坤忘山中,一日一景,此時春光已老,帶風伴雨如馳驟,吹盡繁紅。夏馨來臨,卻不問春逝何苦匆匆,隻有少年愁春老,那愁也隻是,人間有。

    時近正午,初夏的陽光變得有些霸道,雖時有暖風穿林而過,氣溫已漸漸升高,小花兒和阿鸞走在山林裏,簡直是揮汗如雨。

    “鈴鐺兒,你快迴去吧,家裏還有一個美人兒等著你照應呢。”

    小花兒揮揮手哄著鈴鐺兒,一邊叮鈴鈴地吹著口哨和它說著悄悄話,不惟是叫它盯著老花別真的一醉不起,小花兒每次出行最牽掛的還是他爹。這次離家時間恐怕會比較長|奇-_-書^_^網|,歸期遙遙,他邊走邊在心裏一步三迴頭,但願老大能安然自處,但願他能解開所有的心結,再世為人。

    阿鸞跌跌撞撞地勉強跟在小花兒身後,早已累得氣喘籲籲,他卻偏憋著口氣,不肯認輸服低,無論如何不能讓小花兒瞧扁了自己。抬袖摸了把汗,眼前的萬點陽光明晃晃地好像已化作炙烈的光雨,兜頭蓋臉的砸將下來,他隻覺頭暈腦脹,胸裏像塞了團布,憋悶得喘不過氣,

    “阿鸞,你還好嗎?”小花兒忙問,早已察覺身後的異常,他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又要哄撮忙乎鈴鐺兒又要顧及阿鸞,卻並不覺得繁亂,小花兒隨手撿起一根粗樹枝,將枝椏削斷,遞給阿鸞,“拄著這個,能省點力氣。”

    阿鸞剜了一眼那隻有老朽們才用的拐棍,倔強地搖頭,根本不欲接,可好死不死地正於此時腳上絆到一塊石頭,一頭向前方栽去,小花兒敏捷地迴身抓住他,順勢將大樹枝塞進他的手裏,“別逞強了,還是用這個吧,能走得穩當點。”

    阿鸞勉強站穩,大窘,趕緊從小花兒的扶持中掙脫,漲紅著臉,死咬著牙,一瘸一拐,拄著樹棍子往前挪,鈴鐺兒見他走得吃力,明麗的小臉兒上汗水已將頰邊的碎發浸濕,不覺憐惜,啾啾叫著就要飛上他的肩膀,卻被小花兒一掌拍開,“鈴鐺兒,快別添亂了,你沒見阿鸞已經難以支撐了。”

    阿鸞一聽,更是羞氣無奈,他抬頭狠狠瞪著小花兒和胖鈴鐺兒,心裏咬牙切齒,卻實在無力再開口反擊了,——等著,小花兒,等迴到宮中,定叫你求饒!

    小花兒可不知這別扭人兒在心中暗暗策劃著什麽,他凝目看看天色,有點焦慮,一邊伸手趕著大鈴鐺兒,“快迴去吧,鈴鐺兒,等走出這片林子,就到半山了,”小花兒偷瞄了一眼阿鸞狼狽的形狀,“那時恐怕天也黑了,你再不迴去,爹要著急了。”

    鈴鐺兒賊亮的小眼睛一眯,咕咕咕咕哼叫了幾聲,頭上的羽冠顫動,輕拂著小花兒蒙著麵膜的臉,似是難舍難分,小花兒抬手輕輕摸著它的羽翅,“我去去就迴,別急,你在家裏等著我,幫我照顧好老大和阿暖。”

    花鈴鐺兒晃晃腦袋,騰身飛起,七彩尾羽寶扇般展開,流光溢彩,小花兒衝它擺擺手,撮唇長鳴,那通人性的大鳥兒一飛三迴頭地消失在皚皚流雲之中。

    ——去去就迴?!阿鸞心裏冷笑,小花兒你想得倒美,等迴到宮中,就是我阿鸞的天下,到時侯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想迴就能迴的。阿浩肯定會喜歡小花兒,還有君翔,大家一起讀書玩耍,將多麽開心!阿鸞想到樂處,水紅的唇上不覺浮起了一絲笑意。

    “小花兒,你姓花,卻又是何名呢?”阿鸞忽然很想知道有關小花兒的一切。

    ——嗯?小花兒停頓了一瞬,‘景生,景生,景生……’他時常在夢中聽到別人如此唿喚,“我……叫景生。”他輕輕地說。

    “——花景生——”阿鸞喃喃複念,“倒也別致。我就叫你景生吧。”阿鸞略側著頭想了想,恬然一笑,——別人叫他小花兒,我卻偏要叫他景生。

    “……這……也行……”聽到‘景生’二字從阿鸞嘴裏說出,小花兒猛地怔住,有一絲恍惚,仿佛很早很早之前就曾聽阿鸞如此喚他。

    “——啊啊!蛇!”

    小花兒心裏正自迷蒙,忽聽耳邊阿鸞一聲狂喊,接著背上一沉,阿鸞已經神勇無比地竄上了他的肩背,雙臂死死勒著他的脖子,小花兒沒被他嚇死,倒是差點被他勒死。無奈地搖頭,小花兒背著阿鸞,彎腰從他的腳踝上解下一段濕滑的藤蔓,

    “是這條‘蛇’嗎?”他捏著那藤條在阿鸞眼前晃晃,阿鸞一開始不明所以,猛地將臉埋進他的頸窩,——他自幼最怕蟲蛇之物,此時麵色已然煞白,待到看清小花兒手指間捏著的不過是一條小藤,他的臉刷地一下子漲得通紅,窘迫不已地鬆開小花兒,小花兒轉過頭看他,見他正羞怒悲憤地猛踩著那條藤,

    “……咳咳……阿鸞……我還是背著你走吧,這樣能快點到今天的宿營地。”

    才一說完,小花兒就頓足,心裏暗叫‘壞了!’,後悔已經晚了,隻見阿鸞臉色鐵青地抬頭瞪著他,連眼圈都紅了,剛鬧了那麽大一個烏龍,他本就已經無地自容,此時又聽到小花兒如此言論,就好像是他拖了後腿,耽擱了時辰,這——這——簡直就

    是奇恥大辱!

    “……阿鸞……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的傷口剛剛愈合……哎……你……你等等我……”

    小花兒還在費勁地措辭解釋,阿鸞卻頭也不迴地轉身繼續向前走,連手裏拄的那根棍子也丟在了一旁,——貴族們的自尊當真是非常矜貴呀。小花兒硬著頭皮,撿起那個樹棍,默默無語地跟在阿鸞的身後。

    可惜,阿鸞的倔強並沒有堅持多長時間,隻見那抹桃紅的影子,踉踉蹌蹌地走在幽暗的林間,一開始是腳步歪斜,接著氣喘如牛,繼而一跤摔倒,然後,就不省人事了。

    等他幽幽轉醒,發現自己已經伏在小花兒的背上不知走了多久,那脊背有點細瘦,有點顛簸,但卻溫暖而堅實,給人無限安逸的感覺,阿鸞貪戀這一刻的舒適平安,乖乖地趴在他的背上,一動也不動,小花兒聽著他唿吸節奏的變化,知道他已經醒了,心下歎息,——這隻小倔青鸞,如果剛才也這麽聽話,他們早已走到半山了。

    黑夜並沒因他們的延誤而放慢腳步,夜幕降臨,坤忘山中,古樹拔地參天,枝椏錯綜糾葛,一弦彎月高懸,斑駁的月色透過縱橫的枝葉灑下點點微光。

    “……景……景生……”阿鸞手抱雙肩,貓腰坐在篝火邊,臉撐在膝蓋上,雙眼警惕驚恐地環視四周,他輕聲不斷地叫著小花兒隻為給自己壯膽。因為他的拖累,他們沒能趕在天黑前走出林莽,阿鸞終於醒悟到自己有點任性有點蠢。

    地上千年積存的腐葉散發出潮濕黴變的惡臭,阿鸞用衣袖堵住口鼻,可仍然無法阻止臭氣隨著唿吸流入胸膛,比絕望更黑的黑暗包圍著他,無數雙獸眼卻似隱在暗中靜悄悄地等待,

    “……景生……景生……”阿鸞以為自己仍在喃喃低語,卻不料被衝喉而出的尖叫嚇了一跳,——那——那是他發出的尖銳叫聲?

    “——阿鸞,你怎麽了?”小花兒從重重黑影中鑽了出來,幾步搶到阿鸞身邊,一把將他攬在胸前,即使有那一叢熊熊的火焰,小花兒仍然覺得阿鸞全身冰寒,他抬手用力搓撫著阿鸞的雙臂,後背,一邊埋怨,“你怎麽不離篝火近一點,林子裏到了夜晚又潮又涼,你可千萬不能染上風寒。”說著就從背囊裏取出一丸藥喂到阿鸞嘴邊,“快把藥吃了,防止瘴氣入體。”

    阿鸞乖乖地把藥吞下肚,閉著眼睛靠在小花兒的懷裏,忽然覺得鼻子酸漲,這些日子他連遭劫難,受盡折磨,但多麽多麽慶幸,他遇到了小花兒,

    “景生,

    你今年多大了?”

    小花兒一愣,輕輕鬆開阿鸞,悶頭將剛才匆忙中撂在一邊的魚架在火上,“我……十二歲了。”

    竟比自己還小一歲,與阿浩同年,可為什麽自己總覺得他像兄長呢?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小花兒又從背囊中取出幾個小瓶,打開蓋子,將其中的粉末撒到烤魚上,阿鸞的眼睛頓時瞪大,“……你……你怎麽往魚上撒藥呀……?”這些天吃藥吃到頭疼,阿鸞一看見藥瓶子就嘴裏冒苦水。

    “這哪裏是藥,都是調料。”小花兒繼續著手裏的活計。

    果然,當火舌卷上魚身,一陣難以言傳的辛辣甘香騰地竄起來,撩得阿鸞直聳鼻子,“你竟然把調料瓶子放在藥架子上,你……”阿鸞嘴角抽搐,哭笑不得,真不知小花兒平時給自己吃的都是什麽藥?

    “這調料常常也能入藥,”小花兒將一個小瓶舉到阿鸞眼前,“這是薑黃粉,具有改善食欲,解毒殺菌,促進血行,祛散寒邪等功效,特別適合你現在食用。”

    阿鸞將信將疑地湊到瓶口上聞,一股苦辛的香氣竄入鼻端,鼻子一癢,——阿嘁!阿鸞打了個大噴嚏,他立刻舉袖掩住嘴,不好意思地看看小花兒,小花兒卻開心地笑了,“——這下好了,你大概是不會染上風寒了。”

    香氣愈來愈濃烈,和著煙氣氤氳上飄,阿鸞喉嚨滾動,不覺咽了下口水,——咕嚕一聲,小花兒聽見了,趕緊將烤得焦黃的魚從火上取下來,連著穿魚的樹枝一起遞給阿鸞,笑眯眯地看著他,

    “快趁熱吃吧。”

    麵對滋滋冒油,香飄十裏的美食,阿鸞再也顧不上矜持,他抓著樹枝,埋頭大嚼,因為太燙,嘴裏發出嘶嘶地抽氣聲。

    “阿鸞,你慢點,小心魚刺。”小花兒一邊繼續烤魚,一邊叮囑阿鸞,越來越覺得自己像他的奶娘。

    結果三條魚倒給阿鸞吃下去兩條,雖仍然覺得意猶未盡,阿鸞卻不好意思地抬手推開小花兒遞給他的最後那條魚,“你也吃點吧,今天被我連累壞了吧?”說著就側頭避開了小花兒不可思議的目光。

    ——嗯,有進步,這小鸞竟已學會檢討自己了。小花兒吃著魚,覺得無比甘香。

    晚飯後,小花兒將撿來的幹燥枯枝慢慢添進篝火裏,又用藥粉在篝火外圍畫了一個大圈子,“睡吧,阿鸞,明天還要走很長的山路。”

    阿鸞遲疑地在篝火旁躺下,頭下枕

    著包裹,剛要閉眼,卻發覺小花兒正在脫他的鞋襪,“啊……你幹嘛?”他一縮腿,驚疑地瞪著小花兒。

    “幫你把腳上的水泡處理一下,不然你明天就要人抱了。”

    說著小花兒就扳住阿鸞的腿,將他的腳抱在懷裏,用火燎過的細針慢慢挑著水泡,阿鸞開始還想掙紮,但一想今天自己的孬樣,深恐明天重蹈覆轍,就安靜下來,——冰涼的腳窩在小花兒溫暖的懷裏,說不出的遐意,睡意襲來,阿鸞慢慢閉上眼睛,一下子就沉入了夢鄉。

    第一卷:記得當時年紀小,你愛唱歌我愛笑。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叮鈴鈴鈴鈴……叮哩哩哩哩……,林中的鳥兒歡聲鳴唱,彼此應和,浸透了露水的晨風穿林而過,輕輕掀動著少年們的衣襟和柔軟的烏發。碎發絲絲縷縷地擦過臉頰,酥穌癢癢的擾人好夢,阿鸞不耐地微蹙著眉,堪堪從睡夢中蘇醒,他迷迷蒙蒙地半睜著眼,手在麵前揮趕著,

    “……去去……鈴鐺兒……別吵……讓我再睡一會兒……”阿鸞想翻個身繼續再睡,卻動彈不得,身子好像被扣在一個舒爽的巢裏,他一下子驚醒,低頭一看,一條精健的手臂正攔腰抱著他,他鬆了口氣,知道那是小花兒,可一轉瞬,阿鸞秀長的眉就又擰成了疙瘩,臉上隱隱沁出一抹霞色,薄怒微現,阿鸞從來不讓生人近身,這山童小花兒卻三番兩次地與他貼身而眠,當真……當真大逆不道!心裏一氣就忘了背後那令人動都不想動的溫暖懷抱。

    阿鸞伸手掰開小花兒的胳膊,卻赫然發現小花兒用腰帶將他們兩人綁在了一起,阿鸞頓時驚怒不已,臉上的紅暈一下子轉為赤霞,——這——這簡直太過放肆——而且——,他慌手慌腳地想將腰帶解開,卻越解越亂,到得此時才看清,他們兩人的腰帶緊緊相係,交纏在一起,竟難解難分,阿鸞又生氣又焦灼,不知怎的心慌得就像要跳出胸腔,他用力一扯,

    “……呀”小花兒輕哼一聲,醒了。

    阿鸞不敢再動,窘著一張大紅臉,死咬著牙,

    “……咦……阿鸞……你已經醒了…”小花兒朦朧地嘀咕,——阿鸞不是一向懶床,不到日上三竿,不會起身嗎?小花兒忘了自己昨夜為了守火,直到快天明才睡,所以此時天色已不早了。

    阿鸞緊緊閉著雙眼,眼睫微顫,繃著身子靠在小花兒懷裏,說不出話,心慌慌,神思思,也不知是窘迫還是惱怒?

    ——結縭——結縭——親結其縭,他竟這麽稀裏糊塗地和小

    花兒施衿結褵了。當世男風盛行,娶男妻者比比皆是,——但——但他貴為南楚太子,這種正妻婚嫁時才有的禮儀又怎能用在的身上?去年許君翔的大哥許君耀娶了右相家的小公子為正妻,他作為太子前去觀禮賀喜,就曾親見結縭的儀式,那當真是曼妙旖旎。

    阿鸞的腦子裏嗡嗡嗡地像飛進了一群彩蝶,斑斕的蝶翅掃過他所有神智思想,奇異地點亮了他的腦海,阿鸞目眩神迷地不停胡思瞎想,竟沒聽到小花兒的問話。小花兒見他一動不動,身體僵硬,以為夜裏他的傷情出了什麽狀況,急得伸手去摸他的額頭,阿鸞大驚,抬手去擋,卻被小花兒反手握住,“阿鸞,別動,我試一下你的體溫。”

    阿鸞臉上的紅霞倏地燒向耳際,冰玉似的耳廓,耳垂立刻暈染上一絲羞澀,……他……他和小花兒兩手交握,衣帶相結,當真是執手結縭的姿態。小花兒的掌心溫涼幹燥,他的手心裏卻急出一層熱汗。

    小花兒摸了一下他的額頭,看了看那燙紅的麵色,又捏了捏他的手,汗津津的,不覺皺起了眉頭,疑惑地問:“阿鸞,你不發燒呀?可為啥出了一頭的汗呢?你很熱嗎?手心燙燙的,你還想睡覺嗎?(小孩子困覺時都手心發燙。)”

    阿鸞聽得此言隻覺得兩眼發懵,心口憋悶,鼻子隱隱然已經歪向一邊,腦門青筋暴跳,他狠狠甩脫小花兒的手,“……你……你為何將我和你綁在一起……”忍無可忍,就無需再忍。阿鸞抖著嗓子發問。

    “自然是怕你滾到火堆裏去,你睡覺時可真不老實,翻來滾去的,不把你縛住,一下子就能燒著了。”小花兒邊說邊去解衣帶,剛才被阿鸞亂扯亂拽,竟越纏越緊,一下子難以解開。

    “……咦?怎麽迴事?”小花兒喃喃自語,撐身坐起來,低頭擺弄著腰帶,阿鸞不得已,也隻能半坐起身靠在他的懷裏,與他頸項相依相挨,立刻就聞到那股飄飄渺渺清澈至極的寒香,趁著小花兒忙活腰帶沒注意,阿鸞深吸口氣,——啊,真是提神醒腦,剛才惶急得一團漿糊似的腦袋終於開了竅,阿鸞眸光閃動,再也不覺得慌亂,他踏踏實實地倚在小花兒的懷裏,——一下子找到了那個可以將小花兒永遠留在身邊的理由:將他作為選侍帶迴家,如此,既報答了他的救命之恩,又解了這結縭之窘,更能一勞永逸地將他留在宮中,真真是一箭三雕!阿鸞明秀的大眼睛骨碌亂轉,嘴角微勾,淺淺含笑,——以小花兒的身份,太子正妃,良娣,良媛,甚至是九品的奉儀都不堪擔當,如果給他個選侍的名位,父王不會不準。

    “景生,你想不想和我迴南楚?”阿鸞笑眯眯地問小花兒。

    小花兒手指忙碌,終於將最後一個衣結解開,鬆口氣,嘴裏含糊地迴答:“我不正是把你送迴南楚嗎?”

    小花兒從地上一躍起身,伸了個懶腰,拍去身上的枯葉,阿鸞睨眼打量他,慢吞吞地說:“到了臨州,你臉上那個麵具不能再戴,還要學習各種禮儀。”阿鸞在心裏暗暗掂量,——是一到臨州就讓他進宮,還是等他熟悉掌握了所有的宮廷禮節再宣他進宮呢?

    “你會不會想家,想你爹?”阿鸞繼續上上下下打量小花兒,像打量他翔鸞殿中博古架上的一件珍玩。

    小花兒將餘火踩滅,聽到阿鸞的問話,想也沒想就答,“我經常下山賣藥,我和我爹都習慣了。”

    阿鸞心裏鬆了口氣,明秀的眉眼笑得彎彎,——這就好,那個瘋瘋癲癲的花襲人是絕不可能登堂入室,進入東宮探望的,小花兒一入宮,恐怕和他爹就再難相見了。

    小花兒根本沒注意阿鸞古怪的神情,他從背囊裏取出牙鹽,轉頭叫道:“阿鸞,你怎麽了?一早上都愣愣怔怔的,快點和我去溪邊洗漱。”

    阿鸞一默,悻悻地站起身,和他一前一後地鑽進林子,心裏暗想:為何他明明身份低下,又比自己年少,卻事事照顧周到,自己竟毫無反抗拒絕的餘地?想也想不明白,隻好另做打算:等他進了大興宮,一定要請最嚴格的教導宮侍來訓誡小花兒,才能改掉他沒上沒下,隨便唿喝的壞習慣。

    洗漱早餐完畢後,兩人繼續趕路,林莽幽深,陽光穿透層層枝葉點點滴滴灑下,在他們的身上燃起濃碧的光影,嬉戲跳躍。

    “阿鸞,其實你不必擔心蟲蛇,我已經在你的身上衣上撒了蛇藥。”

    阿鸞一聽,扭頭不置信地瞪著小花兒,“……那……那你昨天不告訴我…”害我出那麽大醜,這句話阿鸞沒說出口,可在心裏已把小花兒狠批了一遍。

    小花兒暗笑,——告訴了你,你還能那麽輕易地被藤條嚇住嗎,……還能……還能那麽可愛地一下子竄到我的背上嗎?

    “阿鸞,我還是背著你走吧,這樣可以早點出林下山。”想起昨天背上那纖瘦,秀致的身體,小花兒到底沒忍住,強力穩住聲線,輕聲問,雖明知如此定會傷他自尊,但總比再在林中夜宿要好。

    阿鸞並不理睬,隻當沒聽見,一味咬牙向前趕,腳上的水泡雖已上了藥,可還是鑽心地疼,小

    花兒看著他痛楚辛苦又倔強的樣子,不敢再問,隻得陪著他慢慢向前趕。

    等他們終於出了古樹遮天的老林子,已是煙籠橫林,殘陽滴血時分,站在半山坡脊上,隻見蒼山起伏,連綿無盡,壯闊如海洋,小花兒拉著阿鸞,默默觀賞,——蒼天無語,江山如畫,熊熊烈陽西掛。

    阿鸞凝目看著眼前壯麗的畫卷,再微轉頭偷看與他並肩而立的小花兒,頓覺豪情萬丈,攜美同看江山,大抵就是指此情此景。

    小花兒哪裏知道他心裏轉著什麽念頭,手指著坡下一叢竹林,開心地笑道:“阿鸞,快看,那就是我們今晚夜宿的小廟。”

    阿鸞沒好氣地斜睨他一眼,心想:我在看江山,你在找小廟,咱們果然不是一個境界。

    小花兒攙著阿鸞,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下到坡下竹林裏,綠竹掩映,一角飛簷漸漸顯露,阿鸞心裏頓喜,像在沙漠中長行的人看到了燈火,自問:已經多久沒有住過一間真正的磚石房屋了?他打起精神,強拖著步子奔過去,到了門前,抬頭一看,卻大失所望,原來那不過是早已荒廢的一座破廟,今晚洗浴臥床的願望又落空了。但轉念一想,至少今夜有瓦遮頭,不用露宿野林了,不覺又感到有點寬慰。

    小花兒扶著他走進廟門,隻見大殿供台上坐著一位木塑大仙,才一打眼,小花兒就覺得氣悶,扭頭遠遠走開,服侍阿鸞坐在大殿的另一個角落,那裏的地上鋪著些幹草,看起來還算爽淨。

    “這是什麽廟?怎麽就廢了呢?”阿鸞好奇地問。

    小花兒看了一眼大仙手裏扯著的那根紅繩子,低頭坐在地上繼續收拾背囊,“不知道。”他嘀咕了一聲,心裏恨得直咬牙,——那個老家夥假冒月老,怪不得這廟會廢掉。

    阿鸞歇息了半晌,喝了水,啃了幹糧,又去屋外轉了一遭,好不擾攘,等他施施然迴到大殿,自然要去向大仙問安,所謂——見廟就拜,神仙不怪嘛。

    阿鸞在爛蒲團上跪下,俯身便拜,忽聽身前頭頂上方傳來小花兒的訕笑,阿鸞大驚抬頭,卻見小花兒拍著大仙兒的木頭身子,正笑得不亦樂乎,阿鸞皺起眉頭,

    “景生,不得無禮,神仙會怪責的。”

    “就他——”小花兒抬手直指那大仙兒的木頭鼻子,果然有點歪,“我不怪他便罷,他還敢怪我?”小花兒咕噥著,也知道在阿鸞麵前不可說如此大逆不道之話,“阿鸞,神仙都忙得很,顧不上你我,咱不拜也罷。”小花兒又抬頭看了

    一眼那位大仙,分明便是天上浮遊城中星屋裏的那位往生司司長,沒想到十幾年不見,他就改任月老了。供台上的神仙老頭兒看見他,也分外眼紅,心想:要不是因為你這倒黴孩子,我又怎麽會被調換工作,這姻緣司的活計豈是好幹的?

    阿鸞一挑眉,大而明亮的杏子眼閃閃生輝,詫異地看了小花兒一眼,仿佛是怪他無理取鬧,仍是虔誠地拜下身去,再抬頭時,見小花兒還在嬉皮笑臉地拍打神像,不覺有些氣惱,“神仙們自然都是忙的,下界凡間的諸般事務都要他們操勞,你我隻需誠心,說不定就能感動上蒼。”

    小花兒又笑,哈哈出聲,——據他親眼所見,大仙們確實很忙,不是忙著和耶和華調換裝備,就是忙著和他的十二門徒比賽足球,因為太上老君醉心製藥,王母娘娘熱心種桃,他和蘇怡常以替補隊員的身份上場。——至於誠心,神仙們恐怕並無心髒,無心之神又怎能被有心之人所感動呢?

    笑著笑著,小花兒忽覺蕭索,唇畔的笑意漸漸隱退,隻餘一絲紋路漾出點嘲弄,“你既然知道他們沒工夫搭理咱們,你還拜個啥?你有那麽多誠心不如奮發圖強,幹點別的,倒比求神拜佛有用處。”小花兒慢慢走迴棲身的角落,不再理會跪在神前的阿鸞。

    ——這個小花兒,竟敢教訓自己!阿鸞很不服氣,又想他不過是略識幾個字的山野村童,自然沒什麽見識。如何才能防備他以後不在宮中出醜鬧笑話呢?阿鸞有點為難。又抬頭看看坐上的大仙兒,那老人家喜眉笑目的似在跟他點頭,阿鸞越看越覺得恍惚,輕聲喊:

    “景生,你……也過來一起拜吧…”此時阿鸞已經看清大仙手裏褪色的紅繩,知道這是座姻緣廟,不知怎的,就臉紅心熱地想起了小花兒,他小時候也和阿浩,君翔一起玩過拜堂成親的遊戲,被乳娘撞見罵過幾次,還罰君翔跪過殿角,隻得就此罷休,現在再想起這件往事,倒覺得有一絲絲甜泛上心尖兒。

    阿鸞虔誠地俯身靜等,一邊在心裏默默祈禱,祈禱些什麽可又說不太清楚,就好象暮色裏神仙臉上的笑,感到了笑意卻朦朦朧朧地瞧不真切。阿鸞等了半晌又半晌,沒等到小花兒,抬頭轉身一看,不覺大惱,——那——那村童竟然倒在幹草上睡熟了。

    第一卷:記得當時年紀小,你愛唱歌我愛笑。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阿鸞一腔的綺思遐想全化作失落,呆呆地望著躺在幹草堆上的頎長身影,他懊惱的輕吸口氣,卻也無法可想,隻得訕白白地走過去在小花兒身側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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