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中有不少人都管這姐妹倆叫狐仙,甚至還有不少讀書人聚集在那裏,寫詩稱頌她們的神通美貌,兩人從來沒有公開自稱過不是凡人,但她們不否認的態度,以及種種神秘之處,其實已經在無形中證明了這一點。  她所講的那些所謂的“神通”都太過模棱兩可,有些事武功高強的人也能做到,別說之前已經見識過了超級大騙子韓先生,白亦陵也就更加認為那兩名女子不過是另有目的,裝神弄鬼而已。再聯想到對方能縮著身體躲到裝書本的大箱子裏,他已經基本確定了偷試題的就是個會武功的女子。  不光他一個人有這樣的想法,閆洋也對翠枝那副深信不疑的態度感到可笑又無奈,問她道:“既然那狐仙有如此神通,為何還要你幫忙才能把試題弄到手?再說了,她要那試題,又有何用?”  他這個問題,翠枝還真能答的上來,言道是狐仙自稱是受傷了,需要吸收讀書人的陽氣,為了不會有傷天和,便要拿試題與之交換。  這個答案讓眾人相顧無語,最無語的當然是陸嶼這隻真狐狸。他縱身向著翠枝一撲,眼疾爪快地將一樣東西從她腰間撈了下來。翠枝尖叫一聲,陸嶼把東西甩到了白亦陵手裏。  白亦陵看了一眼,發現那是一個拇指長短的石像,上麵雕刻著的女人坐在蓮花座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略有些眼熟,平添幾分詭異。  他一猜便知,問翠枝道:“這便是狐仙贈給你的?”  翠枝有些惶恐,又有些心疼,隻是不好不答,低聲道:“是。”  白亦陵顧不上研究,迴手塞進自己懷裏,說道:“閆領衛,你找人帶著翠枝迴北巡檢司,找個畫師,讓她描述,務必將那名可疑女子的樣貌畫出來。”  他說完之後,又補充道:“名單上那些考生們應該也見過這人的長相。範敏等人都有作弊之嫌,應該羈押。”  閆洋領命,轉身調派安排。白亦陵看向周高懷,心念一轉,冷漠地說道:“周高懷身為禮部侍郎,卻因昏庸不查,以致試題泄露,罪證確鑿,來人,將他和其他周家人也都給本官拿下,關進暗牢——記住,從老到少,一個都不能漏。”  如果說剛才他讓人將翠枝帶走,還在眾人的意料之中,現在這個命令就未免令人驚訝了。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周高懷可是白亦陵的姐夫,就算是辦案子的時候不徇私是對的,但是也沒有故意加重罪名的道理吧?  這件事關於周高懷的責任基本上已經清楚了,他雖然失察,但並非主動參與此事,更未曾從其中獲得任何好處,可以說那些失誤和責任也要被留明閣的守衛分去一半,一般罷官免職也就夠了。  但白亦陵這吩咐的架勢,卻好像大有把周高懷一家滿門抄斬的意思,連他二姐都沒想顧及。  這哪裏是親戚,簡直是有深仇大恨吧?更有心思深的,甚至都想到了白亦陵從小被人抱走,盛家的一對養子養女卻代替他享受尊榮,錦衣玉食,他會不會是心中不平打算報複,然後終於找到了時機?!  這樣一來,水可深了,別說白亦陵自己手裏就有將人當場處置的權力,就算他沒有,憑著皇上的縱容寵愛,殺個禮部侍郎也不在話下。  周圍的氣氛一下子就緊張起來,白亦陵麵色冷峻,顯然不是在開玩笑,北巡檢司的人服從他服從慣了,就算不解也沒有異議,京畿衛的人卻驚疑不定,生怕白亦陵收拾了周高懷的下一秒就再來找他們的別扭。  “白大人。”其中一人上前,斟酌著說道,“周侍郎並無過錯,如此處置,是不是……”  白亦陵冷笑一聲,並不看他:“我乃堂堂郡王,難道竟要聽你指點如何處置犯人不成?他如何處置,憑我樂意,用不著旁人多話,還不退下!”  ——這可真夠橫的。  幾乎在場的所有人心中都掠過了這個念頭,但人家橫也是應該,這樣一來,確實沒有任何一個人再敢提出異議,首當其中被白亦陵嗬斥的京畿衛嚇得連聲請罪,唯唯諾諾地退了下去。  白亦陵道:“把人帶走,房間鎖上之後嚴加看守,閑雜人等不得入內,要是再出現任何問題,唯爾等是問!”  他說完之後,冷哼了一聲,直接帶著人走了。  他來的時候威風凜凜,走的時候殺氣騰騰,直接把剩下的一幫人震的半天說不出話來,過了片刻之後,才有人悄聲問道:“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迴答他的人微微苦笑,“照吩咐的辦唄,難道這位的話你還敢不聽嗎?”  “在想什麽?”  一切處理妥當之後,迴到宮中,白亦陵坐在窗前,嘴唇微抿,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陸嶼放下奏章走過來,將茶杯放在他麵前,徐徐倒上一杯水。  他提著茶壺的手被白亦陵按住了,抬眼一笑道:“怎麽?”  白亦陵眼中帶著幾分戲謔似的笑,挑眉道:“陛下,你究竟在背後鬼鬼祟祟地搗鼓了些什麽東西,不跟臣說說嗎?”  陸嶼頓了頓,先沒說話,反倒將他的手握在手心中摩擦著,說道:“怎麽這樣涼?那隻手也拿過來,我給你捂捂。”  他握著白亦陵的手,順勢在他旁邊坐下,這才眨了眨眼睛,一臉無辜地提起剛才的問題:“怎能說鬼鬼祟祟呢,多難聽,我隻是防患於未然罷了。你故意將周家的人關起來,做出一副好像要將所有罪名歸咎在他們身上的架勢來迷惑幕後策劃者,那應該也是把整件事情猜透了一大半吧?”  白亦陵道:“你也把我想的太厲害了,沒有。我隻是查著查著突然意識到這件事情並不是簡單的科舉舞弊案,其中牽連甚廣,所以生怕打草驚蛇,一時不敢順著線再往下摸罷了。”  他想了想,說道:“現在我差不多可以肯定的有三點。首先,賀子成沒作弊,但故意假稱作弊;其次,範敏等人則是原本並非沒有真才實學,卻被自稱‘狐仙’的神秘女子誘惑,拿到了試題;最後,透題的人又裝神弄鬼,假借狐仙之名開設了場子……那麽他們究竟想要做什麽?他們計劃自己這樣的安排能帶來何種後果?”  白亦陵“嗒”地一聲,從袖子裏摸出石像扔在桌麵上,抱著手向後一靠,側頭看向陸嶼:“這次的科考是你登基之後第一次恩科,意義非凡,偏生出了岔子,若你是個正常人,必定惱怒無比,恐怕不論真相如何,此案相關人員都要統統入獄。偏生經過這樣的宣傳造勢,案子中牽扯到禮部、文淵閣、京畿衛……一旦你沉不住氣,當真那樣做了,勢必引起極大的動蕩和恐慌。”  陸嶼迎著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補充道:“不錯,偏偏就在不久之前,瀝川盜賊群起,攻占屬縣,澄郡有小股前朝遺黨叛亂,這兩處地方分別在京都的東南、西南,又在幽州之西北、東西。亂子是不大,但事情一環扣一環,發生的太過湊巧,如此下去,京師騷動,勢在必然——”  白亦陵目光一抬,迴望於他:“若來一位頗有威望之人振臂一唿,揭竿而起,則陛下這片江山就危殆了?”  這樣直接,這樣大逆不道的一句話,天底下也就他敢坐在皇上麵前直言了。陸嶼絲毫不以為忤,笑了笑道:“唔,是啊。雖說到時候換種日子過,咱們兩個浪跡天涯走走看看也沒什麽不好,但被人趕走這種方式還是有點丟人,我不太願意。所以自從上迴變亂剛起,召見過桑弘謹之後,我也一直在暗中觀察著整件事態的變化,提前做了一些準備。直到今天,又從翠枝那裏獲得了一些線索——”  他將白亦陵剛剛扔在桌子上的那枚石像拿起來,問道:“你看‘狐仙’給翠枝的這東西,眼熟嗎?”  白亦陵“嗯”了一聲,說道:“好像是個女人。”  陸嶼的聲音有點古怪,像是笑又像是嘲諷:“像不像桑弘蕊?”  白亦陵:“……!!!”  媽的這麽一說還真像啊!瘋了嗎?!  他將石像拿過來,放在眼前端詳,發現真的不是陸嶼在胡說八道,一時不知道如何措辭,都結巴了:“為、為為什麽是她?”  陸嶼原本是在說正事,難得深沉嚴肅一迴,結果被白亦陵可愛的反應給逗笑了,說道:“你知道桑弘蕊這樣的脾氣,為何會十分受到桑弘顯喜愛,又放心將她送到京都來嗎?”  桑弘顯就是幽州王。這個問題白亦陵不是沒想過,而是因為他看過原著,因此思維方式總有些先入為主。畢竟桑弘蕊這樣的性格脾氣都已經當上女主了,有點光環也是正常的事,於是搖了搖頭。  陸嶼解釋道:“因為她出生在癸酉年乙酉月丁酉日辛酉時。”  “這個生辰可真是特殊。”白亦陵猜測道,“是不是有算命的給過她什麽批語,或者八字恰好與某個神明一樣,所以幽州王才從她一出生開始就另眼相看。”  ——套路都是這樣的。  陸嶼笑道:“聰明。你也知道幽州據險而立,山巒起伏,其中最為高大險峻的那條山脈名叫孟加達羅山,山裏有個不知道傳了多少代的山神廟,一直被當地的百姓所祭拜信奉,傳說中山神的誕生時間恰好便是這個,可想而知,桑弘蕊的生辰八字有多大的利用餘地。”  既然說到了這裏,係統也就跟著出來印證了一句:【提示:此為女主自帶出廠設定,一旦產生,不會因後續劇情中發生的角色位置變化而變化。】  白亦陵恍然,這意思也就是說,桑弘蕊的生日設定確實是她這個人物一開始產生時就擁有的女主待遇。出生日期自然是不能變來變去的,因此她失去了女主地位的時候,生日所帶來的光環也依舊保留了下來。  由於看書的時候,遇到跟桑弘蕊的相關情節白亦陵都是跳著看的,這件事跟他的關係本身也不大,因此之前並不知道。  此時聽陸嶼一講,白亦陵來了興致,說道:“等一下,既然如此,那就讓我猜猜。桑弘蕊的生日如此特殊,在此之前我卻並沒有聽到風聲,說明幽州王想要在合適的時機再將這件事傳出去,以將他想要達成的效果擴展到最大化,嗯……是什麽時機呢?”  他說要猜,陸嶼果然便不打斷,單手托腮笑看著他,目光溫柔耐心。  白亦陵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地敲了一下,說道:“怕是他原本也想利用桑弘蕊的婚事聯結一門勢力,再隨便做點什麽,使她在京都有點好名聲。準備工作就緒之後,如果桑弘顯有心起事,便可以利用此點在幽州招募兵丁,其間隨便搞出什麽靈物異象,便足以令人深信不疑……”  他一邊說,一邊向陸嶼看去。  陸嶼點了點頭:“是。而且剛才你不是也已經說過了?‘來一位頗有威望之人振臂一唿,揭竿而起’,重點在於這個‘有威望的人’要到什麽地方去找,或者說,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就先造一個。”  他看了桌上的石像一眼,目光中有點狡黠之色,向白亦陵示意道:“這東西從什麽地方來的,恐怕威望就要從什麽地方找。”  白亦陵劍眉略揚,微微一笑:“這麽說來,那大概是輪到我去砸狐狸精場子的時候了。”  陸嶼抬眼看他,兩人目光相對,一起大笑起來。  陸嶼十分迷戀於白亦陵相處和交談的每一刻,看著他的笑臉,就覺得心裏發熱,說道:“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白亦陵將一張紙遞給他:“你怕是沒那個空閑,我還有件事沒和你說。”  陸嶼展開之後草草看了看,臉上露出點驚訝的神色:“沒想到賀子成身上竟然還有這樣的內情,先前你說查他時我倒是想過,不過隻猜對了一半……”  他話沒說完,將紙收了起來:“你說得對,這件事裏麵有很大利用的餘地,交給我處理吧。那你明天多帶點人,過去之後見機行事,有事及時給我送信,千萬不要冒險拿大,我也會派人暗中協助你……一切小心。”  白亦陵受不了地用手在他嘴上一捂:“行了行了,請陛下適可而止!”  陸嶼親了下他的手心。第148章 迴到開端  兩人談笑之間將種種陰謀擘畫一一說來, 顯得十分輕鬆, 一來是因為陸嶼在此之前已經有所察覺和準備, 不至於手忙腳亂,二來無論是白亦陵還是陸嶼都不是膽小之輩, 是以麵對何等變故都能談笑從容。  但其實他們心裏都明白,事情無聲無息地進展到了這一步,對於正方反方來說都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明日之事一起, 動亂難免, 偏偏兩人還要分頭行事, 不能相互照應。  原本白亦陵也有些擔心, 但陸嶼這樣婆婆媽媽的一叮囑,倒把他給逗笑了。  陸嶼也跟著笑, 攥著白亦陵的手又親了一下,說道:“你還記得阿暖吧?”  白亦陵道:“桑弘蕊那個會迷魂術的婢女?人現在還在北巡檢司關著呢, 我當然記得。”  幽州地處邊疆, 是巫族人長期生活的地方, 族內有不少人都懂得異術,如桑弘蕊那名叫阿暖的侍女就是因為通過攝人心魂戲弄北巡檢司的侍衛, 才被白亦陵給抓走的。  陸嶼道:“我聽那些狐仙的所謂事跡,覺得那兩個女人應該也是從幽州過來的。這件事的背後,絕對有桑弘謹的份。隻是不知道跟陸啟有多大的關係。”  白亦陵道:“桑弘謹在這邊勢力有限, 如果沒人支持, 不太可能選擇獨自動手。”  陸嶼微微一哂:“當初將桑弘蕊嫁進臨漳王府做側妃的時候, 有很多大臣給父皇上書,勸他收迴旨意。隻怕這一行為會致使幽州王與臨漳王勢力勾結。但其實我沒有這樣想過,我這個皇叔有個最大的毛病,你知道是什麽嗎?”  白亦陵道:“待誰都沒有真心?”  陸嶼頓了一下,若無其事地說道:“是。所以說,其實跟他聯姻什麽作用都不會起,因為無論是否有這層親戚關係,他都不會因此去相信誰。陸啟此人與人合作的行事風格,基本上就是抓把柄,或者說,沒有把柄也要知道把柄,確定自己能把人給捏在手心裏了,他就安心了。”  白亦陵一時沒說話。  陸嶼看了一眼他的臉色,見他是在思索而不是不快,這才放心,繼續說道:“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到京都那些傳聞,桑弘蕊做出那些事來,桑弘家一身腥,倒是臨漳王府撇的幹幹淨淨,這樣幽州王就隻能選擇更加依賴陸啟。要說其中沒有他的手筆,我是不信的。隻是他設這個局,還正好方便了我就事對付桑弘顯。可見算人者,人恆算之啊。”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之前自己那些散碎的記憶片段,也想起了白亦陵在最幼小無助的時候全心全意信任依賴陸啟,卻被他辜負,立刻覺得一陣惱怒,一陣心疼。  他看著白亦陵,突然很想抱抱他,親親他。  白亦陵笑了笑,說道:“我記得你提到過,當初你祖父太宗皇帝曾經給臨漳王留下一份密旨,作為最後保護他的屏障。太上皇在位的時候就一直想將這份密旨逼出來,可惜未能成功。你剛才戰戰兢兢地叮囑那麽多,不過要我說,這迴要是我真有個什麽三長兩短,你還就能借題發揮一番,說不定就能……”  他本來是想到哪說到哪,隨口那麽一提。結果這話一說,陸嶼好像被誰打了一拳似的,一下子跳起來,斥道:“胡說什麽!”  麵對白亦陵的時候,他從來沒有這樣嚴厲的語氣,這突然一嗓子把白亦陵嚇了一跳,沒說完的話頓住,微帶些詫異看了陸嶼一眼。  陸嶼站在白亦陵麵前,臉色沉著,神情複雜。  片刻後,他深深吸了口氣,抬起手,終究還是溫柔地摸了摸白亦陵的臉,拇指蹭著他的眉心:“你別這麽說話,我聽著心裏不好受,晚上會做噩夢。”  他一說噩夢這件事,白亦陵也想起來,陸嶼以前就跟他故作玩笑一般提起過,說是總夢見一些兩人間從未發生的事,隱約聽著,正像是原書當中的劇情。  很明顯,無論是從他們的經曆還是性格來說,陸嶼和白亦陵都不能說自己還是原著中作者塑造的那個人。但他們的畢竟出自那裏,有的時候,可能也難免會受到書中原主情思的影響。  他能感覺到陸嶼對於現在生活的珍惜,大概越是珍惜,越是害怕夢中的一切成真。  白亦陵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難得也用溫柔的口氣承諾道:“以後不說了。”  陸嶼神情微緩,捧著他的臉,親了親他的眼睛:“你要是說話不算話,我就把你免了職關起來。”  白亦陵笑道:“那會很無聊的。”  陸嶼放開手,他要起身,卻被對方雙臂一抄,一把抱起來,放到床上:“不會的,無論何處,我也會一直陪著你。”  白亦陵還被陸嶼圈在懷裏,這句話出口,兩人的心頭都是一蕩,柔情忽起,氤氳散開,如同此刻房中飄渺的熏香。  陸嶼冷不防吻下去,過了一會,白亦陵慢慢勾住他的脖子,兩人覆在身上的衣服滑落了下去,誰都沒有在意。  情酣耳熱之際,陸嶼依稀聽見白亦陵低低問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想要你的皇位,你怎麽辦呢?”  陸嶼絲毫沒有驚愕或者遲疑,拂開對方汗濕的額發,在他因為忍耐而微蹙的眉心當中落下一吻:“盡我所有,俱歸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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