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冷潭”位於離晉王府別業最近的一個山穀。山穀中,一條清澈的溪澗穿穀流淌,使山穀水氣豐沛,植被終年常綠。這穀裏,不僅有瀑布深潭可供賞心悅目,也方便獵手們牽馬至此飲水洗刷,所以被稱為洗馬川。

    “翠冷潭”——洗馬川一個小支流源頭的一泓泉水。

    “翠冷潭”,顧名思義,就是一潭冷泉。這泉水,從地底湧出,不同於山上別業裏處處溫泉,竟是冰冷異常,因此,聚集形成的深潭也別樣的幽冷,隻是,流淌入溫度高些的溪澗之後,那冰冷很快被消釋、同化,再顯不出它刺骨的寒意了。

    沐夏到達“翠冷潭”的時候,看到潭邊大石上,臨水放著一張小幾,兩張靠椅,小幾上擺著茶,其中一張靠椅裏倚著一個人——那人背對她而坐,身上披著披風,頭上罩著風帽,從背影看,根本看不出是誰,從富貴華麗得一眼能夠看出來自於皇家的衣物來判斷——應該就是安平公主了。

    好雅的興致!深秋季節有人請她到“翠冷潭”邊相對品茗?

    “你來了!坐呀——”

    飄忽的聲音迴蕩在山穀中,沐夏聽清了,是安平公主的聲音,奇怪的是:這聲音竟不像從前麵傳來。奇怪?安平公主不是就坐在水潭邊,她的麵前嗎?

    沐夏緩緩走上前,走到靠椅邊,走到——那個人的身邊。

    那個人沒有轉頭看她,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沐夏稍稍站了會兒,出口叫道,“公主——”

    那人還是不應。

    沐夏微微跨前一步,偏頭看了下靠椅上的人——一個神情驚惶不安的女子,她,不是安平公主,而是……侍候安平公主的宮女。

    一個宮女……

    沐夏有些訝異,還有止不住的猜疑——此情此景,太過詭異,由不得人滿腹驚疑。

    沐夏正自暗忖,驀地,一股勁風從後麵直直向她撲來——

    “大小姐……”正在東張西望的浣紗猛地發出響徹雲霄的尖叫。

    “啊……”一聲淒厲的尖叫。

    一個紅衣人影如破蛹而出的羽蝶,飄飄然迎風飛舞,翩躚掠過水潭……

    撲通!一聲巨響,滔天水花。

    一個人影以勢不可擋之勢衝進水潭,直直掉進冰冷的水裏。

    “……唔……咳……咳咳……救我……喀喀……快救我……喀喀……”

    “翠冷潭”裏,一隻落湯雞雙手上下揮動,用力拍著水,雙腳猛蹬,胡亂踢著水,竭力把腦袋探出水麵,試圖踩水而起,隻是……水性似乎不好,腦袋才露出水麵,堅持不了多久,瞬間又沒入水中……幸而,這落水者極有韌性,不甘心就此滅頂,拚了命浮出水麵,可惜天不從人願,又再度下沉……就這樣,落水者在冰冷的潭水裏忽沉忽浮,忽起忽落,拚命撲騰掙紮,又是咳嗽,又是唿救,又是顫抖,驚惶狼狽之處無法形容。

    沐夏立在“翠冷潭”邊,始料未及,還沒法從乍生的變故中冷靜下來。

    剛才,她站在水潭邊,看到靠椅裏的人並不是安平公主時,來不及出聲詢問,一股勁風驀然從後方撲來,她本能地一閃,躲過來路不明的偷襲者,借力躍過水潭另一側,才迴過頭來看偷襲她的人。

    偷襲者跌進水潭裏,沉浮之間,沐夏看得一清二楚,是她——安平公主!

    竟然是安平公主!但,應該承認,其實不太出乎意料!

    “……救我……”安平公主腦袋又冒出水麵,吐出兩個字,撲騰,撲騰兩下,又沉了下去。

    “公主——公主——公主落水啦!怎麽辦呀!嗚嗚嗚……來人哪!來人哪!快來救公主哇!嗚嗚……夫人,夫人,快救我家公主!救救我家公主吧,求求您了——”那個裹著披風兜著風帽的宮女撲到水潭邊,伏在岸上望著水潭裏的公主又哭又叫,然後猛地抬起頭來,雙膝跪下,向沐夏乞求。

    “你家主子落水,沒侍候好是奴才的罪!你快些跳進去救人吧!再遲更加來不及了!我家小姐壓根兒不識水性,還有,天氣這麽涼,你硬要我家小姐下水,凍著了我家小姐你賠得起麽你?”浣紗不樂意地叫道。

    哼!她剛才瞧的一清二楚,這個什麽公主趁著大小姐不留神,竟然從背後偷襲,突然從隱蔽之處冒出來,妄想把大小姐推進水潭裏!哼!要不是大小姐反應快,有身手,躲過了偷襲,說不準現在水潭裏受苦的人就是她家大小姐了!

    哼!自作自受!

    自作孽,不可活!

    “嗚嗚……見死不救,淹死我家公主你們也賠不起哇……嗚嗚……”宮女邊哭邊叫,不愧是公主身邊的人,在此驚恐萬狀之際還記得以權勢壓人。

    “是公主自個兒掉進去的,而且我們也不識水性,叫我們怎麽辦?”浣紗嘀咕。

    “別說了!”沐夏製止貼身丫頭。

    這不是鬥嘴的時候,公主命在旦夕,人命關天,出了意外,她們乃至整個晉王府別業的人也都承受不起的。

    隻是,她確實不識水性!怎麽辦?可……她還能怎麽辦?先下水再說吧!

    沐夏站在潭邊,伸腳進水裏,想探探深淺。

    噝——

    好冷啊!什麽“翠冷潭”,根本就是一潭冰水。

    沐夏深吸一口氣,咬了咬牙,騰身躍起,往潭裏撲去……潭水蕩漾,寒氣泛起……一定,很冷吧?

    不過,沐夏沒能感受到潭水到底有多冷!

    她沒有撲進水潭——背後閃電般伸來一條手臂,將她攔腰兜住,使力拉了迴來,往後跌入一個胸膛——一個陌生的胸膛。

    “不可……”有聲音勸阻——一個陌生的,但,不是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

    是——皇帝?

    沐夏抬起眼看,果然,此刻手臂摟住她腰的人——確實是那個皇帝,她夫婿這個所謂的叔叔。

    “天寒,水冷,這種事情還是交由下人來做吧——”皇帝看著她,臉帶關切地說。因為關切,似乎忘記了,他的手還停留在她腰間。

    “多謝叔叔出手相助——”沐夏不動聲色地說,手肘微抬,抵住皇帝的腰,略一施力,趁著皇帝滿臉錯愕,不置信,迅速脫開他的手臂。

    “理當如此!”皇帝很快就神態自若,微笑著道,“安平有難,我豈有不出手相助的道理。”

    不愧是君臨天下的皇帝,不但霎時之間就若無其事,話題也轉得天衣無縫。

    沐夏轉開眼,看向水潭,水潭裏,一個皇帝的隨從已經跳了進去,遊到安平公主的身邊,捉住無力掙紮快要沉進潭底的安平公主,拖住她遊迴潭邊,抱上岸來,放在靠椅上。

    “安平——安平你怎麽了?”伴隨一個女性驚惶焦急的聲音,又一個人影加入進來,直直撲向安平公主,摟抱住渾身濕漉漉瑟瑟打戰的她,很快又哽咽出聲,“天呀!她渾身冰涼,這樣下去會感傷寒的!快——快把她送迴去!怎麽會這樣?安平好好的怎麽會落水?小青,你時刻跟在公主身邊,應該曉得怎麽一迴事,你說,你快說——到底是怎麽迴事?”

    這個女子,正是安平公主的表姐——柴屏郡主。

    “奴婢……奴婢也不曉得,公主說請世子的夫人一同來賞山水,她們……她們站在水潭邊說話,不知怎麽地,公主……公主就掉進水潭裏去了……”叫小青的——也就是安平公主的宮女結結巴巴地說。

    真是睜眼說瞎話!果真什麽樣的主子養什麽樣的奴才!

    浣紗忍不住對小青翻白眼。

    “世子夫人,你方才與公主在一起,一定清楚是怎麽一迴事?告訴我們好嗎?”柴郡主包含關切和焦慮的雙眸定在沐夏身上。

    沐夏看著柴郡主,沒有說話——有什麽好說的,真要說起來也令人難以置信。

    “好了,有什麽話過後再說!休要再耽擱了,快些把安平送迴去罷!”皇帝在一旁開口了。

    “是!”小青應道,趕忙挽住安平公主一邊手臂,從靠椅上扶起她。

    “我來幫你——”柴郡主也趕忙扶住安平公主另一邊手臂,和小青一左一右攙扶住安平公主。

    隻是,安平公主像是已經沒有意識,軟綿綿的,腿腳根本無力支撐身體,更別提行走。

    “高力——”皇帝轉身喚始終貼身跟隨他的隨從——也就是沐夏在梅林裏見過的那個武士。

    “是!”高力低頭應一聲,走到安平公主麵前,攔腰抱起她,腳步如飛,奔向山上的別業。

    “公主——”小青叫喚著緊跟上去。

    “安平——”柴郡主也跟著走了。

    事態暫時平息,直到此時,沐夏才有機會打量周圍還有何人。

    觸眼首及,是她的夫婿趙雋——不知他幾時到的。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她,表情無波,莫測高深。

    莫名地,她很不希望在此時此地與他麵對麵,非常的不希望!他,看到皇帝摟住她的那一刻了嗎?還有,他會認為安平公主的落水與她有關嗎……

    此時,在此地的人還有:趙倩、澹台拓、秦肅、季允。今天,大夥兒全進山狩獵——除了她和安平公主。

    狩獵結束,大夥全都迴來了——全都迴到洗馬川,聚集到“翠冷潭”這裏來了!雖說無巧不成書,但,也真是……夠巧的了!

    “迴去罷!”

    瞬間的靜默之後,皇帝又開口了,昂首闊步率先離開。

    “走羅——”眾人跟著轉身。

    人都走遠了——除了沐夏和趙雋。

    沐夏看著趙雋,趙雋也在看她,僵持好一會兒,趙雋腳步先移動,走向她這邊,站在她麵前。

    她稍稍仰起頭看他,仍然不太能看懂他幽深的雙眸,平靜的表情。

    又對視了好一會兒,趙雋輕輕歎口氣,伸臂摟他妻子入懷,在她耳邊質問,“夏兒,你說——你幾時識得水性了?”

    原來,他都看到了!

    唉!不曉得是不是件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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