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灰蒙蒙的陰雲從南方的天空慢悠悠地飄了過來,不一會兒就籠罩在了維也納的上方,醞釀起了一場溫潤的春雨。片刻後,那纏纏綿綿的細雨絲從遙遠的天上落了下來,街上的行人紛紛快走幾步、找地方躲雨。 碩大的維也納都沐浴在這樣一場生機盎然的春雨中,位於城市最北方的塔阿德監獄也毫不例外。正好是上午放風的時間下了這場雨,犯人們紛紛罵罵咧咧地迴了房子。 一個麵相陰鶩的黑發男人走得最慢,他有些舍不得地迴首看了看身後自由的空氣,還沒再多看幾眼,就被站在他後方的高個子男人狠狠推了一把:“看什麽看,走你的!” 羅遇森緊緊地咬了牙齒,繼續往前走。 羅遇森和紮耶夫所關押的監牢並不一樣,前者由於犯下了故意殺人罪,直接被送到了這所塔阿德監獄中服刑。 奧地利和其他歐洲國家一樣,是一個對罪犯較為寬容的國家,在這裏永遠沒有死刑,甚至監牢裏的規矩也多得很,至少不會讓你受欺負,甚至還能活得比較滋潤。 ——來到塔阿德之前的羅遇森也是這樣想的。 直到……他真的進了這座監獄。 規矩是人來製定的,這座監獄都是四人間,明明還有很多空著的牢房,但是獄警卻偏偏將他安排在了一間滿人的房間裏。那天下午羅遇森剛被推進去,差點被房間裏的臭味給熏出去。 按理說在這樣的監牢裏,不應該有衛生條件低差的說法,但是這也耐不得同牢房的有一個渾身散發著“美妙”狐臭味的彪形大漢。去向獄警反應、請求調動房間?羅遇森有試過,但他還沒來得及走出牢房,那大漢就冷笑著走了過來:“嫌我臭?” 羅遇森識相地否認。 結果仍舊是避開監控攝像頭的一陣暴揍。 雖然規矩是由人來製定的,但是規矩也是由人來監察的。 羅遇森一直以為隻是因為沒有被獄警發現,那些人才敢那麽大膽地欺負他。直到某一天在食堂裏,一個矮小精悍的老頭笑眯眯地走到他跟前,問道:“聽說……你是個音樂家?” 這時候羅遇森早已被這座監獄裏的人給折磨怕了,這裏麵關著的全部都是殺人犯,手裏頭最幹淨的恐怕就屬於他這樣的了。於是他連連點頭,老老實實地交代了自己的身份。 那小老頭的眼睛裏閃過一抹幽光,他咯吱咯吱地笑了兩下:“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二十多年前我還沒進塔阿德的時候,我經常去聽維愛的音樂會呢,維交的我也聽過不少啊。” 對方溫緩的語氣讓羅遇森有些鬆懈下來:“您也很喜歡音樂嗎?” 小老頭樂嗬嗬地點頭:“是啊,我特別喜歡音樂,你問問我們這所監獄裏的,有誰不喜歡音樂?” 食堂裏發出一陣哄堂大笑,羅遇森頭皮發麻,感覺胃裏有點不大舒服。他不再說話,繼續低頭吃飯,隻見那小老頭拿起了自己的叉子,仿佛自言自語道:“對了你說,小提琴是怎麽拉來著?是這樣……” “啊啊啊啊啊……” 在對方叉子落下來之前,羅遇森驚悚地睜大雙眼,趕緊地將手抽出來。但是他的動作哪兒有那個小老頭迅速,即使逃得再快,羅遇森的手背也被刮掉了一層皮肉,鮮血淋漓! 這種塑料叉子在這個老頭的手裏,簡直比匕首還可怕!!! 食堂裏發出一陣嫌棄聲,獄警們罵罵咧咧地高喊一句“亂吵什麽”,視線從羅遇森的方向一掃而過,好像根本沒看到那隻露出血肉的手似的。 那小老頭遺憾地舔了舔塑料叉子上的鮮血,歎息道:“唉,怎麽就沒把你這隻右手給剁下來呢?就你這種人……也好意思說自己是音樂家?” 世界上所有的罪犯都最不屑於兩種同類,第一是強奸犯,第二是拐賣犯。 但是在維也納的塔阿德監獄,所有犯人最惡心的罪犯還有一個——那個看上去陰沉冷漠,卻竟然敢褻瀆了偉大的音樂的羅遇森! 這裏是維也納最邪惡的監獄,關押的全部都是有期徒刑二十年以上、窮兇極惡的罪犯。這裏是羅遇森一生的噩夢,半年的監獄生活已經讓這個男人隻能捧著自己受傷的右手,在獄警們嫌惡的目光中殘喘生存。 你做出了什麽惡心齷齪的事,就得做好接受懲罰的準備! 你不會找到任何一個比塔阿德更地獄的地方,因為……這裏的人全部都是熱愛音樂的維也納人! 無論他們因為什麽事情而被關入這座監獄,但是那顆維也納人熱愛音樂的心,永遠不變! 公正不阿的大法官能破例、在法庭上勃然大怒,那麽在塔阿德監獄裏,所有的獄警、囚犯都同樣能對這個褻瀆音樂的小人深惡痛絕! 更何況……還有某個男人在背後的推動。 羅遇森咬牙,抖索地迴了自己的牢房。等待他的……還有七十多年的監獄生活。 -------- 戚暮從地鐵站出來的時候,天上就已經開始下雨了。他趕緊小跑著離開了地鐵口,幸好音樂之友協會大樓距離地鐵口很近,他很快到了維愛的樓下,隻是頭發微微濕了一些。 從巡演結束以後,維愛所有成員都得到了長達一周的假期,但是剛剛成為首席的戚暮卻沒有辦法一下子悠閑下來。 他今天早上來到維愛總部就是為了和多倫薩先生商討一些接下來的演出情況,畢竟除了年底的全球巡演外,維愛還會經常接受邀請,進行一些額外的演出。 多倫薩先生見到戚暮的時候,立即驚訝地說道:“上帝啊,小七,你怎麽都濕成這樣了?外麵的雨原來已經開始下了啊,你等會兒離開的時候趕緊從我這兒拿把傘走吧!”一邊說著,多倫薩先生一邊將自己放在休息室的幹毛巾遞給了戚暮。 “謝謝您,多倫薩先生。” 戚暮將微濕的頭發擦拭幹淨後,兩人很快就開始了對未來幾個月的維愛規劃的討論。一般而言,發展大方向已經由樂團成員大會定了下來,他們所需要討論的就是一些演出的細節,比如說某場演出需要哪幾位成員上台、某場演出的演出順序怎樣比較合適。 大概討論到了下午的時候,多倫薩先生便笑著說道:“你進入角色很快,小七,我相信以你現在這樣的狀態再進行下去,我們維愛也會得到飛一般的進步。” 戚暮將自己準備的文件夾收拾好,聽著多倫薩先生的話,他笑著道:“這些之前安東尼先生有和我交代過一些,我也看了維愛這些年的演出資料,所有準備得比較多。” “但是我覺得,你準備得很好。” 戚暮笑了笑,沒有再謙虛。 多倫薩先生抬頭看向牆上的掛鍾,然後道:“哦小七,又到了美麗的下午茶時間,你要和我一起享用一頓美好的下午茶嗎?” 戚暮欣然同意,兩人便到了音樂之友協會大樓的咖啡廳裏。戚暮用小勺子攪動著那褐色的咖啡,淺淺的咖啡香味從杯中彌漫而上,渲染了一種溫馨悠閑的氛圍。 “對了小七,你是不是已經把前天晚上的音樂會唱片寄給裏德了?” “嗯,我是昨天早上寄出去的。”頓了頓,戚暮詫異地問道:“我寄出去的是安東尼先生特意找工作人員要的唱片,您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多倫薩先生?” 脾氣溫和的老人無奈地攤攤手,笑道:“今天早上裏德偷偷地給我打了個電話,開頭就是批評我的指揮多少年了都沒有進步,雖然整體演出還不錯,但是缺乏大膽創新,所以導致整場音樂會沒有達到空前絕後的效果。” 戚暮:“……” 還空前絕後……連前天晚上的那場音樂會老師都能挑刺?這是得有多苛刻啊! 多倫薩先生話鋒一轉:“我正納悶,雖然裏德一向毒舌,但是什麽時候要求這麽高了?誰知道他接下來就說:‘你的音樂會表現是一般般啦,但是安可曲的演出倒是不錯,哦對了,那個小提琴是誰演奏的?聲音不錯啊。’” 戚暮忍不住地噗哧笑出聲。 隻見多倫薩先生哭笑不得地說:“全世界都知道前天晚上的安可曲是由你演奏的了,裏德那家夥還想和我裝傻。說了那麽一大堆,就是想誇自己的學生。唔……小七,你家老師真是越活越年輕了啊。” 說是年輕,其實就是幼稚啊! 戚暮無奈地說道:“抱歉,多倫薩先生,老師就是這麽……年輕,您多多包涵。” “哈哈,我當然知道裏德就是這麽個脾氣,要不然他會被所有人都叫做‘音樂怪才’?” 兩人又笑了一會兒,多倫薩先生感慨道:“其實當初我下定決心讓你成為首席,主要還是因為裏德和奧斯頓的推薦。你是裏德的學生,我很能理解他想要推薦你的心情。而奧斯頓的眼光一向很好,他的推薦讓我更加相信你很有實力,因為他和你沒有什麽特殊的關係,不會徇私。” 戚暮淡笑不語:原來那家夥真的不會徇私麽…… “以前奧斯頓也向我推薦過一個人……哦對,就是我去年曾經和你說個的那個孩子。” 戚暮微微一愣,問道:“是您說過的……那位已經去世的小提琴家?” “是的。”輕輕歎了聲氣,多倫薩先生俊雅的麵容上出現了一抹傷感的神色,“幸好我已經為他報了仇,否則我真是對不住他,想給那個有才華的年輕人一個機會,卻沒想到……讓他失去了寶貴的生命。” 淺色的眸子倏地睜大,戚暮怔然地望著麵露傷感的多倫薩先生。他的手指微微捏緊,過了會兒,才聲音顫抖地問道:“您說……閔琛曾經給您推薦過誰?” 多倫薩先生歎了聲氣,道:“那還是前年的事情了,我正想找一位優秀的小提琴手和樂團合奏一曲與眾不同的《藍色多瑙河》。正好奧斯頓在維也納,知道了我的想法後,他就給我推薦了一位優秀的小提琴手。” 頓了頓,多倫薩先生看向戚暮:“你或許也聽過他的名字,小七,他曾經是維交的副首席,他叫做陸子文。” 第一百九十二章 昏黃的夕陽漸漸西垂,在地平線上隻露出了半個圓滾滾的身子,燦爛金黃的陽光為整個柏林蒙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薄紗,朦朧美好。施普雷河上反射著粼粼的波光,車流擁擠的街道兩旁到處都可見到來往匆匆的行人。 柏愛的總部大樓就矗立在施普雷河不遠處。 這座現代主義風格的大樓頂端矗立著這支樂團的徽章雕像,那是三個疊加放置的正五邊形,淩亂參差,卻又在混亂中富有一種獨有的美感,非常具有辨識度。 今天雖然還在為期一周的休假內,但是柏愛的成員們卻都到了樂團總部,一個個地接受采訪。 德國是一個非常注重古典音樂的國度,或許在整個歐洲,除了奧地利之外,在古典音樂上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可以與這個古老的過度相媲美。 這裏誕生了無數的古典音樂大師,這裏擁有著世界上最頂尖的交響樂團——柏林愛樂樂團。 或許有人會認為,德國似乎並沒有什麽出名的音樂大師?但事實上,貝多芬是德國人,巴赫是德國人,門德爾鬆是德國人,舒曼是德國人…… 而如今,那個被喻為現代古典之王的男人也常住這個國家,是柏愛的一員。 作為一個古典音樂氛圍濃厚的國家,德國非常注重自身在音樂方麵的素養,國家就設立有專門的古典音樂頻道,國民對於古典音樂的喜愛更是絲毫不下於奧地利人。而在每年柏愛的歐洲巡演結束時,政府甚至都會安排有專人對柏愛進行采訪。 而今天就是采訪的日期。 今天,德國最一流的記者們都來到這支樂團,對柏愛的每一個人進行了采訪,他們會將這次的采訪做成一次紀錄片,放映在國家古典音樂頻道上。這樣的紀錄片每年都會有一次,而今天的采訪隻是個開頭而已。 當克多裏也進行完采訪後,全樂團隻剩下閔琛還在繼續接受采訪了。克多裏躡手躡腳地離開了碩大的咖啡廳,他剛剛走出門還沒多走幾步,忽然就見到了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克多裏詫異地睜大雙眼,立即伸手將對方攔住,然後小聲地問道:“小天使?你怎麽會在這兒?前天還是維也納的音樂會吧,我聽丹尼爾說……你似乎過兩天才會抽空來柏林?” 忽然被人攔住,戚暮用力地喘了幾口氣,平複自己的唿吸。他看著眼前一臉茫然的丹尼爾,迴答道:“我今天……咳,我今天有點急事想找閔琛,所以改了機票。”頓了頓,他問道:“我在門口碰到丹尼爾的時候聽他說,閔琛在這裏接受采訪?” 克多裏貼心地沒有多問,他溫和地笑笑,栗色的頭發在燈光下顯得非常柔順:“嗯,奧斯頓在進行采訪呢,你如果想等他的話可以到咖啡廳裏坐坐。咖啡廳很大的,不會打擾到他們錄製采訪。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戚暮微笑著搖首,道:“天色也不早了,你還是先迴去吧,我自己等等就好。” 又說了幾句後,克多裏沒有再勉強,他將戚暮帶到了咖啡廳的門口,接著便先離開了。 此時此刻,這棟大樓裏已經沒有了多少人。早已過了下班的時間,所有的成員也都全部接受了采訪、迴家繼續休假了,隻有在咖啡廳的一角,還有燈光點亮,攝像師、燈光師、專業的記者都圍聚在那一頭,與柏愛冷峻優雅的指揮交談。 這個咖啡廳真的很大,大概有300多平的麵積。在員工福利這方麵,柏愛從來不會吝嗇金錢,僅僅是下午茶休息的地方就布置得極其舒適,隨處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書籍供人們翻看,還有一些自助的音響設備,可以讓成員們隨時點播各種曲目。 戚暮從大門走進來的時候,並沒有被人發現。他的腳步很輕,咖啡廳也很大,不仔細觀察的話完全不會有人注意到。 而一進屋,戚暮便注意到了那個坐在角落裏的男人。閔琛坐在一張米白色的單人沙發上,他微微後仰、以一種非常舒適的姿勢坐著,既顯得十分莊重,卻又不讓人覺得嚴肅。 俊美淡漠的臉龐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更為深刻幾分,坐在他對麵的記者開口提問,閔琛便會十分有禮貌地迴答,兩人一問一答,氣氛融洽,甚至那記者有時還會被閔琛說樂,忍不住地笑上幾聲。 在距離十張桌子的地方,戚暮輕聲地拉了張椅子坐下。他就這麽靜靜地凝視著不遠處的男人,也不開口,隱藏在咖啡廳未曾開燈的黑暗中,目光幽邃,神情柔和。 戚暮一直知道,這個男人表麵看上去十分冷淡、不易接近,但是他卻是個溫柔的人。要麽不放在心上、看作是無關者,要麽就是將人徹底地放在心上,當作自己人一樣的照顧。 閔琛那份“屬於自己人的名單”或許並不長,但是隻要是上了那份名單的人,他都會認真地對待、從每個細節去關心對方。戚暮知道,那上麵肯定有丹尼爾的名字,有克多裏,有多倫薩先生,或許還有阿卡得教授、法勒大師,而如今…… 肯定有他。 這個男人不喜歡表達自己的溫柔,但是他卻總是做一些讓人無法不感動的事情。 …… 這場漫長的采訪直到太陽徹底地落入地平線下,才正式地結束。這是一場非常愉快的采訪,國家古典音樂頻道的記者和工作人員們都非常高興地與閔琛握了握手,感謝他的配合,甚至邀請他共進一頓美味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