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生氣。” 赫伊莫斯頓了一下,又重複道。 “很生氣。” 他說,特意加重了語氣。 伽爾蘭一個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看著仰著頭抿緊薄唇緊緊盯著他的赫伊莫斯,淺淺的月光落在他的臉上,讓他俯視著赫伊莫斯的目光越發顯得溫柔。 “好。” 伽爾蘭說。 他對赫伊莫斯溫柔地笑著。 他從石欄上伸出手,去拿赫伊莫斯舉給他的那朵半開的蓮花。 他說:“我……” 月光映得伽爾蘭伸出的雪白手指近乎半透明一般,比它即將觸及的尚未被染上紫暈的白色花瓣尖兒還要白。 下一秒 就在那指尖即將觸及花瓣尖兒的那一刻。 它驀然落了下來。 那隻手陡然從空中垂落,軟軟地搭在石欄外。 趴在石欄上的伽爾蘭閉上眼,歪著頭,枕在手臂上,像是安靜地睡著了。 他的胸口停止了起伏。 寂靜的夜空下,隻剩下一個人的唿吸聲。 赫伊莫斯仰著頭,站在水池之中,一身濕漉漉的。 濕透的漆黑發絲貼在他泛著水光的褐色頰邊,水珠從發梢滲出來,順著他的頰滑落。 最後,啪嗒一下,滴落在水中。 他就這麽站著,仍舊將那朵半開的蓮花舉著,舉向趴在石欄上的伽爾蘭的方向。 他像是在固執地等待著。 夜晚的風徐徐吹來,吹過波光粼粼的水麵,吹得仿佛在沉睡的伽爾蘭細長的睫毛輕抖著。 一片紫暈的花瓣從赫伊莫斯舉著的蓮花上落下來,輕柔地飄落在平靜的水麵上。 赫伊莫斯站了很久很久。 如一尊雕刻出的石像,靜默地矗立在水中。 銀子似的月光撒落了他一身的蒼白。 ………… 【如果你這次再拒絕我的話,我會生氣。】 【很生氣。】第305章 晨曦之光從遙遠的地平線上亮起, 黑夜退去,烈日在地麵上露出一點邊緣。 清晨的風掠過大地, 帶走夜晚滾落在綠葉上的露珠。 特威路爾山在大地上巍然聳立,山之巔, 雄偉的瀑布依然在奔騰, 如銀河般從高空中轟然墜落, 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巨大的水花在空中四濺而去, 折射著朝陽的光芒。 通體雪白的白鹿站在雲霧繚繞的山巔,澎湃的流水在它纖細的腳下洶湧而下, 衝擊著岩石。 它穩穩地、靜靜地站在瀑布的頂端。 它高高地昂著頭, 細長的頸上的白絨在光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 它的眼中流露出人性化的哀慟之色。 清澈如水的眸映著地平線上緩緩升起的太陽,那輪烈日仿佛是在它的眼底升起。 白鹿閉上眼。 一滴淚珠驀然從它眼角落下。 它轉身, 從高高的山巔躍下。 幾個唿吸之間, 白色的身影已隱沒在茂密的綠色叢林深處。 從此之後, 再無人見過這個白色的身影。 特威路爾山脈傳說中的白色聖獸,從此不在。 很多年後, 唯有古老的歌謠和殘破的石碑上還記載著, 那一天, 白鹿將月桂樹枝送到年輕的王子手中的傳說…… ………… ……………… 天色已亮,塔普提剛走到庭院裏,就看到一隻龐大的金色身影趴在寢宮的大門前,衝著關著的大門咯吱咯吱地撓個不停。 鏤空雕花的大門已被大獅子一雙利爪撓得一塌糊塗。 等看到塔普提過來,涅伽轉身衝她嗷了一聲,很明顯是讓塔普提把門打開, 讓它進去。 女官長忍不住笑了。 “涅伽,你又偷偷跑過來,陛下會生氣的。” 她笑著對涅伽說。 但還是上前,給涅伽打開門。 大門一開,涅伽就迫不及待地衝了進去。 但是它在房間裏看了一圈,沒找到人,於是湊到那張大床邊嗅了嗅。 順著聞到的氣味,它掉頭衝落地窗的方向望去。 一陣風吹來,將掩蓋住落地窗的紗幕高高地掀起。 在紗幕飛揚而起的一刻,站在外麵的身影出現在涅伽眼前。 砰地一聲脆響,女官長握在手中盛著溫水的琉璃杯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淡綠色的琉璃碎片濺了一地。 赫伊莫斯站在落地窗外的大陽台上,被風吹著的紗幕在他身前拂動不休。 漆黑的額發淩亂地散落在他的頰邊,他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此刻臉上的神色。 他隻是站著,低著頭,看著被他橫抱在懷中的伽爾蘭。 伽爾蘭靠在赫伊莫斯懷中,眉眼舒展著,如貪睡的孩子一般,在陽光下閃動著微光的金色長發從赫伊莫斯抱著他的褐色手臂上散落。 他睡得很沉,很安靜。 赫伊莫斯抱著伽爾蘭走進房間裏。 當他向前走去時,從他手臂上垂落下來的長發就在空中掠過一道金色的痕跡。 塔普提呆滯在原地。 她呆呆地看著伽爾蘭,什麽都想不到,什麽都說不出來,她的腦子在這一刻一片空白。 低低的嗷的一聲打破了房間裏的死寂,圍著赫伊莫斯轉了一圈的大獅子湊到伽爾蘭跟前,用頭頂了頂伽爾蘭的肩。 見伽爾蘭不理它,依然靠在它不喜歡的那個男人的懷中睡著,涅伽又是委屈又是不高興地嗷了一聲。 它張口,咬住伽爾蘭垂落在空中的金發,輕輕拽了拽。 以前它咬伽爾蘭的頭發時,伽爾蘭就會裝作很生氣的樣子,板著臉教訓它,還會罰它少吃肉。 每次都是這樣。 可是這一次,它咬了伽爾蘭的頭發,還拽了好幾下,伽爾蘭都沒有反應。 “嗷?” 大獅子鬆嘴,疑惑地嗷了一聲。 見伽爾蘭還是不理它,又對著赫伊莫斯嗷了一聲,像是在詢問。 仍然沒有人迴答它。 “嗷?嗷……” 大獅子低低地嗷著,嗷了好幾聲之後,不知道是不是意識到了什麽,安靜下來。 它靜靜地站在赫伊莫斯身前,碩大的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懷中的伽爾蘭。 赫伊莫斯低頭,吻了吻懷中人的額頭。 然後,他抬頭,抱著伽爾蘭邁步向外走去。 大門敞開著,門外,怔怔地看著赫伊莫斯將伽爾蘭王抱出來的侍女和侍衛們俯身,跪了一地。 他們已經明白了什麽。 他們悲傷地低下頭,眼底露出沉痛之色。 當赫伊莫斯抱著伽爾蘭走出去的時候,涅伽呆了一會兒,立刻追了出去。 它亦趨亦步地跟在赫伊莫斯身邊,看著在它眼前晃動著的熟悉金發。 “嗷。” 在追出去的涅伽最後傳來的那一聲茫然地輕嗷聲中,依然呆呆地站在房間裏的塔普提像是站立不穩般,踉蹌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後麵的石柱上。 她靠著石柱,低下頭,被她的雙手用力捂住的嘴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大顆大顆的淚水從她眼中湧出來,打濕她鬢角淩亂的發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