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 手指輕輕擦去伽爾蘭嘴角的奶痕。 “還跟個孩子似的。” 她笑著說,又抬手摸了摸伽爾蘭的額頭。 溫度似乎降了一些。 她想, 看著被吃掉一多半的早餐, 表情微微放鬆下來。 見伽爾蘭吃喝完了,涅伽嗷的一聲, 明顯是在吸引伽爾蘭的注意力。 伽爾蘭看它,它也眼巴巴地看著伽爾蘭。 因為伽爾蘭生病的緣故,它好長時間沒有見到伽爾蘭了, 明明一張萬獸之王的威武麵容,偏生硬生生地衝伽爾蘭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那副呆萌而又委屈的模樣引得伽爾蘭抱住涅伽毛絨絨的大腦袋,使勁揉一揉, 把臉埋進去,蹭一蹭。 大獅子用頭拱他,喉嚨裏發出唿嚕唿嚕的聲音,長長的尾巴也一甩一甩的。 揉亂了涅伽濃密的鬃毛,摟著大獅子,伽爾蘭笑得很開心。 旁邊吩咐侍女將餐具端走的女官長迴頭看到這一幕,不由得露出會心的笑容。 陛下今天的精神看起來不錯。 她正如此欣慰地想著,突然看到伽爾蘭下了床,嚇了一跳,趕緊上前阻止。 “沒關係,塔普提,我覺得我今天的身體狀況還不錯。” 伽爾蘭說, “醫師也說了,盡可能的保持活動,不是嗎?” 他笑著這麽說,然後掀開紗幕,和涅伽一起走到落地窗外的大陽台上。 清晨時分,陽光之下,外麵的月牙池波光粼粼,淡紫色的蓮花在碧葉中輕輕搖擺著,一粒粒珍珠似的水珠在碧葉上滾動,折射出七彩的光澤。 空氣中,帶著荷花清甜花香的微風吹了過來。 仰頭看著萬裏無雲的晴朗天空,伽爾蘭笑了起來。 “天氣真好。” 他笑著說,金色的長發在他身後散開,在空中撒開流金的光澤。 像是在應和他的話一般,涅伽衝著天空的太陽嗷了一聲,又轉頭瞅他,像是在求表揚。 伽爾蘭失笑,用力地拍了拍它的大腦袋,惹得它在伽爾蘭腳下打了個滾兒。 “塔普提。” “是?” “通知歇牧爾。” 迎著陽光,伽爾蘭站在陽台上,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映得他蒼白的臉上似乎也在此刻多了一分紅潤之色。 他一手搭在身邊的大獅子頭上,仰著頭,看向天空。 吹來的風掀起幾縷金色的長發,掠過他明亮的眸,掠過他的側頰,向後飛揚而起。 他說:“一個小時後,我將在政務廳召見眾人。” 原本帶著笑意神色柔和地注視著伽爾蘭背影的女官長目光一滯,笑容刹那間從她臉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稍許之後,她向她的陛下的背影低頭,躬身行禮。 “是的,陛下。” 女官長迴答。 說話的時候,她閉著眼,垂在身前的手用力地攥緊,指尖深深地刺進掌心。 ………… …………………… 偌大一個政務廳,陽光從四處的天窗斜斜地照進來,將光芒充斥在大廳之中。 黃金的王座矗立在高台之上,匯聚著從四麵八方匯聚在其上的陽光,發出光來。 年輕的王靜靜地坐在黃金的王座之上,閉著眼,一隻手放在王座的扶手上,仿佛沐浴在光輝之中。 細碎的金色光點在他發絲之中跳躍著。 青金石月桂枝王冠戴在他金色的發上,仿佛已與之融為一體。 政務廳裏很靜,除了極淺的唿吸聲,再也沒有一點其他的聲音。 眾人沉默著。 他們注視著王座上的伽爾蘭王。 年輕的王消瘦了許多,身體越發纖細,蒼白的膚色映著陽光竟是近乎半透明一般,仿佛隨時都會融化在光中。 讓人看一眼,就莫名覺得觸目驚心。 可是,即使是那樣纖細的身體,明明連王座三分之一的空間都占據不了,卻偏生給人一種王座再也沒有絲毫空隙、甚至是如此巨大的王座也容納不下他的感覺。 就像是從年輕的王身上散發出的無形的龐大氣勢,充斥鎮壓住了整個黃金的王座。 不知道過了多久,伽爾蘭王睜開眼。 蒼白的臉上,唯有那一雙金色的眸亮得驚人。 “歇牧爾,亞倫蘭狄斯的大道繼續修建下去,主幹道修完之後,繼續修通往中小型城市的側道。” “索加,加強對法典的執法力量,盡可能在三到五年的時間裏,讓所有的亞倫蘭狄斯人都知道。” “左司相,十年之內不要增加稅收,保證各地水利,每年,全國範圍內必須新增三座以上的索爾迦神殿。” “凱霍斯,注意因年老以及受傷而退役的將士的安置問題,軍鎮的問題你多和左司相商議。” “塔爾,一直以來,你做得很好,繼續這樣做下去就好。” ………… 王座之上,年輕的王者一個接一個地說出他的下屬的名字。 他沉穩地、有條不紊地向他的下屬交代著他本打算在未來去做的事情。 被他點名的人一個接一個走出來,俯身向其跪落在地。 他們向他們的王深深地低下頭。 眾人無言。 就連控製不住在啪嗒啪嗒掉眼淚的胖塔爾也強忍住抽泣的聲音。 大廳之中,唯有伽爾蘭王清亮的聲音在其中迴響著,就像是在陽光下流淌著的清澈泉水,溫柔地將眾人包圍。 等伽爾蘭王暫時停下來時,大廳中的眾人已跪了一地。 唯有一人。 唯有那個站在王座之下,最接近王座的男人還站著。 大廳之中靜得可怕,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 陽光充斥在大廳之中,讓這裏仿佛失去了陰影,每一處每一點都換發著灼熱的光芒。 明亮到極致,反而讓四處都成了空茫茫的一片。 停頓稍許,伽爾蘭王喊出了唯一還站著的那個人的名字。 “赫伊莫斯。” 空氣仿佛在這一聲喊聲中震動了一瞬。 在伽爾蘭王的召喚下,赫伊莫斯邁步,沿著青色的石階向上走去。 他走得很穩,不急不緩,一步步。 鴉雀無聲的大廳中,他腳下漆黑的長靴踩踏在石板上發出的沉重腳步聲尤為清晰。 走到王座之前,赫伊莫斯俯身,單膝跪落在伽爾蘭的身前。 他始終低著頭,細碎黑發散落下來,在他臉上籠罩上濃濃的影子,讓人根本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 看著跪在自己身前沉默不語的赫伊莫斯,伽爾蘭垂眼。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那個時候,卡莫斯王將他丟入洞穴中後毅然轉身離他而去時的心情。 不忍。 不舍。 卻必須去做。 因為他是亞倫蘭狄斯的王。 伽爾蘭抬手,雙手取下自己頭頂黃金的王冠。 青光流轉的青金石上,那一抹鮮紅的血滴將流欲流。 “赫伊莫斯。” 年輕的王親手將黃金的王冠戴在跪在他身前的赫伊莫斯漆黑的發上。 “守護亞倫蘭狄斯。” 伽爾蘭說。 而他說出的下一句話,聲音輕得隻有他們彼此之間聽得見。 “……如守護我一般。” 我知道,我所做之事對你來說是何等的殘忍。 但…… 赫伊莫斯。 請你守護亞倫蘭狄斯,如守護我一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