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樣也壓低了聲音,小聲教訓了伽爾蘭幾句。 如果是平常,伽爾蘭大概會很不服氣地和他爭辯,和他對峙。 但是現在,或許是因為被他剛才的威脅給嚇到了,生怕他真的當眾親自己的少年表現得很乖巧。他一說話,伽爾蘭就一下一下地乖乖點頭,但是一邊點頭,又一邊用那種警惕得不行的眼神瞅著自己。 那緊張的小模樣讓赫伊莫斯看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想起伽爾蘭手臂上的血痕,他心裏就有些不舒服。 可一想起伽爾蘭說的以自己的身體要挾薩閣的那個場麵,他看著伽爾蘭的眼神就軟得不行,心底幾乎是壓抑不住地湧出絲絲的憐愛之情。 這個世界上,也隻有這一個人能讓他心軟得一點都不像是他自己。 也隻有著一個人,哪怕隻受一點點傷,就讓他心疼得不行。 這樣一來,在旁邊的人看來,赫伊莫斯和伽爾蘭兩人就這樣站在一起,一人被輕握著肩、一人雙手輕捧著對方的臉,小聲地彼此交談著。 這個畫麵從側麵看上去簡直像是兩人在旁若無人地耳鬢廝磨著一般,那彼此之間的態度怎麽看怎麽親昵。 挺難得的,就算是親兄弟也不會親近到這樣的地步吧? 薩閣團長在心裏這麽想著。 想起伽爾蘭之前是為了保護赫伊莫斯才做出威脅自己的事情,他心裏對伽爾蘭的不滿也稍微少了一點。 這倒是滿稀罕的。 畢竟對王室騎士團的人來說,早就習慣了王室之中那些親兄弟、甚至是父子為了王座斷情絕義,費盡心機弄死對方之類的事情了。 他們王室騎士團會忠誠於登上王座的勝利者,作為王手中的利劍,殺死失敗者。 上一代沒發生這樣的事情,純粹是因為上任亞倫蘭狄斯王隻有卡莫斯王這一個孩子而已。 不過,這一代擁有繼承權的可是有兩個王子。 雖然現在這兩位王子看起來感情很好,可是麵對至高無上的王座的誘惑,他們對彼此的感情又能堅持多久呢? 這個念頭在薩閣團長腦中一閃而過。 但是,還沒等他細想,那神態‘親昵’地湊在一起說話的兩位王子已經結束了對話,向他這邊走了過來。 薩閣下意識側身從牢門處讓開,看了先走出來的伽爾蘭王子一眼。 讓他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是,伽爾蘭王子臉上此刻露出的是一種逃過一劫的神色。 薩閣還沒想明白,那從他身邊走過去的赫伊莫斯突然側頭看了他一眼。 身為武者對危機的敏感讓他渾身的肌肉陡然繃緊了一瞬。 並非畏懼,而是作為武者麵對一個極度危險的對手激發出的應對的本能。 不過赫伊莫斯隻是瞥了他一眼,就轉頭不再看了。 薩閣忍不住有些奇怪。 如果是因為被自己強行關押進地牢的事情而不爽自己的話,薩閣倒是能理解赫伊莫斯王子用那樣的眼神看自己的原因。 可是,在這之前,他見過赫伊莫斯王子幾次,也沒被用那樣的眼神看過啊,怎麽這次就…… ………… 赫伊莫斯王子被薩閣團長安排一隊騎士‘護送’迴了自己的行宮,這隊騎士將在事情結束之前負責在行宮裏監視他。 這個消息幾乎是在轉瞬間就在整個王宮裏傳開了,同時,是伽爾蘭王子說服了王室騎士團的團長薩閣,讓他放出赫伊莫斯王子,這件事也緊跟著傳開了。 不少人都對此感到極為驚異,畢竟王室騎士的死板是眾所周知的,而身為團長的薩閣更是死腦筋中的死腦筋,一根腸子從頭通到腳,彎都不拐一下的。 伽爾蘭王子居然能說服那個為人處世和石頭沒兩樣的薩閣團長,右司相對此事都忍不住嘖嘖稱奇了一把。 而一心想要給赫伊莫斯定罪的大司長對於此事,心情就非常不好了。 但是他也知道,就算他去找薩閣,薩閣也絕對不會搭理他的,所以也隻能鬱悶地繼續琢磨有沒有更好的法子。 反正,隻要赫伊莫斯王子一天沒有洗脫嫌疑,他給他定罪就是理直氣壯,還能落得個不畏權勢的美名。 於是,很快的,明顯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這件本來還是秘密封鎖著隻有一部分人知道的事情很快就在整個王宮傳開了。 而且風向明顯有些不對。 都說是王室騎士堅守職責,守護兵符,拒絕聽從赫伊莫斯王子的命令,而覺得自己被挑釁了的赫伊莫斯王子在惱羞成怒之下殺死了那兩個違背他的騎士,奪走了兵符。 而現在,他仗著自己王子的身份,堅決不承認自己殺死了那兩個騎士。 因為他身份尊貴,別人都拿他沒轍,所以他現在不用受到任何處罰,繼續安逸地待在自己的行宮裏。 赫伊莫斯畢竟離開王宮多年,剛迴來沒有多久,王宮中很多人對他不熟悉,頂多也就是聽說過他在北地戰場上率領軍隊不斷擊敗蓋述軍、震懾眾人的赫赫威名。 再加上赫伊莫斯那一身常年征戰在周身形成的淩厲氣息,還有偶爾會泄露出來的一點煞氣,導致王宮中許多人下意識覺得赫伊莫斯王子很可怕,是個殺人如麻的人,因此都對之頗為畏懼。 於是,之前那個傳言一出,王宮裏的不少人都在背後議論紛紛。 對於事實並不是很清楚的人們下意識就憑借自己對赫伊莫斯王子的印象,覺得赫伊莫斯就是兇手。 而赫伊莫斯以王子的身份逃脫懲罰的事,也讓很多人感到不滿。 就算身為王子也不能隨意殺人啊。 要是有一天赫伊莫斯王子看哪個人不順眼,是不是就能把那個人殺了? 畢竟,就連殺死王室騎士也一點事都沒有啊。 殺個奴隸賤民什麽的也就罷了,他們也懶得管,但是王室騎士可也算得上是貴族階層的人了啊。 對於王宮中的風起雲湧,赫伊莫斯毫無反應。 自從迴了行宮裏之後,他就一直安靜地待在裏麵,不出宮門一步,整個人像是徹底在王宮裏消失了一般。 而他的沉默看起來就像是默認了一般,讓那些不利於他的流言越發瘋狂地傳播了起來。 顯然是有人在背後興風作浪。 就在宮中的輿論幾乎是一麵倒,對赫伊莫斯極為不利的時候,一個突然發布的消息陡然在宮中引發了軒然大波。 當再一次就赫伊莫斯的事情進行議事的時候,在眾人的爭論聲中,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伽爾蘭王子在會議臨近結束的時候,突然開口了。 他說,既然大家都想不出好的辦法,那麽,幹脆就將此事交給司法之神沙瑪什,公正的沙瑪什擁有能看穿一切陰謀和黑暗的慧眼,定然能輕易找出真正的兇手。 伽爾蘭這一句話砸得眾人都有些懵。 讓太陽神沙瑪什來找出兇手? 怎麽找? 坐在黑曜石座椅上的金發王子微微一笑。 “雄獅是沙瑪什的使者,是我亞倫蘭狄斯的聖獸。” 他自信滿滿地說, “我想,它一定能讓沙瑪什的意誌降臨在它的身上,找出那個真正的兇手。” 眾人:“…………” 在座的眾人一時間麵麵相覷,看著微笑的伽爾蘭王子,有人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伽爾蘭王子,這個有一點,不太合適……” 讓一頭獅子來指認兇手。 這事怎麽看怎麽不靠譜啊。 雖然說獅子是亞倫蘭狄斯的聖獸,也是沙瑪什的象征,但是這種話騙騙下麵的愚民也就罷了,他們心裏可是很清楚,這些獅子雖然兇猛威嚴,但是終究也隻是一頭野獸罷了。 怎麽,區區一頭野獸還能幫你找出兇手? 開玩笑呢? 所有人都在心底這麽腹誹著,然後紛紛就想要開口否定伽爾蘭這個完全不靠譜的建議。 可是,伽爾蘭接下來的一句話就將所有人反對的話給硬生生地堵了迴去。 “怎麽,你們是在懷疑沙瑪什無法給我們降下公正的判決嗎?” 眾人即將出口的話紛紛卡在喉嚨。 誰敢當眾說自己懷疑偉大的沙瑪什的神威? 更何況側廳那裏,幾位沙瑪什的大祭司就在那裏盯著這邊呢。 罷了。 有些人這麽想著。 伽爾蘭王子想胡鬧就讓他去胡鬧吧,反正是他提議這麽做的,收不了場丟的也是他自己的臉,和他們無關。 【賢明的王子】。 這一次沒吭聲的大司長在心裏冷哼了一聲。 這個小王子還真把自己當迴事了。 被王城裏的那些愚民捧了幾句,就真當自己很‘賢明’了。 大司長覺得自己心裏門兒清。 伽爾蘭王子之所以擁有賢明之名,其實都是卡莫斯王暗中讓人捧起來的。 這位天真不諳世事的小王子喜好多管閑事,見了不平事就插一腳,自以為處事公正賢明,雖說贏得了那些愚民的追捧,卻不知因此損害了多少貴族的利益。 隻是有卡莫斯王在背後撐腰,大家不和他計較,還跟著恭維幾聲罷了。 無論是‘烈日的騎士’凱霍斯,還是卡莫斯王的心腹歇牧爾大祭司,恐怕都是在卡莫斯王暗中的命令下讓他們去幫襯著伽爾蘭王子,這才讓這個小王子有了賢明的名聲。 而卡莫斯王這麽做的原因也很簡單。 這幾年裏,赫伊莫斯王子在北方征戰,打下赫赫威名。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卡莫斯王偏愛伽爾蘭王子,所以就故意讓人在王城中捧起伽爾蘭王子的賢明之名,好將赫伊莫斯王子的名聲壓下去。 反正,在王宮之中有不少人都是如此認為。 公正賢明? 嗬。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人。 不過是會做戲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