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發的小孩安靜地在床上沉睡,小小的身體在柔軟的床上窩成一團。細碎金發從此刻那蒼白的頰邊落下來,散落在雪白的枕頭上。 長長的蒲扇似的睫毛在那張蒼白的小臉上落下淺淺的陰影,小孩躺在那裏,發出雖然有點微弱卻很均勻的唿吸聲,唇也不似早上那般的慘白,此刻透出幾分血色。 這孩子隻要待著不動,那小模樣就乖巧可愛得讓人看著就心軟。 但是,固執起來的時候,發脾氣一甩臉不搭理他的時候,也讓人恨得牙癢。 赫伊莫斯看著自己一直握在手中的那隻手。 小孩的手小小的,白白軟軟的,和他的那深褐色而且滿是繭的手完全不同。 就像是伽爾蘭和他,兩人是完全極端的對比。 他想起剛才的那個夢,那是在他還很小的時候。 那個時候,還很幼稚的他將每晚都陪著他的月亮當成了他最重要的小夥伴,所以,當忽然有一天發生月食,他眼睜睜地看著月亮消失在他眼前的時候,那種失去的痛苦讓還很小的他像是瘋了一般失聲痛哭了起來。 他從未感覺過那樣的絕望。 他一直都清楚地記得,當時那種整個心都被捏緊的窒息的感覺…… 幸好,當時過了沒多久月亮就恢複了原樣,讓陷入極度的慌恐和悲痛中的他也隨之清醒了過來。 再後來,他漸漸長大。 小孩子時那種對月亮視若珍寶,將其當成自己唯一的小夥伴的感情也漸漸被自己遺忘得一幹二淨。 赫伊莫斯從未曾想過,時隔多年,他居然再一次體會到了當時的感覺。 在眼看著那孩子的喉嚨即將被匕首割裂的時候—— 他仿佛又陷入了很小的時候,什麽都做不了,眼睜睜地看著他最重要的東西消失在他眼前的那一刻。 那種讓人焦慮得發瘋、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挫敗、而又窒息的感覺。 令人無比揪心的感覺…… ………… …………………… 在另一間屋子裏,卡莫斯王和他的下屬歇牧爾還在繼續著對話。 “赫伊莫斯的過去……嗎?” 對於歇牧爾的提議,卡莫斯並沒有立刻給出答複,他摸了摸下巴那裏又冒出頭的胡茬,露出深思的神色。 每一位前來參與王弟選拔的旁係王室血脈子弟都是經過身份考核的,確保身份沒有問題。 然後,在伽爾蘭和赫伊莫斯被選中之後,直屬於卡莫斯王統帥的監察署更是全方位地對這兩位亞倫蘭狄斯的王子的過去進行了挖掘。 伽爾蘭的過去很簡單,除了因為膚色與身為下級貴族的母親相似所以不受寵愛之外,和其他人的生長環境差不多。唯一稍有些區別的是,因為他備受冷落,所以城主下屬的騎士貴族們的子弟都不怎麽接近他,所以這孩子的玩伴大多都是底層騎士甚至是富裕的平民的小孩。 而赫伊莫斯的遭遇可就非常波折了。 他是烏盧爾城前任城主唯一的孩子,而現任的烏盧爾城主則是前任城主的弟弟,也就是赫伊莫斯的親叔叔,膝下有兩子一女。 烏盧爾城前代城主子嗣困難,很長時間都沒有自己的孩子,等到將近五十歲的時候,他心灰意冷地向王城請求,讓他的弟弟繼承他的城主位置。 然而,意外發生了,在他五十歲的時候,他新娶的年輕妻子竟是給他生下了一個兒子。烏盧爾城主老年得子,將幼子視若珍寶,當成了心頭肉。但是,還沒等他高興幾年,在他的幼子才三四歲的時候,突然被負責照顧孩子的女仆偷偷抱走,再無音訊,城主苦苦尋找了數年也沒有找到。 大喜大悲之下,年老的烏盧爾城主一病不起,最終在沒能看到走失的孩子最後一眼的悲傷中死去。自然,他那年輕力壯的弟弟繼承了他的城主位置,成為了烏盧爾城的統治者。 再後來,五年之後,老城主的一位心腹下屬在因為老邁辭去職務打算離開烏盧爾城的時,路過貧民窟,意外看到了和老城主極為相似的赫伊莫斯。 經過多方麵驗證,確認就是老城主丟失了五年的孩子的赫伊莫斯被接迴了城主府。據說,現任城主、也就是他的叔叔待他極為寵愛,如若親子。 ……如若親子嗎? 說到這裏,歇牧爾露出了不屑的眼神。 若是真的如若親子,為什麽當赫伊莫斯進入城主府之後,短短數年裏就接連遭遇四五次的意外事故? 而且監察署的情報部暗中查探出,當初下達旨意到烏盧爾城,要求烏盧爾城主送符合條件的赫伊莫斯去王城的時,城主以各種理由推諉,甚至向赫伊莫斯隱瞞了這件事,禁止他人向赫伊莫斯提及此事。 最後,若不是赫伊莫斯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抓住機會主動去找使者,恐怕他就來不了王城了。 歇牧爾甚至已經想到了,當初,在赫伊莫斯還很小的時候發生的那些事情都透出一些古怪。 為什麽一個女仆會膽大包天地做出那種事情? 區區一個仆人,是如何順利地在守衛森嚴的城主府中拐走一個幼兒的? 以及,老城主為何會在不到兩年的時間裏就重病而亡。 ……以上這些,都非常耐人尋味。 隻是,烏盧爾城屬於世襲的城市,而且經濟地位上屬於亞倫蘭狄斯數個重要城市之一,本身極為強盛。而且人家家族內部的事情,王城也不方便插手。 卡莫斯王沉思了稍許之後,起身。 他說:“走,我們先過去看看。” 卡莫斯王帶著歇牧爾來到了伽爾蘭這裏,已是深夜時分,屋子裏的油燈點亮了,火光在屋中閃動著。 卡莫斯王一進屋,就看到赫伊莫斯仍然守在伽爾蘭身邊。 少年靜靜地坐在床邊,目光落在沉睡的金發小孩身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麽表情,可是那目光一直不曾從孩子身上移開過。 直到卡莫斯王進門,他才轉頭,起身,微微低頭向卡莫斯王行禮。 跳動的火光下,卡莫斯瞥了一眼赫伊莫斯眼下的青痕。 他輕輕咳了一聲。 “赫伊莫斯,你去休息。” 少年搖搖頭。 “不用了,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這是王的命令,赫伊莫斯王子,請服從王令。” 雖然沒有從卡莫斯王那裏得到明確的答複,但是已經決定要讓赫伊莫斯和伽爾蘭保持適當距離的歇牧爾開口,如此說道。 “您需要休息,伽爾蘭殿下這裏,會有人守著。” 赫伊莫斯沉默了一瞬,垂下眼瞼,眼隱藏在陰影中,讓人看不清。 然後,他點了點頭,轉身向門口走去。 隻是,在他跨出門口的一瞬,他迴頭看了一眼。 火光照亮了少年金紅色的眼眸,他看著那擋住他的視線,仿佛將他和那孩子隔離開來的卡莫斯王與歇牧爾的背影,他的眼底這一刻仿佛有什麽未知的東西掠過。 然後,他轉迴頭,快步離開了這裏。 安靜的房間裏,卡莫斯站在床邊,稍微俯身,看著伽爾蘭。 “他一直在睡?” “是的。” 床上的小孩皮膚本來就白,現在失血過多,那小臉更是蒼白得厲害,讓卡莫斯王看一眼就心疼得不行。 他摸了摸伽爾蘭的頭,手指碰觸到的孩子的肌膚軟軟的,讓他都不敢用力。 “好像有點燙啊……” 男人這麽嘟噥著,低頭,看起來是想要將自己的額頭貼在伽爾蘭頭上。 隻是,眼看兩人的臉快要貼在一起的時候,卡莫斯王突然一頓,然後猛地抬起頭來。 “歇牧爾!” 他急火火地喊道。 “是?” 歇牧爾心裏一跳,以為卡莫斯王是從伽爾蘭身上看到了什麽不對勁的東西。 卡莫斯王著急地衝歇牧爾伸出手。 他說:“快把刮胡刀給我!” 歇牧爾:“…………” 卡莫斯王:“快啊!沒聽到嗎?” 在卡莫斯王的催促下,有著潔癖的沙瑪什的祭司大人麵無表情地翻了翻自己腰間那個從來都是隨身攜帶的小袋子,翻出刮胡刀來遞給卡莫斯。 他看著卡莫斯急火火地跑到鏡子麵前刮胡子,繼續一臉麵無表情。第35章 伽爾蘭是在深夜時分醒來的,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感覺自己似乎是躺在床上, 於是就習慣性地以為自己再度重啟了。 畢竟除了最後一次,他以前每一次重生都是在床上醒過來的。 難道自己又被給了一次機會? 伽爾蘭如此想著,左右看了看。 等看完了四周的景色,一間陌生的、很普通的小屋子, 他頓時就明白了,自己並沒有重啟。 手腕和腳踝那裏隱隱傳來了疼痛的感覺,他想,他大概是在昏過去之後被救了,也就是說,卡莫斯王兄他們還是及時趕過來了,在關鍵時刻將他從那個黑袍人那裏救了出來。 你們就不能早一點嗎? 早個十來分鍾,我也不用遭這種罪了啊。 從手腳那裏傳來的陣陣刺痛感讓伽爾蘭在心底如此抱怨著。 但是, 轉念一想, 如果不是他非要逞能, 為了拖延時間做出放出小孩的那件事情,他也根本不會被那個邪教的祭司看中,當成祭品。 甚至於, 從一開始,他沒有非要逞英雄去做那個什麽誘餌的話,也不會這麽倒黴。 所以歸根結底,還是他自作自受罷了。 在心裏唉地歎了口氣, 伽爾蘭轉頭, 他覺得口很渴, 想喝點水。可是屋子裏靜悄悄的,除了他,一個人都沒有。 連一個看護病人的都沒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