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小,在當時的她的眼中卻比什麽都還要高大。 那個看似小小的身影,卻可以抓著她的手,將她從絕望的深淵中一把拉了出來。 克莉想,爺爺他們總說卡莫斯王是亞倫蘭狄斯的守護神,可是她覺得,所謂的守護神,並不一定都是像卡莫斯王一樣強大的人,也有像伽爾這樣的,他看起來並不強大,但是,他能在黑暗中給予人希望,他守護了她差點被恐懼粉碎的心,喚醒了那些孩子枯萎的心—— 她想,這個突然出現在她和爺爺麵前的漂亮小孩,一定就是神派來幫助他們的。 就在克莉看著伽爾蘭的背影,覺得異常安心的時候,後麵突然傳來了嘈雜的聲音。 克莉心裏一驚——那是人說話的聲音,還有灌木被撥開時的響聲,風中隱約傳來犬吠聲,還有奔跑的腳步聲,離這邊越來越近。 追兵追來了! 驚慌感瞬間充滿了克莉的胸口,她抓著爺爺的手無法抑製地發起抖來。 不知為何,也或許是本能,她下意識抬頭朝伽爾蘭看去。 伽爾蘭也聽到了那些追來的人的聲音,他看了一下四周,然後將克莉和老人推進了一顆巨大的樹木凸出地麵的須根下。那彎彎曲曲的須根縱橫交錯著,又被青藤覆蓋著,在陰影中黑漆漆的,讓人看不清。 他抬手衝著克莉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探出頭去看。 下一秒,傳來的犬吠聲讓他的目光一凜。 他本來還想著可以躲著,等那些人找過去了換個方向逃,但是,那些人帶著狗,這一下,他們恐怕是逃不掉了。 ……不。 並不是‘他們’逃不掉了。 聽聲音,那些追蹤的人隻帶了一條狗,那麽…… 伽爾蘭迴頭看了一眼,他看到那蹲在他身後的女孩緊張地看著他,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裏充滿了對他的信賴。 他轉迴頭,垂下眼來,長長的睫毛蓋住他的眼,他像是在想著什麽。 一秒之後,伽爾蘭抬眼,看向前方。 他起身。 蹲在交錯的樹根下的克莉一直緊張地看著伽爾蘭,所以,伽爾蘭一動,她立刻就感覺到了。 “伽爾?” 她小聲地喊著。 克莉看見已經起身的伽爾蘭再一次迴頭,黑暗之中,她看不見伽爾蘭的臉,可是伽爾蘭頰邊的金發折射出一點微光,讓她看見了那孩子微微上揚的一點唇角。 她怔了一下。 就在她怔住的這一秒裏,那個因為她的喊聲停頓了一下的身影再一次動了。 下意識的,克莉伸手去抓。 可她抓了個空。 她本能地想要大喊伽爾的名字,可是渾身一個激靈,她抓了個空的手猛地縮迴來,用力捂住了她自己的嘴。 她渾身僵硬地蹲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朝另一邊飛快跑去的伽爾蘭驚動了已經追到不遠處的人們。 一條大狗興奮地叫著,衝著伽爾蘭追去。 所有的人也都跟著那條狗追去。 女孩蹲在黑暗中,睜大眼睛看著前方。 她的手死死地捂在嘴上,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她睜大的眼中掉下來,滾落在她的手背上,燙得灼人。 身邊傳來她的爺爺無奈而又悲傷的歎息聲。 ………… 小孩子的腳程不可能跑過惡犬,也跑不過那些身強體壯的守衛們,自然而然的,伽爾蘭跑了一段時間後就被抓住了。 和那些同樣被抓住的小孩一起,被一隊守衛押送了迴去。 他們並沒有被押送迴牢洞,而是直接被送去了那座巨大的祭台。 祭台上篝火已經點燃了,熊熊烈火在黑暗中燃燒著,火紅的光照亮了所有人的臉。 他被人推聳著,向著那個已經關押了一堆小孩的木籠子走去。 在走過去的路上,他聽到抓他的人和祭台附近的信徒焦慮的對話聲。 “現在才抓迴來三十多個,不夠啊!” “祭祀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 “要不抓迴來多少就先獻祭多少,剩下的等都抓到在——” “不行!祭司大人說了,必須五十個小孩,一個都不能少。不然,不僅取悅不了母神,反而會惹怒她。” “可是我們的人手有限,而且,將那些小鬼抓迴來也需要時間啊!” 聽著那些人焦急的對話聲,伽爾蘭嘴角揚了一下。 沒錯,這就是他的目的。 他知道,憑那些個小孩,在沒有外人的幫助下,是不可能自己逃離成功的。他也沒指望那些小孩能自己逃出去,他清楚,那些小孩就算跑了,遲早也會被抓迴來。 所以,他的目的從一開始就隻有一個——拖延時間。 上百個小孩一起逃跑,足夠這群人手忙腳亂了,而抓那些小孩迴來需要時間,這樣一來,就會耽誤不少的時間。 教會的祭祀儀式都是有嚴格規定的,一點也不能錯。隻要祭品數量不夠,祭典肯定不會舉行,這樣一來,就會錯過祭祀時間,於是,這一次的大型祭典就算是廢了,那五十個小孩的命也就保住了。 再來,隻要等卡莫斯王兄一來…… 就在計劃已經成功實施的伽爾蘭心裏鬆了口氣的時候,突然覺得身邊靜悄悄的,靜得有些可怕。 轉頭一看,他發現自己身邊居然沒有人了,就連押送他的守衛都退到了一邊,還低著頭一臉恭敬之色。 空氣中彌漫中一種詭異的氣氛。 覺得不對勁的伽爾蘭猛地轉身,抬頭一看。 下一秒,他的瞳孔用力地收縮了一下。 那個本該遠遠地站在祭台的篝火旁邊,身穿黑青色長袍的人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身後。 長袍上的兜帽戴在那人的頭上,將那人的臉隱藏在深深的陰影中,讓人看不見。 可是伽爾蘭能感覺到,一種讓他渾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凍結的可怕目光從那兜帽的陰影之中落到了他的身上。 “……明亮的……靈魂……” 那個人說,聲音低沉,就像是從最深的黑暗深淵之中傳出來。 那仿佛是最深沉的歎息,莫名令人毛骨悚然。 “……還有,帶著光的生命力。” 像是喃喃自語地說完,黑袍人抬頭看向身後的信徒。 他說:“現在開始準備祭祀。” “可是,祭司大人,小孩的數量還不夠……” “夠了。” 從黑青色長袍裏伸出來一隻慘白的手,黑袍人用力地抓緊了伽爾蘭,在他手腕上勒出深深的淤痕。 黑袍人說:“這一個,就足以抵得上數百個幼兒的靈魂與鮮血。” 他那低沉的聲音仿佛歎息一般,帶著深深的滿足氣息。 “這將是,讓我們的萬物母神最滿意的祭品——”第32章 已是深夜, 明亮的彎月掛在夜空之中,無數細碎星光閃耀,眾星拱月。 在深山的山穀之中, 一片大地上, 四周都是嶙峋的黑石,似天然而成,又似人工特意磨製而成,造型各異,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黑青色光澤。 這些黑石又大多有著密密麻麻的窟窿,夜風掠過的時候, 就讓它們此起彼伏地發出滲人的嗚嗚聲。那堆黑色山石之中,虛無的光影交錯著, 像是有什麽無形的怪物潛伏在黑暗之中,掙紮著想要走出來, 令人毛骨悚然。 篝火在燃燒。 那巨大的、足足如一間房屋般龐大的赤紅火焰在黑夜中燃燒著, 向夜空噴吐著一簇簇火舌。 赤紅火焰的腳下,是一大片黑青色的石板。 那數百平米的黑青石板在大地上鋪開,是一個不太規則的圓形。 石板上雕刻著無數的線條,顯然都是人雕出來的,線條精致,沒有絲毫誤差。那些蜿蜒了整個黑青石板的雕刻線條,似花紋, 似圖案, 又似符文, 帶著說不出的神秘氣息,深深看去的時候,莫名有種像是整個魂魄都會被吸進去的恐怖感覺。 那些在黑青石板上雕刻出來的紋路本該是和石板一樣的顏色,可是,在火光的映照上,那些紋路的邊緣都隱隱透出一點血紅的色澤。 那是長久以來讓鮮血沿著那些紋路流淌下來,而在其上染上的血色。 在火光下若隱若現的血色讓這塊黑青石板越發透出幾許勾魂懾魄的幽暗氣息。 這一刻,它就像是一個來自黑暗深淵的貪婪怪物,張開了大嘴,永遠都不滿足地吞噬著它所渴望的血肉和靈魂。 黑袍人靜靜地立於篝火之前,熾熱的火光映在他的身上,卻詭異地無法驅走他身上的陰影。 他的臉一直隱藏在黑暗之中,誰也無法窺見其貌。 他垂手站在篝火邊,一動不動,就像是在篝火四周豎立的漆黑石板一樣,從他身上感受不到一點生命的氣息。 直到那些狂信徒們從遠處走來,將他看中的那個祭品送來時,黑袍人才終於有了動靜。 他轉頭,看向那個方向。 隱藏在長袍兜帽下的臉讓人看不清,可是震蕩的空氣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這一刻的炙熱。 一頂柳條編織而成的柔軟座椅被四個信徒抬著,緩緩地向著祭台走來。 年幼的孩子靜靜地坐在其中。 黑夜中,孩子那淡金色的發、還有雪白的肌膚都異常的顯眼,在火光的照映下仿佛泛著微微的光澤。 因為剛剛被強行按在湖泊中淨身過,那垂落在頰邊的淡金色發絲還有些濕潤,發梢偶爾會有一點水珠滴落在伽爾蘭的臉頰上。 逃跑時染了一身的灰塵和泥土也已被清洗掉,露出白淨的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