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卻沒有多少心思聽了。 而牽扯了夏侯神思的崇光,從他的寢殿裏出來,一路溜達到了夏侯的後花園裏。 越是在這宮殿之中走得多了,崇光心中的滋味兒便愈加的複雜。 這裏所有的一切布置,真的跟當年他們共同建立的王朝的宮殿一模一樣。 崇光甚至還記得一些隻有建造這座宮殿的他和夏侯才知道的小秘密,也與之前一般無二。 按理來說,作為仙庭之主的夏侯,所居住的地方應該更為大氣、防守更為嚴密,但對方卻選擇了他們兩個共同迴憶的那座宮殿。 甚至連守衛的安排換班都與之前一般無二。 簡直就像特意為他留的門。 崇光坐在花園中的亭子裏,看著怒放的花叢發著呆,半晌,才收迴視線,垂下眼趴在涼涼的石桌上,頭埋進雙臂之中。 他不得不猜測夏侯對他的感情並不如他想象中的那樣淺淡。 既然給他留了門,既然這麽想念他,為什麽還要做出將他禁錮在國都地底數千年的事情。 崇光想不明白。 而如今一切的布置都已經進入了最終的時期,就等著收網了——夏侯將會成為網中最大的那條魚。 東方宇軒與巫邢不會給夏侯掙脫的機會。 複仇的力量總是強大到令人膽戰心驚,而巫邢和東方宇軒,一個得到了白澤,一個沉寂數千年僅為了這一擊,這兩者聯合起來的力量絕不是夏侯一人能夠抵擋的。 夏侯一人…… 崇光怔愣了一瞬,而後露出茫然的模樣。 他忘了,夏侯似乎還有他的擁護者,這些人會悍不畏死的瘋狂的保護夏侯。 還有……崇光抬起頭來握了握自己的手,感覺手掌並不如他想象中的那般有力。 他不知道到時候夏侯麵臨滅頂之災的時候,自己究竟會做些什麽。 也許他會為了心中的怨憤而親手殺死夏侯,也可能為夏侯擋住最致命的一擊。 如果死在夏侯懷裏,夏侯大概會真正將他的存在銘刻到靈魂深處吧。 崇光深吸口氣,將這個陰沉得有些嚇人的念頭甩了出去。 當夏侯順著崇光的氣息來到後花園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崇光穿著一件薄薄的單衣趴在亭子裏陷入黑甜的模樣。 即便修煉到了這種地步早已無需擔憂寒暑,但崇光安靜的趴伏在那裏,整個人看起來實在是單薄得可怕。 夏侯走過去將身上的外袍脫下,把人打橫抱起來,在一眾侍女灼灼的目光中將人抱進了寢殿之中。 崇光闔著眼,伸手摟住夏侯的脖子,埋進對方的脖頸,輕輕磨蹭著。 夏侯溫和的拍了拍他的腦袋,發出了一聲輕笑。 崇光緊緊抱住夏侯,感覺夏侯的唿吸噴灑在他的耳廓,心中充斥著巨大的滿足感與幸福。 日子若是能這般永遠平靜下去該多好。☆、123·戰前之際 即便抱著如此美好的幻想,但現實總是提醒著崇光,這一切正在按照他和青岩他們一開始定下的步調往前走著。 仙庭恢複了往日的和平安寧,夏侯有了更多的時間陪伴崇光。 兩人即便是當初在川彌的時候,也幾乎不曾這般整日黏在一起過——崇光卻是相當滿足的,每一次迴頭都能夠看到夏侯正用極為溫柔深情的目光注視著,這讓崇光感覺有些恍惚。 “夏侯。”崇光幾步走迴夏侯身邊,微微仰頭看著並未穿著嚴肅朝服的仙庭之主,“你知道我為什麽來得這麽晚嗎?” 夏侯腳步微微一頓,並沒有什麽異樣,他高挑起眉看向崇光,“不知。” “你猜呢?”崇光仰著臉向他笑了笑,背在背後的手抽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手中的一朵花插進了夏侯的發間。 “美人~”他調笑道,將剛剛那個話題隨意帶了過去。 夏侯抿著唇看著崇光似乎很是快活的模樣,有些按捺不住的想要開口將之說開,話到喉嚨口卻又被他咽了迴去。 從前他還能因為處在崇光所不可觸及的高度而假裝看不見,現在卻日日相對,若是說開了,他又該如何自處呢。 仙庭之主將插在發間的花取下來,看著年年月月盛放不枯,與莖杆分離之後也絲毫不見生機流逝的豔麗花朵,幾不可聞的歎息一聲。 崇光漸漸的不再滿足於在這片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穿梭探索,他開始拉著夏侯往外走。 仙庭之主換下了那一身威嚴的朝服,穿上自飛升後,一直被他壓在箱底的衣服。 崇光靠在床柱邊上,瞅著夏侯將那件熟悉的衣袍翻出來穿上,有些詫異的挑了挑眉。 那還是夏侯渡劫之後,崇光為了夏侯親手煉製的衣物,崇光記得夏侯還是穿著那件衣服飛升的。 “如何?”夏侯一襲白衣,理了理,抬頭看向崇光,目光中滿是溫柔的笑意。 崇光煞有其事的上下打量了一番,搖頭晃腦:“還是那麽好看,特別是這件法衣,尤為有味道。” 夏侯聞言,笑著伸手揉了揉崇光的頭。 “好看便好,走罷。”夏侯握住崇光的手,“你不是想去上鴻那些地界去瞧瞧?” “恩。”崇光同樣握緊夏侯的手,笑容燦爛,強調:“要好吃的。” 仙庭之主笑著,滿是寵溺,點頭道:“好。” 不過數日,整個上鴻天界都知道自那大徒弟隕落之後便一直孤身一人的仙帝,身邊多了個修為不算多高,長相也稱不上絕佳的青年陪伴。 據見過兩人的修士形容,仙帝臉上那溫柔的笑容,比起當年對待那人時還要更加的真實一些,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仙庭之主身上散發出來的幾乎能讓人感覺如沐春風的笑容與溫暖。 一些資曆頗老的修士相互看看,覺得這次當真不得了。 當年為了那人,夏侯生生創造了巫邢這麽一個大敵,如今這個看起來讓仙帝陷得更深,若是有了什麽事,那仙帝豈不是要拆了五界才能泄憤? 修士們不由的有些擔心起來。 但如此有人情味的仙帝他們已經數千年未曾見過了。 一直以來跟隨著仙帝的老功臣們相互通了通氣,最終還是覺得放手隨夏侯去為好。 以後若是有了什麽事,夏侯也怪不到他們頭上。 上鴻這邊的安寧先按下不提。 川彌之上,萬花穀的名頭在消逝數千年後再一次響亮起來。 一襲黑紫衣袍,成為了諸多修者——不論是道修或是魔修,以及凡人趨之若鶩的存在。 雖然萬花試煉的名聲在外,但萬花穀的存在卻早便被人有意的淡化了,在不知曉萬花穀的修者們眼中看來,萬花試煉之前的“萬花”二字,所代表的並不是曾經存在過的一個宗派,而隻是一個名字罷了。 而如今萬花弟子重新出世行醫,讓諸多做出過抹消萬花穀曾經痕跡的宗派紛紛對此放手。 萬花穀的存在和曆史在蒙塵之後被重新撥開那層迷霧,現於天下。 醫者們對萬花穀的傳承充滿了狂熱,太素九針的大名從未消失在醫者們視線之中。 被困在天梯之中數千年的萬花穀弟子們摩拳擦掌蠢蠢欲動,對那些前來求醫的人來者不拒,當然因著小師弟的關係,他們在對待魔門的態度上多少是有些小私心的。 並且這些萬花穀弟子們一點兒不憚於將基礎的針灸手法傳授於普通醫者。 太素九針是不能被人窺視或擅自教導外人的,但基礎的針灸手法卻是可做與他人交流之用。 東方宇軒醫聖的名聲頗為響亮,即便過去了數千年也沒有絲毫的敗落,醫聖門下弟子這樣的稱謂,讓尚不知萬花穀為何物的人同樣對這個宗派充滿了期待。 這麽一大批以醫入道的醫者的存在更是把諸多宗派的視線粘了過去。 醫者之間的傳承極具私密性,而能夠擁有以醫入道那般天賦的人實在少得可憐,以至於醫者始終沒有一個穩定的傳承與獨屬於醫者的宗派存在,前往丹閣雖然能請動一些醫者,但丹閣到底是以煉丹為主,那些願意通過丹閣醫治其他修士的醫者,多半也是看重了丹閣的丹藥,而並非隸屬於丹閣的。 但萬花穀的出現卻洗刷了他們的三觀。 雖然從那些萬花弟子口中的消息聽來,萬花穀如今剩下的弟子不過堪堪五十之數,但不管怎麽說,那都是一個遍地都是醫者的好地方啊! 而且既然是個正式的宗派,那必然是要收弟子的啊。 醫聖東方宇軒都飛升幾千年了,傳承都沒斷,這意味著什麽? 這意味著,萬花穀這些年來一直都在暗搓搓的收徒維持傳承。 不明真相的宗派們都這麽想著,有些暗恨為何當初不好好查探一番。 即便並不願意突然出來這麽一個對整個川彌格局都有著影響力的宗派,但醫者越多,對於修士們而言,存活下去並且追求長生之道的可能性便越高。 從這些日子萬花穀弟子的作風看來,醫者仁心四個字在他們身上體現得淋漓精致。 就如同當年醫聖的傳聞一樣,不論道魔,不論修士或者普通人,但凡他們遇上了並且求醫的,萬花弟子來者不拒。 能治的治,不能治的吊命亦可。 這種情況,川彌之上的那些宗派最為樂意見到。 因為萬花穀弟子的這性子瞧起來,實在不像是會喜歡爭權奪利的。 而川彌的醫者卻與這些宗派的關注全然不同。 他們更加關注萬花的醫術——他們並不全是有人將他們領入醫道教導的,那些零零散散的野生醫者,不少隻是憑借機緣得到了好處,懵懵懂懂一頭撞進醫道這個沒人引領會玩兒脫的深坑。 太素九針其中八針,在外行走的萬花弟子們從未避諱過其他人,絲毫不在意手法被人學了去。 醫者們也知道沒有配套心法,隻怕這太素九針並不能從他們手中施展出來,學了個形是沒有用的,最重要的其實還是內裏的心法。 太素九針之中僅餘一針卻未曾有人從這些萬花弟子手中見過。 那便是傳聞中可活死人肉白骨的鋒針。 醫者們都知道這便是整個萬花門派傳承的最核心,這般奪天地造化的存在,施展起來有傷天和,若為極為特殊或者付出極大代價來交換的人,萬花弟子是決計不會隨意使用的。 想要見證學習那般奪天地造化的逆天之術,那必然是要萬花弟子才可。 但已經身負其他傳承的醫者又怎麽可能舍得自己這一身傳承,去拜入萬花門派從頭再來呢? 即便是那邊無人引領的醫者,他們能夠入道,也極少有人是自己領悟來的,而是有幸得到前人留下的餘蔭機緣,有所引導才得以入道。 身處宗門不習宗門之術,享受宗門的好處卻不研習宗門的修煉之法,這不論在哪個正統宗派都是大忌。 萬花穀雖特殊一些,是隻有醫者的門派,卻與那些正統道宗相去不大。 畢竟是醫聖留下的傳承,在修者們眼中地位自然便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