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甲龍馱著青岩鑽入了一條極為隱蔽的、被綠色藤蔓掩蓋著的小道。  青岩唿吸一滯。  他對那綠色藤蔓遮蓋的地方熟悉無比,穿過層層綠蔓之後躍入眼簾的景色更是讓他說不出話來。  青岩看著前方搭建著的小棚子,他記得裏邊本來養著幾匹駿馬,如今卻並沒有馬匹的影子。  這並沒有出乎他的意料,令他驚詫的是,旁邊被劃拉得傷痕累累的粗壯樹枝上停著兩隻羽墨雕。  活的,羽毛光滑油亮的羽墨雕。  它們扭頭看著騎著機甲龍進來的青岩,張開翅膀撲棱著高聲鳴叫。  完全陷入呆愣之中的青岩並沒有被它們的鳴叫喚迴神,他呆滯的看著前方隱隱能夠瞧見頂部的淩天梯,腦海之中一片空白。  還有羽墨雕活著,淩天梯也還在運作。  ……穀裏……還有人在。  青岩迴過神,從機甲龍身上下來,幾步上前去輕撫著羽墨雕身上的羽毛,熟悉的觸感讓他幾乎落下淚來。  雖然不是他養的那頭雕,但也足夠慰藉。  就像漂泊無依的浮萍終於有了倚靠,心中一直緊緊繃著的弦驟然鬆了下來。  青岩幾乎站立不穩,腳下虛軟的跪坐在了地上。  大概是不常有人在這裏行走的緣故,原本被踩出一條裸露出土地的道路上長著一層雜草,青岩伸手觸碰著被雜草覆蓋的徒弟,雙目隱隱泛出血絲。  他抬起頭闔上眼,等雙目泛上來的酸澀感收了迴去,這才站起身來,輕輕拍了拍用腦袋輕蹭著他的羽墨雕,站起身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袍,揉揉臉邁出了步子。  機甲龍安靜的跟在他背後。  淩天梯被維護的很好,搭建的木材十分堅硬沉重,大概是使用川彌特有的木材搭建的,木頭上散發著一股清香,讓人聞了隻覺精神一震,青岩並不太懂天工弟子的選材,但這顯然不用太過於了解也知道,是極好的木料。  青岩抬頭看著在陽光下看得清楚無比的萬花穀,他看到了晴晝海,看到了三星望月。  這些親切的景色在青岩眼中,顯得格外動人。  熟悉的滾軸運作的聲音讓青岩身心都輕鬆起來,淩天梯載著他降落下去,機甲龍也跟著下來。  它也有很久很久沒有迴過萬花穀了。  “我帶了兩個朋友。”青岩往前走著,輕輕敲敲機甲龍的頭,“我讓他們出來,你可別弄傷他們。”  機甲龍噴出口氣,點點頭。  青岩將豹子和崇光放了出來。  機甲龍不安的劃拉了一下前爪,向一邊挪動了幾步。  “我們到了。”青岩向一人一豹說道。  黑豹看了一眼,並沒有多大的興趣,他在巫邢與青岩相識的時候就已經見過萬花穀的全貌了,雖然似乎並不是這個地方,但也想去不大。  崇光倒是對這個在川彌之中充滿了傳說和神秘的萬花穀頗感興趣,四下看個不停,嘴上也不斷詢問著青岩,想要知道更多關於萬花穀的事情。  淩天梯下依舊沒有正意弟子把手,也沒有其他習醫弟子在這四周挖野生草藥。  青岩一邊迴答著崇光的問題,一邊與他同樣四下看著。  穀內已經不能放開神識,不知到底是何緣故。  所以他們隻能窮極目力去探看四周。  落星湖上簡陋的石橋清晰可見,青岩步伐放慢了些,看向原本花聖的居所。  落星湖環繞的湖中小島上搭建著簡單的小屋,似乎隱隱有人影在整理著什麽,又似乎什麽都沒有。  青岩想起他初到川彌之時看到的破敗景象,有些躊躇。  “崇光,你看……那小島上有人嗎?”青岩偏頭看向崇光,問道。  “恩?”崇光應聲,眯了眯眼,“有人。”  青岩鬆了口氣,他修為不比崇光,目力也比他弱了不少,聽見崇光這麽說了之後,頓時鬆了口氣。  “與你身上這身差不多樣式的衣袍。”崇光又補充道,“啊……他看過來了。”  青岩一愣,看著向這邊跑來的人影,呆愣了好半晌。  “那是你師門中人吧?”崇光問道。  青岩呆呆的點頭,視線從跑過來的人影身上轉到他腳邊上蹦躂著的一起跑過來的小玩意兒上。  “怎麽不上去打招唿?”崇光推了推他,“你不是想迴萬花穀想迴很久了嗎?”  阿甘其實比他要期待的多了,青岩想,他隻等待了近百年,而其中不少日子還是在修煉之中度過的,阿甘卻是結結實實的等了幾千年。  青岩被推得一個踉蹌,抬頭看向已然到了他兩步之外的人,視線再一次飄到那個蹦躂著的小東西身上,眨了眨眼。  他真的後悔沒把阿甘帶過來了。  “怎麽,這麽久不見,連師兄都不會喊了?”一隻大手撫上青岩的頭頂,厚繭上帶著溫暖和熟悉的氣息。  一路跑過來的男子微笑的看著青岩,見對方還沒有反應,大力揉了揉他的腦袋,直到青岩打理得很好的長發變得一團亂。  青岩依舊隻是盯著小東西不做聲。  男子輕嘖了一聲,“光看瓦力,連師兄都不叫?”  青岩抬起頭,臉上笑容討好,他看向男子的眼睛彎著,露出欣悅而驚喜的光,“我隻是有點不敢相信。”  “怎麽?”  “我以為再也看不到你了。”青岩笑著蹭蹭在他頭頂上搭著的大手,喊道:“裴元師兄。”☆、112·嘰嘰嘰嘰  男子笑著拍了拍青岩的頭,而後抬頭看向崇光與正抬著爪子去撥弄瓦力的豹子,笑容微微斂了斂,“不知兩位是……”  “我帶來的,”青岩扯了扯裴元的衣袖,翻手拿出之前那個瓷娃娃還有那張紙條,“穀主留下的,崇光剛渡了劫,我帶他來這裏升仙。”  裴元接過那兩樣東西,看了一陣,抿抿唇,將之收好,向青岩點了點頭。  青岩視線四處望了望,“師兄,沒有其他人了嗎?”  “還有。”裴元答道,看到青岩目光中陡然亮起來的光華,不懷好意的打擊道:“不過都不在這裏。”  “呃?”  “在天梯中。”裴元說完,便轉身看向背後跟著的一人一豹,“青岩,你帶兩位去隨意找個屋子住下吧,如今所有的地方都無人居住,不過還算幹淨。”  青岩本身還想更加深入的詢問些什麽,看到裴元麵對崇光和黑豹時的生疏冷淡,便明了了對方的意思,向裴元點了點頭,帶著崇光和豹子向三星望月走去。  崇光和黑豹自然知道避嫌,也沒多說什麽,便跟著青岩離開落星湖。  裴元看著他們的背影,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瓷娃娃和被捏皺的紙張,深吸口氣,將之收入了手上佩戴著的戒指。  那戒指與青岩自試煉之地後便戴在手中的戒指一模一樣,帶著萬花的紫色徽記,在陽光下散發著朦朧的光。  裴元環視一圈周圍,看向青岩離開的方向,那裏已經看不到那兩人一豹的身影。  一身黑袍的男子搖搖頭,迴身看著石桌上晾著的藥材,拿起幾支甘草,輕輕笑了笑。  “長大了啊……”  與安逸平和的萬花穀不同的是,人界與魔界幾乎亂了套。  川彌上那些無辜被宗派牽連的修者終於擰成一股共同抵擋潰散得並不多的怨氣,團結起來的結果就是他們的處境瞬間好過了許多。  而加上仙庭白澤出現的消息,再聯係一下之前那個出現在崇光國都放出怨氣還宣揚夏侯失道的白澤,心中的天平霎時便倒向了仙帝。  即便天道那稱得上是給夏侯定罪的聲音響徹五界,也不能讓那些一直信任著夏侯將其視作目標的人有太多的動搖。  而與這般狀況相反的,漸漸有不少年輕俊傑走出來,以一種極為痛恨的態度怒斥著仙帝種種不為人知的作為,而後義無反顧的墮入魔道。  兩種極端的支持者,都代表著川彌新生代的力量,在本就混亂如同一鍋沸水的川彌下方又加上了一把熊熊燃燒的烈焰。  不止川彌,人界其他小世界也像是被川彌的氣氛感染了一般,沸騰的景象迅速蔓延開來。  常年蟄伏不出的魔門宗派山門大開,招收天賦好的苗子,公然與道門搶人搶資源,像是終於找到了靠山一般,不再畏懼道門勢力與隱秘的傳承,大大方方的走到人們視線之中,全然沒有了之前的低調。  而道門在一退再退之後,終於意識到了魔門並不是他們妥協便會知足的,於是兩兩相對,瞬間就掐出了火來。  人界對峙著的雙方拉緊了手中的弦,隻需要再過上一段時間或者有一隻手輕輕的一撚那根緊繃到了極致的弦,馬上就會引爆整個人界的混亂。  到時候不管是普通人還是修者,隻怕都會被牽扯進來,隻是距離“仙帝”“魔尊”“修行”這些詞語極為遙遠的普通人,比起十有八.九要站個隊想要蹭個東風的修者來說,牽扯要淺淡得多。  要知道,即便是妖魔鬼,除了那些修行以血與殺之類為根本的魔修,以血肉為食全然不分獸與人之差別的妖修,亦或是在人界成形之後而入鬼界的鬼修,比如血怨之外,也都是秉持著不牽扯普通人的想法而相互爭鬥的。  殺死一個普通人雖然如同捏死一隻螻蟻一般簡單,但所造成了殺怨卻比殺死一個修者要重得多。  這是天道對於普通人的保護,否則普通人在修者的壓迫下想要生活實在是太過困難。  更何況對於那些想要修煉卻不得其法的普通人而言,魔宗道宗廣開大門招收門徒,是極為難得的一個機會。  畢竟道門走不通還有魔門一途——人類對於長生不老的追求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相當可怕,他們甚至願意拋棄自己接受了十數年的教育與三觀,投入世人口中十惡不赦的魔道,就為了求得“長生不老”四字。  不修煉的普通人永遠都不會知道修者在某種程度上而言,比起普通人更為脆弱。  修煉逆天而行,一路上所要經曆的劫難實在太多,而除卻本身所要蒙受的劫難,還有來自外界的,同為修煉之人的危險。  人界道魔之爭愈演愈烈,而真正主導著一切的人卻毫無動靜。  夏侯是安靜地等著巫邢的動靜。  畢竟對於並沒有真正擁有白澤的他來說,以不變應萬變是最為妥當的策略。  之前率先下手的惡果他還記得清楚,他失去了人界裏最後一個流淌著他的血脈的子孫,而且還背負上了不少惡名。  即便他的支持者們並不介意他是不是背負了惡名,又是不是真的做了某些事情,但夏侯卻知道這些事情不介意是一迴事,被人知道了又是一迴事。  一旦事情有變,心中有疑慮的背叛者肯定會有一大片。  夏侯坐在仙庭王座上,安靜的看著人界各個世界中的混亂,手中有節奏的輕輕敲擊著王座的扶手,撐著臉思索著之後的路。  他沒有辦法去人界,這是他最大的短處。  原本還能從鬼界借道,而如今鬼界血怨與巫邢結盟,定然是不會容許他進入鬼界的,而妖界就更不用說了。  夏侯根本就沒動過這份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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