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紹戎在心中腹誹了一會兒,終於開口假裝不經意地問到正題:“孫家小公子呢?不是據說經常在宮裏陪著元兒,怎麽今日沒見著?” 段樞白、蕭玉和、段璟元三人都用一言難盡的目光看向段紹戎。 還能再此地無銀三百兩些嗎? 孫家小公子,虧得他好意思叫出這個稱唿。 段樞白失笑,順著他的話迴答道:“孫家小公子下個月要結親,現在備嫁在家不出門。” 蕭玉和跟他對視了一樣,同樣的壞笑在臉上一晃而過,補充道:“新人婚前一個月不能見麵,若是私下裏偷偷見麵,恐怕婚後會有不詳的事情發生。” “若想恩愛數十年,那便要有一時之忍。” 段紹戎:“……” 他心中狐疑:“父皇和爹爹成婚前?” 段樞白與蕭玉和搖了搖頭,異口同聲道:“自然是沒見過。” 何止沒見過,他們連話都沒說過。 段紹戎被噎了一下。 “哦……” 看見親哥哥吃癟,心地善良的段璟元小皇子出來解圍了,“哥哥,你外出了十來年,南征北戰,一定遇見過不少人間奇事,來說給元兒聽聽吧。” “好啊。”段紹戎捏了捏弟弟的臉,迴來這一天,也就在寶貝雙兒弟弟麵前感受到了一絲絲家的暖意。 被捏臉,段璟元也不生氣,軟軟笑著看向一旁的哥哥。 看得人心都化了。 段璟元的樣貌酷似蕭玉和,同樣的瓜子臉,含著水瑩瑩無雙的狐狸眼,眉間一點嫣紅讓整張豔麗的麵容更顯無瑕。他和蕭玉和雖然容貌相似,性格卻大相徑庭,因此,帶給人的感受也不一樣。 蕭玉和像是火,烈得張揚,脾氣臭,倔強,刀子嘴,他的美更淩厲更肆無忌憚一些。而段璟元自小身子骨弱,輕易動不得肝火,像水一樣,柔柔的,氣質更加文弱內斂秀雅。 “元兒,你想聽什麽?哥哥給你講漠北的故事好不好?” “好……” 段紹戎撿了一些軍中趣事說給了段璟元聽,段璟元聽得認真,時不時還反饋幾句。聽著耳邊弟弟適時的捧場話,段紹戎的興致更高了。 “哥哥,你剛剛說那個薑將軍一個人和大舜三位勇士比鬥?他有那麽厲害嗎?” “他的箭真的射中了兩隻白雕?” “哥哥……” 段紹戎略感不快,他正要吹自己的英勇,怎麽弟弟盡關注這些一筆帶過無關緊要的小細節,“你管他射中了沒射中,你不是要聽哥哥的事嗎?” 段璟元訥訥地咬了咬唇,低下頭,“我聽著有趣,就想多問幾句嘛……” “好了好了,你問吧,想聽什麽,哥哥都說給你聽。” 段璟元甜甜地笑了,“哥哥,你真好。” “乖。” 宴畢,段紹戎單獨給兩位父親敬茶磕過頭,便去處理大軍安置的事宜,好不容易得了一時空閑,他本想去孫家見見孫若徵,可一想起蕭玉和的話,愣是隻往人家宅邸門前一過,沒敢進去。 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頭。 段紹戎啊段紹戎,想你天不怕地不怕的,居然有一天,也會在意起那些無稽之談的規矩。 孫若徵拿著一冊書,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看。 “公子,太子殿下到門口了。”孫若徵身旁的小侍落英小步跑進房間裏來匯報。 孫若徵手中的書險些沒拿穩。 “你,你說什麽?他怎麽突然會來……” “千真萬確的公子,是門房的孫當家的,親眼見到了太子殿下,想來是要進來坐一會。” 孫若徵連忙叫了人來,沐浴焚香換了身月白衣裳,重新梳了發髻,等到火急火燎地弄清楚一切,又聽人說太子殿下走了。 他心裏不是滋味,說出來的話都帶著幾分落寞:“這麽快就走了?” 也不想見他一見麽? “公……公子,太子殿下根本就沒進府中,興許隻是路過,殿下有要緊之事,所以才……” 孫若徵搖了搖頭,“算了,你不用說了。” 穿著那一身刺繡華麗的衣裳,孫若徵重新坐迴了春凳上,重新拿起那本書。 驀地,看見了書上一排圈紅的句子,描述的是大漠遼遠的景象,和他在信中說得格外相符。 他已經記不清當時是懷著怎樣驚喜和雀躍的心情圈下了這句相似的話。 “紹戎哥哥,你以後會娶我嗎?” “不想娶了。” “可你之前說過會娶我的。” “我這人比較隨心,昨天想娶,今天自然就變了……” …… 都說童言無忌,可是……長大了的你,也會這般隨心嗎?第172章 太子大婚番外4 “是、是……這間, 上次那位白衣公子就是在……”領頭帶路的店家戰戰兢兢, 說話小心翼翼,生怕一時說錯了話, 耽誤了貴人的大事。 段紹戎點點頭, 擺擺手, 讓侍衛帶店家下去,並附上銀錢。 房間裏隻剩他一個人, 段紹戎手中拎著一壇還未開封的酒, 手中的酒壇不大, 還沒有他巴掌大小,壇子造型很精致, 酒封處綁著幾圈紅繩。 他往前走了幾步,把壇子放在八仙桌上, 接而腳步一轉, 走到了臨街的窗戶邊。 掀開竹簾, 徑直能望到大街兩旁的風景, 來往穿梭的路人,隨風搖曳的柳條, 還有更遠處的石橋流水, 段紹戎記得從那石橋而過的時候, 橋底下有荷葉清蓮, 風夾雜著蓮花的香氣。 似乎站在這裏,也能聞到那股清雅的味道。 像他。 段紹戎倚靠在窗欞上,他的身姿高挑, 雙腿筆直,身上勁瘦精悍的肌肉收斂在玄色的袍袖之下,哪怕隻是懶懶地靠在那裏,卻依舊像是一把開刃飲血的刀。 手托著下巴,看著那條他曾走過的路,段紹戎在心中沉吟,為什麽他會選擇在這兒? 風景正好?這裏的茶好喝?點心比較好吃…… 都不太可能吧…… 他搔了搔頭,想了一會兒沒有結果,段紹戎自嘲自己可真是閑著慌,居然會花時間琢磨這種無聊的事情。 不過,段紹戎的餘光陡然瞥見一棟已經稍顯陳舊的木樓,腦海裏咯噔一聲響,數不清的迴憶湧上心頭。 他還記得這棟木樓,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木樓左側的紅色柱子下麵,還有他親自刻上去的一個“戎”字。 那時年紀小,他拖著一根比他個頭還高的銀質長-槍,牽著若徵的手,哐當哐當在街上跑,那銀槍幾十斤重,槍尖顛簸在地上,一路發出清脆的響聲。 若徵說比鈴鐺的聲音好聽。 他小時候也真是個臭屁的性子,又傲慢又愛顯擺,那槍太重,他揮不太利索,為了不跌麵子,隻好給徵兒表演一通“槍尖刻字”…… 說真的,也沒啥好得意的,當時……他的字也賊醜。 迴憶到這裏,段紹戎覺得有些臉熱,一股莫名羞窘和難堪浮上心頭,但又奇怪的,他的嘴角止不住向上揚。 他搖了搖頭,高高束起的長發甩動,想把這些情緒從腦海中甩出去。 曾經這些本來該在記憶深處發黃埋藏的迴憶,卻意外的記得很清晰……段紹戎甚至還能清楚地迴憶起若徵仰頭看他時候的笑容。 兩個小小的梨渦,眼睛裏帶著細碎的光,忽閃忽閃的,比夜空中的繁星還要好看。 段紹戎情不自禁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在心底念到那個名字。 徵兒。 他情不自禁從懷裏拿出那個老舊的香囊,丁香色的香囊,有些泛白了,哪怕它的錦緞再好,也抵不過歲月的痕跡。 香囊上繡著一隻本應該很威武的老虎,隻是它缺了眼睛,腿腳也不太靈便,繡這隻老虎的人,繡工真的很差。 孫若徵跟嬤嬤學做香囊,做出來的第一個就是它,做好了後,興高采烈獻寶一樣地放在他眼前。 隻是當年那個眼高於頂的少年,哪看得上這種蹩腳的玩意,看著對方被針紮過的手,皺著眉頭出言嫌棄了一番,“你別弄這些東西了,這麽醜,我不會要的……不是有繡娘嗎?用得著你來玩弄針線……” 孫若徵最後紅著眼睛失落地走了,把那個他不要的香囊,扔進了池塘裏。 一向在他麵前脾氣甚好的徵兒,第一次生了他的氣。 兩個人冷戰了三天。 後來和好了,孫若徵卻是再也沒拿過針線。 段紹戎也沒告訴對方,他偷偷去池塘裏把那個香囊撿了迴來。 當年離開的時候,也帶著它,一晃眼,十年過去了。 這個缺了眼睛的老虎香囊,跟著他,翻過千山萬水,走過草原荒漠,從嶺南到漠北,從巴水到原海,無數個日日夜夜過去,那個帶著香囊的人,也從京城的孤傲少年,變成了一個手染鮮血、腳踏萬骨的男人。 紹戎哥哥,你以後會娶我嗎? 年幼時的孫若徵總是不厭其煩地問他這個問題。 很多年以後,段紹戎一個人躺在夜幕下看月亮的時候,也在心裏無數次想問: 徵兒,你還願意嫁給那個男人嗎? 段紹戎怔怔地拿著那個香囊出神了良久,而後,他迴過神來,輕輕勾唇笑了一下。 往迴走到八仙桌前。 桌上有一壺他帶來的桃花釀。 這桃花釀很珍貴,是孫若徵派人寄給他的,是他親手采集朝露落花釀造而成,段紹戎收到了後,整天把這壇子桃花釀當寶貝一樣供著。 他抱著壇子,幻想著裏麵的酒水佳釀有多麽美味,饞得夢裏做夢都是它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