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的資城是縣級市,城區人口不到二十萬,也沒有什麽著名的大企業,或者出過什麽特別著名的人物,是個默默無聞的小縣城。能提到嘴上的,也就是資城的鐵礦和蔬菜出口這兩樣。所謂的出口蔬菜,有點牽強,因為主打是大薑、大蒜、日本蔥、圓蔥一類調味蔬菜,這跟鄰縣壽光出的蔬菜不大是一迴事。農民們種菜的種菜,加工的加工,比幹巴巴地種糧食來錢快多了。

    鐵礦不大好,自打九十年代末開發鐵礦以來,總共就富了那麽幾個或幾十個人,富得玄乎,富得流油,也許那些油在他們肚子裏是油,流出來就會發生化學反應,變成有毒物質。無怪乎古人說“一將功成萬骨枯”,本地的老農民都說“一人致富,萬人受害”,整個生態環境破壞了,天空都籠罩在一片霧茫茫的陰霾當中。把路壓壞了更不用說,一到下雨的時候,走在路上千萬別掉進石頭車壓出來的車轍裏麵,那裏麵比紅軍過草地時的沼澤都可怕。最可怕的,是由采礦滋生出來的黑社會,這些人有錢有勢,上邊有人撐腰,下邊豢養打手,橫衝直撞,弄得資城人民好像迴到了萬惡的舊社會一樣。

    老三就是這些因為鐵礦富起來的其中一位,雖不是裏麵的首富,產業也很可觀。大大小小弄著十幾個礦坑,幾十輛拉石頭的車,還在縣城裏搞著房地產。手底下養著幾十個專業打手雖然算不了什麽財產,但打手中有幾個是本縣城裏黑社會的頭麵人物,比方說鐵奴、速鏟、小來子等等,這才是真正實力的象征。這些打手們表麵上看整天無所事事,好像就會去酒店喝酒,上洗頭房、練歌房嫖娼忙於酒色的樣子,其實他們自我感覺很忙。你看,鐵礦那邊要隔三差五去械鬥一番,完了還得輪流值班。房地產這邊要連打帶嚇唬地對付拆遷中的釘子戶,動工以後除了看場子,還得不時地拿幾個民工放放血,就像殺雞一樣展示給這些猴崽子們看,看你們誰還敢起哄要工錢,不好好幹活,哼哼!

    資城不富裕,消費水平很低,但從城區內遍地的飯店酒樓卻看不出消費水平低來;其實資城人幹什麽花錢都心疼,就是下館子花錢不心疼,而且什麽好吃吃什麽,什麽貴吃什麽,尤其愛吃諸如馬牛驢羊等等動物用以繁殖生命的器官,不管公的還是母的……咄——人家吃進去都不惡心,在這裏說出來都惡心。普通的勞動人民都這個吃法,就更不用說那些暴發戶了。

    東環路上有家三層樓的酒店,叫“平頂山蜈蚣雞”,在資城不算最豪華的,但是最繁忙的。其特色不單單是吃蜈蚣長大的雞,其他如沂蒙山區出的鴨子、白鵝、黑狗、螞蚱、蠍子、豆蟲、知了猴等等以及那些“鞭類”,除了屎尿不上桌,什麽都能做來吃。

    吃得暢快以外,隔壁那家洗浴中心跟這飯店是一家子,吃完飯從二樓或三樓直接就能過去,一條龍服務。吃飽喝足駕著一陣酒雲醉霧飄蕩過去,洗吧洗吧在熱水裏泡得不知所以,然後由小姐扶進來揉吧揉吧捏捏腳……再怎麽狗皮倒灶就不讓參觀了。

    俗話說“陰溝裏翻船”,究其原因,大概是陰溝從來沒見過船,不知道船是會鳧水的東西;資城市的大小人物,但凡有點頭臉的,沒有不認識鐵奴的,所以也不敢惹他。但凡有人會瞪著紅彤彤的醉眼衝鐵奴噴酒氣,口出不遜,然後竟然敢跟他動起手來,那人肯定有兩個特點:一是不認識鐵奴,二是在鐵奴眼裏看來,他馬上就要變成一具僵硬的屍體了——鄭剛現在就符合這兩個特點。

    鄭剛弄著一個小小的蔬菜加工廠,廠子院落不大,一處冷庫,一溜辦公室,兩處玻璃鋼瓦搭建的車間——就是一個小財主而已。雖然買賣不算大,但這是在資城,吃喝成風,何況鄭剛確實有許許多多的業務,以及看似正當或不正當的理由,需要他整天去下館子。跟大多的人一樣,他也是蜈蚣雞的常客;自己喜歡是一個理由,能讓客戶滿意是另一個理由。小客戶也就隻是吃飯,大客戶則一條龍下來,一定要讓他身心舒坦,騰雲駕霧,這樣才好辦成事。

    這天晚上鄭剛又來蜈蚣雞吃飯,一共六個人,全是朋友,為吃喝而來,聚聚找個樂子,絕對沒有正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各人漸漸臉紅耳熱,這才發現了一個問題。自古以來酒色不分家,酒下了肚,色也跟著來到肚子裏。但是遍觀這張桌子,除了六個大老爺們,一個蔥花也沒有,實在寡淡無味得很。於是你一句我一句地埋怨鄭剛這東做得不到位,怎麽不弄兩個美女來陪著!

    鄭剛是蜈蚣雞的常客,焉能沒有一二相好在此。原先他確實密切著一個姓王的服務員,隻是前些日子他把小王借給了自己最要好的同學使用,這些日子就不好意思再找她。也是他這人直爽,你既然不想叫小王過來,你就簡單明了地說沒有不就得了,他卻“嗚嗚囔囔”地把實情說了。

    他這些朋友當中有一個姓陳的,人長得醜陋,腦袋很小,卻眼睛圓圓的很大,金魚一樣外凸,嘴雖不大,偏偏以眼睛為榜樣也是外凸,上唇還留了兩撇老鼠尾巴模樣的胡子——就這形象,活脫脫一個電視劇《八仙過海》裏麵的“天道祖師”。也不辱沒他這長相,別人就給他起了一個外號叫“天道祖師”,簡稱“天道”。

    天道模樣長得困難,那顆好色之心卻一點都不困難,或許比其他人都花花得厲害。現在聽鄭剛如此說,一顆色心更被撩撥起來,一個勁兒攛掇鄭剛把小王叫過來給大家看看,“不就是看看,又不要你的,你都能借給你的同學,叫過來陪著說兩句話,給兄弟們每人敬杯酒就不行了——你快打電話叫她!”其他人也附和著催促鄭剛。

    眾人三番兩次地說,三番兩次地說,鄭剛推辭不過,就拿出電話來,一邊翻號碼一邊說:“不知道她現在有沒有空,再說她要是說不願意來,我就沒辦法了啊——”

    “你哪那麽多廢話,快打快打,你一聲令下,她敢不過來!”

    “就是就是,我們相信你的能力,快叫她吧!”

    今晚小王確實沒事,又碰巧她的好友來找她,兩人都沒吃飯。好友姓沈,忘了叫什麽來著,反正是個姓沈的妹妹,長得很漂亮。蜈蚣雞因為業務忙,同時外欠比較多,就專門設立了一個清欠小組,組員全是漂亮精明的小姑娘。用漂亮小姑娘的原因,不外出於懷柔的考慮,即使去要賬,也不能硬來,不能得罪了客戶,最好的結果是既把欠賬要來了,客戶還很滿意,下次依然光臨。至於小姑娘們用什麽方法去要,老板一般不去硬性規定,反正要上錢來提成很高,你就是為這犧牲色相,隻要自己覺得值,也未嚐不是一個好辦法。

    沈妹兒專業清欠,其他什麽活兒也沒有,比較自由清閑。別看她整天吊兒郎當,業務比任何人做得都好,為什麽?因為她跟鐵奴很密切。到了人家那裏能使用色相就稍微讓人家沾點兒便宜,實在碰上難纏的甚至占了便宜不辦事的,那就讓鐵奴給那人打個電話,沒有不立即嚇得臉色灰敗,加倍償還的。

    今晚清閑,過來找小王,商量怎麽吃晚飯。正在這時鄭剛打過電話來,叫小王過去吃飯,小王就和這沈妹兒一塊兒過去坐了。

    本來這一桌子全是酒徒,現在來了二位美女,才成全為酒色之徒。氣氛立即變得萬分熱烈,一個個涎水流出老長,叫喊的唾沫星子噴到牆上能砸出坑來,好像誰發出的聲音大,誰的動作誇張,誰就能得到美女一夜的眷顧一樣。在這種獸性大發的氣氛下,這些男人都喝得超出了自己應有的酒量,覺得多喝酒也是雄性十足的一種展示。不但酒喝多了,時間也在扭曲的表演中不知不覺地流走,已經很晚了。

    鐵奴今晚在“銀海”喝酒,人不少,也是嚷嚷到很晚。出來了想女人,想到沈妹兒,就打電話給她,想叫上她迴去睡覺。偏巧沈妹兒的手機沒電了,她在那裏喝酒沒想到打電話,也不知道手機自己關了。

    鐵奴打不通電話,就開著車到蜈蚣雞來找她。進來憑服務員的指點,找到了這一群吵吵嚷嚷的家夥。推開雅間的門,烏煙瘴氣撲麵而來,男人們一個個醜態百出,大聲吆喝,全然沒有在意站在門口的人。一個男人涎著臉拿一個空酒杯頻頻向小王照著,照一次,就唱一次,“我等得花兒也謝了……”他冷冷地叫沈妹兒,讓她走。

    沈妹兒扭臉一看是他,臉色一變,趕緊站起來要走。天道緊靠著她坐著,一直全身心關注著她,見她要走,哪能輕易讓她走掉。前邊的表演隻是手段,真正的目的還沒有實現。她剛一站起來,天道一把就把她的胳膊抓住了,“哎——妹妹你站起來幹什麽,坐下坐下——”同時轉頭向鐵奴叫道:“你是誰啊,出去快點!”

    鐵奴冷著臉看他,並不說話。

    天道本來為著美女已經明爭暗鬥了一個晚上,爭鬥得一頭無名火,都恨不得把這些平日的好兄弟統統趕走或者全部殺掉,現在又來了這麽一個不知趣的青年,看來正好拿來開刀了。他扶著桌子“騰”地站起來,同時抬腳往後把椅子蹬翻在地,搖搖晃晃地向鐵奴走去,嘴裏罵著,“你他娘的叫你滾蛋沒聽到,沒長耳朵,想死啊——”

    他是做了兩手準備的,這樣勇猛地衝向來人,如果對方膽小,肯定被嚇跑了,這是很長臉的事。如果對方自找死,不跑,他就上去先照麵門上來兩拳,把他的鼻子打破,眼睛打成熊貓。如果還不服,就讓兄弟們都上來,打倒在地,拳打腳踢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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