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豐樓。


    人頭攢動,黑壓壓把元豐樓擁裹了一圈又一圈,喜鵲閣的腰牌隨風晃蕩。


    大堂內已是一片雜亂無章,桌椅東倒西歪,魏無缺撚起一片碎裂的瓷碗,環視了滿地狼藉的元豐樓。


    他耐心等待,指尖輕輕敲桌。


    上好棕木所造的茶桌裂開一條細密的縫隙,可見他耐心不是很多。


    “想不到我元豐樓今日竟能迎來天家的貴客,座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黃景緩步而出,麵色如鐵。


    喜鵲閣的人既然包圍了元豐樓,那就證明…他們知道了元豐樓正在搜捕那陳氏女。


    駱爍此刻一步踏前,冷聲道:“黃樓主好大的膽,官府搜人都需駕貼,你們元豐樓卻繞過官差行事?”


    黃景迴應道:“千裏不同音,山同城也不同別處,更何況不過是小小賊子,哪裏勞煩得了官府呢?”


    駱爍聞言眸光冷戾,刹那推刀出鞘。


    寒亮的刀鋒晃過黃景的臉龐,他身後一眾江湖好手也旋即抽刀,刹那間刀光劍影,竟有劍拔弩張之勢。


    這時,魏無缺麵上忽帶幾分笑意,道:“黃樓主還不知道自己被人耍了嗎?”


    黃景微微皺眉,似有不解。


    魏無缺慢慢道:“把東宮姑娘帶走的不是西晉諜子,此人姓閔,曾是西廠千戶。”


    黃景麵色微僵,其身後一眾江湖好手也頓時嘩然。


    半晌後,黃景迴過神來,皮笑肉不笑道:“座主又怎麽確認他不是諜子?”


    “因為他把人還迴來了。”


    魏無缺一字一句道。


    黃景此刻終於臉色鐵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陣,按在樓梯扶手的手不住用力,黃木碎出數道裂痕。


    正在駱爍攥緊刀柄,以為他要發作時,黃景反而露出淳樸的笑容,抱拳道:


    “既然如此,那確實是我們有失考量。”


    說著,他迴頭向一眾江湖高手道:


    “都把刀兵放下吧,那群諜子們勢單力薄,他們想引我們火並,從而混水摸魚,今日千萬不能讓他們得逞。


    歸根結底,還是這群諜子狡猾過頭。”


    魏無缺抬手攔了攔駱爍,後者攥住刀的手鬆了一鬆,見此一幕,心中不由暗歎這黃景當真不是省油的燈。


    知道東宮姑娘被送迴翠峰院的一瞬間,這黃景就瞬間變換麵色,幾句就把原來的劍拔弩張化為和風細雨。


    “魏座主,可還有何事告知?”黃景轉過頭來,拱手又問,“既然你我同是要追查孤煙劍,那麽為免今日般再起誤會,有些能敞開的事,還是希望敞開說。”


    魏無缺掃了眼元豐樓內的景象,


    那群諜子能藏身的地方不多,無非是高海武館、元豐樓、重陽觀、妙尚寺幾處。


    如今一看,元豐樓的嫌疑也排除了。


    他思忖片刻,緩緩道:“既然黃樓主誠心請教,那麽我也但說無妨,這群諜子的領頭是西晉監巡院的三把手,不知其姓名,隻知其曾有個江湖諢名——多麵鬼。”


    不輕不重的話音落下,元豐樓內一眾高手聞之色變,而如六陽齋公這般上了年紀的武林前輩,更是眉頭皺得緊,如掛上了千斤鎖。


    多麵鬼,放在二十年前,正是江湖上一大兇名,晉虞兩國邊疆的一大響馬頭領,以篡位刺殺聞名,而且刀法精深,刀乃彎月快刀,殺人如同庖丁解牛,六陽齋公當年立誓肅清三山六道的響馬,便因此人奪去了他師弟的性命,而待六陽齋公踏入四品,令一眾關門弟子要報仇雪恨之時,多麵鬼卻已銷聲匿跡。


    本以為多麵鬼已化作江湖上一縷過眼雲煙,但今日眾人卻又聽聞到這聞之色變的名號,眾人都多了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


    玄府。


    元豐樓的突發驚變,並沒有怎麽影響到殷惟郢和陸英。


    她們本就與此事近乎無關,更是江心真人的貴客,混亂發生時在元豐樓的後台,避開了大堂內的亂象,安然無恙的迴到了玄府裏。


    但這也讓二女一臉懵然,全然不知元豐樓內到底發生了什麽。


    而且她們也沒尋到陳易的身影。


    陸英還好,她算過卦,得知陳易無事便放下許多心來,殷惟郢就不一樣了,便是江心真人好說歹說地勸迴了玄府,她仍舊惴惴不安,這副模樣,不斷算卦推演,繞著院子走了不知多少圈,簡直比捉奸時都還要緊張。


    她不敢想象陳易若是死了,那她該如何是好。


    殷惟郢在院子間轉了許多圈,衣擺晃過落葉,她仍舊姿容淡然,但急促的腳步聲卻騙不了人,陸英這時不由想,景王女是不是對陳易其實用情至深?


    她不禁出聲一問:“殷道友可在憂心他?”


    女冠腳步頓停,反而輕輕搖頭道:“既是憂心,倒也不算憂心。”


    陸英疑惑了道:“這話怎解?”


    “他對我用情至深,我卻待他無甚深情可言。”殷惟郢頓了下,歎了口氣道:“我不憂心他的安危,反而是憂心他辜負他的深情。”


    陸英聽罷,心覺此話玄奧,恰似故劍情深,又不似這般道理,當真是玄而又玄。


    念及她比自己大不過三四年,思緒卻已半仙半玄,陸英感受到一絲沒來由的嫉妒。


    她瞧上去比自己厲害多了,


    不知怎麽地,陸英覺得陳易還是不迴來要好。


    隻是天不遂她意。


    陳易還是迴來了。


    仆婦通報過後沒片刻,就見那熟悉的身影緩緩踏入到府邸裏。


    陸英正起身要迎上去,卻見一道仙姿橫攔麵前,恰似浮雲掠過,已到陳易身前。


    殷惟郢上下打量了陳易一番,嗅到了些許血腥氣味,不住道:


    “這…到底是怎麽了?”


    “說來話長…”陳易頓了頓道:“我見到東宮若疏了。”


    殷惟郢聽到這熟悉的名字,她不住麵色微變,到底是從前跟陳易拜過堂的人,女冠迴想起那些時日的困境,都不免心有餘悸。


    “具體…怎麽了?”殷惟郢緩了緩心情,出聲問道。


    陳易瞥了她一眼。


    殷惟郢沒來由地心底一慌。


    “到底怎麽了,事情告了一段落,我先去洗漱,之後再說也不遲。”


    一邊說著,陳易一邊從懷裏摸出一張銀票,


    “她給了我九十兩銀子。”


    雪白的銀票落在秋水長眸內,白衣女冠的身影登時聳立,瞳孔漸漸放大,像是三魂七魄出竅遠遊。


    萬千念頭一掠而過,她的脊背僵直起來。


    耳畔邊,傳來了戲謔的調笑:


    “與人廝殺一場,氣血受阻,當需活絡,先幫我泡一杯…菊花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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