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嶽做賊做上了癮,他不但在家外做起賊來,在家裏也做起賊來,而且越做越大。

    關山嶽做賊,不光自己做,還拉上哥哥關山峰。

    說來事情的起因卻在哥哥關山峰身上。關山峰那次衝動,幾個人頭腦一熱,串聯去了省城,結果在財經上出了窟窿,欠下別人七元的外債。這七元外債是明債,還有關山峰也說不清的暗債。這窟窿不小。隻這七元明債就是關家一個月的菜金錢。

    關山峰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這窟窿堵上。他明知道這錢可以不還,但男人的自尊,讓他非還不可,而且是越快越好。這就是臉麵,男人的臉麵就像天上的太陽一樣重要。

    做一把梁上君子的下策,就是在這種況味下給逼出來的。

    關山峰是縣城生人,但在他兩歲的時候,關家從縣城搬迴老屯。迴到老屯後,關山峰再沒有去過縣城,縣城是個什麽樣子,他不知道。這次出去串聯,見毛主席是他的最大願望,但看看自己的出生地也是一個小願望。關父告訴他,說他出生在驛馬縣委大院的後院。

    屯中一共六個人同關山峰一起去串聯的,四男倆女,年齡最大的十七歲,最小的十四歲。

    按理,出門是該打扮打扮的,起碼該換套衣服,可關山峰家裏家外就一身行頭。上身是一件已經分不出壟溝壟台的黑趟絨製服,下身是一條退了色的藍布褲子,膝蓋和屁股是用布在裏邊襯上後,用縫紉機紮的。腳上穿著一雙褪舊的黃膠鞋。

    剛過三伏,秋老虎正在發威,關山峰這樣的打扮,沒等動身早已是熱汗淋淋。

    走出家門的那一刻,關山峰有了一種寒酸感。

    其他男孩子的衣著跟關山峰差不多,雖不能說是衣衫襤褸,但比街上的叫花子好不到哪去。兩個女孩子的衣著還算入時,花格上衣,時興的的確良褲子。她們兩家都很富裕,手中不缺錢花。

    關山峰身上隻帶了兩元錢。這是關山峰口挪肚攢的零花錢。很大程度上,是想用來給朋友買頭繩的。

    真正的紅衛兵大串聯,是憑著路條——介紹信——白吃、白住的。關山峰他們一行人沒有路條,隻能是現金消費。他們以為這該是一趟公出,所有的消費該由生產隊負擔,所以,大手大腳了一次,到城關市在城關大飯店,還正兒八經地下了一頓館子。關山峰第一次吃了鍋包肉,吃了蒸餃。

    迴來後,作為生產隊長的關父沒有認這筆帳。關山峰他們隻能自認倒黴,大家來個“均攤糧米夥吃飯”,實行aa製。

    關山峰沒帶多少錢,好在同行的薛紅梅兜裏有錢。薛紅梅這次出行帶了五十元人民幣,跟帶一個銀行差不多。

    薛紅梅家很殷實,薛紅梅的父親原來是糧庫的副主任,哥哥、姐姐都在糧庫上班。

    薛紅梅的父親是老糧庫,糧庫的業務沒有他不熟悉的。別看紅衛兵有派頭,可在生產經營上還得依靠薛父。他們把已經背被打倒的薛父請迴來,讓他抓倉儲,但沒給官銜。薛父是個責任心很強的人,他比當副主任時還上心。他知道,倉儲不是小活計,責任重大,一旦出現捂囤,輕者判刑,重者是要殺頭的。所以,薛父是拎著腦袋在工作,沒有像糧庫的其他領導那樣靠邊站。

    薛紅梅是薛家的老小,雖然在生產隊勞動,但工作所得從不交家,家裏允許她私設金庫。下地三年,她已經有了三百多元的存蓄,這在農村是萬裏挑一的款姐。

    這樣的一筆財富,無疑提高了薛紅梅的身價。給她提媒的人很多,每十天就有一個,弄得薛家有些迎接不暇。連她家的狗見到生人都不咬了,咬累了。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前,一般人家,無論男女,結婚前的工作所得都是要交給父母的,本人沒有所有權,更無支配權。關山峰就是這樣,他從參加農業生產的那天起,就沒見過自己掙的錢,也沒花過自己掙的錢。這在農村是天經地義的事,沒誰懷疑這事的正確與否。

    一路上,薛紅梅沒有讓關山峰掏錢,關山峰的開銷都是她墊付的。關山峰很是過意不去,但心裏很美。

    更讓關山峰過意不去和美的,是薛紅梅從頭到腳給關山峰換了一身行頭。買了一件豎條的半截袖襯衫,一條灰色的的確良褲子,一雙涼鞋,還有一雙襪子。

    整整花了十一元人民幣。關山峰雖然不知道具體花了多少錢,但知道不是一個小數字。他問了薛紅梅幾次,薛紅梅沒有告訴他。隻是淡淡地說:“不用問,等我知道你有錢了,我會管你要的。”

    關山峰知道這是人情,記在心裏。但均攤糧米夥吃飯的花費他不能不掏,雖然這錢也是薛紅梅替他墊付的。常理處使他一定要把這筆錢還給薛紅梅,至於薛紅梅要不要這錢,關山峰沒有細想。

    關山峰已經曉得薛紅梅對他有些意思。在生產隊幹活期間,薛紅梅時常給給關山峰帶些好吃的,有時還把關山峰叫到她家改善改善。這讓關山峰心裏有些發燙,但以他的年齡沒有想得太深。

    薛紅梅比關山峰大三歲,已經十七歲,在農村,到這個年齡便開始談婚論嫁了。薛紅梅心地善良,為人不張揚,但長樣一般,略顯臃腫。

    薛家人對關山峰都好。薛母一個禮拜見不到關山峰就一定讓薛紅梅去叫。儼然關山峰成了薛家的一員。

    關山峰從省城迴來,把倒下來的衣褲給了關山嶽,這讓關山嶽正經高興了一陣子。

    至於欠薛紅梅的錢,他一直沒有還,為此,關山峰很著急,急得團團轉。薛紅梅越是不提這事,他越覺得沒麵子。

    關家雖然不是太窮,家中有點積蓄,但這錢是等著將來用在刀刃上的,這刀刃就是給關山峰娶媳婦。雖然這錢是給關山峰娶媳婦用的,但這錢卻根本到不了關山峰的手。

    在關家,關山峰隻是一個小支使。關母有動錢的事讓關山峰去辦,幾乎都是拿可釘可鉚的錢,沒有一分的餘頭。倘若家中沒有零錢,關母一定是關山峰迴來後立刻算賬,不給關山峰留有一絲貪汙的可能。

    “拿什麽還錢呢?”關山峰想想就累。

    八月二十七號下午,關山峰悄悄地把關山嶽拉到一邊,對關山嶽說:“老二,想個什麽法子跟媽說說,要七塊錢,我這次去驛馬和城關花的是人家的錢,該還人家了。”

    關山嶽知道哥哥去串聯花費不少。因為,關山峰找關父想把這支出當差旅費核銷的時候,關山嶽在場。一大堆票子,四五十元。關山嶽看著這堆票子腦袋大了,他不知道關山峰他們吃錯了什麽藥,敢花這麽些錢。關山嶽知道哥哥關山峰沒錢,可關山峰換了一身衣著,關山嶽看在眼裏,他斷定哥哥關山峰這把虧空不小。

    “管媽要錢,你病得不輕吧?!”關山嶽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其實,關山峰也知道關母手死,錢到關母手裏就算入了虎口。要想從關母的手裏把錢拿出來跟登上喜馬拉雅山差不多。但關山峰已經窮途末路,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關山峰之所以讓關山嶽對關母說,是想撞撞運氣。在他的心目中:關山嶽是母親親生的,而自己不是母親親生,關山嶽說話總要比他好使些,說不定關母會給關山嶽一個麵子,把自己的難題解決掉。

    關山嶽知道母親的性格,他否定的關山峰的想法,沒去母親那裏討不自在。他向哥哥建議道:“你還是跟爹說吧,管爹要倆錢給人家。”

    在關山嶽的心目中父親比母親好說話。在這點上關家哥倆的觀點正好相反。在關山峰的心目中,父親則更嚴厲,更不容情。

    關山峰是一個淘氣的孩子,一小沒少給關父惹事。他在吃低指標的時候為了能吃到兩塊糖,把大餅子扔到馬料缸裏,害得關父麵對“四清”工作組沒法張嘴,說不清這鋪張浪費的問題。當關父被撤職後,關山峰知道自己闖下了禍,便乘夜色,悄悄去生產隊泄憤,把生產隊的轅馬家什給割破,賣了銅圈子。結果,讓人發現,害得關父隻好把自己珍藏的兩套漂亮的轅馬家什給了生產隊。就這樣,一些別有用心的人還想把關父以慫恿兒子盜竊集體財產的罪名送進大獄。

    為此,關父沒少用武力懲罰關山峰,曾經把關山峰吊到梁柁上痛打。所以,關山峰很怕關父,正常的事也不敢跟關父說。

    這天晚上,吃完晚飯,關山峰去了薛家。

    關山嶽乘哥哥不在家向父親說了哥哥要錢的事。關父笑著說:“這事還用你操心,我聽東頭莊立民家你老姐說了,你哥這錢有人掏。”

    關父的話,讓關山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想:“哥哥欠的債,怎麽能有人掏呢?”

    自從關山峰他們串聯迴來,屯中就有了風言風語,說關山峰和薛紅梅好上了。關父起初不信,後來聽薛家的鄰居莊家老姐說,關父才信。

    莊家老姐,婆家姓莊,娘家姓關,是關父的叔伯侄女。莊家老姐說:“老叔,你不知道吧,東院薛家老丫看上你們家山峰了。我聽人說,這次他們去驛馬和城關,老丫不但給山峰墊錢,還給山峰買了衣裳,上下通換的。”

    關父看見關山峰換了一身行頭,但從來沒有問這行頭是誰買的。關母問過關山峰,關山峰沒有跟關母細說,隻是吱唔了兩句。關母以為這衣服是關山峰的老姨夫給買的。關山峰的老姨夫——也就是關母的續妹夫在城關市工作。

    這一切關山嶽不知道,聽關父說才知道了一個大概,關山嶽沒有再說什麽,以為關父在說笑。關山嶽知道薛紅梅是屯中數一數二的財主。一個財主能看上自己的窮哥哥,關山嶽怎麽想,都覺得這是夢。

    關山嶽仍然把幫哥哥度過難關的信念掛在心上。已經有了做賊經曆的他,在無意中想到了一個“偷”字。他想:“瓜能偷,果能偷,這錢不能偷嗎?”

    “偷誰的呢?”關山嶽有些犯難。

    偷外人的,關山嶽有些不敢。他知道,一旦被人抓住,別說父母一頓暴打,自己的名聲也從此毀於一旦。不值得。

    想來想去,關山嶽以為還是偷父母的準成兒,即便是犯案,了不起是一頓揍,沒有什麽更大的聲望損失。

    在選擇父母誰是作案對象上,關山嶽沒有動太多的腦筋。

    關山嶽知道:關母是萬萬偷不得的。關母的錢一是有數,二是放的詭秘。不知什麽時候,關母有了數錢的毛病,她常常把錢拿出來一遍一遍地數。關母從來不當著關山峰和關山嶽哥倆的麵方錢,她的錢也從來沒有放在大麵上的時候,藏在哪兒,家中也隻有她自己知道。再說,關母經常動錢,你偷了她的錢,會馬上被發現的。關山峰和關山嶽都知道,關母別說放錢,就是把小米子裝進大缸裏,她也會在大缸上畫上記號,連裝到缸裏的粘豆包,關母也一定用記號標記著,生怕被別人偷了。你偷她的錢,勢必要翻箱倒櫃,不想留下蛛絲馬跡都不成,肯定得犯事。這點關山嶽心中清楚。

    關父不像關母,整日裏大大咧咧,錢經管得也不嚴,衣服隨便哪都放,錢也不太有數,關山嶽和關山峰從來沒看見關父數過錢。關母用錢時,從他兜裏掏,也沒見他說什麽。

    老天不負有心人。八月二十九號中午,關母上山擼豬食菜,關父在家睡午覺。關父根本想不到家能有賊,他把衣服放到了炕邊。關山嶽看關父睡著了,開始下手,從關父的上衣兜裏掏出一打子錢來。關山嶽數了數,一共三十七元。有兩張五元的,剩下都是一塊、兩塊的。關山嶽沒敢多拿,拿了七元,兩張兩元的,三張一元的,恰恰是哥哥要還人家的數。

    晚上,關山嶽把錢交給了哥哥,他沒有說是偷關父的,而說是管關父要的。關山峰很開事,給關山嶽一元辛苦錢,算勞務費。

    此時,關山峰的兜裏已經有了八元錢,還薛紅梅的夠用。關山峰去給薛紅梅還錢,薛紅梅死活不要。哥哥開事,去街裏給薛紅梅買了一條紗巾,買了一雙梁鞋。花了十元錢。關山峰手裏沒有那麽多錢,他從西院大姐關山芬那借了五元。

    此刻,關山峰在拉了五元饑荒的前提下,兜裏還有三元錢。這無形中他又出現了新窟窿。

    又過了三天,關山峰又跟關山嶽說:“老二,吃喝錢和車錢我是給人家了,可是人家給我買衣服的錢還沒還呢。”

    此刻,關山峰來了心眼,以為關山嶽從關父那要錢很容易,再要一次也無償不可。

    關山嶽無奈,隻好跟關山峰道出實情,告訴他:這錢是從關父那偷來的。

    關山嶽一個“偷”字出口,嚇了關山峰一跳。說道:

    “老二,我不是讓你跟爹要,你怎麽偷呢。這要是讓爹知道了,還不扒咱倆的皮。”

    關山嶽聽了有些生氣,大聲擺嚷地說:“你以為爹的錢是那麽好要的呀?人家不給!說你花錢有人掏。”

    關山峰笑了笑,趕緊上來安撫關山嶽:“誰說有人給我掏錢?沒有的事,我整天為還錢發愁,你沒看見?”

    關山嶽看了看哥哥,問道:“你還欠人家多少?”

    關山峰吱吱唔唔說道:“還欠人家七八元呢。”

    關山嶽想了想,說:“這迴得咱倆偷,你給我把眼。上迴媽要是早迴來一步,我非得被抓住。

    關山峰答應了關山嶽。”

    九月二號中午,機會又來了。關母像往常一樣背起土筐去山上擼豬食菜,關父在家睡午覺。等關父睡著後,關山峰領著關山嶽開始作案。關山峰在門外放風,關山嶽開始翻關父的上衣。關父仍沒有戒心,成功在舉手之間。哥倆一共偷了贓款八元,兩張兩元的,四張一元的。分贓時,關山峰拿了六元,給關山嶽兩元。

    關山峰說:“還人家我還差兩元,我再管別人借借。”其實,關山峰的錢已經足矣。

    關山嶽不要哥哥給的迴扣,關山峰沒答應。

    關山峰進一步鼓勵關山嶽,說:“老二,你等著,我要是有錢了,一定給你買一個小籃球,買一個三節的大電棒。”

    關山嶽不但有了三元錢在兜裏,還有哥哥的許諾在心上,別提多高興了,簡直要瘋狂起來。

    九月四號晚上,關山嶽剛睡著,突然一聲怒吼,把他從夢中驚醒。

    隻見關父怒目圓睜,不由分說把關山嶽拎出被窩。

    一看這架勢,關山嶽知道壞了,恐怕要大難臨頭。

    關父雖然脾氣不好,可對子女,輕易不急眼。除非不得已他是不會向關山嶽和關山峰唿天搶地的。

    關山嶽睡眼惺忪,勉強看見關父手裏,正捏著兩張鈔票,一張綠的,一張紅的。關山嶽正犯嘀咕,剛要問。隻聽關父厲聲喝道:“說,這錢是哪來的?”

    關山嶽頓時傻眼,心中大明:那正是自己分的贓款呀。共計三元錢,沒舍得花,揣在褲子的口袋裏。今天成了罪證。

    關山嶽心裏清楚,這難是躲不過去的,趕緊爬起來,光著屁股,雙腿一軟,給關父跪下。喃喃地坦白道:“偷的”。

    沒等關父用刑,關山嶽就把案子和盤托出,爭取寬大處理,少受皮肉之苦。

    可見,關山嶽不是硬漢,是貨真價實的軟骨頭。

    關父沒說什麽,氣喘籲籲坐在炕頭,隻是不讓關山嶽睡覺。

    不一會,關山峰從外邊迴來,正好撞到槍口上。關山峰同關山嶽一樣,沒做任何抵抗,徹底交代犯罪事實,並且主動承擔主犯的責任。

    他向關父解釋道:“這錢讓我還薛家老丫了。”其實,關山峰在向關父打馬虎眼。他知道,關父是無論如何不能去薛家問的。

    關父二話沒說,從屋外揀迴來四塊磚頭,往地上一扔:“都給我跪下,等我消氣再說。”

    跪磚頭,對於關山峰和關山嶽來說是司空見慣的事。隻要是犯錯誤,關父第一個體罰項目就是跪磚頭。

    關山峰和關山嶽並排跪在地上。這是哥倆頭一次肩並肩共赴胞難。剛開始,關山嶽覺得好笑,可等一刻鍾過去,就笑不出來了。腰麻,脖子酸,兩個膝蓋已經腫脹起來,他盡力把膝蓋抬起。

    到半夜時分,實在堅持不住,關山峰和關山嶽向關母投去哀求的目光。此時,關父已是鼾聲如雷,睡得正香。

    關母叫醒關父,說:“讓他們倆睡一覺吧,已經怕了”。

    關父斬釘截鐵地說:“不行,再不管,要上天了,非得讓這倆小犢子嚐嚐滋味。”

    說著關父又睡著了。關山峰和關山嶽整整跪了一宿,隻是有關母照應,沒有實實在在地跪。

    天亮了,關父到生產隊上工走了,關山峰和關山嶽才得到解放。

    過了一段時間,關母把犯案的經過告訴了關山嶽。

    原來,那晚關父幹活迴來,看見關山嶽已經睡熟,就拿起關山嶽的褲子,給關山嶽抓虱子。

    在關山嶽童年的生活裏,虱子好像是與關山嶽同生同長的。抓虱子是關父的活計,也是一大愛好,這可能是關父消磨時光的唯一選擇吧。

    關父一邊抓虱子一邊抖落褲子,突然,聽到關山嶽的褲兜裏發出“咯咯”的響聲,便不經意地掏了掏,才發現了那該死的“錢”。於是,人髒俱獲,逮個正著,和該案發。

    事情到此沒完。

    關山峰給薛紅梅買了紗巾和涼鞋後,跟薛紅梅神吹了一通,說:“你不知道吧。我爹聽說我給你買東西,這迴開恩了,這錢都是我爹給的。”

    薛紅梅聽說,嗔怪道:“看,我說不讓你買,你非的買,還讓老叔花錢了。”

    沒過兩天,薛紅梅給關山峰拿來兩條“迎春煙”,讓他捎給關父吸。關山峰知道,迎春煙是關父最喜歡吸的煙。

    關山峰雖然讀書不多,但知輕知重,他不想在經濟上占人家薛紅梅的便宜,讓人小瞧。關山峰想:還應該買點什麽送給薛紅梅的母親,這樣才對等呀。

    此時的關山峰已經腦袋發燙,他忘記了自己的兜裏去了還大姐的錢已經是所剩無幾了。

    冷靜下來,關山峰想:“這錢從哪出呢?”

    無意間,他想到了賣破爛。

    關山峰找來關山嶽,問:“老二,你不想買球了?”

    球,是關山嶽做夢都想要的東西。每當看到柳家的寶玉,捧著球,去九中籃球場上玩,他都要眼紅幾天。

    “要哇,你給我買?”關山嶽不無焦急地問。

    關山峰說“我沒錢,但我有招,你看咱倆能不能整點破爛賣?”

    “整破爛賣?”關山嶽想著。“豬毛,已經賣了,一些破銅爛鐵也都劃拉劃拉賣了。家中已經沒有可賣的東西了。”

    忽然,關山嶽想到:家中的櫃裏還有三串馬鈴鐺。全是銅的,一定能值錢。

    這馬鈴鐺是關父在糧食車隊趕頭車時用的。關父迴家務農時,車隊的領導知道這是關父的至愛,就送給了關父。兩套轅馬家什給了生產隊,家中也隻剩這三套串鈴了。這些年一直被關父珍藏著。但,它沒有了實用價值,關父沒有馬車可趕了。

    想到這,關山嶽給哥哥提了個醒。

    關山峰也實在急眼了,便下了決心,把這三串馬鈴鐺當“四舊”給關父破了。

    這三串馬鈴鐺放在板櫃底層,是關父用牛皮紙包好的。由於是舊物,又不能使,輕易沒人動。

    關山峰和關山嶽乘父母不在家,開始作案。

    剛要動手,關山峰對關山嶽說:“咱們賣兩串吧,留一串,把那個帶扒拉鍾的留下,我看爹特喜歡它。”

    關山嶽自然沒有意見。

    為了怕父母發現,他們把牛皮紙鋪開,先放上一堆小石子,再把剩下的那串馬鈴鐺放到上邊,包好,放到了板櫃裏。這樣的偽裝,你要是不打開牛皮紙,是無論如何想不到這馬鈴鐺已經沒了兩串。

    這技能,不亞於前蘇聯的克格勃,也不輸於美國的中央情報局。

    無奈,“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問題還是出來了。

    當關山峰和關山嶽把這兩串馬鈴鐺拿到“收購組”去賣的時候,業務員老李問:“你們倆這是從哪弄的?”

    關山峰膽怵地迴道:“家的,我爹說沒用了,讓我們來賣了。”

    “你爹?你爹是誰?他讓賣嗎?”老李一連串地問道。

    其實老李知道關山峰是誰家的,隻是不認得關山嶽。他更熟悉這兩串馬鈴鐺。關父在供銷社趕過兩年馬車,裏套馬和外套馬分別戴的就是這兩串鈴鐺。老李是供銷社的老人,經常搭關父的車來往縣城和驛東。老李還知道,這馬鈴鐺是關父的至愛,是關父永遠丟不掉的念想。

    關山峰吱吱唔唔沒有說。

    老李沒有繼續再問。他把兩串鈴鐺收下,過秤,付款。共計是人民幣十八元四角六分。

    關山峰收好了錢,樂顛顛地領著關山嶽去了供銷社。關山峰花了兩元六角給關山嶽買了一個小籃球,還買了一個三節的手電筒。花了四元五角,給薛紅梅的關母買了一套線衣線褲。又給了關山嶽兩元紅利。

    兩天後,當晚上迴家時,關山峰和關山嶽傻眼了,隻見兩串馬鈴鐺銅光閃閃地擺在了櫃蓋上。關父坐在炕頭上正在運氣,關母在哭。

    哥倆一見,二話沒說,跪在了地上。

    關山峰把剩餘的錢從兜裏掏出來,遞給了關母。關母把錢放到了炕上。

    關父忽地從炕頭下到地上,從櫃後拿出繩子,把關山峰綁起來。轉過頭對關山嶽說:“等我收拾完他,再收拾你。”

    關父把關山峰吊在梁柁上,從腰裏抽出皮帶,開始打,打得關山峰直告饒。

    關母上前去拉著,關父給了關母兩皮帶,罵道:“去你媽的,都是你慣得,你不知道慣子於殺子嗎?”

    關父打累了,轉身去炕上坐的時候,順勢一腳把關山嶽從屋裏踢到廚房,接著又是幾腳。踢得關山嶽半天沒有爬起來。

    關山峰和關山嶽麵對強大的法西斯專政,隻能舉手投降,哥倆遞上降書順表,把好話說絕,關父才住手。

    從此,關山嶽斬斷了“賊”念,金盆洗手,不敢再偷。但也落下一病:看見磚頭兩腿就軟,膝蓋骨就疼。看見軍用的牛皮帶,渾身就像散架子一樣。

    這病,持續三十年才好轉。好轉的時候,已經是改革了,已經是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歲月東流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華夫劍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華夫劍並收藏歲月東流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