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為了五年一遇的本科教學評估,也是絞盡腦汁,大刀闊斧地做了一些不實惠的事兒。

    比如,學校門口內側以前沒有樹,現在有了樹,左一棵右一棵,兩樹遙相唿應,你瞧我,我瞅你,仿佛一對情侶,隻可惜兩樹太直,無法相交,就隻能寄相思,相思憔悴,“蔫”也便是常情;但校方又請來專家考證,此樹仍生機勃勃,雖外形蒼老,但根枝茁壯,待來年春天,必會迎來生命中的又一春;權威如此說,校方也未把它移走,仍它蔫頭耷腦的;校長說,“蒼老才能與學校相媲,曆史的厚重感就從這裏散發出來!”

    再比如,學校建築物的牆壁久經歲月洗禮,汙跡縱橫,白一塊黑一塊,不堪入目,連黑白無常見了都會被嚇個半死,於是,校方便雇來一群裝潢工,重新粉刷牆麵,瞬間煥然一新,汙跡不留痕,白得耀眼,隻可惜臨近完工那天,一個工人突然頭暈,從腳手架上直接嚐試了一次自由落體運動,現都還躺在醫院裏,說嚴重,也不是特嚴重,斷了一隻手,華佗在世妙手迴春,也無法接上,但還能一如既往地行走。學校的所作所為,卻不脛而走,傳遍了大街小巷,可謂美中不足。

    此時,校風也有了很大改觀。睡懶覺的也開始比雞叫鳴還覺醒得早,天蒙蒙就起了床。為了響應與世界接軌的號召,大家都拿著英語讀本去了教室,個個睡眼濛濛,仨仨伍伍坐一團,大家隨便胡扯會兒,也算上了晨讀。愛打遊戲的現在也學會了忍痛割愛,開始走出寢室,退出實戰,拿著遊戲理論書籍去教室鑽研了。談戀愛的也勒令禁止在大庭廣眾牽手、摟腰、接吻……總之,一切跟人性有關的都給扼殺了,實在忍不了的,便去找個合適的場所,滿足滿足,以避學校耳目。當然,凡此種種,都不是同學們心甘情願的,而是被逼的。

    白城、葉絲青也搬學校寄宿了,因為學生會查得比纏傷口的繃帶還緊,專打這種夜不歸宿者。隻好等這風聲過了,再搬迴去。

    白城迴寢室那天,碰巧陸村也閑,便去幫他搬了些瑣碎的物什,累得滿頭大汗,平時也不見得有多少東西,收拾收拾,都如雨後春筍般地冒了出來,雜七雜八的東西多如牛毛。

    迴到寢室,陸村累得氣喘籲籲,歇了很久,才稍感涼快。這冬天的汗不比熱天,一出,濕粘粘的,涼了,又感冷颼颼的,索性換了件內衣。

    “好久都不見你蹤影了,你這重色輕又的家夥。”陸村奚落白城。

    “誰重色輕友了,哥兒們的友情裝在心裏,你看不見的。”

    “至於麽,耍了個朋友,麵都不照了!”“我這不是迴來了嗎?”

    白城一邊收拾物件一邊說。

    “還好意思說,要不是學校逼得緊,我看你才不舍得迴來呢!”

    “怎麽不舍得?”

    “你小兩口子,”陸村笑嘻嘻地說,“在外過得挺甜蜜的吧!”

    “說這幹嗎,沒勁兒!”

    陸村披了件掛床頭的衣服,剛更換內衣,忘了穿外套。說:“都是些什麽風流韻事啊?說來聽聽!”

    “嘁,瞎猜什麽呢!”白城搪塞道。

    陸村笑了兩聲,說:

    “各人心中明了,還不承認,裝傻!”

    “我承認什麽,根本沒那迴事兒,別瞎想!”

    陸村說:

    “看,臉都紅了,還有假!”其實白城的臉沒紅,被陸村這麽一說,倒真的緋紅了,好比一個歹徒,本來理直氣壯,以為未落什麽把柄,結果警察對他說,看,髒貨都在你兜裏,歹徒心裏也便忍不住發虛。

    “……”白城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哥兒們的友情你都給忘了,曾經的‘肝膽相照,患難與共’都全拋腦後了,全他媽的一腔廢話!”陸村氣衝衝地說。

    “稍安毋躁,”白城說,“你還是那個你,我還是那個我,哥兒們的友情還是那個友情。”

    “呸——”陸村挖苦地說,“我看這友情,戀愛前一個樣,戀愛後又另一樣兒了。”

    白城把衣服疊好,放衣櫃裏。說:

    “你相信我,自始至終都沒有變樣兒。”

    陸村看白城怒火中燒的氣急樣,笑嗬嗬地說:“別緊張啊,我這是故意那樣說的。”

    “啊,還故意那樣說的!真操蛋!”白城瞟陸村一眼,嘀嘀咕咕地說。

    “好啦,你也別急了,此話題告一段落,”陸村說,“這學校也夠折騰人的!”

    “可不是嗎,一個教學評估,鬧得沸沸揚揚,興師動眾的樣兒。”

    白城零碎的物品已收拾整齊,到陽台外拿起掃帚打掃衛生。

    陸村打開電腦,一邊看新聞報道,一邊說:

    “折騰學生,折騰老師,折騰學校,評估有個屁用!”陸村說話比曆史上的“激進分子”還激進。

    “沒事兒總得找事兒吧,中國人就這樣,閑不慣。”白城挺有城府地說。

    “全是些吃力不討好的事兒,國外,人家沒評估,排名卻躋身前茅,國內,評估來評估去,還在人家屁股後麵跑,缺乏自由發展的空間。”

    “說到底,還是體製有問題。”

    陸村沉默不語,播放著音樂,如癡如醉地聽,一邊跟著哼,一邊隨節拍的起伏而點頭蹭腳。

    磨磨蹭蹭,終於熬到了教學評估當日。

    這些日子,既苦了學生,又苦了老師;大家感覺比吞黃連還難受,黃連苦,可以一口吐了唄;這教學平穀可不,你願意不願意,接受不接受,都是趕鴨子上架——非幹不可。

    學生晚睡早起,睡眠嚴重缺乏,再加上搞得人心惶惶,大腦時時處於警戒狀態,個個都瘦得像魚鱗,黃得似凡高的《向日葵》,皮骨相連,麵黃肌瘦,風一吹,就有種飄飄輕飛的感覺。女生幡然醒悟:什麽減肥藥啊、減肥茶啊,全他媽的一個樣兒,越減越肥,越肥越減,還是教學評估來得實效,不減都自然讓人瘦了!

    老師忙著翻出陳年論文、試卷類的東西,都又黃又皺,古色古香,像是紅軍過草地穿過的黃膠靴,飽經滄桑,一副千瘡百孔的樣兒。

    評估那周,食堂裏麵大變樣,飯菜不但質量一下上去了,數量也上去了,連服務員的裝束、發髻都規劃得似“新農村”,整整齊齊,煥然一新。四年時間裏,也就算這幾天吃得最美最飽,這是教學評估帶來的唯一好處。

    可評估第二天,專家要去食堂吃飯,要發揚官民打成一片的作風,於是,食堂裏突然又飄起了音樂,都是些老掉牙的,不適合同學口味,倒適應了專家的趣味。大家聽說專家要來食堂就餐,都聞風喪膽似的,因為沒準,專家就與你相對而坐,或相鄰而坐,中國人固有邊餐邊聊的習慣,再沒準,你就很榮幸地與專家對上話了;但大家都寧願這迴不榮幸,因為怕對話過程中,一不小心說了真話,讓學校難堪,然後學校再讓自己難堪。所以,當日大家都去捧場外麵館子了,對專家畏而遠之,食堂頓失了昔日的繁華,門可羅雀,顯得格外冷清,寥寥幾個學生在這端,寥寥幾個學生在那端,遙遙相對,像是天上的牛郎和織女。學生越少,對象也就越明確,專家徑直向這邊的學生走了過來,卻不料體形太胖,大家很快就覺察到了他的舉動,刹那,大家撂了筷子,拔腿就跑。待專家邁著莊重的步調過來時,已跑了精光,隻留下幾根筷子、幾個碗橫七豎八放桌兒上,專家鬱悶半天,吐出一句:

    “我外表雖與老虎形似,內心卻與小綿羊神似,怎大家都撒腿而逃呢,我不至於長得那麽嚇人吧!”

    專家旋即又愣頭愣腦地走了迴去。

    另外幾個專家正嗬嗬大笑,臉上的贅肉一顫一顫的。

    第三天,專家去陸村班上聽課,《中華文化史》。老師早已料到,提前給同學下了定心丸,要求大家預習,課堂上積極配合,給專家以好的印象。大家都諄聽教導,那堂課老師講得繪聲繪色,同學也配合得天衣無縫。譬如,課到中途時,除了老師的講課聲,再沒第二種聲音,可陸村坐的板凳不爭氣,發出一聲巨響,“呱”地坍了,陸村連忙撐起,學著武裝電影裏蹲起了馬步,大家充耳不聞、視若無睹似的,仍專心致誌地聽講。若平時,定一片哄然。蹲到放學,陸村的腿麻木得似極端恐怖分子一樣不仁,在白城的攙扶下,才蹣跚走出了教室。後來,買了好幾張膏藥,貼了大半月,才恢複肌肉組織。白城歎道:

    “你這大公忘私,校長知道了,定會給你頒個功勳獎章!”

    接下來的幾天,專家蹤影全無,仿佛突然從人間蒸發了。

    一周時間,轉眼就過去了。學校也不忘學生的配合,迴歸到物質世界,給大家的飯卡劃了錢,一人三十。

    校園又恢複了往昔,睡覺的酣睡,打遊戲的猛打,談戀愛的爽談,大家各行其是,該做的,做啥,不該做啥,也做啥。

    一段插曲後,校園倏地恢複了平靜。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幸福那麽近,那麽遠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一筆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一筆並收藏幸福那麽近,那麽遠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