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入秋,雖然南城常年高溫,但在清晨,依然是有些涼意的。

    江河常年出差,習慣了坐紅眼航班,他幾乎沒有什麽行李,手裏提著公文包,就下了飛機,然後就看到了盛譯嘉和聞沅。

    盛譯嘉攙著聞沅站在接機口,旁邊豎著一個小牌子,寫著他的名字,“江河”。

    聞沅還是那副樣子,鶴顏白發,笑得很燦爛,遠遠看見他,居然向他招手,“江河!”盛譯嘉站在她的身邊,也含笑看著他,衝他點頭。

    江河的腳步頓住了。他從沒有想過,會這樣子與聞沅麵對麵。

    他以為或許會執手相看淚眼,無語竟凝噎,兄妹兩人抱頭痛哭。也或許他畏畏縮縮不敢與聞沅麵對,兄妹兩人尷尬難堪。

    但現在,聞沅在他麵前,神色飛揚,態度親昵,那突如其來的蒼老似乎並沒有改變過她,她還是那個喜歡胡鬧的紅裙少女。

    “阿沅!”江河迴神,快走了兩步,用力給了聞沅一個大大的熊抱。

    聞沅被撲了個滿懷,頭被迫埋在江河的胸前,笑了笑,“江河,你昨天沒洗澡吧,身上的味道快要把我熏暈了。”

    但其實味道清爽,江河最是受不得自己髒兮兮的。

    江河放開她,笑容裏微微含著淚光,“阿沅,你的狗鼻子什麽時候能失靈啊。”

    聞沅不說話,隻含笑拉了拉他的手,可憐巴巴道,“老哥,先吃早餐去,我餓啦。”

    江河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卻沒有以前的手感了,一摸,便是滿手的銀絲。

    江河將手裏的白發握在手心裏,也笑,“好,就去吃早餐。”

    聞沅倒是沒發覺他笑容裏的苦澀,嗔怪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發,“摸老奶奶的頭可不禮貌啊,我現在可不是小孩子。”

    “都說老小孩,老人家也是個小孩子。”江河嘴上逗笑,心裏卻覺得那個老字如同刀子一樣紮在了他的心上,刀刀見血。

    盛譯嘉走上來,拍了拍江河的肩膀,“走吧,先去吃早餐,再迴家休息,你坐的夜機,估計一夜沒睡吧。”

    南城的早餐講究清淡,多見粥粉類,麵和餃子並不多見。

    江河比較習慣麵和餃子,但看著店裏其他客人桌麵上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粥,還有晶瑩剔透的腸粉,還是忍不住要試了一下。

    粥煮得比較稀,但材料很豐富,江河細數了一遍,竟然高達六七種

    ,但味道卻很奇妙,入口綿滑,一碗下去,一身的疲乏便去了大半。

    江河饜足地放下碗,“師兄,這個粥很好喝,跟你煮的味道有點相似,真的不錯。”一碗粥居然都能夠誇到自家師兄身上去。

    江河一臉的真誠,坐在人間煙火縈繞的小小早餐店裏,方才見到聞沅的鬱憤也漸漸平息下來。

    盛譯嘉笑,“小時候爸媽工作都忙,家裏不怎麽正經開火,最常見的就是煮上一大鍋粥,可以當夜宵,也可以當早餐,方便得很,也就慢慢練出來了。”

    他盯著店家門口煙霧縈繞的火爐,有些出神,“說起來煮粥的方法還是我爸教的,他以前很喜歡跑南城的。”雖然或許是因為有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家在這邊等他。

    聞沅響起了他之前輕描淡寫說過突然有一天冒出來個姐姐的事情,輕輕捏了捏他的手。

    “我沒事,阿沅。”盛譯嘉道,“隻是突然想起來而已。”

    江河道,“那天我看到兩個孩子,一個是廖清的孩子,另外一個就是你的外甥女嗎?”

    “嗯,那孩子叫玉玉,姓顏。”

    江河向來不與盛譯嘉客氣,直接問道,“你是要一直養著她嗎?”

    “總得有人照顧她,血緣上,我確實是她舅舅。”盛譯嘉道,“孩子總是無辜的,倒是我,沒怎麽顧得上她。”

    在江河眼裏,師兄已經足夠完美,“你工作忙也沒辦法,現在有阿沅在,她跟廖家那個小孩子也玩得挺好的,以後會好起來的。”

    聞沅不痛快了,“哥,在你嘴裏我就隻能帶孩子了?”

    江河噤聲,看著聞沅猶豫了一會,居然真的沒有想出一個老太太應該做著什麽。

    種花養魚帶孫子,順便跳跳廣場舞?

    聞沅歎氣,“我已經大好了。”她半抓起頭發來,示意江河看,“你看發根,新長出來的頭發是黑色的。”

    滿頭的白發下,確實隱隱約約可以看到黑色。

    “還是阿妞幫我梳頭的時候注意到的。”聞沅笑得很輕鬆。

    盛譯嘉沒有在電話裏與江河說這個,江河欣喜若狂,湊上來看了又看,“真的!阿沅!是真的!”

    他差些又哭又笑,盛譯嘉在旁邊拉著他,才讓他稍微鎮定下來,但剛才的大喊大叫已經引起了旁邊食客的注意。

    “逆生長!”江河越想越高興,“阿沅,你在逆生長

    !”

    “小點聲啊,老哥。”聞沅有些苦笑不得,“你這樣子別人還以為你在做什麽化妝品的虛假廣告。”聞沅早就知道他是個科學狂人的性子,腦迴路應該已經從那些悲春傷秋的情緒轉移到為什麽阿沅會逆生長她是怎麽逆生長的這個話題去了。

    江河有些坐不住了,興奮道,“阿沅,突然好想把你解剖了看看到底是怎麽迴事!”

    聞沅,“……”

    盛譯嘉看了他一眼,不滿地輕輕敲了一下桌子。

    江河這才發現自己失態了,清咳了兩聲,然後灌了一大杯茶水。

    “對不起,阿沅。”

    “沒關係啦,老哥,你以前也說過想剖開我腦袋看看裏麵到底是不是都是漿糊的,因為我太笨。”聞沅笑吟吟道,“記得欠我一次拳頭就好。”

    江河重複了一遍,“阿沅,對不起。”

    聞沅愣了愣,“有什麽好對不起啊……你是我哥啊……”

    江河閉了閉眼睛,“對不起,哥哥在你最需要的時候沒有在你身邊,對不起,哥哥沒有及時找到你。還有,我替爸媽說對不起。”

    盛譯嘉默默無言,隻牽著阿沅的手不放開。

    聞沅陷入了沉默,良久才有些艱難道,“不要說對不起。是我懦弱,不敢迴家,生怕你們不要我……”

    她轉過臉去,不敢看江河,等眼淚收迴去了,才啞聲問道,“爸媽身體還好嗎?”

    “挺好的。”江河道。

    “那就好。”聞沅低頭看著眼前的茶水,大概是因為是用茶末煮的,有些渾濁,味道很淡,基本聞不到香氣。

    江河猶豫了一會才開口,“阿沅,我是從家裏過來這邊的。”

    盛譯嘉叫住江河,並不讚同他繼續往下說,“江河!”

    “我知道。”聞沅道,“聽說你也很久沒有迴家了,以後得常迴家看看,爸媽年紀也大了,等我好了,”她抽了口氣,“我也迴家的。”

    江河卻狠下心來,“我迴家問了爸媽,知不知道你變老了,他們是知道的,從一開始。”他強調了最後一句,“一開始。”

    聞沅覺得自己的胸腔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凜冽的寒風一直往裏吹。

    “江河,夠了!”盛譯嘉企圖阻止江河。

    聞沅呆呆地看著江河,叫道,“哥……”

    從小到大,阿沅難過的時

    候就常常這樣子對著他撒嬌的。

    江河覺得心裏又滾燙又冰涼,卻繼續往下說,“我沒有辦法原諒他們,且不說他們是不是和你變老了有關,但一開始他們就知道,卻還留著你一個人在外麵,孤苦無依,就這一點,我就沒有辦法原諒!”

    “不原諒能怎麽辦?”聞沅擠出話語來,“是爸爸媽媽啊!他們或許有苦衷。”

    她有些坐不穩,盛譯嘉連忙將她扶著半靠在懷裏,對江河道,“就不能迴去再說!”

    江河歎了口氣,“遲早都要麵對的。”

    盛譯嘉又氣又惱,但偏偏束手無措。

    聞沅努力坐直了,她問道,“哥哥,你問到了什麽,通通跟我說一遍吧。”

    盛譯嘉臉色不好,“阿沅,你還好嗎?”

    聞沅搖頭,“挺好的。哥哥說得對,總得知道的。”

    江河便說了廖五妹和廖小妹的故事。

    他不擅長講故事,隻幹巴巴陳述了一遍,但仍讓聞沅聽得心驚膽戰。

    “所以,在這個故事裏,是因為『祝福』我才變老的?”聞沅輕聲道。

    江河道,“這個故事漏洞百出,可信度一般。”他難過得看著聞沅,“或許,我們從來沒有了解過我們的父母。”

    聞沅卻突然道,“哥,你說得不對,這個故事確實是有缺陷,但你還記得嗎,媽媽曾經輔修過邏輯學,拿過學位,甚至因為成績出色,教授主動向她遞上了橄欖枝,要收她為徒。”

    原本應該是個邏輯縝密的人,再怎麽慌張,都不會留下那麽明顯的漏洞。

    盛譯嘉馬上領會了她的意思,“就是說,嶽母或許是故意留了漏洞讓我們發現?”

    江河沒有想過這一層,微微出神,“可他們想告訴我們什麽呢?”

    聞沅和盛譯嘉對視一眼,將何答的發現告知了江河。

    聞沅道,“我有個猜測,確實是有人想要……殺我,但因為『祝福』我才活了下來的。”

    盛譯嘉問江河,“祝福具體指什麽?”

    江河搖頭,“我不知道,媽媽沒有細說,我當時差些被氣暈,也就沒有追問。”

    盛譯嘉思考了一會,“阿沅說得有點道理,目前我們得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還有祝福到底是怎麽樣的。”他的手安撫似的放在聞沅的背上,“還有為什麽會有人對我們有些深仇大恨。”

    “不一定是阿沅,可能目標是我……誤傷這種事情不少見的。”盛譯嘉道,“如果是我,就好了。”

    “盛哥哥,你不要亂想。”聞沅道,“不要隨意猜測,讓自己愧疚。”

    盛譯嘉衝她溫柔一笑,“隻是覺得不能以身代之,有點難受。”

    聞沅也對他一笑。

    江河莫名吃了一把狗糧,好在他在學著習慣。

    “阿沅,我們什麽時候迴家一趟吧。”江河道,“爸媽見你這樣,我就不信他們還會憋著不說。”

    聞沅深深看他一眼,“老哥,不要恨爸媽。”她轉頭看著早餐店外麵來來往往的人群,說道,“我相信他們的,雖然我有些害怕,但迴家……哎……迴家也挺好的。”

    江河沉默。

    過了一會,聞沅才道,“不用急,隻是以前的事情而已。一切都在變好,不是嗎?”

    聞沅有心讓氣氛活躍,故意講了幾個笑話,又自顧自地笑,才讓大家都嘻嘻哈哈起來。

    畢竟,重逢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啊。

    三人坐在那裏談天論地,一切都似乎迴到了很久以前,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江河的目光落在聞沅的白發和皺紋上。但一切,又確確實實是不一樣了。

    …………

    吃完早餐,江河覺得有些困乏,很自然道,“師兄,穀也街的房子鑰匙還是放在老地方嗎?那我先過去睡會,你送阿沅迴去。”

    “穀也街?”聞沅偏頭問盛譯嘉道,“還沒有退租嗎?”

    “退租?”江河嚇了一跳,“師兄,你不是買的房子嗎?”

    盛譯嘉有些不好意思,說道,“來南城的時候比較匆忙,就沒有談買房子的事情。確實是租的。”

    聞沅道,“那你租了兩個房子?”她有些痛心疾首,“那多浪費啊!”

    她嘀咕道,“那麽心急火燎地搬到我樓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想老婆想瘋了呢。”

    盛譯嘉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後頸,他確確實實是想老婆想瘋了呀!

    ……

    聞家。

    “小舞,先吃點東西吧。”聞安將早餐拿進房間,“等下還有學生來,你這個樣子,怎麽見客?”

    廖舞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沒有迴答他,默默起身,到洗手間洗漱。她站在鏡子前看著年過六旬的自己

    。真是年輕啊,怎麽看也不像六十歲的人,因為皮膚光滑白皙,氣質清雅出眾,她看著也不過才四十歲出頭的樣子。

    但怎麽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子是一副少女的模樣了。

    她歎了口氣,洗了把臉後,給自己仔細塗抹了各種化妝品,又梳好了頭發,才走出去。

    聞安給她裝了一碗湯,“先吃點吧,等下我做好飯,再出去,你跟學生們一起吃午飯。”

    廖舞美慢吞吞喝了一口,說道,“你出去做什麽?”

    “加班,老婆。”聞安歎了口氣,“我也不想加班的。”

    “為什麽會有學生來?”廖舞美又問。

    “之前約的,忘記了嗎?都是你的得意門生,過來看看你的。”聞安耐心道。

    廖舞美卻突然摔了碗,“讓他們走!我不要看到他們!”

    聞安走到她麵前蹲下,“別生氣啊,不見就不見,我幫你推掉。”

    廖舞美把手放在他的頭發,摸著他的頭發,不出聲。

    “小舞,你得振作起來。”

    廖舞美沉默,她最近越來越不能控製自己的情緒了。

    “我今天早上覺得心跳很快,聞安,可能……”廖舞美突然道。

    “怎麽……”聞安一臉的緊張,“怎麽會?”他連忙拿過來醫藥箱,給廖舞美做了個簡單的身體檢查。

    聞安鬆了口氣,“沒什麽問題的,小舞,你很健康。”

    廖舞美擠出笑容來,“但我覺得可能支持不了多久了。”

    “不許胡說!”聞安道,“不要胡思亂想,你會長命百歲的,我們說好了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廖舞美苦笑,“我已經六十多歲了,還沒有變老嗎?”她偏頭想了想,“我們結婚三十年了啊,時間可真快。”

    聞安搖頭,“哪裏老了,六十歲跟一百歲比起來,中間還差四十年呢,江河那孩子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廖舞美沉默。

    “都說兒女是父母的債。”她出聲道,“可我欠了他們好多。”

    “你給了他們生命,懷胎十月,那麽辛苦,他們欠你也是應該的。”聞安寬慰道,“是我的錯,明知道你那麽辛苦,還讓你生了兩個孩子。”

    “給孩子生命,本來就是父母應該做的。為人父母,總得負點責任吧。”廖舞美道,“我是世上最自私最卑鄙的

    母親。”

    “小舞!我不許你這麽說自己。”聞安站起身來,“你今天真的想太多了,不行,我不放心,我去推掉加班,今天陪你。”

    他拿出手機要打電話。

    “我想見阿沅。”廖舞美突然道,她抬起頭來,看著聞安。

    聞安身體一僵,他放下手機,問道,“為什麽?”

    “不為什麽,母親要見自己女兒也不合理嗎?”廖舞美咬牙切齒道,“我要見她,見我的沅沅!”

    “好。”聞安說道,“那就見阿沅。”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挺晚的,刷的一下貼了就睡覺了,現在才發現沒有替換成功,哭暈在廁所!!(?_?)(?_?)我錯了,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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