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是在悄然進行的。就像蝴蝶效應裏說的那樣——一隻南美洲亞馬遜河流域熱帶雨林中的蝴蝶,偶爾扇了幾下翅膀,兩周以後引起美國德克薩斯州的一場龍卷風。而莫傅司為她一擲千金後的效果幾乎可以用立竿見影來形容。

    先是學校團委書記打電話給她,要她補上12份思想匯報,每份在一千五百字左右。溫禧知道,這是入黨的前奏。如今的大學,完全是現實主義當道,人緣好不好,成績佳不佳,私生活是否清白,根本無關宏旨,院領導說你行,你便行,說你不行,你再行也白搭。話說溫禧隻在大一入學時隨大流地寫了一份入黨申請書,像她,一來和院領導全無交情,二來又沒有會請客送禮的爹娘,在大二大三時,眼見著身邊學業平庸的同學一個個搖身一變,成了黨內的新鮮血液,隻能在心底苦澀一笑,繼續做她的無黨派人士。

    然而現在,黨組織在深情唿喚她加入這個溫暖的大家庭,她又怎能拒絕這積極向組織靠攏的機會?

    於是,溫禧隻得絞盡腦汁一次又一次地杜撰黨組織的光輝是如何照亮她前進的道路,一遍又一遍地表達自己願意為黨組織鞠躬盡瘁死而後己的決心。

    莫傅司頭一迴見識這種東方特色,笑得不行。他掂了掂溫禧那厚厚一遝的思想匯報,挑了挑眉毛,“有點燙手。”

    溫禧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意思?”

    “這可是你火熱滾燙的紅心,怎麽能不燙手。”莫傅司笑得狡黠。

    溫禧臉一紅,這種假模假式的官樣文章哪裏需要用情,大概隻有給他寫情書才會用上她胸腔內的一顆紅心吧。可惜他們之間的感情完全背離了正常的愛情模式。她沒有享受過完整正常的戀愛生活,牽手、擁抱、說我愛你、接吻、穿情侶衫、送玫瑰花、說甜蜜的情話……他們是先上床,然後再戀愛,如果這樣也算戀愛的話。不過做人切忌貪心,能有如今這樣,她已經萬分滿意了。現在的莫傅司,是獨屬於她一個人的,隻有她可以親吻他優美的嘴唇,享受他胸膛的溫暖,看見他真心動人的微笑。她記得關於他的每一個細節,拿煙時小拇指的蜷縮,微笑時嘴角的笑紋,思考時微蹙的眉心,闔目休憩時振顫的睫毛……每一次看見他,她都會在心底暗暗說一聲rлю6люte6r.

    我愛你。

    這是她唯一會念的俄語。發音類似於漢語拚音“ya--liu bu liu--jie-bia”,舌尖每一次和上顎的彈觸,上下嘴唇的輕啟,氣流從舌體上滑過,都會讓她的一顆心顫抖,仿佛心髒成了一隻被剝開殼的蚌,每一絲清風吹拂,都會帶來清涼的疼痛。

    收迴思緒,溫禧從莫傅司手裏抽出思想匯報,“我要去學校一趟,把這些給團委肖書記。”

    “我送你過去。”莫傅司從椅子上起了身。

    溫禧看著他蒼白的臉孔,血色極淡的嘴唇,輕輕搖了搖頭,“你昨晚又沒睡好,還是在家休息比較好。”

    也許是因為光線的問題,莫傅司灰色的瞳孔有烏藍的光芒閃過,仿佛淬火的琉璃,一雙眼眸愈發顯得深幽。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他邁開長腿,往書房門外走去,清冷的聲音卻遠遠地傳來,“睡覺對我來說太奢侈了。”

    溫禧腳下登時一滯,每晚都要靠安眠藥入睡是什麽滋味,她沒有嚐過,但肯定不好受。每個晚上,他會先抱她一會兒,等到她瞌睡時就會悄悄放手,任由她香甜入夢。其實,她一直想不通,怎麽會有那麽多狗血言情劇裏麵的男女主人公喜歡緊緊擁抱著睡覺,並且將這個姿勢標榜為愛情的姿勢。彼此相愛的人難道不應該為對方考慮嗎?兩個成年人摟抱在一起睡,壓根就是一種煎熬。對於這種形式大於內容的愛情姿勢,她一向嗤之以鼻。然而此刻,想到她自己這廂好夢正酣,身旁的莫傅司卻隻能孤零零地等著睡意的降臨,溫禧覺得自己混帳極了。

    快步出了書房,莫傅司已經不見了。

    溫禧立在大廳裏,隻覺得心慌意亂。窗外有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溫禧眼睛一亮,提著裙擺就跑了出去。

    老管家正站在一輛嶄新的黑色的保時捷卡宴車門前,苦口婆心地勸莫傅司什麽。

    莫傅司英挺的劍眉糾結在一塊兒,渾身散發著一股陰翳。溫禧隻模模糊糊聽見“商夫人”、“醫院”幾個破碎的詞語。

    看見溫禧,莫傅司按了按喇叭,催促道,“上車。”

    溫禧朝管家先生微微一笑,坐進副駕駛的位置。

    因為莫傅司從來沒有係安全帶的習慣,所以溫禧也就從來不係。然而出人意料的,莫傅司卻低下頭來,親手為溫禧係上了安全帶。溫禧尚未從悸動裏迴神,莫傅司已經一腳油門踩下去,儀表盤上的速度指針立馬飛快地轉動起來。莫宅的鐵藝雕花自動感應門徐徐打開,卡宴像黑色的野馬一般唿嘯而去。

    他心情不好。溫禧擔憂地凝視著莫傅司的側臉,眼睛裏寫滿了心疼。

    莫傅司隻是直視前方,緊緊抿著薄唇,優雅的下巴輪廓此時卻顯得格外堅毅。莫宅因為在半山腰上,盤山公路蜿蜒曲折,不過作為除寶馬x6後世界上速度最快的越野車,卡宴在莫傅司的駕駛下遊龍驚鴻一般一路風馳電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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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是感受到了她擔憂的目光,也許是心中的煩鬱在速度中得到了宣泄,進入市區後,莫傅司的車速緩緩降了下來。

    到了森木大學門前,保安隻看了一眼牌照,便徑直大開綠燈,放卡宴進了學校。

    莫傅司輕車熟路地開到外國語學院灰白色的行政樓前。

    “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溫禧點點頭,推開車門下了車。

    肖誠軍這迴一見溫禧,和煦得如三月裏的春風,“溫禧啊,思想匯報都寫好了?”

    溫禧連忙雙手遞上“一顆火熱的紅心”。

    肖誠軍看都沒看,就往檔案袋裏一裝,又拿起桌上的一疊裝訂好的入黨申請相關表格遞給溫禧,“填完了交給我就行。”

    “好的。”溫禧朝肖誠軍謙和地一笑,“麻煩肖書記了,那沒有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對了,我聽說你現在在外研社實習,你也知道,九月份一開學你們就要實習了,我想了解一下你的意思,是繼續待在外研社,還是想去哪裏,到時候我好安排。”

    這樣的待遇,她長這麽大都沒有享受過,從來都是別人挑剩下來了才有她的份,現在卻顛了個個兒。 “不麻煩您了,我就還待在外研社實習吧。”跟著莫傅司這麽久,溫禧已經學會了怎麽笑得恰到好處。

    肖誠軍看著此時的溫禧,模模糊糊想起幾個月前因為夜不歸宿而站在他麵前的女生,隻不過七八十天的工夫,整個人感覺卻完全不一樣了。她安靜地站在那裏,身體沒一根線條都是那麽舒展自如,沒有半點局促,一襲黑色的長裙貼著身體的線條展開,胸是胸,腰是腰,仿佛流水一樣,是活的。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肖誠軍朝溫禧笑笑,“有什麽問題盡管找我,學院永遠是你們的堅實後盾。”

    嗬嗬,堅實後盾,倘使莫傅司這座大靠山倒了,學院還會是她的堅實後盾嗎?還是資本主義厲害,硬是把人的一根脊梁骨變成了蘆葦棒,九十度鞠躬都不在話下。再次謝過肖誠軍,溫禧離開了團委辦公室。

    下了樓,老遠便看見莫傅司靠在卡宴黑色的車身上,高高瘦瘦,他今日沒有穿正裝,黑色的牛仔褲,寬鬆的白色襯衫,看上去落拓又不羈。他手指裏夾著煙,深吸一口,那一點紅橙色便明亮一些。

    吐出一串煙圈,莫傅司開了口,“陪我走走吧。”說完掐了煙,很自然地牽起溫禧的手。

    此時還是暑假,學校裏隻有提前軍訓的大一新生,通通都在操場上訓練。諾大的校園空闊得有些寂寞。

    溫禧並不是一個合格的導遊,每到一幢樓前,她隻會大致說一下樓的名字,以及哪些學院會在這裏上課。莫傅司隻是單純地聽著,不時“嗯”一兩聲,表示自己在聽。

    兩個人慢慢逛上一條幽暗的林蔭小道,小路兩側全是高大的泡桐樹。心髒形的翠葉在晚風裏舒展著,發出沙沙的響聲。

    “四月份的時候這裏是全學校最漂亮的地方,所有的泡桐樹都會開花,粉紫色的花朵幾乎開滿了樹丫,地上也全是開敗的紫花,從遠處看,這裏就像籠罩在紫色的霧氣裏。”

    莫傅司若有所思地看向一株株泡桐樹,輕輕說道,“泡桐屬(paulownia)的拉丁名,就來源於俄國沙皇羅一世的五女兒安娜?保沃羅夫娜(anna pavlovna) ,後來嫁給了荷蘭的威廉二世,成了荷蘭王後後的那一位。”而他的母親,閨名也叫安娜。

    因為莫傅司有一半的俄羅斯血統,所以溫禧曾經下功夫惡補了俄國曆史,但遺憾的,對這一對父女全無印象。

    “有什麽典故嗎?”

    莫傅司搖頭,“保羅一世完全是個倒黴鬼,一共在位五年,上麵有一個太過於出色的母親凱瑟琳二世,一輩子都被母親的光環壓得抬不起頭來,王位還沒坐熱,就在自己的兒子亞曆山大一世逼宮,最後被刺死在自己的臥房。”

    貴族家庭的父子爭鬥果然源遠流長,溫禧默然不語,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莫傅司勾起唇角笑了笑,“好了,不說這些了,我餓了。”

    溫禧還未接話,莫傅司已經牽了她的手往迴走,“你們學校食堂在哪裏?”

    “你要吃食堂?”相信這會兒即便跑出一頭駱駝來,溫禧也不會如此驚訝。

    莫傅司一本正經地瞥她一眼,“你帶了飯卡的吧?”

    “帶了。”

    “飯卡裏有錢吧?”

    “有。”

    “那就走吧。”

    溫禧隻得指路,她當然不是吝嗇這一頓飯錢,隻是她實在不相信食堂師傅的手藝能滿足他挑剔的嘴巴和金貴的胃。

    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莫傅司淡淡地來了一句,“我不是沒吃過苦。”

    這一句話成功地讓溫禧的心軟成一片。

    食堂此時除了打飯菜的阿姨,居然沒有人。莫傅司似乎來了興致,拖著溫禧從一個窗口走到另外一個窗口。

    也許是看他長得俊,不少阿姨居然主動招唿他,熱情地介紹晚上的菜色。最為搞笑的是一個阿姨,她剛介紹了一半的“茭白炒肉片”,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腦門,用帶著藺川方言的英語問道,“can you speak chinese”

    莫傅司眨了眨眼睛,“no.”

    “這可咋辦?”然而視線觸及莫傅司身畔的溫禧,阿姨頓時雙睛放光,“姑娘,你來給你男朋友介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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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傅司也是唇角噙笑,隻見他緩緩伸出修長的食指,指向番茄炒蛋,來了一句小學英語裏的重點句型,“what’s this”

    裝外國友人很有意思嗎?溫禧腹誹,咬牙切齒地迴道,“scrambled eggs with tomato.”

    莫傅司顯然覺得不過癮,又裝模做樣地問了幾個家常菜。

    溫禧隻得一一作答。

    玩夠了,莫傅司朝打菜的阿姨笑了笑,拉著溫禧走向小炒窗口。

    “你要吃什麽?”溫禧有些惱火地問道。

    莫傅司一臉無辜地開了腔,“fried rice with eggs.”

    溫禧從書包裏摸出飯卡,“一份蛋炒飯。”刷了卡後,她不顧炒飯大叔奇異的眼光,依舊用中文說道,“我去吃別的。”說完便賭氣似地往別處走去。

    莫傅司抱著胳膊,饒有興味地看著她窈窕的背影。

    有鬧哄哄的人聲傳來,食堂瞬間湧進一波又一波的橄欖綠,顯然是軍訓的新生已經結束了一天的訓練。莫傅司眉頭不易察覺地一蹙,往遠離人群的地方挪了挪腳。

    然而,他個子又高,長相又耀眼,再怎麽挪,也躲不開雌性生物堪比雷達似的目光,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女學生三五成群地往小炒窗口走。隻一瞬間,他便被綠色的海洋包圍了。

    女生們佯裝在看菜單,眼睛卻直直地往他身上飄。一個濃眉大眼的短發女生大膽地往他所站的方向靠了靠,周圍的議論聲更響。嗡嗡嗡吵得莫傅司心煩。

    “學長,可以和你交個朋友嗎?”短發女生根據莫傅司的外表猜測他是森木的研究生。

    “不好意思,他不懂中文。”溫禧氣唿唿地擠進人群,一麵摟住莫傅司的胳膊,一麵朝窗口大聲喊道,“師傅,蛋炒飯好了嗎?”

    “來了來了。”

    莫傅司任由溫禧抱住胳膊,用另外一隻手端起盤子,從容地離開了包圍圈。

    “師傅,我要一份蛋炒飯。”

    “我也要。”

    “我也是。”

    雖然混血帥哥已經被美女吃定了,但咱好歹可以和帥哥吃一樣的蛋炒飯吧。

    溫禧恨聲說道,“炒飯的大叔今天一定開心死了。”

    莫傅司微微一笑,“我這一盤他就不應該收錢。”

    “終於不裝外國友人了?”溫禧沒好氣地開了口。

    莫傅司笑得越發恣意,“我本來就是外國友人。”

    “你不是不會講中文嗎?”溫禧斜睨他一眼。

    “我記得剛才有人說我不懂中文。”莫傅司慢條斯理地來了個“將軍”。

    明明是他自己招蜂引蝶,還如此恬不知恥,溫禧越想越不舒服,鬆開胳膊,自顧自地往座位走去。她沒有留意到剛才這一幕,落在別人眼裏,完全就是一對歡喜冤家。

    莫傅司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等到她落座,很自然地坐到了她的對麵。

    因為時間長了,她買的骨湯麵已經有些漲開,溫禧恨恨地拿起筷子,搛起幾根麵條送進嘴裏。

    莫傅司看她的筷子和周圍學生用的筷子材質不同,手往前一伸,“把筷子給我。”

    溫禧隨手一指,“筷子在那邊的消毒櫃裏。”

    “我不用別人用過的。”莫傅司堅持。

    “我的也是用過的。”

    “你不是別人。”

    這句話一出,兩個人一齊愣住了。

    溫禧麵頰飛紅,低頭去挎包裏翻找什麽。半天才摸出一個扁長的小盒子,從裏麵拿出一把調羹給莫傅司。她有隨身攜帶餐具的習慣,為此還曾被舍友嘲笑為“窮講究。”

    莫傅司接過調羹,撥了撥盤子裏的蛋炒飯,默默地吃起來。食堂天花板上電扇慢吞吞地轉著,兩個人一時無語,隻是埋頭解決晚飯,卻渾然不知已經成為周遭大一新生眼睛裏最美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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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了姑娘們,停更進入倒計時,還有兩章就要停更了,萬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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