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繼人選定下溫儀城之後,溫良辰親自帶領他迴家,給父親溫駙馬過目。

    溫駙馬近日朝事繁忙,因為長興侯涉嫌利用吏治革新買官賣官,宣德帝於上朝時震怒不已,令諸官員上奏出主意,溫駙馬在書房坐了近一日,完全不知該如何下筆,一想到明日便是呈奏之日,他急得抓耳撓腮。

    溫良辰進門之後,溫駙馬看都不看孩子一眼,直接向她衝過去,焦急地道:“女兒,長興侯被禦史參了,這呈給陛下的奏折,為父該如何寫?”

    溫良辰閃開身子,露出背後的溫儀城,朝溫駙馬露出笑容,道:“父親莫要著急,您先看看,這是誰來了。”

    見一位陌生的小豆丁穿著一身簇新白衣裳,正挺直了背站在門口,溫駙馬愣上片刻,絲毫沒有當父親的自覺,反而還和溫儀城大眼瞪小眼起來,溫良辰側著頭,朝他使了一個顏色,他這才反應過來。

    噢,這是他的新兒子。

    溫儀城也在打量溫駙馬,在他的印象中,父親一直是高大威猛的角色,可是,溫駙馬看起來,明顯不是這一款。

    溫駙馬身為武職,卻身著寬鬆的月白儒衫,愈顯得個子高挑,氣質文雅,他唇紅齒白,一張俊臉生得比女人還美,站在大氣的溫良辰旁邊,二人簡直沒有沒有任何的違和之感。

    溫良辰如此優秀不凡,為何駙馬卻這般不中用,奏折不是該他寫的嗎?沒想到的是,溫駙馬居然還要等女兒迴來出主意,到底是誰在朝為官?

    因為溫駙馬行為太出人意表,溫儀城又想到另外一層去了。自他進入公主府之後,所有的下人們行為有度,對溫良辰恭恭敬敬,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看公主府井井有條的模樣,想必他的這位姐姐治下極嚴,定是個十分有主見的女子,溫駙馬這般急躁,大約是溫良辰很聰明,想征求下女兒的建議罷?

    溫儀城畢竟年幼,倒沒往造反那方麵去想,當下壓下心中疑惑,走出來行禮道:“溫儀城見過駙馬大人。”

    溫駙馬微張嘴唇,他腦子已經夠亂糟糟的的了,這會兒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一個兒子,一時半會難以接受,因此,他的表情變得格外僵硬,聲音泛著股生疏之意:“你喚儀城?嗯,倒是個好名兒,你們一道進來罷。”既不招唿新兒子,也沒半分熱絡之意。

    溫良辰沒想到溫駙馬會這般冷靜,居然沒有半分的吃驚,不過瞧他的狀態,便知道他被公務折騰得頭疼不已,溫良辰抿抿嘴,忍不住道:“父親,我們

    先去吃飯罷,此事暫且不急,女兒與你一道慢慢參詳。”

    “如此甚好,為父被此事折騰得夠嗆,你迴來就好,迴來就好。”見溫良辰作保,溫駙馬頓時笑開了花,心中更是一鬆,有溫良辰代筆,他還用得著發愁什麽呢。

    溫良辰迴來之後,溫駙馬連飯都多吃一碗,溫儀城倒是十分拘謹,雖然眼饞桌上精致的食物,卻不敢動筷,小心翼翼地看著對麵二人,唯恐失了桌上的禮數。

    還好溫良辰善解人意,在程序上會提示於他,溫儀城學的速度很快,不過許久便掌握了禮數要領,開始動起了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吃著。

    “儀城,你吃飯時太過拘謹古板,倒失了風範氣度,今後將公主府當自己家,可有明白?”溫駙馬吃飽喝足後,終於恢複點人氣,他就著丫鬟遞來的巾子擦嘴,動作緩慢而優雅,儀態翩翩,看得溫儀城都呆了幾瞬。

    看著溫儀城愣神的小模樣兒,溫良辰“噗嗤”一笑,道:“儀城,父親的禮儀可是一等一的好,連陛下都時常傳他陪宴呢。”

    溫駙馬臉上浮現一抹痛苦之色,十分羞赧地道:“莫要提此事。之所以陪同陛下吃宴席,還不是陛下見我心直口快,在偶爾閑暇之際,尋我說話放鬆罷了。”他很有自知之明,宣德帝之所以找他陪宴,一來是想借他將那群嘴碎的老臣擋得遠點,二來是他這人心思純良,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不會打什麽主意,和他說話讓人寬心。溫駙馬心中和明鏡似的,宣德帝這是將自己當寵物來逗趣,他才不會恃寵而驕。

    “儀城知道了,駙馬大人。”溫儀城點頭迴應道,心中卻想著,溫駙馬的動作雖然好看,但未免太女人氣了些,他才不要學溫駙馬的樣子。

    溫良辰好似會算心一般,溫儀城話音一落,她便立即轉過頭來,表情肅然,不知是向溫駙馬還是向溫儀城說:“那也是父親禮儀得當,與人交談之時,讓人覺得猶如春風拂麵。禮儀學到最後,便是融入骨髓,一舉一動,都能令你行動高雅,不落庸俗。”

    生活在高門之中,必然時常外出走動聚會,溫儀城腦筋不差,學問也紮實,但是,他的世家氣質,是一個極大問題。世家子弟們從耳濡目染,從小事學起,歸根結底還是環境的問題。自小生活在老宅中的溫儀城,顯然缺少這個大環境,即便他如今做的是有模有樣,卻依然缺少那股神韻。

    溫儀城今後是否能混得如魚得水,關乎著整個公主府的大命運。

    溫駙馬說的沒錯,

    因此,溫良辰也特地出聲提醒。

    聽見溫良辰再次強調,溫儀城背後蒙上了一層冷汗,這才明白其中關竅,他立即將態度放端正,板著小臉認認真真地說道:“多謝駙馬大人和姐姐,儀城受教了,今後會好生學習禮儀,請駙馬大人和姐姐放心。”

    “嗯。”溫良辰微微頷首,心道,和溫儀城說話就是舒心,這孩子腦筋靈活,不需要讓人不費上多少勁。

    桌上的席麵被撤去之後,溫儀城往後退上一步,讓溫駙馬和溫良辰先行,誰知她忽地停下,轉過頭來道:“儀城,太後娘娘曾交待過想要見你,三日後便是進宮之日,你與我同去罷。”李太後上個月與她交待過,若是準備為公主過繼子嗣,便得將人帶進宮中去,好讓她瞧瞧襄城公主的兒子,到底長個什麽模樣。

    太後?

    溫儀城瞬間瞪大雙眼,太後娘娘居然……要見他?

    進入皇宮去瞧太後,乃是他這輩子想都沒想過之事。即便他曾經和無數讀書人一樣,夢想過金榜題名天下知,入金鑾殿拜見皇帝,那也未曾想到,真有朝一日會美夢成真!並且,幸福還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早!

    真是,實在是太令人激動了。

    他激動得小臉通紅,連走路都開始飄了起來,溫良辰心中好笑,捉弄弟弟的心思又浮了上來。

    她微蹙眉尖,開口提醒,又將一盆子涼水嘩啦啦地朝他潑下來:“你這幾日好生學習禮儀,皇宮中等級森嚴,禮數有度,你千萬莫要出差錯難堪,或是露出怯意。”

    溫良辰後半段話還沒說完,若是溫儀城在皇宮丟臉,丟的不僅僅是他自己的,還有整個溫家的臉。

    溫儀城顯然一點就透,不用溫良辰再說重話。他神情懨懨,抿著小嘴道:“是,姐姐。”

    等到溫良辰轉身往前走之後,溫儀城猛地鬆了一口氣。這位姐姐平時看起來溫和可人,可是,她一旦管教起弟弟來,可是分毫的不手軟,連說話都帶著一股威嚴之氣,他哪裏敢有分毫的鬆懈。

    迴頭瞥上一眼,隻見溫儀城低著頭,如同霜打茄子的模樣,溫良辰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事實上,溫良辰也覺得自己是否逼得太緊了,但是,她沒有任何其他的辦法。

    她如今年紀十四,即便公主郡主嫁人比其他女子要晚,卻也不能拖到十七歲,以正常的十六歲出門來看,溫良辰大約隻能留在家中兩年。

    眾所周知,溫駙馬

    不善教育子女,將溫儀城扔給他,還不知會長成什麽模樣。溫良辰對溫駙馬十分不放心,隻有將溫儀城教導妥當,她才能安安心心地出門,將溫駙馬和公主府徹底交給他。

    想通此點之後,溫良辰又重新恢複為從容的模樣,眼中的神色凝實而堅定。

    吃完晚飯之後,父子三人在園子中轉了一圈,便又迴到前院的書房。

    溫良辰沒有避諱的意思,將溫儀城特地留了下來,讓他坐在角落處旁聽。

    “父親,季大人的吏治大改已進行三年,長興侯一事出現,隻怕陛下有收尾之意。”溫良辰撚著卷宗看了一遍,抬頭向溫駙馬道。

    溫駙馬麵露疑惑,道:“此是為何?季大人風風火火將此番嚴格吏治推行至全國,才剛起了個頭罷了,陛下如何甘心半途而廢?”

    三年前,投靠在長興侯門下的官員,有不少人不幸落馬,就連旁觀的溫良辰,都能看得出宣德帝對其有修剪之意。

    主刀吏治革新的季聞答,一年前一躍為吏部尚書,在宣德帝的授意之下,對長興侯府背地展開大肆調查,終於在今年秋季整理全各路證據證據,尋禦史重重地參他一本。

    長興侯和太後皇後娘家曹家同為姻親,光動長興侯一家,宣德帝到底在打什麽主意?難道他就不怕扳倒了長興侯府,從此得罪世家大族曹家?若他真的害怕得罪曹家,為何會選擇動長興侯府?

    “父親,凡事都有其利弊,此次革新乃是一把雙刃劍,季大人其心是好,但是在實行之時,未免操之過急,手腕狠辣,將上下攪得人心惶惶,給百姓之害早已超過其利。”溫良辰神色凝重,其實他不讚同季聞達如此行事,她曾一條條將吏治看完革新的卷宗,一直對此不報期待,就連徐正的信中,對此也不敢苟同。

    越國土地遼闊,各地官僚機構重重,官員眾多,而季聞達的吏治革新條例死板,手段太嚴酷,對待犯事官員不留情沒錯,但是,他卻忘記在某些角落之中,總有人會鑽空子。

    吏治革新涉及諸多方麵,有官員互相跨本職考評,上峰交替考評,下屬交替考評,此過程全程保密。雖然能提高公平性,但是,在京都伸不到的範圍內,偏遠之地的官員往往會自成一派,將真正有為的官給集體排擠出去,讓無辜之人遭受來自朝廷的刑罰。此次事例不僅出現過一次兩次,三年以來,已經出現過幾十次冤案。

    這種事一經出現,必會引起當地百姓動蕩,真正為民做事的父母官被抄家

    ,百姓如何忍得住?秦元君在遊學之時所經曆的流民暴動,便與當地一樁冤案有關。

    如今越國的局勢不穩,西北蠻夷稍定,東邊海盜便開始作亂,誰能猜到哪天戰事爆發,會給越國造成多大的影響。而各地官員被弄得人心惶惶,連平日交好的同僚都不敢相信,誰敢將自己的後背交給信賴的好友。

    “良辰你說的沒錯。”溫駙馬皺著眉頭,的確,他每次上朝,都能感覺氣氛一天不如一天,連京都都能感覺得到,誰知道各地會成什麽樣。

    宣德帝估計不會自願收尾,應該是被迫收尾罷。

    溫良辰雙指敲在桌麵,神色凝重,皺眉道:“如此看來,奏折不必如前時寫得穩重,咱們倒可以推波助瀾一把。”

    溫駙馬雙目圓睜,心髒突突直跳,不知為何,他居然覺得有幾分刺激,胸口還生出幾分大仇即將得報的爽快之感,他顫著聲音問道:“女兒,這、這是要對曹家出手了嗎?”

    “正是。”溫良辰沉吟片刻,忽地抬起頭,眼底劃過一道犀利的微光,“父親大人的奏章,不必寫長興侯府如何。”

    “那應該如何寫……”溫駙馬皺起眉頭,宣德帝交待了讓他們想辦法,他不寫長興侯寫誰啊?

    溫良辰勾唇笑了起來:“父親,您支持陛下處理長興侯,便是針對長興侯背後的曹家,若是跳出來反對,便會得罪季聞達,此是兩廂為難之事。但是,您若是草擬出如何安撫被參官員當地百姓的方案,不僅無人會覺得公主府對付曹家,還能令陛下反感長興侯。”

    這個奏折提出的建議,將會不斷提醒宣德帝,到底是誰捅出來的爛簍子,收拾這個爛攤子到底有多麻煩,有多會勞民傷財,同時,還能起到讓當地官員厭惡長興侯的目的,進而集體上書表率為民請命。如此,比直接上奏言長興侯過失要取巧得多。

    溫良辰還有一句話沒說,這奏章呈上去之後,溫府和公主府關照百姓的好名聲就落定了。

    “父親在陪同陛下之時,不妨提上幾句。三日後我進宮向太後娘娘請安,再趁機觀察形勢,探探口風。”溫良辰不會放著補刀的機會不做,既然宣德帝想扳倒長興侯府,就不能留下餘地,做事就要做絕,不可讓他們有任何的機會東山再起。

    溫儀城坐在小凳上,目睹奏折撰寫的全過程,大開眼界,對溫良辰佩服得簡直是五體投地。

    頭一次接觸到王朝核心的機密,還涉及到堂堂侯府的興衰,他的內心惶恐不

    安,不過,他突然又發現,自己的心中卻又十分奇怪地,開始充滿興奮和激動。

    原來他的姐姐,不僅有安宅定下之能,居然還會揣摩聖意,和國公府、侯府尋仇過招。

    簡直是膽大包天、膽大妄為……

    胡思亂想許久,溫儀城腦子亂成一片,他耷拉著耳朵,心道,不得不說,她姐姐真是膽識過人,有勇有謀呢。

    作者有話要說:趴地,各位晚安。。我慢慢再檢查是否有蟲子~最近各種腦抽,真是膽大心不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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