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儀城在二十人中被挑中之後,如同當空被大餅砸中,驚訝得目瞪口呆,整個人猶墜夢中。

    “朝陽郡主會選我?”這是溫儀城第一個疑問。

    溫良辰的丫鬟們排場很大,既然溫儀城被選中,便有人出來將他帶走。族長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也不好當場駁溫良辰的命令,隻好命人清理道路,為她備好一間空房歇腳。

    事實上,族長也沒甚好說的,溫良辰的問話十分奇怪,出了一個啞謎讓大家想,最後也沒給正確答案。

    既然她最後選擇溫儀城,大夥兒便以他的答案為準了。

    溫儀城跟在一位身形高挑丫鬟身後,看著她漂亮的裙子,以及頭上戴的金首飾,不可思議地想道,難道這代表著,他即將脫離這貧苦而痛苦的生活,一躍成為富貴人家的兒子?

    就好似五嬸子告訴十三弟那樣,隻要被朝陽郡主選中,便能繼承那在京都占地三十畝公主府,坐擁幾十萬兩銀子的家產,享那世間難得的潑天富貴?

    在溫儀城幼小的心靈中,一旦擁有那數不清的銀錢,是否不用再計較如何計劃著吃,才能讓每月族中定例下發的米麵飽肚子,再也不必計較銅板是否夠買豬下水給祖母補身子?

    是否進入公主府後,他便能請最好的夫子,擁有一件寬闊的書房,再也不用為燈油發愁,想讀什麽書便讀什麽書?

    一想到自己即將邁入這樣的生活,他簡直……不敢置信。

    直到他來到一間房間中,抬眼望見坐在凳上的溫良辰之時,這才猛地迴過神來。

    將慌亂和不安壓入心底,年幼的溫儀城謹記夫子的教誨,將一番禮數行得極為周全。

    溫良辰垂眸看著他,雖然他身形矮小,但是,他已經竭盡全力來做,且有模有樣,讓人心中甚是舒坦。

    對於性子平和而善良的溫儀城,溫良辰自然極為滿意,她嘴角帶笑,溫和地問道:“你今年幾歲,可有在家學讀書?”

    其實,溫良辰三年前便已經定下他,溫儀城平日的行為和事跡,每個月都有專人來報,她對他的信息掌握得十分清楚。

    這個瘦小的孩子與她同樣年幼失恃,不過溫儀城比她更慘,在那年的瘟疫之中,他的父母不幸雙亡,年僅四歲的溫儀城不僅要保全自己,還要贍養眼瞎的祖母,幸虧族長開恩,平日對二人素有優待,特地多賞了幾口飯吃,還準他去讀書。

    不過,因為未到關鍵之處

    ,溫良辰並未現身相助,她躲在一旁,冷靜地“看著”這位孩子成長。雖然看似殘酷,但不得不說,他在這段成長道路上,得到了比幫助更多的東西。

    她看著他不惜一切進入學堂讀書,看著他辛苦地討生活,平日中的點點滴滴,充滿了辛酸,有時候,溫良辰甚至不忍心,但是,為了他的將來,她隻能選擇這樣做。

    年幼的溫儀城卻無知無覺,完全不知道在這世上的另一處地方,有一位即將成為自己“姐姐”的姐姐,默默地關注了自己三年。

    “迴稟郡主,儀城今年七歲,正在族中學堂讀書。”溫儀城似乎有些緊張,即便溫良辰看起來和藹可親,但是,不知為何,一看見她的眼睛,他便心生畏懼。

    身為越國子民,溫儀城心中明白,那雙綠色的眼睛,來源於秦氏皇族最純正的血脈。

    這雙眼睛,讓神秘尊貴的秦氏皇族,有一股與生俱來的威嚴之氣。

    溫良辰抿了一口茶,將杯盞放置於桌麵,露出幾分感興趣的模樣,不經意地問道:“儀城如今在讀什麽書呀?”

    溫儀城頓了片刻,瞪大雙眼,心道,溫良辰這是……想測試他的學問?

    夫子曾言,女人無才便是德,本朝的女人們,不管是大家中的閨秀,還是小家中的碧玉,頂多讀讀女四書罷了,平日大多數坐在家中繡花,看溫良辰年齡不大,估計也問不出什麽罷。

    不過,他依然不敢隨意輕視她,思索了許久,溫儀城便打好了腹稿,板著小臉,認真答道:“因夫子讓我們下場赴考童生試,因此,我近日在讀明經策論,平日偶有閑暇,還會讀些詩賦,地理雜記等書。”

    小小年紀,讀的書還不少。

    “既然你自願過繼,今後便是我溫府四房中人,我既然選中你,必是要考校你一番。”溫儀城即將準備考童生試,那便不算普通的小孩了,溫良辰便沒了照顧他之意,直接不客氣地問道:“曾子曾曰:‘甚哉,孝之大也’,不知你如何看?”

    溫儀城一聽這話,頭“轟”的一聲,炸出一聲巨響。

    溫良辰提出的問題,正是明經當中《孝經》的大義!

    誰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誰說女人隻讀女四書?誰說女人隻會繡花?

    溫儀城的表情出現裂縫,感覺自己幼小的心靈受到了莫大的傷害和欺騙。

    明經中須得熟讀牢記的有大經、中經、小經,考試時還可自由選擇,必考科目為《

    論語》和《孝經》,但是,這兩部大頭占據默記默意大部分題目,要寫文章的實務策不常考,因此,夫子也極少對其深教,隻要求他們熟記便好。

    因為溫儀城還是個孩子,心思又不深,溫良辰在旁暗暗觀察,見他一會兒鬱悶,一會兒又興奮,和看小人畫似的,她被逗得簡直樂開了花。

    直到多年後,溫儀城逐漸長大,發現自家姐姐之所以出考題,大部分是出自於捉弄之意,溫儀城簡直被氣得一整天都吃不下飯。

    此時,溫儀城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溫良辰將過繼和孝道放在一處出題,絕對不是讓他生搬硬套扯出一堆大道理,而是要求他正麵迴答,且要迴答到點子上。

    過繼之後,他便脫身於族中支幹,成為主幹溫家四房的嫡子,溫儀城早已想明白,想清楚。因此,溫良辰的言外之意,聰明的他,一瞬間便明白了。

    “子曰:天地之性,人為貴。人之行,莫大於孝。孝莫大於嚴父。”溫儀城稚嫩的聲音有幾分顫抖,不過許久,便慢慢穩當下來,“子規勸我們,當今世上,未有任何人的恩情能超過父母,孝,乃是普天下頭等重要之事。”

    見溫良辰端著身子,認真地傾聽自己的話,溫儀城受到鼓舞,心生暖意,繼續大著膽子道:“為人子,受父母之恩,便得擔起子嗣之責,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義也。今後公主和駙馬便是我母父,郡主便是我長姐,我擁有父母之慈,坐享家之睦,須得對父母及長姐親之愛之,敬之恭之。如此立禮立德,乃善人君子也。”

    溫良辰抿嘴一笑:“你這般小小年紀,倒懂得淑人君子,其儀不忒,果真是可造之材。”小小年紀將書讀得十分透徹,並無半分的迂腐之氣,其才智,恐怕離當年的秦元君差不太遠。

    並且,小子方才的話,還特意將公主放在駙馬前頭,溫良辰眼睛微眯,心道,溫儀城和情報上寫的一樣,還是個小小機靈的人兒呢。

    沒想到她的稱讚竟如此之高,溫儀城臉上一熱,身子也隨之慢慢放鬆下來,他吐出一口氣:“唔……郡主過獎了。”

    “既然你願意過繼入我公主府,便應該知道,古往今來的王侯將相,青史留名者少,意外消亡者多。‘《詩》中有雲:“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說的便是今後高門的生活,你可願意為此改變自己?”溫良辰眼神深邃,目光肅然,直直地盯著溫儀城。

    溫儀城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感覺自己仿佛被看透了。

    畢竟他年紀幼小,曾經幻想過無數次自己在公主府的生活,亦然懂得所要承擔的責任,但是,由於年紀和眼光限製,他並未親身經曆,更不得而知,其實豪門生活不比貧苦生活容易多少。

    溫良辰這番話,簡直是,一語點醒夢中人。

    天下諸侯,甚至是整個王朝,又有誰能夠笑到最後?堂堂輝赫的前朝齊國,從異族手中收迴失地,建立輝煌的王朝,期間出過無數耀的能人幹將,最終還不是滅亡於自己人手中?

    沒有人,沒有任何事,是可以一成不變的。日月更替,一轉身便是滄海桑田,說的便是此理。

    即便溫儀城沒有見識到高門生活的不易,卻也在曾經學過的知識中,猛然琢磨出味兒來。

    這是一扇他從未接觸過的大門,他心中暗暗猜道,估計這扇大門打開之後,呈現在他眼中的,不僅僅是衣食無憂的繁華,更有那背後常人無法想象的艱辛。

    “郡主……”溫儀城體會到這點之後,陷入了深深的猶豫之中,圓圓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如同一個皺巴巴的小包子。

    溫良辰悠閑地坐在凳上,安安靜靜地等待他的迴話。她生來便是公主之女,背負公主被皇後害死之仇,但是,溫儀城還有機會選擇自己的命運。

    不過,溫儀城的態度給她莫大的信心,這孩子的確太不一般,他居然能觸類旁通,理解她的意思。

    “你不必立即迴答我。”溫良辰手指扣在桌麵上,當即下了決斷,“你與我迴家住上一段時日,仔細忖度,若有改變主意,大可告之於我。”

    溫儀城雖然十分期待,卻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到底是個什麽樣。溫良辰給他機會去體驗,去思考,他簡直不能再開心。

    溫儀城露出一抹難得的笑容,臉頰突現兩個小小的酒窩,他抬頭道:“多謝郡主體諒,我會去府上安心生活,不會給郡主添麻煩。”

    “既然如此,你便跟純鈞去收拾行禮,與我一同離開罷。”溫良辰站起身來,忽地想到什麽,又迴頭來,臉上帶著幾分期待之色,道,“你還有何話要對我說?”

    溫儀城小身子一震,麵露驚愕之色,心道,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竟然猜到自己的想法?

    方才他答應隨溫良辰之後,突然想起老宅中的祖母,若自己孤身一人前去溫府,年邁的祖母又該怎麽辦。

    溫儀城皺著小眉頭,似乎在猶豫是否開口。溫良辰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溫

    儀城眨巴眨巴眼睛,眼底閃著希冀的光芒,磕磕巴巴地開口道:“郡、郡主,我能帶上祖母嗎?她一人在家中,無人照料,我不大放心。”

    溫良辰露出笑容,伸手摸摸他的發頂,溫和地道:“自然可以,若你對親祖母都不孝,我如何期盼你孝順公主和駙馬?”

    若他是個冷清寡性之人,她又如何放心,將公主府交給他。

    還好溫儀城不是。

    溫良辰放心地離開屋子,讓純鈞陪同溫儀城收拾東西。溫儀城所帶的物事並不多,隻有一個小包袱罷了,他祖母所攜帶的東西更少,包袱隻有他半個的大小。

    溫良辰斜眼瞧著,其實溫儀城的東西也不多罷,看那包袱凸起的直線形狀,隻怕裏麵有一大半都是書。

    “這小子,敢情當我冤大頭,什麽東西都舍不得帶,連書都隻有幾本。”溫良辰不禁有些好笑,溫儀城看似老實,實則鬼精。童生考試所要溫習的書,絕對要裝上一大箱子。

    他的坦然的寒磣態度,便是篤定了溫家有大書房給他使用。

    如今,溫儀城已變為她的預備弟弟,溫良辰也不拘束,轉身朝他招招手,讓他過來與自己同乘一輛馬車。

    溫良辰的馬車標準的郡主配置,外表富麗堂皇,在馬車的周圍,圍著不少看熱鬧的媳婦和孩子。沐浴在眾人豔羨的眼神下,溫儀城忍著腳底的興奮,抱著包袱慢慢走來,臉上開始不自覺地,泛出一股難以抑製的喜氣。

    進入馬車落座之後,溫良辰臉色慢慢淡了下來,不經意朝他一瞥,道:“你可知,他們為何羨慕於你?”

    馬車底鋪著厚厚的墊子,香爐散發著淡淡的暖香,讓整個環境舒適的不得了,溫儀城心思被衝得迷糊,直接迴答道:“他們羨慕我得以入公主府,有機會過繼成為公主和駙馬之子……”

    這話還未說完,他突然背後一涼,額頭冷汗直下,知曉自己犯了大錯。

    他趕緊爬了起來,挺直了身子,焦急朝著溫良辰解釋道:“多謝郡主教誨,方才是我得意了。”

    溫良辰淡淡一笑。

    看見她沒有對自己生氣,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皺起眉頭,十分羞愧地道:“我知道了,他們之所以會眼紅,權是因為公主府眷顧於我,並不是我自己努力得到的。我、我今後會努力,用自己的能耐,真正讓別人羨慕於我。”

    言畢,孩子特地抬起頭,將自己的小臉上寫滿了堅定。

    他卻不知自己這股嚴肅的勁兒,配上這一張小小的圓臉,看起來倒有幾分滑稽。

    溫良辰又忍不住伸出手,摸摸他的腦袋,道:“小呆子,你叫我什麽?”

    “郡主。”溫儀城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頓時眼睛一亮,嘴角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看著溫良辰期待的眼神,他張張嘴,發覺氣氛有幾分尷尬,便羞澀地微垂下頭,用眼睛睨著她。

    良久之後,他抽了口氣,將聲音放小,試探性地喚了一聲:“姐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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