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昭知道,她的三哥不是個愛哭的人,可是那天聽她說了他們幾個的結局之後,三哥抱著她許久許久沒有說話,走的時候眼眶都還是紅的。

    經此一遭,三哥更加堅定地要離開。

    而陸然則在太子的房裏頭陪他喝了半宿的酒。

    幾年前的太子笑容幹淨又陽光,縱然局麵逼仄不堪,卻也滿懷抱負,那個指著青天豪氣萬千地說要還天下一個海清河晏的少年,就是這個眼前這個笑得苦澀難言趴在案上的人。

    而此時與彼時不過隔了九年。光陰如梭,十載不到的時間裏,就已物是人非。

    承平三年的時候,長江發了大水,而太子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謝皇後懷上了龍種,血脈裏護犢的母性叫她連一個十歲的男孩都放心不下,施計將他外派了出去。可換個角度想,這何嚐不是對聖心的試探?她的龍種在腹,又能輕易地將元後之子趕出宮外,豈不說明她肚子裏頭這個若是個龍兒,那麽便極有可能成為最尊貴的那個人?

    可皇上對他的孩子如何漠不關心,隨意便將一個十歲的孩子派出去督工賑災。

    於是太子來了江都,遇上了失怙不久的陸然。

    賑災的銀錢層層下來被那些個大臣克扣了些,因著知道太子在這裏,已經有所收斂了,可那時的太子年少單純,又是個眼裏容不得沙子的,當時江都太守在他麵前,太子便毫不留情地怒斥與他。

    小小的少年站在大堂中央,橫眉冷目地罵這些大臣是膀大腰圓的“碩鼠”,竟是氣勢十足的樣子,那些個大臣看著他腰間係著的太子令牌,俱是垂著頭受訓。

    末了太子冷哼一聲,命這些個大臣早日將賑款吐出來,言罷便拂袖而去。

    可當夜他便在被窩裏看見了一隻碩鼠。

    太子在宮裏頭從來沒見過這東西,立時被嚇得一跳而起,喚了隨從進來,卻沒看見那隻老鼠了。

    他覺得心中膈應,且想到白日的時候對那些大臣的一通怒罵,便覺得這是那些人在捉弄於他,氣得不行,可又揪不出來那個人。

    第二日起,太子便宿在了客棧,太守三請於他,俱是被拒絕了。

    在客棧裏頭,他碰上了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那人比他稍高一點,精雕玉琢的好看,太子心下對這人便存了幾分好感,因為他自幼就喜歡生得好的。

    太子問他從哪裏來,那個少年看他一眼,指了指腳底下。

    從地下來?太子驚愕不已,這人莫非是在逗弄他?

    “本地人。”那個少年看他有些驚愕的模樣,解釋了一句。

    太子覺得這人似乎有些老成,便與他多說了幾句。說話的當口,外邊進來了一個還要大些的少年,約莫十五六的年紀,那人仿佛看不到他似的,隻盯著他麵前這個有趣的本地人道,“那些人我替你解決了,你可以迴去住了。”

    太子聽了這樣的話,腦補出了另一部苦情劇,對陸然大有同病相憐之感,“原來你同我一樣,都是被趕出來的嗎?”

    陸然卻並未答他,隻看了他一眼,道,“若是無家可歸,可來陸家尋我。我叫陸然。”

    兩人走遠的時候,那個大些的少年好似有些責怪陸然的意思,“你自己都這般艱難了,還要發善心接濟別人?”

    太子心中不虞,什麽叫“接濟”?他可是全華夏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那個!

    可很快,他便住進了陸府。

    陸姓是江南大姓,這一脈雖是嫡支,卻人口簡單的很。可叫太子覺得奇怪的是,陸府裏頭的主子就那幾個,下人卻格外多,顯得氣派得很,可從府裏頭的布置卻看得出來這家人並不是愛奢華顯擺的。

    太守聽說他住進陸府了,這才沒來打攪他。想必是覺得出了什麽問題盡可推給陸家,要是在客棧,他這個太守還難辭其咎。

    隻是沒想到他這一住,便住了兩年。

    走的時候太守還特意提前將他接過去,好叫父皇覺得他一直住在太守府。太子不想讓他如願,一迴宮便向父皇告狀,說太守那幾個往他被窩裏扔老鼠。

    可還沒說完,便被他父皇打斷,父皇皺著眉,卻沒有替他出頭的意思,隻說,“堂堂男兒竟害怕一隻老鼠?”

    太子立時便不敢說下去,生怕父皇對他失望。

    不過也沒有關係了,兩年過去了,他早就不對那隻碩鼠耿耿於懷,隻是……他的心裏還是有些難受。恐怕直到現在,他的父皇仍是對他在外那兩年的事一無所知吧。

    翌日陸然幾個在薛府裏頭商議事情,薛相坐在上首,似乎有些疲累,“近日裏朝堂上風雲詭譎,你們若是與我立場不一樣,便提出來吧,我不強求。”

    眾人麵麵相覷,卻沒有一個站出來,薛相站的是皇上,若是與他不一樣,被皇上曉得了,不就會把他們歸為太子.黨麽?現在的太子.黨在朝中的地位,形同逆黨。雖未被發落入獄

    ,可境地絕不算好,一有錯處便會被群起而攻之,或是尋了錯處就要發落外遷。那樣的慘狀叫沒有站隊的都不敢往那邊站了。

    這時一人走到中央,拱手沉聲道,“學生自請外放,懇請老師在皇上麵前為學生一言!”

    堂內更加安靜。

    薛相笑歎一聲,“榮國公府是要做清流麽?”

    “治世則出,亂世則隱。學生已然出仕為官,時至今日隻想著離紛亂稍遠一些。”聞熠並沒有直麵迴答薛相的問題。

    薛相點點頭,“這話還是莫出去說了,在皇上心裏頭,現在還當不得亂世呐。”說話的時候看了一眼陸然,見他紋絲不動地立在那裏,沒有動搖的意思,這才滿意一笑。

    陸然看著堅定地要遠離京城的薑聞熠,心裏頭苦澀蔓延。他為了不被並入保皇派,竟連自請外放都做得出,那麽……他與聞昭的事情又要往後放了……

    等到天下大定,等到他能夠不用顧忌什麽,堂堂正正地迎娶她,也不知還要多久。

    陸然突然覺得這個初春有些寒涼。

    二月初四這日,皇上下旨將一批京官外遷。不知是不是因為國公府的關係,薑聞熠被派往了富庶的隴右,任中州司功。

    外遷的除了想避禍且被準奏了的,還有不少太子一係的官員。那些個官員裏頭還有不少是在考課中得了中中以上成績的,就是不升官也能保官,卻因為皇上鐵了心要打壓太子而被外放邊遠苦寒之地。他們這些人所犯的最大的錯,也不過是“汙蔑構陷”天師罷了。

    這是近幾年來最大的一次官員換血,卻叫朝中上下人人自危。

    升了官的自然也有,卻都是保皇派的。薛相手底下好幾個學生都在此列。比如那個朝中新貴陸侍郎,已然擢升為正四品的中書侍郎了,雖仍是侍郎,可這分量卻完全不一樣。

    一個僅是輔佐戶部尚書張大人的,一個卻是整個中書省的副官,與另外一個中書侍郎共同輔佐中書令大人。而這中書令一職,則是薛相的兼銜。

    看來,陸然在薛相那邊的分量,是越來越重了啊……

    聞熠事先並沒有與家裏人商量,因此外放消息傳到府內的時候,掀起了軒然大波。

    秦氏驀地落下淚來,聞熠這一走指不定哪年才能迴來,他又是從小在京城長大的,陡然離了家,許久許久迴不來,不知該多難捱。可秦氏又有些惱,聞熠與聞昭兩個還真是親兄妹,在大事上就愛

    先斬後奏,徒留他們這些長輩擔憂神傷。

    聞熠立在壽延堂中央,祖父正怒目瞪他,拍案道,“我們薑家需要這般躲躲藏藏的麽?!”聞熠靜靜立著,聽祖父發脾氣,沒有頂一句嘴。

    “我薑世懋就不信,誰能動得了我們榮國公府!用得著你出去?!”祖父說話聲如雷鳴,祖母在一旁默默落淚,這一幕看得聞熠心裏一揪。

    祖父急怒攻心,漲紅了臉,大伯縱然有些怕祖父,仍是出言道,“父親請慎言……”

    他這話確實有些大逆不道,要是在外麵說了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恐怕會觸怒皇上。聞昭心下一歎,若是祖父的暴躁性子能改改就好了,隻是祖父想來不喜愛聽女子的意見,就是祖母說什麽都不大管用,更何況她這個孫女。想到不久後會發生的事,聞昭覺得不論如何都要想辦法向祖父示警。

    祖父將拿起茶杯又重重一放,像是無處發泄似的,“哼”了一聲,掀袍就走,“隨你吧。”

    “隻是迴來了別訴苦。”

    祖父走的時候腳步奇快,似乎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在追他。

    大伯看了聞熠一眼便跟著出去了,二哥則拍了拍他的肩,“事已成定局,珍重吧。”這次的官員調整完全不按常理來,他這個得了上中成績的竟沒有升官,不過是因為他沒有站隊罷了。現下正是無奈的時候,三弟要避禍也是可以理解的。

    聞熠點點頭。

    等了半晌,才見爹爹走過來。

    二爺的臉上甚至帶著笑,寬慰他道,“聞熠,你做得對。”就算闔府上下都覺得聞熠應當留下來,可站隊這種事一不小心就會累極全府性命,他們不能冒險。

    二爺雖是在寬慰聞熠,眼裏卻是哀傷的,為了保障他們的安危竟要犧牲一個弱冠未及的晚輩,且這個人還是他的兒子……他走得極艱難,沒走幾步便迴過身來,“不離京也是可以的,要不我們都站皇上?”

    話說出口二爺自己都覺得荒唐,聖旨已下,豈有收迴的道理。然而,若聞熠在自請外放之前能和他們商議商議,現在的結果興許就不一樣了。

    因為聞熠是薛相學生的關係,國公府不能站太子,卻是可以順勢站到皇上那邊的,就算他們都不知道皇上的千秋萬代能有幾份可能性。畢竟自古及今,都沒有出現長生不老的皇帝,隻有中丹毒身亡的皇帝。

    聞熠腦海裏再一次晃過前世皇上對薑家做的那些事,笑著對二爺搖搖頭。

    二爺臉上閃過隱忍的表情,轉身疾步走了。

    聞熠看著二爺的背影,站著未動,片刻後手裏被塞進了另一雙手,聞昭抬頭看他,“三哥,我們走吧。”

    對於聞昭而言,隻要三哥能平安活下去,是在京城為官還是在外地紮根都好,一定要有一個立身之處。

    她的眼很平靜,卻擁有著安撫人心的力量。聞熠牽緊了她,一同往外頭走去。

    外頭是初春的光景,日頭正好,風卻有些料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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