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大個子今天吃的食物和昨天的又不一樣,一樣的隻是仍然沒有吃多少就停下了。老工人覺得自己再也不能這麽猜測下去,應該親自去問問大個子。所以他拿起一塊沾滿了果醬的麵包塞進嘴巴裏,邊嚼著邊朝大個子走去。

    他和大個子之間本來就隻間隔了三張長條餐桌,就算踱著步子過去也隻是幾秒鍾的事情。所以當他繞過了間隔的第一張餐桌,正準備繞過第二張餐桌的時候,一個意外發生了。一直安靜的坐在他那張堆滿食物的專用餐桌麵前低頭做沉思狀的大個子,沒有任何征兆的突然就跳了起來,伸出一隻手掌抓住了麵前的餐桌,一聲低吼,粗壯的手臂帶著那張堆滿食物的四方餐桌離地而起,在胸前劃了一個完美的半弧,輕輕巧巧的就飛出了十米開外,砸在牆上,散碎的餐桌殘片混合著亂飛的食物,濺射開來。那堵挨了砸的灰色石牆,先是出現了一個半米方圓的淺坑,緊跟著,由淺坑向四周延伸出了網狀的裂痕,由細到粗,半息之間,就延伸到了整個牆麵,一陣輕微的劈啪之聲想起,那麵看起來十分厚重的餐廳牆壁,已經破裂的開始搖搖欲墜了。

    好在這個餐廳已經沒有了工人,除了大個子,老工人外,就剩下了給大個子專配的一名廚師還在更遠一點的位置候著。這突變的驚人一幕還沒有令老工人和那個嘴巴驚訝到足夠塞進一隻火雞的廚師迴過身來,又是一陣低沉的怒吼響起,發了神威的大個子倏地轉過他那強壯的身體,雙手一伸,又抓起了一隻長條餐桌,一聲低吼,一陣刺耳的嗞啦聲響起,那張巨大厚實的原木餐桌,竟然被他徒手生生撕裂開來,隨手掄起,甩了出去,呯砰兩響,兩個半張撕裂開來的餐桌,幾乎同時撞穿了不同的兩扇玻璃窗戶,炮彈般飛出了餐廳,跟著,就傳來了兩聲沉悶的響聲,窗外,一片塵灰騰飛起來。

    暴力!絕對無與倫比的暴力!那個膽小的廚師已經被嚇得兩腿發軟,跌坐到一張餐桌下,再也不敢露出頭來。老工人現在和大個子中間,本來還間隔著兩張長條餐桌,被大個子使用巨大的蠻力撕碎甩開了一張,現在隻剩下一張了。

    老工人還愣愣的站在那裏,嘴巴裏的麵包碎渣從張開的牙縫裏掉落下來,雙目圓瞪,死死盯著大個子。老工人不是不想趕緊躲開,隻是他剛剛發現,大個子那本來就異於常人的一雙黑瞳,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變成了紅色,深深的像要滴出血來的血紅。就連他那本來一直都光溜鋥亮,毫發未生的腦門頂上,也詭異的出現了一條條樹枝狀的粗大血管,呈現出暗青色,甚至能看見在血管內有隱隱的光芒流動迴旋。原本合身的一套淺藍色工作服,也已經被鼓脹發達的肌肉撕裂,露出了古銅色的皮膚。皮膚上也是青筋布滿,縱橫交錯,幾乎所有突出的塊肌都在微微跳動,仿佛每一塊跳動的肌肉,都活了起來。

    這樣一尊兩米開外的大漢,渾身充滿了爆炸的力量,詭異的眼神,一聲聲斷斷續續的低吼,一步步朝著老工人逼來。一瞬間,還隔著一張餐桌的老工人,就被大個子雙手分別抓住了肩頭,毫不費力的拎了起來。雙肩傳來刺骨的疼痛,老工人毫不懷疑,大個子對自己這麽隨便的一抓,那瘦骨嶙峋,每個關節都異常突出的十指,已經穿破了自己的肩頭肌肉,牢牢的扣住了自己的鎖骨。

    緊跟著,自己上半身特別是胸部到肩頭這一塊的肌肉,首先開始被拉伸,朝兩邊拉伸。接著就清楚的聽到了自己的骨骼被拉伸時帶起的咯咯脆響,雖然大個子雙手撕裂自己的動作很緩慢,反而更是讓自己清楚的感受到了那種浸入骨髓的徹痛。想喊大個子放開自己,可是巨大的痛楚已經讓自己連轉動一下眼珠的力氣都沒有了。自己左右兩邊的肩頭已經開始有猩紅的血滲出來,熱熱的,像眼淚般順著滿是油漬的衣服滑落。老工人很是悲哀的想到,果然這個奇怪的大個子不能深交啊,這個小鎮上所有的人都躲著他,隻有自己一直照顧他,和他混在一起,沒想到今天就得到了報應,果然群眾的眼睛才是雪亮的啊。

    又想到自己馬上將要被他像撕碎牛肉般的生撕開來,然後變成兩半,自己的鮮血,內髒灑落一地,慘不忍睹,老工人就覺得自己的眼眶癢癢的,不是痛出來的眼淚,而是,老工人覺得自己就這樣不明不白的被一個瘋子撕碎了,會死的很是冤枉,至少,也要給自己留一個全屍不是?

    感覺到自己被拉扯緊繃的皮膚最先開始撕裂,接著是肌肉的撕裂,非常非常的痛,痛徹心扉,卻又偏偏不能昏迷過去。老工人最後保留的一絲清醒不僅開始祈禱起上帝來,不是祈禱大個子能放開自己,而是祈禱能讓自己先愉快的昏迷過去,然後在昏迷中接受永生。

    大個子沉重的唿吸和一聲聲低吼,噴出的熱氣打在老工人的臉上,老工人已經開始失去光芒的眼睛裏,全是近在咫尺的大個子那雙血紅而詭異的雙眼,這雙眼睛死死的瞪著自己,並且開始慢慢放大。自己的內髒因為外力的撕扯擠壓,肺部已經停止唿吸,心髒也已經被擠壓的停止跳動,胸腔內的鮮血,已經開始從自己的眼耳口鼻中溢出。已經沒有了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感覺,老工人知道,下一秒,自己就會死掉。幸好,自己的意識消退,已經開始進入到昏迷之中。隻是,怎麽好像還聽到了一個意外的聲音,然後自己的身體就有了一種往下掉的感覺呢?難道是自己前半身做的錯事太多,所以死後就要墮入地域?管他呢,上天堂還是入地域都好,隻要趕快離開這個該死的大個子,什麽都不計較了。如果自己有來生,一定要記住,外表冷漠,長相奇怪,一身橫肉的大個子光頭男人,一輩子都不要碰到了,就算碰到,也一定要繞的遠遠的,不和這種人說話,也不要和這種人吃飯。就算沒有來生,自己變成了孤鬼,也要離這種人遠遠的。

    盡管因為迴憶起兩年前的痛苦過去,而引發了大個子本來已經控製住了的癲狂症,渾身血液熱量上升,沸騰,身體和行動開始不受自主意識支配,可是大個子的心裏卻異常清醒,隻是無法控製住自己的身體,放開這個眼看就要被自己撕裂的善良老工人,這個小鎮上自己默認的唯一朋友。這種感覺,一如兩年前一般,明明知道站在自己麵前的那個傻女人是自己最可心最疼愛的女人,陪著自己一路走來,好不容易懷上了她期盼多年的孩子,自己還是控製不住,喪心病狂的對她出手了。跑到這個小鎮來的兩年內,除了對那個國家極度的仇恨,還有對自己心愛女人的深深懊悔,對自己那還沒來得及出生的孩子無盡的懷念。更多的,卻是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麽來自那裏,恨自己為什麽會降落在這個星球上,恨自己為什麽不是和這個星球上的男人一樣那麽普通。就算是做個平凡的男人也好。起碼,不會發狂到控製不住自己的身體,先是傷害了自己的至愛至親,現在又迴到了原點,馬上要親手殺死自己的朋友,眼前這個善良的手無寸鐵的老人。

    自己的雙臂還在不可避免的用力,抓在手中的老工人已經瞳孔散打,滿臉滿身的血,眼看活不成了。忽然,大個子感覺到了一絲不同,本來空曠的餐廳突然間就多了幾個女人。然後,一個甜甜的,脆脆的,充滿了稚氣的女童聲音怯怯地響起。

    “吰努噠!”

    大個子沒有反應,那雙猩紅的詭異血眼微微轉了個方向,看向突然出現在餐廳門口的一群人。四個銀白短發,一身黑色緊身皮衣的火爆白人少女拱衛在一個黑色披肩長發的米色連衣裙少婦身後,警惕的觀察著四周的同時,還不忘了用餘光滿是激動的看著這邊。那個黑頭發的東方少婦本就烏溜溜的大眼睛,此刻更加的水汪汪一片,豐潤的紅唇輕啟,卻又偏偏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顯得異常安靜和恬淡。

    少婦的麵前,一個兩歲左右的粉琢小女孩,一身雪白的小公主裙怯怯的站在那兒。秀氣甜美,可愛到極致的粉白小臉蛋兒上全是淚花,正小手互相絞著,睜著那雙能把人瞅融化了的大眼睛勇敢的看著大個子。

    本來看到了黑發少婦的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時,就已經將躁動癲狂的心情瞬間安靜了下來,再看著這個漂亮可愛到極點的小女孩,大個子忽然就發現,原本將要奪體而出的狂暴力量,瘋狂的開始內斂,用比爆發出來還快的速度迅速迴到血液裏,退迴到心髒。鼓脹跳動的肌肉平緩下來,暴突的血管也隱到了皮膚下麵,身體的控製權由迴歸本位。

    第一時間,大個子就飛快的鬆開雙手,放開了手中頻臨在死亡邊緣的老工人。一個黑皮衣銀白短發少女飛身上前,從身上掏出一隻隻有寸許長短,香煙粗細的袖珍注射器,朝軟躺在地上的老工人脖子上刺下。

    大個子沒管這些,轉了下魁梧的身軀,正麵對上了粉妝玉琢的可愛小女孩,已經恢複到正常顏色的雙眼,怔怔的看著,一言不發。

    “吰努噠!”小女孩看了看大個子,扭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少婦。美少婦給了小女孩一個鼓勵的眼神,小女孩終於迴過頭來,看著大個子,再次勇敢的,甜甜的,怯怯的喊了一聲。

    大個子單手在麵前的長條餐桌上一撐,龐大的身板如鴻毛般輕鬆的越過餐桌,然後就麵對著小女孩,蹲了下來,同時,伸出了粗壯的雙臂作環抱狀,定定的看著小女孩。

    楞了一秒,小女孩就張開雙臂,搖搖晃晃的朝著大個子撲了過來。或許是小女孩跑的太急,或許是兩歲還不到的小女孩根本就是對以這樣的速度走路還學習的不夠熟悉,還沒跑幾步,腳下就一個踉蹌,小小的嬌嫩身子開始朝一旁傾斜,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上了。

    然而,在兩歲不到小女孩的眼裏,還沒有看清眼前的變化,明明還隔著自己幾米遠的那個光頭叔叔,那個媽媽叫自己換做“吰努噠”的人,那個和自己每天對著一張照片親昵的喊爸爸的男人,在自己不小心要滑倒的瞬間,突然就閃到了自己的身邊,一把就將自己摟在了懷裏。而自己,竟然一絲都沒有害怕,反而很是欣喜的就抱住了這個摟住自己的光頭男人的脖子。

    自己也不明白,怎麽好好的,看到這個男人的第一眼,就開始想哭。現在,被他抱在懷裏,還摟的緊緊地,自己反而就更想哭了呢?真是好奇怪的感覺哦。

    一個從來沒有聽過的低沉聲音在耳邊響起,“阿咪!你真的是吰努噠的阿咪麽?”

    小女孩淚花花的可愛笑臉使勁的點著。來的路上,媽媽就教會了自己,見到自己的爸爸要喊“吰努噠”如果自己很乖,爸爸就會喊自己“阿咪”。媽媽說過,吰努噠就是爸爸的意思,阿咪就是女兒的意思,吰貝噠就是媽媽的意思。這些,都是爸爸家鄉的方言。自己這樣喊了,爸爸就會跟自己和媽媽迴家。

    現在,果然這個自己在照片前親昵的喊了好多好多聲的爸爸也喊了自己“阿咪”。本來還很難過的心情忽然就恨開心起來。在這個像大山一般寬厚的懷裏扭了扭小身子,小女孩嬌氣的小聲問道:“吰努噠,阿咪可以叫你爸爸麽?阿咪好像好像當麵喊你,就像阿咪在家的時候對著爸爸的照片一樣喊你,好不好?”

    大個子看著在自己懷裏扭著嬌柔的小身板,揚著滿是淚花的精致小臉蛋兒,滿眼希翼的看著自己的樣子,鼻頭很酸很酸,眼眶裏濕濕的。這種感覺從來沒有過,很難受,又很溫馨。伸出一根堪比小女孩手臂粗的大拇指,笨拙的想幫女兒擦去眼角的淚珠,卻又發現自己的大拇指頭,比女兒的一隻眼睛還要粗大,怕自己的粗鄙弄傷了女兒,大個子縮迴手指,輕輕的將懷裏小到可憐的女兒微微向上舉起,舉到自己的眼前,然後伸出了舌尖,輕輕的,小心的伸到女兒的眼角,舔去了那裏依然還掛著的淚珠,舔去了女兒粉嫩臉頰上的淚痕。

    小女孩一隻就這樣,睜著靈動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抱著自己的光頭大男人,用心的感受著濕熱的舌頭在自己的臉蛋上輕柔的劃過,那種舔犢之情的溫暖,那種小心翼翼的嗬護,原來就是自己一直渴望的父愛。

    “爸爸!”小女孩甜甜的叫了一聲,乖乖的看著。大個子看了一眼站在那裏,已經滿臉淚水的少婦,努力露出一個自認為是最可愛的笑容,“女兒乖乖!告訴爸爸你的名字好不好?”

    小女孩本來還是一臉的希翼之色,以為自己甜甜的喊了一聲爸爸,那麽這個爸爸就一定會迴自己一聲“囡囡”,誰知道竟然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不由得撅起了小巧的嘴巴,生氣的迴道:“爸爸,阿咪叫囡囡!”

    “哦,囡囡乖乖!”還沒有學會怎麽跟自己的女兒交談的大個子,將被自己高大的身軀遮蓋的跟袖珍娃娃一般女兒單手抱著,來到了少婦的身邊。

    大個子和少婦四目交接,隻呆了一個刹那,少婦就自動投入到了大個子另一邊空著的臂彎,身高隻到大個子胸膛的少婦,將頭擠進被女兒霸占了一半的丈夫的胸膛,雙臂緊緊的鎖住了男人的腰際,深怕一鬆手,眼前這個讓自己煎熬了兩年的男人就又飛走了。

    牢牢的摟著懷裏一大一小兩個自己最貼心的女子,這一刻,大個子覺得,心中這兩年一直不肯散去的愧疚,懊悔和仇恨都已經淡去,一切的幸福又迴到了自己的身邊。

    “那次你離開後,他們也很著急,用了很多辦法,還請來了一位不出世的老道士,才保住了咱們的女兒。我知道你心裏的苦,所以知道你在這裏,也沒讓人告訴你,以為讓你安靜下來一段時間,就會逐漸忘記,誰知道今天還是看見你這樣,幸好我們及時趕到了。”少婦依偎在丈夫的懷裏,聞著男人身上熟悉的氣息,低聲娓娓道出了原委。

    大個子的身軀又輕輕顫抖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利芒,看到女兒正安靜的用大眼睛看著自己,心又平靜了下來,低沉的說道:“丹妮呢?”

    “芬妮公主出了點事情,她迴去幫忙了!”輕輕歎了口氣,少婦知道丈夫在這個小鎮上基本與世隔絕,派來暗中保護他的家族武士又不敢對他說,所以芬尼公主和他的哥哥一起被綁架的事情丈夫現在還不知道,借著這個機會,還是自己來說吧,有自己和女兒在身邊,丈夫應該不會再輕易的犯病了。

    果然,大個子雙目圓瞪,不可置信的低吼了一聲:“芬妮?她能出什麽事情?”

    “一星期前,芬妮公主和世子殿下在丹妮的牽線下秘密訪問本國,誰知道他們剛下飛機,還沒到達賓館,半道上就被劫持了,同行的保衛全部遇難,隻有他們兄妹兩個下落不明,丹妮已經趕迴摩納哥去調查了。我不放心她,所以才來接你迴去。”

    再沒有多餘的話,大個子迴頭看了一眼地上還是生死未知的老工人,拿眼睛詢問剛才給他注射藥物的那個女孩子,得到了一個點頭放心的迴答後,大個子抱著女兒,摟著愛人,大踏步朝餐廳外走去。他已經一刻鍾也不願意待在這裏了,想到那個調皮,膩人,對自己癡情深重的芬妮公主現在生死未卜,平靜下來的心又升騰氣濃濃的殺機。敢動自己身邊的女人,無論是誰,都得死,而且會死的很難看很難看。這是他很久很久以前就作出的承諾,並一直用血和死亡來信守,用無邊的殺戮來向這個對自己來說完全陌生的星球生物們證明,證明他――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外來戶,為了身邊的人,可以藐視一切。甚至,摧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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