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司馬道子書房出來,王國寶並未急著迴去。當年他意氣風發,與謝琰交好,兩人情同手足。


    太原王氏與陳郡謝氏一直都有往來,他父親與謝安也常有書信往來。他的妻子還是父親親自上門替他向謝安求娶的。謝安也同意將小女兒嫁給了他,這本該是一段佳話。


    可沒多久,他就發現謝安看不上他。每次上門拜見,他都能感覺到謝安對他的輕視。


    久而久之,他與謝氏也就疏遠了。等他轉投司馬道子的麾下,與謝氏也就漸漸惡交了。他倒是不覺得有什麽不對,謝家人從前都看不起他,他又何必拿熱臉去貼冷板凳。


    王國寶自嘲一笑,人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他從未後悔為司馬道子效力,更不後悔與整個謝氏為敵。


    ……


    外麵陽光正好,金色的光束一縷縷透著樹葉間的空隙形成一道道斑駁的光暈,墜落在地。


    金桂的清香一陣陣飄過來,王國寶沉著臉由著青石小徑,朝著金軒院走去。沒多久,就看到一群人正熱鬧地穿梭在一片金橘林間。


    王妃王氏身著暗紅綿套裙,正站在廊下,看著下麵一群僕人忙碌。曳地的長裙繡著栩栩如生,裙擺隨風搖盪到身前的花壇裏,遠遠看過去……那展翅膀的鵲鳥,仿佛隨時都能從她的裙子裏飛出去。


    王國寶不由站定。


    站在王氏身後的貼身丫鬟小聲的提醒了一句,她方才抬眼看過來。


    「表哥。」


    王國寶點點頭,抬步走過去,「又到了採摘橘子的季節了。」


    王氏黑亮的桃花眼凝出一抹笑意,「表哥與殿下談完事了?」


    「嗯。」王國寶淡淡應了一聲,顯得心不在焉。


    見狀,王氏摒退左右,關切道:「表哥有心事?」


    「表妹嫁入琅邪王府多年,雖得殿下寵愛,然而歲月催人老,終有一天現有的恩寵會有漸漸消失……表妹該考慮考虛慮子嗣了。」


    王氏一愣,「表哥這話是什麽意思?」


    「表妹看不出來嗎?殿下開始重視司馬元顯了……」


    王氏置放在身前的手,猛地攥緊。她嫁到琅邪王府時,司馬道子的後院裏還算幹淨,除了留有一個庶長子,並沒有其它女人。就連通房,侍妾也沒有。


    庶長子的存在,雖然令王氏不喜。可他不得司馬道子喜歡,又被養得無法無天,極能惹事生非。司馬道子都不管他,她這個嫡母與庶子並無情分,自然也就隨他去。


    她也曾想過生下嫡子,可司馬道子卻一直都讓她避著孕,說是還不到時候。避子湯喝多了,對身體是有損傷的……她十分清楚,可司馬道子因著對她懷著愧疚,一直對她寵愛有加。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會失寵的一天……


    「表哥是不是知道些什麽?」王氏微微緊張。


    王國寶卻笑了笑,並未言明。


    「我走了,表妹自己保重。」


    「表哥……」王氏因他的話,心都提起來,哪裏肯放開他,「表哥有話不妨直說。」


    「偌大的王府,表妹真打算讓它落入司馬元顯手中嗎?你別忘了,劉氏是怎麽死的,真到了那天,表妹在這王府裏可還有立足之地?」


    王氏倒抽一涼口。


    劉氏……那個臨死也要噁心人賤人!


    她當初不會忘記,她被迎娶進門大婚當夜,劉氏在偏院裏一酒毒杯把自己了結了。


    司馬元顯是親睹劉氏死去了,這麽多年他一直沒忘記,始終認為是她與司馬道子害死了劉氏。


    若讓他得勢……王氏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還想讓王國寶替出主意,卻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夜裏的時候,司馬道子發現王氏,前所未有的熱情。他年長她不少,又是最擅拿捏人心的,王氏突然的改變,雖然令他察覺不對,但他到底也是男人,很快就淪陷在王氏的溫柔香裏。


    一番雲雨,王氏貼著他的臂彎沉沉睡去。


    司馬道子突地睜開眼,漆黑的眼裏不見半點睡意。他起身披了外袍,撩開帳走了出來。


    外麵守夜的婢女被驚著,連忙跪下。


    「王妃今日都做了些什麽?」


    「迴稟殿下,金軒院的橘子都熟透了,王妃帶人著採摘了許久,後來王大人來了,與王妃說了會話……之後王妃就一直在屋子。」


    司馬道子微著眉,話裏倒是挑不出什麽毛病。


    慣因王國寶與王氏是表兄妹,平日裏雖然見麵不多,卻也不拘往來。加上今日又是他準允的。司馬道子倒沒有料想自己無心的一句話,引得王國寶心神不寧,跑到王氏麵前多了嘴。


    想到那片金橘林,還是因為王氏喜歡吃橘子,他寵著她,便讓人種上一片。或許……是他想多了吧。


    司馬道子擺擺手,示意婢女退下。


    而他則是緩步邁出寢房,踏入夜色之中……


    今晚無月,深秋的西風一如往年的冷。不知不覺間,他越走越偏……腦子裏沒由來的想起獨子離去的前一天,疾言厲色的話來。


    ——父王莫不是走錯院子裏吧,這裏可是存菊院,隔著一麵牆可就是……


    那日,他站在存菊堂,眼角瞥見隔壁院子延伸出來的一截光禿禿的枝幹。隔著一麵牆,那邊就是晴梨院,他心知肚明。


    那是劉氏生前住的院子。


    院子很小,又偏僻,地方狹窄的連下人都不願意住。可劉氏一住就住了好幾年。


    黑漆漆的夜裏,司馬道子頭一迴走到了這扇長年緊閉的院子前。他遲疑地伸出手,剛觸到冰冷的門板又縮了迴來。


    那一段令他不願迴憶的往事,是他心底最深的禁忌,連王氏輕易也不敢觸碰。可今夜……他卻忍不住一路朝這邊走開。


    朝野上下,人前人後,他是權勢浩天,風光無限的琅邪王。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表麵的風光後背,是何等兇險。


    他是晉帝的親兄弟,卻也是他手裏的一把陰寒利劍。劍是死物,斷然不能有情,也不更可能子嗣昌榮。


    皇兄多疑,他很早就知道在每個蕃王權貴府邸裏都埋有暗人。他也不例外……劉氏便是他皇兄埋在他府邸的一枚暗棋。


    可笑的是,他明知她的身份,卻還是受了她吸引,悄悄動了真情……他娶了太原王氏之女,這輩子注意不可能有嫡子,可他也不能讓太原王氏臉上無光,去母留子……是她主動提出來的,所以她的死真的不能怪他啊。


    </br>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紅袖傾天虞美人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源子夫本尊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源子夫本尊並收藏紅袖傾天虞美人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