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十二月的天了,閑的時間一長,冰涼的感覺就非常明顯地襲上石洋的身來。這天,還是中午的日子,石洋煙抽了半節,人在石頭上就坐不住,隻好拿上鎬鋤到北邊教室的後麵掏起溝來。掏溝很費事,很多時候為了掏出一個在地麵高出一點的石頭,一鎬下去,卻是塊大石頭,不挖吧,又不行,鎬鋤一下去就叮當響,還時不時跳起點點耀眼的火星,最後還得幾個人花大力氣才能把它翻弄上來。這活你急也急不來,眼下就掏了十來米。

    石洋這時候心不慌手不忙的掏,天娃和錢矮子來的時候,他已經幹得大汗淋漓,見他倆走來,石洋把鎬鋤往旁邊一丟說:“媽的!真難掏!”說完讓到一旁。天娃和錢矮子跟著就幹了起來。這天,他們一直幹到天黑才收拾,晚飯過後,天娃同王笑梅把廚房收拾幹淨,自己迴學校守夜去了。石洋和王笑梅剛準備迴房間,張得光卻刹有戒事的咧著嘴,雙手暖了茶杯朝他倆過來,石洋見了就疑惑地望他說:“有事哇?……”

    張得光擺出神秘兮兮的模樣,卻不急於開口地繼續朝他倆走過來。王笑梅見狀,去了自己房間。

    外麵天氣很冷,到哪兒都坐不住,於是石洋隻好不情願地同他來到廚房外間客廳處,坐下後便盯他說:“講哇,啥子事?……”

    張得光不慌不忙地站在椅子旁,怪怪的磨蹭過一陣才說:“哦,洋洋,李思秋沒有走遠。有人給我說,她就在都江堰。”

    “你啥子意思嘛,都江堰這麽大,這還是都江堰?”石洋反感的楚過他一句,奈著性子等他往下說。

    張得光咬過幾下牙,帶著媚眼悻悻的對他說:“哦,洋洋,我說的是城裏頭。我是想:‘幹脆!你去叫辜緣他們把那歌(個)男的弄出來幫我狠狠的整一頓!然後再派他狗日的幾個款!反正這陣子你我都缺錢!你看如何?……’”張得光講完後便擺出一副笑裏藏奸的、讓人十分厭惡的模樣,直盯盯望著石洋表態。

    石洋聽了,心裏打了個激淩,稍許才緩緩對他說:“你龜兒子哩。依我說,管別個球事。黑道白道,講個公道。你事情都沒搞清楚,惘至!再說,自己網的婆娘,你還不清楚?”

    張得光見石洋不讚成,改口說:“你說的也對。其實,我也隻是想出口氣。”

    “想出氣,也得有個說法。”說完,石洋停下來想了想,接著說:“我看這樣?你明天先去把事情弄清楚,迴來後,我們再說。”隨即,起身盯他一眼,迴了房間。

    王笑梅坐在床頭上的被窩裏自顧自挽著毛線,見他迴來,就問他說:“神綽綽的!啥子事嘛?……”

    “我看他腦殼真的進水呐。”石洋沒好氣的說了一句,見她不明白,就解釋說:“我指的是李思秋的事。他說他的一個什麽熟人給他漏了一句話,說她現在同一個男的網在一起後,住在什麽城裏的解放小區……”

    “管你屁事。”王笑梅頭也不抬,甩他一句。

    石洋見她不悅,朝她逗笑說:“是不管我的事!真不管我的事!他隻是叫我讓辜緣他們為他出口氣!然後再派那龜兒子幾個款!”說完上了床。

    “你答應羅啊!……”王笑梅聽得心中一緊。

    “可能喔!你把我說成給他一樣哩呐!哈哈哈!逗你哩!”石洋說完,把她的熱腿抱了懷裏。

    屋子裏靜了下來,要不是後麵山溝裏涓涓不息的聲音嘩嘩響,還有遠處森林裏,貓頭鷹偶爾傳來幾聲叫,給寧靜的夜晚增添幾分神秘的話,真讓人有種隔世的感覺。

    許久王笑梅才開口說:“時間一晃,我都上來一個月啦。親愛的,你知道我這次上來的時候隻對我媽撒了個謊。這幾天,我媽老打電話叫我迴去。你看我該咋辦呢?……”

    石洋知道她想說什麽,這會兒經她提起,心裏到有些責怪自己,於是把話接了,也沒有繞彎地歎口氣說:“唉!我想好啦!到如今還說啥子呢?我看,還是照你的意思,迴去向你媽她們坦白了算呐!省得我們老這樣偷偷摸摸!”石洋邊說邊觀察她的反映,“其實啊!這事,我前一陣就想好啦。隻是一忙,又給忘了。不過,我得先提醒你哈!這事你要想好。之後,就看我們能不能闖過這一關了!……”

    剛開始王笑梅隻認真的聽,後來臉上就溢出了笑。到最後,竟驚異的用那種少有的、感動得幾乎就要狂唿的神情,朝他喊著說:“啊!老公!你同意啦?……”

    大清早的,王笑梅就獨自迴了成都。走的時候,天還罩著濃濃的霧。

    石洋到廚房為天娃煮好麵條,裹上棉衣,朝學校踽踽而去。

    天娃還沒有起床。石洋將麵條放在床邊的凳子上,朝他叫過幾聲,從屋裏走了出來。

    這天霧真大,一直挨過中午還沒有完全散開。石洋抬腕看看時間,剛準備收工,天突然飄起了碎毛細雨。石洋見了隻好對錢矮子交待說:“如果下午還繼續下雨,幹脆就明天再來。”交待完後,便同天娃一道往迴走。再一會兒,細雨中就夾了細米般的碎雪落下來,愈下愈大,成團成片的在空中飄翔。渾噩間,花花茫茫的雪,大把大把地將宇宙裹成了雜亂無章的團。放眼望去,山也朦朧,樹也模糊。朦朧的白沙河裏,雖然還聽得見潺潺的水聲,卻再也看不見絲絲殘流了。

    過去石洋隻在北方才見過這樣的雪,天娃就更不用提了。兩個人都在往迴無聲的邊走邊這樣想:“這樣大的雪,要下到明天,這繽紛的世界真不知要變得多麽絢麗。”——快到磚廠的時候,兩個人竟不約而同地發現張得光獨自靠在小賣點的櫃台邊,神情極度哀傷的、泗涕滂沱的,正對著手裏的話筒泣不成聲,並聽他一疊聲哭喊著說:“思秋!思秋!你迴來嘛!我給你下跪呐!”隨著一連串如訴如泣的嗚咽,咚的一下,真就跪了地上。站在櫃台裏麵的老板娘見他如此,——真說不清她是驚還是樂,但最終還是先蹙了眉朝屋裏搓麻將的人瞧過一眼,旋即又迴過頭來瞅石洋他們一眼,並生怕旁人沒能聽見,或沒能看見地朝張得光誇張大喊說:“哎呀!張得光!你在幹啥子喲?……”

    張得光這一手使得實在太突然了,竟迫使當場見了他的人,隻在轉瞬間伶仃異常,怪態百出,卻又都隻能像石洋他們那樣皺了眉,麵麵相覷,並目睹和目送石洋他們悄無聲息,也是極度難堪的從張得光身旁走過去。

    石洋做夢也想不到,一個自稱老江湖的人,為了一個不屑的女人,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哭泣來下了跪,而這個女人還不在他跟前,假若這個女人這會兒真要在他跟前,那他一定要將天下男人的臉全丟盡了。石洋心懷厭惡的邊走邊想,心裏既窩囊又起火。臨到山莊的時候,天娃突然將手掌握成撐頭,翹起大母指激動地對石洋說:“石伯!你!這個!”然後又氣咻咻,極度憤恨的將拳頭往下一翻,指地上說:“我們幺爹!這個!”

    又過了段時間,張得光身上的錢早讓那些夜裏來陪他睡的女人花光了,人沒了錢,哪也走不動,於是隻好不分白裏黑裏,成天都蜷縮在自己屋裏的某一個角落咒罵世界。

    自從石洋那天看見張得光讓人憎惡的一幕後,更對他避而遠之,並幾次打算搬學校去住,但是,這樣一來,王笑梅迴來後勢必得跟他搬過去,而現在的學校因為正處在改造中,一切都還亂糟糟的,無奈之下,石洋隻好打消了搬走的念頭。

    張得光的伎倆還沒有收拾,這樣,石洋又有機會在磚廠對麵那個“點”上見他哭過兩次,事過之後張得光仍然擺出抑鬱寡歡,傷心透了的樣。又幾天過後,幾乎就變成了幽靈,突然消失,沒了蹤影。

    石洋也不去多想,隻管理自己的該做啥還做啥,隻是每天晚上天娃去了學校剩下自己的時候,心裏會對王笑梅伸出幾多掛念和悵惘。恰在這一陣晚上,有時又會到這兒來幾對過夜的男女。他們的到來,雖然給死一般的山莊帶來些許人氣,可是,石洋卻仿佛突然間變成了張得光請來的馬仔。——事實是,來這兒的人就這樣認看他。那些人,——石洋除了晚上得為他們提水送茶外,最讓他難忍的是——那些狐男狗女們竟還對他兇殺殺——這個那個的朝他使喚。石洋瞧見這些嘴唇上長青毛的、皮都沒有穿抻的、腸子也大概都還沒能夠脹直的瓜娃子、瓜婆娘些把他像馬桶子那樣提來使去;也盡管他心裏巴不得兩腳頭把他們踢出去,而事實卻又是,他隻能忍。

    禮拜天晚上,王笑梅終於來了電話,她在電話裏滿懷異樣的對石洋說:“哎呀!好玄哦!今天我先到外麵躲了起來!是大姐打電話叫我迴去的!——哎呀!我給你說嘛!”石洋著急地打算把話搶過來,卻讓她打斷了。她接著說:“大姐在電話裏告訴我說:‘我媽剛知道的時候,隻差那麽丁點兒就給氣暈球羅!’後來還是全靠大姐夫出來勸,——再加上大姐二姐哩一誆!媽莫得奈何,最後就隻好同意呐!嘿嘿!哦?”說到這,她突然在手機那邊嘻皮笑臉的大聲說:“我給你說嘛,其實我媽也沒啥。她說她很了解你!她其實對你啥都沒說哩!隻埋怨你年齡太大了!說真的,其實我大姐和二姐都還不知道你的實際年齡,假如她們知道哩話,還真的難說咧!我媽呢?隻一個勁的捶心口!不過喃,我媽也沒有當她們的麵把你的年齡給說破哈!——還有啊!哎呀!我給你說嘛!昨天下午真的才安逸哦!閑得無事的時候,她們個個都裝得神秘兮兮的,活像審犯人樣,一個個輪流問我說,”

    “三妹,咋個開始的呢?”

    “可以哦,好久開始的呢?”

    “死女娃子,七年呐?害得我天天給你找對象!”

    “你都可以當‘克格勃’呐!”

    “哎呀!那個味道不球擺嘍!嘿嘿!……”

    石洋聽的時候,那顆懸著的心就像拋在空中的石頭,聽到後來才全落了地上。

    石洋對她媽的了解,就如她媽對他的了解,這一點僅從王笑梅在對她媽地描繪中就能聽明白。當初她媽當著石洋麵說的最後那番“說真的,別的地方或別的人,我還真是不放心喲。”的那句話,雖然至今還在他的心頭縈繞,現在卻終究成了過去的往事。對於她媽來說,或許是,——不管她媽現在怎樣看待這件事,當一切都全明白之後,還能說啥呢?最好的辦法,隻能全認了。

    今天是星期一,下午石洋同天娃一道從學校剛迴山莊,張得光跟著就麵帶笑容從客廳串了出來。石洋隻一愣神,很快從他的表情裏有了答案,就說:“張得光,李思秋那邊沒事了吧?”石洋一邊說一邊從衣兜裏將前幾天收的房錢拿出來。

    “莫得事,她同意過幾天就迴來。”

    “我想,這幾天你多半是在她那裏。對吧?”

    “就是。洋洋,你不要笑我哈!”

    王笑梅迴來後的第二天,黃雅蘭第一次大清早給石洋來了電話。石洋心懷狐疑地把手機拿到耳邊。手機裏,黃雅蘭告訴他說:“黃斌知道他這裏需要狼狗後,同意把自己的狼狗送給他。”

    自從石洋上次在成都賣過股票迴山上後,幾乎就再沒有和她通過話,前幾天是因為狗的事,他才抱著試一試的想法,用手機給她講過一遍有關狗的事,之後便全忘了,因為這一陣他心裏鬱積最深的、常常在夜深人靜,一覺醒來的時候想得最多的,是他當初在離婚協議書上簽那些內容:比如,圖書市場上的生意、還有市場上的流動資金那些事;可是,既然他現在已經這樣出來了;——出來就意味著對這一切的放棄;出來就意味著他倆將徹底地決裂;出來就意味著他倆的過去已劃上了一個讓他們彼此都將遺憾和悔恨終身的句號;可是,當初她在電話裏說得那樣狠,這會兒竟又因為狗的事,竟破天荒又主動給他來了電話。

    石洋接過電話,——盡管他現在還疑團滿腹,卻又不得不使他這樣想:“女人的事,很多時候真讓人搞不懂。她今天這樣,或許明天又那樣。這一迴,會不會又是在告訴我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呢?……”

    男人啊就這樣,特別是我們這位石洋,什麽空穴來風的事,隻要經過了他的耳朵,很快都會傳到他的腸子裏轉上幾個來迴。可是,山莊的事情,還有他和王笑梅的事情既然以經走到了這一步,就由不得他多想了,即使他現在的心裏是順暢的,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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