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结同心》 第1章 【后记】所有苦尽都有甘来 各位朋友们好啊,宁馨又一本稿子完成了。 这本稿子写在夏末秋初,异常的辛苦,因为宁馨是半个农民啊。 在哈尔滨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因为父母年老,身边无人照顾,所以我搬回了家乡这里。父母种了玉米,一些秋菜,还有简单的豆类。 今年气候真是太差了,我活了三十几岁,第一次见到台风在东北三省登陆。虽然没有达到房倒屋塌、洪水倒灌的程度,但也是狂风大作,倾盆大雨。 本来应该站着享受秋阳照耀的玉米,直接趴倒在地,起不来。 我父母担心玉米粒儿没有灌浆定型,就被水泡得生了芽,几乎是一日两三次的往田里跑。 幸好,上天不忍心让辛苦的农人们失望,台风过后,太阳公公很是卖力的工作,勉强保下了八分的收成。 但因为倒伏,收割机进不去田地,只能依靠人工。 玉米秸秆被割倒,玉米棒子被掰下来扔进小车斗里,拉到家里堆起来,再把金黄色的玉米芯儿剥出来晒干。 这可真是个大工程,我父母已经将近七十岁,儿子才六岁,我理所应当的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也是第一次主持秋收,第一次明白农民的不容易,粮食的珍贵之处。 虽然我是农民的孩子,但父母疼爱,自小又离开家读书,真是很少体验到这种辛苦。 说实话,真是要累哭了。但上有老下有小,我撑在中间,就必须做好那根支柱啊! 幸好,秋收马上就要完成了,一切辛苦都有了回报。 今天看到编编邮件的时候,我急着想回覆,但是信号太差,就爬上了隔壁邻居的大豆收割机。 邮件发出去了,我也站在收割机上,一览众山小,把整个田野的秋色都尽收眼底。 秋风吹过,唱着一首叫《苦尽甘来》的歌。 你看,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别管结果,我们只管努力,到了该收获的时候,回报一定出乎你意料的丰厚。 感谢我所有的读者朋友们,感谢新月,感谢我的编辑,在我一路低头前行的时候,给予我太多的帮助和支持。 也把这金秋,把这带着汗水的丰收,一起献给你们! 祝福世上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所有苦尽,都有甘来! 【序言】真诚面对一切 看到一则新闻,捷运上有乘客用包包占了一个位置,让需要的人无位可坐,即使后来有人请他让出包包的位置,那人还断然拒绝。向来正义感爆棚的小编看得怒火中烧,心里碎念着,怎么有这么自私的人! 只是,有哪条法律明文规定人一定要有爱心,一定要让位给别人坐吗?呃……好像没有。可小编却觉得,太过自私、太过功利的社会,只会拉开彼此的距离,让社会氛围变得冷冰、无情。 相比较之下,小编很喜欢《医结同心》中的女主角童悠悠,有爱心,愿意助人,所以,知道夜里可能下大雨,通知同行的友人,以免他人的性命和货物遭殃;突然一群陌生的壮汉上门求医,貌似山匪恶徒,问明原因,她立刻随着他们前去救难产的妇人。 第2章 但有人要对她不利,她不会傻得任人宰割。上过一次当,她学会防人之心不可无;向来视她为眼中钉的继母突然日日邀她同桌用膳,幸好她懂医,得以避开继母的毒手。 小编欣赏像童悠悠这样的人,有爱心有能力的去帮助他人,却也不是傻得任坏人予取予求。 当然,有护她周全的男主做她的后盾,为她清除障碍,让她可以毫无罣碍的去做她想要做的事。 想要知道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如何患难与共,最后成为人人羡慕的眷属吗?赶快翻开本书吧! 【第一章】急找女大夫 时值二月末,台州的天气已经开始变暖,街上人来人往,比往日多了几分热闹,就是铺面里的小伙计吆喝起来都分外的欢快。 街边卖茶的老汉听得昏昏欲睡,守着茶炉,不时点几次头,很有几分喜感。 「驾——」 突然,一声惶急的声音划破半空,骤然打碎了这份宁静,老汉猛地惊醒过来,还没来得及探看,眼前就是一花,一个红衣女子驾马迅速闪过。 老汉吓得猛然后仰,刚要骂两声,紧接着又有数道马蹄声从后边传来,他扭头一瞧,当先三匹马上都是黑衣蒙面,手持利器的男子,看起来像是江湖人士。 在他们之后努力追赶的两人,则是穿着普通,腰佩长剑,看不出什么来历。 这前一,中三,后二,一行六个人你追我赶,隐约间还有刀光剑影,立刻把整条街道闹得人仰马翻。 「跑那么凶,赶着投胎啊!」 「狗娃,狗娃你在哪儿?」 「哎哟,我的梨子,我的梨,造孽啊……」 老汉胆子小,赶紧往门里避一避,结果刚刚站定,只听「铮」的一声,他原先站的位置,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把匕首,深深没入土里。 老汉瞬间白了脸色,后背冷汗哗哗淌。「老天爷保佑,差点儿见阎王了……」 不说老汉这般倒楣,受了池鱼之殃,只说那三个黑衣人下手是真狠,飞刀一把接着一把,从怀里掏出飞刀,奔着前方的红衣女子射个没完没了。 红衣女子也是个厉害的,闪躲腾挪,每次都与飞刀险险擦身而过。 黑衣人有些心急,失去了准头,一把飞刀扎到了远处的一匹拉车老马。 老马吃痛,疯了一样的跳起来长嘶一声,猛地挣脱缰绳,横冲直撞的往前跑。 事有凑巧,所有人都避退在一边,偏偏有个三四岁的孩童不知道害怕,追着掉在街心的木球跑了出来。 男童母亲在旁人的提示下回头,看到这一幕,吓得厉声喊道:「铁蛋!不要!」 眼看着马蹄就要从孩童身上践踏而过,红衣女子一个飞身跃起,冲过去抱住孩子滚落到街边。 第3章 这么一耽搁的功夫,孩子是得救了,但黑衣人也抓住机会甩了三把飞刀过来。 情急之下,红衣女子硬生生平移出去一步,躲过两把,最后一把,却避无可避的没入她的胸口,鲜血瞬间从她的唇角溢出来。 妇人连滚带爬的跑上前,从她怀里接过孩子,看到女子这模样,吓得尖声大喊,「救命啊!来人,快来人呐!」 黑衣人追到跟前,还要动手,身后那两个普通衣衫的年轻男子终于赶到,其中身穿蓝衣的男子直接手持长剑,翻身站在马背上,腾空朝这边掠了过来。 黑衣人显见很是忌惮,不愿意和他纠缠,回头匆匆应付两招,立刻分头撤离。 蓝衣男子想要追赶,但余光看到受伤的女子,只能放弃,回身将她扶起,急着问道:「余姑娘,你怎么样?坚持一下,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 「梁哥,人都跑了,怎么办?」另一个同伴追赶不及,只能过来询问。 「以后再抓人,先带余姑娘去治伤。」梁浩海面色凝重,两道墨色眉头紧皱,本来很有把握的事,没想到出了这样的岔子,任谁都高兴不起来。 他轻轻把余姑娘打横抱起,同时朝那妇人问路,「大嫂,请问最近的医馆在哪儿?」 妇人方才吓得厉害,这会儿回了神望向他,就有些看愣了。这公子长得真是好看,剑眉凤目,鼻梁直挺,即便一身普通衣衫也难掩通身的气派。 「大嫂?」梁浩海疑惑挑眉,不经意间流落出几分不耐烦和焦急。 妇人惊了一跳,赶紧忙给他指路,「这条街尽头,就有一家医馆。」 「多谢。」梁浩海点头道谢,抱着余姑娘快步离开,甚至没忘了招呼兄弟,「冯全,跟上!」 「来了。」冯全有些埋怨妇人没看好孩子,害了余姑娘,狠狠瞪了她一眼。 妇人有些心虚,随后扯了儿子的耳朵,怒从心头起,骂道:「混帐小子,以后看你还敢不敢乱跑,方才你差点儿就被马踩死了。」 一旁熟悉的街坊赶紧开口劝慰,「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的,回去教教就是了。」 「是啊,就是不知道那姑娘会怎么样,好像伤得很重。」 「胸口中了一刀,怕是不能活了。」 妇人生怕惹上麻烦,毕竟方才那姑娘可是为了救她儿子才受伤的,于是扯了孩子,匆匆回家去了,众人也就慢慢散了。 这一头梁浩海抱着余姑娘,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街尾,果然看见有家医馆,他冲进去就大声喊道:「大夫,大夫赶紧帮忙救命!」 「来了来了,喊什么喊。」医馆后边有人应声,随后蓝色粗布帘子一挑,出来一个白胡子老头儿,问道:「出了什么事儿,病人在哪儿?」 梁浩海赶紧应道:「是我抱着这位姑娘,她中了飞刀,劳烦您快给看看。」 第4章 「姑娘?」老大夫皱眉,待得走近,看了眼余姑娘受伤的地方,顿时变了脸色,直接摆手撵人,「她伤的地方太特殊,男女有别,我可没办法替她医治。你们赶紧走,寻别人去看。」 「人命关天!医者父母心,还分什么男女有别!」梁浩海有些恼,耐着性子劝说。 但老大夫就是死心眼儿的不肯救治,最后双手一背,回去后院了。 「梁哥,要不要我把他抓出来……」冯全气得厉害,打算用些手段。 却被梁浩海拦住了,「不成,余姑娘伤得太重,他若是不用心,必死无疑,还是另外再寻大夫。」 「唉!」冯全跺脚,恼道:「余姑娘真是的,若不是为了救那个贪玩的小孩子,也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 「好了,赶紧去寻别的大夫。」 梁浩海抱了余姑娘往外走,送他们的小药童有三分同情,出门时忍不住多嘴一句,「二位贵客,这城里的医馆几乎都是男大夫,不会有人医治这姑娘的。倒是城北童家大院的童大小姐,医术精湛,常给城里妇人们看诊,心肠很好,你们不如去试试,但是童家规矩大,日落就要关门,日出才开启,你们怕是赶不上了。」 梁浩海两人听得眼睛一亮,应道:「多谢小兄弟,我们会试试。」 小药童赶紧摆手,笑道:「不过随口一句话,这姑娘也是好人。」 医馆门口正好有马车,梁浩海直接跳上去,吩咐道:「找一家最安静又干净的客栈,最好在城北,快!」 车夫刚要说话,冯全就扔了一块银子过去,车夫立刻闭了嘴,调转马头就奔去城北。 台州府城不大,马车跑起来,很快就到了一家客栈前。 梁浩海眼见太阳落山,马上就要天黑,心急之下把余姑娘送到客栈厅堂放下,吩咐冯全,「开一间上房等我,我这就去请那位童大小姐。」 「好,梁哥,你放心……」 冯全说到一半,客栈掌柜就走了过来,原本以为有客人上门,他很欢喜,但是眼见梁浩海两人身上都有血迹,余姑娘更是濒死,他立刻变了脸色,开始撵人,「客官,我们房间已经满了,你们赶紧换一家吧。」 冯全没想那么多,开口就质问,「不可能,又不是赶考时节,你们这个小店怎么可能住满了?」 掌柜却冷着脸,坚持道:「就是住满了,我们今晚不接待客人,你们赶紧走,否则我就报官了!」 「报官?」冯全跳起来就要大骂,「你赶紧报,老子就是……」 梁浩海却一把拦住了他,他们出来办差是秘密进行,不好随便暴露了身分。 他直接从荷包里拿出一只银锞子扔给掌柜,「我们只住一晚,若是还不答应,就是给脸不要脸了,别怪我们以后为难你。」 第5章 掌柜不过是虚张声势,这会儿得了银子,又见梁浩海两人不是好欺负的,就软了态度应道:「我也不是不愿意接待,实在是这位姑娘伤得太重了,万一惹上官司,或者这姑娘有个好歹,我们坏了名声,以后不好做生意。」 「放心,保管不给你这店里惹麻烦。有后院的空房给我们安排一间,万一有什么不好,也不给你添晦气。」 「好,那劳烦客人随我来。后院有间耳房,小了一些,但还干净,适合这姑娘养伤。」掌柜说得好,其实就是不想他们入住客栈的房间,万一这姑娘死在里边,以后的客人会忌讳。 幸好,这间耳房经常打扫,虽简陋一些,却也勉强能安身。 梁浩海嘱咐冯全守着,自个儿赶紧去寻童家大院。 可惜,这么一耽搁,天色早就黑透了。他寻到童家大院时,童家大门合拢得严严实实,任凭他怎么敲,里面也没人回应。 余姑娘的伤势太重,随时都会死去,他实在等不得,只能剑走偏锋了…… 童家大院不算小,五进的大宅还带了一个小花园,花园的东北角建了一栋二层阁楼,童家大小姐童悠悠就住在其中。 暗夜里,声音本就传得极远极清楚,门口有人拍动,阁楼里也听了几声。 童悠悠放下手里的医书,朝着大门方向张望,问道:「小桃,可知大门外是什么人来访?」 小桃只有十五岁,长得白胖粉嫩,因为自小贴身伺候主子,深知主子的脾气随和,也不觉得如何拘谨,这会儿就一边啃着果子,一边随口应道:「哎呀,小姐,敲咱们家里门的,能是什么人,肯定是求医的啊。」 她还想说几句,后脑杓却被人拍了一记。 一个穿了莲青色衣裙的妇人从门外进来,嗔怪的瞪了小桃一眼,恼道:「没规矩!一盘果子,小姐没吃一个,倒是让你吃了一半!」 说话的妇人是大小姐的奶娘陈嫂子,家里男人是这童家大院的管家,很得老夫人信赖,陈嫂子为人爽快心善,阁楼里的大小丫鬟都受她管束。 小桃吓得含了一嘴的果子,赶紧躲去小姐身边求救,「小姐,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童悠悠好笑,望向陈嫂子,「陈嫂,小桃年岁还小,不要同她计较了,明日罚她给我扫院子就好了,再说我也没胃口,她把果子吃了,省得明日蔫掉就浪费了。」 陈嫂子本也不是严厉的人,主子开口,她自然不能抓着不放,于是又瞪了小桃一眼,见她缩着脖子,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但嘴上仍说:「下不为例,明早扫院子。」 「是,保证完成任务。」小桃立刻应声,眉开眼笑的模样,哪有方才的小心和忐忑。 陈嫂子点她的脑门儿,末了上前替主子拾掇桌子,小声劝道:「小姐定然又不忍心,想着谁来求医是有急症,但小姐您擅长的是妇科,都是天长日久累积的病症,哪有危及性命的,以至于这么急着来请您的。 第6章 「您啊,还是把心放回肚子里,早些睡吧。老夫人早就发话了,天黑就不能再开门。上次您偷偷溜出去,本是一片好心,想着救人一命,但那妇人是难产,您根本帮不上,最后产婆也不成,一尸两命,还怪到您头上,闹得咱们家里不得安宁,老夫人也气得病了半个月。小姐,咱们可不能再乱发善心了啊!」 童悠悠听得有些脸红,心里那点儿好奇就像小小火苗,被奶娘一盆冷水浇灭得彻底。 小桃啃着剩下半个果子,含糊替小姐说话,「陈嫂说的不对,小姐说过啊,世上有坏人就有好人。先前那家人确实混蛋,但也有好的啊,比如戚小姐、蒋姑娘、云姑娘和刘姑娘她们,都是小姐出诊治好了她们的母亲,这才结下的手帕交……」 陈嫂子听不下去,抬手又要敲她。 小桃后知后觉想起方才的教训,双手抱住脑袋,不等挨打,已经哎哟叫了起来。 童悠悠赶紧拦着,无奈道:「陈嫂,小桃的话也有道理,但我以后绝对不再随便出诊,你就别担心了。」 陈嫂子放下手,叹道:「小姐啊,您是我奶大的,我怎么能盼着您不好。您年岁小,不知道世间险恶,尤其是我们这江南之地,多少姑娘就因为流言,被生生逼着悬梁自尽,跳河证清白。您可不能大意啊!老爷在京都,夫人又是……哎,您可一定要好好的,否则老夫人怕是也要……」 「我知道了,陈嫂。」听得京都二字,童悠悠脸色也暗淡三分。 陈嫂子看了有些后悔,张罗着喊小桃一起铺被,伺候小姐洗漱。 很快,童悠悠上了床,陈嫂子嘱咐小桃几句就离开了。 小桃在脚踏上打地铺,方才吃得饱,很快就睡着了,童悠悠却是睁着眼睛睡不着。 方才陈嫂子说她天真,不知世间险恶,这话真是没错。 她前世本是现代的一个菜鸟中医,毕业不到一年,正是在各个科室轮流打杂操练的时候,一场车祸就从童家大夫人的肚子里出来了。 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穿越到一个陌生世界,童大夫人又一命呜呼,被童家老夫人接到了台州这里的童家大院。 十几年间,大半时间都圈在这座阁楼里,学规矩,读书,琴棋书画,绣花,简直让她应接不暇。 幸好,童老夫人身体不好,她借着一个「孝」字,把老本行慢慢捡了起来,古今印证之下,也算进步飞快,让偷偷教授她医术的师傅惊奇不已。 若不是顾忌她是个姑娘家,怕是师傅都要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了。 她原本打算学点儿本事傍身,就算这是个男权至上的封建社会,总能给她机会活出自我,掌控自己的命运。 结果,现实却让她一次次铩羽而归。若不是有祖母和师傅替她收尾遮掩,她如今还不知道落得什么下场。 第7章 幸好,上天没有太过残忍,她的争取和努力,到底还是有些收获。解除过一些病人的痛苦,也得到了几份难得的友情…… 这般想着,她的眼皮就有些沉,脑子也是开始昏沉。她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但也无力反抗,被睡魔扯入了暗黑的深渊…… 原本被关紧的窗子轻轻抬了起来,跳进一道黑影,正是在外等候多时的梁浩海,他行了一礼,来到窗前,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用薄被卷起童悠悠,跳出了窗子…… 【第二章】最后的叮咛 冯全急得跳脚,虽然余姑娘的刀口不再淌血,但气息微弱至极,脸色金纸一般,眼见就要不行了。 好不容易盼着梁浩海回来,他赶紧迎了上去,「梁哥,怎么样?寻到大夫了吗?」 梁浩海把薄被打开,扶着只穿了中衣的童悠悠依靠在椅子上,惊得冯全嘴巴大张。 「这……梁哥,你把人家姑娘掳来了?」 梁浩海尴尬咳了一声,低声道:「我也是没有办法,这城里只有这姑娘是个女医,非常时期,只能用非常手段。」 冯全还想打量几眼童悠悠的容貌,被梁浩海挡在身前。 「你多去烧些热水送来,一会儿肯定需要。」 冯全耸肩,笑得古怪,转身出去了。 梁浩海这才拿了药瓶在童悠悠鼻下晃了晃,童悠悠慢慢醒来,抬手揉着太阳穴,待看清楚眼前情形,惊得手下一划拉,直接抓起了桌边的茶壶。 「姑娘,且慢!我们没有恶意!」梁浩海退后几步,赶紧解释道:「方才是我在敲你们家的大门,我的一个同伴因为救人中了飞刀,性命危急,城里大夫因为男女有别,不肯施救。我们没有办法,只能这么把姑娘请来救治。」 童悠悠手里的茶壶依旧没有放下,仔细打量清楚屋里,眼见床上确实躺了个浑身血迹的女子,梁浩海退得足够远,不像什么邪恶之徒,她才稍稍放了心,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梁浩海迟疑了一瞬,应道:「我们不是坏人,因为一些苦衷不能说明身分。今日只是请姑娘来救命,不会对姑娘不利。只要姑娘肯出手,过后我一定好好把姑娘送回去,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也不会坏了姑娘的名节。」 童悠悠侧头望向他,黑黝黝的大眼里满满是恼怒和怀疑,烛光照在她白皙的下颚,分外的柔美。 梁浩海心急,原本想吓唬她几句,不知道怎么就说不出口。平日查案,也不是没见过血腥、没用过手段,但任何办法,好似都不适合用在眼前的姑娘身上。 这个时候,余姑娘却突然咳嗽起来,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很是恐怖。 不等梁浩海上前,童悠悠已经奔了过去,直接把余姑娘侧过身来,检查伤势、诊脉,一气呵成。 「她怎么伤得这么厉害,这刀子的位置,就算没有伤到心脏,也伤了肺叶。若是拔刀,活下来的机会只有一成,若是不拔刀,也挺不过两个时辰。真是太凶险了,简直是必死的伤势。」 第8章 童悠悠眉头皱得死紧,但手下可是不慢,就是鲜血染脏了她雪白的中衣,她都没有注意。 梁浩海眼里一亮,应道:「这姑娘被仇敌追杀,路上为了救一个孩童被仇敌所伤,请大夫一定要救活她,若是实在不可为,哪怕让她清醒一刻钟也好,我有重要之事问她。」 童悠悠回身瞪了他一眼,人都要死了,不但不伤心,还惦记着问话。这哪里是朋友所为,说不定他们就是追杀这姑娘的仇敌。 梁浩海被瞪得莫名其妙,还想说话,童悠悠已经发话了—— 「我需要热水、干净的白色棉布条、止血药粉。」 「好,我们立刻准备。」梁浩海应得痛快。 不过片刻,药粉和布条就准备妥当,冯全也拎了两桶热水进来了。 童悠悠挽了袖子,深吸几口气给自己壮胆子。她不过是个妇科的菜鸟中医,涉及性命之事,顶多在妇产科帮忙接生过几次孩子,像这般心脏拔刀的重伤可是第一次见,但情形危急,还真不能不动手,只能靠自己的经验和所学尽力而为了。 「我只有一成把握,若是这姑娘……不好,你们不能怪我!」 「不会,姑娘尽力就好。」梁浩海郑重点头,末了扯了冯全躲去了门口。 童悠悠这才放了一半心,抬手剪开了余姑娘的衣衫,暗忖:这种时候还知道避嫌,这两人想必不会是太坏的人。 飞刀扎得实在太深了,童悠悠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猛力把飞刀拔出来,但依旧被喷了满脸的鲜血。 温热的铁锈味道,让她一瞬间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但此刻的她已顾不上,止血上药包紮,没有一道手续可以拖延半分。 「不疼,不疼啊,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童悠悠嘴里嘀咕着,不知道是在安慰伤者,还是在安慰自己。 许是疼痛太过剧烈,余姑娘居然醒了过来,入眼就看到童悠悠含着两眼的泪水,一边安慰她一边忙碌,她忍不住就笑了,慢慢从头发里摸出一根小铜管递了过去。 童悠悠看了愣住了,刚要说话,余姑娘却微微摇了头,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接过铜管就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余姑娘再次扯着嘴角笑了起来,眼神却慢慢没了光彩。 「不,你不能睡啊!坚持住,马上就好了!我一定能救活你!」 童悠悠惊得厉害,手下忙碌,可惜余姑娘已经没了声息。她只能扔下棉布带子,翻身而上,骑在余姑娘身上,开始按压前胸,做心脏复苏。 梁浩海和冯全听出不好,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上前一看都是变了脸色。 余姑娘已经闭上眼睛,童悠悠每按一下,她的嘴里就涌出几滴血,太过凄惨。 「不要按了……人已经没了!」 梁浩海拦阻童悠悠,童悠悠却不肯停手,哭道:「你懂什么,这是心脏复苏,能让她的心脏再跳起来,一定能救活她!」 第9章 梁浩海没有办法,直接把她抱了下来,「人已经死了,别折腾她了。」 冯全也懊恼道:「不是说能醒来一会儿吗?还有很多话没有问她呢!」 「好了!」梁浩海开口呵斥,「死者为大!」 冯全不甘心的闭了口,他们这次南下的任务,余姑娘是个关键,如今人没了,他们的线索断了,再难寸进,说不定还要麻烦缠身。 童悠悠下意识捂住了胸口,梁浩海还以为她是吓到了,安慰道:「童姑娘,你不用害怕,我会遵守承诺,送你回去。只不过,要劳烦你替余姑娘拾掇一下妆容衣裙,才能将她安葬,我们不方便。」 「好,」童悠悠想也不想就应了下来,「最好寻一套新衣裙,时间久了,身体僵硬就不好更换了。」 冯全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出去片刻当真拿了一套绯色的新衣裙进来。 童悠悠替余姑娘擦抹干净血迹,换了新衣,甚至还把自己辫子上的珍珠发带摘了,替余姑娘重新梳理发髻。 梁浩海看在眼里,倒是对同童悠悠越发好奇。寻常人家的姑娘面对死人,别说这么帮忙,怕是立刻晕死过去。这位童姑娘却大大不同,难道真是因为身为医者,看淡生死的关系? 他哪里知道,童悠悠前世里,即便学的是中医学科,可也要对着福马林浸泡的大体,吃饭或者谈笑风生,早就习惯了。 「你们打算怎么安置这个姑娘?」 童悠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虽然这姑娘不是因为她而死,但眼见一条生命就这么没了,她还是免不得伤怀。 「这姑娘命苦,家里人都没了,又不在这里,我们打算送她去义庄安置,过些日子处置完手头的事,就寻人送她的棺椁归乡埋葬。」 梁浩海想起没有完成的差事不禁皱眉。余姑娘是关键的人证,牵扯了最重要的线索,如今断了,他也头疼。 童悠悠听他这么说便放了心,以后有机会出门还能去祭拜一下。 「那你们打算杀我灭口吗?」 「哈!」不等梁浩海应声,冯全已经气得冷笑,「我们又不是强盗,怎么可能随便杀人?」 「那就好。」童悠悠也冷了脸,应道:「那就送我回去吧,不要让任何人看到。深夜出诊,已经非我所愿,若是坏了我的名声,你们就是又害了一条人命。」 「什么叫又害了一条人命?」 冯全还要争辩,梁浩海已经扯了他到一边,末了郑重地同童悠悠行礼,道歉道:「童姑娘见谅,方才实在是救人心切,我这就送你回去,一定不会被发现。」 童悠悠扫了一眼旁边那来自她床上的棉被,又道:「那就劳烦了,我祖母病了,不能费心,即便惊动外人,也不要惊动我祖母。多谢!」 梁浩海挑眉,眼中隐隐有欣赏,为了这姑娘的冷静爽快,也为了她的孝心。 第10章 童悠悠却不再看他,直接扯了棉被裹在身上。 梁浩海同冯全点点头,然后弯腰把童悠悠扛在肩上,跳出窗子,没入黑夜。 城里城外一片安静,唯一的动静就是更夫的梆子声了。 童家大院里,一如他们离开时候的样子,并没有人发现自家小姐出去逛了一圈儿,包括睡在脚踏上的小桃。 梁浩海跳进窗子,把童悠悠放在床上,童悠悠被颠得晕头转向,依旧没忘了抓着梁浩海的衣袖,「我的丫鬟怎么办?留下解药!」 梁浩海忍不住轻笑,低声道:「放心,她只是睡得沉,明早就会醒来。」 「多谢,」童悠悠走去窗边,打开窗户,做了个请的姿势,「后会无期。」 梁浩海笑得更厉害,暗夜里看见一口白牙。 这姑娘不但胆子大、心善,还有点儿小聪明,这是防备他起了色心,站在窗户边随时可以呼救,或者跳楼躲避。 折腾一晚,他到底心里有些愧疚,没再吓唬她,拱拱手,就跳了出去。 童悠悠等了半晌,听得外边再无一丝动静,才小心探头看了看,然后紧紧关了窗户。 待重新坐到床上,她才后怕起来。 幸好,这两人只是抓了她帮忙救人,万一心存歹意……那她今晚就玩完了。 不过,江湖人真是自由,飞檐走壁,若是她没有学医,去学武艺,是不是就不用日日困在这个大院子里…… 这般胡思乱想,童悠悠实在困倦不堪,换了一套中衣,怀里藏着的那根铜管突然掉出来,发出清脆的声音,吓得她赶紧捡起来。 那姑娘死前把这铜管给了她,显见是不想给那两个人,但两个人又极力想救那姑娘的命,这其中到底有什么事呢? 童悠悠有些头疼,生怕给家里惹了麻烦,毕竟童家大院只有她和祖母,万一有事,后悔就来不及了。可当时她把铜管收下,如今反悔也晚了,索性把铜管扔进妆盒,藏好替换下来的衣物,便重新睡下。 这一觉香甜至极,直到小桃把她摇晃醒来,她还有些发懵。 「小姐,小姐!不好了,老夫人发病了,陈管家已经去请王大夫了,您快去看看。」 老夫人,王大夫? 童悠悠糊涂的脑袋终于清醒了,翻身下床,「什么时候的事?祖母咳嗽得厉害吗?」 陈嫂子这会儿也赶到了,一边帮着小桃伺候主子穿衣裙,一边禀告,「小姐,老夫人……这次怕是不太好,您要有个准备,听说……听说老夫人大口吐血……」 童悠悠白了脸,祖母是多年咳疾,放到现代就是肺部方面的重症,她已经在家里严格规定祖母的吃穿用度,更是想尽所有办法治疗、调养,终究徒劳无功。 从去年开始,祖母就时不时咳血。教授她医术的王大夫原本是宫里太医致仕归乡,本事了得,但对于祖母的病也是束手无策。上次来家里诊脉的时候,王大夫就提醒过,祖母怕是时日无多了。 第11章 不想,这才一个月,祖母就又吐血了。 童悠悠担心得很,带人快步赶去主院。 童老夫人常年卧床养病,主院伺候的丫鬟仆役们已经习惯了。但方才睡梦中的童老夫人突然咳嗽吐血严重,还是把大家都吓到了,这会儿除了近身伺候的丫鬟,其余都在廊檐下翘首盼望。 待见到大小姐赶来,他们都松了一大口气,终于有主心骨儿了。 童悠悠来不及安慰众人,赶紧进屋去探望祖母,屋里的血腥味道还没有散去,童老夫人躺在床上面如白纸,重重喘息,不时声嘶力竭的咳嗽着,听得人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祖母您怎么样了?坚持一下,王大夫马上就来了!」童悠悠红了眼圈,握着祖母的手。 童老夫人想要说话,但嗓子里的腥甜却让她张不开嘴。 童悠悠赶紧安慰祖母,「祖母先不要说话,喝口水,润润嗓子。」 说罢,她就把童老夫人扶了起来,亲手端了凉茶,童老夫人喝了两口,脸色终于好了一些。 她又喊来老夫人的贴身大丫鬟茉莉,吩咐道:「茉莉,赶紧让灶间煮参汤。」 茉莉是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了五六年的大丫鬟,平日很得老夫人信重,对老夫人忠心耿耿,这会儿也红了眼圈哽咽应道:「小姐放心,奴婢早就吩咐下去,一会儿参汤就能端来。」 果然,她的话音刚刚落下,陈嫂子就端了参汤,从门外进来了。 童悠悠赶紧又给祖母喂了几口,童老夫人摆手勉强道:「好啦,一会儿再喝。」 她还想再说几句的时候,有个小丫头在门外禀告,「小姐,王大夫到了。」 「快请,快请王大夫进来!」童悠悠放下祖母,亲自迎到门口。 许是来得匆忙,王大夫有些喘,就是后面拎着药箱的小药童都走得踉踉跄跄。 「王大夫,又辛苦您跑一趟。」童悠悠感到过意不去,王大夫如今六十多岁,若不是因为两家交情好,又有她这半个徒弟的情分,老大夫实在不必半夜如此奔波出诊。 王大夫摆摆手,好不容易喘匀了气道:「自家人不必客气,我先看看老夫人的病。」 童悠悠赶忙让开位置,王大夫上前拿起了童老夫人的左手,开始诊脉。好半晌,他才把老夫人的手腕放下,语气轻松说道:「放心吧,没有大事。不过是春夏交替的气息变化,才惹得老夫人咳嗽重了些,我开一张药方,吃上三日就好了。」 屋里的丫鬟闻言都露出喜色,只有茉莉眼圈依旧是红红的。 王大夫招呼童悠悠,「大小姐,随我来,我开药方,大小姐也帮我看一下。」 虽然没有正式拜师,但王大夫确实是童悠悠的半个师傅,两人这几年经常如此,众人已经习惯了。 第12章 童悠悠为祖母掖了掖被角,嘱咐几句之后走到门外,却见王大夫脸色凝重。 廊檐下只有他们两人,王大夫抛开那些规矩,压低声音同童悠悠道:「悠悠,你要早做准备了,老夫人的大限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童悠悠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恳求道:「师傅,不能再想想办法吗?哪怕再让祖母延寿一个月都好。」 王大夫叹气摇头,「老夫人卧床多年,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不可强求。强求的话,老夫人要遭受很多苦楚,不如就这样吧。」 童悠悠知道王大夫但凡有一点办法也不会如此说,她只能擦干眼泪给王大夫行了一礼,「多谢师傅,我知道了,还请师傅给祖母开一服药让她不至于那么难受。」 「我明白,你不用多说,好好照顾你祖母,陪她走完最后几日。」王大夫叹道,不只是因为童老夫人即将过世,更心疼童悠悠这半个女徒弟以后要如何生活。 童悠悠却无暇顾及这么多,喊了站在院门口的陈管家上前,「陈叔,请带王大夫去开药方。」 陈管家赶紧应声,「是,小姐。」 童悠悠擦干眼泪,藏好眼里的悲伤,转身进屋。 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童老夫人比起方才居然脸色好了很多。 眼见孙女进来,她吩咐茉莉,「去帮我熬药汤。」 茉莉猜到主子有话要说,行了一礼就下去了。 童老夫人拍了拍床沿喊着孙女,「悠悠,到这儿来坐。」 童悠悠赶紧快步上前拉着祖母的手,笑道:「祖母,我师傅说了,喝过三日药汤您就不会咳嗽得太厉害,过几天城外花开,我陪您出去踏春?」 童老夫人难得笑了起来,伸手替孙女把鬓角的碎发拢好,嗔怪道:「你呀,就知道玩,这么多年,祖母把你严严实实地看管在身边,你一定闷坏了吧?」 「不,我知道祖母都是为了我好,我也喜欢在祖母身边。」童悠悠鼻子犯酸,忍不住又要掉泪,赶紧依靠在祖母的肩头。 童老夫人叹口气,轻轻拍了拍孙女的肩膀,「不要怪祖母这么多年对你严厉,你父亲是个薄情又自私的人,京都府里的那位继室夫人更是面甜心苦,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幸好当年把你从京都带了回来,否则如今你怕是日子不好过。我总想着让你多学一些东西,有本事傍身,以后立足活命总能更容易一些,倒是让你辛苦了。」 童悠悠悄悄抹去眼泪,抱着祖母的胳膊撒娇,「祖母您说这些做什么?天下没有谁比祖母对我更好了,我怎么会不知道祖母的用心良苦。」 童老夫人欣慰的笑了,「你知道就好,祖母啊,怕是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本来还想着看你出嫁,可惜身体不争气啊。」 「祖母,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童悠悠哽咽,不想祖母再说下去。 第13章 童老夫人却是摇头,扶着孙女面对她,郑重说道:「悠悠,人有生老病死,谁也拦不住,你仔细听好了,祖母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童悠悠还想说话,童老夫人却是推了她一把,吩咐道:「去把我的妆盒拿过来。」 她赶紧抹了泪水,走去梳妆台前,抱了那个三层的黑漆雕花妆盒。 童老夫人坐了起来,亲手打开妆盒,把第一层和第二层放到一旁,露出最后一层的杂物。 「我死后,以你父亲的心性,怕是不会守孝在家,必然要找门路,继续做官,但你一定会守。这样也好,回去京都守孝一年后,你在京都也住得熟悉了。 「我已经拜托过族长,那时候他会带几个族人去京都为你做主,操持你的婚事。你的婚事是当年你祖父定下来的,那户人家门第显赫,想必教出的子孙也会不错,即便有些差池,以你这些年学到的本事,也不会让日子过得太差。退一万步,就是再差也比在继母手下讨生活要好。 「另外,你记好了,回去京都后,京都城东有条青石巷子,青石巷子尽头有家杂货铺,叫胡氏杂货铺。那铺子的掌柜夫妻是我当年的陪嫁仆役,夫妻两个没有子女,很是忠心。这么多年一直待在京都,有几分人脉和本事,你在京都若是遇到困难,可以去找他们帮忙。你的嫁妆我也早早送去,让他们保管,嫁妆单子在这里,你拿着,以后有个参照。」 童老夫人说着把妆盒里的一本小册子拿了出来递给孙女,不等孙女说话,又拿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每张银票都是二十两或五十两的小面额。 「这些银票是留给你的,以备万一使用。银票面额小,方便你去兑换,哪怕到了京都,手头也要有些银子打赏下人,这样日子才能过得松快一些。」 童悠悠捏着嫁妆单子和银票,再也忍不住眼泪,扑到祖母怀里,哽咽道:「祖母,求您不要离开,我舍不得祖母。」 童老夫人也不禁掉下泪水,抱着孙女不舍至极,但她还是硬着心肠把孙女推开。 「悠悠,你听我说,祖母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但是回到京都之后,你一定要狠下心好好保护自己,祖母不能再护着你了,你只能靠自己。 「还有,咱们府里帐面上还有三千两银子,想必够我的后事花费,茉莉几个丫鬟跟在我身边几年,很是尽心尽力,你若是不能带着她们回京都,就放她们自由吧,她们的家人还都不错,不会让她们后半辈子没有着落。至于你身边的丫鬟,你自己决定就好,带几个得力的回京都,有事时也才有人为你出力。 「家里的田地,城外那两百亩水田,我已经许给族里了,你不用惦记,京都来人或者你父亲回来,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听到这里童悠悠才知道,祖母为何笃定孝期满后,族人会去替她撑腰,原来祖母交出了城外的良田当做交换条件。 第14章 童老夫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有些疲惫,把妆盒推到孙女手边,笑道:「这些东西,你若是不嫌弃样子老,就留下做个念想。库房里的东西则留给京都来人收拾,不留下一些,你那个继母怕是更要为难你了。」 童悠悠伤心难过至极,祖母自知时日无多之际尚且不忘为她做如此安排。「祖母,您放心,您的孙女不是好欺负的,一定会活得好好的。」 「祖母信你。」童老夫人笑得慈祥,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童悠悠赶紧过去换了一杯温茶,可惜端到床边的时候,却见祖母已经闭上眼睛。 「啪!」茶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祖母,呜呜呜……祖母!您快醒醒,祖母,您不要抛下我啊!」童悠悠跪在床边,哭得几乎要昏死。 屋外的丫鬟们听到声音全冲了进来,见状也都哭了起来,「老夫人,呜呜呜……老夫人!」 陈管家和仆役们不好进屋,只能跪在院子里,也哭得厉害。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在童家大院也是如此,童老夫人过世了,以后必是京都来人接手大院。到时候,他们的去留都是问题,人人皆悲伤主子的过世,也在担心自己的未来。 【第三章】不见儿子来 童悠悠这几年一直在帮助童老夫人处置家事,虽然悲伤不舍,到底不能耽误祖母的后事。 她极力忍住悲痛,抹干泪水,开始吩咐众人忙碌起来。老夫人的寿衣和寿材早有准备,这会儿只要伺候老夫人擦洗干净,换上寿衣,装裹进寿材就可以了。 但还要搭置灵棚,给族人亲朋报丧,琐碎杂事很多。 这么忙碌着,天色慢慢就亮了。 童家大院正门大开,门旁竖起了高高的灵幡。童氏一族的族长,带了十几个族人,急匆匆赶了过来,皆面色悲伤。 童家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农门小户,当年童老太爷娶了童老夫人,进门带了大笔的嫁妆。童老夫人扶持族里的孩子们读书,没少花费钱财,可惜童氏一族灵气有限,居然只有童悠悠的爹算是出人头地,考上进士,进京做了个小官。 其余同辈的兄弟们到底读了几年书,能写会算,比起普通人家的孩子要更容易谋得生计,这些年,有的族人在城里做了帐房先生,有的开了买卖铺子,有的在衙门做捕快小吏,加在一处倒也算人多势众。以至于童氏一族在台州勉强上得了台面,日子自然也都过得不错。族人还算感恩,听得童老太太过世就都赶了过来。 族长今年已经六十岁了,头发胡子花白,家里四个儿子正是壮年,所以在族里很有威信,为人虽然有些贪,但还算公正。 更何况,童老夫人之前送去了两百亩水田的地契,以后田里出产,足够族里的孩子们继续读书科考,甚至年年祭祖的花费,族里有什么困难也足够应付。 第15章 于情于理,族里对童老夫人的丧事都要重视。 陈管家带了仆役们在院子里搭设灵棚,童悠悠请了族长和族人们到堂屋坐下喝茶,商议如何发丧。 童悠悠一个女孩子不好出面张罗这些事,索性把帐房里的银钱拿出两千两,一并交给族长。 「族长,我祖母过世之前曾同我说过,族长为人最是公正,所以祖母的丧事还要族长多费心。这是两千两银子,族长先收下,预备祖母的丧事来往,若有不够,族长尽管再同我说。祖母一生操劳,她的丧事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 族长早有此意,爽快地接了银子,「你放心,老夫人为了族里没少操心费力,如今安然百年,族人自该出力。 你只管守在灵前,其余交给我们。」 其余族人也纷纷开口道:「大小姐请放心,我们一定尽心尽力。」 童悠悠起身,一一同众人行礼道谢。「多谢族长,多谢叔叔伯伯们,待得丧事过后,我再一一登门道谢。」 族长坐镇主院,族人们纷纷领了差事,出去忙碌。 陈嫂子红了眼上前扶了自家小姐,劝道:「小姐,您今天早晨还没有吃饭,为老夫人守灵重要,但您的身体更重要,若是您病了,老夫人的后事要怎么办?您还是随奴婢回去喝一碗粥吧。」 童悠悠实在没有胃口,但陈嫂子说的话也有道理。她只能回了阁楼,换了一套白色孝服,勉强喝了半碗粥,再回到主院的时候,灵棚已经搭好了。 族里的几个婶子赶了过来,见到她都红了眼圈。 「悠悠,这也太突然了,老夫人怎么说去就去了?」 「是啊,先前老夫人还说要去我们家里坐坐呢。」 「我家里做了两盘糯米糕,想着老夫人爱吃,原本打算今天带过来,没想到……」 童老夫人平日面色严肃,但心地善良,特别照顾族人,同这几位婶子感情很是不错。这会儿说起来,几人都抹了眼泪,童悠悠心里也是难过,但还要安慰几位婶子。 「婶子们不要伤心,小心伤了身体,祖母走得很安详,同我说了几句话就睡过去了。祖母一生积德行善,定然赶赴极乐世界,我们要为祖母高兴。」 几位婶子听了心酸,拉着童悠悠的手,愧疚道:「原本应该是我们安慰你,没想到你反而要照顾我们。好孩子,你祖母有你陪在身边,也是有福气。」 陆续又有几家平日来往不错的人家来吊唁,童悠悠跪在灵前回礼。 末了,客人被迎去厅里喝茶。 许是上天也舍不得童老夫人故去,昨日还是艳阳天,今日居然飘起小雨,雨点儿敲打在灵棚上,滴滴答答,又添几分凄凉。 屋里众人眼见灵前只有童悠悠一个姑娘家,都忍不住叹气。 第16章 有人说道:「童老爷远在京都,老夫人怕是要等半个月才能下葬。这大院里只有大小姐一人,这也太……她一个姑娘家实在是让人不放心啊。」 童家几位老婶子接口道:「不怕,这几日我们几个老姊妹轮流来帮忙,总要让老嫂子走得安生。」 「也好,半个月后童老爷回来,必然要把大小姐接去京都,大小姐早就及笄了,也该张罗婚事。」 「就是,即便守孝一年之后,再成亲也来得及。」 「这样孝顺懂礼的姑娘,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有一手好医术,就是到了婆家也会得到长辈的看重、夫君的疼爱,必定会平安顺遂一辈子。」 「可惜老嫂子不能再坚持两年,亲自送孙女出嫁。」 童悠悠跪在灵前,往火盆里送了一张又一张的纸钱,纸钱被火焚化,冒出一缕缕青烟,掩盖了她眼底的所有悲伤。 想起以后要去陌生的京都居住,她更是忍不住热泪。失去以后才发现,严厉的祖母,是她在世界上最温暖的避风港。 以后,她要独自面对这世间的风雨了。 就在这时门口唱名的小厮高声喊道:「戚小姐,蒋小姐,云小姐,刘小姐到。」 话声刚刚落地,门外就走进来四个年轻姑娘。第一个身穿鸭蛋青色衣裙,身形高挑,眉眼间很有几分英气,这姑娘姓戚,闺名风儿。她家里是开镖局的,在台州府很有名望,她有一个哥哥,偏偏先天不足,不能习武。倒是她自小天分极高,今年十七,已经是父亲的左膀右臂。 第二个姑娘穿了一身象牙白衣裙,身形娇小圆润,天生笑脸,脸颊上一对酒窝,瞧着就是有福气的模样。这姑娘姓蒋,闺名甜甜,家里开酒楼。 第三个姑娘身穿一件浅蓝色纱衫,配了一条象牙色的挑线裙子,衬得身姿窈窕。这姑娘姓云,家里开绣庄。 最后一个姑娘姓刘,穿得很是素净,但眉眼间含着几分书卷气,看着倒是读过不少书的模样。 按理说,各家丧事上极少有姑娘家出面。但这四个姑娘进门时却无人惊奇,因为她们是童悠悠的手帕交,情同姊妹,童家上下人人皆知。 陈嫂子几人本来担心自家小姐悲伤太过,伤了身体,眼见这四个小姐赶到,心里欢喜,赶紧迎上前去。 「戚小姐,您们总算来了,快帮奴婢们劝劝我们小姐吧。我们小姐什么都憋在心里,容易生病。」 陈嫂子还要唠叨,戚风儿却是急脾气,几步上前就拉了童悠悠的手说道:「悠悠,你别伤心,你还有我们!」 她平日练武,嗓门大,惹得院里院外的人都看过来。 云为裳和蒋甜甜家里都是做生意的,为人圆滑,赶紧上前帮腔,「是啊,悠悠,老夫人最是疼你,知道你这般伤自个儿身体,定也会心疼的。」 第17章 「虽然老夫人故去了,但族里还有这么多长辈在,我们也带了人来帮忙,你可要照顾好自己。」 刘梦语也点头道:「还有半个月才能下葬,你如今就这般,可怎么熬下去?」 童悠悠忍着眼泪,勉强笑道:「你们怎么过来了?我没有关系的,到时派几个人过来帮忙就好。」 戚风儿扫了一眼冷清的院子,「人手当然也带来了,但他们帮忙干活,我们陪你。」 童悠悠不好在灵前待客,于是领着戚风儿几个上了香,就请她们去厢房喝茶,这般也能照应灵前,来客时好赶紧上前。 这会儿天色还早,倒是给了小姊妹几个说话的机会。 「悠悠,老夫人过世了,你真要回京都去吗?我舍不得你。」蒋甜甜拉着童悠悠的手,从荷包里拿了几块松子糖给她,「你带着,万一饿了好顶一顶。」 刘梦雨也说道:「是啊,悠悠,你不能留在这里吗?伴着族人过日子也好,京都那边你从没回去过,怕是不容易。」 她这话说得太委婉,戚风儿听了不耐烦,嚷道:「什么不好过?你那个继母怕是看你碍眼,不知要怎么折磨你呢。」 云为裳生怕堂屋那边听到,半关了门扇小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先把老夫人后事处置好,看看童老爷回来以后怎么安排,兴许童老爷会让悠悠留下守孝呢?」 另外三人果然听了高兴,她们四个原本因为悠悠才相识,家里母亲也是在悠悠细心诊治下才得以恢复康健,所以待悠悠亲近又喜欢,自然不希望就此分开。 童悠悠见姊妹们为她担忧,心里温暖至极,引着她们说了一些闲话,就送她们出门了,毕竟是丧事,姑娘家不好多停留。 待日头升高,陆续有客人来吊唁,族人准备了酒席,族长陪客,几个婶子帮忙看顾灶间,戚风儿几个送来的人手也勤快,丧事倒是很顺利,没有出什么岔子。 童悠悠白天守在灵前,晚上有族里婶子们轮流陪着,也能睡上两三个时辰,饭菜换了素食,她又没什么胃口,明显的瘦了下来。 童家在台州府算不得望族,但童老夫人名声极好,城里有人议论几句,都觉得可惜,偶尔也有不相干之人,买了一遝黄纸两包蜡烛,上门吊唁,童家都会以礼相待,招待酒水,再送一包点心带走。 这些不相干之人里就包括冯全,他上了香,告辞出了童家大院,就直奔不远处的茶楼。 梁浩海正在喝茶,见他回来就问道:「童家如何?见到童大小姐了?」 冯全摇头,「丧事办得不错,但没见到童大小姐,好似去后宅换衣了。」 梁浩海想起那夜冷静美丽的姑娘,心里有几分失落。 冯全挤眉弄眼,玩笑道:「怎么,梁哥看中童家大小姐啦?那好办,以你的身分,岂不是……」 第18章 话说到一半就被梁浩海打断了,「少胡说,小心坏了人家姑娘的清白名声,我不过是谢她那晚出诊,再晚一些回去,她差点儿就见不到自己祖母的最后一面了。」 「好好好,是我胡说。」冯全赶紧道歉,「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也别恼啊。」 梁浩海也不愿意再把人家姑娘挂在嘴边,就道:「叫点儿东西吃,下午咱们还要继续忙呢。」 这茶楼也卖些简单的糕饼和冷菜,两人随意吃了几口就走掉了。 而在童家大院里,童悠悠根本不知道那一晚萍水相逢的两人居然来过家里上香。 一晃眼的功夫,半个月过去了,千呼万唤盼来的京都人终于到了。 可惜来的并不是童老爷本人,而是京都府里的二管家刘福。 这刘福是继夫人的陪嫁仆役,也算亲信,平日年节时候,京都同台州府相互走礼,都是刘福来回押送车队。所以,童家大院众人同他还算熟悉。 族长同族人们见得童老爷没有回来,脸色都不好,怒道:「他如今是做了官,眼里就没有母亲,也没有族人了吗?母亲过世,这等大事居然只派一个奴仆回来!」 刘福最是机灵,直接跪倒在地,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各位老爷有所不知啊,我们大人听说老夫人过世,当时就伤心的昏倒了,夫人照顾了一日一夜,我们大人才清醒过来,想要立刻回来奔丧,可惜衙门里差事忙,大人只能上摺子请假,上司又不准。 「可怜我们大人几日之间头发就白了一半,我们夫人见此,就吩咐奴才赶紧过来。一是替我们大人操持老夫人下葬,毕竟天气越来越热,老夫人的棺椁不好一直停在家里。二也是不忍心各位长辈老爷跟着操劳,费心费力,万一长辈们因此伤了身体,我们大人可真是万死难赎了。 「当然更是因为我们大小姐,我们大人已经没了母亲,越发想念自小离开他身边的大小姐,嘱咐奴才一定要把大小姐平安接回京都。各位长辈老爷,请可怜一下我们大人忠孝不能两全,不得自由身,先把老夫人下葬了吧。说不定过两日我们大人请下了假期,就会赶回来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也有理有据,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其中的蹊跷。 童老爷不过是个五品小官,衙门里再忙,也不可能缺他一个就无人办差。 若是有那个孝心,他就是不请假,直接回来奔丧,衙门里知道了,也没有人会怪罪于他。毕竟本朝以孝道治国,老人家过世,无论何人都可归家操持丧事。 再者就算童老爷实在回不来,那童夫人和二小姐为何也没有露面?难道她们也有差事离不开吗? 族人心里腹诽,但族中只有童老爷做官,多少要给几分颜面,也不好揭穿,传扬出去童家只能跟着一起丢脸,毕竟家丑不外扬。 第19章 童悠悠垂着头,别人看不出她是伤心还是失望,抑或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停灵半个月,童老夫人终于可以下葬了。 初春,温暖的阳光洒在众人身上,分外的惬意怡人。可是童悠悠心里却是一片冰凉,这世上最疼爱她的那个人,永远离开了…… 撤去了灵棚,族人也相继告辞,童家大院更显得冷清凄凉。 几个族里的婶子陪了童悠悠这么几日,家里大事小情都耽误了不少,脸上就带出了一点儿惦记。 童悠悠开口道:「婶子们也出来几日了,祖母出殡,家里也没什么要紧事,婶子们赶紧回去歇歇。若是有事要劳烦婶子,我自会让仆役们去请您们。」 「我们走了,就你自己在家里,能成吗?」婶子们有些迟疑,显见心里也是动摇了。 「婶子放心,陈嫂子和陈管家都是得力的,小桃几个也细心。婶子只管回家去,离得这么近,有事再来照管我也来得及。这几日辛苦婶子们了,祖母在天之灵,也必定是感谢万分。」 「自家人不说这话,你祖母在世的时候,也少不了照顾我们,都是应该的。」 「也成,我们先回家去看看,有事你尽管让人来喊一声。」 几个族婶顺势应了下来。 二管家刘福适时上前,笑嘻嘻禀告,「小姐,厨下还剩了很多猪羊鱼肉,天气这般热,不如分一些给几位夫人带回去?」 主子没开口,做下人的这般逾越,即便是好心,也是给主子没脸,好似主子吝啬,奴仆大方。 童悠悠扫了他一眼,望向几位族婶,「婶子,我这几日脑子混乱至极,这样小事居然都没想到。婶子们若不嫌弃,就带回去一些吃食,家里就剩我一个,也实在吃不了那么多。」 这几个族婶家里都不算太富庶,否则平日也不会总得老夫人的接济,这会儿自然是愿意的,推让几句之后就欢欢喜喜去厨下提了吃食离开了。 童悠悠熬了几日,实在疲惫,一时又不能从失去祖母中恢复过来,倒头睡下后,就有些昏昏沉沉,三四日一晃眼就过去了。 陈嫂子和小桃几人见了心疼着急,又没有办法,只能越发用心伺候着。 倒是陈管家,因为同刘福交接一些帐房的帐目,很是惹了一些气。原本想同小姐说说,但听说小姐这般,也只能百般忍耐。 这一日,童悠悠稍微好些,在花园走走,想剪一束早开的花送去祖母的坟头。 陈嫂子和小桃眼见主子好转,心里高兴,跟着凑趣儿,一会儿说这枝好,一会儿又去抢另一枝,倒是让家里难得热闹了一点儿。 这个时候,刘福却来求见,他看着极是恭敬,弯腰低头,但眼珠子转得太过灵活,瞧着就是不安分。 陈嫂子和小桃心里不舒坦,隐约把主子挡在身后,不愿他的目光落在主子身上。 第20章 刘福越发低了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脸色。「大小姐,奴才昨日到念慈庵给老夫人添了一百两的香油钱,请了八位师太在后日做法事。但师太们说最好请小姐抄写八遍往生经,到时候在老夫人坟前焚化,助老夫人早登极乐。您看……」 陈嫂子不等主子开口就拒绝道:「不成,小姐这段时日一直守灵,身体本就亏虚,这两日刚刚好一些……」 刘福抬头,笑容带了几分嘲讽,「那就罢了,老爷在京都一直说大小姐孝顺,奴才就误会了,这才擅自作主,还请大小姐恕罪。」 「你!」陈嫂子还要反驳几句,怎么也不能任由不孝的帽子扣在小姐头上。 童悠悠却是摆手拦了她,道:「法事照旧,我立刻就抄写往生经。」 刘福果然扬起笑脸,恭维道:「那就辛苦小姐了,师太们说了,小姐最好焚香沐浴,闭门静心抄写,才会灵验。奴才下去安排法事,小姐有事尽管让人喊奴才前来听候吩咐。」 说罢,他就退了下去。 眼见刘福出了院门,陈嫂子就抱怨,「小姐,您何苦熬心血抄经书,这刘福感觉就是没安好心。」 「是啊,小姐。」小桃也帮腔,「奴婢一见这个二管家就浑身不舒服,总想把他的眼睛蒙住。」 童悠悠明白她们是心疼自己,但她应下有应下的理由。在旁人以为神佛之事不过是一种寄托,不需要当真。但她却是真的相信,因为她就是异世界的一抹幽魂啊,若是没有神佛,没有一些说不清的力量,她又怎么会做了童家的孙女? 万一抄写经书当真对过世的祖母有帮助呢?若是没有,也是她的诚心一片。 「罢了,我已经好多了,抄写经书权当歇息,也不是什么重活儿。」 主子决定了,陈嫂子和小桃也没办法改变,只能烧水,伺候主子沐浴,拾掇静室,案桌纸笔。 八本往生经实在不算少,又只有两日的功夫,怕是要日夜抄写,晚上也只能睡两个时辰。 童悠悠进了静室就开始忙碌,当晚直接睡在矮榻上,陈嫂子和小桃轮流在门外照应,随时等着主子吩咐,送纸墨或者添茶水。 童悠悠静心抄写,倒也很快,第二日傍晚时就抄写好了。 「小桃,给我端一碗菜粥来。」 门外有人应声,但进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婆子。 童悠悠皱眉,想起这婆子好似是跟着二管家从京都来的,问道:「小桃呢,陈嫂子呢?」 那婆子笑得谄媚,应道:「回小姐的话,她们许是有事,二管家吩咐老奴伺候小姐。」 童悠悠直觉不好,起身就往外走。那婆子想拦着,但瞧着主子脸色不好,就偷偷撇嘴跟在后边。 【第四章】机智出城门 出了阁楼,穿过花园,到了主院,一路上极安静,往日这个时候,灶间里已经有烟火,花园里也有粗使婆子在打扫,但今日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第21章 刘福站在主院里,正喊着几个京都跟来的小厮从库房往外抬东西,一见童悠悠过来,他就干笑着上前,问道:「小姐,您不是在抄写经书吗?」 「我问你,小桃和陈嫂子,还有陈管家、冯婶子、童安、童喜几个都到哪里去了?」 童悠悠一口气唤出的名字,都是平日得用的人手,也是打算带去京都的。 刘福眼珠子乱转,正是要说话的时候,大门外却吵嚷起来。 片刻后,戚风儿一手抄着长鞭闯了进来,高声问道:「悠悠,我家镖师说早晨好像看见小桃和陈嫂子了,你把她们打发了?」 「没有!」童悠悠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怪不得刘福要她抄写经书,原来是为了私下行事。「刘福!你把小桃他们怎么了?他们是祖母留给我的陪嫁之人,你凭什么处置他们!」 刘福原本还有几分心虚,事到临头倒是硬气起来,他皮笑肉不笑的行礼,应道:「哎呀,这事是小人莽撞了。小人想着小姐到了京都自有夫人挑选的得力丫鬟婆子,台州这边的奴仆就不必带去了。另外,老夫人走得这么早,定然也是他们伺候不力,老爷若是见了他们说不定怎么恼怒呢。所以,小人就做主送他们去了一个新主家。小姐放心,小人选的是个富商,虽然不知道住哪里,但瞧着排场极大,肯定不会亏待了他们。」 童悠悠简直气炸了,抬手就甩了刘福一个耳光。 刘福没想到会挨打,瞪大眼睛,歪着脖子,好似很想还手。 戚风儿脾气火爆,哪看得过这个,手里的鞭子当即就挥了起来,抽得刘福满地翻滚惨叫。 童悠悠却是管不得那么多,抬脚就往门外跑。 「悠悠,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戚风儿紧追而去,两人在街上拦了一辆马车就往码头赶。 有人路过附近,见此很是好奇,免不得询问几句,戚家的丫鬟同主子般不是含蓄委婉的,开口就道:「童家京都来的那位二管家瞒着童大小姐,擅自把童大小姐身边的丫鬟奶娘、府里的管家都卖掉了。童大小姐这是去追人,也不知道京都那位夫人是怎么调教的奴才,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哪里是胆子大,说不得就是得了那位夫人的嘱咐,想着去了童大小姐的左膀右臂,待得到了京都,才好整治童大小姐呢。」 有邻居得过童悠悠的帮助,从老夫人过世就替童悠悠担心,听了这话,立刻就开口抱不平。 旁人虽然不敢这般直接,倒也说了几句公道话,「这二管家太没规矩,主子不发话,谁给他的胆子!」 那妇人也是个心眼儿多的,把脚下的孩子一抱,直接奔去了两条胡同外的童家族人住处。 童悠悠和戚风儿赶到台州府外的运河码头,哪里还有商船的影子。 在码头询问了一圈儿,倒是有人早晨看见刘福赶了马车送人上船,但谁也不知道买家是哪里人,姓甚名谁。 第22章 童悠悠气得真想给自己几个耳光,人心险恶,她自觉已经防备了,没想到还是小看了刘福的胆子,害了陈管家夫妻、小桃等人。 按照老夫人的嘱托,陈管家夫妻原本早该换回自由身,但他们不放心主子,一定要在老夫人三七后再出府门。 小桃更是死活不愿意走,要跟去京都。 没想到,他们的一片忠心,倒是让刘福钻了空子! 虽然相识几年,戚风儿还是第一次见到好姊妹哭得这么厉害,她恨不得把刘福生吃了。 「悠悠,这事也怪我,我家镖师没当回事,我听说就晚了……」 「不怪你,都是我太大意了,是我害了他们!」童悠悠的眼泪像夏日急雨一般掉个不停,她狠狠抹了又抹,还是抹不完。 「你别哭啊,悠悠,我家走镖,天南海北哪里都去,我答应你,一定全力帮你找小桃他们,一年找不到就两年,我戚风儿对天起誓……」 戚风儿急得都要发毒誓了,童悠悠赶紧打断她,「谢谢你,风儿,这事不怪你,若是能找到他们当然好,找不到也不怕,我也会想办法托人寻找。」 这会儿,族里人也终于赶了过来,眼见事已如此都劝了几句,把两人接回童家大院。 童家大院里,族长坐在主位,几位族婶对着刘福骂得厉害—— 「吃了豹子胆的东西!你说,你听谁吩咐下这样的毒手!」 「就是,狗奴才!谁给你的胆子?主子不发话,你就敢卖了大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你藏了什么坏心思?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老夫人才过世,你们就这么欺负大小姐,也不怕老夫人回来找你算帐!」 刘福垂下脑袋,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眼见童悠悠进来,几位婶子赶紧围了上去,「悠悠啊,都怪我们没留下,否则这狗奴才也不会存了这样的坏心思。」 「多谢婶子。」童悠悠忍不住又红了眼圈,「人家想算计我,本来就是防不胜防,同你们无关。」 她如此明理,倒是让族人们越发愧疚,毕竟老夫人没了,托付他们照顾唯一的孙女,没想到还出了这样的事。 族长气得重重摔了茶碗,恼道:「该死的奴才,主子都不放在眼里,还留着你做什么。今日我就代替你主子清理门户,来人,给我捆了,狠狠的打!」 刘福眼见不好,扯着脖子就哭嚎起来,「族长饶命啊,小人过来之前,我们老爷可是给了小人私章,准许小人全权处置老宅的一切啊!而且小人是夫人的陪嫁管事,奴才的卖身契还在刘家,族长老太爷要打死小人,也要知会刘家一声,否则带累族长老爷贪了人命官司就是小人的错了!」 他这话说得好听,却满满都是威胁。 族长就算是童老爷的长辈,但他却是得了童老爷的命令,本身又是刘家奴仆,族长确实没权处置。弄不好,府衙里认真追究起来,还真是杀人的罪名。 第23章 这般准备周密,显见是出京都之前就安排好的。除了那位夫人,没有旁人,兴许童老爷都有参与…… 族人们气得咬牙,很是不齿童老爷夫妻,但说到底人家才是童家大院的真正主子,做主处置发卖奴仆,旁人也管不着。即便这奴仆是老夫人安排好去处的,儿子不遵守,谁还能把他怎么样? 族长气得咳嗽,示意两个族人把刘福扯出去跪着,这才叹气道:「悠悠啊,这个亏怕是要吃定了。京都那边……日子不好过,你以后要多加小心。忍耐过一年孝期,我亲自带人去京都,送你出嫁!你祖母托付之事,族人们一定不会辜负。」 几个族婶也是围着童悠悠,劝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虽然说这位夫人刻薄,你父亲又……但你到底是童家的嫡小姐,不用怕谁,好好给你祖母守孝,然后高高兴兴出嫁。到时候婶子们都去,给你撑腰!」 童悠悠心里如油煎一般,小桃和陈嫂子陈管家都是自小跟着她的人,最是熟悉信赖,突然都离开了,还不知被卖到哪里去,万一在外边受了欺负吃了苦,她心里怎么会好过。毕竟他们全受了她的连累,若不是为了拿捏她,京都那位夫人也不会如此算计他们。 如今寻人无望,明日就是祖母的头七,总不能打杀了刘福。 她默默捏紧袖子里的拳头,暗暗发誓,牢牢记着今日之事,一定要报仇! 「族长,婶子,您们放心,我明白。」 族长等人还真怕童悠悠想不开,听了这话,总算松了一口气。 当晚,几个族婶都留了下来,说是陪着童悠悠,也是担心刘福再有什么么蛾子。 幸好,刘福还知道分寸,也是得了便宜卖乖,在院子里跪了足足两个时辰,第二日早起又忙碌张罗童老夫人坟前烧纸紮,送金元宝。 这般忙碌了一上午,族人们吃了午饭也就散去了。 童悠悠不喜欢伺候的婆子,总觉得她们眼睛里恨不得带了钩子一般,时刻想要把她剥光,看个清楚。 甚至还有婆子趁她不注意,偷偷溜进她的卧房。若不是发现得早,不知道这婆子要翻捡顺走什么东西。 刘福嘴上说着要惩戒,其实把婆子带出去,谁也不知道到底如何。 童悠悠怎么想都觉得不放心,想寻个可靠之人都没有。 她心里越发焦灼,索性把重要东西和大半银票都用匣子装了,偷偷塞进窗下地砖后的洞里。 这个秘密之处是她小时候为了瞒着童老夫人,偶尔藏书和东西的地方,后来童老夫人点头同意她学医,也就用不到了。不想,今日在童老夫人过世后,居然又启用。 她心里酸楚,人就没精神,迷迷糊糊想要睡一会儿,却突然被婆子闯入摇醒。 「小姐,小姐,京都来信了,老爷身体不好,怕是……急召你回京呢!」 第24章 童悠悠听了怔愣,不明白父亲怎么就突然病重了。明明是个不孝子,难道还真因为童老夫人过世,就要跟着去了? 刘福在阁楼外边跳脚,高声嚷着,「大小姐啊,赶紧收拾东西,老爷不成了,您是嫡亲闺女,不能不在身边啊!」 童悠悠醒过神,推开窗子问道:「可有书信,拿给我看!」 刘福倒是没犹豫,赶紧把书信送到门口,婆子取进来,童悠悠展开一看,居然真的是童老爷的笔迹,先前也常有书信来往,她是认识的,于是皱了眉头。 刘福察言观色,立刻吩咐婆子帮忙拾掇行李,又吩咐去请族老等人。 不知道是不是派去的人走得慢,等族老带了族人赶来的时候,马车都已经套好了,行李又上了车。 「怎么就这么急?」族老和族人们都很吃惊,但看了书信,也不能不放人。童老夫人是重要,但毕竟已经过世了,如今童老爷再有个好歹,总要亲闺女在跟前。更何况,京都还有童悠悠自小定的亲事呢。 刘福会做人,跪倒磕头,痛哭流涕,双手递上银票把童老夫人丧事后续的杂事都托付给族长。 族长倒是没有接,只说道:「之前悠悠给了银钱,还剩二百多两,足够用了。你们急着上路,我们也不拦着,但有一点,路上一定要照顾好悠悠,每到州府的驿站都要送信回来。若是敢怠慢,我就是亲自去京都,也定然要你的狗命!」 刘福磕头,狠狠表了一番忠心。 童悠悠趁着这个机会,退后两步寻了一个族兄,低声说了两句话。那族兄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头。 很快,两个婆子上前,半是劝慰,半是「搀扶」,把童悠悠送上了马车。 马车一刻也没停留,迅速离开了童家大院。 刘福恭敬送上一把钥匙,「族长老爷,这是院子的钥匙,以后还劳烦族里帮忙照顾。我们大人以后肯定要回来,到时候当面同您道谢。」 说罢,他快跑两步,追上马车走掉了。 有族人气得跺脚,恼道:「这也太草率了,姓刘的狗奴才太可恶!」 族长叹气,「罢了,一个奴才,有理也讲不清。」 也有族人问道:「这院子里怕是存了不少东西,要怎么处置?」 众人四处看了看,结果这一看更气恼了。 库房空空如也,就是主院里一些好的木器和瓷器也都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全被刘福运了出去,是卖了还是运回京都。 「大小姐……以后的日子怕是难过了。」族人们叹道,奴仆尚且如此,京都那位夫人怕是更狠毒严苛。 不说族人如何担忧,只说马车一路往北门赶去。两个婆子夹着童悠悠坐着,让她分外不舒坦,她呵斥撵人,两个婆子就皮笑肉不笑的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第25章 童悠悠实在恼了,偷偷抽出银针,借着马车颠簸,扎了她们几下。 两个婆子吃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倒是有些害怕。 正巧这个时候,前边路口不知出了什么事,围了很多人,童家的马车也被堵住了。 两个婆子掀开窗子看热闹,童悠悠道:「你们下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两个婆子迟疑,但听着人群里有妇人高声叫骂,忍不住好奇就下了车。 童悠悠松了一口气,怎么想都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她前世就是很普通的女孩子,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这一辈子又被祖母养成了大家闺秀,论起勾心斗角实在不成,一时猜不透刘福到底要如何,或者说京都那位夫人到底要如何,就有些心烦。 这时,马车后响起马蹄声,她惊喜的推开车门,果然是戚风儿赶到了。 戚风儿跳下马,刚要上前,刘福就挡了上来,但不等开口就被戚风儿一鞭子抽得躲闪开来。 「狗奴才,闪开!敢挡我戚风儿的路,你是不想活着出台州了!」 路人看见了这一幕,不但不觉得惊讶,反倒笑着嘲讽刘福,「你一定是外乡来的吧,呵呵,惹了戚姑娘,你真是好大的狗胆!」 刘福恨得咬牙,只能退去一边,但也没有走远。 不知马匹是不是受到惊吓,马车突然一晃,童悠悠顾不得害怕,伸手握了戚风儿的手。 「风儿,你是来送我的吗?别跟不相干的人生气,咱们说说话。」 戚风儿这才狠狠瞪了童悠悠一眼,恼道:「你寻人送信也寻个腿脚儿快的,你那个族兄再慢一会儿,我都赶不上送你了!你现在这是什么情形,怎么说走就走?甜甜她们若是知道,怕是不知道要怎么掉眼泪呢。」 童悠悠苦笑,扯了戚风儿上车,「我能寻到人给你送信就不错了,你还挑剔。我父亲重病,急召我回京都,我也是没办法。」 「那也不能这么急啊!你一个姑娘家,身边没有一个得力的人伺候,怎么走远路?」说罢,她又狠狠瞪了刘福一眼,若不是他擅自卖了小桃和陈嫂子她们,好姊妹也不会落到这般可怜境地。 刘福到底害怕心虚,又退后了两步。 童悠悠借着这个机会,赶紧低声嘱咐了戚风儿两句。 戚风儿眼底担忧之色更重,但也只能点头。 这时候,前边的喧闹终于散了,马车可以通行,后边排着的两辆车上,马车夫开始甩鞭催促。 刘福上前打躬作揖,「大小姐,我们要赶紧赶路了,小人联系了一个商队,在城外等着,不好耽搁。」 「催什么催!狗奴才,你是主子,还是悠悠是主子!」戚风儿又想动鞭子了,但顾忌童悠悠路上要这人伺候,只能忍了下来。她顺手把靴子里的匕首抽了出来,递给童悠悠,「留着防身,谁敢欺负你,就给他开膛破肚。别害怕,大不了,我带你浪迹天涯去。」 第26章 童悠悠听了想笑又心酸,抱了抱这个爽朗的好姊妹,「保重,我到了京都,就给你们写信。」 戚风儿也红了眼圈,强撑着嗔怪道:「赶紧走,再晚了,本姑娘就要抢人了。」 两个婆子看热闹回来,听了这话,赶紧上前关了马车门,也不敢再坐进去,挤上了车辕,刘福一声招呼,马车就继续赶路。 戚风儿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没了影子,才抹掉脸上的眼泪。 今日一别,真不知相见是何年。 童悠悠坐在马车里,也默默抹泪,突地闻到腥咸带了一点儿铁锈的味道…… 铁锈味道?血腥? 童悠悠下意识四处嗅闻,她学了几年医术,为了分辨药材,嗅觉可是一等一的好。 果然,她没有嗅错,马车地板处血腥味道最浓。她几乎是立刻握紧匕首,刚要开口呼喝的时候,马车却停了下来。 「出了什么事?」她扬声问。 「大小姐,前边城门那边查什么逃犯,要慢一些,您稍等。」 刘福的回应还算恭敬,但童悠悠却白了脸。 马车下的血腥,前边城门搜查逃犯,就是傻子也能明白,这逃犯兴许就藏在她马车下。 她盘算着要如何才能自保,马车却已经前行,有兵卒上前检查了。 若这个时候揭穿,车下的逃犯定然反抗,顺手杀了她这个「告密者」,简直是易如反掌。 可若是不揭穿,出了城,进了商队,这人会寻机会悄悄溜走,到时候,她装作不知道,自然就平安了。 于是,她迅速抽出了包裹里的两条长带子,又狠下心割破了手指,染了血迹在象牙色的裙子上。 刚做完这些,就听兵卒在外边问道:「什么味道,你这马车里是不是拉了受伤的人?打开看看!」 刘福不知是被吓到的,还是来不及阻拦,下一瞬,马车门就被打开了。 两个年轻兵卒抬头一看,就见马车里一个安静文雅的姑娘手里扯了两个月事带子,裙角上还有血色,许是没想到会突然被开了门,姑娘红着脸慌忙想要把带子藏起来。 这是姑娘来了月事? 两个年轻兵卒慌忙关了门,恼道:「快走,快走,真是晦气!」 刘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被放行还是欢喜,赶紧赶了马车跑出城门。 童悠悠吓得差点心脏都要从嘴里跳出来,她来不及把月事带子塞回去,只握了匕首,死死盯着车底板。 这个时候,她倒是盼着两个婆子赶紧进来。 但不知为何,两个婆子居然一直坐在车辕上说闲话,丝毫没有进来的意思。 她不敢开口,生怕车板下的逃犯起疑心,先下手为强。 【第五章】手刃恶奴仆 第27章 这么一拖延,马车就走出了几十里,甚至中午都没有歇息,直到黄昏时,到了一处僻静的山谷才停了下来。 童悠悠又渴又饿,两个婆子一开门,她就跳了下去,迅速离开了马车。 不知是不是马车下的人偷偷离开了,居然没有一点儿动静。 童悠悠迟疑着是不是同刘福说一声,结果刘福却主动上前,嘲讽笑道—— 「大小姐累了吧?也是,您这娇生惯养了十几年,细皮嫩肉的,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啊。」 童悠悠听着这话不对劲,迅速环视一周,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处山谷很是偏僻,三面环山,只有一处出口,而且除了他们的马车,再无人烟。 趁着这样的月黑风高,简直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这是哪里?你想做什么?」她戒备的盯着他。 刘福笑得得意,就是两个婆子也自顾自的寻找干柴点火,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童悠悠握紧匕首,横在身前。 刘福却是不在意,不屑的哼了一声,「我还以为骗你到这里要多难,没想到简直太简单了,路上你居然一声都没吭,只能说,该死的鬼拦也拦不住啊!」 「你为什么要杀我?」童悠悠极力想要冷静下来,但声音都在哆嗦。 刘福撇嘴,翻了个白眼道:「不是我要杀你,是夫人要杀你,我家大小姐在京都好好的,若是你回去了,平白变成二小姐,我们大小姐可是不高兴呢。再说了,这么多年,老夫人可是没少往你身上搭银子,我们夫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你又不是亲闺女,谁愿意把你接去京都,再给你预备一份嫁妆啊!索性,夫人就给你寻了个好去处。冤有头债有主,你记得到阎王爷那里告状,一定要报夫人的名字,跟我们可没关系。」 两个婆子也凑趣附和,「对,跟我们也没关系。」 婆子们开口说话,手里的篝火就点燃了,在这样的暗夜里,极是刺眼。 很快,两侧的山林就窸窸窣窣响了起来,陆续钻出七八个壮汉。 这些人身穿灰色衣裤,头上包着布巾,手里拎着柴刀,神色带着几分凶恶狰狞。 领头的那个走到近前,骂骂咧咧道:「怎么这么晚,害得老子喝了一晚上的冷风。」 「哎呀,赵爷莫怪,实在是出城时耽搁了。您放心,这辛苦银子,一会儿我多给一锭银子。再说了,您看看我们带来这货色,可是漂亮得很,保管兄弟们满意。」 刘福打躬作揖,很是客气,让开身子,那几个壮汉的目光就肆无忌惮的落在童悠悠的身上。 说是饿狼见到羊肉,也不过如此。贪婪,淫邪,掺杂了三分恶意,让童悠悠恶心得想吐,下意识把手里的匕首举得更高。 「哎哟,居然还是匹烈马,老子喜欢。」 第28章 赵爷调笑一句,惹得其余几人笑得猖狂,嚷道:「恭喜老大,今晚做新郎啊!」 「老大吃肉,兄弟们是不是也要跟着喝碗汤?」 赵爷得意,嚷道:「放心,带去老窝,让你们也尝尝滋味。」 「谢老大,哈哈,我还是第一次睡到富家小姐呢。」 「是官家小姐,细皮嫩肉,咱们艳福不浅啊。」 刘福生怕他们贪恋美色,到时候再留了祸患,低声嘱咐,「各位英雄,这人是一定不能留活口……」 「哎呀,少废话,道上规矩我们懂,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赵爷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里的柴刀。 刘福当下吓得屁不敢放一个,赶紧把袖子里的银子包裹拿出来,另外又添了一锭。 赵爷打开看过了,一百两加十两,就是一百一十两,这一票买卖太合算了,还白得一个大家闺秀暖被窝。 他收了银子就要上前抓童悠悠,童悠悠猛然后退,但三面都被围拢,身后是马车,实在没有退路躲避。 她感到绝望,突然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学医术,若是学了武,今日也不至于如此。 「刘福,你就不怕遭报应吗?我就是死后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夜风有些寒凉,吹得刘福忍不住打个哆嗦,如此暗夜,他到底有几分惊惧,嚷道:「又不是我害你,你找我干什么,有能耐你找夫人去。」 「你说实话,让我死个明白,我父亲知道夫人对我下手吗?不说明白,我就找你算帐!」 「这个……」刘福迟疑了下,应道:「老爷忙着寻人情,不愿丁忧,没空管这些,统统交给夫人处置。」 童悠悠苦笑,她前世父母早逝,在舅舅家长大,虽然舅舅一家待她不错,可到底不是亲爸亲妈。所以,这一世她格外珍惜祖母对她的疼爱,对远在京都的父亲也悄悄存了几分期待。 没想到,这位父亲为了继续当官,弃过世的母亲不顾,更把她这个女儿扔给后娘处置……人心何其凉薄,根本不能期望。 童悠悠惨笑一声,横了匕首到颈侧。既然这一世依旧如此,不如趁早结束吧,保个清白身,说不定来世还能幸运一些。 「拦下她!」 「小娘子胆子还挺大的。」 「赶紧抓起来,老子还没当新郎呢!」 那几个壮汉喝骂着就要冲上前,突然听见有人说道—— 「你们欺负我的救命恩人,可经过我准许了?」 暗夜里,突然冒出一个陌生声音,实在诡异,众人惊得齐齐僵在原地。 唯童悠悠扭头看去,结果没注意手里的匕首,划破了脖子上的皮肤,疼得她轻哼一声。 马车顶上,不知道何时坐了一个年轻男子,夜色里看不清什么衣着,懒散地倚在车顶,很有几分潇洒和不屑。 第29章 众人皆惊疑,童悠悠却是认了出来,是那晚绑了她去出诊的人。 她想也不想就躲到马车旁,结果浓重的血腥气让她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泼了冷水。 这人受伤了,而且还很重,他自保都来不及了,这会儿还要救她。 「你走吧,不用管我,他们人多还有刀!」在自己活命和他人送命之间,童悠悠到底不忍心,出声撵人。 「你是不是傻子?」梁浩海没想到,这样的时候,童悠悠居然会把救命之事往外推?「我走了,你就立刻被拖走玷污了,你难道不怕死?」 童悠悠张口结舌。她怕啊,怎么不怕?但是与其两个人都死在这里,还是不要拖累无辜。他开口想救她,已经足够她感激了。 「你快走吧,我不用你管。你若是有机会到京都,去礼部郎中童德中家里说一声,就说奴仆勾结山贼,把他的大女儿害了。」 「呿!」梁浩海翻了个白眼,「我可是听了好半晌,你那个爹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觉得他能为了死掉的女儿把继妻休了吗?而且女儿还死得这么不光彩,恐怕他想遮掩都来不及了,还会给你报仇申冤?」 「你!」童悠悠气得咬牙,但不得不承认,这人说得没错。「算了,你走吧。」 这会儿,几个山贼壮汉已经发现马车上之人受伤了,毕竟他们吃的就是刀口舔血的饭,对于血腥味道更熟悉。 原本还有几分惊惧,这会儿全猖狂起来。 「小子,你哪也别去了,老子可没答应,留下来给这小姑娘做个伴吧!老子可以让你看着老子入洞房,哈哈哈,保管你过个眼瘾。」 「就是,既然撞破了我们兄弟的好事,你还想去哪儿啊。」 刘福生怕事情败露,吓得半死,跳脚在后边喊着,「各位英雄,定要把这人杀了,不能让他跑了,我愿意再加……再加五十两!」 梁浩海一口血水吐到地上,骂道:「狗东西,小爷的命就值五十两?真是瞎了你的狗眼!」说罢,他嘱咐了童悠悠一句,「躲远点,别拖后腿!」 然后,就见他直接跳下马车,落脚就踹翻一个山贼,抢了柴刀顺手砍翻了另一个。 山贼没想到他这么俐落,但仗着人多,一股脑儿围上前。 梁浩海也不怕,闪转腾挪,刀刀见血,不过片刻就放倒了四个山贼。 剩下几个吓疯了,互相对视一眼,转身就跑,包括头领的赵爷。 刘福跌跌撞撞追上去扯了赵爷的袖子,哀求道:「你不能走啊,你拿了银子,你要杀了他们啊!」 赵爷一刀砍过去,刘福立即松开袖子。 眼见几个山贼跑得不见影子,刘福几乎尿了裤子,实在不明白方才还是必胜的局面,怎么突然就土崩瓦解了。 许是老天爷感受到了他的绝望,他刚回过身,想同杀神求个情,兴许用银子能够买通,结果那杀神却突然倒了下去。 第30章 他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壮着胆子挪过去,眼见杀神没了声息,他狂喜至极,捡起一把柴刀就要砍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背心突然一痛,低头只能看见胸前的刀尖。 两个婆子一直在观战,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尖声叫起来,惊起夜鸟一片,叽叽喳喳个不停。 刘福前扑倒地,童悠悠惨白着脸,她的手依旧保持着抱拳的姿势,显见方才是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把匕首刺了出去。 不想,原本不知死活的梁浩海却是一个翻滚,避让开去,起身嘀咕道:「真是晦气,一个死鬼还想让小爷垫背。」 「你……你没昏倒?」童悠悠哆嗦着嘴唇,被各种意外惊得不知如何反应。 梁浩海痞痞一笑,应道:「就是暂时晕了一下,幸好如此,才看见你杀人。原本以为你是只兔子,没想到是母老虎啊。」 「你!」童悠悠听了又气又急,方才所有的勇气和仇恨,突然全没了,眼前一黑,摔了下去。 「哎哟!」梁浩海赶紧把人接住,眨巴两下眼睛,有些后悔方才玩笑开大了。 「呜呜,呜呜……」 童悠悠陷入黑甜的梦里,实在不想醒来。梦里,她在开满鲜花的廊檐下和丫鬟捡香包,祖母坐在一边缝衣衫,那时的她才五六岁,不时因为赢了笑得甜美天真,惹得祖母也笑。 阳光正好,灶间里飘出她最爱的肉包子味道,陈嫂子在忙,小桃哭着鼻子被陈嫂子数落,陈管家帮忙讲情,一切都是那么温暖,那么美好。 可是耳边的呜咽太过吵闹,到底把她从美梦里生生拉了出来。 童悠悠翻身而起,暗夜里,微弱篝火,空气里的血腥味道,还有车门外拴着的两个堵嘴婆子,都让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她杀人了,杀了刘福! 她也害怕,但眼见刘福举起柴刀,那个为了救她跳进山贼群里的人就要被砍杀,她只能拿起匕首…… 「醒了?」梁浩海走到马车旁,累得扶着马车门,「下来帮我干活,这几个山贼实在是太壮了,想要埋了他们还要费一番力气,不如想点儿办法,你赶紧来搭把手,这里不能多留,万一先前那几个回来,咱们都要没命。」 童悠悠突然想起他好似受伤了,「你伤得很重吗?要不要处置一下?」 梁浩海摆摆手,「先不急,赶紧来帮忙,那两个婆子留着以后给你做人证,先留她们一命。」 这话倒是好用,两个婆子立刻就不叫了。 所谓的帮忙,就是剥掉几个盗匪和刘福的衣衫,童悠悠有些下不了手,但她也不是小孩子,自然猜得出来梁浩海若自己能处理也不会叫她帮忙,于是壮着胆子,剥去这些人的外衣和鞋子,扔进梁浩海挖好的一个小坑里。 梁浩海则负责彻底剥光的尸体,很快就完成之后,他朝四周看了看,说道:「你先上车,关好车门。」 第31章 童悠悠没有听话,上车之后,悄悄把车门开了一条小缝隙,就见梁浩海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在几人的尸体上点了点,然后熄灭篝火,这才跳上车辕,驾着马车快速离开。 直到走出很远,童悠悠忍不住开了前边的小窗,问道:「你往他们身上撒了什么?」 「一点药粉,引帮手来帮忙毁尸灭迹。」说完,梁浩海敛容道:「别问了,小心你吓到。」 童悠悠还要说话,就听得方才那处山谷突然响起一长串的狼嚎,在这样的暗夜里,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她心里一个激灵,立刻明白了所谓的帮手就是……狼群! 两个婆子也不傻,一直偷偷听着两人的对话,她们无比庆幸自己被抓了当俘虏,若是留下被狼群撕扯……只稍一想那情景,她们白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马车终于停在一处小河边。梁浩海跳下车辕,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童悠悠跳下来,将其看在眼里,也顾不得满心的复杂情绪,赶紧上前扶住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说道:「我车上带了伤药,你若是信得过,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梁浩海还想玩笑两句,奈何实在没了力气,这一晚他也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好,劳烦你了,万一我死了,你怕是还要落到山贼手里。」 童悠悠翻了个白眼,真是不懂这人,话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说呢? 梁浩海倒是笑了起来,一个晚上相处就能让一个大家闺秀如此「活泼」,他也是本事了得。 隐约的晨光里,梁浩海剥光了衣衫,光着膀子,撩起河水哗啦啦洗了洗,待童悠悠上前,惊得倒抽口气。 他的后背上居然横着三条刀口,每条有六七寸长,血肉外翻,看着都觉得疼。再看他的左手臂,更是直接没了一片肉。 「你这是……怎么坚持过来的?」童悠悠忍着心惊,手下麻利的倒了烈酒开始消毒。 梁浩海疼得一哆嗦,「哎哟,你是帮我上药,怎么还给我的伤口喂酒啊?」 「这是我的独门秘方,烈酒擦过的外伤不容易溃烂,再上伤药,会好得很快。」童悠悠多解释几句,也是给自己壮胆。 她虽然这几年借着祖母的宠爱,手里不缺银钱,没少折腾这些小东西,但圈在阁楼里,她也没机会实践,今日还是第一次。 梁浩海听她这么说,倒没再反驳,还玩笑道:「独门秘方?你不怕我传扬出去啊。」 「传出去也没什么不好,起码更多伤者受益,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说你傻,你还真傻,你那个继母就是头母狼,你父亲也是个假道学,齐家都做不到,整日满口仁义道德,我看啊,你也指望不上了,不如自己多留点儿本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到。」 第32章 童悠悠觉得这话有古怪,问道:「你认识我父亲?」 「哎哟,大小姐啊,疼!你说话就说话,别拿我撒气啊!」 面对梁浩海怪声怪气的嚷嚷,童悠悠赶紧对着伤口吹冷气,「对不住,吹吹就好了,不疼,不疼啊!」 她下意识哄了几句,像哄孩子一般。 梁浩海身子僵了一瞬,伤口旁边的皮肤起了细小的疙瘩,他赶紧干咳两声,道:「算了,赶紧上药吧。咱们一会儿还要赶路,先把两个婆子寻个地方关起来,以后总要用到。这里离京都足有一千五百里,就是一路上不耽搁也要一个月才能到。」 「你……你要送我回京都?」童悠悠这一晚就在愁这件事。 她想过返回台州府,族人自然不会弃她于不顾,但祖母已经不在了,家里的水田也给了族里,她必定惹族人猜疑,很是尴尬。 但继续前往京都,那位夫人已经这般下了毒手,以后一起生活,怕是也不会愉快。 好在,她有两个婆子做人质,算是握有夫人的把柄,只要夫人收手,她平安住到出嫁,或者站稳脚跟,足够自立门户,到时候就把两个婆子还回去。 可这其中涉及到的问题,就是她要如何赶去京都。这一路,就算没有山贼,难免有人对她一个单身女子打坏主意。 如今梁浩海这个救命恩人居然主动要送她,这…… 「我说童大小姐,你发愣就发愣,能不能把手从我的伤口上拿下来?」 梁浩海疼得脸色都白了,惊得童悠悠回神,「对不起,对不起!」 她赶紧手忙脚乱给他擦抹渗透出来的血迹,重新消毒上药。 好不容易处理完伤口,梁浩海穿好衣衫,这才面对童悠悠正色说道:「我姓梁,名浩海,京都人氏,这次前来台州是领了官家的差事,没想到出了些岔子,不但差事没办好,差点儿搭上小命,多谢你替我遮掩出了城门。但我昨晚也替你解决了恶仆和山贼,咱们算是扯平了。所以,你不必叫我恩公,我也听不惯,叫我海哥就成了。」 童悠悠咬咬嘴唇没有说话,显见对于跟着梁浩海去京都还是有些迟疑。 这次轮到梁浩海翻白眼了,无奈道:「我说大小姐啊,咱们也算生死之交,你还不能信任我啊,那你打算怎么办,自己去京都?怕是走不出一百里,你的小命就没了。」 童悠悠自然也知道,开口道:「我还是要多谢梁大哥昨晚的救命之恩,至于一同去京都,我……我会在到京都之后给你一笔银子,就当雇你做护卫,如何?」 梁浩海气笑了,「护卫?你可知道,我……罢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不过咱们说好了,路上不太平,我还受伤了,你是个姑娘家,总要做一些准备。咱们先寻个地方把两个婆子放下,然后你要做妇人打扮,同我假扮夫妻,再买几套粗布衣裙,行李也要精简。咱们寻个商队,结伴回京都更安全。 第33章 「另外,你会做饭洗衣吧?路上不好露馅,你要负责这些。当然我也会照顾你,你……可以信任我。」 童悠悠听他安排得很是妥当,点头应下,「多谢梁大哥,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不,一定要添麻烦,以后你就是我媳妇儿了!」梁浩海三句话就露出本性,又开起玩笑起,惹得童悠悠咬牙。 「假的,都是假的!」 梁浩海听了大笑,起身去卸马车,牵着枣红马去喝水吃草。 童悠悠无法,只能去车里收拾她的行李。 因为走得匆忙,陈嫂子和小桃都不在身边,两个婆子当然不会尽心,所以,她的行李本来就不多。 稍微整理一下,带了些必备用品和一套绸缎衣裙,其余全扔在包裹里,寻个城镇卖掉,也能换些银钱。 轮到妆盒的时候,她迟疑了一瞬,将所有首饰倒出来,银票贴身藏着,碎银装进荷包。至于那根铜管……她的目光穿过车窗,望向晨光下牵着马去饮水的梁浩海,然后慢慢把铜管同银票塞在一起。 离台州府一百多里的通明县,不是个大地方,但因为来往台州府采买绸缎等货品的北边商队,多半会在这里稍作休整,所以客栈和酒楼等生意极好,也带动了整个县城,看上去还算繁华。 童悠悠和梁浩海没有进城,而是到了城外三里的一处小村子,趁着黄昏进村,敲开了村头一户农家院子。 梁浩海进去说了几句话,那户人家的汉子就大开院门把马车迎了进去,家里的婆娘也上前扶了童悠悠下来。 童悠悠望向梁浩海,梁浩海就道:「别害怕,跟嫂子去洗漱吃饭,这是我朋友家里。」 那嫂子也是个爽快人,玩笑道:「梁兄弟真是有福气,居然娶了这么个漂亮姑娘。」 童悠悠脸红,跟着嫂子进了厢房,洗漱换了衣裙,吃饭都在屋里。 吃过饭,还是没见到梁浩海,她有些不安。 那嫂子就道:「你放心,梁兄弟和我当家的出门去办事了,告诉你尽管歇息,明日继续赶路。」 「谢谢嫂子,」童悠悠取出一支银簪子递过去,「这是我给嫂子的谢礼,梁……海哥粗心,怕是想不起。嫂子不嫌弃,就拿去簪头发。」 那嫂子推拒不肯收,但童悠悠给的诚心,到底她还是收了,顺手插在发髻上,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退出去。 童悠悠悄悄插了门闩,又掩好窗户,便和衣躺在床上。 她原本以为发生太多事,自己会怕得睡不着,但身体太诚实,疲惫就要休息,居然很快就进入梦乡。 【第六章】夜里下大雨 第二日一早,一声声鸡叫把童悠悠吵醒,睁眼时,窗外已经通亮一片。 她赶紧起床,借着昨晚剩下的水洗漱干净,再推门出去。 第34章 院角的灶间已经冒了烟,梁浩海同这家的汉子在院里套车说话,见她开门,就笑道:「睡醒了?我给你买了两套衣裙和鞋袜,都放在门口,你记得换上。商队也打听到了,一会儿咱们去路边汇合。」 童悠悠赶紧点头,取了包裹进屋,结果越看越是脸红,梁浩海居然连贴身衣物也给她买了,还有布鞋和袜子,而且尺寸正好,真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量的。 但这时候,她怎么也问不出口,只能装糊涂。 当马车再次离开院子时,村里各家还没有人出来走动,所以也没什么人见到他们。 童悠悠同那对夫妻摆手道别,虽然这一晚没接触太多,但看得出来他们为人不错。她也聪明的没有询问他们的身分,可是他们的帮助,她却记下了,以后有机会是要报答的。 「梁大哥,方才那家姓什么?」 梁浩海休息了一晚,比昨日脸色好了很多,心情大好的回道:「姓冯,那汉子叫冯三。」 童悠悠默默记了下来,一路上再没说话。 两人走了不过四五里就停了下来,等了不过两刻钟,就有商队从城里出来。三十几辆马车装货,车夫管事镖师等等五十多人,后边还跟了五六辆普通马车,想必也是结伴赶路之人。 梁浩海上前拦路抱拳,高声道:「请问,可是郭家商队,此去京都?我们夫妻俩要去京都,想搭个伴,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很快,就有管事从后边骑马上前。这管事三十多岁,人长得黑瘦,看着精明。他打量着梁浩海身形魁梧,像是个练家子,就有些迟疑。 「这位兄弟,我们一路上要卖货收货,怕是要耽搁些功夫,不如你们再寻个……」 梁浩海不等他说完就道:「这位管事,我们夫妻不是坏人,来自台州府城,赶去京都老柳树巷第三户的梁家投奔亲戚。我之前做过护卫,也有几分本事。原本想自己带了媳妇儿上路,但前晚倒楣碰到狼群下山,受了点儿伤,这才想着搭个伴。管事大哥帮个忙,我们可以付十两银子,路上我也能搭把手,守夜巡逻。」 说来也巧,队伍里刚好有人知道老柳树巷子,那是个小伙计,上前打量梁浩海问道:「你是梁家什么人?」 「呦,这位兄弟难道是认识我大伯?我是梁家的族侄儿,我大伯和大伯娘没有儿女,年岁大了,写信要我们夫妻进京,同他们一起住,他们整日起早贪黑做豆腐也是辛苦。」梁浩海很是惊喜,笑着说了一堆。 那小伙计笑道:「我家前年搬走的,之前就住老柳树巷,我是吃梁大伯的豆腐长大的。」 梁浩海同管事抱拳,笑道:「管事大哥,都是熟人,还请捎我们一程吧。」 既然身分没有疑虑,又给银子,还是个会武能守夜的,管事当然不会再拒绝,「我姓古,梁兄弟以后叫我古管事就好。你既然不嫌弃,就一起赶路吧。」 第35章 「多谢古大哥。」梁浩海打蛇随棍上,立刻开口叫大哥,末了又招呼童悠悠上前行礼。童悠悠稍稍涂黑了脸,又换了身粗布衣裙,看着倒也普通本分。「这是我媳妇儿,身体不算太好,为人木讷,古大哥别嫌弃她笨拙,有事多喊我。」 「哈哈,兄弟是个好汉子,懂得护媳妇儿。」古管事笑起来,倒是没有反感。 车队里的女子都是要帮忙张罗烧水做饭的,梁浩海这么说,就是不想媳妇儿太累,跟着多干活儿。 但疼媳妇的人,多半没有坏心眼。出门在外,吃住可以简单,却不能留坏心人,安全第一啊! 很快,梁浩海赶着马车加入了队伍。 他本是个性情爽快爱说笑的,那小伙计凑过来套近乎,说说笑笑,热热闹闹,惹得几个骑马的镖师也来凑趣。 无论是说江湖事,还是市井传闻,抑或各地风俗,梁浩海都能说上几句。 不过一个上午,商队停歇打尖的时候,他已经同大半的人熟悉起来,众人也卸掉了大半戒心。 童悠悠就老实坐在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倒也自在。行李不多,被褥铺开,躺着坐着都方便。 早晨时,冯嫂子还给她准备了一些面饼、一小罐子的咸菜,童悠悠拿出来,刚摆好,梁浩海就过来了。 她红着脸,开口想说些什么,梁浩海就先道:「走啊,我带你去方便。」 这下童悠悠脸色更红了,却也感激他的善解人意。 车队停在一处小树林旁,童悠悠去草丛深处方便,梁浩海站在外边守着,车队众人远远看见,都笑个不停。 梁浩海脸皮厚,当做看不见。 结果,好半晌不见童悠悠出来,他就急了,「童童,还没好吗?」 这是两人约好的,路上不能称呼姓名,就取一个单字代替。 幸好,童悠悠马上应道:「好了,这就来。」 不一会儿,童悠悠掐了一把野葱出来。 「我看见有野葱,采一把卷饼。」 梁浩海这下就是想生气也发不出火了。 两人去小河边洗干净,回到车上。 童悠悠吃了一张饼,梁浩海一口气吃了三张,抱怨道:「这饼真是太硬了,噎死人啊!」 童悠悠随口应道:「这是没发面,若是发面就松软了。」 「你还会烙饼啊?」 「当然会了,我祖母的饭菜几乎都是我一手操办的。晚上你打一只山鸡,我给你炖汤喝。你受伤了,多补补好得快。」 「好,打山鸡容易,你等着就是。」 两人吃喝说笑,气氛轻松,比之先前亲近熟悉很多。 下午马车又走了三十里路,停下时,已经是黄昏。可惜,这次没有赶上城镇村落,只宿在一处山脚下,但有河有树林,倒也方便。 第36章 梁浩海拴了马车,钻进树林,不过一会儿就拎了两只野鸡、一只兔子,兔子直接送去古管事那边,然后借了一只瓦罐回来。 童悠悠这一世过得很安逸,但上一世寄居在舅舅家,舅舅家住山区,开了个小农家乐,她没少帮忙干活。野菜之类都熟悉,车边转悠了一会儿,山蒜野葱顺手采了一些,还有几捧蘑菇。 这会儿,处理好的山鸡扔进砂锅,吊上篝火,倒上一点儿酒去腥,调料一放,熬煮大半时辰,再放蘑菇,就肉香处处了。 商队里几乎都是男子,但后边的马车也有妇孺。 童悠悠匀出两只鸡腿、两碗汤,给其中的一个老妇人,还有一个孩童送了过去。 老妇人是由一对夫妻照顾,孩子则是跟随父母和叔叔出门,两家人很是感激,回送了一块酱肉,还有一包点心。 梁浩海看在眼里,神色更温暖了。 知道照顾老人孩子的善良姑娘,总是更让人亲近喜欢。 童悠悠把面饼掰碎,泡在鸡汤里,有飞虫差点儿掉进碗里,她抬手挥着,一边吃一边四下探看。 梁浩海给她夹鸡腿,问道:「怎么了,可是害怕?晚上你就睡车里,我要帮忙守夜。几百号人呢,安全没问题。」 童悠悠却是摇头,应道:「我觉得有些闷,虫子也多,是不是要下大雨了?」 「不能吧,白日可是挺晴朗的。」梁浩海没有在意。 童悠悠却道:「白日我嗅着风里药味很大,这车队许运的是药材,若是被雨淋,怕是要亏本。而且这里离河水也太近了,万一涨水就麻烦了。」 梁浩海皱眉,想了想就道:「吃完饭,我去寻管事说说。若是他们不动,我就把马车往山上赶一赶,你别怕。」 童悠悠没想到他这么信赖自己,倒是有些迟疑了,「我也是猜测的,只在游记上看过几句天气的谚语,万一错了,会不会被人笑话?」 「不过是动动马车的事,错了就错了呗。」 梁浩海啃着鸡翅膀,应得随意,让童悠悠也放了心。 吃过饭,童悠悠洗了瓦罐,梁浩海拿去还,顺道就同古管事说了几句—— 「古大哥,我媳妇儿说虫子有些多,天气也闷,怕是晚上有大雨。咱们是不是把营地往山上挪一挪,或者换个地方,这里离河边也太近了些。」 不等古管事说话,旁边的镖头却是不高兴了,毕竟累了一天,刚歇息下来,若是换地方,他们就要跟着忙活。 于是,他瞪了眼睛恼道:「换什么换!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这才刚到春天,哪里来的大雨?」 梁浩海收了笑,拱拱手,应道:「我不过是多说几句,多点儿准备总是没错,就怕万一真有事,岂不是损失? 我们夫妻感激古大哥捎带一程,尽点儿心力,若是多嘴了,古大哥和镖头别介意啊。」 第37章 说着话儿,他就起身回去了。 童悠悠见他脸色不好,猜到定然遭到拒绝,她感到有些愧疚。 不想梁浩海却开始套车,说道:「我看山上有一处平地,咱们往上边挪一挪。」 童悠悠赶紧拾掇东西,其余几家马车见到,都过来询问。梁浩海索性说了几句,几家人有些迟疑,最后只有得了鸡汤的两家跟着套车往山上挪,许是看在鸡汤的情面上。 其余人皆看着,偶尔议论两句。 那镖头就同古管事说道:「下次不能随便再加人进来,帮不上忙,还搅和大伙儿不得消停。」 古管事却沉默半晌,开口道:「这趟货运的是药材,最怕水淹,还是做点儿准备吧。也不必都挪走,几车贵重的送上山,分几个兄弟守着,上下也有个照应。」 镖头不愿意,但也不好不听金主的,于是忙了不到半个时辰,山坡上多了三家马车,也多了十几车的药材。 夜色越来越沉,童悠悠借着篝火的光亮给梁浩海换了药,想着他伤还没好,让他睡外边有些过意不去。但睡车里又实在尴尬,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梁浩海就道:「你安心睡,我上车顶,万一下雨,也早点儿知道。」 说罢,他就跳了出去。 童悠悠解了尴尬,拾掇一下,琢磨着会不会下雨,不久就睡了过去。 夜半时,迷迷糊糊间,梁浩海突地窜了进来,「快醒醒,下大雨了,我去帮忙,你顾好自己。」 童悠悠吓得厉害,霎时彻底醒了,开门一看,大雨简直如瓢泼一般,山下乱成一团,人喊马叫,雨幕里分外狼狈。 那个孩子许是惊到了,也哭了起来。两家男人也扔下马车,跑去帮忙。 这次倒是迅速,两刻钟,所有马车全上了山坡,但也人人淋得落汤鸡一般,幸好货物都蒙着油布,倒是损失不大。 车夫和镖师们躲在车下避雨,其余人能进马车的都进马车了。 童悠悠也顾不得避嫌,重新给梁浩海换药,淋过雨的伤口容易发炎,得仔细照料。 两人各守一边,勉强睡了半晚,童悠悠睁开眼睛的时候,梁浩海已经不在身边,她下车一看,很多人聚在山坡边上。 梁浩海也在其中,眼见她下车,就示意她过去。 童悠悠上前一看,也是吃了一惊,山下原本的营地位置已经是汪洋一片。昨晚看着温柔的小河,这会儿混合了山上的雨水,简直变成了咆哮的恶魔。 若是昨晚没有离开,这会儿别说所有货物全泡了水,兴许人都要被冲走几个。 「幸亏你提醒,否则咱们怕是要受苦了。」梁浩海说着话,目光却是扫过众人。 果然众人都低着头,神色里带了几分愧疚,他们昨晚可是没少说酸话。 第38章 古管事赶紧上前行礼道谢,「多谢二位昨晚提醒,否则我回去可没法同东家交代。梁兄弟以后也别提什么十两银子了,一路上您肯再多提点几句,大伙儿感激不尽啊!」 那镖头倒也是个直性子,同样上前行礼,「兄弟,昨晚我说话不好听,你别恼,以后咱们好好相处,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梁浩海不过是恼了他们对童悠悠不尊重,这会儿当然不会抓着不放,客气几句,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那几家搭商队同行的也上前道谢,特别是那老妇人下车亲自道谢,倒是让童悠悠想起祖母,很是劝慰了几句。 山下的水太大,只能等待河水退了才能继续上路,肯定要耽搁一日。 但相比全军覆没,这已经是最小的代价了,权当休假一天。 结果下午时候,天空放晴,车队里却是不消停。 镖师和车夫伙计们都是常在外行走的,淋个雨没什么,打几个喷嚏,喝碗姜汤就好了。 但那几家马车里却是有人病了,那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老妇人也开始咳嗽,另外几个女子也不舒坦。 山下水还没有完全退去,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寻不到药堂,众人听了跟着悬起心来。 童悠悠听了坐立不安,医者父母心,治病救人几乎是她的本能,即便先前因为行医还惹出一些小麻烦,被祖母惩罚,她也按不下这份怜悯心。 只是如今出门在外,之前又遇山匪,她也是心有余悸,于是悄悄喊了梁浩海。 「海哥,那个孩子年纪小,若是耽搁下去,怕是会出事,我想……给他诊诊脉,你看……」 梁浩海见她神色里的几分小心翼翼,不知为何心头很是不舒坦。先前那个暗夜被他掳走,依旧能保持冷静的聪慧大小姐,如今这般,恐怕也是先前之事留下阴影。 他倒是喜欢她原本的冷静有主见,于是道:「你想做什么只管做,不必考量太多。我如今虽然受伤了,但答应护你一路平安就一定会做到,你尽管放心大胆行事。」 童悠悠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有些意外,又古怪的心头有些泛暖。她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红着脸点头,「多谢,我知道了。」 梁浩海眼见她脸颊多了一抹红,心头的郁气突然散了,喊了两个镖师一起结伴去后边的山里寻些野味和干柴。 童悠悠赶紧从包裹里寻出小药包,到了那孩子的马车外,高声道:「吴嫂子,我能看看小宝吗?」 马车里,妇人正抱着孩子抹泪,听出是童悠悠的声音,脸色一喜,以为她又送了鸡汤来。孩子病了不舒坦,这一上午什么都不曾吃。 她赶紧推开马车门,结果见童悠悠并没有端吃的来,有些失望,但还是勉强笑着招呼童悠悠上来小坐。 第39章 童悠悠看向小宝,三岁的男童原本也很活泼,这会儿眼睛紧闭着,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帕子,模样很是可怜。 「小宝太小了,赶路又累,昨晚大雨大水的,怕是有些惊到了。」 听了这话,吴嫂子再也忍不住,拉着童悠悠的手抹泪道:「妹子,呜呜呜,你说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嫁过来三四年才怀上,生了小宝总算能松口气,如今在路上,小宝又这样……万一小宝……呜呜,我真是不能活了。」 童悠悠赶紧安慰,「嫂子你别哭,我就是来给小宝诊脉的。我祖母常年卧病,我同大夫学过几年医术,勉强懂一些,若是嫂子不介意,我就替小宝看看。」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吴嫂子几乎是惊喜的尖叫起来,「妹子,你居然是大夫!真是太好了,呜呜呜,我的小宝有救了!」 童悠悠被当成救命稻草,顿感压力颇大,但她对风寒还是有些把握,于是把小宝放到车板上平躺,撤去湿帕子。 诊脉,看舌苔,翻眼皮,试热度,一番折腾下来,她信心越发足了几分,说道:「嫂子,小宝是路上压了些心火,外加风寒,不算很严重。我一会儿拿一些烈酒给你,你拿了布巾把小宝的前心后背和腋下腿弯等处擦抹,帮助他退烧。然后我再开张方子,吃上一日就会好了。只不过药材……」 「梁夫人放心,我这就让开箱子取药材。」不知何时,队伍里有人许是听说童悠悠懂医术,凑过来看热闹,其中就有古管事。 这会儿听说缺药材,他赶紧开口主动应下。 倒不是他大方,而是聪明。一来,小宝一家也是交了银钱的,他既然带在了队伍里就有照顾之义务。二来,他也想看看童悠悠的医术如何。不说梁浩海身手不错,若是他媳妇医术了得,那这对夫妻加入队伍,可是大伙儿的运气。 当然,最重要的是,货主是他的舅舅,他名为管事,实际也算半个主人,路上遇到如此突发之事,开箱取些货物,舅舅肯定不能怪罪。 吴嫂子的丈夫和小叔听了动静赶回,也是欢喜至极,连连道谢。 童悠悠被古管事一声「梁夫人」叫得心里别扭,赶紧岔开话头,「既然如此,古管事可否让我再给徐家大娘也诊诊脉,我听着她咳嗽得很厉害。」 「当然了,不只是徐家大娘,队伍里还有几个也是淋雨之后不舒坦的,都要劳烦梁夫人帮忙诊治。药材不用担心,尽管从货箱里取。」 童悠悠仁心,古管事仗义大方,立刻让所有人欢喜鼓舞,皆纷纷行礼道谢。 徐家大娘不像小宝一样发烧,但却咳嗽得厉害,年岁大了,人也虚弱,脸色极不好。伺候她的那对夫妻也是族里的侄儿侄媳妇,不是亲子,虽然还算尽心,但到底不算特别亲近。 徐大娘穿着粗布衣裙,不像是富贵人家出身,但教养极好,咳嗽时都用帕子捂着嘴,生怕惹童悠悠厌恶。不等诊脉,就先起身道谢。 第40章 「梁夫人,多谢你……咳咳,年岁大了就是不中用……咳咳,你别嫌弃。」 「不会啊,大娘,您安心养病,只是风寒咳嗽不算大毛病。我家祖母之前也是常这般,我治咳嗽最擅长了,您只要放宽心,保管您一两日就好。」 童悠悠诊脉,陪着徐大娘说话,末了见她喘气有些困难,又取了银针针灸了一会儿。 不知是童悠悠神色沉稳,还是医术了得,徐大娘居然当真觉得好多了,不等喝药,咳嗽也轻缓了。 童悠悠又磨蹭了一会儿,等到梁浩海从树林里回来,她才给车队里其余人诊脉。 其余全是男子,不过是因为淋雨有些风寒,症状很轻,甚至药汤都不必喝,来两碗姜水,热辣辣地喝进去,焐一焐出汗也就好了。 【第七章】虎头寨求医 不过半个时辰,山坡上药香弥漫,徐大娘和小宝喝了药,众人别管有病没病都灌了姜水,总算折腾完了,童悠悠才松了一口气。 梁浩海端了鸡汤上前,招呼道:「喝碗汤,吃块饼。病人再急,也没有把大夫累死的道理。」 童悠悠知道他是在照顾她,有些脸红道:「也没有几个人,不过是顺手的事。」 梁浩海挑眉,取了面饼给她。童悠悠还想说话,他已经开口道:「吃吧,那两家的已经送去了。」 童悠悠越发脸红,大大喝了一口鸡汤,还想称赞他几句缓和一下尴尬气氛,不想入口的腥味让她差点儿吐出去。 这下轮到梁浩海尴尬了,他干咳两声,「不是太好喝吧?没办法,我就这手艺。以前在外行走,抓了野鸡都是烤了吃,没炖过汤。」 「焯水的时候加一点儿烈酒,就能把腥味去掉,以后还是我来做吧。」 「你做饭的手艺真是不错,是特意请人教过吗?」 「没有,只同家里厨娘学过几日,很多是自己琢磨的,许是我比较贪吃,祖母先前还拦着,后来见我有些天分,也就作罢了。」 「艺多不压身,你祖母是个有远见之人。」 「多谢。」 「客套什么,我不过是实话实说。我在京都时,巧合之下也知道一些你们家里的事,你若是不介意,什么时候同你说说。」 梁浩海瞧着车队里众人也都在吃干粮,山下的水退了一半,许是今晚要留在这里,空闲时间多了,便多说几句。 童悠悠心情很是复杂的,对于京都的家,她不是没有过期盼,但是祖母过世,刘福这般痛下杀手,让她又有些厌恶和畏惧。 这会儿听了梁浩海如此说,她没有应声,就像小小的鹌鹑,好似把脑袋躲在翅膀下,就不必面对风雨。 梁浩海猜到几分,却硬起心肠继续说起来。毕竟,有些事再不愿意也总要面对,而且早知道早准备,好过事到临头反应不及。 第41章 「你父亲做官一般,他是探花出身,自诩才学过人,有几分清高自持,凡事喜欢以礼字压人。可惜往往严于律人,宽以待己,逢迎上司很有一套,但在衙门里不得同僚亲近。 「你那位继母,是你母亲的亲表妹。据说当年体弱,到京都投奔你母亲,想要寻名医看诊,后来痊癒,虽然搬了出去,却没离开京都。待得你母亲生病过世之后,热孝之中,她以照料你的名义,火速嫁给你父亲为续弦。七个月后,生下一女,比你小了两岁,如今在京都一所女学读书,小有名气。你继母替你父亲张罗人情过往,打理后宅,也算有些贤慧名声。大约就是这些了,你心里有数。」 童悠悠虽然生性天真,又不喜麻烦,却不是蠢笨,一番话里她听得出重点,手里的汤碗放下,问道:「继母进门七月产女?你是说,我娘没有过世,他们就苟且在一处了?」 梁浩海有些想把这些脏污之事说给童悠悠听,好像在洁白的美玉上点墨一般不忍,只是待她回到童家,不知道这其中凶险,日子更要难过,兴许还会没了性命…… 「是,虽然你父亲对外说是早产,但还是有知情人,偶尔有人同你父亲不睦,也会以此为武器,所以在京都不算隐秘之事。」 童悠悠脸色惨白,沉默半晌又道:「那我母亲过世,可是他们……他们做了手脚?」 梁浩海有些惊奇她竟猜得出,但这事没有证据,他只能道:「这个就不知道了,不过,你祖母当年带你回台州后再没回过京都,也从未让你回去过,想必也是担心什么。」 童悠悠想起祖母这么多年虽然严厉,却一直把她保护得很好,忍不住红了眼圈。 梁浩海还以为吓到她了,有些手足无措,赶紧哄道:「你别害怕啊,你那个继母就算再恶毒,京都那么多双眼睛,你父亲也要顾及官声,不敢当真拿你如何。再说,不是还有我嘛!」 童悠悠抬头望向他,睫毛上还挂了两滴眼泪,泪珠儿摇晃欲坠,惹得梁浩海心头也跟着颤个不停。 好半晌,两个人回过神来,都为方才的目光交会脸红。 正好,吴嫂子趁着小宝熟睡,亲自过来道谢,算是误打误撞解了两人的尴尬。 童悠悠赶紧招呼吴嫂子坐下说话,梁浩海也去队里闲聊,给镖师们搭把手挖简单的水渠,免得马车附近积水。 原本众人也没对童悠悠的医术抱太多希望,但荒郊野外,就是没什么效果,也图个心里安慰。 不想,出乎意料的,中午一碗,晚上一碗,总共两碗药汤下肚,第二日早晨,不但小宝退烧,恢复了活泼,就是徐大娘都止了咳嗽,下车走了两圈。 旭日东昇,温暖的阳光照耀大地,也让所有人觉得熬过了一劫一般,浑身都是力气。 童悠悠用她的本事,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古管事见到她,会笑着称一声梁夫人,那些桀骜不驯的镖师镖头,皆憨笑低头,极力想要表现出一些友好和善意。 第42章 出门在外本就不容易,谁也说不准会碰到什么。队伍里有个大夫一直跟着,简直就是多了一道保命符,自然是人人都要感激。 山下的河水完全退去了,彷佛昨日的狂躁都是错觉,小河重新变得温柔,哗啦啦流得欢快。 队伍迫不及待的再次出发,颠簸了一日,终于到了一个小镇落脚。 童悠悠迫不及待想要去采买一些用物,她没有出过远门,不知道路上自己张罗吃用这么麻烦,当然刘福存心算计她,就是张罗好了也带不出来。 正好吴嫂子和徐家嫂子也想去逛逛,毕竟一个带着孩子,一个伺候着老人,比旁人要更仔细。 三人结伴,吴家那位小子年岁不大,是个憨厚后生,被喊着一起帮忙做个「搬运工」,也是照应。 虽然已经是黄昏,但小镇显见常做外来客的生意,无论是店铺还是小摊子都没收,主人也很是热情。 吴嫂子和徐嫂子还好,买的不过是些点心和酱肉烧鸡一类,童悠悠却让她们大跌眼镜,从熬汤的瓦罐、炭炉和木炭,小瓶的油盐酱醋,米面粮食,甚至还有一口最小号的铁锅,更别提容易存放的白菜洋芋、腊肉和鸡蛋。 梁浩海帮着车队卸了东西,喂了马,左等右等不见童悠悠她们回来,就有些后悔了。 正要去镇里寻人的时候,终于见到了童悠悠的影子,他三两步就迎上前,一把接了童悠悠手里的几个纸包,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累了吧?」 不等童悠悠应声,吴嫂子就笑着打趣道:「到底是小夫妻,这么恩爱,少见一会儿都惦记,真是让人羡慕。」 徐嫂子也捂着嘴,惹得童悠悠闹了个大红脸。 梁浩海倒是脸皮厚,痞笑道:「疼媳妇儿不是应该的吗?再说我媳妇儿这么漂亮,万一碰到坏人,我恨不得天天放在眼前护着。」 两个嫂子笑得更厉害,还拉了吴家小子嘱咐道:「多跟你梁大哥学学,自己寻个好姑娘,也省得家里给你费心。」 这般说笑着,很快就回到车队。 车队落脚的是一家小客栈,房间不算多,但后院极为宽大,掌柜同古管事熟悉,很是照顾。 童悠悠好几日没有吃顿好饭菜,就借了一眼灶火,煎炒烹炸,做了四个菜,蒸了一小盆米饭。 徐嫂子和吴嫂子也忙着给老人孩子熬粥炖菜,三人一起说闲话,倒是让童悠悠了解两家的一些底细。 徐嫂子夫妻是徐大娘的族侄儿,徐大娘丈夫早死守寡,没几年公婆也过世了,她就带了年幼的小叔子过日子,依靠做秀活儿供小叔子读书科考,出人头地。小叔子在京都做官,要奉养徐大娘,徐大娘却因离不开熟悉的老家,一直拖了这么多年。 前些日子,老人家梦里总是看见当儿子一般养大的小叔子被捉拿下狱,实在惦记,就寻了族里帮忙,陪她到京都走一趟,亲眼看看才放心。 第43章 吴嫂子则是公婆同大伯哥一家在京都做生意,但前些时候大伯哥来信说公爹身体不好,要他们过去小住,也让爹娘高兴一下。 这两家人善良朴实,童悠悠更是放心,盘算着以后多走动多照应,路上也是好伙伴。 三家做了饭,免不得互相交换,倒是热闹。吴嫂子和徐嫂子的菜色简单实惠,又要照顾老人孩子,做得软烂一些,而童悠悠的几个菜色香味俱全,比她们好了不只一个档次。 两人自觉占了便宜,连连道谢,端了饭菜进屋,同家里人没少夸赞她。 梁浩海虽然身上的伤口处理得不错,但当初可是没少流血,到底伤了元气,路上条件不准许也没能吃上什么补品,这会儿见了好饭好菜,大口吃着,欢喜又满足。 但凡下厨之人,最喜欢的就是食客捧场。 童悠悠见他如此,心里欢喜,打定主意以后要好好打理一日三餐。 当晚,她就发了一大盆面,第二日天色还黑着就爬起来烙了厚厚一摞子的面饼。其实酥饼油饼甚至烧饼,她都会做,馒头花卷更是不在话下,但相较之下,发面饼更好吃,凉透了依旧绵软,做干粮最好不过。 众人早起,嗅着香味,虽然有客栈掌柜提供了粥汤馒头,免不得伸长脖子多看了两眼。 待上了路,中午坐在车上用膳时,童悠悠在小小的炭炉上炒了个腊肉白菜,卷在发面饼里,咬一口,满嘴流油,顶饿又好吃。 有相处熟悉的镖师就过来,蹭了一张饼吃,末了张扬得满车队的都知道了。 就是古管事也过来闲话,「梁兄弟,你可是捡到宝了,弟妹真是太贤慧了,不但会治病救人,这饭菜也做得这么好,不如以后队里的饮食全归弟妹照管,我拿银子付工钱,如何?」 「多谢古大哥看得起,但我媳妇儿身体弱,算是久病成医,这么大的事儿,她可担不起来。不过,队里谁想尝尝她的手艺,自管过来一起吃就是了。」 梁浩海笑嘻嘻拒绝了,心里很是不舒坦,这么多日子,他也只吃了一顿饱饭,这就有人来撬墙角了,绝对不成。 古管事也不过是来套个近乎,出门在外,饭菜都出自一处风险太大,万一有人动手脚,人人中招怎么办。 听了梁浩海这么说,他也就不再勉强,说起了旁的闲话,好半晌才回去。 吃过饭,众人赶路疲惫,早早都睡下。 不想半夜时候,客栈的门却被人疯狂拍响,客栈的掌柜和伙计吓了一跳,商队的人也被惊醒了。 这里只是一个小镇,离县城还很远,也没什么差役府兵,万一有恶人前来很是麻烦。 掌柜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谁啊,大半夜什么事?有话天亮再说。」 门外有人粗声粗气喊着,「你们这里是不是住了大夫,赶紧送出来,否则老子烧了你的店!」 第44章 大夫? 旁人还罢了,梁浩海却是皱眉,到了后院,翻身上了房顶,摸过屋脊一看,客栈门外站了十几个壮汉,手里举着火把,个个背着弓箭,很是凶悍的模样,但神色里更多的是焦急。其中还有个八九岁的孩子,抹着眼泪,手里却是捏着柴刀,古怪至极。 客栈的掌柜从门板缝隙里往外瞧,看得清楚,更是不敢开门,喊着众人帮忙挪了桌椅顶着门板。 那个孩子急个不成,喊了好久不见人开门,就嚷道:「爹,把门撞开,抓了大夫就走,再等下去,我娘和妹妹就完了!」 他身边的汉子把手里的弓箭扔给孩子,就要开始撞门。 梁浩海开口问道:「你们从哪里知道客栈里有大夫?还有,你们寻大夫有什么事?」 这些外来者没有想到房顶有人,皆吃了一惊,纷纷弯弓搭箭指了过来。 梁浩海却是不害怕,反倒开口又点出他们的来处,「你们是安澜山里虎头寨的人吧?」 「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 这些大汉听了越发紧张,手里的利箭马上就要射出。 梁浩海跳下屋顶,落在门前台阶上,「我常在外边行走,这里也来过,听朋友说起虎头寨个个都是好猎手,而且行事最仗义,不会随便伤人性命,这也是官府装糊涂,准许你们持柴刀弓箭的原因。你们也一直安守本分,不会随意到山下来。」 那领头大汉听了这话,抱拳应道:「这位兄弟知道的倒是清楚,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们不想伤人,但如今家里妇人难产,没有办法才下山找大夫,偏偏药堂大夫不在,药童说这个客栈今日有人去买药,说是大夫,我们这才找来,若是兄弟肯帮忙,我们虎头寨必有厚报!」 「难产?」梁浩海迟疑了下,童悠悠擅长妇科,在台州府城里也碰到过这样的病者,还为此闹出一些风言风语。他当初暗地里打听的时候,自然问了个清楚。 眼前这些人,他虽然知道一些,却不敢完全相信他们,而且还要上山,童悠悠这个千金大小姐怕是要吃辛苦。 这时候,二楼的窗户却被推开了,童悠悠探头应道:「海哥,救人如救火,劳烦你陪我去一趟吧。」 「啊,是个女的,那药童说买药的就是个女大夫。」那个孩子惊喜喊出声。 那汉子也明白找对人了,直接跪倒磕头,「这位兄弟,求求你,救我媳妇一命吧。还有我那没出世的小闺女……」 堂堂七尺大汉哽咽得说不出话,让人看了觉得心酸。 梁浩海扭头看向窗口的童悠悠,夜风吹得她鬓发纷飞,双眸却在这样的暗夜里异常明亮。 他突然觉得,巢穴里,渴望展翅飞翔的雏鹰也就是这样吧。 也许大家闺秀不是她喜欢的模样,行医救命才是她的追求。 第45章 「好啊,下来吧,我陪你去。」 夜色里,梁浩海居然笑得一口白牙跑出来晒月亮,看得大汉们有些莫名其妙,但童悠悠却是心颤,赶紧退回去,换了俐落的衣衫,常用的药包拎上,就下楼了。 屋里众人听得清楚,这才开了门,古管事有些担心耽搁行程,就道:「梁兄弟,天色这么黑……」 梁浩海回道:「古大哥,若是天亮我们还没赶回,你们就先走吧,我们夫妻不会耽搁太久,再去追赶你们也不迟。」 古管事想了想,难得卖个人情,点头道:「好,我们多等一个时辰,辰时末,你们若是还没赶回来,我们就先走一步。」 虎头寨的人听了这话,嚷着,「你们放心,我们有快马,到时候一定把大夫平安送回来。」 古管事心里嘀咕,最危险的就是你们这些不明身分的人了。 很快,童悠悠走了下来。 大汉们让出一匹马,梁浩海抱着童悠悠跳上去,一行人打马奔进了夜色里。 有镖师忍不住说道:「这梁兄弟也太娇惯媳妇儿了,大半夜的说出诊就出诊,若是有事,可真是没地方后悔去。」 「罢了,人家的事,咱们不好拦着。再说了,医者父母心,梁夫人也是做好事。」古管事摆摆手,招呼着,「赶紧去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有镖师笑道:「托梁夫人的福,咱们可以多睡一个时辰了。」 很快,客栈的门被关上,一切恢复平静。 另一边,童悠悠被梁浩海圈在身前,纵马狂奔。初始她还有几分尴尬,但晚风吹在脸上,特别清爽自由,是她前后两世都不曾经历的,她很快被吸引了心神,甚至还悄悄伸出一只手去体验晚风吹过指缝的愉悦。 梁浩海见了,忍不住轻笑出声。 两人贴得很近,童悠悠自然听到了,小声说道:「海哥,我是不是太任性了,大晚上还要连累你一起跑这么远?」 「不会,只要你想去的,我都陪你。」 梁浩海应了一句,听得童悠悠耳朵迅速红透。 梁浩海忍不住扯起唇角,又道:「听人说过这寨子几句,否则我也不放心带你出来。放心,就算有事,有我在,你也不必害怕。」 旁边两个大汉不懂风情,隐约听了半句,嚷道:「女大夫,你别害怕,俺不是坏人!」 「对,我们平时杀狼虫虎豹,不杀人。」 童悠悠被逗得笑起来,这安慰怎么听着更吓人啊! 这般,跑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一片大山脚下,待得往山上攀爬,有大汉见梁浩海不如自己强壮,就主动要背着童悠悠。 梁浩海一口就拒绝了,解开外衣把童悠悠半绑在身上,然后就跟了上去。 他身形不算特别魁梧,身手却极为不错,走山路,攀岩石,抓树藤,也不比那些大汉慢多少。 第46章 男人多半是以实力论高低,他这般,倒是让这些虎头寨的大汉越发刮目相看,待他们除了感激,又多了两分佩服。 童悠悠担心梁浩海扯坏了伤口,但山路实在难行,晃得她晕晕乎乎。 也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才停了下来,前边也现了火光。 有人迎上来,高声喊了什么,很快,童悠悠就被背到了一个院子里,空气里淡淡的血腥气让她立刻清醒过来。 那个男孩快手快手把童悠悠解下来,眼含泪水,嚷道:「大夫,只要你救了我娘和我妹妹,以后我就是做你的奴仆,一辈子给你干活!」 「放心,我一定尽力。」童悠悠拎起药包,就跟着一个衣衫破旧的妇人进了屋子。 这是三间木屋,堂屋里坐了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尽是皱纹,但眼睛却极为明亮,脖子上戴了一圈不知道是什么骨头做成的项链,在油灯照耀下,乍一看上去,很是神秘阴森的模样。 童悠悠来不及细看,点点头就随着妇人到了西屋。 屋里摆设很简单,靠里侧的一张大木床上,只剩床板,铺了草席,草席上还铺了一层草木灰。 一个妇人虚弱的躺在灰土上,身下已经被血色浸透,两个妇人在旁边,一声接一声的喊着,哭得不成样子。 童悠悠焦急,上前一把推开两个妇人,给孕妇诊脉,查看肚子,高声道:「有人参吗?没有的话,人参须也成,赶紧煮一碗参汤过来!人还有救!」 两个妇人被推开,本来还恼怒,听了这话,当下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忙碌。 童悠悠又赶紧招呼带她进来的妇人,「把草木灰和席子收了,铺上棉被,草木灰太脏了,产妇感染了,以后会出毛病,孩子生下来也会感染。」 那妇人不懂什么是感染,但童悠悠说话特别干脆,让她不能反驳,下意识愿意相信服从她。 等两个妇人端了参汤,端了热水进来,产妇已经躺在了干净的被褥上,下体被烈酒擦拭干净,人中也扎了银针,刚刚转醒。 童悠悠捏了她的嘴,把参汤灌进去,这才趴在她耳边大声说:「大嫂,你肚里孩子太大了,生不出来,我要用剪刀剪开你下边,把孩子拿出来。但是我会缝合,保证你不会死。你一定要听话,否则你和孩子都会死,你听明白了吗?」 产妇精疲力竭,昏昏欲死,哪里能听明白。但母亲的本能让她就像溺水抓到浮木,紧紧握住童悠悠的手,哽咽道:「救、救我的孩子!」 童悠悠见状,明白没有办法了,喊了一个妇人抱着产妇的头,时刻呼喊,让产妇保持清醒,然后她就取出了剪刀开始清洗,消毒。 门口的一个妇人吓得哆嗦,逃命一样跑了进去,当着满院子的人嚷道:「不好了,大夫要杀人了!」 那男孩和领头大汉立刻冲上前,「什么叫杀人了?」 第47章 那妇人指着屋里,嚷道:「那个大夫取了剪子,要把王嫂子下边剪开,要把孩子拿出来!」 众人全吃惊不已,那大汉立刻就要冲进屋去,梁浩海却一个闪身拦在前边高声道—— 「慢着!我媳妇儿在救人,你们不能进去。她不会杀人,她是在救人!」 「她要剪开我娘,呜呜呜,我娘要死了!」男孩疯了一样冲上前,绕开梁浩海就要进屋。 这时候,那个老妇人却推开了门,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众人下意识的退后两步,就是那男孩也不敢再往里面闯,这情形让梁浩海不禁惊奇。 老妇人转着手里的骨珠,沙哑着声音说道:「屋里那个姑娘是我们寨子的福星,谁也不要动她,豹子他娘会平安无事。」 不知道这妇人是什么身分,但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安了心,包括那个焦躁的汉子,还有叫豹子的男孩。 老妇人特意低头给梁浩海行礼,说道:「恭喜贵人苦尽甘来,有如此福星相伴。」 说罢,她也不等梁浩海回礼,就进了屋子。 梁浩海微微眯起了眼睛,总觉得老妇人知道些什么。他想了想,就拉着领头大汉和豹子闲话,从童悠悠医术如何了得开始,不过一刻钟,就差点儿把这对父子几岁还尿床都套出来了。 原来这老妇人是村里的老一辈的人,年少时,家里男人就死在野兽嘴里。她一辈子供奉山神,得山神庇佑,常常会有一些神谕传下,帮助寨子里的人躲过很多大祸。 这一次,也是她指点众人去镇里寻大夫,最后把他们夫妻俩寻了回来。 梁浩海倒是不信什么神鬼之事,但老妇人暗指童悠悠是他一辈子的福星,他却是极愿意相信的。 「哇,哇!」 这个时候,屋子里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这简直是世上最美丽的天籁。 院子里的人全涌向门口,很快一个妇人就抱着襁褓走了出来,「是个大胖闺女!」 众人都很欢喜,特别是豹子爹,抱了襁褓,掉下泪来,差一点儿他就老婆孩子全没了,如今真是百感交集。 豹子更是跳脚嚷着,想要看妹妹一眼。「爹,让我看看妹妹!」 豹子爹倒是还记得老婆,把孩子给了儿子,就道:「豹子他娘呢?」 那妇人脸色有些惊惧和古怪,回道:「那个……那个大夫在缝针。」 「缝针?」 「就是把伤口缝起来……」 众人听了忍不住脊背寒凉。 就是梁浩海眼底也盈满疑惑,但他还是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道:「各位放心,我媳妇儿的医术是京都归来的太医学的。」 「太医?那不是给皇上看病的吗?」 「是啊,怪不得这么厉害,大夫一来就把大嫂和孩子都救了。」 第48章 顿时众人抛开担忧,欢喜到好似过年一般。 梁浩海其实很想要进去看看,但也只能在外头等着。 好在,不过一刻钟,童悠悠就出来了,脸色有些苍白,惹得梁浩海心疼不已,一把扶住她。 豹子也是机灵,赶紧拿了一把长条凳,又有妇人送来一碗温水。 童悠悠一口气喝光,这才恢复几分力气,想了想同两个妇人和豹子父子俩说道:「孩子太大了,方才生不出来,若是再耽误半个时辰,孩子就是生出来,怕是也要憋得缺氧变成脑瘫,就是傻子,孩子母亲也有危险,我实在没有办法,就剪开一个口子,待得孩子生出来后缝合好了。以后每日要上伤药,就是你们平日受外伤时用的伤药就成。不能吃生冷凉辣,好好养上一个月,也就没事了。」 说罢,她又想起来,喊了豹子把孩子抱过来,简单检查一番,孩子很胖,手脚有力,神经反射也都不错,她才松了一口气。 「这孩子虽然让母亲吃了苦,却底子不错,没有任何不妥,以后好好养着,一定也是健康的。」 山寨众人不懂医术,但听她说得头头是道,神色平静,就是傻子也看得出这是个好大夫,有耐心又医术高超。 他们也是病急乱投医,下山碰碰运气,哪想到胡乱请来一个,当真救了两条命。 豹子爹和豹子当即跪倒磕头道谢,慌得童悠悠赶紧摆手,「快起来,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不必如此。」 「不,大夫,你救了我老婆孩子,就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求恩人留下名讳,以后但凡恩人有差遣,我们一家就是死也不会说不。」 豹子爹咚咚磕头,谁扶都不成。 还是梁浩海上前帮忙,劝道:「王大哥,不要这般,我媳妇儿胆小,别吓到她。嫂子以后还要养护,不如寻个妇人,让我媳妇儿仔细交代几句,否则我们赶路走了,再有什么想不起的,也没处寻我们问了,是不是?」 「哎呀,是是是。」豹子爹赶紧应下,喊了一个妇人上前。 这妇人是豹子的姑姑,平日同嫂子处得不错,倒也上心,努力听着童悠悠的嘱咐,而且问了不少话。 【第八章】多个小跟班 豹子腿脚儿快,不知道从哪里抹了伤药送到跟前,「恩人,这是我们家里最好的伤药,给我娘用,我娘能很快好吗?」 童悠悠打开药瓶,倒出药粉,只嗅了一下就皱了眉头。 梁浩海上前问道:「怎么了?」 童悠悠低声道:「海哥,这伤药大半都是石灰粉,没有多少药材,也就没什么用。」 不等梁浩海应声,豹子已经嚷了起来,「不可能,药铺的人说,这是最好的伤药,要一百斤的石斛才能换一瓶。」 梁浩海接过,验看了一下,也是皱眉,「确实是次等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