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岁三简》 第1章 楔子 “你们将南郡付之一炬,又为什么要救了我和我弟弟,日复一日,生不如死!” 女子被死死禁锢在地牢的墙上,盖着一件布满污垢和血渍的外袍,多处伤口已然开始溃脓。她啐了一口,将喉中腥甜浓郁的滋味吐出,浑身颤抖着大口喘息。 慢慢干涸的血迹如爬虫般攀附在女子衣衫之上,地牢是举目无尽的黑暗。那少年便如此端坐在她身前不远处的阴影中,一双腿缠满了亚麻绷带,面色苍白如纸。 “因为,失去所有牵挂的人,会不顾一切、无惧死亡; “而仍留有唯一惦念的人,会为我披荆斩棘,肝脑涂地。” ………… 南郡的一场大火,不但助大楚王朝和南方的鲁地划清界限,也几乎绝尽了南郡独有的邪蛊之术。南郡不过是两国边境一处避世村郡,地势险要难攻,全郡上下一千余口人,从不曾与世人起过纠纷。可楚地一统之后,此地成了两国之间相互试探的边陲之地,后又因战乱流民四起、瘟疫纵横,被楚王下令屠郡,以绝后患。 鲁国多番进犯楚国边境,两国军队纠缠不下,最终还是派了使臣前往敌国议和休战。就这一遭,楚王将自己同胞的亲姐姐送往了鲁国,不出两年,鲁王的原配发妻便因病暴毙,楚国长公主成功继位王后。 他是随着楚王一道儿来的,那时候看见的,便是倔强、满脸污垢的幼女,疮痍中唯一还算是健全的幸存者。 这片居住区域被黢黑的木头残骸充斥,空气中甚至还回荡着那股刺鼻绝望的烟味,重重地包裹了她。到处都是甲胄的撞击声,到处都弥漫着着火焰褪去的余温,像是一张张催命符断绝了南郡的生路。楚王带来的士兵受命在废墟中搜寻生者,一但发现有谁尚有一丝气息,必然会被长矛长剑贯穿咽喉,无一幸免。 楚国的三公子,楚恒,向着那瘦小的女孩走去,止步于她身前不远处。 六名士兵将这间狭小的破败木屋围了起来,屋子的房梁早已塌陷焚毁,还带着一丝死气横拦在士兵和少女之间。屋子的墙体本也是由竹木建的,脆弱难挡,早在火焰之中消耗殆尽。 她倔强地护着被木梁压毁了双腿的弟弟,不断向外来者撒着致命的蛊虫和毒粉,逼得这些人不敢靠近。那些只知刀枪棍棒的士兵何曾见过这等架势,吃了不少暗亏不说,更有甚者竟死于这蛊虫和毒粉之下,面目恐怖、七窍流血,让他们不得不禀报王上。 小女孩注意到了向自己靠近的他,如同濒临崩溃的小兽,更攥紧了手中的药粉。 只要扔出去。 只要扔出去,砸到他,便也不算亏了。 楚恒望进珈兰满是血丝的稚嫩双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向她伸出了手。 “吾名楚恒,楚三公子。 “愿汝纳忠效信,为吾二十四使之十八,霜降使。” 从那一刻起,我将用我的一生,来守护他的三个秘密。 第2章 玉京 ——又被时人写姓名,春风引路入京城。 街边卖包子的老妪缩回了手,一头灰白的头发在白茫茫的热气里染尽了风霜。她脑上的粗布抹额边沿沾了些许汗渍,将曝露在阳光下的皱纹勒紧,瞧着倒也年轻了不少。 “老陈!靠岸了靠岸了!快来接一把!”船上的粗壮伙计将船绳熟练地一抛,稳稳当当地落在码头上另一名男子的手里,二人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便系紧了绳儿。木船咣地在岸上一撞,来回踉跄了几步,稳住了身形。 “诸位这边请哈,这儿便是咱楚国大名鼎鼎的玉京都城了,来时付过船费的都可寻自己个儿的去处咯,”伙计大咧咧地扯下自己脖子上的粗巾抹汗,白色的亚麻布在脸上随意地大力擦开,似要将皮肤都拉破,“没付过船费的稍后等俺和老陈来收哈!一个都别想错漏了!俺记性可不差哩!” “有劳了。”一名白面小生抬手掀开船帘,伸手便是抛了二钱银子。船夫眼中精光一闪,几步上前接过,笑嘻嘻地将这郎君迎了出来。跟着这富有书生的是一名身段极妙的女子,即便顶着厚厚的纱笠,也挡不住那般窈窕的模样。这女子腰身不过一握,用白丝长披若隐若现地掩着,便是不说话,也已然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过来。 “既已到了京都,便不烦郎君相助了,”女子同书生下了船,这才微微欠身行礼,“早先便为郎君备好了小宅,稍后会有车夫带郎君前去。奴家便不多作叨扰了,也好先行去寻了亲眷,免得落了旁人话柄。” 旁人一听,多多少少有些犯嘀咕了起来:原来是个家中没了人来投奔亲人的小娘子,怪不得衣着缟素,真是晦气。 “也好,女子闺誉为重。”书生顿了顿,目光隔着纱遥遥描绘着她的眉眼,“兰儿,你若是得了空,记得来寻我。待我过了殿试……” “那是后话了,吕郎君,”珈兰莞尔,风情顿生。河风亦为之倾倒,起了色心撩拨着笠上的纱帘,“若郎君在京都当真有了立足之地,还望日后多多提携呢。” 书生颔首,回以一礼,目送她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包子摊蒸屉的热气同粥铺的热气此起彼伏,空气中还夹杂着浅浅的一丝馄饨香味,简直要将饿了一路旅人的魂儿勾了去。书生提了提背上的行囊,好奇地四下张望着。 他一面走,一面瞧着茶铺的工人大口大口喝着粗茶,天马行空地吹着牛;听着远远地方嘹亮高调的吆喝声,垂髻小儿的啼哭;闻着小摊上虾肉云吞和青菜肉丝面的多彩味道,霎时便爱上了这风尘香骨。 便是大楚,玉京城。 珈兰半提着裙边,莲步之间只余匆匆行色,一双美目从未离开过玉京城外的一个方向。那儿是她一生的归属,更是她一生的开始,她这般淡漠而急切地走着,对行人好奇的目光视若无睹。 她快步在小巷之间穿梭着,轻车熟路便抄近道到了城门旁。出了玉京的东城门,再顺着小道走一段路,才见到这座建在城外的府邸。或许从外部瞧着并不那么富丽堂皇,住的却是一位轻易惹不得的主儿,百姓皆是自发地往另一条小路走,久而久之,这儿便成了个分叉路口。府邸外的一段路显得格外平坦开阔,甚至路上有明显的马车车辙印子,生生在林间辟了一条车道出来。珈兰沿着大路提裙疾走,直至远离了喧嚣的城门,她才放宽了心,见四下无人,双腿轻点,猛然发力,借着身侧的老竹一跃而起。 一袭白影在竹间如鱼得水地穿梭着,一次又一次在不同的粗竹上借力翻转,衣袂翩跹,惊飞了不少鸟雀。这座府邸被重重的竹林环绕着,其后是山丘湖光,若非这官家的车辙印子十分显眼,还当真生出几分隐士高人的模样。无数春笋满林生,贵气将养了数年的竹林如今也茂密得生出遮天蔽日之感。白影一跃而起,寻了个高处的借力点,瞧准了方向,如飞鸟投林般落入那方院中。 扬起的清风卷落竹叶,自晴空片片跌落树荫,落在那人的衣袍上。 这儿有修竹老树,碧玉妆成,云卷云舒。女子稳稳落在院中的青石小路上,白衣缓缓归于宁静。深埋了数年的思念忽地寻到了出口,鱼贯而出。 珈兰顿了顿,心绪翻涌,抬手抓着自己的纱笠,扯了下来。 他只以一小小的银冠束了发,棱角分明的面容上不带半分情绪,神色再平淡不过。玄袍边儿上的云纹是以白色丝线掺了银线绣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细密精致,只一眼便觉着名贵不凡。若是搁在任何一处,都断然是个翩翩公子哥儿,可唯独他这一双腿需得依仗轮椅行动,着实令人遗憾了些。 万籁俱寂,唯飞掠的鸟鸣震耳欲聋。 “我听小寒说,这两日你便回来了,到不曾想如此之快,”男子合上书页,将册子平平地搁在自己僵硬的腿上,淡淡道,“恐怕是赶着回来的罢?那吕世怀可安顿好了?” 珈兰眼眶一红,不知何处而来的酸涩喷薄,盈满了心头。 他们也有五六年未曾相见了,纵然临摹过无数次他的丹青画像,终归还是不得一面。旁人来的信里总说他很好,不还是同以往一般无二吗?他撤去了院墙上的暗器和院中的侍从,将自己暴露在寒冷的侵袭之中,毫不顾忌自己的羸弱身躯,想来是一早就在等她回来了。 她抬手扶了扶发上无比素净的玉簪花,忽觉自己真真是失礼,竟连这身行头也不换便赶着回来,让他瞧了笑话。 “奴放心不下,便快了几步回来了。”珈兰弃了手中纱笠,盈盈身姿缓缓跪了下去,“吕世怀安顿在主上吩咐的小屋,奴召了马车去,想来午时便能收拾好一切了。” “起来吧。”他点了点头,右手安放于书本之上,指尖冻得有些泛紫。 珈兰一怔,想起他的身子,径直起身向他走去。院门大大敞开着,穿堂风恰巧从这树下呼啸而过,于旁人来说倒算是凉爽,对他来说却是一种折磨。 她缓缓推动了轮椅,素手微凉。 “珈佑和白姨都极好,只是想你得紧。珈佑在句读上天赋颇高,身子也还算不错,近日正同先生研习策论……” 他淡然地向珈兰转达着珈佑和白姨的近况,清风无声地打在脸上,似要剥离他周身残存的温度。珈兰半垂着眼帘,稳稳地推着轮椅,贪恋地呼吸着有他味道的空气。那种浅浅的松竹清香,夹杂着一丝药草气息,恨不得让人能将其揉入血脉之中。 玉京是大楚王城所在,真真正正的天子脚下,能够在这般地界有一所宅邸的已是高官名爵,更何况这般独立府邸的殊荣?这间郊外半隐于世的王府,便是大楚之主最为愧对的三公子——楚恒,字青岩。 三公子幼时在诸多王子之中最为聪慧,在武学方面也颇有渊源,若非多年前在南郡的一场人祸,恐怕早已承了太子之位。正因这一场人祸是为护楚王而起,三公子在楚王心中独占了一席之地,许多份例和赏赐皆是比照着太子给的。只可惜,再多的金银赏赐,再殷勤的寻医问药,也治不回楚恒这一双废了多年的腿。 如此,他成了其他两位公子眼中的香饽饽。京都局势瞬息万变,唯独三公子一人独揽多方大权而少人嫉恨。毕竟这样一个无用的瘸子,凭什么同其他两位公子争夺王位? 珈兰将他扶入正堂,绕到了楚恒的正面,俯下身子替他整理衣襟和额角的碎发。楚恒一愣神,望着珈兰似水的瞳眸,一时无言。 “主上……” “嗯?”他轻声应道,嗓音沙哑无力。 “鲁国的一切,奴都安排好了,”她的指尖悄悄划过楚恒的额角,替他拢着的额角的碎发。兰花清香洒落鼻翼,悄声沁入肺腑,“夏组的几位同袍也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想来迟三四日便到了。” “我把你教得很好,一点儿没忘。”楚恒轻笑,凝望珈兰的目光逐渐变得深沉,像在品鉴一件最为绝妙的艺术品,“如今你回来了,我多年筹谋,正是时候。” 珈兰立即缩了手,退后一步,屈膝行礼:“但凭主上吩咐。” “等过了年节,自有你的差事。白姨那里缺人手,且先见过故人,再来寻我罢。” “诺。” “小寒。”楚恒轻声唤了一人的名字,屋梁上忽地飞身而下一名黑衣女子,身量纤纤,眉目凌冽。 来人似一道剑光落于庭院之中,不过几息时间,便快步走了进来。这女子有一双极为澄净的杏眼,可偏偏覆了一层骇人冷意,滋养了腰间那把玄铁长鞭。这把长鞭可不是寻常的皮质俗物,而是由铁匠特意以陨铁打造的九节长鞭,每一节都暗设了小刃和放血槽,若是换了不熟悉的人,稍有不慎便会在行走时被长鞭割伤。 这也是故人呢——二十四使,冬组的小寒,同她兄长大寒一起贴身护卫三公子。冬组的六人是当今楚王特地从自己的亲卫中筛选的,除了这两人之外的自是在武艺上各有千秋。其余诸位则是楚恒在接受了楚王安排的六人之后自行组建而成。且不论十八般兵器,小部分人甚至存在于楚王的视线之外,于玉京之中颇具盛名。大家自然都心知肚明,楚王能容忍这样一个组织存在于京都,可见他对这位三公子的歉疚到了何等地步。 小寒缓步上前,接替了珈兰的位置推动轮椅,向着内室走去。二人是故友,擦肩之时相视莞尔,便算是初初打了个照面,稍后再寻时间叙旧。珈兰目送着二人进了正堂,又瞧着他们拐入屏风之后出了小门,这才放心回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院落。 两侧有翠竹石灯,暖阳当空,正堂边上的两道长廊深入后院,蜿蜒向前,引着清风竹叶争相涌入。她深深吸了一口故土的气息,微提了裙边,重回院中拾了方才落下的纱笠,一步步回到后院之中。正堂之后山水花鸟独具一格,青瓦白墙间又有镂空石窗和拱形小门嵌入其中,倒更像是迷宫一般令人摸不着头脑。 她熟练地穿梭在这番美妙院中,很快便拐到了东北边的一间大院落。这儿经长廊和木桥与前院相连,湖光之后,是栽了十数株桃树的小庭。只如今不逢桃花时节,树叶枯黄脱落,唯结实的枝干欣欣向荣。 一踏进这里,风中本无来由的药香霎时清明了。有人在院中晒了一筐又一筐或陈或新的药材,丁香、苏叶、泽兰、杜若、白英……其中有一些还是用来熏衣物的干花引子,也一并被人收在这阴凉处风干晾晒。 她缓步踏过石板小路,下意识地检查着那些草药的摆放方式。这些草药一看便是行家晾的,皆是放在风口处,平平地铺开,凌乱却有序。房中的美妇人似被珈兰的脚步声惊动,提裙而出,一手尚拎着一小篮子刚挑选过的人参片,朝云近香髻上银簪熠熠。 “你……”妇人窥见来人面容,大喜过望,一时说不出话来。 “白姨,”珈兰莞尔一笑,疾步向妇人走去,“我且刚回来的,方见过了主上,这便……”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白露随手将人参片放在地上,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拉着珈兰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长高了,也瘦了,可是在外头没什么对口的吃食?白姨今晚给你做些以往你爱吃的……你这喜好可有变过?你瞧瞧,你这孩子就是粗心,裙边沾了泥也不知道……” 白露围着珈兰一通打量,嫌弃这儿嫌弃那儿,一会儿是衣服穿得太过简单了,一会儿又是裙边长了袖口短了,饶是珈兰想说句什么,也插不上嘴。虽是简衣素服,却是一个月前新做的,到底也没什么不合身的。直至她最后一次绕回珈兰面前,叹了口气,才让人抓住了时机回话。 “白姨,我哪儿就这么娇贵了,不过是出去了几年,到叫白姨挂心了……外头总比不上府里,更何况我是去出任务的,又不是去享清福……只是,瞧着白姨这儿怪冷清的,怎的不找个药童来帮帮忙呢……” “什么药童,都是些不中用的。上回那京都里济安堂的小药童来我这儿,却连晒个药都不会,倒不如我自己上手。这下好了,你回来我便轻松了,饶是谁也比不上你的。我也算能分心好好琢磨琢磨那小子的病症了……” “说起这事儿,白姨,主上的身子……” “老样子。” “老样子?” “说好不好,说坏也坏,他自己不愿意治,整日整日折腾旁的,我难不成还逼着他吃药么?”提到这里,白露脸上显然十分不快,“爱如何如何,总归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我还是得去帮上一把,吊着命罢了。” 珈兰点了点头,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她虽一直远行在外,但并不是不清楚京都的情况。太子与二公子争先恐后地想吞了三公子这块肉,三公子能够一直保持中立又独揽多方大权,已是不易,更何况还要拖着这样一副身子。他明面儿上替楚王处理政务,背地里为自己安插人手,谋划生路,实在是辛苦。他的处境有多艰难珈兰不会不知道,邻国又是虎视眈眈,否则他也不会这么着急地劝楚王广纳人才、提前科考。 也难怪白姨会说他偶有山穷水尽之时。这几年二十四使陆续回京,纵使无法回到玉京城内,也大多在这边沿的一些县城落了脚,随时可以听候楚恒的调遣。凭她对他的理解,这位三公子,怕是在谋算些什么了。 是夜。 晚间的风逐渐变得刺骨了起来,京都郊外的风往往有气性,一逮着人便往人脖子里钻。夏日里还好,若轮着秋冬日里,便是刺骨的冷。楚恒差人关了门窗,又在屋内点了几盏灯,自己则是盖着一条狐狸毛毯窝在案旁,提笔而书。 小寒收敛了气息,寻了个背光的地方静静候着,若不是个中行家,恐怕压根就注意不到角落里的这一抹黑影。这种难能可贵的平淡和谐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名颇为魁梧的男子轻轻叩门,在得到楚恒许可之后才进了屋内。 这男子身着粗布麻衣,那壮硕模样似是穿不惯绫罗绸缎的。来人一双大手上遍布老茧,甚至连指缝都积了一层厚厚的老皮。可偏生这般壮实的身子,行走之间几乎听不到声音,呼吸之间亦听不出间隔,可见内力和轻功的深厚。 “主上,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好了。”男子跪在桌前,声音低沉且清晰,“府外王公公来访,说是奉王上之命来询问主上明日的打算。听王公公的意思,恐怕此番宣召是科举之事,可要奴去回了?” “我也数日没去宫里了。你去回了王公公,我明日准时上朝便是了。”楚恒颔首,苍白的手缓缓将笔挂回架上,又迫不及待地缩了回来,无力地垂在毛毯之上,“恐怕明日,是不大安生了。” “主上,奴瞧着您的脸色……”男子抽空抬眸,借着烛光隐隐窥见楚恒疲惫的面色,不禁开口关怀道。 “兄长,”小寒一时没忍住,从阴影中跨出一步来,“你先去回王公公的话罢,再去寻一趟白姨便是了。” 楚恒看上去着实不大好,一双眼中蜿蜒血痕,其下是肉眼可见的青黑,而面上唯一的红润之感却是由烛光勉强赋予的。烛火明灭焦黄,他的身躯亦随之细微地颤抖着,不住地打着寒颤。大寒见小寒一直在侧,便也不多说什么,只心中回忆了一遍楚恒的话,才毕恭毕敬地行了礼,起身离去。 空气中细小的飞尘一一回落于那块小小的狐皮毛毯之上。他如今瞧着已没了什么精神,夜色下的面容更显枯槁,哪还有白日里公子世无双的气宇。楚恒瘫坐在椅子上,佝偻了背,一双眸子逐渐黯淡了下去,望着桌上缓缓滴落的烛泪。那蜡烛分明还有大半根,是入了夜方点上,预备着替换灯里那盏的,如今竟也沾染了沉郁之气。 “恐怕,”他低沉着嗓,满满都是极尽疲惫的模样,“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他没有在询问小寒,故而她也没有出声。楚恒自己心里十分清明,自己用半生残废、王位无缘换来了什么。若要反悔,自然得支付得起代价,他在玉京中苟延残喘至今,可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负债累累、寸步难行。 小寒稍稍后退了几步,重新回到自己该在的阴影之中,沉沉垂下了眼帘。楚恒本想重拾狼毫再写些什么,可实在是力不从心,一双惨白的手在烛光下抖得更为厉害,是真真儿连抬起也做不到了。他一向心性高傲倔强,从小到大受了痛挨了苦也不发一语,如今亦复如是,倒叫旁人看了好生心疼。 “也罢,明日你让白姨备些止疼的药来,今夜能挨过便挨过,不必如何放在心上。” “主上,白姨以往给您配的药,近日瞧着实在是没什么效用了,不如让奴同白姨说一声,换个药方,抑或加大些药量,如此……”小寒轻声开口。 “明日回来再说罢。” 小寒顿了顿,见他已然下定决心,也不好再说什么。这位主子和珈兰那孩子一个德行,性子都倔的很,偏偏两人一碰面,相互的那股倔劲儿都没了,也算是能温和地听上旁人几句话,或许是一物降一物吧。 “明日出门前,”楚恒拿手轻点了点一侧的几卷书简,“你把这些拿到阿佑那儿去,顺便把他前几日临摹的字帖拿来给我看。” “诺。” 岁月不居,月华的洪流冲散了夜幕。 天刚蒙蒙亮,破日的孤云飘荡在半空,这座彻夜安眠的玉京城渐渐转醒。民间的摊贩陆陆续续出了门,此起彼伏的鸡鸣声、犬吠声和叫卖声如期而至。 来自四面八方的官家车马一一向着皇城驶去,恰是每日的早朝时间。只这回不同,诸位大臣入了宫却都在大殿外候着,三三两两聚作一堆,低声议论着今日的古怪情形。而始终屹立于殿外左右两侧的两位公子则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沉沉望着紧闭的殿门,仿佛在暗中较劲。 “三公子到——”外头的宦官扯着嗓子高喊,随着那辆木质马车的车轮声嘎吱嘎吱地回荡在迷蒙的空中。众人皆是一愣,纷纷退散到两侧,唯独首位的两位主子面不改色。 “三弟好大的排场。平日里总不见人影,怎的今日一论及科举,便收拾着来了?你这一遭,怕是要让为兄和父王担心上好几日呢。” 说话的是立于长阶左侧的太子殿下,一身贵气十足的官服料子,若是换了日头下必要晃瞎了旁人的眼。楚恒倒也不恼,只由大寒搀着,有些费劲地从马车内挪到边沿,再让大寒下地将一众轮椅行具安排妥当,方能顺利同他们说上话。 见三公子露面,周遭的官员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把行礼时的袍袖高于视线之上,以免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见身侧的几名官员如此行径,太子冷笑一声,不知心中早已出言讽刺成了什么样子。 太子殿下侧了眸,余光瞥见楚恒狼狈地被大寒抬起放到轮椅之上,眼神微眯,情绪晦涩不明。旁的大臣见状,更是伏低了身子,哪敢去瞧三公子的模样。 “倒是让大哥记挂了。”楚恒嘴角一扯,似乎已经习惯了太子投来的这种目光。 鄙夷,轻蔑,又带着几分可怜。 “父王方才传了两位丞相大人进去,如今都还未出来。我等在此也候了左右半个时辰,怕是要再过一刻钟,才见得着父王一面了。”另一侧的二公子施施然开口,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倒比起太子要好上许多。 “本宫尚且听闻,二弟负责的西南一侧不大安分,虽说早已派人镇压,还是有不少考生在上京途中为劫匪所杀。”太子的目光转向二公子,淡道,“若本宫是二弟,此刻断然不敢入王城,唯恐触了父王的霉头。” “王兄多虑了,此番臣弟正是要为此事向父王禀报,也好不辜负了王兄一番心意。” 太子嘴角一勾,不再回话。 楚恒只不过在清晨的冷风里待了一会儿,浑身便如坠冰窖般寒冷。大寒见自家主上浑身战栗不已,急忙回身去马车上寻摸毛毯。 他是知道楚恒的身子的,昨夜便不大好了,今早出门时更是大费了一番周折。这些年来白姨的药一碗碗的往书房里送,药效渐轻,继而楚恒逐渐不以为意,遵照医嘱的日子也便屈指可数了。每每宫里人运了奏本来,他都是挑了灯,连夜将重要的几大摞全部审完。 白姨劝了几回,也闹了几回,到最后甚至抛下一众药品不管,自顾自去外头住了一个月,可他依旧我行我素。直到一个月的药有一碗没一碗的喝完了,病情反复了起来,这才差人好说歹说将白姨请了回来。哪知白姨反而跟看开了似的,饶是他依旧爱答不理,也不再多费口舌劝上半句。 许是应了白姨那句,吊着命罢了。 温热的毛毯配上汤婆子,这才让楚恒稍稍恢复了些许。 大殿之门在此刻缓缓打开,殿下三人齐齐望向那道门缝,毫不掩饰眼中的期盼。温暖明黄的光线从宦官身后涌出,声如洪钟一样掷地有声。 “王殿有旨,召三公子入殿觐见!” “儿臣领命。”楚恒轻咳了两声,才应下了宦官的传唤声。 大寒缓步推动轮椅,沿着长阶前一侧专门为楚恒而设的小斜坡步入廊下。宦官恭恭敬敬地向三公子行了宫礼,指引着大寒到一侧上交兵刃,这才侧身接替了大寒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入内。而大寒亦是十分熟捻地将背上的两把长刀取下,交由宫人保管,这才得以入内跟上。 宫内规矩繁琐,大寒自是不愿意常来,尤其是每到上缴武器方可入殿的这一条,对视刀如命的大寒来说,几乎是堪比凌迟的煎熬。可小寒不过一介弱女子,实在是难以让她独自一人服侍楚恒上下马车。好在代管长刀的侍从十分恭敬,每次都是吩咐了两个小宦官双手捧着,跪在殿内入口处的柱子旁,好让大寒一眼就能看到。二十四使的武器都是特制的,若有分毫差异,他们自然能够分辨得出。只是怕有人特地寻了这个空子,借此时机伤害楚恒,那可真是措手不及。 方才的宦官推着楚恒走的极慢,直到宫人放了大寒入内,他才稍稍加快了速度向着殿中走去。大殿两侧一左一右站着两位相国大人,一位是闻名天下的才学之士司马相国,另一位则是文武双全,共享盛名的李相国。 李相国如今年逾半百,又曾是武将出身,在军国大事上极有发言权;然而司马相国恰逢不惑之年,虽稍稍年轻于李相国,却是桃李满天下,于政道更有独特见解。这二者一左一右,面上各有风采,楚恒只需一眼便知道他们二人方才必是争得脸红脖子粗,也难为父王一把年纪,被这一左一右架住,偏生还打不得说不得。 “儿臣见过父王,李相国,司马相国。”楚恒微微低头作礼,倒是他身后的那位宦官和大寒,标标准准地行了叩拜大礼。 “岩儿,快快快,帮为父想个法子,”王座之上的苍老男人急忙开口,无奈道,“两位相国一左一右吵得孤头痛,且不论对错,只这科举的会试,便让孤寝食难安。” “想必是两位相国大人各持己见,寻了不同却又相似的两个题目,让父王来谋断吧?”楚恒一笑,左右一瞥,瞧见二人手中拿着的象牙笏上不过寥寥数字,顿时心下了然。 “三公子最是熟知宫中政务,必然是知晓我大楚如今境况如何。且来评判一番,究竟是老臣这题目好,还是那司马大人的题更胜一筹!”李相国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笏交到一侧宦官手中,长袖愤愤然一甩,十足十的倔脾气。 楚恒从容一笑,接过了宦官递来的朝笏。 东风夜放花千树,一番来去,灯油滴落。 珈兰临窗而坐,脸上惺忪睡意未褪,便听白姨和外头的婢子说起主上的动向。她本想昨日晚间便去书房侍候,谁知白姨铁了心将她按在屋里,又是把脉药浴又是问诊施针,生生把人折腾出困意来。但其实她心里清楚的很,恐怕楚恒的身体情况并不像他们所说的那般平静,若她这一夜真去了,估摸着也要惹出不少麻烦来。 美人轻叹一声,拢了拢鬓边的细碎发丝,慵懒地将一小段雪白脖颈暴露在光下。 她收回了百无聊赖的目光,侧倚在太妃椅上,摸索着另一手的指尖。近日手中又生了不少茧,而每每生茧便是最痛苦的事情。为了不让肌肤粗糙,必得用白姨的法子将茧除去,抹上药膏,万万不能生出一点疤痕。这可不是什么主上的恩赐,毕竟也不见小寒的手上何时干净过,只是她,是唯一一个被楚恒下了死命令,必要养的肌肤如玉、不染纤尘的人。 好像,是为了将来能为他谋得些什么。 “如此,若是主上回来,你派人过来通知一声,我便让兰儿去前头。”屋外传来白姨的声音,温婉知性,哪有半分中年的样子。 “白姨安排便是了,”小寒自然是与白姨十分亲近的人,言语之间也随意不少,只听她轻声笑道,“只是昨日我瞧见主上身子,怕是今日一行,还得白姨多费心思了。” 美妇人一双素手缓缓推开门,面上也是笑意不减,侧眸瞧见慌慌张张连鞋都没穿便下了地的珈兰,霎时心头便蒙了火气。 “你这孩子,你……” “白姨!主上他……他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回去给我把鞋穿上,这般无礼成何体统?若今日来的是大寒,你怕不是连女儿家的脸面都不要了!主上那身子骨再怎么也是他自己糟践的,用你操心么!”白姨面有愠色,一把拽住珈兰的手,把她拉着按回了太妃椅上。 小寒一低头,便瞧见珈兰那双小巧白皙的金莲玉足,隐约于白裙之间,暗染轻尘。这样好的颜色,着实不愧于主上的一番心思,若有落于尘世之际,纵无仙子之称,也有神女之名。 “白姨……”珈兰反客为主地抓着白姨的胳膊轻摇撒娇,美目微有水光,“我一向听话的,只主上的身子要比这些重要的多,再者说……” “主上主上,我真不知他把你交给我有何用处,我看倒不如直接将你扔回去,也不枉你日日念叨,夜夜记挂! “你回来时我便告诉过你,他身子无碍、同往常一样,你偏生不信,泡药浴也不甚老实,如今……” 白姨话音未落,院中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气喘吁吁地高喊着白姨和小寒,似是有什么催命般的急事。这奴仆踉踉跄跄地跑进院中,提了气大声对着门内喊了一个字: “报!——” 来人脚步急切,毫无章法。 小寒浑身刹那紧绷,一个回身便冲到门口,腰间的长鞭发出清脆的几声低鸣。珈兰和白姨亦是一顿,二人十分默契地相视一眼,即刻各自行动了起来。珈兰几息间便穿好了鞋袜,从枕下抽出了常备的短匕隐于袖口,而白姨则是一抹手将桌上几瓶药收入箱内,背好了行医箱。 这等反应速度,令人叹为观止。 门外的小寒眼睛一眯,当她看清来人是主上身边熟悉面孔的小厮时,握着长鞭的手一松,手臂看似顺便地轻轻扣响了木门。屋内二人闻声了然,相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有了动作。诡异的和谐之下,两人一个将手伸入水盆里粗略地洗了洗,另一个则是将匕首放回了原处、戴了面纱,随即相携出门。 小厮低头喘了口大气,直起腰时,面前三人已是云淡风清地等着他的回复了。 “白姨,公子方才回来了,大寒大人让奴先来寻您,说是主上身子不大好,还得求您一往。”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这一段冲刺还有些余韵未消,便继续小声地呼吸着。 “混账东西。”白姨漠漠开口,提了提手中的医箱,不屑道,“平日里也没见多么娇贵,总归死不了。” 珈兰一怔,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地望向小寒寻求帮助。小寒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冲她摇了摇头。 白姨赌气般放慢了脚步,带着心急如焚的珈兰和司空见惯的小寒缓缓往前院走去。小寒是经常遇到这种事的,刚开始还十分焦急,每每见白姨实在是有恃无恐,便知道主上必然无碍,一颗心也逐渐安定了下来。倒是难为了珈兰,头一回遇到白姨这样的反应,快也不是慢也不是,只好一路紧紧攥着自己的一角裙边,在白姨身侧进退两难。 前院的一众婢子小厮忙得脚不沾地,进进出出端的都是一盆又一盆的热水,无穷无尽。此番门外还立着几位宫中的太医和宦官,看得白姨一阵蹙眉,心中不喜。 诸位太医回身,目光撞上这位传闻中医术高超的美妇人,下意识地要行平礼以示友好。谁知人家一行三人看也不看这几个古板老头,而守门的两位奴仆也丝毫没有阻拦之意,直接把她们放了进去。珈兰更是妙人,直接提裙轻身,一闪而过,让几位太医只瞧见了一角白色衣裙和空气中淡雅怡人的兰草清香。 珈兰先一步进了屋内,平日里神色淡淡的男子如今被平放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吓人。一连串的婢子奴仆进出于一侧的屏风之后,那里是平日里他用的浴盆,如今被满满的倒了一整盆的热水,幽幽地散着热气。 这情状,怕是寒症犯了。 大寒在一侧指挥着他们,让他们此行来来回回去准备冷水,井然有序。而大寒小寒这兄妹二人似乎都知道珈兰对自家主上的小心思,心照不宣地无一人劝阻,仿佛得了命令般默契。 室内原有的安神香气被滚烫的水汽挤到边角,连同心中的平静一起被驱逐。珈兰手足无措地坐在榻边,如玉般的手撩开了他厚重的袍袖,抓过手腕细细把脉。世人皆以女子冰肌玉骨为美,而纵是珈兰这般体温向来比旁人低些的女子,也只觉触手冰凉。楚恒此刻的体温比之尸体更为寒冷,嘴唇惨白,面上也失了血色。 他平日里偏爱一袭长袍便装,极少有穿着如此正式朝服的时候。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朝服要比他素日的衣物厚重一些,自然也比那些衣服要保暖许多,不然恐怕他的病况还要再糟糕一些。 他此时眉头紧蹙,双唇有些发紫,额头上还细细密密地冒出一层冷汗来。这脉象几乎细不可闻,连珈兰都不禁多用了几分气力,指腹往内按了一些,才寻到他微弱的脉搏。 不经意间,白姨已悄然而至,站在一侧等待她的诊断结果。 “你既已经诊了,便知道情况。直接告诉我脉象如何。”白姨还有些生气,见到珈兰那副丢了魂一心为他的样子,心中更是愤愤不平,语气也没好到哪里去。 “脉象沉迟细微,体寒发汗,面色苍白,比之我离开那年有过之无不及……白姨,他这是……”珈兰乖巧地将脉象一一报出,心下不免担忧。 “想必外面那堆庸医诊脉也诊不出个所以然来,”白姨冷哼一声,将自己的药箱轻摔在一旁。珈兰面上一热,急忙撒开手,起身让座,“不然宫里那老头也不会轻易把他送回来。平日里不是最喜欢晾着我的药么,那便让大寒好好忙几个时辰,泡上几回药浴,我且看看,他此番遵是不遵!” 白姨嘴上不饶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却是已然抓了他的手腕,神色不悦地把着脉。门口那几位太医探头探脑地打听着里面的动静,被发现了又立刻缩回去,低低讨论着这位三公子的病情,不敢高声语。 毕竟他们,哪怕知道脉象情况,也确实商量不出个所以然,只闻听是寒症,反反复复了多年都不见好。他们几个纵是想破了头,也只开出些寻常药方,能将病情稍作延缓便是不错了。珈兰幼时也同白姨那儿学了些把脉功夫,看看普通的头疼脑热倒是足够,真要用到楚恒身上必是不够格。她算是关心则乱,好在白姨不曾怪罪,便一直静立一旁侍候。 “白姨……” 珈兰见白姨瞥了一眼楚恒的面色,心知这是差不多有结论了,急忙开口问道。 “既然死不了,就由着他们折腾他去,省的让我来费心思!”白姨一甩手,提了药箱气得径直走出了门外,一副当真要不管不顾的模样。 几位太医茫然地看着这位美妇人来了又走,皆是一头雾水,唯独大寒和小寒习惯地尴尬一笑,轻车熟路地让几位婢子下去抓药,无奈地出门送走了几位太医。 楚恒平日里是真的不在意自己的身子,这般晕厥也有过好几回了,白姨早就告诉了他们救急之法,也在府里的药房内留存了药方,以防白姨外出不在时众人束手无策。 她们忙她们的,珈兰复又默不作声地坐回了榻边,握着他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些许温暖。白姨既说死不了,那想必是真的没有性命之忧,如此也让人放心不少。总归她在这里,白姨不可能当真不管不顾,早晚会有机会求得白姨来看看的。 珈兰如获珍宝地握着他的手不愿松开,兀自凝望着他的面容,眉目间不知不觉地攀上失而复得的欢喜。他的手掌十分宽厚,指间骨节分明,冰凉得像极了精美的玉雕品。 她细细摩挲着他因常年握笔而生的老茧,心中五味杂陈。 楚恒二十岁便有的风霜眉眼,较她离开那年更加瘦削,更别说染上病中的苍白,是何等的令人担忧。那种仿佛随时随地会撒手人寰的面色,寻常人见了都胆战心惊,何况是她。 可每每他清醒之时,二人又如出一辙地变回了若即若离的主仆关系,多年前便是如此,如今也自是未改分毫。 她受命在外奔波数年,虽时常有来信,数年来却从未曾面见一回。她每每闭上眼,脑海中回荡的便是幼年时候,南郡之案。 三公子和楚王在回京途中被叛兵围剿,楚恒为护自己的父亲,不惜被叛军捕获,于雨季拖行了数十里,残了一双腿,终身寒疾相伴,再不能行走站立。 珈兰和她的弟弟也是在那一年,被他从废墟里捡回来,养在身边,有幸成为二十四使中的一员。 从那之后,覆水难收,一发不可收拾。 大寒备好了药浴,自然将屋子里头两名女子赶了出去。小寒送走了外头候着的乌泱泱一片太医,回来时抬头一瞧,那傻姑娘还不顾男女大防守在门外屋檐下,片语不发。 院中的草木沉醉于阳光的温和,痴痴卧于竹林,枕着天地。微风横渡长廊,一丝寒意却被隔绝在门外,寸步不敢逾。 “兰儿……” 小寒见珈兰站在廊下独自出神,心下不忍,正欲开口劝阻,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屋内大寒的身影在屏风后忙碌着,时不时传来他吩咐奴婢的声音,她们二人则因着男女有别,暂只得在外等候。 “我无碍。”珈兰扯了扯嘴角,露出苍白无力的一个笑容。她望着院中地上堆叠起来的竹叶,一一被风吹散,又飞到另一处,同旁的枯叶作伴。 世间万物,尘归尘,土归土。纵使一时攀得万人,终有落叶归根之际。 “其实,你此番回来,主上的安排你想必已有所耳闻了。 “京中最为出名的逍遥阁——我已经打点好了,只待秦家老将军回京,你便有时机可把握。”小寒转念一想,最终还是决定先嘱咐了公务,再论私情,“主上的意思是,难得的空闲时间,不妨好好休息一番,之后也好……” “小寒姐。” 小寒一顿,抬眸望着珈兰如粉玉雕琢般的侧脸,那些话一时之间如鲠在喉。 “我想,这几日,我可否同你一道儿,随身侍候他几日——有些话,我想他不肯听白姨的。再者,我在这里,白姨总不好放任他不管的,总归会顾着些……” 珈兰回过身来,发簪上的白玉流苏轻晃颤动,如星点般在日头下耀目好看。小寒怔了怔,暗暗思索了一番,抿嘴应了下来。 “也好。你若是在,想来主上也不至于日夜不安地寻摸出路。京中局势瞬息万变,如今已有了鲁国王室相助,再加上吕世怀这一位……若你当真能在秦家军一事上再添把助力,好歹也是一方保障。主上这几日心系西南劫匪一案,恐怕等病一好便耐不住要出去,你能趁着现在多陪陪也好。” “我晓得的,小寒姐,我只是……”她忽地转过视线,眼中的光芒难以泯灭,“我只是……” “好了,你且进去罢。入了秋,天气也渐凉了,你可别沾染了秋寒,倒让主上徒增烦恼。”小寒轻笑道,瞧见珈兰面颊上飞起的一丝浅浅红影,心中不免安慰许多。 这姑娘,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 她利落地回过身,扒着门框轻唤了声兄长。屏风后的男子熟稔地收拾了那些换下的衣衫,搭在自己孔武健硕的小臂上,抬手示意珈兰可以入内。 屋内弥漫着浓浓的药香,一缕一缕从窗缝和门口蜿蜒而出,更有甚者则是大胆地攀上屋檐和廊柱,熏得人好不自在。但这府中、院中的男女老少似乎都熟悉了这等气味,也不觉着有多么呛鼻。 珈兰轻挪了挪步子,裙摆摇曳,蛊惑了些许初秋的微寒。 四扇屏风隔开了外界的喧嚣,每一幅屏条上依次绘上了春、夏、秋、冬四景,承载四时。画中风骨似要跳脱出这檀木屏窗,随着楚恒常伴的浅淡墨竹香气,不经意间已然占据了整个视野。 他独自坐在药浴盆中,分明已然转醒,却带着几分气若游丝的虚弱和无力。见珈兰进来,楚恒下意识地刻意直了直脊背,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谁也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这样美好的默契是从何而始。分明最初见的时候,珈兰抱着必死的决心同他僵持不下,一双稚嫩的眼睛里满是恨意,只恨不得将他们这些人千刀万剐。 她歇斯底里地在府中的囚牢内尖叫号啕,如野兽般用最原始的方式企图让楚恒妥协让步。 可如今大相径庭。 她伫立在屏风外,半侧过身,不敢去看那半透屏风后的身影。 “主上,”珈兰有些无措地攥着自己的一角袖边,无论是羞怯也好,规矩也罢,“可还需我……去唤白姨过来……” “不必了。”楚恒不着衣衫,周身浸泡在棕褐色的药池中,只半露出锁骨和胸口,说不出的慵懒,“我身子无碍的。” 实则,由于楚恒双腿的不便,这屋内许多地方都是特地去除了椅子,单独留出了轮椅可置放的地点。故而诸多地区的空间会相比寻常人家的要大一些,皆是为了给楚恒的行动提供便利所设。 珈兰一时无言,瞥了瞥一侧屏风旁停着的轮椅。其上覆了一条厚厚的毛毯,瞧着便知柔软温暖,最是适合他的体质。 屏风后的男子不经意间深深出了一口气,浑身上下几近冰封的血液此刻总算恢复了流动,心脏也仿佛重新喷薄出生命,这样浓厚的药味真真是让他万般舒适。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正欲开口吩咐来着,忽凝望着珈兰修长的身影,蓦地反应过来。 对了,不是小寒啊。 小寒最是听吩咐做事,从不逾矩,往常这种时候断然不敢入这屋内半分,说到底终归不是最称心的。他木讷地望着珈兰清瘦窈窕的倩影,心中微动,那一点异样的情绪刹那便被理智纠正。 “主上,白姨的丹药……” “替我将白姨的丹药……” 二人皆是一怔,空气也是一滞。 “在门边桌子的右侧,第一个抽屉那。” 珈兰小小应了一声,乖巧地去取。 “兰儿。” 珈兰一手勾住抽屉上的小铜环,方往外拉了些许,便听耳畔传来楚恒的声音,手上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十指纤纤,柔若无骨。 女子下意识回过头,容色如玉,似新月生晕,花树堆雪,四目相对。 她急忙抽离了视线,低头专注于抽屉中一排整齐排列的小瓷瓶,从中寻摸了一个标记着今日时辰的出来。瓷瓶上缠绕着细细密密的青花花纹,小巧精致,服用这一小瓶的药液确实也用不了多少时辰,倒是极为方便的。 “你把药放着,让大寒过来吧。且安心便是了,只记着,今日切莫出门去。” “诺。” …… 玉京城内的守将收到消息,早早地将城门大开,城中的百姓也陆陆续续地聚集在城门边上的各种茶水摊上,皆是为了迎接今日回京述职的秦家将军。 秦式一族是门庭极为显赫的皇亲国戚,秦老将军有一女入宫为妃,曾为楚王诞育三公子楚恒,不过红颜薄命,早早便撒手人寰。老将军征战沙场几十载,不少文臣曾弹劾他不敬君王、功高震主,好在楚王一直坚信老将军一腔忠心,从不加以斥责。 老将军也感恩楚王知遇之恩,带着秦家的小孙子——秦典墨立下无数战功,保家卫国,满门都是忠烈的铁骨硬汉。 这一切最初,皆是因为秦老将军的儿子,曾为了楚王战死南郡,尸骨无还。 这次大开城门,满城相迎,便是秦家军又拿下一场硬仗:楚国和齐国边境的三城之争。 楚王听闻秦家军凯旋,是真真从心底里乐开了花,只待秦将军回来加以封赏。不过话说回来,楚王心底到底是对这位老将军心存愧疚的,毕竟他最为疼爱的女儿于宫中早逝,但凡为人父者,又怎能不心痛?这厢秦老将军已是领着一众将领驭马而来,从远处的山林间逐渐靠近了这座繁华的玉京城。 前来迎接秦家军的是东宫之主,楚王和他的发妻所生的嫡长子,其地位之尊崇,在今日迎接的阵仗上便可见一斑。围观的百姓们只瞧着这一身华光的太子殿下朝着城门口的方向作揖鞠躬,立即惊恐地齐刷刷跪满了两侧,垂低了脑袋。 到底是王室最顶顶尊贵的太子,少年英才,这通身的气派,同楚王如出一辙。 太子将身子微微伏低了些许,束发的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好生夺目。 “恭迎秦老将军凯旋!”太子不轻不重地开口,还未等来人下马,便已经收了行礼的姿势。 不远处传来规律的马蹄声,哒哒地踏响了城门内外的石砖,整齐划一,毫无错漏。 秦老将军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骄傲小娃娃,又瞥了一眼周遭对自己行跪拜大礼的百姓,一时之间心中不快,皱起了眉头。 这小娃娃身为东宫之主,若他都得以礼所待,更何况是两侧这些平头布衣?可他偏偏把这分客气生在秦家军施礼之前,又如此让百姓跪接,可不是要给秦家军扣上礼数不周、不敬君王的帽子了?若真有文官一纸奏折递了上去,平定之功付之东流不说,那些功高盖主的谣言……今日这些人多少都得受君王怒火之灾。 好啊,好一个太子,竟算计到他头上来了。 他拉了拉马缰,银白的胡须在秋风下微微颤了颤,又立即恢复了原状:“本将一介武夫,断受不起诸位的这番大礼。秦家军在战场上浴血而生,从不夺百姓粟粒,更不受天下臣民半点礼数!诸位要跪,老夫便也只能下马谢之,谢诸位百姓为秦家军纳税征粮,也谢楚王许秦家军山海之功!” 秦老将军说着,翻身下马,稳稳立于天地之间。他身后的一众将领见状,包括秦少将军,齐齐随着主帅的动作下了马,盔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随着他们的这番行径,哪还有百姓垂着头,一个个都纷纷抬高了脑袋,恨不得贴到秦老将军脸上去,仔细瞅一眼这位功臣是否当真如他所言的公正清廉。 秦老将军垂垂老矣,隔着盔甲也能瞥见那灰白的两鬓和胡须。让这样一位老者跪谢许些年轻百姓,若搁着平日里,是要折了寿数的。人群中的一些老辈儿面面相觑,眼中已是盈盈泪光,他们哪里听不懂秦老将军的真心呢。 “众将听令!”秦老将军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耳畔嗡嗡地听见后方军士传来的镇山之语。 “末将在!” “跪谢大楚百姓,叩谢大楚之王!” “从将军令!” 两侧的百姓个个睁大了双眼,且瞧着这视野中的年迈将军,领着自己最为得意的门生,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冲着四方之天,两侧诸人深深叩首。 太子双眼一眯,秦老将军跪拜的方向正好是他,但又实则不是他。这样的君臣大礼,说是合礼数不错,可这大礼跪长辈、跪君王,他一个年纪轻轻的王室公子,哪里配得上秦老将军和一众将领的大礼了?他忙在面上铺满了笑意,微微偏离了大道正中,快步上前扶起伏于地上的秦老将军,连声劝道: “老将军这是作何,将军乃大楚之功臣,父王同诸位百姓皆感念老将军辛苦,这才遣了本宫相迎。” 老将军心底不仅一阵冷笑,这般大的阵仗,引得周遭百姓以叩拜之礼相迎,是要给秦家军叩上多大的不敬之罪,事到如今竟还扮起了好人来。 他们秦家可不是傻子。林家人的好谋算,秦老将军也不是头一遭领受了。 “老夫知太子殿下并无他意,但此番福气,老夫实不敢受。”秦老将军说着在太子的搀扶下起了身,其他人却还一直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不曾动过。 “将军说笑了,”太子面上笑意盈盈,叫人如沐春风,“还请诸位都先起来,哪有这凯旋之际,军民互相跪拜的道理,到让本宫难做了。” 此话一出,周围稀稀拉拉地有些百姓这才站了起来,秦老将军脸上方挂上了敷衍的笑意,一抬手,便是整齐的兵甲之声。 面前的这只笑面虎太子,他的生母便是王上的正宫王后,当年秦老将军爱女之死,明里暗里也有她的手笔在里头。虽则王后多番有意拉拢秦家军,但是数次都因着当年之故,秦家军从未有所表态,甚至对此十分厌恶。反而是三公子楚恒,纵然因着血脉之由和秦家军多以亲近,也不过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说破了大天,秦老将军与这家公子谈谈天说说地,第二天又去那家公子家里溜溜猫逗逗狗,向来都是懒散随性的状态,同时又十分疏远太子。因此在王后眼中,秦家军一直是个别扭的存在。 他们不过是领兵打仗的粗人。 怎能习惯的了京中贵人的权势之争。 秦老将军这样风烛残年的一个老人,儿子战死沙场,女儿葬身深宫,如今身边就剩了个还算得力的孙子、一双战友的遗孤,哪还求得了其他。 “秦老将军这边请——父王早些时候便吩咐了,让诸位将士各自歇息,若家人亲眷居于玉京之中,自是随时可来探望。倒是秦老将军,父王已恭候多时了。” “如此,秦家军城外驻营,整顿人数之后轮次休沐五日!众将听令!”秦老将军面上容光焕发,似乎霎时年轻了几十岁,声如洪钟地吩咐道,“出城!” “从将军令!” 人群中的一名男子微微抬头,记下了秦老将军身边与老将军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子,悄悄从拥挤的人群中退入巷子里,转瞬间了无踪迹。 …… 楚恒悠悠转醒,鼻翼间还残存着似有似无的药香,整个人都像是被这股气息浸泡着。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帘,头顶这片挡光的帷帐从两侧倾泻而下,挡住了三侧的光亮,仅剩的一侧也被一名女子挡住,倒有些密不透风的窒息感。 白姨用襻膊束起了宽大的袍袖,有几分做活女工的模样,让楚恒顿增不少心安。她一手捏着细细的银针,另一手则是在楚恒白皙的手臂上摸索,找准了一处便迅速地扎了下去,随即又轻转着针身,调整深浅。 楚恒的目光越过白姨,望向更远些的地方。屋内门窗紧闭,一丝光亮都钻不进来,唯独只有一侧的烛火闪动,叫人眼晕。他又扫过桌上一成不变的茶盏陈设,目光落在不远处亭亭伫立的女子。 她垂眸立于不远处,白裙皎洁,朦胧水汽间似身后烟霞轻拢,粲然生光,哪似凡尘之姿。 “看什么看,眼睛都看瞎了不可,”白姨又是一阵扎下去,故意扎在楚恒的痛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醒了便到处看,也不知这双眼睛是做什么使的。” 这话分明是无理取闹呢。 “白姨……”楚恒讨饶地轻唤了声,此刻浑身无力,是当真没法子动弹,偏生又遭了这要命的疼来,“我不过想看看,大寒回来了没有。” “要回来早回来了,这俩兄妹一天到晚跟在你后头,这么大人了,难不成还能丢了。”白姨又怼回去了一句,回头唤了身后的女子上前来,吩咐道,“这些针莫去动他,待过了一盏茶时间,再尽数拔了,方可恢复些气力。” “白姨且放心,我有分寸的。”珈兰应声道。 “我自然知道你有分寸,但这小子没什么分寸。”白姨冷哼一声,“上回我替他扎的针,自己胡乱拔了不说,还又去外头跑了一圈回来,没叫得我气死,倒叫得我给他累死了。” “白姨,若非有急事——”楚恒挑了个时候开口,有气无力地咳了几声,身上还一阵阵地泛寒,“我也不会——” “什么不是急事?我还急着回去晾我的药,还急着回去睡回笼觉,哪经得住你这一次一次的折腾了?我真是昏了头才同你这般唠叨,且由得你去了!”白姨一甩袖子,也顾不上珈兰在一旁候着了,直接一把拎起自己的药箱便往外走。临了临了,终归还是抛出来一句:“伺候他吃药!” 珈兰轻笑,微微侧过眸子,袍袖轻掩红唇。 楚恒心中松快了不少,目送着脾气如此不耐人的白姨出了门,方注意到珈兰那双弯弯妙目。他和珈兰,还有白姨,应当是二十四使之中少有的关系亲近之人了,其余的多端着上下级的架子,鲜有与她们这般亲近的。白姨与珈兰同出南郡,一个是南郡出身诸国闻名的神医,只脾气古怪不曾受人所用,一个是那年在废墟里……捡来的孽缘。 他动了动冷得发僵的手指,倒牵出身上数处的刺痛来,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再也不敢妄动分毫。身上那些针刺入的穴位就好比有冰锥入体,白姨每回都想尽了办法折腾他,唯恐他身上病痛不够难耐。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杂乱无章地在四下乱窜。方才药浴的水盆一直没被撤去,仍有余温的水如今尚不断冒着热气。若是大寒站在这里,恐怕是周身都要热的覆上一层汗来。 “我瞧着,白姨还是老样子。”楚恒回正了面庞,出神地盯着头顶的一片帷帐,眼中的光辉逐渐消散了些许,转而蒙上数不尽的疲惫和痛苦,“我以为,你回来,会让白姨改变些许的。” “白姨一向刀子嘴豆腐心的,你且不听她说些什么便是了,”珈兰缓步靠近楚恒,在他床边的脚踏上缓缓跪下,“白姨同意说,即日起,主上的餐饮,医药,皆由我管上些。” “白姨的话,想来我倒是不得不遵了。”楚恒阖上双眼,面色苍白如纸,只隐隐泛出的微黄还昭示着他的生机。 珈兰顿了顿,抬手将他额角的汗珠擦去:“可是,奴听白姨说,奴不在的这些年……” 他心头一怔,双手有些细不可闻的轻颤,暴露了心底的情绪。 “你并不听她的话。” 珈兰的身上是浅浅的兰草清香,数十年如一日。她似乎格外爱惜这类花草,常以此沐浴熏衣,惹得春日里的蝴蝶也能为之倾倒。自然之物尚且如此,楚恒本就难以超脱乾坤,又如何耐受。 这般舒心的气息,从她跪下的那一刹便席卷了他身畔的空气。难闻的药味中混入了珈兰久违的气息,像是久旱逢甘霖,舒服得浑身上下无一不放软下来。她瞥见楚恒眉间逐渐散去的紧绷和苦楚,以为他是累了,不再说话,只凑近了一些,胳膊搭上了床沿,侧过眸去看窗上印出的光线。 烛光、日光从她完美白皙的颈间滑落而下,越过肩头,一泻而下。 “兰儿。”他忽然开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十分贪恋地缓缓吐出。 “嗯?”珈兰回眸,发上的素雅流苏晃了晃身形,发出细不可闻的珠翠声。 “小寒同我说了,我想着,要不你且替她几日,如此……” 香靥凝羞一笑开,柳腰如醉,暖暖地挨在床畔。 世上女子,唯此一位。 嫣然一笑动人心,秋波一转摄人魂。 …… 玉京王城内。 身着蟠龙金色长袍的老者愤愤地将桌上奏折往案上狠狠一甩,复又十分泄气地往后一靠,仰头瘫软在木质镀金的雕花龙椅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屋内焚着名贵的龙涎香,香炉就安置在一侧的小方桌之上,一团团向外吐露着口中香料的浓郁。屋内零星站了几名再规矩不过的宦官,一一垂低了项上那颗脑袋瓜儿,只怕一个不慎丢了性命。 屋外也是安静如鸡,虽则远处的许多殿宇都早已熄了灯,困倦的夜色里却跪了一排精神百倍的奴仆于君王殿前。寒风从宫墙的夹道里呼啸而来,急冲冲地灌入外头那些人的脖颈之中,冻得他们直哆嗦。可纵然面对这样攻击性极强的夜晚,这些卑微安静的仆从却无一人敢发出声响,竟是喷嚏也不敢打。 安静得可怕的宫门外,缓步走来一名面色红润的老者,垂垂老矣,应是足足的知命之年。他在这些人中扫了一眼,并未瞧见这些小宦官的领头者,便干脆直接在殿门外的正中央跪下,眉眼间染尽了风霜和睿智。 “王殿,老臣司马,特来求见。” 回答他的是一成不变的风声和万籁俱寂的天地。 他挺直了腰杆,目光炯炯有神,似有什么精气神在冥冥之中压制了体内的疲惫。分明这时候司马相国可以在自己府上安然就寝,到次日早朝时再来觐见,如此匆忙倔强地求见,必然是有他实在看不过去的事,亦或是十万火急的政务。 可奈何这位王上,从来性子阴晴不定,除了对待他最爱的三公子外,旁的事物好似从来都不甚上心。司马相国跟随楚王多年,自然心中明了,楚王对三公子和秦家的愧疚之心。 白日里便有人来传消息,说是秦老将军带着一众将领回城复命,总算是让楚王一向紧皱的眉头松了一松。谁知太子身居高位,却做出了让楚王十分不齿的事情来,让本来开了春儿的大殿忽又开了千树万树的梨花,冻得人闭口不敢言。 夜风萧瑟而过,面前紧闭的殿门忽然吱呀一声划开一道口,透出一隙微光。同时,殿内的温暖也从缝隙中倾巢而出,直直扑向跪在门口正中央的司马相国。他清了清嗓子,俯下身去跪伏于地,再次开口。 “老臣司马,因西南劫匪一事,请见王殿。” “哎哟,这玉露生寒的时候——相国大人快请起,王上召见呢。”里头宦官故作慌忙地跨出门来,弯腰扶起了地上的老者,声音也是一样的年迈和沙哑。 这位宦官的年纪,约莫比王殿还要大上两三岁,因着从小就侍候君王的原因,此刻也是楚王身边最为得脸的奴才。这宫中人尽皆知,一向这位宦官大人瞧不上金银,只遵循王上一人的吩咐,故而他的意思,十有八九就是王上的意思。 宦官热情地陪着笑,将司马相国迎进了温暖如春的大殿。老者跟着宦官一路垂着头进来,直到到了王殿桌案前,才再度跪了下去,眉宇之间满是恭敬。 “叩见王殿,”司马相国标标准准地行了官礼,以额贴地,“老臣有要事奏报,深夜叨扰,还望王殿见谅。” “司马卿啊——”桌案后坐着的老人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着眼,“孤还以为,你要同孤好好说一说太子的糊涂行径。” “老臣不敢。” “罢了,你先起来吧。”楚王睁开沉重的双眼,目光示意一侧的木椅,“赐座。” “臣恭敬不如从命。”他这才改了些口,但始终顾念着君臣之分的疏离。 司马相国在宦官的搀扶下起身,缓步走到木椅旁,理了理衣袍就座。只是他刚刚坐稳了身子,楚王鹰似的眼睛便瞥了过来,带着一丝恼怒,好似要将人穿透。 “爱卿可知,孤那无用的太子,今日在城门下秦家军前,做了何等的好事?”楚王坐直了腰,强行压抑的怒火如今呼之欲出,“你可知他在天下人面前如何丢尽了王家脸面,如何刁难的秦氏祖孙,又是如何狂妄地不肯向孤来请罪?好啊,王后教出来的好儿子!放肆至极!” 楚王一把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盏,猛地摔了出去,任凭瓷器在地上砸得四分五裂,没了形状。雕着花纹的美丽茶盏在落地的一刹迸成千万点碎屑,稀稀落落地洒了一地,有的尖锐地泛着苍白的微光,有的则是细碎到难以察觉,而有的,则是大胆地滑到司马相国的靴前,定住了身形。 一众奴仆好不容易因司马相国的到来而松了一口气,此刻复又扑通跪倒了一片,闭口不言。 “王上,长公子是由王后亲自教的,自然看事物要比旁人清晰些,”司马相国半垂着眸子以示恭敬,淡然道,“秦家的那位老将军也是老臣的旧识,以他的智慧,必能化干戈为玉帛。反而是王上,又何必如此介意长公子的言行呢?天下人皆知王上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才学,倒是亏得秦老将军和长公子一番苦心,让民心得以安定。” 楚王的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心中多多少少对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臣有了些许怀疑。殊不知,这点小小的算计却准确地被司马相国用余光捕捉到。 “再者说,长公子终归还是王上的长子,这层身份断然是改不得了。但自古也并非没有长子让贤的美谈,王上若是介意林家的肆意妄为,何不对长公子略施小惩,也让王后一族安稳些时日。” 司马相国顿了顿,长叹了一口气:“其实在老臣心中,终归还是陛下亲自教习的三公子更为懂事明理。老臣失言,若三公子如今母妃仍在,又双腿健全,王上也不必日夜操劳至此——” “是啊——”楚王也长出了一口气,微微佝偻的脊背向后轻撞上椅背,松懈了下来,“孤,若真能治好老三的一双腿,也算是心愿得偿了——” 楚王那三个儿子,他最忌讳的就是旁人一味的说长子妙哉之天地至圣。这些话一出,不光让朝野动荡不安,更是直接扼杀了其他几个儿子的积极性,只叫人以为托生到谁的肚子里就是头等要紧的事,反倒不专心学业了。 老人的眼中逐渐消散了光芒,化作一潭死水,不见天日。他如今老态龙钟的模样哪还有平日里君王的威严,更多的是一位父亲的辛酸和痛苦。而这种极为私密的情感,也只在面对司马相国这等知根知底的老友时方有所流露。 殿中的烛火忽明忽暗,灯花更是爆出了细微的一声响,却无人去应,无人去管。 楚王是知道今日城门下的闹剧的,自然也知道三公子府上的狼狈慌忙。他从听见三公子寒症复发的消息起,便一直坐立不安、茶饭不思,晚膳也只是匆匆用了几口。派去的宦官一波接着一波,可都被拦在外头,是真真一点消息都寻不得。 这孩子,打小就这样,磕了绊了不愿与长辈说,更别说是寒症复发这等危急时刻了。此番在宫中便面色苍白,不住地打颤,出了大殿一受风便直接昏了过去,实实将楚王吓了一跳。 每一次,他都以为,他差点就要失去他的岩儿了。 “王上,三公子这些时日多次有惊无险,都是府中那位名医的功劳,也是王上的心思不曾白费,才保得三公子安然无恙——如今这回定然也是无碍的,”司马相国开口劝道,“倒是王上,近日来为国事操劳,朝中又人才稀缺,应寻些好人儿替王上分忧才是……” “也罢,既然无碍,岩儿那里,孤明日再寻人去问便是……”楚王正了正衣襟,恢复了些精气神,“孤前些日子听李卿提起,说这次各郡考中有那么几位文章写得极其独到,孤都一一记下了。” 司马相国嘴角一勾,转而化为满面的笑容:“王上好眼力,老臣前两日翻阅考卷时,也瞧上了一位吕姓的寒门学子,他同老臣年轻时的政见如出一辙,文中引用亦多有老臣的书册。虽在文采上稍稍逊色于他人,独独这份见解,令老臣刮目相看哪。” “能得你如此夸赞,必然是位不得了的人物,孤定然好好瞧一瞧,你且放心。”楚王微微颔首,心中则是记下了此人的姓氏,似有所考,“只是,西南之事终究不得终末。虽说已安排给那些举子一番重新补过的机会,但人还未从山头的寨子里出来,孤如何放心?老二人在京中,可终归是天高路远,哪里插得上话。再加上老二一向性格懦弱,平时就和老大走的近些,那边儿上的一块地界还恰好是林家的远亲在管,你要说真没一丁点儿猫腻,孤是断断不能信的。孤还是十分挂心,若是老三能去一遭,也叫人心安啊。” “王上,三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这些年都撑过来了。您若是给三公子安排了,三公子自然不会说上个不字不是?” “可老三的身子……” “三公子的身子虽说一向不好,可有那位神医在,必能求得妙手回春之法,王上又何必担心往后呢?” “是孤的错……都是孤的错……” “王上……” 王座上的老人似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双肘搁在桌案上,沉沉埋低了头。他头顶已经因苍老而变得花白,隐约还能看见零星的头皮,混杂着的三种颜色让人心疼。司马相国缄默地瞧着王上的模样,不禁也为之动容,轻轻出了一口气。 那年的南郡之战,如果不是因为遭到围堵和刺杀,三公子也不会因此奋不顾身救护自己的父亲。 若三公子不曾奋不顾身,也不会被叛军所伤。这一伤不要紧,却害的这孩子为掩护楚王,被那些贼子捉了去,生生用马匹在雨夜拖行数十里地。送回来时,据说腿骨具碎,已是只有皮肉还连着了。 此后又恰逢数日连绵不绝的阴雨,风寒入体,三公子足足病了一月有余。 可怜这小小的孩子,从醒来,便再也没能站起来了…… …… 是夜。 如今已过丑时,城外三公子府中却仍有数处灯火通明,门外的守卫也是迎着风战战兢兢地,唯恐出现什么纰漏。 白姨的屋内已然熄了灯,她单独的院落时不时有奴仆探头探脑地在门口踱步,又不敢顶着压力把白姨叫醒。不过好在楚恒的病情这回在施完针之后逐渐好转了许多,人也渐渐有了精神,便逐渐有那么一两盏院中的灯火被吹熄,陷入宁静。 大寒本分地抱着双臂,靠在门外的廊柱上,闭目养神。 “兄长?” 大寒闻声,眼帘微抬,随即入目的是比他矮了一头多的窈窕女子。她此刻正端着一盘精致糕点,一壶温茶,就这般娴静地站在他身前,笑意盈盈。 “这外头冻人得很,你守着辛苦,可要试试这糕点?那些豆子泡了一天了,我刚去厨下做的,瞧你在这儿,便先问问你。” 大寒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瞥了瞥一旁烛火摇曳闪过的木门,摇了摇头。他清了清自己被夜风吹得有些沙哑的嗓子,闷闷地答道。 “不必了,主上的东西我向来不敢随意动的……”他松开了胳膊,站直了腰,才发现眼前的女子娇小得不过刚到自己肩头,一时因她的搭话心中温软,“你且进去罢,这外头冻人,你可不能在外头久站。” “我无妨的,”珈兰莞尔,还是将手中的木盘一侧搭在他身前,惊得大寒急忙一手握住盘边,“我只是看你在外受冻,又经常上夜,想着让你尝一尝我的手艺。” 木盘的重量有了分担,珈兰便腾出一只手来从整盘摆放整齐的糕点里寻出一块来,一挑眉,硬是塞到大寒另一手中。 夜风的光辉洒落尘境,在院中的林木下辗转而眠。 他内力深厚,故而在寒冷的风中也能保持体温,倒是珈兰的手有些微微的泛寒。冰凉的手指触及大寒的掌心,在那里留下一块小巧精致的糕点,轻嫩的指甲划过肌肤,激得他顿时精神了不少。 有不为人知的一抹红色,趁着夜色悄悄攀上了大寒的耳廓。 “那,多谢。我试试吧。” 他低下头,目光不知不觉落入了自己掌心之上。 “你可以放心歇一会的,不用如此警惕。如今宫里盯得正紧,不会有人如此不识好歹地闯入。更何况……”珈兰接过托盘,转身推开了木门,“我会一直守着他的。” 她仿佛是春风化雨般,在人心间撒了些许温柔,继而又决绝离开。 大寒回过神,抬眸看着那点光亮被渐窄的门缝隔绝,心下不禁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在肖想什么啊。 真是痴人说梦。 屋内静得骇人,唯有檀木炉中簌簌地燃着香料,若是有行家细细品鉴,必能猜出其中究竟夹杂了几味药材。 无人知道,楚恒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坐到轮椅上的。他自行扒着轮椅的边,挪到了窗畔的简易妆台边,用发梳一点点理着杂乱的长发。珈兰左右环顾了一圈,目光捕捉到他的一刹便发现他只着了单薄的里衣,慌忙搁置了托盘,去榻上取不知何时被放在那的毛毯。 楚恒似乎被淹没于静谧造就的围墙之中,不发一语地盯着镜中苍白虚弱的自己,一遍遍梳着自己的头发。 “主上……”珈兰捧着毛毯在他身边跪下,不由分说地夺过他手中的发梳,放到桌角的奏本旁,“怎么这般就下地了?寒从地起,如今又是深夜,最是容易……” 楚恒目中无神地瞧着镜子,似饱经风霜的老者,眉宇间灌满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颓废和阴郁。他忽然一手抚上镜面,五指继而扼紧了镜沿,体内仅剩的一丝暖意也因此被镜子剥夺。珈兰瞧着他这般模样,心疼地替他盖好毛毯,抬手握住了那只入魔般的冰冷手腕。 “我记得,主上以往最爱吃我做的绿豆糕。豆子我一早就叫人泡上了,冰糖也添得多,应当还是早些年的味道。”她将楚恒的手重新放回毛毯上,起身接管了轮椅的掌控权,“我还泡了壶清茶,配着糕点那是最好的……” “霜降。”楚恒闭上眼,任凭身后的女子推着自己往桌边走,神色疲倦。 珈兰一顿,立即松开了手,到他身侧利落地垂首跪下。 他甚少叫珈兰在二十四使中的名字。 除非,是真的有十分要紧的事情。 “宫中加急送来的奏报,说西南之事刻不容缓,”楚恒有些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可我身子如此,父王的意思是要延缓几日再出发。我前些时日就一直想着,有一个吕世怀不够,吕家小儿若辜负了我的一番安排,秦家决不能再落入他人之手。若我不曾同秦家有这层关系在,怕是这亲疏同两位兄长与秦家的也无甚区别。秦少将军自幼性子木讷,但凡认定了什么便一门心思付诸,是个认死理儿的。秦老将军虽与我有亲近之意,可一不能宣之于众,二不能左右他孙儿的抉择。再者秦老将军年岁稍长,迟早有一日驾鹤而去,若他人抢了先机夺了秦家,无论是谁,我命危矣。” “奴明白,军政皆为要务。西南之事,奴回去想法子同白姨说上一遭,让白姨同主上一道儿去,这样也好时时照料主上的身子。主上将秦少将军的喜好打听的一清二楚,属下自然有迹可循。” “秦家这儿是一桩,林家那儿又是另一桩。京都不能总被一家子控制着,更何况这一家子人……心思不纯,此次西南之事父王似格外重视,让二哥和我一道去,恐怕也是想敲打敲打林家。” “病中怎堪忧思之扰。”珈兰眼帘半垂,听他细细讲完了京中的这些事情,心里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奴一会儿出去,就去叫府上收拾些东西出来。我同白姨,陪着主上一道去。” “你吩咐的时候,不必叫上太多奴仆。你和白姨,大寒小寒,再算上两三个仆妇、两三个侍从也就够了。西南之事本是二哥管着,我又何必跟他抢那些功劳。” “是,奴记下了。” 楚恒微微颔首,只觉喉头腥甜瘙痒,忽剧烈咳了起来。起初还能压着些,可后来病势加剧,呈汹涌之态,他只好一手扶着轮椅的副手,掩面躬身咳着。珈兰见状,慌忙起身去倒了杯茶来,复又跪倒他身旁小心侍奉。 病势缠绵,直咳得少年面色发红,略有气虚之象。 他急喘了几口气,低头瞥见珈兰一双素白玉手,接过茶盏不由分说地猛灌上了一大口。茶水是稍放了一阵子的,还有些烫口,他倒是也不甚在意。 温热入喉,周身回温。 “我若是,有朝一日真因这寒症而死……” 珈兰一惊,逾矩地直起腰来,仰着头望着他。 “到那时,你就去我书房桌案下的暗格里取了钥匙,遣散了他们……” 她窥见楚恒眼中的灰暗和绝望,不禁心头一动,开口劝道。 “你怎么会死?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会求得白姨救你——她是因我才留下,自会因我留下你。我在外日复一日胆战心惊地活着,皆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全了你的夙愿。你是我的主子,会成为天下万民的圣主,名垂千古、功盖万世,你说过的……” “我只是怕,有朝一日,报应先至……” 楚恒缓缓垂眸,眉宇间凝成的枯槁再不似从前风雅。珈兰一时怔怔然地瞧着他,连他手中的茶盏也忘了取回。 可他沉沉垂首,像是彻底泄了气般,麻木地任凭空气牵动流转,剥夺热意。楚恒打小便在治国之道上十分精通,连老相国大人都夸过他的聪慧才智,若非南郡之乱,他才是那个要担上太子重担的人选。 他眼底蛰藏的欲望,好像将在今年的冬日里消亡。 珈兰默然,有些无奈地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一双眸子满是疑虑和担忧。她仰望着轮椅上不发一语的消沉男子,忽地想到了什么,抬手抚上他的手背,企图压制痛苦。 “主上,奴信白姨。这天下万民或信鬼神,或信药石,哪怕天命昭昭,亦有愚公移山、蚍蜉撼树。”珈兰声音轻柔和缓,像极了一支慢曲娓娓道来,却饱含了对楚恒的坚定与信念,“奴前生潦草,如今既已归林,自以主上意志为奴心愿,助主上平复如故,登临九五。” 登临九五。 一个在世人眼里压根不应当为楚恒所肖想的词。 香炉里的轻烟腾跃而起,盘旋着窗檐而上,仿佛凝聚了春日的和煦阳光,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讽刺。 那样温暖动人的东西,沉进骨血里,还是变成难捱的冰冷。 “纵然白姨真能治好我的腿又如何?”他扯了扯嘴角,双眸微抬,脸色因这一小动作变得更加苍白。 大局如此,皇后稳坐后宫,太子又无甚过错,怎可能平白无故轮到旁人了。 珈兰垂低了头,陈杂五味如浪翻涌,几次三番的想开口,却囫囵了月色匆匆吞了下去。千丝万缕的思绪似月晕般绕月而行,若即若离。 她怎么能,又怎么敢说破呢。 楚恒再度阖上双眼,三魂七魄再度坠入冰窟般的躯壳中,任凭寒冷咆哮着蔓延。楚恒虽常年都有修习内力,但因双腿残废之故,始终不得已灌输全身,也难让身上的血脉得以运转周全。 “奴无用,只能照顾主上,不得替主上分忧。” “霜降。”他紧闭着眼帘,不知是在遏制着什么,“这本非常事,你又何必满怀希望。” 珈兰如被针扎般抽回了手,规规矩矩地在他面前跪好。 “今日之言,不过是我病糊涂了的昏话。”楚恒黯然道,“你不必放在心上。” 眼前乖巧的女子颔了颔首,双手交叠于身前,老老实实地垂低了头。她常年都会佩戴步摇,不光是作以装饰,更是为了约束自己的行为,端庄己身。如今发上的一小簇花儿即使连着修长的白玉珠穗,也不过因为她的点头微微摇曳罢了。 楚恒俯视着她头顶发间简单微妙的饰品,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上她发上的步摇。 那只大手轻拢着流苏往下,转了转流苏上的一颗白玉桶珠,又缓缓收回,冰凉的珠玉顺着虎口处一点点逃回,被这一番撩拨漾出层层波纹。 他转而捏住珈兰的下巴,让她抬眸,迫使她看向自己。指尖的触感细腻柔软,比方才那些白玉还要更加光滑几分。 看着这样美艳娇俏,却又不失清丽的女子,有些理智,便慢慢回笼。 烛火蹒跚,楚恒的音色也因病沙哑了几分,听上去如南疆秘蛊,摄人心魄。 “我的兰儿,容色倾城,碧血丹心,这世上又有谁可堪相比呢……”楚恒眸色渐深,忽想起了方才的什么,神色危险得似要将人沉入万丈之渊,“连大寒这般本应封心之人都难免倾动,何况是……” 珈兰一怔。脑海中空白一片。 “何况是,秦家军的少将军呢。” 妙目间黑檀色的瞳孔微缩,蒙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倒映出楚恒的面容。 他带着清浅的笑容,面上的疲倦一扫而光,像是顷刻之间换了一个人。珈兰同他一起长大,虽则有主仆之分君臣之份,但这二十四人之中,唯有小寒和珈兰是唯一近侍过的仆从。小寒对楚恒的起居习惯更为清楚,而珈兰则是更明白楚恒的所思所想。 她知道召回令意味着什么。楚恒向来都有自己的打算,他这样倔强高傲的性子断不会甘心屈居人下,只有…… “奴,但凭主上吩咐。”珈兰淡然开口,嘴角挂上粲然笑意,目光却不曾离开过他,“奴得庆幸,主上不曾忘记霜降此人。” “自不会忘。”他俯下身,靠近珈兰细细欣赏着她的美貌,如被冰封的躯体立刻传来钻心的疼痛,似被万千冰锥刺穿脊骨,“你,可堪比我的第二条命啊。” 炉烟渐浓,描绘出楚恒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剑眉如峰,唇上覆了经年不化的苍白冰雪。他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松竹清韵和药草香味,眼角遍布了因病痛而繁盛的血丝,让人心疼。 “罢了。”楚恒阖上眼帘,有些艰难地直起腰来,靠在椅背上,“快十年了,兰儿。你且多在府中一阵子罢,过几日同我一道儿去解决西南劫匪之事。回来后也不急,毕竟……阿佑他想你得紧。待到年节过了,再出去不迟。” 她抬着头,听闻此言,心中光辉重新燃起,如夜晚的星光一般点点滴滴挥洒在眼眶。 珈兰颔首,用膝盖在冰凉的地板上向前跪行了一两小步更近到他身畔,从他手中接过了方才喝过的茶盏,随手放在地上。 她一附身,大胆地抬手替楚恒按摩着小腿,就好似她许些年前做过的那样。长发流动,露出光滑洁白的脖颈,少女的姣好之色就这样直勾勾地暴露在自己的主上面前。 楚恒心中微滞,被她一时之间如此亲密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珈兰手上带了些气力,又运上了些许内力,倒是让人十分舒畅,浑身的僵痛慢慢退散,转而是潮水般汹涌的思绪,在心底生根,在血液中萌芽,那点宝贵的温暖如水流般淌过全身。 这府上有一则无人知晓的秘辛——在三公子的书房里,曾长年挂过一位女子的画像。只这画像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更换,总还是不满意于画中描眉画目的笔法。 三公子一手丹青妙笔,为帝王赞颂不已,如今竟因为一副画像经年修改,未得寸进。 有言道,美人在骨不在皮,他纵然能画的世人皮囊万千,也难描绘眼前女子的半分风骨。画作再是传神,终是不及一见。 楚恒一低头,便能看见那段胜雪般洁白光滑的脖颈。乌发如瀑,似他的所有物一般,收容在他的眼中。 他抬手抚上珈兰的面颊,指背传来光滑温润的触感,如石落深潭般激荡着他的内心。也许有些事情,从这一刻开始,已然昭示了它的变迁。 “主上。”珈兰感觉到他的触摸,有些错愕,却很快平复了心绪,开口唤道,“我与大寒,也不过是兄妹情分罢了。小寒姐向来与我交好,大寒也对我多有照拂,故而偶有关心。” 她在解释。 她笃定的回答,似乎在猜方才楚恒为何情绪如此反复,又为何因她的反应变了态度。 想来,是门口的事情被楚恒听见了。他需得感念珈兰的敏锐心思,总能时时顾念到他。 “嗯。”楚恒嘴角一勾,一副心情略有好转的模样,“你要记住,除却我安排的,其他人,谁也别妄想染指你。” 其实,楚恒也说不清自己是否是因为大寒的缘故才痛恨起自己来,又或许是害怕大寒顿生的情愫影响了大计。他数年来都与轮椅为伴,生活上早已习以为常,渐渐就没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了。只是他每每需要仰头看人,每每不得行走奔跑,不能迎风而立,更难无人照拂,这样的奴颜婢膝,让身为王室公子的他如何肯捱。 二十四使中,有三人出身于楚王身畔的王家暗卫,在那场南郡惨剧后被编入了楚恒身边。美其名曰,保护三公子的安全。 他本不缺护卫丫鬟什么的,可如果用这样的方式束缚另一个人在自己身边,又有何用呢。 对于霜降,也许更多的是主仆之间的占有因素罢了。 毕竟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拖累人家一辈子。 到最后不还是孑然一身,独自赴死。 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第3章 牵念 ——举头望云林,愧听慧鸟语。 次日清晨。 经过一夜的休憩,楚恒的精神好了几分,他掐算着时日,一早惊醒便找人核对了出门事宜。他吩咐下人带了封奏折去宫里,便叫上了大寒一道出去,扎进了竹林深处。 世人皆知,楚三公子的生母未被葬入妃陵,而是长眠于千里外的孤坟黄土之中。她生前的宫闱秘辛鲜为人知,闻说只有少数樵夫外出砍柴时,在三公子府外的竹林中发现了一座无名衣冠冢,上书其名,倒是为这位传闻中的楚王爱妃平添了几分神秘。 这座衣冠冢是楚恒在母亲所谓的葬礼上,封棺前从母亲发上取下的几支簪子,再加上几件陪葬品里偷拿的衣物所建。秦老将军得知衣冠冢一消息时,默默良久,此后但凡回京必有探访,并无半句不甘责骂上至天听。 秦老将军去宫中复了命,安顿了将士,便一心只念着楚恒家门外的这片清秀竹林。一别经年,他走时这里还不过是一片荒郊,如今也被人打理的广阔清爽,修竹成林,浓阴如洗。他带着自己的孙子秦典墨策马而来,不想三公子府外已有骏马一匹,马夫一人,不禁心头微颤,面色稍霁。 他自然识得这马。 这马和它的主人一样老练,四足是溅过血的,故而蹄上的毛发都有星点的黑斑。秦老将军到时,这老战友正用蹄子不耐烦地踏了踏地面,蹄铁的声音清脆凌冽,嘶鸣嘹亮,似是认出了来人。它有一个诸国将士皆闻之胆寒的名字——踏云。 踏云,是京中护国将军公孙老先生的坐骑。在秦老将军的秦家军声名远扬前,公孙家族的实力已然在楚梁之战中暴露无遗,为帝王忌惮,方有后来因功高盖主而施加的无端罪名。公孙老将军交付了兵符,放权辞官,先王这才应允了公孙家请命的一句:只护国土,不踏边境。 “你,”秦老将军下颚一抬,对着那名马夫问道,“公孙那老小子呢?” “回将军,公孙将军先入了林中一步,三公子吩咐说您一定会来,便让奴在这儿等。”马夫松开马缰,垂低了脑袋行礼答道。 秦老将军一顿,回头示意秦典墨下马,一同将马交托给了眼前这老老实实的奴仆,便扭头步入寂静之地。三公子府的府门大开着,正对着二人离去的方向,穿堂风簌簌刮过,激得踏云原地跺了跺脚,甩了甩毛。 清风开路,在林间弯弯绕绕地避开了许多杂草丛生的地带,蜿蜒出一条仅供一人独行的小路来。秦典墨立即取下腰间佩剑,反握在身前,偶尔拨开一些过于逾越的草枝,以便二人畅通无阻地前进。 说来也怪,这林间潮湿避阳之处,照理来说会有许多蛇虫鼠蚁;又因着靠近山郊,野兽应当也不在少数。二人一路进来,虽有秦典墨时时警惕在前,却是一只寻常走兽都不曾遇到,更遑论凶猛飞禽。四目所及之处,唯独鲜蘑乱石、麻雀叽喳可言一二。 步履渐深,阳光暂褪,在稀疏零星的光束下隐隐约约有一处空地露出音容。秦老将军知道这是到地方了,立马拦下自己的孙儿,让他把剑收了回去,掸了掸身上的尘灰。 老将军踩着边上的草丛绕到秦典墨身前,一手扶着剑柄微微竖起,脊梁骨也挺得笔直。秦典墨见状,也学着祖父的样子肃穆尊敬,缓步靠近那处在这林间看似十分诡异的空地。 这小小的一方空地上,唯有一座孤坟独坐幽篁里,其上是遮天蔽日般茂密的竹叶,似穹庐般罩住此地。秦典墨到底年轻,虽故作肃然跟在祖父身后,还是好奇地眯起眼睛去瞧这方孤坟的碑文。 碑上刻言,先妣楚秦氏墓。 碑侧有小字,细不可闻,像是有人刻意抹去,再加以杂草掩盖。 秦典墨刹时间怔了怔,立即收回了探究的目光,垂目不瞧。 大楚国姓,秦氏先贵。 这块饱经风霜的石碑,实际上另有乾坤。墓碑面阳言以先妣称之,而面阴之侧,则另有一番说辞。正面是楚恒为自己母亲所书,字字沉痛深刻;而反面,却将一鲜为人知的秘密深埋进了坟冢之中,再不见天日。 “公孙老儿?” 孤冢前的一小片黄泥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粗布,约莫能供两人挤挤坐下。秦老将军一瞧见那粗布上五大三粗的老者,以及他身侧坐在木质轮椅上的白衣男子,心中的不安一扫而空,不禁往前快步走去。 “老秦!快来快来!”公孙老将军闻声,喜不自胜的挪了挪屁股,留了些空儿来给自己的好兄弟,“好啊,老家伙!回京了不来寻我叙旧,还得我在这儿堵着你!” “我哪知道你去!一天到晚闭门不出,谁知道你不在家里享天伦,到在这里同我抢外孙!去去去,这点位置哪够坐的!” 秦老将军作势便要一脚踢向公孙老将军的屁股,他慌忙作惊恐状,一跳一跳的挪动着位置高呼,可见精神头是真的好极了。 “老匹夫!边境的风给你脚都吹出锥子了是不是!踹老子大腚作甚!”公孙将军惊呼道。秦老将军见地方腾的差不多,也不跟人客气,一屁股摔在垫上,抬头细细端详起面前伫立数年的石碑。 石碑的四周都不曾落灰,碑前的矮桌上也遍布经年的蜡油痕迹,斑驳如雨,可见经年有人探望。 他笑的洒脱豁达,心中却划过深沉的不甘和痛苦,笑容不禁一僵。 “公孙啊,还没来得及跟你介绍介绍,这后头这小子……” “我知道我知道,瞧着模样俊朗得很,同你年轻时一模一样!定是你那宝贝孙子!”公孙老将军笑的眼睛都弯了,眼角的皱纹深深烙进了肌肤之中,回头上上下下打量着秦典墨,“这孩子好!壮实!一眼便晓得是从小战场上长大的!妙极!” “公孙祖父过誉了。”秦典墨复以一笑,推诿道,“晚辈不过是边疆的风吹得多了,故而每顿吃的多,日复一日也就被祖父养壮实了。” “壮实好!壮实好!”公孙将军笑得合不拢嘴,活脱脱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哪还顾得上一旁的秦老将军,“孩子你得多来坐坐,祖父家里的厨子最擅做肉,鸡啊鸭啊什么的,保管再给你养的结结实实回去!” “还瞅着壮实,你倒是还欢喜上了?当时不还哭着喊着要和老子孙儿结个娃娃亲,结果呢?俩孩子从娘胎出来都带个把儿!我瞧着你不如寻个由头把你那孙子送宫里一趟,总而言之,我秦家是断不能绝后的!” “你你你你这个老玩意儿你……咱俩定的是小辈儿关系得亲,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这等腌臜东西了!” 公孙将军一皱眉,脸上因堆了笑而挤出的皱纹还没完全消退,便不禁又转回来指着秦老将军拌嘴。 清风扫过竹林,卷起些许叶片翻飞,似有十分细微的翠竹相撞之声,隐没于幽篁深翠。 一侧被冷落多时的楚恒也在一旁瞧着这两位活宝,忽觉有竹叶落在外袍上,抬手振了振衣。 “差点忘记和你这老家伙介绍了……”公孙老将军见笑闹得差不多了,拍了拍秦老将军的肩膀,莞尔道,“我身畔这位便是三公子楚恒,字青岩,是你的亲外孙——” “你的堂兄弟。”公孙老将军抬头撇了一眼秦典墨,下巴勾了勾,示意他见礼。 “末将秦——”秦老将军一手撑地,利落地主动站起身,带着秦典墨正要行礼,却被楚恒出声制止。 “不必不必,二位不必。”他把轮椅往后微调,面向秦老将军作揖道,“本应是晚辈向秦将军行礼的,只因腿脚不便,只能如此草草了事,还请将军勿怪。” 秦老将军一怔,因行礼而弯下去些许的腰,连带着双腿都有些难捱的僵直。他瞳孔无神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简衣素袍的男子,分明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却因双腿残疾而被困于轮椅之上。 楚王再如何愧疚又有何用?楚王是能给他一世富贵繁华不假,又怎堪弥补他外孙一生的痛苦?这孩子面色惨白,听闻数年来为寒疾所扰,缠绵病榻不得治,这叫人如何能不心疼? 楚王好心思好谋算,分权散政到楚恒手上,让他入局而难淆局,又不得不为世事困顿。 可怜他小小年纪,就要遭受这样的痛。 若是女儿看见了…… 秦老将军心中一揪,鼻尖微红,语气和神色皆变了许多:“我哪算是什么将军……我不过是个莽夫,老来丧子丧妻又丧女,如今,不过来这里瞧瞧我的女儿罢了……” “祖父……”秦典墨听出了老者语中的孤寂凄凉之意,讶然于坟冢主人的身份,开口唤了一声,似要相劝。 “我无妨……”秦老将军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来,“三公子若是不介意,老臣斗胆求着三公子私下里能唤臣一声外祖父……公子的母妃是老臣的嫡女,我从不信外界传的她什么,你也不必听那些流言蜚语!我秦家女儿清清白白,守礼守节,最是有教养!” “老秦……”公孙老将军见他眼中似有泪光,急忙站起来扶他,“你看你这是做什么……”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只有我外孙子记着我闺女……”秦老将军拍了拍公孙老将军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她命好,能为我留下这样一个好孩子……” “你看你,好好回来一趟,哭天抢地的算怎么一回事?”公孙老将军道,“让小辈瞧了笑话去!” “她没葬入妃陵,被人丢在了荒郊野外草草埋了……是我当时战事缠身不得回京,不得救她回家……我以为,这城外衣冠冢的传闻只是虚无缥缈……”老人的脸上浮现出令人动容的哀恸和荒凉,泪水不住地在眼中打转,“典墨,你快过来拜见,这是你亲姑姑亡魂……” 秦典墨闻声,如听军令般直直对着石碑俯身跪地,扎扎实实地磕上了三个头,静默不语。 公孙将军见状,怅然长叹了一口气:“你这老头真不听劝那……” “将军莫伤怀,”楚恒见公孙将军劝阻无力,便开口道,“秦家军平复边境,又安然回京,乃是普天同庆的大事。我与外祖父得以相见,也算是喜事一桩,或是我如今文不成武不就,到教外祖父和母妃觉着丢人了……” 秦老将军急忙擦了擦泪水,连声到没有没有,感谢地拍了拍公孙老将军的胳膊,对楚恒道:“你是王上之子,文韬武略,纵然我在边关也是听闻的。孩子,你孝顺,外祖父和你的母亲必然以你为傲。可是,外祖父既然回来了,秦家,恐是要拖累你了。” 楚恒一怔,见秦老将军面色慈爱,一时心头也难免有些动容。他其实也能猜到林家和父王的意思,便和对待孙老将军的法子一样,此番召秦家将军回玉京必是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要削了秦家的功勋,收回兵符。 帝王枕畔,怎容他人酣睡。 孙老将军当年也是如此一出,王上美其名曰顾念旧情,让孙家在京中得一闲职,孙家生活倒也算安稳美满,只不复早年盛况。 可秦老将军怎么肯。 他一生戎马,命都拴在了马背上,更何况秦家尚有秦家军在边关守着,这都是打小就跟在秦老将军身后的将士,若楚王真如此糊涂,军中试问谁又忍得住不争这口气? “老秦,你这是说什么呢,净吓唬人,”孙老将军开口道,“我那是背后没底子,你呢?我能同你比吗?更何况,当年战况平息,老夫求得不过是安然自得。可你底子硬,又有这么出色的一位孙子在,女儿又是王上心心念念了多年之人。换做是我,哪舍得让你离了军营去、在京中孤老一生?” “孙老将军言之有理。”楚恒微微颔首,“如今外患暂平,想来父王是为了嘉奖外祖父才有此旨意。再加上秦小将军尚未得以封名,如今京中多职空闲,恰好能在这番科举之后好好授职。” 秦老将军双眼微眯,他哪里不知道楚恒言下之意,冷冷哼了一声道:“封名是好,只是若来年战乱又起,我这孙儿还能不能出这座玉京城,就难以预料了!” 京中授职,自是要留在玉京城里,而秦家女儿早已仙逝,正是没了要害把柄的时候。楚王一番算计,要将他最宝贝的孙子留在城里,如此一来,秦老将军不会反,秦家军更不会反,帝王制衡之术,还真是炉火纯青。 孙老将军见状,又瞥了一眼楚恒,便霎时明白过来。他想起之前三公子约见自己时同自己说过的话,深知自己不应淌入这滩浑水之中,只好开口道:“哎呀,老秦,这都是你们自家的事儿了。恰好我同这孩子一见如故,我且将他带去好好磋磨磋磨,试一试他的身手!” 孙老将军说着,就抓住了秦典墨的胳膊,一副全然不顾秦老将军和楚恒的模样,洒脱笑道:“你小子,和爷爷去别处试试去!他俩聊他俩的政,咱俩习武之人,好亲近亲近!” 秦典墨为难地抬头望向秦老将军,见他同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朝着长辈和三公子放心地作揖鞠躬,被孙老将军拽着往林子深处走。 两侧的竹林争先恐后地遮住了远去二人的身影,直至他们彻底消失在浓浓绿意之中。清风又起,吹得楚恒浑身上下禁不住地打了个寒战,不由地扯了扯腿上盖着的厚重毛毯。 二人相视片刻,却是秦老将军先叹了口气,怅然道:“老臣和孙将军在军营里便自由惯了,那些世俗礼仪也不过是给旁人瞧的。适才多有怠慢,还望三公子……” “外祖父何至于此。”楚恒的声音有些细微的颤抖。 “你既私下也肯叫我一声外祖父,那我倒有些不解——”秦老将军抬手抚摸着冰冷的石碑,长满老茧的掌心紧紧贴合于碑侧,“想来,你是同老孙提前打过招呼了,故意引我来此,等候多时又提及王上授职一事,究竟是何意?” “我知母妃一事,一直都是外祖父的心病。实不相瞒,母妃当年实属被污蔑,”楚恒紧紧攥着身上的那块毛毯,细长而深刻的褶皱一点点从他手中开始蔓延,“而那罪人安坐高堂之上,她的儿子稳居东宫,将来便要承袭大统!我的母妃,永生永世都是楚国的叛徒!” 秦老将军顿了顿,摩挲着墓碑的手也随之怔愣。他伫立在清风之中,身上的甲胄如他的思绪一般无措,只茫茫然在那里,任由清风划伤、日光割破。 “其实,父王并不是不知道母妃的冤屈……他却告诉我——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式月斯生,俾民不宁。家事比之国事,不过沧海粟栗,又何必硬要分个是非对错。”楚恒一手抓住了椅侧的木轮,不顾上面沾染的泥土尘灰,一点点挪到墓碑前,“外祖父一定很清楚,我讲这些是为了什么。王后嫉恨母妃多年,趁林氏一族声名显赫之际,纵然母妃当真冤枉,父王也不会冒着风险除去林家。如今外祖父势盛,我也颇得父王青眼,正是沉冤得雪的好时候。除却我母亲的冤屈,我更想手刃仇家,看王后的林氏一族如何分崩离析,破灭衰败!” 楚恒咬着牙说完了最后一字,素来清风霁月的他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模样。他如蝼蚁般蛰居臣服于两位兄长之下,受尽众臣嘲讽蔑视都不曾流露过半分不甘,却独独在提及他母妃一事时心火翻涌,难以自持。 老将军哪里不知道楚恒的意思,可他今日听闻楚恒之言,深知报复无望,心中悲戚之感更胜从前。秦家军是享誉天下的铁血军队,若真有朝一日卷入朝廷纷争,势必要成为太子和二公子所争的一块鱼肉。可秦老将军又和王后有着这样的仇怨—— 难不成,楚恒是要让秦家军助二公子一臂之力…… “外祖父,”楚恒伸手搭在了秦老将军的小臂甲上,那般刺骨的寒冷和疼痛又从甲胄绵延至掌心,继而深入骨髓,“如今幸得父王怜悯,京中军政要务皆于我手。他们觉得我肖想的东西,我未必没有一争之力!为着母妃,也为着我自己……”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秦老将军难以置信地望向身边这个瘸了腿的少年,“你怎么可能……” “外祖父,”楚恒冷笑一声,“父王予我的,可远不止这些……” “外祖父以为,秦家军为何能留守梁楚边关,又为何能独让您和秦少将军回来?在玉京之中真就能安稳度日了吗?我今日特地叫了公孙将军过来,就是想让外祖父瞧一瞧,问一问,看看当年的公孙将军,如今是怎样的一副落魄模样!公孙家族再不复当年,林家最初也是军功赫赫,可今时今日却再无人驰骋沙场,这些,外祖父都没想过吗?” 秦老将军愣了愣,忽而立即明白过来。眼前的少年,或许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手段,而这些手段,恰恰是楚王用来保护自己儿子的武器。这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也就说明,这孩子,实际上王上对他,是有那么几分……怜惜之心的。 可是,他如何能做到呢?单凭借王上的怜惜之心,又怎能斗得过太子和二公子?顶多不过是保住一条命,终究还是要沦落到躬身为臣的结局。然,若他不按照楚恒的想法去做,难道自己精心训练出来的秦家军要付之东流,他的女儿要因林氏的冤枉白白牺牲吗? 除非…… 他侧眸望了望墓碑上深深刻着的字,扶着墓碑的手紧了紧,旋即收回,按住了自己左臂上那只枯槁苍白的手。 “老臣虽不知三公子是用了何等手段,但如今秦家军能安稳回京,想必三公子费了不少心思。近些时日边关战事停歇,却并未有两国缔约之举。老臣回京途中,虽路上安稳如常,可仍有些蛛丝马迹被探察兵发现,想来那些和宫中也有不为人知的联系。若在老臣尚在世时,女儿不得洗雪冤枉,秦家迟早要被林氏以此为由拉下马来,下场恐怕不比公孙将军好过。与其坐以待毙…… “老臣秦苍,愿与公子共勉。” …… 林间光影甚好,如同窗棂格出的日光,如丝如雨。 “对对对,就你手边儿那个黑药罐子,里头你取些药膏,把手心里长过茧的地方都涂上,”白姨一手扶着舂桶,暂时停了捣药,向太妃椅旁的小药桌上遥遥一指,“我平日里托人给你带的药都得换了。” 珈兰点点头,顺着白姨的指向抽取出了一个黑色陶瓷药罐放在身前。罐子里的药膏装了七分满,莹白如雪,面上还覆盖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极了一坛塑了型的名贵玉石。 珈兰拢了拢衣袖,在罐中用手指取了一些,直接抹在左手手背上,方便后续涂抹。不远处的白姨见她找对了,低头继续捣着药,时不时瞥她一眼,生怕她因着好奇乱拿了旁的什么。 “果真是家中好,”桌案边的窈窕女子用指腹沾了膏,在手心的多处细细按压涂抹,一点点将白玉般的脂质膏药推开铺匀,“我在外头每日里还要寻个纸条写上记着,省的落了哪些,回来要遭白姨的数落。” “你这孩子向来在这些事儿上不上心,能知道写个纸条也是好的。”白姨手上不停,舂桶中的药材肉眼可见地变得细碎了许多,“不是说你一会还要出去么,快些抹匀了,好收拾收拾东西。” “好啦好啦,”珈兰轻快地收了手,已是在两手掌心附近都抹好了一层薄薄的药膏,“那,护手养肤的那些膏药我回来再涂罢,省的一会儿拿剑容易脱手,全沾到旁的地方去,便都白费了。” “也好,你一会回来白姨替你备着。去吧,知道你心思早飞了去了。” 那阳光般明媚的女子闻言莞尔,面上似带着三分羞涩,几分柔情。她小时有几年在白姨身边,自是清楚白姨待她是真真如同亲生女儿一般,眼底不禁拂过一丝感激之意。在珈兰离府之后,白姨便经常托人给她带各类药物,从治伤的金疮药到美容养颜的玉肌散,每次送药都及时雨一般,总能赶上用途。 珈兰从一侧的木架上取下小寒先前送来的纱笠,理了理长纱,将自己的容貌挡得严严实实,这才满意地取下双剑准备出门。手上的药膏还透着丝丝凉意,仿佛是连通了双剑的脉络,接触之时大有灵魂相交之感。 屋外万籁俱寂,廊下遮不住的日光怒放秋意千番,清风不朽。拐过这条裹着浓厚秋日的长廊,便紧挨着府上一处花园,无论春夏秋冬,园中自有四时之景,各不相同。再往后走,出了侧院,便是横跨过府中小湖的九曲长桥。 距楚恒约好的时辰尚有一盏茶时间,倒也急不得。珈兰本想着再去那湖上瞧瞧如今的模样,却被一人打乱了节奏。 纱笠遮掩下的女子方一脚踏出门外,迎面便疾步赶来一名同样带着纱笠的女子,步履匆匆,腰间那抹转瞬即逝的银色危光让她的身份昭然若揭。珈兰还未来得及开口,小寒便上前一把抓过珈兰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带着她一起往外头跑。 屋内的白姨也觉着奇怪,急忙跟了几步追出来,遥遥冲着二人高声询问缘由。小寒也不答,只说稍后回来跟白姨解释,便匆匆拉着珈兰离开。 双剑本身重量便比软剑沉上不少,再加上珈兰另一手还被小寒拉着挣脱不得,二人的速度想来也知道快不到哪里去。珈兰手腕动了动,小寒立即明白过来,在走廊的尽头停下了步子,回身望向身后正整理裙摆的女子。 “小寒姐,不是尚有一盏茶时间吗,你这是……”珈兰收拾好裙边,背上剑,预备着跟着小寒进入下一段的长途奔行。 “是,本是还有一盏茶时间的,主上那边传来消息,说大公子派去的人到得早了,我们又怎能再慢上一盏茶的功夫?”小寒不由分说地再度抓住珈兰的手腕,携着她共同往外走,“主上一早就知道大公子不愿意放弃秦家这块肥肉,可因着两家的世仇,断然是不可能合作到一起去的,便只有找人监视着,防止被二公子钻了空子。今日三公子与秦老将军相会,我们若是慢了,必然是……” 珈兰边走边听小寒的解释,闻言霎时明白过来,腿上也不由地加快了速度。二人一出府门,只一息之间便松开了手,沉下心来。 二十四使独特的内功修为,五息之间静心,闭目而感,便能将周遭的事物辨个清明。小寒和珈兰是极为熟悉这片竹林的,最初时候练习轻功,曾无数次在这片竹林里来回往返,故而一草一木都分外清晰。真要论有什么不同,也不过是几处的竹子多长了几节,几处的叶子茂盛一些罢了。若这四周有何处传来的风短了哪处,必是在那有什么挡着,而当下,那遮挡物的答案也自然呼之欲出。 天空被竹林遮去了一半,又被屋檐遮去了另一半,隐隐约约窥得见头顶的天光。竹子的枝杈在阴天的白幕下直愣愣地伸展,把天幕切成碎片。珈兰双目清明,遥遥望着眼前那条明显被人压弯了草丛的小路,心中顿时对楚恒的所在十分了然。她从前去过那里,也知道秦家和王后的过节,只是对京中局势尚不太熟悉,一时理不出头绪来。待到小寒再度回神,目光冲着左侧的一处深林甩去,步伐也随即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扒开草丛,尽量降低了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直至目光遥遥撞上那巨石一侧露出的衣角。 珈兰与小寒相视一眼,二人几乎同时从左右道路飞身窜出,形包夹之势。小寒在上,飞身以足尖不断在林间借力,亦或偶尔抬手扯住上方的枝桠维持高度。她有意避开竹叶最茂密的几处,防止发出的声响过于突兀而打草惊蛇。腰间那一柄九节长鞭在天光照耀下宛如如影随形的猎鹰,目光炯炯,从空中窥视着林地里的猎物。 不和谐的窸窣声传入那刺客耳中,他似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鹿般急忙快步向林子深处跑去,心中不由地想起关于楚恒府内暗卫的那些传说来。 珈兰在下,她一路踏着被压弯的矮林,不断追踪着刺客留下的痕迹,为小寒指引方向。二人如此分配也是有理可依,珈兰背上的双剑重量虽说是寻能工巧匠专门为她专制的,但终归两柄剑的重量要大过长鞭,再加上常年不曾回来,行动上自然不比小寒轻便。更何况小寒经年将九节鞭带在身边,自然是十分熟悉其重量,从体力上而言,如此能最大程度延长二人的追踪时间,扩大搜索范围。 不过,说到底,普通的江湖刺客又如何能同楚恒精心调教的暗卫相比。 这头小寒已经寻了竹叶间的隐蔽之处,一手扶着枝干,一手扶住身前险些被自己惊动的茂密枝桠,俯身微蹲于竹木之上,一双妙目透过竹叶的间隙紧盯着向自己这边跑来的黑衣男子。而在这密林之中,刺客的体力再好,也因长时耗费而变得迟缓。再加上这是三公子府外的竹林,谁又能保证,楚恒不曾在竹林之间设下什么屏障呢。 刺客轻车熟路地大步奔跑着,始终不敢冒险施展轻功。他这样的恐惧也有道理,毕竟这片竹林虽说是世人皆可进入,可从来没有人能画出完整的一幅地图来。再加上方才空中的细碎动静,刺客也不是一无所知,怎敢轻易暴露自己的后背给空中的暗卫。 珈兰凝目,一跃而起,跳出让人行动受限的浓密矮林区域,在空中双手后扬—— “铮——” 如雏燕般轻盈的女子,霎时从背后抽出一双长剑,剑鸣嘶嘶,在寂寥幽静的竹林间更为骇人。 小寒闻声,飞身抓住高处的一枝绿意,右手握住腰间鞭柄,果断按下松懈每一节关节的一处机关。随机,只见小寒猛然在腰间一扯,空中旋转之间,九节长鞭已完整从腰上落入手中,呈蜿蜒之势在日光下渴血生辉。 珈兰又是借力一跃,双剑起势,直直向着前方不远处的刺客手臂劈去,剑锋阴冷。 这刺客察觉不妙,闻听背后武器之声,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确认二人行迹。他见珈兰紧跟在后,急忙埋低了头,奋力扒开矮林躲避。就在身后女子剑锋将至之时,刺客骤然偏转了方向,向远离二人的一侧猛扑,压在矮林之下。 毫无疑问,珈兰这一剑本该砍下他双臂,却因刺客躲闪而落空,白白伤了一方草木。她稳稳站定,左手一转,长剑反手而握,先一步一把横划开为刺客遮掩身形的矮林。刺客本欲起身,眼角余光扫见那骇人的寒光,心底暗叫不好,慌忙贴低了身子躲避。 目标暴露,小寒的追击及时到来,长鞭如蛇影般缠上了刺客腰部。她冷哼一声,站在刺客身边将鞭子一扯,一股巨大的拉力将刺客的身子向旁撕着,他被迫四肢踉跄地爬了几步,跪倒在地。 珈兰缓步而来,右手反握着剑,左手则随剑深深抵在那人肩头,只让他瞥见剑尖的一点光屑。眼前之人骨骼宽大,可身形却是男性中较为瘦弱矮小的。从长鞭在他腰上的环数来看,只比小寒的多上半尺多些,方才步履又轻盈,地形也熟悉,必是轻车熟路,有组织图谋。 刺客到如今都不曾还手,想来只是刺探情报之人,没什么本领在身。 “二位姑娘……二位姑娘饶命……”方才这一番交手,他深知这二人配合默契,而自己身上又没兵器,更不说什么战力,“我是被人指使的,与我无关,我只是拿钱办事……” “闭嘴。”小寒紧了紧长鞭,这样的威胁明显对刺客很有用,“我们说什么,你答什么。多说半个字,我就把你,也分成两半。” 随着长鞭的收紧,鞭长的放血尖刺便齐齐扎入刺客腰间的衣料里,隐隐有血腥气传来。 “你既然说有人指使,此人如何联络,联络时可有什么暗语信物?”珈兰侧眸,沉声一一问道。 “姑娘,我就是个拿钱办事儿的……我也不过是接到上面的话,命我们只需知道三公子和秦家老将军交谈的大致内容便可,将听到的东西写在布帛上,再……” “再什么?”小寒双眼一眯,手上的九节鞭更紧了几分,剧烈的刺痛让刺客近乎难以呼吸。 “姑娘,我们……嘶……我们也不是什么杀人的勾当……”刺客被腰上传来的疼痛激得言语断续,“姑娘,你先松开些……我……我缓缓告诉你……” “我向来不是什么耐心的人。”小寒俯下身去,手中依旧紧紧收着长鞭不松,目光中是和楚恒一脉相承的阴冷。 珈兰很清楚那样的目光。最初在三公子府的地下室里,为了让新来的听话,楚恒也曾经露出过同样的目光。大暑、小暑,甚至是她,都是在这样的目光中长大的。 看来,小寒继承了楚恒的这一特点,而且完成的很好。 “小寒姐,别杀,”珈兰及时开口劝住,“要让他回去,但是……” “但是,他不会那么容易听话。”小寒接道,如蛇般盯着眼前的男子,“你应该知道,我们不会信你。所以,只能让你做出一点牺牲。不然——我们不敢留下你这条命。” “姑娘且说……要做什么。”那刺客闻言,知道自己尚有一条活路,满怀希冀地抬起头来。 “吃下这个。”珈兰手腕一转,将右手中的剑收了回去,转而从袖口的内袋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黑色布包,摊在手心里打开递了过去。 她的手心里是三枚小小的药丸,泛着极好的彩光,若不是在这等情境下,必要让人以为是什么补身子的良药。 可越是美妙的东西,往往越有一副蛊惑人心的好皮囊。 “要不了你的命,”小寒从珈兰手中取过一枚,直接递到刺客嘴边,看着他吞下,“只是让你,不会乱说话而已。” 等到那刺客将药丸彻底咽下,小寒才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起身后退了几步,手上用力一扯,将长鞭收了回来。鞭上的倒刺被生生扯出,随着长鞭收回的弧度,在刺客的腰间撕拉开一整片血痕。见那寒光褪去,剧痛袭来,刺客艰难地爬了起来,捂着腰逃命般快步往竹林外跑去。 他那腰上,已然被长鞭上的几处倒刺割破了血肉,只是小寒下手轻了些,不过见了红,还窥不见里头森然的白骨什么的。那刺客脚下趄趄趔趔,用手奋力紧摁着伤处,想来是长鞭上微量的毒素渗入血脉,让人痛极,可纵是他如此费心遮掩,却还是止不住血液稀稀拉拉地滴在地上,无言之中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至于稍后的事情,自然会有府上的其他暗卫跟上去探听。而刚才二人喂给那刺客的药,乃是白姨一早就研制出的一种南郡蛊毒,只是迟迟没找到试验品罢了,若这刺客回去之后胡言乱语,跟着他去的暗卫自然会捏死白姨给的母蛊,让子蛊的宿主爆体而亡。 南郡的蛊虫,本应消失在南郡的那场大火中。可万幸的是,白姨平日里也就这些爱好,一来二去的,竟养出了些奇怪的蛊虫来,禁在不见光的地下室里,倒是长势极好。 “谁在那里!” 陌生男子忽地高声喊道,中气十足。 二人闻言,心中警铃大作,不禁立刻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回头望去。 那是一名年轻的将军,身披甲胄,站在万千劲竹之后,手中还握着一截断裂的竹子。他视力极好,可是隔着二人的纱笠,根本瞧不清模样,只能隐约从身形上知道是两名女子。可若真是两名平民百姓误入此地,又怎会各自带着兵器,甚至其中一位的兵器上还沾染了血迹? 秦典墨扔掉那截竹子,手转而搭上腰间的长剑。 刺客吗?还是,谁派来的? 他仔细一探,闻见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道,心中不免疑惑。 将军目光如鹰,一刻不肯松懈。 “来的真是巧。”小寒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那是秦家的?”珈兰反问。 “看模样应该是。你可别坏了主上的计划,别露了身份,别交手。”小寒立即劝道。 “我知道的,小寒姐。”珈兰透过纱帘,遥遥望着秦典墨那警惕却有些呆愣的模样,抬手将剩下的一柄长剑收了回去。 长剑入鞘,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郎君,我和姐姐不过是路过,方才瞧见有个黑影鬼鬼祟祟在这附近偷听,一时没忍住动了手。”珈兰回答了秦典墨的问题,见他缓缓松了剑柄,复又补充道,“我和姐姐游历江湖多年,乃腾蛟阁门下。我等平日里最瞧不得这等下作的阴谋诡计,便替小将军料理了。还望将军回去多多小心,别再沾上这些个小人,平白招了晦气。” 二人的额前垂下月白色的长纱,亭亭玉立。小寒侧着身子,垂低了头不说话,唯恐日后在楚恒身边,同秦典墨再相遇时暴露了身份。若真论起容色,小寒也算是清丽动人,腰肢更是不过盈盈一握,绝对是让人过目不忘的角色。她有心将长鞭掩到自己身侧,其余的一大截则是堆在脚旁的矮丛里,纵然秦典墨能瞥见她使得是鞭子,也不至于隔着那么远,能将武器的特点记住。 珈兰说的自然是真假参半。 秦典墨定睛细看,见二人周身干干净净,衣裙上不曾沾染血迹,心中稍稍清明了几分。他对京中局势略有耳闻,想来祖父回程时的种种,今日窥见恐也是机缘巧合。再加上这二人周身清爽无伤,又离衣冠冢处尚有些距离,总不好回去惊动了三公子。秦典墨自然不想横生事端,便松了手中兵器,余光回扫,确认了一眼公孙将军的安全。 见二人没有敌意,秦典墨也不想多作停留,双手利落地抱拳轻鞠道:“既如此,多谢二位姑娘仗义相助。在下挂心祖父安危,便先行一步。” “那,就此别过。”珈兰十分江湖气地抱拳行礼,隔着纱笠,让人瞧不真切神色。 “兰儿,主上那你先过去,我回去吩咐那刺客的事儿。”小寒见秦典墨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轻轻扯了扯珈兰的衣角,“我瞧着这天气阴沉沉的,怕是晚上要下雨呢。你早些让主上回来,喝上些驱寒的药,不然……到了晚上又要反复了。” 方才的刺客是个老手,知道自己的血止不住,自然不会直接回去找他的主子。弯弯绕绕下来,是要些时候。 “好。”珈兰应声,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草丛往竹林深处走。 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 珈兰紧了紧自己的衣襟,打了个寒颤,加快了步伐。 这样的阴天,他若坐久了,会抵不住罢。 她拨开丛生的灌木,扶着一侧的翠竹站定遥望。 楚恒垂低了头,双目轻暝,任凭林间寒风焚去他周身热意。寂静四起,偶有一两声飞鸟似呓语般朦胧远去,牵开万千竹叶沙沙响应,好不肆意。 秦老将军已经走了,留他一个人对着母妃的墓碑,久久不肯离去。 “娘,”楚恒握紧了轮椅的靠手,手背苍白得毫无血色,“青岩往后,或会少些来看望您。” 风抚过一旁修竹的段段竹节,一点一点蚕食了翠色,归入虚无。 孩儿起誓——纵不得让父王深陷愧疚,不得让父王与您合葬黄泉,也绝不会放过害您性命的王后一族!她让您抱憾而去,孩儿便让她尝尽这世间亲人一一因她而故,世间所仰仗之事一一落空的滋味!她的孩子、家人、家族,皆不是我,但终将是我! “娘,”楚恒的声音逐渐轻了下去,“青岩真的,很想您。” 四下风起,唯独那戴着纱笠的女子站在不远处,缄默于风息。 她不敢靠近。 …… 三公子府的格局历来分明,通常没有特殊任务安排时,哪怕微末到洒扫奴仆也不会随意挪动地界。今日恰逢连夜雨,光芒在遥远的苍穹朦胧之地消失,蛰伏在地平线之下。 府外簌簌响着穿林打叶声,偶有狂风呼啸,将光芒从行人的双眼中夺走。 一位青衣妇人坐在二楼美人靠处,一手搭上了木栏,任飘零无依的雨点星零落在自己眉宇之间。她凭栏遥望着府外竹林静谧的轨迹,似不曾听见身后有人靠近。 “白姨……主上那边……” “嗯。”妇人轻轻抬起下巴,以迎接更多打在面上的雨水,“你怎的回来了?他好全了是吧?” 珈兰倚着门框不出声,只深深长出了口气,抬头望向屋檐上跌落的雨点,心中怅然。她瞧着白姨眉宇间的愁色,又顾念着今日天气的寒凉,便猜到了些许。水珠接二连三地打在木栏上,澄澈雨水的飞沫复又砸到白姨身上,渐渐浸湿衣衫。 “我就知道,那小子叫你回来没安好心,如今又作践起来了。”白姨冷笑一声,怒拍木栏,“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也同我一样都出身南郡。为着你,我才留了下来,他这般对你,你以为我会让他的日子好过多少吗。” “我此生都不会忘记,我回到南郡的时候看到的惨剧!”妇人的面目逐渐变得狰狞,恨得几要将一口银牙咬碎,“兰儿,我告诉过你,楚国王室全是你的仇人!包括你记挂多年的楚三!你何苦如此为着他!” 她听过白姨无数回说过这番话,虽不明真伪,可是照着白姨那孤傲且较真的性子,十分也有八分是真的。当时楚恒不过比自己大上一两岁,一个孩子,又怎么可能亲自放火烧了偌大的南郡?况且她记得十分清楚,分明是村子里火焰快熄灭了,才瞧见楚国的军队踏足。纵然真如白姨所言楚国有错,也是楚王的错,更是鲁国的错,终归,楚恒不过算是个帮凶罢了。无论楚国王室对于南郡是镇压也好,暴行也罢,如今他们二人都只是寄人篱下,束手无策。 更何况,珈兰不得不考虑到被楚恒关押着的弟弟。 这位二十四使中最具威望的女子,瞧着虽不过三十岁,实际上已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妇人了。她本姓为白,自幼长于南郡,后又游历中原学习医术,在世间声名远扬。不过世人称道她的是妙手回春之法,无人知晓她私下偏好制毒,更爱南郡传下来的蛊虫二术,皆是十分精通。 楚鲁边境交界之处,有一十分隐蔽难攻的山村,那便是南郡。南郡之人善药石蛊毒,一向为两国不容,但楚国还是因边防之故和鲁国争夺着这个小小的山头。鲁国多番越境挑衅,甚至假扮流民百姓越过南郡,去边防的几个小郡烧杀抢掠。楚国不堪其扰,派了林家将士安定此处,事后更是将南郡直接划入楚国领地,严令禁止鲁国将士踏入。其中细则如何无人得知,只是南郡诸人自此销声匿迹,楚王虽不曾下罪,世人却将南郡蛊虫传的神乎其神,纵然无罪,亦是有罪。 楚国王室忌惮南郡奇术已久,又唯恐鲁国加以利用,便安了个罪名下去。楚国确实是南郡罪名的加诸者,但若非鲁国一再挑衅,恐怕南郡还能避上几年的风头。正是因为鲁国扰境的由头,南郡的蛊虫销声匿迹,子民自是所剩无几。白露是辗转多番方来到玉京,沿途以行医为生,又因巧合与珈兰和楚王一行相逢,知晓她出身之后便一直把她当作是自己的女儿般对待,方跟着进了玉京城,入了三公子府。 她好几次想借病杀了楚恒,却也好几次被珈兰那双眼睛所劝服。 白露半生孤苦,漂泊无依,那些都是陈年的旧事,如今两国关系和缓,她又怎么舍得让自己最珍爱的孩子失去所爱。 珈兰习以为常地听着白姨的话,心中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她忽而缓缓开了口,唇瓣干涩。 “白姨……他……今天去祭拜他的母妃了……” “母妃?”白姨回过身,抱臂靠在木栏上,语气嘲讽,“他见过秦家的两位将军了是吧?你可瞧见了,那秦家小郎君如何?可比得上他那般文采风流?” “这二者,本难相较——三公子是清风霁月的少年郎,那秦家公子是马踏平川的少将军,自是不同。” “自是不同?呵,亏你较真,还拿那秦家少将军同楚三公子比?”白姨冷哼一声,言语间也不客气,“兰儿,她要拿你去嫁秦家、嫁吕家,你且当真是不懂吗?那起子腌臜主意,亏得他想的出来,为了给自己寻个活路是连什么都不顾了!” “白姨……” “他只知算计着你和我,算计着你的夫家门楣,算计着拿你拴着我,拿你弟弟要挟着你!你倒好,一回来丢了魂儿似的找他念他,他可曾惦记着你?哦,不,我换句话说,他可会惦记着你?” 珈兰顿了顿,有些失落地垂首不言,一手已是攥紧了自己的裙边。 “他是帝王之子,将来自有那九天之凰来配他,我们两个南郡遗民,罪人之后,你还肖想些什么?” “白姨……”珈兰垂目,阖上万千思绪之门,脑海确是清明一片,“我连命都是他给的, 又怎么可能跳脱这俗世困顿……白姨,我自幼欢喜他,如今—— “他要我嫁给秦家少将军,我便嫁,我从不在意自己的清白名分,我只在意自己是否真的帮到了他,是否真的,能如春雨所预测的那样,他能得偿所愿。 “日月永悬,时光亘古……我心不转。” “你同我讲这些有什么用。” 白露望着珈兰那白净切纯粹的面容,心中不由得再次回想起她早年瞧见珈兰的模样。二十四使中的各路人士,但凡要在楚恒身边护卫的,自小便要吃尽训练之苦。不似白露这种擅医术者,珈兰是实打实的在暗营里练出来的本事和手段;也不似小寒大寒那般有来历,她的本事,都是楚恒亲自看着练成的。 霜降之名本是花神之女,除却美貌之外,亦是聪慧过人。二十四使的霜降,擅双剑,通六艺,精于暗杀之术,更传闻有一副天下至美的皮囊。 他们所有人都被楚恒要求穿着一件特制的中衣,衣上各处皆藏有不同的毒药解药亦或是暗器杀招,人人需得熟知熟记。在这般艰辛情况下长大的孩子,只需知顺从和杀戮,何谈情感二字。 “兰儿,白姨性格一向如此,你从小我便劝你,让你莫同他走的太近。他是个最没有将来的庶子,哪怕我真能治好他的寒症,真能让他双腿复原,那又如何?如我方才告诉你的一样,他的未来自有楚王择了好姑娘来嫁他,我们二人终归是见不得天日的。白姨今日只是想劝你,让你多多收敛些心思。你且看那吕世怀,不就是他处心积虑安排的吗?如今轮到秦家人,也要步入一样的后尘。可他们,都好过楚三公子。” “白姨,我知道的,可是我……” “罢了罢了。”白露骂完,也算是稍松了口气,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起身道,“兰儿,白姨一向都劝不动你。今日只是瞧着楚恒那副半死不活,却事事计较的样子,心中愤愤,多唠叨你几句罢了。这辈子,我终归只认你一人作女儿了,再如何我也得认。” 珈兰心中微动,上前悄悄牵住了白露的手。 “傻孩子……”白露这脾气,终归是口头上说说便过去了,如今身上沾了雨水,衣裙粘腻得好不难受,“我知道你来找我,我若不去,你纵是使劲浑身解数也要把我拖了去的。他今日在外头久了,你们回来前我就备好了药箱,你一会也换身轻便的先去,我去收拾一番,随后便来。” “好,”珈兰挤出一个微笑,也不知心中是否被白露说动了,“那,白姨千万记着喝碗姜汤驱驱寒。” “知道了,我还不知道这些么。”白姨捏了捏珈兰的手,提步往屋内走去,“你把我的药箱带去吧,我随后就来。” 珈兰点点头,紧随着白露进了屋子。檐外的雨比方才更无所顾忌,大颗大颗往美人靠的里头钻,贪婪地汲取着微弱而温暖的烛光。风拍打着树上藏匿的水珠,哗啦啦落下一整片来,悉数淹没在雨夜的噪声中。 雨夜无星,水汽淡淡描绘着厚重云层的轮廓。珈兰把外出时的衣服换下,寻了一身浅紫色的简素衣裙,清清爽爽的,褪去了不少疲惫之意。她随手提了一盏山水灯笼搭在小臂上,肩上挂着白姨嘱咐的药箱,施施然下了楼,循着长廊向三公子的卧房走去。 白露淋了一身雨,左右洗漱加上换衣衫也要个些许时候,可一想起楚恒那微微泛白的嘴唇,珈兰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他今日念及亡母心中悲切,加上又受了寒,回来时便有些难捱的打颤,恐怕如今大寒已是忙得焦头烂额。 夜风糅了雨丝,横穿过长廊,那股冰凉的寒意亦随之长驱直入。珈兰下意识地提了提肩,让药箱的带子往上挪了挪,随即又双手握着灯杆,加快了步子。 大寒站在窗边,不慎望见那窈窕身影,一时有些失了神。 屋里刚燃过香,是楚恒为了驱寒特地备着的。往日里都是小寒负责的,谁知今日大寒第一次焚香,下手重了些,多舀了一勺进炉子,如今烟雾缭绕,真真入了仙境一般。楚恒被呛得没法了,只能唤大寒开了窗散一散,自己则是远远躲在书桌一侧,尽量远离那刺骨的秋风。 窗外是细碎风雨,时光飘零。 大寒一打开窗,走廊尽头的那抹微光便撞入眼眸。她今日提了一盏昏黄的灯,摇摇曳曳的,像是被风吹得没了脾气。瞧得出她连发髻也没来得及重新梳理,亦或是这秋日的风雨太过顽皮,丝丝缕缕吹散了她的发梢。 身畔的寂寞微光、无处不在的茫茫水雾,相争着摩挲她的眉眼,偏偏那样熹微的光芒还在她周身隐隐勾勒,像极了踏月而来的仙子,神圣无暇。 她逐渐走近了,发丝微乱,脸上浮起一层被夜风吹白的寒意。大寒急忙架好窗户的叉杆,在楚恒莫名其妙的凝视中回身行礼。 “主上,霜降来了。” “哦。”楚恒应了声,听不出情绪,“一会她回去,你找人唤春雨过来,这几日临摹的字迹有些潦草。” “是。” 大寒话音刚落,便听见屋外女子轻手轻脚放下灯笼,耐心地叩响木门的声音。楚恒无言,只低头沉溺于案上的文简,默许了大寒那双早已放在门上的手。 铺天盖地的寒意,在他开门的那一刹倾巢而入。珈兰掸了掸身上的水珠,见大寒动作这样快,急忙溜边钻进屋子里,反手帮大寒关上了门。 “呀,这屋里的香熏的真重,怪不得方才你要开窗呢,”珈兰淡淡看了一眼身畔的男子,遥遥隔着一小段路,屈身行礼,“主上万安。” “勿需多礼。”楚恒头也不抬,平淡道,“这些事情终归是小寒做惯了的,大寒手上没什么轻重,我便让他开会儿窗子,也不至于太过呛人。” 珈兰顿了顿,默默起身去桌上放下了白露的药箱。她方才过来时身上攒了太多寒气,念及楚恒的身子,是断然不敢立即过去的。只是听楚恒言下之意,她霎时又有些懊恼自己,不曾事事向小寒请教询问,这才造就了今日之祸。 “我替你倒盏茶,先暖一暖,”大寒绕到桌旁,一面动手取茶盏,一面同珈兰搭话,“也怪我,平日里粗心,不曾细瞧。这茶水是你来之前婢子们刚续的,正是热乎的时候,也将手暖一暖罢。” 珈兰谢过,在桌畔拖了把凳子坐了下来。她接过大寒递来的暖茶,借着缭绕的热气一抬眸,便见楚恒桌上摆着的一只茶盏,只是他似乎还未动过。 楚恒的腿上还是盖着那条眼熟的毛毯,但受这寒冷浸泡久了,再厚重温暖的毯子也盖不住周身的颤抖。纵然在这样的恶劣情况下,他依旧死死捏着手中的狼毫,甚至寒意席卷时,竟用左手按着右臂加以制止。 分明已经是这样的身体状况,还领受了楚王的命,没日没夜地瞧着公文奏疏,丝毫不顾身子,也难怪白姨愤愤不平,换做任何其他大夫,但凡能忍他这等脾气都是少的。病患自己不乐意配合大夫的治疗,这治病的过程又能容易到哪里去呢。 一番也便罢了,他如今这行径,不是拿刀子往珈兰心上扎吗。 身体微暖,珈兰义无反顾地放下茶,起身向楚恒走去。 一大滴墨跌下来,一头扎进公文之中。 “既然身子都这副模样了,就别看了,”珈兰不由分说地夺过楚恒手中的笔,挂在架子上,“这些劳什子越看越多。你今日看完了这些,明日王上知晓了,又会把殿里的那些拿给你。再怎么想打发辰光,也不至于此啊。” 青葱玉指捏上楚恒酸胀而冰凉的手腕,细细揉搓着,替他卸去疲惫。 她刚才端过茶盏,手上还留着茶水的余温,一点点替楚恒化去了冰冷麻木的感觉。 “白姨一会儿过来,我必是要一五一十同她讲的,我唠叨没用,就让白姨唠叨,便不信你听不进去的。” 大寒闻言,在后面轻声笑道:“兰儿,你且不说白姨的话这么多年主上有没有听过,纵是你方才的嘱咐,主上也是一句不听的。” 珈兰回头恶狠狠瞪了大寒一眼,嗔怪道:“你就不知道劝着点吗?” 楚恒跟个木偶似的任由她拿捏,一会儿捏捏小臂,一会儿转转手腕。片刻之后珈兰又不知从何处寻了个汤婆子来让他搂着,而楚恒愣是一句话都没反驳。大寒吃了珈兰那一记眼刀,心虚地开了门躲外头去了,生怕多被怪上一句。 她也是,一向温柔的性子,唯遇到楚恒的事情便有些着急。不过好在大寒也是习惯了的,自小他就爱惯着珈兰些许个娇纵脾气,似乎在他眼里,男人天生就该惯着女人的。 “无妨,好些了。”楚恒见珈兰又去倒了盏茶来,双手紧了紧汤婆子,“你也别怪他,他和小寒只知道听命做事,我没说的,没做自然也正常。” “好了,别同我赌气了。”楚恒一手接过茶盏放在身前,揭开盖子撇了撇沫,一股暖意不知不觉在心底滋生,“我今夜不继续看了可好?” “我其实本不该劝的,是我逾矩,”珈兰闻言,在楚恒身边缓缓跪下,抬头仰望着眼前的羸弱男子,“我只是想让白姨的治疗效果更好些,你也能少遭些罪……” “我知道。”他轻声回复,侧眸时,瞥见珈兰头上素净的一支单簪,不由皱了皱眉。那是一支银制的兰花长簪,虽说雕刻得仔细,可比起镶嵌了那些玉石、珍珠什么的,倒显得清贫。楚恒抬手扶了扶珈兰发上的那支银簪,触及她那乌黑如瀑的三千青丝,心中稍定。 珈兰一怔,耳后浮起一团淡淡的红云,有些羞怯地垂了首。 他取了一段发,任其垂在手心里摩挲,这等举动倒是十分肖似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 “秦家小将军,可还不错?” “什么?” “我瞧着,秦家那小将还是个不错的。”楚恒把玩着珈兰的一缕发,时而将其绕在自己的指尖,爱不释手,“公孙将军同我提起了一些陈年往事。你也应该对林家和公孙家的事情有所耳闻。” “我同你提过秦家小将军,却还不够完全。公孙家子嗣稀薄,唯一个儿子在京中护卫队当值。林家也再没出过什么名动天下的武将,阖家上下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父王防着他们,也防着林家,难免不会再下一道旨意防了秦家。秦小将军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将军,怎堪被一道旨意压住了未来?他敢大摇大摆地回玉京,自然是在边防之地有自个儿的安排……能威胁到父王的安排。” “可是……秦老将军携至高之功回京,一路上平的流民之乱,边关的防守之战,也隐隐有了功高盖主的架势。如此情形,秦小将军再如何有准备,也不过是个小兵,怎抵得过楚王的圣旨?你还要……”珈兰明白楚恒的用意,任他拾着自己的发,将心中疑问悉数抛出。 “你担忧的事情,我已同秦老将军讲了。他会主动辞去秦家军的将领之职,由秦典墨来担这一担子。秦典墨刚从边关回来,在朝中无熟稔之人,再加上秦家和林家的世仇——从父王的角度来看,他是最好的人选。”楚恒缓慢地收手,指尖女子的发便一点点滑落下去,勾得人心痒难耐,“可我要的,恰好就是秦家军。” 珈兰仰望着面前满眼都是自己的男子,如鲠在喉。 “兰儿,我把这些话现在同你讲,是因为我知道,二十四使里,你是唯一一个可以不动一兵一卒,就替我赢来千军万马的人。”他捕捉到珈兰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忽意识到自己过分苛刻的话语,“可是,纵然我给了你旁人没有的自由,你也需得,记住一件事情。” 他俯下身,贴近了珈兰姣好的面容,淡淡的兰草香气便随之附庸而来,植入肺腑。温香软玉,日思夜想的面容如今就在身旁,连楚恒自己也不知,究竟是真被这样的气息蛊惑了心智,还是仅仅,为了留住眼前的女子。 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又有谁能辩个清楚。 “只有我楚恒,才是你唯一的主上。我可以容忍你与任何人虚情假意,但在我三公子府,我只要你的忠诚……和真心。” 何等不平等的交易。 让人甘之如饴。 珈兰仰着白玉般的脖颈,深陷于楚恒的眼眸之中。他有着这世界上最干净的眼睛,即使这双瞳眸被覆上了俗世百态,依旧好看得如同秋日深潭。那样清澈、明媚,即使无人知晓那潭底究竟掩埋着什么,起码这一刻,潭水中倒映的是自己。 …… 大寒伫立在门外,脑海中一片茫然,恰如面前纷纷扬扬的雨丝,杂乱无章。庭院里的砖石已被雨水染上了一层深色,屋檐上滴答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尽是雨水和青草的清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嘈杂的雨声中忽地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显得颇为突兀。 “你怎么杵在外头?” 是白姨。 她两手空空,只换了身深色的衣裳,裹着她的曼妙身段,哪里像个五十岁的老妇。纵然她同珈兰一样换个颜色的长裙出门,恐怕旁人也只觉得她们是一对要好的姐妹罢。 “珈兰在里头,我寻思着给他们留点时间,就……”大寒挠了挠头,在白姨面前活像个认错的老实孩子。 “那你继续杵着。”白姨也不给他留面子,冷哼了一声,“左不过里头是要我和兰儿来做重活,搬搬弄弄的。那又怎的了,我同兰儿又不是做不起。” 大寒一愣,低头见白姨脸上似有愠色,急忙抢先一步去开门:“我怎么会舍得让白姨和兰儿做重活……但凡有个跑腿搬物件儿的,白姨吩咐就是了,我是不敢反驳的。” “亏得你还有良心。” 二人一推门,屋内那般烟雾缭绕的感觉已然散去了不少,转而替代的是淡淡的炉内香烟。珈兰早前将窗子拢了一些,只留了一道喘气儿般大小的缝,又舀了一些香末出来,如此两头都恰好合得上节奏。楚恒此刻正捧着一个圆滚滚的汤婆子,轮椅被人推到了正中央的百灵台旁,面前奉了茶,同珈兰一道坐着,瞧着面色是红润了些许。 白露四下一扫,见楚恒这副模样,心头的怒火也稍消了些,欣慰地看了一眼堂中二人。他恍然不觉,只低头把玩着手中的汤婆子,拇指划过汤婆子外附带的炉套,似乎在瞧其上绣的花儿朵儿什么的,不过无论他看哪儿,总归是乖乖捧了个暖炉,坐那儿安安分分的,不闹着看公文了。 珈兰一抬头,见白姨进来,起身迎上前道:“白姨,外头可冷了,你且进来喝盏茶,我替你收拾东西。” “茶就不喝了,”白姨安慰性地拍拍珈兰搭在自己手臂上的一双柔荑,回以浅笑,“难得见他这么乖巧的模样,我可得抓紧时候扎上几针,以防一会儿又回过神来,四处乱跑。” 美妇人一记狠厉的眼刀,直直飞向了楚恒。 “白姨……”珈兰拉了拉白姨的衣袖,软了声道,“我方才让主上服了药,强行把他挪到了这儿,我可是最听白姨话的,怎么会让主上乱跑呢。” 被这一老一少阴阳怪气的楚恒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只觉这空气冷得骇人,撤了手继续捂着汤婆子不放。他面上似有些许红光,脸色也不似先前那般白得吓人,反而泛着淡淡的柔色,也不知是谁的功劳。 一侧的大寒只无声关上了门,行了礼便站在一旁,也不说话。白露白了大寒一眼,他也只能生生受着,心下不断嘀咕是哪儿惹了这位姑奶奶。 “我知道你乖,”白露从桌上接过药箱,按了几处开关将箱子打开,细细斟酌着里头琳琅满目的工具和药罐,“只是有的人今天头一遭这样听话,让我受宠若惊。来,胳膊,我且探探脉。” 楚恒乖巧地伸出手瘫在白姨放在面前的小软枕上,一改往常的倔强脾气。白露一挑眉,好心情地摸上楚恒的手腕,三指微动,直至按住一处便不再说话。 这些人都十分清楚白姨的规矩,此刻不约而同地禁了声,悄然等着白姨把脉。只是这脉象轻微,让人时难察觉,连白露也是反复了许久才敢决定。 他这副身子,着实是孱弱的让人难以想象。分明今日也不是大雪纷飞的时节,不过是一丝初秋微寒,换做常人加上三两件衣服便可无碍。可偏生他不过出去了一日,身子便一时差了,让人摸不清头脑。 照理来说,楚恒平日是不懈怠内力的调息的,断不至于到这般地步。可是一想到楚恒的年纪,白露霎时反应过来,再一探脉,很多事情便逐渐清明了。 “这倒是怪了,”白露自言自语道,“你这小子吃了这许些年的药了,一直不见好,反而有于我那些药物相持之相。莫不是你平日里太过放肆,给我找了些事儿做不成?” “不会啊……虽说主上有些地方不大注重,但大抵还是有个度儿的。”大寒在一侧开口,眉头紧锁,“以往这药吃下去,总能很快见效的,可是后来慢慢加了剂量也不见好转,我还以为是病情……” “你也不是个省心的主儿,”白露闻言,开口骂了大寒一句,扭头没好气儿地使唤楚恒,“舌头伸出来我瞧瞧。” 楚恒抿抿嘴,还是乖巧地照做了。 “怎么这样白,”白露皱眉,“平日里你们都给他喂些什么,这体质怎么就不见好呢?都说过了,饮食上要少见些寒性的东西,多喂些暖和的,日日都要备些鸡鸭鱼肉,怕不是你们一个个都没放心上罢?” 白露点点头,示意楚恒已经看完了,他便把舌头一缩,重新捧着汤婆子不说话。 “瞧瞧,瞧瞧!”白露一低头,瞥了一眼桌上的茶盏。她忽意识到什么,一手掀开茶壶盖子,拎起来摔在桌上,“信阳毛尖儿,顶顶常见的寒茶!记好了,但凡是绿茶,都给我丢出这门口去!都什么日子了,你们还不忌他的口?夏日里燥热些也就罢了,入了秋,他这身子还如何沾的得?偶尔一遭也就罢了,要实在耐不住寻不到好的茶叶,就给我一桶桶喝白水!” 三人垂着脑袋,听着白露的数落,不敢还口。原是这几人都疏忽了,平素也不管伙房的事儿,这才有了这一遭。 “兰儿,去取纸笔来,我重新写张方子。” 闻听此言,珈兰如释重负地抬起头,去书案旁拿东西去了。反观大寒,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抬眸,被迎面而来的一记眼刀按了回去,只能不甘心地把话咽下。 “白姨,”楚恒撤了手,平静地理着自己腿上的毛毯,淡然道,“待我从西南之事回来,你试一试罢。” 白露整个人似被吓了一大跳,惊魂未定,突遭雷击般僵死地坐住了,茫然地看着楚恒。她好几回微张了口,却发现口中无声,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唯独一颗心脏欢脱地七上八下跳个不停。在浓烈的木然思绪过去后,接踵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喜悦和兴奋,白露不禁拍案而起,目光炯炯,盯着楚恒发问。 “你认真的?” “是。”楚恒点点头,像是在宣布一早就做好的决定,“时候差不多了。” “好……好……”白露不知是因紧张还是大喜过望,口中连连道好,声线颤抖,“如此,我也不算白吃你一碗饭了……只是这治疗的过程怕是不太好受,又拖了这许些年份了,你……” “无妨。” 珈兰闻言,愣愣地定在原地,手中还攥着一支蘸了墨的笔和几页宣纸。 楚恒一早就和白露就有过约定。早年楚王四下寻觅良医,只求有人能缓解三公子身上的寒症。日日夜夜受尽病痛折磨的他那时瘦的竹竿儿似的,小小年纪又无法行走,醒了便是把被子蒙过头,谁也不见。直至白露开了方子,一碗碗汤药下去,他觉着身上有了温度,也不再发颤得无法自理,才偶尔向身旁的几位奴婢搭上几句话。 这已是难得,楚王高兴得手舞足蹈,又央着白露瞧一瞧楚恒的腿。 她那时候回答说,伤了根骨,回天乏术。 可只有他们三人知道,楚恒的腿,多年来都不曾萎缩变形,是因为白姨在施诊时时有顾及。这双腿的血脉经络,实际上已不再坏死,只是仍留了些问题,需要楚恒配合才能康复。他幼年修习内力时,便是按照浑身的经络作一个周天,平日里修习时内力也不免经过双腿,然他心如死灰,一心以为事无转机,只埋头于旁的琐事,除却内功的日常运行,每每拒绝白姨,将这双腿抛诸脑后。 久而久之,他这样的脾性总免不了白姨私下里一顿唠叨,是而也被珈兰听去了几分。 如今…… 香炉里欢腾着白色的轻烟,缓缓飘浮而上,左右舞动着身姿。屋外的雨声更盛,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砸在瓦片上,又迸发成无数细小的水珠四散开去,像极了乐声的余韵。 珈兰心头满是欣喜,一双纤手皓肤如玉,慌忙将纸笔递给白露。 “早知你回来,他能有这样的觉悟,我定要使劲浑身解数留下你,还去什么劳什子鲁国。”白露接过,将纸摊平在桌上,随手拿茶盏压住一角。 白露本是无心之言,可听在珈兰耳中,却多了一层深意。她当然知道白露不是故意责怪她,但细细想来,若真的早些回来…… 珈兰悄悄窥了一眼楚恒的蜡黄面色,低下头去,眼眶中不知为何噙满了泪水。分明白姨这话里话外其实对自己都是夸赞,不知怎么的心头反而升起一股愧疚感来。毕竟自己出去一遭,虽说学艺不少,但也是实打实的功夫花下去,片刻不停的。府上碍于珈兰弟弟的缘故,她不得不回来是没错,可是这其中,难道就没几分旁的念想为珈兰的归心似箭作因吗? 若再能争气一些,是否还能再早些回来,再早些让他愿意接受白姨的治疗也好。 不过好在,只要他肯了,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你哭什么。”楚恒侧过头来,目光触及珈兰眼睫上还未抖落的泪珠,心中一紧。他没来由地伸出手去,只知心中怜惜,想安慰安慰眼前无辜的小泪人儿。 珈兰正要拭泪作答,一只大手忽地将她的小手牵了过去,包在手心里。楚恒虽说是久坐轮椅之上,又瘦弱了些,不过,若真计较起来,他的身量确实也是不输谁的,是而手掌宽大些也情有可原。珈兰一时哑声,手背上覆着他冰凉的掌心,指尖的薄茧摩得人心中悸动。 “这难道,不算是好事吗。”楚恒探究似的捏捏她的手,小巧玲珑,柔弱无骨,似一用力就能捏碎一般,“怎么倒哭起来了。” 他从不知道,珈兰这双算得上饱经风霜的手竟是这样温软滑嫩,一点茧子都不生,五指软的跟水儿似的,任由他怎么摆弄都行得通。楚恒心中柔和,侧过身来,珈兰见状,急忙抹了泪,来不及思考便跪在了楚恒座旁。 在大寒惊愕的目光中,楚恒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温和。他旁若无人般替珈兰拭了拭颊上留下的水痕,冰凉的大手拂过女子微热的面颊,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回想起幼年时,她的肌肤沾了血,一白一红,乃是这世间最亮眼的颜色。时光消亡,可她的玉肤不仅不见老去,反而长成了这般亭亭如玉的模样。女子颈部的白玉之色如同软滑透明的凝乳,隐隐显出皮下细细的青青的筋脉,吹弹可破。 楚恒一时有些贪恋,指尖在她的额发、眼角留恋忘返,目光中也逐渐染上了恋人的柔情。分明眼前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娇俏面容,可大计未成,朝中风云莫测,他一个手握大权的瘸子,也只敢在这种时候多留恋几回了。 大寒哪见过楚恒这副模样,急忙别过脸去不敢看,生怕多瞧了一眼受了罚。 “没事了,我这不是,顺了白姨的意思吗。”楚恒柔声安慰道,目光一刻不离。 珈兰不答,氤氲过泪水的眼眶还蒙着一层湿意,抬头望进楚恒深邃的温情中。那双眼眸如海一般深沉,黎明和黄昏,光明和阴影,都在这里嬉戏。表层的黑暗光泽之下,满溢着浑浊的阴郁和沉重,她脑中恍惚,感觉自己似要抓住什么,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她沉沉颔首,有些卑微地垂下目光,不敢再看—— 她在肖想什么啊。 这一句,足以让人恢复理智了。 白姨对二人的互动充耳未闻,不知是习惯了、料到了,还是压根没在意。她细细斟酌了几味药,再度写下,又重复审视了好几遍,才招招手让大寒过来。 大寒一刹来了精神,上前双手毕恭毕敬地接过白露的药方,见墨迹未干,就用双手拎了两角,竖着立在自己身前等待其自然晾干。这可是无价的宝贝,他若是弄丢了或是脏了墨迹,可就不是挨板子那么简单了。 忙完了方子,白姨一扭头,看见两人还搭在一起的手,蹙了蹙眉。 “牵够了没有?”白露扶案起身,“病还没好,心思不少。” 珈兰立即如着了炮烙似的缩回手,讪讪地起身退到一旁。楚恒见她害羞,又紧着白露和大寒在侧,也不多逗她,只是默默回头去看大寒身前的那张方子。大寒人高马大的个头,两手分别用两指谨慎万分地捏着宣纸的一角,过一阵子又换手,是一动也不敢动。 “这方子,倒是没什么问题,和原来的有何处不同?”楚恒看完,虚心向白露求教。 “都说久病成医,你小子也算是有点长进,起码能看出个好赖来,”白露有些高傲地拍了拍手上那并不存在的灰,“这一剂药下去,我是要看看你身子的接受度如何,所以药量可能会稍重一些。煎药的规矩和往常一样,这帖药我会亲自来,你若是服用之后身子不适,就立即与我说,我再为你酌情增减。” 白露站起身,扭头正要出门,忽停住脚步道:“对了,先前所有的药方,无论是药丸也好,煎服的也罢,通通收了销毁,那些已然用不上了,我会赶在你出去前配好新的,一同带上走。” 楚恒还没说什么,反倒是举着药方的大寒愣愣地连连点头,恨不得把白露的话反复背上好几遍。他正努力记忆白露的嘱咐,这头楚恒却轻轻一笑,开口道:“劳烦白姨费心了。有兰儿在,想来也不会再生什么错了。” “最好如此。”白露一手拉开门,又是一记眼刀甩给一侧的女子,“还不走么?” 这话显然是对着珈兰讲的。闻言,女子一刻也不敢耽搁,提了裙边匆匆跟上白露的步子,还不忘回头将门掩上。楚恒深深望着珈兰离去的背影,及时捕捉到了她回头关门时眼底的担忧和失落,心头又是一痛。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害怕在自己人面前展露出对珈兰的喜爱。他一直都很明白,对珈兰不吝啬的关怀,尤其是在白姨面前表露的,不但能满足自己的私心,甚至还能加固他们之间的羁绊,无论于公于私,都是好的。 那些有家眷的二十四使,他们的家人至少留有一人生活在三公子府,愿意做活的做活,不愿意做活的便被关进府中地下的牢房,也算衣食无忧,这样的做法,能让那些心狠手辣的暗卫忠诚无比,不敢叛离。 是以,珈兰的牵绊,就是那日在废墟中同样捡到的,她的弟弟。 同样,是个瘸子。 可是楚恒却发现,好像有更好的东西,可以作为牵着珈兰和白姨的绳索,不让她们生出异心。 “主上……主上?……”大寒战战兢兢地唤了楚恒好几声,才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怎么?” “属下……还需要去叫春雨来吗。” “不必了。秋风冻人,春雨的身子也不大好,就不必麻烦去推他出来了。”楚恒重新捧回了汤婆子,放在手心摩挲着,贪婪而迷恋地汲取着其中的温暖,“你扶我上榻休息罢,熄了灯,去置办药材就是了,不用顾着我这边。” “是。”大寒将手中的药方仔细平铺在桌上,又学着白露的样子用茶盏压住一角,这才放心直起腰来。他熟练地推动楚恒的轮椅,将位置停在床榻边不远处,到座旁一侧蹲下。接下来熟练地弓腰,伸手,让楚恒扶着。 对于原本应是天之骄子的楚恒来说,这是何等丢人的行径。 只是今日,一想到他的双腿还有复原的希望,那些难堪和不甘便都被舍弃了。 楚恒将仍有余热的汤婆子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撤了毛毯。他一手横跨过大寒的肩膀,将整个身子俯到他背上,任由他将自己半背半驮起来,轻轻放在榻边。 “你一会儿去置办药材的时候,去地牢里吩咐一声,”大寒刚刚直起身子,便听背后的楚恒忽然开口,“让他们过年节的时候,乐意出来,就出来同家人聚一聚。春雨那里,你也问问他,年节时候愿不愿意出来过。” “是。” 楚恒半垂着眼帘,眼瞳漆黑,深不见底。 别人不知道,可是大寒心里清楚的很。被大火压断了腿的,一路回玉京时同样深受寒症所扰的,正是珈兰那可怜的弟弟。只是那孩子见了白露总爱笑,又和白露走得亲近,治疗时也没有遇到像楚恒那么大的困难,是而这孩子早早地便治愈了寒症。虽说偶有反复,也不过是在深冬时节难受了些罢了,这病症是一辈子的,平日里注意些,不受冻,也就没那么容易反复了。 可阿佑的腿却彻底断啦。 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所以他只能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每日攻读国策史书,竟在这条路子上生出惊人的天赋来。他的诗词歌赋、天文地理,都师承于楚恒,性子也和楚恒越来越像,本也是个能在朝堂上惊才绝艳的儿郎。可他的腿将他禁锢在这方寸之地,纵然他想和姐姐逃走,也绝无可能。 况且楚恒,绝不会让珈兰知道,她的弟弟曾有过强烈的自戕意向;更不能让珈兰知道,她的弟弟,也已经成为了二十四使之一。 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楚恒从不会做。 第4章 野心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秋日那蓝湛湛的天空,孕育着远去候鸟们来年的温床。南行的鸿雁、野鸭,成群结队地划过天空,偶尔会在城郊外的地界落脚。三公子府外时常有行人路过,毕竟这门口的路是进城的必经之所,在这收获的季节里显得热闹非凡。 府里秋初的时候忙碌十分,天气渐渐冷了下来,衣服厚重了,人也渐渐倦怠了。府内的正厅空置了多日,本来也没什么人来拜访,一听闻三公子寒症加剧,就更没人敢上门叨扰了,偏偏这厢楚恒又找了人去宫里递折子,说自己上朝参会无碍,引得楚王一阵心疼,又哗哗流水似的赏了一大堆名贵药材。 白露对他的骂词从不吝啬,最初听到楚恒心意转圜的时候,她还傻呵呵同珈兰乐了几日,每日干活精力充沛,到后来这精力都被楚恒那疏离的态度慢慢磨没了。可是他偏生一口药不落下,一口生冷的不食,只是放不下宫里来的东西。 珈兰知道,楚恒八成,是记挂着他那好大哥和二哥呢。 自从楚恒想明白了,府里的气氛倒是一改往常。也不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是真真儿是逢上了好运儿,连吕世怀也写信来说,自己成功拜入了司马相国门下,受益匪浅。唯一不顺的,应该只有递了辞呈上去的秦家老将军,他把军功换算作了银两,敲了楚王一大笔金银,随即只打算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个初出茅庐的秦典墨领兵。 这一切,正合楚恒的胃口。 心情好了,病自然好得快。 肆虐的秋风,横扫一切事物。如今已是秋末春初的日子,珈兰还没等天亮便洗漱完毕,准备跟着楚恒一同进宫。 以往这事儿是大寒负责的,大寒自然去,不然珈兰一个小小女子,怎么可能背得动楚恒上下马车呢。楚恒今日也是一大早就起了身,里里外外套上了起码三套里衣,又加了厚重的朝服,背了披风,手里捧个暖炉套子,这下可好,再大的风寒也无孔可入了。 珈兰前脚刚要踏进门,府上的小厮正刚替楚恒束好发。银色二龙抢珠冠和朝服上的云纹交相辉映,小厮又去一旁的架子上取了玉佩,配着他如玉君子,正是适合。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正是这样的景象。 她眉眼一弯,倚着门框瞧着。 楚恒生的极好,他的面容轮廓和身形像极了楚王年轻时的模样,棱角分明,肩膀宽厚,偏生眉眼间又有几分似秦家的温婉美人风骨。少年坐在模糊的铜镜面前,一头乌发黑玉般泛着光泽,脖颈处的肌肤细致如美瓷。他目光一瞥,看见铜镜中倒映的珈兰,唇角微动,眼里盈了一丝笑意。 他没戳穿她,只觉得她这副模样十分可爱乖巧。她今日梳了个利落的垂挂髻,两挂青丝俏皮灵动,配上发间装饰的绒花簪子和左右两只白玉素钗,有几分丫鬟模样,却真不像个丫鬟。 她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衣,同那竹叶的颜色一样,翠嫩得要滴出水来。 二人谁也不说话,一个正大光明地看,一个偷偷摸摸地瞧,大寒正在一旁清点着楚恒一会儿出门要拿的东西,上下核对了三遍,才上前来协助小厮给楚恒披披风。说是协助,其实只是让大寒给楚恒提供个借力的地方,能短暂离开轮椅,把长披风垫上。 “等一等。”珈兰忽然想到什么,蹦蹦跳跳地进了门,去一旁把毯子三下两下折好,拿过来垫在了楚恒的位置上。如此一来,纵是这椅子,也是柔软暖和的。 大寒一侧头,撞见那春日般美好的窈窕女子,心中一动。 楚恒趴伏在大寒背上,听见珈兰的小动作,心情没来由地好。 “好了好了。”她协助小厮把披风垫好,留了些长度下来,又抬手去扶楚恒。 小厮见珈兰接过了两边儿的披风系带,默默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楚恒一双星目一直盯着珈兰,神色温润,眼底是无尽的柔软。这发髻同她的习惯并不相符,她喜欢长发垂肩,更有灵动出尘之感,而今日入宫是不得不顺着宫里的规矩,这才梳了个和宫女儿们一样的发髻,一改往常。可是楚恒哪看不出来,这孩子爱娇,绒花都是挑的竹叶模样、做工极细极好的,耳坠子也是选了对朴素的白玉水滴坠。风一吹,绒花又轻,其上细细的绒毛便会随风而动。虽不似旁的簪子珍贵,可绒花的这一遭,是极得她心的。 她蹲下身,替楚恒系披风的系带,俏皮地系了个蝴蝶样式的结,寻思着垂下的两个翅膀不正和她发髻的形式一模一样吗。珈兰越看越满意,一时忘了铜镜把她的丰功伟绩是照得一清二楚。楚恒竟也没有开口责骂,只垂眸看着她那副天真纯然的模样,不禁被那浓烈的笑容感染。 “这发髻好看,”楚恒开口,带着浅浅笑意,“绒花也挑得好。” “只是戴不了步摇,没了流苏,今日你可没什么可以把玩的了。”珈兰狡黠地赏了楚恒一抹笑,竟是十分熟悉楚恒的那些小癖好的。还没等他回话,珈兰已经拉了大寒过来,自己则是逃跑似的去门口吩咐车夫在车旁落阶。 大寒无奈地摇摇头,去箱子里取了一条备用的毛毯搭在楚恒腿上,又将暖炉掀开检查了一遍,递给楚恒捂手。如此一来,上上下下都做好了保暖措施,可瞧着楚恒手指的僵硬,想来要抵御这样的寒冷还是有些吃力的罢。 东方的天空有些微微见了白光,想来再过不久就应该天亮了。秋冬时间晨光到的晚,若非楚恒一早跟楚王禀报过自己的身体情况,普通官员到了如今这个时候过去,是要挨楚王责罚的。大寒仔细地将楚恒推出院子,寻了个平坦些的路径走,特意避开了晨起清扫院落的两名仆妇。 他熟练地将楚恒推出府门外,掌控着力道,将轮椅停在马车旁。接下来的事情大寒重复过无数遍:让楚恒借力,坐上车,再将楚恒半提半抱地带进车厢里。整个过程下来,竟是一点薄汗都不见。大寒和车夫小厮他们几个都已经习惯了,自然不会说什么,可是在其他经过的行人眼里看来,这是何等惋惜的一幕。 珈兰也不管那些人投来的目光,早早地戴上了面纱,将轮椅推到车后交给车夫装好绑定,才跟着一同上了车。她本来打算是和大寒一起坐在外头聊聊天,可是一看那架势,大寒已然在一侧坐好落定,另一侧应该是留给驾车的车夫的。 这屁股真是敦实,一人占了两个位置,存心不让她坐外头。 她可不想和两个大男人挤位置。 少女硬着头皮掀开车厢的帘子,便见楚恒只坐了主座的半边位置,另半边不知是留给谁的。多显而易见的事情,可她不愿,也不敢,只好捡了边上一处狭窄的边座坐下。楚恒见她胆子小,也不逼她,只双手撑着座椅,慢慢向她那边挪动,轻声开口。 “冷不冷?” 珈兰一抬头,撞进他乌黑透亮的眼眸里。 “奴……”这小妮子,顾及着外头有人呢。 “没事,一会你要是觉着冷,就在车厢里等着,不必下去。”楚恒说着,仗着自己刚才捂过暖炉,手上还热的发烫,一把牵过珈兰的一只小爪子,放在双手手心里。 她吓得就要抽回:“主上,这是外头,这……” “怎么,”他强行拉着珈兰的手不放,一截一截揉捏着她柔软的指节,“你不是说,我没什么可以把玩的了么。” 楚恒一边把玩着小丫头的手指,一边悄无声息地将暖炉挪到二人的手下。小姑娘的手冰冰的,穿的衣服也不如他厚重,想来遭外头妖风一刮,是极易受寒的,可得好好护着些。 “我……” “嗯?” 他压低了嗓音,抬眸看她。 “我……不敢多说。” “怕什么?隔墙有耳?” “是……”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城内赶,这条路虽窄,但胜在平稳扎实,摇摇摆摆的却也出不了什么事。二人的对话被车壁隔绝,这颠簸的路程再加上车轮的转动声,早就盖过了里头二人的对话,要说听见,恐怕也只有帘外的大寒有这么好的听力了。 “我三公子府的马车,还没有人有那么大的胆子来截。”楚恒微眯起眼,露出一丝凶光,“除非……” 车厢里的话戛然而止,周遭静谧得只剩下呼啸风声。 车上众人往前一倾,大寒百无聊赖地盯着车夫利索地下了地,将三公子府的牌子递给城门守卫。这些守卫也是刚换过班的,还没从被子的温暖和晨困里抽身,只匆匆瞥了一眼,便规规矩矩地将牌子奉还,示意放行。 车夫很快就提着牌子回来了。他单手一撑,跳上了原处坐好,反身将牌子重新挂在车厢外壁的一角。楚恒说的不假,三公子府的马车,从来没有人敢截路不说,这挂在外头的牌子也从来没有人敢偷。 谁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借用三公子的牌子。 三公子在朝局中,从来没有什么胜算,却权势极大。 等到马车吱吱呀呀又响起了车轮的滚动声,楚恒才重新吸了一口气,打了个寒颤。珈兰察觉到他体温的变化,急忙从他手里撤回,将暖炉好好地按在他手心里,嘱咐他不许挪开。 楚恒好笑地眯着眼,看着她对自己神似白姨的一番数落。 “这不是有暖炉子吗,可好好捧好了,又没人惦记,可不许不老实的丢一旁去。”珈兰说着,扯过一旁车上常备的一张毯子,直接把楚恒整个手和腿都盖住。 “兰儿。”楚恒开口轻唤,笑意盈盈,满眼都是她忙碌的模样。 “怎么?” “一会儿我去上朝,你在车里等着,别出去受了风。好好看着我的暖炉,别让人给偷了。”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少女,眼角微微扬起,五官如刀刻般俊美。他分明影射着珈兰的话呢,有意同她玩笑,只看她如何作答。珈兰顿了顿,略作思索模样,转眼间在眼中朦胧上一层魅色,笑意浅浅。 楚恒一怔,险些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那应该是,暖炉子好好看着我,别让我给人偷走了。”她笑眯眯地看着楚恒,十足的狐狸样儿。 他侧过脸,轻笑出声。 珈兰收敛了媚态,掖了掖毯子的边角,只恐他再度受凉。楚恒这几日按部就班地服药扎针,可脸上那股经年的黯淡色彩始终挥之不去,能逗他一笑也是好的。他一向清雅细致,沉静无言,在那样一大个孤独的笼子里浸泡久了,连阴郁都是深深刻进了骨髓的。 楚恒眼眶微肿,微垂的眼睫下有淡淡的黑影,想来是常年夜间睡得迟,再加上白姨前期的药量未免有些大,折腾的人颇有瘦骨嶙峋之相。 他笑了许久,直至后来喉中有了痒意,咳了几声才渐渐消止。珈兰听他咳嗽,一时心慌地上前拍背,方才的松快神色一扫而光。 气若幽兰,经久不衰。 少女身上的香味似一记镇静药般,清新好闻,且不同于皂角的常见味道,不知不觉填满了虚无的内里。楚恒大口大口喘着气,一是缓解方才咳嗽的不适,二是实在有些贪恋这样的味道。 “你瞧,”珈兰顺了顺他的背,“一会儿得让大寒想法子倒盏热水来……” “上个朝而已,忍忍也罢了。况且,等我到了,估摸着朝会也是快散了。” 车夫顾念着楚恒的身子,选的路都是平坦宽阔的官路,一路畅通无阻地在城内前行。车夫一门心思驾马驱车,大寒则是疲惫地靠着车壁小憩,偶尔有一两句车外的话飘入耳中,他也权当耳旁风过,一字不理。 等到众人车驾行至宫门前,已是天光大亮,大大小小的商户也已经开始迎客做生意了。楚恒深知今日来的过于晚了,恐怕朝会早已结束,剩下的应该是楚王和他二人的详谈,既然知道楚王意不在朝会,他索性放慢了速度,决意进去掺上朝会的最后一脚,躲个懒,便等着父王宣召了。 车夫向宫门外的守卫出示了令牌,那些守卫也知趣儿地替楚恒开了稍大些的角门,足以容纳他的车驾入内。大寒见车驾已入宫,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呼出一口哈欠,甩了甩脑袋醒神儿。 说是恩准,在朝会的时候也不好太过放肆。上大殿的一段路,马车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驾过去的,否则就是冒犯了楚王的威严。大寒点头示意停车,一个飞身落地,去车后取绑好的轮椅去了。 “主上,奴备好轮椅就上来,您先歇一歇。”大寒说着,将轮椅放在地上,顺手铺好了来时珈兰垫在椅座上的一块毯子。 “不急,慢着来就是了。”楚恒应声回复,将手中的暖炉递给一侧的珈兰,“你不必下去,等我就是。” 珈兰歪了歪头,有些无奈道:“你真要让我看着这炉子呀?我怕是耐不住。” “自然了。”他勾了勾嘴角,把身上的毯子也扯下来盖在珈兰的腿上。朝会上都是文武百官,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去瞧那种地方作甚?纵使是王上的公主后妃,平日里也是不得踏足那间大殿的,何况是她。 “主上,都备好了。”大寒撩开帘子,示意珈兰搭把手。 既然应了帮忙,就不可能半途而废。珈兰把楚恒的身子往大寒那儿稳了稳,紧张兮兮到外头去地撩起帘子护着二人的头,随即又主动跳下车去调整小阶。车夫见状,也上来帮忙扶着台阶,好让珈兰腾出手去推一侧的轮椅。三人齐心协力,算是让楚恒没遭太多的罪,衣服袖口都是齐齐整整的,大寒也松快不少。众人一抬头,便见大殿的大门已然开启,这是朝会结束了。 好在,没人注意到方才楚恒上下车的狼狈模样。 大寒替楚恒盖好了腿上的毛毯,正准备推着他上殿,三三两两的文官已然从殿内出来,冲着楚恒或远或近地行礼。他只好敲了敲轮椅,示意大寒停下,待他一一回礼完毕,再作打算。 楚恒迎风坐着,一双眼不含任何杂质,清澈却又深不见底。乍眼看去的瞬间,他优雅端坐的姿态,仿佛以一种不可言喻的上位者姿态,一一回复着臣子的礼节。只是他的脸色看起来确实不太好,偶尔有几个官员看不下去上前劝说,都被他礼貌地回绝了。 特别是他的一双手—— 肤色暗淡,干枯消瘦,似是几近萎靡的枝干,连手背上的经络都清晰可见。 偏生这样,还要在殿前摆足了礼仪,不少文官的目光中都满载着赞许。珈兰伫立在马车旁,遥望着楚恒的背影和侧颜,难免心生触动。 等到最后几位官员同楚恒见好时,他已有些力不从心。可是那几位官员非但没有介意,反而督促着大寒快些带楚恒进殿,毕竟那么长的台阶,他们不可能没瞧见楚恒的周到之处。在他们之后,唯一剩下的两位,是头顶金色蟠龙冠的太子和紧随其后的二公子。 楚恒收了手,无力地垂在腿上,打算等二人到了面前,再作见礼。 “老三这面色,确实不大好啊。”大公子缓步下了台阶,反手拦住二公子的步子,独自一人走向楚恒,“既然身体不适,不如早些向父王请了假,也免得遭罪不是。” 大公子的言辞间充满了攻击性,以往他不痛不痒地刺挠两句,楚恒也不甚在意。只是今日瞧着他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眼中似有探究之意,不由得让楚恒和大寒都在心里暗暗盘算,是否哪里出了错漏。 不得不说,不愧是主仆,在这方面的敏感度都是一等一的好。 楚恒刚要同太子行礼,便瞧见一抹明黄色的一角直接略过了自己,向着自己身后走去。 而他的身后是…… 楚恒心头猛然一跳,双手死死抓住了轮椅的两沿,手背上青筋骇人。 “没想到,三弟府上,连侍婢都这样肤白貌美的。”太子不由分说地绕到马车旁的珈兰面前,垂眸打量着她的身段,“也怪不得,三弟的身子从来就没好过,也一直要同父王请假啊。” 珈兰垂低了头,面上的面纱始终为她留存了最后一线生机,纵然心头狂跳不已,也不能显露出分毫恐惧来。 谁知大公子见她唯唯诺诺的模样反而来了兴致,直接伸手要去取珈兰覆面的轻纱。楚恒很清楚身后的情形,眸中的谦卑从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鱼死网破的决绝和杀意。 大公子的手正要触及珈兰的发,却听眼前这小小女子忽地开了口制止。 “太子殿下请自重。” 他不由地心里发笑,手上一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女子,冷笑道:“自重?小小奴婢而已,到教本宫自重?” 珈兰悄悄吐出一口浊气,定了定心神,抬眸时,眼底是无尽的冷漠和坚定。这样一双妙目迎上太子的目光,气势竟是丝毫不减,反而是目中的寒意带有狠辣凶光,瞧的人心底发憷。 “太子殿下以为,奴能随侍主上进宫,还能同主上同乘一驾,奴,是何等身份。”二人目光相撞,珈兰半步不退,“太子殿下还是小心些自己的手,别伸到一些不该去的地方,白白让二公子……和王上看了笑话。” 她特地加重了王上二字,目光往大殿一扫,点醒了太子。 这番话,吓得太子急忙缩了手,后退了一步。 他清楚地认得这女子眼中的眼神。大寒也好,小寒也好,都是江湖人士出身,眼中还不曾流露过这般自小染就的神情。这样的目力和杀意,只有在死人堆里浸淫了多年,才养得出这样的气派。她瞧着年龄不大,再加上方才这女子口中称道的“主上”和“王上”一言,一经联想,任谁都会以为这是王上赐给三公子的暗卫之一,也必然是二十四使的其中一位。 幸好他方才没动手。大公子不禁有些庆幸,此刻巴不得离这女子远远的好。 毕竟招惹谁,都不能直接招惹到父王的眼皮底下。 珈兰微眯了眼,瞧着太子殿下的模样,脑中不禁浮现出当日府内茶叶一事来。 那茶叶,或者说是府上其他不为人知的部分,都是刚发觉不久的事情。大寒和小寒虽然心细,却难在这种事情上回回次次都注意到差异,更何况添茶水换茶叶的事儿也轮不到他们二人去做。珈兰的目光来回在大公子和二公子身上扫了一圈,又再度迎上太子的目光。 “想来,还是老三和王上,最为父子情深啊。”大公子勉强地扯动嘴角,牵出一个笑容来,“你身边常常在的,应当是叫大寒和小寒罢?那今日这个,又叫什么?” 楚恒不答,那双紧攥着轮椅的手稍稍松懈了,理智回笼。 “奴名讳低贱,恐污了殿下尊耳。”珈兰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垂低了头收敛锋芒。 “姑娘错了,”太子报以一笑,转身向楚恒走去,“姑娘身份尊贵,又生的如玉颜色,只是不要跟错了主子才好。” 二公子的注意力一直在大公子身上,是而方才也不曾见到楚恒失态的模样。大寒闻听身后脚步渐近,只好礼貌性地挪动了楚恒的轮椅,让楚恒能迎面瞧见大公子的作为。 “说到尊贵……”太子在楚恒面前站定,声音诡异低沉,“我听闻朝中的骆宗正,出身虽是贫贱寒门,可来历却尊贵的很啊。” 骆宗正…… 那是二十四使里,安插在王宫朝堂的清明使,骆长弘,掌管王家内务。 骆长弘身世无疑,来历清明,能无缘无故查到此人身上去……想来府里,是真的有些不该留着的耳目。 楚恒心中并未因大公子的话而变动多少,反而是这料峭的寒风让人浑身发颤。太子见状,还以为楚恒是知晓事情败露而心虚,嘴角的笑意更甚一分。他既然确认了骆宗正的身份,自然抓着不会松手。 可是这事,是什么时候传出去的? 大寒深知,府上和骆宗正已经许久不曾通信,上一次通信也是今年春日里的时候,其余的,实在想不到什么特别之处。 “三弟吹了这阵子的冷风,身子应该是更不好了,我瞧着面色都不太对劲了,”太子还不忘转头向二公子求证,“老二,你瞧瞧,可是如此?” 二公子见太子殿下的目光飘来,不得不陪着笑,点头称是。 “老三,身子不好,定要多多休息才是。其实这样也好,你不上朝,就找个人替你上朝……” 二公子闻言,心中一惊,不由地望向面前交谈的兄弟二人。 “如今各方面都看的紧,王宫也好,你府上也好,甚至是,林家也好,”太子还是用那副不可一世的神色俯视着楚恒的双腿,不屑地一笑,“可不代表,我一无所知。” 太子殿下忽地俯下身来,面对面地瞧着楚恒波澜不惊的瞳孔:“你一面搅乱朝局,一面打探着众臣,还一面,在父王面前揽了不少功劳……老三,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这句话放轻了音量,唯独近在咫尺的楚恒和大寒才能听清。 “这么些年,你既不向为兄寻求庇护,也不向二弟索求援助,真是让人费解。而等本宫发现二十四使的势力已然渗透朝堂,盘根错节,难以撼动的时候,本宫才明白过来——”他目光隐晦,透着不可置疑的果决,“一个瘸子,狼子野心,也妄想染指王位么?” 楚恒淡然地冲着太子殿下扯了扯嘴角,继而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的那番话不过是夸大其词一般。可只有楚恒心里知道,他手心已然出了一层薄汗,不知是冷风吹的,还是…… “哦哟,三殿下,三殿下!”大殿里慌慌张张跑出来一名宦官,口中连声喊着楚恒,打破了这三人之间奇特的气氛,“天爷,殿下,殿下这身子可受不得风啊!” 宦官磕磕碰碰,踉踉跄跄地下了台阶,上前接手楚恒的轮椅就要往大殿赶:“原来是三位殿下。老奴失礼了,王殿传召呢,老奴便先行一步了,还请二位殿下宽恕则个。” 楚恒及时扭头同大寒说了些什么,话还没说完,就被宦官带走了。 “自然自然。公公且去就是。”二公子好脾气地行了个礼,为楚恒和宦官让开了路。 原来楚恒今日,本就不是为了赶着朝会的时间,而是为了和王上单独聊一聊西南劫匪一案。这样的发现让两位公子心中无奈,却又不能说什么,毕竟老三的身子如此,王上要多宠他一些也是合情合理。 二公子和大公子相视一眼,耸了耸肩,决定先行回府,今日也不会再有什么收获了。然而太子殿下经过马车时,还是下意识地停驻了一阵子,扭头看着那名身量窈窕的女子。 “姑娘,你要知道,以你的出身,只有跟对主子才最要紧。”他信誓旦旦,像在许诺什么海誓山盟一般,“可别一时被蒙了双眼。” “奴谢过大殿下关怀。”她不卑不亢,即便欠身行礼时也始终直着脊背,不落凡尘。 大公子冷哼一声,和二公子相继离去,只留下大寒和珈兰两人守在马车边默不作声。那名车夫见这两人气氛诡异,也不敢多问什么,只放下了马鞭,悄悄退立一旁。 风声呼啸,更是席卷了这片空地。珈兰有些畏寒地缩缩身子,心中暗道确实不该下来遭这一番惊吓的。不远处的大寒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之后,转身向珈兰疾步走来,将她拉到一旁,低声开口。 “也亏得你想的出来,拿王上的名头对付太子。你方才没听见,他同主上说的那番话,怕是要对主上不利。要不是今日顾念着你我在这儿,还不知要给主上多大的屈辱。” “那二位公子本就如此,只是不知道府上究竟是谁存了坏心……”珈兰顿了顿,复又开口道,“不若回去之后同其他人说上一声,趁着主上出去,好好查一查。” “我也是这样想,主上在府中总归不太安全。”大寒颇为赞同,“你还是先进去吧,外头风大。” “我哪有这般娇弱的,”珈兰轻笑,眉眼弯弯,“我同你聊聊天,一道等着就是了。” 大寒一侧眸,便窥见她发上于风中微颤的绒花发簪。簪上是一只浓厚细绒制成的仿真雀鸟,如悄然立于她发间,风动之时,扬起一小层鸟腹上的轻羽,乱了秋风。 这厢楚恒被那宦官推进了殿内,听见的事情却并不轻松。楚王下了朝之后独留了几个信得过的大臣,巧就巧在,这其中就有骆宗正,难怪刚才大公子言语间虽然提及,却不曾出手冒犯。 楚恒被身后的宦官风风火火地推进大殿,他心中本有些不安,可瞧见殿内这诸多的大人,也不由定了定神。大殿正前方坐着的身着玄色五爪金龙纹君袍的老者,眼角余光一瞥见门口的少年,所有的精气神儿霎时都提了起来。老者颤颤巍巍地指着门口的少年,慌忙中拉着一旁老宦官的手,口中念念叨叨地说着什么。 楚恒离他渐渐近了,才听清他口中念叨的话。 “快,让人搂个汤婆子过来,取个厚些的毛毯,你瞧这孩子冻得脸都白了……” “王上,老奴吩咐人去做了,您别急,这送来还要时候呢……”老宦官安抚性地拍着老者的手背,试图让他稍稍平静些。 “老三……老三你快过来,来父王这里,快些,快些过去扶一扶啊,你扶着孤做什么……”楚恒的面色不好,老者的一颗心也冷了下来,眉头一横,冲着身旁的宦官发火。 “父王,儿臣只是受了风,没什么大碍的,”楚恒近前,只低了头作揖,终究还是因为双腿缘故跪不了,“儿臣今日来迟了,没赶得上朝会,还请父王见谅。” “你这是说什么呢。”老者见他言语间精神不错,心情也随之好了不少,“孤正和他们几个聊闲话呢,你来得正好不是。” 楚恒余光一扫,殿上几人的身份便了然于心。 骆宗正自是不必说的,他边上站着的分别是皇后一族的林家林典客,再有秦老将军,苏太尉和袁卫尉。秦苍早前是递了辞呈的,如今被楚王叫过来,多少有些不情愿写在脸上。 “父王,不知今日这是……” “秦苍这老家伙请辞,秦家军又没人接管,今日早朝吵的没完没了,孤就让他们散了,咱们几个敲定了再通知那些小老儿。袁卿年事已高不便接手,孤也不想拖着秦卿,便寻思着要不要……” “父王,”楚恒接过宦官递来的汤婆子,礼貌谢过后淡淡道,“凡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袁卫尉长年累月在玉京,那这作战经验也好,习惯和编制也罢,自是和秦老将军不同。不妨从秦家军的几个小将里头找一找,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言毕,楚恒用掌心托着汤婆子的两侧转了转,垂头不语。袁卫尉闻言,心下当即了然,双手握着笏板上前一步道:“王上,臣年事已高,又常年在玉京养尊处优,纵是将这一大支秦家军编入玉京卫队,恐怕也是困难重重啊。” 袁卫尉是最懂得见风使舵的。此刻殿内只有三公子和林家人,林家又和王后、太子息息相关。林家处心积虑地想要这支队伍,依着王上的心思又怎会让他们如愿?大楚又不姓林,如今自然是三公子说什么,应什么就是了。 骆宗正闻言,当即点头上前:“王上,据臣所知,若真让这一大支队伍进了京都,恐怕是无处安置。纵然是各位公子的府上加上王宫,恐容不下十之一二。” “王上,老臣此番回来,带回来的也不过十之一二。”秦苍眯了眯眼,一副吊儿郎当、不畏天地的模样,“十五万秦家军……换了旁人,恐怕没那么容易顶替老臣的位置。” 换而言之,凭你们这些老不死的,也想把秦家军收编了去?一口好处也别想分。 “父王,”楚恒安安静静地听这几人吵完,“既然诸位先生僵持不下,秦家不是还有一位秦少将军吗?” 楚王眼神一亮,正要开口说话,就听袁卫尉一声妙哉,抢先开口道:“三公子此言有理,秦家军自要由秦家人承继,如此名正言顺,又不损将士报国之心!三公子妙思啊!” “呵,”秦苍冷笑一声,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老头脸,“方才袁卫尉还说老臣的孙子年少轻狂,不堪重任,如今马屁拍的倒是比谁都响啊。方才百般阻挠,如今倒戈赞同,老臣是个粗人,不比你们这些京都人弯弯绕绕。老臣的孙子虽说年轻,可战功都是一刀一刀随老臣在战场上拼出来的,我秦家将士不服他难道服你们?” 楚恒垂眸抚着手中的汤婆子,眼神晦暗不明。楚王只留了他们这几个人,这分明就是没打算把秦家这块肉分给二公子一口,也难怪这几个老臣如墙头草一般了。秦家和林家又结的是板上钉钉的仇怨,看来这回林家是讨不到好了。 殿上的楚王又怎么会不明白这林家人的贪念,只时不时瞧一眼楚恒的脸色,长长出了一口浊气。他今天把这孩子叫来,就是要把秦家军归入楚恒那儿,偏生这孩子不争不抢的,要让秦家人自己承继着。不过…… 秦家的兵,握在秦家人手里,也断然不会帮着林家。秦典墨年纪又轻,好掌控的很,哪似秦苍这老狐狸。只要秦苍还在,秦家就会一直记着和林家的仇怨,自然不会倒戈到林家那边儿去,说到底军权也还是掌握在他楚王自己手里。 左不过,是需要多多费心罢了。 如此一想,楚王只觉豁然开朗,当即制止了座前几人的争辩道:“够了!朝会上也吵,朝会后也吵,你们几个还亏的是孤亲选的人!秦苍,孤记得你有一孙子,唤作典墨的,是也不是?” 秦苍当即双膝跪下,伏低了身子道:“回王上,老臣的孙儿精通兵法,足智多谋,绝不负王上和老臣所托!王上若真不放心,典墨自当在京中受王上教导,若逢战事,老臣愿以一己之身,在京中护王上周全!” “好。”楚王闻听秦苍此言,知他十分明事理,点头称赞道,“不愧是跟孤打过江山的,秦家老少,皆是将门典范!” 秦苍身形一滞,苍老枯槁的手指不为人知地攥紧。他何尝不是年事已高,何尝不想也有个知冷知热的孩子承欢膝下。可秦家人要么死于战场,要么故于深宫,这唯一剩下的一个也无法留在自己的身边,想来楚王心中,也有几分惋惜罢。 “老臣,谢陛下赞誉。”秦苍将额头贴到地面,口中苦涩。 “你们先下去罢,孤有些事情要同秦卿单独聊一聊。” 众人闻言,纷纷行了礼准备退下,唯独秦苍还佝偻着脊背,须发灰白,跪伏在楚王座前。楚恒也不多劝,只是吩咐身后的宦官将他带出去,好给父王留出空间来。 “老三也留下。”楚王发话,哪有不遵的道理。 等众人一一退散,楚王轻咳了一声,目光在殿下二人身上扫来扫去,叹了口气。 他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中竟是挥之不去的哀伤和思念:“老三,来见过你外祖父。” “是。”楚恒闻言,自行将轮椅往后挪了挪,调整了些方向。他直起了脊背,将手中的汤婆子静静放在毛毯上,对着秦苍遥作一揖,“外孙楚恒,见过外祖父,愿外祖父福寿绵长,吉庆有余。” “使不得!使不得!”秦苍急忙上前几步扶着楚恒的手臂,心中惊然这孩子的瘦弱,“老臣怎么敢当三公子大礼……” “你是长辈,自然当得起。”楚王见状,眼中微有湿润,嗓音也不免有些喑哑。他瞧着秦苍头上的那几丝银发,面上的几缕银胡,心中更是怅然无比。 秦苍见楚王有意抬举自己,又只留下了他和三公子二人,便心知楚王这是念及自己那已逝的女儿,颇为动容了。他虽不知当年真相,可难保楚王不知。 他女儿入宫为妃,是从公子府便跟着楚王的情分,一向性子温良敦厚,乃是秦老将军的夫人费尽心思才养出来的才女。他们一家子向来没什么弯弯绕绕,秦苍更是一个妾侍都没纳过,哪来的那些后宫争斗心思让女儿学去?想来,楚王也是知道她性子的。 楚恒被秦苍扶了一把,继而又被秦老将军压了手去,让他重新捧着汤婆子坐好。他是知道秦苍性子的,故而也不作推诿,只礼貌谢过,便不再言语。 楚王见二人并不熟稔的模样,轻叹了口气:“岩儿,孤安排了一队秦家军随你一同去西南,你可慢慢收拾了再走。老二那边今日便会出发,等你到了地界,可千万记得保重自己的身子。这事儿本就是老二负责的,只是顾念着他夫人也是林家人,孤才允了你也随行。大大小小的琐事儿你都不必理会,只消安排了人跟着瞧瞧,让老二处理便是了。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你回来之后说与父王听便好。” “父王时时处处都替儿臣想好了,儿臣心中感念。”楚恒颔首,向楚王垂首道,“此行儿臣带了白神医一道儿,身子自然无碍,还望父王宽心。” “也好,也好。”楚王闻言,面上轻快不少,眉宇间也攀上了一层慈爱之色,“你懂得照顾自己的身子,为父自然宽心。至于旁的事情,就有劳秦家军护着了。” “老臣领命。” “岩儿,你先回去收拾罢,孤与秦卿有事相商。” “儿臣告退。” 楚恒对着王座上的老者遥行一礼,随即便上前了一名宦官来推楚恒出去。小宦官小心翼翼地绕到楚恒身后,又一一对着楚王和秦苍见礼,这才敢挪动楚恒的位置。 他捧着手里的温热,出殿时却只见大寒伫立在殿外,珈兰则是在马车旁等候。楚恒心中一惊,正准备等大寒接手便询问一二,却瞥见不远处的马车旁,站着一名身着红色朝服的女子。 发梳妇人髻,貌如西子,头上斜插着两支金色凤簪,缀着点点红玉。 殊姿异态不可状,忽忽转动如有光。 那女子见楚恒出来,眼中竟盈满了泪,眸光潋滟。可她顾着身畔的婢女,强行将泪水忍了下来,柔情绰态,惹人怜爱。 楚恒眉头微皱,他并不想和这女子有过多的交流。可是身旁侍从林立,都见着二人彬彬有礼的模样,楚恒只好硬着头皮让大寒推着往下走。果不其然,那女子就是在等楚恒,折纤腰以微步,一双妙目流转之间,清雅高华的气质油然而生。 “妾身,见过三公子,”女子微微俯身行礼,身形有些不稳,“愿公子康健,福泽绵长。” 她行的是常礼,才免了那些初见时大礼祝安的说辞。 “二嫂有礼。” 楚恒语气淡漠,瞧不出情绪,反倒是那二公子妇双肩微颤,似闻泣声。 “你……身子可还好吗。”二公子妇的目光不由往下,落在楚恒一双看不清模样的腿上,声音断续,“我……” “多谢二嫂关怀。” 那女子闻言,知晓他淡漠的本意,也不再继续询问。她故意将目光转向远方的大殿,耗费了好一番心神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思绪,再度俯身行礼。 “妾身得蒙王后娘娘恩召,便先行一步,叨扰三公子了。” “二嫂慢走。”楚恒应声,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转身吩咐大寒扶他上车。二公子妇似是对此十分熟悉,立即转身离开,不去看他上车的狼狈模样。 风起。 二公子妇握紧了婢女扶着她的那只手,十指纤纤,雍容的气度不减分毫。 只有她身边的婢子知道,二公子妇此刻不敢回头去看,是因眼中不曾因岁月削减的沉重悲哀。 “听安,”她轻声唤道,“不过红尘常事,我却求之不得。” 名唤听安的婢女听得一头雾水,只知老老实实地扶着自家的公子妇,一刻不敢放松。 妇人发上流苏微动,玉响似凤鸣。 车徐徐驶出宫门,马蹄轻踏。 马儿鼻中打出一个响啼,喷出一口白气,发出老长的嘶鸣。 同来时一样,楚恒坐在正座,珈兰则是坐在他身旁。可自上车起楚恒的神色便不太对,大寒也不敢过问,更是连同珈兰传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几人一路无言,马车摇摇晃晃地向城外驶去。 暖暖的日光如海水倾斜,小寒的眼角眉梢都是被金光滋润的舒适。她早些时候就跃上了主堂的屋顶,掀了几片瓦作枕,惬意地躺在上头数着飞过的雁群。就这样又等了一盏茶时间左右,外头来人禀报说,楚恒刚刚到府门口。 小寒一听,困意顿消,立马将瓦片一一放回原处,起身整顿了衣衫,翻身从房上飞跃问下。她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拎一拎袖子、领口,强行被门房小厮的通报给吓得回了神。二十四使对于楚恒的尊敬和畏惧好像是与生俱来的,这种情愫在他们加入训练时就随之日益增长,无法磨灭。 果不其然,不过一会儿,大寒便推着楚恒的轮椅往这儿来了。 小寒一惊,遥遥看见楚恒面有愠色,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她目光一垂,瞧见自己身上新制的棉衣,不禁心头一痛。这宝石蓝的新料子可是前几日刚抽空出去买的,绣了极娇嫩的小圆梅,朵朵的针脚都是又细又密,被日头一照跟玉似的泛光好看。 真是可惜了这身新棉衣。 “叩见主上。”小寒高声开口,跪伏于地,等待楚恒的指示。 她眼睛滴溜溜一转,想着怎么开口好让自己早点起来。 谁知楚恒根本不想搭理她,指使着大寒推着往院中去,而珈兰则是垂首快步跟随着。小寒一惊,可偏生没有楚恒的命令不敢起身,只能心里干着急。耳畔木质轮椅轱辘的声音在院中一番辗转,最终停在了书房门口,可小寒依旧不敢起身掸灰。 她把脑袋深深埋低在地上,不敢说话。 “大寒,小寒,你们先下去。”楚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面色冰冷得像一潭死水,“府中的事情,还有西南的行程,你们安排好了再来回我。” 小寒不解,直起腰之际大寒已然站在她身畔,伸手要扶她。她默默把手递了过去,拼命给大寒使眼色,可大寒只是摇摇头,让她不要多管。 片刻小小的眼神交流之后,二人回身,齐声行礼道:“诺。” 随即二人陡然消失在视野之中,风平浪静,仿佛从未有人站在那里一般。楚恒定了定心神,确定四周确实无人守候时,才转动自己的轮子往屋内去。珈兰回身瞥了眼原先小寒站的位置,心中请叹了口气,默默跟上了楚恒。 书房内一早就燃了香料,日光携飞尘在香炉旁徘徊了许久,终还是稀稀拉拉地落到桌案上。案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前几日处理好了的奏本,每一本都精心用布帛包了面,小山似的堆砌起来。另一角靠墙处则是置了许多书架,罗列着各色古籍孤本,还有一处书架特地用来放了许多画卷,不过无一例外都蒙了些许尘灰。他不大喜欢下人进书房,又因着腿脚不便,自己也不常进来,只吩咐人三四日来清扫一次,且日日都要焚上两个时辰的香驱虫。 宫里送来的奏本,他大多是直接送到正厅,待府上的人依轻重缓急分类了之后再送到他那儿去。唯珈兰不知道的是,旁人以为的他一目十行下笔如神,实际上只是将那些较轻较缓的本子送到了另一处找人执笔,故而忙时总有如此效率。 珈兰一进屋内,便明白了香炉的驱虫之意,平素白姨也经常在屋子里焚同类的香料,一向嘱咐她别去焚着这种香的屋子里久待。她敞开着门,见楚恒离得桌案近了,不由地开口制止。 “主上,这香料是白姨制来驱虫的,恐对身子……” “我明白。”楚恒闻言,却未曾停下手上的动作,继续转动着木轮往前,“这副身子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珈兰一愣,默默垂首,不再回话。 “你今日,不该让太子瞧见你。”楚恒停在桌案旁,抬手去掀桌上的小香炉,“白姨制的香确实好,连香饼都是五瓣儿的花型,味道也不呛人。” 那是一只三足青纹瓷矮香炉,上头盖子处开了八个椭圆小孔,顶部镶了个铜环上去方便开合。香炉小小的一只,瞧着十分玉雪可爱,盈盈地泛着日光。 “奴知错。”珈兰闻言,尚不明楚恒后半句话的意思,便只好先跪下将错认了下来。 “你可带了钗,”他掀开了香炉上的小盖子,向珈兰伸出一只手,“我记得是有的。” “带了,”她从一侧发上取下那支白玉钗,双手捧了,起身递了过去,“是白玉的,主上请用。” 楚恒默然接过,又回身朝着桌上的这一方小小香炉。他不乐意唤人拿香铲等一系列器具来,只将玉钗握在手里,用较细的一端去炉内翻弄香饼。珈兰见状,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复又在他身旁跪了下去,不敢出声。 “炉犹暖,麝煤残。”他似在调整,又似在玩弄,对着炉内一块快要燃尽的小香饼轻戳,“自从焚了这香,书架上确确实实是一点儿虫都见不着。不过,若是那些婢子来收拾,必然是足了两个时辰便将香炉收走了,岂会容整块香饼燃尽。” 珈兰闻言,俯身跪伏于地,已然是心知肚明:“府内的香炉、香饼、香丸这些个,都是分门别类放好的,每日的用度也都是定数。主上若是怕浪费,便吩咐他们多燃上一阵子便好。” “差事一多,倒是累人。”他复又拨弄了几下,方觉失了兴趣,“照着原来的便好,何必徒增烦恼。” “主上所言极是。” “我本不乐意让旁人瞧见你。”楚恒将钗子搁置在香炉旁,轻轻合上了炉盖,“既然瞧见了,那此去西南,你就免不得要时常露面了。” “是,是奴的错。”珈兰垂首。 楚恒时常疑心重,她也是知道的。今日去宫内不曾及时躲避,本就是她不听话导致的过失,此刻哪敢摆出一副自在样子。香炉上原细不可闻的一缕香烟,经他之手后似重新焕发了生机,复又吐出轻飘飘的白丝来,迎风而动。 楚恒将香炉推回原先的位置,取了钗,侧身面向依旧跪在那儿的女子。他垂眸扫了一眼珈兰手上的尘灰,眉头稍蹙,便又去瞧她发上的饰物。她原本戴的是一支绒花竹叶簪、一直绒花鸣鸟簪,竹叶因用金丝绞紧描了边儿,故而不曾显得凌乱。可另一支上本是一支翠白相见的雀鸟,因受了风而尾羽塌落,不似从前灵动了。 “我不怪你。”他小心将手中的钗尖吹了吹,微微俯身,比对着另一侧的那支,将白玉钗物归原主,“一会去把衣服换了,发髻拆了。这身,并不适合你。” “诺。” “年节的衣服也要置办了,记得去找白姨,一同量了尺寸之后交到管家那儿去。等从西南回来,安排置办的衣服应当也做好了,恰好能赶上年节。”楚恒将玉钗簪好,又左右比对了一番,顿了顿道,“绒花是好看,可难免不符你这多动的性子。下回我找人购置时,还是多备些这类金线描过的,不易坏,虽会失些真实之感,但留得住,最重要。” “自是听从主上安排。”珈兰抬眸,望进他那双古水无波的眼中,“其实,无论买些什么都无所谓的。只消是在主上身旁侍候,自然不会遇什么风雨交加,如何都留得住的。” 楚恒唇角一勾,面上漾开了清浅笑意。 “去和白姨一块儿收拾自个儿的东西吧,让大寒来侍候就是了。” …… 距离二公子离京已然过去三日,玉京城里依旧是一副国泰民安的景象,仿佛西南无事发生一般。三公子府上忙于清点库房,顺道将出行的各类衣服财物备好了准备装车。楚恒倒是得了个清闲,吩咐人将前几日的奏折送回宫里,旁的也就只敢晒晒太阳躲躲懒,让白露好好治了几回。 楚恒这头闲着,宫里的消息却没闲过。 继西南的万民书,紧接而来的是平城快马加鞭送来的一封信函。即便楚恒闭门不出,这消息还是或多或少地传了那么几句到他耳朵里。据说平城民生疾苦,流民作乱,过于频繁的人员流动也导致了一小部分的瘟疫四散。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楚王刚派了一位公子前去,必经之路上就闹起了瘟疫,实在是令人揪心。 不过好在平城的县令是个明事理的,把信函递上去之后立即告知了二公子,设了门禁,但凡染病者不得出城,如此关了一堆人在城里头。严格算一算时日,二公子应该是碰不到这里头的流民,楚王虽说着急,却也只能这样宽慰宽慰自己。 这几日二公子不在京中,二公子妇寻常无事便会入宫找王后闲话几句,久而久之楚王也对这二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使他很清楚这两人聊的多半与政事有关,憋坏水儿呢。 王后的宫殿倒不比几个妃子的华丽,许是为了彰显贤德节俭之名,故只留了寻常些的装饰,去了金碧辉煌之感。殿外的小院里种了许多月季和牡丹,一盆盆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边的花架上,虽是人为,但也强行添了几分自然之息。 常理来说,已经成年的王子王孙无论是否成家,都应当宿在宫外开的府邸,甚少有入了夜宫门下了钥后,还在宫内逗留的情况。除非是王上宣召恩典,否则轻易是开不得宫门的。如今已是酉时,太子却还未赶着离开,不紧不慢地在王后的殿中品茗听教。王后将那些微末等阶的婢女都赶了出去,只留下自己的两个心腹和太子在殿中。 殿上的华美妇人手执一封信函,其上纸张的平整光洁,一瞧便是公子府才有的手笔。她借着身畔的烛光将信函通阅一番,便吩咐身旁的婢子递给太子,开口说道。 “你二弟的事情,你应当也有所耳闻。你且来瞧瞧,这是淇儿今日傍晚送进宫里的,说是刚收到了你二弟的家书。” 太子接过婢女递来的书信,不以为意道:“母后可否是有些草木皆兵了?老二去便去了,无论治不治得好都是二公子府的造化,于林家和我长公子府又有何干。” “你父王膝下不过三子,母后当年将淇儿安排进宫来抚养,就是为了替你笼络着一个,也不至于让你孤立无援。老二这两年虽说面上老实,你又怎知道他在背地里动了什么手脚?”王后见太子那副倨傲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科举是大事,更是拉拢新晋官员的好时候,你父王虽说不让你们三个插手,可你去瞧瞧,老三不是照样被你父王叫去问了?母后从来不指望你同老三交好,但老二那边,你必须得紧紧抓着淇儿这条线,可听清楚了?” “是,”太子一面听着,一面读完了手中的信函,随意递还给婢子,“儿臣瞧着,淇儿妹妹似是誊抄了一份二弟的家书给母后。二弟却有治世之才,只可惜也仅限于此了。只是不知母后这边如何作想,那常山郡的县令终归,还是林氏的亲戚。” “算算脚程,老二也要明后日才能到常山郡。”王后使了个眼色,那名手捧信函的婢子便伶俐地转向了书房的屏风之后,“本宫恐怕,他在那头的事儿瞒不住。老二去处理也好,总会顾念一些林家的情谊,不至于赶尽杀绝。” 婢子绕过那面清透的屏风,将信函按压平整,俯身去一侧桌角的下头按了一处隐秘的开关。嗖的一声,另一侧的书架上竟弹出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赫然全是这些年来王后与旁人往来的信件。婢子将手中信函平整地放入暗格之中,双手一推,将此格重新按回书架之中。 “母后错了。”太子了然,打断道,“父王安排了老二去,却又叫上了老三,就是摆明了要让林家夹紧些尾巴。老三身子不好,若是父王安排儿臣去,多少外头会有些流言蜚语;若是老二去,虽说也与林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有老三在一旁监督着,林家纵是心里头明白了,也没法子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把人救出来。” “你父王的心思,近几年本宫也捉摸不定。”王后叹了口气,认可道,“渊儿大了,母后有些事情尚要指望着你了。” “母后不是不知道,只是平素里事情太多,有些疏忽了。再者,母后日日被关在这四方的围墙之中,虽然耳聪目明,可终归没法伸手去干涉朝堂之事。父王如此安排,已是摆明了要让林家自断臂膀,或许同先前公孙老将军家一样,林家,总要交些东西上去才是了。” “那是母家的亲眷,虽说与你关系远些,可你怎么舍得让自家人去顶罪?”王后闻言,面上虽有愠色,却不敢高声责备,“母后当年也是为了你,为了林家的将来,才安排了个人去西南一角!那里三国来往的客商多,这些年也收获颇丰,这么个肥差怎好轻易就让了出去!林家的财库充实了,往后你要用兵用马的,这不都是给你备着的么!” “母后,做人需懂得知足,”楚渊闻言,依旧淡然道,“儿臣不指望兵马之事,也不愿林家留有此等后手,有朝一日竟要用这般方式逼迫父王传位。儿臣如今已坐东宫,是父王认可的太子,儿臣只要不犯大错,好好看着老二和老三,父王是不会轻易撂了儿臣的位置的。如若不是母后当年做的糊涂事儿,儿臣也不会与老三撕破脸皮,更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跟秦家撕破脸皮,以至于如今要这般费尽心力。” “湘妃若在,你以为母后还能稳坐后位吗?”王后见楚渊如此揭开自己的陈年往事,更是心火难耐,不禁怒声道,“湘妃深受你父王宠爱,早已是后宫之敌,母后不过是做了旁人不敢做的事情罢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母后,当年之事已是不可挽回之过,您既然已经做了,多说无益。儿臣如今让林家收敛锋芒,也不过是想让林家能再走得长远些。等儿臣继位,母妃再想为林家谋些什么,到那时再由儿臣来给。”言毕,楚渊起身到殿中央,冲着王后俯身跪下。他双膝一弯,脊背却是直的,一派谦谦君子之姿,“母后,时辰已至,儿臣先行告退。还请母后安于后宫,切莫插手西南劫匪一案,更莫要企图阻碍老二和老三的进程。” “罢了,你先回去罢。”王后见楚渊叩首行礼,也不好再留他,只摆了摆手让他先退下。 “儿臣告退。” 楚渊起身掸了掸袖上的尘灰,袖上暗红色的细密纹理似水流般鲜活灵动,衬得他皮肤白皙清透。渐渐地,楚渊的背影已远出了殿内主仆的视线,王后心中感怀,默默良久。 她忽地想起刚生下楚渊时,这孩子在襁褓之中,浑身红白相间,很是怕人。如今二十余载过去,他也出落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能站在母亲身前,替母亲做些决策。 “春红,”王后唤了一声,那名婢子便立即应声上前候着,“你说,这孩子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本宫要如何是好。” “娘娘,依奴婢愚见,太子殿下言之有理。此事本就与太子殿下无半分关系,无论如何都牵扯不到的。”春红半垂着脑袋,瞧着木讷,却是个十分明事理的。 “不,你不明白。本宫并非因为林家的那位远亲同渊儿置气,”王后叹了口气,继而道,“他既然知道本宫当年做下的事,自然清楚他与老三和秦家是无法更改的宿敌,此番若让老三得了便宜回来,总归是林氏一族败下阵去。此后还要牵连出多少,恐不是个定数。” “娘娘的意思是……” “老二和老三如果不慎死在西南,那也是林氏的造化,大权旁落,总归能分到一杯羹。但太子让本宫不可派人出手,恐也是料到如今行事有多双眼睛盯着,为免有迹可循。但,本宫总要想个法子借刀杀人才是。” “可是娘娘,”那婢子忽地跪倒在地,十分瑟缩害怕的模样,“三公子,杀不得啊……” “吃里扒外的蠢货。”王后轻骂了一声,语气中却无半分责怪之意,反而有几分赞赏,“淇儿这条线,如今正好用得上了。” 黑夜来袭,白驹过隙。 三公子府内的众人终于收拾好了行装,大寒见三个姑娘家带的东西也不算多,便吩咐着小厮放到同一辆车后头去,找找也方便。三公子出行本是大事,楚王的本意是多带些奴仆婢子什么的,再围上一大队的将士,如此才能放心。可楚恒偏是个喜静的,随行的不过带上了大寒和小寒、白露和霜降这几个,前前后后也不过就三辆马车。最前头的这辆是为白露和霜降准备的,瞧着朴素无华些,容纳个三四人恰巧足够,若是旁人看见了也只当是个富贵人家的车马。中间的马车车厢较大些,周身漆上了一层黑色,其上又刻上了金色的云纹,显然就是备给楚恒的了。 大寒带着管家清点完了要带出门的物品,便让小寒去回禀楚恒,以趁着天气好早些出发。楚恒早已在正堂中等着了,只待大寒最后这一道工序做完,方可正式下达出发的指令。小寒推着楚恒刚到门口,便瞧见远处快步疾行的一位宦官,正领着两个小太监搬了一箱子东西过来。领头的那位一瞧见楚恒,面上的神色由忧转喜,似是生怕赶不上一般,跑的更快了些。 车旁林子里的竹林枝叶繁茂,清新翠绿,青澜似海。阵风吹拂,似轻纱舞幔,簌簌作响。 “快快快,小兔崽子们,还不快些,别误了三公子的行程!”宦官大步流星地往楚恒这儿来,还不忘回头招呼那两名小的,“还不快些!” 风势稍起,轻托着片片竹叶,以免被这日光压塌了身子。 宦官行至楚恒身前,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标准的常礼,直至后头两个小宦官也有样学样的行了礼,楚恒才虚抬了抬手,示意免礼。 他目光一扫,便知道里头又是父王送来的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他只一个眼神示意,大寒便招手唤了府中的小厮来接东西。可谁知那领头的宦官见三公子府的下人们雷厉风行的模样,忽地拦住了来接东西的小厮,神神秘秘地从箱子最顶上的一堆书中挑出了最显眼的那卷,遥遥递给了大寒。 “还请三公子先瞧一瞧这个。王上特地吩咐老奴,让老奴务必要在三公子离京前将此物送到三公子手中。” “何物?”楚恒闻言,斜睨了一眼不远处的大寒,大寒当即会意上前,“莫不是西南的文书?” “老奴不敢参政,只知此物十分贵重,还请三公子随行带去西南。” 大寒双手从宦官手中捧过那厚厚的一本,一时有些惊叹于这份奏本的厚度和重量。他听这宦官的意思,想来必是十分要紧的东西,霎时对手中这本东西肃然起敬,稳稳当当地递了回来:“主上请。” 楚恒接过,只翻开了头一页匆匆浏览了一眼,便立即神色凝重地将奏本合上。他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动容,随即又如石沉大海般无迹可寻。大寒见自家主上煞有介事的模样,也反应过来此物的非同小可,于是背地里偷偷地向后头的官家摆了摆手。那管家在楚恒这儿也做了十数年工了,对大寒的吩咐自是了然于心,当即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来,从中取了一张递到宦官那儿去。 这宦官见状,早已是喜笑颜开,毕竟楚恒一向是王上最宠爱的公子,出手也是十分阔绰大方,从不吝啬打赏下人的银钱。他只瞟上了一眼,那五十两的字样端正得他心头一跳,更是殷勤地行礼道:“王上之意,是让老奴把这些请安的奏折替三公子送来。这最上头的一本,是王上特地嘱咐的西南密报。” “多谢公公,”楚恒从容道,目光已是飘向了竹林那一侧。他凝望着竹林的深处,仿佛遥望着流逝的葱茏光阴,“还请公公,代为向父王转达儿臣的辞行之意。” 风停。竹林寂然一片。 “这是自然,老奴告退。”他接过了管家手中的银票,又行了一礼,才将银票折好了塞进怀中离去。 楚恒收回目光,眼中似有细碎思绪,正随着骤然又起的秋风隐匿而去。他攥紧了手中那本奏折,长长叹出一口浊气。 院子外的尘灰被秋风一扫,席卷了几片竹叶,伴着沙沙声闯入院中。珈兰正携着白露一同出来,二人还多带了一个随身的小包袱,从外形上瞧应该是个小木头盒子和旁的一些小物什,也碍不着什么,故而大寒也不敢置喙。 外头的主仆几人一声不吭地杵在那儿,这景象瞧得珈兰心头万分疑虑,不由地开口询问道:“怎的都不说话也不动弹?还是我和白姨来迟了,耽误了时辰?” “有什么时辰不时辰的,”白姨见楚恒在风口处吹冷风,冲着他冷哼一声,故作讶然道,“我俩来得才是时候呢。兰儿你瞧,这风吹竹林,可不是最美的光景了?也难怪这主仆几个一个个都贪恋这等美景,恨不得化作林中木石,生生世世的赏去。” 退立一旁的小寒听见白露这阴阳怪气的语调,憋了笑,不由庆幸自己站在楚恒身后。可她这模样显然是逃不过白姨的眼睛,生生受了白姨一记白眼,才轻咳了一声稳定心神。 “主上,人都齐了,”大寒上前两步劝道,“可是要立即启程?” “上车罢。”楚恒知自己理亏,也不再作逗留,“白姨先请。” 白露瞪了他一眼,直接拉着珈兰到前头那辆车上去了。大寒视线投来,小寒当即吩咐其他府内的小厮和仆役们进去,又扭头安排车辆行程去了。大寒见她懂事,便趁着众人转身之际,将楚恒推到马车旁,俯身将后背交给了他。 此次出行,随行的只有大寒、小寒、白露和霜降,而原本定了要一道儿去的大暑和小暑早在几日前便已动身离京。他们二人先行一步,一是为了打探沿途的治安情况,二则是为了先一步探察二公子的各项处置和民生近况,好从驿站发消息回来,让楚恒随到一处都能得知西南近况,不至到时两眼一抹黑。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的辰光,车队才缓缓向城门驶去。由于三公子是因公出行,故而楚王特批了公文下来,让楚恒每经一座城池便盖上一个印,既能减缓车队速度让楚恒得到些休整,又能让楚王随时知道他的进程,以寥作安慰。队伍经过城门,拐过长街,马车也是摇摇晃晃地向着城外驶去,珈兰和白露在前头的马车里头聊得不亦乐乎,楚恒却对着车内四方茶几上的奏本沉思。小寒本是和楚恒同乘,见状也不敢在这偌大的车厢里头待,干脆和大寒一起在外头车夫的一左一右坐着。这俩人一路挤眉弄眼目光乱瞟,生怕里头的主子发觉他们二人的小动作,于是就干脆不说话,纯粹靠着眼神交流。 车夫被挤在中间也是十分闷热,好在小寒在出玉京城门的时候便下去递通关公文了,倒也不那么紧凑得让人难受。一行人盖了玉京城的城门印,便穿过长长的城门门洞往外走。谁知车辆刚驶出城门,便一个接着一个停了下来,似是前头遇到了什么。 前头的车夫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又不能随意掀开女眷的帘子,只好先停了车。 楚恒一顿,回过神来,将奏本收了起来。 小寒本是想待在前头就不回来了,谁知这车子一停,她便是头一个有义务去问一问的。小寒翻身落地,刚往前走了几步,眼前一辆十足华贵的车马便横在道旁,车旁还立着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见楚恒停了车,那小娘子怯生生地走过来,对着小寒福了福身见礼,随即开口。 “见过这位姑娘。我家主子是二公子府上夫人林氏,还请姑娘代为通传三公子一声。” “原来是二公子妇,奴失礼了。”小寒见这小娘子十分客气,虽有些不满她们主仆的无礼行径,却还是回了一礼做足了面子,“还请姑娘稍后,容我前去通禀一声,再来回姑娘。” “多谢。” 小寒一回身背对着那婢女,便是翻出了一个天大的白眼来。她心中有些愤懑不平,但又不好当着人面发泄,只好加快了步子去后头的那辆马车上找楚恒禀告。珈兰本和白露在前头的车厢里对着诗词簿子寻乐子,可一听是二公子妇的消息,面上登时也不大好看。 “这又是要折腾什么?”白露偏了偏身子,招手示意珈兰附耳过来,低声道,“莫不是,要跟着我们一道去不成?光天化日之下,将公子府的马车拦了,成何体统?” 珈兰抿了抿唇,有些无奈地冲着白姨摇了摇头。 这头小寒到了楚恒的车厢旁,稍作思索,便开口道:“主上,二公子妇请见。” 大寒闻言,有些惊愕地看向了小寒。小寒见状又是一记白眼,不耐烦地瞥了瞥车前头还候着的那名婢女,冲着大寒耸了耸肩。大寒心领神会,翻身下车,等着楚恒的吩咐。 “你去告诉她,”楚恒顿了顿,叹了口气道,“我腿脚不好,不便下车一叙。若真有十分要紧的话要我带给二哥,就让婢女将信函递过来就是了。” 一语未毕,小寒便听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她一侧身,来人正是那婢女的主子,似是刻意放轻了步伐过来的。 这美妇人身着一件白底绣梅枝曲裾,领口和袖口都用云纹苔色的料子锁了边,腰上同是一抹白色,将盈盈一握的腰肢束得更是柔弱动人。她这几步走的缓慢小心,如弱柳扶风般纤纤而动,发上的金饰亦随之微颤。小寒定睛一瞧,这美妇人头上的正是一支十分金贵的花丝簪子,细密的金线一团团掐出了好几朵梅花来,且每一朵都有独立的小枝固定在簪上,可随着佩戴者的行动而迎风摇曳,好似真真儿开在她头上一般。 楚恒话音刚落,那美妇人已然行至小寒身旁,止了步子,就这般停在车旁。 “于我夫君无关。”那美妇人扶着婢女的手缓缓松开,双手于身前交握,神色黯然,“是我想同你说说话罢了。” 楚恒不答,十分不喜她这般不识体面的靠近,更不喜她不守规矩地拦着马车,就为了同他说上一句话。大寒和小寒相视一眼,车夫也知趣地将位置让了出来,三人齐齐站到一旁稍远处噤声不谈。 “听安,你也退下。”二公子妇见大寒小寒如此通情达理,一时也反应过来,开口吩咐身旁的婢女退下。 “诺。”婢女躬身行礼,后退了几步站远了些,低头不言。 二公子妇张了张口,又将话咽了下去,来回几次,倒是将自己的心也变得飘忽犹豫起来。她是听见了方才楚恒的话的,可她但凡有想同夫君说的早就在家书中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又何来的话让他带去呢? “二嫂见谅。”楚恒见外头之人屏退左右却又不说话,干脆主动开口,“臣弟腿脚不便,未免耽搁,就不下车与二嫂一见了。若是二嫂有什么话要带给二哥的,臣弟这就记下,去了西南必定如实相告。” “不……”咫尺之距,她却有些说不出话来,“我其实……” 二公子妇伫立在车旁,一时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衣袖。她对楚恒的疏远早有预料,可自从大殿外一见,一直心中牵挂,哪怕他再如何讨厌自己的亲近,也想着要来送一送他。 也算是,全了自己儿时的一番念想。 “我其实,只是想在你去西南之前再瞧瞧你。你知道的,林家那边一向不大喜欢你,前几日王后传我入宫,言语之间涉及你路途之事。我甚是担忧,林家此番未必做不出来什么,故而想见你一面,让你多加小心罢了。” 二人交谈的不远处,便是来来往往进出玉京的百姓。寻常百姓见这样三四辆马车停在路旁自然好奇,时不时有人投来疑惑探究的目光,却不敢靠近半步。 这两者的马车,一个是即将出行的车队,一个是王室公子府上的女眷马车,寻常见着一辆已是大饱眼福,何况是这样停在大路边,离百姓那么近。偶尔有几个小娃娃不曾见过这样好看的马车,驻足在远处探头探脑地瞧着,此举不免让楚恒觉着自己过于招摇了些。 “二嫂美意,臣弟谢过。”楚恒摆出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句读间隙也尽是疏远和客气,“王后母仪天下,向来十分照顾我和二哥,自然不会做出格之事。二嫂对二哥的关心,臣弟一定会如实转达,也请二嫂珍重自身,静候二哥归来。” “你一定要同我如此吗?”二公子妇眼中忽噙了泪,有些伤怀地上前一步,扶住了马车前室的一角,“你分明知道的,我一直……” “二嫂。”楚恒打断道,“时辰不早,臣弟尚需赶路……民生为重。” “我知道了。”二公子妇撤了手,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己身,转过身去背对着楚恒所在的车厢。她微微低头拭泪,复又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听安,“青……你一路平安,我在京中等你回来。” 听安见主子目光遥遥抛了过来,心知自家主子有离开之意,回身分别冲着大寒小寒所在之处和楚恒的马车行礼,这才迎了上去。听安小心地微抬了抬眼眸,一触及二公子妇那涨红的眼角,立即深深低下了头去,连问安的话也不敢说出口。 由听安扶着,二公子妇才一步三回头地向自家马车走去。 大寒小寒见二公子妇离开,无奈地相视一眼方敢上前。大寒倒没什么,毕竟把二公子妇领过来的又不是他,于是安安心心地同车夫一起坐回了原先的位置上。小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更不敢继续坐在外头触霉头,眼珠一转,只好干脆地抱拳行礼道:“主上,奴去前后吩咐一番,稍作休整便立即出发!” “去吧。” 小寒如临大赦,她听得出楚恒这两个字中似乎隐隐夹杂着什么情绪,逃跑似的往前头那辆马车去了。她利落地飞身上车,一把子掀开了门帘,哭丧着脸钻进了车厢。 “兰儿,你可要救我!”小寒一屁股坐在珈兰身边,握住了她的手,“我方才一时不慎,竟将那二公子妇引了过去,害得主上心情郁结,怕是要动怒了!” “这也不怪你,谁能想到她们主仆这样不遵规矩,竟跟着你就去了。”白露方才听了好一阵子的墙角,自然清楚事情的原委,开口解围道。 “白姨,可我实在心里害怕。我犯下这样的大错,即便在那也如坐针毡,”小寒诉完苦,又转向珈兰这边,“好兰儿,你替我去吧,我实在是不敢了。” 珈兰瞧了一眼白姨,白姨正是憋着笑呢,哪里顾得上替她做决定。一面是白姨看热闹笑得晃眼,一面是小寒睁着一双晶亮亮的眼睛,珈兰一时心软,还是应了下来。 她戴好了面纱起身下车,缓步向后头走去,顺带把准备动身的消息带过去。 前头那辆马车还是停在原处,只是同来时不一样的是,马车旁伫立着的不仅仅是那名唤作听安的婢女,还有一位衣着十分素雅的妇人。 想来那就是二公子妇不假。 珈兰下车见状,便冲着二公子妇遥遥福身见礼,那妇人应也是瞧见了,微微点头以示受礼,算是打了个照面。珈兰行完礼便以袖掩面,即便隔了面纱,她也不愿相信这层轻薄的面料会完完全全遮住自己的容貌,宁可稳妥些为好。 前头小寒乐得清闲,当即四仰八叉地瘫在车厢里,看的白露又是一阵好笑。 珈兰行至楚恒所在的车厢旁,大寒见是她过来,便主动下车去取放在一侧的小木阶。珈兰轻笑点头谢过,在大寒的搀扶下上了车去,小心地跪在帷幕旁通禀。 “主上,小寒忽觉不适,在前头让白姨看诊呢。奴自请来照料主上,还请主上允准。” “进来吧。” 得到了许可,珈兰才敢揭开帷幕的一角,小心地起身提裙进去,寻了个宽敞些的地方就座。她方坐下没多久,便见楚恒将方才收起的奏折重新放回了茶几上,神色平静的望着她。 “小寒同你换了?” “嗯,她自知有错,怕主上一时不快迁怒于她。”珈兰见他眉间似有愁色,也不再拿那套人前的说辞来搪塞,直截了当地把小寒的心思说了出来。 “她倒是有自知之明。都这许些年了,还是这股子糊涂劲儿。” “你别怪她,她也不过是心思直率,没什么心眼子的。再者说,你又不让她去看大门,眼力见儿上糊涂些也无妨。” “我知道,故而我并不打算同她置气,否则方才我便已发难。”楚恒的目光回到奏本上,终归还是翻开了第一页。 “小寒姐果然不擅体察人心,不然也不会那般慌张地找上我了。” “你来也好,这旅途劳顿,小寒有些时候太过怕我,不敢同我闲话 。”言语间,楚恒已经看完了一页。 “我一向闲话多的,不想竟招了你烦了。” “怎会。”他不过看了两页,便把手中的奏本推到珈兰面前,“你来瞧一瞧。” 楚恒手指夹了几面书页,推至她面前时随手一番,便回到了头一页上。 珈兰见他眉目间不带半分情绪的肃然,心知这份文书上怕不是什么好的东西,也不多作推诿,径直接了过来。她一垂眸,书页上赫然写着万民书三个大字,看得心头一跳。 “这是……”珈兰一面翻阅着,其上字不过寥寥几句,大都讲的是西南流民之事,最要紧也最骇人的是正篇之后长达数页的各类手印和签名,“难怪方才出府时见你神色凝重……” 怪不得,也没时间和精力去计较小寒的过失。 “此物递到父王那里,想来写这份奏折之人也是费了不少心思。只是此番西南事情严重,二哥恐怕算算时日也不过刚到,十有八九是不知道这封万民书的。”楚恒顿了顿,眉头微蹙,“如此,西南之事算是棘手,二哥若不安抚好民心,恐生大乱。” “王上此时将这万民书交给主上,恐怕不仅是为了让主上捎带着送去吧。”珈兰合上奏本,双手将其推回楚恒面前。 “不错,父王见我不愿带许多人,故而将此物交于我,算是护了我一路顺遂。回程时又有二哥在旁,怎么也不会出错的。” “王上费心费神,想来西南之事,也要主上多照料了。” “我又何必去管那些,只一味躲懒就是了。”楚恒唇角一勾,挤出一个笑来,“希望二哥,能好好表现。” 此番西南劫匪之案事关科举,又有流民瘟疫之乱,若是办好了,那是大涨民心的好事,若是办不好,这后果也是不堪设想。二公子一直被太子压了一头,此事不仅仅是楚王的制衡之术,万一二公子当真办的毫无错漏,那么他也没办法给林氏和王后一个交代。此事办好了,二公子有僭越之嫌;办不好,则有无能之过。楚王心思难料,这分明是把二公子往火坑上推,即便旁人没什么,可王后绝不会轻易放过老二。 倘若老二当真没什么本事,凭借着寻常所学之物,总能拖上几日等楚恒到那儿。此事有他们二人出面,是必然能得一好结果的,只是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是谁主理了此事。楚王为了让楚恒少在明面上帮衬,还特地把这封万民书送来,既保了楚恒的平安,也算是告诫了楚恒一番。 想明白了这点,珈兰才晓得为何楚恒说不必插手,只需过去走个过场便好。他一面借此能挣个好名声,一面又在实事上帮不上忙,这朝堂上的纷争便烧不到自己身上,反而是老二首当其冲。 楚王要讲制衡,那他楚恒正好顺水推舟,一箭双雕。 “其实,二公子妇过来寻我,也算是意外之喜。”楚恒一手按在奏折上轻敲了两下,“如此,便只有父王、林氏和二公子知道我的行程如何,回来时但凡出了点什么事,那这两家,怕是要起不小的纷争。父王疑心重,再加上西南之事带来的后果,这两方一旦闹起来,于我有百利而无一害。” “可如此,主上不是要身陷险境?” “流民之多,个个都指望朝廷相助,不过是为了活命罢了,又怎敢真动手犯下灭族之罪?”楚恒轻笑一声,心中阴霾仿佛刹那散去,“我还真要感念二公子妇的恩情,实是助益良多。” 珈兰一怔,有些不自在地躲闪了他的目光。二公子妇与楚恒有许久的交情,说上一句青梅竹马也绝不为过,若是楚恒不曾伤了腿,二公子妇本是要指给楚恒做夫人的。珈兰虽知楚恒对二公子妇并无他意,但终归因着方才的闹剧心中有些不快,再一想到二公子妇此刻正在路旁目送楚恒,更是抓心挠肝的不自在。 见她不答,楚恒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向着车外微挪了挪,隔着帘子吩咐大寒出发。再回头时,却见珈兰正坐在原处,摘了面纱垂着头,不发一语。 这一行人,竟真的无人再去管二公子妇的目送之礼,更无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度提及。 楚恒坐稳了身子,马车复又晃荡了起来。 珈兰往里坐了些,更贴近车厢的角落,也就是如今离楚恒位置最远的一处。她似受了委屈般蜷在那儿,人也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只一味用两指团了面纱打着圈儿玩。见她不说话,楚恒心中好似明白了几分,还是开口哄了哄。 “怎的忽不大乐意说话,难不成是我先前说错了什么?”楚恒温声问道。 珈兰摇摇头,继续把玩着手中的面纱。 “你容我想一想。”楚恒故作沉思状,喃喃道,“我前头说了些奏折之事,其后是西南劫匪一案,后又……” 啊,原来如此。 楚恒恍然大悟,轻笑出声,心情好极。 “原是因为这个。”他面上笑意不减,不断往里头挪动着位置,“你何必同二公子妇吃味儿?” “我可没有,只是我难得安静一会,少闲话些,也好少惹你烦闷。” 这小妮子,记仇得很。 “好了,怪我。” 珈兰还在赌气,只将将瞥了他一眼,又收了目光。 “是我不好,下回再有不得已见她的时候,一定让你在侧,”楚恒继续哄着,“免得我到时分明没说些什么,到你这儿竟说不清了。” “是我太过小气,碍着你了。” “怎会,”楚恒眼中的笑意若清泉的波纹一般,从那眼角眉梢满溢而出,漾及人心,“兰儿纵然是吃味儿,也是好看的。” 他这才有心情仔细看珈兰今日的衣装。为着出行方便又不显眼,她特地挑了件款式简单的,乃是一袭天青蓝莲花暗纹的长裙,以白色作配,端得一个清丽窈窕。发上一支云纹檀木长簪,其余盘不下的便由一系丝带绑了垂于身后,露出一小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这支长簪是当年她去鲁国,小寒闲暇时一刀一刀亲自刻的,还特地画了图样寄去给她瞧,只缘着她在信中曾提过的一句喜好长簪。 珈兰闻言,似是十分不满他那番轻佻的话,嗔怪地将手中面纱往楚恒身上丢。那一小团面纱本就轻薄柔软,不过在空中翻了翻,便径直跌到楚恒身前的茶几上,缓缓摊开。 面纱上余留着珈兰护手药的浅香,待这药香散去,清新细腻的兰香才在鼻腔中缓缓渗透开来,恬淡高雅,经久不散。 “我哪里配得上吃味,”珈兰正答,却见楚恒竟真接过了那团面纱,正平摊在桌面上小心地叠着,“我不过是不大高兴。分明是已成定局的事儿,偏生还来寻你作什么?她都已经为二公子生下了两个孩子,难不成这般还不能收心吗?” “若换做是你,你还会来寻我么?”楚恒神色如常的一句,直接把珈兰问愣了,眼神都有些茫然起来。 他旁若无人地将面纱叠好,继而竟将其放入了自己怀中,十分珍视地抚了抚衣襟。珈兰咽住话,登时红了脸,双颊的淡淡胭脂下染出一片红来,甚至那小巧的耳垂上也覆上了一层。 珈兰本想说她与二公子妇自然不大相同,可见着他那番动作,一时不知究竟是自己及不上二公子妇,还是二公子妇及不上自己了。他们自是有青梅竹马的交情,可也不过寥寥几载光阴,哪及得上后来同她的这般恩遇。 “西南多丘陵山脉,想来风景极佳。介时我让县令安排间山中小院,有些话,”楚恒的眼角带了一丝宠溺,笑意柔和如水,“我想单独同你说。” 第5章 番外·一·大暑 一 我娘是梁国人,我和弟弟也是。 我五岁时,家里来了许多官差,说要把家里的男丁都领走当兵去。我那个年岁,吃的不好,又瘦瘦小小的,阿娘特地把我打扮成了女孩子模样,才免去一劫。 可阿爹就没那么好运了。 我抱着三岁的弟弟坐在灶台的烧火凳上,阿娘拉着那帮人,不让他们把阿爹带走。 咱们家屋里燃的是没啥异味儿的红烛,但这几日糕点生意也不大好,阿娘就煮了甜甜的玉米糊糊给我当零嘴儿,正搁在我身边的灶台角落上。 阿爹说,军爷您看,我家这孩子还是个奶娃娃呢,离了阿爹,就没了营生,活不长了。 可那些人怎么肯。 我不记得是为着什么,只记得阿娘把头上最好看的那一支簪子递给了两个官差,也没换回阿爹来。 孤儿寡母,日子当然不好过。 母亲一个人过不下去,就收拾好了细软,典当了嫁妆首饰,说顺着军队的方向走,去找阿爹,哪怕一同在军营里谋差事,给当兵的将士们烧烧饭菜打打杂,也好过一个人待在这儿无依无靠的。 渐渐的,我开始习惯吃南方这边儿的零嘴儿,叫糙米糊糊,阿娘说只有南方才吃得到的,叫我多吃些,以后见着阿爹了可就吃不着了。 可那实在没什么滋味儿。 我们一路南下,等我们到达驻扎地的时候,母亲却开始一路哭了起来。 我抱着弟弟,不明所以。 …… 二 阿爹是做糕点生意的,我和弟弟原先特别爱吃每日店里卖不完剩下的,可后来阿爹被抓走了,家里也没了积蓄和生计。 渐渐的,我觉得能吃饱肚子就行,不管是什么。 但我独独不爱吃甜了,也许是南方的糙米糊糊当真没什么滋味吧。 阿娘到了军营,就一直跟着军队走,她又一直是在家里干惯了糕点活计的,做的一手好菜不说,蒸出来的面点也格外精致些。那些将士起初对阿娘都客客气气的,还把我和弟弟安排在阿娘营帐的隔壁,让我们可以随时过去。 我和弟弟来了这儿之后,就没见到过阿爹。 阿娘每日起早贪黑,从早膳开始忙碌,一直到夜里才回来。后来行军要迁移,一路上行程匆忙,阿娘也没那么多时间再去掐面点儿上的花朵造型儿,渐渐和旁的厨娘也没了区别 。 可我娘生的美。 那些军营里的,有哪个不喜欢美人儿的。 我七岁那年,小暑五岁。 我和他睡在娘亲隔壁的那间小营帐里。这里睡得都是男孩子,我和小暑自从入了军营,身份也瞒不住了,故而住到了这里。 那是一个暑天的夜里,外头蟋蟀吵得人不得安眠,可同住的其他几个孩子都睡得很香,仿若不曾听到那些古怪的声音。 我认得娘亲的声音,小暑也是。 我们缩在营帐的角落,听着隔壁娘亲的哭喊和哀嚎,胆怯万分,可其他那几个孩子根本不在意我们,偶有被吵醒的也不过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小暑抱着我的胳膊,用蓄满了泪水的眼神看着我,双唇微张,似乎是在说。 阿哥,阿娘怎么了?我想去看看。 我拉着他,悄声走出了营帐,靠近阿娘那边。 阿娘所住的营帐即便是夜里也不曾关上,我和小暑瞧得真切,有两三个男人赤条条地围着阿娘,阿娘亦是不着寸缕,被一人摁在身下尖叫哭喊。 我看到了很多血,如花朵盛开般铺在娘亲的床铺之上。 她一直在尖叫,哭嚎。 直到彻底没了生息。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和小暑在外头看着,远远地呆立在那,傻了一般。直到那几个士兵发现阿娘不对劲,我们才慌忙逃了开去。 我拉着弟弟,快步往军营后头的山里跑。夜里风冷,我骗那些巡防的士兵说我要和小暑去山里头出恭,一路畅通无阻。入了山,小暑哭的厉害,好几次摔倒又爬起来,哪怕双腿血迹斑斑,也不曾停下来。 他后来告诉我,他也看见了,但他不是不想去看看阿娘,他只是怕他没了阿爹和阿娘,还会没了我。 我们虽然小,却知道死是个什么。 …… 三 每一日,我都在忏悔,为什么当时我在军营里什么也没学到?为什么我救不了阿娘?为什么那样的情况下我还是只能干站着不冲进去瞧一眼? 我和弟弟一路乞讨,一路受尽旁人的白眼,还要随时防备着被梁国人抓回去。我受够了那里,我的阿爹和阿娘都在那里销声匿迹,我为什么还要回去? 这个国度。 即便是饿死,我也不要再回去。 所谓的梁国,我的母国,不过是一再夺走我所爱罢了。 我和小暑一路往南走,我想拉着他到鲁国或楚国去,哪里都好,给人家当个跑堂的小二,或是进旁人家里做小厮和护院儿去,总不会如在梁国这般胆战心惊。 我们家只剩下了小暑,我得把他拉扯大,不能负了阿娘。 我们一路走,一路打听方向,直到后来我遇到了一位行医的老者,他瞧着我,告诉我他要去楚国,如果不介意,就跟着他一起南下,替他采药晾晒,做些药童的简单活儿。 如果做得好,应该可以留下来吧。 这样问道。 老者点头,拉着我和小暑上了路。我想起母亲临死前的样子,微隆起的小腹,身下大片的血迹,我也见过不少妇人,也知道了男女之事,可为何会生出那样多的血来,以至于半边的床榻都红了,还一再往地上滴着血? 老者说,我阿娘那时候必定是怀了身孕,又因那些男人而小产,剧痛之下,失血过多,不治而死。 可阿爹已经死了很久了。 所以,阿娘不在军营做好看的面点之后,我和小暑为什么还能离她那么近呢? …… 四 进入楚国的边境后,梁国人派了一队人马来骚扰楚国边境的百姓,烧杀抢掠,不光是财物,那些女子也被抓走受罪。 老者逃命时,怕我们两个孩子被抓,亦或是怕我们拖累了他,把我们塞到了路旁的一个竹编缸里,让我们等在那儿,千万别出声。 过了一夜,他也没来接我们。 我知道我和小暑是被抛弃了,两个孩子,一个老人,逃命本就是不方便的,更何况我和小暑还只会说梁国话,那不是更像,老人拐卖了我们吗。 我拉着小暑,又过上了有一顿没一顿的流浪生涯。我们睡过臭气熏天的乞丐堆,住过不能挡风遮雨的破败庙堂,钻过林间的山洞啃树果,还跟路边的野狗抢过一碗馊饭。 一路向南,不知道走了多久,过了多少时日。 我眼里只看得见食物,那些可以让我活下去的食物。自过了边境,我们便被迫学着楚国人的话,说的不好,可慢慢能听懂个大概。 那日,我拉着小暑在一家酒楼外乞讨,刚被小二赶开,里头就出来个十分富贵的小郎君。他年岁不大,约摸和我差不多,只是一双腿废弃无用,只能靠轮椅前行。 小郎君注意到了我和小暑,就叫身边那个比他稍长几岁的小仆过来,给了我们一篮子白面馒头。 小暑饿了两天,扑上去狼吞虎咽地啃着,头都埋进了框里。 饿得急了,他都没来得及奇怪这一篮子白面馒头的来历。 我看着那小郎君,一身衣袍华贵明艳,在日头下如金龙凌云。 而我们,一身脏污衣衫,初夏时分还裹着冬日里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烂棉衣,实在是云泥之别。 “慢点吃,不急。”他让小仆推着轮椅靠近,眼神示意了身畔之人,道,“不够还有。” 那小仆又走上来,攥住了我的手腕,与我对视。 “主上,根骨奇佳。”小仆收了目力,把我的手腕连带着人一起往篮子那儿一丢,直接把我推到在地上,“双臂有力,虽瘦小了些,却是个有定力的。那里那个,年岁不足,可有几分他哥哥的影子,容貌相似,身量轻捷,应是兄弟不假。”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小仆,唤作大寒。 大寒瞧着我,居高临下。 “这一个,心智成熟,不似无知稚童。”轮椅上的小郎君望着我,问道,“我予你一口饭吃,从今往后跟了我,你可愿意?” 他说完,见我茫然的目光投来,又指了指大寒:“若是跟了我,往后日日都可以穿同他一样的衣袍,吃白面馒头,住大宅子。” 小暑闻言,从松软的馒头中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满是执念和野心。 我知道,他想去,他饿了两日了。哪怕是从前在家,我们也很少能日日吃上白面馒头。再说了,我们本就是要找个大户人家,做小工做小厮的,一张卖身契罢了,只要能活着,又有什么要紧。 只要能让小暑吃饱,就足够了。 我们很久没吃过糙米糊糊了,哪怕是糙米,也好过路边拉嗓子的野草。见我不答,只是愣愣地盯着他,小郎君反倒是放松了些,侧倚在椅上,饶有兴致地瞧着我。 “如此,”那小郎君笑了,眼中有流光熠熠,“吾名楚恒,楚三公子。” “愿尔等隳肝尝胆,三年化碧,为吾二十四使之十二十三。” 我一惊,脑中一片空白,恍惚间反应过来,他说,他是楚三公子。 那可是公子啊。 多年之后,我才读懂他眼神里的那一丝光亮。 用楚国话说,叫—— 希望。 我点了点头,一转身扑向了那篮子馒头,和小暑一起狼吞虎咽了起来。 三公子于我,于小暑,有知遇之恩。 不仅如此。 小暑后来在训练中,因着身子弱,发了好几回风寒,烧得天地不识,险些丧命。三公子叫了个极美的姐姐过来,一直贴身照料着,不出几日便能让他康复如初。 我和小暑早就忘了自己的名字,只知道母亲姓房,房氏。 所以我和小暑也只从了这姓,不愿有名。 我只是大暑,而他只是小暑。 无论三公子要什么,我们都替他挣来。 第6章 枫林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马车离京行了四五日,楚恒的身子便有些受不住了,只好再放慢些步伐,找个城镇落脚。好在这四五日已经行了大半的路程,距离目的地常山郡也不算太远,如今又没在驿站那儿收到特别紧急的消息,休息一番也无妨。大寒和小寒依旧按着往日的轮班例子守着楚恒,不过后来有了珈兰的加入,他们二人也稍得空了些,做事儿时精神也格外足。 因着这一病,众人在小镇上待了两天,才继续启程。 到了下一座城,白姨总算在午间得空时找到了家药铺,进去采购了不少物件回来。她拉着珈兰一道出去,路上也听闻了不少西南的传闻,神神叨叨的各有千秋,一时也不好说谁说的对些或错些。只是这些人总结起来,无非就是那么几条。 一则说,西南收成不好闹了匪灾,流民的数量逐渐多了,恐怕很快波及过来;一则说,西南劫匪阻碍科举,是有文曲星被关在山寨子里,结果触怒了天神;再一则,就是说西南流民起了瘟疫,据说碰着就是个死,可千万不能和流民扯上关系。 珈兰帮着白姨提药,才发现白姨买了许多防瘟疫的苍术返魂香和艾草,回去之后更是从大寒那里支了不少银子,神色也凝重了起来,不再同小寒说说笑笑的。珈兰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把这桩事告诉了楚恒,听听他的看法。 下午,众人再度上了车赶路,珈兰也借此机会把这桩事同楚恒说。 楚恒买了一本民间的游记,靠在车厢里看得津津有味,一时也没注意到珈兰的神色,等他回神时,珈兰已经盯了他许久了。 “怎么了?”楚恒合上书问道。 她今日换了件淡粉色的衫子,裙上以苏绣的技法绣上了一大片浅蓝色的蝴蝶,外披一层白色轻纱,由一条粉色缎子在腰间一拢系上。肤如凝脂,宛如温玉,眉如柳,眸似水,万千青丝垂可及腰,一簪绾起,似在这秋日慢煎着暖春,恍若仙人。 实则小寒也美,只是小寒平日里被杀伐之事浸淫太深,眉宇间多了三分英气清冷,少了几分柔和,也不似珈兰这般擅于打扮。 “我中午同白姨去买药,见白姨拿了许多防疫的药来,又问大寒要了一笔银子……民间也有传闻,说西南收成不好,劫匪囚了人,流民一多便起了瘟疫。我记得你每次经过城镇,都会让大寒去驿站问上一声,那些传言可当真么?” “西南并非收成不好才有的劫匪,”楚恒知晓她这是关心民事,将游记随手搁置了,郑重道,“那块地方正处边境,鲁国先前闹了水灾,粮食和房屋都被冲垮了不少,这才导致一部分靠近边境且遭了灾的民众进来。西南常山郡一向是与鲁国通商的道口,流民更是容易混入,而那儿的县令只要有这口关税拿,一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肯关城门,出了事也大多都是隐瞒不报。流民一多,官府不加管制也不帮扶,他们为了活命,乞讨不得,自然就成了一山匪徒。之所以要抓那些举子,估摸着也是因为官府不管事,才想把事情闹大引了朝廷的人来,好解救这一方黎明百姓。至于瘟疫,我昨日让大寒去问时就知道了,不过二哥处理的好,我也就没提什么。” “瘟疫……怎生有处理得好一说?”珈兰问道,“再者,瘟疫这等大事,怎可能一朝一夕几日的功夫就办成的?” “我们算算脚程,还要个三日才能到常山郡与二哥汇合。这路上我们会途经平城,也就是瘟疫最先闹起来的地方。二哥贴了告示,让所有染病之人都去这座城池,会为他们提供医药和粮食。这次瘟疫本就起源于此,染病民众也大多聚集此处,不过两日便可将大部分病患集齐。二哥在奏表中说,等上报的人数达量,便会封闭城门,暂且留了那些人在城中医治。后续若还有,就再关进城里去,直到瘟疫被治愈才得开放。” “怪不得白姨如此担忧,我瞧她方才在那药铺子里就问了掌柜许多此次瘟疫的症状,回来之后就不大同我们说话了。” “白姨到我身边前,本就是游历诸国的名医,世人遭受病痛,她自会十分挂心。恐怕她不与你们说话,也是因为在思考此番瘟疫的解法。左右我这里,白姨开了这回药还能撑上十天半个月,若白姨真放心不下,放她去看看也好。” “我知你爱民心切,可是白姨若是去了,被关进那城中出不来,你的身子又不大好该怎么办?这一路过来旅途劳顿,你好不容易允了白姨,如今放弃,岂不是前功尽弃么?这世上并非没有旁的大夫,我得想法子劝一劝白姨去……”言毕,珈兰便起身想朝外去叫停了车队,却被楚恒一把拉住了手腕。 “兰儿。”楚恒制止道,“我的病拖了这么多年,本就不是一朝能治好的。如若我当真如此不幸,我也不会后悔当时救了父王的举措。这双腿弃置多年,我本也没有抱多大的希望能恢复,至于寒症,我亦做好了与其相伴一生的打算,哪怕真病入膏肓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父王对我的愧疚也足以保全阖府上下。我早就该死在那年的南郡,现在的日子悉数是白姨替我向老天借来的,她若要去救更多的人,你让我如何能拦?” 珈兰的面色有些发白,眼睫一抖,终还是放弃了原本的打算坐了回去。她抬眸瞧着楚恒那副平淡安宁的模样,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各番纠结的思绪轮着绞缢着她,却只有一个念头万分清明。 “我哪知道什么国家大事,我也不想去跟你计较那些民生大爱。白姨对我和阿佑而言,早已是如母亲般的存在,我不愿让她去,也不愿让你独自一人,我这一生唯一信奉的主上唯你一个,若此番你存了必死之志,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独活!” “你这又是什么话,”楚恒见此,难免动了些恻隐之心,手上稍松了松,“是谁同你讲,白姨离开一阵子我便耐不住的?我同你一样,早将白姨视作亲人,私心里自然也不愿意她去冒险,可她的性子你也知道,单论你我如何拦得住?索性平城到常山郡不过一个时辰的脚程,即便我这里有什么事,也是来得及的。” 这番话如定心丸一般安了珈兰的神,尤其是考虑到平城和常山郡的距离,珈兰也不免稍许放宽了心。她在心中细细算着,一个时辰的脚程,换作马车也不过一刻钟出些,再加上平素楚恒也是个不安分的,练就了大寒小寒一身应急的好本领,左右还真出不了什么事。只要每日的药按时喝着,他们几个时时刻刻注意着别受了寒,出事的几率恐都不及百之一二。如此一来,珈兰彻底静了心,方注意到楚恒尚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一双星目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她侧过头去,面上有些燥热,却不曾推了他的手。 “我知你心急,性子又倔强,本不打算将这些事情讲与你。”楚恒见她羞怯,只好先松了手,解释道,“我们如今离平城也不远,今日找地方歇上一夜,估摸明日一早就能抵达平城。平城如今四面封锁,介时送白姨下了车,我们下午就能到常山郡。常山郡多山脉,想来到时天气也凉些,你记得换上厚些的衣衫……” “我晓得的,今夜休息时我便把你那件披风取出来……”珈兰出声打断道。 楚恒轻笑一声,见面前一张芙蓉秀脸、双颊晕红,顿时起了调笑之心。他将那一小截莲藕般的腕松了,转而牵住了女子的手,惊得她手臂一颤,回过头来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其实,他生的也十分好看,也耐看。 她的所心所念,生于穹宇间,契合于她心。 他清雅之极,身如玉树,深蓝色的长袍无论领口、袖口都绣着流云纹的滚边儿,乌发以银冠束起,彼其之子,美如英。 “可是哄好了,不闹着要去拦白姨了?”楚恒的眼底有一丝沉沉的笑意,糅在车轮嘈杂的滚动声中,险些细不可闻。 “我何曾要你哄过……” “你的性子,我最是清楚。往后跟在我身边,你只消安心就是了,要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会一一同你细说分明。自然,你所担忧的事情我亦会考虑在内,不会让你为难。”楚恒略带薄茧的手指划过珈兰的手,似是在摩挲着她的掌心,“鲁国之别数年,已成为我毕生之憾。” 他的笑容,似野马奔袭,在心上拓荒。 …… 他们的行程恰如楚恒所算,入夜在一座村落借宿了一晚,次日清晨便抵达了平城。珈兰破天荒地没去陪楚恒,而是同白露同乘一辆,路上也是时不时抹上一把泪,到叫白露哄了半天,也说上了好大一兜子话。这些时候她拢总写了十数张方子,都归在她随身带的那个小包袱里,如今又携着先前备好的大包小包药材,声势颇为浩大地向城门走去。那守城的将领见是三公子的马车,这妇人又只求进城不出,权当卖三公子一个面子,将人放了进去,甚至还找了几个同僚帮着白露提行李。 白露一走,小寒干脆将大寒也叫到了前头的车厢里去,二人也不知在密谋些什么,只是瞧着楚恒那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坏事。 马车复又行了两个时辰,天色渐阴,老天憋着这一口气,似是要下一场大雨。 楚恒一行人抵达常山郡时,城门大开,那县令正携了几个县衙官员和一众奴仆侍卫在门口等着,远远便见他们行跪拜大礼。诚然,大暑小暑也在城门旁等候,只是不如这群人一般如此郑重,不过单膝着地,微低了头罢了。 马车近了,他们反而将身子伏得更低,哪怕双臂颤抖也不敢挪动。珈兰和小寒先行下了车,去帮着大寒从车后头卸下那辆轮椅来,直到大寒将楚恒从车上接下落座,领头的县令才因过久的撑伏而微微抬了抬身,松泛了些酸胀僵硬的手臂。 独他一个松泛,楚恒自然瞧见了。 他双眼微眯,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有劳林大人久等,”楚恒面上依旧是不显山不露水,将场面话说的极漂亮,“我这两位侍从想来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还要多谢大人的照料了。” “微臣怎担得起三公子一句大人,三公子真是折煞微臣了。三公子的近侍先一步来替公子寻落脚点,也是十分寻常之事,微臣分内应做,不敢嫌麻烦。”楚恒未下令免礼,林县令只好依旧和众人一块儿跪在原处回禀楚恒的话,言语算是毫无错漏。 “我听闻,林大人十分喜好那些隐士的山间雅居,其每一间都有独到之处。”楚恒赏了大暑和小暑一个眼神,那二人当即收了礼,大步回到楚恒身后,同大寒站在一处,“这两个愚从虽说忘性大些,但也应当同林大人转达过我的意思,一会还要请林大人代为指路。” “自然自然,微臣为公子准备了最妙的一处,此处虽偏僻些,但景色宜人远离纷扰,稍后还请公子一观。” “林大人思虑周全,”楚恒唇角一扯,淡然道,“怪我一时贪嘴,竟忘了让林大人起身回话,实在是大人安排周到细致,容我难免夸上一夸。林大人管理常山郡,无论是前头那座平城,还是如今这座信安城,这城门口的门面做的极好,道路也是洁净规整……险些忘了,大人还请免礼,在这地上跪久了于膝盖不好。” “多谢公子。”林县令接话,这一众人才随着他乌泱泱地起来了一片,可他只觉得膝盖刺痛麻木,几难站立,“三公子,二公子正在县衙里安排一众事宜,不知公子可要前去拜会一二?” “我身体不适,还请林大人先带路为好,容我稍作休整,再去拜见二哥赔罪。想来二哥事忙,也不会同我计较这一时半刻。”楚恒面色如常,言语间也并非羸弱不堪之态,这话实是虚言。可林县令又能如何呢?总不能驳了楚恒的面子,当即也只好赔了笑侧身让过,请诸位进城。 他一抬眸,心头一跳,实是被楚恒身边的两名女婢惊了一惊。一侧是以轻纱覆面的曼妙女子,瞧不清面容,可确是玉姿仙骨,亭亭立在那儿便有恍若出尘之感。另一侧,小寒手捧着楚恒随行带来的那本万民书于身前,腰间一抹寒光,风髻露鬓,眉如远黛,眼中除却平淡顺从外再无他物。察觉到林县令的目光,小寒眼神一斜,竟带了一丝凌厉的冷锋迎了过去,吓得林县令慌忙扭了头不敢再看。 众人进了城,以脚程过了闹市,林县令一直在旁介绍着城中的近况,一腔官话听得楚恒实在不堪其扰,只吩咐着早些指了方向好让他们稍作休憩。林县令见楚恒面露不耐,一心只以为这是个不管事儿的,便也收了谄媚之态,觉得只好好照顾着就是了。他将林间小居所在的方位告知了楚恒,又以衙门事多走不开人为由,摆出了一副爱民如子的好官面孔,送他们到了另一侧城门口便匆匆离去。楚恒哪儿瞧不出这县令的心思,不过是因为他楚恒并非此次西南一案的主心骨,跟着他没什么功劳可捞,才找了个借口回去罢了。不过这般也好,他懒得同林氏族人虚与委蛇,光是看见就让人觉得恶心。 无论是林氏一族的男子,还是那些个同族女子,都一样。 马车复行两三里开外,出城径直进了山间,一条大路修得平坦开阔,也不阻碍林间风景,山路细细曲折,峰峦起伏,重叠环绕,弯过这一处拐角,随即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整山深秋红锦,漫山枫叶,如风暴袭入人心。 而林县令所告知的小院,恰坐落于这座山头。 楚恒一路时不时掀开了帘子往外瞧,每每直到觉着冷了,才舍得把帘子放下。他日日在府中闷得久了,除了外头的一片竹林和府中的各院枝桠,实在没什么机会见到这大片大片的山林盛景。大暑和小暑在前头那辆车里,不敢叨扰楚恒的雅兴,便扯了扯同乘小寒的衣袖,用不太流利的楚国话问她。 “小寒姐……我,和他,我们两个,先去看小院的样子。”大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小暑,两个壮硕的大汉这般仔细谨慎的模样实在有些好笑。 他们二人长得相似,是当年梁国战乱时,从兵营里逃出来的两个孩子。据说他们的母亲当年被抓去军营里做了军妓,那时大暑六七岁,小暑四五岁,两人就在隔了一层布的帐篷外听着母亲哀嚎尖叫,直到再没了声音。 后来二人想尽了法子,趁乱从兵营逃走,流亡到了楚国,被楚恒捡了回去。 这也难怪,他俩自小说的都是梁国话,这些年楚国话练得也艰难些。 二十四使之十二,大暑,力大无匹,擅拳脚,近战益于直面;精射艺,百步开外可穿滴落之水。 正是因为年少时的流浪经历,他们二人向来穿不惯楚恒给安排的丝绸绫罗,偏偏喜好民间织的那种粗布麻衣,众人站在一起时,到显得他们二人像个普通小厮一般。 “去罢,”小寒知道他们二人心思简单,故展露的笑容真诚且松快,温和道,“小心些,一会我和主上报备就是了。” “多谢小寒姐。”小暑点点头,和大暑对视一眼,二人便向着车外挪去。 马匹疾行,大暑却毫无畏惧之态,稍稍观察了一会儿前进的速度,同小暑一起身形一窜便跳了出去。后头车厢的楚恒见二人跳出车外,也不打算多管,只如寻常聊天般同身旁女子说道。 “我就知道,他俩在车里待不住。” “大暑和小暑?”珈兰正在看先前楚恒拿的那本游记,忽而从书页中抬头回他,“想来是先一步去检查院子了。” “嗯,”楚恒见她也对那本游记爱不释手,不禁笑道,“不过是本鲁国的游记,你倒瞧的认真。” “难得有楚人愿意抄录鲁国之事,自然多看看也好。” “这世上的名山大川岂是一本游记装得下的?我倒是觉着,其中记录的内容也不过寥寥几笔,到不比你亲自去过了解的多。” “难不成,”珈兰合上书迎上了楚恒的目光,眼角含笑,似是十分了然的模样,“你竟不让我读书,要我同你赏景聊天?” 他微微一笑:“我正有此意。” “也罢,那一会儿安顿下来,我陪你一道去瞧瞧。” 马蹄轻踏。 这间小院处于深林,两侧为低岭小峰环绕,隐秘性倒是不错。整座小院由竹木所造,东侧是几间连在一道儿的偏房,西侧是灶间和杂物间,正对着院儿门的北面则是一间贯通南北的茶室。大暑和小暑早已在门口等候着,只待马车驶来,好迎上去汇报院落的情况。 等过了茶室,后头就是环着后院的长廊和两侧卧间,看来原先此处应是阖家所居,方能备齐了这许些屋舍。这般设计本没什么,只是最妙之处在于,那后院儿后头并无围墙,而是以竹木所制的栅栏,半挡不挡,似将整片山林都拢做了自家的后院。 大寒替众人分了房间,便让珈兰推着楚恒去后院找卧间挑上一挑,看是否还能入眼。 她推着楚恒进了茶室,方觉左右另有一番天地,竟是直接将两侧的耳房打通了,用相同的两面屏风隔开,其后又放置了不同的丝竹乐器,当真是心思绝佳。 再往里走,推开一扇木门,是一方与前院的对称规整截然不同的园子。 风吹小院,枝头鸟啭,三分静谧捻深秋,如茵红叶满回廊。 清溪时与耳边语,鱼影翩跹,与山相照。 珈兰眼中有惊艳之色,得了楚恒示意之后,便将轮椅推过茶室,停在了外头的回廊上。长廊与庭院以几方小阶相连,此外的院中是铺得错落有致的雨花小路,每一块圆石的踏面儿都需饱经日晒雨淋方有此平整契合之相。星星点点,错落布于院中,如断续却缠绵的藤蔓蜿蜒向远。 天幕阴沉沉的,似晕染开的墨点,将漫山的风景拢入画中。 “漫山影入塘,我竟不知,西南的红枫这般绝妙。” 她今日衣着简素,内衬是一件白色直裾,秋日里雨前偶然闷热,故而外罩的便只有一件绛紫色轻薄纱衣。腰间一系鹅黄,发上两支斜插黄玉钗,耳畔挽起的两缕环发似秋日弯月般柔和温婉。 她瞧着红叶,红叶也瞧着她。 少女微提了裙边,小跑了几步,便入了那艳红枫林之间。发缕微动,提裙回首,万物寂然。 院中尚有一方用圆石围起的小池塘,红白锦鲤相织,水波潋滟,唯细密山溪之声哗哗入耳。远处便有连绵不断的山岭环绕,望去红透透的一片,层林尽染,万山无色。 珈兰见楚恒呆坐着,还以为他是被这漫天的红枫树惊着了,不由笑了起来。 回眸一笑百媚生。 楚恒瞧着院中女子,一时怔住了,只知心头悸动得厉害。珈兰见他不动,也不愿离得他太远,便就近去看小路一侧的矮枫。院中的枫树是人为栽种打理过的,特地移到了这小径旁。曲径通幽,赏枫叶观红鱼,确是上上雅事。 “这天气沉,等到了夜间,雨打枫林,想来才是真真的好看。你若欢喜,今夜我便陪你一道。”楚恒再瞧不见旁的,他只知道那抹绛紫色的倩影似扎根于心底,挥之不去。 “西南之事,你不必随二公子去吗?” “父王本就要把那些事情都交给他,我露个面,称病躲远些就是了。更何况大寒和小寒那边我也吩咐好了,他们自会替我看着二哥。你只当是同我出来躲躲懒的,不必忧心那些。” “我本也不愿意管,只消照顾好你就是了。可来时我看着你读那篇万民书,神色担忧,我又怎么敢绊着你不让你去呢。”她回身,缓步向楚恒走去,端的是一个柔婉美丽,似山中精怪成仙,携灵蕴而来,“你若放心不下,去瞧瞧也没什么,我就在这院子里候着你。” 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不必。”楚恒摇头,拒绝道,“明日再去就是了。旅途劳顿,今日且好好休息一番。” “也是,你身子不好,”珈兰兀自走到他身边,俯身掸了掸木质走廊的地面,提裙小心翼翼的坐到了他的腿边,“我本想推着你一块儿走远些,可这院子终归不是府里,只有台阶没有坡道,我一个人倒是难办了。” 她微微侧身抬首,便望进楚恒那双星辰般的眼中。他嘴角一勾,似是心情十分愉悦的模样:“知道你贪恋美景,你若想去,就跑去玩玩也好。” “再好的景致,你不同我一道儿去又有什么趣儿。”珈兰嗔道,到由心地有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态。 “我一人也无事,不若于此候着你,你且安心去瞧就是了。”楚恒瞧着她,心中更是暖洋洋的一片。 珈兰抿了抿嘴唇,还是有些不乐意抛下他自己出去。她回过头来瞧着一旁的池塘,身形微微向楚恒那边靠了些,轻轻倚上了他的小腿。 楚恒微怔。 身畔的少女却是得寸进尺地倚着他,额角轻贴上了他的膝头。 乌发如瀑,松松软软地垂在毛毯上,倒比那春日的雨丝还要柔上几分。 “等这些事儿办完,应该就瞧不见这样好的枫叶了。”珈兰有些亲昵地蹭了蹭楚恒膝上的毛毯,让自己枕得更舒服些,“难得你闲些,我还是想同你多待一阵子。” “好。”楚恒垂眸应声,眼中温润得只剩下了身畔的少女。 “不嫌外头冷吗?” “你在,不冷。” “冷了我也不让你认,有毯子盖着呢。”她斜倚着楚恒,眼帘半垂地瞧着池子里的鱼儿,“若是实在不行,我再去帮你拿个披风就是了。” 她说完,目光又回到了院中璀璨的红枫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珈兰再度蹭了蹭楚恒的毯子,觉着还是不太舒服,便伸了只手来搁在他的腿上,如此枕着自己的手背。 楚恒满心柔软,竟鬼使神差地去替身畔的女子拢了拢额角的碎发。指尖微凉,肌肤相触,少女眼角含笑,也不恼,只缓缓阂上了眼帘。 院中秋风疾走,吹得溪水远了,哗哗散了诸多水珠出来。 “累了?”楚恒见她闭目不言,柔声开口问道,“我唤那些婢子进来?” “不,”珈兰放轻了声音,“她们进来了,我可就不敢了。” “你也知道这副样子,见不得旁人那。” “你又取笑,”珈兰坐直了身子,一手还扶着楚恒的膝,嗔怪地嘟囔道,“我早晚抓了你的把柄,也让旁人笑笑去。” 楚恒闻言,眼中笑意更深,似早已沉醉于漫山红枫的曼妙之中。他痴痴望了珈兰一会,似是忽觉得不妥当不自在,有些艰难地从身畔女子的目光中抽身,将目光投向远处。 “你这副样子,我还真有些舍不得让你去了。” 不舍得让你去那等,艰险阴暗的地方。 珈兰一愣,心头却有些怅然。她的目光颇为贪恋地描过少年的眉眼、鼻翼和唇角,缓缓垂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同他一道望向远处的山林。 “主上你瞧,远山上的那些枫树,生的又高又壮,远远瞧着,还真是美极。”女子温声软语,似是在蛊惑人心般,“我若是想摘上一片,是怎么也够不着的。但在这院子里头的,皆为人工栽种。我若是想,随时都能取下几片来。” 楚恒默然,垂眸时瞥见她放在自己腿上的柔荑,一时神往,便将它握在了手心。 珈兰微怔,她能感觉到手背的那丝冰凉温度,如今竟炽热得牵出了心跳。她依旧凝望着远山上大片大片如火焰般灼烧着的红枫,却听身畔之人捧着她的手,如视珍宝般对她说道。 “兰儿,我的表字,青岩。” 珈兰心中惶恐,有些惊愕地回头看向他。 表字一般唯亲密些的平辈方有此称呼,她又怎么敢逾越了这条鸿沟去。 楚恒只是低头捏着她的手指,一面把玩,一面自顾自把一些话说给珈兰听。 “你我之间,是早就该告诉你的。 “朔雪浸寒,连绵不断,是取巍然屹立,寿岁绵长的意思。” 他的眼神淡然深邃,是星河沉落都难以惊动的沧海。 此刻却明明烁烁,隐有微光。 “嗯,寓意极好。” “往后只消你我一处时候,你亦可如此称呼。” …… 入夜果真落了雨,墨色天穹上淅沥不断地投下丝儿来,不想老天憋着的这口气竟吐的如此温和。楚恒甚是喜爱夜间带着雨丝气儿的山风,闻着格外清甜,即便是旁的几个再三劝阻,也没拦得住他拉着珈兰坐在茶室的中央。众人见他执拗,吹了一阵子还真没出什么事儿,久而久之便也随他去了。茶室南北两侧的门都大开着,耳畔有穿林打叶之声,密密匝匝地挤着,不知压弯了多少枝头。 白姨离开前才刚给他写的方子,想来是一时调了剂量,见效快了些,这才抵得住他这般折腾。今夜小寒是不必守着的,偌大的前后院儿更是一个人影儿都不见,茶室枯黄的烛火也因此显得孤单了些。 珈兰替他斟了盏茶,拢了袖口,递到他身前的小几之上。他特地让大寒把轮椅推到了一旁搁着,试图跪坐在茶几侧的小垫旁,终因双腿无力支撑而作罢。大寒只好将邻座的垫子搬来,挪到他身畔,如此收躬了腿侧坐着,瞧着也算是得体。 “你瞧,”他一手搁在几上枕着额,一手把玩着茶盏盖子,目光幽幽地望着外头已近完全沉入黑夜的枫林,“若没了茶室的这盏灯,外头,怕是皆数瞧不见了。” “日月更替,入夜自当如此,万物难逃此道。”珈兰柔声答道。 “大寒,再去点上一盏。”楚恒遥遥吩咐着,大寒立即应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大寒从墙边的小柜里取了个火折子,拔开后轻轻一吹,送到了柜上先前燃了一半便吹了的白烛上。泛荧色的烛身还淌了不少凝结的泪珠,触手却是同这黑夜一般冰凉之感。 “这外头的叶子,还真落了不少,真是可惜。”楚恒借着新增的一丝光亮,看得更清了些,叹了一声道,“这雨下得,不是时候啊。怕是明日外头成了光秃秃的一片,甚是扫兴。” “主上说笑呢,”珈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要这山林尽毁,也要一把火才是。五行之道,水火相克,以水行火事,怕是适得其反,助木而生。” 楚恒轻笑道:“兰儿也学会拿阴阳之道唬人了?” “是我卖弄了。”珈兰腼腆一笑,眸光灿烂。 “你看得明白,我很欢喜。”楚恒浅尝了一口茶水,馨香温热入喉,顿觉周身舒畅,“行入歧路,若无峰回路转之前瞻,当及时止损。希望二哥能明白这个道理。” “主上言下之意是……那林县令……” “且看二哥来寻我时,说了些什么便是了。” “主上,”珈兰转向他,担忧道,“明日,我还是陪你去城里头瞧瞧吧。” “不必,管那些做什么,等着二哥就是了。此事拖不久,他也耐不住。”楚恒笃定道。 “调养之人最忌忧思,你分明是放不下的,又何苦这样拖着,倒累得身子不好。”她一双眼睛晶亮亮的,迎上了楚恒的面容。 “原来,你是挂念着我的身子。可你瞧,我都能吹风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口齿之利,终不及君。”见他将茶水喝完,珈兰便提了小壶又替他斟了一盏递去。 楚恒接过,淡然道:“早些安寝吧,明日我等着你,来替我束发。” “那我便先回去了,”珈兰起身行了礼,对着大寒福身道,“一会兄长可要多费些心了。” 这二人如寻常谈心似的话语,听得大寒却是毛骨悚然。他只瞧着楚恒凝望着珈兰离开的背影,目光顺着往门旁的烛火上一扫,烛光摇曳,似受了惊吓般颤了颤,直至彻底没了那女子的身形,才平静了下来。 目送珈兰步入后院的回廊,楚恒依旧毫无半分睡意,只一味瞧着外头的夜景缄默不言。大寒在一旁侍候着,见茶水消弭了热气,方上前检查小茶炉的炭火,想着重新煮上一壶水。 “不必忙了。”楚恒神色淡漠,望着夜景的一双眼眸早已失了光辉,晦暗得难以分明,“夜深了,茶喝的太多,反而清醒。” 大寒闻言,应了一声是,将刚搁上茶炉的壶取了下来,继而用长夹一节一节地往外取炉中的热碳。茶几下有一只小桶,专程用来堆放一些碳灰和碎碳,倒是省了不少去外头寻容器的功夫。 夜色轻浮,横冲直撞地惹了不少风雨,缠绵在乡野林中。 楚恒沉了沉眉,衣衫上挂了一丝茶香,夜风来袭时不过轻轻吹动了他的发梢和袖口,几要携他羽化而去。分明儒雅,却是阴郁,这股子晦暗之色于他眸中似硕果压枝,沉重而暗藏戾气。 “那蜡烛燃了一半,倒是可惜。”楚恒目光一扫而过,自然瞧见了小柜上明灭的火光,“你若不将它罩上,恐怕会被轻易吹熄。” “主上心思细巧。不过主上既已吩咐属下撤了茶,想来不时便要睡下,自然不必担忧那蜡烛的处境。” “我非伤春悲秋之人,自不会怜惜蜡炬成灰。”楚恒望着窗外,喃喃道,“能予我一番光亮,已是不易。” “红烛争辉明似昼,何况是上等的白烛。只是这孤零零的一支立在远处,让主上瞧不出其优劣罢了。” 小柜上的白烛闪了闪火光,悄悄散了一丝烟气儿出来,勾魂摄魄般随着穿堂而过的夜风而去,哪怕最终消弭,也不曾止步。 “再好的蜡烛,也难免有些烟尘,甚是呛鼻。搁得远一些等烟尘散一散,再用不迟。”楚恒赏了白烛一瞥目光,复又转向无尽的黑夜之中,雨丝点点,倒映了屋内的烛光,万万千千如星屑陨落。 “世事于主上皆洞若观火。”大寒偷窥了一眼楚恒的神情,见他面色如常,淡然回道。 “夫人心不同,实若其面,管窥筐举,我也不过是雾里看花。”楚恒勾了勾唇角,自嘲道,“烛光清明,又岂止为我一人而燃。更何况,她和他弟弟一样聪明。” “主上,霜降不敢。” “你怎知她不敢?” “她待主上之心,我等有目共睹。” “姑母离楚多年,早已不是当年我熟知的姑母。”楚恒顿了顿,叹道,“大楚前些年战乱,为防腹背受敌才将姑母送去鲁国和亲,如今梁国虎视眈眈,姑母又是继后,鲁国太子也已及冠,恐怕姑母的日子并没想象中那般好过。她若想借霜降捆住我,为她自己的儿子谋求王位,亦非情理之外的事。” 大寒闻言,垂首不再答话,静静收拾着桌上的茶具,清洗完便一一归置到小柜里头。大寒虽说心思简单些,但多年来耳濡目染,好赖话还是听得明白的,譬如楚恒先前的一番言论,到最后大寒可没资格再接话。 凉秋深夜雨,倦卧得饱听。 滴滴答答的雨声整整响了一夜。如帘的雨幕失了烛火的光泽,便再难瞧清颜色如何,只知淅淅沥沥催人入梦,倒也惬意十分。 二人经过回廊时,另一侧卧间的灯早已熄了,雨水铺天盖地地拍打着屋顶,伴着木轮滚过地面之声,消弭在远山之中。 风雨亦然。 次日清晨。 一夜的雨水浇淋,漫山的红枫不见颓靡,反更有鲜明透亮之态。山间还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天光虽亮,罩顶的乌云徘徊不前,似是随时要再下上一场。 雾蒙蒙的山野遮了不少光去,这周围山岭环绕,水雾更是难散。珈兰早早起了身收拾,不免还是点上了几支蜡烛,驱一驱闷人的水汽,也好让屋内稍稍暖和些。常言道,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天刚被雨水洗过,又是山里,到了白日不免有些寒凉。 她整理了裙摆,信步踏入回廊,深深吸了一口气。屋檐上稀稀拉拉地滴着水,后院里有几片枫叶瞧着蔫儿了似的,竟有些衬不起她今日的这身橙红衣衫。珈兰微提了裙,莲步轻移,额发半垂之态如画卷所成,玉颈细腻光润,精雕玉琢的线条似从雾中款步而来的仙子,只从茶室旁经过,虽是侧脸,竟惹得不少外头前院儿的小厮惊艳不已。 楚恒一刻钟前方悠悠转醒,前些时日紧赶慢赶,一路奔波而来,哪比得上如今这一觉,睡得分外安心。大寒见主子醒来,便吩咐院子里头候着的奴仆递了茶、水,让其中两个伶俐的伺候着净手、净面、穿衣。一件绣银云纹紫袍刚着身,众人正扶着楚恒回轮椅坐下,一阵兰香倚风撩帘,溢满心扉,自有美人踏雾而来。 “我不过方起,谁想你倒是来得早。”楚恒心中了然,熟稔道。大寒推着他到妆台前,铜镜中倒映出男子丰神俊朗的模样,眼下乌青竟是已经消了小半。 “让主上好等。”珈兰一进门,隔着屏风盈盈一拜,方绕过遮挡之物步入卧间。她今日过来未戴覆面之纱,两旁的奴仆偶然抬眼时心中惊动,却不敢说只言片语扰了二人交谈,只将头低的更深了些,唯恐被目光如煞的大寒挖了眼睛。 大寒怎耐得住有人偷窥?他生平最厌恶这些不明规矩事理的八卦心思,几道眼风带过,一个个都低了头不敢动弹,倒也还算是惜命。 “都下去罢。”楚恒从镜面得知诸人的一番交流,心中觉得好笑,如是吩咐道。 “诺。”众人行了礼,一一退去。 珈兰稍侧过身,将外出之路让了出来。含辞未吐,气若幽兰,直到那些奴仆都退了出去,她方收了面上疏离的浅笑,纤纤细步而上,神色温润。大寒见状,知趣地抱拳行礼,悄声往外退去。 楚恒静坐在镜前,等着她来替自己束发。 “外头雨停,地面却还潮着,不太好走呢。”她缓步行至楚恒身后,双手轻搭上了他的肩头,玉指似有似无地拂过他的面庞,替他拢着碎发,“一会儿还是让大寒带着主上出去,如此方便些。” 白皙玉指,恼烟撩雾。 他几乎没怎么听进珈兰的话,面上冰冰凉凉的触感一会儿绕到额角,一会儿划过下颚,一而再再而三地拢着发,将细碎的尽数带到脑后。见他不答,女子也不多言,只从他的肩畔俯身去取桌上摆着的木梳,馨香之息险坠怀中,惊得楚恒登时怔愣。他甚至怀疑,白姨临行前是不是给了她什么古怪的香料洒在衣上,否则怎会这般让人心动难持。 女子半披着的长发从背侧垂下,哗啦啦如瀑般散落,露出一小截白玉脖颈。转眄流精,似有温情长存,此刻正借着取发梳之时望着镜中男子,光润玉颜。楚恒同她一般瞧着镜面,二人目光不知在何处相撞,心跳之声震耳欲聋。 深院静,小庭空。 少女撤了手,直起腰,捏着发梳从他脑后划下。 “若是我手艺见不得人,你可切莫怪我。” 楚恒望着镜中她起落的纤细手腕,低低嗯了一声,心绪复杂。 其实,他是颇重颜面之人。 正欲开口,屋外大寒忽敲了敲木门,隔着屏风遥遥一拜。 “主上,二公子在院外求见。” “请。”他应声道,一抬眸,见珈兰有些局促地停了停手。楚恒自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唇角微勾,抬手拉开了妆台下最右侧的小屉。那里头独独放了两件东西,一件是当时由小寒捧了带来的万民书,其上一件则是出玉京时被楚恒收入怀中藏着的一方面纱。他竟不曾丢弃,当真好好儿叠了放着,甚至经由旅途,到了此处都未见丝毫的褶皱。 珈兰顺着他的动作望去,目光触及那方面纱,面上不禁一红。 怎的如藏宝一般。 楚恒取出面纱,由三指捏着,抬手向身后一递:“我知你在担心什么,好在我这儿一直留着,戴着罢。” 面纱柔软,从他指尖搭下,在烛火下闪烁着温和的光。珈兰顿了顿,一手接过,另一手中还攥着那把木梳,有些茫然。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手中物什放也不是拿也不是,恨不得多长出一双手来。抬眸时,楚恒却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将手心摊开,望着镜中的她。 他的掌心宽厚,指尖和指缝虽有许些老茧,可骨节十分分明,手指纤长,生得十分耐看。珈兰正恍惚,然他则好心情地回道:“我拿着,你戴。” 闻言,珈兰将木梳递了过去。他的手与她相比显得粗糙了些,但一般的白皙温暖,那般温度直达心底,只可惜时不我待。珈兰立即将面纱覆上,一双系带于脑后扎好,方重新去取暂存在楚恒手中的木梳。可楚恒应是有意逗弄,竟直接撤了手到自己身前,目光却从不曾离开过铜镜。 “兰儿。” “嗯?”听他唤,珈兰抬眸。 楚恒将梳子换到另一手上,继而握住了她递来的那只手。 掌心相贴,似乎心也是如此距离。 “你会放弃我么。” 他的手指恰好摁在珈兰的手腕脉搏之上,血脉涌动昭示着她心绪节奏,如何能撒得了谎。 不等珈兰回话,外头的大寒便在外头通报,说二公子到了。楚恒霎时收了心绪,撤了手,将梳子再度塞到她手中,端坐镜前。 “请二哥进来。” 珈兰捏紧木梳,替他顺发,一言不发。 “二公子请。” 闻听外头的脚步声,珈兰特地往边上挪了几步,将铜镜和妆台的一角展现给门口之人。那人隔着屏风遥遥一望,竟当真止住步子,正襟淡然道。 “三弟方起啊。” “二哥怎么来了?”楚恒浅笑道,“我还以为,我能一味躲懒呢。” “为兄不过怕三弟旅途劳累,来照看一二。” “一夜好眠,倒也寥慰旅途艰辛。只是来时见流民纷扰,怕是二哥为此头疼数日了吧。” “三弟好心思。” “若是事态不急,二哥也不会第二日一早就赶来此处。” 他瞥了一眼铜镜中的倒影,深吸了一口身畔女子清爽的兰香,顿觉无比心安。 “二哥但说无妨。”楚恒坐在镜前,任由珈兰一缕一缕顺着他的长发。 “你也知道,这县令是林氏一族的远亲,那日你来时他去迎过。恰巧内子出自林氏一族,前些时日收到内子信函,说让我想法子饶他一条性命。妇道人家久居深闺,自然不知道百姓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更不知道我若是不把此人推出去,百姓会有何等的微词和怨言。我比三弟来的早些,也看的更多些,自然知道事情严重到了何等地步。且不说这流民遍地,就是那和山贼共谋金银之人,就足以为祸一方。再加之战乱纷扰,流民涌入又缺乏管理,此处的几个举子更是被困在了山头上至今未归……” “我想,二哥应当不会放任这些不管,放粮、安置、镇压,想来是都已经做过了的。” “是。三弟所言不错。” “二哥说了那么多,先喝盏茶润润吧。”楚恒吩咐道,在门口侍候的大寒立即招手,让婢女捧了一盏茶上来,“二哥说的这些,我在来时便得知了。二哥可能还不知道,二哥离京的第三天,一封来自西南的万民书上达天听,弟有幸瞧了一眼,言辞真切,颇为动人。书上有数百名农户和数百名流民指印,层层叠叠,看着鲜红一片,极为震撼。” 楚恒借镜一观,见二公子正在屏风后转身端茶,便借机侧眸看了珈兰一眼。她似是有了脾气,分明知道楚恒在瞧她,偏生不去看镜里的人儿,反倒还躲了躲,往镜子边缘挪了挪。对于西南的琐事,众人来时路上也闻听不少,楚恒心中早已有了一杆秤,只是涉及多方,想来二公子来寻他,也是有所图谋。 二公子多年来居太子之下,无甚出挑之举,并非无能,而是不能。 他如今行事,能周全多方最好,若是周全不了,要么把三公子推出去做挡箭牌,要么同林家和太子撕破脸皮。 二公子垂眸深深嗅了一方茶香,浅浅抿上了一口,口中回荡着微苦的茶汁。他匆匆将茶水咽下,心中急切,根本来不及细细品味个中滋味,便将茶盏重新放回婢女手中的茶盘之中。 “不知那万民书,父王可让二弟带来?” “不止是万民书。”楚恒从方才的抽屉里取出奏本,缓缓合上抽屉,“我还带了二嫂待二哥的一番真心。” 屏风外之人明显一愣。 珈兰抬手,将额后处打算束起的发丝拢在一手中,用木梳整理着藕断丝连的发丝。她细细分着发,玉指纤长,五指之间已是蓄了两区的发,手腕轻轻贴在他的脑后。楚恒长年累月病着,又是日日辛劳,年岁不大,发缕间竟也暗藏白发。 她俯身从桌上取过淡蓝色丝质的发带,将手中的发绕好,整整齐齐地扎上。 兰香似酒,点点倾袭,醉意后起。 “你……何时见的淇儿?”二公子眼眸微深,紧盯着屏风内的男子,“她应当,顾着府里才对。” 大寒默默步入屋内,垂手站在门畔,背上长刀缄默。他左手还提了两柄长剑,细看之下,那两把剑做的轻巧细长,剑鞘也取了巧作了满身的镂空,十分轻便,可不正是珈兰的佩剑么。 “二嫂托我向二哥问一声安,顺便,让二哥莫要顾着林家的情分而放过林县令。”楚恒一番话答得简单干练,继而又补充道,“二嫂本想去城外的驿站寄信,恰好同我的车驾于城门外碰上,便说了一两句。” “原来如此。” “二哥喝茶喝的急了,想来不曾细品,”见珈兰颇为吃力地伸手去够较远些的那顶发冠,楚恒只好替她递了递,“定是不知我备下了何等茶叶。这水是清晨时天家赐下的露水,叶是玉京带来的散茶,随我走了一路了,想来口感发苦干涩,不合二哥的口味。” 楚恒言下有他意,二公子闻听,不免多长了个心眼,顺着他的话说了几句,想探探楚恒心中之意:“是,我不过解渴,不曾细尝。” “弟生性闲散些,总爱捣鼓这些民间的玩意儿,名茶价贵,弟出行并未带多少银两,叫二哥见笑了,以为我招待不起。”楚恒又将固定发冠的一对簪取了递给珈兰,身后少女只安静地扶着冠,细细对镜调整着角度,“不过民间尚且如此,弟怎敢享天下之养,行不义之事呢?” “三弟节俭,乃天下和王室之幸。”二公子心中咂摸着楚恒的心意,继续顺着他的言语道,“只是你我避而不行之事,恐怕,有旁人越俎代庖。” “二哥既知,自然是不能留下此人……”楚恒浅笑道,任由珈兰从他掌心抽走一支簪,“免得二哥也招人闲话。二哥一会儿不如带上一壶茶,路上可同我一道细品品,我自当尽力作陪。自然了,我也算半个玉京来使,手中奏本自是要护送到县衙,方算了却差事。” 话说到这里,二公子还有什么不明白呢。楚恒到底是个心系百姓之人,言语中看似闲散不插手,不过是顾着楚王安排的那一卷万民书罢了,强行定义了他此行的差事,暗嘱他莫要插手西南之案。无论三公子插手与否,这面上是透不出去一星半点儿,反倒是他二公子,被楚王逼着从太子那儿剖离出来,今后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同太子走到一起去。 楚王在制衡三子,可偏心未免太过。 “三弟肯作陪,我自是不胜欢欣。”二公子扯了个还算和善的笑容出来,心中却暗骂了一句林县令,怪他惹出这许些是非。自然,从此事亦可瞧出,林氏一族怕有大祸,他楚恒不愿插手林氏一族的内务,二公子楚煜也不能。 不是不愿,是不能。 即便林氏有个女儿嫁入他的府中。 楚恒将楚王的意思说的很明白,为何先让二公子来,而不是二人一同出发,此刻显然也有了答案。为防路中暗箭,楚王特地让楚恒以送奏本之名出城,有谁敢把手伸到楚王眼皮子底下去害这位公子?西南之案的结果几乎已成定局,二公子功成名就,三公子亦有爱民之心,林氏折损旁支亲眷,于楚王而言,一举数得。 楚煜再是不满,可他的父王终归是帮了他,在他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二哥,施粥放粮是好事,”楚恒望着镜中女子的一双素白玉手,又瞧见她鬓旁散落的几缕长发,眼眸登时暗了下去,“然郡中其他百姓易因此积怨,那些平民生活虽不富裕,可也是勤勤恳恳劳作方得的粮食。你若如此轻易的给了,那些劳作之人自也可扮作流民,长此以往,谁来耕地种粮,谁来缴税纳金?” 珈兰替他簪好了一支簪,扶正了发冠,又去他手中取另一支。可谁知他却负气地攥了簪子收了手,面色倒是如常,接着道:“平城之中,瘟疫肆虐,二哥隔离之举甚是妥当。可平城之中药材紧缺,即便二哥派了不少大夫医士,可曾算过每日防疫驱疫,治病救人,防相互感染而弃用的银针有多少?二哥此行,想来随带的金银并不足以满足这些花销,如此,那原先玉京城中送来的银两去了何处?事有轻重缓急,二哥也当细排上一排,看看其中何者最先才是。” 三公子一向于治国理政之事上十分精通,若真由他亲自来管,西南之事恐怕半月便可了结。然楚煜一直居于太子之下,多年来养尊处优惯了,书中知识再如何熟知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真事到临头的时候,难免还是有些捉襟见肘。经由楚恒一番话梳理下来,楚煜立即便明白了个中关窍,林氏之人不除,不但西南之案无法顺利结束,楚王那也无法交代。 他的那位好父王,不单单是在逼他,也是在逼林氏族人弃车保帅,这才特地选了他来。 “大寒,请二哥去茶室稍候。”楚恒见楚煜不答,心知他也不是愚笨之人,定是正作决策之想,故而直接唤了一声门旁守候之人,“替二哥沏上一壶好茶。二哥见谅,弟方起不久,还未束发净面,更是一身中衣无法出门,还请二哥在茶室稍候,弟片刻即来。” “三弟不急,我且出去等你便是。”楚煜微微颔首,门旁的大寒立即侧身作请之势,领着楚煜出了门,转入回廊。 珈兰手扶着银制松鹤小冠,回身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屏风之后,再度俯身去楚恒手中夺那支银簪。这一套冠和簪是由许颗帝王紫翡翠镶嵌雕刻而来,玉上刻松柏纹路,种水极好,又十分通透精妙,哪怕是玉石下同银簪相连的部分亦雕了许些枝桠上去。她虽动手抢,却不敢真损坏了此物,毕竟一支若是断了伤了,其他的两件可是毫无用处。 知她靠近,楚恒一把抓住了珈兰的手腕,扭头去看她。 楚煜方出门不久,屋内这二人就闹开了。珈兰执拗地够着他手中的簪,可另一手又放不开,姿势稍有些古怪。谁知他瞧了一会儿,不恼了似的,松了五指,任凭她将簪子从手中抽走。 珈兰左手难免有些酸胀起来,赶忙将簪子簪好,复顺着长发拢了拢,大功告成。 好一个俊俏少年郎,面如冠玉,肤色白皙,春山画眉,寒江凝眸,应是鬼斧神工方有此姿容。 而他身后,是何等精妙的美人儿,额旁两缕环发,又坠下两丝来,真真有几番洛神之风。只她今日着了件较艳丽的颜色,映得唇红齿白,险些晃瞎了他的眼睛。 橙红,与他的这一身紫衣银冠,甚是出入。 他沉了眸,望着镜中身畔女子的薄唇,淡道。 “你过来,”他侧身,示意她站到自己的身畔,随即拉开了另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支银簪递给珈兰,“把这头发拆了。今日披发不准,更不准留了这几缕下来,好好换了去,何处学的这勾栏样式?” 珈兰不作声,也不接。 这话说的,竟好端端的将她比作勾栏女子,岂不是轻贱了,拐着弯儿骂她呢? “快些,把这头发拆了。”楚恒抬头看着她,正声道,“去换个发髻样式。你若是觉得麻烦,换成单螺髻,左右都给我换作妇人髻,省的旁人一双眼睛,跟长在你身上了一般。” “我又不曾出门,何来的旁人瞧我?”她犟嘴道,还是不接。 楚恒不答,只抬眸定定望了她一阵,面色阴沉,是要同她比上一比,究竟是谁倔强一些,能把另一方说服了。 “我断不会说第三回。”楚恒把簪子往前递了递。 那是一支和他发上冠玉自成一套的长簪,估摸着是匠人做时,特地备下了这一支长的,方便不说,也防着短的那两支丢了断了,一时有个替换的物什。珈兰还未细看,琢磨了许久,也没想出能和这银簪相配的衣衫来,一时进退两难。 仔细一瞧,簪首上刻的是一株寒兰,花蕊用一块磨圆的紫翡翠雕成,打磨时余下的小料便作了露珠镶嵌在花瓣和长叶上,同楚恒发上的那些虽是同一人所制,却不像是一套了。日光流转间,紫翡似波光闪烁,不说那银色的簪身是何等精致纤细,女子本就颇好这些,何况,还是私心里喜欢的样式。 “我这身……不好吗。”珈兰寻思了一会儿,觉得无功不受禄,推诿道,“而且此物……” “你从不会拒绝我送你的物件儿。”楚恒打断道,“我又岂会不知,你欢喜何物。” “昨日那件虽说有些受了潮,但还算干净,也许……”珈兰垂眸,怯生生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支长簪,细细赏着上头的紫翡,“也许寥作相配。” “那件妙极。”楚恒展颜道,“去换吧,我去前头茶室等你。” “嗯。”她点点头,道,“二公子……会明白主上的意思吗?” “父王有三子,个个颖悟绝伦。二哥多年来屈居大哥之下,也不过是因为林氏的缘故。如今父王逼着他夫妻反目,太子远在玉京,林氏也只和本家更为亲近。为求自保,也为了二嫂,他不明白,也必须明白。”楚恒瞧着珈兰的一双如画眉眼,温和道,“去换吧,这些事情,我自会安排的,你只消瞧着就是了。” …… 大寒安顿好了楚煜,从茶室回来时,楚恒面色沉沉,正独坐于镜前,身旁连个侍候的婢女都没有。他心下一惊,快了几步迈入屋内,隔着屏风行礼道。 “属下耽搁,请主上责罚。” 他收了目光,从镜中抽身,自行推着轮椅从屏风后徐徐出来。灰紫色长袍,腿上盖了一条厚重的黑色毛毯,挡住了大半边衣袍的模样,有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之感。大寒察觉到楚恒投来的目光,将脑袋埋得更低了些,背上的长刀几乎平行于地。 “安排在三日后,”他淡淡开口,把轮椅挪到大寒身前些的位置,淡道,“我会约二哥,别的,你们办好了再同我说。” “是,属下记下了。” “走罢,去见客。” 大寒应声,立即大步迈到楚恒身后,接过他轮椅的掌控权。楚恒由着他缓缓推着,自己则是取了一方小帕子,清理着手上斑驳繁多的泥点儿。这也难怪,昨日夜里雨势绵延,他又同珈兰在外头赏了许久,轮子上自然沾了些。 主仆二人绕过回廊,不出片刻便到了茶室的外头。后院儿的小路上堆砌了许些被雨水打落的枫叶,溪水潺潺,天幕方白,当真是另一幅极美的画卷。若从楚煜的角度看,敞开的门框恰好将这一方天地隔成画布模样,上有长空阴云的留白,下有浸水红枫的盈溢,再配上一角倒映着天光的池塘红鱼,叫人如何不驻足观赏。 “三弟。”楚煜见大寒推着楚恒过来,立即从小榻旁起身,二人遥作一揖,算是见礼。 茶室两侧的门皆明晃晃地大开着,一侧是前院儿洒扫辛勤的小厮奴仆,另一侧则是满目枫林如洗,格外鲜亮夺目。楚煜前几日忙于府衙之内,甚至吃住都是同衙门里的一道儿,哪有这样清闲自在的时候,今日被这穿堂风一吹,神智都清明了几分。 “二哥坐。”大寒推着楚恒,也并未将他扶到茶几旁的软榻上,轮椅比小几高了一截,瞧着倒颇为不协。 楚煜闻言,复又微提了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软垫之上。楚恒一侧眸,示意大寒将万民书递过去,这才开口道。 “二哥可先瞧瞧,这东西本就是要交于你的,如今我也算了却一桩差事。” “三弟客气,”楚煜从大寒手中接过万民书,一目十行,很快便翻到了最后那厚厚一摞的签字和手印,触目惊心,“若是一早知晓此物,我又怎么敢同你说出那番话来。林文生此人,当真是恶事做尽,亏淇儿还顾念他的身份,当真是枉为林氏族人!” “二哥瞧完了,也自然知道林县令犯下了何等滔天之过。”楚恒平平道,面上是何等的云淡风轻,“不但贪污了边境商贾之税,加收粮税,强抢民女,逼良为娼;甚至还阻碍边境布防,将军机要务卖与梁国换取军备。桩桩件件都是杀头的死罪,而有几桩,我想即便是二哥,也看不下去。” “他竟敢……”楚煜愤然将书页猛地一合,左手摁在那万民书三个大字上,目眦欲裂,“竟敢将边境布防卖与梁国!他这是要做什么!林氏举族上下,是要叛国造反不成!” “二哥既然知道此中厉害,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那厮。”楚恒唇角微勾,讽刺道,“林氏如此,不知长兄,是否对父王也有这般不臣之心呢?” “难怪,难怪父王让太子留守玉京,西南诸郡这样大的事情,也不让他插手。”楚煜说着,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迎上楚恒深邃的一双瞳眸,“既然你一早知道,可有告知淇儿?她怎么也算是你的旧识,如今也是你的二嫂,若她当真与王后走的太近,多少会受些牵连……” “时至今日,二哥还在担心二嫂,当真是情深义重。可是二哥,林氏是她的母族,我又要如何才能劝阻她与王后往来?” 楚煜闻言,心头一跳,有些无措地攥紧了袖口。他又何尝不知晓林氏的安排,只是稚子无辜,难不成少时的他和淇儿,当真是因家族之故走在一起的么?事已至此,淇儿难舍林氏情谊也是人之常情,但恰如他的无奈之举,就算不舍,也得舍。 “我知道你还在记恨当年之事,当年确是我和淇儿对不住你,我认。可你要相信,我待淇儿之心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逾矩。”楚煜抬眸,眼中尽是真诚,是当真找不出半点错漏来,“我毕生所求从不是功名利禄,谁能保我举家富贵,阖府平安,我就与谁站在一起。三弟,我别无选择。” 他的目光微向下移,触了触楚恒一双毫无知觉的腿便立即收回,无声之中已是千言万语的了然。楚恒自然明白他言下之意,毕竟一个双腿残疾之人,如何能登上九五之座?是以,当时的楚煜有此抉择乃人之常情,并无错处。 屋内的茶香渐渐散了。 “二哥此前,难免受朝中现状所扰,不曾瞧得真切。”他说着,唇角自信的笑意更为深刻,“不急,二哥且同我待些时日,看看平城中的瘟疫,最终能变成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若是瘟疫席卷,不能寻到药方,那平城,必会成为一座死城。楚煜将那些染病之人带去平城,明是隔离,实是任由他们自生自灭,毕竟朝廷的银饷一日不到,那里的大夫就一日无从着手,久而久之,只能徒增伤亡罢了。 可,终归是要先顾着活着的人。 他也是毫无办法,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几乎已是放弃平城。然楚恒此言……恐怕平城之事,或有些许转机。 楚煜的这个弟弟,从不行无把握之事,即便有风险,也只担那一成两成,既如此,真等上几日,又有何妨? “三弟开口,我岂有不试之理。”楚煜见他如此笃定,也如同被喂了一颗定心丸,当即决定着手于捉拿林县令一事,“还请三弟同我一道儿下山,请万民书入府衙,再将林文生捉拿归案。” “自然。还请二哥稍后,三弟吩咐一番下人,即刻便来。” 言毕,楚煜目光四下一扫,便窥见回廊处的角落里立着一名窈窕女子。那身形倒是同先前替楚恒束发的女子相似,只是换了衣衫,绛紫色如雾般的纱衣将女子融入天幕之中,宛如仙子踏空而来,好不动人。 她面上以白纱覆面,发髻高束,簪以紫色、白色、蓝色三色小花,同那满目的刺目之红对比鲜明,能让人在茫然之中霎时寻到她的身影,为之沉醉。 “那为兄在院外等候三弟。”楚煜起身,觉察到自己方才实在是失礼至极,竟盯着一个婢女瞧了许久。他跟逃似的往外走,连大寒都在心底暗暗嘲笑楚煜没见过世面,徒将林氏的闺阁女子当作宝一般。 闺阁女子,养足了小女儿家的娇态,连行走说话都要人搀扶的,又能顶什么用处?诚如楚煜所言,无知妇人,怕是高声说话都会吓得胆战心惊,如何同他们这些江湖儿女相比。 珈兰见楚煜起身离开,从门后悄悄探出头,等着那人走远。 “你躲着做什么。”楚恒察觉到空气中浅淡的香气,不由地深吸了一口,只可惜穿堂风太过扫兴,将剩下的悉数吹回了后院儿,“还不过来么?” “这不还是怪你么?非要我换个发式,一会怕是要被他们指着取笑呢。”她扶着发上的绢花,有些扭捏地提了裙边往里头走。 茶室里头的两个一回头,便瞧见她那副含羞带怯的俏丽模样,哪儿是个年轻妇人,分明是华容婀娜,云发丰艳,大可与抱明月而长终的嫦娥仙子相提并论。少女扶发,如从画卷中而出,直将身后那些红的白的都染作无色,天地间唯她一人罢了。 见这两个人同时望向自己,她面上一红,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脑后盘起的发,小声问道:“难不成……我梳头梳得乱了?” 大寒眼中闪过惊艳之色,很快被她这一句话拉了回来,立即后退一步,去调整楚恒轮椅的位置。他方才的神情太过异常,自然也落入了楚恒的眼中,可楚恒见他谨守分寸,也不过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总不能挖了旁人的一双眼,不让人瞧罢。 “不乱。你搭的倒好,”楚恒说着,抬手示意,让珈兰上前俯下身来,取了她发上的几支嫩蓝色花朵,“但不若如此,更显清丽脱俗。” “承蒙主上赐教。”她见状,顺势跪坐在楚恒身前,由他调整着发上的饰物。 “本也是好看的,生的美,也不必记挂着配些什么。”楚恒有些沉醉地瞧着珈兰的眉眼,目光在她的面庞上一再勾勒轮廓,继而道,“如此简单清丽就好,没有令我失望。” “主上的眼光,一向极好。” “我自是从未看走眼的。” 这两日,以工代赈、钱粮救济、压制灾情,一桩桩一件件畅通无阻,全因着楚煜扣下了林家的那位县令林文生,杀鸡儆猴,旁人也不得不对二公子唯命是从了起来。衙门里的两个师爷脚步倒是更勤快了些,林县令一入狱,他们俩往后也要换了顶头上司,如今可要好好讨着楚煜的欢心才是,否则这位公子一句话,若将他们一并发落了该如何是好? 万民书终归是心头的一座大山,从玉京出来之际便压在楚恒的身上,如今这般沉重也波及了同在西南的楚煜。楚煜这几日皆宿在府衙里,特地找人辟了间小厢房出来,每每事情繁杂,又有不少流民状告林县令,桩桩件件加起来竟已是灭族之罪。 林县令因着那些铁证如山的案宗,终究还是下了狱,连同他二十多房小妾和几个庶子一道儿押了,过几日等两位公子回京时一起带回玉京定罪斩首。最让人不齿的是,林县令表面上将几座城池的街道市集收拾得妥帖得当,实际上严令禁止了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和乞儿出现在闹市,如有违反,当街格杀勿论,乱葬岗里早已是尸体成山。 尸首多而不作处理,是而染发疫病、染及流民,继而是平城。 林县令下了狱,此事才算找到了解决的关窍。楚煜将府衙的卷宗翻了个底朝天,寻到些许和山上匪徒相关的记载来,不过也只是寥寥数笔,做不得数,约莫和流民能扯上些关系。既然这里毫无头绪,那不妨先从城中近况着手,早日解决万民书中瘟疫和流民之事,再理会山上的劫匪不迟。 毕竟山寨中一直不曾传来秀才考生逝世的消息,想来也是借此引发朝廷注意,派人下来处置林县令。楚煜忙碌,楚恒也没闲着,逛街市寻酒楼,几乎是哪里消息快就带着一行人往哪里钻,摆足了富贵公子的架势。 三日一过,楚恒安排了人去通知楚煜说,先前写下万民书的其中几个百姓寻到了,正在前往枫林小筑山路中的茶馆那儿等着呢。楚煜闻言,丢下手中的文书,巴不得插了翅膀似的飞到楚恒跟前儿去。 楚煜在衙门随手拎了个捕快,牵了两匹马,袖口上还沾着一小片未来得及洗去的墨渍。他翻身上座,哪还顾得及衙门里头追来的师爷,一扬鞭,往马屁股上狠狠一抽,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既然楚王将万民书送来,若楚煜当真把它不管不顾地丢在楚恒那儿,回了玉京是要被楚王责骂怪罪的,毕竟百姓民生才是一等一的要紧事,想了解详情自然要从上面的名单着手。 茶肆里的一行人侯在小院儿里头,除了楚恒和大寒外的四人独占了一方简桌,虽则小二替他们斟了四碗粗茶,可无人去动桌上那碗还浮沉着茶叶沫子的白水。并非是因为几人嘴刁,而是这茶在外头放了许久,已然见冷,若是不慎贪了凉患了病,或是这水里头有些什么不干净的,他们可担不起后果。 这厢楚煜方到,风尘仆仆。 楚恒百无聊赖地坐在茶馆儿的正门口,见楚煜来了,面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二哥。”他面上挂着浅笑,极尽疏离。 “三弟同安,快进去吧,这外头风冷,别给冷风扑着了。”他说着,要在人前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上前去推楚恒的轮椅。楚恒也不多言,任凭他推着,抬手理了理自己微皱的袖口。 外头着实寒意逼人,只是他这两日好似比以往好了太多,哪怕坐在风口也不觉着难受了,不知是白姨的药起了作用,还是心境有所改变之故。 “二哥,我安排他们在那儿等你。”楚恒言毕,指了指里头那间闭了门的厢房,又道,“二哥直接同他们讲便是了,弟这两日胸口烦闷,不喜人多,便去隔壁堂间喝茶候着。” “也好。”楚煜闻言,右撤了一步,大寒立即上前来接过他原先的位置,“那为兄先行一步,三弟可要保重身体。” “二哥请,稍后我会安排两三个随从过来护卫二哥安全,还望二哥勿见怪。” “怎会见怪。有劳三弟挂心。”客套完,楚煜大步流星地走进里头的那间小厢房,瞧着比那红楼里急色的歹徒还快上几分。 这间茶肆开了十数年,供往来进山的猎户药农什么的歇歇脚喝盏茶的,平素里也有遇着富贵人家的小姐郎君出来踏青,所以一应茶具家具备得十分妥帖齐全。茶肆入内便是个宽敞的小院儿,院儿里头置了四五张方桌,沏好了几大壶粗茶,都是供些快来快走的闲客的;里头大门正对的是茶肆的正堂,置的是给过路客商留的坐席,相对外头的要雅致些,价格自然也更贵些。 院子一侧支了个简陋的茅草小亭,用作灶间以安置茶碗,那儿是常年滚了热茶的,随时候着来客,而另一侧造了两间仅一墙之隔的小厢房,里头的那间有人使了,楚恒抬眸望了望大堂门口的那几层小阶,生出了几分力不从心之感。 小二是个鬼灵精,一向机灵的,他抹了把汗,送走了院儿里的一个猎户,便立即点头哈腰地回到楚恒边上。他知道方才进厢房的,还有这位坐轮椅的郎君身份显赫不凡,看衣着涵养都是官家的子弟,再不济也是他惹不起的富家商贾,恭敬些总没错。 “这位郎君,”小二赔笑道,“咱院子里头啊,前些时日刚刚遭了雨,地上还有些潮着呢。我看您这身衣服价贵,若是继续往前去大堂里头,难免途径未干之处,沾上许些湿泥,那可就是我的不是了。您看不若您往这间厢房里头请,近几日隔壁城里头闹瘟疫呢,那些小姐郎君都不愿意出门的,您放心歇着就是了,不会有人扰您。” 这小二确是明事理,一番话说得圆滑通透,更是会看人脸色的明白人。想来他方才在那头一早就明白了楚恒的不便之处,这才借口说院子里地面不便行动,让楚恒绕一绕。 “也好,只是当时我同你定厢房时只定了这一间,如今还真是叨扰了,稍后我再让下人补上价。”楚恒见他客客气气地递过来台阶下,也是打心底喜欢这等聪明人,言语中谦和不少。 “小郎君请,哪有什么叨扰,”小二在前头带路,时刻注意着脚下的泥土地,寻了条平坦些的走,“您不嫌弃咱这儿的茶粗糙,咱就很欢喜哩。” 短短几步之距,小二推开厢房门,侧身让出了路来,敬然道:“郎君先歇,我这就沏壶好茶叶来,郎君稍后。” 小二复又回以一个明媚的笑容,汗水浸湿的衣襟颜色比周遭的深了些,倒比他面上的一对儿梨涡还要惹眼。他也不等楚恒回话,径直回身小跑,向着大堂里头去了,一时之间小院儿里头也只剩下了几个江湖侠客和楚恒一行人。 对面的灶间咕噜咕噜地滚了热水,瓷壶都烧的黑黢黢的,连绵不断地往外头吐着热气。 “大寒,大暑,小暑。”楚恒点名道,“二哥来时只带了一个衙门的随从,你们三人跟上,去他近身守候着。” “诺。”三人得令,立即站成一排行礼,向二公子的厢房而去。 如此一来,楚恒身边只剩下了珈兰和小寒两人。珈兰今日因行程之故,衣着上比往常要轻便许多,也未戴什么贵重的首饰,十分利落干净,她一手提了自个儿的剑囊,上前一步,把厢房的门又敞得大了些,目光四下扫视。 厢房还算宽敞,只安置了一张用以小憩侧躺的贵妃椅,一张供五六人合坐的圆桌,再配上几个木架,一处剑架,再无多余的陈设。珈兰又细细审视了一番,确认屋内无古怪气味儿,也无旁人和异常,才禀报道。 “屋内无碍,主上请。” 楚恒颔首,小寒便默默推动了轮椅往屋内去。她可不敢低头去瞧楚恒,毕竟当时出玉京城的时候,她不慎把二公子妇引过去的账还没被楚恒提起过,愣是日日胆战心惊的,哪敢触了主上的霉头。 三人进了这间朴素的小厢房,才稍稍安了心,如今隔壁二公子正同几人商议万民书的事儿,政事上也不好容旁人多插手,只消等着便是了。楚恒被小寒安置在圆桌旁,也不说话,只挪了挪坐久了的身子松泛松泛,由着小寒回头闩上了门。 珈兰提着剑囊好几个时辰了,手臂有些发酸,便将自个儿的剑袋挂到了里头的架子上,取了双剑,一一平稳地卡在剑架上。 “这地方虽说偏远了些,真要是出来踏青,叫上了五六个挚友,这里头还真能容得下呢。”珈兰整理着软剑的拜访角度,让剑柄都朝着外头这一方,以便应急,“竟还有剑架备着,当真是十分周到。” “你便瞧那小二的本领,可一点儿也不逊色玉京中最好酒楼里头的小二,”小寒笑道,“说话圆滑利落的,哪有半分乡野气呀?” “小寒姐是没见着,那大堂远远瞧着宽敞大气得紧,可见这掌柜的是个多机灵的人了,事事都备得周道的。”珈兰捡了圆桌旁的空座歇下,刚坐下不久,那外头就有个眼熟的影子咚咚咚地跑了过来,轻叩了叩门。 小寒闻声,方走到门口,外头那人已是扯着嗓子唤道:“小郎君,咱刚给您沏的茶,滚烫着呐!” 珈兰轻笑一声,背过身去整理自己的剑袋,小声道:“瞧,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阳光透过门上的窗棂洒下来,在地上形成了金色的斑驳。小寒忽有些恍惚,强行定了定心神,双手扶上木门的边沿,用力一拉,屋外的广阔日光便悉数落到了她的头上,照得发丝根根晶亮,如被金光包裹。 她也是个少见的美人,只是比起珈兰那等妩媚多情的稍清冷些,平日里又偷懒惯了,除却自个儿府中的几人,也不爱同外人说话。小寒望向门外的小二,抬手接过了他手中的木盘,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回大堂去:“多谢。” 那小二应声,显然是看得明白小寒脸色的,当即作了个揖,匆匆退了下去。外头院子里还坐了几个身着粗布麻衣的普通客商,那几人从他们在院中时就在了,一碗粗茶续了又续,小寒开门时,目光似有似无地朝着这头飘了过来,多少有些古怪。他们几个面上无半分迫切,竟还端坐品茗,纵是白水都能喝出几分雅致来。 小寒见状,端着茶水回身,用背撞上了门。 “这茶水尚可,主上请试。”她小心放下,一手扶袖,抬手轻捏了茶壶,挪到楚恒面前。楚恒本就在外头吹了风,唇角干涸,正是需要这些的时候,也便不同小寒客气,抬手翻了个桌上本在的茶碗过来,示意小寒倒茶。 “你们也不必绷得太紧,如今等着隔壁的消息,”楚恒听着茶水入碗的声音,淡淡出声道,“都好歇一歇的。” 他说着,借喝茶的动作抬眸瞥了眼剑架旁的女子,一时心中犹豫,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心思来。 很奇怪为何会生出这般念想,但事情既已安排了,又是有利无害的打算,何尝不试上一试呢。 思绪飘远,眼前视野也被热气氤氲,楚恒低头吹了吹碗中的滚烫茶面儿,小口抿了一口。 乡野间烹的茶,自然也有几分秋高气爽的滋味儿,入口时微苦,可胜在香气清爽馥郁,回味甘甜。 “约摸着隔壁怕是要好久,”珈兰继续理着自己的剑袋,将其上的褶皱一一抚平,“咱们也不过只找到了那上头的几人罢了。前些日子上街,街上倒是体体面面的,可那些个小巷子里头横七竖八躺的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瞧着实在揪心。” “不止是流民,因着瘟疫之故人人自危,原先在城外有地的庄稼户也不敢外出,守着前些时候收下的粮食,紧巴巴的过着。”楚恒接道,“家中的粮食又不能不备着过冬,一旦秋日里的吃完了,便会有人混进流民的队伍里去衙门门口讨一碗救灾粥喝,若再不解决此事……” “长此以往,恐怕就不是独占山头的匪徒这般简单了。” “正是此理。”楚恒放下茶盏,神色晦暗,低声道,“希望二哥,此行顺利。” …… 屋外。 原本守在院子里头的几个大汉见小二送完茶,两边屋子都闩了门,相互之间使了个眼色,便齐齐放下了手中作样的茶碗,拍桌而起。刚走进茶水棚的小二吓了一跳,浑身都颤了一颤,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几位客官,这是……” “好好煮你的茶!闭上嘴!”其中一个狠狠瞪着那名小二,大手向桌下摩挲着抽出一把刀来,恐吓道,“想活命就别想着报官!” 其余几个见自家老大抽了刀,纷纷拾起了自个儿先前藏在桌下、椅下甚至踢进一旁马棚草垛里的兵器,缓步集合到一处。可这些人没注意到的是,茶肆里头的大堂内早已埋伏了许些黑衣死士,齐齐躲在院里人视野的盲区,只等着外头几个动手。 掌柜坐在账台的后头,额上细细密密地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却半句声响也不敢出。 黑衣死士一听外头有抽刀之声,其中一人便抬手一挥,只留下了一人在账台那看着掌柜,其余人鱼贯而出,转瞬便同外头那伙缠斗在了一起。 小二惊恐地咽了口唾沫,默默蹲了下去,紧靠在灶台旁躲避锋芒。厮杀还在继续,黑衣死士的人数显然要比院中这一伙多上许多,一队和这一头缠斗的同时,另一队径直奔向了里头那间厢房,三人奋力,一把撞开了门—— 第7章 险象·上 ——可惜良宵人不见,角枕兰衾虚设。 隔壁传来了打斗声,可楚恒这边的厢房却迟迟无人问津。珈兰左手握着剑架上的其中一把,回身望着门外,小寒也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腰间的武器,三人本寻常的交谈被隔壁突如其来的破门之声制止。门上的明纸透出外头姣好的日光,院中交错的黑色身影正激烈缠斗着,可他们这一间却同世外桃源般被人遗忘。 阳光从窗格进来,被镂空细花的木格筛成斑驳的淡黄和灰黑的混合之物,落在楚恒身侧的地砖上,以飞灰为枕,静静睡在他的身旁。 楚恒见她俩警惕,心中无半分波澜,只抬手捏了桌上的茶碗,再度吹了吹滚烫的茶面儿。热气四散奔逃,清香随着水雾缭绕着,躲入阳光的领地中,只触及了一刹便消失不见。 这间屋子除了入口处的两开木门外,还有一处小窗,小寒一直靠在门旁听着外头的动静,珈兰便用眼风带上一眼那开着的窗户,防止有歹人从他处潜入,措不及防。 茶香温暖清甜,徐徐在空气中飘荡开去,带着一丝叶片的苦涩余韵。 小寒见外头的几人好似根本没有前来攻击的意思,可隔壁确实是实打实地交上了手,不由地心里犯起了嘀咕。她对此次袭击是知情的,楚恒一早就告知过,可外头这人数显然对不上号,而且原定的计划中也不可能给隔壁分了这许些兵力去,山匪的主力军应是在楚恒这里才对,不然他也不会找了个由头将那三人支开。 然,楚恒未开口说过半句古怪,依旧旁若无人地在那里品茶,连个眼神也懒得赏给小寒。 小寒硬着头皮回头,瞧了眼墙上那方小窗,心中颇为无奈。 “主上,属下去外头瞧瞧。兰儿,你护好主上。”小寒说着,大踏步纵身,向着窗口走去。 她提了提裙边,确认腰间武器无误之后,抬手推了窗,飞身而出,滚落在外头软和的枯叶丛中。珈兰噤声,只听窗外的脚步声渐渐从屋后绕到了前院儿,屋外一声惨叫传来,瞬间,一个从角落出现的人影同其他数个纠缠在了一起,招式连连,场景十分混乱。 屋内,仅剩下珈兰和楚恒两人,隔壁刀剑铛铛声不绝于耳,而珈兰只是默然守着剑架,目光如炬,时不时抖抖剑柄,让左剑鞘里的迷药洒得更均匀一些。楚恒见她聚精会神的模样,放下茶盏,轻咳了一声,调笑道。 “这般紧张作甚,”他将那茶碗搁置,继而转着自己轮椅的方向,让自己能瞧见门上明纸外的光影,“方才既然没分上一队人过来,那便不会再有人过来了。大寒那儿你还不放心么,不过是拖着几个废物罢了,若这都做不好,便不必再回我三公子府了。” “话虽如此,”珈兰微松了松手,面色稍松,答道,“外头还有小寒姐在,两方交战只要不波及到这里,便是安全的。” “坐下喝盏茶罢,你若站着,岂不是更容易被外头发现?况且,他俩也足够了。”楚恒眯了眼,冷冷瞥了眼窗外闪过的一道黑影。 珈兰颔首,彻底松了剑,盈盈坐到他身侧的小凳上,抬手去取茶盏。举手投足之间兰香倾泻,虽萦绕扑鼻却不似日光浓郁,只一股子惬意沁心,同她那般让人过目不忘。她借着饮茶之时偷偷侧眸瞥了楚恒一眼,只瞧见了他发上的那顶精雕白玉发冠,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却依旧有那么几分闲云野鹤之感,仿佛不曾为此事所扰。 耳畔叮叮当当地响个没完,珈兰也提了一口气,随着时光流逝愈加不敢小瞧外头那伙人。小寒和大寒毕竟一直以来护卫楚恒身侧,大寒又以刀功近战最为出挑,若能让他都打上这许久,想来不仅是人多势众,而且个个身手非凡。 松泛之际—— “咔嚓——” 是枯枝断裂之声。 珈兰猛然回神,目光如蛇,射向小寒方才跳出之处。 她手中还捏着方浅尝了一口的茶盏,杯沿上有半圈红色的印记,与她唇上透亮的水痕交相呼应,平白生出几分妩媚动人来。红色浓烈张扬,白色的杯壁清冽冷静,偏生茶盏中还徐徐升起薄薄的白雾,淡化了杯中的色彩。 楚恒总喜欢低头,垂眸时眼睫浓密,投下一片暗青色的影子。如今阳光来势汹汹,挤在他的毛毯之上,照得连双腿都是暖的。 窗户微动,屋外枯叶踩踏之声渐近,来人只有一个,但显然是十分胆大。 珈兰的一双妙目犀利而专注,带着刺人的锋芒,寸步不移地瞧着那方小窗。她眼中闪着锐利而狰狞的凶光,在那人开窗之时如冷箭射出,当即锁定了入内之人的身形。 一名黑衣女子从窗口窜入,一个滚地翻间,几乎眨眼间已是单膝跪伏于地,目光直勾勾地锁定了楚恒。她双手各执一柄蛇形长匕,骤然一跃而起,手中兵刃便要向楚恒刺来—— 珈兰闻声,回旋之际,下意识地将手中茶盏丢了出去,茶水翻飞,猛地撞上那名黑衣女子的手腕,发出一声闷响。滚烫的茶水泼溅开去,黑衣女子侧身一躲,水珠齐齐撞上了白墙,陶瓷茶盏应声而碎。 黑衣女子吃痛,匕首不自觉地缩了缩,正要重整姿势继续刺向楚恒时,又是一支木簪飞了过来,这次簪尖正直直地戳向她的眼珠! 她不得不拿匕首去挡,又因距离极近,被迫后撤了半步,离开了楚恒身边最有利的位置。珈兰青丝倾泻,一缕长发因失了簪子固定而散落下来,衣袂翻飞间胡乱地垂于脑后,竟也生出几分凌乱之美。 这一瞬的让步就足够了。 珈兰足尖一点,双手往一侧窗台旁的剑架上一抽,两柄银光软剑落入手中,她直接借着这抽剑之势后退聚力,行云流水,一个回旋之间已是两道森冷剑光向那刺客面门劈去,眼中布了十足十的杀意。 “来者何人!”珈兰厉声问道,左手劈去的头一柄剑已然被那长匕打偏,她眸光一凛,继而右手的寒光不由分说地续上,“若不留名,便留性命!” 刺客侧身一躲,避开了些许锋芒,不得已收了攻势,先去应对珈兰袭来的这一发重击,连连后退了两步,借着圆桌绕开身形,才躲了过去。珈兰哪管这刺客如何,当即将一手软剑于掌心一翻,变作反握,三步并作两步踏上木凳和木桌,右臂狠狠向上一划,欲要切开刺客颈间动脉,剑光刺目。 刺客一个后跃,脊背已是撞上了墙壁。 珈兰借着下跳之势空中旋身,平平将另一手中的软剑直直劈开,决意一记直取刺客腰眼,让其再无躲闪之力。这蒙面女子也不是个好惹的,察觉出珈兰的用意,直接寻了楚恒所在的那一侧猛地前窜,以退为进,翻身之间已是躲了过去,楚恒正近在眼前。 好一招以退为进,调虎离山! 二人交战之际,那刺客借着灵巧身形闪避,连连后退,实则已经将楚恒身边的唯一近侍引到了稍远的这一角,反而让楚恒身边空置,隐患无穷。珈兰心中警铃大作,霎时将手中长剑正形,掷了回身,呈回旋莽撞之态飞向蒙面女子。那女子见状,只好先往左闪避,匕首终归还是没够到楚恒,还险些被飞来的软剑打落,迸出刺耳的兵戈之声。 软剑咚地一声,一头扎进刺客身畔的木头缝隙里,不偏不倚恰好卡在她的额发近旁。 刺客撞到另一侧的小桌,方才电光火石之间,她的一把匕首已然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手背上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刺痛,垂眸时,赫然是一条鲜红的血痕。 匕首比软剑,到底是亏了些距离,近身时也损了些韧性,不能出其不意地伤了人而不被察觉。刺客低头瞥了一眼,那血红色的口子上还沾了些透白色的粉末,她暗道一声不好,立即调转了内息,强行压下了手臂的血脉。 那可是白姨亲配亲测的迷药,就装在珈兰的左手剑剑鞘里,拔剑时只要剑身一抖就能沾上许些。往往真遇到危急关头,这迷药是来不及撒的,也太废时些,若真杀不得对方又要快速牵制,用药是最好的,以左手同人交战也不至于过度发力,还能留下一条命逼供消息。至于右手剑的剑鞘里装的,便是可控的致命毒素了。 珈兰见她喘息不已,便知她中了药,趁她调息之时缓步走回楚恒身前,以剑拦住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楚恒唇角微勾,任由珈兰瘦弱的身影挡住了他身前的阳光。 刺客见她没了下一步动作,立即调转了内息,将血液和药力堵在手臂之处,并不企图将其排出。 这迷药妙就妙在不会损人脏腑,只随着血液流动进入大脑,让人浑身乏力酸软,眼前发黑。由于这药粉走人之经脉,一旦运气压制,或会适得其反,顺着内息的周天布满全身,反是加重,可此人仿佛知道个中厉害,选的竟是压制拖延之法,不得不称其一句小心谨慎。 “你一人,”她居高临下的瞧着那女刺客,音色冰冷,“也妄想近他的身么。” 那女子不答,靠着小桌悄悄调息,目光炯炯迎上了楚恒的那一双深色瞳眸。楚恒眸色一沉,他的姿势似乎从这刺客一进来便不曾改变过,哪怕是匕首近在眼前,也不曾吭过声。 他自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女刺客似收到了楚恒眸中的信号,再度垂下脑袋,连眉眼也不露给珈兰看见。 未得指令,既然刺客不是死士,那嘴里就能问出东西来。 即,不可杀。 屋内寂然无声,唯墙角之人始终大口大口换着气,似在遭受着何等难耐的苦难。他们自然知道白姨迷药的厉害之处,那可不单单是大脑混杂之效可以诠释。 楚恒收了目光,坐直了身子。 “阁下何许人士?还是速速报上名来,免受皮外之苦。”楚恒轻咳了一声,开口道。 刺客依旧不答。 传闻腾蛟阁最爱豢养一种死士,自小便割去舌头,能出声,却不会说话,都是个顶个的好手,无论刺杀还是强劫,基本从未失手。可若真是腾蛟阁派来的,又怎会对匕首不甚熟悉,甚至无法与珈兰过上几招,只知一味躲闪呢? 珈兰眯了眼,决计使些磨人的手段。 她垂下剑,从袖口中取出一枚药丸,瞧着黑黢黢的,硕大一颗,刺客仿佛知道那是什么似的,当下已然是心中慌张了。待珈兰一步步靠近,那刺客却忽然脚下发力,快步窜身冲向来时的那个半开窗口,跳窗而走。 “你何苦浪费那么好的东西。”楚恒见珈兰手中捏着颗药,不禁好笑道,“白姨养出一只来要费上十天半个月,你倒好,拿来喂给这等无名小卒。” “哪儿就无名小卒了,不会说话的哑奴,怎么也要让她写下几个字儿,再不济也要添上几个鬼画符才是。”珈兰上前取了剑,两柄并握一手,提了往剑架那儿走,嗔道,“若不是小寒姐不在,我非要将人抓回来的,总不能平白无故给人害了去,险些害得主上出事。” “这外头还有小寒挡着,一时半会估计也结束不了。”楚恒凝望着窗棱格子上映出的几个交战倒影,“你若真记挂着,去追上一趟也无妨。” “可你身边怎能离了人?”珈兰蹙眉,将双剑送入鞘中,不解道。 “隔壁还有大寒,大暑和小暑,即便真出了事,我也会唤人。”楚恒头头是道,“再者,我也想知道,那刺客是何处派来的。你只管去就是了。” “二公子那头,兵戈之声听着骇人,小暑虽不擅近战,可也不是寻常兵士可比的,都这般吃力,”珈兰回道,理了理长发,“更何况还有大寒,他虽施展不开刀法,可近战手艺也是一等一的好,战况如此,我怎能离开去抓旁人?若是有事,你要让我如何自处?” “放跑一个本就不该,你将她抓回来也是分内之事。小寒还在外头,她能拦着这样久不让人进来,自然是会护着我这儿的安危。我身上还随身带着些药,难不成我还能让自己身陷险境不成。”楚恒心中一暖,唇角微勾,“你去吧,将人带回来,这是命令。” “罢了。”她颔首道,“小寒姐就在门口院子里,你千万要记得。若是实在不敌,整理衣物时我在你袖袋里塞了些药粉,你大可以此抵御。千万记得,一定要喊他们。” 言毕,珈兰从剑架上取下两柄软剑塞入剑囊中,随性往身后一背,快步走向刺客逃走的窗口。她回眸瞧了一眼楚恒的背影,还是那般端坐在轮椅上,半个不舍的眼神也未施舍给她。 楚恒背对着窗户,把自己的轮椅挪了挪位置,让自个儿能处于大门对着的正中央,抬头望着屋外不断交织、分离的数个人影。 如果只有小寒一人在外,为何外头会有两派人交手呢? 她见他出神,无声地收了目光,推开窗子。 珈兰跳出窗外后,迎面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条被压弯了的灌木小路,确确实实是有人离开的痕迹。刺客中了迷药不能运气调息,无法施展轻功,故而这条小路必定是刺客逃遁时选择的捷径,只是不知她所至之处可否有旁人接应,是否会打草惊蛇。珈兰将背上双剑拔出,一脚深一脚浅地顺着痕迹往树林深处走去,很快便步入了林间一条清晰小路。 说是小路,不过是常年有人走动而开辟出来的一条泥地,珈兰眼神好,远远瞥见远处树下的一个陷阱,置在层层灌木之下,乃是捕兽之用。能选择这样一条小道,说明刺客对周遭十分熟悉,恐怕此次刺杀也并非突如其来的念头。 她直起了腰,左右瞧了瞧树林的高度,当即放弃了走地面的念头。可就在她刚要借力提气时,不远处树杈上一个黑色的身影骤然吸引了她的视线,二人之间一股诡异的默契沉淀了四下嘈杂之声,唯独她们二人相互对望。 树上之人一袭黑衣,手中攥着一把蛇形匕首,黑纱覆面,不正是方才刺杀之人么? 但是,怎么会恢复得如此之快,不过片刻就能提气运功? 此诚千钧一发之际,能如此之快恢复如初但方才却不曾展现,要么是此人实力非凡,要么就是她身后有高人接应,无论是哪一条,都不能让她再回到楚恒那诱发变故。珈兰攥紧了手中的双剑,正要发难,远处刺客却一个回身,猛然窜到了更远处的一条树杈上,止步甩给了珈兰一个晦暗不明的眼神。 珈兰此刻担忧楚恒处境不假,但她的任务是抓回刺客,更不能让此人携了同伙回茶肆接应,只能寄希望于小寒和大寒他们。她以身为轴,足尖向外一点,提气而起,借助身旁的一颗老树跃上了树杈。刺客见她识趣儿,当即撒开了步子在林间狂奔起来,珈兰自不甘示弱地紧随其后。直到离得近了,珈兰才察觉出刺客发上的一缕白发来,不由地蹙了蹙眉。 方才在茶肆交手时,刺客发缕乌亮,显然是年轻女子,何故突然生出白发? 疑虑间,刺客竟忽然借前头的枝桠翻转回身,一柄匕首朝着珈兰飞速袭来! 珈兰侧身躲过,那女子却借此机会径直跃下平地,落入一方林间空地之中。当她追上时,刺客也不再躲避,只回过身来,揭下了面上黑纱。 “姑娘还当真是锲而不舍。”她忽然出声,面纱之下竟是个年轻妇人,“我既与姑娘坦诚相见,姑娘何故遮遮掩掩?” 如若不是哑奴,便与腾蛟阁无直接关系,刺客的身份多少在珈兰看来有些扑朔迷离:“我与姑娘素不相识,何故怪我遮掩?” “我无意与姑娘交手,”刺客两指作圈,放入唇畔一吹,四下骤然响起窸窣之声,细碎支离,自四面八方而来,“是姑娘阻我,我自然不能轻易放了姑娘,你说可对?” 珈兰冷笑一声,一剑横于身前,摆出备战之势:“我本以为你是腾蛟阁的哑奴,不想竟是我错判了。既然不是腾蛟阁的杀手,姑娘能有此等勇气说出这般大话,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既然姑娘阻我,就休怪我们下杀手了。”刺客报以一笑,随手做了个手势,身后灌木之中便迎面走来七八个大汉,五大三粗的,一看就是多年习武之人。 珈兰定睛一瞧,这女子手背上,早已没了方才在厢房里被她割伤的伤口。 身后响起沉重而繁多的脚步声,来不及多想,珈兰不由地暗自庆幸自己跟到了此处,否则在那小小的茶室里还真无施展之处,更不必说要护住楚恒了。眼见众人逼近,珈兰眸色一沉,身上迸发出数年浸淫鲜血的杀意,迎面对上了眼前大汉的一柄宽刀! 那汉子似也没想到珈兰会主动出击,当即用刀一顶,后撤两步拉开距离。另一个汉子唯恐珈兰从中突围,从她背后横砍而去,却被她左手反握的软剑以四两拨千斤之法巧妙推开,连战况都未看清便不知不觉被软剑逼到了珈兰身前。她几乎是在完成此举的同时高高跃起,这两个大汉连刀都来不及收,少女左手的软剑便在空中旋过一周后割开了他们二人的喉管,鲜血霎时喷出,横洒遍地,染红了地上一大片的枯丛。 刀行厚重,剑走轻灵,珈兰自小就研习此道,哪怕是大寒这等用刀的佼佼者,恐怕也要在珈兰这里吃上不少暗亏。更何况这两个大汉打心底瞧不起珈兰这般柔弱女子,轻敌之心恰好葬送了二人性命,其余几个只瞧的暗自发憷。 她存了杀心,手上也没多客气,调转了身形向着另外两个奔去。剩下的几个大汉见自家兄弟送命,哪还敢轻视这小小女子,宽刀行进之间多了几分谨慎和配合,是以珈兰一时之间也没能快速拿下第三个来。 林间轻风抚动了她带血的面纱,好生冷艳动人。 她一抬眸,瞥见遮天蔽日的绿色之后,远处的一抹红色枫林。 要快。 …… 珈兰刚离开不多时,屋外的兵戈之声渐渐停息,楚恒手中捧了一盏热茶,独自坐在厢房之中把玩着茶盖。隔壁间里的兵刃碰撞之声依旧如鸟兽嘶鸣一般从未停歇,虽然外头院子里已止战,可二公子那儿热闹如初。 楚恒一抬头,便撞见木门明纸后渐渐靠近的几个身影,齐齐地在窗棂格子间一字排开,颇为声势浩大。他双眸微眯,在那些人影上扫视了一圈儿。 一个,两个,三个…… 人数没错。 那问题出在了哪里? 隔壁的兵戈之声更为刺耳,他甚至能分辨出大寒那把特殊材质的长刀,竟也是应接不暇地左右还击着,更不必说擅长弓箭的大暑了。那弓和大寒的长刀材质相同,格外重些,平日除却百步穿杨之际,大暑绝不会轻易动用,今日竟也有几分难以招架之感,一再嘶鸣着敌意。 既然楚煜那里险象环生,为什么他这里却风平浪静? 这不合常理。 除非,除却门外他安排下的山匪之外,还有另一伙人借机掺和了进来。 就在那些黑影逼近房门时,楚恒以追云逐电之速,从袖中的内袋里取出了两枚药丸,生生就着茶水吞咽而下。其中一颗,其上刻了清晰的海浪纹路,只可惜一闪而过,不曾被外头的几人发现。 他艰难地囫囵咽下,抬头之际,门口的几名持刀壮汉正好推门而入,撞上了端坐堂中的孤身男子。堂中之人神色平静,瞧见他们几人时竟无半分胆怯之意,反倒是唇角有一缕似有似无的笑意和安然,不过,这几个粗糙壮汉觉察不出罢了。 外头的几人人挤人地往里头凑着脑袋瞧,斩去了一半的阳光,见里头空荡荡的一片,不少人已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二当家的,你快看啊,是个瘸子!”一个瘦高个儿见屋内再无旁人,眼神一亮,哈哈大笑道,“快看啊你们,何等乐事,一个瘸子!” “对啊二当家的,你瞧他那一身,一看就价值不菲,哥几个还不赶紧扒了去换银子去?”另一个精瘦的矮小汉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楚恒,嫌弃道,“不过这个,我们也要带回去吗?不过是个瘸腿的,能顶什么用啊?” “闭嘴。这可是个有钱的瘸子。”被称作二当家的中年男子扫视了周围一圈,确认着实再无旁人,莞尔道,“看来此行咱们收获不少。虽说这里头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儿,但咱们一个兄弟没少,而且他这一身行头瞧着,也不亏呢。” “还不是二当家的英明,能够左右逢源!”瘦高个头一个走进屋内,一把夺过楚恒手中的茶盏随手一砸,傲然道,“都死到临头了,还喝得下茶!” 楚恒镇定自若,口中还回荡着药物的苦味,唇角一勾,越过身前的瘦高个儿,对上了门外二当家的目光。 中年男子报以一笑,一抬手,众人鱼贯而入。 ……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珈兰对着的敌人只剩下了几个。那些倒在地上的无一不是被一剑割喉,偶尔有几个膝盖上也受了一记,血如泉涌,四仰八叉地瘫在各处,身下鲜红一片。珈兰一抬头,方才的女刺客已经不见了踪迹,想来是缠斗之间趁乱而走,如今想找也难了。 珈兰再度运气而起,攻向身旁又一个大汉。她招式向来都是奔着杀伐去的,轻些主攻手肘或膝盖,重些则是颈部的两侧动脉,即便面上已沾染了不少血迹,依旧不能压抑她心头的杀念,反有与日俱增之象。但凡被她左手软剑割破了肌肤之人,下场皆如地上那几个一般,剑上之毒发作之快让人望之生畏,半刻也不得拖延。 可剩下这几个起了防备之心,珈兰也不打算再由着他们拖下去了。 已经够久了。 她飞身而起,将左手中软剑掷向远处一人,借着这一空挡从袖口中取出一个包得极其严实的小纸包,借躲闪之际奋力一甩,随即纵身一跃,立于枝桠之上。 这树木主干足以三人合抱,是而其上的分枝也格外厚实些,珈兰落于其上,尖端的叶片也不过是微微摇曳,如有清风而过时翩然摇摆,毫不费力。 “你们的主子,看来并不稀罕你们的性命。”她冷眼瞧着中了药粉的汉子轰然倒下,面上噼啪之声不绝于耳,甚至还飘出了一股难闻的白烟,“我手上的好东西可远不止这些,我也不愿浪费,故而同你们说个清楚。还想同我交手的,都上前来,我自当一一让你们领教;可若是就此停手,节约了诸位的时间,只消同我回去一遭,尚可保下一条性命。至少——不会今日就死。” 剩下的四人面面相觑,手中紧握着宽刀不肯撒手。 “方才此物,有化尸之效,尔等若不信,大可等上片刻瞧一瞧。”珈兰冷笑道,“此物快得很,一点儿痕迹都留不下。若是活人中了……” “妖女!”其中一个大汉誓死不愿投降,大喝一声,凭着自己惊人臂力将手中长刀往珈兰那儿扔去,“皆是妖术!何故蛊惑人心!” 长刀乘风而来,用了十足十的内息和臂力,果然衷心。 珈兰侧身一跃,手中软剑高举,娇喝一声,一剑劈开迎来的长刀,借俯冲之力割开了那人的脖颈。他本就没了兵器,赤手空拳,如何能与冷兵相较? 女子稳稳落于地面,嫌弃地甩了甩剑上的血迹。 大汉应声倒地。 身后仅剩的几人自知已无退路,干脆联合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提刀便往珈兰那处冲去,三人以包抄之势围攻,长刀或横劈或竖砍,全然一副不顾死活的模样。三人之势,前方已显然无突破之道,珈兰只好连连后退暂避,巧妙地运用一侧的老树绕行,空中一个倒空翻,避开横劈而来的一刀。 她快步横穿过其中一名大汉的背后,破了围攻之势,奔向方才掷出的软剑。那抹银光此刻尚深插在其中一具尸身的胸膛,牢牢将其钉在了树上,剑长二尺一寸,剑身极薄,在阳光照耀之下畅饮鲜血,好生夺目。身后是两人提刀追来,拔出这柄长剑尚需些气力和距离,珈兰当机立断放弃取回,纵身跃起,足尖在剑身上一点,借腾跃之力倒翻一周,反手割断了其中一人的后颈! 玄铁所铸的锋利剑刃,只一记,几要斩断那人的脊骨。 另一人见状大惊,慌忙拉开了距离,双手握刀,身形闪烁,调转了朝向快速向着珈兰逼近。他能在这几人之中支撑至今,自然也是有几分本事的,此刻双脚猛地用力一蹬,如猎豹一般朝着珈兰扑去,刀剑相抵,男子的气力终归要胜过女子几分,直压着她撞向另一个伙伴的刀刃。 虽只剩下了二人,可这二人都是此中佼佼者,没了旁人的牵绊,反倒是给了他们施展空间,能够打出些配合来。珈兰被压得连连后退,另一手又没了剑,正准备向上跃出之时,身后之人竟是直接迎着她冲了上来,一掌出手,连带着呼啸之风,向着她脑后命门袭来。 珈兰闻听耳后风声,霎时一把攥住眼前大汉持刀的苍劲手腕,借力倒挂,飞起一脚踢出,正中那人胸口中央。这一脚虽因珈兰后退之力有所缓冲,但也是实打实地踹在了大汉胸膛,当即便见他浑身一抖,珈兰借机脱了身,灵巧侧避,而身后的大汉正好一掌拍空,甚至险些撞上另一人的刀刃。 大汉只觉胸口憋闷,眼前一阵发黑,低头间口鼻中已有黑血流出。他心中大骇,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眼前女子,哇地一口吐出一大口血来,洒在地面枯叶之上。 “我早同你说过,我手上的好东西可不止这些。”珈兰说着,向他们展示了自己明显涂抹上白色药粉的左手掌心,“我自小与毒虫毒草相伴长大,你们,怕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想来,是方才借力之时,将手上的毒素抹在了大汉的手腕上,又被一脚踹中了心脉,血液震荡间更是加剧了毒素蔓延。如此一个身量轻捷的天之骄子,又擅使毒,难怪能单独护卫在楚恒身旁,再加上她对毒药毒虫的抵抗性,怕是谁都无法轻易害了楚恒去。 唯一剩下的一人见自家兄弟无力跪倒,眼中一红,显然是要同珈兰拼命了。他自知这女子极擅双剑,绝不能让她有机会取回另一半武器,干脆弃了刀,眸若冷电,一掌劲气内敛,疯狂到极致。 珈兰双眸一眯,她从未见过胆敢如此以掌对剑之人,除非是对自家拳法十分有底气,确信能与冷兵交战,不然何故孤注一掷?他这一拳势如破竹,果然是多年习武之人,手臂肌肉线条明朗,内息更是如排山倒海般迸发而来,拳中带风,招式凌厉。 大汉足下踏碎了数片枯叶,可见山崩地裂之势,而珈兰此刻身后便是老树一棵,退无可退,只好向着左手剑的那侧翻身躲闪。这汉子似是知道珈兰的意图一般,另一拳紧接着挥了过来,带着雷霆之怒,险些砸在珈兰纤细的手腕之上。 她脚下一动,腾空后跃,借势一把拔出了插在旁人尸身上的左手剑。那具尸体应声前扑,正好被珈兰一脚击飞,朝着大汉身前飞去。 双剑齐全,珈兰心中也安定了几分,银色剑光劈啸而出,剑招在大汉击飞那具尸体后接踵而来,双剑舞动,气吞山河。这几个人里少有能与珈兰过上几招的,先前执着于快些回去,如今能遇上真有本领的,珈兰也打的畅快些,毕竟擅拳法之人还当真少见,哪怕是二十四使中也不敢说谁能以拳法同冷兵相较的。此人拳法松软却沉稳,如重船荡于江河湖海之中,一举一动以气息相引,大开大合,吞吐含化,珈兰稍有不慎便会被他的拳风制住手腕,剑行偏路,是而多番交手之间一直未能伤到此人。 但,她是真的不愿同敌人久战。 又是一番缠斗间,珈兰实在厌烦此等拖延之法,足尖在大汉肩头一点,一个后跃,退开了数步之距。大汉见她主动退后,调整了气息,稳稳扎下一个马步,双拳做势,随时准备迎击。 “小郎君这般不懂得怜香惜玉,不知师承何人?”珈兰抖了抖双腕,软剑发出清脆的嘶鸣声,声音虽软若无骨,眸光却是森然寒意,“郎君非要等到战友一一败落、丢了性命,方拿出真本事来同我一战,难不成,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么?” “何苦多言。”大汉目光紧缩珈兰,冷声道,“莫不是你以为,我会中你那卑劣的美人计么?” “卑劣?”珈兰娇声笑道,用提了剑的手背轻掩面部,作足了妩媚之态,“郎君这话说的好笑,分明是郎君自己个儿不顾着旁人的性命,拖延至今……” 她说着,腰肢一软,顾盼生姿地朝着大汉缓缓走去,衣衫轻曳,款款玉步掩了百花芳菲,如山中精怪一般:“奴家不过小小女子,哪敌得过郎君的英明神武?打了这许久,想必小郎君也累得很了,奴家只是好奇,奴家在玉京生活多年,从未听闻过哪位擅拳法的大师久居楚国,想问一问郎君罢了。” 珈兰将双剑一翻,作反握之态靠于双肩后,眼角染上了几分笑意,盈盈地瞧着那名大汉。这汉子一愣,见她当真是负剑而行,脑中不禁多了几分疑虑,这女子怎的想一出是一出,方才杀人时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竟摆出这般女儿家姿态来?但他们二人间隔不过数步之距,她还不断在靠近自己,并无半分主动攻击之意,若他当真出手伤她,难免落得旁人骂他一句寡廉鲜耻。念及此处,大汉也收了拳势,居高临下地瞧着眼前比自己矮上一个头的少女。 若不是满地鲜血和尸首,他还当真要以为,这姑娘并无半分恶意。 “你这是何意?”大汉皱眉问道,“又不打了么?” “小郎君这话说的,”珈兰娇笑道,妖冶得张扬而肆意,“奴家哪舍得当真伤到小郎君呢?” “那你何意?”大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见她靠近,双拳不由地攥紧,眼中也露出警惕之色。 “奴家有惜才之心,小郎君气宇不凡,避开了那些个没用的东西藏了一手,想来也是有自己的顾虑。”珈兰媚眼如丝,绕着大汉缓缓走了一周,身上浅淡的花香似无孔不入,“可小郎君若是随我一道儿回去,雇了你的人给了你多少,我必双倍予你,且,不会让你与这等宵小之辈为伍。小郎君身手上佳,当以将军之位贯之,再不济也当是个武状元之类的,何苦于旁人之下百般受辱?” 花香入鼻,大汉没来由地放松了些许,沉下心来瞧着那女子从自己的身侧走出。他原本周身紧绷,恨不得背后也长上一双眼睛盯着这女子。可珈兰却连丝毫的触碰都不曾有,只是缓步绕过,一步步踏在枯叶之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不知,小郎君意下如何呢?” 她复又往前了几步,将窈窕而单薄的后背暴露在大汉面前,长发披肩而落,以一条红绳系住,脑后数处绾发作环,乌黑亮丽,作以装饰的唯独几支珍珠小钗和两支木质长簪罢了。这女子瞧着腰肢细软,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掐断似的,偏生那两柄软剑还赤条条地立在女子身后,颇为警醒。 大汉顿了顿,垂下了头,深呼吸了一口,只觉那花香实在好闻。那是一种颇为古怪的花香,十分熟悉,像是秋日浓郁的桂花,却不如桂花那般猛烈,掺杂了一些薄荷香气,闻来提神醒脑,叫人舒心。 但这股香气,绝不是原有的兰香。 “你觉得,只言片语就能让我背信弃义么?”他抬眸盯着珈兰的脑后,冷声道。 珈兰轻笑一声,回过身来,缓步走进,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也继而钻入了大汉的肺腑。她面带浅笑,声色温和,放缓了眨眼的速率,显得格外慵懒妖娆:“郎君会错意了。” 言毕,她忽然足尖一点,用力后跃了好几步,声音也冷了下来。 “奴家免费送小郎君一句话,小郎君可万万要记好了。”她双手一起耍了半个剑花,将剑刃回正,笑道,“小郎君,石榴裙下命难逃,可莫要再随意相信好看的女子了。” 大汉愣神,猛然领会过来,右腿后撤半步,意图再度提气定神时,却发现经脉似被何物堵塞,丹田酸痛,脑海中也开始发白发晕起来。他不信邪,强行冲破了那层禁锢,紧随而来的是喉中浓烈的血腥气息,如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噗地一口从口中喷出。 珈兰抬手,将双剑收入,剑鞘合缝之声甚是悦耳。 “小郎君恕罪,我这些年所习皆是阴毒之法,我又是柔弱女子,如何能与你这等男子相较?我却有惜才之心,只可惜我一向以任务为先,不能留你性命陪我练剑了。”珈兰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既然你那刺客好友已经跑了,那我只好将你们的性命带回去交差了,真是抱歉。” 大汉心中惊动,只觉脑中发昏,视野中女子的身影也逐渐模糊了起来。他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甚至凌空挥了一拳,不多时便一头栽倒在地,再没了声息。 珈兰冷眼瞧着,叹了口气。 真是不中用,没意思。 她上前俯身,一一搜查着地上的尸体,越搜越觉着惊讶。珈兰将所有可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儿都取了下来,或是腰牌,或是身上带着的饰品,悉数归拢到一处,又随便找了个身子干净些的裁了块布下来,胡乱包在一起,提了便走。她一向是爱干净的,此刻只觉着面纱上沾染的血腥气息令人作呕,恨不得快些回去摘了净手沐浴。 这些东西,若是留了下来,怕是整个楚国都要生出大乱。她离开时掂了掂这一个小巧而沾了血的包袱,心中五味陈杂,竟有些不敢往回走了。 可是楚恒还在那里。 第8章 险象·下 回去之时轻车熟路,珈兰到时,院中的战斗早已结束多时,两间厢房房门大开,大堂里头也是一片杂乱的模样,好似刚被洗劫过一般。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人,可无一是相熟的,她下意识地侧眸望去,见楚恒原先在的厢房里并无人守候,又瞧着二公子那儿聚了许些人,以为楚恒也在那头,一时未多想,便提了手中的小包袱径直迈向二公子那头。 “兰儿?”小寒第一个瞧见珈兰的身影,欲言又止道,“你……回来了?” “嗯,刚回来。”珈兰低头扫了一眼,几乎每个人的衣袍上都沾了许些血迹,小暑和大暑瞧着受了不少刀伤,实是匪夷所思,“主上呢?” 她一走近,才发觉这里的气氛阴沉得令人窒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院子里有一处整齐地码放了几具老者和妇孺的尸身,看着有些眼熟。珈兰目光一扫,才发觉这些人都是先前楚恒照着万民书上名册寻来的证人,如今一个个没了生息,齐齐排开在大堂外。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大都死于刀伤。 小寒闻言,见珈兰目光右移,张了张口,还是没出声儿,神色有些不大对劲。 “你身上血腥气重,去洗一洗再来吧。”大寒借口道,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小包袱,“隔壁厢房没人,让小寒同你一道儿去,打了水净面再来吧。” 大寒清楚她的习惯,便想着先把她支开,也好让他们几人喘口气。 珈兰颔首,没去瞧楚煜厢房里的情景,只瞥了眼小寒,示意她一道儿向隔壁走。大寒无言回眸,望向屋内茫然独坐的楚煜,心中何尝不是千头万绪理不干净。小寒刚搀上珈兰的手臂,珈兰垂眸间,竟瞧见小寒挽着自己胳膊的手背上有一道又细又长的血痕,瞧着还是鲜红未结痂的模样,必是新伤。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伤口位置重合,伤痕宽度与她背上的软剑宽度亦重合,且小寒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金疮药香气,这更让珈兰确认,小寒的伤口一定是今日所就。 珈兰意识到不对,甩开了小寒的手,猛地一回头,目光如针扎在大寒身上。 “我方才问,主上呢。”她警惕心重,复又问了一句。 众人默然不答。 珈兰全身一霎时紧绷得如石头一般,心中沉堕得像是灌了铅。她目光在大暑和小暑身上一扫,眼神微眯,回身缓步走向大寒,摇着头问道:“我问,主上呢?” 大寒缄默。 他们身上都是刀伤,唯独大寒毫发无损,不过衣着上沾染了些旁人的干涸血液。这其中受伤最重的当数小暑,如今他已有些昏沉头晕的模样,想来是伤口渗血过多,已有些体力难支,全靠大暑在一旁撑着他。 珈兰慌了,三步并两步地奔向楚煜的厢房,推开了立在门口的大暑和小暑,可屋子里独独只有一个楚煜,再无旁人。 悠然小院,日光倾斜,不远处的灶间柴火已然熄了。 她深深喘了口气,果然空气中没有那一缕熟悉的墨竹清香,方才入内之时已然确认过另一间厢房的空白,大寒他们又这般顾左右而言他…… “他人呢?”她又问了一嘴,唇瓣微颤。 “此事是我不好,”楚煜知她是楚恒贴身的婢女,见她如此慌乱,想来怕是身份不一般,“没注意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引来了许多死士和山匪。三弟他……怕是被抓去了。” 珈兰双腿一软,幸好大寒一把将她捞住才没能跌在地上。 “兰儿,你别急,我们正在商议此事,先让小寒陪你去净手,随后我们一同去找。”大寒安慰道。 珈兰心中虽乱,可脑海中依旧一遍遍过着离开前的景象,她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轻声问责道:“我离开时,嘱咐过他,要他有事一定要叫人,小寒姐也是守在门口的。二公子轻飘飘的一句,方才又同他们杵在这儿这么久,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吗!?” “兰儿!”大寒说着,提高了些声线,可见她这般失态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二公子前,不得放肆。” “好。”她说着,理了理情绪直起身子,推开了大寒的手臂,冲着二公子咬牙道,“我去净面更衣,回来时,我希望你能给我个交代。” 言毕,珈兰甩袖而去,一把扯下了面上沾了血的白纱,脸色苍白得骇人。小寒见状慌忙跟了上去,随她一道儿进了屋内,小心翼翼地落了闩。 大寒见状,叹了口气。 “大寒不必如此。”楚煜眼见他们几人起了争执,不由劝道,“那姑娘应是太过在意三弟方有如此行径,也是出于好意。只是如今,我们还是得先想个法子,确认三弟的行踪。” “我知二公子善念,可事发之时,我等皆守候在二公子身畔,实在不知主上那儿发生了何事。”大寒回道,“况且此次袭击二公子之人,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人数之多,实在超出我等想象。” “幸亏你们在,也亏得三弟有心。”楚煜说着,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万民书上好不容易搜罗的几个证人,尽数折损了。” “二公子若是担忧城中事务,不如让大暑和小暑护送公子回城,恰好他们二人也去医馆找大夫瞧一瞧。”大寒作揖行礼道,“我和小寒需留在此处查询一番,一路还得有劳二公子替属下关照了。” “这是应当的事,你们护了我性命,这不过举手之劳。”楚煜说着,随手拿起桌上那份沾了血的供词,起身点头示意道,“那,我就带着他们二人先走,三弟的事,你们若是有了任何消息,一定要来城中寻我,稍后回城,我也会派一队人马来帮忙。” “恭送二公子。” 楚煜瞧了大寒一眼,终还是叹了口气,带着大暑和小暑二人乘上了回城的马车。大寒脑中杂乱,实是不想多花精力去应对二公子,干脆顺着他的话将他送走,好给自己留些时间盘算此事的来龙去脉。 大寒一步跨进屋内,将手中沾了些血气的包袱扔在桌上,泄了气般瘫坐在小圆凳上。他抬手斟了一盏茶,目光一垂时,瞥见包袱里木质腰牌的一角,心中震惊,立即扯开了结翻看内容。 包袱里塞了三四个二公子府的腰牌,两三块碎的黑色丝绸衣料,还有一支木质的普通直簪,一看就是男子之物。大寒心头一跳,再一次确认了一遍桌上的物件儿,心中的疑影更浓了几分。 珈兰是追着刺客出去的,若说遭到了围攻,能囫囵个儿的回来是自然好,可是再如何搜查,又怎么会搜查到二公子府的腰牌?而且方才交手时,他们厢房里的那几个死士实打实地是冲着二公子的性命去的,他又如何能安排了人,来取自己的性命呢? 此局错综复杂,恐怕不止是三公子和二公子深陷其中。若当真是二公子所为,他又为何要杀了那些于自己有利的证人,让自己陷入两难之地?大寒只觉得头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过心底还是对二公子存了些许怀疑,又由衷地庆幸方才送走了二公子,给他们几人争取了些时间。 究竟是哪儿出了错?大寒审视着桌上的数个腰牌,将他们一字排开,遂从自己怀中取出了三公子府的那一枚,比对着大小和材质。那些物件儿确是出自二公子府不假,是实打实抵赖不得的。 楚国的三位公子,府上都有豢养暗卫和死士,每一个身上都配备了沉香木制的腰牌,衣料也非普通家丁可比。而三位公子为了防备旁人仿制混入,分别在腰牌制作时安排了一处暗槽,一摸便知真假,再者沉香木本就名贵,木匠一做完就会烧了原先的那个模子,想一模一样地造一个出来,难如登天。 他这厢正思索着,珈兰已经气冲冲地带了小寒一道儿来,在屋外静静地瞧着大寒。 “你来了。”他抬了抬眼,显然已经明白了珈兰对二公子敌意的来由,用目光示意对面的座位,“坐。” “你既已经瞧见了,便知道我为何方才对二公子有这番说法。”珈兰说着,提裙入内,捡了大寒对面的椅子坐下,“现在,我有许些事情要问你,你最好一字不落,和小寒姐说的毫无出入才是。” 大寒一怔,抬头望向小寒。小寒只耸了耸肩,冲着他摇了摇头,开口道:“事已至此,出了那么大的变故,你我瞒着毫无益处。” “也罢。”大寒将自己的腰牌收好,直起了腰,一副接受审判的模样,“你问罢。” “我要知道,今日兄长,和小寒姐,分别遇到的所有事情。”珈兰双目覆了一层水雾,声线夹杂了一丝哭腔,可眉宇间更多的是冷静和坚毅,“我们,相互之间没有隐瞒,方能尽快了却此事,尽早找到主上。” 大寒读懂了珈兰眼中奔腾不竭的意志,念及楚恒先前的吩咐,一时处两难境地之下,欲言又止。他轻叹了口气,抬头时,见小寒已经侧身关上了门,投来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确实已出现了太多的意外,连大暑和小暑都受了伤,小寒虽说不曾提及,可腰间那柄九节长鞭上,血槽里也是渗了血的,必是经过一场恶战而回。小寒闩好了门,取下腰间的长鞭,远远地抛到桌上,扔到那堆腰牌旁。 “兄长若有疑虑,”她缓步走来,半垂了眼眸瞧着那些腰牌道,“那就我先说。” …… 依楚恒的安排,小寒扮作刺客刺杀楚恒,引开珈兰之后,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快一步换回衣衫赶回茶肆之中,应是刚巧能碰上刚走的山匪。小寒若再趁此机会追踪而去,不仅能接应楚恒,还能摸到山寨的具体位置所在,助府衙一举攻破此案。那时小寒快步穿过枫林,找了一条山间小溪洗去手背血迹,可她刚换下刺客衣衫,在口中塞了颗解药,正要给伤口涂外敷止血之物,背后就嗖地射出一支冷箭,正对她背后的心口位置。 小寒对此心中疑惑,但还是先行闪避了开去,那箭矢直直窜入了溪水下的泥土地里,颤了颤尾羽,不再动弹。她立即从腰间抽出长鞭,回身在林间搜寻,却是一无所获,甚至寂静的有些古怪。前几日刚落过雨的树林,干净得没了一丝声响,百兽蛰伏,除了拨弄树叶的细密风声外再无半点异常,可这正是最为异常之处。 她向前迈开一步,踩碎了几片枯叶,那些沉淀堆叠而成的落叶踩着柔软十分,沙沙地响个不停,精准地暴露了小寒的位置。美人蹙眉,一双妙目扫过眼前的灌木,继而再度迈出了下一步。 一连走了十数步,都无人现身,甚至连冷箭也后继无力般,无人再发第二支来。落在小溪中的那支箭再普通不过,是寻常猎户在城镇的铺子里都能买到的,自然也无辨认身份一说,敌暗我明,只能等待下一次的偷袭方有反转之力。若换作常人在此,过去许久了还无人出现,多少会以为是猎户的误伤,可此时关乎楚恒和楚煜的安危,小寒万万不敢马虎。 此箭一出,若是真有尾巴跟着小寒,而她不管不顾地带了回去,那可是死罪。 复又向前了几步,溪水之声稍远,小寒仰首观望着林间树杈的走向,准备借此隐匿身形。 “咔——” 身后有踩过枯叶之声! 小寒猛然回身,只捕捉到一个越过溪流的黑影,双肩瘦弱,腰线纤细,赫然是一名轻功极佳的女子。她提鞭欲追,可方走出几步,第二支冷箭便闻讯而来,直直插入她身前半步的枯叶之中,逼停了小寒的步子! 垂眸之际,小寒方注意到,她方才换下搁置在溪旁的一身刺客衣衫,没了踪迹。 溪流远远地从山林间奔来,若隐若现,若有若无,时而直脱脱地驰骋,汩汩潺潺;时而舔着河道碎石,羞羞涩涩,继而汇拢似玉带,水道渐宽,方成她眼前的模样。溪水清澈见底,带着淡淡的泥土气息,不断刺激着小寒的听力。 难道这些人偷袭于她,只为了顺走一件分文不值的老旧衣衫?小寒再如何思维迟钝,也不至于对此不多怀疑,更何况暗中之人连发两记冷箭,显然是为了和那女子配合来偷物件,真要是图那几文钱,何不等她离开了再取?非要急在这一时半刻么? 小寒一向不是个爱动脑筋的,最是看得明白直接的利益关系,此人偷走衣衫事小,可有人配合则不能认作琐碎杂务,毕竟她很清楚楚恒安排了多少人手围攻茶肆,更明白这些人手安置的地点在何处、来历如何、武功如何,不可能没来由地跳出一伙人来,只为了偷一件女子旧衣罢? 也就是说,这伙人,并非山寨之中派来的匪徒。 “姑娘难不成,以为自己逃得出去么?”身后的林中传来女子问询,小寒反而是松了口气,定了心神回身望去—— 快步踏过枯枝之声,伴一记席卷冷风而来,剑光灿烂,斩钉截铁地刺向小寒的眉目,轰鸣的剑意仿佛将整座山林都铺满。小寒见状,松了卷着鞭身的两根手指,攥紧手柄,抬手便往前一甩,白蛇吐信般朝着来人卷去。此人身量轻捷不输方才那位,剑芒如潮,一招的余波旋即带出第二招,二人错身之间已是七八招相过,金属碰撞之声无比刺耳。 九节鞭趁其不备,莜地挥向来人右侧,小寒足尖点地跃起,手腕一抖,将长鞭圈转过女子周身,鞭上细细密密的倒刺和血槽在日光之下如星光璀璨,随着小寒的移动渐渐收紧。 溪如长鞭,时急时缓,随着山势,向远处延伸。 兜转之间,那女子以剑尖划过长鞭腹部,疾步退了开去,手腕一再控了剑,画着圈奋力缠着小寒的鞭子,不让她有脱身之法。对于小寒来说,武器一旦脱手,基本等同于直接认输,她的刀剑和匕首交战都未花费太多的心思钻研,唯独长鞭是打小在腾蛟阁练起的,可谓得二者合一之境。 饶小寒是老江湖,被长剑这样一缠,也是心烦意乱,当即飞身横踹出一脚,踢向那女子肩头,手中摁下了长鞭手柄处的一个暗扣。九节鞭身霎时松了下来,如被抽了骨架般软了身,小寒一脚踹出,借力后跃,手中稍一用劲,便将被锁的长鞭抽了出来。这女子也不是吃素的,另一手以掌心抵住了小寒踢来的一脚,将其向远处一抛,二人双双后撤,小寒暗扣一松,那长鞭又再度紧缩到一处,血槽交合,宛若新生。 “姑娘武器不凡,看来我不曾找错人。”女子冷笑一声,继而飞身又刺出一剑。 小寒闻言,手中蓦地起鞭迎敌,二人再度缠斗在了一块儿。她心中只觉讽刺,这女子过于轻敌,方才挡了一脚,跟没事儿人似的,竟还有精力说话。 “看来,姑娘对我的武器,很是熟悉。”小寒抽空回了一句,长鞭横甩而出,奔雷快电般冲着女子的额角冲去。她在楚恒身边数年,这武器也是工匠花心思最多之一,个中妙处岂是外头人能领会的? 但她素日里常用的招式习惯,必然也是暴露在阳光之下。 “不敢当姑娘熟悉二字。”女子侧身划过一剑,出声道。 谁料小寒反而收了鞭,借她说话之时后仰闪过,长鞭圜转而出,绕过女子腰身。她单手向后一撑,猛然一个翻身,足尖猛击女子手腕,长鞭收紧,带着女子快步退向小溪那一侧。女子一惊,手腕传来一股剧痛,长剑不慎脱手。她唯恐行走时被长鞭上的尖刺划伤,有意顺着小寒的方向跟去,谁知小寒无意于立即取她性命,二人方至小溪边,小寒便摁下暗扣松了鞭,一个侧身闪开,霎时收鞭,紧接着手肘奋力在跌倒的女子背后一击,将其击落在溪水之中。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女子一掌撑在水中,溅起好大一片水花,扑湿了她的大半个身子,不过好在不曾入水,不然怕是情形不妙。她一咬牙,双掌共同拍入溪水中借力,向后腾空翻起,目光锁定了她长剑掉落的位置。 可小寒哪会让她如愿。 她察觉女子意图,先一步奔向那柄长剑,手臂一捞,直接将长剑握在手中,一手执鞭,一手执剑,立于树下。眼前女子目眦欲裂,恨得牙根痒痒,巴不得撕了小寒那张脸,不管不顾地扑向了她。 没了剑,这女子的拳脚功夫也不过尔尔,是个只知胡乱锤咬的,乱无章法。这厢她冲上来一阵左踢右抓,混乱之中好几次伸向小寒的左手,都被小寒有灵性般的长鞭一一击退打落。 三公子府的几个暗卫,最为人称道的不仅仅是他们独特的冷兵身手,更令人闻之心颤的是那位传说游历过数国的名医制下的各色剧毒。所以在同三公子府的诸卫交手时,一是要小心那些冷兵的暗槽,二是要防止受到兵器的划割,一有不慎,大罗神仙也不知道兵器上抹的是谁家的毒药,更妄论救治了。 这女子赤手空拳的,又不肯服输,一来二去之间被小寒的九节鞭划破数道口子,手臂上衣袍破碎,露出一截嫩白的藕臂来,鲜血淋漓。小寒可不管她是个什么身份,出鞭狠辣凌厉,只要这女子一步不退,她就甩出一鞭,直到后来,这女子出拳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喘息渐重。 她忽地察觉到了自己身子的不对劲,慌忙后撤了几步,拉开了些许距离。这女子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双臂有些不听使唤了,方才出掌间速度变慢不说,连方向亦有些偏离,手臂上的疼痛也不如先前那般醒目。她一手搭上自己的手臂,用力按压着一处鞭伤,鲜血直流,可疼痛并未如期而至,反而是耳中有嗡鸣之声,滋滋地扎刺着她的大脑。 小寒不愿意在每一节上抹不同的毒,借口说自己记性不好,怕用错了东西,白白耽误了事儿。于是,白露只替她备了三种毒,远端的是迷药一类,近端的是触之即死的剧毒,中端则是杀人于无形的慢性毒药,好在她用的顺手。 “看来,姑娘确实不熟。”小寒笑了一声,喜闻乐见地瞧着她惊讶的模样,“我从没见过谁家打手对上我三公子府的暗卫,受了皮外伤还敢如此不要命地运气出招的。不知姑娘当真是心存死志要拖住我,还是不知者无畏呢?” “你……你好生阴毒!怎能在鞭上抹毒!”她厉声咆哮着,已有些神志不清,脑中似蒙了朵云似的飘忽茫然,“无耻之徒!” “姑娘,这我可就要同你好好辩上一辩了。”小寒上前几步,将左手中长剑丢到她身前,“我可从未说过同你是正面交手,再者,你的同伴偷了我的衣衫,就是光明磊落毫无错处了?方才我在溪边净手,你送了我两支冷箭,这难不成算得上是堂堂正正、正大光明了?你我都是黄鼠狼骂狐狸,何苦非要争口舌之快?” 小寒抬手,也不愿等她回话,只将鞭身扬了出去,如长虹贯日般直直击入那女子的心口。这女子如今已是眼神涣散,毫无还手之力,对疼痛感也不甚清晰,木木地看着那支长鞭从左胸口贯穿而出,扎透了心脏。 女子虽周身木然,却还是强行抬起了自己的右臂,左手一抹,露出腕上小巧精致的一把弩来,对准了眼前之人,扣动暗扣—— 小寒蹙了蹙眉,将长鞭松了,作螺旋状一甩,鞭身咣当一下打落了方露出头的弩箭,任那女子再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她胸口还有隐隐跳动之力,隔着长鞭传到小寒手中,顿时让小寒厌恶无比。她奋力一扯,把九节鞭从那女子躯壳中带了出来,鞭中暗槽里蕴藏的血液混杂着毒素一道儿飞旋而出,喷洒在女子身前的枯叶之上。 女子眼中无神,霎时倒在了地上,没了声息。 “姑娘的剑更好。”小寒说着,俯身从地上拾起那柄沾了血的剑,从倒下的女子背后对准了自己长鞭贯穿的心口位置,骤然刺下—— 原本还顽强奋战着的心脏,霎时彻底停了动作。 楚恒教的,斩草要除根。 小寒冷目扫了一眼方才小溪的位置,打了个哈欠,扭头就往回赶。 …… “你们原先,可否计划到此次来袭的人数?”珈兰问道。 “计划过,山匪人数,我等悉知。”小寒如是回答。 “那为何不告知于我?”珈兰顿了顿,问道,“难不成,我还会抗命而为么?” 大寒与小寒相视一眼,哑然无声。 他不知如何开口,更不知如何告知珈兰能算得上不违使命。见二人无言,珈兰心下了然,也不多作追问,只抹了把面上滚落的泪珠,继而问道。 “那你们三人在二公子身旁交战时,那些死士,可否个个尽力而为?”珈兰扭过头,心中依旧对二公子存了疑虑,直截了当地问了大寒。 “是。” 珈兰眼睫一抖,目光坚定了些许。 …… 院中打斗之声渐盛,大寒靠在门边,不由地觉得古怪。按照计划来讲,院中的打斗不过是几个山匪和二公子随行的一名衙门护卫交手,应当很快就能结束,怎么反而声势渐大了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大寒抬眸给大暑小暑使了个眼色,那二人虽未说话,却是屏息凝神,诚然一副备战之态。楚煜闻听院中异声,一时也止了话,让那几个迟钝些的流民躲到角落里去,轻易别冒头。 这五人中有三名老者,实在是没什么战斗力,不若保下性命来的要紧。楚煜刚把他们安顿到角落,便闻听有人破门而入,木门断裂,咔嚓一声带了飞灰和木屑涌入,刺目的阳光真叫人迷了眼睛。楚煜定神之时,大寒已经抽出大刀迎了上去,双手握柄,带着大暑和小暑二人拦在门前,赫然已斩杀了一名死士。 大暑侧身从背上卸下弓来,取箭拉满,趁门外之人不备一发击中眉心,连颅骨都被射穿。他一向臂力惊人,眼力也极好,如此近的距离,可不要穿透骨骼皮肉了?二人身侧的小暑早已挽起胳膊上的袍袖,露出其中绑在手臂上的一把神弩,瞄准了外头来人。 大寒凝眸,隔着衣袍都能看出他双臂上清晰的肌肉线条,下盘微蹲,握刀指向门外众人。他不过匆匆扫了一眼,外头起码有三十几人围在院子里,后头还有一伙人从大堂之中涌出,恐怕堂内的宾客和掌柜也是凶多吉少。楚煜正要出声,门外两三名汉子一个箭步迎了上来,对上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大寒。 闪烁着森冷幽光的大刀由上劈砍而下,刃口上凝了锋利凉意,简捷刚猛,势如猛虎,狠狠地撞上来人的一把长剑。三人齐攻,大暑和小暑被迫后撤了几步,借好不容易得来的距离射出一箭一弩,将外头后继跟来的两人送往地狱。 人数众多,死守此处不是长久之计。大寒一面迎战,一面思虑着脱身之法,可他还未想个完全,大堂近侧的窗户就被人一脚踹开,涌入两三个和外头人一般衣着的死士来。他心中直呼不妙,侧身让开正门相迎,大暑和小暑的箭弩紧跟而上,熄灭了两人的生命之火。 三人如今位置,将楚煜和那几名老者护在角落,一人守一方,一个都不肯放入。大寒见相继踏入厢房的死士,额上不禁冒出了豆大的冷汗来,并非是害怕,而是古怪。 这许些人,从何而来?他这里都这样危险,楚恒那里又当如何?更何况,他们可是商量着,要在楚恒身边留片刻的无人之期啊。 “大寒,这……”大暑手执三箭,把弓横在身前拉满,磕磕绊绊地问道,“如何是好?” “先护卫二公子。”大寒下令,提刀迎上了眼前之人。这厢房终归地方太小,他再如何有通天的本领,被许些人一围也是难以施展,束手束脚地吃了不少暗亏。不过他好歹擅近身作战,拳脚上也下了不少功夫,此刻被四五人逼离了原先的位置,倒也算勉强能抵。 可是大暑和小暑就没有大寒这般好的气运了。他们二人一旦被近身攻上,无论弓箭还是强弩都施展不开,只能强行借这两种兵器抵挡敌人的冷兵袭击。小暑还好些,他的手弩没有大暑弓的距离要求之高,借跃起之时还能连发两下牵制敌人,只是杀的远远没有补得快。 这注定是一场恶战。 大寒咬牙,本想将手中毒雾包甩出去,可那角落里站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五个无辜流民,还有二公子,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使上这招。大暑和小暑显然也是明白大寒顾虑的,可如此一来他们二人所受的限制便更大了些,既无近身作战之力,又无施展远攻之法,只能勉强抵御这死士不让其靠近二公子,招式来去间被划破了不少伤口。 楚煜见状,心中也是焦急万分,他也不能抛下这几个流民不管自己逃走,只好护在几人身前,四下环视着这间厢房。大暑把弓往地上一立,扶着弓飞身一踹,待落地之时又将弓横扫开去,直直逼退了好大一片来。他弓的两端设了尖锐锋刃,同样置了血槽和毒药,就是为了遇到今日这般困境时有一丝自保之力。大暑为小暑清开了活动距离,小暑只将左臂往空中一甩,扣动一处木槽,一枚细小的抓钩便向上飞去,勾住了房梁。 他松开木槽,绳索收紧,抓钩带着他直接飞上了房梁顶部,稳稳站定。大暑自是十分相信自家弟弟的聪明劲儿,收了长弓一横,眼瞧着那些人相继涌来。 “二公子小心!”大寒高呼一声,长刀奋力斩了右侧一人,提醒道。 方才大暑和小暑配合时,不慎漏了两人去,如今正提剑要砍,索性小暑已寻了最有利的位置,抬臂瞄准—— 大暑正要回身去救,幸好,幸好小暑两发强弩及时赶到,直吓得里头那几个流民两股战战,惊得说不出话来。大暑见状,心头松了一口气,难免因此分了心,没注意到身后一柄冷剑带着杀意劈来,直直划破了他身后的衣衫! “阿哥!”小暑惊道,抬臂又是两发弩,他实在是坐不住,一个俯身跃了下来,两脚踹在偷袭大暑的剑客身上,慌忙去看大暑背后的伤势。 大寒劈开一柄剑,轻啧了一声,暗骂一句,再度投入了战斗中。大寒那儿吸引的死士数量是最多的,他们仿佛知道这是唯一的主力,可大寒施展不开,即便见大暑受伤也只能干着急,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小暑正要奔向自己的兄长,大暑却一把将他捞开,持弓刺向小暑身后的那名死士。大寒被逼得无法了,干脆不仰仗着自己擅长的武器,抬腿横扫,直击那几人的下半身,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沉闷的拳声落在一名死士身上,裹挟着阵阵劲风,死士一时难以招架,被击飞了开去,连带着后头好几人一道倒在了地上。大寒占了上风,乘胜追击地挥刀砍去,势要杀出一条路来,朝着大暑和小暑那儿去。 只是他破开人群赶到时,小暑身上赫然是四五道刀伤,大暑杀红了眼,不要命似的护着小暑,连二公子也只是顺带着的了。大寒心中惊骇,立即接过了大暑的位置,同他并肩御敌。 “这儿我抵着,你先给小暑止血!”大寒吩咐道,手上不停。 大暑闻声,连弓都弃了,回身在自个儿怀中搜找了一番,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药瓶。一个好好儿的八尺儿郎,双手颤抖着给小暑喂药,眼角通红。 “快,吃。”大暑说着,把药丸倒了一颗入掌心,递到小暑唇边,“快。” 小暑眼睛都不眨一下,更懒得去看是什么药,低头直接生吞而下。 “阿哥不好,”大暑见他这般信任自己,眼中竟翻涌了泪,“阿哥不好。” 小暑摇摇头,痛的没了气力,只抬眼示意了一番,让他继续去帮助大寒。他靠着桌坐了许久,也看见了自个儿兄长背上的那一长条剑伤,如今已是血液翻涌,湿了一大片衣衫。他生怕大寒若倒下,他的兄长首当其冲受那些人的坑害,还不如借着众人尚有余力,拼上一拼。 可他们几人的防线一松,那些死士的目标便也暴露无遗,好几个径直奔着角落的楚煜和流民而去。楚煜打小是学过些拳脚功夫的,尚能勉力抵上一抵,撑到三人过来,可其他几个老弱妇孺是毫无半分还手之力的。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好不容易搜罗来的证人,一一毙命于死士刀下。 一时之间,哭嚎声响作一片。 …… “后来,我和大暑奋力抵抗,那些人不知得了什么指令,我只知外头有人吹哨传回,他们便相继退去,甚至连地上的几个尸体也一道带走了。”大寒说着,把手中的腰牌放回了包袱中,“小暑和大暑伤势你也瞧见了,大致事情如此,二公子险些丧命于那一瞬的错漏,我还未同他致歉。” “所以,小寒姐你说,要出去院中护卫,实际上是去换了衣服,佯装成刺客来诱我离开主上,造成他身边短暂的空缺。”珈兰说着,眼眶已是微红泛光,“我说呢,为什么中了白姨的药,那刺客还能如此利落的逃跑。” “但是……”大寒顿了顿,问道,“我记得我在屋内护卫二公子时,屋外确有人交战,若小寒不在,那又是谁?” “无论是谁,”珈兰道,“若将主上吩咐的山匪算作一波人,此番茶肆之乱,起码有两股参与其中。不瞒二位,我也遭到了一支小队围攻,桌上这些物件儿,就是从他们的尸首上扒下来的。我追踪刺客时,见到过一名蒙面女性,她也扯下了面纱坦诚真容,可确不是小寒姐,想来就是她偷走了小寒姐换下的衣物,继而于我周旋,调我离开,以作拖延。方才我入内时,见二公子周身完好,我与现在的二位一般,觉得此事,恐怕与二公子有莫大的关系。” 她说着,目光不禁飘向了桌上那摊开的血色包袱。血污上堆叠的碎步、木簪和腰牌,无不暗示着他们主人的身份,如此昭然若揭,可二公子绝不是这等愚昧浅显之人。 “你觉得,是二公子派的人?”小寒扫了一眼桌上的包袱,开口问道。 “这些东西确是不假,但此事,你看呢。”大寒瞧向珈兰。 “我觉得,是否太过看重这些物证了。”珈兰抬眸,迎上大寒的目光,“身在此山中,自要跳脱来看。有人想借这些物件儿让我们相信是二公子所为,却没有料到三公子原先的计划,继而引发纷争。林县令虽入狱,可也只是凭借着万民书的空口白话,他不得定罪一日,西南之事势必会因此拖上许些时日,甚至在王上插手之前——不了了之。若此事不得善终,二公子和三公子被召集回京时,会由谁来接管此事?” “可是,幕后之人为何要杀尽万民书的证人?直接将林县令救出,或是毁去万民书,不是来得更快么?”小寒蹙眉,抬手颇为嫌恶地捏起一块沾了血的二公子府腰牌翻看,问道,“你这一说,我心中杂乱,更是没了头绪了。” “你可还记得我们出门时,那几个宦官抬来的物件儿?”大寒点道,“王上有意将万民书交于主上带来西南,一是为了保主上一路平安,二是借此告知天下,他瞧过此书,知道万民书内容如何,即便毁去,也毫无作用。” “可若万民书没了证人,林县令的罪责,当如何定呢?”珈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脑海中尽是楚恒今日那副淡然的模样,心中绞痛,“是以,若指证林县令的证据全无,而二公子在此关头被杀,得益最大之人是谁?” 大寒和小寒面面相觑,恍然大悟。 第9章 夜行·上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太阳正被薄云缠绕着,放出浅淡而耀眼的白光。 从府衙内赶来的这一队捕快,说是来帮忙的,实际上也不过是做个收拾战场的活儿,帮着茶肆的店家搬搬尸首,归拢到乱葬岗去。小二和掌柜的苦着脸,颇为心疼地接过了珈兰递过来的两锭银子,终归也没说什么,只默默低头收拾着自家的院落。 没什么比银子好,即便是沾上了这等晦气之事,只要银子给够了,任谁也不会去外头多嘴。只恐怕,这间茶肆是要关上几日的门,好好休整了。 “兰儿,你和小寒先回枫林小筑,”大寒把包袱递给珈兰,三人决定于茶肆外暂别,“我去城中把大暑和小暑接回,顺便瞧瞧二公子的情况,夜间我们几人好好商量商量。” “大暑和小暑的伤怕是要些日子,”珈兰制止道,“小暑需要补身将养,大暑背后的伤估计也轻易挪动不得,你若是去瞧,就干脆将他们二人留在城中医馆照料,午后我也给白姨去封信,问问平城那边的情况。” 他半垂着头,瞧着珈兰那双似哭非哭、通红的瞳眸,心中揪痛。 “你不必太操心的,”大寒稍顿了顿,放轻了声道,“许些事,我来顶着就好。” 珈兰迎上大寒的目光,扯出一个苦笑,摇了摇头,坚定道:“无妨。你去罢,我和小寒先回去。” …… 地牢内昏暗无灯,唯一的光源也只有墙上那盏即将燃尽的短小白烛。蜡烛的质量并不算好,燃烧时还有细长的白烟从烛芯飘出,衬得那股本就微弱的火光更加朦胧。 “你说什么?还当真是瘸子啊?” “是啊……不会真是那位吧?” “不是说抓回来要好好待着吗?” “谁知道呢?我怎猜得出二当家的想法?” “那当如何是好?方才拖着他回来,万一伤到了,我一家老小岂不是都没了活路了?” “左右还有二当家的顶着……不行,不行不行,快,你找你家婆娘要床厚些的褥子来,我去看看能不能请陈大夫过来一趟。” 楚恒静静躺在牢中的稻草堆里,一双眼无神地望着木栏外头的那一丝光亮,浑身冻得已然失了知觉。他原本厚实的一身衣袍被人扒了下来,里头的中衣沾满了灰,墨发凌乱,束发的发冠亦不知所踪。 雨后的秋日,这地板最是寒凉,更何况是这样一间开辟出来作牢房的地窖,地面早已是返了一层潮,湿漉漉地令人难受。山寨牢里的稻草不过是装模作样的,只浅浅铺了一层,压根隔断不了那彻骨的冰冷。更何况楚恒只着了一身脏兮兮的破败中衣,不少地方沾了外头的泥水,此等寒冷更是如蛆附骨,直达心扉。 他身下的稻草八成是吸饱了返潮之水,可他周身无力,但凡动弹一下都觉得疲惫难捱。 “这怎么请大夫啊?他们把这人拖进来的时候,不早就奄奄一息的昏那儿了吗?如今再去找大夫来看,若是真探出来没气儿了,那算你的还是算我的啊?” “那咱也不能不管不顾地丢着啊!万一死在这寨子里头,他若真是那位公子,我们可都是要被杀头的!” “都怪二当家的,没事抓的什么人啊!说什么这人富裕,八成是个发国难财的奸商,掳了回来却丢给了我们,现在棘手了罢!” 他需得庆幸,自己在来前吃下了两颗保命的药丸,一颗是保心丹,一颗是止痛药。如今外袍被剥走,唯独中衣内藏有的小袋里还有一小瓶保心丹,约摸着能撑个十日。楚恒清楚自己双腿恐怕已是不成样子,虽察觉不到痛楚,可那等寒凉之意,如有冰块堆砌在足下,让人无法忽视。 若非寒症复发,便是失血过多。 楚恒微侧了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阴暗的墙壁,身下的稻草窸窸窣窣地响了几声,寥作回应。远处的烛火又是一跳,他有些艰难地闭了闭眼,开始回忆来时的过程。 劫掠,搜身,拖行。 和幼年时,一样的拖行。 所幸,还活着。 …… 夜色沉醉,珈兰只独自一人坐在回廊的边沿,此处恰是她几日前,同楚恒一道儿待过的地方。一轮明月高悬,朦朦胧胧地织出一层雾来,在世间万物上熏染出一个平静祥和的夜晚。 池塘里的红鱼扭着尾,拍着鱼鳍嬉戏游荡,时而钻入浮在水面的枫叶之下。水声潺潺,是山间收拢的未干雨水,汇作淌入小池的涓涓细流,无穷无尽一般。 只可惜,千里枫林,清波渺渺,也难入目一观。 珈兰心头始终记挂着楚恒的身子,巴不得当下就回了信安城去,把大寒拉回来询问一番。她从正午等到如今深夜,也没见大寒从城中回来,疑虑之外不免有几分担忧。小寒见左右都等不来大寒的消息,于是傍晚就跑了出去,如今整座枫林小筑,除了那些洒扫的奴仆,仅剩下她一个了。 她不是不想和小寒一道儿出去探查消息,只是她们二人总要留一个下来坐镇本家,一方面是等大寒回来交换消息,另一方面是不能让此处空置,谨防着那些暗处之人钻了空子。 清风徐来。 正愣神间,耳后忽地传来细微而有力的脚步声,从前院步入茶室,厚重的鞋底踏上木板,每一步都是再熟悉寻常不过。珈兰瞬时明白来人是谁,只维持着原先的坐姿,身侧还搁着她的两柄软剑。 那人在她身后站定,似是静默了许久,继而叹了口气。他身上传来淡淡的药香,还夹杂着夜间山林里浓郁翻滚的水汽,对珈兰来说,这简直是再坏不过的气味。 因为这药香也应证着,大暑和小暑的情况并不好。 “你回来了。”她轻轻开口,手中攥着一支银簪,出神地瞧着远处。 身后男子不作声,只在她身旁一道坐了下来,把腿搭上台阶,陪着她一同赏着夜景。 枫叶,为秋时最盛,为秋时最悲。落叶残魂凄凉,逐日枯萎,饱受寒霜和风雨的侵袭,是即将迎来枯竭的红色海洋。 “看来,大暑和小暑,情况不好。”珈兰继续开口,垂了眸子去瞧手中那支以紫翡镶嵌的银簪,心绪低沉。 “算不上好,亦不算太坏。”大寒答道,“我去时小暑未醒,一直睡到了亥时,才昏昏沉沉地起来喝了药。大暑挂心他弟弟,不愿意休息,直到我过去给安排了人照料,他才勉强同意和小暑一道儿休养。” “他们兄弟感情一向好。”珈兰接话道,“只是如此,我们便有些势单力薄了。” 她抬手轻抚了抚簪头上的雕纹,看着那些花啊朵啊的一如既往地美艳夺目,心底似被什么利器狠狠剜了一下。 “二公子去地牢问了林文生。”大寒侧过头,瞧着他身畔姿容无双的女子,“只有不明真假的物证,他不能动刑。林文生知道那是有人在保他,一口咬死不认。” 珈兰闻听大寒这番无关痛痒的话,冷笑一声,只一味摩挲着手中那支长簪,肤色苍白得有些骇人。 山间水雾乘风而来,钻过狭小而通畅的茶室,携了珈兰身后的几缕发,洒然远去。 “二公子那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大寒见她心绪低落,只好转了话锋,“我去瞧过那些收归去乱葬岗的尸首,包括你和小寒在林间杀的那些。有一部分是山匪不假,小寒那儿的,只有一具尸首,衣料和你带回来的相同,应是一并出自二公子府的暗卫。可袭击二公子的那一伙人,并无尸首留下。” 珈兰一顿,手上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是说,袭击你的那些人,并非二公子府的暗卫,而是另有其人?” “不错。” “那,”珈兰深吸了一口气,抬眸望向院中的红枫,“二公子,便可彻底洗清嫌疑了。” “二公子府,并非全然脱了嫌疑。”大寒否认道。 “不错,但……”珈兰远眺山中夜色,目光搜寻着枫林的尽头,答道,“二公子妇,可归至林后一系,唯有他们悉知主上行踪。二公子并不知主上的打算,也绝不会杀了万民书的证人让自己陷入困境。更何况此事事发突然,他亦不知主上何日能抵达常山郡。若真有心安排,暗卫一来一回的行程便是不够,即便他们的兄弟之情不过是虚与委蛇,但以二公子稳妥谨慎的性子,断不会让本就捉襟见肘的西南之行横生枝节。” 大寒的目光沉了些,瞳眸之中黑白分明,轮廓清晰,不知不觉间覆上了悠然的温和。她和他并排坐着,手中的长簪自然也落入了大寒眼中,月光之下的银饰更显精致华丽,零星的闪烁流转着刺目的光泽,大寒眼中一痛,收了目光,心中乱作一团。 他稍稍收拾了心绪,再度向珈兰望去,一双寒潭般的眼睛明显沉静许多。 “你……”大寒嘴角扯了扯,问道,“你可当真不介意,主上瞒着你么?” 她的眼波闪了闪,凝眸望来,流露出难以名状的复杂之色,既有难以掩饰的伤怀,亦有痛悔,多种情愫交织在一起,又在瞬息之间消失不见。大寒头一回觉着自己实在肤浅鲁莽,只知心疼她面色惨白如纸、眼下乌青,却对她通红的眼眶束手无策。 素手白皙,始终紧紧握着那一支长簪,如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知他疑心重,自不介意。”珈兰答道,眼眸晶亮得似蒙了水雾,目光理智清晰得伤人,“我虽想明白了个大概,可终有一事,还存有疑虑。” “何处有疑?” “主上多年来爱民如子,其贤名纵是我远在鲁国也偶有闻听。万民书牵出这许多人,为何主上要以他们的性命和自己安危作饵,引来山匪?更何况此时他自己困于山寨之中,我等如今连位置都无从探知,这不是以身犯险,赌命而为么?” “主上的想法,我不得窥探完全。那日从平城到此处的路上,主上便已作了计划,要我们去寻些万民书上如今孑然一身的证人,来指证林文生的罪行,是而他那日方约了二公子在茶肆相会。”大寒无可奈何地笑着,手掌紧握,指甲深深刺进了掌心之中,“他一早就得知山匪所在,每每安排了我去驿站,不仅是向府中报平安、收回京中的消息,更是同山寨中的大当家有信件往来。他们行事谨慎,驿站之人只知将信件送往城外五里的凉亭,无从得知取信之人的样貌和住址。此事本无关百姓,依照原计划走,他不仅能助二公子定罪林文生,更能引得京中王上关注,从而派遣旁人来接手西南之事。主上有意备下了信函,将山匪之难嫁祸林后,待京中来使抵达,便可数罪并罚,无从狡辩。” 他瞧着珈兰移开目光,心中更不是滋味:“可兰儿,因着鲁国之故,他……不相信你。” “可林后太过愚蠢,当真安排了人插手西南,甚至借二公子之手,自掘坟墓。”珈兰嘴角挂了笑,只是那双妙目已蓄满晶亮的水,长发被风吹乱,衣裙上还沾染着白日里刺客的干涸血液。 大寒听着珈兰沉着平缓的语气,如死灰一般,连鲜红的枫叶也失了颜色。女子强行压下胸膛深处的刺痛,垂眸望向手中的银簪,不知怎的生出了泪来,啼痕千点。 晚风吹动她缕缕乱发,不见破碎零星的哭声,独大大小小的泪珠从颊上滚落。泪痕清浅,她也只是小声地抽了口气,如获至宝般瞧着手中精致华贵的素色长簪。 楚恒不信她,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此番遭逢祸事,若她有心向鲁国寻求援助,也不过一两日就可收到消息。驿站之内,这等跨越边境的信件自是有迹可循,大寒怕她伤心,所以避重就轻地说了他一下午的行程,若是珈兰去驿站时当真寄了发往鲁国的信函,恐怕如今,他便不会坐在此处了。 毕竟,他在去往医馆得知大暑小暑的情况之后,曾抽空去了一趟驿站,不但发了信件回京,亦查阅了今日发信的记录。 “他一早就知道我会伤心,”珈兰攥紧了手中的簪子,泪水滚烫,却浅笑着笃定道,“所以,送了我这支名贵的长簪。” “这簪……有何奇特之处?” “银兰紫翡,取二者交叠之意,是为——忠诚二字。” 她想起那日在妆台前替他束发时,他握着自己的手,掌心相贴,问自己,是否会背叛于他。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10章 番外二·楚恒 一 回忆起我这一生记得的第一件事,便是父王下了令,要夺走我的母妃。 那时候我尚不明生死之意。 却知道她一旦被带走了—— 我就再也没有母妃了。 好笑的是。 满堂声色,服黄金,吞白玉。 怎生快活。 二 我以往最爱的这座宫宇,如今披上了缟素白衣,处处都挂了绵长的白色布帘,好似看不到尽头。玉燕和玉娘姐姐一直跟着我,我很奇怪,她们今天怎么有空一同陪我,不必陪着我的母妃。 她们也穿了一身的白,头上还分别戴了一朵迎风而动的白色绢花,很是灵动。 白色真的很好看,纯洁无瑕,好似天上的云朵,轻飘飘的。 我自小在宫中长大,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富丽辉煌的色彩,并不明白白色意味着什么。那时我不曾见过这样盛大的白,满目皆是,铺天盖地,一丝空隙都不留,只觉壮观宏伟之极。两个婢女姐姐牵着我往里走,可我生性顽劣,在宫门口的门槛上跳进跳出了好几回,才肯跟着她们进去。 玉娘姐姐哽咽地说我的母妃回来了,是父王亲自送回来的,正在里头等着见我。我高兴坏了,因为——父王也在。 父王不常来看我,我自然高兴。 我蹦跳着跑进正殿,屋内仿佛也被外头感染了一层白,甚至房梁上雕了高飞鸾凤的横柱也被白布蒙住了眼睛。 他的身上也带了一条白色的腰带,像是从外头偷来的,草草系在腰间打了个结。 父王说,我的母妃就睡在殿中央那个大木盒子里,但是睡上一天,就要带去外头找大夫治病了。 我不信,就问父王,母妃得了什么病?为什么宫中的太医治不好呢? 父王说,母妃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让我不要过去,更不要碰母妃。 我不信。 后来,王后娘娘来了,她是我那时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可是她没有像父王一样系白色的腰带。 我上上下下在她身上找了好久,只在她的耳环上发现了白玉的光泽。 她的衣着和把母妃带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不过换了一对耳环而已,依旧的浓妆艳抹,金饰加身。 可是,母妃为什么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却睡在了那个难看的木头盒子里呢? 母妃从来不会不理我。 她最喜欢我了,最喜欢在我回来的时候给我准备好多好吃的糕点和水果,连橘子都是剥好了皮的。 那香案上摆的整整齐齐,各色瓜果点心,没有一个是属于我的。 王后娘娘看父王在,便笑得分外开心。这宫里每个娘娘,看见父王都笑得很开心,母妃也是。 我扭头去看那个大木头盒子,可我看不见里面。 王后娘娘和父王说了些什么,银铃般笑着,把父王带走了。 我不明白母妃为什么要睡在盒子里,于是躲开了所有人,悄悄把椅子搬到大木盒边上,爬上去看。母妃真的在里面,还是出去时候的样子,眼角有泪,发髻凌乱。 母妃最爱漂亮了,怎么能这样乱糟糟的睡觉呢。 我奋力往上爬,双手紧紧抓着那个木盒子的边缘,踮脚够了许久终翻了过去,进到木盒子里面。 我蹲在母妃的边上,轻轻推了推母妃,可她没醒过来。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一低头,我瞥见母妃领口有一条红彤彤的痕迹,又细又长,几乎绕过了整个脖子。 应该是胭脂吧。 她的衣裙有明显的褶皱、污渍,连腰带都像是草草系上的,袖口处的衣料纷乱地垂悬在身畔,十指遍布青痕。 母妃最爱漂亮了,不能乱糟糟的睡觉。 我把母妃头上的簪子一支一支取下来,头几个放进了我怀中的小口袋里,另外几个实在放不下了,只好先抓在手心,想着一会儿找个妆奁盒子装起来。可是我很快就被玉燕姐姐发现了,她看着很害怕,慌慌张张地把我从木盒子里抱了出来,还夺走了我手上的簪子,告诫我千万别再胡闹。 那是我母妃的簪子! 我母妃最爱漂亮了,我得给她放回梳妆台才行。 可是玉燕姐姐一直拉着我,让我跪到前面去,哪怕夜间我真的很困,她也不肯把我抱到母妃的床上睡。 第二天,父王又来了。他身后跟了好多好多人,一进来就往母妃睡的木盒子那儿走。我跟父王说,母妃还没睡醒,要不我去叫母妃起床,父王等一等就好了。 可父王把我交给了玉燕,让她好好管着我。 我很奇怪,四下瞧了瞧,却找不到玉娘姐姐。 那些人把木盒子从架着的财凳子轻轻搬到了地上,然后寻了个又厚又重的盖子进来,敲敲打打的钉上两侧的旁钉,要把母妃关在里面。 不行。 不能这样! 我挣脱开玉燕的手,拼尽全力也要跑到木盒子边上。我想拦着他们,他们怎么可以在母妃睡着的时候把木盒子关上呢? 母妃最爱漂亮了。 可这个木盒子好难看。 父王拉住了我,不让我靠近。我看见父王身上厚重的朝服,已经没有昨天的那条白色腰带了。我知道他是高高在上的君王,我不能反抗他,不然他一定会重重地骂我不听话,还会责备我的母妃。 可我不想让他们把木盒子搬走,更不想让他们带走母妃。 母妃和父王,哪个更重要呢? 都很重要,可是母妃陪我的时间久,母妃应该更重要一点吧。 想到这里,我趁着父王不注意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再度奔向了那个木盒子。 我大声哭闹着,攀着木盒边沿不肯放手,甚至一度想爬进棺材里,和母妃睡在一起。 玉燕姐姐拉住了我,干脆一把把我抱起来,站到一旁去。 年幼的我,被束缚了双手双腿,嚎啕大哭。 那时候我尚不明生死之意。 却知道她一旦被带走了—— 我就再也没有母妃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玉娘姐姐。 三 玉燕死了。 被冠以通敌卖国的死罪,诛连九族,家中一个人都没留下。 她和母亲的罪责一样,不同之处在于,此事由王后先斩后奏,我得到消息时,人已经抬到乱葬岗去了,我连一面都没见着。 旨意之潦草迅捷,我甚至无从查证玉燕家中亲眷,是否当真于当夜被屠戮殆尽。 若说王后无意掩盖什么,凭谁都不会相信。 玉燕和玉娘,是自小母妃就安排在我身边的婢女,玉娘亦是母妃的陪嫁,和母妃感情深厚十分,一向待我慈爱贴心。 此事成了我的心病,我渐渐长大,渐渐懂事,也渐渐看明白了宫里那些低贱奴仆们带着歧视和怀疑的眼神。我知道宫里没有母妃的孩子会有什么下场,恰如当时难产而亡的赵美人,儿子在满月礼时突发疾病,暴毙身死,连个照拂后事的母亲都没有。 我若是没有一个依靠,定会同他一样,不知何时便遭了飞来横祸。这宫里女子个个阴险狡诈,与其找她们这些枝桠休憩,不若直接找父王这颗大树。 我随着他上战场、亲往西南,无时无刻不陪伴他左右,成全了我和他之间零星的父子情谊。我一直想不明白,母妃离开之时,连玉燕姐姐都哭得那样伤怀,为何这个男人的脸上没有半分哀恸。 后来,我伤了腿,原先安慰过我的那个姓林的小女孩,我一面也不曾见到。她是那年母妃离世之后,唯一敢靠近我、同我说话的。 那时,玉燕姐姐领着我,到王后宫门外跪了一夜。她还是穿着那身混白的衣裳,头上簪着好几朵白花,眼睛哭得通红。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一个又一个经过的宫人用尽手段欺凌她、羞辱她,纵使我护住了一回,可当那些宫人发现我后继无力时,便接连动手打骂,甚至我一向尊敬的大哥经过,也给了玉燕姐姐一记耳光。 他骂玉燕姐姐,说她和我的母妃一样,是不忠不义的国贼,是不知羞耻的贱妇。 是楚国的耻辱。 亏她的父亲还是声名远扬的将军,教出来的女儿竟如此不堪。 这些话,若不是因为那个小女孩,恐怕要成为我日日夜夜的噩梦。 可我却很清楚,她姓林,她日后必然要附在我的身上吸血。 我毅然决然地离了王城,住到了城外。 四 我查了好多地方,去了母妃居住的旧殿,访了玉娘姐姐的家中亲友,才继而推断出了此中的怪异之处。 母妃下葬得急,尸首不过被丢去了乱葬岗,而我当时看到的伤口,是一条细长的勒痕。可那条勒痕干净利落,并无半分挣扎之状。那便意味着,母妃是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人勒死,而并非自缢而亡。 那日,好似王后来过,我的记忆模糊不清,可我就是认定,是那个女人所为。 因为玉燕,是王后赐给母妃的婢女,从母妃入宫之后一直陪伴左右,也是玉燕,一直拦着我不让我亲近母妃,怕我发现母妃遗体上的古怪。 若非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母妃的死因,何故如此拦我。 玉娘姐姐被送去了妃陵。 而唯一的知情人,也在后来被王后株连九族,死无对证。 我熟知母妃的为人,她温柔典雅,最不屑与后宫长舌妇人为伍,更不会做出与人私通、卖国之事。她除却素日里与我相处,便是抄经念佛、读书习字,如何能同旁人独处? 得了寒症的那些时日,我忍着双腿的疼痛,每每入睡,都能想起那年木盒子里母亲的遗容。她十指发青,发髻凌乱,颈上一道醒目的红痕,屡次三番入我梦中,刺激着我的记忆,驱使着我重查当年之事,向林后复仇。 我伤了腿之后,林氏再也没人来寻过我,哪怕是那年送了我一把精美匕首的小姑娘。 她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我也不愿探听林氏的消息,遂置之不理。再度得悉之时,是父王给二哥和她指婚的喜事,但于我已不相干。 我日日于梦中惊醒,即便那时白姨已到了我的身边,可医者能医百病,却医不了心。 后来我的腿好了一些,但不能直立行走之事已成定局,注定此生都要与轮椅为伴。我顾不上自己的身子,想起早年留下的母妃旧物,曾让人在城外立了一座衣冠冢,若是母妃还未入轮回去,定能找到那里,不至沦为孤魂野鬼。 大寒说,他查不到更多的消息。秦家军征战在外,似乎从未闻听我母妃的死讯,秦家长子也是在战场上牺牲的,秦老将军如何能经得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苦。 外祖父,可是一双儿女,都奉了出去。 每去探望母妃一回,我就会让府中的下人替我再栽上一棵新竹。年岁渐长,外头的那片竹林复自行生息繁衍,逐渐养成了如今通天茂密的模样。 那里,仿佛住了我母妃的亡魂,她知道我双腿残疾,寒症加身,无法受风。 故而竹林中的风,从来温和柔婉、细腻慈爱。 若要远行,我便会在府外远眺竹林,看他们吹一阵短暂而和煦的林风,为我送行。 五 时光开始一点一滴地从我的脑海中夺去有关母妃的记忆,甚至从我的梦中剥离她日益模糊的面容,企图让我遗忘这段无法释怀的痛苦。 我敢笃定,父王早已忘却母妃的音容笑貌,这世上独我一人还记得她离世前的模样。 十指发青,面色惨白,发髻凌乱,颈上红痕。 母妃最爱漂亮了,可被抬去下葬之时,头上一支简单的素银钗子都没有。 长公子和二公子有他们的母亲,可我没有。 我若不为着保全自己,不为着查清母妃的冤屈,又有何脸面去阴曹地府见她。 我是母妃的儿子,背后有母妃引以为傲的母族秦家,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且待来日,王权,亦要向我俯首。 …… 回忆起我这一生记得的第一件事,便是父王下了令,要夺走我的母妃。 那时候我尚不明生死之意。 却知道她一旦被带走了—— 我就再也没有母妃了。 好笑的是。 满堂声色,服黄金,吞白玉。 怎生快活。 第11章 夜行·中 …… 夜色沉沉,月光盈盈,终还是催不灭府衙的那一盏昏暗烛灯。打更人拎着铜锣在街上复又行了一圈,一慢三快地敲着,街上空荡荡的一片。 四更天刚到,空气中的水汽愈发浓重了,虽说夜间有风常来常往,终难驱尽前些时日阴雨的余韵。楚煜不知是因自责太过,还是当真陷入了死局,在府衙内挑灯夜读,累得一个师爷陪着几个捕快一同上夜。 “二公子。” 耳畔风过,若非这一声称谓清晰明朗,险些要误认为是幻听了。楚煜从文书中抬头,便见屋外迎面走来一名窈窕女子,身后背负双剑,面覆轻纱,好生清丽。 芙蓉面,杨柳腰,无物比妖娆。 她换了一身如月衣衫,褪去白日里血迹斑斑的劣痕,鹅黄配以轻纱外衣,如有神光。 “姑娘怎么来了?”他只消一眼就认出了珈兰,毕竟她的身形和情韵实在是让人过目不忘,哪怕是当日她那般失态,依旧给楚煜留下了不小的印象,“那日在茶肆见姑娘心绪激动,如今看,倒是平缓了不少。” 一侧正偷懒打盹的师爷猛然醒神儿,眨巴了几下眼睛,还以为是周公领了仙女儿来给他瞧,痴痴地望着来人,说丢了魂也不为过。楚煜身边的捕快见她带着武器来,手不由地握上了腰间长刀。他惊叹于女子轻功的高妙,如此静谧的高堂自己竟未有半分察觉,当即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上前一步护在楚煜桌案之前。 “我此番来,是有一桩要事要同二公子商谈,还请二公子屏退左右,莫要留了旁人的眼线在此才好。”她行至大堂正中央,双手搭于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个常礼。 楚煜一愣神,竟未质疑她于礼数上不周到的地方。依着她的身份,此举实在是无礼至极,无论是枫林小筑,还是于茶肆时,珈兰都未曾向二公子行初见大礼,而是直接跳过了这一步,擅自作了常礼。 楚煜心知此事是他有愧于三公子府,若非他只身前往茶肆,也不会害得楚恒身边空置,他也算得上是半个害楚恒遇险的罪魁祸首,怪不得三公子府的奴仆对自己不敬。 堂上之人搁了笔,抬手示意捕快和师爷先行退下,方正襟危坐,开口道。 “姑娘请讲。” “二公子可识的此物。”珈兰抬手,将一块木牌飞了出去,摔在二公子的桌案之上。楚煜定睛一瞧,一时心中古怪不已,将其提了起来细细查看。 沉香木制的腰牌,其上刻着二公子府四个大字,右下角是组别和姓名,背后是他当年亲手定了图案刻下的形状。这些倒也罢了,楚煜细细摩挲着木牌的边沿,眼中的神色覆上了一层怀疑。 “自然识得,此物是我府中暗卫腰牌,姑娘从何处得来?”楚煜抚过腰牌右上角的一处小凹陷,反复确认那是他定下的一处暗记,疑虑更甚。 “那日试图刺杀主上的一队人,被我斩杀后,身上就有此物。”珈兰定定地瞧着楚煜的面色,不放过一分一毫的表情。 “什么?”楚煜一惊,抬眸对上珈兰的眼神。 堂下女子瞳仁亮晃晃的,目光炯炯地盯牢了他,眼角还带着一抹红晕。 “公子没听错。” “姑娘稍后,我去取一物来。”楚煜摇头否道,起身去一侧架着的外袍上取物件儿,随即将那块本贴身藏着的铜制小牌递到珈兰面前,“姑娘是三弟身旁近侍之人,自然知道每个公子手中都有一块随身携带的总控腰牌。我自离京,这块铜牌就不曾离过身,既然姑娘有疑,一看便知。” “不必看。”珈兰断然道,连接都不接,伫立于大堂正中,“我若是不信公子,也不会深夜唐突造访。” 楚煜身姿挺拔,步履闲雅,一身青色锦缎长袍,俊美的面容上神情漠然,与楚恒有三分的相似。只是楚煜的面容随了他的母妃,俊美之外有一丝潜在的阴柔,立如芝兰玉树,儒雅斯文。 “既非心存疑虑,那不知姑娘有何赐教?”楚煜收回了铜牌,声色也因珈兰的冒犯之举冷了下来。 “二公子,那日茶肆之乱,我想你比我更清楚,那些死士是何等尽心尽力地要取你性命。我无意于此中细枝末节,可二公子府中千疮百孔,有人要借此机会夺公子性命,甚至意图将三公子所遇危机嫁祸公子,公子可还要佯装不知么?”她的神色坚定,仿佛能看穿楚煜的心思。 楚煜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对上了珈兰的目光。光线昏暗迷离,可她容貌秀丽之极,当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哪怕是隔着一层面纱,亦不妨绝色之姿。如今已是深夜,她的肤色因心情烦闷、过于担忧而有些病态的苍白,眼眶中布了几条细碎血丝,瞧着让人心疼不已。 “我追踪撤离的一支小队,却被人团团围住攻杀,这些腰牌既是二公子之物,为何院中意图杀害公子的一队死士却连尸首都瞧不见?”珈兰见楚煜面色稍松,更是大胆地刺道,“公子今夜独处,就方才那两人的手段,怕是连我一招半式也抵不住。那伙人奔着公子性命而来,却在三公子出事的当夜不敢继续行事,公子可有考虑过此中奥妙?” 珈兰将目光转向正堂中央空置的座椅,不去看楚煜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眼波流转,容色娇艳:“若我的主上不慎遇害,西南诸君中首当其冲受责的又是谁?” 忧思之际,楚煜眉头紧锁,眼神凝重,微微抬颌望向空荡荡的府衙中庭,月色朦朦胧胧地在地上堆砌了一层,水雾又是一层,如镜花水月般失了真实之感。 “我想,这几个问题的答案,二公子心知肚明。我此番过来,不是为了同二公子追究这块腰牌的来历,而是为了请你出手相助,以谋得我们两家公子府——共生之道。” “姑娘想必,心中已有万全之策。”楚煜闻言,心中大为认可珈兰的一番话,无论是出于她今日的所作所为,抑或是出于自身安危考虑,他都必须与三公子站到同一条战线上。 眼前的女子如果想动手杀他,不过是几息之事。 珈兰的话说的很明白,只是楚煜不愿意揭露府中的内况,更不愿把祸水引到自己深爱的夫人身上。如今境况艰难,没了万民书的人证,林文生的罪责难定,时间一长,谁也说不好林氏还留有怎样的后手。此事一旦传回玉京,楚煜脑袋上必会被扣上一个无能的帽子,木已成舟,楚王自要安排他人来接手此案。他若还是如此固执地追随太子而不知悔改…… 他只想保全阖家性命,林氏一族已然插手西南诸事,而父王对林氏的态度显而易见。他必须把自己从中摘出来,才能保全二公子府、保全他的淇儿和一双儿女。 “不瞒二公子,我最初确实怀疑你的动机,恰如公子手中腰牌,这等最直观的东西皆指向了你,实是抵赖不得。但,我回去之后想了许久,才决计信你,因为只有我们联手,才能平息西南之事,救回我的主上,完好回到玉京城。” “老三若是遇难,我回到玉京,自没有好果子吃。长公子和林后坐收渔翁之利,实是轻松。”楚煜长出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心中已是做好了选择,“老三被抓,怎么你当时急切,如今反倒一点儿不见焦虑之色,如此镇定?” “二公子,既然玉京之人本意是要杀你而保全三公子,那这些死士,就绝不会碰三公子一根毫毛。而你在西南多日,可有哪日听闻山匪杀了谁家秀才,残暴不仁的?”她的一双妙目,如掩在流云里的月亮,“山匪多由走投无路的流民聚成,他们扣下了那许多的书生,也不过是为了引得朝廷的注意,寻条活路,拉林县令下马。如今公子在这里,只要看好了林县令,那些山匪,又何足为惧?” “我曾以为,你只不过是个绣花枕头,空有一腔美貌罢了。”楚煜轻笑一声,瞳孔不经意地微微一缩,眸底有道凌厉的光芒闪过,“不想,竟是个女诸葛般的人物。” “公子谬赞。”珈兰微微垂首,读懂了他眼中的神色,故作退让。 “此事,我应了你。但,另有一事要烦请姑娘解惑。” “公子请讲。” 楚煜背了手,缓步回到他原先坐着的那把太师椅,神情冷峻,目光犀利如刀。 “姑娘蕙质兰心,全不似寻常婢女,不知,是三公子府上,二十四使中的第几个呢?” 他振了振衣袍坐下,右臂饶有兴味地搁在桌案之上。 楚煜心中明白,楚恒此番出来,身边带的皆是他极为信任的暗卫,譬如大寒、小寒之流,皆是他身边侍候了数年的人物。那眼前这个,若当真只说是照顾起居的近身侍婢,恐怕难让人信服。 换而言之,珈兰回话的真实与否,极大程度地决定了楚煜对她的信赖。 珈兰半垂了眸子,眼睫轻颤,恍如秋菊披霜,静若松生空谷。她在眼尾描了一弯清浅的笑意,玉颈皎洁似新月一弯,墨发如夜,其上沾染的山间细露似星辰点点,绝艳倾城。 烛火一晃,身披天穹的神女单膝跪在楚煜的身前,那双平淡而温和的眼眸令人沉溺。 “既我诚心与二公子交好,自是不当相瞒。”四目相对,这女子一双明眸轻雾,却蕴深情,笑容雅淡,连楚煜也有片刻的失神,“二十四使之十八,霜降使,见过二公子。” 楚煜恍然回神,微蹙的眉头渐松。 “如此,我也能安心了。” 府衙内红烛高照,隐约的馨香在四壁间幽幽飘荡,温煦弥漫,令人生出慵懒倦怠之意。珈兰离开之时,已是夜色如绸,她恍惚间抬眸瞧了一眼天穹,依稀是旧时节。 只是夜风潦倒,吹得人心绪凄迷。 她漫无目的地迈出中庭,踩着月华淡淡,循着长街青板,独自踏入夜色之中。路旁的树木随风婆娑,投落满地斑驳的墨影,街角的墙根处,丛生着几簇贴地的野草,草根间遥遥传来夜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是深夜里仅存的最后一丝嘈杂。 珈兰深深步入阴影,不知不觉间停在了一间医馆外。这里是离枫林小筑那一处城门最近的一所医馆,如今也已用木板一块块闭了店门,一丝缝隙不透。她侧眸瞧了瞧医馆外头的木牌和帘旌,心中稍定,默默拐入隔壁的小巷。 深夜无人,更不必说这一条遮蔽了街中视野的死胡同,里头除了两个破衣烂衫的熟睡乞丐之外再无他物。珈兰左右观望了一番,后退几步,提裙轻身,乘风而起,稳稳落在医馆的后院院墙之上。 医馆之后是一间颇小的庭院,独一口水井,又在角落里置了一方晒药架,便仅容两人通过了。白色的泥墙结合青灰色屋瓦,因露水的粘合,庭院上空已调成了朦胧的雾色,珈兰深陷于这般背景之下,垂眸瞥了一眼下方的药材,继续搜寻着大暑和小暑的踪影。 前堂正对的屋舍已然熄了灯,甚至隐隐传出了男子的呼噜声,珈兰故意抬腿踩动了一片青瓦,那瓦片清脆一响,微小却十分醒目。 她唇角一勾,侧身完美地向一旁躲了几步,长发轻扬。 “嗖——” 一支弩箭穿破夜空,从正前方那间客房的窗棱格子里骤然钻出,射向珈兰方才所在之处。女子在狭窄的院墙上连连后退,再度踩响了一片青瓦,十分熟练地后仰下腰,躲开了本射向她心口的第二箭。 双剑铮然颤抖,似鸣战意。 微微风簇浪,穿过墙外幽静的街道。 只见屋檐之上,那窈窕身影右手从脚踝上一抽,匕首于空中划过寒光,起身之时精准地斜打开了飞来的第三支弩箭。她定睛一瞧,面前院中的客房窗棱上明晃晃的三个漆黑破洞,皆是为弩箭穿透,随着她的移动一直延伸到半扇木门之处。 明纸上倒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似是正要抬手打开房门。 珈兰伫立原处,将一张随手写下的方子插上匕首的尖端,手腕发力,短匕的青光与她曼妙柔弱的身影重合,离弦之箭般投向了木门,咚地一声钉在木板之上。 黑夜,再度恢复了沉寂。 “嘎吱——” 大暑推开门,手中还攥着小暑时常佩戴在身上的腕弩,夜间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月光灿烂,院中石板之间寥若辰星的小草吐着淡淡的绿意,哪有什么旁人的身影。天地溶入了一片墨色里,若不是窗上残留的那三个小孔,恐怕他还以为,方才是他错听了什么。 整个世界都在沉睡中,徒留死一般的沉寂和无声的黑暗。 确认了安全,大暑目光一斜,便瞧见另半扇门的门框上,与肩平齐的地方正插着一把匕首。这匕首十分眼熟,即便是借着幽暗月光,也挥不去其上暗槽的嗜血光芒,他毫不犹豫地抬手取下,顺手接过了那张钉在门上的薄纸,将匕首翻了过来。 手柄的最下方,刻着两个小字,他们所有人的匕首长得大都相同,唯独名讳有所区分。 “霜降。” 他脑中浮现了那名女子一双似水含情的瞳眸,抬手瞥了一眼纸上整洁干净的蝇头小楷,心中五味杂陈。 大暑知她自小在白姨的熏陶下成长,虽不比白姨那般名誉天下,但也是寻常医士大夫及不上的,由她看过必然是有十足十的把握了。这外头的大夫再如何仔细,也不过是在这般小县城里开医馆的,能见过多少疑难杂症?二十四使在初初训练之际,也是服食过不少毒虫药草的,身体早已不似常人,自不能同日而语。 他回身关上了门,手中还捏着那张字迹妍美的药方。 屋内一左一右置了两张竹床,中间以屏风隔开,一眼便知是平素用来接诊、留宿病重些的患者。小暑正躺在里间的榻上,迷迷糊糊地睡着,脸上煞白一片。他的腿上、胳膊上缠了好几处绷带,即便是梦中也是皱紧了眉头,不知正遭逢怎样的痛楚。 医道之上大暑知之甚少,只十分信赖珈兰和白姨的方子,毕竟从午间来此歇下,小暑从未睡过一刻安生的觉,大抵是那糊涂大夫摸不清他们的体质,险些拖延了。好在今日珈兰来了一遭,大暑虽认不全上头的字,但明日抓着那大夫照方抓药给小暑,必然不会出错。 若是那大夫动手脚,他必不会轻饶。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沉的,夜风详撰出水雾的去向,所有的景物都被笼罩在月华织造的网下,任是一草一木,都不似在白天里那般真实。珈兰离开了医馆,独自踏上回枫林小筑方向的长街,无尽寂寥空荡荡地撞上四方围墙和小巷,与她背后的一双软剑共鸣。 珈兰站在长街的中央,忽地停了步子,从袖口处取出了那支银兰紫翡长簪。 风过,夜色难化。 她抬手将长簪推入发中,即便今时今日的衣衫与其并不相配。 凝眸远眺,月华如洗,高高的城墙截断了青山之腰,唯黑色碎影隐隐绰绰,东拼西凑成眼前之景,恍然如梦。女子心中不知作何念想,莲步轻移,迎着风走向紧闭的城门,紫翡灿然明媚。 其实,即便珈兰今日不来,楚煜也绝不会再与长公子为伍。他在楚渊身边多年,又岂会看不明白太子和林氏一族的险恶嘴脸,不过是顾念着二公子妇的出身,才多多退让忍耐罢了。珈兰将腰牌交给楚煜之前,他尚不明府中近况,不过是担忧夫人的处境而未下决断。若是林后当真不肯放过淇儿,要将她拉下水去,楚煜也不是作壁上观之人。 周人有爱裘而好珍羞,欲为千金之裘而与狐谋其皮,欲具少牢之珍而与羊谋其羞,言未卒,狐相率逃于重丘之下,羊相呼藏于深林之中。 与虎谋皮,不如同三公子楚恒联手。此事或会使淇儿伤怀,但眼见她为王后挡刀,稍有不慎累及性命,楚煜便是连后悔都来不及。他无意王位,可若情势所逼,坐一坐那张龙椅又有何妨? 没了大暑和小暑相助,枫林小筑中的三人只好轮职留守,想尽方法先寻山寨的位置,以确保楚恒的安全再做打算。接连两三日过去,众人寻遍了周遭的数个山头,皆一无所获。大寒的焦躁与日俱增,直至第三日,他们才迎来了第一个好消息。 白姨的信到了。 …… 死亡之影缠上寿元将尽的夜幕,东方日光的烙印逐渐绯红,顺应着时节的律动怀抱高山风云,燃烧着夜晚的边境。 巨大的宫殿中,上好的白玉铺造的地面闪耀着温润的光芒,远方似有袅袅烟雾笼罩着,仔细一瞧,下方是正殿中央仿佛亘古不灭的铜制香炉,上方是檀香木雕刻而成的飞檐,煞是好看。 一中年女子盖了一件厚重的兔毛披风,侧躺在内室的太妃椅上,长发披肩而落,显然是方被叫了起来不久。春红手中捧了一封信,连替自家娘娘梳妆都来不及,就匆匆跑了进来,递到王后手中。 王后慵懒地抬眸一睨,微抬了抬下颌,示意春红拆信。 春红顿了顿,砰地跪倒在地,颤道:“娘娘,请您亲启——” “糊涂东西,”王后轻骂了一句,知道这信是要紧事,便收了先前散漫的态度坐了起来,“哪儿的信?” 她伸手接过,一面拆,一面等着春红应答。 “娘娘,是西南那边的——”春红说着,低头跪伏在地,额头贴近了地面,颤巍巍道,“据说,是急报,赶着两三日送来的,跑死了好几匹快马……” 见春红不敢继续答,王后蹙了蹙秀丽的长眉,取出了信件细阅。 茂密繁盛的烛光,照进无止境的虚空,攀上王后纤细修长的十指。她捧着信的一双手逐渐攥紧,直至读完之际,染了凤仙花的娇嫩指尖骤然戳穿了纸张,将信愤然撕成两半。 “这些个污糟废物……”王后咬牙道,将信纸胡乱团成一团扔了出去,“本宫前些时日才去了信,让那寨子里头二当家的拦着老三,偏生自家人事情办不成,还让老三给山匪抓去了?本宫不是让他们只盯着就好么?” “娘娘,我们派去之人折损大半,最后实在不敌才匆匆退走。三公子那本也派了人手引开近卫,可也只引开了一个女子罢了,她们攻去时,有三人护卫在二公子身旁,实在是近不得身……” “二公子身旁何来的三人?秦家军他不是一个都没带去么?”王后的眉头渐紧,深吸了口气,攥紧了身上那件半挂不挂的兔毛长披,喃喃道,“山匪……三人……” 王后心中咯噔一下,猛然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春红,这信是什么时候进宫的?” “回娘娘,是一刻钟前。” “王上这几日宿在哪宫?” “王上……已经多日独宿了。” 糟了。 三个公子中,唯一还有机会与楚渊竞争王位的,便是排行老二的楚煜。他的生母因病逝世,是自打王上作公子时便陪着的旧人,在宫中向来位份不低,二公子也算得上是学识出身俱佳。王后自是知道林文生做下的那些个混事儿,她特地在楚恒行程将尽时派了死士前往,目的就是为了拖延老二搜集人证物证的时间,好让家族及时转移那些财帛贵物。 因着数量不少,由黑洗白,需得废上一番功夫。 若是可以,将二公子永远留在西南,她才能稳坐后宫,享天伦之乐。 楚煜一个没了母妃撑腰的公子,又一向不是最受楚王喜爱的,若不慎为死士所杀,大可推到山匪头上不了了之。老三身有残疾,再如何出众也不过分一块封地赶出京都,如何能成为王后的眼中钉肉中刺呢? 何况,淇儿那边还调动了二公子府的暗卫,唯恐三公子身边的那几人坏了王后的打算。 可世事无常,她又怎能料到,楚恒竟有玉石俱焚的胆量,宁可自己走一遭山匪牢窟,也要把这桩事推到林氏身上,偏偏她还把自己的把柄送到了楚恒的手中,由着他牵出自己。凭楚恒的心计城府,绝不会让自己深入敌营而不留后手,若是他一早就有打算,那这几日王上不入后宫…… 林氏和秦氏的新仇旧恨,从遥远的西南之地爆发,来的这般措不及防,让人始料未及。 王后虽悔恨自己未听楚渊的劝告,但试想再来一次,她可愿放弃林文生挣下的财宝金银? 答案自然是不。 事已至此,她人在玉京,必须想尽办法把林氏从此行灾祸中摘出来。王后庆幸当时以淇儿的二公子府为后路,为今之计,除却舍弃林文生外,便是将争端转嫁到三公子与二公子间,若她得以坐收渔利,也不失为妙计一桩。 嫁出去的女子,如何会一心对待母家。 “春红,来扶本宫。”王后心下盘算着,神色也稍平静了些许,柔若无骨地抬了抬藕臂,道,“一会你陪本宫去院子里头走一走,不必掌灯。天亮你便去传了太医来,再禀报王上,就说,本宫不慎摔伤了腿,想安排两个母族小辈进宫侍候。” 淇儿这步棋输了,但她并非毫无用处。 二公子一颗心都放在了淇儿身上,只要淇儿在,就不怕楚煜做出什么事儿来。林氏没了淇儿作辅,自然要再培养个新的,哪怕如今是风口浪尖,也不能拿林氏一族和楚渊的将来冒险。 王后沉了眸,将手搭上春红的小臂,徐徐起身走向妆台。 …… 整个牢房因为缺乏空气流动而变得愈加潮湿,地面沾满了沉闷而恶心的气味,壁角里也长出了不少青苔。空中浮动着霉臭和湿润,楚恒再度苏醒时,身下由狱卒送进来的褥子也已然潮湿不堪,只勉强好过稻草罢了。 他艰难地坐起来,脊背靠上冰凉的墙壁,垂眸瞧时,双腿本洁白的绷带也已染上大片的污糟,周身因寒冷而传来隐隐的疼痛。牢笼外的昏暗烛光中仿佛坐了一个人,佝偻着背,肩膀宽阔,下颌处有一条淡灰色的陈年疤痕,触目惊心。 那人不知从何处寻了一把小竹凳,就这般守在楚恒的牢门外头,背光坐着,一双鹰木肆无忌惮地盯着他。楚恒所处的牢房无窗,洞穴般的空间里漆黑一片,唯独牢门处透进些烛火勉强照亮。 木柱将光线分割成小块,投射在楚恒的面容之上。 他打了个哆嗦,平淡道:“是你啊。” 牢外头的中年男子笑了笑,回道:“你的一身衣袍,还真是分文不值。” “自然不值,”楚恒自嘲道,迎上了那人探究般的审视目光,“一国公子之物,任谁有这胆子收?” “我这等刀尖舔血的粗人,白道走不通,就走黑道,”中年男子笑意更甚,眼角是密密麻麻的皱纹,从眼尾一处四散开去,“左右,不会轻易被官府抓去。” “看来,一直与我通信之人,并非是大当家的。”楚恒笃定道。 “不愧是三公子,”中年男子坐直了腰,双掌撑在大腿之上,窄小的竹木凳子瞧着颇为不调,“想必公子一早,就有所怀疑了罢。” “你的计划万无一失。”楚恒喉中腥甜,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浑身不住地颤抖着,好一会儿才缓缓平息,“但,显然你在茶肆时,便认出了我。” 他说完,大口地喘着气,前襟的衣衫上混杂了汗水和血迹,充斥着一股子刺鼻的酸臭味。 “原是那一眼。”中年男子回忆起当时情状,恍然大悟,笑道,“公子好手段,若无万全的把握,想必也不会如此轻易地让我抓了来。不知,公子的计划进行得如何了呢?” “这话,应当我来问你才对。”楚恒的喘息渐渐平息些许,目光再度投向牢门之外,“二当家的还当真出乎我意料之外。” “公子过誉,但我终究,也不曾坏了你的计划不是么?也不算违了你我的约定。” 楚恒微微耸着肩,竭力让自己温暖一些。分明是秋季,他的血脉已同冬日的河水一般无二,流淌之间带着细碎的尖锐冰渣,不断刺痛着周身各处,寒气透骨,牙关咬的咯咯作响。中年男子看出了他的窘迫,微勾了勾唇角,压根没有半点离开的打算,反是瞧得愈发起劲。 瞧着他一点点被寒冷蚕食,一寸寸被剧痛剥夺心智。 他显然已经冷的说不出话来,呼吸也逐渐步履艰难。楚恒知道这是保心丹的时效到了,显然又过去了一日,再这般下去…… “看来,公子的日子过得并不好。”中年男子冷笑一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不然,我那两百多号的兄弟可要遭罪了。” 楚恒敛目不言,似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我听闻三公子一向爱民如子,与楚王年轻时相同,是为王室典范。我本不愿接王后的那封手书,是因弟兄们劝我,说你若是来了,我们就有救了。”他说着,神色渐深,长叹了一口气,“你抵达平城之后,曾安排了一名医者进城,弟兄们瞧见了,欢天喜地地过来寻我,说他们果然没瞧错了人。可只有我知道,你到达信安城之后,不但对流民撒手不管,甚至衙门都没去过几回,反倒是一门心思地算计起玉京的事儿来,那林文生时至今日还好端端地活在地牢里,你让我如何面见江东父老?” 楚恒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动弹,每一次的移动都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疼痛,让他不由地想起方才浅眠时扭曲的梦境。 耳畔,断断续续地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 “但你放心,再不甘心,我也不会让你死。你一旦死在我这寨子里,楚王派的就不是解决流民的钦差大臣,而是镇压山匪的将军了……” 楚恒眼前一黑,终还是没撑住那股剧痛,额发上湿淋淋地浸满了汗水,一头栽倒在软垫上。他只觉周围的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烛火怎么也照不进他的眼中,无形之中似有一股力量拉扯、按压着他,逼得他无法移动。 中年男子见状也是吓了一跳,慌忙打开牢门,提灯靠近。金尊玉贵的三公子如被抽干了魂灵似的,面色白得骇人,双唇死灰一片,仿佛随时要撒手人寰。他暗道一声不好,匆匆搁了灯往外跑去,牢门就这边大咧咧地开着,再无人问津。 …… 第12章 夜行·下 “还是没消息?” “周围的山头我都找遍了。”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大寒以掌心抵着桌角,即便隔着衣袍也能看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弧度,“兰儿呢?你回来时可瞧见了她?” “不曾。”小寒摇摇头,半垂着眼,不再回话。 桌上泡了壶冷茶,点了炉静心的檀香,夕阳红透,如趁余辉停马足。金光之下的远山溪流,似在枫林间点缀了零零散散的光斑,是枫叶烧灼时的火星,更是明沙中搁浅的鱼鳞。 院外有突兀的马匹嘶鸣之声,驮着半身的阳光,停驻在枫林小筑之外。茶室中的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外头,恰是两个身影翻身而下,径直朝他们走来。小寒定睛一瞧,当即惊得从椅子上腾地窜了起来,一手握上了腰间长鞭的手柄。 外院的一个小厮牵了马,带到一旁的马棚去,低着头默不作声。 院中仅剩下两三个婢子,扶着各自的笤帚,垂首扫去庭中无章的落叶。姑娘们见珈兰跟着二公子过来,立即搁了笤帚,盈盈跪倒下去,大气也不敢出。 走在前头的男子身着一袭玄黑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青色祥云宽边锦带,乌黑的头发束起来戴着顶嵌玉小银冠,配以青色发带,银冠上的白玉润泽十分,更加衬托出他长发的黑亮顺滑,宛如锦缎。 大寒双目一眯,默然起身,认出了来人——楚煜。 他和小寒虽已知晓了此事的各处利弊,可看见楚煜之时,心头难免有些消不去的火气。楚煜在三公子被抓那日,于茶肆受了他们兄弟大恩,派来的衙门捕快竟只是帮忙抬了抬尸首、收拾院落,半句帮忙的话都未曾提起。 这也便罢了,大寒只当他是为着朝廷的声誉着想,以免引发百姓恐慌。谁料他午后更是避之不及,不但闭门不出,连大寒找上门也不愿一见。他和小寒本就因着腰牌之故对楚煜多有忌惮,如今两方皆毫无头绪,他倒是好意思找上门来。 他们几人寻不到楚恒的消息,楚煜亦拿林文生没办法。 可这些事情都是拖不得的。 “这不是二公子么?”小寒见他缓步上楼,不禁学着白姨的话冷嘲热讽起来,“路途遥远艰辛,真是难为了公子。” 小寒身形修长,面露冷意,言语间也难免尖酸刻薄了些。珈兰见状,慌忙上前了一步制止道:“小寒姐,二公子是我特地请来的。” “你请他来做什么?”大寒闻言起身,古怪道,“二公子这几日平白消失,已足以说明公子的立场,怎么今日倒是被兰儿请动,肯贵步临贱地?” 楚煜一早就觉察了他们的敌意,见珈兰劝阻无效,面上继而挂上了一层不知真伪的笑意,淡淡道:“二位想必也心急三弟的行踪,既如此,何必将唯一的盟友推远?不妨我们坐下来聊上片刻,说不定双方皆有值钱的线索,也不枉我白走一遭。” “兄长先坐,”珈兰一面劝着大寒,一面行至小寒身侧,轻拍了拍她的小臂,示意她消消火,“这几日无论是二公子还是我们,都陷入了难解的僵局,莫不是我们真要一座座山头找下去不成?大暑和小暑身子尚未痊愈,若单单靠着两人,耽搁了时候不说,难免会有个错漏。” 珈兰拢了拢衣袖,掌心轻摊,请楚煜于主位坐下。待到楚煜入座,她方寻了处近侧的软垫,提裙盈盈跪坐桌旁,身姿挺拔,玉立当中。 一只素白玉手搭上壶柄,觉察其寒凉之意便徐徐退了回来,转而备着要起身去一侧小柜取火折子,好温一壶热茶待客。大寒和小寒相视一眼,小寒立即抬手按在了珈兰肩头,制止了她的动作。 “凉茶清冽,”小寒目光斜斜一睨,“能滋阴去火,保养胃肠。” 珈兰有些无奈地抬头望了楚煜一眼,略带歉意地微垂了眼帘,额角白皙如玉,碎发稍掩,真是天赐的好皮囊。 “多谢,”楚煜心领神会地笑道,“想来三弟在时,诸位也是喝惯了热茶,难得能尝尝这凉茶风味。” 楚煜聪明着呢。 面上给了小寒一个台阶下,实际上借言讽刺,说他们分毫不论待客之道。 “当真有劳公子挂怀。”小寒闻言,听出了其中几分阴阳怪气之意,当即上前一步,一把抓过桌上的茶壶,粗粗倒了一杯。 杯盏咚地一声搁在楚煜身前,茶水在瓷质杯壁上左右乱撞,不慎溅出数片水花,打湿了楚煜的袖口边沿。他仿佛没看见一般,以宽大的手掌拦在茶盏的一侧,慢慢平息着水势,迎上大寒试探性的目光。 小寒气性大,心中又挂念着楚恒的安危,倒完了茶,实不乐意伺候楚煜,扭头便要往外头去。大寒见状,立即抬手将她拦住,目光依旧紧盯着楚煜不放。 “我虽不知,兰儿同你定下了何等约定,”大寒开口道,余光似扫到了一侧女子发上的紫翡润光,“但她断不会做出背叛主上之事。公子不妨直说,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楚煜笑意渐深,终还是将那洒了大半杯的茶盏端了起来,儒雅地品上了一口。 冷却的茶汤甘甜爽口,凉意恰到好处地覆盖了茶叶原身的苦涩之感,香味虽浅,却有一层浓浓的沉淀馨香,淡然而悠远地传入口中,铺入喉底。 “兄长,小寒姐。”珈兰淡淡道,语调虽轻,却腾挪出心中的坚定,“我们都无路可走了。” 大寒心中似有七八十个轱辘在旋转着,眉头深锁,被利刃般寒风辙过的脸上毫无表情。楚煜身后是熟悉的一方后院,池鱼依旧,无数枫叶堆砌在石板小路上,汇聚成红色染作的长衫,逐渐被寒风爬满。 小寒瞥了眼自己兄长天人交战的神色,抬手虚按上他拦着自己的手臂,心头也有些进退两难。 儒雅公子一手扶着长袖,一手捏着杯盏,饶有兴味地于身前晃了晃手中茶汤,绿意盎然。楚煜将目光投向一侧的珈兰,笑容依旧,接道: “京中来信,说司马相国携他的得意门生日夜兼程,估摸着再两三日抵达信安。”他目光微沉,望向珈兰的一双眸子幽滟深邃,高深莫测,瞳孔黑曜石般灼目,“姑娘昨日不安,非要回到枫林小筑方肯吐露一二,不知如今,我这消息可值得上姑娘收到的那封平城来信?” 常山郡中唯一还未有机会一探究竟的,便是因疫病下令封闭的平城,且不说楚煜自己敢不敢去,那些捕快师爷个个闻风丧胆,谁敢无缘无故跑到会染病的死人堆里去找证据?他最是看重平城的消息,几乎将那儿认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若是平城亦无捷报——他即为西南之事最大的罪人。 平城,白姨也在那里。 珈兰默不作声地从袖间取出那封已然拆过的信,当着众人面取出其中的两三页纸来,平平铺在面前。每一笔勾勒、每一抹痕迹,都用浓墨安放于微泛黄的纸张,她以掌心压了压信上的褶皱,淡淡捧了起来,开口念道。 最是留不住,秋叶辞树。 “吾女兰儿, “见信如晤,展信舒颜。 “驶流光其冉冉,随秋水其滔滔,已历数日矣。平城疫已几善,十日可尽去。吾既读君书,知信安城其事,未及疫愈,当驰至。 “诚如是,非吾求之过甚,是则望君听之行之,如有不符,自当吾之误。吾虽不知恒去几何,然不药一日,前功尽弃,宜速寻之,为吾备良净银针…… “暂书至此,不复一一,谨付寸心,吾后面叙。 “此询壸安。 “八月初二,白露手谕。” 信尾,她缓缓垂下了手,目光无比怀念地揉过开头的那四个大字,面纱下是凡尘包不住的出水荷莲,终是被薄雾隐匿。 楚煜闻言,如遭雷劈般怔愣在原地,手中还端着那盏饮了一半的凉茶。他不断在脑海中回忆着珈兰所读之信,垂眸一瞥,纸上句句锱铢,字字珠玑,当真是作不了假的。 那日楚恒在枫林小筑时,就在面前一般无二的茶桌旁,同他闲暇浅谈过一盏茶的时间。那时楚煜方点破了楚恒双腿不便、无法承袭王位的事实,他却置若罔闻,无比自信地坐在轮椅之上,说:不急,看看平城中的瘟疫,最终能变成什么样子。 如今,他所预言、暗示之事悉数成真,分毫不差。呆愣的男子缓缓放下茶盏,杯中之水果然清冽凉爽,堪比寒冬飞雪,镜花水月般透亮。 透亮得几要,勘破他的胸腔肺腑。 珈兰见他怔愣,将信纸稍往楚煜身前推了推,示意他检查一番。谁料他毫无一观之兴,不过扯了扯嘴角,眼神黯淡而疲惫。 “三弟,不愧是父王,最喜爱的孩子。”他苦笑了一声,不由赞叹道。 楚煜惊叹于楚恒的周全,果然于权谋之术上,他不及楚恒的万中之一。楚恒一早就算到了他的能耐不足以平息西南之案,也算到了玉京王后发难、楚王派遣来使,甚至连自己被抓后,平城几日能传来消息都算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借此机会拉拢了楚煜,挑拨二公子和林氏的关系,步步完全,环环相扣,实乃奇人。 他若是知道,楚恒连被抓之事都是由自己一手策划,不知会作何感想。 “白姨若是回来,大暑和小暑起码能回到枫林小筑休养,我们的行动范围尚能再扩大一些。万民书中似也有不少人在平城,如此,就还有一轮新的人证……”大寒低头瞥了眼信纸上再熟悉不过的字体,分析道。 珈兰顿了顿,答道:“疫病痊愈,林县令之案亦得了转圜,二公子也算于西南之事上有些许交代。平城是如今唯一的突破口,不知这个条件,二公子可还满意?” 她一手压上信,纤细修长的指尖恰摁上墨色字迹,秋水般的眼瞳再度回到了楚煜的身上,越过他的儒雅衣袍。 其后是堆满了枫的小院,只窥一角,已是丛丛簇簇的落叶合抱作一团又一团,烈焰斑斓,灼灼其华。 世界悄寂,唯溪流应声而碎,前赴后继地奔走池中。 “难怪你昨日绝口不提,非要我随了你来,才肯松口。”楚煜笑道,虽有些不情愿,可到底是得了好处的,“原是已做下的事,叫我赖也赖不得。” 言毕,楚煜将目光于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又道:“说罢,需要我做些什么。” 他正了衣襟,扯直了袍袖,端坐于软垫之上,如在等候审判的降临。 “我要人。”珈兰将信带回自己身前,重新叠好放回信封中,“捕快、侍卫,还有一切你能联系到的,仍在西南的暗卫。白姨在信里说得清晰,主上的身子一旦离了药,还不知要坏成什么样子,既然我等已为你解决了棘手之事,也希望二公子不要食言,助我等搜寻山寨详址。” “三弟出事,我首当其冲。”他的眸色暗了暗,“阿恒他,虽让我同林氏划清界限,但林文生一案,最好由旁人来定罪行刑。府衙中的人手,我会悉数派出去,这些时日,我亦会时常来枫林小筑。” 楚煜看得清局势,亦明白此中利弊。太子羽翼丰沛,林氏一族一向在朝中颇具威望,若真由他来斩断林氏一只臂膀,岂不是得不偿失,白白落人话柄? “二公子说得轻巧,”小寒冷笑,对楚煜前几日的袖手旁观耿耿于怀,“我这几日走遍了周遭的村镇野山,不说山匪,连个普通窃贼的影子都没瞧见。不明真相的当夸一句林文生尽忠职守,明真相的方知道,这下头家家户户穷的兜里没剩几个铜子儿,山匪也不是愚笨之徒,没银钱可抢、又正是风头,难不成无事还来咱们面前晃上一圈不成?” “早听闻小寒性子泼辣直爽,”楚煜不动声色地替自己斟上一盏冷茶,笑面虎一般,“今日我也算领教了。” “舍妹无礼,唐突了公子。”大寒眼神如同静止的湖水,清澈而深邃,似乎没有什么是能够让他动容的,“我等来西南不过短短几日,山路暗道自没有府衙里的兄弟熟识,难免有疏漏之处。主上既把平城归作西南之案的转圜,那,还烦请二公子多派遣些人手于平城周遭的山头查上一查,想必有所收获。” 珈兰眼睫颤了颤,端庄地跪坐在软垫上,双手执信,轻轻交叠在身前,眼神柔和而恭敬。她默许了小寒对二公子的逼问,也借此瞧清了楚煜摇摆不定的态度,若换做是她,也不愿意轻易得罪了楚渊,遭林氏反咬。于三公子府而言,如今的楚煜虽用得上,然并不是个可靠长久的帮手。 大寒平日里瞧着木讷,于这些大事上却从不含糊,他和小寒受了楚恒熏陶多年,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伎俩倒是驾轻就熟。 “大寒既将话说得这样明白,我自不好推脱。”楚煜垂首作品茶状,实则只以唇点了点水面,不温不火道,“明日起我会安排了人去,将平城周遭寻上一圈,不过,一旦开了城门……” “城门一开,我自当亲送一份药方到公子手上,聊表谢意。”珈兰打断道,眸中是一成不变的平静。 “姑娘一语中的,不知这张方子,又想从我这里换得什么呢?” “换公子一封,自劾书。” 有了方子,平城之疫必将为二公子的功绩。此时再上一封自劾书,一是请罪,二是暗中请功,最差也是功过相抵,楚煜方真真切切从山匪之案中摘了出来。 但这封自劾书,于三公子有何益呢? “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姑娘久居阿恒身边,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楚煜出言试探,带着几分警告之意。 “牝鸡司晨也好,出位僭言也罢,”珈兰一手扶着桌案,缓缓起身道,“公子若随信附上瘟疫药方,乃是实打实的铁证,王上再如何怪罪,也无法越过这层纸去。公子若不愿写这份自劾书,到头来,是由王上亲算公子功过,到那时,王后打定主意嫁祸公子,公子当如何?” 楚煜泰然自若地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抚着杯沿,每一个动作都极尽从容优雅。 这世上怎会有平白无故的好意? “此事我受益匪浅,非老三利之所在,姑娘何故如此劝我?” 少女回过身,提裙轻移莲步,行至小寒身侧。地板如镜,反射出窗外的阳光,隐约倒映出少女窈窕的身形,如洛神临世般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外头阳光倾泻,小寒眼睫一颤,察觉了身后女子的靠近。 日光的红晕溢满了院落,是金而橙的薄雾,形成一束束粗粗细细的光柱,把林荫照得透亮无匹。模糊之间,一缕阳光直射进屋内,刺目而扎眼。 天红云,满目金波。 “利弊公子悉知,至于是否于主上有益,便与公子无关。”珈兰越过小寒,行至茶室外的前廊,“我替公子牵马,送公子回城。” 宝髻瑶簪,紫翡流光。 …… 玉京城。 夕阳的余晖笼罩在红砖绿瓦的阁楼之上,夜幕即将来临,孩童手批莲花灯,前后追逐打闱着穿梭于人群之中,笑声如银铃般清脆。经过城中最热闹的坊市,女子掀开车帘,唤了听安去买几包云片糕,带回去给自家孩子尝个鲜儿。 听安领了命,快步走进街旁的糕点铺子里头,包了两大包的云片糕,顺带着带了些自家主子爱吃的梅花香饼、蜜枣儿,亦顺手定了几日后的桔红糕。 桔红糕和云片糕,皆是楚煜颇为喜好的点心。 马车内的女子见听安走远,便松了手放下帘子,手中还攥着那封从西南来的家书。她并不打算将这封信送进宫里,这几日收到的所有信件,几乎都是一样的内容,这让她不由起了疑心,怀疑是否有人于暗中窥伺,知晓了她和林后的行径。 为保自身安危,林舒淇等听安一回来,立即唤车夫回府,压根不打算进宫去瞧一瞧伤了腿的王后。 听说,王后唤了自家母族的两个小辈进宫侍疾,顺带着教导些宫规礼仪,也算是她们的造化了。林舒淇又怎会不知林后的心思,林后那是在警告自己,事情败露无遗,一旦二公子回京请罪,林舒淇就是头一个要站出来的罪人,切莫牵连了林氏。 而林氏一族,有的是花儿一般的小辈,随时能取代了她的位置。 马车徐徐驶过,声音寂寥而单调,拉车的马只有两匹,形体俊美而健壮,马蹄噜碍敲击着地面,向着二公子府而去。 一侧街边的小巷里,带着斗笠的黑衣少年闻听马车之声,随意吐出口中含了许久的茅草根,拧了柠皮质护腕,几息间便消失在了夕阳的阴影之中。 风过无痕,唯秋季的凉意愈加深重。 穿入城外绿色的屏障,片片竹叶如剑般指向天空,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地上,使得竹林充满了斑驳的光影。少年几乎能一处不落地背出暗卫于此处的布防,循着特定的路线绕过三公子府,乘着风攀上后山。 竹叶轻晃,沙沙作响,四下无人。 黑衣少年扶了扶斗笠,身形一窜,竟径直落入一座极似坟包的小丘背后,轻敲了两下枯叶之下的木板。木板应声左移,没入一侧的草丛之下,露出一条隐蔽阴森的地下小阶,不知通往何方。 少年左右张望了一番,缓步走下台阶,木板悄然而合。 枯叶席卷,分明无风,却陷在方才的那条暗道之上,掩盖了不为人知的路径。 竹林静啼青竹笋,深处不见惟闻声。 他沿着暗道往里走,止步于一处拐角,轻车熟路地按下了左侧的石砖,眼前石门震动,显现出另一条道路来。少年侧身进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能容纳四五人并排行进的长廊。长廊两侧分布数间石室,有的是地牢一般安置了牢门,有的则是以石墙隔开,作居所之用。 少年向前走了许久,绕了好几个岔路,才找到一方布置极巧妙的卧室。还未等他开口,室内的男子斜了眸望来,肤色白得骇人。 “你回来了。”那人手中捧着一盆兰花,身侧的架子上更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盛放香兰,可他仿佛并不欢喜。 “你说得对,二公子妇确不是个无知蠢货,已经回府里了。”少年摘下斗笠,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笑容瞧着放荡不拘,“宫里传来消息,说王后摔断了腿,这几日召了自家的两个小辈进宫。幸好我去得早,先几日将信件送到宫里,否则还真比不上她这般苦肉计。接下来呢?需要我做些什么?” “林后若不使计自保,我才要深究。如今我们再做什么反显刻意,只消等着主上消息就是了,不必再管。”屋内坐着的少年以指尖触了触兰花花瓣儿,见花枝摇曳,唇角扬起一丝细不可闻的弧度,“你让大雪想法子找一趟清明,问出王后的打算,切莫打草惊蛇。” “这个自然。” “楚王那里也不必再管,给二公子妇的信件照常送,只莫要让她发觉了你。” “好。”少年应声,一双桃花眼中漾着令人目眩的笑容,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兰花,调笑道,“你的花儿养的还是这样好。” “长姐喜欢。”他捧着那盆兰花,如瞧着自己的爱人一般深情,“她回来,要瞧的。” 门口的少年面上一僵,一时如鲠在喉,干脆闭口不答。他目光微微下移,越过桌案,却空荡荡地看不见少年的双腿,取而代之的是轮椅两侧光洁的木轮。 珈佑的一双腿,当年因被焚烧的木梁压断坏死,为保其性命,是白姨亲自动的手。这小郎君的相貌同他长姐像极了,只骨架上比珈兰更分明宽厚些,长年累月地见不着阳光,养的浑身上下如纸一般洁白透亮,甚至能透过肌肤,看见皮下掩埋的青色血管。 根根分明。 看着他,仿佛能看见珈兰和楚恒的缩影。 “应该,过不了几日就回来了。”黑衣少年提了精神,有意想让珈佑高兴些,笑道,“日子快得很。” 日子快得很。 一晃数年。 珈佑双眸一黯,一潭死水般平静无波,只知痴痴地望着眼前的花儿,仿佛被勾了魂。门旁的黑衣少年见他这副模样,心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觉得在这种地方呆久了,难免会阴郁压抑,也难怪珈佑从来都不欢喜见人。 石室冰冷幽暗,终日无光,唯燃了烛火方可视物。旁人都紧着上头有窗的屋子挑,偏生珈佑捡了这个角落里头住下,生怕被人瞧见他平素行动时的狼狈模样。 说白了,以他在府里的要紧,谁敢轻易笑了他? 火光摇曳,打下的阴影清晰地绘出了珈佑的颧骨轮廓,瞧着真是弱不禁风,无比瘦弱。门旁的少年见他出神,也不恼,只默默抱拳行了礼,回身迈了出去,重新将斗笠戴好。 少年的衣袍简单精炼,塞入护腕的袖子背面有一枚小小的雪花暗纹,是用黑色丝线揉了银线绣的,唯角度特殊时方能发现。 第13章 线索·1 ——昨夜月明浑似水,入门唯觉一庭香。 楚煜回到府衙之后,几乎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已派出了头一队儿捕快的前往平城。一众流民见乌央乌央的一大片队伍往平城走,恨不得把眼珠子挖下来贴到他们身上,跟着去瞧一瞧。 三人约定,每隔半日,便在枫林小筑碰面、交换信息,若当真碰上了抽不开身的事儿,也需得打发了人来回个信,才算稳妥。珈兰自然是在屋子里坐不住的,送了楚煜回来,就寻了身轻便的衣衫,长发高高一束,横插了一支长簪,背了剑就往外走。 她打算跟着府衙派去的队伍一道儿出城。小寒闻言,二话不说挽住了她的胳膊,拉着珈兰一同出门去,留下大寒一人在茶室里苦笑。 这俩姐妹,还真是要好得没话说。 由于平城传来了好消息,这几日城门的戒严也不比往日严苛,姐妹俩领着一行捕快,双双骑于马上,短鞭一扬,踏着一路尘灰向平城奔去。经由城门时,众人只消报了楚煜的名字,便一路畅通无阻,她们不愿等信安城的吩咐,便直奔平城周遭的山头。 分配好了捕快的任务,她俩也踏上了山前的一条小径,沿着眼前似有似无的小道向上走。这条路地势较险,小径至多只容三人并排前行,一侧是树木葱郁的高山,一侧是落差极大的深谷,谷底河流奔腾,叫人望而生畏。 山虽无言,然非无声。 耳中隐隐传来瀑布之声,如地裂般怒吼着,相隔稍远,只能瞧瞧底下的激流一饱眼福。眺望远方山峦,那是一片嵯峨黛绿的群山,满山蓊郁荫翳的树木与湛蓝辽阔的天空,缥缈的几缕云恰好构成了一幅山水画,分明是惬意散漫,置身其中,却是步履艰难。 珈兰和小寒的体力极好,旁的捕快不过刚搜了一圈山脚,她们二人已登上了山腰,正沿着愈来愈狭窄的小道向前头走。可走着走着,路旁却出现了一抹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色彩。 那是一方葛布衣角,瞧着挂在此处有些时日了,如今入了秋,即便家里穿不起绸缎绫罗,也是要拿亚麻、皮子做衣衫,备好棉衣的,谁会无缘无故在秋日里的高山上穿这等轻薄料子? 珈兰心细,当即叫停了小寒,缓步走向灌木树杈上挂着的一片衣角,顺手摘了下来。她将衣料放在指尖轻轻摩挲着,这料子坚硬粗糙乃常事,值得一提的是,其表层覆了一层浅浅的尘灰,可见在此已有月余。 “这是何物?”小寒古怪地回过头,打量着她手中的一截破布,“你平白捡了这个做什么?” “你不觉得,此物不合时宜么?”珈兰说着,把布料递给小寒瞧。 小寒哪里看得懂这些门道,颇为嫌弃地摆了摆手,问道:“这有什么不合时宜的?左右是旁人过路时不慎被树杈勾破了衣衫,留了一角下来罢了。” “富贵人家若是坏了衣衫,自然无所谓。哎呀,你倒是仔细瞧瞧这布,”珈兰噘了噘嘴,别扭道,“可嫌着你了,平日里哪儿都去的,到不见你这么爱干净的了。” 美人儿一双莹白玉手,两指扑了一层灰,掌心也沾了些细小的灰色颗粒,瞧得小寒蹙了蹙眉。 “你自己个儿捏了满手灰,到要叫我一起。”小寒说着,到底还是捏住了布料的另一角,放到眼前儿细看,“也不怕是有人丢在这儿的饵,专钓了你。” 珈兰闻言,掩面轻笑道:“那可不是一钓钓一双了?” 多日沉寂,四面八方的消息都似被封锁了一般,也不由她不烦闷焦躁了。如今好容易有了些线索,紧赶慢赶地来寻,心里自然是放松了些,不比在枫林小筑时无力忧思。 二人笑闹了几句,见日头将黑,忙借了最后的一丝天光研究起这片衣角来。 “好了好了,且不说那些,”珈兰拉过小寒的手,把衣料之事娓娓道来,“若是富贵人家出来,割坏了衣袍,不过是回去换上一件,料子丢了也就丢了。可你仔细瞧瞧这布料,是夏日里百姓用来做衣衫的葛布,最是坚硬粗糙,怎会好端端的被树杈子勾坏了?” 小寒颔首,前后翻看了一番破布料子,在脑海中搜索着是否有熟人穿过这般衣料。珈兰瞥了眼小寒那副愣愣的模样,可当真是像极了大寒的木讷,浅笑道:“我若是寻常百姓,夏日里平白丢了这么好一块衣衫,定是要寻回来,带到家中补好再穿的,哪舍得丢了?” “那也不过是个百姓丢了片料子,又有什么的……”小寒闻言只觉无趣,抿了抿唇,抬手就要丢了料子继续走。 珈兰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欸了一声,制止道:“你丢它作甚?” “难不成,这破布还能派上用场?”小寒满脸疑惑。 “你且往那儿瞧,”珈兰顺着树丛间的一抹暗黄色书页一指,也亏得她眼神儿好,“看那是什么?” “我瞧瞧。”小寒说着,把布料递给了珈兰,提裙缓步走向树丛之间。近时,她抬手拨开遮挡视线的野草,惊觉草根处夹着一纸残破的书页,边沿泛黄,其上字迹亦有些斑驳模糊。 二人顺着周遭的空隙一瞧,果然土壤表层还有不少被打湿复又晾干、皱成一团的破损纸屑,其中许些已被糊作一团,贴合于地面泥层之上,即便拼凑起来也没什么结果。小寒将那几页还能看出字迹的拾了出来,堆叠在掌心间,回身就要递到珈兰手中。 珈兰立即拿手绢将破布包好收了起来,才去接小寒寻到的那几张残页。 漫天的云朵逐渐显现出深沉的灰色,预示着夜幕即将降临。沉默席卷间,二人蹲下身去,将手中的残页一一排开,试图借着最后的一丝天光识出此中的字眼。 “无以守城……”珈兰蹙眉,竭力辨识残页上的字眼,“则齐必折而……劝齐公……” 小寒见珈兰竟当真能辨出来,一双眸子晶亮亮地瞧着她,只等她说出个所以然。 突然起了微风,山林唰啦啦地响了起来,耳畔是无数草叶与树叶相碰撞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响声的汇合,夹杂着雄浑有劲的瀑布跌坠,听起来气力十足。 第14章 线索·2 “这应当是,被灭后并入梁国的先齐文简,抄录到这书中的,是此次科举的书目之一。”珈兰将剩下几张扫了一眼,得出了结论,“现下,你可信那布料有疑处了?” “信,自然是信的,若是不信你,我同你停下来作甚?”小寒一把抓过珈兰柔若无骨的小手,十分要好地牵着,眉眼弯弯,“你知道我不爱读史书国策的,拿这个来考我不是?” “哎呀,”珈兰笑着拾起那几页纸,“我这不是为了同你证明那块衣料的古怪么?” 这一路虽未寻到楚恒的踪迹,可若是能找到与山寨相关联的消息,于她们而言皆是好事。这些书页和破布,无一不指向那个一直被他们忽视了的重要群体——山寨劫下的一队赶考书生。 若是这条线路能走通,借此摸到山寨的位置,那楚恒的去向也自然有了线索。 暮色越发浓了,近处的丛林和远处的小径都变得轮廓模糊,最后被漆黑的夜吞噬。二人相互搀扶着起了身,珈兰将书页和葛布包在了一块儿,交到小寒手中。小寒见状,有些不解地抬头瞧她,出声问道。 “你这是做什么?” “此事要紧,你我二人若是莽撞去了,岂不是打草惊蛇。”珈兰回道,“我在此处守着,你先回去一遭,到平城安排了人来,我们好再上去。” “也好。”小寒点了点头,慎重收好了那些物证,“那你可千万躲好,我来之前,切莫只身前往。” “你放心,我有分寸的。”珈兰轻按了按小寒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小寒知她心急,然众人一早就约好了时辰,她们之中必须有一人回去收拢了捕快队伍、去信枫林小筑,守约,方得稳妥。若单枪匹马让她们闯山寨沟里,真遇上几个不得了的高手,岂不是折了夫人又赔兵么? 小寒不通这些书册,虽识得几个字,实不及珈兰熟悉文章策论。只是珈兰心里紧着楚恒不放,若没旁人盯着,尚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留下了她,小寒反倒是不放心。 天色沉了下来,小寒一步三回头地顺着小径往回走,直至彻底瞧不见了珈兰的身影,方舍得加快步伐。此行事关紧要,除了带些人手上山,亦须尽快告知大寒和楚煜—— 此役,唯出其不意,方可一招制敌。 夜幕低垂,耳畔瀑布绵延之声依稀如旧,只平添了晚间的风,回荡于山谷,时而与树长鸣。 珈兰怎么可能耐得住性子呢。 只身一人的女子沿着小径走了约莫半盏茶时间,遥遥地隔着树丛,窥见月色下一所筑了残破围墙的庙宇。也难怪时人将其抛弃,这山路绵长难行,一路险要不说,周遭又无处种植菜蔬果树,没了生计,独独靠着微薄的香火可难过活。 她缓步靠近,沿着破败的围墙走了一小段,此处已接近山顶。 瀑布声远,久于其中,难辨其位。 庙宇的正院无门,唯人为地用粗制的木头栅栏挡在门口,又潦草地上了把生了锈的锁,应是轻轻一敲就能推开。珈兰自不会破坏原本的模样,缓步绕到了另一角墙根处,借着深夜漆黑,纵身跃入了破庙院中。 前院乱石堆砌,杂草丛生,墙壁上布满了各种裂痕和黑斑,犹如岁月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女子步履如鬼魅,在混乱之中寻摸着落脚点,东绕西拐,方行至庙堂正前。 匾额仍在,只是天色太黑,积灰深重,连珈兰这等目力都难以辨别其上的字眼。檐角蛛网密布,一只蜘蛛在其间忙碌,像是在编织着一张神秘的网,将过去的辉煌与现在的沉寂紧密相连。 珈兰定了身形,止步凝息,仔细窥探着庙内情况,查探是否有旁人呼吸。瀑布之声,似千军呐喊,似万马奔腾,如层层叠叠的浪涌上岸滩,永无止境一般扰人思绪。嘈杂之音外,这庙中确是悄然一片,灌满了夜色,不像是有人在此。 但,从院门至庙堂的这段路上,却无乱石堆积,仿佛被人刻意挪动过,空出了条路来。 她侧身瞧了一眼到门口栅栏处的路,心中起了疑,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提裙向前,跨入庙宇之中。 大殿内的神像蒙上了厚厚的尘土,曾经威严的神只现在只剩下残破的肢体和面庞,供桌上唯尘灰虔诚如旧。正堂的两侧人为地挪了两架破损屏风,其后隐隐有些杂乱的褥子,只夜色朦胧而难以分辨罢了。 最醒目的地方,便是正中央一方篝火燃烧后,余留的一捧木灰,其周遭用形态各异的石头围了一圈,搁了几支粗些的干柴在这儿,十有八九是有人用过的。 破庙的屋顶也有多处破漏,甚至有掀去了一整片屋瓦的地方,独留几根光秃秃的木梁,触目惊心。 这里没什么发现,虽说有旁人居住过的痕迹,但脏乱之极,应当是乞丐之流。只是这地方偏僻,即便是乞丐,又何必寻这么个偏远地方居住? 珈兰在心中疑虑更甚,决定先检查佛像和供桌的情况,然二者积灰已久,以指尖轻触边沿时便立即感知到那厚重的触感。 既然神像与供桌常年冷落,居住在此的就不会是僧侣尼姑之流。 她本想再瞧瞧屏风之后的地界,然她刚迈出一步,却听外头有人将钥匙插进了锁眼,仿佛——有光亮靠近。 女子当机立断,一个闪身,跃上了破败的横梁。 “快些,赶紧进去!” 院外传来突兀的男子叫喊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十分显眼。紧接着是有人推开了木栏,木头嘎吱嘎吱地摩擦在砖地上,刺耳得如刀一般凌冽磨人。 “快些!” 珈兰屏息凝神,尽量将自己的呼吸收敛到风声之中,膝盖抵住木梁,俯身趴了下去,几要与夜色融为一体。这个位置如今还算安全,等过一两个时辰,月光将木梁和她的影子一起打在庙堂的地上,就容易被人发现了。 进院子的人仿佛不少,一个接着一个的,似是带着十分沉重的锁链,砸在地上时发出沉闷骇人的声响。那些人拖着步子,火光渐近,直至其中一人跨入正堂,珈兰才小心翼翼地收了目力,只侧出半边眼睛来看。 一行人陆续进了庙,围着那烧尽了的篝火堆有序地坐了一圈,谁也不敢作声,畏畏缩缩地待在原处。最后进来的是个矮个男子,对他身旁那名男子点头哈腰的,直至对方面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才知趣儿地坐进火堆旁。 “今夜还是老实睡在这里!”举着火把的是个三十开外的男子,肩宽健硕,下盘亦稳,是个有些功夫底子的,“别想着往外走!这地方偏僻得很,想下山,还得问问爷爷我同不同意!” 男子说着,把背上鼓囊的包袱一解,往众人脚跟前儿一扔,包袱包得又松,哗啦啦散出好几个窝头来。众人饿虎扑食般一哄而上,一人摸了两个,抓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无声地大口啃食着。 第15章 线索·3 “别让我知道谁抢了谁的吃食,若是有,就给他好好松一松皮子。”男子啐了一口,高声呼道,“一会自己生了火,吃完收拾了就睡,明日早上准点儿的!” 男子说完,就大步流星地朝着外头去了,连个火种也没给人留。珈兰双手扶着冰凉的木头,侧过脑袋瞧了一眼,发现院门之外似乎隐隐有些微的亮光,想来门外还有旁人把守。 庙里几人捧着窝头,一面啃着,一面把背后收的干柴卸下,取了几支丢到篝火堆里去。那较矮的男子从怀中摸索出了一个火折子,等旁人将柴火挑拣得差不多了,才默默取了支干细的枯柴点了,丢进火堆中,再度坐了回去。 众人各吃各的,也没什么交流,安静得可怕。 初时,火焰如细丝般微弱,仿佛随时可能被风吹灭。慢慢地,火焰开始跃动起来,它的边缘逐渐变得清晰,形状更加确定;热气升腾,色彩亦变得更为生动。 橙红色的火光映在周遭众人的脸上,个个面色苍白,身形羸弱,手中捧着的窝头似稀世珍宝一般,若不是拘着方才那人的规矩,怕是早已抢打上了。 珈兰复瞥了一眼院外,门口的那一丝火光依然不曾熄灭。 “吃完就睡吧,”下方传来声音,珈兰下意识地回头细瞧,说话的正是方才点火的男子,“明天还要干活呢。” 干活么? 珈兰微眯了眼,决计静了心继续瞧下去,看看这下头的几人是何等身份。她心里已隐隐有了猜测,只是眼前这伙人有男有女,人数上尚不能完美重合。 夜风轻拂过她的衣角,盗走细微的兰香,混入幽静的山谷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那矮个儿的男子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双目无神地咀嚼着,口中是肉眼可见的干燥。 “知足吧,不在这儿干,你还能到哪儿讨吃的?”一个中年妇女应道,“城里都是瘟疫,道儿上全都是快饿死的流民,我们能赶上这儿,不错了。” “我们几个倒没什么,你看他们几个来得早的,一瞧就是读书人,怎生受得住这样的苦。”矮个子艰难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搓搓手凑到篝火旁,又道,“也不知道外头风声怎么样了,天这样冷,恐怕考试的时日都过了。” “哪还管得什么时日不时日,”矮个子对面坐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约摸十八九岁,斯斯文文地吃着窝头,应是他们口中的书生不假,“被抓进来,还哪敢想着考试。” 珈兰细数了数,拢总十余个,有男有女,瞧着读过书的也不过三四个,远远不及被抓去的人数。 “哎,终归还是读书人吃苦哟,”矮个子又叹了口气,“我们这皮糙肉厚的干惯了活计,你们才是真吃苦哟。” “都这么过来了。”斯文男子回道,“我也不指着能赶上今年的了,左右还年轻,往后也有机会。只是那几个进了寨子的……” 那几个进了寨子的,怕是没志气参考了。 斯文男子扯下一小瓣窝头塞进嘴里,将未说完的话一并咽了下去。 “这天杀的林县令,亏得他收了那么多钱银,这平城的事情问都不过问一句。”那妇人又开口骂道,“若不是这寨子在,我们真要饿死的,瞧着朝廷那模样,还不如进了寨子里头,给人做杂活儿去。” “诶,王寡妇你这话说的对了,”矮个子一回头,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笑道,“那寨子里又没什么讲究,将来你好再嫁个好儿郎,下半辈子也有着落不是?总好过在那路边讨食儿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样的玩笑。”王寡妇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把手中剩下的一个窝头掰了半个,递给一旁的少年,“能早点干够活儿,进寨子里头才是正理。” “你还真以为数量足了就能去那里头不成?”矮个子嗤笑一声,“我来这儿多久了?你看那几个书生来这儿多久了?” 听至此处,下面其余几人不约而同地顿了顿,眼神晦暗,仿佛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珈兰轻手轻脚地以掌心一撑,足尖勾了勾横梁,缓缓收拢身子,直至彻底蹲在梁上。 哪有什么干够了活就能进寨子享福的说法,不过是有人给他们几个洗脑呢,直叫这几人觉着,努力些就能享清福了。 她一抬眸,窥了一眼月色和倒影的位置,借着风声呼啸,从缺口中跃了出去。下方的众人依旧围着篝火聊着,丝毫不曾注意到头顶的变化。 珈兰落在庙堂之后的狭窄过道中,贴着破损的墙面艰难地落脚,一步步点在石尖上,直至够到矮墙的边沿。左右依旧是漆黑一片,她一手扶墙,一手提了裙边,静候着下一次风来。 满天是厚重而低沉的浊云,庭院深深,耳畔响起一片轻微的簌簌声。不一会,夜风又起,树丛狂乱地摇摆着,枯枝克喳克喳地断落下来,院中哪儿还有珈兰的身影。 女子翻身而出,贴着外墙的边沿向正门靠近,果然窥见那一丝跃动不熄的红光。这庙安置在山径道旁,想从山径回城必经过庙宇正门的守卫,若鲁莽冲了出去,岂不是正好扰了那些人么? 她将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面,微微探出去一点身子,借着夜色偷窥了一眼。正门口火光的来源,是两个衣着相近的少壮男子,其中一个将火把斜插在矮墙的砖瓦之下,抓了把泥固定,自个儿寻了个软和的草堆坐着,好生惬意随性。 “今儿那几个还是吃窝头么?”举着火把的汉子见远处的一人走远,出声问道,“这小子不会又克扣了吧?” “你问他干什么,克扣也就克扣了,饿不死就是了。”坐着的汉子不服气地瞥了眼离开的那名汉子,星点般的火光逐渐消失在远处的拐角,“要不是他克扣,咱俩哪穿得上这身好衣裳?” 二人相视一笑,分别拎了拎身上厚实棉衣的衣襟,眼中的贪婪之色一览无余。 珈兰默然撤了回来,俯身捡了三颗石子,借风声跃上了最近一处的树杈。她双眸一沉,稳稳扶着树干,瞄准了院落另一侧的那支较细树杈,以内力操纵小臂发力,向上一丢,从他们视野的盲区飞出了第一颗石子—— “咔嚓——” “什么人?”门口的二人听见这诡异的断裂声,相互使了个眼色,那举着火把的男子立即奔向了声音的来源处。 他行至拐角,警惕地回头瞧了一眼,同行的伙伴已经起身接替了他的位置,这才放心地行入那片小林中查探。 珈兰微微俯身,一手抓紧了树干的褶皱处,第二颗石子瞄准了院内的一块残瓦,只消打破,另一人就会被引入院中。 她手腕一甩,将石子掷了出去,随即足尖一点—— “谁?” 第16章 线索·4 原只剩下半个残躯的砖瓦,被突如其来的一颗石子彻底击溃成了数不尽的碎屑,四面八方散落开去,滚入丛生的杂草脚下。 门外的守卫当即冲进了院内,原去查探的汉子闻听伙伴的一声高呼,扭头便要往回走。珈兰借这空档大步横跨过小径,于二人错开的时间差下,路中又飞身丢出了第三颗石子—— 这一颗石子,飞向了屋外瓦片下压着的火把。火光在女子的眸中跃动,一瞬烈烈如焚,何等炽热如昼的颜色。 应声而落的火把,咚地一头栽入泥地里,风过时,险些夺去其上的光明。 阴暗在那瞬时如期而至。 她纵身一跳,成功在火光暗下的一瞬跨出第二步,度过最醒目的地域,钻入小径对面的树丛之中,隐匿了身形。 院内的男子四下张望了一番,遥遥瞥了一眼庙堂里头的人影,听闻院外之声,立即又出来瞧门外的情形。 “这是怎么了?”先前进了林子的男子确认无人,重新绕了回来,见火把掉在了地上,不禁奇怪道,“我方才去看,那边没人,可能是风大吹断了树枝罢。你这又是……” “见鬼……里头也没人,那几个苦役也没少……”那人挠着头,大跨步踏出了院门,“想来你我太过疑神疑鬼了?今夜风大,这地方年久失修的,砖啊瓦啊的,怕不是被风吹落的?” “也是,前时也不是没有过。”男子提了火把站回原处,松了口气。 珈兰沿着山径,失神地回到了同小寒分别的拐角处,无精打采的抬了抬眸,瞥了眼方才取下葛布的空荡树杈。方才那些人里头,十有八九是有被山寨劫去的书生,只是他们衣料十分脏乱褴褛,隔得又远,根本无法分辨布料情况核实。 她有些丧气地靠在一棵树身上,仰首迎上如洗的月光,面纱半遮半掩地修饰着她纤长的雪白脖颈,轻纱如丝,勾勒出她柔美的下颌曲线。 再过十余日便是中秋,圆月高悬之日,当是阖家团圆之时。 西边的林梢,挂着的上弦月已变成一片莹白的半缺美玉。秋夜冷峻云烟,渐次消褪,淡淡的月色,透过密集摇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山林摇曳着月影的婆娑,忽明忽暗,遥指苍穹,深黑色的天幕上散落着点点寒星。 风景西驰,岁月流逝。 珈兰回神之际,自己身侧不远处已站了个身量纤瘦的清冷女子,面带浅笑,同她原生的凌冽眉目大相径庭。她朝着自己缓步走来,腰间银光一闪,一腔月影情衷。 “我拎了两个人上来,”小寒没心没肺地朝着她莞尔一笑,毫不顾忌身后那两个气喘吁吁、腰都直不起来的捕快,“好在你没走远。” 她还真是…… “怎的这般瞧着我?”小寒故作羞怯地上前揽了她的手臂,笑闹道,“莫不是见我生的美,要多瞧上几眼?” 月色在灵动的云层间游弋,忽隐忽现瞬息万变。 “所谓月下美人,可不正如小寒姐了?”珈兰堆了个笑出来,热络地捏了捏她挽着自己的小臂,微侧了头去瞧后面那两个捕快,问道,“其余的呢?” “就你贪心,哪儿这么快了?这两个还是功夫底子好些的,勉强跟得上罢了。”小寒稍后退了半步,露出那两个捕快的真容。珈兰不过匆匆打量了一番,便拉着小寒到一旁,欲将自己方才的遭遇告知于她。 小寒听她囫囵个地说完,当即惊了一惊,险些高声嚷了出口,所幸珈兰一手掩住小寒双唇,及时把位置败露之事扼杀在了摇篮里。 二人默契地回头望了两个捕快一眼,向着崖边又走了一步,离得更远了些,压低了声音商量。 云深处睡梦浮沉,照亮一双月色,剔透如玉。秋风跋涉过重山,卷了潦草水雾,敲响远方瀑布的击柝,翻涌过依旧苏醒的群山。 “这上头的庙里,有几个书生,或许会是此案的关键?”小寒听明白了珈兰的意思,为防有错,便再度开口问了一遭,“你可确认好了?人数、年岁可都对否?” “正是这个说不好,”珈兰细细形容道,“那里头有男有女,到叫我分辨不清。只是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必是我们能摸到山寨的长藤。” “只是可惜如今大暑和小暑身子不好,不然,只叫了他们二人去就是了……你同我说了这些,可是已经心中有了决策了?” “此事急不得。”珈兰轻拍了拍小寒的手背,目光俯视着崖下波光粼粼的河流,“我不过是寻到了他们休息之处,却不知他们白日里做的活计是什么。若是将这几个围了,悉数抓了回去,却失去了和山寨里头的联系,岂不是得不偿失?” 月光魔化了银色的河面,将波纹分割成一片片碎屑,随着水波的荡漾、奔腾变幻着形状。光点滤过林梢,流泻在粼粼的水面,树影掬起溪水浣发,像是掬着月光一般,落入河底。 “那你想……”小寒顿了顿,反手握住了珈兰有些发凉的一双手,等待珈兰回答。 怕是让她在冷风里吹得久了,可千万莫要着了风寒才是。 “好在你就带了两人,先吩咐了快些回去,将剩下的几人遣回城里去。不然又是火把又是灯笼的,直叫那寨子里头的人都知道,我们寻到此处来了不是?我今夜就去那破庙外头守着,只等明日晨起,瞧一瞧他们往哪个方向去。” “你?你姿容如此,若是不慎被人认出来了,我可是天大的罪过……如此,你听我的,我留下,抓一把泥土往面上糊透了,任谁也瞧不出的。你带着这两个先回去,把平城的事情都安排妥了,顺带着看看白姨那儿的情况。你放心,你吩咐的事我一定做好了。” “小寒姐,此事不止于此,你若是能寻到他们所在,可千万莫要鲁莽了,夜里照旧随着队伍回到庙中,我们再做打算。” “也好。”小寒颔首道,“那就如此定下,二公子那里,是必定要你去回的。” …… 第17章 线索·5 玉京,三公子府,地牢。 那个少年似乎被雕刻在此处,守着另一盆开得极好的兰花,无措地瞧着书架,愣愣地出神。他仿佛中了什么古怪咒术,无视了周遭一切窸窣杂声,连熟悉的黑衣少年入内时,也只是微抬了抬眼眸,便又沉寂了下去。 他,在等着什么。 “西南的信,是白姨的字迹。”黑衣少年见他的模样,轻车熟路地从怀中掏出一封还未拆开的信函,上前当着他的面拆开浏览了一遭,总结道,“平城之疫,或将痊愈。” “没旁的了么?”珈佑松了喑哑干燥的喉咙,只冒出几个字来。 “没旁的了。”黑衣少年摊摊手,把信件按到桌上,推到他面前。 “是么。”他学着黑衣少年的动作,缓缓推动面前的这盆兰花,直至花盆的边沿与桌案的边沿重合,眼中尽是绝望和孤寂,“没旁的了么?” 珈佑盯着那一盆兰花,想将其推下桌去,仿佛透过它,在问着谁。 “西南情势严峻,她又怎会腾出手来顾及到你,这也是人之常情。”黑衣少年抬手摁住了花盆,大拇指嵌入了深色的土壤,平常道,“你莫要多想。” “她从未一个月不来信的。”珈佑泄了气般瘫倒在桌上,眼神中早已失了魂灵,空余行尸走肉,“从未一个月……” 黑衣少年见他如今的模样,心疼之余,还是长叹了一口气,借机把兰花往回推了推。见花盆稳稳立在桌上,他才敢撤手,掸了掸自己沾了灰的护腕,露出藏进其中的一枚小小雪花暗纹。 他心下明白,珈佑心结难解,早不是一日两日之事。这孩子自小攒下的心病,但凡他失了长姐的消息,便如剜心一般难受,除非…… “‘当生于世矣,为后世既得之爱。’”小雪漠然念出这句话,言语间毫无半分情愫。 闻言,瘫在桌上的少年如梦中惊醒,深吸了一口气。他着了魔一般直起了腰,双手奋力扒着桌沿,将那盆兰花扯了回来,护在怀里,险些掀翻了盆中的土壤。他怕抱得太紧蔫了花,只虚抱着,一手死死攥住了花盆,如环抱爱人般小心。 那眼中的疯魔和惊惧,如蛆附骨。 小雪见状,眼中只剩凄凉。 看着他被不知名的爱意绞痛心灵,而这般的夜晚不计其数。 珈佑抱着花,佝偻了身子,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偏生黑色的瞳孔旁还纵生了不少血丝,泛滥了泪,却不敢哭出声。他浑身颤栗着,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似是怀揣着莫大的恐惧,霎时魂不附体了一般。 “谷雨。”小雪肃声道,竭力无视他的模样,“你的长姐需要你。” “对……对……”珈佑从瑟瑟发抖到冷静自持,不过是两个字的功夫,“你方才说什么?平城之疫……” “或将痊愈。” “或将痊愈……”珈佑用苍白细腻的脸颊轻蹭了蹭盛放的花朵,试图平复依旧狂跳的心脏,视野因丰沛的泪水而模糊,“他在平城留了后手,不必管他……” “你可确定?” “你若不安心,就叫人跟着楚王派的钦差去……”珈佑深嗅了一口花香,神智亦清明了几分,声调也不似先前那般柔弱无力,“若是不出错,应是相国大人前去才对。” 少年微侧了身子,全然不顾身旁小雪的注视,分明一手将花盆攥得那样紧,另一手竟无比轻柔地抚过花瓣,垂首将其贴合于自己的鼻翼,闭目不言,何等的痴迷。 …… 黎明时分,大地静憩,万籁俱寂,只有偶尔的鸟鸣划破这静谧的晨光。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清晨气息,那是湿润的土壤、绿叶和河流的混合香气。 小寒自昨夜子时起,便寻了破庙顶上一处还算结实的横梁静候,整整听了一夜他们此起彼伏的呼噜与梦呓。夜色渐渐退去,第一道曙光打破黑暗,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淡红色的光芒,那是太阳的预兆。 昨夜来过的那名男子领了两个守卫,提了一大包干粮,草草同门口的二人寒暄了几句,便指示着他们换班,大踏步走了进来。闻听脚步声渐近,小寒立即伏低了身子,一双眼死死盯住入口处的光影。 监工一大步跨进屋内,提了口气高呼道:“还不快些起来!再晚些,便一个个都没饭吃!” 话音刚落,还未等屏风后的窸窣声响过几分,监工便不耐烦道:“今日晨起就这一顿!一人两个饼子!若是活计做得好,才有午饭吃!” 秋日的黎明,湿润润的风轻轻地扫着,从破着的瓦片缺口处穿了进来,微微地拂着一切,又悄悄地走了。淡白天光,也占据着每个角落,给院落涂上了一层幻梦般的色彩,洗去夜和浮尘。 见监工走远,屏风后才陆陆续续有人穿好了衣衫出来取餐食。今日的包袱里头不仅是藏了许些瞧着就噎得慌的大饼,亦备了两个水囊,欢喜得头一个出来的汉子当即取了水囊猛灌,似不喝上这一口,就要被抽干了似的。 “老余那猴急样儿,跟几日没喝过水似的。”王寡妇一面系着腰带,一面用沙哑的嗓子玩笑道,“你可别全都喝尽了!” 小寒目光一凝,发现了王寡妇衣襟上一片明显的油污。 老余匆匆咽下好几大口的水,这才觉着喉中舒爽了些,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回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婆娘……” “怎么,我若不拦着你,到时候被发现了大伙儿都要遭罪!”王寡妇赏了老余一个白眼,一屁股墩坐到包袱边上,掸了掸手,拿起一块饼子塞进口中。 继王寡妇之后,又有几个年轻的男子上前来取了饼,轮着喝了几口水,到昨夜燃尽了的篝火边上小口小口地吃着。这饼子实在是噎人,又干又没什么滋味,王寡妇不过啃了半个,便转身将剩下的塞进怀中。 众人对这些视若无睹,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发生,只自顾自地啃着手中的,恨不得一口吞尽了才好。 监工离开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便领着门口的两个守卫进来,半催半赶地牵着所有人往外头走。小寒默默从横梁上飞身而下,借助屋内屋外的视野盲区,小心跟了上去。 风,在熹微晨光中滋生。 第18章 线索·6 …… 梦。 恐惧。 悲痛。 楚恒睁开眼,发觉自己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门前,金瓦红墙,像极了母妃的宫殿。 他推开第一扇门,缓步走了进去,里面还有一扇紧闭的高门。他愣了愣,继续往前走着,缓缓推开了第二扇—— 门后赫然是另一派景象,两侧是翠竹石灯,不正是三公子府的正院儿么? 日光晃眼,楚恒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回神时,眼前出现了一名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正颓然坐于轮椅之上,仰头瞧着竹叶间渗透的光斑。 堂中走出一名少女,身着雪青色直裾长裙,长发垂肩,端了些冬日里用的茶水果子,搁在他身旁的小桌上。 楚恒小心地走近,生怕打扰了他们。 少女轻触了触瓷杯,见温度恰好,便递到了少年手中,继而又跪坐在他身侧,随手取了个橘子剥着。她似乎清楚楚恒不爱吃果肉外的橘络,便仔细用指尖挑了,将干干净净的橘瓣儿递到少年嘴边,喂他吃下。 楚恒揉了揉眼,想尽办法欲要瞧清少女的面容,可就是模糊一片,靠近时,眼前的画面复又烟消云散。 红梁珠帘,温情脉脉。 又是另外一幅光景,此处是他幼年时居住的宫宇。他沿着记忆的长廊,寻到了熟悉的殿门。 母妃的面容清晰如旧,眉目温和,正一点点剥离手中的橘络,递给身旁晃悠着双腿的男孩。男孩双手撑着床榻,张大了嘴,由着这名美貌妇人将橘子送入自己口中。 楚恒就站在珠帘外,一墙之隔,瞧着屋内的男子和妇人,泪水不明所以地淌了下来。 “母妃……”他颤抖着声,难以置信地开口。 “母妃!”男孩几乎和楚恒同时开口,满面笑容地转向那美貌妇人,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极乐之音,“今天的橘子好甜!” “是吗?那阿恒多吃几个……” 楚恒一愣,抬手欲撩开珠帘,触及冰凉珠玉的那一刹,眼前的光景却又回到了公子府的正院。 “这回的橘子,还算可口。” “是吗?那主上多吃几个。” 他缓缓走近,有些回忆便慢慢涌现,占据了脑海。他记得,少女的背上似乎有许些鞭痕,在他靠近之时当即渲染开好大一片红痕,刺痛心扉。 他想起来了。 楚恒垂眸,便瞧见了少年身侧的白色瓷盘上,一瓣儿一瓣儿地摆了许些;而碗状的橘皮中,则满满当当地盛着许多白色的橘络。 好像…… 楚王从南郡回到玉京的那年,有个周游各国的神棍,说南郡遗民个个身染灾祸,影响国运。楚王不信,可太后念及楚王一路上的艰难险阻,又心疼孙儿,立即下令严惩南郡遗民,举国上下,一旦发现窝藏,必满门抄斩。 楚王虽一向敬鬼神而远之,却因着孝道难以违背太后的命令,太后又极惧鬼怪传说,只好下了令插手南郡之事,派人去三公子那儿安排了,不让他留着那两个南郡之人。 楚恒将珈兰扔进了地牢里,当着宫中来的公公,一遍一遍地拷打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 后来,三公子府在扩建前不慎走水,烧毁了一间下人房,抬出去了两具焦尸。 一男一女,皆是南郡之人。 恍然回神,他瞧着梦中少女眼底昭然若揭的爱意,心中一痛,怯生生地收回了手。 眼前女子或有朝一日背叛于他,亦能凭借自身寻得更好的去处。他将她养得大家闺秀一般,就是害怕报应到来的那天。 雪恨之路,是永生孤独。 若他不慎在这场博弈中失败,他怎愿让他们一同赴死。他一早就在书房留下了些金银细软,还有他们家眷亲人的身契,若真有那日,少女自会替代他解救二十四使。 他的书房,藏有一个秘密。 他宁愿她永远不知。 世人皆是棋子。 可为首的将军,亦在局中。 梦中少女笑得极为温柔,依旧仔细地剥去橘络,只余下干干净净的果肉,放在他身侧。 可那背后的血液,逐渐流淌下来,无穷无尽般染红了二人脚下的土地,蔓延开去。 楚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血液却如猛虎扑食般,蓦地冲着他冲了过来,沿着他的鞋底一点点染红了双腿衣袍,继而他的双手上,亦沾染了许些颜色。 凶手! 你才是杀害南郡子民的凶手! 若是你不被抓去!怎么会让江湖术士有机可乘! 南郡子民又怎会人人喊打! 你才是凶手! 你为什么要将南郡付之一炬! 还要留下我……生不如死! 寒冷骤然袭来。 楚恒再度睁眼,心跳如擂鼓,梦中之事如过眼云烟,眼前只见四方的昏暗石室,脑中剧痛。 应当是保心丹的副作用。 他试着伸直僵硬的手臂,身下的稻草再度发出些嘈杂的响动,细密得如周身碾过的疼痛一般。楚恒长出了一口气,放弃了挪动,有些茫然地瞧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脑中一片空白。 本来,他是极少做梦的,唯独那年伤了腿之后有过一段,皆由白姨开药治愈。 如今这梦魇之状,依稀有几分当年的模样。 …… 小寒谨小慎微地跟着这一行人登上山顶,躲在一棵粗壮些的树干之后,亲眼看着领头的监工随手捡了根树枝,拨开了山顶一处角落的灌木丛。她心中一惊,实不曾想到山顶丛生的树木之间竟还有一条狭窄的小道,竟径直通往山后的一处崖壁。 其余人在监工的催促下有序钻入灌木下的小道,小路窄如羊肠,只将将能容纳一人通行,两侧都是半人高的矮丛,生得茂密十分,算得上密径的天然保护屏障,若无熟人带路,难怪寻常人发现不了。 小径的尽头架着横跨了悬崖的一座木桥,连接两处山头,四下望去是一目了然的寂然。小寒下意识地缩回了身子,借着灌木林掩盖身形,打算等他们悉数通过之后再跟上。 如此弯弯绕绕地走了好大一圈儿,这一行人才来到瀑布旁的一处密林。水流奔腾之声急如马蹄,吼如野兽,持续不断地冲击着众人的耳膜;水雾细如烟尘,轻如薄纱,从飞瀑中喷薄而出,弥漫于山林之间。 一行人稀稀疏疏地扒着树干,一个接一个地按照固定的路径登上小坡,监工清点完人数,当即开始分配任务。小寒默默寻了个视野好些的位置,目光如炬般盯着王寡妇的方向,直至监工下令散开,她才默默起身跟上。 第19章 线索·7 监工连同两个守卫一向是习惯了躲懒的,瀑布旁甚至有他们专门放置的钓鱼小凳儿,三人结伴坐在湖边,各自垂了根竿子进水面,谈笑风生。小寒心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当即换了个位置,跟上了逐渐走远的王寡妇。 王寡妇神秘兮兮地一边捡着地上的蘑菇、草药和枯枝,背着半人高的竹筐,捧着怀中早间吃剩的饼子往另一处溪边去。小寒顺着她的步子,心下不禁好奇,趁着离瀑布尚近,正大光明地踏上林间的枯叶,总算循着路找到了王寡妇的目的地。 好端端的,她找这么个地方作甚,还要避着先前那伙人? 此处距离瀑布不远,树木生的极其茂密,哪怕藏了四五个人在此处,恐怕也不易被发觉。这儿周遭的药草和菌菇都被采摘得所剩无几,自然也不必担心监工会催促他们来此处,安全性亦更上一层楼。 王寡妇四下张望了一番,见无人跟来,方安心地扒拉着眼前的枝桠,直至山洞露出真容。她心下畅然一笑,躬身钻了进去,全然不知身后紧跟着她入内的清冷女子。 小寒脚步极轻,又有瀑布之声作掩护,屏了气息,连步伐都是踩着王寡妇的前后脚,王寡妇不过一个寻常妇人,如何能发现得了? 她自顾自地往墙上凿出的一个洞里塞着饼,小寒顺势瞄了一眼,长年累月的夜间守卫令她有着极好的暗处视野,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辨别其中的物品。 墙洞里堆砌着许多干粮,有的是掰了一半的饼子,有的是整个儿的窝头,整整齐齐地码在漆黑的小洞里,应是存储了许些时日。小寒默然抬手,一记手刃骤然劈在王寡妇的颈后,妇人轻噎了一声,无力地瘫软了下去。 “你……”妇人尚未昏迷,只睁大了眼,惊恐万分地瞧着突然出现在身后的美貌女子。 小寒抬手将她接住,微勾了勾唇角,将她缓缓放下,双指于她周身几处大穴连点,封了她的声音和行动。她抬头瞧了一眼洞中的干粮储藏点,垂眸将一枚黑漆漆的药丸塞进了她口中,继而嫌恶地扒下王寡妇的外衣,轻声开口。 “好好在这里睡上一觉。”她说完,把脏兮兮的外衣套在自己身上,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若是被我发现你逃了出去,那你,可别想再留着性命。” 王寡妇被迫咽下了那颗气味呛鼻的药丸,试图说些什么,张口时喉中却喑哑无声,唇舌皆如被麻痹般失控刺痛,吓得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小寒见她听话懂事,满意地回了个让王寡妇胆战心惊的笑容,拾起她的竹筐,起身走向洞穴之外。 穿越黑暗的隧道,终于看到了前方的光明。 温暖的阳光穿梭于微隙的气息,舒倘,漫长。 万山载着绿意横渡金灿灿的日光,流云由远及近,是令人神往的自由。小寒默然俯身,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土,胡乱抹在光洁的面容之上。她一面向外走着,一面整理着竹筐和衣领,若有人在此,必会惊讶地发现—— 不知何时,她悄悄在面上画了一层淡淡的褶皱肌理,笑时眼角的纹路,同王寡妇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再加上面上那一层泥土的掩盖,小寒将污渍特地覆盖在颧骨和面颊下方,冲淡了光影带来的面部差距,也为她的伪装更添一层保障。 树叶间漏下几许日光,如泼墨于丛林,星星点点地叠在各处。小寒缓缓往回走去,在靠近大部队之前,故意脚下踩上了裙边儿,一跟头栽倒在地上。 “哎哟——”她故意痛呼出声,脸恰好埋进一处泥堆里,顺势肩上一抖,竹筐里的枯柴和药草哗啦啦散了一地。 “你这是作什么?”矮个子瞧见了,慌慌张张地回头看了一眼瀑布方向巍然不动的几个身影,快步上前来扶她,压低声道,“可别给瞧见了!” 话音刚落,另一个书生模样的瘦弱男子不经意间也往这儿挪动了几步,借着捡枯枝的动作弯着腰,侧过头来小声道:“先起来再说。” 书生面上也是沾了许些尘灰,一看便知是平日里吃尽了苦头,身后的筐里零零散散地已经堆了一大半。小寒强行压下了与矮个子接触的厌恶,凭他搀着自己起身,露出一个尴尬无奈的笑容。 这一整日,她随着队伍捡物什,除了午后监工回去时休息了半个时辰外,连喝口水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守卫们虽说陪着监工钓鱼闲乐,还是会时常回头瞧上几眼,确保他们无人偷懒。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小寒随着队伍往回走,一路上四下作了许些标记,只等夜间来寻时能找到路径。众人在一处岔路口绕了方向,不再沿着原路返回,而是向着另一条痕迹并不明显的小路走去。小寒双眼一眯,自是记下了此处方位,一路随着众人,正大光明地踏入寨中—— 万里夕阳垂地,如赤红的落叶坠到铺着黄尘的土地之上,斜阳之下的山冈变成了暗紫色,好似云海之中的礁石。血色黄昏,不知沾染了多少亡魂的性命,方有此耀眼的赤色。 秦苍拎着马缰,领着个模样俊俏机灵的小郎君,经过玉京城的闹市区,向自家府邸行去。他身侧的少年郎穿着一身军装,唯卸下了头盔挂在随行的囊袋上,马匹行进间甲胄相撞,吓得两侧的百姓慌不择路地躲了开去,惊恐地瞧着马上二人。 自不必说秦苍的垂暮模样是何等有欺骗性,那机灵的小郎君面颊上有一道从眼角划至下颚的长疤,已见愈合的新鲜肌理,但瞧着还是让人心头一跳。这少年郎颇受秦老将军的喜爱,故而此番能一同入宫觐见王上,只是秦苍面色阴沉,少年郎亦不发一语,气氛压抑地回到了秦将军府。 二人将缰绳交予马夫,前后脚进了府中,萧墙之后,一名活泼鲜艳的女子喜笑颜开地奔了过来,额上汗珠密布,手提一把长枪,恨不得飞入那小郎君的怀中。 “秦爷爷!兄长!你们可回来了!”少女正要一头扎进小郎君的怀里,一身的汗味丝毫不影响她的俏丽容光,男子却一把拦住了她的动作,“怎么!就你金贵不是!” 少女一身利落简单的粗布麻衣,因厌倦了襻膊的勒感,便干脆卷了袖口和裤脚,汗水浸湿了她背后的衣衫,她却毫不在意般咧嘴一笑,喘匀了气,迎了二人入内。少年郎瞥了眼她红润的面色,不禁被那笑容感染,将扑过来的少女拉到自己身边,方回答道。 “你这一身汗臭,谁家姑娘同你似的,好不害臊。” 第20章 线索·8 “你管……” “祖父回来了?”屋里头快步奔出一名少年男子,身披沉重甲胄,见来人正凑在门口说话,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去笑道,“阿晋,怎么样了?” 阎晋小心地瞥了眼秦苍,给秦典墨使了个眼色,灰溜溜地抓着自家妹妹往边上去。秦典墨暗道一声不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被秦苍一手摁住了肩,不敢动弹。 “祖父……” “别跟我吊儿郎当的。”秦苍厉声道,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都跟我进去说,齐整的,嬉皮笑脸就给我去领军棍。” 少女愣了愣,不解地抬头看了眼自己的兄长,四目相对间,二人无奈地跟上了秦家祖孙的步伐,直直进了正堂。 秦苍头一件事儿便是遣退了左右奴仆,只留下他们四人在屋内,三个少年少女相互挤眉弄眼了半晌,也没明白过来到底是何事让秦苍发这样大的火气。阎晋和阎姝见事态不对,也不敢同平日一般与秦典墨站到一起,自觉地跪到了他身后,三个小辈齐齐整整地跪在秦苍面前,老实得很。 这两个孩子,是当年秦苍座下的一名得力干将的一双遗孤,阎将军同秦老将军有十数年的交情,只可惜后来年纪轻轻死在了战场上,弟妹伤心欲绝,生下两个孩子后撒手人寰,于是二人便一直由秦苍抚养着,同秦典墨一块儿散养在军营里。 在秦苍心里,早把这两个孩子当作自己亲外孙一般无二,军中大小事宜也是吩咐了他们三人去办的,也算是对老战友尽心尽责了。 他负手立于自家堂上“赤胆忠心”御赐的四字牌匾之下,纤长整洁的布袍有些格格不入,那四个大字更是金光灿灿、讽刺无比。 “有一桩事,我今日要同你们三人交代清楚,往后若是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休怪我秦家不认他这个人!”秦苍正声道,如此严肃的语调震得三个小辈伏低了头,“阿晋,你先来说。先时西南起祸,王上尊旨已下,而你不曾与三公子取得联系,致三公子孤身前往西南未带护卫,可算是你的过错!” “末将知错。”阿晋俯身以额贴地,老实道,“请将军责罚。” “不急,”秦苍稍稍欣慰了些,声音也不似先前嘹亮骇人,“这罪,还上不得门面。” 阎晋浑身一抖,不再吱声。 “今日我入宫觐见王上,闻听三公子遇险之细则,方有此责怪之举。但此事归根究底与我等无直接干系,是三公子自行秘密离京,且王上也交托万民书作保,我秦家也算不上头等罪责。”秦苍见三人听得仔细,喉中似有些干痒,轻咳了两声,继而道,“此番迎二位公子回京,王上依旧安排了秦家军前往,为保万无一失,也为了给阿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我决计让阿晋领兵,随司马相国一同前往。” “末将领命。”阿晋闻言,二话不说应下了差事,方敢直起腰来。 “此乃公差,”秦苍眼神一黯,喉中略感不适,咳嗽了几声依旧坚持着开口,“接下来这一桩,是私事。” 三人闻言,相继直起了腰,跪正了身子,敬听秦苍吩咐。 老者微微俯首,佝偻了些脊背,原温暖的日光竟显得刺目十分,仿佛与他的垂垂老矣不再相衬。他侧眸瞥了一眼身侧的另一把椅子,那儿空空如也,陪伴了自己半生的女子早已不在此处,连一双儿女也已弃世而去。 除了面前这三个孩子,他哪儿还有什么羁绊。 “我这个年纪,换作旁人早就在家中享福了,谁还同我似的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秦苍说着,心中苦笑一声,顺势在太师椅坐下,正色道,“所以,我已经向王上请辞,决计将秦家军主帅之位传与典墨,阿晋和姝儿任副统领之职,也不算埋没了你们两个。” “祖父——”秦典墨闻言,心中微动,不禁动容地开口道。 “闭嘴,我还没说完,轮得到你小子说话。”秦苍骂道,打断了秦典墨的话,“我如今虽将秦家军交给了你,但有一桩事,无论是典墨,还是阎家兄妹俩,你们都需得谨记。” “请祖父吩咐。” “为保秦家军上下安危,如今边关稍定,将士们于京中驻扎,军中事宜我也会手把手教给你们。但有一事——”秦苍愤愤道,枯槁苍老的手死死抓着桌沿,仿佛在重温莫大的痛苦,“无论秦家军往后兴衰如何,你们三人都不得与林氏一族为伍,今日便一一在此起誓,若你们当中何人有违,必遭天打雷劈,不得超生!” “祖父……”秦典墨见秦苍眼中隐有泪光,心下一痛,想起那日在竹林中看到的一方石碑,“是因着,姑姑的缘故?” 秦苍不答,只痛苦地闭上了苍老的双眸,眉峰皱起,额前似有几缕白发被风吹散,面色蜡黄。秦典墨不再询问,只好回头瞥了一眼阎晋和阎姝,抬手立誓: “秦典墨。” “阎晋。” “阎姝。” 三人异口同声道: “恭请八方诸神、三清四圣,证此誓言,日月为鉴。 “今任秦家要职,永践忠诚,铸我辉煌!吾敌林氏,必撕若当尸,似如休杀,覆天捣地,终必诛之!若违此誓,三界除名;若背此言,永堕混沌!” 秦苍咬紧牙关,尽力压抑住心头的苦涩感,眼中透露出一丝辛酸,像是被震荡了血液的苦痛煎熬着。三人的毒誓如雷贯耳,老者才疲惫地抬起头来,望向院中的那几株干枯梅树。 自她去后,这些梅树,便再也没有开过花。 他的夫人,和他的女儿,都十分欢喜凌霜而开的点点娇艳。 “我年事已高。”默默良久,直到阎姝都觉着膝盖酸痛,秦苍才哑然开口道,“只有我留下,你们才能无后顾之忧地带着将士们回去。我们一同在京中待上几年,也算是安了王上的心,全了我的夙愿。” 希望这几年,能见到大仇得报。 “祖父……”秦典墨岂会不明白秦苍话中的暗喻,慌张之下,口不择言道,“实在不行,我们回边关去就是了,何故在玉京受这样的窝囊气!” 他这番不走脑子的话,一面骂了楚王不长眼、埋没功臣,是个昏君;一面又骂了秦苍的决定不好,觉着秦家军回了玉京就是窝囊;再一面,又隐喻了几分谋反之意,好似回了边关便功高盖主一般,是大不敬之罪。 “竖子,”秦苍被气笑了,又是那副慈祥和蔼的模样,骂道,“府中今日晨起备了什么?” “豆花儿和油果子。”秦典墨立即答道。 “这豆花儿像什么?” “像……”秦典墨顿了顿,不知为何,脑中浮现出那日在三公子府外竹林中,惊鸿一瞥的少女模样。 那时她带着厚重的纱笠,虽瞧不清模样,可双剑在侧,素手莹白,那肌肤嫩的不正似豆花儿一般么?念及此处,未经片刻的思考便脱口而出:“像女子肌肤。” 确实没什么脑子,哪有将女子肌肤之色比作豆花儿的。 “噗——”阎晋一时没反应过来,险些笑得喷了出来,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憋住。 “什么?”秦苍闻听这荒唐话,怒不可遏地窜了起来,大声骂道,“混小子,你说什么?” 外头的婢子攥紧了笤帚。 屋内传来老将军的几句高声谩骂。 “老子还以为早上的豆花儿都倒进了你这小子的脑袋里,不成想这些豆花儿连你的心也给灌了!从实招来,去哪儿瞧见的姑娘!姝儿搁你身边这许多年了没见你动过这种腌臜心思,好小子,是去哪儿野见了!” 第21章 线索·9 入夜。 珈兰估算着时间,领了众人向小寒所在的山头行去,于城门外便熄了火把,摸着黑前去,轻声向上攀登着山路。 众人到时,楚煜不知从何得来的消息,已经守在了破庙之外。他一身青色长衫,身如玉树,背着月光回过头来,好一个温文尔雅。 若不是他背后有着十数名身着黑衣的守卫,她险些以为,他是带了几分好意前来。 珈兰面色一沉,瞥见那似曾相识的守卫衣袍,十分不悦:“公子也在。” 这几人与那日同她交手之人相似,衣料的裁剪方式如出一辙不说,所修习的轻功心法亦是师承一人,只一瞬便可知其身份。 “自然。”二公子虚伪笑道,“三弟的生死关头,我怎能不冲在前线呢。” “难怪,”珈兰漠然回头睨了一眼身后的一众人,当即明白了过来,冷笑一声,“原是有这样的后手,你才肯如此安心爽快地借给我这些人。” “姑娘可别恼,”楚煜依旧是云淡风轻地笑着,似乎丝毫不关心老三的安危,“我可是尽心尽力,无处不关心、无处不周到的。” 珈兰冷笑一声,岂会不明白楚煜所思所想。他明面儿上给了珈兰这许些助力,又何尝不是在借他们之手洗清自身的嫌疑,为了抢功劳,暗地里安插了眼线在他们周遭,不说行踪被他知晓得一清二楚,连计划,恐怕他也知道得八九不离十。 这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珈兰也不愿多作纠葛,只看不惯他那副伪善的嘴脸罢了。 “你我既有约在先,我也不愿同你辩个非黑即白,只要达到了我的目的,你额外做了何事,又与我有何干系。”珈兰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让楚煜面上温和的表情僵了一僵,“既带了人来,也算是助力,只要公子不违约,我绝不出手。” 她美目一转,视线于二公子府的暗卫身上一扫,语中之意昭然若揭。 “你还真是……”楚煜说着让开了路,低声喃喃道,“奇女子。” “二公子过誉了。”珈兰毫不客气地行至他身畔,答道,“我等命如草芥,只有任务的完成率提高了,我们这些人,才有存在的资格和价值。” “你的悟性当真连我都要高看一眼。”楚煜笑意更甚,仿佛开口的是无比笃定的事实,待珈兰经过后,轻声开口道,“想来姑娘必是父王赠与三弟的第三人罢。” “公子又是为何有此猜想?” 珈兰停下了步子,迎着月色,轻声问道。 “当时大殿之外,你能三言两语吓退太子,必有过人之处。我思前想后,这唯一的可能,便是你搬出了王上作保。同大暑和小暑回信安城时,我曾同他们交谈几句,虽不多,我却能听出他们乃是梁国子民,是以楚话说得磕磕绊绊。三弟的性子最是谨慎妥帖,若你不是同大寒小寒一般的出身,便是同大暑小暑那般的外邦人。” “如此,公子又如何能证明我的身份?” “凭你独揽大局,连大寒都不能左右了你的计划,三弟带在身边的皆是十分信任之人……所以,我基本能判断。” “是么,”珈兰轻笑,风情万种,“那还真是恭喜公子了。” “你还是先上去瞧瞧为好。”楚煜收了面上的善意,二人不知在笑容间明争暗斗了多少回,只让他觉着疲惫,“我给大寒留了口信,如今应是在来的路上——小寒在庙中等你。” 果然,他连她们约定好的地方都知道。 …… 林氏有一女,灿如春华,皎如秋月,熟知四书五经,精通琴棋书画,是为官家小姐的典范。此女享誉玉京,却酷爱奇书兵法,乃不少文人墨客的梦中神女,如今又得蒙王后传召,亲去侍疾,一时更是名声大噪。 另一名与她同去的林氏女子,名声虽稍差些,却生的一副好皮囊,也算是林氏一族的掌上明珠。 一个是瑶池仙子,林氏瑶溪,一个是倾城虞姬,林氏虞池,皆是从水的嫡系贵女。 只是可惜,生在了林家,注定要争个你死我活。 王后当真摔伤了腿,病歪歪地侧躺在床上,免了后宫每日的晨昏定省,连楚王也来瞧了几回。林后是何等精明的女子,自然瞧出了楚王神色中的不快和猜忌,是而病痛之外又添柔弱,楚王即便心中清明也不好当面发作。 一众奴仆簇拥着送楚王出了王后宫中,那两个入宫侍疾的贵女才施施然捧了汤药茶水回到王后身侧听候吩咐。 林瑶溪手提一壶热茶,屈膝跪在王后床榻旁,另一位服侍完汤药,便被支去了书房寻些个闲书。王后眼角余光一扫,春红立即上前领着林虞池,主仆二人无声间不知说了多少体己话。见她们走远,王后才徐徐直起腰来,冲着身侧的少女招了招手。 “你过来。” “是,姑母。”林瑶溪搁了壶,微提了裙边,跪行几步到王后近前,“请姑母指示。” 踏凳冰凉如玉,是上好的红木漆就,烛光昏暗之下依旧泛着一层木质家具独有的温和光泽,一丝灰都不见。 “到底是你更聪明些。”王后满意笑道,越瞧越觉着少女的容色十分顺眼,“同在闺中,偏生你瞧得清局势。你放心,春红自会拖住虞池那孩子,先前你说有好法子,且安心说来予本宫听听。” “溪儿愚见,姑母见笑。”林瑶溪自始至终都是一副谦卑的模样,恭顺谨慎,肃然垂首,“姑母受王殿责罚已是无法挽回之事,唯一的区别不过在于时间早晚罢了。姑母虽借腿伤延缓王殿的雷霆之怒,终难减免嫌疑,若是西南两位公子有心,想来姑母是难以脱身。事已至此,不若一不做二不休,彻底让那两位公子,悉数留在西南。” 林瑶溪只簪了几支朴素木簪,聊作装饰的不过几朵民间女子喜爱的绒花,配以几颗珍珠点缀,清雅质朴,连楚王亦高看一眼。 她不比虞池那般精心装扮,是因知晓林氏犯下的罪责如斯,这个节骨眼儿上若是满头珠翠地出现在楚王面前,那才是死罪一条。 否则,王后也不会如此看重她。 “此法不可。”王后思索片刻,沉声道,“老三无故遇险,林氏已脱不了干系,此为同归于尽之法,算不得上策。” “是溪儿思虑不周。”林瑶溪闻听王后拒绝,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瞧着是打心眼里敬服这位姑母,“此法不行,便退一步,也好为姑母留些时候脱罪——坊间传闻,三公子于府外竹林中立了他生母的坟冢……” “你竟知道此事?”王后面上浮现出一丝赞扬,音调也柔和了不少,“是你父亲同你说起的?” “父亲蒙姑母恩德,方能有如今亨通官运,当年的许些证据父亲也出了些力,亦不忘告诫溪儿守口如瓶,唯姑母之令是从。” “你父亲有相才。”林后笑意渐深,愈加满意林瑶溪这孩子的聪慧伶俐,“只是不知,你受你父亲熏陶多年,此事你又能作出何等文章来?” “回姑母,幼年时父亲教溪儿,《孙子兵法》有言曰: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后溪儿阅《三国》,用兵当以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林瑶溪从容不迫地跪坐在榻边,口中吐露的字眼却如刀般狠辣无情,“溪儿思来想去,攻城易,攻心难,何谓三公子心之所向——府外竹林坟冢,必为确凿之处。” “好。”王后颔首,眼中的赞赏再不加掩饰,盖了白色脂粉的红唇微勾,笑道,“你父亲,果真不辜负本宫的期望,连教出的女儿,亦如此聪慧非凡。” “溪儿愚笨,不及父亲所学万分之一,得幸承教于姑母,自当谨记姑母教诲,不敢有违。” “此事,本宫便交给你去做。”王后一手支着软垫,向前微微倾身在林瑶溪面前,长发自肩头散落而下,低声道,“转告你父亲,上次派去侦查的刺客带回了不少尾巴,本宫已安排了人毁尸灭迹,让他切莫莽撞过了头,低估了老三身畔的那些人,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是。” 次日,宫中传来骇人听闻的噩耗。 一同入宫的两位林氏女眷,唤作林虞池的这位,晨起时被宫女发现于卧间自缢。救下来时,面色青白,颈上赫然一道血色红痕,已是没了声息。 有个细心的婢子低头一瞧,十指乌青。 第22章 火焰·1 ——此时桃花待彼时,今日桃花只今朝 “小寒姐!” 珈兰目光一凝,在黑压压的捕快、侍卫中锁定了那名一身尘泥脏污的窈窕女子,快步冲了上去,观察着破庙周遭的情况。 火把造就的零星光亮汇聚成星点的海洋,一众官兵将破庙围了个水泄不通,只余下唯一的入口处尚可通行。原先破败的栅栏被人一脚踹开,散作好几截粗壮干枯的木棍,稀稀拉拉地堆在前院儿里。 白日里同小寒一道捡柴火、挖药草的几人如今都被绑了麻绳,胡乱丢在院中的冷风里,瞧得珈兰深深蹙了眉,极为不满二公子的处事方式。 小寒见珈兰上前,下意识地想去拉她的手,忽地又念及自己手上的脏污,小心地在王寡妇的外袍上寻了块干净的地界擦了擦手。可惜的是,她无论如何使劲儿地抹着掌心,都无法卸去那股子污秽感,到最后也不好去触碰珈兰。 “你来得正是时候。”小寒被山间的夜风一吹,冻得缩了缩脖子,颇为窘迫地将双手背到身后,“我刚随着这行人回来不久。” “这是怎么回事?”珈兰出声问道,“不是说,先静候消息,等我来了再做决断么?” “二公子忽然将此处围了,我见势不妙,便先打晕了那个矮个儿和书生。”见她神秘兮兮的模样,珈兰只好附耳过去,听小寒小声道,“王寡妇在山上的一处洞穴里藏了许多干粮,那两人八成是知情,可我还未来得及问出个子丑寅卯,二公子便带人来了。那些干粮的数量可不是一两人几日能吃完的,如今天气凉了,多半是许些人一同存下的。” “一同?”珈兰蹙眉道,“如何一同?” “我还不曾问出什么,本想着回来之后,趁着休息功夫套些话。”小寒叹了口气,惋惜道,“实在是可惜,不过这些个人瞧着也不是多硬的骨头,想来凭咱们的手段,尚不愁撬不开嘴。” “可我前日,还听闻王寡妇说,要入寨子里头去……” “那都是面儿上的话,”小寒又凑近了些,仔细地避开了对珈兰衣裙的触碰,“在入寨的路上,那些人或多或少都把筐子里的东西悄摸儿地往王寡妇筐里扔。这些个人,私下怕是作好了交易,早计划好了哪几个留、哪几个走,这才团结协作,蒙混过关呢。” “你的意思是,王寡妇确实想留下进寨子,只是她气力小又不得监工赏识,而其他的几人中,恐怕有不少想趁乱逃走,所以相互之间定下什么协议,互帮互助之余,去处各不相干?” “正是这个理儿。” “这也不失为互利共赢的法子,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若是真等到王寡妇有机会进寨子,咱们走暗线,必然是来不及的。是以二公子来时,他所行之事虽莽撞愚笨,但我将计就计,先打昏了那两个,其余的,等你来了再做打算。”小寒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再配上那满是林间尘泥的半易容面孔,直逗得珈兰发笑。 小寒对自家人的性子,还真是简单纯粹、率性而为,直来直往的,让人紧绷的心绪不由地轻松了起来。珈兰自是注意到了小寒小心翼翼的举动,等二人商量完正事,顺手从袖袋里掏出一方洁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你先擦擦,我同二公子一道儿上去瞧瞧情况。”珈兰回道,侧眸一瞥,楚煜这厢谦谦君子地立在不远处,给她们二人留出了交谈的空间。 察觉到少女目光投来,楚煜礼貌莞尔,眼角一弯,无端地生出几分狐狸般的妩媚精怪来,配上他那稍阴柔的俊俏面庞,何等的颠倒众生。 黑暗中,山林的每一种声音都不大清晰,谷中水雾逐渐蒸腾弥漫,瀑布之声也在这夜色下渐渐嘈杂不明,是梦境于此长眠。 珈兰小声地嘱咐了小寒几句,以目光示意二公子上山,便提了裙边,如画卷中女子般轻移莲步,举手投足间尽是月光淋漓、夜风缱绻,活色生香。 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破庙的前院儿,尚苏醒着的几人见一男一女朝着自个儿走来,不由地贴紧了些,缩作一团,万分恐惧地望着二人。他们口中皆被人塞了好大一团布,腮帮子都鼓了出来,哪怕是人近了,也只得咿咿呀呀地哼上几声,实听不清。 少女扫了一眼众人的面容,见那书生和矮个子还晕着,也懒得同旁人多作废话,索性侧了身请出二公子来,狐假虎威地宣布道: “这位是玉京城中派遣来西南的大人,楚二公子,于平城巡查疫情时发觉山匪踪迹,不想竟寻到了你们这几个。我瞧着你们不似那两个,应当不是山匪贼寇一流,但怕你们喊起来打草惊蛇,故而皆塞了布团。” 珈兰瞥了眼脸上依旧挂着虚伪笑容的二公子,继续居高临下地摆出了高官婢女的架子来:“这厢需要问你们几个问题,若是谁不小心喊了出来,我便一剑了结了他——所以,希望诸位能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楚煜眼角一抽,面部的肌肉又有些僵硬。 这女人当真是张口就来。 “来人,”她向外头招呼了一声,唤了五六个暗卫进来,指使他们摘了那些人口中堵塞的破布团子,继而问道,“你们这里,可有要进京赶考的书生?” “我便是。” 一身形羸弱精瘦的男子答道,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昏迷的另一位书生,抬头迎上珈兰的目光。 “好,那我便考一考你。”珈兰思索片刻,想起那日在灌木中拾到的一本史书,便抽了其中一个典故,问道,“梁使劝降齐公,劝的是哪一位?在位几年?” “齐文公,在位二十有七年,后梁军攻破齐国都城,齐国收之于梁,至此灭国。” 少年答得极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可见对这段史书记得何等详细。 “松绑,送回信安城。”珈兰素手轻抬,招呼了两个暗卫过来,让他们将书生领着带回去。这一招杀鸡儆猴,瞧得其他几人面面相觑。其中几个眼睛晶亮得如星辰一般,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死死盯着珈兰和楚煜不放。 第23章 火焰·2 白练般的月华光束横卧天际,却吹不去四散袭人的水雾,只有一种不似寻常的声音,像是微风与云的翻动。 “我家公子此番来西南,是为镇压山匪之祸、营救被困书生,”珈兰说着,侧过些身子示意楚煜上前,接道,“旁的事情,由公子亲自与诸位相商。” 楚煜唇角又是一抽,斜睨了珈兰一眼,俊美无双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愕然。他本欲开口唤住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女子,谁知她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待到楚煜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出了院门,寻外头的小寒去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周围的暗卫,将几人领了进庙中去。 外头依旧围了好大一圈儿的捕快,夜里举着这样明晃晃的火光,当真是操之过急、不怕前功尽弃之举。好在此处破庙的周遭是高崖险径,尚有丛生树木作掩,不然换作个光秃秃的山头,早被山匪打量着遁走,哪还由他们在此处碰面。 出了小院儿,珈兰便径直奔着一侧擦着手的小寒去,二人四目相对间已是心中了然,再度往外走了些避开人,悄悄计划着不能为二公子所知之事。 “里头情状如何?”小寒嫌弃地将帕子揉作一团,大咧咧地揣进自己的怀中,掸了掸衣裙上的灰,“快与我说说。” 不掸衣服还好,这一手下去,掌心再度沾上了先前的粘腻之感,小寒愣了片刻,索性不再管他,由着他脏去。 “那些人,交给二公子就是了。”珈兰拢了拢耳畔被风吹乱的碎发,答道,“你这身衣服也不必换的,再穿上一夜,一会——咱们想法子进寨。” “路我倒是记着,只是那寨子里头,我当时也不过是在入口处递交了些东西,实在做不得数。”小寒自知路况不明,无法准确地说出山寨中的详细,只好与珈兰交了实底,“难不成,你有旁的打算?” 珈兰略有深意地莞尔一笑,向着门口那三个被打昏的男子指了指。小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破庙院外的墙面儿下,还堆着三个昏迷不醒的男子,正仰面朝天地躺在草地上,好似睡死过去了一般。 她定睛一瞧,那不正是白日里监督着他们做活的监工和两个守卫么? “二公子通知了大寒,”珈兰轻声道,音色轻柔得似要融入风中,“我等,尚有可寻之机。” “你是想——” 二人的视线再度相撞。 “小寒姐所思,即我此刻所想。”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被带回信安城的书生,在半路上忽地使了功夫,打昏了两个陪同的捕快,并将他们藏进了一处茂盛灌木中,偷偷沿着小路往山中赶去。 银月挂云巅,千里之外,风景如故人如旧。 街头巷尾最后的一丝火光也因打更人的出现敲毁,长街陷入了可怖的黑暗之中,随着夜色蔓延愈加沉寂。小雪收拢了物什,悄无声息地沿着熟悉的路径翻过高墙,闯入竹林中的地牢入口。 他刚从空中落地,便见大雪推着那个少年在外头,一盆一盆地打理着容光焕发的兰花,各类颜色、花型大小,远远望去,真是壮观之极。 少年像是纳了整个春,如谪仙般不食人间烟火,只消吸食花中精气便可成活。不过几日未见,他似乎又瘦了一圈,颧骨下的阴影分外清晰,眼底密布着猩红血丝。 “兄长,”小雪踏着松软的枯叶上前,开口道,“宫里怕是……” “怕是什么。”珈佑从花架前直起身子,眸光阴翳,冷眼静看道,“又有什么新鲜法子?” 大雪见他精神头尚可,轻叹了一声,终还是由着他去了。 “左不过就那些念头,最坏的,也不过是王后想明白了,要将二位公子一起留在西南,赌一赌王上会不会因此降罪长公子罢了。”珈佑依旧埋首于花中,漠然道,“若她真舍得如此,我到要佩服林后的胆识。” “林后心中,终究是家族为先,期盼着两者皆得之人又怎舍得放弃了整个林氏,仅换来长公子无可撼动的地位呢。”大雪生怕珈佑因过于前倾而重心不稳,只好一直扶着他的椅背,缓缓开口道。 珈佑仿佛闻听一件无比好笑的事情,哈哈笑出声来:“人的欲念,永无止境。” “我只听见——”小雪顿了顿,还是决定将此事先说与他们听,“王后宫中似有女子惨叫之声,声声凄厉,怕是,撑不到早上。” “你怜惜她?” 珈佑停了动作,冷声问道。 “并不。” 少年继续转动着花盆的角度,让兰花将花蕊对着自己,面上才露出浅浅的笑容来。 “我倒是好奇,明日宫中会传出谁的死讯。” “你不怕林氏——” “林氏无论做什么,报应都到不了你我头上!”珈佑用半带威胁的语气警告道,仰头望着竹林遮蔽下的夜空,仿佛在将同样的话说给谁听,“管那些闲事做什么。即便轮到了我,我的人生,也早已是毫不介意形式的事情。” 少年收回目光,对着面前的兰花痴痴地笑着,继而淡道:“若是宫里抬出了人,你去瞧瞧就是了。” 大雪悄然回过头去,望向远处伫立在竹林中的小雪,无奈地点了点头。 阿佑的病症,从来都不止是双腿残疾罢了。 白姨说过,阿佑有极重的心病,已不是药石可解的范畴。 …… 大地立刻恬静了,月夜的清光抚摸着这一望无垠的山峦林立,忽然飘来几朵乌云,轻轻地遮住了月亮。 片刻的黑暗,已足够让大寒借此机会领着小队进入山寨。他扮作了监工的模样,露出一小截结实壮硕的肩头,灰扑扑地抹了一道泥,提了火把走在最前头。幸亏小寒一早作了标记,即便“王寡妇”不在队中,“监工”依旧能熟练地找到进寨的路径。 楚恒的身子,自是不可能让他随着他们一同下山,只能先派人去最近的城镇安置马车过来。楚煜早已失了在珈兰这儿的信任,这一桩差事便轮到了小寒头上,恰好她这一身民妇装扮,走在街上也并不显眼。 其余的几个暗卫都是一直跟着二公子的,虽说各事其主,但此刻亦可暂作己用。珈兰领着这一队暗卫远远地跟在大寒身后,直至目送他们踏上山寨前的一大片空地,这才不敢再近寸步。 暗卫们黑压压地趴在正门外两侧的树丛中、树杈上,若是有人刻意去瞧,必能发现两侧不对劲的地方。 可,更深露重。 四周安静得可怕。 珈兰蹙了蹙眉,抬头望向寨子上的两个烽火台,可那里连看守之人都不曾有。山寨门大大方方地敞开着,里头一丝光亮不见,连大寒也是愣了愣神,察觉了诡异之处。 他硬着头皮领着众人入内,特地在入口处等了片刻,四下的寂静更显突兀古怪,仿佛是一座死城般令人发怵。 遥远的瀑布声一点一滴地昭示着时间的流逝,大寒警惕地又往前迈出了几步,踏上了一侧通往住处的石阶。 第24章 火焰·3 这是一座空城。 而且,是十分古怪的空城。 大寒屏息凝神,兀自运转了内息,视野和听力也比先前清晰了数倍。他能察觉到周遭有人躲避,可无论从呼吸长短还是心跳间隔上来判断,都是些垂暮之年的老者,根本不似一座山寨,更似一个偏远的山中村庄。 空气中有一丝古怪的油腻气息,混杂着烈酒的清香,莽莽撞撞地在空中肆虐。大寒一心顾着脚下的路途和陷阱,耳畔亦为各色声音困扰,聚精会神起来自然而然地忽略了那些气味。 他继续往山顶处攀登,屋舍的排列也逐渐密集了起来,甚至外头的许些撑衣架上还晾晒着滴水的旧衣。阴风阵阵袭来,即便是大寒这等身经百战的杀手也不由地汗毛倒竖,更遑论身后的那些寻常暗卫了。 鸟叫声。 一种婉转清冽的鸟鸣,委婉地阐述着恐惧和威胁,试图干扰众人的判断。大寒继续往山顶前进,于伸手不见五指的建筑丛中,他好不容易绕到了主路上,借着月光看清了最高处的那座竹木宅邸。 宅子用结实粗壮的竹木于门前撑起一方小平台,平台下是寻常行人避雨通行之处,其他人家亦栏了些地方出来作广场和不同形状的小台,但皆不比此处。大寒领着队伍继续向上走,完全忽略了两侧的微弱呼吸声,只因那山顶的建筑中—— 有烛火的光亮。 如今是夜里,旁人休息了是十分寻常之事,也难怪他们的呼吸会显得冗长缓慢,有苍老之态。大寒如此寥作安慰地往前攀登着台阶,一步一个脚印,唯独觉察到一处古怪。 空气中弥漫的油香、酒香随着他的前进变得更为清晰可见,甚至整个鼻腔中都塞满了这些气味,无路可逃般抓着众人,仿佛要将他们淹没一般。大寒皱眉往前,下意识地以袍袖掩住了口鼻,右手抽出了背后的一把长刀。 越往上走,先前忽略的气息就愈浓厚,全然不似寻常百姓人家烧火做饭的滋味。大寒望着顶上的那座竹屋,忽地顿住了脚步,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隐蔽,决定先不去最高处打扰。 从入口到此处,空气中的气息已是十分浓烈,到了此处已变得刺鼻难耐。山匪给了他们一座空城,绝不可能这样简单地就让他们发现山匪的秘密。最顶上的光亮显然是一处诱饵,他若当真固执地去瞧了,那才是真要置楚恒于死地。 无论楚恒在不在那座屋子里,他去的越晚,那些人等待的时间就会越长,同理,留给大寒的时间也就越多。 他默然回身,示意众人到下方一座空置的屋舍外暂作停歇,由他一人去四下搜寻一番。那些个暗卫跪低了身子,各自隐蔽在屋舍各处的角落中,大寒才向另一侧行去,踏上方才的一条分支小路。 这条路上,有浅淡的血腥味道,大寒笃定,沿着这股气息往前走去,必有额外的收获,无论是否与楚恒相干,这条路的尽头一定有旁的消息。 他将长刀横在身前,目视远方,内息似有似无地扩散开去,集中于身后和两侧的情况。复行一里地外,眼前隐隐出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小径,那血腥味也恰好从下方传出。 大寒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喜出望外,稍稍松懈了些精神,四下张望了一番。 由此处入口向斜上方看,正好能看见山顶竹屋的橙黄火光,仿佛有人影经过般闪了几闪,跃动的火光令大寒的精神再度紧绷了起来。他正犹豫着要向何处去,却见山顶的竹屋被人拉开了大门,其后颤动的并非什么人影,而是—— 轰然火光! 大寒一惊,陡然明白自己中了计,那开门之人佝偻着脊背,包括他周遭那些羸弱绵长的呼吸,哪是什么熟睡之人,皆是些垂暮之年的老者! 这也并非什么空城计,而是请君入瓮,同归于尽之法! “隐蔽!”他高声呼喊道,这一声划破夜空,也立刻明白了空中那些酒香、油香意味着什么,试图以此提醒那些暗卫,能救下一个算一个! “轰——” 火光很快便从屋内窜出,借着混杂的液体跃上竹屋的屋檐,继而快速扩散开去,蚕食着空中的酒香和油香气息。 老者站在顶端平台之上,摸着胡须仰天大笑,手中高举着一坛烈酒,身浴火光,长笑道: “林氏狗贼,楚国之耻!” 火光炽热,老者奋力将酒坛往地上一砸,那火焰霎时蔓延到他身前,径直将他整个身体吞没其中。黑夜之中,不少屋舍如受召唤般,悉数开了房门,一个又一个的老人拎着火把和酒坛、油罐,满面笑容地走出门来。 大寒瞳孔微缩,回眸之际,耳中只剩此起彼伏的壮烈高呼。 “林氏狗贼,楚国之耻!” “林氏狗贼,楚国之耻!” “林氏狗贼,楚国之耻!……” 山匪在大寒选择的小径两侧亦铺了酒和油,那火光袭来时,他顿时回神,扭头扑入通道之中,借势蜷缩起身体,顺着楼道滚落下去—— 轰然火光,付之一炬。 山寨外的众人心头咯噔一跳,黑色的眼瞳中皆燃起炽热而明艳的光辉,火光鲜亮如昼,径直通天而起,势要照亮这一整片山头。 珈兰直起身来,不由一惊,她身侧不知何时跟上来的二公子楚煜亦为之震动,二人怔愣地瞧着山寨中窜天而起的火焰,还有那吱呀响起,不知被何人快速关闭的大门。 那些山匪,要将进去探路之人活活烧死在里头! 他们要毁去山寨中的所有秘密,还山匪一片清明,给予他们浴火重生之机! 二公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唯一翻盘的机会,竟在这一刻随火焰燃烧,最终只余灰烬一抔。无论是人证、物证,还是其他任何能证明山匪之案的物件,悉数会在这场火焰中归于沉寂,世间再无此寨徒。 众人皆闻听了老者高呼的嘹亮短句,许些耳力好捕快呆愣地怔在原地,唯独珈兰一人提气快步冲了出去,可这门前空地无处借力,她再如何加紧,也未能赶上在关门之前进入寨中。 她茫然无措地在门前的空地上愣住,眼瞧着火光愈演愈烈,席卷苍穹,自己却无力打开这扇高门。 还有人在里面…… 第25章 火焰·4 “所有人!”珈兰高声喊道,声音近乎撕裂崩溃,“撞门!” 一众暗卫见状,瞥了眼楚煜的面色,见他黯然颔首,立即相继冲了上去,以肩头顶着门边发力。楚煜这才开始慌乱起来,若是此行三公子被烧死在山寨中,他依旧是头等的罪过;此次众人都听见了山寨中传出的短句,若是因老三之事罪加一等,他便再无机会保住淇儿! 他快步行至珈兰身侧,目光死死盯着那似有似无的门缝,直至在瞧见那一处门闩后,彻底绝望。 “没用了。” 楚煜抬手,颓然指着门缝中透出的那一横黑影,眼瞳中倒映的火光是何等艳丽夺目:“他们闩了门,没用了。” 火焰猖獗,一道横平的影子彻底封死了木门,将内与外,隔绝开来,如钉刺般扎入眼中。 他们心中明了,此处离瀑布和小溪尚有好几里地,里面又是加了油、加了酒催化的烈火,必赶不及数个来回。待火焰烧及寨门,木门变得滚烫之后,连破门而入也再不可行。 外头乌泱泱的一片人,闻听此言皆揪心般朝着寨子的大门门缝处望去。隔着高高的寨墙,里头已燃起了黑色的浓烟,时而蹦出几朵盛放的火光,连天也一并染了颜色。火光渐盛,再想让谁冲进去寻人已不大可能,珈兰心一横,刚迈出一步去,就被楚煜拦住了去路。 “你作什么?” “作什么?那些暗卫于你而言不甚要紧,可我有最要紧的人在里头!”珈兰一把将他推开,快步走向角落处与寨门最为接近的大树,内息翻涌,准备借此翻过高墙去。 她刚迈出几步,却听身后传来熟悉之声,是马车停滞的嘶鸣,亦是从车上跃下的脚步。来人步履踉跄,跌跌撞撞地从马车上跳下,来不及等轱辘停下便落了地。 听得里头“毕毕剥剥”的响声、烈火燃烧发出爆裂的声音、呼呼的风声,千百种声音一齐响了起来,衬着嘈杂遥远的瀑布水声,何等讽刺。 “兰儿——”小寒怔愣地瞧着空中的模样,手中尚攥着马鞭,忘了撒手。 一片火海满天横流,疯狂的火浪一个接着一个,张牙舞爪地仿佛想要把天空也吞入喉中。火海的下方烟雾弥漫,仿佛浸透了乌烟的浓云降入地面一般。 珈兰脚步一顿,愣在了原地。 她不知要如何面见小寒,这寨中有珈兰最重视之人,亦有小寒的。 夜风习习,这次却毫无凉爽之意,而是夹杂了刺鼻的浓烟气味,加剧了火焰的盘旋。 小寒丢了马鞭,当即从腰间抽出那卷沉寂了许久的长鞭,快步上前拉住珈兰一道往前走。她知道珈兰瞧见了那棵临近的大树,她自然也瞧见了,凭她的性子,又怎会忍得珈兰一人进寨? “走!”小寒将手中长鞭收紧,随时等着将其丢上树杈好借力跃起,“你我今日,便要一同向阎王抢人!” 楚煜眼瞧着二人靠近大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快步跟上去拦。楚恒若是死在西南已是他的莫大过错,若连王上亲赐的暗卫也害死,还是被关在山寨里一同烧死,倘使无人作证,楚王绝不会轻易放过了他! …… 大寒趁乱闯入地牢,这地牢内果然连一个守卫都不曾有,唯牢房的钥匙被高高挂在入口处的火把下,一旁还有难以辨别的凿刻字迹。他顺手将钥匙取下,拾起方才滚落间掉落的长刀,大步往地牢深处走去。 所幸这里不曾被浇上热油和烈酒,想来也是寨中之人顾及那几个被抓来的无辜书生,不愿平白害了他们的性命。他们以火焚寨,却将所有妇孺和青壮年都疏散离去,不过是为山匪脱罪、换得林县令的一个处决下场,亦为那些流民觅得新生罢了。 大寒摸黑往里走,果然在某处牢房中瞧见了昏厥的楚恒,二话不说地想冲上前去解着门锁。 古怪的是,楚恒的这间牢房,连锁都不曾添。 稍远处牢房中绑了一大堆瘦弱男子,见有人来营救,一个个起身扒着牢门,恳请大寒予他们一条生路。大寒一心都在楚恒身上,哪管的上这些人的死活,只抬手将钥匙串飞了过去,便入内去查看楚恒的情况。 钥匙串横穿过牢门的间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引发了书生的争抢。 面色苍白的男子无力地瘫在潮湿的稻草之上,唇瓣毫无血色,即便大寒靠近他身侧也睡得极沉,全然不似寻常的警觉模样。大寒探了探脉搏,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颗保心丹来,当即塞入楚恒的口中。待确认了药丸服下,大寒继而将他扶了起来,卸下背后的长刀调整了一番,把楚恒背到自己的背上。 那些个书生也正好解开了绳索和牢门,老老实实地跑到大寒所处的监牢之外,讪讪地开口问道:“小郎君,我们……” “我知道你们不认路。”大寒答道,将搁在地上的长刀拾了,“外头火光冲天,你们若是不怕死、不想死的,就跟我一道冲出寨去,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若怕死的,就等在此处,等稍后建筑倒塌,封门拦路,你们就是想走也无人来救了!” 他丢下这番话,径直背着楚恒向外快步赶去,众人闻言,立即抬腿跟上,哪还管得上旁的事。大寒一面背着楚恒,索性将刀柄往楚恒膝后一插,横在自己腹前,再借臂弯夹着,绝不会轻易掉下,如此他一面提刀,伏低了身子往外走去,便会轻松上许多。 外头烟雾堆砌冲天,好在他这一路还算干净,建筑也还未倒塌,此刻冲出去尚有生还可能。他提刀开路,不时用刀推去空中跌落的火块和木屑,快步顺着台阶往寨门外走。 经这一遭的折腾,大寒的衣袍和面上已是沾满了尘泥,灰头土脸的,发髻亦凌乱得不成样子。他瞥了一眼高处已经倒塌的那处竹屋,漆黑的眸子里倒映出坚定之色,一咬牙:时间紧迫,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也必要往外冲! 四周的火苗跳跃着,上冲下俯,一团团、一簇簇,逼人的热意噼里啪啦地扑面而来。大寒刻意关注着火势的走向,尽力避开烟雾和旺盛出,逆着风在无休无止的火焰中穿行。那熊熊大火仿佛发了疯似的,随风四处乱窜,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一切,主宰了这方山寨。 火星灼烫了大寒的面颊,右臂亦传来滚烫灼痛之感,但他奋力闪躲着那些坠落物,即便是自己伤到,也不能让楚恒受罪。 炽热的气息逐渐弥散开来,猛烈的热浪让人感到窒息。大寒将楚恒的身形稳了稳,加快了步子,提气快步往寨门走去。 第26章 火焰·5 随行的暗卫弟兄也不是愚笨之徒,有几个早已趁着火势不大聚到了入口后的小空地上,只是他们来时寨门已经紧闭,木门又因火焰变得滚烫灼热,无法轻易打开。 那些老人闩了门之后,在门上和自身上撒满了热油,如今烧起来,凄厉惨叫声不绝于耳。这一小片广场两侧原堆砌的稻草成了火势最旺之处,也并没有比上头好到哪里去,大寒瞥了眼高高的寨门,周遭也没有能借力攀登之物,登上烽火台的路亦被火焰封死,前路被封,无路可退。 面前是数人高的灼灼焰火,身后是接连倒塌的焦黑建筑,焚烧绵延的热浪似两方敌军前后夹击,烧得周身都冒了汗来。 大寒再度稳了稳身上的楚恒,他能察觉到楚恒已经逐渐脱力,恐怕在这浓烟之中支撑不了多久。他借着下台阶后的这段距离助跑几步,聚气凝神,奋力一刀从上而下劈来,竟径直斩断了闩门的那块粗壮横木! 火焰如山,巍然不动。 若非楚恒找了巧匠为他们制作武器,他还当真没有把握。 众人见状,相继迎了上去,用自己的长武器掰动木门,也只扯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随着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声,打破了久违的不能喘息的寂静,山顶周遭的寨子骤然倒塌,火焰折腰事浓烟,借助填充的竹木迸发出更为耀眼的光芒。大寒知事态紧急,当即绕到门旁,不顾燎面的热浪,从缝隙中向外头高喊。 “兰儿!这里!” 刚跃上树杈的二女心头一跳,异口同声道:“兄长!” “撞门!快!”大寒的嗓子已被浓烟糊得十分喑哑,近乎嘶吼着同二人交谈,“要快!” 背后最低的一层建筑再度倒塌,屋顶原先堆积的木块囫囵着火星飞了袭来,荡开震耳欲聋的巨响,吞没了大寒喊出的最后一字。 小寒心下一横,撒手松了珈兰的一段藕臂,长鞭一甩,径直卷上了烽火台上的一处木杆,足尖一点,借助长鞭收拢之势掠过滚烫的火焰。她抬手将左臂于面前一挡,防止迎面扑来的火焰和烟雾阻碍视线,如石坠深渊般落入高墙之后。 从二人所擅长之处来讲,着实是小寒更适宜到里头去,且她的长鞭能作以助力;外头亦需要能牵制二公子和诸名暗卫之人,珈兰无疑是更合适的人选。 高耸的寨门表面虽说滚烫无比,到底不如里头那般燃着油,借衣物包裹还能使上几分气力。珈兰见小寒进去,只好侧身跃下树杈,她们二人,总有一个要留下来主持门外之事。 她侧眸一瞧,方才拦住的木闩已经被斩断,大寒借着缝隙冲她点了点头,示意此中无恙。趁着小寒落地之际,大寒亦心领神会,一刀再度劈向木门中缝稍左处,轻易将门凿出个细长的缺口来。 经由烈焰焚烧的竹木异常干燥脆弱,这一刀已不费吹灰之力,好在大寒收了些力道,不然恐坍塌了寨门,再难出逃。但此番情状,亦证明火焰即将烧彻内里,一旦寨门被毁,寨中之人一个也无从生还。 小寒瞥见大寒背上的身影,心中稍定,当即沉了内息,将长鞭从洞口处穿透寨门。只见鞭身一横,恰好直直卡在缝隙处,小寒连连后跃几步,拉直了长鞭,运气催动,以内息裹满了每一节小鞭,以防锋利尖刃割破竹门。 “嘶——” “这门越来越烫了!” 珈兰顿了顿,一道眼风扫向楚煜。 “听令!”楚煜耳中吹过几阵风,察觉了珈兰的目光,双眼微眯,紧盯着门上嵌入一截的长鞭,“褪去外袍,包裹双臂,开寨门!” “诺!” …… 火光冲天之处,遥遥地传来不同寻常的焚烧烟气,刚出了医馆的白露背着一大袋药材,鼻翼触及此等难闻气味的一霎,没来由地顿住了脚步,心中闪过一丝探究。 子时之后的街道本应静谧无人,可平城却四处横陈着麻布稻草,正道两旁排满了不知是沉睡还是昏迷的病患,皆是瘦骨嶙峋,无一例外。 这等气味,是楚国南方一带生长的竹木焚烧方有,烟尘之下有一股极淡的木香,烧尽后的竹灰可入药,用作——清热解毒,调理肠胃。 在南郡时,人们会用此灰饲养蛊虫,是不可多得的饵料。 平城封禁,连鸟兽都不曾放出去一只,却难阻拦无处不在的空气流窜。 已不知是白露彻夜不眠的第几日。 她提了提肩上沉重的麻袋,眼下乌青,面上用双层的麻布覆面,以免疫病侵袭。借着医馆逃逸出的灯光,只依稀能辨别出白露双手的憔悴痕迹,可她视若无睹地攥紧了布绳, 不过几日罢了,这些人已经闹到了平城周遭,看来此事临近尾声,恐怕楚恒,就在那火起之处。 可这火焰何故烧得如此之快? 莫非—— 白露了然地走向城门后搭建的简易帐篷,将物件儿轻声安放在自己的药台旁。 …… “开了!” “门开了!” “快出去!快走!” 那些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逃命却是一个比一个快,真是让人唏嘘。外头的暗卫欢喜地更加了把劲,小寒甩手将长鞭一抽,卸了内息,本想借着回身时将武器收拢,却见身后空中横冲直撞地落下两根燃着火的竹木来。 在这场烈火的映衬下,她的脚步有些颤抖,却依旧定了心神,不顾一切地将武器甩出,凭着惊人的操纵力运转了柔若无骨的九节长鞭。两截竹木一个被突如其来的扫击远了方向,另一截则是在长鞭的缠绕下被甩向远处,重归狼藉废墟之中。 楚恒不能受伤。 众人的帮助下,山寨的大门终于被推开一半,幸亏小寒不要命地遮挡着空中坠落的木块,方足以让大寒背着楚恒逃出。 火场外,一道身影矗立着,身上原轻便的玄衣因烟尘飞灰而变色,发髻凌乱,毛毛躁躁地没了边幅。她的长发看似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飘散在额头,一张原本极尽妖娆妩媚的面容因长时间的奔波劳累,显得有些憔悴不堪。 周遭的所有人,无论是暗卫还是书生,在瞧见三公子终于被人救出时皆松了一口气,连二公子也是安了心地靠上了那棵粗壮的树干,长长松了一口气。 第27章 火焰·6 珈兰眼角噙了泪,衣袍边沿上布满了尘土,颜色也愈发黯淡,衣襟上原精致的绣花亦被烟尘覆了一层,模糊不清,看起来颇为寒酸。可即便如此,她眼中依旧闪烁着坚韧和执着的微光,无声地凝望着出门向自己走来的三人。 “还好。”大寒见状,宛如新生般大口喘息着不再厚重的空气,艰难地哑声道,“人没事。” 她亦艰难莞尔,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目光交汇间,大寒的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想安慰几句,但实不知从何开口。双唇因喘息微张,终究化作一个无比疲惫的笑容,牵出了旁的话题。 “先把主上扶上车,带回城中去。” 回身时,大寒才借着火光瞧清了自家妹子的一身农妇打扮,此刻她亦是不争气地掉着眼泪,面上还扑着厚厚的一层棕色泥土。 “接刀。”大寒说着,随手将刀柄朝上,垂直着抛向小寒。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寒拿脏兮兮的手抹了把脸,面上多了三道黑漆漆的指痕,猫儿似的一把接过刀柄,傻呵呵地回以一笑。 “哭什么,在你眼里,我连着区区火焰都冲不出来不成?”大寒也拿脏兮兮的手拍了拍小寒的脸蛋,见她灰扑扑得一个人儿,咧嘴笑道,“因祸得福啊。我竟不知,你还能着急我成这副模样。” “是,可急坏我算了。”小寒白了大寒一眼,欢喜道,“我去把马车牵来。” “这姑娘……”大寒望着她那身久未清洗、布满了难以忽视污渍与破洞的长裙,心中升起一丝无奈,复稳了稳背上昏迷的男子。 楚煜见状,本想上前帮忙,刚迈出半步的身子却顿在了半空,不时默默收了回来。 他回身瞥了一眼已成废墟的山寨,抬头望向空中延绵不绝的火星,心中这才有了个疑影。照理来讲,楚煜此行随侍的悉数是自家暗卫和西南的捕快,楚恒那儿也只有几个信得过的,何故会导致山寨被焚,除了些老者外一个不留? 难不成这些人中,尚有林氏暗线掩埋其中? 他正出神,只见小寒牵了马车来,停在大寒和珈兰身侧。楚恒行动本就不便,如今没了知觉,更是要废上好一番气力,只得叫小寒先上了车,慢慢将楚恒搁到边沿,仰面拖进里头去。 楚恒本就瘦弱,这几日的艰难困苦一遭,更是没多少重量可言。珈兰在一旁搭把手,见楚恒面色苍白得如新糊了白泥的墙面儿般,下意识地搭上了他的手腕。 此刻他的脉象与寻常出入极大,好似锅中沸腾时的水珠一样,无法计数,完全不跟随呼吸节律,有出无入。此乃阴气败决之状,珈兰正要收手,指腹下的脉搏却又变换了形态,仿佛换了旁人来似的。 此时之脉,又如游鱼贴水而游,一滑而过,似翔于云底,来势微弱,似有似无。此乃阳气败绝,阴寒极盛。 时而釜沸,时而鱼翔,时而屋漏,时而弹石。 多种脉象错综交杂,可无一不是垂危之象,惊得珈兰急忙跳上了车,帮着小寒一道儿将楚恒送进车厢内。 她本非专攻医术之人,察觉脉象不似寻常已是心急如焚,外头火光冲天,那股子热浪如蛆附骨地涌入车厢内,照得众人的面庞亦回暖了许多。 大寒这才算了却了一桩差事,累得瘫坐在地上,后脑无力地靠着车沿,大口大口喘息着寨子外头清新无比的空气。他轻咳了几声,意图将喉中堵塞的烟尘震出,重复了数次也不见转好。复又抬眸时,却见身前矗立着那名娇艳女子,火光在一旁照亮了她的半侧面庞,如天神般绝美无双,自带神韵。 大寒疲惫地扯了扯唇角,脑海中的理性从未如此刻般清醒。 …… 郊外的树林被漆黑天幕笼罩,月光透过叶片的间隙,在地面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虫鸣与鸟叫混杂着风声,痛饮子夜长歌。 几名平民装扮的男子走在一处,肩上扛了一卷草席,借着月色一脚深、一脚浅地踏进枯叶从中,悄摸无声地走向树林深处的乱葬岗。深夜寂静无人,他们也只顾着踏上晦暗的前路,却无人顾及后头跟着的一名黑衣男子。 这男子一袭夜行劲装,袍袖束入皮质护腕之中,额上一挂抹额,紧跟着前头的那几名男子不放。他的五官如刀刻般俊美,长发半束,眼眸如鹰般锁定了闯入此地的一伙生人。 月色如银,偶然在林间洒落时,恰巧映出男子抹额上以灰白丝线绣成的雪花纹路。 他的身份在顷刻间昭然若揭。 小雪无声地躲入树后的阴影,冷眼旁观着这出闹剧。几人将草席匆匆丢进事先挖好的土坑,敷衍地铲了几拨新土,随即用枯草潦潦一盖,逃也似的沿着来时之路往回赶。 夜间有尖锐孤寂的醒目鸟鸣,一时说不出那是夜鹰还是乌鸦什么,总之不算多吉利的兆头,听得人毛骨悚然。树后之人见他们走远,缓步上前,徒手扒开了枯草堆,嫌弃地抹去草席上的一层薄土,扒下草席—— 尸首! 眼前赫然是一具中毒身亡的女尸! 此女面色苍白,发髻凌乱,颈上一道醒目的红痕,十指发青,若是楚恒在这儿,必然能当即反应过来这等熟悉的死法,不恰如他母妃的一般么! 只是可惜,小雪虽是楚王亲赐的暗卫,却不曾得知后宫的那桩冤案,更无从查探三公子母妃的尸身,自然不知其中关窍。眼前的这具尸体于他而言,不过是珈佑安排的任务罢了。 小雪下意识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掩了口鼻,唯恐吸入些古怪的毒素曝尸荒野。他细细瞧着女子身上的几处伤口,实是一无所获,只掏出了二十四使中人手一把的玄铁匕首,以匕尖挑开些女子衣襟,先行查看这处明显的致命伤。 红痕醒目,只是独独一条红痕便判断死因也太过轻易,更何况这红痕绕颈一周,哪似真上吊死去的人儿。他继续划开女子一侧手臂上的外袍,沿着肌肤割下,最终一把扎入女子的手腕中。 第28章 火焰·7 手腕处有一大片乌青,却没有撞击的痕迹,甚是可疑。 他如饥饿的野狼般奋力刨挖着女子的手臂肌肤,三下五除二地将皮肉卸去大半,露出一截森然白骨。寻常骨质应是稍显浑浊的白,可眼前这一具除了泛黑的肌肤外,尺骨和桡骨上明显有一层黑色的物质附着,若说是与生俱来,绝无可能。 空气中浓郁的腐败气息涌入口鼻,以排山倒海之势侵入肺腑,已不是一方锦帕可挡。 小雪顿了顿,屏息沉气,撤了手帕,从怀中掏出一瓶药来,仰头倒了一颗进口中,方敢动手用匕首刮蹭尸身的白骨,将其上一层黑色物质存入棕色瓶中。 明月皎皎,星河西流。 …… “我把他还给你了。”大寒无力地迎上珈兰的目光,漆黑的瞳孔中依旧倒映出她清秀妩媚的面容,于半边火光映照下愈加娇艳欲滴,“兰儿。” 珈兰眼睫一颤,眸中那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被他这一番话彻底激乱,丝丝点点地没了方向,口中原备好的话亦支离无方,只余下半边身子尚能感觉到火场的滚烫余温。她默然伸出手去,洁净的掌心亦沾染了许些灰尘,如此摊在大寒面前,欲扶他起身。 火光熠熠,夺去了他眼中的星点光芒。 “多谢。”珈兰清浅地笑着,满怀歉意道,“兄长。” 他迎着珈兰似古井无波却暗潮汹涌的瞳眸,内心巨大的挣扎和歉疚撕裂般刺痛了咽喉,一时不知当接什么为好。他们本是过命的队友,茶肆之事已让大寒自责多时,可此刻对方的眼中,分明都盛满了悔意。 大寒不应豪赌,更不应将楚煜的安危置于楚恒之上,即便军令如山,亦不能违背儿时对珈兰的那句诺言。 她去楚国前,大寒答应过,会照料好楚恒的安危。 可他没做到。 熊熊燃烧的火光在少女身上跳跃,墨色长发在夜风中微乱,如绸缎般柔软光滑,丝丝缕缕卷乱了肩头。她的掌心细腻如美瓷,五指修长纤细,在橙红的火光映照下透出一种柔和的光泽,即便是尘埃带走了些许光亮,也带不走她的温和笑意。 珈兰不应独自行动,更不应以身犯险,不予商榷便找上了二公子,造就如今无法收拾的局面。 更不应,将茶肆的过错都归于大寒。 灰扑扑的少年郎无声地抬了手,回握住少女,掌心炽热如熔岩,似乎要将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其中。 “你这般心急来找我,”大寒撑着马车的边沿起身,下意识地回身掸了掸身后衣袍上沾染的尘泥,“是那颗保心丹亦不能起效?” “他的脉象……保心丹怕是徒劳无功。” “连你都这么说,”大寒顿了顿,眸色一沉,显然是瞥见了远处指点着众人远离寨子的楚煜,“只好直奔平城了。” “火势蹊跷,二公子这里不能离了人。”珈兰借着抹泪的动作,目光作势在山寨方向一扫,使眼色道,“有人要杀主上。” “不是二公子?”大寒的语气中难免带了一丝讶然。 “他没有机会。”珈兰稍滞,淡道,“二公子与我算是盟友,暗卫之中无林氏之人,这火焰来的毫无根据。山匪骤然失踪,却留下了那些老弱妇孺,此人痛恨林氏,不惜穷数十名老者性命,亦要将其罪责坐实……断不会是欲为二公子妇脱罪的楚煜。” “如此,此事错综复杂,容后再回禀主上便是。”大寒颔首,明了地翻身上了马车,拾起搭垂在一侧的马缰,“兰儿,你要做什么,我绝不拦你,且安心去便是。大路平缓漫长,我与小寒先行,稍后平城相会。” “好。”珈兰利落地后退了一步,心中感念,作揖送别道,“兄长小心。” 大寒抿了抿唇,抬手牵紧了马缰,将绳在手背上绕了一绕,小心地控制着马匹行进的速度和方向。珈兰目送着马车走远,这才安心回过身去,仰头望向空中依旧因热浪扭曲的天幕。 山寨的火势早已无可救药,为防殃及山林,楚煜已着手安排了人砍去周遭临近的树木,并派遣人手依次去瀑布处打湿了衣衫再回来,想得倒是十分周到。不说里头火焰的来势汹汹,且谈那些横飞倒塌的房梁,就足以压死所有年迈体弱的老者。 如今不等火焰尽熄,怕也无计可施。 楚煜是何等精明之人,忙碌之余,又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聪明人之间,自也省去了些气力。 珈兰缓步向楚煜走去,仪态端庄,神色肃穆平淡,仿佛身着华服贵冠,而非轻便玄衣。 “二公子。” “姑娘如今,想来心安不少。”楚煜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的这一队暗卫速去速回,摊出一个标志性的笑容回道,“所愿已成,何苦在这腌臜之地同我一道善后?” “我一向信守诺言,”珈兰答道,“公子所求怕要横生枝节,我自要留下同你商榷。” 说是商量,实则…… 楚煜会心一笑,并未揭穿珈兰的真实意图,婉言拒绝道:“姑娘聪慧,想必知晓我身畔耳目众多,已是曝露在明面之下,想再回到暗中行事,怕是力不从心。” “公子清以廉洁,乃大楚之幸,又岂会行背信弃义之事。” 眼前少女眸中的笃定和自信不可一世,双唇微抿,夹杂着似笑非笑的情绪瞧着楚煜。 “我时而艳羡三弟,能有你这般贤内助相伴于侧,同他一心。” 楚煜十分不喜珈兰这等咄咄逼人的模样,分明先达成心愿的是珈兰,却反过来冷嘲热讽地相逼于他。他本想借此行稍赎些自身罪责,虽说楚王如何评判亦是未知之数,可他好歹已救出了山寨中被劫走的一伙书生,也算能交得上差。 是以,珈兰逼迫,他自然要以她在意之事争口舌之利。 “主上乃帝王之子,自有九天之凰来配他,我不过卑贱之躯,怎敢肖想。”珈兰浅笑,心中刺痛,却搬出了白姨曾同自己说过的这一番话,不显山不露水。 “你若是想,我自信有千万种法子。” “法子再好,于心何益?” “这世上真心本就十不存一,”二公子笑面虎般透露出一丝狡黠,“姑娘追求此等虚无缥缈之物,难保将来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 第29章 火焰·8 三公子府外。 西南的消息马不停蹄地往京中赶,到底还是需要些脚程,才能送到楚王和珈佑的手中。玉京城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林后佯装生病、二公子妇与母族离心、楚王疑心林氏,此间种种,早已是暗潮汹涌。 真难为了珈佑,整夜不眠不休,等着小雪带回林虞池暴毙的消息。 黎明在即,霞光柔和而充满力量,淡淡的曙光穿透云层,于天边勾勒出数道温和的弧线。守城的将士早早就集了队,简单的点数晨练后,便开始了今日的交班工作。 交接期间的城门抽检无疑是最宽松的,素日里哪几个要外出谋生,哪几个做夜工归家,实则大伙心里都清清楚楚,是而也免去了几道拦路查问的工序。 恰好今日,一队三四日才外出一趟的樵夫竟凑到了一起,守城的几人搓了搓手,只以为天气冷了用柴火快些,摆了摆手肆意放了行。 这一伙人欢声笑语地出了城门,却不往山间去,而是踏上了三公子府方向的这条大路,只因他们听闻坊间有个神乎其神的传说:若拿数年的老竹作柴、新笋煲汤,可保新妇生产康健顺遂,家中财运不衰。 听说城西的周氏女,就是夜里生产时饮了一碗腊肉鲜笋汤,喜得一双麟儿不说,自家夫君亦在地里挖出一整块儿的银元宝来。 一夜之间,这竹笋、竹柴的价格便翻了一番,为着风头正盛,这伙樵夫也不知是受了谁的蹿腾悄没声儿地往三公子府门口去。那儿本就经年累月地养着竹,林子也一年赛一年的茂密,定少不了新鲜的竹笋、陈年的老竹,能卖上一个好价钱。 好一出闹剧,幸得发现得早,终了还是大雪和小雪唤来了城中的巡防军,好说歹说地劝了那伙子人回京中去,又装腔作势地抓了其中几人,樵夫们才悻悻地绕到一旁去。 暗流湍急,有人施以调虎离山之术,趁着三公子府疑心此流言之际,安排了一伙人偷偷潜入竹林之中,竟也无人发觉。 …… “这是怎么了?去的时候不是活蹦乱跳的,这才几日,怎的回来偏生就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这间小院是一时向城中府衙租用的,不过一处四方的院子,一间主屋,一处灶间,再一处下人房,隐匿在众多青瓦之中,不甚起眼。 平城的师爷说,这是自家买来本打算做子女新房的,一直备着不曾启用,如今平城疫病未清,实在挪不出旁的干净地方,只好开了这儿的门寥作休养。事急从权,楚恒的身子实在耽搁不起奔波,楚煜也是无奈地下令开了城,好找到白露来为楚恒医治。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众人一道儿挤在狭窄的正堂,珈兰听白露中气十足的模样,心中稍定,回过头去搜寻白露的身影。楚煜嫌里头人多,一早就转到了外头院子里候着,时不时有暗卫出入向他汇报信安城、山寨两处的情况。 白露一路念叨着,脚下生风,恨不得飞到楚恒身旁去。她一面卷拢袍袖,进了门便无视了楚煜,大步跨过门槛,一把推开拦在卧间入口处的大寒,脚步却在瞧见楚恒脸色的一霎顿在原地。 “你们抬回来了个什么东西?” 朴素的一张卧榻四周半挂不挂地垂着一层帷帘,瞧着就没什么精气神儿。正堂与卧间的分隔不过一扇轻薄绣屏,一侧的木柜上熏着气味难闻的蜡烛,实难抵御外头呼啸而来的冷风。 楚恒的呼吸已愈来愈微弱,嘴唇干裂,皮肤苍白,面上仅剩深深的凹陷和暗淡的颜色,只一眼就瞧得白露眉头紧锁。 她当即丢了药箱,慌慌张张地到一旁水盆里净了手,高声骂道:“都给我滚出去!” 人都已经这样了,还大敞着门让他受冻? 亏他们想得出来! 大寒和小寒逃命似的退了出去,只余下珈兰矗立在屏风外不易寸步,微张了张双唇,似乎要同白姨说些什么。白露一面用洁净帕子拭去手上遗留的水珠,一面坐到楚恒榻边,无比嫌弃地俯视着那张枯槁面容。 “怎不干脆死在外头!”她咬牙骂着,手上还是心软地丢了帕子,抓过楚恒的手腕摊在床沿,三指轻贴上脉搏,“杵在外头做什么,还不进来?” 这脉象几乎难以察觉,像细雨轻触水面,若有若无。 珈兰颤了颤,不敢逾越半步。 美妇人撤了手,心中惊讶之余再度搭上了脉,反复三四次,脉象瞬息万变,逼得她不得不调换了楚恒的另一只手,可结果亦复如是。她默然抬头瞥了眼伫立屏风外的珈兰,又瞥了眼榻上油尽灯枯的楚恒,恨不得一针将他扎死。 她发泄般将其手臂摁在榻边,把脉的手也稍用了些气力。珈兰见状,这才心急地绕过屏风闯了进来,神色担忧,一手正紧紧攥着袍袖不放。 白姨自是生气的,若是楚恒好好地遵从医嘱,身子哪会到这般朝不保夕的模样。此刻他的脉象比珈兰先前探得的更为糟糕,先前尚有生机之感,如今竟有停滞无声之际,让人摸不着头脑。再加上楚恒的腕处肌肤奇冷无比,堪比腊月里檐上冰冻的锥子,体温骤降之急连白露也措不及防。 时而死寂无声,身子如冰窖般。 “这病症,我无从下针。”白露眉头紧蹙,即便是面对平城诸多病患亦面不改色的她,从未遇到如此棘手的情况,“我带的银针,还有那些医馆大夫的,怕是都救治过平城疫病,断不能用在他身上冒险。” 烛火散发出又一阵难闻的烟雾,扰动着榻上垂坠的帷幕。 “你们可给他喂过什么?”白露撤手俯身,用双指扒开楚恒的眼皮,其中密布的血丝何等触目惊心。美妇人继而又掰开了他一直紧咬的牙关,查看口腔内的情况,眉峰拧得如绞紧的麻绳一般。 “大寒喂过一颗保心丹。” “莫要诓我。” 珈兰顿了顿,似在回忆,眼中的光辉一点一滴地黯淡了下去。 “我给了整瓶……” 白露闻言,愤愤地深吸了一口气,一双目光凌厉得骇人,唇角的半勾不勾的一丝笑意似处在爆发的边缘,最终还是被强行压制了下去。事已至此,她再如何气恼也无法挽回,这保心丹平素乃是救命的东西,吃个一颗两颗不碍事,可吃多了,是药皆有三分毒。 她恼怒地在楚恒胸前的口袋搜找着,复又扯过他那半边袖口,在里头摸索了半天,果真从里衣口袋掏出两个空空如也的小药瓶来,竟连瓶上盖子都不知所踪。 “好!好!”白露怒然将空瓶扔了出去,咚地一声砸在木质门框之上,瓷瓶应声而碎,“又何止是保心丹!” 白露的眼神中闪烁着怒火,牙关咬得咔咔作响,双手握紧拳头,呼吸急促,是真恼急了楚恒这不要命的行径。 旁的也就罢了,大寒喂下的这一颗已不足挂齿,只是他体内运转的剧毒,同保心丹的副作用一道纠缠着,亦牵发了梦魇,也难怪他时而脉象急促,濒死一般。 他十数年,不曾再犯过的梦魇。 是那些匪徒?还是旁人? 白露才懒得作思考。 她只是愤恨那起子背后下毒的阴狠小人,让自己前些时日为楚恒调养身子的方子前功尽弃,以致病症不仅不见转好,反而愈发深入骨髓,已是岌岌可危。若是再等不到一副可用的银针和洁净的药材,纵然是白露,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无从下手相救。 不过好在,外头楚煜传来了好消息。 这厢司马相国方到,闻听三公子与二公子皆在此处,立即吩咐了马车停滞修整,自己整理了衣冠前来拜会。楚煜身旁的暗卫早已向他们禀报了昨夜山寨的古怪火焰,司马相国多少心里也有了个底,知晓如今楚恒身边是何等人物,硬着头皮踏进了小院。 他领着自个儿新收的得意门生,让门生捧着楚王让带来的千年人参和一副洁净新制的银针,刚进院子就听见屋内赤口白舌的谩骂声。 “都是些什么腌臜下作的王八羔子,惯会些上不得台面的畜生行径,能给人折腾成这样!”白姨急的在屋内四处乱转,闻听京中来人更是高声怒道,偏要门口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不可,“问安拜会?他司马老儿问的是哪门子的安?是楚王要丧子的举国同安,还是阎王多了个得力门客的百般心安?没瞧见老娘手脚并用么,都给我赶出去,纵是楚王那混账亲自来了,也要给我在门外头跪足了一天一夜谢罪!一面要我护着,一面想尽法子折腾自个儿的儿子!好哇,一个两个再来烦我,我便撂挑子走人也罢!” 司马相国无措地捋了捋胡子,如撞了石墙般缩了缩脖子,只好故作客套地冲着外头的楚煜躬身行礼。他早年游历诸国时曾生过一场大病,许些大夫看了都说无计可施,还是碰巧遇上了白露才捡回一条命来。 那年从南郡回京,卫队遭受敌军袭击,也是幸亏遇上了白露,三公子才得以存活至今。后来她自说自话,觉着与南郡捡来的那两个孩子有缘,才一路跟着入了玉京城中。 连楚王都要给她几分薄面,更何况人家此番仗义之举助楚国消散了瘟疫,实乃举国上下的功臣,断断得罪不得。司马相国一时有些进退两难,无奈地摆了笑,和楚煜演上戏来。 “这位是……”楚煜尴尬地吸了吸鼻子,自然也是听见了白露那火爆脾气,转头望向相国身后的清俊书生,问道。 “老臣劣徒,”司马相国示意身后少年上前拜见,介绍道,“此次入京参考,一甲榜眼,是为吕世怀。” 少年一袭青衣,素雅无方,手捧着一方锦盒躬身向楚煜行礼。他手中捧的是御赐之物,断没有带着这些向公子行大礼的道理,只是他又是初见,不作礼也说不过去,是而行常礼以示亲近。 他比之当日坐船入京,不知雅洁了多少,面上再不见初入玉京时的稚嫩朴素之色,反是恭顺敬从、成竹于胸,想来是同司马相国学了不少为臣之道。 “小生吕世怀,礼数不周,还望公子见谅。”他的嗓音如古老山泉,沉着清亮而不乏温和,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书卷气。 “吕先生客气。”楚煜报以一笑,急忙虚扶了一把吕世怀,不由地上下打量起此人,“先生一举成名,又得相国大人青眼,未来不可限量。” “承蒙公子抬爱。” 楚煜一双眼睛瞧完了吕世怀,若有所思地转向司马相国,仿佛一瞬明白了什么。 “二位还是先入内瞧瞧为好,这京中来的药材珍贵,说不准……还用得上。” 他瞥了眼吕世怀手中捧着的漆黑木盒,其上搁了个干净的软布小包,卷在一处,应是京中带来救急使的银针。司马相国闻言,也不敢再多作耽搁,恰好屋内不知发生了什么,许是珈兰劝了几句,白露稍泄了气,只是声音依旧洪亮无匹。 “去去去,把那司马老儿给姑奶奶叫进来,让他在屏风外头说话,省的见着了扰了我的清净!” 司马相国闻言,抱歉地冲着楚煜笑了笑,领着吕世怀跨入屋内。楚煜回过身,随后便有一名暗卫匆匆奔了过来,躬身敬听楚煜的吩咐。 楚煜抬头望着院里唯一一棵早便死去的枯树,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问道。 “请罪的书简递上去了么。” “属下安排了人护送,只是回来的人说……奏本被劫走了。” 果然被劫走了。 “好。”楚煜心情明显好转了些,这一声听得暗卫云里雾里,“我还怕她不劫。” “那……主上可要再递一封?” 楚煜收了目光,斜睨着身侧蠢笨的暗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呵笑道:“你是巴不得要父王知道,我对林氏早有防备么?” 暗卫一怔,连连为自己多加置喙认错,跪伏于地。 一封就够了,无论这封是否会送到楚王手中。 林氏若是不劫,不过是向父王表明了他这一腔赤忱,旁人见他以身犯险亲去火场救人,也不会多作苛责,功过相抵罢了;若是林氏劫了奏本想借此嫁祸楚煜,那才是正中他下怀,林氏落人口实不说,此事也有迹可循,足以让老三顺藤摸瓜。 一是无功无过,甚至要被人说道是欲盖弥彰;二是被冤受辱,替林氏背了锅,不正是后者更惹人心疼么? 父王心软,不愿见有人刻意欺辱老三,必会将他的陈情奏疏联系到害了老三的凶手头上。 珈兰虽说给楚煜出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但楚煜从不曾说,不会另辟蹊径。 楚煜遣退了那名暗卫,垂首数着地上的枯叶,迎风而立。 他只是不曾想到,自己身侧当真有林氏的眼线安插其中。 更不愿相信,他的妻子亦被用来——借刀杀人。 第30章 火焰·9 这屋里除了楚恒便是两位女眷,司马相国也不敢胡乱逾越了屏风,在外垂衣拱手,二人在屋外行礼道:“老友,数年未见……” “老友?着实是老友,老奸巨猾、老谋深算的混账东西,你们几个折腾朝堂还不算完,如今折腾到我身上来了?我好容易调养的身子,十一颗保心丹,十一颗啊司马老儿,我今日塞你嘴里头尝尝味儿,你可欢喜?你真当我往药材里头放了什么水鱼,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白露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司马相国的话。 司马相国双手交握,儒雅斯文地往前一推,还没等开口,白露又继而接道。 “你自个儿回去同那楚老儿说,他儿子痛极累极,好几日夜里不曾合眼,梦魇压身,旧疾复发!如今心率断续,让他直接准备一副棺桲去!你们的权术手段我管不着,后院儿里头杀人越货的勾当我也瞧不上,只是别来我这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妨着我治病救人!”白露满面怒意地站在屏风前,隔着轻透的绣布,喝道,“姑奶奶治了一平城的人,几个日夜也不曾阖眼,还要我自个儿垫付了满城百姓的医药费!这也便罢了,原本此处事情了结,我回来可好好歇上一觉,可你们呢?真当把我逼急了,不敢一针把楚三扎死泄愤么!” 珈兰微抬了抬眼,终还是没说什么。吕世怀手捧木盒,隐约察觉到空气中一丝熟悉的兰草芳香,只是碍于白露的盛怒和为臣之礼,埋低了脑袋不敢作声。 “怎么,我看你眼中隐有不满?我白露可有哪句话说的不对了不成?司马老儿,你也是游历过诸国,有见识的读书人,定然同我一般瞧不上这种下作勾当。老娘手上过的病还没有复发的道理!即便我不说你也知道这里头是个什么玩意儿在折腾!既然如此,你此番来同我叙什么旧?难不成是吃饱了楚国的俸禄,要来我这儿寻桶出恭么!他那满后院的如花女子,朝堂上两个健健康康的儿子,难不成还不够你挨家挨户串了门,一个一个指着鼻子尽一尽你文臣的本分?” “老友误会了,老夫此番特带了一株千年人参、一包银针,好替三公子……” “误会?何来的误会?是我误会了你不知人参能吊命?误会你不知平城物资告急?还是误会了你今日来拜会是要替楚老儿安抚人心?什么小门小户的腌臜东西,一株人参,一包银针,你想打发了平城数百条人命不成?就他儿子金贵,就他儿子是个人,就他儿子值得上这几千两银票?老娘救人的诊金呢?我那十一颗保心丹的药材和工费呢?都喂林氏肚子里了不成?若拿不出来,你同我谈什么拜会?一株人参,吊上了楚恒的命,指望着我就此揭过大人大量?司马老儿,今日我便同你说上这一遭,相安无事也便罢了,若非要来我这儿摆个笑脸说个是非,你这老头不死何为?” “老友言重了。此次三公子伤势颇重,不说我等,纵是王上亦指望着老友能施以援手。以老友之能,不说旧疾复发,纵是旁的什么病症也只有老友能救……” 这司马相国是借坡下驴,虽劈头盖脸地遭了白露一顿骂,但借病症之事抬高了她一把,拍了马匹又表明了自个儿所求,这厢正要派吕世怀将东西递进去,却听里头那名曼妙妇人再度开口续道。 “好生厉害的一张嘴,”白露深吸了一口气,被司马相国这番话气笑了,显然他是马匹拍错了地方,“你要我救,救谁?何等病症?何处病根?我这等庸医,你若不一一说个分明,我要如何对症下药?” 司马相国本欲松懈的双臂再度抬起,脊背微躬,以平礼推至身前。 “老友见笑,老夫一介书生,不过微末之人,岂会知道此等精妙之事?那不是窥伺天机、坐井观天么?” “精妙?”白露掸了掸衣袖,无视了外头两人略显多余的礼节,“你们这些个文臣,舌灿莲花,口中之物才是生的最为精妙。既然如此,你我就说不到一处去,带着你那些劳什子东西滚,姑奶奶才不兴瞧见!” 白露气极,甩袖绕过屏风,愤愤越过堂中伫立的师徒二人,快步离去。珈兰本要追上去劝一劝,可见她离开的方向是一侧的灶间,一时反应过来她那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便也由着她了。 “白姨性子历来如此,”珈兰无奈地解释道,“还请二位莫要见怪。” 吕世怀闻听这熟悉的声音,一时间竟连礼数也顾不上了,茫然无措地抬起头来,想瞧一瞧屏风后究竟是何女子。 珈兰一回神,撞上屏风外少年的一双星目,即便是隔着屏风,亦能触及他眼底隐晦翻涌的思念。她一愣,望着屏风后熟悉的面容,忽不知此刻当出去接过那些御赐物什,还是由着他们二人入内查看楚恒的情况。 二人四目相对间,还是司马相国更为稳妥周到,全然不知似的,只当她是寻常好人家的医女,依旧恪守着礼节候在外头。吕世怀惊觉自己的无礼,装作不经意般瞧见珈兰的身影,一时如鲠在喉,眼中难以掩盖的却是无法忽视的思慕,只是碍于如今身份,不能同她相认。 原来,她说的投奔亲友,是去了三公子身侧。 “这位想必,便是相国大人的得意门生。倒是……”珈兰觉察到吕世怀眼中的情绪,缓步靠近屏风,轻笑道,“瞧着眼生。” 空气中弥漫着些微的尘灰,如无形之墙般横隔在二人之间。一侧是连鞋面儿都沾上了屋外阳光的温暖正堂,一侧是模糊不清的屏后阴影,绣屏虽薄,却如无尽阴霾般屹立在面前。 她复又摆出那副妖娆模样,身体微侧,眼角微挑,那一双美目流转,于轻纱后更显妩媚风情,却又不失温婉柔和,叫人实在过目难忘。 是她。 他绝不会认错。 “此子入京时倒是合老夫眼缘,是而收入门下,作些个粗略活计,也不算埋没。” “能得相国大人许准的,非寻常之人,必是相国大人过谦了。”珈兰顿了顿,并不打算借口掩饰自己的身份,客气道,“我虽为公子近侍,却不通朝堂。既瞧着小郎君眼生,当多邀郎君来府中坐上一坐。想来必是学富五车之辈,当与我家主上……一见如故。” “姑娘巧思,”司马相国立即反应过来此女乃二十四使之一,肃然起敬道,“先时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对姑娘多有不敬。” 他这是以为,珈兰乃王上身畔派遣予楚恒的暗卫呢。 司马相国重新掸了掸袍袖,苍老的身躯微微躬下,双手交叠于眉前,徐徐向着珈兰的方向推出行礼。公子府的暗卫本不算是有品阶的朝臣,但若是三公子府的暗卫,那便另当别论。 毕竟,他们中不知哪一个,便是从楚王身边出来的。论品阶,只不过比相国低上些许;论功劳,可不定是谁更胜一筹呢。 “大人不必如此。”珈兰笑道,心中却在暗叹司马相国的迂腐,“我非王家出身,可担不起大人的平礼。” “姑娘担得。”司马相国只当她是自谦之语,依旧我行我素地行完了礼,方站直了身子,“劣徒初入玉京,许些礼数还不曾修习明了,望姑娘莫要见怪。” 吕世怀心尖一颤,在司马相国示意的余光中垂低了脑袋,应声答是。 司马相国何等精明,这公子府的橄榄枝,可并非寻常文臣能遇。只要坚定了中立的立场,能得公子照拂认可乃是无上荣光,更何况是一向以才学闻名的三公子。 相国浸淫朝堂一生,岂会不明白三公子的意思。吕世怀这小子初出茅庐,有了三公子日后多作提点,也算是他的造化;再由司马相国稍稍点拨,也省得这孩子被三公子言语乱了心,走上歪门邪道。 他门下有不少圣贤子弟,无论最终是否愿意留在楚国为官,皆奉司马相国为毕生恩师,到底也算是楚国的泼天名誉。 珈兰心知吕世怀对楚恒的作用,即便楚恒如今昏迷不醒,也要替他留一留这位相才——即便司马相国能洞悉人心。 “信安城中事态紧急,相国大人既来了,自是要走上一遭。反观主上此处,人若是多了,怕有碍主上歇息,大人不妨先料理了信安城中诸事,再回来不迟。” 这逐客令下得倒是早,相国大人心中暗暗道。 “姑娘所言有理,只是此次王上下令,老夫必将这千年人参递到公子跟前才是。”司马相国见珈兰急于赶自己走,到底还是有些不乐意,不显山不露水地笑着,宛若一枚安定沉稳的大石,“若不周全了礼数,恐心内不安呐。” 司马相国的言下之意,是定要看一眼楚恒如今的模样,才肯离开。 可珈兰怎愿让个中立派别的闲杂之人入内搅局。 “有劳相国大人费心。大人功高志伟,若说与我家主上平级而待亦不为过。且大人亦是太子恩师,论辈分,比我家主上更胜不少,何来周全礼数一说?既然大人挂心公子,不妨将此物交到白姨手中去。大人心慈,自会留下身旁这小生,以作两城间联络之用。” “姑娘打算得倒是周到。”司马相国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满的怒火。 “相国大人一心扑在民生之上,奴怎敢在这等小事上劳大人费心。” “姑娘还真是为老夫着想。” 他瞥见珈兰那副勾魂摄魄的妩媚模样,心下骂了一句,不悦地甩袖离去。司马相国一生受人敬仰,哪怕是京中那些闺阁女子闻听他的名号也是要同他好好熟络一番的,毕竟谁家都有那么些个子弟在朝为政。 偏生这女子油盐不进,恭敬也不是、退让也不是,一门心思拦在楚恒面前,竟是连一面都不让见的。方才堂间,吕世怀那不争气的模样,真真儿是连女子都见识得少,竟会被这样的勾栏货色收了魂儿去。 殊不知,那是他即便闭目不言,亦在午夜梦回的深爱之人。 司马相国负气离去,脸色铁青,一声不吭地出了正堂。他本想着相互行个方便,才对这么个小辈毕恭毕敬,即便是楚王亲临亦要给他几分薄面,何曾受过这样当面逐客的屈辱? 到了是个文人心性。 珈兰心中轻叹,无奈地一手扶上了屏风的边框,微提裙边,从朦胧之后露出真容。 吕世怀的头发整齐地梳成了发髻,因长途奔袭致几缕发丝飘落额前,增添了几分飘逸的美感。他身穿一件淡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素白的丝带,五官分明,举止间流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书卷气。 她一出来,便撞上那名捧着锦盒少年的灼灼目光,何等炽热的思念。 少年家境贫寒,全凭珈兰的十几两碎银才维系了生计,撑到了玉京,也算得上是个寒门子弟。吕世怀自幼丧母,由他嗜赌成性的父亲抚养长大,自他父亲因欠债被打死之后,才被祖父母捡了去带在身边直至成人。 他一心想读书读出个名堂来,当个官儿,好让家中长辈不这般辛劳困苦。 可若他进京参考,祖父母年纪渐长,又无人照拂。 是当真得亏了那十几两碎银。 珈兰惯是妖娆妩媚待人,偏他心中明了,这女子持一颗善心,心中温和倔强,聪颖绝伦。 是他过目难忘的心上人。 珈兰缓步上前,全然不顾吕世怀眼中重逢的伤怀温和,依旧摆出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妖冶姿态,伸出双手去接他手中捧着的深色木盒。她故意将指尖搭在吕世怀手背,似碰非碰,以小臂承载了木盒,蜻蜓点水般,立即抽身离去。 吕世怀双唇微闭,受了激灵般被她这一触震荡了内心,眼中光芒微闪,难以置信地瞧着背过身去的窈窕女子。 口鼻间尽是熟悉的兰草芳香,可她却早不是熟知的模样。 “兰儿。” 第31章 故人·1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珈兰顿在原地,手捧木盒,那副被司马相国戏称作“勾栏”样式的姿态自也是收了回去,只平平静静地伫立在吕世怀前,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屏风之后。 “你为何不告诉我。”吕世怀轻声道,极尽温和缠绵,“你分明知道,若是你说了,我宁可去三公子府作个毫无身份的谋士。” 珈兰抿了抿唇。 “前些时日,”吕世怀声线微颤,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你同我信件未断,我还以为,你当真一直记挂着我。” “小郎君自重。”珈兰自嘲地笑了笑,唇角一扯,猛然回身,连连后退了数步,“我同小郎君素昧平生,怎生记挂一说?光天化日之下,还望小郎君莫要坏了彼此名节。” 无人知晓的是,屏风后的楚恒微都动了动指尖,似是迷糊转醒般挣扎着。 吕世怀攥紧了拳,心中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甘,额前碎发凌乱,恰如他此刻无章的心绪一般,不知所措。 珈兰见他没了声儿,暗嘲了一句懦夫,捧着木盒再度走入屏风之后。她随手将物件摆在柜上,放轻了声儿,缓步行至屏风一侧。 绣屏上是以色彩分明的丝线绣作的春景图,花叶交织,栩栩如生,宛如置身郊外山谷,予人清新明艳之感。左上角是仿了名家字迹绣下的一首题诗:虽多尘色染,犹见墨痕浓。好一个墨痕浓,分明是说诗文好,硬生生却搬到了这面屏风之上,也难怪被寻常人家搬了来,原是个附庸风雅的俗物。 少女长身玉立,即便是侧对着正堂,侧面轮廓亦如山水画般融入屏风之中,婉约而优雅。一双明眸清澈如湖,发髻高挽,一支木簪轻轻插在黑发间,端庄而不招摇,极尽朴素之美。 “我会留下。”吕世怀十分恼恨自己这不争气的模样,可一瞧见她那温和柔软的轮廓,神女一般难从他心底剥离,便放弃了抵抗,“也会问个清楚,你到底与我,是否素昧平生。” 吕世怀眼中有泪光闪过,却被他强行压了下来,快步追着司马相国的步子往外去。 珈兰默然回过身,徐徐跪在楚恒榻边,抬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 映山西风,吹彻梅花。 小雪手中攥着个小巧精致的毒药瓶子,脑海中刀刻斧凿般烙印着方才剖尸时的所见模样。那具尸身即便是他这般的外行人都能瞧出中毒的迹象,其毒素之深,连后背都能隐隐看出脊骨的黑痕,浑身上下几乎无处不留下了这等痕迹。 只是这回是小雪细细瞧了,才明确了死因,可往前的那些女子,又有何人知晓呢。 他如约将瓷瓶带回了地下,心绪复杂地走进熟悉的石室,一抬眸,恰好撞见大雪正替珈佑搬着兰草,一盆盆往架子上放。 小雪心有不甘,无声地侍候在门口,五指却将瓷瓶攥得更紧。 “小雪来了。”大雪搬着一盆兰花,直起腰时,恰好瞧见站在门口阴影里的少年,不由地出声问道。 “兄长何故做这些。”小雪苦笑道,“不是有下人么。” “说什么下人不下人的,”大雪连连把好几盆兰花搬上木架,见小雪要来抢他手中这盆,慌忙背过身去避开,拦道,“唉唉唉,你可切莫来惹我,最后几盆了……” 他怕极了,小雪是个一点就着的火爆性子,万一又同往常一般不小心磕了碰了珈佑的宝贝兰花,如今白姨不在,他可担不起这个责。 “莫说什么下人不下人,”大雪把最后一盆兰花归位,这才掸了掸手,继续道,“你我也不过是这府上的暗卫罢了,同他们又有什么分别呢?” “我先去找珈佑。”小雪知道自己与兄长在此事上话不投机,不若先行找了借口离开,“兄长若是有兴致,一道儿来听听也好。” …… 午后暖阳,平步清秋,一寸寸潜入小院儿的正堂,照亮了那半间卧房。 榻上苍白羸弱的男子颤了颤眼睫,应是被阳光刺挠得不太舒适,颇为艰难迟缓地睁了眼,茫茫然地望着头顶陌生的粗制床帷。他这一番足足昏睡了一日一夜,早已分不清白昼黑夜,只隐隐有寨中地牢的印象,恍然回神间,连记忆也有些模糊凌乱。 他只记得,似乎有人将自己从地牢中背出,再往前,便只记得二当家坐在他跟前问话。数日的疼痛和饥饿早已折磨得人头昏眼花,若不是那十颗保心丹护住了他的心脉,他怕是当真要死在那虎狼窝里。 此番是他失算,竟没料到那二当家的冒充了旁人与他通信,还收了林氏的一份子钱,实是措不及防。楚恒见周遭寂静,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留存了一缕浅淡的兰香,何等熟悉。 是她。 阳光刺目,楚恒闭目假寐,数日未曾如此心安。 “醒了就醒了,装模作样的,”白露冷哼一声,一针扎进楚恒的痛处,疼得他周身都跟着发颤,“怎么?我当你躺死也便罢了,还要睁一睁眼来唬我?拿本书翻上一页,白的时辰亦比你这一双珠子白得久些。” 白露一下子抽出那扎了楚恒痛处的针,见他松懈了,又立即扎入另一处穴道里,快速续着各处,只当他真昏了过去,例行公事般厌烦。白露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果然遭珈兰劝了几句,还是经不住那小妮子一番磨人,接了针来替楚恒看诊。 “数日不见……”楚恒嗓音喑哑低沉,像是干涸许久的泥地般开了裂,“白姨还是这般厉害。” “我只当你瞧我这老婆子瞧得不顺眼,巴巴的往阎王那儿赶。旁的事情倒未见你这般积极,寻死觅活倒是头一个了。”白姨恶狠狠地将银针扎回一处穴道中,咬牙道,“怎不干脆死在寨子里头,干净利落的,草席一卷,不知道多省事儿。” “白姨怎舍得放过我这样一个病患。”楚恒无力地笑了笑,无端地牵出好几声咳嗽来,想来是肺腑中吸入的火场烟尘还未尽数排出,“若是我遇险,岂不是叫白姨前功尽弃么。” “照你这么说,我还要谢你留了一条命?”白露确定银针所处的穴道无误,方端起一旁小寒煮好的米粥,打算先给他喂些清淡落胃的饮食,否则若是直接灌了药下去,怕是伤身。 白姨费劲气力端着碗,吹了好一阵,刚喂了半勺下去,楚恒却是食之无味般偏过头去,一双眼只疲惫地在屋中扫了一圈,似是在搜寻什么。 “可是得了眼疾?”白姨阴阳怪气道,“身子未好,又添了病症?” 花里胡哨的绣屏之后是空荡荡的正堂,充斥着阳光,再无他物。 “你若是眼睛也不好使,不若我给你扎上?”白露又舀了一勺粥,见他依旧瞧着外头,没好气道。 “京中来的,是哪位相国?”楚恒顿了顿,脑海中总算是清醒了些,问完了话,才张口接了第二勺粥。 “司马老儿,带了个新收的小徒。”白露又舀了第三勺,见他咽下第二口,心情稍好转了一些,“应是叫吕什么的,先前瞧过他的画像。” 楚恒嗯了一声,粥到嘴边时,他却摇了摇头,拒绝道:“我吃不下。” “是我老婆子貌若无盐,碍着了你这眼疾。”白姨被气得额角青筋都清晰可见,将汤匙丢回碗中,用力搁在一旁,冷声道,“就该叫你死在外头。” 白露愤然起身,心中不满似涨满河槽的洪水突然崩开了堤口,也不顾他身上各处布下的银针,是连话都不愿意再与楚恒多说。若不是顾着珈兰那孩子,她早就奔着外头那些未愈的伤患去了,哪还轮得上楚恒这小子。 刚出了门,便撞见外头赶回来的珈兰。平城的疫病已是接近尾声,但该做的防护还是要做上,她出门前白露特地为备了个祛疫的香包,见这孩子老老实实挂在身上,白露心中倒是稍稍好受了些。 珈兰不知何处寻摸了一身普通的麻布衣裙,棕灰色腰带一系,发上木簪斜插,又用厚重且经由药汁熏干的纱布覆面,拎了一小篮子柑橘,匆匆跨进院门。 楚煜早些时候随着司马相国一道儿回了信安城,这院里如今只剩他们几个,还有个不知去了何处的吕世怀。白露视线下移,瞥见那篮筐里柑橘的果皮呈现出明亮的橙色,光滑而饱满,气又是不打一处来。 由着他们去罢了。 白露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灶间,充耳不闻珈兰的呼唤,装聋作哑地到一旁躲清闲去了。遇上这么两个冤家,白露不一个个骂上几句就不错了,还指望着好声好气地同他们一处? 珈兰无奈地进屋换回了原先的玄色衣裙,将果子拢到一处瓷盘,独自往屋内去。 山峦如黛,清风徐来,却无人瞧见门外那儒雅少年郎何等热烈殷切的目光。 屋内的飞灰比之晨时更为厚重,仿佛是西斜的日影惊动了角落的尘埃,纷纷扬扬地洒在空中,可堪与落雪时节相比。榻上之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处,珈兰只当他还昏迷未醒,手捧着一盘果子,在正堂伫立了许久,不敢入内。 所谓近乡情更怯,正是如此。 “杵着做什么。” 珈兰闻声一愣,她只当楚恒还睡着,进来时连呼吸和脚步都放缓了,唯恐吵醒了他。日光柔和,经由绣屏这一遭辗转更显暖意,如春日般涌现着生机,洒落在床帷之上。 他缓缓侧过头,颈后垫着粗制的布棉软枕,长发散落,目光却是深邃明亮。楚恒的面容带着一股病态的苍白和疲惫,眼瞳虽亮,却缺乏了应有的神采,双唇亦无一丝血色,仿佛已经很久没有摄取到足够的营养。 绣屏如山,丝线能描摹出春日盛景,可勾勒他的轮廓时,笔法却无力而简单,仅用黑色溶进模糊的布匹间,不过轻率的潦草罢了。 她攥紧了手中的瓷盘,沉默谨慎。 “去了何处?”楚恒稀松平常地询问着,声线喑哑干涸,唇瓣已数处起皮开裂。 这等寻常语调,依稀如在府中时,他不过旧疾复发,只疲惫些罢了。 绣屏的春景经由日光催发,变得愈加明艳夺目,每一瓣花都集了细细密密的针脚,配色不落俗套,一针一线凝聚焕发出活力,绝尘惊俗。 楚恒心中是前所未有的酸涩,目光隔着屏风描绘着她的轮廓,那是他无法企及的康健和赤忱。他念及正值少年的吕世怀,眼中覆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自卑之感,如影随形,无法摆脱。 “你过来。”见她不答,楚恒挪正了头,继续望向头顶一成不变的床帷,故作淡然道,“你去见过他了,是么。” 珈兰无言,见他寡言少语的清冷模样,终还是端着盘子绕过屏风,步入卧间。楚恒身上还留着白露走前布下的银针,算着时辰也差不多,是而珈兰先行放下了果盘,俯身去他身上收去那些束缚。 阳光如许,是近夕阳的暖意,却暖不热楚恒的病体。 “我问你,”楚恒目光一转,停留在少女身上,“谁许你同吕世怀出去的。” “这不是先时就定下的么,吕世怀那边……” “这回我并未允准。” 楚恒目光灼灼,想看她能给出个什么样的答案来。 “事发突然,”珈兰收完针,自觉理亏,无措地往后退了几步,将针收归到一卷软包内,“我也不能一味拖着。” “你可与他撕破了脸?” “不曾。” “你可允了他什么?” “亦不曾。” “我不信他肯如此轻易放过了你。” 楚恒的目光专注而敏锐,如锐利长剑直指人心,探究般望进珈兰的眼中。珈兰无奈地扶他稍坐起来些,端起一侧尚有余温的清粥,一面在碗沿刮去汤匙底部的余粥,一面将她与吕世怀偶遇之事从头道来。 原也是好好的,珈兰喂多少也乐意咽多少,只是说到吕世怀那句记挂、不记挂的话,楚恒的脸色微妙地阴沉了下来,竟愤愤地将珈兰手中的粥碗、汤匙一并推了出去,任其砸在地上。 只听得一声脆响,那只瓷碗在地板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溅。 楚恒因怒火大口喘息着,方才一推仿佛耗尽了他的气力,双手撑着床沿,眼中尽是不满和敌意。 第32章 故人·2 “我让人给他寄信,他倒平白地生出这般逾越念想来!满口仁义道德,谁知竟是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珈兰见他气急,闭口不答,唯恐言语有失更惹恼了他,反倒对身子无益。她默然提了裙,也不顾着地上是何情况,只径直跪在他身畔,静听他的言语。 “你作什么?”楚恒只瞧着她,眉峰皱起,不悦道,“不知地上有碎瓷么?还不起来?” 比之生气,如今更甚是心疼。 他的情绪一向收敛隐忍,鲜少有这般外露之态。说得难听些,吕世怀不过是个外人,若是因一个外人伤了他们二人间的情分,岂非得不偿失么。楚恒见她不动,心中火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想着由着她去,乐意跪着就跪着,左右伤的又不是他自己。 他本不愿管,固执地偏过头去,却撞见摆在一侧小柜上的一盘橙黄柑橘。她挑的倒好,这些橘子个个浑圆饱满,果脐大而清明,一眼便知是极为清甜多汁的。 少年眼睫一颤,念及数日连绵不断的梦魇,梦境中女子的面容渐渐与身畔之人重合,一般无二。橙黄的果子刺痛了他的眼睛,他骤然想起少时在府中院子,她亦是如此跪在身畔,替他除去橘瓣上的白络,将干净的果肉放进他盘中。 那时的她,即便是双膝跪在尖锐的石子之上,他亦不曾在意分毫,为何如今年岁渐长,反倒生出了不该有的慈悲之心来?梦魇中,是他亲自唤了人,在她背上挥下鞭痕。楚恒愣住了,心潮起伏,思绪像流水一样无法止住,不断在头脑中奔腾。 他醒时珈兰不在身边,原是出去替他寻这些了么? 是了,他本就知道,珈兰即便同鲁国之人往来,也是为了替他谋一条生路罢了。否则他又怎会,提前命人打好了那支银簪,一路带到了西南。 他疑心甚重,只如今到底是当真怀疑,亦或是被执念所困,已分不清明。可再如何生吕世怀的气,又为何要迁怒于她? 楚恒望着那盘柑橘,沉默不语,久而久之那些繁琐的念头化作一口长叹,像是完成了一个漫长的精神之旅。 到底,是他失态了。 “起来。”楚恒用命令的口吻吩咐道,见她依旧无动于衷,干脆一咬牙,加了一句,“霜降。” 幸运的是,她膝下其实并无锋利的瓷片,未曾瞧见梦中那般如豺狼虎豹般扑向他的鲜红血液。珈兰顿了顿,心中一揪,默然提裙起了身,有些无措地愣在原地。 她也知道,楚恒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今日这一遭,委实吓到了她。 青天白日的,阳光同飞灰嬉闹多时,空气却如凝固了一般,静得让人窒息。这等不安的静谧似乎在传达着一种无言的压迫,喧嚣被寂然吞噬,唯心跳声如鼓擂动。 “坐下。”楚恒复又命令道。 珈兰无言而胆怯地坐在他身侧,背对着他,十分规矩地望着地面,眼中已失了焦。她显然是被方才楚恒那一推吓着了还未回过魂儿,早已如本能一般,只知茫然顺从楚恒的话。 兰香初开,仿佛带着她的体温和气息,是她灵魂的映照,淡雅而迷人,温柔得勾魂摄魄。 “你可知,我前几日在地牢中复发梦魇,梦见了谁。” 楚恒坐直了些身子,几要贴上珈兰的脊背,目光一如既往地落在那盘柑橘之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如丝般的香气萦绕鼻翼,仿佛浸染的不仅是一副躯壳,还是无从言说的怦然心动。 “我梦见了我的母妃,她就如你这般坐在我的身侧,病时是她照顾,犯错时她替我求情。” 空气中传来他身上熟悉的墨竹香味,夹杂着一丝药草香气,珈兰身子一僵,略侧了侧眸,同他一道儿瞧着那一小盘柑橘,眼中思绪杂乱。 楚恒眼神一黯,贪婪地汲取着珈兰身上令他心安的气息,鬼使神差间,他不自禁地抬手环住身畔女子纤细的腰身,将下颚枕上了她的肩头。 楚恒曾无数次设想,为何自己总是对这小小女子网开一面,思前想后,唯一的理由就是她同母妃极其相似的细心和温柔。 可若当真是母妃在此,他又岂敢这般逾矩。 相伴数年,又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他早已分不清那些复杂交织的情绪。 楚恒泄了气,闭目枕着她的薄肩,眼中不知因何生出了泪。 “后来有关母妃的梦境少了,我便瞧见了另一个人。” 他的声音沉在耳畔,如泣如诉,似雄鹰疲倦的归巢。 “兰儿,我不想瞒你。” 他声颤似鸣弦,眼帘半垂,灼人的热泪吞噬了无声的哀愁,缓缓淌过他苍白的脸颊。 “枫林小筑时我便怕极,你若是当真同鲁国联络,当真寻了吕世怀去,定是嫌我这副残破身躯……我,亦没有理由留你。” 泪水滚烫。 “你永远,不要放弃我。” 珈兰心尖一颤,脑中只剩心脏的轰鸣雷动。她一垂眸,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之上,缓缓平息着他颤抖难捱的惊恐。 此刻起,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被打破,只是说不清道不明,凭谁也分不清明。绣屏上的春花更绽暖意,在日光照耀下烙印着璀璨的光华,一点一滴淌入珈兰的眼中。 “青岩,日月亘古,我心不转。” …… 玉京城。 小雪大步跨进屋内,身后还跟了个寻常小厮装扮的青壮年男子,一前一后地躲了进来,似是晚一步就要给外头的黑暗吞了似的。珈佑今日精神头极好,浑然不似一夜未睡之人,二人皆是心头一跳,无奈地对视一眼,却听珈佑停了笔,沉声问道。 “西南的,还是……” “宫中的。” 少年的目光黯了下去,重归于死寂。 “宫中的消息是自缢,”珈佑扶着桌沿,将笔挂回架上,“怕是,说不通罢?” “她本就不是自缢而死,而是毒杀。” “我要的是,为何会从毒杀之象,变作自缢而亡。” “自缢乃假象,那女尸脖颈处有一道绕颈一周的细痕,无论从绳索的粗细、勒紧的位置,都与那上吊使的白绫痕迹不符。我已剖尸查验,这女子死于一种奇怪的毒素,此毒会在死后的骨质表层留下印记,方才将这毒素喂了只信鸽,发作后,一刻钟便倒地不起,尸骨亦复如是,丝毫不差。” 珈佑一手节奏性地轻敲着椅上扶手,思绪万千,几乎刹那间便捕捉到了他话中的重点。 “你是说,林氏内斗,致使林家损失了个千尊万贵的嫡女?” “是。” “林学士怕是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珈佑眼珠一转,似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轻声笑道,“先前那个闯入竹林的江湖人士,可寻到了去处?” “半路跟丢了。”小雪答道,“尸骨无存。” “原来如此。”珈佑笑出了声,锐利目光似刀一般投向门外二人,“主上他们,怕是快要回来了。” 少年无端发笑,眼神中遍布着无尽的癫狂,饱含了常人难以理解的执着和狂热,似乎暗藏着难以预料的危机和暗流。小雪借着烛光一瞧,只觉心中发怵、脊背发凉:珈佑那是何等歇斯底里的混沌,沸腾着阴鸷的光芒,偏生他俩无从窥探,只好草草行礼了事,退了出去。 珈佑笑着,孤零零地望着空无一人的石室,忽发了疯一般推倒了桌上所有的物件儿,镇纸的汉白玉、滴着墨的羊毛笔、红木雕松纹笔架……一股脑儿地全部抹到了地上。 为什么没有来信呢? 如果有的话…… 在长姐心中,他当真不如楚恒么? …… 西南的事情虽说琐碎了些,可山寨那日一众老者的悲壮口号广为人知,坊间也是传的沸沸扬扬,林文生的罪责已是板上钉钉,再无从抵赖的。司马相国这回又是接了楚王的死命令,竟未给林氏留半分颜面,下令将林文生拖到平城的菜市口问斩,连同阖家老小一道儿,将尸首于城门上悬挂一日一夜,以作警示。 那一卷万民书,自然也落到了司马相国手中。 楚煜这一遭可算得了甜头,勤勤恳恳地跟着司马相国屁股后头,左一句恩师右一句大人地尊称着,平白捡了不少好名声,也不枉他先前不分昼夜的一番忙碌。司马相国到了府衙一翻数日来的每日记刻,当即对楚煜另眼相看,在奏折中亦连声称赞,甚至都盖过了楚恒的风头去。 楚恒的这位二哥,确有管家治城之才,亦有些长久的大局观,只是遇事生涩优柔,过于瞻前顾后,相较于太子的果断自信略逊一筹。楚渊则是过于骄傲自负,从那日对秦家军的态度即可看出,也不过是个生在王家的纨绔子弟罢了。 司马相国叹了口气,笔尖沾了墨,怎么也写不出个生动又可怜的奏疏替楚煜脱罪。 西南药物极为匮乏,数味白露用得上的药材皆在玉京府上才有存货,再者楚恒的身子又是顶顶要紧的事情,不过在平城休养了一两日,楚恒便打发了吕世怀回到信安城,下令启程回京。 说到底,也是他耐不住吕世怀那副痴情样子,实在是相看两厌,不若早早赶走的好。 也不是他心眼儿小,而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楚恒要先行回京,司马相国论理是当来送一送的,是而这日城外稀稀拉拉地围了好大一圈儿百姓,皆是来瞧传说中三公子模样的。楚恒一早就被大寒他们搬上了车,这帮百姓围着,除了攒动的人头外也瞧不见什么。 夕阳染红了天边,秋风扫落一地的黄叶,满面倦容的书生牵着一匹瘦马踽踽而来。 司马相国瞥了眼狼狈无匹的吕世怀,唇角一勾,淡道。 “三公子安排了人在西侧城外等你,你去见一见罢。” 吕世怀愣了愣,匆匆应了声是,无比利落地翻身上马,向那侧城门奔去。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斜斜地照在马背上书生身上。他一身青衫,头戴纶巾,手中轻轻摇曳着马鞭,眼神深邃而明亮。 他沿着城外小路奔腾而去,尘土飞扬,马蹄声赤裸裸地暴露了他的心事。 越过人群,在远处背光的城角阴影里,端庄典雅地伫立着一袭紫色身影。她身着一件绣了不知名花朵的白色曲裾长裙,外罩一件紫色纱衣,恰如初入枫林小筑的那日般温婉动人。 吕世怀拉紧了马缰,让身下枣红色瘦马慢了下来,踢踢踏踏地驾着马,缓步走向少女。 她梳了极简的环髻,长发垂肩,发上一支雕工极其精湛的银兰紫翡长簪,再配以几支珍珠簪子,素雅无方。 珈兰眼睫一抖,显然是瞧见了马上少年腰间的那一枚香囊。 他入京时候,还不曾带着此物,可这一回,却毫不顾忌地将其曝露在阳光之下。 那是一枚绣工堪称出神入化的鸳鸯香囊,男子多喜爱松竹,即便是市面上卖的也多是松鹤、翠竹等物件儿,甚少有好人家的姑娘会绣了鸳鸯香囊出来换银子。珈兰身为女子,自然知道此物意味着什么,心头原涌动的一丝愧疚霎时荡然无存,面上的笑容亦更坚定了几分。 “我原以为,你赶不及过来。” 珈兰开口寒暄道,神色无懈可击。 吕世怀翻身下马,半踉跄半匆忙地快步走向她,眼中是何等可怖的殷切。他张口正要说什么,却见那女子骤然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不远处的马车上,有一少年撩起了帘子,打着与司马相国交谈的名头一直望着这边。 原来,楚恒一早就知道。 “你既寻我,我纵是拼死也要赶来见你。”吕世怀眼神受伤,伸出一半的手顿在了半空,无声地攥紧作拳,收了回来。 “小郎君能得今日造化,我亦十分欢欣。”珈兰不接他那深情的戏码,只淡淡道,“此番约小郎君一见,并无他意,不过是我家主上身子不便,有几句话,要我带给小郎君。” 吕世怀眼眶通红,抿了抿唇逼出半个笑容来,示意珈兰继续说下去。 “主上心知吕小郎君是个有远见的,不愿小郎君被林氏荼毒,故而遣我告知小郎君一声。”珈兰说着,理了理袖口,越过吕世怀的肩头往回走去,道,“吕先生平素可多来三公子府坐坐,此非虚言,奴必执一盏香茗,待远方来客。” 她抛下这句话,轻移莲步,自顾自往回走去。 已是黄昏独自愁,寂寞无主,却道香如故。 吕世怀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残存着她余香的空气,猛然回过身去,目送着他心心念念的窈窕身影提裙上了马车。他牵着那匹瘦马,整个人被抽了魂儿似的,茫茫然瞧着马车远去,心中已是空落落的一片。 …… 第33章 故人·3 珈兰跟仙女似的人儿,即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马车,亦是婀娜多姿,不知勾了多少人的魂儿去。司马相国双眼一眯,十分瞧不上地在心中暗暗啐了一口,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地摆着笑脸,躬身行礼,顺从地送别三公子府这一行人。 这一回,司马相国可是好说歹说,才让楚恒带上了一队自己随行带来的秦家军亲卫。大寒瞧着那些个练家子,本是十分瞧不起的,可碍于司马相国盛情难却,也不好太过推诿,只草草应下了,由着他们跟。 直至上了车撂下帘子,珈兰才松了一口气落座,抬手取下覆面轻纱,耍起小脾气来。少女又将面纱团作一团,将其一抛,丢到他面前去,一双美目恼了似的盯着他不放。 楚恒轻笑一声,受用地将面纱再度摊开叠好,如来时那般将其收入怀中,温柔地压了压衣襟,抬眸笑望。 马车行进,车轮嘎嘎吱吱地响了起来,一圈一圈滚在泥地上,发出嘈杂的声响。 “你一早就知道,还唤我过去,存心要瞧我笑话不是?”珈兰故作生气,面容一侧,摆出一副别过脸去不愿理他的模样。 “我知道什么?” “你敢说你不知道吕世怀那香囊的来历?”珈兰气道,“分明你早就得了消息,偏生要让我亲眼瞧见,起了疑心再告知于我,倒显得……” “到显得什么?” 珈兰支支吾吾了半天,小声答道:“倒显得我多亏了心似的。” “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瞧一瞧,”楚恒温温柔柔地笑着,有趣儿地瞧着她,口中却是最无情的一番话,“世上男子,大都如此薄情无二。” 珈兰眼睫一颤,一时不知他在影射何人。 “我本也不指望在他那儿留下多深刻的印象,不过是图个所谓有恩于他的说法罢了,你 又何必如此。” 楚恒轻笑,见她黯然神伤,知自己方才说了些略带深意的话,怕是引得她误会了自己。 马蹄嘚嘚敲击着地面,溅起阵阵沙雾,稳稳地穿行于林间大道之上。两匹油光水滑的枣骝马迈着齐整的大步,离了西南便加快了脚程,大寒瞧着愈渐加深的暮色,一时有些犹豫是否要停下歇息。 车内二人相顾无言了一阵子,待珈兰气消了些,才瞥见楚恒手边那一本依稀如旧的游记,只是好似稍厚了些,也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珈兰见他闭目养神,不曾注意到自己,径直伸手将游记取来,撩起些车帘,搁在掌心间翻找着先前看过的那一页。上一回翻到“季夏之初,流金铄石”一句,珈兰顺着中间几页依次翻查,却找不见先前的内容。 再往前稍稍翻了几页,这八个大字映入眼帘,珈兰只当自己记错了书页的厚度,继续顺着作者的话往下读。 沉溺书中,不知去日几何。 抬头时,恰好迎上楚恒一双饱含深意的面容,似笑非笑地瞧着她,还替她燃了一支短烛。 珈兰心中咯噔一下,默然垂下手,将书合拢放归矮桌之上。 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伴随着频繁嘈杂的马蹄铁敲击声,急踏颠簸,沉闷而厚重,交织了夜间深林此起彼伏的阴沉风声,令人觉着毛骨悚然。 烛火摇曳,每每随着车厢晃荡之时,便将两人的影子拉着远了远,继而又复作风平浪静,宛若无事发生。少女迎着他的笑容,有些不明所以地收回手,端坐着挺直了腰杆,实是理直气壮,未曾有过错漏的底气。 楚恒见她眼底干净如初,浅笑着,心绪复杂:“回去,就是中秋了。” “是了。”珈兰懵懵懂懂地应了一声,他这话来得古怪突然,没头没尾的,倒是不好答。 楚恒视线下移,挪到那本明显厚了些的游记之上,言语间听不出半分波动:“你好似,格外喜欢这本游记。” 他的容颜犹如高山堆雪,清冷而纯净,即使被病痛包裹的面容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目光仍胜夜色深邃,黑瞳明亮。 珈兰顺着他的目光,依然不明他话锋所指:“我不过见你欢喜,故而多翻上几页。” “你想阿佑么。” 女子一愣,被他没来由的跳跃语句惊了一惊,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迎上楚恒的目光。楚恒只平平静静地坐在原处,倚着身后枕了腰的软垫,腿上裹着两条厚重的兔毛毯子,身形亦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着。 他似在说着什么稀松平常之事,把他们数年未见的姐弟之情简化成短短五个字,突如其来地砸入珈兰的心头。 “他……”珈兰无所适从地攥着衣袖,又不舍得错过了此番同珈佑相见的机会,张口应下也不是,拒绝也不是,一时进退两难,险些忘了判断楚恒这话中夹杂的几分真意。 “出来前,没能让你见上他一面。等中秋时,阖家欢乐,自当让你们二人也团圆一回。”楚恒笑容中不知为何升起一丝苦涩滋味,眼中亦闪过一丝悲怆,淡道。 她又岂会瞧不出。 中秋节,旁人都有家人相伴身侧,也是宫中一年一度的热闹日子。长公子有王后宫中可去,二公子亦有自己的母妃祭奠怀念,可他的母妃,却连尸骨都无处搜寻。 珈兰起身扶着车厢,往前几步落座于楚恒身侧,替他理了理腿上几欲震落的长毯。 咫尺之距,兰香四溢,化作厚重的温柔将他包裹。 “他想你得紧。”楚恒眼中隐有脆弱之色,此刻连牵动唇角都变得艰难无比,“你可知他这许些年……” “好。”珈兰随口应了一句,替他拢了拢碎发,指尖如玉冰凉。 楚恒将她望入眼底,呼吸停滞了片刻,有些瑟缩地想逃离那仿佛无孔不入的温和馨香。这仙女般的人儿在他面前撤了手,抿唇莞尔,缓缓低下头去,行了个最为谦卑恭敬的微末礼节。 “我相信,你自有打算。” 他心神微颤,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血液中尖锐的寒冷和刺痛再度席卷而来。 鲁国多丘陵名山。 可那本游记,实则并非什么鲁国奇人异事写下的名山录,而是他收录了与鲁国王室往来密信的手册,除却大寒和小寒,再无人知晓其内容。 他疑心甚重,故而先时有疑珈兰待他衷心。楚恒同鲁后交好,是因鲁后在闺中时与楚恒母亲交好,对楚恒也多有照拂。只是自从姑母作了他国王后,双方多留了个心眼儿,不再似先前那般亲密无间。 然,事实证明,他着实不当疑珈兰之心。 即便她当真与吕世怀一道儿又如何。 如今人在身边,心亦在此处,可比什么都珍贵。 毕竟他这样的身子,这般心性,如何能在朝堂汹涌暗河之中保全她?不若让她走得远些,简单些,秦典墨亦可,吕世怀亦可,只消叫她瞧清了这些个为人,无论哪一个,既能保全了她,亦能助他一臂之力。 但这人,不能是鲁国太子。 死在后宫权谋的女子,只她母妃一个便够了。 楚恒纠结的心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他牵出个笑来,稍轻松了些,垂首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借此寻求些微不足道的安慰。 困意袭来。 夜深人静处,万籁悄无声。 …… 那是数年前的一个春日,天气将将转暖,绿意复苏,去年飞离的雁群也在这时节争相回巢。 楚恒由大寒推着入了书房,他小小的身子盖了条不合尺寸的长毯,身上厚厚裹了好几层衣衫,一进门便被楚王叫嚷着赐暖炉热茶。 可他只是吩咐了大寒行至桌前,有模有样地将双臂抬至与眼平齐,除却不能下跪之外与旁的大臣别无二致。 那是对于文臣而言,慎之又慎的大礼。 楚王叹了口气,吩咐他平身,说出楚恒毕生都不会忘怀的一番话来。 “阿恒,你如此勤勉,也改不了你母妃早逝的事实了。” 楚恒的手臂顿在了半空。 “白神医先时说你心绪难平,故而父王一再宽纵着你,可如今你病情见好,父王才不得不将实话说与你听。 “许些事情,父王心里比谁都要清楚,可事关朝政,关乎大楚安危,不是你如今举出多少罪证就能将林氏斩草除根的。 “林氏乃大楚栋梁一族,想除去非一朝一夕可为。孤的结发妻子亦出自林氏,若要因为一个已故的妾侍推翻大楚,闹得朝堂不得安宁、后宫天翻地覆,你觉得,孤会允准这般事态发生吗?” 楚王苦口婆心,字字句句,如刀割在楚恒心头。他对第三子有愧,不仅是因纵容林氏致使这孩子年幼丧母,更是因这孩子替自己挡下了南郡灾祸,即便他再不懂事,也要看在这些的颜面上多加劝解。 更何况,楚恒的母妃秦氏女,本就是自己的爱妾,而军中,还有个秦老将军要加以制衡。 他要他的帝王之术,可楚恒只想要他的母妃。 “父王,此事有失公允,分明就是……” “好了,阿恒。”楚王叹了口气,摆手示意大寒领着楚恒回去,“这些事情父王自有打算。你母妃之事必然会让你受些委屈,孤亦在私下告诫过林氏,你只消好好长大,将来做个闲散公子,游历名山大川,何等逍遥自在?” “父王……” “阿恒,林氏,才是你的嫡母。” 林氏,才是我的嫡母。 …… 楚恒梦醒时,身畔依旧是熟悉女子的气息,好在车厢足够大,想来是大寒将置物的小桌收了,又掀起了边角处的座椅,能容他平躺歇息。珈兰撩着帘子欣赏外头转瞬即逝的夜景,树林的头顶是群星璀璨,夜风咬着她的发丝,唤醒了沉睡的灵魂。 少女望着窗外出神,楚恒亦不曾出声,只默默瞧着她的侧颜,心中柔软安宁。 他无言瞧着,身上除了寒凉便是困乏疲惫之感,迷糊之间再度睡了过去,仿佛只是寻她的身影求个安心罢了。 药材不足,即便是楚恒身子不好,也赶不及夜间扎营休息了。除却必备的物资采购之外,这一行人几乎是日夜兼程地往回赶,累得秦家军亲卫都有些吃不消。好在不过是两三日,大寒和小寒尚能换个班儿,可秦家军都是实打实跟下来的,倒是叫人改观不少。 这回跟来的是阎晋阎小将军,留在了信安城司马相国身侧,帮着处理些流民纷乱之事,也好震慑震慑边境那些个不明事理的小杂兵。 倒是可惜了,不曾得以一见。 众人一入京,最要紧之事莫过于是楚恒的身子。白露几乎是片刻不歇地往自个儿院子里跑,这一连数日的奔波劳累下来,她哪还顾得上形象之说,那步子都跟飞似的,一溜烟儿就没了身影。 这一遭旅途奔波,楚恒几乎日日都是昏迷沉睡的模样,水米都进得少了些,虽说到时精神尚可,可人又见憔悴,几乎是只皮包骨头的模样了。 一众人中,最高兴的莫过于偷偷躲在屋檐上窥伺的小雪。他满心欢喜地带着消息往回赶,连脚步也松快了,想着早些回去同珈佑说他长姐回来的消息。 楚恒在大寒和小寒的帮助下,颇费气力地坐上了轮椅,原是要遵从医嘱早些进去,可他偏生制止了大寒的动作,目光不自禁地飘向看似不改分毫的浓密竹林。 竹林外,清新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楚恒难捱地打了个哆嗦,不知是今日风稍大了些,还是母妃亦在欢迎他的平安归来。 若是母妃在的话…… 风过,竹叶翻飞,是大海的波涛汹涌席卷了这片净土。粗壮的竹木原是平和安详的沉眠之神,如今却在徘徊回荡的狂风下摇摆不定,发出阵阵刺耳尖锐的声响。 楚恒望着眼前的翠色林海,心头忽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是往年从未体会过的慌乱滋味,似是被这呼啸的冷风感染一般。 他的目光仿佛被什么吸引,尖锐的竹叶泛着微白的背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刺痛了他的心。此间种种,都不似寻常模样,珈兰见他目光空洞失神,心情亦如乱麻,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 第34章 故人·4 大寒察觉这二人神色不对,也觉着今日这风来的着实古怪了些,唤了小寒去府上再取两件披风、毛毯过来,自个儿同珈兰一道陪着楚恒步入竹林。 千里清秋凭风起,绿意阴阴,佯装着春日的碧玉妆成。 木轮的途经之处碾碎了不少干枯堆积的残叶,林间尚有几头新笋,只是随着遮天蔽日的竹林愈渐加深、阳光远去,众人这才瞧见那方空地上,伫立在原处纹丝未动的石碑。 楚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中充满了惊恐,瞳孔微缩,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无助地颤抖着。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惊愕和不可置信,一时顾不上愣在原处的珈兰和大寒,拼了命地用手掰动了木轮,艰难地往那处破碎的石碑行去。 阳光如旧。 如他母妃离世那年,那样姣好。 狂风起,吹落不慎跌在碑上的叶片,楚恒扒着轮椅的边沿,一双手沾满了泥土尘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心跳都牵动了周身的寒意和痛楚,山雨欲来。 这座竹林间孤零零的坟冢,原是玉京城中最不可触碰的秘密,可今日却有人将其土堆抹去、坟冢刨开,甚至砸损了楚恒精心制好的石碑,胡乱地堆作一团。 原小土堆儿似的坟包,楚恒每次来都要吩咐人添上一抔土,洒扫祭桌、抹去枯叶,然从今往后,这些都不必再做了。他无助地扶着所剩无几的石碑,望着地上那些零星散落的碎片,终于明白自己那时的不安从何而来。 珈兰心中惊动,见他这般失态茫然,抬手拦下了本欲上前的大寒,轻声道:“你先去唤大雪和小雪来,算上这林子里所有值班的暗卫。我……陪他一阵子。” “好。”大寒应声,担忧地回望一眼,转身走向来时的小径。 坟冢上半部分被人恶意毁去,周围还留下了不少锹、铲挖掘过的痕迹,翻过的泥土松软无光,星星点点夹杂着不少碎叶,散发出一种原始而突兀的气息。 他立的是衣冠冢,想着往后母妃若是在山野间游荡久了,瞧见此处,尚能有个住处可去、有口饭可吃。 他只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罢了。 可如今碎土狼藉,偶间显露着野草树丛断裂的根茎,七七八八混杂在一起,唯独不见他早年埋入地底的一些首饰衣衫。楚恒一手按在断裂的石碑处,五指紧紧扣着碑面,心中方寸大乱,似有一道无形的墙堵住了心口,连呼吸也愈渐艰难起来。 楚恒带着歇斯底里的悲痛和伤怀,抓着石碑断面的手攥得愈发用力,那些被凿破的尖锐之处划破掌心,隐隐刻下些鲜红血迹来。他忽不要命似的将另一手撑着轮椅,拼尽全力往前扑去,轮椅因被他借力而斜斜地向右翻到,等珈兰赶上前时,他已整个人俯卧在地,扒着墓穴的边沿一点点往外挖着新土。 那眼似被雾气笼罩的江面,平静如镜,却掩藏着无法言说的疼痛挣扎。 一副病体,脆弱无力,又数日不曾好好进补饮食,何来的气力扒开整个墓穴的尘泥。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用,幼年时救不下母妃,不能替她沉冤得雪,如今竟连一方衣冠冢亦护不住。 少年的十指指缝嵌满了黑泥,可他仍不依不饶地一抔一抔挖着,双手颤抖重复着刨挖的动作,直至那名少女行至身畔,俯身将一把短匕递给了他。 楚恒一怔,抬头时已是满面泪痕,是高高在上的公子从未有过的狼狈。 风起。 竹叶沙沙低鸣,万叶千声,秋意渐浓,作凄凉恨意一曲。 “我帮你。”少女将匕首递到楚恒手中,那是一把通体泛着银光的熟悉短匕,二十四使人手一件的物什,原是杀人近战的利器。 楚恒眼眶通红,无声之间又是数不尽的清泪数行,枯瘦的五指攥紧了珈兰的短匕,回身恨恨地插入泥层之中。泪水氤氲了视野,他隐隐瞥见匕首手柄最末处的那两个小字,泪水愈发汹涌难耐。 二人翻了许久,一个用匕首,一个用软剑,直至那些竹林间的暗线整整齐齐地跪了一排又一排,大寒也领着大雪和小雪赶来,也不曾发现早年埋下的衣衫首饰。 一众暗卫不敢出声,大寒伫立远处,瞧着楚恒狼狈奋力的模样,心头亦是一痛。 他确实不用再来了。 阿恒的母亲,从今往后是真正的孤魂野鬼。 于天地之间烟消云散,再无住处可去,无一口饭吃。 楚恒看着珈兰一点点掘至他先前埋葬物品的深度,心头紧绷的一根弦终究还是断得干干净净,匕首无力地跌进泥土间,撕心裂肺之感向他席卷而来。痛楚的果实终于成熟,承载着无尽的悲怆汁水,在少年口中迸发开去,只余苦涩和泪水回荡。 他抬头望着淡蓝无际的天空,十指依旧死死扒着土层,那些云朵轻飘飘的,洁白无瑕,好似那日母妃殿中迎风而动的白绫,盛大宏伟,富丽堂皇。 分明远去西南前,林间的风还那般和煦温暖、细腻慈爱。 世人记忆将死。 只有他还那般清晰地记得。 楚恒苦笑一声,喉中骤然涌上一股腥甜气味,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流出,他呛了一声,只感觉到自己周身不住地颤抖着,头晕目眩,骤然呕了好大一口血出来,染红了整个下颚脖颈。血水星点洒落枯叶,惊得珈兰慌忙弃了剑上前,可他却身子一歪,昏死了过去。 “主上!” 四人异口同声地惊唤,赶忙上前查看楚恒的情况,再度陷入手忙脚乱之中。 …… 这一桩事,无可厚非地传入了楚王耳中,宦官上前禀报时,他恰好在看司马相国从西南递上来的一封厚厚奏折,险些惊掉了手中书简,愕然起身向着外头奔去。 呕血说明伤了内里,再者楚恒回京前司马相国已上禀他身子不好,如今突逢变故,可不是外伤内伤一齐发作,腹背受敌了? 楚王爱子心切,吩咐宫人备车,连夜赶去三公子府中。 这个孩子,现下可绝不能弃他而去。 他不是不知道这番变故是谁导致,只是此人终究掌管了林氏大权,又为他生下了千尊万贵的嫡长子,若没个实实在在的名头扣下去,如何能连根拔出呢? 闻听楚王要来,大大小小的官员无一不是半夜爬了起来穿好官服,乌央乌央地在三公子府外围了好大一圈儿,显得多挂心似的。 外面这片竹林通天般茂密无匹,据说是楚恒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种下的,楚王一下马车,抬头瞥见那遮天蔽日的浓阴,一时惊了一惊,被这孩子心中如此繁盛的思念牵出了早年的记忆。 他竟不知,当日随口一句的不管不顾,居然让他记到如今之久。 对楚王而言,那不过是秦家奉来的一个妾侍,即便再受宠爱,有诞育公子之功,也不过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时光过隙。 楚王轻叹了一口气,随手让诸位大臣平身,快步走进三公子府的正院儿去。前头有小雪和大雪这两位旧仆替他引路,他也稍稍放松了些许,下意识地打量起三公子府的许些陈设来。 楚恒经常去的无非就是几处:正堂待客,正院出入,书房、主屋、后院儿的湖边这些。楚王跟着二人从长廊往里头去,一绕过拐角,穿过小门,一些往昔的记忆排山倒海地向他涌来。 秦氏女爱梅,盛宠时每逢腊月时分,他都会折了宫中花园的梅枝送去,以博佳人一笑。三公子府初成时他曾来过,院中不过两三棵小梅树,哪似如今亭亭如盖,颇具参天之感。 楚王一来,院子里又是哗啦啦地跪倒了一片,唯有一名美妇人端了一盆浸了血的热水,跨出门来,站在檐下冷眼相对。 白露也被这一番折腾,明眼可见地瘦了不少,心里原就窝了火,谁知楚王见她出来,反倒是向她挤出个难看至极的笑容,欲要开口询问楚恒的情况。 大雪和小雪微微抬眼,瞥见白露那十分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半眯眼瞳,当即脖子一缩,默默撤至两旁,老老实实地噤声跪好。 “我当是谁呢。”白露笑眯眯地迎道,“我说那些个小的怎么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颠儿颠儿地就躲着去了,原是个要等八月十五才来过重阳的,可真是不嫌晚。” 话里一番夹枪带棒,先是讽刺楚王架子摆得大了些,又是讽刺他不早作为,如今马后炮来了,直听得大雪和小雪背后冷汗涔涔,不禁更低了头,将额发贴合地面,一句话也不敢吱。 “幸得白神医照料,想来我儿的身子还有些起色,不至于叫人害了去。” 楚王平平淡淡地迎上白露审视的目光,谁料白露竟气笑了,将原架在腰侧的一盆温热血水端到身前来,热气蒸腾,实难看出其中的颜色,楚王自然也没瞧出。 二人你来我往的两句,楚王明面上夸白露的医术高明,也表明了他知道暗地里是谁在背后捣鬼,只是碍于旁的什么,没法替三公子主持公道罢了。白露怒极时向来是个火爆性子,当即将手中一盆血水发力泼到了楚王身前,鲜红的液体在空中划过一道不规整的弧线,哗啦一声砸在泥地里,水珠飞溅,不少还沾上了楚王的袍沿。 楚王一愣,他以为楚恒不过是吐了一口血,伤及内里罢了,原还有旁的出血外伤么? “你既来了,想必带了不少太医。”白露甩了甩木盆,沥去其中残存的红色热水,“西南一遭实在是费心费力,我可没功夫同你周旋,既然你都不在意,我又何必替你们父子二人上心照料。” 白露说着,把木盆往边上婢子面前一丢,吓得小姑娘跟丢了魂似的伏低了身子,周身颤抖着,大气儿也不敢出。白露作势要走,吓得楚王当即上前去拦,毕竟他儿子的症状他也略有耳闻,宫中那些都是没怎么见识过疑难杂症的,如何同白露相提并论。 “好姐姐,”楚王身畔的宦官见自家主子眼神示意,知他那是抹不开面儿,当即上前拦在白露面前,拂尘往胳膊上一架,赔笑道,“好姐姐这是做什么,举国上下,甚至是诸国之中,论医术,姐姐才是独一无二的头一人。赏赐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挣来的名声才是吃一辈子的铁饭碗呢,再者三公子这病症也罕有人见,凭姐姐你的本事,纵是到鬼门关儿了也能给人钓回来,只稍费些心罢了。” 白露斜睨了宦官一眼,又扭头瞥了眼一同赔笑的楚王,冷哼一声道:“我可没那么大的福气高攀你王家的病气,我不过草木之人罢了,若今日信了你主仆的鬼话,不知何处哭断肠去了!” “姐姐这是哪儿的话,王上不是不知道姐姐好心思,”宦官抬手行礼,借着袍袖的掩饰同楚王交换了眼神,当即心领神会道,“故而一早就叫我备了礼单,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原是要明日送来的,这不……” “到是我斤斤计较,贪图那点子银赏了?”白露打断道,依旧不给二人留半分面子,“好个伶牙俐齿的老仆!我只当今时今日楚国朝堂上轮得到宦官上奏劝谏了,替了文臣武将不说,还能替了君主出面决断不成!” 好大的一顶帽子。 宦官一惊,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着噤声不言。虽说他是得了楚王的命令上前来劝,但楚王若当真将白露的话听了进去,他可就不是跪一跪这般简单了。 楚王知道白露这张嘴向来厉害,也知她惯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即便西南的物资被人层层克扣,补给又去得晚了,她依旧能想出法子来救下一城的疫民。楚王默默踏过地上四处弥漫的血水,玄色鞋底沾湿了好大一块,苍老的面容皱起个担忧难看的笑容,倒真有几分慈父模样。 “孤思虑不周,叫白神医误以为怠慢了,实是泼天之错。” 第35章 故人·5 楚王以退为进,他早年就同白露打过不少交道,此番确要奖赏不假,但更要紧的是楚恒的身子不能有失。 “我同司马老儿说过同样的话,事到如今,我也再同你说上一回。”白露回过身来,掸了掸手,接道,“早年你想召我进宫作太医之职,我严词相拒,是因我醉心药理,从无半分同他们勾心斗角的心思。我性子直来直往惯了,若是在宫里查出个什么病痛,非要让我遵了谁的命令,长上一条旁人一般无二的舌头,实在是身心俱疲、如坐针毡。楚恒的病痛司马老儿必然已经告知于你,但他却不知楚恒梦魇缠身,本就是要静心修养的,偏生有人掘了他母妃的坟,攻心之计,你必然是比我还要清楚此中道理!” 白露高声道,言辞之利撕咬着空中的冷风,吹得人心底发憷。两侧的奴仆更是跪低了许多,生怕被白露和楚王的怒火波及己身,连大雪和小雪也巴不得寻个机会开溜。 “我虽不知其中缘由,但我只知,这三公子府周遭从未有过片刻的安宁。你若当真想为着楚恒好,又纵了他们这般害他,到了还要来我跟前惺惺作态,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何等慈悲博爱,当为世人典范呢!” 白露深吸一口气,顾着楚王的身份,到底还是没多为难他:“这是最后一次,先前如何警告威胁也好,好言相劝也罢,若是我再发觉那些个腌臜东西非要在我的病患身上横插一脚,就把你的儿子领回去,我自会收拾东西离开。”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并非是阴阳怪气,而是直截了当地通知楚王她的打算。楚王心中咯噔一下,这才明白楚恒这回病重之因,绝非司马相国口中所言那般简单。 有人掘了秦氏女的墓,是想借故夺了楚恒的性命心智,西南之功亦悉数没了人证,一石二鸟,连带着老二的功劳一齐磨灭,司马相国一张嘴纵是说出了花来,不过是减缓刑法,无法替老二抵罪。 楚煜和楚恒若皆因西南之事败下阵来,他可只有一个儿子了。 无论是楚渊所为,还是林氏,都出自一处。 楚王心下一想,当即明白了过来,面上还是同白露客客气气地道了歉,想着先瞧一瞧楚恒的身子,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 林后自打摔伤了腿,只得楚王来瞧了两三回,也并未因病关怀多少,每回来不过是赏赐些细软药材,不痛不痒地问几句便走。 想来数十年夫妻,到了都是如此。 她现下出入皆需人陪同搀扶,身子也慵懒倦怠了不少,得亏林瑶溪尽心尽力地侍候着,才让春红腾出手来去处理些宫中的琐碎事务。 这厢宦官来报,说楚王漏夜未归,守城的将领不敢私自关闭城门,特来请示王后的主意。楚王走的急,未曾提前吩咐下事宜,是而太子亦得了个理由入宫,这便去了王后处,歇在旧日曾居过的偏殿。 见深夜主殿亮了灯,太子近侍的小厮也跑了进来,低声告知太子今夜的变故。当他闻听那句“三公子母妃的衣冠冢被掘”时,心中骤然一惊,难以置信地回望了小厮一眼,立即起身披上外袍,取了披风,前往大殿去拜见林后。 他倒想知道,这等下作的手段,究竟是谁想出来的法子。 宫灯在夜色中熠熠生辉,昏黄的灯光倒映在正殿的金瓦之上,生出白昼的暖光之感,静谧而庄重。夜幕徐来,影影绰绰的宫墙遮掩了四方之天,万籁俱寂,只有微风轻轻吹过宫殿的顶端,怅然萧瑟之感。 楚渊快步跟上引路的小婢,匆匆忙忙地理好了衣衫,肩膀宽阔,仿佛用一整块石板雕刻而成,给人一种坚如磐石的安全感,只一眼便瞧得数名婢女羞怯低头,不敢作声。 宫墙阴影之下,藏着王家的秘密和权力的暗流,楚渊迎着呼啸的夜风逆行而上,轻车熟路地绕进王后的宫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珠帘高悬,外头是栽满了珍稀花卉树木的小院,里头是柔和烛火映照的屋室,充满了奢华与典雅的气息。帘后横卧了一名慵懒妇人,懒懒地抬手示意一侧的婢女,让无干之人悉数退下。 林后榻旁依稀跪了个曼妙少女,只是碍于屏风阻隔,瞧不清面容罢了。 繁华灯火映佳人,细语低眉,彩袖轻扬掩月光。 隔着屏风,少女缓缓冲着楚渊行礼跪拜,朱唇微启清音醉。 “臣女林氏瑶溪,长公子金安。” 屏风由极美的薄纱制成,上绘繁复的图案——春日宴饮图。随着灯光的摇曳,少女的面容稍稍清晰了些,楚渊身后的书童一时呆滞屏息,直至自家主子一双冷目射了过来,才后知后觉地跪下行礼。 “原是自家表妹。”楚渊云淡风轻答道,显然无半分兴趣,“闻听母后身子不爽,父王又不在宫中,儿子挂心不已,是而深夜前来,实在是有失礼数。” “渊儿不必见外,瑶溪虽年纪轻些,却是个知礼懂事的可人儿,”林后坐正了身子,秀美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肩头,发上仅一支九尾金丝凤簪,雍容华贵,“许些事情,还是瑶溪帮着母后,才不致束手无策。” 楚渊深夜前来,自然是听那些贱奴提及林后所作之事,也自然得知了楚恒如今的情况。林后沾沾自喜不假,可楚渊一向不喜林后过多干预朝政,更不喜林后以这般手段逼得父王对林氏离心。 是而,他此番来的又急又恼,慌张之余,依旧秉承着自己难以卸下的骄傲。 林后言下之意是向楚渊摊牌,有些事情是林瑶溪帮着自己做的,得了自家许可,可切莫误伤了人。她自以为用心良苦,可楚渊从不买账,反而多番劝阻,欲阻拦林后大计,亦…… 阻碍了他们的母子亲情。 “母后,儿臣一早就同您说过,莫要在西南之事上动手脚,”楚渊哪顾得上林瑶溪如何,知她不是外人便可,恨铁不成钢道,“这是父王给林氏的警告,亦是借此一探林氏衷心!可您反倒借此机会伤了老三,又施以计攻心,险些害得他丢了一条性命,可知若父王怪罪,这后果当如何?” “竖子,这是同本宫说话的语气么!”林后美眸一冷,眉头微蹙,呵斥道。 楚渊顿了顿,默然跪下,低眉道:“儿臣听闻母后派了旁人掘去秦氏罪妃之墓,一时怒极怕极,言语上有所冲撞,望母妃息怒。” 林后怒容稍缓,隔着珠帘虚扶一把,示意他起身回话。林瑶溪见状,懂事地跪回林后身旁,垂首肃然,不再答话。 “你虽居太子之位,却在朝中并无实权,即便召再多的太傅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你父王大事不容你插手,小事却件件轮上你,那是防着我们林氏!他还有二公子楚煜可选,林氏式微,你在他心中并非头一个、独一个的,既然如此,你常年被动停滞不要紧,母后总要替你筹谋打算!” 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通了。 楚渊在心头暗暗叹了一口气,缄默不言。 林后以为他默许,也盼着这孩子能多顾及林氏一些,多想着自己往后的前途一些,免得以后过于自负,落入他人的圈套中去,白白吃了亏。 美妇人亦在心头轻叹了一声,眼帘半垂时,瞥见身畔乖巧聪慧的林瑶溪,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渊儿,夜已深了,你早些回去歇息罢。”林后说着,向林瑶溪投去个复杂的眼神,“溪儿,你代本宫去送一送。” …… 夜风习习。 男子身着一件蓝色锦衣华服,外罩一件玄色兔毛长披,气质高贵而沉稳,如同宝石般深邃的眸子蕴藏智慧。女子则穿着精心绣制的轻便宫裙,曼妙的身姿在华美的宫灯下更显柔和。她的眼眸如春水般明亮,流露出淡淡的纯真,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狡黠之色。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中回荡,与远处更漏的声音交织,营造出一种静谧而神秘的氛围。月光从金瓦上滑落,轻柔地铺在二人足下的石板之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是若隐若现的旖旎。 走了许久,楚渊忽停下了步子,林瑶溪一时不慎,险些撞上楚渊宽厚的脊背。 空中弥漫着浅淡的檀木气味,摄人心魄。 “你很聪明。”楚渊赞道,“能想出这般法子,让母后逼死另一人。” 先时入宫两人,最后却只剩下她一个,林虞池的死法又是一如既往的传闻,再愚笨也该明白内里关窍。楚渊回过身来,他身畔的小厮立即退至一旁,其余的宫人也是见微知着,慌忙提了灯随着小厮退至墙边。 他们悉数背过身去,恨不得钻入地缝里,封闭听觉视力。 “长公子过誉。”林瑶溪屈身行礼,不等楚渊吩咐便直起身来,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我喜欢聪明的女人。”楚渊双眼微眯,打量着眼前娇小却身段曼妙的少女,居高临下道,“但独独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女人。” 林瑶溪抿着嘴,笑吟吟地瞧着楚渊,肤白如新剥鲜菱:“公子欢不欢喜又有何干?臣女出自林氏,不论聪明与否都将成为公子助力,此乃不争事实。” “对你而言,毁去老三根本毫无益处。” “公子错了。” “哦?” “三公子若不再,臣女能高攀的不过是长公子与二公子。姑母早有废弃二公子妇之心,无论是哪一位,臣女都将倾尽己力,助其为王。” 楚渊一怔,再度俯视身畔女子眼瞳时,赫然瞧见她眼底那轰然如火的野心,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有。难怪她能与林后一处,难怪林后瞧不上只知穿红着绿的林虞池,从骨子上来讲,林后和眼前女子,都是一样的人。 “杀了林虞池,对你来说也毫无益处。”楚渊摇了摇头。 “林氏若所有嫡系女子都嫁与公子为妻,不但姑母觉着不好掌控,王殿也绝不会允准这等事情发生。”少女嫣然一笑,大方道,“表哥想必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 楚渊确实明白。但若从这条线思考下去,待到王后废弃二公子妇,将她作为续弦嫁入二公子府,对于楚渊来说才是潜在的威胁。他缓缓抬手,宽厚的手掌一把掐住身畔女子的脖颈,一点点收紧,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公子小心。”少女攥住楚渊逐渐收拢的手腕,不要命地抬头迎着他的目光,挤出几个破碎却令人心惊的字眼来,“若是……我和瑶池……都死在宫中……” 一人也便罢了,若是二人皆死在宫中,人心惶惶不说,林氏内乱、父王起疑,才是头等要紧的事情。楚渊心头一跳,卸去掌心的力道,却依旧掐着林瑶溪的脖颈不放。 她也倔强地攥着楚渊的小臂,无畏地瞧着楚渊的面色,似要将他看穿一般。楚渊掌心微微下移,女子肌肤若丝绸般柔滑,如清露般娇嫩,如夏日清溪般令人心醉。 “老二对你而言,是次等之选。”楚渊停在她的锁骨处,笃定道,“所以,淇儿不会死的太早、太快。” 王后宫中时常在夜间添加炭盆,是而屋内寒风不侵,林瑶溪也并未多穿厚重衣衫。楚渊察觉到女子脖颈处的冰凉,又见她打了个冷战,默然运转了周身内息,一点点替她输送着暖意。 林瑶溪见状,一手虽攥着楚渊健硕的小臂,另一手却径直按在了楚渊手背,冰冰凉凉地汲取着他制造的温暖。 “公子想什么时候用到她,也算是她为林氏尽了一份心力。” “话虽如此,想避开老二和老三,你还有不少借口可言,何故非要以此攻心之计,伤父王之心?” 楚渊的指腹轻磨了磨少女裸露在冷风中的纤细脖颈,饶有兴味地瞧着她一成不变的冷静面容,胸膛中依旧涌动着不可一世的傲然。 第36章 故人·6 “若是王殿当真待三公子以真,公子以为,臣女这小小计策谋略,安排的又是些微末小卒,当真能在王殿眼皮底下潜入竹林,再将坟中物什带出摧毁么?” 楚渊双眼微眯,棱角分明的面容头一回在人前露出了怀疑猜忌之色,只他依旧从容不迫地勾了勾唇角,倒是愿听这女子细细狡辩一回。 “公子一心扑在国家大事上,自然无暇分心于此等微末小事。”林瑶溪暧昧地往前进了半步,让楚渊的手指能严丝合缝地贴上她的脖颈,“可臣女常日于闺阁之中,有心观察探听,便知道了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在赌。”楚渊笃定道,四目相对。 林氏若当真以自家侍从、暗卫去偷盗那些物件,必定会招致怀疑,楚王终有一日会新仇旧账一起翻算。这女子若当真以林氏之人行这等冒险之事,非愚蠢之极,就是有八九成把握之下,对三公子和楚王的父子亲情进行的一场豪赌。 可是楚渊一向与林氏亲近,竟不曾听闻这等安排密令。 所以,她究竟借助了什么,施行攻心之计? 林瑶溪唇角轻轻上扬,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像是珍珠般闪耀。她的笑意渗透到眼眸中,像星星点缀的夜空,内敛而姣好,是和楚渊如出一处的自信。 “可是,臣女赌赢了啊,公子。” 楚渊松了手,顺势解下自己厚重的兔毛披风,稍理了理,将其披至身畔女子肩上。檀木的馨香和温暖之意霎时包裹了林瑶溪,只是他的披风对于身材娇小的林瑶溪来说,显得稍长了些,好长一截堆在地上,他却仿佛看不见一般,依旧我行我素地系好了系带。 “我很期待,”他将披风理了理,抽身离去,步伐沉稳有力,背影如山巍峨挺拔,“你最后会站在哪里。” 林瑶溪抬手攥紧了披风,暖和得周身都松懈了下来。她抬眸望着楚渊远去的背影,心中微动,转身领着一众婢子往回走去。 …… 月光宛如精心打磨的玉带,穿过墨色夜空,在万物间温柔地流淌。中秋的月轮廓清晰,即便是小寒这等最喜欢上房梁躺着的,也要避一避它刺目的光华。 楚恒昏昏沉沉了好几日,时而醒来能喝上几口粥,其余时候都是自己独自一人在屋内,不愿叫人打扰的。珈兰用心,搜罗了京中好几家水果铺子,日日都唤人去买些柑橘蜜饯,才哄小孩似的哄他按时喝药,不至于加重了病情。 他身子稍见好转,前几日一直闷着,好说歹说才愿同大家一块儿过个节。只是这一番变故之后,楚恒的话少了许多,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平素除了瞧些书简,便是盯着外头的天空出神。 月色如水,斑驳陆离地洒在树下,宛如薄纱。 大暑和小暑经由白露一番调养已恢复得七七八八,走动也不再牵扯到伤处,故而同大家一道儿来正堂集了合。他们兄弟二人楚国话说得不好,也不愿打扰八仙桌旁围坐着的众人,只悄悄立在入口处的小屏旁,含笑瞧着屋内热闹的景象。 楚恒连抬眼都觉着疲惫,闷闷地端着一盏茶,一点一点用水沾湿了唇,强颜欢笑地同众人坐在一处。小寒察觉背后异样,一回身,瞥见大暑和小暑两兄弟一前一后站在那儿,登时笑出了声。 “吓我一大跳,这俩跟门神似的在那杵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过上年了呢。” 大伙一并笑了起来,除了楚恒。 “你当这俩是门神,那你倒是说来听听,这哪一位是神荼,哪一位是郁垒?”白露也跟着笑,分明是堂中最为年长的,眼角却一丝细纹不见,“今夜月亮好,可是要赶着他们二人到街上捉几个女鬼去?” 众人笑作一团。 楚恒淡淡放下手中茶盏,目光空洞无神,轻飘飘地盯着白瓷杯中仍冒着热气的深色茶水。那是一种心灰意冷的绝望,他的瞳孔里没了半分生机,为干涸的枯井所取代。 他恍然回过神来,才发现珈兰还未回来,唯小雪笑闹着端了盘月饼起身,献宝儿似的送到小暑面前。这下好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冲着小暑这儿来,直把他急的脸颊通红,不知所措地搓了搓手,一时纠结起拿哪个为好。 大暑面上难得地堆了笑,宠溺地盯着比自己稍矮些的小暑,等着他先挑个欢喜的口味。 “你们都不晓得,这俩人初来的几年呀,”小寒侧了半边身子去看,一手搁在桌上,调笑道,“总缠着我给他们煮一份糊糊,那叫什么来着?也不叫我放些糖啊盐啊什么的,尝着没什么滋味,这两人竟还吃得欢欢喜喜的。” 小暑纠结了好半晌,从堆在下头的几个里挑了个甜口的,这才缓缓回起小寒的话来:“糙米,好吃,香。” 众人笑着,却听小寒答道:“是了,原是糙米的。” “旁人都说呀,由俭入奢易,怎么到你俩头上这么万难了呢?”白露也笑,起身绕到他俩身旁,“不过想来,小寒煮这东西是极好的,也难怪他俩偏好这个。” “白姨净会打趣,”小寒回道,“我哪会这些,不过是将糙米碾碎了,舀几勺水在灶间煮着就是了。有时候做得急,随手敷衍了,做的时而稀些时而稠些,我都嫌弃自个儿的手艺,也亏得他俩肯赏光。” 小寒装作不经意地瞄了主座上的楚恒一眼,见他望着茶盏出神,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心中不禁叹了口气。 “以前吃的,也快,夹生,稀的更好吃。”小暑往口中塞了半块月饼,还未来得及嚼完,着急忙慌地断断续续回了话,倒也让人听了个明白。 “看来小寒还是欠些火候,竟将东西煮熟煮透了。”白露这回可是真被逗乐了,哈哈大笑出声,东倒西歪地扶着小寒的肩,指着她笑。 小暑涨红了脸,慌忙跑了几步向大雪讨了杯茶喝,他们几个年纪相仿些,闲暇时也经常在一处,关系自然而然地比旁人要好些。他囫囵往尚塞着小半个月饼的口中灌茶汤,一时不慎,茶水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少年继而大咧咧地抬袖一抹,咀嚼着口中又甜又香的月饼,满足地冲着大暑笑。 白露打量着小暑的身形,又侧过头去瞧大寒,继而又瞧大暑。两相比对下,白露疑惑道:“我平日里也没给这俩兄弟喂好东西,怎么小的这个就不见壮实些呢?” 小暑挠头,似在想怎么说。 “他俩本就是需灵捷些的,白姨若喂胖了,那可怎么是好?”大寒闻言慌忙站起身来制止白露拿糕点的动作,“我还庆幸呢,这俩小子都不曾多长半两肉。” “大的这个不多吃些,你让他怎么拉得开弓?”白露端着一盘糕点的一边儿,大寒则伸手抢着端了另一边儿,一时谁也不肯松开手,你来我往的好一回较量。 “拉得开,力气大。”大暑见状摇了摇头,继而又点点头,木木道,“力气很大。” “人小鬼大。”小寒冷哼一声,笑眯眯地回过身去抿了一小口茶。 众人又笑作一团。 “好哇,你俩是存心要让我那宝贝草药发霉扔了不是?”白露见大寒还是不肯放,干脆用了劲儿后立即松了手,大寒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我今日还非要给他们寻个去处不可!” 大寒吓得立即站稳了身形,如临大敌般将糕点放回白露面前,连连后退几步道:“我前几日刚回来,吃得多了些,应是重了不少……” 小寒埋低了头,又抿了口茶水,装听不见呢。 这可不是小事,大寒和小寒知晓白露制毒的厉害,缩了脑袋装鹌鹑,一人捧了一盏茶,同楚恒一道儿围坐在桌边。屋内是欢声笑语不断,外头檐下灯笼如旧,烛火昏黄,少女却是一身绣花直裾,端着一盘柑橘,倚着窗沿独赏月色。 夜风无韵,月色如醉,人如痴。 楚恒隐约嗅到空气中淡淡传来的兰香,可抬头之际,只有茶盏中蒸腾的水雾模糊了视野。月白色的光束如丝线般洒落院中,那些树上的红色小花苞似从水中捞出,鲜艳之余裹了一层清白的水雾,羞懒对乎寒风。 门口空落落的一片,不曾有人在那。 他顿了顿,默默低下了头,继续望向那盏茶汤,眼中空洞而复杂,心似也空了一片。 白露又同众人笑闹了片刻,想起楚恒的药还在后头温着,时辰也差不大多,同一众人等暂别,提了裙往外头去。她面上还隐着未褪去的笑意,可出了正门一抬头,愕然愣了愣神。 珈兰独自一人站在拐角处,衣衫稍显单薄,手上还端了一盘橙黄色的果子。她的眼神迷茫,思绪似乎飘到了千里之外。长发轻轻地搭在肩上,随着院中的微风轻轻飘动,仿佛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美。 旁人或许瞧不出她的心事,可白露却知道。 这孩子自小温和娇软,好容易才养出的大家闺秀的性子,又在营里磨得心性坚韧,除却楚恒,怕是无人能乱了她的思绪。自打从西南回来,白露不是瞧不出这二人细微处的变故,只是无人往外说嘴罢了。 可自打他们回京,已过去数日。 楚恒身子不好不假,可兰儿也不曾提及珈佑那孩子,难不成真是被人迷了心智? 那可叫珈佑,如何是好。 “兰儿。”白露面带浅笑,稀松平常地上前拉起珈兰冰凉的手,轻声道,“我有话要说与你听。” 她接过珈兰手中的柑橘,俯身将其摆在门口显眼处,随即牵着珈兰往自个儿院子去。珈兰见白姨靠近,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作无事发生般抹去眼角湿意,愣愣地由她领着回去,眼神稍渐亮了些许。 月光皎洁,似银河倒挂。 白露不知从何处取了一壶清酒,端了一盘精致小点,登上自己小院儿的主屋顶。月色轻柔,似刚洗涤后的绸缎,像婴儿涓涓的皮肤,云间泻下的清辉,屋舍间溜出的橘色烛光,与这素雅的月光构成了一幅绝妙的作品。 二人坐在房上屋脊,肩并肩靠在一起,不似母女,更胜似姐妹。 “白姨自小,就把你认作亲生女儿。”白露瞧着月色,仰首灌下一小盏酒,方觉得身上暖和了些,“时常觉着,对你有些亏欠。” 白露本想着徐徐引入,可珈兰同她共处数年,又怎会不知白露面上愁色从何而来。听着远处此起彼伏的哄笑声,他们都知道那里缺了谁,却无人同楚恒提起。 “怎么会呢。”珈兰笑道,“我从不知,母亲原是这样艰难的,事事都要考虑周到。白姨事事念着我,对我来说,已是亲人。” 白姨将他们姐弟二人视如己出,原本宫中那些个庸医都是要放弃珈佑的,说他即便是救了回来也要受不小的影响。与其往后日日受尽折磨,还不如如今就让他随着南郡诸人去了,得个痛快。 珈兰愧对珈佑,一时心中悲痛交织,抱着珈佑不肯放手。 好在白露拗不过她。 珈兰勾了勾唇,望向中秋圆月,薄唇轻启。 “那年,我和阿佑被藏进柜子里,母亲和父亲跑了出去,我原以为,女子就是这样不受待见的。” 珈兰这一番话,将白露本在嘴边的几个字堵了回去。白露想讲一讲珈佑的近况,可小雪和大雪被下了军令状,半点儿也不得同外头讲的,又碍于楚恒的身子,她回来之后还不曾去瞧过珈佑那孩子。 他若是知道长姐回来,不知会欢喜成什么样子。 可偏偏这回中秋,他连个人影儿都不曾见。 “我后来,再也没听闻他们的踪迹。我想,他们是爱着阿佑的,这才把阿佑藏在里头,而我却在外头。”珈兰自嘲道,“我知道母亲的意思,她要我保护阿佑,因为阿佑是家里唯一的男丁…… “可在那样的关头,我不想活命吗?我也想自救,故而阿佑主动提起出去时,我没有拦。他压坏了腿,昏死过去,我若是不护着自己,而去救生死不明的他,难道要我以命相抵吗? “我自责过多回,可再如何,阿佑的腿也是无法逆转之过。 “当我知道青岩也没了母亲的时候,我才觉着,我与他相像,都是离了母亲长大的孩子。我如今精通六艺,殊不知,是他当年即便遭逢万般苦难亦不曾放弃于我,否则,我怎会有这般机遇。 “是以,我知他性情阴郁敏感、城府谋算,依旧在看见他为母妃哭泣时感同身受。他不信我,故而在西南时测我衷心……我与他早已不是纯粹之爱,若非他之常伴,我惶惶而无所及。今永存之赤忱,虽涓涓而不得信。便是光阴付水,予亦为之献。” 白露顿了顿,长叹了一口气,又灌了一口温酒。 天上是清空朗星,交织薄云浅雾;地上是万家灯火,温热冷风寒夜。 星落人间,千姿百态。 “你知道,阿佑是怎么说的么。 “那年小雪打翻了一盆兰花,珈佑红了眼,要与小雪拼命。 “他不过一个孩子,又没什么气力在身上,我赶到骂了几句,本想就此劝下,也好息事宁人。小雪惯是个没脑子的,盛怒之下提了你,说你一月才来一封信,何苦珈佑如此费心挂念,白白浪费了时辰。 “可珈佑却冲着小雪吼道……” 珈兰一怔,眼瞳微缩,珈佑的模样似在月光下逐渐清晰。 我难道不该感念长姐离开时还记得我,护我周全吗?纵是当年长姐抱走的是我一具尸身,嫌我累赘将我喂了野狗,我也毫无怨言!凭你也配质疑我长姐的决定么! 即便长姐当年不救我这一双无用的腿,她也是真真切切保住了我的性命!无论是谁要欺辱我的长姐,要伤害她哪怕一分一毫,我便要让这世间的万千苦难,都于那人身上行过一遭。 珈兰打了个冷战,理智回溯,风声倒灌入耳,白姨的话才再度清晰了起来。 “兰儿,我虽心底不乐意,也只好让你放手一试。楚恒待你不同,这几日我瞧得出来,可他到底是那般心计城府,待你的心思又有几分真几分假?阿佑才是你真真切切的家人——”白露的眼似一泓清水般干净,没有半点杂质,“过些时日楚恒身子好些,我就将他带出来,同你见上一面。” 他觉着,你名中带兰,亦深爱兰花。 可偌大府中,唯他一人肯花心思去养。 …… 我本南郡旧日魂,无爱无恃无祭人。 以为传响群山志,原是空谷奠己声。 第1章 重逢·1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西南之事彻底得到解决的消息,是在今年冬日里传入府中的。 初雪已过,可惜天气又转暖了一回,不曾积了雪作厚厚一层,只湿漉漉地惹人烦躁。院儿里的几棵梅树已隐隐生出花苞,想来下一次落雪之时便会绽出几瓣,雪中星点鲜红,想来甚是美妙。 楚恒时不时让大寒推着自己到树下走一走,仿佛除了外头的竹林,他又寻到了新的寄托一般。梅香如许,日渐烙印在府内消弭的辰光中,亦寸寸蚕食着秋季尚存的余温。 林文生被当街斩首,听说沿途去刑场的路上,险些被百姓投来的石子砸死,送到时,已险些断气了。楚煜回京后,楚楚可怜地进了王宫请罪,无意间透露出自己写下的那封奏书,竟牵出楚王更盛的怒火来,还以为他是怕罪孽深重,寻了个借口敷衍呢。 直至司马相国回京,将西南诸事细细从头到尾讲了个明白,楚王才下令解了楚煜的禁足,加以封赏,聊作慰藉。那日之后,朝中多了个名叫吕世怀的新晋文臣,风头之盛,连权贵家的小姐都要趴在墙头瞧一瞧这位小郎君的风姿。 只可惜,这小郎君日日往司马相国府中跑,伤了世家小姐们的心。 楚恒因身子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推了京中来的各类请帖,连要上门看望的也一一推了,更上书一封,说身子畏寒得紧,怕是连年节时的宫宴也要推了。楚王心疼儿子,朱笔一挥,倒还真的允了楚恒的请求,流水似的哗啦啦赏了一大片东西,直惊得林家人险些坐不住。 楚王这是什么意思?这般封赏,却对林氏爱搭不理。 落雪之时一到,三公子府自然也收到了一封请柬,邀他去参加二公子小世子和小县主的两岁生辰礼。也难怪二公子妇要特地去宫里一趟,倒难为她特地向王后请的恩典。 请柬送到的时候,楚恒正在喝药,只瞥了一眼便抛诸脑后。二公子府的两个小娃娃是最早诞生的王孙,又是嫡长子和嫡长女,乃是最最正统的血脉,故而多得人关爱些。 可楚恒并不打算去。 这两个孩子是近年关才生的,正是一年最忙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备年货。若是去了,不说舟车劳顿的辛苦,这大冷天的也实在是困住了楚恒的脚步。小寒渐渐也不往屋顶去了,天气冷了下来,屋檐上头的瓦片捂不热,晒太阳这一行径随着天气冷下来就变成了吹冷风了,傻子才去。 小寒去白姨那,被白姨嫌弃碍手碍脚,又要一天到晚被白姨拉着试药,干脆和珈兰一起窝进楚恒那儿去。每到冬天,这里背靠山脉,四方的墙将里头团团围住,再凶猛的寒风也要退避三舍。 院里种的许些红梅,到年节的时候,这些红丝儿才是真的热闹呢。 楚恒闭了府门在院儿中躲懒,这几日闲下来,倒叫府上那几个养出些玩儿性来,日日瞌睡散漫,若换作楚恒往常的性子,早就一个个发落去了。难得天光好,众人便各寻了些玩耍的物件在院子里胡闹。楚恒一如既往地寻了本书,让大寒把他推到院子的梅树下,借着阳光,好伴着树香品品茶,翻翻书。 而另一头,则是珈兰拉了大寒琢磨黑白之物。苦了大寒这脑袋,本就对棋道一知半解,如今对着一盘残局更是两眼一抹黑。小寒倒是瞧的懂,探着脑袋在二人身边来回换阵营,时而开口指点江山,遍地阳光之上,更是满堂欢笑。 “哎呀,你傻呀,”这厢小寒跑到大寒身边,一把抓住他几欲落下的黑子,“你下这儿,她那一片就连成啦。” “哎哟……”大寒挠挠头,面露苦色,“这也不行啊……你容我想想……” “好好好,你想。”珈兰把一把白子哗啦啦放回棋篓里,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大寒,目光便飘飘悠悠晃到他之后的楚恒身上去了。 那人头上戴着镶玉束发银冠,外罩一件深青素色厚衣,登着青缎白底长靴,腰间系着一条长穗宫绦。他出来前刚喝完一大碗白姨煎的苦药,如今气色极好,面容如玉,只坐在那里便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他的皮肤白皙,想来是常年卧病不起,甚少出门的缘故。棱角如削,薄唇紧闭,黑亮的长发散在两肩,膝上半披半褪着一条白色兔毛绒毯。楚恒全身心地投入书本中,压根没注意到珈兰毫不避讳的目光,细细读着书页上的黑色小字。 楚恒一手靠在腿上,一手借身侧的扶手撑着头,待到这一页看完,便直起身子翻上一页,再重新恢复方才的姿态。这是一本司马相国做过标注的《战国策》,其上如蚕丝牛毛一般记满了解析与看法,让晦涩艰难的文字有迹可循。他一页页瞧,心中感叹司马相国才学不浅,当真是不负相国之名。 “我觉得,你下这儿也不行。”小寒又一次否定了大寒的选择,看他抓耳挠腮的模样,不禁笑道,“真是个臭棋篓子,还自告奋勇和兰儿比,不知者无畏呀。” “你这瞧半天了,不也是没看出来吗。”大寒撇撇嘴,又盯着棋局研究去了。 小寒正要开口辩驳,忽地回头一看,见珈兰的注意力分明就不在棋盘之上,霎时计上心来。她拍了拍大寒的肩膀,又道:“我纵是知道,我也不告诉你,就让你慢慢猜,怎么着?” 珈兰正看得出神,听他们二人笑闹,一时也将注意力转了回来,眼底已覆上一抹无名的笑意。小寒觉着奇怪,悄悄扭头去看楚恒,正好撞上他低下头的伤神模样。 是了,楚恒的棋艺,初时是由秦氏罪妃教的。 阳光穿梭的气息舒倘而漫长。楚恒安坐一隅,静静读着光阴的温度,似不曾察觉他们的目光一般,继续埋首书中。微风抚动竹叶,悠然之声自院外而来,那声音很轻,却夹杂着一丝难以分辨的嘈杂声。 …… 珈佑正坐在书桌旁,桌上依旧放着一盆打理得十分精巧雅致的寒兰。寒兰乃岁寒三友之一,如今冬日,恰是寒兰盛放的日子,花色浅黄如玉,在一丛绿叶中格外显眼。 他双眼布满了血丝,肤色白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病态,深邃眼瞳中流露出的疯狂和孤僻成为了寂静石室最好的养料。清瘦俊雅的少年郎默然捧着开了的一朵,不知在那花蕊中望见了谁,桌上的烛火映在他的脸上,更是照得棱角分明,虽说相貌俊朗,却隐约有油尽灯枯之象。 有句诗叫,为伊消得人憔悴。 他恐怕是爱花至此。 白姨来此地,他一点也不意外,只是从那盆兰花里抬起头来,无声的望了白姨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与失望。 “阿佑,我来带你去上头。”白姨满脸堆笑,这回带了好消息来,觉得他这副模样颇有几分深闺寂寞的感觉,实在是有趣。 “上头?”他轻抚着花瓣,似在抚摸自己情人的面庞,“若是为着年节,我便同往年一样,不去了。” “我来带你,去见你的长姐。” 少年手一颤,惊得花枝好一番摇曳。 “你说什么?”他怔然望向白露,一双灰白的眸子里不知何时染上了喜悦之色,晶晶亮亮地泛着泪光,“你说……去见长姐?” 少年脸上的笑容从眼角晕染到唇畔,露出几颗莹白的贝齿,没来由地牵出了不少泪来。他无措地把花盆往边上推了推,欢喜得整个身子不住地颤抖,泪水决堤。珈佑拿袖口匆匆抹了抹泪,神情似笑而非笑,茫茫然地坐着,一时间竟真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 “是啊。我们都回来了,你长姐自然也是。白姨岂会拿这个骗你?”白露渐渐走近,推开了半掩着的门,绕到少年身后去推他的轮椅。少年止不住地擦着泪,袖口都星星点点的湿了一片,面上的笑容却是从未有过的明艳。 他抽抽搭搭得连连点头,呼吸也急促起来,一面应着,一面止不住地擦泪。数年来他从不愿多离开这方石室,日常连打理兰花都是让下人替他搬的。天气晴好时,珈佑便会吩咐下人把花草都搬到林子里见见太阳,平日夜里都摆在另一间通风些的石室里头,偶尔搬个一两盆到自己身旁放着。 也难为了他们姐弟俩,都这样喜爱兰草。 三公子府中百花争艳,却无人养兰花。 唯一的兰花,还是养在了珈佑这见不得光的石室里头。他仿佛对这种植物有深沉的执念,几乎养全了各种、各类、各色,如今竟舍得把手边的兰花推到一旁搁置不管。 白露推着珈佑,一点点走向阳光之处,随着一个又一个的斜坡暗道,终于回到了三公子府后湖旁的一个小院。 这个小院与库房相连,而暗道则是藏在小院主屋两侧的耳室之中。白露替珈佑紧了紧衣襟,以帕子替他拭了泪,理清了衣衫,才带着他往府中的主院去。 “你呀,平日里话都不太乐意说,今日看来是真被冷风锥了心了,”白露推着他快步走着,不忘逗趣儿他几句,“也是你小子有心眼儿,一会这泪痕给兰儿瞧见了,可好阵子心疼呢。” “我早已不是孩童了,何须靠眼泪博长姐欢心?白姨真是,我定擦得干干净净,不让人瞧出来的。” “是是是,阿佑大了,如今兰儿在府里,你也好同我们一道住几日,等过完年节,她便又要忙去了。” “又要去?这次是去哪?” “不远,你且安心。不过就是城里的那处楼里,夜里还是回府中住的。” “楼里?” “嗯,主上吩咐的。” …… 这声音流畅而规律,伴随着粗重的沙沙声,嘶哑出疾风骤雨般匆忙的轱辘声。旁人或许不明就里,可楚恒却很清楚,这声音咕噜作响,时而有摔落在地的咔咔声,不正是轮椅行走在不平的地面时发出的声音么? 他下意识地抬头,合拢了书本,却见那棋盘旁的几人早已站起了身,齐齐望向了门口。 白色拱形的院门那头,缓缓走出一名推着轮椅的女子来。珈兰定睛一瞧,这女子身着暗灰色的粗布厚衣,身上绑了一条襻膊束袖,里头窄口儿的棉衣袖子一览无余。美妇人发髻清爽利落,正是早上说要出去采药时换的那身轻便衣衫。 珈兰一怔,手中还握着的白色棋子啪嗒一声跌在桌上。 那轮椅上,坐着一名羸弱男子,腿上同楚恒一般盖着条厚重的毯子。毛毯掩盖下,楚恒的腿部还能看出明显的曲线隆起,而院门口的那孩子却是实实在在的没了腿,连毛毯都是需要将边角压在他身下方能固定。 珈兰顿时一怔,目光茫然。她心头一紧,眼眶中汹涌了泪,还没等那孩子近前,泪珠便扑簌扑簌掉了下来。滚烫的泪水在她脸上不断滑落,沉重的哀伤和思念如巨石压住了嗓音,她几度开口呼唤,却如鲠在喉,发不出声来。 那孩子却没心没肺地冲着她笑,眉宇张扬。 就像她走的那年一样。 这孩子的名字——叫珈佑。 是她在废墟中捡回来一条命的弟弟。 珈兰眼眶通红,双手捂着嘴蹲下去,那瘦弱的脊背猛烈地抽搐起来,泪水顺着指缝无声地流下。虽然隔着棋桌,可大寒依然能看见她那时而耸动的肩膀,显然是哭得哑了嗓子,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只听得见珈兰低低的呜咽声,并一再试图用手撑着棋桌起身,掩盖自己的失态。过了一会儿,那持续不断的低声哭泣变得时而断续,时而难捱,似是咬着牙在竭力制止。 大寒愣了愣神,抬头时却见一侧的小寒拼命地冲着他挤眉弄眼,示意他赶紧随自己一道儿离得远些,给这姐弟俩腾个重逢的好地界。大寒微微颔首同意,转身走向檐下那两个顾着吃点心的大暑和小暑,拽着他俩往后头湖边儿去。 空气安静得仿佛时间在此刻停滞,喧嚣冻结,唯有风拂过树梢的声音,如珈佑的呼吸般小心翼翼。 第2章 重逢·2 楚恒见珈兰哭得伤心,不由得先开口道:“阿佑——你看你把你姐姐吓得。” 珈佑一双眼睛转瞬便落到了楚恒身上,带了几分警告。他瞥了一眼楚恒那副淡然模样,心中冷嘁一声,不由地目光下移——那双还算完全的腿,平平整整地掩盖在毛毯下,将珈佑眼底的颜色染得复杂了起来。 “是我不好,”白姨推着珈佑进了院子,不曾注意这二人的互动,只带着阿佑停在棋桌稍远处,歉声道,“是我没提前告诉你,就把他接出来了,想着快到年关,好让你们——一起过个年。” 珈兰闻言,泪水掉的更凶了。她一手捂着嘴,有些狼狈地稍背过身去,不让自己哭得太过无状。可这突如其来的念想,已分不清到底是喜还是忧,亦或是心中对他一直以来挥之不去的愧疚之意。 珈佑瞧见长姐这副模样,先前在地牢中的伤怀早已荡然无存,只消长姐还记挂着他,如何都是好的。 “哎。”楚恒叹了口气,示意白姨先离开,“白姨,你先去忙便好,让他们姐弟俩,稍静静,说会儿话。” “也好。”白露点点头,看了珈兰一眼,心下不忍,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见白露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楚恒才转头冲珈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自己去解决。珈佑本是想给珈兰一个惊喜,特意摆了极为明媚的笑脸,谁知道竟闯了这样的祸,只好耸了耸肩,自己拨弄着轮椅的木轮,别别扭扭地向珈兰靠近了一点。 他的轮椅是之前楚恒找能工巧匠打造时一起做的,只是常年待在地下的监牢里,甚少使用,所以多少有些生疏。少年将双手分别按在两个木轮上,瘦弱的胳膊同身子一道用力,往前奋力按着,方稍进了毫厘。 木轮上沾了泥尘,珈佑顾及着姐姐,忙掸了掸手,复又继续转动木轮。他怕极了姐姐看见自己面上狼狈的神情,埋低了头,又手忙脚乱地用脏兮兮的手去抓毯子,仿佛盖着的是自己可怜而无法舍弃的自尊。 少年清晰地注意到,梅树下有一双眼睛一直凝视着自己,只是那目光似乎平淡异常,竟不见鄙夷和嘲讽。不过几步的距离,珈佑还是费上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哆哆嗦嗦地挪到珈兰边上,掸掸手,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 那微颤的身形明显一滞。 “长姐,是阿佑啊。”珈佑多少有些没心没肺,还冲着他的姐姐笑,撒娇道,“你不打算,抱抱你的阿佑么。” 珈兰闻言,无声地抹了一把泪,扶着棋桌起身,泪水决堤不止。少年的额上覆了一层小而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瞳亮晶晶地,直勾勾盯着珈兰不放。他比早年要再长高了些,面容瘦削,颧骨也瞧着比旁的同龄人要突出些。面上尚且如此,那双沾了灰的双手更是纤细苍白,骨节和经脉也格外分明,应是多年不晒太阳、又挑食的缘故。 “抱,”她吸了吸鼻子,压了半天,才算憋出一句话来,“长姐抱。” 言毕,她附身将珈佑整个环住,顺着他脑后的发,泪水纵横。珈佑一愣,似乎是没想到这哭得梨花带雨的泪人儿居然这么好说话。姐弟俩已是数年未见了,上一回还是二人分别时,长姐告诉他,要去很远的另一个地方住几年,许是近期没办法来瞧他了。 那时的长姐每日浸淫在血腥杀戮中,即使旁人瞧着骇人,对他却是一直温柔至极。 这几年里,珈佑除了每日临摹多人的字迹,学些策论史书,也再无其他的打发辰光。他还以为,她的姐姐在那杀人不眨眼的地方待过,必是养就了一身血腥气息,再也不会抱他了。 珈佑霎时如失而复得般惊喜,立即回抱住自己的长姐,眼中似有湿意。 楚恒见二人要好,也是淡淡一笑,埋首于书中,不再开口。 “瘦了,”珈兰小声啜泣着,还不忘抚着珈佑的后脑和脊背安慰,“我记得,你小时候还白白胖胖的,怎么越吃反而越瘦了呢。” “这……我也不知道……”珈佑心虚地嘟囔了一声,“我可是很乖的,你瞧,长高了不是?白姨天天给我喂那种又苦又难喝的药,我是一碗都不落下的,每日都有好好习字背书……” 听他转移话题,珈兰倒是有些气笑了,她故作生气地松开怀抱,按着珈佑的肩膀说道:“你又想让我考你学问?平日里先生抽的不够狠?我可听白姨说了,你最不乖,不爱吃肉,每次白姨让你吃点,你就跟白姨说旁的事儿,是也不是?” “我……”珈佑心虚地撇开眼神,见桌上摆着的那副残局,“我……” “嗯?”珈兰蹙眉,看他一直盯着棋盘,八成又是想方设法要转移话题,连忙将珈佑的脸转回来对着自己,“为什么不吃?” 珈佑张了张嘴,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不知道何从开口,因为他对于肉类食物的厌恶,是源自于小时候那场大火。 那时空气里,充斥着烧焦的木屑味和人肉的腥味,他虽然被腿上的疼痛折磨的晕了过去,可是那样的味道,始终无法从他的躯体里剥离。尤其是在第一次闻到烤熟的鸡肉时,熟悉的让人作呕的味道再度涌上心头,往事历历在目,他便再也不敢吃肉了。 可他的姐姐是女子,他怎么能把这样的事情告诉他的姐姐呢。 “因为……不爱吃。”珈佑为博珈兰信任,一回答完就冲着珈兰频频点头,表示自己说的都是实话。 瞧着他这副样子,就是打死也不会说了。 珈兰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终究还是没提及这孩子腿的事情。 “他平素也算是听话,只有些挑食罢了。”楚恒瞧了一眼姐弟二人,忽地开口道,“阿佑不爱吃鸡鸭这些,但尚且能用些清蒸的鱼肉虾肉,长得倒也快。这小子就是玩心太重,若不是你回来,我定要再把他关上个一阵子,等年关了再放出来的。” “你呀,”珈兰闻言,顿时摆出一副横眉的凶狠模样来,双手叉腰道,“长姐不在时,可是到处想着跑出去玩了?你定是被抓到了几回,不然主上又怎么会这样说?” “冤枉啊长姐,”珈佑人小鬼大,一把抓住珈兰的胳膊,拿脑袋不停地蹭,“我的好长姐,你怎么偏生听信旁人的话去了,我才是你的好弟弟啊。” 这是挑拨离间呢。 “你这机灵鬼,趁着我在,倒是告起状来了。”珈兰嗔怪道,终归还是没舍得甩开这孩子的手。她抬手轻抚了抚珈佑的脑袋,见他一头墨发梳得整整齐齐,心中也安慰不少。 “哪有,分明是有人先告了我的状,”珈佑扭脸瞪了楚恒一眼,又回过来埋进珈兰的怀抱里,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样,“我的长姐是这世上最好的长姐!长姐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离京了?是不是就可以经常给阿佑写信了?阿佑喜欢长姐的字,娟秀好看,更喜欢长姐!” “你这孩子真是,当着主上的面呢,怎么这样没规矩?”珈兰轻笑,轻扯了扯珈佑的耳朵,“还不快快起来,成什么样子。” 珈佑闻言,不情不愿地直起腰,泄了气般靠在椅背上。他嘟囔着嘴,嘴里细细碎碎骂着什么,总归都是冲着楚恒的。珈兰见状,慌忙捂了他的嘴,冲这孩子摇了摇头。 楚恒轻笑,也不打扰这姐弟重逢,只抬眸仰望着刺眼的天光,有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手中还捧着那卷未看完的书简。 姐弟俩又嘀嘀咕咕说了几句,惹得珈兰娇笑连连,直逗得捏了捏珈佑的小脸儿。她复又紧了紧珈佑的衣领,埋怨着他衣服穿得少了,毯子盖得薄了,说着说着就要替他去取一件来。珈佑阻挠不得,只好又念念有词地由着她去,左不过又是撒了好一通娇,催得珈兰步伐快了些。 “好了好了,你等着,长姐尽快回来,”言毕,走到院门口的珈兰才匆匆冲着楚恒行礼,“奴去取两件披风就来,且先告退。” “你去便是,左不过,有大寒小寒照应着呢。” “诺。” 珈兰又瞧了一眼珈佑那嘟囔着的委屈小脸儿,心头不禁好笑,快步走出了院子。 院中静默无言,连风这样细不可闻的声音也略显聒噪。 这二人似乎十分默契地等着珈兰走远,待到彻底没了脚步声,珈佑才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坐直了脊背。 “你分明知道,”珈佑忽而开口,言语间满是毫芒般的敌意和威胁,“我最怕她知道我那些隐疾,最怕她瞧见我这双腿,你却还要这样瞧我的笑话!” “一双腿罢了。”楚恒扯了扯嘴角,好笑道,“谷雨,你我是一样的人,同病相怜,你就不想让我寻个能工巧匠,替你打上一双相差无几的木腿,让你起码能站立直行吗?” “她既不在意,我又这样耿耿于怀做什么。”珈佑垂低了脑袋,看着自己那双早已不见了的腿,似是喃喃道,“有件事,我一直想同你说。只是在等,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放我出来。” “等我?”楚恒望着空中纵横交错的树枝,轻声道,“难道,不是在等你的长姐么?” “她在时,有些事情,不大好提及。” “何事?” “我或许,找到了你母妃冤案的直观证据。” 楚恒一怔,整个人骤然紧绷了起来,如细丝般拉紧,不安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蔓延。梅树枝粗壮而绵长,曲折顿挫之间形态各异,在阳光下投射出淡淡的阴影,落在楚恒的衣袍之上。 “此话何意。”楚恒瞧着珈佑那副风轻云淡的神情,缓缓松了紧攥着书简的五指,稍稍后倾倚着椅背,思绪在脑海中飞速旋转,无法平静。 他知道自己前几日太过伤心,整日茫茫然的,无所适从。或许身在局中,即便出现些十分明显的错漏也难察觉,而这些在珈佑眼中,却是昭然若揭的致命节点。 珈佑轻笑,目光痴痴地望着珈兰离去的那处院门,答道:“这消息,可金贵得很。” 言下之意,是要楚恒拿出些什么物件儿来同他交换呢。珈佑师承于楚恒,楚恒了解他的习惯,自然也反应过来,珈佑的心思。 楚恒无奈一笑,轻叹了口气,开口试探。 “自西南回来,我就发现你的字迹不比寻常,似格外心浮气躁。” “我本就没什么本事,一个废人罢了。”珈佑抚了抚自己断了一半的大腿骨,淡然道,“只要她平安快乐,我纵是死在那阴暗地牢里,也无什大碍。” “阿佑小小年纪,倒惯是会唬人。不知你这番话若是被兰儿听到了,她会作何感想呢?” “我与她相互掣肘,若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恐怕你也没什么好报。”阿佑淡然道,眼中却是一层阴狠之色,恰如楚恒背阳的一面,“毕竟,是你答应的她。我这身子本就拖不久,你的谋算再好,算得出阎王要留我到何时么?” “你威胁我。”楚恒抬眸,定定望着那枯瘦的少年郎,“倒比以往长进了些。” “奴不敢。” 二人你来我往的暗自较劲,任谁都鼓足了高傲的性子,不肯作头一个低头的人。可他们能单独会见的机会实在少之又少,终还是楚恒先低了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来,再度望向空中结满花苞的枝桠。 细看之下,每个花苞都裹着一层淡淡的绿色,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照射在花苞上,仿佛能看见那抹蕴藏生机的绿意在风中微微跳动。 “她不舍得你受苦,自然不愿意你入二十四使。可她求我时,已经晚上了一步,如今,既是秘密,也没必要让她知道。好不容易的年节,她也在,我不拘着你。” “好。”珈佑得逞地开心笑道,“那我自然要好好同你说上一遭。” 第3章 重逢·3 “你去西南的这段时日里,林后下了不少功夫。”珈佑淡淡开口,“为幸免于楚王之怒火,林后特地摔伤了腿,使了好一番苦肉计,才逼得楚王对她网开一面。 “毕竟,对于林氏一族而言,只要王后不倒,家族便不会衰亡。 “二公子妇不可用,她便召了两人入宫,可其中一个,不过几日便传出死于宫中的消息。我觉着此事蹊跷,故而派小雪去查看了死去女子的尸身。 “那女子周身苍白无伤,唯脖颈处有一道细长红色勒痕,绕颈一周,断不是传闻所说的自缢而亡。”珈佑的目光不禁飘向了楚恒,窥视着他的神色,“小雪剥去了她的肌理,那女子十指发黑,小臂骨的表层有明显的青黑色,是为剧毒之物。” 楚恒瞳孔微缩,面上却不显分毫。 “我想,你对这般死法,并不陌生。” 不等楚恒回答,珈佑立即接道:“你可还记得,你当日去祭奠母亲,曾有人禀报过一名自称腾蛟阁来的暗卫?” “记得。” “那日你布局周密,却忽略了这名小小兵卒。这名兵卒据后来追去的侍卫说,他在半路遭人截杀,尸骨无存,故而才没了后续。前几日,玉京中盛传,竹笋可包治百病,延年益寿,多了许些樵夫前往你府外竹林,甚至砍去了不少成年竹木。平民百姓,暗卫又不能悉数杀之,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这几桩事听着各不相干,都是些没头没尾的琐事,可经由珈佑一理,放到了一处去,楚恒心中竟也稍有了个疑影,攥着书简的手已是青筋暴起。 “秦老将军来看望是常事,因着旧日之仇,秦家同林家绝无可能并肩作战。以王后的心计,与其虚与委蛇,不如直接将秦家摆在你这一处,也好做足了打算。面对这般征战沙场的两位将军,宝刀未老的公孙将军,还有林中数不清的暗卫,他一个武功平平之人却敢在外围偷听—— “即,交谈为何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在何处方向交谈。而林后在意的,就是在府外的坟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探查方位的另有其人,或是林氏另寻他法,所仰仗的,并非那名小卒。 “林后只知坟冢所在,不知坟冢为何,故而派人前来,扮作樵夫刨坟掘地。可最后,她却发现——”珈佑目光冷了下来,如刀般割开楚恒的伤口,“那不过是一处衣冠冢。” “你不曾寻到你母妃的尸身骨骸,那秦氏女的死因就不会公之于众,唯一的证据没了,王后才能高枕无忧、彻底安心。她这般在意你母妃的尸身,亦不让那名入宫的林氏嫡女魂归旧邸,你可曾想过,这中间有何联系?” 风儿带着阴冷的气息,似乎能把温暖的阳光也冻结成冰,让大地变成一座冰窖。冬日里的冷风如鬼魅哀嚎般侵蚀着楚恒的躯壳,撕咬着他的魂灵,一片片割下他的思绪。 “说明,她们是一般死法。”楚恒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燃着难抑的仇恨,“若送回旧邸,一旦发丧,来的人多了便有了风险。这也是为什么,到了我也不曾寻到我母妃的尸身,怕是早已被他们送到何处摧毁……” “我不过一番推论,并非什么笃定之言。”珈佑微微一笑,露出个人畜无害的明媚笑容,答道,“小雪替我收了骨上的剧毒,藏在白姨送的小瓷瓶里。我寻思着,到时交给白姨研究一番,养个白白胖胖的小毒虫子来,到时候,你必定用得上。” “谷雨好心思。”楚恒目光微斜,似在思量何事,紧攥着书卷的手暴露了他的心绪,“林氏小一辈的这个女子……不是省油的灯。” 珈佑熟练地转动木轮,将方向调转至院门,往外稍挪了些,却不至门口。他头顶是一株还未来得及开花的梅树,花苞小得似绒球一般,唯漏夜风雪方应和得上其枝叶的孤傲。 少年郎痴痴地瞧着院门,眼中从未承载过如此澎湃的希冀和欢喜,如获至宝般盯着那方小门,生怕错过一分一毫。院外遥遥传来规律而轻快的脚步声,珈佑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氤氲了泪,只闻见醉人的梅树香气涌入心中。 她捧着一两件棕灰色的毛皮毯子回来,这两条是别国产的熊皮子,厚重保暖且十分防风,先前大寒带回来两匹,便给这两位腿脚不便之人各做了一件。 楚恒是不大缺的,每年宫里送来最多的赏赐便是各类皮毛披风,毯子围脖之类的,时常也有匀一些给珈佑。只是天家宝物,又是楚王亲赐,绝大一部分是珈佑用不了的规格,故而他的毯子保暖些的不过屈指可数。 珈兰捧着那张皮子,小步跑来,垂在鬓边的发环轻曳微摆,发上的玉衡小钗水润透亮,当真似仙子下凡一般。风动之时,吹动裙摆的涟漪,熟悉的馨香气息向自己飘来,飘逸绝伦似仙姬。 这一回,她眼中只剩下了自己。 珈佑瞧得有些痴了,方才和楚恒吵闹的狠劲儿悉数抛之脑后,眼中仅剩长姐向他奔来的模样。 梅香如许,亦难掩兰草芬芳。 他的胸膛中咚咚之声如鼓擂动,其实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对长姐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愫和执念,那样的铭心刻骨,连心脏都似要喷薄而出。 珈佑望着珈兰,眼中不知为何蓄满了泪光,伸出双手,露出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洁白的贝齿仿佛为她而生。 长姐。 我永远都记得,我万念俱灰的时候,远在鲁国的你一日一封信的托人捎来,成为我那些时日里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第一封信上的几句话,我至死都不敢忘怀。 生之于世,既君之至贤也。 当生于世矣,为后世既得之爱。 你能活在这世上,已经是你最有价值的体现。 你要活下去,为了去爱将要得到的事物。 长姐只要我活着。 我也只要长姐活着。 她小步跑来,一俯身,珈佑这孩子跟熊崽儿似的环住了她的脖颈,亲昵地蹭着她耳畔的碎发,声音哽咽破碎。 “长姐……”珈佑哽咽着,像是发泄数年不曾得到出口的委屈,“我想回到南郡,回家去……” 听少年抽抽搭搭地呜咽着,珈兰心有不忍,偏生这孩子浑身被冻得一再发抖,也不肯松开紧环着珈兰的双臂。 “长姐……你不要丢下我。” 他终于哭出了声,在那样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待久了,连阳光都不常见的少年此刻却迎着刺目的光辉,卸下了数年来的心防和戒备。 …… 珈佑得了特许,这几日住进了白露的那一间小院里,整日整日被白露抓着喂苦药。这几日吃下的汤药,怕是比前头十数年吃下的还多,更何况白露又是个有巧思的,时不时将药材塞进些膳食、点心里,实是措不及防。 谁知他跟开窍儿了似的,丝毫不畏白露的折腾,反倒是张大了嘴等着,这几日也好容易养起了些肉来,好歹不似先前那般瘦的皮包骨了。只因他一叫苦,珈兰便要来哄上一哄,对于阿佑来说,这可是莫大的欢欣。 年关将至,府上也热闹了不少,处处挂了新灯笼,补了砖瓦。甚至后头的湖上也重新启开了船,去除湖面上的老旧枯萍。楚恒因着天气渐冷,衣服是一件一件的往身上加,可还是抵不住那邪风的侵袭。他拒了一切出门的请柬,连王宫的阖家宴也推了,对外只说这几个月身子一向不太好,恐行程劳累加重病情。 白姨斟酌着药量,这几日调理的也算不错,好歹在屋内时,楚恒脸色尚可一瞧。他本就是个应养着的病症,楚王念及楚恒身体,这几日王宫里也不肯多搬来半卷文书,倒多了不少空闲来处理府上的事务。 珈佑的到来无疑结束了小寒的假期,小暑和大暑以养伤为借口躲闲去了,小寒倒也没多说什么,只一味在主屋里躲懒取暖,整日守着那个炭盆不让它熄了。这主屋里头一个小寒,一个楚恒,都是顶顶怕冷的,只好把炭盆烧的通红旺盛,暖和得人浑身毛孔都舒张了。 如此,大雪、小雪、大寒、小寒这四人,冬组怕是都快齐整了。 原是十分欢喜之事,偏偏二公子府上小公子小郡主两岁生辰礼的前一日,来了一位贵客,使了一架富丽堂皇的马车,两马齐驱,停在了三公子府外。 那马车上,分明挂着二公子府的牌子。 美妇人一撩开车帘,车旁的贴身侍婢便已经取了木阶来垫着,抬手去扶自家夫人。她今日也算是盛装出行,毕竟大张旗鼓地被宫里派来看望三公子,自是要隆重正经些的。 女子足下是一双金边翘头履,身穿五尾凤纹裙,外罩一件纱衣,再是一件厚重双层镶兔毛斗篷。婢女小心翼翼扶着夫人下车,替夫人整理了斗篷,这才恭恭敬敬地上前给门口的小厮递拜帖。 “二公子妇林氏,奉王后之命请见三公子,还望阁下代为通传。”婢女双手执帖,微微屈身,声音虽小却字字清晰,礼数是半点不落的。 “这……”小厮赶忙直了身子,有些木讷地回礼,却没直接接过拜帖,推诿道,“小奴见过二公子妇。只是奴这几日受主上命,需拒了一切拜帖,也望二公子妇宽恕则个。” “旁人的帖子自是不必接的。”二公子妇抬手扶了扶发上的金凤簪,以示身份的同时又拉了拉厚重保暖的兔毛领,淡然道,“可我奉王后之命而来,又是你家主子的故人,应是不同。” 二公子妇微微斜了头,凤簪金辉熠熠,昭示着王族的权威。 “那,”小厮只敢瞥上一眼,见婢女的主人家发话,寻思着确有几分道理,又不敢直言顶撞,只好再度回礼道,“劳烦二公子妇稍等片刻,小奴这便去通传一声。” “有劳。”二公子妇颔首,凤簪上细密垂下的东珠流苏相撞而鸣,好生悦耳。 小厮快步入了府中,沿着右沿的长廊一路往后头的主屋走,谁知珈兰恰好带了珈佑出来转转。珈佑常年在地下牢里关着,珈兰的本意是带着他绕一圈儿后,去同主上见了礼,再去湖边瞧一瞧,谁知险些在转角撞上来报信的小厮。小厮一见这二位,险些连眼泪都要憋了出来,慌忙跪倒在地,低声见礼。 “见过二位大人。” “你这是往哪儿去?”珈兰蹙了蹙眉,对他突如其来的叩拜大礼有些不喜,“你不是在门房的么?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还请二位大人垂怜。门外贵客到访,说是奉了王后之令,带了宫中之物,奴实难回绝,故而向主上通传。”小厮有些为难,“可……可主上先前吩咐过,纵是宫里派人来了也要回绝了去。可那夫人亲自在门外候着,奴……” 他不过一个门房小厮,一面是天家富贵不得违抗,一面又是自家主子先时下的命令,为难倒是情理中事。外头的好歹是奉命而来,是而楚恒再如何不喜,礼数还是要周到的。 不等珈兰思索,她身前轮椅上的少年便微微勾了唇角,眼眸一沉,不知想到了什么。 “你回去吧,将那夫人迎进来,到茶室候着。”珈佑道。 “可是,大人……” “照做就是了。主上那里,我会替你去回。” “多谢大人。”小厮诚心地伏低了身子,重重磕了个头,起身扶着膝躬身退下。 “你管这闲事做什么?”珈兰见小厮如临大赦般仓皇跑了,才对着珈佑诧异道,“他支支吾吾的,分明也清楚这差事多半要遭一顿骂的,你又何苦领了这事儿?到讨人嫌了。” “无妨,”珈佑摇摇头,示意珈兰将轮椅稍稍往前推一些,“且瞧上一眼,再作定夺。” 珈佑仿佛猜到了门外的是谁,当轮椅停在转角阴影处之后,他便立即按住了木轮,阻止了珈兰继续前进的动作。二人一前一后躲在拐角处,恰巧让旁人看不见,探出头去又能瞧见门口的情景。珈兰见珈佑鬼鬼祟祟的模样,虽有些不知所措,也只好松开了轮椅,稍稍往右一步探头去看。 少年双眼微眯,一双眼狠厉地盯着入口处,存心要给珈兰找些不痛快。 实则,他只是想让自家长姐瞧清楚罢了。 第4章 重逢·4 “长姐,你瞧,”珈佑微眯了双眼,往前探出身子去,眸中闪烁着一丝凶光,“那是谁?” 门房的小厮弓着身,领了门外的美貌妇人入内,直直地往一旁的茶室走去。那美妇人由身旁婢女扶着,小心翼翼地跨下石阶,一双妙目瞥了一眼正屋便立即收了回来。 她周身气度不凡,衣服料子也是王家御用的料子,举手投足间周全无比,显然是个大家闺秀的风范。珈兰和珈佑都不是寻常奴仆,那妇人细小的眼波流转不曾被姐弟二人落下,瞧得珈佑心中更是狐疑。 珈佑在心中细细剖析着这女子的身量年纪,又打量着她的姿容妆发,心中早已清晰地有了个影子。 “是贵客。”珈兰故作顿悟模样,移开双眸,似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手,“你别看了” 珈佑微微侧过身,一把拉住珈兰撤回的手,死死盯着长姐的面容。他撇了撇嘴角,见到珈兰的反应,似乎更坐实了心中的猜想。 “那是妇人髻,应是嫁了人的女子。”少年的声音低沉细微,同风声一起灌入耳中,如鬼怪的低语蛊惑。 他的手指顺着珈兰的手背往上探,一阵缓缓地摸索之后,指尖触及到了手腕。弯曲的手指转而紧紧扣住了柔嫩易碎的腕骨,拇指恰恰摁在珈兰的脉搏之上。长姐的心跳有力而守序,像是一下一下碾在他的心口上,刺的人生疼。 “她头上的是五尾凤簪,御赐之物,公子正妻。 “所以,她就是那个和楚恒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二公子妇。” 珈佑手上一用力,将珈兰的身子拽了过来,四目相对,逼得她不得不一手撑在椅背上。珈兰伏低了身子,却迎上珈佑一双隐晦不明的目光,麻木、冷漠,似乎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嘲笑之意。这孩子面上的神色像极了楚恒,瘦削的脸上满是惆怅和失意,逼出一个难看而僵硬的笑来。 “两岁的生辰礼,值得她亲自上门邀请一位公子不成?”珈佑勉强扯动嘴角,言语中透着一丝发自心底的苦涩之意,“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长姐的眼里仿佛不再有他的影子了,即便她的眉目依旧这样好看,可瞳眸中却倒映不出他的影子。 她的喜怒哀乐,好像都为了那个男人而生。 “走罢。” 珈佑收了目光,有些无奈地靠在椅背上,长叹了口气。珈兰顿了顿,站直了身子,将散落到身前的长发归拢到身后,方接过珈佑的轮椅,调整了方向往正屋后头走。二人静默无言,唯有细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回荡在长廊之中,风声四起。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低头看路,失了魂一般。也难怪门房的小厮没说个明白,这二公子妇的名讳向来他们都是不敢提的,只因着在下人眼中,二公子妇同三公子的往事似仍然纠缠不清。 早些年王后为了拉拢老二或是老三,特地从林氏一族里挑了个好的,指着哪一日和其中一位定个娃娃亲,也好日后为太子添上一份助力。可谁知,这事到后来,倒是成了三公子府的一桩禁忌。 王后特地将两位公子和林家那位姑娘一同养在宫里,那姑娘瞧着三公子少年意气,多少有些芳心暗许,叫王后也好办了不少。可谁知后来三公子的腿…… 这才有了二公子和二公子妇的一段姻缘。 珈兰推着珈佑一道儿往长廊后头走,二人却是心照不宣地消化着各自的情绪,直到又过了一个转角,隔绝了路过婢女的视线,珈佑才清了清嗓子,出声安慰。 “长姐放心,主上不会见她。” 珈佑心中胆怯,生怕方才的举动惹怒了长姐,连忙软了话语。若是为了个早已不应出现在这儿的二公子妇,而生分了他俩的姐弟情分,那才是真真的不值当。 少年一面懊恼,一面在心中怒骂自己的冲动。 “我知道,只是……终归瞧见了,心里有些惋惜。” “你惋惜什么?若这二公子妇当真是爱惨了楚恒,又怎会为了林家那点儿子好处,入二公子府作眼线?说的难听些,”珈佑蹙了蹙眉,冷笑一声道,“情之一字,分文不值。” 珈兰曾听白露提起过珈佑的身子,也知晓他有些心病,喜怒无常倒是寻常事了。她本就觉着愧对珈佑,即便是被他说上几句也没什么的,干脆收了先时的心绪,调笑道。 “阿佑这厢看破了红尘,可是明日就要披了道袍出家去了?” “长姐可莫笑我……我心里独你一个的。”珈佑望着空无一人的长廊,空中的兰香一如既往地滋养着他,那是暌别已久的安宁心定。 “傻小子,你若哪日有了心上人,长姐又岂会是独一个?”珈兰调笑着,心中也舒缓不少。她一向是躲着二公子妇的,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或许是害怕瞧见了这女子的华贵气派,为楚恒叹一声不值罢。 但时过境迁,当年之事,除了他们二人,又有谁能清楚呢。 珈佑深深吸了口这姣好而阴凉的空气,缓缓吐出心中的浑浊来,复又开口道:“可是,长姐就是我的心上人。” 他目光空洞,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仿佛无尽长廊中的虚无之色,言语平淡,说得何等寻常真挚。少年遥遥望着前方的转角,其后就是那处种了梅花的小院儿,身畔女子的温软语调一点点修复着他破损的魂灵,连心尖儿都是暖的。 “你呀,”珈兰抽出一只手来敲了敲他的头,笑道,“哪有和长姐说这样不正经的话的。年纪轻轻,怎么一副小老头的模样,伤春悲秋的?” “怎就不正经了,”珈佑回过神,挤出一个笑来,“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从小我就独你一个的,哪怕是白姨,在我心中的分量也重不过你去。纵然你离开了几年,可不还是常常与我写信么?我知道长姐是不会抛下我的,我自也不会抛下长姐——若是你离开了我,我也一定会随你而去,撑足三年便来,来世,还能做长姐的珈佑。” “净说傻话,”珈兰莞尔,抚了抚珈佑的头,只觉得他依旧瘦弱,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无论长姐以后如何,都不抛下你,可好?” “嫁了人也不抛下?” “那是自然。臭小子,怎么拿这种事情同长姐开玩笑?” “我命数不好,怕到哪都会成为个累赘,好在长姐不曾嫌弃我……其实当年,你纵是将我扔在路旁喂了野狗,我也是不怪你的,到了如今……” “说什么呢。” “我是想说,到了如今,纵是想扔也扔不掉了,嘿嘿。”珈佑轻声笑道,心中的阴霾去了大半。 珈兰见行程将尽,缓步停了下来,绕到了珈佑身前蹲下。她接过珈佑的一只手,护在掌心里,一双眸子晶亮得烫人。 “一会儿就要进去了,你可别乱说话。若是禀完了事情,有什么跑腿的,你得在那屋里等着长姐。那屋里暖和,你若无聊了,小寒姐也在那儿,同她说说话也好打发打发辰光。” 珈佑抿了抿唇,低头望进长姐一双清潭般澄澈的瞳眸中,嘴边的话继而咽了下去。他想劝些什么,但想来想去,那些话左右白姨也是说过几回的,又何必此刻开口破坏二人的姐弟情分。只今日二公子妇这一遭,到叫珈佑心里深深扎进了一根刺,好生难受。 珈兰见他默默不语,便当他是默许了,抬手捏了捏他冰凉凉的小脸蛋。珈佑因养在地下的囚室里,皮肤白皙细腻,竟与她这经年累月服用药物维持肤色的相差无几。男孩子家家的,要这么好的皮肤做什么?珈兰心中记挂着,要叫他多出来晒晒太阳,再多添补些肉食,好养的再壮些才是。 长廊上是呼啸而过的寒风,摇曳成形,一寸寸剥离着身体的余温。珈兰替珈佑紧了紧衣衫,又将他腿上的毛毯往上提了提,这才起身去敲正屋的门。分明是白日,可为了护着楚恒的眼睛,还是在书桌那儿燃了蜡烛,恍恍惚惚地叫人分不清白昼和夜晚。烛火的影子明明灭灭地映在窗棂上,待珈兰收了手,便见屋内一个黑色窈窕影子近了,吱呀一声。 门开了,翻江倒海的寒意涌入屋内。 “兰儿?”小寒见状,瞥了一眼珈兰身后,急忙迎了出去,“这么冷的天,你怎生把阿佑也带来了?” “既出来了,想着逛一逛园子,恰好来同主上请安。”珈兰报以一笑,微微侧身让火急火燎冲出来的小寒去推珈佑。珈佑还有些不乐意,一下子直起脊背想拒绝小寒的靠近,却被她一记眼刀压了回去,只好悻悻坐了回去。 “快些进去吧,外头冷,”小寒推动轮椅,一面还不忘邀请珈兰入内,“里头的炭火烧的可旺了,暖和着呢。” 珈兰点点头,随着小寒一道进了屋内,顺手拢了门。 屋内的确暖和,炭炉搁置在堂中央,盖了厚厚的罩子,延绵不绝地往外散着热气。小寒特地将窗户都留了个缝儿,又好通风,也不至于太过闷热。珈兰吐出一口寒气,抬手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搭在门口一旁的架子上。 炭火烧的着实旺。 楚恒无声地坐在书案旁,倚在椅背上,手中捧了一卷古籍。他闻听开门之声,头也不抬地瞧着书卷文字,仿佛沉浸其中,不顾身外之事。 空气中除却炭火的干燥热意,便是那缕似有似无的兰香。 楚恒确实不需要抬头瞧,便知是谁。 还没等两人说话,轮椅刚咕噜咕噜地进了里头,珈佑也不客气,一记白眼朝楚恒丢了过去,心中暗骂了一句,开口扎道:“喂,你的旧爱在外头等你呢。” 小寒闻言惊了一惊,默默抿了唇闭嘴,把珈佑推到楚恒的桌案前。她似是有意要看他们两个的笑话,以手背掩了唇,悄悄后退到一旁去。珈兰收拾披风的手惊得顿了顿,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古怪地瞧着珈佑。 “阿佑这股子淘劲儿,同我小时候还真是一模一样。”楚恒笑道,充耳不闻,依旧埋首于书中。 “我同你自是不一样的。”阿佑冷哼一声,刺道,“我乖觉得很,从不招惹不相干的桃花冤孽。外头那个二公子府上的贵人,可不正是你心心念念的神仙眷侣、鸾凤和鸣么?” “白姨把你教歪了,这样嘴坏。”珈兰捋直了披风的绒毛边儿,上前刮了刮珈佑的鼻子,轻斥道,“怎的同白姨学了这许些嘴皮子功夫?我竟还浑然不知的,由着你来这儿刺主上了?” “长姐又笑我,”珈佑见她过来,忙换了副嘴脸委屈道,“我这不是正禀报着么,难不成,我还要说的再难听些么?那林氏女自个儿嫁了人,生了孩子,还朝三暮四记挂着,甚至险些害了你在西南出事,我当然瞧不上她。” 众人一时无言,珈兰语塞,不知如何辩驳。珈佑瞥了眼她的神色,有些别扭地噘了噘嘴,闭口不言。屋内的暖意渐渐将二人包裹,呼吸间肺部也没了先前的刺痛不适感,珈兰叹了口气,揉了揉珈佑的脑袋,终还是没舍得说上一句重话。 珈佑这孩子,话里说是瞧不上林氏女,话外却是暗讽楚恒那日城外同她搭话一事,这是有意挑拨离间,要让楚恒做出个抉择呢。 他到底,还是最护着自己的长姐。 “既有贵客到,”楚恒合上书,将其往桌案上一摁,皱眉道,“兰儿便去见一见罢。就说,我在西南受的伤还未好全,下不得地的,不仅是这回小世子的生辰礼去不了,年节时的宫中家宴也去不了。就说,大夫给开了药吊着命,起码要等到开春,才能见风。” 他说完,故作虚弱地轻咳了两声,那咳嗽实在是假的很,也难为他从喉中强行逼出了这两声作个样子。小寒见状憋着笑,嘴角强行下压着,可实在是掩不住她眼中的那股子笑意。 珈兰也觉着有趣,可面上不得说,只屈膝行了礼告退,转身应付二公子妇去了。 第5章 重逢·5 楚恒倒是不心虚,毕竟他对于二公子妇着实已经没了幼时的亲近情绪,反而林氏女还对这般过往耿耿于怀。说得难听些,当年楚恒的母妃早逝,林氏女也不过是趁着这段时间钻了个空子才得以同楚恒说上几句话,实在算不得什么要好。 小寒是个没什么眼力见儿的,珈兰却是玲珑心思,况且让她去了,更显得他坦坦荡荡。如此,也正好遂了珈佑的愿,正面给了一个答复。 珈佑轻哼一声,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望着那一盆烧得极旺的炭火。 他眼中倒映出火光的灼灼赤红,还有大块炭旁边儿零落的火星,一时晶亮得如天真无邪的稚童般。 屋内陈设颇为典雅庄重,楚王平素赐下的物件儿不少,可楚恒一向不喜太过奢靡的金银之物,故而府中各处的摆设以简便、古朴为主。房间内的屏风、架子、桌案等陈设多数以沉香木制成,瞧着阴沉沉的,没什么颜色。 见少年呆坐在那儿出神,楚恒便知道珈佑的意思,无奈地抬眼瞧了小寒一眼。 小寒正暖着手,压根没看见楚恒投来的目光。 “小寒,退下吧。” 小寒闻言,这才轻应了一声,拉紧了自己那件丑陋但暖和的大棉服,一个闪身便没了踪影。屋里再度恢复了鲜有的平静,珈佑依旧愣愣地出神,楚恒也觉着无趣,只好先捡了方才的书简再度埋首。 炭火的热量让人感到舒适,光影在室内舞动,暖意从脚底传来,让人感到温和而舒适。一炉火焰无状地跳动着,弥漫着淡淡的木香,照着南郡的旧俗来讲,火焰自有一方神明掌管,对此应怀敬畏之心,不得亵渎。 究竟是南郡供奉火神少了,还是……他们本就信错了神? 护在屋内的火焰这般耀眼夺目,是由小寒精心呵护方有此感,若是搁在外头的寒风之中,怕是片刻即熄。珈佑的目光缓缓沉了下来,仿佛念及什么往事,死寂重燃。 不是人死了,而是神死了。正因这一点,神成了人。 时光走得悄无声息,许久之后,珈佑才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对着楚恒,淡淡开口。 “你真的不打算见见你的旧爱么。” 楚恒搁置了书简,手掌宽厚,骨节分明,恰到好处地端过尚存余温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我何来的旧爱。” “林家那位,原本是要许给你的,却因着天灾人祸没了结果。我想着,王后今日派了她来,也是想瞧瞧你的态度,若是见不到,往后怕是有的烦。好在我安排她在茶室候着了,无论见不见,王后那里总是说得过去的。” “她已嫁作人妇,我又何必见她?更何况当年情状,我也断断不会同林家结亲。二哥府上的宴席我本就不必去,若是去了,恐怕太子就会被寻个借口留在宫里。”楚恒低头抿了一口茶,口感似细雨绵绵,洗尽心头尘埃,令人心无旁骛,“父王虽说向来于我慈爱,但在这种事上,总归还是忌讳着。若是林家一家独大,又真安排得三位公子聚于一处,父王怎么肯?” “楚王会斥责林后,”珈佑笃定道,“亦会怪罪她管辖不力,却不会杀她。你做了这样的局,甚至在西南时害得自己险些丧命,究竟是为了发泄,还是当真不曾料到?” “阿佑以为,我不曾料到什么?”楚恒面上平淡,瞧不出半分错漏。 “长公子渊和二公子煜,若论国本,没有一个的地位不胜过你去。你不过是高估了楚王心中你的重要度罢了,否则,他怎会容许二公子妇来你府上这般羞辱?” “王后此番行径,想来也是父王暗下授意,这是借着王后的手在探我的底。”楚恒轻笑道,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刀枪不入般,“毕竟西南之事,怕是被父王查到了不少事情,而你们这几个,一直未在父王面前露面过。” “一国之君,每日要忙于政务,还要管着自己儿子的勾心斗角,实是不易。”珈佑思绪飘远,嘲讽道,“不过,他若不寻个由头让几个儿子斗一斗,恐怕你们这些儿子,就要去斗他这个老子了。” 炭火噼啪一声,暂断了二人的对话。珈佑有些恍惚地望了一眼方才发出声响的炭火,脑海中再度闪过南郡那日的惨剧,心下一横,阴狠道。 “这三个儿子里,唯你不会对楚王造成威胁,也是唯一……寄托亲情的工具。” 楚恒轻笑,心中感叹,当真有几分得遇知音之感。 “我的谷雨,确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他本就不在意父王之爱。 若楚王当真待他好,早在当年他母妃离世时,就替他母妃好好办一场丧事,好好从朝野和后宫中揪出那些信口雌黄的乱臣贼子。可楚王那时急于安抚林氏一族,放任林后毒害母妃,甚至事后还那般劝阻于他,说到底,不过是在乎那张王座罢了。 只要父王在,他母妃的事情便会一拖再拖;只要林后在,他母妃的冤屈便永不见天日。 行路漫漫,道阻且长。 “可你到底……”珈佑猛然对上楚恒一双打量的眼瞳,喃喃道,“想做什么?” …… 府中已月余不曾有贵客上门,自上回楚王亲临之后拜帖不断,可楚恒一门心思闭门拒客,旁的大臣也不好一再叨扰公子。二公子妇的身份说尊贵也尊贵,又确确实实是林氏之人,同三公子府有着莫大的仇怨。奴仆只当是半个主子的伺候,又怕照着礼数来被上头责罚,任谁也不敢主动进去触霉头。 珈兰戴好了面纱,绕过长廊,徐徐行至茶室之外,却见几个小婢端了茶水在门外颤颤巍巍地候着,似是不知所措的模样。她不免好奇,特地加重了脚步声,逮了其中一个唤到角落里询问。 那婢子端着个木质托盘,其上整整齐齐是一套白瓷茶具,早已沏好了茶水备着。一番询问下才知道,这几人多少有些恐慌,生怕行差踏错乱了礼数,才不敢进去呢。 角落里恰好是穿堂风吹过,珈兰又不曾带披风出来,不由冷得打了个哆嗦,急忙接过了婢子手中的茶盏。她轻声屏退了周遭几人,自顾自端着茶,行至茶室前轻敲了敲,推开了门—— 那美妇人端坐在左手侧的头一个位置上,身侧婢女的小臂上搭着自家主人的长披,主仆二人静默知礼地候着消息,顿时让珈兰心中升起些许好感来。 冬日里的衣衫厚重,可林淑淇的大家风范乃是刻在骨子里的,风姿清逸如莲,两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发上步摇的流苏静如秋日湖面,波澜不惊。 见有人进来,那站着侍候的婢女立即回过身来,屈膝向来人行平礼。珈兰定睛一瞧,可不正是当时在城门外有过一面之缘的听安么?她怕是把自己当作寻常送茶水的婢女,这才以平礼相待,不曾细瞧呢。 珈兰默然阖了门,莲步轻移,也不与听安回礼,只端着茶盏至二公子妇身前。若论品阶,林淑淇乃公子妇,她不过二公子旁近侍,能得听安的平礼已是十分客气了,可是珈兰受楚恒之命来回禀,又是暗卫之身,自当先与二公子妇打个照面,再论旁的。 她将托盘整个儿放在林淑淇身旁的小桌上,一手托袖,一手捏了壶柄,细细为她斟上一盏,这才后退了几步,以常礼见道:“恭请二公子妇福绥。” 方才珈兰上前斟茶时,二公子妇已觉着此人眼熟,如今细细一看,当真是先前在城门外见过之人。林淑淇立即反应过来眼前女子的身份,当即由听安扶了起身,屈膝行了个平礼,以示尊敬。 “原是姑娘前来,方才听安实是不懂事了,还请姑娘见谅。”林淑淇说着起了身,虚扶了珈兰一把,问道,“姑娘这是?” “闻听公子妇前来,门房的小厮也是不明事理的,不曾先将公子妇请进府中。”珈兰说着,示意林淑淇坐下,缓缓道,“主上本想亲迎,可实在身子不适,前几日开了门,又不慎被冬日里的冷风扑着了,如今正卧病不起,这才派了奴前来回禀公子妇。” “无妨,我也不过来送一份请柬,还望姑娘代为转交即可。”林淑淇说着,招了招手,听安立即递了一封用红色布帛包面儿的请帖过去,“是我家小儿的满月礼。原本小孩子家家的,轮不上三公子亲临,可是母后觉着满月礼是最为要紧的,这才差我过来。” “公子妇美意,奴代主上谢过。”珈兰婉拒道,“小世子年龄尚小,正是脆弱的时候,若是不慎过了些病气,岂非平白遭了罪?” 林淑淇自然听明白了珈兰言下的拒绝之意,想来是楚恒下了死命令,让她无论如何都要拒绝了她今日的这份帖子才是。她眼神示意听安退下,勉强地端出个温柔大方的模样,轻笑地福了福身作礼,不再出言为难。 待听安收回帖子,林淑淇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女子来。当日在城外不过惊鸿一瞥,只知她身段婉约柔韧,还不曾细瞧过她的容色。如今看来,即便有面纱作掩,依旧能瞧出眉目间的妩媚柔情。光影在她的瞳孔中舞动,宛如春日里泛舟湖面的涟漪,光华闪烁,有着无尽的韵味。 林淑淇虽是享誉玉京的美人儿,可到底还是及不上眼前之人,即便是林氏的小辈里,再如何有名声的也不及此人万一。大家氏族能养出端庄大方的闺阁典范,却养不出珈兰眼角眉梢隐含的风情妩媚,听楚煜说,她还是个极妙的女诸葛般人物,怕是满天下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若是林后想将林瑶溪嫁入三公子府,恐怕连这暗卫都比不上,更遑论争得个主母之位。 “姑娘所言极是。”林淑淇面上挂了些浅笑,道,“听夫君说,姑娘的谋略亦不逊于朝中文臣武将,屈居暗卫之流,岂非浪费了?” 珈兰顿了顿,抬眸迎上林淑淇的目光,然在她眼底看不见半分试探之意。她下意识地望向林淑淇身侧的听安,却听林淑淇接道。 “姑娘既替我屏退了左右,我自然也只会留下心腹在此。” “二公子待公子妇一片真心,”珈兰眼波流转之间,如烟如雾,何等动人,“公子妇何不将心思放归府中,谋求安定?” 这句,是在暗示林淑淇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莫要偏帮着谁,害了阖府上下。 林淑淇莞尔,笑颜温柔,夹杂着三分自嘲:“我年少时,曾在宫中见一少年,受尽欺凌,隐忍不发,故而赠他一物,教他防身。可我出嫁前,此物依旧不曾回到我手中,你亦是女子,定当明白我心中执念从何而来。” “逝去之物,自当消亡于时光洪流中,”珈兰答道,目光坚定,“若是困守回忆不得自救,恐成公子妇毕生之憾。既然如此,不若早些舍弃,好谋得新生。” “姑娘果真聪慧,”林淑淇笑得愈发明媚,颇有高山流水之感,“不愧为王上亲赐的暗卫之一。” 看来,楚煜还真是什么都同林淑淇讲。 珈兰勉强地勾了勾唇角,使劲儿挤出点笑意来。 “二公子待公子妇以诚,实是羡煞旁人。” “你放心。西南之事,我早已瞧清了母后的心思。”林淑淇屈膝行礼,这是打算离开的前兆,只是依旧留了话让珈兰安心,“姑娘的身份,我必定守口如瓶,只是我生于林氏,养育之恩,不得不报。” 林淑淇微抬了手,听安立即上前搀扶,另一手还搭着她那件兔毛领的长披。珈兰未来得及说上半句送行之语,听安已经推开了茶室的大门,冷风鱼涌而入,吹动了主仆二人的发梢。 寒冷如狼,吹过脸颊时仿佛利刃划过。 孤山庭院,出了茶室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 一侧通往院外,一侧通往后湖。 林淑淇仿佛知道他的所在,心下感怀,遥遥望了那看不到头的回廊一眼,仿佛能在那里找见楚恒少年时的身影。妇人发上金色凤簪随风而动,那些流苏作珠玉碰撞之声,颇为刺耳难闻。 三公子府纵横交错,她怕是再无机会再踏足。 听安默然静候,直至二公子妇移步往外,她才懂事地跟上,从头至尾垂首不言。 主仆二人一个眼角含泪,一个手中还攥着那份贴了红布的请帖,何等鲜明的讽刺。 …… 第6章 重逢·6 珈兰打发了二公子妇,唤了奴仆来收拾茶室,便打算再度回到楚恒身边去接珈佑。她沿着熟悉的长廊往回赶,再度踏入那方梅树小院儿时,却见珈佑独自一人推门出来,神情茫然,仿佛被抽了魂儿般。 她立即提了裙快步上前,才发现珈佑面色惨白,整个人都没了精神,只知木然转着轮椅,直至瞧见她之后,才停下了动作。这孩子身上还搭着珈兰的那件披风,整个人一半埋在厚重的衣料里,被压得喘不过气似的。 寒风刺骨,如同针尖般锐利,一缕缕穿透衣袍,直扑肌肤。它们咬啮着珈佑每一处皮肤、骨骼,像要将他吞吃入腹一般,刺痛骨血。 “怎么脸色这样差?”珈兰心中一痛,在他身旁蹲下,仰望着他的面容,关怀道。 珈佑恍惚回神,木木地瞧着身畔的长姐,僵硬的面容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冷了。”他用目光描摹着长姐的眉目,即便带着面纱,依旧是旁人无法比拟的绝色之姿,“看见长姐,就好了。” “贫嘴。”她抬手将胡乱搭在珈佑身上的披风取下,理正了绒面儿,正面盖在他身上,替他掖好每一处角落。 少年忽然一把抓住珈兰的手腕,一双眼满是希冀,晶晶亮地瞧着长姐。珈兰正古怪之余,却见这孩子拉着自己的手,往他那双早已被锯除的断腿牵去…… 珈兰一怔,不知自己是顾着男女大防,还是顾着自己心中对珈佑挥之不去的歉疚,竟骤然将手抽了回来,心脏突突地叫嚣着惊慌。 他只是,想让长姐摸一摸自己断了的一双腿罢了。 可是,她为什么这样抗拒呢? 珈佑不曾用力禁锢,所以珈兰挣脱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少年苦笑一声,眼神受伤,默默垂低了头,盯着自己断了多年的一双腿思索。珈兰见他这般模样,登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错处,本欲开口解释一番,这孩子却熟练地转了轮椅,快速往走廊尽头而去。 那个方向—— 是后湖! 珈兰心中顿生悔意,懊恼自己当时下意识的行为,快步提裙追了上去。 走廊上的寒风呼啸而过,每一个角落都能感受到它无情的侵袭,日光在冷风的侵蚀下也稍显昏暗,失去了光彩。珈兰快步拐过一两个转角,正要运功轻身,却骤然被眼前所见顿住了脚步,如遭雷劈般止步原地。 少年双手还抓着自己的木轮边沿,掌心脏脏得染了一层灰,却死死扒着轮椅定在原处。珈兰缓步靠近,顺着珈佑的目光看去,那是走廊之外的后湖湖面儿,面儿上启了几只船,是管家带了人正在湖上打捞清理那些枯萎的浮萍。 旁的都是四五人一艘,唯稍偏向湖心的有一艘二人乘的小舟,那是两个身形熟悉的少年,稍高些的支着船篙,稍矮些的双手抓了一柄捞网,胡乱地在湖面儿上舀碎叶。他俩浑然不似来清理的,更像来玩儿似的,还特地备下了两个小桶,一个装捞上来的碎叶杂物,一个装小暑能逮到的活物。 小暑眼尖,特地撒了一把鱼食下去,当鱼儿蜂拥而至时,手握网兜,眼疾手快地插入波光粼粼的湖面,无往不利般抓了好几条上来。他将鱼甩进带来的木桶中,瞧了一眼自己的战绩,高傲地扬起头,露出个分外欢喜明媚的笑容。 大暑只瞧着他笑,虽也带了个网兜,却只捉了几只小的,又悉数放了回去。 欢声笑语的,好生热闹。 珈兰回过神,缓缓蹲在珈佑身旁。 “那是大暑和小暑,”珈兰介绍道,抬手替珈佑紧了紧方才给他掖好的衣角,绒毛领子围在少年脖颈前,好生温暖防风,“你想上去玩儿吗?” 少年静悄悄地迎着日光,望着湖面上关系极好的兄弟俩,不知为何,悲从中来。 阳光洒在湖面之上,如金粉细腻,金光万道。湖面的尽头与远山相连,山脉绵延起伏,如翠色绸缎矗立,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山巅,鸣叫得山石林木的纹理也愈加分明。 他眼睫一颤,心中的悲戚涌来,融化了骨血作泪,湿润了眼眶。珈兰生怕他想到什么旁的地方去,立即抬手捏了他宽大的手掌,也不顾其上沾染的泥灰,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 珈佑愣了愣神,难以置信地侧过头来,却只瞧见长姐柔美的发髻,只露出一抹若隐若现的额头轮廓,似琥珀般美丽。 长姐不喜沾染泥尘,他小时就知道。 少女取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帕子,一点点替他掸去掌心和指缝间的灰尘,如玉般的柔软指尖时而触及掌心,暖得酥酥麻麻,如湖上映照的太阳余晖般细碎地钻入心底。 他瞧着长姐垂首时的温婉模样,有些不知所措地想抽回手来,却被长姐拉住了手腕,无法挣脱。珈佑心下一揪,眼中的泪水终还是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无声地瞧着,想起些旧时的事情来。 …… 也是一个落雪时节。 院儿里的红丝在白雪中绽放,傲然挺立,散发出淡淡的幽香,令人心旷神怡。珈佑醒来时,发现长姐不在自己身边,哭闹着硬要让白姨带他出去,去寻长姐。 可白露冬日里要顾着楚恒的身子,一时不得空,便准了他由小雪带着出去,不过也只能在府里,不得走远了。他自然知道长姐在哪,于是不等小雪来,自己一人半挪半拖地往那处梅花院子里去。 四周静谧无声,雪花在空中飘落之音更胜寒气逼人,天地间除却苍白之色,只余梅花似火般灼烧着冷风的盛景。离得近了,珈佑方听闻剑刃划破苍穹之声,不由地更加快了步子,冲着目的地去。 风递幽香出,禽窥素艳来。 少女的身影与红梅白雪图交相辉映,她单手持剑,挑了一件鹅黄色的广袖长裙,如花蕊一般姣好孤傲。长剑劈开冷风,少女提膝旋身,掌心云剑,又轻转手腕舞出个剑花来,挂剑穿出,压低身形时恰遇雪花跌落剑锋,动人心魄。 她又是一记腕花,反手握剑,将剑负于身后回眸微藏,再度回转时挑眉迎上枝头的那一簇红梅,足尖划开雪花,几个回旋间再度将长剑易手,骤然刺出。 长剑泛着银银雪光,衣袂飘扬,跃起时开合有度,既有刚毅之力,又有柔情之韵,时而如流水般婉转流畅,时而如狂风般疾驰迅猛,令人目不暇接。 珈佑瞧得有些痴了,连出来时未曾带披风亦抛诸脑后,直至耳后传来轻微的木轮滚动声,打破了这一方净土的平和。他闻见空气中熟悉的竹木清香,来人的身份昭然若揭,只稍稍转了轮子让边上让了让,显然是不愿搭理人的。 院中的少女似心中自有一道韵律般,如今是左手执剑,可早已将另一把软剑搁置在一旁的石桌之上。她快速转动手腕轻晃剑身,回身间又从桌上抽出了第二柄,直直往空中一抛,任凭其剑尖朝下,笔直地扎入雪中。 少女从身前反穿剑刃而出,一手撑地伏低,定格片刻便再度扫腿而出,下腰仰首间,借力抽出了雪中的第二柄剑,双剑共鸣,提膝手中剑并指东方。 “吾等皆以为妙,子何以观之?” 珈佑回过神来,却见那人便坐在他身侧,同他一道儿望着院中女子。 “你,”珈佑收了目光,喃喃道,“会娶长姐么。” 楚恒一愣,不想他年纪轻轻,却问出来这般古怪的话题。 可他一个孩子,又怎知道什么嫁娶之事。 “你可知,”少年珈佑继而道,“若你娶长姐作公子妇、作妻子,何益之有?” 身畔之人沉默不答,眼神如湖水般深邃,光华内敛,神情亦肃穆了几分。小寒闻听珈佑这般不懂事的言论,惋惜地瞥了珈佑一眼,低着头不敢加以制止。 “我记得你教过我。开国君主,当文治武功,知人善任,”珈佑顿了顿,也不顾他那番淡漠模样,接道,“两相一将,缺一不可。” 楚恒轻笑,依旧不答,只略微抬手示意小寒。小寒得了命令,缓缓推动轮椅步入前方的长廊,径直向卧间行去。 …… 直到如今,珈佑才明白,为何楚恒曾言,长姐是他的第二条命。 他望着身畔女子的温柔小意,泪水汹涌断线,是从未有过的悲切之感。 两相一将,是为国朝命脉。 用一女子能换来的,忠诚而廉价,一个珈佑,一个吕世怀。 若是再算上将来的秦典墨,恰恰正好。 长风冻结孤云,穿堂而走,卷落梅香。 …… 这一年的年节,是三公子府上前所未有的团圆,除却在朝为官、在外有家室的来不了,其余的悉数都到齐了,欢欢喜喜地吃上了一回年夜饭。 白露一直悉心照料着,楚恒的身子好了许多。为着同常年在外的几个回来得少,白露还特地给每一位备了新年小礼,迎来送往的,三公子府上当真是好一番热闹。而珈佑,每日被两三个女人催着、赶着用膳吃药,已是日日幸福得叫苦连天了,可他心里总是压着几件事,时而望着后湖湖面出神,旁人同他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畏人。 过了这回年节,珈兰便要去京中的逍遥阁了。 难为珈佑整日挂心。 他照旧从温暖的卧间醒来,头顶的床帷一如既往地柔和了阳光,再由外头的屏风一挡,再刺目的光芒也伤不着眼睛。小雪又端了碗药来,这几日珈佑心情好了,小雪也不免轻松了许多,面上也挂了笑,把药碗径直递了过去。 这倒是奇怪,寻常,都是长姐来送的。 珈佑未曾多想,抬手接过那一味苦药,仰头一饮而尽,咂吧了咂吧嘴,脸都快皱出褶子来。小雪瞧着好笑,好奇地收了碗,微微低头嗅了嗅碗沿,当即吓得后退了几步,险些丢了这白瓷碗勺。 暖黄色的灯光下,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温馨气息,仿佛这里前一刻还站着那名熟悉的女子,在那儿剪去烛芯,备好了柔软的椅垫,等着他起身。 珈佑一晃神,觉着不大对。原先服下后能苦一上午的滋味,此刻不过咂吧了两下就没了呛鼻之感;屋内分明是白日,却有人燃了烛火;炭盆明明就摆在床榻边沿,肉眼可见的烧得旺盛,可他身上还是一股股地打寒颤。 今日是长姐离开的日子。 他猛然从方才的幻境中抽身,抬头时,却迎上那名女子提了包袱,跨出府门的画面。 “长姐!” 珈佑颤抖着手,慌乱地将轮椅停驻在院中,用尽浑身的气力喊出了这一声来。他终于明白那些寒意从何而来,原是长廊上的穿堂冷风,贯穿了他单薄的衣衫。 年节已过,积雪消融,后湖的水面儿也化了冰,上涨了不少。不知是风太过墨守成规,还是冰化时另辟蹊径地汲取了公子府的暖意,此处的温度骤降,好似突坠冰窖一般。 珈兰闻声,自是知道身后是谁呼唤,可脚步却如何也回不来。 “长姐……”珈佑见她停下,心中升起巨大的希望,一双眼睛晶亮地瞧着珈兰的背影,试探性地问道,“长姐,你要去哪?” “阿佑乖,”珈兰费了好大一番气力才挤出半个笑来,即便他看不见,依旧柔声道,“长姐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不信!”珈佑扒着轮椅的扶手,若不是受限于那双残废的双腿,早已快步奔向了她去,嘶吼道,“你小时候就骗我!以前就骗我!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你说过的!” “阿佑乖。” “长姐!” 珈兰心一横,迈出了三公子府的大门,故意沉气封闭了些许听力,让自己心无旁骛地走向城门。 “长姐……”珈佑推着轮椅,因错落的石板而一再歪斜着身子,直至最后跌落在地,双手依旧不甘地扒着土往外挪着。 他十指的缝隙里嵌满了泥尘,原何等干净的衣衫被灰尘侵染,墨发凌乱,蝼蚁一般爬向门口。珈佑平素就没什么气力,此刻更懊恼身子的笨重,只死死抓了满手的土石,冲着门口高声唤着。 泥土的腥味,好似那日南郡蹿起的火苗,灼烧过尸体和房屋后的气味一般令人作呕。 “长姐!你别丢下我…… “长姐!” 第7章 初识·1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秦典墨初见珈兰的时候,她恰衔一缕红丝,红唇潋滟,空中舞动的一方长绸轻若浮云之身,了无肌骨。 这般惊为天人的舞姿,她却稀松平常般踏步翻身,接过空中飞舞的绫罗,重新辗转飞出。双手舞花旋过,空中的披帛重新落入那双柔夷之中,于柔软腕间轻绕划出,在前排观众目中留下香风一片。 当真是玉肌冰骨,绝代佳人。 略略失神间,珈兰纤纤一踏平旋,兰花掌于身前推开,欲语还休地羞怯绕回,数不尽的妩媚娇软之态。 那块方飞出的长缎,于空中缓缓而落,似雾般覆在珈兰发上,微遮了面容,如新婚时女子的鲜红盖头一般,隐隐约约瞧得清她的绝色羞颜。女子随长缎飘落而沉身,向旁轻落,待那长缎将近,复又仰身云手,一手已然捏住了绸缎的一角。 红绸似云雾般再度浮起,在空中摊开,悠然而落。少女复又贯以穿手,手腕轻提,捏住红绸的一角,于身前划过绚烂。 随着再度俯首旋转,玉足点开涟漪,手腕盘转间抛出那块红绸,少女这才定住了身形。台下悄然一片,无数双眼睛都怔然望着薄如蝉翼的红绸再度覆在她的面上,静若处子。 覆面之纱,似蝴蝶停落,羽翼微张。 女子掌心轻出,朦胧之间又风情万种地瞥了一眼台下众人,抬手俯仰之间又一旋身,立于舞台正中,面纱方缓缓跌落。 彼时,玉葱般白皙纤细的手作兰花状定于唇畔,领如蝤蛴,红白相衬,美不胜收。 一曲舞毕,台下哑然无声,任谁都是怔愣地望着台上仙子般的人儿,不愿挪开眼睛。 珈兰抬手,将轻纱微微撩起叠到臂上,露出明媚如春的笑颜,声色温软道:“奴家拙舞,谢诸君一观。” 秦典墨回过神,台上的女子已是行了礼款款离去,身上还搭着方才舞间如有生命的长绸和布帛。 他猛然一回身,方才那名小厮已然了无踪迹,消失在攒动的人群中。秦典墨下意识地认为这名小厮必然仍在这座逍遥阁中,一面扒着人群往回走,一面四下寻找楼中老鸨的去向。好在方才这一番热闹让观众砸了不少银两,老鸨如今正喜笑颜开地阿谀着一位官家老爷模样的大人,逗得他又从怀中掏了一锭银子。 老鸨也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瞧着年纪不大,身段却是极其标致的。只是与方才那名台上的女子一比,莫说是她,纵是闻名玉京的二公子妇也不堪相比。秦典墨大步上前,直接推开两侧询问老鸨方才那名女子的百姓,声如洪钟。 “鸨妈妈,本将有些事要查问于你,还望能随行配合。” “哎哟哟,这位官爷,奴家这都是正经生意,”老鸨说着,手中的绢布于身前轻轻一挥,神色淡然自若,甚至平添了几分笑意,“若是官爷非说奴家这楼里有什么,奴家同官爷走一遭也是了,只莫要耽误了奴家这儿的生意。” 秦典墨颔首,自顾自走向楼里一个偏僻无人的角落,避开了人群,将鸨妈妈带到了这处。他细细描述着那名小厮的身形样貌,刚说了一半,老鸨便惊然一拍手,恍然大悟。 “奴家倒记得有这么个人,虽是个小厮模样,可每次都是怠慢不得的。他身上那布艺瞧着便不是寻常人家的物件,出手又阔绰,只是不知道将军问此人是有何吩咐?莫不是他犯了什么重罪,倒让将军追到我这逍遥阁来了?” “本将只是在追寻疑犯,内容妈妈不必问个一清二楚。” “那,奴家尚不知少将军名讳,这要是知道了那贼人的消息,该如何通知将军好?” “本将姓秦。”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秦少将军,奴家若是再遇到那贼人,必然同将军报信。只是今日若他来了,瞧见我这花魁娘子的倾城一舞,又得哭着闹着想尽法子一见了……哎……” 鸨妈妈似是自言自语一般,用手帕拭了拭眼角压根不存在的泪水,偷偷抬眸望了眼秦典墨的神色:“倒教我为难的紧啊,若他又同上次一般偷偷溜进人家姑娘房里可怎么是好……” 秦典墨闻言一顿,心中一番天人交战后还是决心去看看情况,开口问道:“方才那位花魁娘子的房间在哪,本将且去寻寻那厮。” “少将军呀,”老鸨似是为难地一笑,推脱道,“这花魁娘子尚是冰清玉洁的姑娘,在楼里向来只卖艺不卖身的,将军若是要强行去她房里找那贼人,坏了姑娘家的闺誉,平白也污了将军的名声?不如少将军点上花魁娘子的一曲琵琶轻歌,再借此入她房内寻找?只是这花魁娘子一曲的价格……” “鸨妈妈既然说了,也必定是我受得起的价,领我去便是。” 果然来了这销金窟,不使点银子,连话都问不出来。 “这厢,便没什么旁的问题了,奴家这就吩咐人去通知!少将军且跟奴家来,奴家亲自领路便是。” 秦典墨抬手在腰间寻到了自己随身的钱袋,好在这回出来带了些金银,不然还当真要被这老鸨难为住了。他解开系在腰间的钱袋,爽快利落地扔给面前神色转圜的妇女,自个儿倒是面色不改。 老鸨哎哟一声,慌忙双手接过,掂了掂重量,不禁皱起了眉头。她颇为哀怨嫌弃地抬头瞥了眼秦典墨,却听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回答。 “初次过来,这一小袋皆是金子,算是和那位花魁姑娘的见面礼了。有劳妈妈。” 老鸨面上的笑纹已是深深刻入肌理,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带着路,越过人群往二楼走去。 秦典墨一步一步,踏上木质的光滑台阶。 楼下人声鼎沸,若非知晓自己身在何处,当真是要生出几分盛世纸醉金迷之感。 老鸨在前头殷勤地带着路,却发现转角后,走廊尽头的房门口站着那名还未来得及换衣装的花魁娘子。 他跟在鸨妈妈身后,身子一转踏过弯处,抬眸间,尽是怔然。 她卸去了玉臂上、发上的布帛,只覆了一层轻薄面纱,伫立在那头。那般容色,衬上未来得及褪去的珠玉华光,身形纤弱,如梦似幻。 有风匆匆而来,奔赴她的姿容。 可秦典墨更在意的,却是眼前之人同那日竹林侠女相似的身形。 “妈妈,这位是?” 她轻轻软软地一开口,声音微弱而撩人心弦。 老鸨手中还拎着秦典墨在楼下抛给她的钱袋,她悄悄用一手托着,趁年轻的将军不注意,向珈兰使了个眼色,故意做出显摆钱袋的姿态,随即立刻将其收入袖中。 “这位啊,是不久前刚回玉京的秦将军。他方才在楼下见你一舞,心生倾慕,复又一掷千金换你一曲,你得好好替妈妈招待着,可知道?” 珈兰点了点头,始终不挪动步子,只向着秦典墨微微欠身行礼,拉回了他的思绪。 “兰姬初见秦少将军,将军有礼。” 他好似忽地回神过来,对着一眼万年和恍如隔世的情感不明所以。眼前之人身量纤纤,身形应是在何处见过,这般心中一霎迎来的温暖和炽热,让他一时之间难以自拔。 老鸨知趣地揣了钱袋退了下去,只留秦典墨木然地呆立在原地,像是站岗似的一动不动。 “兰姬姑娘,在下……是来查案的。” “原来如此。将军若要搜,进屋查一查便是;若要问,也随意同奴家讲上几句,只是将军必要听了曲,品了茶再走。不然,妈妈是要与我为难的。” “那便……有劳姑娘。” 她侧身微微垂首,示意秦典墨入内。秦典墨匆匆理了理自己的心绪,让自己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失措不安,这才迈开步子走向她。 珈兰身上是淡淡的兰草清香,让人如置山涧,这番清雅脱俗的气息更让人沉醉。他一时不慎,跌入珈兰无心营造的温柔里,连心神都松懈了下来。 屋内是极为简单的陈设,一眼便可望到头。迎面置放的是一面屏风,此前安排了简单的桌椅和茶盏,其后则是摆了琴、筝和琵琶的半间雅室。屋内未曾焚过什么浓香,只有两侧的栽了矮竹的花盆遥遥相对,是这室内唯一称得上有些滋味的陈设。 换做他人,必会觉得这屋子太过简单乏味,但在秦典墨这等每日浸泡在浓稠血腥气息的战士眼中,这般清爽的味道恰到好处,既温和,又不失淡雅。 身畔的女子施施然走向屏风之后,抬手取下面上的轻纱,随手抛在桌上。 阳光正好。 珈兰一侧身,便露出一小截洁白如玉的脖颈,在乌发衬托下更为皎洁。光影勾勒出她侧眸的轮廓,灵动的眼睫似被覆上一层露,星星点点地洒落下来。 秦典墨凝望着屏风后女子的面容,再度迷失了神智,一时之间贪看了几眼。 “将军也瞧见了,奴家这里一目了然,着实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件。”女子在屏风后的古琴前坐下,素手抚上琴弦,微微滑动。 屏风隐约,光影朦胧。 玉指在琴弦上勾挑,掐起吟唤,低眉信手之间仿佛置身山泉清涧。 空房揽月色,弦凝垂玉臂。 秦典墨虽不懂琴,却为这悠然雅致的曲调倾倒。 分明是御风采云、空谷幽兰之境,屏风后不远处的床榻旁骤然窸窸窣窣传来一丝微不可闻的声响,助长了秦典墨心中的疑虑和理智。 他抬眸锁定了声音的来源,因不忍打扰眼前的女子,只在袖中的外附内袋里掏出一粒碎银,手腕发力,决心将这枚银子砸入珈兰身后的床底。 这粒碎银被凝了内息,灵巧十分地撞上墙壁,精准地打入床底,发出一声不雅的闷响。 “啊!” 珈兰闻声一顿,手中顿时停了下来。 “谁!?”她猛然回身,却见那碎银从自己床底下踉跄着滚了出来,故作惊惧模样,“出来!” 言语间,秦典墨已拔了剑,绕过屏风站在她身旁。 “我出来!我出来!”床底下的男子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匍匐着从床底下探出身子,颇为缓慢艰难地把剩下的腿挪了出来。 这小厮一抬头,眼前便是明晃晃的剑光。常年在京都养尊处优的他哪里见过这等架势,当即便吓得六神无主,慌慌张张的弓起身子跪伏在地。 “官爷饶命啊官爷!奴不是故意躲藏!奴是误入此地,又因着这位姑娘方才回来过,情急之下怕得狠了才找了个地方躲着,打算随后出去的!官爷您看,我这尚有些银两……奴也并非什么见色起意之……” 小厮作势便要伸手去摸腰间的钱袋,却忽被一道银白剑光晃了眼睛,胆怯地撤了手,重新伏低了身子。 “你说你不是什么见色起意的歹人,那我来问你。”秦典墨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佝偻着背的小厮,“你若是正大光明逛楼子,何苦躲在这等地界?” “奴,奴是一时心急,奴不过是家中做些粗使活计的,又害怕,怕家中的主子来把我抓回去,也怕……” “满嘴谎言!” “官爷!奴……” “你既然说是做些粗活,为何一双手白嫩细腻,半点茧子皱纹不生?谁家逃出的下人面对官差应对娴熟,逻辑清明?我看你是故作紧张,来历不明!” 珈兰目光一转,窥见秦典墨面上冷冷的杀意,心中登时了然。面前这小厮伏低了脑袋,大气也不敢出。料想换谁在京惯了,平白挨了一记,又受了这般惊吓,都是要如此惊慌的。 小厮闻秦典墨之言,抖似筛糠,哪还有之前那般言之凿凿。想来那套说辞是一早便备好的,眼瞅着必然是个混迹花楼、应对官差的老手。 “将军莫急,人已抓着了,慢慢审也不迟。”她大胆地抬手去握秦典墨的剑柄,不过是绕到他的大手之后,轻轻握住了剑柄的后半截,“奴家一介女流,最是见不得血光,更不愿一睹将军的雷霆手段,还请将军卖奴家这个面子。” 秦典墨一顿,那只凉丝丝的小手悄然握住了剑柄的尾部一截,便自然而然地碰到了他的小指和手腕。 他一侧眸,垂首时便撞上身畔女子眼中的三分笑容。 二分流水,一分希冀,当真直入心底。 第8章 初识·2 没来由地,秦典墨松了松握着剑柄的手,不知是因方才那首平缓曲调,还是因这女子由内而外的温柔小意,心中竟平复了些许。 珈兰知趣儿地撤了手,盈盈目光转向那地上跪趴着的男子,柔声道:“奴家虽不知将军是为了什么来抓此人,但如今瞧着,将军已有了罪名不是?此人偷偷钻入奴家的厢房,又付不出个三瓜俩子儿的,可不是赖了账了?无论这是不是将军要找的人,还请将军替奴家做了这个主儿,将此人带了出去罢。” 秦典墨不过是疑虑,本是拿不出证据的,不过如今有了珈兰作证,这小厮是怎么也付不起她的费用的。如此一条,秦典墨纵使捉了他去,旁人也挑不出刺儿——至于稍后审起来问到哪儿,可就不在众人跟前了。 “姑娘既提及,那我便带着他出去。”秦典墨一把拎起小厮的后领,如拎小鸡般提着他往外走。 小厮四肢贴着地,重心不稳地扭动着肢体,好不狼狈的模样。 秦典墨刚跨出门,忽地想起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略带感激地望着珈兰。她似乎感受到秦典墨欲言又止的目光,以为他还要问什么,礼貌性地回过身,浅笑着行礼。 “你的曲子……很好。”秦典墨有些木讷,一时不善言辞,但面上依旧不动分毫,“只是,不知价格几何。方才,还没来得及详问鸨妈妈。” 珈兰闻言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手掩面,言语中带了些许娇嗔:“将军真是好兴致,倒吓了奴家一跳。奴家是个顶顶势利的,瞧得上眼的,分文不取;若瞧不上眼缘儿的,千金、万金也是买不得的。” “原来如此。”秦典墨应了一声,复又一手提剑,一手提着小厮往外走,临了临了还是补了一句,“若是不够,姑娘记着就是,下回……一并奉还。” 近几日住在城内,秦典墨终还是被楚王抓了寻个闲职,暂领玉京城的防务,一来二去的,京中不少人也瞧清了秦典墨的行事风格。秦家在朝中处中立之地,大公无私,林氏一派的朝臣生怕沾染上这位瘟神,无一不是夹紧了尾巴做人。 可到底,还是被他抓到些错漏,小些的不过是奴仆间的小打小闹,盘了个暗地里买卖的铺子;大些的关系到谁同谁背地里的好交情,险些把玉京城都闹个底朝天。 这不,今日在楼里捡了个不知谁家的小厮。可更让秦典墨起疑的,是这名唤作兰姬的头牌花魁,眼生不说,在京中数日竟不曾听闻有关于她的坊间故事,如平白多了个人一般。 …… 夕阳薰细草,江色映疏帘。 楚煜缓步下了马车,抬头望向高高的公子府门上,那块镶了名贵木材作边框的匾额。他身形欣长,一件蓝色云翔蟒纹劲装裹得人十分精神,腰间系着犀角带,缀一枚白玉佩,披一件白大麾,肩上的雪白皮毛夹杂着晨起离开时的风霜露重。 男子疲惫地半垂了眼帘,抬手唤了名暗卫过来,不知听人汇报了什么,紧皱的眉峰总算舒展了一些。他步履稳健,微拎了长袍,大步跨过门槛,进了府中。 二公子府的建造摆设是严格按照规格定的,既不似三公子府这般独立于玉京之外,亦难比太子东宫的华美恢弘。府邸以严格的中轴对称构成三路多进的四合院落,布局规整,端方有序,陈设也是最最守规矩不过的。 三四个仆妇见自家主上回来,如蜂拥般快步挤了,盈盈一拜,便上前替楚煜卸去身上厚重的大麾,继而又一个接一个地到外头去取车上从宫中带回的物件儿。虽说他与林后已是面和心不和,但林后在面儿上还是做得透透儿的,分毫挑不出错来。 正好奇两个孩子怎的不见了踪影,毕竟照着两个奶娃娃寻常的气性,此刻应是抓着娘亲在院子里逛呢,比那花果山的猴儿还皮实些。楚煜多嘴问了一句,才知道这两个小的原是下午带着去街上逛过,新奇了好一阵,此刻累得呼呼睡着,叫也叫不醒的。 楚煜闻言轻笑,缓步走向他同林淑淇的卧间,想着她必然也是累了,两个孩子都爱折腾,再者又恰逢林后对她的疏远之意,无论是外物,抑或是内里,多少有些难为了她。 他站在门外片刻,闻听屋内寂然无声,悄悄屏退了旁人,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 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身旁,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层层绫罗挂幔遮了视线。正面屏风后是一张红木四方床榻,床边设一对松竹式样漆小几,两边又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甚是素雅好看。 林淑淇侧卧于榻上,拆了首饰,只盘了个简便利落的小髻,似是正沉沉睡着。楚煜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听安见二公子回来,正要出来行礼,却被楚煜制止的手势按了回去。 他绕过屏风,见林淑淇依旧闭目歇息,心头陡然升起一丝幸福之感,面上也不由地带了几分笑意。听安默然垂首,向着二人欠身行礼,知趣儿地小声退了出去。 楚煜痴痴瞧了一阵,一身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随着呼吸松懈了下来。空气中夹杂着檀木香的女子气息温暖且温馨,如晚秋的丹桂,充满了淡雅和勾魂的香味,让人迷恋不已。 “怎的不让听安叫我。”榻上女子以手掩面,小小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是我起晚了,不曾去外头迎夫君。” 林淑淇正欲起身侍候,却被楚煜按住了肩,让她再度躺了回去。 “怪我回来的早了,没让人早些回来通传。”楚煜唇角微微上扬,眼眸中溢出温柔的笑意,轻声道,“淇儿多歇息一阵就是,那两个平日就闹腾,等再大些,我便好收拾了。” “你这当爹的,什么收拾不收拾的话,”林淑淇听他这没半分狠劲儿的狠话,不禁被逗笑了,“我瞧你见女儿那一汪眼泪时,心都要揪了,如今没瞧着,莫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孩子么,总难免爱哭爱闹些。旁人家都是严父慈母,咱们家已是摊上个严母了,难不成还要我也同孩子们吹胡子瞪眼不成?” “也亏得你这番心思。”林淑淇莞尔,“莫把那两个小的宠坏了才是。” 他的微笑像春风拂过田野,温柔到骨子里。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林淑淇去过三公子府。 也知道林淑淇那番入宫,是特地求了王后的恩典,想去探望一番楚恒。 可这些,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曾发生。 毕竟,她是他的妻子。 “我且去瞧一瞧那两个鬼灵精,”楚煜替林淑淇掖了掖被角,原是无意间问道,“寻常也不见你傍晚歇息的,想来是今日当真累着了。” 在暖色的日光下,林淑淇侧卧的身影显得格外柔和,被褥虽厚,贴合于她曼妙曲线之时依然能勾勒出几分优雅。林淑淇何等精明之人,见他夫君无意间问起,便也作无意一般,回了一句。 “自打前几日从母后宫中闻了香,白日里就有些困乏,想来……是当真累着了。” 楚煜掖被角的手顿了顿。 一息之瞬,他迅速恢复如常,缓缓落座于床边,拢了拢林淑淇耳畔散下的细碎发丝。 “你就这般,”楚煜面上笑着,不知为何从中渗出些苦涩来,小心翼翼道,“在意娘家么?” 他抬手替林淑淇掖好身侧的最后一寸被褥,身畔女子竟当真一言不发,时至今日,还要同他瞒上一瞒。楚煜心中窝火,可手上动作一如既往的温和有序,直至做完了这些,见自家夫人仍是不答,才默然起身往外走。 林淑淇对于林后而言,已然是一枚弃子,若不能为林后所用,林后自当想法子让她腾出位置来。 这也是——对楚煜的威胁。 想让林后自掘坟墓,也是为着林淑淇的身子,他心中默默盘算着,还是打算先唤了御医前来瞧一瞧,再做定夺。楚煜刚绕过屏风,正欲抬手开门,却被屋内之人轻声叫住。 阳光从窗棂格子间倾泻而下,催动着空中的些许纤细飞灰,随着他的停驻重归宁静。 “夫君,”林淑淇已是坐起了身,一手撑着床沿,一手轻轻搭在身前,道,“我有一事,想同你说。” 卧榻之侧,倩影摇曳,金色的阳光透过纸窗、绣屏,斑驳的光影与她的身影相映成趣,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都为她停滞。 楚煜深吸了一口气,怒火略微消弭。 “你说。” “我自知这两日身子倦懒,想来是前些时日奔波劳累,故而同母后告了假,可数日不去宫中。”她轻声试探着,果然见楚煜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些许,继而道,“正因着我身子不大好,是而有一事,想求夫君允准。” “你说便是。”楚煜回过身,二人隔着屏风,四目相对。 他身后是被木格切作万千光束的落日余晖,似有幸福和希望镶嵌其中,悉数乘着灰尘落定于楚煜脚下。而林淑淇的身前,一道光暗相织的边界长线绵延开去,直把二人分割开来。 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 “我替夫君物色好了人选,想着……”林淑淇挤出一个笑来,让自己显得精神贤惠,“为夫君纳妾。” 寂静。 “砰——” 楚煜恼极,摔门而出。 夕阳的金光刺穿云层,似利剑般洞穿了每一寸肌肤,更是狠狠扎进人心中。果然在林淑淇这儿,原是娘家要大过如今的夫家,为着贤良淑德的名声,更为着替林后安插眼线,她宁可让自己地位动摇。 听安在门外惊恐地跪地俯身,直至楚煜大步离开,才敢默默溜了进来。 二公子妇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半卧半坐地停滞在原处,眼帘半垂,神色看不出半分喜悦。 “夫人——”听安小心上前,欠身行礼。 “无事。”二公子妇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在面上挂起温婉贤淑的笑容。 “夫人知道公子生气,又何苦……”听安疑惑道,“不若不说,由着公子决断。” “我若是不说,林后才是当真要除了我。”二公子妇扯了扯被角,在听安的照料下重新躺回床榻之上,“只有我说了,二公子妇才有存在的理由。” 没作用可以,但林后绝不会允准一个既无用处,又不听话的林氏女子久居公子妇之位。 她林淑淇,绝不能死在这里。 …… 秦典墨怀揣着白日里的疑思,本想着今夜当值之余,去府衙里头寻寻相关的人口簿子以作查证。可入了夜牵马巡城,还未来得及前去府衙,便闻听小巷处传来古怪的叫喊声,仿佛是何人求救之声。 他抬手叫停了身后的随行侍卫,眼神示意阎晋带一小队继续巡逻,自己则是领着几个人压低了身子、放缓了脚步,贴着矮墙向小巷潜行。 夜风呼啸,成群结队地挤过狭窄的小巷,抬头是璀璨群星,无云朗夜。 这一小队停在小巷的入口外,秦典墨略微探出了些脑袋,聚气屏息,静静听着巷子里头传来的细碎动静。 “姑娘,这是十两银,您收好。” “这回可比上次少了些。” “我家主子说这回的东西……” 秦典墨前几日听军中同袍说起,梁国人使了些卑劣手段,才破了前齐的国都城门,便是以美人作候者,勾了那些军机要臣的魂儿去。他当机立断,咣地一声从腰间抽出长剑,足尖发力,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阴影中的两人被他骤然袭来的一剑劈得一左一右退散开去,左侧的显然是名柔弱女子,带着厚重的麻布斗篷,又覆轻纱遮面,在昏暗月光下不大瞧得清容色。另一侧是名寻常百姓装扮的青年,容色普通,只是身姿挺拔、下盘有力,是多年习武之人。 方才秦典墨一道银色剑光劈来,青年抬手将女子推开,转身便跃上一侧的矮墙,跳入另一头的民宅之中。身后的几名兵士正欲追赶,却见秦典墨目光一睨,一个剑花反手,提剑架在女子的脖颈之侧,淡道。 “你们,都跟上阿晋,继续巡逻。” “从将军令。” 第9章 初识·3 士兵们踏着齐整的步伐离去,他这才敢转身仔细瞧一瞧身侧女子的面容。这少女方才被那贼人一推,后背撞上了墙,如今又被他的剑架住,可谓命悬一线。然眼前之人,并无半分慌乱,反而是一双美眸晶亮亮地瞧着他,上下打量起秦典墨来。 银灰色的铠甲熠熠生辉,少年将军,面容棱角分明,剑眉星目,如同一座山峰巍然不动。他一头黑发束起,为防着碎发遮了视线,便以一条深灰色长带束于额前,干净利落而不失风骨。 少女抵着墙,仰首望向少年将军轮廓分明的侧颜,半明半暗,黑色碎发散落,辨不大清他的神情和心绪。少女这般冷静自持,秦典墨目光一冷,更是怀疑起眼前之人的身份,抬手扯下女子遮住额发的罩帽—— “是你?”少年将军眉峰微蹙,反握着剑柄的宽厚手掌不由地顿了顿,剑锋一颤,险些伤及她秀美纤长的脖颈。 此人—— 好生眼熟。 星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面纱上,使她那若隐若现的容貌更加扑朔迷离。珈兰身上的兰草香气随着微风飘荡,与面纱的神秘气息融为一体,让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一双眼似细磨的玛瑙,肤色晶莹如玉,目光婉约流转。 月光被云层遮掩,世界亦暂停了呼吸。 少女一笑,嫣然无方。 “兰姬姑娘不该深夜出来。”秦典墨为防变故,依旧把剑架在她的脖颈之畔,只是这回稍往外挪开了些,生怕伤及了她娇嫩的肌肤。 少女那纯净无瑕的笑脸,宛如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她默不作声,风声扫落月下清辉,如坠梦境般跌入小巷之中,连剑尖的银光亦有几分痴意。 “姑娘……仿佛与我一位故人相似。” 秦典墨双目微眯,细细回忆着那日在竹林中惊鸿一瞥的女子。风扬起他额角的碎发,眼前女子却蓦然笑出了声,被夜风模糊的声线也仿佛与那日相同。 “是么?何处故人?” 小巷中弥漫着幽静恬淡的香气,对街的房屋错落有致,散落着不知名的雀鸟,偶有几声犬吠传来。 少女说着,右手已攀上了秦典墨的手腕,大拇指柔弱无骨地搭在少年郎的脉搏之上,如玉般冰凉,触动心弦。 他仿佛被何妖物蛊惑一般,被少女的触碰激得心头猛然一跳,一种灼热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恰如一股烈酒,温暖而激荡,瞬间充盈了全身。接踵而来的,不是微醺后的头昏脑涨,而是杂乱无章、方寸大乱的澎湃心跳。 那是直沁心扉的、难以言表的情绪,在已逝的数年中从未得见。秦典墨一时慌乱,不知自己这般表现因何而起,分明在面对千军万马时亦无动于衷,怎生今日面对玉京中的小小女子,反而混剩个手足无措了。 他张惶地动了动手腕,珈兰顺势一松,秦典墨这才得空撤了剑,将其纳入鞘中,背过身去。 不知怎的,一向讨厌文人的他,忽想起一句酸溜溜的词来。 好似玉京中人,都欢喜的、酸溜溜的词句。 “山明竹隐,美人如琴。” “可是将军的心上人?” 珈兰躲在秦典墨背后的阴影中,一抬头,他宽厚的肩膀遮挡了穿入小巷的冷风,积攒着暖意。越过肩头,那是摇曳绮丽的夜空,群星璀璨。 她不过是逍遥阁的一名花魁娘子,又怎会与腾蛟阁扯上关系?一个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女,一个是花楼里假意逢迎的奴籍舞姬,恐怕真是他昏了头,不过收了旁人十两银子,若真是军中的消息,岂会只值这几两碎银? 心上人? 不过是竹林中惊鸿一瞥,绝世而独立,千秋无色。 秦典墨不答,只攥紧了剑身,缓步走向巷外,回到他原先巡视的街道口处。他在冷风口站了许久,可身后一直毫无动静,直至风过,珈兰才缓步行至他身后,兰香如许。 他自知心绪纷乱,方才无端紊乱的心跳至今未曾平息,即便是运转了数次内息亦无可奈何。身后少女的靠近再次牵动了什么,胸膛中传来的响声快速而规律,如战鼓般催人奋进,每一次跳动都让人惊颤。 少年将军以为,自己病了。 病的不轻。 怕是得了什么世所罕见的绝症。 “我……送你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奋力平复了些许,依旧不敢回头去瞧。 珈兰轻笑,柔声作答。 “多谢将军。” 夜色如墨,白昼里鲜艳的许些颜色变得黯淡无光,喧嚣亦陷入沉眠之中。远处城外山峦的绵延是天与地交界的水面,天上繁星点点,地上烛火万千,斑驳地交相辉映着,是潜入海底的寂静安详。 二人一个前,一个后。 珈兰小心翼翼地踩着秦典墨的脚步,随着他的影子,戴着那个并没有多防风的罩帽,冻得有些发颤。 长街寂寂,二人的影子在月色下紧紧相依,连那些阴影中潜藏的风,也沦作晚间的配角。 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大都是白日里才开门见客的,偶有几家透出微弱昏黄的烛光来,倒也算有些烟火气。走了许久,已遥遥能看见彻夜灯火通明的那间逍遥阁,珈兰瞥了眼往来的人群,拉低了罩帽,方轻声开口问了一句。 “将军的心上人,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呢?” 喧嚣渐近,可秦典墨耳力极好,当即愣了一愣,停下了步子。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名中年男子酒足饭饱地从二人身畔经过,大步流星地往回赶路,身畔还跟了个小厮模样的侍从。长街短巷,此处才是夜间灯火通明之处,衣锦夜行,喧闹声此起彼伏,彰显着玉京城的繁华昌盛。 珈兰徐徐迈上前了一步,几要贴上秦典墨的背甲。 “将军,奴家出身罪臣之家,”等到周遭喧嚣暂歇,珈兰方压低了声,用唯二人能听见的轻柔音色回道,“家中有一幼弟,在人牙子手中辗转时失了联系。奴家……别无他法。” 她的意思是,少如今日那十两碎银,也是她寻得弟弟的一方希望。 秦典墨半垂了首,不再过问,抬头望向那间依旧人声鼎沸的阁楼,淡道。 “到了。” 千重万仞峰,坊间与风同。 少年将军提剑离去,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即便是心软,可碍着家规,也断不能在此时此刻领着身后女子进了那间花楼里去。世人皆遭受苦难,若是他个个都要救,怕是早已心力交瘁。 逍遥阁面上是个眠花宿柳之地,却无人知晓,此处是三公子名下的地皮,早年盘给了京中一名文臣,以作情报收集之用。正面儿的红漆木门高大而沉重,门上悬挂着一块金匾,上面刻着“逍遥阁”三个大字,笔力婉转,夹杂着几分柔媚之意,可见落笔之人的功底。 在这座楼阁中,每日每夜都会迎来形形色色的客人。文人墨客在这里吟诗作画,攀比诗词歌赋;商贾名流在此交易,分说商机。花草繁盛,不过是这些人眼中的旁观之景罢了。 珈兰拢了拢罩帽,拉紧了斗篷,垂首随着人群涌入楼中。 …… “回来这般晚?”阎姝显然是练了一整日的功夫,长发高束,双手叉腰守在大门口,就等着这兄弟俩回来,“都站那儿别动!” 秦典墨和阎晋刚左脚迈进门,听她这一句娇喝,立即收了右脚入内站好。兄弟俩心中暗道不好,默契地对望一眼,眼珠滴溜溜一转,一左一右开始寻找院子里旁的身影来。 秦家家训:无端晚归,军棍二十。 二人无声地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交换过眼神之后点点头,看来祖父不曾亲自出来抓人,那这二十军棍…… “等着!我且来查一查!”阎姝身上分明背了条黑色襻膊,可还是装作撸起长袖的模样,大步向着二人走来。 长裙摇曳,少女生得一双灵动杏眼,满含笑意,行走时长辫如马尾左右晃动。见二人齐齐被抓个正着,阎姝得逞般笑着,迅速在二人周遭转了一圈。 她深吸了一口气,阎晋身上倒是没什么,不过是寻常的汗味罢了。少女蹦蹦跳跳地停在秦典墨背后,眉头微蹙,鼻尖靠近了他的背甲,深嗅一口—— 谁家的味道? 阎姝一怔,忽想到了什么,惊慌失措地后退了几步,连连指着他惊道:“你你你……你莫不是,真去逛窑子了吧!” 她嫌恶地捂了口鼻,目光上上下下审视着秦典墨,似真将他当作那等急色之徒一般。阎晋一听,噗地一声憋了笑,正要回什么,眼角余光却闪过一道熟悉的老者身影。他当即挪开了一步,借机和阎姝站到一起,高声惊呼道:“难不成,你把我支开后,真去了那起子地界?” 兄妹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打得一手好配合。秦典墨刚要矢口否认,却见院中迎面奔来一名身着简衣素服的老将军,手中高高扬起一条藤鞭,不由分说地冲他奔来—— 坏了!这兄妹俩打量着阴人呢! 门口的三人见老将军冲来,立即作鸟兽散,尤其是阎晋和秦典墨,无一不是面色惊恐,巴不得窜上房梁去躲一躲风头。 秦典墨是首当其冲被秦老将军盯上的,毕竟老将军可是躲在墙角偷听了许久,自然知道就是这小子身上沾染了些旁的气味,恨不得将这小子狠狠打上一顿以正家风。 “祖父冤枉!孙儿当真不曾去过!”秦典墨眼见要到转角,知这一顿打已是避无可避之事,只好求饶道,“祖父可问问阿晋!阿晋可证!” 阎晋脊背发凉,正好撞上秦苍利箭般的眼神,吓得人都龟缩在院角,抱着那根粗壮的圆柱不肯撒手。秦苍原要劈到秦典墨身上的藤鞭顿在了空中,回首斜睨了阎晋一眼,昏黄灯光下的藤鞭仿佛燃着火星的铁棍般夺目,吓得阎晋立即缩了脑袋。 “我……祖父,我领着队伍巡城去了!” 阎晋生怕波及自己,慌张之下不慎说了实话,天色又暗,压根没瞧见秦典墨对着他挤眉弄眼的模样。 “是么?你小子若是没去,你跑个什么劲儿?”秦苍到底是老江湖,当即寻出了阎晋言语中的错漏之处,问道,“你若真是坦坦荡荡,就当站到我跟前来!” 阎晋一愣。 对啊,他又没去,他跑个什么劲儿? 他立即松了柱子,挺直了身板,只是瞧着秦苍那架势,心中依旧是怯生生地不敢挪步。秦苍见状,也知道阎晋一向是个老实本分的,没那些个花花肠子,故而也未多作为难。可是照理来讲,自家孙子也是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见不得光的陋习? 老将军一时心火焚焚,高举在空中的鞭子蓄了几分力道,刷地一声冲着秦典墨劈了下去…… …… 秦苍到底还是爱护孙儿,那日隔着盔甲鞭打,也不过是伤到了几处小地儿,不影响平素领兵巡城之事。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老将军也有意瞒着,照常找了军中的大夫给秦典墨上了药,装作无事发生。 只是一连数日,秦典墨都未分到夜间巡城的班次,白日的班也少了,反倒是阎晋和阎姝领得时辰多了些,像是刻意防着他似的。秦苍更是防贼似的,每日他回来必要在周身闻上一圈,唯恐他不长记性。若真去同花楼里头的女子接触,那才真是丢尽了秦家的老脸。 巡城可免,然城外军营中练兵却必不可少。 远方天际渐渐透出微光,晨光熹微中,大地仿佛罩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金黄的阳光从云层中透射出来,犹如一支支金色箭矢,射向迷蒙的万山丘陵。 秦典墨叹了口气,揉了揉因拉弓过久而酸胀微疼的小臂。身后传来绵长节律的号角,他抬头瞥了眼天光,汗水浸湿了里衣,思绪却不知为何悄然飘远。 一连数日,他都无从探听那名女子的消息,无论是白日里领兵巡城,还是早训时经过的街角小巷,连一丝风声都不见,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秦典墨安排了军中住在玉京城的兄弟家人打探,可都说,不曾见过那样一个戴着长纱笠的女子,更未闻听腾蛟阁的消息,或许当真是路过京城,再无缘分罢。 阳光洒满了他的面庞,朝阳的微光点亮人间,洗去夜间沉淀的尘埃。 第10章 初识·4 少年将军抬手抹了把汗,提了剑就走,也顾不上换身干净衣衫,只知腹中饥肠辘辘、神智昏聩。想来是还未用早膳,才生出了这些古怪念想。 军营的一处空地上,两名士兵挺直胸膛,气势如虹。二人目光坚定,紧握兵器,无一不准备成为今日头一个进入练兵场的胜者。周围的士兵们围成一圈,屏息静气,注视着这场比试,唯偶尔传来的军号声打破寂静。 两名士兵,一高一矮,散发着不屈的斗志,以精准的动作和沉稳的步伐展开对决,身影交织,一时缠斗在一处,难舍难分。 前往伙房,此处是必经之路。 秦典墨绕过人群,却见外头晨跑回来的一名百人将遥遥冲着他招手,似是有事禀报。这是家住在玉京城的一位,打小就入了秦家军,不过一十八的年华,做事却是极为老练妥帖,这才被祖父破格封了个百人将。 那少年郎快步跑了过来,还未喘匀了气,便匆匆道:“好在少将军在……总算是寻着了。” “你这般急——是边境的消息?”秦典墨愣了愣神,问道。 “不是,”少年郎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面色微红,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外头有一女子,说与将军是旧相识,让我……来通报一声。” “女子?”秦典墨当即想到竹林中的那名少女,不由来了精神,问道,“可问了姓氏?” 若是腾蛟阁养大的女子,在及笄前只承父姓,以编号作名,故而有此一问。 “那姑娘没说,”少年郎深吸了一口气,“只说是将军的旧相识,提了东西来,指名要见将军。” “好。”秦典墨颔首答道,“你先去用早膳罢,我去瞧一瞧。” 军营之中,除却伙房和见不得人的暗处,基本不会留有女子身影,皆是些粗枝大叶的汉子。寻常人家的姑娘若是知道了此处,为着自个儿的闺誉,唯恐避之不及才是,又怎会登门拜访,指明了要找谁? 不顾及这些虚名的,唯有江湖儿女。 秦典墨念及此处,心中不由地燃起了一丝希望,加快了步子往军营门口行去。此处离正门不远,他遥遥瞥见那名身形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女子,心脏更是唐突冒失地乱了节律,不知如何开口为好。 门口守卫之人闻听身后有呼声,回眸一看,恰是那名封了百人将的少年郎招呼他们二人到伙房来一同用早食。二人默然相视,见自家少将军正愣愣地瞧着门口的曼妙女子,当即明白了过来,一同退入营中。 阳光洒落在她的周遭,那金色的光芒仿佛为她的肌肤披上了一层灿烂的纱衣,使其更如玉般光洁。一件翠色曲裾,里衣为白,配浅黄色叶纹腰带,再加以一条白色狐毛披肩,瞧着倒是极为温暖。 少女的发髻低低地束在脑后,发丝轻柔地贴着颈背,温婉而娴静。她将几缕长发作环,低低盘于脑后,又另各坠了两缕环发于耳侧,发上一顶岫玉镂空蝴蝶小冠,四支素色玉钗,覆面是一方白色绣竹纹面纱,只隐隐瞧得见其下红润鲜艳的唇瓣。 发髻间的几缕碎发轻轻飘动,如同瀑布般流淌,又似云雾般朦胧。 秦典墨愣了神,连心脏都漏了一拍。他敢确定,此人身形就是当日在竹林瞧见的女子,绝不会错。 少女见他止步于营内,知他有些许情怯之感,面上笑意更甚,眼角弯弯。 人群稍远,少女抬手解下面纱的系带,一时风动,浩荡百川。 那份萦绕心头的惊艳之感,如同幽兰吐蕊,清新淡雅,触动心弦。 少年将军愣愣地杵在原地,这才注意到少女身旁地上搁着的一提食盒。他犹豫再三,低头瞥了眼自己浸湿汗水的玄色衣衫,慌乱地抿了抿唇,愈发是半步不敢前了。珈兰微微俯身,素手一提,另一手稍提了些裙边儿,正大光明地步入军营之中。 一垂首,他的眼神与她交汇,彼此的瞳孔中映射出对方的身影,悄然无声地点燃了心间的火焰。秦典墨难捱地攥紧了手,连耳畔都传来自己失常的心跳声,心绪昭然若揭。 “将军认得我。”珈兰轻笑,恰如那夜瞧见他时,仰首迎上他的目光,温婉笑道。 这话似是询问,实是肯定。 眼前女子的身影同梦境中人重合,秦典墨压抑着心头的张皇失措,不知为何便生出十成的把握,确认了此女的身份。 “我……”秦典墨双唇微颤,脑中茫然一片。 “为谢将军护送之恩,制了些尚能入口的糕点,只是不知……”珈兰说着,将食盒递上,晨风吹乱了披肩上的细密绒毛,“合不合将军的口味。” 他木然抬手拎过,这才想起什么,问道。 “姑娘……是如何寻到此处的?” “将军威名显赫,自不难寻。” “原是……” 秦典墨正要开口,以为自己寻到个不错的话题,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伴随着数名兵士的吸气声,有一物破空而来,骤然奔向秦典墨所在之处。他也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兵,闻听此声便已判断出,定是旁人失手丢来的武器。 若是箭矢,必是径直而来,声音尖锐寻常;若是他物,一旦抛出时有了弧度,便有高低之分了。而方才对战的那两人之间,战线因一方弓箭的加入拉长,而其中恰好有一名新兵,用的正是长矛。 “少将军小心!”百人将心头一惊,可他呼唤时,已是来不及去接下落的长矛了。 长矛似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带着破空之势,尖端锋利无比,就连微风吹过也能听到它发出的刺耳声响。以他们二人如今的距离,秦典墨若是要直接拔出佩剑,怕是会伤到那名翠衣女子,亦需弃置了手中的食盒,白费珈兰的一番心意。 秦典墨多方受限,还未来得及纠结,却见眼前女子先一步动了,身形之快,显然是常年习武养成的反应和习惯。 珈兰以左手袍袖掩了面颊,左腿足尖向后划开半周,右手径直从秦典墨腰间抽出他常备的那柄长剑,纤瘦的脊背回旋间抵上他的手臂,长剑借力倒劈而上,正好架在长矛刃角下沟壑处,以剑身偏转了长矛落下的方向。 好重的剑。 秦典墨心头一跳,兰香侵袭下方寸大乱,这才猛然回身,恰好撞上她行云流水般的一幕。 众人讶然间,这女子竟用剑带了长矛的走势,足尖一划,又引其在空中行了半圈,这才一剑垂直压下,并步微曲了双膝,完完整整地卸去了长矛中积攒的力道。长发轻扬间,矛尖径直插入地里,而少女却依旧以宽大的左袖遮掩了面容,静如处子,不愿让旁人瞧见。 百人将愕然间,还是决计快步上前来取那柄可称之为罪魁祸首的长矛。珈兰见他行来,当即转了剑柄,令剑锋垂向地面,回身移步至秦典墨身前,悄然垂首。 她不乐意叫旁人见,是而躲到他身畔,想来任谁也不敢犯了少将军的忌讳。 这是狐假虎威呢。 珈兰双手提了剑柄,仔细将剑锋对准了秦典墨腰间的剑鞘,一点点严丝合缝地送进其中。秦典墨的剑比起珈兰常用的软剑要宽上不少,亦不若她的佩剑那般有惊人的韧性,用时总有些不大顺手,到底是男子的兵器。 剑身笔直如墨,光滑如玉,仿佛每一次出鞘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若不使上几分内息,怕是单手都难提动此物。 秦典墨抬手,宽厚的手掌一把攥住了珈兰的小臂。 锵的一声,剩下的小半截剑脱了手,顺势跌入鞘中,发出一记清脆而响亮的声音。百人将见少将军面色如常,默默拔了矛便径直回过身,走向那名深陷自责的少年,开口道。 “长矛若是你唯一的兵器,一旦脱手,你便只能任人宰割。”百人将指点道,“若你仍有其他的武器,丢出时必要瞧准了敌军逃遁的方向,否则便是平白失了机会,你可明白?” 百人将说,你下次要丢,一定要丢的准一点。 新兵感激地瞧着百人将,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双手捧过那柄粗制的长矛,如获至宝般抓在手中。 怪不得,楚恒看上了这支队伍。 “你究竟是何人。”秦典墨微微俯身,眼帘微垂,低声问道。 珈兰骤然回神,迎上他满是疑惑,却无杀意的柔和目光。秦典墨的身上一贯是沉稳而唤不出名字的木质香气,混合着似有似无的汗水咸味,如同海风拂过礁石,自然而洒脱。 “若是腾蛟阁之人,为何你的奴籍会在花楼之中?” 这名女子唤作兰姬,确有奴籍于逍遥阁之中,那夜在街巷遇见,他便已去府衙查过珈兰的信息,与她先前自身所言别无二致。她的奴籍约莫是在南郡之案后一年才登记到府衙处,而这之前的则是一片空白,似是凭空出现,无人知晓她的来历。 秦典墨心中有疑,又恰逢梁国之危,他再如何温和相待,也不当误了家国大事。若她一开始就欺骗了秦典墨,伪装了身份到他身侧,岂不是让梁国密探钻了空子?这可就不单单是色令智昏的说头了。 秦家,在这等子事上,更要小心。 “将军若是好奇,”珈兰轻笑,面对他的质问似司空见惯般,“不防将我赎了回去?” 俨如天鹅般端庄的女子忽露出一丝妩媚神态,眼神犹如春水泛着涟漪,艳丽而娇娆。她知道在逍遥阁的花魁娘子需得多少银两赎身,秦典墨自然也有所耳闻,可无论如何在珈兰眼中搜寻些微的消息,皆如石沉大海般不得回应。 众将士眼中,这一男一女宛如一对璧人,一个个都背过身去不敢多看。 阳光斑驳地洒落在珈兰长发之上,似金沙,似神晕,玉钗透亮得似清澈见底的湖水一般,熠熠生辉,令人赞叹。秦典墨微滞,恍然间才察觉,自己早已沉溺于她周身的温软馨香,兰草之息深入肺腑,浸润的浑身都舒畅无比。 他若是无端将这女子赎了身,要安置到何处?祖父那里又当如何解释?众将士这边,今日被堂而皇之地瞧见了二人的亲密举止,难不成说出去,她还能得个多好听的名头不成? 女子的闺誉要紧,即便是奴籍,她也不过是个卖艺的可怜人,在秦典墨眼中,同那些世家小姐无甚区别。 “午后,等我。”秦典墨下定了决心,没来由地信任道,“我,同你赌这一把。” 言毕,少年将军抽身离开,右手中还攥着珈兰为他做的那一盒糕点,大步流星地往军营的主帐去。 这回,反倒是珈兰愣在了原处。 她本意不过是试探一番秦典墨的心思,他若是想推诿,莫不过家训严厉、梁国势强这类的借口。诸如此类,若她是秦典墨,不知能编出多少条来。 秦家军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一个少将军,难不成真是个沉迷美色的糊涂鬼不成? 珈兰缄默不言,脑中却是万千思绪理不清。闻听身后有人脚步渐近,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了脸,一手提了裙边,缓步离开了此处。 她也很好奇,秦典墨,究竟是个怎样的少年将军呢? 珈兰沿着军营外的小路,直至无人之处,才敢将袖中的面纱取出,重新戴上。 阳光的温暖,从清晨的曦光中渗透,随着时光的消逝愈渐盛大,蒸腾了万物的热意。街上行人渐多,珈兰站在城门外遥遥望了眼人头攒动的长街,默然跟上了一队客商的脚步,从他们身后一道儿通过了守卫抽检的城门关卡。 长街的商贩走卒络绎不绝,珈兰转道城中小巷,凭着对地形的熟悉绕开了熙攘的人群。逍遥阁白日里闭店修整,傍晚时分姑娘们才陆陆续续起身揽客,此时门外清冷无人,倒是合了珈兰的性子。 她缓步绕到另一侧的后院小门,凭着一侧的矮墙借力,纵身翻入院中,悄声落地。逍遥阁的后院不过是姑娘们晾晒衣物、透气儿闲置的地界,平日若轮不上休息,除了后厨帮忙的几个小娘子,是没什么人过来的。 珈兰一抬头,便见墙头上立着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咕咕地叫唤着,细足上还绑着小小的一卷信纸。她理了理袍袖,做了个在信鸽眼中指令般的动作,方伸出手去,任其停落。 第11章 初识·5 …… 宫顶飞檐翘起,流畅自然的弧线仿佛要拥抱天穹。屋脊两端的小兽威武地矗立着,它们是皇家的象征,显示着无与伦比的尊贵。 阳光指引之下,一小队婢女成一字型贴着宫墙的边沿行走,领头的女官拐过一处巷尾,复行一里有余,方踏入王后所居的正殿。这几人手中各捧着浣洗完毕的几件华美衣裙,噤声踏入左手边的一处偏殿内,遥遥隔着屏风向窗边的女子屈膝行礼。 宫殿内部富丽堂皇,令人目不暇接。齐整的墙壁上,挂了许些名家的画作卷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香气,珠帘高悬,温暖如春。 屏后妙人,玉簪珠履,一袭绣金线锦绣长裙,配珍珠手钏一对,斜插白玉长簪两支,青丝半绾,秀美无伦。这身衣裙价值不菲,但林瑶溪以珍珠、玉钗作配,减了几分艳俗,添了几分雅致,倒是与她的身份相得益彰。 方才领路的女官头一个起身,指示着一众小婢放了衣裙退下,这才绕过屏风,垂首行至自家主子身畔,躬身行礼。 林瑶溪静坐桌旁,轻轻剪去花枝上多余的花苞,开口问道。 “父亲那边怎么说?” “回女君,派去查看的探子发现,竹林中的坟冢并未加以修葺,依旧是原先的模样。” “怎么可能?”林瑶溪一愣,搁下手中的花枝和长剪,愕然道,“三公子竟时至今日,还未曾加以修葺?” “不曾。”女官摇了摇头。 “不是说,他前些时日伤心欲绝,险些丧命么?” “是,魂儿都去了大半,可不知为何,又救回来了。” “罢了,”林瑶溪惋惜地叹了口气,道,“茶叶呢,可照旧送去了?” “这几日风声紧,主君说怕出事,便停了几日。” “也是,”林瑶溪重新拾起桌上那支修剪过的素雅花枝,仔细端详着,“左右西南时下的毒,他是逃不过的。” “女君好心思,想借慢毒和心事击溃三公子,”女官顺手将桌上剪下的旁枝收拢到一处,低声道,“可三公子府上有名医,若是此事为人察觉……” “你怕什么?”林瑶溪面色不改,从容地整理着花朵的每一小瓣,淡然道,“就算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我去挡。” 她手中捧着数朵玉兰,其洁白的花瓣宛如玉石雕刻而成,花形宛如小碟,令人陶醉。桌上一只细口圆身的白瓷瓶,林淑淇已固定好了两支绵延长枝,如今只差最是盛放时的点睛之笔。 “女君,不若……就此停了手,也好躲过这阵子风头。”女官思索片刻,一颗心扑通狂跳着,压低了嗓音,几细不可闻。 她不过是个传话的,但无论是王后出了事,还是林淑淇被旁人发觉,自己都是头一个要出来替罪的。主子们也罢了,在她们眼中,奴才的命最是不值钱。 林淑淇从一众玉兰中挑出个最为合眼的,缓缓沿着瓶口插入其中,方冷冷瞥了一眼身侧的女官。她提裙起身,一手捏了瓶口,一手托着白瓷底端,莲步轻移,端庄而稳重。 “只有除了三公子,姑母的把柄才不会显现在天下人面前。”林瑶溪捧着花瓶,满意地将其放置于小橱之上,阳光洒落,恰好能映得半边窗格之内,半枝朦胧花苞,甚是雅致,“此事我与姑母的心思是一样的。至于旁的两位公子——” 少女回过身,阳光再也照不见她明媚姣好的面容,而是悉数簇拥在她的长发之上,与黑色共舞。长发如同一匹闪耀的锦缎,流转着绚丽的光泽,一如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美丽圣泉。 “若我为后,又何必介意他们谁作下一任楚王?” 女官一怔,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父亲是外祖的嫡长子,却一直因朝中对林氏官员的限制而郁郁不得志。与姑母同母而生的庶子,却能得以与父亲平起平坐的官职。林氏本当由父亲做主,可如今却因王后之位,而轮到了叔父的头上,你要我如何甘心停手?” 言毕,少女再度回过身,缓缓地关上窗户,似乎在与纷繁的世界隔绝。窗外是四方的庭院,抬头是四方的天,连长廊上摆放着的盆栽亦如切割过一般的齐整,令人久观而生厌。 若是她来安置,必当令宫宇皆改头换面。 夏日长廊披珠帘,遮日纳阴;冬日设暖座小亭,有一方观景之处,不至同林后的品味一般,只知奢华无度,实是晃眼。燥热时有夏花绚烂,寒凉时节在院中种下梅树、玉兰,四时而观四景,何不乐哉? 阳光透过窗洒在她的脸上,为她的肌肤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她嘴角微扬,素手灵动而明媚地按着木窗合拢处的小缝,肌肤细腻如瓷,散发着自然的光泽。 “待我承就王后之座,父亲夙愿必得以偿,也不枉我费心费力,拉三公子下马。至于替罪之人——”林淑淇缓缓撤了手,指尖抚过素雅端庄的玉兰花瓣,惊得那枝桠都颤了一颤,“姑母不是,一直想为林氏奉献一切么?” 女官垂首,行了礼,将桌上残余的玉兰、花枝收拢,用帕子擦去水渍,噤声退了出去。 屋内的空中混合着花香和檀香香气,点点滴滴渗透入屏风的肌理,直将所有器具都熏得有了脾性。待房门轻阖,少女方侧目仰望着衣架上挂着的那件厚重长披。 这件披风以黑狐皮作里,领口兔毛镶边,只是对于林淑淇来说略显得宽大了些。这等料子于宫中不过寻常之物,只是衣料里层的一角,绣娘以细密的针脚绣下了长公子的小字,银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却被缭绕的檀香香雾遮掩了面容。 …… 午时三刻刚过,早市的小摊小贩已悉数收了铺子回家去,长街上三三两两结伴儿的几人也是赶着回去用饭的,一时之间冷清了下来。秦典墨特地挑了这个时辰,街上人少,也省得旁人瞧见了闲话一二、徒生事端。 秦苍极为不喜烟花柳巷之地出身的女子,可秦典墨拿的是楚王赏赐给他自个儿的那一份,攒足了银两,都未来得及回去通报一声,便将人接了出来。鸨妈妈一双泪眼婆娑,真似走了个女儿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演得极为真挚,手中却紧紧攥着秦典墨给的银票不放。 楼里的诸位姐妹瞧着少年将军将人扶上了马车,又目送了好一阵子,才假惺惺地拭了眼角的泪,再度阖上了逍遥阁的大门。 车轮稳健地轧在青石板路上,车身摇曳,慢慢驶过街巷。繁复的纹路如蛇般蜿蜒雕刻在车门两侧的小柱之上,径直攀至车顶的四角才作歇息。车厢两侧印刻了虎纹,整个儿都是由紫檀木制成,若是有旁人站在车旁,定能闻到极为馥郁醒神的木香。 依照楚国的律法,唯公子之上的王室亲贵方可在车上挂府邸铭牌,其余车驾则以文、武官员职责不同,刻以不同的纹路作为区分。秦将军属武将,又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将领,车身至多可刻五只虎纹,而这一辆,左、右、后各一只,在将军府中也算是规格不小的车架了。 珈兰还以为,他不过是给自己寻了个简单的安身之处,能有个落脚之地已是心满意足。可她提着包袱从逍遥阁出来时,一抬头便撞见车厢一侧极为显眼的虎纹,倒是当真惊了一惊。 坊间传闻,秦家的少将军对一舞姬一见钟情,亲自牵了府上的名贵车驾来迎,架势堪比拿八抬大轿迎娶正妻。京中的世家小姐闻听此事,私下里也是暗暗奔走相告了不少闺中密友:可千万不能打这家的主意。 不然,摊上这么个夫君,今日不过是一个,往后若是招进来更多,日子可怎生过得下去? 她先前得小雪告知,秦家家教极严,秦苍老将军更是不喜那些勾栏瓦舍里出来的女子。秦典墨用了这般规格的车架,想来秦苍是不知情的,否则,早差人来打了。 马车的车帘随风轻轻摆动,透过窗帘的缝隙,可以看到车外的街景在缓缓移动,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车架转入一处宽阔的长巷,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珈兰垂眸不言,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一片衣裙。 秦典墨拎了马缰,轻拍了拍爱马的粗壮脖颈,方利落地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行至马车旁。他有些局促地握紧了双拳,正琢磨着要说些什么,却听车上少女缓缓开口,全然说中了秦典墨的心思。 门外的两名守将四目相对,见自家将军居然牵了马车来,以为是什么尊贵之人,当即支了个小厮前往府中回禀。秦苍虽不常管府上的杂事,可到底阎姝还是在的,左右能顾及些老将军的意见。 “秦家是守礼的世家。”珈兰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倚着车厢,微微撩起了布帘,露出极为柔美的侧脸,轻声道,“将军带我来此,可请示于秦老将军?” 她是知礼之人,既并非什么尊贵之身,自不能落座于正中的位置。秦典墨闻言一怔,他特地挑了祖父不在的时候带她入府,想着先斩后奏,秦苍也不好意思再赶了人出去,若是祖父心中不快,后续再多做调解就是,也得以两全。 珈兰一手撩着布帘,见秦典墨眼眸微闪,便知她所言如实。 “我本奴籍,”少女松了手,再度端坐于车厢之内,只留下一句轻微而掷地有声的话语,“奴家身如浮萍,命如草芥,担不起将军这般礼遇。” 车帘缓缓滑下,掩了窗外的世界,隔绝了阳光,笼下了一层淡淡的昏暗。几个随行的护卫见自家将军下了马,自然而然也跟着落了地,此刻你瞧着我,我瞧着你,谁也不明白车上的女子是何意味。 “是我思虑不周。”秦典墨闻言一怔,随即缓缓低下了头,自责道,“我……” “若是无处可去,将军只消将我送回逍遥阁便是。”珈兰冷冷道,言语间或多或少掺杂了些不快,颇为不喜秦典墨这等行事方式。 可送了回去,那些个长舌妇又要为她冠以何等罪名? 秦典墨的双手握紧,指节发白,透露着他内心的纠结和挣扎。他不停地咬着下唇,试图找到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各种思绪在心头交织,乱麻一般,越缠越乱。此时若是再安排了人购置院子,不说京中有无这般闲置的住处,单说收拾,便要个两三日,是断断等不及的。 高大的石狮威武地守护着府门,两侧的府墙高大而坚实,庄严肃穆,气势恢宏。在日光的照耀下,大门上的铜环似泛着金光,像是用无数鲜血浸染出来的夺目颜色。楚恒向来敬重秦苍,珈兰自当追随三公子的意思,若不得秦苍的允准,她断不会踏入秦将军府半步。 她是南郡遗民。 是玉京之中,方士口中最为不祥的一类人。 少年将军一身玄色劲装,腕部套了黑熊皮子制的护腕,宽肩窄腰,引得不少女子驻足细瞧。他愣了好一阵,才长出了一口气,有些无措地开口询问。 “那吃人的地界,不去也罢。不如——我领你进军营,待上半日,再派人同祖父通传一声。若还是不得入,再作他法,如何?” 他一双眸子晶晶亮地,瞧着风撩动的车帘。 “将军……”珈兰顿了顿,问道,“不担心我,窃了营里的消息?” “你若是想窃,晨起时便不会给我留了辰光——况且那时,大家未披甲胄,最是脆弱。那时偷袭,岂非稳操胜券,又何必等到入了将军府,再想法子进军营这般麻烦?”秦典墨自信地笑道,只当她是松了口,回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那匹健硕枣色高马,翻身而上,下令道,“回营!” 枣马长鸣,难耐地跺了跺四蹄,与青石板路哒哒相撞,发出清脆醒目的响声。 车马浩荡,少年将军却是满目欢欣,时不时瞥一眼身侧的马车,喜形于色。 …… 第12章 初识·6 “什么?你说什么?”秦苍愤愤往正堂上一坐,怒骂道,“那混小子趁老夫不在,把个娼姬带了回来,还引了进来!” “祖父息怒,”阎姝后背一凉,秦苍震慑三军的气势在此刻如洪水般涌来,数年战场上摸爬滚打养成的杀戮气息似要将她压倒在地,“祖父容我说完!” 秦苍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急性子,当即火冒三丈,哪还顾得上听阎姝细细分明:“你还想替他求什么情!老夫今日就坐在这儿,且看他领了个什么东西来,脏了我将军府的地界!” “祖父,那女子……没进府。” 秦苍一愣,怒火顿消。 没进府? 这世上,还有得了这般好处,尚不肯受之人? 还是说,她图得本就不是他秦将军府的微末银饷? 阎姝只觉身上泰山般的威压霎时褪去,小心翼翼地抬头时,只见眼前的老者两眼怔然,无神地望着门外庭院中光影,思绪早已飞远多时了。 屋外日光之下,梅影绰绰,冬日的花朵此刻谢了大半,只余下些嫩绿的新芽,朝气蓬勃地向阳而生。秦苍还以为,万物有灵,自己带着孙子回来,给这府上添了不少的人气儿;亦或是,他的妻女在天之灵,知晓他平安归家,这才开出了些红星儿作迎。 梅花树疏影横斜,其上的嫩芽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侧面的剪影似苍劲有力的字形,堆积交织,凝华作墨影。妻子尚在时种下的梅树,如今亭亭玉立,早不必他掐算着时日浇灌、照料了。 秦老将军终还是垂下苍老的头,望着自己膝上早已枯槁生皱的手,长叹了一口气。 “原本,我是想着,”秦苍叹息道,“你父亲留给我的临终嘱托,是要我照顾好你们这两个孩子。” 阎姝一愣,秦苍甚少提及她的父亲,哪怕是阎姝年幼时在军营之中无数次哭闹过,秦苍也不愿同他们讲父亲的遭遇。她后来听战友提及,才知道自己父亲死在了战场上,在那年同梁国交战之时,为护众人突围而殉国。 她虽知道这许些故事,却也只是传闻,从不敢同秦苍提起。 “我原打算,待典墨这孩子及冠成年,便将你嫁予他。你们是军营里自小长大的交情,如此一桩姻缘,旁人也说不出什么闲话来。”老者顿了顿,抬手端了桌上尚滚烫的一盏清茶,“最要紧的是,你同我们一帮老爷们儿住在一处,本就有些说不过去。我这才找了几个婢女入府,同你作伴。” “祖父……”阎姝眼眶微湿,长跪不起。 “我早已将你当作亲生的孙女,想着你若同秦典墨那小子一处,也是我家运道得幸。再者,往后他若是继承了我的衣钵,到了还是要回到那杀人不眨眼的边关去。那些个世家小姐,又有几个能承得住边塞冷风的?” “姑娘家家的,怎好同娼姬住在同一屋檐下?玉京虽远,可我秦家也不是全然不顾自家名誉的,祖祖辈辈清清白白,岂容竖子放肆!”秦苍端着茶,一遍遍用瓷盖刮去浮沫,眼瞳中倒映出嫩绿的翻涌,正色道,“你且放心,待那小子回来,我必当好好教训一番。” 几株梅花,幽香疏淡,苍劲的树干支撑着纷繁的枝条,枝桠错综复杂,不可名状。 …… 军营驻扎之处离城外不远,只是此时再往回赶,到底在街上惹了不少行人侧目。秦典墨到底是在回京时露过脸的少年将军,马车在路上走徐徐驶过,不少人将其认了出来,更认出了他座驾之侧的尊贵马车。 口口相传间,已变作秦典墨领了个舞姬回府,不光予了极高的礼遇,还领着未来的少将军夫人去军营巡视一遭。 真是好生甜蜜。 秦典墨本就耳力极好,一路拎着马缰,那些闲言碎语自然也落入了他耳中去。好一个少年郎,一面驾马行着,耳根子已红得似朱砂一般,散发出内敛而独特的光彩。每每经过几个长舌妇人身畔,他尚且故作干咳几声,借此掩饰外头的琐碎声音。 珈兰也是内力极其深厚之人,又岂会听不见外头这些声音? 好容易熬过了闹市,出了城,往军营处去时人烟方稀少了些,秦典墨只觉着这一路咳得当真有些喉咙发痒,一时吸了口干燥的春风,不知被什么呛着了,涨红了脸,连连咳嗽了起来。 车外之人紧张地捂了嘴,偏生按不住生理性的咳嗽;车内之人捂嘴轻笑,这笑声徐徐传入秦典墨耳中,更是臊得他头脑发晕,面色红润。一抹绯色连同耳根、脖颈一路顺了下去,后头紧跟的两个士兵大胆一瞧,面上也不由带了几分笑意。 自家将军,还有这种时候呢。 这一笑,可招来了不少祸端。 车驾一到军营,秦典墨头一个正了衣襟,翻身下马,当即捉了两个小兵来,让把马匹悉数牵到棚里去。后头两个士兵刚落了地,便见自家少将军眉头一蹙,摸了摸下巴,故作思索状。 二人一愣,摸不着头脑地并步一站,挺直了腰板。 “我记着,你俩早上没跑圈儿哇。”秦典墨思索片刻,颔首道,“没跑圈儿就用了早膳,依军令是要加上一倍,再去跑过的。” 不等二人辩解,秦典墨立即唤了声阿晋,原在门口候着的小将军一身厚重盔甲跑来,不明所以间便捉了那两人向城门跑去,寻思着一会儿偷摸问一问。 这一招杀鸡儆猴用的妙。 秦典墨这一招下去,门口瞧热闹的几个新兵立即背过身去,提着自个儿的武器回了对战场。少年将军见门口清得差不多,这才轻咳了一声,缓步行至车架旁,轻声开口。 “兰姬姑娘,我……” “少将军还真是个妙人儿。”珈兰轻笑,打断道。 秦典墨愣了愣神,只见少女素手轻撩了车帘,阳光漫漫倾入,似轻纱般铺洒车厢。 少女眼帘微抬,修长的眼睫扑朔如蝶,在如玉面颊上打下一小片羽翼阴影。她依旧是清晨时的那件翠色曲裾,抬手时宽广的袖口堆搭在藕臂之上,似又一重短短帘旌,遮去了女子小半边容颜,颇有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之感。 她瞥了眼秦典墨那副呆愣的模样,莞尔一笑,将车帘又撩起了些,躬身出了车外。秦典墨这才愣愣地反应过来,本想唤人去摸个小阶来,却忘了寻常都是些粗糙大汉乘这将军府的车驾,又有谁用得上呢? 是了,上车时,用的还是逍遥阁的木阶。 远处的两个小兵早已走开,阎晋也因着好奇跟着跑圈儿去了,军营里头时不时传来刀枪碰撞之声,任谁也不敢偷瞧这边的两人。 午后阳光毫不吝啬地慷慨解囊,柔和地拥上那一抹翠绿,眷恋着少女周身的光华。珈兰瞧出了秦典墨的窘迫,缓缓提裙蹲了下去,扶着车身,跪坐于车沿。 她的脖颈白皙无瑕,宛如一节新生的莲藕,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迷人。 地平线处的青山环抱白日,山间绿树摇曳,与云海相映成趣。分明是同素日里一般无二的风景,此刻却在日光的照耀下愈发辽阔。云海翻腾,令人心旷神怡。 少年面容清俊,眉峰如剑,眼中闪过惊艳的光芒,仿佛能将人的心神吸引进去。乌黑的发丝随风飘荡,与他的玄衣融作一处,更增添了几分洒脱与不羁。 珈兰一笑,轻抬了头,长发微动。 “将军可嫌我?” “我……怎会嫌你?”秦典墨摸不着头脑。 “那……”言毕,少女轻抬了手,如玉般的指尖顺着秦典墨的锁骨攀过耳侧、颈后,不慎带了些少年的长发,整个身子都倾向了他。秦典墨被拉着往前了半步,馨香如风贴近,不过咫尺之距,“便有劳将军。” 兰花的香气像是细腻的梦境,缓缓在空气中弥散,让人沉醉于独特的韵味中。面纱亦浸了典雅轻微的浅香,少女笑眼如星,仿佛山间清泉般清澈见底,倒映出秦典墨的面容。 她半倚着秦典墨,另一手亦越过他的肩头,环住了少年的脖颈。 温暖的阳光穿梭于微隙的气息,把天地间一切空虚盈满。一道纤绝的尘陌,点缀着日影,呢喃着爱意,交织出粼粼光斑。 十数年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大胆的女子。 “将军?” 珈兰见秦典墨瞳孔微缩,出神地瞧着她,不由地开口唤了一声。秦典墨一愣,立即回过神来,有些无措地躲闪了目光,一双手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唯耳后红得淋漓尽致。 他心下正纠结,却见珈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光辉,作势要倚着他倒下车去。若是放任这般,少女手上又不曾使力,一旦不慎松了,怕是要摔上一跤不可。秦典墨心头一跳,担忧之情远胜所谓的克己之礼,手臂当即紧紧环住了她的腰身,将少女稳稳横抱而起,目光却无措地望向了远处。 绰约腰身,盈盈一掬,似纤云若柳,曼妙无方。 少女计策得逞,不禁笑望。 “将军可莫要……”她埋首入秦典墨怀中,以额发抵着他的胸膛,仿佛能看见他心中砰砰作响的无尽涟漪,“让人瞧见了。” 秦典墨小心地紧了紧手臂,仿佛隔着衣料,能探触到少女莹白柔嫩的肌肤,又生怕太过用力,而伤及怀中的小小女子。少年将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定了定心神,才发觉心口的悸动似狂风乱作,在衣衫之下席卷了血液,暖得脑中都有些茫然。 “他们,不敢。”少年将军答了一句,一时不舍得松手,捧着少女往军营之中行去。原是要外出的一小队士兵似见了鬼似的,齐齐整整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入营的少年将军,一点儿都不敢多瞧。 珈兰注意到军营中暗地里投来的目光,似万箭穿心般打量着她,无孔不入地剥夺着她的冷静与自持。她自幼不喜去人多之处,更不喜旁人无休无止地观赏,将她作物件儿似的来回去瞧。 逍遥阁中的一遭,已是楚恒给她最大的警告。 她本就是奴籍。 是南郡遗民,不祥之人。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环着秦典墨的手臂,又贴得近了些,埋低了头。秦典墨一怔,原是步履如风,此刻却停在主帐前一段儿的小路上,狠狠回了那些个不老实的士兵一记眼刀,继而沉息敛目,出声斥道。 “秦家军令其一,但有不从令者,重则杀之,次则谪之,轻则杖之。今有违吾令者,自领军棍十五,各伍长监刑!” 此言一出,那几个方才侧目窥伺之人悉数周身一颤,垂低了脑袋不敢回话。几个伍长夹杂在人群之中,震天般地回应答是,各自去揪自个儿队里犯事儿的士兵。众人回神之际,却见秦典墨已抱着那翠衣女子入了主帐,入口处的帘旌还是风落时的模样。 这一桩红粉艳闻暂告一段落,军营重归秩序,一片嘈杂之声。士兵们吆喝着,马匹嘶鸣着,剑戟相撞之声随烟尘弥漫而来。 且过了好一阵子,阎晋才快步跑了回来,往左一瞥是被按在板凳上受刑的几个小兵,往右一瞥是伙房里乐开了花儿的帮厨娘子,此刻正招呼着几人将上午打回的猎物清理干净。阎晋回想起方才府外的车驾,还以为是来了贵客,当即大步流星地走向主帐的方向。 那两个小的藏着掖着不肯松口,害的阎晋抓心挠肝儿似的难受,巴不得当时就扒开了那马车的帘子一探究竟。耳畔是交织凌乱的金属碰撞之声,他心底暗暗嘀咕着,却见主帐外的小木台上有一只女子的小巧绣鞋,顿时心中起疑,上前一把撩开了主帐的门帘。 主帐是接待外臣、商谈军机要务之所,若有贼人混入,后果不堪设想。 厚重防风的布帘被骤然撩起,冷风灌入,阳光亦争先恐后地挤进一方帐中。 可今日这一眼,阎晋怕是毕生难以忘怀了。 第13章 玉娘·1 ——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 阎晋刚掀开帘子,目光触及堂中二人的一刹,如着了炮烙般缩了回来,十分不自在地望向一侧端端正正的桌椅摆件儿。主帐内比之旁的小帐宽敞不少,左侧的隔间摆了一幅楚梁边境的地形图,置一沙盘方桌;正堂是会客之所,路中铺了暗红色镶灰边儿的长毯;而右侧则是些秦家军中常备的兵器排列,倒是与寻常一般无二。 除却阎姝有资格入主帐之外,再无旁的女子能轻易靠近。 为行军之便捷,军中极少布置座椅,多用矮桌、软垫,是一目了然的清爽利落。秦典墨将少女轻放在正座的矮桌之上,如此不算违了规矩,也好暂缓了他的尴尬。 秦典墨刚松了手,少女却依旧环着他的脖颈,一双眼晶亮地描摹着秦典墨的眉宇,眼中似有湿意。他原要直起身子,可因少女藕臂禁锢,一时不稳,双手下意识地撑上了矮桌桌沿。 如此,他宽厚的肩似阴影一般遮了下来,宛如将她笼罩怀中。 二人还未来得及说话,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阎晋便一把子掀了帘,正好撞上这暧昧的一幕。 而帐外的小将军手中,还握着珈兰路中不慎掉的一只鞋。 从他的视角看来,秦少将军弯着腰,由那姑娘环着,一副要将人揉入骨血的虎狼架势。阎晋哪见过这场面,十数年在军中长大,哪怕是有些娶了亲的兵士提起,也不过是玩笑几句罢了,倒给他吓得脸颊通红,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 “我……我先出去……”阎晋声线微颤,正要放下布帘,却听屋内之人开口道。 “圈儿跑完了?”待珈兰知趣儿地松了手,秦典墨立即直起腰来,压了压衣襟,“我叫你监督,可没叫你几步就回来。” 爱意葱茏之际,秦典墨整理衣襟的动作亦带了几分错意,流畅的肌肉线条在颈侧轻轻延展,犹如大地肌理,隐于玄色之下。 珈兰面色微烫,原也是没什么的,他这一整,倒显得有什么似的。 “我就不必了罢?”阎晋闻言一吓,推诿道,“我又没做错什么。” “你没做错?”秦典墨扶着腰间刀柄,回身侧望,再度问道,“当真没做错?” 阎晋眼尖,霎时捕捉到秦典墨身侧的那一抹翠色衣角,心中登时燃起猛烈的好奇,连平素里的主次之分也顾不上了。在外头,他自然事事要遵从秦典墨和秦苍的旨意,但若是在自家人面前,他也未必要时时事事都听的。 他眼角余光在手中的绣鞋上一扫,脸上乐开了花,低头钻进了主帐内,献宝儿似的捧了绣鞋往前走。大帐帘子一阖,可就没旁人知道了。这回抓着了秦典墨的小尾巴,阎晋可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的。 “哎呀呀——”他嘶了一声,故作惊奇道,“这是谁家女郎的鞋?嗯——小巧,还自带一股兰草的芳香,还……” 阎晋深吸了一口气,双目轻暝,一脸享受。 整个营帐中,都似有似无地充斥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与兰草十分相似。主帐内从未摆放过任何花草蔬果,这般气味并无由来,便显得分外古怪。 翠衣少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 “竖子讨打!” 少将军耳根子一红,当即扑了上去边打边抢,阎晋也不甘示弱地不肯撒手,二人你来我往地,竟在主帐里闹开了。秦典墨挥拳而出,猛然轰向对手,拳头带着风般呼呼作响,一拳比一拳狠厉,猛攻对方的要害之处。 腰间佩剑不便,秦典墨亦因此吃了不少暗亏,好几次将绣鞋抢了回来,又因佩剑的阻碍而差了阎晋几招,硬生生被抢了回去。他回身一掌推出,阎晋灵活地躲过,随即反击,左脚猛地朝前一跨。二人身躯交错,拳脚相加,当真是从小打到大的交情,个个都对对方的招式熟悉无比,一时分不出个胜负来。 少将军看准时机,抬腿横扫,犹如重鞭猛击,接连而出,直击对手的下半身,一击比一击有力,将阎晋逼得连连后退。偏生他还死死攥着那只鞋不肯撒手,姿势颇为滑稽,瞧得珈兰心底生趣儿,直恨不得将第二只鞋也丢给二人去闹。 二人疯狂地交换着招式,不慎掀翻了两侧的几张矮桌,战斗范围也继而稍拓宽了一些,甚时落到了右侧兵器架前。他们每一次攻击都如疾风骤雨般矫捷而灵敏,你一拳我一脚地缠在了一起,恨不得拔了剑,将对方都劈出火星子来。 直打了半盏茶的功夫,秦典墨依旧没能从阎晋手上讨得半分好,又顾念着身后珈兰的安危,多少有些束手束脚。好不容易分立两旁,二人皆是气喘吁吁,死咬着牙,任谁也不肯认输。 秦典墨心下一横,抬手在腰间摸索了一番,把长剑取下,回身递到了珈兰手中。少女乖巧接过,将剑横抱在身前,饶有趣味地望向他身后的阎小将军。阎晋抹了把汗,棕色的外衫上赫然显现出一小片斑驳水痕,稳稳扎了个马步,等着秦典墨做足准备。 他自知不敌秦典墨的拳脚功夫,方才若不是有那把剑的限制,怕是早已败下阵来。此刻他既然要卸了束缚同自己好好打上一场,阎晋也没有再玩闹的道理,当全力以赴,一较高低才是。 …… 凝冬红梅,唤春白枝。 三公子府上的红梅刚谢,后湖旁栽的一小院白梅便迎春而开,虽不及国色天香的牡丹娇艳欲滴,到底是延续了冬日的颜色。花瓣如玉,花蕊如丝,春风轻柔地覆盖在白梅树上,滋养了些小巧幼嫩的新叶,点缀了深色枝桠。 自珈兰离府,已过去了近半月之久。楚恒愈发不喜人多热闹的地方,即便是身子好了些,也不愿接了宫里的旨意,再往远些的地方去。从前他还能让大寒领着到府外的竹林里稍坐,可如今除却书房和卧间,唯有后湖还称得上一观之所。 白梅跃动,一小簇一小簇地开在一起,偶有几朵落单,如星般缀满了天空。楚恒一手扶着树干,抬头仰望时,却是刺目的阳光扎的人睁不开眼。 “小雪可回来了?”楚恒淡然开口,阖眼迎着白日,然阳光暖不热他的身心,“大雪呢?” “小雪回来过,谷雨那边没什么吩咐,便又安排继续跟着了。”大寒一一回道,见楚恒腿上的毛毯似要顺着滑落,抬眼示意了湖边的小寒,“大雪暂接了小雪的班,时时刻刻跟着谷雨。” 小寒见状,当即上前将毛毯重新收拾盖好,再度退立一旁。 “那些茶叶,你让管家继续购置。”他忽而吩咐道。 “是,”大寒答道,“主上未曾吩咐,属下一直是照先前的安排做的。” “三公子府密不透风太久了。”楚恒侧目,望向一直摩挲着自己掌心的粗糙枝干,下意识地抚了抚,手中不免沾上了些许脱落的木质碎屑,“想法子让林氏再安插几个人进来,既然都收了他们的礼,自当涌泉相报。”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长廊上遥遥走来一名简衣男子,一身陈旧的长袍,衣边儿袖口还沾了许些湿润的尘泥,像是在府中负责花木的园匠。可当他走近了,此人袖口处被泥土掩盖了一半的雪花纹路才显现于世,大寒则是微微点头,示意他如实回禀。 梅树的枝干覆盖着繁琐复杂的深深纹理,如初学者粗糙的笔触,坚韧厚重而无规律可循。楚恒以指腹、掌心上下摩挲着,身上遍布的寒冷仿佛能借此传回自然。 “主上,”大雪撩了衣袍,跪地行礼道,“鲁后来信,谷雨已翻整完毕,收录于游记之中。” 楚恒手上动作一停,双眼微眯,有些不悦道:“姑母倒是心急。” 他望向湖上因风涌动的涟漪,细微地在水面上散开,那是风的心情。 春风卷落白梅,沙沙作响之际亦卷落了不少松懈的花瓣,在他的注目间化作雨点,跌落红尘,浮沉水面。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湖水如镜,倒映着楚恒眼中缓缓消融的温暖和光辉。 “你们觉得,姑母和鲁国太子,”他垂首数着湖上的白色圆瓣儿,笑问道,“哪一个更合适作将来的君王?” 小寒一怔,还未来得及瞧大寒的面色,便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同大雪一道儿闭口不言。大寒见她这副窝囊样,心中知道定是前些时候回答了这等问题吃了亏,方有闻听此问如临大敌之态。 以小寒的脑子,自然是选了同楚恒有亲缘关系的鲁后。 既如此,那便反其道而行之。 “鲁国太子,若非没有些真实本事在身上,怕是无法从鲁后的手中幸免脱逃。”大寒喃喃道,似是一面思考,一面作答,“鲁后再如何尊贵,却是女子,无法成为真正掌权之人。” “大寒眼明心亮,却未提及重点。” “还请主上赐教。” “霜降于鲁后,明面上是为代养的贵女,可实则,却是我于她处的把柄。收留南郡遗民本是死罪,正因这一点,姑母断定我不会拒绝她的要求。”楚恒眼帘半垂,浑身冻得有些发颤,“她若有朝一日垂帘听政,亦可借此威胁我寥作助力。可她若是在此战中败下阵来……” “于我有百利而无一害。” 芳心碎落三千瓣,片片香魂皆成诗。 …… 城外,秦家军主帐。 “臭小子!” 二人打得正是难舍难分,只听帐外来人声如洪钟,紧接着是两三匹快马蹄铁的哒哒声渐近,径直停在了主帐外头。秦典墨和阎晋双臂相抵,腿亦交错而立,但凡谁先抽出了手去外头查看,另一方便成了此战的赢家。 珈兰闻声,立即端正了身形,从矮桌上站起身来,抱着剑望向帐外。 因缺了一只绣鞋,她只好一腿正立,另一腿足尖点地,凝息稳住身形。 来人火急火燎地一把甩开门帘,阳光闯入,在此人两鬓的白发间闪过愤怒的光辉。秦苍见这两个没出息的为了堂上那名舞姬大打出手,甚至抢夺她的一只绣鞋,顿时怒火中烧,而自己一直以来最宝贝的孙儿,居然还将自己的佩剑丢给了那名舞姬,实在是玩物丧志,鬼迷心窍了! 他们的打斗声响不小,又是掀桌子又是撞柱子,旁的兵士又不敢掀开帘子查看,想来是底下人有人怕出了事,才去将军府请了秦苍过来。阎姝跟在秦苍身后,一眼便瞧见堂上那名抱剑而立的亭亭女子,如剑灵一般娇艳欲滴,摄人心魄。 而她一垂首,便见自己一身如男子般的劲装,哪怕是家中的全部衣衫,怕也难寻一件眼前女子这般的曼妙曲裾。阎姝头一回觉察到自己同大家闺秀的区别,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了几分惋惜来。 秦苍疾步如飞,哪还顾得上旁人看还是不看,从腰间抽出佩剑便要向那两个不听话的孙辈砍去。这可是秦老将军的剑意,怒极时凝了三四分的内息,剑锋凌冽骇人,秦典墨和阎晋慌忙各自抽了手,往后连连退了几步,才勉强避开秦苍的盛怒一劈。 老者一抬眸,那翠衣女子从容不迫地斜抱着秦典墨的佩剑,立于正座矮桌前。他心中对秦典墨佩剑的重量十分了然,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怕是连提都难提起,而这女子却能将其抱于怀中而无难色,这更让秦苍觉着她身份不凡。 珈兰本想行礼,可实在是不愿意让脚掌沾染了地面的尘灰,见秦苍提剑冲着自己而来,一时心头有些犹豫。 门口的阎姝入了主帐,终究还是顾念着自家的脸面,轻轻将门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嘈杂声响。秦典墨刚站定了身形,却见秦苍提着剑向珈兰走去,吓得微张了口,眼见就要叫出声来。秦苍小臂骤然发力,将剑横提直身侧,借势一剑刺向那名妖冶女子—— 第14章 玉娘·2 想秦苍是何等人物,他最是厌恶那等子花架式,又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到了如今地位的老将,这一剑是径直刺向珈兰的心口位置,眼露凶光,是当真动了杀心的。 剑尖撕裂了空气,寒意流淌,萦绕了死亡的气息。 秦典墨手中没了兵器,瞳孔微缩,慌乱得快步上前要拦,可终究是来不及的。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如同龙吟出海,空气中弥漫着锐利的气流和一道乍现而过的寒光。 堂上的翠衣女子来不及拔剑,只好一手执了剑柄,一手握鞘,稍拔出了一截,以佩剑的横宽一面发力,抵上秦苍攻来的一道剑意。少女目光一沉,身后便是矮桌,既然毫无退路,还不如同秦苍彻底摊牌,毕竟—— 三公子府内的消息,秦家人,不杀南郡子民。 甚至,南郡的身份,还能让她保住一命。 虽不知个中缘由,珈兰还是决定冒险一试,秦苍一剑如泰山压顶般势不可挡,单凭她此刻凝下的内息,恐怕也要身受重伤。少女心下一横,凭剑将秦苍的长剑往斜上方一引,顺势跃起,未穿鞋的纤纤玉足在矮桌上借力腾空,以四两拨千斤之法偏转了秦苍的力道。 翠衣女子于空中倒旋一周,再借下压之力将剑尖沉下,直直攻向正堂的矮桌。秦苍本就对这等柔弱女子掉以轻心,一时不慎被她的灵活操纵带偏而忘了收势,长剑向矮桌劈下,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那木桌已然裂成了两半。 珈兰稳稳落地,除了发缕有些微乱,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阎晋目瞪口呆,阎姝亦复如是,兄妹俩的表情如出一辙的震惊。秦苍也是呼吸一滞,欲要抬剑再劈,这才意识到少女身上凌厉厚重的内息,如同堆积了尸山火海般压在他的剑上,令他动弹不得。 他的长剑仿佛在半空中胶住不动,用力前送,剑尖竟无法向前推出分毫,剑刃微微向上弓起,而他的内力似找到了出口般急倾而出。秦苍立即收势,虑意既生,便不再打算此刻就取了眼前女子性命。 一名闺阁妇人,竟有能与其一战之力,若说她没什么家世背景,秦苍断然不敢信。阎姝亦有此感,下意识地认为此女定是他国派来的奸细,当即抽出了腰间佩剑,拦在了入口处。 一老一少,目光狠辣,铁了心不会放人出去。而反观秦典墨这头,还愣愣地矗在原地,开口劝道:“祖父,她……” “轮不到你说嘴!”秦苍怒骂道,目光一转,迎面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翠衣女子,企图从她身上挖出些什么秘密来,“亏得你将人请进来,容老夫瓮中捉鳖!” 秦苍言毕,霎时抽回了剑,紧握着剑柄,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对手。其余三人都十分熟知秦苍这般认真的神情,这是当真动了杀心,还未来得及劝说,便见秦苍已是借势后撤一步,骤然发难,如海浪般连绵不绝地逼上了翠衣女子。 秦家军的老将军毕竟是战场实打实下来的招式,回回直攻要害,行云流水般连贯流畅,毫无停顿和破绽。剑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伴随着呼啸声,一气呵成地在翠衣女子腰间、心口、额发处劈刺。 翠衣女子轻叹了口气,眼见秦将军袭来,立即将剑出鞘,左右横抵着攻势,却无半分交战之意。这等态度让秦老将军十分不喜,手上力道再度加大,手中剑似灵蛇一般,快速地穿梭划开在女子的身前,次次精准狠厉,一旦不慎,便是致命之伤。 “祖父!”秦典墨瞧着心急,不由地开口劝阻,可老将军充耳不闻,反倒暗暗责备起这小子的鬼迷心窍。 珈兰不得已连连后退,原白净的玉足终还是着了地。她手中不断化开秦苍的剑招,再后撤,眼见后背便要抵上梁柱,被迫压入死角。秦苍的攻势虽猛,可每一记如打在棉花上似的,相继被女子拨开,发力于无形,始终未伤及她分毫。 到底是少女肌肤娇嫩,珈兰连连后撤时,白皙玉足不慎踩上一颗颇为尖锐的石子,直扎进了脚心,疼得珈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上一顿,露出了极大的防守破绽。秦苍眼疾手快,蓦然一记斜劈打向女子手中长剑,紧接着在她小臂上一划,割开了翠色衣袍。 断线的血色玉珠沿着滑伤口落,嗒嗒地滴落在地,化作一朵艳丽的血红花朵。一滴,两滴,鲜红之色触目惊心。 秦典墨急了,眼见自家祖父的长剑割开了少女的袖口,露出一小段莹白肌肤。随着剑锋渐深的划入,血色玉珠便已成一道血流顺着手臂一直滑向手心,染红了半边袍袖。少女终还是不敌,手中一痛,长剑脱了手,又因脚心的剧痛跌倒在地, 疼痛如潮水般涌来,让她不禁皱起了眉头,紧紧咬住下唇。 秦典墨俯身拾了剑,快步上前要替她挡下秦苍继而贯出的致命一击,颇有大逆不道的决绝样式。秦苍一咬牙,暗骂了一句自家孙儿,原招式一转,化作上挑之态,鼓了十足十的力道,一把将秦典墨的剑一拨,随即一震剑身,恐怖的内息竟直接震麻了秦典墨的半边小臂,连长剑亦随之脱手飞出。 那柄寒光闪闪的剑,铮然插入了不远处的矮桌之上,直挺挺地颤了颤,继而静止不动。 珈兰左手紧攥着剑鞘,右手手臂的血红之色如针般刺痛了秦典墨的眼神。 “祖父!她不是……”时至今日,秦典墨依旧有几分不知悔改的模样,恨得秦苍牙根痒痒,恨不得方才就将他打上一顿。 “不是不是!竖子为一女子同自家祖父动手,平白教会了你不忠不孝!如此红颜祸水,你当我还要如何容她!” 秦苍气急,抬手将剑尖抵在翠衣女子的脖颈间,目光一冷,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你若是自报家门,”他眼角余光在秦典墨身上一扫,“老夫可以留你一命。” 秦典墨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即便这女子是他国的奸细,只消关押牢中,也算是解决了这一桩事,实在不必因着这等妖孽祸水而误了他同孙儿的关系。 珈兰一愣,垂首不答,忽想起了楚恒在她临走前同她讲的一番话。 秦苍重情义,无论是他收养的阎家儿女,亦或是他对于妻儿的念想都可见一斑。若是实在不敌,便以秦典墨相挟,必有所获。大将军当铁面无私,以护国安邦为己任,偏生秦家人都有这等子良善之心。 少女顿了顿,不顾小臂上涓涓如流水的血液流逝,低声道。 “将军说笑,我没什么家门。” 秦苍亦是一顿,险些划伤了她的脖颈。 “少将军已查过我的籍贯,”少女娓娓道来,如在陈述什么不争的事实,“奴家贱籍,被先主人卖入逍遥阁,自打南郡事发之后,又被冠以永世不得翻身的名头,苟延至今。” 剑锋一抖,竟往回缩了几分。 “南郡?”秦苍一愣,苍老的面容竟难得地露出几分疑惑和探究,“你是南郡人?” “不敢欺瞒将军。”珈兰苦笑,轻声道,“若将军不允,奴自请离去,断不会让将军为难。” 秦典墨本要开口说什么,却被阎晋拉住了手腕,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冲动。阎姝也是见秦苍脸色不对,方才疾言厉色的语调一扫而空,此刻竟不知回想起了什么,眼帘半垂,连唇瓣也带了些难以置信的颤抖。 老将军撤了剑,望着珈兰面纱之后的如玉面容,心头一痛,似隐隐闻见了府中些微的梅树木香,夹杂着些许雨后的泥土腥气,让人好生怀念。 “竖子……”老者长叹了一口气,面上的皱纹仿佛一瞬间松懈了下来,化作有形的温和语调和无形的慈爱,“你为何不早同我说。” “祖父,您……”秦典墨试探性地开口,秦苍顿了顿,复又长出了一口气,怒火消弭。 “南郡的那场大火……” 珈兰一怔,骤然抬起头来,瞳孔微缩。 阎晋和阎姝四目相对,有些不明所以,不知秦苍为何突然提及这许久前的一桩,看似与他们毫不相关的往事。而秦典墨却是心尖一颤,注意到珈兰那万分在意的目光,胸膛中不知生根发芽了何等辛酸。 “那场大火前,曾有一队南郡的行商,抱着自家重病的儿子,领着个年幼女童上门。”老者眼眶微红,仿佛忆起些不堪的往事,溺于颓然之间,“人牙子说,那女童小小年纪已是十分能干精明,手脚也麻利,父母想卖个好人家,换些钱为儿子治病。” 他眼中的光辉黯了下去,沉入无边死寂的悲壮之中。 “我一早就知道,南郡是极为重视子嗣的,一时不忍,将那小姑娘买了下来……谁料竟合了你姑母的眼缘。她当时看见那小姑娘,就说她生得如玉颜色,将来必定是个好看的,能嫁得个如意郎君。”秦苍喃喃念道此处,脸上浮现出一丝悲切的笑意,“当时我还未给那姑娘取名,于是,你姑母便自作主张,唤她作一声——玉娘。” 珈兰眼瞳一颤,睫毛抖动,显然是知道这个名字。 “玉娘玉娘,巧笑之瑳,佩玉之傩。”秦苍继而道,“她随着你姑母一道长大,一道儿入了宫,直到后来——她的母家,又转道去了林氏一遭。” 南郡女子,蛊毒之术,皆是必修之课。如此说来,玉娘便是秦氏女身边最为亲近的医官,也难怪能够在宫中屹立不倒多年。可既有此等名士在侧,又为何会中了林氏的圈套,为毒所害? “探子说——”秦苍眼中凶光闪过,“那一家子父母,拿了蛊毒配比的药材单子,方攒够了救治孩子的银两。” 众人眼瞳微缩,仿佛闻听了什么惊天的秘密一般。秦典墨三人这才明白过来,为何秦苍从不允准他们同林氏为伍,原来是心中早有了几分猜忌,知晓是林氏害了他秦家入宫为妃的嫡出女儿。 玉娘虽则为南郡女子,可到底不过在家中几年,所学所见都受了限,若说有些不曾研习的蛊毒之术也是人之常情。恰如珈兰一般,若非有白露的耳濡目染,恐怕也难涉猎医术毒术,更不必说远走他乡多年,还能知晓什么蛊毒之法了。 珈兰心尖微颤,她只知玉娘待楚恒极好,不想竟是同自己一样的出身。 玉娘玉娘,巧笑之瑳,佩玉之傩。 她在心底悄然记下了这句话,却听秦苍道。 “三公子曾言,他母妃离世时,身上有数道古怪伤痕—— “诸如绕颈一周的红色勒痕,指尖发黑。 “他说,此毒怕为南郡罕见的蛊毒,恰是玉娘不曾研习的种类。偏生她,还要担上个护主不力的名声,被迫送去陪葬,不知所踪。” 秦苍那皱纹累累的脸,仿佛岁月的鞭痕,镌刻着无名的苍老和无力。于他而言,他不过是个失了孩子的父亲,老来丧妻,丧子,丧女,叫他如何能不恨? 玉京中家族十数。 秦家,南郡,皆是林氏的受害者。 秦苍的双手如同干枯的树皮,筋骨凸出,尽显疲惫之色。他垂首望向眼前受了伤的翠衣女子,身形微微佝偻,变得如同皱纸般颓然。 “罢了。”他苦笑一声,叹道,“你也是个可怜孩子。” 也难怪她会被卖入逍遥阁,南郡之人若是生了女儿,多数唯恐避之不及。一旦儿子有了个什么病痛折磨,家中经济不调,女儿便是头一个要卖出去的,美其名曰:为家中作献。 南郡的一遭大火之后,楚国又因着江湖方士的一番话颁布了禁令,一座大山再度压了下来,叫南郡女子如何成活?眼前的这名翠衣花魁也好、玉娘也罢,皆为那江湖游士的受害者。 可他们都是楚国百姓。 秦苍默然回过身去,背对着那名看似柔弱无助的少女,收剑归鞘。 “我不知你师从于谁,但年纪轻轻就有此本领,必然是吃了不少的苦头。”他侧目示意阎姝收剑,惋惜道,“想来前些年,你藏得颇为辛苦,方躲过了京中一家家一户户搜查的噩梦。也难怪,你会练就这样的一身本领,否则,怕早被京中那些恶鬼分食。” 老者两鬓的白发闪着银色的光芒,那是他晚年唯一的伴侣,亦是人生的痕迹。他缓缓走向帐外,顺手将阎晋手中的一只绣鞋抛回秦典墨手中,领着那兄妹俩往外头去。 临了临了,他掀着帐帘,微侧了半边身子,轻声嘱咐。 “我在外头等你。” 第15章 玉娘·3 待秦老将军离开,主帐中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才彻底没了声响,反倒是空气中夹杂的血腥气味翻涌异常,隐有盖过兰香之势。门帘低垂,宛如一道光幕缓缓降下,将外面的喧嚣挡在了千里之外。 秦典墨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巧的绣鞋,默然望向不远处木柱旁跌坐在地的少女,心中一揪。 即便如此,她亦不曾放弃搜寻自己的弟弟。 难怪她漏夜出门,十两银子,也足以让她走上一遭。 少年将军捧着那只鞋,缓缓去不远处拔了自己的佩剑,方回到珈兰身畔。她的手臂被割开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了半边地面。少女面色苍白,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感一般,抬眼回望。 伤口仍在渗血,吸满了血水的袍袖紧贴在她白皙的藕臂之上,而细长伤口的周遭,已然因疼痛而变得红肿异常。 他默然蹲下,将长剑和绣鞋搁置在一旁的地上,小心翼翼地捧起她受伤的手臂。伤口因挪动而崩裂开来,又是硕大的几滴血沿着肌肤嵌入衣袍,深红寸寸扩散在断裂的袖口,淋漓得刺目。 秦典墨一手扶着珈兰的小臂,另一手摸索着探到怀中的一方洁净锦帕,不由分说地将其覆盖到珈兰裸露的伤口之处。 血液在锦帕系紧时再度涌出,牵动出磨人的疼痛,点点吐露着丝丝猩红。珈兰面色不改,目光下移,瞧见那包扎得十分粗糙而简单的伤处,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还未等秦典墨开口,她便将手中紧攥着的剑鞘轻轻拾起,半边搁在自己的腿上,示意道。 “将军的剑。” 秦典墨无奈地将剑鞘接过,随手搁置在身旁,转而拾起了那只小巧的绣鞋。他起身绕到珈兰双足之处,单膝跪下,紧接着便要检查少女的伤势。珈兰一愣,下意识地缩了缩腿,后背抵上冰凉的木柱,有些不明所以。 “方才踩见了什么?”少年将军随口问道,抬手微掀起了些裙摆,露出少女莹白纤细的玉足和脚踝。 白袜亦不知所踪,显露出一只赛雪欺霜的玉足,犹如春水初生般晶莹剔透。入手一握如软玉,少女再度想缩回腿,可秦典墨偏偏锢住了她的脚踝,瞧见了足底的一处刺伤。 他也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珈兰方才不敌之时,漏洞百出是何缘故。 正道上铺了毯子,倒也没什么。可方才秦苍将她逼至此处木柱时,脚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颗尖锐石子,这才导致她重心不稳,跌倒在地。秦典墨瞥见那一抹红色的血印,知晓此处伤口在行走时必定牵出些疼痛,只好先暂且搁置了绣鞋,回身攥起自己衣袍一角,奋力一扯,撕下一长块黑色布条来。 少年的手掌宽厚而温热,原是多年握剑的,掌心间数处生了不少薄茧,微动时摩挲着珈兰细腻温润的肌肤,倒逗得两人都脸红了起来。他仔细地用布条包裹着珈兰的伤口,仿佛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物件儿一般,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谨慎。 珈兰半垂了眼帘,望着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将黑布覆好脚底的伤口,也不答话,只有些出神地瞧着。 少年一抬头,便撞见珈兰无神的双目,目光盈盈,正落在他的手掌之处。 “我……”他耳根一红,心中微动,局促道,“包得有些……” 他还以为,珈兰是在瞧他包扎的粗糙手法。 “有劳将军。”珈兰莞尔一笑,心不在焉地收了目光,望向透着日光的营帐布帘。 日光姣好,明媚而温暖。 珈兰脑中不免回想起方才秦苍的一番话,尤其是他言语间,提及的玉娘一名。 南郡一味十分着名的蛊毒,便是将十数种蛊虫碾碎,变作黑色难闻的药汁,再加入数十种毒草炼化中和,将其凝成一颗毒丹,唤作——十里。 需在南郡的山林间步行十里之遥,方能集齐所需的毒草种类,因此得名。此物原是无解之毒,后南郡灭亡,这些毒草不知为何流传开来,在楚国、鲁国的边境一度十分流行。 正因无解,白姨方有了兴致,费劲心力研发出一种相生相克的蛊虫来。此物以人骨上附着的毒素为食,直至将其悉数蚕食殆尽,若无熟悉蛊术之人加以引导,这小肉虫子便会继而啃食脏腑,最终破体而出。 而十里的症状,恰恰与楚恒母亲以及林虞池死时的惨状,一般无二。 若是他知道,母妃的毒素有了来源,不知能否顺藤摸瓜。 珈兰小小叹了一口气,回头时,只见秦典墨灿然一笑,眼底皆是珈兰白皙秀美的憔悴面容。 少女发丝凌乱,玉簪歪斜,侧倚了木柱,怎一个柔弱可言。 “我带你回去。”身畔玄衣将军眼角弯弯,又怕自己的剑吓着了她,温声道,“京中有许些去疤痕的药膏——不会留疤的。” 时至今日,他还顾念着女子心思,以此宽慰。 “多谢将军。” “我……至今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无端风起,吹乱了她发梢,思绪凌杂地结成一张网,越网越紧,直达心脏,一阵隐痛之后,方才罢休。她竭力将眼前之人的面容和温柔模糊,试着在自己脑海中加入些极具迷惑性的阴郁,这才扮出一抹娇羞来。 “珈兰。”少女淡淡开口,尽力忽视少年眼中万般欣喜的光芒。 “那你的弟弟呢?叫什么?” “他……”珈兰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那日离府时,趴在地上苦苦哭诉哀求的少年。她心中一痛,不知为何涌现出无端的自责和愧疚来,答道,“他叫……珈佑。” “好,”秦典墨颔首,说着便抬手要将珈兰横抱起来,“从今往后,我唤你作兰儿,可好?” 秦典墨小臂健硕有力,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少女抱起,锢在怀中。玄色劲装将他的身形勾勒得完美无瑕,宽肩窄腰,即便是隔着衣料,也能察觉到他结实有力的臂弯,仿佛一手便能将她拎起似的。 珈兰顿了顿,抬眸时只觉身畔之人同楚恒有那么几分相似,小臂的疼痛骤然袭来,面前之人亦恍然与记忆中重合。 是了,他们身上,都流着秦氏的血脉。表兄弟,自然是有几分相像的。 如此也好。 她无法抬手,只放心地由着他抱着,额角徐徐抵上了秦典墨的前襟。秦典墨还以为是她累了,不禁抱得更稳了些,放慢了步履,生怕颠着怀中的至宝。 主帐杂乱无章,两侧歪斜着几张矮桌,而正座的木桌则被劈作两半,不知要费上多少时候收拾。珈兰深吸了一口秦典墨身上沁人心脾的阳光气息,抬眸望见那幅楚梁边境的地形图,脑中忽地清明了不少。 先齐初代君主喜好美人,在齐国的每座城池外都设了一方小亭,以供各城选美之用。后齐国强盛,经由数任君主锲而不舍地改造,终于将其化作齐国军事要处贯穿的暗道入口。 为防敌国察觉,齐国末代的几位君主特将地面儿上的亭子拆除,用墓葬模样将入口远设于周遭山林、峡谷之中。如今的楚梁边境同此图画的分毫不差,却独独缺少了几处密道出口,怕是要紧关头,会措不及防。 梁国人攻下齐国,自然恨不得将这秘密吞吃入腹,好成为他们自家守城的武器,又怎会轻易示于人前。 这条密道,三公子称其为——美人亭。 他原也不知美人亭的所在,可他的座下,有梁国出身的两名暗卫。 珈兰左臂轻抬,遥遥一指,试探道:“将军,此处……似是有误。” “这边境图,是秦家军将士一步一步踏出来的,不会有错。”秦典墨自信地答道,步履不停,“这些年来,一向都是用此图制定战术。” 珈兰闻声撤手,耳畔是他怦然跃动的心跳之声,不安地蹭了蹭他的衣襟,垂目噤声。她缓缓攥住秦典墨胸前的一处衣衫,侧耳静听他的心跳,仿佛能借此汲取些罕见的温暖和心安。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作响,像一个被紧握的鼓槌敲击,一下一下稳健有力,如低沉的钟鸣。秦典墨抱着翠衣女子,沿着正堂的长毯走向半透着日光的布帘,仿佛领着她走向全新的光明。 头一回,他身上未带佩剑,却觉着世界皆在他手,怎生欢欣。 …… 鲁国一如既往地安详宁静,毫无半点王室的秘闻传入他国耳中,真有几分以假乱真的本领。鲁王病重,王后日日陪伴榻旁,听说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照顾得尽心尽力。 可其中的暗潮汹涌,又有几人能闻。 阳光下,一只鸽子轻轻展翅,优雅地翱翔在蓝天之中。它那白色的羽毛在光线的映照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犹如一片轻盈的云朵在无尽的天空中自由飘荡。 它逐渐滑翔减速,似乎镶嵌在天空的背景中,优雅的身姿如同一幅动态的画卷,悠然自得。白鸽飞过鲁国国都的城墙,辗转一圈后瞧准了东宫的位置,收翅俯冲,振翅急停,缓缓落于一方小院儿的矮墙之上。 白鸽咕咕咕地叫了几声,院中便迎面走来一名红衣女子,长发高盘,用桂花油梳得极其服帖。她款款而来,手中还握着一卷几难窥见的小信,不过作了个手势,信鸽便张开了羽翼,缓缓落于她的食指之上。 女子熟练地取信、放信,继而躬身将白鸽向上一抛,为其提供些许高飞的助力。她两指搓挪着一小卷纸张,回身之际,已然垂首将信上内容谨记于心,继而将信收拢,藏于袖袋之中。 茶室门口,矗立着一名素衣男子,面上堆了盈盈的温柔笑意,不知深浅。 “这几日,好似比寻常多了些。”男子心静如水,陈述着事实。 “长公子明察,”红衣女子答道,“王后已然暗中向主上借兵,此事还放不得明面,否则以她一己之力,恐难抵御楚王施压。” “楚三可应下了?” “主上与公子一心,自不会应。” “楚三,妙人也。”男子仰头目送那只远去的白鸽,眸色一沉,“若他不幸败退,我鲁国倒愿予他高官厚禄,供其栖身。” “长公子说笑了。”红衣女子勾了勾唇角,带了几分嘲讽之意,似是对这位楚三公子无比自信——亦或是,她在嘲笑鲁国长公子的坐井观天。 红衣女子眉目张扬,笑容亦随性放肆,与她端庄的发髻衣裙并不相称。一双眼明亮犀利,一袭衣似涅盘而生,烈火般炽热地燃烧着天穹日影,令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那身红衣如云似霞,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曼妙动人,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流淌,让人为之倾倒。 “处暑,只可惜……”长公子叹了口气,惋惜道,“若换作兰儿在此,我尚能威胁一番。今,吾徒见信矣。” “长公子亦是妙人。” …… 这一回,秦典墨抱着珈兰从帐中出来时,阎晋已亲自去牵了马车来,停驻在主帐之外。依旧是那驾尊贵的车马,只是这一回,秦苍、阎晋和阎姝悉数候于马上,只等着秦典墨带着珈兰回家。 珈兰微蹙了眉,忽而从阴暗处到了明亮之所,难免有些不大熟悉,险些睁不开眼。手臂因不慎挪动而牵出些疼痛来,抬眸之际,却迎上秦苍那双慈爱的眼神,如同深邃的湖水,清澈明亮,泛着柔和的波光。 她从小到大,都不曾见过这样的眼神,哪怕是白露,亦不曾有这般深邃沉静的安宁。 白露一向风风火火惯了,亦不比秦老将军阅历深厚,少了几分淡泊,虽能给她带来无尽的慰藉和力量,终不似秦苍这般能令人一眼定心。 那个慈爱的眼神里,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温暖的港湾,可以包容子子辈辈所有的喜怒哀乐,让人安心地沉浸在这份深厚的爱意之中。 可是…… 珈兰迎着秦苍的目光,回以礼貌一笑,继而垂低了头,攥着秦典墨衣襟的手愈发用力,昭示了她心底的不安和自卑。 她又岂敢肖想这般珍贵之物。 第16章 玉娘·4 回京的途中,那些闲言碎语明显少了许多,也不知是因着秦苍的到来,还是他们举家欢迎的这般阵势。秦典墨罕见地未曾骑马,同珈兰一左一右坐于车中,名为解闷儿,实则是照顾。 秦苍在外头不知吩咐了阎家兄妹什么,这三人扬鞭打马,马匹受了疼,当即在长街上撒开腿急奔起来。秦典墨愣愣地掀开了些车帘,颇为疑惑地稍皱了眉,低低嘱咐车夫稳稳驾车即可,不必硬要赶上前头几个。 车夫应了声是,原攥在手中的马鞭悄悄塞到了座下的小格中,百无聊赖地拎着绳,缓缓驱车前行。 四周没了那些难听的声音,秦典墨的咳疾不治而愈,时不时瞥一眼闭目养神的珈兰,不自在地搓了搓手。 他的掌心、衣襟还沾染着珈兰身上的余香,像是溢满了他心中的高山一般,每每呼吸便渗入肺腑,沁人心脾。 千古幽贞是此花,不求闻达只烟霞。 日光透过车帘的间隙,挥洒在车厢的各处角落。珈兰侧倚着壁,安静地睡着,睡颜如画,温婉如玉,那完美的弧线让阳光亦忍不住想一吻芳泽。女子恬静美好的睡颜,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安静下来,是雕刻在玉石上的画卷,更是初春子夜的美梦。 秦典墨瞧得有些痴了,四处遁走的兰香此刻轰然而起,点点滴滴击溃了他心底的防线。风过时撩起帘旌,一捧又一捧的金辉洒在她的眉眼处,更显那眼睫修长轻颤,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若腻。 那恍若可数的光束照进心底,瞬间凝固,无法抗拒。 他只知胸膛聒噪恼人,下意识地抬手按在心脏处,细细感触着骨血之下强健有力的敲击。今日一整日,此处都不得安宁,他默然运转了内息,将其行过一周天,血液中的温暖徐徐遍布全身,连指尖亦变得燥热起来。 心若击缶,春浓花瘦,使我沦亡。 直到内息运转了三回,他依旧难以平息心中的悸动,平白生出了几分无助,望向眼前依旧浅眠的少女,一望而神驰。 他以为自己病了,莫不是得了什么棘手的绝症,不然心口处岂会整日都不得停歇。 马车驶过长街,被不知谁丢下的一颗碎石震了震,晃得车厢亦为之一振。珈兰本就是闭目养神,因震荡抬眼时,却见眼前少年躲闪了目光,眼波四下乱扫,似是做了什么亏心之事。 美目凝神,秋波一转,悄然瞧了秦典墨许久。他耳根处又见红晕,目光同珈兰一撞,当即又缩到另一处,时而瞧瞧车外,时而瞥瞥车厢,同他无处安放的手一般,乱了方寸。 珈兰觉着有趣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掩面遮唇,下意识地抬了抬受伤的手臂。 这段路车夫驱得极慢,故而时间稍久些,可秦典墨恍然不知,还只当过了一小段长街罢了。 “方才……”珈兰目光微沉,复又倚着车壁,忽而问道,“入帐的那名女子,可是阎家后人?” “是。”秦典墨颔首答道,目光落在车帘的缝隙处,数着日光,“单名一个姝字。” “我听人提起过这位阎家的女将军,”她莞尔道,转移了话题,“擅马战,喜弓矛,拳脚功夫亦不弱于男子,不知传言可真?” “传言倒是不假,只是……若是同你相比,她怕是接不下祖父的那一招。” “并非不能,而是不敢。”珈兰回道,“秦家重情义,秦老将军如此,阎家人如此,你……亦如此。” 秦典墨心中微动,抬头回望,仿佛人间其他颜色皆作尘土。休道是他,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将爱意付诸。他正要回什么,却听外头车夫拎了马缰,轻吁了一声,缓缓将车驾停滞。 他礼貌地回以一笑,先一步出了门,替她撩了车帘,大手稳稳把在门框之上。金光轻挥,带着一份悠闲的惬意,抚过她的发梢。 少女愣了愣,一时有些无措。 车夫先一步进了府中,去寻大概率不曾备下的木阶,想着为贵客提供些方便。门口的两名将士伸长了脑袋,十分好奇自家少将军领回来的是何许人物,竟能说动这榆木脑袋替人掀了帘子,堪称世所罕见。 少女无言抬手,轻搭在了秦典墨小臂的护腕之上。少年将军一双眼紧盯着车中女子,直至她踉踉跄跄地扶着他从车厢内钻出,方将她的手引至一侧的门框上,示意她稍作搀扶。 珈兰心中古怪,刚撤了手,便见秦典墨回身跳下了马车,站在将军府门外的青石板路上,笑容自信而张扬。 “来,”他伸出双臂,肩头的两处肌肉曲线极为结实可靠,邀请道,“你跳,我接着你。” 阳光穿过稀疏的新叶,洒在路上,形成了斑驳的光影。那些被阳光照亮的地方,仿佛散发出了一种奇妙的光辉,如梦似幻,驱散了焦灼的阴影。 门口的两名将士见状红了脸,立即移开了目光,不自在地紧了紧手中攥着的长矛。珈兰望了望府内,见无人提了木阶或木凳过来,终还是对现状妥协,微微俯身扶住了秦典墨的肩头。 即便是静止不动,她依旧触及秦典墨紧致有力的臂膀肌肉,线条流畅而优美,如同流水般从肩膀滑过手臂,双肩宽广而厚实,却不显累赘。秦典墨生怕她再使上次的法子,在她微微屈膝下蹲时,抬手拦腰一发力,将她整个人一拉,带入怀中,另一手顺势接住女子纤细修长的一双腿,盈了满怀。 珈兰显然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左臂环紧了他的肩颈,一颗心七上八下地闹开了。 这一回,可吓不着他。 后头跟着的士兵噤声不言,可眼中流转的暧昧波光昭示了他们激动的心绪。门口的两个更是瞧得清清楚楚,这一回是无论如何也赖不掉了,还不如摆出个好脸来恭喜少将军,说不准还能讨着些好 珈兰垂首不言,这回左臂已然环住了他的肩颈,只好将面容微侧了过去,抵着秦典墨的肩头。 将军府门前,两座石狮雄视,大门上镶嵌着精致的云龙纹,门上一方匾额,庄重而肃穆。少年将军昂首挺胸,这回正大光明地捧了人进入府中,再无人敢拦。 …… 秦苍三人比秦典墨回来得早了些,一早就钻到各处忙开了。尤其是秦苍,原是日日叫着“君子远庖厨”之类的名言警句,不大愿意踏足厨房,这回也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吩咐厨娘杀鸡杀鸭,再去猪肉贩子家中买上个十几斤肉回来。 管账的厨娘还以为家中有什么大人物光临,卸了围裙出门,唤了几个小厮就往外头去,风风火火地倒像极了秦苍的性子。老者一左一右地瞧着,又命人取了两三条鱼来,亲自点了份鱼头豆腐汤,嘱咐着必要熬得浓白方可端来,不然可是丢了将军府的脸。 此言一出,厨房中的几人定了心神,已是笃定来人身份不凡,撸袖子的撸袖子,挽裤腿的挽裤腿,个个卯足了劲儿,势要给秦将军府挣一回脸面。 阎姝吩咐好了饭厅之事,便一道儿跟了秦苍的步子来了后厨,恰好撞见老将军嘱咐了菜色,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口劝道。 “祖父可是忘了,那姑娘有外伤?”她说着,指了指那条已被摔晕了按在砧板上的大鱼,提醒道,“若是用药,可吃不得这等发物。” 秦苍一愣,顿时捶胸顿足地后悔了起来,痛心疾首地摆了摆手让人将鱼撤下,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这么说来,那新宰的小羊羔子也吃不得……” “哎呀,你说,姝儿你说我怎就下了这样重的手呢?”秦苍连叹道,“我怎就……” “祖父。” “嗯?” “我不喜欢她。” 秦苍一愣,回身望向一向乐观开朗的阎姝,眉峰微皱。 …… 鲁国之乱,于史书上不过寥寥一笔,消逝极快。 此战化于无形,自不足以为后人谈资。 鲁王病重,鲁后日日衣不解带地侍候在侧,无人不叹一句鹣鲽情深。直至那日,鲁王一度叫嚷着要用些冰饮,鲁后差遣人去地窖启出之际,亦派了人去劫了鲁国年纪最小的公子入宫,美其名曰,为鲁王侍疾。 史书上言,鲁后欲独立于楚国之外,宁摒弃公主之身,亦要掌鲁国王权,企图挟稚子而号令群雄,祸乱朝纲。 其实,她的心思也不难理解。 当今鲁后出身楚国,她所能寻得的最稳妥之法,便是向楚国借兵,借王室式微,太子势弱之时一举逼宫,必能有所成就。可她恨极了将她远嫁他国的兄长,更恨极了囚禁自己一生的王宫囚笼,与其再次受制于楚国,还不如自己作女王。 况且,她若得楚王相助,名不正而言不顺,亦多了话柄于楚王手中,早晚要将鲁国交托出去。于是,在她传小公子入宫的次日,她便领着小公子上了朝堂,命人在君王椅后置一珠帘,盛装驾临。 鲁后掌王宫守军,京都防卫,是而觉着这一遭乃水到渠成之事,再难有变故。她一垂首,额边的珠玉流苏便撞出清脆之声,宛如催人魂魄的摄魂之铃。 一名少女立于鲁后身畔,红衣张扬,隔着珠帘遥遥望向朝堂之上正襟端立的太子一行。她背了一对长钩,狐狸眼敏锐地流转在朝堂众臣之间,直至堂上彻底分为两派,剑拔弩张。 得鲁后密令,红衣女微抬素手拨帘,悄然而出。太子望着她疯狂而肆意的笑容,心中微颤之余,颇为担忧地望向君王之座后的那名女子。 她分明还是如花般的年纪,却已然王后之位,为着鲁楚之交而存活于世,再无他意。楚国坊间传言,这位楚国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瞧上了当时的少年将军,秦苍的嫡长子。 只可惜,那位少年死在了马上,再未回到楚国玉京。 她恨着楚王,不仅是因为楚王逼迫她远嫁,或许此中更有几分秦家的缘由。泱泱恨意,造就了她杀害鲁国元后,更造就她待楚恒的一番慈心,甚至加诸了过分的信赖,深深以为楚恒会助自己一臂之力。 可不曾想,这孩子同他父亲一般心思,为了自己,为了复仇,能亲手将他的姑母拉下马去。 红衣女子缓步走下王座的高阶,身量纤长曼妙,与她背上的一对银钩并不相称。长钩似剑而曲,多处可见锋利之刃,银光熠熠,宛如阴间死神之目。 鲁后莞尔,瞧着她行至大堂中央,双手取了武器,准备大开杀戒。 她以为胜券在握,身姿微微后仰,雍容华贵。 可谁曾想,远处的宫墙之上,不知何时跃出一抹寒光,径直一道冷箭,直指鲁后眉心。 鲁国大乱,年幼的公子被吓得六神无主,命都去了半条。王座之上血液喷洒,红丝四溅,遍布的惊惧叫喊声不绝于耳,顿时宫中大乱,好几队守卫冲着箭发之处奔去。 鲁国太子矗立原处,目光微斜,冲着红衣女子感激一笑。 处暑唇角勾起,眼明手快地抬手便是一划,割开了其中一名乱党的脖颈。此人是王后忠实的拥护者,方才的两派分立亦是此人领头,霎时堂上、堂下皆是血色弥漫,腥气逼人,吓得多名文臣当即晕了过去。武将纷纷拔剑而对,正要动手之际,女子轻瞥了眼身后经过的朝服男子,笑容放肆。 两派朝臣无不是一脸茫然地瞧着堂中的红衣女子,心下十分古怪她的行径。 “诸位爱卿,”鲁国太子不知何时,提了袍边登上王座之畔,徐徐跪倒在死去的王后面前,高声哀恸,“母后惨遭贼人暗杀,已然随父王去了!” 他玄色金纹的朝服吸满了地面铺开的血迹,衣服上却毫无脏乱之处,只依稀染了些腥气,依旧是儒雅端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处暑淡然回身,朝着王座后的女子,单膝跪下,声如洪钟般嘹亮。 “暗杀王后的凶手,奴已击毙于堂前,请王后安息。” “请王后安息!”稀稀拉拉地有几名太子派的文臣接了话,相继跪伏于地,身形颤抖,好似哭得从心一般。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此刻无人再敢质疑太子的决断,于是…… 鲁国之乱,至此平息,新王继位,王后之位高悬无人。 第17章 玉娘·5 …… 珈兰在秦将军府中养了数日,伤口日渐结痂,秦典墨便从外头各处医馆寻来了些去疤的好药,献宝似的放在了珈兰房中的妆台桌上。她几乎样样都瞧过,却不愿意多试,只取了京中济安堂卖的脂膏涂抹。 她似是极为熟悉此药,即便无医士教导,也知涂抹的细则,一次不落。秦典墨得知此事后,还以为她早年习武便多次受伤,他们这般粗糙汉子用些什么倒无所谓,可女儿家终归有用惯了的,是而只默默收走了旁的,悄悄记下了药铺名字。 一连养了数日,又是敷药,又是抹脂膏,深可见骨的那一道剑伤总算有了些好转。脚心不过是简单的割伤,到比手臂要好的快上许多,济安堂的药好似有法力一般,瞧得秦苍都心里直犯嘀咕。 见效这般快的药,怎的先前没听过这家药堂? 不止是秦苍时常探望,连阎晋也跟丢了魂儿似的时不时往珈兰这儿跑,更遑论秦典墨这般一日不见抓心挠肝之人了。因着老将军对这名孤女的态度急转,府上不少人也眼见着转了态度,唯独阎姝从未踏足过珈兰的住所。 她只当府上没有这般人,如素日一般在院子里习武练剑,轮着她当值时,即便撞上珈兰来院中透气,也不曾打过照面。阎姝行径,恰如她同秦苍说的那句一样。 闺阁女子,大多娇弱不堪,或是心机深沉,譬如林氏养出来的贵女。 即便是习过几年武,亦无分别。 阎姝心下喃喃,又一次拉开房门时,却见那所谓的闺阁女子正伫立在院中的梅树下,左手扶着枝干,仰头瞧着什么。 分明手臂上还缠着亚麻色的绷带,却换了一身玄色长袍,干净利落地束起了长发,浑然不似阎姝同她初见时的模样。阎姝顺着珈兰的目光抬眸望向天空,可除却掠过长空的白鸽和归雁,再无醒目之物。 阎姝默然关上了房门,提了剑,自顾自到了院中,平息了方才的厌恶思绪。她将剑丢在地上,缓缓挪开右腿,双脚与肩同宽,全身力量下沉,扎了个稳健的马步,沉息吐纳。 小厮和婢女恨不得绕道而走,无一不是贴着两侧长廊的墙,生怕打扰到院中这两尊神仙。他们若是打起来,恐怕半个将军府都要掀翻了去,少将军必是帮着这新来的女子,秦苍尚不可知,阎晋自然是要偏帮些自家妹子的。 两尊活佛,今日竟凑到一处去了。 阎姝徐徐吐出夜间积攒的一口浊气,只觉灵台清明,周身运转的内息亦明朗渐行,复又步入了寻常的节律,大可随心而动。珈兰默然倚着树,悄悄瞧了一会儿,方取了从库房调出的两柄木剑,莲步轻移,走向院中央专心调息的女子。 阎姝先前就有所顾忌,珈兰一动,脚步声便已然落入她的耳中,如窥伺已久的毒蛇骤然出击,俯身一捞,在空中出鞘了长剑,回身指向不远处的少女。二人一剑之隔,阎姝身上汹涌的肃杀之气霎时逼向了珈兰,意要将她裹挟其中,再寸寸侵蚀。 剑尖直至身前,珈兰淡然一笑,眼角弯弯,眉宇间的病态显然还未全然褪去。 “我早就知道,你不安好心。”阎姝攥紧了剑柄,额头上因方才的晨练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笃定道,“果然是藏不住了。” 珈兰不答,只默然紧了手中的木剑,眼神一定,径直对上了阎姝那双沾染了杀意的眼瞳。虽说她手臂还带伤,但应对阎姝一人,已是足够。 三公子府的暗卫营,若非竭尽全力,拼死杀戮,又怎能从中全身而退。二十四使中的每一个,除却那些文臣出身的,无一不是在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一招一式皆是奔着夺命去。 若论战斗技巧,阎姝久经沙场不假,可她更多的是面对那些不值一提的小兵小卒,又怎能同珈兰次次你死我活的经历相提并论。暗卫营中的十人出一、百人出一,甚至千人出一,皆是单打独斗得来之战。无论外之招式,内之战略,阎姝又如何相比。 她到底,不过是个被秦苍宠溺爱护之下长大的女子。 珈兰双剑纵横,左臂聚力一挑,将阎姝的长剑偏开了方向,另一手如龙抬头般刺向阎姝,气吞山河。她手臂有伤,这一击在阎姝看来颇为绵软,即便有内息作辅,又是木剑,也难真正伤及阎姝毫毛。 她借着珈兰推开之势向斜后方连连退了数步,稳了稳重心站定,手中剑寒光乍现,一转手臂,当即以同样的手法震开了珈兰袭来之势,运足了内劲,抬手迎面对上! 两人瞬间交错,剑影交织,吓得一侧走廊上的侍卫慌慌张张地向后头跑去。这两人招式凌厉,你来我往的无法分割,而阎姝眼中分明夹杂着露骨的杀意,若是再不及时叫人来,怕是他们谁也担不起这两位姑奶奶的性命。 长剑相撞,对方的内息冲击而来,二人皆是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阎姝按剑在手,收敛了方才的轻敌之意,刷地亮开架式,双眸紧缩在眼前的少女身上。长剑挥洒,亦或心口,亦或脖颈,甚至是女子受了伤的右侧小臂,阎姝全然不顾,只不断劈落珈兰左手的招式,次次针对于她的要害而去。 难怪阎姝年纪轻轻,便能成为沙场闻名的女将,这般随机应变的能力着实令人钦佩。珈兰被迫退了几步,右手被压制得无法出招,又未存伤及阎姝之意,险些吃了暗亏。 她身形一侧,左手剑反抵阎姝之时,顺势绕剑而压,乃是早时的四两拨千斤之法,连秦苍亦不慎落败。阎姝又怎会再于此处吃亏,当即手心发力,震了震剑身,后退了几步抵上梅树枝干。 好险。 她若是不曾见过此招,恐怕便要如秦苍一般,轻敌而败。 这本不是双剑常见的手法,而更多见于钩的战斗之中,以钩顶端弯曲处压制长剑或长矛,乃是骑兵最为畏惧的冷兵。秦家军擅马战,新兵必习便是戈、矛的招式,此女这般应对秦苍,也难怪他一时不慎。 可她阎姝,今日非要好好领教一番不可。 阎姝率先攻了上去,剑势迅猛,犹如雷霆劈空,向珈兰猛烈劈去。此招刚出,二人再度缠斗在了一起,秦典墨和阎晋便紧赶着从后头跑了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秦典墨心中一揪,大手已然覆在腰间佩剑之上,却被阎晋压住了手腕。 “等一等,”阎晋制止道,“二人身上未见伤痕,姝儿一向不喜兰姬姑娘,还不如由着她们打。兰姬姑娘聪慧过人,有你我看着,总之出不了事,正好……也能探一探他的底。” 秦典墨闻言颔首,只是手心一直紧攥着剑柄,想着若是阎姝不慎伤及珈兰,好第一时间出手相助。 院中二人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阎姝的一双眼紧紧集中在了珈兰身上,试图从她的动作中寻找破绽。她找准了珈兰的弱点,一而再再而三地压着她的右臂打,而珈兰用的又是毫无韧性可言的木剑,十几招下来,木剑被削去不少,已明显见败落之势。 二人灵活地交换着剑招,阎姝杀红了眼,愤然横劈向珈兰的右臂,逼着她再度后退。珈兰余光一扫,见身后是两三株梅树,而远处廊下伫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顿时计上心来。 她足尖向后轻点,腾空翻过一周,木剑相抵时借力压了阎姝一把,右手直刺出一剑,径直奔向阎姝的肩头。阎姝手腕一转,反手将剑横在身后,两剑相持,待珈兰落地之时又是一震,将珈兰手中的一柄木剑震落。 阎姝唇角一勾,眼中带着几分即将获胜的自信,提臂将剑在周身横扫一圈,复又挥向还未站稳的珈兰。珈兰右臂的浅色绷带已见红晕,左臂抬手要挡,但这一下已卸了内息作辅,是肉眼可见的绵软无力。 阎姝一愣,可剑势断然难收,干脆心头一横,发力劈下,势要取她性命。 穿堂风带着花草的香气,急奔而走,洞穿了梅树嫩叶的间隙,惹得它沙沙作响。 秦典墨横剑反劈,打落了阎姝饱含杀意的一招,面色一沉,心中不悦。 “你这是作什么?远来是客,你这是要取了她的性命吗?” 阎姝心头一颤,侧目望去,才瞧见远处廊下向她们奔来的阎晋。 原来,珈兰一早就知道他们二人观战,才故意露出破绽容她击败。 好一个狐媚心思。 果然闺阁女子,如出一辙。 她抿了抿唇,愤然将剑丢到秦典墨身前,高声问道:“你瞧不出来她是作秀吗!” “无论如何,你心中存了杀意,便是有罪在先!”秦典墨亦提高了音量,责备道,“她不过来府中几日,若是传了出去,你要我秦家军颜面何存!非要世人传言将军府滥杀无辜,你才肯罢休么!” 珈兰退了几步,后背抵上了一株梅花树,左手依旧紧攥着木剑。即便是秦典墨宽阔的脊背挡在了身前,她亦觉得,什么都不比手中的武器,来得更令人心安。 阎姝一噎,愤然冷哼了一声,眼中泛了泪。 “果然,你瞧不出她是故意的。” 言毕,她扭头便往自己的卧房跑去,抬手抹了一把泪,瞧着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阎晋哎呀一声,虽然知道自家妹子有错,可还是老老实实跟了上去,生怕她想不开,做出些旁的傻事儿来。 直至阎家兄妹走远,秦典墨才默默俯身拾起了阎姝的剑,回过身来。 他有许多话想问,可目光一触及她那紧攥着木剑的左手,还有右臂上泛滥成灾的血印,便如鲠在喉,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想他秦典墨,在沙场之上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却无法让眼前的小小女子弃剑定心。 珈兰今日的玄色衣衫,勾勒出她曼妙娇娆的身姿,肩若削成,腰肢若柳,当真是人世罕见的绝色之人。她抵着树干,身形单薄,仿佛察觉不到痛一般,无惧地迎上了秦典墨的目光。 “阎姝姑娘说的没错。”她开口答道,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我确实是故意的。” 秦典墨一愣,为她的直白而惊讶。 他微微颔首,抿了抿唇,依旧不知当如何作答。阎姝不喜珈兰之事,秦苍一早就告知了他和阎晋,本意是让二人尽量莫要碰到一处去,可方才听下人禀报,珈兰显然是自己找上了阎姝。 “为什么呢。”秦典墨不明白,又不想同珈兰生了嫌隙,正大光明地把疑问抛给了珈兰,淡然问道,“你不是虚伪之人。” “少将军又怎知我不是?” “若你当真想做,便不会挑我和阿晋不在的时候;”秦典墨淡然答道,如在陈述什么既定的事实,“若你当真想做,早在郊外军营时,便会在祖父的手中败下阵来。” 在那时败下阵来,他必定会对珈兰生出万般爱护之心,又怎至今日的伤口崩裂,面色惨白。 珈兰轻声一笑。 “少将军,”她复又摆出一副妩媚姿态,媚眼如丝,手中提着木剑,缓步靠近,轻轻将右手抵在他身前,“我确是故意……你可要罚我?” “一念而笃信,相知而弗疑。”秦典墨垂首瞧着她苍白的面容,心下不忍,不假思索答道,“你有不愿意告知于我的理由。” 珈兰一愣,难以置信地迎上他真挚而不掺杂外物的目光,眼中妩媚顿消,全一副怔然之态。少女右手微松,先前凝聚在伤处的气息顿时如水流般倾泻消亡,空余鲜血渗透,疼痛刺骨。 秦典墨立即握住了她柔若无骨的右手,一点点从掌心间释放着暖意,试图从她眼底挖出些深层的秘密。眼前的少女不知为何忽地盈了泪,睫毛颤抖,抽出手回过身去,垂首望向左手中的木剑。 此剑僵硬粗糙,对于珈兰来说十分不趁手,此刻却如救命稻草般被她攥着,剑身因方才的战斗已加诸了数处裂痕。 不定之风,吹动心间丝网,卷落千番浪。 第18章 玉娘·6 他说。 他相信她。 分明他们相识不过几日。 暗卫营那样的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她曾亲眼见过处暑深爱的男子带着她一道儿杀出重围,最后却为着一颗解药将长钩的底部尖峰反手刺入处暑心口。 处暑在那一日陷入疯狂,反夺了他的双钩,一遍又一遍割破男人的皮肤,直至血液将他的白衣染作刺目之色。喷涌而出的血液,熨帖合身的血衣,与她的一袭红衣恰成相配。 与氧气接触过后的赤红,很快就变作了难以入目的暗黑之色,血衣色变,映照着他们再也无法合二为一的事实。 连共度数年的青梅竹马尚能如此,楚恒又一向疑心深重,珈兰自小便觉得,信赖是难于上青天的情愫,更何况,她本就存了欺瞒之心。 秦典墨见她愣神,小臂上的伤口却依旧血流不止,渐渐染红了大半片的绷带。他侧身招了招手,低声吩咐着侍卫去取库房中新购置的金疮药,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在珈兰身畔。 少女一步步挪向梅树,抬头仰望时,只见嫩叶间的阳光悉数落入眼中,宛如明亮的星辰。 直至侍卫取了药来,方告知秦典墨说,济安堂的脂膏已然用完了,药童还未来得及送来,若是急用,怕得差人去走上一遭。秦典墨默然替珈兰换了药,重新缠上了洁净的绷带,方瞧见她无神茫然的目光。 她一直窥视着秦典墨的动作,不知是在他的影子中寻找着谁,还是担心他做出些伤害自己的事情来。秦典墨一圈又一圈轻柔地在她小臂缠绕着亚麻,生怕扯得太紧弄疼了她,又时常调换了双手的位置,让她的小臂能松懈地搭在自己手中,如此便不至酸胀。 少女的手骨纤细柔软,阳光跃动之时,莹白的肌肤宛若玉石,甚至能瞧见其下深青色的血脉走向。那是阳光下的细致瓷器,熠熠生辉,光滑而娇嫩,清晨朝露般晶莹剔透。 “将军手法娴熟,”她忽而开口赞道,“不知可是阎姝姑娘多次受伤,是而练就了这一身本领?” 她语调平淡,落入了秦典墨耳中,却不知为何带了几分酸涩,还以为是女儿家吃味才有此一言。 确实练了多回。 不过是前些日子,从军营回来之后,偷了个小些的稻草人回来。 再拿稻草人的胳膊,偷偷练了几回。 “阿晋自比我上心得多,”秦典墨小心翼翼地系好绷带的最后一截尾绳,答道,“我只顾着你便是了。” “将军不怪我?”珈兰娓娓道来,“害得阎姝姑娘那般伤心。” “济安堂的脂膏用完了,”秦典墨转移了话题,似是不愿再回答她的话题,粲然一笑道,“我领你出去转转,也好散散心。” 她许些疑问,无一不是将他推远之态,偏生想听他一再答复,恐是求一心安。秦典墨不愿以言语作保,毕竟在边关时,见过太多所谓“言而无信”之人。 比起口头白话,不若所作所为来得显然。 珈兰不再答话,只是瞧着他眼中的谨慎和认真,默然垂下头去,继而悠悠望向通往府外的那条小道。 那里回荡着婢女和侍从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地沉淀着岁月静好的陌生之感;青砖黑瓦,飞檐翘角,一排排廊柱撑起将军府的长路,俨然是难以逾越的自由高墙。 阳光洒在长街之上,斑驳陆离的青石板路映衬着周围各色的高矮建筑,店铺林立,各式各样的幌子随风摇曳,扇动着浓郁的面点气息。行人络绎不绝,有卖糖葫芦的小贩,也有摆摊算卦的先生,最妙哉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起着玉京独有的楚人腔调,世人烟火风骨,大致如此。 叫卖声、马蹄声、水沸声、鸟鸣声。 分明一对璧人,中间却仿佛隔开了一道洪流,是夏季热衷而明澈的凉意。二人自秦将军府而出,已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只是他们之间只字未发,似从未相识的同行旅人。 直至行至济安堂门外的一段长街,二人方停了下来,秦典墨抬头确定了一番药堂的名字,这才回过身来,垂首瞧着身畔恍然出神的女子,轻声开口。 “我去去就来。” “嗯。” “莫要……走远了。” 言毕,秦典墨颇为不舍地扭头走向人头攒动的济安堂中。今日堂内不知为何,排起了一条六七人长的小队,药柜旁的两个伙计一左一右地称着药材,倒也算行动利落。 秦典墨下意识地侧眸望了一眼门外的女子,见她依旧出神地站在原处,才稍稍安了些心。继而又涌入四五名百姓,一一排成了他面前的另一条队伍,堂内药童的穿走询问,淹没了二人之间的视野。 他默然垂首,俯身接过药童递来的一个小香包,再度直起身时,却只见人头攒动,眼中再无少女的身影。 珈兰似是在等着什么,无声地站于如织的行人之间,哪怕是快马背上的驿员高声叫嚷,她也恍若未闻,只怔然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定定地出神。 一名叫卖糖葫芦的老者牵着个六七岁大的孩童,扛着个扎了大半边糖葫芦的小草垛,大步流星地逆着人潮而来。珈兰的眼中这才有了焦点,睫毛一颤,瞧着那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撒开了老者的手,钻入了人群间,冲向济安堂边的一处小摊贩。 珈兰沿着女童的路径望去,只见济安堂对街的不远处,一名少年摆了个首饰摊,正百无聊赖地叼着一截茅草根。察觉到旁人的目光投来,少年下意识地压了压头顶的草帽,露出了小臂背侧的一截深蓝色衣袖。 在棕色的皮质护腕下,深蓝色衣袖上分明用黑色丝线掺着银线绣了一小朵六瓣儿的雪花,那是小雪与大雪的标志。珈兰正好站在济安堂的门口,而阳光照耀下,银线能熠熠闪光的角度恰好如是,正正好落入珈兰的眼中。 她霎时浑身战栗,顿时如醍醐灌顶般快步向着少年奔去。周遭有不少女子向着首饰铺子投来欣赏的目光,可问及价格时,无一不是避如蛇蝎,口耳相传间,便不再有多少人光顾。 这倒是方便了珈兰和小雪。 小雪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搭在斗笠上的手悄无声息地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双饱含了笑意的双眼。少年顺着铺子的小桌下抹了一把,取出一张叠好的信纸压在手心,这才迎上停在了铺子前的女子双眸。 她美眸含水,眉峰微蹙,面纱下隐隐露出的肌肤苍白而无神,想来是受伤失血之故。小雪勾了勾唇角,嬉皮笑脸地对着少女,圆滑地学着市井之人,问道。 “这位小娘子,”小雪说着,理了理桌上摆乱的几支镶珍珠木簪,“可瞧上了哪个?” 小雪一低头,便撞见她手臂上的那一截绷带,登时面色一沉,笑容亦僵在了脸上。方才的那名老者踉踉跄跄地扶着糖葫芦垛子,费力拨开人群,拎小鸡似的从首饰摊边上的包子铺前抓回了自己的孙女儿,正开口要骂。 “怎的是你来。”珈兰将受伤的手臂藏到身后,唯恐他回去告知了府上,惹得珈佑和白姨难受,“不应是小暑和大暑出来么。” 一旁铺子的老者高声骂着女童,诸如什么不懂事哇、乱跑哇一类的言论,引得不少人侧目。 光芒下的阴暗一角,反而成了众人忽视的对象。 “他俩怎及我的机灵,”小雪复又鼓出个不正经的笑容来,待近旁的中年男子经过,方低声道,“他俩被派去了鲁地,说是支援处暑去了。” “鲁国有变?” “收尾了。”小雪捧起一支簪头上镶嵌了珍珠的紫檀木簪子,以指尖拨弄着硕大圆润的珍珠,见又有人经过,立即热络地介绍道,“小娘子你瞧,这簪首上的珠子圆润硕大,乃是从南海的海蚌腹中剖出的。这个顶个儿的又大又圆,可少见呐!” 珈兰颇为嫌弃地白了小雪一眼,他反而愈发受用似的咧嘴一笑,献宝儿般捧了木簪往前一递,掌心叠好的一封信也自然而然地落入了珈兰眼中。她默然接过了那支簪子,顺手用指尖把信件一挑、一推,塞入了袖口之中。 “这珠子倒是极妙,”珈兰当真细细瞧着其上的圆珠,果然是极好的料子,在阳光下竟能泛出耀目的彩光,宛如蝶翼的绚丽色泽,“只是可惜,于我不大相配。” “就你挑,”小雪有样学样地翻了个白眼,双臂一抱,玩世不恭,“前两天一支上好的檀木簪子,愣是还到了二两银子,可亏到我心坎儿里了。” 隔壁的女童被老者一拎,反而高起了不少,方才竟然抬手将包子铺的蒸屉一推、一抢,抓了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口,好似数日不曾用饭一般。老者惊得一面打,一面哭,一面还要冲着包子铺的老板道歉赔钱,霎时乱作一团,不少人围了上去,珈兰这儿的目光便聚焦得更少了几分。 “凭你这价能有小娘子买单,算是造化了。”珈兰依旧抚着簪首上的珍珠,声音轻得几要淹没于一旁的叫嚷声间,“这簪子,瞧着就贵,我可不稀得要。” 说着,她便作势将木簪放回,随手又取了摊上的另一块小圆玉佩。小雪下意识地记下了这玉佩的模样,却见她连同那支木簪一起,示意小雪伸手。 小圆玉佩上刻的是一只小豹,分明不过掌心大小的地方,却能刻得栩栩如生,是极其精细的功夫。小雪为着让其更为精致,特地买了上好的流苏坠子系上,无论是送小郎君或是少年郎,都是极好的。 少年一愣,还以为珈兰让他转交给珈佑,故而顺从地伸出手去。 “也罢,这俩若是一道买,你可算我多少银两?” 她左手执玉,右手执簪,以簪尖在少年的掌心中刻下了两个字—— “玉娘”。 震惊之余,面前少女已将几两碎银丢入小雪手中,收好了玉佩,四目相对。 “这些可够?” 小雪愣了愣神,垂眸望了眼手中的银两,攥成了拳收回身侧。他在心底细细琢磨着这两个字眼,不出多时便立即抬头低声询问。 而一旁的老者,跪在地上向着包子铺老板求饶,手中还紧紧环着自己谋生的宝贝草垛。女童因挨打而发出凄厉的哀嚎,哭喊着遮掩了珈兰与小雪的交谈声。 “这是何意?” “去查。”珈兰低声答道,目光左右一转,确认无人注意,“南郡之人擅毒,此人出身南郡,其父母曾与林氏有交,怕是此案关键。” “你……”小雪瞳孔微缩,讶然抬眸一瞧,死死压低了自己的嗓门,“主上不是说……” 楚恒不是说,只要一支死心塌地的队伍,其他的不必多管么。怎的她还探出了秦家的旧事,要由他来告知主上? 秦老将军一直在外,将军府闭门数年,那些老人儿死的死散的散,跟着一道儿去沙场的也不少。玉娘的消息一是断在妃陵,二是断在秦将军府,而楚恒又顾着亲眷关系不好直接安排了人来,这才暂且搁置了。 可她这一回…… 小雪心下震惊,脑海中有些难以置信地回想着她方才在掌心刻下的两个字,无言中垂首望向依旧留下了些红痕的掌心。 方才攥紧之时,碎银已扎入了些肌理,掌心的皮肤红一块儿、白一块儿的,好生精彩热闹。珈兰方才刻下字眼时用了几分内息,手中红痕留下的玉娘二字被碎银印记一遮,仿佛一笔一划都沾了血迹般骇人。 “兰儿!” 远处人群外,似有少年高呼着挥手,目光灼灼。 少女收了眼中的光辉,小雪见状,默默抬手压了压斗笠,佝偻了脊背,故作忙碌地摆放着铺子上的首饰。 珈兰双手攥着木簪,轻移莲步,向着秦典墨走去。小雪则是收敛了内息,极力模仿着周遭百姓的呼吸方式,把原本绵长的吞吐放缓,生怕被瞧出些端倪来。 玉娘玉娘。 巧笑之瑳,佩玉之傩。 第19章 新生·1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不是说,莫要走远吗?”秦典墨疾步而来,上下打量着珈兰周身,更细细查看了她的伤处,“好在……未出什么意外。” “不过几步路罢了,”珈兰轻笑,为替小雪遮掩,特地垂首瞧了瞧手中的木簪,回道,“你瞧,可好?” “给自己的?” 珈兰摇了摇头。 “那是……” “给阎姝姑娘的。” 秦典墨闻言一怔,眉峰微蹙,有些莫名其妙地瞧着珈兰手中的这支木簪。此物以优质的木材为载体,经过巧匠的精心雕琢,形成一个优雅的簪身。簪首上翘分作两股呈树杈状,枝桠间镶嵌着一颗晶莹圆润的珍珠,宛如夜空中明亮的星星,散发出柔和而神秘的光芒。 珍珠的颜色是淡雅的白色,它的表面有着细腻而多彩的光泽,每当光线照射其上,都会反射出不同颜色的光晕。此珠圆润硕大而不失平衡,镶嵌簪上,既不显得突兀,又恰到好处地增添了木簪的华丽感,倒是颇为罕见。 即便是在玉京,此物亦称得为上乘之作,纵观京中的珠钗铺阁与王宫中的能工巧匠,即便有在木簪上下功夫的雕刻国手,也不及他这般行云流水的手艺。簪身的线条流畅似水,雕刻的纹路清晰自然,镶嵌之处几乎瞧不出外加的痕迹,珍珠宛若纯天然生于木上一般。 少年将军赞赏地瞥了眼铺子旁的少年,发觉他不过是个年龄相仿的,下意识地以为是他家中长辈所作。秦典墨稍回忆了一番阎姝寻常的喜好,心下虽觉着她不大会欢喜此物,但好歹是珈兰的一番心思。 如此,也不必他和阿晋在二人之间费心调停,有一方肯先低头认错,于秦将军府而言,不失为一桩好事。 可…… 她到底是如何想的呢? 秦典墨望着珈兰踏着原来的路往回走,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少女的背影曼妙而纤弱,手臂上还缠着厚重的亚麻绷带,行走时如弱柳扶风,怎生婀娜多姿。 定睛瞧时,才发觉少女步伐踉跄,想是先前脚底的伤还未痊愈,疤痕处因行走时撕裂而隐隐作痛。 他心中感叹,但还是随之追了上去,缓缓扶住了她的左臂,让她有了一处支点。珈兰一愣,琢磨了片刻,到底还是把身子微微靠向了秦典墨一些,由他扶着自己,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将军府行去。 迎着阳光,好一对般配的璧人。 …… 待二人走远,小雪才踉踉跄跄地扶着铺子,眼神示意身后小巷中的那名小厮来接替自己的位置。小厮见状立即跑出了巷口,而小雪则是借此机会足尖一点,一个闪身间,仿佛他从未出现在此。 而铺子的主人,正从巷口快步奔向小摊,急色匆匆,生怕旁人偷了他的物件儿似的。 拐过熟悉的街巷,出了城门,小雪才敢全力施展了开,行进速度似一闪而过的离弦之箭。若是有心人在此,必会注意到小雪的异常之处——他右手中始终紧握着方才珈兰在他掌心间留下的那些碎银,全程借力皆用左手,直至回到三公子府。 小雪复又紧了紧手中的冰凉之物,此刻亦沾染了他的体温,烙印般嵌入他掌心的肌肤之中。他颇为胆怯地停在府外,脑海中不断回想着珈兰方才的那一番话。 玉娘。 府门深深,锁住了尘封的记忆与熟悉的姓名。一向活泼好动的小雪微张了张口,却发觉嗓中喑哑无声,竟是不知如何同楚恒与珈佑开口。无论是哪一桩、哪一件,都足以成为击溃府中两大支柱的要害。 直至冷风卷走了辰光,竹叶沾上了新泥,枯叶萌枝、骨血冷却。 他方抬腿迈入府中。 楚恒恰好坐在自己卧间的小榻上,双腿平放,由着白露一点点按压着他的小腿。近榻搁置的,是一小盆漆黑的淤血,腾腾冒着热气,整间屋子都充斥着极为呛鼻的腥味。 那是什么? 小雪心中存疑,却不敢怠慢,迎着几人便遥遥跪了下去,行了礼恭敬道。 “叩请主上。” “等了多日,也算是寻着机会了。”楚恒所处的小榻,恰好被窗棱中透出的多束日光触及,但最为奋力攀登的一束,也不过恰巧落在少年肩处的衣衫之上,“起身便是。” 光与暗的分界线无情地他割作两边,将他苍白的面容隐入阴影中;一双残疾的腿盖了薄薄的一层毯,曝露在阳光的暴晒之下。小雪默然起身,目光无声间落在那盆黑色的淤血上,矗立一旁的大寒亦随之望去,眼中似有深意。 “混小子,你回来时的冷风若是把他扑着了,我看你拿什么来还。”白姨厌烦地用力摁着楚恒小腿上的几处穴道,不屑道。 小雪同大寒交换了个眼神,见小寒不在,便又嬉皮笑脸开了,嘿嘿一笑道:“那不是瞧着白姨在这儿么,方大胆了些。” “油嘴滑舌。”白姨又奋力摁下了一处穴道,转而问道,“你且同我说说,兰儿如何了?” 楚恒依旧面无表情地端着一盏茶,倚在一侧的软枕上,等待小雪的回话。 “得亏了白姨的好药,”小雪笑道,目光迎上了楚恒,“只说,让查一查……玉娘。” 楚恒唇角一勾,垂首抿了一口尚蒸腾着热气的茶,难得一见的好心情。白姨见他依旧捧着那盏绿茶不放,心中愤愤不平,又不敢多说什么,只手上加大了力道,以此泄愤。 他那一袭青丝长衫,长发半束,配了一只云首玉质簪,倚在枕上时尽是说不出的温润儒雅。一侧的大寒目光微低,落在楚恒手中那盏茶的茶面儿上,茶水清澈透亮,泛着淡淡的绿意,宛如翡翠。 淡雅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一丝丝绿意荡漾开来,仿佛已经成了这间屋子里人尽皆知的秘密。楚恒分明知道寒茶对自己身子无益,偏生让人泡好端来,茶叶在热水的浸润下渐渐舒展,林氏的野心亦复如是。 “她倒是有心。”楚恒眼瞳深深,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温和之意,淡道,“只可惜,玉娘这条线索断了。” “断了?”小雪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数年前,我曾去过一趟妃陵。”大寒侧目道,“从入口处进入,前室左侧的第二只长明灯处,有一具仅剩枯骨的女尸。经由她身上的一些首饰判断,此人正是当年被遣去妃陵的……玉娘。” 大寒一向与楚恒如影随形,更不可能轻易被派遣了出去,让楚恒身侧空置。 除非…… 楚恒也见到了那一幕。 那他…… 小雪瞳孔微缩,震惊地瞥了眼楚恒的面色,可他瞧着一切如常,仿佛这些回忆于他,早已成空荡无意的回响。楚恒以茶盖轻轻拨弄着水面,攀岩而上的热气氤氲了他的视野,在阴影中逐渐步入虚无。 “那具尸骨从头到尾,哪怕是骨节之间相连之处,悉数沾染了一层黑色的毒素。而玉娘的家人,连同那名病重未愈的稚子,皆在赶回南郡的途中……”大寒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定定望着小雪,接道,“暴毙而亡。” 那对父母若是知道,自己出卖了南郡的蛊毒,得来的是举家奔赴黄泉的结果,不知会如何作想。而他们眼中,成为了自己儿子救命稻草的女儿,居然也死在自家人的毒素之下,何等可笑的不公命运。 小雪心头震颤,有些难以接受大寒所述的恐怖事实。反观楚恒,却是依旧云淡风轻地坐在软榻上,白姨充耳不闻地继续按压着各处穴道,似乎也是一早就知道了此事。 “你觉得,”楚恒示意白姨暂停,将手中的茶盏搁置在一侧的矮几上,“单凭玉娘一人,可为证否?” 小雪愣了愣神,见楚恒目光投来,下意识地攥紧了双拳,答道:“可证,然,不足。” “玉娘的尸首,只能证明此事非她所为,而她家人已然不再,又要由谁来指正林氏的重罪?”楚恒云淡风轻的面容不带半分惋惜,只是数之不尽的阴郁和深沉,“你带回来的这个消息,不过能多一个无关紧要的秦老将军为他案人证,远不及物证来得显而易见。” 他言下之意,是早已将玉娘的尸骨收了回来,想必就藏在府中的某处,等待重见天日、沉冤得雪的那一天。小雪早该想到的,凭楚恒的心计牵挂,又怎会容玉娘一人孤身在外,更不会放过再细枝末节的半点机会。 这可是他母妃的命啊。 林氏做得不留半分情面,掐断了一切可能留下把柄的人、物,而秦老将军多年在外,更无机会接触到当年玉京中的那桩惨案。所以,此番珈兰带回的消息,可称得上是一文不值。 念及此处,小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背后冷汗涔涔,身体紧绷,像是被冰冷的铁链锁住。他的掌心间尽是冷汗,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抖,仿佛有无数寒气从背后升起。手中的那几粒碎银,成了催命符般的阴寒所在,吓得他当即松了手,数颗银光从他身侧滚出,啪嗒啪嗒地在木板上砸出声响。 办事不力,于三公子府中,会是怎样的刑罚? “小雪到底年轻,立功心切了些。”白露顿了顿,缓缓起身去拾了地上那些滚落的银两,劝道,“此事也与他无关,他不过是个传话的。你若真有本事,大可到秦将军府去罚人,何苦在这儿为难旁人?” 白露这一招祸水东引,摆明了是要楚恒找珈兰说事儿去,大可不必在小雪的面前耍威风。她心下又知道楚恒绝无可能为难珈兰,这才把罪悉数推到珈兰身上,总归人又不在,不过是耍耍嘴皮子罢了。 小雪身形微颤,额发间一颗豆大的汗珠啪嗒一声滴落在地,于阳光的洗礼下泛出淡淡的金光。 “我不曾打算下罚,是白姨多虑了。”楚恒双手无力地垂在身前,收回了目光,“这一消息于旧案无益,我却知晓,她已凭南郡之身成功入主秦将军府。而秦老将军……只会因此愈发恨上林家。” 白露拾碎银的手于空中一顿,转而去扶依旧跪在原处的小雪起身。大寒见状,默默后撤了几步,重新回到阴暗之所,无声地瞧着阳光下墨发生辉的小雪。 …… 青石板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古朴而宁静,它的颜色与质感带来的是一种沉静之美,把岁月的痕迹打亮。散落的枯叶蜷缩着,又成了泥土,剥落了冬季尘封的寒冰。 秦典墨扶着珈兰回到府中,她这才稍稍理了理袖口,不动声色地撤回了手臂,不愿再接受他的帮助。他只当珈兰身子转好,便也由着她去,只悄然跟在她身后,随着她一道儿转入阎姝居住的小院。 秦苍亦听下人们回禀了今日之事,他虽是当家之人,心底也因多年情分偏帮些阎姝,可到了也不好出面调停。若是帮着阎姝赶了珈兰出去,怕是与孙儿离心;若是帮着珈兰责备阎姝,又对不住自己死去的阎家老友。 珈兰既已出去,又是自家孙儿陪着,他只好守在阎姝的院子里,想着等阎晋出来问问情况,再行定夺。 二人赶到时,恰好见秦苍跟松似的定在阎姝院儿里,抓耳挠腮地等着阎晋出来。屋内时不时传来瓷器砸碎的声响,哐哐哐地摔在门上;亦或是桌椅挪动时,在地面上摩擦出的吱吱声。 “祖父?”秦典墨见状,头一个迎了上去,想问一问里头的情况。 “臭小子,可算舍得回来了……”秦苍正要骂,回身时瞥见远处长廊中盈盈而来的曼妙女子,霎时刹住了声。 “请将军安。”珈兰手中攥着一支木簪,迎上前欠身行礼,面色如常。 秦苍顿了顿,面容堆笑,到底还是掺了几分疏远之意,只虚扶了一把,想着在外孙前装个样子。毕竟待到大军回关,这女子想是要留在府上,即便到时与她不多亲近也罢。 第20章 新生·2 眼前此女,到了不过是个外人,若是个品行不端的,再怜惜不过也只是予一间居所、一口饭吃罢了。 珈兰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她默然起身,还未说什么,便见阎晋从一道内息冲开的房门中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若非有廊柱作支撑,恐怕是要摔个跟头不可。院中众人顺势一瞧,房中各处铺满了莹白的陶瓷碎片,想是方才阎姝气急时掷出,毫无章法地四散成片,甚是耀目。 众人惊诧之余,珈兰竟缓步走向那间布置朴素的闺房,手中依旧攥着从小雪那儿买下的木簪。秦苍本想将她唤住,毕竟阎姝正在气头之上,若是不慎伤及任何一方,都是自己不愿得见之事。偏生秦典墨似是知晓珈兰的用意,竟不顾礼仪地拦在了秦老将军面前,示意稍后再做定夺。 少女扶门入内,毫不顾及脚下锋利杂乱的陶瓷碎片,在期间寻找着空余些的缝隙,一寸寸靠近软榻上蜷缩在角落的阎姝。她哭得十分狼狈,薄衫乱髻,瘦尽春光。 阎姝余光瞥见珈兰靠近,心中顿生不少防备之感,眼底的红丝暴露了少女心事。她将双膝抱得更紧了些,房中香炉正袅袅地冒出青烟,风声宛如利刃,刮得人面目生疼。 “怎么,来瞧我笑话?”阎姝直起脊背,用力抹了一把泪,眼中恨恨,“到底是红楼青馆儿里的娼女,狐假虎威,小人得势!” 她声带哭腔,骂得极为难听,却是个无甚心计的性情中人。珈兰莞尔,对她所言并无半分反应,反倒上前几步,熟络地坐在软榻旁。 阎姝一怔,眼中血丝猩红。 “你不必拿话噎我,”她淡道,“你亦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我方才待你毫无杀心。” “怎么,后悔了?” “不曾。” “那你是想借这不值钱的木头玩意儿,收买我不成?” “阎姑娘,”珈兰正大光明地迎上阎姝的目光,淡然一笑,道,“你我皆是女子。那日在主帐,我便知道你眼中的情绪为何。” “是,”阎姝冷笑一声,“这倒是符合你的身份,‘善解人意’。” 珈兰被她这性子逗乐了,果真军营里长大的女子,性子单纯,连情绪亦可轻易被一二分说。掩唇而笑间,兰花的香气宛如细腻的丝绸,甚至盖过了原先燃了多时的香,含蓄而清浅地淌入心间。 “世有名花十数,无名者成千。俗人能观花之百态,却难赏美人万般。”珈兰说着,将手中那支精雕细琢的木簪递到阎姝身前,“究竟是我等不及,还是世人之病?” 阎姝一愣,目光落在珈兰的掌心间。 硕大的珍珠泛着迷人的彩光,若是寻常工匠,自然会为其寻金丝银线来绞,穿孔过线,织作明月、作花蕊,方应和世人之好。 不会说话的冰冷珠玉,其实等同于生命之灯。小雪不爱金银丝线,只以最纯粹的木枝,配以无迹可寻的镶嵌之法,把时光作具象,加诸原有的美妙之上。 “可,”阎姝瞧着她掌心间的彩光圆珠,肩膀微松,黯然道,“可我……” “方才阎姑娘也说,你眼中的我之所以有这般娇态,是因旁人调教之故。”珈兰不知念及什么,浅笑时唇畔挂了一丝缠绵记忆,使人心醉,“彼我昔时,乃能成我;今我之美,扭曲始为。” “你不恨么?”阎姝秀眉微蹙,不明所以地迎上她的目光,问道。 “构我故矣,亦成我矣。”珈兰笑道,“所以,你也要相信……这支木簪,很配你。” 她把手中的木簪再度前递,摆在阎姝的眼前。阎姝无言地抚了抚自己凌乱的长发,犹豫了许久,方缓缓伸出手去,指尖冰凉,接过了那支价值不菲的木簪。 珈兰笑意渐深,趁她不注意时,隔着木簪反握住了阎姝的手。阎姝浑身一颤,霎时被珈兰掌心间汹涌澎湃涌来的内息温暖了手臂。她的动作细微而谨慎,察觉阎姝并未抵抗,才进一步将内息运转,宛如蚕茧剥丝般点点渡入阎姝体内。 愤怒与嫉妒,是习武之人最为常见的一大心魔。 若是此刻不加以调整,怕会影响她一生。 二人相视而笑,阎姝立即盘膝正坐,闭目调息,由着珈兰的如丝内力牵引着她混乱的气息,重走周身经脉穴道,归诸原处。 屋外的阎晋见状,惊诧而狼狈地呆立原地,三个大男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实在没反应过来方才珈兰那番话的意思。 分明二人交战时,阎姝才是胜者,怎么反倒珈兰去安慰她,且句句与武艺无干? 果真军营里长大的男人,个个都生得一副外头松竹般笔直的肠子。 …… 自阎姝心结得解,又恢复成了原先活泼开朗的小女娘,日日晨起修炼,空暇时去公孙老将军家中闲坐,只是这回时不时便要拉上珈兰一道儿,实在是盛情难却。 秦苍见这两个女娃娃玩儿到了一处,心里自然乐见,秦将军府复又变作原先其乐融融的模样。他每每伫立梅前,皆是欣慰欢喜,美中不足的是,自打三公子回京之后,仿佛同他便断了往来一般。 他私心里觉着,三公子先时受了重伤,派人去送了两三回药材都被拒之门外,想来是实在无法下榻,才拒了全部的帖子。前些时日入宫,见楚恒周身完好无损,只是面色愈发惨白时,更确定了他日日在府中修养,疑虑得解,如今才稍得了些好。 春风习习,秦苍自军营回来时,却见门口站着三四个身着亚麻白袍的奴仆,规规矩矩地守在将军府外头,仿佛在等着什么人。老将军面色一沉,瞥见他们身侧陈列开去的一摞摞黑色木箱。 寻常也便罢了,只是他们抬来的木箱上,横七竖八地绑着白色的布条,其中一幅箱旁,还分明地摆着一面挽旗。照楚国旧俗来讲,门前见白而不见棺木,是为诅咒;门前见白而加诸孝幡挽旗,是为喜丧。 即便这些物什东倒西歪地竖着,秦苍心中依旧燃起了几分怒火,当即拎了马缰停至正门外,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深灰色的木箱。 风吹过孤独的街头,落叶在空中旋转,就像是无依无靠的灵魂,凄凉而冷清。 老将军两鬓斑白,目光半垂时,恰好有风袭来,吹动了他额角的琐碎白发。 挽旗翻动,其上覆盖的白布长条被掀了起来,露出其上干瘦的几个字体—— 亡女秦氏……什么来着? 老将军心中怔然,胸膛中骤然生出一道尖刺,仿佛将他整个人都贯穿于马上。他踉踉跄跄地翻身下马,脚踝一崴,险些摔倒在地,索性手中尚未放下那根结实的马缰。门口的将士见自家家主似要摔倒,当即上来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亡女秦氏…… 秦苍怆然望向那面挽旗,目光一侧,这才注意到那几名仆从手中捧着的一本白事礼单。他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泪光,无言地瞧着那一层熟悉的封皮,右手不禁攥紧了马缰,寥作搀扶。 老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跺了跺前蹄,鬃发凌乱。 “请秦将军安。”那几个仆从齐齐跪了下去,领头的一人手中依旧捧着那一本册子,高举过头顶,低声道。 “尔等何意?”他已然猜出了眼前几人的身份,只是心中不愿相信,脚下如灌铅般沉重地定在了原地。 这些,是他早些时日送去三公子府,作吊唁之用的物什。 他只是想把这些年,亏欠女儿的烛火补齐,能让人日日燃着香火,为女儿指引一条道路。那片竹林的地界极佳,远离尘世喧嚣,独坐幽篁,同她的性子不谋而合。 楚恒离京时,他每每送去的物什都被管家收下,约莫近十箱的模样,可眼前数来不过七八箱罢了。秦苍心中总有一股不妙之感,可是眼前这一队人面色平淡冷静,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回将军话,我等乃三公子府侍从,”领头的小厮答道,“特来送还这些香烛纸钱,谢过秦将军好意。” “何意?”他愣了愣,蹙眉问道,“难不成,三公子连吊唁都不……” “回将军,我家主上说……”小厮顿了顿,埋低了头,将手中礼单又往前一递,打断道,“从前同将军说过、定过的话都不作数。往后,只求相安无事,平淡余生。” 平淡余生? 好一个平淡余生! 秦苍心头一颤,脑海中涌上万般猜测和无名的愤怒,快步上前夺过了那本册子,数年在沙场养出的威压海啸般席卷了眼前众人:“他楚青岩,是要同本将斩断血脉不成!他到底是我秦苍的外孙,身上还淌着我秦氏的血!怎敢将他母妃的吊唁之物克扣了送回!” 老将军的喊声回荡在青石长街,连周遭的草木都为之震颤不已。那名小厮迎面接了秦苍的威慑,当即吓得叩倒在地,后头几个奴仆更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还未等他们回答,秦苍一咬牙,大手攥着礼单翻身上马,挺直了脊背,赫然一副要同楚恒算账的模样。 “诸将听令!”秦苍稍作安抚了身下躁动的马儿,高声喊道,“汝等载此物,与我共往三公子府,俱问之!” “从将军令!” 何止是秦苍心中愤愤,他身后的将士、门口的守卫亦是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同秦苍一道儿去找楚恒说个分明。秦苍调转了方向,高喝一声,扬袖打马而去,领着众人径直奔向玉京城外的三公子府。 他脑中纷乱嘈杂,响彻着不知名的凌乱风声,终还是将其悉数抛诸脑后。马蹄飞踏,似愈渐急促的鼓点,扬起一阵阵尘灰,催人奋进。 快马加鞭,马蹄声如破碎的银瓶,短促而急切,纵是大地亦因这匹骏马的飞速而颤栗。秦苍的势不可挡,令城门外的几名守卫亦不敢作拦,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城外,奔向怒火的根源。 阳光下,竹林投下一片浓荫,尖叶似绿色瀑布一般悬挂空中,光影斑驳。秦苍扯了扯马缰,身下坐骑便心有灵犀地放缓了步频,穿梭在林荫下的大道上。经历了腊月寒冬的竹林略显萧瑟,却依稀如往常般散发着沁人心脾的竹木清香,耳畔仿佛能听到竹子拔节的声音。 老将军缓缓驾马而来,心火难抑,直至到了三公子府面前,方翻身而下,健步如飞地奔向竹林之中。他记得先时的小路,先前一直碍于礼数不曾私下前往,可如今哪还顾得上所谓的君臣之礼?他必要亲自前去瞧一瞧,究竟是什么物什,能阻了他秦苍吊唁女儿的路! 他拔剑砍去身前横生出枝桠的那些矮丛,心中顿生古怪,可依旧快步在林间寻找着落脚之处,向女儿的坟墓前进。 矮丛生得茂密,可分明刚过寒冬,三公子府再如何也不会放任不管、任凭荆棘当路。这模样,分明是月余无人清理,由得春季乱枝横生,阻人入内。 年迈的老将军啊,步履蹒跚,一点点奔向自己心中的牵挂。 可秦苍终于结束这一程艰难时,眼前所见却似天翻地覆,连佩剑亦跌落在地,失了光泽。 空气陷入了安静,仿佛时间也在此刻停滞。竹木间散落着无尽的星点日光,心似被千军万马围困,只有鸟雀在枝头低声鸣叫。 老将军双唇微张,喉中哽咽了泪,久久不能叫喊出声,只断断续续地喘着气,举步维艰地挪向前方。他趄趔而近,脑中原盘旋聒噪的风霎时安静了下来,凝成一个又一个丧幡上的大字,直击心底。 老人眼中泪水朦胧,两鬓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好似冬日的霜雪般越积越多,双手亦变得无比粗糙。 他想起来了。 亡女秦氏:不能明吾心之思。 生死孤坟,穷碧落而不得索;悲欢寂寞,下黄泉而无所终。 操戈披甲,梦断香消,此身行将泥下骨。 带剑挟弓,命续魂遗,两鬓结霜吊遗踪…… 第21章 新生·3 秦苍脑中遗存的回响,是竹叶沙沙,风动时的悲鸣之声。眼前坟冢凌乱,似是被人恶意摧毁挖掘;石碑破碎,细小的碎屑混杂进其后的土堆之中,何等陌生堪言。 而那处石碑前,独坐着一名白衣少年,他一手按在石碑的裂口之上,面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随地便要撒手人寰。少年并未察觉秦苍的靠近,只茫然瞧着眼前紊乱无章的土堆,恍若失神。 不知他究竟,想起了什么。 他的掌心似有疤痕,一道又一道加诸在原有的深红色旧纹之上,新痕结痂,又被这一番细细摩挲割开了血口。直至秦苍踩碎了脚底的枯枝,白衣少年方愣愣地回过神来,无力地抬眸望了一眼来人。他眼中失了光辉,行尸走肉般坐在轮椅之上,这一眼似用尽全力,再难抬起头来。 一座孤坟,隔断了两两相望,寥寥风痕,缕缕都是难言之痛。 “原是外祖来了。”少年轻抚着石碑的裂口,气息微滞,面色苍白得似在瓷器上轻轻涂抹了一层薄霜,抽离了生气,虚弱道,“可是……我漏送了什么?” 他双眸半垂,眼下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双唇的颜色更是浅淡到难以辨析。秦苍颤抖地喘息着,身上的软甲因移动咔咔作响,敲击着他沉痛且无处安放的父爱。 秦苍这才明白过来,为何楚恒要安排了人,将原收下使用的丧烛纸钱重新送回,甚至不加半分遮掩地放在将军府的正门口。在秦苍的眼中,此刻再没什么不明白的,分明是这孩子失了心气儿,怕是,也失了复仇之心。 可依着楚恒的作派,当真如此果决直观不成? 老者艰难地挪了步子,眼里充满了泪水,面容憔悴,嘴角微微下垂,此刻眼中只剩下了那方被翻乱的孤坟,哪还顾得上楚恒的玲珑心思。老人的喉咙哽咽着,似乎在拼命忍住悲伤的纷乱情绪,春风如旧,一点一滴侵蚀着老人的身心。 时光暌离了老将军脑海中日益模糊的面影,他像是蹒跚在生命的荒野之上,呼吸残存,泡影虚无。一双枯瘦的手不住地颤抖,老将军眼角涌出的泪水顺着深刻的褶皱淌下,茫然间似失了重心般扶上了断碑的另一角。 一个父亲,一个儿子。 老的还站着,小的却…… 雁归时,疏影无附,孤魂无址,黄泉无春。 石碑冰冷,尖锐粗糙的断口摩挲着老者掌心的茧,泪水将他心中的辛酸暴露无遗。 他无言地宣泄着情绪,一手紧紧攥着石碑的边沿,双唇发颤,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痛苦的往事。 亦或是,他身为父亲,也已然忘记了女儿的面容。 “是谁做的……”悲伤萌生了芽,老将军死死扒着石碑,泪水跌落进杂乱的新土间。见楚恒出神不答,他忽而咆哮般冲着那方乱坟吼道,“我问你,是谁做的!” 楚恒虚弱地抬了抬眼睫,眼中的疲惫暴露无遗。 “母妃若是见祖父探望,”他像是在细数着自己的遗憾和痛苦,大手顺着石碑的边沿滑落,划出的血液亦随之缓缓而下,答非所问道,“必定十分欢欣……” 秦苍一咬牙,一道目光充斥着愤恨和仇怨,只泪水止不住地模糊了视野。楚恒这番话不过似无助孩童自欺欺人般念出的语句,悲哀袭来时,还只当眼前所见为虚,再加上楚恒掌心滚落的红色血液,更让秦苍确信,楚恒还未从悲伤中苏醒。 他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孙儿长大时,多数与他的母妃在一处。若说感情,恐怕要比他这常年在外的父亲,更为刻骨铭心。 当风吹过竹林,山间便响起了阵阵轻柔的声响,一地翠绿与一抹清香,似是故去女子的抚慰之举。秦苍骤然抬起头,望向竹叶间斑驳洒落的光点,一时恍然。 他眯了枯槁双眼,仿佛能听见妻子一早为女儿取名时,唇间叹出的温婉语调。 “天瑜……”老将军闭目悲叹,佝偻了脊背,涕泪横流,喃喃不可平息。 楚恒一愣,无措地望了秦苍一眼,便立即垂了目光,收了回来。 他还是头一回,闻听母妃的名字。 天瑜,天生的美玉。 可美玉易碎,不若石头恒久、寿岁绵长。 “月照寒竹湘妃泪,”他不知如何劝解,只好渡了心头的一句挽联附道,“霜打枯松青冥折……” “凭你再如何念,”秦苍终还是直起了些身子,稳了稳脚步,哽咽道,“能将人从十殿阎罗手中夺回来不成?” “这本就是我的过错。”楚恒应声道,抬手以指尖触了触碑上的血迹,眼底茫然,“我不该去西南如此之久,更不当由着那帮奴才……” 他眼底青青,眼瞳中隐有湿意,好似当真在悔恨这般结果。 “这与你又有何相干!”秦苍的愤怒终于按捺不住,泪水难捱,可他却是颤抖着身,扶着石碑怒骂道,“你迟迟不肯直言相告,顾左右而言他,如此失了心气,便是不说,我也知道是谁!” 愤怒在老者的皱纹间涌动,他踉跄着退了几步,呼吸急促,声音也跟着变得严厉而尖锐。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犹如坚硬的冷铁,青筋暴起,手中的老茧张扬可笑。 “我本以为,只要我留了下来,”他气极反笑,冷呵了一声,自嘲道,“楚王总会予我秦家一条生路……不至我老来独守满园寒梅,无人可祭。好一个林氏!好一个楚王!好一个……” “祖父,”楚恒以指尖一点点蘸着碑上的血,沿着碑上原刻下的文字一笔一划地描着,低低打断道,“鲁后已死,我也算,为秦家报过了仇。” 秦苍一愣,显然是没明白楚恒言下之意。 鲁后,远在楚国之外,他国女子又与秦氏有何干系?虽说鲁后曾是楚国长公主,可自打嫁去鲁国,便与大楚断了来往,平素更是信都不大往回寄送的。那时家中传来书信,说长公主心悦秦家的嫡长子,本是少年将军同公主的美好姻缘,可最后…… 这与他秦家又有何干? 鲁后,长子,通敌。 秦苍心尖一颤,眼中的泪水霎时更为汹涌,啪嗒一声滚了一颗极大的泪珠下来。他一瞬明白了什么,虽无证据,却在心中烙了个天大的疑影。 又或许,林氏才是那个,真正里通外国的乱臣贼子。 如若当真如此,楚王又怎会容忍林氏侍候在侧?除非,此事本就少不了楚王的明旨暗示,林后不过是领了差事,为自保而推出秦家的小辈,顺带着除去她心中所恨。楚王怕世人有所议论,更不愿让自己成为遗臭万年之人,只得保下林后,数年不愿提及这桩旧案。 怪不得秦家能独揽军务重职,楚王与林氏的谋算不为人知,若是逼得秦家一双儿女故去后,又逼死了秦老将军,百官心有芥蒂,史官怕是也要为他挥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好一个帝王之术,不过是一方腌臜的遮羞布罢了。 秦苍嗤笑一声,整个人似骤然间苍老了数十岁,花白的两鬓犹如秋天里的黄叶黯淡无光。他痴痴地瞥了眼天幕,在万千竹叶的注目下哭得声嘶力竭,哀恸之声响彻密林。 不远处的小路旁,伫立着数名随他一道儿前来的秦家军将士,见自家老将军哭得六神无主,无一不是摘了自己的头盔,扶剑肃立。老人的身形一点点弯了下去,逐渐体力不支而跪倒在地,软甲沾了新泥,斑驳无依,落寞憔悴。 他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一方手帕,小心翼翼地将其铺在坟旁,跪伏在松软漆黑的土层之上。老人的手背凸起细长的青色血管,颤颤巍巍地从乱坟中捧了一抔泥土,装入帕中包好拾起,泪水却愈发汹涌。 他要把乱坟中残存的女儿魂灵带回家中祠堂去,供奉香火,好歹有一间稳妥安宁的地方可去,何苦在这竹林间盘桓不定。 老人手中捧着那一方装了泥土的手帕,摇摇晃晃地起了身,连平素的礼仪也不顾了,转身便冲着来时的路行去。楚恒眼睫一颤,目光低垂,待秦苍转身时便撤回了手,默然等着老将军跌跌撞撞地走远,目光中只剩昭然若揭的死寂。 他也不想利用母妃的旧事,可这是催发林家与秦家恩怨最快的法子。 风声稍纵即逝,走得无影无踪。 满地落叶,荒凉的原是竹林,物是人非,可身上沾染的竹木清香与手中疤痕,一辈子也褪不去了。 大寒顿了顿,默默从阴影中走出,上前接过了楚恒轮椅的掌控权,将他缓缓从坟前推离。轮椅上的白衣少年掸了掸手,牵扯出掌心撕裂的疼痛,不禁皱了皱眉,转而搁在双腿上不再挪动。 竹影横斜,日影萧森,风吹动的凉意渐渐流入了楚恒的体内。 他仰首望着空中刺目的光点,无力地出了一口气,叹道。 “鲁国的事了了。” “是,主上。”大寒时刻关注着前方的路径,踏上不知何时开辟的另一条小路,“大暑和小暑在赶回的路上了,处暑照着主上的吩咐,再留住几日。” “鲁国新王登基,梁国好战,必会将原先分散的战火转嫁到楚国边境,迫使秦家军回关。父王多疑,自会留下秦氏更好掌控之人于京中作挟,如此,两族相争……”少年疲惫地低垂了眼帘,迎着点点稀疏的日光,像是任凭那些金辉腐蚀自己,“仇怨摆上明面儿,坊间又加以微词,林家便会身处舆论的风口浪尖,更甚者,连父王当年的谋算也不再瞒得住。介时,再借林氏那名女子的尸身,全盘拖出母妃之案,父王便是不想查,也必须予秦家一个交代……” “主上,您的身子要紧,若实在捱不住,不若叫白姨停上一停?这些事情,珈佑那边……” “珈佑终究只是个孩子。”他茫然望着远方的竹林,沉声道,“林氏逼得太紧,我自不会由着她们抓住我的把柄。兰儿与他姐弟情深,他又怎能,对我的旧事感同身受。” “珈佑,会为主上尽心竭力的。”大寒推着楚恒,步入漫天竹叶的遮蔽之中,答道,“毕竟他的长姐,这般愚忠于您。” 他特地挑了个好听的词来说,实则二人皆心知肚明,这所谓愚忠,实质为何。 楚恒心口一痛,出神地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府墙,面色如纸。 于他而言,此番乃意料之内的谋算,不过是在珈兰给出准确时机之后,以激将法诱使秦将军前来,激化秦家与林氏的矛盾;此外,亦将牌面儿明摆着放在林家与楚王眼皮子底下。林后并非愚笨之人,必将想方设法自保,届时楚王生疑,秦氏施压—— 再顺势而为,待林氏的自寻死路。 父王既不肯为他的母妃平反昭雪,那便由他自己来。 白衣少年回想起方才秦老将军的模样,不由牵了牵嘴角,眼中是无可替代的悲哀伤怀。熟悉的府墙愈渐近了,许些回忆亦随之缓缓而归,那苍白的墙面儿像极了白条包裹,困住了他数年之久。 他好似看见了旧坟前的一案香烛果盘,各色瓜果点心,琳琅满目。而玉燕和玉娘姐姐一左一右地守在那面容模糊的女子身旁,浅笑着瞧着迎面而来的他,伸出了手。 她们的衣裙潦草脏乱,发髻歪斜,十指遍布青痕,一道细长红痕绕颈而过。 积压了数日的梦魇之毒因突如其来的悲痛冲破而出,猝然涌上肺腑,挤压出鲜血自口中喷涌而来。楚恒身形一栽,歪倒在轮椅上,白衣染血,一片殷红的血花呼吸、沸腾,宛若新生。 大寒一惊,当即加快了步子,高声呼唤着门口的小厮,让他们速速寻了白露前来。 三公子府乱作一团,再度陷入了慌乱之中,一队又一队的奴仆婢子捧着热水,穿梭在长廊和灶间。 好笑的是。 满堂声色,服黄金,吞白玉。 怎生快活。 …… 第22章 新生·4 秦典墨和阎家兄妹闻听家中变故,一早就候在了门外,却只见祖父失魂落魄地攥着马缰,仿佛下一刻便要从马背上摔下。三人相视无言,阎姝正要上前搀扶,却见秦老将军捧着手中一方包了物件儿的手帕,从众人身旁经过,径直走向了将军府后院儿一角的祠堂。 珈兰一直等在院儿里,没同秦典墨一起出门去迎。 她折了一支不知出处的春梅,斜抱在怀中,一袭鹅黄直裾,发髻轻绾,与门口神情狼狈的三人大相径庭。少女头一回用三公子府上秘密送来的金银钗环,像极了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女娘,端庄大方地等着谁,秀颈修长,身姿曼妙。 老将军捧着一帕尘泥,扶剑跌跌撞撞地闯进后院,抬眸时,却一瞬间愣在了原处。 黄色窈窕,衣衫飘动,裙畔绣着小而团簇的绿梅,与她手中捧的那一支交相辉映。秦天瑜和秦苍的妻子都爱惨了梅花,母女俩一脉相承,只是秦将军府,从来只种了冬日里的寒梅罢了。 那这一支春日绿梅,又是从何而来? 老人微眯了眼,想看清女子的面容,却被泪水模糊。 这是只有他知道的秘密,而眼前女子花季之龄,从何处得知数年前旧事? 少女平静地矗立在鲜嫩的绿荫之下,肤光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髻上插了几支金丝小花,配一支嫩青色玉质长簪,坠冰透玉梅,其余秀发披肩而下,如缎如瀑。 梅树上嫩绿新芽,被人错称春色,殊不知少女裙畔,方为真正的永盛繁花。 见秦苍怔然原处,珈兰盈盈提了裙边,欠身行礼道。 “秦将军。” 他恍然回神,从美梦中抽离。 “原来……是你啊。”秦苍眼底的光辉暗了下去,继而无神地穿过小院,走向祠堂的那一条小路,“回去罢。” 老将军蹒跚着走到拐角处,闻听身后女子未动分毫,悄然停了脚步,补了一句。 “外头风冷。” “将军。”珈兰回过身,提裙靠近,莲步轻移,道,“如若不嫌,奴……愿为将军稍解。” “你不过闺阁女子。”秦苍提步要走,却听身后女子口中吟吟,瞬间打破了他方才对闺阁女子的偏见。 “古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风抚动了女子衣袖,枝上绿梅颤颤,清香徐来,“将军忧心林氏,殊不知自己,一步即至不可胜之地。” 秦苍心中惊动,骤然回过身来望向逐步靠近自己的女子,眼中尽是惊愕警惕。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似是听错了什么,过了好一阵才猛然回过神来,面上泪痕干涸,眼底是如坠深渊的沉痛。 “随我来罢。”秦苍瞥了瞥她怀中的一捧绿梅,花瓣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如同翡翠般闪耀着迷人的光芒。黄衣缱绻,如是梅花间的花蕊成了精怪,香气清新而不腻人,芬芳漾漾醉人心。 珈兰默然提裙,随着眼前年迈佝偻的老者一道儿拐入墙边的小路。石阶漫漫,延伸至屋后的小丘,蜿蜒如长蛇,好似永无尽头。 两旁的风景在视线中缓缓倒退,青石板随着老将军的脚步咯吱作响,秦苍特地放缓了脚步,有心照料身后少女的步伐,只肃然扶了剑,另一手捧了一抔锦帕包着的墓土,眼眶通红。 青苔如绿丝,轻轻铺设在石板上,等风拂来,便随之摇摆灵动,映衬出自然的韵味。二人一路无言,少女紧随其后,恍然抬头时只觉阳光洒落,秦苍的白发更褪了几分颜色。她忽而心下了然,垂首瞥了一眼怀中的绿梅。 毕竟,那是秦苍老将军。 怕是在她捧着梅被他瞧见的那一刹,便已经知晓了身份。 沿着石阶拾级而上,远方传来悠扬的鸟鸣,天空一碧如洗。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安静肃穆的祠堂中供奉了秦家诸先人的灵位,近在眼前的三个便以此是秦苍的结发妻子,还有一双早逝的儿女。 供桌上除却香烛和瓜果,便是一株醒目的贝壳制梅花摆件儿。每一朵花瓣皆由大小白贝绞上金丝,聚在一处用线捆作花枝,再以零星的小玛瑙玉石作花蕊,形态万千。或是含苞待放,或是争奇斗艳,小小白贝竟当真如实物一般,将梅花的盛放全盘托出。 秦苍默然矗立在门外,示意珈兰先行入内,自己则是回身拢上了祠堂沉重的木质大门。阳光无孔不入地顺着缝隙淌了进来,照亮了半边儿屋子的浅眠白烛,拉长了少女走向牌位的身影。 她从桌上随手取了个瓷瓶,将手中的绿梅一枝一枝往瓶中搁,不多不少,恰好七枝。 飞灰在阳光的照射下,犹如天降小雪,轻盈地飘浮在空中。它们随着光线的流动而不断变化,时而交错聚集,时而又四散开去,轮廓清晰可见,每一颗都仿佛是微小的星辰。 珈兰捏起最后一枝绿梅,正要插入瓶口,却觉颈侧一凉,似有一道锋利寒意架在肩上,随时随地都能取了自己性命。少女唇角微勾,斜扫了一眼那柄宽剑的剑锋,默然在秦苍的威压下攥了最后一枝梅花,回过身来。 枝桠繁茂,少女面上却是丝毫不惧,如执古舞雉翎般将花枝往怀中斜斜一栽,眼帘半垂。 “秦将军不会杀我。”珈兰欠身行礼,果真秦苍的剑稍往外了几分避开,柔声道,“将军若是想问些什么,奴自悉数为将军开解。” “你是南郡人?”秦苍双眼微眯,下意识地将手中那一抔土掩在怀中,问道。 “将军年长,自不会忘南郡旧日火灾,”她轻轻抬眼回望,修长的眼睫扑朔如翼,一双瞳眸却空洞无神,宛如游荡亡魂,“奴……幸得三公子庇护,方苟延至今,得见将军一面。” “你还真是南郡人。”老人愣了愣神,默然撤了剑,身形不稳地稍稍后退了几步,“还真是……” 还未等珈兰开口,却听眼前老者颤颤巍巍地哽咽了声,怅然道。 “你也是个可怜人。” “将军错了……乱世不平,无处不哀。” 白日乍翻堂前絮,轻风吹到满瓶梅。 二人彼此之间不再回话,只有缄默的翻江倒海,消磨掉了祠堂里最后一截小小白烛。蜡炬成泪,还未凝固的热意啪嗒一声落了一滴下来,在地上结作小块儿的白色斑点。 秦苍望向堂上满目厚重的灵位,每一任秦家家主,都会将自己的牌位摆在正中的位置,妻妾为左右,儿女次之。可轮到他这里,左侧妻子周全,后方儿女侍候,唯独中央的自己还活生生地站在世人眼前。 “吾妻亦好黄衣,”泪水在他疲惫的眼眶中闪烁着微光,可秦苍对妻子的怀念却分毫未因珈兰的容色而改变,只失神地望着堂上的灵位,“与其所植之树已多逾年,不知多少花期。” 我为楚国耗尽了青春,换得妻子逝世,女儿被冠以通敌骂名,儿子也死在了战场上。 今我哀谁?又有何人哀我? 年迈的将军缓步上前,将手中的一抔尘土倒入女儿灵位前空置的小罐中,细心抹去周围散落的部分,重新盖好。老人面色怀念而沉重,遥遥望着与自己不过几步之遥的妻子牌位,终还是没有伸出手去。 他弃了剑,一身软甲松泛得脱了形一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珈兰一怔,正要回身去扶,却听身畔老者制止道。 “你回去罢。”他顿了顿,接道,“典墨那孩子涉世未深,还要劳烦姑娘多劝谏一番。你若不嫌,同阎家兄妹一般唤我一声祖父亦可,我这儿不比三公子处规矩森严,随意便是。” “将军……”珈兰有些莫名地回望道,一时没反应过来秦苍的举动,“不赶我走?” 老人颓然跪坐,毕恭毕敬地将手中长剑横放在身前,每一根指头里外都是茧皮,皮肤褶皱,观如树皮。 “我赶你作什么。”老人答道,抬眸望向妻子和列祖列宗的牌位,枯槁的魂灵渺小如蝼蚁,“楚恒那孩子,肯把你这南郡之人留在身边,可见他终究顾念着秦家,心存一丝善念,不愿同他父亲一般。我只要知道这个,只要知道他还始终挂念着他的母妃,便足矣。” “他派你来,定是助我秦家一臂之力,无论为好为坏,他总不会害我。 “你是个聪明孩子。 “若得你在典墨身边出谋划策,拦一拦他那直爽脾性,我也安心些许。” 良久无声。 “回去罢。”老者长出了一口气,终于释怀,无力地跪坐在地,不再开口。 珈兰闻言一怔,眼帘低垂,瞥了一眼手中那支含苞待放的绿梅。 绿梅邬邬簇生,芳菲若梦幻,馥郁浓香使人神醉。花瓣细腻如玉,每一片都清透泛光,枝干虬曲多姿,是汲取了公子府后湖的天地灵气方有此姿容。花影婆娑,梅花的幽香弥漫在空气中,渐渐模糊了珈兰的视野。 若是秦老将军知道他儿子的真正死因,不知会悲痛成何等模样。珈兰念及此处,心头不禁为之一窒,下意识地望向那株无比金贵的仿梅花白贝摆件。 堂中飞絮似雪,照耀它的不是和煦的阳光,而是白贝上折射出的一缕残阳。它们像是失了灵魂的空洞躯壳,但知呼吸之美,而不知其所为。 少女默然提了裙,收敛了目光,轻声走向紧闭的祠堂大门。她手中依旧攥着最后的一枝绿梅,缓缓步入光里,目光因刺人的阳光稍躲,抬手轻挡。 文静典雅的绝色娇靥,眼帘半垂,秀颈微侧,捏着花枝的手臂披了轻薄广袖,抵在她与阳光之间。梅香幽幽传来,直至习惯了刺目金辉,她才以另一手拉开了祠堂的木门,提步迈出—— 眉如新月,含着几许温柔,灵动清秀,顾盼生辉。 堂前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少女眼波微抬,便撞见祠堂外石阶上下数三级处,矗立着一名肩膀宽厚的男子。来人一袭藏青色长袍,小臂束了皮质护腕,一条云纹抹额,长发半束,目光似古井无波般投向她。 少年领口处繁复细腻的纹路像极了行云流水般高妙的古曲,袍身上绘着云纹和松枝,腰间挂精雕豹形小圆玉佩,发上插白玉素簪,目光深邃如海。 珈兰巧妙地牵出了一丝苦笑,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你一直都在。” 少年下颌俊美,目光清朗,见珈兰出来,未作答复便一步跨上了阶梯,快步向少女行来。珈兰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梅枝,头一件事便是上下打量眼前来人,直至确认他未携长剑,方松了口气。 他抬手抱拳,向着祠堂内深深行了一礼,烛火明灭,似有风来。 秦苍始终未发一言,少年便知趣儿地上前合了木门,转而望向珈兰,徐徐向她靠近。 以秦典墨耳力,方才珈兰同秦苍的交谈必是一字不落地进了他的耳中,纵是生出了驱逐珈兰之意,亦是在所难免之事。少女警惕,以梅枝作剑,沉息转腕刺出,梅花簌簌,枝尖儿迎着阳光,哗啦啦颤着身,跌了好些花瓣儿下来。 秦典墨抬手攥住珈兰袭来的梅枝,一人握着一头,良久无言。 梅花落,余香留;小枝折,春意浓。 花瓣绿似碧玉,点点如星而落,寂静而深沉。 “你……”珈兰难以置信地开口,见他当真无半分伤害之意,才卸去了防备,依旧攥着梅枝,“都知道了。” 他清浅一笑,不置可否,带着阳光的温度,仿佛要融化世间所有的坚冰。 秦典墨试探性地往回扯了扯梅枝,少女被突如其来的一拉带着往前了一小步,继而便见他笑容更甚,鬼使神差地跟上了少年将军的脚步。 风卷动了地面上原杂乱无章的残花,花瓣似水流淌,沿着二人的脚步随阶梯跌落而下。他们一个攥着梅枝尖儿走在前头引路,一个攥着梅枝尾儿跟在后头,步履缓慢,却暖意丛生。 第23章 新生·5 …… 秦苍在祠堂这一坐,便是一夜。 坊间传闻,秦老将军自祠堂出来时,须发皆白,眼下乌青,已不复进京时的意气风发之态。阎家兄妹和秦少将军瞧在眼里,亦有所听闻先时之事,对林家敢怒却不敢言。 晨曦的天空中,朝霞如火,渐渐扩散,将整个天际染成了一片绚烂的红色。卖云吞面食的小贩推着自家的锅炉小车,刚出了院子,便在热气腾腾的水雾中,瞥见了将军府外的那匹枣色骏马。 马上是发髻凌乱的年迈老者,像是一夜未眠,脸庞刻着深深的皱纹,宛如时间的沟壑。他坐在那里,不言不语,手中捧了自己妻子的牌位,吓得小贩一时不慎,险些将推着的小车松了手。 他双腿轻夹马身,腾出一只手来拎了马缰,驾马向着王宫的方向而去。 非功臣名士,携白事入宫,乃是死罪。 秦典墨起身时,正要入自己院中行过一套拳脚之法,便听守卫将领慌慌张张地向他跑来,告知了今日朝中一事。他心头一跳,还以为自己祖父要做出些什么过激之事,谁想后来跑来的这名将士,眼中含了热泪,堂堂八尺男儿,竟险些在秦典墨面前落下泪来。 秦家主将,献其一生于战场,携妻灵位入宫,不为求功,但求王上允其子子孙孙为楚国尽心竭力,派遣孙儿典墨往楚梁边境之地,抵御梁国全数兵力。 鲁国快马加鞭传回的消息,新王即位,欲与梁国、楚国互通往来,暂平各处战事。 梁国的主心一旦放在与楚国的交界处,若无主将坐镇军中,恐难御敌。不光楚王动容,满朝文武无一不是抹了眼泪擤了鼻涕,连一向中立的司马相国也得了楚王的眼色,亲自上前去搀扶。 老将军颤颤巍巍地起身陈情,说自己老了,没什么念想,唯独想留在玉京城里陪陪已故的妻子儿女,陪陪先时京中旧友,若得王殿允准,也算是不枉此生。 他垂垂老矣,恐难再为楚国效力,只求无用的孙儿典墨能成就一番事业,不辜了他秦家忠烈之名。 好一个忠烈之名,听得楚王愧疚不已,也不知他心中,可有悔意。 楚王令曰:秦孙典墨,悉领秦家军卫楚国西部边境,守城池,夺领地,继苍大将军位。 他们其实都心知肚明,楚王绝不会容许秦家举家出关,领着这样一支虎狼之师在外御敌。将士们可以走,主将却必须留下一个。 无论是秦苍,还是秦典墨,只要在京中有了羁绊,这支队伍才能牢牢掌控在楚王手中,不至出现战场倒戈,伤及自身的场面。 秦苍自然也清楚这一点,可若是留下了秦典墨,孙儿不过得一闲职,白白浪费了这些年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本事,秦家的寿数恐也尽于此辈;若是他留下,还能让这几个小的出去闯一闯磨练一番。原也是担心秦典墨的性子,可如今有了三公子派来的女军师陪同,总不至在战场上丢了性命。 这是秦家的唯一生路,也是楚王乐见之事,何不相互成全?更何况秦苍的台阶递得这般巧妙无痕,纵是世人闻听,也需得赞上楚王一句有情有义,何乐而不为。 可林氏,又怎会容忍本就与三公子交好的秦家,再领大将军兵权? 楚王的旨意来得快,正合秦苍心意。 将军府上下忙作一团,反观林氏的平静举措,倒瞧得秦苍心里直犯嘀咕。他趁着府中忙乱,一早同秦典墨一行人打好了招呼,自己披了个厚重的斗篷,避开外头看热闹的人群悄悄钻进了巷中。 而这一切,尽收一名黑衣人眼底。他一招手,示意身后一名同等衣装的少年跟上秦苍的脚步,自己则是顺着人群,正大光明地向玉京城的另一角行去。 …… 楚恒今日亦是难得出门,一早就唤人替他将西南时用过的一套冠玉取了出来用上,才领着大寒和小寒入了城,看似随意地沿街寻了家茶铺光顾。此处是将军府出城与队伍会合的必经之路,位于闹市之口,最不易惹人生疑。 小二见马车周身的雕刻工艺绝伦,机灵地瞥了眼车上挂着的名讳牌子,又望了望车后那架轮椅,当即反应了过来,连忙跑进屋内去寻自家掌柜。 掌柜一听有贵客到访,当即扔了手上的账簿,同小二一道儿跑了出来迎接。趁着大寒助楚恒下车的功夫,小寒已挡住了迎面出来的掌柜和小二,顺势接过了茶点清单,开口问道。 “可有临街的雅间?”小寒素手轻抬,当着小二的面点了壶茶,道,“旁的,随意配些糕点就是。” “有的有的,”掌柜连连点头,一眼都不多看外头楚恒下车的情形,“另有几处阁子,不知姑娘可要瞧一瞧?” “阁子便罢了,”小寒眼角余光往回一扫,见大寒已推了楚恒过来,默默退开了一步,“不多时有客需待,还请掌柜备上两壶热茶。” “小人记下了,”店家说着,撩开了门上的布帘,往前头边走边道,“诸位这边请。” 马车上坐在边沿的车夫啐去口中失了甜味的芦苇根,翻身下地,将缰绳交到另一位小二手中,侍立馆外。 帘旌后是一间四四方方、前后贯通的大堂,地方还算宽敞,左侧贴墙处安置了账房先生的木质长桌,右开一门,其后是径直通往灶间的小廊。正堂内整齐规划地置了许些桌椅板凳和古物木架,另一侧墙边儿则是台阶数级,通往的是二楼的阁子。 小寒下意识地环视了一整圈儿店内的布景,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洒在茶馆内,古朴的木质家具和挂在墙上的山水画映衬出一片宁静与和谐。茶馆的角落里,一缕清风吹动竹制的屏风,传来阵阵清香。 掌柜引着三人走向对面儿的小门,出了朴实无华的大堂,眼前的风景便化作另一番滋味。院中以青石地砖铺开涌去,墙角处几株翠绿的竹子随风摇曳,增添了静谧与雅致之息,只是楚恒目光微沉,置若罔闻。 再往前走,两侧便依次出现大小不一的几间雅室,一步一假山,一景一清池,竹木错落有致,乱石林立,园林的入画意境诠释得淋漓尽致。掌柜先是为三人展示了右侧第一处雅间,此处临近大堂,时而传来些哄闹嬉笑声,甚是恼人。 继而又是第二处,此处光影极佳,推开窗便可瞧见街上往来行人之景,四周墙壁上挂了几幅无名山水画,笔触流畅,只到底是民间装饰所用,缺了几分水墨神韵。 “这儿便可。”楚恒瞥了眼窗户的位置,觉着角度不错,接道,“不必再瞧了。” “是。”大寒领了命,扭头将掌柜拎到一边,解下了腰间的钱袋,抛了好大一锭金子过去。掌柜也是个精明的,知道三公子是喜欢清静之人,当即两眼放光,点头哈腰地收了钱,一再表示不会让任何人前来打扰。 大寒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厢小寒已然先一步入内检查,敲了墙壁细听,查探了梁柱和桌椅的结实性,一切确认无误,这才回到楚恒身边复命。 掌柜攥了金子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脚步渐远。 “什么时辰了?” “回主上,已是辰时末了。” 大寒微调了轮椅的位置,将楚恒扶上窗边的软榻,回道。 “倒是不急。”他艰难地扒着榻上的红木小几,挪动着位置,总算够到了窗沿。少年纷乱的散发间,不时透出璀璨的金光,似将他割成千万碎屑,溅着绚丽,难以言喻。 他奋力撑着小几,抬手扒了竖抵在缝隙处的长条木棍,推开紧闭的左右两扇窗棂。铺天盖地的阳光挥洒入内,似忽寻到了出口般涌进了雅室,少年终于脱力,微喘息着跌坐在榻上,眼神中转而攀上惯有的冷静和平淡。 幸好,还来得及。 大寒默默撤了压住小几另一角的大手,回望了担忧的小寒一眼。 “主上……”小寒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开了口,“不如,让身在鲁国的处暑北上,赶去边关,想来路程上,也来得及。” “鲁国新立,处暑片刻都不得离。”他理了凌乱的衣襟、袍袖,稍端正了些坐姿,缜密道,“可她若不走,旁人一旦问起,反倒不好哄骗。” “主上,若是换了……” 小寒正欲开口反驳,却听外头青石板路上脚步嗒嗒,如同心跳般快速而有节奏。大寒一闪身推开门去,却见来人正是先前被支去泡茶的小二。端了茶赶来的少年脸庞清秀,做活儿时利落矫健,亚麻长衫干净得没有任何瑕疵,只是曝露在阳光下时,隐隐有些发黄罢了。 朴素的身影在朝阳中显得格外平和,双手捧着的一整盘子茶点还悠悠冒着热气,应是恰好蒸出来的头一笼,倒难为他紧赶慢赶地送了来。大寒定睛一瞧,小二身后不远处赫然跟着一名玄袍男子,兜帽遮住了大半边脸,缓步跟在自家车夫后头。 车夫手腕微动,似是行走时不经意间,暴露出袖口处的一枚雪花绣纹,绣线中掺杂的金芒借着阳光,险些晃了大寒的眼。大寒心中一顿,双眼微眯,上下打量着大雪身后的那名男子。 风华正茂的翩翩公子,容颜俊美,身穿神色锦缎长袍,腰系玉带,如春松一般高洁。长袍剪裁合身,将修长的身材展露无遗,下颚的弧线坚硬清朗,皮肤白皙,个头竟与大雪相差无几。 大寒接过了小二递来的茶水糕点,待小二知趣儿地退远了去,方端着物件儿转身入内。楚恒独坐于窗边的小榻上,双腿无力,只侧倚着茶几,目光显然飘向了窗外。 少年的半边身子靠在墙上,若是稍稍用力垫起些身子,再往回一拉,便能将他那半边儿的窗户合上。茶香的味道似一曲悠扬古乐,淡雅而耐人寻味,清新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仿佛置身于翠绿的茶园之中。 大寒一语不发地将杯盏搁置对座两边,摆了热气腾腾的糕点,方起身退立一旁。少年依旧我行我素地瞧着外头的热闹集市,仿佛浑然不觉般,只是目光渐深,暗藏了一丝不为人知的谋算。 “主上,”大雪引了人前来,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公子到了。” “长公子……”楚恒故作停顿,恍然大悟般低笑了一声,改口道,“恒一时口误,还请鲁王见谅。” 大雪利落地回身阖门,将一切风息隔绝在外。 “无妨。”来人抬手掀了兜帽,阴影之下,赫然一张温文尔雅的如玉面容,叫人为之倾倒,“真论个高低……我尚未谢过你,赠我的那一箭。” 公子双目如星,眉宇之间透出一种冷静与决断,墨发如夜,发上一枚白玉精雕龙冠,昭示了他的身份。 “恒身子不便,就不与鲁王行参拜之礼了。”少年微侧了眸,挤出半个笑来,随手端了茶,垂首轻嗅。 茶香浓郁,可穿人心。 “你我本非国礼相见,自省了那些俗事。”鲁王行至楚恒对侧坐下,见他复又将目光投向屋外,不禁顺着楚恒的视线一瞧,古怪道,“阿恒身子渐好,想是闷得久了,竟欢喜这人间百态?” “是啊,”楚恒抿了口茶,无神地望着外头,眼中渐渐失了焦,转了话题,“我还以为,你会同大暑和小暑一道儿入城,不想竟晚了几日。” “途中风景美食俱佳,与玉京亦不相上下,有所耽搁。”鲁王轻笑,双手端了桌上的茶盏,自嘲道,“璎自幼闲散惯了,叫阿恒见笑。这厢,便以茶代酒,向阿恒致歉。” “处暑可还乖觉?”他不接茬,只继续捡了话题问。 “用得十分顺手。”鲁璎答道,“只是,妙不及大暑。” “哦?”楚恒接道,目光依旧在街上摩肩接踵的人群间流连,“何处为妙?” “若非他那一箭,我怕是要安排许些宫人擦洗大殿,没个三日五日是完不成的。”鲁璎举杯相敬,埋首浅尝了一口茶,蒸腾的水雾氤氲了他的视野,恍如雾里看花般不真实,“我记得,你身子不好,是喝不得凉性茶叶的。不知今日这一壶又耗银几两,值得上阿恒以身犯险呢?” 第24章 新生·6 他总算是,切入了正题。 茶水有着独特的色泽,淡雅的绿意中透露着生命的活力,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润的光泽,将大自然的精髓凝结在每一滴茶水中。热意润泽喉咙的间隙,醇厚的浓香娓娓而出,滋养了魂灵。 “不过是凡尘清茶,恐入不了阿璎的眼。”楚恒幽幽道,“你若是知处暑的脾性,必会觉着,她亦是妙人。” 二人话中意有所指,只是谁都未戳破最后的一层窗户纸,听得小寒眉头微蹙。 “想来二十四使虽各有所长,却无甚不同。” 鲁璎的笑容张扬放肆,夹带着几分上位者的自信,悉数隐匿在蒸腾的白色水雾之中。他的目的同他的野心一般众目昭彰,小小的雅间内不过五人,却莫名有了千军万马对峙之感。 “不知在你眼中,”鲁璎顺着他的目光再次扫了一眼窗外,问道,“他们的性命,同世人有何分别?” 大寒和小寒悄然相视一眼,缄口不言。鲁璎好一个张机设阱,楚恒若是正面答了,难免在其余几人心中留下个疙瘩,连守在门旁的大雪亦是十分不悦地瞥了眼黑衣男子,却无半分期待楚恒答案的模样。 “先齐之将亡也,尝有一战名天下。梁将以城民性命胁之,逼齐交银,彼其时,一人易五两。齐王言曰:敝邑有亡,无以加焉。”楚恒云淡风轻地回道,抬眸望了眼天光,细细掐算着时辰,“阿璎觉得,这买卖可划算?” 鲁璎闻言微滞,注意到了不远处三人隐隐窥伺的目光,默然搁了茶,不置可否。他抬手从腰间解下了一个绣工精致的钱袋,其表面恰成一幅生动的姚女花图案,细腻的丝线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似临水照影,柔若无骨。 这一双手干净而修长,关节分明,不由分说地扯下了钱袋的系绳,将其中的内容物悉数倒入白皙宽厚的掌心间。楚恒耳力极佳,闻听不远处传来车马行进之声,亦搁了茶盏,撑着窗沿微垫了身,抬手将他这半边儿的木窗阖拢。 艰难孱弱,却无人敢笑。 楚恒眼波轻闪,从街景的沉醉中缓缓收回,无力地坐回软榻之上,倚上窗沿。众人的目光此时皆落在鲁璎的精美钱袋之上,熟悉女红的小寒一眼便认出,这是珈兰早些时候惯用的针脚。 街尾车马声渐近,楚恒微直了些身子,小臂枕上茶几,饶有兴味地瞧着鲁璎清点手中那三颗外貌再普通不过的碎银。 “如此说来,阿恒待我心思不诚。”鲁璎说着,将掌中三两银往前递去,“这又是何意?” 楚恒眉眼稍弯了些弧度,意味深长地带了几分笑意,随着车马声逐渐加重,他的目光反而落在那几两碎银之上,而鲁璎还只当是寻常官家小姐出城游玩,并未加以多少关注。 “不过是送给阿璎的小小礼物,并无他意。” “是么?”鲁璎心中冷笑一声,问道,“若不是与你相识得早,熟悉你的性子,我怕真要被你骗了去。” 楚恒垂首轻笑一声,抬眸时,眼角余光不经意间飘向了窗外。 车龙蜿蜒,长蛇般的队伍缓缓前行,车轮似滚滚雷声震撼大地。以楚恒如今的角度,只能看见平稳华美的马车背部,四角坠下流苏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宝马香车配美人,他秦典墨果真是艳福不浅。 马车慢慢驶过城门前的一段街巷,在楚恒瞳眸的星点光辉中逐渐步入窗棱的盲区,他的神色亦恢复了平静自持。少年怅然捏了茶盏,轻倚上墙,似端了满盏水酒,仰头一饮而尽,醉意朦胧。 “阿璎难道不好奇,这三两银,从何处来?” 茶水入喉,沉寂已久的古井在豪饮下一口之后重新泛起波澜,唤醒了少年的冷静淡漠,将他从无边的思念中狠狠拽回。 …… 珈兰和阎姝共乘,一个喜静,一个喜动,倒也算得上和谐。秦典墨特地放慢了马匹的步子,随行二人车驾旁,以护二人周全。队伍刚启程不久,正经过人流较大的街区,珈兰却恍惚间心有所感,心脏骤然加速,不由地撩开了窗上的布帘,向外瞧去。 阳光洒在少年将军的铠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每一块甲片都闪耀着冷冽的光芒,仿佛能抵御世间一切攻击。他身姿挺拔,眼神坚定而深邃,纵是马蹄如鼓,少年巍然如山。 小小车窗,似包揽了世间诸景,走马灯般演绎着逐渐后移的街景摊贩,便是凡尘味十足的人间百态亦在其中。 叫卖声与来往人群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点缀在大街小巷。见过皮身薄如蝉翼的多汁肉包,赏过文人墨客的各色字画,人头攒动,大家却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车队的方向。 美人眼波流转,像是在街上寻找什么,始终未寻到真正的落脚之处。 秦典墨注意到她的异常,不由侧目一瞥,问了一句。 “可是落了物什?” 珈兰这才悠悠回神,眼睫轻颤,瞳眸中闪烁的光辉黯淡了下去,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不曾。”她抿唇一笑,迎上秦典墨的目光,柔声道,“只是想说,将军小心。” 定是她想多了。 青岩身子不好,又怎会在百姓审视的目光之下,受旁人目光凌迟之辱。 “好,”秦典墨心头一暖,温和道,“你也是。” “哎哟喂……”坐在里侧的阎姝抱胸而坐,顿时起了调笑之心,装模作样地掐细了声儿学珈兰,阴阳怪气道,“‘将军小心~’” 她紧接着咳了两声,压低了嗓子学秦典墨,还翘了个兰花指比在唇畔:“好,你也是~” 珈兰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松了帘子前特地扫了一眼,见秦典墨耳根子已是通红的一片,不禁也随着阎姝笑了起来。阎晋本是驾马行于另一侧,一向耳力极好的他自然也听见了方才车内的闹剧,一时没憋住笑出了声—— “阿晋!”秦典墨正要发作,不能罚车里两个,阎晋想是逃不掉的。 车内笑作一团。 …… 马蹄嘚嘚敲击着地面,队伍渐远,畅通无阻地出了城门。茶馆内宾客尽欢,长街上的喧嚣声恢复如初,门外假山旁的瀑布溪流声亦前所未有地清晰可闻。 “你可莫要欺我。”鲁璎笑道,目光渐寒,“这银两上,沾染了数日方尽的兰草香味。我……再熟悉不过。” “这是霜降临行前,予我的物件儿。”楚恒目光如坠深渊般淡漠疏离,毫无温度可言,“我不过转手给了你。” 鲁璎一怔,良久无言。 茶香悠远,淡淡的苦涩和浓浓的阳光交织在一起,抚慰了雅间内每一缕尘埃。细水长流的热意从茶盏缓缓舒展至指尖,释放出淡雅的芬芳,使人心静神宁。 年轻的君王无力地垂了手,掌心却紧攥着那三两碎银。片刻回神后,他重新将其装入姚女花钱袋中,缓缓拉紧系绳,仔细挂在腰间。 小寒快步上前,为楚恒斟了一盏茶,复又退立一旁。她眉眼低垂,瞧不清神色,更难猜透她心中所想。 随着茶水浮沉,茶香悠然而走,醇厚间透着一丝苦涩,从杯中满溢而出。 “到头来,还是我低估了你的筹码。”鲁璎自嘲般扯了一番笑,回道,“美人亭的详细布阵图,我已带来了鲁国境内的一半。剩下的,还是得靠着你自己。” “你既赞大暑,自也知道他们的手段。” “如此,梁国最大的底牌,手到擒来了。”鲁璎微微颔首道,从袖袋中取出那一卷完好无损的长图,递到楚恒面前。 无论是誊抄卷,还是原图,鲁璎将此物交到楚恒手中,便是有意同楚国交好,换而言之,是有意同楚恒交好。此举,无疑是将宝全压在了楚恒身上,鲁璎亦明白楚恒此人……断不会将美人亭的布线图交公。 他布局多年,苟延残喘,最需要强有力的战功和声名来铺路。 楚恒得获至宝,面上却无半分欣喜之意,木然地接过画卷,搁置在身旁的软榻之上。 鲁璎亦是聪明人,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默然瞥了一眼窗外,可还是一无所获:“楚国玉京,我不便久留。” 男子整理了一番衣衫,再度以宽大的兜帽遮了半边脸,方翻身下榻,准备离去。临行前,他忽而想起了什么,缓步走向屏风旁一直沉默寡言的清冷女子,居高临下。 “阿恒身边,果真有不少妙人,也难怪瞧不上我那儿的几个歪瓜裂枣。” 不等楚恒回答,小寒的脾气便压不住了。 “齐王爱作性命的美人亭,在王殿眼中不过三两碎银。我等命如草芥,自不敢与王殿身边的女子相较。”她客客气气地一字一顿,若是有心,不难听出小寒话中的咬牙切齿。 这是拐着弯儿骂人呢。 一说他三两银子就卖了美人亭的布局图,所谓机密便也罢了,到了不过是区区的三两银子,可称得上卖国;二说自己身份低微,可不敢苟同三两五两卖人性命的言论,又将他贬了一番,顺带着还骂了楚恒几分。 大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正要开口训斥,却听鲁璎无所谓地一笑,叹道:“阿恒身边,果真多妙人。” “待到楚国萧墙祸了之时,”男子不再纠缠,回身时,大雪已为他开好了房门,“便定作处暑归期。阿恒,你……莫要让我失望。” 鲁璎拂袖而去,宽阔的肩背坚毅如松,穿堂风凌冽而走,吹动他宽大的衣袖,却吹不乱他沉稳的步履。大雪阖门时,恰好撞上楚恒看似不经意的一瞥,示意他好生保障鲁璎的安全,切莫生了他想。 尤其是,不能和秦家军的队伍撞上。 大雪心领神会,微低了些头应下。木门嘎吱,将喧嚣声隔绝在外。 楚恒抿了抿干涸的唇,哪还顾得上细细品味茶水滋味,似花钱买醉般一盏盏灌下,纵是失态,亦持着温文尔雅的模样。大寒和小寒相视一眼,心下皆知那凉性茶叶于他身子有害,正欲开口劝阻,楚恒却是先一步松了杯盏。 “茶凉了。”少年顿了顿,吩咐道,“稍后仍有贵客,有劳大寒再去要上一盏茶来。” “是。” 大寒应声退下,只留下小寒独自侍候在楚恒身旁。 阳光洒在楚恒的面庞之上,他疲惫地以额角抵着窗,眼中空洞无神。少年的肌肤因思念的枯竭愈加苍白羸弱,唯阳光抚慰着他的发丝,如是亲密无间的爱人呢喃低语。 被窗棱格子分割的金芒似道道长鞭,无情地抽打在他的周身,一点点分食了他的生命力。楚恒无力地抬了抬手,示意小寒替他再斟一盏茶,目光平静无波。 茶水分明尚温。 她轻轻地拿起茶壶,慢慢倾斜,潺潺声自壶口顺滑地流淌而出。 …… 高耸入云的宫墙,如同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将外界的喧嚣与内部的宁静隔离开来;似一条连绵不绝的长龙,矗立在大地之上。 宫墙上的砖石雕刻细致入微,王后宫中的更是以牡丹、凤凰等题材为主,纵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养在这间宫苑儿里头,怕也要被沾染上几分凤气。 林瑶溪携婢女独坐在小亭内,倚着红木漆的美人靠,慵懒地捏了一盏茶,同女官低声交谈着什么。王后自打年节之后腿伤渐好,只是楚王来得次数比往年更少了些,只好自己时不时拎些瓜果点心前去探望。 否则,她若是当真被传出去个失宠的名头,可不太好听。 林后探望楚王回宫,前脚刚迈入宫门,便瞥见一侧小亭中的那名青色宫装少女,默然地顿住了脚步。春红见林瑶溪寸步未移,正要上前开口唤她,却被自家娘娘拦了下来。 王后美眸一睨,眼角骤然升起一丝端庄韵味,只当是林学士传来了什么消息,悄然等着她们交谈尽毕方挪动了步子。林瑶溪半侧半倚,阳光下的面容轮廓温和似春日暖风,原是小家碧玉的精致温婉,在这宫中浸泡久了,竟也生出了几分林后方有的神韵,不愧是林家养出来的女子。 林后缓步上前,直至女官提醒,林瑶溪这才心头一惊,快速起身搁了茶,冲着步入亭中的王后见礼。 第25章 倒马·1 ——孤城残甲催故里,一方画戟穿苍云。 “是你父亲的消息?”还未等林瑶溪开口,林后便捡了亭中一处坐下,仪态万千,“可是与秦家有关?” “姑母足不出户,却能洞悉天下事。” “自家人,坐下说话。”林后浅笑。 “谢姑母。”林瑶溪心头突突狂跳着,手心不禁冒出了些冷汗。 若是方才她同女官交谈之事被林后听闻,恐怕不止是她们二人,甚至要连累了阖家性命。 “本宫知道溪儿心中有疑,”林后肌肤白皙,举手投足间尽是雍容华贵,面容精致如画,“正是这般取巧的机会,居然平白让给了秦家,是也不是?” 她分明已生育抚养了一个儿子,可腰身依旧似二八少女般纤细柔软,长发如缎,无一不是由万民所养。林后发髻上斜插着一支金凤玉簪,簪上镶嵌着精美的翡翠,耳戴金丝玉坠,颈上一条翠绿的翡翠颈链,腕上则戴嵌有宝石、暗藏了香料的镂空金镯。 林氏不光出美人,更出艳冠天下的王后。 “是。”林瑶溪眼波一转,顺着林后的话往下接。 “这还要多亏了你父亲。若不是他及时告知本宫三公子的动向,恐怕本宫还真要在朝堂上命人拦上一拦——介时王上愈发厌恶,可怎生是好?”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朝中又无旁的老将熟悉边关地形,我们林氏若靠着那些情报一举夺下数座城池,于朝堂之上……” “溪儿,”林后笑容不减分毫,娓娓道来,“你可知三公子,为何要让秦苍留在玉京?又为何在明知有人监视的情况下,依旧正大光明地将那些白事物件儿还到秦将军府去?” “溪儿……略有猜测。” “老三以此手段,一是要告知本宫,秦家军已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二是要告知秦苍,让秦苍多多关照林氏动向,看牢了本宫;三则是向王上示弱,借他的身世进一步向王上表明自己无意王位,可两全忠孝,这也是为何王上在朝中答应得这般爽快的缘由。” “姑母,联合众臣反对依旧可行,若是我们自家人前往——” “你终究年轻沉不住气。莫忘了,林氏,是被王上削过兵权的。”林后见她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心头不禁松懈了几分,起身欲走,“溪儿事事有新意不假,只年纪尚轻,许些事情,还要多看、多学一些,方得游刃有余。” “谢姑母赐教。”林瑶溪见王后转身出了亭子,立即行礼敬道,“恭送姑母。” 林后缓步下了石阶,长裙随着微风轻轻飘动,像是被晚霞染上了淡淡的金色,既显贵气又不失柔美。楚王后宫佳丽三千,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无论是小家碧玉或大家闺秀,终是要到了她这般位份,方能养出此等尊贵姿容。 林瑶溪目送姑母离开,这才重新坐回原处,仰头望向被围墙割作四方的天空。 “不应该……” 女官闻言,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上前了半步。 她正要开口,不远处便行过一小队宫婢,手中或多或少端了物什,簇拥着朝王后殿内而去。女官默然压低了声,俯了腰,替林瑶溪整理颈后秀美的长发。林瑶溪身形微颤,心下了然,二人默契地噤了声,当真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飘过的云团,暂且将世事抛诸脑后。 脚步声渐远,宫娥的发饰随着她们的走动轻轻摇曳,发出整齐细微的响声。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淡淡的香气,那是宫廷特有的香,既有花朵芬芳,又有丝绸细腻,与宫娥的庄重和优雅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独特的宫廷之景。 林瑶溪余光一扫,淡然开口道:“让父亲再去查一查。若是先前的消息没错,那般剂量的茶叶用下去……” “女君,递进来的消息都是千挑万选过,又由谋士字斟句酌方成一句,应是……不会有错。主君也一贯是谨慎之人。” “先瞒下,断不能让姑母知晓。”林瑶溪思索时,便会不禁以拇指指腹摩挲着食指,这等小动作自然也收入女官眼底,“若是当真如此……我们,需考虑另一条路。” “那,秦家那边……” “有秦苍这一条眼线,无异于将我和姑母的行动曝露阳光之下。许些事情,由不得我们动手,便让父亲卖个破绽给秦家。若当真如我所想,今日对秦家相助,怕是能成就我的念想。” 女官受命,行了礼,微俯了些身向后退去,步履如莲。林瑶溪依旧摩挲着两指,双瞳放空,不知思绪飘向了何处。 以她原先的设想,楚恒自西南回京,必是重病不起、奄奄一息之态。本以为他活不过今年的春日,可偏偏好生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甚至还能攒了精神直面林氏的压迫,施以阳谋,倒叫她措手不及。 或许真如林后所言,她年纪尚轻,当真瞧不明白朝中的许些事宜。 林瑶溪长叹了口气,停了动作,起身向自己的厢房行去。 如今费神皆是虚妄,等家中递来消息,再作考虑不迟,总归差不了这几日的。 …… 大寒奉命而出,刚掀开后院儿的帘旌,便有一名带了厚重兜帽的老者大步跨入堂中,四下张望找寻着什么。察觉到大寒目光投来,老者下意识地扯了扯兜帽,脚步稳健有力,呼吸绵长得几乎听不出半分间隔,可见是内息何等深厚之人。 老人本想迈步上楼,片刻后还是顿了顿脚步,扭头询问着小二。大寒吩咐完茶点,抬眸时恰好迎面对上秦苍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恭敬垂首。 二人视线相撞,老者当即反应了过来,一前一后随着大寒的脚步走向后院。小二见二人打了照面,也不多叨扰,由着三公子他们去便是了,若是不慎触了这位贵客的霉头,倒是不好。 大寒一路无言,将老者引至楚恒的雅室外,抬手推门—— 木门在寂静中缓缓开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随着门轴的转动,岁月仿佛也在此刻被拉长,刺目的阳光慢慢展现。老者手背的皮肤微微绷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显得发白,紧张的气氛骤然凝固了时空。 阳光斜斜地洒在窗台上,斑驳的光影在静谧的雅室中雀跃。一位清秀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因双腿无力支撑,只得斜倚在小几的一角,长发散落,似失了魂一般怔然出神。 少年迎着光,像是最坚韧的藤蔓,艰难地破开身上的巨石,肆意生长。他的头发被微风轻轻吹动,几缕发丝随风应和,那俊朗的侧颜线条暗藏着几分柔意,是世间最毒的蛊。 老者心头一痛,望着少年熟悉的面部线条,不由想起了自己逝去的女儿。 她本不该如此早逝,留下一个无人问津的公子,累得他在生存之道上举步维艰、受苦罹难。 “外祖来了。”楚恒目光转向那半边敞开的窗,迎着温暖的阳光,开口道。 “是。” 秦苍还未曾落座,小二便已紧随其后地上了茶,知趣儿地快步离开,阖上了门。 “外祖……不去送送少将军吗。” “有三公子的军师在侧,不会出什么岔子,也省得我一番唠叨。” 楚恒眼睫微低,瞳眸中光辉渐黯,不知作何感想。 “她……于兵法之上,甚是娴熟。” “也是三公子养得好。” 他们陷入了一片寂静,彼此间的言语已经不再流畅,像是被无形的隔阂所阻挠。楚恒并非不担心珈兰的处境,此去关外,要走过内三关、外三关,更有一处,是当年秦家小将军葬身之所,世人称其为——倒马关。 倒马关地势瞧着易守难攻,可早年间曾是齐国的领地,梁人攻下齐国后内忧外患不断,此处关卡才被楚国趁乱夺下。外三关中,若说最能拖延时间等待援兵的地界,便是倒马关此处了。 可那不过是梁人给的一个幌子。 照着大暑和小暑递回的消息,倒马关内外各设了一处美人亭,若是梁人派兵奇袭内部,再联合另一处城门的美人亭和迎敌处的正面进攻,可谓三面夹击,端的是一个措不及防。 倒马关经历了两回得失,第一回是秦苍守关时,梁人未将此处美人亭公之于众;第二回则是秦苍派兵回援另一道关卡,秦小将军独守倒马关,却不知为何死于梁人之手,尸骨无存。 当时随着守城的将士无一生还,梁人入关后屠杀百姓,是而秦苍虽曾闻听美人亭,却无从搜寻其所在。 珈兰一早就记下了各处美人亭的位置,怕只怕梁人打个措手不及,到为难了她。 楚恒念及此处,想着唤人把鲁国送来的分布图一并誊抄一份送去,凭她的才智眼界,定能瞧出其中关窍,早日封锁其出口,方能令他安心。 “外祖稍坐,尝尝这儿的茶。” “多谢三公子。” 秦苍正了衣襟,恭敬地接了小寒递来的茶,坐在榻沿细细品味。老人低头抿了一口,微砸吧了砸吧嘴,只觉余香袭来,清爽十足。 茶水清透甘甜,回味微苦,倒也不算太过烫口。 “好茶,”他不由赞道,“想不到京中地界,连寻常茶馆都有此等滋味。” “京中物产丰饶,行商更是来自举国各地,外祖闲暇时也可四下逛逛,瞧瞧各大铺子才是。” “那五花八门的,也没什么趣儿。我啊,闲来还是寻些老友叙旧,喝酒吃肉,才得在王上面前得一‘无为’之名……”秦苍说着,吹了吹茶面儿,仰头牛饮了一大口下肚,整个人都变得暖洋洋的,“此番行事竟能如此顺利,到还真超乎我意料。” 秦苍抬手抹了一把唇角,胡须上细细密密地沾了几滴水珠,沿着纹理流淌,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他将茶盏搁回小几,杯盏底部还留存了些漆黑的茶叶沫子,摇摇晃晃地随着余茶摆动,荡开了一幕星屑。 “面对两相一将中,最为要紧的军权为他人夺去,而林氏却无一人跳出来反对……”少年撑着桌沿取过瓷杯,又替秦苍斟了一盏茶,声音浅淡冰凉,道,“他们,必定已料到我的这番举动,亦有了应对之策。” “左不过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翻不出花去。” “外祖防得住京中的几位,”楚恒见他如此洒脱,倒也羡慕这般心性,哪怕是在人前演戏,他亦学不得半分精髓,只好了然一笑道,“却防不住外头的。” 秦苍看着洒然不羁,能吃能睡的,到王上面前又一味当缩头乌龟,不管闲事儿不抢功劳,朝中自然有不少武将愿与其交好。文官一贯使惯了花花肠子,可面对油盐不进的秦苍,也是束手无策。 他是打定了心思,要在人前把这个形象贯彻到底。旁的也罢了,装傻充愣是头等要务,定要演得谁都瞧不出来。忠孝两全中的愚忠愚孝,缺一不可。 如此,林氏再如何出招,他只当没瞧见就是了。 这倒也是个连楚恒都想不到的稀奇路子。 “军中之事,无非是军备,兵卒和将领。林家无兵卒将领,朝中的小辈出身清白的不少,后者可从朝中提拔衷心之人,倒也不急。可军备,若无长年累月的积攒,便只有……”楚恒平静道。 秦苍一愣,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国借备。” 楚恒唇角微勾,谈笑自如。 “恰如祖父当年,向鲁国借兵借粮,夺回倒马关、声名鹊起的那一战。”少年将茶水递上,手背的皮肤苍白细腻。 热气在空中缭绕,时而散开,时而聚拢,翻腾若火焰般炽热,使人心神俱醉。 “若你所言属实……”秦苍心中的疑虑得到证实,视线颤抖,不禁握紧了双拳,“那这叛国之名……” “外祖一概不知。”楚恒打断道,“只知道,林家开了好些兵器铺子,手上又掌控了盐铁生意,顺藤摸瓜下去——收获不少。” 他的双眼像是两把锋利的剑,直刺人心,骤然吞噬一切,让人无法逃脱其锁定。秦苍抬眸时,便与这样一双目光交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所束缚,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抬手接过了那一盏清茶。 楚恒言下之意是,秦苍只需要维持原来的模样,时不时去逛逛自己爱好的兵器铺子,无意间发现了林氏贩卖或收购他国兵器,继而引出林氏私下购置军备,意图谋反之罪。 这证据并不难寻,再者,楚恒若无十足的把握,也不会让秦苍行这般危险之事。 多年前秦氏女的旧案,怕是早已灰飞烟灭,无半分踪迹可寻。既然如此,旁敲侧击入手,也不失为上策。 “敬外祖。”少年见他眉间疑虑卸去,举了自己的半盏茶水相敬,公子如玉。 望着那张与女儿有几分肖似的脸,秦苍终还是狠下心来,抬手举杯,以茶代酒应下了这桩差事。 第26章 倒马·2 秦苍来得隐蔽,离开时自然也带了十足十的警惕心,再度窜入了无人的小巷之中。大寒和小寒本要搀了楚恒上轮椅,可他却摆了摆手,执意要在这间雅室留到夜晚。 问及缘由时,也只说,想瞧一瞧入夜摊贩小吃、吆喝叫卖的热闹街景。 一壶茶从滚烫喝到温热,小二倒是殷勤地来添了两回水。小寒低眉窥探时,杯盏中水清而无色,怕是连茶叶味儿都不大沾的上了。 三人这才不慌不忙地出了茶馆,沿街向着京中最热闹的地方去。途中经过的漆黑小巷,瞧得小寒心底都不由地有些发怵,只好加倍谨慎地注意着四面八方的各种声响,以防那些亡命之徒。 楚恒却只是冷眼瞧着,神色晦暗不明。 闻听在西南时,珈兰独自一人入夜去寻了楚煜,这才在危急关头抓了根救命稻草,得了些人手可用。西南之事本就是楚恒算漏了林家的手笔,自己险些因毒丧命不说,更累得珈兰承了二公子煜的人情,还不知要如何归还。 一念及她在孤城中独行黑暗,心底便没来由地抽痛叫嚣。 分明她仍在鲁国时,这等担忧念想不过是虚无缥缈,不及今日万一。 木轮嘶哑地滚过石板长街,如同树枝在风中相互碰撞一般。两侧阴影中的屋瓦房檐缓缓向后而去,没入身后无尽的黑暗之中,再不闻其轨迹。 夜幕降临,低垂的天幕中稀稀疏疏地点上了几颗星,遥遥隔着月色长河,与大地相望。远处长街小巷,微黄的烛火灯光破开阴霾,滋尘世而长。 大寒和小寒无声地跟在楚恒后头,推着他一道步入光明中,步履亦渐渐缓和了下来。人群川流间,三人的目光几乎同一时间撞上了那名如玉少年。他一袭青色长衫,言谈举止间流露出一种儒雅之气,让人敬畏三分。 微风拂面,柳絮飘飘。 书生身材瘦削,并不显柔弱,反而是一种坚韧的气质。他的眼睛如同深邃的湖泊,面上温和地挂着笑,载了无尽的柔情蜜意,盈盈望着身畔的美丽少女。 好一对佳人才子,举世无双。 小寒眼瞳微缩,显然是为眼前景象所惊,不由地怔住了脚步。 少年郎似是心有所感,半侧了身回首望来,亦怔在了原地。 街巷的繁华与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得以宣泄。在无始无终的熙攘间,形形色色的面孔在灯光下闪烁着,朦胧了月色,跳动了繁星。 少年郎身畔的美丽少女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便撞见那名轮椅上久坐的三公子。她自是识得的,自幼养成的大家闺秀习性不容她思索,回身端正了身姿,朝着三人所在之处遥遥一礼。 可吕世怀却愣在原地,半步不离。 他眼中的神色有一闪而过的惊慌,随即又变作暗淡的星辰,闪烁着一丝幽光,渐渐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色,凝重而肃然。少年嘴角的肌肉无声地抽动了一番,扯出个难看的笑容来,这才随着身畔少女的动作一道儿行礼。 没有楚恒的允准,少女屈膝的姿势一动不动,端庄大方至极,当真和这贫寒书生自成一对。古往今来的话本里,富家、官家小姐无一不爱寒门出身的才子,更何况吕世怀生得仪表堂堂,能迷了她的心神,并不出人意料。 楚恒面色稀松平常,好似瞧见了再寻常不过之事。大寒半垂了眼帘,晦暗不明间缓缓推动了轮椅,向着面前的一对璧人行去。 三公子面上挂着疏离的笑,眼神里弥漫了一股沉静的复杂,交织着理所当然的镇定、些微轻蔑的鄙夷,还有……对这般现实深重的无力之感。 “吕先生也在。”随着距离缩短,楚恒淡然开口问道,“免礼便是。” 他平静如常的语调,听在吕世怀耳中,却有几分质问之意。 “三公子好兴致,”少女头一个起身莞尔,容色清秀典雅,介绍道,“臣女失礼,这位是……” 眉如远山,斜斜的掠过眼,为她的面庞增添了几分娇媚。少女一双纤手皓肤如玉,摊了手缓缓移至吕世怀身畔,暗香浮动。 “相国小姐不必多言,我与吕先生是旧识。”楚恒打断道,回以一笑,“曾经……在西南时有过一面之缘。” 吕世怀闻言,这才缓缓直起了腰,收了礼,眸色晦暗不明。 “是了,”相国小姐微微思索了一番,颔首道,“先时家父前往西南时,世怀亦随行其侧。臣女听闻三公子一向身子不好,是而不敢轻易叨扰,尚未登门向公子谢过照拂之意。” 没了袍袖的遮掩,楚恒一眼就瞧见了吕世怀腰间那个熟悉的香囊。此刻,一切仿佛暴露在阳光之下,场上四人无一不是神色各异,唯相国小姐依旧维持着原先端庄的笑颜,宛如一株盛开的荷花。 相国小姐到底自小是在世家堆里长大的,面对天家权贵依旧落落大方,更是在言语上下足了功夫。他们二人虽说无心,可到底是走在了楚恒前头,如此先行了礼认错,一方面能博了楚恒的好感,一方面也为自己寻了个台阶,是为了自家,也是为了身畔的少年书生。 她自小伶俐,怎会瞧不出楚恒眼中的一丝厌恶之情。 再者,司马相国一向在朝中声名显赫,相国小姐借着自己父亲的名头同楚恒攀一攀关系,也不至于面上太过难看。 王家重颜面,她这一番上来就致歉的说辞,反倒让楚恒不好以他事开口,只好顺着往下几句,以作寒暄之好。 “小姐美意,我心领了。只是二位也瞧见了,我这身子一向孱弱不堪,最是怕见风、见人,便是在家中也一贯卧床不起的。今日稍得了些好,才使了奴仆随我出来转转……倒是凑巧。” 相国小姐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便是婉拒了自己乱攀关系的举措,顺带着也推了吕世怀的拜帖,封死了她的退路。 少女蛾眉轻挑,霎时有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法子。可还未等开口,一侧的书生便将她拦了下来,再度躬身行礼。 “微臣在西南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大人大量,予臣下一条生路。” 冲撞? 相国小姐难以置信地瞥了眼吕世怀,心尖儿一颤,满怀歉意地随之行礼,暗暗思索着解法。 “先生何罪之有?”楚恒话锋一转,笑面虎似的将问题抛了回来。无人知他心中所想,便是大寒和小寒随侍多年,也从未见过楚恒这般咄咄逼人的模样。 他……似有愠怒。 “微臣……” “世怀初入玉京,诸多京中礼仪还不甚熟悉,”相国小姐抢道,“还请公子宽恕。” 如此护着,倒还真是扎眼的一对鸳鸯。 小寒心中愤愤,不由咬紧了牙关。这吕世怀入京前,分明摆出一副情深如许的模样,送来的信件每每到了珈佑那儿,无一不是令人唏嘘。 甚至小雪还来小寒的面前感叹过几回,说世间果真书生痴情,多如尾生抱柱,忠贞不渝。 到底还是个多情胚子。 “既然相国小姐为你求情,”楚恒顿了顿,稍收了言语中的尖锐之感,“便劳驾吕先生,推着我走一段罢。” 二人视线相交,眼底的思绪昭然若揭。 言下之意是,有些私心里的话要同他讲。在场的诸位都是聪明人,哪里会不明白楚恒的意思。大寒默默让出了轮椅后的主导位置,吕世怀无奈行了礼,小心翼翼地握过楚恒身后的木制把手,徐徐推动。 人声鼎沸,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此起彼落的交谈声中旋转。百姓从四面八方聚集到这里,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朴素商贩;时常有富家公子醉酒而归,纵有三四个家仆掺着,依旧是一道儿的东倒西歪。 常人不认得三公子,却认得他那名贵的衣料和轮椅。 众人缓缓向热闹处行去,大寒和小寒特地放缓了脚步,相国小姐亦在二人的视线监视下不得不退了些许,不去打扰前头的两人。倒苦了她这一心一意的主儿,一直在人群间遥遥望着那名儒雅书生,神色焦急。 “相国小姐的贴身婢女呢?”小寒问道。 “我是……偷着跑出来的。”她语调渐轻,依旧焦急地望着楚恒的方向。 大寒和小寒交换了个眼神,不再询问旁的内容。前头的二人久不出声,直至拥挤的人群将他们和后头的三人隔开。 人潮不息,相国小姐再听不清他们的言语,二人方安心地开了口。 “你待她倒是好。” 便是不说,吕世怀亦知道楚恒所指何人。 “公子过誉,微臣……” “不顾女子声名,便哄得人愿意同你远走高飞。若是司马相国怪罪下来,你又当如何同他解释?” “是我骗了她出来。”吕世怀答道,“同旁人都没有关系。” “呵,”楚恒冷笑一声,一手不由地攥紧了腿上昂贵的兽皮毯子,“好一个道貌岸然之徒。” “公子不也如此么?三公子一早就知道,我与音小姐交换了定情信物,那本不过是我进入相国府的法子……”吕世怀恨不得咬碎了一口银牙,“可你非要将此事告知与兰儿知道,累得我此生,都再无法同她亲近分毫!” “看来,你很清楚她想要什么。”楚恒轻笑道,“你若是能一心一意待司马音小姐,装上一辈子,反倒没人能说你什么。” 你就是跟别人演上一辈子的恩爱夫妻,兰儿也不会怪你什么。好歹,还算你全了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说法。 “三公子……这是要断了我的退路。” 在兰儿面前,三公子还真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我留。 “我是在推着你,往前走。”楚恒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眼底笼罩着深深的阴霾,“更何况,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 “公子至今不曾娶亲,”吕世怀嘲讽道,“是在等所谓三妻四妾,还是同我一般,定要寻个家世显赫、对未来有所助益的女子呢?” “我与你不同,不需要用女子铺路。” “是了。公子本就身份显赫,与我有云泥之别。公子自身的家世,本就足以成全许些念想。” 楚恒闻言,微皱了眉,似有不喜。吕世怀言语间涵盖了太多内容,先是楚恒算计吕世怀的一桩事为他所知,而吕世怀亦非坐以待毙之人,竟趁着无人察觉时反过来探得了楚恒的秘辛。 尤其是,楚恒的母家家世一则。不然吕世怀,也不敢如此言语讥讽。 “你果真不曾令我失望。”楚恒只觉吕世怀是只野性十足的猛兽,顿时起了征服之心,正是他这般敏锐果决的行事令人高看一眼,轻笑道,“是一块极好的璞玉。” “公子过奖。” “吕先生已将旧事翻到了此处,自然也知道,我想要什么。”楚恒索性开门见山道,“我有一物,还需……替兰儿转交给先生。” 吕世怀一愣,急道:“什么?” “不急,”楚恒笑道,“我一向腿脚不便,今日难得出来,自要体验一番湖上游船的妙处……有劳吕先生了。” 周遭人群往来,方才他们谈话间皆不敢把话放在明面,人头攒动,保不齐何处就藏了个谁家的眼线。一旦到了湖面上,水载舟而行,彼时再想轻易闻听他们交谈的内容,便非易事了。 吕世怀心下了然,带着楚恒一道儿去了湖边,租了一叶扁舟,船夫则是由大寒代劳。小寒拎了司马音小姐另租了一艘,就跟在楚恒和吕世怀身后的不远处,既保障了司马音的安全,也让她能安心些许。 湖水晶莹透亮,犹如一面巨大的宝石镜;碧波清风,激起层层涟漪微微颤抖;绿柳如丝,低语着春日的温和。 乱莺啼春晚,灯烛枕镜湖。万绦垂柳压尽春光,夜色无边水茫茫。 空翠烟霏舟泛空,人似镜中行。 舟上竹篷内置了一张漆木小桌,二人分坐两侧,大寒则是在船头撑着长杆,缓缓催动了水波后行。月色如纱,洒入朦胧深邃的半空,与街上溜出的暖黄色灯光种种相得益彰,淡淡地染亮了半边天。 第27章 倒马·3 身形高挑健硕的少年手执船杆,往岸边的木柱上轻轻一推,这一叶扁舟便摇摇晃晃地往后退去,荡开了数层清波。不久之后,另一只唯承了两名女子的小船亦紧随其后,自岸边缓缓远去,渡入无人的湖面。 楚恒待游人声音渐远,方抬手在袖袋中摸索着什么,目光平静如常。船身轻轻摆动着,在湖水中游弋,船尾后带出的水浪轻柔温顺,尽揽天地之宽广。 月色如银,烛火生辉,船篷内的二人只垂首望着楚恒掌心的那几枚泛着光点的碎银。楚恒将那只样式简单的空置钱袋随意丢在桌上,右手微微前伸,向眼前少年展示掌心的物件。 那是一只苍白的手掌,从墨黑的夜中缓缓行来,冻结了烛火的暖光,活络了搅动水流之声。吕世怀这才注意到,眼前之人宽大袍袖下掩盖的手臂竟枯瘦得可怜,皮肤白皙如纸,甚至能看清每一道骨骼、经脉的走向。 碧波清风,湖上自少不了轻风吹拂。二人僵持间,一抹熟悉至极的清幽兰香攀上鼻翼,惊得吕世怀心头一怔,不由地深吸了一口。 这气息……似曾相识。 是月下女子香魂,含辞未吐,气若幽兰。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轻轻跳动在每一个角落,勾起了吕世怀心中最柔软的情感。他眼神茫然,下意识地接过了那二两银子,将其移至面前垂首轻嗅。 清爽微寒的空气灌入肺腑时,碎银上沾染的月色便随着一道儿入体,还有一丝令人无法忽视的熟悉香气。 少年郎难以置信地用指尖轻轻拨弄了掌心间几颗形状各异的银块儿,再度垂首轻闻。烟波里丝丝缠绕的万种风情,是蹉跎了光阴后依然不减的兰草清香,唤醒了深锁于心门中的思念。 他心中惊诧,万般复杂地抬头时,只见楚恒那一副似亘古刻在面庞的清浅笑容,目光深深,令人如坠深渊。 原来从一开始,从他吕世怀家道中落,遇见兰儿之后,便落入了楚恒的算计之中。接下来,是兰儿安顿了他家中亲人,送他入京,为他指明道路;一别数月后,又于西南相见,彼时他已收了司马音小姐的定情之物,再难于珈兰面前开脱。 最早时,也是兰儿劝他,说司马相国为人清廉,门下多寒门子弟,最擅慧眼识英。他本想借司马相国之力迈入朝堂,不想却被司马音小姐看上,平白惹了一株桃花,还是最拒不得的一朵。 吕世怀细细回想着同司马音相见的画面,想到后来那一方缠在树梢的锦帕、一支掉在草丛的金钗、一纸推心置腹的诗文…… 他背后顿时寒意四起,望向楚恒时,眼中已不再掩饰心底的恐惧和顺服。 “坊间说,公子恒行三,是诸位公子中最为贤德仁孝之人。”吕世怀声线微颤,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如雷般惊恐无序的心跳,“不知,微臣当如何为公子效力。” 楚恒在吕世怀无知无觉时,早已彻底将他拉入了自己这边。不说他同司马音的旧事,且说兰儿对他声名的影响、还有那吕世怀远在千里外的家眷,无一不是他文臣最为要紧的把柄。 换言之,楚恒一早就划好了吕世怀将来要走的道路,只等他自己确认罢了。 “不需要你做什么艰难之事。你只需记住,今日司马音小姐从家中偷溜出门,独自一人于湖面上游船。可谁知不慎跌入水中,而熟知水性的你……恰巧将音小姐救了下来。你们二人有了肌肤之亲,相国大人又重声誉,不得不允了你们的亲事……” “公子就这般助微臣入主相国府?”烛火摇曳,将吕世怀的半边脸庞映作暖调的橘黄,而另半边则是隐入阴影之中,“若是去了,公子又能予我什么?” “你想见兰儿么。” 吕世怀愣住。 “你应该知道,以兰儿的性子,最不喜朝三暮四之徒。若无我相助,你怕是再无可能同她见上一面——西南时城外,便可见一斑。” “可我若娶了音小姐,才是真正同她断了将来。” “你若不娶音小姐,我断不会让你再留于玉京。” 言下之意分两层:一,再也无从入京,此生不过边陲之地的小小官吏,平淡一生;二,再也走不出玉京城,秘密发丧,永埋泥尘之下。无论哪种结局,对吕世怀而言都非良策。唯有如楚恒所言,被他推着往前走,才能全了最初入京时的心愿。 即。 功成业立,如花美眷。 只是这如花美眷,并非他所思所念之人罢了。 楚恒言语平淡,好似在说着最稀松平常的家中琐事。 吕世怀闻言微滞,心尖因惊恐而打了个寒战。如今落入他人算计之中,步步受制于人,由不得自己做主。 这样的人,当真会死于王位争夺之中么? 楚国有两相一将,秦苍老将军如今被限于京中,一双眼已打算盯死了林氏。左右两位相国也是年纪见长,一旦改朝换代……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手指攥紧了衣袍,试图平复紧张的思绪。 “公子好手段,微臣自愧不如。” 他这意思是,同意了。 楚恒垂下眼眸,唇角微扬,借着温暖的烛光遮掩了心中的思绪。早年间吕世怀考秀才时,地方官员觉着他的文章过于惊才绝艳,特地送入京中讨赏。楚恒有幸读过那一份文书,这才有了后来的一番机遇作为。 只是这世间寒门弟子颇多,若吕世怀不是个有野心抱负的,楚恒亦有法子再寻一个出来。 “既如此,那便有劳吕先生了。” 楚恒轻敲了三下小桌,船头的那名健硕男子便抬手将长杆从水中抽出,横在手中。他似是在调整方向一般,将长杆平行于湖面数息,方换了一侧将长杆送入湖中。而不远处,纵观了全局的清冷女子不知从何处抽出了一颗石子,无声息地打在了司马音小姐的腿上。 夜色微凉,湖水冰冷。 司马音不曾习武,周身绵软无力,骤然受了小寒一击当即膝盖一软,跪倒下去。她本就因担心吕世怀而站在船头,船身又窄,不慎“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小寒作势伸手要扶,却因司马音跌落时船身剧烈的摇晃反手抓住了船篷,双腿与肩同宽,沉息定身,遥遥向着大寒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救…… “救命!——” 少女落水之声,船身剧烈摇晃的水波亦影响到了前头的楚恒。少年抬眸望向吕世怀,半边面容隐入阴影之中,晦暗不明。吕世怀瞥了一眼他那平静如常的神色,心中感慨,但还是将银两往桌上一放,俯身钻出了船篷。 “请公子收好。”吕世怀说着,已开始在水中搜寻司马音的去处,“不多时,我定会登门拜访,亲自取回。” 误以为仍在湖底的鱼儿,可算是被网兜拉上了岸。 晃动的船帷,半掩了夜色,囫囵吞了些冰凉刺骨的冷风入内。吕世怀的行动使得船只不由地晃动起来,而方才他丢在桌上的那几颗碎银,却似有了生命般往桌角滚落而下。 “扑通”一声,紧接着是岸上妇女的惊呼尖叫,继而又响起了七嘴八舌的讨论声。 楚恒茫然不答,回过神垂首瞧时,才发现自己竟鬼使神差地抬手接住了那几颗一道儿滚落的碎银。恍神间,他有些疑惑地顿了顿动作,眉头微皱,片刻后方将手中的物件儿重新收好,放回袖袋之中。 大寒掀开船帷时,瞧见的便是眼前这一幕。他默然半垂下了眼帘,依旧如常地请示着接下来的任务,瞧不出半分异常。 …… 前往外三关的前半段道路平坦开阔,亦途经不少城池要塞,走得格外顺畅些。出了内三关,剩下的路上尽是山林村落,每到夜间休憩时,珈兰和阎姝方从马车上下来走动,舒缓因长途奔袭而僵硬不堪的四肢。 一连行军将近半月,春夏相交之际,秦家军方行至倒马关前的一处小镇。为免扰了百姓休息,秦典墨下令大军前往旧时遗留的扎营之处,也免去了将士们一番设路障、建哨塔的麻烦。 阎姝回到自个儿的地界,撒了欢儿似的跑去整理营帐,分毫没有女儿家的矜持模样。众人笑闹间,一道儿从车上卸了物什,秦典墨虽年纪尚轻,可处理起军中事务来雷厉风行,可见平时秦老将军是何等历练了。 事务缠身,秦典墨无奈地以眼神向珈兰略微致歉,便随着众人钻进了主帐。好在阎姝是个心大的,一收拾完就跑出来拉了珈兰,明目张胆地将她拽进自己的帐篷里头,显然是要安排姐俩一起过夜的。 阎姝在军中军衔不低,如此行事也无人敢置喙。等众人都安顿了下来,已是夜幕低垂,繁星点点,赫然到了晚间。 今日是大军抵达倒马关前的头一日,纵是珈兰久未闻听政事,也瞧得见营中一波又一波外出的小队。午后阎姝也被派去了一处村落,听来报的兵士说,几乎所有与梁国接壤的村郡都受了敌军的骚扰,损失不一。 珈兰本想着去外头稀疏的林间走一走,刚抬手掀开营帐,如瀑的月光却被一道身影隔绝在外。银灰色的铠甲熠熠生辉,少年将军手扶剑柄,面若冠玉,眼下尚泛着一层淡淡的乌青。 是了,她和阎姝尚能在马车上休憩,可秦典墨最后这一段路是实打实地赶着来的。少年将军的肩膀宽广而坚实,仿佛天生就有一种顶天立地的气势,能隔绝月光山海。 珈兰有些疑惑地微蹙了蹙眉,正要询问,只听秦典墨身畔的阎晋骤然笑出了声,率先开口道。 “我早说了,姝儿又不是什么不明事理的人,自然会替你照顾好。”他故意瞥了秦典墨一眼,接道,“你看,兰姬姑娘还未睡下,莫不是同你一样,有话要寻你?这可不是同你心有灵犀了?” “阿晋!” “得得得,我招不起你。”阎晋怯步道,“我去替你守着主帐,这总行了吧!” 他说着,吊儿郎当地行了个军礼,快步回身跑去,生怕被秦典墨抓住算账。先前出玉京时,因他嘴上没个把门儿的,把秦典墨和珈兰的那一番相互关心的对话传了个遍。阎晋作为第一责任人,被罚了军棍不说,还要领着那些听他闲话的“共犯”一道儿跑圈,秦典墨亲自监工,半步都不能落。 秦典墨耳根微红,有些生涩地抬手替珈兰撩着帐帷,生怕她一个姿势待的久了,手臂会发酸疼痛。少年一袭甲胄勃然英姿,如琼枝一树,栽于黑山白水间,终身流露着琉璃般的光彩。漆黑不见底的眼眸,如一潭深水直淹没得人无处喘息。 “我……” “将军有话要问我?”珈兰仰首迎上他的目光,莞尔一笑,嫣然无方。 “是。”秦典墨眼眸轻闪,叹了口气,道,“阿晋说的没错。我的心思,在你这儿无所遁形。” 珈兰轻笑,耳畔响起夜风吹拂时树叶的沙沙之声,零星夹杂着几颗火星爆裂声。她的目光遥遥望向秦典墨身后,恰好撞上那一堆还未烧尽的篝火,火苗蹿腾跳跃,直逼天幕。 那一身沉稳的银灰色铠甲映衬着秦典墨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结实的身形蓄满了威严与俊美。他的一头乌黑长发随风飘荡,如同烈焰般炽热,一路摧枯拉朽,焚烧至人心底。 “篝火未熄,”珈兰道,艳丽的暖色火光照亮了她的身影,“不若将军同我,一道儿坐下来聊聊。” “好。” 少女欠身行礼,轻移莲步,走出了营帐。二人并肩向着那处巨大的篝火行去,晚风吹动了他们的长发,似要将二人的骨血都融为一体。 秦典墨时不时偷偷垂首瞧上一眼身畔女子,又惧怕旁人察觉,多是惊鸿一瞥,便快速收回。篝火熊熊燃烧,弥漫在夜间的白烟和火光交织在一起,火星四溅,点缀了黑夜。 这样窜天而起的大火,像极了南郡的那处山寨。 篝火周遭安置了几支粗壮结实的枯树树干,足以容纳四五人并排而坐。中央的木柴被火焰吞噬,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在夜风中独自燃烧殆尽,是未被夜色淹没的明灯。 二人捡了处干净的并肩坐下,珈兰则是俯身从地上拾了几根像被抛弃的干枯短枝,攥在手心里。秦典墨悄无声息地摘了腰间的剑,搁置在自己座旁,同珈兰一道儿望着篝火,不发一语。 淡淡的兰香,带着丝丝甜意,恍若置身恬静宁谧的山谷。 第28章 倒马·4 秦典墨深吸了一口,那清幽的兰香便直入肺腑,顷刻交溶于他的血脉,卸去满身疲惫。他有些无奈而贪恋地缓缓吐出,不禁想起人们那句“温柔乡里温柔醉,芙蓉怀里眉芙蓉”的说法。 是不是英雄冢他不知道,只是世上女子若皆如身畔之人,怕纵是百万雄师也要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军中的篝火,可是要燃到天明?”少女将手中的枯枝折成两半,咔的一声,将其中半枝丢进燃烧的火焰之中。 “差不多罢。”秦典墨顿了顿,忽然有些局促地把玩着腰间的那枚小圆玉佩,不知从何说起为好,“你……这么晚了,怎的还不曾休息?” “将军不也没休息么?” “事务缠身,”秦典墨微微颔首,抱歉道,“幸亏有阎姝照料,我今日连替你安排住处都……” “军中男子居多,我与阎姝姑娘一处也算是相互有个照应,这便是最好的安排了。” 火星猎猎,灼灼如桃。 秦典墨眼中尽是被火光温暖的醉人热意,他默默了良久,总算是鼓起勇气开口道。 “我……” 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军营门口整齐划一地跑来一小队下午外出的将士,领头的恰恰是先前在玉京外同珈兰有过一面之缘的百人将。兵卒继续向着休息的区域跑去,而他则是快步向着秦典墨和珈兰跑来,脚步沉稳有力。 秦典墨一噎,把话咽了回去。 “见过将军,”百人将毕恭毕敬地行了军礼,比之下午外出时,他肩上多了个细长的包袱,手中尚有一封信,“西边三处村郡已巡查完毕,损失不多,村民也还算平静。属下留了几个兄弟在那儿驻守,一旦遭遇敌袭,白昼以狼烟为号,夜间以烟花作警,请将军指示。” 珈兰侧耳听着,将手中的枯枝又掰作了两截,丢了其中一半进篝火之中。秦典墨听百人将一一都落实到位,亦满意地点了点头,摆摆手示意他先去休息。 有些话,他还是想今夜就同珈兰说个明白。 “兰姬姑娘,”谁知这百人将竟话锋一转,向着那窈窕少女抱拳行礼,道,“我傍晚经过驿站时,说有一封从京中寄来的信,还有这一包袱,托我代为转达。” 珈兰闻言,眼中顿时燃起不知名的光辉,利落地起身接过,连方才把玩的枯枝也丢到了一旁。信封的表面有着细腻的纹理,手感光滑而坚韧;边缘处,一行黑色的字体整齐地排列着,字迹清晰苍劲,透露出一种熟悉的气息。 这样有力的字体,哪像是病了多年的人。 百人将把包袱交予,方转身向自己的营帐跑去。他倒是个聪明的,知道不该问的事情不能多嘴,这信封上明明白白地印着三公子楚恒的印信,就是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有失。 红色印泥的痕迹,像是信封的眼睛,注视着温暖惬意的篝火。秦典墨一愣,目光一瞥,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个公子府的标识。 所以……她这么晚还未休息,是在等这封信? 秦典墨默然拾起珈兰方才抛下的那一小截枯枝,攥在手心中。这短枝分明才接触地面不久,却已沾染了不少泥尘沙土,细细密密地如针相刺,扎得心里生疼。 虽然他一早就知道珈兰同楚恒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也默许了秦家在朝中所处的阵营,可今日瞧见这等情形,心中还是难免有些不快。三公子一向独来独往惯了,他在明面上也不曾拉拢过什么人,府中更是干净得连个妾侍都没有。 可如今看来,秦典墨不由地想起一个问题。 以珈兰的才情武艺,在三公子府中,究竟是什么位置?普通洒扫的侍婢,照顾起居的奴仆,还是……楚恒用来联系各方势力的棋子? 亦或是—— 珈兰一手拎了包袱,捧着信重新落座。她随手将那细长的包裹放在身畔,仔细确认着信封上的印信和笔记,仿佛那一笔一划皆是无价珍宝。秦典墨半垂了眼帘,眼中橘红的火光也逐渐黯淡了下去,揭示了他心底的不悦。 “原来,你是在等这个。”秦典墨还是不死心,目光悠悠飘向了珈兰另一侧的细长包裹,问道,“那是什么?” 珈兰一怔,终还是没有拆开信封,抿唇微微笑道:“我的……武器。” “剑?” “是。” 秦典墨不答,将那一小截枯枝看似轻松地抛向火堆之中,不再答话。他心里憋了火,若珈兰当真是二十四使中的一员,那他秦典墨又算什么?他自作多情地将珈兰从逍遥阁赎出,又带回府中,岂不是引狼入室的背叛之举? 他脑中纷乱,不知从何理起,宁可先不作他想,由着顺其自然也罢。珈兰自小便善察言观色,一察觉到秦典墨面色不对,生怕自己的举措激怒了他,只好温声软语地告辞。 “虽则军中事务颇多,可将军的身体亦尤为要紧,”她说着俯身拎了包裹,将双剑抱在怀中,总算是有了些难言的安全感,“希望将军一夜好眠。” 她一袭蓝白相间的曲裾长裙,行走时似弱柳扶风,再加上怀抱着两柄长剑,更显得身姿窈窕纤弱。少女像是包容了世间最柔和的蓝天与白云,长发如夜,玉簪如星,连月色亦环绕在她的身侧不肯前行。 秦典墨因不知名的情绪酸涩了喉,他只觉自己脑海中涌上前所未有的愤怒,骤然起身向着珈兰的背影怒道。 “你不是问我,这么晚还不曾休息,何故要来找你么?原是我枉做小人,不知兰姬姑娘同三公子的关系,妄自揣度了!过几日战事四起,我只是想让你留于军中,旁的自有我来解决!可如今瞧来,我及不上三公子,及不上那封信,更及不上你手中的那柄剑,是也不是!” 篝火在风中摇曳,而夜色渐浓,像在蚕食分吃着秦典墨的理智。他不是不曾瞧见珈兰取信时的欣喜,更明白她连信都如此珍视意味着什么。可最令秦典墨窝火的,还是她抱着剑时,松懈宁静的双肩。 在府中身份被揭穿时,她以梅枝作剑,从未曾信任过自己。即便秦典墨再如何温和以待,再如何事无巨细,是否都难取代三公子予她的安全感? 珈兰顿在了原地,心头一跳,抱着包袱的手却愈发紧了。 夜风如幕,席卷了燃尽的木屑,吹乱火焰。 “战场上,我能护住一个阎姝,还护不住一个你么!” 珈兰一愣,这才知道秦典墨这般生气的缘由。她默然回身相望,那少年将军背光而立,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神色隐匿于阴影之中。 二人视线相撞,珈兰眼中似有晶莹之色,顿时将他的心火浇熄。 秦典墨眼底的光芒比先前更黯淡了些,无声地将目光收回,回身重新落座于枯木枝干之上。他心中刺痛,脊背缓缓弯曲,颓废地闭目垂首,被无尽的寂寞和瑟缩包裹。 鬼使神差间,珈兰却放轻了脚步,向着他走去。 她一早就觉得,秦典墨的面容和楚恒有几分相似,应是表兄弟间血脉之故。初回玉京时,她清晰地记得楚恒心智颓靡,曾散发坐于镜前,目光哀哀,似存死志。 甚至那时,他还交代过他身后,二十四使的去处。 珈兰难以言语劝解楚恒,是因三公子心结乃已逝多年的亡母,非她本身。可今日情状,秦典墨的心结分明由自己而起,若她相劝,可否会同那日结局不一? 火光渐近,照亮了她的眉眼,温和柔软,如玉如华。 少女将包袱搁置在身侧,微微俯身,大胆地将双臂绕过秦典墨的肩头,轻轻环住他的脖颈。甲胄冰凉如水,可在面对篝火散发的温暖热意时显得微末入尘,何足道哉。 少年浑身一僵,愕然睁开了双眼,只觉身后女子竟缓缓将重心压在了背上,埋首在他肩头。二人长发交错,像是相濡以沫的眷侣般长拥,兰香侵袭,彻底剥夺了秦典墨的心智。 他双拳紧握于膝,眸光一闪,心跳如擂鼓般激昂,是灵魂的震颤。 “我知将军忧心,”少女气若幽兰,娓娓道来,“可我本就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 珈兰见秦典墨浑身紧绷,更将自身倾向于他,双臂微紧:“我私心里觉着,不该让你挡在我的前头。我可以听从军令守候营中,可我却不能当真没有自保之力。否则,真到了危急之日,难道要用将军性命,换我苟存么?” “兰儿……”秦典墨身形稍松,心头的阴霾褪去时,篝火的橘红复又重新攀上他的眼底。 “只是……”珈兰略显娇弱地叹笑道,“前些时日坐马车久了,腰部酸胀得紧,如今更是一点气力都使不上。这般倚着将军,我怕是……起不来身的。” “这有何难?” 炽热而温暖的火光,如星辰般熠熠生辉。跃起的火苗似躁动不安的心跳,化作暖意溶入肺腑,流经周身的脉络。 秦典墨说着,抬手扶住珈兰的藕臂,借着侧身时发劲,使得少女身形一歪,仰面倒下。为使他宽心,珈兰也只好松了手,由着他侧身接住了自己,抱个满怀。 抬眸望去,轮廓分明的少年面容之后是璀璨群星,和饱经风霜的深色天幕。 少年左臂扶着珈兰软肩,顺势将她横抱过来,回正了身,由着她坐在自己腿上。 远处的阎晋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一把掀开了主帐的布帘。风声呼啸,他瞳孔微缩,正好撞见那篝火旁二人的暧昧一幕。 阎晋吓得咽了一口唾沫,慌忙四下张望了一番,发现无人敢瞧,这才蹑手蹑脚地往后退了半步。他轻轻放下手臂上的帘旌,将垂下的两角都拉得笔直,才长出了一口气。 回想起方才眼中的一幕,阎晋也是个未经人事的雏儿,不禁有些好奇。他往左一步躲在门旁,探出头窥视着篝火旁的二人。谁知这二人早已分坐两侧,相谈甚欢,瞧得阎晋复又缩回了脖子,蹲在墙角疑惑地思索着什么。 不对啊,方才明明是瞧见的。 难不成是睡得少了,人也不大清醒了? 他这般想着,抬手就是给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脑中晕晕乎乎,反而更不明白了。 …… 夜色淡去,轻触而上的温暖光芒,是白昼微弱的律动。浸透朝阳晨辉的宫宇闪着金色的光,似有谁人纵马驱驰,尘烟席卷而上。 一驾熟悉的马车缓缓驶入宫禁,直至散朝后,少年才托侍从将自己从车上背下。他领着一男一女两名奴仆,由女子推着他的木质轮椅,男子则是捧了一摞书信,无声地拐入君王的休憩之所。 楚恒已经许久不曾来过了。 久到连他自己都已忘记。 他仰首望着那块闪着金辉的匾额,嗤笑一声,示意两侧守候的宫人入内通报。 上回来时,还是数年前,他第一次找齐了他以为“充足”的证据,在楚王殿外长跪不起。如今已过经年,林氏犯下的罪行数不胜数,他再一次将那些罪证“集齐”,来到了这里。 那毕竟是他的父王,是他母妃曾经深爱过、予以自己生命的君王。 在西南时,曾有举国闻名的山寨之火,控诉“林氏狗贼,楚国之耻”,是为不忠;在玉京郊,曾有林氏之人挖坟掘冢,欲将三公子置之死地,是为不义;大楚王宫,林氏亦敢以蛊毒之术杀害自家族人,毁尸灭迹,是为不道。 种种罪孽,在林氏举族势微的前提下,楚恒再次来到了这里。 旧事难寻,可他绝不会放过林氏。 更不会忘记,杀害他母亲之人。 殿外的宫人得了放行之令,这才大开了殿门,退立两旁。大寒和小寒相视一眼,无声地推着楚恒迈入殿中,望向那名高高在上的年迈君王。 老者眼中似有微光,可与大殿顶上同太阳呼应的金辉相比,实在是不及万一。楚恒收拾好了心绪,仰首对上楚王的目光,眼中澄澈分明。 第29章 倒马·5 “岩儿来了。” “见过父王。” 老者端坐于书桌前,目光于大寒手中一扫,心中已隐隐有个猜测。他半垂了眼帘,不明晦暗地瞧着楚恒的面色,心似古井无波。 那一摞书信皆是旧时之物,许些纸张的边沿已些微泛黄,只是依旧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不染一丝尘灰。楚王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牵出个难看的笑容来,仿佛已经知道楚恒此行前来的意思。 “今日早朝散得早,”老者寻了个旁的话题,道,“想来阿恒还未用早膳,便赶着过来了。” “多谢父王体恤。”楚恒显然不吃这一套,恭敬地拱手行礼,郑重道,“儿臣今日前来,是为国事,而非私情。” “国事?”楚王默然提了笔,用细腻柔顺的狼毫笔尖轻蘸了朱墨,头也不抬地埋入书中,“老三所禀之事,定是要紧的。” 楚恒顿了顿,察觉到了楚王心绪的变化。楚王一向待他十分疼爱,但那是建立在不提及陈年旧事的前提之下。如今他携旧物而来,目的不言而喻,楚王便将他搁置一旁,连免礼都忘了告知。 少年默默直起了腰身,仰首望着那闭口不答的老者,苦涩道。 “儿臣,要状告林氏。”他字字铿锵有力,赫然是将这些时日养下的气力悉数留到了今日,大有破釜沉舟之感,“王后身为国母,罪行有三:一曰,纵族子弟不耻,累西南百姓无辜;二曰,私刨妾侍坟冢,致朝局动荡不安;三曰……” “够了!” “三曰,暗通他国……” “够了!”老者将朱笔一摔,怒极而起,“老三,自你幼时,孤便告知过你。林后,是你的嫡母,是楚国所有百姓的母亲,怎容你在殿前污人清名!” 楚恒自嘲一笑,眼中晶莹,像是忽然释怀一般,长出了一口气。他抬手示意大寒将那些书信交予,继而把那一大摞都搁置在自己毫无知觉的腿上,当着楚王的面一本本翻开、一页页查看。 他口中喃喃,不知是否还在对楚王陈情。 “这本,是最近一回,父王让我带去西南的万民书;”他说着,将那一本抛在楚王面前,接着是另一卷,“这卷,是西南书生遭山林大火后,为已故的老弱妇孺写下的悼词;这封,是儿臣府上暗卫,探得机密后临终写下的绝笔。” 书页翻飞,一本本、一卷卷落在案前洁净的长毯之上。 楚恒视野渐渐模糊,目光却瞧见楚王身前案上的那一盘完好柑橘。 “清名? “父王,你这般在意她的清名,可会在意我母妃的?” …… 在大寒和小寒等一众暗卫的注目下,楚恒彻夜未曾合眼,独自一人迎着冷风,在竹林中坐了一夜。他守着那一方破损的孤坟,任由跌落的竹叶划伤他的灵魂,像是要将自己埋没在枯槁之中。 小寒怕极了,生怕楚恒一时想不开,以自尽之法宣泄情绪。她想不明白,分明楚王对于秦氏女的态度昭然若揭,为何楚恒偏偏要再领着那些文稿、书页,去宫中闹上这一回。 或许,只有珈佑知道,他只是想给楚王最后的一次机会。 数年的父子情谊,在这彻夜的冷风中烟消云散。 …… “父王,林氏杀了我的母妃,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可那是儿臣的母妃啊!” “岩儿,父王一早就同你说过!林氏是为父的开国功臣,在朝中居不可撼动之地!你母妃之事已过多年,尸首迄今都无处可寻,你又要为父从何定罪!” “没有尸首,就不能定罪吗?父王当西南这些罪证,都是一纸空文吗!” “林氏一倒,半个朝堂都要为之牵连!如今鲁国新王登基,同梁国签署了不战之约,那梁贼自然将悉数兵力都放到了同大楚的边境之上!楚国遭逢外患,若此刻下罚林氏,便是内忧外患相加!你身为公子,不谈边防社稷,反而来此同孤说些陈年旧事,意欲何为!” “父王,我若有母妃,又怎会被欺凌至此!我若有母妃,又怎会被迫小小年纪就挨着您这一棵大树!父王总说我同您亲近,可我若有母妃,又怎会一双腿到了如今还无法站立,生不如死!” 年迈的帝王怔住了,心脏狂躁地敲击着胸膛,仿佛随时要从喉中跃出。他本以为自己给了楚恒足够的安全,甚至将自己的得力暗卫悉数给了他,应当能稍稍弥补他失去母妃的痛楚。可时至今日,听他头一回以平静而暗藏宣泄的语气告知,心中竟隐隐作痛,茫然无措。 楚恒看他不答,眼中隐有热泪,竟疯魔地笑出了声,似在讽刺自己的人生。 “父王,您现在知道了。” 知道我从一开始就记恨着你。 知道我从被太子欺凌的时候,就想着算计你。 知道我夜夜梦魇不断,是因年幼时恐惧之故。 知道原来我这样一个所谓公子,早已没了父母疼爱。 孤苦伶仃,漂泊至今。 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 晨起时分,大寒捧了一个漆黑的木盒,跪倒在楚恒身畔。他淡淡开口,声音轻微,生怕吵乱了主上早已飘远的思绪。 “主上,这是东南送来的一盒珍珠。先前小雪取走了一颗,剩下七十六颗,请主上示下。” 楚恒眼睫一抖,浑身打了个冷颤,缓缓回神。他侧眸瞥了眼那只木盒,大寒便顺势将其打开,露出其中色泽温润的圆珠。单是一颗便罢了,若要集齐这颗颗大小相差无几、质地醇厚的珍珠,怕是要费上不少功夫。 珍珠的柔和光泽,如同晨露般清新自然,它所散发的魅力犹如月落星沉,映照出大海的神秘与浩渺。 竹林里,轻风阵阵,叶片相撞时发出瑟瑟之声。楚恒眼神一空,感受着风中不再留存的温和慈爱从自己周身剥离,仿佛连魂灵都空置了一半。 七六。 谐作妻留。 少年鬼使神差地抬手将盖子摁下,一双眼瞳黯淡无光,嘴角却牵出一丝惨淡的笑容来。 …… 楚王的桌案前一片狼藉,皆是林氏罄竹难书之罪。父子二人淹没于汹涌的沉默中,溺亡了话语,唯神色各异,呼吸着炙人日影。 楚恒瞥见了那桌案上一盘橙黄的果子,只是他父王同他一样,一贯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自他母妃之后,纵有近侍替楚王剥了橘皮,到底顾及不到其上微苦的橘络。久而久之,楚王便是不喜,也还是渐渐习惯了。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轻笑一声,示意小寒推他出门。小寒顺从地向楚王行了礼,便上前将自家主上往门外领去。 “父王可知,母妃待父王深情如许,每每思念父王时,便会替父王剥好柑橘、剔除橘络。”楚恒笑容依旧,一双瞳眸漆黑得没了光泽,“儿臣自幼吃着母妃对父王的思念之果,迄今亦十分欢喜。可是父王,时至今日,您可还尝过没了橘络的果子?” “王上,若无意外,这间大殿,儿臣不会再踏足。” 年轻的公子被暗卫推出大殿时,屋外阳光正好,如飞瀑般倾泻而下,落在少年的身上。阳光穿梭于微隙的气息,舒缓,漫长。 殿外是满目齐整泛光的青石板路,反射出银色的光芒,照得人眼睛发花。少年身上是那件熟悉的深色朝服,衣袍上细密的绣线间隐匿着金辉,渐渐染白了他的面容。 小寒推着他向三公子府的马车行去,缄口不言,连大寒也只是捧了那些书册不敢开口。众人远远瞧见石桥旁矗立的女子,神色古怪,可谁也不曾开口打破这诡异的安静。尤其是小寒,面上显而易见地浮起一丝厌恶之色,不由地将楚恒的方向偏了偏,不愿正面对上那人。 “三公子。” 那美妇人莲步轻移,从阳光中款款而来。一别数月,美妇人的面上像是平白横生了些枯槁和疲惫,双唇是惨淡的微红,发上也不见了那支象征地位的名贵凤簪。 在场诸位皆知,林后拘了个年轻的林氏女子在宫中养着,大有培养继承人的模样。而一瞧林淑淇的情状,连小寒心中都摸清了十之八九。楚恒不过瞥了她一眼,招了招手示意大寒将书册先行装上车,快速收拾了心绪,饶有兴味地问道。 “听闻二嫂数日不曾入宫,”他淡淡道,“今日倒是巧。” “我见你方才眼底濡湿,大寒又带了这样多的物件儿……”林淑淇能成为林氏拉拢二公子的棋子,自也不是什么愚笨之人,一眼就看穿了楚恒紊乱的情绪,“想来,这也是你最后一次踏足王上宫宇了。” 也? 楚恒心中似有所感,只面上不显,心底已隐隐有了个猜测。 “二嫂有运筹帷幄之才。”楚恒干干地轻笑了一声,不夹半分喜怒,“可是还想利用我,助你在王后面前博一席之地?” “我不欠林氏的。”林淑淇双手搭在身前,也不曾同楚恒见礼,更似老友长谈,“无论于你眼中,还是我自己看来,我林淑淇这一步,都已是必死之局了。” “你我相识多年,既遇见了,我自当为你指一条明路——”楚恒见大寒返回,顿了顿,答道,“二哥,才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是阿恒,”林淑淇身形微颤,苦笑道,“我却欠了你的。” “二嫂与我……” “你听我说完。”林淑淇打断道,苦涩翻涌,“我自幼便心悦于你,若我当年能坚定些,能……” “二嫂。”楚恒不愿再听,“陈年旧事。” 少年抬手示意,大寒便立即上前,欲背了楚恒登上马车。 “若真是陈年旧事,”林淑淇形似疯魔,忽然歇斯底里地高声问道,“你又何必将我的家传短匕珍藏至今!” 小寒浑身一颤,不知是被林淑淇的吼声吓到,还是被这惊人的事实震动了内心。在众人审视般的目光中,楚恒依旧以那副狼狈的姿态登上马车,艰难地扒着门框进入车厢。 因方才言语失态,林淑淇更是愤愤不甘,数日的心力交瘁显得她的肌肤和容色愈发苍白疲倦。原是高雅无暇的大家闺秀,享誉玉京的二公子妇,此刻在楚恒面前却形容枯槁,与徒有一层皮囊的行尸走肉无甚区别。 “楚青岩!你若当真理直气壮,早就该将那物件还我!留存至今,你又从未利用我做过什么,你敢说你心里就当真坦坦荡荡么!” 美妇人玉手洁白,紧紧攥住了自己袍袖的一角,露出一小截纤瘦修长的玉指。 “此事,原是我做错了些。当年二嫂将那匕首赠予我,我一直不曾得空寻出,导致搬家时不知所踪。如今二嫂若要,我也实在是寻不到了的。不如二嫂将其算作银两之数,我稍后回府,自当派人给二嫂送去。” 林淑淇一直活在自己设想的故事里。 她原以为,她出嫁前楚恒未将自己的家传匕首送回,是因为心中一直留有她的一席之地。那是一把不算锋利的短匕,为显其不同,林氏族人特地在上头镶嵌了七色宝石。而这样一把名贵匕首,就在二人年幼不懂世事时,被林淑淇送给了楚恒作定情信物。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这把匕首。 她私心里以为,定情信物必是要好好珍藏的,楚恒必定是将其束之高阁,再不示于人前。可今日听他一言,竟是早已抛诸脑后,不知其所踪。 如此,算是彻彻底底斩断了她的念想了。 美妇人出神地站在原地,身子在轻微的晨风间摇摇欲坠,幸得有听安在一旁搀扶,方不至跌倒在地。象征着三公子府权贵的马车就这般在她眼前缓缓驶离,骤然带走了她小半生的牵念,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宫墙之外。 林淑淇凄凄一笑,领着听安,缓步向宫门外行去。 她没有多少寿岁了。可在真正的决断之日到来前,她要安置好自己的孩子,偿还所有欠下的孽债。 是林后逼她的。 第30章 倒马·6 举目望去,各处宫宇的轮廓在晨光中朦胧不明,白昼的日影似薄纱般笼罩下来,镜花水月也莫过如此。侍女和宦官快步而齐整地穿梭在各个长廊小径之间,乱中有序,可真正的王宫主殿前,却无人敢轻易踏足。 泛着银光的青石漫成长路,自高耸的宫门直抵大殿之外。林淑淇身形摇晃不定,失魂落魄地挪动着步子,哪还有半分先前的雍容典雅模样。纵然偶有宫中婢女视线传来,她们也是不约而同地噤声不言,像是用目光将林淑淇推入烈焰炽火中炙烤。 可对于林淑淇而言,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她的尊严也好,命运也罢,到底是自己当时应下的。林后能毒害她一次,自然就能有第二次。即便有楚煜相助,他一个无关紧要的二公子,又能拿林后如何。 头一次是困倦无力,这一次,怕是长眠不醒了。 主仆二人相互倚靠支撑着,总算走完了这一条漫长的路途。林淑淇拖着疲惫的身子抬眸时,目光透过深而高耸的门洞,骤然浑身一顿,喉中似有千针扎刺,哽咽无声。 城门深深,巍然屹立,是玉京城的咽喉,坚不可摧。 阳光勾勒了城门的轮廓,自然也描摹出那遥远而渺小的门洞中,矗立着的男子身影。他守在二公子府的马车旁,青衫长袍,静谧无尘。 刺目的光华模糊了林淑淇的视野,那名温润公子同她视线相撞,待确认她完整安好地从宫中走出,方愤然甩袖上了马车。男子背部线条优雅流畅,浅色青衫衬得他肌肤白皙如玉,细腻而生动。 门洞漆黑,两侧的砖石严丝合缝,一寸寸拼成这宏伟高大的城门。林淑淇缓步从黑暗中行出,脚底虚浮,颇为茫然地行至马车旁。 楚煜同她生气多时,可在钱银上从未短过她什么。即便是他对林淑淇自作主张入宫一事十分不满,也并未叫人撤去马车旁的一小架台阶,留在车内等候她归来。 这便是她的夫君。 林淑淇身子不稳,双腿因行过一段长路而酸软不堪,险些栽倒在地。她下意识地扶上了马车的边沿,长发飘摇,腰部纤细得令人窒息。 马车的深色布帘顿时掀开,其中的男子面带担忧,到底还是软了脾性来瞧。 “这样的身子,”楚煜钻出车厢,向她伸出一手,看似漫不经心地道,“难不成,你还打算走回去么?” “夫君若生气,”林淑淇也是大家养出来的,又怎会没半分脾气,直起腰道,“大可先回府就是了。何苦要在这里,等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公子妇。” 楚煜心中一痛,到底还是没把手收回。 “我气你,是因为你要替我纳妾,却从未问过我肯不肯。更是因为,我身为你的夫君,却是你进出宫禁,为我奔忙。” “我若不同你这么说,若不惹了你恼我……你才是当真要纳妾了。” 楚煜愣了愣,呼吸一滞,恍然大悟。 …… “阿佑那里,情况如何了?” 大寒捧着那只漆黑的木盒退立一旁,答道:“有了鲁国王殿相助,美人亭的走向已逐渐明朗。可阿佑说,还有那么几处……” “倒马关那儿,有几条单独分出的短线。”楚恒了然,答道,“若非如此,当年秦家军也不会兵败如山倒,连丢三城。” “主上……”小寒瞳孔微缩,显然是从未听楚恒说过此事,“那兰儿她……” “你慌什么。” 小寒一怔,直直跪了下去,不明所以。 “秦典墨到底年轻。”楚恒淡淡道,“那日寄去的信函,我特地吩咐了要由他人代为转交。兰儿的身份暴露无遗,如此一来,二人互换了情报,秦典墨同她便可心意相通,再无……我这一层隔阂。” 细长的竹枝汇聚成了一片翠绿的天空,空中是翻飞的落叶,跳动在阳光之下,藏匿了世间的尘埃和阴影。它们密密匝匝地挨挤在一起,天上是一处,地上,也是一处。 那些枯叶一点点埋没了旧时孤坟,堆砌在石碑断口,掩盖了其上干涸的血迹。 这儿是一处,那儿,也是一处。 楚恒腿上盖了一条厚重毛毯,仰首任凭那些枯叶划过他的面颊,闭目轻叹。少年腿上亦堆了许些轻薄叶片,它们将倒影投入了少年心底,在他千疮百孔的回忆间穿行。 “秦少将军年轻气盛,自然想凭一己之力护住兰儿,更甚者,会生出助她从公子府脱身的念想。他若一门心思在兰儿身上,倒马关周遭又多烦琐杂事,纵是知晓美人亭之祸,也难潜心研究那条隐秘的暗线。” “到头来……”楚恒迎着暖阳,沉重的眼帘遮去了他心底的孤独凄凉,“秦家军只能弃关而走,退避三城,重演当年秦家小将的旧案…… “只是这回,有了些变数罢了。” 风萧瑟,叶飘零。 分明是最盎然绿意的春与夏,却成了落寞填满的秋和冬。 冷风呼啸,楚恒缓缓抬眼,瞳中是濒死之人方有的空洞厌倦。他徐徐垂首,便瞧见腿上堆砌的竹叶纷纷,和石碑上的相映成趣,好生般配。 脚踝处隐隐传来些难以察觉的刺痛,他心底嗤笑一声,竟有些瞧不上这等子折磨。毕竟与先时的梦魇缠绵、寒冷压身相比,区区刺痛可好过太多。 …… 马车缓缓驶过大街小巷,蹄铁哒哒地踏上石板长路,弥漫的鬃毛在风中飘扬。随着马车的轻微颠簸,一切琐碎的声响都被隔绝窗外,直将人周身的筋骨都松懈了下来。 楚煜和林淑淇一左一右分坐两端,分明是至亲夫妻,却如隔山海般遥远。紫檀的清香占据了肺腑,林淑淇寻了个舒适些的位置,侧身倚着车壁,沉沉阖上了眼帘。 她累极了。 往后,便只剩下了一桩事,再也不必如此疲倦了。 美妇人的面色发白,唇瓣也因干涸而起皮,甚至额角都因记挂颇多生出了几丝银发。楚煜心中一哽,将马车正座上备着的一条薄毯取来,轻手轻脚地替她盖上。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王后对林淑淇的态度急转直下,太子同楚煜的关系也不如往常,若是再不寻得出路和依靠,怕是整个二公子府都难幸免于难。 林氏走的是一条下坡路,可难保他们不会绝处逢生;三公子没有母妃,在宫中并无依靠,他的病况又不大好,并不足以成为楚煜的长久之计。时至今日,他若真想保下林淑淇,唯一的办法…… 就是自认无能,带着妻儿前往封地,暂避风头。 以楚煜的性子,又怎会像林后那般决绝呢。 林淑淇身上一重,微抬了眼,终还是坐直了身子。 “姑母说,”美妇人凄凄笑道,“改日让你,同溪儿见一见。” 王后说,如果林淑淇不慎暴毙,为保二公子不与林氏一族离心,必得有一人顶了她的位置,入府主事。 “我想好了。”楚煜闻言,这才下定了决心,“今年年节时,我向父王求一块封地,等来年开春,我们举家离京,再不问世事。” 林淑淇用目光描摹着眼前男子的俊朗眉眼,喉中哽咽,眼底不由生出了许些泪来。他最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虽不足同老三和太子并称贤名,却也是文采风流、自成一派。 “普天之下,你我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只要你不嫌,我们阖家往何处去都是好的。”楚煜的瞳眸坚定有神,如深邃的湖泊,倒映了林淑淇瘦削的面影。冠玉晃眼,男子有着一双极好看的眉,眉角微扬,勾人心弦。 “晴旭,你就真的……”林淑淇颤抖着声,哽咽道,“不怨我在花烛之夜大闹,不憎我欺你骗你多年,不恨我二三其德,从不对你用心吗?” “你是我的妻子,是我结发拜堂、明媒正娶抬进王府的嫡妻。自我掀开你喜盖那一刻,我便知你心中无我,不过是遵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圆了我的一大心愿。” 车帘与门框间的一隙微光,势如闪电,击溃光明。 “淇儿,”楚煜微微垂首,眸光闪过难以言喻的虔诚,“我一直深深爱慕着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如是世人面对神佛时,将其奉为至高信条一般,楚煜的眼中恰是如此。 “我深知你从不爱我,你我之间……无恩无怨、无爱无恨,平淡一生,举案齐眉。 “可好?” 他心中炽热的爱意,从未因时光流逝而熄灭半许,反而愈发明媚耀目。 我曾以为,我为他生了两个孩子,便已经足以报答他的深情和礼遇。 可到头来,原是我欠了他的。 都说夫妻本一体,我死后尚能同他合于一处。大抵百年千年之后,还能修得来世因缘,偿还罪孽。 可阿恒那里,我是永永远远也还不清了。 …… 倒马关旁。 自秦家军驻扎营地后,梁国人不知是否得到了消息,少了许些骚扰村落城镇的行径,却多了几番小队突袭的战事。梁国人一向擅马战,可这几回全然不似寻常粗鲁野蛮,往往在几处城镇外,亦或是在倒马关外吆喝一番作势要攻,等秦家军集齐了人,便扭头回程。 似是铁定了心,要磨一磨秦家军的心智。 这倒也难不住秦典墨。几个来回之下,他索性将营中将士们分作三个班次,轮流应对梁军的挑衅,如此既能防范于未然,也能得以充沛的休整。 见秦典墨摸着了门道,梁军复又在细微处改换了法子,每夜不定人数、不定范围地佯攻周遭几座城池,尤其是离秦家军驻扎地最近的觉州城,更是一日三次地派人骚扰。 军队往来需要耗费时间、粮草,更会分散主营的兵力,这是最直观的厉害之处。 众人比对了梁军的习惯,发觉往常只是以偷袭城池为主,极少有今时今日这般,同楚国打游击战术的情况。战线的延长无论在时间上还是空间上,对两方而言都是损耗,有害而无利。 除非,梁人掩饰了什么,想借新将承袭之际,夺下丢失多年的倒马关。 夜色如醉,觉州城传来急讯,说梁人集结了大量兵力准备攻城。每次有这般人数众多的消息,秦典墨便亲自领兵前往,纵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也需得做好防范才对。 主帐中的事情本是要交到阎晋手中,可偏生另一处城镇也传来了急报,敌军亦不在少数。阎晋领了军符离开时,珈兰正在主帐中研究倒马关周遭的地图和沙盘,心中似有所感。 她看过鲁国境内美人亭的暗线图,大抵知晓其选址和走向,可今日纵观沙盘,却与远在千里外的珈佑有同样的迷惑之感。 少女从发上取下几缕青丝,将美人亭的各个地点连成了一条四通八达的暗线。这条地下长线西至三国交界之处,东达楚梁交界的一处关口,这还仅仅是已知的部分,梁国境内的分布如何,至今无人探知。 倒马关内有两处远离暗线的独立小亭,珈兰一度以为这是弃置的部分,可今日梁国之举,实在令她无法忽视从前无关紧要的微末细节。少女双手捏了发丝,俯身在沙盘上各处比划尝试,这才发现—— 觉州城附近的两处美人亭,竟可以同关外的几处入口凑到一起,若视发丝作暗线,则可成三面夹击之势,且行军时在地表出现的时间并不长,更不易被人发现。 如此,若有人趁着夜间潜伏而来,就算秦家军堵住了城中的出口,敌军依旧可以从城外两处窜出,在攻城之时成三足鼎立,稳操胜券。明面上迎战,暗地里攻破另一处城门,这才是美人亭这两处暗线设置的妙处。 珈兰此刻反观其他城池,一切都昭然无疑。 夏日炎炎,凉爽的夜风本是惬意,却隐隐带来了一丝危机。 “报!” 珈兰猛然回身,素白玉手还扶着沙盘的边沿,心头突突直跳。 “倒马……倒马关丢了!觉州梁军入城,三面夹击,秦将军的那一支小队……在护送百姓出城时被困关外,人数悬殊,难以突围!” 第31章 女将·1 ——巾帼须眉鸿鹄志,航天报国向苍穹。 倒马关…… “还请姑娘回禀阎姝将军!”来人慌慌张张往外头去,扯着嗓子叫嚷着,生怕叫不醒熟睡中的兵士。 珈兰一愣,霎时收拾了情绪,回身望着营帐正中央摆着的这一方沙盘。山谷河流、城镇村落,星罗棋布般细细密密地覆盖在砂石之上,堆积成微缩的立体地图。 士兵跑出营帐时,带动了轻微的夜间寒风,从帐外的无边落木中席卷而来,吹散了珈兰先前放在沙盘上的纤细发丝。少女瞳孔微缩,眼中只剩下那一条清晰可见的道路。 这是一条埋在山涧的长线,入口处恰是鸟语花香的谷地,若是照着以往齐王的性子,在此处挑选出来的美人自然水灵飘逸,有如谪仙。依着这般思绪,她很快发觉第二处谷地,继而是觉州城外的一方小亭,再下一处,便是城中闹市的暗线。 珈兰心中惊动,顿觉不妙,慌忙提了裙向外头跑去。秦典墨特地为她制了一身白色的软甲,轻便简单,衬着少女背上的两柄长剑,当真如空谷幽兰般沁人心脾。 撩开厚重的帐帷,外头是滚烫灼人的营火,还有漫天无穷尽的清朗繁星。许些兵士已集结了火光,整整齐齐地列在营火旁的空地上,而远处众人休憩的区域中,亦不断涌来一支又一支小队,皆向此处汇拢。 倒马关战败,如若觉州城丢了…… 梁军离内三关,不过一步之遥。 秦典墨,可是楚恒钦点的大将军,她怎能容许他死在这边陲之地。 不远处,阎姝恰穿戴好了甲胄,撩开营帐,便撞见主帐外头怔愣出神的少女。 …… “阿晋,姝儿,你们要记得,”众人离京的头一日,秦苍特地将阎家两兄妹唤到跟前,叮嘱道,“若有朝一日,典墨那小子不在军中,或是那愣头一意孤行,你们定要拦上一拦。若实在无法了,就去寻典墨带回来的那名女子……” “外祖,那女子是外人……”阎晋支支吾吾道,又不敢驳了秦苍的面子,只好放低了声,“又岂知我军中……” “竖子!”秦苍吹胡子瞪眼,“你眼神不好,当我眼神也不好不是!此乃军令,何需同你商量过!” “外祖,那若是遇到什么危急之事……”阎姝开口问道。 秦苍一愣,眼中光辉一黯,露出一抹苦笑。 “典墨这小子,总有些自保之力。若真有那日,兰姬姑娘,定不会让我秦家绝后。” 他说的是秦家,而不是…… 秦典墨。 秦苍的儿子,死在倒马关那一战啊。 …… “兰儿!”阎姝想起秦苍说过的话,快步向她跑去,恨不得插了翅膀,“你一直在主帐中,可是也知道了?” 珈兰微微颔首,目光却飘向了营火旁聚集的众人,清点了人数记在心中。眼看着营中火把渐多,亮如白昼,似要吞并天幕间星辰的微光,独占一方清明。 史书、兵书上,以少胜多的战事,从不在少数。她回忆起方才那一条小道,心中骤然明白了什么,紧紧攥住了阎姝的手腕,答道。 “我知道了。” 阎姝抬眸回望,险些被她眼中坚定的光辉贯穿。 “姝儿,点完兵,你同我来!” 白袍小将长发高束,背上是两柄纤长软剑,似冷月映在雪堆之上,美丽而刚毅。玉貌朱唇,娇艳而并非柔弱;乌发银甲、腰肢盈盈,是楚国女子的不屈之志。 …… “意思是,楚恒的身子或许早就有起色?”林瑶溪借着月光,矗立在那一件齐整厚实的披风前,抬手轻抚。 披风隐隐透露出楚渊熟悉的气息,随之而来的压迫感似海浪吞噬船只,奔赴向阴影中孤单的身影。 “是,林大人说,先前的消息一字不差,皆是事实。” “这么说来,楚恒的身子根本没有坏到我以为的地步。”林瑶溪撤了手,目光从那件长披中抽离,化作夜色中窥伺猎物的豺狼,“他府上的那位名医,治好了他的寒症?又或许,那位名医还能……治好他的腿疾。” 女官闻言,吓得立即跪伏于地,瑟瑟发抖。 于楚恒而言,这可是欺君之罪;于她而言,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辛,唯一的出路就是被杀人灭口。女官惊吓之余,却听月色中那名窈窕女子低低嗤笑一声,脚步渐近。 月光穿过窗棂,斑驳地洒在地板上,形成一片片清晰的光影。窗外的树木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神秘而奇特的姿态,它们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模糊了远处的层层建筑。 女官惊恐地瞧着林瑶溪那一截暴露在月光下的裙边和鞋尖儿,大气也不敢出。少女的宫装裙边用银线细密地织就了水纹,鞋尖儿半隐在裙摆之下,唯有半朵珠玉荷花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你怕什么。”林瑶溪居高临下地瞧着眼前女子佝偻的脊背,“今日之事,你出宫询问我父亲时就当知晓。此事你不但不能告知姑母,且再也无法摆脱我林瑶溪的指示。你若说与旁人听,不但三公子容不下你,我林氏一族,也不会再有你的栖身之地。” “下官……领命。” 林瑶溪满意一笑,回身瞥了眼架子上那件厚实的斗篷,不禁生出了几分疏离之感。她自小就是照着王后的路子被养大,唯一念想便是取代了林后的位置,成为新的家主,全父亲夙愿。 林氏一族走向下坡,她并不是瞧不明白,只是如今朝中唯有楚渊一人能胜任太子之位,再是艰难险阻也需得一试。自上次他赠了这件外披,虽一直不曾取回,却也不曾同她往来信件。可见此人警惕之深,不输林后分毫。 若楚恒双腿无恙,此次秦家又能在边防之事上立下奇功,那这将来的楚王人选…… 只要她是王后,楚王的位置由谁来坐,又有何分别? …… 珈兰回身扬起帐帷,复又进入主帐之中,直奔着沙盘而去。今夜风声喧嚣,四野躁动不安,怕是要吹落整夜的山川。少女双手撑在沙盘的桌沿,快速在沟壑间搜寻着觉州城的位置,记下地形。 这条暗线的美人亭,端得是一个奇袭之兵,且需得有人从正面应敌之处配合,方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阎晋是傍晚才被派去了别处,而倒马关则是入夜之后方来的消息,梁军趁着夜色行进,自不易被关内百姓察觉。 而阎晋作为秦典墨的副将,这一来一回又要耗费不少功夫,一旦倒马关起了战事,阎晋是断断赶不及回援的。梁军正面城门处派一队人马佯攻,另一队轻骑自山涧美人亭入口潜入,大道畅通,在地面出现的时间也不过片刻,便能再次进入另一条暗线,直抵城内。 而在城墙上、城门外御敌的秦家军,便会成为瓮中之鳖,落入梁军的包围圈中。如是梁人自城内、城外、正门再分作三波攻城,倒马关弹丸之地恰似入水之筛,陷落不过顷刻须臾。 如此四面漏风的一处关塞,梁军为何时至今日还未完整夺回,甚至要予了秦苍机会夺守关?难道当真是秦家军威名显赫,连梁人听了都要两股战战不成? 倒马关本就是齐国遗留之物,先时是为了守护边境,此刻落入他国手中,梁人居然多年未曾将失地收复?若说他们一无所图,怕是无人会信。 珈兰将周遭地形刀刻斧凿般烙入脑海,骤然想起秦苍的面容,想起他数年守卫边关,不曾离开寸步的旧事。 她记得,秦苍的儿子也是死在战场上,可具体是哪一年,她却没什么印象。 如今梁人借倒马关发难,而秦苍当年唯一败绩也是在此地,难道就是那年…… 若当真如她所想,梁人是要借倒马关斩断秦氏血脉,待秦苍百年之后,楚国再无良将可用!那时再以铁骑马踏三关,如探囊取物,直指大楚玉京! 楚国一倒,梁国要想借着美人亭的长线夺下鲁国,更是易如反掌。也难怪鲁国人要冒着被杀头的风险潜入玉京,将美人亭的分布图送到楚恒的手中。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珈兰思索之际,阎姝已点完了军中将士的人数,快步向她行来。她宛如一条游龙,身姿矫健,一袭战袍戎装,出落得英姿飒爽。 “早时你就研究这沙盘,”阎姝急道,“如今火烧眉毛了,你还瞧着这沙盘作什么!” 珈兰直起腰来,深吸了一口气。 “你可听过——美人亭。” “美人亭?” “先齐历代君王中,有一位独好美色,在举国各地建下了选美的场地,被后人统称为,美人亭。”珈兰简明介绍道,“美人亭被齐国后人改作军事密道,贯通三国边防各处,被梁人吞并后方销声匿迹……” 存在过,必有痕迹。 她们都深明此理。 “你是说,美人亭重现世间,那这次……” “姝儿,你来看。”珈兰拉着阎姝的胳膊,指向那条她心中十分笃定的道路,“此处为入口,觉州城内外,各设一处美人亭。照倒马关的地势来看,从这里……” …… “将军!” “将军快走!我们还能拦上一拦!” “将军走啊!” “我们死不足惜,将军才是秦家军最后的生机啊!” 秦典墨手提重剑,不甘心地一再拦下欲要上前赴死的兵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一队秦家军本是骑着马来的,先时也好端端地将马匹拴在了棚里,可后去瞧时,竟一匹不剩,悉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年少气盛,还以为梁军依旧是作个势来恐吓一二,谁知这一回,当真是掉入了四面包围之中,插翅难逃了。 梁军带足了火油和重弩,以及许些远程的兵器,用黑布遮掩了停进两侧的树林,若不仔细本无法辨识。趁着秦典墨开城门迎战之际,梁人才整齐地推出了那些重型兵器,一股脑儿地往关内丢着火石、射着火箭。 重仞关塞,巍巍火光。 秦家军这一队人马,在关塞门洞处被前后两支队伍夹击,塞内是火光刺目,即便能突围也是步入火海,不若突围至两侧山林,或许还有生还之机。 秦家将士皆是视死如归,拼杀时亦带了几分不甘和怒气,好不容易挪出了昏暗的门洞,来到关外墙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血腥气,夹杂了震耳欲聋的刀兵碰撞之声、火星轰鸣之烈,浑然地狱之景。 城门外,马背上,坐着一位褐袍将军,手握缰绳,统领千军万马。他眼底燃烧着熊熊战意,不知是被通天火光灼烫了身,还是被面前拼死厮杀的秦家军碍着了眼。 此人面相似曾相识,秦典墨必定在何处见过。 “少将军,我已拉了五人陪葬,不亏了!”前头负责突围破阵的少年吼道,“他们再围上一阵,我怕是要脱力!介时我便以这副身子撞开两人,让出一条道儿来,你们记得带着少将军突围!” 再高超的战术,也怕秦家军这等不要命的打法。 “脱力了,就回后头歇着!”一个年纪稍长的兵士上前一步,用大刀抵下少年身后袭来的一支长矛,“哥哥我杀了六个,轮得到你在前头!” 来时两三百人的小队,如今只剩下了二十几个,其余多数因未设防备而被射杀在门洞之中,旁的则是在突围时脱力战死,剩下的也是强弩之末了。 秦典墨左臂中箭,右臂亦在突围时被刺伤,战力大不如前,只好先行往中央退了退,寥作喘息。看着一个又一个轮换上前抵挡的战士,他心中不免升起自责愧疚之感,若他以平常心对待,又怎会发生这等惨案。 可他不知的是,梁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就是在等待他掉以轻心的那日。 少年将军满身狼狈,战袍破损,胄盔在方才突围时被人掀开了臂甲,各处都是零星斑驳的血液。鹰目含恨,不甘地望向层层包围圈外坐于马上的中年男子,巴不得此刻就飞身而上,同他拼个你死我活。 “老胡!快躲开!” “老胡!” 众人惊叫之下,那名被称为老胡的男子慌忙挥剑回头,可长矛依旧无情地贯穿了男子的胸膛,血液喷涌。 第32章 女将·2 “老胡!”秦典墨心头一惊,高声喝道。 梁人的队伍很快将身形僵滞的男子围了起来,在原先长矛的窟窿后复又添上了许些刀伤、剑伤,直至他彻底没了声息,倒在沙土之上。 秦典墨愤然抬臂,却因剧烈的疼痛倒吸了一口凉气,左臂更是不知为何而麻痹抽搐,僵硬失控。他垂首瞥了一眼手臂上的半截断矢,箭簇没入肌肤的地方已在火光下隐隐泛黑,显然是箭上毒物入体。 人群吞没了男子身影,涌来的梁人将老胡的尸身踩在脚下,继而浪潮般向秦家军众人袭来。秦典墨被迫连连后退,直被逼入烽火台与城墙石壁的死角,这一支小队只剩下七八人尔。 “少将军!”挡在前头的少年吼道,奋力拼杀着敌军,“东南方向为树林,我们兄弟几个护送你过去!一旦入了林子,他们休想再围剿……” “嗖——” 冷箭破空而来,径直刺入少年的喉管,穿颈而过。 鲜血喷涌,硕大的一抔血液泼洒般从颈间倒灌而出,染红了他里衣的洁白衣襟。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化作模糊不清的喘息声,渐渐淹没于战马的嘶鸣中。他张大了口,意图说些什么,取代了话语的却是腥甜的血液和中断的咳声。 人群之外,秦典墨赫然瞧见那马上的男子,一手执弓,弓弦因刚射出一箭而剧烈震颤着。二人视线相对,秦典墨心中暗骂一声,再度想抬手反击,却被那麻木感牵住了动作。 这等麻痹滋味,已然逐渐蔓延上肢,似有顺着血液通往心脏之感。秦家军将士已无路可退,前方是攒动的梁人大军,背后是冰冷坚硬的石墙,再算上空中时不时射出的弓箭和重弩,可谓插翅难逃。 更可怖的是,其中掌管弩车的梁军队伍竟将矛头调转,锋利的弩箭正对秦典墨的心口。 石墙上有许些被重弩撞开的缺口,以及砖瓦间存在的裂痕,无一不是梁军攻打时留下的战绩。剩下的几人中亦有眼尖的,不要命地挡在弩箭对准的位置,势要以命抵命,誓死护下秦典墨来。 “将军!快走!”另一侧的少年已然豁出去了性命,竟以身躯抵挡梁人长矛,硬生生替秦典墨撞退了几人去。 这是秦典墨第一场独立指挥的战事,却因人数悬殊不甘落败。凌厉的风裹挟着沙尘,四处弥漫着血腥的味道,目光所及,皆是梁人高大直立的战旗。 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战局化成了一场梁人的屠杀。 他领的这一支小队,除他外仅剩三人。 重弩在火光中泛了金芒,照耀出隆隆的战鼓和号角,震耳欲聋。 “将军!” “少将军!” 风声怒吼,他误以为那是战友的呼喊,心中一横,攥紧了长剑,视死如归。 战马嘶鸣,铁蹄践踏,复有一层号角从远方传来,像是隔绝山海,却近在咫尺。 “典墨!” 秦典墨骤然回神,望向声音的来源处。 闪着寒光的利箭宛如当头暴雨,轰然砸向围剿秦典墨的梁军,激溅起道道血光。眨眼之间,那树林中窜出了乌压压一片人来,顶着同梁人异色的军旗,以鲜红的血色书就“秦”之一字。 秦典墨瞳孔微缩,愣了愣神。 林间领兵的小将,一双黑眸锐利而深邃,面覆白纱,头戴素盔。女子腰若细柳,肩若削成,分明是闺阁小姐的面容,驾马的姿势却娴熟无比。她一手攥了缰绳,背上是一左一右交叉的两柄软剑,目光紧锁在重弩之上,挥臂发号施令。 冲天的呐喊声中,秦家军从树林间奔袭而来,彻底打乱了梁人围剿秦典墨的节奏。步兵凝成的包围圈逐渐被秦家骑兵瓦解,趁着梁人混乱之时,树林中竟闪过一道道银光,从空中划过,冲着梁人队中而去。 空中漫开一股醇厚的酒香,细腻的甘甜和轻柔的酸涩相互辉映,梁军的主将暗道不好,急忙抬手示意撤退。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方才用在秦典墨身上的招数,终是要报应到自己身上。 临近树林那一侧的弩车,已被悉数浇上了烈酒,纵是他眼神再如何疾恨如刀,也无法阻拦火舌的蹿腾。战局的改换几是顷刻之势,梁军主将自是看出了秦家军援兵的来处,恨不得咬碎了一口牙,将那白袍小将割喉饮血。 方才营中,珈兰指给阎姝的便是这一条暗线,亦是梁人战胜后撤退、补给的必经之路。倒马关是最为险要的战场,珈兰知道秦典墨不愿让阎姝冒险,于是给她分配了另一处的任务,自己则担了最危险的差事,领军来援。 秦家的骑兵享誉威名,一阵冲杀下,梁人步兵的包围圈彻底溃散,众人终于与秦典墨会合。力竭的三人被旁人扶将上马,经此一役,恐怕军中无人再疑珈兰待楚国之心,而她同秦典墨微妙的关系,也使得众人为她让开了一条道来。 “方才借着夜色瞧不清人数,他们如今败走,不意味着不会卷土重来。”珈兰镇定自若,从马上翻身而下,“这三人伤重,需尽快赶回营中寻大夫医治。秦将军身中毒素,不宜快速行军,只留下十人的小队护卫即可,其余悉数回营,等候阎姝副将的吩咐。” 秦家军中几人面面相觑,正要开口应下,见同伴犹豫,便也压了下来。 “照兰姬姑娘吩咐。”秦典墨开口道,有些脱力地倚上了石墙。 火舌在街巷的每个角落肆虐,将墙壁、楼板和陈设烤焦,化为乌有。如今倒马关内的数间民居宅邸皆化为火海,幸好他们一早就疏散了百姓,伤亡不算何等惨重。 以如今的火势,想再踏入关内怕是送命之举。只有等烈焰熄灭,烧无可烧,介时再安排兵士前来,方为上策。 “从将军令!” 号角齐鸣,在关内火焰的噼啪声中,士兵们迅速收起兵刃,举了火把往回撤去。见众人离开,珈兰快步越过人群,扶住了墙边摇摇欲坠的少年。 秦典墨呼吸微滞,目光低垂时,瞥见少女身后的两柄长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他想抬手将重剑收归入鞘,可如今四肢已被毒素侵占,分毫无法动弹。 察觉到秦典墨手臂的箭伤,珈兰心下了然,抬手找准了位置,暂时封住了他几处大穴。少女目光轻移,瞥见了城墙上那个深深的窟窿。这是一处人为凿开的小洞,像是曾被重弩穿刺,后又被人倒拔而出,边缘处隐约可以瞧出磨损后的粗糙。 她不敢想,若是方才晚来片刻,重弩便会射穿秦典墨的心脏,将他牢牢钉死在此处。这一洞口的所在,证明早年间梁人曾用过这般手段,且大获成功,想来便是那次秦苍丢失倒马关的一战。 那一战…… “此地不宜久留,”珈兰及时收了心绪,扯松了护臂,从袖口中掏出一个小药包,“梁人一旦发现秦家军兵力分散,便会卷土重来。我尚未得到阎晋副将的消息,更不能让你在倒马关冒险……” “是我不好。” 珈兰折开纸包,动作微顿。 “我若一早听你的,便不会铸成今日大错。”秦典墨眼眸一沉,“更不会累及……” “这是固本培元的止血药,”珈兰仰首,将药丸喂到他唇边,“先吃。” 少年眼睫轻颤,垂首微张了口,接过那一枚漆黑的小药丸。温热的唇瓣触及少女冰凉的指尖,兰香突如其来攀上鼻翼,口中药丸的气味独特而复杂,深厚的草本清香同身畔女子的气息恰成一脉。 他得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否则,怕是要步他父亲的后尘。 “典墨,”珈兰见他愣神,朱唇轻启,“我领你去一处地方,待到天亮,再同你一道儿回去。” 秦典墨颔首同意,艰难地咽下那枚药丸。一股热流骤然自肺腑处充盈四散,滋养生机和血气,替他疏通了周身经脉。最先起效的是双足的麻木刺痛之感,仿佛有人推动了血液顺行,将毒素一扫而空,予他了些离开的行动力。 留下的十人小队皆是个中好手,好几个正欲上前搀扶,却见自家将军一记眼刀扫了回来,吓得他们攥着马缰不敢出声。珈兰一手扶着秦典墨受伤的小臂,任由他将重心偏了些过来,缓步向林间行去。 美人亭的出口离此处不远,秦家军此番奇袭正是从那里窜出,才未被梁人发觉。暗道中沿线有不少警戒的兵士,无一来得及示警便被秦家军扣押了下来,如今正被押回军营,等候发落。 她要给秦典墨看的,正是那处美人亭的出口。 梁人用得上第一次,便用得上第二次。 二人渐渐往丛林深处行去,倒马关的火光渐渐熄灭于无边夜色之中,头顶茂密的林荫遮蔽了天穹,将唯一的一抹星光隐匿虚无。众人轻车熟路地往美人亭行去,前头两个兵士举着火把开路,替他们斩去横生的藤蔓,好顾及秦典墨的伤势。 再往前走,眼前赫然是一处幽静的山涧,鸟鸣轻轻敲破了夜的宁静,在山涧低空中盘旋萦绕,楚楚动人。 潺潺溪流,两侧被人施以重重碧柳,风动时柳条漫漫,搅动了溪水,捣乱了天幕。齐人女子以杨柳腰、芙蓉面为美,凡是城郊处美人亭,必设杨柳成荫,如入画卷;若是城内小院,则种满园春色,尤以芙蓉为最。 众人沿着溪边小道,循至传说中用以选美的小亭旁。石木堆砌的美人亭,坚毅中透出一种岁月的韵味,青苔覆盖着亭基,给硬朗的石头赋予了生命的活力。 而左手边的山峦下,有一方阴影浓郁,像是整座山涧画布下暗藏的破洞。 这便是,无法列入齐国边防阵线的附加之所,亦是摧毁秦家军的——杀人利器。 “我们到了。”珈兰抬眸望向柳树之后暗藏的山洞,开口道,“我有话同将军说,还劳烦诸位,在外头稍候。” 前头正要带路的两人立即退了回来,顺从地让出了道:“姑娘请便。” ……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黑衣老者闻听铺子里头伙计的鼾声,这才纵身从房顶跃下,悄没声地走向仓库间里。白日里他拉着公孙老将军一同来购置过物件儿,说是家中寻常锻炼用的几柄剑、矛有些陈旧,不如新的锋利了,特地买了一大堆回去。 伙计当时领着他进的,却不是夜间他来探的这间。 另一名黑衣老者有些迟钝地从屋上跳入院中,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上,面露苦色。 “愣着干嘛!撬啊!”秦苍压低了声儿,悄悄道。 “合着你把我大半夜叫起来,就为了给你溜门撬锁的!” “嘘!”秦苍示意他噤声,二人登时停下了动作。 万籁俱寂,唯虫鸣声惊动天人,同屋内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相得益彰。 公孙将军眉头一皱,松了口气,苦哈哈地用金属丝捅开了门上的锁,缓缓推开了门。 二人几是眨眼间便窜入了屋内,摸黑四下张望着。昏暗的月光、星光透过厚重的门窗洒入屋内,使得每一把刀、每一握鞭都闪着骇人的银光,凌厉着肃杀之气。 秦苍默然上前,掀开了其中一只巨大的木箱。 “这!”公孙瞥了一眼,低声惊道,“这些不都是……” “都不是我大楚造的兵。”秦苍的眼神黯了下来,轻手轻脚地合上木箱,继而转向另一处,“所谓大隐隐于市,你我平常,还当真不会注意到这等小铺。” “那还愣着作什么?”公孙将军说话间便要往外走,“还不赶紧报官?这可是通敌的大罪啊!” 秦苍轻叹一声,立马将公孙将军拦住,摇了摇头。 “你是刚正不阿,可你心里不觉着,敢将这等子物什藏在京中的,会怕旁人报官?” “你……”公孙将军闻言一愣,古怪道,“老秦,此话何意?” “这你还听不明白?” “哎哟,可给你能耐的!怎么,嫌我老头脑子不好使了?” 秦苍顿了顿,将目光扫向屋内的诸多木箱,心里大致估摸着这一间仓房能摆下的数量。京中知名的兵器铺子不少,他大都去探过,尤其是林氏一族开的几间,更是没能逃过秦苍一番搜索。 他压根没在门面儿大些的铺子里寻获多少数量,连给掌柜判个罪都不足,何况是妄图借此扳倒林氏。 可意料之外的是,原是他们想错了路子。 第33章 女将·3 …… 黑暗而深邃的山洞中,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和脚下的石子发出细微声响,让人不寒而栗。阴森的岩石壁上映着微弱的火光,秦典墨仰头一瞧,才发现是旁人先前置下的火把,倒是比外头尚温暖几分。 一股凉气扑面而来,阴风嗖嗖,吓得人脊背发寒。二人沿着山洞往里走,眼前的情景亦随之变换,令人感到一种神秘而深沉的宁静。 两侧的石壁被人工凿开,分作一个又一个浅层的小口,有的放置了许些兵刃刀戈,有的则是些褥子毯子,皆是些行军必备的物什。秦典墨讶然张望着,不由地心生惊惧,若是当真由着这样一条长线存在梁、楚边界,恐怕外三关被破,不过是时机未到。 “这条暗道,只有三个出口。”珈兰扶着秦典墨寻了个干燥些的地域,扶着他坐下,“待后续你伤势好转,我再一一替你标注。” 秦典墨有些艰难地抵着墙,面露异色,刚用手扶了一把石壁,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四肢的酸麻散去,手臂上的半截断箭像是留了细密的木屑扎刺肌肤,在皮肤下横冲直撞,牵扯出无法忽视的疼痛来。 少年眼瞳微低,应声道:“好。” 少女愣了愣神,注意到他眼底的一抹颓然之色。他眼中的情绪像细腻的羽毛,微微颤动着,似乎不经意间就会被风吹走,但又在风中稳稳地着落。 珈兰缓缓跪坐在少年身侧,摘下头盔。 “你先时,”秦典墨忽然问道,“一直瞧着倒马关的城墙,可是梁军……做了什么标记?” 她稀松平常地将头盔搁置在身旁,解了面纱,抬手便扯下秦典墨肩上甲胄下的系绳。沉重的甲片唰唰作响,许些地方已沾染了干涸的血液,瞧着斑驳丑陋,不堪入目。 “没什么。”珈兰答道,继而又去解秦典墨里衣的腰带,神色波澜不惊。 秦典墨一愣,见她当真大胆地扯了那条细长的带子,不禁往后缩了缩,耳根子一红:“你作什么?” “我……先替你治伤。” “你还通医理?” “幼时学过一些。”珈兰答道,“大抵能用得上。” 少女正要拉开秦典墨的衣襟,他却满脸通红地攥住了珈兰的手腕阻止,目光不知何处安放为好。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贴身带着的小圆玉佩,攥在手心。 秦典墨身材线条分明,肌肉匀称,仿佛是精心雕刻的石像,彰显着男性特有的力量与威严。少年惊得心跳都不由快了几分,胸口清晰的肌肉线条随呼吸起伏不定,腰腹亦是结实细腻,未受什么明显的外伤。 宽厚的手掌攥着温热的玉佩,有些羞臊地悄悄掩到另一侧,索性珈兰眼尖,瞥见了虎口处露出的一尾青绳。 “你……”珈兰一愣,停了动作。 空气陷入了安静,仿佛时间也在此刻停滞。 “下次,还是不要带着它了。”珈兰目光黯了黯,淡道,“这等子物件,并非什么名贵之物,若是碍着将军在沙场上的行动,反倒不好。” “我不觉着。”秦典墨见她拆穿了自己,反倒没良心地笑了笑,神色温润道,“你送我的物件儿,就是十件八件我也要带在身上的。” “这于将军无益。” “不。”秦典墨答道,“你不曾在军中,不知对于将士而言,有个牵挂是何等要紧的事情。有了牵挂,便有了活命的理由,亦有了冲锋陷阵的气力。你说,何益之有?” 珈兰默默良久。 “铁血将士,莫不是无牵无挂更好么?” “都好。”他答了一句,松了珈兰的一截藕臂,“其实,都好。” 少年的笑容如同初升的阳光,温暖而明亮,足以驱散所有的阴霾。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度,仿佛是天边最亮的那颗星,让人无法移开视线,深邃而迷人。 “恰如你弟弟于你,”秦典墨接道,“不也让你牵挂了多年么?想来这两者,大抵相似。” 阿佑? 她对阿佑,莫过于愧疚罢了,又怎会生出同他与家人这般深厚的情谊。 再者,若是她的母亲仍在世,必会责怪于她,不曾好好看护弟弟,不曾…… 在那次火灾中,替他受过。 珈兰的目光渐渐黯了下去,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抬手缓缓拉下秦典墨手臂上的衣衫。宽阔的胸膛和结实的臂膀,像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般坚毅中透露出流畅美感,充满着力量又不会过于粗犷。想来,这是得益于他长年累月的习武用兵。 仅剩半截的箭矢贯穿了他的手臂肌肉,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否则纵是珈兰身上奇药众多,也无法在此处施展开来。 梁人一向擅兵马刀功,不曾在毒药上下多大的功夫,是而此毒于三公子府的众人而言,不费吹灰之力。珈兰从袖袋中摸索了片刻,这才取出一个极其微小的药瓶来,在掌心间倒了三颗,递到秦典墨唇边。 “这三颗,是有止疼效的仙鹤丹。”她说着,秦典墨毫无顾忌地就着她的如玉掌心,竟是问也不问便咽了下去,“我……替你取箭。” “不必顾着我。”少年笑道,“你随心便是。” 谈笑间,珈兰已取出了不少物件儿,无一不是外敷止痛的各色药物。 “你就不怕,我借此机会断了你的手臂,夺你性命,再使计将秦家军据为己有?” “兰儿若真想如此,方才晚上片刻再来,借梁人之手行事,岂不更能说服诸将?”少年俊美狼狈的脸上此时噙着一抹不羁的笑,眼瞳似繁星闪烁,“至少现在,你还没接到,要取我性命的指令。” 少女顿了顿,还是垂首撩开腿部的战甲,将靴内暗藏的一柄短匕取了出来。 “是啊…… “我是这世上顶顶胆小之人。 “岂敢忤逆了他的意志。” 珈兰抬眸,便见秦典墨目光恍惚,眼帘半垂,赫然一副快要昏睡过去的模样。 她骗他的。 此丹名唤钩藤,是并了止疼、昏睡两种效果的奇药,并非什么仙鹤。 这本是暗杀旁人时用的细致功夫,将此物下在饭菜、酒水或是熏香之中,便能在夜里悄无声息地夺人性命,一走了之。 她将军营中带来的一小瓶烈酒浇在匕首的锋刃处,一手扶着秦典墨中箭的手臂,一手攥紧了匕首,眸色深沉。 “典墨,你知道的。 “我无法取你性命,却不能不要秦家军。” 少女眼神一凌,果断向着伤口处刺下。 “他想要秦家军,想要王权之路上举足轻重的兵权。 “我应了他的。” 借着微弱的火光,少女娴熟地用匕首沿着箭矢没入的位置割开了一些血肉,稳稳将半截断箭取了出来,几乎没有造成半分额外的撕扯之伤。少年的睡颜像未被开发的玉石,低调而沉静,眉宇间透露着淡淡的坚毅。 仿佛即使在沉睡中,他也在默默守护着什么。 …… 阳光洒在繁茂的竹叶上,使得世界仿佛被金色的温暖所包围。几片苍白的云掩映着金辉,书写着白茫茫的大地,耀得人眼睛发花。 一辆马车身被繁复的花纹,顶上镶嵌着金色的流苏,平稳缓慢地停在了三公子府外。 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 马车一停,车旁的奴仆、婢子便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架好了下地用的台阶、安抚了马,方到三公子府门前递上一封帖子。这其中衣着最为妥帖的婢女快步上前,侍候在木阶旁,等候门房小厮的回话。 “原是吕先生和司马小姐到访,”小厮端了笑道,恭恭敬敬地合了帖收好,“前些时日司马相国派人来吩咐过,主上亦特地令我等清扫了湖中小亭,恭候二位光临。” “既如此,”司马音一只纤纤玉手拨开了马车上轻薄的帘旌,躬身而出,“便有劳阁下替我等引路。” 少女施施然下了马车,其后从车内而出的,便是那名青衣净面的儒雅少年。二人面色如常,只是行动间莫名隔了些距离,不比那日夜间游湖时亲近。 随着门房小厮的步伐,众人向着后头那片小湖行去。金灿灿的阳光倾泻下来,注进万顷碧波,使单调而平静的湖水变得有些色彩了。 即便是见过大世面的司马音,依旧感叹于三公子府中的独特格局,更觉着这等依山水而建的庭院大有隐士之风。若非所用砖瓦家具皆是名贵之物,还当真瞧不出是个王家子弟的居所。 吕世怀和司马音在湖中小亭上落了座,引路的门房小厮这才躬身告了退,去前头吩咐人备置茶点。三公子府上的侍婢奴仆最是懂事,方才的小厮自然也瞧出了二人之间若有若无的疏远,此刻若是亭中留了人侍候反而不妥。 这一来一去,亭中只剩下两三个随侍司马音的女婢,还有孤零零的吕世怀一人。 他的衣袍是淡淡的青色,宛如初春的湖水,静谧而深邃。衣袍上绣着精致的兰草图案,每一针每一线都缝的极其细密精致,腰间一系白色玉带,更平添了几分儒雅气质。 少年额角的碎发轻扬,就着平淡宁静的湖水,同风一般吹进了司马音的心中。她无数次觉得,吕世怀是怀才不遇的寒门书生,只要她拉上一把,便能抵达同她父亲那般的高度。 她没有看走眼,吕世怀确有经世之才,却…… “我既答应了同你一道儿来,”司马音悠悠开口道,“便已借定了父亲的面子。我虽不知你同三公子所谋之事,但需得提前警告于你——” “我心里有数。” “你若害了父亲,”司马音冷笑一声,“我大抵不能拿你怎么样,却会拼尽全力——拉你和三公子一道儿陪葬。” 少女愤然甩袖而去,只留下吕世怀独坐在冰冷的石凳上,任凭湖风更吹乱了他几缕碎发。少年垂首时,瞥见袖口上绣着的灵动兰草,眼底不禁盈上一层温意,心绪渐平。 兰草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修长而翠绿,颇为动人。 凭谁会没有这等……自私之心呢。 司马音刚走出亭子几步,便远远瞧见大寒和小寒一道儿带着楚恒往后湖处来。自家中敲定了她和吕世怀的婚事,她已数日不曾出门参加京中小姐们的宴饮聚会,更不知如今三公子府上境况如何。 但归根究底,她还是厌恶着这些自诩公正廉明的王家子弟。 遭逢夜间落水一事,司马音倒是清醒了不少。刚醒的几日,她也曾头昏脑涨地嚷着要嫁给吕世怀保全清白名声,可自打她父亲同她谈心分析之后,司马音才真真正正瞧清了吕世怀的嘴脸。 怪不得他最爱青色衣衫,四君子中最喜兰君子。 怪不得他一个走投无路的穷苦子弟,能顺利入了京,毫无后顾之忧地拜在司马相国门下。 “三公子。”司马音欠身行礼,不愿与他过多交涉,“吕世怀在亭中候着公子,臣女便随着湖边走走,断不会叨扰二位。” “音小姐得偿所愿,怎么面上并无半分喜色?” 楚恒的面色比以往稍稍红润了些许,只唇色依旧黯淡无光,形容枯槁,眼底布了一层细密血丝。门房的小厮回禀了来人身份,自然也将二人这看似疏离的关系告知了楚恒。 所谓至亲至疏夫妻,音小姐先前待吕世怀,恨不得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心思,此刻也走到形同陌路的模样。真不知是司马相国瞧不上吕世怀,还是司马音也随着瞧不上了。 吕世怀,可比秦典墨那愣头、珈佑那疯子,要有趣得多。 “说来臣女尚未谢过公子。若非公子,又怎会成全了我和吕世怀的这一段姻缘。”司马音面上的笑意无懈可击,可纵是大寒也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滋味,“三公子,可是我和世怀的媒人呢。” “音小姐……欢喜便好。”楚恒扯了扯嘴角,应付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臣女恭敬不如从命。” 司马音抬腿便要走。 “音小姐,”楚恒顿时开口,一句话似霹雳般将司马音惊在了原地,“倘使余年辛苦地,不若今日负初心。” 第34章 女将·4 司马音心头一颤,愕然回首,楚恒已远远进入了湖上小亭,同吕世怀相对而坐。 倘若剩下的几年,过的艰辛困苦,还不如一开始就背弃了自己的初心,寻个宽阔大路来走。 他这是在说……吕世怀,亦在警醒司马音。 司马相国桃李满天下,终不是自家的出息,百年之后,司马一族必会由盛转衰,后继无人。 楚恒说,与其这般余年苦涩,不若放弃了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初心,放手让吕世怀去做。 湖面波光粼粼,仿佛无数颗明珠在阳光下跳跃,宛如一片金色的海洋。在和风爱抚下,湖上漾起层层縠纹,时而有鸟雀亲吻它的脸庞,它便热切地奉送甘露。 大寒将楚恒移至石桌前,小寒则是肃立一侧,手中尚且攥了几本瞧不出名讳的书册。吕世怀正要起身问安,却被楚恒抬手遥遥压了一把,示意他无谓虚礼空言。 “多谢公子。”吕世怀重整了衣襟,抚平了袖口处因风而起的褶皱,再度落座。 奴仆替二人上了茶点,便在大寒的注目下快步离开,生怕走晚了被定个什么罪名似的。楚恒未等人走远,便招了招手,示意道。 “小寒。” 女子应声上前,将手中的几卷书信递到吕世怀桌沿。 “你先瞧瞧这些,再说不迟。” “这些……” 青衫少年随手翻开一页,这是一本兵器铺子的账目单,每日的银钱流水如何,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最晚的一页恰好是记到昨日,瞧着并无半分不妥,不过是些日常的进账、出纳罢了。 他一页页瞧得仔细,直至第一十五页时,顿住了手。 “瞧明白了?”楚恒淡道,因寒冷而端了桌上的热茶。 “瞧明白了。”吕世怀沉默片刻,大致瞥了一眼剩下的几样物什,心中了然,“桩桩件件,皆是灭族的死罪。” 沉默如水,清澈而深邃,带走了喧嚣的浮躁。湖面映照着天穹的流云,宛如无数话语在其中交汇,似山海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吕世怀曾料想过今日,却没想到来得这般快、这般突然。 但楚恒手中的罪证这样齐全,直接于朝堂上公之于众,岂非胜算更大?他心底有个疑影,楚恒城府又深,倘使是试探忠心之举,他可不能冒然答话。 他的笑意浮现在眼角和嘴角,然而眼神中的黯淡却流露出他内心深处的苦涩,淡淡道:“微臣,不过是想来取回那二两碎银。” “没了。” “没了?” “你回头瞧瞧。”楚恒抬眸,望向吕世怀身后广阔无垠的湖面。 吕世怀端坐原处,丝毫未动,一双眸紧锁着眼前的男子。 湖面之下,水草摇曳,鱼儿游动,如蓝锦缎般光华灿烂。阳光一照,湖面便跃动起无数耀眼的光斑,似是一层薄薄的金光缭绕,闪烁着无名的孤寂。 “我丢入了后湖之中,此刻怕是同污泥盘根错节,无处去寻了。” 吕世怀心下一惊,眼底骤然染上了一丝恨意。 “公子耍我。” “你早已作出了选择,又何必惦念着另一条路的花草。”少年目光下移,停滞在吕世怀袖口上的那一株兰草绣样,面色稀松平常。 吕世怀眼睫轻颤,克制地收回了目光,答道:“公子手中有这些,并不需要我做什么的。” 风轻轻拂过,带动他的发梢微微颤抖,自然的韵律彰显着与他此刻内心截然不同的宁静平和。 这些物件儿一并递到朝堂之上,纵使楚王再心不甘情不愿,也无法在诸多文官的面前当众毁了它们。朝中与林氏势如水火的小家族比比皆是,更不乏史官清吏之流,定会一口咬着此事不放,推进到底。 “可王上不这么认为。”楚恒轻抿了一口茶,“你以为证据确凿,可在王上心中,这些……不过一纸废文。” 他说的简单平静,好似从未经历过大殿中的那次争吵。 小寒听得心尖儿刺痛,不由地望向楚恒的背影,可他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正襟危坐,语气更是没半分不妥之处。 “林氏手眼通天……” “吕先生可知,我朝何处最为欠缺?” 吕世怀愣了愣,答道。 “重文抑武,无将可用。” 无论是先时的林氏将军、公孙将军,还是今时今日的秦家军,仿佛都在走一条注定无果的死路。等待他们的是削权降贵、永囚玉京,子女再无出头之日。 “青史垂名的君主身畔,无一不是两相一将,同仇敌忾。”楚恒道,“而兰儿,能成为你的牵念,自然也能成为旁人的。更能成为……” 闻言,吕世怀拍案而起,胸膛的心跳之声似战鼓擂动:“你让她去了边关!” “是。倒马关。” “倒马关此番唯一个秦家小将前往!你这是把她送上了刑场!” 吕世怀声调渐高,好似当真是个痴情一心的男儿,为自己心爱的女子谋不平呢。他牙关紧咬,恨不得冲上去将眼前的男子痛打一顿,可大寒却往前挪了两步,背上的长刀似有铮铮之声。 “吕先生。”大寒目光沉沉,带着几分警告之意。 少年攥紧了双拳,激动情绪慢慢地平息下来,如同狂风过后的湖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他不悦地瞥了一眼大寒,挺直了脊背,愤然整理着衣衫。 “兰儿若死了……” “世怀,我与你不同。”楚恒笑道,“你行于阳光之下,所用计策多见得天日,乃书生文人骨子里的傲气所至。可我不过一个行将就木的微末公子,为了活命,阴狠些又有何妨?” 那夜湖上,楚恒逼他救下司马音的计策,便是以文人常使的阳谋作设,也成功让司马相国以为是吕世怀的手笔。司马音要么嫁给吕世怀,要么名声扫地再难于京中立足,楚恒算好了他们的心思,恰如那些时日吕世怀在花园中捡到的一方锦帕。 吕世怀若不救,司马音小姐必有溺亡之危;救,他便是楚恒的同谋,一门心思记挂着司马相国家的权势,以此为垫脚之石。有了这一层关系,他更不可能同楚恒撕破了脸面。两者环环相扣,皆是摆在他面前由着他选择,偏生吕世怀还一步一步走入了楚恒的算计中。 “你所行之事,并非为了及冠之后迁居封地!而是为了……” 风声呼啸,吕世怀忽觉喉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沉地发不出声。 小亭入口的石柱旁,小寒目光一斜,警告道:“吕先生慎言。” 吕世怀当即明白过来,自己先时对王家子弟是何等无礼之举。他心中大骇,愈发恐惧于大寒和小寒的深厚功力,只好收了话、住了口,徒留一双眼或黑或白地瞧着楚恒。 楚恒轻轻地抬起茶杯,杯沿与他的唇瓣触碰,动作优雅而从容。茶盏散发的淡淡馨香,仿佛与他自身的气质融为一体。 吕世怀呵笑一声,目光不自禁瞥了一眼楚恒的双腿,自嘲道:“多谢姑娘提醒。” “我接了你的拜帖,自然不会只同你说上这些。” 吕世怀淡然落座,却是刹那抬眸。 “你既着急兰儿的处境,不若想想法子。”楚恒放下茶盏,眸色愈浓,随即浅然一笑,“我会请命亲往,你只消劝得动司马相国,能请出秦苍这座大山,便足矣。” 小寒默默收回了内息,微微后仰,复又靠上了凉爽坚实的石柱。她昂首望向飞檐之后的半边天穹,数着空中掠过的鸟儿,不顾形象地打了个哈欠。 远处的院墙之上,蹲着个狐狸似的精明少年。他借着茂密的树枝掩盖身形,望着石柱旁昏昏欲睡的女子,咧嘴痴笑。 …… 在那荒芜而孤独的尽头,一座宏大的洞穴在黑暗中悄然敞开。其巨大的口径仿佛吞噬了一切,让人不寒而栗,洞内的阴冷更是无比深邃,仅能听见风声回荡。 石壁上的灯嵌进了深处,因久未有人添油而朦胧渐熄,唯最后一点星辉抗争着黑暗。 时光亦然。 少年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仿佛要从胸腔中跃出。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了攥拳,但随后手臂上撕扯般的剧痛便席卷了大脑——他正在苏醒。 黑暗像一团巨大的而密实的绒布,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周围的一切都隐没在黑暗中,心底的不安开始慢慢升腾,如同细小的颗粒在喉咙里摩擦,让人感到焦躁和恐惧。 秦典墨醒了醒神,微直起了些身子,这才注意到手臂上齐整的包扎痕迹,而先前的那起子麻木荡然无存。一阵微风吹过,带着寒冷和阴森,发出沙沙的声音,如同鬼魂的低语,让人脊背发凉。那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似乎在诉说着什么无法言说的不安。 面前不远处的角落里,那名少女无声地倚着石墙,闭目浅眠。 秦典墨挪了挪僵硬的双臂,右手中尚死死攥着那一枚小圆玉佩。它此刻已同化了他的体温,悄悄地侵蚀着他的心灵。 少年抵着墙起身,身上的伤口因挪动而散出一丝微弱的血腥气,消散于过路的风息之间。他放轻了动作,敛了呼吸,缓步行至少女身畔,半跪在她面前,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她侧身蜷缩着,微弱的烛光洒落在她的周遭,为她披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泽。秦典墨心中一动,不自禁地想替她取下发上的短木簪子,好让她睡得再安稳些。 纤长宽厚的手正要触及少女发间,却被一记手刀抵住了护腕,掌间竟带了几丝戒备之风,骤然转而扼住了秦典墨的左手。掌心间冒然探出头来的一小截浅色流苏,被忽如其来的攻击吓得花枝乱颤,若不是秦典墨握得紧了些,怕是要被她这一吓弄丢了这块玉佩。 木簪簪得紧,若是久了怕有伤发质。 珈兰睡眼惺忪,微蹙了眉,眼中的凌厉警惕却是丝毫未减。她一直蜷缩在石壁下的一处凹陷角落,制住秦典墨时,左手亦探上了身畔软剑的剑柄,好似受惊的野兽。 “你作什么?”珈兰睨了一眼他手中那小半截流苏,这才觉察到自己的失常,收了手问道。 她这起子反应,反倒来问他要作什么。 秦典墨眼瞳一黯,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眸中,如今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楚。目光交汇处,是寒风吹过的湖面,微波荡漾,却又深不见底。 “我只是想同你道谢。”秦典墨试图扯动嘴角,露出个十分难看的笑容,答道,“你……休息罢。” 他面色微沉,似乎在克制自己的情绪,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助和怅然。珈兰这等视他作洪水猛兽的模样,让他不由地想起仍在玉京时,祠堂外的那一计梅枝。 一样的出招狠辣凌厉,不带半分情面。 “将军若有话……不妨直说。”珈兰见他左手攥了拳,心中警铃大作,更是握紧了些剑柄,瞥了眼周遭的环境。 “那你还想让我问你什么?”秦典墨撤了手,微挺直了些脊背,是何等顶天立地的男子,“兰儿,你何等聪慧……可时至今日,我从未想过,你尚如此戒备于我。” 山洞中谧静得只能听到风与岩石摩擦的声音。石壁上灯油滴落,汇入火把中的弧形弯口处,积聚成疾。少年苦笑一声,心中不平,竟顾不上手臂的伤处,骤然攥住了珈兰的肩头,目光锋利而耀眼。 “我只问你一句……你今日来救我,究竟缘由是我,还是因落难的,是秦家的少将军?” 珈兰一怔,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一时滞在了原地。她仰首望向秦典墨那双原带着三分湿意的坚定目光,像是一幅逐渐失色的画,所有的色彩都徐徐淹没在那深不见底的悲哀里。 少女这才反应过来,周身紧绷的神经松了些,亦放开了自己随身的软剑。 他用了几分气力,几乎要将掌心的那枚玉佩嵌入少女肩头,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似的。珈兰吃痛,却生生咬了唇受了下来,侧眸不答,转而望向山洞中无尽的黑暗。 “你看着我说!” 第35章 女将·5 秦典墨眼中的期盼,在她苍白淡漠的神情驱使下逐渐消亡,归入山洞中无穷无尽的死寂。手臂传来的疼痛一点点填满了少年的脑海,刚敷了药的伤处再度崩裂,可他却置若罔闻,垂下了头,不甘地笑出了声。 肩上的压力缓缓撤去,身形高大的少年将军直了脊背起身,连连后退几步,抵上另一侧的石墙。棱角分明的面容尽显英武之气,宛如一棵不屈不挠的青松,即使在风雨中也能屹立不倒,扞卫着他的骄傲。 珈兰回望时,却见他已移开了目光,追逐着更深处的黑暗而去。 烛火将熄,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苦苦挣扎,原本挺拔的烛芯也变得弯曲。蜡油在嵌入墙内的火把上逐渐冷却,满溢着沿着流畅的石壁滴落,凝固成半透明的固体。 蜡烛微,长夜尽,寂色寥,醒如昼。 “这枚玉佩,是街边小摊上,你挑了赠我的。”少年垂首,指腹轻轻摩挲着小圆玉佩上的纹路,神色不明,“后来,我使了阿晋去瞧,那小贩却未再来过。” 那铺面儿本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妇支的,虽则手巧,到底是个贫苦些的寻常人家。家中无米下锅的光景,又何来的银钱购置珠玉?不过用些木、线一类的,做些花样儿出来维持生计,往来的客人也是些粗布麻衣的新妇。 这一枚玉佩的料子,足足抵得上老妇人四五间家宅之多,岂会轻易拿出来叫卖。除非那日他们瞧见的,并非是什么老妇人家的子辈之流,而是三公子府,派来与珈兰交接信息的暗卫。 珈兰心头咯噔一下,眼眸中带了几分惊诧,复又归于平静。她清楚秦家军对待叛徒的处置方法是何,故而一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松了口气,执了剑扶墙起身,等待着秦典墨的责罚。 “你既知道,”少女漠然开口,眼底夹杂了几分释怀和解脱,“又何必问我……救你的缘由。” “我从不介意你是何身份!”秦典墨抢道,捕捉着她眼底的情绪,心中绞痛不安,“南郡遗民也好,红楼妓子也罢,甚至你同三公子的关系,我又何曾追究过!” 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便是浑身颤抖不息,目光依旧坚定如初。 “我只想问你,”秦典墨拖着疲惫狼狈的身形,颇为踉跄地走向她,“你今日,孤身一人领兵前来,宁将自己曝露在天下人面前……” “是为了我, “还是为了楚恒!” 回声在四周的岩石壁间回荡,产生一种诡异而震撼的音效,直抵人心。珈兰一愣,面前的少年竭力向她走来,手上未带任何兵器,却令她心生茫然。 抑或是,名为愧疚的惊惧之心。 “我……”珈兰开口道,回眸迎上面前少年的目光时,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这一双眼的轮廓,和楚恒的何其相似。秦典墨眼底掺杂的神色太过纷杂,仿佛能从中看到支离破碎的灵魂,丝丝缕缕,漫成泪点。他眼中满溢的希望,是对珈兰的坚定信念和无尽期待,在昏暗中亮如繁星,似明旗扬帆。 “我只觉着,当救上一回。”她眼底一黯,也不知是否真心实意,“并无旁的想法。” …… 湖上风来波浩渺,吟山花面,柳梢分明,匀得一枝雨疏疏。 天色阴沉,偶时飘零了几滴雨点,随风卷入亭中。司马音同三公子府的下人借了两把油纸伞,微提了裙边,缓缓向湖边的小亭行去。她遥遥望着亭中两位惊才绝艳的少年郎,此刻似是商讨着什么,可惜风声入耳,雨水纷扰,听不出个所以然。 少女停了步,站在亭外不远处的岔路口静静候着。若说起这大家闺秀的礼仪事理,司马音乃是京中当之无愧的翘楚。 楚恒借着喝茶的动作,眼角余光似乎也注意到了停驻在不远处的少女,悄无声息地搁了茶盏,同吕世怀嘱咐了些什么。不多时,那名青衫少年起身见礼,冒雨向着司马音行去,徒留楚恒一人端坐亭中。 雨水如丝如剪,纷纷扬扬地洒开了满湖的薄烟,大地和新叶则被一汪雨水润泽,令人甘愿沉醉其中。见吕世怀近了,司马音这才招了招手,示意自己的婢女将多余的那把油纸伞递过去,交到他手中。 吕世怀一怔,似是没想到司马音尚惦念着自己。少女默然回身,沿着湖边自顾自往外头去,步履缓慢,显然是等着吕世怀跟来呢。 二人如来时般一前一后,沿着湖边的小径徐徐往外走。吕世怀半垂了眼帘,瞥见少女发上质地温润的玉石发簪,心中不免念及他物。 雨丝如绸缎般细腻,如万条银丝从四面八方淅沥而来,偶时越过头顶的油纸伞,嵌进干燥的衣袍中,生出几分寒凉之意。 正是出神,前头的少女忽而止了步子。这二人前后交错,各怀鬼胎,还当真算得上是一双登对的至疏夫妻。 “吕先生。” 玉簪的细腻纹理与优雅曲线,将女子的柔情与坚韧完美结合。玉簪轻挑,清澈透亮,是司马音干净涤荡的文人风骨,不屈风雨;墨发轻扬,双簪斜绾,是她清雅高洁的澄澈魂灵,温婉从容。 “臣女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你。”她回身望向吕世怀的一双眼,依旧觉得那是载了星辰的深邃夜幕,轻启双唇,“若你实言相告,不掺半份虚假,我司马音往后待你如初,婚后自当举案齐眉,白头携手。” 吕世怀心中咯噔一下,看着分明近在咫尺的女子,好似隔了山海般天各一方。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袍袖,掌心里捏着那一枚精致如生的兰花绣样,借此,方安了些心绪。 他想起楚恒在亭中时,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司马音生于玉京,文才、见识无一不享京中盛名。她的一双父母慧眼识英,一早就瞧出了吕世怀的根骨,自然对他如何进京之事有所猜忌。若兰儿的身份横在二人之中,吕世怀此生都无法取信司马一族,更难同司马音安安稳稳地作上一辈子夫妻。 楚恒的推论字字详熟,又劝过了司马音,想来是有了十足十的把握,不枉在京中往来数年。 青衫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无畏地回望着少女探询的目光。 “你问。” “一问,那日夜间湖上你我同游,我落水之事并非巧合。或真,或假?” 少年扯了扯嘴角,挤出个温和如常的浅笑,赤忱无匹。 “为真。” “二问,你心中牵挂的女子,是三公子的旧识。或真……或假?” “真。” 吕世怀神色始终如一,回应着至诚至真的答案,挑不出半分错漏来。司马音攥紧了拳,牙关微咬,不由上前了半步,离开了丫鬟撑着的纸伞区域。 她行至吕世怀身前,抬眸死死盯着他眼底的神色,这才恨恨地吐出了第三个问题来。 “你爱她。” 像是笃定,又像是询问。 吕世怀笑意更甚,像是一早就知晓她会问出这等问题来。而二人之间,只有吕世怀心中清楚,司马音所问的三个问题,同楚恒的猜测如出一辙。 一问,吕世怀是否一早就在算计着她的婚姻情感,利用她接近司马相国;二问,他是否与楚恒有所往来,意图在王权之路上将司马家族卷入其中;三问,则是在问他,待她可曾有过真心。 楚三公子,对于情之一字的利用,一挥而就,信手拈来。 “不爱。” 司马音一愣,秀眉一松,神色微滞。 “我能得以进京,的确仰赖三公子垂询。而替我牵线之人,便是你口中的那位女子。”吕世怀笑容清浅,当真瞧不出半分异常来,淡道,“她于我有提携之恩,而非情爱。虽不过是几两碎银的施舍,但到了成就了你我姻缘,若非她不在玉京,我是要好好登门致谢的。” 吕世怀字字恳切真挚,好似回答的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司马音见他面色稀松平常,目光无半分逃避,不由定了定心。她垂首望着少年衣袍边沿被雨水打湿的部分,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往前半步,走入了他怀中。 少年一滞,油纸伞险些脱手。 司马音侧耳听着衣袍下,少年健硕有力的心跳,下意识环紧了吕世怀的腰身,给予他冰凉雨丝下的无边温暖。 “你是选定了三公子,是么。” 吕世怀目光轻颤,躲闪般望向那处漫了水雾的后湖,答道:“知恩图报,善莫大焉。” 司马音阖了眼,听耳畔雨声窸窣,像是忽然安了心。 “我会好好经营,惦念那位姑娘的恩德。待她需要援手之日,司马音定不会袖手旁观。” 她给了吕世怀一份弥足珍贵的承诺。司马音并不知晓吕世怀和珈兰的旧事,只是凭借着对文人风骨的了解,草草断定了吕世怀的心思。 在她眼中,吕世怀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的性子是板上钉钉之事,若他当真欠了谁的恩情,必会结草衔环以报,更何况是他落魄时的救济之恩。无论此事或真或假,她司马音若想在京中留得个好名声、能嫁得去人,必需得摆出个贤淑的模样来。 再怎么吵,也是夫妻间的事,总不至于搁在外人面前叫人瞧闲话。更甚者,她依旧这般欢喜着眼前的青衫少年,哪怕手段不齿了些,也是为了同司马音结成姻缘罢了。 吕世怀望着那片仙境般的银湖良久,方收回了目光,左手轻抬,环住了怀中的女子。他像是能听见自己胸膛之下叫嚣的痛苦,每一次跃动,都似绞杀般磨灭了他的初心,一点一滴并入漫天的淅沥之中,再无处可寻。 楚恒侧眼瞧着远处林木之后一双相拥的男女,心中冷笑,复又静了心,去欣赏湖上漂泊的白雾。方才墙上偷听的少年闪身从屋檐上跃下,冲着小寒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方跪在楚恒身后。 少年的衣角上,绣了一朵银色的雪花,玄色劲装,果真意气风发。 …… 军营绵延数里,帐篷林立,篝火熊熊,照亮了每个远行归来兵士的面庞。为首的将军愤然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大步流星地向着主帐行去,额头青筋凸显。 营帐与营房整齐划一,沿着军营中心的一条主干道依次排开。主营帐位于军营中心,两侧设了警示各营的值班小帐,旁边还设有鼓楼和旗杆,用以指挥军队和传递信号。 将士们仰头一瞧,那一面梁国的军旗赫然高耸在鼓楼之上,这才安定了心,松懈了紧绷的神经。主帐外,遥遥站着一名布衣素袍的男子,垂衣拱手,向着来人行礼。 “大将军……” “你还有脸面叫我这一声!”男子勃然大怒,闯入了主帐中去,“进来!” 大帐中空无一人,男子定睛一看,同他离开时并无甚区别。唯独主座的书桌上,多了一封看似加急的信件,端端正正地摆在桌案正中,十分醒目。 “我循着你的法子,复又用了先前对付秦小将军的招数,但是今日!”男子一把捞起桌上的水囊,仰头灌了好大一口,抹了抹嘴,“不知何处窜出个巾帼小将,生生破了你的局!将那奄奄一息的秦典墨救了回去不说,还抓了我布置在美人亭下的预备军!” 布衣男子怔然直起了些身子,收了礼,难以置信地开口道:“女将?” “是啊,女将!”褐袍将军摘了头盔,大咧咧地落座于桌前,锐利的眼神如同猎鹰盯着猎物般投向布衣男子,冷笑道,“我也是同阎姝打过交道的。那女子身量纤纤,背负两柄长剑,必不是阎家后人!可笑你同楚后交情不凡,怎么反倒这等要紧的线索却从未听闻!难不成你……” “将军恕罪,”布衣男子眼珠一转,决计先行服软,当即撩了长袍跪下,“微臣并无此心。微臣也是头一遭听说秦家还有旁的女将军,这美人亭更是多年未曾启用,秦典墨此番能侥幸逃脱,实属意料之外。” “当年,没留下一个活口。”褐袍将军眼眸微眯,烛火亦点亮了他棱角分明的面容,是身经百战方有的沉稳镇定,“我让人驾马踏碎了秦小将军的尸骨,这消息不可能是从秦家军那儿传出去的。否则,按照早年间秦苍的性子,早就将我在关内美人亭的暗线填埋了,又怎会留到今日!” 第36章 女将·6 褐袍将军肩宽背厚,一双手掌生满了诸多老茧,是同秦典墨一般的习武世家,自小就在战场上摸爬滚打长大的。他约莫三十不到的年纪,剑眉星目,这般姿容放在梁国,稍显得阴柔纯净了些;但若是放在楚国,恰是正正好的俊俏,呈现出一派英勇之色。 还未等布衣男子答话,褐袍将军拍案而起,厉声道。 “我思来想去,此事必然与你脱不了干系!”将军怒道,“你不是说,楚后同你往来了好几回信件,言辞恳切地要我除了秦典墨么!我听了你的放宽心去做,如今倒马关化为焦土,折损兵士三千,被毁数架重弩!你尚不肯负了荆条来见,叫我如何面见那些将士的家人!” 他愤怒的脸扭曲成暴怒的狮子,冷静惯了的面庞,燃起火来格外地可怖。布衣男子心头一颤,埋低了头,大气儿不敢出。 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褐袍将军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回到了桌案前的那封信上。信封上斜插了一尾鸡毛,示意十万火急之事,上书林氏一族的姓名,正撞在他此刻怒火的枪口上。褐袍将军不屑地啐了一声,扭头望向布衣男子,问道。 “怎么,时过境迁,楚后的信便到了是么?” “耿将军……”布衣男子闻听耿裕怒火稍歇,这便捡了正经事回道,“这封的的确确是林后加急送来的信件。她被困京中,留得秦苍在玉京坐镇,望将军借此机会,掠夺城池,借机将先前定下的精良马匹暗递入京,助她大业。” “她这般急切,想来是玉京形势不大妙啊。”耿裕抬手摩挲着下巴,思索道,“无论她所言真假,莫要掉以轻心才是。那白袍小将你明日便派人打听了消息来,既出现了变数,索性将她也算入其中,以保稳妥;此外,楚后既然给了我们机会,且不论目的如何,需得好好借此把握。一旦秦家军后继无力,楚国将再无良将可用,我尚年轻,终有熬死秦苍的那一日。介时,便能剑指楚国玉京,全我父亲夙愿。” “诺。” “你先起来罢。”耿裕平复了怒意,道,“先时是我火气大了些,叫温先生受惊了。” 温子礼这厢方扶柱起身,却听堂上之人似呢喃般开口,几不可闻。 “温先生说,若是楚国太子继位为王……那会由谁,来同大梁铁骑对抗呢……” 布袍男子怔然出神,也被拉入了耿裕提出的疑问之中。他们如今面对的不单是同楚后间不可告人的交易,而是关乎梁国往后国土大业的要事,真真是马虎不得的。 楚后先时给他们的消息并无半句虚言,且秦小将军也是在楚后的协助下命丧梁军之手,这是确实之事,个中帮助不言而喻。但这回平白无故杀出个身量窈窕的女将,林后若知,那梁国这马匹予还是不予?林后若不知,那此中又是楚国何人的手笔?有此巾帼女将能洞悉美人亭的布局,那楚后的马匹,予了怕是付诸东流。 大敌当前,楚后被困玉京,温子礼和耿裕自然更偏向后者。否则,楚后也不会如此焦急地递了信件出来,恐怕她在京中也施了些不为人知的手段,欲要走上同楚国太子一道儿的不归之路。 到那时,秦氏一族溃不成军,楚后手中又有同梁国交易的把柄,未免世人诟病,自当同楚国行休战之举,恰如今时今日的鲁国。这段时日,凭借林氏深厚的家底,足以令楚国广纳贤士,重整旗鼓,再行一支精锐的部队前来。 这可于梁国不利。 耿裕看着桌上搁置的水囊,不由想起那名女子的古怪招数。她派人将水囊中的物件儿换成了烈酒,派人登上高处、躲入树丛,就为了将诸多酒送入空中,再令箭手射穿,成为重弩上助燃的催命剂。 若是前者,这马匹怕是不当予,楚后阴险狡诈,恐是等着梁人上钩。若是后者,这马匹亦不能给,一旦楚后战败,大梁则丢尽脸面、钱财尽损。无论哪一条,不予,皆为上策。 亦或是,予她些年迈瘦弱的马匹…… 二人对视一眼,一瞬读懂了对方的意思,唇角微勾,复又作平日里相敬的模样。 …… 大火连燃了数个时辰,依旧未能彻底熄灭。珈兰带着秦典墨彻底摸清了一回美人亭的路径,方折返了回去,遥遥在林中瞧了一眼倒马关那通天的黑烟。 军中有人来报,说阎姝行动顺利,成功用巨石填堵了一处美人亭的出口路径,且抓了许些梁军战俘回营。阎晋返回军营后,彻夜苦等,才见阎姝押了好大一队人回来,周身无半分伤处,连泥尘都未沾染几分。他这才宽了心,又怕打草惊蛇,未带过多的兵士、马匹,只牵了一架战时四面敞风的马车,来接应停留在外的几人。 他一到,见秦典墨面色阴沉,但依旧生龙活虎的模样,二话不说将人扶上了马车,想着先回营要紧。这一路上珈兰和秦典墨跟吃了哑药似的,谁也不搭理谁,尤其是秦典墨那副面色苍白的样子,叫人心里嘀咕了好一阵儿,也没明白个所以然。 莫不是,闹了什么矛盾?难不成是秦典墨觉着被女子救了一回,落了面子?寻常也不见他如此别扭,怎的今日出了这等子状况来? 左右倒马关是进不去了,这大火连天,怕是要烧个精光,方能踏足了。 众人趁着晨光熹微之时赶回了大营。起得早的几个兵士翘着脑袋望着门口,见秦典墨安然无恙,心中松快不少,训练的步子也轻盈了起来。可那一声声活力四射的问早,再如何气势十足,传入秦典墨耳中却成了对比鲜明的讽刺。 他判断失误,争一时意气,才害死了同行的战友。 秦典墨心中窝火,还未等马车停稳便打开了车门翻身而下,全然不顾伤口情状,大步行入主帐之中。阎晋见状,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留得珈兰独自坐于马背上,一言不发。 听闻秦典墨平安归来,阎姝心头喜悦之余,亦注意到了珈兰不似寻常的神色。她缓步行来,有些疑惑地瞧着阎晋忙进忙出的模样,不解道。 “这是怎么了?” 珈兰眼眸微垂,不作答复,只扶了鞍座上的扶手轻盈下马,将缰绳递给了一直在侧听候吩咐的马夫。阎姝见她眼底似有落寞之意,也习惯了她的性子,不再多问,只上前熟络地牵了她的手,柔声道。 “你刚回来必是累极,主帐里头有兄长在,我扶你回去歇息,可好?” 主帐前空地上的巨大篝火徒剩零星火苗,火焰舔舐着木材,伴随着缕缕青烟升腾。火光渐暗,即将熄灭,余烬的挣扎烙印在珈兰清丽的面庞之上,将外向乐观的晨风变得孤僻自闭。 越过青烟,珈兰遥望着主帐外被依次有序押入其中的俘虏,脑中的思绪牵动步伐,竟是鬼使神差地往秦典墨所在之处行去。 “诶!你这是……”阎姝茫然地瞧着她的背影,轻叹一声,还是拔腿跟了上去。 帐中沙盘如旧,只多了一处珈兰离开时用发带标注的路线,正是阎姝先时走过的那一道。秦典墨无声地坐于首座的桌案之后,目光始终不离那一方沙盘,脑中是愈发清明的自责。 “为何不杀!”少年郎挺着胸膛上前一步,请命道,“梁人阴险狡诈,险些害了将军性命!这几个非我族类,自也不会是什么好货!” 沙盘两侧跪满了梁人俘虏,异国的军装十分扎眼,真如丧家之犬一般垂头丧气。珈兰和阎姝刚入营帐,便见秦典墨抬手吩咐了人,像是已定下了处置之法。 梁人周身上下未带一丝伤痕,铜色铠甲完好无损,想来是阎姝抓获打了个措不及防,这些人几乎未如何反抗便没了退路。这般军事要道,梁军自不可能只派遣无关紧要的小兵驻守,只场上未见领头的小将,怕是早已被关押了起来。 阎姝再使如何手段折磨,这便无从得知了。总之,是不会囫囵个儿地留着。 “押下去,照俘虏奉着,看得牢些。” “将军!”少年见几人被带走,阻拦道,“为何不杀了他们!” 珈兰定睛一瞧,立即认出了场上的这名少年。他虽卸了厚重的战盔,但眼底血丝未尽,显然是彻夜未眠,正是当时在倒马关前拼死相护的其中一人。空气中有极为浓烈的血腥气味,不光是秦典墨的伤处,这少年身上,怕也有不少的渗血疤痕,掩盖在衣襟之下。 “将军!是他们杀了老胡!”少年抹了把泪,声音也带了哭腔,“何故不杀!” 少年被秦典墨的沉默一噎,狂躁的情感无法控制的宣泄出来,咬牙切齿,歇斯底里。若不是他身畔的一名青年男子拦着,他怕是真要冲将上去,同那些俘虏拼个你死我活。 “若非老胡的妻子一直照料我家中老母,我早就没了家了!”挣脱不开青年的气力,少年终于崩溃哭喊道,“若是嫂嫂知道老胡殒命,叫我如何跟他们举家交代!叫我如何和我的母亲交代!我前天还和老胡约好的,说年底一定请了假回去……将军!我不甘心,不甘心!凭什么在战场上他们就能枉顾旁人性命,在秦家军营中,却因俘虏二字留了下来!” 秦典墨沉默。 “早知将军如此,宁死在战场上的是我也便罢了!”少年双拳紧攥,不甘道,“将军不杀,我来杀!” 见少年当真满目含恨地甩袖而出,惊得那青年慌忙追了出去,口中连连道歉,高呼着少年的名字。阎晋和阎姝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外跑去,想帮着拦一拦人。 纵是他不听那青年的话,总不能将两位副将的视作无物。 这番话在常人眼中,只当他是小孩子闹闹脾气,虽面上不大好看,到底心里能有所体会。可此话放在秦典墨耳中,那少年叫嚷得越大声、哭得越撕心裂肺,便是一遍又一遍重申着他的罪孽,教他愈无地自容。 帐内只余珈兰和秦典墨两人。秦典墨难捱地蹙眉垂首,模样颓废,开口的头一句便是要寻借口将珈兰支开去。珈兰倚在柱旁,抬眸望了眼被风抚平了棱角的帐帷,抢先开了口。 “其实,你做得对。” 秦典墨一怔。 “但今日之事,事关秦家军军心,尚需好好安抚才是。”珈兰收了目光,回望向眼神空洞迷茫的少年,竟不知何时起,他满眼已尽是她的模样。 这双眉眼,像极了楚恒。透过其中,仿佛看见了谁的影子,远在千里之外,午夜梦回般朦胧可捕,好似触手可及。 可他的眼中,好似从未这般满是自己。 珈兰眼眸轻闪,扮作寻常模样,心绪五味杂陈,瞧着那一方沙盘上突兀的浅色发带。 “那是我让阎姝走的路线。”少女说着,行至沙盘旁,俯身以玉指绕了发带,将其从旗帜上一圈圈解下,“这里经由周遭的山林田地,最是安全,不易被梁军发现。越过这一处丘陵,便能抵达倒马关内的一处美人亭出口——而此处,恰是梁人下一步可能奇袭秦家军的地域。” 秦典墨顿了顿,还是起身行至沙盘旁,强行压下了心头的刺痛,望向她指出的山丘。他忽地想起一事,蓦然瞥了眼少女温婉娇娆的眉眼,手微微颤抖,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疼痛和惋惜,如同尖刀刺入心脏。 她擅琴艺音律,舞姿翩然卓越,书画双绝,剑术高深莫测。 可她的一双手,如无瑕美玉般光泽洁白,肌肤细腻如泉,冷冽又清透。能养出这般女子的楚恒,约莫也快及冠的年纪,却至今还未行嫁娶之礼,究竟是另有打算,还是…… 心有云翳遮蔽,常使役役不宁,患得患失。 “我让阎姝兵分两路,而我与她同时前往中央这一处的出口,两面夹攻,捕获了头一批梁军,并以巨石封锁出处。她将人带回后,阎晋副将应已赶回,而我带去的人早已顺路将后半段位置清了个干净。他只消在最近这一处把守,此路从此通畅无阻,收归我用……” 秦典墨唇角微扬,慵懒的温和笑意轻风般抚平了他心底的杂念。缓慢走向她的步伐如细雨润物,温柔入骨。 “那孩子同老胡,是过命的交情。” 就像,你待楚恒一般。 亦如,我待你一般。 少女抬眸,一双如水眼瞳,似初绽春花。 “留下他们,自能换得梁人不少物什,或在日后往来间,作万箭之靶,溃散敌军军心。”珈兰答道。 她理智得不似初见杀戮的闺阁女子,反是言语间冷漠寻常,似是熟悉了这等杀伐之事。 “军中许些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秦典墨微微抬起左手,替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眉目间流露的细碎温暖更坚定了他的话语,“我若不顾着老胡身后事,他们又岂会愿意跟随于我?” 珈兰愣了愣,深以为然。 “我会让那孩子亲自动手。”秦典墨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是何等隐忍的象征,“斩,当是其中领袖。待我活捉了梁军首领,必当交予他们,凌迟血肉片片,以泄我军心头愤恨。” 他的大手缓缓抚着她的发,忽而用力将她揽入怀中,仿佛要将所有的爱意都倾注此刻。少年以单臂锢住了怀中女子,生怕她挣扎逃离,可意想之中的不安却并未到来。 珈兰安静得可怕。 少女手中还攥着那一抹浅色发带,玉手微紧,身畔男子胸膛中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世人奔波劳苦,辰光琐碎漫长。 “兰儿,只要你我相伴,我必为楚恒剖心坼肝,永不背弃。” 因为她说,她觉着当救上一回。 而不是楚恒说,必救上一回。 见珈兰没有挣脱,秦典墨的怀抱愈发用力了几分,像是要将她嵌入心口。珈兰望着沙盘的眼睫半低,不明喜忧,只深深品了一口秦典墨身上的草木清香,唇角轻颤,终归于平静。 这就是他要的。 他们是肖像的表兄弟,有一双相似的眼,身上的气息却大相径庭。 青苍点点,旧人如风,相思似水,情似雨余黏地絮。 细腻的发带如烟雾缓缓沉落,从少女白皙的指尖滑落而下,坠入无边的黑夜里。 第37章 奔赴·1 ——不辞山路远,踏雪也相过。 …… 距倒马关一役,已二月有余。 想那天边战乱凄苦,玉京城中却一派祥和安宁,凭是各家皆私下盘算着,心怀鬼胎。以倒马关为界,楚国同梁国已接连打了整整两月,有来有回,输赢难分。 秦苍顺着多间零星小铺,方摸出个头绪来,宫中竟劈头盖脸地宣了一道旨意,要求秦苍即刻启程出征,往楚梁边境支援。而这一回,除却秦苍自己,楚王尚安排了他平素最宝贝的三公子一道儿前往。 此事,是司马相国于朝堂之上劝谏之故。坊间传曰,司马相国拜请楚王,复又三顾秦将军府,方将人从家中祠堂请了出来,进宫面见。 亦有人谣传曰,秦苍于京中碍了某位贵人的眼,才被人安排了去,背后恐有旁的阴谋。不过民间传闻,尚不足为信。 可林氏一族,却安静得令人出奇,竟是在朝上未阻片语。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三个大字。天阶夜色凉如水,窗内红烛摇曳,窗外细雨横斜,积水顺着屋悄然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圈涟漪。 皇宫中的藻井装饰,细节极其精美,金光闪烁,宛如天上宫殿中的景象。墙外是脚步细碎宫人踏过的长廊,墙内是昏黄烛火照亮的朦胧华美,堪比云泥。 林后把玩着手中新得的一柄白玉如意,素手摩挲着如意顶端的灵芝纹路,眼帘半垂,似是思索出神之态。春红肃立一侧,同自家主子的神情如出一辙,只平添了几分恭敬柔顺,手中尚捧着一盏新茶。 “夏末秋初,”林后忽而开口道,“怎的这日子还是闷得令人难受。” “娘娘且宽心呢,”春红接道,“这场雨落尽,天便凉了。” “我原以为有得秋老虎,能缓上一缓,”美妇人眸色半垂,淡道,“不想竟是我错了。” 妇人如葱段般的手指抚过雕工精细的玉纹,言语间的意味昭然若揭。她本想着把秦苍留在京中,能与梁人有更多的时日往来军备,京中秦苍看得紧也罢,却不想梁人数月未能攻下内三关,使得她本定下的军马只能在关外暂存。 她若想得一转圜之地,一是要想法子让秦苍停了手,二则需得让内三关外的马匹进京,否则数量一多,更易为人发觉、生出马瘟。 “娘娘再如何英明,也防不住天意造化的。”春红缓缓跪至林后身畔,将一盏茶递了过去,垂首道,“奴婢跟随娘娘数年,相信娘娘自有天助,只时机未到罢了。” “公孙家的小子可还顺服?”她将玉如意搁置在一旁的小几上,抬手接过了茶温正好的杯盏,问道。 “顺服得紧……”春红顿了顿,补了半句,“同他祖父一般听话。” “那便好。本就是个被王上收了兵权的旧人,又何必非要装作新壶模样,反倒连累家人,徒受苦难。” “娘娘一针见血。” “是秦苍太过在乎兄弟情分。” 空气中的露水一凝,化作一层薄薄的霜雾,结在屋檐墙瓦之上。烛火摇曳,美妇人于窗上的剪影曼妙异常,微光中明灭着烟波,像是阴影的呢喃呓语。 “老三想逼本宫反,”妇人轻笑,“本宫偏生不让他得了这个便宜。” 春红闻言,压低了些声,问道:“娘娘,那关外的马匹……奴婢命人寻个隐蔽的地方圈着,只待娘娘号令。” 美妇人斜睨了春红一眼,刚捏起的杯盖重重地砸上茶盏,发出刺耳惊人的响声。春红急忙俯身跪倒在前,动作之娴熟,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等画面。 “老三既然敢离开玉京,本宫便敢同他赌上一回。”美妇人眸色渐深,“于西南时,本宫未能得偿所愿,这一回他与秦苍离京,本宫正好顺水推舟…… “我到要看看,秦氏的儿子,到底能不能越过本宫的儿子去!” 春红一件杏黄色上衣,下配一条青色百蝶长裙,眉目秀丽,紧束的腰身衬托出婀娜身姿。灯火缱绻间,主仆二人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便是外头贴着墙沿侍候的宫人也难以听清。 而重重珠帘外,那名女官垂低了眼帘,双手轻颤着搭在身前,好似受了莫大的惊吓般气也不敢出。她身前矗立着的,是眉妆漫染、宫装素雅高洁的林氏女子。 林瑶溪唇角轻勾,了然一笑,自是听清了屋内的那一番话。 “娘娘,今日的药膳炖好了……”春红的这一句,在飘摇的昏黄烛光中分外清明,“足足炖了两个时辰,您看一会儿……” “本宫与王上伉俪情深、夫妻一体,他身子不适,本宫自要不时探望几分。”珠帘内的女子目光轻抬,起身行至重重的珠帘之后,同林瑶溪视线相撞。 鬓边发丝飘过,洁白的香腮似雪,眸光似水,慢吞吞,意迟迟。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那女子便盈盈在珠玉和烛火之外跪了下去,礼数周全。 烛火缱绻的冰凉珠玉,在林后贵气华美的面容上烙下一片阴影,锦绣绯衣,旖旎娇艳。她的双目湛湛有神,上下复又打量了林瑶溪一番,微眯了眼,隔着重重垂下的如玉帘瀑虚抬了抬手,示意林瑶溪起身。 “你说对么,溪儿?” “溪儿……不敢有疑姑母。” “你父亲办事牢靠,寻来的药材皆是天底下顶好的,便是太医院亦赞不绝口。”林后寸步不移,目光轻挑,问道,“有父如此,也不枉本宫费力栽培。” 重重珠帘外,方寸之内,满庭异心。 林后并不需要一个全然替代她位置的女子。她的儿子身上,恰恰流着林氏一族的血脉,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磨灭的事实。这世上可以有出身林氏一族的楚国王后,却不能由与她意志相左的女子来作。 博远身为楚国嫡长子,若要林瑶溪,只能纳宠妃爱妾,却不能娶王后。 她要防着百年之后,林氏一族自家内乱,介时博远必会受萧墙所扰,甚至江山易主,前功尽弃。既如此,不若从一开始,就寻个旁人家的小姐,助林氏成就大业。 在林后眼中,林瑶溪的作用,是取代林淑淇的二公子妇之位,或是嫁给博远作个贵妾,也不算埋没。 风雨缭乱下,无人旧日心。 …… 战乱裹挟之下,楚梁的边境战线已拉长至了前所未有的宽度。至倒马关起,西至近三国的交界处关隘,北至云山,相持数月,终难分高低。 梁人善用美人亭奇袭边境,来势汹汹,令人防不胜防。然则秦典墨却安排了一套几乎无时无刻都有人看守各处的轮值方式,一旦何处见敌,白日以烽火狼烟相告,夜间以烟花示警,寸步不肯放。 梁人将战线拉长,一旦击溃某处的口子,便能拉开一整条线的战乱,从而使秦家军退入内三关,点点蚕食城池。秦典墨只等到秦苍的到来,方能松一口气,再商议如何破了眼前困境,主动出击。 月上枝头,夜晚的树林也变得深邃而迷离。仿佛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都被嵌满了宝石金玉,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透过森林的树梢,是天幕间温和隽永的星辰,宛如梦中之景。 少女淡黄色的一袭直裾长袍绣着秀雅兰花,外罩碧霞罗牡丹薄雾纱。云髻轻绾,仅以一支镂空兰花珠钗作饰,面容娇媚如月,却显出几分疲惫之态来。 她挑了一处靠近溪流的老树,一翻身跃上了枝干,缓缓落座于风动林木之间。这里能更好地看到田野那头村落的情况,不易为人察觉,且远离军营。 美则美矣,只是她背后那两把泛着寒光的软剑,足以让所有人寒毛倒竖、望而却步,不敢对她有任何非分之想。少女半倚着老树,抵着风月,展开了那封令她思之如狂的信笺。 暌违日久,拳念殊殷。 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似是刻在了心底一般。 她何尝不是拳拳之心,日益殷切。 他说,白姨替他寻了个妙招,能驱除体内与血液相融的寒毒之症,亦十分顺从地进行了双腿的康复治疗,循着她离开时的嘱咐一一施行。这两个月以来,她在边关忙碌,楚恒在京中亦有不少收获——无论是政事处,还是病情走势。 他也说,阿佑思念她得紧,日日又闷在地牢中不肯出来,养得肌肤白皙如玉,跟玉人儿似的。不过,好在她时常与府中有信件往来,这孩子吃得下去饭食,也肯配合白露的治疗,好好读书习字。 他还说,小雪和小寒之间似有不可告人之事,连他也瞒了过去,回来必要好好让人审一审才是。其余的便是……吕世怀与司马音的爱恨纠葛,不过最终还是修成了正果,婚期已定,还是王上亲赐的婚事,荣光无上。 少女看得出神,并未注意树下缓缓接近的少年。直至他的坐骑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响鼻,厚重的蹄铁摩擦着一侧坚硬的岩石,她这才扶着树干垂首去瞧。 “你怎的来了?”珈兰默默将信件对折归拢,暂时收入袖中,问道,“军中不必留着坐镇么?” “阿晋和姝儿都在,我便想着出来寻你。”秦典墨翻身下马,将马缰又套了一圈绳,固定在粗壮的枝干上,“下回,我再晚些出来便是。” 他刚将绳索系好,直起腰时,才发觉珈兰不知何时已然从树上跃下,立于马匹的另一侧。素手如玉,轻抚着马儿的额前,那幽幽的兰香似雨后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般包裹了他,令人紧绷的神经徐徐松懈。 秦典墨的坐骑是自小被秦苍牵了来,养在身边同他一道儿长大的。它有一双明亮澄澈的眼,鬃毛浓密平滑,颈部粗壮,肌肉线条清晰可见。除却固定好的鞍座马缰,秦典墨又于座驾上添着挂了两三物件儿,倒是将珈兰的好奇心勾了起来。 那布袋方方正正地裹着个坚硬的盒子,她缓缓走近了,也不曾问过秦典墨的意思,便抬手将束缚的布绳一扯,接过这漆黑如夜的木质食盒。此盒由檀香木所制,带有一丝天然的暗香,却又隐隐夹杂着几分清甜之意,勾人心神。 珈兰一怔,霎时明白过来,这里头装的是什么物件儿。 虽说是在军营里头,可阎姝的性子并未收敛半分,反倒是没了秦苍的压迫,愈发大胆活泼了起来。她日日除了打打杀杀的,便是缠着珈兰要学些闺阁女儿家的玩意儿,每每问及原由,都红了脸躲到一侧去,怎么也不肯说出个一二。 然则少女怀春的心思,哪躲得过珈兰的眼去。 正是因此,她才不愿在营帐中多坐,生怕言语间错漏了什么风声,叫得他们远在边境的心神不宁。 “那是……姝儿做的绿豆糕。”秦典墨从树后绕出,无奈地笑了笑,“她寻不着你,又不能走得太远,便逼着我带来,说需得让你头一个尝才是。这小妮子,新作的点心连阿晋都不肯让碰的,到底还得是先送到你这儿。” 她眼神一空,仿佛被悲伤牵引,满是徘徊和无措。 “这样啊……” 少女苦笑着将包袱上的布帛扯下,茫然地掀开了木盒,瞧着里头个个儿精致小巧的绿豆糕。这本是夏日盛暑时她做与众人的吃食,全然作个零嘴儿罢了。谁知阎姝反倒缠了珈兰许久,也要将这技术学了去,说…… 往后回京,要做与旁人吃。 这个旁人,因祖父同秦苍是为共犯,被林后关押数日不得出,受尽折辱。 这等消息,却迟迟没有传到边关来。不知是楚王为了稳定人心,还是林后当真有这等通天的手段,能将一大活人生生藏了起来,不叫人知晓。 可惜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珈兰将食盒的盖挪开了些,沿着边儿将手指溜了进去,随手取了一个出来。阎姝这一回的手艺进步不少,整个糕点是清透的浅黄,是真真用了心思去皮、挑拣好的,方能有如此成色。 第38章 奔赴·2 轻咬一口,那香酥可口的点心在嘴里慢慢融化,轻盈口感瞬间爆发,犹如细腻的画卷令人流连忘返。虽则阎姝在捣碎绿豆时用尽了心思,可还是放多了蜜糖,只这一口,便觉着腻味得很。 珈兰无奈地抿了抿唇,却被那股子冲人甜味噎了一噎,慌忙将口中剩余的囫囵咽下,抬手掩面,咳出了声儿来。秦典墨见状一愣,当即从马背上取了水囊,正犹豫着寻个什么物件儿装水时,眼前的女子竟一把将棕褐色的水囊接了过去。 她随手将一食盒的绿豆糕递了回来,腾出了手捧着水囊,拔了塞子,径直对着那小口仰首饮下。少年心中一顿,挪动食盒盖子的手亦是停滞在空中,只余阖盖时发出的轻声闷响。 糕点噎得急,少女饮水时不禁又难耐地闷咳了几声。好在清冽的水流迅速抚平了喉头的不适,将那股子甜腻压了下去。 黑暗中,她的脖颈裸露在月光下,纤细如柳,纵是精雕玉琢的新制白玉,亦及不上这光泽动人。 秦典墨眼眸微低,漆黑的瞳眸被月色照耀出如水的温和笑意。 星光滚滚下,是何等昭然若揭的爱意,才凝又欲飘。 “小心些。”见珈兰用得差不多,他这才抬手去接水囊,一并同食盒拎在手中,“这般火急火燎的,可是同姝儿学的不是?” “姝儿那是真性情。”珈兰自觉失态,以袖口掖了掖嘴角的水珠,略作出几分娇羞退怯之态,妩媚天成,“若是被她听去,可要追着你满营打了。” “她呀,心底藏不住事儿。”秦典墨笑道,目光一刻不离,“寻不到你,可把她急坏了。” 珈兰闻言,无奈地回以一笑,脑海中不禁浮现起前几日收到的那封信笺。不知怎的,她抬眸迎上秦典墨那双满是自己的温和眼瞳,心中一揪,身上皮囊般套着的媚态徐徐褪去,散入夜风清冷之中。 眉如新月,眸似星辰,她的面庞似是上天的杰作,无可挑剔。 “我是故意躲着她。” “何故?” 微风抚动了少女的发丝,洋洋洒洒地吹了几缕到身前,像是要埋没了她的曼妙。 “个中缘由……”珈兰抿唇苦笑,答道,“我怕她知晓后,反倒会误了平日差事,于大计无益。” “你既这么说,我便只消听你的意见就是。” “你不好奇?” “你若不想说,半个字我都无从得知。” 珈兰闻言微滞,却见少年露出更为温和的笑意,那双与楚恒肖似的眼好似附着着三公子的魂灵般,却与那人有着截然相反的性情。秦典墨见她怔愣出神,眼底一暖,只以为是自己心中的风终于吹入了她的心墙,问道。 “京中的消息,是吗?” “嗯。”少女仰首望着那双眼,鬼使神差地应了声。 “他们快到了。”秦典墨手中还攥着那轻便的食盒和水囊,半是提醒,半是试探。 他从未见珈兰瞧得这般认真,好像一笔一划用刀刻凿着秦典墨眉眼的轮廓,欲将其深深铭记。可秦典墨扪心自问,他同珈兰相识不久,她又一向谨慎惯了,何从生出那许些深情来? 少女眼角含泪,一腔思念无从分说,终还是别过身去,由林风吹醒了迷失的旅人。许是今日林下的风景太过醉人,又或是他今日穿得轻便简单了些,更是她与楚恒一别数月,才有了这一眼荒唐。 秦典墨双手拎着物什,无力地垂在身侧,隐隐攥紧了冰凉的食盒与囊袋。 他一遍遍欺骗着自己,说兰儿不曾将她对楚恒的心思说个分明,或许还留有转圜的余地。可时至今日,秦典墨何等庆幸自己与楚恒是表兄弟,同时,却愈发厌恶这一层身份。 “兰儿。” 她抬手拢了拢发,仰首望向天幕。 “……嗯。” “瞧得出来,你很欢喜。” 欢喜么? 或许罢。 …… 情绪不至落笔方得纾解,反倒是思念裹挟下,愈发作若有若无的颓靡,早已无从说起。 他无数次期盼着能寿岁绵长,恰如他的小字一般,如他母妃所愿。如今,他瞧着自己这一双已逐渐有了知觉的腿,终于看到了些微的希望。 经由白露数月的尝试研究,再配以放血驱毒的古法,楚恒体内的寒毒已是治好了大半。以他如今的身子,纵是在雪地里坐上一夜,也不至催发寒毒,顶多是小病一场罢了。 最要紧的是,他借着拐杖训练了一月有余,终于能站立片刻,不再是废人一个了。 楚恒心底十分清明,倒马关与梁国一战需得由他亲自出面,才能免去秦氏一族的灭顶之灾,林后的目光才会放到他的身上来。可是于楚恒而言,他更焦急想见上珈兰一面,想知道她如今一颦一笑,是否纯净如初。 不辞艰难险阻、迢迢路远的思念,又岂是一方信件可以封缄。 车马摇晃,一行人终是赶到了倒马关内的容州城。此时的容州,还因倒马关未曾彻底败退而欣欣向荣,除却街边那衣不蔽体的乞儿,几乎见不着战乱时期的情景。秦苍亲自驾马将楚恒护送入城中早已定下的一处僻静小院,方拎了马缰告退,领着一众老将前往倒马关外的大营。 楚恒无声地坐在轮椅上,目送了外祖的离开,这才由着大寒关上了院门,隔绝街上的喧嚣。 白露瞥了眼天光,已是时至午后,正好下午能稍作整理安顿,睡上一个好觉。一旦战事陷入胶着,伤员增多,再加上楚恒的身子要照料,她可没这般多的时候休息了。众人一向知晓白露的性子,便也未作阻拦,只陪着楚恒在院子里头,看着院门一点点合拢。 他这才半侧了眸,示意大寒将门旁立着的两支木杖递来。 “主上,车马奔袭,恐怕……”小寒制止道。 “取来便是了。” 他语句坚定,满是不容置疑的确切。 “我需得站着。” 楚恒双手紧攥,眼神坚定无匹,直直望向大寒手中那一对儿木杖。虽则双腿依旧有着麻木刺痛之感,可经过月余的训练,他如今已能站立一刻钟之久。行走时,有拐杖作助,尚能走完半个院子的路程,可再多,便是一步也迈不出去了。 秦苍已率军前往大营,也就是说,他们一行人抵达倒马关的消息很快便要传入珈兰耳中。楚恒私心里想着,便是彻骨的疼痛,这一下午也需得站着,方可开门迎接远客。 为着,能让珈兰瞧见,他对她的一番赤忱心意,从不比早年衰减半分。 也为着,能让秦家军瞧见,自己将来要辅佐的主上,并非残疾孱弱之人。 …… 秦苍离开了容州城,立即扬鞭打马,一行人疾驰向大营而去。他身后是一支精干简练的队伍,还有一支押送物资的小队,遥遥跟在众人后头。 容州城距离倒马关不远,驾马至秦家军驻扎地更是近了好几里路。不过半盏茶的时间,秦苍便行至秦家军大营的正门口,了望塔上的小兵当即敲响了喜锣,咚咚地连响了三声,是大喜的暗语。 非大战捷报,主将平安归营,不得响的喜锣。 阎姝和珈兰一早就得到了消息,欢欢喜喜地等在主帐外头,瞧着秦苍大步流星地向着二人走来。老者满目堆笑,满意地打量着两个女娃娃,捋了捋胡须,哈哈大笑着,停在主帐外头寒暄。 “你瞧瞧珈兰这孩子,这是瘦了不少哇!”他笑着望向阎姝,打趣道,“你瞅瞅人家,怎的你又壮实了几分?难不成日日胡吃海塞的,难怪说这军营的粮饷都给吃空了!” “祖父!那么多人呢!”阎姝咬牙羞骂道,到底心里头是欢喜的,说便说上两句罢。 “秦将军一路辛苦,”珈兰欠身行礼道,“少将军备好了茶水,为将军接风洗尘。” “好,都是好孩子!”秦苍乐道,“我们来的时候,路上打了好几只野味儿!姝儿,还不赶紧拿去让伙房炖了给大家补补?尤其是兰儿你,一会多吃点!” 阎姝得令,快步向刚拉进大营门口的小车行去,却听身后秦苍高呼道。 “诶!那几只买来的小羊羔!记得叫人多刷点油好好烤了!肥着呢!” “知道了知道了!”阎姝摆摆手,随即掀开了小木车上的黑色盖布。果然下头的笼子里有好几只野物,个个眼神懵懂茫然,好似将将睡了一觉,天才方亮。 珈兰侧身目送秦苍入内,脚步却停在了外头,心中仍有牵念。她后退了半步松了帐帘,任其遮蔽了内里的视野,回首遥遥望向那热闹非凡的军营门口。 两侧哨塔耸立,营外连着有士兵拉了四五车的木质囚笼来,盖着厚重的黑布,想来和最前头这一车是一般无二。阎姝欢喜得忙将众人迎了进来,一一掀开黑布检查了物件儿,面上笑意更甚,领着众人就往伙房去。 热闹散尽,狂风卷起飞沙时,空荡荡地在大营外滚落了好几圈儿枯叶,归入无边无尽的死寂之中。无人瞧见少女厚厚面纱之下,嘴角微微下垂的弧度;更无人注意到,少女眼底那一丝希冀,也随着这些野兽的生命,重归虚无。 她俯身钻入大营,屋内一左一右坐了好些老将,无一不是面上含笑,相谈甚欢。这大堂之中,唯有她一人身量单薄,显得格格不入。 “快,快过来!”秦苍在主座上冲着珈兰招手,示意她坐到主座一侧的贵宾位置,笑着介绍道,“你们还未见过的。这位,是三公子调教出来的军师,巾帼不让须眉!就凭着倒马关一役,能挖出一条美人亭收归己用,这等才智谋略,依老夫之见可不下那司马老儿啊!” 数名老将本十分疑惑秦苍的重视,可一听那条美人亭的独立暗线是由这位姑娘察觉,还能以一己之力扭转一桩惨案,不由心生敬佩,当即起身向她作平礼。 珈兰见状,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从这两侧的老将间径直走过,颇为为难地瞧了眼正座右侧的秦典墨。秦苍一贯是粗人,连连哎了几声,正要骂那些老将为难人小姑娘,却听秦典墨率先开口解围。 “诸位叔伯若是今日见了礼、错了辈,小侄往后可不敢再同兰姬姑娘一道儿了。”秦典墨目光温和,携三分笑意,终还是没有拒了她的请求。 他对珈兰的心意明晃晃地摆在了众人面前,也将秦家军往后的路子,正大光明地搁置在堂上,令一众老将身形僵滞,面面相觑。更有甚者,大胆地抬头瞥了眼秦苍的面色,本以为秦典墨此言必要挨上好一顿打,可秦苍反是笑眯眯地瞧着珈兰,并无半分不喜。 原来这一桩事,竟是秦苍大将军默许的。 众人只好陆续收了礼,珈兰这才心安地行至秦苍身侧,提了裙边盈盈落座。 “祖父,”秦典墨忽而起身,向着秦苍和诸位叔伯依次行礼道,“今日能再见您和诸位叔伯风姿,实乃典墨之幸。倒马关一役,兰姬姑娘功不可没,可我秦家军更当一谢的,是远在千里外运筹帷幄的三公子恒。大敌当前,梁人虎视眈眈,这一桩宴饮,不若搁置面见三公子之后。彼时入夜,尘埃落定,也好叫兄弟们一道儿乐上一乐。” “典墨所言有理,”其中一位坐在左侧稍前的老将微微颔首,答道,“我等来得匆忙,草草将三公子安置城中,竟忘了这一桩事。” 哪里是忘了这一桩事。 秦家军一向不喜朝堂争斗,更不乐意同哪位公子走得近些,也是全凭着秦苍的面子,才将楚恒护送至城内安顿。若非秦典墨今日将此事揭穿,这几位老将根本不会念及三公子的面子,又何来的宴饮推迟一说。 秦苍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双眼微眯,目光幽幽地飘向了一侧的秦典墨。他心里暗暗嘀咕了几句,想着既然让了位置予他,便由着他也罢了,又何必亲自操心孙辈的事情。 如今要紧的,一是京中无人监管,恐生异变;二是公孙家的小子还被林后压着,有了掣肘,一旦走漏了消息怕军心动摇;三是眼前与梁人对峙,倒马关只在得失之间,若真要秦苍悉数顾及,恐怕早没了那么好的心气儿。 正座上的老者虽着旧日甲胄,可两鬓的花白比早年见时浓重了不少,隐隐有吞并黑发之感。他的脸庞刚毅如铁,眼角的褶皱如在干涸肌理上划下沟壑,刻满了岁月的回响。 “老徐说的不错,”另一人应声道,“大将军既有决议,我等自不会忤逆您的意志。这一番接风宴席,不若等见过三公子后,再用不迟。” 珈兰桌下的一双素手不知何时紧攥了裙边,眼中虽表面平淡如常,实则暗夹了几分担忧和慌张,是在面对秦典墨时从未有过的神色。少年将军瞥见她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凄凄一笑,终还是开口助推了眼前之事。 他也想知道,自己心中所测,是否分毫不差。 第39章 奔赴·3 众人议定了行程,可苦了那马儿,刚歇下不过嚼了几口草料,便被抓去复又走上一遭。阎姝一听是要去见三公子,嚷嚷着说没瞧过那般金贵的人儿,于是也讨了一匹马,跟着一道儿往容州城去。 这一回没了那些猎物,脚程反倒快上不少。众人原以为珈兰是个养尊处优惯了的文人,直至马夫也替她牵了一匹出来,再瞧她背上的那一双软剑时,才察觉这女子身上的利落杀伐之色。 行过几程深林,又过小径,便至容州城门前的宽阔大道之上。珈兰仰首望着城门上的几个大字,欢喜之意溢于言表,恨不得当即脱离了众人,独自去寻他的住处。 依稀记得昔年秋日,她方领了吕世怀进京,流水青竹,回首依旧。那日的思念虽盛,却不比今时,更有爱意翻涌,忧思难忘。 马蹄声似铁骨相击,震耳欲聋,带着几分倒马关的战火尘烟,涌入容州城内。众人赶到时,三公子所居的小院外,仅侍候着两名小厮和一名打扮干爽利落的少年郎。 院门紧闭,寂静无方。 珈兰一眼就瞧出少年手臂衣衫下古怪的凸起,那是一柄贴身手弩的模样,将他袖口的衣衫挤出不寻常的褶皱来。他仿佛也注意到了珈兰的目光,漠然抬眸,一一打量着马上的数位老将。 “贵客前来,我等有失远迎。” 这一句,分明是女子的音色,从头顶之处遥遥传来,暗藏杀机。她的语言充满了冷漠和距离感,如同寒冬的北风,迎头浇下好大一盆冷水,让一众将士有些无措。 午后的阳光宛如金黄色的织锦,将天地间染上一层璀璨的色彩。阳光倾洒,屋檐上原躺着的女子掀开身上的轻薄毛毯,轻叹了一声,坐起身来,俯视着门前众人。 “小暑,去禀。”小寒一眼扫过众人,吩咐了一句,在瞧见珈兰的身影时,眉头一松,露出了几分柔色来,“你也来了。” 门外侍候的小暑木木地嗯了一声,几是眨眼之间便没了身影,唯紧闭的大门微开了一道儿小口,昭示了他离开的路线。珈兰闻听旧人声色,眉宇间不禁染上几分笑意,仰首迎上小寒的目光,答道。 “幸不辱命。” 午后的街道几乎无人外出,再者楚恒一向喜静,这里更是偏僻得没什么路人往来。原是有一些百姓想借道经过的,可一瞧这儿的几人个个凶神恶煞,随身甚至还带了些刀兵,便无人敢靠近了。 一句话的功夫,小暑便闪身跃上屋檐,冲着小寒点了点头。清冷女子的面容遥遥隐在屋檐之上,阳光刺目,将她的面容亦模糊了几分,唯口中措辞清晰可闻。 “都说客随主便,此处虽是秦家军镇守的边关,但莫非王家土地。”小寒双眼微眯,摆足了人前的威慑之意,“便让兰儿领着诸位,一同面见主上。” 这不合规矩,胆敢行于长者身前,更是有伤名声之事。数位老将面面相觑,虽心中愤愤不平,可秦苍始终未言只字,注意力好似不在此处。 他们先时匆匆抛下了楚恒,本就是罪责加身,即便心有不满,一时间也不敢忤逆三公子身边的人。秦苍作为一军表率,观察力自是异于常人,只觉背后一阵冰寒冷意,骤然回首望去—— 有一道饱含审视的目光,从大门对侧的房屋檐上传来。青黑的瓦片,在阳光的洗礼下发白,染上了一种明亮而安详的色彩,仿佛时间都在这里静止。金光的余辉勾勒出那名少年的身形,手中一柄特制长弓,背上袋中箭矢尾羽奇特、整齐堆叠,而少年缄默不语。 “小寒姐可是折煞了我。”珈兰见大家心怀鬼胎,同小寒交换了个眼神,会心一笑,率先翻身下马。曼妙女子莲步轻移,行至那扇半掩的大门前,抬手扶门。 小寒、小暑,再加上携带弓箭的一人。 传闻中三公子精心豢养的暗卫二十四使,楚国边陲之地,竟已出现三人。秦苍心头的警惕这才松懈了几分,随着珈兰的动作一道儿下马,跟上了她的步子。 少女本想着只开上半扇,从正门侧边进入,也不算失了规矩。正要抬手推门之际,两侧的小厮却将她拦了下来,示意她从正门处大大方方地入内,不必顾着主仆之别。 这是楚恒的意思,珈兰也不好说什么,只当是顾着身后秦苍的辈分,便顺从地回到大门正中。等大开了门,她再让道一侧不迟。届时先请诸位老将军入内,再行跟上,也不算越了辈分。 轻推开门,人还未入园,一阵阵桂花馨香便扑鼻而来。珈兰双手推着门沿,抬头回望向正堂前,那久久矗立的尊贵公子。 他的腿…… 珈兰的动作微滞,眼瞳微缩,有些难以置信地瞧着楚恒。 斑驳的阳光下,他身披金黄色调,内敛又沉稳的气质如暗香浮动,缓缓而出。纵是旁人如何震惊诧异,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最前头的女子身上,笑意温和,似宁静清流。 表兄弟的眼睛,自然是相似的。 秦典墨是张扬大胆,爱意缱绻;楚恒是七情隐忍,自卑疏离。 一个是在爱意包裹下历练长大的孩子,一个是自幼看尽悲欢离合后筹谋城府的公子。 他们,真的很不一样。 “初桂时节,晴空清甜如蜜,不知诸位……可觉欢喜。” 楚恒直立时,似还有些隐隐的颤抖,不知是否因体力消耗太过之故。原来,他身形比大寒都差不了多少,肩膀宽厚,腰部线条流畅,紫衣垂绦,一如当年西南之面。 珈兰眼中微湿,喷薄翻涌的思念忽地寻到了出口,不知是几分欣喜、几分惊艳。美人凝泪,涟涟空蓄,个中更有千般哽咽,万点水光,无从分说。 她此刻哪还顾得上身后那些同样讶异的秦家军将领,独自提裙迈入了院中,竟是半行半走地向着楚恒靠近。众目睽睽之下,那最为大胆的女子竟不管不顾地扑入楚恒的怀中,埋首在他胸前,声咽气堵,汪汪滚下泪来。 浓厚的墨竹香气霎时将她包裹。 秦苍浑身一震,愕然瞥了眼秦典墨,却见自家孙儿只垂首不言,双拳紧攥,恍若未闻。阎姝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慌忙右撤了一步,别过脸去,生怕瞧见什么非礼勿视之事。 反观院中相拥的男女,楚恒的身形只稍稍后退了半步,不说斥责她的失礼,反而抬了左手,连同她背上的双剑一并环入怀中。 “好似瘦了?”他知道胸膛满溢的心跳意味着什么,压低了声,温和问道。 “没有。”珈兰轻声答了一句,抽噎一声,更埋低了头,侧耳听着他震耳欲聋的欢喜。 “好了,”楚恒紧了紧手臂,眼中的柔意惊着了院中的众人,刺痛了秦典墨的眼,“我撑不久。” 珈兰顿了顿,有些不舍地稍稍松了手臂,惊愕地对上楚恒满是笑意的目光。待确认了对方眼中的深意,她故作羞怯地低了头,泪水染湿了他好大一片衣襟,当真是失礼之极。 楚恒的大手转而摁上珈兰身后的长发,将她深深埋入自己怀中,顺势把自身的一些重量稍稍往她身上压了些。 她也知道,楚恒的腿,没有那么快复原,只将双臂环得紧了些,暂作他的拐杖。 我唯一保守着,他永远也不会承认,也不敢承认的秘密。 虽然只是猜测,但这已足以令我穷极此生。 “原来……”秦苍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天人交战了许久,才开口道,“公子的身子……” “有神医相助,不算得好,吊着口命罢了。”楚恒抬眸时,又恢复了素日的冷静淡漠,自嘲道,“这外头兵荒马乱,外祖不若入内说话,也省得被梁人听去,反倒不好。” “公子所言甚是。”秦苍担忧地瞥了眼自己的孙子,抬手示意众人,“臣等,恭敬不如从命。” …… 别苑小庭中,亭亭立着一位红衣女子。赤色如血,点缀在青山绿水间,如同熊熊烈火中的舞者,摇曳生姿,让人陶醉。她高傲地扬起头,俯视着亭外湖中逐渐聚集的红白鱼儿,随手丢了一颗掌心大的石块下去,惊得它们四散而逃。 “真不禁吓。” 她对这些鱼儿嗤之以鼻,不知在对谁说话。 “处暑姑娘若是喜欢红鱼,不若我将其中白鱼都捉尽了,供你赏玩。” 小径中缓缓露面的男子身着青蓝色云龙纹长袍,头戴玉冠,玉色清润,犹如秋水之中倒映的明月。这翔龙盘踞云彩之中的纹路,是鲁国非帝王不可用的样式,用银线绣下的云龙在深色衣袍间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男子长发如墨,整齐地梳在脑后,登基后的发式变化反倒更令他平添了几分成熟稳重,灿若九天星辉。若稍稍留意,便能瞧见蜿蜒小路之外,道路旁停驻着的一方八抬轿撵,周遭还候着不少宦官仆妇,何等端庄肃穆。 他手中拎了个小袋,行至处暑身畔,才缓缓将系绳解开——是一小袋鱼食。 男子的手细腻如丝绸,沉稳有力,一点点捏了鱼食洒入湖中。处暑则是漠然而视,眼眸半垂,冷冷望着,并不出声,也不行礼。 “你瞧,”鲁璎笑不达眼底,瞧着鱼儿们争抢吃食,“口腹之欲,都能争得你死我活。” “凡为利者,死后皆一纸空谈。”处暑的眼中唯有淡漠,不由往右了一步,避开了些鲁璎,“你也一样。” “哎,伤心透顶,”鲁璎轻叹一声,“处暑姑娘真是暖不热的寒冰,公正廉明,半分都不肯让。” “若不是主上的命令,”她说着,冷冷睨了一眼树木遮蔽后的轿撵位置,“我早就将你也一并杀了。” “我若死了,你家主上,可就失了个活生生的证人。” “没了你,这世上不过少了一个负心人罢了。” “你怎知我就负了心。” 湖面上的微风吹乱了空中散落的鱼食,那些小粒纷乱地漂在水面上,很快被聚集的鱼群一一吞吃入腹。 鲁璎抬眼望着远处的青山,自嘲道:“想我坐拥国库,却为了区区几两楚国的碎银,以身犯险。难道这在处暑姑娘的眼中,也算负心?” “如何不算?”处暑冷声道,“未登基时,你还算洁身自好;登基后,夫人美人十数,丫鬟陪房更不胜数,你管这叫,不曾负心?” 鲁璎哑然,不再作答。 他想以妻子、公子妇之位论珈兰的身份,但当他对上处暑那一双堪比寒潭的眼眸时,那些个高谈阔论便扼在了喉头,说不出半个字来。 毕竟眼前的这位,因爱人的背叛,将人凌迟割肉,片片致死。 听说那人死时,身上的白衣尽被染作红色,已呈干涸之状。 鲁璎顿了顿,转移了话题。 “你应当已经看到楚恒的信了。”他复又捏了几颗鱼食,故作轻松地洒入湖中,“物件儿我已派人送去玉京,不日便到。只是孤听闻,楚三好似去了与梁国的边境之地,想来后几日的消息,会慢上一些。” “快了。”处暑心中微松,仰首一并望着远处的青山,那抹翠绿深深扎痛了她的眼,“他不会让我等太久的。” 楚恒说,会告诉她一个真相。 一个她也许从未设想过的真相。 …… 傍晚,万籁俱寂,一行老将跟随在秦家祖孙身后,缓缓向秦家军大营行去。徐将军无奈地瞥了眼身边的同僚,轻叹了口气,抚了抚爱马的脖颈。 秦苍不明喜忧地在最前头,面色平静如常,只是牙关紧咬,两颊都显露出些许坚硬的忍耐来。他说不上此刻心思如何,只是郁闷得不乐意同旁人搭话,下午也是闷闷地在三公子处喝了一下午的茶。 他们回去时,却不见了珈兰的身影。一向咋呼的阎姝也压低了声音咳嗽,生怕惊到眼神空洞的秦典墨。 那茫然无主的少年将军,好似魂不附体般,颓然坐于马上,被抽干了精神。 傍晚的霞光转瞬即逝,留下一片深深的沉思。潦草的繁星逐渐铺陈天幕,白日炽热将尽,暮色悄然。 第40章 奔赴·4 夜色渐浓,街道上行人稀少,只偶尔亮了几盏昏黄的灯,在道路两侧闪动着。因战乱将近,许些百姓逐渐不敢在晚间外出,原热闹繁华的夜市街区也没了生机,只有那秋日的清风,在夜色中流淌。 可唯有一处院子,在四方长廊的各处角上都挂了灯笼,照得整间院落亮堂堂的,倒也不碍着天上的繁星。挂在屋檐下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红纸金边的,仿佛给整个院子增添了一份安详与温馨。 光华流转间,屋内的美妇人施施然推开了屋门,抬头望向无尽深邃的星空,深吸了一口夜间姣好的空气。 群星纷纷,明河在天,声在树间。 “药熬好了。”美妇人一手提裙,缓步走下面前的两级石阶,“千万记得喝。” 秋日刚入夜,头顶低低地掠过三两只晚眠的雀鸟,遥遥飞入桂花树上隐蔽的角落之中。夜风撩拨下,树叶和桂花沙沙作响,好似琴瑟和鸣的玉人。黄与绿的丛丛堆砌下,错落了桂花浓香,沉沉降落在风里,满溢了小院的每一处角落。 另有矮丛小林,翠竹成荫,在石砖小院的空歇处茁壮而生。反观另一角,则是用高矮不一的柱状木桩围出了一小片花圃,有秩地摆着几盆不当花季的绿植。 其中不乏秋日的菊,黄白相间地存了许些花苞,同桂树上的那些交相辉映,好生娇艳。 想来待到双花盛放时节,这院落堪比那瑶台仙境,满地金丝白玉,尽展秋景。 白露目光一睨,便见桂树下那二人于石桌前对弈。楚恒执黑子,灯笼恰好挂在他身后的屋檐一角,暖光倾泻时,棋盘上亦倒映着他的影子。 纵使他的面容被阴影盘踞,可眼中的温和流转,堪作星辰璀璨。 珈兰此刻未以面纱遮掩,皮肤白皙如玉,眉细如丝,唇瓣上的一点朱红如宝石般晶莹。她抬眸回望着白露的目光,莞尔一笑,替楚恒答道。 “我记下了。” “若不是你心思好,”白露回以一笑,冷冷地白了楚恒一眼,道,“我又何必多嘴说上这一句,讨得旁人厌烦。” “旁人不知,”珈兰笑道,“在我这儿,白姨最是讨喜了。” “好了好了,回回都是你哄我。”白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院子里四下无人,知楚恒是有些私下的话要问,便心领神会地抿了抿唇,俯身将药搁在一侧的矮桩上,回身要走,“可切莫忘了。” “白姨宽心。” 一声悠长的吱嘎声后,门终于关上,世间再度归于沉寂,唯灯笼内隐隐晃动的烛火似有轻微的燃烧之声。珈兰正要起身拿药,却听啪嗒一记,身畔的男子将手中黑子扣在棋盘上,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珈兰坐正了身,从瓷制棋罐中取出一枚雕琢圆润光滑的白子,捏在葱段儿般的指尖细细把玩。棋盘上黑白对峙交织,棋子铺陈盘上,宛如星辰布满天穹。 她顺着楚恒方才落下的黑子望去,循着他欲要成就的大势,抬手落下一子,将黑子连成一脉的苗头生生掐断。少女抬眸时,才发现对座的少年目光深深,只一味瞧着自己,从未分心于棋局之间。 “精进了。”他的温柔话语如丝绒般柔软,好似当真在夸赞,又好似一句随口的寒暄。 “是你心思不在其中。”珈兰答道,“想来,我的棋艺,还是你教的。” “是啊。” 你不在时,我尚镇定自若,生杀予夺之势令朝野侧目。 你在时,却心绪漂泊,再难付诸一物。 楚恒眉眼微低,略带些自嘲地笑了笑,无奈地从棋罐中取出一枚,不经意地落子一处。 这一局,是早就预见的满盘皆输。 “那年春日,我觉着自弈无趣,便拉了你一道儿学。后,你去了鲁国,听阿璎说,平素里你也时常同他对上一局,想来回回都比如今模样。”楚恒撤了手端坐,看着她复又取了一枚白子捏在指尖,心中深藏的回忆似溪水潺潺流动,腾挪了山涧的温柔。 黑白两色于棋盘交汇,盘根错节,似神魂相交。 原来,你是这样走进他心里。 楚恒黑眸轻抬,对侧的如玉少女专心致志地瞧着他方才落下的那一子,并未察觉他目光的变化。桂花香轻柔而悠扬,如丝如缕地同化了部分难掩的药味,终还是遮不住那一碗苦药的酸涩之感。 珈兰又下一子,衣袂间暗藏的兰香,也被铺天盖地的桂花清甜淹没。楚恒还未来得及低头去瞧那一子,便见眼前少女侧身站起,理了理衣袖,向着白露方才摆放的药碗而去。 “先吃药。” 循着她的脚步,楚恒的目光似居无定所的乞儿忽有了归宿,越过漫漫石板路,方是一隅未开的黄白秋菊。暖色的灯光萦绕在她身畔,像是满身香雾簇拥着朝霞,顺着少女长发的黑瀑惊乱了夜间波纹。 风过时,更勾勒了她纤细如柳的腰肢,素色曲裾外罩的白纱薄如蝉翼,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 石板小径,含苞秋菊,夜风习习,叩动长灯。 少女俯身取了药,楚恒立即收回了目光,重新低头望向石桌上的棋盘。 他这才发现,珈兰方才落下的那一子,掐断了黑子的生路,还当真是满盘皆输,无路可逃。少年眼底的压抑,此刻彻底变为自嘲,悲哀地随意捡了几颗黑子,索性松了手丢回瓷罐,欲盖弥彰。 “趁热喝。”珈兰缓步靠近,双手端了药碗递给楚恒。 楚恒瞥了眼味道十分熟悉的药汁,眼神一黯,此刻棋局已是少了小半片黑子,看不出先时模样。他接过药,看着碗中倒映出自己隐有憔悴的面容,忽而鬼使神差地开了口,问道。 “你可喜欢这院子么。” “怎的忽而……如此作问?” “不过一时想起。” “这院子,金秋时节定是美不胜收。想来它的主人,最喜四时之秋。”珈兰仰首望向暖色灯光下的桂花树,诚然道,“不过于我,无谓欢喜,只是你选了这里,我便也喜欢了。” 他默默良久。 珈兰垂首时,却见他搁置了药,把那些棋子一枚一枚收起来放进瓷罐。神色之仔细,藏在徐徐夜风之中,目光颤抖,流露出不为人知的苦涩和悲凉。 “太烫,”他一一收着黑子,道,“由着晾一晾罢。” “嗯,也好。” 少女提裙在他对侧坐下,同他一道儿收着棋盘上的白子,好似从未下过这一局小胜。她的手如凝脂般细滑,白皙若冰霜,却又不失婉约柔美。一小把棋子哗啦啦掉进瓷罐儿中,声如珠玉落盘,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二人默默良久,直至棋盘上黑白双色将尽,才不约而同地抬眸,望进对方的眼底。 “秦家军好么。”楚恒顿了顿,终还是不合时宜地问出了口。 “你的眼光,自不会差的。” “那比之鲁国,更欢喜哪个?” 楚恒知道珈兰瞧不上吕世怀那等虚伪君子,便也没有问起。 此刻的盘上,仅剩下三颗他所执的黑子,杂乱无章地散落在横纵线的交界点上。少年望着珈兰的眉眼,只知灯影憧憧,照见的皆是她赤忱不歇之爱。 “奴浮萍之身,蒲柳之姿。”珈兰伸出手去,将他面前的那三颗黑子纳入掌心,放归瓷罐,“久在积年前,心神皆奉予。奴不能择,非无术也,是为不能。” 她说。 做不出选择,并不是因为没有对比的能力,而是无法作选择。 少年愣了愣神,觉着自己问错了话、做错了事,只好牵出了几分苦笑,仰头去瞧桂花树上点缀的金黄花朵。 风过时,偶尔飘零了几片下来,竟在不知不觉间沾满了衣衫,浑身皆是金桂余香。 少女却只是寂然静坐,不发一语。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换了话题。 “美人亭……可还顺手。” 珈兰淡淡一笑,见他聊起公事,垂首细细理着自己的袖口,道:“美人自古如名将,此物亦复如是。” “你埋了一处也好。” “那日去救少将军,倒是瞥见墙上古怪一处,不好在信中说与主上,是而……等到了今日。” “何等古怪?” “像是人工凿破,口子颇深,恰能容纳梁军的重弩弩箭。奴……恰好知晓些旧事,心中有疑,方有此问。” “此事你可讲与秦家人?” “尚未。” “如此,待你回去时,寻个法子说与外祖一听。”楚恒抬手拾了药碗,闻见那逼人的苦味时不禁蹙了蹙眉,有些艰难地停了动作,“外祖心中一直有疑,这一回他肯冒着风险离开玉京,也是我托了司马相国,告知外祖……这儿有个真相,尚待发掘。” 楚恒颇为厌烦地将一碗苦药悉数下肚,搁了空碗,唇角还留有三两滴细密未涸的药汁。珈兰目光轻闪,见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亦明白了他的意图。 “秦老将军若是知晓自己的一双儿女,都是死于王室之手,岂非要……” “秦家人清清白白,外祖不愿自己一生所守之地延绵战火,亦不愿儿女背负身后骂名。”少年抬眼,淡道,“反是我和外祖一同离开玉京,林后才敢有所动作,父王……也才能看清林氏族人的嘴脸。” 珈兰见他目光阴沉,默然起身,从不知何处取出了一方锦帕,绕到他身畔。 “二哥已经向父王请命,待年节一过,就会带着公子妇前往封地,远离世事纷争。”楚恒接道,丝毫未注意身畔女子俯身的动作,“年节之前,林后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势要将我和外祖,留在边境之地。” 他还未及冠啊。 楚恒,楚青岩,分明还未到及冠的年纪,却是风霜满眼,重压负身。 珈兰折好了帕子,用叠起的柔软一角轻掖了掖楚恒嘴角的药汁,动作稀松平常,好似重复过无数遍。洁净的帕上迅速染上棕褐色的斑点,少年神情微滞,竟是攥住了身畔女子的手腕,目光如旧。 “再过几月,我会被父王召返玉京,送二哥离开。介时,为保秦家军,我会以绝对的劣势舍弃容州城和倒马关,退至内三关,逼迫林后提前动手。” 容州城? “那这里……也会被毁?” 楚恒回望向珈兰,莞尔道:“会。林氏有反心,向梁人借了军备、马匹,怕是近日便会陆续运入关内。她先时替长兄攒下的物什不知几许,在京中如狡兔三窟,早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梁军距离越近,于楚国而言风险越大,林后暴露的风险亦为之增加,必会加快速度夺取王权,再设法扭转局势。倒马关若失,外三关几在顷刻之间土崩瓦解。众人便是逃得再快,怕也护不住沿途悉数的百姓。 若是失败,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最后之法。 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 珈兰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沿着这一思路往回摸索,一切霎时如清晰泉水般透彻明了。她睨了一眼棋盘上摆放着的粗瓷药碗,碗沿甚至还有两三行顺流而下的药汁残痕,恍若少女白皙面容上的几行清泪。 他的身子好得这样快,十数年的痛楚一朝散去,当真是白露医术高超到如此地步,还是用了些不为人知的法子,折损了寿岁,换来一时回光返照? 桂花香,馥郁芬芳,像是在枝头洒满了细碎的金子。明黄肆意生长,风又翻卷烛光,秋就藏在那簌簌落下的桂花里。她忽而意识到什么,将那药碗重新拾了起来,垂首轻嗅—— 药香袅袅,酸涩泛苦。 她也是个中好手,怎会不知其中放了些什么。 “你……” 那曼妙女子手臂无力,缓缓垂了下去,粗瓷药碗清脆响亮地搁在石桌边沿,摇摇欲坠。 “白姨不会用这样冒险的方子,”珈兰忽地回神,眼中带了湿意,“是你要催自己的命!” 月照寒衣,在桂花树上镀了一层陈年古韵。树下的温润,是玉京彻夜不熄的繁华灯火,燃烧煎熬着他的年岁,照亮了他的如玉面庞。 “我就说,你瘦了。”他这才松开珈兰的手臂,淡淡答道。 第41章 奔赴·5 楚恒自行操控了轮椅,有些笨拙地控制着硕大的木轮,将其往后挪动了些许。少年俯身将自己的双腿搁置于地面,身躯前倾,扶着身畔还算结实粗壮的桂花树,咬牙徐徐起身。 毛毯上堆积的几簇金桂,星星点点地顺着衣袍卷落,跌入风里。 “兰儿,”少年莞尔,轻抬了手臂,垂首瞧着比自己还矮了些个头儿的女子,心中升起异样的欢欣,“让我好好瞧瞧。” “留下罢。” 他正欲触碰珈兰的手顿在了半空,可眼前的少女却回身径直走入,环住了他的腰身,声带呜咽。 “留下容州城、倒马关。”她埋低了头,闷闷道,“其实这些,都不急的。” 夜渐凉,悠悠星辰千万载,月午山空桂花落。 “这场边境之争,不能超过年节。”楚恒半垂了眼帘,有些无奈地回抱住怀中的少女,一字一句说与她听,“鲁璎同梁人军中的温先生有些交情,两方停战,他也得了不少消息来,一一告知了处暑。梁人同林后的交易势在必行,若是让林后……” “鲁璎并非乐善好施之徒,他能将此消息送给你,难道不能送与林后不成?如今楚梁交战,鲁国盘踞一方休养生息,只待两败俱伤之时,何人登基与他又有何干系。”珈兰打断道。 她是当真不知鲁璎心之所向,还是装作浑然不觉? 楚恒垂眸,轻叹了口气。 头顶的桂花树被夜风扰得沙沙作响,忽而被卷了几朵下来,洋洋洒洒地飘在风中。残留的最后几滴药液顺着瓷沿聚于碗底,桂花簌簌而落时,恰好跌了一两朵进去,遮掩了旧痕。 一树桂花,叶是千层绿,花开万点黄。楚恒忽而明白了过来,她为何这般不舍得容州城,原来他们间的情谊,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明日,我同你一道儿去秦家军大营,”楚恒紧了紧手臂,道,“如此,你也不会对容州城生出这许些偏心来。” 珈兰察觉到楚恒稍紧的怀抱,眼中忽蓄了泪,不知是欢喜他知晓了实情,还是对他的一味逃避心痛悲哀。 “你的腿,纵是当真好不了,我还是……” “说什么呢。”这回,轮到楚恒打断了怀中少女的话,“你还有珈佑,有白姨,有大好将来。” 我不过是个为了查明真相、还母妃清白的荒野游魂。纵使郁郁不得,终不能拖累了你。 “旁的几个,这些年多少学了些谋生手段。我身后,亦不必为吃穿生计忧愁。 “没了我,大雪可以去当花匠,小雪可以卖簪为生;大寒和小寒可以回到腾蛟阁去,白姨依旧是名满天下的神医。清明在朝中尚有一席之地,大暑和小暑可以作打手、作跑堂,总不至饿死……” 一一罗列的,无一不是他心血倾注,远比待他自己还仔细。 “我教你学了琴棋书画、宫礼六艺,比起旁人只多不少……不是让你一辈子陪着我这般人的。 “待这桩旧案尘埃落地,你会有更好的去处,鲁国王宫、秦将军府…… “无论哪里,都比三公子府好上百倍千倍。” 言毕,他才恍然发觉,怀中的女子不知何时起已是泪眼婆娑,凄然泪下,痛彻心扉。微风吹动着她的缕缕乱发,泪水沾湿了楚恒的前襟,那等凉意彻骨地涌入心头,湿漉漉地疼痛难受。 桂花的甜腻味道宛如蜜糖洒遍院落,只是久在其中,竟已无法发觉。取而代之的滋味是心口萦绕的兰草芬芳,袭人心怀,每一次呼吸都似在扯动伤痕。 珈兰生怕他再说些什么,只紧紧环着他不肯松手,低声哽咽道:“幼时读淮南子,古人云:君子重诺。我虽为女子,然心向君子之德,不敢弃、不敢欺。” “青岩,西南之诺,怎今日反是你要背弃誓言,与我长诀?”珈兰声泪俱下,断断续续地哽咽着,肝肠寸断。 楚恒一愣,只觉心如刀绞,苦涩难耐,比之寒症发作时有过之无不及。 他将双臂环得更紧,面上不显,周身的冰凉和颤抖却昭示了心底的不安思绪。屋檐下的暖色灯光摇摇晃晃地躲着穿梭而过的夜风,枕着漫漫无边的石板路,痛饮三分桂香。 “你当真……如此欢喜容州城?”少年压低了声,言语间不禁带了几分轻颤。 怀中的泪人儿微微颔首,并不开口。 “既如此,我离开时,将院子落了锁……”楚恒顿了顿,补上了后半句,“总不至被战火席卷得分毫不剩。” 只要梁人不行烧杀抢掠之举,容州城终能留下一口气在。纵然小院被烧,此处较为偏远,容州城又不是什么军事要道,不会成为梁人优先修复的场所,更遑论他们亦无暇分心重建。 若依着楚恒所想,梁人破关而入,可秦家军顾着楚恒这位公子的安危,不得已退后数城。待秦家军再要提刀重返倒马关时,梁人已借此空隙连夺外三关,势如破竹,难以抵挡。 彼时内忧外患,唯秦典墨和秦苍忠心可鉴,林氏一族狼子野心,楚王必能明辨,重提旧事,整理卷宗。即便楚恒不幸身故,更能将此事推与梁人和林氏的勾结,再由秦老将军牵出旧事,水到渠成。 他的倔强性子和珈兰有几分相似,定好的计策断不会轻易更改。此法不单是在逼林氏,也拿自己,逼楚王。 珈兰又岂会不懂。 “我会同白姨讲,”她抽噎了一声,泪水涟涟,颤道,“你会长命百岁。” “好,”楚恒终还是有些拗不过,凄然笑了一声,抚了抚女子的长发,安慰道,“让白姨慢慢治,可好?” “嗯。” 她再度埋低了头,更无谓沾湿的衣襟,缓缓平复着自己的心绪。楚恒这般想闻听母妃身后清名,若非被逼无奈,又怎舍得在此之前憾然离世。 后来,他们相拥树下,珈兰问他,可否同她一般欢喜容州城。 楚恒给的答案是——不甚欢喜。 不甚欢喜。 不过是,欢喜到无法背负日益沉重的爱意,无法抵御孑然一身的清醒罢了。 …… 迢迢千里外,粲然玉京城。 “王上,臣妾炖了药膳,特替您端来。” 门外的侍从替这位金尊玉贵的王后推开了书房的门,吱呀一声,便有馨香入室,环佩玎珰。书案后的老者徐徐抬眸,那美妇人这才轻移莲步,盈盈福了一礼。 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身旁,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照得整间书房透亮清爽。沉稳的檀香如智者低语,赋予这间屋舍最为质朴静谧的环境,再配以玄色、明黄交错的布饰,让人没来由地心生敬畏。 房间当中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家表帖,旁置一方宝砚,面前是如林般竖挂着的各类狼毫。除去老者身后墙上的那一匾描金黑字,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官窑的白瓷瓶,右侧则是磊作小山的名画卷轴,幽静雅致。 “你来了。”老者遥遥抬了抬手,示意女子起身。 “是啊,王上不是说,每每喝了臣妾的药膳,便会精神不少么。”妇人面上挂着无比温和的笑,微微侧身,示意春红将羹汤交给自己,“臣妾可都记着呢。” 老者见状,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双手扶着把手,往后挪了挪位置,靠在椅背之上。他看似不经意地合上了面前审阅一半的奏本,随手递给身畔的宦官,腾出了一小块位置让林后放她精心熬制的药膳。 林后面容含笑,行走时摇曳生姿,发上的金玉步摇尽显华贵。她步伐虽快,可流苏不过微微晃动而已,连碰撞之声都未发出,可见其仪态是何等端庄稳重。 “说起来,孤也有数日未去你那儿了。”楚王半垂了眼帘,随口试探道。 美妇人将木盘搁在桌案的一角,缓缓将整个儿的圆身青瓷汤罐端了出来,放在老者面前。他们作了数十年的夫妻,又岂会不清楚对方言语间的细微试探,倒还真是许些寻常夫妻没有的心有灵犀。 看似面上关怀,实则另有他问。 “王上糊涂,哪儿是数日未去臣妾那儿,分明是数日未入后宫了。”林后一句话,便打消了楚王误以为她的争宠之念,浑然一副被冤枉的无辜神色。 “噢,”楚王笑道,“是孤疏忽了。” 素手如玉,指甲上是新用凤仙花染就的浅红,更衬得柔软纤细,恍若十几岁少女一般。青瓷盖悄然揭开,这是一道炖了许久的黄芪鳝鱼汤,色泽浓白,醇香弥漫,令人食指大动。 楚王微微抬眼,不经意地赏了一旁侍立的宦官一个眼神,那宦官便快步行至楚王身畔,躬身行礼。即便是王后送的,这放入口中的吃食还是需过上一道验毒的关卡,小宦官熟练地唤了另一人进来,取了银针等物什,上前检验。 银针测过,无毒。小宦官微弯了腰,将沾了汤汁的长针递到身前由楚王过目。紧接着,他便用汤匙稍稍舀了一勺,放入另一个小碟中,仰首喝下了肚。 以身试毒,他倒也艰难。 林后双眼含笑地瞧着,还没等宦官禀报,便已经取了碗,自顾自替楚王舀着汤,温柔道。 “这孩子在王上身边也许些年头了,如今做事瞧着十分稳重端正,想来还是王上调教有方。” “你几日来一回也便罢了,好在他们机灵,都是提前备下的。”楚王摆了摆手,示意小宦官收拾了东西退下,“若是日日过来,只怕这小子每日一剂补汤下去,要壮实上好几斤。” 平素王后送来的汤药、膳食,都是先行送到膳房,再交由外头人检验好再送进来的。如此一道程序下来,自然轮不到楚王身边人来亲自检验,反倒是王后亲自来送的,需得临场备了物什,反是不易。 “臣妾听太医提及,王上前几日疲乏,当食些药膳补补气血。”林后盛了一碗,盈盈跪了下去,抬手递给楚王,“那孩子可是沾了王上的光呢。” “有心了。” 楚王顺手接过,却并未让王后起身。林后只无声地跪侍一侧,眼角含笑,并无半分不满模样。 美妇人悄然抬了目光,正好撞见楚王将一勺浓白膳汤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她垂首复作恭敬之态,笑意更甚。 …… 大营因秦老将军的到来,又多出了几处营帐驻扎。远处,一排排的战马被士兵循例放出营外,到林间遛马奔腾,气势如虹。 这是秦典墨离开大营,前往前线巡逻的第三日。 自打从容州城回来后,他一人包揽了阎晋、阎姝二人的巡逻班次,没日没夜地在外头跑,甚至夜间也不肯回大营休息。众人对他这异常之举的缘由心知肚明,但碍于秦苍那隐忍愤怒的面色,也不好开口劝上一句,只好由着去了。 只是这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呀。 阎姝日日在大营里陪着秦苍,时不时去容州城寻珈兰请教军务。毕竟秦典墨一离开,秦苍又不乐意接管杂事,只好将这些重担都丢给了阎晋和阎姝。 楚恒本就有意带珈兰去大营借住,正巧赶上阎姝过来,就顺带着提了此事,反是阎姝欢天喜地地策马而归,说要请示秦苍的意见。 身为公子,欲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于军心而言大有裨益,明面儿上秦苍自然十分赞成。但念及他那多日在外的孙子,难免心中还是有些膈应,恐怕楚恒一来,秦典墨就更不愿意回大营了。 三公子唤阎姝来请示,是给足了秦苍面子,他本就是奉旨而来,想住在军营,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两边既然兼顾不得,不如顺其自然,由着他们自己商量去。 秦苍叹了口气,应下了此事。 当日下午,阎姝便张罗着将人请了进来,那没心没肺的模样真叫秦苍恨铁不成钢。阎晋本也是要骂一句阎姝,谁知她反而将这两人拉到一旁,悄悄把自己的意图讲了出来。 用阎姝的话讲,兰姬姑娘若是一直和三公子住在一起,那秦典墨心里的疙瘩怎么也消不去的,更不愿意回来瞧见了,反是难受。可若是兰姬姑娘和三公子人在军营里头,他俩又不是正大光明交换过庚帖的夫妻,自然不能睡在一个帐篷里头。 如此一来,她日日在珈兰耳边吹枕边风,就不信不能给秦典墨一个机会。 爷孙俩恍然大悟,一左一右欣慰地拍着阎姝的肩膀,连连称赞,直呼阎姝的心思细腻。 第42章 奔赴·6 这不,秦苍和阎晋也欢天喜地地命人好生照料,特地择个好地方扎了新的营帐,专门留给楚恒居住。此处临近水源和森林,远离练兵场,到各处也有便捷宽敞的平路,倒是十分妥帖的。 珈兰平日虽时常见着楚恒,但因军中人多眼杂,也只好捡了些要紧的军务时才便过去。旁的时候,大都和阎姝待在一处,替她一道儿处理些小闹杂事。 直过了数日,众人才听闻,阎晋副将外出巡视时,顺道儿将秦典墨赶了回来。 用的借口,自然就是珈兰回到大营这桩事。 阎姝的妙计一发即中,堪比孔明在世。 阎晋心里赞道。 将夜。 太阳渐渐西沉,看霞光万丈,落满河岸,染红山谷;见波光千里,倾覆蜉蝣,描金沟壑。 此处是山间河流的中段,蓄了满满一湖的清澈溪水,是秦家军最为要紧的水源之地。此处平日里人迹罕至,因山路崎岖难行,唯有早晨晨雾消散时,军中会派一队人马来此取饮用之水。旁的时候,大多以下游的水作平素用,也不算太过叨扰自然。 虽说是蓄水湖,却有人工开凿的一条小道,夏日水涨时,几能漫过落脚处,远远望去,浑然一片寂静深湖罢了。 小路横跨湖面,直达对岸的山林之间,此刻隐匿于清澈湖水之下,需得仔细方能寻到方向。山林之间,鸟鸣啁啾,清脆如水音,胜似天籁。 “主上……您瞧。” “什么?”坐在轮椅上的羸弱书生,循着大寒的目光微微仰首,眼瞳轻颤。 远山叠嶂,峰峦秀丽,云霞缭绕其间,仿佛给这巍峨的群山披上了一层金色纱衣。少年心脏跳动如擂鼓,情愫的种子破土而出,在心房扎了根,伸展出繁茂的枝桠。少年瞧着湖水上迎着余晖起舞的少女,淡淡的金辉将她的面容照得清透。 他恍然觉着,若是时光停留在此刻…… 她与山色共分天下,迎着最后的金辉,双手缓缓推开,腰肢柔软。少女以足尖划开水波,回旋之间,周身的衣袖如展翼般荡开,激起的水珠四散而落。 她的发映照着星星点点的涟漪,手捧着无尽圣辉,当真是美极。 楚恒双拳紧攥,极力压抑着什么,却逃不过天地的眼睛。他几乎日日来此,借着无人之时训练双腿,以求早日康复,得以健全之身。珈兰被阎姝困了好几日,直至说秦典墨即将回营,阎姝才收了那些杂事去,堆到大营的主桌上。 注意到此处的主仆二人,珈兰这才遥遥行了一礼,提裙一深一浅地向着楚恒走来。岩石上有斑驳不一的湿滑青苔,全凭着扎实的轻功底子,她才能行得这般轻松惬意。因顾着一旁的大寒,少女故意将脚踝之下皆落于水中,步步划过,荡开一行水波。 未出阁的女子,不能轻易被旁人看了双足去。 大寒轻咳一声,将椅背上本挂着的两根木拐取下,靠在楚恒手边,便行了礼告退。 “青岩。”少女未出湖水,婷婷立在那里,倒映在少年眼中。 “你怎么……” “我听他们说,少将军今夜回营,怕两相尴尬,便来寻你了。” 震耳欲聋的偏向,以摧枯拉朽之势漫上心头,是她不曾枯败的爱意。 “嗯。”他抿了抿唇,不知说些什么,松了拳头,去取身畔的拐杖。 “你……身子如何了?” “尚可。” 利落的水落声。 面前的女子浑然不似凡物,眉目间闪烁着细碎的光,妖娆妩媚的眼角说不清有几分娴熟,几分真心。提裙时,少女的一双玉足曝露在阳光下,踏上青翠欲滴的浅草,精致小巧,光滑如瓷。 她此刻全然不再顾及男女大防,只盈盈坐在一侧的巨石上,附身用一方小帕擦拭脚踝的水珠。忽而,一阵竹木清香靠近,一只大手扶住了少女的手臂,示意她直起身来。 少年熟练地将轮椅固定在原地,撑着木拐起身,继而跪坐在她身前。 “主上……” 少女吓得忙要起身去搀,却见少年的手轻按在她的小腿上,从怀中取出了他常用的一方深色帕子,开口道。 “坐好。” 珈兰面上浮起一层薄热,在楚恒探得她的脚踝时下意识往回一缩,却反被他攥住。 隔着丝质的轻柔方帕,尚能感觉到少年手指的薄茧,沿着脚踝一点点拭去突兀的水珠,宛如羽毛挠过一样痒。 “已经,能行走,能弯曲了。” “是啊,”楚恒小心地将擦净的搁置在自己腿上,继而从一旁放置的靴中取出白袜,替她穿好,“能行走了。” “白姨的药真是管用。”珈兰莞尔,在他抚上另一只腿时不再退缩。 “这是白姨试了数回,才寻出的法子,”他淡淡答道,手中不停,“比先前的那一帖,要好上许些。” 他的话忽多了些,不知因何变得细碎,一一说与她听:“平日在家中,也是如此训练的。此处到了午后便四下无人,又有大暑和小暑在远处守着,轻易无人靠近。” “嗯,无碍便好。” 她盼着他无碍。 譬如新月,愈盈愈长。 譬如朝日,渐盛渐扬。 待楚恒替她穿好鞋袜,她才缓缓从方才的念想中抽身,开口唤道。 “青岩。” “嗯?” “等你好了,我们,往后寻个这般的地方。依山傍水,远离尘世;简衣素食,携手白头,可好?” 她心中凄凄,明知道那是不可为之事,还是贪图他口中的那一句允诺。 楚恒动作一顿,眼神一黯,终还是答了一句。 “好。” 少年抬起头,温柔地将她映在眼底,带着星星点点的纵容。 “恰如二哥一般,不争不抢,向父王求一片清净封地……” “青岩。”珈兰打断道,“我陪你走走。” 她欢喜他能说出这般的话,又怕他的话太好,蒙了她的拳拳赤忱,牵出她不切实际的私欲。 “好。”他应了声,由着珈兰搀扶他起身,接过了拐杖,掸了身上沾染的尘灰。 待他直立而行,珈兰便松开了手,由着他一点一点伸直了腿,迈开步子去。二人并肩,沿着湖边缓缓行过,全似一对少年夫妻,何等相伴情真。 他们从白昼,走到黑夜,好似走过了一生般漫长。 …… 明月高悬,光辉从天际洒下,宛若流淌轻纱,令人可望而不可及。 晚膳的菜肴十分简单,多数是和军中的粮食所差无几,却照顾到楚恒的病况,做了不少清淡落胃的时蔬。他特地留了珈兰一道用,像是笃定今夜营中会有大事发生一般。 直至珈兰步入他所居的营帐时,发现桌案上还未彻底干涸的墨汁、烛芯平白消失的蜡油、桌上还未来得及收拢的信封,这才明白过来他的意图。 她日日被阎姝缠着,自然无法将倒马关外的那一处裂口告知秦苍。纵然珈兰说了,秦苍也并非悉数信赖,唯有由楚恒出面,秦苍才会对这一事实深信不疑。 珈兰可能看走眼,楚恒身边的暗卫们,绝不会看走眼。 他寻了个最稳妥的法子,甚至有珈兰作人证。 而桌上的信…… 又是发给谁的呢? 珈兰在楚恒这儿坐着,耳边的消息却一刻未停。先时是秦典墨即将回营,接着又是梁人闻听秦苍坐镇,据说送了个什么包裹前来,附带了一封军师温先生的手书。 她瞧着镇定自若的楚恒,一切仿佛都有了答案。 戌时过三刻,蜡烛滴落的油凝聚成淡红的痕,细烟徐徐上升,默默坚守着暗夜的光明。深林寂静,偶尔传出几声虫鸣,果真是远离军营的静谧居所。 与军营相连的小路上,跃动着几处明亮的火光。离得近了,才听闻甲胄相撞的嘈杂之声。大寒认清了来人,遥遥抱拳行礼,行至帐门外,轻声禀报。 “主上,”大寒隔着帐帘,道,“秦老将军到访。” “请外祖进来便是。” 楚恒应了一声,从手中的杂记书卷中抬头,略有深意地瞧了一眼身畔摊了书的女子。她心领神会地合了书,起身时烛火轻晃,荡开了暗影的涟漪。 帐外夜风呼啸,甲胄轻击声在门外稍顿,只听一老一少向着门外之人的两声道谢,紧接着便有一只大手撩开了帐帘。 经由京中的桩桩件件,又行过风霜长路,老人的眉毛稀疏而均匀,色泽浅淡,早已没了初回京时见到的精气神儿了。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凝聚了许些疲惫浑浊的沧桑,却仍不失沉静和睿智,叫人愈发敬仰。 老将军瞥了眼那侍候在一旁的女子,心中不知如何惋惜哀叹,只立即入了内,将自己的孙儿拦在了门外。 大寒见状,只好无奈地笑了笑,向秦典墨礼貌地垂首致歉。他也是精明之人,当即冲着营帐行了一礼,稍稍往外走了些,留给楚恒和秦典墨独自谈话的空间。 晚风吹动林木,沙沙作响。 “老臣……” “外祖不必客气,”楚恒抢道,“稍坐。” 珈兰盈盈上前行礼,接过了老将军手中攥着的那一封信,和一柄素未谋面的陈旧长剑。这柄剑宽实厚重,剑鞘上还有数处锈斑和灰尘积聚,瞧着并非近两年楚国新制的军备。 而是,数年前,或者十数年前,更早的产物。 “外祖漏夜前来,不知是有何要紧之事?”楚恒的目光幽幽落在了珈兰手中的信件上,故意问了一嘴。 信封不曾落款,但其所用的纸张比起楚国的用度,则更为暗黄粗糙。珈兰将手中的两份物件交到楚恒手里,还未等他细看,秦苍便已是等不及开口。 “梁国听闻老臣在军中,唤了二三个使臣过来送了这封信,还有这一柄剑。”秦苍随意捡了把椅子坐下,双手逐渐攥紧,牙关紧咬,“那是……犬子的佩剑。” 珈兰一怔,试探性地微微抬眸瞧了楚恒一眼,眼中透露出不安的神色。楚恒似察觉了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交换了目光,轻牵了牵嘴角,似笑非笑。 梁人当真接了楚恒寄去的匿名信,要借秦氏的这桩旧事扰乱秦苍心神,从而在战场上一击制敌,攻破楚国边防。 这也就意味着,梁国藏了多年的狐狸尾巴,到了还是藏不住了。 更是意味着,林后的阴谋,逐渐浮出了水面。 “外祖竟还识得舅父的剑。”不经意的语句,却有阴鸷和森冷的肃杀之意攀上少年的眼底,“原来……是被人捡了去。” “三公子,”秦苍坐直了脊背,郑重道,“老臣此行,是为……” “霜降。” 他极少唤珈兰二十四使中的名讳,除非,是不可免的要事。 珈兰闻言,利落地行至他案前,如叩拜神佛般虔诚落跪。 “有一桩事,”楚恒眼瞳一黯,失去了魂灵般潜入夜色之中,倒映出最后一丝了无生气的烛火,“我一直想让霜降同外祖通个气儿。” “何事?” 楚恒独自坐在桌案后阴影汇聚的角落里,面部隐藏在昏暗的灯光和长影之中。只能依稀看到他的面部轮廓,犹如一幅未完成的水墨丹青,充满了神秘和不可知。 “你,如实相告便是。” “诺。” …… 夜晚的森林静谧而深邃,林木形态各异,在溪水的那一头汇聚成好似无尽的晦暗阴影。天幕间的清空朗星,照亮了远处重重树影的迷离,世间突然寂静。 秦典墨的瞳孔颤了颤,目光涣散地仰头望着那一轮月,脑中彻底没了方向。他本是为自己徒然浓烈的爱意消沉,却不想回到大营时,见到外祖捧着那一柄剑,双手颤抖,难以自持。 少年心乱如麻,长长叹了一口气。 余光中,从大帐的门帘后缓缓走出一抹窈窕身影,长发如瀑,面容如月,背后的两柄长剑嗡鸣轻啼。目光交汇的瞬间,二人皆是怔住了,徒留满地的月下余辉,覆水难收。 秦典墨赶路匆忙,想来也是刚到营中不久,还未来得及休整便匆匆跟了秦苍来此。数日未见,他的面容似有清减,眼下乌青,眸中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只通身的气质愈发沉稳从容。 丰神俊朗的少年将军,竟在瞧见她时哑了声,思念泉涌。 是了。 本就是药石无医的苦疾,如何能奢求这短短数日,便康健如初。 第43章 夙愿·1 ——负我十年恩,欠尔千行泪。洒之北原上,不待秋风至。 珈兰缓步而出,将帘子搁置了,无声地向他行去。风吹乱了她脑后齐整的长发,吹皱了少女的裙边,更吹散了空气中凉爽的薄雾。 “你回来了。” 她站在秦典墨身前不远处,莞尔一笑,饱含温柔。 秦典墨顿了顿,紧攥的双手成了内心压抑的写照,让他心乱如麻,又恍然大悟。 一片落叶飘过溪水,悠然落在了他身后的草地,沉静安详地席地而眠。 少年心头一动,目光颓然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依旧是那般清晰如画,仿佛这几日的消沉萎靡从未将她的身影从脑海模糊分毫。深色的甲胄寒光凛冽,腰间的长剑铮铮错响,引得大寒亦因此侧目。 “代我,向外祖致歉。” 秦典墨转身要走,步履跌撞,发间灌满了风。 “等等。”珈兰制止道,“这是秦家军的大营,你若是厌恶于我,也当是我离开。” 少年将军身形一滞,目光涣散地瞧着眼前涓涓而走的溪流,痛欲绝尘。记忆恰如掌中之水,他竭力捧着、护着,终还是从指缝中一滴滴流淌干净。 她说得对,铁血将士,果真是了无牵挂,方能洒脱乐然。 “你又能去哪里。” “你这些时日,在外头不就是为了躲我么?我去哪里又有何干系,总归,不碍着你便是了。”珈兰少有这般咄咄逼人的时候,可秦典墨正在气头上,哪能听出珈兰性子的转变来。 “三公子身边的暗卫,我岂敢有不敬之礼。”秦典墨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忽然鼓起了勇气般,回身怒道,“你若是真想走,还在这里同我说什么?自请了离去,这营里凭谁拦得住你?怕是早就不在外三关了!” 珈兰一愣,只顾着瞧他疲惫悲哀的眉眼,丝毫没有听清少年激烈的心意。 面前的女儿忽而弯了眼,笑得像只狐狸,妩媚的眉眼透着星点决绝。她复又端起那副看似妖娆亲近的神情,实则话里却是轻飘飘的失望和疏离,调侃道。 “原来秦少将军在外,一直在等我离开的消息……” 天阴了,夜幕将天空压低,娩出深沉而浓烈的幻象。一轮月像是罩在子夜上的洁白面纱,光晕一片,形单影只。 “你会等到的。” 晚风一吹,河面亮了,泛起粼粼波光;天上也亮了,薄云正慢慢隐退,敲打梦乡。 秦典墨猛地凝了神,迷茫的瞳孔颤了颤,极速收缩成了绵密的针。不远处,少女安静地笑了笑,提裙凝气,回身缓缓走向山林之间。 大寒目光一斜,装作没看见般侧了身,抱臂而立。直至那少女的背影彻底被山林吞没,久久矗立的少年将军才心下一横,快步向着林中跑去,眉峰紧皱,咬牙前行。 他责备自己好生不坚定,明知她在赌气,却还是被她骗了去。心口的跳动似是揣了一只山雀,欲让其死,欲让其生,折磨得他狼狈慌张。 那是中游湖泊的方向,夜间鲜有人至,地面湿滑,若当真不管不顾,秦典墨怕会责怪自己一辈子。他踉踉跄跄地拨开膝盖高的草丛,挑了一条最难行的路上了小丘,恰好撞见那满湖的银光,宁静而神秘。 月依旧残缺地悬挂在半空,颜色已渐渐苍白了。山上竹篁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片黑色,身边草丛中,虫声繁旁如落雨,怎生聒噪。 不远处的少女缓步走向湖岸,即便是秦典墨唤了几声她的名讳,亦不肯停住脚步。深深浅浅的脚印在她行经的草丛间绵延成一条长线,少女的衣袖灌了些微晚风,像一朵绽放的花。 “珈兰! “我叫你停下,珈兰!” 他跑得极快,连佩剑掉了都来不及捡。少年跑过了漫长的夜,跑过了遥远的山林,好像隐约间又回到了那日的小巷外,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拧在一起,不曾分开的模样。 “停下!” 眼见她一点点步入湖水,秦典墨彻底慌了神,无措地扯掉了肩上的甲胄,丢在一旁。他撕破呼啸的晚风,努力奔跑了这样久,正是怕她当真了无音讯,困在冰冷的湖水之中。 “兰儿!” …… 烛火如镜,那跳动的火焰倒映出人心的喜怒哀乐,亦是一种永恒的守望。秦苍六神无主地踉跄着脚步,身形不稳,艰难地扶上了桌沿。 无人知晓在珈兰离开后,楚恒同他说了什么,或许,只有门外的大寒知道。 珈兰同秦苍讲,那日在倒马关外,看到了一处十分古怪的痕迹。 此处深痕,同重弩的尖刃处恰恰契合。 年迈的老将军撑着桌,眼中骤然滚出大片大片的热泪来。他嗤笑了一声,看着手中楚恒交给他的信笺,容色欢欣,泪水凄凄。 这一封信,恰是林后所书,交予梁国主将的密函。一模一样的字迹,一封,到了梁国主将的手里;一封,在这里。 秦苍以为,是林后害死了自己的女儿,故而一直心有怨怼,势要将她拉下马来。他的儿子本是战死沙场的英魂,可若一切恰如珈兰所言,那…… 秦家小将军的死,绝非梁国人战时计策,而是处心积虑地配合了林后,要断绝他秦苍的血脉!此事本于林后无益,可当时恰逢长公主和亲鲁国的关头,长公主又一心一意等着秦小将军班师回朝,说什么也不肯平白嫁去鲁国。 直至那日,她闻听秦家小子死讯,朝着倒马关方向重重叩首,痛哭流涕。她在数千宫人的面前,以公主之躯,遥遥向少年郎尸骨无存之所长跪不起,直至悲伤昏厥。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如此,方成就鲁国、楚国这一桩和平姻缘。 这一切,是林后授意,便能做到的么? 秦苍不信。 一国边境之危,倒马关之存亡,绝不是一个后宫女子能干涉的决议。除非,这其中有楚王松口授意,林后才如此胆大妄为地里通外敌,乱他秦苍心神,后撤数座城池。 这也恰好说明了,林后杀害秦家长女时,楚王为何始终不置一词,甚至都未等到秦苍回京便匆匆将人葬了。林家手中有楚王的把柄,是一旦公之于众,便遗臭万年的要害,他又怎么舍得将林后架上刑场。 可怜他秦苍一生戎马,拜的,却是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君王。 秦苍双手颤抖,原平整暗黄的纸张渐渐被攥成一团,口中似在轻声念叨着什么。直至外头的虫豸噤了声,楚恒才听清,他口中那一句一句,皆是对自己已逝儿女的懊恼和歉意。 秦家将军好似一瞬苍老了数十岁,眼中的生机行将就木,逐渐肆虐疯狂。楚王永远不会为他的女儿昭雪,他的儿子再也逃不出倒马关,挣扎了这么久,还是让他们困在了囹圄之中。 老人强忍着喉头的哽咽,将那封信攥在手心,开了口。 “好孩子……”他断断续续地吸了口气,颤道,“外祖没什么好留给你的。这个,你好好收着。” 老人的手粗犷而温暖,每一根手指的内外都是陈年的茧皮,布满了褶皱。他松了甲胄,取下护身的甲片,从前襟内置的口袋中取出一枚黢黑的虎符。秦典墨小时,时常拿着这虎符装腔作势,秦苍便命人用木材雕了个一般模样的,由着秦典墨把玩。 数年过去,那木头符仿佛已经替代了真的这一个,秦苍便一直留了下来。 “这柄剑,老臣带不走,想求三公子,替我葬到将军府的祠堂去,和他的……姊妹在一起。”秦苍哽咽了一声,将那虎符径直按在楚恒面前,悲切道。 从这一刻起,除了秦典墨有权调动秦家军,他楚恒也有。 “这是死局。”楚恒眼眸轻抬,眼底是难以辨析的晦暗不明,“外祖也要去么。” “林后想逼我在战局间亲自下场,全我满门忠烈。三公子,老臣早已逃不脱这死局,只是这一回……想顺从内心,去要回我儿子的死因,和,林氏的罪证。” 楚恒顿了顿。 秦苍一点点松开了那枚铜铸的虎符,掌心已被烙下了暗红的深痕,好似迎来了解脱般直起了腰,长出一口气。 “还请三公子,成全。” 外祖要他护好秦家军,护好秦氏的血脉,亦为了秦氏的声名慷慨奔走。楚恒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触及那还带着外祖余温的虎符,眼瞳一黯,满载虚无和落寞。 便是知道楚王的行径,秦苍也不会反。 他护的是一方百姓,又不是一方王城。 “外祖此去,要何助力?” “不必,”老将军扶正了自己的佩剑,颇为不舍地瞧着桌上那柄满是锈斑的旧物,“我会问过我的老友,愿意走的,跟我一道儿去。不愿意去的,就留在营中,照顾好几个小辈。” 老人抿唇一笑,利落地抹了把泪,重新穿好身上的甲胄,转身要走。 寂静多时的虫豸复又聒噪了起来,叫的欢快又激越,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让人无处遁形。 “外祖。”楚恒抬眸,望着秦苍挺拔孤独的背影,不知是一时心软,还是瞧清了老人真切的慈爱之心,“让徐将军跟着罢。” 秦苍顿了顿,不明所以。 “至少……惊蛰,能护外祖性命。” 有虫声从帐外丛内传来,时停时续,忽高忽低,带点诗词里的平仄音律,不紧不慢地催发晚风凉意。 “老徐……我会让他留下。”秦苍说着,撩开了帐帘,迎上那满目的月下银辉,忽而云淡风轻了一般,“有子如此,当为天瑜之幸,亦为老夫之幸。” 夜色连天,无边的暗黑里流淌出阵阵风吟,流水的私语忽远忽近、飘忽不定。绝望的虫鸣在夜里此起彼伏,惨淡的天穹里流云失去了踪迹,唯星月生辉,寂静如许。 …… “你就这般不愿见我!” 少年终于赶上了半膝入水的少女,将她柔软的手腕猛然攥住,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从冰凉的湖水中拉回半步。 珈兰脚下踉跄,不慎撞上了秦典墨结实的胸膛,紧接着肩膀一顿,是身后少年稳稳扶住她的谨慎。秦典墨想将她横抱回岸上,却被身前的少女洞悉了内心,被她轻轻一推,后撤半步,拉开了距离。 晚风吹乱了她的发,月色却将她的影子理得愈发清晰,生生隔断了二人的联系。 “为何?就因为楚……” 四目相对。 “秦少将军,”珈兰莞尔,风情万种,连微湿的发都带着几分撩人韵味,“霜降见过。” 珈兰正要屈膝行礼,秦典墨却一咬牙,愤然上前扯住珈兰的藕臂,另一手捏着下颚和脖颈,迫使她看向自己。 “你好好瞧清楚!” 眼中人,湖中月。 少女愣了愣神,下意识地仰首望进秦典墨眼底。 “我说过,”秦典墨答得仔细,一字一句炽热灼烫,燃烧着无穷的爱意,“我不介意你是何身份,甚至……没有追究过你同三公子的关系。” “我只是懊恼、后悔,”少年自嘲一笑,松了她的玉颈,将她的手按在心口,“恼我不能予你安身立命之所,悔我不曾再早些遇见你。星月为鉴,我心为证——你好好瞧瞧,这眼中人,不是霜降!” 不是霜降,那又是谁? 珈兰望着那双和楚恒这般肖像的眉眼,不知从何时起,他们温和时的神情变得这般相似,恍如一人。 隔着衣衫,少女的掌心清晰地感知到他怦然而动的心跳。月倒映湖面,似银器沉入水底,熠熠生辉,让人心醉神迷。波光荡漾,湖水一层层切碎了银辉,化作流动的玉屑,复又凝聚作她的影子。 天穹滴星,昏暗的夜色将他的真心映照得何等清晰,偏是触手可得的心之全蚀。 这儿是长夜入影,星辰倒置;另一处,却是流水悠然,独坐灯火。 秦苍离开后,楚恒帐外便静了下来。大寒见四下无人,复又溜进了里头,想问问楚恒可还有旁的吩咐。灯影憧憧,浮光滚滚,厚重的沉默压着轮椅上孑然一身的少年,好似古木的风烛残年。 他轻抚着那枚虎符和旧剑,目光无神,在大寒入内时沉沉阖眼。 第44章 夙愿·2 夜色迷离,一支由数名老将组成的小队悄然打马出了军营,而阎晋外出,阎姝熟睡,竟无一人知晓秦苍的行动。本是应坐镇大营的秦典墨,却不知为何,迟迟未能回到主帐。 徐将军孤身一人矗立在军营门口,手中攥了一封信,那些远去的火把愈发拉长了他的身影,好似渐长的寿岁,将逝于白夜。 …… 珈兰心下一横,猛然推开了秦典墨,后退了半步,险些不曾在淤泥间站稳。她有些心虚地回过身,不忍直视秦典墨眼底的灼热,只颤声答了一句。 “我知道了,也记下了。” 秦典墨见状,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可她躲得快,反有些逼得她往水深处去。少年瞧着她濡湿的衣袍,心中长叹了一口气,有些进退两难。 “是我操之过急。”少年将军阖了眼,叹道,“他陪了你那样久。” 晚风轻抚枝头,绿叶摇曳生姿,仿佛在为它而舞。它带来了夜的温柔,用细腻的触感勾勒出无尽的诗意,让人沉醉在这宁静的夜晚。 湖水冰凉彻骨。 “我等你。” 他留下这三字,不舍地倒退了几步,回身决绝地拾起地上的甲胄和配剑,向着来时的小路行去。少年离开的脚步干净利落,即便吸饱了湖水的脚步沉重不已,仍是大步流星地迈着步子。 水珠哗啦啦地溅入湖中,如春日盛景般绽放出无数涟漪,大小错落,染了银月,好生绚丽夺目。珈兰矗立片刻,似是未曾想道秦典墨的潇洒决绝,有些无措地松了肩膀,转身拖着厚重的裙摆,一深一浅地走上岸。 远处的树林中,有个停驻的人影渐渐远去,没了夜风的阻挡,水珠跌入落叶的轻声依稀可闻。珈兰抬眸时,那一道身影早已远去,仿佛从不曾在此停留。 她与刽子手无异,却还受着那般炽热的真心。 秦苍要离开,身为外孙的秦典墨若是知道秦苍的目的地,绝不会轻易放了他去。故而,秦苍和楚恒才商量出这样一个法子——让珈兰先行将秦典墨引开些,好给他们留出些许空间,商议梁国使臣一事。 珈兰离开前,尚听见秦苍同楚恒说的一句。 她也是南郡的孩子,无处不可怜…… 珈兰思绪恍惚,拖着沉重的裙摆,不知是如何回到楚恒的大帐。回过神时,大寒已在一旁唤了她许久,灵魂出窍般无法凝神。 烛光在黑暗中跳动,如同心跳般微弱而有力,将夜晚的寂静打破。透过门帘的缝隙,还能瞥见那一束若隐若现的微光,描摹着屋外浅草的颜色。 少女眼中氤氲了泪,顾不上回应大寒,撩开门帘迎了进去—— 可秦苍已不在那里了。 楚恒抬眸时,面前的少女裙边、发丝沾满了水痕,狼狈不堪,眼中凄迷一片。她踉跄着前行了几步,终还是无力地跌跪在地,颤抖着掩面而泣。 恰如冬日梅枝断裂,积雪扑簌落下。 辘辘的木轮碾过地面,磨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墨竹清香渐近,硕大的一团阴影将她笼罩其间,遮蔽了恼人的跃动烛光。楚恒将轮椅停在珈兰面前,长长叹了一口气,俯下身来,向她伸出了手。 “是我的错。” 少女不答。 “真正的幕后真凶,是我才对。” 她颤抖着身,一手无力地搭上他玄黑的洁净鞋面,哭颜如月色一般柔和,生怕染脏了他的衣袍。少女紧捂着唇,数度开口时,却发觉嗓音实在哽咽难明,泪水更是断线般从指缝间滚落。 “罢了……”少年见状,心如刀绞,忽而转了话题道,“秦典墨定是同你说了许多。” 楚恒压低了身子,攥住少女搭在自己鞋上的玉手,只觉柔若无骨,冰凉无比。她无声地哭泣着,泪水更如雨打风吹一般,压弯了脊梁。 少年细细揉捏着她的手,复又叹了口气。 “我的兰儿,跟在我身边数年,心中仍存善念——是我最值得骄傲之事。”他眼眸微低,不悦地瞥了眼珈兰沾湿凌乱的长发,“外祖唯有去了,心内方安。故而,你不必如此难过。” “我……自觉惭愧,”珈兰更埋低了头,“不敢面见主上,更无颜秦少将军。” 楚恒轻笑一声,不知带着几分嘲讽,几分轻蔑,亦或是,愈发无奈的辛酸之感。少年笑时,脑后的长发簌簌散落几缕,枯如叶,乱如丝,衬得他愈发消瘦苍白。 他应是故意的,抿了抿唇,眼神空洞地开了口。 “我出来前,珈佑的字写的愈发漂亮了。他……可给你瞧过字帖了?” 珈兰一顿。 言下之意有两层。 第一层,若换作是珈兰,以她对珈佑的惭愧和歉疚,可也会为了他不顾一切地讨回公道?第二层,珈佑仍在三公子府中,怎知这不是一种另类的威胁。 “这孩子精着呢。知道你欢喜我的字,便学了我的笔风。若不仔细看,是当真瞧不出分别的。”楚恒直起了腰,靠在冰凉的椅背上,“实则,他自己写的,愈漂亮几分。” 少女撤回了手,扶着地,身形微微抬起了几分。她目光涣散地瞧着眼前的地面,口鼻中皆是泥土的苦涩腥味,占据了内心。 “你总不能陪着他一辈子的。”楚恒淡然道,好似秦苍的离开浑然与他无半分干系,“人这辈子,顾及不上的太多……不如,多顾念些自己。” 恰如……他的母妃,也无法陪伴他一辈子。 但他和秦苍一样,都不希望秦氏女蒙受不白之冤,如此在史书上划了一笔,累得后世之人唾骂。 珈兰不答,只是周身仍旧略有颤抖,仿佛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恐惧和悲伤。楚恒长叹了一口气,直将自己的精气神儿都抽离了体内,彻底沦为行尸走肉一般。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妃。 可她的面容,已不大记得清了。 “起来罢,换身衣服,我替你擦干了发,免得着凉。”楚恒忽而眼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向面前的少女伸出了手。 他想起岁寒时的柑橘、西南的红枫,还有送别吕世怀后,下意识接住那几两碎银的摇晃船景。 那只手清癯干瘦,犹如青铜铸成,仿佛还带着锋棱。苍白的腕骨露出一截,延伸的青筋微微凸起,修长的指骨没有半分瑕疵。少女鬼使神差地回握住,无措地仰首望向神色晦暗的少年,心甘情愿地被他的温柔诱捕。 …… 夜,天穹宁静得似一潭死水。 马蹄轻踏,卷起一层又一层浅而薄的沙雾,径直钻入林间小径,绕过倒马关外的深林,步入梁国地界。 他们是秦家军最主心骨的老将,打马自玉京而来,又随着秦苍夜潜入梁。除了被秦苍强摁下的徐将军,其余几个,说什么也不肯再留。 因先时倒马关一役,关内已是一片废墟,梁人在此处的防守兵力亦有所松懈。秦苍一行人方入境,便打晕了一队巡逻的士兵,拖进林子里扒下了他们的甲胄和披风,罩在自己身上,才重新捡了战马往深处行去。 梁军驻扎之地离倒马关不远,不过一盏茶时间,便远远瞧见了篝火的橙黄光亮。众人寻了个安全隐蔽的小林,将马匹先行牵入其中安置,整理了衣装,向梁军大营而去。 “呔,什么埋汰衣服!”其中一个老将扯了扯不算合身的胸甲,紧皱了眉,暗骂了一句。 “行了行了!就这一会儿了!” “哎……”秦苍轻叹了口气,垂眸不悦地瞥了眼那身敌军的战甲。见已离梁军军营不远,他抬手示意噤声,指挥了众人模仿巡逻的队形,正大光明地从大门进。 天阴沉沉地压了下来,篝火微弱的光只能照亮周遭一小圈儿的草木,竹制塔楼上的护卫依旧瞧不清每一名兵士的面容,只能以衣装作判。 带着浓重汗臭味的甲胄,瞒天过海到是十分顺手。为免被人发现,秦苍领着众人寻了一处空置的帐篷歇整,拔出佩剑,以剑尖在地面划了几笔,赫然是方才记下的梁军大营布局图。 扎营之处的土层较为干燥松软,更接近沙土的质地,剑尖挑过时并不费力。秦苍将整座梁军大营的前片画了个大概,旋即长剑一收,咣当一声入了鞘。 门旁放风的一人紧盯着帘缝外的光景,见无人靠近,才打了个手势示意安全。 “这里,到这里,”秦苍粗糙的大手一指,众人便围作一团,低声道,“我们从大帐的右后方进入,这里挨着粮草营,遮蔽物较多。” “从将军令。”众人低声应道,当即便四面八方地抬起脚来,欲将地图踩乱。 数只脚顿时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眼花缭乱地踩飞了不少沙尘,直晃得呛人。秦苍刚别过脸去,就听人群中痛呼两声—— “哎哟!” “嘶!” 先是一声甲胄相撞,成片的踩踏声忽而停了,接着是某人狠狠回踩的一脚。 “老范!” “老方!” 针尖对麦芒。 “下脚真狠呐你!” “明知我不是故意的,你还踩回来作甚!”老范将军当即向着秦苍作揖,控诉道,“将军瞧瞧老方!这岂不是睚眦必报、小肚鸡肠之典范!” 秦苍被他们这一闹,一直纠在心头的疑云似消减了几分,不满地瞪了他们一眼,反是轻松了不少。 “多大的人了!得亏都是自家兄弟,要是给那帮小的看见了,我瞅着你俩才是为老不尊之典范!”秦苍骂了一句,冷哼一声,“收拾好自个儿东西!别落了什么线索在这儿!” 老范闻言,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应了一声诺,瞥了眼一旁一样窝囊的老方。二人视线相撞,跟小孩儿赌气似的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检查起自个儿的随身物品来。 众人离开营帐时,外头清空朗星,四下寂静一片,唯偶尔能听见几句震天的酣声和梦呓。借着林立的营帐遮掩,众人成功穿过了篝火旁最为危险的一段路,半盏茶时间不到便缩在了粮草营的柴火堆后头。 粮草乃一军命脉,秦苍双眼微眯,计上心来。 他压低了身子,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巡逻队刚过,这才回身对着老范开口。 “火折子呢?” 秦苍说着,做了个拔开塞子,丢进远处干草堆里头的动作。 范将军心领神会,微微颔首,从腰间挂着的一个小囊中取出一枚随身的火折子,瞧准了方向,奋力一抛—— 起初火苗的势头极小,压抑在干枯稻草之下,只轻微冲撞着草堆罢了。不出片刻,火苗便化身为吞天噬地的巨蛇,扫过之地便是一片光明余烬。 炽热的火焰跳跃在黑夜中,犹如一团狂野的红色怪兽,威胁着所有生命。 “走水了!走水了!” 粮草营有人关注到火势,当即喊了起来,咚咚地敲响了警锣。可惜今夜风助人势,零星的火花飘到了另一处草堆,烈火纵横,几近疯狂地蚕食着一切。 夜暗方显万颗星。 果然这火焰的美妙,要等到深夜,才最为绚丽夺目。 秦苍见时机正好,示意众人撩起了帘帐一角,撑起处容一人通过的口子,俯身钻了进去。主帐多是平日议事之用,故而眼下漆黑一片,并无声响。待到粮草营火光渐大,介时秦苍早已埋伏在内,陆续前来的将领便可一一拿下,斩获奇功。 可他不曾注意到的是,这一路来的太过顺利。 营帐的厚布一松,铺天盖地的黑暗便笼罩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众人相互扶着前一人的剑鞘,沿着营帐的边沿摩挲着往正门去,可刚行出几步路,秦苍却怔在了原地。 耳畔嘈杂的叫喊声和脚步声,扰乱了他的五感和心神。当他静下心来在黑暗中寻找路途时,才闻见大帐中隐隐有浅淡的酒水肉糜香气,幽幽地钻入口鼻之间。 帐外急促的脚步声哐哐砸过地面,一桶又一桶清水泼溅,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沉重,伴随着细微的山谷回音。这些粮草营的士兵看似杂乱的脚步,却是有条不紊地取了水来,烧灼之味淡去,肉糜之香更浓,众将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第45章 夙愿·3 他们一行人本是夜袭,纵然梁人早年被烧过粮草有了防备,也不能来得如此之快。除非,梁军一早就知道秦苍今夜的行动,或是…… 自他们入营之时,便有人监视。 空气中的肉香、酒香,扯下了秦苍障目的枯叶。 范将军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背后冷汗涔涔,一手紧攥,牙关咬的咯咯作响。 “秦老将军远道而来,我等不胜欢欣。” 秦苍不答,有些无奈地闭目静候,眉头紧皱。眼前的黑暗幕布被烛火揭开,一排排烛灯依次被三位梁国副将点亮,昏黄的光明充斥了整个大帐。 夜已经很深了。 大帐中烛光摇曳,明明灭灭地闪烁着骇人的危机,在这日渐黑沉的夜中显得尤为昭然。被光芒波及的瞬间,秦苍粗糙的额头上清晰可见细细密密的汗珠,是黑暗中无法企及的光景。 而前头,是梁国众将士分坐两侧,矮桌上满是各色瓜果餐食,美酒如林,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梁人平素多马战,不想军中的菜肴倒是做的精致可口,不像伙夫粗人所制。 那几道瓜果、酒饮,是提前拿冰凉的河水泡过的,正是夏夜最爽口的物什。不说切得厚薄正好的白肉,单说那几道翠绿欲滴的清炒时蔬,便让人食欲大增,更何况是长夜奔袭、精神紧绷的秦国将士。 “耿将军……真是好兴致。”秦苍强定了定心神,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却镇静如常。 他一念及梁人送来的那柄旧剑,便想起无数次午夜梦回的一双儿女,和已逝多年的结发妻子。 他们仍是灼灼风华,然秦苍风霜满鬓,再不复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数年过去,他头一回这般靠近事实的真相,不必再忍受彻夜煎熬之苦。可事到临头,他反倒是异常镇静,那些思念没来由地催动了他的脚步,绕过屏风,向大帐正厅走去。 秦苍一行人从屏风后依次行出,后头几个无一不是吹胡子瞪眼地瞧着堂上主将,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了一般。梁国数人这才起身向着秦苍见礼,倒是把规矩端得十足标准。 老将军一面走,一面解下身上用作伪装的梁军战甲,哗啦啦地扔在地上,震出刺耳的甲片嗡鸣,旁人亦然。耿将军和温先生相视一眼,心下了然,抬手示意秦苍落座左侧的尊位。 “将军请。” “不必了。”秦苍抬手制止道,“你我之间,尚不是能坐在一处吃酒的交情。” “看来,”耿将军非但不介意,反而兴致极高地端了酒,举杯相敬,“不必我多费唇舌了。” 温先生睨了一眼主座的将军,将手中的物什更攥紧了几分,垂低了头,一言不发。 众人当吃酒的吃酒,用食的用食,好似在瞧一出精彩的剧。 “我儿子究竟是怎么死的。”秦苍问道。 耿将军笑眯眯地瞧着,只仰首饮下满杯烈酒,将空荡荡的酒杯倒置在二人面前,十足十的挑衅意味。 滴答、滴答。 未尽的玉液琼浆零星点了几滴下来,一头栽进耿将军座前的泥地里,消失无踪。 “就这么死的。”他收了势,吊儿郎当地将青铜制的酒杯丢到秦苍面前,架了腿,勾唇笑道,“说不准,秦家军把本将灌醉了,能得个结果来?” 堂上骤然响起哄笑之声,仿佛站在堂中之人皆是供予取乐的戏子伶人。 耿将军亦是轻笑一声,抬手将五指一拢,众人当即收声,正襟危坐。 “黄口小儿,无耻之徒!”范将军气不过,当即拔刀要砍,锋利的寒光刹那间出了鞘,劈向正座上的男子。 可下一瞬,范将军伸出的手臂、长刀,皆被两侧袭来的厚重锁链紧紧困住。金属摩擦时的尖锐声刺耳难鸣,滋啦滋啦地响动着,越锁越紧。两侧的小将则是稳稳扎着马步,怎么也不肯松手。 秦苍回身扫了一眼,这才瞧清了堂上落座的众人,个个肩膀宽实、目光坚毅,都是梁军里头的好手。得了秦苍示意,范将军不甘地啐了一口,松了刀柄,那些禁锢的锁链旋即撤了回去,由着长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回身时,只见耿将军压低了目光,神色晦暗,仿佛不曾抬眸下令。 “耿将军在信里写得清楚,怪我多此一问。”秦苍胸膛下的年迈心脏,如少年般重新喷薄着生机,“单凭那一封信、一柄瞧不出模样的剑,可证明不了什么。” 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这本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重要的,是能拿出楚王间接害死秦家小将军的证据,才是当务之急。 耿将军勾了勾唇角,掸去袖口沾染的水珠,道:“是么?” “在倒马关外三十五步的城墙上,有一处被人为开凿的裂口,宽约四指,深三寸有余,”耿将军顿了顿,窥了眼秦苍无动于衷的面色,站起了身,“正够我梁军重弩箭簇的大小。” 他一身玄色便袍,身上还带着几分酒气,缓步走向堂下众人。 “证据?呵,秦将军,你要的证据,数不胜数!” 耿将军面色微红,好似当真喝醉了酒般摇摇晃晃地行至秦苍身畔,拍了拍他的肩,一一点着两侧端坐的诸将。 秦苍只闻见身侧男子浓郁的醺味,醇厚得堪比烈酒倒灌,豪迈的气息直冲脑门。这等气味仿佛从耿裕的袍袖间迸发而出,迅速充盈了肺腑,让人无所遁形。 “你瞧,这都是那日,杀你儿子的有功之臣!这个,是那日发射重弩的弩箭手,如今已是百人将之职!这一个,是砍下你儿子头颅的勇士,被我王赏百金,连升三级!你再看那一个……”耿将军故作不明地皱着眉,忽而又豁然开朗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耿将军瞧了眼秦家众老将的面色,青一片红一片的,好生精彩。他哈哈大笑着,侧身提起一旁桌上的小酒坛,推到秦苍怀中,踉跄几步稳住了身形。 “你为了楚国,肝脑涂地,我都瞧在了眼里!可坐镇玉京城的一双夫妇,算计了你的女儿、你的儿子,甚至,你的子子孙孙都被他们算了进去!”耿将军愈说,心中的火热愈发盛大,一双眼炯炯有神地瞧着面前的老将,声调渐高,“将军若想报仇,我必奉为座上宾!替你杀了林后,杀了楚王,剑指玉京,报举家之仇!” 秦苍耳中似有嗡鸣之声,剩下的言论,已不大听得进去。他只知心头涌动的愧疚之感逐渐吞噬了坚定之心,险些被耿裕说动,更恨不得此刻就投奔了梁人去,好全自己平生最大的心愿。 可若是如此…… 纵是志得意满,寿终正寝,怕是他的妻子也不会原谅他了。 还有,早逝的阎家夫妻。 老将军沉沉阖上眼帘,双拳紧攥,眼中似有湿润之意。 “裕知晓将军多忧,梁国,自会顾全秦家身后清名。老将军只消以假死迷惑楚国视野,待机而发,介时诸位皆是我大梁的瑚琏之器!当痛饮三杯,以迎贵客!” 耿裕大步流星地走向温先生的矮桌,俯身提起他面前的那一小坛酒,珍宝似的抱在怀中。二人视线相交,温先生向来最善察言观色,此刻见秦苍不答,搁了筷准备起身补上两句。 秦苍目光灼灼,却满是滚烫的热泪。 “林后的信,耿将军可以不接!你既接了,便也逃不脱罪责去!”秦苍说着,拔剑指向醉意正浓的耿裕,喝道,“你,也是杀我儿子的同谋!” 秦苍拔剑,其余众人又岂是怯懦之辈,当即脊背相抵,取出了各自武器对峙梁军。大帐内的酒香恍然间被层层刀风劈散,复又聚拢作一团,笼罩在众人的头顶。 “哈哈,哈哈哈哈!”耿裕大笑着倒退了几步,眼见着两侧酒足饭饱的将士准备迎击,自己则依旧捧着那一小坛酒,飘然若仙,“同谋?” “秦氏血脉断绝,楚国边关无人可守,我何罪之有!早年你烧我军粮草,死伤将士数百,我夺条性命作还,何罪之有!”耿裕下盘不稳,飘忽不定地扶住了一旁的木柱,怀中的酒杯咣地摔在地上,碎成数片大小不一的瓷块。 整间大帐充斥着耿裕醉酒疯魔的笑声,如同夜晚的鸱鸟,怪异中带着一丝悚栗;如同干涩的砂纸摩擦,又好像万针齐刺。两军对峙良久,他才艰难地扶着木柱直起腰,眼中透出一如既往的阴冷杀意。 耿裕一向以千杯不倒闻名,为何今日不过寥寥几杯,便醉成了这副模样? 酒里加了东西,好在秦苍不曾饮下。 只可惜…… “老将军谨慎,”耿裕笑道,“数年交手,我也从你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尤其是——” “咣当——” 一声武器跌落的巨响。 秦苍悲痛交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瞧。范将军身旁的一名老将身形歪斜,双眼茫然迷离,全凭着范将军的搀扶才稳住了身形。 紧接着,是第三回刀剑掉落之声。 “兵不厌诈。”耿裕爽朗笑道。 恐怕在他们闻见那空中酒香时,就已步入梁人陷阱。这满堂声色中,秦将军正是因为太过谨慎小心,才忽视了桌案上的酒菜之解。眼瞧着身后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地失了气力,再握不住刀剑,秦苍咬紧了牙关,双目圆睁地瞪着那看似饮酒过多的男子。 “温先生不愧为梁国谋略第一人。”秦苍咬牙切齿地赞了一句,“一封信、一柄剑,再配上一剂药,纵然不能乱我心神扭转战局,亦能换得我夜潜大营,生擒本将。” “秦老将军重情重义,我身为军师,若连这等脾性都不曾洞悉,当如何辅佐耿大将军呢?”温先生扶案而起,左手中明显攥着何等物什,只相隔太远,瞧不大清,“将军既已到此,我等自当给将军一个交代……” 温先生见秦家众人没了威胁,才周全了礼数,缓缓将左手摊开。 那是一枚小玉,造型奇特,被雕刻成两端对称的古木字模样,通体细长胶润,其中一头打了圆孔,方便以绳结穿挂。楚国早年曾从鲁地得一美玉,经能工巧匠查看,此玉石纹理雕刻后能顺利保全的,恰好是这么两个木字区域。 楚王一时兴起,觉着巧合,便赐予林氏一族作宝。 如今出现在这里,再显然不过。 “此物弥足珍贵,为表善意,特送予秦老将军。”温先生说着,躬身以双手捧了玉,递到秦老将军面前。 梁人打得一手好算盘,证实了林氏身份后,迟迟未将此物归还,以作来日之用。一旦这玉送回楚国人手中,便和他梁军再无半点干系,纵然后人责骂其干涉他国之事,除了几封可为人模仿的字迹,再无实质证据可寻。 此刻,恰好还能派上另一处用场。 秦家的几位老将中毒已深,浑身再使不上半分气力去抢。秦苍强撑着身子,将怀中酒坛往边上一丢,颤抖着取回那一枚林氏的印信之玉,眼中不由地溢了泪。 送完了物件儿,温先生当即后撤了几步,退至耿裕将军身后。秦苍的一双眼紧盯着手中的物什,长出了一口气,喉头酸涩得不成样子。 老人闭目哽咽,平复了许久,才将心头的杂陈五味压了下去。他从腰间抽出了重剑,复又回望着眼前手无寸铁的耿裕将军,身姿如同山岳般高大挺拔,毫无退意。 秦苍强行运转着内息,生生将体内游走的毒素逼退些许,手持长剑,直指耿将军。 “我忠非一国之君,一国之民也!”秦苍喝道,“楚王杀我,然楚人无辜。退,岂非推吾所庇之民就战,何将军为!” 我忠诚的从来不是一国的君王,而是一国的百姓。 即便楚王害死了我的家人,可楚国的百姓是无辜的。我若今日退让,岂不是把我所庇护的百姓推入战场,又谈何秦将军! 秦苍说着,挥动长剑劈向一侧的兵士,高声喊道:“众将!突围!” “从将军令!” 范老将军一咬牙,拾起两把长刀,丢了一把给身畔的老友。他们皆以拼死之心,不要命地催动了内息,大堂之中乱作一团,两方交杀在了一起。 刀兵之声刺耳夺目。 他们都知道,从这正中央的梁军军营杀出去,再打马回到秦家大营,是无法完成之事。来时,秦苍就问过他们各自的意见,若是顾念家人、不愿赴死,绝不强求。 可秦苍必须回去。 第46章 夙愿·4 他要把应下楚恒的事,完完整整地带回秦家军营。 更要把欠下儿女的债,一并了结。 …… 长夜漫漫。 营中灯火寥寥。 “祖父?” 秦典墨轻声在秦苍帐外问了一句,见无人应答,只好低头瞥了眼帐帘的缝隙。里头黑乎乎的一片,想来是早就熄了灯,已然睡下了。 帐内传来细微的鼾声,秦典墨有些惭愧地叹了口气,打算把道歉之言放到明日晨起再说,只长叹了口气,回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月光下,夜风微微吹动,将淡淡的月色与夜的静谧交织在一起。它们在寂静的夜色中欢腾,时而汇聚,时而散开,卷走了呼啸的热意。 “典墨。” 秦典墨脚下一顿,闻听熟悉的长辈之声,回身行礼道。 “徐将军。” 徐老将军身着戎装,提了一盏灯,烛火明明灭灭地踩在他的靴上。老人的面色蜡黄,瞧着精神头不大好,眼眶更是红了一片,不知是刚从何处回来。 “方才……同你祖父在一处?”他连忙去扶,侧目瞥了眼远处秦苍曾居住的营帐,开口道。 “是。方才同祖父一道儿去寻了三公子,中途因事暂离,回来便不见了人。”秦典墨低声应道,“想是祖父已歇下了,为免叨扰,唯明日再请罪。” 徐老将军频频颔首,苍白的脸上无措地推出个笑来,眼中湿润之意更浓:“你外祖……回来得早。” “徐将军这是?”秦典墨瞧不懂他眼中的神色,问道。 “没什么。早年被风沙伤了眼,一直不大好,见不得风。” 烛火跳动,险些被晚风吹灭。 “祖父身边的几位叔伯长辈,或多或少,身上都有些旧疾。”秦典墨垂首道,“想是祖父见我迟迟未归,特劳烦徐将军在此等候,典墨实在惭愧。” “无妨,你早些休息便好。”徐将军顿了顿,瞧着秦苍的营帐,道,“你祖父本有些事情要同你交代,但夜已深了,他说……待明日起了身,再到主帐议事不迟。” “多谢徐将军。”秦典墨躬身再拜,却被徐将军一把扶住。 微弱的烛光照亮了他半边满是斑驳褐点的面庞,老人笑时,面上的褶皱刻画着慈祥的颜色,不急不躁,不瘟不火,何等沉稳内敛。 “好了,我先回去,莫要扰了将军。”徐将军言毕,一步三回头地往来时的方向行去,“早些休息。” “是。”秦典墨应声道。 直至徐将军拐入另一所营帐之后,秦典墨才侧身望了眼鼾声如旧的大帐,终还是没有掀开门帘去叨扰。 夜空深邃如渊,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又如隔山海,遥遥无期。 少年扶着剑,撩开了自己营帐的布帘,俯身钻进帐中。 …… 一场激烈的混战在逼仄的营帐中展开。不同于战场上的大开大合,梁军军营的主帐较为狭窄,难施展开拳脚,再加上梁人的围剿之势,秦家几位老将很快便有力不从心之态。 雷鸣般的击打声很快传遍了梁军军营,秦家将士被毒素侵袭,恐怕连迈出营帐都无法做到。偏生温先生一早就做好了万全的打算,命人在主帐外头又围上了好几圈,好似彻夜的灯火,都是为了这场鸿门宴而明。 帐内从一开始的刀兵之争,变作拳脚交织,掀翻了数处桌椅板凳。秦苍正欲一剑攻向耿裕,却被一旁的百人将缠住,打得难解难分。老将军当胸一脚,狠狠地踢向背后偷袭的凶徒,将那人踢得倒飞出去。 而另一侧趁其不备,提拳袭来,一记记沉闷的响声落在老将军腰腹。药效渐长,秦苍竟有些招架不住,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直至脊背撞上了唯二站着的两名战友。 眼瞧着其余几人因体力不支被人群吞没、押下,秦苍眼中一痛,一时气急攻心,喉头翻涌上一股久违的腥甜之味。范将军见势不对,正要冲杀上前去扶,却见秦苍径直喷出一口血来,倒了下去。 “大将军!” “将军!” 秦苍脑中一阵天旋地转,匆匆用剑撑在地上,稳了稳身形。秦家老将中仍有战力者已屈指可数,再加上数名被捕的战友,使得他们的招数也束手束脚了起来。 耿裕见状,抬手示意众人,面上的笑容明媚而阴狠:“押解入牢!” “从将军令!” …… 所谓岁月安好,当是如此晨曦微光。 晨曦的阳光清纯、惬意,丝丝缕缕透过窗棱的罅隙,细密又豪光十足,洒落一地的碎影斑斓。楚煜在小仆的侍候下悄然起身,换了一身朴素常服,坐上了前往三公子府的马车。 玉京城中无人不知,三公子奉楚王之命前往边陲关塞,如今并不在府中。可昨日晚间,二公子府外一名小厮姗姗来迟,把一封楚恒亲笔写下的请帖送到了门房手中。 楚煜本心存疑虑,亲启翻阅后,这才确认字迹无误。 还真是楚恒的笔迹,一般无二。 只是这约见的时间,比早朝的时间还要早上几分,正是街上往来无人,最为寂静安详的辰光。 车轮滚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窗帘飘动,微风拂面。方从睡梦中苏醒的大脑还有些昏沉,被这凉爽的山间风一理,顿觉眼界开明,五感皆清。 他一如往常地交了请帖,下了马车,正要抬腿往府内去,却被门房小厮引向了另一侧。那是一条人为踩踏后方呈现出的小路,曲径通幽,若是心细之人,恐怕了然此路通向之所。 楚煜虽不是什么聪明人,却也知道这竹林是因何而建,所埋是为何人。怀揣着七分谨慎,三分敬意,他攥紧了手中信笺,跟上了小厮的步伐。 隔着如雾般稀薄的光明,隐隐能窥见重重竹木包裹下的一小片空地,虫鸣阵阵,天幕沉沉。 那儿坐了一名少年,孤零零地仰头瞧着舒展的竹叶,好似从未有人关顾。少年气质儒雅,浑身透出一股平和的书卷气息,面容虽有些消瘦,然眉目温和深邃,尤那乌发,更是惹人注目。 一袭青丝长衫,腰佩一枚翠绿玉带,直瞧得楚煜愣在了原地。 像,太像了。 他的面容与楚恒毫无相似之处,可那等超脱凡世的孤寂悲凉之感,似谪仙般将要融入这竹林之中。楚煜顺着少年的身形往下瞧去,果然窥见一架木质轮椅——只是没了双腿,座下空无一物,撑不起衣袍的下半阙。 “公子辰安。” 少年嗓音喑哑粗涩,撕扯着喉咙发出声来,像是许久不曾饮水。 “敢问,阁下是……”楚煜试图看清少年的面容,可雾霭遮蔽,怎么也瞧不清楚。 他只知道,眼前残疾少年的面容,同一位故友有几分相似。 “在下……”少年显而易见地停顿了一阵,改口道,“公子与谷雨是初次相见,因身体不便,今日才赶得上同公子道谢。” “谢什么?” “谢公子在西南时,愿施以援手,助我长姐一臂之力。” “长姐?”楚煜微眯了眼,古怪道。 “霜降。” 楚煜恍然大悟。 只是,若为亲生兄弟姊妹,不当如大寒、小寒一般取名么?再不济,不当是将二人置于同一组别内么? “原是三弟派谷雨先生来,”楚煜并未深究,只暗暗记下了这一着不为人知的秘辛,堆了个笑,礼貌应声道,“叨扰了。” 珈佑徐徐垂首,掸了掸积落在身上的竹叶,将腿上参差不齐的褶皱一一扯平。 漫天的叶似凤尾森森,风似龙吟细细,交错的鸣响点缀于薄云间,散去稀薄的晨雾,将夜的一帘幽梦洗得澄澈明净。 楚煜缓步靠近,居高临下地瞧着眼前并未向自己行礼的少年,微蹙了蹙眉。当他沉下了心来,才注意到不远处的竹影后,恍惚还有一名少年久立,手中窸窸窣窣地忙着什么。 那人倚着一棵粗竹,衣着简单利落,攥了一柄小刀削去手中木棍的一层皮。这一刀削得正好,少年满意地转了转手腕,继而又利落地下刀,无从分心远处的二人。 “换作是你,”珈佑仰头瞧着天,仿佛在他的眼中,难得的自由要胜过世上万千,“你可欢喜这片竹林。” 楚煜闻声,目光却悠悠飘向了那座被翻得一团乱的孤坟。此处应是数日无人踏足,厚厚的竹叶堆积在浅坑处,残碑上积了一层草灰,还有隐隐干涸的血迹。 “欢喜,也畏惧。”楚煜答道,轻叹一声,“唯唯诺诺多年,却不想这遥远高山,竟成了阻断河流的罪魁祸首。” “公子耳报灵通。”珈佑赞道,“京中世事变迁,自也在公子掌握之中。” 珈佑同楚煜兜了好大一个圈,引得楚煜心中反感。 “阁下有言,不妨直说。” “前些时日,奴收到外三关的一封来信。” 残碑矗立在荒草丛生的土地上,昔日的模样变得荒废不堪。碑身斑驳,浅浮的文字已模糊不清,石质的表面被风磨得粗糙,如是逐渐苍老死去的生命。 寂寥、青翠中安睡的宁静,装点着铺陈的枯叶,无声地躺在这里。 “一批战马从边境运入楚国,队伍虽短,频次却多。”珈佑半垂了首,看似望着墓碑的眼神,余光却时刻紧盯着身旁二公子搭在身前的右手,“三公子发觉之后,扣下了上等的一批,余下的,照旧运送。公子高见,觉着这一批战马……会送往哪里?” 楚煜微滞,如着雷击般心头一颤,右手下意识地紧攥成拳。他脑中忽而冒出一个离经叛道的念头,结合先时林后对淇儿所做之事,以及秦将军在京中的发现,一切顺理成章了起来。 狂风呼啸,公子的袍袖如树叶般在风中挣扎,凌乱不堪。珈佑将他心绪的变化尽收眼底,故作被风迷了眼,收了目力,复又回到自己被风刮乱的衣袍上。 “玉京城。”楚煜喃喃道。 “不。”珈佑细细整理着,风轻云淡地勾唇笑道,还当真是楚恒的影子,“是送往你的封地。” 楚煜瞳孔微缩,眉梢猛地一扬,眼中闪过一道意外的光芒。 “三弟的主意?” “是我的主意。”珈佑语调稍停,接了半句,“无甚差别。” 不远处的少年耳力极佳,闻二人闲谈至此,忽而直起了腰,将重心从竹木上抽离。他冷眼瞧着空中飞旋而落的竹叶,目力似刀,撕破了苍穹奔赴残碑旁的二人。 若不是他手中那一道匕首的冷光太过夺目,又知晓珈佑是二十四使其一,楚煜恨不得揪着珈佑的领口质问,为何事到临头,还要将二公子府拖下水去。 “我与你无冤无仇。”楚煜咬牙道,“你就是这般回馈我予你长姐的恩情。” “君子至善无痕,施不望报。公子如此,非与君子之德悖乎?” “若君子之德,使我失白发之妻,投阖家入渊,我……宁为小人!” “呵,”珈佑闭目含笑,道,“早就闻听二公子专情,如今瞧来,果然如是。” “谷雨先生,究竟意欲何为?” “二公子自以为独善其身,实则早已在覆巢之下。”珈佑示意远处林中的少年收了匕首,静心道,“今日不是我拉你入局,来日也会有旁人,反愈发措不及防。长姐自小就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也算是,我替她稍稍还上一些。” 若不是珈佑这等知根知底的人,来日,怕是夺他这一块肥肉的,便是林氏、太子,甚至旁的什么乱臣贼子。稍有不慎,怕才是真的步入深渊,还不如此刻放心交由三公子去做。 与太子谋,无异于与虎谋皮。 三公子身有残疾,此生无缘王位。争,也不过是为心中执念。 而三公子的执念,恰恰摆在二人面前,这也正是珈佑选择此处接待楚煜的缘由。 草木滋,惹人痴,残碑断碣无人问,唯有辰风绿满池。此处月余无人踏足,墓碑的脚下已生出了不少新鲜野草,色如翡翠,轻如棉絮,饮着不知何人的血液疯狂滋长。 珈佑见楚煜神色似有动容,知他也不是愚笨之人,轻咳了几声,接道。 “于二公子而言,这一局,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先生何解?” 第47章 夙愿·5 珈佑眼睫轻颤,周身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像是被风扑着了似的。 “林氏谋逆之心众目昭彰,若不得以成全,怕还有千千万万种法子。 “梁国的战马未曾登记在册,无论送往何处,都不过寥寥几个数字。可二公子封地驻边的战马,无一匹逃得过大夫之笔。敢问二公子,私调边防战马,依律是何等罪过?若林后此计得成,区区军马调度,又算何等罪过?” 林后成,此计可证楚煜待林氏之心,最差也不过功过相抵;林后不成,三公子压了林氏的马,二公子亦为人证。楚煜大可摆出个受人胁迫的模样,奉一句自请离去,回到封地安守一生。 也算是两全之法,且那时,不必再顾念家中旧事。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如同黎明前的黑夜,既深沉又明亮,透露着思虑的痕迹。楚煜心中细细权衡了一番,与其来年离开时心有余悸,不若今时便将一切琐事了却,换一个心安理得。 “先生解惑之恩,深于江海,煜拜服。” 楚煜抬手作揖,恭敬地行了一礼。 …… “快点儿!” 阴冷黑暗的牢房中,常年斑驳着潮湿腐朽的味道和无尽的黑暗。一墙之隔,墙外明媚,牢里腐霉。 狱卒的怒骂,长久的拖行,还有滴答滴答的液体垂落之声,刺激着囚犯昏沉的大脑。前不久,梁军带走了和秦苍同一囚笼的范老将军,如今,似是隐隐拖着谁往这儿来。 几个老将被分作好几处关押,相互之间无法串供,更难以商讨逃离之法。梁人不时来牢中抓走一人,打得遍体鳞伤又送回来,偏生还选了秦苍面前的这一条路,试图磨灭他的心智。 而夜风中,星辰下。 梁人悉数褪去了范老将军的战甲,用浸了盐的鞭抽了上百回。温先生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才冷着脸,叫人松了绑,从怀中掏出一个装满了硬物的锦囊小袋,将其中一颗丢到范老将军面前。 土壤的咸腥味,血液的铁锈味,衬得心中的欢喜愈发艰辛。 无人知晓温先生同他所言之事,只回来时,范老将军手中不知紧攥着什么,哪怕是仅剩下最后一口气,也不曾松开分毫。 牢房外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微弱的烛光渐近,此刻脑中唯一回荡的声音,就是铁链拖动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的金属声响。秦苍的心有了焦点,慌忙从地上踉跄着起身,扑到门口去瞧。 不远处缓缓靠近的,是两名架着囚犯的狱卒。 和烛光。 囚犯发髻散乱,花白的长发沾染了不少血迹、汗迹,窸窸窣窣地碰撞着,结成好大一颗滴落。一道道蜿蜒绵长的血痕,隔开外衫、里衣和皮肉,深深嵌进老人的肌肤,涌出血液。鲜红供养着破烂的衣衫,触目惊心。 浑身上下,除了面部,竟找不出一处完好的皮肤来。 狱卒熟练地打开牢门,将奄奄一息之人推了进去,继而重重阖门上锁。秦苍正欲上前搀扶,范老将军踉跄之间,却是挺直了脊梁骨,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不知悲喜地笑出了声。 他身上那一道道红痕,星星点点地泛着血光、水光,原不是汗水,竟是还未来得及洗去的盐水。秦苍心中似有所感,懊恼而心痛地跪坐在范老将军面前,怨极了自己—— 怎偏要带着他们一道儿来? 分明,都是一样的下场啊。 “大……大哥……”范老将军挣扎着张口,紧攥的拳头被自己一指一指掰开,用尽了气力,“你看……” 他灰暗的眼中蒙了一层翳,却笑得无比欢喜。 鲜血堆砌的掌心中,灌溉的是一块已辨别不出来源的断骨。骨质干涸坚硬,表层泛黄,在范老将军枯槁的掌中嵌出了棱角,如针扎刺着秦苍的心。 秦苍瞳孔微缩,喉头骤然涌上一片苦涩,哑然失声。 “小将军死的那年,我就说过,不会连一块尸骨都找不到的……”范老将军剧烈地颤抖着,可还是用双手捧着那一块无法辨析的碎骨,小心翼翼地捧到秦苍面前,眼含热泪,“找回来了……大哥,找回来了!” 枯槁的大手不自主地颤抖着,复又往前够了够,想让秦苍瞧得愈发清楚些。他早就两眼发黑,耳中的嗡鸣之声渐盛,似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无法自控地摇晃着。 老人的眼底满是通红的血丝,不知名的血泪一滴、一滴落下,带着苦涩的咸味。 能办白事,也算喜事。 “梁贼说,受一回刑,若是只字不吐……便奉上一块小将军的遗骨。大哥,那么大一袋,那么大一袋啊!他们用马踏碎了小将军的尸身,可骨骼仍在!”范老将军拔高了声,回光返照般涨红了脸,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哥,尸骨仍在啊!” 得是怎样的残忍,才会将小将军的头颅砍下、马踏分尸,再剥离骨上皮肉,作以收藏。 泪水犹如烈酒,辛辣而醇厚。 秦苍不忍,心头五味杂陈,惭愧地别过些头去。 黑暗吞噬了牢房,有如千斤重担压了下来,令人窒息。范老将军忍着周身的剧痛,宁撕扯开伤口,也要爬到秦苍身边,摸索着将一小块碎骨塞进他掌心。 碎骨的扎刺感,同那一截林氏的族玉放在一起,何等讽刺。 “不急,大哥,不急的。”老人佝偻着脊背,痛的两眼发黑,体温冰凉,“我还会去……还会去……” 他身形一栽,险些昏死过去。秦苍呼吸一滞,察觉到身畔之人的异样,慌忙抬手扶住,领着他到一侧角落的稻草堆上躺下。 秦苍记得,老范的身子骨一向硬朗,京中的太医还说,能活到九十九呢。 那一刻,他已经虚弱得没有力气再说话了,只是嘴里轻轻地喘着气,眼角溢出了泪,默默地抬头瞧着。依稀记得濒临昏迷时,梁贼扒开他的眼,用炽热明亮的烛火照耀,再以厚重的黑布遮蔽片刻。 如此循环往复,此刻的他,眼前徒然一片黑暗而已。 再瞧不清大哥的面容。 一向笨嘴拙舌、性子刚直的老者,此刻不知因何发笑,笑得喉头腥甜更盛。 “大哥,”一躺下,那些干涸的稻草疯狂地吮吸着范老将军身上的血液和盐分,迅速变得濡湿,“你我作百人将时……还是我同老阎闹的最凶的时候。” 笑意平复,呼吸亦平缓了下来。 “行了,好端端的。”秦苍颤声安抚道,扯下了一块还算洁净的布,擦去范将军脸颊上的血汗,“明日起来,商量商量怎么出去,回了大营,找军医仔细看看。我就是找人背了你,咱也一道儿回。” 他只是平静地躺着,眼神空洞,试图在一片漆黑中抓住谁的身影。 “哈哈……老阎什么都比我强,长得又好……年轻,讨媳妇儿方便。他嘴毒,偏生讨的媳妇儿同他对付……咳咳……俩人没事儿就拌嘴,谁想啊……没几年就生了双胞胎,同……少将军的年岁咳……差不多大。 “那时候羡慕的我呀——天天追着他们几个跑……你们再跑得快些、远些……兴许我追着追着……你们就大了。 “后来小将军走了,咳……老阎走了…… “再后来……邹老头也走了…… “我寻思着,他们这一个一个的……怎么都排着队呢……是不是那几个作弟弟的……想早些下去投了胎,来世……好做我俩的哥哥去…… “算盘打得啊,我搁这儿都听见了……” 生命如流水,归海路迢迢。 范老将军的呼吸变得愈发微弱,双唇微张,像是正在诉说着一段无人能听见的故事。秦苍心头一颤,慌忙把碎骨和林氏族玉收入怀中,在衣襟里头绣的小袋里掏啊掏,想起了外孙交给他的假死药。 或许,这假死药,还能让老范撑到回营。 他一声声应着范将军的话,生怕他睡去,偶尔还能前不着后不晓地搭上几句。待他将瓶塞拔出,取了药丸塞进范将军口中时,他好似还在嘟囔什么,唇齿未闭,只没了声。 喂完药,秦苍才松了口气。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夜,听着耳畔痛苦挣扎的温热一点点淡了下去,一滴滴沉默下去,淹没生机。 天,亮了。 亮的却并不彻底。 太阳,总有照不到的地方。 不知时光如何消逝,牢门打开时,外头已是晴空万里,赫然一副白昼模样了。 风拍打着牢门、锁链,好像有个身影逐渐靠近,停驻在秦苍和范老将军的牢门前。 那人背着光,默声站了许久,手中提着秦苍先时被缴下的佩剑。 一片静谧的牢房中,血腥气被忽而灌入的风吹散了些许,换上新鲜的日光。 再漫长的生命于自然而言,也不过是须臾之间。好像有人永远留在了今日的黎明,他的血液汇入大地,躯体终将归于尘埃,沉积在荒野上。 耿裕察觉到牢房中逝去的老者,心中复杂,却没有第一时间唤来医士。他只是将手中的那柄剑从牢门的缝隙中丢了进去,咣当一声,任凭其摔在秦苍面前。 “范老将军的忠心,令我叹服。” 秦苍拾起了那柄剑,站起身来,面容隐匿在阴影之中,瞧不大清。 “其他人……”他拔剑出鞘,恨不得刺穿牢外之人的心口,“在哪!” “没去哪里。”耿裕道,“不过刑场走了一遭。粮草营的大火,到了也没烧起来。我若是平白无故在营中杀了你,连同昨日送去秦家军的一封信,不但王殿治罪,世人也会对我大梁有所微词。” 秦苍冷笑一声,攥紧了剑柄。 世人道,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耿裕如今摆出一副冠冕堂皇的惋惜模样,究竟是作态,还是由心,都令人作呕。 偏生,将旁人一个一个拖出去审问,唯独留得他一人,享煎心之刑。 “温先生问了他们那么多,最后呈上来的,却是一句只字未吐,当真是无用至极。”耿裕的目光不经意间飘向秦苍身后,落在那一具冰冷的尸体上,叹道,“那位,说是性子刚烈,还啐了温先生一口。不过此番,倒叫我感触颇深。有一桩陈年旧案,你既来了,还是要问责你几句。” 温先生乃文人,平素字字珠玑,但在刑罚一事上,怕也难插手。耿裕言辞并非只瞧了战报方有,怕是范老将军受刑时,恰在一旁监刑,是万万逃不脱去的。 “秦将军可还记得,鲁国先王后,楚王的姊妹。”他顿了顿,留出了些回忆的空间,继而道,“她曾经那般深爱着你的儿子,你也是知情人,却不曾加以制止,纵容一国公主爱上有妇之夫,险些酿成一桩后院悲剧。” “楚王,为让长公主心甘情愿嫁与鲁国,方想了个法子——唯有彻底断了长公主念想,她才会万念俱灰,回心转意。” 他不过寥寥几语,铺陈了旧事,将小将军的死因说得明明白白。 秦苍的一双眼逐渐变得浑浊,四周仿佛铸起名为懊悔的高墙,将他牢牢钉死在其中。 他原本以为,自己离开玉京是好的,起码长公主再见不到自己的儿子。 或许年岁渐长,年少时的冲动爱意,会被时光的洪流徐徐冲散。 到了最后,他却因远在天边,无法救下自己的女儿。 “同家父信件往来的,是林后。”耿裕接道,目光微垂,“当年通敌卖国的,从不是将军亡女,而是林后。此事至关紧要,林后早晚暴露,方寻了一个替死鬼来……恰好将军不在玉京,无人,能替她击鼓申冤。” 秦苍提着剑,无助地倒退了半步,内心犹瓦解的堡垒,支离破碎。 这一切,焉知没有楚王的默许。 孰能知晓,他纵然留在玉京一事无成,救下了女儿,也逃不过儿子离世的宿命。 秦小将军若留在玉京,楚王只会愈发迫切地要夺他阖家性命。 原来,他的子女缘分这样浅薄,害得家人自年少起,便身处迟暮之中。 一滴水渍滴在地上,消逝无形。 似是雨水沉落于江河湖海,历史的长河间,再无人记得。 唯他一人痛苦余生。 第48章 夙愿·6 “家父曾言,强兵好训,良将难寻。”耿裕说着,从腰间取下那枚精致的荷包,俯身轻放入囚牢之中,“将军戍守边境多年,御下有方、战术精良,我耿裕,由心敬佩。此物算是我送予秦家的礼,将军……可自行离开,无人敢拦。” 今日,无论出于道义,还是遵从王令,耿裕都不会杀他。 老人脚下踉跄,步履蹒跚,像是被风吹动的芦苇,左右摇摆。荷包上绣白鹤的丝线一晃经年,已染上了不堪的暗黄,被抬入不朽的心门。 荷包的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秦字,隐匿在日光和牢笼形成的黑影里,并不起眼。值得庆幸的是,秦苍识得此物,纵然它被里头的碎骨挤压出了棱角,光华不再,也不曾更改过面容。 翻涌的痛苦和思念蚕食着老人的心神,一步步挪向失去光明宠溺的渺小荷包,仿佛被锁链牵绊的不是秦苍,而是它。 现在,除了怀中的族玉和碎骨,还多了一枚荷包。 飞鸟掠过长空,落入高山阔树间,摔成无数瓣模糊的记忆。秦苍的身影在阴影中何等无助和孤独,一直精干健全的他,自打回到玉京起,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老去。 他颤抖着手,胆怯地将荷包取回,复又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用锦帕收好的碎骨和族玉装入其中,拉紧系带。做完这些,老人抬头时已是满面泪痕,唇瓣抿得紧紧地,眼底染上了血色般通红一片。 眉眼之间,有戾气,更多为沉痛。 “是我害了你……”老人喉中堵得难受,一声声崩溃气喘都带着喑哑哀恸,“是我害了你们啊……” 老人低下了头,弯下那本应笔直地挺立着的腰,跪伏在地上掩面大哭。他将额头重重抵上荷包,佝偻的脊背剧烈地抽搐着,不断重复的自责语句破碎不清。 …… 在遮云蔽日的沙尘之下,是围剿冲杀的兵士,和再难突围的残兵败将。 眼见鲜血染红了战袍,耳听见战鼓鸣鸣、呐喊声声,沉闷的鼓点督促着后方居民的步伐。一浪浪的攻势余波未尽,飞沙走石卷土重来,刀剑的悲鸣诡异地黯淡了下去,城门终于合上最后一丝缝隙。 城门关了。 秦家小将的退路没了。 他再也,不能回家了。 “嗖——” 重弩以惊人之声迸发而出,穿过人群特意留出的路径,穿透他的心脏,牢牢将年轻的将军钉死在城墙之上。 临死时,他手中还紧攥着那柄长剑,一息便被重弩贯穿而亡,心脏破碎,迸发出万点鲜红的血液。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地面发出震动的嗡鸣。士兵们列成整齐的方阵,在梁人小将的号令下,雪亮的刀刃齐齐投向墙上仅剩最后一息的将军。 他口中含着血,不露痕迹地藏匿了呼吸。 生命随着眼前的光明一起死去。 连遗言都来不及有。 耿裕看着那些为了军功撕毁尸首,斩下头颅的兵士,心绪复杂。 …… 阴风游走,耿裕闭目肃立,耳畔充斥着刺耳的哭喊。 是秦老将军压抑多年,终得以发泄的悲哀。 牢房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位老者。他好似睡去了一般,面色苍白,没了呼吸。 一静一动,成了一隅黑暗中最鲜明的对比。 “是我害了你们…… “是我害了你们!……” 老人哭得浑身抽搐,额头被棱角分明的荷包压出深红之痕。想来这一生供奉无数寺庙香火,无一不是求得妻儿来世平安喜乐,却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他才是被神明背叛之人。 “我还有何脸面……”老将军抽噎一声,直起腰来,左手中紧攥着那枚荷包,“回到楚地!” 牢房终于染上洒入的一丝阳光,照亮了老将军的一块衣角。他的目光混浊暗淡,绝望磨砺着剑锋,把他拉入沉痛猖獗的地狱。 一道银光闪过,倒映着日光、烛光,还有一条狭长蔓延的血迹。 耿裕瞳孔微缩,正要喊人开门制止,声音却哽在了喉头,再来不及发声。 流水断绝,高山坍塌,牢房的墙壁上哗啦啦撒开了一大片血花,甚至耿裕的衣角,也沾上了余温。 “咣当——” 长剑脱手,重重落地。 从此,耿裕的父亲得以心安,秦家军再不复往日荣光。 可他高兴不起来。 温先生双手交叠在身前,从门外缓缓而入,拱手行了一礼。 “敢问将军,如何善后。” “你打得狠了。”耿裕默默良久,目光飘向角落里没了声息的范老将军,淡淡道。 “是,微臣知错。”未收到耿裕的允准,温先生便躬身不起,借着袍袖的遮掩确认了秦苍的死亡,方道,“将军太过心善,微臣,只是为了将军能无后顾之忧。” “他们若活着,秦老将军不会自尽。”温先生拔高了声调,故意让外头之人听见,“正因如此,微臣才下了重手。” “你这是害我违背王令,陷入天下人唾骂之地!” “将军!”温先生跪倒在地,“王殿留秦家性命,是为堵天下人悠悠之口!如今,王殿心头大患由将军亲手除去,骂名由将军担,王殿纵然面上不喜,可心下,必然是感念将军的!将军为臣子,事事为王殿!微臣为家臣,事事为将军啊!” 耿裕凝望着秦苍的尸首良久,直至他身下大片的血液近乎干涸,才沉沉闭上了眼。 “以军中至高之礼,由你亲自,送到秦家军去。” “将军……” “你犯下的错,由你来面见秦家……遗孤。” 两名狱卒十分有眼力见地上前打开了牢门,诱发了不小的一阵轻风。浓郁的血腥臭气扑面而来,温先生分明是个文人,却恍若未闻般跪伏在地,只字不发。 “派人,收拾干净,穿好秦家军甲,再送回去。”耿裕狠狠睨了温先生一眼,“临行前,本将会亲自检验,若有遗漏,你便不必在本将身边了。记好,你是本将的家臣,不是王殿的。” “你没有和楚恒打过交道,不知此人手段之阴狠。我虽不知你这般行策是受谁的启发,念你劳心劳力多年,我耿裕信你的衷心。”他遣退了两名狱卒,道,“他放了秦苍来,自知道秦苍八成会死在此处,我若不将尸首送回,他便会借此激怒秦家军,我梁国占不到一丝好处不说,甚至连失几座城池亦可。” 耿裕眸色半垂,俯视着跪在他身前的柔弱书生。 “他一早就知道真相,一个尸骨无存的秦小将军,再加上秦苍,你当天下人如何作想?三国王君如何作想?林后欲秦苍战死,楚恒顺水推舟逼我入不仁不义之路,我若不顺他的路走,便过不去王君这一关,引朝野生疑;走了,便永生永世被世人诟病……秦将军是个不可多得的军事奇才,数年戍守倒马关寸步未退,单这一点,我必护他的尸首完全。” 温先生入内的一刹,耿裕便立即反应了过来,无论秦苍是否死在他这里,他都逃不过楚恒的算计。楚恒深知秦苍的性子,便将两条路明晃晃地摆在耿裕面前,由着他选。 一条,是遵从王令,不杀秦苍。由着放虎归山,为梁国留下后患,招致满朝文武怀疑;一条,是明了梁王隐意,由他代承污名,被世人诟病。 无论哪一条,他耿家的武将之路,都不会长久。 以楚恒心计,断不会做无把握之事。耿裕大可将秦家众人压下慢慢审问,可温先生的变故显然亦在他掌控之内,分毫不差。 这一招,又以离间计佐之。 好一个楚恒。 可,他为秦苍准备的退路,究竟在哪? …… 这一夜,过的煎熬而漫长,但于历史长河而言,不过是微末尘埃。 长空簌簌,滴下的暖风汇入人海,铺排成一片齐整的军帐。今日不当轮值,秦典墨只拉紧了腰带,一身玄衣便装,撩开帘帐步入晨光。 少年腰间,还挂着一枚小小的圆玉佩,异常珍视般,寸步不肯离。 “朝阳初升……大将军安泰。” 温和平淡的语调,有如昆山玉碎,亭亭立在他面前。少年一抬眸,望进她那双如水的眼瞳,似隐隐笼了一层水意,瞧不真切。 秦典墨愣了愣神,下意识地抬起手抚平了衣领,扶正了剑柄,木木开口回道。 “同安。” 楚国以玄色为尊,诸多正式场合下,女子的袍服皆为玄色,以示敬意。秦家军将领衣袍多玄色,次一级为棕褐,再次则为浅棕,等级森然。 她甚少穿这般郑重的颜色,发上一支清冷白玉素簪,腰间以一抹苍白勾勒,手臂上还搭着一件与她身形、肩宽并不相匹的白麻布外袍。 秦典墨余光一扫,才发觉周遭的几座营帐安静得不似寻常,心中不由生出一股疑虑来。天光正好,想来是今日当值的阎姝严苛了些,拉着他们晨训去了。 “此物……”少年将军开口问道。 “将军莫怪。是我擅作主张,将众人唤去了篝火处,也望将军……”珈兰说着,微有哽咽之声,“拿好这个。” “何意?” “梁人来了使臣,是那位军师,温先生。” “原是贵客。” “是。只是,秦老将军,是同温先生一道来的。”言毕,少女回过身去,不敢再看他的面容,“还请将军随我来。” 祖父不是昨夜鼾声正盛,熟睡去了么?怎的今日晨起,反倒是同温先生一处? 秦典墨心中隐有所感,慌忙跟上了珈兰的脚步,向着军营正门而去。 篝火旁的营帐边,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兵士,甚至那几个眼熟的百人将,也跪伏在地不敢高声。整座军营陷入了无名的静谧,唯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抽泣,和篝火噼噼啪啪烧灼的噪声。 军营外站着一队人马,其中一名小将高举着梁国使节的节杖,还带了随行一长列的木板车来。车上似有方正之物,以白布遮掩了,停驻在营外。 阎姝甚少穿军中给的玄色衣袍,她觉着这颜色不衬肌肤,可今日却破天荒地换上了,跪在篝火旁不远处。因营帐遮掩,秦典墨一时瞧不清后头的物什,只知那是又一架木板车,载着一副…… 棺材。 少年心中咯噔一下,脚下踉跄了半步,旋即快速向着篝火旁而去。 “兄长……” 阎晋见是秦典墨,正要抬手拦上一拦,却被他径直甩开了手。 姝儿哭得喑哑,脱力地跪坐在地,唯眼泪行行。若是他骤然闻此噩耗,怕也要失了半条命去,总是拦一拦,慢慢说的好。 一棺之隔,两国将领,三姓儿孙,再不复相见。 “秦大将军安泰。”温先生隔着遥遥的军营大门,提高了声,打破一片寂静。 秦大将军,好讽刺的称谓。 棺中躺着一位老者,身躯冰冷僵硬,面容安详地躺在那儿,手中还紧紧攥着什么。老人颈部有一道极深的剑伤,划开了半个脖颈,魂灵亦从这一道口子逃窜而走,不再寄存于躯体之中。 “祖父?”秦典墨无助地扒上棺木的边沿,声线喑哑,唤道,“祖父……” 一缕阳光透过云隙,照亮了老人满头的白发,格外耀眼。细看之下,才发觉他的颧骨很高,脸色暗淡无光,密布的皱纹如树皮一样粗糙干涸。 徐老将军趴在木板车的另一侧,倚着车沿,泪水如潮。 “祖父!”秦典墨高声唤了一句,声线颤抖,可面前的老人再应和不得。 温先生微招了招手,示意身畔举着使节节杖的兵士同他一同入内,站在门内,拱手行礼。 “天气炎热,还请大将军妥善处理。” “呵,妥善……”秦典墨冷笑道,双眼通红,赫然是强压下的泪水。 随着沉重的金属碰撞声,秦典墨的剑瞬间出鞘,划破空气,带起一阵疾风,直指门内之人。他哪还顾得上什么使节不使节,即便温先生身侧之人明晃晃地将节杖高举,也敌不过心头翻江倒海的怨恨。 “狗贼!我杀了你!” 堂堂男儿,头一回在人前泪水横流,愤然怒吼。 “你还我祖父来!” 他随手将手中麻衣外袍一丢,身形随之跃起,如同一头勇猛的猎豹,向温先生猛扑而去。 珈兰视线微转,便撞见不远处楚恒投来的目光,冰冷得探察不到半分生气儿。她深知楚恒的意思,大寒与小寒分立两侧不曾出手,是要她来作这个和事佬。 第1章 凶讯·1 ——祸起萧墙不知戢,羽书催筑长城急。 珈兰心中一横,反手拔出背后双剑,冲上前去作势要拦。秦典墨盛怒之下,哪是轻易一招能拦得住的。他顾念着珈兰,这才偏了些招式,可再度抬手时,还是全力冲着温先生去,诚然不死不休之徒。 温先生面色平和,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未曾收拢半分礼节。 他知道,楚恒在这里,不会让秦典墨做出出格之事,自己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珈兰招式凌厉,双剑架住了秦典墨的剑不松,秀眉微蹙,迎上了他的怒意。秦典墨心下不甘,多次试图挣脱而去,珈兰不愿同他僵持太久,便手腕一松,故意脱力地抛开了一柄剑,竟是直直甩向了温先生的面门。 可此剑力道不足,不能杀人泄愤。 一道银光垂直落在温先生面前,深深插入地里,吓得温先生连连倒退三步,退出了军营。秦典墨见珈兰失了一剑,下意识地收了势,正要避开她重新聚势杀向温先生时…… 却有一只冰凉玉手,攥住他长剑的前半截剑柄。 少年将军牙关紧咬,握紧了剑,却不再动作。 “叫温先生受惊了。”楚恒叩了叩扶手,大寒便推着他往前行了几步,正对着那柄使节权杖,“两个小兵比武,险些误伤了温先生。既然人已送到,若耿将军没什么旁的吩咐,便就此别过。” 他这是,连温先生受惊的借口都想好了。温先生也是明白人,当即应了下来,连连道谢。 “多谢公子。”温先生复又行了一礼,扫了一眼秦典墨仍有愠怒的面容,道,“老将军自刎前,手中仍有一物,原是我军送与楚国的礼。还望公子尽早,安置老将军下葬。我大梁敬重将军气节,允诺十日不犯,送老将军一程。” “温先生好走。” 温先生一声令下,使臣队伍将一整条的灵柩木车停在营外,浩浩荡荡地往回撤去,仿佛不曾来过。 秦典墨脑中嗡鸣,只觉梁人走后,耳畔的哭声愈来愈大。所有的将士无一不是脱去了自己的头盔,齐刷刷地跪在秦苍灵柩前,高声哭喊,大营一派凄然。 万千男儿,哭声一片,响彻天穹。 他想,祖父一定听见了。 悲哀满盈,长剑无力脱手,秦典墨踉跄着倒退了几步,险些站立不稳。他回身面向秦苍的灵柩,整理了衣衫,重重跪倒在地,伏低叩首。 温先生已走远许久了。 阎姝抽噎了一声,终于放声大哭,伏在灵柩车上不能自已。漫天叫喊声埋没了她的言语,阎晋轻拍着她的脊背,自己却也是悲痛欲绝,潸然泪下。 珈兰眼中模糊,瞧了一眼突遭晴天霹雳的秦典墨,稍平复了些心绪,抬眸望向楚恒。楚恒面色阴沉,眼帘半垂,双手紧攥着搭在腿上。 一语未发,一泪未掉,如佛像静坐。 她却知道,他心中悲痛交加,难以自持。 他不哭不要紧,这天下人,都会替他哭上三声。 楚恒注意到珈兰的目光,四目相对,眼中仿佛说了些什么。少年侧目示意大寒,几人先行离开了大营,唯白露留了下来。 珈兰垂首,行至秦典墨抛下的白布麻衣处,拾了起来掸去灰尘,替他好好披上。 篝火旺了整整一日一夜。 …… 所有逝者都被安排在单独的一个军帐里头,燃了素烛,挂了白幡,这些物什无一不是楚恒备下的。他照着幼时母妃离开的模样,准备了一应物品,布置好了灵堂,把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 回来时,却只见白露摇了摇头,两手空空。 假死药,终没救下范将军的性命。 举目皆是一片茫然的白。 可这一回,满军哭声嘹亮,整七日不歇,怎生悲凉。 …… 头七已过,正是下葬之时。 关外死讯传入玉京,闻听楚王连下三道旨意,命秦典墨将尸首送回玉京安葬。老将军到死,还要受楚王的算计,甚至尸身亦要成为威胁秦典墨手中兵权的工具。 秦典墨恍若未闻,下葬的前一日夜里,只身坐在主帐中,不食不饮。 又是一个阴沉沉的天,风冷冷地刮着,零星地飘下几滴雨来。树木耷拉着风暴后残缺的身躯,向世人展示鲜血淋漓的伤口。 天愈黑了,翻滚的阴云带着梦魇,遮住仅存的一点点天光。门帘重重地隔绝了屋外微弱的天光,大帐里头未燃烛火,漆黑如夜。 心火都熄了。 屋子里,本没必要亮亮堂堂的。 秦典墨坐在主座前的一小级台阶上,身后的矮桌堆满了高高的册子,有的是各地的军报,也有旁的驿站来的实时消息。屋外阴风阵阵,招摇地将所有的思绪剥离吞噬,沉闷的空气令人呼吸不畅。 不知过了多久,厚重的门帘被一只素手撩开,放了几缕光入内。压抑浅淡的日光下,那少女站在其中,一身玄衣,乌发如瀑。 走过漫长的小径,绕过沙盘,少女端着些物什,缓步行至他身前。 门帘彻底合拢时,熟悉的黑暗重新汇聚成沙,埋没了他。 屋外夏雨绵绵,似比来时下得更大了些,丝丝点点轻叩帐顶,细腻而温柔。 少女微微低头,白玉制的水滴耳坠轻轻摇曳。她双膝跪下,将木质托盘放在一侧,取了濡湿洁净的巾帕,叠作稍厚的小卷。 他们谁也没开口,珈兰也懂事地不曾点烛。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像一位少女在织布,梭子来回穿梭。 把破碎的,拼凑完整。 她扶着秦典墨的膝,俯身替他擦拭额角、面颊,巾帕尚温。 深深的眼窝中,原一双瞳眸坚定如鹰,此刻却被风霜侵蚀了光华,蒙上酽冽的灰。 巾帕宜人的温度并未令他觉得舒适,反如火烧灼着肌肤,将底下埋藏了多时的愧疚连根拔起,浮于表面,成为无法忽视的高墙。 “你这般聪明,”秦典墨水米未进,眼底一黯,嗓音干涸沙哑,道,“岂会不知道……我此时最不想见的,便是你。” 若他当时不曾离开,也不会让外祖独自一人夜潜敌营,更不会酿成这般悲剧。 珈兰动作微滞,缓缓撤了手,把巾帕丢回木盘之上。面前的人用死寂的目光,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珈兰垂下视线,没有理会。 片刻之后,她俯身撩起了些裙摆,从靴中利落地拔出一柄短匕,铮然之声,寒光凛冽。 恨是好东西。 这世上有不明之爱,却没有不明之恨。只消静下心来捋一捋,便能清楚地知道,谁辜负了谁,谁害了谁,谁当随着时光长逝。 至少,她以为,秦典墨当是恨她的。 珈兰把匕首掉了个头,将尖刃对着自己的心口,继而拾起他的大手,助他握住匕首的柄。秦典墨只消稍稍用力,顷刻间便能刺穿她的心脏,血溅当场。 少年眉头紧皱,试图往回收些力道,她却一直牵着他的手,引导他用力刺下。 秦典墨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你若恨我,不若杀我。” 他望着珈兰那双眼,嗤笑一声,猛然发力,甩开了她的手。 锋利的匕首被远远扔开,沉默地摔向一旁,砰地一声撞上矮桌的桌脚。 “霜降姑娘,”秦典墨苦笑道,眼中通红地生了泪,“果然诛心之言。” 她方才被秦典墨的力道一推,一时身形不稳,双手撑着地,长发微乱。 “你若恨我,”少女坐正了身子,挺直了骄傲的脊背,决绝道,“不若杀我。” 秦典墨笑得愈发苦涩。 秦苍临走前,为唯一仍存于世的孙儿写了一封信,交由徐老将军保管。徐将军知道秦典墨的性子,于是将那封信放在了主帐最显眼的桌案上,他只要到了此处,便能看见。 祖父说,他会把秦家清清白白的证据带回来,让秦典墨好好配合三公子的举措,为他姑姑昭雪伸冤。另一则,是让他莫要自责,更莫怪罪珈兰和三公子,蛰伏蓄势,以待来日。 秦家只剩下他一个了。 一己之力,如何同偌大的王权相抗。 他只有牢牢地扒着楚恒这棵大树,纵不能同太子分庭抗礼,也要为了祖父的意愿考虑。他们的身上,都流着秦家人的血。 抵赖不得。 面前的少女眼神明灭,即便大厦倾颓、巨浪滔天也不曾更改衷心,全然一具为楚恒肆意驱使的傀儡肉身。 三公子那两三分的爱意,在王权和仇恨面前,只得轻拿轻放,与似真似假的诳语混杂一体。 但她甘之如饴。 “在你眼里,我早该想到的……”秦典墨喃喃道,“没有他,就不会有我……我早该想到的……” “他叫你来又是作什么?是试探我对你的心意,还是让你用性命了结我与他的误会?亦或是,把你送到我这儿,恰如他先前做的那般!” 珈兰双拳紧攥,眼角反而氤氲开一片笑意,落落大方又带着一丝妩媚,宛如雪地里绽放的寒梅。 发丝凌乱,别有一番惑人滋味。 “你何必过来。”他的眼神黯淡无光,像是雨后孤寂的彩虹,令人不忍目视,“何必同我搭台做戏。” 秦典墨目光涣散地瞧了她许久,面前的少女却只是徐徐收拢了周身妩媚刺目的花瓣,似乎对他的目光充耳不闻。 世间突然寂静。 纷纷扬扬的黑暗落在少女脑后,化作凌乱的风扯散发髻,束发的白玉长簪叮当一声跌在地上,从中间碎裂开来。 她安静地跪在那里,眼角慢慢渗出清明的泪,不知是哭楚恒置办的玉簪,还是哭从未自由的自己。 “是我失言了。”少年将军理了理纷乱的思绪,站起身来,向她伸出一只手,“带路吧……迟早,要见他的。” 秦典墨的腰间,摇摇晃晃地挂了两个物件儿。 一个是秦老将军用命换回的荷包,一个,是珈兰早时送给他的玉佩。 便是白事辛劳,他也从未离过身。 带着她的那份哀思一起,祭奠了秦苍整整七日。 …… 雨滴润泽着大地,勾勒出清晰的世界。林风吹乱的雨丝轻抚着每一寸肌肤,踏着湿润的路面,模糊得远山若隐若现。 秦典墨随手取了把主帐中的油纸伞,同她并肩从小路出营。清凉的空气沾湿了青草的翠香,虽是夏季,雨后的天气却如入秋日,带着几分凉意。 小寒一手撑伞,遥遥冲着二人行了一礼,倒是难为了她,落雨时尚要守在楚恒帐外。 灰蒙蒙的云层交织在一起,雨滴落在树叶、营帐和地面的声响低语耳畔,如绵密的针扎入心底。 乌云压境,天色朦胧。 小寒提前禀报了一声,得了许可,方撩起布帘,示意二人入内。 秦典墨颔首谢过,将油纸伞递到珈兰手中,掸了掸自己半边衣衫沾染的水珠。少女回过神,秦典墨已俯身钻入营帐之中,将雨声隔绝在外。 黑暗渐盛,深邃辽远。 案前坐着一个少年,握着一卷书,半边侧影在烛光中,如琢如磨。 他懒懒散散地撑着额,见有人入内,方从书页中抽身而出。漆黑的眼瞳里,笼罩着无尽沉默与孤独,奈何云层太厚,无法逾越。 楚恒目光半垂,瞥见秦典墨腰间挂着的荷包和玉佩,眼神变得探究玩味起来。 不知疲惫的雨静悄悄地下着,只是落,只是落,打着滂沱重现的前奏。 得知秦苍死讯的头几日,秦典墨失魂落魄地跪在灵堂,无甚余力打理他事。索幸楚恒一向沉稳镇定惯了,白事的规矩记得一清二楚,这才为诸位将军体体面面地办好了身后事。 说来,他还未曾谢过这位堂兄弟。 “末将秦典墨,”少年将军端正地振了衣袍,双膝跪下,叩首道,“敬请三公子康安。” 这一回,算是正式以秦家掌权者的礼数面见楚恒,是道谢,亦是效忠。 楚恒顿了顿,稍坐直了些身,合拢书卷。 “起身罢,”少年墨玉般的眼中漫上琢磨不清的神色,月白素衣被灯火渲染得有些暗黄,“你来得巧,我正想着何时去寻你。” 第2章 凶讯·2 “不请自来,望三公子见谅。” 秦典墨得允起身,腰间似有玉石相撞之响,不过碍于陈旧的荷包布帛,显得有些沉闷。他似乎又稍拔高了些身量,如同山间的青松,挺拔而峻峭。 雨声急促剧烈,是为苍天太息。 “你……是何时的生辰?”楚恒随口问道。 “正月里头,初十。” “如此,倒是稍长几个月,”楚恒顿了一顿,道,“我当称你一句堂兄才是。”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是在告诫秦典墨,他们之间有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此外,更是让他不必如此拘谨,大可借着秦家同楚恒的亲属关系,稍作自在些。 “末将……不敢。” “有一桩事,需得先说与你听。我在外祖的坟冢旁,约莫十步之距,立了一处衣冠冢,安置舅父爱剑,寥作祭奠。外祖临行前,曾嘱托我一事,可我身子不便,想来只好将这差事托了你去。” 外头枝叶上的雨滴积攒成疾,骤然如山倒,哗啦啦摔下来一大片,思绪仿佛也被雨水淋湿。秦典墨不答,却是一一记下了楚恒之言,双拳紧攥,一时竟不知当恨谁去。 楚恒浅浅淡淡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目光忽而似毒蛇吐信。 “外祖欲让舅父得入秦家祠堂,需得请你带上一抔坟土,回玉京后好生安置。” 他的话里意有所指,直喻玉京。 秦典墨闭门多日,尚不详玉京中如何光景,可楚恒毕竟同那些人物交往数年,又怎会揣度不出王殿之意。信鸽往来、官驿快马加鞭传的谕令,让秦典墨将祖父尸首送回,纵是个痴傻幼童也知晓其本意。 可楚恒收到王令,非但不曾催促秦典墨,反助他在边关大办丧事。身为公子之一,忤逆君父,罪加一等。 “我……记下了。”秦典墨思虑良久,终应了下来。 “另一桩,”楚恒唇角微勾,很是满意秦典墨的顺从,“梁人与林后有往,曾送了一批战马入关。前几日你忙着,左右藏也无处藏的,我已命人将扣下的,悉数送到军中。” 秦典墨瞳孔微缩,有些诧异:“敌军战马?” “是。这是军功,亦是,夺回倒马关的助力。” 秦典墨恍然。 玉京中人若知道抗旨之举,恐怕下一道,便是要命秦典墨出让兵权,上交虎符。对于楚王而言,一个没了掣肘的主将胆敢伙同公子抗命,几与造反无异。 他若不能让楚王瞧清他抗旨复仇的决心,秦家,不日便会毁于一旦。 “末将不才,”这一回,他答得利落干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半月之内,倒马关必回。” 楚恒虽不是为了秦家,却是为了他的母妃。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与秦典墨殊途同归,与其各自为战,不若结为同盟。 “不必花多少心思重建。” “公子何意?” 楚恒闻言一笑,将身子侧过去正对着烛火,目光深邃敏锐,仿佛能洞穿一切虚无。暖如朝阳的烛光照亮了他的面容,却驱不散心底那些苟延残喘的病痛和阴霾。 “玉京的消息,说父王得了古怪病症,缘由不明。”他拾起剪刀,身子前倾,剪去蜡烛上烧尽了的一截烛芯,“倘使如我所想,你我,或许还需得让出几座城池去,好好推她一把。” 秦典墨动作一僵,顿了顿,猛烈颤抖的火光打断了他的思考。仰首确认楚恒言外之意时,烛火已在椅上公子的身后层叠出无章的影子,比雨季婆娑摇曳的枝桠愈加凌乱。 少年将军暗暗在心中重复了一番楚恒的嘱托,心下了然,回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垂下目光,恭敬道,“末将领命。” 白雨跳珠,嘈杂刺耳,急切而焦躁地洗涤着世间的污浊。一大点一大点,清晰可辨,掷地有声,雨声之细之密,丝丝缕缕,牵牵连连。 帐内的二人声调平缓如常,想是闹不出什么过激之事。小寒不敢多加窥探,见出不了什么大事,便收了精神,撤了伞,躲进珈兰的那半边雨伞下。 珈兰正是出神,被她轻撞了撞肩膀,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怎的魂不守舍的?”小寒也是惊了一惊,忙抬手去试她的额头,“莫不是中了邪?” “小寒姐取笑呢。”珈兰轻推了推她的手,把伞偏向了她一些。 “对了,这个给你,”小寒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封口被蜡油贴得严严实实,“先时去驿站取回来的,阿佑亲笔。” “阿佑的信?” “正是。”小寒应声道,叹了口气,仰头瞥了眼空中乱洒的雨珠,“哎,这雨……不知何时会停。” 小寒,去过驿站。 珈兰暗暗记下了这一条,将伞顺手递给了小寒,拆了信,细细阅过几行流水墨迹。一笔一画皆有筋骨,字形方正,是一手极为端庄的隶书。 珈佑的字,果然不逊色楚恒分毫。通篇流畅自然,古朴之余不失灵动,线条稳健优雅,技艺可谓出神入化。这孩子写了这样多,一是表达他的相思之情,二则是说自己做了一件大事,待长姐归来,好讨个赏去。 他怕写的乱,更怕粘连的墨迹被雨糊作一团,叫长姐瞧不清。 少女读完,拢了信,眼帘半垂,深深望着不远处的摇曳青草。 楚恒同玉京,从不曾断了消息。驿站快马纵是日夜不休,也抵不过飞鸟往来的速度,更何况是三公子府养出来的信鸽。 诚然,玉京之事有另一人替楚恒归整,此人,多半便是珈佑。 秦老将军的死因、林氏的马匹,还有王殿重病之事,如万箭穿心,将她的思绪搅作一团乱。 须臾,珈兰忽而明白一事—— 若是珈佑与楚恒的谋算有所牵连,那珈佑必然逃不出三公子府,也便意味着,珈兰再离不开他去。 她像是忽而抓住了什么,骤然抬眸时,只见秦典墨撩帘而出。 透过深深的黑暗,少女的视野终于爬上了光明的彼岸。那儿坐着个少年,拾起案上一卷书,宽大的衣袍松垮垮地贴在衣上,描摹出眷恋的褶皱。 少年独自同阴影抗争了十数年,病魔缠身,抑郁成疾。 秦典墨松开手,帘帐随风滚落,把孑然少年关入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 “在下军务繁忙,”秦典墨行礼道,目光扫了眼珈兰的神色,“先行告退。” “将军辛苦,”小寒应声,将先时收拢的伞递给秦典墨,“恕不远送。” “多……有劳姑娘。” …… 不知是秦苍的死讯催发了楚王的病症,还是当真上了年纪。这一回楚王的病来势汹汹,京中数名太医轮流看诊,也没能瞧出个所以然来。 林后急得心火郁结,连喝了好几碗下火药,紧接着一张告示张贴各地,搜寻神医替王上诊治。更有传闻说,那些揭榜入了宫的医士大夫,迄今无一人离开玉京王城。 边关战事四起,不过区区十日,梁军兵败的消息就从边关打马往玉京城赶,倒马关失地收复,乃大捷战报。这是秦苍去世之后,秦典墨赢下的第一场战争,总算不曾辱没秦家门楣。 玉京收到捷报之时,已是倒马关夺回后的第六日。 恰好,也是耿裕赠的马匹被清点完毕,太子请命入宫之日。 浮云解开一身白皑,抖落衣衫上簌簌的金芒。光辉擦拭着大殿的屋瓦,翻涌似模糊的海浪,弥漫成接通天地的桥梁。 屋檐下,娇滴滴地站了几个随行侍候的宫娥,各自拎了水桶、花锄等物,乌泱泱地跟在美妇人身后。 妇人用襻膊系了袖,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藕臂,隐隐还能在日头下瞧见那若隐若现的经脉。乌黑的长发一反往日的雍容,单盘了个简单的低髻,斜插几支玉钗、鲜花便寥寥作罢。 这等寻常民间富贵女子的装扮,若是放在往常,林后可不甚欢喜。 然,人总是会变得。 林瑶溪亦学着姑母的模样,装束简洁清爽,拎着个小巧的葫芦瓢舀了水,徐徐递到林后手中。另一小队宫娥引了太子前来,撞见的,恰好是她这孝顺和谐的模样。 “儿臣拜见母后,”楚渊掸了掸袖上灰尘,跪地行礼,礼仪处理得甚有章法,“敬请母后康安。” “呀,博远来了?”林后熟稔地将花浇透了水,侧目道,“快些起来,日头毒,这地上可烫着。” “谢母后。”楚渊躬身站起,稍往后退了小半步,目光一一掠过身旁方才引路的几名宫娥,问道,“母妃怎的快到正午,还在外头顶着太阳劳作?莫不是宫中的花奴不上心?” “这些仙指花,正要这个时候浇才好。” “儿臣才疏学浅,不及母后精通此道。” “都是女儿家的玩意儿,溪儿学了便学了,”林后将水瓢递还林瑶溪,悠悠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立即便有婢子递了帕子来供她擦拭,“你若是精通,岂不是本宫将你养废了?” “母后教训的是,儿臣失言。”楚渊躬身拱手,回道。 这俩人,又在打哑谜了。 林瑶溪权当不知情,摆出一副乖顺恭敬的模样,接了水瓢,放回宫娥手中的水桶里。少女这才回身向楚渊遥遥行礼,众宫娥亦紧随其后,暂且搁置了手中物什,生怕晚了片刻。 她今日虽是素衣简裙,然气质绝然出尘,仍是一众花朵儿里头最耀眼的那一支。 “都下去罢。”林后擦净了手,随性甩了用过的帕子到一旁宫娥处,自顾自向着正堂行去,“留了春红、溪儿就是。博远,随母后来。” 殿内的装饰亦稍作修整,撤去了几处图案华丽的瓷器,摆上盆景、绿植,一改先时的奢靡模样。只是正座前,添了一瀑珠帘横亘,颗颗饱满圆润、大小相近,必是价值不菲。 春红快步上前撩开珠帘,迎了林后入内,珠玉碰撞之声清脆悦耳,宛若天籁之音。 “母后,”楚渊见林后安然入座,目光横了一眼一畔端茶去了的林瑶溪,压低了些声,道,“秘密入京的马送到了,可……做不得数。” “此言何意?” “都是些病马、瘦马,上不得战场。”他一一点道,“甚至有些,是染了病的疫马,我已派人牵出玉京去了。” 林后正接过春红递来的擦手绢布,刚抵了抵手背的新泥,霎时顿了动作,心头一震。下一瞬息,林后沉沉抬起眼眸,一颗心好似拴了块石头般直沉下去,神色锐利。 “梁人……言而无信,何从取信天下人。” “母妃莫恼,”楚渊顿了顿,确认林瑶溪尚在醒茶一环,才稍作安心,“儿臣前几日收到一封密函,言,一批军马正秘密入京,装备精良,许是能解燃眉之急。” “哪里的马?” “儿臣查过了来源,是……二弟送来的。” 林后默然将帕子丢给春红,示意她去端盆热水来净手,心下不由地泛起陈杂五味。 “可查过了,当真是他送的?” “是。” “他倒是乖觉。” 言毕,妇人目光一转,疑虑似暗影中蔓延的阴影,令人无处遁形。明亮的烛光照耀着她莹白如玉的面庞,优雅的轮廓柔和而神秘,唇上搽一点微红,明艳端丽。 明眼人都瞧得出楚王此次病症的古怪之处,更何况大街小巷传闻不断,自也逃不过二公子府的耳目去。老二忽而弃了离京之念,转投林后所好,必然事出有因。 “既送了,往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只是为防万一,你派了人,去将淇儿和小公子接进宫中侍疾。就说……宫中名医众多,也好替淇儿瞧一瞧一贯的隐疾、和小公子娘胎里带出的弱症。” 如此,便不怕老二有什么心思。 “儿臣记下了。”楚渊拱手躬身,纵然叩拜父母,亦从不压弯脊梁。 “哎,”妇人轻叹了口气,眼中飘了三分愁绪,泪水盘旋,伤怀道,“你父王病重,精神头儿也是好一日坏一日。母后想着,把许些事情交由你来处置,旁的,等你二弟的补给到了,再做打算。” 第3章 凶讯·3 春红一袭紫衫,步调从容,端着小半盆热水徐徐行入殿中,屈膝作礼。裙摆微扬,那婢子以手背抬挪了些珠串,侧身行至正座旁,盈盈跪下。 宫婢将水盆高举至眉,供林后净手。只见那美妇人稍倚了身,玉手舀了汤,拭去手背上残留的泥点。太子噤声瞧着,方才母亲流露的惋惜神态,瞬息间便荡然无存。天家的母子、夫妻情分,还当真是流于表面。 水盆边搭着两条洁净的帕子,一方是用于初次擦水,另一方则是为保持双手的滋润,特加了些养颜粉在内。 宫室中,一时只剩搅动热水的旋声。 “母后……秦家迄今,还未将老将军遗骨送回。” “你若是秦典墨,你肯是不肯?”林后轻笑一声,拎起手抖了抖水珠,“安心等着就是。死人,又能派上多大的用场?” 动作稍歇,春红端水而出之时,林瑶溪已是沏好了两盏茶,一一端到自家姑母、表哥面前。少女全程垂目敛声,脚步细碎轻微,生怕惊着两位贵人。 “瞧着溪儿,本宫忽而想起……”林后隔着珠帘,冲着林瑶溪招了招手,温和道,“前几日经过花园,说起那满塘的荷花。倘若夜里就着月光瞧,必然别有一番滋味。” 林瑶溪乖巧地在林后身畔跪下,却听这美妇人又道:“博远,本宫年岁渐长,一到夜里眼神儿就不大好了。这几日又忙于照顾你父王,实在无暇分身。想来这宫禁里头你十分相熟,当领着溪儿,代本宫一观才是。” 楚渊悄然瞥了一眼林瑶溪的如玉颜容,只以为林后的意图是撮合二人婚事,也未曾多言,颔首应了下来。这两个小辈在林后慈祥的温柔注目下走到一处,双双向林后行礼叩谢,方并肩走出了大殿去。 晴朗的天空,是无可比拟的雪白、坚硬和洁净。万里无云的天,穿顶似地笼罩着大地,成千成万闪烁的光点,发亮的晶体,在天空中游移不定。 想来今夜,定是星月清朗之状。 目送二人离去,春红方领了几个小宫娥进来,示意她们收拾屋子,再宣御膳房的午膳。众人见了礼,放轻了脚步散开,春红则上前撩开珠帘,扶林后起身。 “娘娘,这里头灰大,”春红恭敬道,“怕扑着娘娘。” “你是不是觉着十分古怪?”林后会心一笑,搭着春红的藕臂起身,问道。 “奴婢不敢,但凭娘娘吩咐。” “博远这孩子啊,太过随性,连本宫也想不出什么法子逼他。既然溪儿养的这样好,不把博远的心思勾了去,岂不是可惜?若能借溪儿之手,激化博远同老三的矛盾,博远才会急于登基。” “娘娘睿智。” “一个女人罢了。本宫,养得出一个,自也养得出第二个。” …… 篝火熊熊跳跃,火焰不息,宛若一条鲜红的蛇于夜空中蜿蜒。火焰舔舐着木材,发出噼啪的声响,伴随着缕缕青烟升腾。 篝火旁围坐了三个人影,胆大妄为地寻了几块石头、几根木枝,搭了个简易的烧烤架子。他们不知从何处逮了两只野兔,一早去炊事营里拔了毛,拿到篝火这儿来烤。 肉香四溢,几人的面庞也被照的暖洋洋地,几双眼睛晶亮亮地瞧着那两只野兔。尤其是小暑,怕是刚从战场上下来,晚上又没来得及没吃什么,饿得频频咽口水。 到底还是几个孩子。 大暑和小暑一左一右地坐着,把阎姝夹在中间,幸好挑的这根长木桩凳子长了些,不然怕是挤不下呢。 大寒推着楚恒,同珈兰并肩走着,像是刚从河边逛了回来,轮椅后头还绑着两根支撑用的木拐。 傍晚,是梁军今日企图复攻倒马关的第三回战事。数日来这二十余场攻城战,秦家军都以压倒性的优势获得胜利,今日亦复如是。 烤兔肉滋滋冒着油,外皮的酥香味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去,颇有几分勾魂摄魄的功力。 众人都聚在这里,唯独阎晋和秦典墨还未回来。倒也难为他们,这几日梁军时有夜袭,恼人的紧,晚归也属常事。 “这个……好了吗?”小暑小心翼翼地开口,目光炯炯有神,生怕到嘴的兔子跑了似的。 “馋虫倒比你这话还急。”阎姝哼了一声,十分得意地转动着木棍,拾起一旁的小蒲团扇催动香味。 小暑愈发心痒,咿咿呀呀地不知说了句什么,伸手上去要抢。这一动手倒好,阎姝惊呼一声,慌忙双手提了穿着兔肉的木棍,往边上一侧,险些烫着大暑。 “哎呀,你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吃!没熟呢!” “小心!”珈兰快走了几步,上前及时按住了阎姝大咧咧往右侧转去的手,滚烫的木杆尖儿离大暑不过两指之距,“你们几个粗心鬼……” “怪我怪我!”阎姝这才注意到自己差点伤了大暑,连忙把兔肉收了架回去。 楚恒瞧着那三个孩子手足无措的纯真模样,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暖意,弯了眉眼,唇角带笑。 “你可瞧着点!一会儿烤焦了可不好下嘴!”珈兰又道,拍了拍阎姝的肩头。阎殊这才浑身一跳,骤然吓回了神似的,抬手翻动架上的兔肉。 大暑是这几个里头最先注意到楚恒的。他掸了掸裤脚的灰,正要起身行礼,却见楚恒右手轻抬,示意他不必起来,只顾着自己就是。 反观其余几人,阎姝忽而想起大暑和小暑那结结巴巴的话,心里笑骂了一句呆瓜,浑然不知楚恒的到来。她一面控制着火候,一面倒老老实实问道:“兰儿来的巧,我正好奇呢。这两个我平日见着,算手脚麻利、杀伐果断的,怎么说起话来呆呆笨笨,跟乡下大鹅似的。” 珈兰闻言,噗嗤一笑道,“你这么骂他们,可是权当他们听不明白?就不怕他们今夜让你烤上个……二三十只兔子?” 阎姝吓得背后一抖,脊背冒汗,道:“小姑奶奶!二三十只!这俩毛小子年纪不大,胃口不小!” 珈兰乐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胃口不小了。” 二人本是玩笑话,谁料小暑竟当了真,随意抹了抹嘴角,双手比划了个数,竟当真瞧着阎姝回道。 “我……我吃……十个……” 众人笑作一团。 “你瞧他俩木的,”阎姝往野兔上洒了些许薄盐,笑言,“能不能吃那么多不说,愣是好赖都分不利索。” 说话间,她已是将两只烤好的兔子递给身旁的小暑,吹了几口气,不忘补上一句:“喏,小心烫!” 小暑欢天喜地地接过了两只兔子,大口啃上了其中一只兔腿,起身要把另一只递给自己的哥哥。大暑顿了顿,笑着拍了拍他鼓鼓囊囊的脸颊,用笨拙生疏的语调告知他回营帐去吃,提醒他还漏了话未同阎姝讲。 少年频频颔首,把口中的烤肉嚼碎了咽下,这才冲着阎姝木讷地回了四个字:“多谢姑娘。” “行,今日就饶了你!”阎姝心里一乐,只是笑,拉了珈兰一道儿坐,“明日,我教你怎么叫我的名字。” 小暑虽不大会说,但话总是听得明白的,只点了点头,遥遥瞧了一眼远处的楚恒。得了楚恒的许可,小暑才迈大步子往回跑,一溜烟就没了影子。 火焰噼噼啪啪地烧着木块,阎姝索性将方才搭架子用的几根木头也一并丢进了火堆里,带了几分毁尸灭迹的架势。 珈兰望着篝火出神,目光空洞地倒映着火焰的鲜红,再无他物。 “这两个,可否不是自小在玉京中长大的?”阎姝见她走神,凑到她身边耳语道。 “你瞧得出来?”珈兰顿了一顿,回问道。 “当然瞧得出来。这两人吃东西时狼吞虎咽,不像是玉京养出来的精细性子。再者他俩说话有些梁人口音,我正想寻你问个究竟。莫不是……” “我不是梁国人,是楚国人。”大暑耳力极佳,这一句话,说的十分平整利落,掷地有声。 阎姝愣了愣,对他忽而利落的唇舌十分惊诧,回身道:“你这是……” “你也知道,梁军营里女子的地位是何等不堪。大暑和小暑的母亲,正是不慎在那里头丢了性命的,累得他俩一路南下,才碰见了我。”楚恒目光飘向大暑,淡淡插话道,“你想说什么,同阎将军说就是。” 珈兰心中咯噔一下,当即回望向楚恒,眼中尽是茫然无措。楚恒淡淡一笑,恍若未闻般依旧瞧着大暑,赫然是听不进半分劝的模样。 “我……我想……加入……秦家军!”大暑得了许可,一字一顿,说得却是坚定不移。 “他是说,等主上的事了了,想加入秦家军。这几日,亦想一道儿留在战场上。”大寒补充道,“这孩子在梁时念过几年的私塾,识得梁人的字,在战场上必有一用。” 阎姝闻言,捏着自己的手指,渐渐理清了思绪。从楚恒的话看,大暑和小暑原是梁国子民,只是后来家中遭了变故,怕是被欺负得狠了,方致使这兄弟俩不认旧主,转投楚国。 “可是,那是你的母国……你若是此刻留在军中,岂不是同母国开战?就不怕世人,骂你一句不忠不义?”阎姝问道。 大暑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学了很久很久的楚国话,像是卸下了心头重担。 “母国给了我什么?”少年咬紧了牙关,脑海中闪过的,是那天闯入帐篷时,母亲身下盛开的血花,“不过是不断夺走我所爱罢了!” 阎姝面露震惊,未曾想口舌不畅的少年竟能说出这两句直击人心的话来。他们连最基本的动物、植物和军中器械都无法认全,却熟练说得出方才那句话和道谢之言。 至善少年,原也有这样的血海深仇。 楚恒的举动像是在交代后事,他不担心大寒和小寒在他死后的处境,却不能不担心心智尚幼的大暑和小暑。 珈兰沉默了许久,眼中滚了泪,起身行至楚恒身旁,不再回话。 其实,在某些时候,他们早已心意相通。 万籁俱寂之余,只听耳畔马蹄哒哒之声近了,地面亦为千军万马所震慑。 隆隆回响着,远迎夜归之人。 秦典墨领着一队将士,身披风露地下了马,吩咐他们早些歇息。阎晋目光一瞥,撞见篝火旁围着的几个人,还有地上没来得及销毁的石块儿,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隐约的烤肉香气。 “正好,你们都在。”秦典墨步伐沉稳,眉宇间亦染上几分雷厉风行的气势,冲着楚恒见礼,“三公子,各地已清点完毕,除了些坚持不愿走的百姓,再无旁人。” 阎姝愣了愣神,古怪地望向楚恒。 “那,”楚恒颔首道,“明日就撤军。” “撤军?”阎姝惊呼一声,腾地一下窜了起来,争道,“那么好的势头,为何要撤?难不成,这么多时日守关,浑然白费了不成!” 阎晋正要开口劝阻,却见那小姑娘绕到楚恒面前,就差指着鼻子骂了:“我说呢,我怎么问,兄长都不肯让那些百姓搬回去,还不肯修筑城墙大门!原是有人胆小畏战,把好好的机会拱手让人!那可是倒马关,外三关中最为要紧的关隘啊!” “姝儿!”阎晋听话势不对,慌忙上前去拉,生怕她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话。 “你拦我作什么!咱们前些时日费心费力,不就是怕梁人夺下倒马关么!” “姝儿,军令如山,你我只消听令便是!” “听令!听谁的令?这是祖父的埋骨之所!”阎姝的性子直率,指了秦典墨问道,“可是要我拱手他人?秦典墨,你来说!” 最后的几个字,赫然已蒙上了浓重的哭腔。少女近乎咆哮地质问着秦典墨,阎晋生怕她闯出祸来,只好拉得更紧,试图安抚些情绪。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些火星来。 秦典墨眉目半垂,眼中的情绪再不似数月前流于表面。他嗓音清冷镇定,真真正正地成为了这支队伍的主人,布下命令。 “撤军。”秦典墨答道,迎着阎姝的目光,“减少伤亡,护送三公子入内三关。” 第4章 凶讯·4 “你……”阎姝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泪水像断线的珍珠般从她的眼眶滚落,摔碎在她的衣襟上,每一滴都蕴含着无尽的沉痛悲哀,“祖父呢?你要让梁贼刨挖祖父的坟冢,辱我秦家门楣么!” 任凭阎姝情绪如何激荡,秦典墨只是半垂着眸子,双拳紧攥,一言不发。 女子嗤笑一声,断断续续地吸了几口气,脸庞已被泪水打湿,显得苍白无力。她奋力挣脱开阎晋的束缚,快步行至秦典墨跟前,狠狠抬手甩了他一记耳光。 “啪——” 电光火石间,秦典墨的面容微侧,脸上出现了一道红痕。空气中,仿佛只剩下那响亮的耳光声,和她沉重的呼吸交相呼应。 “你不管祖父,我管!”阎姝说完,竟是直接跑出了军营的大门,向秦苍埋骨之所奔去。 阎晋心中一慌,正要请示了追出去,却见楚恒身畔的少女屈膝行了礼,先一步开口。 “主上……” “去罢。”楚恒抿了抿唇,扯出个苦笑来,“正巧我有些事,要同秦将军说。” 这一巴掌用了些气力,打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却让秦典墨心中的念头愈发清明。篝火熊熊,吐着稀薄的烟尘雾霭,如同一团独立的火海,与星辰斗艳。 温和而炽热的火光,烧得秦典墨脸颊刺痛。风抚动少年高束的长发,像是从四面八方聚来的秦氏英灵,质问且审视着他这区区晚辈。 大暑懂事地起身告退,阎晋瞥了眼楚恒和秦典墨的面色,也知趣儿地往后退了几步,守在远处。珈兰既追了出去,由她一个旁观者来劝,总比阎晋这个执行者要好上太多。 嘈杂散去,归于寂寥。 “外三关往内三关的路上,严防死守,断然透不出消息去。”秦典墨主动开口道。 “老二的马匹调度,时日可差不多?” “相差无几。”秦典墨顿了顿,反问道,“公子就不怕,林氏按兵不动,反说公子谋反?” “假消息已经放了。梁人夜袭,而我深受重创,被逼至绝境,一路败走。林后并不蠢,她察觉势头不对,定会尽早将王权交接到自己的手上。否则,她的通敌之罪,怕能浇灭她林氏九族祖坟。” “公子自有打算,”秦典墨应声,“我会吩咐好手底下的将士。” “辛苦你了。”楚恒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还是走到了这条路上,“大军入京,我会好好再为外祖办个尾七。” 秦典墨默默抬了手,按在心口处包好的那一抔坟上旧土,心绪杂陈。 “祖父若泉下有知……能看见家中冤屈昭雪,自得瞑目。” ……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珈兰扶着昏沉的阎姝回来时,已是寅时三刻,再孤枕难眠之人也熟睡入梦的时段。整座军营里,除了照常巡逻的将士外,唯有秦典墨和阎晋二人坐在篝火旁,烤着火,等待着什么。 夜里的天气凉,她收了目光,扶好了半梦半醒的阎姝,走向篝火旁的二人。 秋天的泥土拥有独特的质地,它既柔软又有些粗糙,一脚踩上去,仿佛能感觉到整个大地的脉动,混合着腐叶、枯枝和新鲜土壤的气息。 “姝儿……”阎晋慌忙起身,过来帮着搀扶。 珈兰安心地松了手,任凭阎晋将阎姝横抱起来,护在怀中。月光如水,映照着少女平缓而均匀的呼吸,恬静得如清新花朵。她的面庞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清丽,眼角还带着未擦净的泪痕,没有平日的活泼,只有安静和祥和。 她这副模样,且不知在外头如何闹呢,应是珈兰硬生生将人带回来的。 “多谢。”阎晋抱稳了自家妹妹,低眉垂首,向珈兰道谢,“我先带她回去休息。” “阎副将且慢。”珈兰阻拦道。 秦典墨一袭战甲勃然英姿,如琼枝一树,栽于黑山白水间。他始终端坐在篝火旁,漆黑不见底的眼眸中,如一潭深水吞并了火光,淹没得人无法喘息。 “我给姝儿下了一记安睡药,怕是要睡到正午。劳烦阎副将替她收拾了物什……只是不知,三公子处何时……” “卯时,破晓出发。”秦典墨顿了顿,接了半句,“再过小半个时辰,便会起身清点,准备拔营。” 他是光风霁月的少年郎,此刻神态却与战场上相去甚远。珈兰凝望着他的背影,心中轻叹一声,终还是倒退了半步,提裙冲着在场的二人跪了下去—— “兰姬姑娘!” 阎晋吓得慌忙往边上撤了一步,避开了她行礼的正面。可篝火旁的秦典墨,却只是站起了身,回望着不远处俯身叩拜的少女。 “我,有物件儿落在了容州城。待队伍启程之际,还请二位将军高抬贵手,助我……暂离片刻。” 若是真有要紧物件儿落下了,以珈兰的脚程,此刻前往,是能在队伍启程时赶上的。她寻了个这般拙劣的借口,语中听不出情绪,恐怕并非楚恒下令。 她……知道楚恒的打算么? “恳请两位将军,护送三公子走得稍远些。” “那你呢。”秦典墨问道。 “我……”珈兰默默良久,眼神黯淡,直起了腰来,“我会尽力赶上队伍的。” “我记下了。”秦典墨颔首,回身望向那团炽热猛烈的篝火,不再答话。 珈兰眼眸闪烁,没来由地生出泪来,慌得她急忙起身,掸去裙上尘灰,借此遮掩波动不安的心绪。 少年将军的腰间,还是沉沉坠着那一枚从玉京来的小圆玉佩。玉佩在暖色篝火的注目下愈发晶亮清透,与荷包一上一下点缀着他漆黑的服饰。 她只能假装看不见。 …… 楚恒根本就不是在交代后事。 父王病重,若要逼迫林氏起兵,只需要让林氏确认京中再无眼线和敌手即可。经由西南之祸,林后一直怀疑二公子忠心,而珈佑的一步棋,至关重要地将二公子推往林氏阵营,让林后觉着,玉京已无后顾之忧。 二公子和三公子,林后只要拿下其中一个,就足以吞并另一个。 她不能主动收揽楚煜,更不能凭手段强取豪夺,然则生出愈发谋逆之心,介时乱局之下,反不好收拾。林后本想用尽手段在边关留下三公子性命,不想楚煜这一招出人意料,支援一到,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再逢秦典墨退回内三关的消息夹击下,罪魁祸首只有一条路走—— 弑君,逼宫。 一如她最初所想。 楚恒收到珈佑信时,倒是暗暗赞了一句,身在边关的他一叶障目,竟忽略了楚煜这步棋。他若不幸死在边关,老二登基是最合适的;若得以保全,这一桩也能让老二留在他的阵营,可谓一箭双雕之举。 他收好信,看着空落落的药碗,怅然若失。 楚恒不记得那天抱着怎样的心思,只是特地嘱咐了小寒作拦。珈兰入内时,他恰好仰首将一碗药汁悉数喝尽了,苦得眉头紧皱。 珈兰冲上前去打掉了那只瓷碗,可碗中已不剩多少药汁。 她惊慌不安,摇摇欲坠。 “你不是答应过我的么? “为何自从到了倒马关,你总是骗我!” 少年从书页下方抽出一张折好的药方,展开细看了一番,才将它的一角探向烛火,火舌雀跃。 一张小小的药方,很快被烧作焦屑。 楚恒垂目静心,记忆却似刀刻斧凿般涌入脑海,击溃了他的从容。 …… “容州城的院子,我锁的很好。那儿的菊花已长出了些花苞,临走之前若得了空,我再同你去瞧一瞧。若是喜欢,我便让大雪在你和白姨的院子里种上几盆,想来……” 想来相差无几。 “是你让小寒姐把珈佑的信交给我,执意告诉我珈佑也是二十四使之一!你想让我此生都活在愧疚里,无法一心一意地同你一处赴死! “楚青岩!你就这般,盼望孑然赴死么!” “当我闻听珈佑为二哥出主意时,我心中怎生欢喜……他已然学会了权衡利益,谋夺靠山;也学会了步步为营,借刀杀人。若林氏能成,二哥前往封地,碍于情面也会允了他一方小院,带着你和白姨一道儿前往…… “如此,我才算真正心安。” “心安?”那夜的烛光掠过她的额角,怜惜地拂去她发上的阴云,“可是青岩……” “所以,我那日让你去寻秦典墨。我瞧得清楚,也看得真切,他待你的心思,根本无需再问。” 彻夜未眠,楚恒的头脑有些昏沉,也不大记得清具体的话。 “鲁璎,吕世怀……无一是靠得住的。唯独珈佑,如今,再算上一个秦典墨,你还有路可走……我时日无多,再服三贴药下去……将不久于人世。 “与其遗憾,不如我仍在世时,求个心安。” “大寒呢?小寒姐呢?清明、惊蛰、大雪小雪呢!你不顾他们,为何偏生逼着我,予你一份心安!” 烛火下的少女说完,才恍然怔住,忽而想起那日在庭院时,楚恒同她说了许多的话。他说,大雪可以去当花匠,小雪可以卖簪为生;大寒和小寒可以回到腾蛟阁去,白姨依旧是名满天下的神医。清明在朝中尚有一席之地,大暑和小暑可以作打手、作跑堂,总不至饿死。 一一倾注的心血,唯有她和珈佑不在其列。 “兰儿。”少年眸中蒙了一层冰凉的淡漠,好像自他幼年时,就伴随着与尘世的疏离长大,“我说过的,在书房的……” 都说,岁岁年年人不同。 却道,朝朝暮暮心无改。 他从未见过这样胆大的女子。 少女绕到他身畔,竟肆无忌惮地抬起楚恒的面庞,气息颤抖着俯下了身。楚恒的话被堵在喉中,想要闪躲,谁料珈兰手上用了几分气力,迫使他仰首承香。 兰香侵袭。 红颜之下,唇舌交错间,楚恒脑中的纷乱思绪荡然无存。二人的发纠缠在一起,彼此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深意。他们交换着温度,哪有什么缠绵婉转,分明是直率明了,揭开了彼此的心意,和楚恒的谎言。 他口中残留的药香,一点点被珈兰的软舌勾出,少女心中一痛,仔细辨别着药材。她这才察觉到,楚恒并没有喝下同当时一般的药,反是多了一丝苦味,少了酸涩之感,并非当日的那一贴。 他采纳了自己的想法,缓缓而治,却让她误解是催命的药。 珈兰愣了愣神,松开了唇。 花明月暗,烛火旖旎,少年的目光沉沉落在她的唇上,隐有恍若隔世之感。 良久。 “我骗你了。”楚恒扯了扯唇角,不知是笑,还是无奈。 她微微颔首,眼角含泪。 “兰儿,”他心中微动,抬手轻抚着她凌乱的发,仔细整理,“秦典墨,才能长长久久地陪着你。” 我不可以,珈佑,也不可以。 他说不出忘记二字,只觉如鲠在喉,怎么也发不出声。 …… 珈兰回到了容州城。 他果然在那间大院上落了锁,深红的远门上挂着厚厚的铜制锁链,在门环上缠了好几圈才作罢。 珈兰往后退了几步,步下屋檐,瞧准了方向,一跃而起,翻上院墙。 足下的金秋小院,果真如她所想,满园吹落的金桂摇曳生姿。弥漫的桂花香浅淡典雅,花枝微垂,绿叶间隐隐还藏着几簇黯淡了金芒的花朵。 什么都没变,灯笼也还摇摇晃晃地挂着,只是里头没了光彩。 菊花开了。 金灿灿的好大一片。 树上的桂只剩下金秋的尾,地上却是星星点点的一大片,似星辰滴落的碎屑,让人不禁叹一句辉煌的秋。 她不忍入内扰乱这等自然之美,眼眸半垂,终还是回到了院门口,仰头望着那层层叠叠的锁链。 少女在风中站了许久。 继而,转身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缓步走向从前最热闹的街区。她礼貌地敲着每一处从外头上了锁的香烛店、酒家、油店,待确认屋内无人,便会一剑破门,由冷风灌入。 秦典墨一早就派人遣散了城中百姓,难民流离失所,城中剩下的几个,也大多是走不了远路的老弱妇孺。 容州城中的百姓心中疑惑,纷纷打开了门来瞧这名古怪的女子。她一身缟素白衣,覆面之纱遮去了半边娇媚容颜,破门动作干净利落,毫无留恋。 第5章 凶讯·5 众人疑惑间,已有几个大胆的跟了上去,探头探脑地瞧每一间铺子里头的情况。白衣女子从路边的弃置摊贩那儿拎了两个背篓,就地推了一辆陈旧的木板车,回到方才打开的几间仍有存货的铺子里。 战事将起,若非必要之事,寻常是无人会轻易出门的。 看似柔弱的少女,却推动满车的油烛酒水,向城门而去。几个热心胆大的大娘见状,虽不知她要作什么,总还是心疼这样娇滴滴的姑娘,上前帮着一起推车,劝她早些归家。 直至看到她,往城墙上每一个凹陷的口子倒上油,众人才意识到,这姑娘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而是…… 切切实实地,要帮他们守城。 把油洒满城墙,是为防梁人用登天梯爬城墙;在城墙上堆了小坛的烈酒,是为作武器砸人,再配上点燃的蜡烛,保管丢一个,烧一个。 守城的消息不胫而走,珈兰安置好一车的物资走下城墙时,已看见许些百姓自发组成了小队,更不知从何处推出了更多的木板车来。他们背着蜡烛、酒和油,学着她的样子登上城墙,势要贼人上墙时,没有一处是能站得住脚的。 “姑娘……” 珈兰刚走下台阶,正到拐口处应声回头,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 “你不像是我们城里的呀,”他轻咳嗽了两声,拄着拐杖走到她身边,问道,“你的家人呢?” 她愣了愣神,才意识到另外两个背着竹篓的大娘也围了上来,好奇地瞧着她。 “我……不是容州人士。”珈兰望着稀稀疏疏往这儿赶的人群队伍,心头一酸,“我……有东西落在了这儿,赶不上拔营的队伍了。” “姑娘……出自秦家军?”老者见她举止有些局促,还以为她不善言辞,满怀歉意地笑了笑,谨慎道。 “算是罢。” “不是我说,姑娘你呀,”其中一个大娘热络地过来牵她的手,只觉细腻如玉,十分金贵的一个好人儿,惋惜道,“不管出了什么事儿,还是快些回去的好。这里临近倒马关,听说秦家人今日就要撤走了,你现在回去,应是赶得及的。” “不瞒姐姐,我落下的物件儿……轻易带不走的。” “可是什么名贵的器具摆件儿?”大娘歪了头,出主意道,“不若寻个谁家不要了的竹篓,拿去比一比,许能装下呢。” “多谢姐姐费心,”珈兰抿唇浅笑,回望了一眼城墙上忙碌的百姓,道,“那物件儿……带不走的。” 她欠身冲着几位老者行了一礼,在他们云里雾里的眼神中,少女踏下最后一段台阶,抬手扯下了脑后的白色发带。她一面走着,一面用发带绑紧了袖口,继而将一半长发绾作一个髻簪好,停驻在城门前。 碎发轻扬,凌乱而凄美。 背上双剑铮鸣,跃跃欲试。 少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将一枚毒药塞进口中,安置在后槽牙处。一旦不慎被捕,来不及自尽,这便是留存身后尊严的壮烈法子,断不能漏。 衣袂翩跹下,天空中云彩清隽,空谷鸣鸾,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她知道,如果青岩死了,她命不久矣。 既如此,她宁自己守在同他的记忆之城,纵然殒命,魂灵也有归处。她在容州城外洒满了酒和油,也在无人注意时,往那间院墙上洒了。 火焰烧灼时,会像在西南那般,把所有人吞噬殆尽。 珈兰独自一人打开了半边城门,把尖锐的沉重路障一并拖出去摆放齐整,接着在每一处削尖的木头顶部洒了致命的毒药。 下一瞬,她回转过身,在城墙上百姓的众目睽睽之下,行至城门洞外,立于天地之间。 …… “将军,清点完毕。” 一名副将拎了马缰,行至秦典墨身畔,低声汇报。 秦典墨微微颔首,目光飘向了身旁的马车。阎姝此刻药效正浓,上车时也是被阎晋抱上的,还处于昏睡之中,不闻窗外事。她若是知道珈兰悄悄回了容州,恐怕要使上一番性子,势要跟了去才肯罢休。 他却同楚恒回禀说,珈兰正照顾伤心过度的阎姝,这才未曾露面。 哪有什么伤心过度。 浩浩荡荡的队伍,除了这一处的两三辆马车,其余皆是骑兵、步兵为主。前方引头儿的,是开路的先锋将士,再是阎姝教养出来的女兵,后便是一小队秦典墨的心腹。他特地安排了知根知底儿的几个围在三公子车架两侧,之后便是阎姝、白露等人的马车,其余则是往后排开,颇具壮阔之感。 破晓的瞬间,天空如巨大的黑布撕开了一道口子,曙光穿透云层,映照出天际的壮丽景色。黑夜逐渐退去,号角划破静空——是准备出发的指令。 临上车前,白露才从三公子的马车上下来,面带怅然,眼下还有未随黑夜而去的乌青。阎晋遥遥瞧见,立即垂首示礼,扯了扯缰绳,拉紧了躁动不安的座驾。 “阎将军辛苦。”白露只以为珈兰也在阎姝这儿,对待他的态度也好了许多,露了几分笑意道。 “白姨。”阎晋开口敬道。 自阎姝和珈兰的关系日益亲近,他们几个也随着阎姝的改口升了关系,一并跟着尊一声白姨。毕竟这几日军中,那些惊人刺目的刀剑伤痕,都是由白姨亲自动手救下的,当真不愧是妙手回春的神医。 最服气的,还是那几个原五大三粗的军医。有几回梁人的剑上抹了毒,还无法判断毒素轻重时,白露已掏出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拆去一包银针,三两下压了下来。她手法又十分娴熟,军医跟着学了不少奇术,更是头一回见用蛊虫止血的方法。 “姝儿还歇着呢?”白露瞥了眼如常的马车,细心地瞧了一眼辕座旁的足迹,瞳孔微缩,笑容亦为之一僵。 上下的,唯有一道男子的靴痕,还沾了些微湿的泥沙。若说阎姝熟睡,由着阎晋将人抱上去也便罢了,到了是自家兄妹;可……珈兰的呢? “是,说身子不大爽利。”阎晋自然注意到了白露的目光,额头上不禁冒出些零星的汗珠,不知如何作答。 “白姨快些脚步,”秦典墨驾马徐徐往前了几步,人未至,声先到。他从马车另一侧露出真容,迎上了白露的目光,沉声道,“一会队伍行进,怕来不及上车。” “秦大将军急于启程,就不怕漏了什么,介时后悔终身?” “白姨说笑,”秦典墨笑道,手中不由攥紧了缰绳,“我不过沧海一鳞,如何能记住整个儿秦家军的物件儿?自也是公子说什么,末将做什么便是了。” 好一招顺水推舟,一面打消白姨疑虑的同时,把责任也摘了个干干净净。若是楚恒安排了珈兰去做什么,白露也不会多生疑虑,何况她从不爱管这等子军政闲事。 可这回,她左右打量了这两人一阵,赫然窥见了阎晋额上的细密汗珠。 “既如此,我可得早些上车,也省些将军的麻烦。”白露言毕,阎晋便知趣儿地让了些道儿出来,可谁知她竟是在马车车畔站定,忽而拔高了声儿,昭告天下一般,“既然公子安排了他事,便请阎姝姑娘好生歇息,养足精神。” 车厢内寂静无声,唯有平淡而轻缓的呼吸,和风吹动时树叶的沙沙声,何等静谧祥和。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白昼的颜色渐浓,阎晋只觉心跳声如战鼓擂擂,跃之欲出。 这周遭,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白露的声音,楚恒自然也不例外。 “末将代舍妹……谢白姨关怀。”阎晋拱手行礼,额上豆大的一粒汗珠啪嗒滴了下来,落在战马棕褐色的毛发之间,消失不见。 …… 战场一望无际。 万千名军士头顶盾牌,手握兵戈战矛,在血红的朝阳下一拥而来。火焰炽炽的背景下,远山是唯一的分界线,黑压压的一片人马呐喊声令大地撼动。 秋风吹动着昏沉的烟雾,用作先锋冲阵的五千骑兵在容州城门外列队而立,号角隆隆,如滚滚惊雷。可是,意想之中的秦家将士,并不在城上。 取而代之的,是额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弱妇孺。 众人皆是一愣,抬眸瞥了眼城墙上的盛况,那些晶亮的油迹在太阳的描绘下,化作金黄而带了赤色的透明薄膜,笼罩在城墙之上。 而城门之外,是一名背着双剑的白衣女子,长发垂肩,孑然独立。少女挺直了脊梁,扬首望向驾马涉水而过的男子,双手攥紧了剑柄,眉目冷冽。 她封死了此面爬上城墙的路,而两边是广袤的山林,恐更容易被火焰淹没。 号角断续,是暂停行进的指令。 待先锋军停在不远处,耿裕眼眸一沉,抬手示意其让道两侧。男子双腿在马腹上一夹,拎紧马缰,行至众将士前头来。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一辆战车,车上坐着的便是耿将军享誉天下的智囊——温先生。 温先生不擅骑马,只得以这种方式跟在耿裕身侧,替他及时变通战略。只是今日,秦家军的这等行径让温先生也心头疑惑,不敢轻易判断。 战马所到之处,黄沙飞扬,如洪流般涌动着尘土。 耿裕不识得珈兰,却识得她这方覆面之纱。 “倒马关外同姑娘一面,耿某终生难忘。”耿裕的声音洪亮辽阔,不止是珈兰听见了,怕是他身后的万千将士、城墙上那些妇孺,也听去了些许。 珈兰将双剑横亘在身前,摆出迎战的姿态,身后长发徐徐扬起,宛若一朵盛开的花。 “将军何须多言。” “耿某不佞,不曾听闻姑娘名讳。敢问姑娘……可是秦家军阎姝将军座下?”他故作君子般拱手行礼,目光却阴毒地紧盯着面前的女子,片刻不放。 珈兰顿了顿,动作未变,眸中已闪过一道凶光。 她嗤笑一声,轻启双唇,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般名讳。 “阴气始凝,皆由地发;星火燎原,悉从天降!” 那白衣少女言语未尽,已是提了双剑快步奔来,身轻如燕,可见内息是何等稳固扎实。漫漫沙土之上,唯有她鞋尖点地时留下的半月痕迹,徐徐地在她身后绵延成一条细细的线。 “铛——” 两剑相撞,发出尖锐而刺耳的鸣叫。众人惊诧间,耿裕已是一息之间抽出了佩剑,反手迎上少女的狠劈—— “吾乃——”白衣少女立于马首之上,神色晦暗不明,另一手的剑尖微微一转,借势要刺入耿裕座驾的脖颈,招式狠辣,“霜降!” 耿裕心中暗道一句不好,攥紧了剑鞘,大拇指扯下剑鞘勾在马鞍上的系绳,抬手便要挡下少女的攻击。谁知下一瞬,一道冷光迎面甩入他座驾的脖颈之间,彼时他双手被制,无法反击。 “嗖——” “将军小心!”温先生瞥见了珈兰手臂下的一道银光,失态地趴在战车的围栏上,只可惜高呼已及不上暗器的速度。 耿裕瞳孔微缩,眼睁睁地瞧着珈兰的一枚暗钉没入战马的皮肤,霎时血液喷溅,洒在二人的衣袍、战甲之上,开出好大的一片血花。 好阴狠的招数。 这是要——逼他下马! 战马吃痛,发了疯地要甩去头上和背上的人。耿裕正要发力将珈兰震退,却见少女如鬼魅般抽身倒飞出去,后点了几步,稳稳落在不远处。战马依旧发狂,逼得耿裕只能先行自保,弃马后撤,瞧着它因剧痛嘶鸣,轰然倒地。 又是哗啦一片,宛如遮天蔽日般飞起的尘沙。 二人之间,已赫然横亘了一条性命。 从耿裕意气风发驾马而来,到二人如今染血对视,不过片刻。珈兰甩了甩剑上残留的血水,白衣上的斑驳鲜红,似泼墨画卷,更演绎着她诡异邪祟的妖艳之美。 她恰如山中吃人的精怪,面纱上几点猩红,衬得肌肤莹白盛雪,眼角眉梢皆是风情。 第6章 凶讯·6 “姑娘可知,”耿裕反笑道,方才马匹喷涌的一道血迹,从颈侧斜划过整个面部,“你许与不许,都抵不过秦家军弃城而走的事实!” 少女不答,只是复又摆出那副迎战的架势,面色如常。这言下之意,是无论珈兰拦与不拦,拦下多久,万千铁骑下,容州城终难逃脱沦陷之实。 他耿裕惜才不假,但国事当前,他绝不会因为一己之心乱了大计。 “既如此——”耿裕长剑往身侧横着一甩,题臂高举,明晃晃的剑尖直指城墙,喝道,“黑骑军一营,攻城!” “从将军令!” 从他身后的宽阔大路中,齐齐整整地驾出一队黑马骑兵来,脚踏风沙,犹如一头失控的野兽,高举长矛、长枪袭来。后头的步兵背了登天梯,四散向城墙下跑去,任珈兰如何轻灵利落,也抵不过这般多的拳脚。 少女心下一横,耳闻敌军擂擂战鼓之声,大踏步冲杀上前,借亡马一跃而起! 那一道白影,径直落入黑压压的人群、马群之中,衣袂飞扬,刷地亮开架势。银色双剑乱舞,旁人只听见打斗之声,却瞧不清详细如何。若遇众兵围攻之时,少女便按剑在手,跃起如兔,趁人不备间抛出两柄飞刀,旋身时精准地踢飞出去,没入两人的脖颈。 女子手中银剑横劈,打偏了一柄飞来的长矛,挥动时发出钝钝的破空声。如此循环往复,剑风愈打愈快。霎时间,众人只闻得呛哪一声,猝然听得兵器相击的低吟。 这妙人,仿佛浑身上下无不布满了暗器奇毒。风起时,漫天的尘沙隐匿了她的身形,轻捷的身躯似幽魂般,盈盈飘然至黑骑营的首领面前。首领嗅到一股凌厉的扑面杀气,下意识地提剑抵挡—— 衣裙翻涌,只听铮然一声,打飞的,不过一枚她随手甩来的银针罢了。面前的黑骑将士已倒下一半有余,白影却不知去了何处,随即,一道寒意横上男子颈项,他心中暗道不妙,却已为时太晚。 “小心!”人群中不知谁高呼了一声。 只见那女子霎时间割断了首领的喉管,双手在他肩上一撑,腾空翻了一转,将人推下了马去,方回身借力、落入人群。 耿裕双眼微眯,饶有兴趣地骑上了另一匹备用的战马,观望着珈兰的招数。她十分懂得扬长避短的道理,双剑虽锋利,但重量不足,无法同众多围攻之人硬碰硬过招。这等子打法,十分消耗精神和体力,若有足够的骑兵,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那些步兵绕开了战场的中心,扶着登天梯欲要往城上爬。花白了头的老人们往下砸酒坛便也罢了,竟从烽火台处借了火种,一柄又一柄的火把扔下墙头,势要烧灼了敌军才算完。 “将军,不若让弓箭手火攻——”温先生悠悠传了一句,道。 “不可!”耿裕摇了摇头,一双鹰目紧盯着人群中冲杀的少女,“一旦火焰烧灼城墙,殃及两侧山林,岂不是断了我军入关之路!” 火烧起来,万一他领兵入关后,秦将军、林氏再有埋伏,更是断了自己的退路。如今情况,所有念头中唯一不能动的,便是火攻容州城。倒马关两侧多枯槁的悬崖峭壁,植物鲜生,自然无碍;可容州城依山傍水,林木众多,万万是烧不起的。 耿裕言毕,抬手招来了传令官,吩咐道:“命那些步兵撤回,就地用沙尘灭火!既然守城的只她一个,本将,便要瞧瞧她能撑上多久!” 太阳升起来了。 烈日当空,阳光洒在滚烫的沙地上,与飞扬的尘土混为一体。 …… 辎重马车,长戟蔽日。队伍如长龙般蜿蜒曲折,碾过林间绵长的小道。 日到中午,斥候回禀说前头有一隅寂静山林,由山上汇聚的溪水养着,分外茂密阴凉,最是适合午间休憩。秦典墨唤了指挥官前来,示意其安排休整,轮流到林间小歇。 马车颠簸了一阵,不一会儿就在绿树掩映的小径上停了下来。大寒娴熟地撩开了车帘,先一步下车,去取绑在后头的木质轮椅。 秦典墨向阎晋低声吩咐了一句,瞥了眼如常下车的楚恒,将马缰扯紧了些,调转了方向悄然离开。 树林深处,柔和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他们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宛如一片碧波荡漾。众将士围坐几处,寻了平坦开阔的地界生火起灶,用随军的大锅炖煮着粗粮粥米。 清澈的溪水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蜿蜒,水色呈现出淡淡的青苔碧绿,静静地流淌在林间。 小寒装了满满两水囊的溪水,复又洗了把脸,方算得满载而归。女子碎发被冰凉的溪水沾湿,服帖地熨在她的额角,袖口上亦有几点深色错落,正是方才的山溪画就。 她回去时,大暑和小暑已经不在原处了。 山林中,一阵阵悠扬的风声,轻轻拂过每一丛树叶、每一根树枝。小寒古怪之余,还是上前跪在楚恒身侧,将水囊递了出去。 她不敢多言,只因楚恒身边难得空置了一阵,回来时四下寂静一片,竟连大寒也不知去向。若是论罪罚处,这可算得上是——失职之罪。 “阎姝将军还未苏醒。”楚恒拔开塞子,斜睨了身畔的小寒一眼,不知是询问之语,还是笃定之言。 “是。”小寒应声道。 “也好。”楚恒收回目光,抿了一口甘甜的溪水,“罢了。” 小寒听得云里雾里,不曾察觉楚恒眼中染上的一抹凄色。他将木塞按回水囊口儿时,不经意地叹了口气,分明清冽的溪水却回味苦涩,闷得胸口惴惴不安。 林风突然沉默。 楚恒目光涣散地瞧着手中的水囊,不知不觉间浑身发寒,暌违多时的寒症仿佛在此刻卷土重来。不知怎的,分明这满目金光下尽是绿色,可脑海里却全是…… 仍在西南时,她提裙走进那一团火焰红枫中,巧笑回首,万物也是如此寂然。 “主上。”大寒不知何时过来的,手中一左一右拿着两串兔肉,谨慎地开口唤道。 少年目光徐徐聚焦,回过神来,将水囊交还小寒手中。 “如何?” “未见异样。属下跟去时,秦将军似有发觉,而秦将军不过……打了几只野兔。” 楚恒一愣,抬眸时,才瞥见大寒手中的两串兔肉。可见秦典墨打了野味回来后,还特地寻了炊事营处理,才烤熟了送到楚恒这儿来。 他这般费心费力,只是为了送两条兔腿来不成? “秦将军,可曾说什么?” “属下愚钝。”大寒说着,行至楚恒身前跪下,将两串兔肉奉上,“秦将军托属下,带两句话给主上。” “嗯?” “秦将军亲手烤的肉,请主上品尝——”大寒顿了顿,使了个颜色给小寒,道,“但请主上一辨,这两只野兔,可分雌雄?” 小寒得令,心中古怪之余,立即取出随身携带的极短小刀,分别在每一串的兔腿上割下片肉来,搁在洁净的手帕之上。兔肉烤制得恰到好处,外皮金黄酥脆,撒了些许薄盐,愈发激出了兔肉本身的鲜香。 楚恒瞧着面前的两片兔肉,略静了静心,抬手捏起其中一片,放入口中。 指腹沾上了表皮的咸盐和油脂,触及唇瓣时,留下了一抹晶亮的颜色。烤兔肉的香气飘散开来,带着微微的烟熏味和肉质的鲜美,咸香多汁,并无半分多余的油脂影响口味。 寻常若是从肉贩手上购置的兔肉,大多人为饲养,雌兔多用于繁衍,出售的则多是较肥美的雄兔。然野兔平素活动量较大,秦典墨为混淆雄雌,特地选了肉质最精瘦紧实的后腿肉来,口感几乎一模一样。 楚恒将另一片也送入口中时,依旧难以辨析。 他沉默许久,接过了小寒递来擦手的帕子,不带半分情绪地开口盲猜了一句:“一雌,一雄。” 微风拂过草丛,草叶颤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语着谁的脚步。楚恒闻听这细碎的窸窣声,抬眸望去,正是那铁甲着身的少年将军。他面容似笑非笑,手中还拎了一只活着的花色野兔。 “公子错了。”秦典墨将那只野兔抛在楚恒面前的草地上,任由它遁入矮丛之中,复又问道,“公子再瞧,方才这只,是雌是雄?” “雄兔。” “公子又错了。”秦典墨收敛了笑,单膝在楚恒面前跪下,高束的长发略显凌乱,垂首道,“它们,皆是雌兔。” 楚恒闻言不答,只寂寂地坐在远处,冷眼瞧着长跪不起的三人。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白露临上车前的那番话是何含义,秦典墨如今心思敏锐,自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们心下清明,只以为楚恒一无所知,这才明里暗里借着雄兔、雌兔的说法提醒楚恒。幼时读木兰辞,恰说这双兔傍地而走,是女子从军,譬如今时之状。 可秦典墨,送来的一律为雌兔肉,意有所指,却未点明。 林风切过脊背,楚恒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心悸。 夏日长出的漫天树荫,阻碍了他的视线,把阴影中蠢蠢欲动的爱意,埋没在秋日的前夕。他一点点望着光线扎穿胸膛,在他破碎残存的魂灵中描摹着、拼凑着的,是多年来背负的隐匿深情。 少年狼狈地轻笑一声,不知是讥讽,或是终于承认他早已昭然若揭的秘辛。 “秦将军好心思。”楚恒随口赞道,发丝微乱,宛如他的心绪一般,“竟连我身边的两个,都一并收买了去……” 小寒和大寒闻言,背后一阵森然寒意,忙垂低了头不敢说话。小寒心中尚有些迷茫,并不详知秦典墨同大寒的打算,只方才递肉时接了一把,怕已经被楚恒认作同党了。 楚恒初入军营时,曾言道军中伙食不必试毒,同常人一般模样即可。小寒这回疏忽,顾念着秦典墨让大寒带的话,也不曾测过,实在是粗心,倒也难怪楚恒这般说辞敲打了。 “为人臣者,须明其主之心,非唯命是从也。”秦典墨回道。 三公子唇角的半分笑意骤然冷冽,眸中染上一层浓郁的肃杀之色: “是么?” 这一番窥探主上心意的言语,坚定异常,不知是从何处的歪书上摘来,直听得大寒和小寒提心吊胆的。 风起。 树叶哗哗啦啦地响,涌动一片碧涛。 秦典墨内心是一片寂静的森林,表面平静,却隐藏着深深的暗流。不知从何时起,他也学会了往日最瞧不上的这等子弯弯绕绕,本心的矛盾和欲望的挣扎,构成了现在的他。阳光招摇,少年将军深藏在铠甲之内、心口处熨帖的玉佩,好似也暖得,生出了几分温度。 见他固执地不回话,楚恒撤了目光,心却如一团乱麻。这是绝佳的获胜机会,若把握得住,便能以清除乱党之名攻下玉京城,审判林氏一族,为秦家沉冤昭雪。 三公子拖着一副病体,苟延至今的意义,恰是如此。 他不曾安排好自己身后,珈兰同珈佑的生存之法,是因他们为南郡遗民,罪责加身。 若是没了他的庇护,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楚恒的私心,直白而隐忍,与本心相悖。 “祖父临行前,留下了一封信。”秦典墨窥见他眉间松动,愈发证实了先前的论断,索性将秦家长辈搬了出来,道,“祖父要我助三公子成事,也托我,劝一劝。” 少年将军眸色一黯,漫上几分怀念之色,沉沉道:“时过境迁,世事难料。若得遇此生之幸,何必拘泥旧时之影。” 秦苍,是在劝秦典墨,亦是在劝楚恒。 楚恒顿了一顿。 周围的林木遁入静默,被风洗过的树叶了无生气地垂了下来,欲滴的翠色渐渐失去鲜活。他坐了许久,其余三人也跪了许久,直至一声清脆的鸟鸣,叫嚣着扯下白日遮面的薄云。 他忽而庆幸,自己已吩咐了大暑和小暑,提前赶往容州瞧上一瞧。 “拨两队轻骑,”楚恒攥紧了拳,道,“其余就地扎营……退保容州!” 第7章 容州·1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 耿裕冷眼瞧着城门前死守的女子,笑意渐深。 少女摇晃着纤细的身子,抬剑挡下一劈,旋身踢飞了骤然刺来的长枪,动作竟稍见迟缓。再如何内息深厚的武者,也经不住耿裕这等无休止、无间隙的轮番围攻,何况还要顾及城门处无人靠近。 她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白衣被鲜血染红,额上冷汗涔涔。半日过去,她面前已是一片尸山血海。耿裕始终不曾叫停,一再命新的骑兵、步兵上前围攻,偶几次还夹杂着弓箭手的突袭,叫人猝不及防。 一波人潮倒下,少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她慌忙将剑抵在身侧,发髻全都散了,束发的长簪“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乌发如瀑,纷纷扬扬地散落下来,挡住了背后一道道交错醒目的血痕。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借着还未进行新一轮攻势的间隙,从怀中取出了一个药瓶,仰首服下几颗。 保心丹药效极好,不过是药三分毒,吃得多了,总有身子不舒坦的地方。 虽则于此刻的珈兰而言,已没什么往后了。 阳光呼啸着,照亮战场上每一处尸首下的深色血迹,如破碎的海面,粼粼泛着波光。 “姑娘还不打算放弃么?”耿裕用楚地语言高声问道,拎着马缰,往前了几步。 少女咽下喉头的腥甜,强撑着起身,拔剑指向眼前的男子,寓意显然。疼痛使得她身体颤抖,然她只是一言不发地咬紧了牙关,攥着剑柄的手用力得发白。 “独撑了半日,三千暗器用尽,箭无虚发……”耿裕驾马前行,一招手,一队兵士便上前一一抬走战友的遗体,为他清出一条路来,“我倒是十分好奇。究竟怎样的一位公子,能培养出这般不要命的战争傀儡,能以一挡万,独自守城!” 耿裕意气风发,锐利的双眼鹰隼般紧盯着猎物。起初他以为,区区女子撑不过一时半刻,纵然二十四使早有声名在外,可霜降一名鲜有耳闻,恐怕并非善战之辈。那时倒马关外救援、今日数次突围反杀,桩桩件件,都在描绘他耿裕,亦或是他大梁,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女子,亦可为军。 见他靠近,珈兰也不同他客气,提剑轻身,大步上前猛劈了下去。黑色的长发随风舞动,少女剑气凌厉,出招时大有视死如归之势,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向耿裕袭去。 剑光闪闪,一招又一招,速度愈加紧张,空气中充满着尖锐的摩擦声。耿裕方才遥遥看了许久,早已记下珈兰熟用的招式,打算亲自出手领教。 二人缠斗多时,耿裕则故意往她受了伤的方向牵引,逼得她伤口崩裂,衣袍上血色更浓。渐渐地,众人只见那重剑缓了节奏,珈兰的动作更是因脱力而慢了下来。 战马躁动不安,蹄铁哒哒地敲击着地面。 耿裕趁其不备,在珈兰双剑劈来时横了剑锋,双手抵剑,用力往回一运,将她猛然推了开去。重剑嘶嘶破风,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乘胜追击地朝少女面门而去。 珈兰灵巧地往边上一偏避开,将将稳住了身形。正要提剑反攻之时,耿裕又是一记横砍,刹那间,二人的剑碰撞在一起,压的少女连连后撤。不想他眼珠一转,故作卸了力,骗得她另一剑横出,直往要害。 耿裕凝了十足十的气力,借珈兰反击之瞬息,当即抬起手来祭出一掌,狠狠打在少女肩头。 “噗——” 忽然一股血气翻涌,挣扎之际,已是口中喷出鲜血。少女面色惨白如纸,喉咙一阵灼痛,发上沾染的血液如红色流沙般滴滴落下,跌入泥土。 赤色殷然,她强行抬剑挑开耿裕的下一击招式,连连后退了数步,停在空旷无人的城门前。双剑脱手,女子无力地跪坐在地上,内息紊乱,长发飘摇,再度呕出一大口血来。 男子驻足在她面前不远处,拎了拎肩上微松的甲胄,笑容阴冷,令人不寒而栗。 “三公子给了你什么?钱财富贵,还是保你阖家平安?”他忽起了惜才之心,声却如寒风划过冬日枯枝,“我耿裕,予你双倍。” 珈兰只觉脑中晕眩、意识模糊,双手颤抖着喂了余下的仙鹤丹,复又吞了些旁的有益丹药。分明已过正午、一日里最觉温暖的时候,她却觉着仿佛季节步入深秋,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进体内,周身的伤口一点点流失着血液,浸透衣衫。 以温先生作例,闻说耿家养了不少类似的谋士内臣,是因耿家军功过高,颇有盖主之嫌。他由着珈兰守城,命攻城军一队一队地送命,表面上是义薄云天的善举,实则正对了胃口,不想太快夺下容州。 反正依温先生之计,他能连夺数座空城,又何必急于一时。 暗地里,他还需防着满朝“忠臣”,参他一本里通外国。若这回夺下容州,能生擒三公子身边哪怕一人,亦或是几名秦家将领,耿裕,便足以与他父亲盛时齐名。 “将军何须多言,”珈兰唇齿间满是鲜红,药效徐徐温暖了身子,恢复了些微气力。少女抬眸回望,眼中朦朦胧胧地蒙了一层灰暗,“若要劝降,我不是拼力与你同死,便是在这城下自尽!” 炎炎烈日,城墙上已有许些撑不住的老者,被搀扶到城门楼的阴凉地带歇息。他们见梁人久久不曾架起登天梯,便纷纷趴在城墙处瞧战场光景,老泪纵横。 耿裕笑了。 笑容中透露出的傲然与冷漠,是对珈兰这番话的嘲笑和无视。 “楚国王政这般肮脏,也亏得你和秦家效力。” 他缓步上前,俯身捏住少女的下颚,迫使她望着自己。面纱轻薄,粘腻腥甜的血液贴在皮肤上,男子手指的力度和温度也变得愈发模糊。 珈兰的手摸索着,悄无声息地攥住了一柄软剑。 “咚——” “咚——咚——” 众人被这忽如其来的战鼓声吓了一跳,耿裕心头微颤,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握紧重剑,循声望去—— 城门楼上空置许久的巨大战鼓边,站着一名白发老人,佝偻着脊背,扶着鼓边,把自己暴露在数千弓箭手下。满是褶皱的枯槁右手握着鼓桴,奋力敲出杂乱无章的鼓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打仗么,总要有战鼓的。 趁耿裕分神之际,珈兰另一手瞬息抽出短匕,猛然起身刺向耿裕的咽喉。温先生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呼出声! 耿裕忙回剑招架,可是只架开了要害处,嗤嗤声响,那短匕擦着他的肩甲往下,狠狠刺入手臂之中。霎时间血液喷涌,如割裂的溪流般沿着短匕的血槽淌出,不一会儿便盛放出极美的颜色。 女子千般妩媚地轻笑一声,拔出匕首后撤,纤瘦而血肉模糊的身体,如被野兽啃食过一般不堪入目。耿裕怒骂一句,欲回击时才发现伤处麻痹,匕首上的毒素竟已慢慢渗入血液,火烧般难耐。 珈兰浸泡在自己血液染就的红衣中,再也提不起剑,索性无力地脱了手,连短匕也一并丢入沙尘中。她用舌尖挑出藏在口中的毒药,感激地望了一眼城门楼上敲鼓的老人,纷乱的长发好如被雪打落的红梅。 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沙面上。 她忽而很想瞧一瞧,处暑一生难以忘怀的血衣,自己穿时,会是什么样子。 耳畔是汇聚的风声,无章的鼓声,夹杂着梁军几人的慌乱叫喊。 是,她在匕首上涂了毒。若无白露的解药,足以让耿裕大病七日,终身难愈。 只要梁军追不上楚恒,他还有机会平安入京。 还有…… 还有谁在唤她的名字。 不知何时,城门大开,漫天风沙和腥臭的血气中——秦典墨拨开扑面而来的沙尘,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甲胄沉沉作响,他身后还跟了好些轻骑,很快便同赶来救援耿裕的将士们缠斗在一起。 战况激烈,耿裕被几人围住喂了什么药,温先生也亲自下了车赶来,搀扶中毒的将军。 好热闹。 血液翻涌,似是命运在阻止她吞下口中的剧毒。 “兰儿!” 马蹄卷起风沙,她还是这般孤零零的一个,砰然一声倒在地上。少女的身下慢慢长出鲜艳的血花,她努力睁着眼,想看看前来救她的,是不是她惦念多年的心上人。 窥见那身战甲的刹那,珈兰忽而笑了。赤忱而明艳的,从不会是他。 想起,他还不曾让外人瞧见过。 真是糊涂,徒然……生出这许些妄念。 阳光这样温暖,却暖不热她将死的身躯。 “住手!”秦典墨瞳孔微缩,吼道。 一名梁国的小兵恨极了这狡诈阴险的女子,当即便要上前取她性命,高举了长枪,欲要扎穿她的心口。秦典墨发了疯般,快步向珈兰跑去,手中重剑出鞘—— “嗖——” 一声破空的箭矢,下一瞬“扑通”一声,方才高举长矛的小兵轰然倒地,打散了一片沙土。 世界骤然寂静,不知是听见秦典墨那一声嘶喊,还是瞧见从天而降的独特箭矢。 耿裕瞥见珈兰身畔的战况,先是愣了一愣,命赶来扶他的兵士,携他回身瞧上一眼。轻骑之后,是缓缓推出的一架木制轮椅,端坐的公子一身衣袍不染纤尘,目光却死气沉沉,沾满了夜的暮霭。 他的冠上落了桂花。 秦典墨小心翼翼地捧起她,将重伤的少女护在怀中,心脏的轰鸣声几要击溃心神。后继赶来的白姨当即抽出珈兰的一只手,咬紧牙关,心下暗骂一句,连点了几处穴道封锁心脉。 伤口不断渗血,从秦典墨的指缝间淌下,凝成一朵朵妖冶的花。 少年将军慌乱地瞧着怀中的女子,生怕抱得太紧扯动了伤口,又怕太高阻碍了白姨行医。她的长发披散在半空,被风吹得零落翻飞,好似一只摇摇欲坠的山雀。 下一刻,风似乎都缓了下来,生怕将她吹散。 白露解下她覆面的血色面纱,让更多空气得以流通,继而又从怀中取出纱布,先行捆扎了手臂上裸露的伤处。少女的脖颈如白玉般纤长曼妙,红与白散发出温润的光,一时看痴了不少在场的将士。 只是她神智渐失,无力地仰着头,彻底没了气力。口中不断翻腾的鲜血滚入脖颈,倒流过半侧脸颊,将她切割成破碎而凄美的模样。 青岩。 她想唤他的名字,开口却是无法分辨的谵语。 生命缓缓流逝,沉重的身体如有千斤,唯能感觉到一只温暖细腻的手按在脉搏处,鼻间似有旧日的桂花馨香。 楚恒嗅见刺鼻的血腥气味,冷冷瞧着不远处的耿裕,瞳中闪过渗人的寒光。 白露揭开药瓶,递至珈兰面前轻晃了三圈——是熟悉的麻沸药味。药效上涌,她只觉眼皮愈发沉重,不甘心地沉沉闭上了眼,唇边的血色依旧鲜艳赤红。 血,霎时滴答下好大一颗。 空气中满是难闻的气味,荒烟漫草,尸骨横陈。远山近林,皆被浓重的肃杀笼罩,大地之上满目疮痍。两军对峙,阴风猎猎,城墙上的老者无一不是趴在墙边,眼睁睁瞧着战争的局势。 “原是三公子到了,”耿裕扯了扯唇角,看着秦家军出城的寥寥几人,有些难以置信,“稀客。” “今日之事,”楚恒理了理衣襟,语调平淡如常,“不知将军有何高见?” “公子以为,秦家区区几支小队,能敌过我大梁铁骑不成!”耿裕高声道,手臂发麻,连连咳嗽了几声,气势却分毫不减。 楚恒笑而不答,目光阴冷似蛇,饶有兴味地往前倾了些身子,微微抬手,指了指城墙之上。 那儿站了一个少年—— 在城门楼的瓦片上,居高临下地拉了满弓,寒凉的箭尖正对耿裕的心口。此时,城墙洞中又闪过一丝冷光,耿裕定睛一瞧,阴影里隐匿的是一柄对着温先生胸膛的臂弩。 三公子的目光悄然转向一旁的温先生,吓得他背后涔涔冒了冷汗,垂首不答。 第8章 容州·2 “毒素未明,将军不若先回去让军医瞧瞧,再定不迟。”温先生压低了声,在耿裕身边献计道。 “我若不让……”耿裕皱眉道。 “将军,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闻言,耿裕抿了抿唇,目光微垂,睨了温先生一眼。他思索片刻,想起父亲常劝自己的兼听则明,终还是作出了让步。 “如此……便听先生一言。” 绵长的号角划破长空,梁军如潮水般退去,逐渐汇拢到一处。在几人的搀扶下,耿裕好容易才爬上了马背,身形摇晃,唇色青紫,实是重病之象。 秦家军皆是松了口气,随着撤退的梁军追开了几步,围成密不透风的人墙,阻挡了耿裕回望时的视线。若是梁军当真不让,耿裕拼上性命也要夺下容州城,恐怕此战不得善了。 不过,依着耿裕的性子,若是人都不再了,要这名声何用? 秦家军和楚恒赌的,恰是这一点。 楚恒见大军撤去,心中一痛,目光立即循着秦典墨跑出的方向寻去,却见那人儿无力地仰着首,满身血肉,身上笼罩着死神降临时的倒影。 一丝一丝拼命往脊骨里钻的冷,从足尖弥漫上双腿。少年的瞳孔骤缩,只瞧着秦典墨回身时抱得何等小心平稳,生怕再伤了她。 胸膛下的心脏躁动得令人头疼欲裂,向来冷静自持的思维,如她的长发般,散落歪斜,漂泊无依。血液浸透了秦典墨的双手,将他双臂的衣袍吞食得面目全非,可他只是目光涣散地瞧着城门,愣愣地听着白露的吩咐往里走。 可怜的白衣被血色吞噬殆尽,不留一丝余地。 小寒默然上前,拾起珈兰落下的两柄软剑,轻轻擦去上面附着的血痕,双手捧了,送回自家主上面前。楚恒只静静瞧着,不大出声,脑中满是那日她来营帐中寻自己,打落药碗的崩溃模样。 她从不敢穿红衣。 那年,处暑从试炼中走出,血衣灼人。 她怕极了,于是从不敢碰——今时今日,轮到了她。 其实他们,早已是爱的囚徒。 …… 推开木门,是重重遮掩的轻透纱帘。温泉的蒸汽在空中弥漫,烛光穿过飘渺的水雾,形成一个又一个硕大的光圈。 快入秋了,夜间天气转凉,最是适合泡一泡温泉的时候——去一去夏日里身上的燥气。 水雾氤氲间,隐隐传出几声不堪入耳的细密之声,好在外头的婢子、奴仆,一早是被遣散了的,此刻没留下什么旁人。 走过潮湿的长廊,灯火照暖了阴寒的身子,眼前赫然是一池清幽的汤泉热浴。 正是那些靡靡之音的来源。 白雾之间,红衣似烈火般炽热,轻盈的裙摆拂过地面,宛若晚霞降临,填满了漫漫纱帘后的虚空。 汤池约莫九尺见方,池底用极其温润的淡色黄玉铺满,最中央处更是以淡粉色玉石雕琢出花色,拼成张牙舞爪的龙纹。池边摔了一盆水果,摊了几件衣袍,婢女用的托盘也大咧咧地搁在地上。 这也便罢了,最荒谬的是—— 那池中央,明晃晃地凑着三只鸳鸯。一公,二母,拆了发髻、解了外袍,混迹在汤池中央。两名婢子面色红润,不知是被这水汽烫得,还是故作羞涩动人,连发上金钗也跌进了水中,好生刺目。 被汤泉沾湿的衣袍,熨帖地勾勒出二人曼妙的身形。一个,不过是刚及笄模样的初成少女,另一个,正是软玉温香,千娇百媚的时候。 肌肤白皙相亲,温泉水洗凝脂,好生香艳的场面。 正中央的黑袍男子眸光轻抬,撞见长廊上缓缓行来的红色倩影,身形一愣,低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随手松开了两名女子的纤腰,将沾湿的衣袍交叠地拢了拢,遮住腹部健硕优美的曲线。 雾气氤氲,叫人看不清对方的面影。 水珠从他的耳后淌下,划过脖颈,行入锁骨。 鲁璎将额发稍捋了捋,思索了片刻,还是抬手搂住那名身材姣好的少女,将她按在自己怀中,目光阴冷地迎上来人。 “怎么,处暑姑娘,也想……” 一道寒凉的内息袭来,锋利如刀,骤然割开了面前那些层层叠叠的舞动轻纱。她步履轻盈而不乏端庄,手中攥着两柄长钩,身如风中杨柳,柔美飘然。 红衣女子无视了鲁璎的发问,只是将手中冰冷的武器微微抬起,锋利的刃指向其中一名女子,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滚。” 轻纱坠落,寂然无声。 两名婢子面面相觑,正要告退之际,鲁璎却愈发搂紧了其中一个。 “不必。”男子眼眸沉了沉,加重了那象征王权的一个字,“孤,在这里。” 两名少女愣了愣,僵在了原地。照着鲁璎前些时日的模样,是十分敬重这位红衣女子的,甚至宫人们私下里有传言,说鲁王对她情有独钟,说不准就是来日这宫殿的后主。 可如今瞧着,却不是那般光景了。 鲁璎显然是被打搅了兴致,脸色阴沉得如坠黑夜,眉宇间隐有一丝戾气。处暑冷哼一声,目光也晦暗了下来,收了势,说话也没怎么同鲁璎客气: “公子是想,过河拆桥?” 她唤得还是公子,而非王殿。 于这两名婢子而言,乃是闻听了大不敬之语,不由心生惊惧,大气儿都不敢出。本以为鲁璎会因此重罚这红衣女子,谁知头顶却传来爽朗的笑声,男子胸膛震动,仿佛瞧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处暑姑娘,当称孤一声——王殿。”他纠正道。 鲁璎撤了手,慵懒地回过身去,水声潋滟:“你们,先下去罢。” 男子肩膀宽厚,腰线细窄,即便身着浴袍也瞧得出他分明的肌肉线条。水面上,划过一道涉水而行的长纹,飘荡的稀疏花瓣晃晃悠悠地,羞怯地往边沿处逃去。 二人如临大赦,慌慌张张地从两侧爬上,拾起地上散乱的衣物,匆匆往外奔去。当着处暑的面,鲁璎非但不加收敛,反而褪去了自己的外袍,任凭其飘在汤池之中。 他的后背没有任何瑕疵,皮肤光滑细腻,那道脊柱沟愈发描得身形挺拔,如精雕细琢的石像般刚毅英气。雾气朦胧间,他只是缓步挪到一侧,从散落的木盘上取出一方皂块,沾了水打在濡湿的发上。 宫中用的皂块,并非单用皂角碾的,而是额外加了九蒸九晒的制首乌、灵芝片、侧柏叶等药材,熬煮后又混合植物油脂,皂化而成的稀罕宝物。 也被他这般粗糙糟蹋。 “秦苍之死,你参与了几分?楚梁之战,你又参与了几分?”处暑拎着双钩,片刻不曾松懈。 鲁璎背对着处暑,一面洗着发,一面笑道:“这皂块是孤特地命人制的,一会儿你回去时,记得带上些……” 处暑问得直接,他却弯弯绕绕地不肯给个答复,难免令人火大。恰好处暑又是个藏不住脾气的,一时怒火攻心,提着武器上前要砍,快步踏下汤池…… 温热的水逐渐吞噬了她的小腿,继而是腰腹,将一身红裙都浸染的如同深黑的血色。余光瞥见那熟悉的色彩时,她忽而愣住了,脑海中死去的记忆翻江倒海般涌上心头,击溃了她的理智。 眼前的年轻君王,不过是咫尺之距,她的动作却是一顿,愣在了原地。 “若无孤的口谕,”鲁璎回过身来,仿佛知道水中是处暑的弱点,如常道,“你待如何同楚京取得联系……” 处暑不曾答话,仿佛还沉浸在旧时阴影,充耳不闻。鲁璎只是笑了笑,行至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瞧着她。 “三公子聪明得紧,”他压低了声,浑身潮湿的皂角清香扑面而来,附在她耳畔道,“自然是什么都备好了。孤听闻当日你与亡夫逃难,正是遭了腾蛟阁的祸事。你莫忘了——大寒和小寒,亦出身腾蛟阁。” 鲁璎嘴角含笑,倒退了几步。水波漾开,倒映其上的烛光似金珠闪烁,潺潺醉人。他冷眼瞧着处暑面容渐沉,宛如严冬的雪花,浸泡在苍茫的白雾中,鲜艳而僵硬。 鲁璎说的话,多半是为了离间楚恒与处暑的干系。如今三公子远在楚梁边境,通信不便,若是生出了什么嫌隙,也非珈佑一人可转圜。处暑心中虽有疑惑,可断然不会容得鲁璎——挑拨离间。 她正要还口,却见鲁璎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个柳枝变成的环冠。柳条的柔软和韧性一如往昔,交相缠绕着,从三条编作了一股,浑然一团缥飘渺渺的绿烟、微微游动的翠云。 红衣女子登时愣了神,手上一松,双钩缓缓沉入池底,贴上玉砖。 柳枝的气味。 比皂角、水汽,愈发浓郁的味道。 清新、浅淡,是春的味道。 眼前高挑的男子徐徐卸了她盘发用的几支红玉玛瑙簪,将柳枝花环轻轻戴在处暑的头上,任长发哗啦啦散下一大片来。他冷眼瞧着池水打湿处暑的长发,浸透了她的衣衫,面上的笑方带了一丝真意。 几日前,他收到了温先生的来信,说。 “兰姬,浴血抵御,终至体力不支,发散、钗断。” 瞧不见的,当是此番模样。 鲁璎一时恍惚,一双瞳眸黯淡深情,犹如碾碎了星辰在其中。他抬手搭上处暑的纤腰,正要欺身压下,却被一记耳光响亮地拽回了现实。 “啪——” 眼前的女子扬起手来,空气中一阵颤动,这一记耳光便狠狠地抽在鲁璎的脸上。他的头偏向一边,脸上留下了清晰的指印,霎时间,连水声都沉默不言。 她这才意识到,方才陪着鲁璎的二人,皆是腰肢纤细柔软,肖像珈兰。被朦朦胧胧的水雾一遮,再如何不肖的面容,也难免勾起几分回忆来。 男子顿了顿,一侧脸颊火辣辣地疼,彻底把他从无边美梦中拉回。他冷笑一声,利落地松了手,倒退几步,拉开了距离。 “既然你我话不投机,”处暑目光低垂,寻到自己的武器,道,“便不多作叨扰。这厢——谢过公子的礼物。” 处暑迄今,都未曾改口。 红衣女子足尖在钩尖处一踩,霎时将其握柄一侧震起,俯身一拾,干净利落地收回了一对。她将双钩并提在一手,回身踏上冰凉的石阶,水珠成片成片地从她衣摆倾斜而下。 水雾如细沙般缠绕着烛光,在长廊中游走,裹挟着皂角的清香。女子的背影瘦削而孤独,缓缓走入雾中,消失在苍茫之间。 木门开合,转瞬即逝。 鲁璎头一回在处暑的身上,瞧见了异曲同工的萧瑟。他眼眸微垂,静静矗立了许久,方侧目望向衣桁上挂着的一枚荷包。 荷包瞧着十分精致轻便。 里面,不过装了楚国来的三两碎银。 …… 时日渐长,边关或大或小的消息,自然也徐徐传到了玉京林后的耳朵里。楚恒和秦典墨将部分小道消息扭曲了,只当是寻常的胜败常事,算不得如何稀奇。 至于大军行进半日之事,秦典墨也不过上书说,是因战事变动、气候不佳,方有了这一段行程。 林后听完,只问了战备和军马的情况,便起身提了煲给楚王的汤,离开了寝殿。 不知何时起,楚王已无法处理朝政要务,甚至整日清醒的时间也愈来愈少。一众朝臣商量后,请命将大小事务悉数由太子主理,辅以两位相国佐政。 送上去的折子,当日便允了。 容州城,迎来了战后的修复重建。 一连半月有余,梁人只紧守倒马关,寸步不前,和那日城墙外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偶有探子来报,说耿裕经脉逆行,卧病不起,已接连吐血了好几回,连梁国宫中的御医都被派了过来。 只可惜,那些汤药、针灸见效甚微,更是治标不治本。纵有太医煎熬了猛药,也只能令耿裕苏醒不过一个时辰。耿家老将不能离京,只能一日三封信地送来询问,急得就差自己跪在宫门外求神告佛了。 一时之间,两国陷入了诡异而短暂的平和之中,恰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9章 容州·3 温暖的白日被秋风洗净,三五天连绵的雷雨后,天色彻底淡了下来,夜,渐长。 小院儿里头的金菊开的正巧,桂却已落尽了,洋洋洒洒地化作一片橙黄,堆砌成暗香的墙。角落里晒了几筐药草,平平铺在风口处,静静窥伺着天光。药味混入满院的余香,飘作纷纷一场风。 “吱呀——” 木门推开,一名美妇人款步而出,手中托着个装满了废弃纱布的木盘。层层堆叠的纱布胡乱地盘在一起,药味更浓,晕开的血渍星罗棋布。 她小心地拢了门,一抬眸,却见门口站着个狼狈少年,茫茫然望着里头,眼神空洞。门外的少年一身甲胄戎装,长发毛躁不堪,久久站在辰光熹微的街道上,恍若失神。 像是,许久不曾静下心来打理过。 卯时日始,白日迟迟不曾登临,徒留一袭苍白的衣角,和夜色交织生恨。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回,白露在天亮起身时,瞧见门外站着的秦典墨了。她心中轻叹一声,手中托着一盘没什么分量的纱布,转身入了一旁的小间。 光景不待人。 白露将晾得正好的药汁倒入小巧铜盆中,丢了块锦帕进去,端着物件儿走出小间时—— 秦典墨还站在那儿。 而……楚恒。 在第一日回来时,他殷切地跟在一旁,直至白露说出能救二字时,才松了口气。 至此,他再不曾来看望过。 一个是寸步不离,一个是近乡情怯,不觉秋深。 秦典墨遥遥瞧见白露出来,踉跄地想往前,却及时刹住了脚步。他抿了抿唇,欲开口询问一番,终还是淹没在熹微的辰光里,不敢作声。 铺陈的桂花,干涸在无人经过的院落,更无人埋葬。 “你……进来罢。”白露脚下一顿,侧过半边面颊,道,“小间里有些清淡吃食。用完了,到廊下来等。” 秦典墨愣了愣神,双瞳逐渐聚焦,忽而恍然,欢天喜地地快步跑了进来。少年随手将自己的重剑搁置在一旁的石桌,犹豫了片刻,方将厚重的甲胄拆了,一并丢在桌上。 那扇木门再度合拢,而檐上一名久候的少年,悄然跳出了院外。 觉察到有人进屋,向来警惕的少女蹙了蹙眉,可眼皮沉重得紧,浑身各处关节更是被缠满了束缚之物,难以挪动。来人脚步声渐近,鼻翼间徐徐扑来熟悉的药香,令久溺于黑暗的少女心绪稍明。 清淡、特殊的味道,让她恍惚想起年少时,在三公子府的旧事。 年幼的三公子好容易才接受了自己双腿残疾的事实,整日将自己闷在府中,除了正常的生活用度,便只知读书写字、描摹丹青。 那时,她刚会使剑,收不住力,不慎砍掉了一支新生的梅枝。其上淡绿的芽,揉碎了大地的沉寂,令懵懂的少女也愣住了,仿佛捅了什么天大的篓子。 年幼的公子只是淡淡坐在桌前,开着窗,时不时抬头瞧上一眼,描摹着院中的场景。 后面…… 是什么来着? 容州城外,梁军阵前。 她想起阖眼之际,遥遥窥见少年冠上的一抹零星桂花影。 有谁将药汁点在了她的唇上,温热的锦帕一点点轻碾着她的唇瓣,混合了多种植物煎熬的香气,淌入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这一次,她身处的梦魇骤然碎裂。缓缓睁眼时,头顶是纱制的床帷,洋洋洒洒地垂了下来,朦胧了视线。 “醒了?”白露将帕子叠拢,随手搭在木盘上,“别动。” 她轻按着珈兰的手腕处,探察脉象,缄口不言。珈兰目光无神,颓然瞧着眼前的帷帐,只觉身上各处细细密密的剧痛,如万蚁噬心般难耐。 美妇人探得脉象的转变,心下也是松快了些,掖了掖女子身上轻薄柔软的被角,开口道。 “需得再将养几日。少则一月,多则半年,方得……” “白姨,”珈兰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喉中干涸得发疼,“约莫是……什么时候了?” 少女病容憔悴,一头乌发如云铺散,薄被下是白玉般细腻的香肩。一道长痕从小臂延至肩胛,愈渐加深,应是抵挡长矛时,躲闪不及所致的。 白露的纱布包的仔细,如今浅痕处已然结痂,只消按时敷上去疤痕的药膏,便无大碍。倒是伤重的几处,还有先时服用的许些挣命之药,副作用严重,需得再将养些时候。 模糊的窗棱格子外头,仿佛立了个人影,身形高大,遮住了半阙秋日的温暖阳光。美妇人背着光,眉头微蹙,面色冷了下来。 “亏得你记挂,”她冷哼一声,瞥了眼门口站着的那人,拔高了声儿,“外头的都知道来瞧你,一日日站着,风吹雨打的何时停过?他倒好,问都不着人来问一句,你还记挂着什么时候?” 白露下意识地将这几日的怨气吐露,侧身接了小半杯白水,仔细扶她饮下。珈兰口中干涩,也不好当面惹恼了白露,索性闭了嘴,抿唇小口小口地用尽。 “我若远在玉京,边关无人照拂你的身子,半月之后是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成?”美妇人面色阴沉,咬紧了牙关,眼底闪烁着无法遏止的怒火,道,“他狠得下心思,欺负我老婆子不会驾马驱车,浑似聋了一般!你纵是躺上十年八年,你待他可会瞧上一眼!” “咳咳……”忽而得了水,嗓中有些不适地干痒,少女咳了两声,回问道,“外头是……” “秦家那小子。”白露撤了瓷杯,用帕子点了点珈兰的唇畔,感慨道,“我是瞧着可怜。他顾忌着院子,顾忌着你的喜恶,宁在雨中淋着,也不愿到廊下来。还是我唤他,他才应的声儿呢。” “秦将军日理万机,我这身子……到拖累了……”珈兰眼眸半垂,低低道。 “何来的日理万机?近几日梁军那儿也是哀声戚戚,凭谁有那起子功夫打仗去!” “那……玉京……” “珈佑还不知道。”白露顿了一顿,补道,“他若知道,还不知会是什么模样。” 多少,白姨是有些会错了意。 微小的尘埃在光线下飞舞,是从穹顶上纷纷扬扬散落的纱,将周围染成一片混沌。窗棂格子规规矩矩地将外头的径直框出,白透的纸隐隐能瞧出走廊处延伸的屋瓦,夹着一角苍穹,树影明灭。 想来外头菊花正好,桂花凋尽。 白露给珈兰喂了药,又细细记下了伤处的情况,才转入一侧的屏风后,取出了一个漆黑的小瓷瓶过来。她将瓷瓶塞入珈兰的掌心,俯身在她耳畔低语了一句,方起身端了木盘往外头去。 以窗框景的半遮半掩,别有一番滋味。外头的桂树像是忽而被风吹动了似的,时断时续,时明时暗。耳畔传来木门推开的噪声,一阵寒意忽而攀上周身,冻得珈兰不由打了个寒颤。 “是,你进去就是了。”白姨快速合了门上布帘,那是一整块宝蓝色的缎子,匠人特地在底部嵌入了一长条木头,增加总体的重量,“动作快些,她的伤不能见风。” 布帘再次被撩开,这一回更快,可还是漏了些秋风进来。他的身上沾了浓郁的桂花香,与满屋的药味撞在一起,只听得见外头沙沙作响的树叶,和秦典墨震耳欲聋的心跳。 少年通红的眼眶里,涌出失而复得的欢欣雀跃,只是瞧着她惨白如纸的面容,终还是不曾冒然上前。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当说些什么好。 少女的长发如墨水般浓郁,亦比得那露珠清澈,静静淌过她的白皙香肩,从床榻一侧倾泻而下。秦典墨一愣,慌忙撤了眼,耳后泛起一丝浅淡的微红。 “白……白姨说,”又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排斥见我。” “是。”珈兰肯定道,尝试着挪动身子,有一处伤口忽然撕裂,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你别动,”秦典墨慌了神,这才上前坐在榻边,本想将她按着,却不知何从下手,“需要什么,我帮你取就是。” 他这莽莽撞撞的,哪有一军统帅的样子。 “不是什么要紧事。我重病昏迷数日,朦胧间醒过几回,”珈兰道,“听见雨势浩大,雷声滚滚。方才听白姨说起,便想着,还未曾同你道过谢。” “我……不过从心,何足称谢。” “战时,我抱以必死之志,下手不曾留情。”她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好似在阐述他人生平,“想来这几日容州的安宁,是耿裕病入膏肓,性命危浅。” 白露说,近几日梁军那儿也是哀声戚戚,怕是她昏迷前下的一记猛药起了作用。梁军虽有名医,但于从未接触过蛊毒的梁国人士而言,怕也是十分棘手。 而此刻珈兰手中捏着的,正是白露制好的解药。 …… 容州城的早市,比起玉京的要狭窄清冷得多。虽说两国已停战数日,可到底还是处于交界之所,先时奔走的百姓也只敢在旁的城池暂时落脚。 城中所剩的,大多还是那日城门上的熟悉面孔,只不过启了营生,重燃了些烟火气。 秦典墨独自走在人影稀疏的街道上,时不时撞见几个特地起早,来吃早点的同僚。他一手扶着剑柄,一手捏着珈兰予他的小瓷瓶,转身踏入了府衙之中。 自容州成为两国交战的前线城池,容州的县令便不知所踪,想是战事起时混入了流民,也是个贪生怕死的宵小之辈。好在此时容州人口稀少,平时琐事无几,不过是几桩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 反是秦家军驻扎后,因主将长时间不见人影,大些的事务阎家兄妹也不能自行决策,只好堆着送来了这里。 府衙后的书房有松林梅的木雕罩格,条几上供桌屏、花瓶,书桌上置了文房四宝,更有一处醒神的香炉,篆香缭绕。 烟云本是书房的清韵,能引人入高山流水的遐想。男子伏案阅卷,一左一右立着两人,昏黄的烛光打散了他们的影子,缓缓地、渐渐地黯淡了下去。 秦典墨轻叩了叩木门,跨入屋内,当即便是要跪地行礼。 “你既来了,想是霜降醒了。”楚恒不曾抬头,只是瞥了眼即将燃尽的灯烛,笃定道。 “公子见微知着。”秦典墨到底还是跪倒在地,垂首恭敬道,“末将,叩请公子辰安。” 少年齐整的乌发用玉冠束在脑后,?黑白分明的双眼中透着清冷疏离。修长的手指握着笔杆,?洁白如玉,?骨节分明。 他闻声抬眸,眼下是一层淡淡的乌青,看来这几日也是折磨缠身。棕木笔杆被挂回了架上,砚台中残存的余墨倒映着楚恒憔悴的面容,迎合着明灭的烛光,堪比夜下深潭。? “你既然来了,就看看这些。”楚恒将手拍在一大摞的信件上,目光一转,淡道,“我不好替你做主。” “是。”秦典墨应声,将药品暂且塞入自己的袖中,随意取了一封拆看。 接连好几封信,落款皆是梁国耿家,纸张、字迹皆为一处。偶有几封不同,也是耿裕身畔的温先生亲笔,无一不是密送而来。 秦典墨怔愣了片刻,抬眸时,无意间瞧见了小寒腰间那柄银亮的长鞭。鞭上数道小口,还留有细细密密的血痕,干涸在难以快速清洗的缝隙里。 不等他发问,楚恒便招手示意大寒,推着他往书房外头去。 木轮轱辘轱辘地快要走远,秦典墨才骤然醒神。 “公子。”他回过身,手中攥着几封信,“属下,还有一事要禀。” 楚恒叹了口气,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道:“说。” “兰儿嘱托我,将此物亲自交到公子手中。”他顿了顿,还是老实地从袖口中取出那个瓷瓶,“她说,想来公子不会纡尊降贵前去,此物事关紧要,必得亲自交给您。” 小寒得令回身,将瓷瓶取了递到楚恒手中。白姨向来以瓷瓶装药,而其中,多味蛊毒之解皆是以棕褐色瓷瓶、红棉布瓶塞作记,再贴上一方标注,便不易出错。 这一瓶并未见任何贴条,不知是治疗什么病症的。 第10章 容州·4 里头装了三颗小巧的药丸,若不慎丢了,恐怕都无处去寻。 “此物,能为公子助力。不费一兵一卒,夺回……倒马关。” “哦?”楚恒来了兴趣,“是白姨的主意,还是她的?” “我不过受人之托,并不知其内因。”秦典墨扯了扯嘴角,将手中的那几封信放归原处,遥遥对着楚恒跪下,叩首道,“多谢公子相助……典墨,没齿难忘。” 楚恒一时不知,秦典墨究竟拜谢的,是哪一桩事。 修长的指叩响了木制轮椅的扶手,大寒心领神会,推着少年拐入后院的长廊。书房内的烛逐渐散去,被火光吞没了最后一寸灯芯,整间屋子霎时只留下阳光的残痕。 灯油滴落,堆在已经风干成型的凝固蜡油上,融为一体。 分明已是白昼。 可无处不在的黑暗阴影,还是将他囫囵吞并。秦典墨瞧着眼前洁净的地板,双拳紧攥,终还是扶着桌案起身,一封封拆看了信件。 窗外四壁,薜萝满墙,沿墙角而种的树木青葱郁然。旁设了一处洗砚池,更有一方盆景,蓄了六七尾活泼锦鲤,水声潺潺。 主仆三人寂然行过小院,楚恒始终紧攥着手中的瓷瓶,不知其所想。 “主上……”小寒同大寒交换了个眼神,开口问道,“这药,属下可否去证实一番……” “不必。”少年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眼前绵长的走廊,“白姨本就想让兰儿自行决定,却不想,她还是把这个问题抛给了我。” 寒津津的秋风穿堂而过,吹动了他的衣衫和长发。 “梁国名将虽多,然一向以耿家为首。如今耿裕出事,他们自然是将一切罪责都加诸于楚国。一封又一封的信发来,软硬兼施,正是因为……他们的太医无能。” “属下以为,不若由得耿裕自生自灭。”小寒拢了拢耳畔的碎发,狠厉道,“耿裕意图虐杀兰儿,再者,这几日夜里梁国的伏击……” 大寒闻言,当即一道眼风扫去,示意小寒及时住口。若无要事,他们二人本是轮番当值,再加上大暑和小暑两个,怎么也应付得过来的。 只是大暑和小暑两兄弟,还要顾忌着小院那儿的安危,府衙这只好由他们二人多加上心。梁人无休无止地暗杀、骚扰,他们时刻武器不得离身,对于缺眠的小寒而言,恨不得将刺客大卸八块,以解心头之恨。 “兰儿把药送来,秦典墨却不知其途,是因兰儿心下知晓……我未能成功返还玉京。”楚恒闭目,心下没来由地揪痛,“还真是……她的性子。” 她觉察自己莽撞,怕是坏了楚恒的计策,才想用解药之法顺水推舟,为楚恒谋取些利益。若是直接交给秦典墨,恐怕他会直接毁去此物,报当日秦苍之仇。 三颗药,分作三次送往梁国,可缓解耿裕病症,又能拖延时日,真真切切地有了梁人的把柄。当前玉京情况不明,珈佑也无信件传来,说明林氏依旧谋划旧法。能牵制耿家,无疑对于楚恒来说,最能缓解他如今的难处。 梁人兵强马壮,纵使林后当真夺下了玉京王都,一时也无从抽出整支军队来抵御外敌。耿裕又有与林后往来的证据,若真到了那日,楚恒师出有名,也算不得造反。 林后迟迟不肯动手……是在等什么? “那……属下,替主上将这药藏好?”小寒问道。 “不必。”楚恒轻笑一声,叹道,“无论那些刺客是受了谁的派遣,耿家也好,温先生也罢,凭谁都不会轻纵了我。更不能……把东西送到小院儿去。” 否则,祸水东引,反是害了她。 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一道道洒在院儿里。那些尚绿的草地上,泛着点点金光,散发着淡淡的温和。行过茶室时,他忽而瞥见角落里树荫处的几支野菊,开得绚丽灿烂,想是不比别处的差。 临将睡时,他沉沉阖上了眼,只觉身子也渐渐轻飘了起来,仿佛风来便散,是前所未有的松快和安心。少年在心中数了数时日,放缓了呼吸,终于坠入梦境。 …… 秦典墨从楚恒那接回军中事务起,对梁人的来信便置之不理,更懒得学楚恒的迂回话术。三日后,梁人彻底挨不住耿裕的病症,特派了使臣前来求药,直哭得声嘶力竭、如丧考妣。 这事儿传遍了整个容州——秦典墨与阎家兄妹面上功夫做的十足,好酒好肉伺候着,却没半分身体力行的法子,更是一问三不知,把使臣气得险些晕厥。还是楚恒让梁人回去候着,两方的剑拔弩张才消弭了大半。 直至后来,梁国人一求再求,甚至送来了两国长公子的手书,楚恒才勉强应下了看诊一事。他瞧着手中一并攥着的两个瓷瓶,下定决心,唤来了大寒。 是日傍晚。 夕阳的华章,是远山的朦胧泼墨、檐角的南飞之雁,更是余晖下斑驳陆离的摇曳树影。天空被绯红的云点燃,赤霞随风流动,映出一片无匹真实的黄昏。 一辆马车停在了小院儿的后门,车夫独自倚在一旁的树上,口中嚼着不知何处拾来的芦根。木门紧闭,车上空空,微风拂过头顶的枯黄树叶,将其扯落在车夫的草帽上。 院子里的桂花屑被扫去了一小半,悉数积在树下的泥地,算得落叶归根。大寒推着轮椅经由长廊,沐浴在夕阳下的金菊令人不禁侧目。层层叠叠的花瓣开得硕大茂盛,展翅欲飞。 美妇人刚从屋内走出,撞见拐角处停驻的几人,当即吓了一跳,险些掉了手中的物件儿。她慌慌忙忙地将门合拢,快步行至三人面前,上下打量着,啧啧称奇。 “我还当你们几个,跑那天涯海角去了。”白姨莞尔道,全然没了前几日咬牙切齿的憎恶模样,“若不是大暑那孩子还算机灵,谁稀得开着角门去。” “有劳白姨了。”楚恒回以一笑,难得的脾气好。 美妇人身着一件青绿色的缎子长袍,长袍上用各色丝线绣出一幅栩栩如生的百蝶扑花图,腰间一条黑色束带,细细密密地绣满了形态各异的蝴蝶。乌黑如瀑的长发在头顶挽作一个精致的发髻,斜插几支玉簪,端庄典雅,真有几分贵家夫人的模样。 檐上挂着的旧灯笼长期未燃,积了一层浅灰,连糊上的明纸也有些泛黄。 “我刚替她换了药,擦洗了身子……”白露瞥了眼面色如常的小寒,又转向另一侧脸颊微红的大寒,笑意更甚,打趣道,“你们若是进去……怕正是时候呢。” 风吹过树叶,发出嘶嘶的声响,好似一曲悠扬的笛音。楚恒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瞥了眼紧闭的正门,眼下的青黑愈渐浓厚。 白露微蹙了眉,不由分说地把东西递给小寒,抓起楚恒的手腕探脉。他的体温一如既往的冰寒,只是比起珈兰重伤之前,反倒有了几分起色。除了身子虚了些,缺觉少眠的,一切仿佛都在往好处发展。 “不枉我为你开了那几帖药。”白露唇角微勾,撤了手,满意地侧身让出路来,“醒着呢,正打算喝了晚上的药就睡下,你进去瞧瞧就是。至于你们两个——” 美妇人目光流转,正在二人中挑挑拣拣的。小寒被院子里暖暖的风一扑,又嗅见白露身上带出的安神香味,下意识地抬手遮面,打了个哈欠。 白露目光一定,落在了小寒身上。 她裹了一件黑红相间的夜行衣,外罩一件长衫,恰好能遮住腰间泛着寒光的武器。外衫的衣摆处,用白线、橙线绣了些野菊,虽说素料一匹,倒也有几分俏皮韵味,与她的清冷外表不大相干。 “你,随我来。”白露下颚微抬,示意小寒跟上自己,转身进了小间儿。 小寒一愣,尴尬地咳嗽了几声,下意识地向大寒使了个眼色求助。大寒垂首不言,她也只好抿了唇,认命般跟上了白姨的脚步。 红木青瓦,廊柱顶端是纵横勾勒的斜边花型,夕阳透过柱子的缝隙,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洒在泛着青光的砖石路上。一侧是紧闭的门窗,去年年节粘上的窗花都未来得及摘下,栩栩如生地跃然墙上,平添一分喜气。 木轮辘辘滚在石板路上,徐徐行进时,声儿也小了许多,不似西南的山路那般难走、历尽艰辛。 大寒推着楚恒往前走了一小段儿路,停驻在正屋门前。那看似羸弱的少年微抬了手,叫停了大寒的步子,缓缓扶着墙,挪动双腿—— “谁在外头?” “我。”楚恒扶着墙,长发微乱,淡淡道出一个字来。 少年身材颀长,眉目如画,一袭鹤纹蓝衣,头戴玉冠,个头竟与大寒相差无几。腰间是一条浅色长带,正中镶了祥云玉雕,气度不凡,宛如亘古未变的青石般沉稳坚毅。 他抬手按着门,终还是将其打开,缓步入内。一阵秋风飘来,把谢了金桂的树叶扯了几片下来,铺在还未化尽的枯花之上。 屋内弥漫着独特的药香和安神香,闻之酸甜微苦,别有一番滋味。入门斜对侧的窗台旁,置了一架妆台,她便散了发,粉黛未施,坐在幽幽冷香之中。 镜中有个她,唇色尚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一缕发还卡在手中的木梳齿间。她的发长而浓密,如丝般垂落,漆黑如夜。 衬得少女的病容,愈发苍白憔悴。 “你的伤——”楚恒开口问道。 “皮肉伤,”少女垂首,捏紧了木梳,颤颤巍巍地一点点理顺自己的发,“不碍事的。” 一双秋水瞳眸,已是挂满了楚楚动人的泪光,眼中情愫若琥珀清透。珈兰只觉喉中哽咽,不由地想躲开他灼灼的目光,便只好垂低了脑袋,瞧着自己因簪过而微卷的发尾。 她一点点将它们梳顺、理通,手臂的伤口难免牵出些疼痛来。身后的如玉少年缓缓向她走近,仿佛这天地间的一方屋舍,他们都只剩下了彼此。 “前几日听大暑说你事务繁忙。今日来此,是——”珈兰问道,手上动作不停。 “等见过你,我便要去一趟梁军军营。” “梁军?”珈兰微怔。 “是。”楚恒道,“既去了,小暑和大暑会留下,护佑你和白露周全。” “这两颗药——”少年缓步上前,衣袍微动,他已不大用拐杖辅助,便可直立行走一阵了,“你代我收好。我已回过梁人的话,会亲自前往,他们不会再探。若我三日未归,你就将这两颗交给秦典墨,或是直接毁去,切莫留作旁用。” “你——”少女哑了声,正要起身询问,不慎扯动了伤口,手臂上一长道红痕骤然渗出血来,染红了一片衣衫。 赤色渲染,也刺痛了他的眼。楚恒俯身,按住了女子肩头,将药瓶搁在她面前的妆台上,不让她多加动弹。 徐徐浓郁的墨竹清香,从他的衣袂袍袖间四散而出,拟作怀抱般霎时将她包裹。镜中的他面色温和,脸如雕刻般分明,有棱有角的俊美异常,比少时愈发添了沉稳淡漠。 未尽数束起的发从他的身侧滑落,与她披散的发交织重合,缕缕青丝,最是缠绵不过。 “小心些。”声在耳畔,细语呢喃。 “我既给了你,断没有往回收的道理。”珈兰望着镜中的清隽少年,眼眶泛红,丝毫不在意桌上那个小瓷瓶。 镜中的一对璧人,一个是发丝随意飘散,头束冠玉,皎如玉树临风前;一个是未绾发髻,衣衫宽松,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这一瞬,二人同时抬眸,撞见镜中望着对方的自己。 光影簌簌,如爱恋的情丝般,将相爱的两人网罗其中。 “梳子。” 珈兰没动。 楚恒轻叹一声,再度俯身从她手中取过那柄木梳,将她的长发尽数拢到脑后。 “我心下知晓,若无你从中协调,白露不会轻易将药交由我。”楚恒眼神一黯,一束束替她顺发,轻声道,“我数日不曾来见你,恐怕……你也猜到了。” 第11章 容州·5 她自然是知道的。数日来,提及楚恒时白露的语气、秦典墨的神情,再加上大暑、小暑频繁出现在屋檐,纵是个迟钝些的,瞧个几日怕也能反应过来。 耿裕伤重,梁人派些杀手来寻,也是常理中事。再者方才他们来时,大寒与小寒皆相伴在侧,怕是已过数回不分昼夜的刺杀,需得时时刻刻提防了。 “好在,大暑和小暑看护了多日,没出什么乱子。” 他瞥见桌上的几支木簪,不耐地皱了皱眉,手上却如品鉴珍宝般捧着她的一缕发。 “等从梁国回来,”他扫了一眼,道,“给你带梁人戈壁上的玛瑙石头,据说能如清水一般晶莹剔透。听小雪来信说,他认识了个京中厉害的老匠人。金丝绞得活灵活现,介时让他制了,再给你送来……” “青岩。”她声音喑哑,赫然瞧见镜中少年手撩起的一丝白发。 未及双十,已生白发。楚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情绪,继而陷入漆黑的幽潭,不动声色地将少女的白发藏了起来,并未言语。 他眼底的陌生神情,此刻没了半点欢欣,好似还是那个府中的三公子,瞧不出喜怒的。 很快,他又发现了另一根藏匿在黑发之中的白色银丝。珈兰在镜中瞥见那一道白光,愣了愣神,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楚恒还是,将白发藏好,作看不见的模样。 “青岩,”她又唤,声支离破碎得不成样子,“等我养好身子,我们,就回去罢。” “好,”他应声,“年节之前。” 冰肌玉骨,却有柔情细雨,淋漓不绝。 可怜对镜一隅,似是岁去春老,恐闻角声催落照。 “对不起。”珈兰瞧着镜中的男子,终还是呜咽出声,泪水大片大片地滚落下来。 她觉着做错了事,耽误楚恒的计策,更延缓了秦家军入京之举。如此,自然也推迟了,秦家旧案昭雪的时日。 可若再来一回,她依旧会挡在容州城前,献祭青春。 “无碍。”他瞧着镜中的妙人儿,轻抚了抚她的头,有些茫然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是我低估了罢了。” 少年的眼瞳中,倒映出镜中如花美眷,和他低估了的,珈兰对楚青岩的执念和爱意。他们从幼年走到少时,年复一年的北风呼啸,日复一日的硕雪压枝,跌跌撞撞地,铺成无字的情笺。 他翻阅记忆,却恍然发觉,记忆中母妃的面容模糊不清,徒然剩下他执念的虚影。 “回来,我们就启程。”楚恒眼眶微湿,抚着珈兰的发,眼中是汹涌的温和爱意,“慢些长……千万,慢一些。我年岁稍长,总要比你,先生出白发的。” “都说红颜易老,”珈兰笑了笑,无所谓道,“总也算得常事。” 大手顺着她的发,轻轻抚至后脑、脖颈,细腻如绸缎。 “我是希望你多添助益,可并不希望,你因此失去自己。”他说着,撤了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头,抿唇浅笑道,“你已经为我送来了最好的礼物——举国兵力,远胜秦家军。” 二人的视线,在镜中交汇。 “所以,我很欢喜。”少年垂下视线,抽身离去,双腿的动作灵活了不少,“外头风大,便不必出来了。” 少年扶着门口,抬手推开了木门。满目的夕阳金辉和稀薄的冷风鱼贯而入,争先恐后地吹动了屋内微小的尘埃,奏满堂寂寥,舞暮色之秋。珈兰站起身,回身望去,只能隔着半透半遮的浅薄明纸,看他坐上轮椅,缓缓离去。 斑驳的光影映照着屋外院中的满树繁绿,浮浮沉沉地吹动着叶,还有檐下即将凋谢的菊花。秋日的细细温良,在白色的明纸之后细碎描摹,只得瞧见个万物的虚影,也被阳光拉长扭曲。 暮色迟迟,万家将夜。 少女和衣躺下,颈下垫着软枕,隔着模糊的明纸看夜色渐深。月光下的桂树影影绰绰,茂密的枝桠轮廓仿佛被月光撒了一层银粉,朦朦胧胧地瞧不清晰。 星辰是白昼的碎屑,是未能成型的光影,点缀在黑暗的幕布上。 马车疾驰,驶过平缓的城外大道,钻入山林间弯弯曲曲的泥石路。秋日铺就的枯叶地毯松软而宽厚,木轮碾过时,或是碎作七零八落,或是仍留了几分韧性,翻过几个跟头,便又跌入枯叶堆中。 车顶上躺着一名湖蓝色衣衫的清冷女子,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数着天上缓缓后行的星辰。摇摇晃晃的行程震出了几分困意,她打了个十足十的哈欠,眼眶不禁瞌睡出了些泪来。 万籁俱寂。 一切声息,消逝在无尽的黑夜之中。小寒正迷迷糊糊地要睡去,眼前的视线却骤然开阔,失去了重重林木的遮掩。下一瞬,车夫拉紧了马缰,轻吁了一声,致人困倦的震感就这么停了下来。 屋顶上的女子坐起身,腰间原搭在车顶的九节鞭,随之发出清脆的碰撞。她凝神望去,眼前赫然是一座望不见尽头的军队大营,即便入夜亦是灯火通明,井井有条。 两侧哨塔上的士兵见状,高声询问了来人身份,得到车夫的答案后,便回身点燃了三根楼后的火把。这是梁国军营里头的规矩,接见品阶低于将军的官员使者,只燃一根;品阶相近,则为两根;若是朝中众臣,或是王上的急报等物,才有这三根的排场。 巡逻的士兵见状,立即正身领命,一路小跑着入内禀告去了。 小寒翻身下车,正好撞见手持使臣节杖的大寒落地。二人细细交流了几句,他便把节杖递到小寒手中,自己则是扶正了背上的两柄长刀,绕到车后去取楚恒的轮椅。 将将落座时,大营里头快步跑来一队健硕的少年儿郎,冲着他们三人躬身行礼。 “恭请楚公子入内。”领头的将士开口道。 “多谢。”楚恒理了理袖口,压平衣襟处舟车劳顿的褶皱,坐直了腰,答道,“还请小郎君带路。” “公子折煞。”众兵士训练有素地分立两旁,让出道来,“请。” 夜风轻拂,撩起楚恒身后垂落的长发,衬得他愈发苍白羸弱。小寒冷了脸,掌中节杖平持,纤长的指紧扣着那一节手柄。月色在她的指甲上抹了一层轻薄透亮的霜,倒映出军营中四面八方传来的审视目光,如跳动的雨珠般令人厌烦。 偌大的前场、比武场、巡逻队,无半个女子身影——除了随楚恒而来的小寒。 众人绕过大帐,转入一旁宽阔的道路,停在了一处居住用的营帐面前。接见外来使臣,照理来说是要迎到大帐里头,或是在前场就行了国礼的,他们这一番带路,反是来了这等私家地方,多少有些怠慢。 小寒手持节杖,正要发作,却见两个衣着华贵的女婢盈盈从帐中行出,撩起帘子恭请三人入内。她们不但没有扣下大寒和小寒的兵器,反而招手示意其他兵士离开,举手投足尽显贵家气派。 “贵客见谅,”领头的女婢欠身行礼道,“将军深受病魔侵扰,实是起不来身子,才不得已请了几位过来。” 这几名婢女的衣着并非军中常用的粗糙布料,而是上等的丝绸锦缎,虽则颜色并不出挑讨喜,也不是寻常营里用得起的。再看她们衣料的暗纹,多为后宅夫人偏好的各色树叶、花型,连饰品也是恪守本分,无一逾矩。 楚恒扫了这几人一眼,心下了然,抿出了个笑来,问道:“你家主子是?” “贵客见了,便知晓了。” “有劳。”楚恒应了声,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帐内是一目了然的陈设,正前方一架用竹木捆扎而成的简易床榻,两侧分别用屏风隔开,一边儿置了浴盆和木架,一侧是间稍大些的茶室。此刻,两端皆是站了衣着相似的婢女,连发髻都是梳得一般齐整。 茶室的屏风之后,还有另一幅模糊的绣屏,隐隐约约能瞧出其上褐色枝桠的模样。它像是临时被架起来搁在这儿的,在一贯朴素的家具间显得格外突兀,并非男子随军会携带的物件儿。 楚恒暗暗记下了这一处,撤了目光,平视着前方榻上昏迷的男子。空气中一股浓郁的苦涩气息,丝丝缕缕地刺激着人的鼻腔,用了极重的药力,也没能让榻上之人苏醒过来。 耿裕榻旁侧坐着一名女子,身着暗红云凤纹曲裾,眉黛如远山,肤色晶莹,柔美如玉。那一头长发被绾出多个环来,低低地堆在颈后的发髻处,用暗红色发带、各色珠钗玉石装饰,点缀出极为温婉如云的背影。 梁人多崇尚端庄谦和的低髻,用布帛绑好堆砌脑后,若是富贵人家,更会添些钗环装饰。此女衣着不凡,连袖口的凤纹边都是用暗金色的线绣成,这通身的行头,不知价值几何。 “公子妇,楚国的使臣到了。” 妇人愣了愣神,侧目来瞧,眼尾是彻夜熬下来的通红肿胀。纵然是面容苍白,神色憔悴,依旧难以掩盖她的芳华绝代。秀美的娥眉淡淡的蹙着,在她细致的脸蛋上扫出浅浅的忧虑,恍然一眼,此女竟与耿裕有三五分相似,只是轮廓温婉,不似男子的棱角分明。 她拭了拭并不存在的泪,千哀万叹地替昏迷的耿裕掖好被角,这才在婢女的搀扶下起了身,盈盈冲着楚恒福了一礼。 “妾眼拙,”妇人起了身,问道,“不知是楚国哪位贵客?” 这两方都是聪明人,既然这女子不曾行国礼相待,楚恒也并未多加客气。她平平淡淡地甩出来一句,显然是不想同楚恒有明面上的两国交集。 大寒和小寒相视一眼,拱手行了江湖之礼,还未直起身,便听身旁原领头的女婢高声怒喝道。 “大胆!” “素琴,住口。”正堂上的妇人莲步轻移,行至楚恒面前不远处,声调平淡,却极具王家威严,“若论品阶,妾,恐不及使臣万一。” 她一开始问的,便是楚国的贵客,而非秦家军的贵客。分明已知晓对方身份,多此一举之言,却隐了几分深意。 此女,一眼便知来人身份。 一对精美的玛瑙耳环在烛光下闪闪发光,映衬着她那典雅娇艳的容颜。妇人的目光如湖水般深邃,散发出一股清冷而孤傲的气质,是世家大族才能养出的金贵底气。 烛火微漾。 “我一向不大出门,更不欢喜那些闺阁女儿的聒噪。自嫁给大公子后便久居深闺,”大公子妇撤了搭在婢女腕上的手,复又福了一礼,自谦道,“但也有幸,曾听闻公子声名。” 是了,耿家有一嫡长女,嫁予了梁国大长公子,名唤耿薇。她自小就是照着王后的礼仪举止教养的,梁人又崇立嫡立长,今日之面纵然不是以国礼相迎,也是给足了楚恒面子。 梁国大长公子,和耿家的意思,不言而喻。 “公子妇性子直爽,到叫恒——措手不及。” “公子说笑,妾本不当站在此处抛头露面的。只是夫君事务缠身,此事又关乎家弟性命,所谓关心则乱,才不得已,迈出我那角楼深闺。” 这一番话说得体面。一则是展露出自己贤良淑德的品性,为众人作榜样;一则是表明了身份和来意,再添上几分谦语,纵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旁人也不好怪罪的。毕竟关心则乱,骨肉亲情,又如何不使人心焦。 她字字提及大长公子和耿家身份,却只以女子角度作答,人前不言半句朝政,是有心在等楚恒提起,以免落人口实。 “原是如此。”楚恒不接茬,但也不喜身边人过多地扎堆,只疏离地笑了笑,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周遭那些莺莺燕燕,成全道,“既然公子妇受大长公子之托,想来也是朝政秘辛,不得为外人耳闻。” “这是自然,公子肯赏脸,我自当真心以待。”耿薇莞尔,柔声吩咐道,“素琴,简笙,平瑟……你们三人留下便是。” “诺。”被点名的三名女婢屈膝行礼,标准的礼仪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12章 容州·6 那些个花儿、朵儿,默默无声地行礼汇拢,罗裙微动,像是掐了数朵菡萏在足下,更配得个个芙蓉香粉。她们似一团云散,连脚步也是细不可闻,只听得帐外还未眠去的虫豸低语,声声点点,响彻寂夜。 耿薇摊了手邀请楚恒至茶室稍坐,在身畔婢女的搀扶下,缓步向右侧的小桌行去。楚恒轻敲击了轮椅几下,大寒便心领神会地将他推至桌畔,却并不落座。 抬眸时,视线正巧迎上桌后的那一面绣屏。这一面屏行的是典雅朴素之风,用极为细密的针脚绣了一株桃花树,枝桠交错,横贯整座屏风。 屏风两角是固定用的木质窗格,在四角处作以加固,使得整面绣布平整无痕。乍一看不过是寻常女子之物,可是放在沙场征战之人的卧间,却有些古怪和突兀。 眼前的四方竹木矮几不过常人膝头高度,耿薇跪坐时,恰好能施茶布道,听外头的树沙沙作响。茶炉里腾腾滚着沸水,配上茶碗的响声、灯火的摇曳,自成一曲雅音。 都说煮茶能探人心境,譬如秋水长天,静谧而悠然。 “其实,我倒颇为羡慕楚国女子。”耿薇忽而开口道,静待茶水烹煮,目光侧向一旁的小寒,“闻说那日倒马关外,有一白袍女将机智解围,救下了秦少将军;容州城外,也是这小将独守空城,寸步未退,甚至将家弟重伤至此……” “秦家军中,女子着实算半边顶梁。”楚恒淡淡应了一句,见她目光打量着小寒,笑道,“只是那日关外,并非是她。” 耿薇瞳孔微缩,轻轻仰首望向楚恒。此刻的楚恒虽坐于轮椅之上,眼眸半垂间亦生得几分王家风范,若非他面容颇为憔悴、行动不便,耿薇还真不敢信他的病症。 “哦?”耿薇撤了目光,取了一只茶罐置于桌前,动作端庄自然,“我正说着,那是个使双剑的,怎的不大相像。” 纤细的手指在茶罐中轻轻拨动,挑选出几片上好的茶叶。她熟练地将其放入瓷碗中,将小帕覆在茶壶把上,一股清泉般的热水涌入瓷碗。瞬间,翠绿的茶叶在热水中翻滚,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下一瞬,她用盖子盖住碗口,焖泡片刻,方以碗盖抵了泡开的叶片,将茶汤倒入另一只小盏中。楚恒见她倒了两盏茶,还未等耿薇递来,便开口道。 “公子妇也是将门出身。” “是了。只是梁军军中女子命途多舛,若论男子胸怀,我大梁着实不如楚国。” 耿薇知他多疑,率先端起了茶盏,初闻其香,再轻啄一口,让茶汤回荡片刻才缓缓下咽。茶水的醇厚与甘甜在舌尖洋溢,她亲证无毒,这才将茶盏递了来,并未假婢女之手。 楚恒顿了顿,自是没想到耿薇能说出这番话来,还是俯身接了茶,捏在手中久久不动。他默然瞧着面前矮几上冒着热气的一盏清茶,想来用的都是极嫩的叶尖儿,才能使茶汤如此澄澈透亮。 “一时感慨,公子见谅。”耿薇只一瞥楚恒的面色,便转了话题,笑道,“方才入内时,见公子怔愣这一方绣屏前,可是瞧出了个中端倪?” 楚恒端起茶盏,却只是把玩着精美的杯,回望向笑容绚烂的女子。低髻衬得她的衣着颇为沉重,同时也赋予了她永不弯折的脖颈,端得是一个华贵雍容。 “端倪?公子妇说笑了,恒眼拙,瞧不明白的。” 耿薇笑容渐深,知晓楚恒这是藏拙之言,虚抬了手,女婢便立即上前来搀扶。她徐徐起身,轻挪了几步,食指点上绣屏中一朵绽放的桃花。 细腻温软的指尖顺着花枝往右点去,带着楚恒的视线,停在了另一朵桃花上。耿薇半侧过美目,淡道: “这里,是武州城。” 梁国境内的武州城。 楚恒顿了一顿,恍然大悟般细细查看每一朵桃花。这些花大小形态各异,只是每一朵所在之处,都由花枝串联而成,瞧着自成一派,实则…… 实则,同地图上这几座城池的分布,分毫不差。甚至绣屏之大,不止是梁国,更涵盖了鲁国境内的几处美人亭之所。 这,才是耿薇真正要予他看的。 耿薇笑意晏晏,脑后繁杂精美的发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愈发衬得她的身姿温婉曼妙。大公子妇的态度,多半便是梁国长公子的态度。梁国素有立长立嫡之说,托生到王后的肚子里,已是半只脚踏上了王位,否则也不会有如今梁王如此昏庸无能之举。 好在他儿子是个聪慧的,继承了当今王后的才学精明,梁国诸多错事冤案,还幸得有大公子出面。而耿薇的礼仪举止,无一不是照着王后规矩养的。也就是说,他们的这一桩婚事,早已是长辈定下的政治联姻,个中情分有多少,恐难窥伺。 梁人崇尚武力,重兵权,故——耿裕,想是梁国长公子钦定的大将军人选,用以巩固王权之举。 耿薇的言下之意昭然若揭,那一双含情眼虽是水波流转,却更有暗流汹涌,似要将人吞噬入腹。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楚恒唇角微勾,笑却不达眼底。 “公子妇开门见山,倒叫我一时开不了口。” “公子说笑了。你我皆处浪涛之中,有何开不得口?”耿薇收了手,见楚恒油盐不进的模样,莞尔一笑,道,“不过是公子不愿插手罢了。” 轮椅上的少年目光微转,停在那幅桃花绣屏上。 “此物乃梁国至珍之宝物,公子妇能得长公子许可,将其带来边关,想是长公子也有所嘱托。不妨——先由公子妇说上一说,若是能成,恒,自当将解药奉上。” 好一个反客为主。 “出来前,”耿雪了然,低笑一声,道,“夫君曾告诫,楚三公子的野心从不在书卷之上,命妾小心应对。如今瞧来,果真是如此。” “那么,长公子想必也给了你等价的条件。” 耿薇垂首一笑,缓步到矮几旁坐下,拾起方才暂时搁置的清茶。她吹了吹茶汤上蒸腾的热气,低抿一口润润唇舌,方娓娓道来。 “公子或许不知,这美人亭,同我耿家还有不可磨灭的干系。” “哦?” “耿家祖上,出过三任王后,无一不是艳冠诸国的才女。最早的一任,便是凭借这美人亭的选举,夺得魁首,嫁入王家——那时,梁国寸土,尚唤齐地。”耿薇目不斜视,只瞧着茶汤中倒映出自己的绝色容颜,言辞中带了三分惋惜,“历代梁王君主好战,美人亭才被用作军事要道,维系在梁国境内。莫怪妾直言,公子身患重疾,且心有执念,即便将此物交给公子,公子也不会轻易交到楚国王君手中——无论是如今,还是往后。” 她哪里是个深闺女子。 诸国局势、萧墙内情,皆是了如指掌。楚恒同楚王的关系一向在面上十分亲近,鲜少人知晓他与楚王断绝情分之事。可耿雪话里话外,显然是知晓此事的,那,她的消息,又是从何处得来呢? 可她知晓众多事宜,却不知晓楚恒双腿病情转好之事,说明……她的眼线在玉京王都,而不在秦家军、三公子府内。 “公子妇既觉着我身患重疾,又如何笃定,我能活到拨得云开见月明那日?”楚恒轻咳了几声,眼下乌青,憔悴得不似活人。 “就凭——公子能救家弟一命。”她忽然压低了声,道,“妾年幼时,家中曾借住过一对来自楚国南郡的夫妇。他们逃亡之际,不得已用蛊毒逼退了士兵,中毒之相——恰如今日家弟情景。若非他们留下了几颗解蛊毒的丹药,恐怕家弟,还撑不到今日。” 难怪,耿家能够拖上这许些时日,甚至有心日日夜夜安排了杀手前来,耐心十足。只是寻常南郡遗民所擅之法,不及白露融汇药毒之举,自然也无法悉数康复。 “所以,妾十分确信,解铃还需系铃人。毕竟,那名白袍小将,也并非什么秦家军人士,而是——”她说着,抬了眼,目光停在一旁的小寒身上,“同这位姑娘一般,从属公子身畔的,二十四使。” 这传说中,惯是能养出王后的耿家,果真不同凡响。如此,一桩是美人亭的布局图,一桩是楚恒私藏南郡遗民的重罪,软硬兼施,逼他就范。 “见微而知着,一叶而知秋。”楚恒淡淡道,“如此秘辛,你又想换得什么?” “公子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活着,才有全夙愿之望。公子在朝中的情景,妾有所耳闻,而以公子一己之力,想为秦家洗雪冤屈,必得手上有筹码,才能换其他公子助力。” 无论楚国是谁继承王权,因秦家与林家的夙愿,楚国都将无将可用。秦家人一死,美人亭的路线图在与不在又有何妨?以梁人之势,大可攻入数城,令楚国自顾不暇,更无人能将桃花图发挥到极致。 以林氏野心,绝无可能放过鲁国境内的暗道不用,陡然丢了那扩张国土的机遇。两国交战,梁国坐收渔利,这一步棋,倒是看得长远。 那时,楚恒是否还活着呢? 好一招借刀杀人,过河拆桥。 此图,着实价值不菲。看似为救命之法,实则既是楚恒的催命符,亦是楚国的亡国图。 “一幅图,一条命,就想换楚国数座城池,数万人命么?”楚恒冷哼一声,径直戳穿了耿薇的计策,道,“公子妇的算盘,未免太精了些。” 舍弃了一张难以用于梁国的暗道分布图,来换自家夫君肃清政敌,一统诸国的机会。她知晓楚恒心机城府,也提出了能满足他夙愿的条件,却不明白,为何楚恒偏偏瞧不上这一招,反是十分不屑一顾? 她却不知,楚恒的双腿,已有康复之兆。 即,他也有继承楚国王权之念。 “如此说来,三公子心有所图?” 少年的眉梢蕴了一丝冷意,嘴角勾靥出遥遥不可及的飘忽,眼底翻涌着冷冽而锐利的疯狂。 “兵。”他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由着茶汤荡过杯壁,却一滴不洒,骤然吐出一个字来,接道,“实不相瞒,今日,恒独携近卫前来,只带了三分之一的解药。” 三分之一? 耿薇美眸圆睁,?粉脸含煞,心一下子紧缩起来,气得险些摔了杯盏:“你!” “无论恒今日,从公子妇手上换得什么……” “公子开诚布公,妾自不会藏着掖着。”耿薇打断道,嘴角勾了一抹坦然的笑,“公子以为应下了邀约,容州便万无一失。可那白袍小将疗养之所,今夜恰好……有几人轮值看守。不知公子以为,是你的马车快,还是他们的手脚快?” “威胁?”楚恒眼眸一沉,冷声道。 “请求。”耿薇面上不显分毫,“请公子大慈。” 是请求不假,但耿薇也为自己留了后手。以温先生所言,那日城墙上还有两名神射手,能在千里之外,取敌将项上人头。今日这二人并未现身,要么,是在暗处窥伺帐内情景;要么,是留在容州,护那白袍小将的周全。 耿薇言明此事,一是想借此稍作威慑,二是……表明诚心。 “早就听闻公子妇极明事理。”楚恒这才将杯中茶水吹了吹,微微仰首饮下些许,道,“恒亦有一法,不知公子妇可有兴致?” “但请公子赐教。” “恒今日为救耿将军前来,自不会无功而返……所以这药,无论如何,恒都会留在梁军营中。”楚恒说着,从袖袋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来,递给身旁的小寒,示意她交给耿薇,“只是这药效甚微,能保耿将军性命,然不足以令他恢复如初。” “公子妇襟怀坦白,恒亦不能以虚言相欺。剩下的两枚解药,一枚,换公子妇身后的这幅桃花图,一枚……换梁国停战,至新王继位。”楚恒抬眸瞧着眼前那一面绣屏,脑中浮现出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形图,一一将其吻合,整座美人亭的脉络呼之欲出。 第13章 番外三·梁歌 一 “朔风南兮,炎炎之哀;肃肃宵征,忘我何多。 “朔风止兮,青青之徘;肃肃宵征,望我何多。 “朔风楚兮,赤赤之音;肃肃宵征,毁我何多。 “朔风说兮,惙惙之苔;肃肃宵征,悔我何多。” 二 耿家人,无一不是生于战场,死于战场。 若不是阿爹发现了我那卑劣而可耻的爱意,我脚下踏着的,应还是边关的沙土。 那一年,有两桩羡煞诸国的昏礼。 一桩,是楚国的公主嫁去了鲁国,十里红妆,三城仪仗。 另一桩…… 罢了。 那年梁国败落,我随着母亲一并逃亡,一行人却因体力不支被捕。虽则有不少将士护卫,可母亲自打生了弟弟之后,身子便不大好了,腿脚也走不快。 她死死抱着弟弟,把我护在身后,成为了楚国的俘虏。 那些人穿着陌生的甲胄,手持长矛,用冰冷沾血的尖刃围着我们。秋夜的沙土,冷得像北风刮过的冰窖。我赤脚缩在母亲身后,在沾满沙尘的衣袂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天色昏暗,火把照亮了小半边视野。 深重的夜色里,我瞧见了马背上的清俊少年郎。 他手拎马缰,剑眉星目,尤那双深邃的眼瞳,比夜空中漫天的繁星还要耀眼。 他说,都是些寻常妇孺百姓,让女将士来搜查过包袱,没有古怪的物件儿,就悉数放回去罢。 我那时还听不懂楚地之言,只心中喑哑地记下了他发出的语调,至死不忘。 三 数年前,武州城。 自打那一日女眷被捕之事后,我便随着母亲和一众女眷,一并住到了武州城中。离开边关的数年里,我研习过楚语鲁言,学了些微薄的拳脚功夫傍身,更是将各国王室的礼仪烂熟于心。 战乱中的一砖一瓦,在武州化作堆积成山的难民。楚国人攻陷了一座梁国的边境城池,父亲无奈之下,终还是提了求和书命人送去,打算休整过后再行商榷。 那日,我为父亲译完了一篇楚国的密信,便登上了回小院儿的马车。若不是天命注定,我必不会在那时那刻掀开车帘,更不会……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在街道上。方形的木框将外头的车水马龙割成四四方方的画卷,映出生生不息的烟火人间。 微风拂过,树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驶入闹市区后,速度便慢了下来,我也不急着回去,便兴味十足地撩着车帘,俨然一个窥伺人间的窃贼。 随着马车的行进,一阵阵花香与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扑鼻而来。街角处,卖花的小姑娘提着花篮,色彩斑斓,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再一幕,小吃摊前更是热闹非凡,热气腾腾的包子在白茫茫的水雾中悄然出炉。 香气四溢的糖葫芦、金黄酥脆的煎饼…… “老阎,你会不会说啊!” “我会!我怎么不会!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那你快点儿啊!” 在熟悉的一众梁国母语中,我听见了熟悉的楚地之言,虽则稍远了些,可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入耳。 “停车。”我吩咐道。 车夫拉停了马缰。 清歌先一步下了车,替我摆好了木阶,伸出手扶我。我左右瞧了瞧,这才发现嘈杂喧闹的人群之后,有一家首饰铺子前围满了身着陌生军甲的将士。经过的寻常百姓或有好奇驻足,却不敢上前询问,更不敢靠近。 我拨开了人群,向着目光所在之处缓缓行去。 只因方才车上时,我瞧见了个熟悉的影子。 走得近了,我才认出那是楚国的甲胄,颜色玄黑,这几人品阶定是不低。其中一个大男人张牙舞爪地比划着什么,把卖首饰的小姑娘吓得战战兢兢,分毫没能领会他们的意思。 那位将军懊恼地拍了拍头,用蹩脚的梁国话一字一字地问,可到了是没能连成个完整的意思。堂堂八尺男儿,一手捏了一根簪子,满头大汗地比划着手势,着实有些滑稽。 我瞧出了他们的窘迫,示意清歌取了些银两,上前道。 “姑娘别怕。”在我的示意下,清歌如数数好了钱,我这才安抚道,“这几位将军只是想买你的簪子,并无伤害之意。否则,也不会在你前头杵着,迟迟不动手了。” “啊?”她听罢,又是愣了愣,这才回过神来,接过了清歌递去的银子,“诶……诶!多谢多谢!” 这下,反轮到那几个大男人怔住了。 楚国人,虽说同我大梁是宿敌,可他们军中男子大多质朴,着实有趣。 阎将军对着我又是比划了一番,半天说不出话来。那首饰铺的小姑娘正要说什么,却见另一位少年郎从腰间取下了钱袋,递到我面前。 “我……随身没带太多的银两。”他的梁国话说得也不好,可我还是听明白了意思,“先还给你。” 他长开了些,比起初见之时,褪去了许些稚嫩。 少年目光深邃,光风霁月,就这般停在我面前,含笑望着我。 他一袭战甲勃然英姿,如琼枝一树,终身被阳光渲染出琉璃般的光彩。漆黑不见底的眼瞳,如同一潭深水,直淹没得人无处喘息。 那一瞬,我的思绪发了疯般,翻找着一切与秦家将军相关的记忆。值得庆幸的是,我从未听过他有定亲的消息。 见我不接,他有些尴尬地收了手,转向首饰铺的小姑娘,随手挑了一只和我今日衣衫相配的发簪。 簪首不知是何人的妙思,以金线编出一个小花篮来,将极水润的红玛瑙石包裹其中。此外又添了几朵金丝掐成的小花,掩盖了玛瑙石天然的缺陷之处,何其精美。 少年将手中的钱袋打开,索性也不问价格,只是递了过去由着小姑娘自己数。小姑娘也反应过来语言不通,只好从钱袋中挑出了三两碎银,稍作比划,颔首示意。 下一刻,他把选好的簪子递到我面前,等了很久,才用生涩的梁国话开口道。 “这支,是给你的。算是,谢过姑娘解围。” 我想告诉他,我其实,会楚语。 我正要开口,阎将军却拉了拉他,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再后来,清歌接过了那支簪子。 那是我们第二次相见。 四 回去之后,我愈发勤勉地研习楚地语言,甚至读通了不少楚地艰难晦涩的古语。父母以为,我是为了更好地了解我们的敌人,不但为我购置文房四宝,更想方设法替我寻来了珍贵的古籍。 我这般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过了许久,看岁寒日暖,白驹过隙,滋长了我的思念。 直至清歌满面愁容地进来替我研墨,我看着跟我一同长大的贴身婢女,拉着她的手,才得知了远方的消息。 传闻说。 秦家小将军回京述职,碰巧参加了一回楚国玉京中的午宴。楚国公主张扬跋扈,因一名官宦小姐折了她最欢喜的花儿,便作势要将人压着,溺毙在莲花池中。 恰好这一幕,被楚王同邀游园的秦家将军瞧见。 公主性格骄纵,当着众宾客的面便喊杀喊打,婢女也不敢作拦。谁知公主当真冲上了前去,又将那官宦小姐推入池中,不准旁人去救。 楚国公主心悦秦小将军许久。 可那日,她的心上人非但没有向着她,反跃入水中救人,做了众人不敢做的忤逆之事。 官宦小姐也是清白人家养出的嫡女,极重清白。后来不知怎么的,楚王便定下了这两家的婚约,亲自赐婚,将这位官宦小姐赐给了秦小将军作妻子。 她虽是闺阁女子,可心性大胆,愿追随秦小将军,绝无二话。 五 他离开玉京那日,楚国公主不曾远送。 世人皆以为,凭着公主的骄傲,当是同他断情绝爱,再不往来。 我听着耳畔一阵阵风过,知晓一直以来的心上人正赶往边关,手中的笔一顿,恍然间滴下了好大一颗墨来。 比起楚国公主的热烈,官宦小姐的死生相随,我待他的情爱,更像是阴影处见不得光的虫豸。 我听说,他娶了妻,是一段神仙眷侣都十分艳羡的佳话。 梁国同楚国的战,又打了数年。 黄昏时,我去给父亲母亲请安,顺路送上我亲手煲好的安神汤。在凌冽朔风之中,我和暗处来探听消息的楚国暗卫一样,听完了父母的谈话,心中惊颤,连安神汤都没来得及奉送。 我不想让他死在我生长的国度,于是奔命一般向自己院子跑去,意图翻墙把消息递出去。只是可惜,我学的不过是些花拳绣腿,很快便被押了回去,按在父母面前。 他们千哀万叹,将我关了起来。 我…… 我编了一首歌谣,让清歌替我传颂。 无论是以梁语,还是楚语,只要能传到他的耳中—— 朔风南兮,炎炎之哀;肃肃宵征,忘我何多。 朔风止兮,青青之徘;肃肃宵征,望我何多。 朔风楚兮,赤赤之音;肃肃宵征,毁我何多。 朔风说兮,惙惙之苔;肃肃宵征,悔我何多。 . 寒冷的北风啊,请你携带着我卑劣而可耻的爱意,去往倒马关。 可是清歌死了。 死在了武州城门之外。 . 我卑劣而可耻的爱意。 也死在了倒马关之外。 . 长枪贯穿,永世铭刻着,我的罪行是如何罄竹难书。 六 朔风南兮,炎炎之哀;肃肃宵征,忘我何多。 朔风止兮,青青之徘;肃肃宵征,望我何多。 朔风楚兮,赤赤之音;肃肃宵征,毁我何多。 朔风说兮,惙惙之苔;肃肃宵征,悔我何多。 …… 寒风向南刮去,是炎热夏日的悲哀。天还未亮就出征去了,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寒风停止了,在青山之间徘徊。天还未亮就出征去了,我的期盼擢发难数。 寒风向楚地吹去,发出赤赤的声音。天还未亮就出征去了,磨灭了我的心绪。 寒风休止了,青苔也是哀伤的模样。天还未亮就出征去了,我的后悔莫可指数。 听着像是深闺妇人的感叹。 . 西北风向东南刮去,在夏季之后、仍然青翠的山峦之间,凌晨行军,千万不能忘记。 他们会停在最翠绿的山峦处,偷偷窥望着、埋伏着。梁人佯攻楚地,却是徒有其赤赤之声,破坏阵型,吸引注意。 …… 那一年,有两桩羡煞诸国的昏礼。 一桩,是楚国的公主嫁去了鲁国,十里红妆,三城仪仗。 另一桩…… 是我凤冠霞帔,落座红帐。 第14章 寒酥·1 ——积雪偏工霁后凝,不妨冷极不妨清。 耿薇顿了一顿,答道:“这绣屏本就是要赠与公子的物件儿。至于停战之说,妾,还需得请示过夫君方有答复。” 明知这是催命图,他却还要拿了去? 耿薇心中虽有疑惑,但照自家夫君之言,只要能救下耿裕,再将此物交到楚恒手上便可。至于旁的条件…… “不急,”楚恒道,“区区几年辰光,纵然恒不提及,长公子也不会由着旁人家的将士越俎代庖。与其介时借口与之相争,不若如今就签了这停战协议。” 就如今梁王的性子,若是耿裕无法领兵,当然要寻得另一良将,扶持培养,以分耿家早已盖主的军功。可如此一来,耿家同大长公子的心思便全然白费了,为保万无一失,最好的,便是由大长公子联络众臣,提出休战之举。 如此,耿家地位可保,大长公子也不必再于军权上多费心思。 “倘若夫君同……一般抑文崇武,公子岂非所托非人,又怎如此笃定?” “大长公子派公子妇前来,待恒非如外祖那般,便知大长公子之意。”楚恒道,竟让耿薇听得有些不解,“如此,有劳公子妇,替我取下这幅图。” 耿薇默然回想着楚恒的话,下意识地抬了手,示意两名婢女去取下那面屏风上绷紧的绣布。她抬眸望着绣布的右侧一角被平瑟解下,搭落的一角遮住了许些桃花,心中一痛。 这容色冠绝诸国的美丽妇人,一直不曾开口,喉头略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她站起了身,将二人卷好的绣布环抱在怀中,忽而开了口。 “三公子这般,想是心中有所执念。”她嘴角微动,还是用双手捧了图,递到楚恒面前,“这幅图,原本是我嫁入王家的嫁妆。也是我求了夫君,亲自来的这里。” 烛火微漾,将她的眼神也勾勒得柔和了起来。 “我羡慕楚国女子,不单是因着女子地位,更是因为,她们仿佛人人都有浪迹天涯,不顾一切的勇气。哪怕是那日,逃亡出境的南郡夫妻,共赴黄泉,亦复如是。” 她将些许尘封的旧事娓娓撕开,楚恒却迟迟不曾接过,而是淡淡听着她将故事讲完:“公子执念颇深,一如我年少未出嫁时,心中所愿。只可惜爱对立、死别离,我耿家同秦家更是世仇。夫君娶的是耿家,于我无情爱之说,故而,我十分艳羡公子身边的那名白袍小将。” 楚恒眼神示意,小寒这才上前,用手中之药同耿薇换得了一幅绣布。她仔细用双手捧了,目不斜视,作以十分珍视郑重的模样。 “或许有一日,”耿薇了然莞尔,心中像是卸下了重担,摩挲着手中的药瓶,自嘲道,“我也会死在三公子手中。” 小寒捧着图,回到楚恒身畔站定,他却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忽由心地笑了。他觉着耿薇同一人很像,同一般的聪明灵慧,同一般的…… 只是可惜了,这世上聪慧的女子虽多,可大多困于人世情爱,永生难以翻身。 楚恒瞥了眼那三名婢女,心中默然记下了三人的名字。 素琴,简笙,平瑟。 “既然是公子妇的物件儿,那我,也送公子妇一件薄礼。”楚恒不忘回礼,示意大寒离开之际,留下了五个令在场诸人心有余悸的字句,“小心……温先生。” 耿薇闻言一愣,如遭雷劈般定在了原地,脑中飞快地闪过温先生这几日的所作所为。她细细翻阅,却并未发现半分不对劲的地方,正回过神要询问时,楚恒已离开多时了。 夜,冷得漫长。 晃荡不安的烛火,揉碎了榻上耿裕的病容。 …… 清夜月色如银,疏星断云微度。 摇晃的马车上,楚恒当着大寒的面,将那一幅绣图撕作两半,在经停的城镇中寻了两个画师临摹纸稿。他顺带着买好了一整盒的玛瑙石,临上车前一瞧天光,已是近寅时了。 万家灯火都熄了,只有外头的月光,隐隐绰绰地照见归乡的林间小路。 回到容州时,天光还不曾亮的完全。零零星星的几户人家点了烛火,早早起身出门,大多是些早餐铺子谋生的百姓。也有的,是交班时候轮值的秦家军将士,得了空来街上用早点的。 马车一路驶入容州城,停在小院的角门外。熟悉的树荫被月色模糊了轮廓,门后的世界,是被夜色吞没的黑暗荒芜。 风吹熄了檐下的蜡烛,呼哧呼哧地奔跑在小巷中,空余震耳的脚步声。 夜色浓重,无人驻足观望。 楚恒拒绝了大寒推来的轮椅,一步一个脚印地,缓缓跨入门内。他手中攥着什么,脚下不稳时便借着墙壁挪动,万般艰辛地停在她的窗前。 一窗之隔,他只听见自己心口轰隆轰隆的响声,抬手轻抚上窗上交错的木框。少年的手指细腻地划过涂了红漆的纹理,宛如抚摸着爱人的脸庞。 白茫茫的轻薄明纸之内,是被脚步警惕惊醒的少女,在厚重的床帏内坐起了身。屋内昏暗漆黑,再加上明纸的遮掩,叫人只能看清个大致的家具轮廓,根本无法注意到她的苏醒。 而从内往外看,此刻月影零落,熹微的光影,描摹出他的身形倒影。 他们就这般,隔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明纸,无声地对望着。 出人意料的默契。 良久。 直至黎明撕烂了夜色的一角衣裳,天空由漆黑变得朦胧。 楚恒叹了口气,将手中捏紧的一颗玛瑙石,回身放在走廊边的木沿上。 做完这些,他才接过了大寒递来的木拐,一点一点地往外头挪动。珈兰见他站了那样久,久到仿佛能熟知他心跳的变化,却始终不敢惊扰这夜归之人。 马车摇摇晃晃,岁月迢迢路长。 “我是不是太骄纵了她。” 回府衙的马车上,他忽而倚着窗,斜目瞧着流水般淌过的街景。 “主上——此言何意?”小寒愣了神,问道。 “小寒。 “你和大寒是跟了我最久的。 “我前几日恍然发觉——我已不大记得清母妃的模样了。” 小寒顿了顿,垂下了眼瞳,心中不知如何作想。楚恒本不愿同旁人多说些什么,惯是冷言冷语,不容置喙的。自打珈兰回来后,虽则相互间不曾袒露什么,只是楚恒也渐渐对他们热络了起来,不再似早年般疏远。 若时日能一概如此,恐怕不出几年,楚恒的心神便能同常人无异。 只是为母报仇已成心结。 马车吱呀吱呀地停在了府衙门前。 大寒照常替他布置好了轮椅,背他下车,将人交给了小寒,转而去收拾从梁国带回的物什。小寒应了下来,推着楚恒走入深深庭院之中,像是重新迈入了另一座囚笼。 天光,正好。 太阳初升,金黄色的光芒四溢,周围的景色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光环,温馨而美丽。檐上有几只一闪而过的鸟雀,飞入他人的院墙之中,叽叽喳喳地闹个没完。 楚恒仰头瞧着天空,看流云徐徐滚过,示意小寒停了动作。 曙光的颜色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尽情从云层中泄漏出来。院外街上的喧嚣声也逐渐近了,只有他这里寂静如初,仿佛能听见时光疾走。 “人心贪婪,”楚恒继续了先前的话题,任由阳光洒落身上,“我亦不能免俗。” “主上,世人……”小寒张了张口,劝谏道,“无一例外。” “所以啊,”他说着,仰头迎着满天璀璨的光明,似是要羽化登仙,“我无法跳脱,却这般贪恋欲念满足时的快意,连对母妃的执念也有所消弭。” “我犯下不孝之罪,又如何能独善其身,贪图享乐,不加自省呢……”少年眼神空洞,仿佛丢了魂魄般,空一具行尸走肉。 “秦苍将军……会为您向娘娘解释的。” “母妃原谅与否,皆非我逃避的缘由。”阳光填满了少年周遭的每一处一角,遮去了不堪的阴影,将他生生煎熬,“小寒,譬如你。倘使我予你机会离开……你,会回到腾蛟阁么?” 小寒顿了顿,答了一句。 “主上身畔无人,奴与兄长,自当护卫左右。” 楚恒忽而笑了。 他仰着头,笑得爽朗而明媚,是这许些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松快。他本来,也当是个天之骄子,长于天地之间,朝堂之上。 只是执念蚕食,枷锁深重。 少年想瞧一瞧天上的太阳,可光线太过刺目,扎的眼中陡然生了些泪花。恍惚之间,笑容渐渐散去,不知是心中哀恸,还是表皮欢喜。 流云在天幕中漫无目的地游走着,可望而不可攀。它们追着风,逐着秋,无拘无束地吹去,不受任何世物的牵绊。少年无声地垂了头,目露颓靡,丝毫不顾那衣料堆叠之处,黑暗的卷土重来。 他让大寒将分作两半的桃花图送往了秦家军营,以及,他亲自手绘的一幅梁国地形图。这本就是耿家同秦家的旧日恩仇,楚恒平白得了一幅描本,已是十分走运。 “给阿佑去封信。”楚恒吩咐道,只觉周身疲惫困倦,“父王病重的消息,林后调兵的秘事,太子监国的阴谋论……我要看林氏,在腥风血雨中自掘坟墓。” 小寒应声道:“喏。” “这么多年的隐忍等待,”楚恒稍坐直了些身子,只觉头晕的厉害,“她终于,等不及了。” …… 连着一月有余,楚恒倒是接替了秦典墨的班,每日都会带上一颗从梁国带回的玛瑙石,来小院儿看望珈兰。 日复一日,皆是天不亮就过来,在窗外头站上几分钟,放下东西就走。有几回白姨起得早些,便顺道儿问了病情,诊了脉,楚恒才缓缓离开院子去。 她每日晨起,都会打开门,去走廊的木沿上取他放着的玛瑙石。有时是形状似火的奇石,有时是极为水润的清透玛瑙,有时是纹理如云似梦的,总没个重样。不知不觉间,竟是装了满满一盒子,算算时日…… 恰好过去一月有余,正值秋末初冬。 玉京的消息一日日严峻起来,就连一直在屋中养病的珈兰,也偶尔听闻那几句林后的调兵之事,还有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的“造反”一词。只是她一个局外人听着,心里不免有些犯嘀咕。 如今风头正盛,那先前,又是谁压下了消息?又是因何变故,此刻反纵容传言涌入边关? 珈兰坐在梳妆镜前,肌肤已是恢复如初的晶莹剔透。她一颗颗数着小盒中的玛瑙石,正正好好三十三颗。 少女修长的玉指一顿,忽而了然于心,将木盒盖上,拎了自己的行李起身离开。 这三十三日里,楚国、梁国签下的停战协议开始生效,秦家军留了些人驻扎大营,其余便跟着秦典墨和楚恒一行人,护送秦老将军回家。 这一路军队肃穆,饶是林后想动手脚都钻不到半分空子。秦典墨不知领了楚恒什么命令,带回去的兵都是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好手,个个杀气冲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要造反去。 玉京城。 珈兰抬手抚了抚脑后的系带,确保面纱无误,才敢撩开帘子,窥探着街上的光景。大楚的玉京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繁华,车水马龙,商贾云集。 一家茶肆的点茶妇人面容俏丽,戴一朵大红花,装扮得浑然一个风华绝代,一面拍板吟唱一面叫卖自己的茶汤。街巷两旁店铺的门窗被阳光浸润得油亮亮的,炉灶里炭火噼啪,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 少女目光不经意般在人群中的几点落下,若无其事地经过城中最热闹的坊市。马车稍停,她忽而叫住了其中的一名糖葫芦小贩,容她挑了几个个头最大的糖葫芦串儿。 时令的糕饼正是新鲜的时候,什么柿饼、橘饼,比比皆是。珈兰扫了一眼,默然放了帘子,坐正了身子。 “怎的不挑了?”楚恒笑问。 珈兰顿了顿,抿唇答道。 “主上早就知道,又何必这般大张旗鼓地,返回玉京?” 她瞧见—— 那几个做糕饼的小妇、茶馆儿门口揽客的小跑堂、摊煎饼的老汉…… 人群中零零星星地,分布着几个格格不入的面容。虽说长相并不如何出挑,可是个个手心里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习武练剑,才会生出的茧子。 她日日涂抹药物,对易生手茧之处,烂熟于心。 第15章 寒酥·2 “我越是明目张胆,旁人反而,不好说什么。”楚恒淡淡一笑,瞥了眼她递给外头小寒的那支糖葫芦,“怎的不自己先尝尝?” “路不远,”她莞尔道,“我带回去,给阿佑。” “你倒是记挂着他。” “到底是骨肉亲缘,我陪他的时日又少,总要多哄一哄的。” “若他不是呢?”楚恒鬼使神差地,想瞧一瞧她的反应,问道。 珈兰微怔。 马车驶过茶馆、当铺、酒楼、作坊。辘辘的车轮声交织着商贩的叫卖和吆喝,从四面八方涌入耳中。街头巷尾穿梭的鼎沸人声,同车内的寂静成了极鲜明的对比,珈兰徐徐回神,稍稍思索了片刻。 抬眸时,恰好迎上楚恒那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瞳,眼底竟是几分无端萧瑟的胆怯和埋藏隐匿的不安。他们的目光交汇,仿佛一道无形的桥梁连接了心神,攻城掠地般侵占着什么。 红润的山楂裹着鲜亮的糖衣,晶莹剔透,宛如数面铜镜。 “他是。”珈兰莞尔,温柔小意,笃定道。 随着马车渐入深处,那些暗地里的森冷目光便愈发如芒刺在背,甚至明目张胆地跟着楚恒的车驾走了好长一段路。直至将楚恒护送到城门边,秦典墨才叫停了队伍,另派一支小队护送出城。 林氏的眼线至此分作两路,直到楚恒回到自家府邸,背后尾随的目光方徐徐散去。一行人有条不紊地下了马车,便有不少家丁前来帮着搬物什,大多是些衣物文书、边塞产物之类的。 珈兰扶着车壁,小心翼翼地踏下木阶,手中还攥着那串鲜亮的糖葫芦。还没来得及四下去瞧,便听见不远处清朗的少年,口中生涩地唤出了声—— “长姐!” 轮椅上的少年伸出手来,想够一够珈兰,却险些重心不稳,踉跄地抓住了扶手。好在大雪一直守在珈佑身边,慌忙抬手扶住他的肩膀,才没让他摔到地上去。 漆黑的眼瞳星星亮亮地,点着一层微薄的水花儿,似是委屈坏了,面上却挂着笑。珈兰遥遥瞧见他急切的模样,蓦地心中生趣儿,提裙先一步向珈佑行去。 裙摆轻轻摇曳,宛如花朵绽放般细腻舞动。阳光透过遮天蔽日的竹叶缝隙,洒在轻盈的布料上,浮动着少女端庄婀娜的步态。 明亮的阳光,衬得他白皙瘦削的面庞如春日一般。少年眼眸清亮,恰似星辰在黑夜中的独特光辉,额上的几缕短发徐徐晃动,无惧岁月漫长。 “长姐……” “你瞧,”珈兰渐渐近了,俯下身将糖葫芦递过去,笑道,“回来时,在街上给你买的,要了最大的一个。” 少年眼角微红,只顾盯着珈兰的如花笑靥,愣神了好一阵子才注意到那一串儿糖葫芦。他如受惊的小兽般抖了抖眼睫,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儿,倔强地强压着呜咽。 “长姐先吃。”他把糖葫芦递到珈兰嘴边,眼瞳干净得恰似一江春水。 珈兰笑摸了摸他的脑袋,垂首咬下糖葫芦上最上头的一颗。酸嫩的山楂配合着凉丝丝的糖衣,鲜甜逐渐融化,果肉的酸香泛起,滋味恰到好处。 他们姐弟之间,这样的举动像是有过无数次。哪怕珈佑已是少年,可碍着他们的关系,依旧没有半句闲话能从三公子府传出去。少女轻咬着口中的山楂,忽而心尖儿一颤,想起楚恒在车上,问自己的那一句话。 若他不是呢? 珈佑欢天喜地小口小口咬着,一串不过几文钱的糖葫芦,也被他珍视得似品鉴山珍海味一般。不远处的马车旁,楚恒在大寒的搀扶下落了座,仰首便瞧见姐弟二人的温馨场面。 他识得珈佑眼中的神情,澄澈干净,却坚定不移,暗藏着无尽的执念与痴迷。 “小寒。”楚恒吩咐了大寒去收拾那些紧要物件,孤零零地坐在冷风中瞧了一会儿,感念道,“想来这世上,只有神佛,才能真真正正地无情无欲。” “主上,人非圣贤。”小寒应道,抬眸时,也望见了珈佑眼中永不泯灭的滔天爱意,何等的喷薄汹涌。 绿意盎然的竹林中,一片片狭长翠绿的叶附着在枝干上,脉络清晰可见。多日无人踏足的小径被重重落叶铺满,斑驳陆离,将原就瞧不出模样的土壤遮挡的愈发严实。 它们,在楚恒离开的日子里,好像生得愈发高了些、茂密了些。楚恒仰首,尝试着平静胸膛下隐隐作痛的心,却只瞧见头顶郁郁葱葱的竹叶。 那一道常年徘徊林间的风不见了。 四面八方滚来的风,杂乱地穿梭在林间,时不时撞到一处,旋起一小口枯叶。楚恒眼中的光稍黯淡了些许,不知心中是何等的五味杂陈,只开口问道。 “你可同她嘱咐了?” “是。兰儿应下了,回话说,会往书房去寻的。”小寒不忍再看,只收了目光,心中也是没来由地堵得慌,“若是她,未能领会您的深意……” 风拍打着翡翠般的竹叶,沙沙作响,淹没了小寒的语句。空中悠悠地飘下一枚半枯干了的叶片,有意地在楚恒视野中划过,落在他的腿上。 …… 安顿了一两日,珈兰才得了空,从白姨絮絮叨叨的药汤中抽身,踏足了一向不许下人靠近的书房。 四四方方的天空局限下,这方小院着实算不上多大。像是大户人家的一处倒座房,带了一个只能容纳七八人的小院,瞧着压抑得很。只是胜在此处隐秘,院外又是无尽深邃的竹林,故而空气极好,适宜在院中放松休养。 小院有两处入口,一处是连通府中长廊的,另一处则是正对着的一弯小院门。据下人称,这拱形的小院门之后就是竹林,竹林深处还有一个通往三公子府地下牢狱的入口,只是封闭多年,从无人敢走。 她只是悄悄瞥了一眼紧闭的小门,便打消了好奇心,回到书房前推开了门。 窗明几净的一间小室,斑驳的日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汇聚在终点处的桌案之上。靠外墙的那一面层层叠叠地放满了书架,最外头的是各种竹简布帛,按照年月分门别类排好了,整整齐齐码在架上。 里头的则是一些无甚重要的抄录本,有各类名家抄录的先人诗集,也有年代再接近些的名臣小记。这些东西都平平无奇,没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甚至有些过于诡异的朴素。 楚恒身份尊贵,架上满是些名家手抄的本子,原是寻常。可放眼瞧下来,这些本子皆是抄录之作,竟无一本是名家原笔,实在荒谬。 除非…… 他用抄录本,掩盖了什么。 桌上摞着好几卷画卷样的布帛,用扎带捆得严严实实的,一点灰不落。从侧面看,这小山堆的画卷底下仿佛有一处微凸于桌面的暗格,想来,这便是楚恒放紧要物件儿的地方。 那这些画—— 珈兰随手取下一幅,扯开紧实的扎带,准备拿到对面窗上的木条处挂起来。房间内唯一的木窗是封死的,只在窗户稍上的地方钉了几个小木块,是以挂画卷之用。珈兰随手把扎带扔在桌上,捧着画,稳稳挂在钩上一松手—— 卷轴哗啦啦展开。 画上是一幅女童的丹青画,只是没有眉目,认不出是谁。画上之人似环抱着一个背对着画者的孩子,跪在满目废墟之中。 由于未画眉目,珈兰瞧不出个所以然,便又去取了一幅,挂在这幅画的旁边。 卷轴再度展开。 这一次,画上是一名手持双剑的少女,身量窈窕,穿着及地的直裾,腰身不过一握。只是和左边的这幅画一样,画卷上的女子没有眉目,让人分辨不出其身份如何。 珈兰细细比对了一会儿,觉着两幅画之间亦瞧不出什么,便又回头取了一幅,轻车熟路地挂了上去。 哗啦啦—— 这一幅,和方才那一幅应当是相仿年纪的少女。身着水墨色长裙,裙摆上细细画了一支兰花。少女迎风而立,发髻轻挽,衬上一支镂空兰花珠钗,珠钗上细细密密地坠下几条珠串。不知为何,她越看越觉得这女子十分眼熟。 可是这些画无一例外地,都未能绘罢五官。 她回身正要再拿一幅,忽地意识到什么,猛然回身再看。 第三幅画的颜色算是最清淡不过,全幅都是近乎黑白的水墨色,轮廓上也最为清晰。因为是正面的丹青肖像,故而身段、衣裙都比其他两幅要直观清晰得多,也更好分辨。 少女心中微动,忽而想起自己被送往鲁国前,在三公子府外,穿的就是这样一袭衣衫。画上女子身后是漫山竹叶,恰与院外的竹影如出一辙。那只珠钗,如今还放在珈兰的房中,只是束之高阁,因着款式较老而甚少使用了。 这一幅画拨云睹日,那么剩下两幅,也一瞬清晰了。 这幅是幼时在楚恒身边的暗卫营里修习剑术,这一幅是…… 珈兰回眸,一幅一幅拆着画卷的扎带,一卷一卷挂在墙上。 挂不起了,便往桌上摊。 无一是她,却无一,不是她。 她仰首细数着满墙、满桌、满屋无处不在的画卷,画中人形态各异,丹青妙笔,栩栩如生。 空中纷乱如絮的尘埃似大雪飘零,将楚恒隐匿于深渊之下的浓重爱意,堆砌成高耸入云的围墙。 把小小的她,淹没在阳光之中。 三公子一手丹青妙笔,为帝王赞颂不已。 他能画得世人皮囊万千,却不敢描画她的眉眼。 十年共饮长江水,不知爱人深爱己。 她茫然地背过身去,眼眶微湿,摸索着回到书架旁,寻找楚恒嘱咐她带去的游记。在西南时,珈兰原是见过这本游记的,只是当时沉溺于书中奇山怪石,不曾注意到楚恒颇有异常的面色。 那日他细碎的额发半掩了剑眉,一双漆黑的眼眸闪烁着平静的光芒,只那般静悄悄地瞧着她翻阅书卷,唇边浮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事情的真相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先时鲁后同楚恒交好,是因她仍在闺阁时,与楚恒母亲算为挚友,对楚恒也多有照拂。到底是王家女眷,为接近自己的心上人,得到更多与秦家有关的讯息,才同武将家的女儿一处。 珈兰幼年往鲁国学习诗书六艺,虽则楚恒已经教习了不少,可还是将她送往了异国他乡,寥作鲁后的把柄。于那时举步维艰的楚恒而言,却是巧妙地,将收留南郡遗民的罪责转移——毕竟珈兰,是唯一一个世人确认存活的、从南郡带回的女孩儿。 鲁后自以为抓到了把柄,又顾念着与秦家的情分,把珈兰培养得如自己亲生公主一般知书达理。只是没想到,楚恒这一层谋略之外,还有另外一层。 秦小将军死后,楚国长公主便嫁去鲁国,哪怕是楚恒丧母之际日日生不如死,也不曾见这位鲁后争辩半句。 世人若知晓鲁后死因,当骂一句楚恒薄情寡义。 可这些……真是他的罪过吗? 楚恒母妃至死,都未得到半句鲁后的开脱。若有这位昔日公主的旧友求情,林后和楚王又岂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嫁祸于她? 难道,这不是鲁后弃秦氏女如敝履、薄闺阁情义么? 而鲁璎久于鲁后之下,王家子弟一贯多疑谨慎,几番书信往来,又怎会不知楚恒心中对鲁后的怨怼?他能久居太子之位,又向来与楚恒有交,楚恒便顺水推舟送他一个人情…… 窗外的竹影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屋内的少女扶着架子,从各类手抄小记中寻出了那一本。这一本册子封皮有些陈旧,握在手中时竟觉着比往日还要厚上许些,只可惜珈兰脑中嗡鸣,不曾注意到游记簿子的怪异。 屋顶似有风声刮过,是难以为人发觉的轻微脚步声。 少女扶着门框,缓缓从书房中走出。阳光的照耀下,金色的竹影在微光中轻轻闪烁,漫过屋檐、院墙的竹木窸窸窣窣地婆娑了叶,投下细密的影子。 第16章 寒酥·3 …… 今年玉京的冬季,像是踩着楚王寿岁的尾声,未曾在秋季辗转过多少辰光,便冷了下来。白露顾念着珈兰先时在倒马关的伤,又压着她在屋里待了一个月,才松了口放她出去逛上一逛。 三公子府在初冬时分,收到了相国府送来的喜帖。帖上字字圈儿金,华丽夺目,连理一对上苍庇佑的佳偶,司马音和—— 吕世怀。 楚恒特地命小寒来通知了珈兰,一旁认真习字的珈佑只抬头白了一眼,嘴里没一句好话。珈兰倒是默然了片刻,止住珈佑那没把门儿的嘴皮子,亲自从束之高阁的贵重首饰里寻了几件儿,为司马音作添妆之喜。 她算是借花献佛,毕竟楚恒赠予她的好东西里,总有些是她如今身份用不了的。王家物件儿,用三公子之手转赠,也不算埋没。 礼虽是送了,楚恒闻听珈兰如此,便推脱了出席之邀,提笔在礼单上又添了几件儿器物,差人送去了事。 除却相国府的这一桩,珈兰尚且听闻,阎姝在王宫大殿前长跪不起,以军功求嫁—— 公孙家,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孙儿。 他不知因何缘故,断了腿、盲了目,整日只知寻死觅活。纵是被人拦了下来,他也只是坐在檐下,听着风声灌满脑海,一言不发。 阎姝性子直爽刚烈,想是秦家人拦了她许久,才没让她提刀上殿报仇雪恨。最初几日,秦典墨曾来寻过珈兰相助,不过碍于白露的阻挠,始终未得一见。 林后当着文武百官,感念她身为女子表率,巾帼不让须眉,许了她这一桩。 朔雪压枝,原是风起。 府上的红梅,累累地结满了花骨朵儿,被雪一压,险些是瞧不见了。 珈兰一袭烟紫色曲裾,臂上垂了一条洁白的狐毛,如披帛一般搭在身后。三千青丝绾起一个松松的云髻,随意地戴上浅紫色长带,斜插一支云纹紫玉簪。 绕过栽满了红梅的小院,再往里去些,便是楚恒冬日的居所。 一双白皙素手扶上门沿,用力一推—— “你来了。” 皑皑雪光照亮了屋内,直逼矗立在窗前的如玉少年。 他破天荒地大开了窗,迎着扑面而来的寒冷风雪,遥望着结了一层薄冰的后湖。湖上风雪飘摇,白茫茫的色泽覆盖了一切,唯留出如镜冰面,倒映迷离的天幕。 “都说瑞雪兆丰年,”楚恒闻听身后少女渐近,已隐隐熟悉了她身上令人心安的兰草馨香,“瞧着湖上素裹银装,明年,定是好时候。” “窗外风冷。” 珈兰瞥了眼他停在一旁的轮椅,从椅背上取过厚重的毛毯,抱在怀中,向他行去。 “今日的晚宴,”他回过身,制止了珈兰张开毯子的动作,“你也一道去。” “我?” “一道儿去。” 他眼中晦暗不明,垂首瞧着珈兰白皙如玉的面容,将手中握着的一把匕首递了出去。珈兰愣了愣神,这才瞧清了他面上恍然凌厉的潜藏深意,还有少年掌心那一柄精致华美的短匕。 这把匕首的短鞘上,镶满了十种来自各地的名贵宝石,寻常人家扣下一颗来,便足以三代衣食无忧。而匕首的手柄处,则是用触手生温的暖玉磨出环状,层层堆叠,又彼此相连。 “你把它,也随身带去。必要时,替我……”楚恒牵起珈兰的右手,将匕首放在她的掌心中,“去除隐患。” 珈兰微怔,忽而反应过来这匕首主人的名讳,难以置信地抬头回望着楚恒漆黑的瞳眸。 少年的眼神如千年古树般深邃,明晃晃地倒映着他滔天的野心,沉静而坚定。可珈兰瞧见的,是重重天幕之后,湖面薄冰之下,难以言说的孤寂和疲倦。 “兰儿穿紫色,”他忽而一笑,面上绽开温柔,抬手扶正了珈兰发上的小簪,“美极。” …… 宫灯高悬,红烛摇曳,两侧雅致的桌椅上铺着淡红色的丝绸,唯主桌以鲜红的正色铺就。每隔两三张座椅,便有一大束的白梅插枝,配着清爽无瑕的白瓷瓶,使得整座大殿弥漫着典雅的梅香。 屏风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一小队宫女婀娜多姿地送了几道冷菜,便齐齐退了下去。虽说楚王病重,可这年节时分的家宴是一早就定下的,用以为楚煜饯行之故。林后多年操持后宫诸事,一桩小小的家宴,又有朝中宗正相助,自不在话下。 正座上的华贵女子举止端庄,扫了一圈堂下满座的臣民,注意到左侧空置的一处坐席。而更惹人注目的,是二公子身畔羸弱瘦削的二公子妇。 她像是被人吸干了精血一般,脸色蜡黄,双唇苍白,显出一副憔悴而病态的模样。殿中是燃了暖炉的,二公子妇身上还盖了厚重的兔毛外披,可浑身还是止不住地战栗颤抖着。 楚煜正在喂她喝些热汤,动作小心,眼中是从未变迁的温和深爱。有不少同楚王亲近的大臣都是领了女眷来的,瞧见王家夫妻的恩爱模样,难免有些艳羡,更多的却是唏嘘。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二公子妇重病缠身,再这么瘦下去,恐怕不久于世。 除了他们,席间无人敢动碗筷。林后的脸上挂着和善疏离的笑,目光却随着时光流逝,逐渐耐人寻味了起来。角落里的秦典墨和阎晋说了些什么,阎晋默然起身离开,领了一队人往外头去。 林后特地请了秦家人来,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寻不到人、多添变数要好。 夜下雪景,是一幅难寻难觅的泼墨山水画。朱门碧环,高墙叠瓦,堆砌了白雪皑皑,满目纷飞飘絮。 今日的灯火太盛。 守门的兵士只一眼,便瞧出马车上挂着的三公子府小牌,例行拦了下来,上前检验。车帘撩起之处,潜藏的黑暗鱼贯而出,一左一右坐着的,正是三公子和一位蒙了面的紫衣女子。士兵慌忙松了手,倒退两步,连连致歉认罪,压根不敢多瞧。 马车慢悠悠地从宫门驶入,沿着空旷的石板路,徐徐向设宴大殿行去。无人注意到的是,车厢内一块棕黑色的宽布被扯了下来,露出楚恒刻意掩去的车厢后半截。 车内本有正座和两侧的旁座,依着宫宴规格,楚恒是不能带过多人入内的。大暑和小暑便也罢了,他们有自己的法子;可白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有药箱需带,如何能明目张胆地进王宫? 于是—— 楚恒特地将车内的灯火熄了,用一块大小正好的布一拉,将正座隐匿在视野之外。审查之人知晓楚恒的脾气,对于他的车驾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匆匆扫上一眼,视野又漆黑,当然瞧不出什么来。 车夫寻了个阴暗的拐角,由着大寒和小寒下车搀扶楚恒。白露则是借着三人的身躯遮挡,一身宫女衣裙,悄悄潜入小巷之中,消失不见。 没错,楚恒此行不仅是赴楚煜之约,更是让白露——一探楚王病情。 大寒推着轮椅,小寒和珈兰一左一右,簇拥着楚恒往殿内去。还没等他进殿,屋内的喧嚣嘈杂骤然平息了下来,无数官员在瞧见他身影的一刹起身行礼,唯王后和另两位公子无动于衷。 “老三来了,”林后侧目示意春红,命她安排菜肴酒水,“如此,这家宴,才算得个齐全。” 林淑淇一口热汤入腹,周身回暖不少,只淅淅沥沥地咳嗽着,十分纤弱的模样。大寒扶着楚恒落座,抬眸时,才发现林后身边的一名少女正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恒的动作,像是察觉了什么。 大寒身形一侧,挡住了她的视线。 林瑶溪不为人知地垂首肃立,心脏疯狂跳动着,好似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楚恒无论是下车、落座,向来都无人敢正眼盯着,只知他不能离了伺候之人。 可林瑶溪方才分明瞧见的,是—— 他的双腿,落座时膝盖小撑了软垫一下,证明并非全无知觉。与她所猜所想,并无出入! “哎呀,博远你瞧瞧,”林后并未注意到林瑶溪的异常,只是听着二公子妇的咳嗽声,蹙了秀眉,道,“你们几个,总还是老二先成了婚。你总说不急,可真到老三也定亲的那日,本宫到要看你如何是好。” 借口是催大公子成婚,却是暗讽楚恒的身子。下座的几名臣子面面相觑,只垂低了头,不敢看上位者的脸色。 “母后说笑,”楚渊垂首应道,“儿臣……” “儿臣恰在丧期,”楚恒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担不起母后赐婚。”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皆是有异,王后脸上红一片白一片的,终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发作。她收拢了气恼,忽如雨打风霜,垂目作哭。 “是呀,可惜妹妹去得早,不然老三……定是最早成家的。”她说着,意有所指,“不过本宫瞧着,老三这周遭,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怎还一直没个动静呢?” 林瑶溪闻言以帕子掩面,目光不经意间,在小寒和珈兰身上扫了一圈。而楚煜身畔的柔弱妇人,却是咳嗽得稍大声了些,像是被什么呛着了。 这等家宴,是不大允准妾侍上殿的。林后的一番话,无疑是将小寒和珈兰是身份公之于众,再套上一顶陪房丫鬟的帽子,也打了楚恒的脸。 朝中臣民的家眷,无一不是暗暗窥了一眼那两名端立着的女子。他们不敢传楚恒的谣言,可那两个瞧着不过卑贱婢女,难不成还不能说上几句了? 再者,京中早有传闻,楚恒的身子怕是…… 这话,常人可不敢胡说。 “纵是名花,未必结名果。兄长以为如何?”楚恒抬眸,笑望着楚渊,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冷声回道,“满堂女子,上了楚家族谱的唯母后和二公子妇两人。恒瞧着,二嫂嫂如今身形羸弱,不似孕态。难不成——是儿臣要新添个王弟了?” 语毕,他的目光又悠悠飘向了上座的林后。这番话吓得先前窃窃私语的几位妇人当即噤声,还被自家夫君或兄弟剜了一眼,就差上前斥责打骂了。 林后没想到他如此牙尖嘴利,嘴角尚勾着笑,正要开口。 “亦或是,这堂上谁家公子妃妾,怀了小侄儿?”楚恒打断道,目光一转,轮流在楚煜和楚渊面上划过,最后停在大公子身前。 “纵是名花,还未必结名果。若是上不得台面的,这结出来的……”他故意顿了顿,又望向林后,恭敬道,“母后可要多盯着点了。” 一番话,把林后一支骂了个遍。 他先是说楚渊不曾有正妻,可后院妾侍、陪房无数,皆是上不得台面的。纵是谁有了身孕,依着楚国尊崇嫡长的性子,是断断不许在正妻之前生下孩子的。 而楚恒话锋一转,又说到让林后多多关照,这隐喻便是—— 楚渊把玩着手中的酒盏,不曾插话,心中却是波涛汹涌,乱如缠麻。 纵然有不慎怀了身孕的,恐怕也是林后代为处理的。而早年间那些个后宫嫔妃,林后的雷霆手段骇人听闻,又哪里算得上贤良淑德四个字?既配不上妇人之德,自也配不上名花之说,那养她长大的林氏、她生下的楚渊,又要如何算呢? 牵扯到王室秘辛,下首的几位官员巴不得将头埋到桌底下去,背后冷汗涔涔。 “到是有劳老三费心了。”林后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端着温柔典雅的架子,答道,“博远身边的,一个一个都是本宫亲挑的,断不会有什么歪瓜裂枣。” “是么。”楚恒了然一笑,垂眸道,“王兄身边美妾如云,却独独不曾娶妻。二哥与恒,一个迄今只有发妻,一个是……” 凭谁都听得出,这是一桩虐待庶子庶女的腌臜事。而嫡母自己的儿子,却是精挑细选,等着寻个好助力的发妻。 林后不怒反笑,唇角微勾,这番话正是撞在她的心口上。 “老三真是,你们瞧瞧,”林后端了酒杯,发上光华璀璨的金凤步摇微微晃动,“他这心呀,真是比谁都急。本宫又怎会不紧着你们?” 杯中酒水晃荡,闪着耀目的金辉,倒映出林后下一句早有准备的话来。 “溪儿,来。” 第17章 寒酥·4 林瑶溪闻言上前,盈盈跪在林后面前。她本就是名满玉京的才女,一早被送进宫中由王后亲自教养,身份非寻常世家女子可比。 见林后如此张扬,楚渊眉心一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瞧着首座上的自家母后。先时撮合他与林瑶溪的正是林后,而如今赐婚一事直指楚恒,她究竟想做什么? 母后的表情玩味,若有若无地瞟上楚渊一眼,楚渊愣在原地,从最初的惊讶逐渐转为一副逆来顺受的神色。王家子弟,这一刻各怀鬼胎,皆是冷眼瞧着正中跪着的女子,竟无一人替她说话。楚渊攥紧了手中的酒杯,再度陷入沉思。 他与林后约定,今日晚宴众臣皆在,以她起身为号,楚渊只消摔碎了酒杯,便有千千万万隐匿的大军冲杀入城,助他登基弑父,更上一层楼。 至于楚煜封地调来的兵—— 皆是乱臣贼子。 楚王死于逼宫之战,楚渊力挽狂澜,名正言顺地承袭王君之位。此役之后,他如何想娶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不为过。 可…… 思绪回笼,正座上的王后微眯了双眼,温声道。 “溪儿养在我身边许久,侍候周到,恭敬谦顺,本宫总念着,替她寻个好人家才是。正巧前几日王殿苏醒,本宫顺嘴提了此事。王殿顾念老三仍未娶妻,便将溪儿赐予你,嫁作——”林后目光轻斜,瞥了眼楚渊的神情,莞尔道,“良娣。” 公子侧室,是为良娣。 林瑶溪,竟只得一良娣之位?那需得是何等的身份尊贵,才能配得上作楚恒的公子妇?林后以本族女子为祭,将楚恒的后院活活架在火上,叫朝中人无一敢与老三结亲;更以此彰显她贤德宽厚,从未亏待庶子。 本就是相看两厌,如今又算上夺妻之恨,楚渊恨不得当即摔了自己的酒杯,让外头的将士冲杀进来。可是反观林瑶溪的神色,平淡如初地叩首谢恩,不知是礼仪当真学得精妙,还是心中丝毫不为所动。 林瑶溪的母亲正要起身抗旨,还好她夫君及时拉住了她,摇头示意。这一对夫妇附耳交谈了几句,神色立即恢复如常,仿佛细微之间,已洞悉天意。楚渊强压了压心头的火气,转念一想,反正楚恒这么多年远离女色,身上旧伤恐怕早已令他不能人道。 即便溪儿嫁过去又如何?只要楚恒、楚煜死了,他成为王,又有谁能说什么。 “溪儿这一遭,想来也要困于内阁深闺了呢。”林后笑着,遥遥虚扶了她一把,见她神色如常,不由暗赞了一句,“本宫知你琴音精妙,往后,定要与三公子琴瑟和鸣,相敬如宾才好。” 林夫人得了夫君的眼色,不甘心地压下了心头怒火,起身抿了个笑,冲着林后遥遥行礼,道:“臣妇代溪儿,谢过娘娘厚爱。溪儿自幼醉心音律,既得了娘娘照拂,必当铭记天家恩德,结草衔环以报。若娘娘有意,不妨让溪儿为您抚上一曲,不知娘娘……” 林后笑意渐深,十分满意林夫人递来的话。这堂上诸多闺秀,都是自小照着嫡妻的举止礼仪培养的,纵不敢妄想长公子,能嫁与三公子也算半生无忧。林家倒好,当面儿拦死了后人之路,旁人心里再有什么,也不敢当众同林氏一族撕破了脸。 “夫人提议甚好,”林后招了招手,命春红下去准备,“溪儿意下如何?” “自当为姑母献曲。” 春红命人从屏风后的乐师处,借了一把名贵的七弦焦尾琴。小丫鬟抱琴上殿,自有宦官小仆在一侧摆好了桌椅,一并将琴放稳了,方匆匆告退。 林瑶溪适时起身,轻移莲步,挪至正中复又向着林后和诸位王家贵胄行礼。蓝色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百褶裙,素雅端庄得如湖上仙子,婉约温和。她将方才暖手的汤婆子递给身畔的婢女,提裙落座,双手搭上冰凉的琴弦。 “姑母,溪儿尚有一事相求。”她说着,再度起身,冲着堂上之人欠身行礼,“清曲单调,不知姑母可否允准堂上谁家姊妹,舞曲相辅,定是上上雅观。” 林夫人愣了,匆忙用目光求助了几位交好的夫人,可无一不是摇头致歉的。实则并非她们的女儿不善歌舞,而是林瑶溪以“姊妹”相称,若不是林氏一族自己出人,旁的怎敢胡乱攀这层关系? 况且,若真有不识大体的接了这一茬,岂不是默认了同林瑶溪的“姊妹”之说?她刚得了嫁入三公子府的赐婚旨意,但凡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是断不敢同她一起露头的。 不然,怕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坏了名声。 “你呀,”林后笑骂,真真儿是被林瑶溪的机灵样子逗乐了,当即心领神会,问道,“你说说,这堂上凭谁,能同你相合琴乐?” 林瑶溪莞尔一笑,发上步摇轻晃,回过身来,打量着楚恒身畔的小寒和珈兰。三公子神色如常,浅啄了一口宫人泡好的热茶,对林瑶溪的目光恍若未闻。 小寒目露厌烦,心底是十分瞧不上后宅妇人这起子勾心斗角的手段的,若不是碍于颜面,真恨不得上去撕了林瑶溪伪善的嘴脸。偏偏林瑶溪还不知好歹地瞧着小寒,笑吟吟地开口道。 “不如,就请这位姑娘——” “姑娘抬爱,”珈兰上前一步,那通身的气派和身段,霎时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您迟早都是三公子府的主子,奴,献丑了。” 她挡下了小寒的视线,楚恒只静静出神,不知心中所想。 林瑶溪幽幽瞥了她一眼,未多说什么,只是循到琴桌旁坐下,抬手备势。众人的目光复又转到那名看似寻常的奴婢身上,可她行走时如弱柳扶风,个中气韵堪比那九天上的仙子,浑不似寻常买卖得来的丫鬟仆妇。 她寻了个大殿中央处的位置,距离林后尚有一段距离,从两旁摆设的瓷瓶中取出一枝白梅,捧在怀中。林瑶溪轻挑素手,修长的手指抚过琴弦,霎时流转出古朴琴音,沉沉回荡在大殿的每个角落。 殿中那执了白梅的少女,闻琴旋身,一手以莲花掌倒握梅枝,缀满了白梅的枝桠紧贴着她纤长的手臂,宛如画本子里,半壁生花的妖。 少女一掌若莲,藕臂横于身前,两顿两提,淡紫色的衣袖温婉如春。她在手中裹挟了一层浅淡的内息,不多不少,恰能将枝上的花瓣轻巧地催落。 花如星,落似雨。 随着古琴悠远入心的音律,珈兰足尖轻点,背过身去,展臂如羽翼,流水般轻盈的长袖衣料微微淌动。腰带勾勒的纤腰柔若无骨,只见她将梅枝平执,扭身时将其徐徐从额前横过,眉眼亦迟迟抬起,瞧得在场人呼吸皆是一滞。 与君子执翎之舞的大气端正不同,偏生她能将其融会贯通,既是执翎,亦是执梅,又似执剑。琴音再如何精妙,也只是两耳可闻,不及眼中人的惊艳动人。她以梅花作笔,催落花瓣铺就毯上,每一瓣都施加了些许内息,以稳固其落下的位置。从殿中,徐徐舞至正座阶前,一路抽走了不知多少枝盛放的白梅。 每一瓣,都被赋予了新的内息,如雨点般在她身畔沉落飘零。殿外下着鹅毛大雪,殿内却是花落如星,香风阵阵。 那些个武将自然是瞧出了此中的门道和关窍,心中连连赞叹,对歌舞的寥寥趣味头一回浓厚称奇。可林后恍若未觉,也同殿上绝大多数人一般,瞧得十分兴起。 众人惊诧间,她的身后已端端正正地用白梅铺就一个大字:瑞。 林瑶溪的这一曲,是旧时游历诸国的乐师钟子期,因见过玉京的岁寒大雪,才留下的一曲古音——瑞雪。一曲华丽悠远,向来为文人墨客赞颂其技艺之艰难,也是京中女子必修习的曲目。 只是闺阁女儿,又不曾见过广阔天地,徒知曲中风花雪月,却奏不出其悲悯世人之心。 衣袂翩跹,梅香如许,少女一路抽着瓷瓶中的梅枝,身轻如燕。她一字一字用花瓣铺字,一步一步足下生花,叫人挪不开眼。 曲终的那一刻,尘埃落定。 紫衣少女膝盖微曲,双手平叠身前,斜握着一枝留了几朵残花的梅。 既是行礼,也是舞毕。 外头雪落簌簌,屋内暖炉声声,琴曲的余音绕梁不绝。 众人回首去瞧时,这女子身后所经之处,赫然是白梅花瓣写就的五个大字—— 瑞雪兆丰年。 余音散去的一刹,她轰然撤走了内息,从所在之处如波荡开,吹散了身后的一列字。手中枝上的梅花亦为之震落,零零星星地落在她的乌发上,重归于静。 “绝妙。” 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楚恒唇角微勾,头一个开口赞道。 随之而来的,是嘈杂喧嚣的叫好声,珈兰收势,复又对着林后欠身行了一礼,这才绕回楚恒身后。她身上沾了浅浅的梅香,发上亦留了几片花瓣,只是她垂目不言,又有面纱覆面,叫人不大瞧得清神色如何。 “溪儿此曲精妙,”林后赞道,殿上噪声忽而平息了许些,“不想老三府上,还真有能与溪儿一较高下之人。往后成了亲,溪儿可要好好调教这女奴才是……” 楚恒斜睨了林瑶溪一眼,淡道。 “儿臣身边的,不劳母后挂心。” 林后莞尔,目光轻转,眼中似有深意:“终究是一家人。溪儿,你可要同淇儿,好好学学这驭下之术。淇儿以为如何?” 二公子府上田铺庄子营收稳定,院儿里平素也少见口角,一切皆是公子妇管得井井有条。再者,楚煜不曾纳妾,平素跟着的除了林淑淇派去的女婢,都是些小厮仆从,见不着女子的。 林淑淇一愣,抬眸回望着林后,有些艰难地扯出了几分笑意,大脑胀痛得厉害,只知顺着话接上一句:“母后所言,儿臣必当尽心尽力。” “也亏得是淇儿。但凡换了旁人,怕是管不住二公子府上这一大家子,”林后意有所指,道,“听闻前些时日,二公子府中下人,从外商手中购得了奇珍美酒,今日随行带入了宫中,不妨让诸位也一并尝一尝?” 林淑淇眼瞳一黯,心领神会。她疲惫地从楚煜怀中抽离,扶着听安的手臂徐徐起身。 “为母后尽孝,是儿臣分内之事。” 方才惊艳四座的琴曲如昙花一现,纵然谁生了些花肠子,也在楚恒那句“身边的”之后,悄然无声地平了下去。林后的话锋转得快,再者这正宴,寻常的婢子奴仆也是不许入内的,瞧也瞧了,便作是寻常的一番歌舞也罢。 二公子妇起身时,身形摇摇欲坠,下一刻便要倒了似的。楚煜实在是忍不下去,牵住了夫人的手,正要起身告退,却见林淑淇投来一个安抚的笑,压低了声。 “你放心,”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却凄凄有了几分倦意,“不过是为母后和几位亲眷斟酒罢了。无碍的。” 烛光熠熠,大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沉香气息,混杂着酒菜香气,令人愈发精神紧绷。林淑淇的颈项纤细如蛇,手指纤长,细微的血管在皮肤上清晰可见。 楚煜紧了紧自家夫人的手,轻叹了一声。 他想着,也罢,年后自己便要离京往封地去了,就当是送别酒,好好同林后道别。 无论林后今夜的打算成与不成,他都要带着淇儿离开这是非之地,从此不问世事。 这般念着,楚煜终究还是松开了手。几名宫婢曳着齐整的步伐,到各位臣子的桌前斟酒,而林淑琪则是上前行了礼,接过最前头婢女木盘中的酒壶。袍袖遮掩下,楚煜和楚渊并未瞧见,可是另一侧的楚恒却瞧得清清楚楚。 一只赤金七宝掐丝双鹤壶,壶顶是红白两珠,分别对应着双鹤的眼,更对应着有毒与无毒。她动作极快,一手提着壶柄,一手提裙,在听安的搀扶下登上了小阶,先为林后斟了一小盏。 “闻着便是极好的,”看酒液倾倒,林后赞道,料众目睽睽下,林淑淇也不敢生出反心,“淇儿有心了。” “儿臣这点子孝心,谢母后不嫌。”她利落地答了一句,欠身行了礼,便走下阶去为楚渊斟酒。 第18章 寒酥·5 她神色如常地在楚渊的矮几前跪下,袖口处的纹路遮挡了酒壶的壶盖,似是无意遮挡,叫人瞧不清手中的动作。林淑淇是正头娘子,又居公子妇之位,一身玄色衣袍外罩了件暗红色纱衣,发上金银饰物搭配得当,只面色苍白了些,倒也是个实打实的妙人。 下一位,是楚恒。 这位千尊万贵的公子妇转身时脚下一顿,四目相对时,眼中湿湿地泛起一丝水花。大庭广众,多少双眼睛瞧着,她生怕失了脸面,立即半垂了眼帘,恢复如常模样,在他桌案前跪坐斟酒。 林后瞧不见她的动作,只是笑得眯了眼,势在必得。林淑琪却暗暗提了些袖口,露出一刹那她拇指处按动的白珠…… 毒,究竟藏在了哪枚珠玉之下,唯有林淑淇知晓。 酒液倾倒,清香弥漫。 楚恒只瞧着杯中美酒,仿佛得知了什么,而林淑琪眼中愈发湿了,好似下一秒便要掉下泪来。二人视线并未交错,连最基础的攀谈也不曾有,不过是寻常般倒酒罢了。 珈兰静默旁观,察觉到二公子妇眼中凝聚成泪的怀念之情,忽而,想起了那把镶满宝石的华美匕首。 纵然装点得精美绝伦,令人赞叹,亦令人唏嘘徒有其表,失了匕首的本用。 林淑琪起身,向着自己夫君行去。暗红色描金纱衣起伏有度,如云似雾般环绕在她周遭,经由烛光点缀,灯影交错,甚是华贵大气。待她斟好,便回身举杯遥遥敬了在场诸位一杯,道。 “妾身微贱,即日且从夫君而行。今日以酒,敬谢母后经年照拂之恩,家族教养之情,同僚扶持之谊。”她说着,微微侧身,面向一旁尊位上的楚渊,“得长兄指点,夫君才不至一无所知,万事亦有踪迹可循。” 衣料如旋,恰似流水交汇的中心,凝出这样一个如花美眷。 “但请长兄,”林淑淇举杯便请,劝酒道,“满饮此盏。” 楚渊未加思索,唇角微勾,回敬了一礼,仰首便悉数饮下。林淑淇见状,亦抬手以袖掩面,却无人发觉,酒液顺着她白皙的脖颈顺流而下,濡湿衣衫,并未入口。 身为女子,纵是饮酒也需得顾及几分颜面。酒盏两空,林舒淇以袖口压了压唇角,将最明显的痕迹也悉数掩去,随即又命婢女为自己倒了一满盏,回身面向楚恒。 他随之举起手中这一盏,心中到底留了个心眼,毕竟二公子妇无论是否下毒,今夜,都是不死不休之景。 这恐怕,只是林后的第一步。 只可惜了楚煜,瞧着神色中仅存的担忧,怕还不知道林后所图。 楚恒余光一扫,注意到林后灼热的目光,看似正与春红谈笑风生,实则借着婢女的位置,视线若有若无地朝他这里飘来。 林后若是狠得下心,今夜便可压下朝中诸位重臣,伪造病重的楚王手谕,强推了楚渊上位。更何况,以她的狼子野心,恐怕王城之外,早就围满了铁骑精兵无数了。 林淑琪举杯相敬,眉眼弯弯,却是噙了泪,面色苍白憔悴,瘦弱得仿佛轻易便能被风吹倒。她一语未发,只仰首饮酒,喉中干涩发苦,艰难地吞了些酒液下腹。 满殿臣民,无一不是举杯同饮。 酒水烧灼的燥热,不知是否加剧了林淑琪体内的毒素,令她愈发头昏脑涨,站立不稳。身畔的听安见她不胜酒力,当即上前扶住,抬头时,才发现自家夫人竟当真用了些酒水,瞳孔微缩,不敢出声。 而楚恒那杯酒,纹丝未动,只装模作样的递到嘴边,却未张口。 这才是楚恒。 谨慎,小心,从不放纵宫宴。 林淑琪扯了扯唇角,在听安的搀扶下转身向楚煜行去,正撞见他焦急不安的神情。他想起身来扶,可是林淑琪却摇头示意,稳了稳身形,缓缓回到座前。 头部的晕眩感愈发加剧,那女子一时站立不稳,扑通一声跪坐在地,好在身边楚煜眼疾手快,立即将她揽入怀中,不曾酿出祸事。 药效起了。 猝不及防。 “淇儿!”楚煜惊呼。 与她一并倒下的,还有一侧的—— 楚渊。 林后吓得心尖一颤,几乎与楚煜的惊呼同时响起。 “博远!” 正座上的妇人拍案而起,两鬓的流苏叮当乱晃,没了体面。她心中又惊又惧,一把推开了身旁吓得六神无主的春红,提了裙跑下台阶,奔向楚渊。 “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呀!” 不是这样的! 今夜的安排,不是这般! 林淑琪强撑着精神,虽则视线模糊,还是用力地清醒着神儿,眼睁睁看着林后从正座奔下,来到楚渊面前。两个婢女一左一右地护着他,春红也是吓得面色如纸,听自家娘娘崩溃哭唤,连忙招呼其他宫婢奴仆去传人。 雍容端庄的王后,发上的金玉流苏如花枝乱晃,嘈杂的碰撞之声十分恼人。她奔走时跌了一支金钗下来,正落在第二级台阶上,醒目异常。 整座大殿,霎时乱做一锅粥,秦典墨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头一个起身下令,宣了王宫护卫守住大门。 “博远!”林后捏了捏楚渊的手,继而探了探他的额头,尚是温热,令她心安不少,“博远?” 她唤了几声,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一时身形不稳,险些摔倒在地。春红慌忙跪下扶住,可自家娘娘却是固执地扭身去瞧—— 殿上无人敢再坐,皆是三三两两地起身往这边瞧。唯独楚恒端坐原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出闹剧,分毫未动。 林后自是清楚这毒药的厉害。 她原先给林淑淇下的药,是为逼迫二公子就范,本没想着当面撕破脸皮,用量较轻,只消好好调养便无大碍。后来逼宫一事商定,她宣了林淑淇进宫,得知她存了异心,才决计在她身上加了一味药。毕竟二公子既然要走,林淑淇也便没什么作用了。 更何况,京中之事,还有林瑶溪作替。 最后的一回作用,便是今日夜宴上,替林后背了毒害楚恒的命案。 世人皆知楚恒与林淑淇的旧事,想来她递过去的酒,楚恒也不会拒下。 她布置好了一切,只待时机。 下座的几位文臣武将,无一不是站起了身,担忧地瞧着殿上这一出古怪的闹剧。几家的女眷聚到了一处,大气儿也不敢出。林后是最宝贝楚渊的,又是嫡长子,若是发起火来,在场谁也别想全须全尾儿地回家去。 外头雪落稍疏,只依旧是醒目的白。 “噗——” “博远!” 楚渊哇地吐出一口血来,骤然昏厥,没了意识。林后此时哪还顾得上什么形象,一把推开紧紧搀扶着自己的春红,扑到楚渊身前,用力摇着他的肩,不断唤着他的名字。 楚煜闻声愣了愣神,低头时,却见怀中的夫人眼神冰凉地瞧着昏厥的楚渊,随后微微抬眼,迎上了对侧楚恒投来的视线。她轻笑出声,口中也生了鲜红的血,从唇角蜿蜒而下。 红与白,真真儿是世上最美的颜色。 他慌了神,哪还管的上她与楚恒的视线深意,心头突突直跳着,发了疯般紧抱着林舒淇,浑身颤抖道:“淇儿——你莫要吓我!” 楚恒侧目,赏了身后珈兰一个眼神,珈兰当即会意,趁人不觉时退了下去。门口的护卫正在层层布防,秦典墨在一旁指挥,尚未形成完整的封锁线。宫人往来喧闹,她又不是什么官宦家的熟面孔,便躲到暗处一跃上了房梁。 梁上是一早由小暑和大暑放好的衣衫外袍,众人只顾着瞧大公子和二公子妇的情况,谁能注意到,一抹紫色的身影在檐上褪去曲裾长裙,露出利落的夜行衣,套了一件宫婢的衣裙混入人群之中。 “太医到了!娘娘!太医到了!” 乌央乌央的一大片奴仆婢子,簇拥着太医前来,将人送进了殿前。雪地上七七八八地踩了许些杂乱的脚印,深深浅浅地数不清楚。珈兰趁着大家目光聚焦之时,趁机混入宫女的队伍,从守卫的身旁钻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宦官扯着嗓子高喊,一路连滚带爬地率先跑了进来,拨开门口守着的护卫。秦典墨见状,只命了几人上前去搀年迈的太医院院首,几乎是架着他往里带。后头不远处,还跟了几个德高望重的太医,拎着医箱领了药童,正慌慌张张地往这儿赶。 此时,楚渊已昏迷多时了。 金尊玉贵的长公子,耳中也忽而淌下血来,滴滴答答地落入地毯中。他已彻底没了意识,双唇发紫,双手双脚亦细微地抽搐起来。 太医一赶到,当即让几人退开,跪在楚渊身边,将病患放平在毯上。他探了探楚渊的呼吸,在药箱中翻找出一颗保命的丹药喂他吃下,这才撩了袖口诊脉。这厢是好几个太医跪在一处,林淑淇那儿却只有寥寥一人,胡乱喂了一颗百草丹,匆匆了事。 林淑淇用酒不多,只是被牵出了先时林后所下之毒,太医院又是被通过气的,再怎么治,也不能误了林后的旨意。楚煜环抱着自己的妻子,看她无力地仰着首,躺在他怀中,心中酸涩得不成样子。 事到如今,他楚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远处楚恒云淡风轻地坐着,原运筹帷幄的林后却六神无主,楚煜虽则不大管事,也不是个一无所知的蠢材。 那日宫门外,林淑淇问。 普天之下,你我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你就真的,不怨我在花烛之夜大闹,不憎我欺你骗你多年,不恨我二三其德,从不对你用心吗? 他曾以为,是林后与她说了什么,惹得淇儿怕极朝中的勾心斗角,这才有此一问。 原来,是林后的打算。 她是真真不顾念多年情谊,要将淇儿推了出来,作毒害老三的凶手、王权之争的牺牲品、史书上臭名昭着的愚妇! “娘娘——” 大殿里顿时噤了声,无一不是在等太医诊脉的结果。 “长公子他……” “如何?”林后身形颤抖,一把攥住太医的肩,问道。 “他服下剧毒之物,”太医喉头一动,显然是被林后的举措吓到,可还是实话实说道,“药石难医。微臣也只能……让他走得稍舒畅些。” “不可能!”林后一个踉跄,跌坐在原地。不远处的林瑶溪也是瞳孔微缩,显然不曾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林后召见林淑琪时,她是在旁的,自然也知道林后是如何同二公子妇嘱咐。那剧毒无色无味,连酒壶都是林瑶溪的父亲从宫外特地进献的,应是万无一失。这剧毒又怎会报应到楚渊的身上? 难道是二公子妇临时反水? 林后顾着楚渊无暇分身,又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冲昏了头,已没几分理智了。林瑶溪思索间,目光斜睨,却注意到,三公子身旁的婢子居然少了一人。她不敢出声,只装作十分担忧的模样,上前扶住站立不稳的姑母,泪水啪嗒一声夺眶而出。 她刚被赐婚,怎能揭自己夫婿的秘辛,岂不是为自己将来添堵? 不远处林瑶溪的父母,无声地瞧着堂上这一幕,心中竟有了一丝松快之感。 眼见楚渊又涌出一口血来,林后愈发红了眼,命几个宦官将人挪到隔壁人少的小间,叫太医再仔细去瞧一瞧。一堆人簇拥着半晕半醒的楚渊离开,林后心底一沉,目似淬毒般,恶狠狠地射向一旁羸弱的二公子妇。 林淑琪轻咳两声,挑衅般回望着林后,唇角的鲜红触目惊心。 数千焦灼担忧的目光向林后袭来,她扶着春红站稳了身子,发髻歪斜,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朝臣的眼中皆是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惶恐,如同被围困的野兽,恨不得寻个缝隙钻了进去,看不见才好。 殿前的瓷瓶内光秃秃地插着几枝残花,除了白梅馨香的花蕊,再寻不着花瓣的去处。地上一早被吹散的白瓣遭多人踩踏,枯败的枯败,堆砌的堆砌,凄惨得如同那日满目苍白的殿宇。 白梅如雪,铺就地上,满堂声色,服黄金、吞白玉。 “来人!”林后怒声道,“将这贱妇!拖入宫中死牢,以待发落!” 第19章 寒酥·6 一只纤纤素手,直指楚煜身旁的女子,将她暴露在万众瞩目之下。 堂上寂然一片。 “母后此言!”楚煜恶狠狠回道,愈发环紧了怀中的女子,目光森冷,“是要胡乱攀扯罪责吗!” 他们皆是心知肚明。 只事到如今,林后无论如何也要让林淑淇担了罪责。 “攀扯?呵!”林后厉声道,眼中猩红,“我儿最后饮用的,便是这贱妇斟的酒!宫宴菜肴皆有宫人试菜,除却她在酒中下毒,又有谁能!” “王后既说内子,何不举证判罪!”楚煜也提高了声,一向翩翩如玉的他更少有这般咄咄逼人之时,“如此空口无凭,就要将她定罪,如何担得起王家的公正二字!” “证据?这满堂臣民,何人不是证据?太医院首陈大人亲口所述,何不能为证?双珠掐丝双鹤壶,可胆敢让太医验一验么!”林后怒声甩袖,发上的拆坏又叮铃掉下一支来,一缕乌发散落,“公正?等要完你口中的公正,本宫的儿子早就没了性命去!老二,你安的是什么心!” 金钗咚地一声掉在地毯上,声音沉闷压人。 “来人,将这贱妇拖下去,关入宫内死牢!” 说话间,两名奴仆、几名宦官便奉命上前,势要分开楚煜和他的妻子。一左一右两名宦官将楚煜架住,往后拖开了几步。可怜公子贵戚,也有这般颜面尽失、叫天不应的时候。 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婆子,将林舒淇抬了走,奋力挣扎着,甚至咬伤了其中一名宦官的手臂。众人只瞧着他步履蹒跚地往外追着,又有几人上前拦住,将他摁倒在地。 玉冠歪斜,轰然倒地。 梅花花瓣的余香,和外头白雪融化后湿润的气味,霸道地钻入鼻息。楚煜一抬眼,就望见楚恒桌下那一双寂静平和的腿,正了然无事地搁在轮椅的木踏上。 …… 因大殿出了极为紧要的事,宫中守卫匆匆忙忙地来招呼,支走了一队楚王寝殿外的卫兵。照理来说,楚王这儿是不当离了人的,再加上各宫各院都有调遣,又何必要松了楚王殿外的防线? 来人只说是林后吩咐,手持禁军符令,义正言辞。 片刻之后,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刻意从房梁上窜出,拐入宫禁的另一角。夜色中的黑影,移动时甚至刻意放缓了步子,使得留下的那一队士兵大喝一声,提刀追了过去。 真正隐匿在暗影中的白露,一身宫女衣裙,这才缓缓提了药箱走出,推门入内。 屋里原用的宁神香料被有心之人替换,扑面而来的是极其刺鼻的不知名气味。白露以帕掩鼻,随手从桌上倒了一盏茶,扭身浇熄香炉内袅袅的白色烟雾。 冬日的冷风灌入寝殿,徐徐吹散沉积的雾霭,逼退见不得人的阴暗。美妇人这才将窗户推开,阖门入殿,循着松软的长毯走入内室。 榻上静静地躺了一位老者,面容苍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他双目紧闭,眼窝深陷,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呼吸异常微弱而急促。白露将肩上沉重的药箱搁在床头,从中取出收纳银针的一卷软布包,摊在床沿。 白烟散去后,周遭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弥漫着一种不祥的沉寂。老者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与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这是虚耗之象。 白露将老者的被褥卷下,衣衫解开,找准了几处穴道入针。昏迷的楚王面上无半分表情,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传入耳中,在入针的数息后渐渐平复有力了起来。 一番仔细诊探下,这些个腌臜病因和毒素来源,白露便了然一二了。她稍作思索片刻,决计不用寻常救治法,而是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编瓶,拨开了瓶盖。 里头有一只黑乎乎的小虫,在见光的那一刹蠕动了几下身子,因未曾得到白露任何指令,躁动很快又平息了下去。这可是白露生生养死了购来的十数只猪仔,消磨光了猪仔的精气神儿,才得来的阴蛊。 阴蛊可解百毒,但凡经由血液而走的毒素,都逃不过阴蛊的口。阴蛊亦可制奇毒,吸饱了血的成年阴蛊,可用特殊之法催吐呕出,洗净后碾碎风干,磨粉成毒。 但成年后的阴蛊,也必须以人血为引,方得大成。 这也是白露,十分拿手的好戏。 一旦楚王用了此物,便可逃脱林后的魔爪,却会陷入另一重陷阱之中。毕竟楚恒,心心念念着的也是他座下的这张龙椅,凡是心狠些,楚王也不得善终。可比起近在眼前的死讯,还不若苟延残喘几日,许还能得些转圜生机。 不过话说回来,楚恒若真能狠下心,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求见、来请旨,为他母妃平冤了。 说到底,他还是顾念父子情谊的。即便这父子情谊,比不上他待母妃之心。 白露一咬牙,将小虫从竹瓶中倒在掌心,另一手施针,俯身将小肉虫搁在楚王鼻息处。小虫钻入后便一路下行,白露趁机封死了多处穴道,限制这虫子的去处,以保万全。 虫子轻车熟路地钻入胃部,在里头晃了两圈,便盘踞了下来,开始吸食毒素。 外头兵荒马乱的,很快便有一队人围了过来,只是大暑和小暑不知何时绕了过来,守在外头,愣是不让一个靠近。 白露跟在楚恒身边这些年,也算是学了几分临危不乱的本事。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不过区区半盏茶时间,榻上的老者便猛然吸了一口气,骤然睁开了眼,惊慌地望着头顶的幕帘,像是被什么魇着了。 屋子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外头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叮叮当当地响个没完。楚王也是经历过宫变的,他立即侧目望向榻边坐着的曼妙妇人,刚想开口唤人,却愣了一愣。 “白……”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忽而察觉胃中传来一丝刺痛,手臂上还有几支银针。 “精神倒好,”白露扯了个笑出来应付,道,“闭上嘴,我可不想应付会说话的。” “倒是劳驾你过来。” 老人话语稍顿,似有些不自信,只最后两字说得异常笃定。他脑中忽而浮现出自己儿子的模样来,六神无主地瞧着幕帘上繁复的云纹,心中揪痛。 到底是他宠爱了这样久的孩子啊。 即便是闹得那样不愉快,最后的生死关头,还是老三最顾念父子情谊,自身难保的时候,还能记得他这老头子。而另外两个,一个不孝逼宫,一个企图远走高飞…… 君王之子,大抵都落得一样的下场。不是在浮沉官海里漂泊抵抗,就是在黑墙高瓦内孤独终老。 楚王长叹了一口气,胃部的刺痛感再度袭来,使他苍老的身躯都有些畏寒了起来。 人在病弱之时总是格外多愁善感,他瞧着忙碌的白露,心中也不免有了几句嘀咕。 “白神医,”他终还是尊称了一句,“我……” “你莫怪我性子直,”白露掐算着时间,一一抽走楚王身上的银针,以指腹轻轻按压腹部,探查小虫的情况,“你身子向来操劳,又娶了位好王后,恐怕……” “孤心中晓得的。自己的身子,自己再清楚不过了,想来也没有多少年头过活。真是有劳你过来了。”他像是看淡了生死,双目黯淡无光,“我尚且想问一问,老三的腿——” 身畔的女子直起腰来坐正,手上还忙活着什么。 “他想得明白,服了几个月的药,人又勤快,日日都拄着拐练着,如今已是能完完整整站上一个时辰有余了。只是经脉、血液还不能顺行通畅,凡站久了些,还是刺痛麻木。”白露收拢了针,卷好自己收纳银针的小布包,搁在药箱内,“本也无大碍,再养着,练上一阵,便可完好如初。” “说到底,当年是我带着他去的南郡……”老者叹了口气,须发皆白,他不过比白露年长几岁,从外表看却是不同辈分的人,“可他若是囫囵个儿地回来,又是年幼,岂不是要被林后那一族人生生害死?古有豫让漆身吞炭,是为忠义隐忍;今吾儿断腿苟活,是为保全性命啊——” “我一向嘴最是严实,不爱掺和你们的君臣父子。” “你的心性,我也是知道的。若不是那日走投无路,我也不会派人想方设法寻到你的位置,驱车赶去——” “够了。”白露制止道,“你的王宫,你的王城,于我有何干系。更何况今朝要害你的,是你当时一心要娶的王后,我一个南郡罪民,还亏得你记挂了。” “是啊,我垂垂老矣,”楚王轻笑一声,感叹道,“你与数年前,却无甚区别。” “果然子肖父,楚恒与你,都是一路货色。” “亏得你还能骂我几句。” “你是王,”白露起身,居高临下地俯看着他,冷笑道,“同我说些什么妯娌家常,倒叫人看不上。” 殿中并无第三人在,所以白露无论说出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只要楚王不发作、不放在心上,也无人能说什么。 白露径直迎了一句,丝毫不顾着楚王的脸面:“况且,三公子待情事,愈发肖像他的母亲——从一而终。” 帝王,哪有从一而终之人。 榻上的老者双目微眯,陷入沉寂之中,正在回忆中搜寻着什么。他记得那年曾纳过一名妾室,是秦家养大的嫡女,可是—— 她的尸首,据说被埋在三公子府外的竹林中。后有传言道,不过是一处衣冠冢,刨开之后,并未见尸骨。 那尸骨不在妃陵,不在三公子府外,又在哪里? 林后,还真是母仪天下的好王后。 当年南郡之行,楚王本打算顺水推舟保下楚恒,偏偏遇上怪事,似有人提前得知了他的行踪,一路艰险异常,这才转道去寻白神医的踪迹。一国之王,面对这些离奇案件,哪里会不生猜忌? 林后一心为自己的儿子铺路,楚王本是作戏之举,谁知倒真害了楚恒。 “我记下了。”楚王知道再说什么,也无法让白露松口,索性扶着床沿,挣扎着侧过身来,“孤,有些东西要写。你稍后,带给老三。” …… 而大殿之上。 公子中毒,乃是要案。秦典墨得林后之令,已是将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但凡进出都需得记了身份,得了准令才能走。眼瞧着自己妻子被抓走,楚煜竟大逆不道地从一名护卫腰间抽出了刀,乱劈乱砍地对着林后。 长公子出事,这些护卫也不敢上前去伤了二公子,况且他双目猩红的模样,也无人敢去触他的霉头,只好紧紧护住了林后,半拉半拦地守着。 真真儿是乱作一锅粥。 楚煜一时气恼,言语间也说漏了不少秘辛。他提着刀,扬言若是不放了二公子妇,他便要与林后同归于尽,再顾不得什么其他。 他说,他数年来俯首称臣,做小伏低,只想同自己深爱的妻子白头偕老,不问世事。 缘何这点要求,都不能得到满足。 灯光的映照下,大殿的高门如同一处窗景,将众人关押在殿内,割出了夜色下耀目的雪光。夜间的雪,如诗如画,静谧祥和,只悄然而沉寂地落着,融入黑夜。 宫墙隔开了冷风,飘洒的雪花在屋檐上堆积成片,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清冷潮湿的气息。一切颜色纷纷遁形,唯余纯粹无瑕的白与黑。道路的痕迹隐去了,只有方才匆忙杂乱的脚印,还深深浅浅地错落阶前。 珈兰一路沿着屋脊走,轻车熟路地翻过一座又一座殿宇,寻到了王宫中唯一的死牢所在。她潜伏暗处,只等着那些个守卫将无力反抗的林淑淇带到此处,才跃下屋檐。 宫中遭此劫难,绝大部分的兵士都被调去了大殿,死牢只留了寻常守门的几人。只要错开巡逻兵的视野,珈兰便可悄无声息地,替楚恒了结了这一桩麻烦事。 捂嘴、迷药、割喉,一气呵成。 临进门前,她才从袖袋中摸索了片刻,寻到那柄楚恒交给他的七宝短匕。 那是林淑淇,幼时赠给他的物件儿。 第20章 囚牢·1 ——半死梧桐老病身,重泉一念一伤神。 空气中四散奔走的血腥气味,惊动了死牢中唯一的囚犯。几缕烛光照在那里,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残破的泥墙上泛不起一丝涟漪。牢门矮矮的,需得俯身才能进入,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林淑淇抱膝坐在门旁,倚着木栏,眼中一片死寂。 “扑通——” 随着沉闷的倒地声,烛火明明灭灭地晃了晃,她才幽幽回过神,扭头去瞧。 漫长潮湿的过道中,来人不仅身携厚重的血腥气息,还夹杂着几分白梅清冽的冷香。她一袭夜行黑衣,面覆黑纱,只露出一双瞧不清神色的眼。 夜,便是她最好的掩体。 林淑淇愣了愣神,瞥了眼她身后错落倒下的几名守卫,嗤笑一声,扶着木柱艰难地起了身。她时刻顾念着王家家眷的体面,掸了掸身上瞧不清的尘灰,又仔细捋了捋头发,将先前散落的几缕并到一处,好显得不那么狼狈。 血腥气如潜伏捕猎的野兽,在浑浊的空气中悄无声息地将林淑淇也包裹在内,硬生生扯入了王权争夺中最见不得人的阴暗一隅。珈兰一手反握着楚恒交给她的七宝匕首,冰凉的锋刃熨贴着她袖口下如玉的肌肤,警醒着她,此行的目的。 林淑淇收拾好仪容,复又端起了二公子妇的架子,庄重地回过身,迎上了珈兰的目光。 “是你。”即便是眉眼,她也能认出珈兰的身份。毕竟她容色身量实在是出挑,叫人过目不忘的。 “恭请二公子妇福绥。”珈兰屈膝一礼,并未推脱身份。 借着微弱的烛光,林淑淇的面色已是苍白得骇人。她本就重病缠身,方才遭人强行拖到了这里,加之此处空气不畅,又心内郁结、忧思不断,瞧着病容是愈发不堪。她扫了一眼珈兰的装束,似是心下了然一般,长叹了一口气,自嘲一声。 “是他让你来的。” 珈兰收了礼直起身来,只定定瞧着她的神情,并不接话。 “斩草除根,乃上上之策,”林淑淇的神色渐渐带了几分自嘲,更有几分笃定,“他没有变。” 珈兰紧了紧手中的短匕,思索着如何开口。林淑淇不知是瞧出了她的为难,还是在瞧见她时牵出了许些尘封的回忆,一时出神,心绪被阴霾困锁。 王宫的死牢,比起玉京城里的那一处官狱要小上许多,本也不是正经关押什么囚犯的地方。时而有些犯了大错的宫人,在官府未定罪前,终究是宫里人,不好同外面的乱臣贼子关到一处的,才有了这一方安置。 临近年关,无人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犯罪出错。空荡荡的监牢里,是压抑无边的夜色,每一处小隔间儿里铺着陈旧返潮的稻草,若有若无地飘荡着植株腐烂和劣质蜡烛焚烧时刺鼻的气味。 “主上心性,经年如一……有劳二公子妇牵挂。” “你曾劝我莫要执念过往,以免造就毕生之憾。”听她这一句,林淑淇眼中不知何时盈满了泪花儿,迟迟不肯落下,“我便知道,你我是一样的人。他让你来,想是带了什么物件儿,或是什么话——不得不还我的。” 珈兰一愣,稍稍走近了几步,这才瞧清烛光下,林淑淇眼底明灭的决绝。泪水闪着温暖的光点,风亦缓缓从她的眉眼间消失,仅存无尽的苦涩弥漫,复杂而静谧。 雪花簌簌的声音。 衣衫单薄的林淑淇打了个寒颤,是心下凄苦之故,牵得病痛愈发严重。此局于林淑淇而言,无论寻哪一条路,都是这般结局无二。 只是她心有执念,不信天命,偏要一试。 血色雾气缭绕,阵阵腥风闻之令人欲呕,尤她那副残破不堪的病躯。 她林淑淇于林后、林氏一族,除却为二公子孕育后代这一桩事,再无半分用处可言。有了这两个孩子,林后足以牵制楚煜行径,而林淑淇这枚棋子的最后一步—— 是她与楚恒自幼相识的关系。 大庭广众下兄嫂递去的酒盏,楚恒不得不用,亦不敢不用。只是世事难料,恐怕林后也未能料到,林淑淇何故骤然反水,将毒下在了大公子杯中,酿成惨剧。她以一己之身,翻乱了整篇棋局,害得林后夙愿落空、满盘皆输。 珈兰瞧着眼前女子清丽温婉的眉眼,被病痛折磨得沉重虚弱,混浊得徒劳一片寂然,一时下不去手。她想问一问林淑淇这般行径的原因,可手中正攥着那柄七宝短匕,唇齿微松,怎么也说不出口。 “二公子妇……着实明了主上心性。” 林淑淇轻笑一声,一手扶着木柱,羸弱道:“我应是同你讲过,如此数年,我常待之,不过区区一句应答罢了。譬如你,南郡……遗民,想来也有无法舍弃的执念。” 执念么。 时至今日,她却不知,到底要去恨谁。 珈兰出神之际,林淑淇瞥了一眼墙上燃得正好的烛光,自嘲一笑,幽幽道。 “向来林氏一族的女子出嫁,嫡母都是要给一份贵重添妆。这物件儿出生时便要赠下,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以岁月温养,才显其珍贵。 “我见到他时,只知他赤手空拳,无器具防身,于是把母亲赐我的匕首……送给了他。 “后来年岁渐长,我也不曾过问匕首的去处。谁知,林后旨意下至府邸,替我定下了亲事,然,不是那日见到的小公子。” 林淑淇声含哽咽,眼睫被泪水打湿,脸颊上赫然两道清痕。 珈兰心下一怔,将七宝短匕一点点推入袖中,半垂了眸。 “后来,我再未见过那把短匕。” “母亲怕我闺誉受损,便将随身的玉佩赠了我,权当是替我温养的添妆。”林淑淇苦笑道,微抬了眼,瞧着珈兰的神色,“原不应说得这般琐碎,普天之下,也不过母亲和你,知晓此事罢了。” “你既跟在他身边数年,我想问一问你,”林淑淇双手扒上了木柱,像是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眼底也流露出几分希冀,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曾见过……那样一把镶满珠玉的短匕?” 阴冷晦暗的长廊,笼罩着一层触摸不到的沉默,蒙灰的墙壁上残留着无数岁月的沉淀。寒风走过漫漫石路,外头殷殷落雪声,点点滴滴地灼着眼睛。 自然是见过的。 珈兰抬眼。 只是林淑淇心下知晓,无论楚恒是否还留着那把匕首,她都见不到明日的阳光。 她不敢忤逆长辈,才致使楚恒失了林氏庇佑,成为林后的眼中钉。西南之事、南郡旧案,林后或多或少有掺上几笔,甚至许些事情,二公子府也难辞其咎。林淑淇作为暗中推手,如何不算欠他良多。 若这匕首仍在,证实楚恒从未忘却她幼年恩情,多年隐忍不发、无半分怪罪,她今日死得其所,心中寥作安慰;若不曾留着,也只当是,他瞧清了林氏的真面目,把二公子妇也归作同党,早已两清。 与其死前还困顿旧事,不如便作冷心冷面,也好过林淑淇哀恸一场。若换作珈兰至此境地,宁可楚恒从未上心,也不愿在死前探得蛛丝马迹,造就毕生悔憾。 如此想着,黑衣少女徐徐俯下身去,摸索着从鞋后抽出一把短匕。烛火轻荡,激起一道刺目的寒光,扎入林淑淇的眼底。 何必又要苦了她,陷于旧事洪流,不得自拔。 少女发间遗留的最后一片白梅花瓣,随着她的动作跌了下来,飘飘悠悠地被吹翻远去,沉寂在另一间牢房门外。林淑淇的视线在触及那把黑黢黢的短匕时,倏然黯了下去,脑中紧绷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裂。 珈兰扫了一眼洁净的短匕,递给了牢房中的曼妙妇人。 林淑淇垂眸,无声地接过,轻抚着匕首上难以窥见的血槽,千行泪、万般苦骤然作雨下。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楚恒那样的性子。 “公子妇,主上说……” 林淑淇抹了一把泪,隔着牢门,徐徐跪在珈兰面前。歪斜的流苏从她发鬓甩过,端庄衣裙亦被地面的积水濡湿,珠玉碰撞之声,颇为刺耳难闻。泪水滑落,是哭她自己命途多舛也好,哭一双儿女无人照料也罢,临了临了总有不舍之处。 冷风吹动了她的发梢,和着微咸的眼泪,凑出了一句。 “他给了你什么筹码,你悉数同我讲了便是。” 珈兰顿了顿。 “主上感念二公子膝下子女尚幼……” “林后失了长公子,自会另寻他法,”林淑淇抬眼,眼中泛着水花,道,“他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他自己。” 楚渊一旦崩逝,林后无异于前功尽弃。她林淑淇已为林后顶了罪,楚王纵然苏醒,顾及王室的颜面,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重罚林后。否则,岂不是让满朝文武瞧了王家的笑话去。 只要林后能东山再起,她便需要一个—— 听话的幼帝。 “公子妇既能了却一桩心愿,又何必在乎主上初心如何。”珈兰冷冷道。 夜色如墓。 降临时,将万物皆收入其羽翼之下。 万籁俱寂,晚风轻拂,咏唱着月的疏影。 林淑淇愣了愣神,不过片刻,她便痴痴地笑了起来,无力地歪倒在地,撑着冰冷的砖石。脏水玷污了她的手心,像是她夺走的那条性命,怎么也甩不掉、洗不净了。 短匕咣当一声摔落在地,手柄的末尾处,赫然刻着两个字—— 霜降。 阴气始凝,皆由地发。 “早知如此——”林淑淇慌乱地在地上摸索着,捡起了那把短匕紧紧攥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早知如此——” 世事浮云何足问, 不如高卧且加餐。 “我只求你一件事,”她提起短匕,扒着木栏爬到近前,哽咽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是无辜的!我的孩子是无辜的!” 美妇人虽则发髻凌乱,可双目圆睁,泪水啪嗒啪嗒地滚着,极尽哀求。她的嘴角颤抖着,泪珠滑过她白皙的脸颊,那般无助和悲伤,令人心疼不已。 “好。”珈兰欠身行礼,这本就是楚恒允诺了林淑淇的事,应下也没什么的,“公子妇心安。” 她双肩颤抖着,扶着木栏才勉强稳住身形。病魔盘踞,如今悲痛交加、气血上涌,使劲儿地折腾着,磨灭她的理智。 “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是要受欺凌责打的。”林淑淇仰首瞧着珈兰,眼底划过一丝不忍,泪水哗然。她斜倚上木栏,徐徐抬手,将匕首的尖锋对准了心口,“他在雪地里受人辱骂欺压时,我真真切切地想着,幸好我生于林氏,幸好我是家中嫡女,幸好林后接我入宫……” 冰冷的寒意和刺骨的剧痛从胸口传来,林淑淇骤然发力,将整把锋刃横插入胸膛,血液喷涌。匕首上的血槽不断输送出鲜活的血液,滚烫地濡湿了她的玄色衣袍,惹得身子和眼皮愈发沉重,如晨露消逝初阳之下。 “父亲母亲哄骗了我,说我所嫁之人是千尊万贵的三公子,我才甘愿走完了人世俗礼。可是,可是…… “我要如何与天相抗呢? “林后为开解,拉着我辨了一夜的是非黑白。我只能辜负他,只能好好活下去,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也蒙受他的苦痛。” 血,好多血。 污浊地汇入冷砖。 “可是,阿恒。 “是我对不住你。” 长风吹散了她的发丝。 林淑淇听见外头雪落之声,寂静安详得可怕。生命退潮,她只随着洪流步向虚空,和星光一起黯淡。 此间事已了。 声色渐熄,直至再也听不见她的心跳,珈兰才上前半步,跪坐在地,伸手拔出林淑淇尸首上的短匕。血槽中还隐隐挂着温热的液体,恰逢天气寒凉,恐怕不出半盏茶时间,便能与世同温。 这世上,人本就被迫走了许些岔路,心不甘情不愿地,一条路走到了黑。 她甩去匕首上残存的血液,眼疾手快地取出袖中藏匿的七宝短匕,以尖锋对准了方才割开的胸口,找好了角度,用力扎入—— 尸首浑身上下,不过一个伤口。七宝短匕本就是林淑淇的嫁妆,锋刃又钝,年代久远,连楚煜都不一定见过此物。介时林家长辈来验尸,仵作再瞧,凭谁看来都是自缢之举,死无对证。 “其实,”珈兰顿了顿,轻柔的声音在静谧的长廊中幽幽回荡,“他未曾丢弃你的短匕。” 出于利益也好,怀念也罢,不曾丢弃。 第21章 囚牢·2 确认好了林淑淇的尸首,她才直起腰来。珈兰用鞋底沾了些污水,一一将自己的脚印抹花,让人瞧不出双足大小,无力追踪。墙外厚重的脚步声渐近,在寂静的宫苑里回荡盘旋,如鹰隼盘踞上空。 珈兰来不及处理旁的尸首,只迅速跑出了囚牢,转身闪入一旁狭窄的小巷中。索幸她轻功极好,只需踏着旁人的脚印,再借高墙,便可隐入其中。 外头似有巡逻的护卫围了过来,手持火把,骤然亮如白日一般。她往里缩了缩,躲在一方水坛之后,无力地倚着墙,仰首望雪。 漫天的大雪啊。 鹅毛般硕大的雪花,从昏暗的天空中纷纷扬地飘落下来,砸进两墙之间隐匿的缝隙,无处不在。 她想起楚恒予她匕首时的神情,好似与平日并无二致。可眉眼之间,沾染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不知是为着她,还是为着死去的林淑淇,亦或是感慨那一双没了母亲的孩童。 脚步声齐整地奔入院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应是见到了死牢中满目横陈的尸首。 “门外留人!”熟悉的声音高喝一声,吩咐道。 又一小队人,迈着厚重的步子踏入死牢。 一墙之隔,里面似乎沉寂了许久。 唯火把噼啪,时而炸响。 “阿晋,拿着我的令牌,带几个人去堂上禀报,就说——二公子妇殁了。” “从将军令。” 快步疾走的踏雪声。 阿晋? 是他。 “你们几个,分两批去堂上、太医院请太医。再拨几个人,去请京中好些的仵作来。” “诺。” 脚步散去,空气中有片刻的沉默。 “其余人,分成两队,一队将这些狱卒的尸首抬到门外雪地上排开;另一队守好死牢的大门,莫让闲杂人等入内。再告诉附近巡逻的侍卫……死牢外集合。” “诺!” 大片大片的黑色军靴踏过雪地,踩着那些半化未化的雪水远去,逐渐淡没在门外。珈兰心头稍松了口气,仰头望着高高的围墙,尚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漫天的白皑中,秦典墨想来也见到了牢中冰凉的尸首。 恍惚间,她想起林淑淇死前的那一双眼,如白雪般纯粹无瑕,却算不上了无牵挂。 珈兰总觉着,这世上女子,总是无爱一身轻。可到头来,林淑淇临终前心心念念的仍是毕生夙愿,到死都不肯放手。人生在世,究竟是情爱执念更重,还是自由淡泊愈好? 无爱一身轻者,譬如小寒、白露,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困顿情事者颇多,譬如处暑,譬如阎姝,譬如……她自己。 可她偏被绊住,以心血浇灌,或终了醉生梦醒,如林淑淇一般,懵然一场空。 死前虚弱,痛苦,饱受折磨,明明有一条生路可走,却执念太深,误入荒野。她与夫君分明可以一生相依,举案齐眉,却因着一句执念太深,行至此处。 一个携憾而走,一个携恨而生,从此天各一边。 而二公子的执念情爱,被囚于小小一方木盒,终生落拓。 那时,若还问什么行过的山川草木、海底白珠,不过枯骨一具。 纵情爱,忠执念,原是这样的死路迢迢。 轻微的踏雪声细不可闻。 雪花落在屋瓦上、街巷中,重重叠叠,砌成冰冷厚重的毯子。珈兰眼中泛泪,手足无措地等着外头的火光散去,微蜷缩了些身,匿进黑夜之中。 “将军,可是有什么发现?” 青年男子的询问声仿佛近在咫尺,珈兰警惕地霎时抬了头,撞见路口处矗立着的高大身影。 他肩上落了雪,顶着凌厉的北风,沉稳从容地站银装素裹的天地间。两人的目光交汇,那一刻,连嘈杂的烛火声也淡了,唯风雪依旧。 “没什么。”秦典墨眼中的弦骤然一颤,扯了扯嘴角,道,“不过一只被血腥气吸引来的野猫。你们守好就是,我去将她赶走。” 言毕,他快步向珈兰而来,迈入阴影之中。少年将军长发高束,一袭轻装甲胄,不再掩饰自己纷乱如麻的心跳。珈兰惊得缩了缩腿,视线紧紧跟随着他的步伐,几乎下一瞬就要跃上高墙。雪光映衬下,黑衣少女眼中零散的光点如星屑璀璨,有如波光。 秦典墨心中刺痛,抬手攥过她的手腕,将她带入自己怀中。冰冷的气息,夹杂着熟悉而亲切的味道。他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让她能稍作心安地平静片刻,不至被今夜的琐碎闹事吓着。 他忽而紧了紧怀抱,用厚重的爱包裹着她,隔绝了周遭的杂乱。远远瞧去,少年将军像是拥抱着漆黑的虚影,与夜相拥。 “往东边走。”他压低了声,俯在她耳畔道,“那边守卫薄弱。” 珈兰不曾答话,只是轻轻抽噎了一声,不知何时被泪打湿了脸,沾湿了他肩头和胸前的一小片软甲。好在雪光太盛,融化的雪水顺着软甲而下,模糊了痕迹,几难辨识。 “颈间剑痕,细若丝线,”秦典墨轻叹了口气,“我岂会不认得。” 他松了怀抱,望进珈兰如晨雾般湿润的眼瞳,双手扶着她的肩,嘱咐道。 “快走。” 阴影中,少年将军面色如常,踏乱了女子留下的几处足印。 …… 大殿之上的闹剧,已吓晕了不少官宦人家的女子。时不时是护卫们舞刀弄剑的,又有楚煜性子上来,砍伤了好几位拉劝的兵士。林后强撑着体力,哭得抽抽搭搭的,被几个丫鬟仆妇搀得稳当,临危不惧般迎着楚煜的恨意。 正是两方焦灼之时,水泄不通的大殿门外,却齐齐整整地向两旁退了开去,无一不是毕恭毕敬地站直了身,让出一条路来。 人群的喧嚣忽而静了。 “闹什么。”楚王轻咳了几声,在身边宦官的保护下,徐徐走进温暖的大殿。 他步伐不稳,全仰仗着身畔老宦官撑着,颤悠悠地走,蹒跚狼狈。但凡眼明心亮些的,都瞧得出楚王苍白凄清的面色,印堂处隐隐发黑,那是大限将至之兆。 “叩请王上圣安。”众臣异口同声地携家眷跪地行礼,个个埋低了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头去。 林后愣了愣神,很快反应了过来。纵然心中有万般疑问,她也不能当面同楚王撕破了脸皮,只好先屈膝行了礼,心绪骤然平静了下来。 不是说,楚王命不久矣,怎会还有气力下榻? 难不成,她今夜的打算早就传出了风声去?以楚王的手段,那城外的那些士兵—— 如今楚渊昏迷不醒,纵使她摔了杯,乌央乌央地冲将进来围杀,她一介女流,又是异姓,也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王位。这一局棋谋划数月,不想最后满盘皆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林后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楚王已颤巍巍地登上了主座儿,被宦官们安置在林后先前的宝座上。他冷冷扫了一眼发髻凌乱的林后和楚煜,随即撑出半个笑脸来,吩咐诸位臣子平身。 “诸位爱卿受惊,”楚王淡道,“后宫琐事,本不应当牵扯至朝堂之上……”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了。 众臣埋低了头,无人敢应。 楚王的意思,是今夜之事就是有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在朝堂间议论开去。不过是林后同后院儿里孩子的口角,叫人听了岂不是笑话? 座上的君王又俯眼睨着楚恒,见他云淡风轻地收了礼端坐,心下不由地有些许猜测。他摆摆手,示意宦官退开些,斜倚着把手,开口问道。 “老三,你来说一说。” “儿臣糊涂,方才只顾着吃酒,有些醉了,怕是瞧得并不真切。”楚恒遥遥作揖,凭谁瞧着,这都是要置身事外的意思。 “你瞧见什么,但说无妨。” “父王折煞儿臣,”楚恒口中谦辞,以退为进,“岂敢胡乱攀扯兄长与母后的是非。” “孤,”楚王坐直了身子,瞥了眼站在大殿门外,被几位太医围住探讨的白露,“权当听个人云亦云的笑话。” “方才宴饮,忽而母后说二嫂嫂有美酒相备,便叫人呈了上来。”楚恒故作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当即便有婢子为他递了热茶来,“怎知二嫂嫂斟酒刚罢,正是举杯同庆时,王长兄一口血呕了出来,昏死过去……” 林后明明有一肚子话,可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片沉默,她像被扼住喉咙的哑巴,无法发出声音。楚恒说的既是实情,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林后多时想分辩,可楚王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看得她心底发毛。 “王长兄突发病症,满堂皆惊。尤是母后爱子心切,命人捉拿了二嫂嫂,这才有了如今场面。”楚恒接过热茶,吹去茶汤上苍白氤氲的水雾,全然事不关己的模样。 楚王能在夺位之争中夺得魁首,自也是个人精儿,楚恒言语时一直瞧着林后和楚煜的神情。楚煜倒也罢了,满面的悲愤痛苦跃然纸上,恨不得一纸状书递了上来;林后则是目光流转,几欲开口辩解,都被楚王吓了回去。 看来此事,与林后脱不了干系。 “原来如此。”楚王答了一句,双眼微眯,默认了楚恒的说辞。 大殿陷入片刻恐怖的寂然。 楚恒搁置下茶盏,咚地一声,是瓷杯与桌案接触时的清脆声响。 “王殿!臣妾要状告二公子妇楚林氏,毒害公子,意图谋反!”林后长跪不起,声音尖锐拔高,深深向楚王叩首。众臣瞧着眼前的闹剧,不想下一瞬,林后倏然挤出了眼泪,哭得浑身发颤。 真情实意也好,逢场作戏也罢,到底是她自己生的儿子,怎能不哭上几声。 “王殿,那是臣妾的孩子,也是您的孩子啊!那是臣妾为您生的嫡长子,您就不想找出真凶么!”林后亦然悲愤交加,浑然瞧不见身后楚煜通红的双眼,自顾自道,“淇儿从来孝顺恭敬,不可能做出这等弑杀兄长的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指示的!待淇儿招了供……” “严刑之下必多冤狱,淇儿身子不好,母后是要她的性命!”楚煜怒声道,歇斯底里。 气氛凝重而紧张,众臣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场闹剧。就是刚到此处的几位宦官,也是心头砰砰直跳,仿佛有什么东西塞在了嗓子眼儿里,喘不过气来。 “淇儿若肯说,本宫如何忍心施以酷刑!”林后甩袖,反击道,“她是本宫带大的,如何会不疼她!老二,难道你不希望本宫寻到罪魁祸首,还淇儿清白么!” 林后目光如箭,话语中明里暗里已是多次示意楚煜,他们若再不同心协力,才是真真儿要被人害了去。林后满身狼狈,千钧一发之际,只听楚煜冷笑一声,眼中愤恨似火燃烧,隐约显现出刀剑的闪光和影子。 “还能是谁?” “王殿!王殿!”林后唤了两句,回眸时声泪俱下,美丽如初,“您可派人瞧一瞧,探一探!臣妾身边人从未离开大殿,老二也只带了几个亲信的随从。反是老三,他身边方才起舞的婢女如今下落不明,不知去向!” 林后的面容柔若蝉翼,美若花瓣,似乎会因一丝风的轻抚而破碎。她眼底的水光泛起无尽涟漪,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如瓷易碎。 “秦家将军先时守在门外,如今也不知所踪!若不是他心中有愧,又……” “大庭广众之下,儿臣从未挪动分毫,在场诸位皆能见证。”楚恒打断了林后的话,只当没瞧着她千娇百媚的哭诉,神色如常道,“府中闹了贼,自要有儿臣身边人回去处置;秦少将军与儿臣虽相熟,可他今日代领了宫禁护卫的差事,尽心尽力反成过错了?母后若不是喝醉了酒……” “既各执一词,”楚王言道,目光锋利,冷下了脸,“不若王后先说一说,孤寝殿门外的士兵,是怎么一回事?” 灯火阑珊下,雪在夜晚静静地飘,大殿内落针可闻。烛光映照在地毯上,四处散落着各异的白梅花瓣,烙印出林后纤瘦华贵的影子。她心中惊悸,不知如何作答,发间金辉熠熠,与残损零星的白格格不入。 白梅星落,而大雪绽放,举目皆白。 第22章 囚牢·3 要她如何回答呢? 林后脊背发凉,浑身一颤,叩首时声音微低,想到了主意。 “臣妾……挂念王上。今夜人多眼杂、往来无数,臣妾生怕有什么变故,或什么贼人伤了王上,这才安排了些人手……” “如此说来,孤可要谢一谢你的好心。” 楚王故意加重了“好心”二字,目光凶狠如狼,带着凛冽杀气,似要洞穿一切。他坐直了身子,环视堂下,眸色阴鸷如水波,气氛霎时凝固。 “王殿!末将阎晋,有要事禀报!” 众人目光随之望去,重重烛光之外,是先前离开不久的秦家军副将——阎晋。他手中高举秦家令牌,腰佩重剑,寸步不敢入,只高声回禀了一句。 声音洪亮,震耳欲聋。 楚煜下意识地回过身去,连礼节也顾不上了,背对着楚王,茫茫然瞧着门外之人。他心中隐有预感,心中最后一根弦紧紧绷着,有什么呼之欲出。 “传。” “诺。”宦官步下台阶,越过人群,去请了阎晋入内。 阎晋谨言慎行地瞧准了两侧大臣的官阶,他不过区区副将,入殿更不敢越雷池半步,几步便跪倒在地,一字一句地如实禀报。 “末将奉秦将军之命,特来回禀:二公子妇……殁了……” 楚煜足下踉跄,脑中嗡鸣一片,满头乌发散落了下来,身上还沾了许多方才地毯上的白梅花瓣。两名宦官匆匆上前搀扶,俯身替他一一掸去沾染之物,他却失魂落魄地推开了二人,眼中啪嗒一声滚下泪来。 他跌跌撞撞地跑进风里,奋力推开门口拦着的护卫,不要命地迎着大雪,跑向宫中的死牢。少年踏着深深浅浅的雪,足底的温度融化了好些雪水来,濡湿了鞋袜和衣摆。 不是好好的吗? 离开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秦典墨派来的几个护卫,本是留了一两个在外头等候的,见二公子六神无主地跑了出来,心下不忍,便自作主张地在前头为他带路。他积了满面的风霜雨雪,一身狼狈,拼命地跑着,恨早不能如此豁出去,也许,也许…… 他跑过经年的风雪,跑过狭长的小道,可大雪还是没停。 发间的雪化了,冰凉的水和着汗,淅淅沥沥地从发间淌下。跑得远了,连内衫都被浸透,肺腑呼吸间皆是寒凉,刺痛入骨。 奔走着、喘息着,猝不及防间,心头压满了白雪。 死牢外,横陈着守卫的尸身,里头则被秦家将士保卫得很好。几步一火把,恍恍惚惚地照亮得小室亮如白昼,唯有仵作和另一位太医杵在牢房门外,垂目不言。 他的耳中被风声灌满,众人齐齐向他行礼,也权当不曾听闻。少年拖着潮湿酸软的双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泪水横流。 “淇儿!” 我的夫人身染重疾,在玉京这吃人不眨眼的地方,日益严重。 她最是怕冷,可我找见她时,她身量单薄,衣衫被血水沾湿。 楚煜麻木地推开拦路的侍从,闯入潮湿腌臜的牢房中,血腥气扑面而来。 “淇儿!!!” 晚风的悲鸣,痛彻长空。 我分明什么都不要啊。 我遮蔽锋芒,为他们尽心竭力,只是想和我的妻子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终是我痴心妄想。 我责骂自己,为何这样无用,可这一切,都太迟了。 若是早一些。 再早一些…… 玉京的雪,连绵不绝。 我抱着她的尸身,暖了一日一夜。 可冬日的雪太大,有生之年,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 严寒岁月,囚牢湿冷。 我要怎么和孩子说,他们以后,再也没有母亲了。 …… “晴旭,你就真的…… “不怨我在花烛之夜大闹,不憎我欺你骗你多年,不恨我二三其德,从不对你用心吗?” 我一直深深爱慕着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无惧山海,无畏生死。 无路可退。 …… 眼见楚煜跑了出去,那狼狈模样浑然不似做戏虚假。接下来又是几个宦官匆匆来去,附在楚王耳畔回禀着什么,像是十分要紧的事情。楚王看了一眼自顾自品茗的楚恒,又睨了一眼林后,忽然心中猜到了什么,盖棺定论道。 “今日,原是渊儿误食相冲之物,又逢老二妻子所赠的酒水催化,这才突发重病。”楚王言道,“楚林氏心中有愧,于狱中自尽。” “王殿!……”林后意图辩解,红唇轻启,却徒然受了楚王轻蔑的一瞥,只好生生将话咽了下去。 “宣秦大将军上殿!”楚王不由分说道,俨然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此等意外,自是要见一见亲去过现场的人,才好做决断的。阎晋官职低微,纵是家族门楣皆为忠臣良将,可他独说些什么,恐朝中诸臣当有微词。需得换个更有威望的回上几句,才好作数。 再者,楚王顾念着病中情谊,饶是林后想尽法子要拉楚恒下水,他也得护上一护。况且——老二那边,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他这第二个儿子,是个痴儿,恐怕经此一遭,也没了心气儿。 如此念着,又听了几回探子密报,楚王虽病中多有劳损,到底还是真真切切地死了心的。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秦典墨才冒着风雪赶来了大殿,在外头卸了兵器,入内回话。 到底是年纪轻些,这样来回折腾,依旧是精气神儿十足的。小厮递上了帕子,替他擦去软甲上的雪水,又稍稍整理了仪表,好一个清风霁月的少年郎。 他跪在楚王座前,身姿挺拔如竹,山峦般巍峨耸立,不容置喙。 “堂下爱卿,报尔姓名。”楚王端着茶盏,眼皮也不抬一下。 “末将秦典墨,生梁楚之境,幼年丧父,三岁偕祖;杀敌无数,将有二八;自领军衔,已逾七年。自祖崩后,帅师数月,护国之疆土,稍歇战事。岁暮抵京述职,护祖墓上抔土,还诣祠堂。” 他一字一句地道出身世,堂上多位臣子连连颔首,楚王亦是面露动容,轻叹了一声。他问此一句,是要替秦典墨正名,他并非年少无知之莽夫,而是真真切切跟着秦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军功。 秦家一向不入朝堂纷争,秦典墨所言,自然句句属实。 “你是个好孩子。”楚王叹道,颇为惋惜哀恸的模样,“牢中情形如何?” “回王上,太医和仵作都来瞧过,二公子妇确仅有一处伤口,多半是自尽而亡。太医又言,二公子妇身中奇毒,本就命不久矣……” “竟有此等怪事?”楚王闻言一愣,立即又反应了过来。林后能对他下毒害命,还怕不能对一个旁系亲属动手么? “孤前些时日病重卧床,不曾照看儿女之事,实乃孤之大过。”楚王道,眼波流转间,是事事了然于心的冷漠,“老三,孤身子不宜出行。秦老将军为国捐躯,大义也。你便替孤走一遭,供奉香火,聊表敬心。” “是,儿臣记下了。” “现如今便去吧。” “父王?”楚恒一愣,想着外头天寒大雪,怎的会让他连夜探访? “此间事已了,诸卿跪安罢。” 所有人面面相觑,皆是不大明白楚王此举的意思。眼明心亮的几个一早就有所猜测,想来林后是使了些让王室蒙羞的手段,不然楚王也不会对林后一句不听、一字不看的。 今日堂上局势骤变,太医虽早有回禀,可自从太子被抬将出,还未曾有人来说过什么。只是这毒瞧着是下了死手的,若不出意外,恐怕…… 许些先时看好太子的大臣皆是心中惊悸,寒凉冬日,额发间也生出了汗来。 这一局,是谁害了谁,谁又在其中推波助澜,恐怕并不止明面儿上这般简单。 待人群散去,殿门一关,外头的雪也稍稍平缓了些,不似方才空中泼洒的势头。楚王扫了一眼窗棂上倒映出的诸多侍卫,心头微微发苦,垂首睥睨着座前长跪的妻子。 原是华美如云的发髻,经历了好一场风暴,散作雾,作絮,钗环歪斜。那些四散而下的发丝,飞扬得肆意,留了个千条万缕的影踪,倒是从容潇洒。 “王上,”见楚王久久不言,林后抽噎了一声,道,“臣妾不曾,不曾想过害我们的孩子啊!那是臣妾的命,您一早就知道的呀!” 楚王冷面冷心地,瞧着林后真情流露。 “臣妾二十余岁,才得了这个孩子。生下他时,血崩难产,险些丢了命去!博远小小的一个,胎位却不正,是生生痛了一天两夜才产下的他啊!臣妾这般一心一意为了他,又怎会害他呢!” “你本意自然不是害他。” “王上!……”在温暖的烛光中,她轻轻抬起头颅,一双明亮的眸子里透露出无尽的慈爱。不知可否是在宫中久了,人也做惯了戏的。 “今日之事,真真切切是与你有关,你抵赖不得。纵然旁人瞧着,会说是二公子妇心思毒辣,可孤心里清清楚楚,淑淇那孩子温良敦厚,这桩桩件件,没有你的授意,她是绝计想不出这等法子的!” 楚王顿了顿,见自己的妻子淌下两行清泪,心中唯余厌恶之感。 “老二即将前往封地,若是年代久了,怕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亲戚交情。”他叹了口气,斥问道,“最后临行之前,你还要她为你办这最后一件事,是也不是。” “王殿,”林后吸了口气,往前跪行了半步,声泪俱下地正要否定,“臣妾本是……” “孤倦了。”楚王神情恹恹,半句话都不想同林后多说,更不愿听她那些个胡乱攀扯的辩解,“今日的罪魁祸首已然自尽,终究是王家的丑闻,孤不会由着你坏了体面。你身子不好,身边跟着的太多,终究不便。孤替你做了主,打发了一半去,你也好好待在自己宫中罢。” 这言下之意,是要先软禁林后,以作打算了。 林后闻言,难以置信地仰首望着座上她的夫君,她的枕边人,可心底的那句问询怎么也开不了口。数十年的夫妻,她替他遮掩的、隐瞒的,早已数不胜数。 本以为情到尽头,能以利益结缘也是好的。她的身子纵然再也不能生育,可上苍已经赐给了她一个孩子,是举国上下最为尊贵的王家嫡长子,如何能不为他铺路? “王上,可是博远那边……博远还在偏殿歇着,”林后生怕楚王再行责罚,当即转了话题,认下了这桩惩处,“就让臣妾去瞧上一眼,只一眼就好!” “方才来的消息,”楚王漠然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不清,晦暗地含了几分杀意,“博远,已经去了。” 正是方才殿上,往来替他传信探听的宫人,从偏殿带来的消息。只是他见惯了悲欢离合,一直隐忍不发,直至如今。 “什么?”林后如遭雷劈般定在了原地,继而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她连连摇头,口中念着不可能,发上最后一支金凤钗咚地一声落了下来。 “你以为,孤为何要屏退臣子?他们已然知晓二公子妇的死讯,若再得知博远之事,可有这般容易离开?些个文官谏臣,不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怎肯好好归家去!” 如此噩耗,寄托了毕生希望的孩子骤然西逝,她的世界瞬间崩塌。林后的眼睛空洞而深邃,嘴唇颤抖着,发出无声的哭泣,眼泪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怎么也止不住。 “孤可以失去一个儿子。”楚王面色沉了下来,“但不能,蒙上这等丑闻。”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佝偻了脊背,极尽卑微地蜷缩着,跪伏在地,不断颤抖的身体脆弱而绝望。黑云般笼罩在心头的无助,化作逐渐崩溃的哭声,恨不得远达地底。 “至于元凶,你心中自有定数。”楚王不愿再瞧,在宦官的搀扶下起了身欲走,“下去罢。往后无事,也不必再来拜见了。” “王上!王上……”她及时唤住楚王,重新直起腰来,哽咽着正了正自己的衣襟,再度深深叩首,声线颤抖,“自打那次,臣妾坏了身子,迄今未能有孕……博远,毕竟是臣妾唯一的子嗣……臣妾,恳请您能让妾身亲为博远办身后事,也是妾身的一点……” 第23章 囚牢·4 “不必了。”楚王打断道,“想来博远,也不愿意见到你这样的母亲。” “王上!”她声音嘶哑地喊道,却见身旁飘过一缕的衣角,行至楚王身边搀扶。林后愣了愣神,定睛一看,此人虽身着宫中衣裙,可容色艳丽,身形窈窕,并非常在楚王身边侍候的熟面孔。 这又是谁? 言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向通往偏殿的小门,遥遥步入了阴影。只留了一句,让林后早些回宫安置,便如充耳未闻般,不再顾念痛哭流涕的妻子。 …… 大雪纷飞,屋檐下的长廊上积雪白茫茫一片,暖黄的灯光将雪花映照得愈发可怜可爱。飘落的雪层层沉积在屋檐上,越积越厚,飞檐有多长,雪花的触角伸展得,便有多长。 寒风灌入衣衫,冷得叫人发颤。漆黑如墨的夜,恰如与天同宽的深渊巨口,吞噬着,啃咬着,才露出些碎屑般的零星雪花。 在大寒的推动下,楚恒出了大殿,仰头瞧见的便是这一幕。殿前的石阶下,还散布着诸多杂乱脚印,都是方才闹剧时往来的宫人,行过的痕迹。 大殿内似乎发生了什么,大臣陆陆续续地被赶了出来,在门外纷纷同他道别。他不喜在人群拥挤中走,于是便在门外等了等,一一回礼。 这些个惯会审时度势的,再不明白堂上这一局,也知道如今楚王三子,仅剩下楚煜一个囫囵个儿了。楚恒和楚煜向来没有什么正面冲突,若是楚煜日后继承江山,以他的儒雅性子,也不大会为难楚恒。 秦典墨也随着众人出了门,在另一侧吩咐完守卫,在行至楚恒身畔,同他一并目送那些离开的臣子官眷。大殿正门紧闭,隔绝了里头的声响,自然也隔绝了那些微的烛火暖意。 他们皆是仰头瞧着,看雪花落尽余声。 雪,深切切的,好似海水一般时而浪涛,能淹没一切,还有一丝揭开满目疮痍的裸露感。 四下寂静无声,秦典墨叹了口气,道。 “在边境时,也时常遇到这般大雪封路,十分难行。” “是啊,”楚恒回道,“累累白骨,皑皑大雪,都是难行的。” 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秦典墨嘴角含笑,目光示意了大寒一番,行至楚恒身后:“我来推着公子走罢。” 落雪的宫廷一片银装素裹,那些漆黑不见底的长街小巷里,尽是无人打扰的厚厚积雪。秦典墨推着轮椅向马车停留之处缓缓而去,大寒和小寒懂事地放慢了步子,给他们留出些私下交谈的空间。 大殿内暖黄的灯光,倒映出狭长明灭的窗影,和雪花混作一处。一座宫阙一座楼,看屋檐上松软的白皑,楚恒的内心忽而长出了一口气,神色也轻快不少。 久聚于眉心的阴霾,此刻拨云见日,只是深痕已成,旧事仍在。 “公子今日,瞧着,应是最大的赢家了。” 楚恒轻笑一声,道:“得了个眼线入府,还算得上赢家?” “如何不算?方才瞧见白姨进去,想来王殿的病症也有所好转。王殿承了公子的孝心,长公子身染重病,二公子也是失魂落魄。这满朝堂,唯公子一个了。” “父王今日所言,并无重责林后的意思。”楚恒眼眸一黯,道,“只怕此事,还未能全然了结。” “方才姝儿来报,说在京郊外三里的深林,发现一队身着异甲的巡逻兵士。”秦典墨推着他走得慢,只知雪花又大了起来,好在大寒机灵,寻了一把伞过来撑着,方不至被霜雪沾湿,“姝儿派了一队亲卫,扮作寻常上山的村妇百姓,摸到了他们扎营的方向。她生怕打草惊蛇,只好先画下方位,便来报了。” “哦?”楚恒顿了顿,眼中的城府心计深似东海,道,“想来是二哥的那支队伍。这倒是……意外之喜。” “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父王若是知道,这支队伍是林后和二哥一并为长兄准备的,不知可还会宽纵了她。先着人远远跟着,汇报行踪,看林后如何动作,再论。” “是,本是如此吩咐的,姝儿亲自盯着。”秦典墨应声,楚恒的想法倒是同他如出一辙。 他们这一行人里,恐怕阎姝对林后的恨意,是最近时日起的了。正是最浓、最烈的时候。为免阎姝一人在府里闷出心事,秦典墨特地将楚恒的打算同她说了个囫囵,让她好好安排了人去跑这一趟差事。 “父王迄今未传出长兄的死讯,恐怕是要以别的名头发丧,遮一遮宫墙内的丑事……”楚恒道,“你提前派了人,到坊间把这秘闻传开去,就装作是将士们无意间走漏的。说是二公子妇受林后胁迫,对我下毒,最后……害了长兄,愧极自尽。” 宫墙内的闲话,任凭大殿上知情的,更会约束好亲眷家属,不走漏半句。大殿里的人说不得,一旦被查,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可不在大殿里头的,譬如在死牢外头守着的秦家军将士、那些个嘴碎的奴婢宫女,却是不能轻易被察觉到的。 此事,交给秦典墨去办,是最相宜的。 “王上若是怪罪,公子又当如何?” “不。”楚恒笑道,“父王,会愈发推迟发丧。” “公子如此笃定?” “你回头瞧一瞧。” 秦典墨闻言顿住了脚步,双手还扶着楚恒的轮椅,回首望去,是广阔开明的殿前雪地。他们二人所过之处,留下了狭长如线的印记,如蛇游走在白茫茫之中。轮椅的辙印清晰无比,秦典墨的脚印也错落有致地蜿蜒至殿前,除此之外,并无旁的不同。 “你可见到,有宫人匆忙簇拥林后去偏殿?”楚恒继而又问。 “不曾见到。” “自然不会见到。”楚恒瞧着窸窸窣窣、飞旋在他鞋尖上的几簇雪花,道,“冬日冰冷漫长,当然也不会见到。” 这样遮天蔽日的白,和我母亲离开前的那日,岂不是一样? 我的嫡母啊。 终是让你,体会到我那日的滋味。 你的丧子之痛愈发绵长久远,便愈发令我—— 愉悦开怀。 但你的报应远不及此。 秦典墨又瞧了片刻,恍然大悟地回过身,眼角含了几分了然笑意,继续推着楚恒往前走。楚王无法立即发丧,自然也没有任何由头责备林后。可他心底又知晓了林后的不堪手段,绝不会容忍她肆意妄为,至少需得将人打入了冷宫,以观后效。 对外,顶多是说她不曾关照儿女之事,有所偏袒,寥作惩戒。 但这宫墙内的事情,可说不准。这里头谁心底里记恨着谁,寻常都是瞧不出来的,一个个花朵儿似的笑靥,还不知枝上的刺儿有多尖、多狠。若是一时落魄,叫人欺辱了去,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对了,”楚恒忽而想起什么,问道,“既是你去的地牢,可见到兰儿了?” “见着了。我让她先行回去,或是殿外守卫森严,先出宫去了罢。” “小妮子愈发没规矩了,”楚恒轻责了一句,嘴角却勾了笑,“也当同你我说一声才是。” “这天气寒凉,”小寒见状,快走了几步上前,打圆场道,“主上身子弱,想是受不大住。兰儿同是一向怕冷的,早些回去也是常事。” “叫将军见笑了。”楚恒客套了一句。 “早就知道兰儿的性子。”秦典墨后退了几步,让出了轮椅后头的地界儿,作揖行礼,回道,“但请公子上了车驾,末将在前头为公子引路。” “有劳将军护送。” 辘辘的马车声掺杂着雪水,敲打着被雪厚厚覆盖的汉白玉砖石,悠悠掠过几条细长的车辙印。两匹油光水滑的枣溜马稳稳地在前头拉着车,幽远的车铃随着缥缈的风声传来,不出多时,便驶出了宫门。 进入门洞的刹那,四周光明被斩断,车厢内亦陷入一片寂静。楚恒攥紧了手,下意识地撩开了车帘,外头风雪灌入,冰寒刺骨。 马蹄声哒哒地踏着雪地,还有细微的踩雪声,缓慢而又有力地通过。 黑暗褪去,烛光重现。 守宫门的将领见是二公子的车驾,携着周遭几人作揖行礼,目不敢视。可楚恒的视线却越过了这几人,在外头扫了一圈,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只是最终,他的目光都不曾落在一处。 马车徐徐驶过长街,楚恒这才松了手,任凭车帘直直垂下,遮蔽了外头的烛光。宫外清冷寂静,听着远处打更的声响,约莫是三更天了。他眼眸半垂,瞧着车内矮几上摇摇晃晃的颠沛烛光,心头突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只是说不清、道不明,寻不到头绪。 “小寒。”他开口轻唤了一句,压低了声,生怕被外头的人听见。 “诺。”昏昏欲睡的小寒当即直起了腰,应了声听候吩咐。 “秦将军府我自会去祭拜,”他双手不经意间攥紧了衣袖,眼中的光明随着马车的震荡一跳一跳的,十分不安,“你守在宫门外,直至子时过半,若还无消息,便回府上禀报。” “诺。”小寒答道,只当楚恒是担忧林后的处决,想等一等消息的。她起身出了车厢,同大寒耳语了几句,便一个纵身,跃入黑夜之中。 前头的秦典墨恍若未觉般拎着马缰,眼角的余光却扫见了小寒离开的方向。他心里埋了个嘀咕,面上只作云淡风轻的,迎着霜雪,引着车驾向将军府而去。 …… 一番休整收拾,净手焚香,楚恒才算是堂堂正正地,祭拜了逝去的祖父和秦家的列祖列宗。祠堂的门一关,他便执意要站起身来三跪九叩,毕竟那桌案上,还供奉着自己母亲的灵位。 最后这一拜,他跪得久,头也埋得前所未有的低。直至双腿颤抖,再也支撑不住,大寒和秦典墨才慌忙上前将人搀了起来,扶回椅子上。 天寒地冻的,祠堂也未能提前燃好暖炉,即便有蒲团隔着,地底还是传来钻心的冷,也难怪楚恒的身子受不住的。 离开秦将军府,一行人方悠悠向三公子府而去。一路上楚恒一语不发,端坐着像在斟酌什么,直至到了家门外,大寒唤了好几声,楚恒才回过神来。 苍翠的竹叶上还残留着积存的雪,偶尔有风过时,那些雪花从竹林间纷纷飘落,又是一场朔雪。雪后的竹依旧屹立不倒,天公暂歇,严风刮地,下得正好。 府门外举了一大片火把,亮如白昼。家中奴仆早已将门外的雪扫至两边,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被火光照耀的晶亮透彻。 竹叶在寒风中摇曳生姿,抖落点点积雪。 楚恒抬眸,望见门外的一侧坐着一名少年,一身厚重深色衣袍,冻得双唇发紫。 火光将他稚嫩青涩的脸庞照得清晰无匹,轮廓分明,线条柔和却透露出坚毅与坚定。尤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墨发随风而动,如夜色中蛰伏的小兽。 是珈佑。 “夜已深了,”楚恒迎着珈佑的目光,心中的不安感如梦初醒,下意识地抓紧了轮椅的扶手,“大家回去歇着就是了。天寒地冻,不必久候。” 众人闻言,如临大赦地行了礼,有条不紊地在管家的指挥下入了内。珈佑的目光死死盯着安静无声的车厢,待家丁奴仆散去,火光亦淡淡远走,铺天盖地的寒冷才钻入他的心扉。他熟练地挪动着轮椅,往前行了一小段,拦住楚恒入府的路。 “你这是——”大寒正要开口问,却听珈佑忽而蹦出来一句。 “长姐呢。” 北风乱。 竹叶间的缝隙忽而跌下好大一片积雪。 “我问你,”珈佑咬牙道,“我长姐呢?” 楚恒心中早有猜想,珈佑不随着珈兰在府中休息,反而候在此处,只能说明——珈兰还未回到府中。 遥遥有更夫敲着的竹梆子和铜锣声,振聋发聩,距四更天不过一盏茶时间。楚恒的视线越过珈佑,往府内看去,只见里头明亮处伫立着一名窈窕少女,面容清冷如雪,此刻却满是忧虑。 小寒回来了,也就是说,自珈兰离开大殿之后,便同他们失去了联系。 第24章 囚牢·5 珈佑不曾错过楚恒面上一闪而过的忧虑,虽知他是无心之失,却还是咬紧了后槽牙,恨不得在门外便将他生吞活剥了。看这情形,珈兰是被什么人留在了王宫大内,无从脱身的。小寒倒是懵然不知,听她回来时的口风,恐怕楚恒一早就发觉了什么不妥,才吩咐了人在宫门外留候。 “外头冷,”大寒扫了一眼二人的神色,生怕他们在府外起了口角,抬眸示意小寒出来搭把手,忙道,“主上不若先入府定一定,再议不迟。” 院内的小寒急匆匆地冒着风,又着人去厨房滚了热茶来,好生将这两位体弱的少年领进府中。楚恒一路摩挲着袖口厚重的衣料,瞳孔无神,直至室内热风一吹,浑身忽而松懈下来,注意到里头炭盆摆放的位置。 炭盆上头用银丝网罩着,热气腾腾,连空气都被火浪扭曲得变了形。炭身透亮的红,红里闪出金光,上头覆的是发白、发灰的几块,皆是快要用尽了的。 他瞧着那一抹火光里通透的亮,计上心来。 他们一行人,唯有白露是从楚王明面儿上过了身份的,即便是悄悄带入宫中,可事急从权,又碍着救命之切,多半不会遭楚王斥责。更何况…… 楚恒在脑海中翻阅着无数线索,才忽而想起,那年自己在南郡受了重伤,回宫途中,隐约走过一颠簸路段。可楚国境内官道素来平整,且有专人巡视管理,又怎会平白多出那样一段行程来? 下人做不得主。除非,是楚王亲下的令。 这些年,楚王晨兢夕厉,事必躬亲,早已练就一颗铁石心扉。譬如今夜知晓长子逝世,也不曾掉过半颗眼泪。反观他对白露的态度,不但不曾苛责私入王宫之罪,反倒是留了她在身边。这等优待,当真是因为三公子的病症唯白露可医,还是楚王在为君之前,便已识得白露多年,且—— 楚恒无意于详知长辈旧事,只是笃定,白露手上,多半有楚王的许些把柄。这些把柄,甚至比林后为他遮掩的腌臜手段,更为要紧。 珈佑瞧着楚恒思虑出神,侧目冲着小寒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来,眼底浓浓地抹了一层阴鸷,微微开口道。 “小寒姐,我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 “我想要——后宫殿宇的分布图,越详细越好。” 往日他谨守分寸,十数年都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从未打探过外界的地形。在地底的石室里,他能养着兰花,等着长姐的信,纵然多次心有郁结,可日复一日,从不厌烦。 先前听来回禀的小厮说起,今日二公子妇骤然长逝,二公子如失神智般,捧着妻子的尸身不肯松手。一想到这句话,珈佑的心里就没来由地恐惧害怕,林后连自家族人都能痛下杀手,若是长姐落入了她手中…… 他不敢再想。 说话间,楚恒已令大寒伺候了笔墨,洋洋洒洒地写下一封密信,支了个脸熟的小厮送去王宫。他用白露这步棋,无疑是最快、最有效的法子,可若是他猜错了方向,或是白姨脾气上来,功亏一篑又当如何? 珈兰功底深厚,能将她擒下的,定是世家大族豢养的死士。若说谁家有这个能力和胆子,可不就是在大殿上猫哭耗子的林后么? 楚恒抬眸,正好撞上珈佑那双深邃如渊的瞳眸。一潭死水下暗潮涌动,仿佛已然洞悉了他的想法,锐利地将人心抽丝剥茧。 …… “阿爹,阿娘。” 林瑶溪随着家人一道儿回府,进了家中正堂,便开口唤住两位尊长,像是有话要说。她自打离开大殿便是满脸凝重,直至马车驶出王宫,才似重获新生一般,松了眉头、卸了伪装。 两位长辈深知女儿心思重,正要回屋歇息,听见呼唤也停了步子,回身来瞧。林瑶溪抿了抿唇,只说是些要紧的事,让一众奴仆婢子都退了下去,才上前行至母亲身旁。 “母亲,”见人都退了个干净,父亲母亲身边都只剩下一两个数十年的亲信,林瑶溪才敢幽幽开口,“女儿婚事,关乎阖家性命,不得不先报与长辈。” 林母一愣,忙回握住孩子的手,扶着她坐下。 “此话怎讲?” “母亲有所不知,”林瑶溪仰首瞧着母亲,不知岁月如何磋磨,竟让她眼角也生出了些皱纹,“人前,姑母一贯是撮合女儿和长公子到一处的。可是每每私下里谈及此事,姑母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久而久之,女儿便也猜出几分姑母的心意来。” “你是说,林后承诺不过一噱头,从不曾想要你嫁予她的儿子?”林父厉声问道。 “父亲,今日殿上局势动荡,”林瑶溪压低了声,娓娓将这惊天的秘密说与父母听,“林后用药狠辣,长公子经此一事,纵然不是寿岁无多,也会有人趁乱起义。可方才殿上,女儿瞧得清清楚楚,三公子的腿!他的腿……” 林瑶溪,果然连毒从何来,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原来当日你的那封信,是早就有所猜忌,”林父也走近了几步,“所以你选择三公子,是想同林后赌上一场?” 林父感叹女儿心计之余,实在是有些后怕。若是他当时没有拦住妻子,由着她在堂上拒婚,恐怕他们一家,都无法囫囵个儿地回到家中,遑论什么将来。林后生性多疑,难免不会因此事记恨他家,恐怕还能将长公子中毒一案,牵扯到他们头上来。 可那是自家女儿的终身大事啊,如此草草了事,随意许了人家,万一三公子如传言一般残疾,可不是嫁过去守活寡么?若非今日出事,依着林后的打算,林瑶溪恐怕还要在宫中侍候几年。待年纪大了,不大好商议婚事,他们更没什么脸面去替女儿请婚。 届时,林后再封个什么郡主公主的名头,既替他儿子铺了路,又算不得亏待了林瑶溪,真真儿是好谋划、好手笔。林瑶溪自打窥见了林后的念头,便有心谋划留意,才寻到三公子这一根救命稻草。 出乎意料的是,三公子果真隐瞒了双腿康复之事,一出手便扳倒了林后和长公子。殃及池鱼,二公子也颇受打击。若如此林瑶溪还瞧不清局势,那她的兵书,真算是白读了。 “不能说赌,父亲,”林瑶溪笃定道,紧了紧母亲的手,寥作宽慰,“女儿是在为阖家,寻一条生路。” …… 楚王几是连夜下的命令,吩咐了禁卫围在林后的殿外,在本就四处受限的地方,又方方正正地围了一圈桎梏。宫门关闭的刹那,烙上了一把厚重的铜锁,除非外有钥匙,不然断断是插翅也难逃的。 林后放眼望去,宫中虽是依旧的繁华巍峨,不过少了一半的宫婢,略显冷清。墙角的这些个花儿朵儿,也被寒冷朔风吹蔫儿了不少,隐喻出金碧辉煌之下,无尽的萧条与挫败。她目光一凛,侧目示意了春红一眼,春红便知趣儿地屏退了众人,独自扶着林后向主屋行去。 林后脚下踉跄,却稳稳地抓住了春红的小臂,二人压低了声儿,语调几乎要埋没在风里。 “你是说,抓到了个貌若天仙的小娘子……身上是二十四使的一套行头,如今就关在地牢之中?” “正是。方才阿成来回禀的时候,奴婢还不敢信。娘娘在殿上无从分身,奴婢特地着人来瞧了一眼,”春红警惕地张望了一番,稍凑近伏低了些,继续道,“还真是个美娇娘,说是从身上搜出一把带血丝的匕首,底上……刻了字的。” 林后紧了紧春红的小臂,眼中闪了闪兴奋的光芒,仿佛瞧见了最后一丝希望,问道:“什么字?” “霜降。” “这么说来——”林后眼珠一转,“方才献舞的那个女娃娃,离开后未曾回来。如今你说阿成逮住了一个,押了,手上多半还沾了血污案子……”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抓散了美妇人的发髻,踩着寂静漆黑的夜,狂烈如奔腾之马。 林后浑身一颤,猛然发觉了什么,明明愠怒,只能强压着火气,道:“他方才一副事不关己模样,本宫还当是淇儿临时反水!不想他的手伸得这般长,真没有冤枉了他!” “娘娘,那这匕首,岂不是告发三公子的证据?” “不可!”林后攥着春红的手臂,纤长的指甲因染过花汁,粉嫩晶莹得如雨后花朵一般,“若是此时起事,反有攀诬之嫌!老三急于杀害淇儿,正是为了死无对证。是本宫太过心急,不想淇儿这痴女,竟生出了背叛家族之心!” “娘娘,可如今长公子的死讯被王殿压下,我们……只得另寻可靠之人啊!三公子同娘娘有杀母之仇,他断不会为娘娘所用,唯有……” 剩下的话,她即便不出口,林后也是了然于心。林淑淇的死因终究与她脱不了干系,若是老二查起来,难保不会同她生出隔阂。如今唯一保住林家的法子,就是借着那一点亲戚关系,扶老二为王。 待到入了四四方方的王宫,她还怕没有机会,抚养淇儿幼子么? “娘娘,”春红道,“幼子无知……” 林后欣慰地拍了拍春红的手臂,吩咐道:“匕首可以造假,本宫未见过那女子,还不好说实情如何。若是老三的手段,将本宫胡乱引了出去,岂不是平白被人捏住了把柄?稍后你替本宫瞧上一眼,认准了人,再来回话。” “是。今日之后,二公子多半会有所警惕,”春红还算冷静,且是真心实意地跟着林后的,“怕不好成事。” “本宫如今困这里,如入冷宫,”林后道,“尚不知吾儿何时发丧。本宫……同王殿终究是多年夫妻,他不会狠心到,让本宫见不上王儿的最后一面。” 风声悠然飘荡,低吟浅唱着略过耳畔。 “你说得对……”林后喃喃道,不知在这风声中瞧见了谁,眼底泛起潮湿的苦涩,“他身上没有林氏的血,无法真心为本宫所用。不若坐山观虎斗,待他们两败俱伤,本宫便将淇儿的子女接进宫来。既能以此为挟,也算得上名正言顺……” 说话间,二人行至正殿门前,值夜班的宫婢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迎着二人入内。殿内一早就燃好了炭火,暖的如同开春儿似的,烛火也是新添置了灯油的,点得亮亮堂堂,哪有半分冷宫的样子。 主仆之间的对话,也在靠近守夜的婢女时,戛然而止。 春红叫了几个婢子来,准备了热水、浴品,又让梳妆的丫鬟替林后整理钗环。她亲自试好了水温,命几人好生伺候,便转身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几个伶俐的丫鬟刚替林后卸了发髻,正理着杂乱不堪的发,春红便将上前半步,俯身在林后耳畔回了一句什么,躬身退了下去。 她行至未燃火烛的书房,顶着半明半暗的视野,熟练地摸索到了书架上的一个器皿。女子纤长的手指挂入瓶上的瓷环中,将整个固定好了的器皿一拉,转开了半圈儿去。 咚地一声,书房墙壁的一角弹出一道暗门来。里头灯火通明,竟是一条向下而去的长阶! 春红回身瞧了眼空挡无人的正堂,立即扒开门,钻入狭窄的缝隙之中,又在左侧一块老砖上轻轻一摁,石门便重新合拢。若有人从外界看,这门缝恰好和书架对齐,不抬头细看,是瞧不出来的。 通道的墙壁上挂了几件黑色斗篷,悉数有着厚重的兜帽,只消光线暗一些,是不大瞧得清其下身形的。春红随手取了一件披在肩上,系好了兜帽,才扶着墙往下走。随着烛火逐渐昏暗,下头是一间稍微宽阔些的石室。两个嬷嬷守在监牢门外,丝毫听不见囚牢里头滴滴答答的水声。 滴水之刑,这是折磨人,不叫人入睡的法子。 夜已深了。 第25章 囚牢·6 两个嬷嬷见这条石阶上来了人,知晓其身份不一般,当即屈膝向她行了礼,谄媚地汇报这女子有如何如何不肯回话,她们又是如何如何尽心云云。可是偏生没得主子的令,也只能使些不伤人的法子,初步审上一审,算不得什么大刑。 硕大的黑色兜帽遮掩去近乎一半的面庞,春红又背对着烛光,愈发叫人瞧不清神色。她瞥了一眼外头桌上摆着的物什,抬手示意嬷嬷们噤声,默然走向那把匕首,握在手中端详细看。 匕首上细密的血槽,是三公子府上独有的设计。而匕首的底部,实打实地刻着——霜降二字。她讶然回身,扫了一眼牢房内狼狈蜷缩的女子,命嬷嬷们打开牢门,将人拖上刑架。 昏暗狭窄的地底,四周是厚重的石壁,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一角。墙壁上挂满了各色刑具,寻常的也便罢了,更多的是些从未听闻的旧物。譬如缝麻袋用的长针,专门对付不听话的奴婢,保管一针下去,是痕迹也不留,痛也痛彻心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和潮湿的气息,让人感到压抑和不安。? 春红是知道嬷嬷们的手段的。这两个都是林后费了好些心力,从外头请回来的老嬷嬷,早些年是先王宫里头,负责看管死牢女囚的。自有本事将人折磨得浑身无力、气若游丝,而不见半分伤痕,实在是软刑中的高手。 待嬷嬷们固定好了这女子,烛光一打,春红上前撩开女子额前纷乱濡湿的发,定睛瞧清了她的面容。她吓得险些叫出声来,心跳如擂鼓,居然是方才宴上献舞的女子,只是褪去了繁华衣袍,改了发髻,面色惨白,添了几分憔悴病容。 “是你。”春红开口道,心有余悸。 闻听熟悉的声音,珈兰当即睁开双眼,略微清醒了些精神。望着毫不避讳身份的春红,她冷笑一声,微扬了扬头,十分不屑。少女目光如刀,浑身却软若无骨,是先前被灌了软筋散的缘故。 “你认得这把匕首。” “我跟在娘娘身边,纵没有娘娘的眼界见识,也多少耳濡目染了些。”春红手中的短匕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转了转手腕,道,“只是可惜,娘娘早有准备,正是防着有人行大逆不道之举。没成想,多年未用上的人,今朝居然派上了用场。” “若她心底坦坦荡荡,又怎会安排了人手,护卫在这四面不透风的王宫大内。”珈兰冷笑道,“不过是做贼心虚罢了。” “沦为阶下囚,还不忘探我的口风。”春红眉眼弯弯,一副人畜无害的温和模样,道,“可惜这两位嬷嬷,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就是铁石心肠无牵无挂的,也能撬出几句来。遑论你这肉体凡胎,想来撑不住几日的刑罚。” 说话间,另一侧石门半开,有个小宫女提着裙侧身跑入,正是先时为春红报信的小宫女。她快步将一封信交到春红手上,目光凝重,示意春红务必亲自查看。两位嬷嬷也是多年的人精儿了,扶着春红姑娘坐到烛光下,挑亮了些烛芯。 春红瞥了瞥刑架上偏开目光的女子,讥笑一声,垂眸拆开了信封,借着烛光一字一句地在心中念完。 “南郡人,曾是秦楼楚馆的贱奴,”她将信件的一角凑上火光,道,“看来阿成是抓对了人,你的耳报神,恐怕比谁都要灵通许多。尤其,赎你身的,居然是秦家的小将军……娘娘正愁无法牵制这位朝中新贵,不想今日,倒是捉到了个把柄。” 灯台上迅速燃起跃动的火苗,火舌顷刻攀岩而上,热浪席卷。眼瞧着轻薄的纸张一点点被蚕食,化为灰烬,春红的脸在火光下愈发娇艳,灿烂如霞。 官府文书如此,那此人背后,又是哪方势力呢? 春红盈盈起身,裙摆微动,走向浑身湿漉漉的少女。方才还容色如春的大宫女,忽而眼眸一沉,暴露出眼底的阴狠嫉妒,抬手示意两位嬷嬷上前。 “你的眼睛,真美。”春红掐住珈兰的下颚,将她的脸摆正,“眼角微微上挑,如秋水一般好看,未施粉黛而生妩媚之色,浑然天成——就从这双眼睛开始。” “诺。” 紧接着,两位嬷嬷一左一右地持了满壶的辣椒水上前,站上了两侧的小石台。她们强压着珈兰的脸,毫不顾惜地往眼底灌,为加剧痛楚,这辣椒水都是特地温过的。她若是敢闭眼,便是一人强扒着,一人再蓄满了水往里倒。 二人嫌上下石台麻烦,索性将下头一整桶端到了面前,水面还漂浮着一层厚厚的辣椒,气味呛人。 猩红的刺痛感如火舌舔舐般扎入眼中,疲惫的神思忽而被激醒,她的身体无法自控地摇晃,疼痛已经超越了肉体的界限,成了对她精神的凌迟。她无惧鞭打和板子,那本就是幼年也受过的痛楚,可先是流水之刑磨尽了她的意志,如今又施以酷刑,每一次灌水的剧痛都在撕扯着最后一根弦,将崩溃之感传遍四肢百骸。 春红冷眼瞧着她双拳紧攥,浑身颤抖,偏是固执地不肯尖叫出声,心中不免唏嘘。她手中还攥着珈兰的那把匕首,心下已然有了主意,转身没入来时的阴影。 一段黑暗过后,是另一段无穷无尽的黑暗。 她回到林后的寝殿,瞧着里屋还未熄灭的烛火,便躬身入内,将地牢之事一一回禀了。林后侧倚在榻上,手中还握着一卷书,闻言,头也不抬地命她将这把匕首丢在院子里头,由着风吹雪埋一夜,以观后效。 春红不解,开口问道:“这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娘娘,缘何要把物什丢出去,还是丢在自家宫里……” 直至林后搁下书,浅笑着道出实情。 左右,人都在林后手里。一夜未归,凭谁在意些的,想来也已经查到去处了。与其畏首畏尾隐忍不发,不如抛在明面儿上。她如今被困深宫,可玉京城外的将士们等不得;国无储君,朝堂也不安宁,她林氏一族就更等不得。无论叫谁捡去了,就由谁来商量个法子,换些林后所需的——生路。 即便楚恒冷心冷情一些,即便骗不来他,可秦典墨,总是个讲义气的。 春红奉命将匕首扔在院儿中,命所有奴仆婢子紧闭门户,刚回大殿,便听屋外一阵冷风穿过,阴霾渐深。 …… 三公子府。 楚恒坐在窗边,叫人在檐下点了灯,沏了茶,静静地在温暖之处看寒冷下的落雪。腿上厚重的棕色狐皮毛毯在风中舞动,栩栩如生,色泽深浅得宜。寒风一扫而过,狐毛轻盈如柳絮飘飞,吹散了楚恒肩头的发,却无法捣乱他眼中深邃的一潭幽泉。 火苗跳动的声音伴随着炭块的燃烧声,将整间屋子暖得舒舒服服。桌案上的烛台倏然爆出一声噼啪灯花,与伏案静默的男子相得益彰。 四更天将逝。 汉白玉镇纸压在王宫地图的两端,而珈佑手中的另一张,则是专人记录的各家宫苑和各处尺寸。他似春蚕啃食,全神贯注地沉浸其中,为了他的长姐,刀山火海都愿意闯的,何况是这些微末功夫。 大寒守在门旁,像是在等候什么,时不时从门缝中探出头去张望一番。四更天的梆子声遥遥从城内传来,不紧不慢,诠释着夜晚的旋律。 夜深人静,堂前檐下的积雪铺成细腻潮湿的绒毯,纯净无瑕。 珈佑的指尖停在了林后的寝殿。 这张地图并非王宫流传的规格,而是楚恒派人暗中探察后,加以考量画出的详图。依着图上笔锋,林后寝宫一侧,拐个角便是贴身婢女的居所。紧接着,是小厨房、书房这些,瞧着同寻常宫苑没什么区别。 可地图的描画者,特地标记了尺寸长短,连围墙的高矮亦不放过。细细算来,林后的寝宫同春红的住处间,有一堵厚厚的石墙,若有暗道,其尺寸约莫可容纳两个成年男子并肩通行。 “咚咚咚——” “主上,”屋外有人轻叩门扉,声音压低,“宫里的消息。” 大寒闻言,吱呀一声拉开了半边门,让开了路来,示意他入内回禀。来人是一名身材纤瘦高挑的男子,大跨步走入门内,当即止住了步子,垂低了头。他一身夜袭黑衣,容貌算不上如何出挑,只是脑门上有一个大大的梁国刺字,乃是受刑流放的罪人。 此人正要躬身向着桌案处俯身叩首,忽而发觉那座上竟不是楚恒,只是气质相似罢了。男子余光一扫,立即偏了些身子,向着屏风后窗旁的身影作揖行礼。 “主上,属下在楚王寝殿、大殿和林后寝宫三处搜寻,楚王果真如主上所料,将长公子的尸首搬入了王宫地窖封存。白姨随行侍候在侧,为尸首保存出了不少气力,直至伺候了楚王的汤药,才被人引到一处殿宇歇息。属下刚赶到林后寝宫,便见一名大宫女将此物丢在院里……”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用锦帕包好的物件儿,仔细打开,里头竟是一把二十四使皆有的短匕! 底端刻着——霜降二字。 大寒瞳孔微缩,有些惊诧地瞧着那柄向来不可离身的武器,心脏的跳动忽而活跃了起来。 楚恒未动,只依旧靠在轮椅上,沉默地数着风声。大寒心领神会地接过沾了血的短匕,谨慎妥帖地用双手捧着,步入里间。 屋外树上的积雪,压得树枝几要喘不过气来,摇摇欲坠。 珈佑好奇地抬起头,目光在落到匕首上时骤然收紧,恨不得将其夺了过来看个仔细。桌上搁置的纸张被寒风卷走,飘飘然落在地上,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这把匕首的锋刃如同秋水般清澈,仿佛轻轻一挥,便能割开任何阻碍。窗边的少年抬手握住了柄,动作稍顿,心下一横,这才将手腕一翻,去瞧底部刻着的名讳。 血槽里,还有已经干涸的血液。 是谁的血呢? 楚恒眉头紧皱,将匕首放回大寒手中,摆了摆手示意他拿给珈佑。偏过头时,外头的寒风恰好迎面扑来,吹得他眯起了眼,连外头的黑暗都模糊了许多。 他与珈佑,二人瞧见的都是一般事实,心中却是左右为二的想法。 珈兰被人抓走,匕首上血液已然干涸,她是来不及擦净就收了起来,十分匆忙。秦典墨说他见过珈兰,那自她离开的时间算起,加上脚程,她应是在离开地牢的不远处与人争斗被捕的。 楚恒本留给了珈兰足够的时间,可她还是在地牢耽搁了,否则,也不会瞧见前去搜查、护卫的秦典墨。结合方才所闻,显然是林后以此为饵,诱他前去。 那匕首上的血又是从何而来? 珈兰擅双剑,不到逼不得已,断不会以短匕相抗。可身处宫中,太过剧烈的打斗难免引发宫人注意,即便是当夜这般紧张的局势,也少不了巡逻查探的士兵。若两拳难敌四手,为何不用双剑,且不施逃脱之法? 除非,这把匕首在地牢时,便已沾上了血迹。 林后为人谨慎,在吃不准珈兰身份之时,不会轻易让她伤了自己。定是要等人来问起提及,她才好提些什么条件,换自己一条生路。 一旦他出面谈判,便说明了这女子在楚恒心中的重要性。林后握住了楚恒的把柄,人能不能救回来是另说,这个节骨眼上只要进了宫,无论因什么缘故去探望了林后,楚王都会对他心生隔阂,再如何让白姨在旁劝阻也是无济于事。 君王生性多疑。 尤其长子早逝,其他两个,不知有多少楚王的眼睛在暗处盯着。 他出面固然好,可林后是否放人,提出的又是何等条件,皆是不可知。想让林后的眼睛从珈兰身上挪开,最好的法子,一是让她知道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杀手;二是让她知道,不但无关紧要,还是个烫手山芋。 她才会想法子,迫不及待地将人塞出去。 而楚恒,明面上他接不得这个山芋,更去不得王宫。 那这件事,由谁来办呢? 第26章 攻心·1 ——攻心为上术,兵不厌诈也。 珈佑急切地夺过大寒手中的物件儿,那方棕色的帕子也被一并抓了去,随手搁在桌上。他先是瞧了瞧底部刻着的字眼,当即眼眶猩红,摩挲着匕首上干涸的血液,额角隐有青筋起伏。 “你们都先出去。”珈佑吩咐道。 大寒本是不必听珈佑号令的,可见他神色肃穆,下意识地回身望向楚恒。楚恒轻叹了口气,微微颔首,让他们退出门外侍候。 雪夜中的风声,如同鬼魅的低语,让人不寒而栗。他们在耳畔呼啸而过,吹得满园空枝沙沙作响,如泣如诉。 “你可知,”珈佑双目猩红,眼中蓄满了泪,想几近哀求地失声痛哭,却只是执着地咽下了哽咽,“若你娶长姐作公子妇、作妻子,何益之有?” 珈佑心乱如麻,只觉脑中茫然一片,生怕那匕首上的血液出自长姐。一想到此处,便愈发慌张无措,他强行定了定心绪,又接了半句:“三书六聘,八抬大轿,迎她作妻。” 他能想到的,也只有面前的楚恒。 自小到大,他想不出的法子、决策,只有楚恒能给他答案。 “你年纪尚幼,”楚恒答道,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腿上的毛毯,“况且此事,与你也无甚干系。” “我方才见你远眺思索,便知道你自有打算。甚至长姐一事,我再如何筹谋规划,终是抵不过你去。”他一手按着桌上的地图,一双眼在烛光中闪烁明灭,“可我只有一个要求。林后诱你前去,是想借刀杀人,自然要用到朝堂上的人脉,另楚王起疑。这一遭,由我来替你走,出了事,我便是替罪羊;若成了事,林后的性命——由我来手刃。” “阖府上下,阿佑,你和你长姐一样,是难得的明白人。”楚恒侧目,迎上珈佑早已崩溃紧张的神色,他的冷静却堪比冬日结冰的深渊,“若成了事,我自当应你所求。只是这接应之人,另有他选。” 天地昏黄不可鉴,满目尽是黑夜里烛光的沟壑。珈佑怔怔然望着楚恒的神色,像是隔着千万条无法跨越的洪流曲折,是他无论如何也学不会的心计城府。 他的执念一直都有寄托,一直都还活在世上。可是楚恒的执念,是他如影随形的痛苦,是数年前便已经销声匿迹、沦为枯骨的亡母。 只要楚恒,不回答珈佑亘古如一的疑问,他便无懈可击。 “我一直以为,”珈佑苦笑道,“只要我学得足够像,足够好,我就能成为你。” “可是我错了。 “我永远都不是你。” 珈佑半垂了眼,只觉视线模糊,险些滚下泪来。 楚恒看着他逐渐颓废的神情,收了视线,仰头瞧着除了黑暗,一无所有的天穹。 “二十四使里,是亲生兄弟姊妹的,无不是同一组里便于区分的。譬如大寒与小寒,大暑与小暑。你就不曾想过,为何我把你和珈兰分作两处么?” 珈佑心中惊动,右手攥紧了轮椅上的扶手。 “那年你刚到玉京时,我曾找太医验过你们二人的血缘亲系。这么多年,你隐匿得辛苦……” “住口!”珈佑慌忙打断道,“我已经这样恶心了!已经这样恶心了……你为何要这般为难于我……我若不是她的弟弟,她一定会十分厌恶我……一定会十分厌弃我!我……我就是她的弟弟,我永远都是!” 听珈佑哭嚎咆哮,楚恒倒是默默了良久。 “是啊,”他瞧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天幕,笑了笑,牵动的嘴角看似十分勉强,“你就是她的亲弟弟。” 可你是南郡人。 若是我母妃的旧事,还有死去林虞池的旧事被参奏,而珈佑又去宫中寻亲,那林后……要如何为自己开解,如何向族中旁支交代?当年为林后提供药物之人已无踪迹,如今白露在宫中,若是当着众太医和天下人,道出十里之毒的来源,林后要如何解释在她宫中的……南郡人呢? 蜡烛摇曳,光影交错,墙壁上的影子随着火焰的舞动而纷乱不安。夜风轻轻,雪落风声碎,高昂而低垂,热烈而柔情。 “替我书一封拜帖,过几日,去二公子处,吊唁二嫂。”楚恒吩咐完珈佑这遭,轻唤了外头的大寒入内,“命人将这把匕首送去秦将军府,说明缘由。他,自有打算。” “我倦了。”楚恒话音刚落,房门便悠然大开,大寒稳当地在珈佑这儿取回了匕首,推着楚恒往外去。 铺天盖地的冷风从外头鱼贯而入,吹得珈佑脊背发凉。 …… 晨光熹微。 经由昨夜朝堂之事,楚王特免了今日早朝,作诸臣子的休沐。长街上的店面铺子皆是一如既往的客满如山,可一路行去,大寒愣是一个熟面孔都未瞧见。想来宴饮之后人人自危,若真是不得不出门采买,也只是叫了小厮婢子前来。这些个大家的奴仆也都是脚步匆匆,恨不得踩着七彩祥云,一个跟头就翻回自家院子里。 反观二公子府外,却是门可罗雀,无一人上门吊唁。 他虽然是如今京中唯一健全的王子,然于其他官员来说,此刻上赶着巴结,易引得楚王关注不说,更是对林氏一族的挑衅。且二公子一大早就放出声来,紧闭了门户,谁的拜帖都不收,连自家妻子的父母都不曾相邀。 可他接下了三公子的拜帖,甚至还着小厮来回话,一早就准了门房放行。 楚恒心里明白,这是二哥心有郁结,更有疑心,才允准了他前来。 二公子府上的陈设并无多大变故,只是庭中有三两株盆景,三两棵矮树,如今也拔高了不少。入府时,抬头便是匾额上的一挂白麻布,紧接着是两侧大开的房门。 楚地习俗,为保亲人能寻到回家的路,头七天都是要这般开着正院儿的门窗的。二公子府上未摆宴席,且未请人来主持丧事,甚至二公子何时回到府中,都不好说。看这寂静模样,恐怕连招魂哭礼,也不曾有过。 楚恒见状,不由心下感慨万分,想是楚煜伤心过度,家中又没旁人能操持,只将将命人买了些白事物件儿,匆匆装上。和他幼年所见的不大相同,那时林后恨不得天下人皆知,白布之多,风一吹便可飘上屋瓦;可今日二公子妇逝世,楚煜恨不得无人知晓,好欺骗自己,还能与妻子白头偕老。 院中坐着楚煜的一双儿女,皆是十分听话懂事地捧着一卷书。他们年纪尚轻,不知死为何物,只知父亲让他们不得乱跑,每日都要在这里坐上一天,直至七日期满。 楚恒顿了顿,命随行的奴仆将那些给孩童的礼物送去,遂吩咐大寒将他领至灵堂外,抬手推开了灵堂紧闭的门扉—— 微小的尘埃被惊扰四散,漂浮在空中,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混沌。堂中摆了一具棺木、供案、蒲团,还有些稍显干涸的瓜果点心。屋里闷了厚重的香料,隐隐飘过几团白烟,叫人分不清天上人间。 “二哥。” 楚恒开口,在朦胧的视野中,搜寻到蒲团上跪坐的潦草身影。 那人忽而颤了颤身形,还是那日大殿上杂乱的衣冠,愣愣地偏过头来。他只扫了一眼门口的人,便再度跪了回去,仰首望着那具还未定钉的棺木,失魂落魄的模样。 “淇儿他,应该也会想见你。” 楚恒顿了顿,察觉出楚煜言语中的苦涩疲惫,心中有些五味杂陈。他命大寒将他推入灵堂,随即关了门,将庭院里两个孩童的朗朗读书声隔绝在外。 屋里的气味着实不好闻,潮湿阴冷,即便有厚重的香料味道作掩,还是褪不去死牢中带出来的那股子腐败血腥气味。楚恒皱了皱眉,见大寒已经关好了门,这才定好了轮椅,在搀扶下站起了身。 供案前头横着排开了三个蒲团,依着二公子府上的人丁,楚煜跪在正中,一左一右,应是他和妻子所生两个孩儿的位置。楚恒稍推了推大寒的手臂,独自越过楚煜身侧,取了三支香点燃,回到正中俯身祭拜。 楚恒一身白衣,衣料上也只是些王家所用的暗纹,束发之冠为白玉所制,朴素寻常。与楚煜相比,他更为冷静自若,还有时间整理衣冠,沐浴斋戒。 至少在礼仪上,是挑不出半分错处来的。 楚煜只知一道白影从身边行过,步履矫健如风,哪里似个病态模样。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直至楚恒躬身行礼祭拜,他才猛然回过身,望着完好无损的三弟。 “你……” 楚恒不答,依旧行了三回拜礼,才将手中的长香递给大寒,去供上香案。 “二哥见到我,”楚恒理了理衣襟,拉直袖口,“好像很惊讶。” “你的腿……” “我身边有一神医,”楚恒肃然矗立,极尽哀悼的模样,“二哥,应是已经知晓的。” 楚煜顿了顿,苦笑一声,到嘴边的话默然咽了下去。他还是那一身脏污不堪的朝服,却不合礼仪地跪拜自己逝去的妻子,若是叫楚王和文官瞧见,定是要大大斥责他的。 可是,自己最珍视钟爱之人离世,纵然顾不得繁文缛节,也是情有可原。 “你今日前来,”楚煜开口道,“若还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尽管说来便是。” “二哥,我知你心有疑虑,否则,也不会接我这一份拜帖。”楚恒道,“有一桩事,不妨先说与二哥,二哥且亲眼瞧过、见过之后,再做定夺。” 楚煜未答,只是静静瞧着棺木,等他的下文。 “京中仵作验尸,若是遇着王亲贵胄家,是要得了父家、夫家的允准,才可细瞧的。那日阎将军回的匆忙,仵作又不曾得你许可,只得说是执匕自尽,草草了事。前些时日二哥伤怀,我却发现王宫中,多出了一柄不当出现的短匕……” 楚煜闻言怔住了,茫茫然地失了神,慌张扶着桌案起身欲问。长时间的跪坐,致使他双腿麻木不堪,险些连站立都不稳。大寒当即上前去扶,可是楚恒权当不曾瞧见,遥望着眼前棺木,接道。 “短匕是在林后宫中发现,到我手中时,锋刃上还沾染了干涸的血迹。听仵作说,二嫂自尽用的是一把粗刃宽锋的镶宝匕首,尖锐处早已磨损,毫无内息之人是极难用它划出伤口的……” 楚煜强撑着回过身,一手还扶着桌案,大寒也费了好些气力,才助他稳住身形。抬眸时,这位公子的面上已是泪水横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喉头都有些喑哑了。 “可我捡到的那把,我拿与那日的仵作瞧过。说这匕首做工精良,锋刃锐利,且上有特制的旁刃血槽,能加剧放血,乃暗杀之利器……” “你出去……”楚煜艰难地咽下喉中的苦涩,推开身边的大寒,“你们,都出去!” 这是真相。 楚恒,只是掩去了其中些许细节罢了。 而且,他需要一个人,帮他验证。替他看一看,那匕首上的血迹,究竟是何人的伤处。若她真因一丝善念换了匕首,不愿让林淑淇死前还困顿凡尘,那她现在—— 尚是安全的。 楚恒默然回身,坐回轮椅上,示意大寒和他一并去外头等候。短暂的光明过后,灵堂的门扉再度紧闭,楚煜跌跌撞撞地从一旁的剑架上抽出长剑,奋力去推开棺材上的盖板。 她的妻子睡容安详。 楚煜扶着棺材的边沿,纵身翻入其中,双手颤抖着解开妻子的衣襟。他解开妻子腰上的系带,露出心口处的伤痕,流着泪握紧了锋利的剑身,一点点沿着痕迹割开。长剑的刃锋利无匹,很快他的掌心便淌下血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林淑淇的颈畔。 仿佛这样,就能体会妻子离世时,同等的痛楚了。 珈兰的短匕是二十四使独有的,血槽处十分奇特,且锋刃较细,七宝短匕的宽度足矣覆盖其上。可是再如何覆盖,也无法掩去额外撕裂的血管和伤痕,果然在内里的血肉中,发现了不同寻常的痕迹。 并非七宝短匕所致。 第27章 攻心·2 得知了答案,他直起腰来,跌坐在棺材中,仰天笑出了声。他的手上不断淌着血,濡湿了林淑淇洁净的常服衣袖,恰如那日他赶到地牢时,瞧见的情景。 楚煜声嘶力竭地哭着,可喉中早已喑哑不堪,发出的也只是些破碎残缺的哽咽。他笑着、哭着,挣扎着想站起身,不多时便彻底耗尽了气力,无力地倚坐在棺材里,额角抵上了棺木的边沿。 他最终还是静默了下来,生生瞧着自己逝去的妻子。 这一切,与林后,脱不了干系。 楚煜忽而醒过神来,抬手一点点替她整好仪容,理好衣襟,从棺材中直起身来。看着妻子苍白的面容,还有剑上沾染的血,多想就此躺在她的身侧,阖棺共葬。 可他们有孩子,有家人亲眷,有仇未报。 楚煜再度俯身,将林淑淇冰冷的手一点点摊开,将自己掌心的血,滴进她的手心,和着泪水,作此相送一程。 阳光溢满,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色,如织锦缎。灵堂的大门被从内推开,那些烟尘雾霭如迷路走失一般,良久才徐徐散去,露出灵堂中恢复如初的金丝楠木棺材。 堂前小院,一切如故。 绿树茵茵,漏下一片寂寥阴影。 楚煜抬头,顺着青石板路望去,只见自己的一双儿女正围在楚恒身畔,争着抢着要他手中的两卷书。他一向城府深沉,可面对两个不大的孩子,倒也难得露出些真心实意的笑容。 楚煜小心翼翼地走近,生怕惊扰了他们的幸福。 “爹爹!” 身着白布麻衣的小男孩头一个注意到灵堂的情况,稚嫩地唤了一声,撒开脚丫就往父亲那儿跑。跟着的嬷嬷慌了神,急忙喊着慢些慢些,快步跟了上来护着。 “爹爹,”小公子跑到楚煜面前,一把抱住了父亲的腿,抬头望着他,天真无邪道,“娘亲为什么还没起身呀?” 楚煜眼睫一抖,心中翻涌,面上还是扯出了个笑来,蹲下身扶着儿子的肩,安抚道:“因为娘亲病了,要好好休息。过几天,爹爹要带着娘亲去外头寻大夫,你在家里要照顾好妹妹,记下了吗?” “嗯,爹爹为什么手上有血呀?” 到底是孩子,心思细腻。 “因为爹爹不小心摔碎了东西,才会这样。” “那爹爹为什么不让岑嬷嬷收拾呢?”他眨巴着眼睛,道,“岑嬷嬷可厉害了,什么都会!” “那你这两天,好好在家里和岑嬷嬷玩儿。外面世道乱,不好随便出门了。”楚煜说着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脑袋,感激地瞧了一眼紧随其后的岑嬷嬷。 岑嬷嬷屈膝行礼,应了句是,上前一把抱起了小公子。她在这府中也有年头了,最瞧得明白主子们的脸色,招手示意几个婢女把小郡主一起抱着,带回后院儿去。小郡主不舍得那本画了各色花朵的小册子,临了临了还抓着楚恒的衣摆不放。将他的毯子是也扯了下来,袖口是也拽乱了,好容易才在婢女的哄骗下撒了手离开。 若他有朝一日也有孩子,定是个慈父。 待下人们离开,楚煜才缓步行至庭中,面色苍白无比,不见半分血色。 “看来,”楚恒遥遥拱手作揖,面上浮着一层浅笑,“二哥已经看见真相了。” 见楚煜这等神色,便证明,那匕首上的血,是林淑淇的。 “你和他们关系倒好。”楚煜不置可否,可眼中流转的光影显然印证了楚恒的猜想,“平日里,不见得你多喜欢孩子的。” “这两个孩子,是二嫂的嘱托。二嫂的身子一日日拖着,京中的太医多少受了林后的打点和阻拦,不敢救治;那些市井大夫,何故也说并非中毒,而是羸弱之像?二哥……可有想过么?” 层层叠叠的树叶滤过了阳光,斑驳地落在楚恒的衣袍上,照得他发间的玉冠愈发通透晶莹。 “今日堂上,林后将事由推到了二嫂身上,口口声声说是外头的美酒。敢问二哥,二嫂从不好杯中之物,何时见她当真购得美酒回府?种种疑点,二哥就不曾疑心么?” 楚煜憋着一口气,听他这样攀扯完林后,怒声道:“你告诉我这些,又让我亲眼见着了淇儿身上的伤口,就为了同我讲,是林后害了我的妻子么?难道你楚青岩,就没有半分过错和狠毒吗!” 楚恒如果不知晓此事,绝不会着人在王宫中寻到真正的凶器。楚煜虽然爱妻心切,却也不是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楚恒定是一早就知晓了此事,如今,来他这里作马后炮的。 可人死如灯灭啊。 二公子妇死无对证,若说要信谁,全凭二公子自己的打算。 “二哥,”楚恒面色未改,冷了声道,“我在边关时,收到过一封玉京的来信。” “二嫂自知命不久矣,愿以性命还我恩情,遂将一切打算告知于我。她说林后下定决心,早已在她身上种了蛊毒,牵制之余,欲在临行前的年节宴饮行事。冤我谋朝篡位,而她和太子一心护国,将我斩于殿上,顺理成章。 “顾着男女大防,我不曾回信,只将信件烧毁,作不曾瞧见。 “我虽有准备,却不敢全然相信二嫂的言辞。直至回京后,我才从下人处得知,她当真病重多时,性命垂危。殿上,二嫂斟酒时露出酒壶上的关窍,才算是真正的,与我打了招呼。” 他这一番话,将事情的缘由说了个清清楚楚,又将为何没提前告知楚煜的罪责摘得一干二净。为了林淑淇的名声,又说不确定事情真伪,也是到了大殿之上,楚恒才反应过来。 见楚煜如此激烈反应,楚恒心中悬起的大石才终于落下。 若珈兰用了它法,终究是无法解释之实,虽能快速了却旧事,却并非楚恒的本意;若她只给了七宝短匕,便是临行前的赠礼,由兰儿来给,足以令林淑琪死心。可珈兰因一时善心,漏了一点:这两把匕首区别甚大,即便后行补救,也难以在已逝之人身上全然奏效。 他来这一遭,是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想,也是善后。独独猜测不够,若真是二十四使的短匕了结林淑淇,他必须让林淑淇尸首上的伤口,师出有名。 一旦被楚煜主动查出,后果不堪设想。 “我便知道,”楚煜看似平静,实则心中已是恨意滔天,“我便知道……” 怪不得她那日离宫,在马车上同楚煜说了这样多,甚至是一向讳莫如深的,也隐有洒脱之象。果然知晓了寿数尽头,再难释然的,也变得豁达开怀了。 淇儿一向聪慧,自打那次二人争执之后,心中恐已有了打算。若真掐算起时日,此事罪魁祸首,还当真非林后莫属。 “大哥的情形,怕是命在旦夕。若你为林后,下一步待如何?” 楚恒这一问,径直切中了楚煜的要害。林后失了儿子,自然要寻旁人来把控,楚煜虽说是林氏一族的女婿,可身上到底不曾流着林氏的血,算不得可靠。但,林淑淇生前还留下了一双王家的儿女,想扶持幼帝,先要去除对她威胁最大的幼帝生母,才不至权柄下移。 疑心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直至长成参天之树。 视线上移,阳光之下,楚煜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阴沉的光芒,散不去的血色红丝织成罗网。 …… 回到三公子府时,楚恒便听下人来报,说秦典墨派了阎晋前来,还带了些旧物。正疑虑之时,门外等候的阎晋已冲着马车处遥遥行礼,可见京中的规矩已是十分娴熟了。 他身着一袭青色软甲,发带青冠,端得是个威严恭敬。离了一向以俊美骁勇着称的秦典墨,才叫人觉着,原阎晋也是个清隽少年,一举手,一投足,骄傲而潇洒。 楚恒不大理会,只听大寒低声回禀完,才扶着他的小臂挪到车门边沿。外头的一众奴仆再度埋低了头去,连车夫也翻身下马,跪倒在地,不敢去瞧楚恒的狼狈模样。 “请公子崇安。” 大寒顿了顿,还是顺畅地将楚恒背至轮椅上,替他盖好毛毯,整理衣着。众人直至听见轮椅轻微滚动的声音,才不约而同地直起腰来,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上,垂目不言。 寒冬的竹子,幽雅且刚毅。即便在凛冽的北风中,他们依旧昂首挺立,翠色欲滴。 恰如如此乱世,还能安然立于三公子门前的阎晋。在众人微直的腰杆间,他始终弯曲的脊背多少有些特立独行,仿佛不等楚恒开口,是断断不会坏了规矩收礼。 “公子,”见楚恒要入府,阎晋急忙将腰又弯低了些,开口敬道,“末将有要事禀报。” “杵在这儿作什么。”楚恒顿了顿,并未让大寒停下,“入内回话便是。” “诺。” 几个小厮正忙活着手里的活儿,在前院洒扫修剪,就听到门口一阵马车喧闹,知是自家主子回府的排场。穿过素雅安静的前院儿,阎晋只知低头闷声走路,其目不斜视的程度,大有坐怀不乱的端肃正经。 直至在公子府主人的引领下,来到楚恒常居的主屋,内厅中尽是些素净却不失精细的摆设,都是公子当有的规格,一件儿也挑不出错处。 比起空有地段却陈设粗糙的秦将军府,公子府更令人心生敬畏。阎晋忽而一噎,竟有些微寄人篱下之感,梗在喉头好不难受。 “不是有话要回么?”楚恒吩咐大寒将他推到桌案旁,幽幽问了一句,提笔去批复旁人送来的文书。 “是,公子。”阎晋醒过神来,轻扶了软甲跪下,道,“末将奉秦将军之命前来回禀,其一,是城外无名军队之事。据阎姝副将回,那一队兵士迁了营帐往南边的山脚下去,直至躲开玉京城周巡防的士兵,才肯扎营。” “林后贼心不死。”楚恒道,眼中浮上一层轻蔑。 “公子眼明心亮。”阎晋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从怀中取出一封看似十分陈旧的信件,毕恭毕敬地递向楚恒,“其二,前些时日,秦将军迎老将军牌位入祠堂,依旧俗,开门扉、洒扫净,在……在公子母妃的旧屋中,发觉床下暗格里存了两封信,其中一封,署名公子。” 其中一封,署名公子? 楚恒一愣,大寒当即上前接了信,递到楚恒面前。信封上老旧的纹理,以及颇为细腻的纸张质地,应是十数年前玉京中王家贵胄用惯了的。只是信封颜色黯黄,墨迹漫灭,还散发着一股陈朽的气味,想来是有些年月了。 信封上书,吾儿亲启。 连名字也没有。 “秦将军拆看了另一封,署名是已逝的秦老将军,掐算时日,约莫是公子母妃怀胎后,回府守丧奔礼之时……” 母妃孕期,恰是得知秦老夫人大丧,郁郁寡欢,回府守孝的那段时日。 楚恒从未想过母妃竟还有他物流传于世,慌忙拆了信,就着烛光去瞧那些略显斑驳的字眼。 “予秦老将军的那封,秦将军瞧完立马着我前来,说……” 楚恒瞳孔微缩,双肩震颤,牙关咬得额上青筋乍现。他的眼神变得冷漠而疏离,那种令人窒息的怨憎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恨意如狂风。 “说秦老夫人仙逝,恐与林后脱不了干系。老夫人身子一向不好,林后派人一次又一次出宫禀报,回的皆是些令人心神惊动之事。时而是边关危机战报,时而是公子母妃孕中多思,老夫人病症加之心内郁结,不出一月便卧床不起。末将问了家中老奴,此事已得了证实,故而……” 可那信件当中,是楚恒母妃悔恨当初,痛彻心扉的一句,刺痛了楚恒的眼。 如其无汝,吾母无疾矣,一切应如旧。 满篇沉痛哀悼,言语洋洒,楚恒已不大看得进去。 他不是因母妃对父王爱之深切,才诞生的孩子吗?母亲那样爱护自己,难道是透过他,暂排对秦老夫人的惭愧思念吗? 第28章 攻心·3 …… 自得知秦将军府的这一桩事,楚恒在书房中闷了一日一夜,只命人在墙上挂了些面容不清的女子丹青图。图上个个儿皆是风华绝代的妙人,只是不曾描摹眉眼,依次自幼时至少时,笔锋画技亦由青涩至成熟。 外界的朝堂风云愈渐变幻,他却恍若未闻般,瞧着一众画卷儿里,时日最近的一幅。 一袭烟紫色曲裾,勾勒得身形曼妙窈窕,臂上垂一条洁白狐毛,发髻如云,配一支云纹紫玉簪。少女乌发如缎,在白雪枯枝之间回眸侧目,好生端艳。 纸上无雪,却纷纷扬扬的,如书房里漫天的尘埃飞絮。 宫里消息说,因秦典墨刚正不阿,又一向在朝野争斗中地处中立,楚王特封了些虚名,令秦家军将士暂且守护玉京王都。显然,楚王是知道林后的阴毒手段的,也暗暗做了些防备。 而楚煜,在那日楚恒拜访之后,便携林淑淇的那柄七宝短匕,独自驾马入了宫去。 积雪难化,宫人特地清扫了,路面还是泥泞濡湿得不利于行。狂风在耳畔呼啸而过,马蹄声声踏着王都的青石板路,迎面而来的是风雪未化的寒冷。 他身披厚重的斗篷,脸颊冻得通红,一路举着象征自己身份的玉牌,才畅通无阻地停在林后的寝宫前。换做平常,他定然能注意到自己这失格之处,可今日心中有惑,愣是未注意到长街角落里,那一双双警惕的目光。 楚王和林后,正是在等第一个,入宫的公子。 时隔数日,林后寝宫大门敞开的这天,万里无云,寒冬如旧。 满身风雪的少年下了马,手中还握着那把晶亮夺目的匕首,踉跄地扶着宫门,跨入内院。侍候的宫人虽说少了一大半儿,可到底是王后的规格,莺莺燕燕齐齐地回过头来,冲着门口处的尊贵公子屈膝行礼。 在天光照耀不到的屋内阴影里,正堂上、珠帘后,正坐着一位华贵妇人。她吹去茶盏中浮沉的沫,低低抿了一口,雍容端庄地迎上楚煜的目光,风华不减。 “儿臣,”楚煜快步行至殿前,手中愈发攥紧了短匕,牙关紧咬,“叩请母后康安。” 他口中说着请安,却不垂首不屈膝,脊背直挺挺地立在檐下,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林后见状微勾了唇角,将茶盏搁置在一旁的小几,拈了拈白玉珠子串成的流苏,开口道。 “本宫竟是猜漏了你。” “母后是想等大哥还魂,还是三弟?” 楚煜言语不大客气,春红狠狠剜了他一眼,娇喝一声放肆,谁知林后竟摆了摆手,不甚在意。 “你父王心狠手辣,你又何必如此试探本宫心意。”林后笑道,徐徐起身,在春红的搀扶下上前几步,“枪打出头鸟,你果然是个愚笨的,否则,岂会看不明白此中的道理。” 林后责骂了一句,可眉宇间却有几分志在必得的气势。于她而言,继承王位者若非林氏血脉,着实无需太过聪慧,只消言听计从,便足矣。 “儿臣从不与兄长相争,也无心相争,看得明白,岂非徒添烦恼。”楚煜振振有词道,“王后既什么都想到了,也应当明白,儿臣此番不顾性命前来,只为寻一答案。” 林后发笑,实不明白他这些儿女情长从何而来,愈发觉着楚煜扶不上墙:“哦?” 楚煜定了定心神,将手中那把匕首递到林后面前,双目如鹰般紧盯着她,生怕错过半分情绪。七宝短匕上的血迹干涸,熨帖地粘在那些昂贵的石头上,仿佛涂了一层红雾,压盖原本的光芒。 林后半垂了眼帘,悄然扫了一眼,便知是传言中林淑淇死时,用于自尽的物件儿。楚煜虽还未开口,但他言下之意昭然若揭,林后又岂会不明白。 楚恒果然意图王位,才会将老二推到最前头来受楚王的怒火,自己则在京郊运筹帷幄,从不露面。老二先来也好,毕竟林淑淇的死因,在林后看来,与楚恒脱不了干系。若能以此使老二心下偏入她族,于林后而言,反是省心力。 “这是……” “这是淇儿离世时,心口处刺穿的匕首。”楚煜顿了顿,黯然道,“可我却从来,没有见过。” “你自然不会见过,”林后笑着接过,在手中把玩翻看着,“如此价值连城,可比带入你府中的那件陪嫁物什,要昂贵不少。” “王后此话何意?” “淇儿曾养在本宫膝下一段时日,那时随行伺候的,有个叫秋月的婢子。幼童无知,竟将这价值不菲的短匕送给了老三。不想时隔多年,还焕然如新。”林后站在阴影中,借着微弱的光芒扫了眼楚煜的神色,欲一点点击溃他的心防,“都送出去了……又是何时,回到淇儿身畔的呢?” 楚煜瞳孔微缩,如遭雷劈般愣愣地定在原地。林后之言却有几分可信,淇儿死因,推断之下当是楚恒主谋才是。可先前林后下毒是盖棺定论的事实,楚恒待自己儿女的态度,还跑来祭奠告知,若不是有难言之隐,就是心机深沉…… 他究竟,当信谁的话好? “好孩子,”林后见他出神,拉起他的手,将匕首好好放回他的掌心,安抚地拍了拍,“你定是伤心糊涂了,才受人教唆,胡乱闯宫。” “呵,”楚煜冷笑道,“母后说我受人教唆,可母后自己,就真真问心无愧吗?淇儿从不好杯中之物,那酒水我也不曾在家中见过,又是从何而来?宫宴前夕,母后屡屡召见淇儿,她身子也日渐虚弱……母后敢说,于你毫不相干么!” “孩子,正是淇儿身子衰弱,母后才唤她入宫,让太医国手代为诊治。否则凭外头那些个游荡庸医,有什么效益?” 楚煜顿了一顿。 “再者说,”林后回过身,行过春红撩开的珠玉长帘,雍容侧目,“本宫当日受困大殿,难道是本宫,叫淇儿自生轻贱么?” …… 林后被禁足,可宴上赐下的一桩婚事依旧陆陆续续地准备着,无人敢怠慢。林瑶溪瞧着府中高挂的红绸,每日只是按部就班地量身制衣、试妆选钗,即便没有等来楚恒的聘礼,她也乐于此道。 不是公子妇不要紧,只消楚恒身子健全,有一争王位之心,她总有一日,可以重走林后旧路,顶凤冠,卧凤榻。 何必操之过急。 这边是喜气洋洋的张灯结彩,那边是死气沉沉的寂静萧条。 楚王着人清扫了庭中积雪,自打病情好转之后,便格外喜欢在院中赤足行走。直至雪水和严冬将他冻得浑身发冷,才被宫人们搀扶着,带回寝殿之中。 胃中仿佛有一团火焰灼烧,在汲取他的生命之火,即便是再多的雪水浇灌,也无法平息。接连三日,他吃不下东西,只有靠着白露做的几道药膳,才勉强维持气力。就连寻常爱喝的热茶,此时也觉如针扎刺,还是滚了放凉的白水更好入口些。 他粗浅地算了算,这样下去,恐怕没有多少时日可活。 可是白露却将大门紧闭,又为他舀了一碗药膳汤,鲜美清甜的味道勾人馋虫。 她说,她肯入王宫救治,本就是一个南郡的孩子劝了许久。楚王闻听南郡二字,眼瞳中似重新有了聚焦,定定地瞧着白露仿佛未改的容颜,心下苦涩地问。 “你的……孩子?” “我的女儿。”白露将药膳中的半扇乳鸽舀入碗中,眉目温柔,“约莫她刚记事的年纪,我就认下了。” 原不是亲生的。 美妇人端汤而来,行走时如清风徐徐,悠然自得,只让人觉着是与众不同的宁静端庄。若不是楚王知晓她的脾气秉性,恐怕也要被她这模样骗了过去。 今日的药膳是一道乳鸽汤,配的皆是些补物,当归、红枣、枸杞、党参,好似他身子虚到无可救药似的。楚王闻听是个领养的女儿,也不再深究,只接过了碗,自顾自吃了起来。 在白露面前,可禁不起什么宫人布菜试菜的规矩。 “她说,三公子与你毕竟是血脉相连,”白露见他老老实实地喝汤,方擦了擦手道,“多少都有些割舍不去的亲情。三公子本就没了母亲,总不能,再叫他平白失去了父亲。若不是这孩子替你说话,你以为,我还愿意踏足这里。” “你心性高,这是自然的。”楚王答道,“若何时得空,好叫那孩子来见一见,哪怕封些个虚名……” “是么?”白露目光渐冷,斜睨着白发苍苍的老者,“虚名而已。她若是死在宫中,天下谁人为主,与我又有何干系?西南瘟疫夺去多少人性命,而你所居,不过区区一座王宫城罢了。” 她直白、坦然地威胁,拿全城人的性命和楚家的子子孙孙作赌。 楚王执汤匙之手倏而顿住,这才反应过来,她为何无端提起了养女和楚恒。白露本是游历天下的神医,见首不见尾的,即便是应下了楚王的嘱托,可若非有了牵挂,也绝不会久居玉京这吃人之地。 宫宴上的诸多繁杂事宜,趁着楚王忙于处置楚渊的尸首,若有人在暗地里抓了人,难不成还能事无巨细地告知楚王? “我医世人,非为勾心斗角而医,非为帝王将相而医。”白露见他已经明了,也不愿多费口舌,只道,“我的身子自那之后就再无法生育,也坦然接受了这般,至此醉心药理,从不介怀。可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若没了最后一丝善心,连慈母之心皆不能体会,与禽兽有何区别?” “我记下了,”楚王应声,才垂首将一勺汤饮尽,“只是这偌大的宫城——” “祸起萧墙……同床,异梦。”白露道,“真是造化弄人。” “是老三,同你说的么?”楚王眼中晦暗,瞧不清颜色。 “你以为,你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楚王直接被白露一句话梗住。什么疑心生暗鬼,什么帝王之策在于衡,都成了圣贤书上的一番空话。猜忌老三也好,记恨林后也好,若是自己性命不保,要江山又有何益? 一场大病,反让他看清了,这些个身边人的根骨劣性。 他于帝王之术颇有造化,可到了性命攸关之时,真正顾念情谊的,只有那个陪伴他、倚靠他的孩子。治国之术凭谁都能学,可失了纯善至孝的本性,只能沦为暴君,作不得明主。 “那个孩子……在哪?” “只说,是在林后宫里的暗牢,”白露眯了眼假笑,阴阳怪气道,“怎么你居住之所,反倒问起我来?” “明日,孤去瞧瞧。” 老人侧目瞥了眼桌案上堆着的奏折,想起秦典墨递上来的一本折子。说是在宫中丢了东西,想请旨入宫一瞧,也不知如今……可找着了。 …… 楚煜将近天亮,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瞧着匾额上飘飘荡荡的白布,不知心中怎番滋味。他迈着极其纷乱的步伐,推开上前来搀扶的小厮,踉跄地行至院中,颤抖着扶上那一棵参天大树。 岑嬷嬷晨起便瞧见了这一幕,显然是惊了一惊,慌忙命人去叫府里豢养暗卫的头领。她早先是跟着林淑淇,专门伺候两个孩子的。无论名望地位,岑嬷嬷都是府中排得上名号的,小厮自然得听一听她的话。 她始终不曾踏入院中,只是沿着回廊,行至林淑淇的灵堂中,点香拜了三拜,侍候了香火。 一回头时,只见院中那人双手摩挲着树干,身形无力地侧着,发髻歪斜,如蝼蚁般胆怯地仰首望着漆黑一片的树丛。 万千枝桠,再如何婉转愁肠,最后还是回到这一根树干,逃不开的。 树干之下,是如丝如缕,寻不到、看不清的根系。 可这唯一的树干,捆扎着他们。 他慢悠悠地垂了头,看着自己粗糙脏污的手背,还有衣袍上沾染的雪水灰尘。无人知道,这些腌臜是如何攀附上二公子的衣袍的。只有楚煜自己知晓,如今膝盖、手肘上皆是红肿伤痕,是因多次摔落下马的缘故。 “无砚,”楚煜察觉到暗卫的靠近,唤道,“京郊的那一队人马,现在何处?” 第29章 攻心·4 “回禀主上,在玉京外的一座山脚下安置。只是斥候巡查时发现……有人在暗中窥伺着他们。” “如此,想是林后的计策早就四面透风了——定是我那好弟弟,防着林后,也防着我呢。”他撤回手,掸了掸掌心的尘灰和沾染的枯碎树皮,“你去替我办一件事,悄悄得去办,莫叫人发觉了。” 他说罢,那被称作无砚的男子便快步上前跪下,静听楚煜的吩咐。岑嬷嬷瞧着楚煜面容上,那些不甘、愤恨、决绝反复流转,扭身望向灵堂中那具棺木,轻叹了口气。 那暗卫听完,浑身一震,当即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主上,这是……这是……” 这是造反啊。 无砚声调虽低,抖似筛糠地结巴出几个字来,是实打实地被吓到了。他试图忍住惧怕,可他的主子微微俯下身来,一手按在他的肩上,无形中给他施压,叫人喘不过气来。 天空湛蓝如洗,迷人的色调上飘着几片白,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丧堂内的气氛异常肃穆,白绸飘扬的孝幛,在冷风中瑟瑟抖动。 楚煜低语了几句,无砚的腰杆却是越来越直,直至满面惊慌地迎上楚煜死寂的眼瞳。他也是打小就跟着主子的,只知楚煜是个性格绵软,没什么脾气的人,又怎会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 可越过楚煜的衣袍,无砚赫然瞧见正堂上高挂的白绸,还有站在烟霭中的岑嬷嬷。他一刹那回过神来,重重地叩首领命,转身消失在茫茫白昼之中。 距离珈兰被捕,已过去了三日有余。 阴暗的地牢中不见天光,她只能凭借半梦半醒时,身边人声音和力道的变幻,来判断他们轮班的次数。直至完整地挨过一轮刑罚,这些个老嬷嬷便用一盆水生生泼醒了人,再换人磋磨上一回。 如此循环一回,是约莫三个时辰。 眼中的刺痛已然麻木,珈兰脑中嗡鸣,眼前的微弱烛火,却明明灭灭地黯淡了下去。直至她再度睁眼时,面前已是一片漆黑虚无。 期间春红曾经来过几回,最初珈兰还能瞧见她小人得志的模样,同她争辩几句。可是渐渐地,也只能听见她年轻姣好的声音,如软骨鞭一般划过她的脊背。 地上潮湿腐霉的气味愈发重了,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她只觉身如朽木,囫囵个儿的都没了气力,趁嬷嬷们换班时,愣是支起最后一丝清明,以舌尖从牙关后挑出了一颗毒丹—— 她一入地牢时,就当如此的。 幼年时,似乎也如此被绑在刑架上一遭。那时的鞭子抽得又软又轻,纵然留了皮肉伤痕,也被白姨一一用药养好了,压根瞧不出什么。 间或有丝丝寒风从墙的缝隙里吹进来,带走了些微的水汽,摩擦出呜呜的惨和声,似用刮刀在骨头上斜过。珈兰奋力地睁着眼,眼前只空荡荡地一片黑,连虚影也瞧不见了。 “砰——” 在珈兰正要咬破毒丹的关头,寂静的地牢中忽而传出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不远处宫女们慌乱的吸气声。她恍惚间愣了愣,下意识地偏向巨响声传来的方向。 沉重有力的脚步声在逼仄的暗室里回荡,如同鼓点般有力有节奏地响起,显然是个男人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快步下了楼,匆匆而来,身后似还跟着许些人,脚步声愈发杂乱,如雷雨夜里奔乱之珠。 有温热的火光凑近,驱散了一丝寒意,可她却找不到光明的来源。 “兰儿!” 她听过的。 那日牢房外,漫天飞雪间,轻装甲胄。 还有。 那日倒马关城外,重剑疾疾,赤忱明艳。 秦典墨脚下生风,用力地推开一左一右正要施刑的两个妇人,恨不得当场横刀泄愤。可当他仰首瞧见珈兰的模样时,倏尔愣在了原地,心中一紧。 原是明艳名花,如今发髻尽散,浑身湿漉漉地沾了淤泥尘灰,衣袍上隐隐还泛着血点。也难怪,林后宫里的这帮老嬷嬷不敢留下明显的伤痕,便用针扎,用细矛刺,端的是折磨人的法子。 秦典墨额上青筋凸显,双目微微泛了些红,双口微张,不知当说些什么去安慰。 “愣着做什么,先将人救下来才是。”楚王年纪虽大,却是眼明心亮,命自己贴身侍候的宦官上前去帮忙。 白露顿了顿,二话不说地跟了上去,急忙掐了珈兰的下颚,将她口中的毒丹取了出来。她生怕珈兰一时羞愤自尽,连又解了身上的披风,罩着她湿淋淋的身子。这美妇人向来是性情中人,狠狠睨了一眼一侧的老嬷嬷,牙关咬得嘎嘎作响。 地牢里头地界狭小,也是为顾着女儿家的面子,楚王并未让多少奴婢跟来。除了自幼侍奉的两三个心腹,也便是白露、小寒和秦典墨这几个了。春红哆哆嗦嗦地候在入口处,大气儿也不敢喘,生怕盛怒之下的秦典墨会直接拔刀砍了自己。 秦典墨和老宦官一左一右地解了锁链,便听下头闹开了。 “你娶的好王后!”待珈兰绵软无力地从小高台上摔下来,白露立即将人护在怀里,双目猩红地指着楚王骂,“腌臜下作的市井手段,也知是偷摸着使的,平白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凿出个窟窿来!怕不是你招子下头的一对孔儿,也难为你装不晓得,老天若是不照镜子,可不是都有瞎眼的时候么!” 这是骂说,林后是同楚王通过气儿的,不然也不会到了今日,才寻到了这么大一间暗牢。继而又是骂,他管不好妻房,说他瞎眼昏庸。秦典墨一心记挂着珈兰,听白露如此彪悍地拔高了声,也是心头一颤,抬眼瞥了瞥楚王的面色。 “白姨,我带了些金疮药,”秦典墨见楚王面无愠色,顿时安心了不少,慌忙去怀中掏,“不如先——” “这模样是用金疮药的么!”白露怒斥道,显然是火气未消,又是愤愤地盯着台阶上的楚王,“秦家小子,你好好地命人进来收好了、查清了。我倒要看看,这死货给兰儿用了些什么刑罚,能将人折磨成这般模样!” “好,我记下了。”秦典墨应了声,只瞧着珈兰的模样。 白露身上浓厚的药材香味,还夹杂着晚间药膳的浓汤香气,叫人心中温软。她畏缩地窝在白露怀中,听着白露胸膛中起伏震荡的骂声,终于心安了下来。烛光微弱,清晰地照出珈兰眼眶的鲜红之色,并非泪眼染就,从她方才只循声不觅光的举措来看—— 少女安静得可怕,从始至终不发一语,死死攥着白露的一角衣袖,冻得浑身打颤。楚王神色复杂,看着珈兰隐匿在暗影中的面容,又瞥了瞥白露那拼命模样,叹了口气。 “孤,自当秉公处置。”楚王默默良久,“小寒,你出去吩咐一声,让林后备好了热汤医药,替这位姑娘洗尘。” “诺。”小寒领了命,遥遥确认了一番珈兰的情况,退了出去。 阴冷潮湿的冷风刮过墙角的蜘蛛网,角落里还有一层暗绿色的青苔,无边的黑暗滋生着无人问津的生命。狭长的走廊之外,林后的书桌被人刻意挪开,甚至翻出了不少同朝中官员往来的密信,都被楚恒一一罗列在案前。 原本万条垂下的珠玉丝绦,也被宫人们左右拢了起来,露出正座儿上端庄苍白的林后面容。她始终维持着王后的雍容华贵,妆发精致,连衣衫也是选了封后大典那日所用的朝服,象征着不容侵犯的王家威严。 或许是她自己也知晓,很快,就要配不上这袭衣衫了。 玄色衣裙上是红线掺了金线绣成的百鸟朝凤图,据说当年为缝制这件外袍,是十数名能工巧匠共绣尾羽,连着三十余日,才成就这栩栩如生的情景。外袍的背后是凤凰腾飞,于空中回首而望,再与林后沉重的金凤头冠相衬,当真是明艳无方。 楚恒先时由着林后上妆,不吵不闹地着人盯着她去屏风后更换朝服,自己则是理好了罪证,坐在正堂的下首处。直至林后出来,他恍若未闻地命人上了茶,甚至未曾同林后见礼。 众人皆以为,他的双腿无法走下冗长的台阶。 却无人瞧见,他双拳紧握,双目阴沉得似子夜苍穹。 小寒快步从书房中而出,在大寒耳畔说了几句,便在林后处传达了楚王的口谕。林后只摆了摆手,说殿中还有好几间厢房空着,随他们使得,一并拨了几个女婢前去收拾。 如今显得,倒是大方呢。 不出片刻,便听书房中脚步声渐盛,是方才下去的一行人已然返回。楚恒垂首端着茶,却无心细品,只闻见浓郁的潮湿味道,混杂着血腥气,不瞧也知是何情状。他不敢回头,生怕自己一旦看见了,会起了当场绞杀林后的念头,乱了大计。 珈兰身上的软筋散还未褪去药效,白露又是个女子,只好由秦典墨将人横抱了出来,也防着再牵扯到伤口。她索性眼中看不见,闻见秦典墨身上熟悉的气息,也便由着他了。 秦典墨抱得紧,上楼时步步稳妥,愣是没将人震到一星半点儿。纵然白露的披风是颇为厚重的动物毛皮所制,可加之于身,还是比那日倒马关抱她时,更轻上了几分。 “来人,”楚王站定,示意他们几个先跟着引路的宫娥去,“好好带下去侍奉,收拾好了再来回孤。孤,有话要问这位姑娘。” 宫娥闻言,立即屈膝行了礼,上前来替秦典墨带路。二人刚出书房的隔间,便见正座上林后的盛装华服,气得白露冷哼一声,当即骂了出来。 “我当是谁呢,”白露嗤笑道,推了推秦典墨让他先去,“原是个鼻头上擦白粉的,这就净了身穿上老衣裳了。” 林后眼睫轻抬,望向下首处的楚恒,继而是他后头缓缓走出的楚王。这父子俩真是相像啊,一样的刻薄寡恩,一样的心机深沉。幸好,幸好楚恒的母妃死得早,否则以秦家今日的军权地位,恐怕她这个王后之位,如坐针毡。 而那开口咒骂的女子,遥遥一面,忽叫林后想起——那时大殿上陪同楚王的女子,不正是这般身段模样吗? “你……”林后站起身,发上的金凤尾羽如丝缕轻颤,眉头微蹙,“你是……是南郡……” “王后年纪大了,想来与孤一般,老糊涂了。”楚王打断道,“这位,是老三府上的大夫。她原是个游医,见孤孩儿病症古怪,才留了下来。况且,她是当年回京途中寻到的医士,怎么王后反而知道,此人的来历呢?” “妾身,”林后顿了顿,往前徐徐行了几步,行礼道,“妾身不过是,瞧着她像一位故人。” “是么?”楚王冷笑,越过林后,坐上主座,“孤与王后定亲之前,王后一直养在深闺,从未离开过玉京。又是从何处,识得南郡来的故人呢?” 白露剜了楚王一眼,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正殿,朝着偏殿行去。林后被楚王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她若是应下说识得,那就是浑然忘了女则女训,有失闺中之德,更是坐实了,她对于楚王南郡之行的踪迹了如指掌。 “想是……妾身记差了。” 见楚王如今生龙活虎的模样,林后心中怎能不犯嘀咕。可方才瞧见白露的模样,定是楚恒将这位神医秘密送入了王宫,才致使她当日给楚王下的毒未能发作,害得林氏满盘皆输。 楚王微微颔首,瞧着楚恒波澜不惊的面色,心中不免有些惋惜和动容。若说他的三个儿子里,楚恒同他的性子是最相像的,只可惜了这一双腿,要是…… “王后起身罢,赐座。” “谢王上。” 正殿中再度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日光如月色般柔和,透入窗棂洒在地上,空气中皆是些冷清的味道。楚恒始终未将林后的罪证呈上来,楚王也由着他去,只默然接过婢子递来的茶盏,一并等着秦典墨那边的消息。 冬日里,花儿开得少些,林后正殿门前也得稀松冷落。几株尽数没了叶儿的枯树,若不算亭子旁的两枝红梅,当真是没了半点颜色的。 第30章 攻心·5 石径蜿蜒,抬头是飞檐翘角的亭台楼阁,两侧抄手游廊,假山之景一左一右地隔开了正屋与偏殿间的视线。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辰,才有个小宫娥匆匆从偏殿赶来,在正殿外回话,说方才地牢里救下的姑娘,已稍稍能行走,能回话了。 楚王闻言起身,示意众人不必跟着,只叫了一个随身侍候的宦官,独自往偏殿走。林后深吸了一口气,确认楚王已走远,才抬眼望向楚恒,开口道。 “你倒是好心思。” “母后何意?”当着众人的面,楚恒还是不愿意背上不孝之名的,只冷冷清清地回了一句,吹了吹茶盏中的浮沫。 “那把匕首,是你送给老二的吧。”林后笑眯眯道,发上长长垂下的金珠流苏微颤了一颤,“我真恨,当年只杀了你的母妃,没让你与她同去。” 殿中之人无一不是心中一紧,尤其是那些个奴仆婢子,垂低了头,恨不得蒙上双目双耳,不听不闻。毕竟在这宫里,知道的私隐越多,死得,便也越快。 “母后心善,让儿臣享天下之养,”楚恒不甘示弱,眼中的恨意昭然若揭,“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这是承认了。 承认了他的长兄楚渊之死,是楚恒默许了林淑淇的行径,不曾制止。也默许了,那把匕首是他送给了老二,让老二与林后离心。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他。 他步步算计,让林后失了毕生夙愿,也让林氏一族险些栽在他的手上。林后暗暗想着,若不是她抓了霜降,恐怕还无法逼出楚恒手下秦典墨的这一支势力来。她一直以为,经历女儿一事,秦苍应当是学聪明了,断不会让后辈子孙再参与朝堂之争,却不想秦典墨…… 楚恒多次上书林后之过,楚王从不在乎,无不是以用人之时为由,一一回绝。但这一回,太子辞世,林后孤立无援,甚至不惜对楚王下毒夺权,又怎期盼楚王手下留情?他每一步都算好了,最终击溃楚王心中防线的,并非是什么太子、什么里通外敌。 累累叠加的基石,再算上方才那名,救了楚王性命的神医白露。 楚恒看似毫不在乎救出的暗卫,可他的部署心计,又怎会冒险直接推倒林后?林氏一族在朝中扎根已深,他能冒着风雪亲自前来,又翻出许些证据和说辞提前发难,恰恰说明,他是真真顾念着,那女子的性命。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赌。 …… 楚王刚到偏殿,便见秦典墨跟棵松树似的杵在外头,目不斜视的模样当真是有趣极了。他领着少年将军进了偏殿,见几个婢女还进进出出地端着热水、衣衫,索性在外头捡了个椅子落座。屏风之后,数个人影来来回回地忙碌着,时不时还能听见白露的轻斥声。 “哎哟,小蹄子,你轻着点儿!”白露忙道,生怕弄疼了珈兰,“去去去,拿热水去,我自己来。” 见里头吵嚷,楚王忽而也起了兴致,眯了眼笑问身旁的秦典墨:“秦家小子,你可欢喜那丫头么?” 秦典墨一愣,显然是没想到楚王会问这等子问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耳根微红:“末将……” “你不嫌她是南郡遗孤,不厌她奴籍出身么?”瞧着秦典墨这副愣头青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楚王饶有兴致道,“老三是个心里有打算的,这姑娘跟着老三,恐怕到你那里,起初也没安什么好心啊。孤闻听坊间传言,说当日你迎她回府,还险些遭老将军一顿打呢。” 楚王眼明心亮,又怎会看不出楚恒看似无意,实则冒险的行径举措下,暗含是何等深意。可此等微末之人,是随了白露长大的,想来生性爱好洒脱自由,怎能嫁入王室,成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既是个暗卫出身,跟在楚恒和白露身边,也算有些眼界教养,不如—— 楚王思索之际,秦典墨忽正了正衣襟甲胄,十分庄重地跪在楚王面前,叩首回话。 “她无父母,臣亦如之;她原奴籍,臣生于阵前,不知何时死;恰,她无出身,臣无未来。始于倒马关外救臣性命,以一己之力保容州城数百余民,有勇有谋者不计其数,甘为百姓者寥寥无几。臣心悦之,不独以初见之面,亦更爱其品性也。” 老人白发苍苍,一五一十地听秦典墨说完,心中泛起些酸涩滋味。他瞥了眼屏风后忙碌的白露,轻叹了口气,只让秦典墨起身,并未答话。 过了一会儿,风渐平息,婢女们往来的嘈杂脚步声也逐渐淡去。屏风后的曼妙妇人屏退了那些个碍手碍脚的莺莺燕燕,将珈兰扶入往更里间的卧房,松下了厚厚的纱帘。 人潮褪去,那些审视好奇的目光才一一消亡,珈兰心底才觉着稍稍好受了些。白露身上熟悉的药香钻入口鼻,今日似乎还多了丝薄荷的清幽,不知是在何处沾染。珈兰愣了愣神,耳畔确实未再听到旁人杂乱的脚步,这才抬手试着攥住了身畔妇人的衣角。 美妇人取药的动作一顿,还以为珈兰是哪里觉着疼了,慌忙回身来查看。 “白姨……”珈兰开口轻唤,喉中喑哑,还隐了几分哭腔,“我想回去……” 白露接过珈兰不安的手,轻拍着她的手背,一如在三公子府安慰她时常用的动作。白露又怎能不心疼呢?瞧着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双眼因灌了许多刺激之物,疼得只得闭目忍耐,眼周更是红肿得厉害。 熬得浓浓的辣椒水,又带着温度,灌入双目时只怕堪比那团团火焰烧灼,怎能不痛?方才下了暗道,那些个腌臜婆子手上攥着的,皆是些缝麻袋粗的针。这些人手法阴毒,轻易见不着伤口,可她本就被伤了眼睫不得视物,又得承下不知何时扎下的尖针,怎能不崩溃畏缩? 白露越想,越发觉着林后可恨,若非要照顾珈兰恢复…… “好孩子,白姨知道你受罪了,”白露低声安慰道,眼中泛了泪花儿,“可你也不能想着吃下那自尽的药啊。我若是晚来上片刻,若是慢上一步,难不成,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成?” 她说着,另一手在打开的药箱中取出一小个玉质瓶子,又挑了一罐白玉金疮软膏,顺势抹了一把泪。 “我们原本都想着,你早早就回去了。谁知那日说到了府中,见珈佑一人在冷风里痴痴地等,才反应过来。所幸我在宫中侍疾,在楚王面前还算说得上几句话,不然,我真是不敢想……” 白露长叹了一口气,紧了紧珈兰的手,泪水却簌簌而下。她轻轻拂过珈兰洗漱后齐整的额角,苦涩笑道:“我的孩子……你别怕。阿娘来了,阿娘在这儿,谁也别想再从我身边带走你。你的眼睛伤重,我先替你上药,一会儿楚王同你问完了话,我们就回去,回三公子府。” 珈兰只微微颔首,将身子稍偏向了白露一些。白露先将玉质瓶中的药丸喂珈兰服下,方揭开白玉金疮软膏的木盖,一手握了药罐子,以手背搭在她的一侧肩头,扶正珈兰的瘦弱面庞。 美妇人以右手食指和中指,挖取了一些药膏,从上至下推动,使其能均匀地涂布在珈兰的眼周。只是如此不过是浅显的一层外敷,暂缓疼痛罢了,要想好好医治,还是得回府之后再从长计议。 冰冰凉凉的膏体划在面上,原还火热肿痛的地方也沁入许些药力,配合方才白露递给她的止疼药,已不觉得如何难耐了。她悄悄抬了抬眼皮,企图窥探黑暗之外的一角光明,可满眼依旧是模糊的暗色,并无半分好转。 也罢,先应付了楚王的问话,再慢慢医治不迟。左右这许些时日都熬下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上好了药,白露在她的眼前又蒙了一层纱布,替她遮挡些外头过亮的光线。这孩子怕还没习惯闭目行走,若是不慎受了强光刺激,反而不好。 这些都收拾好了,白露瞧着她发上几支简单的檀木直簪,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宫宴那日,她好歹也算打扮过、露过脸,素面朝天地去见楚王,总是容易叫人说些不敬的闲话的。白露抬手在发间摸索着,拔下一支平平无奇的汉白玉雕刻鹿纹钗,簪入珈兰发间。 汉白玉,是玉非玉,然这一支钗的雕工极为灵巧罕见,可谓朴素之中又暗藏玄机。墨黑如夜的发髻间,一眼便能瞧见此物,那楚王再怎么眼瞎,也不可能不明白白露的意思。 如是想着,白露将她扶起了身,引着珈兰往外头的正堂行去。 楚王已等候多时了。 …… 都说今日宫里头,林后宫中是无匹的热闹。可纵然人多眼杂,愣是半分消息都没传到臣民的耳中。楚煜又在灵堂长跪不起,双目无神地听着无砚的汇报,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行退下。 楚国停灵,通常七日最久,这已是极尽哀思的情形了。往往这种情况,是那些个家族人丁兴旺的,子辈孙辈众多,或是远在外地,一时半刻回不来的,才会将棺椁在灵堂中摆得久上几天。二公子府上闭门谢客,哪怕无人吊唁,也生生靠着楚煜一个人,满满当当地替他的亡妻守灵。 无砚应了一声,起身正要退,却听门房小厮匆匆跑了进来,报说外头有一郎君前来吊唁。他腰间挂着相国府的令牌,门房的几个愣是拦了也没拦下,护院也不敢伤人,如今,已到院中了。 楚煜闻言皱眉,有些不悦地叹了口气,正要斥责,只听外头之人快步踏入堂中,停在了牌位香案之前。 来人长身玉立,一袭麻布白衣,长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显然是焚香斋戒过,才敢前来。他一改往昔寒门的自卑懦弱,像个佛前的虔诚信徒,端端正正地提了衣摆跪下,深深叩首。 “旧时琼枝玉树,而今黄云北风;人去堂空难泣血,琴调弦绝易伤情。二公子妇跨鹤空山去,微臣吕世怀,敬悼。” 灵堂上被风吹散的纸钱灰烬卷过他的衣摆,隐隐留下了些尘埃痕迹。跪在火盆左侧的楚煜闻听他的名讳,示意小厮退下,继续往火盆中一点一点地添着纸钱。盆中的灰烬早已堆积过半,也难怪风过时,总能卷出许些来。 待吕世怀叩过三次,楚煜才冷冷扫了他一眼,将手中剩余的一把纸钱悉数丢入燃烧的火焰中,淡淡道:“这个时间,无论谁对我都是唯恐避之不及,你,怎么敢独自上门吊唁?” 金黄的纸张如铺盖般罩在亮着火星的灰烬上,暂平的火光很快如枯木逢春,卷起一片热浪。吕世怀在温暖的火盆前徐徐直起身来,目光恭敬温顺得挑不出错儿来。 “微臣只知棺中是王室亲眷,姓甚名谁、伯仲行几,与微臣并无干系。” 好一个并无干系。 “你独自过来,就不怕被父王发觉,判你和司马一族结党营私之罪么?” “微臣的岳父,是跟着当今王殿开国的功臣。微臣孤陋寡闻,也曾听闻当年的旧事,虽崇岳丈之心气品性,却也知道,要如何为自己谋求一条后路。” “哦?”楚煜斜睨着他,试图从他的神色间抓到破绽,旋即自嘲一笑,道,“你也瞧见了,我一个形容枯槁、羸弱无用的鳏夫,怎堪后路二字。” 楚煜又从身畔的竹篮中分出一叠纸钱,火势渐盛,于是他也放慢了速度,重复着三张三张往里丢的节奏。香案上的烛台被火盆中突发的热浪一激,荡得春水儿似的,乱了心神。 “三公子双腿残疾,满朝皆知。而长公子纵然保下性命,多半也是要落下病根的。林后被禁冷宫,恐怕林氏一族,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吕世怀端正了衣襟,跪得愈发谦和,“可是公子,这世间称孤道寡者,身畔无一不有良将忠臣。微臣不过尘垢粃糠,只知效忠王室,可如此显而易见之时,总要为自己和司马一族作打算。” 第31章 攻心·6 言下之意,呼之欲出。楚煜和无砚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细数着手中的纸钱,好像世间之事在他妻子的灵前,都轻如无物。 “司马相国是随父王的功臣,一向居于中立。我记得,”楚煜露出回忆的神色,努力在脑海中翻找出淇儿曾同他说过的一桩趣事,“你和音小姐的这番传世佳话,源于那日花灯会上,落水相救之景。” “公子挂念,微臣惶恐。”吕世怀并不知楚煜无端提起,是为何故,只好先接了话茬,听他后续如何分说。 “可我又听闻,你入京时有一女子陪同,过了不久,那女子却没了音讯,不知所往。而在那之后,你才拜入司马相国门下,与音小姐成就良缘……”楚煜顿了顿,继而道,“坊间传言说,那日与你入京的,是你原在茅屋草舍中侍候长辈、夜夜悉心照料你阖家上下的原配妻子。你不妨说说,她去了何处?” 吕世怀心中恍然,答道:“公子心细,不想微臣家中小事,也如此为您挂念。那女子实则并非微臣的原配妻子,不过是年少无知时,同邻里的一番玩笑罢了。自打微臣决计科考,日日备考夜读,生怕家中父母无人帮扶,这才托她替臣好生照看。” “是么?”楚煜显然不大相信,眸色中染了一层讽刺和轻蔑,“我一向,不大瞧得上用心不一之人。” 若连自己结发妻子都要背叛,又有谁敢信他的忠心,认他的赤忱呢? “公子笑言,”吕世怀不怕死地冒出了一句,惊得无砚瞳孔骤缩,“您与二公子妇举案齐眉,可从不厌恶。” 无砚慌忙抬头窥探楚煜的神色,他果真面色一沉,眼底的阴狠浮出水面。吕世怀今日前来,当着他的面口出恶言,这不是打他楚煜的脸,侮辱林淑淇吗? “你此话何意?” “敢问公子,”吕世怀面色淡淡,不卑不亢地迎着楚煜的怒火,摆出些文人风骨,道,“二公子妇为您孕育龙凤双胎,受撕肉拆骨之痛,若非实打实地心悦于您,又怎甘如此。玉京王都内人尽皆知,二公子妇幼时曾同他人一见钟情,难道,这也能算得如今的二公子妇,用心不一么?” 瘦削的背影跪在明灭的火盆前,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如同一座孤独的山峰。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的妻子深爱着楚恒,与他不是同心人。他守着偌大的公子府,守着她,奢望着王家最难得到的东西。 可是吕世怀告诉他,他的妻子,或许心中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楚煜的眼中骤然蓄了泪,如火光一般明灭下去,不胜悲伤。火盆中的火焰渐渐平息,剩下灰烬中的零星红点,一如楚煜心中的满目疮痍、死灰一片。吕世怀见他不答,只瞥了眼楚煜手中被风翻飞的纸钱,再度静了静心神,知道自己是找对突破口了。 “年少时的青涩念想,大都是不作数的。所谓良人之说,是需见得姻缘成就,上达天听,方能开花结果。譬如公子与公子妇,谓之正缘。旁的,不过是些潦草的桃花冤孽罢了。若是初见的惊鸿一面便要赔上一生,这世间要有多少伤心人、负心汉?又何必,要受公子计较。” “说得天花乱坠,但这也改不了,你能抛弃旧爱,只为钱财权势的忘恩负义之品性。” “若非有所图谋,微臣今日,也不会在此同公子说上许多。” “你倒是诚实。” “既向公子投诚,当如是以待。” 二人四目相对,吕世怀的眼瞳清澈明亮,宛如山间清泉,可证他的文官风骨。楚煜窥探了片刻,见他当真面上不显,眸光才黯了下去,重新回到快要烧尽的火盆之中。 “如今朝野,无人不知公子处境。只是碍于楚王殿下,才不得出面,皆是害怕殃及自身罢了。公子在朝中数年,受困于林氏和长公子,从无机会结交贤能之士。微臣前来,正值久旱之际,当替公子分忧,如逢甘霖,效忠犬马。” 吕世怀很聪明,也很清楚楚煜要什么,于是及时来到近前,替他打开了心里最后的一扇门。他开门见山地告诉楚煜,自己正是贪图钱财权势,正是在意如今的新婚妻子一族,只要楚煜能给他这些,便甘愿作楚煜的幕下之宾。 他说对了,楚煜此时孤立无援,需要的不单单是他在城外的那些兵马,更要紧的,是有个如吕世怀这般洞悉人情兵法的奇才,为他夺权铺路。 可一向与世无争的楚煜,又是如何被吕世怀看出,想要夺权呢? 为了替他的妻子讨个公道,为了让他的孩子不再受林氏要挟,为了让他逝去的爱人,能在九泉之下,魂魄安宁。 他怕自己死了,林氏就会抓走自己的儿女,成为王座上的傀儡。与其受人胁迫至死,不若掌握主动权,一泄心头之恨。 吕世怀瞧着楚煜眼中愈发明亮的野心和对他的欣赏之意,礼貌一笑,重重向着面前的棺木和牌位叩首。 袍袖遮掩下,无人瞧见他隐匿的一丝得逞笑意,以及眼中压下的一道精光。 …… 林后寝宫的偏殿处,身量窈窕的美妇人将珈兰扶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得十分谨慎小心。这每一步行走,都仿佛牵动了浑身的针刺,愈发深刻地扎进皮肉里,痛不欲生。一侧的宦官见他们早已瞧见了楚王,却迟迟不曾行礼,连忙张了口,呵斥道。 “大胆!见了王殿……” “你问问你的好王殿,”白露冷哼一声,目光如箭,声调微高,“私下里,他可敢受我白露一礼!” “放肆,”楚王立即出声责备宦官,不怒自威道,“岂有你指点规矩的道理。” 秦典墨见珈兰如是,双拳不由紧握。这柔弱女子面上红肿,尤其是蒙了纱布的眼周,看起来颇为恐怖。秦典墨忽而想起初见时,他一眼迎上珈兰满目的柔情似水,温柔小意;屏风后一对柔若无骨的玉手,撩拨琴弦,如今遍布细密针眼,不仔细看还真瞧不出的。 楚王知晓秦典墨的心思,见白露神色愤愤,便轻叹一口气,命宦官领了二人去外头等候。宦官佝偻着脊背,明显被方才震怒的楚王吓到,行事愈发谨慎妥帖了起来。白露心有顾虑,不愿随意离开珈兰身侧,便固执地拉着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丝丝缕缕不曾断绝的药香,是珈兰心定的来源。 “有些话,孤想问问这孩子,”楚王苦笑,劝道,“你且宽心。” 楚王还有把柄在白露手上,这是显然在同二人示好。白露转念一想也是,毕竟她救人时所用为南郡秘法,这蛊虫普天之下,也唯剩她和珈兰能熟练运用。他可念着一句长命百岁呢,又怎会平白无故激怒了白露? 想到这里,白露才安心地捏了捏珈兰的手掌,随即微提了裙边,往外行去。宦官见人出来,懂事地将木门合拢,隔绝了视线,也断绝了刺人的冷风。 烛火摇曳着柔和的光,温暖而宁静。室内还有未来得及散去的水雾,在昏黄烛光的晕染下变作一团又一团的晕,美得如同九天仙境。 丝绸般蔓延的雾气里,楚王瞳眸闪烁,哑然站起身来,无声地盯着她发上那支鹿纹白玉簪。这只簪子被保存完好,即便楚王的目力已大不如前,也能瞧出其上温润的光泽。 玉养人,人亦养玉。能使其经年后光泽更甚,说明…… 珈兰顿了顿,盈盈在楚王前跪下,半垂了头,愈发显出发间的白色玉钗。他们无一知晓,白露刻意将如脂的金疮药膏抹在钗首上,只为让它在烛火下能现华光。 “奴,叩见王殿。” “你叫什么?”楚王嘴唇轻颤,问道。 “二十四使之十八,霜降使。” “孤问,你的名字。” “珈兰。” “南郡人。”楚王瞧着她,眼中泛起斑驳的光点,眉头舒展,尽是慈爱之色,“是么?” “是。” 朦胧的水雾中,光影流转,暖黄的光晕洒满一室。 “孤曾有一女,”楚王深吸了一口气,嗅见空气中熟悉的药香,再徐徐吐出,“活泼灵动,聪慧机敏,在孤的子嗣中排行第四。你若愿意,孤便封你作个郡主,享天下之养,脱南郡罪籍。” 楚王的女儿,活过一年的也只有这一个。只是可惜娘胎里先天不足,心血不畅,即便太医尽了心力,最终还是和她那体弱多病的母亲一同去了。珈兰一时愣了神,不明白楚王突如其来的想法来由,不知如何作答。 面前的老者越过水雾,徐徐靠近,步伐间多了些老态龙钟的蹒跚。宛如长夜的帝王一生,仿佛忽然抓住了一丝曙光,他泪眼婆娑地盯着珈兰发上的玉钗,喉头滚动,似是瞧见了自己逝去的孩子,却又不是。 “你很聪明,定然知晓,孤为何要予你此番恩典。”楚王仰首,望见门窗上倒映的枯树枝桠,道,“阿恒素来沉稳,除了他真正挂心之人,极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今日若查不出个所以,传扬出去,他便是头一个不孝之人,白白背负了天下骂名。” 她怎会想不到。 一旦成了郡主,她虽能摆脱奴籍,可再也不能名正言顺地同楚恒一处。甚至,还会成为楚王稳固政权的棋子,被困在一个又一个囚笼之中。 这不是恩典,是惩戒。 “王殿慈爱,事事为主上考虑。奴记得,幼时初入公子府,三公子曾与奴讲过一桩梁国趣闻。” “嗯?”楚王挤出一个音,对她不敢正面作答有些不满,却并未计较。 “梁国先王有一位早逝的王后,深得其心。鲁王悲伤难捱,于是在诸国各地寻找面容相近的女子,以求排解苦思。逾八年,方在鲁国境内寻到一人,眉眼身形毫无二致,于是重金礼聘,迎入宫中。”珈兰顿了顿,她瞧不见楚王阴沉下来的面色,于是继续往下说道,“那女子入宫三年,悬梁自尽,后再无相类。梁王方知,这世上人死灯灭,无失而复得之理,除非逆天改命,再渡轮回。郡主举世无双,奴不欲代之,亦无代其能,望王殿恕罪。” 言罢,珈兰俯身叩首,双手扶地。她背上披散的长发徐徐飘零,乌黑地遮蔽了玉钗的光芒,楚王才从久远的回忆中抽身,后撤了半步。 先前避开的水雾轰然而上,重新成为二人之间浓郁的隔阂。楚王衣袍上的银线、金线在烛火下粼粼泛光,璀璨群星般簇拥着它们的月亮。 “起来罢。”楚王叹道,“你和她,连性子,也是一样的。” 珈兰只以为,楚王说的相似,是与他逝去的女儿相比。正疑惑一岁的娃娃如何能看出品性的,楚王却忽然回过身,捡了方才那把椅子缓缓坐下,一瞬间好似苍老了数十岁。 她直起身,端庄娴静地跪在原处。这样守礼,反倒与白露不同了。 “你既不愿,那孤便许你一纸婚约。”楚王道,心中细细盘算着,“与秦家小子,秦典墨,结为秦晋之好,你可甘愿?” 楚王果真洞悉一切。 看来无论如何,他今日都是要断了珈兰和楚恒的念想了。不能成为郡主,那就另许他人,永绝后患。 珈兰微怔,复又重重叩首,开口分辩。 无人知晓偏殿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说王殿摔了瓷瓶,惊动到外头守候的白露,这才制止了一出闹剧。她闯进去时,珈兰衣衫尽湿,举着碎瓷片几欲寻死,被好说歹说地拦了下来。 白露上前一探脉,径直将人带了出去,气恼地一路走一路骂,句句直指楚王。这些个深宫里长大的,哪里听过这些市井之言,句句直指人心,骂得酣畅淋漓。无论是丫鬟仆妇,还是宦官侍卫,没有一个敢拦着的,生怕再触了霉头,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白露瞧着珈兰那满是疤痕的双手和藕臂,心疼得啧啧咬牙。她不由分说地扶着珈兰往外去,侍卫一瞧后头楚王的面色,也不敢拦人,只生生看着母女二人上了宫外停驻的马车。 无论如何,白露都不愿让珈兰再管林后之事,由着他们商量去,何故要拉上旁人。尤其那楚王最是狼心狗肺,若非珈兰同楚恒的干系,她岂会同意进宫救治?楚王倒好,反偏将人逼上绝路。 第32章 释恨·1 ——十年心事苦,惟为复恩仇。 她们二人甩手离去,秦典墨和楚王也只好先行回到大殿,将此事作个了结。二人入内时,两个宦官已抬了书房的桌子到堂中,桌案上如山堆积的往来信件,着实令人心惊。 其上的落款文字,不单是楚国境内,更有梁国、鲁国的。即便楚王再如何想护着林氏,当着秦典墨的面,念及他背后秦氏满门忠烈,楚王也决不能姑息。 楚恒这一局棋下得好哇。 既能免了流言蜚语,平白做出个旁观者的公正态度来,珈兰也是一早就在世人面前露过脸的;又能借外臣在场,逼楚王降下责罚,否则她的守关之功,便足以令朝野暗叹王室冷血。长此以往,谁还愿效忠楚国? 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楚恒见楚王进来,并未起身,只是抬手示意那些宦官暂停,向着楚王的方向作揖一礼。直至楚王在正座歇下,免了众人好一番礼,堂内气氛才顿时沉静了下来。 座上的老者瞧了瞧秦典墨微红的眼角,赫然是压抑了怒气的,而一旁自己的儿子,反而重新端了茶,看似云淡风轻的模样。楚王在心中轻叹了口气,想起数年以来,他每每上奏林后之过时,眼中也是这般的平静誓死。只是他向来耐得住,不曾在人前表露罢了。 那眼中的失望决绝,似万里深的海底,漆黑死寂。 “王后,”楚王坐正了身子,开口道,“你可知罪。” 他压根看也不看桌上的那一叠信件,也知道林后在背后谋划筹谋什么。楚恒将这些物什摆了出来,显然也晓得自己父亲的所作所为,寥作威胁罢了。 楚王同妻子年少结发,许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也是托林后之手去办的。事已至此,哪一方撕破脸都叫史书不堪,不若悉数推给了她,给林氏一族一条生路,也叫林后心甘情愿地应下。 “王上,臣妾无罪!”林后盈盈地往那一跪,身上的朝服同她的腰杆般挺直,是她最后的尊严,“臣妾的儿子遭人陷害,臣妾身为人母,岂有不为其伸冤正义的道理!是,臣妾内心贪婪,此为人之本欲;可臣妾从未祸乱朝纲,这些年来,臣妾一片赤心,皇天后土可鉴!” 妇人言辞恳切,句句铿锵。楚恒闻言,二话不说地将手中杯盏往桌上一敲,发出沉闷的“咚”声,撕出瓷器清脆的撞击响动。 “你无罪?” 楚王目光斜睨,想看楚恒如何续言。 “戕害嫔妃,谋杀王子,共计一十有余,你无罪?指使太子结党营私,为林氏亲眷买官漏税,大行贪污贿赂之事,你无罪?” 在场的诸人默然如山,奴婢们一个个都垂低了头,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你若无罪,我的母妃又怎会含冤而死,时至今日尸骨无存?你若无罪,边境何来成百上千的军备战马,送至玉京之外以待时机?”楚恒一顿,目光冷冽如冰,道,“你若无罪,缘何秦家父子死不瞑目,一个被钉死城墙,一个悲愤自尽!” 秦典墨双拳紧攥,像是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恨意,两颊有轻微的鼓起,那是咬紧了牙关的变化。楚王生怕楚恒继续说下去,本欲开口制止,可楚恒恰到好处地收了目力,轻出一口气。 一侧的大寒顺势上前,在桌案上理出几份要紧的信件,递到楚王身畔的宦官手中。林后眼睁睁瞧着罪证一一列举,自知是强弩之末,索性冷笑一声,眼睫颤抖着落下泪来。当真是在宫中待得久了,逢场作戏都如此信手拈来。 “王上,臣妾与您夫妻数十载,自您仍是公子时便陪伴在侧。”林后的语调细软而清晰,跪得楚楚可怜,却又不失贵家傲骨,“臣妾为您尽心竭力……” “天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楚王打断道,“法有明文,情无可恕。今日亦有苦主在此,孤……” “父王!”楚恒先行拦下了楚王的决断,生怕他判轻了似的,但更多的是心有疑问,“儿臣还有一事要问。” 楚王顿了顿,微微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那是一种无声的?默许。漫长的沉默之后,楚王摆了摆手,将殿内的一众奴仆婢子悉数唤退,唯有几个信赖的陪伴在侧。 而一侧的角落里,伫立着双手交握的春红。她比谁都要紧张害怕,却并没有随着众人出去,而是怯生生地瞧着自己侍候了多年的主子,孤零零地一人跪在堂下,等待判处。 沉重的殿门徐徐关上,发出的隆隆声响似雨夜惊雷,震耳欲聋。 屋内寂然一片。 楚恒扶着椅子上的木质扶手,婉拒了大寒前来搀扶的好意,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了身,行至堂中。经过数月的康复锻炼,他站上一两个时辰绝无问题,只是为博取楚王同情,楚恒刻意表现得步履虚浮,神态只比那跪着的林后还要惨白坚毅。 “我来问你,”楚恒一手轻抬,虚指着眼前尊贵的美妇人,问道,“我的母妃,葬在了哪里。” 林后面露惊讶,眼眸猛地睁大,满是惊愕与不可置信。她浑身微颤,轻轻摇着头,嘴唇几张几合,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涛汹涌。这一刻仿佛被定格,不单是林后,连楚王心中也激荡着莫名的情愫,眼眸中闪烁着微光。 正堂无风,静谧凝固。 跪坐在地的美妇人垂下眼眸,很快又作恍然大悟状,抬头看了一眼楚王不管不顾的神色,心下便已了然他的态度。 “本宫还以为,你要问,你的母妃是怎么死的。” “死因,有意义么。被丢弃在山林里的林虞池,还有当年陪嫁我母妃的宫女……这期间不知多少人,不都是一样的么。”楚恒顿了顿,道,“那个游历诸国的方士,不也是你给了好大一笔银两,才让他同太后回禀了南郡谣言么?恰逢父王幼年在南郡受伤,我也在南郡遭祸,太后才信以为真。实则是你借刀杀人,想要从此断绝南郡血脉,来遮掩你的罪行。” 楚恒的眼中,似深邃夜空,却无星光点点,唯有空洞与沉寂。 “只是可惜,南郡的血脉,终究未能得以断绝,还流落到了我的身边。” 座上的楚王瞳孔一暗,不置可否。 “呵,”林后冷笑一声,抬起眼眸,冷冷地望着楚恒,“你都知道了……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所以我只问你,”楚恒俯瞰着林后,问道,“我的母妃,葬在了哪里。” “你不是去乱葬岗寻过么?亏本宫还以为,你当真寻到了她的尸骨,才在府外立了坟冢。那日春红回禀,本宫原是不信的,直至看见了里头的旧物……”林后回忆道,“她要与我作对,生下儿子,抢走博远的宠爱,本宫自然要让她不得善终。” 林后说着,站起了身,顶着屋内无边无际诡异的安静和凝视,低头瞧着自己一双洁白无瑕的手。如柔荑般细腻,十指纤细修长,弯折时便见指甲上花汁染就的淡色,流淌着秋水般的温柔。 她像是看见这双手中泯灭的条条性命,却还是无怨无悔地笑着,抬眸回望着楚王的目光。 “妾,只有博远一个儿子。他出生时,妾便向诸天神佛发誓,这世上只要我活一日,便会为这孩子竭尽心力。宫里不是不能有其他子嗣,但那些孩子,都需归到我的膝下抚养,才能永无威胁。” 林后说着,目光中流露的阴狠如难缠的丝线,将楚恒裹挟其中,动弹不得。 “可是你的母亲犯了极大的罪过。她怀孕四月时,向你的父王请命,待你出生之后,要亲自抚养你。本宫知道王上担忧,秦家手握兵权,若是阖家扶持你,又当如何?本宫替他除掉了最大的隐患,你的父王才会对本宫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本宫写了封信出境,又屡屡宣召秦家老夫人进宫,一日一日地,在她的茶中下毒。 “可你和你的母妃,命真硬啊。 “本宫原以为,她得知了自己生母逝世的消息会一时哀恸,致使滑胎。可是,她完完整整地回了宫,一日一日肚子大起来,拼死生下了你。王上那夜一直守在你母妃宫门外,见本宫过去,他说—— “这是他的第三个儿子。 “我心软了。 “于是我想着,不要紧,我们林氏一族有的是出色的姑娘。你活着可以,但你的母妃不行。 “那天,本宫让淇儿拿着功课去请教,把你引开了宫。你的母妃好像早就知道我要过去,备好了茶,邀本宫在殿中稍坐。她和你一样聪明,知道本宫的手段,也知道本宫犯下的罪过,更知道,如若没有王上的默许,本宫也不会在那日过去寻她。 “她说,她独自一人活在京中,除了她远在边境的父亲和刚出生的你,早已了无牵挂。她问我,是不是只要她死了,就能保你和她父亲的平安。 “本宫,应下了。” 林后说着说着,眼中滚下泪来,许有几分愧疚;她踉跄着扶上一侧黄花梨木的椅子,笑得癫狂而开怀,更是后悔当时没能下死手。 “为防事情败露,本宫将你母妃的尸首送出了宫,叫了几个人,将其丢到玉京外的乱葬岗去——可他们没有照做。他们侮辱了你母妃的尸首……将她剁成肉块,寻了个开阔无人的荒野,实行天葬。” 天葬,指在秃鹫生存之地,将人身上割开长长的口子,喂给禽鸟。时隔多年,林后毕竟未曾亲眼见到,生怕楚恒去时还寻到了遗留的尸骨,这才着人挖坟刨冢,一探究竟。如今想来,应是这些人下手太过阴狠,这些畜生只知狼吞虎咽的,最终,竟连尸骨也不曾留下。 楚恒浑身上下手脚冰凉,心中钝痛难忍,眼眶通红。他微微退了半步,一双眼中翻涌的恨意如潮水般席卷了林后,恨不得将她凌迟割肉,以同样手段报复。 即便如秦典墨这般常年舞刀弄枪之人,也只在塞外听闻过天葬。除却他们的信仰,寻常楚国人士,怎会想出这等法子,连入土为安的机会都不给? “你永远,也找不到她了。”林后堆出一个恐怖的笑容,面容姣好,如渗毒液,“妃陵里,是本宫着人捧进去的画像和灵位。楚恒,你输得,还真是彻底。” 楚王薄唇紧闭,待林后分说完,这才徐徐起身,走近前来。他衣袍上素净孤伶的云端翔龙,与林后衣袍上的金凤恰成一对,一个是常服,一个是朝服,并不相称。 二人目光交汇,一字未发,却说了千言万语。楚王的眼中流露出极其微渺的不舍,其上覆了一层名为威严的翳,果真帝王之姿,身畔是从顾不上儿女情长的。林后借着那一点点情谊,试图将其放大,成为保命的最后稻草。 “夫君,”她声泪俱下,娇弱地侧跪在楚王面前,露出自己纤长柔软的脖颈,“妾身自及笄便嫁入公子府,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夫君千古之功……” “老三,”楚王视若无睹,开口冷声唤道,“你以为,王后罪当如何。” 他问的,是老三认为如何,而不是依法如何。 楚恒未曾说话,只是又后退了半步,面上险些挂不住。他冷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失望地看着这一对君王夫妻,喉中苦涩。 “小臣微末,”秦典墨见状,立即上前一大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洪亮,“以护国之功,请赏于王殿,据法惩恶,以慰英灵。” 屋外的阳光,飘飘荡荡地洒在林后、楚王的衣摆上。楚王淡淡扫了秦典墨一眼,又瞥了一番楚恒的模样,终还是轻叹了口气,松开了紧攥的双拳。 “罢了。”楚王摇头道,“孤与你夫妻数年,竟不知,你已是罄竹难书的罪行。” 可他是君王啊。 林氏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他一招惩治了林后,就不怕林氏阖族造反逼宫吗? 第33章 释恨·2 只要林后活着,林氏一族便不会冒险造反。一旦林后倒台,林氏没了主心骨,定会想方设法推出另一个来。最有可能的,便是阖族拥护老二,更甚者,他那年幼的王孙也要被卷入这场争斗之中。 老二耳根子软,也是个脾气懦弱的,难保能拦下林后东山再起。如今的局势,为稳住林氏,他必须寻另一条路,分散林氏心力,令他们族内自生分歧。况且,他身后继承王位之人,他早已…… “孤身中剧毒,时日无多,恐怕也是你留给那好儿子的最后底牌罢。”楚王垂首,眼底彻底退散了先时的丝缕情谊,唯余帝王之色回荡,“即日起,王后再不允踏出殿门半步。亲近者,以天葬之礼慰藉英灵,宫内有宫阶者赐二十杖,遣散出宫。” 言毕,侍候的宦官立即跪下应诺,等待楚王的下一句吩咐。 “林氏瑶溪,才情出众,持躬淑慎,应王后之求许入三公子府。三公子尚无正妻,然瑶溪倾慕之心上感天听,特许三公子恒,以迎妾之礼,择十日后完婚。” “诺,奴立即去传旨。” 一个妾侍,原翻不出什么风浪的,但贵重在是楚恒后院里头唯一一个,多半会让她的父母生出些不臣之心。再则此事原本就是林后开口求得,哪怕有些怨言,也怪不到楚王的头上去。 如此,林后失势,林氏旁人拥护谁,便有好一番说道了。 “还有一桩事,有劳秦将军替孤分忧。”楚王继而道,虚扶了一把跪在面前的秦典墨,“当日除却大殿,其他各处守卫松懈,酿成惨剧,令孤颇为痛心。这几日便有劳秦将军,替孤好好肃清这宫内——不当有的眼线。” “末将自当为王殿分忧。” …… 回到府中时,天刚刚擦黑。 楚恒还是一副羸弱模样,让人搀扶着下了车,静静地望了一眼深远无边的竹林。大寒和小寒对视一眼,在他身后缄口侍候。再往后瞧,正门两侧是守门的小厮和管家,门内的重重树影下立着神色闲散的小雪,顶着冬日的北风。 双腿被寒凉的北风一扎,残存的寒症毒素复又鲜活了起来,化作令人难耐的刺痛。少年衣冠齐整,端坐在轮椅上,由着漫天的竹叶割裂他的肌肤,砸痛他的眼。 母妃最爱漂亮了。 可她却…… 他逼着自己不去想,脑中天葬的模样却如走马灯般幻化出景,还有每一次他父王婉拒时,对他不加吝啬的斥责。 少年眼中微涩,收了目光,示意大寒推他入府。府内万般场景一如往昔,他已不记得这是守坟的多少个年头,只打今日起,林后罪责已定,他纵然死了,也能得见母妃故颜。 大寒推着他,徐徐往白露和珈兰居住的小院儿而去。楚恒半垂着眼帘,不知在思索着什么,直至在院中,发现了珈佑和大雪,他才破天荒地抬起眼皮。 “叩见主上。”大雪后撤了半步,躬身行礼。 “如何?”楚恒问道。 烛光轻抚窗棂,映出斑驳的痕迹,激得外头的人影儿也随之摇曳。冬日的夜来得早,暗得也快,四周被一层厚厚的黑暗包裹,星辰未现。 二人眼中跃动的光明,无一不来自亮着烛火的小屋。 未等大雪开口,背对着楚恒的珈佑便出声答道:“白姨说,旁的也罢了,只是些皮肉之苦。只是那双眼睛,即便是好了,恐怕也是畏光模糊,大不如前了。” “你想不想,为她和南郡,报仇雪恨。” 楚恒拒绝了大寒的好意,自行拉动了轮椅,与珈佑并坐一处。二人之间,隔着一道齐整的石板路,那是他们双方,都无法逾越的鸿沟。珈佑闻言一震,惊诧地回头去瞧,只窥见楚恒被烛光照暖的侧脸。 “你……” 楚恒一向,不喜珈佑插手。 “几日后,”他的脸像是涂满了落日余晖,又有细腻的黑暗勾勒,“林氏女嫁入府中,玉京必定热闹非凡。宫内守卫皆由秦将军调配,我已与他说好了,你大可借机混入,瞒天过海。” 珈佑了然,是楚恒不能亲自动手,以免背上不孝的罪名,有碍承继大统。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且对林后同样有深仇大恨的人,替他动手。 而珈佑,恰是如此。 “小时候,每到夜间,我总会被噩梦惊醒。”珈佑收回目光,望着黑暗中唯一的光点,“可我只要看见她在身边,听她唱哄睡的歌,我才想活下去。才知这世上,竟有后世之爱,值我一条性命期待。” 楚恒不曾答话,只是微斜过眼,瞧着他眼中的执念和希冀。 “你连林氏女都能接受……你一定会娶她的,对么?”珈佑见他许久不答,复又问道,“……会么?” 烛火明灭,像是被什么妖风刮倒,猛烈地颤抖着身形。每一粒烛光都沙哑着嗓音,摧枯拉朽般迎上夜的痛击,势要染出一片光明。 无边的沉默蔓延开去,填满了鸿沟中的空隙。 良久,楚恒扶着轮椅的把手,站起身来,显然是瞧见窗影上倒映出的女子身形。那影子发髻梳得微高,是常用妇人髻的白露,正立在门边,下一瞬便要拉开门来。 万籁俱寂,只有微风轻抚树叶的声音。千片、万片的竹叶仿佛在遥遥回响着,叫人沉醉此夜,奔赴万重山峦。 “她会好的。” 楚恒丢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答案,快步走上前去,迎上刚拉开门的白姨。 珈佑怔然瞧着他,目光空洞无神。 风还在吵着。 摧折了满地树木的倒影。 他隐隐约约看见,那日白露带着他来到院中,就看见棋盘前自信温和的长姐。潦草的一个干枯将死,窥伺着梅树下一双璧人,任凭风再清,云再淡,也不及他心底的凄凉。 南郡灭亡了,不堪的陋习自当随之消亡。他挤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像是看见那日奔向他的长姐,可下一瞬,眼前便是长姐离开时的决绝。 是他如何攀登泥石,混作蝼蚁,也叫不回的人。 白露离开时,吹灭了屋内的蜡烛,一回眸,便瞥见一左一右的两架轮椅。她哭笑不得地阖上门,稍稍走开了些,才敢回话。 “这是作什么?虽说年节时候,家家户户都要贴个门神对联儿的。可跟你们似的一左一右守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祖宗显歪了灵……” “白姨,”楚恒急忙开口,问道,“她……” “我刚替兰儿换了药,”白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囫囵个儿的没什么大事,便也打消了替他把脉的心思,“你若是想去瞧,进去便是了。只是小心着些风,别叫给人扑着了;若能不点灯,那是最好的。” 白露一一吩咐完,注意到神色有异的珈佑,脚下顿时一停。她思索片刻,终还是快步上前,推着无声的珈佑往偏殿离去。 眼前的视线骤然一转,掠过晒药的层层竹筐,便扯入漆黑的飞檐翘角。他仰首瞧着,忽而回过神来,猛地回首去寻长姐的方向—— 身后是空无一人的、满目凄凉的院落。 白露曾说,珈佑心中有疾,自珈兰不顾他阻挠离开后,愈演愈烈。这病症叫人束手无策,即便妙手如白露,也只敢保守治疗,不敢说定能痊愈的。 心病还须心药医。 可这孩子的心药,是什么呢? 一笔拓开的黑暗,仍有飞灰簌簌跌落,开满寂静编织的花。 随着木门快速的开合,屋内浓郁而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凝聚成窗棂下、熹微天光前,坐在榻上的瘦弱女子。她倚着白墙,眼前蒙了厚厚的纱布,在黑暗里赫然连旁人轮廓也瞧不见了。 少女的面色苍白如霜,犹如一场烟雾缭绕的迷离,纤细下却有另一番风韵。听闻木门合拢,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腿上的被褥,另一手摸索着探到枕下,攥住了短剑。 满腔的药味,阻碍了她的判断。 来人步步靠近,缓慢而坚定,忽在她的榻前顿住,捡了妆台旁的椅子坐下。二人在黑暗中静坐,近在咫尺而无言相对,岁月不居。 渐渐地,珈兰意识到来人对自己并无攻击之意,才松开了枕下握着武器的手。窗棂中透出的月光宛如银纱,恰到好处地落在她白皙纤瘦的手背上,也隐隐在黑暗中,描摹出楚恒模糊的影子。 她缩了缩腿,似有些冷,打了个寒颤。 面前之人默不作声地从妆台上取了汤婆子,递给珈兰。那是白露一早放在那儿的,正是她坐到床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可她如今瞧不见,又明确地知道房中有人,一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干脆瑟缩地又蜷了蜷身子,作不曾瞧见。 楚恒轻笑一声,将汤婆子搁在她的被褥上,微微下压的重量拉动了布帛。他这才重新望着面前的少女,眼中神色复杂,道:“是我险些忘了。” 珈兰愣了愣,紧攥着被褥的手一松,心中的警惕终于燃烧殆尽。很快,她才反应过来,在黑暗中慢慢扶着床榻,踉跄着向楚恒声音的方向躬身爬去。 膝下是松软的布帛,摸索时还触到了他搁下的汤婆子,暖洋洋地温了好一片被褥。她继续往前,直至双手摸到床榻的边缘,她才敢伸出手去,微颤着触到了他的衣袍。 少女衣袍松散,长发如瀑,美丽而温婉,似水如雾。 沿着记忆而上,冰凉的指尖抚上楚恒的脸颊,摩挲着他的肌肤,描摹着他的下颚。珈兰大胆地动了拇指,触到他平静温和的唇角,立即如着炮烙一般缩回了手—— 若她能看见。 一定会惊讶于楚恒眼中,汹涌如潮的、不再加以掩饰的爱意。 更不敢相信,他眼底,竟也有远胜珈佑的、不为人知的执念。 他及时抬手,攥住了珈兰的手腕。 月光洋洋洒洒地落在她的身上,连发间也沾染了许些缱绻的光辉,光华绝代。 “从容州带回来的玛瑙石头制好了,当真如清水一般晶莹通透。” “是奴拖累主上,”珈兰下意识答道,声音还有些沙哑,“当在被捕之时,便服用毒药。” “我特地叫小雪着人赶工,前两日才做出来的。你若来不及试一试这些石头,”楚恒眉头微蹙,并不直面她的自责,而是用另一种方式打消,“我今日,绝不会如此轻易出宫。” 空气再度陷入诡异的沉寂。 唯有二人的心跳声,近在咫尺,却恍隔天涯。 “月色柔和,”楚恒抚上她的发,玩笑道,“如白头一般。” 珈兰闻言微滞,她眼前漆黑一片,自不知楚恒所言如何。少女抽回了手,微微收了腿跪坐,眼前的漆黑实在叫人难以适应。可她又不敢茫然叫楚恒点灯,生怕他看见丑陋红肿的眼周,更怕他瞧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没有接话,而是想起年轻美貌的林瑶溪,恐不日便要嫁入府中。珈兰的聪明才智从不逊于楚恒和珈佑,只消稍稍思索,便知楚王用意。林后倒台,楚王绝不会让林氏一族寄希望于林淑淇的遗子,否则,便是滔天的萧墙之乱。 那她又算什么? 借着黑暗,她端直了腰身,小心翼翼地问道。 “公子婚期,定在何时?” “什么婚期?” “迎娶三公子妇,林氏……瑶溪。” “我无林氏妻,不昏林氏女。此媒乃王命,亦父之妁言,不可违背,故得而为妾。”楚恒道,心下早已有了打算。即便林氏十分看重此次纳妾之礼,他也不会出面接亲拜堂。 珈兰一怔,没想到楚恒会这般作答。 对他来说,林淑淇也是曾经间接害死他母妃的凶手之一。林淑淇虽有恩于楚恒,可这些恩情,早已在漫漫时光中,被二公子和长公子无尽的侮辱磋磨消耗殆尽。二公子妇一死,楚煜断不会轻易放手,楚恒若能接手林氏哪怕少数的支持,在王位之争上,也是大有裨益的。 可楚恒想的却是,要借成亲之日的喧嚣,方便珈佑混入宫中,报仇雪恨。 说起杀害他母妃的帮凶。 他父王又怎么不是呢。 只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无论母妃,是因何缘故护下自己性命,她终究给了自己许多年的爱。 那些他往后余生都奉为奢望的偏爱。 迷雾之后,赫然赤忱之爱,明珠般璀璨,在黑暗里熠熠生辉。 第34章 释恨·3 透过浓重的黑暗,他才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珈兰的面上,厚重的纱布仿佛也重重裹在了他的心上,磨得胸膛疼痛难忍。 珈兰一手摸索着,在被褥上摸到了楚恒先前放置的汤婆子。小巧精致的一个,外罩了一件做工精致的绣兰花图案厚套,握在手里不觉烫,正好能捱过夜里的霜寒。她用手摩挲着针脚细密的图案,微张了几回口,也不知要劝他什么,索性由着他的打算来。 “青岩,”珈兰思索一阵,终启唇道,“秦家长辈,想也不愿见你困顿人事。” 平素珈兰也好,楚恒也好,对于二公子的态度都不是赶尽杀绝,倒是常施以援手。真算下来,楚煜若继位为王,还当一谢楚恒剿灭林氏之恩。可他偏不信邪,报仇之余,要替他母妃洗血冤屈,这便是非帝王不可翻案。 “你仍在宫中时,我去见过了二哥。”楚恒回忆道,“他门庭冷清,两个孩子年幼无知,只他一人久跪灵前……兰儿,我曾想过,若我有朝一日大仇得报,可会忘记母妃殿中满目疮痍……” 珈兰一愣,她深知楚恒的性子,轻摇了摇头。 只是重重的黑暗里,他仿佛未曾看见。 “我不会的。”他晦暗的眼中泛起不易察觉的水光,忽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望着眼前纤弱跪坐的少女,道,“仇恨刻进我的骨血,命运摧折我的灵魂,我……无处遁逃。” “人皆有回忆,不论痛与喜,是为活着的证明。思量旧事乃人之常情,不必过度介怀。”她回答道。 他打小就失了母亲,一人蹒跚前行,好不容易熬到了今日。世人各苦其痛,珈兰又何尝不是追随着他的脚步,阔别南郡无数的冤魂,来到玉京。 他们的心性,其实是一样的。 “心居既往,向既往而生;心见将来,为他日而活。”珈兰沉吟道,“纵然日暮途穷,庭前花谢,不过岁月尔。世事种种,不敌……你我之间。” 楚恒目光茫然,心中有枝桠萌发,叫他束手无策。 明月高悬,光辉从天际洒下,化作流淌的轻纱落入窗棂,可望而不可及。若是能瞧见她的眼睛,想也是此刻镀上一层神韵,清透如仙。 “青岩二字,是取巍然屹立,寿岁绵长的意思。他们都希望你长长久久地活着,我也希望。不然…… “我的爱,便长长久久地,失去了载体。” 少年心脏跳动如擂鼓,眼中是他都未察觉到的爱意,泪水弥漫,如是山间起雾。 脑海中的声音震耳欲聋,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淹没尘封的心脏。 他想娶她。 无论成王败寇。 他都想卑劣地将她扯下瑶台仙境,想看她凤冠霞帔,哪怕世人反驳。 他终于明白,怎样的爱,才能将珈佑这样的聪明人,都折磨得体无完肤、画地为牢。 到头来才发觉,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月色淡去,屋内只剩下无尽的黑,还有眼前女子身上苍白厚重的纱布。 他愣了神,在一无所有中,看见了所有。 …… 楚恒与林瑶溪的婚事骤然拉上了日程,林家十分看重这门亲事,虽则不是正妻之位,却将诸多繁文缛节,堪比王室嫁女。最古怪的是,林氏说要交换婚书,楚恒依了;纳吉问名,楚恒依了。 一来二去的,京中便有传言,说他着实欢喜林氏瑶溪,恐怕日后,要照着公子妇的规格对待。林瑶溪的父母着实也没让楚恒失望,不但将婚礼宣扬得满城皆知,婚礼也是盛况空前。若不是他双腿有恙,无法亲自迎娶,还不知要闹到如何地步。 众人皆想瞧一瞧,那是个什么样的妙人儿。 一向冷清的三公子府,头一回宾客云集,恨不得将外头翠色的竹叶也染作欲滴的鲜红。可等到往来的大臣们都到了院中,满面堆笑地前来观礼时,才发现新郎官儿居然是一只头顶红冠、雄赳赳气昂昂的…… 一只公鸡。 后来有人窃窃私语,悄悄问是何缘故。三公子的下人们只说,是楚恒腿脚不大好,不能亲自参与这婚礼。可那公鸡身上鲜红的锦带,是三公子亲手系上的,自然是要作数的。 几个机灵的官员立即开始打圆场,推说什么楚恒身子一向不爽利,又说这锦带是三公子亲手扎系,哪怕娶公子妇也不过如此礼仪了。林瑶溪心下屈辱,却碍着父母的劝阻不敢辩驳,只得忍气吞声地同一只公鸡拜了堂,在众人似笑非笑的目光中被迎进洞房。 没了新郎官敬酒,那些个眼明心亮的臣子只吃了一盏酒,便匆匆往外去了。秦典墨借机和大寒交代了几句话,也拱手作礼,随着散场诸人离去。 分明是喜气洋洋的新婚之夜,新娘在房中左等不来、右等无人,连房中过礼的嬷嬷都不曾安排,唯陪嫁的几个丫鬟婆子撑撑场面。外头的哄闹声一停,林瑶溪气恼地扯下盖头,正要拔簪,陪嫁的婆子慌忙上来拉住。 “小姐!小姐……”那嬷嬷慌张地将她的金簪重新插入发间,扶了扶其他的几支,“三公子腿脚不便,多半是……” “你知道什么!”林瑶溪呵斥道,怨恨地瞧着大开的门口,“他哪里是腿脚不便,分明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拉着嬷嬷的手,静下心来问道:“嬷嬷,我的嫁妆里有一件月白色的衣裳,你替我寻来。还有,那件衣裳下头压着一个方木盒子,你也一并拿来。” 那方木盒子里,备着林瑶溪母亲替她准备的一剂良药。嬷嬷显然也是知晓此事的,当即噤了声,心领神会地福了礼,下去寻物什了。 …… 远山层层叠叠,与天空的星辰交相辉映。黑夜中的光影宛如波涛流转,树影婆娑,催动着一辆马车从小门悄悄驶入玉京王宫。 这一路上寂静无人,似刻意有人支开了守卫,无人阻拦。马车行过漆黑漫长的宫道,停驻在愈发凄凉的王后宫门前,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 宫门外,不过两个眼熟的侍卫守着,见有人前来,二话不说地开门放行。王后寝宫,曾经是繁花似锦,如今老树枯藤,墙边的那一排牡丹也迟迟没有花匠来更换,只余无人照拂的枯枝。 檐下的灯火将尽,廊上连个守夜的宫婢也没有,正殿紧闭门扉,似乎这样就能避开宫墙外,婚嫁的锣鼓喧闹声。 轮椅的轱辘滚过青石板路,继而有人上前用力推开了木门,寒风倒灌而入。 黑夜之中,隐约有两三个人影在廊下,手中还提了一盏灯,堪堪照亮道路。林后闻声,从阴影中抬起头来,双眼眯了眯,瞧不大清那几人的面容。 “什么人在外头?”林后发问道,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傲。 “王后的记性,不大好啊。”珈佑笑着从黑暗中行出,木轮嘎吱作响,灯笼里的光倒着映在他一侧脸颊,显得十分阴森恐怖,“你早已忘了,可我却牢牢地念着。” 等几人近了,林后才看清珈佑这张与珈兰有几分相似的面庞。而他身上这股子从阴影中爬出的气质,又同楚恒有几分雷同,像是他们二人的缩影一般,在明灭的烛火中逐渐向林后靠近。 似恶鬼索魂。 “你是……”林后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南郡人?” 珈佑咧嘴一笑,道:“看来,你还记得。” 林后浑身一个激灵。 这些天,她宛如与世隔绝,外头的消息一分一毫也不曾传入耳中。楚王切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连门口的宫女也换了一圈,只照顾起居,不允许同她交谈的。林后每日在黑暗中被磋磨心智,除了数一数自己书房中的卷轴,也就是盘算楚恒的心计城府,和林氏一族未来的东山再起。 如今恍然瞧见陌生的南郡人,心头骇然是一遭,更多的则是瑟缩。当日楚恒身边的那名女子,看面相便是南郡出身,楚王身边的医女是一个,如今这里又是一个,难道,楚恒年幼前往南郡时便…… 再多的盘算,在见到珈佑的这一刻,骤然土崩瓦解了。 楚恒不能亲手夺取她的性命,只叫了个与他同样有着深仇大恨的人来。此人定然被藏匿三公子府数年,否则迎来送往的,早就被人揭发了去,哪等得到今日? 林后目光微垂,赫然瞧见大雪和小雪的手掌中,悉数布满了行武的老茧。她强定了定心神,瞧着眼前的少年,这才注意到轮椅下半部分,空空如也的模样。 他……没有腿! “怎么?很好奇?”注意到林后惊诧的目光,珈佑不怒反笑,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特地遮厚的毯子一层层掀开,露出他空荡荡的裤管子,“你这等金尊玉贵的女子,想来是不曾见过我这类怪胎的。” “可你没有料到的是,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即便被你害得失去了做人的尊严……”珈佑笑容微敛,眼中攀上一丝恨意,“我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南郡人……南郡人都是卑鄙低贱,如你一般,令人恶心!”林后冷笑一声,斥道。 “恶心?” 珈佑摆了摆手,示意大雪和小雪上前去,一左一右地将林后从座椅上拖了下来,按跪在地。挣扎之间,林后发上的几支华美玉钗滑落在地,精细雕刻的纹路摔成千千万万的剔透残片,霎如星光碎落满池。 “你也配说我恶心?”珈佑控制着轮椅,行至发髻松散的林后面前,“林氏管辖地饿殍遍野,逼人易子而食,你也配说我恶心?” 言毕,珈佑忽略了林后狠辣的目光,自顾自从怀中取出一把包得严严实实的匕首。他一层层褪去匕首上的锦帕,极为珍视的模样,细细摸索着尾部的刻字,眉眼间是难得的沉静温和。 借着微弱的烛光,她瞧清了那上头的两个刻字—— 霜降。 林后心尖一颤,瞳孔微缩,紧绷的神经断了一根。 当日颁布南郡禁令,楚恒曾从府上丢出去两具南郡人的尸首。据同行南郡的侍卫说,他原是在南郡捡到了一家姐弟,返还玉京时,弟弟的双腿已无力回天。 “呵……”林后双臂被大雪和小雪卸去了气力,却依旧不依不饶地叫嚣道,“南郡……又是南郡……我就该对南郡人赶尽杀绝,就该让那把火彻底毁尸灭迹!” 珈佑目光一凛,视线从手中的匕首挪开,紧紧盯着面前毫无悔意的妇人,喃喃道:“果然……” 果然什么? 难不成,珈佑早有猜测,只是苦无证据? 轮椅上的少年一抬手,将手中独特的短匕递给了小雪。小雪俯下身,扯过林后的一只手按在地上,尖锐的锋刃垂在她的手背之上。 “幼年时,我的长姐曾救过屋后头的一窝小猫。那年南郡大雪,积雪厚的几乎出不了门,她顶着冻,哆哆嗦嗦地出门去,将自己省下的口粮喂了那只干瘦的母猫。我找了她好久,瞧见她时,恰是雪后初晴,阳光如许,照亮了她的眉眼。 “从那时起,我便暗暗发誓,我要让长姐一辈子都活在阳光之下。即便与我南郡旧俗相悖,我亦甘之如饴。我是地底的幽魂,是黑暗的阴鬼,她可以心怀慈悲、布施善念,也可以为了她所爱之人杀伐果断…… “但我绝不会容忍,有人要拉她作蝼蚁,污她作淤泥。 “你用如何法子折磨的她,我便要千倍百倍地还予你。” 珈佑眼中滔天的阴鸷和狠毒,在匕首的锋刃刺下的一刻彻底释放,伴随着林后凄厉的尖叫声,匕首猛然扎入了林后的肌肤,刺穿手掌。 鲜血如注,殷红之色从短匕的血槽中涌出,逐渐绽放在她身前的地面。她因剧痛挣扎了一番,反而撕扯得手上的皮肉愈发疼痛,肩膀上大雪和小雪施加的压力亦是愈演愈烈。 “这只是个开始。”珈佑笑得阴森,小雪见状,了然地起身去关了门,将苍天的视线隔绝在外。 “不——来人——”林后被按在地上,大雪强行扒下了她华美的衣衫,露出白皙光滑的肩膀,“来人——本宫是王后,是王上的——” 第35章 释恨·4 大雪手中的短匕,如灵活锋利的长针,一而再再而三地刺入妇人的脊背,大片血液喷涌而出,模糊了她衣衫的绣纹。偏偏林后又被强喂了药,如何努力嘶吼,嗓中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痛苦不堪地喘着粗气,浑身颤抖。 血液流逝,她的体温也渐渐降了下来,除了寒冷和疼痛,再无它感。珈佑似乎还嫌不够,命二人替她止了血,用山参丸吊着最后一口气。两个男人,似在凌辱她的尊严般层层扒下林后的衣衫,替她换上另一件极为华美的袍服。 二人在梁上系好了白绫,效仿曾经林后所害之人的死法…… 搁置在一旁的灯笼,明明灭灭地亮着光。 梁上挂着的女子如秋千左右摇晃,惊恐无光的双目中倒映出三人背影…… 扯出刺耳的关门声。 …… 外头宾客散了,三公子府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除了屋檐下未来得及撤去的红绸,其他布景、仆妇云云,一如既往。 白露取了院子里新晒好的药材,正打算提进屋子里收拢,便见珈兰摸索着推开了门,沿着长廊向外头去。她未曾出声,只是提着一筐药,仿佛在模糊的光影中看见曾经的自己。 身体羸弱的少女,身着一袭单薄的黄衣,发髻也梳得松松散散,却好似被何物指引,咬着牙闯入寒夜。红色灯笼下,照得她面色泛黄,如葱如玉的手指按在长廊的柱上,徐徐挪动脚步。 “兰儿。”白露猜到了珈兰的去向,心中不忍,开口唤住了她。 “白姨?”风声入耳,她还是听清了院中人的声音,慌忙道,“府中丝竹宾客之声……是他和……” “是。”白露心中叹息,向她走去,“我说过许多回,你身子弱,最好是不见风的。再者他心里有分寸,你纵使去了,又能如何呢?” “白姨,”珈兰顿了顿,道,“我只是想亲瞧一瞧。即便目不能视,也想听他行百年之礼时,口中一句携手并进之盟。” 虽隔着厚重的纱布,白露依旧知晓珈兰心中,磐石般不可转圜的意志。她的身子被风一扑,肩头微微颤抖着,大有即便荆棘密布,刀山火海也要去闯一闯的模样。 透过她,仿佛能看见,当年不知死活,不畏天高地厚的自己。 白露怎么舍得,再让她去龙潭虎穴走一遭。 “他……不曾出面。”白露一手扶着她,才觉她手臂冰凉,脉搏更是十足心悸模样。 “他……不曾出面?” 珈兰愣住了。 “是。虽则礼仪上面未有欠缺,可拜堂的新郎官儿,是他着人……从外头抓的一只公鸡。”白露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不过,我看林家人的脾气,只是当场未发作。回到家里,还不知如何磋磨呢。” 白露说着,将手中的药篮搁置在脚边,直起身来。只见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妙的小瓷瓶,瓶中是一颗通体漆黑的药丸,递到珈兰嘴边喂她服下。 自己养大的孩子,心性人品,着实和自己一模一样。只是她未背负最直接的憎恨,恐怕醒悟得晚一些、迟一些,非要撞一撞南墙,才知道回头。 不要紧的。 有她白露在,她会好好护住自己的女儿,由着她去闯、去撞。 “我曾一度,想成为一人的爱侣。但其实,我不过是我自己罢了。你若铁了心要去,便去书房一遭,他今夜,宿在那里。”见珈兰顺从地服了药,白露也稍稍心安些,“只是兰儿,你要记得——” “你是南郡废墟中,涅盘而生的凤凰。你没什么配不上他的。若他瞎了眼,将来,你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踏山川河流,脱凡尘琐事,与我一道儿,享永生自由。” 或许未来,自有九天之凰去配他。 可在他心上留下浓墨重彩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白露扶着她,行至院门处,看着她踏上熟悉的道路,闯入黑暗里,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耳畔滚过风声,带来些寒凉的水汽。白露目送她离去,才回过神来拢了披风,扭身回到院中拾起小篮。 …… 书房内燃了温暖的炭火,茶香四溢,还有一处凝神静心的香料,正袅袅燃烧。这是楚恒寻常不大踏足的一间小书房,位于待客用的茶室后头,中间开辟了一处小院,不知情的恐怕要以为是下人住的小间儿了。 由于行动不便,平素是在主屋那儿开了地界,专作书房的。这里放的都是些楚恒珍藏的物什,像是三公子府里一个隐匿的小锦盒一般,只消推开门,就能看见他深埋心底的无数秘密。 小院儿的头顶,是横生了枝桠的竹木,铺天盖地地笼在上头,一年更胜一年的茂密。长廊上款款而来的,是一袭月白色衣衫的窈窕女子,面上是还未卸去的昏礼妆容,只改了发髻,寥与衣衫相衬。 领路的是两名熟悉府上的婢子,提着明亮的小灯,引着林瑶溪和几个丫鬟仆妇一并往这处书房去。府上众人不敢触怒新婚夫人,劝说无果,只好硬着头皮告知了楚恒的所在。 长廊曲折蜿蜒,一如人心的变幻莫测。 小寒守在门外,连通传都来不及,只见得乌泱泱的一群人行至院中,林瑶溪更是无视了她的行礼,径直走向书房。 竹影下,褶皱的黑夜里,月白色的身影上前推开书房的木门,碎了烟尘织就的静谧。 “小夫人!”小寒一惊,上前要拦。 “罢了。”屋内传来楚恒的声音,像是早就料到林瑶溪的无礼,从书页中抬起头来,制止了小寒的阻拦。 楚恒的放纵不但没有迎来林瑶溪的礼遇,反而愈发助长了她的气焰。她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直起腰来,面上是不可一世的傲慢。 “花烛之夜,”林瑶溪的目光徐徐飘向楚恒桌下掩盖的健全双腿,心中已有了法子,“夫君不来妾身房中,妾身自是要来面见夫君。” 觉察到她的目光,楚恒眉头一皱,不悦道:“举世皆知我双腿残疾,嫁入府前我也有知会,如何与你完周公之礼?” “即便公子身子不好,”林瑶溪踏入书房,扫了一眼周遭的陈设,反手缓缓将门掩上,“但这关乎公子与林家的脸面。难道公子忍见世人嘲讽,戏谑王室秘辛么?” 楚恒不语,只十分厌恶她身上洗浴后的气味,刺鼻不说,更是惊扰了香炉中宁神之气。尤其方才她那双眼,带着几分怀疑,愈发令楚恒心中不安。 “妾身不强求什么,”林瑶溪说着,行至一旁搁置了香炉和茶盏的小桌处,背对着楚恒,“不过为公子沏茶添香,博一个好名声,也全了两家的颜面。” 少女手指洁白纤细,一瞧便知是不沾阳春水的贵家女眷。她轻掀开香炉顶上一瞧,分明还剩下许些,她却执意将一小碗香灰撒了进去,扑灭炉中的火星。 压平清理、放入香篆,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林瑶溪不知顺手在炉中抖落了什么,很快那些白色粉末便被扫入香篆的凹陷处,随其余香粉一并聚成一团云纹。 灰白色的云纹,凌驾于灰暗的香末之上,在烛光下拓出漆黑的阴影。火星经过之处,香粉徐徐化作无用尘埃,归入灰暗的幕布。 “坊间传闻,说公子,”林瑶溪捧着香炉回身,轻移莲步,“虽则行动不便,府上却是美妾成群,未娶妻已享齐人之福。妾身自打入府,所见婢女仆妇皆是清秀貌美,各有千秋。只敢问夫君,这里头最得眼的,是哪一个?” 楚恒顿了顿,警惕地看着她将香炉搁置在桌案上,离他仅一步之遥。她身上的香料气味离得近了,反而隐匿在香炉之后,如雾里看花,茫然一片。不过这香料袅袅散开,满屋皆是此等烟尘,林瑶溪即便有什么异心,也不至害了她自己。 “世人多闲话,不想林姑娘倒是记挂得紧。堂堂王家贵女,问出这般不顾礼义廉耻的话来,是林氏竟教得你丝毫不懂男女之防不成?还是说姑娘本性善妒,今夜,便想被发回本家?” 林瑶溪微微勾了唇角,回身替他沏茶。碳炉咕噜噜地滚了一回水,便被她提了冲茶用,白雾升腾而上,同香炉的烟霭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烛光也难穿透这层厚重的屏障,模糊苍茫的水雾里,楚恒一抬眸,便看见她端着茶盏而来,眼底的阴狠和林后如出一辙。 “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林瑶溪将茶水搁在他身前,一手扶桌,精致的妆容如今被烛火映照的有些可怖,“王后娘娘将我许给你,是给你保命的去处。否则单凭你这身染重病的瘸子,连站立都不能,如何能在林后的手腕下存活?如何能躲得过二公子的磋磨?” 香气萦绕在鼻翼,引得人头脑昏沉,心中似有邪火焚烧,不明地聒噪。 “不过夫君,妾身瞧得清清楚楚。”林瑶溪忽而绽出一个灿烂的笑颜,眸中的阴冷却不减分毫,“那日宫宴上,你落座时的双腿,分明有力支撑……” 原来如此。 楚恒心中恍然,原来她是在赌。 她知道林后的所作所为必有一日要遭受天谴,便主动开辟楚恒这一条道来,为林氏一族的将来另谋打算。且这一条线是林后作的媒,任谁也挑不出错儿来。 楚恒若是成不了事,她作为林氏女子,大可临阵倒戈,博一好名头,自是少不得荣华富贵;若是成了,她更是从龙之功,稍稍使些手腕,足以爬到林后如今的位置。 “你还真是承了王后的性子,伶牙俐齿,心狠手辣。”楚恒迎着她的目光,不置可否,“我一向羸弱,实在难全姑娘心愿,也不好平白耽误了姑娘清名。” “清名?”林瑶溪直起腰来,仔仔细细将袖口叠齐了,又将桌上茶盏递到他面前,“你以为过了今夜,你我还能有清名二字可言?” “在下不才,”楚恒微避了避,道,“实不敢与姑娘同衾而眠。” “公子不妨先尝一尝妾身泡的茶,京中一绝呢。”她说着,又往前递了递。 楚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拾了书继续读。不知是碳炉烧得太旺,还是这香炉气味闷着,内心的燥热逐渐升温,心情也随之烦躁起来。 一侧的林瑶溪见状,只垂首将茶盏端到自己唇边,轻啄了一口。 “如此,夫君可信了妾身真心?”她复又将茶盏搁在楚恒手边,这一回没再卑躬屈膝地递他,而是倨傲地扬起下巴,问道。 楚恒厌烦地叹了口气,闭目道:“出去。” “好,”林瑶溪居高临下地,瞧着眼前依旧谨守礼节的男子,“我便直截了当地同你讲。今夜,你若肯全了昏时礼数,我便不追究过错;你若不肯,就休怪我寻个腌臜乞婆来配你,叫你尝一尝备受世人冷眼,遭人万般唾弃的局面!” 烛火猛烈地一颤,差点被这妖风熄灭。 “没了我,我倒要瞧瞧,你如何挨得过今夜去。”林瑶溪收了面上的虚伪,愤愤地夺门而出,身上的馨香气息倒是留在了屋内。 门口几个婢子见自家主子盛怒,只得小心翼翼撞散的门重新合好,才匆匆跟上林瑶溪的步子踏入长廊。楚恒冷冷扫了一眼桌上的那盏茶,不再理会,只提了笔伏身抄写,将心思重归桌案之上。 屋内的香气愈发浓郁,可他置身其中,恍若未闻。不过半盏茶功夫,楚恒便觉得头晕目眩、体内燥热,连心跳也如鼓擂动,难受得怕人。 他这是怎么了? 方才林瑶溪的话,他只当是女儿家的玩笑怨言,如今呼吸渐重,不得不重新审视那番言论。他再度搁了笔,目光于桌面上扫视一圈,也未见任何奇怪之处。 笔架,书籍,镇纸,砚台,香炉,茶水…… 茶水? 不对,他压根没动茶水! 难道是,她方才香囊里头的…… 脑中的恍惚感愈发深重,楚恒觉得没来由的古怪,正要叫人,正巧珈兰敲了门,默许之下推了门进来,正端着一盏茶。 夜风习习,带动的风息将案上的炉烟都吹得颤抖身形。 第36章 释恨·5 “主上?” 楚恒一愣,见她扶着门沿施施然进来,迎面被这凉风一吹,精神都清醒了不少。 熹微的光影下,珈兰勉强能透过纱布视物。白露为保她的视力少受强光刺激,治疗时一层一层减少纱布的用量,让双眼更易适应光度的变化。 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香气,明明是熟悉的宁神香料,偏生掺入了一股勾人的异香。想起方才长廊上窥见的一行,发髻装束模样皆非府上之人,想是方嫁的小夫人才对。楚恒一向不许旁人私自靠近此处,为何林瑶溪有这般殊待? “奴方才进来时,瞧见小夫人出去,像是……”珈兰不曾关门,只将茶盏置于桌案一角,周身幽幽的兰香似无孔不入地包围了楚恒,“像是生了极大的火气。” 她一垂首,便见楚恒身前那一盏。茶水清透明亮,只堪堪够得上杯身的一半,且早已因冷却没了热气。楚恒向来喜热茶,尤其是到了夜间,天气寒凉,往往是喝二沸后晾了三分的。除非小寒和大寒不瞧着,不然这水顶多放到热度散去五分,便会有人来换上一壶。 那这一壶又是…… 想来,是放了许久,也无人敢入内打扰。 她心中一酸,纵然这二人真要坐实了夫妻之实,她又能如何呢? 清爽的夜风,叫楚恒的神智清醒了不少。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徐徐起身,伸手去接珈兰刚放下的一盏热茶。香炉内的长烟晃了一晃,摇曳着身姿,竟又扑向了些楚恒。 忽然,晕眩之感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先前的燥热更是再度于体内翻涌升腾。楚恒心底一慌,只觉自己摇摇欲坠,匆忙之下踉跄着一手撑在桌沿,神色也逐渐迷离了起来。 珈兰心头一跳,觉察到他的不对劲,忙问道:“主上这是?” 楚恒抓着桌沿的手逐渐收紧,他下意识地定了定神,可目光始终涣散不定,模糊之间只闻见身畔女子清新沁人的兰香。如着魔一般,少年大口大口喘息着,不断从身畔这股兰香上汲取着生命力。 鲜活的气味,反而更牵动了体内的燥热,火焰似无穷无尽焚上了心头,转瞬吞没了理智。 灯光昏黄摇曳,角落里的影子悄然拉长,氛围缓缓弥漫开来。 她慌忙绕过桌,行至他身畔,替他细细把脉。脉搏明明是健全之态,不过是心跳快了些,倒也强健有力,本算不得什么。可楚恒气喘渐急,眸光涣散,连唤了几声也不见反应,珈兰心下当即明白了过来。 四下张望时,这屋内并无牵动病症的物什,唯一多的,不过是桌上两盏茶罢了。 茶? 她将楚恒扶坐下,让他能靠着椅背好好恢复,随即取过林瑶溪送来的茶盏小心嗅了嗅。茶香虽有些微弱,茶水却清澈见底,着手时还有些许的温热,实实在在没有任何掺杂的。她惊觉自己寻错了物件,便又侧身去桌案上瞧,目光一扫,仍未发觉半分不对。 覆面的白纱大大阻碍了她的判断,好在楚恒尚存一丝理智,见茶水无碍,吃力地开口道:“香炉……” 体内的热潮一浪高过一浪,浑身血液如沸腾般燥热难耐。他一向谨慎,才未曾动林瑶溪的那盏茶,没想到无孔不入的,并非入口之物。珈兰闻言,立即上前将揭开香炉盖子,雾霭缭绕间,隐隐瞥见里头有一截微红星点。 并不是府中常用的香料气味。 珈兰二话不说,将手中端着的半盏茶倒进了香炉里头,冲散了香灰。 火光轻闪,转瞬浇熄。 楚恒的症状并未因香炉熄灭好转。燥热之感驱使着他,不管不顾地扒开自己的领口,连理智也消弭无踪,哪还顾得上礼仪之说。四肢像是不受控制地扯着衣物,连外袍系带也解了,一大片衣襟疏然垂到了另一侧,那热意也不曾减退分毫。 领口微敞,露出白皙的皮肤,添了几分随性不羁的风流;玉带松散,衣袍凌乱,苍白的面上泛起一层微薄的红晕。他双目茫茫然地望向珈兰,眼中湿漉漉地,衬得原本清俊冷静的面容生出妖冶。 珈兰回身时,正瞧见他这般狼狈模样,一手撑着桌面,一手则是在腰间寻找另一处系带,用力一扯—— 外袍的前篇整个儿散落下来,一站直身子,衣物便向后跌落到了椅上,大片滑落在地。如今脑中凌乱苍白,他只闻得到那缕馥郁兰香,似勾魂夺魄般引着他靠近、触摸。 恍惚间,他撞见烛光后女子面上纱布,霎时反应过来体内是何等腌臜药物,林氏一族的心思更是昭然若揭。楚恒微微向后退了半步,小腿撞到了椅子,也只不过获得一息的清明。 火焰再度盘旋咆哮,彻底吞没了他的清明。 月光如水,轻轻洒在幽静的庭院之中,银色的光辉透过窗棂,与烛火的微光合为一体。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香气,珈兰这才逐渐辨认清楚,里头一味一味的药材,下得十足十的剂量,可这几味药组合起来,是叫什么来着? 来不及细想,珈兰只以为他身子不适,心中挂念得紧,匆匆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楚恒昏昏沉沉的,二人间的空气也愈发粘稠。他只闻见女子馨香女子,身形一歪,直直向珈兰身上靠去。珈兰只将将撑着他的身形,一面往后退着,最终撞在了书架之上,再无退路。 少年一手撑在书架上,仿佛失了智般,眼底是浓郁不散的晦暗欲色,另一手竟搭上了怀中女子的腰身,将她紧紧锢住。衣衫单薄,一触及温香软玉,便只觉凉爽无比,念着进一步、贴近些,好解一解这燥热。 怀中的女子怔愣了片刻,意识到他的意图时,一双手却怎么也推不开他。 她这才想起来,那一剂药,唤作合欢。 茫然间,楚恒已笨拙地解了她的腰间系带,一并扯了下来,随手丢在地上。 衣襟微褪,洁白如玉的脖颈暴露在他眼前。楚恒双眼微眯,像是闻见猎物的犬类,俯身便在她脖颈、耳后轻吻,满目的餍足。 药物的剂量凶猛无比,他似是刻意放缓了动作,涌动的情感如同潮水般汹涌,又温柔得如同春日里细腻的风。两颗原本或许有些距离的心,一个明知是错,一个明知不可为,偏偏谁也没有胆气推开对方。 “主上……”珈兰轻声开口,可这一声轻唤更打开了闸门,让人更难自抑。 他从耳后缓缓啄吻至脸颊、额头,复又将她拥紧,趁着解她衣物时哑然道:“兰儿……” 楚恒一遍遍吻着,细细密密的唤着她的名字。 低哑好听,声声直入心底。 胸膛那几欲喷薄而出的心跳声,如今满腔肺腑都是他身上的墨竹之息,就好似二人神魂交融般难舍难分。珈兰虽脸上燥热不安,可是心底却继而萌生出一丝不安来。且不说今夜如何,这药物若是真的有伤于他的身子,她可会后悔? “主上……”思索之后,终究还是以他安危为先,打量着好好让他先耐一耐,再去叫白姨来,“主上,先……” 清润少年皱了皱眉,似是不喜珈兰提起旁的事,一手游离到了她的后脑轻摁,吻过她的下颌,继而俯身将双唇覆了上去…… 情欲的野兽一旦从笼中释放,禁忌的火焰便愈发雀跃疯狂。 楚恒深吻着怀中柔软温柔的小人儿,也不知是真的因药效太过猖狂,还是夹杂了些自身的情愫。他只晓得如今情难自抑,口中之感便是滋润沙漠的甘霖,竟真的稍稍减缓了些脑中的晕眩。 额发相抵,楚恒声线却是愈发难耐:“青岩……唤我青岩……” “主上……” “除了你,旁人怎能……” 他话未说完,双唇便再度覆了上来,双眸更见涣散无光。 珈兰不知这话几分真、几分假,亦或是真假参半也未可知。 定是那林氏之女想借这等下作药物换得三公子的一夜春宵,总归成了亲,也不算委屈了人家,反而助她稳固在府中的地位。若这一夕之幸能换来个孩子,那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于珈兰而言,若真借此换来楚恒身畔的名位,腌臜下作,她怎么肯。 她虽被楚恒禁锢着,几乎寸步难移,可好在楚恒不曾控制住她的双手。珈兰眸色一沉,借着环抱他腰身之际,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也来不及判断是什么,急忙凝了内力弹了出去,借此直接撞倒了桌案上的笔架。 笔架应声倒地,架上原先挂着的几支笔也哗啦啦随着笔架的倒塌散落开来,有的跌在桌上,有的则顺着桌案咕噜噜滚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不情愿在这等情况下委身。 失了神的楚恒被这突然的响声一吓,怔了怔。 “怎么了!”门外的小寒原以为珈兰进去便省了差事,闻听这一声,也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一把推开半掩的门。 夜风鱼贯而入,也带来了诸多清爽的空气。可门外的女子见状,同样也是愣在了原地,望着桌上、椅上、地上的衣衫,瞳孔微缩。屋内的一男一女正缠绵在一处,发缕相织,楚恒低沉而压抑的喘息声又怎能逃得过小寒的耳力。她身为女子,当即面上一红,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寒风灌入,吹动楚恒的长发。 小寒将目光投向楚恒怀中探出头来瞧她的珈兰,霎时从那双眼眸中看明白了什么,看来这屋内是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才会有如此情景。 “主上?”小寒试探性地问道。 楚恒不答,可屋外徐徐吹来的冷风,无疑是他最大的助力。凉意从背后逐渐席卷全身,燥热稍减,理智回笼。 “我……”他垂眸瞧着兰儿脖颈上和面颊上的痕迹,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更难预料的是,那稍被压下的欲火似烧不尽般再度复燃,楚恒慌张撤了手,连连后退好几步,直到重新撞上了身后的桌案。 疼痛感,是唯一的解药。 他怕极了自己再度失控伤到珈兰,决绝地从桌案下拔出他防身用的匕首,在二人惊诧的目光中反手在大腿上狠狠一划,霎时鲜血直流,痛感刺激着每一寸肌肤。 小寒急忙要上前夺楚恒的匕首,珈兰回过神,一手攥住了胸前几欲垂下的衣襟,无措地倚在架上。谁料楚恒将匕首一扔,撑着桌沿,按压着伤处刺激疼痛,开口道。 “小寒,带她出去,让大寒进来。”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面色依旧是潮红一片,可见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折磨,“叫白姨来,控制住林氏。” “主上,大寒他怎敢……”小寒闻言,好看的眉头微蹙了蹙,似有些疑惑。 “快!”他几乎是用尽了浑身的气力才吼出这一个字,随即鲜血不止,而他的神色也再度变换,仿佛随时随地要被药效掌控一般,“让他进来,制住我!” 小寒哪还会不明白楚恒的意思,事急从权,她立即出门敲了敲门框,大寒便从檐上翻身而下。他不慎瞥见了一眼珈兰雪白的肩颈,其上的痕迹触目惊心,屋内凌乱不堪,更夹着浓郁的血腥气息。 大寒不敢再逾越半分,侧了眸同小寒说了两句话,便立即进屋在楚恒后颈一击,在他倒下去前稳稳当当扶住。 “小寒姐,我……”珈兰一手抓着衣襟,拾了自己的外衫,万分担忧地瞧着昏迷不醒的男子。她心下担忧,即便是遭受了这样的折辱,也不愿意离开半步。 小寒叹了口气,招了招手,示意她先出来。 沙沙的竹影声,是晚风调制的香茗。夜色呢喃着睡意,从朦胧的香炉烟尘中抽身,便有千万寒意迎了上来,不把人啃食到油尽灯枯,誓不罢休。 星光也冻得颤抖,月色清辉如被寒霜雕琢,高挂夜幕之上。珈兰一出书房,浑身一个激灵,愣是一分睡意也不再有了。 “如今除了大寒,最好是没有旁人进去的。”小寒替她理好了身上未褪的衣袍,拉着她往外走,“你去唤白姨过来,我去寻林氏。如今,主上的身子最为要紧。” 第37章 释恨·6 “好。”珈兰应了声,紧了紧怀中的衣物,在长廊的尽头与小寒分头行动。 临转角时,她回身望了一眼小寒的背影,一切像是规划好一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以小寒和大寒的手段,如何拦不住区区几个丫鬟仆妇?除非,这一切本就有人授意,恐怕今夜楚恒所中之毒,都是早有预料的…… 那她又算什么? 他意识迷离时,又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玉京的水,浑浊若泥潭,连珈兰也瞧不清,潭底到底埋藏着什么。 分明洞房花烛连理夜,却无红烛静好到天明。 楚恒一出事,三公子府便乱作一锅沸腾的粥。不知是哪家多嘴的下人宣扬了出去,三公子府的奴仆在角门处抓获了一位乞婆。审问之下,才知是林瑶溪命人带进府中的。离去的宾客听闻此事,无一不是面露嫌恶,又说这厢林瑶溪下毒的狠辣决绝,羞臊得林氏族人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一时都推了不见客。 大寒和小寒好容易将人安置了,留白露和几个信得过的小仆在里头,二人则是等在外头长廊下。檐下的木制雕花各有千秋,从主屋这儿悠悠荡漾至两旁,皆是不同风景,叫人眼花缭乱。 院中多了些干枯树枝,大寒皱了皱眉,当即有懂事的女婢上前洒扫。他压低了声,监工般看着树下的忙碌身影,询问身旁的清冷女子:“她是怎么来的?” “主上只吩咐别阻了来人,并未同我说是何打算。”小寒叹了口气,懊恼道,“不想,险些酿成大祸。” “林氏咎由自取,药量下得十足十的,还真安插了人进来。好在府上暗卫及时来报,事出紧急,主上也来不及同我们说个清楚明白的,怪不得你。” “这两桩罪过,足以叫她死无葬身之地。”小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冷笑道,“人,我已经押在柴房了。新婚妻子算计王室公子,传扬出去,也是她林氏意图谋反。我就不信,林氏那几个老东西,会为了一个小辈,舍弃全族。” 院中的女仆俯身捡起些长条的枯枝,丢到一旁搁置的竹篓里头,继而用笤帚清扫着琐碎的枝叶,垂首恍若未闻。 “林氏自不会如此。”大寒眼神黯了黯,愈发将声音埋的更低,仿佛一出口就会消散在风中,“小夫人之后,朝堂动荡。主上……可私下同你说过打算?” “你也知晓?”小寒一愣,惊讶侧目,对上大寒的视线,“那,只有兰儿一人,还不曾……” “主上吩咐,你我不得不从。” “我自是不会同她讲的。”小寒的心头咚咚直跳,十分不安,“林氏一族,连三公子这条线都断了,野兽尚会博最后一击,不就是在逼着二公子府……” 一双温暖的大手,隔着厚重的衣物搭在了小寒肩上,及时制止了她的话。小寒只觉肩上一沉,下意识地望向大寒的方向,他只是伸出一指竖在唇前,示意小寒噤声,摇了摇头。 祸从口出,隔墙有耳啊。 …… 府中慌乱,不少人却发觉,珈兰将白姨带去书房后,就再也没回主屋。几个下人都说,她只身一人出了门,像是往城里方向去的。 可玉京城这几日,变故频发,正戒严呢。 夜晚的长街,寂寞静静地铺展,每一块石板都承载着无名岁月。远处打更人的喊声传来,原这一场闹剧后,已是子时了。 夜色朦胧,墨迹从天际晕开,将整条长街都染作无名的黑。这几日玉京虽繁华如旧,可晚上无端多了许些沉默,连秦楼楚馆都是早早就闭门谢客,生怕染上夜的瘟神。 明事理的几个铺子老板猜测,宫中巨变,林后倒台,而今日敲锣打鼓地又将一名林氏女嫁去了三公子府,恐怕不单是家族陨落这般简单。早已深埋地下的王室秘辛再度于坊间传闻开来,人们不敢高声语,只好守着心照不宣的宵禁,造就这番子夜寂寥。 冷风吹得灵台清醒,心智沉沦。 珈兰沿着无人的长街走了好一阵,才发现一家小巷里还未打烊的酒馆客栈。夜间寒意驱使下,她提步走向夜间唯一的光亮处,想要上一壶酒,暖暖身子。 自是没有生意上门,还往外推的道理。小二正和杂役一并收拾着大堂的桌椅,见有客来,立即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将人带到里头暖和些的地界。这姑娘虽是孤身前来,可身上衣料打扮绝非寻常,又带着面纱,估摸着是哪个好人家的贵族小姐,才有这般气质风韵。 这女子将钱袋大咧咧地搁在桌上,从中取出一锭银子,递到小二手上。 “要最烈的酒。” 小二一愣,抬头时,只窥见客人眼中茫然的死意,堪比暴晒数年的贫瘠之所,尽是干枯裂痕。 怔愣之间,柜台后的掌柜慌忙打了一壶酒,快步端了过来搁在桌上,连声道着慢用。他回身夺过小二手中的银锭,好一番挤眉弄眼,指使他忙旁的去,美滋滋地将银子揣进怀里。 “姑娘,”掌柜谄媚地回过身来,躬身作揖道,“可还要些旁的小菜下酒?厨子还没收拾呢,这些个菜啊、肉啊,都是每日送的,新鲜得很呐!” 少女倚上桌沿,摆了摆手,就要去揭自己的面纱。掌柜是个极有眼力见儿的,又晓得清白官宦家的女子,皆是不喜叫人瞧见的,也未追问称呼姓名,当即笑退了下去。 偌大的铺面厅堂,角落里只亮着一盏快要烬了的灯烛,时而明灭恍惚,不知夜色几何。 珈兰银子给得足,可架不住一壶一壶的烈酒下肚,拖得久了,小二更是困得眼皮直打架。老板垂眸拨了几下算盘,抚了抚怀中揣着的一锭银子,打了最后一壶酒送过去。 彼时,这女子已是喝得不大清醒,枕着胳膊倚在桌上,还抓着酒壶不肯撒手。因是背对着掌柜,并瞧不清她的神情,只窥见一头乌发如云铺散,腰身如水温软,险些叫人恍了神。 月照清山,灯火透过窗棂,外头只剩下愈发沉闷的黑暗。不远处似有整齐的步伐声传来,夹杂着一丝甲胄的轻撞,跌宕在宁静的夜空中。小二人机灵,一听见这声音,吓得瞌睡都去了大半,连忙上前拦住掌柜,耳语了几句,冲到门边去搬木板子闭门。 掌柜将最后一壶酒搁在桌上,低声劝解道:“姑娘,夜已深了。你看,若是今夜要住一晚的话……” “我还会赖你的酒钱不成。”珈兰说着,又取出一锭银子,按在他面前,“上酒。” 朦胧下的惊鸿侧颜,如星河流转,于昏暗夜色中璀璨耀目。 “姑娘,实在是……近两日戒严。小老儿这楼上的客人,多是走江湖的,也不敢后半夜尚在街上逗留。也实在是时候到了,若再不打烊……” 珈兰蹙了蹙眉,已是喝得直不起腰了。她将左手中的钱袋抛到右手,额头抵着白皙柔软的腕下,由着沉甸甸的钱袋子从指尖滑落。月色金线云纹的小巧钱袋,坠着两条细密穗子,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之物。 临落下时,上头的系绳儿还在她的尾指上一勾,方“咚”地一声摔在桌上。 这是极其香艳熟练的——勾栏做派。 掌柜的见状一愣,正在心底盘算着此人身份,还未有动作,却听门口小二“哎呀”一声,心头也是吓了一吓,回首去瞧—— 阀了一半的木板外,站着一队将士,个个目光凌厉,身上无不是结了浓重的夜间寒气。小二连后退了几步,还以为是见着了夜晚行军的阴兵,根本不敢抬头瞧来人的面色。 “前几日才告诫过你,近日京中不太平,今日便又犯了。”一侧的将士开口道,像是个副官模样的,掷地有声,“你家赵掌柜呢?” “阎将军,掌柜的他……” “哎哟!阎将军阎将军,实在是小人的不是!”掌柜的三步并两步地跑来,连连作揖,“今日店中有酒客,来得晚,方迟了片刻阀门。客人那儿还未定下客房,所以……” 阎晋顿了顿,侧目看了看身旁为首的将领,等候指令。那人也不答话,只是抬手摘下了头盔,递到侍官手里,扶刀开口:“连掌柜都不知晓是哪家哪户的,本将便亲自进去瞧一瞧。” 掌柜一时语塞,他着实说不出个一二来。毕竟顾着姑娘家的脸面,他一直未曾正眼去瞧,再加上谁家小姐放着端庄淑女不作,非要作酒馆里头的千杯倒?一时之间,愈发不好分辨。 若是珈兰还清醒,恐怕能第一时间认出来人的声音。当日宫中一墙之隔,听他杀伐果断地发号施令,给自己辟出一条生路;如今玉京上下皆有秦家军的眼线,他尚如此事必躬亲,怎能不得军心? 空荡荡的堂中,唯有些倒扣在桌上的板凳遮盖视线,并无什么显眼之人。秦典墨左右张望,才在角落里抓住了那一团昏黄的烛光。 暖光中包裹着一个单薄的小人儿,颓废无力地倚着桌。 阎晋一愣,他自然也是对珈兰印象深刻。见秦典墨停了步子,似是在思考是否上前,他便先回身安排好了接下去的巡查队伍,并叫人在周遭围好了,时刻警戒着旁人的眼线。 角落里的少女恍若未闻,朦胧间稍清醒了些精神,便立即又去扶了酒壶,仰头往口中灌去。清凉的酒液入喉,迅速烧作灼烫的火焰,从喉中一路暖到腹部,浑身前所未有的温暖。 而他在岸上,看一条在大海中,快要溺死的鱼。 秦典墨忽想起来,今夜,是三公子同林氏女的昏礼。 他内心挣扎了许久,可没等到沧海桑田,禁不住千秋万古,秦典墨迟早都会走向她。他抬起腿,在众目睽睽下顺从了自己的内心,走到醉酒的女子身边,夺过了酒壶。 冰凉的甲胄,被暖色的烛火镀上一层温和的光。 珈兰愣了愣,懵懵懂懂地抬起头,眼中湿漉漉地,明灭着眼角的通红。白皙的脖颈显得愈发修长,半松的发髻,下一刻仿佛便摇晃着要倒下。看着一双与楚恒相似的眼,她扯出一抹苦笑,双臂微垂,颤颤地嗫嚅道。 “你……怎么来了?” 她知道是谁吗? 秦典墨皱了皱眉,瞥见了桌上空置的酒盏,和规规矩矩的钱袋。 “你不是……”美人垂目,一颦一笑添红霞,“不要我么?” 她认错了人。 不过也好。 秦典墨攥住她又要去提酒壶的手,俯身将她的手臂绕过自己颈后,横抱起来。回身之际,掌柜和小二这才瞧清了这女子的面容,佳人醉颜酡,发如垂柳随风动。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接触到寒冷的甲胄,珈兰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想要挣脱他的束缚。秦典墨只是紧了紧双臂,又将她锢了些,直至身上熟悉的气息包裹了她,怀中的女子才逐渐平息了下来。 他们是战场上,相依为命,能将后背相互托付的人。 即便是不带半分情愫,他也不会留她独自在这里。 阎晋十分有眼力见儿地,替秦典墨取来了马背上搁着的披风,罩在珈兰身上。厚重保暖的兜帽恰好能遮住她的半边面庞,不叫旁人瞧见,也好不损了她的声名。 “今日之事,”见秦典墨出门,阎晋侧目提点了一句店家,“原是要罚你的。谅你一向遵纪守法,也明事理,便不作惩戒了。” 店家心下了然,连声道谢,将人好好送了出去。 除了酒肆外的一亩三分地还有些光亮,满目皆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秦典墨叹了口气,又将怀中的女子抱紧了些,生怕她受到一点风。正要将人抱上马时,他一抬头,却瞧见一侧的火把旁,站着个眼熟的儒雅身影,笑意盈盈地瞧着这边。 店家和小二齐心协力地抬着木板,一块一块按序号阀上门,光亮也随着这些木板子一方一方淡去。 第38章 叛乱·1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秦将军……真是勤勉。”火把下的男子缓步走近,一袭青色衣袍,绣着竹叶云纹,腰间更是挂一价值不菲的玉带。来人眉眼温和,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便知道他没安好心,也不能面上和他过不去。 秦典墨背对着光,站在扑朔的风里,许久才开口道。 “军务在身,失礼于二公子,还请见谅。” “无妨,”楚煜笑意更甚,目光在珈兰身上一扫,心中当即有了成算,“不过是些虚礼。” 原来,老三比他下手,早得太多。 此女心机城府,不输林后。若说楚恒派她困住秦典墨,那可是实打实的美人计。秦家人重情义,霜降待楚恒的衷心日月可鉴,只要楚恒活着一日,秦家军便永远不会改姓。 可,是什么让一女子,待楚恒死心塌地呢? 秦典墨不可能没想过。 楚煜眼眸微眯,赫然瞧见了这一道裂口。 “前几日在宫中,我便同秦将军说过,”楚煜愈发近了些,用唯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道,“三弟在一日,她就一日不会变心。” 四目相对。 “公子何意?” “再等几日。我和三弟,都在等,等长公子的……病况,公之于世。” 换而言之,死讯。 楚煜眼中泛着粼粼星点,是平静湖面上危险诡谲的波光,藏着无尽憎恨与筹谋。秦典墨定了定心神,丝毫不惧,似有深意地瞧着他,开口道。 “末将人微言轻,所求之事不过一二可数。秦家军尚有大仇未报,我秦典墨亦不求高官厚禄,平生所愿,不过如此。” 楚煜抿唇笑道,后撤了半步:“我甚至担心,允诺你这些,会填不满你的野心。” 秦典墨不答,自顾自行至坐骑旁,小心翼翼将人扶上马。楚煜站在阴影处,看他很快翻身上去,环抱着怀中女子,拎起缰绳。 “公子,林氏一族独大,还不是被深谙朝堂之道者,玩弄于股掌?”秦典墨整理着珈兰的披风,将她的长发拢到身前,好方便戴上兜帽,“与其晚景凄凉,不如了却仇怨后,在边关谋一席之地,闲云野鹤,逍遥一生。” 二公子知道,秦典墨心思不在朝堂之上,如此也不必担心他往后功高震主。再者,他才是秦家军的主心骨,但凡君主有心,绝不会轻易放他离开,也不会过多委以重任。只要秦家军能牢牢握在他的手上,什么都能依着他。 等到事成,他可亲自为秦典墨赐婚,并让秦典墨的夫人,永永远远地留在玉京城。 这是他父亲,当今楚王,最惯用也最有效的法子。 “你想得倒是明白。” “夜间风冷,”秦典墨调转马头,酒肆的光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微臣尚有要务在身,便不送公子。” 马蹄声声,烛火迢迢,渐渐消失在街道的黑暗之中。团团寂静将楚煜包裹,他这才往回走去,踏着屋檐的阴影,如飘零无依的孤魂野鬼。 巡逻队伍走得远了,阎晋才敢夹了夹马身,快了几步与秦典墨并驾齐驱。他瞥了眼熟睡的珈兰,压低了声,问道:“你方才所说……” 秦典墨不答,只是抬眸望向远方无人的街道,眼中也被这黑暗晕染。 “阿石。” “在!”巡逻队伍中,一个少年上前半步,垂首等待吩咐。 扑面的冷风,吹得火把都摇晃了身形。 若是珈兰清醒,定能认出,这少年正是在边关时,为老胡之死鸣不平的孩子。他的身量已壮实了不少,比在边关拔高了些个头,双手长满了厚厚的老茧。 “你还记得,我答应过你什么吗?” 唤作阿石的少年一愣,眼中顿时蓄满了泪,哗啦哗啦地闪烁在风里。 “无论是三公子,还是二公子,都不会轻易放过秦家军。我不会丢下秦家将士不顾,在京中被架空军权,或去什么山野作个无用村夫。” 秦典墨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不单是说给阎晋听,也是在说给追随他的将士们听。 “阿石,我答应过你——会让你亲手报仇。” …… 意识迷离中,烧灼浑身血脉的热意终于退散,五感也逐渐复苏。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屋外拂过淡淡风声,尚有烛火噼啪的爆出灯花,岁月安好得不似玉京。 楚恒骤然睁开眼,面前是床榻如常的木质穹顶,轻薄的床帷被铜钩拢着,这是在他的屋子里。心口的跳动一下一下输送着血液,有序地唤醒了他的肢体,一丝不安感也随之蔓延开去。 “主上?”大寒侍候在侧,见楚恒睁眼坐了起来,便要上前去扶。 他推开了大寒搀扶的手,坐在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楚恒目光闪躲,念及昏迷前他犯下的错,隐隐还能觉察到腿上伤处的疼痛。 “林氏女呢?” “回主上,方才白姨说您脉象有苏醒之兆,于是便着小寒去押人了,随后便到。”大寒回道,“从小门进来的乞婆也抓着了,属下不敢轻放,便压在了下人房里。” 楚恒垂目,眉头徐徐皱紧,似是对自己急促的心跳十分不满。 “几时了?”他复又意识到什么,抬眸望了望屋内,空气中也少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回主上,寅时一刻。再过一两个时辰,便要天亮了。” “叫白姨备下的东西呢?” “属下一直随身带着,正在此处。”大寒说着,从怀中掏出个竹木编织的小巧瓶子,里头似有活物仍在扭动。 楚恒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小寒在门口轻叩了叩门框,轻声回禀。她另一手还牵着两根蟒蛇粗的麻绳,回话时不卑不亢,像是见惯了府上审问的极刑。 “主上,小夫人带到。” 麻绳一扯动,屋外长廊上本就站立不稳的女子便一个踉跄,摔在了三公子门前。她仍穿着那身月白色衣裙,只是被汗水和血液浸染,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样子。钗环褪尽,露出一张不甘狰狞的面容,愣是什么端庄贤淑、温柔娴静都抛诸脑后了。 “下贱奴婢!你如此待我,就不怕林氏踏平了这里,”林瑶溪恶狠狠地剜了小寒一眼,身上的鞭痕还不住往外渗血,“将你碎尸万段!” 楚恒闻声,扶着大寒的手臂徐徐起身,落座在轮椅上。简单收拾了一番仪容,大寒又捧来了毛毯替他盖好,硬生生让林瑶溪在外头的冷风里好一阵吹。 她冻得浑身发颤,寒冷与失血同时击溃了她的心防,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这些奴婢待她越狠,便说明楚恒所中之毒越严重。 听闻那乞婆早早就被抓了,想来无人纾解药性之烈,莫不是…… 下一瞬,屏风后传来平缓的木轮滚动声。抬眸望去,却是个衣衫单薄,病容憔悴的清俊少年。他眼如深潭,如寒风中的松竹,清冷孤傲却屹立不倒。 瞧着这双亘古不变的平静眼瞳,林瑶溪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咬紧牙关不敢出声。 轮椅恰到好处地停在屏风旁,遮去了大寒的身形,跃动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拓成千百个黑团,一个又一个落在曲折的屏风上。而他的主子,只是淡淡地望向林瑶溪,身后好似藏匿了黑暗汇成的千军万马。 “林氏女,有林后的野心和狠辣,”楚恒评判道,“只是眼界太窄,不知君子藏器于身,当待时而动。” “你……”林瑶溪冻得打了个寒战,垂下眼,慌乱地思索着。 “你是在想,当日西南之毒,何故未在我体内结成因果?”楚恒顿了顿,黑眸微眯,“还是念及,林后权势滔天,岂会抛弃你这一枚好棋?” “西南之事,我尚未入宫……与姑母也素无联系。”她喉头一噎,还是道出了那两个字,故意恶心楚恒,“夫君怎知,是我所为?” “想作林后,便要学林后的宠辱不惊。”楚恒面不改色,道,“到底只是官宦家的小姐,养不出王室当有的威仪。你指缝间的香粉,偏生独于我有奇效,这便足以令我猜忌……” “你既知道,为何回玉京后,不曾状告王殿!”林瑶溪恶狠狠地迎上楚恒阴冷的目光,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试图挣扎着起身。 “你虽谨慎,却算漏了一点。西南边城彼时为林氏管辖,贼人又与林后有所关联,若不是林后告知于你,你怎知借保心丹之效埋下隐毒?”楚恒扶着轮椅的把手,将双脚稳稳当当地搁在地上,扶着屏风站起了身,“即便我状告天听,也不过不痛不痒斥责几句,还不如好好等着,看钓出来的,是怎样一条鱼。” 保心丹本是三公子府暗卫的秘药,若说林后多年探听有所耳闻,也并无不可。西南时,林瑶溪对于林后不过是个旁系家族的小辈,纵使捅破了天,也不过是小孩子家家顽劣,推出去顶了罪了事。 难怪林后能允准林瑶溪对林虞池下手,甚至宫中死了人都不管不顾,原来是早就有了抉择。珈佑在京中替楚恒作眼线,自是时时刻刻盯着宫中情景的,但到底不曾关照到林氏旁支,有所遗漏实属正常。 可她年纪轻轻,就肯帮着林后做事,她又是图什么呢? 直到得知林瑶溪与长公子十分亲近,可长公子暴毙后,又规规矩矩嫁入三公子府,楚恒这才知道——她是想效仿她的姑母,或是说,成为她的姑母。 “你的腿果然……”林瑶溪愣了神,无措地瘫坐了回去,眉头微微蹙起,却满是按耐不住的兴奋,“我赌对了,我果然赌对了……” 楚恒目光微侧,看似慵懒的眼神中尽是疏离,以及洞悉世事的稳操胜券。容色微敛下,他却向着林瑶溪走了半步,另一腿扯动了伤处,疼痛立即刺激着他的大脑。 若是那时,他不曾清醒过精神…… 他不敢想。 漆黑的夜色下,小寒默默半垂了头,稍退开了半步,将绳索牵得更紧。林瑶溪月白色的衣裙上染了不少脏污,身畔的影子一离开,霎时曝露在烛光下,肮脏得比那乞婆还不如。 走廊上。拂过一道穿堂风。 “罪大恶极者,必有重刑。此天地之常道也。”楚恒淡淡道,杀伐果断的语句不含半分温度,“堂下林氏女,手段阴狠,试图毒杀公子,罪不容诛。便赐你与我母妃一样的死法,还给林氏作谢礼。” “不!——”林瑶溪骤然发力,险些将小寒拽歪了身形,喊叫道,“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是王上赐婚,是王后做媒!你岂敢……” 对于死法一事,林瑶溪的眼中并无半分意外和疑惑,反而尽是歇斯底里的恐惧和畏缩。这就说明,她在宫中早已探知林后的旧事;而急于用同样手法杀害林虞池,是为了向林后证明,自己不但能完美复刻她的手法,且—— 此事,天地间,她绝不容忍旁人得知。 小寒扯了扯麻绳,将十分激动的女子扯了一扯,双目染上一层冰寒。林瑶溪还试图反抗什么,挣扎着要摆脱双腕上禁锢的绳索,口中喃喃。 “你,”楚恒唇角动了动,像是咬紧了牙关一般,厌恶道,“果然用得是同出一脉的方子。” 楚恒诈她。 林瑶溪还要争辩,却被小寒一脚踹在了肩头,浑身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栽去。她本就是个深闺女子,哪怕家中真教授了些花拳绣腿的功夫,与小寒这等厮杀过来的,自是不敌的。眼见她哇地一口吐出鲜血来,楚恒已侧身回过头去,连看一眼也觉腌臜。 “带下去罢。等天亮了,叫林氏来收尸。” “是,主上。” 小寒应声,将人连拖带拽地领了下去。门口走廊上传来细碎轻微的脚步声,是夜间侍候的奴仆,提着抹布、水桶等物什,来冲洗林瑶溪留在门前的血迹。 空气中的血腥气渐渐被风吹散,门口冲过地面的热水很快被扫入小院,由土壤吸收得干干净净。 就仿佛,从未有人踏足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