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裹紧了他的小马甲》 第001章:御林军听令! 寒风萧萧,飞雪漫天。 三军肃整,兵临城下。 城墙之上,谢婉一身红衫轻胄,手持长剑迎风而立。 监国三年夜不敢昧,殚精竭虑华发早生。 可尽管如此,仍阻挡不住三公之首丞相耿达的狼子野心。 她的身后便是皇城,她便是皇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这一战乃是死局,可她不能退。 肖云海已经带着阿衡从密道离开,她必须为他们争取时间。谢氏的江山她已经守不住了,可她必须守住谢氏最后的血脉。 耿达在三军之中,遥望城头放声冷笑:“长公主还不投降,是在等什么?” 谢婉持剑不语,雪积铠甲,头顶红缨随风而舞。 区区几千御林军,一介女子,战局已定,皇城皇位,于耿达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 眼前这女子,高高在上,他俯首称臣了整整三年,即便在此刻,她仍旧用那种睥睨的眼神看着自己。 耿达心头火起,冷笑出声:“长公主是在等救援,还是在想着该如何拖延时间,好让你未来的驸马,带着幼帝逃出生天?” 最隐秘的心思被他一言道出,谢婉心头一颤,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见她面色终于变了,耿达心头畅快非常,他重重拍了下手,一队叛军压着一行人列上阵前。 十岁左右的少年被羁押跪地,稚嫩的小脸仰起看向城头,痛声呼喊:“阿姐!” 一声阿姐,将谢婉的心撕成碎屑,她双目通红,死死的看向一旁站着的肖云海。 这是父皇最信任的人,年纪轻轻便破格将其提拔为执金吾,甚至将自己许配给他以示恩宠。 父皇信他,她也信他。 此次耿达兵变,也正是他提议带着谢衡先走,由她出面与耿达斡旋,她甚至将只有谢氏历代帝王才知晓的密道,告知了他。 可她没想到,他竟然早已投靠耿达,这一切不过是个骗局。 谢婉的目光好似淬了毒,看得肖云海心头一阵发寒,他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过来:“良禽择木而栖,公主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识人不清负隅顽抗!” 谢婉死死咬着牙关,死死的盯着他,恨不得就这么一口一口的将这人血肉都咬下来。 食其肉啖其血,也不足以泄她心头之愤! 可她的愤怒似乎却取悦了耿达,他大笑三声:“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竟然也有今日,公主若是愿意退下铠甲,于床笫之间取悦老夫,或许老夫会饶了公主与这谢衡小儿一命。” “你放屁!” 谢衡双目赤红,身子在雪地里挣扎了两下,很快又被镇压了下去。 他匍匐在地上,高高的扬起头颅,稚嫩的脸上却带着坚决:“阿姐!你莫要听那老贼胡言,衡儿不怕死!” 他话音刚落,一旁肖云海便一脚狠狠踩在他的脊梁上,将他小小的身躯,踩得陷入雪地几分。 谢婉心头大痛,嘶吼出声:“肖云海!!” 肖云海抬头冷笑,缓缓收回脚看向耿达。 耿达看了看雪地里的谢衡,笑着道:“公主可想好了?” 谢婉闭了眼,她不敢去看雪地里的谢衡,有那么一瞬,她甚至都想应了耿达的要求。 无论怎样都好,无论如何都好,只要谢衡能活着,只要他能活着! 她缓缓睁开眼,正要开口,却见雪地里趴着的谢衡猛然起身,挺着胸膛,直直往叛军竖起的长枪撞去。 然而,他终究还只是个孩子,还未挨上长矛,便被耿达身边亲卫给控制住了。 “想死?” 肖云海看着双手被押在身后,不断挣扎的谢衡,一脸谄媚的对着耿达道:“陛下,这前朝余孽已有死志,您看……” 一声陛下,彻底取悦了耿达。 他看了看仍在挣扎寻死的谢衡,冷哼一声:“谢衡小儿,既然想死,朕便成全你!” 接着又转向肖云海道:“朕给你个机会,杀了谢衡小儿,执金吾的位置便依然是你的。” 谢婉闻言双目赤红,朝肖云海吼道:“肖云海!我谢氏待你不薄!” 然而听得这话的肖云海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不薄?你父皇封了我为执金吾,却连禁军统帅之权都不给我。而你呢?明明与我有婚约,婚事却一拖再拖!你看看,如你我一般大的,哪个不是子女承欢膝下!不孝有三无后无大,你们谢氏可当真待我不薄!” 肖云海一脸的恨意,看的谢婉触目惊心。 禁军统帅之权,一向只握在历代帝王手中,为的便是皇城安危,又怎会因他所请便交与他手? 至于婚事,父皇卧床多时,紧接着是国丧,再然后便是她奉命监国,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她又有何心情与精力同他大婚? 从前她不是没同他解释过,那时的他一脸温柔的对她道:“无妨的,我都能理解,来日方长,我也不急在这一时。” 那时的她亦是多感激他的温柔与体谅,而如今,这一切却都成了谢氏对不起他?! 他不过是个白身,若不是父皇微服出巡,恰巧遇见他在草棚高谈国事,赏识他的考谈论阔,将他带入京中亲自教导扶持,只怕他还窝在那草棚之中,依靠救济和乞讨为生! 他的一切都是父皇给的,甚至险些成了她的驸马。 而现在,他却说谢氏对不起他? 呵! 谢婉险些怒极反笑,一个人到底能有多无耻,她今日总算见识了。 就这样的人,她还曾相信他是个温柔体贴的男子,愿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甚至将衡儿唯一逃生的希望全权交付于他之手。 如今想想,真真是令人作呕!悔不当初! 可眼下却不是与他争辩的时候,她只能将所有不堪与屈辱咽下:“即便……即便你说的都对,可对不起你的是我,衡儿他未曾有半分亏待于你,他甚至将你当成他的姐夫,全心全意的信奈你,倚仗你……” 肖云海不等她将话说完,便冷笑一声:“那又如何?他是待我亲近,我与他也确实无仇无怨,可他挡了我的仕途,再说,今日即便不是我杀他,也会有旁人,要怪只能怪他命不好罢了。!” 话音未落,他便一把夺过一旁叛军手持的长矛,朝被控制住的狠狠谢衡刺了过去。 谢婉的心猛然一缩,痛吼出声:“不要!” 噗嗤! 长枪穿身而过,鲜红的血顺着长枪滴落在地,染红了谢婉的双眸,她痛吼一声:“衡儿!” 谢衡缓缓回头,稚嫩的脸朝她艰难的扬起一个笑容:“阿姐别哭……下辈子,下辈子,衡儿仍做你的阿弟……” 泪不知何时已纵横面颊,谢婉痛到不能自己,谢衡小小的身子斜挂在长枪之上,他缓缓闭了眼,唇角还带着笑。 似乎在告诉她,这一生,做她的阿弟,不悔! 可她悔了! 若不是她无能,又怎会护不住他? 若不是她识人不清,又怎会让肖云海这个畜生得逞! 若不是她未能及时察觉耿达的狼子野心,又怎会连累这些忠心的将士,还有身后皇城内誓死与她共存亡的人。 若不是她…… 她喉中一梗,竟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点点滴滴沁入面前积雪之中,艳红醒目。 谢婉的血映红了御林军的眼,她身旁的几个御林军立刻上前,想要搀扶于她,却被她止了。 此刻的谢婉,泪水早已纵横,此时之痛比剜心刮骨更甚,早已无法用言语形容。 而她此刻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杀! 杀了肖云海为阿衡报仇,杀了耿达以祭谢氏江山! 她擦去面上泪痕与唇角血迹,缓缓高举长剑,痛吼一声:“御林军听令!” 早已被谢衡鲜血染红了眼的御林军,齐整整出声,吼声震天:“在!” “杀!” 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箭雨顿时朝叛军而去。 满天飞雪纷纷落下。 谢婉纵身从城墙跃下,一身红衣轻胃直奔肖云海而去。 肖云海被她眼里的死志和杀意吓的连连后退,他虽是个执金吾,可却是个实打实的文人,哪里挡得住谢婉复仇的步伐。 一旁的耿达瞧见谢婉直奔此处而来,想都没想,立刻伸手把肖云海狠狠往前推去。 而他自己一边往后撤,一边惊慌高呼:“快!快来护驾!” 几只利箭没入肩头,谢婉却丝毫不觉,直奔肖云海而去。 一旁叛军见她的目标是肖云海,当即躲闪着,让出了一条路。 无人阻挡的谢婉,眨眼之间便来到了肖云海的面前,长剑挥舞,肖云海只觉脖间一凉,人头便落了地,骨碌碌的在地上滚了几圈,这才停下。 谢婉斩下肖云海人头,转身便没入叛军之中,一步一人,朝耿达而去。 然而兵力悬殊,寡不敌众,终究无能为力。 天边渐白,纷纷扬扬的大雪也终于停了。 皑皑的白雪笼罩了京城,掩盖了御林军们洒出的热血,似乎也掩盖了那些不堪和罪恶。 这一夜,血染皇城,三千御林军均战死城墙之前,无一人苟活。 谢婉身中数箭,更有长矛入体,万箭穿心。 入目之处,皆是一片雪白。 她无力的倒下,缓缓闭了眼。 第002章:失而复得 谢婉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的父皇薨了,留了遗诏让她监国。 她矜矜业业夜不敢寐,辛辛苦苦监国三年,最后丞相耿达还是造了反,她弄丢了谢氏江山不说,还因为错信了一个叫肖云海的人,害的衡儿身死,就连她也殉了国。 跟随她的那些忠臣,不是自尽就是被耿达诛杀。 攻下皇城第二日,耿达便宣布登基,张贴皇榜昭告天下。 几位封地上的叔伯,得信之后纷纷宣布自立为王,晋国从此彻底大乱。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率领着大军铁骑冲破了国都的城门,这一次帅军在皇城门前的人换成了耿达。 然而耿达却没有她骨气,当着一众将士的面求饶不说,甚至在被人一剑砍掉头颅之前,便当场湿了衣裤。 就在她好奇是何人能有如此气魄,攻打到皇城不说,还一剑将耿达斩于马下之时,那人缓缓回过了头。 谢婉醒了,可梦里的那种绝望和无助仍旧笼罩着她,紧紧的缠绕着,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让她喘不过气来。 换了旁人,或许只当是庄生梦蝶,可她却不同。 她清楚的知道那不仅仅是一个梦,而是她曾经真实经历过的一生。 只不过上天垂帘,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让她如午夜梦回一般,将往事掠过。 她睁着眼,看着幔顶薄纱,入目皆是熟悉的物件,这是她的明月宫,她从出生便生活在这里。 直到父皇去世阿衡登基,为了照顾阿衡,也为了方便处理政事,她才搬离了这里去了未央宫。 如今,她在这里醒来,是不是代表着她又回到了父皇与母后尚在的时候? 她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心情,这才试探着出了声道:“海棠。” “公主醒了?” 海棠掀开珠帘走了进来,瞧见她满头大汗,不由快步上前,取了丝帕一边轻轻替她拭着额间的汗,一边心疼道:“小全子是怎么办的差事,这么热的天也不多置些冰来,瞧把公主给热的。” 海棠是她宫里的大宫女,忠心耿耿,前世耿达攻城,明知是死局却依旧不肯离去。 她一直都记得,那晚在出征之前,海棠对她说道:“奴婢是公主的大宫女,从前公主上朝,守着养心殿是奴婢的本分,如今公主出征,守着这皇宫便是奴婢的本分。公主且放心前去,公主若胜,奴婢在此相迎,公主若败,奴婢很快便来追随。” 然而她败了,前世的海棠也在城门破开的那一刻,撞死在了华表柱上。 如今再瞧见她,谢婉喉中一梗。 未免被瞧出异样,她连忙垂了眼眸,哑声道:“不关他的事儿,是本宫自己做了个噩梦。” “公主做了什么样的梦,竟出了这么多汗。”海棠收了帕子:“可要传侍医来看看?” “不必了。”谢婉摆了摆手,开口问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今儿个是中秋,八月十五。” 海棠伺候着她起身下榻,一边安排着宫女们,一边道:“陛下今日回宫,您昨儿个还说要带着太子殿下去城门相迎呢。” 说到这里她又道:“为了您这话,太子殿下今儿个一早便起了身,早早便打发人来问过了。” 话正说着,外间便响起了谢衡响亮的童音:“阿姐,阿姐,衡儿来找你了。”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便蹦蹦跳跳的走了进来,惹得跟在身后的宫女时不时惊呼:“殿下小心。” 如今的谢衡还只是个小小的孩童,蹦蹦跳跳一脸天真无邪,再次瞧见活生生的他,谢婉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拥着,心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她的衡儿…… 谢衡扭了扭身子:“阿姐,你抱得太紧了,阿衡有些难受。” 听得这话,谢婉急忙松开了他。 看着他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实在是可爱的紧,忍不住又捏了捏他的面颊,故意道:“这么早来寻阿姐,是什么事?” 听得这话,谢衡顿时瞪大了眼:“阿姐莫不是忘了,你今日说要带着阿衡出宫,去城门迎父皇的。为了这个,阿衡特意跟太傅请了假,还被他训了好久。” 刘衡口中的太傅,乃是太子太傅卫澈,因为当朝三公之职已废,人称太子太傅之时,便干脆简称为太傅。 从刘衡听到太傅卫澈,谢婉愣了愣,因为前世那个领军攻破城门,将耿达一剑斩于马下的人,正是他。 在她的印象中,此人甚为古板,对衡儿也甚是严苛,平日里连父皇都舍不得对衡儿说上一句重话,反而是他时常将衡儿训哭,故而前世的她对他甚是不喜,就连父皇也渐渐对他疏远了。 许是察觉到被君王厌弃,卫澈仅仅在教导了衡儿三年之后便自动请辞离去。 而那一年,父皇驾崩了。 前世的阿衡很好,有着一颗赤子之心,可却少了几分身为帝王的果敢与决断,每每她想与他探讨朝政,他也只会说:“有阿姐做主就好了。” 如今重活一世再回头看,她才恍然觉得卫澈是对的。 幸好此时卫澈才教导衡儿不久,一切都还来得及。 于是她对谢衡道:“太傅对你严苛那是为了你好,往后要多听太傅的话,莫要动不动就去父皇那里告状。” 谢衡闻言偏了偏头,小脸上满是疑惑:“可前两日,阿姐才说太傅着实可恨,让阿衡多去父皇面前哭诉,好让父皇罢免了他。” 听得这话,谢婉嘴角抽了抽,前世的她,当真这般是非不分、好歹不明,当真这般混账的么? 她轻咳一声,掩去面上尴尬,看向谢衡一脸正色道:“从前是阿姐错了,他身为两榜进士,又是当朝状元才学斐然,父皇也是寻了许久,才替你寻了这么一位太傅,你定要好生向学,阿姐先前说的那些话,你便当没听过,知道么?” 谢衡虽然不明白,谢婉为何对太傅的态度,前后差别如此之大。 但他一向敬爱她,对她说的话也奉为圭臬,当下乖乖点头:“衡儿都听阿姐的。” 见他这般乖巧,谢婉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宠溺着道:“衡儿真乖,你先去前殿用些糕点,阿姐洗漱完便带你去见父皇。” 第003章:又见肖云海 谢衡眨了眨眼:“不是去城门迎父皇么?” “不必了。”谢婉笑着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又是中秋,父皇与母后定然早早启程,想必过会便到了。”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她满怀欣喜的带着谢衡去迎,结果还未出宫,便被告知父皇已经回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宫人来报,说陛下与皇后娘娘已经回宫。 谢婉闻言当下一喜,顾不得用早膳便拉着谢衡小跑着出了殿门,惹得海棠跟在身后无奈提醒:“公主,您的仪态。” 然而此时的谢婉已顾不得这些,她只是牵着谢衡的小手向前跑着,恨不得快些,再快些。 父皇与母后伉俪情深,后宫虽有其它嫔妃,但母后的地位一直无人能撼动。 再加上父皇子嗣艰难,这么些年也唯独母后生了衡儿这么一个皇子。 在父皇死后,母后悲痛难当,没过多久也随着去了。 最难的日子,她只能独坐未央宫,默默垂泪,却不敢让衡儿瞧出半分。 因为那时的她,最怕的便是他吵着闹着要去见父皇母后,而今又能她又瞧见他们,这让她如何不高兴。 然而这种失而复得的欣喜,在瞧见了晋元帝身后的肖云海时,瞬间化为乌有。 她怎么忘了,前世也是在今日,父皇将他领入了宫中。 看着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跟着一众宫人对自己行礼,谢婉满腔恨意瞬间充斥了胸腔。 若不是理智尚存,她恨不得此刻,将此人当殿再次斩杀! 被她盯着的肖云海,心里也打起了鼓,怎的这位长乐公主一瞧见自己,满脸的笑意消失了不说,还用如此痛恨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仔细打量了下自己,确保没有任何不当之处,这才开口道:“民间皆传长乐公主容貌气度如仙子下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肖云海此人无才无德,唯有一双善于察言观色的眼,还有一张能言善道的嘴。 然而如今的谢婉已不会再如前世一般,受这些花言巧语蛊惑蒙蔽。 她冷哼一声:“放肆!本公主如何,岂容你品论!” 肖云海闻言一愣,急忙躬身赔礼:“实在是公主貌若天仙,草民一时失态,还望公主恕罪。” 这人,还真真是天生一张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嘴脸,前世的她怎的如同盲人一般瞧不出呢? 此时的沈皇后瞧出了不对,笑着朝谢婉招了招手:“婉儿过来,让母后好好瞧瞧你。” 谢婉闻言,将到口的讥讽咽了回去,如今的他不过一介布衣,她若想除去他,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沈皇后牵着她,俯首在她耳旁低声道:“怎么,对那个肖云海不喜?” 谢婉看了肖云海一眼,皱了皱眉,低声回道:“这人太过油嘴滑舌,瞧着便让人不喜。” 听得这话,沈皇后笑了笑,附耳道:“可别当你父皇的面说这些,你不知道,你父皇当时路过那草棚听得他高谈论阔,有多惊艳此人才学。这一路,不仅与他同行,还时常促膝而谈,更对母后讲明,要将此人委以重任。” 谢婉心头一闷,忍不住道:“这人一无功名,二无建树,怎可随随便便就委以重任?若人人皆凭一张巧嘴便能加官进爵,那天下学子又何必苦读?” 许是她太过激愤,语声大了些,一旁与谢衡嬉闹的晋元帝,朝她责备的看了一眼。 他放下谢衡,皱眉道:“云海乃是前朝肖丞相后人,即便是落魄之时,也不曾丢了先祖荣耀文人风骨,颇有肖丞相遗风。他怎就不能委以重任了?” 肖丞相后人? 她竟然不知,肖云海竟然还有这等身份,难怪父皇待他如此不同。 看着晋元帝那张略带薄怒的脸,谢婉识趣的没有再开口。 反而是一旁的肖云海又抓住了机会,道了一句:“公主说的极是,草民一无功名二无建树,确实当不得大任,能得陛下赏识已是草民三生有幸,万不可因草民伤了陛下与公主之间情分。” 谢婉着实受不了此人无时无刻的逢迎拍马,当即便冷声道:“本宫与陛下的情分,还不至于因你一介草民所伤。你未免也太高看了自己!” 肖云海听得这话,心里彻底明白了,这第一次相见的长乐公主,不仅对自己不喜,还甚是厌恶。 至于这不喜与厌恶从何而来,他却是不知。 一旁晋元帝也瞧了出来,即便他再欣赏肖云海,也总不能当真伤了与谢婉的父女情分。 于是他挥了挥手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肖云海走了,谢婉这满腔怒火才平息下来,此时她才有心情同晋元帝与沈皇后一诉相思之苦,畅享骨肉亲情。 她亲昵的依偎着沈皇后,又抱了抱晋元帝的胳膊,学着幼时模样撒娇。 惹的谢衡嘟了小嘴不满道:“阿姐太贪心了,父皇和母后都要占着,也不分给阿衡一个。” 童言童语,惹的众人齐齐失笑。 然而有人面上笑着,心中却甚是苦涩,晋元帝算上谢婉共有五位公主,其中两位与谢婉年岁相近,剩余两位还在总角之年。 可这五位公主之中,唯有谢婉能得晋元帝宠爱,如同寻常女儿一般同晋元帝撒娇嬉闹。 而剩余的四位,被母妃费尽心思打扮一番前来相迎,却连单独说句话的机会都不曾有,便被打发走了。 晋元帝与沈皇后此次微服出巡,整整去了三月有余,所有国事皆由丞相耿达全权处理。 午间用饭之时,谢婉便状似无意提及了此事,只对晋元帝笑言道:“父皇如此信任丞相,也不担心他哪天有了异心,毕竟如今朝政皆在他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他想要更进一步,就只有谋反这一条了。” 此言一出,满屋皆静。 晋元帝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会,广平待朕忠心耿耿,当年若不是他舍命相救,朕早已不在人世,当年朕便允诺,此生绝不疑他。此事无需再提。” 广平是耿达的字,仅从称呼来看也知晓父皇待他是个什么态度。 虽然早已知晓会是这般结果,但谢婉心里还是忍不住叹气。 父皇为父为夫,皆是楷模,可为君却不是明君。 他太过念旧,又太过念情,越发年长就越只听得顺耳之言,这才让肖云海这样的人有了可乘之机,平步青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谢婉握紧了手中玉箸,若她不能改变父皇,就必须培养一些真正可用之人。 而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前世为她报了血仇,将耿达斩于马下的卫澈。 她与此人交集不多,更不知道前世他所率领的军马从何而来,但有一点可以确认。 此人有才,而且有大才! 若是能将此人收为己用,肖云海一流又何惧之有?! 然而她一个深宫公主,要如何同一外男时常相处? 不仅是他,若她要培养可用之人,就必须有一可以议事之处,而且与他们往来,也不会如现在这般麻烦。 她低着头,沉吟了良久,忽然开口道:“父皇母后,儿臣想出宫建府。” 第004章:见过公主 为了说服晋元帝与沈皇后同意她出宫建府,谢婉列了许多借口。 譬如,随着年岁渐长,她迟早要离开宫中,不若早些去了,也好早些适应外间,免得届时哪哪都不舒坦。 再譬如,宫中虽好,可她始终在晋元帝与沈皇后的庇佑之下,若是嫁人定然万事不通,早些出去建府,也好早些习得持家之道等等。 见晋元帝与沈皇后不置可否模样,她甚至说出了,欲择一心仪男子为驸马,在宫中不便与男子来往这样的话来。 这话看似大胆无常,却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也为将来她招贤纳士提前埋下伏笔。 然而听得这话之后,晋元帝原本不无不可的面上却突然一冷,看着她道:“你的婚事,父皇已有打算。” 听得这话,众人皆惊,就连一旁沈皇后也讶然道:“陛下心有意属了?不知是何人,竟能让陛下心甘情愿的将婉儿交付与他。” 晋元帝看了谢婉一眼,没有答话,只是道:“出宫建府可以,至于婚事,父皇心中已有计较。你且放心,你是父皇与你母后的第一个孩子,更是晋国的长公主,这驸马的人选定然不会委屈了你。” 一句话让谢婉如坠冰窖。 旁人不知父皇的打算,她却是再清楚不过。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肖云海。 是了,若不是意属肖云海为驸马,父皇又怎会特意带他入宫一趟? 谢婉想起了很多事,前世的时候,她总是时不时会在宫中预见肖云海,然后就被他油嘴滑舌所骗,觉得此人不仅懂她,就连说话也甚是顺耳。 如今细想想,她一个深宫公主,他一个外臣男子,若不是父皇有意为之,她与他之间哪里会有那么多巧遇? 沈皇后看向谢婉,见她面色有些发白,不由心疼道:“婉儿可是哪里不舒服?可要寻侍医来看看?” 谢婉咬了咬下唇,冷静下来。 她抬眸看向沈皇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儿臣并无不适,可能昨夜做了噩梦,未曾休息好。” “既然未曾休息好,便早些回去歇着吧。”沈皇后一脸心疼:“不用特意留下陪父皇母后。” 谢婉此刻确实没有心情与他们相处,心心念念了多年的父皇,如今却发觉,并非是前世自己看到的那般,她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当下也不推辞,朝晋元帝与沈皇后福身行了礼,便告辞离去。 出了未央宫,谢婉脚下不停,大步大步朝前走着。 海棠见她神不守舍满面愁容,也不敢打搅她,只默默跟着在她身后。 眼看着她走错了路,想了想还是未曾开口提醒,毕竟此时的皇宫于公主而言,无一处去不得。 谢婉此刻思绪乱成一团,前世也就罢了,她受肖云海蒙蔽蛊惑,父皇将她指给肖云海倒也正常。 然而今生,她明确表明对肖云海的不喜,可父皇却依旧执意将自己许配给他,这其中定有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缘由。 可这缘由到底是什么呢? “微臣见过公主。” 一道清冽的男声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谢婉抬眸望去,却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然来到了东宫。 前方三步有一身男子正朝自己行礼,若不是他出声,自己定然要撞了过去。 此男子身姿挺拔,即便是弯腰行礼也比旁人多了几分潇洒豁达之意,他剑眉星目长睫如扇,从她这个角度看去,甚至能看到他眼睑下长睫投出的剪影。 他的鼻高而挺,当真是鼻若悬胆,一双薄唇微抿,是个十足十的俊逸男子。 而他不是旁人,正是如今谢婉一心想招揽的卫澈。 如今的卫澈,远不是前世那般傲睨万物、不怒自威模样,此时的他似乎将所有气势都内敛起来,显得甚是风度翩翩沉稳有度。 或许这与他如今的处境有关。 毕竟现在他虽有才学又是当朝状元,可除了太子太傅这虚职之外,并无旁职在身,更不用说实权了。 谢婉眨了眨眼,似乎想到了如何笼络与他的办法。 她回过神来,朝卫澈福身行了一礼:“太傅多礼了。” 公主向臣子行礼也并非没有先例,但都是臣子立下大功,为表示感谢才会如此。 卫澈见状微微一愣,但他很快敛去,只淡淡道:“公主多礼。” 谢婉知晓自己这礼在他看来不合时宜,但对她来说,这一礼既是还他前世,为她报仇之恩,也是显她尊重之意。 先前还想着要如何拉拢与他,如今误打误撞遇见了,谢婉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于是她搭话道:“卫太傅可是来教导衡儿课业?他如今尚在未央宫陪父皇母后用膳,太傅需等上一等。” 卫澈语声淡淡:“多谢公主相告。” 谢婉眨了眨眼,又搭话道:“衡儿有些顽劣,太傅费心了。” 卫澈语声依旧淡淡:“太子殿下甚好。” 谢婉想了想,再次搭话道:“听闻太傅并非建业人士,如今离乡赴任,不知对建业印象如何,可有不习惯之处?” 卫澈闻言,语声仍是淡淡:“谢公主,建业甚好。” 甚好,又是甚好。 谢婉闻言简直想要跺脚,若是换做旁人,自己几番主动开口,定然早就寻着话头聊了起来。 可他倒好,非但不曾寻着话头搭话,反而一句甚好便将自己的话给堵死。 她深深吸了口气,重新扬了笑容:“听闻卫太傅棋艺甚佳,不知可否与本宫对上一弈。” 听得这话,卫澈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他点了点头:“遵令。” 很快谢婉便知晓,先前他那一眼是何意了。 因为他的棋艺实在太烂了。 烂到即便谢婉有心让他,他却总能自己将自己的路给堵死,走向死局。 而且死法千奇百怪,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谢婉甚至觉得,同他下棋,与其争胜,不若防他自寻死路来的有趣。 谢婉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再一次先行将死路堵上,为了同他更加熟稔些,寻个话头道:“本宫有一惑,久不得解,不知太傅可愿为本宫解答一二?” 卫澈闻言抬眸,他没有同旁人一般说些自谦,亦或是推辞之言,而是淡淡道:“公主请直言。” 第005章:你话太多了 看着他的模样,谢婉突然微微一怔。 他的额间散落着几丝碎发,更添几分俊逸,然而他神色太淡,好似自己无论问什么,于他而言都是稀松平常之事。 亦或是,无论什么问题,到了他这里,都只是平常。 谢婉本只是随意一问,可如今瞧着他的模样,忽然就觉得,太过随意的发问,都是对他的辱没。 于是她正色道:“先前在未央宫用饭,父皇明言有意将一人指给本宫做驸马,本宫已明确表示了对此人不喜,父皇却依旧执意为之,这是为何?” 卫澈俊颜之上仍是一片平静,并未因她说出这等‘辛秘’而有所变化。 他看着棋盘一手执子,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陛下疼爱公主众所周知,亲自为公主寻的驸马,定然甚好。” 甚好、甚好,又是甚好! 谢婉有些恼了:“便如同你的棋艺一般甚好么?” “说臣棋艺甚佳的是公主,并非微臣。” 卫澈俊脸之上一片平静,就连语声也未见起伏,可偏偏谢婉还是从中听出了几分怼她之意。 其实先前话一出口,谢婉心中便有些悔了。 此刻被他不咸不淡的顶撞,她也自觉理亏,摸了摸鼻尖,受着了。 只是这么一来,原先尚算和谐的气氛,立刻荡然无存。 清风拂过,偌大的凉亭静的可以。 谢婉补救道:“本宫……,本宫并无他意,只是那人确实谈不得甚好二字,那人生了一张巧嘴,又善于察言观色,父皇一时被他迷惑罢了。可除此之外,他简直一无是处、自私自利、无才无德、蝇营狗苟,莫说是让本宫嫁给他,就是看上一眼,也令本宫作呕!” 听得这一连串的四字评价,卫澈执子的手顿了顿,他抬眸看向谢婉,黑色的双眸露了几分古怪之色。 被他这般看着,谢婉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本宫可是有不妥之处?” “并无。”卫澈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只是臣没有想到,公主竟如此能言善道。” 其实他是想说,没想到她这么会骂人吧…… 谢婉算是看出来了,此人瞧着一副云淡风轻,不染俗世尘埃的谪仙模样,内里却是个不折不扣,小气又爱腹诽之人。 她前脚说了他棋艺烂,后脚他就说她会骂人。 谢婉假装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轻咳一声道:“本宫欲让父皇改变心意,太傅可有良策?” “微臣的良策只有四个字。”卫澈语声淡淡:“对症下药。” 对症下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谢婉不耻下问:“那依太傅看来,这症在何处?” 听得这话,卫澈放下手中棋子,抬眸看向她:“如今晋国边境安定,无外患之忧。如此,即可排除逼迫和亲之可能。公主乃皇后所出,陛下待公主疼爱非常,如今却在婚事上如此执着,只有一个可能。” 谢婉闻言拧眉:“是何可能?” 卫澈面上一片沉静:“此人身份特殊,亦或是才能卓越,可解晋国内患之局。” 听得这话,谢婉整个人震住了。 他眼光实在独到狠辣,说的话更是一针见血,甚至敢当着她的面,直言如今晋国有内患之忧。 难道他就不怕,她治他胡言之罪? 即便他不怕,可又为何同自己说呢? 谢婉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想从他的面上亦或眼中瞧出些什么。 可他的黑眸太过深邃,她根本无法从中瞧出半分异样,而他的又面色太过平静,平静到似乎自己只是说了一件人人皆知之事。 是啊,晋国有内患之忧,但凡关心朝政之人皆能瞧出,可偏偏只有父皇,仍沉浸在君臣和睦,生死相惜的过去里。 谢婉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叹出:“若本宫欲让父皇改了心意,该如何做是好?” 卫澈闻言看她一眼:“臣已经告知公主。” 谢婉默了。 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太聪慧,不然怎的听不明白他说什么。 卫澈皱眉与她对望片刻,似乎有些认命的低低叹了口气:“臣已言明,此人能得陛下另眼相待,若不是身份特殊,便是才能卓绝。” 说完,他又重新看向棋盘。 谢婉又默了。 这次她总算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肖云海无才无德,定然不是才能卓绝得到父皇另眼相待。 那么,便只有另一个可能,那就是他肖丞相的后人的身份。 可若他不是呢? 谢婉茅塞顿开,心中郁结一扫而空,几子落后便将卫澈杀的片甲不留。 看着棋盘上清一溜的黑,谢婉有些不好意思:“今日是本宫不是,改日定与卫太傅杀个痛快。” 她本以为依着卫澈的性子,定然会直接推辞了,可她却没想到,卫澈闻言之后竟然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这一声好,对谢婉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当即道:“不若明日此时如何?” 卫澈略略沉吟片刻,最终应下了:“如此,明日此时,微臣在此恭候公主。” 谢婉气冲冲而来,兴冲冲而走,风风火火,来去皆是如风。 她一走,这东宫庭院顿时就清净下来,卫澈看着桌上棋盘,皱了皱好看的眉头。 忽然不知从何处出现一人,悄无声息的立在他身侧,开口道道:“公子既然拦了长公主的路,为何又表现得如此冷漠?” 说完,此人也不等卫澈回答,兀自接话道:“公子莫不是在欲拒还迎?” 听得这话,卫澈双眸一凛,亭中似有磨牙声起:“青墨,你话太多了。” 青墨无声的往阴影中站了站,眨了眨眼,不说话了。 卫澈这才转开凤眸看向棋盘,伸手将棋盘上的黑子重新摆了摆,只见棋盘之上的黑子占据了四角三边,独独留了一边,被仅剩不多的白子占据。 他抬眸看几乎融入阴影之中的青墨,出声问道:“你可知,这盘棋叫什么?” 人说,什么样的主子就会有什么样的奴才,青墨虽不是奴才,但这话摆在他身上依然适用。 他认真盯着棋盘半响,十分诚实的摇了摇头:“属下不通棋艺,着实看不出。” 卫澈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语声清冽:“本公子这叫请君入瓮。” 青墨又盯了棋盘半响,嘟囔着:“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先前好像是公主殿下执的黑子,公子才是白子,那到底是谁入……” 亭中似又有磨牙声起:“青墨。” “属下在。” “你话太多了。” “……” 第006章:折煞卫某 有了对策,谢婉便不再着急,毕竟她如今身在宫中,既不方便又无可用之人,再者从前世的经历来看,父皇还是希望她能够和肖云海两情相悦,只要她不松口,这婚事还有的拖。 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建府。 谢婉想了想,脚下一转又往未央宫而去。 许是因为心境不同,此刻的谢婉看见这夏日午后洒落阳光,竟也觉得柔柔灿灿,平日里平平无奇的桔梗,也显得芳香扑鼻摇曳生姿,花瓣紫色淡雅,团团簇簇甚是喜人。 跟在一旁的海棠见她心情甚好,便凑趣道:“可是太傅说了什么趣事,至公主心情甚佳?” 谢婉与卫澈对弈之时,并未让人服侍,海棠站在远处,只瞧见二人说了话,却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故而才有此一问。 “趣事?”想起卫澈那几句甚好,还有他明里暗里的挤兑,谢婉无奈的摇了摇头:“本宫被他嫌弃许久,哪里是说什么趣事。” 海棠闻言顿时就不高兴了,嘟着嘴道:“公主身份尊贵,他一个太子太傅,竟然胆敢嫌弃公主,着实可恶!” 谢婉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四下看了看,见无人这才松开手低声道:“小声点,此处离东宫不远,那人又是个小鸡肚肠的,可切莫被他听见了。” 海棠眨了眨眼,虽然不解但也跟着低声道:“听见又如何?公主难道还怕他不成?” 听得这话,谢婉顿时一噎:“倒也不是怕他,只是……” 话未说完,她却突然瞧见了本该已经出宫的肖云海,此刻却跟在谢衡身侧往此处而来。 一瞧见他,谢婉整个人便戒备起来,她皱了眉朝一行人走去。 谢衡瞧见她,立刻欢快的唤道:“阿姐。” 谢婉应了一声,来到他面前低头问道:“陪父皇母后用完饭了?” 谢衡点了点头:“用完了,父皇询问了衡儿课业,还给衡儿指了个洗马。” 一旁肖云海躬身行礼:“微臣见过长公主。” 先前还是草民,一顿饭的功夫便成了秩六百石的太子洗马,这人可当真是平步青云。 谢婉冷冷的看着他:“你先前不是出宫了么?怎的还在此处?” 肖云海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谢婉不曾应,他便只能受着,只是那道嫌恶的目光,让他浑身上下皆不自在:“回公主的话,先前臣确实已准备出宫,但未出宫门又被陛下唤回了。” 谢婉闻言皱了眉,父皇前脚当着她的面让他出宫,后脚便又悄悄命人将他唤回,这到底是有多偏爱此人才会如此? 她静静的看着肖云海,实在是想不通他到底给父皇灌了什么迷魂汤。 谢衡看了看皱眉的谢婉,又看了看一直俯身不起的肖云海,眨了眨眼:“阿姐,太傅还在等着衡儿呢。” 听得这话,谢婉这才好似刚刚瞧见肖云海行礼一般,淡淡道:“肖大人免礼。” 肖云海松了口气,刚刚直起身便又听得她道:“肖大人如今虽是御封的太子洗马,但你乃是白丁出身,宫中规矩定然所知甚少,父皇事务繁忙,这等小事难免疏忽,本宫身为太子长姐,自然要代为操持,从今日起洗马大人每日去寻黄门令,学上几个时辰的规矩,免得失了太子之仪。” 她虽是语声淡淡,但长公主的仪态却是十足,黄门令乃是宦官,不过秩三百石,而肖云海如今已是秩六百的太子洗马,让他同黄门令宦官学规矩,这已经是明晃晃的鄙夷。 肖云海低着头没有回答。 谢婉挑了挑眉:“怎么,肖大人是觉得本宫这般安排不妥,还是觉得本宫不配安排?” 此言一出,即便连谢衡也听出谢婉的不满来。 他皱着眉头看向肖云海,一脸稚气道:“阿姐的安排就是孤的安排,你难道对阿姐和孤不满?” “微臣不敢。”肖云海朝谢衡深深一揖:“微臣谨遵太子令。” 见他老实应是,谢衡连忙摆了个得意模样朝谢婉邀功,谢婉轻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行了,太傅已经等你许久,快些去吧。” 看着谢衡与肖云海离去,谢婉先前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前世肖云海初初封官,也不过是个秩百石的令史,而如今却直接成了秩六百石的太子洗马,得以上殿议事。 可见是因为自己对他态度的不同,才令父皇有了这样的决定。 但为何是太子洗马而不是旁的官职?难不成是为了让他与她多些见面的时机? 谢婉深深皱眉,转眸对海棠道:“去椒房殿。” 肖云海跟着谢衡往东宫走去,一路上垂眸不发一言。 自他与晋元帝在草棚相识,这两个月来,虽无功名官职在身,所到之处却受众人逢迎,连他也快忘了被人踩碾入泥的滋味。 而今日,本该是他春风得意的日子,他却再一次体会到了那般被人随意踩碾的滋味。 肖云海抬眸看向前面小小的身影,藏于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公主又如何,这万里河山前朝后宫,总有她说不上话的一天! 卫澈站在凉亭之中,宽袖垂于身侧,青风拂过微微扬动。 远远的,他便瞧见了跟在谢衡身后的肖云海。 卫澈微微眯了眯眼,薄唇一侧几不可见的微微扬起。 前世此人死的实在太过便宜,着实让他耿耿于怀了许久,如今却自动送上门来,很好。 宽袖拂过棋盘,棋面已乱,棋子也比先前少了些许,卫澈抬脚迈下凉亭。 他一身白衣缓步而行,未着官袍却自带风骨,谢衡对他是从心底感到敬畏,未等他走到面前,便拱手行礼:“衡儿见过太傅。” “太子殿下多礼。”卫澈拱手还礼,转眸看向肖云海:“这位是?” “他是父皇刚封的洗马。”谢衡见他发问,连忙引见道:“肖洗马,这位便是孤的太傅。” 先前瞧见卫澈缓步而来,肖云海便心中暗叹,虽同为男子,但他却也不得不承认,比起眼前这人周身气度,自己着实显得下成。 如今谢衡引见,肖云海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下官肖云……” 海字未出,他突然膝间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咚’的一声单膝跪地。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众人都愣了,唯有卫澈依旧云淡风轻,凤眸淡淡薄唇轻启:“男儿膝下有黄金,肖洗马如此大礼,实在是折煞卫某。” 第007章:心情甚佳 这一跪来的猝不及防,光听那声闷响也知晓会有多痛,肖云海一张脸隐隐泛红,不知是因为痛的,还是因为在众人面前出了丑。 但他很快便恢复如常,一脸恭敬模样道:“下官乃是太傅属官,礼重些也是应当的。” “是么?”卫澈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声清冽听不出喜怒:“如此卫某便受着了,肖大人请起。” 肖云海拱了拱手,缓缓起身,然而他还未站稳,突然膝间又是一麻。 “咚”的一声,他又跪倒在地。 只是这次不是单膝,而是实打实的双膝跪地,而且不偏不倚,正正跪在了卫澈的黑靴之下。 众人惊了,就连肖云海自己也愣在了当场。众人的目光皆落在了他身上,让他觉得好似被人当众扇了耳光一般难堪。 若第一跪是意外,那这第二跪显然就是有人刻意为之,为的便是要让他当众出丑。 谢衡歪了歪脑袋看着肖云海,一脸好奇:“肖洗马,你为何跪拜太傅?” 听得这话,肖云海一张脸终于还是憋不住泛了红,他连吸了两口气,这才出声道:“太傅乃是两榜进士当朝状元,是我等学子楷模,今日见着太傅微臣有些过于激动了,殿下见谅。” 他一脸诚恳,语声又恳切非常,不谙世事的谢衡当即便信了,认同的点了点头:“就连皇姐都说太傅才学斐然,你初初见他有些激动也是正常的。” 肖云海闻言一噎,垂了眼眸。 卫澈听得此言,几不可见的挑了挑眉,他低头看向肖云海,仍是语声淡淡:“既然肖洗马一片赤诚,卫某便厚颜受着了,肖洗马请起。” 肖云海艰难的扯了扯嘴角:“多谢太傅。” 他再次缓缓起身,整个人紧绷着,生怕再遭暗算。 好在这一次终于没有再出什么意外,他安然起身便立刻退到了谢衡身后。 卫澈从他身上收回目光,看向谢衡道:“听闻宫人说,今日殿下起的甚早,想必此刻定然疲倦,今日课业便免了吧。” 谢衡愣了愣,太傅竟然主动免了他的课业? 他歪着小脑袋看着卫澈,有些不敢相信:“太傅此言当真?” 卫澈点了点头,双手负于身后,薄唇微微扬起:“臣今日心情甚佳,免殿下一日课业。” “太好了!”谢衡忍不住一声欢呼,随即瞧见卫澈的目光,他立刻收敛了神色,轻咳一声努力摆出一副稳重模样:“孤……孤是想说,多谢太傅。” “殿下不必言谢。”卫澈转眸看向凉亭:“先前等候殿下之时,臣擅用了东宫一副白玉棋,不知殿下可否赏给微臣。” 卫澈免了谢衡一日功课,此刻莫说是一副棋,就是十副百副,谢衡也会让人立刻凑来给他。 卫澈话音刚落,谢衡就小手一挥,指了身旁宫人,让他去将凉亭的白玉棋给收拾了送来。 宫人动作很快,没一会便捧着棋盅棋盘走了过来。 卫澈伸了手却没接住,棋子哗啦啦的散了一地。 递棋盘的宫人吓了一跳,立刻蹲下身去拾散落的棋子。 谢衡皱了眉,朝那宫人恼声道:“你是如何办的差事?!” “无妨。”卫澈摆了摆手,一双凤眸看着满地的黑白棋子,淡淡道:“收拾干净些,可莫要遗漏了。” 因着他这句话,那宫人仔仔细细将四周都搜寻了一遍,直到确认没有一颗棋子遗漏,这才恭恭敬敬的将棋盅放入棋盒之中,双手奉上。 卫澈接过棋盒缓步走了,留给众人一个墨发束冠,长摆委地,宽袍锦衣的出尘背影。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谢衡这才收回目光,眨了眨眼一脸疑惑:“太傅既然要免孤的课业,又为何在此等了这般之久?” 周遭没有人回答,谢衡也习惯了这般,说完之后便收了神色,正要转身却听得有人道:“想必太傅是为了亲口告知殿下。” 谢衡转身,上下将肖云海打量一遍:“你说的有道理,今日没有课业,你觉得孤该如何打发时辰?” 肖云海眼神微动,他躬身垂眸朝谢衡一笑:“不知殿下可曾玩过投壶?” …… 卫澈端着棋盒一路出了皇宫,刚上马车,便瞧见青墨朝他躬身行礼:“公子。” 卫澈应了一声,在马车上坐下,将棋盒放在木几上,开口问道:“有事?” 青墨点了点头:“秦先先生来报,卫家那对夫妻又将银子用完了,正准备前来建邺寻公子。” “他们还真将本公子成了摇钱树。”卫澈轻哼一声:“告知秦先生,从皖西到建邺路途遥远,让他们知难而退便是。” 青墨点头应下,见他目光仍留在棋盒之上,开口问道:“公子今日索要这棋盒,是因为当真喜爱,还是为了不留把柄?” 卫澈打开棋盒,取了棋盅几个黑子在手中把玩着。 听得这话,凤眸微侧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觉得呢?” 青墨顿时了然:“公子乃是一举两得,既得了棋,又抹去了戏弄那肖洗马的痕迹。” 见卫澈不置可否,青墨想了想又道:“公子今日心情甚佳,因为与长公主对弈,是因为戏弄了那个肖洗马?” 卫澈把玩黑子的手一顿,皱了皱眉道:“你是觉得自曝其短,能使本公子心情甚佳。还是觉得戏弄了一个下作之人,便能使本公子甚愉?” 青墨眨了眨眼:“难不成公子心情甚佳,是因为从太子殿下口中听到了,长公主对您的评价?” 话音一落,车厢之中就响起了棋子碰撞碾磨之声,卫澈垂了眼眸:“青墨,你对本公子如此了解,让你做个暗卫着实屈才了,本公子有个更好的去处,你不如考虑考虑?” 对自家公子性情颇为了解的青墨,悄悄往车帘处挪了挪,很是自觉的俯首认错:“公子,青墨话又多了。” 卫澈抬眸看他一眼:“若再多言,罚你去秦先生身边。” “诺。” 谢婉去了椒房殿,还未开口,沈皇后便笑着道:“婉儿可是因为那肖云海之事前来?” 谢婉点了点头,在沈皇后面前,她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那肖云海既无功名又无建树,父皇这般安排是不是有些不妥?再者,那人油嘴滑舌,若是带坏了衡儿该如何是好?” 第008章:彻底清醒了 沈皇后接过宫人奉的茶,端起抿了一口,听得这话,放下茶盏笑着道:“婉儿为何这般排斥那肖云海?难不成他长得不好看?” 幼时沈皇后曾笑问谢婉将来打算找个什么样的驸马,那时谢婉窝在沈皇后的怀里,只娇嗔的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要长的好看。 肖云海的样貌自然是好的,不然前世她也不会看上他。 如今沈皇后突然说了这话,谢婉立刻便明白了,定然是晋元帝已经同沈皇后说了什么。 她皱了皱眉,试探着问道:“母后何出此言?” “随意说说罢了。”沈皇后收了笑,看着她道:“衡儿尚幼,太子洗马并无实权,即便你对肖云海不喜,也不该质疑你父皇的决定,你身为公主,又何必去参与朝堂之事?” 谢婉有些无言,前世她确实如母后所言,只乖乖当着她的长公主,前朝政务一概不知,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有了后来不少朝臣投靠耿达的局面。 可这些,她却无法对旁人言。 她只能垂了眼眸,淡淡应是。 瞧着她的模样,沈皇后叹了口气,柔声道:“母后的婉儿一直是聪慧的,也正是如此,五位公主之中,才会唯得你受你父皇宠爱,有些话母后不便说,但你心思细腻该听得明白,听母后的话,莫要质疑你父皇决定,他不仅是你的父皇,更是晋国之君。” 沈皇后的苦心谢婉自然明白,可她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前世情景重演。 但今日沈皇后的这番话,却让谢婉彻底清醒了。 她记忆中的晋元帝与沈皇后太好了,确切的说,前世的她只看到了他们好的一面,却忽略了他们的身份,也忽略了他们的性情。 他们对她的宠爱,是建立在她只是个无忧无虑,心思单纯的长公主上,他们要的是一个承欢膝下不谙世事的公主,而非一个已经监国三年,看清这世间险恶与朝堂风云的长公主。 晋元帝的权威不容置疑,更容不得她在他面前指手画脚,后宫不得干政,身为公主更是如此。 此时的谢婉如醍醐灌顶,瞬间明白了自己该如何做。 她抬眸看向沈皇后,露了几分娇嗔:“母后多虑了,儿臣不过是实在讨厌那肖云海罢了,一想到他成了衡儿的洗马,往后总免不得要与他相见,心里就烦闷的很。” 听着她娇嗔话语,沈皇后面上重新挂了笑:“今日你与他不过初初相识,怎的就这般讨厌于他?” 谢婉轻哼一声,嘟了朱唇,头也扭到一边:“儿臣也不知道为何瞧见他,心中就觉得烦闷,看到他那张脸,就觉得怒气横生。许是上辈子他是个大奸大恶之人,才让儿臣这般厌恶。” 她这般神态话语,在沈皇后看来,就是骄纵了。 但身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晋国长公主,骄纵些才是应当。 “你呀……”沈皇后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是要出宫建府么?等你建了府,往后见他的日子自然就少了。” 提到建府,谢婉似乎来了精神,她欢快起身,来到沈皇后身旁跪坐下来,殷勤的伸出手轻轻敲着沈皇后的肩,一脸期盼模样:“那儿臣的公主府何时才能建好呢?” “真是女大不中留。”沈皇后伸手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尖,一脸宠溺:“你若当真这般着急,不若去少府司,让他们为你挑几处合适的宅子,然后再出宫亲自去看看,择一处立府便是。” 谢婉闻言亲昵的挽了沈皇后的胳膊,撒娇道:“还是母后对婉儿最好了,不知等儿臣建府之后,父皇会指派何人负责公主府的安危。” 沈皇后看着她,了然的笑着道:“你又打的什么主意?” “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母后。”谢婉嘿嘿一笑:“儿臣瞧着御林军左侍郎霍川便甚好,不知父皇舍不舍得将他派给儿臣。” “霍川?”沈皇后想了想:“可是大司马霍鸿的那个庶长子,幼时同你一道习武的那个?” “正是他!母后有所不知,他现在可威风了,简直不将儿臣放在眼里,您与父皇不在的日子,儿臣想出宫游玩,可那霍川每次皆将儿臣拦下,丝毫不顾念儿时情谊,儿臣质问于他,他却说什么身为御林军左侍郎,他只听父皇吩咐!” 谢婉嘟了嘴,一脸不满:“此次儿臣出宫建府,就要他来负责儿臣与公主府的安危,看他到时还听不听儿臣令!” “你也是胡闹。”沈皇后呵斥了一声,但面上却没多少责怪之色:“你当初习武之时便总爱欺负与他,如今怎的还是如此?” 谢婉吐了吐舌头,俏皮的没有回答,只是摇着她的胳膊:“母后,你就让父皇把那霍川指派给婉儿嘛……” 沈皇后被她晃的头晕,无奈点头:“行了行了,母后同你父皇说一声便是,但你可不能仗着身份欺负了霍川,他是庶子,却也是大司马的庶子。” “母后放心吧!”谢婉一脸欣喜的起了身:“儿臣这就告诉他去,看看他那张木板脸是个什么神情。”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便欢快的跑了出去,沈皇后无奈摇头:“这孩子,怎的这般大了还没个稳重模样。” 贴身的宫人听得这话,笑着道:“娘娘与陛下,不就是爱长公主这般天真无邪么?” 沈皇后闻言笑而不语。 出了椒房殿,谢婉便改奔为走,她目光看着前方一脸平静,唯有藏在袖中止不住颤动的手,泄露了她此刻按捺不住的激动。 霍川、霍川! 有了霍川她便有了真正可用之人,旁人不知霍川的能耐,可她却再清楚不过。 前世直到她监国,霍川也不过仅仅是个秩四百的左侍郎。 许是他多次拦她出宫,一脸刚正不阿给了她太深的印象,亦或是两人幼时一同习武,师出同门的情谊,总之,在她监国之后,有了重整御林军的想法之时,谢婉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 而他也确实不负她所望,短短三年,将千疮百孔的御林军,整顿成了一只强有力,真正能为她所使之军。 是她对不起他,也对不起那三千陪她英勇赴死的御林军。 第009章:骨子里的腐烂 鼻尖微微有些泛酸,谢婉连忙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喉中梗意。 只是…… 霍川此人刚正不阿,又太过忠君,前世他奉她为主,乃是因她监国之故,这一世父皇尚在,即便他被指派给了自己,只怕在他心中,依旧是君主为上。 谢婉皱了眉,暗自思索。 她要如何才能,让他如前世一般,心甘情愿效忠自己? 谢婉走了一路,想了一路,却始终没有想出一个好办法来。 怪只怪霍川此人,自幼时便板着一张脸,长大后更是时时刻刻皆是公事公办模样,直到随她赴死也未曾成亲,她着实不知他的喜好。 海棠低着头跟在谢婉身后,见她仍是步履匆匆,不由开口劝道:“今儿个的日头实在太大了,您又还未用饭,有什么事公主不若等用了饭,日头小些了再去办?” 谢婉摆了摆手:“不必,母后答应了让本宫去少府司选宅子作为公主府,这事得早些定下了才是。” 海棠抬眸看她,略略迟疑着问道:“公主为何突然这般着急出宫建府?” 听得这话,谢婉忽然停了脚步,海棠的忠心她无需怀疑,更重要的是,她与之前相比,定然有许多不同之处。 身为她的贴身侍女,自己今日的转变,想必海棠都看在眼底。 往后,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便更不可能瞒着海棠。 谢婉略略沉吟片刻,转眸看向她道:“倘若本宫告诉你,一切都皆因为一个梦呢?” 面对着海棠的一脸疑惑,谢婉挥退了左右,寻了一静谧之处,将前世种种以庄生梦蝶的借口同她说了。 前世二十一年,于谢婉而言是漫长且痛苦的一生,可如今同海棠娓娓道来,却只有三言两语。 她从监国开始,一直说到战死城下,第一次将心中最隐秘之事讲与人听。 三言两语不过只能说个大概,在说完之后,谢婉心里却突然一阵释然。 她长长舒了口气,转眸看向海棠,却见她早已泪流满面。 谢婉愣了愣:“海棠,你这是……” “奴婢没事。” 海棠连忙取了帕子擦了眼泪:“此梦公主当慎重待之,公主说的战……战死一幕,奴婢昨夜也曾梦到,可奴婢不如公主梦的那般详细,奴婢只梦到公主万箭……万箭穿心,倒在了雪地里。” 她几度哽咽几乎说不下去:“梦醒之后,奴婢不敢想,更不敢说,若不是公主信任奴婢,同奴婢说了这些,奴婢还……” 谢婉也没有想到,海棠竟然梦到自己前世战死一幕。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海棠的肩,安慰她道:“无妨的,既然上天垂帘给了我们警示,定然不是为了让我们重蹈覆辙,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一番话多少宽慰了海棠,她收了帕子用力点了点头。 从椒房殿到少府司,中间路过皇城南门。 霍川身为左侍郎,当的差是巡查南北两门。 如今的御林军远不是她前世整顿后的模样,此时的御林军不过是由世家子弟充任的一团散沙。 烈日当头,当值的早就耐不住躲到了阴影里,远远的瞧见了谢婉的仪仗,这才一个激灵,互相推搡着回到各自岗位,昂首挺胸精神抖擞。 谢婉来到南门下,扫了一眼便知晓他们偷了懒,且不说御林军风吹日晒,而他们各个细皮嫩肉,就说这七月末的午后,各个面上皆是干爽无比,怎么看也不是个当值的样子。 然而这一切皆与谢婉无关,重生仅仅一日,她却好似突然重新认识了晋国一般,已经是骨子里的腐烂,不是她现在能够改变的。 她又仔细寻了一遍,确认霍川不在此处,便朝少府司走去。 她刚刚一走,那些当值的御林军又恢复了原样,寻了阴凉处,三三两两或坐或躺,惬意非常。 其实这一趟少府司,谢婉完全可以派人去通知一声,让少府司的人安排好了宅子,直接送到明月宫让她挑选便是。 可谢婉知晓,她若不走这一趟,依着现在晋国各司的办事的速度,等他们选好宅子只怕又是一月之后。 谢婉亲自走了一趟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翌日一早,她刚用完饭没多久,少府司便捧着挑选好的,三处宅子的工图来到了明月宫。 能被少府司选出来送到谢婉面前的,自然都是极好的宅子。 听着那少府司丞天花乱坠的描述,谢婉只问了一个问题:“这三处宅子附近,都住着何人?” 少府司丞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愣之后,便为她介绍道:“第一处宅子处于城西,与御史大夫宅邸相邻。第二处宅子处于城东,与廷尉和太仆相邻。这第三处宅子位于城南,离的最近的便是丞相府,还有太傅府。” 听得这话,谢婉有些讶异:“本宫记得,太傅府是父皇赏赐给太傅的,乃二皇叔从前在国都时的府邸,应当是在城西才是,怎的变成了城南?” 前世直到卫澈请辞归乡,他一直都未曾搬离那个府邸,谢婉记得很清楚,因着他太傅的身份,他离开国都时她与衡儿还曾去送过他。 怎么这一世,他搬了府邸? 少府司丞听得这话也是一愣:“陛下是曾有意,将淮南王在国都的府邸赏赐给卫太傅,但太傅却说他曾得高僧批示,若入住西宅必有血光之灾,于是陛下便将城南的宅子赏给了太傅。” 说到此处,那少府司丞还顺带拍了一句马屁:“这等小事陛下都说与公主知晓,可见陛下对公主疼爱非常。” 谢婉的心思不在此处,听得这句马屁也只是随意应了一声。 现在的她满心想的皆是为何卫澈会与前世不同,难道是因为她重生所带来的偏差,就如同海棠也曾梦到她前世战死一般? 少府司丞一腔热诚的马屁没有得到回应,也悻悻的闭了嘴,转而道:“公主准备在何处立府,还是要先去看看再做决定?” “不必看了。”谢婉当机立断:“本宫虽然出宫建府,但依然关心衡儿的课业,第三处宅子太傅府不远,本宫也可时常打探衡儿课业进展,就是它吧。” 少府司丞恭声应下,正要离去,外间伺候的小全子突然来报:“公主,霍左侍郎奉命前来求见。” 第010章:是不是想多了 谢婉微微一愣,没想到母后的速度如此之快,她转眸一边让小全子去唤人,一边对少府司丞道:“本宫今日要去看看那宅子,你派人安排下。” 少府司丞领命退下,前脚刚走,后脚霍川便进了殿门。 再次见到他,谢婉当真是恍若隔世,他比她记忆中的模样年轻了不少,但依旧是坚毅的下颚,紧抿的薄唇,明明是一双勾人的丹凤眼,却因着他面上的冷色,而显得冷情。 一身轻胃铠甲,腰佩长剑,红缨盔甲被挽至身侧,他缓步走来,每一步都显得沉着有力。 霍川进了大殿,离谢婉还有一丈之时便停了脚步,朝她抱拳躬身行礼:“臣霍川,奉陛下之命为公主所驱。” 谢婉见到他时的胸潮澎湃,都被这句话给瞬间拍成了风平浪静。 她在心头叹了口气,叹他的忠君之心,也叹他的顽固不灵。 她想了想,上前几步朝他伸了手,不顾他略显僵硬的身姿,将他扶起,而后看着他笑着道:“师兄,是故意要同婉儿这般生分么?” 一声师兄,瞬间将霍川拉回了几年前与她一同习武的日子,但他也记得前不久,他拦着不让她出宫,她气急败坏喊他霍川的模样。 他垂了眼眸后退一步,恭声道:“微臣不敢。” 谢婉也知晓自己这突然的亲昵称呼,会让他有些不适,但她委实想不出,该如何同他拉进关系。 她只能当做不查他的生分,往前走了一步,仍旧笑着道:“从前是婉儿不懂事,有得罪之处还望师兄大人大量,莫要同婉儿一般计较。” 霍川不动神色的又后退了一步,仍旧恭声道:“公主言重了。” 谢婉将他的动作看在眼底,知晓欲速则不达,便不再逼迫他应了这声师兄,左右来日方长,她总有能让他心甘情愿应下这声师兄的时候。 于是她道:“师兄你来的正好,我欲出宫建府,府邸刚刚已选好,师兄去换身常服,同我一道去瞧瞧。” 霍川有些讶异的抬眸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又敛去神色,躬身领命转身退下。 他一走,谢婉便对海棠道:“你也去换身衣衫,咱们微服出宫。” 建业乃是晋国国都,大街小巷热闹非常。 谢婉由霍川和海棠陪着,出了宫却没有直奔府邸,而是来到了城南最大的茶楼。 她坐在二楼雅间,透过窗户远远可见丞相府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选择城南那座宅子,同少府司丞说的那些,不过是冠冕堂皇的理由,之所以选择那处,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与丞相府相邻。 耿达造反,定然是蓄谋已久,造反所需的兵马,还有那些与附庸他的人,定然与他有所往来,她将公主府立在那处,即便不能震慑于他,多少也能凭着近水楼台的便利,行些监察之事。 若能找出他谋反的证据那是最好,若是不能,也好凭着蛛丝马迹未雨绸缪。 谢婉一边看着丞相府,一边盘算着日后,霍川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的侧颜抿唇不语。 她长长的墨发铺散肩头,弯折处闪动着流光,不用摸也知晓,这墨发定是如上等丝绸般顺滑。 她鼻尖翘挺,长睫如扇,面上带着薄红,显得肌肤尤为洁白如玉、透亮无暇。 依旧如同她幼时一般。 霍川收回思绪垂下眼眸,看向手中茶盏,看那茶叶在盏中沉沉浮浮。 就在此时,一直紧闭的丞相府大门打开了,从里间走出了一行人,只可惜离得实在太远,瞧不真切。 就在谢婉准备让霍川去瞧瞧的时候,却见那行人未上马车,而是步行着朝此处而来。 过了一会,他们走近,谢婉才瞧见是一个女子带着帷帽,身边跟着两个丫鬟,还有几个侍卫。瞧着衣着与排场,应当是丞相府的千金耿莲出了门。 谢婉对耿莲并无兴趣,正要转眸看向别处,却又瞧见在街的另一头,有一男子缓步而来。 瞧见那男子的样貌,谢婉不由诧异的看了霍川一眼。 此事霍川也是眉间微皱,看着楼下,因为那男子不是旁人,而是大司马的嫡子,霍川的弟弟霍岩。 大司马府乃是在城北,霍川无端端出现在此处,着实让人觉得有些诧异。 然而让谢婉与霍川更加诧异的是,耿莲与霍岩竟是约好的模样,二人相遇之后,竟然一道而行,直往一处酒楼而去。 谢婉看着他们入了酒楼,心中不由咯噔一声。 大司马掌管晋国兵马,难道前世耿达造反的兵马便是由大司马所派? 不,不会的。 谢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若当真大司马与耿达沆瀣一气,耿达绝不会等到她监国三年之后才造反。 而且,前世耿达造反之时,正好赵国来犯边境,大司马亲自领兵出征,更何况,霍川虽是大司马的庶子,但却是大司马的庶长子,也是最得大司马器重之人。 大司马甚至曾在酒后对人言,若不是霍川庶出的身份,他甚至想将这大司马府交于霍川之手。 谢婉可以怀疑很多人,但她却不能怀疑与她一道赴死的霍川。 霍岩与耿莲之间,即便有什么,也应当只是二人之间。 谢婉瞧着霍川皱起的眉间,开口问道:“霍岩与耿莲这事,府中可知晓?” 霍川转眸看她,眉间仍是紧皱:“不知。” 谢婉点了点头:“霍岩虽是由城北到此,身边却只更了个侍从,应当是瞒着府中行事,而耿莲却是前呼后拥,而且相见之处离丞相府不远,可见她与霍岩相见之事,丞相府是知晓的。” 霍川看着她,面上露了几分讶异的神色。 谢婉有些疑惑:“怎么?我说的不对?” 霍川收了神色,低声开口:“公主所言极是。” 撇开幼时一同习武不谈,前世谢婉与他几乎朝夕相处多年,知晓他就是这般寡言模样,从来都是她说什么,他去做,鲜少有开口表述他自己意愿的时候。 就如同此刻,他皱眉时不时朝那酒楼看上一眼,显然是极为担忧,却始终不提。 谢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处酒楼,状似无意道:“父皇不问国事多年,如今朝政皆在丞相之手,而大司马又手握晋国多数兵马,眼下耿莲与霍岩这般相见……” 她收回目光看向霍川,与他四目相对,微微一笑:“师兄,你说,我是不是想多了?” 第011章:看热闹 听得这话,霍川目光陡然一变,他静静的看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句沉声道:“有臣一日,公主便一日是公主。” 一句话,让谢婉险些瞬间落泪。 她知道,这并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他的承诺。 前世他做到了,挡在她身前的永远是他。 她能够于千军万马之中斩下肖云海的人头,也是因为他为她扫清了障碍。 即便箭矢再多,他在一刻,她便一刻未受一箭一枪。 当他再也坚持不住之时,他依旧用他的身躯,为她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长枪杵地,用他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为她挡住了那些汹涌而上的叛军,直到他闭了眼,那身躯依旧如后盾一般,屹立在她身后,巍峨不倒。 耳畔传来一声低呼:“公主!” 谢婉回神,入目便是霍川微皱的双眉,还有海棠一脸担忧的神情。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落泪。 谢婉伸手接过海棠递上的帕子,擦了擦面上泪痕,而后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之后,才看向霍川,迎着他的目光认真道:“师兄,我信你。” 霍川微微一愣,只是这次他没有再逃避师兄这个称呼,而是对她道:“臣去看看。” “也好。”谢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我们一道去看看。” 霍川看了她一眼,立刻拒绝:“暗中查探有失公主身份。” 听得这话,谢婉笑了:“师兄想哪去了,我只是出宫看府,逛着有些累了,与他们巧遇罢了。” 此刻她脸上泪痕还未完全掩去,面上却又带了笑,如此又哭又笑的模样,像极了她幼时前一刻练武练到哭,后一刻却因捉弄了他而畅快大笑的模样。 霍川从她面上收回目光,语声略略有些无奈:“公主请。” 那酒楼开在城南,又是离丞相府不远,自然认识丞相府中每一个有头有脸的人,而耿莲前呼后拥如此高调,略略一提,酒楼的小二,便将谢婉和霍川带了他们所在的包厢门前。 并非小二太过随意,而是能够直呼丞相嫡女名讳的人,他根本得罪不起。 再者包厢门前那些护卫可都不是吃素的,是不是贵人能不能进,还得那些侍卫鉴别了才算。 门前侍卫瞧见小二领着三人个人上了楼,走头里的一男一女衣着气度皆是不凡,就连跟在身后的丫鬟也是身着绫罗,便以为是来用饭的贵人,并未在意,可却不曾想这二人却是直往此处而来。 一侍卫立刻上前伸手拦路,也不敢多有得罪,只道:“对不住二位,里间……” 然而他话未说完,便见那气宇轩昂的男子伸了手,一个令牌便到了眼前,而那令牌上硕大的霍字,实在醒目非常。 侍卫略略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一言不发让了路。 霍川收了令牌,上前轻轻敲了三下门,不等里面回应,便一把拉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谢婉落后一步,站在门边,正好被他高大的身影遮了个严严实实。 霍岩与耿莲正坐在一处说话,二人牵着手,一个眼冒星光,一个含羞带怯,可怜霍岩带来的侍从和耿莲带来的两个丫鬟,各缩在屋中一角,面壁不语。 恰在你侬我侬之时,忽听得门响,霍岩正欲动怒,一抬眸却猛然瞧见了霍川。 他吓的一把松开耿莲的手,腾的一声就站了起来:“大……大哥,你……你怎的在此处?” 霍川的目光扫过已经羞红了脸的耿莲,转眸对霍岩道:“你来此处,父亲母亲可知?” 一句话便戳到了霍岩的软肋,他连忙合手讨饶:“大哥,求你,千万别告诉父亲母亲。” 霍川冷声一声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那瑟缩在一侧的耿莲,有了几分明晃晃的鄙夷。 霍川此人周身气息颇为冷冽,平日里更是寡言少语,虽是存在感极强,却是个从不轻易表露情绪的主。 如今却明晃晃的对耿莲露了鄙夷,这让耿莲如何受的住。 耿莲乃是丞相嫡女,平日里也是众人追捧,原本她还处在被人撞破的羞窘之中,如今瞧的霍川神色,立刻便按捺不住站了起来,恼声道:“霍郎不过是与我志趣相投,未免旁人乱想,这才寻了一清净处相见罢了,怎的,还需得霍侍郎应允不成?!” 然而她这一番长篇大论,霍川却连一个眼神都懒的再分给她,只对霍岩道:“你自己回去同父亲母亲解释。” 霍岩一听顿时就急了,忍不住连连求饶:“大哥……大哥,我错了,真的,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可好?” 然而他越是求饶,一旁的耿莲便越是恼怒,一个庶长子罢了,谁给他的胆子,竟然这般目中无人?! 她越听越气,一把扯过仍在求饶的霍岩,恼声道:“霍郎,你是大司马的嫡子,他不过区区一个庶子,你为何要这般低三下四的向他求饶?!” 霍岩被她这么一说,面上顿时也有些下不来:“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耿莲见他如此,跺了跺脚:“想不到霍郎竟然是如此窝囊之人,嫡庶有别,你非但没有嫡子模样,竟然……竟还如此窝囊,向一个庶子告饶,你……你太让莲儿失望了!” 她这般失望又带着些许懊恼后悔模样,让霍岩脑子一热:“莲儿妹妹说的对!我为什么要跟他求饶?” 说完他转眸看向霍川,色厉内荏的嚷嚷道:“我不过是与朋友小聚罢了,即便你告知了父亲母亲,又能如何?!” 霍川冷哼一声,连话都不愿多说,只往那一站,看着二人不语。 耿莲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又鼓动这霍岩道:“霍郎,你看看他像什么样,完全不将你放在眼里。” 然而熟悉霍川的霍岩,却知晓,霍川这是真的动怒了。 他是嫡子不错,可说起府中谁最的父亲宠爱,那必定是自己这个庶出的大哥。 在父亲面前,他说上十句,也顶不上自己这个大哥说上一句。 霍岩有心讨饶,可耿莲在侧,他已是骑虎难下。 站在门外,看够了热闹的谢婉,从霍川身后探出了个脑袋来,朝里间二人道:“霍公子,耿姑娘。” 第012章:已有婚约 霍岩与耿莲一瞧谢婉,顿时齐齐傻了眼,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处瞧见她,更没想到的是,竟然还是如此尴尬的局面下。 二人连忙恭声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本宫也是微服出行,不必多礼。” 谢婉悠然的进了雅间,好似未曾瞧见面前几人之间有什么不对似的,看了看已经凉了的菜色,转眸对霍岩道:“介不介意本宫与霍侍郎一同来凑个趣?” 霍岩连忙摇头,招呼着谢婉与霍川入席,又连忙让已经吓坏了的侍从,去吩咐小二添些酒菜。 侍从一走,屋中顿时又安静下来,霍川转眸看向窗外,而霍岩与耿莲皆低着头,一副坐立难安模样,唯有谢婉接过海棠递上的茶盏,神色闲适。 她品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笑着道:“本宫得了父皇恩准,即将在宫外立府,今日闲来无事,便出宫来瞧瞧选好的宅子,不曾想这般巧就遇见了你们。” 听得这话,霍岩与耿莲身子皆是一僵,勉强扬了个笑脸来,朝谢婉笑了笑。 “你们也不必如此拘谨。”谢婉一脸知心人模样,对着二人道:“你们二人皆到了议亲的年纪,若是当真情投意合,自可寻府中长辈做主,丞相府与大司马府也是门当户对,本是一桩美事,又何必如此偷偷摸摸,失了身份。” 一句偷偷摸摸,让霍岩羞愧万分。 他觉得自己很冤,前些日子,他在诗会上结识了耿莲,其实当时对她感观也就平平。 她是长得不错,可如他一般的贵公子,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更何况,父母大兄都曾对他耳提面命,不得与丞相府交往过甚,耿莲的美还不足以,触动他到违背父兄忠告地步。 可自那日诗会之后,这耿莲就跟无处不在似的,但凡他参加什么集会,铁定就能瞧见她。 几次三番,他想不留意都难。 再加上耿莲的主动靠近,一番之所以突然频频参加宴会,就是为了多看他两眼的论调,瞬间让他一颗少男心沦陷了。 这才瞒着府中,不管不顾的跑来与耿莲一诉相思。 至于诉了相思之后如何,他压根儿没想过,也压根儿没考虑过,若是被人撞见了该怎么办。 说白了,他还只是个十六七的少年,一腔热血全凭冲动行事,从未考虑过长远,更不用说谢婉所提的议亲成亲了。 再者,他心里清楚的很,父亲身为大司马,为了避嫌,府中上下皆不允与丞相府多有往来,他瞒着出来与耿莲私会,回去之后已经少不得要挨顿打,若是当真要同耿莲议亲,他岂不是要被打断腿?! 若今日只是兄长瞧见,他拉下脸面央求一番,也能蒙混过去,可今日瞧见他与耿莲私会的是长公主,这问题可就大了。 父亲那般谨慎不就是为了避嫌么?而这嫌又是避给谁看? 如今倒好,他跳过了父亲母亲这一步,直接给捅到了皇家人面前,而且还是陛下最最宠爱的长公主! 霍岩很慌,连连朝着霍川挤眉弄眼,希望他能帮自己说上几句解围,可霍川那双冷冽的丹凤眼,却连看都不曾朝他看上一眼。 谢婉朝他眨了眨眼,一脸疑惑:“怎的?本宫说的不对?” 霍岩一张脸涨红了脸:“我……我与耿姑娘,并非……并非……” 并非如何霍岩跟本说不清,他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罢了,从未想过同耿莲有个什么结果,如今被这么一撞破,先前那一腔糊了心智的热血,瞬间就冷了下来。 他不愿承认与耿莲有情,那样的后果他承担不起,可如今被捉当场,他根本无法反驳。 看着他纠结模样,谢婉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转眸看向耿莲问道:“耿姑娘呢?” 耿莲垂眸不语。 她为何会同霍岩相见,这其中缘由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一只手死死揪着帕子,耿莲心头多有不甘,为了勾搭霍岩,她着实费了一番心力,眼看着事成,却不曾却突然杀出了谢婉和霍川。 如今谢婉发了问,霍岩那个没担当的也只顾着撇清,她身为女子,这个时候若是一口咬定与他有情,只怕非但不会得他垂青,反而会惹他厌恶。 此时此景,耿莲也只得忍着功亏一篑的不甘,垂着眼眸低声道:“霍公子说的没错,臣女与他并非公主以为的那般。” “倒是本宫误解了。”谢婉笑着道:“先前本宫还想着,若是你二人当真情投意合,本宫便替耿姑娘去求求父皇母后,为你取消婚约,却不曾想竟是误会一场,这般也好,免得伤了御史大夫府的颜面。” 此言一出,耿莲与霍岩同时炸了。 霍岩猛的站起身来,又惊又怒的看向耿莲,怒声道:“你竟然有了婚约,还来勾搭我?!” 耿莲被他一番质问,却是哑口无言。 此刻的她心头慌乱成一团,她与御使大夫嫡子议亲一事,乃是父亲母亲私下行事,知晓此事的不超过十人,久居深宫的长公主是如何知晓? 见她不语默认,霍岩顿时怒极。 他猛的一甩衣袖,将案几上的物件抚落在地,指着耿莲的手因为愤怒而颤抖着:“枉我以为你是丞相之女乃是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偷偷瞒着府中与你相会,却不曾想你竟然是个寡廉鲜耻的荡妇!” 他收了手愤然离席,怒走两步又回身吼道:“算小爷瞎了眼,你给小爷记着,往后莫要栽到小爷手中!” 说完,霍岩一甩衣袖,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走了,显然已经怒道失去理智,忘了这雅间还有谢婉与霍川的存在。 他一走,便将这一堆烂摊子丢给耿莲。 此刻的耿莲是又惊又慌又乱,惊的是谢婉居然知晓她与御史大夫嫡子有婚约一事,慌的是,谢婉知晓也就罢了,竟还在今日这样的情景下毫不留情的戳穿。 而让她乱的,是眼下这副局面。 霍岩走了,她要如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实话实说自己去勾搭霍岩的原因,这显然不可能,可若是不说,便坐实了自己水性杨花寡廉鲜耻,若是传了出去,婚事定然泡汤,她的名声和颜面也都全毁了! 第013章:并无不臣之心 耿莲在说与不说之间苦苦挣扎着,沉默半响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名声又如何,婚事又如何,若当真父亲大业得成,整个京城有谁敢嘲笑与她?这天下好男儿,还不是由她挑选,区区一个御史大夫嫡子,算什么?! 耿莲心头已定,她吸了吸鼻子,缓缓抬起头来看向谢婉,一脸泫然欲泣:“让公主与霍公子见笑了,臣女虽有婚约在身,但那是父亲母亲所定,臣女是真心喜爱霍郎,这才不顾矜持与他相会,臣女……臣女并非寡廉鲜耻之人,只是……只是情难自禁……” 谢婉在心里为她这番厚颜无耻的自辩喝彩,她大概明白前世耿达是如何一步步夺了国都军权的了。 这前世的中郎将霍岩,便是他的突破口。 若是她今日不曾出宫,不曾瞧见霍岩与耿莲私会,想必一切又会如前世一般重演。 谢婉微微眯了眼:“是么?若是你对婚事确实不满,本宫亦可替你去求父皇,解了这婚约,你放心,父皇一向疼爱本宫,这点小事,本宫定然能办妥当。” 听得这话,耿莲心头顿时又是一慌,她连忙抬头摆手:“不、不用了,臣女多谢公主好意。” 谢婉皱了皱眉,一脸疑惑:“怎的又不用了?你不是说,你并不喜那御史大夫的嫡子么?你且放心,本宫保证,丞相府与御史大夫府上,绝不会应这点小事而起间隙。” “不、不、真不用了。” 耿莲见她一脸认真,急的连连摆手:“臣女……臣女想通了,自古婚姻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臣女先前想岔了。” 谢婉挑了挑眉,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既然你这般说了,本宫也不好强行为你做主,只可惜本宫第一回想当个红娘便无疾而终。” 听得这话耿莲默默松了口气,尴尬的朝她笑了笑不再言语。 恰巧这时小二端着酒菜进来,此事便也顺势揭过不提。 席间耿莲一直没有开口,只默默的坐在一旁。 等到用完了饭,她这才似无意寻着话头开口道:“晋国上下人人皆知,陛下对公主疼爱万分,整个皇宫几乎无一处公主去不得,公主怎的要出宫建府呢?” “宫中再好,待久了总是会觉得腻烦,在者本宫迟早都是要出宫建府的,不如干脆早些出来。” 谢婉笑着答道:“宅子本宫都选好了,说来离丞相府也并不远,往后耿姑娘可多来公主府上坐坐。” 耿莲半垂了眼眸,掩下心头惊诧,开口道:“能得公主相邀,是莲儿的荣幸。届时还望公主殿下,莫要嫌弃臣女叨扰才是。” “怎会?”谢婉看着她,笑的很是真诚:“本宫姐妹虽有几人,但她们大都不敢与本宫亲近,耿姑娘性情直爽且本宫年纪相仿,往后又是邻里,本宫与你应当能做一对闺中密友。” 性情直爽…… 耿莲的脸色僵了僵,她搞不懂这长公主是当真这般认为,还是在挤兑她。 这样窘迫的场景,她实在不想多留,与谢婉搭了两句话后,耿莲便顾不得礼数,只说自己身体不适,先行离去了。 谢婉一脸担忧的询问了她几句,这才让海棠将她送出了酒楼。 看着耿莲一行缓步离去,谢婉一张脸彻底沉了下来。 她转眸看向一直未曾开口的霍川道:“师兄,你说若今日我与你,未曾恰巧撞见会如何?” 霍川闻言转眸看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霍家并无不臣之心。” 谢婉闻言轻笑着摇了摇头:“这不是臣与不臣的问题,而是今日耿莲有备而来,若不是你我恰好遇见,只怕此刻霍岩已被人拿捏住了短处,往后也只能任凭人驱使。” 听得这话,霍川皱了眉,在他看来,即便丞相府将事情闹大,也不过是将耿莲娶回大司马府罢了。 父亲定会派人严加看管,一个女子关在后宅,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怎的就让霍岩被拿捏了短处,还任凭人驱使了? 见他不解,谢婉叹了口气:“耿莲与御史大夫嫡子有婚约在身,这婚约是丞相府亲自求来的,而且一直瞒着,你觉得是为何?” 霍川闻言眉间皱的更深。 谢婉抬眸透过窗户看向远处,语声沉沉:“耿莲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此地离丞相府不过两街相隔,若是她当真想要私会,又何必让带上那么些侍卫?倘若我与师兄今日不曾出现,霍岩一时情难自禁轻薄了她,会如何?” 听得这话,霍川顿时双目一冷。 先前他进门的时候,霍岩已经拉了耿莲的手,若是今日他不曾出现,霍岩只怕多半已经鲁莽行事, “耿莲乃是丞相之女,今日霍岩若轻薄了她,只怕门口那些侍卫不会让他就这般离开。” 谢婉看着霍川,一字一句道:“当然用武力胁迫,这只是下乘手段,上乘手段应该是,耿莲与霍岩哭诉,说她心悦与他,奈何已有婚约,无法与他光明正大在一起。而正好,霍岩也是瞒着府上行事,她这般正合他意。时日一长,霍岩与耿莲会如何?” 霍川不愿去想,可却又忍不住顺着谢婉的话往下想。 耿莲有婚约在身,而大司马府中也不允霍岩与丞相府往来,两人只能偷偷摸摸相见相会,若是一直不曾有人发现,只怕会这般一直下去。 谢婉看着他的神色,知晓他已在认真思考自己的话,便干脆说的更清楚些:“耿莲却始终是要嫁人的,若是她嫁了人有了身孕,而她却对霍岩道那孩子是他的……” 她话没有说完,字字句句看似荒谬,却是极有可能。 这并不是谢婉凭空捏造的,而是前世,她确实听过有这么一桩丑闻,只是说这耿莲不守妇道,险些遭御史大夫府休弃,可到底如何,她却并未知晓。 如今霍岩与耿莲这一幕被她撞破,前因后果,稍稍捋一捋便能得知。 她一点一点分析给霍川听,即是为了让他知道,耿达的狼子野心,也是为了由他之口,让大司马提防耿达。 霍川的心思虽不细腻,却也足以明白谢婉的今日这番话的言下之意,他垂了眼眸,看向面前茶盏,沉默不语。 谢婉看着他的模样,知晓自己这话多半已经达到效果,便起身朝他微微一笑:“走吧师兄,出宫了半天,这宅子我们还没去看呢。” 霍川闻言抬眸,正与她四目相对,只见她眉眼弯弯唇角带笑,明眸皓齿,险些晃了他的神。 他连忙垂眸站起身来,恭声道:“公主请。” 知晓他就是这般古板的性子,谢婉也不推辞,抬脚出了门往楼下走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突然心里一慌,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 第014章:放不下了 午后的阳光很是炙热,凉亭处放了冰,阵阵微风拂过,倒也显得凉风习习,甚是惬意。 凉亭内的石桌上摆着上好的白玉棋,卫澈一身白衣长摆委地,坐在凉亭处。 他宽袖微微挽起,骨节分明的手执着黑子,在棋盘上缓缓落下。 略略盯着棋盘片刻,而后又从棋盅中夹起白子落定,如此往复,周而复始。 日渐西斜,凉亭里的冰也渐渐化成了水。 卫澈仍坐在凉亭之中,姿态闲适,举手投足之间皆是风姿绰绰。 他好似老僧入定了一般,从午时一直坐到了申时末。 眼看着就到了落宫门的时辰,他这才好似回过神来,起身收拾了棋盘,而后对着藏在暗处的青墨淡淡道:“走吧。” 晋国皇宫侍卫懒散松懈,整个皇宫于青墨而言如无人之境,他每日陪着公子进出宫中,却从未见过公子如今日这般,让人觉得落寞。 公子虽然没说,但身为他的贴身暗卫,青墨又怎会不知公子今日在此枯坐一下午等的是谁。 青墨其实很不明白,公子与长公主接触并不多,但莫名的就对长公主甚是不同。 昨日先是特意让他守着明月宫的动静,而后又刻意在东宫拦了长公主的路,今日更是在此枯坐了一下午,为的不过是长公主那一句‘明日此时’。 明明他已经同公子汇报过,长公主一早随着霍川出了宫,可公子仍旧在这等着。 可公子来晋国也没多久,见这长公主也没几面,怎的就这么放不下了呢? 青墨纵身在皇宫中穿梭,心里叹了口气,这难道就是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宫门外已经备好了马车,卫澈出了皇宫上了马车,静静的坐在马车之上,俊眸微垂薄唇微抿,不发一言。 青墨坐在一侧,几次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外间传来马车疾驶的声音,青墨悄悄松了口气,连忙掀了车帘。 第一眼瞧见的,便是驾驶马车的霍川,青墨心头一紧,连忙放下车帘,只恨不得自己未曾掀开过。 “掀开。” 卫澈清冽的声音响起,青墨一边硬着头皮掀开车帘,一边道:“公子莫要生气,霍川如今是她的贴身护卫,她出宫由霍川相陪也是正常的。” 听得这话,卫澈仍是不发一言。 青墨小心翼翼的觑着他的神色,正想再说些什么宽慰卫澈的话,却见霍川停了马车,而后躬身在马车一侧,扶着谢婉落了地。 虽有衣衫相隔,虽是合情合理,可看着两人交握处,青墨还是忍不住朝自家主子看了一眼。 卫澈的目光在霍川和谢婉交握处停留片刻,而后收回目光,开口道:“走吧。” 青墨放下马帘的前一刻,朝跟在谢婉身后的霍川看了一眼,露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我家公子傲且娇,不仅一肚子的坏水,更是小鸡肚肠,倘若今日你不曾伸手倒也罢了,你这一伸手,我家公子定要将今日枯坐半日之仇一同记在你的头上。 与霍川谈过之后,谢婉出了酒楼便直奔宅子而去。 能被少府司选来用作长公主府的宅子,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久无人居,偏僻之处多少显得有些破败,若真要建府,还得好生修缮一番才可。 自从早间谢婉将宅子定下后,少府司就派了人来候着。 谢婉四处看着宅子,有什么需要修缮以及整改的地方,都一一指出,由少府司的人记录在案。 等看完了整个宅子,就已经到了申时末,眼看着日暮降临,这才开始往宫里赶。 紧赶慢赶终于在宫门落锁之前到了宫门前。 宫里马车不能行,谢婉匆匆下了马车换乘步辇,余光中就瞧见了一辆马车缓缓驶动,渐行渐远。 她略略回眸,马车上挂着的硕大卫字映入眼帘。 谢婉心头咯噔一声,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的事情是什么了。 她顿时心头一紧,完了,那人小鸡肚肠只怕是要记仇。 晚间,夜幕降临,白日的喧嚣归于沉寂。 一轮明月高悬夜空,皎洁月色洒落大地,仿佛是一层轻纱,又仿佛是一层浓霜,将明月宫笼罩其中。 谢婉躺在榻上辗转难眠,她有些懊悔,不该瞧见霍川便激动的忘了所有,爽了与卫澈的约。 退一步来讲,即便她要爽约,也该派人去跟卫澈说一声,他那般晚才出宫,不会是等她等的吧? 想到这个可能,谢婉的心便揪成了一团,约是她主动定的,结果爽约的也是她,竟还连个招呼都不曾有,着实有些不该。 她长长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才与卫澈的关系稍稍有些亲近,爽约的事情一出,只怕之前的努力都付之东流,一切都要打回原形。 该如何才能挽回她在卫澈心中的形象与声誉呢? 谢婉想了许久,竟是半夜未眠。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匆匆来到了东宫。 此时谢衡刚刚起身,正由宫人伺候着穿衣,瞧见她来,谢衡立刻开心的迎了上来:“阿姐,你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来看衡儿了?” 谢婉挥了挥手让宫人退下,亲手接过他的衣衫,一边替他穿衣一边道:“阿姐昨儿个没瞧见你,所以今天就想早点看到你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太傅可曾教过你这些?” 谢衡摇了摇头:“太傅未曾教过。” 谢婉当然知晓,身为太傅卫澈自然不可能教一国储君这些风华雪月,她只不过随口一说,好将话题引到卫澈头上罢了。 她给谢衡扣上盘扣,状似无意问道:“那太傅平日里都教你些什么?都是几时开始授课?” 谢衡任由她帮着系上腰扣,老老实实回答:“太傅每日辰时三刻开始授课,眼下衡儿学的是《论语》。” 谢婉点了点头,替他抚平衣衫。 而后接过宫人递上的洗漱,一边替他擦着脸,一边道:“说来阿姐还未曾关心过你的课业,今日阿姐正好无事,待会太傅教衡儿时,阿姐就在一旁听听,看看衡儿学的如何了,可是如阿姐幼时一般聪慧。” 听得这话,谢衡小嘴巴骄傲的嘟了嘟:“衡儿肯定比阿姐厉害,昨儿个太傅还夸奖衡儿聪慧呢。” 瞧着他小骄傲的模样,谢婉忍不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是是是,阿姐的衡儿最厉害了。” 第015章:实在厉害 得了她的夸赞,谢衡开心的笑了,谢婉陪着他用了饭,略略忐忑的等着卫澈的到来。 眼看着到了辰时三刻,可卫澈仍未现身。 就连一旁的谢衡也满是疑惑的对谢婉道:“太傅平日里来的可早了,从未有过迟到的事情。” 谢婉心里略略有了个猜想,她笑着对谢衡道:“无妨的,许是太傅路上遇着什么事情给耽搁了。” 谢衡闻言乖巧的点了点头。 辰时过去了,巳时也过去了,眼看着午时也过去一半,谢衡早已坐不住,四处走动,唯有谢婉仍跪坐在案几旁,心头哭笑不得。 这人还当真是小鸡肚肠又睚眦必报,他猜晓自己今日定会一早来赔罪,所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干脆也让自己尝尝这枯坐干等的滋味。 不得不说,他确实做到了。 不仅让她体会了一把这种忐忑等待,最后却失望的滋味,更让她知晓,他果然才能卓绝料事如神。 好吧,她的错她受着,谁让他才能卓绝,而她又得仰仗于他。 谢婉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转眸对从外间玩了一圈回来的谢衡道:“太傅今日未曾来授课,你派人去打听打听出了何事。” 谢衡一张笑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听得谢婉的话,他答道:“刚刚父皇派人传了信来,说是太傅今日身体不适,在府中休息了。” 谢婉闻言心中不由更加确信几分,今日卫澈是故意为之。 他身为太子太傅,身体不适不能授课,应当是派人同衡儿说一声才是,怎的会派人说到父皇那里去。 其原因无非是因为,父皇虽不理朝纲,但该走的过场却要走,早间早朝,而后书房议事,这一套事情下来,等有空去听卫澈不能授课之事时,最少都已经是午时了。 他算准了自己今日会来侯他,便用了这招,让她即便心里清楚,可却挑不出他半点错来。 毕竟,他该做的都做了不是么? 一丝笑意在唇角蔓延,谢婉轻笑着摇了摇头,厉害,实在厉害! 颇有些无奈的收了笑,她想了想,转身出了东宫,命海棠准备了些吃食用食盒装着,又唤了名侍医,由霍川陪同着出了宫,直奔太傅府而去。 太傅府的管家是个中年男子,长得端端正正笑容和煦,一眼便觉得很是稳重。 谢婉报了身份,那管家也是不卑不亢,言语行止之间章法有度。 谢婉一边朝里间走,一边在心中暗叹,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整个太傅府的仆人皆是忙碌却井然有序,所有一切都是有条不紊,一个管家竟也颇有风骨。 也不知等自己建了府,可会有如此光景。 或许,她可以向卫澈借这管家先用上一阵,等公主府一切步入正轨,再还给他。 心中有了想法,谢婉便开始搭话:“管家贵姓?” 管家停了脚步,躬身回禀:“回公主的话,奴才姓曹,乃是秦国人士。” “秦国?”谢婉皱了皱眉:“秦国距离建业路途遥远,你是何时来的晋国,又怎的入了太傅府?” 一连两个问题抛了过来,曹管家依旧不急不缓,进退有度:“回公主殿下的话,奴才本是秦国李氏家族之奴,后来李氏遭受迫害,奴便一路南下逃到了晋国,而那时奴才身无分文险些饿死路边,恰巧太傅路过救了奴才,奴才便奉太傅为主,如今算算已有十年有余了。” 秦国李氏乃是百年的大家族,世代皆为名将,如今天下三分,秦国的天下,有大半是李氏给打下的,历代秦王对李氏皆是又爱又怕,爱的是他们雄勇善战,有李氏一日,边境便无人敢犯。 恨的是他们功高盖主,无论朝堂还是民间,李氏声望远高秦氏。 几代秦王的憋屈,到了如今的秦文帝这里终于爆发了,他在迎娶李氏嫡长女为后的当晚,发动了著名的婚宴斩国丈事件。 秦文帝不仅在婚宴斩了李氏满门男儿,而且颠倒黑白说李氏谋权篡位,诛了李氏九族,就连李氏仆从也不曾放过。 可怜的李皇后那时还在秦宫的未央宫,一无所知的盖着盖头,看着那燃烧的红烛,满怀欣喜的等着和秦文帝共结连理。 想不到这管家竟是李氏之奴,也难怪,能够短短三月便将这太傅府打理的如此井然有序。 想想自己的前世,再想想李皇后,谢婉突然觉得竟有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都是信错了人,才落得那般结局。 她叹了口气,看向曹管家道:“太傅也是有福,竟能得你这等忠仆。” 曹管家笑了笑:“公主谬赞了,能够遇到公子,是奴才的福气才是,若不是公子,奴才早已成了路边枯骨。” 说完这话,他又躬身引路:“公主殿下这边请。” 谢婉点头,又随着他继续往里走去,一路上越看这曹管家越是满意,暗暗盘算着,该如何同卫澈开口借人。 又走了一会,曹管家领着谢婉来到了一处院子前,让院子里的侍从进去通报了一声,便领着谢婉进了宅子,来到主屋门前停了脚步道:“公子得了伤风,以免过了病气,公主殿下不妨在此间说话,公子也是听得见的。” 谢婉微微挑眉:“伤风?可曾请过医?” “回公主话,是请过的。”曹管家答道:“也开了方子抓了药,公子刚刚歇下没多久。” “倒是本宫来的不巧。”谢婉面上露了几分遗憾:“听闻太傅病了,本宫特意带着侍医,还有些饭菜来探望,外间的医者总是不如侍医的,不如让侍医替太傅看看?” 曹管家闻言,面上露了犹豫:“这……” 他刚刚开口,里间便传来了卫澈声音,只是平日里的清冽已被暗哑代替:“曹云,让侍医进来。” 听得这话,曹管家立刻让了路,躬身将侍医请进了屋内。 谢婉静静的站在门口等着,在她看来,卫澈这病多半是假的,毕竟病了只不过是罚她昨日爽约的借口,不过是略略回敬她的手段。 她带着侍医来,也不过是想告诉他,差不多就行了,她可清楚着呢。 侍医是为了震慑他,而这吃食便是为了安抚他。 过了好一会,侍医终于出来了,谢婉连忙问道:“如何,太傅病的可重?” 若是无病,为了顾全卫澈的颜面,侍医只会说个无妨,休息几日便好。 可那侍医却是皱着眉头,躬身朝谢婉回到:“太傅乃是热伤风,伤风入体忧思过度,病情来势汹汹,需得好生医治调理。” 第016章:敏感又脆弱 谢婉微微一愣,竟然是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那她先前对他一番小鸡肚肠的揣测,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想到自己冤枉了卫澈,谢婉顿时一阵内疚,她示意海棠将食盒递上,而后欠声朝里间道:“太傅病重,本宫便不多扰了,此间是本宫特意命人备的一些清粥小菜,太傅多少用些。” 里间传来了几声压抑的咳嗽,听得谢婉更是内疚不已,不等他答话便道:“太傅好生休息,本宫改日再来看你。” 曹管家将食盒送入了屋内,而后恭敬的领着谢婉出府,走了一段路后,状似无意道:“今日失礼之处,还望公主多多担待,公子一向身体硬朗,几乎极少生病,若不是早间医者询问,奴才也不知公子昨日竟兴致所致,在凉亭了坐了半日。”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朝谢婉俯身拜下:“如今正值酷暑,公子又不是个爱惜自己的,奴才劝说无用,还请公主多多劝说几句。” 听得那句在凉亭坐了半日,谢婉默了。 他在酷暑之中等了她整整半日,导致伤风入体,而她不仅没有一句道歉,反而怀疑他小鸡肚肠。 一时之间,谢婉内疚到无以复加,她连忙亲自将曹管家扶起:“此次说来,也是本宫的错,曹管家请放心,本宫定会照料好太傅的身子。” 曹管家闻言,一脸感动,又朝她深深行了一礼:“奴才多谢公主。” 曹管家将谢婉送出了府,静静的站在门前,直到谢婉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这才转身回府。 他脚下不停,径直到了内院,一脚踏进了卫澈的房门。 此时的卫澈正坐在桌旁,桌上食盒打开着,几碟精致的小菜放在说上,他骨节分明的手端着一碗清粥,缓缓舀了一勺放入口口中。 此时的他面冠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哪里有半分生病模样。 曹管家进了屋便回禀道:“奴才已经依着公子的吩咐,将话传给了长公主,奴才瞧着,公主甚是内疚。” 卫澈淡淡应了一声,表示知晓,而后放下清粥开口问道:“人都备的如何了?” “已将人安插到各营之中。”曹管家恭声答道:“这些人均是按照公子的吩咐挑选,武艺高强身世清白之人,万事具备,只待霍侍郎选人。” 听得这话,卫澈点了点头,这时藏在暗处的青墨突然现了身,凑上来笑嘻嘻道:“公子,不若派我去如何?” 卫澈还未开口,一旁曹管家便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瞧着他的模样,好似十分嫌弃一般,青墨顿时不高兴了:“怎么就不可了?曹管家莫非是看不起我?” “并非看不起你。”曹管家寻着借口:“但你乃暗卫之首,公子的贴身暗卫……” 就在曹管家绞尽脑汁,该如何劝说的时候,卫澈却打断了他的话,扫了一眼青墨,淡淡道:“你什么时候能一日不言,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听得这话,青墨眨了眨眼,沉思片刻,默默退回了阴影之中。 谢婉是个言而有信之人,第二日早间,便出宫来到了太傅府。 依旧带了一个食盒,只是这次却未曾听曹管家的劝不入屋,而是十分坚持道:“本宫既说了要好生照料太傅的身子,若是连屋都不入,又谈何照料,曹管家且放心,本宫自幼习武,身子甚好,定不会染疾。” 曹管家闻言一脸纠结模样,踟蹰了许久,这才侧身让开:“那奴才让下人熬一副预防的药,公主待会勉强用些。” 从前的谢婉听得这话,定然会觉得厌烦,毕竟良药苦口,而她最厌烦苦。 可如今的她,已不是那个骄纵又天真烂漫的长公主,听得曹管家的话,只觉得他做事稳妥,便点了点头道:“甚好,那便有劳了。” “公主折煞奴才了。”曹管家躬身行礼,后退两步,这才转身退下。 房间的门半掩着,谢婉伸手敲了敲门,听得里间清冽的一声“进”,这才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里间卫澈一身白衣坐在桌旁,左手持卷瞧得认真,他未曾束发,墨发散落垂在肩后,面颊与薄唇皆显得有些苍白,显然是病体未愈。 听得有人进来,他也不曾抬头,只淡淡道:“何事?” 谢婉从海棠那里接过食盒,来到桌旁,轻咳一声:“本宫来瞧瞧太傅,可曾好些?” 听得她的声音,卫澈这才抬起头来,正要起身行礼,谢婉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太傅不必多礼,本宫是来探病的,可不是来欺负病人。” 说着,她将食盒放在了桌上,一边打开食盒将里间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一边道:“先前本宫同曹管家询问了下,得知你尚未用饭。本宫知晓你生了病胃口定然不佳,故而命御膳房备了些开胃的小菜,太傅多少用些。” 布完饭菜,谢婉在他一旁坐了下来,亲手为他递上碗筷。 卫澈抬眸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神色淡淡:“多谢公主。” 瞧着他淡淡的神色,谢婉略略垂了眼眸:“太傅不必多礼。” 一时之间,屋中再无人开口,只有屋外不知何处的蝉发出阵阵鸣叫。 卫澈用饭的姿态极雅,一勺清粥舀起,薄唇微张送入口中,动作不疾不缓,配上他周身略带清冽的气息,显得尤为赏心悦目。 可此刻的谢婉,却无暇欣赏这等美景,她踟蹰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道歉是必定要的,可她却发觉自己有些开不了口。 并非她舍不下颜面,而是因为卫澈对她的态度太冷也太淡了。 淡到好似她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他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生病与她无关,她眼巴巴的跑来探他为他送饭,也与他无关。 这种丝毫不能在他眼中留下痕迹的感觉,太让人挫败了。 谢婉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这能怨谁呢,还不是怨她自己。 仔细想想,眼前这人在前世,仅因为察觉君王不喜,便干脆辞官离去,现在又仅因一个约定,便能耐着酷暑,足足枯坐了半日,显然证明,此人明明是个敏感又脆弱的,却又非要装作一切云淡风轻。 她以前到底是怎么会误以为,他是个小鸡肚肠之人? 第017章:苦就对了 眼下她不仅伤了他的心,还令他生了病。 谢婉越想越是内疚,生怕一不小心又伤了他敏感而又脆弱的心,她斟酌半响,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太傅今日可好些了?” 卫澈放下碗,转眸看她,语声淡淡:“微臣甚好。” 他都病成这样了,却依旧熟鸭子嘴硬般说着自己甚好。 谢婉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长大后的谢衡,定然也是如他这般,明明很委屈很难过,却倔强着用冷漠来掩饰自己。 这般想着,她的一颗心顿时就软了下来,仿佛此刻在她面前的,不是一国储君的太傅,而是一个敏感脆弱,又怀才不遇的小可怜。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公筷,亲自夹了一些小菜放入他碗中,带着几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柔声道:“身子不好就要多用些,可切莫因为一时生气,与自己的身子作对。” 卫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碗里的小菜,默默的端起了碗。 见他如此,谢婉顿时弯了弯眼,一个乖字,差点脱口而出。 她默默陪着他用饭,时不时为他夹上一些小菜。 见他不喜食莳萝子,她板着脸道:“莳萝子具有温脾开胃之效,本宫特意问过侍医,确认与你所服之药并无相冲,这才特意命御厨做了些,太傅身为衡儿之师,万事皆为表率,怎可挑食?” 这等循循善诱的语气,怎么听都有些哄孩童的错觉,卫澈转眸看她一眼,迎上的却是她微嘟的粉唇,还有面上那些许的不赞同之色。 他的目光在那朱唇上流转一圈,又缓缓收回,一声不吭的夹起莳萝子送入口中。 谢婉的眼又弯了弯,只觉得眼前这人别扭又听话的模样,着实与她从前印象中的他,判若两人,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反差的心痒之感。 没过多久,一碗清粥便见了底,一旁海棠收拾妥当,在谢婉的示意下,默默退到了屋外。 此时屋中已无旁人,卫澈刚刚用了饭,面上有了些许起色。 气氛刚好,适合解开误会更适合表达歉意。 谢婉以手掩唇轻咳一声:“本宫听闻,太傅是因为在凉亭等了半日,这才生了病?” 卫澈抬眸看她一眼,略略侧了身,垂了眼眸默然不语。 见他默认,谢婉心头内疚又起,连忙道:“本宫并不是故意忘了与你之约,那日出宫本宫遇到了些许意外之事,这才耽搁。” 那日她巧遇霍岩与耿莲之事,卫澈已经知晓,但他仍做不知,掀了掀长而密的睫毛,淡淡道:“公主之事自然要紧。” 他语声很淡,情绪已无起伏,可谢婉却硬是在这话里听出了些许委屈,甚至,还有他的未尽之言。 公主之事要紧,所以爽了他的约,让他在酷暑中空等半日,又害他生病,这些统统都不要紧了。 真真是个大型小可怜…… 谢婉心软到不行,急忙向他解释:“太傅误会了,你曾对本宫说,晋国有内患之忧,可还记得?” “臣自然记得。” 卫澈侧着身子,只给了谢婉一个俊美如铸的侧颜,不同于上一次的点到为止,这次他说的十分直白:“陛下虽未年迈却疏于朝政,如今政权皆在丞相之手,即便陛下与丞相有生死相托之情,也难免会生异端。” 谢婉闻言垂了眼眸:“自古名相掌政者比比皆是,太傅为何觉得耿达……” “名相之所以为名相,乃是因为,其虽掌握朝政,却一心为君为民。” 卫澈淡淡打断了她的话,转眸深深看着她,语声清冽:“可如今耿达却打压老臣,凡不曾附庸于他之人,皆受其打压罢黜,他身为丞相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却他没有为国为民之心,只意在揽权,将整个朝堂变成他一家之言。” 说到此处,他剑眉微皱:“观其行知其心,臣以为,耿达之心已昭然若揭。” 一番话说的谢婉心绪翻滚不已,这样的道理如此浅显易懂,可她的父皇母后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如睡着了一般,如何唤都唤不醒。 “太傅所言极是。” 卫澈能够如此直白的同她言明,让谢婉欣慰不已,突然觉得他这场病生的是如此之好,不仅让她瞧见了他清冷外表下的真面目,还拉进了她与他之间的距离。 谢婉点了点头:“太傅之言正是本宫所想,可本宫身为公主处在深宫,即便有心却是无力,所以这才急着出宫建府。” 卫澈闻言收回目光,转眸看向窗外:“此事自然要紧。” 听得这话,谢婉顿时一噎,这人忽然又有了一种本太傅很委屈,但本太傅却不说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解释自己并非只是因为看宅子,而忘了与他的约定,可恰在这时曹管家端了药进来,她只得暂且咽下没有再提。 曹管家将药碗递到谢婉面前,恭声道:“这便是预防染疾之药,公主早些用了,以免失了药性。” 谢婉端过曹管家递上的药碗,闻了闻从碗里散发出的苦味,皱着眉头道:“太傅的药在何处?” 卫澈闻言神色不动,淡淡开口:“微臣的药,早在公主来之前已经服下。” 谢婉皱了皱眉:“空腹喝药对脾胃不宜,太傅还需注意些才是。” 卫澈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公主说的极是,微臣定当注意,药快凉了,公主还是快些用了才是。” 听得这话,谢婉看了看面前的黑黑的一碗药汁,眼睛一闭,端起碗一鼓作气将药喝完。 刚刚喝完,却险些又给吐了出来,好在及时忍住了。 她忍着不适,皱眉问道:“这是什么药?竟如此之苦?” 卫澈挑了挑眉:“苦么?” “当然苦。”谢婉连喘了几口气:“这是本宫喝过最苦的药。” 卫澈薄唇微扬,淡淡点头:“苦就对了。” 听得这话,谢婉顿时皱眉:“太傅这是何意?” “没什么。”卫澈唇角已经落下,此刻一脸云淡风轻:“微臣的意思是,良药苦口。” 曹管家收好药碗退下,谢婉口中苦涩不已,一阵阵的苦水不停的泛出。 她实在有些难受,便向卫澈问道:“太傅可有蜜饯?” “没有。”卫澈答得很是干脆:“这苦涩不过一时,公主忍一忍便过去了,臣也是这般忍过来的。” 第018章:微臣等着 听得这话,谢婉微愣,总觉得他这是话里有话。 瞧着是说,他这两日也喝的是苦药,实际上是指他那日酷暑苦等之苦。 若真是如此,眼下这碗苦到令人有些难捱的药,是他故意为之? 谢婉眨了眨眼,应该是她想多了。 过了许久,口中苦涩终于散去,她这才觉得好些,继续着之前的话题道:“建府之事虽然着急,但也并不急在一时半刻。本宫本想去去就回,却不曾想遇见了大司马的嫡长子与丞相嫡女耿莲私会。” 此事卫澈早已知晓,面上一片云淡风轻。 谢婉瞧着他的模样,只能继续道:“正如太傅所言,丞相有不臣之心,而大司马手握晋国兵马,霍岩与耿莲又这般私会,本宫不得不去探上一探,这才耽搁了时辰,未曾能赴与太傅之约。” 卫澈闻言垂了眼眸,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婉拿不准他是何意。 按理来说,他如此聪慧,行事自有分寸,他同她说的如此直白,应该是推心置腹之言,甚至是有愿为她所用之意。 可她抛砖引玉了,他却又开始闭口不言。 她幽幽叹了口气,故意道:“许多事情本宫有心无力,比如眼下,本宫虽有铲除耿达之心,却无人能相帮,原以为太傅同本宫说这些,是有相助之意,如今看来,倒是本宫自作多情了。” 说着,她黯然的站起身来,语声幽幽:“罢了,该说的本宫已说,太傅好生养病,本宫就不多叨扰了。” “公主欲招揽微臣,便只有这点耐心?” 谢婉闻言回眸,只见卫澈坐在原处略略抬眸看她。 他的双眸漆黑一片,沉如古潭之水,好似能看破人心一般:“还是说,公主这是在欲擒故纵?” 这话说的谢婉脸上一红,她以手掩唇轻咳一声,掩去被看穿的尴尬:“太傅多思了,本宫不过是略略有些失望罢了。” 卫澈仍旧看着她,语声淡淡:“既然公主有招揽微臣之心,那也得让微臣瞧见公主的诚意才是,倘若皆如那日一般,随便遇见个什么人,便将微臣抛之脑后,公主也不必再在微臣身上费心思。” 听得这话,谢婉一张脸算是彻底红了。 她可以说,爽约是因为遇见了霍岩和耿莲,可实际上却是因为,她将他给忘了。 他说的没错,她确实不够心诚。 他根本无需她相助,日后一样能成大事,可她却不同,她明明需要依仗他,可心里知道,嘴上说着,做的却不是那么回事。 她站在原地,一时不敢去看他的目光,只是带着羞愧和尴尬,略略点头:“本宫知道了。” 卫澈将她染红的耳根看在眼里,轻叹了口气:“公主说的不错,微臣却有相助公主之心,但这还不够。” 谢婉低头垂眸,如同做错事的孩童一般点头:“太傅说的是。” 许是她认错的态度十分诚恳,卫澈便没有再言。 屋中一时静默,谢婉只觉得此刻甚是局促不安,就连前世第一次临朝也未曾有过这般感受。 此刻的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踟蹰良久,终究还是耐不住这种静默,她便开口告辞。 卫澈也不留她,只起身将她送至房门口,而后淡淡道:“微臣等着公主的诚意。” 谢婉点头应下,颇有些落荒而逃。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皱眉思索,为何卫澈会让她觉得局促不安。 她觉得颇为奇怪,不管前世最后卫澈身处何等高位,眼下的他,不过是个怀才不遇,毫无实权的太傅罢了,为何她面对他时,总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直到换了步辇回了宫,谢婉这才找出些许原因来。 她想了想,许是因为她心有歉疚,这才待他尤为特别。 再加上此人,行事说话总喜欢拐弯抹角,往往一言一行皆有深意,这便显得她尤为蠢笨,让她总是落了下成。 就在她胡乱想着之际,又道声音突兀的响起:“公主留步!” 步辇突然停了下来,一宫人扑通一声跪在前方,急声道:“公主!殿下出事了!” 谢婉一听,顿时心头一紧,她认得此人乃是谢衡贴身侍从,她急急问道:“衡儿出了何事?可有大碍?现在人在何处?” 言罢,也不等那侍从回答,又急急道:“带路!边走边说!” 侍从闻言急忙从地上站起来,一边小跑着在前面领路,一边喘着气道:“这两日太傅未曾来授课,殿下便在东宫玩耍,可不知怎的,原本一直听话的鹦鹉却突然发了狂,直将殿下啄的满脸是血!” “鹦鹉?”谢婉闻言皱了眉:“本宫若是不曾记错,东宫并无鹦鹉之类的玩物。” 那侍从点了点头:“以前确实不曾有,这鹦鹉乃是太子洗马这两日呈上的,皇后娘娘知晓了此事后,要治洗马大人的罪,可太子殿下却是不肯。” 听得这话,谢婉顿时皱眉:“衡儿可有大碍?” 侍从答道:“殿下并无大碍,侍医已经来看过,破了些皮肉,需养些日子方可。” 谢婉闻言放下心来,眉间仍是紧锁,她轻哼一声:“所以,你在此拦了本宫,是因为母后要治太子洗马的罪,而衡儿不肯,便让你在这路上守着,唤本宫去救人?” 侍从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停!” 谢婉冷笑一声:“本宫还当是出了何事,既然衡儿并无大碍,本宫便不去叨扰了,待晚间再去看他。” 言罢,她便吩咐步辇改道:“去明月宫。” 那侍从留在原地,气息还未平复,略略有些傻眼的看着谢婉一行渐渐离去。 海棠有些担忧:“公主当真不去瞧瞧太子殿下?” “本宫为何要去?”谢婉冷声道:“他不过是破了些皮肉罢了,如此正好,也算得他有个教训,免得玩物丧志。” “不过是只鹦鹉罢了。”海棠见她生气,便宽慰道:“如殿下这般的年纪,正是喜爱这些物什的时候,怎的就谈到玩物丧志上去了。公主八岁之时不也养了只八哥么?” 养鹦鹉倒是无事,可这鹦鹉是肖云海送的就有事了。 谢婉皱着眉,心头森冷不已,今日衡儿居然为了肖云海来让她求情,可见是极为待见他。 肖云海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他连父皇都能讨好到那种地步,衡儿一个幼子,不知人心险恶,又怎能抵挡住他百般迎合讨好? 不成,这肖云海不能再留! 谢婉转眸看向海棠道:“去将霍侍郎唤到明月宫。” 第019章:杀一个人 这几日出宫,谢婉都唤上了霍川。 一来是因为霍川如今已归她所使,二来是因为她要让他体会到,自己待他的那颗坦诚和信奈之心。 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让她全心信任,海棠与霍川定在其列。 只是霍川一直都只是将自己放在侍卫的位置上,平日里寡言少语,这两日送她去太傅府,也只是送到门口,而后在门外等侯。 谢婉知晓他性格如此,便也不为难他。 可眼下,却容不得她再这么循序渐进下去。 霍川来的时候仍是先前那身便服,此刻他眉间微簇,额间微有汗珠,显然是疾步来。 他垂眸抱拳行礼:“公主唤臣不知所谓何事?” 海棠亲自去唤的他,此刻尚未回来,谢婉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挥退左右,直到殿中再无旁人,这才低声开口道:“师兄,若我要让你杀一人,可否?” 霍川闻言抬眸看她,低声问道:“何人?” 谢婉眉目一片森冷:“太子洗马,肖云海。” 听得这个名字,霍川没有应声。 见他如此,谢婉心中不由忐忑,她对他的信任与感情,乃是因为前世之故,可霍川却没有前世,在拿不准他待她到底是个什么心境之时,便贸然让他杀人,是不是她太过心急了。 她仔细辨别着霍川面上的神色,只要他露出半分不愿,她便立刻收回此话。 可霍川只是皱眉思索片刻,便看向她道:“公主欲让他死于意外,亦或是他杀?” 听得这话,谢婉深深吸了口气,看向他道:“师兄为何不问,我为何要杀此人?” 霍川闻言眸中一片平静:“公主做事自然有公主的道理,臣只需听命行事便可。” 此刻在谢婉眼中,前世的霍川与眼前的他彻底重合了,他没有问她为何要杀肖云海,也没有任何推脱,亦如前世一般,只要她说,他便去做。 谢婉压下心头感动,正色道:“实不相瞒,我与肖云海有不共戴天之仇,然而此仇却不能对旁人言,师兄能信我,婉儿在此拜谢。” 她朝他盈盈福身,霍川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托起,一时不查竟握住了她的手。 霍川整个人一僵,他连忙收回手,后退一步,原本始终紧绷的面颊,此刻竟然有些些许不自然。 谢婉的心思,此刻都在杀肖云海身上,并未注意到这些,霍川扶她,她便顺势起了身。 刺杀肖云海一事便这般定下,谢婉再三叮嘱:“肖云海虽是我心腹大患,但与他相较,师兄的安危在我心中更为重要,若察觉有任何不妥之处,师兄定要以自己安危为重!” 听得此言,霍川一双凤眸微微起了波澜,他半垂了眼眸低声应道:“公主且放心,微臣定量力而行。” 可谢婉仍是不放心,冥冥之中,她总觉得肖云海不会那般容易死去,可为何不会,她却不知。 眼看着霍川转身要走,她一着急,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在他诧异的目光下,一字一句道:“师兄,婉儿如今只有你可相托,你定要护住自己。” 霍川垂眸看向捏住他衣袖的手,语声低沉:“臣谨记。” 见他郑重应下,谢婉这才缓缓放开他的衣袖,亲自将他送出了明月殿。 自霍川走后,谢婉便带着海棠往东宫而去。 海棠闻言有些讶异:“公主怎的改主意了?莫不是霍侍郎劝了公主?” 谢婉有些讶异她的想法:“霍侍郎是个寡言的性子,你从何处看出来,他会为了这点小事劝说本宫?” 海棠闻言掩唇笑了:“是呢,依着霍侍郎一日不超五言的性子,奴婢也想不出,他劝说公主该是个什么模样,是奴婢想差了。” 听得这话,谢婉略略扬了扬唇,倒将之前的忐忑淡去不少,她开口解释道:“衡儿毕竟今日受了伤,我若当真不去,未免伤了他的心。” 海棠点了点头:“公主平日里与殿下甚为亲密,今儿个还是头一回,未曾应了殿下的请求。” 谢婉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于她而言,看衡儿是真,去瞧瞧肖云海到底受到了什么责罚也是真。 虽然她可以派人去打听,可亲眼看上一看,总归是能顺心些。 谢衡脸上受了伤,此刻被沈皇后勒令躺在榻上休息,听见外间通报谢婉来了,他生气的哼了一声,翻身背对着外间。 谢婉一进门,瞧见的便是他赌气的背影。 她来到床边坐下,看着他被啄花的脸,柔声问道:“衡儿还疼不疼?” 谢衡闻言,又哼一声,身子往里间挪了挪,一副拒绝答话模样。 谢婉不以为意,仍柔声道:“怎的,生阿姐的气了?” “阿姐最讨厌了!”谢衡气呼呼的回头看她,小嘴嘟的老高:“衡儿受了伤,派人去请阿姐,阿姐居然理都不理!” 谢婉闻言叹了口气,伸手替他理了理睡乱的头发,柔声道:“阿姐并没有不理衡儿,阿姐这不是来看你了么?” “可是在衡儿需要阿姐的时候,阿姐没来!” 谢衡小嘴仍是嘟的老高,一双眸子水润润的蓄了泪,显得格外委屈:“阿姐都不在意衡儿了。” “阿姐怎会不在意衡儿。”谢婉同他解释道:“可母后要责罚肖云海,你唤阿姐来求情,岂不是让阿姐同母后作对?仅为了一个肖云海,便让阿姐顶撞母后,衡儿想想是不是不该?” 谢衡小眼睛眨了眨,对她的话已经有了几分认同:“可……可肖洗马是无辜的,他也曾劝过孤,鹦鹉不过是个扁毛畜生,没多少灵性,让孤逗个趣就成,莫要太亲近了。是孤自己去招惹的那鹦鹉,母后为何非要罚他?” 肖云海此人,一贯讲话滴水不漏,对他会劝谢衡,谢婉并不意外。 可衡儿这般模样,显然是认为母后处罚不当,若当真如此,只怕不仅会与母后心生间隙,甚至会因为此事同情肖云海,往后与他越走越近。 虽然,她不认为肖云海今夜之后,还会有什么以后。 但谢衡与沈皇后的间隙却不得不消。 谢婉想了想道:“衡儿,你可知母后为何会罚肖云海,而不是旁人?” 谢衡嘟了嘟嘴:“是因为鹦鹉是肖云海带给孤的。” 第020章:皇后禁足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谢婉正色道:“你贵为太子,乃是晋国未来的王,身份尊贵无比,一丝一毫意外都不能发生,而他身为太子洗马,也是目前这东宫除太傅之外,唯一与你亲近之人,可他却凭着这份亲近,将你至于险境之中,母后不罚他又罚谁?” 谢衡仍是似懂非懂:“可是他明明劝过孤了,是孤执意去逗那鹦鹉,这才受了伤。” 谢婉摇了摇头:“衡儿能有这等对错分明之心是好的,可你想过没有,既然他知晓会有危险,却仍将鹦鹉带入东宫,是为何?” 谢衡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摇了摇头:“衡儿不知。” “乃是因为他想讨好于你。”谢婉面色冷然:“他为了讨好于你,不惜置你于危险之中,如此,你还觉得他一片赤胆忠心,母后罚他是错么?” 谢衡沉默了,他耷拉着脑袋,抿着唇一言不发。 谢婉不知他到底听懂了没有,又听懂了多少。 她摸了摸他的头,朝他扬了个笑:“阿姐的衡儿还小,许多事情还不甚明白,等衡儿长大了便好了。” 说到此处,她状似无意问道:“对了,母后最后是如何罚的那肖云海?” “母后没有罚他。” 谢衡抬眸看向谢婉,小脸上有几分内疚之色:“阿姐没来,衡儿又让人去请了父皇,父皇同母后争论了一番,免了肖云海的责罚。阿姐,衡儿是不是做错了?” 听得肖云海并没有受到任何责罚,谢婉心里不免气恼,再一听为了他,父皇和母后居然起了争论,顿时让她心里气恼更甚。 可瞧着谢衡那张内疚的小脸,斥责的话,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心情之后,这才开口道:“衡儿,肖云海不过一介外臣,往后你万不可再因一个外臣,让父皇母后起了间隙了。” 谢衡闻言又耷拉了小脑袋:“衡儿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了。” 听得这话,谢婉便不忍再说什么,又向一旁宫人问了问他的伤势,嘱咐了些话,便离开了。 一出东宫,她心头的火便蹭蹭蹭往上冒,她看向海棠道:“海棠,你说这肖云海到底有何本事,竟让父皇与衡儿这般护着他?!” 海棠见她动怒,低声劝道:“太子殿下年幼,一时受其蒙蔽也实属正常,至于陛下,奴婢大胆猜测,是因为那肖洗马本就是陛下从民间带入宫中,又是陛下亲封的太子洗马,难免要爱护些。” 谢婉摇了摇头:“父皇并不是那般爱才之人,更何况,这肖云海并无大才,其中定有什么本宫不知晓的原因。” 海棠想了想:“公主所言不无道理,可肖洗马来自民间,陛下久居深宫,他与陛下又能有何瓜葛?” “这也是本宫久思不得其解之处。”谢婉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本宫去看看母后。” 谢婉抬脚朝椒房殿,双眸一片冷然。 不管这肖云海与父皇有何瓜葛,过了今晚,他就是个死人。 沈皇后有个十分亲近的贴身宫人,是看着谢婉与谢衡长大的,也是个十分知趣识礼的人,平日里从不仗着这些亲疏远近,同谢婉套近乎。 然而今日一瞧见谢婉,她却十分殷勤的迎了上来:“公主幸好您来了,奴婢正准备去请您呢。” 听得这话,谢婉停了脚步,转眸看她:“英姑姑这是怎的了?莫不是母后她身子不适?” “身子不适倒是小事。” 英嬷嬷一边迎着她往里间走,一边低声道:“皇后娘娘这是伤了心,自娘娘被陛下力排众议迎娶为后,陛下已经近二十年未曾对娘娘红过脸,可今日居然为了一个洗马,不仅当众斥责了娘娘,甚至禁了娘娘足,未得允许,不得插手东宫之事。” “什么?”谢婉闻言心头一惊,她皱眉道:“本宫刚刚从东宫过来,怎的未曾听闻此事?” 英嬷嬷叹了口气:“是皇后娘娘封了口,不允任何人谈起,想娘娘十八岁入宫,何曾受过这般委屈,娘娘自是要脸面的。待会您见了娘娘,只做不知,劝上一劝,莫让娘娘哭坏了身子。” “多谢英姑姑相告,本宫醒得。”谢婉点了点头,心中对肖云海的来历和身份更加起疑。 说话间已到殿门,谢婉整理了下心情,抬脚走了进去,扬起笑脸朗声道:“母后,婉儿来陪您用饭啦。” 沈皇后正在殿中低泣,听得她的声音,连忙用帕子擦了擦脸上泪痕,略略整理了下仪容,这才转眸看向殿门道:“婉儿来了。” “嗯。”谢婉欢快的走进殿内,来到沈皇后身边坐下,随意拿了个果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这才道:“婉儿刚去瞧了衡儿,他那张小脸,被鹦鹉啄成了一张小花脸,婉儿去看他的时候,他还在同我置气呢!” 说到这里她嘟了嘟嘴,一脸生气模样:“衡儿也不想想,且不论那鹦鹉是不是肖云海带入东宫的,就说母后要罚那肖云海,儿臣怎会去帮他说话,亲疏远近儿臣还分不清么?” 一句亲疏远近,让沈皇后本已经收了泪,瞬间又有了泛滥的趋势。 一旁英嬷嬷轻咳一声,示意谢婉莫要再提。 可谢婉却罔若未闻,仍继续道:“儿臣听衡儿说,父皇免了肖云海的责罚?” 沈皇后强忍着泪,低低应了:“嗯。” 谢婉闻言重重的哼了一声:“儿臣真的不明白,若不是那肖云海将鹦鹉带入东宫,衡儿又怎会被啄,父皇难道不疼衡儿了么?难道那肖云海是父皇的私生子不成?!” 一句话,让沈皇后顿时收了泪,她双目瞪圆,呵斥道:“胡说些什么?!” 谢婉吐了吐舌头,一脸不经心模样:“母后莫要生气,儿臣就是随口说说罢了,再者母后就不好奇,父皇对那肖云海为何这般特别么?” 谢婉当然知道,肖云海不是晋元帝的私生子,否则晋元帝不会让肖云海做她的驸马。 她这般说,只是意在提醒沈皇后,注意到晋元帝对肖云海的不同罢了。 果然,听得这话,沈皇后皱了眉,一脸若有所思。 而谢婉却好似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说完这话之后,便专心吃起手中的果子来,咔嚓一口咬下果肉,一边嚼着,一边道:“这果子真好吃,待会儿臣带几个去明月宫。” 第021章:夜黑风高 若是往常,谢婉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说话,沈皇后定然会教导一番。 然而今日,沈皇后却没有心思注意这些,听得她要拿果子回去,便随意的点了点头。 谢婉的话一直在她脑中回想着,陛下待那肖云海如此特殊,不仅亲自将其回宫中赋予洗马一职,甚至为了他禁了自己的足…… 难道,那肖云海当真是陛下的私生子不成?! 想到这个可能,沈皇后顿时一阵心惊肉跳。 但她很快否定了这种可能,她抬眸看了一眼正在津津有味吃着果子的谢婉,皱了皱眉。 婉儿不知陛下有意让肖云海成为她的驸马,可自己却是知道的,若当真肖云海是陛下的私生子,陛下又怎会有这样的念头? 那到底是为何呢? 沈皇后仔仔细细回忆起遇见肖云海的情景,可越是仔细回想,越是心惊。 虽说晋国有帝王巡视的惯例,可陛下多年来疏于政务,除了登基那年巡视过之外,便再没外出巡视过。 而这次却突然起了兴致,心血来潮似的,不仅主动提出巡视一事,而且还是微服出巡。 不,不是心血来潮,外出巡视按理少则半年,多则十月, 可这一次,他们出宫到回来,不过仅仅三月。 而且陛下好似特意去接那肖云海一般,一路马不停蹄,直到到了肖云海所在的台州府,这才停了下来。 而在遇见肖云海之后,陛下又马不停蹄赶回宫中,整整三月,几乎都在路上渡过,更别提所谓巡视一事。 这一来一回,就好似特意去接那肖云海一般! 想到此处,沈皇后顿时周身一凛,她看着谢婉吃完果子,又取了一个,思量许久,缓缓开口道:“婉儿,往后离那肖云海远点。” 听得这话,谢婉便知晓沈皇后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之事。 然而眼下她不能问,也不能表现出任何好奇,她皱了皱眉,露了嫌弃神色:“儿臣原本就觉得那肖云海油嘴滑舌,更何况衡儿又因他受了伤,儿臣厌恶他都来不及,哪里又会同他亲近!” 沈皇后瞧着她一脸嫌弃模样,略略放下心来,点了点头道:“母后原本不觉得,只当你是无理取闹,可眼下看来,母后的婉儿眼光还是极好的。” 听得夸奖,谢婉骄傲的抬了抬头:“可不是嘛,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儿臣一眼就能瞧出来。” 她这般模样,倒是与谢衡像了十之七八,沈皇后终于有了些许笑意,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你呀……” 说完,她收了手,开口问道:“你外出建府一事,进展的如何了?” “还早着呢!”谢婉放下手中的果子,有些不大高兴:“宅子儿臣选好了,也去瞧过,需要好生修缮一番才能入住,依着少府司的办事能力,只怕要大半年,儿臣才能入住公主府了。” “太慢了。”沈皇后皱了皱眉:“母后派人去同少府司说一声,定让他们三月之内修缮妥当。” 听得这话,谢婉一把挽住了沈皇后的胳膊,亲昵的摇了摇,笑着道:“还是母后对儿臣最好了。” 沈皇后拍了下她的手:“刚吃的果子,一手的汁水就往母后身上蹭,这是拿母后的衣衫当帕子呢?” 谢婉闻言顿时收了手,有些不好意思的眨了眨眼,嘿嘿笑了。 沈皇后笑着摇了摇头,吩咐着宫人去打水来给她洗手。 英嬷嬷在一旁,瞧见沈皇后终于露了笑颜,默默松了口气。 皇后已经哭了许久,她怎么劝也劝不住,公主三言两语便哄的皇后绽了笑,娘娘总算是没有白疼公主。 在这深宫之中,帝王宠爱固然重要,可有自己的子嗣承欢膝下,才是最暖心之事。 可转念又想到,陛下不仅禁了娘娘足,还不允娘娘再插手东宫一事,英嬷嬷心里顿时叹气。 那肖云海如此得陛下宠爱,太子年幼易受蒙蔽蛊惑,往后,还不知是何等光景。 谢婉在椒房殿陪沈皇后用了饭,这才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回到了明月宫。 这一趟椒房殿没有白去,宽慰了母后不说,还顺道提醒了母后肖云海的特殊之处。 也成功的让母后站到了她这一边,若是往后父皇仍执意将自己许肖云海,母后定然会制止。 哦对,肖云海已经没有往后了。 谢婉闭了眼,重生后一直压抑的心头,总算是轻松了些许,眼下,她只需等着霍川的回复便是。 夜色降临。 今晚这明月好似知晓霍川有事一般,悄悄的藏在了云层里。 夜风乍起,渐渐呼啸。 霍川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悄然出了大司马府。 他纵身一跃,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此时的洗马府已经熄了灯,霍川出了明月宫后,便去少府司借着看公主府堪舆图的名目,瞧了洗马府的布局。 眼下他藏身暗处,不多时便辨明了肖云海的住处。 天色渐变,已经稀稀落落有雨滴落下,云层越积越厚,已有暴雨之势。 霍川纵身来到肖云海所住的屋顶,轻轻揭开一方瓦片,朝屋内看去,正见肖云海躺在榻上呼呼大睡。 他轻轻将瓦片归于原处,纵身跃下屋顶,准备翻窗入内。 然而就在这时,两柄剑刃忽的从窗口探出,直冲他们而来。 霍川心头一惊,迅速后撤,只见有两人迅速从肖云海的屋中纵身跃出。 二人一身黑衣,手持长剑,看向霍川,冷声道:“尔是何人?为何要行刺太子洗马?!” 霍川没有回答,他也不会回答,先前他查探之时未曾发现两人的踪迹,可见二人乃是擅长隐匿气息的暗卫。 他皱眉疑惑,区区一个初到国都的太子洗马,为何会有此等高手暗卫在暗处相护? 那两名暗卫见他不答,顿时冷哼一声,也不再多言,齐齐持剑朝霍川攻了过去。 霍川与谢婉均师承名士阮凌峰,与谢婉半途而废不同,霍川是苦练了十余年,一直未曾放下过。 然而,他与这两名暗卫交手,却越来越心惊。 因为这二人武功与他竟有七八分相似,同样的出剑角度,同样的破绽,最可怕的是,这二人武艺虽在他之下,可一进一退,一左一右,攻守有度极有章法! 霍川想到了一个人。 晋元帝。 第022章:跟我走 阮凌峰乃是晋元帝所请入宫,教授他与谢婉武艺,难保不会让他再教授旁人。 如此,这一切便说的通了。 再与二人相斗,只怕也未必能得了好,想起谢婉叮嘱,霍川已萌生退意。 然而这二人见霍川想退,反而越战越勇。 他们二人亦瞧出了霍川的武功路数,隐隐已有几分猜测。 一声雷响,暴雨瞬间落下,电闪雷鸣之间,照亮了三人的身影,其中一人突然冷喝一声:“霍侍郎!” 霍川闻言一愣,另一人趁此时机,一剑刺向他的腹部。 他急忙闪身,却仍旧被其刺伤。 霍川亦趁此后撤数丈,纵身而走。 然而他受了伤,身形多少有些影响,那两人却是不依不饶,紧紧追赶,霍川几个纵身之后,仍无法摆脱。 就在他思索往何处去,才能甩脱二人之时,突然前方又出现了一人。 那人立在墙头之上,双臂交叉,怀抱一剑甚是闲适,瞧见他迎面而来,甚至笑着招了招手:“跟我走。” 霍川闻言皱眉,回眸看了一眼后间紧追不舍的二人,略略犹豫片刻,便做了决定。 那人似乎对此处十分熟悉,霍川跟着他几个纵身便来到了一处别苑。 那人引着霍川入屋,黑暗之中在一处轻轻拨动,便听得有机栝响起,紧接着一条暗道出现在眼前。 霍川皱眉看向那人,冷声道:“你是何人?!” 那人挑了挑眉:“霍侍郎不必在意我是何人,你只需知晓我来是帮你的便成。此处密道可通往城北,依着霍侍郎的身手,应该能安然回到大司马府才是。” 然而他越是这般说,霍川对他越是起疑,他拔出长剑直指那人咽喉,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耸了耸肩,似有些无奈:“莫说是你受了伤,即便你未曾受伤也打不过我,霍侍郎还是赶紧归府才是,那两人已识破你的身份,你与其在这探究我的身份,不如早些回府,好生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霍川心知他说的有理,若在暗处护着肖云海的两个暗卫,乃是晋元帝所安排,他们寻不着自己,定然会去回禀晋元帝,只怕要不了多久,晋元帝便会传他入宫,他确实不能在此地耽搁。 可眼前这人实在太过诡异,瞧着先前他领路的身法,其武功确实在他之上,他不得不承认,他打不过此人。 可此人知晓的太多,出现的时机,包括眼前这密道的退路都太过顺理成章,好似就在等着他一般。 似乎知晓霍川在想些什么,那人叹了口气:“我是说真的,你打不过我,你学的兵法,武功也是两军交战将领之法,你领军打仗我望尘莫及,但,若论单打独斗,你再练上几年也未必能打的过我,听我一句劝,快些回去吧,莫让人顺藤摸瓜,把长公主给牵扯进去。” 说完,他好似察觉到不妥,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甚是懊恼催促道:“快走快走,再不走,就不要怪我把你打晕了,仍回大司马府去!” 听得他提起谢婉,霍川反而松了口气,不管这人来历如何,又为何对他之事如此清楚,但此人维护谢婉,便不会是他的敌人。 霍川没有再犹豫,收了剑,朝那人拱了拱手,道了一声多谢,便钻入密道之中。 那人见他离开,这才又启动机栝,关上了密道,整个屋子又恢复如初。 做完这些,这人缓步走出屋外,几个纵身消失在了大雨滂沱的夜色之中。 雷电交加,暴雨滂沱。 太傅府的书房却灯火一直未歇,青墨闪身进了书房,一边挤着身上的雨水,一边道:“公子料事如神,长公主果然安奈不住,派了霍川去刺杀肖云海。” 卫澈放下手中书卷,垂眸看了看地上他挤下雨水,这才看向他道:“肖云海身边果真有暗卫?” “有。”青墨挤完了身上的水,又去挤头发上的雨水,一边挤一边答道:“我在暗处看了许久,肖云海身边的两个暗卫,武功路数与霍川十之七八相同,显然师出同门,应该是晋元帝派去保护他的。” 卫澈闻言轻哼一声:“晋元帝自己都无暗卫,唯有一张阮凌峰留下的令牌,可指使阮家为他效忠三年,他竟然将这令牌用在肖云海身上。” 听得这话,青墨停了手中的动作,一脸疑惑道:“这晋元帝是不是太奇怪了些,肖云海让他唯一的儿子受了伤,他不仅不责罚,反而为了他禁了皇后的足,难道这肖云海才是他亲生的不成?” “肖云海与晋元帝并非父子。”卫澈皱了皱眉,沉思片刻,抬眸道:“传信通知秦先生,让他仔细查一查肖云海的身世。” 青墨领命退下,卫澈看着桌旁摇曳的烛火,俊美紧蹙。 前世他即便知晓肖云海不佳,但谢婉倾心此人,他也不愿做那恶人,未曾去查过肖云海。 再加上他却有旁事在身,便借君王不喜之名辞官离去。 今生,谢婉对肖云海甚是厌恶,他便未曾将此人放在心上,若不是得知皇后被禁足一事,他还未曾对肖云海的身份起疑。 如今晋元帝竟然用了阮凌峰留给他的令牌,将唯一能暗处护着他的暗卫留给了肖云海,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肖云海与晋元帝的身份。 如今想想,只怕前世谢婉对肖云海倾心,其中也少不了晋元帝的手笔。 这肖云海到底与晋元帝有何瓜葛,竟然让晋元帝如此护着他,不仅舍了自己的亲儿子,甚至还要将自己的长女送到他手中? 房中的烛火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卫澈皱眉回神,肖云海不能再留。 若是再留下去,难保晋元帝不会直接下旨为他和谢婉赐婚。 听着外间暴雨砸落之声,卫澈心头已有几番念头闪过,今晚霍川已经打草惊蛇,晋元帝说不定会将阮家所有暗卫都派去肖云海身边。 若是如此,直接刺杀定然会有损失,而他本就是借着卫氏的身份藏身此处,岂能为了区区一个肖云海劳师动众,将自己置于险地。 肖云海必须得杀,但只能智取。 第023章:给朕重重的打 雨势渐缓,原本滂沱的暴雨,此刻变成了小雨淅沥沥的下着。 谢婉一夜未眠,她躺在榻上,鼻尖是由外间漫入屋内的湿漉气息,耳旁是雨打宽叶的嘀嗒声响。 按理,霍川去刺杀肖云海乃是大材小用,当不会有意外才是,可她却莫名的心神不宁。 眼看着寅时将过,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守夜的宫人惊慌失措的跑了进来,大声唤道:“公主!公主!快醒醒,陛下来了!” 听得这话,谢婉心头咯噔一声,她立刻坐起身来,看向那宫人道:“发生何事?” 见她醒了,外间宫人立刻进来,点亮殿中烛火,原先禀告的宫人,一边为她披上外衫,一边慌乱道:“奴婢也不知,但陛下匆匆而来,瞧着甚怒。海棠姐姐正在接受陛下问话。” 谢婉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她拽着外衫的手有些抖,脚下也有些虚浮无力,父皇半夜来她这明月宫,多半是霍川已经暴露。 可眼下她不能慌,她还不知霍川到底如何了,更不知那肖云海是生是死。 她深深吸了口气,紧紧握了握拳,兀自镇定几息,这才抬脚朝外走去。 宫人说的不错,晋元帝此刻怒容满面,一见她出来,顿时厉声喝道:“逆子!跪下!” 谢婉先是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海棠,这才缓缓跪了下去,她抬眸看向晋元帝,一脸茫然:“不知儿臣犯了何错,竟让父皇半夜冒雨前来斥责儿臣?” “逆子!”晋元帝此刻龙颜大怒,在烛火的映照下更显狰狞:“不过因衡儿受了皮外之伤,朕禁了你母后的足,你便指使霍川去刺杀肖云海!朕怎的生了你这么个心思歹毒的逆子!” 果然还是因为霍川刺杀肖云海之事。 “父皇此言从何说起?” 谢婉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分毫,她迎着晋元帝的怒视,仍旧一脸茫然:“母后被父皇禁足了么?儿臣昨日晚膳是同母后一道用的,并未曾听母后提起。再者这与肖云海又有何干?霍川怎么了?” 瞧着她故作不知,晋元帝心中更怒,他一手指着谢婉,怒声道:“一派胡言!霍川今夜去刺杀肖云海,已被朕派去肖云海身边的暗卫缉拿,如今他仅为你所驱,若不是得你之令,又岂会去刺杀肖云海?你还有脸在这百般抵赖!” 听得这话,谢婉顿时心中一凉,她垂了眼眸:“父皇说的,儿臣一个字也听不懂,至于母后禁足一事,若不是父皇提起,儿臣根本一无所知,再者儿臣与肖云海并无瓜葛,又为何要让霍川去杀他?” 她越说,心中便越是明亮,父皇在肖云海身边派了暗卫,可见霍川并未刺杀成功。 她的脑中闪过数种念头,很快便确认了一点,父皇这是在诈她! 若是他当真拿下了霍川,此刻已将霍川押到明月殿与她对峙,又怎会这般空口无凭的斥责于她? “你还当真是死不悔改!”晋元帝大怒,已经有些松弛的面颊,此刻怒气横飞。 他怒然收回指着谢婉的手,厉声道:“来人,给朕上打!打到这个逆子招了为止!”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住了! 所有的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不管霍侍郎是不是公主派去的,就算是,长公主杀个人又怎么了? 怎的陛下就为了一个秩六百的太子洗马,要杖责长公主? 还说什么,打到招为止? 陛下这是将公主当成了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未动。 晋元帝见众人如此,面上怒容更甚:“朕说话,你们听不见?!” 听得这话,众人这才回神,明月宫的宫人顿时齐齐跪倒在地,纷纷朝晋元帝叩首,求他开恩。 周遭都是咚咚的磕头声,海棠更是一边叩首一边哭诉道:“求陛下开恩,公主她真的没有做过陛下说的那些事!” 谢婉没有开口,她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无比依赖和仰慕的父皇。 监国三年,最痛苦的时候,她是依靠着对他和母后的思念,还有衡儿的责任熬过来的。 她曾无数次想过,若是父皇在就好了,可真当她回到了过去,父皇却已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父皇。 她不知道,是她记错了,还是父皇他本就如此。 谢婉的心一点点的凉了下去,对晋元帝的孺慕也如同她此刻眼底的光亮一般,一点点的淡了,散了。 然而晋元帝却将她这些,当成了死不悔改,他朝一旁宫人怒声道:“怎的,还要朕亲自动手不成?!” 宫人原本迟疑着不敢,毕竟眼前这是最最受宠的长公主,可晋元帝这话一出,却由不得他们不动手。 未央宫的宫人,只得缓步上前,对谢婉低低道了一声:“公主,奴才得罪了。” 谢婉缓缓站起身来,对那宫人道了一句:“无妨。” 而后她转眸看向晋元帝,面上已是一片平静,她甚至扬了笑道:“父皇当真要为了这么个莫须有的罪名,杖责儿臣么?” 她的笑在晋元帝的眼中显得是那般刺眼,他横眉冷对厉声道:“这是你咎由自取!你若此刻认错,朕或许可以饶了你!” “呵。”谢婉冷笑一声,再不同他多言,径直来到了已经摆好的凳子前,自己趴了上去。 她闭了眼,缓缓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语声平静:“动手吧。” 如今趴在这凳上的乃是当朝长公主,宫人们也不敢下狠手,行刑的宫人拿着行杖板子的手都是抖的。 晋元帝垂眸看向闭了眼,面上一片平静的谢婉,心里忽然有些空荡,好似有什么东西永远的失去了一般。 他顿了顿,开口道:“只要你认了错,朕可以既往不咎,你依旧是朕最受爱的长公主。” 谢婉闻言,唇角露了一丝讥讽的笑:“儿臣未曾做过的事情,又如何认起?” 瞧着她唇边的那抹笑,再听得这话,晋元帝顿时将心头那丝不忍抹去,狠声道:“好,好的很,死不悔改,给朕打!” 关于杖刑,宫人自有一套手法,眼下晋元帝盛怒,宫人只得行刑。 可那板子是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几乎只是听了个响。 几板子过后,晋元帝也瞧出了不对来,朝那行刑的宫人怒声道:“给朕重重打!” 听得这话,宫人再不敢迟疑,一板子重重的落了下去。 第024章:请陛下三思 钝痛袭来,谢婉皱了眉,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发。 啪!啪!啪…… 一连几板子下去,谢婉的面色已经隐隐发白,一旁海棠终忍不住,一把扑倒了晋元帝的脚下,叩首哭求:“陛下,您平日里最宠爱公主,公主幼时学女红被针扎了手,您都心疼不已,如今您怎的为了……” “不……不要求……。”海棠的话,触痛了谢婉的眼。 儿时种种在眼前闪过,她压下喉中哽意,制止了海棠的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多说……无用。” 海棠转眸看她,瞧见她面色惨白,身上亵衣已隐隐有了泛红,顾不得谢婉的话,正欲再次求情,便听得一声犹如天籁的通报声:“皇后娘娘到!” 行刑的宫人悄悄松了口气,连忙将已经高高举起的板子放了下来。 沈皇后匆匆而来,第一眼瞧见的便是谢婉惨白的面色,再往后便是她已经染红的亵衣。 沈皇后红了眼,快步走到晋元帝面前,连礼都不曾行,便痛声问道:“陛下这是在做什么?难道要打死婉儿不成?!” 晋元帝用余光看了一眼,谢婉染红的亵衣,并未回答她的话,而是对行刑的宫人道:“愣着做什么?继续给朕打,打到她认错为止!” 行刑的宫人有些无措的看了沈皇后一眼,硬着头皮再次举起了板子。 沈皇后看向那宫人,厉声道:“本宫看谁敢打!” 行刑的宫人左右为难,高举的板子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晋元帝瞧着心中怒气更甚,看向沈皇后道:“莫要在此胡搅蛮缠,今日朕是非打到这逆女认错不可!行刑!” 宫人无法,只得将板子落了下去。 啪! 一声闷响,谢婉面色顿时又白了几分,下唇已被她咬出血痕。 她的血刺痛了沈皇后的心,眼看着那板子又要落下,沈皇后一把扑了过去,将她护在身下。 沈皇后已然落泪,她抬眸看着晋元帝,眸中皆是决然:“陛下要打婉儿,不若连臣妾一并打了!” “好!很好!”晋元帝怒到极致:“既然你一定要护着这逆女,就莫要怪朕不顾多年情义。给朕一起打!” 这刑凳上趴着的是晋国最有权势的两个女子,行刑的宫人即便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将二人一并打了。 他一把丢掉手中的板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道:“请陛下三思!” 周遭的宫人呼啦啦跪了满地,纷纷叩首,求情的声音响彻雨夜:“请陛下三思!” 如今整个殿中,所有人皆跪了,唯有晋元帝站立场中。 他环顾遍地跪着的宫人,怒极反笑:“你们……都好的很!” 谢婉被沈皇后护着,已经彻底凉了的心,渐渐暖了起来。 看着满地的深深叩首的宫人,她知道,若在僵持下去,只怕这些人包括母后,皆要被晋元帝记在心里。 谢婉不欲连累她们,更不愿连累沈皇后。 她缓缓抬起头来,迎上晋元帝怒气横生的冷眸,哑声开口道:“父皇一直说儿臣是逆女,派霍川行刺当朝太子洗马,敢问父皇,可有证据?” 沈皇后回过神来,也朝晋元帝朗声道:“陛下的证据呢?没有证据便将婉儿痛打至此,难道竟要为了一个区区洗马,冤杀自己女儿不成?!” 谢婉料想的没错,晋元帝确实未曾缉拿到霍川,他有的,也只是阮家那两位暗卫的供词罢了。 但他确定,阮家二人并不会撒谎,谢婉派霍川刺杀肖云海,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可眼下他却拿不出证据来。 所以面对沈皇后与谢婉的质问,他只能抿唇不言。 谢婉见他如此,心中大定。 她微微垂了眼眸,语声凄然:“父皇不是说已经将霍川缉拿么?不若将他领来与儿臣对峙,若他确认是儿臣派他刺杀肖云海,今日父皇哪怕打死儿臣,儿臣也毫无怨言。”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凄楚的闭了眼:“反之,若父皇无根无据,便要将儿臣屈打成招,莫说是儿臣不服,只怕父皇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嘴!” 晋元帝连连冷哼:“刺杀肖云海之人已腹部受伤,朕已派人去大司马府,刺杀肖云海之人是不是霍川,要不了多久便知分晓。既然你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便在这等着!届时莫怪父皇不顾父女之情!” 父女之情? 谢婉心头冷笑,她与他的父女之情,已被这板子一下一下打散干净。 她抬眸看向晋元帝,眸色清冷:“如此,儿臣便等着。” 雨仍在淅沥沥的下着,夜色沉的可怕。 此刻大司马府却是灯火通明。 几百御林军手持火把,立在大司马府中。 霍家人此刻皆聚集于此,唯独缺了霍川与霍岩。 大司马霍鸿,看着阮清手中的龙令,久经沙场的双眸甚是冷冽:“这位阮公子,不知犬子犯了何事,竟劳烦陛下动用龙令?” 龙令,乃历代晋王所有,见令如见晋王。 阮清朝他拱手行礼:“今夜有人刺杀朝廷命官,草民与之交手,其身形武功皆与贵公子一般无二……” “仅凭这些,便断定是小儿所为,阮功子未免太过草率。” 大司马闻言面上丝毫不起波澜,甚至还沉了几分:“本官好歹位列三公,就是犬子,也是侍郎之职,仅凭阮公子一人之言,便要缉拿我儿,未免也太不将本官放在眼里。” “大司马见谅,草民也是奉陛下之命行事。” 阮清再次拱手行礼,眼前这人是掌管晋国兵马的大司马,即便有龙令在手,他也不敢造次。 他恭声道:“刺杀洗马之人,已被草民与兄长联手刺伤,其伤就在肋下三寸之处,是不是贵公子,只需验上一验便可分晓。” 听得这话霍鸿心中已经了然,只怕眼前这阮家之人所言非虚。 他冷哼一声:“若犬子无伤又该如何?” 阮清想了想,朗声道:“若贵公子无伤,草民自当禀告陛下,还贵公子一个清白。” 话已至此,霍鸿已知这一验已避无可避,他略略沉吟片刻,终究松了口:“便依阮公子所言,只是犬子毕竟是当朝侍郎,岂可在众人面前受此屈辱?” “大司马尽管放心。”阮清道:“陛下已思虑妥当,特命侍医随草民前来。” 第025章:侍医秦海 话音一落,人群中走出一个背着医箱的侍医来,他朝霍鸿行了一礼:“下官秦海,见过大司马。” 若是谢婉在此,定能认出,这秦海便是前几日,她领着去给卫澈看病的侍医。 霍鸿看向秦海,微微蹙眉:“如此,便劳烦秦侍医。” 秦海道了声不敢,而后便跟着霍鸿和阮清往霍川院子而去。 此刻霍岩正在霍川屋中急的团团转,他看着坐在榻上一脸沉静的霍川,着急道:“大哥!你说句话呀,你到底有没有去刺杀那个肖云海?” 霍川掀了掀眼皮,淡淡道:“去了又如何,不去又如何?” 瞧着他那无所谓的神态,霍岩几乎急的跳脚:“什么叫如何?若是那人不是你,即便那姓阮的拿着龙令,你也不必出去,咱们大司马府还怕了不成?若那人当真是你,你告诉我一声,我即便拼了命,也要将那个姓软的拦下来!” “你能拦得住?”霍川语声一如既往的冷清:“他要来,让他来便是。” 腹部仍在隐隐作痛,霍川心里已有打算。 托了那人的福,他从密道很快便回到的府中,不仅晾干了头发,还粗粗处理了伤口。 可亦如他猜晓了阮家人的身份一般,阮家那两人已然知晓了他的,这一关他怕是过不去了。 哪怕身死,他亦不会后悔今日所为。 正在此时,大司马霍鸿领着侍医与阮清到了。 霍鸿看向坐在榻上的霍川,开口道:“陛下怀疑今晚刺杀太子洗马乃是你所为,特令秦侍医前来查探。” 霍川没有开口,只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反倒是一旁霍岩跳脚道:“什么怀疑不怀疑的?我大哥今晚一直同我在一处,如何分身去杀那什么洗马?!” “岩儿!休得胡闹!”大司马霍鸿厉声制止了霍岩,即便霍川是刺杀肖云海的人,他亦有办法将其救出,可若是再牵扯进去霍岩,这事情就会变的更麻烦。 霍川也看向霍岩,眸中皆是警告的神色。 霍岩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可他却不敢反抗霍鸿与霍川,只得恨恨的拂袖,背过身去。 霍鸿见他如此,收回目光,朝秦侍医道:“有劳了。” 秦侍医连忙摆手:“下官职责所在,大司马多礼。” 说着他来到榻前,朝霍川拱了拱手:“霍侍郎,得罪了。” 霍川略略颔首,双手放置一旁,显然已准备好。 秦侍医略略侧了身子,挡住了阮清的目光,他伸出手去,缓缓解开了霍川的衣衫。 一旁的霍岩忍不住转过身来,朝榻边探头看去,可秦海躬着身子,将霍川的腹部遮了个严严实实,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瞧见,霍川结实的胸膛。 霍川静静的看着秦海解开他的衣衫,露出腹部的伤口来,他的面上一片沉寂,对接下来的事情,已做好了打算。 可面色比他更沉寂的是秦海。 他瞧见的霍川的伤口,面色动也未动,忽的抬手将一物拍上了霍川的伤处。 只见原本泛红的伤口,被一层如肤色一般无二的长皮给遮了个严严实实,再瞧不出异样来。 霍川冷眸微动,抬眸看向秦海。 而秦海好似全然不查,只在那长皮周边按了按,不知用了什么粉末,竟将长皮周边的棱角也给遮了起来。 这一下,即便是霍川自己,也瞧不出半分异处。 这一切过不几瞬之间。 做好这些之后,秦海还掀了掀霍川的衣物,脑袋在他腹部左右寻找一番,这才皱眉回身,朝阮清和霍鸿道:“回大司马与阮公子的话,霍侍郎腹部并无伤处。” 听得这话,霍岩面上顿时一喜,他急急凑上前来,将霍川的腹部打量了遍,确认并无伤处之后,顿时朗声大笑:“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哥不会是刺杀肖云海之人,区区一个洗马,还用的着我哥亲自出手?!” 他一脸的得意,霍鸿抬眸朝霍川腹部看了一眼,也放下心来。 倒是阮清一脸不可置信,他快步上前,一把推开秦海,亲眼将霍川整个腹部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而后喃喃道:“不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霍岩顿时不高兴了:“我哥与那肖洗马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在者,他也配让我哥亲自动手?!” 听得这话,阮清面上一阵尴尬,他站在原地,看着霍川光洁的腹部,一个劲的喃喃道:“不可能……” 霍鸿闻言皱眉:“事实就在眼前,阮公子难道还要罔顾事实,凭空捏造不成?” 阮清闻言回神,连忙拱手道:“草民不敢。” “既然阮公子已经查明,还望如实禀告陛下才是。”霍鸿冷冷的看向阮清:“本官就不送了!” 这已是在逐人,阮清知晓自己这是将霍鸿给得罪了彻底。 事实摆在眼前,已由不得他不信。 阮清只能躬身道:“今日多有得罪,草民便不多扰了。” 言罢,他快步走出屋子,而后领着秦海与一众御林军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想不通,有那样的身手武功的,除了霍川不会再有旁人,可为何他明明刺了个正着,霍川身上却没有丝毫伤口? 阮清一走,大司马府又安静了下来。 霍岩洋洋得意:“呸!一个草民,拿着鸡毛当令箭!竟然也敢来我大司马府寻事!” 听得这话,霍鸿皱眉呵斥道:“他手中的乃是龙令,代表的是陛下,不可对陛下不敬!” 霍岩撇了撇嘴,虽是不言,可面上却毫无尊敬之色,显然并没有将霍鸿的话放在心上。 霍鸿看着他的模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眸看向霍川道:“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以为你能瞒过那阮清,便能瞒过为父不成?” 霍川看了他一眼,垂眸不答。 霍鸿见他如此,无奈的长叹一声:“罢了,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便好。只是往后切莫思虑不周,大司马府上下暗卫几十人,若要出手必须一击必杀,否则今日之事还会重演!” 听得这话,霍川这才抬眸,平日里清冷的语声此刻带了些许温度:“儿子醒得了,多谢父亲教诲。” 霍鸿闻言收回目光:“罢了,你好生休息,待会我让人给你送玉脂膏来。” 玉脂膏乃是疗伤圣药,只需一日便能让伤口复合,连用十日,便是连伤处也会瞧不出。 霍川没有开口,只低低应了一声,算是给了答案。 第026章:抵不上他 下了大半夜的雨,终于渐渐停了。 好在此刻是夏季,雨过之后只觉凉爽,并无凉意。 谢婉仍旧趴在刑凳上一动不动,而沈皇后亦是护着她的姿势,未曾变上分毫。 贴身伺候晋元帝的宫人,为晋元帝搬了椅子过来,此刻晋元帝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母女情深的谢婉与沈皇后。 匍匐在地的宫人双腿已经跪麻,可却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整个明月殿静的可怕。 天边隐隐有些泛白,贴身的宫人,壮着胆子低声道:“陛下,天快亮了,再过一会儿就该早朝了。” 晋元帝听得这话,没有应声。 许是过了这么久,他心头的怒火已渐渐平息,此刻竟也能心平气和的同谢婉道:“谋害朝堂命官,乃是死罪。你身为朕的长女,更不该枉顾法纪。朕念你乃初犯,许是一时激愤所致,眼下只要你认了罪,朕可既往不咎。” 谋害朝廷命官,的确是死罪。 王子犯法,确实也该与庶民同罪。 可这话由晋元帝口中说出,谢婉听了却只想冷笑。 身上的痛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她抬眸看向晋元帝,语声无悲无喜:“父皇即便问上千遍,儿臣的答案依旧如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要儿臣认罪,还请父皇拿出证据来。” 晋元帝听得这话,原先已经冷却的怒气,此刻又冒了出来:“你还真当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既然如此,朕便让你心服口服!” 谢婉闻言干脆闭了眼,不再与他多言。 事已至此多说无用,除非此刻霍川当着她的面,供认是受她指使刺杀肖云海,否则她绝不可能认。 这不仅仅是为了她,更是为了霍川。 她信他,信他如她一般,除非她当面指认,否则他定不会开口认罪。 只要无证据,即便人人心知肚明,那也只能是猜测。 一切又回到了之前的僵局。 又过片刻,外间终于有了动静。 阮清匆匆而来,晋元帝见他归来立刻起了身,瞧见只有他一人,顿时皱眉道:“霍川呢?!” 阮清露了几分羞愧之色,行礼道:“回陛下的话,草民与侍医亲自查探,霍侍郎并无伤处。 听得这话,谢婉终于彻底放了心。 而晋元帝的面色却不好了。 原先的怒气勃发,此刻却是青黑交换,他怒视着阮清:“你先前是如何同朕说的?!你说,刺杀肖云海之人定是霍川!他腹部受伤,只需前去查验定能将其捉拿,现在呢?你告诉朕,他身上无伤?!” 阮清此刻也羞愧不已,他很确定,刺杀肖云海的就是霍川,否则,当初他那一声霍侍郎,那人不会受惊挨上一剑,更何况,对习武之人而言,其武功路数便代表了他的身份,根本无需旁的证明。 可霍川腹部无伤,乃是他亲眼所见,此刻他也只能默默承受了晋元帝的怒火,躬身道:“是草民无能。” “无能,无能!”晋元帝怒声道:“既然如此无能,朕要你阮家何用?!” 听得这话,阮清面色顿时一僵,阮家虽身处晋国,可却是这天下三国游侠,若不是晋元帝手中有阮家信物,他们又岂会在此? 晋元帝瞧见他的面色,便知晓自己这话是言重了。 他压下心头怒火,重重的挥了挥手:“你且下去!” 阮清走了,从头到尾将此事瞧了个明白的沈皇后站起身来,正欲为谢婉讨个说法,却被谢婉扯住了衣角。 她垂眸低头,只见谢婉朝她摇了摇头。 沈皇后看了看她,明白了她的用意,抬眸看向站在原地,不曾朝她们看上一眼的晋元帝,福身行礼道:“既然是误会一场,臣妾便先告退,婉儿一直是臣妾娇养着的,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受辱,还望陛下为她好生医治。” 说完,也不等晋元帝回话,便起身领着宫人走了。 整个明月殿便又剩下了晋元帝与谢婉,还有一些宫人。 海棠连忙跪走到谢婉身旁,瞧着她身上染红的衣衫,着急又心疼的直掉眼泪。 谢婉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轻声道:“本宫无事,你且扶本宫起来。” 海棠闻言哭着起了身,小心翼翼的将谢婉扶起,一旁宫人见状,连忙起身上前搭手。 谢婉在她们的搀扶下起了身,看向晋元帝虚弱道:“父皇劳累一宿,定然是累了,过会儿便又是早朝,父皇不若早些回去,休息片刻也是好的,儿臣身上有伤,就不多陪了。” 言罢,她收回目光,朝海棠道:“扶本宫下去。” 海棠哽咽着点头,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她往殿内走去。 就在这时,一直未曾开口的晋元帝回了身,看向她道:“霍川是不是受你指使去杀肖云海,此事你该心知肚明,朕只同你说一句,切莫再打肖云海的主意,否则,朕不介意大义灭亲,无论是你,还是衡儿。” 听得这话,谢婉心中一冷,她停了脚步转身回眸迎向晋元帝的目光:“儿臣虽未做过刺杀肖云海之事,但儿臣还是想问上一句,在父皇心中,儿臣与衡儿,难道都抵不上一个肖云海么?!” 许是她眸中的痛色与冷意太过明显,晋元帝略略怔忪。 就在谢婉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晋元帝却开了口:“莫说是你们,即便是朕,也抵不上他的命。” “来人,寻医女替公主医治。”留下这话,晋元帝转身即走。 在场的宫人听得晋元帝的话,心中无不震惊,他们此刻将头埋的低低的,只恨不得这一夜自己是个瞎子聋子。 谢婉看着晋元帝带着宫人离去的背影,心中震惊到无以复加。 这肖云海到底是何人? 难道,前世父皇撮合她与肖云海,其中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秘? 父皇去世之后,为何不效仿前朝,选出几位辅政大臣,亦或是请几位叔伯回朝相助,而是让她这么一个,对政事一窍不通的女子监国? 这其中,难道还与肖云海有什么关系不成?! 前世种种,看上去合情合理的安排,却因为晋元帝这一句话,在谢婉心中布上的层层疑云。 “公主?” 耳旁传来海棠担忧的呼唤声,谢婉回过神来,将心头种种疑惑抛去,甚是疲惫的对海棠道:“走吧,本宫累了。” 第027章:第三封诏书 谢婉的伤看似严重,其实都是些皮肉伤,毕竟她身份摆在那里,行刑的宫人也不敢用暗劲儿。 加上她自幼习武,底子较好,医女看过之后,只为她清洗了伤口,外敷了药,嘱咐好生休息,道了声明日再来便走了。 海棠自先前哭着就没停,亲眼瞧见了她的伤,更是泪如泉涌,直到医女说了并无大碍之后,这才渐渐抽噎着停了下来。 谢婉趴在榻上,药力散开,伤处倒也没那么疼了。 她一夜未眠,此刻有些昏昏欲睡,留着一丝清明对海棠道:“你领些银子,派人给行刑的宫人送去,担心受怕了一宿,你也好生歇着吧。” 海棠闻言连连摇头:“奴婢不困,就在这守着公主。” “不过是些皮外伤,没什么好守的。”谢婉摆了摆手:“你快些歇着,若你再累坏了身子,本宫岂不是还要分神担心你。” 听得这话,海棠这才点头应下,陪着谢婉待她睡熟,这才退了下去。 谢婉这一觉睡的极不踏实,她又做梦了。 梦里,她好似又回到了前世,她瞧见父皇得知自己时日无多,第一件事,便是写下了赐婚的诏书,而后又开始写遗诏。 赐婚自然赐的是她和肖云海,而遗诏亦如她前世看到的那般,命衡儿登基,她监国。 谢婉看着他写完两封诏书后,似乎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摊开圣旨写了第三封诏书。 只是这一封,她并没有瞧见他写的是什么。 她好似在一个局外人一般,看着父皇写完诏书,又唤来了耿达,将那第三封诏书交给了他。 再然后,她便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暗,海棠正在一旁候着。 瞧见她醒来,海棠连忙上前问道:“公主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谢婉趴了许久,浑身酸痛,她摇了摇头:“本宫并无不适,只是趴得久了有些酸痛,你且扶本宫起来走走。” 海棠小心翼翼扶着她起了身,一边为她穿衣,一边命人传膳。 谢婉由她伺候着,脑中想的却是梦里瞧见的场景。 她不知道,那仅仅是一个梦,还是前世父皇当真留有第三封诏书。 若真是如此,那第三封诏书,会不会就是耿达决意造反的关键? 她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前世已成云烟,即便当真有那第三封诏书,她也无从知晓了。 海棠一边扶着她在殿内慢慢走着,一边道:“陛下解了皇后娘娘的禁足,但仍旧不允娘娘再参与东宫之事,公主睡着的时候,娘娘来看过公主,询问了公主的伤势,确认无碍这才走的。” 谢婉点了点头,父皇虽已不是她记忆中的父皇,但最起码母后对她的疼爱一如既往。 这算是她重生后,最大的欣慰了。 否则,她都不知,自己重生这一世到底为了什么。 “衡儿呢?”谢婉问道:“衡儿可曾来过?” “公主睡下后没多久,太子便来过了。”海棠答道:“殿下在外间哭了许久,奴婢等怎么劝也劝不住。” 说到此处,她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谢婉:“最后还是肖洗马将殿下劝住,领着走了。” 听得这话,谢婉先是一恼,但随即又想起晋元帝临走的那句话,颇有些灰心道:“罢了,随他吧。” 海棠本以为谢婉会恼,却没想到她竟然是这般态度。 知晓她是被晋元帝伤了心,海棠也不再提及,又换了话道:“除了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霍侍郎与卫太傅也曾来瞧过公主。” 听得这话,谢婉连忙问道:“你可亲眼瞧见霍侍郎?他瞧着可还好?” 海棠点了点头:“霍侍郎与太傅一早便来了,那会儿奴婢还未歇下,奴婢瞧着霍侍郎并无异样,应当是无碍。” 谢婉闻言放下心来,转念想到她的话,又问道:“太傅与霍侍郎是一道来的?” “是一道来的。”海棠答道:“应当是半路上遇见的。” 谢婉应了一声,没有再问,此次刺杀肖云海,是她太过莽撞了,明知父皇待肖云海如此不同,她并未考虑周全,便让霍川去刺杀于他。 也幸好,此次霍川有惊无险,否则,她定追悔莫及。 至于卫澈…… 谢婉叹了口气,眼下她对他是有心无力,只能暂且放上一放,过段时日再想法子讨好他了。 这时晚膳已经布好,海棠扶着谢婉往桌旁走去。 谢婉来到桌旁,缓缓在铺了好些个软垫的凳子上坐下,看着满桌的饭菜却无甚胃口。 海棠一边为她布菜一边劝道:“这些都是奴婢去请教了侍医,让御膳房做的能促进伤口愈合的菜式,公主受了伤多少也要用些。” 谢婉应了一声,端起碗筷勉强用了一些。 海棠见她确实胃口不佳,便也不再劝,让宫人将饭菜撤下了。 谢婉想起睡前之事,转眸问道:“银子可让人给那宫人送去了?” “送了。”海棠答道:“是奴婢亲自去办的,不仅送了那宫人,就连昨儿个夜里为公主求情的宫人,奴婢也打点了一番。” 谢婉就是喜爱海棠这机灵劲儿,什么事情,她开了头,海棠定能明白她的意思,将剩下的事情办妥。 她挥了挥手,将让殿内的宫人都退下,这才对海棠道:“你办的极好,衡儿被鹦鹉啄伤,若不是他派了人来寻本宫,本宫不知何时才会知晓,母后被禁足,这事也是英姑姑同本宫说,本宫才知,更不用说父皇那处。” 她叹了口气:“可本宫这明月殿有个风吹草动,却是人人皆知。” 海棠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当下点头道:“以往都是奴婢思虑不周,让公主操心了。” 这怨不得海棠,若不是重活一世,依着谢婉从前的脾气,莫说是不知晓这些,就算是知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人,这话一点没错。 谢婉想了想嘱咐道:“倒也不必摆在明处,平日里你留意些,哪些是机灵可靠的,等到出宫建府,将能用的带走便是。平日里你也不必死守这明月殿,闲来无事也可多去别处走动走动。只是眼下本宫挨了板子,你的处境不比往日了。” 海棠点头应下:“公主且放心,奴婢会谨慎行事。” 第028章:夜探女子香闺 因着谢婉身上有伤多有不便,晚间便没有沐浴,擦了擦身子,医女来换了药,便又趴着歇下了。 不曾沐浴,总归有些不太爽利,加上今日睡了一个白天,谢婉此刻趴在榻上便有些睡不着了。 脑中一直胡思乱想,一会想着白日里做的梦,一会又想着霍川不知到底如何,再一会又想晋元帝昨夜临走的那句话到底有何深意,不知过了多久,这才朦胧有了睡意。 就在她准备闭眼之时,却突然发觉,屋中暗处竟然有个人影! 本就无几的睡意,这下全然消失了个干净,她僵在那处,看向那暗处人影一动未动。 就在她思索着,是不是该唤人的时候,却见那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清冽的声音在殿中低低响起:“往后遇到此事,公主该先唤人才是。” 听得这熟悉的声音,谢婉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 借着月光,瞧着那人英挺的身姿,她颇有些无奈道:“太傅此言差矣,本宫这明月殿连个守卫也无,三更半夜能出现在此处的定是高手,若来人当真是要本宫的命,只怕本宫还未出声,便已命丧当场,即便能出声,也不过是多添些枉死之人罢了。” “公主倒是菩萨心肠。” 卫澈迈开长腿,缓步来到床边,自顾自的在床边坐了下来,瞧见谢婉惊诧的目光,他微微挑眉:“公主似乎很惊讶,是因为不曾想到微臣会武,能瞒过皇城守卫,夜半三更出现在此处?” 他能在千军万马之中身先士卒,又一剑斩断耿达的项上人头,自然武艺非凡,只不过他这人瞧上去太过儒雅高洁,倒是让她忽略了这点。 再者,如今皇城守卫不过是滥竽充数者居多,他若想来,虽会有些冒险,但也定不是难事。 谢婉偏头看他,他坐在窗边的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她根本不好意思,指责他于礼不合,再瞧着他因着月色更显俊逸的脸,不知怎的突然觉得一阵尴尬。 她微微移开目光,压下心头窘意,有些不自然的道:“本宫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太傅,竟也会做出这等夜探女子香闺之事。” 话刚说完,谢婉顿时就有些懊恼,他许是关心她罢了,她这般说,反倒显得她曲解了一般,生生将这寻常关心,笼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来。 卫澈闻言微微一愣,垂眸瞧见她面上窘色,薄唇微扬:“公主说的没错,微臣也未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夜探香闺。” 由他这么一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越发显得浓了。 谢婉连忙轻咳一声,岔开话题:“太傅来寻本宫,可是有事?” “无甚要紧之事。”卫澈依旧看着她,长睫微垂:“只是不曾亲眼瞧见你,总归有些不放心吧了。” 话一入耳,谢婉只觉得头上发根,根根炸起。 刚刚还是公主微臣,怎么眨眼就成了你? 还有,什么叫亲眼瞧见,什么叫不放心? 她眨了眨眼,连转眸看他的勇气都没有,不停的安慰自己,定是她想多了,是的,肯定是她想多了,一定是她想多了! 瞧见她整个人僵住,面上神色也僵硬非常,唯有一双水光大眼一眨一眨,卫澈唇边笑意更甚,可他开口时语声却一如既往的清冽,瞧不出分毫。 他淡淡道:“微臣一直在等着公主的诚意,却不曾想没等来公主的诚意,反而等来了公主挨了板子的消息,微臣有些担忧,公主伤好之后,又会将微臣抛之脑后,故而放心不下,特来见上公主一见。” 果然是她想多了,谢婉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是……是么?太傅明日来也是一样的。” 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卫澈缓缓摇了摇头:“白日里,无关紧要的人太多,再者,微臣连一晚也不愿等,毕竟有前车之鉴在先。” 无关紧要的人…… 难道是说,白日里他恰巧遇见的霍川? 而他说的前车之鉴,定然是指那日她不过是隔了一夜,便将与他的约定抛之脑后之事。 谢婉有些气恼,这人怎的这般小气,一个错,难道还要被他念上一辈子不成? 她嘟了嘟嘴,转眸看他:“太傅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卫澈闻言微微皱眉:“公主为何这般问?” 谢婉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语声悠悠:“本宫觉得太傅即便有兄弟姐妹,定然也不甚亲近。” 听得这话,卫澈心中已知,她接下来的多半不是什么顺耳之言,但他还是顺了她的意,追问道:“公主为何这般认为?” 谢婉撇了撇嘴:“太傅这般记仇,若有兄弟姐妹,定会将其从小到大所做之事,记得个明明白白,还时不时翻出来提上一提。如此一来,这关系定然不会亲近。” 卫澈闻言,轻轻笑了。 他语声本就清冽,如今这低低沉沉的笑声,仿佛似在耳畔响起,谢婉略略有些不自在,回眸朝他瞪眼:“怎的,本宫难道说的不对?” 卫澈收笑不答,只迎着她的目光道:“公主询问微臣家人,关心臣是否兄友弟恭,险些让臣误以为,公主有让臣尚公主之意。” “什……什么尚公主?!”谢婉一张脸瞬间爆红:“你……你莫要胡言!” 卫澈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是臣胡言了。” 听得这话,谢婉涨红的面颊,这才微微淡去几分,然而就在她渐渐平复之际,却又听得他淡淡道:“不过,倘若尚公主算是公主的诚意,微臣倒也勉强能觉得满意。” 谢婉闻言,顿时恨不得起身揍他。 什么叫勉强能觉得满意,难道尚了自己,还是委屈了他不成? 不对,她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想挤兑他,说他记仇,小鸡肚肠罢了,怎的就成了,她有让他尚了自己之意? 她气恼的朝他瞪眼,可却迎上了他略带笑意的深邃双眸。 许是因着月色的原因,此刻他静静看着她的双眸,竟让她瞧出了几分认真与温柔之意。 谢婉微微一愣,已经淡去的双颊,突然又涨红了起来。 她连忙移开目光:“本宫才不是那等以色侍人之人。” 第029章:何德何能 话一出口,她顿时咬了下唇,懊恼的恨不得拍开自己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她怎的一遇上他,就变的这般蠢笨,什么以色侍人?要以色侍人也是他侍她才是。 不对! 谢婉终于忍不住拍了自己的脑门,懊恼的将脑袋埋进被中,瓮声瓮气道:“本宫不是那个意思。” 卫澈含笑出声:“无妨,微臣明白的。” 谢婉有气无力:“本宫真不是那个意思。” 卫澈面上笑意不减:“臣明白,该是臣以色侍公主才是。” “……” 谢婉已经放弃同这人讲明白了,她算是看出来了,此人就是故意曲解,胡搅蛮缠。 她猛的抬起头来,恨恨的朝他瞪眼:“太傅这话,难道是在告诉本宫,本宫姿色不如太傅?” 难得的,卫澈被她这话一噎,看她半响,都没有接话。 谢婉瞧着他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了扳回一城的些许得意。 她正要乘胜追击,却见他忽然站起身来,看着她的眸色晦暗不明:“这明月殿白日忙,想不到晚间亦是,微臣就不多扰了。” 话音刚落,卫澈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殿中。 谢婉撇了撇嘴,说不过就跑,这人着实没有君子之风。 她回过头,闭上眼继续入眠,然而刚刚有了睡意,却猛然觉得床边一暗,有人立在了她的床头。 谢婉心中一紧,连忙睁开眼,却正对上霍川打量着她的目光。 许是因为这月色太过柔和,霍川平日里的那双冷眸,此刻竟有了几分温柔缱绻之意。 正对上她的目光之后,他先是微微一愣,而后那双丹凤眼的神色,又迅速变成了往日里的坚毅清冷。 他的眸中神色变的太快,快到谢婉以为只是错觉。 瞧见来人是霍川,谢婉立刻欣喜的支起身子,上下将他打量两眼,急急问道:“师兄怎的来了?身子可有事?我听父皇说,你受了伤?伤在了何处,可要紧?” 一连串的问题,昭显了她的急切和关心。 霍川冷冽的目光顿时就柔软了几分,他看向谢婉,低声道:“臣无碍,刺杀肖云海之事,是臣托大了。” “这不是师兄的错。”谢婉叹了口气:“是我没考虑好,不但打草惊蛇,还连累师兄受了伤。” 霍川是个寡言之人,见她自责,安慰的话到了唇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是认真的重复了一遍:“臣真的无碍。” 他面色如常,亦能夜半潜入宫中,应当确实是无碍的。 谢婉略略放下心来:“师兄半夜来寻我,可是有事?” 霍川闻言垂了眼眸:“陛下今日晋封臣为中郎将。” 晋元帝在此时晋封霍川,显然不会是出于表彰之意,谢婉心中一冷:“他要调师兄去何处?” “东南沿海一带有倭寇作乱,陛下命臣领兵出征。”霍川的语声一如既往的平静:“明日一早出发。” 听得这话,谢婉冷笑出声:“我这父皇,为了肖云海可真是煞费苦心。” 她抬眸看向霍川,欠声道:“都是我连累师兄,此去抗寇,路途遥远不知何时能归,你身上有伤,定要照顾好自己,我等着师兄平安归来。” 霍川闻言微微一愣,而后抱拳行礼,低声缓缓道:“臣遵令。”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谢婉,双唇微动,似乎踟蹰了半响,这才出声:“公主身子可有大碍?” “行刑的宫人很有分寸,看似凶险,不过都是些皮外伤。”谢婉不甚在意的挥了挥手:“不过是行动不便,养上一段时日便好了。” 霍川闻言没有答话,他只是借着月光,静静的看着她说话的模样。 此刻他眸中冷色已淡,只余深邃与专注,似乎想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眼中,藏于脑海。 直到谢婉略略有些诧异的看着他,他这才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白玉瓷瓶来,放到她的床头:“这是玉脂膏,能化腐生肌。” 玉脂膏谢婉听闻过,那是妙手神医在世之时所配,乃是疗伤圣药,数量稀少积极罕见,各国皇室都未必能有。 她连忙摆了摆手:“我不过是些皮外伤,医女也配了药,用不了多久便能痊愈,倒是师兄,你此去抗寇多有凶险,此药当留在身边才是。” 霍川却好似不曾听闻她的话一般道:“此次任命事出突然,臣只来得及在三军之中,初挑选十人为公主所用,这十人均已抹去身份,现藏于正在修缮的公主府中,公主若有用,可前往调之。” 这可能是谢婉认识霍川两辈子中,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其中的郑重与担忧,即便一字为提,谢婉仍能听得明白,她心中甚是感动,鼻头酸涩险些难以自己。 再出声时,已是语声暗哑:“师兄,我定会好好的,你……你也一定要好好的,我等着你回来。” 霍川闻言垂眸,后退一步,朝她抱拳行礼:“臣,遵令。” 月光皎洁,夜色依旧正浓。 谢婉趴在床上,静静的看着手中的白玉瓷瓶,再无睡意。 前世师兄愿意随她赴死,今生又甘愿受她所使,甚至在临走之时也要忍着伤,为她安排妥当。 她…… 何德何能。 谢婉就这么看着手中的瓷瓶,一直就这般看着,看着…… 好似这天地之间,万事万物,除了眼前的白玉瓷瓶,皆为虚无。 月色渐淡,天边渐白,外间传来宫人走动发出的细微声响。 谢婉的目光终于从这白玉瓷瓶上移开,她转眸看向殿外,出声唤道:“来人。” 海棠匆匆入内,快步来到床边:“公主怎的这么早就醒了?” 谢婉自己从榻上爬了起来:“先不提这些,你快些为本宫洗漱装扮,本宫要出宫。” “出宫?”海棠见她自己就要下地,连忙上前扶住她:“公主身上有伤,为何要出宫。” “本宫有要事。”谢婉下了地,便开始催促:“快些,莫要耽搁了时辰,顺便将本宫的绿绮擦拭干净,本宫今日有用。” 绿绮乃是一张琴,谢婉已许久未曾碰过,一直放在库房之中。 见谢婉急切,海棠便不再追问,立刻唤来宫人,依着她的吩咐开始忙碌起来。 第030章:一曲凤求凰 天渐渐破晓,大地如同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朦朦胧胧,待到天际浮起一片鱼肚白,一辆马车自宫门匆匆而出,直奔城门而去。 谢婉坐在马车上,身下是垫了好多层的垫子,可即便如此,颠簸的马车还是让她有些不适。 但她没有出声,连眉头都未曾皱上一皱,她只是有些后悔,没有询问霍川出征的时辰。 中郎将不过秩六百石,所领之军不过数千人,国都之军又不擅水战,此去围剿倭寇,只怕这数千人根本派不上用场。 好在他是大司马之子,即便到了当地,也无人敢欺辱于他。 想到此处,谢婉略略放下心来,朝外催促着马车,快些再快些。 海棠虽然担心她的伤势,但瞧着她急切模样,便也只得将担忧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只暗自盘算着,回去之后,定要立刻寻医女来替公主医治。 紧赶慢赶,终于在天色大亮之前来到了城门处。 未等马车停稳,谢婉便不顾伤势,率先跳下马车,取了令牌在守城门的将士面前一晃,急急问道:“霍郎将的军队可曾出了城门?” 那守卫军连忙抱拳行礼:“回公主的话,朗将领着军刚刚出了城门。” 听得这话,谢婉立刻抬脚朝城门上走,一边走一边吩咐道:“海棠,将本宫的绿绮带上来。” 谢婉一马当先朝城门上走,城门之上的守卫已听得她的身份,纷纷朝她行礼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海棠抱着绿绮跟在她身后,上了城门朝外看去,便瞧见了一行军容铠甲,整齐有素刚刚出了城门不远,她立刻明白的了谢婉的想法,未等吩咐便将手中的绿绮递了过去。 谢婉抬眸眺望,瞧见了霍川一马当先,领着肃整之军昂首前行的身影。 她立刻盘膝而坐,将绿绮放置在膝间之上,玉手轻拂‘峥’的一声琴声响起。 那琴声随着晨风飘散,霍川正骑在马上沉默的走着,忽听得琴声飘来,立刻回头望去。 只见城门之上衣袂飘飘,墨发在晨风的飞舞。 他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就这么远眺着看着城楼上的人,听着那晨风送入耳中的琴音。 他知晓她会抚琴,但却不常抚,只因她的琴音总能泄露心绪,亦如此刻她弹的这曲《将行》。 明明是该慷慨激昂的鼓战曲,却硬生生被她弹出了萧索离别之意。 琴声之中有不舍有感激,甚至还有信任与依赖,只是那依赖很浅很浅,浅浅的想羽毛拂过人心,柔软酥麻。 ‘峥’又一声,琴音变了。 由原先的萧索离别,变成了豁达,甚至在这豁达之中又夹杂心痛,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心疼。 因着霍川止了步,整个大军也跟着停了下来,众将士同霍川一道齐齐看向城楼,听着那晨风传来的琴音,思绪各有不同。 霍川静静的站着默默的听着,她的未说之言,皆在这琴音里同他说了个明白。 一曲终了,他看见她慢慢站了起来,同他笑了笑,然后慢慢委身福了福,他看见她说:“师兄,珍重。” 霍川收回目光,转眸一夹马腹,肃整之军又重新出发,渐渐消失在了谢婉的视野之中。 海棠站在谢婉身旁,看着那大军消失不见的方向,轻叹了一声:“公主,咱们该回去了,您身上还有伤。” 谢婉闻声回神,收回目光道:“回吧。” 又是一夜未眠,谢婉回到明月宫,被海棠强拉着让医女看完了伤势之后,便睡了个昏天黑地,直到临近晚膳之时才醒。 一睁眼瞧见的便是沈皇后坐在床头,一脸心疼的看着她的身影。 谢婉心头一暖,支起身子朝沈皇后扬了个笑容来:“母后莫要担心,儿臣身子好多了,再过不了几日,这伤便该彻底好了。” 沈皇后看着她没有接话,只站起身来亲自扶着她起了身。 等到谢婉下了地,这才欲言又止的开口道:“婉儿若是同霍川情投意合,不若早些将婚事给定下来。” 谢婉每日起身都有喝些水的习惯,此刻她正在喝水,听得沈皇后的话,险些失态将一口水给喷出。 她急急咽下,却被呛了个正着,猛的咳嗽起来。 沈皇后连忙上前,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责怪道:“多大个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小心?” 谢婉咳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无辜的眼神看着沈皇后,告诉她,自己完全是因为被她的话给惊着,这才呛着了。 可显然沈皇后会错了意,她看着谢婉被呛红的脸,好气又好笑道:“怎的,在母后面前还面皮薄起来了?早间不顾伤势,去城楼为霍川送行,众目睽睽之下弹了一曲《凤求凰》时,怎的不见你脸皮薄?” “什么《凤求凰》?”谢婉好不容易顺好的气,险些又被这话给呛着:“儿臣明明是去送行,弹的一曲《将行》……” “别管它是什么。”沈皇后不以为意的打断了她的话:“总之,如今整个国都,上至朝堂下至百姓,已经人人皆知,你与霍川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你贵为公主,亲登城楼为他弹了一曲,以表情意。” 谢婉听了这话,简直哭笑不得:“师兄因着儿臣之故被牵连,明着是升了中郎将,实际上却是被贬去与抗寇,儿臣感激师兄的相护之情,又多有愧疚,这才亲自去送的他。” 沈皇后闻言皱了皱眉:“当真无男女之情?” “当真没有。”谢婉一脸正色,她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扭转前世的命运上,哪里有什么心思去谈男女之情。 沈皇后见她一脸认真,颇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母后本以为你同霍川情投意合,还曾高兴了一会,大司马夫人亦是如此,你送行一事被传出之后,她就急急入了宫,探了探母后的意思。” 谢婉听得这话,微微一愣,沈皇后定然不会无缘无故同她说这些:“母后同儿臣说这些是何意?” 在沈皇后的印象中,谢婉还是那个骄纵又肆意的长公主,本以为许多事情还需慢慢教导,可却没想到,她竟是如此机敏。 第031章:霍川的心意 沈皇后不由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个自己的长女来。 如此也好,如今的晋元帝已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若是谢婉一直骄纵又天真,只怕最后未必能有个好结局。 再者,经过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沈皇后也算是看明白想清楚了,帝王宠爱实在浅薄又无常,说到最后,这深宫之中,也唯有子女才能与她相依。 沈皇后想明白了这些,便不再同谢婉说那些弯弯绕绕,而是直言道:“你父皇先前,有将你许配给肖云海之心。” 这事谢婉早就明白,听了之后并无任何表情,只平淡的点了点头道:“儿臣知晓。” 沈皇后闻言,顿时又对谢婉才智又高看了几分。 她接着道:“只是刺杀之事一出,想必你父皇便不会再打这样的主意。但晋国的公主并不止你一个,你父皇既然铁了心要招肖云海为驸马,定会在其余公主之中择一人。” 听得这话,谢婉忽然灵光一闪。 难道前世父皇命她监国,是因为肖云海是她的驸马的缘故? 这个念头本该是滑稽而荒谬的,可父皇能为了肖云海禁母后的足,明知他会带坏衡儿却仍旧纵之,又杖刑自己,再荒诞的念头,都有了成为事实的可能。 谢婉垂了眼眸:“母后是担心,父皇爱屋及乌,对肖云海尚的公主格外宠爱?” “杖刑一事,你与你父皇已再无回到从前那般相处的可能,再者你就快出宫建府,受不受宠已关系不大。” 沈皇后看着她道:“衡儿尚幼,而且如今你父皇有意隔绝我们母女同衡儿,只怕日后,衡儿未必会与你多亲近。与其说母后担心你不受宠,不如说母后是担心,你日后无人可依。” 谢婉明白了她的意思。 因着如今她被严禁参与东宫之事,谢衡长大后未必能成为她的依靠,而她俨然已经得罪了肖云海与晋元帝,即便晋元帝不会真的将她如何,可日后她要过的自在,就必须有人可依。 而这个人,最好就是此刻同她传出有男女之情的霍川。 谢婉有些排斥,毕竟于她而言,这同利用霍川并无区别。 更何况,沈皇后话里话外皆是为谢婉考虑,却从未为她自己和谢衡考虑过半分。 谢婉不便当面驳斥了沈皇后的好意,于是她微微垂了眼眸,开口问道:“大司马夫人同母后如何说的?” 听了这话,沈皇后看着谢婉笑了。 她笑得一脸慈爱,甚至还有一丝调侃的意味:“大司马夫人一听得你在城门给霍川弹了一曲《凤求凰》,高兴的连真假都未探,便急急来寻本宫,询问本宫何时能将婚事定下。” 谢婉闻言,面上露了一丝窘迫:“大司马夫人是好意,可儿臣与师兄并非……” “你先别急着下定论,听母后把话说完。” 沈皇后拍了拍她的手,接着道:“母后如你一般,也劝司马夫人,事情未必如外间传的那般,或许你与霍川并无男女之情。可大司马夫人却连连摇头,直说虽然她不是霍川的生母,但霍川是她一手带大的,所谓知子莫若母,她信誓旦旦,说霍川自幼便将你放在了心尖之上。” 心尖之上…… 谢婉的耳根红了红:“大司马夫人许是误解了。” 沈皇后笑着点了点头:”母后也如同你这般作想,总觉得她空口无凭,许是理解错了儿子的心意,可却没想到大司马夫人是有备而来,她带来了一幅画,是霍川亲笔所作。” 说到此处,她笑看着谢婉:“婉儿可知,那幅画画的是什么?” 谢婉心头隐隐有了一丝预感,她眨了眨眼,不由就略略有些尴尬,低头道:“儿臣不知。” 沈皇后看着她低头耳红模样笑了:“母后已经把画带了过来,待会你自己好生看看。” 她笑完又正色道:“莫说母后没有提醒你,霍川虽是庶子,但其人品性情都是上佳,而大司马府亦是绝好的依仗,你父皇既然将霍川支去抗寇,显然是不愿他与你有牵扯,你若有意,不若早早定下,待霍川回来便成亲,免得再生事端。” 沈皇后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在理,她的担忧也并非毫无道理。 如今的晋元帝已不能用常理来看待,他能为了肖云海的安危将霍川支去抗寇,亦能为了肖云海破坏谢婉与霍川的婚事。 倘若有婚事的话。 谢婉点了点:“母后教导儿臣谨记,儿臣定会好生思量此事。” 听她这般说,沈皇后便放下心来,同她一道用完了饭,亲眼看着医女给谢婉治了伤敷了药,这才离开。 沈皇后一走,谢婉便让海棠,将沈皇后带来的画拿了进来。 想到沈皇后话里话外的意思,谢婉屏退了左右,只留了海棠在身边,这才缓缓打开了画卷。 那画卷已经有些年头,纸张都犯了黄,边角也有些毛躁,显然是经常被人翻阅所致。 画卷在她面前徐徐展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宫髻,那是她幼时最爱梳的发髻。 紧接着便是一张稚嫩的脸,带着灿烂的笑,一个女童穿着劲装,巧言笑兮。 工笔虽显稚嫩,但却将画中女童天真无邪的神态,展现的淋漓尽致。 一旁海棠惊讶出声:“这不是公主小时候么?奴婢还记得,公主幼时最爱梳这宫髻,这身衣裳也是公主为了习武,特制的。” 谢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画中的女童,好似出了神。 海滩看着眼前几幅画卷,一时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过了半响,她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其实依着奴婢看来,霍朗将挺好的。” 谢婉没有吱声,此刻她的内心很是矛盾。 霍川是个沉闷的性子,他到底如何作想,她根本无从得知,即便有了母后说的话,还有手中这副画,可她依旧不敢确认。 但,倘若…… 倘若她们说的是真的,那前世她是有多迟钝,才会看不出他对她的深情,傻乎乎的将他当成了忠心的臣子,一边依仗着,一边跟肖云海牵扯不清。 而他,又是用怎样克制又隐忍的心境面对自己,任凭她将他的心伤成千疮百孔,却最后依旧为她赴死,哪怕在最后依旧站立不倒,只为能为她挡上一刀一剑…… 她忽然就懂了,前世今生,他都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绝不多问一句的心境。 第032章:送不出去 如若一切都只是她与母后,还有大司马夫人的猜测倒也罢了,倘若这是真的…… 一想到这种可能,谢婉都觉得自己很是混蛋,恨不得扇上前世的自己一巴掌,问问前世她,到底有多眼盲心瞎。 她或许未必能回以同样的深情,但她绝不会明知他的深情,还依旧故作不知,只为能够让他为自己所用。 谢婉又失眠了,脑中皆是前世今生霍川的一言一行。 她认真思考了沈皇后的话,想了近一夜,这才有了决定。 霍川很好,无论前世今生他都很好,她愿意换一种身份同他相处看看,但这一切并非因为沈皇后说的那些依仗之言,而是因为他这个人,他待她的心意。 他的心意太过厚重与珍贵,所以谢婉并不愿意,再往其中掺杂别的。 只是眼下这些还不够,她需要他亲口告诉她,证明她也好,司马夫人沈皇后也罢,都不是胡乱猜测,而是他却有此意。 想到这里,谢婉豁然开朗,原本沉重的心情此刻也放松了下来,甚至入睡之前迷迷糊糊的想着,若是今日早间,她为霍川送别,当真弹的是一曲《凤求凰》他会是个什么反应? 是喜不自禁,还是讶异非常? 不管是何种神色,能在他一直无甚表情的面上出现,定然生动有趣。 翌日一早,谢婉便起了身,亲笔写了一封信。 她并不喜欢去揣摩身边之人,尤其是信任之人的想法,不然前世也不会落到那般结局。 对于霍川她更不愿意去各种揣摩他,所以她在信中写得十分直白。 写她在城头为他送行一事,为世人所曲解,写大司马夫人自入宫同皇后商议了婚事,还带了三卷画卷,据说是他亲笔所绘。 她在信中写道:“我从前从未考虑过婚嫁之事,更不知师兄,所绘三幅画卷是何心意。但倘若师兄之心意,正如大司马夫人所言,我愿从即刻起,尝试与师兄共心同意。但若师兄并无此意,还须早早同大司马夫人讲明,以免司马夫人误会,平白耽搁了师兄的婚期。” 而后让海棠将信亲自给沈皇后送了过去,再由沈皇后的手,交于大司马夫人,最后这信才会由大司马府送到霍川的手中。 看起来传信之事颇费周折,然而每一步皆是亲信之人去办,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然而谢婉没有想到,这信莫说是送到霍川手中,就是送到沈皇后那里都送不到! 准确的说,这信压根就出不了明月殿的门! 第一次海棠带着信准备去往椒房殿,刚刚出了门,突然脚下滑摔了一跤,好巧不巧,正摔在刚刚浇了水的花丛里。 好好一封信被水湿成了一团,自然就不能用了。 海棠很是自责,谢婉倒是无所谓,信没了再写一封便是,只要海棠没摔坏便成。 于是她又重新写了一封,与之前那封一般无二,仍旧由海棠带着出了门。 这一次,海棠小心翼翼,只在道路中央走着,尽量离旁边的花花草草远些,再远些。 然而即便她小心翼翼,却仍旧是摔倒了,这一回摔在了道路中央,海棠赶紧起身,顾不得身上疼痛,先将藏在怀里的信取出来细细端详。 确认并无损坏也无污渍,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安抚下自己受惊吓的信。 然而不拍倒还好,这一拍,手腕不知怎的突然一酸,那信就顺着拍胸口的力道,给拍飞走了…… 海棠瞠目结舌的看着落在水坑中的信,看着那信上霍川亲启四个大字又化成了一团污墨,想哭的心都有了。 她拎着湿漉漉的信跑到谢婉面前,一张脸已经是欲哭无泪:“奴婢太笨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海棠越想越觉得自己无能,明明平日里一年都未必能摔上一跤,可偏偏在今日连摔了两次! 讲完事情的经过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委屈和懊恼,哭出声来。 谢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中的信,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好了好了,这显然是有人在背后使坏,怨不得你。” 听得这话,海棠立刻止了哭,有些疑惑道:“公主此言当真,可明明都是奴婢自己摔的,那信也是奴婢自己手滑给丢出去的。” “不过是你以为罢了。” 谢婉随手捡起一旁的小物件,而后朝她腕间掷去,海棠只觉手腕一酸,那破损的信顿时就落了地。 海棠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连连道:“是的,是的!奴婢就是这般丢的信。” 见她确认,谢婉心中已明了,她开口道:“所以你两次丢信,乃是有人不愿意这信出了明月殿的门,准确的说,是不愿本宫与大司马府有什么牵扯。” 海棠顺着她的思路想了想,犹豫着开口道:“会不会,是陛下?” 谢婉点了点头:“除了父皇,本宫实在想不出旁人。” 说完,她沉吟片刻,又低声道:“不管此人是谁派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本宫这明月殿的一举一动皆在其监视之中,往后行事需多谨慎,你亲自去一趟椒房殿,将此事告知母后,就说本宫与霍川之事来日方长,待到霍川回国都之事再议。” 海棠点了点头,立刻小跑着往椒房殿而去,这一次她再没遇上阻拦,很是顺利的到了椒房殿,将谢婉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达给了沈皇后。 沈皇后听闻之后也认同谢婉的话,她道:“既然陛下铁了心不让婉儿与大司马府有所牵扯,本宫与婉儿此时正面相抗显然不是明智之举,霍郎将此次抗寇,若是顺利一年半载便能回,倒也不急在一时。” 海棠得了信,便出了椒房殿,不过她没有立刻回去复命,而是在宫中各处都转了转,直到临到午时,这才回了明月殿。 她向谢婉转达了沈皇后的回话后,还带回来了一个消息:“陛下已连着三日歇在了长杨宫。” 整个宫中除了谢婉外,其余公主不论长幼皆与母妃同住,而长杨宫住的便是辛贵妃与平阳公主。 刺杀之事一出,沈皇后与谢婉也算是与晋元帝起了龃龉,晋元帝自然待她们不会再如从前一般。 虽然此事早有预料,可听闻之时,谢婉还是忍不住冷笑:“父皇他是觉得本宫不听话,所以选了平阳那个听话的?” 第033章:公子,我错了 怨不得谢婉会这么想,实在是因为晋元帝去长杨宫的时机太过微妙,恰巧就在发觉了谢婉与肖云海不可能共结连理之后。 而恰巧,整个宫宫唯一一个,同谢婉一般已经及?,可以谈婚乱嫁之人,就是平阳公主谢彤。 听了她的话,海棠连忙提醒道:“公主,隔墙有耳。” 谢婉此刻心头甚是凄凉,她有些不明白自己重生的意义在何处。 莫不是老天让她重生一回,就是为了让她丢掉从前那些虚假的幻想,让她认清楚现实。 什么最受宠的长公主,什么监国长公主,统统不过是因为一个肖云海的附赠。 这天下是父皇的,他要作妖,她一个深宫公主又能如何? 她越是努力想改变晋国的命运,便越是发觉,这晋国已经无药可救。 算了吧…… 谢婉有气无力的回到了床上,心灰意冷的闭上眼。 何必再折腾呢,都已经这样了。她是能阻止耿达造反,还是能阻止肖云海? 她如今不过是个不通政事,又不得宠爱的长公主,她哪个都做不到…… 可若连她都不去搏上一搏,真到了耿达攻陷皇城的时候,衡儿要怎么办,母后又要怎么办?! 谢婉有些后悔了,或许她不该擅自去改变前世的轨迹,若不是她一开始就表现出对肖云海的抗拒,父皇也不会为了给她和肖云海制造相处的机会,而将肖云海派到了衡儿的身边。 若不是衡儿受伤,父皇的举动,让她感到了肖云海带来的压力,她也不会贸然让霍川去刺杀他。 若不是她让霍川刺杀肖云海,母后也不会独守椒房殿,连衡儿的面都见不得。 她折腾了这么大一圈,非但没有任何益处,反而还害了霍川、衡儿与母后。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用错了力,走错了方向。 她应该虚与委蛇徐徐图之,而不是上来就自以为是的违背父皇的意思。 冷静下来的谢婉,开始仔仔细细一点一滴的反省,自己重生后做的每一件事,这才清醒的认识到,她从一开始对自己的认知,对晋元帝的认知就是错误的,这才导致诸多努力却适得其反。 她该放下姿态,忘了所谓受宠长公主、监国长公主的身份和定位,踏踏实实,一点一点的去经营自己的势力,待到时机成熟再一击必杀。 以往做错的已不可挽回,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养好伤,分开肖云海与衡儿,让衡儿免受肖云海的影响,与母后和她愈行愈远。 就在谢婉思量着往后该如何行事的时候,那两封破损不堪,本该已被销毁的信此刻却出现在了太傅府。 卫澈剑眉紧蹙,看着面前的两封脏乱的信,眸色微冷。 一旁青墨很是好奇的探头探脑,见他久久未动,忍不住催促道:“公子怎的不打开看看,难道公子就不好奇,长公主在知晓了霍川的心意之后,给霍川写了什么?” 卫澈闻言,眉间皱得更紧,背挺的笔直,身子已有些紧绷。 青墨瞧了瞧他,瞬间觉得自己懂了:“公子莫不是,怕看到长公主同霍川两情相悦,在这信中一述衷肠?公子若是怕,不若让属下代公子先看上一眼?” 他说着,便朝桌上那信伸出手去,然而还未碰到,便是啪的一声,手腕一痛,立刻缩了回来。 青墨一边揉着被打红的手腕,一边嘟囔着道:“公子这又是何必,你在这把这两封信看穿了,也抵不上霍川那一幅画,不若看了这信,也好知晓公主现在待霍川是个什么心境,早早对症下药。” 卫澈闻言,仍旧一动未动。 见他如此,青墨很是着急:“公子万般聪慧,怎的偏偏在此事上如此迟钝?你瞧瞧人家霍川,又是为公主受伤,又是给公主送药,还有个娘拿了他的画送到公主面前,而公子你呢?” 青墨长长叹气,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公子你光是在凉亭、在府里坐着、等着是没用的!同样是夜探明月殿,怎的霍川就知道去送药,公子你就只会跟公主吵嘴呢?吵嘴这事,咱等把公主去进了门再吵不行么?你这样……” 青墨越说越激动,险些口沫横飞,溅到卫澈身上。 难得的,卫澈没有嫌他话多让他闭嘴,而是就这么听着。 青墨说的口干舌燥,见卫澈仍旧动也不动,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不由着急道:“公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听得这话,卫澈似乎回了神,终于朝桌上的信伸了手。 他看了看信封上的霍川亲启四个大字,缓缓将信打开,展开在手中看着。 青墨在一旁探着脑袋,待瞧见‘共心同意’四个字后,顿时痛心疾首的摇头:“完了完了,公子你完了。” 听得这话,卫澈原本就不大好的面色,此刻顿时就青黑了。 他转眸看向青墨,眸中皆是冷意。 可青墨却丝毫未觉,仍旧兀自在那痛心疾首的摇头懊恼:“公子啊公子,你长得俊又有何用,身份贵重又有何用,为公主做了那么多事又有何用?你就是个锯嘴的葫芦,是个不开窍的,是个……” “是个什么?” 卫澈的带着磨牙的声音突然在青墨耳旁响起,他一转眸瞧见的便是自家公子已经黑成一片的俊脸。 青墨缩了缩脖子,不自觉的咽了口水,支吾着把话说完:“是……是个煮熟的鸭子,就剩嘴硬了……” “呵!”卫澈忽的冷笑一声,直笑的青墨后背发凉,悄悄往阴影里撤了撤。 卫澈看着他的动作,凤眼微眯:“既然你如此精通女儿家的心事,不若助徐公公一臂之力?” 听得这话,青墨两腿一紧,连忙又往阴影里退了几步,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不、不、不了,属下九代单传……” 卫澈闻言冷冷的打断了他:“青字营皆是将士遗孤,若是本公子没记错,你有族亲,乃是自愿入营的?” 青墨身子一僵,垂死挣扎:“从……从属下这儿起,就要单传了。” “是么?”卫澈不置可否的收回目光,看着手中的信淡淡道:“那本公子等着你九代单传。” 青墨立刻低头出声:“公子,我错了……” 第034章:抬起一脚 谢婉踏踏实实在床上养了好几日的伤,她本就伤势不重,过了十日便已然痊愈。 至于霍川送来的玉脂膏,她还是未舍得用,但好在伤处仅有些红痕,据医女所说,再过些时日自然会消,并不会留下印记。 海棠听闻之后很是高兴,双手合十朝四处拜了拜:“谢天谢地。” 谢婉看着她的模样,不由笑着问道:“你这到底谢的是哪路神仙?” 听出了谢婉话里的调侃之意,海棠笑着道:“奴婢谢的是东南西北这四路神仙,但凡有个名的神仙奴婢都谢,礼到了,各路神仙总有记着的时候。” “不愧是本宫的大宫女,是个机灵的。”谢婉笑着夸赞了她一句,而后又收了笑:“衡儿最近如何?” 听她问道谢衡,海棠也收了笑,低叹一声道:“肖云海已升任太子门大夫,晋掌通笺表及宫门禁防,奴婢想了许多办法,均无法入得东宫。” 说到此处,海棠小心翼翼的看向谢婉,低声道:“奴婢听东宫外出的宫人所言,肖云海仗着自己掌着宫门禁房,不仅不让奴婢入东宫,就连皇后娘娘派去打探太子消息的人,也均被他被拦在东宫门外,更甚至,如今太傅何时授课,授到何时,皆由他所定。” 谢婉闻言闭了眼,袖中的双手已紧握成拳,指甲陷入掌心由不自知。 她果真是错了。 肖云海胆敢明目张胆的阻拦她和母后的人,无非是因为,经过母后被禁足,自己刺杀他不成反被杖责,让他发觉了,他在父皇心中有着特殊的地位,这才有恃无恐,肆意妄为。 谢婉深深吸了口气,睁开眼:“母后怎么说?” “皇后娘娘……”海滩叹了口气:“皇后娘娘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椒房殿设了佛堂,这些日子皆在吃斋念佛,似不愿再过问这宫中之事。” 谢婉闻言眸色一暗,前世父皇去世母后随他赴死,可见对父皇用情至深。 而如今,却因为她的缘故,母后不仅失去了父皇的宠爱,甚至就连亲生骨肉都无法相见。 她已经不知道,到底是父皇疯了,还是她真的做错了…… 衡儿自她受伤那日来瞧过她之后,便再也没有来过明月宫,他再怎么喜爱肖云海,总归与他相处时日尚短,不可能因为向着肖云海,便不来探她这个亲姐。 他之所以没有出现在明月宫,自然是被人劝住了,而劝他的人,除了肖云海不做他想。 说来说去其症结都在肖云海身上,她若想改变现状,就必须得从他那处入手。 谢婉深深吸了口气,松开紧握的手,沉默良久开口道:“随本宫去东宫。” 如今的东宫一如以往,只是宫门前多了许多御林军,而这些御林军,谢婉均未曾见过。 这些人倒是认得谢婉,瞧见她来,朝她行了礼:“卑职见过长公主。” 谢婉在的目光在他们面上扫过,淡淡应了一声,道了一句:“免礼。”便抬脚往里走去。 几个御林军也没想到她竟然会一言不发就往里走,微微一愣,便急忙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们许是刚入御林不久,有两人竟一时情急,在谢婉面前亮了兵器,两柄长枪交叉,铛的一声,就拦在她的面前。 “放肆!”海棠厉声喝道:“你们竟然在公主面前亮兵器,难道要谋害公主不成?!” 听得这话,几个御林军顿时丢了手中长枪,扑通跪倒在地,纷纷道:“卑职不敢。” 谢婉冷冷的看着面前的几人,冷声道:“既然不敢,便让开。” 听得这话,几名御林军面上露了几分为难之色,几人互看一眼,却都未动。 谢婉静静的看着面前的几人:“本宫也不为难你们,你们既然不让,便定受人所命,本宫只想知晓,你们到底是得了何人之命拦着本宫?” 烈日当头,这几名御林军额间已出了薄汗,他们低着头,听得谢婉问话,却无一人开口。 谢婉重重冷哼:“怎么,你们竟然这般大的胆子,自作主张拦着本宫去见太子?!” 听得这话,这几人额间的汗越发重了,然而即便如此,这几人仍是一言不发。 谢婉怒从心起,抬脚便朝其中一人踹去,她这些年武艺虽有荒废,但毕竟师承阮凌峰,比起眼前这几名御林军要高出不止一点半点。 她这一脚,径直将那御林军踹得腾空而起,嘭的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看着面前几人惊惧的神色,谢婉冷声道:“本宫再问一次,你们到底是奉何人之命阻拦本宫?如若再不答,本宫便只能当你们擅自行事!你们可知,擅自阻拦本宫,该当何罪?!” 听得这话,那几名御林军这才有些慌乱,那被谢婉一脚踹出去的御林军,连忙跪倒在地:“卑职们皆是奉了肖大人之命,凡是入东宫者,皆需禀告于消大人,得他允许方可入内,即便……即便……” 即便如何,那御林军看着谢婉铁青的面色,有些说不出口。 谢婉闻言笑了:“即便是本宫与皇后亲来,亦是如此,是吧?” 几位御林军闻言,纷纷低了头,虽不曾言,意思却表达的十分清楚。 “好……真是好的很。”谢婉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怒火,忽的扬起一个笑容来:“既然如此,还请几位前去禀告肖大人,就说本宫前来探访太子,还望他应允。” 那几名御林军闻言立刻起身,争前恐后的小跑着去禀告了,那匆忙的模样,活似身后有猛虎追赶一般。 这几个御林军好歹是有些脑子的,不敢将谢婉的原话告知肖云海,只道长公主来了东宫,如今正在外门。 至于发生的冲突,提没敢提上半句。 肖云海闻言挑了挑眉,面上有了几分得意之色,淡淡道:“是么?公主前不久刚刚受了杖刑,身子不好,如今这烈日当头的,怎可这般在宫门外站着,你们请公主早些回去歇着才是。” 听得这话,几个御林军都傻了眼,且不说他们不敢这么同谢婉说话,就说先前发生的冲突,他们也不敢再拦。 先前被谢婉踹过的御林军,腹部仍在隐隐作痛,听得这话,连忙道:“还请大人恕罪,公主身份贵重,卑职们着实不敢阻拦。” 第035章:与下官何干 其余几名御林军连连附和,其中一人拍着马屁道:“卑职们人微言轻,即便壮着胆子同公主说了,只怕公主也未必会听,此事还需大人出马才是,毕竟如今人人皆知,肖大人在陛下心中,比皇后与长公主更重。” 这话让肖云海很是受用,他扬了扬唇,看向着几人道:“既然如此,那本官就勉为其难去同公主说上一说?” 几名御林军大喜过望,连忙恭声迎合着道:“劳请肖大人。” 谢婉在东宫宫门处静静的站着,不知等了多久,才瞧见肖云海在几人的簇拥下姗姗来迟。 刚入宫瞧见他时,他行走说话,皆是垂眸含胸模样,而如今却是昂首挺立,双袖摇摆,活生生将小人得志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谢婉瞧着他得意洋洋缓步而来,心中更多的竟是对前世自己的厌恶。 就这么个让人恶心的玩意,前世的她居然眼盲心瞎到看上他! 肖云海带着人来到谢婉面前,不同于前几次的奉承讨好,他只是敷衍的行了一礼,而后开口道:“公主今日怎的有空来东宫?身上的伤可痊愈?” 他这明显是在讥讽谢婉,刺杀她不成反而挨了杖责之事。 若是前些日子的谢婉,定然已经怒声相对,然而如今谢婉只是朝他微微一笑,轻声道:“多谢肖大人关心,本宫已无大碍,说来此次本宫挨了杖责,与肖大人还脱不了干系。” 听得这话,肖云海微微一愣,她想要他的命,这事已不是秘密,可尽管如此,此事却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毕竟一个没证据,一个不能认。 他本是想挤兑谢婉,毕竟依着谢婉对他的厌恶,定然会怒声相向。 他也没有别的意思,再怎么着,她也是晋元帝亲生的长公主,她险些要了他的命,不过也才挨了一顿板子不是么? 他不过是想看着高高在上的她,因着自己吃瘪动怒,却又无可奈何罢了。 可肖云海却没有想到,她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这般直白的,将她挨了板子的事同他联系在了一起。 一时之间,他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呐呐道:“公主挨罚,与下官何干?” “怎的没有关系?” 谢婉嘟了嘟嘴,似怨似嗔的看了他一眼,恼声道:“明明是你不知得罪了何人,惹的人家想要你的命刺杀于你,可那姓阮的找不到人,就栽赃在了霍川身上,恰巧霍川又是本宫的人,父皇爱才不管不顾就罚了本宫,你说,这笔账是不是该算在你头上。” 谢婉是极美的,准确的说,谢婉的样貌是极其符合肖云海对女子的审美。 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她的每一处都长在了他的喜好上。 更何况,她有着他从未有过的高洁姿态,让他即便此刻春风得意,但在她面前却依旧觉得,她与他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也正是如此,他才会一朝得势,便忍不住在她面前炫耀。 如同那开屏的公孔雀一般,向母雀炫耀自己的能力,即便这能力在她眼中不值一提。 犹记得第一次相见,他对她惊为天人,然而她却对他甚是厌恶,言语之间好似他是一件不洁的东西一般嫌弃。 而如今,她却对他似娇似嗔,那微嘟的红唇在阳光下闪着水润的光泽,那双桃花眼映着他的身影,让他一时愣住,不由就忍不住顺了她的话道:“竟是如此么?” “自然是如此!”谢婉点了点头,一脸认真道:“你瞧,本宫与你无冤无仇,即便对你不喜,那也是因着你第一次相见便对本宫百般奉承的缘故,若仅仅是因为这些,便派霍川去刺杀你,本宫岂不成了草菅人命之人!” 肖云海看着她,没有接话,虽是有些怀疑,但细细想想,似乎确实如此。 自己出生草芥,而她高高在上,第一次相见,他便攀附于她,她身份高贵何等欲攀附的小人没有见过,自己那般做,确实可能会让她不喜。 谢婉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眸色未动,又嘟了嘟嘴道:“且不说这些,就说那姓阮的信誓旦旦说行刺与你之人,腹部有伤,可他亲眼所见,霍川身上并无伤处,由此可证,本宫是清白的,欲取你性命的另有其人。” 她说的有理有据,一脸认真的看着他,一字一句,一点一点的分析着,神色笃定。 肖云海迎着她那双水润的双眸,欣赏着她眼里全是他的模样,不置可否道:“公主同微臣说这些又有何意?” 谢婉闻言,瞧着他的双眸略略暗淡了下来,她微微垂了眼眸,低声道:“因那姓阮的一言,本宫平白挨了罚,父皇也与本宫生疏了,就连母后也因护着本宫连带着被父皇不喜,本宫今日来,就是欲请肖大人替本宫同父皇辩解一二。” 肖云海扬了扬唇:“公主实在太过看得起微臣了,微臣官职低微人微言轻,只怕陛下未必能听得进微臣之言。” “不会的。”谢婉连忙看向他,满目皆是恳求,将一个走投无路又无措的小女子,演绎的淋漓尽致:“父皇那般看重你,甚至为了你罚了本宫,你向他求情,他定然会听的。” 瞧着她慌乱无助的模样,肖云海的心情甚是复杂。 他不知此刻自己究竟是怎么了,看着高高在上的她向自己低了头,心中既有着将高洁之物拉入污秽的快意,却又有了一丝不忍。 看着她额间的香汗,清风拂过,他甚至能闻见她身上的幽香,肖云海神色动了动:“倒也不是不可,只是……” 谢婉水润的眸子微微亮了些许,追问道:“只是如何?” “只是陛下本是体恤微臣,这才罚了公主。”肖云海面上有着犹豫:“此刻,若是微臣为了公主再去同陛下求情,岂不是驳了陛下的脸面?再者,以往公主待微臣的态度着实……” 着实如何,他没有说,只是看着谢婉欲言又止。 谢婉心头冷笑,面上却不显分毫,微微垂了眼眸,缓缓福身朝他行了一礼:“以往都是本宫之过,还请肖大人莫要同本宫一般计较才是。” 待到她行完礼,说完话,肖云海这才急急忙忙上前将她扶起:“公主折煞微臣了。” 第036章:到底算个啥 他伸了手扶她起身,暂且不论身份,就说这男女有别,即便要扶也只能是虚扶才是。 可肖云海却是实打实的托了她的手,直到她起了身,这才收回。 谢婉将手藏于袖中,忍着泛起的恶心,低声道:“如此,就拜托肖大人了。” 滑嫩肌肤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香气,肖云海觉得此刻自己轻飘飘的好似踩在了云端,他点头道:“公主且放心,微臣定会在陛下面前替公主美言。” 谢婉又同他道了谢,而后便转身走了,至于看谢衡的话,提也未提。 几个御林军愣愣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愣愣的看着带着一脸轻飘飘笑意的肖云海,实在闹不明白,长公主这一趟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有先前对他们的那顿威逼,到底算个啥。 尤其是挨了一脚的那个御林军,更是一头雾水,长公主怎的在见到肖大人之前,和见到肖大人之后,判若两人? 肖云海目送着谢婉离开,看着她婀娜的背影,许久才回过神。 一回头就瞧见那几个御林军,正一脸复杂的看着自己。 肖云海皱了皱眉,轻咳两声:“都愣着做什么?还快好生站岗去!” 几个御林军连忙应是,拿着长枪又回到了先前的岗上。 肖云海很是满意他们的态度,过惯了曲意逢迎,为了一口饭食低三下四的日子,如今总算轮到旁人看他脸色过活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禁又有了几分得意,回头看了一眼谢婉离去的方向,心里的得意劲儿就更浓了。 公主又如何,这才短短一月,还不是要求到他面前来! 至于她所求之事,肖云海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未央宫一趟,谁让他天生有颗怜香惜玉的心呢。 如今的肖云海,在宫人心中的地位已不大一样,虽然宫人们觉得不可思议,但事实却摆在眼前,这肖大人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比长公主和皇后娘娘更重。 所以瞧见了他,未央宫的宫人远远的便笑着迎了上来。 肖云海对宫人的态度很是受用,面对宫人的问好,他很是倨傲的点了点头,而后问道:“陛下可有用,本官有事要面见陛下。” 未央宫伺候的宫人,什么官不曾见过,肖云海这个模样,宫人心中皆是鄙夷,但面上却不显分毫,仍恭敬着陪着笑脸道:“陛下正在面见太傅,还要劳烦肖大人再等上片刻。” 肖云海听得这话皱了皱眉:“是陛下召见的太傅,还是太傅来见的陛下?” 虽然结果相同,但是不是晋元帝主动见卫澈,其中的关系可大不一样。 如果是卫澈主动求见晋元帝,便证明卫澈这个太傅对自己心生不满,往后,他就得小心应对。 若是晋元帝主动召见的卫澈,便证明在晋元帝的心中,自己只是个宠臣不堪大用,连太子之事都要经过旁人口中告知。 亦或是,自己私下所作所为让晋元帝有了不满。 未央宫伺候的宫人各个都是人精,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道:“虽是陛下召见的太傅,可却并不是为了询问太子课业之事。” 听得这话,肖云海放下心来,给那宫人递了一锭银子过去:“哦?不知是何事,竟劳烦陛下亲问?” 宫人也不推辞,伸手接过藏于袖中,然后才道:“据说是因为皖地闹了水灾,恰巧受灾的地方正是太傅的故乡,陛下这才召见了太傅。” 正说话,肖云海便瞧见卫澈从未央宫里走了出来。 明面里,他仍是隶属太傅之下,即便肖云海对卫澈平日里并不恭敬,但在这未央宫前,他还是故作恭敬的拱手行礼:“下官见过太傅。” 卫澈停了脚步,朝他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肖大人免礼。”,便略过他径直走了。 肖云海直起身子,看着卫澈的背影,一张脸瞬间黑了几分。 这卫澈给他的感觉就如同谢婉给他的感觉一般,都是一股高高在上的姿态。 谢婉也就罢了,她生来便是公主,自然高人一等,可这卫澈不过如他一般出生草芥,凭什么在他面前这般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肖云海越想越气,直到宫人出声唤他,说是晋元帝请他入殿,他这才回过神来。 肖云海入得大殿,只见晋元帝正坐在案几旁,与一人对弈。 那人是个老者,身着宫装,肖云海在三步外站定,瞧见老者长相,他十分笃定,自己未曾见过此人。 不由好奇的打量了两眼,这个能与晋元帝平坐对弈的人。 晋元帝抬头看他一眼,又继续看向棋盘,不等他行礼便开口道:“你来找朕所谓何事?” 肖云海没有答,只是将目光看向了那个老者。 晋元帝抬眸瞧见他的目光,摆了摆手:“无妨,直言便是。” 听得这话,肖云海不由对这老者的身份又好奇了几分,他收回目光道:“臣是来替长公主求情的。” 晋元帝闻言,举着棋子的手顿了顿,他将棋子放回棋盅,皱眉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肖云海拱手俯身:“微臣知晓自己在说什么,先前长公主来寻了微臣,同臣细说了刺杀之事,微臣虽然愚钝,但也觉得公主所言甚是有理。” 听得这话,晋元帝看着他的神色顿时有些晦暗不明:“你说说,长公主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于是肖云海便将谢婉同他说的那些话又复述了一遍,末了,他认真道:“臣觉得公主所言甚是,公主与臣无冤无仇,再者霍郎将身上并无伤处,想必是阮公子认错人。” 晋元帝闻言不置可否,只是深深的看着他:“你当真这般认为?” 肖云海点了点头:“臣觉得这多半是误会一场,陛下实在无需因臣之故与公主生疏,倘若真因臣伤了陛下与公主的父女之情,那臣万死也难辞其咎。” 晋元帝看着他一脸诚恳模样沉默了。 肖云海有些忐忑,他这般做除了是因为一时心软,受不了谢婉的求情之外,更重要的是,他觉得如今晋元帝同谢婉闹僵,倘若他出面调停,定会显得他知进退行事有度。 第037章:陛下的苦衷 再怎么说,谢婉也是晋元帝最疼爱的长公主,而他只是个外人。 即便现在晋元帝宠信他,为了他而责罚了谢婉,可毕竟血浓于水,难保日后父女二人和好如初,长公主和晋元帝,都会把这账算到他的头上。 所以他来了。 可如今瞧着晋元帝的模样,似乎是觉得他这番求情不妥? 晋元帝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直到肖云海有些受不住,准备收回先前所说的话,他才开了口道:“朕有一事想问你,你定要如实回答。” 肖云海连忙躬身:“臣定句句肺腑。” “倘若朕有意指你为驸马,长乐公主和平阳公主,你更愿意尚谁?” 晋元帝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将肖云海给吓了一跳。 驸马? 还是两个公主任他挑? 肖云海心头一阵狂喜,若不是他理智尚存,险些就要当场表现出来。 晋元帝皱了皱眉:“怎么,不好回答?” “两位公主都是天姿国色。”肖云海低着头看着地面,生怕一不小心将内习的狂喜泄露出来:“而臣出生低微,能尚公主已是草民福分,哪里又敢……” “朕让你选一个,你选一个便是。”晋元帝打断了他的话,似有些不耐:“你就说,长乐和平阳,你更愿意尚谁便是。” 见晋元帝露了不快之色,肖云海不敢再假惺惺的说些圆滑的话。 谢婉和谢彤,他当然要选谢婉。 且不说,谢婉的每一处都长在了他的喜好上,就说论身份地位,谢彤也不能与谢婉相比。 肖云海略略扭捏了下,做出了一副羞涩模样:“臣……臣第一次瞧见长公主便……便惊为天人。” 听得这话,晋元帝瞧着他的神色顿时更为复杂了。 肖云海低着头,没有瞧见他的神色,兀自道:“可臣出生草芥,着实不敢对公主有非分之想。” 晋元帝听得这话,从他面上收回目光:“那你从现在便可以好生想想了。” 肖云海闻言,心中狂喜再也忍不住,他抬眸看向晋元帝,有些不敢置信的确认道:“陛下,此言可是认真?” “君无戏言。”晋元帝从棋盅中取了棋子,在棋盘上落下,淡淡道:“但长乐毕竟是朕的亲生骨肉,这婚嫁一事还需她心甘情愿方可。你若能让她点头同意了这门婚事,朕便下旨赐婚。” 听得这话,肖云海立刻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响头:“臣,谢主隆恩。” “行了。”晋元帝挥了挥手:“若无旁事,你先退下吧。” 肖云海又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响头,这才如踩云端一般,轻飘飘的走了,直到走出大殿,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好事之中回过神来。 晋元帝抬头看着他离开大殿,忍不住皱了眉:“蝇营狗苟,小人得志,稍有权势便敢与皇后作对,他怎么会有这等品性之子?!” 从头到尾一直未曾出声的老者,听得他的话,抬眸道:“陛下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又何必去在意这些,总归陛下要的是他与公主生下的长子,他如何又有何干。待到长子出生后,陛下抱到身边亲自教养便是。” 听得这话,晋元帝长长叹了口气:“话是没错,但朕老了,他若是选了谢彤倒也罢了,但他偏偏选了想要他性命的婉儿,以婉儿的执拗,朕不知能否等到他与婉儿的长子成人。” “陛下正值壮年,何须如此悲观。”老者劝慰道:“依奴才看来,长公主是个聪慧又能屈能伸的,她因肖云海受了杖刑,却能放下脸面去求他,也未必不能因为旁事,就同意了这桩婚事。” 晋元帝闻言,非但没有一丝慰藉,反而低声道:“是朕对不起她,也对不起皇后和衡儿。” “但陛下对的起晋国。”老者正色道:“陛下为了晋国,已牺牲太多了。” 听得这话,晋元帝露了一丝苦涩:“朕有时都在想,若是一直未曾寻到他便好了,如此朕便可问心无愧的将皇位交给衡儿……” “陛下。”老者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是非对错已不重要,如今即便是寻到了他,若陛下愿意,自可当他不存在,毕竟这世间知道那件事的,便只有奴才和陛下了。” 晋元帝闻言,面上苦涩更重:“可朕,过不了自己这关,待到百年之后,也无颜葬入皇陵。” 老者看着他面上苦涩,长长叹了口气:“既然陛下已做决断,便莫要再想其它,有朝一日,公主、太子与皇后,总都会明白陛下的苦衷。” 晋元帝垂了眼眸,低声道:“罢了,但愿有那一日。” …… 谢婉一回到明月宫,就唤人端了水来净手。 她一遍又一遍的洗着,直到被肖云海碰过的手被她搓的通红,这才停了下来。 海棠用帕子轻轻的擦着她的手,忍不住心疼道:“公主这又是何必,那肖云海总不能一直守着东宫,您若想要见太子,定会见到的。在者,他不过是个小人,拿着鸡毛当令箭罢了,您放下身份去求他,还不若去求陛下。” “你说的这些,本宫何尝不知。”谢婉皱眉道:“可问题的症结在于他,若不从他那处解开,往后定然还会遇到同样的事。” 言罢,她收了手开口道:“待会你去打听打听,他可去了父皇那处。” 海棠点头应下,唤来丁香让她伺候左右,这才转身去办。 丁香同海棠,在份例上来说都是明月宫的大宫女,但因着海棠机灵懂事,谢婉一般都将海棠带在身边。 丁香倒也是个憨厚的性子,不争不抢,整个人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存在感都极低。 若不是眼下,海棠要做的事情太多,已经渐渐忙不过来,她也不会被推到谢婉面前来。 能被海棠安排着顶替她自己的人,定然是信的过的,谢婉仔细搜寻了下前世关于丁香的记忆,确认最后她只是因着到了年纪被放出宫,这才敢放下心来重用她。 没过多久海棠便回来了,谢婉第一次没有让丁香退下,直接让海棠回了话。 海棠看了一眼垂首站在一旁的丁香,明白了谢婉的意思,便不避讳道:“回公主的话,肖云海在公主走了之后,便去了未央宫,只是陛下身边未曾让人伺候,奴婢着实打听不出他都同陛下说了什么,但听门外的宫人说,肖云海走的时候有些喜不自禁。” 第038章:公主后日可有空 对于肖云海笑着从未央宫出来,谢婉都有些习惯了,定然又是父皇许了他什么好处,才让他这般心花怒放。 海棠说完,又道:“今日陛下主动召见了卫太傅,听宫人说,乃是因为太傅的故乡闹了水灾。” 谢婉闻言立刻问道:“可还严重?” 问完之后便察觉自己失言,海棠即便再能干,也不可能知晓前朝之事。 于是她转而问道:“太傅人呢?可还在宫中?” 海棠答道:“自肖云海被陛下提拔为太子门大夫,正式掌管宫中门禁之后,太傅每日去东宫皆是辰时入宫,巳时出宫,现在已经巳时三刻,应当是已经回府了。” 巳时三刻,也就是快到了传膳的时辰,谢婉灵光一闪,立刻让丁香去吩咐御厨,将她的膳食都装进食盒,准备故技重施,借着慰问的名头,登门拜访,顺道去见一见霍川留给她的那十个人。 然而她刚刚准备出门,宫人却来报:“太子门大夫,肖大人求见公主。” 听得这话,谢婉刚刚转好的脸色顿时又暗了下来,海棠也在一旁道:“他来见公主作甚?” “还能是为了何事?”谢婉轻哼一声:“无非是在父皇面前替本宫求了情,来讨人情罢了。” 即便谢婉并不愿见肖云海,但眼下,她却必须与他应付一二,于是她对海棠道:“你亲自去将他请入前殿,本宫稍后即到。” 在明月宫外等着的肖云海,此刻正整理着自己的衣衫,他有些后悔,今日不该在东宫门前逼得谢婉向他行礼。 早知道晋元帝有让他尚公主的打算,一开始他就不该在东宫门前拦了谢婉和皇后的人,毕竟一个是自己未来的夫人,一个是岳母。 晋元帝也说了,尚公主一事,还得谢婉点头同意方可,自己前几日的举动,定然已惹了谢婉和皇后不快,若要想得她欢心,点头同意婚事,他还需好生挽回一番在她及皇后心中的形象方可。 正想着,就瞧见海棠走了过来。 肖云海瞧见海棠,心里便是一喜,海棠乃是谢婉身边的大宫女,她明明可以让通报的宫人直接回话,可却派了海棠过来,是不是代表着他在她心中甚为重要? 他立刻上前,笑着先开了口:“海棠姑娘怎的亲自来了。” 海棠有些诧异肖云海态度的转变,但她面上却不显,朝他福了福身道:“公主请肖大人到前殿一叙。” 肖云海风度翩翩的拱手还了一礼:“有劳海棠姑娘。” 海棠不由又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这才引着他朝殿内走去。 这是肖云海第一次来到明月宫,虽只是个前殿,但殿中清雅的摆设还是让他不由赞叹。 物似主人形,这话半点不错。 就拿着明月宫来说,并不见什么华丽昂贵的物什,却硬生生显出几分淡雅高贵来。 不像是前两日他去的长杨宫,前殿入口便摆了个硕大的珊瑚,生怕旁人不知这殿中主人富贵。 肖云海自诩是个文人,也有着文人大都有的通病,既贪慕钱财,又自命清高,看不惯那将钱财外露,暴发户一般的姿态。 最好的便是如这明月殿一般,摆的的青松淡柏,挂的是名家诗画,品的上等毛尖,用的素雅锦丝。 既不显富贵,又无一处不透着富贵。 这般看着,肖云海心里又满意了几分,只觉得谢婉这样的存在,简直就是为了他量身定制一般。 过了一会,谢婉翩翩而来。 许是因着心境的不同,明明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垂云髻梅英采胜簪,一样的双蝶云形千水裙,可肖云海却觉得,此刻的谢婉简直美似神女下凡。 更重要的是,这神女,他几乎已经唾手可得。 他赶紧起了身,摆着不卑不亢的姿态,朝谢婉行了一礼:“微臣见过公主。” “肖大人免礼。”谢婉在他对面坐下,开口请他入座,等下落了座这才笑着道:“让肖大人久等了,不知大人来寻本宫所谓何事?” 肖云海一双眼睛直直的落在她的面上:“自公主走后,微臣便去面见了陛下,将公主所言,如实陈述与陛下知晓。” 谢婉闻言露了几分担忧:“父皇可是仍在生本宫的气?” “公主且放心。”肖云海面上有了几分自得:“陛下听完臣所述之后,又询问了微臣的意见,终于确信刺杀一事另有旁人,微臣幸不辱命。” “那太好了。”谢婉露了几分喜色,她长长舒了口气,似乎放下了什么重担一般,略带着几分感激的神色,看向肖云海道:“如此还要多谢肖大人。” 肖云海被她面上的喜色晃了眼,连忙摆了摆手:“不敢不敢,此事说来也是因微臣而起,如今也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肖大人过谦了。”谢婉转眸朝丁香吩咐道:“去将前些日子本宫得的白鹿纸和那块上等的徽墨拿来。” 丁香福了福身,并没有应是,而是略带着犹豫道:“白鹿纸乃是番地瑞王所供,一年不过只产千余张,徽墨更是难得的佳品,陛下那处都没有……” 听得这话,谢婉不由多看了丁香一眼。 她不知道丁香是真的舍不得,还是聪慧到恰到好处的点出,这些物什的珍贵之处。 谢婉心中微动,面上却是板着脸道:“本宫与肖大人从前是有些误会,但好在肖大人不仅不计前嫌,还替本宫解了与父皇之间的隔阂,而那些不过是些身外之外罢了,怎抵得上肖大人相助本宫的恩情?莫要多言,快快取来便是。” 听得这话,丁香这才略略惶恐的福身行礼,转身去取白鹿纸和徽墨去了。 谢婉对肖云海歉意的笑了笑:“宫人不懂事,让肖大人见笑了。” 肖云海连声无妨, 没过一会,丁香便将白鹿纸和徽墨放到了他的面前。 白鹿纸为御用贡品,纸质洁白而莹润如玉,纤维长且厚重而有韧性,面滑如蚕丝,而徽墨落纸如漆,色泽黑润经久不褪,纸笔不胶香味浓郁丰肌腻理。 这些肖云海都只是在书上见过,也梦里幻想过,如今见得真物,虽明知若要得谢婉高看,就得推据,但他还是舍不得。 他挣扎半响,忽的开口道:“公主后日可有空?” 第039章:太傅后日可有空 谢婉闻言一愣,没有回答。 按理来说,即便她去示了好,肖云海也最多只是在她这里讨点好处罢了,可他却突然热情起来,不仅主动来找自己,甚至还问自己是否有空。 他这是想约自己的意思? 谢婉有些怀疑,今日他态度大变这般殷勤,甚至敢主动邀约,会不会与他今日见过父皇一事有关,难道父皇对撮合她与肖云海之事,还未死心? 见谢婉没有回答。 肖云海也不意外,毕竟女子都是矜持的,更何况是公主。 再者,以往二人实在谈不上交情,自己冒然问了这话,她定是会犹豫的。 于是他轻咳一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后日乃是微臣的生辰,微臣在京中也无甚好友,难得与公主尽释前嫌,故而欲邀公主同贺。” 生怕谢婉不同意,他又道:“当然,公主若是能带上三两好友与微臣相识,微臣更是感激不尽。” 谢婉看着他,没有多犹豫便点头同意了:“肖大人盛情相邀,本宫自然却之不恭,后日本宫定会备上薄礼,准时前往。” 肖云海见她同意,立刻扬了笑:“公主今日这礼已经足够厚重,无需再备什么礼了,届时微臣恭候公主大驾。” 他起身同谢婉告辞,言语之间已是收下了白鹿纸和徽墨。 谢婉不动声色的与他客套一番,才命海棠将他送出了明月宫。 因为肖云海的到来,耽搁了些时辰,送饭献这事便做不成了。 但这并不妨碍谢婉去太傅府献殷勤,表示慰问。 她匆匆用完饭便备了马车,带着丁香和海棠出了宫,直奔太傅府而去。 曹管家对她的到来,没有半点讶异,行完礼后,直接引着她往府内走,边走边道:“公主来的正好,公子今日心情甚是不佳,连午膳都未曾用,还待会还劳请您劝上一劝。” 任谁自己的家被水淹了,心情也不会太好,谢婉立即点头应下:“曹管家将饭菜端来便是。” “如此就劳烦公主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卫澈的院子,此刻正值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卫澈的屋里放着冰,所以门关着,曹管家敲了敲门,通报了一声,便打开房门请谢婉进去。 谢婉进了屋,便瞧见了卫澈正坐在桌旁,面前摆着一副棋。 明知是她来,既不起身也不开口,仍自顾自的执子看着面前的棋盘,完全没有个臣子该有的样子。 看着他的模样,谢婉就知晓,他对她定是不满了。 可她有些想不通,那日他夜探明月宫,临走时虽有些不快,也不至于如今日一般。 想不通谢婉便不再想,她轻咳一声,来到他对面坐下,见他手执黑子,便从棋盅中取了白子,略略看了看棋盘,便落了子道:“本宫听闻太傅还未用饭,可是因为皖地水灾一事烦心?” 卫澈抬眸看了她一眼,在棋盘上落子,语声很是冷淡:“非也。” 谢婉微微一愣,又问:“既然太傅不是为了皖地水灾一事烦心,那定然是因为教授太子课业一事?” 卫澈听得这话,语声更加冷淡:“并非。” 谢婉有些不明白了:“那到底是何事,竟让太傅如此烦心?” 可卫澈显然不愿多谈,甚至听得她的问话之后,干脆让人收了棋盘,闭了眼不说话了。 谢婉愣愣的看着他合上的双眸,紧闭的薄唇,后知后觉的开口道:“难道是因为本宫?” 卫澈没有答话,但那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答案已经十分明显。 见他如此,谢婉也跟着沉默了下来,她认真思考着自己这些日子所作所为,到底哪一处戳痛了这人的眼。 她与他已有好些日子未见,着实想不通哪里得罪了他。 他不开口,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屋内一时静默了下来。 好在这个时候曹管家端着饭菜进了屋,打破了屋内的沉静。 谢婉起了身,亲手接过,而后借着布菜的事的开口道:“太傅即便心情不佳,也该用些饭食,若是身子亏了,岂不是用旁人的错来罚自己?” 听得这话,卫澈睁开了眼,一双凤眸深深的看着她,神色复杂。 谢婉瞧见他眸中的神色,以为他是被劝动了,立刻亲手将碗筷放到他面前道:“多少用些,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生气不是……” 这话,就有些哄孩子的意味了。 在谢婉看来,卫澈又傲气又娇气,还动不动就生气,跟几岁的谢衡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要哄的。 所以不知不觉,就带了些轻哄他的味道。 而她也发现,卫澈对她的哄似乎很是受用。 比如现在,听得这话之后,他就移开了目光,端起面前的碗筷用起饭来。 谢婉重新坐下,眯了眯眼,欣赏着他用饭的模样。 他的手指不仅修长而且骨节分明,普通的竹筷被他握在手里,也好似变的贵重起来。 他用饭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唯有微动的薄唇和坚毅的下颚,显示了他正在咀嚼。 而他,即便是咀嚼用饭,这样的姿态也是极其优雅多姿,甚是养眼。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约莫就是如此。 许是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卫澈抬眸看了她一眼。 谢婉回神,拿起公筷往他碗里夹了一箸,掩饰自己看走了神的失态,出声道:“多吃些,多吃些。” 卫澈看了看碗里堆成的小山,又看了看她,最终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夹起一箸送入了口中。 那乖巧的模样,让谢婉简直有些想去摸摸他的头,亦如她往常摸谢衡一般。 想起谢衡,不免又要想到肖云海,想到肖云海,又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连忙挥去思绪,抬眸看向眼前之人,嗯,赏心悦目多了。 卫澈用了多久的饭,谢婉便看了多久的人,也难得卫澈能够在她那样的目光下,面不改色的将一碗饭用完。 一旁丁香主动上前收了桌子,又让谢婉多看了她两眼。 是个有眼力踏实又不张扬的。 卫澈用了饭,脸色虽然稍霁,但也不比之前好上多少,谢婉想了想开口道:“不知太傅后日可有空?” 第040章:玉佩 肖云海刚从明月宫走了没多久,谢婉便出了宫,故而,肖云海邀请谢婉与他过生的事情,还未穿到卫澈的耳中。 听到谢婉询问他后日是否有空,卫澈那漂亮的凤眸顿时光亮一闪。 但他很快掩去,只淡淡道:“公主有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谢婉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很是认真道:“后日是肖云海的生辰,他……” “没空。”一听到肖云海三个字,卫澈眼里的光亮瞬间就变成了冷光,不等谢婉说,就打断了她:“微臣虽看似很闲,却也不是任何人都值得微臣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他语声本就清冽,如今带了薄怒,就显得十分冷漠。 谢婉被他这么一说,有些低落的垂了眼眸。 其实按理来说,她与他相处并不多。 许是因为他不似霍川对她那般克制守礼,显得几分疏离,又许是他长的赏心悦目,某些时候的性情又与衡儿相近,所以她莫名的就觉得与他亲近。 虽然她不说,但心底是将他当成了能够平起平坐,甚至她努力努力也能够成为交心好友的。 可今日,他还未听她将请求说出口,便直接拒绝了。 于他而言,自己几次三番主动靠近,定然是觉得烦了吧。 谢婉失落的起了身,抬眸看他一眼:“本宫还有旁事,就不打扰太傅了。” 说完,也不等他答话,便施施然朝外间走去。 卫澈将她低落的模样收入眼底,薄唇微动却是无言,几次之后,终于在她将要踏出房门前出声道:“你就那般放不下那个肖云海么?” 放不下肖云海? 这话从何说起? 谢婉皱眉转身:“太傅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卫澈看着她的双眸,与她四目相对,薄唇轻启语声带着几分暗哑:“公主既然已对他起了杀心,为何又要去寻他?” 谢婉从来不曾怀疑卫澈的能耐,更何况,她同肖云海的那翻辩词,骗的了旁人也骗不了他。 她迎着他的目光,看着他黑眸中自己的倒影,沉吟良久,缓缓开口道:“本宫可否信任太傅?” 卫澈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只要公主愿意。” 谢婉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说,只要她愿意,他就可以成为她值得信任的人。 她想了想,又重新回到桌旁坐下,挥退了左右,直到这屋中只剩下了他和她,这才开口道:“太傅说的没错,本宫对肖云海确实起了杀心。” 卫澈没有答话,只静静的听着她把话说完。 谢婉理了理思绪道:“太傅可还记得,本宫第一次与太傅在东宫对弈时说的话?” “自然记得。”卫澈淡淡道:“是关于陛下为公主挑选驸马一事。” “嗯。”谢婉应了一声:“本宫当初所言的那个一无是处、自私自利、无才无德、蝇营狗苟之人,便是肖云海。实不相瞒,本宫确实想杀他,从见到他第一眼起便想杀了他,可本宫却发觉,越是与他作对,本宫失去却越多。” 卫澈很是了然的接了话:“所以公主便换了个方式?” “也谈不上。”谢婉思索着用词:“本宫这个做法,约莫是麻痹敌人,养精蓄锐,然后一击必杀?” 见她还有心情同他说笑,卫澈一时只觉得自己这半日的气,全然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难得她有与他交心的态度,卫澈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公主遇事为何不来寻臣?还是公主觉得,臣不如肖云海?” 谢婉不怀疑他的能力,但说实话,在目前看来,她不觉得向他寻求帮助,能有什么用。 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于是她道:“这天下是父皇的,本宫若要同父皇改善关系,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唯有肖云海能做到。” 卫澈看着她的模样,便知晓她在想什么。 说白了,她只是觉得他有用,但怎么用,用在何处,用处有多大,却一无所知。 他微微垂了眼眸,沉思片刻,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放到了她面前。 谢婉不明白他是何意,看了看面前的玉佩,又看了看他,不解道:“太傅这是何意?” 卫澈没有回她的话,而是淡淡道:“公主不妨先好生看看这玉。” 说完,他站起身来,对她道:“微臣先去更衣,待微臣回来之时,公主若是能看出其中关键,这玉便赠给公主。” 卫澈走了,谢婉盯着面前这玉,着实不明白他是何意。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卫澈从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他既然说这玉有门道,那便定然有她不了解隐情。 谢婉拿起面前的玉细细端详着。 此玉呈圆形,触手温热,是极好的暖玉。 图形是道家太极,阴阳两极的顶端都有小孔,丝线从阳极小孔穿过,长长的红穗子挂在一旁。 阴阳两极各刻着一个略略复杂的图案,像木又像鱼。 谢婉将玉拿在手中,一寸一寸的细细把玩观看着,可她看了许久,仍看不出其中半点异样。 卫澈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在他问了那句为何不寻他相助,自己又委婉的表达了寻他无用之后,他就给了她这块玉。 可见,这玉有极大的用处。 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时间越长她越是有些泄气。 即便眼下知晓这玉可能有着大用,可她却半点办法也无。 就在她颓然准备放弃之时,手中玉佩却突然有些异样。 谢婉连忙摊开掌心,将玉佩拿起迎着窗口透过的阳光细细观看,这才发现,手中的这枚玉佩,竟然是可以分开的。 就在她准备好生探究,该如何将这阴阳两枚玉佩分开之时,卫澈回来了。 他换了件衣衫,面色也好上了不少,墨发束冠,俊美之姿有如玉树临风。 他背光而立,身后的阳光为他渡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宛若谪仙下凡。 谢婉不由看愣了片刻,但她很快回了神,朝他扬了笑道:“我知晓这玉佩的关键之处了!” 她一时兴奋,竟连本宫也忘了称。 卫澈恍若未闻,不动声色的走进屋内,来到她身旁,语声清冽:“关键之处在何处?” 谢婉扬了扬眉:“这块玉并非整玉,而是由阴阳两块玉巧妙拼接而成。” 第041章:太过小气 将她飞扬的神色收入眼底,卫澈几不可见的扬了唇角,他点了点头:“确实是两块。” 听得这话,谢婉弯了弯眉梢,她朝卫澈眨了眨眼:“既然本宫猜出了这玉的关键之处,依着承诺,此玉可就归本宫了?” 卫澈看着她的笑颜,缓缓摇了摇头:“这玉本就是两块,一阴一阳,合体为道家太极,这并不是此玉关键之处,公主未曾答对,故而此玉还不能归公主所有。” 谢婉闻言皱眉,看了看玉佩,转眸对卫澈道:“此玉做工如此精湛,尤其是拼接之处简直毫无瑕疵,若此处都算不得关键精妙之处,那何处才是?太傅莫不是舍不得此玉,故而拿话头诓骗本宫?” 卫澈并未回答,而是伸手从她手中取回玉佩,两指轻轻一按,阴阳两枚玉佩顿时分离。 他将阳玉又系回腰间,将阴玉递给谢婉:“阴玉借公主一日,明日此时,若公主能猜出其中关键,这阴玉便归公主所有。” 谢婉正欲再问,可卫澈却已明显没了深言之意,只淡淡对她道:“今日时辰尚早,公主不妨在国都四处转转,微臣身体不适,便不多留了。” 谢婉拿着阴玉,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赶出了门。 她皱眉看了看手中的阴玉,忍不住在心头暗忖,卫澈这人太过小气。 先前还说给她一个整玉,眼下便只有了一半。 有总归比没有强,可她若明日仍旧答不出关键,依着卫澈小气的模样,这半块玉定然也要收回。 她将玉贴身收好,转眸对海棠道:“走,咱们去国都转转。” 谢婉离去没多久,藏在暗处的青墨便现了身:“公子为何要将阴玉送给公主?” 卫澈闻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所谓卫氏产业,不过是本公子以卫氏之名,在晋国所置办的产业罢了,送与她也无妨。” “这点产业赠给公主,确实也无妨。” 青墨道:“属下是担心,卫氏只是公子的一个身份,若是长公主借着卫氏查公子,再让她查出点东西,这可如何是好?” 听得这话,卫澈略略皱了皱眉,他一甩宽袖翩然落座,随意取了本书看了起来:“她即便查了又如何?眼下她根本无人可用,仅凭一个霍川留下的十人,又能查出本公子何事?” 青墨点了点头,仅凭那十人确实不能查出公子的事,即便能查出,那定然也是公子愿意让他们知道的。 在着这十人当中,还有几人是公子一手安排进去的。 青墨抬眸看他,他神色淡淡,面上也是一贯的云淡风轻,可偏偏,青墨却觉得自家公子这玉给出去的时机,怎么看,都有股子淡淡的较劲味道。 然而,公子需要同肖云海这等小人较劲么? 青墨想起了公子在得知公主去同肖云海,娇嗔着辩解时,便铁青的脸色,还有中午未曾用的饭,偏头想了想,约莫、大概、应该,是需要的吧…… …… 谢婉还从未如此细致的逛过晋国国都。 前世监国前,她是个不谙世事的长公主,对宫外之事并无多大兴趣。 而监国之后,她兢兢业业夜不能寐,莫说是出宫,就连未央宫都甚少跨出过。 眼下,还是她第一次。 因着卫澈话里的提示让她好生逛逛国都,谢婉干脆弃了马车,带着海棠与丁香来到了国都城最繁华之所,秦淮河。 虽是夏日,可秦淮河处依旧热闹非凡。 秦淮河上,唱戏的小船蜿蜒前行,委婉动听,两岸楼台亭榭绕着河堤而建,错落有致。 河上、岸边,皆有文人雅士在这里吟诗歌赋、喝酒品茶,各个都是惬意非常模样。 江南本就是富庶之地,加上此乃国都更是繁荣,谢婉虽是衣着华贵,但也并不太过突兀。 行走在岸边街道之时,除了因为谢婉的容貌,而不自觉被吸引的众人外,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 微风习习吹皱河中清水,竟也有丝丝凉爽之意。 谢婉边走边看,心中几番感慨,一时之间倒将此次的来意给忘了个干净。 直到,她瞧见了一个眼熟的图案。 谢婉盯着一家铺子前挂着幌子看了许久,一旁海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幌子,只见上面写着个硕大的当字。 她以为谢婉是因为未曾见过当铺,这才停留,便轻声道:“此间是当铺,多是些急需周转之人,将物件抵押换取钱银之用。” 谢婉闻言回神,再一次确认了那幌子上的图案,这才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走,咱们进去瞧瞧。” 别的店铺均是大门四开,而当铺却是四扇门只开了一扇,即便是在炎热的夏季亦是如此。 谢婉跨进当铺的门,只见在一侧有个近一人高的柜台,高高的柜台,柜台上有着木栏,后面坐着两三个人。 店里的伙计迎了上来,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他们三人一眼,笑着道:“不知几位,是典当还是赎回呢?” 谢婉虽是听闻过当铺,却不知其中关键,如今听得伙计问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而海棠虽然对民间之事较为了解,那也仅限于入宫之前孩提之时,眼下自然也应答不出。 瞧着无人应话,伙计愣了愣,这时一直未曾出声的丁香上前一步,取了头上的发簪,在伙计面前晃了一眼:“典当。” 虽只是晃了一眼,伙计也能瞧出那发簪不是常物,按理来说,有生意上门应当高兴才是,可伙计却有些迟疑:“若是小的未曾瞧错,这发簪是姑娘刚刚取下的?” 事实摆在面前,丁香点了点头:“正是。” 听得这话,伙计面上迟疑之色更浓了:“小的瞧着几位皆是衣着不凡,并不像是周转不开的样子,尤其是这位姑娘,身上随意一件物什都名贵非凡,若不是小的先前询问,只怕姑娘的婢女也不会取下这发簪。” 他说的委婉,谢婉却听明白了,这是发现她们三人根本不像是来当铺办事的,在这怀疑她们的目的呢。 民间果真藏龙卧虎,竟连一个伙计都这般机灵。 既然已被识破,谢婉便直言了自己的目的:“我要见你们掌柜。” 第042章:他肯定是疯了 那伙计闻言一愣,微微朝柜台里间看了一眼,而后转眸对她道:“不知这位姑娘,找我们掌柜的所谓何事?” 谢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柜台后的几人,其中一精瘦的老者引起了她的注意。 原因无它,而是那伙计在看向柜台之时,柜台几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那老者身上,而那老者,却是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虽是转瞬即逝,却也足够让谢婉看得明白。 她并没有回答伙计的话,而是径直来到柜台前,取出阴玉,往那长者面前一放,淡淡道:“现在,我可以见掌柜了么?” 那老者看了眼阴玉,顿时整个人一震,急忙拿过阴玉,仔仔细细看了一会,而后站起身来,双手捧着阴玉递到谢婉面前:“老朽失礼了,姑娘里间请。” 他一边从柜台上下来,一边招呼着伙计:“领几位贵人去里间。” 伙计闻言,连忙上前陪着笑脸:“几位,里间请。” 谢婉接过阴玉好生收好,领着海棠与丁香,跟着他往里间走去。 伙计将她们送到里间便离开了,一进里间老者已经在候着,他先是招呼着谢婉入住,而后看了看丁香和海棠,面露迟疑之色。 谢婉看懂了他的意思,摆了摆手:“无妨,都是自己人。” 听得这话,老者这才收回目光,他俯身朝谢婉拜下,行了个大礼:“福山当铺掌柜卢逊,见过东家。” 谢婉被他这话吓了一跳。 她瞧见那幌子上的图案,与卫澈给她的阴玉上图案一模一样之时,也曾想过,这福山当铺定然与卫澈有什么关系。 可她却没想到,卫澈竟然是这福山当铺的东家! 他不是在三月十五的殿试之后,才正式搬到国都的么?何时置办了当铺这样的产业? 而且据她所知,他是皖地人士,皖地虽多出商贾,可卫氏一族却只是普通商户,根本不足以有能力在国都置办产业。 寻常产业都不能,更何况是当铺! 谢婉虽对当铺并不了解,却也知道,凡是开当铺的,背后多少都有些门路,而仅凭卫澈一个无实权,刚刚来到国都上任的不足半年的太傅,又是如何做到的? 此刻的谢婉有了一肚子的疑问,可她面上却是不显,只淡淡开口道:“最近生意如何?” 卢掌柜微微一笑:“托东家的福,咱们福山当铺的盈利已有三年超出预期,东家可要看看账目?” 三年? 谢婉心头微震,此间当铺竟设立远超三年之久? 也就是说,最少在三年之前卫澈便置办了此间产业,而他,凭的是什么? “账目便不必看了。”谢婉摆了摆手,她着实不明白,卫澈给她这块阴玉到底什么意思, 略略沉吟片刻,她又试探着开口道:“你仅凭此玉便认定我是东家,万一这玉是我仿造的,亦或是我捡来的呢?” 掌柜的闻言笑了笑:“东家说笑了,且不说这玉构造特殊,仿造不来,就说能知晓这玉与咱们当铺关系的,又岂会是不相干之人。” 谢婉仍旧不依不饶:“若我是歹人,套了你们东家的话,而后窃取了这玉寻上门来呢?” 听得这话,掌柜的笑容更深:“这玉乃是阴玉,凡持阴玉上门,我们一概会往上回禀,若当真是歹人窃取了阴玉寻上们来,定会有人持阳玉,以证身份真假。” 竟然是这般严谨。 然而谢婉刚刚感叹完,便又想到了今日早间卫澈的所作所为,心头顿时一阵气闷。 他显然并没有打算将阳玉和阴玉一同给她,这才故意让她猜什么关键之处,她一个外人,对此又不了解,如何能猜的中? 这人,怎的总喜欢弄这些弯弯绕绕,显得她尤其蠢笨。 既然这玉旁人仿冒不得,谢婉便干脆说了实话:“实不相瞒,此玉乃是朋友所赠,具体有何用处,我还不知。” 掌柜的微微一愣,而后便道:“不管此玉姑娘是如何得来,只要您持着这玉,进了这间门,您便是福山当铺的东家。” “至于这玉的用处……” 掌柜的略略沉吟片刻,这才看向谢婉道:“老朽这般同东家说吧,只要您持着这玉,这福山当铺的所有一切都归您差遣,无论是钱银、货物,亦或是人。” 谢婉闻言眸中顿时大亮,卫澈这是送了她一份大礼! 然而很快她又冷静了下来,此礼确实厚重,可…… 他为何如此? 是因为自己那翻交心之言? 显然不是,约莫还是因为那句委婉表达了寻他无用的话,触动了他,所以他就给了自己这阴玉,表示自己不但有用,而且有大用?! 谢婉越想越觉得有理,她抬眸看向掌柜:“国都有几间如这当铺一般的铺子?” 掌柜略略思索片刻,而后答道:“算上酒楼茶铺等等,整个国都约莫有几十间。” 几十间…… 谢婉又一次被惊到了,接二连三的消息,直接颠覆了她对卫澈的认知。 她现在脑中甚是混乱,有一个东西时不时在脑中跑出来,可当她想去探究,却总也抓不住。 她低头沉默良久,忽的起身朝掌柜告辞。 从当铺出来,谢婉已经没有了之前赏风赏景的心思,她一言不发,默默沿着街道走着,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各家店铺的幌子上。 从前未曾留意,如今知晓了其中关键再看过去,竟然发现,仅这秦淮河一侧街道,竟然有好几间皆有阴玉上的图案。 谢婉觉得卫澈疯了。 回去的路上,谢婉坐在马车中思考了许久,最终只得出了一个答案。 卫澈疯了。 若是他没疯,怎的会将阴玉交给自己,还特意指引自己去查明这阴玉的作用? 若是他没疯,怎的会将这般大的秘密,就这么轻易的呈现在了自己面前? 若是他没疯,怎的就这么轻易的信了她,信她不仅不会怀疑他,还会欣然接受这些? 疯了! 他肯定疯了! 而她也疯了! 不然,她怎么会又要将这份大礼,原封不动的给送回去?! 谢婉烦躁的想抓头发,面对那样一份大礼,说不心动是假的,说不觊觎也是假的,尤其是眼下,她一穷二白又没什么人可用的时候! 第043章:抹去过往 几十间铺子的钱银、货物、人,这些汇聚在一起,光是钱银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更何况还有人。 莫要小瞧了这些人,若是用的巧用的好,这些人可以成为她的眼,她的手。 不说整个国都都不能瞒过她的眼,最起码,若是再有霍岩和耿莲这类的事情,她定然不会如前世一般全然被蒙在鼓里。 天知道,她是费了多大的劲,才克制住自己不要将那阴玉占为己有。 想要么? 想要的。 可她却不敢要。 阴玉阳玉相辅相成,若无阳玉肯定,阴玉即便在手也是无用,反之亦然。 也就是说,她一旦接受了阴玉,并且使用它,那她的一切手段都会暴露在卫澈面前,无所遁形。 人都是会变的,耿达对父皇当年也是拼死相护,可后来呢? 前世她也对肖云海百般信奈,甚至将皇宫的密道告诉了他,将衡儿托付给了他,可下场呢?! 若是她习惯了用阴玉行事,真正将那几十间店铺变成了她的眼,她的手,可若有朝一日,她与卫澈起了龃龉,她是不是又要重新回到,如今这般又盲又无人可用的境地?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已不想那般去依赖一个人,也不敢去依赖一个人。 看着眼前的阴玉,一想到自己将要失去的是什么,谢婉就觉得一阵肉痛。 一旁海棠瞧着她的模样,不解道:“公主若是舍不得,又何必还回去?” “还是一回事,舍不得又是另一回事。”谢婉痛苦的摆了摆手:“别提了,再提本宫又要心痛。” 她这番模样,惹得海棠又心疼又觉得好笑。 倒是一旁的丁香,看了看谢婉,神色微动:“其实依着奴婢看来,公主全然不必归还。” 丁香是个寡言的,但经过这一日的了解,谢婉发觉,她不说话则已,一说话,皆是说在要点上。 与是她认真问道:“为何?” 丁香坐着微微行了一礼,然后才道:“奴婢不知太傅与公主的过往,若有言语不当之处还请公主见谅。” 谢婉摆了摆手:“你但说无妨。” “奴婢觉得此物不宜归还,有两处原因。” 丁香分析道:“依奴婢看来,这阴玉对太傅而言也并非是什么可有可无之物,既给了公主,便代表了他对公主的信任,甚至是一片赤诚之心,若公主不收,太傅会如何作想?“ 他会如何作想? 依着那人小气的性子,若是好了,或许会觉得她是不愿占他便宜,若是不好,定会觉得她是嫌弃他,连他送的物都不肯受! 若真是如此,还不知道会如何生气,如何闹别扭。 想想他生气的模样,谢婉的心就忍不住一紧,她眨了眨眼:“其二呢?” “其二便是公主了。”丁香看向谢婉道:“公主有许多事情,奴婢虽不如海棠妹妹那般了解,但从公主明明对肖大人不喜,却还要与其虚与委蛇来看,公主显然有困境,而公主对归还阴玉十分不舍,亦可见这阴玉对公主的困境能有诸多帮助。” 说到此处,丁香有些不解的问道:“既然如此,公主为何不收?太傅既已主动将他的秘密暴露给了公主,公主不过顺势而为,又有何可担心?再者,世事无常,若公主有心,为何不借这阴玉之势助自己之力?” 一番话,有理有据。 直听得海棠在一旁拍手叫好,她一脸崇拜的看向丁香道:“丁香姐姐,我从前便觉得你是个聪慧知进退的,可没想到你竟然这般聪慧!” 谢婉仔细思考了一番丁香的话,觉得她说的也甚是有理。 她只想到了不好的一面,却未想到好的一面。 这玉是卫澈主动给她的,也就是等于,他主动在她面前暴露了自己。 不管将来如何,最起码现在他对她是以诚相待。 若是自己还了给了他,且不说会不会伤了他的赤诚之心,就说对自己而言也并无益处。 经过肖云海刺杀一事,她确实不该只凭冲动和想法做事,她该想清楚前因后果,再做决定。 眼下她确实需要这玉,至于她的那些隐秘的担忧,应该是她去避免,而不是一开始就杜绝了所有的好意。 想明白的谢婉,将阴玉贴身收好,她看向丁香认真道:“你说的很对,是本宫想差了,这玉无需还也不必还,咱们去公主府。” 因着沈皇后发了话,要在三月内修缮完毕,如今工匠们皆顶着炎炎夏日辛苦劳作。 少府司的监工见到谢婉,立刻上前行礼,同她汇报着修缮的进度。 谢婉此刻的心思并不在公主府的修缮上,听他汇报完之后,便拒绝了他领着她去四处看看的提议,而是道:“无需跟着,本宫自己四处走走。” 少府司的监工以为是她不喜有人在一旁叨扰,便恭敬的让了路。 谢婉领着丁香和海棠四处转了转,脚下一拐便往偏僻处走去,直到走到一处幽静无人处,这才停了脚步出声道:“暗卫可在?” 话音一落,只见瞬间有数位黑衣人从四处阴影中现身,落在了她的面前,不多不少正好十人。 他们齐齐朝她抱拳行礼:“见过公主。” “起身,无需多礼。”谢婉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这些日子,你们都藏身在公主府?” 其中一人抱拳道:“回公主的话,属下等得了霍朗将的吩咐,这些日子皆在此处等候公主的到来。” “辛苦你们了。”谢婉对暗卫并不了解,因为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身边都没有暗卫,唯一有的,便是霍川,和霍川治下的御林军。 如今突然有了十名暗卫,她也不知他们平日里是如何运作的,时辰尚早,便让丁香和海棠去院外守着,然后将心中疑惑,一一问了。 例如,平日里他们都会藏身何处,份例是多少,如何发放,家在何处,家中可还有旁人。 这些问题,皆是之前开口的那名暗卫作答,说到家中之时,那暗卫道:“回公主殿下的话,属下等皆已无家,更无家人。” 听得这话,谢婉终于知道了霍川那句‘抹去过往’是何意了。 她点了点头表示知晓,而后道:“现在无家并不意味着以后也无,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本公主的人,暂且以本宫身边为家吧。” 第044章:待你之心 谢婉又询问了这十人的能力,在确认,这十人能够在不惊动皇城守卫的前提下,自由传递消息后,她决定留下五人,带着另外五人入宫。 安排好了这些,她这才转身离开了公主府。 修缮的公主府在城南,不远便是丞相府,丞相府过后便是卫澈的太傅府。 谢婉想了想自己怀里的阴玉,还是决定去太傅府走一趟。 对于她的去而复返,卫澈并不意外,只是淡淡看着她道:“微臣一直在等着公主的诚意,却不曾想,最后还是要微臣先将诚意送到公主面前。” 谢婉有些羞愧,但在决定正式收下阴玉之前,她还是觉得,自己应该问个明白。 于是她看向卫澈道:“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没有微臣,没有本宫,有的只是我和你。 卫澈眸色微动:“你直说便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谢婉静静的看着他:“我自认为与你以往并无深交,而且我也没有对你有什么恩情,你也看见了,我看起来是晋国长公主,深受宠爱,可我父皇为了一个肖云海,说将我杖刑也就杖刑了。” “你……为什么信我,又助我,甚至愿意将这阴玉给我呢?” 听了这话,一直看上去好似云淡风轻的的卫澈,却突然收敛了神色,深深的看着她。 他的黑眸好似古潭之水起了旋涡,就这般看着谢婉,却似乎要将她拉入旋涡,随着他一起沉沦。 谢婉迎着这样的深邃双眸,莫名有些不自在的移开了眼。 卫澈看着她的侧脸,黑眸微动,不答反问道:“你觉得霍川一心护你,为你所想为你所驱,是为了什么?” 听得这话,谢婉微微一愣,她很想告诉他,霍川护着他是因为护主之心,可想到那副还在明月宫的画,这话她有些说不出口。 似乎已经料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卫澈并没有逼迫她给一个答案,而是缓声开口道:“你只需记得,霍川待你之心,未必比我待你之心更重。” 这话颇有些模棱两可,若她答霍川是护主之心,那他便也是护主。 若她答,霍川对她有男女之情,那他岂不是也是如此? 如此模棱两可,似是而非,让谢婉想问,却又难以启齿。 最终,她也只能装作自己听明白了听懂了,认真点了点头,轻咳一声道:“如此,本宫便在此拜谢太傅了。” 谢婉双手抱拳,俯身朝他深深拜下。 这是一个大礼,身为皇室,唯有拜君王、天地、师者,亦或是有大恩者,才会行此大礼。 卫澈后退一步,也拱手俯身拜下。 藏在暗处的青墨,瞧着这两人的模样,莫名就想到了‘夫妻对拜’这四个字。 谢婉起了身,对卫澈郑重承诺:“此玉我仅借用一年,一年之后,定完璧归赵。” 卫澈不置可否,既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而是淡淡道:“公主请随意。” 从太傅府出来,谢婉又回到了福山当铺,这一次她向卢掌柜的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询问了一些基本的事情之后,吩咐这位卢老掌柜三件事。 第一件事:将阴玉治下所有铺子,统计在册,包括其营生、所在位置,等等一些基本的信息。 第二件事:统计这些店铺账上,可供调取,且不会影响店铺流通的钱银。 第三件事:寻一个隐蔽之所,安排下时间,她要见一见,这些铺子所有的掌柜与可信任的管事。 至于如何与她联络,谢婉也早有打算,她唤来一名暗卫,此人名为柳金,正是霍川留给她的十名暗卫之首,由他负责传递消息。 卢掌柜在谢婉亮明了身份之后,便知晓这一次他所跟随的东家,只怕有大事要做。 长公主之名举国皆知,卢掌柜自然也有听闻。 他虽然不明白身为长公主,为何会看中他们这些小小的铺子,当他很是识趣的没有问,只恭声应下谢婉所吩咐之事。 谢婉一走,卢掌柜便按着规矩,将谢婉所吩咐之事往上汇报,没过多久,便得到了答复:“从今往后,凡长公主之事,皆不必呈报,凡事皆依长公主之言而行。” 卢掌柜将回复的字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一点点燃尽化成飞灰,长叹一声:“这晋国,要变天了。” 卢掌柜所做的这些,谢婉并不知晓,她只是在夕阳落山之前赶回了宫中。 晋国的皇城守卫,果然并无大用,她所带的五人,几乎没过多久也到了明月殿向她复命。 如今谢婉手中,也算的上是有人可用,她在明月殿留下了二人,其余三人,其中一人隐匿身法与轻功最好,谢婉将其派去了东宫。 另外两人,一人派去了椒房殿,一人派去了长杨宫。 海棠有些不解谢婉的安排,在她看来,五名暗卫本就已算不足,派去椒房殿和东宫,尚可理解,但派去长杨宫,着实让人不解。 她这么想着,便也这么问了。 谢婉如今行事已不避讳她与丁香,当下便解释道:“父皇有招肖云海为驸马之心,而眼下已到婚配之龄的,也就是本宫与平阳。前些日子,刺杀之事一出,父皇便日日夜宿长杨宫,其意已是明朗。” 海棠问道:“如此不是正好,公主厌恶肖云海,若肖云海与平阳公主事成,公主便可抽身世外。” “话虽如此。”谢婉叹了口气:“可肖云海此人并非良配,本宫不愿入火坑,亦不愿平阳落入他的火坑。” 一旁未曾开口的丁香,此时开了口:“不知公主可曾想过,若公主所言为真,陛下之心坚若磐石,公主这般相阻,只怕……。” “所以能拖一时便是一时。”谢婉垂了眼眸:“若到了拖无可拖之时,本宫就要赌上一赌。” 赌什么,她没有说,可海棠与丁香都已隐隐察觉到,赌的并不是常物。 若真到了那一日,依着公主的烈性,只怕会鱼死网破。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丁香出现在了明月宫一僻静之处。 她的手中捏着一方字条,而后将字条放在了某处花盆之下,摆放好后,便转身离去。 没过一会,一道人影出现在了花盆旁,那人影仅仅停留了一息,又消失不见。 藏在暗处的两名暗卫,互相看了一眼,皆当做不曾瞧见,仍旧安静的藏身在暗处。 第045章:谢衡变了 翌日一早,海棠便告知谢婉,昨日晋元帝歇在了椒房殿。 从前不觉得如何,可如今谢婉听到这样的消息,不但没有觉得高兴,反而觉得有一丝悲哀。 母后对父皇情谊天地可鉴,前世甚至愿意生死相随。 她也一度以为,夫妻便是如此,即便父皇有其它妃嫔,会偶尔歇在别处,可他是帝王,那是他的责任,这些都无可厚非。 可这一世,她却突然发现,所有的感情都应该是相互的,对等的。 而不是如父皇一般,将恩宠当成了筹码,只怕上一世,他之所以对母后独宠,多少也有她与肖云海婚事之故。 可她的母后却浑然不知,沉浸在生子契阔与子成说的幻想呢,用自己的性命全了这段帝后恩爱的佳话。 如今看来,前世种种皆成了讽刺。 罢了,母后有她自己的人生和想法,她无法干预也不该干预。 身为子女,只需护得她开心便好,亦如,那日雨夜,母后将她护在身下。 谢婉好些日子没有瞧见谢衡,十分想去瞧瞧他。 可昨日她才与肖云海‘化干戈为玉帛’今日便去瞧谢衡,未免显得目的性太强,还是暂且按捺,待到后日参加完肖云海的生辰宴再说。 如此想着,她便安安静静的呆在了明月殿。 可她没想到,她没去找谢衡,谢衡却突然来找她了。 听得通报,谢婉心中一喜,急急起身来去迎。 十多日未见,谢衡似乎又长高了些,脸上的伤也好了,并未留下什么疤痕。 见到谢婉,他依旧是那个对她依赖有加的衡儿,一把扑到了她的怀里,撒娇道:“阿姐,衡儿好想你。” 谢婉紧紧的搂着他,若不是他已超过她的腰间,她着实已经抱不起,谢婉恨不得抱着他狠狠亲上几口。 “阿姐也好想你。”谢婉蹲下身子,细细打量着他:“阿姐还从未与衡儿分开这般长的时间,着实将阿姐给想坏了。” 谢衡也点了点头:“衡儿也很想阿姐,可是父皇说了,阿姐做了错事,需要好好反省,让衡儿不要打扰阿姐。若不是今日肖云海说,是父皇错怪了阿姐,已经不让阿姐反省了,衡儿还不能来见阿姐呢!” 听得这话,谢婉微微一愣,她本以为是肖云海拦着谢衡,不让其与他和自己还有母后相见,却想不到竟然是父皇的命令。 只不过,谢衡年幼,他所说的,也不过是他以为的罢了。 她不动神色,抬眸看了一眼跟在不远处的肖云海,朝他点了点头。 肖云海今日似乎学聪明了些,没有借此在明月宫停留,而是十分潇洒的朝谢婉行了一礼,而后道:“公主与殿下久未相见,定然有许多话要说,微臣便不多扰,待到申时,微臣再来接殿下回宫。” 谢婉朝他笑了笑:“肖大人费心了。” 见她展颜,肖云海突然来了一句:“能得公主一笑,微臣已是满足。” 谢婉笑容一僵,没有答话,肖云海倒也知趣,行礼退下了。 谢衡蹦蹦跳跳的随着谢婉入了明月宫,久未相见很是兴奋,拉着她的手问了好多话。 谢婉目光柔和的看着他,一一答了,顺带也问了问他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问到吃了些什么,谢衡答的很是随意,问到了功课,谢衡原本喜气洋洋的小脸,顿时就收了笑,他看向谢婉道:“阿姐,衡儿真的不能换个太傅么?” 谢婉心头一紧,故作不在意的问道:“怎么了,可是太傅又罚了你?” “那倒不是。”谢衡摇了摇头:“只是太傅总是一板一眼的十分严厉,教的东西也都晦涩难懂,衡儿听肖云海说,寻常的先生都不是这样的,他们讲课大都生动有趣,而非卫太傅那般。” 又是肖云海…… 谢婉皱了皱,斟酌了下用词,蹲下身子看着谢衡的眼睛,同他认真道:“你也说了,那是寻常的教书的先生,可衡儿是晋国的太子,一国储君,怎的能同寻常人相比,再者,衡儿未曾见过寻常先生,又怎的知晓,他们说的皆是生动有趣呢?” “谁说衡儿没有见过。”谢衡得意的抬了抬头:“衡儿瞧宫外那些茶馆里,同寻常人讲课的先生,说的就十分有趣,比太傅可强多了!” 宫外茶馆,同寻常人讲课的先生?! 能够带谢衡出宫的,除了肖云海还能有谁?! 他竟然偷偷将衡儿带出宫外,还骗衡儿那茶馆里的说书人,是教书先生? 竟拿一个说书人所说的东西,同一国太傅相比?! 好、好…… 真是好一个肖云海! 谢婉气到双手发抖,谢衡也察觉了她的恼色,想到临来明月宫之前肖云海的叮嘱,他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巴:“阿姐,别生气,衡儿乱说的。” 谢婉看着他的模样,忍了又忍,这才没有发怒。 她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许久这才认真对谢衡道:“衡儿瞧见的那个并不是所谓的先生,而是茶馆里的说书人,说的都是些奇闻异事,故而你才听得有趣,但太傅所授乃是孔孟圣人之道,是治国之道,虽是枯燥了些,但都是身为一国储君必须学的。” 谢衡有些似懂非懂:“阿姐小时候也学过么?” 谢婉点了点头:“阿姐自然学过,你看阿姐之礼仪,懂进退,明事理,都是因为学了哪些的缘故。” 听得这话,谢衡眨了眨眼:“那好吧,衡儿听阿姐的。” 见他这般说,谢婉这才松了口气:“衡儿可曾去见过母后?” “见过了。”谢衡点了点头:“衡儿今日一早便去见了母后,父皇上完早朝也去了母后那处,还同衡儿一道用了饭呢。” 谢婉闻言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她突然有了一种,万般苦恼皆是自找的荒谬感。 她昨日刚刚同肖云海‘化干戈为玉帛’今日一切便都恢复了原样,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 谢婉收回思绪,笑着对谢衡道:“如此便好,今天阿姐好好陪陪衡儿。” 谢衡还是那个谢衡,依旧对谢婉亲密且信任。 可谢婉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他变了。 他现在会说,这件事情无趣,玩一会又会说,这个玩法不好。 第046章:真真是亲生的 这种转变发生在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本是应该,可发生在了谢衡身上,谢婉却隐隐觉得担忧。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陪着谢衡好好玩了一日,悉心的培养着本该牢不可破的姐弟之情。 因为她知道,爱玩还是孩子的天性,尤其是有了肖云海这个对比之后,她若一味的对谢衡严厉,只会将他越推越远。 晚间肖云海来接谢衡,谢婉将谢衡送到明月宫外,并且好似无所觉的一般,笑着对肖云海再次道了谢。 回去的路上,肖云海不动声色的询问着谢衡,今日都同谢婉说了些什么。 谢衡还只是个孩子,只捡了自己玩的开心的事情的说了。 肖云海没有打听出什么,以为谢衡听了他的吩咐,便放下心来。 晚间,长杨宫的暗卫送来了一个消息,肖云海依着晋元帝的吩咐,去长杨宫邀请了平阳公主,明日前去门大夫府,参加他的生辰宴。 听得这个消息,谢婉冷笑一声,唯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定然是晋元帝亲生的。 她冲动的派了霍川去刺杀肖云海,他就冲动的杖责了她。 如今她不愿肖云海再牵扯平阳,他却非要将平阳再给牵扯上。 真真是亲生的父女。 谢婉记得许多人的生辰,自己的、谢衡的、沈皇后以及晋元帝的,这些人她都记得。 按理来说,前世她与肖云海那般亲密的关系,她应该也记得他的才是,可若不是肖云海那日主动道出,她根本毫无印象。 翻阅了前世的记忆,也唯有监国的第一个年头,他借着生辰讨她欢心,略略有些印象罢了。 如今回想起来,即便是前世,她好似对肖云海也就那么回事,自以为的喜欢,也不过是他刻意讨好逢迎,觉得跟他在一起舒心罢了。 所以,潜意识里,她才会有诸多理由,迟迟不与他完婚。 世间事,皆有因果,她与肖云海的孽缘,是非对错已难以算清,但这并不影响肖云海的为人和本质,更不影响他犯下的罪行。 如果说,前世因前世已了,但今生已算的上是新仇旧恨。 肖云海生辰的当天乃是沐休。 一早谢衡便来到了明月宫,正与谢婉一道用饭的时候,平阳公主谢彤来了。 前世谢彤的婚事是她做的主,远嫁给了藩王燕王的长孙,虽然不知结局如何,但最起码没有死在那场叛变之下。 如今的谢彤比谢婉小了五个月,还是个刚刚及?的少女。 幸贵妃长相十分明艳,性格也随了长相,是个要强、好强的性子,人们都说女儿似母,可谢彤的性子却与幸贵妃截然相反。 谢彤不仅样貌温润,就连说话也轻声细语,在谢婉的印象里,也是个温柔似水的。 此刻她带着贴身的宫人站在明月宫前,没有得到通报,也不仗着自己的身份随意进入,乖巧的站在外间等着。 直到谢婉派了海棠来迎她,她这才进了殿门,还对海棠道了谢。 谢彤进了大殿,瞧见谢婉与谢衡正在用饭,微微福了福身:“见过皇姐,见过太子殿下,我来的早了些,打扰了皇姐与太子用膳。” 谢婉对她的印象不差,于是便招呼着道:“都是一家人,无需见外,你可用了膳?若是没用,一起来用一些。” 谢彤温柔的笑了笑:“谢过皇姐好意,在来之前我已经用过了。” 谢婉往谢衡碗里夹了一箸小菜,吩咐着海棠给她上茶:“那你稍等我们一会。” 谢彤应了一声,坐在一旁等着,捧着海棠端上的茶,看上去有着少女独有的乖巧。 谢婉与谢衡用完了饭,并没有立刻就出宫,在谢婉看来,太子和两个公主出宫给肖云海过生,已经是给了他极大的脸面。 若是再一早就眼巴巴的跑过去,多少有些失了皇室的身份。 所以,她并没有立刻出发,而是拉着谢衡与谢彤说了会儿话。 谢婉坐在谢彤的对面,看着她道:“姐姐一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谢彤闻言连忙放下手中茶盏,端端正正的做好:“皇姐请直言。” “也没什么。”谢婉朝她笑了笑:“我有些好奇,你与肖大人是如何相识,又有哪些缘分,他竟特意去请了你去参宴过生。” 谢彤看着谢婉,一时不知道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直以来,说起这宫中公主,人人皆知长公主谢婉,而不知其他。 她们这些不是皇后所生的,就好似个背景一般的存在,唯有重大的日子,才会出现在父皇及众人面前。 这样的待遇和落差,谁又是真正的心甘情愿过呢? 所谓的心甘情愿,也不过是努力后争取后,却依旧无可奈何,不得不得认命罢了。 谢彤就是一个容易认命的人,她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和谢婉在晋元帝心中的差距,哪怕谢婉被杖刑,哪怕晋元帝一连几日都宿在了长杨宫,又对自己慈爱有加。 正是因为识得清看的明,所以当晋元帝第一次将肖云海带到她面前,同她说,年轻人可好生相处这样的话时,她就知道谢婉那一顿打是从何而来,也知道晋元帝这几日连宿长杨宫的目的。 她唯一不知道的是谢婉,对肖云海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所以当谢婉问了这话时,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谢婉看着谢彤的神色,大概明白了她的担忧,于是开口道:“我也只是随意问问,你是个聪慧的,想必也知道父皇的心意。” 谢彤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眸,斟酌了一番用词后,开口答道:“回皇姐的话,我与肖大人之间并不熟稔,只是因着父皇见过几次罢了。” 谢婉懂了,谢彤这是在告诉她,她对肖云海无意,一切不过是顺应安排。 她点了点头:“此处并无旁人,我身为长姐,唯有一句话要提醒你。于你也好,于我也罢,肖云海皆非良人。” 听得这话,谢彤顿时抬了眼眸,看着谢婉眸中的认真之色,缓缓点了点头:“谢过皇姐提醒,平阳谨记。” 有了她这话,谢婉多少放下心来,谢彤是个拎得清的人,即便不远嫁,她也值得更好的。 第047章:不如早些寻个驸马 谢衡还是个孩子,又极少出宫,故而一路上都显得很是兴奋,叽叽喳喳个不停。 谢婉与谢彤坐在一旁,耐心的回答他提出的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等到了肖云海的府邸,府门前已经有了许多马车,肖府的下人们,正忙碌的将这些马车一一安排停放。 远远的瞧见了宫中的仪仗,连忙跪地叩首:“恭迎太子殿下、恭迎长乐公主、平阳公主!” 仆人们跪了一地,谢婉牵着谢衡下了马车,谢彤下了马车,站在一侧。 谢衡小手一挥:“都免礼吧,肖云海在何处?” 肖云海刚刚才将一波客人迎进府,听得谢衡的声音,连忙小跑着出来。 他没有先看谢衡,而是先抬眸在谢婉的面上略过,而后这才看向谢衡抱拳行礼:“微臣见过太子殿下,见过长乐公主、平阳公主。” 谢衡松开谢婉的手,快走两步来到肖云海身边,主动牵了他的手道:“都跟你说了,在孤面前不用这么麻烦,快,带孤去瞧瞧你的府邸,都有些什么好玩的。” 瞧见谢衡对肖云海这般亲昵,谢婉眯了眯眼。 而外间来访的客人,心中皆是微动,自己这趟是来对了。 虽说肖云海此刻不过是秩六百石的太子门大夫,可一个生辰竟引得两位公主和太子亲临,其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更何况,太子还与他这般亲昵。 听了谢衡的话,肖云海笑着道好,身子却没有动,而是朝谢婉道:“长公主能亲来,微臣甚喜。” 听得这话,外间的人神色皆是微动,谢婉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外间日头大,还是先进府吧。” 肖云海连忙道是,牵着谢衡的手,引着谢婉和谢彤朝府里走去。 留在外间的仆人,连忙笑着将其他的来客,一道引进了府内。 前厅已有不少朝臣在此,虽然都是些官职与肖云海相近的,但谢婉还是在其中瞧见了许多重臣的嫡子。 由此可见,那些大臣即便自持着身份没有亲来,但该表达的意思已经表达了清楚。 谢婉甚至在人群里,瞧见了御史大夫的嫡子刘乾,还有丞相耿达的嫡子耿钰。 这二人正在一处笑谈,见得谢婉一行立刻行礼。 谢衡现在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去看看,肖云海平日里同他说的那些有趣的玩意,对众人的行礼颇有些不耐烦,随意的挥了挥手,让他们起身,就拉着肖云海往里间走。 这一幕,自然又让众人多想。 肖云海办这场宴,一是为了昭显自己与谢衡的亲近,二是为了挣一挣颜面,毕竟他受晋元帝异常看重之事已经不是秘密,但他依旧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合和时机,让众人亲眼瞧瞧自己的与众不同。 而生辰宴便是极好的借口。 然而当他在邀请了谢婉之后,他的心思已然偏离了初衷,此刻他办生辰宴的心思,更多的是想借此机会,与谢婉好生相处。 可眼下,他却不得不先安抚好谢衡。 于是他特意朝谢婉笑了笑:“公主可前去后院歇息片刻,臣与太子殿下,去去就来。” 这话说的好像谢婉,多离不开他似的。 听得的人,目光不由在谢婉与肖云海之间逛了一个来回。 谢婉压下心头恼意,并不看他,而是朝谢衡道:“阿姐去后院等你,你别玩的太久。” 谢衡欢快的应了一声,拉着肖云海就走了。 这时仆人走了上来,恭敬的请谢婉与谢彤前去后院。 后院与前院一样热闹,朝臣夫人们坐在一处谈笑,少女们在另一处玩闹,隔了很远,谢婉就瞧见了,在人群中如众星拱月一般的池莲。 此刻的她,面上扬着笑,虽然好似寻常,但那股子得意洋洋的劲儿,即便隔着老远,也能让人瞧了个清楚。 谢婉与谢彤,同夫人们打了个招呼,便径直往少女聚集处走去。 见过礼后,少女们自发的将上座给让了出来,原本坐在上座的池莲,也默默的坐到了一旁。 她瞧见谢婉其实是有些心虚的,毕竟她勾引霍岩这事,被谢婉撞了正着,无论她如何狡辩,也抹不去有了婚约,还主动勾搭别的男子的污点。 她更怕的是,谢婉会在这众人之前,将她勾引霍岩那点事给说了出去。 谢婉身份太高,如果她要说,自己根本拦不住,刘乾就在外面,丢了颜面事小,到时候自己与刘乾的婚事落了空,她不敢想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所以见完礼后,池莲就主动的笑着,引了谢婉坐在了她的上首位,而后不等谢婉开口,就先笑着道:“早知晓两位公主要来,臣女应该在门前候着的。” 瞧着她殷勤的模样,谢婉就知道她在怕什么,从善如流的入了座,看向她道:“何须那般多礼,你我算起来也没多少日子未见。” 听得这话,池莲身子顿时一僵,脸上的笑也险些挂不住了。 一旁有少女凑趣着道:“池姐姐竟然有幸刚刚见过公主么?” “是……是啊。”池莲僵着笑道:“能得见公主,确实是我之幸。” 听她答话,又有人凑趣着问道:“不知莲姐姐是在何处见的公主,我等也好去瞧瞧,能让公主驻足的地方,定然是极好的。” 池莲听了这话,杀了说这话人的心思都有了。 她面皮抽动了半响,不知如何作答。 谢婉瞧着她的面色,心知已经将她吓的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道:“本宫即将出宫建府,选的公主府就在丞相府的旁边,那日本宫去看府邸,正好与她巧遇。” “对!”池莲迫不及待的接了口:“正是巧遇了。” 众人没有察觉池莲的异样,她们虽然都有耳闻,谢婉要出宫建府,但当真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些惊讶,七嘴八舌道:“不知公主府修缮的如何,公主准备何时立府?” “公主立府那日,臣女等可前去捧场?” “公主建府之后,臣女们是否可前去?” 她们问了许多问题,谢婉都笑着一一答了,而后对众人道:“公主府立府那日,本宫定会递上拜帖请诸位悉数到场,立府之后,也欢迎诸位前去,毕竟本宫一人住在府中,也着实寂寞无趣。” 听着这话,众人皆是开心一笑,不知道是谁,突然说了一句话来:“公主若是觉得寂寞无趣,不如早些寻个驸马?” 第048章:招蜂引蝶 这话一出,万籁俱寂。 众人面上神色都是一僵,纷纷朝那出声的少女看去。 那少女也知晓自己说错了话,立刻站起身来,朝谢婉行礼,有些害怕道:“臣女……臣女无状,一时口不择言,还望公主恕罪。” 谢婉看着她,柔声道:“无妨,你说的本就是实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即便是本宫亦该如此。无需多礼,坐下吧。” 众人听谢婉这般说,纷纷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她的好脾气。 那少女更是悄悄松了口气,又朝谢婉行了一礼:“多谢公主。” 而后,才敢慢慢坐下。 她入座之后,谢婉开口问道:“若本宫没认错,你是太仆常大人的嫡女常颜是吧?” 常颜没有想到谢婉会认识她,不仅知道她的身份,还知晓她的姓名,当即喜不自禁点头道:“正是臣女。” 谢婉点了点头:“常大人是个尽忠职守的,你也是个好的。” 太仆虽为九卿之列,但太仆乃是负责宫中马场马匹,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一个人养马的仆人,故而甚至在职位之中有个仆字。 也正是如此,太仆在朝中的地位并不高。 众人没有想到,常颜说了那般话之后,谢婉不仅不怒,反而夸赞了她一番,顿时就高看了她几分。 常颜也没有想到,谢婉不仅没有怪罪她,反而夸了她的父亲,甚至还夸了自己,一时激动难言:“多……多谢公主对家父赞赏,臣女回去之后,定然会将公主之言带给父亲。” 谢婉之所以记得常颜,会说常太仆尽忠职守这话,乃是因为,常太仆是唯一,在耿达造反之后,不但不逃,反而将家眷悉数带入宫中之人。 她依然记得,那是他同她说的话:“臣深受皇恩,如今贼子在外,臣身弱不能奋战杀敌,但臣这一脉皆入宫中。公主若胜便是臣活,公主若败,臣一家皆殉国以谢皇恩!” 而那时常颜与常家众人,面上的视死如归,即便现在让她想起,依旧动容。 谢婉收了思绪,朝常颜笑着点了点头,岔开了话题道:“先前本宫与平阳未来之前你们都在聊什么,本宫瞧着甚是有趣的模样。” 因着常颜的例子在先,此刻众少女已不再那般拘谨,听得她问话,立刻就有少女道:“枯坐着无趣,臣女们正在商议,寻些什么乐子才好。” 另一少女笑着接话道:“池姐姐说,不若来写诗作对,我们皆言,她乃国都第一才女,写诗作对,是在为难我们呢。” 国都第一才女? 谢婉还不知道,原来竟然还有这般评价 她不动神色的池莲看了一眼,笑着问道:“那第国都二才女是谁?” 话音刚落,就有人回答道:“是御史大夫的嫡女刘媛!” 刘媛是谁,谢婉着实没有印象,她扫了一圈:“何人是刘媛?” “刘姐姐前去更衣了。”池莲在一旁答道:“一会儿……咦,刘姐姐来了。” 正说着,远远的就有一个少女朝走了过来,那少女身量高挑,身段婀娜,每走一步,身上的垂着的流苏便迎风摆动,瞧着甚美。 谢婉眯了眯眼,她瞧见了刘媛身边,前日还说着不会前来的,卫澈。 卫澈偏爱白衣,今日依旧如此,他本就极其俊美,一身白衣更显的他气质出尘。 如今他与刘媛走在一处,虽是隔着一些距离,但并不而行,瞧着就是一对俊男美女,甚是惹眼。 谢婉甚至已经听到,这些少女的小声议论,感叹着他与刘媛乃是才子佳人。 这些话入了耳,再一瞧那二人模样,尤其是刘媛低头而行,一副含羞模样,谢婉莫名的心里觉得不舒服起来。 他明明白白的拒绝了自己相邀,如今出现在此处是何意?还与刘媛一副相熟模样。 刘媛一颗心如小鹿乱撞,走到了面前,才瞧见谢婉与谢彤也在亭中,连忙回神福身行礼:“臣女见过长乐公主、平阳公主。” 卫澈在在她身旁,也跟着行了礼。 “免礼。”谢婉的目光在刘媛面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卫澈脸上:“太傅前日不是才同本宫说,今日无空,怎的又有空前来?” 卫澈抬眸看她,将她眸中的不悦看在眼底,薄唇微启缓缓开口道:“本该是无空的,但那日公主走后,臣思来想去,还是来一趟为好。” 听着二人的话,众人也能明白,谢婉与卫澈是极其熟稔的。 刘媛心里隐隐冒了酸,但转念一想,卫澈乃是太子刘衡的太傅,而谢婉是刘衡一母同胞的姐姐,感情十分深厚,这二人相熟也是应当。 这般想着,心里那酸意才渐渐淡去,回身娇羞的朝卫澈道:“谢过太傅领我来此处。” 卫澈转眸看她,翩翩君子的气度展现的淋漓尽致:“刘姑娘多礼了,任谁瞧见姑娘有难处,都会出手相助。” 谢婉看着他同刘媛说话的模样,心里的气就更浓了。 这人对着自己,就没一句好话,不是怼她,就是用些弯弯绕绕来显得她蠢笨,怎么一对上个美人,就完全便了样。 心中这么想着,一时没忍住,一个轻哼就出了口。 这轻哼虽轻,却依旧落入了卫澈的耳。 他双眸微动,转眸看向谢婉,眸中隐隐带了笑意。 于是谢婉就更恼了。 只是眼下众人面前,她却不能说些什么,但她还是不管不顾的朝卫澈翻了个毫无形象,甚至有失身份的白眼。 见她如此,卫澈笑了。 他本就极其俊美,如今一笑,竟如阳春起微风,让人惬意无比。 惹的谢婉,又狠狠朝他瞪了一眼。 亭中少女皆看出了神,刘媛的耳根都泛了红:“卫……卫太傅何故发笑?” 卫澈收了笑,目光从谢婉面上移开,淡淡道:“没什么,既然已经刘姑娘引到,在下就先告退了。” 此处本是女眷所在后院,即便刘媛有心想同他相处,也知晓不合时宜,只得颇为遗憾的又朝他行了一礼,依依不舍的目送着他离开。 谢婉看了看卫澈出尘的背影,又看了看已经走神的刘媛,已经目光到现在都未收回的众少女。 实在没忍住,又轻哼了一声。 什么待她之心更重? 她看他就只会招蜂引蝶! 第049章:我不同你们说了 这一回,众人总算听见了谢婉的轻哼。 她们倒是没有乱想,只是觉得定然是因为自己看卫太傅出了神,失了礼数,故而谢婉这才出声提醒她们罢了。 于是众人一个个面上都带了几分羞愧的神色,低了头不语。 池莲招呼着刘媛在她身边坐下,打破这尴尬的气氛,笑着对刘媛道:“刘姐姐来的正好,我们同公主正在说起你呢。” 刘媛闻言一愣:“说我什么?” 于是就有人将国都第二才女的事同她说了。 刘媛听闻之后,连忙摆了摆手:“莫要胡说,我不过是喜爱读书罢了,与池姐姐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就是同诸位姐妹比,也是才学浅薄的很,哪里当得才女二字,更不用说什么国都第二才女了。” 瞧着她的模样,是真心不觉得自己才学好的,与池莲那嘴上说着谦辞,但却洋洋得意的模样大不相同。 一直未曾开口的谢彤,忽然开口道:“才学好不好自然不是用说的,不如就按照之前所言,来对句吧。” 对句,要比对联简单的多,对联不仅要求对仗工整,更要求有意境,而对句只要工整就行。 这么一来,自认为才学不怎么好的少女们,也有了跃跃欲试的冲动。 谢婉还没有说话,一旁的池莲就笑着开口道:“好啊,咱们就开始吧?” 说完这话,她才突然想起,眼下可还轮不到她发话,于是她急忙看向谢婉和谢彤道:“不若就请两位公主为咱们出题?” “还是皇姐出题吧。”谢彤笑着道:“本宫就跟大家一起凑个趣。” “不若再添些彩头?” 少女们已经彻底放开了,这个提议得到了众人的符合。 谢婉点了点头:“也好。” 她从头上取下一根发簪,放到了石桌上:“本宫就拿这发簪当彩头吧。” 从她身上取下的,自然都不是凡品,少女们一看眼睛都亮了,谢彤也从身上取了一个挂件放在了桌上。 有了她们两位公主带头,其余的少女们,纷纷取了自己身上物件放了上去。 没过一会,这石桌上已堆放了不少饰物。 谢婉想了想,出了一个较为简单的:“一轮皓月,万里长空。” 对句依着现在的顺序,一个个对下去,若有答不上来的,便视为淘汰。 谢婉出了题,便轮到身边的谢彤,她想了想答道:“白云红树,玉宇琼楼。” 这句一出,立刻引来少女们的叫好声,第一轮比较简单,众人都答了上来。 “月光映水,海气凝云。” “慈云慧日,法雨花天。” “大江东去,小月西沉。” “人影在地,水光接天。” 轮到刘媛的时候,她想了想到:“清风如在,明月依然。” 而池莲对的是:“云中白鹤,岭上清风。” 对句这个东西,一开始都是容易的,但随着对的句越来越多,能想的出来,且未被人对过的,就越来越少了。 几圈下来之后,也只有刘媛、池莲、谢彤和常颜仍然在对。 “江深竹静,白云山青。” “山欢水笑,云散雨收。” …… 如此,又过一圈,轮到常颜时,她已然想不出工整的对句,只的遗憾道:“臣女才疏学浅,委实想不出了。” 谢婉朝她笑了笑:“你已经很好了,你若是这么说,岂不是让早早就答不出的,羞愧不已?” 常颜听得这话,连忙摆手:“臣女没有那个意思。” 与她交好的少女们,也跟着打趣,常颜最后被闹到没法,头昏脑涨的回了一句:“那……那臣女还挺好的。” 听得这话,少女们顿时哄笑起来,惹的常颜瞬间红了脸。 谢婉看着她的模样也笑了,目光转向刘媛问道:“刘姑娘呢?” 刘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张脸突然起了薄红,红唇微动:“花前月下,柳荫池边。” 她说的很是小声,但还是让众人听了个明白。 话音一落,众少女顿时笑了,池莲在一旁打趣道:“哎呦呦,咱们刘大小姐,是春心萌动了呀。” “没……没有。”刘媛红着一张脸辩解道:“我……,我只是对个句而已。” “对个句你脸红什么。”池莲依旧不依不饶:“莫不是想到了什么人?难道是刚刚送你过来的卫太傅?” 听得这话,刘媛的脸瞬间变的更红了,就连脖子也跟着红了起来:“你……你胡说些什么,莫要坏了卫太傅的清誉。”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众少女笑的更欢,有人笑着道:“一般这个时候,不都是该考虑咱们这些女子的清誉么?怎么刘姐姐,不考虑自己,反倒考虑起卫太傅的清誉来?” 这话一出,刘媛顿时更羞了,她猛然站起身来:“我……我不同你们说了。” 说完,便掩面跑出了凉亭。 她这般模样,自然又让众人打趣了一番。 谢婉看了看她的背影,出声道:“行了,咱们继续吧。” 池莲被称为国都第一才女也确实是有些才能的,又对了两句之后,谢彤也认了输。 就在众人笑着恭喜池莲的时候,谢婉却开口道:“本宫瞧着你们对的有趣,也来凑个数。无边风月,大好河山。” 池夏看她一眼,莫名有了一个感觉,谢婉似乎并不愿意她获胜。 然而,她越是这么觉得,反而越发起了好胜之心,接着对道:“四时嘉气,五色祥云。” 谢婉淡淡道:“千峰拔地,万芴朝天。” “风生豁口,霞照山头。” “一曲流水,万叠青松。” “……”池莲一时接不上来,转而瞧见谢婉静静看着她的双眸,心中不服气的劲瞬间就起来了。 公主又和如何,以后谁是君谁是臣还未可知,她今日定不能让人给小瞧了去。 池莲的手渐渐握成了拳,虽然知道这对句可能并不雅致,但她还是说出了口:“好山四面,大陆一条。” 谢婉闻言挑了挑眉:“天朗日丽,柳暗花明。” 高下立刻可见。 如今场上的少女们,也渐渐瞧出了不对味来,在她们看来,不过一个游戏罢了,长公主凑趣,已是给她们的颜面。 而如今池莲明明已经快要对不上,连大路一条这样的句子都出来了,却还就不松口,显然是在跟公主较劲。 瞧着池莲的脸色,少女们心里都有了想法,如今见她半天不出声,就有人道:“池姐姐,你还能对的上么?若是不能,不若早些认了输?” 第050章:玩物丧志 耿莲闻言涨红了一张脸,她很想对出来,狠狠打一下说这话的人的脸,可是她绞尽脑汁,却依旧想不出半句。 谢婉看了看她的模样,笑着道:“说来是本宫占了便宜,这对句,本就是对的多的人获胜,本宫只对了两句,所以依旧是耿姑娘获胜。” 这话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可,至于不认可的,也只是觉得长公主大度,照顾了耿莲的脸面罢了。 耿莲获了胜,可却并不高兴,这种靠着谢婉相让才得到的第一,比干脆让她认输,还让人难受。 然而偏偏这个时候,还有人道:“真羡慕耿姐姐,长公主和平阳宫的簪子可真好看。” 耿莲很想说,你要喜欢你拿去,谁还没个簪子似的。 但是,别说眼下谢婉和谢彤正笑眯眯的看着她,就是没看着,她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那样的话来。 她只能憋着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来:“是啊,我也很喜欢呢。” 说着,她招来贴身丫鬟,让她们把这石桌上东西都给收好,眼不见为净。 有人提议:“要不,咱们再来一轮?” 一听这话,耿莲脸上的笑顿时就维持不住了,先前谢婉虽然只对了两句,可无论是从句子的格局还是用词来看,都是极好的。 她虽然有想扳回一城的打算,可她更害怕,适得其反,再丢一回脸。 于是她笑着道:“还是玩写别的吧,再过一会也该入席了。” 谢婉看了她一眼,对她的想法心知肚明,欺负人欺负一回也就够了,欺负多了,难免兔子会咬人。 与是谢婉点头附和:“正是,入席的时间也快到了,随意聊上一聊便是。” 说是随意聊上一聊,可谢婉与谢彤在这儿,少女们哪个敢先起话头。 谢婉状似随意道:“先前本宫再前院,瞧见了不少青年才俊,不知你们可都有婚配?” 一听这话,耿莲整个身子都僵了。 幸得此时与她交好的刘媛不在,倒也无人发觉她的异样。 有了谢婉起了话头,少女们顿时眉目含羞,有婚约的回了话,讲了自己与谁谁谁定了婚约的事,婚期快到的,也羞着脸说了婚期。 谢婉仔仔细细听着,将她们所说的背后官职背景联系了起来,不大一会,就大概摸清了京中官员的一个人脉路数。 她的心中甚是满意,这一趟,还是来的值的。 谢婉看了看那些起哄的少女,笑着道:“你们这些没定下婚约的,也别打趣别人,迟早有轮到你们的一天。京中好男儿那般多,本宫瞧着大司马府的两位公子、卫太傅,还有丞相府和御史大夫府的公子,都甚是不错。” “能让公主瞧上的自然都是极好的。”其中一个胆大的少女笑着道:“可公主说的那几位,都是国都顶级的公子哥,臣女们身份浅了些,终是配不上的。” 说着,那少女转眸看了一眼耿莲,笑着道:“当然,耿姐姐和刘姐姐不一样。” 所谓怕什么来什么,耿莲一直担心这话题引到自己身上,可偏偏,一把火还是烧了过来。 她与御史大夫长子刘乾的婚事,是悄悄定下的,并不为人所知,如果谢婉不在这,她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 可偏偏谢婉不但在,而且知道,更知道,她身负婚约还跑去勾搭霍岩一事。 她抬眸看了一眼谢婉,又飞快的低了头去,尴尬的笑了一笑,便作罢了。 “耿姐姐如此害羞作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说来耿姐姐也到了婚嫁的年纪,不知是何人能有此福分,入了耿姐姐的眼。” 耿莲此刻想堵上那说话人的嘴的心都有了,她恨恨的朝那开口的少女瞪了一眼,又垂眸不语。 她这么一瞪,把四周的少女都给吓了一跳,尤其是那开口的少女,更是呐呐道:“我……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没有。”谢婉笑着开口道:“你说的没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莫说是你们,就是本宫与平阳,也是如此。” 所谓被打一个巴掌,再给塞了一个甜枣,耿莲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 好人都让谢婉做了,就只有她显得蛮横无理又不知趣。 好在这时,肖云海带着谢衡走了过来,有少女道:“说来肖大人也是一表人才,又圣眷正浓,倒也是个不错的。” 听了这话,谢婉和谢彤不约而同的朝说这话的少女看了一眼,一旁的几个少女打趣道:“你若看上了肖大人,不若借此机会,表明心意啊。” 一番话说得那少女羞红了脸:“我只是随意说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不大一会,肖云海就带着谢衡来到了面前,众少女纷纷起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谢衡随意的摆了摆手,就朝谢婉跑了过去,一下子就依偎进她怀里,抱着她道:“阿姐阿姐,肖云海府上竟然还养了只京巴,瞧着可好玩了,衡儿能带回东宫养着么?” 谢婉看了看谢衡,又转眼看了看肖云海,却发觉从先前起,他就一直含笑盯着她看着。 那深情款款的模样,让周遭的人都瞧出异样来。 有几个少女,甚至互相使了一番脸色。 谢婉神色不变,转而对谢衡道:“你也知道京巴是肖大人一直养着的,你若讨了去,岂不是夺人所爱。” 谢衡嘟了嘟嘴:“可是肖云海说,可以给衡儿的。” “京巴能得太子殿下喜爱,那是它的福分。”肖云海看着谢婉,笑着开了口:“微臣不过是觉得有趣养着罢了,谈不上所爱二字。” 谢衡牵了她的手摇着:“阿姐,你就让衡儿把京巴带回去嘛。” 谢婉沉默不语,肖云海一会儿投壶,一会鹦鹉,一会京巴,甚至还偷偷带着衡儿出宫去茶馆里听书,故意误导衡儿说书人是教书的先生。 他这般做,岂不是要让衡儿玩物丧志,一事无成?! 她很想拒绝了谢衡,甩肖云海一巴掌,可眼下她却不能。 于是她闭了闭眼,然后对谢衡道:“衡儿还需要以课业为重,不若将那京巴交给母后养着,你完成课业后,便可找京巴玩,顺道也去给母后请安。” 谢衡皱了皱自己的小眉头,想了想:“好吧,衡儿听阿姐的。” 第051章:都想尚公主 肖云海对谢婉有一定的了解,他本以为,这京巴她不会让谢衡带回东宫,就只能自己养着,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接着探望京巴,时常去明月宫,可他没想到,谢婉竟然把京巴交给了皇后。 计划落空,肖云海不由有些不快,但谢衡都同意了,他也不能说些什么,只得笑着点头:“公主所言甚是。” 宴席就要开始,因着肖府没有女眷,所以本该前院后院分开办的宴席,也一同搬到了前院去。 只不过,依旧是男女不同席罢了。 今日是肖云海生辰宴,也是他及冠的日子,他没有族中亲长,便由谢衡为他授冠。 按理来说,谢衡不过是个稚子,本不该担这样的礼,但肖云海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主动向晋元帝开了口,晋元帝便应允了。 这也是谢衡今日来的主要目的。 受了冠后,便是入席。 由于谢衡尚且年幼,不善应付席上往来,需要谢婉在一旁陪同着,于是谢婉和谢衡便坐在了男宾席的上座,而谢彤则坐在了女眷席的上座上。 在一众来道贺的男宾中,就属卫澈的官职最高,于是谢婉的左边坐着谢衡,右边就是卫澈。 而身为主人,又是今日的寿星公肖云海,就坐在了谢衡的下首。 谢婉不动神色的看了看卫澈,却发觉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反而是时不时朝女眷席上看上一眼。 莫名的,谢婉的心里就窝了火。 宴席也就那般回事,一开始众人还很拘谨,但酒过三巡之后,众人便渐渐的放开了。 耿达的长子耿钰,带着酒后的薄红,端着酒杯来到谢婉面前,朝她笑了笑:“微臣与公主久未相见,公主仍旧如往日一般光彩照人,不知微臣可能有幸,敬公主一杯。” 耿钰有官职在身,自称微臣也并无不妥。 谢婉虽不厌恶耿家人,但还没有蠢到要当面给他们难堪的地步。 再者,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显得与耿家交好。 换了旁人,这杯酒她推了也就推了,但敬酒的是耿钰,她就必须得给这个面子。 当然,敢第一个向她敬酒的,在场的除了卫澈和肖云海之外,估计也就只有耿家人了。 于是谢婉端着酒杯起了身,朝耿钰笑了笑:“耿公子见外了,父皇与丞相乃是生死相交的君臣,情谊非比寻常,我们身为后辈,虽未能时常相见,但情谊也当比旁人更深才是,这杯酒,本宫敬你。” 耿钰嘿嘿一笑:“公主说的极是。” 话音一落,他便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饮完之后还将酒杯倒放,以示自己饮完。 谢婉宽袖遮面,饮尽了杯中之酒,倒放了酒杯。 耿钰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有了人开头,后面便顺理成章,陆陆续续有人打着各种各样的名目来朝谢婉敬酒。 谢婉酒量不差,再加上也不好厚此薄彼,干脆都一一应了。 连着三杯下肚,桌上的酒杯却突然被一只手给罩住了。 谢婉朝那只手的主人看去,只见他浑然不觉一般,只坐在那处,静静的用着自己的菜。 她有些恼了,卫澈这人怎么回事,总是对她管东管西,她喝个酒也要管,她也没管他不是么? 桌上的异常,自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敬酒的刘乾看了看盖着酒杯的那只手,了然的笑了笑也就走了。 反而是在谢衡下首的肖云海,脸色黑了起来。 酒壮怂人胆,这话半分不假。 平日里遇到谢婉,连抬头都不敢抬头的某位臣子,看见了桌上的动静,哈哈大笑几声:“太傅怎的连长公主喝酒的事情都管了起来,难不成,太傅还有尚公主之心?” 听了这话,原本热热闹闹的主席突然安静了下来。 几乎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卫澈的身上,与他相隔了两人的肖云海,更是黑着脸看着他。 唯有卫澈,仍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他一身白衣静静的坐在那里,高洁的好似连这席上的酒气都未曾沾染半分。 他放下手中的竹箸,转眸静静的看向那问话的臣子,薄唇轻启,语声清冽:“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酒气已经彻底占满了那臣子的脑袋。 他非但没有察觉席间的异常,听了卫澈的回答后,反而朗声大笑:“太傅若有尚公主之心,可定要早些求陛下做主了,莫说微臣没有提醒太傅,咱们长公主可是个香饽饽,就连御史大夫的长子都曾肖想过呢!若不是御使大夫早些年因着救命之恩,早早将嫡子的婚事给许了出去,想必早就求到了陛下面前去了!” 这臣子嗓门极大,加上酒后,这嗓门就更大了。 一番话,莫说是主席,就是这整个前院所有席间,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坐在那臣子一旁的两人,急急忙忙站起身来,一边硬拉着他坐下,一边对谢婉道:“长公主请恕罪,他喝多了,纯属酒后胡言!” 然而那臣子却并未识得两人好意,反而嚷嚷道:“你们拉我作甚,这事儿是千真万确,不信你们问问刘公子!” 谢婉此刻很是尴尬,她能明显的察觉到,先前还云淡风轻的卫澈,此刻已经动了怒。 她急忙转眸看向刘乾,朝他挤了挤眼,希望他能出言否认一二。 毕竟他与耿莲已有婚约,再者,这事传出去,于他于她皆不好。 可她没想到,刘乾非但没有否认,反而看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句道:“孟大人说的不错,我确实曾有尚公主之心。” 一话激起千层浪,坐在他身边的耿钰顿时就怒了,嘭的一声,将酒杯重重的砸在了酒席上。 而女眷席上的耿莲,此刻脸色青黑一片,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握成了拳,指甲将掌心掐出了白痕。 然而旁人怎么想,似乎对刘乾而言并不重要,他只是深深的看着谢婉,认真道:“刘某如今已有婚约,说出此事,也并非希望公主困扰,不过是给自己那么些年的悸动,有个交代罢了。” ‘啪!’又是一声响。 谢衡转眸看向肖云海:“你这么生气作甚,难道你也想尚孤的阿姐不成?” 第052章:可要寻个大夫 肖云海很想点头说一声是,而且他不仅是想,还得到了晋元帝的允许和承诺。 可他还没有那么傻,在今日这样的情景下说出来,甚至,就连他想尚公主这样的话,他都不能说。 因为表达了自己有尚公主之心的,一个是当朝状元太子太傅,一个是御史大夫的嫡子,就算他是个朝廷新贵,就以他目前的官职和身份而言,也只能是给这两人陪衬。 甚至,还会被当成笑料。 于是他只能咬着牙道:“微臣不敢。” “你不敢就好。”谢衡骄傲的哼了哼:“孤虽然喜欢你,但你给我阿姐当驸马,还是差的太远了。孤的阿姐是最好的,当然要配这世间最好的男儿!” 这番话一出,席上的人立刻找到了打破尴尬的机会,连忙大声道:“这是自然,长公主自然要配这世上最好的男儿!” “哼!”谢衡得到众人的附和,骄傲的抬了抬头。 谢婉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关键时候,还是要靠自家人啊。 只是,刘乾居然起过尚她的心思,这事让她着实感到讶异。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朝刘乾看了一眼,却正好迎上了他的目光。 刘乾倒是光明磊落,举起面前的酒杯,朝她笑了笑,而后一饮而尽。 谢婉看了看已经被卫澈放开的酒杯,也端起来饮下,而后朝他示意,一场关于尚公主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这一幕却刺痛了耿莲的心,她恨恨的拧了拧自己的裙衫,直到身旁的刘媛出声,这才回过神来。 刘媛看着她的神色,歉意的低声道:“我哥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为自己的年少痴恋画个句号罢了,你且放心,他是个负责任的人,既然应了婚事,就定然不会反悔,以后也会待你好的。” 她不放心还能如何? 这婚事轮的到她说愿意和不愿意么? 耿莲咬了咬牙,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自认为得体的笑容来:“你放心,我没有多想,我都懂的。” 刘媛将她面上僵硬的笑,都归结于她的识大体,和强颜欢笑,不由心疼的牵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 有了之前那茬,就算有人想借此机会在谢婉面前挣个脸熟,此刻也都偃旗息鼓了。 寿星公肖云海,这时借着更衣的名目离了席,就在谢婉有些无聊的时候,他拎着一壶酒回到了席间。 他将酒放在谢衡面前,对谢衡道:“这是微臣特意请酿酒的师父酿的果酒,没有酒味也不醉人,太子殿下可以试试。” 他的话落入了谢婉的耳中,谢婉不由皱眉朝他看去。 肖云海看出了她的不悦,连忙道:“公主请放心,这酒确实是可以让如殿下一般的孩童喝的,公主若是不放心,可以尝尝。” 谢婉确实不放心,于是她点了点头:“也好,本宫也尝尝是什么酒如此特别。” 坐在她身旁,一直未曾同她说话的卫澈,此时却突然开了口:“公主确实要尝尝这酒?” 他话里有些暗暗的警告,可谢婉此刻也已经有了微醺,并没有察觉,她只是点了点头:“本宫自然要尝尝,才能确定这酒能不能给衡儿喝。” 卫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已经跃跃欲试要给谢婉斟酒的肖云海,最后什么话也没说,移开了目光。 见卫澈不再阻拦,肖云海立刻将酒给谢婉满上,亲手端到了她的面前:“公主请尝。” 谢婉端起酒杯,品了品这杯中之酒。 这酒确实很淡,是新酿的桃花酿,其中还加杂了些果味,味道很是不错。 她点了点头:“这酒确实不错,而且很淡,但是给衡儿喝仍是有些不妥。” 肖云海见她喝下酒,眼神微微一动,继而点了点头:“公主所言甚是,是微臣考虑不周,既然公主喜欢,这酒便献给公主,免得浪费了。” 谢婉想了想,这酒味道确实不错,而且喝这酒总比喝其它的来的好些,于是也不推据,欣然受着了。 见她应允,海棠便将那酒给拿过来,候在一旁随时为耿夏满上。 原本不怎么看向谢婉的卫澈,自从谢婉开始改喝肖云海拿来的桃花酿之后,便一改常态,时不时朝她看上一眼。 酒席甚是冗长,还未过半,谢衡便无聊的去寻京巴玩了。 谢婉担心他,又坐了一会,便也离了席。 她走了没多久,肖云海便借着更衣的名义也要离去,为此还得到了众人的笑闹:“肖大人你这样可不行啊,男人就要像我们这般,能忍能憋才行!” 要荤不荤的话,肖云海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朝说话的那几位拱了拱手:“诸位说的极是,在下还要像几位多多学习才是。” 那几人又笑闹了一番,这才让他离去。 肖云海走了没多久,卫澈也起了身。 然而众人却没有敢同他说笑的,听他打完招呼,只应了声好便不再留他。 且说,谢婉在离席之后,问了肖府的下人谢衡的去处,便去寻了。 可走了半路,却突然一阵头晕,一旁的丁香和海棠赶紧扶住了她,丁香不动声色的握了握她的手腕,然后低声道:“公主是否有些不适?可要寻个地方休息会?” 谢婉想说自己没事,但她刚站直了身子,就又是一阵头晕,于是她也只得道:“行吧,本宫确实需要休息会,丁香你看着衡儿,莫让他乱跑了。” 丁香应了一声,领命去寻谢衡。 海棠向肖府的下人表达谢婉要休息的意思,那下人立刻回道:“今日大人设宴,已考虑到宾客需要休息,早早备好了休息的房间,公主和太子殿下皆有单独的休息处。请公主随小人来。” 为宾客备好休息的地方,这也是常态,于是谢婉便点了点头,由海棠搀扶着去了。 能用来作为公主的休息之处,这屋子定然也是极好的,不仅是个僻静之所,而且鸟语花香,屋里更是一直备着冰,一进屋,顿时就觉得凉爽舒适。 用来休息的床榻还是极好的,不仅松软而且还熏上了谢婉平日里在明月宫所用的熏香,瞬间就让她放松了下来。 海棠扶着她上了榻,为她褪去鞋袜,轻声道:“公主,可要寻个大夫来瞧瞧?” 第053章:摊牌了摊牌了 “不必了。”谢婉摆了摆手:“本宫只是有些醉酒,休息会儿便好,若是为了此事去寻大夫,岂不是让旁人瞧见本宫出丑?” 海棠听了这话,便也不再说寻大夫之事:“那公主先好生休息着,奴婢让他们煮碗醒酒汤来。” 谢婉无力的挥了挥手:“去吧。” 海棠退了出去,为谢婉关上了门。 谢婉闭了眼,摸了摸自己昏沉的脑袋,有些想不明白,自己平日里酒量甚好,怎的今日没饮几杯就这般不胜酒力。 难道是那桃花酿之故? 想到这个可能,谢婉心中不由一惊。 她强忍着昏沉睁开眼睛,想要起身唤海棠,却发觉自己全身无力,就连出的声也是低若蚊呐。 瞬间,她的额头便冒出了冷汗。 他…… 他怎么敢?! 众目睽睽,宾客满棚,他怎么敢使这等龌龊之事? 谁给他的胆子?! 想到此处,谢婉的心瞬间就凉了,她苦涩的笑了笑。 还能有谁,无非是她的好父皇!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他用谢彤虚晃一招,让自己将心思都放在了谢彤身上,还以为他仍有将谢彤许配给肖云海的打算。 却没想到,他不过是为了掩藏他真是的目的,让自己放松警惕罢了! 一时之间羞愤恼恨等等各种情绪纷涌而来,她恨肖云海的胆大包天,恨父皇的无情,更恨自己的愚蠢! 谢婉无力的躺在榻上,此时的她浑身乏力动弹不得,可原本晕眩的脑袋,此刻却清醒无比。 眼前甚至闪过很多人的面孔,有晋元帝,有沈皇后,有霍川,有卫澈,甚至就连之前的刘乾的面孔也一闪而过。 为何? 为何父皇一定要肖云海要做驸马? 她也好,谢彤也罢,在父皇的眼中就真的只是一个棋子,一个能提高肖云海身份地位的棋子么? 不,不对,一定哪里出了问题。 提高肖云海的身份有很多办法,许他高官厚禄,给他封官加爵,哪一个都能提高肖云海的身份地位,哪一样都能昭显父皇的爱才之心! 偏爱有很多种方式,而不是只封他一个秩六百的官,一心就想着招他当驸马! 父皇这么做,就好似…… 就好似,肖云海做什么官职不重要,有没有前程也不重要,只要他能够当驸马就行! 为何呢? 到底是为何呢? “在想什么?” 一道熟悉的清冽之声传入耳中,谢婉整个人一震,好似溺水的人找到浮木一般,急急转过头去。 因着谢婉要歇息,这屋中被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卫澈站在背光处,静静的看着她瞧不清面上的神色,他又问了一遍:“你在想什么?” 谢婉张了张口,尽管已经拼劲全力,可发出的声却依旧低若蚊呐:“救我……” “想我救你?”卫澈上前两步,来到了床边,这时谢婉才看清他面上的神色。 待她瞧见之后,整个人却是一怔,他原本一贯云淡风轻的脸色,此刻青黑成了一片,尤其是那双黑眸,此刻好似蓄了寒冰,让人一瞧便遍体生寒。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生冷无比:“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在想些什么?” 谢婉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即便以往他同她置气,也未曾有过让人这般觉得冷冽,甚至是害怕的时候。 一时不由愣住了。 见她不答,卫澈在床边坐了下来:“让我猜猜,你肯定想了晋元帝为何要这么待你,也想了肖云海怎么这般狗胆包天,想了霍川,或许还会想到今日才向你表露了心意的刘乾?” 说实话,谢婉有些被他的神色和态度吓到了,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更让她惊诧的是,他竟然这般了解她。 她的态度显然已是默认了他的说词,卫澈看着她,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更冷了几分。 他朝她伸出手去,轻抚上她的面颊,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的脸上轻轻的摩挲着,他的目光冷冽之中多了几分温柔和缱绻。 他的拇指抚摸上她的红唇,薄唇轻启:“你,真是不乖!” 谢婉的脸瞬间涨红成了一片,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羞恼无比,整个一个个都来欺负她?! “你……你混蛋!” “我混蛋?”卫澈冷哼一声:“我这般待你便是混蛋了?不若我让你见见真正的混蛋可好?” 听得这话,谢婉瞳孔一缩,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他要做的事情一般,连忙摇头。 “你可真是不乖!”卫澈忽然微微用力,禁锢住了她摇晃的脑袋:“你刚刚躺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甚至还想着破罐子破摔,从了肖云海放松了晋元帝的警惕,而后伺机杀了他?” 他说的没错,谢婉确实这般破罐破摔的想过。 她甚至还想了,杀死肖云海的种种手段。 卫澈看着她飘忽眼神,冷笑一声:“呵!你还真这般想过!” 他的手指突然用力,谢婉的脸本就小,他一只手都足以罩住,此刻他所用的力道与先前禁锢她时用的力道完全不同,他甚至弄痛了她。 卫澈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凤眸眯了眯:“痛么?可有我的心那般痛?” 这近似告白的语气,让谢婉微微一愣,虽有些感触,但她却没敢当真这般想过。 如今他当面说了出来,不由让她的脸又红了几分。 卫澈看着她面若桃花的模样,黑眸陡然一深,突然俯下身来。 柔软温热的触感传来,谢婉愣住了。 前后加一起两辈子,她也未曾被人这般相待过。 他清冽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萦绕在鼻尖,谢婉愣愣的忘了反应。 似乎是在惩罚她的不专心,直到他泄愤似的轻轻咬了咬她,她这才反应过来,脑袋一热,啊呜一口反咬了回去。 咬下去之后,她愣了,卫澈也愣了,他停了动作,两个人如木偶一般僵立着。 谢婉突然有些想笑,这人只怕是知晓自己身处险境,甚至要破罐破摔,一时被气狠了,这才一时冲动失了往常风度,做出这等失礼的事情来。 她想了想,正准备开口缓解下眼前的暧昧与尴尬,却见他忽然直起了身子,冷冷的看着她:“我为你逆天改命,舍了一切让你重来一次,你就是这般报答我的?!” 第054章:正确的做法 一句话,好似在谢婉的灵魂深处炸响了惊雷。 她惊呆了,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你在说什么?” 与她的惊诧和目瞪口呆相比,卫澈显得极为平静,一双凤眸此刻已不见温柔更不见恼怒。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她,而后淡淡道:“前世你的眼光就甚是拙劣,为何重来一次,依旧总在肖云海身上打转?” 谢婉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不够用了,她怀疑自己的耳朵,甚至怀疑自己此刻是不是太过孤立无援,所以产生的幻觉。 幻想着,有一人能从天而降,不仅懂她,还了解她的秘密和一切,甚至能够帮她救她。 她愣愣的看着卫澈,一双美目含着水光,她动了动胳膊想要摸摸他的脸,确认一下眼前的他是不是她的幻觉。 可她的手却依旧无法抬起,她只能哑声道:“你是我幻想出来的么?” 听了这话,卫澈的凤眸瞬间就充满的怜惜,他再次一次俯下身去,在她唇上辗转片刻,而后抬起头来,与她鼻息纠缠:“现在呢,你还觉得我是你幻想出来的么?” 谢婉脸上刚刚退下的红潮,唰的一下又泛了起来,她眼神闪烁着不敢看他:“你……你刚才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是么?” 看着她闪烁躲避不敢看他的眼神,卫澈薄唇微微扬起:“你是没有听清,我舍了一切为你逆天改命,还是没有听清,我让你别在与肖云海纠缠?” 这一次谢婉终于确认,他不仅不是她幻想出来的人,而且还确认了自己重来一世的原因!! 她转眸看他,呆呆愣愣:“是你?” 卫澈点了点头:“是我。” 谢婉不明白,前世他举兵攻破了晋国的皇城,亲手斩下了耿达的头颅,不出意外,应该已是晋国的王。 可他话里的意思,却是他舍弃了一切,只为让她能够重活一次。 她没有问他是如何做到的,她只是愣愣的看着他:“为……为什么?” “因为想要你。” 卫澈半点含蓄也无,直接道出了心中所想,他伸手抚上了谢婉越来越红的面颊,拇指在她唇上轻轻摩挲着:“你的命是我给的,所以霍川也好,刘乾也罢,他们都来晚了,这一世我不允许你的眼中再有旁人。” 这样霸道的话语,谢婉听了却只觉脸红心跳不已,她微微偏了头,躲开他在她唇上摩挲的拇指:“本……本来就没有旁人。” 这话一出,谢婉就咬了自己的唇,她急急挽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本来就没考虑过旁人。” 什么叫越说越错,谢婉险些被自己蠢哭了。 她明明就是想表达个,没有对谁倾心的意思,怎么就越说越不对了呢! 她的话终究取悦了卫澈,他低低的笑了。 他越笑,谢婉就越是羞恼,可惜此刻她全然动弹不得,只能恼羞成怒的朝他瞪眼,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哼。 卫澈看着她的模样,一时没有忍住,用自己的鼻蹭了蹭她的鼻尖,而后抬起头来看着她,柔声道:“早些这么乖,也不必吃那般多的苦头。” 谢婉又朝他哼了一声。 对着她的骄纵模样,卫澈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宠溺的笑了笑。 他直起身子看着她:“身为晋国长公主,前世你浑浑噩噩倒也罢了,这一次怎的仍旧这般眼光狭隘,只看得到肖云海那点事?区区一个肖云海,都能让你挨了十多板子,我怎么就非你这般蠢笨的人不可了呢?” 说完,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因为她,还是因为他自己。 谢婉听了这话,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我能怎么办?父皇非要将我和他凑一堆,衡儿被他蛊惑着,我与母后连见一面都不能!” “从一开始你就错了。” 卫澈伸手替她理了理额间碎发,柔声道:“你一开始就不该把他放在眼里,你在宫外建府的目的不是耿达么?可你想想,你这些日子除了在宫外建了个府,可曾再做过半点关于耿达之事?” 谢婉不服:“你说的容易,可我母后怎么办,衡儿怎么办?” “他们自有他们的生活,若你一开始就未曾将肖云海放在眼里与他针锋相对,他也不会去到谢衡身边。” 卫澈叹了口气:“眼下说这些已是无意,我只想告诉你,你的眼光和格局都应该大一些,再宽广一些,一时之气和一时成败得失都是过眼云烟,做不得数。顺势而为,趁势而为才是正路。” 谢婉并不领情,心中憋着一口被训的窝囊气:“你说的容易,换了你是我,你会如何做?” 知晓她是被自己训恼了,毕竟她身为公主,两世唯一挨了训斥,也只有受罚那日。 卫澈笑着摇了摇头“首先我根本就不会将肖云海放在眼里,其次我会招揽旧部,我说的旧部并非只是霍川,而是前世凡是忠心之人都去探访,不管是朝臣还是默默无名尚未为官为军之人。” 谢婉闻言,张了张口想要辩驳,却被他用手指按住了双唇:“你且听我把话说完。” 卫澈正色道:“你的身份总归是利大于弊,若你一开始便如我说的那般行事,你依旧是晋元帝最宠爱的长公主,想要为那些旧部安排差事,亦是轻而易举,届时朝政动向不说皆在你手,最起码有任何风吹草动你定能得知。” “等有了这些铺垫,有了人脉,你再出宫建府,顺便讨一些产业,作为建府之后的支撑,以及暗中收买人心民心。前些日子皖地洪涝,若你有钱银派人去赈灾,不仅利民,更能竖立威信。” “你钱有了,声名正盛,朝中有抱负有才之士,定会前来投奔,如此,更是一个越来越好的循环。待你有了自己的实力和势力,莫说是耿达眼下羽翼未丰,就是他羽翼已丰,你亦可逐步掌握朝纲,斩断他的羽翼!” 谢婉本是不服的,可听着听着,她却沉默了。 与他相比,她简直就是个井底之蛙,即便知晓外间有更旷阔的天地,却依旧每日只看得到头顶上的那片天。 第055章:两个选择 谢婉有些恨自己的蠢笨,她若有卫澈那般聪慧,又何至于沦落到今日这般局面。 “知道自己错了?” 低低的清冽语声在上方响起,谢婉垂了眼眸:“嗯。” 见她认错,卫澈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锦盒里有一颗药丸,他取了药丸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是解药,想要么?” 谢婉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想。” 卫澈看着她的模样,忽然笑了笑,他将药丸放入唇齿之间,凑到她面前:“想要就自己来取。” 谢婉的脸刷的一下又红了,她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薄唇,微微偏了偏头。 卫澈将她的娇羞收入眼底,薄唇微扬:“这药只有一颗,你若再不主动些,便要化了。” 听得这话,谢婉恨恨的朝他瞪眼,看着他唇边的笑意,又看了看他的薄唇,犹豫半响,还是狠了狠心凑了上去。 有什么了不起,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该习惯了! 然而她刚刚贴上他的,他却将原本在唇齿间的药丸含入了口腔之中,接踵而来的便是一个与先前完全不同,绵长且深,甚至险些夺去了她的呼吸。 半响之后,他才放开了她。 卫澈凤眸在她的水润的红唇上流连了几番,这才转眸移开看向她带着薄雾的美目,柔声道:“眼下你有两个选择,一是顺势而为,假装失了清白与我,如此你与肖云海的婚事便能作罢。” 此言一出,谢婉瞬间心动了。 她朝他瞪了瞪眼,什么叫假装,她觉得自己的清白已经失了! 不过,也幸好是他。 然而这话她是绝对不会说的,这人的狼尾巴已经露了出来,她若是再这般容易的就臣服了,岂不是要让他的尾巴翘上天?! 谢婉抿了抿唇:“第二个选择呢?” “第二个选择,便是当做无事发生,走出这屋外。” 卫澈看着她正色道:“但有一点我必须同你说清楚,你也知晓我两年之后就会离开国都,并非是我不留,而是不能留。前世因你之故,我已是晚走,故而甚是被动。” “所以,今日你一旦选择了第二个,我便不会再出手帮你,这晋国我亦不会再久留,一生悸动我已用一生来换,这一世,我亦有自己的责任。” 他深深的看着她,再一次伸手抚上她的面颊:“我心悦你,却不能仅围着你,阴玉留给你,只要你依着我先前所言行事,耿达便不足为惧。至于肖云海,你更不必放在心上,今日之后,他再无可能纠缠与你。” 谢婉此刻并没有关心,他是如何处置了肖云海。 他的话,让她的心瞬间便的空荡起来,难怪他今日会同自己说了那么多,甚至主动说起了前世之事,原来是因为,他要走了。 谢婉此刻的心瞬间被彷徨占据,顾不得思考其它,她开口问道:“若……若我选择第一个呢?” 听了这话,卫澈的凤眸有一丝亮光闪过。 他深深的看着她,薄唇轻启:“我会与你一道,竭尽所能以最快的速度铲除耿达,做完你想做之事,而后带着你离开。” “离开?”谢婉眨了眨眼:“去何处?” “自然是去我该去的地方。”卫澈收回手,坐直了身子看着她:“毕竟,你若选了第一条路,你我便是一体,你的困境便是我的困境,而我的困境亦然也是你的。” 话是没错。 谢婉皱了皱眉:“可即便我……” 失了清白于你,这话她有些羞于启齿:“我父皇也不会愿意让我嫁给你的。” 听得这话,卫澈低低的笑了。 他清冽而又低沉的笑声在谢婉耳边响着,让她又羞又怒:“你……你笑什么?” 卫澈收了笑,可面上笑意却是不减,他轻声道:“我的婉儿,竟然这么心急的想要嫁给我。” 谢婉闻言顿时羞恼更甚,她朝他瞪眼:“谁……谁心急想要嫁给你了!我、我才不想嫁……” “嘘……”卫澈的手指覆上她的唇:“乖,不要说气话,即便知晓你说的是气话,但依旧会伤到我。” 看着他如古潭一般的双眸,莫名的,谢婉就将未说的话咽了回去。 见她有乖乖听话,卫澈收回了手:“你无需担心晋元帝那处,我要娶你之时,他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已由不得他。” 他从不说妄语,谢婉亦相信他有这个能力。 “所以,你现在选第几条路?” 谢婉垂了眼眸,于她而言,定然是能得他相助方为上策。 再者,经过今日之事,她其实多多少少也察觉,她心里是有他的。 或许还很淡很浅,但她能确认,他在她的心里确实留下了印记。 可是…… 她的眼前突然闪过了一幅画。 那副画着年幼时的她,如今藏在明月宫的画。 谢婉抬眸看向卫澈,咬了咬唇:“可霍川……” “他不适合你。” 知晓她要说什么,卫澈淡淡打断了她的话,看着她认真道:“霍川对你有情,只是这情并非是因为男女之爱,更多的是他幼时,因为瞧见了一个天真烂漫的你,而产生的悸动与他自己都不知道羡慕。” “他太认死理,故而认为那是男女之情,其实不然,而且你并不适合他,他亦不适合你,你若当真感激他,并非是理所当然的要还他的情,为难自己最后也为难他,你该做的,是为他寻找一个,能够真正让他明白何为男女之情的人。” “能够让他,朝思暮想魂不舍守,置礼节教养身份皆全然不顾的人。” 谢婉听愣了,虽然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可却依旧觉得他说的句句在理。 是啊,霍川与她幼时相识,他沉稳隐忍,而她天真肆意,换了她,若是在懵懂无知的年纪,有一个与她截然不同,能够骄纵肆意的人,出现在面前,只怕也是会有好感羡慕的吧。 谢婉抬眸看了看卫澈,又垂下眼眸,这人不愧是两榜进士的状元郎,着实有些能说会道。 若是她今日选了第一条,是不是又中了他的圈套呢? 卫澈看着她垂了眼眸,凤眸微动。 他站起身来,对她道:“罢了,无论前世今生,能为你做的我都做了,从今往后,你要好好的,我不想再替你报一次仇了。” 第056章:我改主意了 这招,谢婉在卫澈身上用过。 如今轮到他对她用。 即便谢婉明明知道,他这是在欲擒故纵,也明明知道,他在同她说了那么多,又为她做了那么多之后,是不可能就这般放弃离开的。 可她还是害怕万一。 一个人载着重生的秘密太久了,她迫切的需要一个能知她、懂她,能同她一起分担的人。 所以,即便知道,她还是忍不住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角。 服下解药之后,她的身体已渐渐恢复,她牵着他的衣角,仍是有些害羞于接下来将要说出口的话。 她偏了头,从他身上移开目光,低声道:“我……我选第一条路。” 听得这话,卫澈的凤眸顿时就亮了。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谢婉又羞又恼,转眸朝他瞪眼:“你!你明明就听清了。” 瞧着她的模样,卫澈低低笑了,他俯下身来,在她唇上轻啄了一口:“可我想再听一遍,乖,告诉我,你刚才说了什么?” 一个乖字,让谢婉瞬间觉得自己被他像孩子一样对待了。 可明明前不久,被当做孩子般对待的人还是他。 她眨了眨眼,心不甘情不愿的又说了一遍:“我说,我选第一条路。” “嗯,这回我听清了。”卫澈朝她笑了笑:“怎么办,你这般可爱,我有些舍不得让你丢了清誉了。” 谢婉有些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之前第一条路不是他给她的么? 还说的那般严重,什么能为你做的我都做了,吓得她以为他真的可能会舍她而去。 她不解的看着卫澈:“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卫澈摸了摸她的脸,柔声道:“我不舍的你受委屈,哪怕是清誉受损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也舍不得,所以我改主意了,你好生休息,待会去瞧一出好戏。” 他既然都这么说,谢婉身为女子就不可能再说出,其实清誉于她无用的话来。 显得她多想把清誉丢在他身上似的。 感觉到力气渐渐恢复,谢婉松了手,支撑着自己想坐起来。 一是她确实不喜欢这么躺着跟他说话,二是…… 她觉得自己这么仰面躺着,着实好看不到哪里去。 可她力气刚刚才恢复了一些,还不足以支撑她完成起身这个动作,她堪堪支起大半个身子,正要坐起,手臂却突然一软。 紧接着,她就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龙涎香的怀抱。 卫澈清冽的语声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了几许笑意:“怎么,这么快就决定投怀送抱了么?” 谢婉被他这么一调笑,瞬间羞恼的想打人。 什么清雅公子,什么公子如玉,在他向她坦白了身份之后,全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了活脱脱的一个登徒子!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只是那粉拳实在是无力,打在他的手臂上不像是生气锤人,更像是在与他打情骂俏。 于是谢婉就更气了。 卫澈瞧着她的模样,笑了笑:“行了,不逗你了。” 他把她扶坐好,又取了一些靠垫垫在她身后,这才松开谢婉坐在了床边静静的看着她。 谢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打破这屋中的静谧:“海棠呢?” 卫澈闻言眸色微动:“海棠与丁香换了职,丁香在屋外。” 听得这话,谢婉皱了皱眉,好端端的海棠为何要与丁香换职?他在自己屋中,与自己说了那么久的话,丁香再怎么着也该听到动静了。 再者,海棠临走之前说去给她煮醒酒汤,汤呢? 谢婉看着卫澈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眼睛眯了眯:“丁香是你的人?” 卫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然而对眼前这人傲且娇的性格甚是了解的谢婉,瞬间便明白了他意思,她咬了咬牙:“难怪丁香聪慧非常,行事举止皆有理有度。” 谢婉此刻是真的有点气,不是气他无孔不入,而是气自己蠢笨。 她恨恨的取出用红绳拴着挂在胸口的阴玉,直接摔到他身上:“拿走拿走!当初我就想把它还给你,若不是丁香,我根本不会收下。” 卫澈看着她使性子的模样,非但没有觉得生气,反而笑了笑:“卢掌柜已经在按你的吩咐做着账本,也通知了各掌柜,正在商议着在何处与你碰面,你当真就不要了?” 听着他的话,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阴玉,谢婉哼了哼:“不要!” “乖,莫要同我置气。”卫澈将阴玉重新挂回她的脖间,宠溺的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再者,定情信物既然已经送出,哪里还有退还的道理。” 谢婉知道自己在同他使小性子,她也知道自己这般模样全然没有一个公主该有的姿态,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她就是莫名的想同他生气,想看着他让着自己,甚至…… 甚至是想让他哄她,亦如小时候她总是使性子,父皇母后都会轻哄她一般。 她看了看重新挂回脖间的阴玉,没有再朝他是使小性子,她轻轻哼了哼:“什么定情信物,不过是块玉而已。” 卫澈没有说话,只是从脖间扯出一个红绳来,红绳的另一头栓着阳玉,同她一般无二。 谢婉的脸红了红,娇嗔一声:“定然是丁香告诉你的。” 卫澈没有否认,重新将阳玉放回去贴身藏好,看着她道:“可好些了?” 他给的药见效很快,刚刚四肢还有些疲软,此刻就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她点了点头:“已经差不多好了,你说的热闹是什么?” 卫澈闻言只道:“你待会便知。” 说完他站起身来:“我该走了,丁香会武,若是再遇到如今日一般不便带暗卫的场合,定要将丁香带在身边,海棠虽然贴心,但若再遇如今日之事,她护不住你。” 谢婉知道他是好意,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卫澈走了,谢婉躺在床上又休息了片刻,等到她已然恢复之事,外间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吵闹声。 丁香推门走了进来,朝她福身行礼:“御史大夫嫡子刘乾刘公子,请公主速去肖宅主院,说是有要事请公主做主!” 第057章:好大一个热闹 谢婉心下了然,这定然就是卫澈同她说的热闹了。 她从榻上起了身,任由丁香伺候着下了地,临出门时,谢婉看向丁香道:“你跟着你家公子有多久了?” 丁香垂了眸,低声答道:“奴婢是青字营的人,自出生之日起,便已是公子之仆。” 听得这话,谢婉便没有再问,她抬脚朝屋外走去淡淡道:“走吧。” 一出屋子,谢婉就发现外面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就个仆人瞧见她,立刻急急道:“公主,请随奴才来。” 谢婉带着丁香跟着那仆人往前走,边走边问道:“发生了何事这般匆忙?” 听得这话,那仆人身子顿了顿,犹豫了半响还是道:“不是奴才不回答公主,而是这事儿着实不是奴才敢答的,公主去了便知。” 肖府的主院离此处并没有多远,那领路的仆人走的很急,穿过了两处回廊和一座流水小桥之后便到了。 在外间谢婉便听得里面的怒吼声,和规劝声。 她皱了皱眉,没在外间停留便走直接走了进去。 刚入屋内,就瞧见谢衡也在,不仅是谢衡,还有刘乾、耿钰,哦对,还有躺在榻上蒙着被子,只留了一个脑袋在外间,鬓发散乱的耿莲。 地上,还跪着衣衫大开,亵裤歪斜,一瞧便是匆忙穿上的肖云海。 耿莲已哭到声哑,肖云海跪在地上面如死灰,耿钰一脸愤怒的想用脚去踹他,而刘乾正拉扯着他,以免他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只需一眼,谢婉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瞬,她想的不是终于可以摆脱了肖云海,她想的是卫澈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这么一劳永逸了。 她现在有些庆幸,庆幸他看上的人是自己,若是他看上的是耿莲,只怕她连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不过经由这事,她又学到了一招,与其主动出击百般折腾,不若如他一般,暗中蛰伏,一击必中。 众人瞧见她来,急忙朝她行礼,肖云海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的灰色顿时就更浓了。 谢婉故作不知,瞧了瞧这屋内场景,这才露出一副震惊的神色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完这话后,不等人回答,便朝谢衡身边的海棠皱眉道:“胡闹!怎的将太子领到了此处?” 海棠得了训斥,连忙低了头,谢衡来到她身边,伸手摇了摇她的胳膊:“是衡儿听闻肖云海遇到了难处,这才让人领着衡儿过来的。” “这里不是衡儿该来的地方。”谢婉放柔语声对谢衡道:“乖,听阿姐的话,你先出去玩,待会阿姐带你回宫。” 谢衡对谢婉的话一向是听从的,他乖巧的点了点头:“那衡儿去外间玩,阿姐待会要把那条京巴一起带走哦!” 谢婉点了点头,吩咐海棠将谢衡领了出去。 瞧着谢衡走远,谢婉这才回身,对着屋内的众人道:“你们也是胡闹!不管这事到底如何,怎的可闹得人尽皆知?本宫这一路过来,已然瞧见下人们在议论着什么。” 听得这话,原本已经止了哭的耿莲顿时又大哭了起来。 谢婉并未理她,转而吩咐丁香道:“关上门,你去外间守着,将那些偷瞧热闹的下人都警告一番。” 丁香领命出了屋,关上了房门。 如今屋内只剩下了肖云海、耿家兄妹和刘乾。 谢婉这才走到屋中桌旁坐下,看着他们道:“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耿达第一个气愤的开口:“求公主为家妹做主,肖云海持久行凶,竟对舍妹做下这等龌龊之事!他……他污了舍妹的清白!” 回应他的,是耿莲的又一阵哭声。 谢婉揉了揉额头,看向肖云海道:“肖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其中若是有什么误会,还望你说清楚些。” 肖云海能说什么? 他能说,他明明在她的酒里下了药,而后又安排着人领她去主屋,好让他趁酒装疯,毁了她的清白,将生米煮成熟饭,坐实了自己的驸马身份? 他不能。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明明他安排的人告诉他,已经将公主领至了此处,怎的谢婉会变成了耿莲。 而他,也浑浑噩噩分不清。 那耿莲也是,明明喝下药的是谢婉,怎的最后非但不推据,反而从了他? 谢婉也有些不对,他亲眼看着她喝了下药的酒,怎么就好像全然无事,只是有些醉酒罢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对! 肖云海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或者说,他安排的计划,到底有没有一步是走对了的! 见肖云海不做声,谢婉故意叹了口气:“肖大人,你若有什么误会和苦衷,不妨直言,否则本宫就算有心为你说话,也是无力啊。” 肖云海抬眸看她,双唇动了动,最后却是无力的低了头:“是微臣酒后糊涂。” 听得这话,谢婉又长长叹了口气,一副颇为失望的模样。 她转而看向耿莲:“耿姑娘,本宫知晓遇到这般事情,你定然是慌乱的,可是眼下却不是该慌乱的时候,你可否告诉本宫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与肖大人又……又到了哪般地步?” 耿莲听得这话,哭声顿时更大了。 “哭什么?!哭有用么?!”耿钰朝她吼道:“没听到长公主的话?” 耿钰其实可能是这屋中,最为气愤的人。 他气的不是耿莲可能已经失身于肖云海这件事的本身,他更气的是,这么一来,丞相府与御史大夫的联姻要就此作废! 晋国三公,丞相、御史大夫和大司马,大司马霍鸿是个愚忠的,莫说是让他与丞相府共成大事,就是连与丞相府来往,他都不敢。 而御史大夫却是个只顾小家的人,只要耿莲与刘乾成亲,两府成了亲家,何愁御史大夫不向着他们? 三公之中有两公联手,大事之日可待。 可偏偏耿莲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先前让她去勾引霍岩,她勾引不成,反而让霍岩处处避丞相府如蛇蝎,如今好好的婚事,就要毁在她的手上! 耿莲得了训斥,终于不再只顾着嚎啕大哭,抽抽搭搭的将事情的原委给道了出来。 第058章:别拦着我 事情其实很简单。 在刘乾承认了自己曾心悦谢婉,甚至愿意去尚公主之后,耿莲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借着更衣的名义离了席。 她越想越是恼怒,心头的火也越烧越旺,就在这时,有肖府的下人见她面色不好,便问她是否需要休息。 耿莲想了想,办宴的主家一般都会宾客准备休息的地方。 再者,她确实不愿意再回到席间,去看刘乾落在谢婉身上的目光,于是就同意了。 她从未来过肖府,也不知这肖府何处是何处,只跟着那丫鬟走。 而那丫鬟直接领着她就到了这间屋子。 那丫鬟见她心情似乎不好,便问她是否需要些解闷的东西,话本、酒水,等等都是可以。 说到酒水之时,那丫鬟还对她道:“我们大人,特意去府外酒坊为长公主寻了一种桃花酿,入口清香,甘醇味淡,甚是适合贵女饮用,耿小姐可要用些?” 耿莲如今最听不得的就是谢婉两个字,她一听是肖云海特意为谢婉寻的酒,当场就来了气,怎的全京城的男子都想着谢婉、谢婉! 于是她便毫不犹豫的点头:“去取。” 那丫鬟将酒寻来了,甚至还配了一些下酒的小菜。 耿莲尝了一口,果然入口清香,一想到这些好东西都是特意为谢婉准备的,于是她就更气了。 这时那丫鬟道:“这酒大人只寻了两壶,这是奴婢特意为耿小姐寻来的。” 耿莲没有多想,因着她是丞相嫡女的身份,哪怕是去了宫中,讨好她的宫人也比比皆是。 她便将这婢女当成了那千千万万仆人中的一种,甚至还大方的赏了她一支金簪。 待那婢女退下之后,耿莲秉着能让谢婉少用些好东西就少用些的原则,不知不觉就将一壶酒给喝了干净。 她的贴身婢女见她有些醉了,便服侍这她歇下后,在屋外守着。 后来,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稀里糊涂的屋里就多了个肖云海,而她的婢女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至于,与肖云海发展到了那一步…… 耿莲痛哭道:“臣女清白已失,还望公主替臣女做主!” 谢婉懂了,这就是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她看向肖云海:“不知肖大人现在可否告知本宫,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屋内了么?” 肖云海没有回答,他只是咬着牙道:“臣,想见一见耿小姐所说的那位婢女。” “这个时候,还嫌我们耿家不够丢人么?!” 耿钰气急败坏,顾不得谢婉在场,上前朝着肖云海就是一脚,直将他踹倒在地。 他身后的刘乾急忙上前拉住了他:“耿兄!你就算现在将他踹死了又能如何?不若想想现在该怎么办?!” 谢婉看了看被踹翻在地却一言不发的肖云海,不由有些佩服这人的忍耐和识时务。 他知道自己所行之时不能暴露,也知道木已成舟,所以干脆任由耿钰泄愤。 想必他虽然低着头,却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若是娶了耿莲会有什么好处。 谢婉在心里冷笑,罢了,两世有缘,就由她来成全他。 谢婉抬眸看向耿钰道:“刘公子所言甚是,本宫知晓发生此事,你定然甚为气愤,可你不若换个角度来想想,既然木已成舟,不若将错就错。再者肖大人人品上佳,父皇对他更是偏爱,就连衡儿也与他亲密非常,肖大人眼下官职是低了些,可往后前途不可先练。” 谢婉昧着自己的良心,不遗余力的夸赞着肖云海的好:“实不相瞒,就连我父皇也有招肖大人为驸马的打算,所以严格说来,肖大人也不算辱没了耿姑娘。” 听得这话,耿钰与刘乾皆是一愣,实在有些不敢置信。 而肖云海此刻确是心如死灰,他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和急功近利,若是他能再多点耐心,不曾在席间被刘乾和卫澈给刺激到失了理智,就凭着谢婉现在对他的印象,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也能让她点头。 可现在想这些已是无用。 他唇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来:“是臣辜负了陛下美意。” 听得他这话,谢婉微微挑了挑眉,果然,父皇还是将这些打算告诉了肖云海。 得到了肖云海的亲口确认之后,耿钰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肖云海,会给耿家的大业带来什么帮助。 或许,一个深得天子宠幸的天子近臣,要比一个御史大夫的嫡子,来的有用的多。 权衡一番利弊之后,耿钰朝肖云海冷哼道:“你且说吧!你打算如何?!” 肖云海这人天生的善于察言观色,一听耿钰这话,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是,他仍然心有不甘。 再者,他亦不愿这般就许下承诺。 眼下,该急的是丞相府,而不是他。 他抬眸看了一眼谢婉,眼里的挣扎痛苦和不甘都表露无疑:“臣……臣不甘心!” “放屁!”耿钰听了这话,刚刚消下去的火,瞬间又冒了出来,他还想再去踢肖云海一脚,一旁的刘乾眼疾手快把他拉住了。 耿钰挣扎了一会没挣脱开,只能气急败坏的朝肖云海吼道:“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难道我妹妹还委屈了你不成?!” 肖云海低了头:“是下官配不上耿小姐。” 听得他的话,床上耿莲顿时羞愤欲死,她勾搭霍岩,霍岩视她如蛇蝎,她与刘乾订婚,刘乾当众承认自己爱慕谢婉多年。 如今,她失身于一个毫无根基,无权无势,只不过秩六百石的太子门大夫,居然还被嫌弃。 今日之事已被传了出去,若是这肖云海还不愿为自己负责,那她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想到这处,她终究忍不住悲痛出声:“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若让我死了……” 说完,她就要不管不顾的起身,谢婉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死死摁住。 耿莲不停的挣扎着:“别拦着我,你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谢婉虽然不喜她的为人和做派,但身为女子,遭遇这等事情,她多少有些同情,更何况耿莲也算得上是替她受过。 于是她转眸看向肖云海,恼声道:“肖大人,莫说耿姑娘是当朝丞相的嫡女,就是寻常清白女子,你也该给个说法才是!” 第059章:你很着急? “臣能给何说法?”肖云海苦涩的笑了笑:“发生这样的事情着实是臣所不愿。” 听了他的话,耿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所不愿,难道我妹妹就愿意了么?!” 谢婉按住了耿莲,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本宫也并非强人所难之人,此事禀告父皇与丞相,且由他们做主吧。” 发生了这样的事,一场宴席瞬间散了。 谢婉出了屋子就去寻了谢衡,准备领着他回宫。 走了没多远,却瞧见卫澈一身白衣站在那处,而他的身边是亭亭玉立的刘媛,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多数时候,是刘媛在说,而卫澈时不时应上一声。 卫澈一抬眸就瞧见了谢婉看来的目光,他朝她挑了挑眉,一侧唇角微微扬起。 谢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刘媛,狠狠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了。 招蜂引蝶勾三搭四,典型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谢婉抬了抬头,哼!她才是不是他碗里的! 卫澈看着她,同一只骄傲的孔雀一般,抬头挺胸甩袖而走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的笑了,只觉得现在的她,着实可爱的紧。 站在他身边的刘媛,看了看谢婉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低低轻笑的卫澈,喉中苦涩难当。 她低了头,眼眸微垂,似在问自己又似在问他:“长公主她……她就那般好么?” “她好?”卫澈收了收了唇边笑意,缓缓摇了摇头:“不,她并不好,她骄纵又任性,太过感情用事,别人对她有一分情,她恨不得用十分来还,拎不清还经常冲动行事。” 刘媛没有想到,竟然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不由愣了愣:“那你……你们为何都待她如此不同?” 卫澈转眸看她,淡淡道:“别人如何,我不得知。但于我而言,不过是因为我眼里只能看到她罢了。有她在,旁人皆是虚无。” 旁人皆是虚无…… 这个旁人说的是她吧? 刘媛苦涩的笑了笑:“我明白太傅的意思了。” 卫澈从她身上收回目光:“世上本无事,无非是庸人自扰之。刘姑娘与其在此庸人自扰,不若好生考虑考虑耿钰,御史大夫府失了一个少夫人,定然会多一个丞相府的少夫人。刘姑娘若是不愿,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在下就先告退了。” 说完,他也不待刘媛回话,便转身离去。 卫澈出了肖府,刚上马车,青墨就朝他拱手作揖:“恭喜公子,贺喜公子,终得尝所愿!” 卫澈淡淡看他一眼,转身在车内坐下,并不回话。 青墨也不以为意,颠颠的跟着坐了下来,笑着道:“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嫁给长公主?啊呸!是尚长公主?” 一个嫁字,让卫澈额间的青筋跳了跳:“你很着急?” “当然着急。”青墨眨巴眨巴眼睛:“公子大婚自然是要让兄弟们都凑个热闹的,秦先生定然也要赶来……” 说到此处,青墨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脸紧张的问道:“公子,秦先生应该会同意你嫁……尚公主的吧?应该会同意的。” 青墨兀自在那自问自答:“毕竟尚公主的是卫澈,又不是公子,不会影响到公子的大业,尚一尚也无妨。” 一直未曾理他的卫澈,却在此时突然开了口:“本公子若要娶她,定然是以本公子自己的身份。” 自己的身份? 青墨瞬间就惊了,他连连摇头:“不可不可不可,莫说是秦先生不会答应,就是那一众将士老臣都不会答应!公子身份高贵,怎可尚公主?!” “本公子说尚公主了么?”卫澈淡淡看他一眼:“本公子说的是娶。” 青墨有些懵:“公子的意思是?” 卫澈从他身上收回目光,从车厢暗格里,取了几颗黑色的棋子在手中把玩着:“本公子的意思是,可以通知秦先生准备回去的事宜了。” “太好了!”青墨顿时就兴奋起来:“公子打算何时走?” “待本公子为她做完最后一件事后。”卫澈把玩黑子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看向青墨道:“那两个人如何了?” 说到正事,青墨立刻严肃了起来,正色答道:“为公主指路,和给肖云海下药的那位仆从,连同给耿莲下药的那位婢女,在他们忙着捉奸的时候,已经被安全送出了城。至于太医监,秦公子也已回了话,肖云海的药本就是秘制,即便是神医在世,也极难查出残留,至于耿莲身上的药……” 青墨顿了顿:“秦公子的意思是,没有也要给她说出有来。” 卫澈点了点头表示知晓,随即他又问道:“关于肖云海的身份,秦先生那边还是没有任何进展么?” “有的。”青墨答道:“今日一早曹勋刚刚得到秦先生密信,信中说,肖云海的身份没有问题,但肖云海的父亲,似乎来历不明?” 听得这话,卫澈瞬间皱了眉:“何为来历不明?” “属下也不知,秦先生的密信原话如此。”青墨答道:“秦先生还在信中询问公子,可要继续查探,因为此乃陈年往事,且极为隐秘,若要查需耗费大量的心力。” “那便不必查了。”卫澈摆了摆手:“一个肖云海,还不值得本公子为他耗费心力,再者,这秘密晋元帝也守不住多久了。” 因着肖云海拒为耿莲负责,所以耿钰在将此事告知耿达的时候,没少在一旁添油加醋。 可耿达只是略略沉默了片刻,就让唤来丞相夫人,让她带着耿莲去见皇后。 耿莲瘫坐在地上抱着桌脚不撒手,哭着道:“女儿不去,女儿已经没脸见任何人了!” 总归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娇养了十几年的,丞相夫人做不到如丞相耿达那般冷血,母女俩抱在一处痛哭流涕。 丞相夫人摸着她的头,哭着道:“我苦命的儿,你若不去,那等待你的要么是三尺白绫,要么就是削发为尼了啊!” 这话让好似一盆凉水,将耿莲浇了个透心凉,她的父亲她清楚,若是今日肖云海愿意娶她也就罢了,若是不愿…… 耿家不需要一个失了真的嫡女,而晋国更不需要一个失了真的公主。 肖云海! 这一切都是肖云海害的! 第060章:验毒 自己生的女儿,丞相夫人最了解不过。 一见她不哭了,眼里冒着冷光,就猜到了她的想法,瞬间就被她吓了一跳。 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看着她道:“娘跟你说,你最好把你脑袋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给丢掉!你爹和你大哥,既然没说要把这事给压下来,可见对那肖云海是有想法的,你若是做了傻事,坏了你爹的计划,娘也救不了你!” “女儿怎么会坏爹爹的计划。” 耿莲凄苦一笑:“他让我与刘乾定亲,我定了,他又让我不顾廉耻去勾搭霍岩,我也去了,如今,他有意让肖云海做驸马,我也可以嫁,只是现在不是女儿不愿意嫁,而是那肖云海根本不想娶啊!” 说着说着她又痛哭起来:“娘,你知道么,刘乾喜欢的人是长公主谢婉,而肖云海看上的也是谢婉,他们都把我当根草,我就算失了清白,在肖云海眼里,也只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听了这话,丞相夫人忍不住又与她抱成一团:“我苦命的儿啊!” 不管耿莲愿不愿意,最后都与丞相夫人去了椒房殿面见皇后。 那时谢婉已经将在肖府所发生的事情告知了沈皇后,为了避免将卫澈牵扯进来,她只字未提自己被下药一事,只是道:“母后,你不觉得奇怪么?耿莲身为丞相嫡女,又与御史大夫嫡子有婚约,即便是醉酒,也不该就那般顺从了肖云海才是。” 沈皇后皱了皱眉:“婉儿的意思是,这里面另有文章?” “婉儿不敢确定。”谢婉皱了皱:“婉儿只是觉得太过蹊跷了,肖云海身为男子,一句酒后乱性便能开脱了么?” 沈皇后听闻之后沉默不语,就在思索之时,外间宫人来报,说是耿家母女求见。 沈皇后回神,立刻唤道:“宣!” 丞相夫人和耿莲,一进了椒房殿,立刻跪倒在地,丞相夫人痛呼道:“皇后娘娘,请为臣妇和臣妇的女儿做主啊!” “快些起来!”沈皇后立刻让宫人去搀扶她二人,而后沉声道:“莲儿发生的事情,婉儿回宫之后已经跟本宫说了,你们且放心,本宫定会求陛下为你们讨一个公道!” 听得这话,丞相夫人这才抹着眼泪,和拉着耿莲一道起了身。 沈皇后看向耿莲道:“虽然对你来说有些残忍,但本宫还是想听你亲口说一遍,今日在肖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耿莲低着头,抽噎着又将之前回谢婉的话,重新细细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不仅说了她是如何到那屋中,更细细说了自己下饮酒之后的动弹不得。 沈皇后听她说完,猛的一拍案几:“来人!唤太医监侍医来!” 丞相夫人被沈皇后这一声给吓了一跳,待宫人领命退下之后,小心问道:“皇后娘娘请侍医是为何?” 怪不得丞相夫人会由此一问,若是为了验身,定会请有经验的嬷嬷,或者是精通此道的医女,而不是请侍医。 沈皇后沉着脸对她道:“待会你便知。” 侍医乃是专职侍候帝王的医者,在这宫中,也唯有晋元帝、沈皇后与谢婉能够指使,而今日来的侍医不是别人,正是秦海。 秦海进了大殿,向沈皇后和谢婉行礼。 沈皇后道:“你且去为耿姑娘把脉,这脉定要细细把认真把!” 秦海点头应诺,上前两步来到耿莲身边,对她道:“还劳请耿姑娘将左手伸出来。” 耿莲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听闻之后,立刻伸出了左手露出手腕。 秦海细细把着,时间越久他眉间皱的越深,过了许久,他又道:“还请耿姑娘伸一下右手。” 这下,就连丞相夫人也瞧出不对来,她想问什么,去又怕打扰了秦海,只得坐在一旁焦急的看着。 秦海这一次把的更久,把完之后,他还看了耿莲的舌根。 他沉吟片刻,躬身回话:“回皇后娘娘,耿姑娘先前中了民间一种叫做‘迷迭’的毒。” 在场人一听,瞬间面色都沉了下来。 丞相夫人失声道:“什么叫中了迷迭的毒?迷迭是什么?!” “迷迭乃是民间一种较为低劣的药物。” 秦海淡淡道:“一般多用于不停话的青楼妓子身上,中此毒之后,女子会浑身发软口不能言,此药若无解药,唯有行男女之事方能速解,否则便只有等上五个时辰才能恢复。” 说到此处,秦海又道:“幸好耿姑娘来到较早,若是再过一两个时辰,这药性也就散了,即便是臣,也无法看出端倪。” 听得这话,丞相夫人顿时怒了:“好!好一个肖云海,先是对我儿下药,后又装模作样!真是好的很!” 与她相比,耿莲反而显得平静许多,她站起身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深深叩首:“求皇后娘娘为臣女做主!” 丞相夫人此时也回过神来,跟着一同跪倒在地:“求皇后娘娘为臣妇之女做主!” 沈皇后此刻也是面色铁青,她知道晋元帝有意将肖云海招为驸马,她看不上肖云海,莫说是配她的亲生女儿谢婉,就是她看着长大的谢彤也配不上。 可晋元帝的态度坚持,她也毫无办法。 但她没有想到,肖云海竟然这般丧心病狂,使出了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他这手段显然不是冲着耿莲去的…… 沈皇后沉着脸站起身来:“好!你们随本宫去面见陛下!秦侍医也一道前去!” 说完,她转眸对谢婉道:“此事,你就不要再去掺和,尽量置身事外。” 谢婉明白这是沈皇后的爱护之心,耿莲被下药之事一出,晋元帝定然也能想到肖云海想要下手的到底是谁。 于是她点了点头:“儿臣听母后的。” 沈皇后带着耿家母女与秦海走了,谢婉便回了明月宫,直到快要落宫门的时候,在外打听消息的海棠这才回来。 谢婉刚刚屏退了左右,海棠便气愤道:“那肖云海不知道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坐下那等恶事,竟然非但没有受惩,反而升了官职,耿姑娘的毒算是白中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谢婉丝毫不意外:“父皇可曾验了肖云海?” 海棠点了点头:“验了,肖云海并未中毒。公主,您可知道最可气的是什么?” 第061章:女大不由娘 谢婉想了想,晋元帝对肖云海的偏爱,淡淡道:“还能如何,父皇升了肖云海的职,无非是让他能够配的上丞相府的嫡女罢了。” 海棠见她已经猜到,不由长长叹了口气:“女子真是可悲。” “是啊,女子可悲。”谢婉也叹了一声,叹完之后她问道:“婚期定在何时?” 海棠答道:“就定在三月之后。据说是陛下亲自定的,陛下甚至还说,若是耿莲能延续肖家香火,陛下定重重有赏。” 孩子? 谢婉突然好像抓住了什么,但这种感觉一瞬即逝,她想了许久,也未想出其中关键,便摇头作罢。 肖云海升了职,成了户郎中将,就意味着他总算即将离开了东宫,离开衡儿身边。 谢婉对卫澈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佩服了,她对他这一箭三雕,简直是到了崇拜的地步! 甚至还有感激。 他不仅帮她解决了肖云海的麻烦,更是消除了池莲这个隐患,更重要的是,他还让肖云海名正言顺的离开了阿衡,这等计谋简直让她佩服的五体投地。 撇开这些不谈,是他给了她重生,虽然谢婉并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但从他话里的不难听出,他肯定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跟他的手段和魄力相比,谢婉觉得自己简直愚蠢透顶,她解不开的难题,甚至为此险些要破罐破摔,伤筋动骨的难题,就被他这么轻飘飘的化解了。 他说的没错,自己确实太蠢了,而她的眼界也确实太窄了。 谢婉静静的躺在床上,不由就想到了那几个吻。 她脸上一红,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 不想不想,她才不要想这个轻薄他的家伙! 一夜无梦,这是谢婉自重生以后,睡的最踏实最美的一觉。 睡醒之后她洗漱完用了饭,在窗前坐了许久,终究下了决定:“海棠。” 海棠应道:“奴婢在,公主有何吩咐?” 谢婉垂了垂眼眸:“去将霍侍郎的那副画取来,随本宫去一趟椒房殿。” 海棠愣了愣,但还是听从了谢婉的话,把那副画给取了过来。 谢婉接了画,只觉得这画此刻好似有千金重一般,她垂眸静静的看着手中的画良久,突然出声道:“海棠,替本宫研墨。” 沈皇后昨晚也睡的极好,难得的起身有些晚了。 刚刚用完了饭,就见谢婉带着海棠走了进来,海棠的手中还捧着一方极为眼熟的木盒。 沈皇后看了看谢婉,柔声问道:“你可想好了?” 谢婉点了点头:“儿臣想好了。” 沈皇后叹了口气:“婉儿,在母后看来霍川极好,与你又是青梅竹马,对你更是情深义重,母后怕你,将来会后悔。” “不会的。”谢婉垂眸答道:“正是因为霍川太好了,所以儿臣才不想耽误了他,儿臣还有许多事情想去做,而他值得更好的姑娘,值得一个全心全意爱慕着他,愿意为他付出的好姑娘。而儿臣做不到。”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沈皇后道:“还请母后将此信和画一并交给大司马夫人,劳请她将信寄给霍川。” 见她心意已决,沈皇后也只能长叹一声接了信:“罢了罢了,女大不由娘,你想清楚了,莫要后悔便成。” 谢婉将信和画一并交给了沈皇后,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皇后看着她有些诧异:“婉儿还有事要同母后说?” “嗯。”谢婉低着头,略略有些局促的捏了捏自己的袖口,有些欲言又止。 沈皇后见她这模样,顿时对她要说的事情有了几分好奇,她笑着道:“婉儿这般模样,甚是少见,莫不是有了心上人?” 听得这话,谢婉突然面上不受控制的一红,她的头低了更低了些:“也……也不是心上人,就是……就是经过昨日之事,儿臣突然觉得,自己该找个驸马了。” 沈皇后闻言愣了愣:“婉儿,难不成已有人选?” 谢婉的脸又红了几分,但她心意已定,即便羞涩,还是点了点头。 沈皇后更好奇了:“此人是谁?竟能入了婉儿的眼?” “他……”谢婉咬了咬下唇:“他也不是入了儿臣的眼,只是在儿臣认识的人之中,儿臣觉得他最好看罢了。” 话说出了口,其余就变的顺畅了许多。 谢婉抬起头来,三两步跑到沈皇后的身边,蹲下身子,伏在沈皇后的膝头,低低道:“儿臣真的有些怕了,没了一个肖云海,儿臣害怕再来一个张云海、赵云海。儿臣昨儿个想了一夜,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招个驸马,如此才能绝了父皇的念头。” 肖云海的事情,确实让沈皇后心有余悸。 听了谢婉的话,她认真的点了点头:“婉儿说的极是,只是尽管你贵为公主,婚姻大事也不可马虎,当寻一人品可靠的人才好。” “儿臣已有人选。”谢婉抬头看她,忍着泛起的羞涩,认真道:“儿臣觉得太傅卫澈就不错。” “卫澈?”沈皇后对卫澈并没有太多印象,记忆中,他只是个两榜进士又是状元郎,极为有才。 而且他对衡儿也极为严厉,是个有才有貌,但却显得太过古板之人。 沈皇后想了想:“此事你可当真?” “婚姻之事,儿臣岂会当做玩笑。” 谢婉看着沈皇后:“儿臣因着衡儿的缘故,有过几次接触,发觉这人除了显得清冷了些,却是个十足十认真负责之人。” “以往儿臣不懂事,总觉得他待衡儿太过严厉,实在讨厌的很,可经过肖云海之后,儿臣这才看明白,他是对的,而肖云海那般一味纵容迎合讨好衡儿,只会让衡儿将来一事无成,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顽劣太子。” 沈皇后听了她的话,叹了口气:“母后的婉儿长大了。” 谢婉闻言垂了眼眸:“母后,儿臣觉得自己长大了才好,只有长大了,才能在父皇做了错事之时,护住母后与衡儿,而不是向从前一般无助。” 肖云海带给沈皇后的,又岂止是心结那般简单。 沈皇后点了点头:“婉儿说的极是,你若当真下了决定,母后便去同你父皇请旨。” “可……若是父皇不同意呢?” 第062章:想的太远了 沈皇后摸了摸谢婉的头,悠悠道:“他不会不同意的。” 有了沈皇后这句话,谢婉便没有再多言此事,陪着沈皇后又聊了一会,这才离开了椒房宫。 回去的路上,她心情甚好,唇角都是带着笑。 惹的海棠频频看她,到了明月宫四下无人之时,笑着打趣道:“公主这是在为寻到了驸马而高兴?” 听了这话,一旁的丁香神色动了动。 谢婉一眼就瞧见了丁香的模样,立刻对她道:“不许偷偷知会他!” 海棠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丁香却是福身领命:“奴婢遵命,只是……” 见她欲言又止,谢婉追问道:“只是什么?” 丁香看了看谢婉,朝她露出了个无奈的神色:“只是这事公子现在应该已经知晓了。” 谢婉听了这话,有点懵,她想了想,依着卫澈那人的能力,她即便相瞒也是瞒不住的,不由就有些丧气,无力的挥了挥手,让海棠和丁香退下了。 海棠与丁香退到了殿外,趁着无人,海棠朝丁香眯了眯眼:“丁香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丁香看着她:“你确定想知道?” “那当然。”海棠嘟了嘟嘴:“我一直将丁香姐姐视为亲姐一般,除了公主的私事,凡是皆告知于你,却不曾想,丁香姐姐却未曾如我待你一般待我,着实让人有些心酸。” 说完,她还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着实一副被辜负的可怜模样。 丁香看着她的模样笑了笑:“行了,等晚间下了职,我细细说于你听,左右咱俩可能要待在一起很久了。” 丁香与海棠在外间说了什么,谢婉并不知晓,她现在都处在,被卫澈知道,她主动去求沈皇后招他为驸马这件事的羞耻中。 倒不是谢婉有多么迫不及待想要与他成为夫妻,而是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既然他那么厉害,既然他对她势在必得,既然他都对她摊牌了,那么有他这么足智多谋,实力又深不可测的人在,那她为何不早点把这人攥在手里? 再者,倘若她现在还不看出,卫澈另有身份,那她也实在是太眼瞎了。 他似乎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就如同他说的那句,待他要娶她时一般。 想到那时卫澈说娶她的志在必得的模样,谢婉就有点牙痒痒。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他现在就是个无实权的太子太傅,还不怎么得君王欢心,既然这样,她不趁此一举将他拿下,难道还当真要等到他娶她嫁不成? 嫁是不可能嫁的,即便要成为夫妻,那也是得他尚她才成! 谢婉哼了哼,这是她身为长公主的骄傲。 不管了,知晓就知晓,反正也没打算能瞒他多久。 丁香说的没错,谢婉前脚出了椒房宫,后脚这事就传到了卫澈的耳中。 青墨看着他,脸上的幸灾乐祸是怎么藏也藏不住:“还是公主棋高一着啊,这么一来公子就不得不嫁入公主府了。” 他话音一落,顿时就觉得有阵冷风拂来。 青墨看了看卫澈有些青的脸色,克制着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他轻咳一声:“公子,你该往好的方面想,不管是嫁是娶,咱都是得偿所愿了,再说了,公主都求到了沈皇后面前,您能不嫁么?” 听了这话,卫澈的脸又黑了几分。 没错,他不能。 她把他拿捏的死死的,不仅是捏住了他的心,更是捏住了他对她的纵容。 只是这般一来,他就不得不去面对秦先生的斥责,还有一帮老将的质问。 想到此处,卫澈不由觉得有些头疼,他的婉儿,可当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这骄纵又任性的模样实在是让他又爱又牙痒。 他深深吸了口气,看向青墨:“本公子是不是太纵着她了?” 青墨挑了挑眉,摊开手一脸无奈模样:“可公子不就喜爱公主这般模样么?公子自己宠的,那也就只能自己受着了呗。” 卫澈叹了口气,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传信,将本公子要……”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咬了咬牙才接着道:“将本公子要尚公主一事告知秦先生,望他安抚好旧部,就不用来参加婚宴了。” “这只怕不成。”青墨无情的打破了卫澈的幻想:“秦先生和一帮将军,对公子的婚事有多重视,公子当比青墨更清楚才是。只怕这信发出去没多久,秦先生和一帮老将军就该动身了。” “罢了。”卫澈摆了摆手,头疼的抚额:“你且去传信,待他们来了再说吧。” 看着自家平日里,好似无所不能的公子吃瘪,青墨还是很高兴的,立刻欢欢喜喜的出门传信去了。 曹管家听了此事之后,兴奋的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他搓着手在屋中打转:“公子娶妻定要准备的充分些,打赏的碎银裸子要准备够了,虽是在外成亲,但也不能失了公子的身份,红绸也要备起来,送给朝中各大臣的礼也得被上了。” “哦对了,得跟秦先生讨一个擅药理的侍女来,好生替公主和公子调理身体,争取三年抱俩,当然能生个双生子就更好了。” “这么说来,稳婆是不是也得备上?五个,不,八个就差不多了,那奶娘呢,若是有能生四个小公子,那最少也要八个奶娘才成……” 青墨双手环胸,依靠在墙上,淡淡的看着曹管家喋喋不休:“那要是生的是女郎呢?” “女郎也不要紧。”曹管家笑着道:“李氏的血脉,不论男女都是好样的!” 青墨无奈的看着他:“别说我没提醒你,咱公子现在是尚公主,说白了就是嫁,就算生了小公子那也得跟着公主姓谢。” 听了这话,曹管家原先脸上的喜色顿时褪了个干干静静:“那怎么行?!我去找公子去!” 卫澈知晓这事会很麻烦,但没想到麻烦来的会这么快,看着面前一脸倔强的跟他说着,小公子必须姓李的曹管家,他顿时觉得一阵头疼。 “曹管家。” “奴才在。” “你……是不是想的太远了些?” 曹管家一脸不认同:“成亲一月便有身孕的大有人在,公子底子甚好,奴才再配个懂医理的侍女好生养着,想必成亲之后要不了多久便会有身孕,奴才这怎么会是想多了呢?” 第063章:婚事宜早不宜迟 看着他认真模样,卫澈觉得自己头更疼了。 他揉了揉额头,长长叹了口气:“即便是尚公主,所生子嗣姓氏也大都随父姓,你且把心放到肚子里,尚公主的是卫澈,不是李澈,更不是秦澈,若公主有孕,那也定然是在嫁给本公子之后。” 他将嫁字说的极重,曹管家顿时便明白了,一改先前的愁眉苦脸,乐呵呵道:“那成,是奴才多想了,奴才这就是去准备大婚事宜,不管公子是用何身份成亲,总归是公子成亲,这等大事自不可懈怠。” 说完,他就兴高采烈的走了。 卫澈看着他离开的模样,忍不住又是一阵头疼,曹管家好说,但秦先生和那般旧部老将,就就不好交代了。 晚间,晋元帝又歇在了椒房宫。 用饭的时候,沈皇后状似无意开口道:“婉儿也到了该婚嫁的年纪,不知陛下可有考虑?“ 听得这话,晋元帝端着碗的手顿了顿,他转眸看向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仍在静静用饭的沈皇后,皱了皱眉:“皇后有话直说便是。” 沈皇后闻言面上并无情绪,她甚至连碗筷都未曾放下,只是淡淡道:“今日婉儿来寻臣妾,向臣妾询问,既然肖云海的婚事已经定下,那她的婚事是否可以定下了。” 沈皇后的语声甚是平静,几乎可以说是毫无起伏,可就着是淡淡的语声,却让晋元帝听得心头火起:“那个逆女,又跟你说了什么?” 逆女二字充斥着沈皇后的耳朵,她放下碗筷看向晋元帝:“臣妾道觉得,婉儿依旧是婉儿,但陛下却不是从前的陛下了。” “朕不想与你争论这些。”晋元帝避开沈皇后的目光:“朕的婉儿不会整日想着要一个朝臣的性命,你当真以为,肖云海与耿家那丫头的事背后,没有她的手笔?” “有又如何?” 沈皇后轻哼一声:“若是真有,那也是婉儿的能耐,肖云海到底是想对谁下药,陛下难道不知么?” 说到此处,沈皇后自嘲的笑了笑:“是了,陛下定然是知晓的,阮清和阮风皆在肖云海的府上,他的一举一动又岂会瞒过陛下。” 晋元帝听得这话,顿时有种被看破一切的羞恼,他砰的一声放下碗筷,看向沈皇后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皇后看着他动怒的样子,心头一阵凄楚。 这就是她爱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可恨她眼盲心瞎,曾一度觉得自己是积攒了几辈子的福分,才会从一个小吏之女成了一朝国母。 沈皇后站起身来,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缓缓朝晋元帝跪了下去,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她跪在地间,抬起头看向面色已然青黑的晋元帝,沉声道:“臣妾与陛下结发多年,从未向陛下求过一言一物,今日恳请陛下,下旨为婉儿和太子太傅卫澈赐婚。” 晋元帝冷冷看仆伏在地的沈皇后:“你这是在逼朕?!” “臣妾不敢。”沈皇后的声音很是平静:“如今肖云海已有婚约,不管此事是如何阴差阳错,但肖云海已不能为驸马,既然如此,还求陛下给婉儿一个父皇!” 给婉儿一个父皇…… 晋元帝心头一阵凄楚:“你以为朕当真那般昏聩,你以为朕愿意逼她?你与朕结发多年,朕在你眼中,就这般不堪?几个公主之中,朕若不是最疼她,又何必非……” 剩下的话,被晋元帝咽回了喉中。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这个秘密若是一旦道出,颠覆的甚至是整个晋国。 晋元帝突然有了种无力感,他缓缓站起身来,看着沈皇后道:“你说的没错,肖云海确实已不能为驸马,她的婚事,朕允了。” 说完,晋元帝一甩宽袖,大步离去。 碗筷被晋元帝扫落了一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满屋的宫人噤若寒蝉。 英姑姑上前将沈皇后扶起,低叹了一声:“娘娘,这又是何必呢?” 沈皇后起了身,看着殿门低声道:“本宫只是看明白了,帝王恩宠本就寡淡如烟,本宫有的也只是婉儿和衡儿罢了。” 翌日,晋元帝又下了一道旨意,找太子太傅卫澈为驸马,待公主府建成之后完婚。 因着这道旨意,下朝的时候,卫澈被人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唯有肖云海拂袖而去。 耿钰跟在耿达身后,瞧着这一幕气愤不已:“父亲,你看看他那个样子!难道耿莲嫁给他,还委屈了他不成?” 耿达神色淡淡的看了耿钰一眼:“一个是长公主谢婉,一个是你妹妹,若是换了你,你会选谁?” 耿钰被这话一噎,顿时不吭声了。 答案不是明摆着的么,谢婉毕竟是公主,那一身的贵气就不是常人能比拟的,就算是耿家也养不住那样的贵气来。 再者,但从容貌而言,谢婉也比耿莲要强了许多,如果能够娶谢婉,谁还愿意娶耿莲? 想到此处,耿钰忽然就有些理解了肖云海的不甘。 他恨恨的瞪了肖云海一眼:“他也是活该!” “活该又如何,不活该又如何?”耿达冷哼一声:“事到如今已由不得他,更何况,此子野心甚大,将来会是耿府极大的助力。” 耿钰闻言也跟着哼了哼:“他也就这点用了。” 卫澈应付着朝臣的恭贺,一抬头瞧见的便是耿家父子低语的模样。 他微微挑眉唇角噙笑。 耿达父子还是将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他会好端端的给耿家送帮手么? 显然不会。 他这是一箭五雕,如今才雕了三,好戏还在后头。 “卫太傅?” 卫澈闻言回眸:“少府司丞有何指教?” “指教自是不敢当。”少府司丞乐呵呵的看着他,带了几分讨好:“公主府与太傅府相隔不远,下官就想着,既然如此,不若借着公主府修缮之时,干脆将二府合为一府?” “多谢大人好意,卫澈心领了。”卫澈朝他拱了拱手:“只是婚事宜早不宜迟……” 他话还未说完,周遭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少府司丞笑着道:“下官是过来人,对太傅此刻的心情甚是理解,太傅且放心,下官会亲自督促监工,定让卫太傅早日得偿所愿!” 第064章:本公子乐意 这话又引来了一阵笑声,卫澈厚着脸皮朝少府司丞拱了拱手:“那就多谢了。” 赐婚的圣旨下了之后,谢婉就一直忐忑的等着卫澈来找她算账。 可等了好几日,却连卫澈的人影都没有见着,据东宫的暗卫所报,他每日为谢衡讲学完之后,便早早出了宫,半点都未曾停留。 谢婉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个什么心情,之前一直很担忧他会找她算账,可当真他不来了,心里却有些空荡荡的。 她想了想,唤来丁香,几番犹豫之后,还是开口问道:“你家公子最近在忙些什么?” 丁香看了看她,唇角微微上扬:“奴婢的任务只是保护好公主,公子的事情奴婢无从得知。” 听了这话,谢婉忍不住有些失望。 见她如此,丁香笑着道:“公主若是想知晓,不若亲自去看看?见到公主,想必公子会很高兴。” “不去!”谢婉气呼呼的嘟起嘴:“他每日都来宫中,却从未来瞧过本宫一眼,难道还要本宫眼巴巴的去见他?不去!” 见她这个模样,丁香和海棠都笑了。 谢婉见她们发笑,顿时更觉羞恼,朝着二人瞪眼道:“笑什么笑,再笑把你们都派去给那家伙使唤,左右你们也向着他!” 听了这话,丁香只是笑而不语,海棠是个老实的,立刻就急了,一边给谢婉倒茶,一边急急道:“公主说的哪的话,丁香姐姐向着驸马不假,可奴婢这一颗心都是向着您的!” 驸马二字,让谢婉悄悄红了耳根,她轻哼一声:“驸什么马,这事儿还未成呢!” 知道她这是羞恼了,丁香和海棠立刻笑着顺着她的话道:“是是是,是奴婢说错话了。” 如此又过几日。 几日之后,暗卫悄悄从宫外送来了急本账册,还有福山当铺卢掌柜的一封信。 信中所言,几本账册之中,有一本乃是他按照谢婉的要求,整理的各铺子的账目,其余的乃是各铺面近三个月的账目。 至于谢婉所说,面见各大掌柜的事,由于好些掌柜都去了别处,一时时间凑不齐,他已各方协调过,约莫再过上半月才能与各掌柜相见。 卢掌柜信中,特意向谢婉道了歉,还言明,一旦确认好日子,定第一时间向谢婉回禀。 谢婉如今倒也不急着见他们,一来肖云海的压力没了,二来当初她要见几位掌柜,也只是因为觉得自己孤立无援,想要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罢了。 今时不同往日,待她看完这些账目再见也不迟。 谢婉打开一个账本细细看着,前世监国之时国库不丰,她曾暗暗在查探账目上下过苦工,如今瞧着这些账目倒也不甚费事。 海棠在旁边瞧的新奇:“公主何时竟学会了看账本的本事?莫不是卫太傅暗地里教的?” 提到卫澈,谢婉就有些来气,前前后后加起来,这人已经十多日没瞧见影子了,果然男子都一样,得不到的时候,嘴巴说的比什么都好听,一旦确认自己跑不掉了,连面儿都不露了。 她哼了哼:“本宫这是无师自通,与旁人有何干系?” 丁香在一旁听着笑了:“公主何必生公子的气,奴婢听未央宫的宫人说,在赐婚当日,少府司丞询问公子,可要干脆将太傅府与公主府,两府合一府,公主可知公子如何说的?” 谢婉翻看账目的手顿了顿,故作不在意道:“他如何说,与本宫何干。” 听得这话,丁香与海棠齐齐笑了。 丁香笑着道:“既然公主不想知晓,那奴婢也不多嘴了。” 谢婉闻言手又是一顿,她将手中的账目翻了过一页,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抬起头来,朝丁香瞪眼:“好你个丁香,竟连本宫也敢戏弄!” 丁香与海棠闻言又是一阵笑,在谢婉即将羞恼的时候,丁香连忙道:“公子也没说什么,只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不必并府,因为婚事宜早不宜迟。” 一句宜早不宜迟,让谢婉红了耳根,她轻轻哼了一声,低头不说话了。 丁香笑着道:“婚事虽是公主先开的口,可咱们都知道,这婚事其实是公子费了心思好不容易才求来的,大婚之事公主这厢有少府司和宗正操持,但公子那厢一应事宜却需操持。” “公子本就事务繁忙,公子待婚事定是慎之又慎,想必诸事皆会亲力亲为,故而一时抽不得身,还请公主莫要为此与公子置气才是。” 谢婉不是个听不得人言的人,丁香说的话,她亦听了进去,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不大高兴:“他每日前往东宫为衡儿授课,难道往明月宫走一趟都抽不出空来?你也不必替他说话,他不见本宫,自然有他的用意。” 见她这般说,丁香也不好再为卫澈多言,只道:“公主所言极是。” 谢婉其实也知晓,卫澈为何这些日子不来见她。 除了事忙之外,多半是因为觉得他太纵着她,故而她才这般不听他的话,主动请了婚事,让他的一番安排都成了空。 他那小气的性子,多半是在同自己置气。 不过也无妨了,总归是她赢了一筹不是么? 谢婉猜的没错,卫澈这些日子刻意不去见她,除了事忙之外,确实是在同她置气。 气她自作主张,更气自己拿她毫无办法。 秦先生的书信早在圣旨下达后的第二日便到了,信中所言,他与两位将军已经出发,不出半月即将到达晋国国都。 在心中,秦先生还特意道,在见卫澈之前,他们会先去见一见谢婉,一切待他见完谢婉之后再说。 卫澈自己生了几日的气,忍了又忍,谢婉却依旧毫无所觉一般,心中不由更恼。 呵,女子都是一样,得不到的时候花言巧语。 往日,他若置气,她又是登门拜访又是陪他用膳,如今名分已定,又让她知晓了,他非她不可,就这般不拿他当回事了。 卫澈独自气了好几日,但终究还是熬不住相思,夜半之时,换了夜行衣出了太傅府。 青雷跟在他身后叹气:“公子,您这是何必呢,白白生了几日的闷气。” 卫澈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本公子乐意!” 第065章:秦先生 卫澈的本意是暗地里瞧一会谢婉,解了相思便走。 可当真瞧见了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他还是没忍住,来到床边坐下,轻抚上她的面颊。 谢婉本就是习过武的,虽是在熟睡,但当卫澈现了身,坐在床边之时,她便醒了。 可当她察觉到他的气息,知晓是这个人熬不住相思,先低了头来见她的时候,谢婉就决定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可当他的手抚她的面颊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这些细微的动静,自然也逃不过卫澈的眼。 卫澈叹了口气,轻轻捏了捏她滑嫩的面颊,清冽的语声在这宁静的大殿低低响起:“你,真是不乖。” 他手下并未用力,但也没有多留情,这个力道莫说是弄醒一个会武之人,就是一个寻常人也该醒了。 谢婉知道他是故意的,硬是闭着眼动也未动。 看着她的模样,卫澈又好气又好笑,心念一动,干脆俯下身,夺走了她的呼吸。 这下谢婉不醒也得醒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人轻颤的长睫,双手用力想要推开他,可他非但纹丝不动,还一手覆上了她的眼。 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谢婉略略挣扎了下便也放弃了。 算了,看在他先服软的份上,先让他占点便宜,待会再跟他算账。 察觉到她无声的配合,卫澈薄唇微扬,渐渐加深了这个了吻。 待到他放开谢婉时,谢婉已经朱唇红润色泽艳丽,她定了定神,正要同他算账,卫澈却忽然起身,一个纵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谢婉愣愣的看着他的消失的方向,半响之后才回过神来,恨恨的锤了锤软塌,咬牙低语:“混蛋!登徒子!臭流氓!不要脸!” 自那晚卫澈突然出现,占了便宜就跑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明月宫。 谢婉故意去东宫堵他,可他不是在授课,就是已经提前结束了授课,就算谢婉等他授课完,他也总是连面都不见,就悄然消失在东宫。 堵了几次之后,谢婉也就放弃了。 算了,总归来日方长,总有他逃不掉的时候。 但自那晚之后,谢婉让海棠把她的马鞭找了出来,日日在床头挂着。 不知道是不是知晓了她挂马鞭之事,卫澈亦再也没有半夜翻墙过。 这些日子,晋元帝没有再去过椒房宫,谢婉每日去看看谢衡,然后就带着谢衡去椒房宫见沈皇后,每日午膳晚膳皆陪着沈皇后一道用过。 谢婉也曾试探着问过沈皇后,可要去同晋元帝服个软,没有了肖云海这个隔阂,只要沈皇后愿意去修复同晋元帝的关系,想必也是不难的。 可沈皇后却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母后有你和衡儿陪着,便足够了。” 从此,谢婉便再也不提此事,她知道晋元帝可能不大愿意见她,便让谢衡时不时去未央宫陪晋元帝用膳,虽与以往亲亲蜜蜜的氛围不同,日子倒也算过的平静。 眨眼半月已过,卢掌柜送了信来,约谢婉三日后在城郊一处山庄一见。 信中还特意提到,几家铺子的总管事秦先生,最近也入了国都,届时会同几位掌柜一道,见一见谢婉。 谢婉拿着信,目光在秦先生这三个字上来来回回了好几次。 这些铺子都是卫澈的产业,这个所谓的总管事,定然与卫澈关系匪浅。 如果谢婉说,对卫澈的真实身份不好奇,那定然是假的,毕竟卫澈对她了如指掌,可她对他却几乎一无所知。 谢婉不是没有猜想过他的身份,可她仔仔细细寻着蛛丝马迹,唯一一个可能,还是他主动透露给她的。 那就是曹管家的身份。 秦国李氏。 如果卫澈是秦国李氏的后人,那么一切都有些说的通了,比如曹管家,比如他的能耐,比如丁香,比如那些在他出现在明月宫时,连预警都不曾有的暗卫。 谢婉的目光,又在信上来回了个遍,微微挑了挑眉。 秦先生。 不知道他是姓秦,还是代表了他来自秦国呢? 三日后一早,谢婉便带着丁香与海棠出了门,这次是轻车简行,连个侍卫都不曾带,只安排了两名暗卫跟着。 赶车的是明月宫的小全子,到了山庄后,谢婉便让他在外间等着,领着丁香和海棠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一抬头就瞧见了山庄外硕大的匾额,上面写着水月山庄四个大字,匾额没有落款,只在左下角处,刻着一方阴阳玉的印记。 显然,这也是卫澈在国都的产业之一。 拾级而上,走了没多远就瞧见了早早在候着的卢掌柜。 卢掌柜瞧见了谢婉,朝她恭敬的行了礼,迎着她往山庄内走,一边走一边为她介绍道:“此处山庄亦是产业之一,虽盈利不佳,但却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谢婉抬眸望去,只见四处郁郁葱葱,竹林环伺,宁静悠然,偶有鸟语蝉鸣,显得格外雅致。 清风徐来,竹林树叶沙沙作响,凉风阵阵,确实消暑。 谢婉点了点头赞同道:“此庄甚好,即便是皇庄也不过如此了。” 说完,她又道:“先前我瞧见这山庄的匾额,其字甚是磅礴大气,不知是谁提的扁?这庄子为何叫水月山庄,可有由来?” 卢掌柜摇了摇头:“回公主的话,草民不知,但今日秦先生亦在,他定然是知晓的,公主不妨问问秦先生。” 谢婉应了一声,她想了想又问道:“上次见面之时,你曾说到上报之事,不知你是如何上报的?可否能告知一二?” 卢掌柜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密事,草民与诸位掌柜,所有事上报,便书信一封,将信放在铺子门外台阶左下第三块石砖内,若上有指令,亦会将指令放在那处。” 谢婉明白了:“如此说来,你与诸位掌柜,并不知晓自己的东家到底是谁?” “不知。”卢掌柜摇了摇头:“,草民与诸位掌柜,原本都是难以维持,得东家相助指点,才有了今日,故而知与不知,于草民等而言皆是无碍。” 听了这话,谢婉便不再问,她心中已经明白,这些掌柜不过是依着那些指令行事,莫说是知晓卫澈的身份,就是连自己是卫澈的人都不知道。 看来,想要打探卫澈的真实身份,也唯有从秦先生那处打听了。 第066章:简直荒唐! 山庄不大,走了没多久便已到了山庄的主楼。 这主楼有三层,乃是纯木的榫卯结构,瞧着甚是大气,尤其是翘起的屋檐,比起宫中也不逞多让,显然是请厉害的工匠精心打造。 这一路过来,都未曾瞧见山庄的下人,可见因着谢婉的身份,是特意清过场的。 卢掌柜引着谢婉入了主楼,原本在低语交谈的众掌柜纷纷起了身,朝她行礼。 谢婉在这一群人之中,一眼就瞧见了一个蓄着山羊须的中年人。 在场蓄须的并不少,可此人却与旁人不同,不仅身姿提拔显得不卑不亢,更重要的是,他即便低头也只给人感觉,他只是低头而已,其姿态气度,仍不减半分。 那中年人的身旁,还有两位与他一般年岁的中年男子,两位皆是目有精光,即便身着长袍,亦可看出铮铮铁骨。 前世谢婉与御林军相处甚久,一眼便能看出,这两人抱拳行礼的姿态,乃是武将独有。 谢婉不动神色的从三人身上收回目光,朝行礼的众人笑了笑:“诸位无需多礼,起身吧。” 卢掌柜并未告知众人,谢婉的真实身份,召集他们来此处之时,也只是说了阴玉,和往后要听谢婉行事之事,故而诸位掌柜唤谢婉,唤的是东家二字。 秦先生在人群之中,不动神色的看着谢婉在主座上落座,而后随着众人也落了座,不动神色的打量着谢婉。 堂堂一国长公主,贵气与美色皆是上乘,可一国公主沦落到,需亲自同这些商贾打交道,着实有些不大聪明的样子。 这样的一个草包美人,怎的就让公子连脸面和日后都不顾,心甘情愿一意孤行了呢? 他着实有些想不通,公子来晋国本是避祸,怎的避着避着,给避成了驸马? 公子是能做驸马的人么? 简直荒唐! 谢婉坐在主座,对着众人微微一笑:“请诸位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见个面落个眼熟,至于其它的,皆与往日相同,诸位无需因多了一个我,而有所顾忌。” 这些掌柜突然被告知,持玉的东家要见他们,心中多少有些忐忑,尤其是那些盈利不丰的,就怕被东家给替换了,如今听得谢婉的话,众人略略松了口气,纷纷朝她抱拳行礼。 “无需多礼。”谢婉故意在场上每个人的面上扫了一圈,而后问道:“听闻总管事秦先生也来了,不知哪位是秦先生?” 秦先生听得这话,面色有些不大好。 他此次入建业,也仅告知了公子,来此处见谢婉,更是不曾告知旁人,如今谢婉点出了他,而且安了个总管事的名号,不做他想,定然是公子做的安排。 秦先生心头不由苦笑,公子待这位长公主,还真的护的比眼珠子还紧,难道他还会当面给她难堪不成? 秦先生站起身来,朝谢婉抱拳行礼:“草民正是。” 谢婉朝他笑了笑:“久闻秦先生大名,秦先生远道而来,不知可曾四处转转?若是先生不弃,一会就由我领着先生四处走走?” 秦先生打量了谢婉一点:“那就有劳东家了。” 谢婉今日来,其实就是为了混个脸熟,不光是自己,还有丁香和海棠。 她原本是想让各位掌柜吩咐下去,留意丞相府的举动,大到丞相府几个主子,下到府中下人,事无巨细一一留意。 可想了想,此举颇为不妥,且不说初来乍到就这般吩咐,容易让人生疑,就说她对这些掌柜和他们身后的铺子也并不了解,万一有与丞相府牵扯颇深之人,岂不是又要打草惊蛇。 她从卫澈身上学到了许多,其中一点,就是谨言慎行。 故而今日,她也只是与这些掌柜闲话家常,问的都是些琐事,比如与铺子来往最密切的都是哪些,又比如经营铺子时,遇到哪些客人较为大方等等。 从头到尾,谢婉都只是起个话头,然后微笑着听着下面掌柜挨个言说,前世监国三年,并无实权,最擅长的也就是聆听了。 她本就周身气度不凡,微笑聆听模样,更显尊荣。 这些掌柜虽不知她的身份,看一瞧她周身贵气与气派,便知出身不凡,尤其是她时不时点头或是回上一句话,都会让人忍不住产生了一种,被上位者嘉许的荣幸,不由就越发答的仔细。 秦先生和他身边的两位男子,静静的看着她,偶尔会在一个嘈杂之时互相交换眼神。 秦先生叹了口气,公子聪慧无双,这么多年,从未对一事一物显露过半分兴趣,也唯有对这长公主显露了在意二字。 罢了…… 这长公主虽对公子大业并无助益,可架不住公子喜爱,仅凭这点,他们这些老家伙,也不该相阻,何况,这长公主瞧着倒也勉强与公子相配。 只是…… 尚公主,是绝无可能! 话问了一圈就到了午时,谢婉笑着对众人道:“今日劳请诸位掌柜来此,还望诸位莫怪,我也知晓诸位琐事缠身,就不多留了,诸位请随意。” 诸位掌柜一听这话,为了证明自己兢兢业业,也不多留,当下便一个个告辞离去了。 卢掌柜留在了最后,见谢婉与秦先生特意留了下来,便也离开了。 谢婉起了身,来到秦先生面前,朝他福了福身:“见过秦先生,不知这两位如何称呼?” 秦先生左边的中年男子笑着道:“公主无需多礼,老夫姓李,这位姓杨,这里也没有旁人,公子是老夫们看着长大的,老夫就托个大,你跟着公子唤我们一声李叔、杨叔就成。” 果然是卫澈的人,看来是自己与卫澈的婚事惊动了他们,所以这才来看一看她。 她不管怎样,也是一国长公主的身份,这二人开口便让自己唤叔,且毫无扭捏,可见身份之高。 谢婉从善如流的改了口,甜甜的唤道:“李叔、杨叔。” 李、杨二人闻言顿时笑出折子,齐齐应了一声:“哎!” “咳咳。”秦先生以手掩唇轻咳两声:“公主不是要带老夫等四处转转,这便请吧。” 第067章:幼时趣事 马车都在山庄脚下,谢婉与秦先生等人一道步行,途中无话,便又想起了先前之事,于是谢婉问道:“先前我瞧见这山庄的匾额,其字甚是磅礴大气,不知是谁提的扁?” 听了这话,秦先生看了她一眼。 谢婉愣了愣,后知后觉的想到了一个可能:“莫不是太傅提的扁?” 秦先生又看了她一眼:“公子对公主之事,事无巨细皆了如指掌,可公主似乎对公子所知甚少。” 秦先生与其虽淡,但其中责怪之意再明显不过。 他这一句话说的谢婉很是羞愧,可他说的确实事实,谢婉也只得欠声道:“是我之过。” 听得这话,秦先生又看了她一眼,好似颇为意外的模样。 李将军在一旁打着圆场:“老秦,你这么较真作甚,小两口以后有的是时间互相了解,只要有心便成。“ 秦先生皱了皱眉,倒也没再说什么,只对谢婉道:“公子左右手皆能行书,若认真相较,左手行书比右手行书更有造诣,这水月山庄的匾额,便是公子左手所作。” 谢婉轻轻应了一声表示知晓,路过那匾额之时,忍不住又抬起头来,细细看了一眼。 秦先生说的没错,她对卫澈确实所知甚少,可他认识了她两辈子,她真正与他相识相交也不过是短短数月,这能比么? 再说,此人一副神神秘秘的做派,她又上哪去了解他? 等入了城,正是该用饭的时候,谢婉便干脆领着他们去了国都最大的酒楼。 寻了个极为安静的雅间,谢婉亲自为他们斟酒,秦先生一直未说话,倒是李、杨二人同她客套了几句。 酒过三巡,谢婉瞧着也差不多了,这才开启了话头:“秦先生先前在山庄所言,确实令婉儿深感羞愧,只是太傅他似有许多不能言明之事,婉儿即便有心,也不好相问。如今瞧见了三位长辈,不知可否告知一二。” 听了这话,秦先生及李、杨二人皆放下了手中杯,秦先生看向谢婉:“公主想知晓什么?” 三人神情多有戒备,谢婉笑了笑:“也没什么,不过想知晓些太傅儿时趣事,太傅……” 谢婉露了几分羞涩:“实不相瞒,太傅在我面前,总是看似风度翩翩,实则小气专横,我若稍对旁人加以颜色,他能气上好几日。” 听得这话,秦先生露了几分诧异。 反倒是李将军朗声大笑:“是极是极,世人皆以为他公子如玉,温文尔雅,是个极好的性子,可只有我们这些老人才知道他的性子有多别扭。” “公子三岁之时武艺启蒙是由老夫所授,他天资聪颖是个练武的奇才,老夫怕他太过骄傲,不踏实进取,便在一众幼童之中挑了三人与他同习。那三人天资不亚于他,更难的是这三人踏实好学,一同习了没多久,便隐隐有了超越公子的迹象。” 说到此处,李将军看着谢婉,笑着道:“公主不妨猜猜公子是如何应对的?” 谢婉认真想了想:“依着他口是心非又小气的性子,定是明着恭贺,暗地里默默下苦功。” 李将军听得这话,又是朗笑:“公主果然对公子甚是了解,公子确实如公主所言那般,明着不为所动,还甚是为那三人欢喜,可暗地里却加倍努力,让那三人只能追赶其后。” “在确认那三人难以超越自己之后,公子总是借着切磋的名义,时不时将那三人揍的鼻青脸肿,直到那三人一见他要切磋,就立刻讨饶,这才作罢。” 谢婉忍不住笑了:“这倒是颇为符合太傅的一贯行事作风。” 杨将军也跟着道:“说起这个,老夫又想起一事,公主可知公子为何左右手皆能行书?” 谢婉摇了摇头。 杨将军笑着道:“公主不妨猜上一猜。” 谢婉认真想了想:“莫不是遇到了一个左手写字之人?” “非也。”杨将军笑着道:“公子他只是遇到一个在书法上颇有造诣之人,他无论如何下苦功,都无法超越,一气之下改练左手。待到左手大成之后,便与那人比试左手行书,自然又是胜了。” 谢婉闻言忍不住笑着摇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幼稚,我之前与他对弈,他的棋艺……” 秦先生突然开了口:“公子的棋艺是老夫教的。” “额……”谢婉顿了顿,朝秦先生抱了抱拳:“难为先生了。” 听着这话,众人都露了笑,就连秦先生也扬了扬唇:“棋艺,是公子唯一不通之事,老夫也不明白,公子心思玲珑,九曲十八弯,按理来说,对棋艺应该是得心应手才是,可偏偏,他就是不谙此道,老夫教了许久也是无法。” “约莫就是因为他心思太过九曲十八弯,故而才会如此。”谢婉认真道:“所谓七窍通了六窍,就容易一窍不通。” “哈哈!”李将军与杨将军仰面大笑:“公主所言甚是!” 几人又聊了一些卫澈幼时趣事,先前那些疏离都不见了踪影。 谢婉看的出来,这三人待卫澈都是尽心尽力,不比母后待自己的心意少,甚至,在这其中,他们待卫澈还多了几分心疼。 除了说趣事之外,杨将军和李将军无意间也说到了卫澈幼时处境。 比如,他自幼是独居的,李、杨两位将军也好,秦先生也罢,莫说与他相伴,就连相见都要悄然行事。 再比如,卫澈是没有母亲的,至于他有没有父亲,秦先生等人并未提及。 随着谢婉听到的越多,她的脑中卫澈幼时的形象便渐渐丰满起来。 一个孤独、倨傲,天资聪颖,心思玲珑剔透的孩童形象。 秦先生状似无意的道:“公子有兄弟四人,与公子相比,那其余四人仿若草包一般,令人看着生厌。” 听得这话,谢婉的神色微动。 先前她曾猜想卫澈可能是李氏的后人,可兄弟四人这话一出,瞬间就推翻了这个可能。 李氏被灭族,就算血脉丰厚,秦王也不可能全然放过,若他当真是李氏后人,定然也是仅剩不多,甚至是唯一的血脉。 兄弟又从何谈起? 可若他不是李氏后人,他会是谁呢? 第068章:她有身孕了 这顿饭算是相谈甚欢,不知不觉竟用了一个多时辰。 从酒楼出来,已经快到申时,谢婉又邀请他们去国都四处转转,秦先生却推拒了。 他看着谢婉道:“我等本不该来此,只是公子大婚,实在放心不下这才前来,为免节外生枝,还是慎行为好。” “既然如此,我便不多留几位了。”谢婉朝他们福了福身,目送着他们上了马车走远,这才回宫。 朴素的马车在街道上吱吱呀呀的走着,已经离开酒楼很远,李将军还时不时回头看上两眼。 从上车后就闭目养神的秦先生突然开了口:“别看了,已经看不到了。” 李将军闻言笑看了秦先生两眼:“你怎知看不到了?莫不是自己也偷摸着看了?” “哼!” 秦先生冷哼一声:“老夫若要看,还需偷摸?再者,也无甚好看。” “算了吧,你那性子跟公子差不了多少。” 李将军毫不留情的戳穿了他:“也不知是谁,得知公子要娶妻之后,几天几夜高兴的没睡着觉,如今瞧见了人,反而还拿乔起来了。” “不是娶妻。”秦先生的语声冷了些许:“是尚公主,尚公主和娶妻能是一回事么?” “你也就是太较真。”一旁杨将军开了口:“左右是皖地卫氏尚公主,又不是咱们公子,再说了,就算是尚公主,等有了小公子,还不是随着公子姓,这又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秦先生冷声道:“你们只瞧见了公子娶妻的欢喜,但你们可曾想过,公子来此是为了避开那两位的追杀,公子一旦回去之后,借用何人身份在何处避祸,这些都得有个交代。” “届时,若那些人知晓公子为了避祸,竟然尚了晋国公主,他们会如何看待公子?!” 一番话问的杨将军和李将军都是无言。 秦先生叹了口气:“公子留着李家的血,一旦动情便是一生。老夫不是棒打鸳鸯之人,那长公主老夫也觉得甚好,周身贵气知礼亲善,若是公子以自己的身份迎娶,即便这长公主对公子大业毫无助益,老夫也会欢喜,可偏偏……” 李将军跟着叹了口气:“那你要如何?” 秦先生揉了揉眉间:“待见过公子之后再做打算吧,以公子的谋略,老夫能想到的,公子定然也能想到,老夫唯一担心的是,他即便知晓有隐患却仍一意孤行,就如同当年他的母亲一般,终成大祸。” 说到了这些,车厢内顿时沉闷了起来。 杨将军长长叹了口气:“等晚间见了公子再议吧,老夫相信,公子定有他自己的打算。” 所谓大隐隐于市,秦先生他们佯装成做生意的三个富商,结伴前来晋国国都寻求做生意的门路。 不管这话有多少人信,反正他们就依着这个身份,住在了离太傅府不远的客栈里。 晚间,卫澈与青墨踏着夜色而来,一进屋,秦先生与李、杨两位将军已在屋内等候,见到他齐齐抱拳行礼:“见过公子。” 卫澈来到桌旁,一撩衣摆端正坐下,看着三人道:“三位先生无需多礼,请坐。” 秦先生与李、杨两位将军在桌旁落座,一时谁也不曾开口。 月色如水,屋内沉寂,唯有燃烧的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响。 卫澈在心头叹了口气,主动起身为三人和自己倒了茶,然后又重新坐下开口道:“三位先生前来,是为了本公子大婚一事?” 李将军和杨将军有自知之明,在晚间用饭之时,便已商议好,将发问一事悉数交给秦先生,如今听得问话,便齐齐朝秦先生看了过去。 秦先生看向卫澈,开了口:“公子既然知晓,那定然也明白老夫三人为何会冒着风险走着一趟。公子事忙,老夫也不多耽误,还请公子给我等这些老臣一个说法才是。” 卫澈看了看杨将军和李将军,淡淡道:“两位先生,也是来向本公子问个说法的?” “也……也不是。”李将军话一出口,就挨了旁边杨将军一脚。 他顶着杨将军和秦先生的瞪视道:“公子大婚,我等都很高兴,长公主老臣等今日也见了,是个极好的性子,与公子也极为相配,只是尚公主一事,若回去被公子那些兄弟知晓了,难免会让公子陷入被动,公子归去在即,难道就不能再等上一等?” 杨将军本以为李将军会说什么奇怪的话,如今见他说到了心坎里,当即也跟着点头:“李将军所言极是,公子不妨再等上一等,待公子归国一切稳定之后,再向晋王求亲,如此易可避免诸多麻烦,公子又何须急在一时?” 卫澈知晓,李将军与杨将军皆是为他考虑,可这话里话外,却有了几分他太过猴急的意思。 卫澈不动神色的看了两人一眼,转而看向秦先生道:“秦先生也是这般认为的?” 秦先生看了看卫澈,点了点头。 卫澈叹了口气,俊逸的脸上有了几分为难和羞敛。 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卫澈这般模样,看的秦先生等人一阵稀奇,毕竟在他们的印象中,卫澈自亲事以来,皆是行止有度万事皆在掌握的模样,就算是内里憋着坏,也是泰然坦荡,让人瞧不出半分端倪。 像如今这般,欲言又止的,着实未曾见过。 三人看着卫澈,待瞧见他耳根薄红之时,心中就更惊讶了。 杨将军低声开口道:“公子可是有难言之隐?” 这话一出,众人就瞧见卫澈不仅是耳根,就连俊脸也开始泛了红。 这下,就连秦先生也有些惊了:“公子,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卫澈抬眸看了看三人,目光转向一旁,看上去竟有几分羞涩之意:“本公子……做了件荒唐事。” 此言一出,秦先生等人都愣了,卫澈是他们看着长大的,用心有七窍来形容都不为过,幼时起旁人走一步最多只能看两步,而他连后七步都看了,永远都是谋定而后动。 究竟是什么事,竟让他用上了荒唐二字。 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仿佛是热油里溅了水,彻底让三人这心头炸了锅。 只见卫澈红着俊脸,目光闪躲,低低道:“婉儿……婉儿她有身孕了……” 第069章:学生惭愧 “什么?!” 李将军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看着卫澈道:“胡闹!简直是胡闹!” 杨将军拍了拍桌子:“可不就是胡闹!公子你怎……” “怀了身孕怎么还能饮酒?!”李将军气的团团转:“若是伤到了腹中胎儿,这可如何是好?!” 杨将军看着李将军:“……” 秦先生看着李将军,山羊胡子都气抖了:“问题是这个么?问题是,公子……公子怎能做出如此毁人清白之事?!” 即便眼下民风开放,男女之防并不严苛,未婚先孕仍是为大众所不齿。 卫澈剑眉微簇,面上显了几分担忧:“婉儿她今日饮酒了?” “是啊!”李将军显得很是着急:“虽说饮的不多,但总归是饮了,也不知对腹中胎儿可有影响。” 杨将军也很急:“要不,找秦贤侄给公主把把脉,开个安胎的方子?” “不可。”卫澈摆了摆手:“她尚不知自己有孕,那日她中了民间的烈毒,与本公子春风……春风一度,也不过是以为在梦中,若不是秦海细心,借着请平安脉一事,为她把了脉……” “胡闹!”秦先生猛的一拍桌子,怒视着卫澈,显然被气的不轻:“公子这是趁人之危!老夫与几位将军便是这般教导你的么?多年的圣贤书,公子都读哪去了?!” 卫澈垂了眼眸:“学生惭愧。” 李将军看了看卫澈,又看了看秦先生,忍不住道:“公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若不是事出突然,公子怎会做下这等荒唐事,再者,公子与长公主乃是两情相悦,不过是早晚之事,你又何必这般凶他。” 杨将军点了点头,跟着劝道:“公子行事,何时让咱们不放心过?那日定是事出突然,不得已而为之,公子那也是救人,趁人之危这话,着实有些过了。” 听得两位将军求情,秦先生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当真是事出突然,不得已?” 卫澈抬眸看向秦先生,面上有几分惭愧:“不管情况如何,总归都是学生之过。” 学生的自谦都出来了两回,秦先生再大的火气也就灭了,他叹了口气:“公主腹中胎儿有多大了?” 卫澈答道:“拒秦海所言,应一月有余。” “前三月胎儿不稳,正是需小心谨慎的时候。”秦先生皱了眉:“可公主不知自己有孕,今日还同老夫们小酌,若这般事情再发生几次,岂不连累腹中胎儿?” “是啊!”李将军愁的国字脸都皱在了一处:“还是让秦贤侄先寻个由头开些保胎的方子,让公主先喝了。婚事也不能拖久,若是再过一月,即便有秦贤侄在宫中周全着,公主也多少能察出异样来。”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快些把婚事办了!”杨将军皱着眉向卫澈问道:“那晋王可曾说何事办婚事?” 卫澈叹了口气:“晋王只是赐婚,并未定下婚期,但曾亲口说过,待公主府修缮完之后便大婚,公主府修缮完毕尚且需要一月,而且即便修缮完成也要放置一段时间。学生本也不急,但谁曾想婉儿竟在这时有了身孕。” “这倒难了。”杨将军皱了皱眉:“总不能待公主肚子大了,再完婚。” 屋中一时陷入沉寂,此事显然有些为难。 不知过了多久,秦先生突然开口道:“其实此事说难也不难,甚至还有可能是个契机,可解决公子尚公主带来的一些麻烦。” 杨将军和李将军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李将军急忙问道:“此话怎讲?” 秦先生沉吟着道:“若是公主与公子能在太傅府大婚,那么尚公主一事,便名存实亡,除了一个尚字,无论是婚事本身还是其他,都与娶无异,这般一来,公子即便归国之后,旁人即便想拿此事说事,也对公子影响甚微。” “甚好!”李将军拍手,面上皆是兴奋之色:“就这么办!” 杨将军却不如李将军这般乐观,他皱眉道:“公主大婚立府,婚后在公主府居住,无论是哪国皆是这般规矩,若能在太傅府大婚自然极好,可,如何让公子与公主在太傅府大婚呢?” 秦先生闻言捋了捋自己山羊须:“此事简单,一把火烧了公主府便是。” “妙啊!此计甚妙!”李将军拍手称绝:“如此一来,只需再给晋王一个不得不提前婚事的理由便成了。” 杨将军抬眸看了他一眼:“你说的倒是轻巧,提前婚事便又扯到一堆杂事,岂是那般容易的。” 一句话,瞬间让李将军兴奋的神色淡了下来。 此时一直未曾开口的卫澈,终于开了口:“此事倒也不难,学生可试上一试。” 秦先生闻言看了他一眼,轻哼一声:“公子想必早有对策,今日来时公子定然心中已有计较,不过是借我等之口,一步步将事情推行至此。” 听得这话,卫澈也不反驳,只略略低头:“学生惭愧。” 看着他的模样,秦先生叹了口气:“罢了,公子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老夫还能说什么?就算是看着公主腹中胎儿的份上,老夫也不能阻了这桩婚事。” 事情就这般定了下来,原本是兴师问罪的秦先生,也对卫澈尚公主一事默认了,说到了后半夜,竟开始催促他早些定下婚期,若是时间来得及,他们还能留下喝杯喜酒,亲眼见到卫澈娶妻。 如此这般,几人有商议了一会,后半夜卫澈终于从客栈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青墨对卫澈表示了钦佩:“公子委实厉害,先前公子说公主已有身孕,险些把属下吓得从屋顶上摔下来。” 卫澈淡淡看他一眼:“那你的胆子也太小了。” 青墨摇了摇头:“属下不是因为公主怀孕一事惊讶,而是惊讶于公子竟然这般不要脸,当着秦先生与两位将军的面,谎话说的如此顺溜。” 话音一落,卫澈的脸瞬间就青了一半,他磨了磨后槽牙,看向青墨:“青墨,从现在起,你消失在本公子面前,本公子十日之内不想再看到你。” 青墨后知后觉的看了一眼卫澈的脸色,乖乖退到了暗处:“公子,青墨知错了。” 第070章:扎推有喜 不知道老天是如何作想的,隔壁皖地的雨一直下个不停,直到洪涝成灾了,这才渐渐收了雨水。 而临近的晋国国都却与皖地截然相反,自几月前下了一场暴雨之后,便滴雨未落,炎炎夏季整个国都仿若蒸笼,将草木的水分都要蒸发干净一般。 天干物燥,极易走水。 修缮公主府的木材和碎屑,丢了一地,工匠们因着赶工期,连午膳都不得休息,自然不会有时间打整。 早在多日之前,留在公主府的几个暗卫,便得了信,长公主特意恩准,可在太傅府一处僻静的院子里歇着,等候传召即可。 这日,依旧是炙热难耐,暗卫们这些日子,在太傅府受到了极好的招待,白日里有人训练他们的身手,晚间休息有冰盆降温,甚至就连吃食也比从前不知好上多少。 更重要的是,卫太傅还会时常来看看他们,虽多数时是在同他们闲聊,但对公主的关切溢于言表。 今日,如同之前的几个日子一般,白日里几位暗卫,受到了青墨的亲切招待,疲累的早早就上了床,睡意朦胧之间,忽觉得有些不对。 几人立刻翻身而起,只见隔壁公主府火光冲天,偌大个公主府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几个暗卫正欲前往公主府,却被突然而至的青墨给拦住了。 青墨看着他们,皱了皱眉:“你们此刻去又有何用?难不成还要去灭火,暴露了自己不成?” 听得这话,几人踟蹰了,青墨又道:“眼下火势已不可阻,你等去了也是无用,与其在这着急,不若在暗处打探打探起火的缘由,待公主问起之时也好有个交代。” 几个暗卫互看一眼,皆觉得青墨言之有理,当下便朝青墨道了声多谢,纵身消失在原地,四处打探去了。 青墨看着他们离去,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漫天的火光,嘴角噙笑,缓缓踱步复命去了。 然而卫澈仍不愿见他,只让他隔着门在外间回话。 青墨很委屈:“属下都已暗着公子的吩咐办了,那些人想必要不了多久便会知晓。” 卫澈放下了手中的笔,看着面前的画,应声道:“让火势再猛些,最好连隔壁丞相府一起烧了。” 青墨闻言神色一僵:“这……着实有些为难属下,丞相府那般大,又不如公主府一般,四处散落着易燃之物,属下实在做不到。” 听得这话,卫澈转眸朝外间看了一眼:“青墨,你的武功是用脑子换来的么?” 青墨眨了眨眼:“跟公子比起来,约莫是的。” 他承认的如此爽快,倒让卫澈不好再数落他。 卫澈轻轻叹了口气:“与公主府相邻的是丞相府的何处?” 青墨想了想:“乃是丞相府后宅西苑。” 卫澈问道:“西苑住的是谁?” “住的是丞相的嫡女,耿莲。”说完这话,青墨恍然大悟:“公子是想烧死她?” 听得这话,卫澈瞬间有了抚额的冲动。 一旁伺候的曹管家也忍不住了,他长长叹了口气:“公子与她无冤无仇,要烧死她作甚?!你只需按公子的吩咐行事,将火势引到西苑即可。” 青墨闻言,终于不再纠结,应声领命。 青墨走了之后,卫澈起身将面前的画,挂在了一出晾干,而后向曹管家问道:“事情可安排妥当了?” 曹管家点了点头:“公子放心,丞相府常用的两个大夫,奴才都已安排妥当。” 卫澈闻言薄唇微扬:“如此,咱们便只需静候佳音了。” 公主府的火像突然之间就烧起来似的,待到有人发觉之时,火势已大到连灭都不知从何灭起。 丞相府的下人们都出动了,一盆盆的水,不停的往公主府燃起的火上浇。 倒不是有多乐于助人,而是丞相府与公主府相邻,怕那火势给蔓延到丞相府去。 离的最近的西苑,乃是耿莲的住处,她此刻站在外间,看着那漫天的火光,观察着火势。 说来也奇怪,西苑离的公主府虽近,可有仆人们灭着,火势应该蔓延不过来才是。 可偏偏起了阵妖风,将那火直往西苑吹,更可怕的事,那燃着的柱子突然朝西苑倒了过去,直直的砸在了耿莲的脚下。 就差那么几寸,那柱子就要砸到了耿莲的脑袋上,耿莲被吓的腿都软了,任凭那柱子在脚下燃烧着,火势越来越旺,甚至隐隐有了要燎着她衣衫的趋势。 她身边的两个丫鬟,立刻把她拉远了些,担忧的看着她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这厢的动静,终于惹来了丞相府的几个主子,丞相夫人瞧见耿莲被吓的说不出话来,立刻就急了:“小姐惊着了,快!快去请大夫。” 隔壁火光漫天,丞相府这里也是鸡飞狗跳,丞相夫人拥着耿莲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不停催促着外间,问大夫来了没有。 而耿莲喝了杯水之后,也终于回过神来了:“娘,我没事。” “你都吓坏了,怎能没事。”丞相夫人摸了摸她的发顶,坚持道:“定要等大夫来了,开副安神的方子,用了药再睡,不然晚间定要做噩梦。” 这是丞相夫人的好意,耿莲也确实被吓着了,便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大夫终于来了,丞相夫人立刻唤他进了屋:“公主府突发大火,莲儿的屋子离的近,有些被吓着你,你开副安神的方子,我让下人们去煎着。” “不急。”那大夫摆了摆手:“老夫先为小姐请个脉,也好对症下药。” “也好。”丞相夫人侧身让开:“顺便看看我儿身子可有不适,再过月余,她便要大婚了,若有不适之处也好调理调理。” 大夫点了点头,来到榻旁放着的木凳上坐下,而后细细为耿莲把脉,只是原本是个寻常的脉,这一次他却请了许久。 就在丞相夫人耐不住要问的时候,那大夫终于收了手起身道:“还请夫人屏退了左右。” 丞相夫人看了看大夫,又看了看耿莲,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 她散去的仆人,急急向大夫问道:“可……可是莲儿她……” 丞相夫人欲言又止,大夫干脆替她把话说完:“回夫人,耿小姐她有喜了。” 第071章:他也配? 有……有喜了? 丞相夫人愣了,虽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有喜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 丞相夫人还没说话,一旁的耿莲就惊叫起来:“不可能!我前些日子,小日子才来过!” 大夫神色未变,朝着耿莲拱了拱手:“怀有身孕后,依然会来小日子的也不是没有,老夫行医几十载,见过不少此例,夫人和小姐若有疑问,可再寻旁的大夫一同确诊。” 再寻别的大夫? 再让旁人知晓丞相府的嫡小姐,未婚之前便失了真? 丞相夫人连忙道:“俞大夫言重了,你为府中众人医治也有十多年的光景,医术我们自是信的过,只是这事……” “夫人放心,老夫醒得的。”大夫恭恭敬敬的朝丞相夫人行了一礼:“老夫这就下去为耿小姐开个安神养胎的方子。” “有劳大夫了。”丞相夫人唤来贴身的嬷嬷,带着大夫出去开方子领赏了。 丞相夫人看着大夫出了门,这才回身来到床边坐下,牵了耿莲的手,看着她垂眸不语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看来,得让你父亲同陛下说一声,这婚事得提前了。” 耿莲垂了眼眸,静静的看着自己的肚子没有说话。 丞相夫人劝道:“娘知道你看不上那肖云海,可事情已然这般,你又有了身孕,就认了吧,陛下对肖云海有多宠信,那日在大殿你也看的出来,肖云海为人虽是……” 丞相夫人斟酌了下用词:“虽是有些不妥,但他长的也是一表人才,比霍岩和御使大夫的嫡子也不逞多让,你哥不得陛下器重,往后说不定,这肖云海会成为你父亲最大的依仗,日子总是要慢慢过的,别多想了。” 丞相夫人说了什么,耿莲根本没有听。 她现在满心满眼的都是,她居然有身孕了! 她居然有了那个强了自己,却弃自己如敝履的肖云海的孩子?! 荒唐!简直荒唐! 他毁了自己的清白,让自己成了国都贵女们的笑柄,让自己一夜之间,从众人羡慕的对象,成了人人唾弃的失真女子,而她此刻还怀了那人的孩子,还要为他生儿育女?! 呵! 他也配?! 一个草庐出身的庶民,凭着花言巧语讨好君王,居然就想一步登天,还要娶她这国都第一贵女? 呸! 痴人说梦! 耿莲拽紧了盖在腿上的薄被,咬紧了下唇,她…… 她迟早要让他付出代价! 丞相夫人看着她的模样,以为她还处在怀有身孕一事的震惊中,便也不打扰,让她好好歇着了。 且说那大夫,写好了方子,领了丞相府一笔不小的封口费后,心情愉悦的出了丞相府的门。 刚上马车,便猛的瞧见车内有一个蒙着面的人,端坐在马车中。 大夫先是吃了一惊,而后十分平静的坐了下来,对外间的车夫道:“回去吧。” 马车吱吱呀呀的在路上走着,那蒙面的人这才开口道:“事情都办妥了?” “办妥了。”大夫恭声回答道:“只是小人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蒙面人看他一眼:“你说。” 大夫抬眸看着他:“壮士是如何得知,那耿家小姐已经有身孕了?实不相瞒,耿家小姐喜脉极浅,若非老夫专攻妇人之症几十载,也未必能把的出来。” 蒙面人闻言愣了愣:“真有孕了?” 大夫点了点头:“那耿小姐确实已有身孕,不过喜脉极浅,她又受了惊,这胎儿怕是保不住。” 蒙面人皱了皱眉:“能保多久?” “不好说。”大夫回答道:“若是细细调养着,保个几个月也不是什么问题,但若她再受是什么刺激,只怕也顶多再保月余。” 蒙面人听得这话,沉吟了片刻而后道:“先保着,等我吩咐行事。” 大夫垂首低声应下,再一抬头,车厢内已无旁人。 长公主府的大火烧了一夜,终于平息了。 好在只是长公主府被烧了个精光,没有牵连到左邻右舍。 而丞相府除了西苑落下的那根横木之外,亦没有别处受损。 耿莲在丞相夫人的院子休息了一日,第二日就搬回了西苑。 自从出事后,她怕受众人嘲笑,一直呆在府中,以准备婚事为由,避着各种邀约。 然而昨夜长公主府的火实在动静太大,有好多人都知晓丞相西苑受了灾,往日里与她交好的刘媛,再一次递上了拜帖。 自出事之后,御使大夫同归还了庚帖和信物,定亲之时定的静悄悄,退婚也退的简单干净。 从此之后,御使大夫府与丞相府便没了往来,反倒是刘媛几次递了拜帖要来探望耿莲。 耿莲看着手中的拜帖,几经犹豫之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刘媛在侍女的陪同下入了西苑,一见到耿莲就牵了她的手,一脸心疼道:“你受委屈了。” 耿莲与刘媛交好,不过是因为那时她与刘乾有婚约,她刻意为之罢了。 在耿莲的心里,对刘媛多少是带了几分嫉妒的,不是嫉妒她的才学与出身,这两样耿莲都不比她差,耿莲嫉妒的是,刘媛是真的得到了御使大夫及刘乾的真心疼爱。 而她,却只是表象。 听了刘媛的话,耿莲微微红了眼眶:“也就只有你这般说了。” 刘媛叹了口气,拉着耿莲的手与她一道坐下,柔声道:“我一直想来看你,但府中门房总说你忙着婚事,无空相见。我知晓你是不愿见客,可你不能一直都这般闷在府中,事情错又不再你,再者说了,你若一直不出门,那些人还以为是你的错,在背后编排你的是非!” 耿莲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一声叹息:“让她们说吧,出了这样的事,我已没脸见人了。” “话不能这么说!” 刘媛着急道:“你往后总是要在国都过日子的,人生几十年,免不了要与她们打交道。你不知道,你不出府的日子,外面都传成了什么样!就连民间茶肆,也竟拿你的事,当成故事在外面大肆宣扬!” 耿莲一听顿时怒了:“这帮草民,他们怎么敢?!” 刘媛认真道:“所以,你快些出去走走,让那些人不敢再乱言。” 耿莲心中终究是气不过,她点了点头:“好,我这就与你出去,看看那帮贱民是如何编排本小姐的!” 第072章:哪里怪怪的 谢婉一早刚刚起身,便得了消息,公主府昨夜被烧了精光。 她愣了半天,这才想起来向来报信的暗卫,询问具体的情况。 在得知留守的暗卫在前几日,被卫澈唤到了太傅府操练之后,心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卫澈那个小气的家伙,不会是因为不想尚自己,所以就一把火把她的公主府给烧了吧?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应该不是,毕竟依着这人的才能,若真不想与自己成亲,有的是千百种办法拒了这桩婚事,又何必非要一把火烧了她的公主府。 公主府的建成,不仅仅代表着她的独立,更代表着她可以用自己的办法去对付耿达,这点卫澈比她更清楚。 那,如果不是卫澈,难道真的是天灾? 谢婉草草用了饭,便急急出了宫,未到地方,便远远的瞧见了一片焦土。 少府司人正指挥着工匠们打扫着废墟,远远的瞧见了谢婉的座驾,立刻俯身相迎。 谢婉下了马车,看着面前这篇废墟,心里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 出宫建府,是她重生后就做的第一件事,眼看着即将要建成了,却一把火成了废墟,所有的期待和努力都前功尽弃。 难道,这便是所谓的命数不成? 谢婉看着面前的废墟,开口问道:“可曾查过起火的原因?” 少府司的人躬身回道:“回公主的话,应当是天火所致。” 谢婉皱眉:“天火?” “是。”少府司的人又朝她俯了府身:“建邺已有几月滴雨未落,天干物燥,加上公主府一直在赶工,四处散落着建材和木屑,还有一些木油,所以……” 谢婉摆了摆手:“不必说了,本宫知晓了。” 少府司的人松了口气,退到了一旁。 心心念念的公主府成了废墟,谢婉着实心情不佳,建府不仅需要时日,更需要一笔不小的开支,依着现在她和父皇的关系,只怕想要再建已不可能。 谢婉着实有些茫然了,她站在那处,看着眼前的废墟良久,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旁的海棠也沉默了,反倒是丁香上前一步,对谢婉低声道:“公主,不若去见见公子?” 经丁香这么一提醒,谢婉这才想起,自己好像还有个人可以依靠。 可她仍旧有些别扭,毕竟自那晚卫澈闯了明月宫之后,这人便一直避着自己,她与他之间好似在赌气一般,仿若是谁先耐不住,把话说明了,便是谁输了一般。 丁香看着她的面色,便猜到了几分,当即低声劝道:“公子对公主的心意,着实人人可见,如今公主遇到了难事,公子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再者公主如今与公子有婚约在身,本就该是相护依仗扶持的时候,公主又何必在这个时候跟公子较真呢。” 海棠也在一旁接话道:“公主不是时常念叨着,说太傅着实小鸡肚肠么?正好借着这事,与太傅好生聊一聊,总不能一直这般僵着到大婚。” 谢婉哼了哼:“公主府建成后才大婚,如今这公主府都没了,大婚之事还不好说呢。” 她虽是这么说着,但想了想,现在确实不是同卫澈使小性子的时候,当即又点了点头:“成吧,咱们去太傅府。” 正说着,一转身却瞧见了耿莲和刘媛二人,出了丞相府一道上了马车。 二人形色匆匆,未瞧见站在远处的谢婉。 谢婉看着静静的看着她们的马车驶离,然后俯首在丁香耳旁道:“让暗卫跟上她们,看看她们做了什么。” “是。”丁香应了一声,转身去暗处吩咐暗卫,然后才又回到了谢婉身边。 等她回来,谢婉便朝太傅府走去。 太傅府离的并不远,谢婉去的时候,卫澈还未从东宫回来,曹管家殷勤的把她迎进了府,一张脸笑成了菊花样,每走两步,都会出声提醒:“公主注意脚下。” 一开始谢婉没怎么在意,只当是因为自己与卫澈有了婚约,曹管家态度有所转变罢了。 走一段,谢婉的前面出现了一个拇指般大的小石子,曹管家气的朝一旁下人道:“谁打扫的这?万一搁到公主的脚怎么办?自己下去领罚!” 谢婉看了看地上还离的很远的小石子,又看了看怒气冲冲的曹管家,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曹管家一脚把那小石子踢得远远的,这才转过身来,对谢婉笑着道:“府中下人做事实在马虎,公主还请小心些。” 谢婉看了看早已不知道滚去何处的小石子,还有这一片落叶都没有的庭院,一边跟着他朝里走,一边道:“曹管家会不会有些严苛了?” “这怎能是严苛呢?”曹管家皱了皱眉:“今时不同往日,若……” 若如何,他却没说,谢婉挑了挑眉:“今时如何?往日又如何?” 曹管家不动声色的扫过她的腹部,想起公子临出门时,再三叮嘱不可说漏了嘴,笑着对谢婉道:“以往公主来时是客,府中松散些倒也无所谓,如今公主已是府中的主子,自当让主子瞧见最好的一面才是。” 一个主子,让谢婉微微有些羞涩,倒忘了之前的那怪怪的感觉,微微偏了偏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曹管家笑了笑:“不管什么时候,您都已是咱们的主子。” 说话间就到了内宅,曹管家径直将谢婉领到了卫澈所在的主院书房,小心的在椅子上摆了坐垫和靠垫,这才请谢婉坐下。 府中的下人端了茶过来,曹管家一瞧就恼了:“怎能给公主喝绿茶?快些泡一杯果茶来!” 仆人听得这话,又端着茶快速的退下了。 过了一会,一杯清香扑鼻的果茶便端了上来,曹管家接过果茶,亲手端到了谢婉面前:“这是奴才前些日子备好的果茶,有美容养颜之效,奴才还在里间放了些许砂糖,酸酸甜甜最适宜夏日饮用。” 谢婉端起果茶品了一口,确实酸酸甜甜,既生津止渴,又甚是好喝,当下点了点头:“此茶甚好,曹管家有心了。” “公主喜欢就好。奴才这就让他们把剩下备好,给公主带上。”曹管家笑眯眯的道:“公主身子矜贵,往后便以果茶代着绿茶吧。” 说完,也不等谢婉应声,便急急安排去了。 谢婉端着果茶,坐在软垫上,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第073章:一次铲除 谢婉出宫的时辰比较早,如今距离卫澈回来,还需要一会。 闲来无事,谢婉便起了身,打量起这个书房来。 书房的布置,如同卫澈的人一般,都透露着一股子清雅的味道,仅从这点而言,与谢婉的品位甚是相似。 书房内没有名家字画之类的装饰之物,墙壁上都是光秃秃的,唯有一处打了钉子,显然是平时用作晾晒字画的。 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看似寻常,可即便谢婉随手捡起的一方墨,都是上等的徽墨。 谢婉暗暗咋舌,这人果然是个矜贵的主,越是不显眼的物件,越是名贵。 看完了四周和桌面,谢婉的目光不由就落到了绢缸上,那里放着不少卷轴,看样子应该是作好的书画。 谢婉的手指动了动,颇有些心痒难耐,卫澈对她了若指掌,可她对他却一无所知,这就造成了,眼下她对他有了探究之心,凡是能够窥探到他真实一面的事物,都有些蠢蠢欲动。 比如眼下。 谢婉明知,未经主人同意,随意翻看旁人的绢缸,实属不该,可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探究卫澈的欲望,轻咳一声对丁香和海棠道:“你俩去守着门外,若是有人来了,早早的通知本宫。” 丁香和海棠互看一眼,笑了笑点头应是。 看着两人出了门,谢婉再也按捺不住,来到绢缸面前,取了一方卷轴缓缓打开。 这是一幅画,用的是丹青水墨,徐徐展开映入眼帘的是极为眼熟的发髻和头饰,再然后是一张在熟悉不过的脸。 这是一张人像画,画的是谢婉端详着阴玉的样子。 画里的她,眼眸低垂黛眉微簇,就连那红唇也是微微嘟着,苦恼之中又显了几分娇憨,若不是画中人是她自己,谢婉定会觉得此女甚是活泼可人。 可如今画中是人是她自己,谢婉的感觉就有些微妙了。 她记得很是清楚,那会儿她观察阴玉之时,卫澈分明去更衣了,难道他假借更衣之名,实际上在暗处观察自己不成? 还是,这只是他的想象,在他眼里自己就该是这个模样? 谢婉摇了摇头,暂且将这疑问放下,收好画卷放置一旁,又从绢缸里取了另一幅卷轴出来。 徐徐展开,仍是一张画像,画中人依然是她。 画的是她坐在凉亭,执子下棋时的模样,看凉亭的样子,当是她重生后第一次与他相见的场景。谢婉放了画,又展开了第三幅卷轴。 依然是她。 第四幅 还是她、 第五幅、第六幅,直到最后,每一卷,都是画卷,每张画卷里都是同一个人,谢婉。 说不震惊,不感动是假的,可在震惊和感动之余,谢婉却觉得有些奇怪。 这些画新旧程度皆是相同,不像是陆陆续续画出来的,反倒像是同一日所作。 而且这最后一幅,她旁边的那个小女孩是怎么回事? 他想象中的,幼时的她么?五官与她神似,扎着两个发髻,蹦蹦跳跳的落在远处,活泼可爱的紧。 谢婉皱着眉,盯着那画半响,忽的抬头看了看放在一旁的果茶,又看了看那凳子上的软垫,突然悟了。 这时,海棠急忙跑了进来:“公主,太傅来了。” 谢婉一听,瞬间就慌乱起来,就如同做了坏事即将被人捉个正着一般。 “公子!” 卫澈停了脚步,看了看挡在门前的丁香:“有事?” 丁香眨了眨眼:“那个……公主正在休息。” 卫澈微微挑了挑眉:“是么?本公子不能进?” “倒也不是。”丁香绞尽脑汁想着借口:“公主府一夜之间化为灰烬,公主有些伤心,公子待会定要好生安慰公主才是。” 卫澈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 “公子。” 卫澈看了看她:“还有何事?” 丁香搅了搅手指:“那个……奴婢祝公子与公主百年好合。” 卫澈又往前走了一步:“这话,留到大婚之日再说不迟。” “公子!” 卫澈皱眉:“丁香,你若有话不妨一次说完,亦或是,你直接告知本公子何时能进,可好?” 丁香缩了缩脖子,默默的退到了一旁。 卫澈看她一眼,伸手打开了房门。 丁香拦着卫澈的时候,里间的谢婉与海棠便听见了,可刚才谢婉因为太过震惊于这些画,画的皆是她,故而未曾如开始一般,将画卷都收好。 摊了一桌的画卷,即便谢婉和海棠加快了速度,可依旧未曾收完。 卫澈推开门的时候,谢婉手中正收着最后一幅画卷。 一时之间四目相对,看着卫澈了然的眼神,谢婉有了被看穿一切的羞恼。 海棠看了看卫澈,又看了看明显红了耳根的谢婉,当机立断,瞧瞧挪到了房门旁,然后果断的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看着那房门被关上,谢婉的尴尬就更甚了。 卫澈挑了挑眉,缓步走了过来,他先是看了看桌上放着的果茶,又看了看椅子上放着的软垫,黑眸闪过一丝光亮。 谢婉灵光一闪,打开手中画卷,指着那画里的女童,先发制人道:“你,要不要跟我解释一下?” 卫澈脚步一顿,抬眸看她,眸中带了些许笑意:“解释什么?解释我盼着同你大婚,然后生一个如你一般的女儿么?” 听得这话,谢婉瞬间红了脸:“谁……谁要跟你生女儿了?公主府已被付之一炬,你想大婚,还有的等。” 卫澈闻言扬了扬唇角没有说话,而是来到她身边,长臂一伸就将她捞入了怀中,看着她微微挣扎的模样,手臂紧了紧,这才道:“耿莲有孕了。” 一句话,成功让谢婉停止了挣扎,一脸震惊的抬眸看他:“这么快?” 卫澈点了点头:“耿达已经将此事告知了你父皇,你父皇甚是欢喜,亲自选了良辰吉日,就在下月十五完婚。” 谢婉听了不知是何滋味:“若肖云海与耿达联手,我父皇岂不是更要受他们操纵?” “那可未必。”卫澈挑了挑眉:“结亲反成仇的例子很多,他们定会是其中一例,且等着相公我替你,一次把肖云海和耿达彻底铲除,让他们再掀不起风浪来。” 第074章:来亲相公一下 谢婉被他搂着,一时不知道是该先斥责他不要脸的自称相公,还是先问他,他要如何一举铲除肖云海和耿达。 最后想了想,还是先问他肖云海和耿达的事。 毕竟肖云海也好,耿达也罢,两人中单独拎一个出来,就有够她头疼,而且说实话,她觉得自己更他比起来太笨了,为了一个肖云海,她险些就伤筋动骨,连自己都给搭进去,而耿达就更不用说了。 她根本没有丝毫头绪和办法。 于是她抬头看他:“你要如何彻底铲除那二人?” 卫澈低头看她一脸希翼模样,薄唇微扬,指了指自己的唇角:“来亲相公一下,相公就告诉你。” 相公,还公相呢! 谢婉气的用手推他:“不说就算了。” 她推了两下没有推动,气的嘟嘴鼓起腮帮子,卫澈看着她的模样,没忍住飞快的低头在她唇角啄了一口:“娘子害羞,相公亲你也是一样的。” 这人! 这人自从话说开了之后,整个好似变了个人一般,从前的谦谦公子,陌上人如玉,简直不知道被他丢到哪里去了! 一有空就不正紧,对着她耍流氓! 推又推不动,谢婉气的跳脚:“卫澈!你放手!” “不放。”卫澈不但没松开她,反而用力把她搂的更紧了些,他俯下身在她耳畔低低道:“我用了两辈子才好不容易可以抱着你,我怎么可能放手呢。” 低低的耳语,带着他清冽的气息,谢婉瞬间就没了脾气,把头扭到一边,别扭的说了一句:“不放就算了。” 听得这话,卫澈双手环抱着她,把下巴轻轻的搁在她的发顶上,闻着她发间香气低低笑了。 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谢婉微微红了耳根。 罢了,看在……看在他那么喜欢她的份上,她就不跟他计较了。 又抱了一会,卫澈这才放开了她,改牵了她的手,拉着她在一旁坐下,然而缓缓捋着她垂下的发丝,柔声问道:“你是来问我公主府一事?” 听得这话,谢婉这才想起了来的目的,转眸看向他道:“公主府被烧,国库不丰,即便国库充盈,依着我与父皇如今的关系,他也不会再另拨银子让我重新修缮公主府,你……” 谢婉本是想说,你当相公的美梦怕是要破碎了。 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发觉不妥,相公两字要是从自己口中出来,这人只怕又要得意许久。 可卫澈是什么人,莫说是谢婉说了一半的话,即便是她没说,他也知道谢婉是怎么样的。 于是他低低笑了笑,把玩着她的纤纤玉指道:“无妨的,没了公主府不是还有太傅府么?不过是换个匾额的事情罢了。” 嗯? 谢婉看了看卫澈,又发觉自己在他面前,蠢的不是一点半点,她有些别扭的看着他:“你……当真不介意尚公主的名声? 听得这话,卫澈如扇的长睫轻颤了下,随即他抬头看她笑了笑:“也无甚可介意的,总归你是我的就成。” 他不说,谢婉也多少能猜晓,他的身份甚是高贵,只怕未必比她低,而他浪费了前世帝王之命换她重生,如今又为她披荆斩棘,对付耿达与肖云海,眼下愿意担了尚公主的名声,着实令她感动不已。 头一回,谢婉主动依偎进他的怀里,靠在他的肩头,真心道:“遇上你,得你倾心是我之幸。” 卫澈闻言,眼神微动,修长的手指轻抚上她面颊,宠溺的柔声道了两个字:“傻瓜。” 不知不觉便到了用饭的时候,曹管家欢欢喜喜的布了一桌饭菜,还煲了一盅汤,依旧是软垫果茶,热情万分。 谢婉被殷勤的引到软垫上坐下,这才想起来,曹管家待她这般热情和小心的原因,不由朝卫澈狠狠瞪了一眼。 而卫澈却好似未觉,只低头喝汤。 看着他的模样,谢婉后知后觉,自己似乎遗忘了些什么,这人心思缜密,算计肖云海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如今在曹管家处,又做了这样的暗示。 再加上,所谓没了公主府还有太傅府,不过是换块匾额这话,谢婉顿时悟了。 公主府那把火,定然是此人放的! 谢婉越想越是这么回事,耿莲有孕势必要提前婚事,而她和耿莲几乎是一前一后定下的婚事,如今耿莲要提前婚期,为了维护耿莲的名声,她与卫澈的婚事必定也要提前! 而这时候偏偏公主府被毁,那她要去何处成婚? 唯一的选择,便是这太傅府! 谢婉并不是个愚笨的,很快便想通了前因后果。 是了,他同身边之人说她有孕,定然是因为秦先生和李、杨两位对他尚公主一事颇有微词,而若她有孕,大婚及婚后又是入住太傅府呢? 若是如此,与嫁又有何区别? “公主尝尝这道鲈鱼。”曹管家笑嘻嘻的往她碗里夹了一道鱼:“多吃些鱼,对身体有益,奴才亲自查验过,厨子们先前便将刺一根根剔除干净了的。” 正准备狠狠放下碗筷,表示不满的谢婉:“……” “公主尝尝这道汤。”曹管家笑眯眯的把汤盅放到了谢婉面前:“这汤在公主进府之时,奴才便让厨子们炖着了,正是鲜美入味的时候。” 谢婉:“……” “公主不若再尝尝这道菜。”曹管家笑容满面:“奴才在后院开了个菜园,这都是奴才亲手种的,刚刚才摘下让厨子做了给公主尝尝。” 谢婉……谢婉默默的举起了箸。 卫澈用余光看了看谢婉,看着她气呼呼却又无可奈何的把曹管家夹的菜塞进了嘴里,嘟着嘴嚼着,微微扬了薄唇。 他的婉儿,聪慧又骄纵,即便猜晓了他的打盘,即便猜到了公主府的火与他脱不了干系,可也终究不忍拂了真心待她之人的好意,默默认下了所有。 真真是让他,欢喜到了骨子里。 太傅府的厨子,竟比御厨的手艺还要好些,加上曹管家一直不停的在一旁布菜,连丁香和海棠都被他挤到了一边,谢婉成功的吃多了。 然而曹管家很满意:“公主多吃些才好,吃的多了小……” 谢婉朝他瞪眼,曹管家默默的咽下了剩下的话,轻咳一声:“公主可要在府中小憩?奴才为您备着?” 第075章:一道出嫁 谢婉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狠狠瞪了卫澈一眼:“不了,本宫还有事,先回宫了。” 曹管家很是遗憾,但他还是笑着道:“公主定要好生休息,莫要太奔波了。马车的软垫可够?可需要老奴备些?” 谢婉虽然气卫澈胡言,坏她清誉,但面对殷勤又关切的曹管家,却不好发作,只得点了点头:“足够了,曹管家费心。” “那就好。”曹管家放了心:“公主稍等片刻,奴才把备好的果茶拿来。” 说完,曹管家就风风火火的出门了。 他一走,谢婉就再也憋不住心头的火气,伸手狠狠在卫澈的胳膊上拧了一转。 至于卫澈,他自知理亏,不声不响的任她拧了,直到谢婉撒够了气松了手,这才轻咳一声道:“不过是权宜之计,此事并未宣扬,仅是曹管家和秦先生那边知晓罢了。” 谢婉朝他瞪眼:“我看你如何收场!” 卫澈闻言抬眸,朝她笑了笑:“那就要看公主配不配合了。” 谢婉哼了一声:“配合又如何,不配合又如何?” “若是公主配合。”卫澈笑了笑:“自是早些弄假成真,不过慢了月余,想必曹管家和秦先生也不会太过追究。若是公主不配合,那我……” 谢婉被他一句慢了月余弄红了耳朵,故作不在意的追问道:“那你要如何。” 卫澈起了身,俯首在她耳旁轻声道:“那我再努力努力,直到公主愿意配合为止。” 这人还当真不要脸! 谢婉红了耳根,一把推开他,朝他娇嗔:“你想的美!” 卫澈倒是不以为意,只笑着道:“我是不是想的美,公主待回宫便知。” 他这话一出,谢婉便知此事已经有了定论,即便现在有些羞恼,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卫澈此人着实厉害,他的厉害与她以往所理解的不同,他从不直奔目的而去,而是通过一件件看似无关的小事,最后无需自己出手,便由着旁人主动完成了他想要的结果。 正说着,曹管家拎着备好的果茶回来了,谢婉也不再多留,她只觉得自己已被安排的明明白白,就如同其它被他安排好结局的人一般。 这其实有些可怕,同这样的人在一起,他若待你真心,你便是这世间最幸福的女子,但若他一旦变心,只怕你是如何失去一切的都不知晓。 谢婉暂时不愿去想这些,因为最起码他没有在她面前掩藏自己,更是因为,他若要算计她,她根本避无可避。 再者说,谢婉觉得,这种担忧和怀疑是不必要的,那只会让付出真心的人寒心,也只会将他推远。 他为了她,前世连帝王都不要了,即便这一世她最后被他抛弃,那就当她还了他前世恩情。 谢婉是个想的很明白的人,大不了一世还一世,既然如此,不若顺着他的意思走罢了,左右再坏也坏不过前世的结局。 从太傅府出来,在回宫的途中,前去跟踪耿莲的暗卫便带了消息。 暗卫回禀道:“耿莲和刘媛二人出了丞相府之后,并未去别处,只在国都最繁华的街道上来回逛,最后逛累了进了一家茶馆,不巧那茶馆的说书人说的正是耿莲与肖云海之事。” 谢婉不相信所谓的不巧:“说书人是如何说的?” 暗卫答道:“那说书人虽然隐去了名号,但一听便知说的是耿莲与肖云海之事,只说这二人早在生日宴之前便有了首尾,耿莲更是不顾有婚约在身,与肖云海苟合,在生日宴那日,两人相见又是天干地火,竟不顾旁人做了苟且之事,被耿钰撞了个正着。” “还说耿莲对肖云海倾心非常,宁愿冒着被耿家逐出家门的危险,与肖云海不清不楚,更是在事情发生之后,以性命要挟丞相,成全了她与肖云海。那说书人还信誓旦旦,说耿莲长期与肖云海苟合,腹中已有了肖云海的骨肉。” 谢婉一愣:“腹中有骨肉一事,是何时开始传的?” “属下不知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传的。”暗卫答道:“但应该传了有些时日,如今大街小巷几乎人人皆知,耿莲上街之时,有认出来的民众,背后都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谢婉听得这话,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这步棋应该是卫澈所下,依着耿莲的脾气,这样的流言出来之后,只会更恨肖云海,而肖云海亦是对她不满,二人成婚之后,若无意外,定是一对怨偶。 可这又能如何? 耿达看重的是肖云海受父皇的宠信,而肖云海从耿达那里亦能得到他想要的,这两人的事,与耿莲关系并不大,耿莲又如何影响到这二人。 罢了,谢婉想不通就干脆不再想,左右卫澈棋子已落,依着他的能耐,也不可能大费周章走一步废弃。 谢婉刚刚入了宫门,便被等候的英嬷嬷迎了个正着:“公主,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椒房殿内谢衡也在,没了肖云海从中作梗,谢衡与沈皇后的关系亲近了不少。 沈皇后一瞧见她,便招了招手让她过来。 谢衡欢欢喜喜了迎了上来,牵着谢婉的手,拉着她入了坐,还未同谢婉撒娇,沈皇后便对他道:“衡儿先下去完,母后与你皇姐有话要说。” 谢衡乖巧的点了点头:“好吧,那皇姐待会与母后说完话,要来陪衡儿哦。” 谢婉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好,阿姐待会就去陪你玩。” 得了这话,谢衡这才蹦蹦跳跳的走了。 目送着谢衡出了殿门,沈皇后便收回目光对谢婉道:“耿莲有了身孕一事,你可知晓?” 谢婉点了点头,但她没说是从卫澈那听来的,只道:“今日儿臣出宫,民间四处都在流传此事,难道是真的?” 沈皇后点了点头:“却有此事,你父皇甚是欢喜,已将耿莲与肖云海的婚期提前到下月十五,但问题是,耿莲有身孕一事不知是如何传了出去,若是提前婚期,定会坐实了流言,有损丞相府的清誉。毕竟丞相府可不止耿莲这一个小姐。” 谢婉皱了皱眉:“所以呢?” “所以,你父皇决定,将你的婚期一道提前。”沈皇后看着谢婉道:“婚期就在下月十五,与耿莲一道成婚!” 第076章:准备大婚 一道成婚? 谢婉愣了愣,虽说有了卫澈透露的话打了底,可她还是没想到,晋元帝竟然把她的婚期提前到了与耿莲同一天。 这么细细算来,竟是只剩下了不足一月。 确切的说,只有二十三天。 沈皇后见谢婉不说话,以为她是受了打击,毕竟突然提前婚期,大婚所用物什定然不能准备妥当,整个婚事也只能一切从简。 沈皇后牵了谢婉的手,低低道:“委屈你了,可你想想,公主府被毁,若当真再等你父皇愿意修缮公主府,你再成婚,定然不知等到何年马月。母后着实是有些怕了,没了肖云海,若是再来个马云海刘云海,那要如何是好?与其那般,不若早早成婚,婉儿你觉得呢?” 谢婉能说什么? 就如同她在太傅府所想的那般,如今的她已被卫澈安排的明明白白。 他算好了所有,即便她有心也找不到一个拒绝的理由。 谢婉一时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滋味,是欢喜他着急娶她,还是该气他把她算的死死的。 “母后说的对。”谢婉朝沈皇后微微一笑:“没了肖云海或许还会再冒出旁人来,与其墨守成规,等着父皇不知何时才会修缮的公主府,不若就依着父皇的意思,但愿,父皇能看在儿臣乖觉的份上,莫要再计较以往之事。” 沈皇后叹了口气:“母后的婉儿果然长大了。” 此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谢婉从椒房宫出来后,又去了东宫,陪着谢衡玩了许久。 临走之时谢衡亲自把谢婉送到了东宫门外,牵着她的手依依不舍道:“阿姐是不是就要出嫁了?以后不能再陪衡儿玩耍了?” 谢婉蹲下身子,看着他道:“衡儿说的哪里话,阿姐即便出嫁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住罢了,衡儿若是想阿姐了,阿姐就来陪你,衡儿若是无事,也可去看阿姐的。” 谢衡还是有些失落,踢了踢脚:“肖云海走了,阿姐也要走了,剩下的宫人都不敢同衡儿玩。” “衡儿乖。” 谢婉摸了摸他的头:“阿姐知道有些话你不爱听,可是阿姐还是要跟你说,你长大了,又是一国储君,往后是要治理晋国的,不能只想着玩了,该多学些治国之道,不能只想着玩了。当然若是学累了,玩是可以的。” 谢衡前世就不是个爱学的,即便谢婉不眠不休的处理政务,他也只是在一旁看着,不曾分担些许。 前世谢婉只有他相依为命,便十分惯着他,他不爱这些,谢婉也没有拘着他逼着他去学,总想着他还小,她再撑几年也无妨。 可如今细想,那时的谢衡再过两三年便到了可以大婚的年纪,着实已经不小了。 不过是她的宠溺和偏爱,这才觉得他小罢了。 可是今生的谢衡却与前世并无差别,一听学习二字就头疼的厉害,拉起谢婉,然后推着他往前走:“衡儿知道了,阿姐快回去吧。” 谢婉被他推走几步,回过头来看着他正色道:“定要好生学习,否则阿姐让卫太傅打你的屁股。” 谢衡闻言立刻就捂住了他的小屁股:“阿姐真坏!衡儿会乖的。” 听得这话,谢婉笑了,再一次确认谢衡要好好读书之后,这才离开了东宫。 大婚突然提前,谢婉也不得不跟着忙碌起来,大行令的人恨不得就住在了明月宫里,好时常向谢婉询问她的意见,比如嫁衣的样式绣文大小,搭配的饰物等等等等。 最忙的要属谢婉,她除了要配合大行令的人行事之外,还需亲自绣一件物什,以表欢喜之意。 丁香和海棠为她提了好多意见,比如做一件贴身的底衫,亦或是绣一个荷包等等,可谢婉却一一否决了。 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会。 因着她是晋元帝成婚多年后的第一个孩子,多年来一直就当个男孩子养的,女红没学,舞刀弄剑倒是学了好几年,以至于现在,谢婉别说是做个小衫了,就是让她绣个荷包,她也绣不来。 丁香不知道谢婉的女红一窍不通,而海棠却是对谢婉盲目自信,在谢婉无奈表现了自己的真实实力之后,二人沉默了。 最后还是丁香道:“不若就绣个帕子吧,描红就描几棵竹子便是,公主只需填满了描红就行。” 丁香说的很是简单,谢婉对自己有了几分信心。描红便是作画,这点谢婉是没有问题的,寥寥数笔,几棵斑竹便跃然丝帕上。 海棠笑着道:“斑竹枝斑竹枝,这可是寄相思之意,太傅见后定然欢喜。” 谢婉不过是随手一画,却被她解读出这么个意思来,颇为无奈道:“它就不能只是个简单的竹子么?” 海棠和丁香齐齐摇头:“不能。” 描红好了便是绣,谢婉还是高估了自己,手里的针线怎么也不听使唤,她明明要绣个细脚,一针下去却变成了长线。 控制不好距离和角度倒也罢了,可偏偏还时不时戳着自己的手。 眼看着又戳出了一颗血珠,丁香和海棠都心疼了。 丁香道:“要不跟公子说一声,这礼就无需亲手做了,总归公子也不在乎这些。” 然而谢婉却与这丝帕较上了劲,她摇了摇头,一脸坚毅道:“不行,本宫还就不信,奈何不了这一方小小的丝帕!再者说,若本宫当真无物给他,他定然又要笑上许久。” 谢婉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是真的不愿 沈皇后见谢婉不说话,以为她是受了打击,毕竟突然提前婚期,大婚所用物什定然不能准备妥当,整个婚事也只能一切从简。 沈皇后牵了谢婉的手,低低道:“委屈你了,可你想想,公主府被毁,若当真再等你父皇愿意修缮公主府,你再成婚,定然不知等到何年马月。 他算好了所有,即便她有心也找不到一个拒绝的理由。 谢婉一时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滋味,是欢喜他着急娶她,还是该气他把她算的死死的。 有重复时间来不及了,等下改 第077章:你来绣 谢婉缩了缩手指,有些羞敛的移开目光:“肯定是丁香告知你的吧?” “她也是心疼你。”卫澈牵着她的手:“要不,别绣了,不过是个物件,你有心便成。” “那不成。”谢婉抽回手坐起身来:“这是规矩,我第一次大婚总得讨个好彩头。” “第一次大婚。”卫澈伸手宠溺的刮了下她的鼻尖:“你还想有第二次第三次不成?” 谢婉轻哼一声:“那可不好说。” 听得这话,卫澈伸手捏了下她的鼻子:“就算有第二次第三次,成婚的对象也只能是本公子。别绣了,弄坏了这双手,心疼的还是我,为了一方帕子,不值得。” “那你给我绣啊!”谢婉气呼呼道:“世间对女子多为苛刻,凭什么男子只需准备东西就好,而女子就得亲绣方能显诚意?” 谢婉本是随口一说,可话出口之后,她越想越是有理:“你若当真心疼我,不若改成你绣,我来备物,如此也不算坏了规矩。” 卫澈愣了愣:“我?” “对!你来绣,咱俩换一下。”谢婉主动牵了他的手,轻轻晃了晃:“绣嘛绣嘛,咱俩换一下,你不是说心疼我么?” 这还是谢婉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同他撒娇。 卫澈曾经梦中的场景成了现实,一时没有抵挡的住,便顺了她的意,点了点头。 见他点头,谢婉的眼睛顿时就亮了,她连忙趁热打铁:“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说完就急忙起了身,把绣了一日只绣了一寸竹的帕子拿出来,塞到了他的手里:“你可以接着这个绣,当然也可以重新绣一个。” 卫澈看了看手里的半成品:“我现在收回之前的话还来得及么?” “来不急了!”谢婉笑的很是开心,轻轻拍了拍的他的肩:“未来的相公大人,娘子我等着你的信物哦~~” 一句相公,一句娘子,哄的卫澈直到出了明月宫,都还有些晕乎乎飘飘然。 青墨看着他的模样,友善提醒道:“恕属下之言,公子你知道线如何穿过针么?” 卫澈转眸看他:“你觉得呢?” 青墨摇了摇头:“属下不知,但属下知晓,还有短短十多日,公子这帕子定是绣不出来了。” “青墨。” “属下在。” 卫澈看了看他:“本公子命令你,十日之内交出一方绣帕,若是交不出,大婚之后你就可以随着李将军回青字营,或者随着秦先生回去了。” 青墨闻言顿时苦了一张脸:“公子,青墨知错了,青墨不该幸灾乐祸,不该想看公子出丑的。” 卫澈冷哼一声:“晚了。” 回了太傅府,青墨的一张脸都苦成了一团,卫澈对曹管家道:“去准备写女红用的物什,再准备几张帕子。” 曹管家闻言一愣:“不知公子要这些女儿家用的物什何用?” 卫澈一张俊脸神色不动,伸手朝青墨一指:“青墨最近心血来潮,对女红起了兴致,本公子想着,他闲着也是闲着,做些女红磨磨性子也好。” 曹管家看了看卫澈又看了看青墨:“是这样么?” 青墨还能说什么,只得含泪点了点头:“是这样的。” 见他点头认了,曹管家叹了一句:“法子虽然奇怪了些,但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奴才这就下去准备。” 当夜,曹管家便将女红所需的一切物什准备妥当,送到卫澈房中。 卫澈把这些物什,往旁边桌子上一放:“青墨,来吧。” 青墨看了看那些针线剪刀帕子什么的,认命的走上前拿了起来。 曹管家在一旁看了会,见他虽然笨的可以,但确实有用心在做,顿时就笑着点头:“还是公子厉害,这法子就跟为青墨量身定制的一般。” 卫澈脸不红气不喘的点头应下:“那是自然。” 曹管家又看了会,嘱咐青墨莫要耽误了卫澈休息便退下了。 他一走,卫澈便朝那堆针线伸出了手,可怜他握剑提笔,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此刻捏着绣花针,在那绢帕上比划着,显得尤其笨拙,全然没了往常公子的风范。 青墨在又戳了一个血珠之后,苦着脸道:“公子,您当真不觉得,您对公主实在太宠了么?” 卫澈捏着绣花针,闻言头也不抬:“本公子乐意。” 可是他不乐意啊! 青墨在心中咆哮,公子你答应绣帕子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拿他出来当借口? 公子你要面子,我难道不要的么?! 然而这话青墨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半句也不敢当真卫澈的面说出口,毕竟比起青字营和秦先生那,还是在卫澈身边最自在。 如此又过了几日,宫中、丞相府,就连肖云海那处也都忙成了一团。 耿莲静静的看着众人忙碌,反而她好似个局外人一般,让她试衣便试衣,但若问她有没有意见,她的回答一律是没有,弄得即便是耿丞相,也看出来她对这桩婚事不喜。 但,她的喜不喜,在耿达眼里不值一提,这些日子他与肖云海接触了几回,发觉此人并不如一开始表现的那般,对婚事有所抗拒。 肖云海这样的人,耿达见的多了,无非是仗着自己深受晋元帝宠信,又仗着耿莲已失身于他,故而拿乔,想得到最大的利益罢了。 耿钰愤愤不平,可耿达却觉得如此甚好,他对耿钰道:“若是他无所求,为父倒有些不敢用他,如今他有所求,为父反而觉得此桩婚事来的甚好,比与御使大夫的嫡子婚事更好。” 耿钰也并不是个蠢人,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明白是一回事,接纳又是另一回事,他对肖云海总归是存着鄙夷之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大婚的前一天。 依着习俗,男女婚前不得相见,故而卫澈早在前几日便停了课,专心准备大婚事宜,而太傅府的匾额,也早早的换成了公主府。 然而大婚的前一日,谢婉却接到了卫澈传来的信,说是秦先生与李、杨两位先生,约她在水月山庄一聚。 第078章:短暂婚姻 水月山庄是谢婉第二次来了,她虽然面上不显,但越是临近大婚,心中越是忐忑,毕竟是两辈子加起来的第一次大婚。 如今突然来到这郊外山庄,听风扬竹林叶沙响,鸟语花香,倒也平静不少。 拾级而上,绕过曲幽屏障,瞧见的便是秦先生与李、杨两位将军在竹林下纳凉品茶,旁边有几位仆人伺候着。 与之前不同,今日他们瞧见谢婉并未起身,而是以长者姿态朝她招了招手。 谢婉知晓几人身份贵重,毕竟不是谁都能逼得卫澈,连火烧公主府这样的点子都想出来,只为了能够免去尚公主一事的。 谢婉来到几人面前,朝他们行了一礼,这才入了坐。 一旁的仆人并未给谢婉上茶,而是给她倒了杯白水。 谢婉看着这杯白水,暗暗咬了咬牙,若是卫澈的绢帕绣的她满意倒也罢了,若是不然,哼哼~~ 她不介意,让他的谎言戳穿的更早一点。 秦先生开着谢婉,朝她露了两次见面一来,第一个较为慈爱的笑容:“明日便是公主大婚之日,公主定然甚是繁忙,老夫三人将公主请来此处,是因为有些话,非得在此刻同公主讲明。” 谢婉端起白水抿了一口:“秦先生请之言。” 秦先生看着她道:“公主聪慧非常,想必定然已猜晓公子的身份非比寻常,并非是所谓的皖地商户之子。” 谢婉放下杯盏点了点头:“从他给我阴玉之日起,我便已猜晓了几分。” “实不相瞒,公子是老夫几人的主子,却也是老夫们的学生。公子大婚本是大事,但如今公子掩了身份来到晋国,故而许多人即便是有些,却也无法抵达晋国为公子和公主庆贺,还望公主谅解。” 秦先生说的极为郑重,说完还朝谢婉拱手行了一礼。 谢婉急忙将他虚扶而起,连声道:“无妨的,他有他的难处,我知晓的。” 秦先生直起身子,叹了一声:“世间如公主这般豁达,明知晓公子身份有异,却依然愿意下嫁,托付终身而不悔的,着实罕见了。” “是啊!”李将军也跟着叹道:“公主这性子着实难得,与公子也极为相配的,公主且放心,公子身上流的是……” “咳咳。” 杨将军一阵咳嗽打断了李将军的话,转眼看向谢婉道:“老夫三人今日前来,又摆了长辈的谱,乃是因为老夫三人代表的是公子的母族,公子身份暂时不便同公主细说,但公主且放心,公子是老夫们自幼看着长大的,在感情上公子极为吝啬却又极为大方,他既认准公主,不管何时不管何种身份,公主皆是公子之妻。” 秦先生郑重的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来,那锦盒用上等的檀木所制,散发着淡淡的檀香,上面雕着一枝梅花,那梅花乃是浮雕而成,极其精致又甚是素雅,仅看锦盒便知里间之物,不是凡品。 秦先生轻轻抚摸着锦盒,看着上面雕着的梅花,悠悠道:“此物乃是公子母亲,留下的饰物,是她在知晓自己时日不多之时,特意为将来的儿媳的备下的。如今老夫将此物交给公主,顺便待为传达公子母亲的三句话。” 说着,秦先生将那锦盒递到了谢婉面前。 看着锦盒,谢婉一时没有伸手去接。 若是问她对这次大婚有何想法和认知,那么在此刻之前,她的态度一直都是无妨。 卫澈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于她而言是无妨的,因为只要能铲除了肖云海与耿达,她就算不白活这一遭。 婚后夫妻可会同心,于她而言也是无妨的,因为最起码卫澈现在还纵着她宠着她,怎么招也比嫁给肖云海强。 甚至于,她早早做好了卫澈,在某一日会突然离开的准备,毕竟他的身份特殊,亦不可能永远用着皖地商人之子的身份。 他早晚要走,这事从头到尾,他没有瞒着她,而她也细细想过,他若要走,或假死或直接消失,于她而言也是无妨的。 毕竟耿达和肖云海已除,即便她有个寡妇或者其它身份,身为晋国长公主的她,也能安然富足的渡过一生。 说的直白些,谢婉对于这桩婚事,对于卫澈这个人,都未曾想过长长久久,更不要说一辈子。 她只是觉得,嫁给他值得,而且她愿意嫁,所以她就嫁了。 而如今,这锦盒被秦先生以一种慎之又慎的姿态摆在了她的面前,却让她突然有了一种,这桩婚事,不是结个一年就完结,而是长长久久一结就是一辈子的。 秦先生和李、杨两位将军,见谢婉盯着锦盒似乎出了神,不由互看一眼,有了几分担忧。 看着样子,好像不太对啊…… 秦先生开口道:“公主?” 谢婉回了神,看了看面前的锦盒,又看了看递着锦盒的秦先生,问出了来自灵魂的问题:“卫澈曾同我说过,他该离去了,但是为了我,他可以再留上一年半载,所以……” 谢婉默默咽了咽口水,在秦先生和李、杨两位将军诧异的目光下把话说完。 “所以,这桩婚事,不是仅能维系一年有余么?” 这话一出,秦先生也好,李杨两位将军也罢,都愣了。 秦先生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公主说什么?” “难道不是么?”谢婉眨了眨眼:“卫澈身份特殊,就他自己也亲口同我说过,至多在一年半后他便要离开晋国,他一走,驸马这身份定然作废,所以,这桩婚事也至多能维持一年半不是么?” “老夫有点懵。”李将军看着谢婉:“也就是说,即便这桩婚事仅能维系一年半之久,公主仍是愿意与公子结秦晋之好,为公子生儿育女的是么?” 谢婉眨了眨眼,虽然她还没考虑到生儿育女一事,但既然大婚了,这些都是必不可免的吧? 于是她点了点头。 秦先生和李杨两位将军,见她点头,面色瞬间就古怪起来。 李将军一拍桌子:“就冲着公主今日这话,日后公子若是待你不好,老夫定会为公主讨个公道!” 秦将军白了他一眼,一把将锦盒递到谢婉手中,正色道:“公主请务必相信,公子此生不会负公主,这桩婚事也绝不是什么短暂的婚姻,公主与公子定会长长久久和和美美,公主尽管放心便是。” 第079章:未来的婆婆 老实说,谢婉是有些不信的。 她和卫澈一旦大婚,她便是有夫之妇,待卫澈归去,她便是个守寡之人,而卫澈身份高贵,即便是有心与她再续前缘,但是不可能。 所以,还谈何日后? 但秦先生和李杨两位长辈在,谢婉也只得装作信的样子,捧着锦盒点了点头。 秦先生清了清嗓子:“老夫代为转达公子母亲留下的三句话,公主请听好了。” 谢婉立刻端坐:“先生请讲。” “澈儿他为人偏执,但极易隐藏轻易不显人前,他既娶你定是爱极了你,忘你与他相知相守,永不相负。” 谢婉细细琢磨了下这话,若是她没理解错,这是她未来的婆婆,告诉她,卫澈此人颇有偏执,若她负了他,定会遭他报复? 谢婉眨了眨眼,卫澈偏不偏执她不知道,但此人极为小气她倒是知道的,不过话说回来,能够舍了帝王之位,只为让她重生与她重新来过,不是偏执之人也定当是做不到的。 于是她点了点头:“多谢先生转达,婉儿记下了。” 秦先生接着道:“旁人总说,成婚是结两姓之好,可澈儿身世特殊,你全然不必顾忌其它,若有摆着长辈亦或是血亲架子为难与你的,你尽管揍回去,即便是做过了,也自会有澈儿为你善后。” 说实话,谢婉听了还是颇为感动的,仅凭这句话,她就可以断言,未来婆婆在世之时,定如她一般,是个爱憎分明直爽的性子。 她甚至有些可惜,不能同这未来婆婆见上一面。 至于那些所谓卫澈血亲,谢婉觉得自己可能见不到了,辜负了未来婆婆的一番好意。 谢婉开口道:“多谢先生转达,婉儿记下了。” 秦先生转达了第三句话:“人生漫长,执子之手容易,与子偕老却难,婚后无论遇何种困境,万不可苦皆闷于心中,你若不快,打他也好骂他也罢,都无关系,但打骂过后,定要促膝而谈,唯有如此,夫妻方能爱意不褪,相知白首。” 谢婉见证了两世,晋元帝与沈皇后之间截然不同的感情,如今再听得这话,感触更深。 夫妻本是一体,不分高低,万事有商有量,即便争议也该互相坦陈,如此方能长久。 今生的母后与父皇,走到如今的地步,何尝不是地位不等,沟通不畅所致。 观其言而知其行,仅从这三句话中,谢婉也能瞧出,卫澈的母亲定是位传奇女子。 谢婉恭声应下:“多谢婆婆教诲。” 她这声婆婆唤的早了些,却也不早。 谢婉这几日都在宫中忙碌,不知卫澈那厢准备的如何,按理大婚那日,即便她无需跪拜他的父母,也是需要见上一见奉茶的,可他的身份是假的,明日座上的,定然不会是她真正的公婆。 所以,秦先生才会在今日将锦盒转交她手,而她此时改口唤上一声婆婆,也是情理之中。 可谢婉那声婆婆出口之后,秦先生与李、杨两位将军,却瞬间红了眼眶。 未免谢婉察觉,三人都抬眸看了看天,眨了眨眼这才平复了心情。 秦先生眨了眨眼,压下眼角湿意,与李、杨两位将军一道起身,朝着谢婉俯身行礼:“如此公子往后便拜托公主了。” 谢婉被他们的举动吓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来,虚扶无用之后,只得朝他们俯身行了一礼:“诸位折煞婉儿了,这本就是婉儿应做之事。” 见她如此,秦先生与与李、杨两位将军这才起了身,秦先生对谢婉道:“今日唤公主前来便是为了此事,明日大婚在即,公主定有诸事要忙,老夫三人便不多留了。” 谢婉确实有很多事,即便她是公主,很多习俗却也是不可避免的,比如添妆。 当即便不多留,由秦先生和李、杨两位将军亲自送下了山庄。 看着谢婉的马车渐渐驶离消失不见,李将军叹声道:“公子的眼光果真是极好的,可惜海棠却……” “说这些作甚。”秦先生不快的打断了他的话:“海棠在天之灵,瞧见了公主这样的儿媳,定然也是欢喜的。” 一旁杨建军瞪了李将军一眼:“你也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这般欢喜的日子,不若好生休息,明日痛饮一回!” 李将军也知晓自己说错了话,当即顺着杨将军递的杆子往下爬:“是是是,今日养军蓄锐,明日与你不醉不归。” 谢婉坐在马车上,静静的抚摸着锦盒上的那只梅,她对在弥留之际,仍不忘留下物件与话语,让人转交给未来儿媳的这个婆婆,产生了极大的钦佩。 海棠见她迟迟不打开盒子,不由有些好奇道:“公主怎的不看看这锦盒中装的是何物?秦先生既然将此物在今日交给公主,定然是让公主明日戴着出嫁之意。” 谢婉叹了口气:“只是一时感慨罢了,未见其人却知其人,这等心境甚是让人感叹。” 说完,她收回思绪,缓缓打开了锦盒。 锦盒里的只是一根簪子,那簪子乃是上等翡翠玉簪,簪头镶金,花纹繁琐工艺精妙,一瞧便知不是凡品。 丁香与海棠瞧见这簪子纷纷露出了惊艳的神色,海棠更是道:“即便是奴婢也未曾见过如此通透翠绿,做工精妙的簪子。” 谢婉点了点头,将玉簪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她本是迎着光欣赏,可却无意中让她瞧见了一个眼熟的痕迹。 那是当初她观察阴玉之时的痕迹。 那时阴玉与阳玉严丝合缝,若不是那点痕迹,根本无法瞧出竟是两块玉合二为一。 难道…… 这玉簪竟与那阴玉是一样的? 谢婉这般想着,便按着痕迹轻轻扭转推动,这一推,竟然真的让她给推动了。 只见原本一根玉簪眼下却分成了两半,从那簪子之中,竟还掉出一张字条来! 莫说是谢婉,就连海棠和丁香都惊呆了。 谢婉拾起字条,极其小心的打开,只见那字条的开头,用蝇头小楷端正的写着三个字:和离书。 和离书的内容大同小异,字虽小却也足够让人看的分明,而在这字的落尾处,有一笔劲苍力的落款:澈! 第080章:卫澈?秦澈! 谢婉有些愣。 这是…… 她那个未来婆婆,忽悠着幼时的卫澈写下的和离书? 不对。 这字不像是一个孩童所写,而且这字的笔力与风格,同水月山庄的匾额如出一辙。 谢婉仔细迎着光瞧了瞧这墨迹,还很新,应该是写下没多少时日。 他没有落款卫澈,亦没有写她的名号,只单单一个澈字,这般看来,这个澈字定是他的真名,那他姓什么呢? 身份与她同般尊贵,有秦先生与李、杨两位先生做他的老师,又有诸多暗卫,甚至能往晋国王宫安插亲信,能够不动声色的在阮家暗卫的手中,让肖云海中招。 这等能力,绝非一般人所有。 姓李已不可能,莫不是……秦? 想到此处,谢婉美目一缩,是了,李氏嫡长女嫁秦王为后,秦王婚宴当日斩杀李氏一族,可却无人知晓,那李氏嫡长女究竟如何了。 世人只知在多年之后,李皇后被风光下葬,秦王直到如今也未曾再封后,不仅如此,秦王也一直迟迟未立太子。 秦王此人…… 着实不好评价。 若是从帝王而言,他皆娶李氏为后之际,斩杀困扰秦氏过年的军权旁落之患,后又励精图治使秦国强大,不可不谓是一代明帝,最起码比她的父皇要强上了百倍。 但若是从夫君而言,此人着实太过心狠手辣,丝毫不顾念夫妻之情,世人皆猜测,秦王对李皇后并无情义,否则怎会做出灭人全族这等险恶之事。 可自李皇后去世到如今,已近二十载,秦王却一直未再封后又如何说? 谢婉看着手中的蝇头小楷,仿佛看到了一个饱受情伤,却依旧豁达开明的传奇女子。 若是秦王对李皇后有情,若是他们育下了一子,那么,多年不封后,不立太子,这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想通了其中关键,谢婉豁然开朗,难怪卫澈,不,秦澈! 难怪秦澈会被逼离开秦国到晋国来避难,难怪他会有那般多的底蕴和人手,更难怪他尚公主一事会如此为难! 因为他不仅仅是一个皇子,从秦王迟迟不立太子的情况来看,那太子之位乃是为他所留,所以他才会遭到那些所谓兄弟的迫害追杀。 若他尚公主一事传回了秦国,有损的不仅是他个人的颜面,还有秦国王室的颜面,甚至还有李氏的颜面。 尚公主,最大的问题还不在于此,更重要的是会影响到那些终于李氏,一直追随他的旧部,还有那些观望的秦国世家。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同意了她的胡闹和任性,点头应下了这桩婚事。 她……实在太不该了! 谢婉看着手中的和离书,心中满是感动。 感动于秦澈待她的一腔心意,也感动于李皇后的拳拳爱护之心。 一封和离书,便代表了在这桩婚事中,不管他是卫澈还是秦澈,亦或是别的,她都是掌握着主动的一方,她是自由的。 她不会与李皇后一般遭遇那些,恨得爱不得也离不得。 谢婉小心翼翼的把手中的和离书收好,重新放回了簪子里,又将簪子恢复成原样,缓缓插入了自己的发间,吩咐道:“去太傅府。” “公主,去不得!”海棠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劝道:“大婚之前不得相见,否则恐有离别不能长久之忧。” 丁香也在一旁道:“且不说这习俗公主信不信,就这日头也到了该回宫的时辰,几位娘娘和公主,还等着为公主添妆呢!” 说实话,谢婉不信见一面就会导致离别这样的话,但如今她的心境已然不同,若能得长久,谁愿离别? 于是她点了点头:“行吧,回宫。” 回到宫中之时已过了用午饭的时候,宫人们为谢婉布饭,顺便告知了她,在她出宫之时,皇后娘娘和几位娘娘都来过了,见她不在,便留了话,说是申时再来。 谢婉点了点头表示知晓,用过饭后,又小憩了会儿,这才起身。 到了申时,沈皇后是第一个来的,她没有问谢婉早间去了何处,只是盯着她头上的发簪看了会,这才笑着让英嬷嬷把带的东西拿了出来。 沈皇后对她道:“母后也无甚可为你准备的,母后从陪嫁之物中选了几样,不见得有宗府为你备的陪嫁名贵,但也是母后的一番心意。” 谢婉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皆是些饰物之类,成色上乘,一国之母所拥有的自然也是极好的,沈皇后不过是谦辞罢了。 谢婉将盒子递给海棠,让她好生收好,她是长公主,出嫁自有宗府备好嫁妆等物什,但亦有一个贴己的箱子,专门用来放置她的物什和添妆。 沈皇后拉着她的手颇为感叹:“犹记得母后刚生下你,你还只是不足一臂长的小团子,如今却已亭亭玉立,转眼就要嫁人了。” 谢婉拉着她的手在一旁坐下,撒娇的伏在她的膝头:“儿臣永远是母后的小团子,哪怕将来老了,亦是如此。” 沈皇后爱怜的抚摸了着她的发丝,笑着道:“哪里还小,就算是团子,也该是个大团子才是。” 说话间,几位娘娘和公主也到了。 几位公主中,除了谢彤与谢婉年岁相仿,其余皆不过十岁上下,添妆的物什也是几位娘娘备下的。 自从沈皇后失了宠,晋元帝就轮流歇在几位娘娘宫里,她们心里都清楚,就算晋元帝日日歇在自己宫里,她们这些人加起来也抵不上沈皇后的分量。 所以几位娘娘都还知礼,并未作出什么不自量力的事情来。 添完妆几位娘娘便都回去了,唯有谢彤笑着同谢婉说了会话,庆贺她终嫁如意郎君。 谢婉不知今生谢彤的婚事究竟会如何,但从前世来看,她应该是个有福气的,便笑着道:“你也莫要打趣我,我出嫁了,你也快了。” 谢彤闻言微微红了脸:“我不同皇姐说了,祝皇姐与太傅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说完便害羞的告辞离去。 日渐西斜,人皆散去,沈皇后陪着坐了会,也走了,临走之时再三嘱咐她好生休息,明日会忙上整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