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航海之鸥若传》
楔子
雕花窗棂透着几缕日光贴在苏鸥若银色绸裙的裙角上,微微泛出柔和的光,只是她此时没心思去留意这点小小的趣味,跪在这里已经半个多时辰了,老爹一直背对着她,透着这背影都能觉出他的气愤和不悦,屋子里满是沉寂。
记得上次觉出这感觉的时候是母亲离世那会儿,现如今自己怕是惹了什么大事儿,否则不会如此。
“爹爹……”苏鸥若抬眼看向这背影抿了抿嘴,还是开了口。
“莫要叫我爹爹!你如今大了,无需我给你做主了!还喊我作甚?!”瞧得出来,苏帆远很是生气,若不是一旁的卢兆光叔叔帮着说情,苏鸥若此时怕是连闺房的门都出不了了。
“帆远兄,鸥若也是一时贪玩儿没个轻重,绝非有意为之,你消消气……”卢光兆在一旁开了口。
“消气?如何消?”苏帆远转过身对着卢兆光道,“一个姑娘家逞什么能耐?!现如今朝廷问我要人,我该怎么办?!给吧,她一个女儿家给出去是死罪,不给吧抗旨不遵亦是死罪!你不妨让她直接从厨子里拿把菜刀将我砍了才好!”
苏鸥若见父亲气成这副模样,心里头内疚得很:“女儿也没想到会是这般情形……”
父亲说得不错,当日若是不搭话、后来若是不逞能,岂能陷入这左右为难的境地?
苏鸥若悔不当初的同时也满是埋怨,这朝廷也是,找谁不是找,为何非要将她收编到新一轮大航海的队伍里头去,虽然她心里头对于加入这支队伍充满了期待,但眼前爹爹这副模样却让她觉得自己似乎根本就不该与这事儿有瓜葛。
“罢了罢了,你现如今就是把鸥若吊起来毒打一顿也无济于事。”卢兆光站起身来,把苏鸥若从地上扶了起来,“这都跪了半个多时辰了,再跪出毛病来岂不又添了一桩堵心的事儿?”
听到这话,苏帆远的神色稍微缓了缓,见苏鸥若被扶起来也没再硬让她跪回去,默许免了这罚。
“我的意思是,”卢兆光继续道,“不如先按着旨意让鸥若到造船厂报个到,而后的课程里头随便找个什么由头判定她不合格,顺势将她从这队伍里头清出来就是了,既不抗旨又退得合情合理,如此一来你也就放心了。”
闻听此言,苏帆远神色微微一动:“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苏鸥若在一旁双手扯着帕子,低头不语。
卢兆光看了一眼苏鸥若,又看了一眼苏帆远,略微思索道:“我看着这事儿也不算什么天大的事儿,你这么气急败坏却是为何?难不成有什么别的缘由是我不知道的?”
卢兆光的话让苏帆远微微一惊:“胡说,我能有什么事儿瞒着你?”
“诶,我可没说你有什么瞒着我,你这么说岂不是‘此地无银’的意思?”卢兆光脸上闪出一丝得意之色。
苏帆远瞥了他一眼:“都这般岁数了还没正形,哪有个夫子的样!你有这闲工夫跟我在这儿瞎扯,倒不如让臻洋过来给我嘱咐几句,好在这丫头前往造船厂时多给我照应两下。”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家臻洋别的事儿不好说,对鸥若那可是放了一万个心在上头,一点也不比你这当爹的差,你还有什么好嘱咐的?”卢兆光笑着拍着胸脯道。
“那就好!”苏帆远稍稍放了心,转头看向苏鸥若,叹了一口气道:“厨里留了碗莲子羹,若是跪饿了便自个儿吃去!记住我的话,真到了讲习堂里,就当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学过,这样才能早些回家,晓得了吧?”
苏鸥若连连点头道:“晓得晓得,女儿都记下啦!”话毕,苏鸥若便躲进老爹的怀里,自然而然地撒起娇来。
苏帆远看着落在地上的点点日光,脸上复而挂上了笑意。
第1章 静好
绿阴春尽,飞絮绕香阁。
傍晚时分,一袭水蓝色的轻纱伴单层提花凌裙映入春水,苏鸥若正一脸专注地握着绣棚准备在那幅蝶恋花上给那朵牡丹添上几针黄蕊,却忽然间被一只俯冲至水面的鸟儿给惊扰了。
苏鸥若微微叹了口气,望向那只鸣叫着直飞入天的小东西,笑着摇了摇头。
方才凝着神没留意,这才听见廊下急促的脚步声和絮絮叨叨的几句谩骂之音。
苏鸥若仔细听了听,不觉发笑了。
这低沉的音色还有忽高忽低、愤愤不平的声响,除了是家中老父之外,还能是哪一个?
最近这半个多月来,苏鸥若发现父亲发脾气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了。
苏鸥若抬眼往不远处望去,只见父亲苏帆远顶着一张黑不溜秋的脸,心中料想定他今日又在造船厂的讲习上受气了。
晚春的气候稍稍有些热,此时的苏帆远尚未换上轻薄的夏装,一路快步走来不免脑门上冒出了汗珠。
“爹爹这是又与哪家人家置气了?这都骂了一路了吧?”苏鸥若拿起帕子上前为父亲擦干额上的汗珠,边笑着边问道。
“还能是谁?!”苏帆远声大了起来,“我也知道思辩之会有争辩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可这些年轻后生却非要争出个高低来,争到最后差点都打起来了!尚礼的学堂闹成这般情形,成何体统?!”
“既然是年轻后生,自然气盛了些,您又何必太过计较呢?”苏鸥若把一杯温热的茶递给了父亲。
“你这孩子!怎么是我计较呢?这船厂诸事向来就是多人并举之事。若是人人都各持意见,非要将他人置于死地,又如何能通力相助把大宝船给造起来呢?”苏帆远抿了一口茶神情认真地解释道。
苏鸥若对于父亲的这副神情极为熟悉,此时摆出这副神色,那便是要据理力争的意思了。
是而苏鸥若把父亲的话给拦了下来,笑着道:“是,您老所言极是!只是莫要气坏了身子,免得这群人没了您的管教更是无法无天了!”
苏帆远微微一愣,而后不可置否地笑了:“你这话说得倒是在理!”
“如何?还气他们么?”苏鸥若笑着微微侧头望向苏帆远,等着他的回答。
“罢了,我一个上了岁数的人,同几个毛孩子计较什么?!”苏帆远想了想竟也想通了这层道理。
见父亲气消了大半,苏鸥若不忘揽着他的手臂撒了撒娇,苏帆远的气才算彻底平息了下去。
话说苏帆远为何近日会屡次发火?这造船厂讲习又是如何一回事呢?
要明白这些,还得从镇海造船厂说起。
建于南京城郊的这座镇海造船厂实为皇家所设,打从十几年前大名鼎鼎的三保大太监郑和大人第一次下西洋开始,镇海造船厂便在为皇家船队建造远洋的船只了,至今不变。
即然是为皇家造大船,那这造船的人才便是从朝内四方招揽而来的。不过这些人里头最主要的还是来自崇明和泉州这两地的年轻匠人。
先来说说崇明。
崇明二字并非从一开始就有的,据说在此之前有人曾给这岛起过一个名为“东海瀛洲”的神仙称呼,且传说这东海仙境上真就住着神仙,秦皇汉武那会儿便有了这说法。
后来祖皇帝登了极,在金陵开朝设禁庭,许是为了吉利,便赐这江上之岛“崇明”二字,自那之后,便有了海事船务上人才辈出的名声。
而泉州府临海而建,向来在海事船务上颇为资深,经年累月下来,人才自然比别处要多得多。
崇明擅出沙船,泉州擅出福船,此二者皆是商政出海必然之选。
镇海造船厂开设讲习所,每隔一二年便会有从两地招募来的、航海才学出众的后生来到此地为国效力。本应是群英荟萃的地方,且各家有各家的优势,应是汇聚匠才、争相出些成绩才是。
可是,自古文人相轻,匠人亦是如此。
虽朝廷早就下了兼容并蓄的旨意,但每每造船厂里头设思辩之会便总会有来自崇明、泉州的年轻后生自视各家船型优越无上而各不相让,一言不合便非要争出个好歹来,甚至到了针锋相对、言辞相伤的地步。
好好的一个学堂闹得跟菜场泼妇争执一般,惹得在造船厂担任副使的苏帆远大人头大得很,毕竟苏大人向来崇尚以礼相商、匠人相重,这在满个造船厂皆有人知,乃至朝廷里的达官贵人们都有所耳闻。
这便是事情的始末。
第2章 讲习堂
从女儿这儿消了气,苏帆远四下看了看,指了指桌面上被摊开的几本航海日志问道:“今日学了几篇文章?可有生字僻字没见过的?”
“今日才学了三篇,生字辟字倒是没有,就是……”苏鸥若支支吾吾起来。
苏帆远轻轻一笑:“但说无妨。”
“就是闷得慌!”苏鸥若重重道,“爹爹,您明日带我上讲习堂去看看如何?”
苏帆远脸色一变:“胡闹!一个女儿家不好好待在家里,去什么讲习堂?”
“哎呀,爹爹,女儿家又如何?这朝里不也还有女官呢吗?再则说,我不过是去看看而已,出门解解闷为主也不给您惹什么麻烦,如何就去不得了?”
“你……”苏帆远盯着苏鸥若的双眼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女儿家就该待在家里好好做些女儿家该干的事情,即便去了造船厂也未必能进去,就算进去了也未必就能上得了讲习堂,真当这是儿戏啊?”
苏鸥若嘟囔着嘴,接话道:“真的去不得?”
“嗯,此事无需商议。”苏帆远点了点头,从贴身的包裹里拿出来几本书,“喏,前几日你说的有关牵星术的书我给你带回来了,就这还不能让你乖乖呆在家里吗?”
苏鸥若喜出望外,蹦跶起来:“您还真把牵星术的书给我带回来了!这天底下就数爹爹对我最好了!”
“那是自然!既如此,就好好在家帮着爹爹洗衣做饭,就咱们爷俩,这活也不累,更不用出去风吹日晒的,多好!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苏帆远顺带着把话给说死了,想着彻底断了苏鸥若前往讲习堂的念头。
苏鸥若怏怏不悦地点了点头,晓得自家老头儿的倔脾气,现如今跟他争辩什么也没多大意思,故而收了收声,决定自个儿想办法去。
苏鸥若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直到第二日苏帆远准备妥当出门时闺房的门仍旧关着。
“你这是打算睡到几时才起啊?厨里还有粥,你起身后若是凉了记得热了再吃。爹爹今早还有讲习就先走了。”苏帆远说完,贴在门口听了听,没听见什么动静也便走了。
远近邻里都知道苏帆远家里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也知道这个当爹爹的疼得要紧,但却极少有人知道,这苏鸥若在家中就跟她的名字似的,像只鸟儿一样放养着。
许是因为苏帆远的发妻早亡的缘故,苏帆远就是想不放养都没法子。
不过也是因着这缘故,苏鸥若向来就不是什么娇滴滴的性子,能提针绣花、能提笔书笺,也能自己个儿把缸里的水给挑满了、到后院儿把那不大不小的菜园子给浇完。
只是,苏帆远虽然知道女儿性子不弱,也明白她无需他时刻伴在身边看护着,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今日的马车后头竟然不同寻常地藏着自己的女儿苏鸥若。
苏帆远坐在马车上一如平日里一般看着手里的书,坐在外头驾车的管事儿苏常嘀咕了两句:“苏大人今儿早上是吃了多少,为何今日的车驾起来这般沉?”
“你这厮如何能胡说?你把这车驾得如此之慢,若是耽误了开课,老夫没追究你懒于修缮之责便罢了,你还反过来指责我?看我回去让鸥若帮我寻个新的来。”苏帆远为人和善,从来没什么架子,虽然口里头说出些苛责的话来,但却毫不疾言厉色。
苏常笑了起来,忙认错道:“苏大人说的是,待送完您小的便回去看看,许是轴承涩了也未必。”
主仆二人边说着话边到了镇海造船厂。
因每天从这儿进出,守在门口的仆役们也都知道这是谁家的车驾来了,有些流程也就免了,抬手放行之时还不忘与驾车的苏常打了声招呼。
苏鸥若在车上僵了一路的身子,隐约都觉出酸痛来了。好在府宅离造船厂不远,否则她非被僵出毛病来不可。
待到车马停稳,前头的老父急急忙忙赶去准备讲习时,苏鸥若才小心翼翼地从车驾上下来,吓得驾车的苏常差点跌倒在地。
“小……小姐,您怎么在这儿?!”管事儿苏常的四下望了望,“好好一闺女穿个黑不溜秋的男装?您就不怕老爷晓得了回去削你脑袋?”
“嘘!别吼这么大声呀!”苏鸥若示意他不要声张:“我就想来看看热闹,每日除了洗衣做饭就是刺绣习字,若是再这么待下去,估摸着我也就同池边的石头差不多了!你就当什么都没见着,我呢也没见着你,一会儿咱们怎么来的还怎么回去。眼下先各玩各的,我先走一步了!”
苏鸥若抬手拜别,而后欢快地跳着步子准备离开。
“你来过这儿吗就敢自己个儿乱闯?”苏常地在后头补了一刀。
才走出几步的苏鸥若停下下来,转头带着怒气瞥了苏常一眼,而后咬着牙气冲冲地问道:“讲习堂如何去?该往哪儿走?”
苏常神色轻蔑地看回她,而后抬手往东边指了指道:“若实在找不着路就回来,别逞能啊,免得往你爹爹脸上抹黑。”
和老爷子一样,苏鸥若在府里头的仆役丫鬟们面前也从没什么架子,大家随便打趣玩笑的事儿常有。
听他讲完这话,苏鸥若正准备抬手好好教训他一番,却不想远处有例行巡查的兵丁冲他二人喊道:“那位学子在哪儿做什么?讲习堂就要开课了,若是迟了,有的是重罚!”
差点扭打在一块儿的两人赶忙停了手,恭恭敬敬地回了礼,而后各自往各自的方向去了。
第3章 切磋
讲习堂,自然是镇海造船厂最多年轻后生汇聚的地方。
身着一身深灰男装长袍的苏鸥若顺着苏常方才指的方向快步赶去,正好赶上了最后一拨学子步入学堂,于是混在里头一道进了去。
正愁着该在哪儿落座方才不容易被讲课师傅瞧出来,却不想一进门便碰上了一群人立于学堂里争相表露言辞。
苏鸥若抿嘴一笑,今日本就是来看热闹的,还果真让她撞上了。正巧,立于人群里听上一二,岂不比在茶楼里听书精彩?
因而,她四下寻了寻,找了个略微偏僻的角落藏起身来看热闹。
“赵兄此话有失偏颇,某甚不能认同。”一位身着青色外衫的男子正一脸严肃道。
“哦?我倒想听听是偏颇在何处了?”与他对面而立的是另一位神色自若的白面书生,微微抬头一脸高傲的样子。
“南针此物乃航海船行重中之重,如何能草草识得便收场?再则,铅锤一物亦是如此,如何能说专人司职即可?赵兄此言未免太不勤勉了。”
“荣兄,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并非说此二物无需识习,而是说我等专于大船制造之人应着力将心思用在大船制造上头,桅杆、浆橹、纵帆之结构、硬帆之用途,哪一项无需耗费精力心神?
而南针、铅锤等物在航海中早有人专门司职,你我再如何过分耗在这上头也只不过是技能与他人相重而已,若是耽误了造船设计,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白面书生一字一句地解释着,引来了旁边不少人的认同。
此前站在青色外衫男子旁边助阵的那些人也陆续反驳开来:“尔等之所以称赞赵兄之言,无非是为了少学个一二罢了。”
“正是。早前苏副使已经说了,航海之事从造船起至扬帆出海远航,每一项、每一关都环环相扣,南针、铅锤此类学识乃航海之根本,如何能不学?如何能不精?”
另外两个学子的言论引得青色外衫青年这厢的人气又旺了几分。
“苏副使别的话暂且不论,但此话在我看来却实在是多余。你我哪日不是研习造船之术直至深夜秉烛之时?难道就算不上勤勉?即便想耗费心神去学这些东西那也得腾得出空来啊?”针锋相对的阵营里又有人发声。
“杜兄所言极是!现如今连多睡一会儿尚且不容易,难不成连进膳、如厕这样的事儿都得省了下来用来学罗盘?”一句话惹得身后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白面书生亦跟着笑了几声,而后扬眉道:“依我看,这苏副使压根儿就没弄明白咱们现如今是如何作息的,非但没弄明白,这年岁也是大了,估摸着是在家唠叨惯了。”
此时苏鸥若就站在人群里,此话一毕又是一阵大笑袭来,盖过了她的头顶,听得她心中极为不悦。
虽然她在家也爱说老爹人老话多还瞎操心,但自家的爹自己说可以,别人说却是万万不可的!
苏鸥若觉得,这点“内外之分”的道理自己还是懂的,若此时任由他们这么嘲笑自家老爹,那他待会儿给这群人上讲习,岂不是很没面子?
想到这儿,苏鸥若鼓了鼓勇气,从皆高过自己的人群中迈步走了出去。
“咳咳,这位什么兄,咱们这讲习堂虽说不比寻常学堂,将郑公之画像置于堂上以尊其航海之绝世造诣,但却不忘将孔老夫子的画像面对面挂着,你可知是何意?”
苏鸥若压着嗓子,抬手指了指学堂里前后面对面悬挂着的两幅画像问道。
方才大家争论着识习南针、铅锤的事儿,现如今有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来,一时皆有些懵。
白面书生赵兄找了找,这才从人群里把苏鸥若给找出来,禁不住一笑。
“现如今这大名鼎鼎的镇海造船厂也是奇了,莫不是举国上下找不着什么人了,连这么个尚未长大成人的都给揽进来,或是说,你其实年岁已经足了,只是身上有什么残疾,故而矮人家半个头?”
讲习堂的人齐刷刷地看向苏鸥若,嘲笑声四起。
看得出来,白面书生此时很不忿。
于他而言,方才自己争论得正酣,大有一句扫千人之势,却被这么个小矮子给扰了,扰便也就扰了,可这人还是个来挑事儿的。
第4章 踩坑
什么郑公、什么孔夫子画像,他当然晓得这是尊师重道的意思了。
小矮子现如今把这话说出来,不是挑衅又是什么?关键是他挑这头又有何意义?难不成是想帮着对面那帮人说话?但这话也帮不上什么忙?
再不就是想讨好学堂讲习的先生,踩着自己的肩头往上一步,听闻这几日朝廷有重臣来造船厂造访,若是让这小子一时得了便宜,那他这厢岂不是白忙活了?
想到这儿,白面书生看向苏鸥若的眼神又毒辣了几分。
苏鸥若触上他的目光,心头一怔,顿觉像是惹上什么事儿一样。只是既然开了这头,况且这人看上去不善,更不能让他在这讲习堂上带头惹事儿,故而壮了壮胆子待嘲笑声过后继续开了口。
“残不残的已然如此,横竖也残不到仁兄头上,有劳仁兄挂怀。这尊师重道也算不上什么难懂的道理,仁兄许是一时忘了,在下只是顺带着说说,免得传出去被人家笑话不说,还污了堂堂镇海造船厂的名声,说这里头竟是些吵架欺师一流的,可就麻烦了。”
“你……!”白面书生气急败坏,好在被一旁人给按住了,这才忍了下去,“小兄弟,你可知道我们方才在说些什么?这学识上的事儿争来争去一向如此,莫要少见多怪。再则说,若是我说的不对、你若是才高八斗,大可说出来大家评评,何必拐弯抹角耗费这些精力?”
白面书生把话抛了回去,惹得讲习堂里的人不由地把目光又投向了苏鸥若。
原本只是想帮着自家老爹说几句话,却不想被拉进了这场学识的争论,事已至此,若是收声离开岂不是让他们更加没把尊重自家老爹当成一回事?
苏鸥若觉得,反正自己乔装而来也没人认得自己是谁,就算得罪了谁也不过一走了之,到时候一回家衣服一换这世上还哪来的“小兄弟”?
想好了后路,苏鸥若顿时胆子更大了起来:“不错,我是很不认同你的说法,而且我觉得苏副使说得极对!”
白面书生微微眯眼,心中更生出对敌之意:果真,是个来讨好苏副使的!
“哦?说不出道理来也不用这么急着谄媚吧?争论学问嘛,文献、出处、原话这些起码还是要有的吧,小兄弟连规矩都没弄懂,谈什么尊师又何来重道?”
“我想想……”苏鸥若头一回来凑热闹,当然不懂规矩,好在平日里老爹让学的东西还是能记着一二,临时拿来顶一顶也不是完全肚里空空。
因而,苏鸥若果真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而后道:“南宋吴自牧的《梦粱录》里记载‘风雨其晦时,惟凭针盘而行,乃火长掌之,毫厘不敢差误,盖一舟人命所系也。’这关乎一船人人命的东西,差之毫厘都不行,又有谁敢说不懂的?”
一时间,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出航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全船覆没,也正因如此各地才有在出航前祭拜妈祖或是别的什么庇佑神的习俗。
虽说现如今在讲习堂上学的是造船的技艺,但谁又能说自己不与航海一事相关?既然与航海相关了,这关乎出航成败、关乎一船人性命的东西又岂能说自己不用懂、不用学?
白面书生愣了愣,顿时无言以对。
苏鸥若见大家都愣住了,一时也没明白自己是说对了还是没对,但若能让这场争吵就此罢休,让老爹一会儿开讲习心情舒畅些,她这事儿就没办砸,想到此处,苏鸥若心里很是满足。
突然间,人群里响起了一个声音,循声望去是方才就一直倚靠在门旁的一位同穿深灰色长袍的男子正在发问。
“南宋吴自牧的《梦粱录》成书于南宋末年,这书里头叙述的却是整个南宋临安或是民俗或是民艺的材料,能在这里头翻出这句话来,这位小兄弟也算心细。”
那人说着,慢慢往人群里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小兄弟平日里可还读什么书?不妨一道说来听听。”
这讲习堂上有的是人看热闹的,这男人一发声就有人跟着起哄。
“是啊,趁还没开课,小兄弟不妨再说多一二。”
“不错,小兄弟既然说开了,那就多说点嘛。”
“……”苏鸥若觉得自己像是掉进坑里似的,关键是,她压根儿就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掉进这坑里的。
“怎么?难不成肚子里就只有这本《梦粱录》?”“肇事”男子手里摇着扇子,一脸不痛不痒地想了想道:“……该不会就只有刚刚这一句吧?”
“才不是!”苏鸥若反驳了一句,“我近日学的是牵星术,有人能切磋一二吗?”
一句话,在场的人对这小兄弟顿时更加刮目相看了。
但这一句话,也让苏鸥若后悔起来,一时冲动之下,这坑却是越踩越深了……
第5章 牵星术
说起牵星术,懂点航海常识的人都听过,却并非人人熟识。
所谓牵星,自然与天上的星宿相关。最初在秦汉那会儿就已经有人用天上星宿的位置跟着海面的角度来确定方位。
西汉的《淮南子·齐俗训》里头就有这么一句:“乘舟而惑者,不知东西,见斗、极则悟矣。”
当时是,洋面无边无际,不知东西之向,只能靠着日月星辰的起落、移转为依托,目的就是为了指引航船前行。这便有了牵星术,它尚有一个颇为大气的名字叫“过洋牵星术”。
但到了前朝北宋之时便大有不同了。
在此之前行至海上,若有日月星辰尚且知方位,若遇上阴天则只能听天由命了,因而前朝的南针、水罗盘这些物什让航海定向这事儿变得没那么艰难了,即便碰上什么阴晦的天也不用怕,以至于一时间出海的人越来越多、出海离家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了。
很难想得到,若是没了南针和水罗盘这些东西,郑公和他浩大的船队该如何往返于南洋?又该如何来去如此多趟?
只是现如今懂牵星术的人虽是不少,但真正精通的却不过一二。
讲习堂众多学子启程前往南京之前,多数都知道这镇海造船厂里有一宝,那便是精通程度满朝少有人能胜过的过洋牵星术师傅,不少人还都是奔着他来的。
只是时日不长,他们尚未知晓,这握着精湛之艺的不是别人,就是他们口中颇显唠叨的苏副使苏帆远。
苏鸥若的一番话让大家颇感诧异的是,这牵星术不过用一线一杆便能测出漫天的星宿和浩渺无瀚之大海,一个看上去尚未长熟的小矮子竟然能研究这么悬乎的学问。
这还只是其一,更让大家觉着讶异的是,敢在这镇海造船厂的讲习堂里找人切磋牵星术,岂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吗?
约莫在场之人都陷在这两个思绪里头,故而一时有些沉寂,但方才开声的那位爷却是一脸淡然,嘴角牵着一丝笑,一时没再开口。
苏鸥若望向此人,见他手中握着一柄黑檀木缎面扇,与身上那一身长衫颇为相称,皆是精致之物。
此人眼如星、眉如漆,神色间透着几分不俗之气,虽是在刁难她,却丝毫看不出暴敛恶毒之色,相反,苏鸥若还觉得这人一眼看上去……挺舒服的。
还没等她想明白,眼前这人随即开了口:“牵星术?这可不是好学的东西,小兄弟懂这个?”
“略懂一二。”
“某便请教一二。记得前朝宋人曾著有《萍州可谈》一书,里头有几句写这牵星术的,某忘性大,今日一时想不起来了,小兄弟可还记得?”
苏鸥若想了想,眉头微微一皱:“可是……‘舟师识地理,夜则观星,昼则观日,阴晦则观指南针’一句?”
执扇之人微微点头:“倒是没错,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哦,对了,某再请教一句,这牵星术牵的到底是什么星啊?”
“先寻北斗定北辰,而后牵北辰行术,若见不着北辰则改牵华盖。”
“若再无华盖呢?”
“便择织女、灯笼骨牵术亦可。”
执扇公子这下脸上笑意更深了,将目光在苏鸥若脸上颇有深意地又盯了好一会儿。
“这位仁兄,……可还有话问?”苏鸥若被盯得心里头不自在起来,便开口问道。
还未等到回答,但闻门外廊下骂骂咧咧之声:“尔等又在争论吵闹!老夫说了百八十遍了,这里是学堂,讲规矩的地方,不是菜场你一句我一句的地方!”
苏鸥若吓得魂儿都快没了!这不就是她刚刚一直护着的老爹吗!
这下惨了,一直想着如何维护他的刚正渊博,却一时忘了自己不能被他见着,现如今她就是想逃开也逃不掉了!
第6章 暴露
忙里忙慌的苏鸥若随手从袖子里扯了一块帕子出来,遮住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睛,自个儿往人群里躲了躲,私心里想着这下老爷子估计是认不出来了。
苏帆远一脸不悦之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戒尺,往里头走了几步。
“方才又是哪几位勇气可嘉的在这儿喋喋不休了?”苏帆远拍着手里的戒尺,四下扫了扫。
大家一时间都安静了,没人开口言明。
“怎么,都哑巴了?方才我还未上阶来,远远的就听到你们在争论还不时有欢呼雀跃之声传入耳朵里,现如今都噤若寒蝉又是什么意思?”苏帆远有些气愤,“再给尔等一个机会,方才是谁在聚众喧哗,还请上前一步,免得大家一块儿挨骂受罚。”
人群里悉悉索索,好一会儿才有人站了出来。
“苏副使,方才是有人在这儿大肆谈论牵星术,自以为了不得,这才引来众学子的不满。”白面书生收了扇子,往前一步拱手道。
苏鸥若眼前一黑,这家伙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心肠竟然这般吓人。明明是自己挑的头,真当这里的人没长眼睛、没脑子么?
“牵星术?你们当中有人懂么?”苏帆远有些懵,“入学前就问过有没有人识得,那会儿怎么就没人站出来说说,现如今把这东西搬出来,不是惹是生非又是什么?方才是谁说的,站到前头来!”
苏鸥若有些慌,这从头到尾仔细想想,先是白面书生挑衅不尊老爹在先,后是执檀香扇的公子好事起问,自己则傻到了家,一路被带到了这里。
在转头一看,方才在这里与她来回“切磋”牵星术的执扇公子却不知所踪!完了,她这是平时少出门,少不更事被坑惨了……
果不其然,有人把她指了出来,即便她极力地往后躲,却也还是被迫与自家老爹、这讲习堂上的苏副使对面而立。
苏帆远走近,等着这蒙面的学子抬眼与自己相对,想着如何严厉地批评一顿,却在他抬眼与自己对视时,吓了自己一跳。
“你……你你你,你……”苏帆远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鸥若懵得厉害,她这还没开口呢,再说还遮着半张脸,老爹怎么就认出她来了?难道真是自家养大的孩子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可这也太玄乎了吧?……
站在一旁的人啧啧评论起来,都说这小矮子怕是惹上事儿了,把向来口舌极佳的苏副使气得都结巴了。
苏帆远拿起戒尺,朝着身侧的桌子重重一拍,对着这蒙面的小矮子道:“给我出来!”
小矮子吓得身子一颤,眉头紧缩,跟在苏帆远身后出了讲习堂的大门。
今日天朗气清,海面上倒是无风无浪,但这镇海造船厂里头可全然不同。
讲习堂的事儿惹得苏帆远头都大了,还没来得及跟主使大人回禀清楚事由,主使大人卢兆光这儿确也出了一档子让他手忙脚乱的事儿。
“找着了么?!”见几个小吏从外头走进来,卢兆光急忙起身问道。
“没……没找着……”小吏一个挨一个摇头,卢兆光有些急了。
“这么大的车驾就停在外头,一个大活人还能到哪儿去?造船厂里里外外都找过了吗?”卢兆光反复确认道。
“除了讲习堂怕扰了苏副使讲课,其他地方都找过了。”一个小吏行礼道。
“既如此,那就去找!滕王亲驾乃圣上的旨意,若是在咱们这儿出了什么岔子,那可都是掉脑袋的事情!”卢兆光急了,忙把人都支去讲习堂找人了。
话说卢兆光找的是什么人呢?
他找的,是奉圣上执意来镇海造船厂巡视的滕王朱瞻垲。
朱瞻垲乃圣上胞弟、前朝皇帝庶出第八子,她的母亲郭妃当年颇受先帝喜爱,故而长至六岁时便受封“滕王”,一直沿用到今日,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前朝成祖皇帝膝下子女也算不少,但却各自有各自的性子。跟胞兄朱瞻基相比,滕王朱瞻垲向来对前朝政务少了几分兴趣,自先帝还在世时便是如此,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不醉心政事,反倒是对造船航海之事颇为上心。
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与三保太监郑和大人,世称“郑公”走得比别人要近。
虽然成祖皇帝后期在航海这事儿上受到了前朝的一些阻力,尽管这朝中的老臣们时时在他耳畔抨击前几次航海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但新帝登基,朱瞻基的心里头却对此有着自个儿的宏愿。
碍于此,圣上没法儿光明正大地重启航海一事,故而让平日在宫里头也算半个赋闲的朱瞻垲替他来镇海造船厂看看,提前寻些日后有用之人备着,以待时机成熟时能派得上用场。
第7章 挨骂
对于这一层,卢兆光和苏副使他们大致也能猜出个一二。
前些日子,圣上在朝上提及郑公前几次航海的事儿,最初不过是因着赞颂成祖皇帝的旷世功绩而起,却不想朝中那几位上了岁数的老臣对此耿直觐见,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后来的朝会上细数远洋航海的种种弊端。
一时间,圣上陷入了两难,此前对造船厂复苏重启的那些个恩旨不得不改了又改,直至在这些老臣的眼里看出圣上没这份打算时,每日刚正不阿的抵死觐见才算告一段落。
而镇海造船厂早在圣上登极那会儿便谋了几艘大船要造,预着这三两年里头会忙得不可开交,故而举国上下招揽匠人。
可现如今镇海造船厂原本想做的几艘大船被圣上下了旨意停了下来,这些招揽来的年轻匠人便只能先行聚在一块儿上讲习堂了,这几月的人确是比此前的多出不少,这才每每遇上这些个争争吵吵的事情。
只是任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年轻的滕王竟没有大张起鼓地握着圣旨亲临造船厂,更无派人提前告知卢兆光他们一声,而是私下里早早地微服到造船厂来。
若不是今日巡查的仆役在造船厂的门口见着一辆平日里极少见到的车驾,又经过再三盘问才问出个实情来,估计待到滕王逛完这镇海造船厂走了,他们几个主副使还未必能知晓滕王来过一次。
因而,卢兆光颇为急切地想把这位王爷找出来。只要把人找出来,好歹是能伺候得着,免得出个什么乱子,到头来在圣上那儿罪名可就大了。
可现如今,他们满个镇海造船厂找了一大圈,就是没见着人影,能把主使卢兆光急成那样,也是不无道理的。
好在几个小吏算是有眼力见的,立马从卢主使的神色里觉出事态的严重,故而马不停蹄地赶往讲习堂,正巧在讲习堂廊下撞见了苏副使正在同他的“学生”说话。
“苏副使,我等正准备到讲习堂上寻个人,不知副使是否方便?”一个小吏客气地问道。
“去吧,这会儿无课,我这儿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无妨。”苏帆远点了点头允许他们进去。
小吏点头应下,而后走了进去。
“他们这是做什么?一个个着急上火的模样……”苏鸥若好奇地打量着这群人,又好奇地问了一句。
“你暂且顾好你自己的事情!”苏帆远冲她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声,“我且问你,我昨个是否跟你说过,这讲习堂你来不得?”
“确实……讲过。”苏鸥若低下头,一副认错的模样。
“那为何如此不听话,非要跟着来,还穿成这样一副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还给我惹出那么多是非来?!”苏帆远抬手对着苏鸥若从头指到脚,一脸的嫌弃之色。
“爹爹,”苏鸥若抬头看向他,略有些委屈道,“我最初不过是想到这讲习堂上看看,家里头实在闷得慌,从未想过给您添惹麻烦,这不是赶着赶着掉坑里了嘛……”
“你觉得家里头闷得慌?邻居家那个与你同岁的小茹如何就没有这样的念头呢?你总说家里头无趣,到底是哪里无趣?是短了你穿还是短了你吃?好吃好喝地供着难不成还把你供出周身毛病来了?!”苏帆远生气地对着苏鸥若喊了几句。
确实,事情闹成如今这个模样,也是完全超出苏鸥若预期的。苏鸥若知道自己没告知老爹一声、偷偷进造船厂的主意有错,但她却从来没觉着自己想出来看看的心思有错。
苏鸥若甚至于觉得,老爹说的这个小茹压根与她就不是一路人。不错,这小茹确然与她从小一起长大,但这孩子本就跟缺心眼似的,整日只是等着盼着见自己的情郎哥哥,其他的事儿都没心思干,光想着什么时候嫁做他人妇了。
这是小茹的一辈子,却不是她苏鸥若的。
若是她直奔着找个情郎终其一生去,又为何要读书识字、还学什么南针、牵星术之类的东西做什么?倒不如从小就随了她母亲定下的那些娃娃亲,如此一来老爷子倒还省时省力了呢!
第8章 滕王
一时想出了神儿,被苏帆远看在了眼里。
“我这儿训你呢,你还心不在焉的。别以为我从来没打过你就真不敢打你啊!”苏帆远说着抬起手里的戒尺,佯装出一副责罚的模样。
苏鸥若微微缩了缩头,认错道:“爹爹说的是,女儿知错了!”
她心里头知道,现如今爹爹正在气头上,就算是认了错也免不了罚,更消不了他的气,故而低头掉了两滴眼泪以示伤怀之际。
苏帆远叹了口气,吩咐道:“既然知道错了,就赶紧回去!苏常也快忙活完了,你先到车驾边上等等,待他忙完手上的活就带着你回去!记住,就在车边乖乖等着、乖乖回去,若再惹出旁的什么事儿来,看我回去怎么罚你!”
话毕,苏帆远便目送苏鸥若离开,自己忙着上讲习堂授课去了。
苏鸥若知道自己差点闯了祸,若不是爹爹赶来认出她,换成别的授课师傅,自己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
细想想,自己方才也是心大了些。这镇海造船厂乃皇家所设,事关举国航运之大事、被朝廷列为兵家重地,若是真的跟那些年轻匠人吵开来,而后发现她一个无知又无身份的女子这么偷偷跑进来,岂不是连累了自家老爹?
或许就像老爹说的那样,赶紧到车驾哪儿去候着为好。
苏鸥若小跑着往方才下车的地方走去,却在转角处于一艘尚未完工的大船船身后头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再定睛一看,此人不正是方才在学堂里同她讨教“牵星术”的执扇公子么?
“看你也是个堂堂君子,大白天的躲在这儿做什么?”苏鸥若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透着些不满。
从方才无端领了个“挑事儿”的名头,苏鸥若就对此人心生怨气,若不是他逃得早这锅哪里轮得到她来背?更不会惹得爹爹这般生气了,那把戒尺都高举过头顶了,只要手一落那可就是生生的疼啊!
执扇公子闻言转身,见到苏鸥若时禁不住笑了一声:“讲习堂开课了,你这般逃课就不怕苏副使记过惩罚?”
苏鸥若冷冷笑了一声:“哼,你这人还好意思说我?若不是你挑事在先、逃逸在后,何以轮到我去受苏副使的这趟训罚?”
“这如何能怪我?原本就是你方才好事多言非把自己拉到他们二人争论里头,这才没能厘清关系。早知如此,你就不该开口,看他们争论、看他们被罚才好。”执扇公子竟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你如何能懂?我开口,那是因为……”苏鸥若差点把事情说出来,好在脑子转的快,嘴没突噜出来,暗自松了一口气。
“因为什么?”对面男子追问道。
苏鸥若瞟了他一眼:“我为何要说与你听?一个连累我受责罚的人!”
“看上去,你这会儿对我很是不满?”男子拿着扇子在自己手里拍了拍。
“那是自然!”苏鸥若点了点头。
这男子倒也自在,微微扬了扬眉,从袖口拿出来一张字迹娟秀的纸,递到苏鸥若面前道:“下月十七,江南制造局里头有个京里来的先生对牵星术里头的勾股定理颇有研究,精通此理的人不多,你若是想去的话,拿着这张纸进场便是。”
苏鸥若半信半疑的看了看这纸又看了看这人,一脸不解:“这是何意?又想把我往另一个坑里头带?”
男子一笑:“看你年岁不大,心思却把人总往坏里想,再长几岁岂不是人人都近身不得了?”
“莫要扯些旁的。我这叫吃一堑长一智。按你说的,若是这东西是稀罕物,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慷慨相赠?再则,这东西也不是满大街都有的,你又是从何处得来的?”苏鸥若头头是道地分析着,男子虽然不语,但神色也颇有些为难。
“我之所以赠与你,无非是方才害得你被苏副使责罚,此物权当赔罪之类的也算合适,再则,东西已然在你手上,信与不信、去与不去全凭你自己,我皆可。”男子说完,四下望了望告别道:“好了,不与你说了,我还有事儿,先行一步,告辞!”
苏鸥若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却不见他停下来,反倒是脚步加快了不少。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苏鸥若对着这张纸看了好一会儿,而后将它规规矩矩地折叠起来收好,径直往苏常的方向去了。
话说男子与苏鸥若话别之后便直奔自己的车驾而去,原本想着驱车离开的他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车架旁站满了造船厂的主副使们,带头的自然就是现如今镇海造船厂主事儿的卢兆光卢大人。
见来人临近,卢兆光带着身后二十多人齐齐跪了下去,口中不忘领罪道:“滕王息怒,我等接驾来迟,还请王爷责罚!”
男子一愣,原先手里拍着的黑檀扇子一顿,想了想笑着道:“既然卢主使和诸位大人们已经寻到了本王,那便借一步说话,正好我今日感触颇深,有不少话要说。”
第9章 禁足
卢主使他们在车驾旁叩拜的这位执黑檀扇的男子便是他们寻了大半日的滕王朱瞻垲。
在卢主使的工事房里头,朱瞻垲正在翻阅这一期讲习堂学子们的学籍材料。
“这一期共招了多少人?都如何安置?”朱瞻垲问道。
“回滕王,一共百来个,现如今因宝船工期延迟,一时工坊上不需要这么多人,故而新招的这批都暂且在讲习堂上头学课。”
朱瞻垲微微点头:“这批新招的人里头可有什么出众的?”
卢兆光与身旁几人相互望了望,抬手作揖道:“王爷所说的出众是指哪方面,不知有何用意?”
“圣上登基以来,一直想着光我朝之荣耀,再办第七次下南洋,只是碍于前朝众说纷云,一时没能启程,但这个心思却还是有的,否则也不会只是让宝船暂时停滞,不至于全盘收回。
前儿离京的时候,圣上特意让我带了几个学识渊博的师傅来,一是带他们来看看造船厂如今是何模样,二来是让他们将近几年在京研习的学识传授于这些年轻匠人。无论这宝船何时启动,这事儿都算是好的不是?”
卢兆光和身旁几个人恍然大悟。
“圣上一片眷顾之心,臣等感激涕零!”卢兆光带头深深俯首。
“现如今人我是带来了,但没想着这儿的学子这么多,估计是没法儿每个人都去了,只能从中挑选些精明伶俐、学识出众的去,不知卢主使可否同意。”滕王笑着望向他。
“滕王所言极是!臣这便安排下去,吩咐讲习堂把人挑出来,供王爷过目。”
“过目倒不必了,我也放心你们去挑,尽管安排就是了。哦,对了,之前我在这造船厂里转了转,找了几个还不错的,已经授意让他们去了,到时候你们别挑重了便是。”
“是!敢问王爷,可知这几人姓名,以便我等先行挑出来以示区分。”卢兆光问道。
“这……”朱瞻垲略有些为难地笑了笑,“我倒是忘了问他们姓名了,只记得在图室里帮着画图纸的是卢主使家公子,因早年间见过,知其名唤卢臻洋以外,另外几个只给了入场用的信函,竟忘记问了……”
“无妨无妨,届时让拿了信函的报上名来便是!”卢主使想了想道:“能得滕王赏识,乃犬子之幸!老夫回去定教他好好用功!”
“卢主使客气!”朱瞻垲言罢起身,“就先到这儿吧,本王约了常驻此地的骧王小聚,便先行一步了!”
…………
自那日从造船厂回来,苏鸥若便被禁了足,莫说出府了,就连在院子里转转都成了难事。
百无聊赖之际,倒是把老爹借来的几本书有关牵星术的书给看完了。
每日呆在闺房里看着日升日落,苏鸥若觉得自己都快憋出毛病来了。除了闲还是闲,闲得她差点就着窗棂上的雕花一个洞紧挨着一个洞地擦拭了。
也不知道自家老爹是怎么想的,这么好的时日非得把她圈在家里,思及无奈之际,苏鸥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日在造船厂的讲习堂上,虽然差点闹出大乱子来,但这几日闲下来细想想,脑子里却只留下出门见识的热闹和有趣,旁的什么都一略而过,就连那日从造船厂回来见着路旁的野花野草什么的都那么令她心动。
只是,看老爹这架势,怕是十天半个月也没办法出门了。
低眉时,眼见那张被她置于梳妆台一角的、从造船厂带回来的信函,心里头更加郁色重重。
虽说那日不知那人是谁,也不知这东西是真是假,但这上头的信函和官府印却不像是造假的,再则说,最近看着几本牵星术的书虽然大致能懂,但这其中的“勾三股四弦五”之类的术语和它们到底是如何测算出来的却还没闹明白。
自家老爹现如今不大愿意让自己学这东西,但苏鸥若自小就对这东西上了心,就连看着她长大的卢兆光卢主使都说她在牵星术的悟性上要比他自己的儿子卢臻洋强上一些。
可那又怎么样呢?一个女孩儿家,抛头露面不成、大厅广众之下争论学识不行,就连出去逛逛都没得自在,得有家丁陪着……苏鸥若觉得若自己再转世的话,定然不会选择做个女人,就连做个家丁,像苏常那样都能来去自如、出入自主。
想到这儿,苏鸥若更是怏怏不悦,连仆人送进来的午膳都没心思吃了。
第10章 卢臻洋
苏帆远在自己的书房里头看书,苏常小跑着前来禀告。
“小姐吃了吗?”苏帆远没有抬眼,轻轻问道。
“回老爷,小姐还是没吃,这次不仅没吃,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原封不动地让人送出来了。”苏常如实禀告道。
“这丫头,越发不让人省心了!”苏帆远摇着头,略有些气愤,“昨儿让你们做的羹汤做了吗?她打小爱吃这口,送进去吃一点也行
,免得饿坏了身子。”
“老爷,莲子羹方才一并送进去了,但小姐也还是没吃。”苏常说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胡闹!”苏帆远把书本一合,“走,看看去。”
话毕,苏帆远带着苏常来到了苏鸥若的房里头,推开门迈腿进去的那一刻,就见苏鸥若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一脸孱弱的样子。
苏帆远心里头微微一颤,私心里想着是不是自己把她关得的有些过分了,但说出口的话却仍旧严厉。
“你这是做什么?打算绝食?就你这贪吃的性子,绝得了吗?”苏帆远的一句话惹得苏常禁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再瞥一眼他们这位平日里爱玩爱闹的小姐,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样子确实像是做足了功夫,不仅眉头紧得让人觉出憋闷,就连脸色也惨白得配得上这情形。
“爹……“苏鸥若在床上呻吟道。
苏常很是聪颖地在一旁策应道:“老爷,近半个月小姐连日头都没晒着,就算是一棵天天浇水的树都会蔫儿了,更别说她这样一个平日里玩玩闹闹的性子,您看是不是让小姐走出房门试试,或许这一活动开气血一回,神色就好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知道什么?她就那点花花肠子,性子急眼皮浅的,若是再闹出去一趟,都不知道会惹出什么别的事情来!”
“爹……女儿浑身上下都好难受……”苏鸥若翻来覆去地一脸愁苦之色。
“老爷,要不然让小姐到花园里走走?再不,让卢公子来一趟?他们二人素来交好,也是许久没见了,这会子过来陪小姐说说话,也不枉二人交心一场。况且卢公子为人刚正,就算小姐有个什么心思,卢公子也定然会劝阻不是?”苏常说完话,往后退了一步道,“恕小的多嘴了!”
言毕,看向床上那人,二人目光相接,顿时心知肚明。
苏帆远沉寂了一会儿,果然,苏常的话着实让他的心思动摇了。
不得不说,苏常在得苏鸥若的授意时确然做得不错,而更不错的应该是苏鸥若,这一字一句、一说一劝的,都是她平日里与自家老爹打交道攒下来的经验之谈。
想了一会儿,苏帆远开口道:“你且帮我书短信一封送去卢主使家,就说我邀他过来吃茶,旁的就什么都别说了。”
苏鸥若眼神中顿时露出惊喜之色,若不是这戏尚未演完,她或许早就从床上跳起来了。
卢兆光与苏帆远乃年少之交,少年时皆是镇江造船厂的年轻匠人,因着这么多年下来一直在为朝廷经营这造船厂里是事务,且事情办得妥帖稳当,二人一路荣升至今。
现如今,卢兆光作为造船厂的主使、苏帆远作为造船厂的副使,仍旧同以往这些年一样,是这镇海造船厂里头名副其实的“双壁”。
苏帆远致力于匠人的栽培和考量一事,卢兆光则致力于造船厂的政务管辖,二人之间颇为默契。
卢府离苏府并不远,苏常无需驾车只需快跑上几步便赶在卢老爷打算带着爱子出门前把苏家老爷的信给递了过去。
当是时,卢兆远正打算带着卢家公子卢臻洋前往拜会京中来的名师,虽然卢臻洋技艺不差,但却胜在好学谦逊,特意央求爹爹为他引荐。
车驾停与卢府外头,卢老爷已然端坐于车上,待卢臻洋起身入车帐内便可启程。
才刚准备抬脚,卢臻洋便听闻不远处有人急匆匆地赶来。
“卢公子,暂且留步,我家老爷有请!”苏常手里挥着书信、喘着粗气跑了上来。
卢臻洋微微头,见着苏常时脸上浮现出笑意:“苏常且慢行,我这儿等着,莫急!”
“是何人?”卢老爷也听到了声音,不由地开口问道。
第11章 姐弟
“是帆远叔叔家的苏常,手里扬着封信,说是他家老爷有请。”卢臻洋如实道。
卢兆光听闻,暗自思量了一会儿道:“既然是你帆远叔叔有请,恐怕真是有事。你且理顺此事再来,我先行一步,横竖也是和他们那几位老伙计有话商议,不急你这一会儿,你迟些赶来就是了。”
“是!儿子处理完尽快赶来!”
而后,卢臻洋下了车驾送父亲离开,自己转身往苏常那儿走过去。
“卢公子,我家老爷说请你眼下过去一趟。”苏常把信递给了卢臻洋,继续道:“说是请您喝茶。”
卢臻洋打开书信一看,嘴角不禁弯了起来:“好,咱们这就过去吧!”
卢臻洋大抵也猜到是什么事儿了。眼下并非什么邀聚的时节,他近日与苏老爷之间也并未有什么喝茶谈天之约,突然间来这么个言简意赅的邀请,十之八九此事与苏鸥若有关。
从小到大,每每碰上与她有关的事情、且苏帆远没法儿处置妥当的,大抵都会把他请过来。
苏鸥若比他还长两岁,以前总跟在苏鸥若身后一块捉鱼打鸟的卢臻洋现如今竟比苏鸥若高出了一个多人头。
这么多年过去了,在父亲和讲习堂的熏陶下,卢臻洋的性子慢慢得变得沉稳起来,但苏鸥若却仍旧还是原来那般天真活泼,以至于最近这几年再一同结伴出去,卢臻洋看上去反倒像个兄长的样子。
对于这个事实,苏鸥若从来就嗤之以鼻,总觉着自己好歹是比卢臻洋多吃了两年盐的姊姊,并对此一而再、再而三地予以修正,甚至于时常踩着凳子、门槛儿这些东西抬手抚摸卢臻洋的头,以示自己的身份。
但卢臻洋却还是觉得,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调皮捣蛋的娃娃了,相反,他现如今已然有了保护苏鸥若的本事了。
一进苏宅,苏帆远便迎了上来。
“臻洋啊,你看我这老头子又得让你出手相助了。”苏帆远笑着指了指苏鸥若闺房的方向继续道:“这丫头没个正形,前几日犯了错让我禁了足,你也知道,父威在此不好把这规矩破了,又怕把她关出毛病来,你帮我看看去,别让她出个好歹。”
卢臻洋闻言,对着苏帆远笑了笑。
这位两鬓有些斑白的老爹,这些年来一直寻他来帮这个忙。苏帆远疼爱女儿是远近皆知的事情,而苏帆远管教严厉也同样传得很远。
苏帆远在讲习堂讲惯了,师尊与父尊常常混在一块,怕女儿不听话禁了她的足,更怕禁出毛病来,是而有卢臻洋这样与苏鸥若一道长大且又可信的小伙伴在一旁看着,心里头会安稳许多。
所以,苏帆远从来不忌讳在卢臻洋面前坦言,而卢臻洋也极好地替他守住了这么个不大不小的秘密。
“叔父客气!我这便过去看看,若有什么异样的即刻向您禀告。”卢臻洋说着,抬手作了个揖。
“好好,我让苏常备些点心和莲子羹送进去,你且让她吃上两口。”苏帆远喜笑颜开地吩咐了下去。
带着苏常准备好的糕点,卢臻洋推开了苏鸥若的房门,一投入眼的就是苏鸥若在房间里攀爬书柜的欢脱模样。
“你就不怕摔跤一脚破了相?”卢臻洋笑着走近道。
“你来了!”苏鸥若闻言,转身看了看他,笑意满满:“帮我把如玉从上边拽下来,否则它待会儿又把我的书给尿坏了。”
如玉,苏鸥若养的小兔子。
卢臻洋打趣儿道:“还真是物似主人型,你这样子养出来的兔子自然是跟着活崩乱跳的,什么时候你有个闺秀模样,如玉它也就跟着你一样了。”
卢臻洋边说着,边在苏鸥若旁边踮起脚跟而后伸长手臂把如玉接了下来。
苏鸥若满是欢喜地把如玉接过来,轻轻拥在怀里,很是温存地抚摸道:“双兔傍地走,安能便我是雄雌?我家如玉可不是娇羞的性子,说不定哪天它也跟着木兰出征去了呢!”
苏鸥若说着,一脸得意的样子。
“你这又是在白日里做的什么梦?就算你想让它去,叔父也未必能放啊!”卢臻洋犹豫了一会儿道:“我倒是觉得,你现如今是该……好好寻个人家的时候,安心在家刺绣侍文的才是清闲,何苦把自己逼得那么累?以后谁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苏鸥若抬眼,看见卢臻洋脸颊略有些发红。
“你小子什么时候关心起姊姊的闺中之事了?倘若是怕我过些时日不理你了,那倒是没必要,横竖我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嫁人,你到时候成亲了我还能帮着你带娃娃呢!”苏鸥若说着,抬手就要往卢臻洋的额头上摸去,像极了从小到大她对他呵护时的照顾。
卢臻洋眉头轻轻一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苏鸥若的手,道:“你为何总拿我当小孩子?”
第12章 有求
苏鸥若眨了眨眼睛,不解道:“那不然呢?你既比我小、咱们又做了那么多年的姊弟,难道现在改了不成?”话刚说完,苏鸥若已经抬手在卢臻洋的脸颊上轻掐了一下。
“我同你又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姊弟,为何改不得?再则说,你这么一直当我姊姊,难道就当不腻吗?……又或者就没想换换?”
“换换?我们俩还能换到哪儿去?”苏鸥若想了想,脱口而出道:“换到一个屋檐下?”
卢臻洋顿时眼前一亮,神色稍显紧张,抿了抿嘴正想着如何点头应一句,却被苏鸥若抢了先。
“我就是想跟你换到一个屋檐下去,你上头也没个哥哥呀!我如何当你嫂嫂?!”
卢臻洋只觉心口有些闷疼,再则脑壳儿也疼起来了:“苏鸥若!”
苏鸥若倒是自在:“叫姊姊做什么?”
本已有些气竭的卢臻洋对上苏鸥若那双明眸,一下子气便消得一干二净了。
“无事!”卢臻洋随意地回了一句:“这糕点是苏常让我带进来的,你若再不吃可就真凉了。”
苏鸥若闻言,欢喜得不得了,二话没说带着如玉一块儿吃上了,只留下卢臻洋在一旁叹了又叹。
看她吃得如此之欢,卢臻洋也顾不得生气了:“你且慢些吃,别只顾着吃饱回头把自己撑坏了。”
“你可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儿才把我家老爹给引来,又费了多大劲儿才让苏常帮着把你叫来解我这困局,要不然,我这一人一兔到时候可就只剩下两具尸首了!”
“竟胡扯!”卢臻洋打断道,“你这回到底又做了些什么,惹得叔父竟如此生气?”
苏鸥若稍稍一顿,边吃边道:“也没干什么,就是……就是躲在他老人家的马车里跟着去了趟造船厂……”
一听,卢臻洋不由地张大了嘴。
“还有就是……在讲习堂上跟几个年轻匠人们吵了一架。”苏鸥若气定神闲地描绘着自己闯祸的过程,听得卢臻洋瞠目结舌。
“这还叫没什么?”卢臻洋急起来,“那是男人间来往之地,你一个冰清玉洁的人也舍得如此掉份儿?去去也就罢了,竟还开口跟他们吵架,万一……万一被人识破了怎么办?那些人粗的粗、壮的壮,没几人斯文讲礼的,你混在那里头干什么?”
苏鸥若眨着眼睛听他把话说完,不解道:“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这不好好儿地回来了么?况且他们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有些还是彬彬有礼的,只是那一两人……”苏鸥若想起前几日那几丁惹她不悦的人,摇了摇头道,“罢了,那几位……哼……真是扫兴!”
“可不得就此作罢,难不成你还想再去一趟?反正我觉着叔父这次没做错,是该将你关一关,否则你这心还真就野了!”卢臻洋说着,抬手在苏鸥若的额上敲了敲。
苏鸥若微微嘟嘴:“你还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知道什么叫长幼有序么?”
卢臻洋轻轻把头扬了扬,笑着道:“我还真就不知道了!”说完,又在苏鸥若头上敲了一下。
苏鸥若见没法儿阻止他,起身带着如玉离开,口中道:“罢了罢了,同你计较什么?”低头之际见着放在梳妆台上的那张请函,一时想起来什么事,“对了,我问你个事!”
卢臻洋得意洋洋地整了整衣袖,笑道:“请讲!”
“听说这京里头来了几位学识了得的老先生,要在咱们这儿开学讲牵星术,可有此事?”
卢臻洋略有些意外苏鸥若如何知道这事,仔细琢磨了下许是从苏帆远那儿听来的,也就没再多想也没再多问,只点点头道:“确有此事,也不止讲牵星术,海道针经、计程仪、测深仪这些个旁的也都讲。”
听到这话,苏鸥若眼中径直有了不少光彩,心中暗自道,看来这张东西不是唬人的,竟真是个宝贝!
“卢兄!”苏鸥若抬手作揖客气起来。
卢臻洋混身一颤!
这家伙万年改不了这陋习,一有事求于他便礼足得让人渗得慌,这声“卢兄”定是后头藏着什么事要他去办。
见卢臻洋不理她,苏鸥若也不恼,只把礼行完,理直气壮道:“有劳卢兄与会之时捎上小女子一块儿去!小女子定然不给您添乱!”
卢臻洋直直从坐位上跌了下来:“你……你莫非疯颠了不成?!”
第13章 料子
卢臻洋颇为惊讶地看着苏鸥若,见她神色淡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故而开口道:“你自个儿现如今什么处境心里头还没个数吗?漫说跟着去听课了,就是出这大门都费劲,你是真想把你爹爹气出个好歹来?”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啰嗦?说白了不就是出趟门而已,况且你也知道,有你在我那位老爹就算不乐意也不至于不放心,撒个娇讨个喜也就过去了。”
“不行,我可不想你再混到那些男人里头,好好的体统都没了……”卢臻洋摇头道。
“你真不愿意?”苏鸥若抬眼瞟了瞟,确认道。
“不愿。”卢臻洋就这桌面上的那杯温茶喝了一口。
“行吧,既如此,我这儿有一双新做的云头履看来是废了,枉我这几天忙着赶工赶出来,还想着趁天儿好洗完晒干了再给那谁送去,这见天儿出不去的,看来是得拿来绞了解闷儿了……哦,对了,”苏鸥若说着抚了抚额,“前儿是谁说襕衫旧了想做套新的又怕府里头妈子做得糙了,央我帮着挑拣料子做一件的?如今这门都出不了,还如何挑呢……”
苏鸥若说着,佯装无事地看了看卢臻洋,嘴角噙着笑。
果真,卢臻洋停在嘴边的茶杯顿了顿,面颊微热,而后清了清喉咙问道:“真给我做鞋了?”
“你问这做什么?反正我已经打算拿来解闷儿了,有没有的,又有何区别?”苏鸥若抱着如玉一边儿捋着毛发一边微微仰头。
卢臻洋见她这样子,又问道:“真想着给我挑料子去?”
苏鸥若有些急了:“你这人,竟问些有的没的,难不成我同你还得没话找话不成?!”
这么一来,卢臻洋还真就信了,一脸满足地想了想道:“罢了,刚进门见你闷得都上蹿下跳了,若是再关些日子,这房子也不知保不保得住了,你且随我出去就是了。”
苏鸥若一惊:“当……当真?!”
卢臻洋照样端着水喝起来:“信不信由你。说好了,即是央我出去,那就得听我的,切莫惹是生非。至于叔父处,只说替我选料子去就是了,旁的我来应付。”
“我便知你不会让我失望的!该如何谢你才好!”苏鸥若喜极,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谢。
“不用整这些虚礼了,你若真想谢我,日后再说也不迟……”
“不行,你这是帮了我大忙,不谢你,我这心里头过意不去的,”苏鸥若四下望了望,终于想到了法子,抱着如玉往卢臻洋怀里送:“来,我把如玉送你玩儿几日,权当谢礼,莫要客气!”
“……”
第二日,苏鸥若站在厅堂外头的廊下,贴着门听着卢臻洋跟自家老爹请示,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生怕被拒了回来。
卢臻洋倒是自在,与苏帆远聊了诸多今日在讲习堂学到的新东西,慢悠悠地说了半天也没说到苏鸥若的事儿上来,急得她直接就把如玉给放了进去。
见这雪白的兔子在门口蹦跶着,卢臻洋笑着微微摇头,开口道:“想来这学堂礼数还是威严得紧,前儿个我穿着件皱了的宝蓝襕衫上学堂不想被我父亲骂了一通,这才明白虽然说起来是个匠人,但还是讲究体面的。”
“你父亲这回倒是骂得没错。”苏帆远笑着点了点头。
“叔父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回来后就琢磨着让府里头的妈子帮着做件新的,但又怕她们手艺不好,把我这一番心思做得糙了……”卢臻洋说着,很是配合地叹了口气,“诶,叔父,能否请您帮我个忙?”
“什么忙,尽管说。”苏帆远喝着茶,自然而然地搭了一句。
“鸥若的手艺倒是不错,不妨让她陪着我到绸布店里去逛逛,帮着挑拣挑拣,回头帮我做一件儿,您看如何?……说实话,论起这眼光来,我还就只信她了。”卢臻洋很是自然地引出了话题,顺势往窗外望去,只见门外那人丹唇一弯,笑意满满。
“这恐怕……”苏帆远犹豫了一下。
“叔父若是为难也无妨,我另外寻个女子帮着挑就是了,不过一件衣裳,还能差到哪儿去?”卢臻洋笑着对苏帆远道。
一听卢臻洋要寻别的女子同往,心里头暗自给苏鸥若和卢臻洋结了红线的苏帆远顿时有些急了:“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是怕她给你添乱,到时候有的是你忙活!你是知道的,叔父我巴不得她跟着你一块儿去,否则她又不知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卢臻洋哈哈笑了起来:“叔父言重了。有我在,鸥若还能惹出什么乱子来?”
苏帆远眉色稍稍缓了缓,由衷道:“这话倒是没错!……行吧,既是帮你挑料子我也没什么好阻的,去就去吧,记得早去早回便是了。”
第14章 热闹
出了府的苏鸥若就跟从笼子里放飞的鸟儿似的,欢脱了一整路,笑得合不拢嘴,连在帘外驾车的苏常都不免嫌弃起来。
“我说大小姐,这寻常巷陌寻常店面的,何处能让您如此乐呵?我天天打这儿过,也没觉出意思来,怎么到您这儿就能笑一路了?”
苏鸥若放下帘子,转头回了苏常一句道:“你这是久入兰室自然闻不得其香,若是像我这般关在笼子里放出来,怕是比我还要乐呵呢!”
“您才是久入兰室呢,老爷这么好吃好喝地供着,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多好?何苦非出来折腾不可?也不知旁人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是想不明白。”苏常一边驾车一边道。
苏鸥若被他呛了这么一句,倒也不生气,笑着道:“好说!你要是真不明白,回去我让老爹关你十天半月的,不怕你不明白!”
苏常脸色一青,这姑奶奶可是说到就能做到的,到底怪自己话多了些,差点就把自己赔进去了:“得嘞,小的多嘴,您尽管笑,笑掉了大牙小的帮您捡!”
一句话惹得坐在一旁的卢臻洋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苏鸥若也跟着不气了。
“好歹也是个当小姐的,这么跟自家仆人理论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卢臻洋笑着看向苏鸥若。
“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欺负人了,”苏鸥若指了指苏常,笑着道:“这厮打小跟我混一块儿也没个正形,心里头也没什么主仆之分。我让着他是惯了他,回几句又说被人笑话,这可是要往死胡同里赶我?”
卢臻洋一笑:“这么说倒是难为你了?”
“岂止是难为我?现如今我都不想见他了,待我回去就让老爹换了,省得我劳心劳力地还不讨好。”苏鸥若说着扔了个六瓣合缝的瓜皮帽出去,嘱咐道,“这日头毒得很,你且戴上,免得到时候晒坏了就不好换给人家了!”
苏常接过帽子一笑,也没再跟她斗嘴下去,心里头晓得这位小姐与她那位老爹一样,向来刀子嘴豆腐心,每每言及要换了他,可这么多年来却从没动过一丝念头,全凭嘴上痛快了。
几个人说着话,一行来到了江南制造局的大门口。
原本昨儿个卢臻洋就打算跟着他父亲来此拜会京中名师,后来因为苏鸥若的事儿给耽误了,故而改在了今日专程拜访。
是而卢臻洋不敢怠慢,下了车便道:“你且跟着苏常先到各处看看,我这儿有些要紧的事儿要忙着。记住,你今天是个地道的公子哥儿,万事沉稳些,别动不动就露出小娘子的脾性,回头让人认出来。”
今日出门,卢臻洋特意与苏帆远商量着让她扮成个贵气的公子模样,一来出街在外行事方便,二来也是个自保的法子,免得被人扰上。
因而眼下的苏鸥若仍旧是那个混入镇国造船厂的年轻后生、那个看上去还未长全的“小矮子”。
“我记下了,你且慢慢来,我这儿有苏常陪着,无需担心。”苏鸥若很是爽快地应了下来,遥遥地望着不远处人头攒动的地方,已然做好了撒欢的准备。
卢臻洋顺着苏鸥若的目光望去,又收回眼神看了看她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轻笑了两声嘱咐道:“苏常,人就先交给你了,你可得看紧了啊!”
苏常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郑重道:“卢大公子尽管放心,苏常明白!”
两个男人正言语着,苏鸥若早已迈开了步子往人群而去:“你们男子之间说话也这么磨磨唧唧的么?苏常,你再不跟来,我可就飞远了啊!”
话音刚落,苏常便急急地跟在了后头,絮絮唠叨起来:“那儿人多,你就别去了……”
“为什么不去?就是奔着热闹来的。”
“都是些高你半个头的,回头给人家踩脚底下了都……”
……
这主仆二人就这么拌着嘴往前而去,卢臻洋无奈地笑了笑,心里念着早些忙完回来寻他们,便赶忙转身加紧步子离开了。
第15章 都水司
江南都水司原是京都里的一个衙门,专门负责水务,后来京都从南迁至北京,原本的江南都水司也便由此空置了。
再后来,这儿就成了各家造船厂聚众讲学的地方,学问气息也因此变得浓厚起来。从京城里来的几名先生就是在这儿住宿讲学的。
这地方的名字苏鸥若已经从自家老爹的口中听了很多次了,却始终无缘一见。现如今如愿地站在门口,竟开心得有些愣住了,直直地盯着这座古色古香的门楼看了许久,一动也没动。
苏常跟上前来,一脸不解道:“怎么不走了?踩着狗屎了?……”
苏鸥若原本崇拜敬重的神情因为苏常这最后的两个字顿时僵住了,瞟了他一眼道:“你果真不会说话,难怪至今没能讨着个婆姨回家!”
“欸,咱们有事儿说事儿啊,不兴拣我的痛处说!”苏常一脸不悦道。
苏鸥若见他这副落寞的样子,晓得他忆起了什么事儿,故而叹了一口气道:“先前你家给你做的媒也不怎么样,那人后来跟别人跑了就更不怎么样了,万不可往心里去!原本我是想等缓一缓再跟你说这事儿的,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今儿就给你许个诺:放心!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本小姐一定帮你讨个好媳妇!”
原本以为苏常会很对此感激涕零,却不想他盯了苏鸥若看了好一会儿道:“你连自个儿的事儿都没厘清,还有心思管我的?我才不信!”
“你!……”
“我晓得你想发火,但这不是地方,咱们回去再说。”苏常说着往里头看了看,把话题扯了回来,“就这几根柱子几扇门的,也能把你给看傻乎了?”
“你懂什么?这是都水司,专司船务水务的地方,能在这儿讲学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情!”苏鸥若叹了口气道,“我要是能在这儿开堂讲学就好了,哪怕一辈子嫁不出去我都乐意!”
“您可打住吧姑奶奶,要是让老爷听到,指不定又是一顿毒打!”苏常被她这话吓着,即刻哆哆嗦嗦道。
“瞧瞧你那点出息!”苏鸥若不屑道,“谁说女人就不能讲学了?你又不是不晓得,牵星术我学得比臻洋还要好,哪天学得和爹爹一样精通了也不是不可以的……”
一说起这事,苏鸥若心里就不大痛快。
以前还小,这感受不怎么明显,合着大家一块玩闹一块学东西,也乐得很。
可后来,卢臻洋到造船厂里头当了专学,苏鸥若却整日被困在院子里绣花侍墨,每每传来卢臻洋的学业佳绩,加之有家里家外的赞赏嘉奖,更是把她眼馋得不行。
先是卢臻洋,现如今又是苏常,都觉得自己得乖乖地在家待字闺中,说到底是他们没明白自己的心思,还是自个儿真是异想天开了?
“大小姐,您……没事儿吧?”
陷入思绪的苏鸥若被苏常推了下,才回过神来,笑着道:“我没事儿!走吧,咱们看热闹去。”
进了水务司的大门,抬眼便见着好几处正在讲学的地方,有的围于凉亭之中,有的盘坐于绿茵之上,有的三五低头翻阅典藉,有的则侃侃而谈互通见解,虽各式各样但却是清一色的青年才俊。
“怪不得卢大公子让我看紧了,这可比外头的大街上还吓人……”苏常自言自语道。
“海道针经、计程仪、测深仪……沙船、福船、大黄船……”苏鸥若照着每摊人聚集上头的招旗依次读了一遍,越读越是兴致高了起来,丝毫没注意到身旁的苏常脸色俨然严肃了不少,“我去沙船那儿看看!!”
话音刚落,苏鸥若就跟松了弦的箭一般噌一声奔了过去,苏常急忙跟在了身后。
“夫沙船者,船面自头至稍,大致为陆至壹尺,船高约肆丈,中阔壹丈贰尺三寸……”招旗下的先生正对着摆在面前的沙船模子从头至尾细细地比划着,尺寸了然于心,未曾见其翻阅身旁的典籍书册,让在场的年轻匠人们禁不住啧啧称赞。
“这老先生好生厉害!虽两鬓斑白却对这尺寸倒背如流,着实佩服!”苏鸥若点了点头禁不住又往前走了两步。
“沙船源起崇明界,乃因三沙于此浮居海中,当地向来以鱼盐为营生,舟楫乃谋生之日常,其人水性极好,纵然惊涛怒波亦不畏惧……”老先生继续讲着,却不想中途被围观的一两位年轻匠人打断了。
“某有一问,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但说无妨。”
“先生说其人水性极好,又说他们能于惊涛中安然,乃携周身之长为其所用,既如此,时人入江洋为盗,岂不是同样凭此二者而为了?”
年轻后生的这番话顿时引来议论纷纷。
在此之前,曾有盗寇逞凶一时,当时官府曾派巡军收制却无法制服,几番鏖战拉锯之后方才平了此事。这事儿历来官府都不大爱提,今日这讲习的先生便是从京师来的,身上担着朝廷的恩泽,问及此事多半会让他有些无措。
此话一出,一时间引来了不少相邻招旗下的匠人学子们,这其中看热闹的占据了多数。
第16章 质问
老先生倒是淡然,没被这问题吓着,只想了想而后道:“江洋大盗虽凶,然朝廷仿其制式造了这沙船,使巡军得以顺利出没其间将其制服,恰如秦汉使汉兵以匈奴之马克敌一般,皆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此乃朝廷高明之处亦是沙船之功、匠人之功!”
这一番话下来,老先生顺势博得阵阵掌声,唯独苏鸥若没听出这话多么在理。
这几年下来,虽然她一直没出过门,但书却是读了不少,在她看来,前朝匈奴之所以难挡入关,乃是因匈奴人擅驭而非只因马好,现如今朝廷能荡平盗寇乃是因巡军擅操船舰而非只因船好。
虽说她是个熟识船务的,却是个有一说一的性子,听不得将这所有的功绩都算在沙船上头。
因而,在一众热烈中,苏鸥若皱着眉头不觉摇头的样子便显得与众不同起来。
老先生目光扫至苏鸥若处,面色有些不悦:“这位学匠这番凝眉重色的,莫不是对老夫的话存疑?”
被这么点了名,苏鸥若微微一愣,向来耿直爽朗的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哦?哪里不对?”老先生追问了一句,面色又沉了几分。
谁都知道京里头来的师傅们向来气性儿就高,暂不说这资历深厚的老学究,就是那些颇有点学问的学者都多多少少有架子,一般容不下这些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随便质疑。
只可惜这个道理从讲习堂来的人都有所耳闻,唯独苏鸥若不知,便这么不知不觉地撞在枪口上了。
现如今这个为船匠唱诵功德的老学究竟然被这么个小矮子给质疑了,还是当着这么多新晋匠人的面,老先生的脸上自然是挂不住了。
苏鸥若出门出得少、场面也见得少,加上是个没什么眼力见的人,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而且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匈奴之长在于善驭而非独马之功,巡军之长在于擅操而非独船好,如何能将荡平盗寇之功算到匠人的头上呢?先生此话偏驳了。匠人之责便是做好自个儿手上的活儿,功名利禄之类的皆在身后,若是拿着本就该尽本分的差事邀功论赏,岂不白瞎了自己心诚的手艺?说到底造船的不过是个匠人,跟着官兵、衙门争个什么功?有那闲功夫倒不如学好用好,造艘能传万年的好船传下去岂不更好?”
……
苏鸥若一开口苏常就开始皱眉头,待她把话说完,苏常的脸彻底青了……
“你……”老先生一时有些气竭,气得胡须见根儿地立了起来。
还没等他开口,方才因着老先生的话气宇轩昂的年轻匠人们便齐齐质问了起来。
“你这家伙,如何能这般灭我匠人之风?”
“这太平盛世难道就没咱们匠人之功了?这些年官兵衙门邀的功多了去了,就算在咱们头上记上一功哪又如何?”
“不错!虽说咱们没上战场,但这出征之船是咱们造的,没了这船巡军如何扬眉鼓气于风浪之中?何必拘泥?”
……
苏鸥若有些懵,顿觉自个儿跟捅了个马蜂窝似的,而且还是个不祥的马蜂窝。
随着年轻匠人的质问声四起再到众人莫名的义愤填膺,苏鸥若一时慌了。
苏常原本拦在苏鸥若身前,却不晓得何时被围观的人给挤到了边上去。
“小……”苏常隔着人想要喊自家小姐,却发现没法儿开口,情急之下想到了卢臻洋,自觉自个儿罩不住这场面,得赶紧把卢公子给寻来才是!
这一走,苏鸥若更是成了众矢之的。
见人越来越往自己这边靠过来,苏鸥若退了又退,终被逼到了一方角落里。
“你们这是做什么?”苏鸥若微微抬头看向高过自己人头的男子们,微微蹙眉但却眼神坚定道,“但凡我话有错你们指出来便是,何故如此围攻?再则,我也没觉着自己话错在哪儿了……”
“还说自己没错?!”领头的一个男子开了口,抬手便打算去擒苏鸥若的衣领,吓得她双手护着自己赶忙躲到了角落里。
“眼下躲什么?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领头男子反问了一句,惹得其他人跟着嘲笑起来。
苏鸥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架势,慌乱和惊恐径直窜上了脑袋,最后只得哆哆嗦嗦地蜷缩在角落里,脑子里一下子全空了,眼泪也被逼了出来。
“好好的讲学闹得跟莽夫斗殴似的,现如今这体统都不要了?”
正当苏鸥若无助之际,一个清朗的、略显熟悉的声音从她头顶上飘过,有人拨开人群走了进来,而后将自己罩在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之下。
老先生面色一惊,赶忙跑过来作揖,客气道:“八少爷您怎么来了?”
众人见老先生对眼前这年轻人客气有嘉,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虽不知此人是谁,但能让老先生如此敬重,八成是个有身份儿的,故而也跟着作揖。
“荣师傅,您今儿这课讲得热闹啊,我要是再来迟一些,岂不是能见着大打出手的场面了?”年轻男子说着,把手里轻扣的黑檀木缎面扇用力啪的一声打开,面色不嘉。
第17章 症结
苏鸥若稍稍缓过神来,寻声望去,只见这黑檀木缎面扇子后头露出一个相识的面孔。
再想想才忆起来是那日在造船厂讲习堂上与她理论的那位公子!
想来她与这位公子还真是八字不合啊!两次见着他都没碰上什么好事儿,甚至于一次比一次惨。
这厢她正恼着,那厢讲学的老先生却堆起满脸笑容解释起来:“不过是几个年轻气盛的学匠说话冲了些,无事、无事!”
“那便好。”滕王轻笑了笑,淡然地应了一句,而后指着蜷在角落里的苏鸥若道:“既如此那便散了吧,这人躲在这儿实在有碍观瞻,把他带上跟我到后头去,切莫扰了别人讲学。”
站在滕王身后的两名侍从点头应下,而后苏鸥若便被扶了起来,跟着滕王来到一处僻静的厅堂。
惊魂未定的苏鸥若喘着粗气,抬手擦着脑门上的汗,尚未全然缓过来。
滕王照例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子,抬了抬眼皮看向苏鸥若,调侃道:“方才见你侃侃而谈那会儿可不是眼下这样子……”
苏鸥若一愣,转念一想,合着这大半天他是早就见她如何被人逼到角落里的,故而道:“即是早就站在边上了,何故故意看我笑话?”
腾王把扇子一收道:“哪里来的功夫看你笑话?不过是没想着你有惹事的胆量却没脱身的本事。”
苏鸥若面颊微红,一时没话反驳。
“说好了是讲学,这话茬儿也是先生提起来的,哪里晓得他们这么穷凶极恶,竟容不下这一两句大实话。”苏鸥若有些哀怨起来,想了想确认道:“难不成我这话真有错?”
腾王抬眼看向她,想了想问道:“你自个儿觉得呢?……”
“我自然是觉着没错的!”苏鸥若仍旧对自己的说法十分笃定:“朗朗乾坤、百业待兴,各司其职才是根本。若是每个匠人都不把心思放在手艺上,何谈行业兴盛一事?况且这些事儿也确实不是匠人力所能及的,就是造了如履平地的大船然无人驾驭、无人统领,又何以克敌?这些道理我还是厘得清的。”
腾王微微一笑:“你这些话都是从哪儿听的?”
苏鸥若一愣。
说到底她的这些见闻多半是从苏帆远那儿来的,只是现如今她没法儿言明,故而糊弄道:“……这些也不是什么难懂的道理,读万卷书大抵也就明白了……”
腾王点了点头,又问道:“若是晓得他们会群拥而上,再让你选一次你那些话还会说出来么?”
“我……”苏鸥若犹豫了一会儿,微微皱眉道,“为何不说?我讲得又没错……欸,你到底是哪边儿的?为何替他们来质问我?从头至尾是他们没明白我的话,而不是我明白了这道理!
”
苏鸥若略有些激动起来,但对面那个男人却仍旧淡然。
“不错,你说的话确实在理,但断定一句话有没有说错,却不仅仅只是看说了什么,还得看这话在什么时候说、又跟什么人说了,但凡说的时候不对、听的人不对,这话同样也算是说错了。”
腾王的话让苏鸥若陷入了思索,想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祖皇帝定了这江山,匠人们的手艺可从没像现如今这么好过,只可惜了,依着朝廷的制式,他们就算技艺再高也还是原来的身份,也没能提一提。这些年匠人闹腾的事儿越来越多,为的就是这事儿,你这话不是顺势给了他们借题发挥的由头,又是什么?”
滕王轻轻松松的一句话彻底点醒了苏鸥若,让她彻底明白了到底症结出在哪儿。
第18章 性子
“怎么?还没想明白?”滕王见面前这人仍旧是一副皱眉不语的样子,开口道:“罢了,这些话也不是一时半儿能说得清、道得明的,日后若有机会再细细教你好了。”
苏鸥若更加一头雾水了,单就见着这两面运势就这么背,听他这话的意思,是日后还会再见面了?
想到这儿,苏鸥若浑身不由地颤了一下,私心里道:这人估摸着和讲习堂有些关联,幸好自己不是里头的正牌学匠,否则还真会再撞上他不可!
苏鸥若暗自庆幸地轻吐了一口气,抬手作揖,拜别道:“多谢仁兄提点,在下感激不尽!仁兄此言道理颇深,待我回去再好好捋捋,也不枉您这一番用心!”
见他这样子,滕王倒也没再挽留,只道:“提点谈不上,不过一些肺腑之言罢了。巧得很,算上上次在讲习堂,你我还算有缘,不妨留个姓名,日后再见也好正经称呼上彼此。”
“这……”苏鸥若犹豫了,斟酌了一会儿只报了个姓氏:“在下姓苏,姑苏的苏,见过兄长!”
滕王见他没把全名报上来,虽有些意外却也不勉强:“在下姓朱,家中排行第八,幸会!”
苏鸥若点了点头暗自记下了眼前这人。
此间事毕,又想起此前与卢臻洋之约,苏鸥若开口道:“今儿多谢仁兄出手相助,若改日有缘再见定好好谢谢兄长!……这天也晚了,在下就先告辞了!”
还没等滕王开口,站在他身后的一名随从略有些不满地开了口:“你这学匠好不知礼,若不是我家爷出手相助,你如今早被他们几个凑开了花,这么匆匆言语两句就赶着离开,反倒像是我们碍着你了……”
“无妨,我这儿也没什么事儿了,走吧。”滕王打断了随从的话应允苏鸥若离开。
苏鸥若鞠了个躬,而后赶忙转身离开了。
身后的随从耐着性子等着苏鸥若离开,才蹙眉开了口:“王爷独叫他来不就是想问出了个姓名身世的,好把人挑出来收编了么?这还没问出个名堂来怎么就让他走了呢?”
“他既不愿意说,那便是还没打算与我相交的意思。既如此又何必强求,惹得心里头不痛快?再则说,若想知他姓名又岂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儿?他今儿能拿着我给他的信函进来,出门的时候必定得留下,你一会儿到门口嘱咐个人留意一下,把他的名字记下来就是了。”朱瞻垲全然没觉得这事儿有何为难的。
“爷,既然把话说开了,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随从想了想试探着问道。”
“你也是个憋不住话的性子,想到什么就说吧。”
“您方才也见着了,这人为人处世并非高明之人,虽是直率纯良的性子,但也是个惹是生非、得罪人的性子,况且还是个没办法护好自个儿的,就这样的人,您真有心收编吗?”
“你对他的性子倒是看得透,”朱瞻垲微微笑了笑,“且不说这人肚子里有点本事,就冲他这性子,我倒是觉得非编进来不可了。”
“……”随从更是懵得一塌糊涂,“为何?难不成招这么个人是为了日后忙着善后?”
“那倒不是。”朱瞻垲望着苏鸥若离开的方向,问:“你不觉得,他这性子和咱们以往碰上的那些个工匠们都不同吗?”
随从细想了想,点头道:“这倒是!”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年头工匠的身份地位着实不高,他们中不少是奔着维系生计、养家糊口去的,就算有些年轻气盛的也会在经年累月中把棱角给磨没了,故而唯唯诺诺、恭敬客气成了常态,极少有像苏鸥若这种直言不讳、即便被人群起而攻之仍旧笃定的劲儿。
朱瞻垲想了想语重心长道:“圣上自打登了大极就一直寻思着重启下西洋之壮举,只是这朝中现如今多为老臣话事,德高望重也是、人心齐整也是,满朝上下皆是反对之声,甚少听闻有人站出来言及鼎力支持重启之事。
离京之前,圣上着我帮着挑拣些有用的人,所谓有用,非但在这术事上要精通,胆略和过人之处也还是要有的。依我看,他这性子就是个过人之处,如何不能试着朝咱们要的模样调教,指不定日后还能当把利剑来用……”
第19章 不懂
随从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道:“不过看他那副模样细胳膊细腿的,日后难的地方可不少,倒不知能否扛得过来?”
“人不可貌相,细弱未必就难堪大忍,若这么说,岂不是身材壮实的就一定是国之栋梁了?”滕王的话让两名随从不禁笑出声来。
但他自己却面色无改道:“人且收着,后头考核还严苛着呢,能不能挨过去我可打不了包票,全凭他自己了,若真是个有用之人总会出众的。”
朱瞻垲扇了扇风,一时忆起了什么事:“昨儿个造船厂那儿又荐了几个不错的苗子,这儿咱们也看得差不多了,现赶过去也还来得及,走吧!”
“是!小的们这就去备车驾。”方才直言相谏的随从道。
“不必了,从这儿过去也不远,咱们又是便装,逛逛市井正合适,你跟着我一路走过去,让何书先把车驾过去,一会儿回去还用得上。”
名叫何书的随从领了命而后径直往后院去了。
滕王有两名贴身随从,一名叫何书也就是去驾车的那位,是温润有礼的性子;另一位叫顾墨,性子较之何书躁了些,也是个直言快语的个性。
不过论起护身随行此类事情,还是顾墨派得上用场,单是那一张不怒而威的脸就能让那些不怀好意之人往后躲上一躲。
只是若是碰上什么事儿,顾墨可是忍不下来的。
这才走出门口把苏鸥若的姓名报给自家爷,便见了一幕让他面红耳赤的场面。
“爷,那细白学匠的名讳打听到了,名唤苏鸥若。”顾墨上前禀告道。
“苏鸥若?”滕王若有所思地念了一遍,“倒是个应景的名字。照例去查查他的学籍,看下历年成绩如何,是从何处招来的,以往有无什么出众的成绩。”
“……是……”顾墨顿时吞吞吐吐起来。
“怎么?有事儿?”滕王见他这样子,开口问道。
“爷,您真打算收了这人?依属下看,他未必能堪此大任,说不准还是个……”顾墨欲言又止,一脸难堪之色。
滕王轻笑道:“是个什么?”
“是个……是个……兔爷儿……”顾墨说完,眉头皱成了山丘。
滕王微微一惊:“这话从何说起?”
顾墨稍稍转了转身,指着方才被自己挡在身后的一幕道:“这女人给男人挑料子倒是寻常,可这男人给男人挑料子……”
滕王顺势望去,市坊间的一间绸布坊里,方才在他眼皮子底下还噤若寒蝉的人,现正神色自如、欢脱愉悦地在绸布坊里头窜来窜去,手里拿着布料小样往身旁另一个男人身上比划着。
再仔细一看,那位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的男人正是前几日他在造船厂里头颇为赏识的卢大公子卢臻洋。
“你瞧他那样,跟个小媳妇儿似的,这大公子也受得住?要换作是我,早就退避三舍了!”顾墨补了一句。
滕王蹙眉看向这两人,盯了好一会儿笑了起来。
“爷笑什么?”顾墨不解道。
“但凡情者,两情相悦方才算得上,你看卢臻洋那样子,像是要把他眼前这人吃了似的,哪里来的愉悦之色?依我看,大可不必理会,只当是同窗之谊也就罢了……”
滕王煞有架势的头头是道听得顾墨脑门上全是疑惑。
话说自家这主子虽算得上是人中龙凤,无论大事小情,事事儿办得让人心服口服,唯独情这一事从未尝过。
自己未经之事心得尚且粗糙得很,何来的自信去讲别人的事儿?莫不是这主子一惯聪慧,这情事也可无事自通?
顾墨虽叹了口气,却暗自庆幸:这一番话也算有理有据说得通,再怎么样也好过碰上个在情事上不懂装懂、自说自话的主儿吧!
想到这儿,顾墨莫名地心情舒畅起来,即刻应了滕王让他去查苏鸥若过往的事儿。
只是他想都没想到,这一回,他家这主子还真是不懂装懂了……
第20章 宠溺
话说这绸布店里头,卢臻洋为何脸会黑得跟木炭似的?还不是因为此时正在帮着他挑捡料子的这个人。
就在刚刚,他正和京里头来的几位师傅聊得正酣,却不想苏常满头大汗地跑来,脸上尽是慌乱之色。
幸好今儿一早来,卢臻洋便和卢兆光讲了苏鸥若一道随行的事儿,卢兆光才没阻着,只道是有人找便放了他们二人出来。
苏常一边带着卢臻洋急急地往回赶,一边讲着刚刚发生的事儿,当讲到一群威猛的学匠围着苏鸥若要打她时,卢臻洋脸上的神色顿时凝住,朝着事发地加快了步子疾驰而去。
可到了地方,但见老先生正慢条斯理地授着课,年轻学匠们也安静地在招旗下听着,唯独没有见到苏鸥若的身影。
“人呢?!”卢臻洋眉头紧簇,但却只能压着嗓子问:“她人呢?!”
苏常也是一脸懵:“方才还在这墙角边上躲着,这会儿怎么就见不着了呢?”
正当两人着急上火之时,苏鸥若安然无恙地从转角处走了出来,见到他二人时脸上露出满满的笑意。
“怎么样?伤到没有?”卢臻洋赶忙上前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又问道:“告诉我,何人欺负你了?”
苏鸥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无事了,这里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走吧!”
“苏常说他们围着要欺负你,这就无事了?你是如何脱的身?又去了哪儿,怎么从后头出来了?”卢臻洋追问道。
苏鸥若本想开口道个明白,但见卢臻洋这样一副要找人拼命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本是无意间惹出了这么个麻烦,再一讲,指不定又揭出什么茬子来,故而想了想,道:“这里不是说话地方,出去再说吧。”
卢臻洋听话地点了点头,而后带着苏常跟着苏鸥若来到绸布店里,却一直未听她给自己一个详尽的解释。
方才一路赶来的焦急和担忧尚未散去,粗气似乎仍在胸前起伏,但眼前这人却跟没事儿人一样,让他禁不住开口道。
“先别忙了,把我方才问的话好好答上来。”卢臻洋握住她的手,微微蹙眉、神情严肃道。
苏鸥若微微嘟囔着嘴道:“我这不好好儿的嘛,再说也没碰上什么事,也没什么可说的……”
“不成!你今儿出来经了什么事儿、见的什么人我都得晓得,否则回去没办法交代!”卢臻洋坚持道。
见二人之间争得略有些尴尬,站在一旁盯了许久的苏常忙上前一步打起了圆场:“小姐,大公子也是为您着想,您要是不愿意细说,大致讲讲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也是好的,不然大公子在老爷那儿不好交差不是?”
听他这么一说,苏鸥若悠悠叹了口气,道:“行吧,我说。方才苏常刚走就有个年轻后生跑出来拦住了他们,而后把我从人群里带了出去,这才免了被他们欺负。我随他到后院道了谢便出来了。”
“年轻后生?”卢臻洋神色更加不悦起来:“什么人这么不知礼?也好这么明晃晃地上前护着你?他倒是大义了,你这闺秀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苏鸥若有些无语起来:“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顺道出手相助,一帮一谢也就完了,哪里有那么多讲究?倒是你,怕是急糊涂了吧?除了你们俩,还有谁晓得我这女扮男装的身份?你确是多想了。”
“我……”卢臻洋这才觉出自己的醋意泛得有些过了,脸颊不禁红了起来:“总之,你以后少掺合到这些事情里头去,不然回去定然又是一顿好打。你爹要是晓得这事儿,岂是像我这般三言两语就算了的?”
闻此言,苏鸥若面露喜色:“这么说,您这儿是打算这么放过我了?”
卢臻洋一愣,没想自己把自己绕了进去,按说他这会儿心气还没顺,急匆匆赶来救人却被别的青年材俊给救了,自己心头上的人怎么能让别人救了呢?
可又能怎样呢?这人骂不得更打不得,不这么算了又待如何?
重重地叹了一气后卢臻洋道:“罢了!且再饶你一次,记牢了,以后碰上何事都得等我来,不可随陌生人尤是陌生男子而去,晓得了吧?”
苏鸥若一脸笑意,抬手抚了抚卢臻洋额上的皱纹道:“记下了!卢大公子莫要再愁了,再愁下去这名满全城的潘安之貌可就没了,我今儿这料子不就白挑了?”
话音刚落,卢臻洋破愁为笑,抬手掐了掐苏鸥若的脸颊,眼中竟有了宠溺之色。
第21章 问罪
连着几日在造船厂和都水司物色人选,滕王这些天都没好好歇着,刚忙完在后阁里躺下,顾墨便赶了过来。
“王爷在里头不?”顾墨大大咧咧地朝何书喊了一声问道。
何书上前拉住打算径直往里走的顾墨,指了指里头轻声道:“小声点,这才躺上,几天都没合眼了。”
顾墨这才反应过来,收了声道:“那我一会儿再来……”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所为何事?”后阁扇门后头悠悠地传来滕王略有些沙哑的声音。
何书顿时一计眼神杀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里头那位爷道:“还在等什么?”
话音未落,顾墨已然急急地掀了帘子迈步进去了。
绕过纱质屏风,卧榻上一袭淡青色衣裳衬着那人面容更为俊朗,平日束着高发的滕王此时黑发如瀑,威严退了几分、亲和反之多了几分。
顾墨自进府就跟在滕王身边,这样的情形倒是经得多了,进去之后场面话直接省了去,把事儿禀了上来。
“这些日子定下来的几十名打算收编的学匠,我今儿早上挨个去造船厂那儿要了名册,里头几乎都是当时造船厂招收回来那会儿便审了资质的,过往的底子倒也算干净清楚,唯独有一人我在学籍里头寻不出来,故而向您讨个主意来了。”
“哦?哪一个?”朱瞻垲抬手轻轻扇了扇身侧香炉飘出来青烟,淡然问道。
“这人您认识,前些天还见着一回,名唤苏鸥若。”顾墨说完,抬眼看了一眼榻上之人,果见他手掌一顿,略有所思,却一言不发。
“爷,您看我是不是把这学匠的姓名给除了,而后再找补一个回来?”顾墨见朱瞻垲迟迟不发话,故而自己想了个主意。
“先别忙,”朱瞻垲说着,缓缓起了身:“去外头备马,即刻上造船厂找卢兆光一趟,他那儿估摸着能告诉咱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顾墨略有些迟疑。事实上他一向不看好这位苏公子,尤其是他那副小身板儿更是怎么看都不得劲儿,更没弄明白为何自家主子这么看重此人。
虽听朱瞻垲无意间说起此人术业不错、性子也能派上用场,是个可堪栽培的苗子,却也没见着这人有多大的本事显出来,故而私心里想着依着这个由头把他剔除出去,省得日后闹心,却不想自家主子还较上劲儿了,想去找卢兆光弄个明白。
不过话又说回来,顾墨自己也觉得纳闷,好好的一个学匠竟然连学籍都没有,却一而再地出现在学匠群里头,着实是件奇了怪的事儿。
莫说他了,就是卢兆光卢主使听闻此事时亦是一脸惊诧,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王爷,这中间估摸着是弄错了什么地方?既然造船厂里没有这号人物,以老臣之见,王爷也不必再费神寻他了,待我着人把这里头的来龙去脉给捋清楚了,回头给您回个话,您看如何?”卢兆光客客气气地回道。
卢兆光当然知道滕王前来兴师问罪的这个人是谁。
挚友苏帆远之女是他从小就看着长大的,若说这术业出众那倒也不是捕风捉影的事儿,自小和卢臻洋一块学测绘仪、牵星术,苏鸥若虽说是个女儿家,但论思辨及反应着实不比卢臻洋差,旗鼓相当也是常有的事儿。
可问题是,她是何时见了这位滕王,又是如何入了他的法眼,以至于他大热的天儿不歇着,特意跑来寻人来了?
眼下要弄明白这些事情是不能够了,唯今之计是将苏鸥若从这位爷的眼里头剔出去,免得真到了收编那一步,那可就真的麻烦了。
第22章 领差
一听这话,顾墨倒是正中下怀,跟着道:“卢主使想得周到,我家主子爷这些日子忙坏了,能帮着理清楚敢情儿好,免了诸多劳累奔波!”
滕王倒是自在,吹了吹手里头捧起的茶杯,抿了一口道:“哦?你是这么想的?”
顾墨顿时拿不准滕王的心思了:“莫不是爷有别的想法儿?
“但凡领皇命当差的,无论大事小情皆要尽心尽职才行。这话对本王是如此,对卢主使乃至这造船厂的大小官员亦是如此,不知我这话卢主使认不认同?”
“王爷说的极是!”卢兆光抬手作揖道。
“既如此,那便好办了。”朱瞻垲摸了摸挂在腰间的螭龙卷云青白玉佩,娓娓道:“明说了吧,今儿这么赶过来并非是这苏氏学匠非收编了不可,而是因此人我分明在船厂与堵水司都见着了,为何现如今竟找不出他的学籍?按理说这不应该啊,莫不是他的学籍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了去,或者说,他本就是什么神鬼了?”
“老臣惶恐!这郎朗乾坤、昭昭日月的,何来这些邪祟之物?还请王爷收回此言!”卢兆光着实被吓了一跳。
“哦?即不是神鬼,那此人的学籍呢?”朱瞻垲追问了一句:“造船厂虽不比衙门,却也是官家的地方,什么人该进、什么人不该进还是立了规矩的。现如今这苏氏学匠既然无学籍,那他是如何出入这造船厂的,又是如何去的都水司?若真是中间有什么差池,放了一两个不想干的人进来,卢主使就不怕担个不察的罪名吗?”
此话一出,卢兆光的脑门儿上顿时有了汗珠。
若苏鸥若真是贸然进了这造出厂,且几次都瞒过了滕王的慧眼,此事一经败露,且不论自己头顶上的乌纱帽能不能保得住、苏帆远现如今的位置还能否安稳,单是闯了祸的苏鸥若和卢臻洋这两个年纪轻的便脱不了干系。
“王爷息怒,”卢兆光顺了顺心口的焦急,尽量面色不变道:“此事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能否容我几日光景,待我同属下彻查清楚,真是要处置的话也得有凭有据才行。”
卢兆光仍旧执意地觉着事缓则圆,若想长远的打算让苏鸥若彻底地从这事儿中抽身出来,确然需要时日同苏帆远好好商议下对策。
然而,这事儿却不是他一人说了就算的,眼前这尊“大佛”若是不高抬贵手的话,此事仍旧难办。
这满朝上下都知道,平日里看上去温润如玉的这位八王爷虽多是一份闲散无事的样子,若真的执意刚正起来就连圣上都得让他三分。
卢兆光把话说完,禁不住抬眼看向此时正端坐在堂上的滕王朱瞻垲。
只见他墨黑的眉头微微一动,正经问道:“卢主使,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几日宽限是给不到了,圣上那儿明日就要给答复,若是宽限了您,我这儿如何交得了差?“
“这……”卢兆光顿时愣住了。
顾墨随站在一旁虽不言语,但心里头却禁不住一颤:别人不好说,他却是晓得的,距圣上给的时限还有个三五日,断不是即刻就要复命的,能扯出圣上的大旗给臣下施压的,这普天之下除了这位滕王之外,怕是再找不出一个有这样胆量的了。
“若是有难处,那本王便从这造船厂里头再寻一个来办就是了,卢主使不必为难。”别人疾言厉色的罢免之辞从朱瞻垲口中说出来虽是一番体恤的语气,但这震慑力却丝毫不减,听得卢兆光后背都湿了。
“臣这就吩咐下去,王爷先在这饮会儿茶,查得如何即刻就能禀告上来!”卢兆光最终还是接了这棘手的差事,虽是极度难办,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儿若真是给了别人去办,苏帆远父女怕是没个好结局了。
堂上之人神色不改地抿了口温热的茶,微微笑着道:“劳烦卢主使了!”
“滕王客气!”卢兆光弯腰作揖,缓缓退出门口之后方才直起身喘了一口粗气。
第23章 袒露
此时的苏帆远正从讲习堂上下来,面色带着些愉悦,因着这几日这些毛躁的学匠们安分了许多,不像之前那般不闹腾,故而宽心了不少。
正悠哉悠哉地在廊下走着,碰上急急往这儿赶的卢兆光,苏帆远不禁打趣道:“瞧你这般神色,莫不是火烧房顶了?”说完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卢兆光脑门上的汗越发大了,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忙道:“你还有心思在这儿笑!我问你,滕王打算收编鸥若的事儿你晓不晓得?”
苏帆远一愣,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你这是开的哪门子玩笑?这些日子下来就连我都还没认清滕王长什么样子,她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如何跟滕王扯得上干系?”
“你莫要当我在玩笑。方才滕王带着顾墨上我那儿去了,说是找不到苏鸥若这名学匠的学籍。我当时也是懵得很,没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直到刚从滕王那儿离开才从顾墨口里打听出事情的原委。”此时卢兆光的面色已然愁得不成样子。
作为多年挚友,苏帆远从他这神色中即刻觉察出了不妥,紧跟着凝眉屏息问道:“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月初的时候鸥若是不是来过造船厂?是怎么进来的?当时见着什么人了?”卢兆光确认道。
苏帆远虽有些惊诧但还是点了点头:“这丫头确然来过,那日猫在我车驾里头进来的,还因为此事被我禁了足。那日只来了讲习堂,别的什么地方都没去,要说见人,也就是这讲习堂里的学生了,没见着别人。”
卢兆光略有所思,仍旧有些不解:“……那后来她去了都水司的事儿你也晓得吗?在那儿遇上了什么事儿、见着什么人了吗?”
“都水司?她去哪儿作甚?自那日她偷溜进造船厂后,只有那日臻洋带着她上街挑料子才出了门,余下的都在府里头绣花侍墨的……,”苏帆远细细地想了一会儿,顿时明白了什么:“这丫头!……我晓得了!走,跟我回府里问个明白!”
苏帆远一脸怒色地拉着卢兆光往府里头赶,现如今也只有苏鸥若自己个儿才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讲清楚了。
正在院子池塘边上赶鱼玩儿的苏鸥若见着自家老爹远远地大喊着她的名字直奔而来,顿觉事态不妙,转身遥遥地冲不远处正在喂马的苏常嘱咐了几句便拔腿想跑。
只可惜她这几个招式早就被苏帆远摸熟于心,没跑出几步就被老爷子远远扔来的一只鞋拦住了去路。
能让自家老爹舍得如此斯文扫地,看来这回她闯祸怕是闯大发了!
事情终被从头至尾袒露于前,只是连苏鸥若自己都诧异得很,原来她无意间撞上两次的那个人竟然是人尽皆知的滕王朱瞻垲……
雕花窗棂透着几缕日光贴在苏鸥若银色绸裙的裙角上,微微泛出柔和的光,只是她此时没心思去留意这点小小的趣味,跪在这里已经半个多时辰了,老爹一直背对着她,透着这背影都能觉出他的气愤和不悦,屋子里满是沉寂。
记得上次觉出这感觉的时候是母亲离世那会儿,现如今自己怕是惹了什么大事儿,否则不会如此。
“爹爹……”苏鸥若抬眼看向这背影抿了抿嘴,还是开了口。
“莫要叫我爹爹!你如今大了,无需我给你做主了!还喊我作甚?!”瞧得出来,苏帆远很是生气,若不是一旁的卢兆光叔叔帮着说情,苏鸥若此时怕是连闺房的门都出不了了。
“帆远兄,鸥若也是一时贪玩儿没个轻重,绝非有意为之,你消消气……”卢光兆在一旁开了口。
“消气?如何消?”苏帆远转过身对着卢兆光道,“一个姑娘家逞什么能耐?!现如今朝廷问我要人,我该怎么办?!给吧,她一个女儿家给出去是死罪,不给吧抗旨不遵亦是死罪!你不妨让她直接从厨子里拿把菜刀将我砍了才好!”
苏鸥若见父亲气成这副模样,心里头内疚得很:“女儿也没想到会是这般情形……”
父亲说得不错,当日若是不搭话、后来若是不逞能,岂能陷入这左右为难的境地?
苏鸥若悔不当初的同时也满是埋怨,这朝廷也是,找谁不是找,为何非要将她收编到新一轮大航海的队伍里头去,虽然她心里头对于加入这支队伍充满了期待,但眼前爹爹这副模样却让她觉得自己似乎根本就不该与这事儿有瓜葛。
“罢了罢了,你现如今就是把鸥若吊起来毒打一顿也无济于事。”卢兆光站起身来,把苏鸥若从地上扶了起来,“这都跪了半个多时辰了,再跪出毛病来岂不又添了一桩堵心的事儿?”
听到这话,苏帆远的神色稍微缓了缓,见苏鸥若被扶起来也没再硬让她跪回去,默许免了这罚。
“我的意思是,”卢兆光继续道,“不如先按着旨意让鸥若到造船厂报个到,而后的课程里头随便找个什么由头判定她不合格,顺势将她从这队伍里头清出来就是了,既不抗旨又退得合情合理,如此一来你也就放心了。”
闻听此言,苏帆远神色微微一动:“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苏鸥若在一旁双手扯着帕子,低头不语。
卢兆光看了一眼苏鸥若,又看了一眼苏帆远,略微思索道:“我看着这事儿也不算什么天大的事儿,你这么气急败坏却是为何?难不成有什么别的缘由是我不知道的?”
卢兆光的话让苏帆远微微一惊:“胡说,我能有什么事儿瞒着你?”
“诶,我可没说你有什么瞒着我,你这么说岂不是‘此地无银’的意思?”卢兆光脸上闪出一丝得意之色。
苏帆远瞥了他一眼:“都这般岁数了还没正形,哪有个夫子的样!你有这闲工夫跟我在这儿瞎扯,倒不如让臻洋过来给我嘱咐几句,好在这丫头前往造船厂时多给我照应两下。”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家臻洋别的事儿不好说,对鸥若那可是放了一万个心在上头,一点也不比你这当爹的差,你还有什么好嘱咐的?”卢兆光笑着拍着胸脯道。
“那就好!”苏帆远稍稍放了心,转头看向苏鸥若,叹了一口气道:“厨里留了碗莲子羹,若是跪饿了便自个儿吃去!记住我的话,真到了讲习堂里,就当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学过,这样才能早些回家,晓得了吧?”
苏鸥若连连点头道:“晓得晓得,女儿都记下啦!”话毕,苏鸥若便躲进老爹的怀里,自然而然地撒起娇来。
苏帆远看着落在地上的点点日光,脸上复而挂上了笑意。
第24章 远房
卢臻洋赶到的时候,苏鸥若正端着一碗莲子羹愁眉不展。
“滕王打算收编你进造船厂的事儿确是真的?”还没来得及坐下,卢臻洋便急急问了起来。
苏鸥若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连眼睛都懒得抬一抬。
“怎么就选上你了呢?你与他既不相识更无过往,为何挑你?”卢臻洋一脸的不解。
苏鸥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晓得那日在都水司出手相助那人是谁吗?就是滕王!怪不得他同我说姓朱、排行第八……”
想到这儿,苏鸥若禁不住往自己脑门上拍了两下,自怨自艾得很。
卢臻洋虽心里头颇为不悦,但见她如此懊恼即刻抬手止住了她,宽慰道:“事到如今,你又何必怨自己呢?叔父和我爹的话倒是不错,若执意同滕王较劲,最后大家都没好果子吃,不如顺着他的意入了这收编,待寻个好机会再将你剔除出来,这也是如今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可若要离家住进造船厂,那岂不是轻易就曝露了身份?若如此,倒不如我眼下就把这事儿给扛下来,免得到时候波及这许多人!说到底这是我一人闯下的祸事……”苏鸥若眼中泛着些伤感之色。
“胡说什么?”卢臻洋打断了她,“就算再没法子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这么去认罪受罚!”
苏鸥若抬眼看向卢臻洋,心中满是感激之情。
被她这么盯着,卢臻洋心里头顿觉有些慌,轻咳了两声道:“你放心,造船厂里我爹和叔父都在,定会护你周全,何况,还有我在!”
苏鸥若点了点头,祈愿道:“但愿这事儿早些过去、好好儿地过去!”
另一厢,造船厂里头,卢兆光带着苏帆远正在滕王面前把这事儿给圆了。
“查得如何?”正翻着手里书籍的滕王见他二人赶了过来,合上了书问道。
“回滕王,此事大致查实清楚了。”卢兆光回禀道。
“卢主使果然神速!”滕王浅笑着道,“说说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卢兆光缓了缓,照着来之前同苏帆远议好的由头解释起来。
“此人乃苏帆远苏副使的远房侄子,是新晋那批自荐名单里头的学匠,学籍正同他们一道调过来。只因这孩子对进造船厂学东西热忱地很,故央着苏帆远将他带到学堂里瞅瞅,不想竟撞见了您,还不懂规矩地收了您给的去都水司的信函。”
卢兆光说完,苏帆远便把话茬接了过来:“此事乃老臣大意了,觉着这孩子反正不过十天半月也就进来了,故而没多做考量,这才惹出那么大的麻烦来,实在该罚!”
坐上的人想了想,面色不变道:“既如此,把他的学籍调过来后给顾墨看看便是了。至于罚嘛……也没捅出什么篓子,我也懒得罚了,先记下吧。”
“多谢滕王体谅!”苏帆远跪地行礼道。
滕王起身,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淡淡道:“起身办差去吧!”
见滕王不再往下追究,卢兆光带着苏帆远一道行礼离开了,只见顾墨仍旧没搞明白似地站在原地想着什么。
“想着什么了?”滕王瞟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这苏副使也算身材魁梧了,在南方人里头颇为少见,可他这侄子怎么跟鸡雏儿似的,这般细弱?莫不是小时候得过什么病或是长得迟缓了?”
“……”滕王略有些无语地看向他:“你手上的事儿都忙完了?竟有空寻思这事儿?”
顾墨回过神来:“王爷提醒得是,小的这就去办差。”
第25章 酷日
碧空如洗的这天清晨,苏鸥若身着一身浅灰色长衫,跟在新晋自荐名单的学匠后头排起了长长的队。此时的她背上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行囊,还真有一副离家远行的模样。
临出门的前几个时辰、甚至是前几天,自家老爹就一直在她耳边千叮咛万嘱咐的,要她少开口、少出彩,尽量把自己个儿变成一只小得没人认得的蝼蚁,越是没人留意得到越是能尽早回家。
当是时站在一旁的苏常和卢臻洋拼命点着头的模样,苏鸥若现在想起来仍旧清清楚楚。
说起来,这是她苏鸥若第一次自己离家出门,而且还是正经出门,不像是去街上闲溜达,从踏进造船厂那一刻起,她就得时刻记得自己不是原来的苏鸥若了,更不是原来的女儿家了。
可这话说起来挺容易,做起来却是截然不同的。
造船厂就建在入海口处,因着这里的搬运事宜诸多况且搬的都是些高耸入云的物件儿,故而造船厂里几乎见不着什么高大碍事儿的树,也寻不着什么树荫清凉的地儿。
每年七八月是最热的时候,即便海边频频有海风吹来那也是夹着热浪而来,每每碰上肌肤非但不觉都清凉,反倒觉得闷热难耐。
顶着头顶上的烈日,地上被烤成了火炉。整整等了两个多时辰,苏鸥若和这帮男儿家仍旧站在外头候着,汗流浃背的一群人里开始有人不满起来。
“敢问这位主使大人,何时放我们进去啊?这大热的天儿,怕是要晒出个好歹来啊!”有个男人身着淡黄色长衫,略有些干渴地哑着嗓子喊道。
一人开了口,就有别的人跟着附和起来,一时间大家都嚷嚷着要给个说法,何故这么久了都没法儿进到讲习堂里头去,即便不进讲习堂能挨着廊下.阴凉的地方站着也是好的。
见着这些学匠略有些骚动,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这位副使倒是淡然得很,只回了一句:“上头的安排,我亦不知何时能进去,等着吧。”
可这么不清不楚的解释却让这些年轻学匠的骚动更加明显起来。
讲习堂里头,滕王正不紧不慢地喝着今年外藩新进贡的新茶,圣上每年也不过拿到区区几小罐而已,深知自己这位胞弟喜欢这口,故而悉数都留给了他。
单这一件事儿,便可见圣上待这位滕王非同一般。
把一群人扔在大太阳底下不管,这都几个时辰了,外头的人也进来禀报了好几次,只是滕王却依旧跟个没事人似的,只是点了点头别的什么都没说。
直到最后这一次,连站在一旁的何书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爷,这毒辣的日头若是再站下去,恐怕……”何书行了个礼,客气道。
滕王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脸上是一副理所应当的神色:“自荐这事儿有好也有坏,好在于这些人都是造船厂的主副使举荐的,身世大都清白干净,能省去不少事儿,可不好的地方也在于此,造船厂虽不是这普天之下最肥的差事,但却是旱涝保收、极能见世面的工事,若有人成心想浑水摸鱼也不是不行的。
这酷日煎熬是造船学匠免不了的一场考验,若真有心进这造船厂里干出点名堂来,这点酷热又算得了什么?”
说着,滕王抬眼透过窗户看向外头的日头,寻思了一会儿道:“再等等,还能再站会儿。”
这话从讲习堂里传到了此时正在外头候着的诸位主副使的耳朵里,听得大家对这滕王的严苛颇有些颤栗,更听得苏帆远心焦难耐。
第26章 褪衫
自小苏鸥若就是苏帆远的心头挚爱,虽说苏鸥若还不上十岁就没了娘亲,但这丝毫不妨碍苏帆远对她的疼爱之情。
漫说放着她在这样的日头下晒了,就是喝个茶烫着她,苏帆远都免不了心头一阵疼惜。眼下这毒日当空,就是个男儿身都未必能安然无恙地挨下去,更别说她一个女儿家了。
此时的卢臻洋在自己的位置上同样如坐针毡。
本以为顺顺当当地进来又顺顺当当地退出去不过是走走过场的事,不想这滕王却是动真格的,这可如何是好?!
一群同窗趁着管事的副使在滕王那儿候命,私下里聊起此事,一个紧挨着一个幸灾乐祸地笑话着这群新人命途不济,唯独卢臻洋面色有些难堪。
听到一半,卢臻洋禁不住起了身,急急地往外走去。
“卢大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去啊!这儿聊得正热乎,怎么不见你开口说话呀!”一位同窗学匠开口喊住了他。
只是卢臻洋没心思理会他,不过顿了顿身子便出了门口往讲习堂的方向去了。
还没走到一半,就被人给拦住了。
“站住,你打算去哪儿!”
卢臻洋愣住,转身抬手作揖道:“父亲。”
卢兆光面上有些不悦,走近两步道:“你当我不知你要去哪儿吗?小不忍则乱大谋,大丈夫是也!你眼下这般跑去又能如何?直直将她拉回来还是自己站在那儿替她挨日头?……碰上这严苛的主儿我们也心闷得很,可若是就此把她牵扯出来,以那位的性子岂是能轻易就放了她的?”
一时间,卢臻洋默然了。
卢兆光见他愁眉不展,心里头也知他为何如此,轻叹了一口气道:“你且放宽心,我这就过去帮着张罗他们进讲习堂。”
卢臻洋这才回了点神,道:“劳烦父亲费心了!我先替她谢过您了!”
“谢倒不必了,这么熬着我也心焦不是!回去便当无此事,莫要让人看出来了。”卢兆光离开前还不忘嘱咐一句。
“儿子记下了,回去好好忙手上的活,绝不添乱。”
这厢卢兆光正往滕王那儿赶去,苏鸥若排于其中的这条队伍里头的人却越发噪起来。
“这造船厂是什么意思?这么晒下去还不晒晕个一两个的?”
“不管了!老子非得把这身碍事儿的外衫给脱了!想平时真在船板上干活,什么时候要穿这些破玩意?”
“就是!既碍事儿还又闷又热的!他们只说不让进没说不能脱外衫吧!”
一群人开始呜呜泱泱地跟着起哄,打头那几个还真就打算就此褪去上衣了。
站在人群里头的苏鸥若顿时无措起来,缩着脑袋竟不知如何是好。
见有一人已褪得只剩下贴身底衫,下一瞬便光.着膀子站在面前!
一人起了头,又有三两个跟了起来,苏鸥若真的慌了!正当其他人正满脸笑意地给自己寻凉快时,只听人群中有人急急地大喊了一声。
“等等!”
众人寻声望去,正是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小矮子发出了声响。
被众人这么盯着,苏鸥若脑子里虽有那么一会儿空得跟张白纸一样,却还是略有些颤颤巍巍地继续讲了下去。
“这日头毒得厉害,这都好几个时辰了,造船厂的主事们也没让咱们进去,确实有些过分,可细想想,大伙没觉出些蹊跷吗?”
此话一出,众人被引到思量这“蹊跷”上头来了,嚷嚷着褪去外衫的事儿一时都给忘了。
苏鸥若暗自松了口气。
第27章 赏赐
这群学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一时没能想出这位小兄弟所说的“蹊跷”在何处。
故而有人开口道:“小兄弟,你就明说了吧,大伙这时也无甚心思和精气神去细细思量。”
“是啊,你不妨直说了吧!”
见大家都这么说,苏鸥若想了想,紧接着往下圆起了自己方才说的话。
“……据某所知,这造船厂乃皇家所建,为造惊世之宝船,历来不吝啬于集四方之能工巧匠。自问你我在这造船航海上也算颇有造诣,若真要造宝船也是派得上用场的,并非废物。
既如此,造船厂为何要将我等拒之门外?倘若真不想咱们进这造船厂,不招便是了何故大费周章的将咱们要来了又再退回去?诸位觉得这话在不在理?”
苏鸥若的一番话确让大伙看清了些东西。按说这话不错,造船厂又非闲得慌,捉弄他们这些人做甚?可现如今这番日头毒晒的又是为何?
“小兄弟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想来书读得不错,既已想到了这层,不妨说说你是如何看的?横竖咱们今天起也算是绑一块了!”
男子之气度终究与女子不同,豪爽之气本就与生俱来,加之现如今都在这外头煎熬着,故而更是容易走得近乎起来。
苏鸥若可没想那么多,只肖他们莫要除衣褪衫免得凭白污了眼便好,其他的她尚且无瑕相顾。
“嗯……”苏鸥若想了一会儿道:“我总觉着这是一出考验咱们的戏码,指不定后头有什么等着咱们呢?咱们也挨了这许久,暂且照这样再耐着性子等等,估摸着也差不多了,真要熬出人命来造船厂也免不了官司上身不是?说到底,对谁都没好。”
“可我这晒得皮都快干了,照这样下去如何忍得了!……”光着膀子的少年学匠直直走了过来,冲着苏鸥若大声喊道。
苏鸥若轻咳了两声躲了躲,作揖俯首道:“这也只是我一人之言,听不听在您自个儿,还请仁兄先站回去,免得乱了队形,到头来大伙都得担个不守规矩的责罚……”
“你这未免也太小心了吧?!老子我就是热了、就是脱了,怎么了!”
在这大太阳底下晒久了,把那些个性子烈的都晒出脾气来了。
安静了一会儿的人群又因着此人的不爽之气再次骚动起来。
此时,廊下的副使终是开了声。
“都站回去!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都排好了,一个挨着一个进来!”副使朝人群里看了看,又喊道:“刚脱了外衫的那几个别忙着穿了,这么进来就是了!”
于是,十来个衣裳齐整的和三两个光.着膀子的一道站在了滕王面前,哪些人自在、哪些人不自在各自心里头清清楚楚。
待人都站齐了,滕王才合上手头上的书,挨个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定在那几位光.着膀子的学匠身上,轻笑了一声。
“你们几位痛快了吧?”
一句话听得这几位心里头扑腾得厉害,哆哆嗦嗦道:“痛……痛快……”
不料端坐在上头的那位爷哈哈笑了起来,面带笑意接话道:“这才刚来便能觉出痛快是个不错的兆头,既如此,本王再赏你们一码,痛快到底如何?”
这几人竟有了些惊喜之色,非但没被训骂还有赏,自是喜得不知如何应答了,忙俯首领命道:“谢王爷!”
“好说!”滕王说着收回了笑意,吩咐站在身边的顾墨道:“吩咐下去,这几个先挑捡出来,从明儿个起每日就这么光.着膀子在日头下站上一天,站到新的宝船图画出来为止,不得缺席。”
话音刚落,这几位学匠方才明白这份赏赐的厉害,新的宝船图才刚启动了些时日,即便满打满算丝毫不耽误,画下来少说也得二三个月,滕王这话与将他们逐出去也没什么两样了。
只不过逐的说法说起来有失造船厂的颜面,这才换了个法子。
“王爷息怒!小的们知错了!”
“王爷开恩啊!我等知错了、知错了!”
……
几人边喊着边被架了出去,此时站在一旁的其他学匠虽用不着受罚,却也吓得连连冒冷汗。
苏鸥若不禁唏嘘道:原来这人看上去和颜悦色,竟是个这般严苛厉害的角色……
第28章 广船
此时苏帆远便站于廊下,虽贴着门扇站着却全然听不清里头的人讲着什么。
只听着几个人哭嚎着被拖了出来,顿时心中一惊,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也不知自家闺女在里头如何了。
正当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之际,唯端坐于正堂之上的人面色从容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这几个是哪些人举荐的,连同他们的姓氏官级报上来,一并去那儿站上几天,也好长长记性。”滕王转头对立于另一侧的何书道。
何书俯首领命办差去了。
“好了,我也乏了,你们该教的教、该学的学,本王先回去了……”滕王一起身,大家皆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对了,杜副使随本王来一趟。”
方才在外头守着这群这个新学匠的杜副使顿时紧张起来,略显慌乱地跟在顾墨后头出了门。
“方才外头的事儿看清了么?那些闹着褪衣脱裳的何以半途停了下来?”滕王淡淡问道。
话说方才那些人在外头闹着,滕王其实是晓得的,只是细微处还是不如一直站在外头的这个人清楚。
杜副使想了想道:“前儿是闹得挺厉害,后头有个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新学匠把大伙给喊住了又捋了一番才让事儿缓了缓,……大约便是如此了。”
“个子不高的学匠?”滕王复而问道。
还没等杜副使开口,顾墨便抢了先:“是否长得瘦小孱弱、面容还有些斯斯文文的那个?”
“正是!”杜副使颇有些意外地点了点头。
言至此,滕王约摸也猜出是谁了,只微微牵了牵唇角道:“有点意思……”
“爷是否要将他喊来问话?”顾墨请示道。
“暂且不用了,”滕王抬手止了止,又望向杜副使道:“今早议事的那些个主副使、老学究们都到齐了吧?”
杜副使道:“回滕王,都到齐了,只等您吩咐了!”
“嗯,走吧。”
议事厅里,一群人正齐整整地排着等候滕王临驾,只见他劲步如风进了大厅后便开口吩咐起来。
“昨儿个让何书告知了诸位今日之议题,各位可准备妥当了?”
“妥当了!”众人齐声道。
“好,那从左边这儿开始吧。”滕王抬手一指,大伙开始讨论起来。
“是。”左边是个胖胖的年轻副使,背着右手谈论起来,“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研究广船的构造与优劣之处,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若要重启新一次的大航海,广船应广泛用才是,方能显我天朝之气度不凡!”
“哦?”滕王一笑,抬眼望向他道:“这几日听的都是说福船和沙船的论述,广船倒还真是听得少了!往细了说。”
“广船其名自春秋已有,这船型本就巨大无比、加上铁力木质地坚不可摧,这船一入海即刻让敌畏之千里,现如今广船上头又加了炮火,威力更甚,足显我泱泱天朝所向披靡!”
还未等滕王示意,便有同僚持质疑之声。
“郭副使此言差矣!滕王让我等议的是新一轮航海沿用前几次的船型与否,并未议论出战用船。这广船却有摄人之魄,但却会让友邦望而生畏,违了祖皇帝四邻友好之训戒,如何使得?”
“正是!”又一人接了话,“况且这广船不仅造价贵得惊人,真是坏了修起来也是个累死人不偿命的活,如何能用?”
“诸位,”胖副使开口了,“此次重启乃需较之前气派威严,若继续沿用前头的福船谈何新?谈何更上一层楼?我朝无论福船、沙船还是广船皆在前朝技艺上登峰造极,莫说这四邻之国了,就是远涉重洋也寻不出与之相匹敌的,如何用不得?”
第29章 往事
此话一出,堂上商议的气氛顿时变得略显尴尬和紧张,胖副使把话说得这么满,若是驳了他这话,岂不很容易被人冠上质疑我朝威仪的帽子,可若不挑明了,这广船真就这么出海的话,后头要料理的事儿恐怕比现如今还要麻烦。
稍微冷静了一会儿,有人轻咳了两声开了口:“郭副使果真是年轻啊!胸有家国、念及天朝威仪,此乃我朝之幸事!”
原本面色有些气冲冲的郭副使顿时神色缓和了不少,笑着道:“苏副使过誉了!”
苏帆远的一席话引得大家都往这边看了过来,就连滕王的目光也跟着转了过来。
在这造船厂里,苏帆远是出了名的好人,大家伙儿都跟他关系不错,一般他若是开口诸位还是很给面子的。
“老朽年纪大了,有些话说起来未必对,但向来性子直率却是个憋不住的人,故而借此机会唠叨几句,叨扰诸位一会儿了。”苏帆远笑嘻嘻地引了个过场,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腾王看着这位面容可亲的老者,又想了想他那位同样憋不住话的远方侄子,禁不住轻笑了一声。
“苏副使有话尽管说就是了,既是议事也没那么多讲究。”滕王开口道。
“郭副使方才所言及广船之优势确然存在,然我朝现如今多将其用于战船上,至于远渡重洋、漂泊数千里之远的航程,老朽还是觉着该沿用前几次郑公所选之福船为嘉,毕竟此船型乃眼下抗沉之能最甚、负重远行最佳之船型。从我朝出发,海上风波不定、汹涌难测,这一船的人性命皆系在一个‘稳’字上头,不可不思量啊!”
苏帆远的话引来了不少人的赞同,就连卢兆光亦是这样的想法。
“某亦赞成苏副使之见,”卢兆光开了口,“数十年前,郑公启南下之行,有幸参与当中一次,对这‘稳’一字心得颇深!今个儿趁这个机会与大伙好好说说!”
此话一出,众人皆投来惊讶之眼色,敬佩之意无不发于心、钦羡之情无不溢于面。
想来这些年,郑公下西洋的壮举世人皆知,然真能参与其中的却少之又少。
当是时镇海造船厂可是这大航海进程里出人头出得最多的,浩活荡荡的大航海成就了多少耐人寻味亦耐人称赞的故事!
当时经历过那些金灿灿日子的人现如今或是高居庙堂,或是荣归故里,能如此真真切切、一桢桢声情并貌说出来的不过寥寥。
卢兆光平日忙于镇海造船厂的日常事宜,难见他开口谈及那些令人血脉贲张的过往,但这造船厂里头的学匠也好、师傅也好、副便兵丁也好,却都憋着劲儿等他哪一天兴致高一开金口。
今儿个在场的算是走运了,竟能听他开口讲起那些个事儿!
不仅这镇海造船厂的人对卢兆光将要说的这番话兴致盎然,就连滕王亦是端了端坐姿、抬手支着下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虽在京城里头自小听闻不少关于大航海的事儿但却也只是听了个大概,细微之处从未有人提及,故而对于卢主使此言甚为期待。
第30章 宝船
“遥想当年随航出海,郑公所持之大宝船长四十四丈、阔一十八丈,船高四层,上排九桅可挂十二帆,仅是锚此一物便重几千斤,挂帆起航无二三百人船无法启动。当时是,最大宝船率六十二艘中小宝船,共乘两万余人出海,气势如虹、壮志冲天,前后共计六次航海皆是如此!”
卢兆光的脑海里浮现出当是时宝船出航的情形,禁不住豪情激荡起来,听得在场的人无不啧啧称赞。
“行经海上的二十余月间,每每遇上洪涛接天、远浪如山之情形,虽时时处处危急而摄人心魄,但六十二艘宝船却始终云帆高张、昼夜星驰,甚少听闻有人遇害。此皆有赖于‘稳’这一字,此乃其一。
其二,当时船上多载着茶叶、瓷器、丝绸之物,返航时更载上了诸多外藩进贡之宝物,如香料、活物等,不论送往或运回,这些个物件儿鲜少有破损或败坏,此亦是因着‘稳’字而得!试问,这些物件儿有哪一件是能沾水惹风的?”
卢兆光淡然地把过往的事实一五一十地摆在了大伙儿的面前,无须冠冕堂皇值此、亦无须卖力求取他人认同,好赖之分大家心中已然见分晓。
“依郭副使所言,广船自然有出众之优势,然广船向来头尖体长,多是进攻防御的船型,若要容下这两万余人二十余月漂于海上的食宿日常,恐怕未必能保证得了……”
“这……”胖胖的郭副使一时语塞。
滕王闻言,禁不住微微一笑,插话道:“卢主使说到此处,本王倒有一事好奇起来。”
“滕王尽管问就是了。”卢主使笑着应道。
“此前在京里头,听老人儿说起过当初郑公的宝船皆设有二十余舱,少则二十三舱、多则二十八舱,此话可属实?”
“回滕王,此话属实。”卢兆光应道。
“那这二十多个舱又是做何用的呢?卢主使可知得详尽?”滕王想了想,身子微微往前倾,颇为好奇的样子。
“或宿人或储物,或医室或厅堂,或食膳或供神……除却地方小点、东西少点,与平日食宿安居之所颇为相近。只是宝船上还辟了两条宽若庭院之处,供水师平日操练之用。”
想来卢兆光对这宝船真是印在脑子里了,说来滔滔不绝,听的人啧啧称奇。
“这海上六十几艘船如何相互间照应,大宝船也好,中、小宝船也罢,怎么把自己船上的事儿告知给同行的船队?”顾墨紧跟着问了一句。
滕王转头打趣道:“你也听进去了?”
顾墨抬手抚了抚自个儿的后脑勺,略有些不大好意思。
卢兆光也跟着笑了起来,继续道:”按说,这船队之规矩在起锚出发前就已是约定好的了,如白天以悬挂和挥舞各色旗带为主,统称为‘旗语’,夜里头天黑得跟墨似的看不见这些旗带便改为以灯笼为语,若是碰上大雾天、大雨天的此类天象则配以铜锣或是螺号这些响声彼此牵着,方才使得这两万多人的船队步调协同、云帆同向!”
言毕,此前已然啧啧称赞之人更是显出惊叹之色!
第31章 新规
而后,立于滕王身侧的其他学究师傅们也一一阐明了自己心里头的想法,滕王悉数听了去,心里大致也有数了。
“今儿个劳烦诸位了。”滕王笑着起身,“事关圣上恩旨,本王不得不仔细,才将各位急急招来,好在诸位资历深厚才让这事论出些实在东西来。本王在此谢过诸位了!”
“滕王过誉!”各位学究师傅们闻言纷纷点头回了礼。
“行吧,大伙也都忙得很,今儿个就先到这儿吧,往后如此类论述许会多起来,望各位还像今日这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是。”滕王抬手示意何书和顾墨跟上离开,却在即将迈步出门口时想起来了一桩事情。
“哦,对了!”滕王停住脚步,转头向卢兆光那儿道:“本王这儿还有两桩事情要说。”
“滕王尽管吩咐就是了!”卢兆光客气道。
“今儿这些个自荐的学匠也算正式入了造船厂了,连同此前举国招揽的匠人,预备着挑选的人数也足了,从下月起就把人员该如何选拔的法子给定了吧,给他们半年操练参评,半年后选一趟,把那些不通过的统统退了吧。”
“老臣明白,一会儿就着人商量定夺去,下月把细致的法子呈给您过目。”
“嗯,这是其一。这第二嘛……既是为了公平,这批举荐的学匠也给安置进来吧,届时本王若是什么时候有活儿派发下去,同住一处也算方便。”
看似一句寻常的吩咐,却因着里头意思繁多而引来窃窃私语。
同在一旁听着的苏帆远细细品了品滕王的这番话,发现这里头至少有三个意思:
其一,是原本说好的举荐学匠若离家不远无需跟着一块儿住在造船厂里的说法算是废了,按照新订的规矩,苏帆远本想让苏鸥若每日回家的打算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就泡汤了。对于苏帆远而言,这是最吓人的一层意思。
其二,“同住一处”这四个字一出即表明滕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将舍了外头特意安排的住所,也打算住进这造船厂里头,言下之意,现如今他会看着这群学匠直至半年后的讲习操练考核。
其三,滕王若是真住进来,那可是要随时派活儿的,换言之,苏帆远即便想偷梁换柱地把苏鸥若带回家里去,还得防着他随时随地找人讲习操练,如此一来,把苏鸥若带回去也就更难了……
想明白了这几层意思,苏帆远禁不住头顶一嘛,生生打了个颤。
话说这几层意思卢兆光又如何不明白?他瞟了一眼苏帆远,见他正面色通红地打算开口。
“卢主使?本王这话很不好懂吗?”滕王见卢兆光愣了许久没回他,故而问道。
“滕王息怒,老臣上了岁数,脑子慢了些,方才寻思着如何将这些个举荐的学匠安置在西边那一排厢房里头,还望滕王体谅!”卢兆光顺水推舟地把话给圆了。
“无妨,听明白就是了。”滕王说着,打开手里的扇子轻轻扇了起来,等着大伙儿回话:“诸位还有什么没想明白的这会儿也一块儿说出来听听好了,免得此后还得来回商议,烦了性子不说还耽误事儿。”。
“臣……臣有一言……”苏帆远于心中酿了许久,最终还是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第32章 厢房
“苏副使想说什么?”滕王转头问道,却不见此时卢兆光的脸有些煞白之色。
“王爷,我家那侄子身子弱,恐得每日回家调理才行,能否告个假,就不住在这造船厂里头了?”为了苏鸥若,苏帆远也是拼了命了。
要知道,这话说出去十之八九是会被驳回来的,但爱女之心拳拳的苏帆远还是开了口。果不其然,这话让苏帆远从滕王那儿讨来了诸多无趣之辞。
“苏副使的侄子可是……苏鸥若?”滕王问道。
“正是此人。”
滕王点着头思索了一翻道:“若苏鸥若当真身体弱到这步田地,日后出海远航如何受得了?既知他身子骨不行,何故将他的名字举荐上来?……还有,当日我问起他时为何不将实情相告而后将他的名字除了?现如今进来了再说这话,若旁人挨不过去也跟着效仿,这规矩二字又从何说起?……”
一席话下来,滕王已不再是方才的宽厚之色。
苏帆远一时被他这连环问问得无语起来,但事关女儿切身好坏,他却不想就此过去,想了想又继续道:“王爷,老臣以为……”
“苏副使是怕这苏鸥若每日用药熬药扰了旁的学匠,断无坏规矩的意思!”卢兆光打断了他慌着救场,而后微微抬头看向苏帆远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下去。
苏帆远会意,接话道:“臣口拙,滕王赎罪!”
滕王晓得这是卢兆光在替苏帆远解围,只肖不扰了他定下的事,此事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便道:“真要熬药另辟个地方专用、离远一点就是了,再往细了的你们议议,只要不坏规矩就行。”
“臣等记下了。”
话音刚落,滕王已转身出了门,苏帆远与卢兆光四目相对,脸上写满了无奈。
待人都散了,卢兆光往外头看了两眼没见有人了才道:“你方才太冒险了,那位爷现如今正意气风发地想干点什么,你与他唱一出对台戏,什么好处都没捞着不说,还险些把事儿就此揭了出来!”
苏帆远叹了口气点头道:“诚然我是急了点、欠缺了考虑,但你要知道,让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姑娘住在这群学匠里头,想想我头都麻了,如何还顾得了这许多?”
“我如何不晓得?可咱们这位王爷却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这会子打算跟着一块儿住进来的事儿先前也未知会咱们一声,弄得你我都慌乱不堪……这还没住进来呢,待他真的宿在这造船厂里头,还不晓得有多少突发之事得咱们去应付呢!”卢兆光顿觉有些头疼。
“是啊!这爷虽是年纪不大,但心气儿却远比咱们想得要高。你说的对,不可直冲冲地跟他对着来,否则最后真不好收场。”
“不过你方才那些话也不算白白说了,既然滕王说了另辟一个地方煎药,至于这地方设在哪儿、怎么设他并无细言,这就给了咱们回旋的余地。我大致想了想,西边那排厢房原先就是给学匠住得,收拾起来也算干净整洁,只是这厢房里头至少也得是两人一间。
既如此,那就把臻洋跟鸥若安置在一个厢房房号里头好了,他们俩自小一起长大也算是知根知底,若是咱们把鸥若安置在寝室以外,也不至于像旁人那样存疑或报上去。现如今我也把话挑明了说,横竖他们俩是得定亲的,父母之命这么定了也更是少了些顾虑。你觉得呢?”
苏帆远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臻洋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自然比旁人要信得过。眼下只盼着赶紧进入考核、赶紧把苏鸥若给我退回来!”
第33舍友
此时的苏鸥若正端坐在讲习堂里看着墙上郑公的画象发呆。
自上次见着这幅画象到现在也不过月余,现如今竟光明正大地坐在了自己在闺房中钦羡了许久的讲习堂。说不高兴那是骗人的。
平日只能从自家老爹口中只言片语、道听途说这讲习堂上每日种种,打现在开始她可就是自己亲历了!
想到这儿,苏鸥若不禁嘴角一扬,喜不自胜。
还没等她缓过劲来,一名副使走了进来,看了看这讲习堂上的新面孔淡然道:“这里头有多少带了行李的?”
学匠里头有十来个举了手。
“嗯,把行李带上,一会儿确认了住处再各自照着房号放进去。”
众学匠有些懵,一个抬手问道:“大人,我们这些远途的房号不是早就定下了么?这会子又是定的什么房号?”
“改规矩了,滕王说了,这一批所有的学匠都得住在造船厂里头,不管是前头招的还是新晋举荐的,无一例外。”
“啊?!!!为何改了?!!”
话音刚落,只见后角落里传来一声惨叫,齐刷刷看过去,原来又是早上那位在人群中急急喊话的那个小矮子。
大伙儿一致觉得,这个小矮子是个喜爱语出惊人的人。
“这位学匠在何异议待选定房号住进去再说,我这儿赶着交差,没空听你细说。”副使略有些默然地看向苏鸥若,神色不改道。
苏鸥若当即摊在了原地。
孰不知,这么急着把房号定下来还是她老爹苏帆远的主意,想赶在那位思绪万千的滕王又出新的安排之前将苏鸥若与卢臻洋安然地绑在一起,若不然,苏帆远可是连跟滕王拼了心都有了。
自顾不暇的苏鸥若垂头丧气地站在张贴榜前头忧心忡忡,好几名同时被举荐的学匠跑了过了,不为别的,只为邀他同住一起。
“小兄弟,我看你平时书读得不错,不如咱们一起吧,也好结伴夜读,如何?在下姓薛,单名一个海字。”一位长像厚道的同窗开了口。
苏鸥若一惊,忙道:“薛兄高看我了,我哪里是什么读书厉害的料?……”
“小兄弟也是个实诚人,”又一位学匠走了过来,笑着道:“说你读书厉害不过是个说辞,依我看薛兄是见你不是个欺凌强势的模样,想找个好性子的同住倒是真的。”
“吴谓,都是出来讨口饭吃何故平白无故伤了大家的和气,有些话点明道破了便没意思了。若不是你非要与我同住,我又何须费这工夫?再说了,你我同来当学匠,为何我得与你住一处当你的书仆,这是哪儿来的道理?”
此话一出,大伙顿时议论纷纷,这吴氏学匠看上去有些模样,却不想竟是这么强横之人。
“吴谓,你这未免也太过强横了些,都是学匠,何故使唤起别人来?”众人中有人开出口,随即跟着一阵紧接一阵的质问之声。
“薛海,你别不识好歹!”吴谓怒了,“你心里清楚!以你薛家那点手艺哪里轮到你们举荐,要不是我爹看在昔日同窗的份上四处打点,你来一只脚迈进造船厂的资格都没有!现如今让你给我当个书仆又如何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的话怎么到我这儿便成了句空话了?”
“吴谓,我今儿还把话放这儿了,我便只与这位小兄弟同住了又如何?士可杀不可辱,举荐之恩我必定报答,但却不能屈膝受辱!”薛海说着转向苏鸥若道,“小兄弟得罪了!这么多人里头便数你乃仗义之人,此番若见死不救,日后也便是薛海的对头了!”
“我……”苏鸥若又踩进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坑里,不救吧看着一个骨气铮铮之人被迫屈膝着实于心不忍;可救吧又凭白无故与这位横气的吴氏学匠结下了梁子!
一时闸,救与不救都成了件极不好办的事儿!
第34章 棋子
话说这人的性子还真不是说变就能变的,否则也就不会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一说了。
苏鸥若这心直口快的性子或许是打娘胎里就带来的吧,虽然苏帆远对她这性子常常训戒纠偏,却还是敌不过疼爱宠溺,这才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苏鸥若僵了僵,清了清嗓子道:“吴兄,这事儿说到底你是有些强人所难了。这上辈人互帮互助的事儿是上辈人的事儿,哪能这么强行把恩泽累下来为己所用?
薛兄,虽说你也是被逼无奈,却不能将这事无故累及于在下,现下为你开口把事儿挑明了说,也算是帮了你,如何?”
薛海一愣,要说这吴谓身材高大魁梧,苏鸥若站在他身旁连肩头都勾不到,况且此人并无善颜,一看便是个不好说话的人,但这位小兄弟竟想都不想地驳了他的面子。
难怪他一副找个火拼的模样。
“你小子算老几?老子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评头论足?!”说话间吴谓已上前两步拉住了苏鸥若的衣领,抬手准备凑下去之际却被拦在了半空中。
“你动他一个试试?”
苏鸥若方才紧紧闭上的眼睛稍稍松了松,只见卢臻洋正站在自己面前,顿时奔了过去紧贴在他身后站着。
这一整天闹得慌乱,苏鸥若这会儿心才算有了着落,抬手擦了擦酸溜溜的鼻子,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卢师兄!”吴谓认出了卢臻洋,知他是卢主使的儿子便恭敬客气地收回手行了个礼。
“你父亲前两日还在我爹面前夸你知书识理,原来就是这么个知书识理啊?!强人所难在先、不听劝戒在后,若你父亲晓得你今日所做所为,你说他会不会亲自领你回去?”
“卢师兄教训得是!是我方才被晒坏了脑子。您就饶了我这次吧,保管下不为例!”吴谓有些慌乱起来,差点没跪地求饶,周围的人见他似跳梁小丑一般,嘘声四起。
卢臻洋目光绕过吴谓看向薛海,又指了指身后的人道:“你无故牵扯上他做什么?日后有什么事自己个儿去忙活,无需叨挠旁人。再则说,新晋学匠的住所早就分派妥当了,在这儿四处拉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苏鸥若头一回见平日里温情脉脉的人对别人这么疾言厉色,足足一幅被人冒犯的样子。
苏鸥若轻咳了两声道:“那个……他们晓得便是了,也无甚大事,不如就这么散了吧?……”
卢臻洋听着苏鸥若的话,面色稍稍缓了缓,抬手扬了扬道:“此事便这么罢了,都寻房号去吧。”
作为品学兼优的前辈,许多人在进造船厂之前便听说了卢臻洋早前在御前回过话、作过学问的佚事,因而他的名字在这群新晋学匠里头还是有些威望的。
于是学匠们抬手作揖离开,人群渐渐散开了。
见人走得差不多时,苏鸥若才贴在他耳边悄声问道:“原本说好回家住的,现如今非要住进来,还是两人一间屋子?这可如何是好?!”
苏鸥若禁不住抓紧卢臻洋的袖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叔父同我父亲已然安排好了,名册上你与我同屋,届时他们会另辟一个地方给你住下,尽管放宽心!”
听闻此言,苏鸥若心中大喜,扯着卢臻洋的衣袖跳了起来:“此话当真?!太好了!!!”
见她这么高兴卢臻洋也不恼她扯着自己,只深深地看着她跟着一块儿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远不近处,顾墨立于滕王身后头都快摇断了。
“属下知王爷惜才,但却实在是看不惯。这苏公子三番四次一开口就差点被人凑,还是个怪模怪样的男子,王爷怎么就看上他了?敢问王爷,此人到底又何用处?”
滕王想了想,若有所思道:“先前圣上被那班老臣逼得哑口无言之际,曾向我要过人,要个即能推出去驳他们的话又能替御驾挡剑的人。
你也知道,那些人不好对付,一个个顶着诗书之名干着青面獠牙的事儿,这人说白了就是个舍出去的棋子,但还得是个有点能耐的,否则挡不住不说还会伤了圣上……
你不觉得,这个苏鸥若就是圣上要的人吗?”
言毕,滕王往远处那个瘦小的身影投了更深的目光,眉头微微凝住……
第35章 结盟
顾墨这才明白他家主子心里头的打算,转而觉得这个被看中的苏公子有点可怜。
若真是照滕王这么说的话,这确是一个对圣上有用之人,无怪乎滕王非要把他拉进来。
正想着出神,只听另一则何书迟疑道:“卢主使办这学匠入宿之事倒是利落,连厢房都给分好了,看着倒是着急得很哪!”
滕王微微垂眸,颇为认同何书之说,只道:“罢了,只要不出乱子迟点早点的由着他们就是了。……你方才说他们连我的住所也安排妥当了?”
“正是。我本以为还得等上几日,不想只大半天的工夫便收拾出来了。”何书回道。
“嗯,既如此我今夜便直接在这儿住下了。”滕王说着,收回了目光,转身往新住处方向而去。
公厨里,卢臻洋正低头忙着给苏鸥若夹菜:“来,都给你,多吃点,累一天了!”
苏鸥若看着他,摆手道:“足够了,我哪儿吃得了这么多……”
卢臻洋看了她一眼,打趣道:“就你这惹事生非的体质,不吃得壮点自保如何挨得住?”
一句话让苏鸥若彻底泄了气。
“你说,我怎么就改不了呢?是非曲直便由着它曲、由着它直好了,为何总是管不了自己这张嘴呢?”
见她蔫蔫的样儿,卢臻洋觉着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你也别想深了,我就那么一说。你呀,生性如此,自小.便是这样,能改早就改了。再说了,这些事儿也不全赖你,有些是话赶话赶的、有些是为了脱身,我也晓得。”
卢臻洋说着想抬手去抚眼前这个耷拉着的脑袋,却碍于人多,终究犹豫着收了手。
“你且慢慢吃,我回寝室给你放水,好好泡个澡休息休息。”卢臻洋指了指寝室方向道。
“……”苏鸥若一僵,一时忘了这茬,“今晚上非得住这儿不可了?有没别的法子让我回去一趟?我总觉得……别扭……”
“我晓得你心里头不舒服,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眼下权且先忍一忍。我在门口替你守着,总还是能安心些的!”卢臻洋拍了拍胸脯道。
苏鸥若叹了口气:“行吧!我也不吃了,一块儿回去吧!”而后苏鸥若便跟着卢臻洋回了寝室。
只是他们没留意到,这会儿正有人盯着他们窃窃私语,此人便是方才求饶的吴谓。
而坐在吴谓身边的,便是那日与苏鸥若在讲习堂上起争执的学匠,名唤楚天。
“这人原来有些来头,怪不得那日在讲习堂上公然扫我面子、拼命维护苏老头!”楚天怒色道。
“这家伙方才也让我颜面无存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此等羞辱如何能就此轻易过去?”吴谓拍桌道。
“怎么?你想报仇?”楚天瞥了吴谓一眼问道。
“那是自然!想我从小到大只欺负旁人、何曾被旁人欺负过?”吴谓咬着牙根道。
“若真想报这仇,或许在下能帮得上忙……”楚天冷不丁道。
吴谓一愣,转头问道:“楚兄何故帮我?”
楚天想了想,笑道:“苏老头向来看我不顺眼,每每考核皆我垫底!今次举荐至京里更是他生生地将我从名册里摘出来,我这儿正一肚子气没法出呢!我是拿他无没法子,但对付这个弱不禁风的臭小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话毕,两人目光相接,似懂了些什么。
“好!既如此,你我便是兄弟!”吴谓拍着胸口道,“只肖让这小子栽次跟头便足以解你我之气!”
“即要栽跟头就得栽个大的,最好把苏老头也给拉下水,否则费事折腾!”楚天气愤道。
吴谓怔了怔,还是点了点头道:“成,便依你所言!”
第36章 夜星
西边厢房最靠里头在那一间厢房便是苏鸥若和卢臻洋的寝室。
此时的卢臻洋在屋子里忙活个不停,又是摆放屏风又是提水试温的,忙得额头上竟冒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汗。
按说眼前这男人这么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苏鸥若应该觉着高兴才是,可她却站在门口不远不近地看着他,甚至于觉着有些尴尬。
虽说她和卢臻洋从小一块儿长大,但现如今大了总还是男女有别,加上洗澡这么私密的事儿本就不是他应该介入的,若不是被逼无奈,苏鸥若早就把他扔到门外去了。
“差不多就是了,剩下的我自己来便好……”苏鸥若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这些事情哪里轮得到你来做?你且在等等,还有一桶水就完事儿了!”卢臻洋说着,提着空桶小跑着出去又小跑着拎了回来,却未见半分劳累的神色。
最后一桶水倒完之后,卢臻洋很是满意地对苏鸥若道:“进去吧,我替你守着。”
苏鸥若点了点头,挪着步子进了屋子,抬手将门把手关紧,而后小心翼翼地褪去身上的衣裳。
厢房不大,虽说卢臻洋是站在门外,但里头洗.浴时的水声却仍旧能听得一清二楚,卢臻洋低头意足地笑着,脸色微微泛红。
公厨的学匠们陆陆续续吃完晚膳回来,门外人来人往的声响越来越大,头一回在这么个让人瘆得慌的地方沐浴,苏鸥若觉得煎熬难耐。匆匆洗了一会儿便起身,忙里忙慌地将衣裳悉数穿好后才安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
行至门口处,苏鸥若清了清嗓子朝着外头结结巴巴道:“洗……好了……”
卢臻洋回过神来,平复着心绪道:“嗯,好。”只是这刚刚平复完的心绪在见到苏鸥若此时清新出浴的模样时,又给扰得七零八落……
唇若红樱、面若桃花,发如丝缎、眼如夜星……
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卢臻洋对苏鸥若的情愫也算是掩了好几年了,近来愈发浓烈起来,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卢大公子的一块儿心病。
好在他腹有诗书,晓得自己断然不能做些荒诞之举,故而道:“歇息去吧,我将这水倒了去。”
苏鸥若点着头让了道,卢臻洋一闪而入,而后两人便再无一言直至夜深之际。
从未宿在一起的两人各自坐在一角翻着书,谁也没开口讲起熄灯睡觉的事,终究还是卢臻洋先开了口。
“你且先睡吧,我再看一会儿。”卢臻洋翻着书,并没有抬头。”
苏鸥若犹豫了一会儿道:“你先睡吧,我闷得慌出去透透气再回来。”
卢臻洋一愣,想着喊住她时,苏鸥若已然出了房门往院中央走去。
夜已深,天空漆黑如墨,却见星宿繁密于头顶,苏鸥若叹气抬头之际见这情形,心中顿时一喜。
自打那天老爹带了几本牵星术的书回去,读道是读完了,但这些日子以来却苦于腾不出空来好好照着天上的星宿练练,加上里头有几日夜里头还下雨,今儿倒是个极好的天气。
此时从寝室里带出来的这本书便是讲牵星术,横坚进里头也睡不安稳,不如在这外头寻点自己觉着有意思的事儿做。
苏鸥若微微一笑,行至廊灯下就地盘坐下来,而后对着天上的星宿研学了起来。
夜风徐来,院中花枞里头浮有暗香,苏鸥若看得正入神,突闻身后有一人轻咳了两声,问道:“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做什么?”
第37章 上心
冷不丁有人在后头冒出来,苏鸥若着实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向来人,认出他是谁后直言道:“怎么说也算个大人物,大半夜的是想吓死谁?”
滕王微微一愣,被她这性子着实一怆,轻笑一声:“你也有胆小的时候?只是你既晓得我是谁了不行礼不说,还敢这么直言快语,就不怕吗?”
苏鸥若一想,驳了一句道:“这是西厢房的院子,我在这儿对着星宿研习也算理所应当,有何可惧?倒是您不宿在这儿此时却在我眼前这事有点说不过去,您说是吧?”
滕王轻哼了一声道:“你这性子倒是少见。但凡见着本王的学匠多讨好谄媚至少也是恭敬客气,如何到了你这儿就不同了?莫不是你这儿转不动,不晓得权势之利害,亦或是不晓得本王的厉害?”
滕王说着抬手指了指苏鸥若的脑袋转敲了一下,苏鸥若忙往后躲了躲。
“王爷这话好生奇怪,你我素来无甚利害之系,我是学匠专心学好学问,您是主事的安心料理自己的事务,本就各司其职,又有何故须向你阿谀谄媚?
若真想在您这儿被看,那也得是凭真本事得来,哪是一两句好听话就能换来的。既换不来,我又为何干这无谓之举?更何况你我不过萍水,过几日若不在这儿待了,我也见不着你了不是?……啊!”
苏鸥若一字一句地说着,差点将大实话道破,慌忙捂住了嘴。
“怎么,这才来就想着走了?这讲习堂可不是说进就进说出就出的,你若是不好好学,可是会连累苏副使跟着遭罪的。”滕王说着,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头道。
一听到会连累自己老爹跟着遭罪,苏鸥若顿时目瞪口呆。
“怎么?你不信?”滕王看她这副样子,反问道。
苏鸥若想了想,点头道:“我是我,苏副使是苏副使,谈及什么连累?难不成我学业不嘉也要算到他的头上?如此连坐未免牵强霸道了吧?”
“霸道?”滕王应了一声道:“国有国家、家有家规。朝廷今次开了举荐免试的口子,靠的都是这些举荐之人的人品保着,可不是为了让一些混吃混喝的来这儿旱涝保收的,连带着担着点儿难道不是应该的?
新晋的学匠干成干不成什么事儿暂且不说,但至少得是勤勉有才的,若进来不过三五天便罢学弃考或是中途退学,那岂不是乱套了?又何来霸道一说?……故而,即便再过几日你也是走不了的……”
滕王说着扬了扬眉毛,露出一副得意的模样。
只是连他都没想到,这一番竟然让苏鸥若的脑子空了许久。
此时的苏鸥若才明白,原来在此之前她和自家老爹、还有卢主使打的如意算盘竟然都错了……
原本想着点个卯、应个景儿待这个风头过了便找个由头离开,却不想这后头的事儿全然由不得他们,都是眼前这个正得意地看着自己的这个人定的。
一时间,这些日子的点滴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是那日在讲习堂里这位滕王微服时不依不饶地同她“讨教”、后来又是他扔了张信函邀她去听学,再到后来他又追至卢主使那儿非要让她进这造船厂来……
一步一步这么走下来就像是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个让她走得舒舒服服、丝毫没有察觉的隐蔽陷阱。只是她全然没明白,这人为何三番五次地揽在自己前头,非要拽着自己不放?
思及此处,苏鸥若猛地抬眼看向眼前这人,目光中露出了敌意。
“滕王,你我从未谋面,为何您对某这么上心?”苏鸥若盯着滕王的眼眸,直截了当地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本王对你上心么?”滕王面色不变道:“你难道没觉着是你自己个儿太过看得上自己了?”
“……”
第38章 盯上
平日里口齿伶俐的苏鸥若难得地静默了下来,不管是不是自己想多了,现如今她便是一只陷在泥潭里的海鸥,不仅仅一时半会儿离不开了,连同自己老爹的好歹也拽在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上。
呜呼哀哉!
见她一言不发,滕王细细地盯了她一会儿道:“你也用不着摆出这么丧气的一张脸。赏罚分明的道理本王心里还是有数的。既然说举荐了不合规的得受罚,那举荐了真才实学的也必然会有奖赏,只要好好学、好好做,定然不会亏待了举荐之人。”
苏鸥若微微侧目,瞥了滕王一眼,心道:这般严苛刻薄之人,即便赏又能赏到哪儿去?
腹诽了一阵之后,苏鸥若道:“……莫不是拿个由头当幌子,最后不过赏几两银子了事吧?”
“本王的话你也敢质疑?”滕王敛了敛神色,佯装微怒道。
苏鸥若心头一惊,怎么说眼前这人也是姓朱的,惹怒了他可不是小事儿,这点数苏鸥若心里头还是有的。只是她不像今日吴谓那般一下子没了骨气跪地求饶,而是力图让自己看上去神色如常,清了清嗓子道:“既是赏罚分明,岂能只知有赏罚之分而不知到底分在哪儿、明在哪儿?王爷是个心水清的,断然不会这么稀里糊涂地糊弄下去,便是我不问也迟早能晓得的。只不过我性子急了些,这才脱口而问,谈不上‘质疑’二字,您言重了。”
滕王轻轻一笑,见眼前这人虽难掩一丝惶恐却不乏泰然的对答,心中颇为满意,道:“罢了,告诉你也无妨。若你真能挺过紧接着这半年,也果真是个出类拔萃、能为朝廷所用的人才,其他赏赐暂且不算,苏帆远虽是你远房表叔,但为国举荐有功,官级和俸禄至少比卢兆光还要高上一筹,这里头自然也不会短了你自己家里头的!”
苏鸥若彻底傻眼了!
想来她那勤勉耿介的老爹在这讲习堂里讲了大半辈子的牵星术,现如今也只是个副使的职级,在这造船厂副使虽然算不上多如牛毛,却也是随处可见。
这么多年下来,苏鸥若一直觉着自家老爹是大材小用了,更觉着他每月领的那么点仅够养他们爷俩和一仆一兔的俸禄确是廉价了些。却不想这柳暗花明的她竟然得了个机缘能为自家老爹翻个身。
想到这儿,苏鸥若顿时心中竟燃起了莫名其妙的斗志!
“此话当真?”苏鸥若抿了抿嘴,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面前这位滕王一脸笃定地“嗯”了一声,见苏鸥若还想开口问些什么,转而道:“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
苏鸥若想问的话被生生堵住了,虽有些不大痛快,但却还是听话地拱手作揖告辞道:“夜深了,王爷请慢回,鸥若先退下了。”
看着他转身的背影,滕王原本带着笑意的脸色渐渐淡了下来,转而眉头越粗越紧起来。
回到住处,顾墨与何书急急忙忙地赶了上来,皆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这造船厂我二人足足寻了两遍,愣是没将您寻出来,您这是打从哪儿回来的?可是出了什么事?”顾墨抢在何书前头先开了口。
滕王径直往里头走,低声道:“京里头那帮人怕是盯上咱们了!”
顾墨与何书闻言,皆是一惊。
第39章 暗箭
按说,朱瞻垲此次南下至镇海造船厂,虽是授意于圣上专司重启大航海之计,为此事选人定进程,却鲜少有人知晓这层意思。
只因朱瞻垲向来是个闲散不闻朝政的模样,又未在朝中任什么要职,故而对外说他对船务颇有兴致南下游玩之类的说法也没谁去细究。
但这话最终还是让那些执意反对重启航海之旅的人给识破,并就此于京城里头鼓动一大拨儒生当街围堵、联名上.书反对,以示不满之意。
而在背后鼓动这些儒生的,便是素来依仗汉王朱高煦的韦兴一党。
汉王仍圣上的叔父,前辈人的夺嫡之争才刚平息不久,圣上的位子还没做稳当,又频频传来汉王于京郊刺杀圣驾未遂此类“疯言疯语”……
遥想当年汉王是曾随成祖皇帝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枭雄二字也是当得的。
只是成祖怀柔天下、意欲养民万年江山永固,这才选定了心性柔和、宽厚仁慈的朱高炽即圣上的生父当了太子,也从那时起种下了长达数十年明争暗斗的夺嫡之争。
圣上如今继得大统,明正而言顺,但这位皇叔仍有的势力却不得不忌惮。
皇叔对皇位的虎视眈眈,让此时羽翼未丰的圣上不得已而谨言慎行,朝上事务虽说多由大家商议着定夺,但大事上汉王及拥着汉王的那些臣属却足以扰乱朝纲。
儒生如水,生性并不躁亦不野,能被这么激着一涌而上,可见怂恿之人费了不少心思。
只是朱瞻垲心里头却清楚得很,韦兴恃汉王之宠,大肆宣扬大航海劳民伤财、姑息敌寇之说,更有甚者直言匠人如日中天,妄断将来朝堂之上必无读书人的一席之地,这或许正是此次儒生反潮汹涌之根源。
“韦兴一党真是卑鄙!圣上还在,竟如此明目张胆地倒向汉王,枉费了圣上对他连连擢拔!”顾墨愤愤不平道。
“圣上也有圣上的难处,若非不得已何须将这些人放在眼里?”何书接话道。
滕王摇了摇头:“圣上虽登极不久,却也是经过历练的。汉王如今就是司马昭之心,圣上又岂能不知?
有些事真要干起来易如反掌,不过是有碍于身侧御史的那支笔杆子,说到底汉王是圣上的叔父,韦兴此等小人不过蝼蚁得志,不足挂齿。”
“但这蝼蚁却能进了这造船厂伤您,是可忍孰不可忍!王爷放宽心,待我将此人脑袋割下来给你送酒!”顾墨气到眉毛都飞了起来,转身抽剑便忽冲冲地要出去。
滕王眉头一皱:“你且回来,本王的下酒菜何时变得这般下作了?”
顾墨一愣,晓得自己失言,忙收回了脚步:“爷,难道就这么忍了?这回虽说只是刺破了您的外衫,那是运气好,倘若再来一次,那还了得!”
说话间,三人齐齐望向朱瞻垲左肩处被箭擦过的痕迹,方才经历的一幕一时间涌到了眼前。
话说今日的滕王倒是忙碌得很,光是将主副使和师傅们先前提上来的新征船队沿袭、革新的书卷阅至一半便月上中空了。
何书已经差人来请好几次了,说韦兴韦大人前几日南下探亲,今日路过镇海造船厂想起滕王嗜酒,故特意送来几坛自家酿的桂花酒邀滕王共享。
朱瞻垲虽自诩闲散好酒之人,却打心眼里不屑于韦兴为伍,更何况此时韦兴起意来造船厂定然打得不是什么好主意。
于是打发何书回了他,说自己今天一大早便喝多了,此时还没缓过酒劲儿正在书阁打盹儿。
却不想看上去无甚打扰的一整日,却在滕王打算离开书阁时被打乱了。
一支箭自花枞一侧直直射来,幸得滕王身后敏捷矫健,才让这箭擦过肩头没在了书阁的雕花木门上。
而后滕王便顺着花枞中的身影一路追到了西厢房,四处寻不到踪迹时只见苏鸥若一人坐于廊下对着天上的星宿研习,这才有了后来二人相叙的事儿。
只是现如今滕王仍旧无法断定这箭到底是谁朝他射过来的。难不成韦兴真的明目张胆到了做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蠢事?倘若不是韦兴一党,此时京城儒生翻涌、自己平白无故差点中箭,难不成不过是巧合罢了?
思来想去,滕王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东西给漏掉了……
第40章 切磋
这厢,苏鸥若握着那本牵星术的书回了房,关上门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事儿前前后后让她说什么好呢?
按说今儿个天黑前,她一门心思想着的是如何尽快脱身回家,抱着如玉一边嗑瓜子一边听隔壁老张演一出半生不熟的牵线戏。
可这打算还没酝酿出花儿来,就被滕王的一番话扰得纷乱。
曾几何时,她也怨过自己是个女儿身,无法像卢臻洋那样有个入仕的机会,好让自家老爹早些回家歇着,过上颐养天年的舒服日子。
照他们的说法,若想让这梦成真,唯一的路子就是她找个富贵人家或是名门望族把自己给嫁了,可真是这样,那岂不就没法天天见着自家老爹了?
再则说,她到现如今还没看上哪家公子少爷足以让她“献身求荣”的。说起来还不如她自己个儿顺着眼下的路子实打实地闯出些名堂来呢!
可话虽如此,真做起来又谈何容易呢?!
想到这儿,苏鸥若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的卢臻洋虽然躺在榻上却并未入眠,听苏鸥若叹了这两声,想着起身来问问,又怕相互间尴尬,故而佯装轻咳了两声,似是被吵着了的模样。
苏鸥若回过神来,晓得自己动静大了,忙收了收声,蹑手蹑脚地上了自己的床榻,虽仍旧有些别扭,但好在卢臻洋已然入睡了,这才打着哈欠、牵了被子和衣而眠。
天蒙蒙亮时,卢臻洋便醒了。
这两年离家在外头住着,卢臻洋虽无父亲在身边时时提点着,但每日的作息却规矩得很。往细了说,卢臻洋之所以能比旁人出众,有赖于他平日比别的学匠勤奋得多。
能在这个时候醒的不多,能在这时候醒了起来研习造船流程及工艺的更是少之又少。
卢臻洋在床前伸了伸懒、醒了醒神,转头见着此时熟睡的苏鸥若,情难自禁地笑了。
小时候他们也这么一道玩至夜深、一道睡至天明,只因都是孩童,加上长辈们亦非拘泥之人,故而没那么多顾忌。
但大了大了,这习惯渐渐地就给改了,男女有别之意愈发明了,但可卢臻洋对苏鸥若的情愫却愈发难割难舍起来。
距自己不足十来步的地方,面容矫好的苏鸥若侧身躺着,前额乌丝稍稍有些乱,遮着平日熠熠生辉的那双眼睛,睡得安稳平和。
只是原先盖在身上的薄被被踢下了床,斜斜地挂在腰间,睡着的少女却细毫不察觉。
卢臻洋端详了她一会儿,起身走近,轻轻控着力气把薄被盖了回去,而后心满意足地拿了放在床头的书册,笑着推门出去了。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苏鸥若在日光里缓缓睁开眼,待醒透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时候是在那儿,紧接着昨晚上滕王说的那些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苏鸥若望向窗外,微微皱眉、想了又想,暗自下定了自己个儿的决心……
收拾妥当,苏鸥若推开房门,见卢臻洋正立于院中小池边背着手看着手里的书册。
许久没见着他这副认认真真的模样,苏鸥若一笑,小跑着往前走去,在卢臻洋背上轻轻一拍道:“卢大公子好学之名果真名不虚传!只是……你这怎么才读了一半呀?后头的我可是都读完了的!”
卢臻洋转身,看着她一脸傲气,笑着道:“我原还想着得空了教你学学,看来是我小看苏公子了!……听你这么说,我倒想看看你是不是夸夸其谈了!”
苏鸥若点了点头:“嗯,尽管放马过来!”
“好!”卢臻洋微微扬头看在半空中,一字一句道:“罗盘乃过洋定位之术,牵星术亦是定位所用,前郑公启航下西洋时缘何既带了罗盘术又带着牵星术?何时用的罗盘术、何时用的牵星术?又为何前头仅用罗盘后头才用的牵星?”
苏鸥若一愣,原以为他不过说着玩玩,却不想竟是这样认真的!
第41章 规矩
“怎么?答不上来?”卢臻洋看着苏鸥若微微发愣,轻笑着问道。
苏鸥若不大服气道:“怎么可能答不上来?……让我好好捋捋……”
卢臻洋点了点头,双手抱于胸前静候起来。
“罗盘与南针一样,乃属地文定方位之术,牵星术嘛……乃天文定位之术!”苏鸥若抬眼看向卢臻洋,继续道:“前郑公之船队以苏门答腊国之岛为分界,启航至苏门答腊之前以罗盘定方位,过了苏门答腊国后便兼用罗盘、牵星术一并定位。至于缘何有这区分嘛……
乃因前段航程上岛屿众多、地标显著,仅加以罗盘便能识清航向,而过了苏门答腊岛,一眼忘去皆是茫茫沧海,岛屿地标稀少难见,便得动用牵星术配以罗盘定航向了!
卢大公子,某之所言对与否?!”
卢臻洋眼中微微一惊,感慨道:“幸得你进不了这讲习堂,否则得让多少学匠汗颜?要知道他们向来在造船技艺上心得颇丰,却对这些事儿不大过问,故而常常被叔父训斥。”
苏鸥若想了想道:“照你这么说,现如今这群学匠里头,缺的倒是我这号人啦?”
“要这么说也没错,只是……”卢臻洋微微皱眉道:“你还是收敛下锋芒为好,若真被滕王看上了,你就别想见着如玉了!”
听到爱兔的名字,苏鸥若顿时有些没了神彩,想起平日里打打闹闹的苏常会把如玉照看得脱毛脱成秃子,苏鸥若不由愁眉不展。
可有些事儿现如今也由不得她自己,为了她敬重无比的老爹,也只能牺牲一下如玉的“色.相”了。
卢臻洋没明白,还以为她在为脱身而愁,故而宽慰道:“你也别愁,横竖我在这儿呢,总还是能保全你的。”
说话间,卢臻洋抬手搭在了苏鸥若的肩上,两人相视一笑。
吴谓和楚天混在学匠群里头看向院中小池边的两人,只听耳边多有人指指点点。
“两少年卿卿至此成何体统?”
“真是有伤风华……”
“难怪卢大公子从不近女色!”
……
直到进了讲习堂开始授课时,议论之声仍在。
“为何从今早起他们就对咱们这般指指点点的?莫不是我这脸上有什么东西?”苏鸥若说着,抬手在自己脸上擦拭了两下。
卢臻洋端坐于学堂上,泰然自若地翻开书道:“无须理会,这些人无非是平日里乏味的东西学多了,自己个儿找乐子罢了,由着他们便是了。”
“我方才听他们私底下说你学问好,平日里都是径直帮着造宝船去,极少来这讲习堂听讲。今日罕见你这么早就端坐在这儿,是这课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么?惹得你这般认真?倒像是你我寸步不能离似的。”
苏鸥若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却听得卢臻洋一时不可置否。
他是每日无需来上课不假,他也极少这么早就端坐在这儿等着开课,可今日为何会一反常态,她苏鸥若难道心里头真的一点数都没有吗?此时他心里头想的可不就是寸步不离吗?
卢臻洋顿觉心口酸涩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叹了口气道:“我若不在,你一个新来的能明白这课上的规矩?”
苏鸥若一愣:“这有何难?静下心来听就是了,还能是什么规矩?”
“这你还真就不晓得了。”卢臻洋煞有介事道:“造船厂里的讲习堂不比儒生的学堂,尊师重道自然是要的,但匠人之才亦是不可小觑的。船之制,乃集众材而始成一也。但凡能进这造船厂的,皆是在自个儿懂的地方颇有些造诣心得的。世人说隔行如隔山,可在咱们这儿,有时隔着个帘子各自忙活着都未必晓得彼此手里的活儿是个什么东西。故而匠人间或相轻或相重皆有说法。
每每课程过半,谙熟讲学的师傅们都会留着空档让大伙儿就当日学堂上讲的技艺各抒己见,这当中如何控制好火候别让相互间掐起来便是学堂上的规矩了。前头这些人刚来时每日必定会吵上几架,有甚者甚至动起手来。
今儿个新晋举荐的学匠亦是头一回来,按你这性子若是口无遮拦起来,岂不是被揍上一顿绰绰有余?我安能不在?”
第42章 抓人
一席话,讲得苏鸥若一时没法儿反驳,点头道:“劳您卢大公子费心了!辛苦辛苦!”
“好说好说!”卢臻洋笑着回了一句,正想说什么,却见外头顾墨将军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紧随其后进来的便是他家主子滕王朱瞻垲。
正打算授课的老师傅顿时有些惶恐,颤颤巍巍地行至滕王面前,客气道:“不知王爷来此所为何事!老朽正准备为学匠们授课。”
滕王微微一笑:“打扰先生了。本王过来问几句话便走。”
“王爷客气了,尽管问便是!”老师傅理了理衣衫退后两步,一脸泰然地站在了一旁。
顾墨上前,扫了一眼面前的这帮学匠,开口道:“昨夜造船厂里头有人行刺,刺客最终逃至西厢便不见踪迹,今早特来寻问尔等昨夜去向,……从这儿开始。”
顾墨说着,抬手指了指最靠门边的那位学匠问道:“昨晚可去了哪里?何时回的寝室?有无见着什么异样的动静?”
年轻的学匠想了想道:“昨夜太阳下山后便一直呆在寝室里,……并无出门、也未闻什么奇异的动静……”
“好,下一个。”顾墨说着,将目光移至下一位学匠身上,问了同样的问题。
学匠们依次如实回答,总体下来大都是太阳下山后便进了寝室,没什么人再出来,唯一有人见到的便是苏鸥若独坐于廊下研习星宿这一幕。
滕王微微抬眼,想了想道:“这么说,昨晚上亥时没在屋子里头的就只有这位苏氏学匠一人了?”
顾墨想了想点头道:“确是如此!”
一时间,苏鸥若和坐于她身旁的卢臻洋不觉傻眼了。
滕王起身,行到苏鸥若面前问道:“昨夜为何独自一人在外头?大伙昨日晒了一天的日头,回去倒头就睡的居多,你为何不睡?”
此时的苏鸥若被滕王问得一愣,差点把大实话说出来,好在脑子转得快才道:“昨天夜里无风无云的,天上的星宿煞是明晰,正是研习星宿的好时候,更何况,这造船厂的规矩里也没说学匠不能宿在外头吧?”
话毕,苏鸥若看了卢臻洋一眼,示意他出手相助。
卢臻洋会意,起身道:“昨个夜里我嫌她话多、吵闹,故而将她支了出去,让她待我入睡了再进来,才有了这事儿。”
苏鸥若微微瞥了一眼卢臻洋,面色微怒,见他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顾忌地踩自己,眼神中冒着点火星。
“一个说把对方赶出去,一个说想到外头研习,这里头到底是谁吵着谁还有个说法吗?”滕王轻哼着反问了一句,指着苏鸥若道,“本王眼下觉得你最可疑。顾墨,把他给我捆起来!”
话毕,滕王抬手让顾墨几人将苏鸥若架了起来,苏鸥若顿时一脸惊恐。
“王爷且等等!”卢臻洋猛地追了上去。
苏鸥若喊着反问道:“王爷!就算你是为寻刺客而来,抓人也得有凭有据吧!一个‘觉着’便抓了我,还有何王法可言?”
滕王倒是泰然,似是料到他会这么说一般,轻笑道:“你如何能证明自己清白?其他人单足不出户这一点便比你安全上许多,你还有何可说?”
苏鸥若怔住,没想到这个昨晚上还文质彬彬的人,眼下竟如此青面獠牙,眼神中不觉露出怒色。
“等等!”见顾墨等人又抬手,苏鸥若喊住了上前抓她的人,急急道:“王爷为箭所伤,若这人真是在这西厢院里藏匿,凶器该如何处置便是个问题。您当时追得如此紧,那人急着逃命总不能滕出空先把凶器扔了吧?……何不四处搜搜便晓得了?”
滕王淡淡地抚着左手的玉戒,道:“倒是个法子,何书,安排下去。”
第43章 松绑
照着滕王的安排,何书和顾墨带着一行人来到了西厢房里,一群学匠被拦在了外围,造船厂的仆役们被安排到各个房间里头去搜查,大半天的功夫才算搜查完毕。
滕王坐于廊下等着,见顾墨跟何书搜查完走出来开口问道:“如何?”
顾墨微微皱眉说不出什么来,转而道:“何书来禀好了。”
何书亦是脸上有些为难,但也无人可再推,故而犹豫了一会道:“凶器确是藏在这西厢房里……只是……”
“只是什么?”滕王问道。
“这东西便藏在苏氏学匠的床屏后头……”
一时间,看热闹的学匠皆发出了唏嘘之声。
“这小个子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竟然学会了贼喊捉贼了?!”
“真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是想陷害谁?”
“可不是,还不是自己跳进了自己的圈套。”
……
众人议论纷纷,连苏鸥若自己都懵了。
明明自己早上出来的时候房间里是收拾得妥妥当当的,现如今怎么搜出这么个东西来?
关键是她眼下正被滕王认定为最有嫌疑之人,这东西搜出来得很不是时候。
只见滕王一听,慢悠悠地转过身看着苏鸥若道:“这东西是你昨晚上藏的?”
“这不是我的!”苏鸥若立即回了一句。
“那怎么在你这儿被搜出来?”滕王又问道。
“我……”苏鸥若百口莫辩,难道说有人陷害她么?这才进来不到两天,真有人陷害她也得说出去有人信才行啊,可若是不这么说她又如何能摆脱自己的嫌疑呢?
正想着,卢臻洋站出来道:“王爷,这东西绝不是苏鸥若的,我与他同住一屋,便是最好的人证了。”
滕王把在人群中扫视的目光收了回来,略有些意外地看向卢臻洋道:“这里头没你什么事,暂且退到一边去。”
“王爷!”卢臻洋自是不肯,反倒上前一步道:“苏鸥若不过刚进来两日不到,与您此前并无冤仇,何故无端端伤您?”
滕王眉头皱起来,略有些不大耐烦道:“本王说了,这里的事儿与你无关。……何书,把卢大公子请下去。”
话毕,何书便行至卢臻洋面前道:“卢公子,还请您退一退。”
“我……”卢臻洋犹豫着,看向滕王冷峻的侧脸,无奈之下还是往后退了两步。
苏鸥若更急了,原本还指望着卢臻洋为自己伸张,现如今连他都说不上话,那还能指望谁来帮手?
还没等她想明白,滕王指了指她对何书道:“把他带走,其他人都散了。”
“欸,我……”
待到苏鸥若把思绪稍稍理清了些,她已经跪在滕王面前看着他把手里的那杯热茶慢悠悠地给喝完了。
见苏鸥若满是怒气地盯着自己,滕王也不急,只道:“你也想喝?”
“嗯,……”苏鸥若被他这反应绕晕了,随即摇了摇头道:“我不喝!”
滕王轻轻一笑问道:“这是气上了?”
苏鸥若看他这副不痛不痒的样子,想着自己无端端被绑了大半天又跪了大半天,气不打一出来:“王爷若是认定我行刺于您,那就痛痛快快地发落!横竖我说什么也无用,这么捆着、跪着又是何意?”
苏鸥若果真是个性子直的,一点面子也不给这位王爷留,惹得滕王禁不住笑出了声。
“我先前以为你是不懂权势利害,这才心直口快,现如今被折腾了这么大半天仍旧没想着讨好求饶,也算是个有骨气的,看来这骨子里是个性清中人没跑了!”滕王说着,抬手向顾墨示意道:“松了绑,把他送回去吧。”
原本憋了一肚子气打算倾吐的苏鸥若彻底懵了……
第44章 谄媚
“这就……完事了?”苏鸥若不知死活地问了一句。
滕王瞥了一眼道:“不然呢?我拉你下狱可好?”
苏鸥若一惊,忙抬手作揖道:“王爷,告辞!”而后步履有些慌乱地迈出了大门,只听站在门外的仆役禁不住吃痛喊了一声,苏鸥若急急道歉的声音随之而来。
“对不住、对不住!不是有意撞上你的……”
苏鸥若还没走多远,便听门里头滕王带着何书、顾墨哈哈笑了起来。
待到从苏鸥若的滑稽中缓过来,滕王抬手捋了捋袖口道:“方才看清了?那群人里头谁有破绽?”
滕王的一番话,接上了他与顾墨、何书二人今早定下的策略。
今日一大早,滕王便与他们二人讲了自己昨儿个夜里寻思的事儿。
“呆会儿那些学匠去了讲习堂,你带人到西厢房里搜搜,凶器应该藏在那儿了。”滕王微微皱眉道。
顾墨有些不解,开口问道:“爷如何断定这凶器就藏在那儿了?”
“我的书阁与西厢房只一墙之隔,那人一跃入了西厢,如今这西厢房住着的都是些新学匠,四周围得最为严实,他逃不了的。我倒要看看他是如何处置这弓弩之物的?”滕王淡淡道。
顾墨听得明白,回道:“属下这便安排下去。”
事实上,早在滕王前往讲习堂之前,便已然知晓这凶器被歹人藏在了苏鸥若的床屏之后。
只是滕王仔细过了过心,晓得苏鸥若若真想行刺于他,断然不会是昨晚上那副神色,故而带着顾墨和何书唱了这出声东击西的戏文,目的便是从这群学匠中找出歹人的破绽来。
何书上前,抬手道:“这一路下来,多数人是看热闹的神色却有两人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末将料想此二人或有所隐瞒。”
“哦?”滕王转头,看向何书道:“哪两人?”
“人我倒是记住了,胸前的学籍牌上写着姓名,一人唤楚天、一人唤吴谓。”何书如实道,“爷,是否将这二人擒来问话?”
“暂且等等。现如今也无甚证据证明就是此二人所为,再则这时候将他们擒来,势必打草惊蛇,先记下此二人,记得每日跟紧点儿,……对了,差人查下这二人与韦兴一党有无干系或是背后有无什么人指使,若只是两个学匠断然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滕王示意道。
“是!”顾墨领了命,想了想问道,“那……苏公子那儿如何安置?”
滕王想了想,轻笑一声道:“既然要把他用上,现如今倒是个不错的机会。你们把本王吩咐的事儿去办了,苏鸥若这儿我来安排。”
言毕,滕王便抬手写了个手谕着何书加紧送到了西厢房。
苏鸥若从滕王那儿安然无恙的出来,一踏进了西厢的院门就被一大群学匠指指点点起来。
方才这儿的学匠可都认定他是个行刺之人,至少也是个帮着藏凶器的帮凶,按理说,滕王那样的人如何会轻易地放他回来?
可眼下他就是这么一个指头没少地回来了,这里头便让人禁不住浮想联翩。
还没等人想明白,何书便带着滕王的手谕来到了西厢,照着上头的字颁布道:“滕王有令,苏鸥若甚慰本王心意,赏!”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包括苏鸥若都傻眼了,“谄媚!”、“小人得志”一类的话随即奔涌而来……
第45章 憨憨
站在苏鸥若身边的卢臻洋一脸不解问道:“你方才做了什么?滕王缘何下的这个手谕?”
“我什么都没做……”苏鸥若回道,心中不免有些气闷闷的,每次见着这个滕王都是这么不明不白地陷入些莫名其妙的坑,这会子又不知他要做什么?
此时,苏帆远正朝她这儿走来,碰巧听到了何书在宣读滕王的手谕,也跟卢臻洋问了同样的话。
“我不过一日不见你,你是又闯了什么祸事不成?连滕王都惹上了,你是真不晓得天高地厚了?”
苏鸥若委屈到了极致。
这周围的人如何说倒也就罢了,可自己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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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帮手
与苏鸥若约定好后,滕王便回了自己的住处,此时顾墨赶了回来,上前禀告打道:“爷,方才韦兴韦大人又差人来送话,说韦大人已然启程了,这会儿正往这儿赶,午后便能到。”
滕王微微有些不大痛快:“既然他执意来那就来吧,本王也可以执意不见不是?一会儿苏鸥若让他帮我把韦兴给挡了,他比你和何书跟适合干这事儿。”
滕王的意思顾墨当然明白,虽然他们从来就不屑于韦兴一见,可人家现如今多少还是跟汉王粘着点儿关系,自家王爷自然不好这么生硬地把人家给拒了,他与何书又是滕王身边最为器重的二位大将,即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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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差事
苏鸥若先是一愣,而后道:“几位大人,王爷此时身体稍有不适,一时没法儿见你们。”
“不适?”领头的一名随从道:“我们来之前可没听说有这事儿……不对,你是谁?滕王身边伺候的就顾墨和何书这两位,这两位我们都见过,什么时候有个你这样的?”
“我是今儿个午后才过来帮手的,见过大人!”苏鸥若行礼道,“还请大人留步,王爷现如今身子不适,得静养。”
领头的一名随从看了看韦兴不大高兴的脸色,转头对苏鸥若道:“你小子是还不晓得我们爷是谁吧!竟敢在这儿拿腔拿调!少废话,赶紧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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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送信
月上中天,卢臻洋独自一人在寝室里翻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整一个下午,苏鸥若坐在自己一旁听课,一直困得打盹,睡饱了以后又急匆匆地扒拉了两口饭,而后又形色勿勿地不知去了哪。
这都三五天了,苏鸥若皆是如此,回来得晚不说,一回来倒头就睡。
今晚上卢臻洋如何也忍不了了,只等苏鸥若回来便开门见山地问个明白。
入了后半夜,夜风有些大起来,苏鸥若打着哈欠推开门,见到尚未入睡的卢臻洋,不觉有些诧异。
“我还以为你睡了呢!”同住了这些日子,苏鸥若现如今与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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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背伤
韦兴瞥了他一眼,一脸嫌弃道:“你懂什么?!汉王那儿接到秘信,道滕王与都水司里头那几位正谋划着帮圣上启动大宝船下海。咱们这位圣上看似对汉王恭敬有嘉,实则恨不得罢了他的官、削了他的爵位。
这要是真出海赢得八方来朝、只认他这一个主儿,那汉王日后如何东山再起?!”
领头的仆从茅塞顿开,咽了咽胸中起伏的怒气,往地上图了口气道:“便宜了他!”
而后韦兴便在随从的搀扶下下了车,不紧不慢地进了都水司。
苏鸥若踏着轻快的步子直直到了赴宴之地,虽未开席,但好几名官吏已然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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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上药
两人一路无言地一块回了造船厂,苏鸥若虽然走在滕王后头,但滕王却能觉出她有些别扭。
“怎么了?磨磨蹭蹭的?”滕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鸥若问道。
苏鸥若皱着眉头,抬睫看向朱瞻垲道:“王爷先请回书阁,我去医室看看。”
“医室?”滕王诧异地仔细看了看苏鸥若的脸问道:“病了?你虽然身子弱却也不是娇惯的性子吧,怎么送个信送出这么多事儿来?”
苏鸥若本想如实相告,可有觉得把自己方才被人拎起来揍的事儿说出来着实丢人,故而道:“刚回来时急了把脚给崴了,想着去上个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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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送礼
从屏风后头走出来,苏鸥若把东西收拾妥当放于一侧道:“多谢王爷赐药,我这便就译稿子去。”
“嗯。”滕王面无波澜地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苏鸥若觉着有些无趣,低头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直到天渐渐暗起来,两人才又搭上话。
苏鸥若把身侧一大半了文稿换算好放于滕王身侧,恭敬道:“要译的已然完成一大半了,还有一半明日接着干。”
滕王把置于书稿上的目光收了回来,抬眼看向苏鸥若道:“找何书领赏钱去吧,不能让你白忙活了。”
“啊?!”苏鸥若有些意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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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依偎
躺在床上看着月光的苏鸥若轻轻叹了一口气,卢臻洋想到滕王那儿去帮她的心思她也能明白,好歹也是答着应了她爹要好好照看她,可现如今她在他面前待的时间确实在些少了。
在这些日子下来,滕王也不再像之前那般让她感到不舒服,加之卢臻洋是真心想去帮忙,而滕王也确实需要帮忙,再去同他说说卢臻洋想加入帮手的事儿也未必行不通。
想通了这一层,苏鸥若心里头稍适舒服了些,把被子往上扯了扯,闭眼歇息下了。
第二日一大早,苏鸥若醒来时卢臻洋已然收拾齐备等着同她一道出门。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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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柚林
话说今儿早上滕王原本与苏鸥若约好一块儿去看柚木林的,但一大早陈孝廉便差人来送信儿,说他家昨晚上失窃了而且是他的书房失窃,幸好滕王让他转交圣上的文书没被发现。
然而,陈孝廉却觉得这次仅针对他书房的失窃事件并没有那么简单。
按说重要文书都被他收得妥当,并没什么要紧,但却着实让陈孝廉有所惊吓,故特意将滕王约了出去,一来是将近几日圣上回的文书悉数交给他,二来则是向滕王求救,好让他加派人手护好自己安危。
滕王知情,一早便带着顾墨赶去与陈孝廉见面,把事情料理妥当之后,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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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箭伤
朱瞻垲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用明说苏鸥若大致也能猜出个一二。
向来这造船所用材质及用料就是个细致的活儿,若是没再这行当里头混上个几年,基本上也看不出来下头的人呈上来的那些领银子的书稿附页有什么瑕疵或是纰漏。
换句话讲,若是有人在这些附页里头刻意用心造出些什么来而后想个什么法子或是买通什么人送上来,是能从滕王这儿诓到钱的。
诚然这些都是些小钱,否则便能直剌剌地被看出来,但做这些事儿的人却想都想不到,他们口中的这位闲散王爷事实上却并不“闲散”,相反,他是个极有心眼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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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质问
苏鸥若一听,敛了敛神色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着之前在半山上给你包的伤口实在是……太像粽子了……”
言毕,苏鸥若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惹得滕王紧跟着轻咳了两声。
“你别动呀,这手上的伤才刚惹上,这么动来动去的药都敷不好。”苏鸥若笑着走近,跪坐在滕王身侧,帮着把他手臂上的伤口整理妥当。
滕王微微转头,看向此时的苏鸥若,说起来,这还是他这么久头一回细细地端详这位依然不算陌生的少年的面容。
白净无暇且斯文有礼,这是他对苏鸥若最直观的印象,可这样的印象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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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明晰
方医师从药箱里头把换药的东西一件件取了出来,低头专注着换了起来。
伤口略有些疼,滕王轻哼了一声,额头上冒着细细密密的汗。方医师并未中断,而是极快地了了手上的活儿,而后道:“药换好了,王爷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滕王稍稍动了动,道:“多谢医师,本王无什么不妥。”
“那便好。估摸着再过个三五日这伤口便可结痂了。”方医师看着伤口处道。
“这么快?医师可是在开玩笑?”滕王有些不大相信。
“王爷此言差矣,方某身为医师多年从不妄自下定论,今日这话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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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好友
苏鸥若微微一愣,喃喃低声道:“我……好像误会了一个人……”
“什么?”卢臻洋还没来得及问清楚,苏鸥若已然爬了起来,急忙跑过身后的月拱门往南边而去。
“你又要去哪儿?”卢臻洋在后头跟了上来。苏鸥若头也不回道:“我去去便回来,届时再与你细说!”
月华如炼,天上升上几颗星,夜风抚着廊下的铜铃,轻轻响于耳畔。
书阁里点起了灯,摇拽着把一人的剪影贴于窗上,苏鸥若停在门口喘着粗气,看着这剪影平复着。
滕王在这案前已然静默地从天明忙至入了夜,疲惫之色稍稍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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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热闹
方大夫低头看着,点了点头道:“王爷这身子骨还不错,原本以为还得养上几日,不想不过三两日便好得差不多了。老朽今次把药换了,明日你这手上的绷带便可拆了。”
“方大夫且慢,”滕王转头阻道:“这伤口且先这么绑着吧,既然没有好透便再养几日,横竖我也不急着拆。”
方大夫有些不大理解,劝道:“这……恕老朽直言,这么绑着您运笔落墨也好、平日里日理万机也好,多少都是不大方便的。不如老朽换个更好的药,今天就将这绷带拆了?”
“无妨,就这么留着吧。”滕王笑着又拒绝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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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执言
约莫两个月前,造船厂的卢主使便给朝廷递了折子,想为造船厂的这些工匠们争取两件事情。
这头一件,便是为他们每月涨个几钱几两,毕竟卢主使和这造船厂里的主副使们心里头都清楚,这些工匠执役于官府,虽说是个饿不死的差事,但却并非每个位置都是肥缺,日日晨出暮归不说,连连熬夜至天明也是常有的事儿。
作为一厂之主使,卢主使自然心疼手底下这些能工巧匠,故而拟了许久的文书打算呈上去。
这第二件,便是他就此事论起的,想让朝廷准了造船厂新的俸禄发放规矩,每月按时按数的发放,免去工匠们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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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惩治
“你……干什么?”苏鸥若吓得往后躲了两下,却来不及躲开,被面前这大汉拎在了手里,浑身抖得厉害。
“不是很能说吗?这会儿怎么哑巴了?!我告诉你,要不是前几次被拦着,我早就废了你了,哪里轮得到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多管闲事!”
下头跪着的工匠一个个神色紧张地喊着,口中皆是愤愤之词。可这凶神恶煞之人哪里听得进去,只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将眼前这个三番五次碍他好事儿的人给了了。
苏鸥若第一次决出了这么害怕,但却不后悔。她也晓得自己性子直率,容不下自己眼前、身边的这些无理之事,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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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屏风
韦兴一笑:“王爷说的哪里话?您好歹也是一国之王爷,下官花些心思是应该的!听看王爸有什么地方能用得上下官的,下官必是鞍前马后地伺候上!”
“哦?”滕王亦是淡淡一笑:“韦大人受朝廷之命前来这造船厂巡视,不过月余而已要办的事儿定是多得很,本王闲散人一个,哪里敢劳烦韦大人。……若韦大人真有心帮,我这儿倒有个不大大小的麻烦事儿要您帮着接接。”
“王爷吩咐。”韦兴原本只是随口说说,却不想滕王真是找了事儿给他,虽心中不大情愿却也挑不出什么话来,只能顺着往下接。
“方才上来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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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新居
就这么在屏风外头等了好一会儿,苏鸥若神色略显慌忙地从后头走了出来。
滕王凝眉道:“这额上怎么这么多汗?”言毕,便顺势抬手准备往她额上擦擦。
苏鸥若躲开去,面颊绯红道:“若无事,我先回去了!王爷好生歇息。”
话还没说,苏鸥若便急急忙忙出门而去,只留下滕王站在原地一脸不明不白。
“你跑什么……”滕王眉头皱得更深了,朝着她离开的背影喊了一声,却不见苏鸥若脚步放缓,反倒跑得更快了。
原本只想好好地上个药,结果被这人毫无征兆地给扰了,甚至于无声无息地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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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拾遗
苏鸥若看他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样子,微微扬眉道:“爷这是来找我的还是来训我的?若是寻我有事儿直说便是了,若是来训我的,现如今已下了学也入了夜,恕不奉陪。”
苏鸥若说着,转身从滕王面前离开打算忙活自己的去了。
被她这么一呛,滕王反倒没意思起来,面上有些挂不住,直接把他打算归还的东西径直拿了出来,想着让苏鸥若也红一红脸。
于是想了想,抬手把带来的东西扬了扬,对着苏鸥若的背影道:“你当我来寻你做什么?既是个顶天立地的,就该把自己私底下藏着的东西看好了。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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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作坊
见滕王盯着手里的那封信笺蹙眉不语,顾墨想了想,开口问道:“爷,可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滕王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无事。跟卢主使说声,明日我们到讲习堂里头去看看,挑些资质不错的到各个作坊里头去上手帮工。”
顾墨自然明白滕王此话之意,遂问道:“按说没到新科学匠进作坊的时候,莫不是圣上下定决心了?”
“嗯,”滕王应了一声,“对外就说今年朝廷拨给造船厂研习的银子多了些,特意奖赏这些学识出众的帮工挣点,你记着点,到时候可别说漏嘴了。”
“属下明白!”顾墨与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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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痦子
被他这么挡了回来,滕王身子微微一顿,没想到她这么直截了当地回了自己,转身佯装恼怒道:“你真不打算听?……罢了,你若是不愿意去,那就让苏副使暂且扛着吧,难为他这么大年纪了还要熬着……”
听到自己的老爹的名字,苏鸥若顿时一愣,道:“且慢,你是想让我去哪儿?……”
滕王微微得意的瞥了苏鸥若一眼道:“你不是去吗?问来做何用?”
“……”苏鸥若一愣:“我不过那么一说,觉着跟着卢臻洋一块儿有个照应罢了,倘若此事与我……叔父有关那便不同了,毕竟他年岁大了,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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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茵曼
还没等滕王开口示下,外头一串听起来并不悦耳的娇滴之声已跟着步子飘了进来。
“铠哥哥也是,明明在这儿握着书发呆却不愿出来接我,害我白白在日头下晒了这许久,这要是回去黑了丑了,您自己个儿脸上也挂不住不是?”
滕王叹了口气,看了顾墨一眼,抬手示意他迎上去,自己则颇有些不大情愿地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堆上一丝似笑非笑,道:“几时来的,如何不让人捎个信儿来,我也好让人去接接你。”
眼前这个“噗嗤”一笑,满是欣悦回道:“虽说晓得你是在说说而已,可我却心里头高兴着。下回还真遣人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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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驱赶
正说着,外头有人气喘吁吁地喊道:“何书在么?……还是顾墨在么?谁帮我把这几大捆书册抬进去……啊!……”
滕王当然知道外头的人是谁,也大致能想出此人这时候是什么样子,这最后一声喊叫估摸着又是自己被东西砸了亦或是自己把什么东西给砸了吧。
只讲目光从书本上移开,脸上带着笑意,指了指门外道:“去办他搬进来吧!”
顾墨与何书相视一笑,转身帮他去了。
把书册卸下的苏鸥若抬手揉着胳膊往里走,边走边嘀咕道:“不是说好半途找人去接的么?怎么一路上我走来都没见着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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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老爹
“你……”顾墨被苏鸥若这么呛回来,一是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何书在一旁看着他们这样,不觉发笑:“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就是一个咱也被人爱慕着的事儿,你若是继续在书阁待着,这事儿迟早得晓得,毕竟茵曼姑娘是来了,紧接着估计是每日得来个四五趟了。依你的性子,要是不晓得拦了她,那可就麻烦了。”
苏鸥若不大相信地眨巴着眼睛道:“有这么邪门儿吗?方才我还见着一个曼妙女子的身影从书阁走出去,若是没猜错的应该就是这位茵曼姑娘了吧?看那样子倒不像是个凶狠难相处的,如何会引来你们这么看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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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肝疼
苏鸥若面露难色,想了一会儿道:“可滕王那儿也得给点时间不是……”
“少拿滕王说事儿!我就不信了,你不去,滕王还能绑了你?……”苏帆远直直打断了她。
还没等苏鸥若开口,远远的外头便有人应了话茬。
“苏副使这是找本王有事,对吗?”
苏鸥若与苏帆远皆是一惊,没想到这人这么不禁念叨,说着说着还真就来了。而且听着话方才他们二人之间最后那几句话已然被听了去,也不知之前的有没有被听着,若是听着了,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关了。
故而父女二人相视一眼,各自低头恭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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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折返
整一个下午,苏鸥若虽然帮着苏帆远整理那些牵星术的东西,但却始终耷拉着脑袋怏怏不悦的。
“怎么?帮我干点活儿就这么委屈?还是……你真那么想攀滕王的高枝儿?”苏帆远把一块牵星板递给了苏鸥若,面色微怒道。
苏鸥若回过神来,笑着道:“没有的事儿,就是……就是身上乏得厉害,都是昨晚上那些蚊子给闹的。”
苏鸥若想了想,把话给圆了过去,况且自己昨晚上也确实睡得不踏实。
苏帆远虽然严肃认真得很,可说到底却是个心软的父亲,一听苏鸥若这么说便瞬即换了眉眼,微微皱眉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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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怒意
一个不经意的举动让两人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情愫悄然蔓延在二人之间,四目相对中目光流转,朱瞻垲脸的笑收了收,转而眉头紧促地看着苏鸥若,今日越发分明的那份簇动冉冉而起,竟如何也停不下来。
天知道他被这份心思折磨成了什么样子,脑海里有千个不该、万个不该的想法,却仍旧止不住眼光往她身上靠。
苏鸥若更是分不清自己现如今对待他是什么样的心境。明明在自家老爹口里眼前这人就是个轻易沾染不得的人,但自己却总是禁不住总被他惹得心里头痒痒的,总想着和他说话、和他闹一闹,哪怕是安静地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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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邀约
苏鸥若坐在窗边对着或明或灭的烛火,有意无意地搬弄着手里的牵星板,心里头愁绪万千。
之前那位婀娜多娇的茵曼姑娘就这么一直萦绕在自己的脑海里,说不清是羡慕亦或是嫉妒,但一想到滕王那副急切接话的样子,又不禁酸楚起来,虽然她知道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资格去管人家的事儿。
苏帆远和卢臻洋立于廊下各自端着一杯清茶,聊得正酣。
“这闺女真是让我操碎了心!”苏帆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向卢臻洋道:“等苏鸥若回去,我便同你爹说,让他上我家提亲来。鸥若虽然不是最端庄贤淑的那一个,却是最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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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侵犯
对于茵曼姑娘的邀约,苏鸥若一直都感到疑,但说到底这究竟是哪里不对,又好像说不明白。一对这些人情世故不善于去理会的苏鸥若决定不去细究,
反正事已至此,不去也是不可能的了,既如此又何必费这些无用的脑力。
想到这儿,苏鸥若顿时心情好了不少,饱饱地吃过晚膳之后便直奔与茵曼姑娘赴约去了。
果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就连住的地方都比她那独自安排出来的要精致上许多。苏鸥若本就不是嫌贫爱富的性子,
只站在门口啧啧地称赞了两声之后便大大方方地进去了。
只是这偌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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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设局
苏鸥若眼里头含着泪,虽是什么也没说,但看在滕王眼里头却满是委屈。
屏风后头那人的委屈是哭出来的,盈盈不绝于耳烦不胜烦。眼前这人虽然无声无息,却看得他心里如切如割、难受至极。
滕王晓得苏鸥若眼下难受,故而打算给她足够的时间慢慢把话说完,可站在一旁的丫头却看不下去了,直直开口道:“问你话呢!傻愣着做什么!”
滕王微微侧过脸去,沉着脸静默地看着这话多的丫头,竟吓得她不由地缩回了头。
苏鸥若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道:“姑娘约我入了夜上这儿来切磋牵星术,我在门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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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宗谱
原本一心想着为他出主意,把这事儿给解决了,怎奈话赶话又让眼前这人眼泪掉得厉害。
本就见不得她哭,现如今哭成个泪人似的,朱瞻垲的心里头更不好受。
想哄吧不知从何开口也近不得身去,不哄吧又见不得苏鸥若这么哭着,只得叹了口气,照着窗棂重重一拳锤了出去。
苏鸥若寻声抬眼看,这人的手上竟捶出了滴血的伤口,不由地惊了一下,忙止了止眼泪将书阁里头备着的药箱拿了出来,上前抬起滕王手上渗血的手道:“你这又是做什么?打算伤了手讹人么?”
言毕,仔细地帮着滕王上起药来。大航海之鸥若传》爱下书小说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aixiashu.info
第76章 女儿身
何书就站在滕王面前,看着他放下手里的书,目光略微在封好的信封上看了一会儿,才接过去打开。
按说这位爷别说接文书了,就是借圣旨都不曾这么神情凝重过,现如今这副样子也不知是哪里闹得,搞得连他都觉得这信封里像是装了千万斤重的东西。
“爷,这里头到底……”何书的性子倒是个忍得住的,可顾墨不是,一见自家主子这么神色不明的样子,最后还是脱口而出问了起来。
滕王抬手挥了挥,道:“都忙活去吧,这里没你们的事儿了。”
话都这么说了,何书和顾墨再怎么好奇不解也只能作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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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赠物
“可是想着什么法子了?”苏鸥若见滕王一言不发,估摸着他是为昨天的事儿来的,可话一说出口,却发现面前这人非但没理会她,反而凝神望着自己更深了些。
令人这么直愣愣地面对面站着,一阵风吹过来,飘落了几片花瓣在二人中间落下,又两瓣落在了苏鸥若头上。
“你身上有婚约?”滕王端详了苏鸥若半天,蹙眉开口道神色颇有些愁郁。
苏鸥若一时有些懵,却始终不明他问这话是何意。只是,按着他这话的意思,十之八九是听见方才他们在屋子里说的话了,于是思索了一会儿道:“啊,男大当婚嘛,家里头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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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保媒
见他如此坚持,苏鸥若晓得再这么拖泥带水地扯着,也实在无趣,再则说这也不是她向来行事的习惯,于是抬手作了个揖,道:“多谢王爷赏赐。”
而后将杯里的茶一口喝尽,收了这杯子。
两人说得正欢,外头却传来茵曼姑娘颇有些酸醋滋味的话:“你们俩这斟茶喝茶的,知道的晓得是主仆相宜,不晓得还以为是龙阳之好呢!垲哥哥,您什么时候这么不顾名声雅望了?”
苏鸥若忙往后退了几步,俯身行礼道:“是属下莽撞,没顾及王爷的名声,这便退出去!”
昨日领教了这位蛇蝎美人的手段,苏鸥若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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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宜忌
只说这恼人的事儿不过才刚过了几日,滕王这儿又兴起了一桩让他愁眉不展的事儿。
前几日某个大早,韦兴韦大人便托着京里头来的急件急匆匆地来到书阁,颇有些自得道:“滕王倒是清闲,架子也越发大了,现如今连文书都得三催四请着差人来领,就是这么三催四请的,都还尚且没搭理,非得我亲自送来才是。”
滕王正慢悠悠地翻着苏鸥若昨日换算好的文书,听他说着这么不咸不淡的话,心里头顿时倒了几分兴致:“本王晓得韦大人日理万机,如今入了秋虽说日头不如前头煎熬,但却多了几分凉意,若是为了这几封书信惹得韦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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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登门
“爹,您这么急着将我唤回来,为的何事?”苏鸥若一脚迈进了书房,紧跟着开口问了起来。
“回来了?”苏帆远眉目不抬地应了一声,而后道:“方才我让苏常请了个婆子在院子里备了温水给你洗头,你且跟着去,洗完了再回来寻我。在造船厂里头呆着始终不如在家洗得自在,去吧。”
苏鸥若心下一喜。自小母亲走得早,但却好在父亲料理得妥当,内外细软都不曾短了她的,这会子才刚进门回来,便早早预备下了她梳洗的事儿,不禁笑了笑道:“我晓得爹爹疼我,这要是在家这么别宠惯了,日后可就出不了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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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通晓
“不知王爷大驾光临,属下有失远迎!”这边,苏帆远得知滕王大驾来了苏府,领着苏常即刻赶了过来,见两人正面对面地站着,赶忙开口打断了这僵局。
两人回过神来,苏鸥若侧过脸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湿润,往苏帆远身后而去。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这副样子还不赶紧回去收拾齐备?”苏帆远语气中带着怒气,对着苏鸥若道,只想着赶紧把她支回房间里去,免得在这里待下去节外生枝的事儿越来越多。
苏鸥若微微欠了欠身,转身一路离开。这厢滕王眉上的凝霜未融,一肚子话没法儿说明白,只得看着她的身影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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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上京
苏鸥若有些懵,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可能对你做了些什么?又或者你同他之间生出了些什么?”苏帆远见她不答话,又追问了一句。
“您这话……我倒是不知该如何答了,”苏鸥若眨着眼睛问道,“我不过是他书阁里头帮工的人,与他之间能生出些什么来?他待我又能如何?不过素日一些差派的活儿罢了,无甚交集。”
苏鸥若连着说了一长串,话虽说圆乎了,可自己心里头却觉着微微发虚,毕竟自己女儿家的情愫自己是一清二楚的,只是这东西如何说得出口,况且也没个前头可见,便当自己一时迷了心窍,不大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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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爱慕
“你只顾笑着作甚,我方才问的话你可听明白了?”苏鸥若等了好一会儿见他不曾答话,故而开口道。
“听明白了!”滕王仍旧笑着,拖了拖嗓子道,“你一口气问了这么多,难不成咱们就这么站在门口把这一车的话给说了?”
苏鸥若这才明白过来,笑着道:“既然这么多要说的,那便进去好了。”
说完,苏鸥若迈步走进了书阁,在平日里最熟悉的地方坐了下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滕王跟在她后头走了进来,没来得及坐下便给苏鸥若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而后送到了苏鸥若面前:“大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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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启程
原本滕王也未必就想着去理会茵曼的事儿,只不过他终究绕不过汉王的这层关系,最终在韦兴差人来三催四请之后这才挪着步子往前听去。
不过刚进屋便见韦兴正在茵曼小姐面前作揖赔不是的,极尽一张谄媚讨好的脸色。朱瞻垲向来对他这样的嘴脸很不屑,故而低着眸子进了屋,轻咳了两声。
见滕王猛地出现在眼前,韦兴略有些慌地收回了神色仍旧强装镇静,一旁的茵曼小姐却是忍不住抽泣起来抱怨道:“原以为爹爹的嘱咐垲哥哥是听进去的了,却不想竟是这般敷衍了事。我虽不是爹爹亲生,但自小到大也是有点头脸的。早知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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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静好
茵曼自然是没法儿接受这样的说法,狠狠地盯着身边的丫鬟让她胡搅蛮缠去。
丫鬟也是个听话的,转身就对着何书道:“何大人,您方才怕是没把话传全乎儿吧,我们茵曼小姐可是汉王的女儿、王爷的妹妹,这么安排就不怕传出去招个照顾不周的说法?”
何书面色虽然不变,但心里头对于这位大小姐动不动就把汉王搬出来的事儿却十分不屑,只微微抬手行礼道:“属下得的便是这令,若小姐不信不妨自己到王爷那儿去问问?眼下还有不少事情要忙,属下便先告辞了。”
言毕何书朝着坐下的马匹轻喝了一声,而后快马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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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未婚妻
待茵曼一脸气愤又无奈地离开后,苏鸥若想了想才开口道:“早前在造船厂里头就听他们说起茵曼小姐的身份,爷这般对她,怕是不妥吧?”
朱瞻垲刚才把这个心烦的人打发走时见苏鸥若一脸狐疑,便打算好好地同身边的人解释一下这其中的缘由,没想到平日里不怎么喜欢茵曼的她竟然替茵曼说了这么一句话。
于是,朱瞻垲颇有些玩味地问道:“哦?怎么个不妥了?难不成她是汉王的干女儿,我就得事事都任由她胡来了?你不是最不喜那些拿腔拿调、搬弄身世的人吗?”
苏鸥若微微一愣:“爷确定同我说的是一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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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藏书阁
自从来了京里这三五日,苏鸥若还真是没怎么见过朱瞻垲的影子,想来他确实是忙得厉害。虽然住在不远处,但苏鸥若却哪儿也没去,只在自己的屋子里研学牵星术,倒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好几日,只等朝廷安排何时进宫面圣。
直到第六日午后,苏鸥若为自己斟了一盏白毫银针,一边缓缓地品着一边倚在廊下晒着日头看书,才引来了许久不见那人的一席羡慕之语。
开口前,滕王已然站在她身后看着这幅闲适的画面笑了好一会儿。这画卷里,苏鸥若坐在偏高的凳子上,清闲地荡着脚,时不时拿起手里的茶饮上一两口,而后又满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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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牵星板
苏鸥若点了点头,欣然地接受了朱瞻垲这样的解释,而后满是期待的翻开了这本珍宝似的书,仔细地看了起来。
这本书虽然有些年头了,但这里头的图例却描绘得细腻精致,丝毫不比眼下正用着的书本逊色,据说是从前朝传下来的,这让苏鸥若更是宝贝似的一直捧在手心里。
方才把这本书递给苏鸥若的时候,滕王见她一脸惊喜的样子心里头十分满足,而且对于这份满足还挺受用的。但见她将所有的心思和目光都花在了这本书上头,目不斜视地盯着上头的一横一竖而将他晾在了一旁,又不免有些失落起来。
原本还想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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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嘱咐
这事儿说起来朱瞻垲自己都觉着不免有些好笑。
彼时在造船厂里,朱瞻垲并不晓得苏鸥若真是的身份,却仍旧禁不住一颗心往她身上靠,以致于每每见她与旁人挨近待一处都会免不了上前去听个一二,这话便是当初卢臻洋同苏鸥若在院子里一道研习牵星术的时候说起过的。
不想他今日却有如此之幸能将她心里头惦记着的事儿给完结了,更何况是亲手把这东西送到她手里,自然更是觉出了满足。
只是他却丝毫体会不到苏鸥若此时心里除了感动之外更多的是隐隐的哀伤之意。
未及苏鸥若开口,朱瞻垲便开始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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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面圣
从滕王府出来,苏鸥若并未见到朱瞻垲,原本还想着他会跟着一道进宫,这会儿才听顾墨说何书陪着滕王先到御前伺候去了。
也是,一回来他便忙得不可开交,除了昨日能腾出半天的空来,其余都是见不着人影的。
一路想着,苏鸥若到了宫门前,果然如昨日滕王所说的那样,管事太监面色严厉地仔细吩咐了今日面圣的规矩,这才放他们进去。
沿着宫墙行了十来里路,苏鸥若才和那些学匠们一道来到了御书房门口,管事太监说圣上理完朝政便过来,让他们在这儿候着。
按着昨天滕王说的,今日面圣他也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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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赏赐
话说,苏鸥若方才一时心头一起,拦了圣驾,现如今圣上倒是安安稳稳地坐了回来,她却不知从何说起了。
“小学匠方才说对下西洋一事有话说?”圣上等了她半晌没动静,故而笑着开了口。
“是!”苏鸥若应了一声,硬着头皮将此前从苏帆远那儿学到的东西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心道,横竖前头圣上已然有些不大满意了,现如今“死马当活马医”,
最差也不过是如此,把些真知灼见说出来便也就无憾了。
这么想着,苏鸥若朝圣上行了礼,而后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我朝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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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拦截
朱瞻垲心中一晒,自言自语道:何止不舒服?整个心都要搭在她身上了。临了临了说的那些话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你不觉得应该给我解释些什么吗?”滕王放下手里的书,想了一会儿开口道。
苏鸥若大抵也知道他想训责她什么,只是没好意思自己挑开话茬,还想着装傻充愣蒙混过去,却不想还是被问着了。
“就……”苏鸥若挠了挠脑袋,一时无言。
“现在倒是禁若寒蝉了,今早上在御书房那儿好生威风,怎么不见你这么安静?”朱瞻垲着实气着了,怨她竟枉费了他一番苦心。
“这不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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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道歉
“这话是什么意思?”苏鸥若蹙眉看向她,还是发出了心底的疑问。
见苏鸥若“上了钩”,茵曼心头松了下来,哼了一声道:“还算是个识相的!……实话告诉你好了,早些滕王南下便是为了替圣上找几个抵挡老臣攻击的‘棋子’,待你们替圣上出了这口气,转移了老臣们的视线自然也就无甚用处了!届时留在京中就算没被那些朽木置于死地,怕是连造船厂也回不去了吧!”
这些话苏鸥若都听得懂,但却没有完全明白。
“圣上乃居万人之上,何惧几个老臣之言?再则,这回来的不过是几个学匠,能有什么能耐替圣上‘
《大航海之鸥若传》第93章 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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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真相
苏鸥若一听,不禁笑出了声:“倒也是稀奇了,平素人上人的滕王殿下竟也想着同我这样的人道歉,这么看的话,我倒是该高兴才是,可为何我心里头并没有那么舒坦呢?”
说着,苏鸥若把自己的眼睛望向眼前这个人,再一次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
时隔半年之久,眼前这人仍旧是当初她在造船厂讲学堂见到的那个模样,只是现如今比起此前来没那么冷酷,无论是眼神亦或是言谈举止都透露着些让她心暖的温度。
然而,真正细究起来,似乎这大半年来的情愫更像是一个圈套一个让她心甘情愿被他诓骗来京城当做工具、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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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出逃
从苏鸥若离开后,朱瞻垲这几个时辰里就没好好安下心来,或是手里拿着一本书百无聊赖地翻上几页,或是坐立不安连一口茶都没能好好喝上一口。
这中间,何书来回跑了三趟,每次回来都摇着头告诉他那些堆在苏鸥若门口的那些书仍旧被放在门口一动不动,而屋里的人也一步都没迈出门来,来饭都没吃上一口。
朱瞻垲与苏鸥若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对苏鸥若还是颇为了解的。她这么个态度,十之八九心里头是真生气的,而且火气还真是不小。
朱瞻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里却明白,这事儿说到底还是要怪他自己,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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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贬诋
次日午前,何书依言把前日滕王要求的文书放在了书阁之内。滕王在书阁中关着门看了整整一下午未出一言也未笑一声,直至入了夜将寝袍换上后便早早歇下了。
何书晓得他心里头有事,惦记着苏鸥若的事儿,却没法儿开口,毕竟派出去寻的人未有信来,多说无益。
一夜过后,又是一个大早,一夜未眠的滕王换了朝服准备上朝去,面色依旧是这两日下来的沉闷。
“爷,”何书想了想,还是开了口,“你这么明晃晃地去,就不怕成了众矢之的么?汉王可一直愁没找着口实,万一……”
“有什么好担心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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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大结局
“不过说了几句话罢了,他们下手便如此之恨,”滕王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倒也不枉圣上这些年的担忧。”
“爷,难不成咱们就这么坐以待毙?现如今圣上也是为难,待过些时日兴许就将您送回京了。”顾墨见主子这般说,便顺着宽慰了几句。
何书倒是不言语,就在一旁微微笑着。
滕王抬眼看了看何书,又看了看顾墨道:“本王回京做什么,似今日这般我倒是求之不得啊!”
“啊,这……”顾墨有些懵了。
滕王轻轻一笑,吩咐道:“这儿的东西不用带很多,一些平日里用的、随身用惯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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