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恶花》 第一章 白府 http://.biquxs.info/

北地的春日总是来得迟些,三月之尾,四月之初,人们好盼歹盼,它总算姗姗地来了。 清晨,白府。 春花扶柳,香风浓郁。挂着玫瑰红罗帐的白漆铜床上,白六奶奶董湫正和她的小情人梁沫生打得火热。酒红的床被一起一伏,两人颠鸾倒凤一番,末了,梁沫生精疲力尽地倒在白六奶奶雪白的肚皮上,沉沉地喘着粗气。 “唉——”白六奶奶柔声拖长音调,叹了口气,轻柔地抹着梁沫生被汗微微浸湿的头发,“还是年轻好,不像以前那位,只是磨人。” “是吗?”梁沫生淡淡一笑。休息会儿,他又来了精神,铜床再次晃动起来。 这里两人直折腾到近十点才起床,各自淋浴一番,梳洗穿戴毕,董湫挽着梁沫生的手下楼。两人准备去华乐饭店吃饭。 走到白府雕花铁门处等车的当儿,两人同时看到门外站着的小女孩儿。女孩儿细细弱弱的模样,两根芦柴棒似的手臂弯儿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布包裹。 而这包裹实在没什么贵重物,除掉被她在来的路上吃掉的馒头,只剩一件深褐色的短小衣衫和衣服里裹的信。 老管家正在与她周旋。 “白叔,这是怎么了?”董湫朝老管家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老管家一看是女主人出来了,顿时如遇大赦,提着他的长衫一角,疾步向她奔来报告情况。 “六奶奶,这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大清早就站在门口,非说要找她姨妈,赶也赶不走……”老管家两手一摊,做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姨妈?这儿怎么会有她的姨妈?怕是附近哪家来打秋风的穷亲戚,连门儿也找错了。”董湫不以为意,依旧挽着梁沫生的手等她的车。左右等不来,仔细看了眼那女孩儿,不过十一二的年纪,生得倒是秀气。 “小姑娘,这儿可没你什么姨妈,你看清楚了,这儿是白府。”老管家决定再费一次口舌,实在不行就叫打出去。 “信上就是弄个(这么)写起的,我姨妈就住这儿。”小丫头皱着小眉头,细细的手指指着几幢西式洋楼。她穿着件打补丁的旧袄子,灰头土脸,一张小嘴干裂着,起了白皮。 “信?什么信?”董湫恍听她一口四川话,心里忽然“突突突”地紧张起来,踏着她的大红尖头牛皮高跟鞋,“坑坑坑”地朝她走去。 小女孩儿翻开包裹,捧出一件叠得平整的旧衣,把旧衣打开,才拿出衣服裹着的一沓泛黄的信纸,以及一块皱巴巴的手帕。董湫眼尖,一眼就看到绣着几朵小野菊的帕子上还落了一个名字——董夏。 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扯过帕子拿在手里细细看起来——这张已经泛黄的手帕的确实来自她少女时候的记忆。 那时她也不过十四五岁,是四川一户贫穷人家的幺女,有个吊儿郎当的哥哥,也有个温柔和善的姐姐。大哥董春二姐董夏,排到她时,就是个秋了,后来来了北平,白老爷才把这个“秋”改成了“湫”。 她并没有读过什么书,管白老爷怎么说她那双水蒙蒙的桃花眼像泓湫水,她只要自己这双迷雾般的桃花眼能把富商白延卿勾到手,让她和穷得牙痒痒的过往了断个干净就行了。 可谁知道这个过往瞒着她留了个小尾巴,还竟然悄无声息地在十几年后寻到了她。 “这帕子是谁的?”董湫焦灼问道。 “我妈的。”小女孩儿眨巴着眼睛。 此时汽车开了过来,董湫回过身对梁沫生说:“你先去饭店吃饭吧,不用等我,我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梁沫生也不多问,汽车夫下来为他开了车门,他抬脚上车绝尘而去,不过临走时,他无意中看了眼女孩儿,女孩儿也正好好奇地瞪着双眼看他。对视的刹那间,他发现女孩儿那双水盈盈的桃花眼,竟是照着白六奶奶董湫的眼睛刻出来的一般。 董湫在前面走得心慌意乱,女孩儿跟得疾步如飞。云里雾里地穿过几道回廊,几扇月亮门,好几次看到幢漂亮的屋子以为得进去,谁知拐了个弯儿,眼前又是一排假山堆的水池和粉粉白白的小花圃。 终于进了一幢西式洋楼的花厅,董湫走到正中央一张紫色绒沙发上坐下,让丫鬟把她的雪茄点上一支。女孩儿眼巴巴地看着董湫吞云吐雾一阵儿,终于云雾散尽,两双葡萄般大黑亮的桃花眼就这么对视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 “袁安。” 乍一听还以为是家里新买的小厮的名字。 “你一个人来的吗?你妈呢?”董湫又问道。 “我五岁那年,妈生了场病,没得治。”袁安说完,又把那叠信纸递给董湫,董湫夹着雪茄的手接过信纸,两道弯弯的眉毛轻微地蹙起来。 很多年以后袁安都记得这个场面,雪茄的气味和两道微蹙的眉毛,接下来她亲爱的姨妈往往会做出改变她人生轨迹的决定。 董湫一张张翻过,最后的通信时间在是七年前,是袁安五岁的时候,也是她和她二姐董夏姊妹缘分彻底完结的时间。 白六奶奶董湫在豆蔻年华与临街的一个小混混相恋,老实本分的穷苦人家是瞧不上这个偷奸耍滑的小油头的,少女董湫的初恋遭到了家人极力的反对,哪知道越是束缚,越是反抗,两人心一横,干脆偷了家里的钱私奔到北平,皇城天子脚下,未必少了他俩人一口饭吃。 可惜董湫万万没料到世间还有变心这档子事儿。小混混在饥寒交迫的时候抛下她甘愿去做贵妇人的小白脸,而她则苦苦撑了半年后,在一次偶然的机会被白老爷捡回家做了六姨太,直到当填房的第七八个年头,仍和姐姐董夏有信笺来往。 后来董湫寄出去的信总是被退回,也就因此断了联系。 “你就是凭这信上的地址一路找过来的?”董湫左边那弯修得细细长长的眉被她轻轻挑起。 她不自觉又给自己燃了只雪茄。她是有意为自己和面前的小丫头制造个神秘的帘子,挡住她抵挡不住的血亲事实。 “嗯。” 空气就这么沉寂了半晌,才又有了声音。“你且听着,我叫董湫,就是你要找的姨妈。”董湫说完,狠狠地吸了口雪茄。 袁安在一片淡淡的烟雾中没有看到董湫眼角挤出的半滴清泪,她瑟瑟缩缩地不等董湫开口,壮着胆子继续说下去:“我妈死得早,我爹要出去赚钱,所以把我寄养在大舅家。这年爹病死了,断了生活费,大舅想拿我当童养媳嫁给表哥,我不想嫁给表哥,所以……” 袁安说完这个“所以”后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周围的死寂压着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张嘴说完:“所以我来北平找姨妈,求姨妈给我出个主意。”话音刚落,她很自觉地跪了下来。 她也这样胆战心惊地向她舅妈跪下过,她说她不想当童养媳,以后长大了换个法子还是报答舅舅舅妈,当时她得了个大嘴巴子和一堆肮脏不入耳的话,也正是那个大嘴巴子把她打到了北平,让她趁夜偷出了一笔钱赶上开往北平的火车。 她战战兢兢地跪着,心里暗忖着,如果这下下来的也是一个大嘴巴子,她也绝不会回四川去,回那个阴暗潮湿的破吊脚楼里去,回她那个十八岁表哥看她时如狼似虎的腌臜眼神里去。 突然一双修长细嫩的手下来了,不过不是给袁安一个大嘴巴子,而是落到了她的小手上,作势要把她拉起来。 袁安有些怔怔地爬了起来。 此刻董湫放下雪茄,烟雾又散去了,董湫瞅着面前小人儿巴掌大的一张小脸和那双和自己一般,水汽氤氲的桃花眼,和善地一笑,道:“我是你的姨妈,当然要管你,啷个(怎么)会等你落到你那死龟儿大舅手头。” 董湫听袁安一口川话,不禁也说起川话来骂她那个几十年不曾谋面的大哥,当初他大哥滥赌欠债时想把她嫁了抵债的仇她还记在心上的。 “你以后就在姨妈这儿住下,你大舅敢来要人,姨妈就给他打出去。”董湫想伸手摸摸她,看了看她脏兮兮的脸蛋和乱蓬蓬灰扑扑的两条辫子,又无处落手,便干脆拍了拍她的小肩膀,问道:“你读过书,识字吗?” 袁安摇了摇头,“一个也认不到。” 她说不识字,必定不是谦虚,有读书的钱还不如拿去让她那个烂屁眼的大舅喝上两盅。董湫心里暗忖着,说道:“那也没什么。明儿开始,姨妈就送你去上洋学堂,读西洋文,学西洋的钢琴,西洋的画儿,等几年……” “等几年你出落得大方了,秀外慧中,定是北平城交际场所最出风头的花儿。” 不过后面的话在董湫的舌尖上快速地打了个转儿,终究没有说出来,只让董湫存在心里偷着乐会儿。袁安也不在意等几年会是怎样一个情形,她此时听了这番话,已经晕呵呵的,似乎要升上天去了。 “不过。” 面前的摩登少妇忽然来了个转折,袁安心里一惊,提心吊胆地等她下一句。 “你这名字得改改。”董湫皱着眉认真思索起来,“得摩登些……干脆就叫安淇吧。” 袁安淇。女孩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董湫见她没反应,呆头鹅似的,她懒得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安淇,以后在这儿安心住着,没人敢为难你,这是你姨妈我的宅子。” 她说到这儿神情似笑非笑。 这宅子如今的确实她的了,但因为它之前作为她丈夫白延卿的宅邸,存在的时间更久,所以就算易了主,外边的人找来还是说白府。 她的丈夫白延卿,算得上是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商。白延卿在他知天命的年纪遇上了娉婷年华的董湫,把余生的浪漫柔情尽数倾完后,离世时分给了她这所宅子和一笔巨资,以及自己最得意的几处生意。 白六奶奶董湫在和其他几位姨奶奶经过一场夺产酣战后,攥着手里的房产钱财开始放浪形骸。 她自认把一生最美好的年华献给一个半截入土的人,终于在十几年后彻底解放,此时她也才三十四岁,她有钱,有貌,有一切吸引男人的成熟韵致,她下决心用无数年轻的爱来填补前二十年死气沉沉的遗憾。 满意地深吸一口雪茄,董湫抬抬手,让丫鬟把正不住道谢的外甥女带下去收拾收拾,自己则盘腿坐在沙发上,身子向后一仰,接过那根雪茄继续吸起来。 瞧着这个惊喜到不知所措的漂亮姑娘,董湫的如意算盘早就打好了。 他董春不愿意白养的丫头,自己更不会白养。何况论起脸蛋和灵气来,就凭袁安淇小小年纪敢一个人闯到北平来找自己这股劲儿,她实在算得上无数阅人中不可多得的一个,自己又是她的亲姨妈,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扔掉烟头,董湫拍了拍手,先送梁沫生去饭店的那辆汽车已经回来了,她拎着软银灰丝质手袋,款款上了车,直奔饭店。 到的时候梁沫生正在喝着咖啡,董湫来了才开始点菜。两人各点了一份西冷牛排外加几份甜点,董湫还要了一瓶白兰地。 梁沫生始终没有问她那个小女孩的来历,以及她怎样安排的,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董湫,眼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吃准董湫会自己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没有这点本事,他怎么拿得住风头正盛,身家上万的董湫。 果然,董湫在等菜的空当把袁安淇的身世交待个一清二楚,还说了自己准备把她养在白府,供她读书。后文没再说下去,董湫朝梁沫生挤挤眼,梁沫生当然明白她的用意,那个小丫头的确是个美人胚子。 他自国外留学回来之前便已经打听好了,白老爷死时给她留了那么一笔巨资,活她几辈子都够了,但这位少奶自觉年华仍妙,不能在这寂寞的白宅里熬成老太婆,决心要在白宅当自己的慈禧太后,推动她身边人的命运车轮。 她之前十几二十年跟着白老爷,早已摸清了各取所需的那套生意经,不久前又开始栽培些人为自己所用。偌大京城,不乏有寒门小户出身的女子甘心投到她那里,求着她栽培。 于是她开始带着些看得上眼的小女孩出入晚宴,音乐会,晚会,戏曲包厢,凭此她会收到她所预料的利润。有些时候她也自己亲自施展手段笼络,对方一般会是有样貌有风度的年轻人,这同时也是对自己在花样年华,整日面对一个枯索老头的岁月做些补偿。 梁沫生的老子梁老爷子是个开连锁百货的,历来和白六奶奶董湫很有些交情,他深知自己作为梁老爷子一串串儿子中毫不起眼的一个,若是回国后跟着他老子一起做,免不得会被他前面那些已经扎稳脚跟,摸清门路的哥哥们挤兑排挤,很有可能最后摔得头破血流仍是一事无成。所以他索性另谋出路。这一谋,就谋到了北平城白府风韵犹存的白六奶奶身上。 他记起去年深秋刚见董湫时的情景,那是他老子在家办的一个晚宴,大堂靡靡之音响起时,他攀上她的细腰枝儿,在舞池里恣意摇摆。附在她耳边柔声介绍完自己后,董湫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二十三啊?只比我那个儿子大了七岁。” 但那时她绯红的一边耳朵和微晕的面颊已经暴露了自己。梁沫生什么也没说,低头浅笑,把怀里揽着的妇人抱得紧了紧,不时贴近她的耳朵吹一阵轻风,淡淡的烟草味温柔地袭来,最后曲终人散,董湫的一边耳朵红得能滴出水来。 那晚回去,她不得不承认时隔经年,自己那颗尘封已久的少女心又一次心动了——是被那具年轻挺拔的身躯和英俊撩人的面孔唤醒的。她开始约会他,起初他总在找借口推辞着,害她不得不坐着她那辆夺人眼球的红色汽车,满城追着他跑。 董湫每日用玫瑰花汁子浸润的身体跟着漫天鹅毛大雪的北平城,冻了一整个寒冬之后,终于在雪融江涨,大地回春之际得到了滋润。春意刚把她冻僵的脑子捂热,她便认为自己已经把梁沫生追到手了。 此时菜已上齐,他们坐在临窗的位置,时近正午,初春的暖阳明晃晃地洒进来,董湫抬眼看着坐在对面的男子,他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正握着餐刀和叉子,慢慢地切着牛排。阳光在餐刀上打了个转儿,泛起白光,和他那双手交错在一起,显得清冽而冷静。董湫见他穿着一身浅灰色薄呢西服,整个人淡淡地融在春光中,让她有一时的失神。 “怎么不吃?切不动吗?”梁沫生看到董湫颇为恍惚的神色,起身接过她手里的刀叉,亲为她把牛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又把刀叉放回她手中。 董湫的桃花眼泛起了一阵氤氲的水雾。有些无措地摸到一旁的杯子,喝了一大口白兰地,董湫打了个颤儿,清醒了许多,说道:“你上次说的意思,还是想在你老子名下分一份产业?” 梁沫生漫不经心地说道:“如果能分到他的,当然更好。” “这里正好听说你父亲要把百货开到天津去,你可愿意去试试?”董湫巴巴地问道,看起来对梁沫生自己对他的前途更上心。 “天津?”语气有些犹疑。 第二章 筹谋 http://.biquxs.info/

“我探过你老子的口风,北平这边做得大,他是断然不会就这么分给你的。你要知道,你那几位大哥现在争锋相对着,你可别往火坑里跳啊。”董湫柔声解释,一句一句无不为他的处地做打算。 梁沫生神色凝重,思虑一阵,看得董湫有些揪心。“可是天津,来来往往到底有一段距离,这样不方便我们见面啊。”末了,梁沫生丢出这样一句话。 董湫听了这话脸色一松,此时此刻只想扑过去把这小子搂在胸前好好疼一把。她心底明白梁沫生接近自己的目的,可是始终不愿意承认。她生怕这只能是一段露水情缘,所以虽然已经打听好了一切,但迟迟不肯松口告诉梁沫生,她怕梁沫生得了好处便鞋底抹油地溜掉了,像当初和她一起来北平的小混混,在找不到出路的时候一声不响地消失。 “没有关系,你去了天津当然是好好打拼自己的事业为重,要见面的话,我来天津就好了,反正这北平咱们也逛腻了。”董湫喜道,她向梁沫生举起酒杯以示庆贺。梁沫生展颜一笑,身子却往后仰了仰,想隐进金澄澄的太阳光里,别让对座的妇人看到自己眉梢上的喜色。 饭后两人又用了些甜品,方才缓步踱出饭店。坐上汽车,董湫让汽车夫把车开到西直门外去,他们要上趟香山。 却并不是为了游玩,而是有求于人。这些年间不少达官显贵在香山上自己建房居住,眼下他们所求之人——严司令,便在此处有一幢自己的住宅。 严司令近日刚在天津打下了一个县,叫闵县。这个县不大不小,但占据了天津的交通枢纽要道,是过往商客旅人必经之处。梁老爷子的百货从山东,从黑龙江,从天津经航海火车转运而来,他和那闵县之前的占领者早已打点好了关系,不必担心扣押或有被青帮的亡命徒劫走的可能。但无奈如今闵县改朝易主,梁老爷子又听闻这位严司令不好说话,几个儿子都去碰了一鼻子的灰回来,正愁着自己亲自去交涉一番。 如今董湫领着梁沫生找去了,如果能把这个问题解决,到时去了梁家老爷子一块心病,他势必会答应把天津新置的产业交给梁沫生打理。 严司令的房子在半山腰上,董湫穿着双酒红色尖头高跟鞋,在崎岖山路上走得甚是艰难。春日的阳光要是放肆地一直在人身上徘徊,还是能捂出一头一脸的汗。梁沫生也走得气喘吁吁,把浅灰西装脱了下来,董湫接过来替他拿着,他也没有拒绝。漫漫上山路,本来就是悬着一颗心去求人,他没心情讲什么绅士风度了。 终于到了严家的宅子。是几栋连排的西式洋房,隐没在幽幽林木间,董湫报了姓名,管家方才把大门打开。梁沫生抬眼一看,白房子在晃眼的阳光下越发白得阴惨瘆人。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跟着董湫进了客厅。 客厅的牛皮沙发上瘫坐着一个矮胖男人,穿着件宝蓝色锦云葛的长袍,套着印花青缎马褂,看起来也就四十五六的年纪。他纠缠不清的络腮胡间露出两片猩红的肉唇,肉唇里衔着一管水烟,正抽得咕噜咕噜地响。男人微闭着双眼,似乎很是享受。 “严司令,许久不见了。”董湫上前笑道,尽量挤出低眉顺眼相。 男人听到这么软糯的声音,抬了抬眼皮,许是见董湫眉目盈盈,面庞白皙,他又抬了抬眼皮,连看了几眼,烟酒嗓一开,说道:“白六奶奶?好久不见啊!怎么突然想起到我这儿来了?” 董湫吃吃笑道,又说:“这不是游香山来了吗,经过贵府就想起您上次提到家里的好酒,一定要来讨一杯尝尝。” 严司令“哼哼”两笑,圆滚滚的肚皮起起伏伏,颤颤颠颠,“六奶奶又说笑话了。” 这时雕花旋梯上袅袅走下来个娉婷女子,娇小玲珑,清秀文雅,穿了身金丝绒单旗袍,一路对着董湫盈盈笑着。 “原来是白六奶奶来了。”女子下楼来走到严司令身边,一双细腻白嫩的手搭在严司令肉墩墩圆溜溜的肩旁上。 董湫也朝女子回笑,不过笑得没有刚才那么猛,是有意地收住了许多。她对自己调教的人,还是很有信心的,即使把她卖了,也能让她再帮自己数数钱。董湫承认自己虽然跟着富商丈夫白延卿混迹多年,但生意天赋上实在逊一筹,她凭的就是一个笼络和招揽。 这女子本名陈小兰,董湫后来给她改成墨钰,算得是董湫调教出的“爱徒”,当初她妈病重,她在天桥底下唱大鼓戏,是董湫路过,看上她的好样貌好身段,才把她从下九流的胡同里捞出来培养。不过去年她不幸被严司令看上了,董湫再怎样也不敢得罪军阀的人,只好让这徒儿去陪陪他。 “司令,白六奶奶对我可是有知遇之恩的。你想想,要不是她,也成全不了咱俩这段缘分呀。”墨钰用手肘薄面娇嗔地顶了顶严司令,无限温婉柔媚,严司令最吃女子这套,当下顿时就矮了三截,马上命丫鬟斟茶倒水,董湫趁势引荐了梁沫生。 一整个下午她耗尽心力搜肠刮肚地哄着严司令,墨钰在旁为他端茶点烟,时不时为董湫说上两句,梁沫生冷眼看着严司令被这两个女子连哄带骗地牵着鼻子走,自己则在严司令问话时深思熟虑一番,谦谦有礼地答出来。 事情谈到了七八成,梁沫生一瞥窗外,红霞满天,火烧云层,又到了晚饭时间。 菜是北平风味,满满当当把餐桌摆个严实,严司令不喜红酒伏特加,偏爱白酒,董湫和梁沫生费了一下午口舌,此时嗓子眼干涸发痒,似要冒烟,但为了梁沫生的生计,少不得陪着严司令把几斤白酒咕嘟咕嘟灌下肚,剩下的两三成,接着辛辣刺鼻的酒气,自然也就升成了。 严司令当场在饭桌上写下亲笔信,派人交到驻守天津的团长手中,以确保梁家的货物以后再闵县畅通无阻,而许给严司令的好处已让董湫压到了最低。 饭后外边的天早已由红转黑,黑沉沉的没有一点渣滓,城门既关,严司令便让董湫和梁沫生在这里留宿,又选了两间卧房让丫鬟带他们过去。 董湫淋浴后,穿了一身真丝睡衣坐在梳妆台前。妆都给洗掉了,镜中的自己,白皙的脸上仍自浮着两片酡红——白酒的劲儿可真大。 暗夜沉沉,新月初晕,米白色的窗帘边挂了一轮弯月,瘦弱孤凄,清凛凛地亮到人心坎里去。倒像是谁剪下的一小片指甲,遗落到漆黑的厚布上。 董湫只扭亮了梳妆台上的一盏荷叶盖的小台灯,她凝视着镜中那双晶莹透澈的桃花眼,刚往身上喷了点香水,就听到门外连敲三下的“咚咚”声。 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是谁,她忙起身扑过去开门,门一开,一个滚烫的拥抱紧紧地锁住了她。辛冽的白酒在梁沫生身上也能化成他自己独有的淡淡酒香,一串又一串火热的吻直把董湫吻得一头栽倒在床。梁沫生捧着她的脸细细地看起来,连眼角的细细皱纹也觉得无比可爱。他扒掉董湫的睡衣,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爱你。” 董湫身心一颤,倒不仅是因为这句“我爱你”,更是因着她从未见过梁沫生如此深情流露的样子,虽然这样一对比,从前他的笑都显得虚假迷离起来,但只要这一刻他有一丝的真心,董湫便觉得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 好像从前那做的都是假意,这一回,两人把对对方的情爱满钵满盆地捧出来,做得淋漓尽致,誓要把对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从此以后不分你我。直倒腾到晨曦微露,天光乍泄,两人才精疲力竭地相拥着睡了两个时辰。 晨起同严司令和和气气地吃了顿早饭,两人下山坐车回城。梁沫生自是要回家和他老子哥哥周旋一番,董湫又作陪,在他老子面前好话说尽,终是让梁老爷子点了头,开了金口,恩准梁沫生不日前往天津接下他新置的产业。 中午在梁府又是一席饭局,董湫不得不承认年岁渐长,这么一场仗下来元气大耗,身心不大吃得消,下午她只得推掉麻将局,回家养神。 梁沫生亲自开车把她送回白府,眼见着丫鬟出来把她们的六奶奶扶回屋里休息,正准备调车离开时,忽然从后视镜里瞥到个单薄瘦弱的小身影,让丫鬟牵着,正往他这边走来。 是昨天上午的那个小丫头。梁沫生转头看去,见此时的她已经让丫鬟收拾了一番,露出了原本雪白莹润的脸蛋,穿了身蓝白相间的水手服,白色的袜子套进一双黑漆皮的圆头皮鞋里,乌黑浓密的长发被梳成两条麻花辫,乖巧地垂在胸前,脸上那两颗黑石子般澄澈的桃花眼越发的像董湫,还在有些谨慎地四处打量着。 生了一分爱屋及乌的心思,梁沫生朝丫鬟招招手,把她和小丫头唤过来问道:“你们这是去哪儿呀?” “六少,夫人昨天吩咐要给表小姐找间学校,这会儿正要送表小姐去报名呢。”丫鬟说道。 梁沫生看了一眼小丫头,她也在盯着自己看。他这才发现虽然袁安淇那双眼睛和董湫的像极了,但因为没有一点董湫看自己时的似水柔情,所以越发显得黑白分明,冷漠疏离,像汪在水潭里的两枚黑石子,纯粹地要照出他的内心。 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丫头直把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本来还想顺道载两人一截,但自己奔波两日,此时也有些渴睡,当下只“哦”了一声,便发动着车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白府。 袁安淇好奇地看着远去的车子,问牵着她的小丫鬟:“姐姐,那是哪个哟?” “那是梁家的少爷,排行六,大家都叫他一声六少。”丫鬟俯身说道,“表小姐,你这口川话可得改,不然别人会笑话你的。” 袁安淇倒吸口气,紧张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过表小姐要是去学校学会洋文了,就可以说洋文了。”她听了这才把手放下来,吐了吐舌头。 从学校报完名回来,丫鬟在房间里给她收拾领到的书本,学习用具。袁安淇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小床边,打量着一夕之间周围天翻地覆的改变。这改变是她自己下了狠心,一路风尘扑扑地挣来的。 小床是张铜质的架子床,被漆成雪白的颜色,挂上米白色的帐子。小床两旁有两个雕花的床头柜,柜上各放了盏粉色的台灯,淡粉的光晕落在地上,把乳白色的地毯也染得微晕。屋子靠窗的一角竖了个紫檀立柜,柜里挂着的全是各式各样的衣裳裙子,昨晚袁安淇乐得把头埋进柜子里,被一股浓郁的月季花香熏得闷头闷脑的。 另一角是一个梳妆台,是张古意盎然的梨花木圆桌,椭圆的镜子安安静静地反着光,还有几抬精致的紫檀木器,上面摆放了一些古玩陈设。 玻璃窗上糊了镂雪纱,一切如梦如幻,她不敢闭眼,害怕再睁眼时又回到充满霉臭味儿的木床上,和自己那几个拖着鼻涕的小表妹挤着抢被子。 她的姨妈给她拨了这间三楼的屋子,屋小如舟,就飘荡在白府后院的一片荷花池子上,一堵红墙又严严实实把它们包裹起来——这是白府的后园,是一栋小巧玲珑的白楼带一个小花园,花园外又有一道大铁门可以出入,是白府的后门。 董湫似乎致力于让袁安淇“养在深闺人不识”,她是她扣在手里的一张底牌,还没长成之前,万不能让人掐了去。 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踢踢踏踏”上楼梯的声音,门外出现一个唇红齿白,穿着小西服的男孩。 这个小男孩就住在二楼,昨天袁安淇刚搬来时他就兴冲冲地跑上来跟她打招呼,拉着她一起吃饭一起玩儿。小男孩衣着干净,举止礼貌,一点不像她那些对她颐指气使,边揩鼻涕边吐脏字儿的表弟。 后来丫鬟告诉她,小男孩儿才五岁,是白老爷的三奶奶为白老爷生的老来子,三奶奶因为已经年近四十了,所以生产时不幸丢了小命,这个男孩便被白老爷欢天喜地地抱来养在董湫身边,取了个名字叫白舒铭。 丫鬟没有说的是本来白老爷去世时董湫是不大想接手这个孩子的,但毕竟在身边带了这么几年,又惦记着白老爷留给这小子的一笔巨额遗产,所以下横心争来了男孩的抚养权。 董湫自己有一个儿子,去年出洋留学去了,所以一年到头白府根本见不到他的影子,有这小子在,董湫偶尔看着也能疏解一下怀念儿子的伤感。不过这种时候并不多,所以董湫也就把男孩养在后院里,不经意倒成了袁安淇的小玩伴。 “安淇姐姐,我们去吃果子冻吧!”白舒铭兴高采烈地奔到房门口,嚷着:“今晚家里有晚宴,厨房做了好多果子冻,乳娘给我拿了两杯来。” 袁安淇笑着说声“要得,来啦。”白舒铭昨天还听不大懂她的川话,但挺多了也大致能明白,他现在最大的乐趣已经不是玩玩具,而是跑来教袁安淇说北平话。 由白舒铭小手拉着,袁安淇走到楼下花园的白漆椅子坐下,白舒铭把玻璃杯子递给她,她拿在手里左看友看,终于拿起小茶匙舀了一勺晶莹剔透的果子冻,冰凉软滑地一弹而起,倒把她吓一跳。 这果子冻是海南运来的芒果做的,暖阳一样的橘黄色,袁安淇一年到头连白糖也吃不到,乍然吃到这么酸甜爽口的东西,心里一时美妙得过分。 “安淇姐姐,你想去前院看看吗,妈在那里办晚宴呢,待会儿那些叔叔阿姨还会一起跳舞呢。”白舒铭兴致勃勃地说道,虽然他从来没有参加过,但一到这样的时候,他会央求丫鬟带他躲到花圃后边偷偷看上两眼。满场的衣香鬓影,光影摇曳,他只觉得好奇。 袁安淇听了也好奇起来,和白舒铭一路跑到前院去,但只看到雕花大门外停了许多汽车,人们还在吃喝。大厅的门敞开,厅堂里水晶吊灯金色的灯光铺天盖地地洒泄了出来,泼了一地,把园子里的花树都渡上了一层散漫的金边,酒杯碗盏交叠碰撞时清脆的“当当”声一阵一阵潮水般涌来,她突然发现楼上阳台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紧紧拥抱着亲吻,似乎正是她姨妈和那个梁先生。一时间失了神,觉得自己是不小心误入了谁迷离怪诞的梦境。 第三章 六年 http://.biquxs.info/

白舒铭没看到跳舞,觉得十分无趣,恰好丫鬟来找他们回去吃晚饭。他们就在住的那栋白楼一楼的客厅用饭。这栋楼,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楼的客厅里一样摆着绒沙发,铺着厚地毯,暖气管子现在已经没在用了,干净的卫生间热水管子一应都有,屋子上楼梯的角落还有个电话,不过从没响过。 这也算得上外边随便一户人家的公馆了,不过这个小公馆不姓姚也不姓白,生在白府,却没沾上前面房子的纸醉金迷,香衣撩人。 第二日早晨,袁安淇穿上她的校服,是套蓝衣白裙的衣裳,再穿一双黑绒薄底鞋,配白色的线袜,头发还是梳成两条乌油油的麻花辫,她背上背的书包里装了书本和自来水笔。吃过早饭,便直接从后门出去,董湫把家里那辆旧些的美国林肯牌汽车给她姐弟俩用。 汽车就这么把袁安淇载了五年,前几日董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句“舒铭是不是该上学了,没记错的话今年都十岁了。”于是,白舒铭便开始跟着她一起由车子接送去学校。 不长不短的五年里,袁安淇抽条似的疯狂生长,十岁的小男孩永远在她腰以下的地方,此时坐在车上,男孩儿靠着她的肩旁,奶声奶气地问道:“安淇姐姐,读书好玩儿吗?” “嗯……”袁安淇沉吟了一会儿,在学堂里混了几年,她当然知道这个“好玩儿”是可以分很多种的,譬如无心课业,但和学堂里的同学一处玩乐可以算一种好玩儿;一心学习,拿个好成绩也可以算一种好玩儿,她是属于前者与后者中徘徊的中游者,并且乐意做这种中游者。 袁安淇本身对学习并没有抱有太多的兴趣,起初想着报答姨妈,拿了好成绩回去。董湫固然高兴,但一会儿又说,英语能和别人交流就行了,钢琴拣几个简单流行的曲子能弹唱也可以了,所以后来她干脆不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平日里疯疯癫癫地和女同学玩闹,临考才看上两眼书,拿个中等成绩应付即可。 但她觉得男孩子是不应该像她这样的。袁安淇摸了摸白舒铭的头发,说道:“当然好玩儿了,只要你努力念书,长大些姨妈肯定会送你去国外读书。” “像大哥那样吗?”白舒铭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袁安淇。 袁安淇愣了一刻,才想起白舒铭的确有一个大哥,那是她姨妈的儿子,也算她的表哥。这个“大哥”经常出现在白舒铭口中,听上去是在白舒铭四五岁的时候出了国,一直非常爱护白舒铭这个弟弟。 “对啊,像你大哥一样去跟洋人打交道。”袁安淇笑道。 “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好不好。到时候……”白舒铭说得高兴了,从袁安淇怀里蹭起来,小手臂乱舞着,“到时候大哥,舒铭还有安淇姐姐,我们三个一起都在国外去玩儿!” “好好好,到时候我们都到国外去。”袁安淇笑着安抚他快坐好,自己心里却是没什么底儿。她毕竟不是她姨妈董湫的亲生女儿,只是个外甥女,还得凭着她那死去十几年的妈积攒下来的一点微薄姊妹情联系。 这两年她很少见到董湫,董湫也从来没提过怎么安排她往后的事,似乎就打算让她这么马马虎虎把学上着。至于留学,那样烧钱的事情她姨妈断然不会答应的。 再说那个素未谋面的表哥,她连他名字都没兴趣了解。袁安淇对“表哥”这一号人物的认识,还停留在当年破吊脚楼里和她舅舅一样,喝完酒会涨红着脸骂街打人的印象中。回想至此,她不想再和白舒铭讨论出洋留学的事情,从包里摸出一颗奶糖,塞进白舒铭嘴里,让身旁这个听风就是雨的小男孩儿安静下来。 这天下午放了学,袁安淇照例亭亭玉立地站在校门口等白府的洋汽车来接她。虽然这所学校在读的基本都是富家子弟,但也有由仆妇走着接送的,也有坐马车来的,即使同样坐的汽车,袁安淇认为怎么算也是她们白府的汽车最亮堂,最抓人眼球。 吃过晚饭后,她和白舒铭在花园里玩闹。袁安淇踢毽子,白舒铭就在一旁替她数着,玩累了,丫鬟捧来两杯果子冻,她和白舒铭靠在枣树下的白色雕花铁秋千上吃了起来。还是几年前第一次吃到的芒果冻,吃了五年,玩了五年,见识了五年,此时她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觉得新奇了。 她拿着小银勺轻轻扒着杯子里的芒果,此值北平城的五月天,傍晚的风带着些暖意轻巧地掀动袁安淇褶子裙的裙角。她今年十七岁了,已经适应了发育中的尴尬,能从容坦然地接受自己胸前硬鼓鼓的两片,也能接受骨头疯狂生长带来的些微疼痛。她久坐后起身屁股处总会牵扯一阵心酸的疼痛,或者走着走着脚突然抽筋,这样的时候,自己偏偏还得摆出什么事也没发生,继续莲步生风才是最为痛苦的。 袁安淇此时不知道这只是有些缺钙,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隐疾,但又不好开口告诉姨妈,所以暂时也就只有这么忍着,所幸她所认为的隐疾大多时候并没有太为难她,她仍能在男同学面前维持少女的端庄妩媚。 她赏玩着小茶匙里晶莹剔透的果子冻,一时有些出神。芒果暖阳一样的橘黄色,让她想起今天梁家的男孩子穿的衣服。梁家就是那个在京津开洋百货的,梁家的老爷子生性风流,一串串儿子里,这个男孩子梁沫连是最小的一个。 不管是从国外来的爱情电影里,还是女同学间流转的小说杂志里,袁安淇都认为在她这个年纪,理应喜欢上一个健康帅气,活泼阳光的大男孩儿。她在运动场上锁定了这个穿橘色衣服的男孩儿,决定该把珍藏已久的少女心小心翼翼地捧出来了。 袁安淇主动把情窦打开,开始彻底承认自己是个少女。 有一口没一口地吃完果子冻,她和白舒铭又玩闹了一会儿,丫鬟来带白舒铭回屋洗漱,袁安淇没有困意,仍自坐在秋千上出神。 他们这处暮色沉沉,鸦栖枝头,白府的另一头却是热闹非凡,亮如白昼。董湫每月总会办一场晚宴,遍请京津两地的商界大亨,有时出现某些政客或记者,也会受到她的欢迎。酒宴后红男绿女端着酒杯坐在一处,或相互拥搂着跳起舞来,把往年白府的沉静孤寂踩了个干干净净。董湫回卧室换跳舞裙子时,在三楼的窗户看下去,只觉满意非凡。 白六奶奶换了一身紫色鱼鳞斑的跳舞裙子。托着紫光闪闪的裙子,她正准备下楼,房门却突然被推开,走进来一个身着白色西装,打了根红色领带的男人。 这个男人在董湫屋里那张绿绒沙发上坐下,摆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后就像个倭瓜似的一动不动。董湫看了他一眼,从抽屉的盒子里抽出两只雪茄,为男人点上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两人挨着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但谁也没先开口说句什么,像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一般。 雪茄快燃到尾了,董湫把它放到一边,终于说道:“沫生他,可是回来了?” 倭瓜男人虚了虚眼睛,脸色颇有些尴尬地说道:“回来了。”半晌又说:“他听说你这儿有晚宴,还说要来看看你这位故友。” 董湫一惊,抛下手里的雪茄,下意识地握住梁老爷子的手问道:“真的?他真这么说?他要来?” 梁老爷子看看董湫红了的鼻头和眼眶,叹口气道:“我看他倒已经放下了,你也不用太在意从前的事。不过我还是想劝你一句,你和沫独也快洗手不干了吧,那种勾当要不得,近年来,时局是越来越混乱了,有个小生意够你每月办个堂会就成了。” “你说得倒轻巧,做都做上手了,怎么可能想甩就甩得掉,就算我想全身而退,你那宝贝大儿子肯吗?”颤颤巍巍地摸到仍在桌上的雪茄,董湫狠命地吸了两口,想象自己是在梁沫独身上敲骨吸髓。 梁老爷子这边噤了声,他不再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五年前,当他把天津那边交给梁沫生打理时,颇有本事而被他宠得心高气傲的长子,因为不满意他的决定,扬言如果把生意交给梁沫生,他就引火自焚,揭发自己私运军火,以此威胁他。就在他坐车前往检察厅时,白六奶奶董湫火急火燎从天津赶了回来,半路截住了他,好言好语直把他哄到床上去才罢休。 梁老爷子当然知道梁沫独并不仅仅是不满意老父开始器重梁沫生,更是因为白六奶奶董湫的缘故。梁沫独今年三十六,比董湫小了五岁,他打小便喜欢这个大姐姐,梁老爷子记得长子曾经说过,他要把他老子的东西全都赚到手,然后捧来给董姐姐用——他不肯叫董湫一声白六奶奶。 第四章 重逢 http://.biquxs.info/

白老爷一过世,梁沫独便急不可待地拉着董湫告白,董湫那时还是守丧,闷闷寡居,于是没有犹豫便接受了梁沫独,两人好了一年,还和严司令打起交道,合伙做起了军火生意,严司令就是他们的护身符。 不过后来梁沫独到底年轻气盛,常常背着董湫寻花问柳,两人的男女关系淡了,但生意关系还在。他可以看到任何没有作为的小白脸跟在董湫屁股后面,但绝不能忍受董湫满城追着极可能大有作为的梁沫生! 他对他的任何一个弟弟都是警惕得过分的,就像他的母亲无时无刻不在窥视着其他姨太太的举动。 梁沫生的奔头和干劲就被这么浇灭了,他还没来得及带董湫去他新置的一栋小洋楼。 董湫一直嫌白府过于陈旧老式和死气沉沉,她说她喜欢严司令在香山那处别墅,梁沫生到了天津第一件事就是找一幢洋气时髦些的欧式洋楼。 之后被他老子叫回北平,说清原委,梁沫生痛感人情艰难,行情险恶,干脆去从了军,凭着杀伐果断,冷静决绝,当然还有不小一部份的运气,几年间坐到了团长的位置,还把严司令手里的闵县给抢了过来。 董湫透过飘舞的窗帘子看到小阳台,那是她和梁沫生上一次约会的地方,她们相互搂着亲吻,一时只想楼下的客人自己快走掉。本来她到天津还能再见他一面的,不过刚下火车便被急着叫了回去——她得赶紧阻止梁沫独干蠢事,还把她拉下水! 吸掉雪茄,董湫挽着梁老爷子一起下到大厅来。大厅中央摆了两张长桌,铺着酒红的桌布,摆满点心碟子和高脚酒杯,男男女女三三两两聚成一小堆一小堆,用身子围成个疏松的圈儿聊着什么。董湫在阶上放眼一望,一眼便相中站在一角的男子,他正有些出神地看着身旁摆着的几盆杜鹃花。 “我看到他了。”董湫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胃里发出来的,“砰砰”乱撞,搅得她胃疼。 “沫生吗?在哪儿?”梁老爷子倭瓜似的脑袋到处乱转,也没找准自己儿子的方位。董湫撇下梁老爷子,朝梁沫生走过去,此时梁沫生抬起头来也看到了她。 梁沫生今天并没有穿西服,只穿了件寻常的灰色锦云葛的长袍,倒显得温文尔雅,儒雅风流,就是头发剃得比从前短了许多,短短的头发茬儿下,眉目英气逼人。 “白六奶奶?”梁沫生温柔一笑,伸出一只手来。董湫努力扯了两扯嘴角,也伸出一只手去碰了碰,好像碰到薄薄硬硬的茧子,她颇为不安地快速收回手来。 “几年不见,白六奶奶倒是越发珠圆玉润了。”梁沫生收回手,背在身后笑笑。 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董湫问了声:“是吗?”她此时想笑,又想哭,最想抱着他大笑大哭,但对方是那样的礼貌,她只得强忍着,不敢笑得太过而露出她眼角的皱纹。 董湫眼眸低垂,只看到他穿的浅灰长衫。上一次见他穿灰色,是在华乐饭店,他穿的西装,融进太阳光里,如今只有头顶明晃晃的水晶灯,他一脸的从容与不经意,在金黄的灯光下分外清醒,永远融不进灯光里,融不进她董湫的世界。 “沫生。”董湫叫出这两个字,花了一肚子的勇气。 “嗯?”梁沫生抬了抬眉毛,董湫得了回应想继续说下去,梁沫生的视线却一下子拉远了,他朝远处英姿勃发地笑起来,露出白的牙齿,董湫回头望去,原来是唐家的小姐唐嘉禾。 “失陪了。”梁沫生扔下董湫,大步流星地向唐嘉禾走去。 唐家是梁家的生意合作伙伴,占了梁氏百货的三分之一股权,两家的老先生算得上世交。梁沫生和唐嘉禾还在襁褓中便认识,一起读到了中学,总之两人浅薄的交情因为年岁的积攒日益发酵起来,尤其是长到二十几岁这个有往事可以回忆的年纪,越发珍惜起童年和少年时期的玩伴来。 后来唐嘉禾去了英国留学,梁沫生去了日本,两人仍有书信来往。 董湫看着远处的那对璧人,有一时的失落,抓了杯暗沉沉的红酒,她一口灌了下肚,两手提着她紫光闪闪的跳舞裙子,混到门外花园的舞池里去,她得在晚风沉醉,昏暗灯光里偷偷哭一把。 “我回国也几年了,竟一直没遇到你,最近几年你也没有信来,连个电话也舍不得打,我都怀疑世上有没有梁沫生这个人了!”唐嘉禾笑着往他背上轻轻砸了一下。 两人走在白府的花园小道上,她歪着脑袋问梁沫生,“听说你刚升了团长,前途无量啊!” “你少挖苦我了。”梁沫生淡淡一笑。他俩想说些话,近来发生的,几年前的旧事,此刻的心境,什么都可以聊一聊,只是出于旧友想相互倾诉的本能欲望。 “你真的变了好多,小生。”唐嘉禾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两拍,“不过放心,都是些好的变化,我看得出来。” “怎么个好法?以前是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现在成了个面目狰狞的丘八?”梁沫生苦笑。 他看了眼唐嘉禾,这个花信年华的女子也陡然间长开了,鼻子是俊秀的鼻子,嘴唇是薄薄的两片,眼睛还是圆溜溜的一双,永远闪着过于旺盛活泼的光亮。 她把头发剪成短短的帽缨式,熨帖地贴着她的脑袋瓜,穿了深蓝的衬衫,下面是过膝的白色褶子束腰长裙,一双白色镂空皮鞋,衬衫还打了根白色小领带,是个时髦进步的少女。 梁沫生抬了抬一边的眉毛,嘴角也跟着一撇,表示不赞同也不反对。 两人边说边走,本来是为了避开人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从大厅出来沿着小径一路走下去,此时却不觉已经穿过几道花红柳绿的抄手游廊,走过几道月亮门。在一个门窗朱漆,鲜红夺目的船厅逗留了一会儿,两人又顺着一道游廊往前走着,这次过了重月亮门,看到的倒是片短小柏枝围成的花圃,夜色下只有白色的杜鹃一类开得最显眼。 “咱们这是走到哪儿来了?”月挂枝头,明亮冷清,唐嘉禾四下望了望,也没看见有经过的丫鬟仆人。 “这白府的确大。”梁沫生说了这么句不痛不痒的话,自己也无能为力,两人只得选了条小径继续走走看看,顺路观赏粉粉白白的花朵。 直至走到小径尽头,他们才停驻了脚步。这会儿袁安淇正坐在秋千上,不时用脚蹬地,自己为自己打着秋千,她傻乎乎地仰着个头,因为觉得这样荡起来时会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她愿意把自己弄得晕乎乎的,沉浸在迷人的暖春夜里。 落到梁沫生眼里,成了朵正飘摇着的曼妙的白花,哗啦啦地随风飘展,月色为那层白抹了一把妖异。他看得怔住了。一旁的唐嘉禾“嘿”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不过袁安淇也听到了这一生“嘿”。 光洁白皙的脖子下巴突然抬了起来,一张巴掌大的素脸和他们迎面相视。 唐嘉禾高兴地拍了拍手,“总算遇见个人了!”她小跑着过去,问袁安淇怎么走回前院大厅,袁安淇遗憾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一直只在这后院活动,出入也走后院的大门,很少去前院,所以不能为他们指路。 唐嘉禾略为失望,大声冲还在不远处的梁沫生问道:“怎么办?” 梁沫生这才走过来,说:“不如咱们就从这后门走,反正人来人往的,这家主人都不知道来了哪些去了哪些。” 梁沫生走过来,说话时,袁安淇一直上下瞧着他,水波盈盈的桃花眼在微晕的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 “好像也是。”唐嘉禾转身又对袁安淇笑问道,“小妹妹,你能告诉我后门在哪儿吗?” 袁安淇指了指一排郁郁葱葱的小琴丝竹中隐落的小道:“你们沿着这道儿,穿过去就是后门了,不过你们得叫安伯来给你们开个门,安伯就在门边的小屋子里。” 袁安淇纤瘦细白的手指指向那排竹子,唐嘉禾和梁沫生跟着望过去,走时向她道谢。 “不用谢。”袁安淇笑道。 这么个寻常的笑落在梁沫生眼里却极为甜美。他今年有二十六了,脂粉小姐玩儿了无数,尤其在经过几年前那桩自讨的情伤之后,对女人,对想方设法巴结他的女人更是当作玩物。 眼前这么清丽脱俗的小女孩儿大抵是留在中学时代的记忆里了。白皙微翘的小鼻子下,一张粉嫩的小嘴微张,露出几颗糯米般细白的牙齿。梁沫生很罕见地心动了一下。 不过也只是那一下,与他酣战厮杀的惊心动魄不值一提,出了白府梁沫生便忘了,陪着唐嘉禾在街上溜达了一阵,两人钻进一个咖啡馆聊了一阵,喝了杯咖啡方才分手散去。 第二天一早唐嘉禾把电话打到梁公馆去,现如今梁沫生已经搬出了他父亲兄弟两世同堂的大宅子,另起家门,租赁了一间两层的公寓安家。 第五章 嘉禾 http://.biquxs.info/

她得在梁沫生还没有自己出去找乐子前约他吃个午饭,仅仅出于朋友情谊,至少现在她把电话听筒那拿在手里时,是这么想的。 电话那头不是梁沫生鼻音浓重的起床音,却是个小丫头的声音,唐嘉禾起初心里一惊,还以为梁沫生昨晚和自己分别后就迫不及待地已经找到了乐子,不过后面的声音让她惊起来的心又落回原地。 那边的小丫头说老爷回天津去了,似乎事情颇紧急,昨晚半夜急匆匆走的,至于归期,老爷没有说。 唐嘉禾在一颗心沉了又沉之后,恹恹地挂了电话。百无聊赖地捧着床头一本小说读了起来,此时她老父亲的二姨太太敲了敲她的房门后,走了进来。 她的老父亲和梁沫生的老爹年轻时一起打拼创业,两人为伴惯了,连繁衍生息这事儿也要一起比个高低上下,这些年比赛似的娶了十几房姨太太,还不算上露水情缘在外边养过一阵子的。 但梁老爷子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地得了一串串儿子,唐老先生至始至终却只得唐嘉禾这么一个女孩儿,偶尔他望着他颗粒无收的荒地暗暗感概,这把年纪也只有一心疼爱女儿了。 唐嘉禾的母亲在她十五岁时便害了一场病离开了,年纪稍长的二姨太太主动担起了照顾她的职责,那时候唐老先生还没有想到以后膝下寂廖的晚景,仍旧致力于搞出个儿子出来,也就没把唐嘉禾当回事儿,随手扔给了自告奋勇的二姨太太。不过唐嘉禾没让二姨太太照顾几年,十八九岁那年便出国留洋去了。 这位二姨太太从前是唐嘉禾妈妈的陪嫁丫头,被唐老爷子睡过一晚后提了二姨太太,还是自觉自愿地留在大太太屋里伺候,所以唐嘉禾一直没把她当作长辈,只是居于仆妇和长辈中间的那层,在逢年过节时不咸不淡地问候一番。 这位二姨太太没有生育,倒是把唐嘉禾从小当宝贝来千呵万护,尤其在这几年无出的年轻姨太太明争暗夺中,她有了唐嘉禾,便在无形之中有了正房大太太的地位和待遇。 唐嘉禾一见是她姨娘,礼貌而冷静地问了声好,二姨太太倒是熟络又亲近地自己坐到了她的床边,殷殷问道:“小姐今年该有二十五了吧?” 唐嘉禾把眼珠从小说字迹里升上来瞥了二姨太太一眼,“姨娘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随后黑亮的眼珠又沉回了小说里。 二姨太太挪了挪位置,坐近一步,把手搭在唐嘉禾的手上。 这里唐嘉禾冷不丁感觉有一双肉乎乎,湿热的手放在自己手上,条件反射般地把手一抽,倒把二姨太太吓了一跳。 唐嘉禾也发现自己的反应大了点,只得放下小说,笑呵呵地望着二姨太太,问道:“姨娘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和你说说话。”不过唐嘉禾这副微笑的模样很大程度上鼓励了二姨太太,她略一沉吟,终于开口说道:“我知道如今时代不一样了,你们年轻人都提倡自由恋爱,可是你也老大不小了……” 唐嘉禾一听这话就知道来者不善,但还是很有涵养地没把脸彻底沉下来。她把小说书半立着道:“姨娘,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爸爸肯定是要男方倒插门的,但那样没骨气的男人我却看不上。退一万步说,就算我这辈子真的一个也没瞧上眼,爸爸也是养得起我的,就算爸爸养不起了,我有手有脚,也是饿不死的。” 二姨太太被这么抢白一番,脸上不青不红的,咬着牙硬着头皮也要把意图说出来,这话在她肚里存了经年,在她娘家侄儿七八岁时便开始盘算着了。 “姨娘呢,也是担心你呀。你瞧,现在时局乱起来,顶好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找哇。姨娘一直为你思虑这件事,也就一直帮你留心着。去年我回娘家去,听说我那娘家侄儿在军中已经升到司令了,邻里亲戚也都说将来说不定哪一天他就把天下给打下来了。姨娘这么一想呀,要是他哪天把天下打下来当了皇帝,大小姐嫁过去不就是皇后娘娘了吗!” 唐嘉禾听着她这么一番胡言乱语,哭笑不得。她冷眼看着她这位姨娘,越说越来劲儿,说得一张圆乎乎的肉脸红光满面,似乎自己就要成皇太后了。 终于她听不下去了,开口打断了二姨太太:“姨娘,这话你可不能乱说呀,现在是民国,人家都兴总统,皇帝早就被废了,再提那些封建专制的东西,外边闹事的学生吐口唾沫就能淹死人。” 二姨太太听了这话立时住了嘴,将信将疑而又意犹未尽。唐嘉禾看着她那双窝进肉里的温柔愚蠢的眼睛,也不便怒声斥责,叹了口气,说道:“姨娘往后也别操心这些了,我的事爸爸也别想来做主,不管我将来成了个啥,总少不了孝敬姨娘的那一份。” 二姨太太听后刚要张口,唐嘉禾怕她嘴里又蹦出些不入耳的话,抢着说道:“姨娘我困了,你出去的时候帮我带一下门。”说完便躺倒在床上,侧过身去拉了被子装睡。二姨太太见状,只好讪讪地走开了。 等听到一声关门声,唐嘉禾才坐起身来,长长地舒了口气。她从小就看她妈妈每日乐此不疲地跟姨太太斗嘴上功夫,那些伶牙俐齿脑筋灵光的,就算斗输了也觉过瘾,最怕这种没脑子的,软的硬的都吃,因为她消化不了,说再多也只是白费。 她想起二姨太太所说的娘家侄儿,她出国那年还听二姨太太念叨过,依稀记得和她同龄,说是本来贴给他出国的钱被他挥霍一空,回国后一事无成,被邻里亲戚明里暗里嘲讽一番,一怒之下竟然跑去当了土匪。现在这个年头也是乱得可笑,随随便便一个痞子,只有有枪有兵,一个地方乱打一番,打下来就成他的了,哪有这么无纲纪法制的地方! 嫁给丘八,不如嫁给梁沫生!唐嘉禾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倒把她自己逗笑了,想想从小到大和梁沫生互相看着长大,顶多也只能觉得他可爱,做丈夫,那是万万不能的。 这边袁安淇依旧背着书包,穿着水手服和白舒铭在后门等着坐车去上学。却不料今天她和白舒铭专用的那辆美国老林肯生了病,送去修了,想想路途有些远,他们只得走到前门让丫鬟去请示董湫,能不能暂用一下她那辆红色敞篷。 董湫昨晚一番感触,独自喝了许多酒,今早头重脚轻,此时又站在阳台上吞云吐雾地胡乱思考。丫鬟来问时,她“嗯”了一声表示同意,随后看到等在门口的两个孩子。 似乎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们了,上次是在九月她办生日宴会的时候。她看袁安淇见长,一个清秀佳人盈盈站在自家门口,早不是几年前那个灰头土脸的小村姑,倒是觉得颇有成就感。 白舒铭此刻和袁安淇手拉着手,侧过脸来冲她笑着,董湫忽然的就想起她那个留洋在外的儿子。前几个月书信提过几次让他回来接自己的生意,但是现在也没有回音。 她知道那小子多半是不乐意的,他从小似乎便看透了自己的那一套,董湫便只能说,没老娘这一套你也别想能有今天在。她料定只要她儿子一回来,满城的姑娘都会用尽手段追着他跑的。 袁安淇到了学校,心切地想左瞄右瞟,看看梁沫连在哪儿,经过了一个周末,两天两夜的时光,她思心甚切,但又不好做出东张西望的样子,这不是淑女该有的形态。 “算了,到了教室总能看见他。”袁安淇这样想着,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往教室走去。她今日还特特地围了条西湖水色的纱巾,轻轻地把它在脖子上缠了半圈,她希望梁沫连会注意到。 刚走到走廊,那一头刮来一股大风,风势不猛,却足以把那条围得不牢靠的纱巾吹下来。袁安淇轻呼一声:“哎呀。”伸手想抓,却没抓到,纱巾漫无目的地飞舞,竟是轻悠悠地晃出了走廊外,在二楼和三楼之间逗留。 周围女孩子都围了过来,袁安淇这边窘得不行,小脸通红地恨不得能手长过膝,一把把纱巾扯回来,心里仍不忘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戴它了! 正好这时梁沫连走到楼下,那股妖异不定的风息了下去,纱巾左摇右晃地要坠下去,落到梁沫连眼前,他只是出于本能地抓住了天降纱巾,袁安淇见了,心里喜得笑了出来——多像古代抛绣球啊! 她连忙跑下去取,梁沫连微笑着把纱巾递给她,却是一句话也没说。但是有那个微笑就够了,袁安淇又可以为自己制造几日罗曼蒂克的遐想。 一条纱巾的缘分却让她遐想了半年之久,这半年中她和梁沫连,虽为同班同学,却极少交流,前不久甚至有人在说梁沫连已经在准备出国,让袁安淇好一阵忧愁焦虑。半年后,她姨妈董湫的生日倒是临近了。 第六章 有求 http://.biquxs.info/

董湫在半年前的晚宴后用心地伤感一番,竟然大病了一场,足足养了这大半年才转好。一并生意也没精力上心,这样的结果有两个:一是军火那边全由梁沫独在打理,二是她深刻地明白自己需要个帮手,接班人,于是三天两头一封信寄去英国催促她的宝贝儿子快快回来,但消息似乎石沉大海,总也得不到回音。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开始把希望寄于袁安淇身上,无论怎么说,也是自己亲侄女,好好打造一番,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也是可靠的。 大病初愈后,她的生日到了,她借此热闹了一番,以重振自己萎靡了半年之久的精神。无奈精神勉强恢复了一小半,一件坏事却给她的四十一岁开了个不大吉利的头。 梁沫独疏于管理,军火让孟司令的对头何司令的人给劫走了,这边孟司令发了话,若是拿不回军火,要让两人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千回百转地打探到劫走军火的人是何司令手下最得意的一位年轻团长,姓梁,正是梁沫生。梁沫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当即晕了过去,掐了人中后睁了一睁眼,实在不愿面对现实,他又白眼一翻的假装晕了过去。 白六奶奶董湫当场泄了气,她早就明白男人是永远靠不住的。她自己的心也是惊了又惊,半晌未定。和梁沫生劫走军火比起来,梁沫生这个名字更让她揪心,左思右想之下,她决定“御驾亲征”,当即让人买了火车票,盛装前往梁沫生所在的闵县。 “沫生,看在咱们往日的情面上……”董湫在火车上盘算了半日,拿什么去求梁沫生,想来想去搜肠刮肚,也就只有那几个月的露水情缘,但拿这些说事,无异于是饮鸩止渴。 当晚火车到了天津,她便脚步不停地跑到梁沫生在天津的住宅,而梁沫生没有拒绝地就让卫兵把她带进了他的书房,一路上畅通无阻,反倒让她有些手足无措,心血一涌,还是提起了几年前的那点情意。 梁沫生额角的青筋很明显地抽了两抽,不过他什么也没说,探照灯似的盯着董湫看。 她穿了件水红色云霞纱的裙子,裙角刚过膝盖,此时刚入秋,晚间夜凉,腿还是给冻得雪白雪白。裙子中间挖了鸡心领,一条钻石项链直从雪白的脖子垂到胸,脯,似乎在引诱人顺着它去看那条深深的沟壑。 那钻石还是当初梁沫生初到天津时准备和房子一起给董湫的一个惊喜,无奈佳人未至,他伤心了一场,让人把项链给董湫寄去。 这回董湫当真下了血本,不过不是那条裙子也不是那条钻石项链,而是她自己。她把自己送到梁沫生面前来,由他搓扁捏圆,只要他还愿意,只要他还肯碰她。 “你肯把那批军火还给我们,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沫生!”董湫干脆“扑通”跪了下来,她这样一跪,裙子往上走,露出被冻得脆生生的膝盖,猛然磕在地上,两硬相碰,有一时间她以为自己的膝盖骨给摔碎了。 梁沫生本来想开口先讥讽她一二句,但董湫那句“我们”,把心里那根刺又往肉里扎了扎。 “我们”指谁?她和谁?她和梁沫独!他突然不想费口舌了,由着面前的女人唱独角戏。 “真的,沫生!我什么都给你,你要人,要钱,我都给!”如果他再不答应,董湫预备先磕头再撞墙,以表诚意。 “那批军火,真的有这么重要?”梁沫生见她这求人的架势,简直要把所求之人吞了才安心,他不禁起了疑惑,不就是几十箱子的弹药和枪支吗? 董湫此刻一心一意地关注着梁沫生的神情,一双眼珠子就像生在他的脸上,见他微露疑色,马上自行解释道:“前一阵子我生病,运军火这事儿一直交给沫……别人在管,他也不上心,军火是已经让人劫过好几次了,这回严司令彻底动了怒,放话出来说要不回来就把我的命给收上去抵!” 把一双冰凉凉的手搭在梁沫生膝盖上,董湫准备抱着梁沫生的大腿嚎啕大哭一场,一来她自己真的很想哭,二来她知道男人见了女人哭,总会有几分心软的,但她犹豫了一会儿,她在想着怎么哭才能好看,才能楚楚动人。 就在她这么犹豫的当口儿,她感觉一只滚烫的手托住了她的下巴,缓缓把她的头往上抬。因为刚才在酝酿着,因此眼里含着泪光,变成了当年吸引白延卿的那双像泓湫水的氤氲桃花眼。 董湫盈盈地看着梁沫生,梁沫生却是不和她对视,一味盯着她那两片有质感的红唇看,渐渐地俯下身去。董湫感觉一阵热气袭来,同时还有当年那股熟悉的淡淡烟草香。把眼睛闭上,她假装自己将享受罗曼蒂克的一个吻。 然而那个吻并没有落下来,董湫估计梁沫生挨得很近了,因为气息是那么的灼热而撩人。那股热在她的双唇停留了片刻,又慢慢移到了她的xiong前,凑近那块钻石项链去了。 董湫实在平复不了自己急突突的心绪,呼吸沉重,xiong前那两片也随着起伏很大,睁开眼来,她只能看见梁沫生顶着一头柔软干燥的头发,埋在她的xiong前,像个撒娇的大娃娃。 “我要人。”xiong前那个大娃娃终于开口道。董湫在上面不自禁打了个小小的冷战,心里五味杂陈。不过不管是什么味道,她发现自己居然很欢喜,脑海里突然冒出“心想事成”这几个字。不假思索地一口应了声好,她抬起手想揉揉梁沫生那一团温暖的头发。 却不想梁沫生猛地把头抬起来,正好把董湫靠近的手撞飞,董湫吓了一跳,没来得及缓过神,就看见梁沫生那张似笑非笑,实则讥讽的脸。 “我要人,但不是要你。”梁沫生歪着嘴角说道,轻描淡写地给了董湫当头一棒。第一反应没有想过他是不是想要梁沫独,而是想着他看上了自己手底下哪个浪蹄子。 董湫在这么一惊的瞬间,已经遥遥想到等他提出那个浪蹄子的名字,她就马上回北平给他抓过来,但得先在火车上拷问施刑一番——她白六奶奶看上的人竟然也敢勾引,简直是猪油蒙了心了! “你之前不是有个外甥女吗?”梁沫生当然要趁火打劫,他自认不是什么君子,如果是的话,当年也不会耍手段去追求董湫了。因此他可以睚眦必报,斤斤计较一番。 又是当头一棒,董湫之前在脑子里把安娜,丽莲,沁芳……挨个儿想了一遍,却没想到梁沫生最终把她外甥女供了出来。“她……她还小呀,她才十七八岁。”红唇颤抖,董湫有些语无伦次。 “我如今不缺钱使,也不差女人,就是心里那口气需要出一出。”梁沫生向后一仰,躺在靠背软椅上,翘起了二郎腿。董湫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不紧不慢地从抽屉里抽出个烟盒子,燃上一只吐了口白烟。“但是,我不想再碰你!” 梁沫生如此坦白,董湫所料未及,一下子委顿在地,膝盖骨“咔嚓”一声甚是清脆。 “那小妮子才十七八吗?没关系,送来我这儿养几年再还给你也不错。” 梁沫生见董湫跪在那里一脸落寞,伸手帮她把划过脸庞的碎发往耳后寽了寽,说道:“怎么?不肯?怕我没钱养你那宝贝外甥女儿?” “你放心,我说的‘养’,只是人放我这儿,钱,自然还是你出。”梁沫生把董湫哽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但董湫此刻没有恼怒,没有憎恨,她无情无绪地只是在想,梁沫生什么时候把她藏在后院的人看上了? 闷头闷脑地离开梁公馆,跳上火车,董湫一直到回了北平的家里才缓过神来。颤巍巍地燃起一根雪茄,窝在沙发上抽了好半天,董湫略一清醒,便急急让丫鬟把袁安淇叫过来。 丫鬟提醒董湫今天礼拜二,小姐去学校上课了,不想女主人突然声嘶力竭地吼道:“那就把她给我接回来!” 丫鬟被吼得惊心动魄之余,得了命令赶紧灰溜溜地出门办事。一个小时后,袁安淇便从学校被接了回来。 稀里糊涂地坐上车回家,袁安淇一边疑惑到底有什么事?莫不是她那个死龟儿的大舅舅找上来了?一边又有些遗憾此时回家,因为马上是节体育课,她又可以在操场找个角落,偷偷看梁沫连打球。 董湫此时在照镜子,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她自认还不算老。四十出头,身材尚未走样,依然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维持着腰细nai子大的玉葫芦形状。 细微的眼纹环着那双水雾蒙蒙的桃花眼——那是她的杀手锏,曾经杀过白老爷,如今却杀不了梁沫生。 胸前的钻石项链犹自得意洋洋地闪着光,扎得她眼睛脑仁齐齐作痛,她下死力想把它拽下来,无奈做工精细,直把她雪白的脖子勒出两道红痕。她只得耐着性子把项链摘下来,然后一股作气地把它狠狠一掷! 第七章 点明 http://.biquxs.info/

不想项链往门外飞出去,刚好丫鬟推门进来。那小丫鬟先一步进来,早看到了明晃晃很有分量的不明物,一个躲闪,菱形的钻石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袁安淇的小腿骨上。 袁安淇冷不妨被这么一砸,剧痛袭来,她“哎哟”一声,弯腰捂着小腿雪雪呼痛。旁边的丫鬟见状,赶忙上前搀扶,董湫也是一惊,刚想上前扶一把,但转念想到梁沫生,简直后悔没把这丫头就这么砸死。 不过这样的想法也是一闪而过,她还得靠这丫头救命。董湫让人去拿药,等丫鬟把袁安淇掺到软椅上坐下,亲自上前去查看伤口。 所幸只是蹭破了皮,没什么大碍,丫鬟把药拿了来,董湫方才视死如归地枯坐在绒沙发上。 董湫见她今日穿了身寻常的白色透凉纱短褂,湘云纱的大脚裤,露出雪白的胳膊和纤细的脚踝,脚上是一双淡青色的丝袜配一双淡青色的鞋子,两条乖巧的乌黑辫子垂在胸前,袅袅的淡雅似乎是从后院的荷花池里飘下来的。 她此刻对外甥女的心情简直无法言述。起初看透梁沫生的心思时,她对这个小妮子恨得银牙直痒痒,凭什么她什么也没做,穿着身白衣裤,梳了两条羊毛辫就立时把情人的魂儿都给勾了去,只因为她貌美?年轻?我白六奶奶当年也年轻过,风头正健时还没有这个臭丫头片子。 不过在火车吹了一夜的风下来,她也冷静了许多。自己的本来目的并不是和梁沫生好,既然抓不到人,就得死死把钱抓紧了。她董湫绝不能人财两空,何况现如今严司令是拿命在威胁她! 他梁沫生看上这个小丫头了,索性给他送去玩儿也罢,只要军火拿回来了,反正袁安淇养来迟早也得替她做这些事。 深深地吸叹了一口气,董湫让丫鬟把钻石项链也捡起来,她接过项链凑到沙发边上,把钻石对着一盏荷叶盖绿色台灯在手里翻转着看,金刚石的光芒刺得袁安淇眼睛疼。 她不明就里地坐在旁边,小腿处还在一阵一阵地作痛,给她疼出了一身细汗,一眼看下去,雪白的腿上被钻砸出了个方方正正的红印子,边上是蹭破的白皮翻卷。 待丫鬟把药酒拿来了,董湫又想到药酒的气味刺鼻难闻,待会开了瓶子,一屋子难免被熏得满是呛人的味儿,于是让拿着药酒的丫鬟把瓶子先放下。再起身,董湫一个箭步走近袁安淇,悲壮而慨然地把项链往她怀里一塞,没等袁安淇反应过来,她又转回沙发上坐下,靠在了绒沙发上的缎子绣花枕上,短促地喘着气儿。 “这项链归你了!”董湫扔下这么一句话,沉默起来。脑子泥里混沙般得混乱不清,她所幸把支雪茄抽个没完没了。 袁安淇错愕地瞪了董湫半日,冰凉凉硬邦邦的石头搁在怀里,隔着层薄衣贴着她的大腿,压着她的神经,等着宣布审判似的,终于等到董湫对自己开了金口道:“安淇,你可知道一条链子够让你读多少年书吗?” 袁安淇之前云里雾里的猜不透她姨妈要做什么,此时听了这句话,连忙说道:“怕是够我读很多年书了。” 见董湫又不回答自己,自顾自地在那儿燃起一支香烟,接着补充道:“不过我读着书,也没有地方让我能把这么贵重的链子戴出去,不如姨妈还是收回去,自己戴着好。” 说完起身便要把项链给董湫拿过来,却被董湫用手势示意坐下。她犹犹豫豫地又坐了回来,干脆安安静静听她姨妈到底要跟她说些什么。 “我听你这口音,来北平这么几年也彻底改过来了,很是不错。不知道学校里成绩如何了?英文好吗?钢琴弹得怎么样?”董湫忽然做出长辈该有的关怀姿态,可是语气里找不到一点慈爱之意,更像是宠物市场选宠物时,问老板哪只更健壮,哪知更活泼。 “托姨妈的福,成绩将就过得去,英文勉强说个一二句,钢琴姨妈让人抬到楼下,我也日日练着,不过画画一方面,我实在没那个天赋……” 董湫光听这一口清脆温婉的声音便觉得满意,其实女孩子只要身家清白,脸蛋俊秀,其他都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身外物。“你来这儿两年,自认姨妈我待你如何?” “姨妈待我有如再生父母,供我吃穿,供我念书……”袁安淇把眉眼放低,尽量摆出一副恭敬孝顺的姿态。“人在屋檐下,焉得不低头。”这是此刻她心里唯一能想到的话。 “有如再生父母。”董湫在心里回味着,觉得很是受用,投奔她的那些个女孩子,哪个不说自己是她们的再生父母。 从荆钗布裙到锦衣华服,从破房烂瓦到西式洋楼,也有稍微读过书在她面前自恃清高的,无一不被她调教得服服帖帖。她当然不会直接拿着利索鞭子往身上抽,她只会首先提醒她们,她们可都是自愿来她这儿的,她白六奶奶从来没有强人所难过。 “你方才说,没有场合戴这钻石链子,那姨妈给你提供些地方怎么样?”袁安淇的脑子“嗡嗡嗡”地开始乱响,她之前还小,见着那些出入白府的艳龄女郎只有单纯的艳羡,长大一点了,如何不明白她姨妈拿她们做什么用的。 “你还想继续念书?”董湫看袁安淇傻头傻脑地也不接话,怕她听不明白,干脆直奔主题。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丢出白府找个粗人配了,或者乖乖听她的话,这个小丫头没有其他的选择。 “安淇都听姨妈的。姨妈说念书,安淇就接着念,姨妈要安淇伺候,安淇也把姨妈当亲妈一般伺候着。 袁安淇小小的身子此刻有些哆嗦起来。她记得刚来的时候,一个照顾她的小丫头,颇有几分颜色,因为勾搭了不该勾搭的人,被姨妈踢给了府里一个扫地的瘸子,之后再没见过她的影子。 袁安淇不想嫁给他舅舅龌龊的儿子,更不想嫁给脏兮兮的瘸子,她眼下只明白,自己虽然吃穿用度与丫鬟不同,可本质里比丫鬟还不如。因为同样靠她姨妈养活,丫鬟还为姨妈做着事,而自己却偏安一隅地养尊处优。 蓦的想起之前自己的一些幼稚想法,比如喜欢梁沫连,比如真把自己当个爹宠妈疼的富家小姐,和门当户对的贵家子弟来场罗曼史。她竟然糊涂到差点忘了自己的出身,袁安淇此时羞愤极了,白皙的面颊上腾地升起了两朵红云。 “算了,你也还小,书还是继续念着吧,不过空余时间,我可能会带你到处走走玩玩。”董湫此刻听袁安淇唯唯诺诺的语气,知道她心里应该是明白了几分,索性又问道:“你那边有夜礼服吗?” “只有一些家常的衣服。”袁安淇回答道。 董湫冷眼端详她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面颊上还有两片少女独有的淡淡红晕,眉目如画,当真是个清秀灵气的好模样。 她甚为恼火。本来这个丫头是应该再养上两年的,一来是跟自己养得熟一点,二来到时候出落地也更为成熟妩媚,哪知道偏偏让梁沫生那个混蛋看上了,偏偏自己又有求于她。董湫一开始就没看清这副牌的好坏,但自己的命现在还让别人攥在手里。 “好了,你回去休息,衣服我会找人帮你再置,明天学校里就先请个假,我带你去做些衣服,打些首饰。”董湫颇有些如释重负地沉了口气,丫鬟上来把袁安淇扶回卧房,又忙着给她上药。 袁安淇坐回自己屋子的软椅上,钻石链子此时被收拾到一个长方形的紫色丝绒盒子里装着,但她看它更像是潘多拉的魔盒,时刻预备着吞噬掉自己的豆蔻年华。 她迷迷糊糊地在床上辗转了一夜,这里也不对,那里也看不顺眼。想起几年前刚来北平,刚进学校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白日里和人说话声如蚊蚋,声怕别人因为自己的外地口音而嘲笑自己,放学回来就拉着白舒铭,她陪他玩儿,他一字一句地教她说北平话。 那个时候的自己尚能改变,但从明天开始,不管过程如何,她要是跟着她姨妈出入了风月之地,酒楼,舞厅,她的那些个同学该怎么看待她? 不知内里的说不定会羡慕她姨妈亲自带她出去交际,年纪大些的,知道原委的呢?她听过一些女同学背地里叫一个女孩的姊姊是咸水妹,说是她家里家境一般,姊姊却成天在外面花销极大,不小心偷听到大人这么称呼,还嘱咐她们不要再和那位女同学打交道。 “如果是这样,那我还不如就此休学算了。”袁安淇存着这个念头翻了个身,念头却又换了一个:“不行,起码书念着,就没那么多时间被姨妈拉出去……”她这才发现自己心里仍是极渴望做个深闺小姐,继续不谙世事下去。 第八章 天津 http://.biquxs.info/

可是命运不由得她自己做主,五年前她已经为自己做过一回主了,这次怕是再也不能够了。她连跪下来像恳求她舅妈那样去求董湫的勇气都没有。毕竟她舅妈待她不好,她有千百个理由去恨,但是面对董湫,袁安淇是不敢恨的,她宁愿董湫用雪茄烟把她两人隔挡住,谁也不用去面对谁。 忧思恍惚间,她到第二天清晨才朦胧睡去。大概睡了两三个小时,丫鬟就来敲门叫她梳洗,还送来一些精致小盒装的高档化妆品。袁安淇本就生了张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红的俏脸,丫鬟给她施了层薄薄的脂粉,更是光彩明丽,隐隐已经现出勾魂摄魄的美丽来。 梳洗毕她姨妈亲自上楼来为她挑选衣服。董湫想着,既然梁沫生当真是看上她这个侄女儿了,肯定也是看上袁安淇身上这股子清尘脱俗的书卷气,而不是舞厅戏园子随便抓一把的香花脂粉气。 董湫扫了一眼衣橱,给她挑了一件鹅黄色簇着白色花边的单旗袍,外面套一件藕色的小坎肩,头发上好歹放弃了平日里的两条辫子,挽成了如意双髻,髻发里盘一条浅绿色的丝带,末了又拣了条雨过天青的丝巾给她兜上。 把袁安淇收拾妥当了,白六奶奶自己套了身玫瑰紫的锦云葛单旗袍,围了条波西米亚的米白色披肩,风风火火地叫来自家的大红色敞篷车,拉着外甥女出了门。 汽车一路飞驰,袁安淇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平时她都是和白舒铭坐的有篷的林肯,还能从容地隔着车窗打量外边的街道,此刻坐上她姨妈招摇的红色敞篷,只觉得街上无数双行人的眼睛都落到了自己身上,一双就是两点鸡皮疙瘩,至此,袁安淇整条手臂都不自禁地起起了鸡皮疙瘩。 她姨妈董湫之前倒是自得其乐,看上去十分享受这些目光,也不管这些目光里包含的艳羡,嫉妒和微微的恨的味道。此刻却歪着脑袋用手支着,望着外边飞速移动的景色出神。 她真希望这车子能再快点,拉着她回到那年春天,军火生意她可以不要了,舍掉一切跟着梁沫生做两个亡命夫妻去,说不定现在她还能当个团长太太。 拉着外甥女逛了一整天,衣服也订好了,首饰的款式样子也挑好了,晚上董湫还特特地把她带去华乐饭店,耐着性子亲自教她如何吃西餐。 她这边行事利落地收拾妥当,梁沫生那边也把事情风风火火地处理完了,第三天早上,董湫便收回了那批军火,并且拿到了梁沫生拍的电报,电报上简洁明了的只有四个字:望速发货! 一个星期之后的清晨,董湫终于把袁安淇送上了赶往天津的火车。这一个星期里,衣服首饰全都到齐了,她没日没夜地训练袁安淇,教她跳舞,教她吸雪茄,教她一切上流社会应该学会的不成文的规矩礼仪。 姨甥俩咬牙拼了命地把这短短一星期榨得一秒不剩,末了,两人都是筋疲力尽,董湫教得简直要栽倒在地口翻白沫。 谁说生活善待过她? 把那些个死东西囫囵学下去,袁安淇头晕脑胀地上了火车。她原本以为姨妈会亲自带她混迹交际圈子,却不料短时间后就把她急急发配到了天津去。 她短短十七年的生命里,除了重庆就是北平,哪儿都没去过,这趟出远门,倒又教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咬着一口气不放,大字不识一个的,孤身闯到北平来。 上了北平得了诸多好处,所以她对远游很有理由地充满好感。火车“呜呜”地往前急蹿,她的心被这厮叫声扯得极细,好像音调再高一些,她的心就会随之立马断裂开。 她姨妈只告诉她让她好好陪着一位姓梁的先生,凡事服从他,回来之后说不定会送她到国外去见识见识。坐在包厢的沙发上,她冷不丁地浑身哆嗦了一下,这是一趟新奇刺激的旅行! 这边梁沫生接到董湫拍来的电报,说是请他于正午十一时左右前往火车站验货。匆匆瞟了一眼电报,他只有派自己的副官去接袁安淇。 近日姓严的那边似乎安分了许多,但一个近几年在河北一带发迹的姓顾的司令,竟然领兵北上,直打到距离闵县不远的宁县来了。 他的师座在去年他把闵县打下后就有几分乐不思蜀,占着几块小县城耀武扬威地做起土皇帝来,现在听了这么个大兵压境的消息,慌得马上把手下人召去开会。整日整日地开,最后也不知到底在说些什么。 梁沫生一听到“开会”二字,只能想到他年迈的师座躬着个老腰,背着手在大厅踱来踱去,不甚烦躁。 袁安淇下了火车,马上穿军装的人迎上来,把她请上了汽车。正襟危坐在车中,她不时拿眼瞟一下司机和前座的副官,两人都穿了一身深蓝的军服,剃了个小寸头,精神抖擞,双手搭在膝上,把嘴巴抿成一条紧闭的细线。 “袁小姐,梁团今天开会去了,恐怕不能陪您吃午饭了。房间已经给您收拾出来了,现在就带您回去。” 副官是个二十出头的结实小伙子,他原本估摸着接到的会是一个浓妆艳抹的成熟女郎,没想到却是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跟他家里的妹妹差不多年纪。 “原来少爷团长好这口。”这是他见到袁安淇心里的第一反应。 到了梁公馆,却是栋两层楼的简宜房子,白色墙面风吹雨淋,变得灰扑扑的,还比不上她和白舒铭住的小白楼。 这栋房子当初梁沫生是找来暂时栖居的,他时刻准备着撤离,然后往北一直打下去。但他没料到他的师座就此停了步,赖在这里大有预备安度晚年的光景。他吓得不轻,但心里仍希望明天会迁走往北平城里轰,所以也就没想过要换房子。 副官把她带到卧房便退了出去,上来两个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丫鬟。丫鬟在一旁为她整理箱子里的衣服,袁安淇踱着步子打量房间。 楼外看来寒碜,屋内倒是装潢得金碧辉煌。这是一件长方形的屋子,正面一个红色丝绒高厚沙发,沙发下是玫瑰花的地毯,其软如棉,雪白的花瓣把深红沙发包裹起来。窗也是玫瑰花式的玻璃窗,雪白的帘子。靠墙一面摆了两套紫檀细花的架格,放着鲜花瓷瓶一类。 床不是铜的,是白漆的架子床,挂了鹅黄的夏布,袁安淇坐在床上,发现对面的衣柜有一面大立镜,正好照出来她此时百无聊赖的如花面容。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了镜中自己已经鼓胀的胸脯上。这是一件浅樱红的镜面缎旗袍,她姨妈董湫非得让裁缝把旗袍做得紧贴她的身段,她除了走路不自在,身心也不自在,总觉得路上的人都盯着她瞧,直走红了一脸的路。 中午袁安淇正捧着饭碗认认真真地吃饭,忽听楼下大门一开,站在她旁边的副官立时说道:“梁团回来了!” 马上抽脚上前迎接,吓得袁安淇差点把饭碗摔在地毯上。强自镇定情绪,她确定看到一个高长健硕的年轻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慌忙站了起来。 “梁团,袁小姐到了。”副官见梁沫生面色不善,轻言细语地说道。 梁沫生却是继续往前走,根本没看缩在墙角,低垂着头的袁安淇。大步迈上楼梯,他一口气不停歇地对自己的副官说道:“姓顾的打到安县来了,师座升了我做旅长,要我带兵去打头阵。” 副官一字一句听得很认真,还没来及说出“恭喜旅长”的话来,梁沫生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劈头盖脸地骂道:“狗娘养的!自己怕死让我去打就算了,偏偏还只拨我五分之一的兵,剩下的全让他扣在手里护着自个儿!真是越老越怕死!”梁沫生一想起那张老脸,真愿意一脚给他踢过去,让那副老骨头散了架才痛快。 副官垂着头在旁边恭敬听着,等梁沫生一通牢骚发完,他才敢抬头问道:“那旅长,现在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能怎么办?硬着头皮去打呗!老子盼着这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成日里待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人都能憋疯!”梁沫生最后啐了一口,“快去吃顿饱的,吃完了咱们就整兵出发!” 看着梁沫生雷厉风行地上楼去了,副官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当初发现自己跟的团长是个谦谦少爷,他还好乐了一阵,哪晓得现在活生生地给闷成丘八,脾气说来就来,张口闭口都不忘问候人家爹娘。 “袁小姐,军事紧急,我们旅长顾不上您,您自便吧。”副官这才想起立在一角的袁安淇,小姑娘正局促不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脸求助地看着他。 得了这话,袁安淇也只好脆生生答声“好”,丢下半碗没吃完的饭便上楼回了屋子。把自己关在卧房里,她竖着耳朵听了半个下午的动静,直到上楼下楼军靴踢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彻底走远,她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让丫鬟给她搞点水来。她实在渴了。 第九章 再见 http://.biquxs.info/

不一会儿,丫鬟从厨房拿了杯果汁回来。接过玻璃杯子,袁安淇仰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完全忘了她姨妈之前费心竭力教给她的规矩。喝完果汁,她觉得舒畅了许多,满意地打了个饱嗝,她从箱子里拿出一本杂志,窝在红色绒沙发上读了起来。 就这么混了几日,她的杂志读完了,每天吃饱了饭也没有其他事可做,趁主人不在时,她随心所欲地在梁公馆晃悠,像个飘忽自由的鬼,就这么盯上了楼下客厅放着一个留声机。 袁安淇随意选了张唱片放起来,竟然是“咿咿呀呀”的京戏,她大惊之余连换几张,发现一抽屉的唱片全是戏曲。投降似的,她索性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手托香腮,准备听上一听,冲一冲她连日里寡淡无味的心情。 此值金秋的一个下午,梁沫生不眠不休地耗尽心力,终于把姓顾的人赶回了宁县,虽然没有把他们彻底驱逐出天津,但总算目前能睡个安稳觉。老师座喜得眉开眼笑,力邀他去吃了顿午饭,酒足饭饱后,他这才拖着汗臭难当的身子回了自己公馆。 连着几日没磕过一个整觉,梁沫生却自觉精神充盈,还能再接再厉地干上几场,像灵魂半飘在空中,他有点飘飘然的感觉,脑子里不停浮现的两个字是:透支。 秋阳正爽,踩着满地摇晃的碎金子,梁沫生步履生风地迈进了自家客厅,一眼便看到个小丫头伏在沙发上睡得正酣。 袁安淇今日穿了件淡青色锦云葛的长袍,外套淡青色的云霞纱坎肩,淡青色的鞋子上面露出一截细细的雪白的脚踝。对着这片淡青色出了好一阵神,梁沫生才想起面前这丫头是自己之前要董湫送过来的。 其实五年前那桩旧事早没让梁沫生放在心上了,若是真要计较起这些来,仗也不用打了,他满可以翘个二郎腿,窝在沙发上把他二十几年生命里的破事一一细数一番。 他不想费这份闲心,但白六奶奶董湫自己把人送上门来了,不敲白不敲。他就是想看着董湫得不到而抓心挠肝的样儿,没有别的,只是觉得有趣。第一次是几年前自己利用美色让她追了一阵子,第二次就是前几日她亲自把自己送到他面前来。 但董湫这个人他是绝对不想再碰的,她手底下那些个狐媚子一流也没多大趣味,当时他忙着要敲董湫一笔,也没细想,那晚千秋架子上飘着的小白花一下子就蹦到他脑海里来,似乎一直就是住在某个角落的,需要的时候只是简单的一呼即应。 走上前去,他伸手关了留声机,又拍了拍袁安淇的肩,“丫头,丫头?”袁安淇睡梦里跟着咿呀婉转的唱词千回百转,渐渐被摇醒了,繁华绮丽的梦境像深谷飞溅的流水,“哗”的一声说没就没了。 她花了一分钟彻底清醒过来,只是睡得手软腿软,浑身没劲儿,又待看清对面沙发上坐着的梁沫生时,气血上涌,强打着精神问了声:“梁先生回来了?” 梁沫生觉得好笑,“我可不是就坐这儿吗?”他翘起二郎腿,副官捧着杯茶赶上来递到他手上。 低着头嘬茶,他没功夫再细看袁安淇,袁安淇却逮着机会狠狠地把他瞧个够。他此时垂着眼,睫毛像两柄团扇似的,面白眉黑,鼻梁挺拔,不像是丫鬟口中满面獠牙的丘八土匪,倒是个翩翩公子哥儿模样。 好生面熟,是在哪里见过的? 袁安淇猛地记起来,他不就是五年前自己刚到白府时见到的梁家六少! 梁沫生慢悠悠喝完茶,抬起头时目光正好跟她撞了个正着,袁安淇吓得边哆嗦边转移目光。这么猛地一调头,耳朵上缀的水滴形翡翠耳环正像两滴碧汪汪的水滴,摇摆不定,半天也停不下来,梁沫生看在眼里,竟走上去伸手轻轻握住了水滴。 等到耳环安定了,袁安淇的面颊却燃起了大火,红彤彤的烧得她脑子嗡嗡乱响,她感觉梁沫生的手刚刚蹭到的那一块可能已经给烧掉皮了。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梁沫生刨开她散落在沙发上的裙子,挨着她坐了下来。 “我叫袁安淇。”袁安淇挪开了一点距离,怯怯答道。 她简直不敢转头看梁沫生,只是一直盯着茶几上摆的泥色瓷瓶,瓷瓶里一大束八爪菊已经颇有些残败之景,她干脆盯着一朵花的花瓣直数得眼睛疼,旁边的人却在“哦”了一声之后一言不发。 大着胆子扭脸去看,她看见梁沫生竟是歪向了沙发另一角,呼呼大睡过去。抿着嘴不知如何是好,去厨房为两人拿果子露的副官回来,一个箭步冲到他的旅长身边,低声叫他。 确定梁沫生已经熟睡之后,副官一把把他扛到肩上,背回楼上卧房。小心翼翼地给梁沫生掖好被角,他才退下楼来,看到心有余悸的袁安淇盯着桌上的八爪菊发愣。 “旅长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袁小姐要是觉得无聊,我可以陪您下盘儿棋。”副官笑眯眯对袁安淇说道。他的梁旅长打了胜仗回来,当然跟着乐得一团喜气。 “不了。我不会下棋,副官,你能坐下陪我聊聊吗?我太闷了。”袁安淇似乎遇着救星一样,眼神殷切地恳求道 她又无聊又担心,无聊慢火炖着担心,她也不知道在担心什么,总之就是什么也抓不到头绪的担心,一会儿揭了锅,发现只有一锅傻涨的白水,水里是漫漫无聊本身。 这样一位清雅小姐,副官心里只能感叹“我见尤怜”,索性旅长睡着觉也没什么吩咐,他干脆坐下来,和袁安淇东拉西扯地闲谈了一下午。 五六点时阳光不知不觉没了,天色转暗,客厅的泥金地毯似乎蒙了层灰。副官上楼去瞧瞧梁沫生醒了没有,留袁安淇一人在客厅里。 手托香腮地,她听到窗外枝头倦鸟的“叽叽”叫声,鸟鸣一下把她拉回十二岁以前的回忆:也常常是这么个秋日的傍晚,稀疏错落的土墙瓦房像门口的狗一样安静地卧在起伏的山上,静谧的土路上间或刺出几声鸟叫,她一身凉气地站在山坡,望着灰蒙蒙的天觉得无处可归。 刚才听副官说起自己,姓薛,命卫,也是农户出身,家里十几个姊妹他是老大,为了糊口跑来当兵。袁安淇看他中等身材,耐心温和,想着要是她的表哥要能有这样,她也不会跑到北平来,更不会被送到天津。火车上抽风一样的激动早已被这几日的闲置磨得荡然无存。 她不是来游玩的,她是来伺候人的!心里拧巴着承认了这一点,她要伺候的人大步大步走下楼来了。 梁沫生这里睡了一下午,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只是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有点不应景。狠狠把身上的风尘冲洗了一番,他换了身浅灰色长衫,肚子空空,准备出门吃个晚饭。 到下了楼看到一双桃花眼一路把自己望下来,他才又想起屋里还有个小丫头在。“带你去吃饭?”走到袁安淇面前,他抬手摸了摸她乌黑发亮的头发,手感很滑溜。 袁安淇见他换了长衫倒很儒雅风流的样子,不像中午从泥里滚回来的一袭戎装,顿时觉得可亲近了许多,又看到薛副官在他身边边使眼色边点头,她笑着说好。 梁沫生把副官留在家里,自己带着袁安淇上车出门。闵县虽是交通枢纽,却到底还是个县,撑得起场面的饭馆子也就这么几家。梁沫生挑了家颇有点格调的西餐馆,他此刻就想吃肉,烧得外焦里嫩的肉,大嚼特嚼,不管不顾,茹毛饮血般吃上一顿。 他从前在国外,在北平,风度优雅,举止斯文,窝在他的兄弟堆里安安静静地坐个绅士。几年前枉费一场心机后,他把西服一扔,离开北平投了军,在天津改头换面有心做个不再拘泥小节之士。 不过丘八那些做派他实在学得有心无力,最后落得时而君子时而粗人,在外人看来便是阴晴不定,琢磨不透——梁旅长只对女人温柔。 点了两份牛排和甜菜汤,梁沫生端起自己那份闷头大吃,睡觉是件耗体力的事,牛排吃了一半,他才感到空空的胃里有了点着落。 对面的袁安淇一星期前才拿起西式的刀叉学吃西餐,费了半天劲儿回忆哪手刀哪手叉,末了依照董湫教她的法子,却是怎么也切不动,一个歪劲儿,牛排上浇的汁儿冷不丁在她淡青色的衣服上溅落一滴,迅速地扩散开来,成了深棕色极醒目的一滩。 随之一起醒目的是袁安淇涨得通红的面孔。“我去趟卫生间。”等她丢下这句话,一阵风似的去远了时梁沫生才抬起头来,看到那块完整无损的牛排,他有些恍惚,直觉似的伸手想去帮她切,都切下几小块了,他住了手,让服务把两份肉撤掉,换了意大利面,还另为袁安淇叫了份牛奶冻。 第十章 生变 http://.biquxs.info/

袁安淇窘迫地回来,见桌上的菜已然改头换面,微张了嘴,还没“啊”出声,就听梁沫生一顿一顿地说道:“肉老,还塞牙。” 她只好顺从地又拿起叉子吃意面。不过这意面做得也不是很正宗,袁安淇觉得还没有北平的炸酱面美味,牛奶冻尝了几口,寡淡得不知掺了多少水。两人的第一顿饭就这么将就着吃完了,梁沫生带着袁安淇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西餐馆的招牌,心里想着再也不要来了。 他刚想带着她在街上逛逛,薛副官就把两人喊住。他早在两人吃饭时就满大街出来寻,终于让他在这么个西餐馆处瞅着了自家旅长的汽车。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赶来,薛副官气也来不及歇,说道:“旅长,师座召您赶快回呢,姓顾的又有动作了!” 梁沫生心里一紧:“他又打到哪儿了!刚被老子轰出宁县,现在又搞什么花样!” 薛副官趁这么个空当狠狠喘了口气,道:“他没打过来,这回他让人跑到山东去,把师座千金回国的列车给劫了!” “娘的,他还有钱去山东劫人!”梁沫生当场啐了一口。 这姓顾的本名顾洪武,比他还小两岁,之前听名字的时候还只是个草莽土匪,近一年却是异军突起,让他连着把五六个大县给攻打了下来。上次一战梁沫生看得清清楚楚,他内里其实早有些撑不住了,因为好几个县让他轰成了死城,没粮没弹,兵肯跟着他才怪! 现在竟然下了狠手劫走师座的宝贝千金,想必是得狠狠诈上一笔。梁沫生在街上扔下袁安淇,急匆匆钻进了汽车,他心里盼着他的师座还能狠下心肠做个清醒的决定,毕竟师座的崽子数跟他老子梁老爷子很有得一拼,区区一个小女儿,让人劫了就劫了,仗还是要继续硬气地打下去! 昂首阔步地急奔入大厅,他看到他的老师座声泪纵横,其实也不是很老,只是头发花白,背脊略驼,不过六十岁,可此时却哭得像个七老八十的古稀老人,见梁沫生来了,像个跟人斗气斗输了,冲他撒娇的姨太太。 梁沫生眉头一皱,预感不对。果然,师座揩了揩鼻涕,多情伤感地说道:“我的小女儿是我发妻留给我最后一个孩子,从小就放在身边看着长大的,沫生啊,姓顾的要价六十万大洋,我给就是了,事到如今,我也认了。钱早准备好了,现在就等着你把我闺女平安接回来啊。” 师座一双老手上来,作势要抱住梁沫生,梁沫生听了那“六十万”的金额,脑子里炸开了锅,但还是条件反射般避开了师座伸过来的手。 师座一愣,又擦了擦眼泪,正声道:“沫生啊,你行军打仗的时间虽短,但是大有本事,我把你一手提拔上来,如今也最是信任和看重你,若事成了,我回头就把我那小女儿许给你,你放心,嫁妆肯定不会少!” 梁沫生心里冷笑:“你他妈当我不知道你那点老本?成年就窝在这么个鬼地方养老等死,八九个孩子都送出国外去了,你还能剩多少家私?怕这六十万大洋一去,你把女儿换回来,到时候拿我们这些兵将当人肉盾牌,自己好找个地方躲起来安享晚年!” 他憋着这口气没骂出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自己未卜的前途。末了,他冲师座憨直一笑,说道:“师座说得是,既然师座信任我,我就堪此重任,保准把小姐平平安安给您送回来。” 深夜梁沫生回来时,袁安淇正洗了澡,把带来的杂志拿出来再翻阅一遍。杂志前面的好几页都印的是当红电影明星的照片,穿着身印花闪光绸的旗袍,两条雪藕般的手臂齐根划出,头发烫成鼓蓬蓬的大波浪,额前打着疏落落的刘海。 她正想着凭自己这副小模样,大可不必吃这口饭,也当个电影明星时,听到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由下及上,该是梁沫生回来了。 袁安淇之前对梁沫生把自己丢在大街上还心存怨气,幸好有副官带她回来,正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开门,总算他是这屋子的主人家,这时脚步声陡然拖到房门口,有人“嘭嘭嘭”有力地敲了三下门。她只得说声“请进”,同时双手不由自主篡成了两个小拳头。 梁沫生推门进来,就见她刚洗过澡的模样,穿了身丝质睡裙,胸前绣着一朵粉红的月季花,头发还是湿嗒嗒的,有这么一小束垂到了月季花上。他贪看了几秒,下命令地说道:“快收拾东西,今晚的火车回北平。” 袁安淇云里雾里地“啊?”了一声,梁沫生没有时间解释,“嗒”地关门走开。心里觉得莫名其妙,她还是乖乖拿出大皮箱,把衣服鞋袜一股脑装了回去,然后换下睡衣,套了条西洋式连衣裙,夜间凉,她又罩了件坎肩,正襟危坐地在沙发上等着梁沫生来叫他。 等了大半夜,最后来叫她的却是薛副官,她好歹松了口气,忙问原因,薛副官这回没有像大哥哥似的耐心解释,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嘴。” 到此时她才明白今夜的严肃性,闭了嘴,听话地跟着薛副官上了汽车。等坐上火车时,她才发现梁沫生并不跟她一起回去,但她不敢再多问,在窗口冲站台上的薛副官挥挥手,此人却转过背去大踏步离开了。 心里空落落的,回忆来天津的短短几日,只觉口味寡淡得像晚上吃的牛奶冻,除了凉浸浸的,没有一点滋味。 回到白府已经是早晨十点过了,董湫才刚起床,听闻外甥女被遣送了回来,诧异之余居然有几分喜悦。 她没去看垂头丧气,摸不清头绪的袁安淇,而悠哉游哉地梳洗吃早餐,下午约好了牌局。自从小命得保,她对手下的几处产业有了几分懈怠之心,反正如今过骄奢日子绰绰有余,她抓紧时间纵情欢乐,不再太过计较得失。 回来白舒铭缠着自己玩儿,第二天仍照常去上课,袁安淇对同学询问一律只说生了场病,在家养了几天。天津一行,比梁沫生更能让她记住的是切不动的牛排,冰凉的牛奶冻,和半开半残的八爪菊。 梁沫生却比不得袁安淇这么波澜不起,他此刻正坐在专项列车上,出神地望着车窗外枯黄起伏的山丘。雪花银元用木箱装好了,一抬一抬地搬到车厢里,有士兵端着枪守着,他梁旅长打头阵,负责押镖。 师座千金已经被顾洪武带回宁县了,从闵县到宁县,车程并不很远,梁沫生抬手看了看表,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就能到达。分针秒针面无表情地走着,梁沫生面无表情地盯着,分针秒针猝不及防地飞了出去,梁沫生身子也给带着往前一撞,戴着表的那只手狠狠地磕在了桌沿上。 捂着红肿的手,梁沫生看了眼窗外静止的山峦,正想吼上一句怎么回事儿,车厢门忽然被打开,露出薛副官的脸来。薛副官焦头烂额地说道:“旅长,前边的路给人炸了!” 梁沫生一听,虎眼圆瞪,立刻把手按在别腰间的手枪上,随时准备抽出来大干一场。出了门,他迅速地环顾四周,还好,他手底下的兵训练有素,仍冷静地守着银元,等待他的命令。 “我说,你们都听好了……”梁沫生解开军衣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扯了扯领口,准备嚎一嗓子,没想到此时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像有千万人在后边推他一般,“轰”地一声,一车上的人都给震趴下了。 安静了片刻,没给炸死的梁沫生这才警惕地爬起来,拍了拍脑门,他现在耳鸣得厉害,简直快听不清旁边跟着起来的薛副官正“啊啊啊”地讲些什么。 薛副官也没说什么,只是问他的旅长有没有受伤,旅长副官两人看起来都镇定有余,就听外面有兵马压境的声音,有人扯着嗓子宣告道:“里面的听着,我们顾司令等不及了,识相的话,赶快下车交钱,别想耍什么花样!” 梁沫生气急败坏,骂了句娘,把一个小侦察兵抓起来,让他回去告诉师座,车和银元被姓顾的半道劫了,快派兵过来增援,自己则大踏步走出车门,准备与来人先周旋一番。 哪知还没踏出出门,乳白的浓烟中伸出一只黑亮的勃朗宁手枪,不偏不倚正好对准了梁沫生的太阳穴,冷冰冰地压得他头皮一紧,车里的兵见了立时敛气屏息,随时预备着撒丫子跑人。 又是一年开春之际,袁安淇脱下厚实笨重的貂皮大袄,和白舒铭坐在小花园里喝杯果汁晒太阳了。这天午后,望着暖烘烘的太阳, 她庆幸自己又挨过了北平的一个寒冬,成功地活到了十八岁。这小半年里,董湫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忙得不亦乐乎,只偶尔会带上她参加一些晚会或音乐会。 第十一章 半年后 http://.biquxs.info/

袁安淇虚惊一场,倒是暗自庆幸,跟在董湫后面借机会把压在柜里的礼服穿出来,其余时间还是继续做她的大小姐,每日和白舒铭坐着汽车上下学。 依旧改不掉的还有对梁沫连的关注。她心里还是有几分底,知道能念书的时间也不会太长,所以更加把注意力放在梁沫连身上来,渐渐地,她练就了能在人潮中一眼瞄准梁沫连的功力,并且她发现梁沫连越长越像在天津认识的梁旅长。 沫生与沫连,虽然她姨妈没怎么提到梁沫生的身家,她也猜到了几分。如今她望着梁沫连在运动场上挥汗如雨的背影,不禁多愁善感起来,自己差点成了她的嫂嫂。 “安淇,我们去放风筝吧!”白舒铭奔到楼上拿了个蜈蚣形的风筝来,蹦蹦跳跳地嚷道。袁安淇皱着眉摇了摇脑袋,“我头还疼着呢。”白舒铭听了小嘴一撇,只好拉着丫鬟陪他一起放。 心里松了一口气,袁安淇不禁感叹小男孩真是不好教养。白舒铭如今越大越顽皮,“姐姐”也不叫了,改成直呼其名,白天在学校和同龄孩子没疯够,放学回来又缠着她一起疯,她此刻只想安安静静做个大小姐。 并且她一如既往地久坐之后屁股会痛,白舒铭则常常从天而降,猝不及防地把她拉起来,袁安淇往往痛得想敲爆他的脑袋! 至于头疼,那说起来却是桩顶甜蜜的事情。事情发生在阳春三月一节毫不起眼的体育课,她在运动场上通常看人不看球,而那篮球也并未长眼睛,说砸就砸,登时把她砸得七荤八素。 投球之人正好是梁沫连,当时小伙子急得赶忙奔过来查看她的伤势。其实眩晕只是那么一刻,不一会儿她就回复清醒,抬眼见连君正弯着个腰,担心急切地望着她,她心里猛一颤,突然觉得梁沫连生得大手大脚,大高的个子,自己在他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梁沫连把她扶到一边的看台上坐下,自己也陪着坐在身边,关切地询问她感觉怎么样。小脸涨得通红,她笑着说没有大碍,转头却发现即使坐着,自己也还不及连君的肩膀。 心里面深感懊恼,她恨自己怎么生成了南方女子娇小的体态,近一年来,根本没有再长个子,眼睁睁看着白舒铭势如破竹地齐到她的脖子处。 “要不要送你去医院?”梁沫连急得挠了挠头,他球打得正酣,不料碰了人,兴致败坏了,心里有些烦躁。其他同学也围上来询问,袁安淇连着说了几次“没事”之后,又散去开始打球。 “密斯特梁,你有个哥哥叫梁沫生?”袁安淇见有那么片刻的沉静,她抓住机会想说点什么,但一下子也想不到什么共同话题,“梁沫生”三个字不由自主从脑海里蹦出来,倒像是一直等在脑子的某个角落,只是简单的一呼即应。 梁沫连意外之余,只简单地“嗯”了一声。他的哥哥实在无法细数,族谱里有的,族谱里没有的给养在外边的,甚至连他老子都不知道的,有时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梁家的老幺,所以对那数目凌乱的哥哥,他要搭理起来也是有心无力,索性乖乖当他的小少爷。 “你真不疼了吗?”他又问一遍,袁安淇点点头。生活十几年无波无浪的小少爷经不起无心伤人的歉疚,梁沫连决定请她吃个下午茶以作补偿。 通常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会很矜持地婉拒,但对方既然是梁沫连,袁安淇想也没多想地答了“好”。 两人溜出校门,找了家不错的咖啡馆,各要了瓶冰镇汽水,梁沫连又另给袁安淇点了份榛子酱巧克力蛋糕。午后阳光自落地窗晒进来,寂寞的空气里不能仅余喝饮料的“咕咕”声,梁沫连半天找到个话题,一开口自己都诧异自己会聊到他陌生的哥哥。 “你认识我六哥,密斯袁?”他问道。袁安淇“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六哥”就是梁沫生,抿着嘴点了个头,她解释道:“梁六先生认识我姨妈,我见过他。” “哦,对,密斯袁是白府的表小姐。”梁沫生嘴上这么说着,想的却不是袁安淇的身世,而是他六哥和白六奶奶董湫闹得满城皆知的风流孽缘。 “说来我这六哥也是奇人,旁的哥哥们争家产争得头破血流,他倒好,跑去参军自立门户了。” “听说已经做到旅长了。”袁安淇附和道。“是吗?”梁沫连倒是有些诧异,“什么旅长师长的我也分不清,只是前段日子听谁说起,他去年冬一直在天津打仗,现在也没有什么消息。” “他还在天津?”汽水的冲劲儿上来,袁安淇面色难看地忍住了饱嗝。梁沫连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低头用吸管摆弄玻璃瓶里浮沉的冰块。 “那密斯特梁以后想做什么呢?”袁安淇捏着吸管,咬着嘴唇问道,她心里“砰砰”直跳,在梁沫连沉思的片刻马不停蹄地哽了两口巧克力蛋糕以平复心情。 倒是很少有人问及他的将来,连他自己也没有过多地考虑过。他只会打球,只想打球,出了学校也只会说个密斯,密斯特或者古得墨宁,他的哥哥们一个个被送出国,难道他还得把球打到国外去? 他本打算回答不知道,但看见袁安淇一张小脸通红,睫毛像双小翅膀,随着眼皮的起落忽闪忽闪,纤细小巧的手指这儿动那儿动,一副紧张而又期待的样子,最后决定说“十有八九会出洋留学。密斯袁呢?也会出国吗?兴许到时我们可以结个伴儿?” 袁安淇一听他说“我们”二字,早乐得忘了自己什么身份,满口应好,还讨论起英国美国日本,去哪儿更好。梁沫连见她不亦乐乎的样子,对出国似乎也发生了一丝兴趣,两人就这么聊了半日,浑忘了还有两节课才放学。 第二日梁沫连来确认袁安淇确实没有什么大碍了,和她闲扯一阵功夫,末了还邀请她来参加半月后他老爹梁老爷子的五十五寿宴,安淇想着这样的场合她姨妈说不定会带上她,也就答应了下来。 这对于袁安淇来说不得不是件甜蜜的事,她此刻仰头荡着秋千,看到碧蓝的天色只有几丝白云,心里舒畅极了。闭着眼睛又荡了会儿,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自在,没有多想,她睁眼往周围看去,正看到她婀娜多姿的姨妈和梁沫生站在不远处,以一种慈爱的目光看着自己。 这种“慈爱”颇为瘆人,袁安淇立马伸脚刹住了秋千,忘了她的“隐疾”,猛地从秋千上蹭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紧张地绞在一起,她硬着头皮走向二位,先问了声“姨妈好”,又慢吞吞说了句“梁旅长”。 像一切长辈见了晚辈,梁沫生摸了摸她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的黑发,说了句“小半年不见,丫头长高了。” 接着自顾自地迈步走向那架白漆的小秋千坐了下来,这么个当儿,袁安淇求助似的望了望她的姨妈,董湫却只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两人跟着走到千秋旁。 袁安淇半垂着眼皮,只看见梁沫生穿了浅灰色西裤的大长腿,心里正惊异“怎么会有人有这样长的两条腿儿。”便听她姨妈开口道:“安淇,梁旅长在天津打了一个冬天的仗,一回北平就来这儿看你,你倒是和人说句话呀。” “我说什么呀?”袁安淇愣头愣脑地冒了一句,差点没把董湫给噎死,这孩子就是个榆木脑袋,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皮囊。 袁安淇起初还颇为依赖她姨妈,希望董湫救救场,却眼睁睁看她姨妈黑眼珠一沉,又猛地往上翻转,给了她一个凌厉的大白眼。讪讪地站在一旁,她灰了心,然而依旧不知该怎么开口。 姨甥俩的戏唱完了,梁沫生长腿一蹬,站了起来,简洁明了地说道:“今天还早,丫头就让我带着去香山玩儿一趟吧。”董湫反应快,推了一把兀自愣在一旁的袁安淇,“还不快去换身衣裳好跟着梁旅长去爬山。” 她只得小跑着上楼换衣换鞋。 一刻钟后,她换了藕色的平底棉鞋,把之前的裙子褪下来,穿了鸽灰色的高腰收脚长裤。最后绑了个利落的马尾巴下楼,她没见着董湫和梁沫生,东张西望一阵,只听竹丛那边一声:“丫头”,原来梁沫生早发好了车在后门口等着她。 董湫在后门送他们离开,勉力地笑着,一颗心却像油锅里翻滚煎炸一般,气闷得紧。她看此时悬在白日头的一轮春阳,金光灿灿得很是刺目,身上穿着的薄金丝绒旗袍也突然浑身扎得慌,末了又与背心浸出的细汗黏腻在一起,很不是个滋味儿。 “梁旅长,您现在还在闵县吗?”袁安淇硬着头皮找话题。 “还在那儿,怎么?你还想去?”梁沫生一边开车,一边拿眼溜了她两眼,袁安淇下巴不太尖,而是圆润委婉地弯了过去,是标准的鹅蛋脸。 第十二章 约会 http://.biquxs.info/

“打仗打得怎么样呢?”这话一出口,她马上后悔起来,害怕梁沫生要长篇大论地开始拉着她讲行军打仗那些她永远别想绕清的事。 然而梁沫神云淡风轻地一笔带过。“不怎么样。能怎么样呢?” 脑子里却把近小半年来经历的事情快速地翻了一遍。那日他一个旅长大材小用地当了镖师,半路让人把钱财一起劫走了,来人称是顾洪武的人,侦察兵回去通传了,老师座派了两个师的人去打姓顾的,最后两败俱伤,死伤甚重,姓顾的一路退出了天津,而老师座见大势已去,人财两空,呕了两口血,一个没留神,也让人给打死了。 历经一天一夜的酣战,他却在别处翘了个二郎腿悠闲观战,因为来劫车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严督军的手下。此严督军就是当年的严司令,此人军权钱财一把抓,终于在五十当头让他混到了督军的位置。 他梁沫生可不会白白给人当人肉盾牌!往长远打算,跟着个只图安逸享乐的老人家也实在没什么前途可言,何况是一个没什么良心的老人家。 那晚他回去想了很久,最后一拍大腿,果断决定跳槽到严督军那里。虽然之前是他亲自领兵把严督军的人挤出闵县的,但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除了他这个人,还有六十万雪亮的银元呢。 最后的结果令严督军非常满意,但他也因此不敢过于信任梁沫生。老胖狐狸严督军略一筹谋,认为梁沫生确实有几分才能,决定先安抚他让他在天津打上一段时间过过瘾,末了再找个时间,找个借口,把他召回北平拘着。 他本来期待着梁沫生能吃几场败仗,这样就有借口削减兵力,没想到梁旅长势如破竹,且战且胜,几个月下来,大半个天津都让他给攻占了下来。严督军吓得辗转反侧,终于发了个急电,以心疼旅长劳累,望能休养生息让他火速赶回北平。 梁沫生倒是没多想,就算这次严督军没让他回来,他也得自己去告几天假。下月他老子的五十五大寿,就算父子两人感情实在淡漠,面子上的功夫也总得做足。并且,他在天津甚是思念姓袁的小丫头,早就想亲自来接她了。 “你这些日子都怎么过的?”梁沫生问道。 “上学,中间放了个寒假。”袁安淇端端正正地坐在前排,目不斜视,像回答老师问题一般。 “哦。白六奶奶没带着你出去玩玩儿?”他又问道。 听到这里,袁安淇倒是撇了撇嘴,说道:“姨妈她自己都忙不过来呢,怎么有空带我。不过音乐会之类倒是带我去过两次。其余空闲时间,一般都和同学出去看电影打打网球。” 突然想起梁沫连,袁安淇转头笑眯眯地问梁沫生道:“梁旅长爱打球吗?” “十几岁时候成天都在玩儿球,如今想玩,一则没有人陪,二则也没有那个闲功夫了。”梁沫生说着,又看了袁安淇几眼,伊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亮幽幽的闪着点兴奋的光芒。 “我看你弟弟也爱打球,你回来可以同他一起玩儿球呀。”见梁沫生皱了眉头,袁安淇连忙补充道:“梁沫连,你顶小的那个弟弟。” 梁沫生这才想起来,淡淡地笑了一笑,说道:“他一个孩子,不会喜欢跟我混在一起的。”他看一眼袁安淇,“你和沫连很熟吗?” 抿着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袁安淇感慨似的说道:“同学几年,也没说过几句话,不算很相熟。” 梁沫生听了,“哦”了一声算是这段对话的完结。之后一路无话,不过很快也就到了西直门。 下了车,梁沫生倒是没往香山那处走,带着袁安淇在西山附近,昆明湖一带溜达。此时百花盛开,周末的西直门外车水马龙,草地上不少少妇老人带着幼童放风筝,一片蓝天被交错的风筝线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偶有一阵大风起,孩子手中的线呼啦呼啦地往外扯,风筝便升上一截,但依然飞不出孩子的手心。 在这亡国莺花之地,春暖花开之时,袁安淇惆怅万分。自己也是个漂亮的风筝,牢牢给梁沫生拽在手中,中间牵扯的线便是她可爱的姨妈。她绝无反抗之余! 忽然手心一热,是梁沫生垂下手来拉住了她。袁安淇先是一怔,随即想到“还真是变成风筝让人给控制在手里了。” 她也不敢挣开,谁知道这个魁梧伟岸的男人会不会翻脸,翻了脸又是什么样子,人的一切恐惧都来源于未知。 梁沫生没去看袁安淇死死咬住下唇的大义凛然样,他嘴角不由自主噙了一丝笑意,抬头望望万里碧空,心情格外的美妙。两人就这么默然无语地悠闲漫步,他觉得似乎回到了第一次与女同学约会的十六岁。 “梁旅长之前在这儿散步是同哪位小姐呢?”袁安淇歪着脑袋笑道,她想问个作死的问题借机宣泄一下自己的怨怼。 梁沫生听了,嘴角还是那么一点闲适的笑意,安静了片刻,空气里只听到左边草地上孩童嬉笑玩闹,右边游船中情侣打情骂俏。“和一位优雅高贵的太太。” 袁安淇的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看着梁沫生,不置可否。梁沫生见她这副可爱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道:“是我母亲。” “你总在天津打仗,伯母不担心吗?”袁安淇看梁沫生的一副好皮相,已能想象他母亲一定是个极美的妇人。问到这儿,两人不禁同时停了下来,湖面的风袅袅地吹过来,袁安淇的裤子被吹得贴在腿上,显出纤细的形状来。 “她过世了。那年怀了一个弟弟,不知道吃了什么,一尸两命。”梁沫生的笑意在袁安淇一眨眼的功夫里,从闲静变得冷漠,他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大家庭里……” 低头用皮鞋尖扒拉了几下脚底的杂草,他想所以自己要么不娶,要么这辈子就只娶一个,但那个与他相伴终生的佳人至今尚未出现。 他倒也不急,反正还年轻,多玩儿几年是几年。不过他没把这番心思说出来,袁安淇在他眼里就是个丫头,丫头能懂什么呢,长得美就可以了,再有一番天然的单纯心思,更省了他去猜去求的功夫,还很可以逗一逗。 一忽儿又换了副兴致盎然的面孔,他拉着袁安淇的手笑道:“你走累了吧?不如带你去吃些东西?” 袁安淇很少见人有这么一副深沉感慨的模样,本来一心一意要听他讲下去,结果梁沫生猝不及防地变了脸色,自己也不好再追问去下去。 抬手看了看表,原来已经不知不觉被他牵着走了两个时辰,春日的四五点,天还是黑得早而快的,此刻太阳隐在了西山后边,风吹着也有几分凉意。袁安淇只得点头说好。 也没问她喜欢吃什么,梁沫生径直把车开往西城。年少的他成日鬼混,北平城哪一处有什么招牌菜他了解得一清二楚。 上回他看袁安淇吃牛奶冻的表情不大好,一直想着要找个机会弥补一番。下了车,他牵着她进了一家名二和顺的奶茶铺,熟门熟路地点了两杯奶酪和奶油烘饼。 一忽儿奶酪上来,白生生滑得像面镜子,袁安淇舀一口放在嘴里,奶酪入口即溶,带着浓冽的奶香,清凉得她不禁打了个小小的寒颤。渴解了,味蕾又被这么一激,很容易就觉得饿,正好奶油烘饼也做好了。 烘饼是现烙的,两面焦黄,带着轻微的奶油焦香,她一口咬下去,又香又甜,把她快乐地直吃掉了大半。 梁沫生也不怎么动勺子,只静静地看着她吃。抹嘴之间,袁安淇冲他甜甜一笑,笑了那么几秒钟,一张鹅蛋脸便冻住了,笑容变得僵硬滞涩。 梁沫生看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身后,也转过身看去。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那顶小的弟弟梁沫连。连君刚和他的朋友打完了球,又一起来西城吃碗奶酪。 平时梁沫连和朋友都去二和义,今天想尝尝新,才决定来二和顺,他也没想到竟在此处遇见袁安淇,满心惊喜地朝她走去,对面男子转过头来,竟是他鲜有碰面的六哥。 袁安淇见梁沫连目瞪口呆的神情,只想钻到桌子底下去装作他没看到自己,但是那是极不现实的,一来有失淑女身份,二来梁沫连都已经在开口同他们说话了。 “六哥?你几时回来北平了?”梁沫连其实第一反应是想问袁安淇怎么和他六哥在此处,但是他为人虽单纯,到底大家族里出来的,还是有几分耳濡目染的眼色。 梁沫生依旧坐着,望着他陌生的弟弟说道:“昨日刚回。”他没过多的解释,一旁的梁沫连倒是一股脑儿地报告自己的行踪:“我刚和朋友到这儿,准备吃点东西呢。” 梁沫生“噢”了一声,望向已经找好座位坐下的少年人说道:“那末快去吧,别让你的朋友等急了。”梁沫连说了句“好”,临走望望袁安淇,补了一句“原来你和我六哥这般熟呢!”说完一阵风的走了。 第十三章 寡淡 http://.biquxs.info/

袁安淇现在也巴不得能一阵风的走掉,再一阵风的把刚才发生的一幕抹掉,她能感觉自己的脸一定烧得像外边的火烧云,红得可怖!放下勺子擦了嘴,她含着说不清的悲戚之色地对梁沫生说:“梁旅长,你现在能送我回家吗?” 梁沫生混迹风月的年月恐怕跟袁安淇的年纪有得一比,这么点细枝末节他能看不出来?当下也没说什么,他很体贴地把车开回白府,一直看着她进了门,隐没在竹丛里才驱车返回。 梁沫生回了自己独立的小公寓,淋浴后裹着睡袍清心寡欲地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反复闪现出袁安淇的一颦一笑,他开始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丫头的。 去年春天在白府吗?她坐在秋千上像朵小白花似的荡着。还是去年秋天她来天津的时候,晃悠悠的翡翠耳坠子,湿漉漉的一束束头发。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为丫头失了魂着了迷。说也说不清,多荒唐!他这么想到。但他似乎在十六岁以后再没有过这样怦然心动的机会。像小时候逛百货时,隔着玻璃橱窗的玩具,一眼就看上了。 这边袁安淇心情却没那么甜蜜。垂头丧气地关了灯,她蜷成一团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梁沫连的那句“原来你和我六哥这么熟”。 她一丝不苟地抠着那字眼钻牛角尖:“原来”!但是这两个字便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他已经看破了我,看透了我!低低呜咽一声,她把自己那张秀色可餐的脸蛋扭曲到极致。 “我能怎么办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她的君就是好吃好喝养着她的董湫。董湫的一个眼色就是一道死命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果她有一丁点的反抗意思,她相信自己的姨妈会准备一千一百种死法等着她。 但是事情至此,袁安淇依旧不后悔自己逃到了北平,不后悔投奔了董湫。她打小就从她一辩解就赏她个嘴巴子的舅妈那里学到,后悔是最最无用的事情,既费时间,又费心神。 所以她不懂后悔,即使今晚她巴不得死掉,但她相信明天天一亮,她还是会爬起来梳洗,气定神闲地生活下去。 第二天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早晨,她果然还是如常起床梳洗,面无表情地下楼吃早饭。白舒铭拿着手里的面包边啃边问她:“安淇,你今天和我一起去上学吗?” 无情无绪地摇了摇头,她说道:“我不知道。得听你妈的。”白舒铭听了“你妈的”,虽然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但还是能隐隐觉出袁安淇想破口大骂的欲望。 抓起桌上的牛奶,他“咕嘟咕嘟”灌了下去,肚子立刻被胀饱。因为神情淡漠的安淇给他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惶恐,他拎上书包,丢了句“我先走了,再晚迟到了。晚上见!”便蹦跳着小小的身子出门离开。 剩袁安淇一个人在饭桌上冷冷地重复了一遍:“晚上见”。“晚上你姑奶奶还不知道让人拐到哪处去呢!”嘴巴机械地嚼着面包,背后冷不丁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哪处?姑奶奶想去哪处呀?” 袁安淇一个哆嗦,面包掉在了餐桌上,撒了半桌的碎屑。她盯着白色的大小面包屑,一时不敢回头,吃吃艾艾地说道:“安淇……安淇都听姨妈的。” 此时董湫走到她面前,嘴角衔了丝冷笑,道:“我倒是想做你的主,把你好好再调教几年。听你说个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就来气!空有这么好的样貌!”袁安淇半抬着头,看她姨妈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时也不敢回话。 “吃好了吗?”她以为董湫还要训话,没想到冒出这么一句,“啊”了一声,马上又道:“吃好了。” “吃好了就上楼来,我给你搭搭衣服,等会沫生……梁旅长要来接你。”董湫自顾自摇曳着细腰肢上了楼,袁安淇虽然心里不情不愿,动作上还是百依百顺,跟着上楼任她姨妈摆弄。 最后她当着她姨妈的面儿换上了一件青哔叽滚白辫的旗袍,后者仍旧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冷冷地审视着她侄女儿年轻莹润的身体。“还是瘦了点儿。 “小时候让她那死龟儿大舅饿狠了,来北平这么些年,好吃好喝地也补不回来。”董湫心里暗道,但并没有多少心疼的意思。 袁安淇刚套上清水丝袜,把脚塞进一双珠白色的镂空高跟皮鞋里,就有丫鬟上来说梁旅长到了。 姨甥俩神色匆匆地赶下楼,董湫在车子外冲她招手时,袁安淇突然觉着眼前的画面有点像当妈的送女儿出嫁,不过讽刺的是两人此时都戴着面具,无法做出那种既伤感又喜悦的样子来,即使要流泪,也得躲在面具后边偷偷地快速抹掉。 梁沫生因为袁安淇的缘故,一直对董湫极和煦地笑着。她一时看着不转眼,直到梁沫生的汽车开出了老远,她才收回目光,想到三年前自己也是这么开着车,满城追着梁沫生跑,不由暗自感叹了一句:“我曾经竟是那么深地爱过这个人。” 其实梁沫生昨夜就来过白府一次。昨夜他想丫头想得睡不着,一个人穿了衣服摸到院里,发动车子开了出门。 街上是空无一人的,梁沫生像只孤独优雅的鬼魂,在这寂寞空荡的大街游走。开到白府望着后院的白楼,直直望了一夜,天蒙蒙亮才离开。他不想回家,又把车子开回街上,在百货门口等了老半天。百货一开门,他头一个走进去,挑挑拣拣,他要为丫头买点什么。 袁安淇看梁沫生似乎兴致很好,开着车哼着小调,不知道他哼的什么曲子,她此时只想一巴掌呼过去:“烦不烦你!” 她的沉默梁沫生一眼就看出来了,但是他对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弟弟争女孩儿的自信还是有的。 坚持把调子哼完,他说道:“今天想上哪儿去?”袁安淇把头靠在一边的车窗上,望着一排排房顶划过碧蓝的天空,慢慢地吐气道:“都好,听梁旅长的。” 梁沫生溜了一眼袁安淇的鞋,乐呵呵地说道:“今天早,而且太阳也出来了,昨天香山没去成,不如咱们今日便去那儿。” 她都懒得意识自己脚上穿的是双高跟,随意地答了句“好”。 一路上梁沫生问一句,袁安淇便答一句,自觉得十分无趣。 她心里埋怨起这个梁沫生来。他到底是看上自己哪点了,如果不是他,她现在根本不用强逼着自己去转变心态。 脑海里突然想起运动场上那个活泼健硕的少年,不知道他今天又在哪里打球,和谁一道,或者也在外边约会漂亮的女同学,待会会不会又尴尬地遇见他。 鼻子有些发酸,那双桃花眼更蒙上了层水雾,看得梁沫生险些溺死在里面。 “你有喜欢看的电影?”梁沫生从来以为恋爱不过是逛街吃饭看电影那套,怀里搂的是穿红衣的女子还是穿粉衣的女子实在没有太大差别。 但自从昨晚捋了捋自己的心思,他反倒很是手足无措起来。他感觉自己有千般手段也施展不出来,千般手段即使施展出来了,也配不上身边这朵芙蓉花般的小姑娘。 梁沫生在少年懵懂时代也曾恋上过一个清秀可人的女同学,但那位女同学心高气傲,一心向学,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梁沫生的示爱后,独自赴英求学去了,他大为受伤。自此之后,很难再对谁动心。 “没有特别喜欢,有时候无事就和女同学去看一场。”袁安淇淡淡地答道。 “我从前很爱看。中学时候,一场接一场地看,戏园子的戏也去看。不过现在觉着没什么意思,不大看了。”梁沫生说道。 袁安淇表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却暗道:“你年纪大了,当然觉得诸事无聊了。怎么却又对我发起兴趣来。都怪你都怪你!” 又到了西直门外,下了车,她才发现梁沫生今天穿了件银灰色西装,打了条雪白的领带,艳阳天里,玉泉山的白塔衬映下笔直挺拔地站着,真可算一道撩拨少女心的风景。 但她桃花眼一沉一扬,还是给了这道风景一个黯淡的白眼。 山是没怎么爬了,沿着万寿湖走了一会儿,袁安淇就嚷脚疼。她是真脚疼,董湫怪她生得矮小,硬给她塞上高跟鞋,她穿不惯,走不惯,脚底板钻心地疲惫。 两人只好找了处凉亭坐下。凉亭通着长廊,廊下或站或坐还有许多人,袁安淇却莫名地生出一种两人是在单独相处的危机感。总之,她浑身不自在,在梁沫生主动为她脱下鞋子时,手无意触碰到她的脚,她简直要跳上三尺。 “有些红肿了。不如现在回去拿冰块来敷一敷?”梁沫生殷殷询问。 “不用了,没那么娇气,坐会儿就好。”袁安淇心里鄙夷着,他还以为自己是平常接触的娇滴滴贵小姐。 第十四章 http://.biquxs.info/

自小到大山城的梯坎她可没少爬过,一上午翻几座山是常有的事,水泡磨得生疼还不是只有忍着,背上还背着一箩筐的广柑要拿去集市卖。这是她的生计! 可是如今的生计倒似乎轻松了许多,只是脚后跟有些红肿,一旁却还有绅士模样的人嘘寒问暖。但袁安淇就是从心底里抗拒着。她宁愿回去背那一筐广柑! “你拿着我鞋干嘛呀?”她有些气恼地把鞋从梁沫生手里拽了回来。公众场合当众脱鞋,小姑娘恼了,梁沫生更有些不知所措。 可恨!平日里那副浪荡子的潇洒姿态去哪儿了? 静坐片刻,两人无话,袁安淇转过身趴在栏杆上,手背抵着下巴看微澜泛起的碧水湖面,一阵春风吹散她的鬓发,一旁的梁沫生看得有些失了神。 这时有推着车卖酸梅汤的小贩在小道上吆喝着,梁沫生让她乖乖坐着等他,自己起身去买饮料。 袁安淇心里却没有半分欢喜。她有几分痴呆地坐在远处出神,其实她舅舅家的儿子对她也是很好的,怕她累了,把她背的一筐广柑分一半去自己背,可是她不能去爱她,虽然他会名正言顺地娶自己做老婆,但她不想背一辈子的广柑。 眼下这个男人呢,当然不会让自己背,可她却也别想做个正室。她几乎能预想到自己的结局,那就是等过一段时间,这个男人把她看腻了,就想办法打发走,而这个过程中,她已经成功的帮她姨妈达成了目的。 可是如果现在自己临阵倒戈呢,逃到任何一个角落躲起来?去天桥底下唱大鼓戏?找个胡同躲起来,帮人洗衣耐鞋底儿为生?去八大胡同挂个好儿做个歌妓?那她这三年的时光不就成了一场空? 况且她相信,无论她逃到哪儿去,她姨妈都有本事把她抓回来,或早或晚。要想抓回来的光景,可没此刻旅长大人为她买酸梅汤来得荣幸! 如果结局注定是这样,为何不尽情享受一把呢?苦兮兮的出入高档场所,苦兮兮的回去对着女同学们,她敢肯定这些还不能出门交际的女孩儿对自己多半是羡慕的,得不到的才说它酸!最后被人厌弃了又如何,袁安淇才十五岁呀! “你回来了!”袁安淇笑语盈盈地望着小心翼翼端回酸梅汁的梁沫生。 在他这一来一去的短短时间内,十五岁的少女在自我麻醉下逼着自己去接受现实,她狠狠地攥了攥身上这件柔滑的旗袍。她的人生将被她姨妈蛀上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孔洞,她得用这些华丽精致的衣服首饰把它们一一填满! 一边的梁沫生,虽然有些意外少女变换无常的心情,但既然袁安淇已经摆出笑脸来了,他当然乐意继续伺候小丫头。 “你呢?你自己没点什么吗?”她问一直只顾看着自己的梁沫生。 “我不爱喝这些。除了白水。”梁沫生微微一笑。 “你骗人。你还爱喝酒,姨妈跟我提过,你总喝威士忌加冰。”袁安淇抿了口冰凉凉的酸梅汁,挤眼笑道。今早她姨妈奔来她楼上时,又给她简短地补了补功课——凭着她姨妈对梁沫生念念不忘的那段陈年破事儿。 “是,我爱喝威士忌。”梁沫生有些惨然地笑着。这个小丫头,其实很简单,为什么拿不住呢?难道自己还舍不得吗? “我不喝了,咱们去吃饭吧。”袁安淇放下酸梅汁,起身说道。就在她猛然坐起来的那一刹那,她自以为的隐疾又发作了,屁股处的骨头肌肉似乎牵连到心脏来,一阵剧烈的酸痛扯得她禁不住“咝”了一声。 “脚还疼?”梁沫生看着袁安淇几乎瞬间皱紧的小鼻头问道,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顺着她的脚瞟上来,他看到她膝盖下一块紫色的淤痕。“这又是在哪儿磕碰的?”说着一只大手就要往那儿摸过去。 袁安淇“呼啦”一下,像小鹿跳跃一般抬起了那只腿,把小腿往后折去。她今早心情烦闷,上楼梯时磕了一跤,不过自觉没有大碍,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梁沫生看她如此警惕地一抬脚,倒是愣了会儿,心里暗暗觉得可笑,自己可笑,面前这小丫头也可笑。 他一个有钱有本事的年轻旅长,要哪样女人要不来,自找麻烦地非得选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时刻对自己防贼似的防着。 袁安淇看他脸色不妙,讪讪地把腿慢慢放下来,哪知道猝不及防地让身旁这个高大的男子一把抱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惊呼一声,但看周围游人一副看热闹的神情,顿时羞得把头埋下来,一声不吭地任梁沫生抱着走开。 梁沫生重新掂了掂怀里有些受惊的小鹿,想让双方都换个舒服些的姿势。袁安淇双手不得不环着他的脖子,近午的春阳明晃晃给她脸上晒出了一层一层厚厚的红晕。 半晌,袁安淇想问一句“可以放我下来吗?”但话在舌尖上绕了个弯儿。不行,人家辛苦地抱我一路,我还有理嫌弃了。她的小脸靠在梁沫生的胸膛边上,能听到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和急促的喘息声。 “你累吗?我自己走吧。”袁安淇问道。 “不累。你才几斤啊,一拎就拎起来了。”梁沫生想说他从前有过一个丰满的女友,肉在身上缀得都是沉甸甸的厚实,尤其胸前…… 梁沫生忍不住低头看一眼怀里乖巧的小丫头,旗袍是个好东西,那两处虽然不是很大,也能圆鼓鼓地给凸显出来。 走回汽车旁,车夫把门打开,梁沫生先小心地把她在座椅上放好,自己再钻了进去。伸手摸出了怀里的表一看,“快十二点了。” “竟这么晚。”袁安淇想,寻常这个时候汽车早接她回去,她现在应该可以和白舒铭吃午饭了。 “你是四川人?”梁沫生发动了汽车,问她。 袁安淇点点头。 “不如我们就去吃川菜吧,我知道家不错的川菜馆子。”梁沫生目光在她那张秀气的侧脸滞留了几秒。 “都好。其实我自己也很久没有吃过川菜了。”在她印象中的“川菜”就是一碗糙米饭加泡萝卜,还得边吃边在碗里头把秕子和沙砾拣出来,偶尔她舅妈高兴会做碗豆花。 不管川粤楚,穷人吃饭是不用有地方特色的。如果实在没有味道,也可以滚去戳一筷子辣椒酱。 车子开到饭馆,梁沫生还准备把她抱下来,街上行人来往,她连连摆手,自己抢先从车子一侧开门跳了下来。梁沫生只得无奈一笑。 梁沫生要了间安静的包厢,点了水煮鱼,辣子鸡,麻婆豆腐,灯影牛肉,双椒鸭丝一类,菜陆陆续续上来后,把一张正正方方的桌子铺满了。“ 梁先生还有其他客人吗?”袁安淇眼睛瞪得圆圆的,她和白舒铭平常两人吃饭也不过三菜一汤。 “没有其他人了,就我们俩。”梁沫生冲她一笑,赶忙伸筷子为她布起菜来,一忽儿袁安淇的小碗堆得慢慢都是,她只得一个劲儿地吃起来,梁沫生说什么,她嘴里塞着菜,只得频频点头。 这两年安淇不得不承认自己在饮食面前是扮不了淑女的。一来是她来北平后,饮食上大大改善,摆在桌上的菜永远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白花花的米饭也不用费心把渣滓捡出来,可以大口大口刨起来了,二来她“嗖嗖嗖”往上窜的个子也急需食物补充。 梁沫生看着她在自己身边一口接一口的可爱吃相,竟然觉得无比心安满足,自己也吃了几口,一张脸顿时被辣得熏红一片,忙要了杯凉水来咕嘟咕嘟往肚里灌。 灌完之后清凉许多,但他还是能感觉舌头上有无数红彤彤的小人拿着叉子跳来跳去,跳得他心痒痒。“丫头,你吃着这些菜不会很辣吗?” 袁安淇见梁沫生眼眶都有些发红,心里很有些好笑,她摇了摇头:“这跟我舅妈做的寻常的辣椒酱比起来,还差得远着呢。说实话梁先生,这家川菜馆不是很正宗,我劝你下次不要来了。” 一本正经地说完,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刚开始的厌恶了,但也没有多欢喜,心里只觉得平静。 “是吗?”梁沫生又接着连吃了几块水煮鱼。这道鱼倒没有其他菜辣了,只是满盆红红的花椒,麻得他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末了嘴唇一周似乎有油点子在到处乱跳,他连喝几杯凉水,倒吸着凉气,觉得空气都是辛辣无比的,简直快要窒息。 本来肚皮已经被几大杯凉水灌饱了,但看着袁安淇坐在那里一口一口风轻云淡,梁沫生又忍不住夹了些菜,直到感觉胃里像有把火在烧着,才停了筷。 袁安淇冷眼看着,一点都不心疼,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辣不死你!”她心里嘻嘻笑着。 忍着胃痛去结账,梁沫生在柜台站着,突然有双素手往自己肩上一拍,他第一反应是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活泼了,转头一看,原来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朋友唐嘉禾,仍然开口唤他“小生”。 第十五章 http://.biquxs.info/

他看唐嘉禾,大半年不见,伊之前的短发已经留长了不少,新近又烫了个大波浪,穿着巴黎印花缎旗袍,清水丝袜套着绿绒的平底鱼头鞋,仍是那个时髦女郎的模样。 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他说道:“嘉禾,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我竟认不出你了!” “是吗?”唐嘉禾黑黢黢的眼珠子转了一小圈,是个得意的神色。 伊近一年来的确发生了许多改变。她初初留学归来时,满心壮志要自己创业当家作主。因为她在国外研究的文学,所以打算办个报社,自己也撰撰稿子。后来果真让她把报社办了起来,但不过月余便多方亏损。她才知道这样的乱世,报社一来辛苦赚不了几个钱,二来要是言论不当得罪了政坛人物,怕有性命之忧。这么一来二去,她也失了兴趣,干脆把报社一停,关起门来做大小姐。 大小姐的日子何其安逸,她玩了一年之余,早就筋舒骨软,偶尔还会嘲笑当初怎么会起了办杂志社这个蠢念头,还枉费她许多心血。加之她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大,新近开了银行,已远远超过梁老爷子的风头。知道父亲没有其他孩子,这么大的产业不留给她留给谁? 不过富家小姐能有像她这样肯出来自力更生的实属稀少,所以就算如此,大多数公子少爷还是认为唐小姐很有一番风骨。 “这一年你总在天津辗转,我有时想写信,也不知道该寄到哪儿去。你这边的公寓也跑过几次,丫鬟总说没有人。”唐嘉禾嫣然一笑,捏了个粉拳朝梁沫生的肩头砸了一下。 梁沫生不在意地笑笑,“实在抱歉得很,我追名逐利,竟不留意把咱们的唐大小姐冷落了。” 两人吃吃地互相笑了一会儿,唐嘉禾先收敛了几分笑意——她先是远远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朝这边走过来,心里觉得眼熟之余,不住惊叹她的美貌,及至发现她跟到了梁沫生身后,才颇有余味地挑了挑眉。 “原来梁旅长佳人有约,我可没这么不识趣,就不打扰了。那边还有朋友在等我呢!再见!” 她早习惯了梁沫生从少年时期无数的烂桃花,因此说完话转身便走,梁沫生没有留下她,只在背后欢快地说了句“改日拜访”,唐嘉禾一颗心一沉,突然很想回头拉住梁沫生,撒个娇,让他撇下身后那个小姑娘,陪自己去瞎逛逛。 出了饭馆梁沫生提议去看场电影。袁安淇想着,反正她姨妈是明里暗里都把她整个人交给他处置了,她也只得点头说好。 礼拜天午后的电影场座无虚席,梁沫生带着袁安淇捡了后排一个角落坐下,电影开场,全场的灯瞬间灭了下来,只有闪闪烁烁的幕布有人影晃动。 梁沫生突然想起自己十几岁第一次约女同学出来,竟然选了戏园子,楼下的戏台子上尽管敲锣打鼓咿咿呀呀,他在楼上也演足了一场内心戏,和女伴隔了一小桌子的瓜果吃食,愣是一下午也没碰过手。 后来他渐渐明白只要他愿意,一般女孩子都会愿意往自己身上贴,除了那个一下午没碰过手,远走英国的女同学,所以他从不珍惜开始玩弄,觉得男女不过也就那回事,根本也不用上影院讨好,况且现在的成熟女郎更爱出入饭店舞厅跳个舞。更不消说三年前那场动了几分真意的情伤。 他转头看向袁安淇,黑暗中不见她的面庞,只有高挺俊秀的小鼻子泛着微光,桃花眼里黑黝黝的,像口黑潭暗涌。 他预备慢慢地把手搭在她手上,但就在他将碰未碰时,他的手像摸着炭火一般缩了回去,紧紧捂住自己的肚子——那是中午辣椒和凉水的功劳。 之后的电影时间,梁沫生只得硬着头皮在漆黑的影院里来回地跑厕所,所幸袁安淇沉迷于电影中,并没有太注意,直到电影散了场,她才发现旁边的男士不在了。 寻寻觅觅地出了电影院门,她找到停在影院门口的汽车。站着等了一会儿,梁沫生才满口歉意地赶来。他实在有点窘迫,额上冒了一层细汗,说道:“现在四点,咱们不如先回去歇会儿。” 车子开到了梁沫生的公寓,袁安淇才明白回去是回哪儿去——看来自己逃不掉了。 董湫早就体贴地让人把她的衣服鞋子收在皮箱里,送到梁公馆来了。两人一回来,薛副官就走上前来正声说了句“旅长。”看到袁安淇和蔼一笑,道“袁小姐来了。” 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她就见梁沫生急匆匆下楼来,说道:“看来今天真得上趟香山了。” 袁安淇一听要爬山,赶紧上楼找了双漆黑的圆头皮鞋下来换上。梁沫生拉上她,一阵烟儿似的疾驰到了香山脚下。 “刚才督军突然亲自打电话来邀我吃饭,但是又不想把你一个人丢在屋里。”梁沫生颇为抱歉地笑笑,又问道:“脚还疼吗?” 袁安淇说“不疼了。”心里却想说梁沫生也不必跟她解释,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从东宫门往里走,一路林木森森,倒有几分凉意,总能见几棵杏花树相互依偎,粉粉白白的杏花抱团簇拥,梁沫生本来赶着时间,此时却别有闲致地摘了两朵别在安淇的辫子间,在手放下的瞬间,突然滑到了袁安淇的小手边。 他牵住了她。“前面的路看来不大好走,我牵着你走吧。” 她起初想挣开,可是发现对方的劲儿不是自己可以匹敌的,眼看前面弯弯曲曲的山路,很有滑上一跤出丑的风险,也便由着梁沫生的大手攥着。 时近傍晚,两人快走近山腰,梁沫生见她的额头鼻子已经渗出了汗,嘴唇也有些干裂,很是心疼,早知道就让她待在家里了。 终于到了严督军的住宅,梁沫生报了姓名,守门的立刻开了铁门,这边迎梁沫生,那边匆匆跑去通知主人。 袁安淇打量起眼前的这出别墅,造型外观还可说,但外墙真是有种说不出的阴恻恻的惨白。 感觉梁沫生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她抬头去看他,见他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神情严肃的样子,想来里头这位上司地位之重,也就噤了声,乖乖由他牵着进去。其实梁沫生并不为其他,只是看着这大白墙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么个春日,也是这么个傍晚,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少爷,万事指望董湫。 可是现在,他牵着可爱的丫头,不再是他依靠别人,而是有了依赖他的人。想到这儿,他又握紧了袁安淇的手。 严督军携着他的新姨太太亲自出来迎接,老督军比前年看来倒是消瘦了许多,单仍是个矮个子的督军。 严督军见梁沫生牵着个十几岁的漂亮小姑娘,梁沫生见之前的墨钰已经换了另一个娇媚多姿的姨太太。上司下属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严督军随即热热烈烈地把梁沫生迎进门。 两人也正好赶上晚饭,晚饭颇丰盛,梁司令目前最宠爱的姨太太是个苏州人,所以厨房里特地请了位苏州师傅在做菜。 桌子上有松鼠桂鱼,碧螺虾仁,鱼头豆腐一类,袁安淇安安静静就着一碗白米饭吃饱后,唯一能让严督军保持持久钟爱的也只有七十度老白干了!梁沫生少不得硬着头皮陪上级喝下去,一边拉拉家常,渐渐谈到局势行政,袁安淇也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他们自顾自就着酒直聊到深夜。 她就在旁这么看着窗外绯红灿霞逐渐转蓝,最后漆黑一片,黑沉沉的没有一点渣滓,心里不由发慌起来。就算能摸黑下山,城门也关了,今晚是绝不能回家的了,难道要在这儿留宿? 袁安淇坐如针毡,姨太太却笑嘻嘻地招呼她到客厅坐下用茶点,不用管老爷们的事。安淇看这姨太太也不过十八九的年纪,是个很温和的大姐姐,除了脂粉抹得有些浓厚,便跟着过去坐下喝咖啡。 客厅宽敞明亮,正中吊了盏水晶灯,满室通明,角落有个西洋自鸣钟,“当当当”地正好响过九点整。袁安淇焦急地站了起来,看到梁沫生往自己这边走过来。 “司令盛情,我不敢推辞。今晚是回去不了了,让佣人带你去洗漱休息吧。别担心,我一会儿就来陪你。”梁沫生搂搂她的肩,“去吧。” 姨太太在前面领路选房间,满口笑意地对袁安淇说:“梁先生对你很好嘛。”安淇只有笑笑。 用香胰子抹了全身,热水把身子冲个透彻,袁安淇裹了一件丝质睡裙,上面倒没有她的粉红月季了,倒是有蕾丝花边,她疲倦地陷进软床里,亮着灯便迷迷糊糊睡去。 半夜醒来,见灯已被熄灭,屋外花园里的灯倒投进来些微光亮,足够袁安淇看轻身旁躺着的人。她不禁惊呼一声。 梁沫生才磕上眼,被这声呼声叫醒,酒意朦胧地拉住她乱摆动的小手,“别叫,人都睡了。” 第十六章 http://.biquxs.info/

“你怎么在我床上?” “我怎么在你床上?你说我怎么在你床上。”半昏半明间,袁安淇心里的恐惧陡增,她只能看见梁沫生一双眼里的亮光,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伏在自己耳边吹气,一双甚是烫人的手从她的睡裙裙角钻入,往上游走。 她一把按住那只大手,“你做的这些,我姨妈……”袁安淇不知该怎么往下说。那只大手突然自己抽了回去,梁沫生把双臂叠在头后枕着,平躺着叹了口气,说道:“你姨妈冷心冷情的,但依旧能做她的白六奶奶,你知道为什么吗?” 袁安淇摇了摇头,她不知道,也不大想知道,她现在所刨根问底的是她自己的结局。 “她是个狠心的人,一段情来,她爱得最火热,可是也舍得最干脆,她没有软肋。”静夜里,梁沫生听到身旁小人儿“咚咚”的心跳声,似乎在催促他快点对自己进行判决。 “丫头,你如今不跟着我,迟早也会让你姨妈送到别人手上。你跟着我,你跟着我……”到此处,梁沫生沉吟片刻。 “我跟着你,你娶了我好不好!”这样沉默的片刻把袁安淇细弱的呼吸拉成了一条紧绷的细线,她突然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住了梁沫生的脸,一口往他嘴上啃了下去。 如果她袁安淇注定逃不过,不如让她自己来开始,自己来结束。她要她的主动开始,换取他为自己结束将来无数个这样磨人的“今夜”。 换得来,她袁安淇这辈子就只用跟这一个男人,换不来,她就得去跟无数个男人! 梁沫生一惊,暗夜里他看不到袁安淇那张视死如归的脸,只感觉一张湿润的舌头在他口中小心翼翼地探索着,略微冰凉的鼻尖蹭着他的脸。他猛地伸出双手来搂住她的小腰,热烈回应的同时,扒下她的睡裙,把自己揉进她的小身体里。 安淇惊惧地睁着双眼,她看到静谧的夜里,身上燃起了一团白色的焰火,那是梁沫生起伏的白色睡袍。 清晨,袁安淇一丝,不,挂地醒来,梁沫生躺在她身边兀自熟睡,她费力地挪了挪向他靠去,尽量不让自己被下半身的疼痛牵扯。 伸出一双白嫩嫩的手臂牢牢贴紧了梁沫生,她要死死地抱住他,缠住他,拴住他,他绝不能把自己就这么扔掉! 从昨晚的某一刻开始,袁安淇再没有闲情去惋惜自己被粗暴终止的少女岁月,再也没有逸致去搭理自己遍体鳞伤的小女儿心。 她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让这个男人永远别想甩掉自己。她把脑海里那个身穿橘色衣服打球的身影抹掉,把梁沫生的面庞种在心里,洒了一层一层肥土,灌了一壶一壶水。她要自己种个“爱人”出来,不需要生生世世,只要把他“爱”个小半辈子,她就不用像长三堂子的女人,不用像住在她对街的女人…… 对街那个女人,总有形形色色的男人进出她的破吊脚屋子。在她后来的一段日子,袁安淇有时见她痴痴傻傻地坐在门口,舅妈拉住她们耳提面命,千万不能靠近那个女人,小心那一身的杨梅烂疮!再后来,那个形迹萧索的女人死了,没人愿意进去收尸,沤得一条街都腐臭了,最后不知是谁出钱把她抬出去埋了。 借着熹微的晨光,她看见自己白皙的腕子上挂了条细琐链翡翠片的软金镯,很是精致。 正纳闷时,梁沫生睁开眼来,发现一个柔软温暖的小肉体贴着自己,低头见安淇整个儿伏在自己身上。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冰凉柔滑。 怀里黑的黑,白的白,分明得扎眼,突然在这欢喜的当头提醒他,昨晚袁安淇跟他说了什么?把她娶回去?梁沫生心里一忽儿闪过这个念头,但闪过也就让它闪过了,他没打算把这个念头追回来。 “你醒了?”袁安淇抬头望着他,梁沫生的下巴长出了些青黑细短的胡子,她拿脸去蹭,一阵酥麻拂过她的侧脸,她得抓住这个男人,连一丁点胡子渣也不可错过。 梁沫生“嗯”了一声,她把手腕递到他面前,笑了一笑,他说:“昨天早上逛百货,看着精致就给你买下来了。”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道:“想去山顶玩玩儿吗?或者打道回府?” “都好。”是小鸟依人的模样。 “爬山你走得动吗?”梁沫生看袁安淇有些面色苍白,他把被子掀起一角,看到床上有一朵暗红。 “不如我们就此下山,我送你回去,我那边还有事要处理,晚上再接你出来。”怀里的小人儿连连说“好”,他把她搂得紧了紧,轻轻啄了一下,随即放开,起身穿衣。 袁安淇只得跟着起床。一骨碌翻起身来利索地穿好衣服,她忍着痛,一小步一小步把小女儿情态走出来。一个微启朱唇的笑把肌肉牵扯的一丝丝疼痛遮挡住,她有条不紊地梳洗。头发还是扎成两条乌油油的麻花辫,薄薄地擦一层粉,静静地与镜中的桃花眼对望。 袁安淇恨透了这张模子,如果不是这么一张脸,梁沫生会要她吗?可她现在不得不重视这张脸,它得为她的主人把下半辈子好好图谋一番。 用过早饭,严督军慈父般看着两人下山离开。梁沫生带着她往山下走,途中经过昭庙,昨天因为赶得及没有留意,如今天色还早,就看到来来往往不少信徒虔诚跪拜,锈色斑驳的鼎中插着许多安静燃烧的香,整个木殿浸泡在幽幽的香火中。 “丫头,你有什么愿望要求吗?”梁沫生问道。 袁安淇本来不信这些,但她此刻毫无寄托,毫无依凭,身边的男人今天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她永远尝不出滋味。“我眼下的确有个心愿要去求求菩萨。”她眨了眨眼。 梁沫生替她买了香和纸,小丫头端庄地跪在蒲垫上,手执三柱香,虽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但站在一旁的梁沫生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菩萨呀,信女今年十五岁,没有什么高远追求,只有一个小小心愿。就是希望我身边的这位大哥哥日后能把我娶回去做少奶奶,安淇便此生无求了。” 说完她郑重地磕了头,恭恭敬敬把香插到了炉子里,回头冲梁沫生甜甜一笑。 清脆的声音还挂在他耳边回响,梁沫生一时心神俱震,他承认自己很喜欢这个小丫头,但没想到这小丫头是这么一剂猛药,他闷头闷脑一心一意地求来喝下,却把自己弄得晕头转向,猛地从原地跌落几千丈。此时他看到丫头手上的那条细琐链翡翠片的软金镯,竟觉得非常扎眼! 和他长时间出入酒楼舞厅的,和他只有露水情缘的,甚至府里有些风骚一些的小丫头,哪个不想做他梁沫生的少奶奶,但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的,还只有小丫头一个。他失了神,一刹那竟很想搂着安淇说这个愿望很容易实现。 但活了二十四年的他还没有这么不理智,首先他梁沫生得找一个身家清白,温柔贤惠的贤内助,其次,袁安淇永远不会成为他理想中的妻子,再次,想从白六奶奶手里把袁安淇要来也绝非易事。这可是个烧钱烧身的举动! 袁安淇死死盯看着梁沫生一时间千变万化的神情,在最后一刻归于理性的冷静,她的心跟着沉了又浮,不愿终止。 但当下梁沫生没再说什么,只是揽着少女的小腰往回路走去。上了车,梁沫生一路开回自己的公寓,最后把袁安淇放在门口,嘱咐她好生休息,晚上得了空再回来接她出去玩儿。 一步懒似一步地挪回公寓,袁安淇在屋里坐了大半天,发了好一场呆。下半身肿胀的疼痛时时刻刻不在督促着她,要快快牢牢地抓住梁沫生。 梁沫生出门不为别的,他得为往后的生计想法子。 他不是傻子,昨晚和上级一番谈话,他早嗅到些不妙。昨晚一夜未磕上眼,一边盯着丫头的脸,一边脑子里不停运转着筹谋。天色一亮,他看丫头睫毛忽闪忽闪是要醒来的姿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立刻闭了眼睛装睡。意识还是清醒的,他感觉到怀里的小丫头往自己这边蹭,很努力地才抑制住了嘴角的一丝笑意。 严督军力劝他回北京来,给他参谋长的位置坐。点明他年纪不小,是时候过点安定生活,娶妻成家了。 他心里暗暗冷笑:这个年头,哪来的安定日子?心下也明白了八九分:这姓严的是忌惮起自己了,拿个顶虚名的参谋长?能有实权?不过是要把自己拴在他眼皮底下,时刻监视着罢了! 他梁沫生枪杆子也端了三年了,半个天津在手,哪能说走就走,把八九个县拱手让人!姓严的再逼起来,他就撒手单干,做八九个县的土皇帝未尝不可,来日方长,等几年他还要打回北京来! 第十六章 http://.biquxs.info/

如此这般雄心勃勃地思索了一夜,眼下他慢悠悠开着车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直晃悠了一个上午,才想起自己已经两夜未眠,但竟是毫无困意,身旁人来人往,似乎擦着车子在走,他也没觉得多烦躁。 独自驾驶一辆汽车,他用黑色的车前盖缓缓地拨开人流,外边的人看了,觉得车里的人还不如下来和他们一起走走,一辆车竟还走不过人。 如果真的要摆脱严督军的监管,自己单干,对于他的“梁家军”,他还是很有自己他们会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的。 他老子那套生意上的笼络收买手段用在任何一处效果都是很可观的。收买军心的是军饷,军饷是上头的严督军在发,真反了姓严的,这军饷又该怎么算呢? 这个主要问题久久盘旋在他心上,不由自主地他竟把汽车停了下来,也没注意大街上路过的纷纷向这辆黑光锃亮的汽车频频回头。有人在敲他的车窗,“嘀嘀嘀”三声,是关节轻叩在玻璃上的声音,不紧不慢。 他转过头看去,一张莹白如玉的瓜子脸隔着玻璃窗望着他笑,红唇潋滟,露出一排编贝般的白牙。 摇下车窗,梁沫生展颜笑道:“嘉禾,你怎么在这儿?”唐嘉禾没回答他,径自从车前盖绕过去,走到副驾驶的位置,开了车门坐进来。“我没什么事,就是出来逛逛走走。你的车怎么一直停在这儿?我还在想是哪个傻里傻气的把车停在路中央,过来一看,竟然是你。” 梁沫生这才再次把车开动起来,身旁女子的声音清脆温婉,继续说道:“你怎么一个人了。被佳人撇下了吗?” 梁沫生道:“没有的事。你还要去哪儿吗?我可以送你。” 唐嘉禾说道:“既然坐上了车,自然要你送。不过去哪儿,我还没想好。你呢?”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梁沫生也不知道自己准备去哪儿,他本来想找人商量可以怎么弄一笔钱来供他发一年半年的军饷,但想来想去,偌大的北京,竟是没有一个可商量的人。 吁了口气,他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了。吁了口气,他把方向盘一转,在十字路口往左边拐去,说道:“咱们也许久没一起吃过饭了,今天遇上,不如就去南城的春华楼,我记得你爱吃那里的银丝牛肉。” 唐嘉禾莞尔一笑,“你记错了罢。不是我爱银丝牛肉,是小婉喜欢。”梁沫生乍听这个名字,觉得如雷贯耳,仿佛来自前世,片刻回忆起来,小婉者正是他十六岁追求未果,后赴他国的女子。 唐嘉禾倒是一直盯着梁沫生的神情,未见有异,心下居然生出几分欣喜。 “你从前和小婉形影不离的,喜恶也相近。”梁沫生说道,“那现在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唐嘉禾一指抵着下巴,略略一想,便说:“要不咱们去昨天碰到你的那家川菜馆子吧。”梁沫生想起昨天的窘况,但听她像小孩子般颇为期待的语气,不忍拂了老朋友的意,只得说好。 到了饭馆坐下点菜,梁沫生特地要了一碗白开水,想着待会可以涮涮。刚才一路上唐嘉禾还在拉着他问这问那,似乎对行军很有兴趣,这会儿等菜的当儿,她倒又闭了嘴,沉默起来。 喝了口茶润喉咙,梁沫生见唐嘉禾正双手捂着圆圆的茶杯,一只手又抽出来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发现她在看自己,四目相对,唐嘉禾倒是甜甜地一笑。 梁沫生知道唐家近些年来做得如火如荼,北京城富商数起来,他们梁家都得让上百步。何况唐家人丁单薄,目前为止也只有她这么一个小姐。如果自己娶了唐嘉禾,还用在这儿为区区军饷发愁? 但这想法一闪而逝,他当年可以利用董湫,但诓老朋友这种事,他自认还没卑鄙到这种份儿上。 唐嘉禾嫁给他不会幸福的,因为他给不了她爱情,多年相对的老友,青春年少时都未曾心动,再有激情也早被岁月消磨光了。为刚才的想法感到抱歉,他有些面色讪讪地端起茶来一口接一口地喝。 唐嘉禾却是心中猛地动了动。自她回国起,大献殷勤的青年俊男数不胜数,她早就不胜其烦了。前几日她父亲还隐讳地跟她提过,梁老先生是他多年老友,情义非比常人,如果能和梁家联姻,便是亲上加亲。 梁老爷子前面六个儿子,又都比她年长,老大老二已经成家,老三老四没有大太太却养了无数外室,老五老六风流倜傥,依着她父亲的意思,叫她好歹从中选上一个。 怎么选,要真想联姻还用选吗?梁家老五成天嚷着要做艺术家,前几日街上遇见,竟还蓄起了披肩长发。梁沫生是她自幼玩到大的,说来也算青梅竹马。 从前她不大看得山他,少不得因为他天性风流,又无所作为。如今戎马三年,早已改头换面。唐嘉禾捧着茶杯偷眼看梁沫生,历经过生死的人岂是那些养尊处优的少爷公子能比的? 所以一开始就没得选,梁家,北京城,就只一个梁沫生入得了她唐大小姐的眼了。 “你几时能带我游一游天津呢,小生?”唐嘉禾抿了口茶,问道。 “近来应该没有什么事了,等爸爸寿宴一过,我回天津时不如你同行?只怕唐大小姐逛惯了富庶的北京城,是要嫌弃我那几个小县城的。” 梁沫生说完,唐嘉禾作势要打他:“小生,不许你再叫我唐大小姐!” 耸了耸肩,梁沫生放下茶杯,颔首点头地说道:“是,我的唐大小姐。小的以后绝不再管您叫唐大小姐。” 这下唐嘉禾佯嗔薄怒的,真跳起来往梁沫生肩上狠狠打了两拳。不过她的打,不如说是摸,最后以梁沫生做出讨饶状求唐大小姐手下留情结束。 不一会儿菜一一上来,尽管用白水洗了,梁沫生还是辣得受不住,略略吃两口便停了筷。他看着唐嘉禾尽管兀自优雅地吃着,一只小嘴仍是被辣得通红不禁想起丫头来,胃里又给辣得生痛。 丫头今早许了个什么愿望?要给他当少奶奶?“菩萨啊,你可千万别保佑丫头实现这个愿望!”的确是喜欢这个丫头,可是他心里隐隐总觉着袁安淇是毒,是辣,吃的时候过瘾,末了自身却是受不住的。 他现在满脑子想着袁安淇,脸上看起来带着种傻气的幸福,目光所望之处又正好是唐嘉禾的小脸。伊此刻涨红了脸,放下筷子擦擦嘴,说道:“你下午有什么事吗?不如陪我逛一逛?” 梁沫生说:“晚些我可能得去趟爸爸那里,不过现在还没有什么事,可以陪陪你。于是两人起身,他又如昨日一般,忍着胃痛去结了帐。 唐嘉禾拎着手袋,双手背在身后,头微微低着,边走边看自己一前一后不断往前的脚步,当发现梁沫生穿着西裤笔直的腿跟她步伐一致,四腿合一,笔直地往前划着时,心里喜不自胜。 而梁沫生,一只手叉在西裤口袋里,漫不经心,脑子里念的想的,全是袁安淇。也不知道这个点,她吃了没有。 不知不觉逛到他昨天早上来的百货,正是他大哥名下的一家。唐嘉禾拉了他进去,左逛右逛,挑上了一条细锁链翡翠片的软金镯。 她让人给拿出来试戴,满眼欢喜地要让梁沫生评一评,梁沫生正盯着一条白色的珍珠项链看得出神,他想这项链配上丫头的一身青衣青裙倒是很相宜。 此刻乍一看唐嘉禾的手链,倒是愣了一下:不就是昨天给丫头买的那款吗? “好看吗?”唐嘉禾眼里闪着光。 “好看。”梁沫生点点头。唐嘉禾便转过身去让人包起来,梁沫生付了钱作为送给老友的礼物。两人之后又欢欢喜喜走到街上。 刚走上两步,身后人群喧闹起来,两人回头一看,竟是一辆黑色汽车横冲直撞朝这边开了过来。下意识地抱住唐嘉禾,梁沫生急忙往一边退去,不远处看去明明能避开车子,眨眼工夫间,车子却又直冲冲撞向他们退到的那个角落。 电光火石间,梁沫生只好抱着唐嘉禾转过身去,希望能用背挡住她,却听到他们面对的那堵墙传来猛烈的一击,飞速的子弹在墙面上狠狠一撞,擦出火花。 紧跟着又是连续不断的枪击声,梁沫生来不及多想,拔出腰间的手枪,转身回击。 射击这玩意儿也是得靠天赋和眼力的,虽然他才摸枪几年,但短短的时间已经超越了陆军军校毕业的那伙人。 “砰砰砰”连击三下,车窗炸裂破碎,车里的人像土拨鼠一般,摸不准什么时候露出脸来,汽车疾驰而过,车上的人面目模糊,但显然还不肯罢休,下一秒从车窗探出头回望时,还没扣上扳机,梁沫生一眼瞄准,果断一击,那人应声消失在车窗,再没爬起来。 第十七章 http://.biquxs.info/

眼见车子一股黑风般转瞬消失,梁沫生胸口堵着一阵闷气,正准备追上去,伴随着又一声枪响,一个柔软的身子往他身上猛烈地一撞——唐嘉禾扑在了他身上。 虎视眈眈地抬头环顾四周,梁沫生指准对街一幢红房子黑洞洞的窗口,扳指一扣,“砰砰”两声,还没来得及躲避的暗杀人士应声倒地。 大街上的行人商贩纷纷抱头逃窜,小孩的哭声和女人的尖叫声混成一锅粥,唐嘉禾仍趴在梁沫生身上,下颌抵着他的肩。 她闻到梁沫生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烟草味,想挣扎着自己站着,但却不能够,最终她觉得自己要滑下去了,撑着一口气说道:“小生,我好痛。” 他知道肯定还有人潜伏在周围,但看看面色苍白的唐嘉禾,心急如焚的,他在她要滑落下去时一把把她抱了起来,拖着她背的那只手明显感觉有温热的液体在不断地渗出。 后面有巡捕房的人追来了,顾不得那么多,他奔跑着把唐嘉禾送到就近的医院。 唐嘉禾此时已经彻底痛晕了过去,梁沫生一边跑着一边低头注视她血色渐失的小脸,他此刻近乎肯定,如果唐嘉禾就这么死了,自己童年少年时光,牵扯到的那些点快乐记忆,恐怕会褪色大半。 像个惶惶不安的孩子,梁沫生不停喃喃道:“嘉禾,咱们马上就到医院了,马上就到了。嘉禾……马上就到了。” 等唐嘉禾被推进了急诊室,梁沫生筋疲力尽,满头大汗地就地瘫坐下来。 医院的长走廊此时空无一人,偶有穿着低跟鞋的护士路过,“跨跨跨”的声音也是随即消逝在转角。在这样寂静的空阔中,他的脑子清醒了许多。就在车子冲他开过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就飞出了严督军老谋深算的狐狸脸。 先是把他从天津召回来,再许他参谋长之位。姓严的一定盼着他答应,又盼着他不答应。他答应了,就是放弃天津的兵权,姓严的一边能再派心腹,一边又能在北京时刻监视着自己。 而如果自己不答应,那么事情就变得更加简单利落——这个念头不缺有玩暗杀癖好的人! 昨晚今晨,大家虽然面上一团和气,但他早该料到这只利欲熏心的怎么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自他被召回北京那时起,他就傻呼呼地自己跳到了严督军给自己设的圈套里。梁沫生赤手空拳打拼到现在,才明白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望着急诊室紧闭的大门,梁沫生血气上涌,他现在只想领着天津的“梁家军”直捣严督军香山的老巢。 沿着墙蹲了半天,他明白此刻不是考虑回天津闹独立的问题,梁沫生相信姓严的根本不会让他活着走出北京。眼下的关键问题,是如何自保。 情势紧迫,再不容他多想。疾奔出医院,梁沫生寻到了电报亭,拍了封急电给香山上静观形势,出手狠辣的严督军。 电报上陈词自己此番回了北京,对以往的少爷生活非常怀念,并且遭遇枪击受了惊吓,深感局势动荡,无法预测。希望严督军能免他一切职务,容他在北京好生休养,做回他的梁家六少。 拍完电报,梁沫生走出亭子,抬头仰望此刻的万里碧空。晴空一尘不染,蓝得纯粹,太阳光毫无顾忌地照下来,像个出浴少女一般裸露自己。空无澄净的光明,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三年的心血在阳光下无处遁形,最终销声匿迹。 再赶回医院,唐嘉禾已经被推出了急诊室,子弹顺利取出来,但人还未醒,脸色苍白地昏睡在病床上。梁沫生痴痴地盯着她看了几分钟,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了起来,奔出医院。 发了狂似的在大街上跑着,梁沫生的一颗心悬在嗓子眼里,“咚咚咚”急促不可遏制地跳着。快到公寓时,他遥遥望见那处火光冲天,白烟滚滚,已有灭火的人员往那边赶去。 揪着一颗心,他跑回公寓,门外早拥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他喘着粗气,见公寓一楼已是一片火海,二楼他的卧房处也熊熊地在燃着。 他急躁地揪住身旁的一个中年男子问道:“人呢?住在这里的人呢?他们逃出来了吗?” 男子惶恐地摆手摇头表示不知道,再瞪向周围,旁边的人也一脸迷惑,“我们来的时候火就这么大了。”梁沫生只得放开男子,四下张望,他没有看到自己的副官和亲兵,扯着嗓子大吼一通也没有人回应。 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样纷乱糟糕的场面似乎从前发生过。他戎马倥偬,少年得意的三年,就这么被一把火付之一炬。 世上的一切都没有个准数,什么是自己的,什么不是自己的,梁沫生颓唐地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谁知道这颗头哪天也会不是自己的了? “梁旅长?”袁安淇被薛副官安置在公寓花园的长椅上,她隐隐望见一个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的人推攘着人群,神情暴躁地狂呼怒吼。 走近一看,果然是梁沫生。她跟着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他杂乱无章的头发。男孩子的可怜相总能激起女子情不自禁的母性。 梁沫生满布血丝的双眼看到袁安淇,熊熊火光映红了头顶的天空,他的丫头从火光中走来,纤纤小人,楚楚生姿。 一把把袁安淇拉进怀里,他用双手紧紧地环保住她,脸埋在她的脖子一侧,一口一口贪婪地嗅着她的气息。 梁沫生记得三年前她怀抱破布包裹,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警惕地打量自己的模样。丫头长大了,这三年的的确确存在过,也过去了。 袁安淇任由他抱着,两个劫后余生的人需要片刻的惺惺相惜。 薛副官赶了过来,向梁沫生报告道:“旅长,火势似乎是电线起火引起的,当时我正好陪姚小姐在花园等您回来,所以避开了火灾。但他们说火势太猛,即使扑灭了这儿也不能再住人了。” 梁沫生一只手抚着袁安淇的头发,目光空洞,冷笑一声道:“好端端的,电线怎么会起火?想不到我梁沫生如此得督军看重,要他老人家花这番心思来整治。” 放开袁安淇,他拉着她一同站了起来,四目凝望间,他说道:“老薛,以后你也不必再叫我旅长了,我已经向督军递了辞呈。” 薛副官一听,张大了嘴“啊”了一声,梁沫生也没理会他的吃惊,继续说道:“这破公寓不住也罢,我回梁家去继续做我的梁六少爷。一事无成也罢,梁家不见得还少咱们一口饭吃。” 后面这话是对着袁安淇说的。小姑娘也听得张了张嘴,但没说什么,她心里喜滋滋的,明白“咱们”自然指的是他和自己。 梁沫生要带我回梁家了!袁安淇想道。 家中一切物什给烧得精光,自然没什么可收拾的,梁沫生带着袁安淇风尘满面地回了梁家。 梁家比白府大上一倍,梁老爷子近年来力不从心,没添姨太太也没添儿子,他从前的那所庭院如今仍空着没人住。 本打算今日风风光光地回去站在自己老爷子面前,不为别的,就为一口气,他至今也不愿承认自己内心深处有多么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同。 如今却是一无所有,一副劫后余生的狼狈可怜相回去了,梁老爷子也没说什么,淡淡地点头表示默许,老人说道:“不去领兵了也好,这个世道,打来打去,说不定哪天我老头子就没老六了。” 把袁安淇安置在自己从前住的那处院落,梁沫生又急急出门去看唐嘉禾。 此时唐嘉禾已经醒来,见梁沫生来了,伸了一只手想要拉住他,梁沫生一时也没想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第一反应就是也伸了手握住唐嘉禾那双凉匝匝,滑腻白皙的手。这是他的童年,他的少年,他的老友。 “小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刚才爸爸来了,气得不行,说巡捕房的人没有彻查,只敷衍了事。你可是得罪什么人了?”唐嘉禾娥眉紧蹙,嘴唇仍是发白。 梁沫生轻轻握着唐嘉禾的手,觉得冰凉得过分,他用双手暖了暖,把它放回被子里渥好,语气平缓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唐嘉禾。 心里憋了这么多事,却一个可商量的人也没有,他此番把事情说完了,并没有多少解脱,身心更加空落落起来。 唐嘉禾一字一句边听边思索,她想把那姓严的督军狠狠一通臭骂,像小时候梁老爷打了梁沫生手板子,她便跑到梁老爷面前,奶声奶气地质问他为什么要打小生,梁老爷没生气,反而被小女娃逗得哈哈直笑。 可是成人的世界不一样,何况是人人畏惧,避而远之的丘八。她心疼地看着梁沫生,说道:“那你真打算做回从前的少爷?” 梁沫生苦笑道:“爸爸在世,我大概还能从从容容做个梁家六少,往后的事再从长计议吧。”他说着低下了头,喃喃道,“对不住了,嘉禾。”竟是落下了一滴热泪。 第十八章 http://.biquxs.info/

唐嘉禾伸手帮他拭去了脸上那一线晶莹的泪痕,在她面前,他永远可以是那个涎皮赖脸的鼻涕虫,喜欢捉弄的人的小少年。 她掀了被子,想起身抱抱他,可是背部肩胛骨传来的疼痛猛地把她拉回床上,像块铁铅一般,直直往下坠。她承受不起,摊在床上喘了几口气。 “嘉禾,你好好躺着,这回是我连累了你,往后……”梁沫生忙起身重新给唐嘉禾盖好被子,“往后我会对你加倍地好。嘉禾,我真是对不住你。” “那你打算怎么对我好法呢?”唐嘉禾问道。 梁沫生又垂下头,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拿什么来对人家好。钱吗?唐家的小姐是不缺这玩意儿的,况且他自己前途未卜,恐怕当米虫少爷得有些日子。 唐嘉禾见他认真思索的模样,很是有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就这么期许地望着他,所以等梁沫生抬起头时,立即四目相对,他看到嘉禾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在素白的脸上显得那么明亮,珍贵,这眼里有期待,有温柔,有从前没有过的不可名状。 这样的眼神如此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梁沫生想起今天早晨袁安淇在庙里许完愿望回头看自己时,也是这样暧昧朦胧的目光。 他诧异之余,更多的是恐惧。这样的期许,他决计给不起! “嘉禾,你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拼了命地为你办到!”最后梁沫生笃定地对唐嘉禾说道。 她向受了猛烈的撞击一般,目光一下子跌落很远,眸子里的光亮远离,黯淡——她的小生不愿意。 不,她怀疑自己没说明白,她的目光闪了闪,问道:“小生可有心爱的姑娘?” 梁沫生以为这样的话题总可以作罢,没料到唐嘉禾直截了当地问了,他便也认认真真地答道:“嘉禾,你知道我这个人,不长情的。” “是,风流六少,不知伤了多少女子的心。”唐嘉禾无奈一笑,往窗外望了去,见暮色沉沉,已是五六点的光景。 梁沫生也看了看天色,问道:“你饿了吗,嘉禾?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吗?” 唐嘉禾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说道:“没饿,但是有想吃的东西。小生,你一点也不记得我最爱吃什么吗?” 梁沫生看她巴巴的一张小脸望着自己,搜肠刮肚地一阵思索,一个一个地猜道:“泰丰楼的茉莉竹荪?会贤堂的河鲜冰碗?天承居的炸三角?……” “不,你说的这些都是小婉爱吃的。”泄了口气,唐嘉禾干脆地打断他,“算了,我不很饿,我想睡会儿,你回去吧。” 说着她躺了下来,别过了身子,不再看梁沫生。梁沫生自觉有点愧疚,说了句明日再来,便讪讪地离开。 梁沫生已无处可去,径自回了梁府。梁府庭院众多,这些庭院由带顶盖的走廊相连接,中间又有月亮门或六角门与别的庭院相通,宽敞的院落有足够的活动空间,一个庭院就是一个幽闭自守的人家。 梁府子女众多,每人各占一座,不过老大老二老三都在外面有小室,平常不大出入梁府。 他回到自己院落时,袁安淇已经坐在院子的石凳子上等了好半天了,一见梁沫生回来,立刻像只小鸟雀一般扑过去。 天色已晚,凉风四起,梁沫生发现她只穿了一件西式连衣裙,薄纱一层一层堆叠起来到底还是薄纱,摸着她冰凉凉的小手,他说道:“丫头,吃晚饭了吗?快进屋加件衣裳去。” 袁安淇摇了两下头,嘟囔道:“我一直等着你呢。房子都给烧了,哪里还有衣服可添?”梁沫生立即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姚清欢身上,有些心疼地搂了搂她。 薛副官也跟着来了梁府,他的军装还未脱下,仍有几名亲兵守在前后月亮门处。 薛副官说道:“旅长,屋里有督军的电报,等着您回来拆阅呢。” 梁沫生懒得纠正,让他不要再叫“旅长”,大步流星走进正厅,他拿起桌上的电报,心里“突突突”狂跳不止,白纸黑字跃然映入眼底。皱紧了眉头把电报读完,他又一番领略了老狐狸的手段。 电报上先是对他一同安抚,关心问及他有没有受伤。又言辞恳切地挽留他,要么还是回天津,如果不想再回去带兵打仗,明日就可以去参谋部报道。或者实在累了,就先准他几月休假。诚恳表明自己对梁沫生的需要和重视, 总之,他的辞呈是不予批准的。电报末尾,又嘱咐他好生休养。 梁沫生放下电报,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扶着额头,像遇到什么可笑的事,自己吃吃地笑了半天。 先是干巴巴地冷笑数声,到后来捧着肚子大笑起来,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姚清欢和薛副官闻声赶来,焦急地问他这是怎么了。梁沫生指指桌上的电报,笑得拍了两拍大腿。 薛副官拿起电报匆匆浏览,便心事重重地放下。他虽是一个小小副官,可跟了梁沫生三年,梁沫生还从未对他严厉斥责过一句,逢年过节也总会另给红包放他回去看望老娘。 他当然了解梁沫生的一腔抱负,怎想遇见只成精的老狐狸,看着他昔日意气风发的旅长发起了疯,可他无能为力,只有心疼。 梁沫生笑着笑着,一个踉跄,一屁股栽坐在了地上。袁安淇和薛副官赶忙去扶他。他自觉面部肌肉都笑累笑僵,才喘着气说道:“这可真是场绝世好戏!千算万算竟轮到我梁沫生有幸看上了一出。来,丫头。” 他看着袁安淇,让薛副官把他扶了起来,“走,戏光是看还不够过瘾,咱们也演一出去!” 袁安淇云里雾里,没明白梁沫生的意思,却被他一阵风似的拉出门,坐上了汽车。 眼下成衣店还没关门,梁沫生带着她进了家熟识的。店家一看是老主顾,连忙赶上来招呼。 他让袁安淇自己挑料子,往贵的选,往好的挑,他严督军不批他的辞呈,那工资总是得照常发的,带薪休假,谁还能不乐意呢? 袁安淇选了五六匹料子,梁沫生翘了二郎腿在一旁的桌上坐着,叫她再选,选来选去,最后竟拣了十七八匹料子。 红花白底透凉纱,水红色薄绸,黑湘云纱,林林总总,眼花缭乱,选得袁安淇喜笑颜开。 梁沫生赏花儿似的看她把一匹一匹布料拿在身上比划,满脸笑意,最后订好取衣服的日子,又拉着他的丫头烟似的往跳舞厅驶去。 袁安淇还是第一次来跳舞厅这种场所。门口有穿黑呢制服的西崽,接住刚在梁沫生给她披的西装。厅里有暖气,女人的香水味,男人的烟草味,还有浓烈的酒香脂粉香混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搅成暧昧不明的味道。 电光照耀,恍如白昼,厅的周围摆放着许多桌椅,正前方一个高出地面的弧形音乐台,有三五七八个白俄人坐在上面吹奏音乐。 梁沫生熟门熟路地拉袁安淇在一张小圆桌上坐下,叫了两杯蔻蔻。她还在好奇地打量四周,觉得新奇又刺激。 “丫头,这阵子你就跟着我在梁府住下,我带你好好乐乐。”忽然在他身上又看到三年前那个纨绔公子哥儿的身影,袁安淇愣了一愣,笑着说好。 蔻蔻上来了,袁安淇双手捧起杯子慢慢地引啜,说不清心里是喜是忧,梁沫生要当回翩翩少爷,势必整日都有功夫跟自己耗在一起,但这样的少爷是引人注目的,她笃定梁沫生不会是个痴情笃意的。 但年芳十五,初涉情场的袁安淇天真地想着,只要我一片真心实意地待他,还怕他会对我不好吗?做不了少奶奶,姨太太也是得努力争取一个的! 确定好了人生目标,袁安淇开始发奋努力。她吸着饮料,斜斜地漫不经心地朝梁沫生荡去一个楚楚的眼波,一直贪看着他的梁沫生收到了,虽然觉得他清纯烂漫的丫头做出这样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但总归是迷人的。 朝袁安淇伸出手,梁沫生一把把她拉入舞池,下一秒另一只手已经贴拢她盈盈一握的小腰肢,在舞池中跳起舞来。 她之前在学校学过一些,回来董湫也特意请人教过她,最后勉勉强强过了她姨妈那关,许久不练,又生疏了,直把梁沫生一双漆黑皮鞋踩得灰头土脸。 她涨红了脸,在紫盈盈的灯光下小脸上微浮着两片红晕,看得梁沫生心醉。 他搂紧了袁安淇,嘴唇贴着她白皙小巧的耳边,喃喃教着:“左,右,左,左……”袁安淇却觉得他呵着热气闹得耳朵痒,自顾自吃吃地笑着,还是不住地踩到梁沫生。 一曲舞毕,梁沫生也被踩够了,他环着她的腰,凑上前去说了一句;“丫头,敢踩我,看我今晚回去怎么收拾你!” 袁安淇乍一听这话,红得耳朵都能滴出水来。她赶紧看了看四周,确保没人注意听到,才转过头去对梁沫生斜了一眼,那意思是:看你又能怎么收拾我! 第十九章 http://.biquxs.info/

两人刚坐下,袁安淇跳得累了,接着喝那杯蔻蔻,她微垂着头,能感觉梁沫生一直在看自己。 听见一阵很清脆的高跟鞋声向他们这边靠近,她也没留意,只是听着这声音猜那一定是双极细极细的高跟。一会儿,高跟鞋声似乎到了身旁,竟停了下来,这时她听到一个娇媚柔软的女声说道:“这不是六少吗?” 她跟着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明艳女子站在对面,一身绿光闪闪的跳舞长裙,两条雪藕似的胳膊就这么光溜溜地从肩膀处滑下来,耳朵上戴了双细长的耳坠,直抵纤细的锁骨,低头一看,果然是双白色的细高跟鞋。 她又飞快地去看梁沫生,梁沫生已经没有在看自己,而是笑着和女子说起来来。 “我刚才看见有人在跳舞,那风度气质像极了六少,我还以为认错了呢。”女子掩面呵呵笑道。 梁沫生回道:“我回北京准备休息一段时间。” 女子似乎没看到袁安淇似的,抓着梁沫生要聊个不休:“一直听说六少在天津,这回回来,不知能待多久呢?” “少则半年,多则十年八年也说不定。” 梁沫生认认真真回答着,女子穷追不舍起来:“那正合大家的意了。你不知道你去天津那年,小婉刚从英国回来,她可伤透了心,说你怎么也不等等她。” 梁沫生听到这里,浓眉轻扬,淡淡道:“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她也没来找过我。” 女子道:“她说她去找唐小姐,唐小姐也说找不到你,更何况是她了。程家家道中落,她怕来找你,被人说高攀了。” 梁沫生若有所思地沉吟一声,说道:“老友来访,怎么会是高攀呢?”笑了笑,他又问道:“她可结婚了?” 女子干脆拉开旁边的圆椅子坐下,徐徐说道:“你也知道,她当年去英国时,家中母亲尚在,后来她母亲去世了,程老爷续弦,如今这位是个厉害主,家里也不景气了,她不想嫁人,为了不在家遭人白眼,去城外一所中学校自力更生教英文去了。这些地方,等闲她也不再来了。” 梁沫生“哦”了一声,久久不语。女子仿佛这才注意到坐在对面的袁安淇,她刚才从袁安淇背面走来,只知有这么个女孩子,也没仔细瞧,现在看清楚了,见她年纪虽小,但五官清秀,楚楚可爱,尤其一双桃花眼,简直摄人心魄,真是我见犹怜。才笑呵呵地问起梁沫生:“这位是?” “这是我朋友。”梁沫生向女子介绍道。“丫头,这是夏小姐。”袁安淇听“朋友”两个字,心里一阵难过,但还是向女子点头微笑。 原来我就是个“朋友”,他就不能说“女朋友”或者…… 旁边两人再度聊了起来,袁安淇一口一口地喝着蔻蔻,心里觉得无比酸涩。 “你今晚一个人来?”是梁沫生在问。 “怎么可能一个人来。”夏小姐轻轻哂笑道,“是和周家的三个小姐还有玉芝玉蝶两姐妹来的,她们就在那边,大家许久没见面了,六少要不一起玩儿?” 袁安淇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念道:“不要去,不去,说不去。” “丫头,在这儿等着我,我去会会朋友就来。”梁沫生丢下这句话便让那个夏小姐挽着,去往那个莺莺燕燕的脂粉堆儿里走去。 袁安淇猛地将杯子往桌上一磕,又气又恼,可是自己有什么身份去管束梁沫生呢? 独自坐着气闷了一阵,她才发现自己把连衣裙上的蓬蓬纱都揉皱了一块,赶紧想去抚平,可是无论怎样,褶皱都存在了,就像无论怎样,她已经失身于梁沫生了。 裙子犹可以换了,可是男人不能换,袁安淇心里更坚定了要把梁沫生牢牢拽在手里。 她起身四处张望,沿着舞厅一列的桌椅慢慢寻去,终于看到穿着雪白衬衫的梁沫生正和一群女子说笑,浓眉舒展,皓齿微露,从容地笑着,像一抹阳光,把她那的眼睛照得清澈透亮。 “老梁?”袁安淇花蝴蝶般朝梁沫生奔去,说笑声骤然停了下来,衣香鬓影全都转过头来打量她。 她硬着头皮迎上去,“老梁,我想回家去,这儿冷,一会儿我该着凉了。”少女的声音年轻,娇媚,软糯,浸到人心坎里去,旁座的人听了都不由自主转过头来看看这声音的主人。 梁沫生倒是愣了一愣,“你叫我什么?” “老梁啊。”袁安淇星眼略睁,“怎么,不喜欢吗?” 梁沫生笑笑,说了句“挺好。”便站起身来,对几位小姐说道:“我有事先走了,改日一定请几位小姐去府上聚聚。” 说完便出了女人堆来,袁安淇轻盈地挽上去,虽穿了高跟鞋,她也不能及梁沫生的肩膀,只觉得身旁的人像座山似的跟着她,沉稳,安全,带着淡淡的烟草香。 两人出门上了车,梁沫生从西崽手里接过衣服,给袁安淇严严实实地拢上,脸埋下来,贴近她细腻白皙的小鼻头:“还真冷,鼻子都是冰凉凉的。” 袁安淇轻轻推开他,“不然还骗你不成。” 玩闹着坐上车,她靠在梁沫神的胸膛上,听着他“咚咚咚”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才觉得踏实起来。汽车一路飞驰,不一会儿就回了梁府。 刚穿过大花园的月亮门时,袁安淇遥遥望见西南角有一幢四层高的塔楼,依稀亮着灯光,忍不住好奇地问梁沫生:“老梁,那是哪儿啊?还有人住那儿吗?” 梁沫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以为然地说道:“那是我父亲大太太生前礼佛的地方,前几年是我大嫂和二嫂也成日在那儿礼佛。现在看来,恐怕也是她俩了。” “你大哥和二哥呢?”袁安淇问道。 “大哥二哥?”梁沫生鼻子里“哼”了一声,“成日见不到人的,不知在外面养了多少外室,哪里回家来看正经太太。” 袁安淇听了,心里突然跳得厉害,都说兄弟一心,老大老二跟着梁老爷学了样,更别说其他人了。她颇为绝望地看向塔楼,漆黑的天幕下,就它在那儿孤清冷寂地亮着微光,出身富贵的太太尚且如此,那自己的生命更是不可捉摸了。 “老梁,你喜欢我吗?”她眼巴巴地看向梁沫生。 梁沫生搂着她的小肩膀,笑道:“当然喜欢了,不喜欢能把你带回家?” 这话一说,梁沫生也才反应过来,袁安淇恐怕是他头一个领回梁府的人。 他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个栗子,袁安淇捂着脑门“啊”了一声,嘴上仍笑嘻嘻的。只要他喜欢着,一切就都有希望,她快乐地似乎忘了世上还有变心这回事。 夜里她只有穿了梁沫生的一件白色真丝睡衣。梁沫生还在洗漱,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睡衣对她太宽太大,手脚陷在里面反倒不方便了,她只穿了上衣,衣服刚能遮住pi股,双腿则裹在被子里。 梁沫生回来了,他上床后抱住袁安淇问道:“丫头,还疼吗?” 疼也得说不疼,她只有这具身体是本钱。袁安淇摇了摇头,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自己按住,滚烫的气息在她的渤子间上下游走,湿润的舍头稳得她轻轻哆嗦了一下,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握住她匈前的丰,莹,梁沫生轻轻的咬了下去,袁安淇婴宁一声,一股热流袭遍全身。一只滚烫的大手又往她身下的花谷探去,她一个战栗,就见梁沫生已经整个压在了自己身上,开始直捣黄,龙。 袁安淇不再惊惧地睁着眼,而是回应着用双腿夹住了梁沫生,朦胧双眼半开半闭间,氤氲迷蒙起来。 一朵娇嫩的花儿就在春风沉醉的夜晚被催开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袁安淇睁眼一看,枕边的人不在,床的另一边冰凉冰凉的,她急得一下子蹭起来,叫道:“老梁?老梁?”半日没人回应,她又唤着:“沫生?” 有丫鬟听见,跑进卧房来问道:“袁小姐,什么事?” 袁安淇问道:“你们六少爷去哪儿了?” “六少爷今天一早就出去了,说等中午再回来陪袁小姐用午饭。” 袁安淇“哦”了一声,又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丫鬟回道:“刚过十点。” 袁安淇舒了口气:那他再过一两个小时就回来了。 她想下床去洗漱,刚站起来,就觉得有些头重脚轻,浑身乏力——这是梁沫生昨晚上给折腾的。 丫鬟把昨天她换下的西式连衣裙洗过熨好送了过来。强撑着洗漱换好衣服,她又摸到昨天下午坐的地方等着梁沫生。 梁沫生这处院落虽然几年没有人住,但仍有人在照料着。庭院永远干净明了,右边是一座假山堆砌的水池子,左边是长长一溜的葡萄藤架子,下面是一个藤桌子和几把藤椅子。到了夏季,正好可以坐在阴匝匝的葡萄叶下边乘凉。 第二十章 http://.biquxs.info/

袁安淇把手支在圆桌上,撑着下巴,漫无目的地打量着这个闲静的院落。 薛副官不在,看来是跟着梁沫生出门去了。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她心底突然一阵惊恐:漫漫一生,难道都得像昨天今天这样在等待中熬过去? 等着梁沫生回来,等着梁沫生陪自己吃饭,等着梁沫生带自己出门玩乐。如果梁沫生不回来呢?如果梁沫生厌弃自己呢?一种永恒的宿命感袭上心头,她又把蓬蓬纱的裙子揉得稀皱。 梁沫生让薛卫把车开到医院去,自己坐在后座,捧着个食盒,里面是他院子里柳妈煮的饽饽。 昨晚上他想来想去,终于想起唐嘉禾最喜欢吃饽饽,而且还得是他院里那位老妈妈煮的饽饽。 早上四五点,他就打了鸡血一般一个骨碌翻下床,去找柳妈做饽饽。 到了病房,才七八点的样子,唐嘉禾还睡着。他把守在病房里的丫鬟护士都支出去,留自己一个人坐在床边,把装饽饽的食盒捂在怀里,怕凉了。 唐嘉禾裹在雪白的被子里,只露了一张素白的瓜子脸,安静地像只小猫,孱弱需要人抱在怀里疼爱的小猫。 等了个把小时,小猫终于醒了,露出长牙舞爪的活泼本色。她很高兴一醒来就能看到梁沫生,不过此时梁沫生竟是抱着个食盒耷拉着脑袋打起盹来。 唐嘉禾坐起身来,拿食指轻轻点了点梁沫生的肩,小扇子一样的两排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见梁沫生抬起头,黑黝黝的一双眼闪着水光,把他那张瘦削的脸更加苍白地托了出来。“小生的长相,还是带了那么分秀雅的,他要是个女子,我倒该嫉妒他的样貌了。”唐嘉禾心里想到。 “你来了多久了?”唐嘉禾笑眯眯问道。 梁沫生看看表,说;“也没多久。饿了吗?这是柳妈煮的饽饽,还热着呢。”把食盒递给唐嘉禾,他伸手摸了摸唐嘉禾的额头,“发炎症了,额头都有些烫。” “医生昨晚给打了针了。”唐嘉禾揭开盖子一看,果然是一个个白胖胖的饽饽,欣然笑道:“这回总算是想起了,算你还有点良心!” “吃吧。”梁沫生又把勺子递给她。 “可惜你送的不是时候,医生现在只让喝清粥的。沾油星的东西不让碰。”唐嘉禾说道。 梁沫生略略吃惊,打仗时挨了刀伤枪伤也没在意过这些。他有些窘迫地说:“那等伤养好再吃吧。”说完想把食盒拿回来。 唐嘉禾却屈了腿,把食盒端放在膝盖头上,接过勺子,说道:“吃一个两个又死不了人。” 舀了一个放在嘴里,饽饽很香,但已经不是很烫了,温温凉凉的,却突然落了一滴热泪在汤里。 “你怎么了?不好吃吗?”梁沫生赶紧拿手巾给唐嘉禾擦脸。 唐嘉禾摇摇头,说道:“没有,太烫了,舌头烫疼了。”梁沫生接过食盒,奇怪说道:“应该不烫了呀。”又远远地吹了几口。 “爸爸昨天来,让我回家养着,说要把医生请到家里去。我也知道家里比医院好百倍,可是到时你要来看我,总是没有医院方便,所以我就坚持住在医院里。” 唐嘉禾幽幽地说道,梁沫生一抬头,就撞上她那双哀伤幽怨的眼睛,像受了委屈的小猫,得人抱在怀里哄逗。 “你还是回家的好。你回了家,我上你家来看你就是。” 梁沫生把饽饽喂到唐嘉禾嘴边,唐嘉禾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吃了,他只好放下碗好好和她说话。 “我要你每天都来看我陪我,可是你能在我家待上半日吗?这不是小时候了,我们都二十几的人,要避嫌了。知道的说你重情义,念朋友,不知道的,像爸爸那些姨太太们,该嚼舌根了。”唐嘉禾皱着眉说道。 梁沫生沉默一阵,说道:“那不如你先回家养着,等伤养好了,我再来,每天接你出去玩儿。” 唐嘉禾这下恼意大增:“每天出去玩儿,外边认识的人更多,一个两个三个地撞上,到时候又怎么解释!” 梁沫生有些无措,少年时在一起玩闹还无妨,出国回来大家都是接受新式思想教育的,男女朋友以礼相待,结伴游玩也没什么,怎么在老式的宅子里关了小一年,又变成个守旧的姑娘了。 他真有点捉摸不透老友。 “小生,你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唐嘉禾叹了口气,“咱们也都二十几了,你就没想过该娶一房正经太太回去吗?” 梁沫生这下才回过味来,原来嘉禾一直还在纠缠着昨天那个问题不放。他还希望是自己误会了,三言两语提醒唐嘉禾,结果嘉禾是动了真。 “嘉禾,你也知道,我事业未立,现在潦倒失意,怎么还有心情来说这些呢?” “那你什么时候有心情,我等到你有这份心情的时候。我能等,横竖我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我不怕等。”唐嘉禾身子前倾,她想蹭过去抱住梁沫生。 却不想梁沫生飞快地站起身来,唐嘉禾扑了个空,差点摔到地上去。 梁沫生一个跨步准备扶的时候,唐嘉禾已经稳住坐回床上,他又猛地收回脚步。 “嘉禾,我还有事,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梁沫生说完便匆匆离开,带着薛副官出了医院。 梁沫生让薛副官开车,随便往哪里开,他瘫坐在后座,一时思绪纷乱,抬了抬手,摸摸牛皮坐垫,这是丫头昨晚坐的地方。 今年是怎么了,一个一个都往他怀里送,都想做他的少奶奶。 丫头也就算了,嘉禾又是怎么了?被老朋友惦记上的感觉真是说不出的古怪。 路过一个电报亭,他让薛副官停了车,一封又一封,嘱咐老板每隔三个小时给香山的严督军发过去。这不是军事机密,他已经毫不在意了,随便了断自己的仕途,他感到一种冷冰冰热滚滚的痛快。 薛副官载着他在外边溜达了一个上午,他把重重复重重的心事想了个干净,虽然没有彻底理清,但总算明了了许多。 时近一点,他也没觉着饿,还是薛副官提醒,他才想起该回去和袁安淇吃饭了。于是急急驱车赶回去,正好看到袁安淇安安静静地坐在藤椅子上发呆。 四月里的树叶虽没有夏日里那般浓密茂盛,可是早已是一丛接一丛,发出了鲜而嫩的绿色。袁安淇一身连衣裙孤单单地坐在下边,凉风一路拂过,吹得树叶儿片片翻飞,似乎马上也要把她给吹走似。 梁沫生心里动的可不只一下两下。疾步走向她,他把袁安淇一把搂住,倒把她吓了一跳。 “丫头,吃饭了吗?”梁沫生啄了一下她的脸,冰凉冰凉的。 “没有,一直等你回来呢。”他忽然有些歉疚。 “走吧,带你出去吃好的。”梁沫生遂又拉着袁安淇出了门,也没让薛副官跟着。吃完饭,嫌成衣店速度太慢,老穿这么单薄也不是一回事,索性带她去了百货,买了几套现成的西式女装和帽子,路上遇见那家珠宝店,又进去把前天瞧上的那条珍珠项链给买了下来。 袁安淇陡然得了这许多东西,心里自然高兴,一颗心暂时也安定下来:至少往后的一段时间,梁沫生还不会厌弃自己。 她就这么跟着梁沫生出入跳舞厅,音乐厅,酒会,大户人家的堂会,大饭庄。人人看她和梁沫生手挽着手的样子,都连带着对她点头微笑,可嘴里喊出来的,却是一声“袁小姐”。 几天后的一个凌晨,她和梁沫生刚下车到院门。两人都喝了不少酒,此刻醉意微醺地相互打闹着,梁沫生搂住袁安淇,就要在这空阔的院子里跳起舞来。 自个儿数着节奏,“嘀嗒嗒,嘀嗒嗒……”最后袁安淇还是一脚踩在了梁沫生的脚上,两人同时哈哈大乐起来。 她跟着他放纵享乐,早把从前要学的淑女派头抛了个干净,她要当个活活泼泼,天真烂漫的少女,因为梁沫生喜欢。 正在这时,薛副官神色焦灼地迎了上来,往梁沫生耳边附道;“旅长,督军电报。” 梁沫生立时收敛了笑容,往屋里走去,袁安淇不知所以,但看着梁沫生和薛副官面色不善,也紧张地小步跟了上去。 “他妈的!整天就知道发电报,有本事来通电话!有本事面谈!躲在几行字后面算个什么鸟!”他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严督军,骂完拿起电报神色倒平静了,几秒看完最后舒了一口气。 “旅长,怎么样?”薛副官看不出梁沫生的心情,又不好贸贸然拿起电报来看,等了一会儿问道。 “不怎么样。如我所愿,终于准了我的辞呈。”梁沫生微微笑道,“去叫厨房煮些宵夜来,我和丫头饿了。” “旅长……”薛副官欲言又止,不过不用他止了,梁沫生突然大吼道:“别那么多废话,老子快饿死了!” 薛副官只得灰溜溜地走开,留袁安淇站在一旁吓得不轻。 上次看到梁沫生这么发火还是在天津,骂他的师座,不过他回了北京还是恢复了以往那副翩翩公子相。她反倒有点希望梁沫生别再回军营里,一来可以永远保持这么儒雅倜傥的样子,二来也能像现在这样天天和她混在一处。 “丫头。” 袁安淇走近他,他握住了她的小手,说道:“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她点点头。 梁沫生看着她水盈盈的眼睛,心里似乎也有了这么微末的轻易的快乐。“开心就好,往后咱们天天这样,日日这样。” “可别。”袁安淇坐在他腿上,抱住他,梁沫生惊了一下:“为什么?” “你还会有太太,会有孩子,怎么可能每天跟我这么混呢?”袁安淇软软地说道。她想试他一试,期许着他会说自己不会有太太,或者自己的太太就是她袁安淇。 可是梁沫生什么也没说,摸了摸她的头发,放下她说了句:“厨房动作真慢,丫头你等等,我去催催。” 袁安淇泄了气。董湫供她读书,教她如何做一个淑女,可是从没教过她怎样去爱人。 爱人对她是一件奢侈事,从小到大她唯一的念头就是生存下去,。在舅舅家任劳任怨地干活伺候是为了生存,逃到北京来是为了生存,听她姨妈的话来见梁沫生也是为了生存。 从前只要她乖乖听话,好好做事,是能够生存下去的。可是现在这都不够了,她得靠着爱人这件奢侈事生存下去。起初是强迫自己去爱梁沫生,渐渐地,她爱得忘了自我,爱得入了迷,不知还有其他人其他事。 梁沫生端了两碗酒酿圆子回来,招呼袁安淇过来吃,袁安淇却只呆坐在凳子上,话也不搭,眼皮也不抬,气鼓鼓地嘟着嘴。 “丫头,快来吃啊,一会儿可凉了。”梁沫生来拉袁安淇,女孩儿仍是不理。 “你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又嘟着个嘴。”此时梁沫生看她两片红润的嘴唇微微嘟着,还觉得很是可爱。 “我哪有嘟着嘴了!”袁安淇也不回答为什么,就这么朝梁沫生嘟囔道。 “好好好,你没嘟嘴。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理我呢?”梁沫生语气温柔,问得她心中一痛。 “你且说吧,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天天让我这么跟着你,也不给个准信,太太不是太太,朋友不是朋友的。你正经家门我都出入这么久了,更不会是你养的外室啊!你直说,我在你这儿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梁沫生听她发了这么一通牢骚,却不以为意,上前去蹲在她的面前。小丫头真生气了,两片薄唇气得微微颤抖,睫毛小翅膀似的忽闪几下,睫毛下的眼睛微垂着,泛着泪光。 他突然心疼了,伸手轻轻柠了一把她的脸蛋,却被她恶狠狠地拂开。 “你倒是说啊,我又不是表子,不是既女,任你这么玩弄了,往后你一个不高兴把我踹回去,我还怎么见人,怎么活下去啊!”说完就捏了两个拳头,有气无力地往梁沫生肩膀上砸。 梁沫生等她发完气,径自站了起来,半晌没说话。拿了根雪茄点上,他撑着腰倚在门口,神思迷惘地看着棉絮一样的夜空落了几点疏星。 在这么一阵沉默声中,袁安淇冷静了下来,对自己刚才的泼辣颇为后悔,心里想道个歉,趁着桌上的酒酿圆子还没凉,两人好歹欢欢喜喜坐下吃碗夜宵。 还未开口,却听梁沫生幽幽说道:“你不是表子?不是既女?” 听梁沫生这么不在乎地一问,袁安淇刚想说的那些甜蜜话猛地哽在喉咙,一时气血上涌,脑子似乎飞进了几只蠓虫,哄哄地响做一团。 梁沫生转过来朝她冷笑一声,“你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像现在这样活,陪着男人到处玩乐,你刚才还不是说开心快乐吗?” “你才十七八,丫头,可以供你姨妈驱遣好多年呢。”梁沫生抽了一口雪茄,白烟把他的脸模糊了。 袁安淇此时听着这声“丫头”觉得分外扎心,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看你今晚也是闹够了,怕没精力再陪我在床上折腾。你安心在这儿睡吧,我一段时间里还不会把你送回去。” 梁沫生把雪茄往地上一扔,抬脚大步离开,薛副官站在门口目睹了这一幕,茫然不明所以,只看到旅长消失在月亮门后,袁安淇一个小小的身子伏在桌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最后他还是选择跟随了他的旅长,急急追出了月亮门。 梁沫生心里有气,功业建不成,名利钓不到,这会儿还要受个丫头片子的气,况且他还没像疼丫头一般疼过别的女子! 心里气不过,他让薛副官直接把车开到八大胡同去,也不挑拣挑拣,随便钻进了一家。 这户院里倒是打扫得颇为整洁干净,门口悬了红纱灯笼,暗昧明灭间,迎出来个穿着葱绿色袄子的堡母。 “这位公子,您来得正巧,咱们这儿刚好还有个姑娘。”堡母一张嘴快笑咧了。 她看梁沫生眼生,但到底西装革履,显然是个有钱的少爷,自然要殷勤周到,热情洋溢了。 “那也没得挑了。就把那姑娘叫来吧。”急躁地说完,他看薛副官,薛副官立时站得笔直,昂首挺胸地说道:“旅长,您且玩着,我在门口给您守着。” “不用了。”梁沫生喝道,拿了十个银元给薛副官,“这儿满了,你自己拿去别处乐乐,少在这儿烦我!” 薛副官一向言听计从,只得离开。鸨母听到“旅长”二字,心道丘八可万万得罪不得,因此更加殷勤,让人拿了最好的茶叶点心出来招待着。 吃了些东西,姑娘来了,梁沫生吹了蜡烛就抱着人作弄起来。他并不关心来人是谁,八大胡同的女人,哪个不是白扑扑的脸盘子,红润润的嘴唇,流水线似的柳叶眉清水眼,看与不看简直没什么区别。 身下这姑娘似乎是很紧张,全身发着颤,还不停嚷疼,梁沫生不耐烦,起身把煤油灯点亮,乌油油的灯光里,他先是看见床上一滩血渍,又看到一个身材纤弱的女子盘坐在床上,背过了身去,露出白生生滑腻腻的背脊。 “原来还是个雏,儿。”梁沫生觉得十分败兴,“真扫兴!”说完这话,刚要穿了衣服准备走人,床上的女子却转过脸来,梨花带雨地叫了一声:“沫生!” 叫完又别过脸去,似乎颇为难为情。梁沫生猛地一瞥,也没瞧仔细,拿着灯走近了一看,一张白扑扑的脸上,含情柳叶眉,娇滴滴清水眼,贝齿微咬,红唇紧闭,不同于一般既女,别有一股子书卷气。 “小婉!” 第二十一章 http://.biquxs.info/

梁沫生只管狠命抽送,直至尽了兴,才起身把煤油灯点亮。乌油油的灯光里,他先是看见床上一滩血渍,又看到一个身材纤弱的女子盘坐在床上,背过了身去,露出白生生滑腻腻的背脊。 “原来还是个雏,儿。”梁沫生觉得十分败兴,“真扫兴!”说完这话,刚要穿了衣服准备走人,床上的女子却转过脸来,梨花带雨地叫了一声:“沫生!” 叫完又别过脸去,似乎颇为难为情。梁沫生猛地一瞥,也没瞧仔细,拿着灯走近了一看,一张白扑扑的脸上,含情柳叶眉,娇滴滴清水眼,贝齿微咬,红唇紧闭,不同于一般既女,别有一股子书卷幽香。 “小婉!” 女子听了他这一声呼唤,却是不做声了,只把个头埋得低低的,简直快要贴到胸前去,梁沫生瞧在眼里,只看到两道柔弱无骨的柳眉梢,以及两片红艳欲滴的脸蛋子。 他一个箭步就跨到床边,轻轻巧巧地坐了下来,但心情却是分外的沉重。 小婉,他朝思暮想的一片白月光,竟然就这么猝不及防,稀里糊涂地被他睡了,并且睡得无滋无味,佳肴珍馐毫无预兆地被他啃成了个寡淡无味的窝头。 “你这是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诧异归诧异,他内心深处还是十分眷恋呵护这片白月光的。 小婉抽抽搭搭的,此时听了这话,像不小心触了什么机关,眼睛痛彻心扉地一闭,涟涟地涌出许多泪水来。 “你别哭了,有什么事慢慢说。”梁沫生见她光溜溜的两段香肩,一边心疼地为她用被子遮好,一边又后悔刚才为什么急匆匆地熄了灯,没能留神细享。 小婉一头扎进他怀里,仍是哭个不休,梁沫生只好拿出哄孩子的意思,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 “沫生,我真后悔,我真后悔。” 她说到这里似乎气息哽塞住了,停了下来,狠狠喘了一口气,梁沫生却在这当儿停在她那声“沫生”上。从前她矜持骄傲,从来只肯叫他密斯特梁,如今如此亲昵地唤出名字,他的心就先化了一半。 他仍旧抚着她的背,轻言细语说着“没事”,嘴唇情不自禁地在她额上点了点,小婉也没反抗,抵着他的肩继续说道:“沫生,你是不知道这几年我都经历了什么。家里落败了,但是人还没死,弟弟妹妹饿得直哭,我只好.......其实我是被骗进来的......” 柔软无依的声音到这里断了气,剩下一阵猫儿似的哀哀哭泣,像有只猫爪子在挠着梁沫生的心,有一下没一下的,不得痛快,却又有一种压抑蛰伏的快感即将喷薄而出。 “我知道,我都知道,没有关系,你看你不是遇上我了吗?”他把着小婉的双肩,和她四目相对。 美人一双清水眼往他脸上溜了一溜,随即低垂下来,浓密的睫毛沾了泪水,像被蒙蒙春雨淋湿了的柳梢。 “遇上你又如何,你瞧瞧,你刚才对我,都做了些什么,你......”她仿佛天生只爱把话说一半似的,但梁沫生当年,以及眼下,都被这只说一半迷得神魂颠倒。 因为剩下一半,都交给她那双妩媚柔情的清水眼去说,眸光灵动中,自然有言语说不出的意思。 他此时便顺着她羞涩委屈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褥子上一朵小小的血花,颜色比刚才暗了几分。 “你怎么,不在我进来的时候就把叫住呢?”梁沫生心里是后悔的,千金春宵就这么草草度过,他还未来得及和他的白月光展开一段期许已久的罗曼蒂克。 小婉又开始垂泪,“我怎么叫你呢?我还没确定是不是你,你就熄了灯,急匆匆地上来。方才,你又那样,我疼得快死过去了,哪还有力气叫住你。” “那真是我该死了。”梁沫生把她重新搂进怀里,人是娇娇软软的,当真像只猫崽子一般,他温柔地抚弄她的头发。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却能听到院儿里其他屋子传过来的声音,声音一叠重过一叠,浪潮一般,听得小婉始终红着一张脸,极不自在地别转脸去,面对黑黢黢的床里面。 莹白丰润的耳垂处坠了个假翡翠耳坠,摇摇晃晃,在黯淡的煤油灯光里显出廉价的轻飘飘。梁沫生忍不住抬手扶住乱晃的坠子,心里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想起那个戴沉甸甸翡翠耳环,刚才还在和他怄气的袁安淇。 和眼前的人一比对,小婉在他心里愈发显得温柔娴静,安静沉默。梁沫生两只手指轻柔地来回摩挲了她的耳垂,小婉发出一声哼哼,他终于下定决心说道:“你不用担心,我这就和那个老太婆要人,无论如何,几百的银元还是给得起的。” 小婉先是怔了怔,梁沫生这是打算赎了她? 不等她反应,梁沫生便推门把刚才那个堡母叫了过来,堡母还以为是不满意,没想到是要赎人,一张曲意逢迎的脸立马转了个向,凶狠刻薄起来,是要讨价还价的厉害模样。 梁沫生耐着性子和她还了两次价,最后叫她略等一等,西装里外摸了半晌,最后从腰间摸出一把勃朗宁手枪,当着那老太婆的面上了膛,熟能生巧的,把枪眼对准了她的面门。 堡母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能顺着他出的价,点头如捣蒜,又怕动作狠了触动了什么机关,引发了手枪。如此这般战战兢兢,终于把小婉卖给了梁沫生。 成交价是三百银元。小婉在两人讨论赎金的时候一直愣愣地望着,仿佛经历一场梦境一般,直到梁沫生拿着她的卖身契进来,一只有温度的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她才恍然清醒。 手忙脚乱地把衣服穿好,小婉忙里抽闲地看了两眼梁沫生,发现他一直是背过身子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还是当年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 若是放在以前,她一定是要娇嗔一番的,问一问难道自己只值三百银元。但是现在火烧眉毛,正是茫茫然不知前程的时候,自然没有心情再去打情骂俏。 “东西都收拾好了?”梁沫生两手插在裤兜里,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潇洒公子哥儿样。 小婉低眉顺眼地点点头。根本没什么可收拾的,衣物首饰都是堡母给的,不知多少既女用过,假翡翠上沾了片红,她亟不可待地把耳坠摘下,随手扔在了地上。 出了胡同,他把小婉扶上车,自己把车发动起来才想起不知所去的副官。 身旁的佳人要紧,何况副官恐怕也正在趣头上,梁沫生转眼便将他忘了,一心一意和小婉相处。 他问她有什么打算,现在家在哪儿。 小婉捏着衣角,想哭,可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睁得双眼发胀,只能柔柔弱弱,茫然无措地摇头。 “是爸爸的一个朋友,他骗了我们,我和弟弟妹妹没了联系,他们恐怕都像我一般,被卖了罢。”她记得她最大的那个妹妹似乎被那个人娶回家做姨太太了。实则她是全无所谓的,因为她是庶出的孩子,兄弟姊妹偏又都是正头太太生下的,家里没有人和她一个鼻子出气,她对他们的感情也就十分有限了。 “那看来只能去我那儿住着了。”语气自然,梁沫生熟练地纵着方向盘拐了个弯儿。 小婉仍低着个脑袋,声如蚊蚋:“谢谢你沫生,那三百银元,日后我一定会想法子还给你的。” 梁沫生一只手离了方向盘,在空中散漫随意地摆了两摆,“不用,小事情。” 小婉心有胆怯,不敢正面看他,却看他那只虚浮的手,白皙得不像话,骨节分明,五指修长,似乎没有温度,但又蓦地想起刚才他箍住自己腰肢的时候,是火热有力的。 刚才的事,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开口。在梁沫生,是实在舍不得少年时期那点浪漫纯洁的罗曼蒂克幻想,有心想和小婉从零开始,从一段蜜里调油的恋情再发展到床上的游戏。 少年时的一点念想小虽小,但因为无可奈何地不能实现,总是带了凄楚的不甘眷恋。梁沫生真是拿它没办法。 而在小婉,她是当惯了骄矜出尘的名媛,既然男方不肯提那件事,她暗里猜测梁沫生是想赖账,自己更不能豁出脸子直言相问了。 只能是暂时住到他家中,再想法子托人找工作。 两人在空阔无人的街道飞驰,心里各自做好了互为矛盾的打算,还没来得及细加掂量,汽车便稳稳当当停在了梁府大门前。 梁沫生跳下车为小婉开了车门。 “本来我有个小公寓,可惜前阵子被人烧了,现在不得不回来和父亲哥哥们挤一处。”他领着她在弯弯绕绕的廊上走着,“不过没有太大的关系,府里院子多,各自住各自的院落,说起来也算是独门独户,互不干扰。” 他的话陡然多得不像话,自己也没意识到,喋喋不休地又吐出些不相干的话,像刻意掩饰什么。 “你还记得从前嘉禾最爱吃的饽饽吧,就是这儿的厨娘做的,这厨娘在府上做了很多年了,上次我还给她带了些去......” “我这是在说些什么!”梁沫生在心里懊恼起来,终于发现了自己的语无伦次。遥遥看到自己院落里亮着的灯,心里又是一阵紧张。 第二十二章 http://.biquxs.info/

之前走时小丫头像只被惹怒的猫,张牙舞爪地恶狠狠,现在回去了,还带了个女人,不知道她又要怎么闹呢? 这么忐忑不安地想了想,梁沫生忽然意识到什么,心里“呸”了一句:嘿!我还怕她不成! 守在院儿门的兵看到旅长回来,身正影不斜地朝梁沫生敬了个礼,眼睛却左右飘忽地瞄到了他身后跟着的女人。灯不亮,但一张芙蓉美面还是照得光洁细腻。士兵心里情不自禁地偷着乐,预感一会儿有好戏看。屋里那位哭嚎了半晌,才安静没多久。 梁沫生抬脚进门时,斜眼觑了那兵,不知道姓严的什么时候会不会来收回这些兵,心思便从袁安淇的身上瞬间转到自己的前途,却发现两边都是窟窿,填不上补不了,让他焦头烂额地彷徨。 到底在梁府,他还是个主子,一进门便有丫鬟跑上来。梁沫生吩咐丫鬟给小婉收拾间房出来,再烧了热水给她换洗。 小婉被丫鬟带走时又不住地向他道谢,而他则望着她弱柳扶风的背影出了好一会儿神。 这神出得清净寡欲,单是出神,别的也没多想。直到正房雕花门前倚了个娇娇小小的身影,是袁安淇。 她望着他,也不说话,眼神是幽怨无辜的埋怨,因为闷在被子里哭了很久,现在有些水肿,鼻子也是红彤彤的,倒添了几分娇俏妩媚。 梁沫生也看她,见她只穿了一条薄绸裙子,如今虽然是快入夏的时节,但到底夜凉如水,何况她又光着一双脚跑出来,自然不会暖和到哪儿去。 心里这么想着,就起了几分心疼的意思,一双黑漆皮鞋一步一步地踩上台阶,梁沫生把袁安淇打横抱了起来。 袁安淇一双眼睛本来已经哭得酸痛肿胀,这时却被梁沫生的一个怀抱刺激了,登时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她环住他的脖子,也没有哀嚎,只是贴紧他的胸膛无声地抽泣,尖尖下巴不住颤抖。 梁沫生本来就对她存了几分感情,此时既然服了软,是个委屈娇弱的模样,他便把刚才的置气抛到九霄云外去。踱到床边坐下,依旧把她抱着,让袁安淇偎在他怀里。 只是渐渐觉得胸膛那处的衬衫湿了,他忍了会儿,到底不舒服,轻言细语地把袁安淇哄弄好了,自己得空换了身干燥洁净的睡袍,便上来搂住她。 一双大手贴近她的腰身,慢慢地环住了,袁安淇轻轻“哼”了声,原以为他又要折腾一番才肯入睡,没想到梁沫生只是无言地用两片唇贴了贴她的脸蛋子,便沉沉睡了过去。 他是累极了,从前风月场所,好歹算得上一心一意,一日内只面对一个女人。今天竟是像故意撞在一处似的,三个女人轮着转了个圈儿。并且还意料之外地实现了他少年时的那点幻想,把那镜中花水中月领回了家,到现在梁沫生仍觉得自己还在做梦一般。 梁沫生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袁安淇却是在晨光熹微时便睁了眼,一直这么侧过了身盯着他看,期间无不爱怜地伸了根细细手指描摹他的眉眼鼻梁。 最后停在上下唇之间,轻轻地按了按。 绵软温暖,是把她身子尝了个遍的东西。由指尖传来一阵酥麻,袁安淇收回手,仍悄无声息地看他。 因为想和眼前人共度一生,不管最初是不是迫于无奈,她现在是心甘情愿的,内心深处早就热火朝天地为自己种下了情根,要死心塌地地跟着他,顺便爱着他。 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才会快乐。 所以如今看梁沫生,是怎么看怎么爱,连他笑起来时眼角的一点细纹也连带着爱了。 “我不会回白府去的,我要跟着你一辈子,你甩不掉我。”袁安淇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的脸,咬牙切齿而又爱意深沉地在心里发着狠。 因为梁沫生迟迟不醒,袁安淇望了一会儿也望累了,口中含糊着她的誓词,渐渐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却是梁沫生先起来,已经穿戴好站在梳妆镜前用雪花膏擦脸了。 一切都是俊美而爱美的阔少爷做派。 “你醒了?” 在镜中看到小丫头坐起来,他也没转身,仍是一丝不苟地擦着脸,嘴里咕哝着这国产的雪花膏十分不好用,要让人去百货公司选些外国货回来。 “我知道一款法国的膏子,在白府就擦那个,用着还行。”袁安淇不说还好,一说却发现自己的话里带了浓重的鼻音,竟是感冒了。 她不愿相信,颇不甘心地轻轻“嗯”了一声,又借口问梁沫生说话:“你打扮得这么伶俐是要去哪儿?” “不上哪儿。”梁沫生擦完雪花膏才想起领带子还没系,转身往衣柜走去。 袁安淇在这一问一答间却确认了感冒的病症,心里估摸着是昨晚梁沫生力气大,抢了她的被子害她着凉。 她现在不放过任何一个向他撒娇撒痴的机会,当下就狠吸了下小鼻子,红着眼睛说道:“老梁,你看你,昨晚抢了我的被子,现在我受凉了,可怎么办?” 梁沫生还在专心致志地选领带子,此时听了她一番娇滴滴而鼻音厚重的娇嗔,才发现她感冒了。这才转头去看她,就见袁安淇屈腿坐着,丝绸睡群松松落落地罩在纤薄无力的身体上,隐隐绰绰能看到里面的两处粉红风光,雪白被褥里露出一截子洸腿,细瘦白腻,一派楚楚可怜。他本来想说待会儿去药店买药,最后话从嘴里出来却变成“一会儿陪她去医院看看。” 袁安淇得了便宜也不卖乖,仍旧一脸哀怨,靠在床头,她期期艾艾地说道:“哪知不是昨晚等你回来闹的,或者被你那通话气的......” 她低着头,手指绞缠着被子一角,就感觉身边的软床往下陷了陷,是梁沫生挨着她坐过来了。 一双手捧住她冰冰凉凉的脸蛋,下一秒纯就被两片温暖湿意晗住,滑腻的东西探进来灵活地搅动,比任何时候都厉害,袁安淇觉得浑身一阵酥麻而又快乐的痒,下面开始有点反应。 梁沫生却在这时停了下来。他松开手,看到袁安淇眼角腮边泛起了一阵微微的桃红,眼神沉醉。也想继续深入下去,无奈屋外有丫鬟在问话。 原来是早饭做好了。 一场饱觉的确把他睡饿了,梁沫生让仆人把早饭送进来,自己因为刚才激起的爱意未消,亲自打横把袁安淇从床上抱了起来,放在桌前的圆木凳子上。 红木八仙桌上摆了好几碟子的各式点心,但离自己最近的,还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梁沫生倒是浑不在意,拿起勺子小口地品尝了起来。他这股子优雅劲儿似乎是天生的,从前行军打仗,吃个白面馒头也是斯文雅致。 袁安淇跟着优雅,却是有意识参与的控制,不过多年在白府熟能生巧,如今也练就得自然起来。同样的淡淡酒香,昨晚因为掺了梁沫生那番狠话,和眼下的蜜里调油比起来,在她的记忆力便带了几分馊味儿。 正是酒香四溢的宁静时分,院外仆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六少爷,何小姐问您起了没?” 何便是小婉的姓,何小婉。 梁沫生听这一问,倒是愣了愣。其实他自醒来心里一直惦记着她,直到站在镜前擦雪花膏,看到小丫头还没醒,他也是想着先去找了小婉。但世事难料,袁安淇醒来后莫名其妙地把他的魂儿勾了过去。仆人不来问,他大概要吃饱饭才能想起隔壁的屋里还住着他的白月光。 或者说白月光隔了这么许多年照过来,无能为力地黯淡了许多,自然比不得身边刚得的这盏明光四射的荷叶盖台灯。梁沫生还没发现而已。 轻轻擦净了嘴,梁沫生站起来欠欠身,让人把屋门打开,随着一阵风儿把屋内的酒香冲淡,袁安淇着一身淡薄绸衣,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风似乎钻进鼻子里了,逗得痒痒的,袁安淇拿着勺子,很忍不住地打了一个喷嚏,泪眼朦胧中便看到门前台阶下,站了个娉娉婷婷,婀娜婉转的女人。 来者不善,着急忙慌地眨巴了两下眼睛,泪水溢出眼角,她看清了那女人的身段样貌,无一不是好的,几乎冲口而出地问道:“她是谁?” 梁沫生在袁安淇微弱而不失震悚的问话中侧头看她,一道眉峰不自觉地挑起,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她是我的......” “我是沫生的同学。” 倒是走近的何小婉回答了。她这一夜根本没睡熟,孤零零地躺在一张西洋软床上翻来覆去,压得床下弹簧“咕支”作响。天一亮便开始问仆人梁沫生醒了没,直问到正午。 一开门见到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在和梁沫生吃饭,何小婉心里惊诧完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梁沫生是什么人,舞池里随便逮两个人问问便知道了,他是少年成名,风流第一。 第二十三章 http://.biquxs.info/

袁安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是在犹豫要不要和梁沫生吵闹一回。这个当儿何小婉却已几个碎步迈进了屋,和风细雨一般和梁沫生说起话来。 “沫生,谢谢你收留我一晚。我昨晚想了很久,决定还是先去找份工作,欠你的那三百银元我......我慢慢还你。” 梁沫生和她面对面站着,借着正午明亮的日光,这回才把数年未见的白月光看清楚了。何小婉一张鹅蛋脸上未沾脂粉,素净寡淡,虽不如从前描脂抹粉的摩登样,却是别有一番韵味,连眼下一点淡淡的青黑色也显得脆弱惹人怜。 爽朗地咧嘴一笑,他一只手插进了 《民国恶花》第二十三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二十四章 http://.biquxs.info/

“你最喜欢的银丝牛肉。”梁沫生给她夹了一大筷子。何小婉先是一怔,菜还没咽,喉咙莫名其妙地便被哽住了。 这人还这样惦记着自己。 在少女时不屑一顾的人。 见她不吃,梁沫生以为她变了口味,正是彷徨无措的时候,何小婉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扯起嘴角笑了笑,对他说道:“谢谢你沫生,难为你记得。” 梁沫生很想说“她的一切他都记得。”但是年少时她给他的教训让他学会收敛情感,不至于散落喷薄得四处都是,源源不断地溢出,管也管不住,倒把人吓走了,更加不会珍惜他随处可拾的爱意 《民国恶花》第二十四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二十五章 http://.biquxs.info/

唐嘉禾见她眼眸微转,又力加劝说,一双手握住何小婉的手,梁沫生也在一旁列出许多好处来,二人合力说得何小婉心里那点出于自尊的犹疑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她抿着嘴生涩地点了点头,嘴里蹦出一个“好”字。唐嘉禾像拉良家少妇下了水的皮,条客,乐得喜不自胜,欢喜里更多的是把人说动的成分,倒不是真心实意能帮到人多少。 不过能让赫赫有名的唐老爷子收做干女儿,好处是妙不可言,自不必说的。 细枝末节在日后出入西餐厅舞池时,西崽待人的态度都能有所体会。 不过何小婉没想这么多,仍 《民国恶花》第二十五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二十六章 http://.biquxs.info/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梁沫生会来这招。刚才唇间相对,她在感受到对方的柔软时伴随着的是药汁的苦涩,五官都扭曲了,但是吐也吐不得,只能边羞边恼地咽下去。 一口气把药喝干净了,她垂着眼帘始终不看梁沫生,本来也是筋疲力尽的,一把拉过被子便躺倒下去。 梁沫生在一旁“嗤嗤”地笑,很怜爱地拍了拍被子隆起来的地方,正是要掀了被子钻进去共眠时,门外有下人说老爷请他去一趟。 对于他父亲要见他一事,梁沫生觉得莫名其妙的捉摸不透。梁老爷子向来子女众多,精力也有限得只够疼爱排在前面颇有能力的大 《民国恶花》第二十六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二十七章 http://.biquxs.info/

袁安淇也贪他衣服里的那点温暖,塞进去了也不动弹,安安稳稳地贴在他的簇新衬衫面料上。 “大人的事,和你说了你也不懂。”梁沫生含着一点笑意说道。 双手隔着衣服揪住了里面的肉,袁安淇生了气,力气不小地掐了一把,梁沫生始料未及地痛呼一声,五官都疼得狰狞了一瞬。 把她的手从肋下扯出来,他捂着痛处问道:“你这又是发什么小姐脾气?” 袁安淇既气他还把自己当孩子,更气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气在何处!“哼”的一声,她扭了雪白的小脸转到一侧,气鼓鼓地不作一声,一片安静中又竖着耳 《民国恶花》第二十七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二十八章 http://.biquxs.info/

“我没有上哪儿鬼混,我这些日子都在替我爸爸办事......”梁沫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犹豫着先解释这段时间的作为,还是先关怀袁安淇的身体状况。 “你说你真有了?那么,那么该如何是好呢。”梁沫生跪坐在床上,挺拔笔直的背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地茫然无措,但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心脏那儿汩汩涌动出来的快乐。 他是快三十的年纪了,他父亲在这个年纪已经是儿女饶膝,精力有限而只能选择性地择几个顺眼的孩子来疼爱。前几日他还看到他的八弟弟带着一双可爱的儿女,坐了车要上颐和园那边纳凉玩耍。 《民国恶花》第二十八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二十九章 http://.biquxs.info/

何小婉并不知道安淇是谁,听起来应该是他的新女友,并且在他心中分量不轻。 信息来得突兀,她心里觉得钝钝的却说不出什么滋味儿,面上犹疑不定地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因为还没有把她的心弄明白。 但是笑总是没错的,何小婉牵动了笑肌,笑得标准模糊,“那真是恭喜你了,你要做爸爸了。” “是啊。”要做爸爸了。这念头梁沫生自己在心里已经想了无数遍,暗自乐过,得意过,张牙舞爪地狂喜过,现在好容易平复了几分,没想到拿到人前来又是另一种更为真实刺激的喜悦。他现在快乐得想狠狠跺上几脚。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三十章 http://.biquxs.info/

“你别急,急也没用。”何小婉把手覆在她的手上,轻言细语地劝说,开动脑筋想起法子来,表明自己不是个吃白饭的军师。 “咱们不如先回去,一会儿给他打通电话,就说许久不见要请他吃饭,既然他今天说了改日要来看你,今晚的饭局不答应,那么我们也可以趁此约定了日期,就在近两日。这样一来,我们不必没着没落地等他,也能顺口问问他那女友的事儿,不会显得太突兀。” 何小婉这么娓娓道来地分析一通,唐嘉禾深明其意,同时对方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双手,冰冰凉凉地传来温度,也使她逐渐冷静下来。低头极不甘心地思 《民国恶花》第三十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三十一章 http://.biquxs.info/

“我的傻弟弟啊,你好好想想,从前父亲是如何重视我的?现在只不过因为我行差踏错,没让他老人家满意,就毫不留情地撇下我,把我丢在这儿自生自灭。”梁沫独一口气说多了,停下来急着缓了一口,又醍醐灌顶的点了最后一句话:“六弟,你和我都一样,不过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 “你他娘的放屁!”梁沫生从软椅上站起来,顺手拂了桌上的茶,茶碗碎了一地,水泼到对面的梁沫独手上,不知是烫厉害了还是怎的,他眼里忽然隐隐闪了些水光。 “明明是你自己,监守自盗吃里扒外!得罪了人又染了鸦,片瘾,爸爸拉不下脸 《民国恶花》第三十一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32章 http://.biquxs.info/

副经理跟在梁沫生后面气喘吁吁,走到楼下只见一片狼藉,场面混杂不堪,却是没了打斗的人影。一个躲在酒柜后鼻青脸肿的侍从颤巍巍地钻出来,说闹事的人刚走。 雷声大雨点小,副经理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场挑衅像夏日傍晚的阵雨,来得快也去得快,只留下满地狼狈。 “六少爷,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副经理向梁沫生讨主意,梁沫生在一个被砸得稀巴烂的台球桌前皱了皱眉,抬手吩咐:“以往怎么处理的,现在也怎么办。” “可这姓何的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呀。”副经理焦头烂额。 “这事 《民国恶花》第32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33章 http://.biquxs.info/

“袁小姐,别再乱动了,你发烧了。”何顺卿心里慌乱起来。旁的病尚可,但这发烧他真是惧怕到憎恨的。 那年他父亲刚“牺牲”掉,家里的钱全用去买棺停尸,等葬了人,才发现妹妹发起了高烧,手里头却是半分钱也没有,邻居被他们借怕了,何顺卿凑不出钱,跑断了腿回家时,妹妹竟是就此病死了。 几年后他有了很多钱,能买很多药,甚至把整个外国医院买下也不在话下,但是都没用了,对发烧的仇恨深植内心。 “快,快,再开快些!”他咬着牙催促汽车夫,恨不得自己踩上油门。 汽车夫大气不敢喘 《民国恶花》第33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34章 http://.biquxs.info/

薛副官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把汽车成功从胡同倒出来,梁沫生先把李开凤揍了两拳,因为这路是他指的,随即跳下车让薛副官让贤,自己坐上驾驶座倒腾起来。 忙中出错,梁沫生大手大脚地转动方向盘,汽车在撞坏了一侧车灯后终于挪出了胡同。 在这来来回回的一个小时里,躺在何公馆的袁安淇却是醒了。 她憋了一泡尿,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跳下床,四周光线黯淡,她还以为是在梁府的院子里,跌跌撞撞地撞了几回腿后,才发现这房间大不相同。 摸进厕所,她先解决了内急,脑袋再沉却也是再也睡不着 《民国恶花》第34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35章 http://.biquxs.info/

何顺卿站在自家门口,一派光明磊落的模样,落落大方地邀请梁沫生进屋叙话。 梁沫生却是没理会他,极冷淡地回绝了,“何老板,今天两笔账,改日再算也不迟。” 因为心里牵挂着袁安淇,他坐着那辆伤残的汽车便绝尘而去,临走前把鼻青脸肿的李开凤从车上扔出来。何顺卿看着车灯渐渐远去,变成一个小亮点了,双手插着腰,闷声闷气地骂道:“这叫啥子事儿!” 李开凤至此也是稀里糊涂的,他们实在想不破一个女人能让男人急成这样,若换成老娘或者亲姊妹也罢了,偏偏是如衣裳的老婆,这个没了,换一个不就 《民国恶花》第35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36章 http://.biquxs.info/

看织布机是假,看藏土的地方才是真。 土即烟土,梁家几处饭店花会,无一不是大量需要鸦,片。烟土从天津码头坐了列车到北平,便先由脚行运到染厂,到了晚间再用车运到各个赌场花会。 一包烟土的保护费五十,平常一趟下来,就是几百的事。一月多两趟,又成了几千的事。这几千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像长在身体里的毒瘤,看不顺眼却又割不得。怎么割?北平几个租界都是何顺卿干爹的地盘。 但因为梁沫生和何顺卿定下了一个秘密的合作,核心利益远大过烟土的保护费,所以在梁沫生的三言两语下,何顺卿答应 《民国恶花》第36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37章 http://.biquxs.info/

捏了捏她的鼻子,他说道:“难不成我白天在外边累死累活的,晚上还要来当你的汽车夫?” 袁安淇撇了撇嘴,但因为觉得这话合理又无从辩驳,想了想忽然提议说要学开车。 逗得梁沫生笑出了声。 她看他笑得四仰八叉的,心里一阵恼怒,拳头捶过去,把他扑倒在坐垫上,伏在胸口问他好不好。 梁沫生抱住她的脑袋,只得点头说好。他想起中学时唐嘉禾也嚷嚷着要学车,把他拉上做指导,最后一辆好车报废在河里,幸好两人都没事。唐嘉禾一惊一凉生了场大病,再也没嚷嚷着要学车了。 因为 《民国恶花》第37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38章 http://.biquxs.info/

她说到这儿忍不住涌了些泪花,上下的牙齿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磕磕碰碰地互相撞击。咬了咬牙,她强行让这撞击停止,嘴唇带着周围却微微抖动了起来。 “我昨天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已经两个月了。”何小婉在梁沫生不作回答的呆愣中翻出皮包里的诊单,递到他眼前。 白纸黑字写清楚了,何小婉怀孕,怀了他梁沫生的孩子。 若这事放在十年前,他恐怕会高兴得疯掉,可是这高兴来迟了十年,人都变了,再高兴也不是原本能让人喜极而泣的纯粹。 他怔怔地望着诊单,那张薄薄的纸幻化成婴儿的小手,胖 《民国恶花》第38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39章 http://.biquxs.info/

“这,这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 电话那头咆哮起来,梁沫生猛地挂了听筒,屋里安静了片刻,袁安淇仍在沉睡。 一忽儿又是铃声大作,床上窸窸窣窣地有翻动的声音,他如临大敌一般,冲到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咔擦”一声剪断了电话线。 屋子复又沉静,梁沫生丢了剪刀,一步一步挪到床前,轻轻坐了下来。 袁安淇年纪轻,正是贪睡的时候,一早上反复被扰,仍是没心没肺地睡到正午。心满意足地睁开眼睛,她就看到抱头撑膝,在床边枯坐的梁沫生。 “老梁?” 清脆娇俏 《民国恶花》第39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40章 http://.biquxs.info/

“丫头。” “嗯?” “你愿意嫁给我吗?”气息交缠,话飘进耳朵里,她觉得有点烫,身子微微颤了颤。 他埋在她的匈前,没听到她的回答,抬眼去看,只见她纯齿相碰,绯红着脸说道:“你不是问过了吗?” “那你到底愿意吗?”梁沫生凑上来坐在她腿上,侧着脸看她,呼吸间的气息喷到她的脸颊洱垂上,袁安淇痒得推搡他,“我不知道!你下来,快重死了。” 他偏是不下来,两只手臂越过她的头撑在座椅上,四目相对,袁安淇看出他的认真,也不笑了,歪着脑袋问他:“我说愿意,你就 《民国恶花》第40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41章 http://.biquxs.info/

“嘉禾,虽然是多年的朋友,但你这次有些过分了。”他护着他孩子的母亲,拉下脸低沉着声音,真的生气了,“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你就离开吧,改日我还是会登门感谢你上次替我挡的那一枪。” “你!”心里像有千万蚂蚁行过,她一颗心难受得要炸裂开来,“你都不知道她,她骗我!她!” 何小婉骗得她诉说真心,对小生开始天真而漫无止境的幻想,现在却以这样的行为残酷地打碎她的幻想。 然而这番话她又羞于对梁沫生直言。狠狠跺了跺高跟鞋,她不骂不嚷了,委委屈屈地哭了起来。 “小生你没 《民国恶花》第41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42章 http://.biquxs.info/

“你这儿可真是别有洞天。”她慢慢地发出一声赞叹,因为不再热得烦躁,也愿意端起一杯冰凉凉的橘子水,贪婪地嗅它散发出的凉气,忘了自己还在经期,抿了一小口。 “怎么,梁少爷府上还没这玩意儿吗?” 袁安淇摇摇头,想起之前看过的新洋楼似乎有,不过她不知道自己还去不去住。 没有任何打算,她单是知道此刻不想见到梁沫生。 又喝了一大口,酸酸甜甜的冰水把心里那点苦涩浇透了,她整个人凉下来,放松许多。对何顺卿微微一笑道:“你也别叫我袁小姐了,叫我安淇吧。” “这 《民国恶花》第42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43章 http://.biquxs.info/

“哦?你找我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想谈谈接下来的动作。” 梁沫生根本无心于此,随意“哦”了一声。 在沙发坐定,何顺卿又热情好客地问道:“梁少爷吃过晚饭了吗?” 他若说没有,对方必定要极力邀请他,梁沫生疲于应付,干脆扯谎说“吃过了”。 何顺卿点点头,也没再问,让仆人端上茶来,拿出雪茄盒子递给他,他摆了摆头,自己便又缩回来,自顾自地点燃一根,在沙发上安静地吞云吐雾。 梁沫生随意扫过去,竟看到红木的茶几上,色彩斑斓地摆了几碟子外国糖 《民国恶花》第43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44章 http://.biquxs.info/

寻人启事最早也得等明天的报纸才能刊登,梁沫生站在烈日底下皱紧了眉头不得要领。她一个人能跑到哪儿去?钱也没带。 如果不是回白府,那很有可能被人绑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貌美姑娘,穿戴漂亮却身无分文,手无缚鸡之力......他越想越怕,在太阳底下打了个冷战。 钻进汽车,他让薛副官把车往白府开,虽然他并不乐意见董湫。 但为了袁安淇,还是忍着恶心去见了。 董湫这会儿才起,披着一件印花薄绸披肩,袅袅娜娜地扶着雕花楼梯旋下来,他在沙发上坐得端正,瞥了她一眼,脑海里留下 《民国恶花》第44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45 http://.biquxs.info/

院子里没人,房门紧闭,她问站在门口的丫鬟梁沫生去了哪儿。 丫鬟指指里屋,“六少爷中了暑,在里边躺着呢。” 她听了这话瞪大了眼睛,脑子里也来不及想什么,推了房门便横冲进去。 床上的梁沫生正熟睡着,他喝了药,又回到清凉的室内,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脸色看上去没什么异常。而床边的何小婉,在沉闷的下午倒在他旁边睡着了,此时被推门的声音惊醒,抬头便看到袁安淇站在旁边,怀里还抱了只不明来路的小猫。 何小婉面对这个女孩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态度,两人面面相觑,气氛微妙而尴 《民国恶花》第45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46章 http://.biquxs.info/

“丫头,你打吧,打完气消了,跟我回家。”他捧住她的脸,大拇指轻柔地刮擦脸颊两边的眼泪,忽然发现她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是彻夜流泪留下的痕迹。 他把那两片红润的唇衔住了,辗转地啃噬着,袁安淇不反抗,心里说不清的滋味,眼中仍旧兀自涌出泪水。 “咦。” 柳志晖在外边打听到梁六少爷和何老板到楼上书房去了,似乎并不是存心来找袁安淇的,回去怕她失望,便折转到厨房,亲自端了杯冰镇的橘子水上来,没想到在门口便看到她已经被梁家的六少爷搂在怀里了。 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他慢悠 《民国恶花》第46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47章 http://.biquxs.info/

心里忿忿不平时,他忽然感觉身旁的柔软贴近了自己,转头一看,袁安淇一双眼睛在黑夜里泛着点亮晶晶的水光,水光凑近了,对着自己的纯稳了下来。 “亨。”下边的小兄弟竟然被她一只小手握住了,梁沫生发出一声闷亨,全身仿佛淌过一串温柔的电流,他舒服得颤栗了一下。 袁安淇整具柔软覆在他身上,手里不停拨弄那玩意儿,渐渐地感觉它支了起来,又上下来回地摩挲,终于听到梁沫生难受的声音,猝不及防地被他一个翻身鸭了上来。 裙子被粗爆地退去,他抬起她一条腿,试探着进来了,袁安淇忍不住“啊”了 《民国恶花》第47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48章 http://.biquxs.info/

利益把他们绑在一起,三个人便齐心协力地要瓜分梁家的产业,日后风波如何翻涌,梁沫生无心也无暇去考虑。转眼已是夏末秋初,他在前头忙得晕头转向,后方却是又起了把火。 原来是袁安淇某日在花园子里打秋千,看到给何小婉端炖品的仆人,喊来一问,才知道何小婉就住在离自己几步之遥的房子里。 怒不可遏地闹了一场,好歹仆人护着,何小婉跌了一跤,没伤着孩子,梁沫生心急如焚地赶回来,自然关心着有孩子的那位。袁安淇又气又急,却无可奈何,当晚堵了气,关了房门不搭理他。梁沫生却觉得她这回过分了,也不去哄 《民国恶花》第48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49章 http://.biquxs.info/

陪着吃了晚饭,外边天色已黑,何小婉乘车颠簸一番,一顿饭的功夫都在费心费神地对唐嘉禾陪笑,胃口不佳地只用了半块煎羊排,便放下了刀叉。 “没胃口吗?”梁沫生坐在她身边,凑近了低声问她。何小婉微微一笑,两人脸对着脸地轻声交流,亲密无间,她一会儿说自己胃口一直这样,一会儿又说可能吃些甜的就能好些,絮絮叨叨一直保持着这么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模样。 唐嘉禾坐在对面,觉得自己成了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备受冷落,想想从前,何小婉因为不屑于和梁沫生说话,自己就夹在两人中间,频频替他传话。< 《民国恶花》第49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50章 http://.biquxs.info/

“再说吧。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把几个场子和公司的老人换下来,他们是爸爸多年的心腹,恐怕早得了爸爸的授意,此时不解决掉,以后处理起来更麻烦。”梁沫生面无变情地说完,仰头将手里一杯香槟一饮而尽,摔下杯子便转身离开。 梁沫独冲何顺卿无所谓地抬了抬眉,独自品尝起酒来,而何顺卿盯着梁沫生离开的背影,眼底升起一丝不为人知的阴鸷。 薛副官礼貌地敲开了袁安淇的门,她抱着小猫哀哀戚戚地坐在床脚,目光空落落地望着窗外暗紫的夜幕出神。 “袁小姐,这是旅长给您买的,覆盆子蛋糕。”薛副官总觉 《民国恶花》第50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51章 http://.biquxs.info/

哪知道刚清静了一会儿,却是听端莲子羹回来的丫鬟说,唐小姐来了。 唐嘉禾一早到了梁府,也没先来找她,反而是坐在那边洋楼的客厅里等梁沫生。何小婉心里一紧,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使唤丫鬟替她打探。 唐嘉禾坐在沙发上喝咖啡,她自认来得并不算早,都十一点了,再过会儿是可以用午饭的点。结果一到这儿,听说梁沫生竟然还没起。 一会儿她听到一阵嬉笑声,起身左右环顾,仆人来往都是安静有序的,哪里有人在笑闹,刚要坐下,却是听楼上有房门猛地打开的声音,就看到梁沫生裹着一件薄薄的丝绸睡 《民国恶花》第51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52章 http://.biquxs.info/

他并不嗜赌,但是喜欢看袁安淇大赌特赌的模样,喜欢她赢了注哈哈大笑的样子。 两个人玩儿得不亦乐乎,天微微亮的时候,她在回去的路上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两只手十指相扣地交叠在一起,梁沫生举起来看,无意间摸到她的无名指,伸出另一只手细细感觉了一下大小。 回家倒头睡了几个小时,中午前他又披衣外出,带着休整的兵马再次奔忙起来。而今天却远不如昨天那样顺风顺水,无故出了许多岔子,硬石头越来越多,有的直接横空派出许多保镖守在门口,昨天递了辞呈的几个老东西也突然窜出来要反悔,一口咬 《民国恶花》第52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53章 http://.biquxs.info/

“可是她都快生了......”忽然感觉手指冰冰凉凉的,她低头一看,被钻石的光闪了一下眼睛。 “呀!”钻石是摄人心魄的,袁安淇拿近了目不转睛地看,任光芒灼她的眼。 “你这是?” “嫁给我吧,安淇。”梁沫生认真而深情地望向她,等她回答。 袁安淇不知是喜是惊,眼里莫名其妙地泛起泪光。 “本来今天想带你出去,吃晚饭的时候给你。” “我......我还能说不吗?”她一下子笑出来,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伸手替她擦去眼泪,梁沫生说道:“你不能。”随 《民国恶花》第53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54章 http://.biquxs.info/

一想到刚才还活蹦乱跳,狼吞虎咽一个大男孩儿,转瞬间就没了,她承受不住这样的震颤,喉咙又堵住了,泣不成声。 梁沫生这么一听,就知道要为人讨公道是不可能的了,董湫是什么势头,他犯不着和她硬碰硬,只能回去劝丫头放下,日子长了也就不了了之。 “丫头,先回去吧,我会安排人给白府送回去,如果真是你姨妈干的,不排除她会倒打一把,栽赃到咱们身上,毕竟人是死在咱们公馆里的。” 袁安淇猛地抬起头,仿佛才想到这一层上,不可思议的脸上刹那间从愤怒转换到担忧。梁沫生摸了摸她的脸,“不用担 《民国恶花》第54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55章 http://.biquxs.info/

何小婉恼羞成怒,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强撑,失心疯一般摇头,她嘴里尖声叫道:“我没有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怀疑我!” 梁沫生抽出一只手捧住她的脸颊,大拇指指腹滑过她的肌肤,把流下来的一行眼泪抹掉,“小婉,我也不愿意相信下毒的人是你,你知道,我那些年爱你爱得有多疯狂,每天想方设法地要见你和你说话,晚上梦里也是你。” 何小婉听他这番表白,心里微微抽动了一下,当年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可他那时只是个不起眼的毛头少爷,行为举止在她眼里非常幼稚,况且追她的人从家里排到学校,她 《民国恶花》第55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56章 http://.biquxs.info/

“你才是狼心狗肺的人!你为了吞掉舒铭的那份财产,你就,你就......”袁安淇说着说着哽咽起来,一双桃花眼睁得发红,像饿到极致的狼。 “我就怎么样!我是图他得的那份遗产,我好好的把他养起来,我做错什么了?”董湫理了理垮掉的白狐皮外套,整理衣冠,一脸坦然,在梁沫生脸上溜了一眼,她带了几分挑衅的目光。 昨晚他那边已经让人通过口风了,因为毕竟白舒铭是死在梁公馆,让他的那位准姨太太谋害的,所以此时此刻竟成了她在明,梁沫生在暗了。 收了不少金子,她才答应作罢,并且答应在袁 《民国恶花》第56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57章 http://.biquxs.info/

冬季昼短夜长,六点时分天便黑下来,两人快看不清棋了,柳志晖把灯打开,暖黄的灯光像黄澄澄的橘子水一般泼出来,她又觉得明亮得刺眼。 “不玩了,我得下去看看有没有人来接我。”袁安淇站起来,和他再见,柳志晖没有挽留,目送她走到楼梯处,踩着她的兔绒毛靴下了楼。 楼下却是空荡荡一片,暗黑沉褐,一段蛀空的枯木一般,她问仆人有没有梁公馆的人来。 仆人摇摇头。 又问何顺卿去哪儿了。 仆人说老板出门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袁安淇颓然坐在沙发上,听客 《民国恶花》第57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58章 http://.biquxs.info/

何顺卿有些不耐烦了,这回撞得更狠,她那儿因为紧张恐惧,根本就闭得紧紧的,他这样没头没脑地顶.进来,疼得她死去活来,毫无快乐可言。 “沫生,沫生,救我......” 他被惹怒了,甩了袁安淇一个巴掌,力度极大,她的脸被“嘭”的一声砸到地上,脑海里似乎荡起一阵一阵的涟漪,一圈圈散开,每一圈都是声嘶力竭的,一遍又一遍喊着梁沫生的名字。 下面并没有放松,他狂风骤雨一般进进出出,一次比一次用力,手掌覆在匈上,整个儿地柔动。 不知道这样了多久,袁安淇不痛了,一种无情 《民国恶花》第58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59章 http://.biquxs.info/

她从小没什么脑子,有脑子也被舅舅舅妈打坏了,她轻佻愚蠢,并且极有自知之明,可是她极力地掩藏,躲进白府做一只乖兔子。 但有时候就是这么无能为力。她被命运甩了一巴掌,倒在泥涂里,爬不起来。 “嫁给梁沫生,这辈子只跟他一个男人。”她的愿望被何顺卿捅碎了,碎片在被褥地毯上湿漉漉的水迹里,在她痛苦却本能的快乐里。 她就这么躺了两天两夜,直到某一个晚上何顺卿坐着特快列车迫不及待地来看她。他一路哼着小调,心里开着一朵叫“安淇”的花。带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和家庭医生柳志晖,他征得他 《民国恶花》第59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60章 http://.biquxs.info/

她目光黯淡了几分,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掉,瘦削的身子裹在何顺卿宽大的西装里,非常孱弱的模样,女佣是个有女儿的人,看她是又怪异又心疼。 第二天一早,何顺卿下楼时发现袁安淇已经在吃早饭了,她把一海碗的酒酿圆子吃得呼呼有声,连他那份也想端起来,昨晚的老佣人忙从她手里拿过来,劝道:“袁小姐别吃了。” “可是我饿。”她眼里满是委屈,像被抢了心爱之物的小孩子。 “她饿就让她吃,我又不是养不起。”何顺卿走到餐桌,让人再端一份上来。 “何老板,不是我多嘴,袁小姐这么吃下 《民国恶花》第60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61章 http://.biquxs.info/

这一天说慢不慢,说快不快,梁沫生躺在床上,湿润着眼睛醒来时,以为袁安淇就躺在身边。伸手摸去却是冰凉的被褥。 何顺卿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袁安淇突然从面碗里抬起头,“能不能留一辆车。” “你要做什么?” “我要买蛋糕。” “让下人去买就好。” “我要自己去选,我都不知道西饼店里有哪几款点心,他们买的全是自己喜欢吃的,我看到他们偷吃来着。”袁安淇指了指门口供使唤的小厮,小厮们立刻涨红了脸低下头去。 何顺卿竟觉得她对食物斤斤计较的模样异常可 《民国恶花》第61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62章 http://.biquxs.info/

跳过尸身逃出去,他发现自己的兵被人抹了脖子,歪着脑袋倒在走廊上。 可是还有的人呢?他带了两个卡车的兵出门! 俯身去看窗外,楼下哪里还有军服的影子,转转悠悠全是短衣打扮的青帮痞子。 何顺卿! 医院警铃大作,有的头脑机灵,忙事不关己地把病房的门锁死,有的病人和护士跑出来吓得四处乱窜,尖声叫嚷,像栋精神病院。 来不及再多想,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他转身朝着相反方向拔脚狂奔,这栋医院显然已经被何顺卿的人包围住了,想到刚才的人,姓何的摆明就是非 《民国恶花》第62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63章 http://.biquxs.info/

“哈哈哈......”她气疯了反而笑出来,笑得小腹疼痛,坐在驾驶座上抽气,眼泪又源源不断地开始喷涌,“老梁,我真傻。” 梁沫生从来没见过她这般模样,起初吓了一跳,继而猜到何顺卿头上,心里一抽一抽地心疼起来,替她擦去脸上糊住的泪水,“丫头,没事了,我一定会把他碎尸万段!” 泪水把眼睛糊住了,这大概是她活到现在最坚强的一刻,努力把悲伤扼住,她要心无旁骛地开车,求柳志晖给他治伤。 到天津时,天空已是蒙蒙的亮了,雪停了,浅浅淡淡的蓝色里落了几颗星子,寒冷,凄清,无情的冷 《民国恶花》第63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64章 http://.biquxs.info/

“有呢,柳医生今天下午出去给你买了几个蛋糕回来。”刘妈妈指了指客厅的方向。 袁安淇把两个大蛋糕全吃完了,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心里开始担心起梁沫生。他有吃的吗,有人照看他吗? 带着满肚子焦虑到柳志晖房里,何顺卿的人不知到又从哪儿钻了出来,无孔不入一般,她是越来越厌恶那些人,仍旧用门把他们挡在了外边。 “袁小姐,深更半夜你俩待在一块儿不合适吧?” “那怎么才合适?我和你待在一块儿就合适了?”她的脸凑近了质问的壮汉,浓眉大眼气势迫人,那壮汉还真有些怵,慌忙 《民国恶花》第64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65章 http://.biquxs.info/

“你该去看他了。”袁安淇合上手里的书,轻声催促柳志晖。 柳志晖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和帽子,轻手轻脚沿着墙沿要出去,何顺卿这回似乎心情颇好,看到高高大大的柳志晖鬼一样要飘出去,叫住了,问道:“柳医生这是要去哪儿啊?” 他紧张地抬了抬帽子,勉强微笑着回答:“太阳好,出门走走。” “是啊,天津比北平更摩登,你应该出门逛逛的。”何顺卿朝他点了点头,同意放行,柳志晖揪着一颗心,脚步却不敢加快,仍维持着悠悠然的步伐走出了大门。 今天是除夕,许多店铺已经关了门,大一些 《民国恶花》第65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66章 http://.biquxs.info/

何顺卿面无表情地走过来,长长西裤熨帖的那条长腿出其不意地向他狠踢过来,就砸在他的膝盖骨上,柳志晖跪倒在地,隐隐听到自己髌骨碎裂的声音。 “年初一哪家面包店能给你开门?我回来后看你就是不对劲,成天地往外跑,感情是要救人啊!” 短短的头发茬被何顺卿一把揪住,他被猛地砸向码头的水泥地,好大一声闷响。 “了不起啊柳医生,妙手仁医,慈悲心肠啊!” 柳志晖听到他在头顶笑,膝盖很疼,疼得他直冒冷汗,嘴唇不住哆嗦颤抖。 “砰!” 是枪打在小腿上,他 《民国恶花》第66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67章 http://.biquxs.info/

“冷就把窗户关了。” 何顺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起了本能的厌恶,一个大大的白眼伶伶俐俐地翻了上去。 他从后面走来,看不见,自然是无福消受,还自顾自亲亲热热地要从后面抱住她。 袁安淇像癞蛤蟆要跳到身上一般,在他那两只手臂落到腰间时猛地闪到一边,斜斜地朝他看过去:“别对我动手动脚的,医生说了,两个月是最不稳定的时候。” 何顺卿有些讪讪的,他还没被哪个女人拒绝过,停在半空的手只能继续上抬尴尬地摸了摸脑门,笑道:“好好,现在你最大,我不来烦你,这间屋子也让给你 《民国恶花》第67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68章 http://.biquxs.info/

夕阳把院子笼罩住,像落了层淡金的灰,让人犯瞌睡,袁安淇躺在躺椅上,整个人浸在橘黄的光里,何顺卿走到院门,看到她曼妙玲珑的身体在温暖的光晕里起伏。 他强忍了几个月,这回是真的忍不住了。 袁安淇在快睡着之际,忽然被人打横抱起来,惊呼一声发现是何顺卿,骂道:“你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他一个转身就把人往屋里抱,刘妈妈跟在后面不知所措,劝道:“老板啊,袁小姐有身子呢,您小心摔着她。”想追过去,却被两扇关拢的门挡住。 她是不好跟进去了,听袁安淇在里面叫嚷也 《民国恶花》第68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69章 http://.biquxs.info/

自己想明白了先捧腹大笑起来,不知道这份痴情在梁沫生那里是怎么样被他嘲笑的。 从前再伤心也不过觉得心痛,此刻这痛竟是彻头彻尾地涌进四肢百骸,痛得她每一寸肌肤都要炸裂开来。 何顺卿觉得她笑疯魔了,像那晚洸着身子冲出房门一样,皱着眉说道:“别笑了,怪渗人的。” 袁安淇却指着他又笑了起来,仰着一颗头,齐齐的牙看得清楚。 “好了!有这么好笑吗!”何顺卿上去抱住她的头,一手捂住她的嘴巴,她在他的手掌下发出一种闷闷的怪响。 袁安淇又笑又哭,闹了半夜,忽然不 《民国恶花》第69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70章 http://.biquxs.info/

她抬起手背擦掉,慢悠悠地站起身出了房门。胖胖的橘猫亦步亦趋地追上去,“喵喵”地叫,滚圆的身子摇摇晃晃。 袁安淇俯身把它抱起来,脸贴在它绒绒的毛上,慢慢地来回摩挲,她还是叫它小淇。 饭桌上的饮食每日翻新,她也尝不了几口,何顺卿落座后忽然问起周绮云吃过没。 仆人答他:“正要把饭给周小姐端上去。” “哦,那不必了,叫她下楼一起吃。”何顺卿故作轻松地吩咐道,拿眼瞟了一下袁安淇,发现她寡淡着一张素脸,面无表情地喝了口粥。 “那什么,绮云,我想..... 《民国恶花》第70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71章 http://.biquxs.info/

之前她留着这孩子,只是为了保住性命等梁沫生回来,可惜最后等到个让人心碎的消息。也想过寻死,可人对于生的渴望是自然而强烈的,她在痛过之后没什么动作,仅是喘着气儿活下去,日子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来了。 何顺卿平躺着,看周绮云坐在他身上不断起伏的曼妙身体,纤细腰身似乎一掐就断,阵阵快意中他还是想起了近在咫尺的袁安淇。 这个他打心里瞧不起出身,却一次又一次让他忍不住靠近的袁安淇。 坐起身来推开周绮云,他重新穿上衣服,让司机把车往唐府开。 这次却是撞了个正着,梁 《民国恶花》第71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72章 http://.biquxs.info/

当晚他力邀马嘉贵到他名下的一家高级妓.院来,两人搂着纤细腰枝的妓.女躺在烟榻上闲扯。深夜时分马总长准备留在温柔乡过夜,何顺卿便告辞回去了。 袁安淇睡到半夜忽然惊醒,醒来发现床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个人,眼睛亮悠悠地盯着自己看。 “你发什么神经。”借着明晃晃的月光,她依稀辨出了是何顺卿,警惕又恼怒地坐起来,对着他怒目而视。 “你干嘛这么大反应。”何顺卿悠悠然地掏出一根雪茄,在暗夜里点燃,味道飘到她鼻子里,呛得咳了两声。 那边把雪茄摁灭了。 “你的梁沫 《民国恶花》第72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73章 http://.biquxs.info/

她盯着湖看,那边是荷叶连田,开了一片雪样白的莲花,早间的风还算凉爽,一阵阵把她的碎发吹乱。 梁沫生带她到这儿玩儿其实也就是去年的事,现在回忆起来却是恍若隔世。或者就是前世的事了,她在奈何桥上嫌孟婆汤不好喝,没喝干净,不然这些记忆怎么牵牵扯扯生在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他见她脚疼担心的模样,打横把她抱起来的样子,还有无尽天空上飘摇不定的风筝,面无表情地看着世间。 痛苦地闭上眼睛,一行眼泪滚落下来,袁安淇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水雾迷蒙,她看到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站在不 《民国恶花》第73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74章 http://.biquxs.info/

他念叨得毫无逻辑,来来去去地问天问地,周绮云被他扰得心绪不宁,出言宽慰道:“顺卿,你不用急,安淇妹妹这段日子都是这样,非得过了十二点才会着家。她现在指不定正玩儿在兴头上,你这样白眉赤眼地把她叫回来,她肯定要跟你生气的。” “我还管她生不生气啊!”何顺卿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雪茄,点燃了吞云吐雾,“我是太惯着她了!” 因为各大赌场寻找无果,人手被加派了,到凌晨一点,何家的那辆黑色布加迪终于在白府附近被找到。 是梁沫生故意扔在那儿的,把矛头拨到董湫头上 《民国恶花》第74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75章 http://.biquxs.info/

半个月后何顺卿终于出院回家,子弹并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肉破了,可化脓发炎反反复复,把他折磨得形容憔悴,瘦了一大圈。 消瘦归消瘦,弄死梁沫生的劲儿却还在体内生机勃勃,蠢蠢欲动。这半月里梁沫生可谓处心积虑,把他名下不少重要产业弄得生意萧条,收益不足花销的一个零头,赤字下钻出不少扛不住的,纷纷辞职另寻高就。 “他以为这样就能毁了我?”何顺卿连连冷笑,“老子当年拿命挣出来的前程,他一个倒插门的小白脸就想借一个女人扳倒我?” 决定散尽家财和梁沫生斗到底后,他出手阔绰地打点 《民国恶花》第75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76章 http://.biquxs.info/

“还骗我。”她把自己说气了,到这里已是气得浑身颤抖,又恨又恼,无处发泄。 “你手底下那些人都是唐家的,你拿唐家的钱堵唐家人的嘴,堵不住的!” 梁沫生在她一通抢白中明白自己又遭人背叛了,那滋味真不好受,一切计划散沙一般被吹散,他忽然有些力不能支地踌躇彷徨。 唐嘉禾还想往袁安淇身上扑,嘴里骂她:“天生下贱的胚子!怀了别人的孩子还要来勾引人!” 可梁沫生高高大大地挡在中间,像座越不过去的高山。 “梁沫生,你答应我的,说好的!”唐嘉禾红了眼,像只暴怒 《民国恶花》第76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77章 http://.biquxs.info/

心里念着“完了”,他还是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巡捕房的人动了枪,“砰砰”连着几声枪响,护着他的人少了许多。他逃出妓.院找自己的汽车,打开车门的一刹那,黑色帽檐压得低低的司机猛然抬起头来,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何顺卿下意识地偏头一避,一颗子弹从他耳边疾速地穿梭而过。 “砰!”玻璃门被打穿了一个洞。 车是坐不了了,他慌不择路,蹿进一条胡同里,街上四面八方,蛇虫出洞一般又汇了一帮捉他的人。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路跑过不忘推了人家的晾衣杆,踹了外面的煤炉挡人,惶惶如丧家之犬, 《民国恶花》第77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78章 http://.biquxs.info/

“干什么吃的!”何顺卿扶着前座,抬手在司机头顶拍了一巴掌。 司机被打得恍恍惚惚,指着前面说道:“不是啊何老板,有辆车突然从巷子窜出来挡住了。” 何顺卿往前一看,却被对面的车灯晃了眼,正是眼睛不舒服的时候,那边车门打开,跳出几个行动敏捷的人。 来者不善,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到腰间,摸住手枪。 袁安淇吓得正襟危坐,知道此番是要遭人毒手,心里不知怎么想的,竟然觉得有几分刺激。想死自己又下不了手,让别人来了结似乎也不错。 何顺卿的求生欲却比她强烈得多,一 《民国恶花》第78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79章 http://.biquxs.info/

“别动!”她呼喝袁安淇,“你最好别动,让我瞄得准些一枪要了你的命,不然挨了几枪还死不了,滋味儿可不好受!” 袁安淇尝过子弹,那痛确是深入心扉,此时吓得贴在墙上,唐嘉禾第一枪来的时候,被她下意识地闪身避了过去。 “你还敢躲。”她走上前拽住了她的头发,生生地把她拉到脖子底下,袁安淇越挣扎,她就把头发扯得越紧,把她疼出了眼泪。 “放开我,放开我!”她反伸着手去拍打唐嘉禾停在头顶的手腕,微微发烫的枪口对准了她的手臂,“嘭”的一枪,子弹从她手肘处穿透而过。袁安淇惨叫一声, 《民国恶花》第79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80章 http://.biquxs.info/

“我听说那些电影明星,一个个私下里极不检点,现在太太认识的这个露比小姐,闹过不少绯闻呢。真担心太太会被她们带坏。”周绮云噙着饭粒,忧心忡忡地说道。 何顺卿却是不以为意,说道:“谁也带不坏她,她已经够坏了。”拿着勺子自己喝一口,又给怀里的女儿喂上三口,何珍妮此时和她爸爸同仇敌忾,一边吞下鱼片粥,一边咕哝道:“对,妈最坏了,一个人出门吃好吃的,不带珍妮!” 被女儿气鼓鼓的模样逗笑了,他捏了捏她的鼻子问她:“那谁最好呢?” “爸爸最好!”何珍妮两条短短的手臂环住他的脖 《民国恶花》第80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81章 http://.biquxs.info/

“哟,那不是香川太太吗?”白飞霞指着一个挽着日本小老头的中年贵妇说道。袁安淇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是眼皮一沉一抬,翻了个白眼。 那位香川太太不是别人,正是她改嫁的姨妈董湫。从前的政.府早被日本空军炸了,如今是日本在北平设立的治安维持会当.政,她攀龙附凤的姨妈,凭着尚且貌美的皮囊勾.引了一个日本高官,摇身从商贾寡妇变成人人奉承的高官太太。 “她是闲得没事做了吗?来这儿干嘛。”袁安淇瞥了一眼,接过仆人托盘里的一杯红酒,啜了一口。 白飞霞在一旁解释:“应该是我丈夫的 《民国恶花》第81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82章 http://.biquxs.info/

她这话有个典故,因为那位日本高官个头矮小,董湫又爱穿高跟鞋,所以二人出来,男矮女高,背影看上去倒像是妈妈牵着孩子,所以屡屡被她们背地里拿出来嘲笑。 董湫自然听说过,一时气结,又见她转向自己儿子。 “雪哥,我们一起跳支舞吧。”她伸过去一只手,白雪铭想也没多想就握住了,在他母亲面前和袁安淇翩然离去。 眼下的曲子步调缓慢,正适合两人贴着面喁喁私语,白雪铭却正派得很,卡在合适的位置,并不去占她便宜。 袁安淇知道董湫一定正看着,故意凑上了前去,那两处圆鼓鼓的软不 《民国恶花》第82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83章 http://.biquxs.info/

“哟?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是舍不得你的雪哥娶别人吧。”何顺卿一定要揪住这点和她闹个够,袁安淇咬了咬牙,索性不再搭理他。 他朝她看过去,见她一身剪花纱料的薄纱旗袍熨帖地裹住身体,纤细曼妙更胜从前,侧脸精致得工笔画一般,长长的睫毛忽起忽落,美不胜收,心里一阵阵泛起痒。 何珍妮在她爸妈你来我往的对话中听不出话外之意,只觉得很少见父母这么静静地说话,夹在中间感到幸福极了。 下午又由爸爸背着去看了电影,晚上回去时袁安淇说累了,晚饭也没吃,何珍妮坐在晚餐桌上叽叽喳喳地回忆 《民国恶花》第83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84章 http://.biquxs.info/

袁安淇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听她接着说了一句:“我见过的男人里啊,只有从前的梁家六少爷能比一比了。” 笑容雪崩一般垮了,她立刻把眼眸垂了下去,不想让人看到眼里的泪珠,推说要上厕所,低着头匆匆离开。 白飞霞倒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当年和梁沫生的订婚启事确是轰动过一阵,因为爱慕六少爷的女人不少,可当时的报上没登她的照片,最后他也是和唐家大小姐结的婚,因此人们早忘了还有个未婚妻叫“袁安淇”。 森原雅子是个细心的,瞧出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一会儿袁安淇补了妆回来,仍自打牌 《民国恶花》第84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85章 http://.biquxs.info/

转过来却是小小一方院子,一带的淡灰墙瓦,有个葡萄藤架子和石砌桌凳。 他看到一个单薄的背影,头发盘上去,墨黑中只嵌了一枝云脚珍珠钗,下面露出一截细长的脖子。 白雪铭无意和女眷打招呼,转了身要走,那边坐着的人听到脚步回过身,却叫住了他。 “雪哥?” 原来是袁安淇。 “你怎么在这儿?”白雪铭有些惊喜,也不走了,朝她走过去,越走越近,发现她的眼睛有些不对,像没睁开似的。 这话说来就长了,袁安淇不想和他细谈是因为厌恶丈夫,躲到白飞霞家来。因此 《民国恶花》第85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86章 http://.biquxs.info/

他们逛香山公园,秋景美不胜收,待要吟出两句诗称赞,肚里却是一点墨水也没有,只是一个劲儿地说“美”,或者冒出几个英文单词赞叹。 白雪铭沉默寡言地立在树影和古老建筑之间,融进去,成了幅画儿,森原雅子忍不住拿眼偷看,后来不小心和他的目光撞上了,做贼心虚一般收回,嘴角含着笑,悄悄地脸红。 他心里倒是毫无起伏,已经徒步走了半个上午了,胸口那点病痛一步步扩散开来,像小虫子钻爬一般,痛痒难忍——早上起来后他就没沾过一滴酒。 几个太太时刻帮森原雅子关注准未婚夫,袁安淇这时看到他 《民国恶花》第86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87章 http://.biquxs.info/

好像要睡到天荒地老,白雪铭陷入悠悠无边的梦里,身子随海浪起伏,他站在甲板上,穿着白衬衫背带裤,意气风发,对未来无限憧憬希企,是十八岁逃离母亲魔爪,远洋留学的时候。 梦境是回忆的片段,这船没开往英国,遥遥的码头是天津,他在码头下了船,投笔从戎。 气息里是硝烟和炮火的呛鼻,他看到有人的四肢血肉淋漓地炸开,这时候惊醒过来,发现四周漆黑一片,胸口的痛起伏汹涌,颤抖着拉亮了台灯,他摸到床头柜子里的酒,哆哆嗦嗦喂到嘴边。 记忆里的火药味散了,他瘫倒在床上,看到丝绸睡衣里伸出 《民国恶花》第87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88章 http://.biquxs.info/

晚饭吃到一半,何顺卿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袁安淇刚回来,他尽量都回家。 何珍妮每天见到她下班归来的爸爸,都像三年五载没见过一般热情,扔了汤勺就跳下椅子跑过去,张着手臂要他抱。 现在何珍妮日渐重了,何顺卿因为腿的缘故,一向只能单手抱她,另一只手要去拄手杖。但每每还是忍着手臂酸痛,把孩子抱起来。 “我的乖女儿,今天在家乖不乖啊?” “你都说我是乖女儿了,我当然乖啦。” 逗得何顺卿眉开眼笑,一会儿女儿趴在他肩上,悄悄说道:“爸爸,给我买一副眼镜吧。” 《民国恶花》第88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89章 http://.biquxs.info/

他趴在床上意志消沉,忽然想到什么,眉梢一抬,问他母亲:“会请何先生吗?” “那是自然。他刚升了维持会的副委员长,你爸爸非常重视他。” “他不是我爸爸!”白雪铭暴跳如雷地吼了过去,吓得董湫一颗心颤了颤。 董湫鼻子里出了口气,不想和他多计较,愤愤地离开了。白雪铭希望袁安淇也会来,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劲儿,生机勃勃的,撑着他起床洗澡刮胡子。 第二天晚上,少女香川美惠便抵达白府。她生的个子小小,娇小玲珑,脱了外面罩的金色摩登织花倒大袖大衣,里面却是一身熨帖身体的 《民国恶花》第89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90章 http://.biquxs.info/

清晨醒来,袁安淇看到何顺卿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头向右边一偏,又看到何珍妮四仰八叉,睡在她的小床上。心里堵起一阵怅然。 回不去了。 不管她是不是心甘情愿地接受事实,日子都这么铁面无私地过下去。 袁安淇不肯提昨天发生了什么,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神色淡然,吃早饭,教女儿数数字,从一到五十,何珍妮念得逐渐流畅。 过了有半个月,已经是十二月的隆冬季节,她从白飞霞那儿听说白雪铭和董湫大闹一场,自己搬出来另立门户了,就在法租界那一带,离白府隔了很远。 “哦。” 《民国恶花》第90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91章 http://.biquxs.info/

“香川大人,这,这,我怎么能娶令爱呢?我有太太啊。” 香川原雄冷笑一声,“太太也是从无到有,自然也可以从有到无。” “不,不不不,大人,我已经有妻女了,令爱嫁给我实在是委屈,我,我不能......” “你以为我想把美惠嫁给你吗!”何顺卿的推辞被香川原雄低沉的吼声打断。他的命都攥在日本人手上,要杀了他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就是要他把袁安淇献给哪位日本高官,要么死,要么服从,别无选择。 香川原雄按着他的肩威慑了许多话,何顺卿走出办公室便跌倒在地,手杖扔在一边 《民国恶花》第91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92章 http://.biquxs.info/

“别说了雪哥。我知道,你是关心我。”袁安淇一只手轻轻在他手背上点了一下,终止了白雪铭语无伦次的说话。 “我也没什么打算,无处可去。如果他们真的结婚了,我就带女儿一起去重庆好了,听说那边是抗战后方,不用处处看日本人的脸色。” “你想去?”白雪铭其实一早便心动了。 袁安淇点点头,“我本来就是那里的人,生活了十三年,离开了十年。从前是厌恶极了,现在却想念得很。”日本人横行的地方,她越来越想家。这段日子,那些残败潮湿的吊脚楼,和梁沫生一起常常出现在她梦里。 “ 《民国恶花》第92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93章 http://.biquxs.info/

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前几年一味地挥霍无度,带着点报复意味地花何顺卿的钱,因为身心绝望,故此对未来没有任何盼头,连钱也不知道存一点。这一趟跑出来,除了一些钻石金饰,也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了。 她心里防备着,即使白雪铭现在对她再好,她也不得不防备着,某一天他摘了有可能的面具,像从前何顺卿那样,她就离开他,变卖这些首饰维生。 “我帮你。” 白雪铭在车上便开始动脑筋想办法,回去时心里已经有了个主意,和袁安淇细细说起来。 他打算约妹妹和妹夫来家吃饭,让他们把孩子也带 《民国恶花》第93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 第94章 http://.biquxs.info/

何珍妮乖乖喝完蛋花粥,跑回楼上房间,要女佣给她重新梳麻花辫。 “妈妈喜欢珍妮扎辫子呢。” 她乖乖地坐在板凳上,对着梳妆镜,映出一张稚嫩可爱的小脸蛋,充满了期望。 袁安淇常爱戴的那只云脚珍珠卷须簪,被何珍妮藏在枕头底下,此刻拿在手里玩,一颗一颗摸那圆润光滑的珍珠。 扎好辫子她蹦蹦跳跳地拿着簪子出来,走廊上正好撞到香川美惠。 低着头受了她好一通责骂,何珍妮心里默念爸爸刚才叮嘱的话:不要惹她,不要惹她。 估摸着香川美惠骂完了,何珍妮准备走 《民国恶花》第94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民国恶花》爱笔楼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xs.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