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臣》 楔子 陈朝末年,吏治腐败。贪官污吏恣意横行,又遭逢连年天灾,以至于民不聊生,天下大乱。 流民聚众起事,叛乱此起彼伏,官军久不能胜。后贼数围京师,各路诸侯又拥兵自重,不尊天子号令,拒不发兵。致使京师陷落,天子出逃。 时有云候赵检,率军勤王,迎天子入封地。云候奉天子以令不臣,先后平定各路叛军,天下咸服。 云候出身军伍世家,乃天纵奇才,文韬武略无一不精,遂于乱世之中逐鹿天下,成一方诸侯。 然其深知百姓之艰苦,朝政之腐败。遂整顿吏治,大力肃贪;并轻徭薄赋、爱惜民力,民心日益归之。 后十数年,末帝将崩,无嗣,帝遂立遗诏禅位于云候。 初云候推辞不受,后经群臣再三进谏,方才应允,登基称帝。 新朝初立,定国号为大云,改元龙兴,自此宇内一统,四海归一。 新帝勤政爱民、任贤革新,在位二十三年而终,庙号太祖。 太祖驾崩,太宗继位,继承太祖遗志,任用贤能、吏治清明。后又有高宗,文宗,等励精图治,国力蒸腾日上。至仁宗朝,天子垂拱而治,便有四海升平、万国宾服,创前所未有之盛世。 然物极必反,世间繁盛终有落幕之时。到了嘉祥年间,大云已历十六帝,开国已二百六十年矣。 此时,整个帝国看似一片风平浪静,但其实早已暗流涌动,也许一粒石子下去,就可以惊起惊涛骇浪。 自隆和年间起,东南海寇聚众数万,劫掠东南沿海数道。朝廷数度围剿,奈何官军老迈,不堪一战,竟至每战逢敌必溃,故而海寇横行无忌,官军莫敢当之。 这种情况一直到嘉祥七年,宁国军统领陈定方受命清剿东南匪患时才有好转。 陈定方在职期间整顿军纪、奖罚分明,并补发历年所欠饷银,东南官军士气为之一振。与此同时,陈定方还招募义勇,组建新军,开新式战法,军容一时鼎盛。 从嘉祥七年到嘉祥十三年,数年间陈定方与海寇八战八捷,东南局势渐稳。 十三年秋,海寇匪首王选伏诛,为害东南数道几十年,耗费银钱亿万的东南寇乱至此终获平定。 宁国军战无不胜,威震天下,陈定方也因军功封为镇海候。 东南纷乱的同时,西南也不安稳。嘉祥十一年,西南夷不服朝廷法制,占据顺州等地,驱逐朝廷所选派官吏,自立为王。 西南夷此举领朝堂震怒,朝廷调集剑南道、黔中道官军以及各土司私军,共约八万合力围剿。 这场战事一直持续至嘉祥十五年,历经数年苦战,官军伤亡数万,更是三易主帅,方才使得蛮王上表请降,自请去王号。 朝廷准其所请,下诏申饬,令其遣子入京为质,并立誓永不复叛。西南方定。 自此,天下安定,此后数年虽偶有叛乱,却也已无关痛痒,不成气候了。 但朝廷亦在连年战事中伤了元气,国库空虚,民生疲弊。 而在朝野上下将目光皆投放在南方战场的时候,却不知塞北苦寒之地有一股势力正在崛起。 他们表面上对朝廷顺服,以朝廷走狗自居。但却又在暗地里慢慢的积蓄力量,甚至暗暗的朝主人呲出了獠牙。 索绰罗.博洛,原流州满真族一部首领索绰罗.达山之子。 早年间满真部族曾派兵劫掠城镇,屠杀百姓,朝廷派兵弹压,博洛父祖皆于此时死于朝廷官军之手。 官府深觉满真部族若是太过强大,不利于朝廷统治,因此官军为了以消后患,在流州大行屠戮,史称流州月屠。 当时博洛年不过十三,免于死难,被发配到辽东军为骑奴。 博洛在战场上敢拼敢杀,心性更是冷酷,杀起其他满真部族来也是毫不手软。 其自诩忠义,凡有所言必称对朝廷忠心耿耿,愿效犬马之劳,甘为朝廷之走狗。 他的作为很快受到了当时辽东军主帅李凤林的赏识,不仅脱了奴籍,还依靠军功一步步做到了参将,获得了武毅将军的荣衔。 后来朝廷为了压制流州满真各部族,在李凤林的举荐下,特许博洛回到其部,并袭了其父的官职,统领其原来部族,行以夷制夷之策。 不料想博洛借助朝廷威望,收拢本部族人心,编练军队。又恩威并用,一步步收服流州各部族。 嘉祥二十四年,博洛一统满真各部,这也代表着朝廷数百年来对塞北实行分而治之的羁縻策略彻底崩溃。 阳符元年九月,博洛发布檄文,历数朝廷九罪七恨,自立为汗,起兵反叛。 随后其扩展军备,屯田纳粮,饲养战马,修筑城池,以抵御朝廷讨伐。 满真叛乱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京城,朝廷开始着手平叛,从全国各地精兵强将十一万,对外号称二十八万,集结辽东。 阳符二年春,大军开拔,兵分四路讨伐满真。 二年秋,朝廷大军在平岭坡与满真主力决战。朝廷大败,近乎全军覆没,史称平岭坡之战。 经此一役,朝廷元气大伤,八万大军血洒疆场,皆是全国各地调来的百战精锐之师,还有一大批能征善战,久经沙场的战将殒命。 可以说大云朝廷此后几无可战之兵,再无力对发动对满真的攻势,只能被迫的转攻为守。 而满真这边,此战打破了满真几百年来对于中原朝廷的恐惧,而当这种恐惧瓦解之后,取而代之的便是深深的仇恨。 此后不满于现状的满真步步逼近,不断蚕食东之地。阳符三年下抚州,阳符五年下广平,东宁;阳符八年,被围城半年之久的重镇沈州城破,满城守军尽皆战死,博洛迁都沈州,改沈州为阳都。 阳符九年,博洛正式立国,立国号为大莫,不再使用大云年号,改元天兴。 至此,镇北关以北的整个辽东,除了定远,丰州一线的几座城池,以及一些小型坞堡外,几无朝廷寸土。 朝廷只能依照几座孤城坞堡设立防线,勉强形成南北对峙之势。 第一章:归乡 崇平九年,岁在丁酉。 九月二十九日,眼看十月将至,天气日益见凉,百木凋零、寒鸦凄切。 不知为何,相比以往时候,近些年来天气是格外的冷。这才不到十月,却已然是一番初冬景象。 天气虽寒,今日的楚城县江源镇却显得分外热闹。 镇上占地最大的林氏府邸前人头涌动,本地乡绅富户纷至沓来,道贺之声不断。 更有州县官吏亲至道贺或遣人送来贺礼,林家主人亲自在门前迎接,眉宇间的喜悦之情怎么也遮掩不住。 至于宅邸外更是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近邻,也都纷纷前来贺喜。 远亲不如近邻,更何况这些人大多都与林氏有着这样那样的关系,他们送来的也都是一些自家产的物什,虽不值什么钱,也有其情谊在其中。 故此林宅里的管家仆役也是来者不拒,尽皆收下,并一一做好登记,以便来日进行回礼。 街道上,一些稚龄孩童亦在人群中嬉戏,呼朋引伴,玩耍的不亦乐乎。至于宅邸里的仆役下人也早就预备好了一些吃食,分发给这些孩童,人皆有份,引得孩子们欢声笑语不断,更为府里多添几分热闹喜气。 江源镇今日之所以如此热闹,是因为林家的少爷在今年的秋闱中得中了桂榜,名列第六名亚元。 而且林少爷不仅名列前茅,更是此次乡试与试者中年纪最幼者。尚未及冠便已中了乙榜,可以说是少年得志,前途不可限量。 早在月余之前,就有人前来报喜,林家少爷中榜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江源镇。 而就在前几日,小少爷遣人送来书信。信上说他们已在返乡途中,不日归家,特先来报个平安,使家中高堂勿要担忧。 依照路程时日来算,林少爷大致就在今日午间归来。所以府中早已发了请柬,特邀四方宾朋故旧相聚,一是为了庆祝,同时也是为了给小举人接风洗尘。 林家的名头在这里摆着,因此也有不少的官绅虽未收到请柬,但亦不请自来,遣使来贺,方有了今日的这番热闹景象。 然而在不知不觉中,时间竟已过了午时,但远处只见秋风萧瑟,尘土飞扬,却还依然不见人影。派去前方官路观望的小厮也尚未回来报信,林家小少爷还未归来。 时间久了,众人难免有些议论纷纷,气氛有些凝重。 这时,林家主人出言讲到:“各位乡亲父老,一直以来承蒙诸位错爱,照应我林家上下,方有我林家之今日。今日又劳烦大家为了小儿之事来回奔波操劳,实在是令在下深感惭愧惶恐,我林汝贤在这里先行谢过大家厚爱了!” “现午时已过,犬子迟迟未归,定然是有事情在路上耽搁了。在下与犬子何德何能,竟有劳大家苦等,我在这里向大家陪个不是。如今想必大家也已经累了,就不必在这苦候了,大家先入席,边吃边等如何?” 一旁的陆家主事人也出来打了个圆场,他先是安慰林家主人说道,“汝贤不必担心,贤侄定然是遇到了要紧的事要处理,这才会耽搁了路程。” 继而又转向众人言到:“各位,既然林贤侄至今未归,大家远道而来也已劳累了半日,不如依汝贤之言,大家先行饮宴,边吃边等吧!” 既然两人都这样说了,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回应:“如此就依两位之言!” 众人依次就坐,酒菜如流水一般逐渐上来,大家开始饮宴。 酒过数巡之后,有了几杯酒下肚,众人便不再像最初那般拘谨,场面热烈起来。 林氏以书香传家,往来少有白丁。因此座中人以文人雅士居多,高谈阔论,尽皆引经据典。 席间又有人以诗词相和,精妙之处引得众人喝彩连连,赞叹之声不绝于耳,仿佛已然将今日主角未归之事抛却到脑后。 只是纵然在酒酣耳热之际,众人依然不经意间把眼神扫向大门口,观察动静。 可惜直到酒宴即将结束的时候,也无人前来禀报,门口更是一丝动静也无。 不知不觉间,酒宴已渐至尾声,众人酒足饭饱。至于余下的一片杯盘狼藉,自有仆役下人进行收拾,不必多言。 此刻时辰已到后半晌,日已偏西,林家小主人却还是尚无消息传来。 大家便有些面色怪异,如今世道不太平,他们总不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了吧? 哪怕众人在心底狐疑,却也不会有谁当众说出口,只能在私底下议论几句,免得平白无故的得罪了在江州树大根深的林氏。 各色宾朋见主人面带忧色,自是上前开解,口言先生勿忧,说一些安慰的话。 他们亦知林宅忧虑,眼下恐无心应酬,便依次上前告辞,言称叨扰,不必相送。 话虽如此,林府还是让管家将客人一一送到门前,以尽礼数。 一时间宾客尽散,看热闹得众人也早已散去,门前一下子冷清了下来。只剩下林家众人以及陆家主事人及其一双儿女。 大门前,陆家主人向林汝贤开解到:“汝贤,你不要太过忧虑,凡儿的本事你还不清楚吗?再说了不是还有安宁在嘛,那两个小子凑在一块儿,不欺负别人就烧高香了!出不了事的,放心吧!” 林汝贤及其夫人脸上忧色稍解,林汝贤说到:“今日之事有劳大哥了!出了这档子事,若非大哥照应,今天也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陆家主人陆文昭道:“你我兄弟,还说这些干什么!我可是把凡儿当做半个儿子看的!现在他这么年轻就中了举,这可是大大的给我长脸了,就是再忙我也高兴!” 林夫人顾氏带着忧虑之色:“文昭大哥,凡儿他当真不会有事吗?” 陆文昭笑道:“弟妹放心,这么多年了,你还信不过大哥吗?不会有事的。” 林汝贤呵斥道:“夫人,你说这些干什么,不要为难大哥了。凡儿不会有事的,定然是他贪玩误了日程。” 然后又咬牙切齿道:“这个小兔崽子,难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一定都不让人省心,都怪你平常宠溺的太过厉害。等他回来,我非好好收拾他一顿,让这小子长长记性不可!” 顾氏闻言怒气冲冲:“你敢?” 陆文昭哈哈笑道:“哈哈哈!汝贤,你消消气,有了凡儿你就满足吧!你再看看我家少甫,他要是能有凡儿一半让人放心,我就烧高香了。” 他指着身后的一名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少年,怒其不争的说道:“你看他们几个一块儿长大,也是一个先生教的。凡儿肯用功,天赋又好,打小就受到先生喜爱,如今更是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少甫呢,我也想让他好好读书,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但是这小子整日里就知道舞枪弄棒,一让他看书就头疼。从小也没少收拾,就是不管用,关键是这小王八蛋连拳脚都比不过凡儿,真是让我都感觉到丢人!” 名叫陆少甫的少年觉得有些委屈:“爹,这次是小凡那家伙贪玩,误了时间,关我什么事儿啊?再说了,谁说我打不过他,那是我看他小让着他呢,要不然非打他个满地找牙不可。” 遭受了池鱼之灾的陆少甫虽然嘴里说的硬气,但是看他的神色,怎么着都透着一股子心虚。 其妹陆清雅见到这一幕,在一旁捂嘴轻笑,眉目之间尽显俏皮之色。 有了陆少甫的插科打诨,林氏夫妇忧郁之色减轻了不少。林汝贤调笑道:“大哥,你就不要再说少甫了!你难道忘了咱们年轻的时候了,陆伯伯为了让你多读点书,可没少收拾你,不也是一样没用。” 陆少甫一脸好奇的凑上来:“我说林叔,还有这回事儿呢?我爹怎么从来没有跟我讲过?快跟我讲讲这都是怎么回事儿,以后我爹如果再打我,我就拿爷爷这事儿压他。” 话音未落,陆少甫就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陆文昭没好气道:“小王八蛋,反了天了,给我滚一边儿去!” 把儿子撵到一边,陆少甫又向转向林汝贤无奈说道:“我说汝贤,当着孩子们的面说这些干什么,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你这样让我以后怎么管教孩子啊!” 陆文昭的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众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打发着时间,用来掩盖心底隐隐的担心。 黄昏将至,太阳西斜。残阳的余晖将道路两侧的树影拉长,光影随着秋风不住摇晃,枯黄的落叶不停的飞舞,更添几分萧瑟寒意。 到此时还在等候的就只剩林氏夫妇,陆家三人以及林家的老管事安志了。 安志是小少爷伴读安宁的父亲,这次也是安宁同小少爷一同赴试,因此也被林汝贤留在这里等消息。 而其他仆从等在这里也没什么用,老管事已经安排他们也各忙其事去了。 就在这时,远远看见早先派去官路上等候的小厮飞快的跑了回来,引得尘土飞扬,边跑边喊:“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听闻此言,众人心里总算是把心给放回了肚子里,顾氏更是喜极而泣,快步跑下门前石阶,向着远处观望。 林汝贤此时亦是眉间阴郁之色尽去,展露笑颜,片刻间却又收起,努力做出一副不苟言笑,庄重威严的样子,其他人亦是下石阶等候。 此时只见远处道路上一行人影由远及近,渐渐显露,人数大概在三十人左右。 门前众人举目望去,为首者白袍骑马而行,虽然衣服上沾染了不少的尘土,但仍是遮掩不住马上那人的英气。此人正是林宅小少爷,此次秋闱小举人林凡。 马下一清秀少年的青衣在一侧随行,是伴读安宁。 而余下者尽皆衣衫褴褛,面色枯黄。想必应该是逃难的难民,在路上被林凡碰到,咱们这位小少爷就起了恻隐之心,特意带回来安置。 这时候,小少爷在马上也看到了门前等候的众人,驰马而来,翻身下马行礼:“父亲,母亲,孩儿回来了。” 林夫人顾不得这些虚礼,快步上前拉住林凡的手,将他拉起来。口中不住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汝贤则是平淡的嗯了一声,说了句:“回来了!” 然后就不再多说,背负双手,转身踱步向府里而去了。 但从背后其不断颤抖的双手不难看出,他的心境并没有看上去那样平静,只不过是尽力在儿子面前保持威严,故作姿态而已。 林凡亦向其余众人一一见礼,“陆伯伯好,安叔好!” “哎呦,少甫,一段时间不见又长高了啊,改天咱们再比试比试,清雅妹妹也越发的漂亮了。”惹得陆少甫脸色发苦,也惹得陆清雅朝他轻啐了一声。 这时陆文昭向林凡说道“凡儿,不要埋怨你爹,你爹虽然平日对你严厉,但其实他是最关心你的,只不过你爹把这些都放在心里,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而已。” “陆伯伯请放心,侄儿都省得的”林凡望着自己父亲逐渐淡出视线的背影,那身影好像在轻微颤抖,这让他有些出神。 第二章:前因 二十九日早间,就在林宅里上下忙碌着招待来访宾客的同时。有两人一马却在官道上不急不燥的缓缓而行。 马上一个白衣白袍的少年,相貌清秀俊雅,身形并不伟岸,却也不显的瘦弱,浩浩中又不失几分文雅秀气。 从相貌中来看此人倒是一个翩翩美少年,浊世佳公子。可惜这些都被那有些怠懒的表情给破坏掉了,显得有些美中不足。 前面有一个青衣伴读模样的人牵马而行,此人乍一看上去长得竟然比自家少爷还要更为清秀几分,唇红齿白,一副的文文弱弱样子。不过从不时闪动的眸子以及偶尔露出的狡黠表情还是可以看的出来,他也显然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人畜无害。 而这两人,正是林家上下翘首以盼的主角小举人林凡和他的伴读安宁。 说是官道,其实也不比乡间小道强上多少,反而因为经年失修导致坑坑洼洼,乱石杂草丛生。 所幸两人看起来也好像并不着急回家,就这样任由深一脚浅一脚的缓缓沿着官道向着江源镇方向而行。 林凡感觉有些发冷,搓着手在马上抱怨着:“安宁啊,你说这是什么鬼天气,怎么这么冷?” 安宁头也不回:“少爷,您就别抱怨了,要不是早上您非要在船上赖着不起来,咱这时候都应该快到家了。” “我这不是没想到这么冷吗,以前走水路还好,现在这一换到陆路,你看这风吹的,都快冻死我了。” 安宁哭笑不得:“我的大少爷,这还不是怪你,这放榜都一个多月了,鹿鸣宴您也早就吃过了。您倒好,也不知道回家,在洪州的时候,一头就扎进了青楼里面。要不是咱们的盘缠快花光了,您现在还在那乐不思蜀呢,看我回去不跟老爷告状,对了还有要告诉清雅小姐。” 林凡则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你又在胡说什么呢,我那不是为了跟各位年兄联络感情,往后有了这份情谊在,来年进京赴试也好相互有个照应嘛!再说了我们可只是听曲观舞、吟诗作对、赋词绘画而已,我又没有干其他什么事,我爹会体谅我的。至于清雅嘛,要是有一天我知道了你的嘴不严,她从哪听到了一些风声,你就死定了!” 小书童全然不受自家少爷的威胁:“既然你啥事都没干,那为什么不带我去,这种好事儿就只顾着自己玩儿的高兴,也不想想我一个人在客栈里孤枕难眠空对月有多难熬。” “不过话说回来,少爷,我看您去了潇湘馆那么多趟,就没换过地方,那里面的姑娘一定很漂亮吧?”安宁突然间两眼放光,向林凡问道。 “哈哈,小宁子,这下子暴露本性了吧?我知道你想去,不过你也不想想跟我一块儿去的都是什么人,不是这一榜的举人就是他们的仆人,咱们虽名为主仆,实为兄弟;我总不能真的把你当仆役来使,让你跟那些仆役一起在后面看着那些道貌岸然的举人老爷寻欢作乐。” 说到这里,林凡话声一转:“嘿嘿!不过那里面的姑娘确实挺不错的,你小子就羡慕吧!” 两人相视一眼,一起猥琐的笑了起来。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两人只当是打发无聊,消磨时间,使得路途之上也不算太过无趣。 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了一声大喝:“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主仆二人听闻此言顿时愣在当场,面面相觑,今天这是碰到劫道的了? 就在两人发愣的同时,从山路官道两侧的枯草丛中悉悉索索钻出来了十几个人,将两人围在中间。只见这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在寒风中不住地瑟瑟发抖,身子单薄的好像风一吹,下一刻就飞走了。 他们手里头拿着生锈的锄头镰刀,有的干脆拿的是削尖的木棍当做武器,怎么看都不像是占山为王的强人,反倒是更像饥民多一些。再说了,在江州一直以来好像也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强盗为患啊。 两人很快就想到了其中的关键之处,恐怕是这些逃难的流民饿急了,才临时起意,想要劫掠两人。 反应过来的安宁佯装害怕:“我说各位好汉,不要杀我,我就只是一个下人,没钱的。” 之后便把手指向了林凡:“你看他,他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家里有钱,要杀杀他。” 那些强盗便把视线转向了林凡,看见林凡骑在马上,眼神都快要看直了,直冒绿光,贪婪的神色直勾勾的盯着林凡胯下的马,至于林凡好像到没有那么重要了,看的林凡都有点发毛,浑身不自在。 为首一人说道:“两位放心,我等今日只求财物,不伤人命。只要你们乖乖的把身上的东西全都交出来,我们自会放你们离去。” 见贼人没有杀意,安宁说到:“各位好汉,您看没我什么事了吧!要不你们先忙,我就先走了。” 接着迈步就要走。林凡气急败坏:“安宁,你个没义气的王八蛋!你要敢走,看我回去不告诉安叔,让他打断你的腿。” 安宁闻言苦着脸转过身来:“少爷你自己解决就行了,我可不想打架,我这身新衣服还没穿几天呢,要是弄破了就不好了。” “你少废话,快点儿给我解决了他们,家里面还在等着咱们回去呢。” 安宁见躲不过去,只能无奈的朝群匪说道:“你们一起上吧,我还等着回家吃饭呢。” 这些劫匪早就受够了两人的一唱一和,叽叽歪歪。哪里会跟他们客气,一起扑将上来。 为首那人持柴刀朝砍来,直取安宁面门。安宁侧身躲过刀锋,用手肘打在了此人肋下,将此人击倒在地。 之后他又后撤一步,避过了左右横扫过来的木棍。他手腕一抬,将面前的一根木棍握在手中,提腿将这名劫匪踢翻,劈手将棍夺来。 紧接着便将木棍横扫而出,将围攻而来的另一名劫匪打倒。又以棍做枪,挽了一个枪花,朝一名拿镰刀的贼人刺去。 安宁一刺建功,棍尖击中其小腹,让他瘫倒在地。接着安宁提步向前,又连着打倒了两人。 剩下几名贼人见安宁不可力敌,便绕过安宁朝林凡扑来,想先拿下林凡以做要挟。 安宁见状也不阻拦,侧身立棍,只拦下面前一人,任由其他人从身旁冲过。 眼见贼人就要来到跟前,林凡却毫不慌张。 他从容的从马上翻身而下,与安宁一样,他先是侧身闪过迎面一击,随后一腿踢出,正中速度最快的一人下身,将其踢倒。 然后他抓住左侧一人持刀砍来的手臂,往身前一拉,他提膝而起,击中此人胸口,此人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挣扎不起。 一人想要趁机从后面抱住林凡的腰,为同伴创造机会。林凡俯身躲过,以肘向后击去,接着转身侧踢,将其击倒在地。 余下的两人见势不妙,互相看了一眼,有些踌躇,不敢再上前。 不等林凡向他们出手,两人便已失去了最后一分胆气,转身便逃。 已经将对手打倒的安宁见状猛地将手中长棍抛出,长棍飞出,横抽在一人腰间,将其击飞。长棍势大力沉,一击便让那人扑倒在地,不断抽搐。 安宁解决了一个,林凡也不甘示弱,他捡起一颗石子,照着另一人后背掷去。石子打中那人后心,亦让此人倒地不起。 等最后一个贼人倒在地上,这场架算是告一段落。不过架是打完了,可事情还没结束,两人还得收拾残局。 为了便于看管,他们让受伤较轻者将伤重者集中在一块儿。等到忙完,只见一群人歪七倒八的瘫在地上,捂住伤口不住地惨叫哀嚎。 也不去管这些人伤势如何,安宁笑着看向林凡:“也不知道哪来的毛贼,不开眼的来打劫咱们。少爷,你看该怎么处置,要不,直接送到官府算了?” “先审一下再说吧,我看他们倒也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林凡如是说。 安宁闻言便朝这些强人说道:“你们是哪来的毛贼,本事如此不济,还敢在此劫掠,还说什么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我看你们是他娘的评书听多了,这里他娘的是官道,用得着你们来你们开个屁的山,载个屁的树。今天的事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通通都他娘的送去官府。嘿嘿,到时候官府可就不如大爷这般好说话了!” 为首者强忍着疼痛向两人磕头:“大爷饶命啊!求您千万不要报官,我们都是从中原道逃难过来的,只因为这几年家里遭了大灾,年年绝收,眼下又闹了匪,家里的粮食都被抢去了。后来又在打仗,官军与贼寇打的不可开交,在老家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这才带着妻儿老小出来逃难。出来时全村一二百人,走一路死一路,到现在就剩下三十来个人了。实在是饿的受不了了,我们这才敢出来劫道,想要寻一条活路。” “我们饿死不算什么,可是还有女人和孩子啊,不得已才做了强盗。天可怜见,我们只是想抢点东西吃,可从没想过害人性命啊!大爷要是把我们送到官府,我们死了是罪有应得,可那些女人和孩子没了人照料,也全都要死啊,她们都是无辜的啊!求两位大爷开恩放过我们吧,小的们再也不敢为恶了。” “放过你们,难道再让你们去抢其他人吗?再说了,无辜?谁无辜?” “你们说的那些女人孩子,你们说她们无辜,可她们吃的是你们谋财害命得来的食物,你们说,是多少人的血肉养活了她们,怎么能说无辜?”林凡历色说道。“快说,你们一共抢了多少人?又害了多少条人命?” 匪首听了林凡的话十分惊惧:“大爷您说什么?害人?小的们哪敢害人啊!我们就只是想填饱肚子活下去啊,大爷啊,我们也都是良善人家出身,谁不想安安生生的过日子,要不是实在饿的受不了了怎么着也不会出来打劫啊!我们也想做好人,可是这他娘的世道,做好人会死啊,好人他娘的活不下去啊!” 而后他又惨然笑道:“其实今天我们也是第一次出来打劫,那些女人孩子并不知道。今天早上,我们骗她们说出来找东西吃,没曾想还没开张,就碰到了两位大爷。说实在的,我们还真是要感谢两位,否则一旦真的杀了人,恐怕就真的回不了头了,只能走上一条不归路了!” 林凡闻言一阵沉默,半晌之后,“带我去你们住的地方看一看。” 匪首愣住了,警惕的盯着林凡:“您说什么?您要去我们住的地方,为什么?” “怎么?是怕我赶尽杀绝,领着官府将你们给剿了!还是你没说实话,骗了我?怕我发现?”林凡嘲讽。 匪首言道:“自然不是,我活了这么多年,好坏还是能分得清的,我看的出来,您是一个好人。我只是有点好奇,您要是想杀我们把我们送到官府就行了,我们绝无怨言。您要是不杀,想放我们一条生路,那您就把我们给放了,我们对您感恩戴德。但您为什么要去我们住的地方呢?” 林凡回应:“我总得看看你们说的是真是假,然后再决定对你们是杀是放吧!要不然你们再出来为恶怎么办?到时候我上哪找你们去?” 匪首犹豫,良久之后方道:“好,我带你们去。” 其余众匪则大声呼道:“大哥,要杀要剐随他们便,不能带他们去啊。到时候他们万一要是起了歹心,连嫂子还有黑子他们全得死啊!” 匪首向众贼怒道“都给我闭嘴,我相信他们不是坏人,走,回家。” 随后他便起着一个伤重的同伴向着东南方向的山谷里走去,其他人无奈,也只能相互搀扶着跟上去。林凡,安宁亦是牵马随行。 这一路上,林凡从匪首口中得知,他叫王虎,他扶着那人叫王大猛,至于其他人倒还是对他们两个爱答不理的。 王虎言道他们这一行人都是中原道陈州人士,逃难至此,原本准备逃难是到淮南道安家落户,准备灾年过去,世道太平了再回去中原道。奈何淮南道现在也开始乱起来了,盗匪横行,这才来到了江南道。女人孩子等着要吃饭,实在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没想到第一次出来劫掠就碰到了林凡二人。 在若干年后,当王虎又回忆起这一天。他感慨的说道:他能与林凡相遇,都是天意。要不然,他不是饿死在路边,成为一堆枯骨,就是死在剿匪官军之手,绝没有后来的他。 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人来到了王虎众人的聚集之地。只见山谷里背风一面,十几个由树枝搭成的窝棚不规则的散落在一片方圆几十丈的平地上,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与其说是能遮风御寒,倒不如是安慰的作用更大一些。 而且这里虽是背风面,但那种刺骨的寒意笼罩在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山谷里的的妇孺也看到了回来的王虎一行,一下子聚拢了过来。这些人无论大人孩子一个个的都是瘦骨嶙峋、皮肤黝黑,全都尘头垢面,表情木然。 那些孩子本应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但却眼神中没有丝毫光亮。也许只有这时候,众人眼中迸发出的光彩才会让人意思到这些是一个个活人而非行尸走肉。 可是看到王虎一脸苦涩的摇头,众人本就枯瘦麻木的脸上更是显得晦暗,眼神里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希冀光芒一下子散掉了。 他们的目光重新变得暗淡,众人如同幽灵般游荡开来,再次散开,仿佛再也没有一丝生机,从前到后所有人似乎完全没有发现人群中多了两个陌生人。 直到有人惊呼一声,发现了王虎一行人身上的伤势才又重新聚拢过来,这才有人发现了林凡两人,随即仇视的目光朝两人汇聚而来,但是空洞的眼神怎么看都更像是麻木跟绝望。直到王虎解释说不关两人的事,目光才散去。 山谷里,压抑的哭泣声此起彼伏,本就缺衣少食的众人,如今更是几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壮劳力,一股绝望的气息在弥漫。 林凡在了解了情况之后,找到王虎:“你们打算怎么办?马上就要入冬了,再这样下去,你们没有一个人能熬过这个冬天。” 王虎早已绝望:“大不了就是一死,没什么可怕的,我早就准备好了。可惜没有死在老家,要在这做一个孤魂野鬼,再也见不到故土了。” “你们跟我走吧,虽然不能保证你们每顿都能吃饱,但最起码能活下去。”林凡道。 王虎眼中猛然迸发出一道光彩,不敢置信的问道:“您说什么,您说的可是真的?” 林凡没好气的说道:“我骗你干什么?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王虎的眼神更热切了,不过随即他的眸子就又暗淡下去:“可是这么多人,要多少粮食啊?” “放心,就你们这些人,我家还是养的起的。不过我可不是白养你们。如果有活的话,你们是要给我家干活的,到时候我可不给钱!” “只要能让大家活下去,我干什么都行!从今天起,我这条命就是您的了。恩公,我在这给您磕头了,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您稍等,我这就去召集大家,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王虎匆匆忙忙的去召集众人了,由于过于激动,连脚步都有几分踉跄。片刻间,众人再次集合,来到林凡身前。 “大家快跪下,拜见恩公!恩公说要带咱们走,让大家活下去。” “大家放心,恩公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一定会说话算话的。” 王虎说完就带头跪了下去,众人都不敢置信的看着林凡,直到看到林凡点头以后,所有人好像一下子都活了过来,跪倒在了地上:“拜见恩公。” 林凡知道如果不让跪大家肯定不放心,所以受了这一拜。 然后他将王虎扶了起来,也让其他人站起身来。他向安宁问道:“咱们还有多少干粮?全拿出来,给大家分分,吃完咱们就上路。” 安宁只说了一句好,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干粮实际上并不多,甚至不够女人孩子们一人一口,但是众人依然很高兴,准确的来说那是因为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略作休息,众人再次上路。林凡原意是自己下马步行,让孩子们轮流骑马休息,可是王虎等人却怎么也不同意。 他们说是恩公大恩已难以回报,哪有让恩公下马步行的道理,在他们的约束下,没有哪个孩子敢上马。 林凡虽无奈,但也无法强求,只能骑马而行。就这样,一行人向着江源镇进发。也就有了林宅大门前的那一幕。 第三章:书信 不知不觉间,林凡回乡已然一月有余。冬日来临,天气越来越冷,就连空气中的寒风也愈加的凛冽了。在寒冷的侵袭之下,就连早先因林凡中举引起的热闹与轰动也早已散去。 天气虽冷,林凡回来之后却整日间不着家,与安宁,陆少甫等人呼朋引伴,四处乱晃;整个江源镇的每个角角落落都几乎被他们转了一个遍。 一行人风风火火,南奔北走,好不热闹。 纵然是众人跑了一天,好不容易才归家之后,几个人往往又围在林汝贤的书房里写写画画,吵吵闹闹。搅闹的整个书房里静气全无,纸片乱飞,一片狼藉。 而每当林汝贤黑着脸出现,陆少甫就向林汝贤做个鬼脸,卖乖的喊声林叔,其他人则见机偷偷溜走,林汝贤也不好发作。 这一日,林凡几人来到镇北。这里原是镇子上一块废置的荒地,在林凡的安排下,现在成了王虎一行人的安置点。 最近一月以来,又陆陆续续从北方来了一些逃难而来的灾民,总人数增加到了近百人。由于王虎在这些人中颇有威信,所以便由他来带着一些人暂时维护这里的秩序。 在林凡所处的位置,一眼望去,可以看到一些用稻草搭成的临时房屋错落在四周。 房屋虽低矮逼仄,光线昏暗,但若只是用来御寒却已足够。房屋之间被故意留出的间隙隔开,现已成了供人通行的道路。只是路上也是泥泞不堪,有些地方甚至积了水。 或许是经历了太多的苦难缘故吧,这里条件虽然艰苦,但这一切仿佛并没有对王虎等人产生影响。 林凡看到了一些孩童在泥泞道路上玩耍嬉闹,几名妇人在临近溪边,一边捶打清洗衣物,一边聊些家常。偶有交谈声传入林凡等人耳中,其中夹杂着些许打闹和欢笑之声。 虽大多数人看上去仍是衣服单薄,面黄肌瘦。但是相比最初相见时透漏出来的那种穿透人心的麻木和绝望,多了一丝以往并不具备的生气,那是对未来的希望和向往。 王虎这时也已看到了几人,连忙放下手中事物,带着大猛,柱子几人迎了上来,这些人都是跟他一块儿逃难来的。 “林少爷,陆少爷,安宁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到现在,王虎众人也早已知道林凡两人的身份,就在几人当得知他们差点把这位如同文曲星临凡的举人老爷给劫了道的消息时,当真是把下巴都要给惊掉了。 “王虎大哥,在忙什么呢?没打扰到你们吧?最近过得怎么样?我看你气色到是比前几天好多了。”林凡笑着说道。 “都是一些杂事,啥时候做都一样。最近一切安好,在您的嘱托下,安管家对我们安排的都非常好,粮食什么的也每天都会准时送到。这一切还是都要多谢少爷,要是没有少爷,我们恐怕早都已经在路边冻饿而死了,少爷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我还是那句话,我这条命以后就是少爷的了,少爷什么时候想要,拿去便是。”王虎感激道。 林凡哭笑不得:“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还是你自己好好留着照顾老婆孩子吧,这才是要紧事儿。好了,好了,王虎大哥,你就别跟我在这儿酸了。你还是领着我们四处转转吧,让我看看你们到底过得怎么样!” 言毕,林凡便径自向前走去。王虎无奈,只得随后跟上。 一路之上,不断地有人跟林凡几人打招呼,林凡也一一笑着回应。 林凡笑着对旁边的王虎说道:“王大哥,这一段时间以来过得还习惯吗?” 王虎回道:“在这里每天有饭吃,还有衣物避寒,比起老家的生活还好,没什么不习惯的。” 林凡点头道:“那就好!不过江州这里毕竟不比北方,江州气候潮湿,水汽重。你看这些稻草,都已经受潮了,天气好的时候要经常拿出来晒一晒,要不然对身体不好,容易生病。” “对了,安宁,你让人去药铺拿一些防寒祛湿的药来。以后每天在做饭的时候顺便把药给熬了,分发给大家喝了,以免有人病倒,到时候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少爷,你就放心吧,我爹早就让人准备好了。这些日子一直在让他们喝着,镇里药铺的老板知道是您要给灾民拿药,坚决不肯收钱,最后好说歹说才只收了成本价。”安宁笑着回答说。 “这样就好,说到底还是安叔想的周到。不过虽说是医者仁心,但是咱也不能让好人吃亏,该给的钱还是要给。要是总让人自己掏腰包,那其他人再做善事的时候就难免会有顾虑,这样不好。” 林凡几人围着聚集区转了一圈,对此地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便准备起身离开。 临走之前,他对王虎说道:“王大哥,你们就先放心的在这住下去吧,等以后世道安定了再回去。要是有什么困难的地方,你们可以直接找到我,或者找安叔和安宁也行,我们都会安排人解决。” 林凡说完看见了王虎大猛等人身上的单衣,转身又看见了那些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 他又向陆少甫言道:“少甫啊,你看他们一个个衣衫过于单薄,手都冻得裂开了。你看你回去之后能不能跟陆伯伯商量一下,把咱们两家那些穿不到的衣物都整理出来,让安宁他们给送过来,你看行不行。就算大人不穿,咱们也不能让孩子冻着不是!” 陆少甫点头回应:“小凡,你放心吧!这些事我还是能做主的,我爹不会怪罪咱们的。看着这些孩子,我其实也挺心疼的,回去我就让人把家里的衣服送来。” “少爷!”王虎望着林凡,眼中含泪,哽咽出声,仿佛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无语凝噎。 林凡说道:“好了,王虎大哥,擦干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一会儿让黑子给看到了看他怎么笑你。” 在前一段时间的相处中,林凡知道了黑子就是王虎的儿子,所以拿这个来取笑他。 “他敢!”虽是这样说,作为一个大男人,总是害怕让儿子看到自己掉眼泪。 王虎用手在脸上随意一抹,将泪拭去。再次说道:“少爷,我想你能不能给我们安排点事干干,总是在您这儿白吃白喝的我们这心里边儿过意不去。虽说我们这些人也没什么大本事,但力气总是还有一把的,您可以那些掏力气的活都可以交给我们。再说了,这里的女人们也可以洗洗衣服什么的。我们啊,苦日子惯了,这猛的一闲下来还真有点受不了。” 王虎说完,跟在他身后的大猛,柱子不住的点头附和。 林凡看着他,玩笑的说道:“王大哥,如果你们真的闲不下来,那我就先给你们找点活干干。” “安宁,回去以后把咱们家该换洗的衣服都拿过来,少甫,还有你们家的,都拿过来。王虎大哥,这些衣服可就交给大嫂她们了。” 陆少甫和安宁笑着点头答应。林凡接着说道:”王虎大哥,至于你们,也不用着急,以后总会有机会麻烦你们的。” 说完这些,也不管王虎如何回应,林凡跨步离去。陆少甫与安宁等人跟上,回到镇上,林凡两人与陆少甫告别,各自回家。 两人刚刚踏进家门,安管家急忙赶上前来,拦着林凡道:“少爷,今日早间,辽东来了书信。老爷看了之后,将自己关在书房,谁都不见,就说让您回来之后去见他。连午饭都没吃,这都快一日了,夫人都急坏了,您快去看看吧!” 林凡闻言“安叔,你先不要急,回禀我娘,让她不要担心,跟她说我这就去。” 说完急匆匆直奔书房而去,转瞬间身影就消失在转角间。 林凡疾步来到书房门前,不知为何在门前他却突然有了几分踌躇。 片刻后,正要上前敲门,却已只听到里面道:“是凡儿回来了吗?进来吧!” 林凡俯身称是,然后推门而入。 第四章:对话 林凡进门,俯身行礼。 他偷偷的用余光打量着自己的父亲,今日的林汝贤做中年文士打扮,静静的端坐在书案后,自有一番威严气度。 林汝贤脸型方正,略显清瘦,颌下三寸余长的胡须,更是为其添了几分超然出尘的气息。从眉宇间不难看出,他与林凡之间隐约有着几分相似,想必年轻时也定然是一个清逸俊俏的公子哥儿。 不过岁月最是无情,也终究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的眼角已悄然起了一丝皱纹,整齐束起的头发,也隐隐夹杂着几缕灰白。 “起来吧!”林汝贤看着林凡,见到林凡起身之后又道:“你是刚从镇北回来?” “是,孩儿刚刚去了镇北,见了王虎他们。”林凡继而忐忑说道:“父亲不会怪罪孩儿吧?” 林汝贤哦了一声,说道:“怪罪你什么?” “孩儿未经父亲允许,擅作主张,私自带王虎等人回来安置。导致家里的开销增加了这么多,使得家里边都得在其他地方节省开支。” 林汝贤眉头舒展开来:“傻孩子,胡思乱想什么呢,我怎么会怪你?为父非但不会怪你,反而会觉得很欣慰。” “这说明我的儿子是一个扶危济困,有担当的男子汉,这才是我林汝贤的儿子应该有的样子。你若真的是见死不救,任他们自生自灭,我才真的会感觉到寒心。” “凡儿,你要记住,你能做今天这样的事,爹和你娘都以你为傲!”说到最后,他的眸间似有晶莹一闪而过。 “爹,凡儿也以您为傲。”林凡哽咽道。 “好了,凡儿,现在说正事。你和少甫几个人瞒着家里人,偷偷摸摸的跑了一个多月了,现在都有什么成果,拿出来让我看看。”林汝贤正色说道。 “父亲,您都知道了!”林凡有些赧颜。 “你呀!知子莫若父,你们几个天天不着家,一回来鬼鬼祟祟的躲在书房里写写画画,还想瞒得住我。”林汝贤笑着说道。 “父亲,您看!这是楚城周边的地图,我们几个忙了一个多月,终于弄完了。”林凡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来,走上前来,将其铺到林汝贤面前的书案上。 不经意间,林凡在书案上看到了一封被拆开又重新装回去的书信。那封信就那样随意放在书案上,林凡楞了一下,随即把目光移开。林氏家教极严,没得父亲准许,林凡并不敢多看。 林汝贤俯身看来:“你们为什么要作这幅图?你可知私自制作地形图,可是有违朝廷法制的?” “这一切还是都要从孩儿碰到王虎等人说起。从他们那里,我了解到北方灾害连年,赋税又严苛,导致贼寇横行,已是一片狼烟,百姓流离失所。而以后逃难而来的难民必然会越来越多,从王虎等人的经历来看,孩儿是怕万一这些流民没有活路,会铤而走险、聚众为匪。若是流民四处劫掠,定然会危害到江源镇,故此早做准备。”林凡答道。 “对这张图,你怎么看?”林汝贤又问道。 林凡指着地图说道:“父亲您看,楚城在这儿。楚城北临大江,与淮南道隔江相望;东临大泽,水域方圆近千里,浩渺无边;南部为嶂山,山多林密。江中多洲,流民占据任意一处即可为水匪,来往船只尽在其窥伺之中。嶂山中多岭多洞,匪众可啸聚山林,出则劫掠一方,退则藏于深山,实难寻觅。最重要的是这大泽,方圆近千里,多湖岛浅滩,芦苇遍布,不要说是小股匪众,就是几万大军藏进去也不见得能够轻易发现。江州富庶,虽有重兵把守,但多在州城附近守卫,难以调动。江口则驻扎有水师战船,但年久失修,兵员也不足。到时候如果遍地匪患,以江州现在的兵力,必定左支右绌,难以应付。” 林凡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况且江南已百余年未经战事,各部将士久疏战阵,兵士训练不足,虽看似兵精粮足,但战力还有几分恐怕值得商榷。若真是去剿匪,两军对阵,谁胜谁负犹未可知。朝廷若胜,匪军大不了一哄而散,朝廷难以追捕,可官军万一若是败了,流贼定会声威大震,恐怕更多的流民和百姓会被裹挟其中,尽皆从贼。到时候局面便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凡儿,你以为江州能否安然度过这次乱世,独立于外,不受波及?”林汝贤又问道。 林凡摇摇头:“几乎不可能!” “父亲,江州乃是天下通衢,途通五岭,势拒三江。大江贯穿东西,水陆连接南北。得了舟楫之便,商贸发达,天下近半数的茶米从江州过境,由此通往全国,江州又物产富饶,鱼米之乡,所以自古以来就为兵家必争之地,又岂能久安于乱世。现在朝廷尚能掌握局面,万一以后局面失控,兵锋一起,江州因地利之便得以富庶天下,也必因此成为四战之地。想要避战自保,几无可能。” “凡儿,那你认为咱们应该如何去做,方能在乱世中得以保全?”林汝贤道。 “孩儿以为,乱世之中人命如同草芥,与其到时候坐以待毙,不如提前做好准备。孩儿之所以会把王虎他们带回来安置,有这样几重意思。”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我是看王虎他们确实可怜,活不下去。咱们林家世代为善,我想要帮他们活下去,不至于冻饿而死。至于第二和第三重意思,也是孩儿回来以后才想到的。” “第二,王虎他们都是江北之人,咱们可以借助他们的口把咱们林家的名声传出去。最开始,大多的盗匪都是从江北逃难而来的难民,这些盗匪听闻咱们帮助王虎他们,赈济灾民,就可以把他们的敌意降到最低,不至于让咱们林家成为群匪的首要目标,成为众矢之的。” “第三,如果咱们林家受到劫掠,受到影响最大的便是王虎等人。到时咱们必然再无法顾及他们,他们好不容易获得的平静时光就会再次被打破,会重新回到当初朝不保夕的日子。所以,不论他们为了感恩也好,还是为了他们自己也好,也都会为了保护林家尽心竭力,他们就是咱们除了镇中青壮之外的保护力量。” 林凡犹豫了一下,方才又凝重说道:“以上这些都只是表面,治标不治本。若只是这样做,就等于只能将自己的命运寄希望于别人,依我看来,实非良策。” “孩儿认为,如果要想在乱世中得以保全,唯有招募乡勇,勤加训练,用以自卫。而本镇青壮和王虎等人就是咱们的后备兵源,只有如此咱们林家才算在这乱世中有了一丝自保之力。” “够了!凡儿,你可知私募乡勇是何罪,这可是灭族的大罪?你就不怕咱们一家人还没有死于贼手,却反倒被朝廷给抄家灭族了?”林汝贤大声呵斥道。 “父亲,孩儿自然知道,私募乡勇,罪同谋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可若是官府无力剿灭各地匪患,就只能大肆招募兵力,可朝廷又无力供养那么多军队,只能由地方自己筹集粮饷,募集军队,用于镇压流贼。所以地方上自募乡勇用于自保剿匪是早晚的事,咱们不过是提前了一步,抢占了先机而已。” “就算到时候东窗事发,可乡勇之事也早已经是遍地开花,朝廷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追究也更无法追究。再退一步来讲,咱们只是为了自保,又不是为了打仗,为了不引起朝廷的忌讳,乡勇也不一定非要以军队的编制存在,可以先暂时以武馆或者护院的形式,平常加以训练;只要听从调遣,能够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就行了。” “我大致估算了一下,以咱们林陆两家的财力,养个一两百人是完全不成问题的。其实再多一些也不是不行,只是人数太多容易引起地方官府的猜疑,眼下时势还没到那一步,也用不了那么多人。” 林汝贤问道:“有了人手之后你想干什么?” “有了人手,家里就有了自保之力。再加上我与少甫等人用先生教给我们的功夫和战阵加以训练,除非以后有大军来犯,一般的盗匪还奈何不了咱们,用来自保已经足够。” “我已经和少甫商议过了,就以咱们林陆两家的名义在镇上办一家武馆,从镇上和王虎等人中招募人手,正准备跟您商量一下,只要您同意,陆伯伯那边由我去说。”林凡一口气说道。 林汝贤神色缓和下来,沉吟良久!思虑半晌才说道:“这些事你看着办吧!” 林凡大喜过望:“是,父亲。” “凡儿,你今年多大了?”林汝贤盯着林凡,忽然问道。 林凡有几分奇怪,下个月就是自己的生日了,父亲怎会把自己的生辰都给忘了。 但他仍是恭敬回道:“父亲忘了,孩儿是庚辰年年末出生的,属龙。” “庚辰年;那过了年你虚岁就二十了吧!到了明年就该行冠礼了,一直以来都把你当个孩子,今天才突然发现你长大了。”林汝贤看着林凡欣慰笑道。 林凡恍惚间仿佛看到父亲的腰背比以前更加挺直了一些,好像是一些无形的压力就此烟消云散一般,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产生的错觉。 “你长大了,有些事也该你自己做主了。这是你先生从辽东寄来的书信,你先看一看。”说着,林汝贤将书案上的书信拿起来递给林凡。 林凡接过这封令父亲都难以平静,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的书信。 他打开书信一看,纵然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依然不禁有几分失色,眉头凝重起来。 第五章:往事 林凡将信打开,只见信文如下 “汝贤吾兄台启: 自经判袂,一别经年,悠悠数载,恍若昨日。每忆往昔,弟不胜感慨之至。承蒙兄恩,方有愚弟之今日,弟每念之,感激涕零。虽群山相隔,江河相阻,鸿雁难以传书,然情谊不断,永铭于心。 前日于帐中得兄报喜书信;闻凡儿得中桂榜,饮鹿鸣宴,欣喜之至。弟思虑良久,方作此书与兄,望兄鉴之。 愚弟素知兄辞官之后无意仕途,意欲远离庙堂纷争,得享山水田园之乐。兄愿为闲云野鹤,逍遥于世间,弟亦深羡之。 然今朝廷外有北莫叩关,蚕食我疆土,欲踏破辽东,直取京师。内有流民为患,盗贼蜂起,肆虐江北之地,以至于苍生受难,百姓危若倒悬。 今世间乱象已起,弟伏愿兄长以天下苍生为念,出山起复,经世济民,解黎庶之难,救百姓于水火。 退一步说,兄若有官职在身,纵不能平定乱世,挽狂澜于既倒,拯救黎民。亦可于乱世激流中做争渡之舟,不至家族倾覆。 故此,愚弟私做主张,已上书朝廷,向陛下举荐兄长。 陛下亦素知兄长之忠义,定然允诺。此举虽有违兄意,弟亦不得不为;兄长若怪,弟来日必负荆请罪,任由兄长处置。 至于林凡,弟欣喜之余亦做思量。凡儿文武双全,才学兼备。愚弟深知兄为科甲正途。定是望凡儿子承父业,做那两榜进士。若为平常,自不用说,凡儿必然是来年赴京参加春闱,他日若能高中,金榜题名,天下皆知。 但值此乱世,愚弟切以为不可,一是兵凶战危,路途凶险,吉凶难料。二是纵然得中,名列三甲,入翰林院,也不过皓首穷经,与经史子集为伍。他要想有所作为,入阁拜相,恐需数十载光阴,于乱世中实不可取。 故我已致书信于吏部,荐凡儿为官。有弟举荐,凡儿无需经过吏部大挑,即可补缺。 弟代兄做主,实为不该。然时势如此,弟不得不为。伏乞见谅。 敬祝兄长身体康安,福泽绵长。 愚弟方平敬上。” 林凡看完,放下书信,沉思良久,不知该如何答话。 “看完了?”林汝贤看向林凡,旋而又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林凡皱眉:“事发突然,孩儿也不知道如何决定。” “我是说,你是怎么想的,你要是想听从先生的安排,我不会阻拦,你若是还想进京参加会试,想要获得更高的功名,我也会支持。你已经长大了,这些事情以后都由你自己做主,我和你娘都不会干涉。”林汝贤道。 林凡沉吟半晌,态度突然坚定了下来,言道:“孩儿认为先生说的有理,我愿意听从先生的安排。” 林汝贤嗯了一声:“你自己决定了就好。” 说完此事,整个书房忽然安静了下来,父子两人相顾无言。 片刻后,林凡出声问道:“父亲,孩儿一直很好奇,您当初为何辞官。自凡儿记事以来,你和娘好像一直都对此事避而不谈,其中是有什么隐情吗?还有您与先生是如何结识的?” 林汝贤看了看自己的儿子,而后说道:“你长大了,有些事也是该告诉你了。其实我和你娘从来没有想过瞒你什么,只是我辞官之后对于朝堂之事心灰意懒,不愿再想起了而已。你娘为了不让我烦心,故而也从不在人前提起这些事。” 林汝贤开解了林凡之后,方才接着说道:“这一切还都要从阳符年间说起,那时朝廷刚刚遭遇了平岭坡大败,元气大伤,国库空虚,民穷财尽。” “当时战后不过数年,满真铁骑在关外步步紧逼,塞外城池接连被破。可先帝却不知体恤国力民力,耽于享乐,大修宫殿。” “我当时出任蜀州知州,蜀地盛产金丝楠木,所以负责向宫里提供修筑宫殿所需的金丝楠木。但是楠木经历代砍伐,早已变得稀少难寻,需要数万苦工长年累月饭在深山中苦苦寻觅,而且就算寻到了也实在难以运出。唯有将木材置于河中,让其顺流而下,在下游有人接应,才能将楠木运出深山。” “楠木出山之后,交由工部和户部,再由两部组织民工运到京师,仅此一项,花费便不知几何。更何论整项工程加在一起,对于当时的朝廷财政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为了节省开支,朝廷只能强征劳工。苦工们没有工钱,土地又被撂荒,无人耕种,老百姓们无以为继。百姓手中无粮,紧接着第二年蜀州就发生了饥荒,饿殍遍地。” “偏又赶上那一年大雨,发了洪灾,河流湍急;运送楠木本就极为危险,洪水一至,对于运楠木的苦工来说就更加是生死难料,不过月余之间就有上百名苦工被洪水卷走。” 说到这,林汝贤停了一下,然后才又接着说道:“安宁的娘亲就是被大水冲走了,连尸体都没找到。而你安叔抱着当时才半岁的安宁,饿晕在知州府衙侧门前,被我救了下来,从此以后你安叔就带着安宁留了下来,就是我辞官以后,也是跟着我回到了江州。唉!时间可过得真快,一晃眼间,到现在也有十六七年了!” “当时我屡次上书朝廷,请求朝廷暂缓工程以及搜寻楠木之事,以百姓为重,先行赈灾。可是又屡次被朝廷驳回,甚至几番遭到训斥,说我不忠君上,沽名卖直。当是工程到了紧要关头,工部吏员不管百姓死活,反而催要的更加紧密,终于引起了民乱。” “愤怒的百姓将工部派去监察的官吏活活打死,百姓们信服于我,都跪在了府衙前请罪。我无奈只能将他们关押在牢房,然后上书朝廷,陈明原由,请求宽恕。可是我虽然极力斡旋,保下了大部分人,但为首的十几人仍是被朝廷处以了极刑。” “我原以为,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可我所见,尽皆是官员作威作福,收刮民脂民膏,损公肥私,自以为大权在握,视百姓为草芥,予杀予夺。我原本想经世济民,兼济天下,可官场尽皆如此,人力终有尽时,以一人之力,终究难以回天。经此一事,我终于心灰意冷,只能独善其身,辞官而去。”说到最后,林汝贤终究是露出几分伤感之色,可见对官场失望至极。 片刻以后,林汝贤心情平复,方才接着说道,“至于我与你先生相识,就更是机缘巧合了。我辞官以后,带着你和你娘乘船回江州,与你先生同船而行,当时他家里也遭了灾,是去江州投靠亲友的。没想到在半道上遭到了水匪劫船,仆从护卫寡不敌众,为了保护咱们,就连你安叔都被人砍了一刀。若非你先生在关键时候出手,打退了众匪,救了一船人的性命。恐怕一船人都要葬身鱼腹了,其中就包括当时还不到一岁尚在襁褓中的你,所以先生对咱们一家有救命大恩。” “之后,我与先生一路攀谈,方知先生不止武艺高强,更是腹中有万千韬略,真真是文武全才。先生之才,当世罕见;只可惜时运不济,没有功名在身,一身才学无处施展,埋没于乡野之间。” “后来到了江州,我与先生分离话别,先生自投亲而去。原以为难有再见之日。没想到过了两个多月,你刚满了周岁,我和你娘去寺庙烧香还愿,在回来的时候,见到有人晕倒在道旁,我们上前救助,却发现正是先生。 “原来是先生与他要投奔的亲友多年都未曾联系,已是物是人非,早已是人去屋空,不知搬往何处去了。后来先生盘缠花尽,天气渐冷又染了风寒;饥寒交迫,又加病情严重,故此倒于路旁。” “我将先生接回家中调养,数月方才痊愈。期间我与先生相谈甚欢,数次彻夜长谈,对先生之才钦佩之至。先生原本欲告辞离去,我极力挽留,方才留了下来,后来先生见你聪慧,便收你为弟子,用心调教。再后来,安宁和少甫也与你一同你上课,今日的你。若只是我来教,读书识字尚可,可你这一身武学,兵法韬略实在是我教不了你的。所以先生对咱们一家的大恩,你永世都不要忘。” “孩儿知道了,可是不知先生后来又为何离去?”林凡说道。 “那是因为到了你十岁左右的时候,辽东战事紧急,北莫骑兵数次寇边。当时我恩师孙公承兴筹划辽东防务,急缺人才,我亦不忍先生一身才学埋没一生,无用武之地;于是我便向恩师举荐了先生。先生因此赴辽东从军,先生在前线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又有我恩师提携,所以官也是越做越大。” “六年前,守卫定远城一役,率军奇袭凉军中军大营,乱战中一箭射中敌酋博洛。敌军一时间大乱,溃败而走,取得朝廷几十年未有之大胜,先生之名名扬天下。因先生无功名傍身,为表彰先生之功,陛下钦赐三甲同进士出身,开本朝未有之盛事。” “半年后,博洛箭疮复发,不治而死,为朝除一大患。四年前,恩师病重,临终前向朝廷上书,荐先生接替他督掌辽东军事。朝廷应允,先生从此执掌辽东,以先生之才,当之无愧。” “先生之才,孩儿亦深知。可父亲您对官场深恶痛绝,先生如今上书朝廷,举荐您重新入朝为官,父亲如何决定?”林凡问道。 林汝贤笑着:“傻孩子,我本无意官场,可现在不是有一个傻小子要去当官了吗!为了这个傻小子我也只能再去在污浊的官场红尘中走一遭了,要是没有我帮他遮风挡雨,我怎么能放心他一个人去这乱世浊流中闯荡啊。” 第六章:圣旨 自父子书房对话以后,林凡明知父亲心意,心中大定。 紧接着他就开始行动,第二天早上便与陆少甫等人商议各项事宜。 他们虽然都是年轻人,但见识都不差。各项事宜很快便被敲定,之后他们就忙碌起了武馆选址以及人员招募等具体事宜。 经过林凡等人的综合考察,最终选中了镇子东边的一座院子,用以武馆驻地。 这主要是因为院子够大,又紧邻着镇民议事的那一大块儿平地,可以用于日常操练。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个院子其实是林氏产业,他选定之后只要跟林汝贤说一声就行了,很多事情不用那么麻烦。 武馆选址好了以后,最紧要的就是人员招募了。 为了招募人手,林凡亲自去到镇北找到王虎等人,进行劝说。王虎等人早就想要报答林凡,只是苦无机会,如今听说是林凡招募人手,每个人每月还有一两银子的工钱,他们自然是无不应允,欣喜答应。 林凡便从中选了三十名青壮,让他们进入武馆。 林凡之外,其他人也没闲着。陆少甫和安宁则负责在镇子中选拔壮丁,镇民们听说办武馆是为了保卫镇子,有了林陆两家的名望做担保,不但可以学习功夫,还有钱拿,自然是踊跃报名。 当然,其中也少不了一些地痞无赖想要滥竽充数,白拿林陆两家的钱粮。 但江源镇并不大,大家知根知底,他们这些想要不劳而获的人哪里能瞒过镇上百姓的眼睛。 他们很快就都被镇民们给认出来了,然后这些人就被安宁带着林陆两家的家丁狠狠地的给收拾了一顿。 这样几次之后,就再也没地痞流氓敢想着混入武馆中占便宜了。 乡勇招募处,安宁正在忙着给报名的人登记。 这时,一个小脑袋钻了出来:“安宁哥,我要报名,我要报名!” 安宁抬起头来一看,忍不住当场笑了出来:“我当是谁,原来是小秀才啊!你不好好在家读书,来这里干什么?小心一会儿你娘过来打你屁股啊!” 周围的一群人闻言哈哈大笑,你一言我一语的调笑来人。 “小秀才,你看那边,你娘可拿着笤帚过来了!” “快点跑,要不然一会儿可就要挨打了!” “哈哈哈!” 被称为小秀才的小家伙看起来年纪不大,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他是林氏旁系子弟,父亲走的早,与母亲相依为命。 好在有着族里的接济,他们母子平日里的生活也不算太苦,小秀才林方也得以在族内的学堂读书。 他的天赋不错,读书也颇为用功,很得学堂里的先生夸赞。小小年纪就被学堂先生们取了一个小秀才的绰号,由此可见先生们对他的喜爱。 因此他的母亲也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有朝一日能考取功名,就算不能出人头地做大官,也能提升他在族里的地位。 他腼腆的笑了一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安宁哥,你们就不要笑话我了。我也要学好武功,将来保护镇子。” 安宁止住笑意,语重心长的说道:“小秀才,你娘答应了吗,你娘可是一心希望你好好读书,将来能够考取功名,出人头地啊。而且学武可是非常辛苦的,你这小身板也不一定能够受得了。再说了,以后万一要是真的有强盗来犯,咱们可是要冲在最前面,很危险的。你还小,还是回家去吧!免得一会儿你娘又该担心了。” 林方也就是小秀才说道:“先生说我现在已经不用去学堂听讲了,我答应了我娘白天用来练武,晚上用来读书,不会耽误学业,所以我娘同意了。” “安宁哥,你答应我好不好!我从小就羡慕你和林凡哥哥这样文武双全的人,我也想要保护大家。如今世道不安定,男子汉大丈夫又岂能只顾埋头读书,当尽自己绵薄之力,护一方平安。” 安宁轻轻在林方头上拍了一巴掌笑道:“小小年纪,少给我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不过既然你娘都答应了,你就留下来吧!从今以后你就跟着陆少爷,正好以后有你这个认字的来帮我们处理一些事物。” 小秀才林方闻言激动地跳了起来,又看到大家都在看着他,顿时脸红了一片,有些发愣。 他害羞的向众人笑了笑,这般姿态又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安宁又一巴掌拍在了小秀才的脑袋上:“傻小子,楞什么呢?还不快点过来帮忙!” 林方“哎”的答应一声,小跑着来到了书案后面,开始帮着记录前来报名的人的名字。 就这样,经过三四天的准备和筛选,安宁他们从本地青壮中选出了六十多名身体强壮者。至此,人员的准备正式告一段落。 而除了筹备武馆之外,林陆两家又各雇佣了二十名护卫,用以看家护院。 在人员确定之后,接下来便是武器的制作和分发。 所幸本朝除禁止民间私藏各种朝廷制式军械与铠甲军弩之外,民间并不禁刀剑,弓箭等武器。 当然,寻常市井百姓也没有足够的银钱用来打造兵械。 再加上本朝文风之盛,前所未有。士子们除了佩剑用来装点门面,对舞刀弄枪武夫们从来都是不屑一顾,认为读书识字,考取功名才是正途。故此除了地方大族用来装备护卫之外,民间拥有兵械者也并不太多。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两家又联名开了一家铁匠铺。这个铁匠铺除了用来打造务农所用的各种农具之外,便专门用来打造刀枪等各种武器,配给武馆和护院。 由于大规模的私铸兵刃毕竟不合朝廷法制,为了不引起忌讳,他们也没有那么大张旗鼓,一切行动都只是悄然进行。 冬月十九,大吉。宜嫁娶,搬迁,入宅,破土,开市,挂匾。 这一日,江源镇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江源武馆正式挂牌成立。 同一日,林家和陆家也正式破土动工,重修院墙,将外墙加高加固。 在林凡等人的主持下,武馆人员被分为三队。由陆少甫来作为总教头,安宁从旁协助。再往下,由王虎负责带领外地青壮组成的第一队三十人,至于本地乡勇则被分为两队,由林氏宗族林子青带领第二队三十人,陆氏宗族陆陆广元负责带领第三队三十人。 林子青和陆广元都是林凡和陆少甫的叔父辈,大概三十四五岁的年纪。他们虽出身旁支,但在两族中甚至整个江源镇也都颇有威望,由他们各自来执掌一队也算是各方都能接受的一个选择。 武馆开张以后,也就正式展开训练。 他们每天早上日出时分都会到广场上进行操练,有陆少甫和安宁来负责传授武学和各种格斗技巧,有时候也会学习一些如同鸳鸯阵等小型战阵。 武馆练武并不避讳镇上百姓围观,他们在练武的时候,也往往会有一些稚童觉得好玩,好奇的跟着练习。 安宁等人也从不阻止,武官里并无法不外传的说法。相反,安宁他们有时甚至会主动纠正那些孩子的错误动作,以便孩子们能更好的学习。 武馆成立初始,难免有一些刺头儿不听号令,要做那出头鸟。 在有一次陆少甫和安宁各自赤手空拳收拾了十几个人之后,就再也没人敢出头了,都老实了下来。 前后不过大半个月的光景,这些乡勇从刚刚开始时连列队都站的歪七扭八,号令都分不清楚,已经开始变得有几分像样了。乍一看上去颇有几分精锐之师的气象,虽然未经实战检验,具体的战力还不好说,但用来唬唬人已经可以了。 在林凡的安排下,各项事宜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随着时间推移,终于来到了腊月,当今天子登基改元以来的第九个年头,也就是崇平九年已临近尾声。 这一天,一队大约五十人的精锐骑军由远及近,直奔江源镇而来。 但从外表就可以看出这队骑兵的不凡,他们胯下的马匹都是上好的战马,装备更是精良。 不仅如此,他们还训练有素,就连快速行军中步调都能保持整齐划一。 队列中的每一位兵士都着锁子甲,长筒军靴,腰刀在悬在左侧侧。而马背右手边乃是劲弩,可以随时抽弩击射,这是大云禁卫军的标准配置,一般军伍军士的装备,绝无此等精良。 一行人策马极速驰来,荡起一路烟尘。此等战力,绝非刚刚成立不足一月的乡勇所能敌的。 这支禁卫军在镇上横冲直撞,无人敢阻。他们直行到林宅门前,方才止步。 为首一人三十余岁模样,面无胡须。他翻身下马,尖声道:“圣旨到,原蜀州知州林汝贤前来接旨。” 此等动静,自然早已惊动林家众人,林汝贤等人此时正与陆文昭等人商议对策。 听到此话,林汝贤只好带领顾氏与林凡陆文昭等人前来接旨。 林汝贤让人大开仪门,在院子里摆好香案,然后率众人施大礼跪迎圣旨。 见林家一干人等跪好以后,此人方才打开圣旨宣道:“陛下有旨,原蜀州知州林汝贤为官刚正清廉,仗义执言,体恤百姓,实乃国之栋梁。朕素知卿之忠义,今任命卿为御史台左佥都御史,负责监察百官。望卿以后能够克己奉公、忠君体国,效忠朝廷,钦此!” “臣林汝贤,领旨谢恩!”林汝贤站起身来恭敬的接过圣旨。 而后又对来人说道:“有劳这位大人前来传旨,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林大人客气了,咱家乃是司礼监一个小小的掌事太监,不过是陛下家奴而已,可不是什么大人。咱家张天养,林大人直接叫咱家的名字就行了。”此人回道。 “张公公过谦了,下官已经备好了酒宴为公公接风洗尘,公公里面请!” “林大人不用如此,咱家还要赶着回京复命,就不在这叨扰大人了。” “哦,对了,咱家这里还有一封吏部的文书,好像是给林公子的。咱家碰巧在驿站遇到了吏部的驿卒,索性直接要了过来,一并送给林大人。” “没想到林大人父子两代都要入朝为官,咱家在这里恭喜大人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林汝贤。 林汝贤俯身接过,然后递给了身后的林凡,说道:“有劳张公公费心了,公公还是歇息一番再走吧,也好去去旅途的乏累。” “多谢林大人好意,咱家就是劳累命,是享不了林大人的福了。” 突然此人正色说道:“林大人,我进镇之前似乎看到了有一些人手持兵械巡逻,这似乎有些不合朝廷法制吧?” 这时陆文昭上前说道:“张公公有所不知,最近江源镇不太平,有流匪闹事,这些青年自发的组织起来只是为了保护百姓不受流匪侵扰的,并无其它意思。” 他悄然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这位给张公公。 张公公看了一下银票的数额之后,展颜朝着林汝贤问道:“林大人,不知这位先生是?” “这位是陆文昭陆先生,与我乃是世交,今日因事正好在此。”林汝贤回道。 “原来是陆先生,咱家有礼了。没想到流贼如今这般猖狂,乡民们自保也是应有之义,是咱家多虑了。”张天养朝陆文昭回道。 紧接着又面向林汝贤说道:“林大人,陛下对您可是很看重。来之前特地吩咐咱家说,马上就要过年了,让您跟家人好好过个年,年后再入京赴职,您要好自为之,可千万别让圣上失望啊!”说完意味深长的盯了林汝贤一眼。 “陛下如天之恩,臣万死难报!”林汝贤低头说道。 “林大人知道就好,咱家告辞。”说完跃身上马,向禁卫军们道一声:“走!” 然后他便拨转马头,一马当先,疾驰而去。其余禁卫军紧随而上,片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此人刚才的表现,定当是看出了什么。”陆文昭说道 “这些人都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一个个拔下来根眼睫毛中间都是空的,瞒是肯定瞒不过去的。刚才就是在敲打咱们啊,让咱都老实点,估计是看在银票的面子上才没有当场发作。这些朝堂的腌臜事,想想都领人作呕。不过这次又有劳大哥破费了!”林汝贤说道。 “不过一千两银子而已,说什么破费不破费的,不过此人定然会向陛下禀报今日之事,会不会影响你的仕途啊?” “不妨事的,大哥不必担心,如今世道不太平,各地大族豢养护卫自保是必然之事,只要别太过分,陛下不会怪罪的。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大哥,走,咱们回家吃饭。” “好!”知道此事无碍林汝贤的前途,陆文昭也放下心来,笑着回道。 第七章:拜访 回到家里,众人在饭桌上落座。林汝贤向林凡道:“凡儿,吏部的文书上都写了什么?拿来让为父和你陆伯伯看看。” 林凡闻言将书信递给林汝贤,林汝贤将文书打开,摊在桌面上,和陆文昭一起细细读来。 林凡虽然也好奇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不过林汝贤没有发话,他也不敢伸头去看,只能端坐在椅子上,等着林汝贤他们看完。 信上的公文不长,林汝贤和陆文昭很快就读完了里面的内容。林汝贤略微沉思一番,突然脸色严肃的问道:“凡儿,你认为江南如何?” 林凡愣了一下,不知父亲为何会有此问,但他还是下意识回答道:“江南美景如画,姹紫嫣红,自然是极好的。对读书人来说,江南更是令人神往之地,无数才子佳人的故事发生在这里,就连青楼楚馆里的淸倌儿,都精通琴棋书画;可以说天下的士子风流,尽在江南。对朝廷来说,东南一带汇聚天下财富,朝廷赋税大半出自江南,江南在朝廷中的地位不可谓不重。” 林汝贤再问:“那江北又如何?” 林凡想了一下,回道:“如今乱世渐至,有关中原道等地战事的消息就连孩儿也略有耳闻。窥一斑可知全豹,从王虎大哥他们的遭遇来看,眼下的江北各地恐早已是烽烟渐起。” “战事一起,生灵受难,中原往日的平静不再,昔日繁盛皆付于与断壁颓垣。但要说最苦的,还是中原的百姓。因天灾人祸而导致家破人亡者,恐怕比比皆是。” “既然江北生民受苦,百姓受难。那你可愿离开这繁花似锦、才子风流的江南,去那乱事纷扰的江北为官?”林汝贤又问。 林凡想了一下,坚定道:“孩儿愿往!” 父子两人相视一眼,林汝贤感知到了儿子的想法,知他是真心实意的愿意去江北。 明白了林凡的心意,林汝贤这才向林凡说明缘由:“文书上说,你要去淮南道安州永阳县做武关巡检司的巡检使。” “巡检司虽然品级不高,不过正九品,但是掌一地之巡捕,治安,剿匪等事宜。算是位低权重,这样一来,考核升官也比较容易。” “而且巡检虽然听命于县令,但是不在县衙办公,另有驻地。所以做起事来也没有那么多掣肘,更为自由一些。想必是吏部看在你先生的面子上,才会给你这份差事。” 陆文昭也笑道:“嗯,这是好事啊!凡儿,好好干,以你的本事,定然能做出来一番成就。以后又有先生和你父亲在朝中照应,只要你能做出来结果,立下功劳,我还就不信有人还能拦住你升官。你虽然没有去参加会试,谁说以后不会像先生一样被陛下赐一个同进士出身的功名呢!” “大哥,不要再说了。”林汝贤的脸色有些黯然了下来。 陆文昭闻言愣了一下,看着林凡略显失落的神色,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随即他就反应了过来,林凡只是以区区举人的出身出仕,这在以后恐怕都将是林凡在仕途上难以越过的一道门槛。最起码想要入阁拜相,没有二甲以上的功名,基本上是没有可能的。 科甲正途出身的林汝贤最明白这里面的道理,所以他对此事的遗憾,恐怕还要超过林凡自己。 陆文昭歉然道:“凡儿,不要怪伯父,伯父一不不小心又说错话了。” “大哥你不要自责,你说的没有错,我也不是怪你。时势如此,实在容不得凡儿等到明年再去参加春闱。这些大势都是你我难以左右的,若是现在不能把握住时机,及时应对,谁又能知道以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凡儿,你也不要忧心,举人出身又怎么了,未必不能做出一番大事业。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本朝太祖出身如何?不过是一介武夫,不还是照样成就宏图霸业。”林汝贤安慰林凡道。 “请父亲、陆伯伯放心,孩儿都明白的!”林凡打起精神,重新焕发斗志。 “好了,好了!不要说这些了,凡儿,这些事你明白就好,大哥你也不必介怀。” “还有,凡儿,马上就过年了。等过了年,你虚岁也就满二十了。” 他有些感慨道:“唉,不知不觉的你就长大了,也要出去做官了。看着你一天天长大,我很欣慰,我准备按照习俗年后二月份给你行冠礼,之后再去赴任。” 和林凡说完这些,他又朝陆文昭说道:“大哥以为此事如何?” “是啊,转眼间少甫和凡儿都长大了,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他们几个小时候穿开裆裤的样子。没想到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都长这么大了。汝贤呐,,咱们都老喽,老喽!哈哈。”虽是拿林凡来打趣,但是从陆文昭的语气中也能听出来他的心情是十分的愉悦。 “陆伯伯,没事儿您提这些干什么!”林凡低头不好意思道。 这更是惹得林汝贤和陆文昭不顾长辈仪态哈哈大笑,就连顾氏也是忍俊不禁。 这一日之后,林汝贤被圣上钦点为御史台左佥都御史的消息迅速的传播开来,着实是震动了整个江南道官场。 虽然以前林汝贤因为蜀州楠木案一事,在朝在野都颇有名望,得到朝野上下的敬重。 但他这么多年以来毕竟一直赋闲在家,没有官职在身。各级官员虽然因为林汝贤的名声和江州林氏的声望偶有人情往来,却也并无太过热络,非要来结交林家不可。 可是自从这条消息传出去之后,当天晚上现任楚城县令徐子健就连夜赶到了林家,以下属之礼前来拜见。 用这位本地父母官自己的话说,他以前没有尽到职责,怠慢上官,多有失礼,今天特地前来请罪。 自从徐子健上任以来,也曾数次来到林府,每次来的态度也算恭敬。可表现的这般诚惶诚恐、卑躬屈膝,这还是第一次。 林汝贤接见了他,几番好言抚慰,又连敲带打的告诫一番,这才打消了这位徐县令的疑虑。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这位本地县令,林汝贤也还是没能清闲下来。 第二日,江州知州卫韬前来拜访,林汝贤只能亲至府们前迎接,将其引入府中。 本朝知州一般为从四品,不过江州乃是重镇,知州乃是正四品的高官。卫韬为江州知州,执掌一州之地,勉强可以说是封疆大吏了。 如果单单从品级上来说,林汝贤的御史台左佥都御史与这位知府大人品级相同,都为正四品。 当然,御史台负责监察百官,有闻风奏事之权。而左佥都御史是御史台里重臣之一,又是京官,从地位上来说比外放任职的知州要重要许多。 林凡恭敬的在两人后面跟随,不时的用余光打量着这位江州父母官。 卫韬看起来年龄大致与林汝贤相仿,四十五六岁上下。其人脸型瘦长,一缕长须飘然而下,颇有些仙风道骨。他的身上又有着为官多年积攒的官威,看起来颇为不凡。 卫韬与林汝贤两人在前面攀谈,两人之间谈笑风生,看上去相谈甚欢。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林凡总觉得这位卫大人眉间好像总有一股难以化解的郁气。 林汝贤两人分主客在客厅坐定,林凡在林汝贤身后站定侍立。 卫韬说道:“下官一直敬重林大人的为人,然而这些年来却少有拜访。今日想来,实在是失礼至极,还望林大人海涵。” “当年林大人能够不顾个人安危为民请命,实乃我辈楷模,没想到在下还能有与林大人同朝为官的一天。” 林汝贤谦让道:“卫大人实在是过誉了,要说敬重,该是我敬重大人才是。自大人主政江州以来,清正廉明、治理有方,百姓无不交口称赞。” “如今江北各道乱象已现,江州却稳如泰山。仅此一点,大人就功不可没!有大人主政江州,实乃江州百姓之福,亦是朝廷之福。” 卫韬苦笑:“林大人就不要挖苦我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在下也不过苦苦维持罢了。” “不瞒大人说,江州如今看似风平浪静,波澜不兴。实则早已是暗流涌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掀起滔天巨浪,将整个江州都吞噬掉。恐怕等到那个时候,下官这个江州知州首当其冲啊!” “卫大人何出此言啊?”林汝贤顺着他的话问道。 “林大人可能有所不知,现在江北天灾人祸不断,烽烟已起,百姓背井离乡逃难而来。以我所知,单单林大人所在的江源镇,就有数百难民聚集,全靠林大人府上接济才得以存活。林大人扶危济困,下官在这里代表江州府衙谢谢大人了。” 林汝贤摇头道:“这些事都是犬子他们那些孩子们做的,在下不敢居功。而且此事乃是我林氏份内之事,当不得大人之谢!” 卫韬道:“大人高义,却又不愿居功,实在是让下官钦佩万分!” 这时他话风一变:“可恕下官直言,这样下去,林大人府上的存粮纵然不少,可也支持不了多久了吧?照这样的消耗,恐怕用不了太长时间,林府就要向外收购粮食了吧?” 林汝贤轻轻点头,算是默认了卫韬的这个说法。 卫韬得到了他想要的回应,就接着向下说道:“而这才不过是区区数百人,他们每天消耗的口粮就让林氏这样的世家大族尚且难以维持。” “大人可知道现在江州各县难民之数加起来有多少?” 不等林汝贤回答,卫韬就自顾自的给出了答案:“如今江州境内的难民人数早已不下万人,这些人都没有生计,只能依靠官府赈灾和各地富绅自愿救济。” “如此一时还好,以江州的财力,短时间内还可以勉力维持。然而江州虽富庶,这样下去又岂是长久之计,万一到时候生起暴乱,江州危矣!” “江州被称为天下通衢,江州一乱,整个天下都会受到影响。到那时,天下各道、世间各地,相互之间东西难以相顾,南北将无法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江州若乱,影响之大实在难以预料。” “所以,下官本次前来除了恭喜林大人之外,就是想让大人入京之后能够向陛下和朝臣陈明其中利害。请求朝廷速速拨调粮食,赈济灾民啊!” 卫韬说的情真意切,林汝贤答应道:“卫大人放心,我林家世居江州,正是有了江州父老的抬爱才有了我林氏一门的今日,我又怎能忍心让我江州百姓受此战乱饥荒之苦!我此去京城,必定向陛下进言,请求陛下怜我江州子民,调拨钱粮,以安民心。” 卫韬大喜道:“如此下官就代替江州百姓先行谢过大人了。大人此举,不知救了多少百姓的性命啊!” 林汝贤答应了卫韬的请求,却依然愁眉不展,他为难道:“我可以答应大人,只是此法未必可行啊!” 为了不让卫韬误解是他要故意推脱,林汝贤解释道:“非是我有意推诿,一则我位卑言轻,又是初入庙堂,根基太浅,陛下未必会听我的。二则现在国库空虚,连前线将士们的粮饷都难以维持,更不要说其它的了。还有江北数道之地,灾荒连年,战事不止。如此种种,天下各处各地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国库里的钱粮就那么多,不可能事事都顾得过来。既然不能面面到位,那在朝廷看来,事就要分轻重缓急。” “与其他更重要之事相比,江州之事为缓,恐怕朝廷暂时无暇顾及。所以我可以答应大人,只是还请卫大人不要抱有太大希望。” 这里面的道理卫韬又何尝不知,他叹息一声:“林大人之言我非不知,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毕竟事关江州百万百姓的生死,我作为一方父母官,又岂能坐视不理。若是不成,我只能另求它法,此事不论成败与否,我都对大人感激不尽。” 林汝贤轻笑道:“卫大人不要说什么感谢不感谢,为百姓谋福,亦是我之所愿。不过,我入京之后,这一家老小还要多靠大人多多照应。” 他向身后的林凡示意:“凡儿,快过来见过卫大人!” “林凡见过知州大人。”林凡从林汝贤身后走出,向着卫韬躬身行礼。 卫韬向林凡说了一声免礼,而后朝林汝贤笑着开口:“这位就是贤侄吧,果然是一表人才。听说贤侄中了今年的秋闱,小小年纪就中了举,前途不可限量,以后定当为朝廷栋梁。林兄后继有人,着实是领人羡慕!” “至于你林氏一门,请林兄尽管放心。我为一地主官,维护境内百姓乃是应有之义。林家世代行善,善名远近皆知,现在又在不遗余力的赈济灾民,实为我辈楷模。” “但一家之财力毕竟有限,官府又岂能单单让好人吃亏,以后这江源镇的灾民所需的一应的粮食物资,都由官府来调拨,林家只需要派人进行管理,维持秩序就行了。” 林汝贤朗声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就多谢卫兄了,家里已经备好了酒宴,请卫兄入席吧!” “林兄太客气了,我就不叨扰府上了。小弟还有公务要忙,这就告辞了,林兄珍重!”卫韬说完,站起身来拱手施礼道。 “既然卫兄还有事要忙,公务为重,我这边也就不好强留了。” “不过卫兄公务繁忙,更是要保重身体,江州百姓可离不开你。凡儿,你替我送送你卫伯父。”林凡躬身称是。 向着卫韬说道:“伯父,这边请。” 林凡在前领路而行,卫韬笑着与林汝贤拱手告别,随后跟在林凡身后离去。 第八章:本心 片刻后,林凡回返,看到自己的父亲仍然还在客厅端坐,似在闭目养神。林凡不愿打扰道父亲休息,便有意放慢了脚步。 林汝贤眼眸微闭,好像在沉思着什么。直到他听见林凡进来的脚步声之后,才又睁开双眼。 他注视着林凡,问道:“凡儿,你觉得咱们这位知州大人怎么样?” 林凡怔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有些突然,随即便明白了父亲是在考校自己。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回答道:“如今江州局势愈艰,这位卫大人却能够在如今的局面下还能够维持江州的稳定,着实不容易,算得上是一位能臣。” 林汝贤撇了他一眼,一下子笑了出来:“对我你还隐着瞒着!怎么,不敢对我明说?你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一个能臣;但是在能力之下,他隐藏的野心却也不小啊!”林汝贤感慨。 “哦,还请父亲明示!”林凡被父亲戳破心思,挠挠头道。 林汝贤没好气的说道“明示什么?我就不信你小子没有看出来!现在外有满真铁骑步步紧逼,欲破关南下直取中原,而朝廷难以抵挡,屡战屡败、丧师失地。” “内有北方各地流民四起,官军为了剿匪平乱四处作战,然而流贼却此起彼伏,使得朝廷剿匪之事难有成效。” “事到如今,战事愈加紧急。故此朝野上下,从陛下到文武百官,朝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各处前线的战事上。” “而正是因为江州稳定,除了朝廷向江州索要应当缴纳赋税以外,恐怕不会有人向江州这里多看一眼。” “可叹百官虽居庙堂之高,可除少数几位有识之士外,大多竟不知只有稳定才可以保证赋税的正常收取。而有了钱,才能源源不断的向前方将士提供粮饷,官军才有战力,才能打仗。” “维稳一事的重要性并不逊于前线战事,可惜世上大多数人只专注于眼前的方寸之地,并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卫韬所做之事注定会被埋没,难以为人所知,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太过在意和重视。” 林凡装作好奇问道:“那他为何还要您向朝廷上书,让朝廷拨调粮食呢?” 林汝贤微笑:“你这小子,还开始考校起我来了!” “这就正是卫韬聪明的地方了,他明明知道这一次不可能从朝廷要来粮食,咱们的这位卫大人却为何还要让我上书朝廷?” “他这正是要借我之口,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卫韬是一个能臣啊!是他以一己之力力保江州不乱,保证了江南赋税之地的稳定。” “此事之后,在朝廷上,他可以直达圣听,让陛下和朝臣注意到他的功劳和能力,对他另眼相看,这便是他以后加官进爵的资本。” “在民间则可以让百姓知道他是为民请命,是一位爱民如子的晴天大老爷。他为了赈济灾民不辞辛劳,甚至不惜向朝廷伸手要粮。这可以让他获得很好的官声,受百姓爱戴。” “这样一来,无论是庙堂之上还是江湖之远,他都可以得到巨大的声望。” 林凡问道:“卫韬身为江州知州,职权很重,有专折奏事之权。那他直接向陛下写一封奏报不就行了,为何还要找到父亲来办此事?” 林汝贤抬手敲了一下林凡的脑袋,但担心林凡吃痛,就又宠溺的揉了揉。 做完这些,他才笑道:“所以说他真的很聪明啊!这件事里最重要的就是这些话不能从他的口中说出去,要不然效果恐怕会大打折扣,说不定还会被人扣上一个沽名钓誉的帽子。” “而现在正好我又被朝廷重新起用,这就给了他机会。这些话从我嘴里面说出来才能更具说服力,更加让人信服。要不然你以为他堂堂四品知州,封疆大吏,又为何要跟我在这儿诉苦?” “父亲您既然全都知道为何还要答应他,被难道您心甘情愿的被他利用?”林凡不解,这个才是他真正关心的。 林凡心中有些忐忑,盯着林汝贤,好像在害怕着什么。 林汝贤笑道:“为什么不答应呢?利用我又如何,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损失?正因为他利用了我,他才会答应对咱们林家进行照应。有了本地主官的照顾,加上这些乡勇,咱们就算走了之后,也可以后顾无忧了。” “再加上我进京之后,也确实需要一个机会表明自己的存在,而这就正是这样的一个机会。所以说这与其说是利用,倒不如说是双方心知肚明的交易。” 看着林凡越来越失望,越来越黯然的表情,林汝贤拿起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打趣的看着林凡:“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怎么,是不是觉得我为了谋求私利,便与人同流合污?” 他长呼一口气说道:“凡儿,你以前读书的时候,可以把善恶黑白分的那么清楚。可是你现在当官了,你就要明白这世间没有绝对的清与浊,更没有什么非黑即白;更多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是居于两者之间的。” “还有,臭小子,你也不想想我是谁?我是你爹!如果真的是只有私利,我又怎么可能会同意,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我之所以会愿意答应他,主要是因为在如今的江州,需要有一个德行,威望都可以服众的人在,这样才可以安抚住百姓。” “有这样一个人在,老百姓才会信服他,百姓才会相信未来有希望,一切都会更好。只有这样,百姓才不会生乱,如今的局面才可以维持下去。” “眼下在江州的各级官员里,也只有卫韬最合适。他虽然在心底也有着自己的利益盘算,但是他选择的路,都是尽可能对百姓有利的,可见此人为官还是有着自己的底线的。” “凡儿,这一段时间你也算见识到了百姓疾苦,只要一个人能够真正的为老百姓办事,至于他是否是真的爱民如子,还是只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和野心。在你看来,难道真的还有那么重要吗?或者你以为,老百姓真的会在意这些吗?” “一直以来,我大云的百姓都太苦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只要能够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让老百姓过上安稳日子,莫要说利用我,就是杀了我林汝贤又有何妨!” 林凡的眼睛越来越亮,不好意思的红着脸说道:“爹,孩儿知错了,不该怀疑您!” 林汝贤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伸手点了一下林凡的脑袋:“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脑子里想的太多!” 而后脸色沉了下来,凝重说道:“”凡儿,你可知道我为何跟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我知道你虽然天性聪慧,心性淳良,凡事一点就通。” “但是人一旦走上仕途,各种利益纠葛实在是太多了,你会面临各种各样的诱惑和选择,到时候稍有一步行将踏错,我怕你就会一步步的走上歧途,最终失了本心。你可以像卫韬一样有野心,也可以为了自己的仕途耍一些手段,但是你要记住不论什么时候,不要伤害百姓!” “我林家历代行善积德,如果你以后真的变成了只为了自身利益和仕途不择手段,不顾百姓死活的那样一个人,使我林氏蒙羞。那你可不要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甚至大义灭亲了!”林汝贤此时面带忧色,又带着几分坚毅。 林凡自然不会怀疑自己父亲言语的真假,闻言脸色坚定,噗通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他哽咽道:“父亲的良苦用心,孩儿全都知道!请父亲您放心,凡儿以后定当谨遵林氏家训,父亲教诲。天地为鉴,若以后真的有您说的那么一天,孩儿愿自绝于家门之前,且死后不入我林氏祖坟,亦无颜见我林氏历代先辈于地下。” 这时候顾氏正好从后堂出来,看见林凡跪在地上,急忙说道:“凡儿,这么冷的天,你跪在那干嘛?快起来,小心别着凉了!” 她赶忙上前,想要把林凡拉起来,然而却拉之不动。 急得顾氏眼泪在眼中直打转,她着急的问林汝贤:“老爷,凡儿到底是犯了什么错,你这样罚他?快让他起来。” 林汝贤看了一眼自己的夫人,也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让儿子再跪下去。 “唉!凡儿,你起来吧,我今天说的话,你牢记于心即可,以后遇事要多多思量。好了,快跟你娘一块儿回屋去吧,不要让你娘着急。” 为了缓和气氛,林汝贤又面向顾氏打趣道:“夫人,凡儿都这么大了,你就不要这样宠溺了,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 顾氏嗔怪的看了他一眼:“不管长多大都是我儿子,我愿意这样,要你管!走,凡儿咱们回屋,不理你爹!” 林凡闻言称是,憋着笑偷偷看了一下满脸无奈的父亲,然后在顾氏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他也不去管酸疼的膝盖,乖巧的搀扶着顾氏向里院走去。林凡一边走一边好言开慰自己的母亲,终究使顾氏放下了刚才的事,破涕为笑。 林汝贤此时独坐在客厅,静静凝望着进去后堂的母子二人,静谧祥和。 他不自觉的捋了捋自己颌下的胡须,虽看似面无表情,但不经意之时,眼眉间仍是遮不住的流露出了几丝笑意。 卫韬走了以后,来献殷勤的就轮到了江州其他各县以及临近州县的各位主官。 这几位心里面对因地利之便抢了先的楚城县令徐子健可谓是又恨又羡。 江州各县县令唯恐来自己晚了被这位新上任的御史大人记恨,万一到时候给自己穿小鞋,哪怕是只有有只言片语进到了当今圣上的耳中,对自己以后的仕途可是大大的不妙啊! 对于他们带来的厚礼,林汝贤既没有全收,也没有全部退还。他只是从每份中挑选出一两样不值钱的东西出来,然后将剩下的如数奉还。同时还让安管家做好记录,进行回礼。 江州本地的官员还好,邻近州县的官员可就在心里发苦了。 他们也想巴结林汝贤这位朝堂新贵,可是由于官职在身,这几位却也没有擅离职守的胆子。 他们只好派人送来书信和礼物,皆是称临近年关公务繁多,不便亲身前来,特来信告罪。 他们信中的语气则是要多谦卑有多谦卑,大多都是一些阿谀奉承之言,林汝贤看了也不过呵然一笑,然后置之不理。对他们送来的礼物,也是按照先前的办法处理。 除了官面上的人物之外,邻近各世家大族也先后遣人前来贺喜。 之后就连总督府和经抚使衙门也被惊动了,送来书信表示问候。 而这就更是不得了了,一时间,刚刚冷清下来的林宅再次热闹了起来,来客络绎不绝。 再加上马上就要过年了,府内需要置办年货,林宅上下忙的不亦乐乎。 就这样,时光悄然而逝,新的一年在一步步的悄然临近,年关将至。 第九章:族会 “快,高一点,再高一点,太高了!” “哥,你再往下一点,往左一些。不够,再往左!” “安宁,你再往中间一点。好了,停。我看看正了没有?” “嗯…差不多了,可以了!” “你看看你们几个,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习武之人呢,这才多大一会儿啊,就累成这样了?” 清脆悦耳的声音从林宅传来,原来是陆清雅在指挥着林凡几人贴春联。 林凡喘着气道:“我说我的陆大小姐,你这也太难侍候了。不就贴个春联吗,至于这样吗?错一点点都不行!” 陆清雅叉着腰,气哼哼的对林凡说道:“那当然不行了!你马上要出去做官了,这可关系到你未来一年的好运,可不能掉以轻心!” 说着说着,她好像发现了不小心的暴露出了自己的小心思,脸刷的一下红了起来。 路清雅不好意思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一种说不出的俏皮可爱。 陆少甫看着自己的妹妹,又看了看林凡,打趣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有了那谁谁就忘了哥哥,可怜我这个当哥哥的被人抓了苦力,也没有人心疼。” 陆清雅闻言更是恨不得在地下找条地缝钻进去,她心虚地偷瞄了一眼林凡,见他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她在心底里却隐隐间忍不住闪过了一丝失落! 陆清雅抬起头来,狠狠地白了陆少甫一眼,转移话题道:“哥,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字写的实在是太差,连爹都看不下去了,咱们会到林叔叔家来拿对联吗?会连累的我也被林叔叔抓住在这贴春联吗?” 陆少甫从来都是拿自己的妹妹是一点招数都没有的,这次面对陆清雅的伶牙俐齿,自然也是毫不例外,又一次败下阵来。 他赶忙向自家妹妹求饶,又看到林凡和安宁在一旁偷笑。他只好悻悻的作仰天长叹状,自叹遇人不淑。 不过只是片刻后就再也装不下去了,也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不许笑!哎呀,你们不许笑!气死我了!”看到几人调笑自己,陆清雅恼羞成怒,张牙舞爪的对着三人威胁道。 不过他虽然努力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却只是显得更加惹人怜爱,实在是对林凡几人没有什么威慑力。 他们几个肆无忌惮,反而是笑的更大声了。气的陆清雅直跺脚,气呼呼的红着脸扭过头,不再搭理这几人。 现在正在发生的事,只是他们生活中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小小的插曲,温馨而美好! 他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有些事情虽然谁都从来没有提起过,悄悄埋在心底。 但是他们其实也都心知肚明,都知道这样平静祥和的时光终究是短暂的,更加是留不住的。而且分离的那一天,或许很快就会到来! 和往年春联都是由下人们张贴不同,今年的除夕日,府内大大小小的春联,全都是林汝贤和林凡书写,再由林凡他们几个亲手贴上去的。 经过一整天的忙碌,林陆两家的春联总算是贴好了。 这时候,天色已暗,府里的大红灯笼亦是高高挂起。 从过了腊八开始,两家的下人们就忙碌起来了,到了今天,家里过年所需的各种年货也全部都置办齐备。 万事俱备,只待新的一年来临。 每年的这个时候,整个江源镇也都披红挂彩起来。各家各户都在为新年做着准备,一股新年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论世间众生想法如何,时间从来都不会停止自己的脚步。不管有人愿不愿意,新年的钟声如期而至! 除夕夜!鞭炮声就像是不会停歇一样,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响了一夜的爆竹声才稍稍安静下来。 到了天色大亮的时候,镇上的人们开始走出家门。他们穿着用自己家织的粗布做成的新衣新帽,向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祝福问好。 可以看出,街上百姓们那饱经风霜、干枯黑瘦的脸上,都在不知不觉间绽放出那一种久违而纯粹的笑容。 一些稚童在成群结队,挨家挨户的捡着那些残余下来没有爆开的爆竹,欢声笑语传出去老远。 大家一起翻着那一个又一个的红纸堆,每当有人捡到一个完好的,都会兴奋的大喊大叫,拿在手中用力的挥舞,向其他同伴炫耀。然后在同伴们投来羡慕的视线中大模大样的将爆竹放进兜里,然后又全身心的投入接下来的寻找中。 对于尚未体会世事艰辛的小孩子来说,快乐和幸福总是那么容易满足。 至于大人们,则都在走街串巷,相互拜年祝福。 平民百姓,一年从头到尾的辛劳,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穷苦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从祖祖辈辈开始都是如此,仿佛永无止境。 对于处于社会底层非世族出身的平民来说,富庶或许不过三代,但贫穷困苦却总是代代相传。 也许正是那一年又一年的对于新年的期盼,支撑着无数的劳苦大众活下去。 在这一天,每个人会都对相遇的任何一个人抱有最大的善意。无论是相熟的街坊故邻,又或者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都会互相拱手作揖,衷心祝福。 在普通镇民为了新年兴高采烈,鞭炮齐鸣的同时,作为本地望族的林氏一族自然也不会闲着。 但是,今年的林氏一族与往常好像不太一样。 数百年以来,林氏一族长盛不衰,可以说是江州一等一的世家大族。 自从前朝行科举取士以来,原本地位崇高到可无视皇帝至尊之位的传统世族渐趋式微。 科举取士数百年,世族根基土崩瓦解。又加上了几场波及天下的乱世纷争,一次次削弱着各大世族,很多世族直至消亡也未能恢复祖上的荣光。 时至今日,各大世族早已不复往日之盛。甚至就连以前能够数次历经改朝换代而不倒、数百年而不衰的王、谢、裴等门阀都已经消逝在了时间长河之中。 如今世族对于天下大势,对于朝局的影响也早就微乎其微,再难左右大局。对于这一点,林氏一族自然也不例外。 林氏一族原本不过是寒门士族,哪怕是在林氏最繁盛时,依然不能与王、谢等高门大阀相提并论。 曾几何时,林氏也在乱世中也经历了一段时间的风雨飘摇的凄惨日子。而林氏却能够长盛不衰,甚至在世家衰微的本朝更进一步,自然是有其道理在其中。 与其他大族固步自封,一味地对科举的抵制不同,当时的林氏族长在科举之初,便预见到了今日局面是大势所趋。 那时的世家大族,尚有着尊崇的地位。然而那时的林氏一族就已然明白,世族没落已成定居。 科举既开,有此利器,历代帝王必然会借此事不遗余力的打压各大世族。 之后的数百年间,世族势力纵有反复,也不过是回光返照。 那些选择强硬对抗的世族,都在大势下被碾压的灰飞烟灭。而顺势而为的林氏一族,反倒能保全自身。 所以林氏在那以后,就放下了所谓世族的架子,让族人与那些原本看不起的下等人一同参与到科举考试之中。 世族毕竟是世族,有着平民所不具备的几百年积累的底蕴和影响在。 有了这份底蕴,林氏族人往往在科举之中更有优势。虽没有了以往通过九品中正制直接被举荐做官的权力,但在科举之下,历代却也不缺入朝为官者。其中出将入相者,也不乏其人。 历经数代经营,林氏族人们早已开枝散叶。除了江州主脉之外,支脉旁氏也是遍及各地,林氏一族的影响力,早已不再局限于江州一隅之地。 林氏各地族人中,优者为官吏、次者为商贾。如果资质再差一些,连族内产业也无法打理,那也不用害怕。在族人们的照料下,怎么着也能有份衣食无忧的营生。 在江州主脉的庇护下,这些旁支大多都在当地有着一定的影响力。虽说论起地位、财力来说不及主脉,却也不可小视。 这次的新年,林氏一族显得格外热闹。就在年前,族长林汝贤以祭祖的名义召集各地族人,使得多年以来分散在江州各地的林氏族人纷纷赶了回来,重新聚集在江源镇林氏祖地。 那些上了年纪的族人还依稀记得,林氏一族上次聚集族人,还是在十五年前林汝贤继承族长之位的时候。 除夕当晚,在林氏宗祠里,林氏一脉举行了至今已沿袭千百年的祭祖仪式。 仪式首先由宗老宣读祭文,而后再由出身嫡长房的当代族长林汝贤为首,其余众人按照长幼嫡庶的顺序,依次对祖先灵位进行祭拜。 祭祖仪式之后,林汝贤请各位族老留在了宗祠议事厅议事,包括林凡在内的其余人等都退了出去。 林汝贤与几位族老分主次落座之后,一位族老笑呵呵说道:“不知族长将我等召集而来,所为何事啊?” 林汝贤笑了笑:“几位族叔,我之所以将大家聚来,确是因为有要事相商。” “想必几位族叔也都听说了,年后我就要入京为官,担任御史台的左佥都御史。这事耽误不得,我下个月就要出发。” “各位族叔,此去京城舟车劳顿,我与夫人年纪大了,路途上需要人照料。再说京城不比江州,很多事情不像家里这么方便,到时各种事务也需要有人打理。所以我想从咱们林氏宗族里选两名年轻后辈跟我一同入京,不知几位族叔可有好的人选?” 族老们听到此言,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们知道自家后辈若是能跟着林汝贤这位朝中重臣,自然是前途无量。 只要有了林汝贤的倾力提拔,就算是以后没有功名在身,步入仕途为官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就算是以后不能做官,作为林汝贤的后辈,在京城往来皆是达官贵人以及权贵子弟,也可以借此开拓眼界和积累人脉。去京城历练一番,对他们的以后也是好事。 片刻的沉默后,其中一位道:“族长言之有理,出门在外,外人哪里有自家人用起来可靠和顺心。我有一个孙儿林绍,为人忠厚勤勉,手脚勤快,头脑也算灵光。现在已经开始接手家里的生意了,有他照应族长,我这把老骨头也可以放心许多!” 林汝贤点头:“林绍这个孩子我也见过几次,此子颇有些聪慧。年纪轻轻就将家族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待人接物也极有礼数,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另一位族老这时候说道:“林绍这小子自然是极好,可是既然族长有意培养族内年轻后辈,大家就都不要藏着掖着了,把各家的青年才俊都拿出来晒晒,选两个合适的。” 其余几位族老也都点头附和,七嘴八舌的向林汝贤推荐着自己的后辈。 经过一番争论以及利益交换,最终确定由林绍和另一位族老的后辈林青阳随林汝贤入京。 第十章:少族长 在入京的人选确定之后,林汝贤继续说道:“各位族叔,我现在还有一件事需要征求各位长辈同意。” 林绍的爷爷率先说道:“族长请讲!” 林汝贤道:“大家知道,我入京之后,与江州相隔万水千山之遥,且公务繁忙,必然无法再一心处理家族事务。” “况以我一人之力,很多事确实力有不逮。所以我打算在年后辞去族长之职,现请各位长辈先从族中物色出一位贤能之人,开始接手家族事务,以便在我走之后能够接替于我,不致于耽误处理家族事务。也使我能够不为家族之事所累,安心赴任。” 各位族老都没有准备,闻言吃了一惊,脸色都变得凝重下来。 林绍的爷爷眸光不停闪动,思虑再三,心底一时间仍是有点不明白族长这是要做什么。 但是见到局面有些冷场,毕竟自己刚刚才受了人家好处,他便站起身来,上前劝说道:“族长为我林氏一族劳苦功高,是整个家族的顶梁柱,且正值年富力强之时,岂有卸任之理?若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自毁长城,族长还是莫要再提此事。” 其余各位族老也是在思虑族长的这番话到底有何目的,心中都是有些惊疑不定。听到这位族老之言,也都只得先点头称是。 林汝贤则是摇头言道:“各位族叔,非是我要固执己见,故意推脱。实在是山高路远,力不能及。几位长辈可从各脉堂兄弟中择优选取一位,继任族长之位。” 忽然听到“啪”的一声:“咳,咳咳,胡闹!” 一位出身主脉的族老见此状,急得脸色通红。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拍桌子怒吼道:“真是胡闹,一直以来,我林氏族长只能由嫡长房来担任。咳咳,你这一代,嫡长房只有你自己,你要让给谁?啊!难道这族长之位你打算要让旁系支脉的人给得了去?汝贤,你这是要干什么啊?咳…咳咳!” 这位族老坚持着说完这些话,艰难的以手捂着胸口,挣扎的咳嗽着。由于气息不畅,显得有些面目狰狞,血管都快要爆出来了,浑身上下颤抖个不停。 其余旁系的族老听闻此言面色不渝,心中的不快溢于言表。 他们很是不满的看着那位几乎把肺都快要咳出来的族老,但是此人的话虽不好听,说的也是实情。 江州林氏宗法极严,在嫡长房血脉未断的情况下,从无别支继任族长的先例。 哪怕因嫡长一脉继承人年幼,会由族中有威望者代理族中事务。但也只是代理,等嫡长一脉的继承者成年,还是要乖乖的把位子让出来,否则族人的唾沫都能淹死人。 而这宗法规矩,也是江州林氏能够尽可能的保持族内稳定,传承至今的重要原因之一。 所以大家对这族老虽有不满,却也无从反驳。而且大家又见到他随时都可能要咽气的模样,就更不好多说什么。 这些旁系支脉的族老们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他们强忍不快附和道:“山老说的有道理,还望族长慎重!” 林汝贤略微责怪的向那仍在咳嗽的族老说道:“山叔,你不要这样说。不论主脉旁系,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要区分你我?” 说完这些,他又朝众人说道:“既然各位长辈都不同意我卸任族长之位,可到时候我走之后,这族中之事该交由何人打理?” 那位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一口气的山老用手抚了抚胸口,没好气的说道:“那还不容易,你是去的远,可是林凡那小子总离得近吧?那小子聪明的紧,不比你年轻的时候差,很多事交给他我们也都放心。再说他是你唯一的儿子,你不在的时候,理所当然的由他来代理族长之位。” 其余几人看着两人的一唱一和,一时间有些愕然。这些人都是各地的主事人,又活了这么些年岁,见多识广,见到眼下这个场景,哪里还能不明白林汝贤是什么意思。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重头戏在这。怪不得这林汝贤突然之间想要带旁系之人赴京,原本以为他是高风亮节,为了家族着想,提拔后辈。 现在看起来他更多的还是想要以此为交换,换得大家对自己儿子的支持。如今要辞任族长是假,给自己儿子铺路才是真的。 不管林汝贤是真的大公无私,又或者是谋取私利,大家都是明白人,没有人会傻到吃力不讨好的得罪林汝贤这个整个林氏一族的主心骨。 而且族长之位在以后本来就是人家儿子的,谁都抢不走。他现在想要的,不过是提前把这个名分确定下来罢了。 众人当即心领神会,皆言道:“理当如此,山老说的有理!” 林汝贤推脱道:“这样不好吧!凡儿毕竟年纪太小,缺乏历练。如今办事还缺乏稳妥,实在难当大任。再说凡儿也要去淮南道赴任,还是请各位族叔从各位堂兄弟中来选吧!” 既然摸准了林汝贤的心思,那接下来的事也就好办了。 一位族老为了讨好林汝贤,上前言到:“族长此言差矣,凡少爷天性聪慧,又加上文武双全,当真是最合适的人选。” “凡少爷年岁不及二十就中了举,古来少有,正可谓是少年英杰。族内这么多年轻子弟,有谁能比得上?” “而且少爷侠义无双,接济灾民,仁义无双之名远播,整个江源镇谁人不知?他的名望不要说小辈里面,就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多有不及。所以由少爷代理族长之位当真是众望所归,我们是一百个赞成!” 此人见到林汝贤面无表情,心里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片刻后,他见林汝贤面色缓和下来,便知道自己赌对了。毕竟没有人不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孩子,他内心暗暗的松了一口气,回到了座位上。 其余人等见风使舵的本领也不低,只不过见被人抢了先,一大把年纪也不好再腆着老脸上前。只能在心底里暗骂了几声:“呸,老家伙也不嫌害臊,为了拍马屁,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然后所有人都一脸真诚的看着林汝贤,附和那人道:“风老所言极是!” 林汝贤知道今天只是为了一个名义,如今已经得到,就不宜再得寸进尺。也应当拿出来一些甜头给这些族老,安抚众人。 于是他点头说道:“既然各位长辈都如此说,那先就这样决定了吧!今后在我不在的时候,就由凡儿暂代族长之位,总理族中一切事务。” “不过凡儿毕竟年幼,经验不足。他又要外出为官,通信不便,很多事情也就不能及时处理。所以族中如果不是遇到难以决断的大事的话,还是由几位族老商议,进行处理,只需将结果通报于凡儿即可。几位长辈觉得如何,可有异议?” 族老们知道即将外出为官的小少爷不会参与到家族事务中来,只是得了一个少族长的名头而已。而自己又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自然不会反对。 众人一致说道:“族长英明。” 林汝贤环视了一下各位族老,缓缓的沉声说道:“天色都这么晚了,还有劳各位长辈陪着我一个晚辈在这熬夜议事,汝贤真是对不住各位族叔。如今该说的都说完了,大家也都回去休息吧!” 他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疲累,说完这些,他揉了揉额头,转过身轻轻的向后挥了挥手,率先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地面不平的缘故,林汝贤的的身形虽然看起来仍然挺拔,但是脚步却似乎有一些踉跄。 这一晚,崇平九年的除夕之夜,在新旧交替之时,江州林氏通过族会,林凡正式成为了林氏一族的少族长。 祭祖仪式结束之后,各脉族人也都有着自己事要忙,不能长留江州。 除了林绍和林青阳这两个要跟着林汝贤入京的小辈之外,从大年初二开始,各脉族人都陆续告别,赶回了各自所在之地。 这次林氏一族十几年一遇的族会,也终于告一段落。 在送走了众人之后,林汝贤与林凡也终于可以从族中事务中抽出身来,好好的和家人朋友过一个新年。 崇平十年,大年初六! 这天一大早,林汝贤就带着林凡到陆宅登门拜访,陆文昭夫妇也是早早地在门前等候。 陆文昭远远的看见这父子二人的身影,便快步的走下门前石阶迎了出来。 他笑声朗朗:“汝贤啊,你可是终于忙完了,就等着你来呢!走走走,快回家!” 林汝贤让安管家带着下人把带来的礼品送进去,又看向陆文昭,歉意说道:“见过大哥,嫂夫人!” “原本早就应该过来了,可是这几天实在太忙,今天才过来,还望大哥勿怪!” 陆文昭笑着责怪到:“我都知道,还说这些干什么?你要再这么说我可是真的就要生气了!!” 陆夫人也应和到:“是啊!汝贤,你还不了解你大哥吗!走了,走了,咱们就别在这快吹冷风了,你们不冷,凡儿还冷呢!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吧!” 林凡不好意思的摸摸头,乖巧的施礼说道:“陆伯伯好,伯母好,凡儿在这给伯父伯母拜年了!” 陆夫人上前把林凡扶起来,拉着林凡的手,笑道:“凡儿,快起来吧,你可别跟你爹学,读书读多了,一股子繁文缛节!你啊,跟伯父伯母哪来的那么多俗礼。” 说完也不管陆文昭和林汝贤两人,就径直拉着林凡向着里面走去。 几人来到客厅,分主次落座。 陆夫人毕竟是女眷,不太方便在外面多待,只是寒暄了几句便告辞回到了后堂。 陆文昭向着林汝贤问起:“汝贤啊,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去京城呢?” “大哥,我打算等下个月给凡儿行过冠礼之后就动身!唉,这次一别,咱们兄弟就不知道何日才能够再次相见了!”林汝贤略微有些伤感。 “哈哈,汝贤!你这是做什么?你去入京任职,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我知道这么多年以来,你虽然一直赋闲在家,看似对外界漠不关心,但是我知道你其实对现如今的官场朝局痛心疾首。现在你入京为官,不正是你施展自己抱负的一个机会吗?所以咱们就不要在这作这种扭扭捏捏的小女儿姿态了!”陆文昭宽慰他。 林汝贤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吧!” 随后他调整了一下心态,爽朗一笑:“大哥教训的是,是我拘泥了,一会当自罚三杯!” “知道就好。行了,大过年的,咱们不说这些了!来,凡儿,过来让伯父好好看看!” 第十一章:婚事 林凡扭捏着不敢上前,有些难为情的说道:“陆伯伯,从小到大,您基本上天天都能见到我,还有什么好看的!” 陆文昭开怀笑道:“你小子还不好意思了,哈哈!” “怎么,你小子现在厉害了,这一当上了少族长,如今连陆伯伯都不能看看你了?”说的林凡连忙说不敢不敢,更加的局促不安了。 “我说大哥啊,您就别拿凡儿打趣了!他这个少族长是怎么得来的,别人不知道,您还不清楚吗?” “不曾想我如今为了这小子,现在却要用以前自己不屑用的算计权谋之术!我的一世英名,算是全毁在这小子手里了!”林汝贤无奈自嘲。 陆文昭则说:“汝贤,你又来了。权谋之术无分善恶对错,只要坚守本心,你又何必拘束呢?” “大哥不必安慰我了,既然决定了入这滚滚红尘,我就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再说这其实也算不了什么权谋,只要是明眼人,一看便知。以后到了官场之上,若是只有这种水平,恐怕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以前我不用权谋,非是不能,实为不愿也!” “我原本以为依靠圣贤之言、朝廷律法,就足以安邦定国。可是后来证明我错了,我又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就只能辞官还乡,不问世事;只图躲一个清净!可现如今世事局势,早已由不得你我了!有一些非常手段恐怕不得不用了!”对于此事,林汝贤到是显得很是豁达。 “嗯,这些事别人说的再多也也没用,只有你自己看开才行!”陆文昭宽慰他。 说完这些,陆文昭话题一转,正色说道:“对了,如今凡儿和清雅这么大了,凡儿也要举行冠礼,甚至要去当官了!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说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恐怕在清雅那个丫头心里,我这个爹还不如她的林凡哥哥来的重要!现在趁你和凡儿走之前,是不是可以商量一下他们的婚事了?”陆文昭说道。 林汝贤露出笑容,“清雅和凡儿从小关系就要好,咱们能亲上加亲,我自然是没有意见!哈哈,正好凡儿在这,我也不好越俎代庖,大哥您还是亲自问一下他的意见吧!” 陆文昭笑呵呵的看向林凡:“凡儿啊,你爹想看看你自己的想法,告诉你陆伯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按照林汝贤和陆文昭的想法,林凡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两人之间的情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要说林凡不喜欢陆清雅,打死他们也不会相信。之所以这样问,更多的还是走个过场,以对林凡这个小辈的调侃居多。 林凡完全没想到事情会突然扯到他的婚事上面,直接愣在当场。 这时林凡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身体也仿佛十分沉重。 他扶着桌子才能勉强的站起身来,缓缓地从座位上走到陆文昭与林汝贤两人身前,又重重的跪在了地板之上,沉声的从口中吐出:“孩儿不愿!” 话音刚落,就听得后堂过道上传来了一声惊呼。 原来是陆清雅在后堂从母亲那里听得林凡过来了,便领着自己的贴身侍女欢欢喜喜的从闺房里跑了出来,急切的想要与林凡相见,全然没有一分大户人家小姐的样子。 走到客厅后面,正好听到父亲正在与林叔叔商量自己与林凡哥哥的婚事,一下子羞了她一个大红脸。 看着自己侍女打趣的眼神,害羞之下的她原本准备转身回返。 可是她踌躇了半天,不知道为什么却就是迈不动脚步。 好奇之下,两个人反而依偎在门后,竖起耳朵偷偷摸摸的偷听起来! 直到忽然听到了林凡的那一句“孩儿不愿!”陆清雅倏地犹如被天雷击中魂魄一般愣在当场,两行清泪不知不觉的就流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她整个人就好像失去了支撑,瘫软在门后。侍女见到这种情况,不知所措的惊呼出声:“小姐!” 这一声呼唤才使得陆清雅慢慢的回过神来,她失魂落魄的站起身,双手用力的捂着嘴,努力的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却顺着青腮不停流下。 陆清雅也不去管,任凭眼泪流淌,她踉踉跄跄的向着后堂跑去。 小侍女无奈的跺了跺脚,恨恨的朝林凡看了一眼,然后匆跟了上去。 外面发生的事自然瞒不过厅内几人,却也没有人去管。 作为始作俑者的林凡正跪在地上自不必说;林汝贤原本只是不愿越俎代庖,想让林凡亲口应下这门婚事,却怎么也没想到林凡会这样做,一时间羞愧难当,此时此刻心里再急也没有立场去管。 至于陆文昭,在心底当然是极为心疼自己的女儿,可是没有弄清楚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安慰陆清雅。 所以他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让林凡给自己的宝贝女儿一个交代,如果林凡有正当理由还则罢了,如果没有,他并不介意冒着两家交恶的风险让林家给自己一个交代。 林汝贤面色苦涩,羞愧的开口道:“大哥,我…我…” 却无言以对。 陆文昭挥手阻止了林汝贤,“汝贤,你不要说了,你的意思我都知道!” 然后他勉力保持平静的看向林凡:“怎么!你为什么不同意?是不是你不喜欢清雅?还是因为你爹现在在朝廷当了大官,你也是堂堂举人,朝廷命官!而我陆家只是区区白丁之身,清雅只是我这个浑身上下充满了铜臭味道的商人的女儿!你说,是我陆家攀不起你林家这个高枝?还是清雅配不上你这个举人老爷?” 林汝贤愈发的羞愧难当,轻声道“大哥!这!” “你不要说,你让他自己说!”陆文昭再也忍不住了,拍桌子怒吼道。 林凡跪在地上,低着头说道:“陆伯伯,您是了解我的,我怎么会这么想?可你也知道,我下个月就要去淮南道赴任了。” “我从王虎等人口中得知,淮南道虽不及中原道和北部边境混乱,但也是盗匪林立、民不聊生。我是巡检司巡检,剿匪捕盗乃是分内职责,战场上刀剑无眼,我这一去生死难料,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更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来!这门婚事,我越是喜欢她,越不能答应,若是我和清雅妹妹定下婚事,我是怕耽误了她一辈子啊!我,我怎么能忍心让清雅妹妹……” 林凡说着说着,眼泪就一滴又一滴的啪嗒啪嗒落在了地板上,直到泣不成声! 林汝贤唉的叹了一声,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文昭的神情逐渐缓和下来,看林凡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你心里有着这么多话,为什么就不提前跟我们商量一下呢?” “唉,罢了罢了!事到如今,罚你也于事无补,你先起来吧!刚才的话都让清雅给听了去,也不知道这丫头会伤心成什么样,我只能先跟清雅说一下情况,她具体如何决定,还要看她自己了!”说完起身进了后堂。 林汝贤盯着林凡看了良久,却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出了客厅,林凡也是跟在后面,沉默的向着外面走去。才出客厅,就遇到了一从下人那里得到消息,便慌慌忙忙的从武馆赶回来的陆少甫。 “混蛋”他一看见林凡,顿时火冒三丈。 他疾步冲上前来,一拳打在林凡肚子上,将林凡打倒在地。 然后不停的拳打脚踢,边打边骂:“林凡你这个王八蛋,你说我妹妹哪一点配不上你?你却不愿意娶她,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喜欢你?你个混蛋!” 陆清雅天真善良,素来待人宽厚。就连一些下人将虽然没有动手却也大声叫好,既为自家少爷助威,更是为了替自家小姐出气。 林凡无言以对,既不呼痛,也不还手。 只是用双手护住脑袋,任凭陆少甫的拳脚如狂风骤雨般落下。林汝贤也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并不阻止,想来也是要借陆少甫之手教训林凡一顿。 “住手,哥,你快住手!”一声带着有些嘶哑的哭腔但是仍然令人怜惜的声音传来,话音刚落,陆清雅飞奔而来。 就在刚才陆清雅在自己浑浑噩噩,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回到后堂之后,直直的扑到自己母亲的怀中痛哭不止,不明所以的陆夫人怎么劝都劝不住。 在听取小侍女哭着道明缘由之后,陆夫人心疼女儿,也是止不住的流下眼泪。对着林凡破口大骂,她心疼的搂着陆清雅,母女两人抱头痛哭,着实是让人为之动容。 直到陆文昭回到房间,陆夫人赶忙问道:“老爷,快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林凡那个没良心的小王八蛋,竟然敢这么欺负我的宝贝女儿,我一定饶不了他!” 陆文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陆夫人和陆清雅解释清楚。 陆清雅闻言惊喜的仰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父亲,连眼泪也来不及擦,梨花带雨的神情实在惹人怜爱。急切的说道:“太好了!这么说林凡哥哥不是因为不喜欢我才不愿意娶我的!” 陆文昭看着破涕为笑的女儿,无奈的在心底叹息一声:“傻丫头,你高兴什么?我看你这辈子,是被那个臭小子吃的死死的了!” 想到这里,陆文昭心里对林凡的怨气更重,大抵天下做父亲的,都是这个想法。 只是看着女儿的期待眼神,他终究是不舍得女儿伤心,还是说道:“嗯!” “不过话虽是这样说,但是林凡这小子说的话却也不无道理。清雅!你要知道,他这一去,可当真是一切都难以预料,你真的还愿意嫁给他吗?” 陆清雅忙不迭的点头:“我愿意!我愿意!” 陆文昭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你呀!真是一个傻丫头!” “还是古人说的对,女大不中留。真是有了情郎,忘了爹娘!不过既然你心意已决,爹也不会拦你,现在这时候林凡应该还没走远,你自己去找他吧!把你的心意当面跟他说清楚!” “谢谢爹!”陆清雅感激的看着陆文昭。 “去吧!不要留遗憾!”陆文昭给了女儿一个鼓励的眼神,挥了挥拳头。 陆清雅嗯了一声,不忘郑重的向父母施了一礼,然后急忙忙的追了出去。 第十二章:心意 看着陆清雅的背影,陆夫人担忧的说道:“老爷,让清雅就这么去找凡儿,真的可以吗?” 陆文昭也难掩忧虑:“世间女子,在成婚之前,大体是不需要迁就男子的。我陆文昭的女儿,就更不需要如此。” “只是清雅钟意于林凡那小子,咱们要是不让她去,她肯定会伤心。” “她这次去了,如果能让林凡那个小王八蛋回心转意自然最好。要是他还不同意,那我想清雅也该死心了!” “既然林凡不愿意娶,那不管清雅怎么想,就算那小子以后会后悔今天的选择,我也不会再同意让清雅嫁给他。” “我陆氏的门楣,容不得如此践踏。哪怕他是汝贤的儿子、江州林氏的未来族长,也不行!” 陆夫人忧心道:“那该怎么办?” 陆文昭看着自己的夫人,宽慰道:“夫人无需忧心,清雅我陆氏的嫡女,又怎会嫁不出去,有的是高门大户上赶着跟我们结亲。林凡那小子没眼光,其他人可不傻。要是我愿意,就是把清雅送到某座王府里当女主人也不是不行。” 陆夫人白了他一眼:“谁给你说这个了,我说的是清雅该怎么办?要是林凡真的狠心,那不得要了那丫头的命啊?万一要是清雅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让我这个当娘的怎么活啊?” 陆文昭道:“夫人莫急,那小子要真敢这么做。我一定和你一起打上门去,当着他父母的面,狠狠的收拾那小子一顿,给清雅和夫人出气!” 不提陆文昭夫妇两人之间的对话,陆清雅刚刚来到府前,第一眼见到的正是是陆少甫正在殴打林凡的这一幕。 这让她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流了出,。陆清雅顾不上自己一路跑过来又急又累的身体,飞奔上前来阻止。 陆清雅抓住陆少甫的胳膊,用尽力气把陆少甫给拉开,哭着喊道:“哥,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小妹,都这时候了,你还护着他。你看看他都把你给欺负成什么样了!你不要管我,今天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替你出气!” 虽说已经打了林凡一顿,但陆少甫仍是觉得不解气。 但被小妹死死拉着,陆少甫无法动手。他又害怕伤了自己妹妹,不敢用力挣扎。 他压下怒火,转过身来怜惜的看着陆清雅,心疼不止,用手帮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陆清雅知道哥哥只是在关心自己,想要为自己出气。 感动之余,她又感到又气又笑:“哥,你什么都不知道,下手又不知道轻重,不要乱来。你看你都把林凡哥哥打伤了!” 她说话的同时俯身把倒在地上的林凡给扶了起来,小心的拍掉他身上的尘土。 她关心的望着他,“林凡哥哥,你没事吧?” 林凡淡然的说道:“我没事,咳…咳咳!” 不过他刚一开口,一缕鲜血就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你还说你没事,你看都流血了。我哥也真是的,下手这么重。疼吗?”陆清雅掏出手帕,轻轻地擦拭着林凡嘴角的血迹。 静静的看着他青肿的脸庞,忍不住的双肩抖动,啜泣起来。 “我真的没事,你没必要这样!”林凡冷着一张脸,看向陆清雅,语气冰冷的说道。 但他心底却忍不住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加了一句:“别挡路,我要回家了!” 陆清雅并不理他,反而向林汝贤说道,“林叔叔,我有几句话要跟林凡哥哥说,您可以先等我们一会儿吗?” 在陆少甫动手殴打林凡的时候,林汝贤一直没有阻拦,只是在旁边安静等候陆少甫出完气,再带林凡回家。 在陆清雅出来之后,林汝贤更觉羞惭。他愧疚的看着陆清雅,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也不管林凡作何回应,就转回身,一个人回到了刚才的那个客厅。 这时陆文昭也已经安慰好了陆夫人,终究是不放心陆清雅的情况,也来到客厅,悄悄地观察情况。 兄弟二人此时此景相见,只能相对无言苦笑。 这时在外面,陆清雅也向陆少甫说道:“哥,你也先出去一下!” 陆少甫此时余怒未消,不想就这样放过这个辜负自己妹妹的混蛋,自然不想答应。 但看到妹妹乞求的眼神,他心中一软,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自己这可怜的妹妹哟,这辈子算是栽在这小子手里了!” 他趁着妹妹不注意,又狠狠的踹了林凡两脚,发泄了一下怒火,然后气哼哼的扭头就走。 对于陆少甫做的这些,林凡并不在意。他看似不经意的用手拂去身上的尘土,转身背对着陆清雅,轻轻说道:“我还要回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就快点说!” 所有人都走了之后,陆清雅再也忍不住自己的伤心。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就连声音都有些发颤,盯着林凡的背影,凝噎说道:“你……你……还是喜欢我的对吗?” 听闻此言,林凡的身体颤了一下,旋而恢复了平静,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你想多了!”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瞒过陆清雅这双一直注意着的眼睛,看到林凡仍然不肯接受自己,眼泪再次滑下。 他哭道:“你不要掩饰了,你知道的,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是骗不过我的!我知道你不是不喜欢我,你是为了我好才不愿意娶我的,对吗?” 低着头的陆清雅看不到林凡的面部表情,就算能看到她也不敢看。 这时候的她已经快要崩溃了,她知道父亲不会骗自己,也确信林凡喜欢自己。 但是她不知道林凡会不会接受自己,正如她所说的,她对林凡很了解。所以她也知道,林凡哥哥虽然平常看起来很好说话,但他的性子其实很倔,做下的决定很少改变。 更加不知道自己这种已经快要低到尘埃里的乞求,会不会触动林凡的心,让他改变主意。 她没有看到她的林凡哥哥此时微闭的眼眸中也有两行清泪滚滚而下,却看到了他的身形在止不住的轻微颤抖。 他抬头望天,不让眼泪滴落在地上,强忍着哭腔,道“清雅,你又何苦这样为难自己啊!” 听到林凡的话中那一丝颤抖,陆清雅知道事情有了转机,慌忙道:“不为难,林凡哥哥,我一点也不为难。” 她深情的望着林凡的背影,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知道,我一切都知道!我知道你是在害怕,害怕这次你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害怕耽误了我一辈子;我也知道我留不住你,从你在成为举人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是天上的飞鸟,有着匡扶天下的志向和能力,就算是江源镇这个笼子再大,也是困不住你的。你早晚都会飞到外面更广阔的天地中去!”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我还没有一点准备就来到了,又或者说我不想让自己相信会有这么一天。” 林凡叹息道:“傻丫头!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不是想束缚你,因为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更加不会阻拦你。我只是想陪在你身后,静静的看着你,追随着你,哪怕离你能够再近那么一点点,我就很满足了。对我来说,只要离你多近一分,便有多一分的欢喜!” “林凡哥哥,你不要不要我好不好?”陆清雅猛的往前扑上一步,用手环抱住林凡的腰,凄然说道。如同珍珠一般的泪水不停的流下,不大一会儿就打湿了他背后的衣襟。 林凡并没想到陆清雅会为了自己把姿态放到如此之低,也没想到她会为了一个男人不顾一切的说出这样一番话,哪怕这个男人是自己;更加没有料到她会突然上来抱住自己。 林凡在一瞬间就僵在当场,有些呆住了。 片刻后,他缓缓的移动自己僵硬的身躯,回过身来。他默默的注视着这一个对自己用情至深的女子,看着她凄然担心的表情,哭到红肿的的双眼,脸上的点点泪痕。 他有些不知所措,不知不觉的抬起仍然在发抖的右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快要触到陆清雅那挂着泪水的脸庞了。他又傻傻的楞住了,手臂僵在空中,不知道应该如何落下。 犹豫再三,他的手还是落了下来。他轻轻的帮她拭去残余的眼泪,轻抚着她的脸庞,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能用双手用力紧紧的把她拥在怀中,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似得。 陆清雅闭上双眼,幸福的将小脑袋埋进林凡的怀中,梨花带雨的俏脸上如同寒冰消融,绽放出如花笑容! 良久以后,林凡方才放开陆清雅,双手轻拢着陆清雅的肩膀。 他凝望着她,轻声问道:“清雅,你这样做,难道不怕以后会后悔吗?” 陆清雅用手堵住林凡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用那一双充满灵气的眼睛,含情脉脉的看着林凡:“林凡哥哥,我不回后悔。如果我今天真的放开手,让你离我而去,我才真的会后悔一辈子的!” 陆清雅的情意犹如重锤一般狠狠敲打在林凡的心上,又如同千钧之力压在他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回应这份深重的情意,他不想也不能辜负她,也不想耽误她一生! 他在心里面做着强烈的斗争,摇摆不定;不知在某一刻,林凡突然释然了。 既然陆清雅的话都说道如此份上了,如果自己再真的执意不愿意接受她,恐怕才是真的伤害了她,误了陆清雅的一生。 林凡下定决心之后,再次轻轻的将陆清雅抱在怀中,宠溺的看着看着她,柔情说道:“清雅,你愿意嫁给我吗?” 巨大的幸福感迅速袭击了陆清雅,她快要站不住了,激动的几乎要晕过去。 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的点头,快速用力的“嗯”了一声。 林凡拉着她的手,迈步来到了陆文昭和林汝贤身前,又一次跪了下去。“陆伯伯,我求您把清雅许配给我!” 陆文昭冷冷的盯着他,冷笑道:“怎么?你不是不愿意娶清雅吗!怎么现在又改主意了!你把我女儿当做是什么?你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你凭什么?” 林凡苦笑:“陆伯伯,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也知道我对不起清雅。我也在气自己,气我明明知道清雅的心意,却自以为是的认为离开她是为了她好,气我伤了清雅的心,害得她难过!陆伯伯,这次我是真的错了,求您原谅我,我发誓从今以后我会好好对待清雅的。” 陆文昭仍然不解气,不想就这样轻易的放过林凡,想要狠狠的教训一下他,让他知道一下自己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但看着同样跪在地上的女儿哀求的看向自己的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心软。 他叹了口气,说道:“你们起来吧!臭小子,你要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如果你以后若是胆敢有一点点对不住清雅的地方,我绝对饶不了你,我说到做到。” 陆清雅喜不自禁,眼泪再次从眼眶滑落,感激的看着陆文昭,这个从小到大一直无条件宠爱自己的父亲。林凡自知理亏,这时候也是如蒙大赦,唯唯诺诺,俯身称是,恭恭敬敬的朝陆文昭和林汝贤磕了三个响头,拉着陆清雅慢慢站了起来。 林汝贤在旁边不便插话,如今见到事情圆满解决,一直阴沉的脸色终于浮现出一丝笑容,轻轻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欣慰的点了点头。 第十三章:安排 事情虽然已经解决,然而林汝贤见陆文昭对林凡仍是没有好脸色,也是有些无奈。 他理解自己这位大哥的心情,这事如果换做自己身上也是一样。不过林凡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就算是他再有错,自己也还是得帮。 于是他便走上前来,为林凡解围。他朝着陆文昭说道:“大哥,不要生气了!都是凡儿他不懂事,这才会闹成这样,还望你多多海涵!以后该打打,该罚罚!咱们多多调教也就是了。” 陆文昭虽然气的不轻,但女儿如此,他也无可奈何。 他气呼呼的向林汝贤说道:“你少来!我说你这个林汝贤,你就别在这跟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了,这是你的宝贝儿子,你当然这样说。可怜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往后就要成了你们林家的人了!再说了,我敢打你那宝贝儿子吗?我打了他,清雅还不跟我急啊,我这把老骨头可顶不住她折腾!” 林汝贤呵呵一笑,也不回话。但是那一股得意之情却溢于言表,让陆文昭差点忍不住揍他。 陆清雅听到父亲这样说自己,脸皮薄的她脸刷的一下又红了。 她走上前拉住陆文昭的右手,不住地晃动,拉着长长的尾音,撒娇道:“爹~!你怎么这样说我呢?我当然是向着您的啊!我……我永远都是您最听话的宝贝女儿!” 说到最后,眼眶再次发红,眸中含泪,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陆文昭见陆清雅这样,一只手心疼的握住她的手,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暖声说道:“傻丫头!你都是快要嫁人的大姑娘了,不要再掉金豆子了,爹刚才是跟你开玩笑呢!” 陆清雅嗯了一声,感动的扑在陆文昭的怀里,陆文昭则是笑呵呵的轻拍陆清雅的后背,轻声安慰着她。林汝贤和林凡在一旁静静看着,气氛静谧而美好。 最终,由林汝贤和陆文昭敲定,在林凡举行冠礼的时候为他和陆清雅订婚。 第二日一大早,林凡来到武馆。 如今的武馆规模早已经不是以前的模样,经过扩建,比以往大了一圈。 武馆外的平地也重新经过了夯实、整理,建起了一座高台做检阅训话之用,已有了几分军伍校场的味道。 除此之外,乡勇规模也进行了扩大,现在每队人数已经到了五十人,加上陆少甫的几名护卫,总人数已经有了一百六十余人。 这时,王虎,林子青,陆广元等人都在带着各自的对伍进行训练。安宁站在检阅台上,目光不断的巡视各队,稍有出错立即进行指正呵斥,至于跟屁虫小秀才林方则站在他身后,准备随时听他安排。 看着这些乡勇配合的愈发熟练,各种战阵也练的有模有样,林凡不时点头。 现在,如果单纯的以战力论,他们未必会比那些只知道混吃等死欺压百姓的军卒要差。 当然,现在还不能过早的妄下定论,训练的再好不一定有用,唯有经过实战、见过血,才可以真正检阅这支队伍的真实战力。 又看了一会儿,在林凡对乡勇的训练程度有了大致的了解之后,他就不再关心,把一切都交给了安宁众人,转身进了武馆。 进入武馆之后,林凡径直来到陆少甫的房间,直接推门而入。 陆少甫正眉头紧锁,俯身在书桌上奋笔勤书,他编写乡勇们接下来的训练计划。 听见声响,抬头向前瞥了一眼,看见是林凡,就阴沉着脸不再理会,自顾自的忙了起来。 就这样大概站了有小半个时辰,林凡才腆着脸凑到陆少甫身前,明知故问道:“少甫啊,你在忙什么呢?” 陆少甫闻言看了看他,厌恶道:“谁让你进来的,你来我这干什么?” 林凡谄媚的笑着:“少甫啊,我知道我错了,你就原谅我吧,你看清雅和陆伯伯都原谅我了!” 陆少甫看到了林凡脸上留下的青肿瘀痕,知道那是昨天自己打的,他怒气消了几分,脸色也缓和了下来。 他没好气的说道的“你这样对我妹妹,还指望我原谅你?别说这些没用的,说正事,你来我这干嘛?没正事就赶紧滚蛋,看见你我就起火!” 林凡见状就知道陆少甫已经把气消的差不多了,也收起嬉皮笑脸的谄媚姿态,正色道:“这次我来找你,确实是有正事要说。少甫,我下个月就要去淮南道了,到时候我打算把安宁和王虎带走,让他们跟着我去永阳赴任!” 陆少甫有些诧异道:“你要带走安宁我可以理解,毕竟你们俩个从小形影不离,如果没有安宁照顾你,家里人也不会放心。可是你为何也要把王虎大哥给带走呢?” 林凡看着陆少甫,沉声道:“王虎大哥为人豪爽仗义,古道热肠,在镇上外来人中威望的比你我还高。” “再说他本来就是大猛,柱子等一行人的主心骨,又加上现在江源镇逃难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全都是王虎等人在上下照应。” 林凡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这本来是一件好事,有他在,不会出乱子!可是,如今外来乡勇大多都受了他的恩惠,自然都以王虎马首是瞻,现在虽然看起来和和气气,但本地乡勇与外来乡勇之间其实并不和睦,有我在这自然没有问题,可是我走了以后,就没有人能够压制他。若长此以往,我担心以后万一出了乱子,到时候我不在这边,我怕你弹压不了,所以我想把他带走!” 陆少甫皱了皱眉头,忧虑道:“王虎大哥不是这样的人,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再说你如果把王虎带走了,他的位置该有谁来接替啊?” “我也知道王虎大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可是只怕到时候众人裹挟之下,一切都由不得他了!至于他的位置,在我们走之后,你可以让大猛或者柱子来接替他!他们都是王虎的同乡兄弟,有了他们在,短时间之内这些外地乡勇是不会出问题的。”林凡言道。 陆少甫又说到,“可是,以他们两个的威望一时间恐怕不足以服众,定然会有人不服啊!” 林凡开解他:“正是因为他们威望不够,你才有机会掌控他们,他们要想坐稳位置,只能依靠你来压制其他人。我走之后,能不能让这支乡勇真正变成咱们自己的队伍,就看你自己的了!” 陆少甫点了点头,“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你放心吧!” 林凡说服陆少甫之后,站起身,离开了他的房间,只留下陆少甫一个人坐在那里深思。 林凡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自然不会是说说而已,他又再次来到武馆外,开始了下一步的行动。 趁着众人休息的时候,他挥手把王虎叫过来,两人来到一个安静的地方。 林凡开口寒暄:“王大哥,最近你过得怎么样?” 王虎呵呵笑着回应:“多亏了少爷照顾,一切都好。哦,对了!听说少爷要订婚了,我在这里先恭喜少爷了!” 林凡笑着说道:“你消息还挺灵,昨天的消息这么快你就知道了。” 王虎闻言挠了挠头皮,憨厚的笑了笑,他是真心的感激这一个救了他们全族人性命的年轻人,说是愿意以死报之也并不为过,此时也是真心的为他感到高兴。 林凡接着说道:“王大哥,我这次叫你来确实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马上就要去永阳赴任了,身边没有两个得力的人手不方便,我想带你和安宁两个人去,但是淮南道不比江南,兵荒马乱的有些危险,不知道王大哥你愿不愿意?” 王虎说道:“少爷说的哪里话,我们这全村人的命都是您救的,只要您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就更不要说跟着您去永阳了!再说那里有危险,就算您不让我去,我也要跟着您去,护卫您的安全。” 林凡显得十分高兴,“好!王大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家里会照顾好嫂子和黑子,只要有我林家人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他们。不过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呢,你也不用急,好好的把这个年给过完,也跟嫂子商量一下,如果实在不能去,我也不勉强,答应你的事我一样做到。” “不用商量,我家里那口子天天在我耳朵边念叨,说没有您就没有我们一家人的今天,让我找机会报答您呐,现在有机会了,估计她比我还高兴呢!”王虎拍着胸脯说道。 “嗯,王大哥,既然这样,那这一个月你就安排一下家里边的事,也把乡勇的事逐步交给大猛和柱子他们,到时候咱们就动身。”林凡说完,让王虎回去接着带队训练。 将这些事都安排完之后,林凡一个人游走于街道之上,体会着这难得的平静。最近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各种事接踵而来,让他都有些应接不暇。 慢慢的,他回到了家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进门。 这一段时间可是着实把林家上下给忙坏了,仆役丫鬟们来回穿梭。家里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喜气挂上眉梢。 林家最近实在是好事不断,先是小少爷中了举,直到现在整个江南道都还在传颂少爷的事迹。紧接着一道圣旨下来,老爷又被选到朝廷里当了大官,平常那些天一样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见了咱们老爷都得客客气气的。 再往后,少爷又当了林氏一族的少族长。到现在,刚过了年,昨天就传来消息,少爷要与清雅小姐订婚了,当真是喜事连连。 现在全家老少都在为此忙碌,要为少爷准备冠礼和订婚之事。 第十四章:水匪 在家里,林凡发现,除了他之外,每一个人都在忙里忙外。 其中就包括他的父亲和母亲,忙着跟陆家商量订婚礼上的各种具体事项。特别是顾氏,从昨天到现在乐的都快合不拢嘴了,一大早就迫不及待的拉着林汝贤去了陆家,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游荡,从头到尾都无所事事,没有人愿意让他插手,调笑着让他回去休息。 林凡无奈,他只得一个人回到房间,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神游天外。 林凡惬意的享受着这段难得的平静时光,整日间陪伴着父母游玩,烧香还愿。 当然,出于礼法,这段时间他要是再想见陆清雅肯定是见不到了。 这样一来,他有了闲暇就只能去武馆视察乡勇们的演练情况。让安宁与王虎抓紧时间交接自己手中的事务,做好出发准备。 还会与陆少甫商量以后的训练安排,主要是以后若有机会,陆少甫可以主动带人去清理周边的小股匪。 一为实战练兵,培养军心士气;二为保境安民,以防这些以后匪患坐大,防患于未然。 总之,平静美好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一转眼就来到了二月。 由于行程将近,林凡的冠礼以及他和陆清雅的订婚礼也都是自家事,并没有去惊动太多人。 这一日林凡及冠,各项仪式虽说从简,但林氏数百年传统,林凡又正式成为了林氏的少族长,所以这次的冠礼依然十分繁琐。 好不容易走完了一系列流程,等到林汝贤先亲自为林凡戴冠,冠礼才算最终完成。 林汝贤为跪在地上的他整理好冠带,说到:“凡儿,到了今天你也算是成年了,为父也该给你取一个表字了!” 林凡道:“全凭父亲做主!” “那你就字乐安吧!”好像是想起了一些事,林汝贤面带微笑道。 “你的这个字其实也不是我起的,是你先生在信中说的。他说眼下乱世之象渐生,希望你这一生平安、喜乐,这才给你起了这个表字!” 从今天开始,林凡,字乐安! 林凡的冠礼结束,林汝贤又代表林凡与陆文昭交换了两家的婚书,最后在两族中一些长辈的主持和见证下,这些程序就算完成了。 二月初六,宜出行! 大江天险,宽阔十数里,古来难渡。 江州渡口边,江南道水师的一艘楼形战船停泊在码头,楼船高数丈,看上去颇为巍峨壮观。 一百名带甲兵士列于战船两侧,持戟侍立,等待着林汝贤等人上船。这艘楼船是水师将军派来护卫林汝贤渡江的。 渡口之上,林汝贤夫妇和林凡正与陆文昭等人话别,林凡的两位堂兄林绍和林青阳侍立于林汝贤身后。 林汝贤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哥不必再送了,快回去吧!” 陆文昭伤感说到:“是啊,相处这么多年,没想到你我这么快就要再次分别了。今日一别,不知你我何时才能再次相见啊?要不然再迟几日你再动身?” 林汝贤洒脱一笑:“大哥,我在家盘桓时日已久,想必朝中已经有了非议,若是再不走,恐怕朝廷催我上路的文书就要下来了!山水有相逢,大哥,就此别过,来日再见!” 又转过头向着顾氏和林凡等人说道:“夫人,咱们走吧!” 顾氏点头,林汝贤率先迈步向船上走去,顾氏告别陆夫人,转身跟上。 只有偷跑出来的陆清雅依依不舍的拉着林凡的手,在他上船之前悄悄将一件东西赛进了他的手中。 林汝贤在甲板上向陆文昭等人挥手告别,只听得这时候陆文昭突然高声说道:“汝贤,我知你不喜官场争斗,尔虞我诈,你若是实在不愿意,不要为难自己,那就回来!大哥永远是你的大哥!” 林汝贤闻言愣了一下,鼻子有些发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郑重的朝陆文昭鞠躬施了一礼,回应道:“大哥,我知道了!” 他回身朝着为首的将官说道:“开船!” 将官依令行事,战船缓缓开动,驶离渡口。 林凡看着那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倩影,看着她一直在江边眺望,不肯转身回还。直到岸边风景都变得模糊,倩影身影才消失不见。 这时他低头看向自己手心,那里有她送给他的礼物,或者说那是她的心。 这是一条锦帕,林凡知道陆清雅性格活泼好动,向来最讨厌女红。这次却为他一针一线的绣了这样一条锦帕,肯定吃了不少苦。 上面所绣的并非常见的鸳鸯戏水又或者并蒂莲花一类;而是一树红豆,并在一旁缀有两行娟秀小字。“一树红豆寄相思,心盼君兮念君知!” 清雅说的没错,自己是一只飞鸟,注定是要远行的。 只是她不知道,在自己心中,她和江州林氏便是自己的鸟巢。他这只鸟无论飞得多高多远,也总有一天是要归巢的。 林凡深深望着这锦帕,看着那红的如同鲜血般刺眼的红豆,过了半晌,方才将这手帕给收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将其折叠,放入怀中,贴身放好。这才抬起头观看四周景色。 如今大江并非汛期,水流平缓,虽无波澜壮阔之感,却仍然一望无际。 由远及近,看到一些岛屿星落,散布在四周,江心洲枯黄的芦苇随着微风摇曳。 不远处,十几艘渔船游弋在江心,船上渔夫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相互呼应,好一幅安宁祥和的画面! 看着这些,林凡却眉头紧锁,忽然大声呼喊道:“情况不对,所有人加强戒备!” 却原来,这些渔船表面上看起来并无异常,如同寻常渔民一样不停的撒网打鱼;可是如今春寒未去,江鱼瘦小,并非最好的捕鱼之期。 就算有的渔民迫于生计出来打鱼,也绝无可能在官船行进途中的这小小区域内就有这么多渔船。最重要的是这些竟然都是些大船,连一只小船舢板都没有! 而且这些船只看似正常,却在有意无意的靠近他们所在的官船,渐渐的已形成包围之势。 在林凡的授意下,楼船战将朝着他们大声呼喊:“你们是什么人,胆敢靠近朝廷水师战船,还不速速离去!再若靠近,休怪本将格杀勿论!” 那些渔船上之人听见呼喊,就知道已经暴露,便也不再掩饰,每艘船又从船舱中钻出来三十余人。 这些贼人个个持械,杀气腾腾,驾着渔船飞速向着战船驶来,绝对的来者不善! 贼人还未到近前,飞蝗一般箭矢就已经后发先至,楼船上甲士躲避不及,当场就有数人中箭倒地,哀嚎不止。 林凡伸手将吓得趴在甲板上,用双手捂住脑袋当缩头乌龟的战将拉起来,抓着他的脖子,大声吼道:“王八蛋,你想死吗?不想死的话就快给我起来指挥御敌!” 别看这些军士一个个平时欺压百姓的时候都是一副威风凛凛,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在这时候见众匪来势汹汹,都吓得面无血色,慌乱不堪。 为首战将更是不济,虽然被林凡拉起来,但是早就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甚至哆哆嗦嗦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林凡见他如此不堪,挥手将其丢在甲板上,任由他如同烂泥一般瘫软在脚下。林凡向着众军说道:“你们慌什么!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就把你们给吓成这样,难道咱们江南道的水师连一群小小的水匪都打不过?别让我看不起你们,让我见识一下咱们江南道水师的厉害!” 紧接着,林凡快速跑向林汝贤,向着林汝贤说道:“父亲,这里危险,您和娘还是先回舱内休息吧!这里就交给我了!” 林汝贤并无一丝慌乱之色,他面色如常、镇定自若道:“我不进去,既然贼人们都是冲着我来的,哪有别人为了我拼死拼活,我自己反倒躲起来的道理?你们不用管我,我就在这里看你们杀敌!也让我看看你的兵法到底学的怎么样!” 顾氏紧紧抓住林汝贤的手,虽然看上去非常紧张,有着几分担心,但她也知道自己老爷的脾气。 她看了看自己的丈夫,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叹了一口气,释然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只不过抓着林汝贤的双手握的更紧了。 安管家也是一动不动的站在林汝贤身后,选择自然不言而喻;就连林凡的两位堂兄,虽然没有经历过如此场面,面色都吓得有些发白,但还是毅然决然的拔出了腰间佩剑,挺身护卫在林汝贤夫妇身前。 “哈哈,好!既然父亲如此说了,就有劳父亲在此观战,看孩儿如何杀敌!安叔,两位堂兄,你们照顾好我爹娘!安宁,咱们走!”林凡将一切尽收眼底,同样的拔出佩剑,大踏步的带着安宁前去甲板指挥。 林家父子的镇定感染了众军,军士们见到身为朝廷高官的林汝贤不但没有去船舱避难,反倒是亲冒箭矢观战、鼓舞军心,都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看向了林汝贤父子,等候下一步的指示。 军心一稳,也总算是可以组织起向样的反击了。 林凡疾速命令道:“你们都给我听着,从现在开始,一切由我全权指挥!不想死的,都给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各队配合作战,用你们手中的弩,给我瞄准每一艘敌船。” 兵士们听到命令,迅速归位,从腰间拿出配弩,持弩瞄准了敌船。 林凡在舰首直视前方,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些敌船,听着观测士兵汇报周围敌船的距离。他甚至可以模糊看到船上耀武扬威的水匪们的表情,以及听到他们肆无忌惮的笑! 六十步!五十步!四十步!终于,在听到第一艘渔船进入三十步射程以后,他铿锵有力的吐出一个字:“放!” 一瞬间,百箭齐发,箭矢划出一道道优美而残酷的弧线,转眼间飞入敌阵。 血色绽放,几乎每一艘敌船上都有人中箭倒地,甚至有十数人伤重之下失去重心,从船上一头栽下,落入冰冷的江水中。 这一轮箭雨,在敌阵中引起了一阵骚乱。但是不过片刻,只见一船上有旗手挥舞令旗,众匪接到命令,就重新安静了下来! 报仇心切之下,敌船靠近的速度反而更快了。此等反应,这般骁勇,可见匪首并非寻常之辈! 第十五章:接舷 林凡初出茅庐,自然不会指望一下子就击溃这些水匪。但是见到这些水匪训练有素、号令严明,他的脸色还是凝重了下来。 “床弩手,现在瞄准刚才发号施令的那艘船,放!”林凡朝床弩那边命令道。 早已等候多时的床弩手闻言立即动手,船上众人才只是听闻弓弦振动之声,就见到数支巨大的弩箭疾闪而去,尽皆命中敌船。 床弩劲力之大绝非人力可及,可以看到有支弩箭连续穿透数名匪徒,如同糖葫芦一般连人带箭落入江中,瞬间毙命。 有的弩箭甚至从船头射入,再从船尾而出,将船体刺了个通透。 军士们见到床弩发威,重创敌军,一阵欢呼,军心大振。 匪首不注意之下,吃了亏也指挥着自己的座船向后退去,尽量避开床弩的射程,并以令旗命令其余匪船加入靠近官船。 林凡一面命令水师士兵们重新装填弩箭,死死盯着那艘向后退去的敌船,一面苦思破敌之策。 床弩虽然暂时失去了作用,战斗的残酷却有增无减。 双方箭雨如飞,箭矢你来我往,不时的有士兵或者水匪中箭哀嚎倒地。 不过水匪人数虽多,但并不是每人都配备有弓箭,其余人除了呐喊助威之外就只能四处躲避。而江南道官军是出了名的富裕,所以一时间贼兵们反而吃了亏,被官军压制。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敌军靠的越来越近,局势再次发生了变化。 眼看敌船近在咫尺,马上就要短兵相接,水师军心再次发生了浮动,引起了一片骚乱,甚至有人想要跳船逃命。 “慌什么,不要乱!江水这么冷,下去都得死,都给我回去!”林凡大声吼道,一剑将一名意图跳江逃跑的士兵砍翻,这才暂时震慑住了慌乱的众人。 就因为耽误了这片刻时间,敌船就已经靠近到了数丈之内! 林凡环视了一下四周形式,目测距离,命令道:“左舷,放拍板!” “轰”的一声巨响,左舷两根拍板应声而落。拍杆前端所带的巨石重重砸在了左侧一艘敌船上,将敌船拦腰斩断,在江中激起巨大的水花。 几名来不及躲避的水匪被拍杆当场砸死,其余匪众也都好不到哪去,纷纷坠落入水,在冰冷的江水中苦苦挣扎。 战船上的士兵自然不会放过如此良机,持弩一阵弩箭乱射,将落水众匪一一击杀在江水中。 林凡故技重施,战船上其余方向的拍杆也都先后被放下。 但是水匪们也有了防备,只又击沉了后侧的一艘敌船,其余右侧和前方两艘只是受了一些损伤,逃过一劫。 前方的贼船受伤最终,舵手已不能操控方向,在江心打着圈。 这时候,林凡看着前方那艘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渔船,轻轻吐了一口浊气。他脸色平静道:“给我撞沉它!” 水师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不定,不知道是否该听从命令。 一个队正模样打扮的人大着胆子上前说道:“小林大人,如果就这样撞过去,不止敌船会沉,恐怕咱们的船也会受到不轻损伤,难以继续前进。大人,真的要撞吗?” 林凡脸色阴沉的盯着他,沉声道:“我再说一次,撞沉它!” 听着林凡话中毫不掩饰的寒意,那名队长全身一颤,俯身行礼大声答到:“是!” 林凡的命令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底舱浆手们奋力划桨,战船直直的向着前方渔船撞去。 渔船上的水匪们大惊失色,也不顾江水冰冷,一个个吓得大喊大叫,争先恐后的跳水求生。 同样是“轰”得一声,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振动,战船与渔船撞了个结结实实。 战船犹如碰到遇到悬崖的脱缰野马一样,猛然停在原地。 纵然已经有了防备,巨大的惯性仍然使得船上的众人东倒西歪,狼狈不堪,甚至连林凡都几乎咱站立不住。 至于渔船,则更是直接四分五裂了,变成了一块块漂浮在江面上的破烂木板。偶有一两个抱着木板得以幸存的水匪呻吟出声,但也已经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只是这样虽然撞沉了前方的敌船,但是战船也因为剧烈的撞击暂时失去了动力,静静的停在江心。 林凡让水师军士和底舱的浆手们都来到甲板上,向着众人说道:“诸位将士,你们也都看到了,群匪来势汹汹,他们既然有胆子进攻朝廷战船,绝非一般匪徒。” “他们为了不留把柄,也必定会不留活口,如今咱们已经苦战了大半日了,想必江南道水师大营已经接到了消息,援兵马上就要到了!只要援兵一到,水匪自然土崩瓦解!” “现在,咱们若是抵抗下去,还有一线生机。若是放下武器求饶,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各位,我林凡向大家保证,只要此次能够击退水匪,我林家必有重谢,若是有在战斗中伤亡的兄弟,除了朝廷应有的抚恤之外,也可按月上我林家领取钱粮! 至于各位浆手兄弟,此战过后,我父亲定然会上书朝廷,免了大家刺配奴军之苦,调入水师其它各营,还望各位奋勇当先,手刃贼寇!”林凡说完,命人将舱内备用的兵器分发给每一个人。 众人得到许诺,士气为之一振。尤其是浆手们,更是神情激动,在舱底过惯了暗无天日的日子,能否重见天日就在今天。 再说回水匪们这边,众匪看到战船再也不能动弹,全部都欢呼雀跃起来。 这在水匪们看来,如今的林凡等人宛如一只被拔去爪牙的老虎,再也不能对他们造成威胁了。 他们划动渔船,死死的将战船围在核心,一个个大声狞笑着,伸手从腰间掏出早已经准备好的用来攀爬官船的飞爪,抛到船上,准备攀越而上。 到此时,白刃搏杀的接舷战再也不可避免。 林凡大声吼道,“所有人听好了,拿好你们的武器,杀!” 话音刚落,就率先一剑,劈在一名刚刚攀爬上来,才露出半个脑袋水匪的脑门上。水匪吃痛,再也握不住绳索,一下子就跌入江中。 其他人见到林凡大发神威,也都先将胆怯给抛到了脑后,迎上前来与众匪拼杀了起来。 其实,经过大半天的激战,水匪折损远多于官军,到如今还能有战力攀爬而上的最多也就只剩余二百余人。 而战船这边,水师加上浆手,有一战之力的也还有将近一百五十人,人数差距并没有那么大。 只是江南道久未经战事,突然之间遇敌,人们全无准备。军士们又在一开始就被耀武扬威的众匪给震慑住了气魄,士气低落,这才显得处处受制。 辛亏有林凡临危不乱,指挥反击,才能坚持到现在。如若不然,现在如今这些人早就已经被扔进江里喂鱼了。 但是水师们毕竟久经训练,只要当官的不怕死,指挥不乱,战力还是有的,不会一触即溃! 刚一接战,官兵们就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弱于人,看似彪悍的水匪也不过如此。 又看到林凡一马当先,冲入敌阵,已经将数人斩于剑下,当即士气高涨,跟随在林凡身后,同样悍不畏死的与众匪搏杀起来。 林凡扔掉了手中早已经缺刃的配剑,从一军士手中接过一杆长枪,猛然间向前刺出,将身前水匪从前胸到后背给刺了个通透。 拔出长枪,林凡将这名水匪的尸身扔到一边。 他看向了一名正在与官军拼杀的悍匪,只见这人满脸胡须,面相凶恶,端的是凶人之相。此人手拿一炳铜环大刀,舞的是虎虎生风,滴水不漏。 在他的脚下,已经倒下了数名军士,如今被十数人围在当心,却仍然奈何他不得。 林凡一路向前杀入阵中,直冲此人而来,途中又顺便击毙了两名水匪。 他挥手让众人退开,让出场地;单手持枪,枪尖直指此人,挑衅的意味不言自明!这凶恶汉子桀桀怪笑道:“嘿嘿,是你小子,我刚才就注意到你了!你小子功夫不错啊,这么多兄弟都折在了你手上!既然你不开眼的找上老子,那就让老子就送你归西吧!” 林凡也不答话,跨步上前,挺枪便刺。这人桀桀一笑,挥刀迎上。 两人错身而过,林凡的长枪被他向上一刀给磕开。 而这凶恶汉子在磕开长枪以后,并不收手,手中大刀顺势而下,势大力沉,想要把林凡给一劈两半。林凡气力不如此人,不能硬撼,于是他右脚后撤,侧身闪过。 转眼间,两人已经交换了位置,凶恶汉子笑道:“好小子,有两下子,再来!” 林凡活动了一下被震得有些发麻的双手,在心底里也觉得有些棘手。 此人果然是一个难得一见的高手,力道雄浑,刀法精湛,若单存的以气力来说,远在自己之上。 林凡轻声道:“你是军伍出身吧?我看你刀法套路虽然简单,但却招招致命,一看就是苦练多年的行伍之人才能修习出来的。” 凶恶汉子哈哈大笑,抬刀前指,“哈哈!你若是真想知道?那就等你死了去问阎王爷吧!” 林凡知其不会说,也并不追问,他持枪而行,两人再次交手。 他们一人身形灵巧,将一条长枪挥舞的如同蛟龙翻飞,神出鬼没;一人身如磐石,铜环大刀使得密不透风,稳如泰山。 两人相交十数招,一时间相持不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就在这时候,同样手持长枪的安宁杀到跟前,有些担忧的高呼道:“少爷,我来了,你没事吧?” 说完,便向着凶恶汉子的背后杀去。 凶恶汉子这时终于变了脸色,一个高手就已经难以招架,这又来一个,自己绝非对手。 他激将到:“以多打少,非好汉所为,尔等就算能胜,岂非胜之不武?” 这里乃是生死攸关的战场杀伐,而并非是校场比武,林凡自然也不会拘泥于是否公平较量。 他也不答话,与安宁合力,共战此人。 汉子知不能胜,便想逃走。但是到了这时候面对两人围攻,再想要抽身离开,就已经是来不及了。 林凡与安宁两人将其死死困住,任凭他武功再高,却也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只能左支右绌,难以维持。 又过了十数招,凶恶汉子气喘吁吁,实在难以招架,终于在防守上出了纰漏,被安宁看准空子,一枪刺在此人腰侧,划出了一道大口子。 此人吃痛,下意识的想要去看一眼伤口,凶恶汉子一低头,就发觉不妙,瞬间就反应过来了,想要重新建立防守,却是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林凡已经瞅准机会,趁着他中门大开的瞬间挺枪而出,直接刺入其喉部,一下子就将他的喉骨给击个粉碎,枪尖直接从后颈露了出来! 凶恶汉子失去全身力气,大刀掉落在地,捂着喉咙向后倒去,呜呜着这说不出话来。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两人,片刻以后,眼中光芒缓缓散去,死不瞑目! 第十六章:脱险 此人死就死了,林凡现在可没空搭理他是不是死不瞑目。 战事紧急,在林凡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他不过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就又重新加入到新的战场中去了。 林凡一边出手将一人挑于枪下,一边向身侧的安宁问道:“我爹娘他们没事吧!” 安宁说道“老爷和夫人都没事,两位堂少爷和我爹护着他们退到船舱内去了。还有王虎大哥领着跟着咱们一起出来的护卫都在舱门守着呢,少爷您就放心吧!” 两人说着话,手中也并不停歇,一刻不停的向着前舱杀去。 虽然官船上的水师将士们作战勇敢,但众匪也同样悍勇,不可小觑。 经过近一天的鏖战,此时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睛。 官军人数上毕竟属于劣势,只能且战且退,渐渐的被压制到了舱门附近,依托舱门防守。 水匪一次次的冲压上来,又一次次的被打退,循环往复。 在又一次打退了水匪的进攻之后,众军早已劳累不堪。有的人一口气刚一松懈,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站不起来。林凡也以枪杵地,后背靠在船舱上气喘吁吁,双臂酸软无力。 这时安宁提议说道:“少爷,在外面伤亡太大了,绝非长久之计。不如咱们退进舱门,依靠船舱过道,层层固守,消耗来犯之敌。顺便拖延时间,以待援军!” 林凡皱了皱眉头,说道“那样不行,可以把伤员都送进去,其他人都只能守在舱门外侧,这样就算发生了什么状况也都可以及时补救。” “如果咱们全都退守到里面,防守固然容易,但是舱门若是被他们占了,就这么窄的地方,咱们再想杀出来可就是千难万难了!” “到时候咱们可就真成了笼中困兽,如果他们在门口一守,在船舱外面放火,用火攻的话,咱们应该怎么办?” 说完,林凡抬头望了望天空,看着天边的残阳西垂,晚霞绚烂。寒风拂面,夜幕将至! 他忽然大笑道:“各位兄弟,咱们已经坚持了整整一天了,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了。但是不要放弃,大家要知道这些匪寇比咱们还要累,伤亡也更大。相信我,只要咱们再守一会儿,援军马上就到!” 经过一天的搏杀,水师士兵们在这时候已经几乎是个个带伤,如今还能动弹的也就剩下了三十来号人。 众人听到林凡的话,勉强打起精神来,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战。 大家不过才歇息了盏茶时间,水匪们又一次围了上来。 双方再次混战在了一起,你来我往,舍命厮杀不时的有人丧命倒地。 残肢断臂在船舱前面的甲板上铺满了厚厚一层,鲜血在甲板上淤积,湿滑无比,以至于敌我双方都寸步难行。 苦战! 官军被逼的步步后退,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去。就算是还活下来的,也全都力尽气竭,又被人围攻,早已经近乎绝望了。 大家之所以还能不倒,全靠那最后一股活下去的念力支撑。 随着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的减少,林凡的嘴角也不免有些苦涩。这些刚才还在谈笑风生,活生生的人,现在就都倒在了甲板上上成为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为了鼓舞士气,林凡往往冲杀在前,一战下来,他虽然受伤不重,但一点点积累的伤势也耗尽了他的气力,使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见到林凡力竭,越来越多的贼人围了上来,想要一鼓作气拿下林凡。 眼见再无回天之力,林凡苦笑,微颤的双手握紧长枪,此时再无他法。 唯有:死战! 林凡已萌发死志,决意求死。 突然,外围的水匪纷纷中箭倒地,这让幸存的水师官兵们有些不明所以。 下一刻,就有眼尖的突然发现,大吼道:“敌船退了,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其他人闻言,连忙抬头望去,果然见到为首的敌船快速远去。 几艘朝廷战船已经来到近前,分出两艘前去追击敌船,剩下的全都围了上来。 水师船上弩箭连射,刚才被弩箭射杀的水匪就是他们所为。 存活下来的官兵们近乎喜极而泣,仿佛凭空又生出了一股气力,纷纷高呼着“援军来了”与水匪厮杀在一起。 而船上余下的水匪们一下子就乱了阵脚,看着远去的首领,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了,人心大乱。 战力此消彼长之下,贼人虽然还没有人放下武器投降,但都已经丧失了斗志。现在只不过是困兽之斗,翻不起多大的浪花了。 战斗停息那一刻,恰逢日落! 太阳最后的余晖洒在江面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道金边。已经被鲜血染成猩红色的江水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四分五裂的船只残骸漂浮在江面上,四散在周围。 一些残破到认不出来的尸体随着江水东流,只剩下这艘千疮百孔的战船见证者数百条人命的陨落,宛如一片人间地狱景象。 林凡身上的白袍早已经变成鲜红色,沐浴在金光下,他无言的站在甲板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林汝贤来到他身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良久以后,林汝贤叹息了一声,缓缓开口道:“怎么,你是于心不忍了,还是害怕了?” 林凡闻言回过神来,慢慢说道:“都不是!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自然容不得半点恻隐之心。只是,我在想,短短一天时间,几百条人命就这么没了,人命竟然脆弱如此!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能够安居乐业,不用再担惊受怕,才能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呢?” “凡儿,相信我,会有那么一天的!”林汝贤上前轻轻拍了拍林凡的肩膀,郑重的说安慰道。 林凡点点头,收起纷乱的思绪,开始着手处理眼下的事。 这时候,一名参将模样的水师将领快步走上前来,急忙向林汝贤单膝下跪行礼道:“下官江南道水师第三营参将周平川参见林大人,下官救援来迟还望大人恕罪!” 林汝贤伸出双手托住周平川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亲切笑道:“哈哈,周将军快快请起,要不是将军来的及时,我恐怕已遭到匪人的毒手,哪里还有的命在,说起来还是我应该感谢将军救命之恩才是啊!” 周平川连忙道:“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启禀大人,如今除了驾船逃跑的贼人之外,其余众匪已全部伏诛。如今天色已晚,为了大人的安全着想,是否需要返回江州,明日再行赶路!还请大人示下!” 林汝贤闻言有一些意外,随即恢复如常,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颔首微笑:“有劳周将军了,周将军杀敌有功,我当然上奏朝廷,按功行赏。至于安排,我今日既然已经从江州出来了,断无返回之理,还是有劳将军护送我们到对岸蕲州渡口,将军再率军返航如何?” 周平川唱喏行礼,钦佩道:“大人气魄,下官自愧不如!护卫大人周全,乃下官分内之责,下官敢不竭尽全力!” 林汝贤才是这里真正能做主的事,周平川虽是领兵之将,但也只能听命行事。 船队重新整队出发,再次驶向北岸,待到临近北岸渡口,天色已经大暗。 林汝贤遇袭之事已经传到了江北,这时的蕲州渡口之上戒备森严,火把林立,恍若白昼。 其实江北的新蔡县令得到林汝贤遇袭的消息当真是吓得魂飞天外,出了一身的冷汗。 如今得知林汝贤脱险,才算是把心又给放回去,害怕再次出现意外,亲自率领境内所有驻军前来迎接。 林凡在船上见到一名着绿色七品官服官员,急切的在码头上不停来回踱步。 这命官员不住的摇头叹气,身后还跟着几名作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不时劝说,看样子应该是县衙的幕僚。 大船靠岸,林汝贤率先下船,林凡紧随其后。 新蔡县令见到林汝贤三步并作两步的赶上前来,语气惶恐:“林大人受惊了,得知大人遇险,下官心急如焚。万幸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平安无事!” “承蒙挂怀,本官无事,贵县不必如此!”林汝贤平静说道。 林汝贤没有急着与新蔡县令攀谈,而是和林凡一起先去安排处理关于救治和抚恤伤亡士兵之事。 他向军士们保证,之前林凡给大家的许诺定然说道做到。 由于最开始的那名战船战将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这一切都由周平川作保,抚恤银子也都由他来从林家集中领取,再发放给大家。 众军士中有受了伤残不能从军者,若不愿意要银子的话,也可以去林家谋一份差事。 安排好这些事情以后,周平川施礼向林汝贤告别,带队返航。 新蔡县令谄媚说道:“久闻大人仁义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下官钦佩!” 林汝贤有些疲累,揉了揉眉心,道:“贵县谬赞了!本官乏了,可否去驿馆歇息?” 新蔡县令拍了拍脑袋,慌忙道:“都怪下官疏忽了,我这就安排马车,护送大人夫人去驿馆!” 不一会儿,马车准备好了,林汝贤和顾氏登上马车,向着驿馆而行。 林凡向县里要了几匹马,和安宁王虎带领着驻军护卫在马车周围。 为了林汝贤的下榻,驿馆早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连只苍蝇也难以飞进来。 到了驿馆以后,林汝贤挥手让林凡等人清理伤口,回去休息。 这一日以来,夫人顾氏也跟着担惊受怕,林汝贤安慰着夫人睡去。 自己则在书桌点了一盏灯,看着跳跃的灯光,安静无言。 第十七章:离别 驿站之内一夜无事! 第二日早间,犹豫了半晌,林凡还是敲响了林汝贤的房门。 “是凡儿吗?你进来吧!”林汝贤轻声说道。 林凡依言轻轻推门而入,看着容颜有些憔悴的父亲,心里有些难受。 但他仍然是佯装镇定道:“父亲,这么早您怎么就起来了?我娘现在怎么样了,她没事吧?” 林汝贤笑了笑,“呵呵,我睡不着!你娘昨天受了点惊吓,现在还睡着。咱们就不要打扰她了,让她好好休息!” 林凡抬头看了看林汝贤,欲言又止。 林汝贤呵然一笑,“你是有话要说?怎么,对我你还藏着掖着?” 林凡不好意思的说道:“孩儿不敢,我这次来找您,只是因为我觉得昨天的事情实在有些蹊跷!” 林汝贤哦了一声,看着他,“怎么个蹊跷法,你说来听听!” 林凡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说道:“父亲,如今江州的局势咱们都清楚,江面上虽然偶而有小股水匪为祸,可是却从来未曾听说过有三百人以上的贼寇在此出没,否则咱们的防备断然不会如此松懈!” “况且昨天那些水匪,纪律严明、进退有度。就是寻常官军,也未必有这般战力。” “在昨日交手时,我还发现匪徒们的招式路数也大多都是来自军伍战法。就算是匪首深谙兵法,熟于操练,如此战力,更绝非是一天两天就能操练出来的。由此可见,这些绝不是普通的水匪!更像是……更像是……!” 林凡心虚的看了看林汝贤,见他并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方才放心的继续说道:“更像是官军所为!” “而且,咱们在江面上守了整整一天,按说援军早该到了才是。可江南道水师大营不仅毫无动静,就连到最后等到援兵赶至,余下的几十名匪徒,竟然被他们杀了个干干净净,连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来。这一切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回想起来,当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林汝贤安静的听完他讲完,然后才平静道:“说完了?” 他笑道:“其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而且你想的没错。朝廷里确实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到达京城,那些水匪也是官军假扮的,江南道水师大营里应该也有他们的人。如果我猜的不错,他们这些人应该都是你先生在朝中的对头吧!” 林凡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仍是有些吃惊,“难道就连那个周平川也是他们的人,那他为什么要救我们?” “那倒不至于,怎么说人家也算救了咱们,如果说他也是那些人之一,就没必要来发兵来救了。我想周平川应该是怕惹上麻烦,不想搅入这是非之中,所以才下了杀手。只有不留下活口,他才可以安然的置身事外,免得以后被人清算。”林汝贤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事实上也就是如此!事发当天,是另一名水师参将杨春荣轮值,负责大营防务。 江心激战之时,江边巡视士兵便发现了异常,上报到营帐,却被他给压了下来。 多亏后来属于周平川麾下的一个人多长了一个心眼,见情况不对,将此事报给了他。 事涉朝廷大员的生死,周平川不敢怠慢,急忙忙找到水师统领详细禀报。 水师统领得知消息吃了一惊,这才急忙命周平川率军增援。如果那是若是再多耽误上半个时辰,恐怕就真的为时已晚。 “既然父亲您此次入京风险重重,您又何必以身犯险呢?”林凡不无担忧的说道。 林汝贤反而淡然:“放心吧,不会出事的!既然他们第一次没成功,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沿途各级官员职责在身,没有一个会希望我死在他们的辖区,定然会加强守备。而且此事定然会惊动朝廷,哪怕是为了自保,那些人也不敢再有其它的动作。” “可万一他们铤而走险呢?”林凡仍是担忧。 林汝贤嗤然一笑,“哈哈,那我就更要去了。若是能够引蛇出洞,我以身作饵又有何不可?” “不过我想他们应该没有那个胆子!而且,就算他们真的出手了,我也有应对之策!至于是什么,你就不用管了。你只要知道,我是不会拿你娘的性命来冒险的就行了!” 林凡闻言,有些放下心来。不过他却没有发现,林汝贤眼神中悄然闪过一丝忧虑! 见林汝贤心意已决,林凡也不好再劝,只好说道:“那父亲您保重,照顾好我娘,也……也别忘了照顾好自己!” 说起顾氏,林汝贤心头闪过一缕柔情,点头答应。 然后他用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看着林凡,突然叹息问道:“你是不是要走了?” 林凡身形一震,只得回答:“是,孩儿此来除了为了这件事,还有就是前来辞行的!” “我打算一会儿就带着安宁还有王虎前去安州。既然我娘还未醒,我就不打扰她了!您替我转告她一声就行。孩儿这就告辞了!” 林汝贤嗯了一声,眼里泛起晶莹,声音也缓和下来。 “嗯,我知道你不想活在我的羽翼下,想靠自己的本事打拼。这样也有好处,林氏势力虽大,可你若借林家之势,以后在官场上也会处处被人防备,反倒对你升迁不利。还不如林氏势力在暗处助你,便于你行事!” “而且就此分开要好,这样你们也会安全一点。不过以后在外面,我和你娘都不在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林凡哽咽,他跪下来,以头触地,“孩儿知道了!” 林汝贤笑道:“傻孩子,不必如此。快起来,忙你的去吧!” “是,父亲。孩儿告退!”林凡擦干眼泪,起身离去。 林汝贤坐在椅子上并未起身,但他的眼神一直随着林凡走远,等到林凡离开视线,他才向着身后的屏风柔情说道:“出来吧,儿子已经走了!” 只见顾氏的身影从屏风后面慢慢显现出来,此时的她早已经是泪流满面,无语凝噎,显得分外无助。 因为她知道,自今日起,母子相别离,天涯各一方!就连是否能再次相见,犹是未知之事。 林汝贤满怀歉疚的看着她,起身走到她的跟前,怜惜的将她揽在怀里,夫妻二人,良久无言。 又一日,等顾氏调理好身体,林汝贤夫妇也继续动身,前往京城。 与此同时,在林汝贤还在赴京路上,他遇袭的奏报就已经快马加鞭的传往了京城,一时间震惊朝野。 光天化日之下无视朝廷法度,叛乱造反,意欲杀害朝廷命官。这是自从当今圣上登基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 当今陛下看到奏报,龙颜大怒,气的直接把奏报扔在了青衣卫指挥使的脸上,传旨青衣卫彻查此事。 青衣卫出动,闹得鸡飞狗跳,使得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一个多月以后,调查结果出来了,官府张榜公布于世。 榜上说这些水匪原是淮南道蕲州卫水师营的士兵,因不满上司克扣粮饷,遂在本营参将的带领下扮作水匪,劫掠过往客商。 除此以外,还以重金勾结江南道水师参将杨春荣,利欲熏心之下,江南道水师对他们的行径坐视不理,使得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这次袭杀林汝贤,也是注意到官船上有大人物,认为有利可图,这才打起了官船的注意。 最终处理结果,蕲州卫指挥使朱洪因贪污渎职被革职下狱,永不叙用;江南道水师参将杨春荣被就地正法。 而逃离的几十名水匪也被发现于蕲州的一座山谷之中,大军团团围剿之下,包括那名参将在内,无一漏网,全部被歼灭。 这一事件至此,算是告一段落,至于事情真相到底如何,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当然以上都是后话,言归正传。 话说林凡等人与林汝贤告别之后,三人策马而行,不过数日,便来到了安州城。 入城之后,林凡前去府衙交换文书。府衙里的书办见到三人一身是伤有些诧异,不免多看了几眼。 不过此人这些年一直迎来送往,见了不知道多少的大人物,对于林凡这一个区区九品官员虽然有些奇怪,却也不会太过上心。并没有多问,只是依例办了手续,便不耐烦把几人打发了出去。 虽然被人赶了出来,林凡也不以为意。三人闲来无事,索性就在城里四处闲逛,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林凡向着安宁和王虎问道:“依沿途所见,你们觉得这安州与江州相比如何?” 安宁观察的极为仔细,他摇了摇头笑道:“少爷,这安州城虽然看似热闹繁华,但其实行人皆面有菜色、行色匆匆,可见百姓困苦。而且沿街几无叫卖之声,两边商铺更是营业者甚少,可见百业凋敝;与江州之富庶相比,可谓差之远矣!” 王虎也是如此认为,只是口舌笨拙,不如安宁这般能说会道,只能点头附和。 林凡也点点头,试探道:“这安州城为一州主城,民生尚且如此凋零,由此可知那永阳县会如何!” “咱们这次来,可是要做好吃苦头的准备喽!你们可还愿意随我前去,前几天你们也都见到了,这可是真的会死人的!” 两人闻言也都有些发笑,不过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所以心志并没有受到影响,发生动摇。 乱世虽苦,却也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哪怕命丧于此,身为男儿也不枉世间走一遭! 前几日的事反而是更加激发了两人的斗志,想要做一番事业。 安宁道:“少爷明知我们心意,就不必试探我们了,我们誓死追随少爷,虽死无怨!” 林凡望着心志愈发坚定的两人,放下心来。原本担心他们会因为前几天的战斗变得消沉,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林凡哈哈大笑:“好!不管如何,就让咱们一起去建功立业,在这乱世中谋取一席之地!” 挑明心意之后,三人相视一眼,一起开怀大笑,引得街上路人纷纷侧目而视。 几人被盯的不好意思,只得灰溜溜的溜进了一家小酒馆,点了些酒菜,开怀畅饮。除了为了庆贺之外,也算是为自己一洗数日以来之旅途劳顿。 第十八章:茶馆 林凡他们几人并没有在安州城有过多的耽搁,不过是才休息了一晚,三人再次打马出发,直奔着林凡要上任的永阳县而去。 永阳县城建成至今已历千年,千年间数经战火焚毁,又数度重建。 县城依山傍水,景色秀丽。位于涢水之东畔,北临横尾山,南临数百里云梦泽。 千年以来,无数的文人雅客对此流连忘返,挥毫泼墨,向来不吝于赞美之词,留下无数的秀美篇章。 再加上永阳城守南望北,地理位置险要,南北客商大多在此歇脚。使得往日太平年月里,永阳城之繁荣富庶几不逊于江南县城。 可惜,近几年来,因天灾人祸不断,以致世间乱象渐生。尤其是中原道,早已是一片糜烂,无数难民由北向南汇聚淮南道,而永阳首当其冲。 这些难民没有谋生之道,加上地方官盘剥,被逼无奈,有胆大妄为者便落草为寇。 到如今,无论是绵延的横尾山中,还是浩渺云梦泽里大多都有匪寇盘踞。 他们四处劫掠,为祸一方。地方官府又剿匪无力,致使贼寇渐有坐大之势。 这些贼寇,虽然大多都出身贫苦,但是对贫苦人下起手来同样也是毫不留情! 永阳城外,林凡几人骑马缓缓行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不远处永阳城的轮廓已经依稀可见。 如今已是初春时节,就连官道两边的杨柳已经开始抽出绿芽;碧草青青,也一点一点的从地下探出头来,为大地增添了一抹绿意。 但林凡几人却无心欣赏这春色景致,因为如今虽然已是阳春二月,春风却依然凛冽,吹到人身上也不是那么好受。 大风一起,飞沙走石、黄土漫天,吹的行人几乎都睁不开眼睛,林凡三人在马上也是叫苦不迭,连人带马都快要被染成了土黄色。 好不容易临近城门,几人翻身下马,用力打了打自己身上的尘土,进了一家茶棚。安宁向着一名卖茶的老者说道:“老伯,麻烦来壶茶!” 老者有些忙碌,头也不抬,随口应了一声,随即开始自顾自的忙活起来。 林凡也不催促,悄悄地用目光仔细打量着周围。 可能是因为今日有风的原因,茶棚除了路旁进人这一面,其余三面都用粗布给挡了起来。 林凡先是打量着整个茶棚,发现除了几张简单的座椅板凳和一些水壶茶碗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而且在这个时候,整个茶棚除了自己三人之外,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客人,卖茶老者一个人在忙前忙后,到也足够。 林凡悄悄打量着卖茶老者,只见老者身形佝偻,枯瘦到皮包骨头的身体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其饱受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满满是老年斑和皱纹,充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 环视茶棚一周之后,林凡将目光透过粗布缝隙看往不远处的永阳城。 这里已算是城墙底下,他抬头就可以看到年久失修、低矮破败的城墙上到处长满了枯草。上面有些地方的砖石都已经破裂开来,里面的夯土都已经裸露出来,风化脱落。 这种状况让林凡皱眉,以后万一若是真的发生战事,偌大一座城墙,如今还能起到几分作用,可想而知了。 城门下有着十几名站岗执勤的军士,他们身上穿着破破烂烂、锈迹斑斑的甲胄,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把双手揣在袖子里取暖,嘴里面不停地骂骂咧咧,时不时不耐烦地盘问着进出城的百姓,稍有不顺心非打即骂。 这不,有一个要进城的人不知道怎样得罪他们了,被一群军士直接打倒在地。 那人已然是站立不起了,这些人却还然不住手,毫不理会那人的苦苦哀求,仍不停的拳打脚踢。 直到与那人同行之人将一个钱袋递到为首的队正手里,队正掂了掂钱袋的分量,向着其他人轻轻点了点头,那些军士才都呸了一声,不耐烦的放过他。 然后聚在一起喜笑颜开的商量着钱应该怎样花,顺便去寻找一下下一个倒霉蛋,活脱脱的兵痞模样。 林凡将一切都默然于心,也不说话,只是把目光收了回来。 不大一会儿,卖茶老者将三人的茶水送了上来,林凡见这时候客人也走的差不多了,老者也空闲了下来,便与他攀谈了起来:“老伯。最近生意怎么样啊?” 卖茶老者轻笑着摇了摇头,不过看样子倒是很豁达,笑道:“听口音客官是从南边过来的吧?” 在林凡点头之后,老者笑道:“那就难怪客官问了!” “客官刚来此地,可能有所不知。如今这世道这么乱,老百姓们活都活不下去,哪还有几个人会有闲钱上我这个糟老头子这来喝茶啊!” “这个小茶馆之所以能够苦苦维持,还是多靠了周围一些乡邻可怜,时常接济,这才能有几个铜板入账,聊以糊口罢了!” “不过只要是能活下去,少饿一些肚子,对我这个黄土都已经埋了半截的糟老头子来说,就已经很知足了!” 林凡笑道:“老伯您倒是看的很开!对了,这怎么就只有您一个人在忙活?您这么大年纪了,忙了一辈子,也该在家里好好歇歇才是。您家里人呢?怎么也不见出来帮衬帮衬?” 老者闻言神色有些悲伤,黯然说道:“除了一个孙子,都没了!” “我原本有个儿子,他和他媳妇经营着这家茶馆,一家人虽说算不上衣食无忧,倒也能够勉强温饱,自得其乐。” “可是就在前年,我儿子儿媳在回乡下老家种地的时候被土匪给劫了,到现在连个尸首都没找到。现在就只剩下了我和一个七岁的孙子相依为命,那孩子现在上学去了,不在店里。” 说起孙子,老者那混浊的眼里绽放起一丝光亮:“那孩子听话,念书也还算整争气,颇得塾里先生喜爱。我也不求他将来能有什么大出息,至于当官什么的更是想都不敢想,只希望他以后能够读书认字,不要像祖祖辈辈一样只能在土里刨食,也就算是我对得起这孩子死去的爹娘了!” 卖茶老者说完缘由,林凡有些不自在。他站起身来,抱拳行礼,歉然道:“老伯,抱歉!我不知道这些,是我唐突了!” 老者随意的向林凡摆了摆手,笑呵呵的说道:“呵呵,不怪客官,这都是些过去的事了,我早就习惯了。倒是我这老头子年纪大了,只顾着自说自话,只怕是反而影响到了几位客官喝茶的心情,还望客官千万莫要怪罪!” “老伯您说的哪里话,您只要不怪在下唐突,在下就感激不尽了!”林凡朝老者施了一礼,才重新坐了下来。 林凡重新把目光看向了城门方向,指着那些正在盘查百姓的城门军士,向老者问道:“那些当兵的这样胡作非为,难道就没有人管吗?” 老者对此也是愤愤不平,但也无可奈何!“谁敢管啊,这些人嚣张跋扈惯了,前几年还有人去找他们理论,可是直接被他们把腿给打折了。慢慢的。就在也没人敢管了!而且这几年以来,他们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贪得无厌,不知收敛。唉!这种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林凡问道:“那本地县令呢?作为一方父母官,不应该惩奸除恶,为百姓做主吗?这样坐视不理,就不怕朝廷责怪吗?” 老者闻言身体一僵,警惕的盯着林凡。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些官老爷的事,离我们天一样远,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哪里能懂!” 随后又紧张道:“呵呵,我看几位客官茶也喝的差不多了,还是抓紧时间赶路去吧,莫要耽搁了时辰!” 林凡有些意外,“老伯为何要赶我们走?” 老者悄悄看了看外面那些军士一眼,压低声音小心说道:“我看你们是外地来的,说话又文绉绉的,看样子像是读书人,就跟你们直说了吧!” “非是我要赶你们走,而是县令大老爷又岂是咱们能议论的。前阵子,有一个人就因为背地里说了县令大人几句坏话,被人听到告到了县衙里,结果那人直接在大堂上被活活打死。” “打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人前说县令大人半个不字。而且,你们这样胡乱打听,会被人当成土匪的,如果是换做别人来向我打听这些事,我早就去报官了。好了,言尽于此,你们喝完茶就赶紧走吧” “老伯提醒的是,是我们疏忽了,险些连累了老伯,真是过意不去,晚辈在这里谢过了!”林凡谢道。 “不过老伯对我们说这么多,就不怕我们万一真的是坏人吗?” 卖茶老者哈哈笑道:“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南来北往的什么人没见过。从你们进来到现在,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虽然现在老糊涂了,但是好和坏还是能分的清的。再说了,我一个孤苦无依的糟老头子,你们能图我什么?我之所以跟你们说这么多,是怕你们初来乍到,不知道规矩,惹出祸端来,平白丢了性命。我孙子也在念书,帮你们就当是给我孙子积德了,哈哈哈!” 林凡说道:“老伯高义,真是令晚辈汗颜!晚辈等人这就告辞。小子林凡,以后老伯若是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我,只要是力所能及的,晚辈绝不推辞!” 卖茶老者笑着点了点头,只是当做这少年一时意气之语,并未往心里去。 林凡也不强求,说到底也只是萍水相逢,他纵然是想帮,可若是表现的太过热切,反倒像是图谋不轨了。 他让安宁留下几钱碎银子当做茶钱,便起身走出茶馆,牵马向着城门方向走去。 安宁王虎两人见状紧随其后。 第十九章:城门 林凡他们刚刚来到城门下,还没进城,就听到阴沉的一句:“站住!” 三人停了下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那名队正模样的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来到林凡跟前,双眼上下的扫视着他。 那人呵斥道:“看你的样子,是外地来的吧?我说怎么这么不懂规矩,拿来!” 说话的同时,那人把右手给伸了出来,朝向林凡,毫不遮掩其索要好处的姿态。 林凡有些玩味的看着他,轻声笑道:“哦,你想要什么?” 那名队正被林凡轻视的态度激怒了。从自己来到这里,还从来没有碰到过如此不识时务之人。 他大声吼道:“你他妈是真傻还是假傻,别在这给我装傻充愣。拿钱来,过路费,你们三个每人一两银子!” 林凡锐利的眼神的一直盯着他,依然不紧不慢却极有压迫感的说道:“哦,是吗?以我所知,在大云律例中,只要有路引,好像没有收取过路费的规定吧?反倒是无故滥收苛捐杂税,欺压百姓才是重罪!” 此人被他盯得有些发毛,气急败坏道:“少他妈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我还就告诉你,不用拿大云律例来压我,压根就没用!在这里,老子他妈就是王法!不拿钱是吧?来人呐,给我拿下!” 其他军士这时一下子都围了上来,将三人团团围住,忍不住就要动手。 林凡大声说道:“且慢!如果你们真的动手,可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这些军士有些被林凡过人的气度和从容震慑住了,一般人在这时候早就开始跪地求饶了,哪还有这般气定神闲。 一时间都有些踌躇,犹豫着不敢上前。队正见状大骂道:“你们这群混蛋,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啊!” 军士们无奈,只得发发狠冲上前来。 安宁和王虎将林凡护在中间,说道:“少爷,这些人交给我们了,就他们这些废物,还用不着你亲自出手!” 林凡知道,他们两人这是想替自己树立威严,以免自己亲自动手拉低了身份。 毕竟自己有官职在身,若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城门口与守城的兵丁一般见识,甚至大打出手,传出去总归是有些不太好看,也容易被人看了笑话。 本朝自开国以来皆是重文轻武,若是因为此事给人留下了粗鄙武夫,不堪大用的印象,对林凡以后的仕途也是有着极为不利的影响。 想通了这一点,林凡嗯了一声,对着他们两人说道:“你们两个小心点,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千万不要逞强!” 话说起来虽然长,其实一切都在一瞬间。电光火石间这些人已经如狼似虎的扑了上来,一个个的目光凶狠,看样子并不打算因为三人身上有伤就手下留情。 安宁和王虎也都从马背上取下了自己的随身兵器。 安宁和林凡师出同门,武功身手虽不及林凡,却也远非常人能比。 他对各种兵刃却也都十分精通,从马背上取出的是一柄长剑。 至于王虎,原本并不懂武艺,不过他有着一把子力气,在江源镇训练乡勇的时候为了给自己属下做表率,又训练的十分拼命,进步斐然。 后来在随林凡出发之前,他给自己打了一把阔背大刀,挥舞起来,四五个壮汉也近不得身,倒是也自有一番威势。 两人也知道这次只是打架,不分生死。所以刀剑并不出鞘,以免不小心闹出了人命。 王虎刀法走的是大开大合的威猛路子,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技巧,看上去并不美观,甚至有些愚笨。 但是凡是被他一刀扫中,基本上就是骨断筋折的下场,虽然刀未出鞘,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不一会儿,就已经有好几名军士被他挥刀打倒在地上。 不过,王虎本身武功并不出众,全靠一身血气之勇,打斗中自己也不小心的挨了好几下。 安宁则正好与之相反,他武艺超群,身形灵活,招式精巧。 单论力气他不如王虎,但他招招都是狠招、杀招,每一招一式都不离要害,每一次出手,都必有一人应声倒地。 而且在他辗转挪移之下,直到最后连衣角都没被那些人碰到几下。 没有多长时间,除了外围的队正之外,出手的十几名军士就全都被打倒在地,倒在地上哀呼不止。 见到这种情况,围观的百姓们轰然叫好。一直以来,百姓们被百般欺压,敢怒不敢言,如今终于见到有人敢出手教训这些兵痞,当真是出了一口恶气,大快人心。 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将这里围住,指指点点,不停的拍手叫好,恨不得自己化身为场内三人,好好的教训一顿这些只知道欺压百姓的王八蛋。 不过由于这些军士们长期以来积威深重,又加上百姓们趋利避害的天性,到也没有人敢真的上前动手。 林凡不会去怪百姓们的畏畏缩缩,胆小怕事;毕竟他们不是如同自己这般,可以无所畏惧。他们就算自己不怕这些军士秋后算账,也总要为全家老小考虑。 他这时看向那名队正,这人已不复刚才耀武扬威的神气模样。 那人腿有些发软,他结结巴巴、色厉内荏的向林凡说道:“你们,你们无法无天,竟然敢打官差。你们眼中还有没有王法,是想要造反吗?难道你们就不怕朝廷大军围剿,到时候大兵一到,任凭你们武功再高,也定然逃不过灰飞烟灭的下场,还不快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林凡走上前来,一步步逼近他,调侃道:“怎么,刚才不还是趾高气扬的说你就是王法吗?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看着林凡越来越近,这人眼神慌乱,吓得浑身发抖,一步步往后退去;他退一步,林凡便跟上一步;几步之后,这人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惊恐叫道:“你……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 林凡上到跟前,仓啷一声拔出剑来,用剑尖指着他,沉默不语! 这时从围观百姓中传出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大侠,杀了他!” 林凡并不知道是谁喊的,也并不在意。其余百姓也都从最初林凡拔剑的惊讶中反应了过来。 看着林凡,眼中流露出一丝对他的惧意,但很快又被对这些人的恨意和暴虐所取代,纷纷跟着叫道:“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呼喊的声音一次高过一次,最后汇聚成浪潮,整个城门都仿佛在震动。群情激奋! 此人见到如此场面,他知道自己平时横行无忌,有多不得民心,害怕民情汹涌之下林凡真的会一时激愤杀了自己;也害怕他把自己交到这些百姓手里。 一时间脸色更是变得惨白,爬起来跪在地上,不住的求饶道:“不要,不要!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不要杀我!” 林凡见时候差不多了,把剑收了起来。 他收剑归鞘,淡然说道:“起来吧!你抬起头看看。看看周围的百姓,看着他们恨不得吃了你的眼神,你就应该知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以后若是再不知收敛,下场可想而知,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林凡说完,先让百姓们散了,省的以后被报复。 之后三人一起牵着马越过他向着城内走去,走了几步,忽然有停了下来,头也不回的说道:“以后切莫再如此行事了如果真的缺钱,可以去武关巡检司找我。” 然后继续向前走,只给那些人留下了一个背影。 此人惊魂未定,傻傻的看着林凡走远之后,一下子就瘫软在了地上,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他盯着林凡的背影出神,直到属下伤势比较轻的军士拉他起来,才慢慢回过神来。 这名队正守门有几年了,识人的本事自然不会太差。 只是他以为林凡虽然衣服材质还算不错,但也算不得华贵;又都风尘仆仆,身上带伤,看样子应是破落的世家子弟,结伴出门外出游学,这才敢朝他们下手。 他无奈苦笑,原本以为这种人手里有钱,又好欺负,却没想到碰到了一个硬钉子,还差点把自己这条命都给丢了! 这时,一名下属在他耳边恨恨说道:“头儿,咱们吃了这么大的亏,难道就这样算了?这口气兄弟们可是咽不下去!要不要现在就去禀告县令大人,召集人马,将这几个小子抓起来。到时候,他们是死是活,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队正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抬起脚就踹了过去,骂道:“你他妈脑子是被打傻了吗?也不看看咱们能不能得罪的起人家,你们打得过人家吗?再说了,你有没有听到那人刚才都说了什么吗?” 这名军士有些委屈,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也不明白自己头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吞吞吐吐道:“不就是说咱们以后不能再欺压百姓,让咱们改邪归正吗?” “你!气死我了!”队正对属下有些无语,作势欲打,想了想又放弃了。 他解释道:“你们这些家伙就不能动动脑子吗!如果我预料的不错,这个人就是新任的武关巡检使,虽然才是九品,可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岂是咱们小兵们这些怎么得罪的起的!还有,别忘了!人家可是有着大云律例这杆大旗,县令大人就是再向着咱们,如果闹大了也不会帮咱们,如果咱们若再是不长眼的去招惹人家,那可就真的是找死了!” 第二十章:县令 已经离开的林凡不会去在意那些兵痞是会改邪归正,还是会更加变本加厉的寻求报复。 如今既然出仕,却连这些都还要顾虑、都要去怕的话。那还谈何为民请命,又谈何建功立业,直接卷铺盖回老家去岂不是更好? 没有去理会那些兵痞,一行三人直接进了城。 他们走在萧索的街道上,察看城中的情况。 整条街看起来很宽敞,两边都是一些店铺,街可以看到以前一些摊贩的位置,还是依稀可以一些看出以前的热闹繁华景象的影子。 而现如今永阳穷困,街上除了大风呼啸而过,扬起大片的尘土之外,就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行人。 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好像生怕被别人认出来。 街道两边店铺的们大多都已经关了,只剩下少数几家还能勉力维持,但也是生意惨淡。 一些穿的破破烂烂的乞丐蹲在街角,他们瘦骨嶙峋,双目无光。双手僵硬、木然的向经过的每一个人伸出手中的缺了口的陶碗,却往往徒劳无功。 对于这个结果,他们早已经变得麻木,就算明知是徒然,却也只能依然怀揣着一点点的希望,等待下一个人经过的时候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施舍,可以让他们或者家人活下去。 而今明明已经到了初春时节。在这时候,江南的桃花应该都已经开了!繁花盛开,春意正浓!正是文人雅客,才子佳人游春踏青,吟诗作赋的好时候。 可是在这里,与江南区区一江之隔的淮南道,却是完全不同另一种光景,整个永阳城中都好像死气沉沉,没有生机,放眼望去,尽是一片萧瑟破败景象。 林凡心中感慨,让安宁把随身携带的一些散碎银子分发给那些乞丐,目前他所能做的只有这么多,至于更多的,他也无能为力。 当然,他不会愿意自己永远如此,也相信终有一天,他可以改变这一切。 三人牵马来到县衙,林凡上前敲开门,报明来意。 当值的门房诧异的看了看风尘仆仆的他们,有点怀疑,不过却也不敢得罪,说了声稍候,进到内衙禀报去了。 林凡他们在外面等了很长时间,却依然没有消息。后来连安宁和王虎都有些不耐烦了,口吐怨言。林凡则安抚他们,让他们不要着急。 早在出发之前,林汝贤已经叮嘱过林凡官场上的种种不成文的规矩。 永阳县令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所以来之前,林凡就已经托林家在淮南道的势力打听过他这位直属上官的一些情况。 永阳县令高文升,崇平七年进士,由于只是三甲同进士出身,没有进翰林院,被外派到永阳做县令。 高文升饱读诗书,外表看似温和,实则内心冷酷无情。 就任以来,政令严苛,行事暴虐,对于胆敢违反自己号令者量刑皆从重处罚,刑罚之下,非死即残。 卖茶老者说的那个只不过背后议论了几句就被活活打死的人便是一个例子。 百姓对其,畏之如猛虎。永阳城之所以残破成这个样子,与他的严苛暴虐脱不了关系、 林凡对这种类似于下马威,杀威棒的待遇早就做好了准备。 官场之上历来如此,谁让自己官阶低呢!更不要说自己摊上了高文升这么一个上官。 他们三人等了大半晌,门房才慢吞吞的打开门出来:“大人有请林巡检使入内一叙。” 林凡朝他道了声谢,迈步拾阶而上。 后面的安宁和王虎就要跟上,却被这名门房挡在身前,居高临下说道:“你们没听清楚吗?大人有请林巡检使入内,至于其他闲杂人等,还是在外面等候吧!” 安宁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发火道:“你!” 王虎也是怒目圆瞪,狠狠地盯着他,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 这名门房有些被他们的气势给吓住了,但想到从没有人敢在县衙门口闹事就又变得趾高气扬起来,梗着脖子说道:“怎么!你们难不成还要动手打我不成,来呀!我倒要看看你们敢不敢!” 这种态度真的是把安宁和王虎两人气的不轻,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就要动手。 林凡回头说道:“安宁,不要无礼!既然大人说了,你们就现在这等着吧,不要着急,我一会儿就出来了。” 林凡知道这人是高文升派来试探自己的,否则一个天天见惯了迎来送往的门房断然不会放肆。 他向门房说道:“还请小哥勿怪,他们都是粗人,不懂礼数,冲撞了小哥,我在这里向您陪个不是!” 大云开国以来,官和吏之间的差距犹如云泥之别。区区门房连一个小吏都不算,也不敢真的往死里得罪林凡。 万一以后人家青云直上,到时候回过头来收拾自己,自己可就有苦说不出了。 他点点头,只是拦着安宁两人不让进去,倒也不再出言挑衅。 林凡再次向他道了个谢,便在一名小厮的引路下去见高文升。 到了客厅,小厮引导林凡坐下,与婢女奉上茶水之后就一同退了下去。 这次倒没有让他久等,只是过了片刻,便有一阵郎朗笑声从门外传来。 “哈哈,林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是旅途辛劳,只因本官公务繁忙,倒是怠慢大人了,林巡检使一切可好!”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锦衣的中年文士大步走了进来。只见此人三十七八岁模样,颌下短须,瘦瘦弱弱的样子,看起来书卷气十足。 他此时满脸笑容,语气和善,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和蔼长者在关心后辈。只是不经意闪过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些阴鸷,让人从骨子里发冷。 知道高文升进来,林凡赶忙起身行礼:“下官见过县令大人,有劳大人挂怀,下官一切安好!” 高文升见到林凡,愣了一下,应该是没有料到他竟然是如此年轻。 不过其也是很快就反应过来,笑道:“早就听说林巡检使少年才俊,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着实是令本官汗颜啊!哈哈哈” 林凡羞涩的笑了笑:“大人说笑了!下官不过侥幸中举,这才求得了一官半职,以后在大人麾下效力,还得要多靠大人多多提拔。” 高文升仔细打量着林凡:“这个好说,都是为朝廷效力,只要是尽忠职守,本官一定会如实上报。” 林凡称是,两人落座以后。高文升又轻轻笑了笑,略带关心的问道:“哈哈,咱们坐下说。在我面前,林巡检使不用如此拘谨!我看你身上好似有伤,可是路途上遇到了什么意外?” 林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仪容不整;满身的尘土,一些包扎伤口的绷带也露了出来。林凡答到:“多谢大人关心,只不过是路上遇到了几个毛贼,已经被我们给打发掉了,受了一些小伤,并无大碍。” 高文升笑道:“那就好,林巡检使小小年纪就有如此作为,看来朝廷派你来做武关巡检使,负责一县缉捕揖盗,剿匪之事确实是选对了啊!如今有了林巡检使在,本官以后定然可以高枕无忧了!” “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年轻,很多事都不懂,以后还要靠大人多多指点!”林凡低头行礼。 高文升笑道:“好了,我说过你不用如此拘谨!你去武关看过了吗?” 林凡答到:“还未曾。我一入永阳境内,就直接赶来见大人了,武关我还未曾去过!” 听闻此言,高文升的神色更加和善,就连眼神中的阴鸷都有一点缓和。 从此番交谈中,他发现林凡没有如同一般年轻世家子那般一旦少年得志,就目中无人、不懂规矩,好像天下人都不放在眼里。 他对于林凡的出身、背景并没有过多的了解,也觉得不用去了解。 有哪一个大族会让自己族内少年中举、前途无限的后辈子弟不去参加会试就出来做官的?毕竟那才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 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认为林凡出身要么平民,要么是寒门世族。今日一见,更加使他确定了林凡出身后者。 但他依然对林凡没有直接去赴任,而是先来见自己感到颇为满意,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有了真的将林凡收归到自己门下,加以培养的念头。不过,现在说这些都还为时过早。 高文升虽然想了那么多,却不会表现出来。他看向林凡,轻声责怪道:“真是胡闹,你身为武关巡检使,不先去赴任却赶来见我是何道理。记住,以后为官当以职责为重,莫要如此了!” 林凡自然不会点破高文升的表演,配合说道:“大人责怪的是,大人教诲,下官铭记于心!” 高文升点了点头:“你一路以来所见所闻,想来对本县的情况你也有了一些了解了。你应该知道,如今的形势不容乐观,山野水泽皆有匪患,巡检司主保境安民,你这个巡检使肩上的担子可是很重啊,你可万万不能懈怠。” “是,下官谨记!”林凡沉声回答道。 高文升笑道:“你不用这么严肃,心里边知道就好。趁现在天色未晚,你还是抓紧时间到武关去吧,好好认识一下你以后的下属,也可以好好休息一晚。我就不耽误你了,你先下去吧!” 说完,朝林凡摆了摆手,让人送客。 “是,下官告退!”林凡行礼,缓缓退了出去。 退出房门之后,林凡转过身向着县衙外走去,要去寻找安宁两人,去武关。 在大门口,他与一个行色匆匆的仆役擦肩而过,两人相互看了一眼,林凡并没有在意,也不耽搁,叫上安宁王虎,上马直奔武关而去。 第二十一章:武关 就在林凡转身出门之后,高文升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的神情变得冰冷,眼神中的阴鸷也不再掩饰。 这时,刚才与林凡相遇的那个人在门外叫到:“老爷,出事了!” 高文升冷冷说道:“进来吧!” 那名仆役小心的推门进来,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来惹得老爷不快,那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仆役向高坐在主位上的高文升恭恭敬敬的弯腰行礼。高文升说道:“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仆役回道:“老爷,刚才小人出去办事,看到有三个人在城门闹事,把守门的军士全都给打了。” 顿了一下,仆役才接着道:“如果小人没有看错的话,为首之人就是刚刚从门口出去的那一个。” 高文升有些意外:“哦,是他?” “看他文质彬彬的样子,不像是行事如此莽撞之人。你说说,此事是因何而起?” “根据小人的打听,应该是城门军士向他们三人勒索银钱,几人不给,这才引发了冲突。不过这三人好生厉害,为首那名少年都没有出手,只是两名随从就将十几名军士打倒在地。因此小人倒是不知道那名少年身手有多厉害!”仆役说道,言语间对几人的大侠风范颇有些羡慕。 高文升怒道:“活该,不长眼的东西!朝廷命官也敢敲诈!” “你去告诉他们,这件事就此掲过,以后提都不要再提。让他们以后把眼睛都给我擦亮点,要是真的得罪了惹不起的人,本官也救不了他们!” 仆役应声而去。高文升的脸色更加阴沉,喃喃自语道:“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幸运的小子,还想着收归到手下培养一下;没想到如此深藏不露,身边有如此高手,来路定然非同一般,倒是值得在意。不知他来此所为何事?” “算了,不管了,先观察一段时间,只要不惹我,便相安无事:若是真的惹了我,嘿嘿!找个机会除掉便是。” 高文升让自己放下此事,阴沉着脸向着后衙走去,但是心中的担忧却总是挥之不去,萦绕在心间。 话说林凡三人快马奔向武关,终于在申时过半的时候到了武关巡检司驻地。 安宁上前叫门,报上身份。 片刻后,大门洞开,一个身形略胖的中年人带着两个兵丁快步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激动问道:“大人在哪?大人在哪?” 此人见安宁、王虎两人都看向了林凡,便知他是正主。 此人快速跑步上前,行了一礼:“大人啊,您可总算是到了!快快,大人里面请!” 等林凡点头,此人就连忙在头前带路。 林凡三人跟在他后面,林凡说道:“你是这里的巡检副使吧?以后大家就是同僚了,用不着如此多礼!” 此人道:“大人说的没错!属下是这武关巡检司的巡检副使,属下姓宋,叫宋茂。” 他的语气有些兴奋:“大人有所不知啊,兄弟们可都是日思夜想的盼着您来呢!今天可总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林凡诧异道:“哦,我与兄弟们素未谋面,为何如此看重于我?” 宋茂唉了一声。叹道:“唉,这一切还都要从前两位巡检使大人说起!前年为了剿横尾山中的土匪,韩大人殉职了。” “后来上面又调过来一位大人,干了还没几个月,就又在一次剿匪中被土匪的流矢射中,也战死了。” 说到这儿,他猛然停下,发觉到自己说错话了。 官场之上最忌讳这个,若是摊上脾气不好的上官,就这简单的一句话,恐怕就被人记恨上了。 他急忙道:“大人恕罪,属下失言了!” 林凡自然不会因为这个去怪罪他,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宋茂千恩万谢,接着说道:“打哪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愿意当这个巡检使。而兄弟们呢,就这样成了没娘的孩子,没人疼没人爱的。如今可算好了,大人来了!兄弟们就重新有了主心骨了!” 林凡一边听宋茂说着,一边观察着周边的环境。 武关巡检司驻地周围是一圈寨墙,里面是几排并行的土房子。林凡并没有在营里看到几名军士,只有一些甲胄都没有穿戴整齐的兵士慵懒的在营区漫步。 而且这几人见到宋茂领着林凡几人过来,都有意无意的避开了。 宋茂领着林凡来到整个营区唯一一个单独的小院落前,说道:“大人,到了!这就是您住的地方,知道您要来,我已经让人提前收拾出来了!至于这两位小兄弟,就安排在您旁边!” 林凡嗯了一声,问道:“宋大人,兵士们呢?都哪去了?” 宋茂诚惶诚恐道:“大人折煞属下了,属下那担得起大人这个称呼,大人叫我宋茂就好!大人想要见兄弟们?请大人稍候,我这就去叫大家集合,前来听候大人训话!” 林凡摇了摇头:“那我就叫您宋大哥吧!不必叫他们了,都已经这个时辰了,就不要惊动大家了!让大家好好休息,明日早间出操的时候再见吧!” “大人体恤下属,着实领人感动!大人旅途劳累,还是快点进去休息吧,等晚饭的时候我再把饭给您送过来!”宋茂笑道。 “嗯,这一路以来,确实有点乏了,那就有劳宋大哥了!”林凡打了个哈欠,说道! 宋茂摆摆手说道:“大人说的哪里话,举手之劳的事,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大人和两位兄弟歇着吧!我这就去安排!” 他朝林凡拱了拱手,看着林凡进屋就自顾自的去忙活去了。 林凡舒展了一下疲累的身体,和衣躺在床上。回想这一路所见所闻,以及下一步的行动安排,不知不觉的进入了梦乡。 砰砰砰,砰砰砰,敲门声响起。 “大人、大人!…” 林凡在恍惚间听见门外的动静,蹭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伸手就要去拿旁边的配剑,可是一下子抓了个空。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四周,却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看到。 直到自己摸索到了留有余温的被子,林凡才回过神,想到自己是在床上睡着了。 林凡擦了擦额头上被惊出的冷汗,自嘲的笑了笑。 看来这一路上的不平静,确实是让自己提心吊胆,有些紧张过度了,这一放松下来,竟然睡死了过去。没想到一觉醒来,天都黑了。 不过,在印象中自己倒是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不停的响着,林凡平复了一下心绪,伸了伸懒腰,向着门外说道:“谁呀?” 门外传来宋茂的声音:“回大人,是属下,宋茂!” “是宋大哥啊,何事?”林凡又问。 “大人是这样的,晚饭已经好了,属下把饭给您送来了。” “请等一下,我这就来!” 林凡黑灯瞎火的摸索着点了灯,给宋茂开了门,说道:“不好意思,宋大哥,让你久等了,进来吧!” 他闪开身,让宋茂进屋来,并趁机观察营内情况。 此时已然天黑,营区有着三三两两的火把充当照明之用。 他也没看到其余人出来吃饭,想来是已经用过饭了,宋茂见自己没起,才把饭送到这里来了。 林凡跟在宋茂之后,走到桌边,看着他把饭菜一样样从食盒中放到桌子上。林凡问道:“宋大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宋茂呵呵笑着说道:“刚到戌时一刻,刚才见大人睡得香,就没叫大人起来。后来又怕大人没吃东西到了后半夜难受,这不,刚又让厨子特地的热了热,给您送来了!大人,来,坐下吃饭吧。” 林凡有些汗颜,坐下来拿起筷子,看着这些饭菜,忽然说道:“有劳宋大哥费心了!但是以后不用这样,兵士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不用再搞这些东西。不过今天还是感谢宋大哥了!” “说什么谢不谢的,为大人效劳是属下分内之责。” 林凡不再多说什么,他知道官场之上,千年以来形成的上下尊卑之分绝不是他一两句话就能够化解的,也就不再费心去做这些无用功。 他看着宋茂站在前面踌躇了半天,有些欲言又止。 林凡笑道:“宋大哥,你有什么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宋茂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走到林凡近前,压低声音说道:“大人,您远道而来,以后兄弟们就全要仰仗大人了,这是全体兄弟们的一点心意,钱不多,还请大人千万不要嫌弃,请大人收下!” 林凡放下筷子,脸色凝重起来,低声训斥:“胡闹,宋茂!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是要害死咱们吗!你应当知道按朝廷律法行贿受贿该当何罪?本朝惩贪力度之大、刑罚之重为历代所未有,你就不怕咱们被朝廷剥皮萱草?” 宋茂被林凡吓得缩了缩脖子:“大人您就不要吓唬属下了,您看看外面,现在有哪个当官的是干净的?大人放心,底下的兄弟们心里头都有数,没人敢出去乱说,不会传出去的。” 林凡的脸色缓和下来,但仍是严肃说道:“那我也不能要!因为就算是其他所有人都不知道,可是还有我知道!如果我收下这些钱,我良心难安。” “再说了,兄弟们也都不容易,每个月就这么点饷钱。宋大哥,你还是赶紧收回去还给大家吧!” 宋茂苦笑,“大人!我知道大人您体恤兄弟们,可是这个钱您如果不收下,我到兄弟们那没法交差啊!” “而且,大人,您想想,只有您收下这钱兄弟们才能放心啊!您连这些都不愿意要,怎么能证明您跟兄弟们一条心呢?又怎么能让兄弟们死心塌地的跟着您干呢?” 林凡沉思良久,半晌方才说道:“好吧!宋大哥,你把这些钱放这吧,但是你一定要记住,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如果再有下次,就算我容情,国法可就不能容情了!好了,你下去吧,我想安静一会儿。” “是,属下谨记!属下告退。”宋茂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施礼退了出去。 林凡关上门,吹灭灯火躺在床上。觉得这件事有些棘手,思考着解决办法。 他虽然知道现在几乎无官不贪,这点钱也不算什么大事,可还是不能拿这笔钱。 先不说万一以后被人拿住了把柄,可就是在阴沟里翻了船,要是自己刚一上任就因贪污被革职查办,不仅自己会锒铛入狱,还会使得家族蒙羞。 而且自己一旦开了这个头,以后还能不能收住可就不好说了。 他就这样胡思乱想了大半夜,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有一丝困意袭来,沉沉睡去。 第二十二章:训话 次日清晨,林凡起了个大早,按照昨天和宋茂说好的,带着安宁王虎向着营区里的校场走去。 宋茂等人早已经组织好所有人列队集合,在那里等着了。 见到林凡过来,他赶紧迎了上来,说道:“禀大人,武关巡检司全体军兵集合完毕,请大人训话!” 这里说是校场,其实就是一块儿经过简单整理的空地。入眼尽是残破和泥泞,与林凡想象中相去甚远。 林凡登上那座由夯土和破旧木板垒成的高台,目光望向了下面所有人。他看着下面这些人,林凡只觉得有些头疼。 只见这些人以弓兵为主,所有人连最基础的铁质甲胄都不齐备。 一套甲胄,被他们你一件我一件,搭配的乱七八糟。不管合不合身,竟然分别穿在好几个人身上。 就算是这样,大多数人都是只能穿着残破的布甲,上面镶着的防护铁片都腐蚀掉落的差不多了。 这还不算最坏,有的兵士甚至穿戴的还是劣质纸甲。 纸甲极为轻便,制作相对简单,成本也不如铁甲那般高昂。 此甲在本朝主要应用于南方各军,就连镇海候的宁国军中也多有配备。 优质纸甲的防护力并不算差,尤其是面对弓矢等远程兵械之时,并不比皮甲等轻甲逊色。 然而巡检司兵丁身上穿的这种劣质甲衣,乃是军中有人为了谋利,以次充好之物。只是外面看着有个样子,其实几无防护之力。 不止甲胄如此,就连兵士所装备的弓箭,也多是劣质木弓,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比山里猎户自制的木弓好不到哪去。至于在日常养护方面,可能还有所不如。 刀枪剑戟等近战武器更是锈迹斑斑,就是一碰就仿佛要折断的那种。 除装备之外,还可以看出,为了给林凡留下好印象,在宋茂的指挥安排下,他们已经尽力的将队列站到最好了。可是,看起来还是歪七扭八的不成样子。 队列站不好也就算了,那些人就更可气了,松松垮垮没精打采,打着哈欠,像没睡醒似的。 总而言之,整支队伍都缺失了一种精气神。 看着台下的这些人,林凡现在一点也不意外前两任巡检使的遭遇了。 就这样的一批人,如何能有战斗力?不被人打的落花流水才真是有了鬼了。 头疼的并不止是林凡,巡检司兵丁们看到他上台也是有一些吃惊。 宋茂明显是没有跟队正以下的普通士兵们通过气,他们没有料到林凡这么年轻。 这么年轻的一个人成了自己的上官,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其实是不服气。 “凭什么让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爬到老子们的头上来?”这是很多人脑子里的真实想法。 军士们在台下不住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现场一片嘈杂。 更有一些兵痞饶有趣味的盯着台上的年轻人,对着他指指点点的,一看就是在等着他出丑。 现在林凡和下面的这些人真的是相看两厌,林凡将台下的一切尽收眼底,不经意间皱了皱眉头。 他知道自己的劣势,也知道军士们的担忧,如果换做自己,也不会放心由一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来做自己的上司。 林凡看着如同集市一样闹哄哄的校场,也不去喝止下方的嘈杂;他表情严肃,静静的用目光环视着他们。 现在的林凡已经不再仅仅是那个在江源镇时候的纨绔少年了!这一路走来,时日虽短,惊险却不少,鲜血与杀戮带给林凡的成长是前所未有的。 此时,在林凡的目光中,甚至有丝丝杀气在涌动,这时候的他并不介意使用杀一儆百的手段来震慑一下下面的众人。 许是被林凡的森严杀机震慑住了,凡是林凡目光所及之处,众人都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在林凡环视一周之后,整个校场,寂静无声! 这时,林凡才开口,他缓缓沉声开口,语气说不出的冷冽!:“怎么!你们都说好了?只会逃跑的兔子们!” 林凡此话一出,下面一片哗然,群情激奋,一个个恨不得上来砍了他。 就连宋茂和其他几个带头的人,脸色也不太好看,不知道林凡是从哪里听到这句话的。 林凡冷眼看着台下乱哄哄的场面,看来自己一来就把所有人都给得罪了。 玱啷一声,林凡腰中佩剑直接出鞘,直接穿透了他脚下的木板,狠狠的钉在了下面的夯土上。 所有人都没想到林凡会突然来这一手,高台上,明亮的剑身反射着冷冽的光,杀机凛然。所有人都被震慑在了当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怎么,不服气?那就拿出实力来,让我闭嘴!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你们在担心台上面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小家伙凭什么来领导我们?又凭什么让兄弟们把命都交给他?又有谁知道他会不会带着兄弟们去送死?” 林凡深深缓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你们说我说的对吗?现在,我就告诉你们为什么朝廷会派我来做这个巡检使!” 林凡冷笑,大声讥讽道:“那是因为朝廷不相信你们,因为你们屡战屡败,丢人现眼;因为你们一到打仗就逃的比兔子还快,甚至扔下了自己的上司,害死了两任巡检使。” “朝廷不相信你们这些逃兵有能力平定整个永阳县的匪患,不相信你们可以保境安民,维护一方平安。” “正因为不相信,所以朝廷里没有人愿意过来。因为没有人愿意把命交给你们这群残兵败将,没有人愿意重蹈前两位巡检使的覆辙,把命给丢在这里!” “所以,不要在这跟我抱怨什么朝廷不公!难道那个逃跑的兔子的外号,也是朝廷给你们的?这个外号不止是外人给你们的羞辱,更是你们自己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让自己抬不起头来!怪不得别人!” 林凡目光死死的盯着他们,所有人都羞愧的低下了头。或许有的人内心其实仍是不以为然,但是在这种大势之下,至少没有人敢在明面上触这个霉头。 林凡俯视着台下众人,继续说道:“看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就说明你们还不是真的无药可救!所以,我才会来到了这里!” “因为我相信!我相信你们不是一打仗就丢下长官自己逃跑的怂包;我相信你们绝不只是贪生怕死;我相信你们不会不想打胜仗。而且,我相信你们可以打胜仗!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兄弟们,因为我相信你们!” 宋茂听到这里,明白无论如何他也要带头表态了。 他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带着哭腔哽咽说道:“多谢大人信任,属下等定当誓死追随大人!万死不辞!” 其余人等见宋茂带头跪了下来,也都哗啦啦的纷纷跪了下来,齐声喊到:“属下等定当誓死追随大人!万死不辞!” 林凡没有阻拦,目光扫视台下。他看着跪了一片的士兵们,片刻之后才又说到:“兄弟们,起来吧!你们要知道,无论是朝廷还是我,需要的都不是要你们跪下来,而是要你们堂堂正正的站起来!” “是,大人!属下相信大人一定能带领我们做到!”宋茂眸中含泪,激昂说道。带领众军士站起身来。 所有人一起盯向林凡。他的这一番话,触动了军士们心底那被掩埋最深的一种渴望,那是一种对胜利的渴望。 他们中很多人不再是那样一副对一切都听天由命、漫不经心的样子。反而从心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种叫做希望的光芒! 林凡再次看着众人的表情,继续往下说道:“呵呵!说了这么多!我知道,你们当中还是有一些人不相信我有能力可以带领你们一雪前耻。甚至还有的人自甘堕落,认为咱们巡检司非兵非民,查捕揖盗还行;若是去剿匪,咱们不是正式的官军,战力低下是理所应当之事。” “呵呵!你们说,我说的对吗?可是,在你们心里,难道咱们连一股小小的匪寇都打不过?还是咱们天生就该被人瞧不起?” “兄弟们!不是这样的,他们越瞧不起咱们,咱们就越要做出个样子来给他们看看!” “你们说,他们凭什么瞧不起咱们?是因为装备比咱们好?如果是这样,那好!我亲自去县城找高大人,我到县里给你们去要,去求!县里不行就去州府,一定要让他们给咱们拨发新的甲胄,兵械。从今以后,官军有的,咱们都会有,甚至要比他们更好!” “还有什么?你说他们训练比咱们多,所以比咱们强!那现在你们看看我周围这两个人,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下,他们两个是安宁和王虎!” “至于他们两个的本事,以后你们就知道了;你们要记住的是,从今天开始,就由他们来负责大家的训练。如果你们当中有谁不服气,可以下去之后找他们两个试试,如果你们赢了,让你们当教官也不是不可以!” “除此之外,还有!拿上来!”林凡让人拿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里面是五百两银票!从这个月开始,咱们巡检司每个月都会举行一次比赛。由队正领衔,每个队伍都要参加,得到第一名成绩的队伍,奖励十两银子。” “至于你们赢了的,要怎么分那些银子?不要问我,你们自己说了算!” “除了小队比试之外,还有个人比武。你们中谁觉得自己武艺超群的,都可以参加,第一名同样奖励十两银子。而且每年赢得次数最多的队正或者个人,还可以获得优先的提拔。” “怎么样,大家想不想要这个钱?如果想的话,就努力吧!我就不信了,咱们会比别人差!” 十两银子,对于巡检司普通兵丁来说绝不是一笔小钱。巡检司粮饷本就不比朝廷正式官军,这些钱已差不多相当于巡检司里普通士兵们一年的军饷了。 这些钱对他们来说可以说诱惑力十足,所以林凡的话音才刚落,兵士们的欢呼声就响了起来。一声高过一声,一次高过一次。 欢呼声透过巡检司营房,传到远处,惊动了有几个正在放牛的放牛娃。 他们好奇的往巡检司方向看了一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鉴于以往巡检司那不怎么好听的名声,他们害怕出事,急忙忙赶着牛回家去了。 林凡挥手制止了大家大有继续狂欢下去的势头,笑着说道:“刚才我说的大家可都记住了?但是,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做这些事,可不只是为了给大家发银子,而都是为了打胜仗。” “以后,我不想再听到逃跑的兔子这个绰号,无论是训练中还是在战场上,谁要是敢给我贪生怕死、溜奸耍滑拖后腿的话!可不要怪我不客气,到时候军法不容情,我不想手中沾染兄弟们的鲜血,你们可千万不要逼我!” 众人有些被林凡血淋淋的话吓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巡检副使宋茂也是愣了一下,回过神后才说道:“大人放心,属下们知道大人苦心,是为了我们好!属下等定当奋勇当先,以报大人!” 其他人这时候也都反应了过来,都跟着宋茂行礼,只不过相比刚才多了一些真诚。 林凡让他们起身,慢慢说道:“都起来吧!大家记住就是了!好了,都散了吧!宋大哥,吩咐厨房,今天多做点好吃的,犒劳一下兄弟们!” “是,大人!”宋茂说道。 “快,大人说都散了,还有,今天开荤,都多吃点!” 众人听到宋茂如此说,都哈哈大笑,才都哄然而散。 林凡见状眼皮跳了跳,却也什么都没说! 第二十三章:回城 在众人散去之后,林凡沉声向宋茂询问道:“宋大哥,按照惯例,巡检司满员不是应该有一百二十人吗?可刚才我大致看了一下,怎么只过来了七十余人?剩下的人都哪去了?” 宋茂好像早就知道了林凡会有此问,并不意外,他只是苦笑着摇头说道:“大人昨日才刚来武关,对这里的情况有所不知也是理所当然。” “大人,巡检司最近这几次受命进山剿匪都告失利,兄弟们损失实在不小,在数次败仗中折损了大半。” “而且按照朝廷惯例,巡检司兵丁大多是从本地人中招募。可由于仗打得实在是太不像话,本地百姓宁愿在家里受苦,也没有人愿意送家里子弟巡检司来当差,说是怕被送到战场上送死!” “所以就算属下们苦口婆心的劝说,也只是补充了部分,其余人员一直都没有补充上来。不过不管怎么说,属下实在是失职,还请请大人责罚!” 林凡点了点头,诧异的撇了宋茂一眼“原来如此!宋大哥,这不怪你,你也不要太过自责了!” “不过,咱们也不要太过于墨守成规了,如果本地人不愿意的话,那咱们就招外地人。如今难民这么多,从里面选几十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轻而易举,他们总不会不想参加吧!再说有了军饷,也算是给他们全家总动员老小一条活路。” 林凡想了一下,又说到:“说做就做,宋大哥,你现在就派人贴出招牌,开始招人!还有,告诉所有的兄弟,对新来的兄弟要一视同仁,不得欺压,否则定然重罚!” “是,大人!”宋茂见林凡下定了决心,也不再多说,向林凡行了一礼,转身按照林凡吩咐去办理此事去了。 看着宋茂远去,林凡向安宁问道:“安宁,说说你的看法,想好以后怎么训练了吗?” 安宁笑道:“大人放心,交给我和王虎大哥您就放心吧!只要人手齐备,随时都可以开始,不出一个月,保证让他们脱胎换骨!” 林凡有些意外的看着安宁,打趣道:“我说你这小子,怎么也突然开始叫我大人了?我还真有些不适应!” 安宁嘿嘿的笑着:“少爷,这不是在军中嘛!我已经跟王虎大哥商量好了,以后在军中我们都叫您大人!等回到家再叫您少爷!” 林凡知道这其实是最好的结果,在军中,公私绝对不能混淆,如不然该如何领军,又如何服众! 他只能无奈的笑了笑:“随你们!” 宋茂把招募兵源的文告发出去之后,一时间难民们闻讯而来,争先恐后的报名。 前后不过才一天多的时间,宋茂与安宁等人就从里面挑选了五十余青壮,补齐了巡检司的缺额。 林凡又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先将原来的人分成十队。除了原来的队正之外,又择优提拔了几名新队正,再将新招募的这些人打乱分散到各队,补足人手;每队不多不少,正好十二人。 至此,经过几天的忙碌,巡检司的各队建制正式组建完成。 人员齐备之后,接下来的就是整个的训练安排。 关于训练事宜,根据林凡的安排,是以安宁为主,王虎为辅,负责整个巡检司的训练,在他们两个的操持下,训练也终于开始热火朝天的忙了起来。 按照林凡的机会,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在潜移默化之中却无人发觉,在林凡他们到来之后的武关巡检司,开始散发出与原本不一样的光彩! 一日清晨,林凡没精打采的起床,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全身都懒洋洋的。 直到出屋之前才振作精神,拿出一副我是这里的老大的样子来。 这是因为林凡虽然做了官,还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半吊子的武官,但他从小娇生惯养、养尊处优;一时间身上那种世家子的习气还没有彻底改掉! 如果有人看见林凡此时的表现,肯定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那日那个在江心大杀四方的形象联系起来。 林凡一出屋,就发现好像整个巡检司的人都在不远处的训练场,几乎把那里围了个水泄不通,还不时的有叫好声传来,当真是热闹之极。 有了热闹看,以林凡的性格当然不会错过。他打起精神来,凑过来走近一看,十几个军士躺在地上哀嚎,始作俑者安宁则老神在在的对他们进行训斥。 原来是因为早上操练,有十几个壮汉不服气安宁小小年纪就成了他们的教头,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竟然随意的对他们呼来喝去。所以言语之中多有挑衅,对于安宁的号令执行的也有些不情不愿,终于把安宁给惹毛了。 他把这些人从队伍中叫了出来,大声说道:“你们要是不服,那就一起上,只要是能把我打倒,我这个教头就让给你们。这里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以后都听你们的,以后你们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如果你们输了,以后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听话,谁要是再敢给我出什么幺蛾子,小心我不客气!你们不是想当老大吗?那还在等什么,那就快出手吧!” 这十几人听到安宁如此说,看着安宁有些瘦小的身躯,并不相信他自己一个人可以把大家都干掉。 他们咬咬牙、狠狠心,暗道一声“拼了!”都一窝蜂扑了上来。 至于结果,巡检司里的其他人都看到了,他们现在都在地上躺着呢。 此事的前因后果自然瞒不过林凡,他知道,安宁要立威了。 他心中其实对安宁的做法很是赞许,他们几人初来乍到,只有立威才能服众。 当然,他也不能直截了当的表现出来。他也不阻止安宁立威,分开人群,想要走到这些人面前,其他人见是林凡到了,纷纷行礼道:“大人!” 军士们自动的给他让出一条路来,林凡沉声问道:“安宁,这是怎么回事?” “启禀大人,没事!我是在与兄弟们切磋切磋武艺。”安宁回到。 林凡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又看向地上的众人,说道:“是吗?你们说,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地上的军士们倒也硬气,也是不松口,认赌服输的说道:“大人,是这样的,刚才是安宁教头在指点兄弟们身手,是兄弟们自讨苦吃。” 林凡闷声哼了一声,“哼!安宁,你是教头,不是寻衅滋事的武夫,出手怎么能这么没轻没重!指点武艺有必要出手这么重吗?若是再有下次,必不轻饶!来人呐,把这些受伤的兄弟送到医馆,至于诊金,就从安宁教头的月银中扣!” “是,大人!”众人把这些伤号肩扛手抬的送走,林凡看着他们越来越远,向安宁说道:“你小子行啊,干的不错!” 安宁嘿嘿笑道:“大人,不收拾他们不行啊!他们这些人啊,看咱们年轻,根本就不把咱们放在眼里,这下这些人就该老实了吧!” 林凡有些哭笑不得:“行了,行了!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你呀,别跟我这儿卖乖了,去去去,找几个人来,让他们跟我一块儿去趟县城!” 安宁眉头有些深重,轻声劝说道:“少爷,要不还是我跟你一块儿去吧!其他人去我不放心!” 林凡没好气说道:“少来!我还不了解你,别想偷懒不干活。再说带着你去,那训练怎么办?你还是在这儿给我好好待着,要是你不能把他们带出来,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最后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放心吧!不会出事的!我还有非常重要的事需要你在这里镇守,甚至我能不能活着回来就全靠你了,你附耳过来!” 安宁俯身过去,他在听了林凡的话之后大惊失色! “少爷,不行!我一定要去,你这实在是太冒险了,简直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林凡踢了他一脚,笑道:“好了,你不要急!这一切都还是我的猜测,会不会发生还在两可之间。再说咱们两个要是都走了,万一再有事怎么办?你还是快去找人吧!” 安宁无奈,只好根据这几天都观察去找了三个最是精明能干,又基本上能够信得过的军士陪着林凡出去。 巡检司缺少战马,就算是加上林凡三人自己带来的快马也不过才八九匹。 他们从马厩牵了四匹出来,出了巡检司,便上马奔永阳城而去。 林凡带着三人直行到城门,巧的是今天执勤的又是上一次勒索林凡的那名队正。 这名队正见到林凡过来有些尴尬,再想躲又来不及了,所以有些不知所措。 但还是跨步上前,朝林凡作揖说道:“城门守卫詹望见过林大人,卑职以前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大人海涵!” 林凡颔首道:“詹队正起来吧!其实得罪我无所谓,可是百姓们生活本就困苦,咱们这些做官为吏的若是对他们再百般欺压,岂不是真的要逼死他们吗?” “你可不要忘了有一句话叫做官迫民反,现在你惹得百姓们对你恨之入骨,如果以后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好好想想,到时候,第一个倒霉的会是谁?” 詹望无地自容,惭愧说道:“大人教训的是!卑职以后定当洗心革面,再不敢恣意妄为!” 林凡语气平淡:“你不是我的属下,你不归我管,我也管不了!所以你也不用跟我说这些话。要不是你前几日行事太过,我也不会出手教训。至于以后,你改不改那是你自己的事,由此产生的后果自然也由你自己承担。好了,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林凡便不再与其搭话,径直带着几名属下进城,向着县衙走去。 詹望此时仍然想对他说些什么,表示自己改过自新的决心,以及向林凡说一下最近自己已经不再如以往那般胡作非为,开始以实际行动来证明自身。 可是见林凡要进城也不敢阻拦,只好无奈放行,注视着林凡一行人渐渐远去,他只能无言叹息了一声。 时隔数日,林凡第二次来到永阳县城。仿佛随着天气逐渐转暖,连带着县城里也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生气,行人也多了不少,总算不再是一副荒荒凉凉的模样。 第二十四章:花陨 今日的天气不错,肆虐数日的狂风早已经停歇。仲春时节的暖阳高高挂起,天地之间春意盎然。 林凡驱马再次来到县城之时,也许是天气转暖的原因,虽然距上次离开不过短短数日的时间,县城里的改变却着实不小。看着不再是萧瑟阴沉的县城,让他在恍然之间有些陌生的感觉。 林凡轻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将这些杂乱思绪都赶出脑外,打马来到了县衙前。 如同上次一样,林凡在报上名之后,被同一个小厮领到客厅,自己去通报。 还是上次那个侍女上茶,让林凡等候。甚至他们是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几乎一模一样,仿佛一切都如自己第一次初到时候的重现。 林凡出神看着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如果不是这次与当时的天气不同,还真的会让他产生一丝怀疑。 他看着那名长相颇为秀气的侍女,向她挥挥手,有些好奇的问道:“姑娘!敢问你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林凡就知道自己孟浪了,贸然问女子的名字,在旁人看来,不免轻浮。 对于这样冒犯的问题,换作平常女子,不搭理也就是了。但侍女与人为奴,面对主人的客人,哪有拒绝的余地,如若不答,便是失礼。 为了避免侍女难堪,不等她开口,林凡就又连忙问道:“我看你们好像都不怎么喜欢说话,你们对每一个来访的客人都是这样的吗?” 侍女对林凡这个看上去很清秀的年轻大人印象不错,觉得他不像其他那些客人那般,表面上对老爷卑躬屈膝,暗地里却对他们这些下人颐指气使。 不过他的话还是让侍女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可林凡是老爷的客人,她却也只得慢慢踱步到林凡近前,朝他施了一礼。 然后也不答话,只是怯生生的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在林凡问话的时候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惊惧和因为害怕轻微颤动的身体并没有能够瞒过林凡的眼睛,显然是林凡的话让她回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林凡眉头一皱,收起笑意,沉声询问道:“你是在害怕?你在怕些什么?” 侍女被林凡的语气吓到,她更是害怕,惊恐的退了一步,却没站稳,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这一摔让她惊惧的情绪再也掩藏不住,她开始低声抽泣起来,眼泪从秀气的眼眶涌出,看着就让人疼惜。 她结结巴巴的道:“求公子饶奴婢一命,不要再问了!” 林凡揉了揉鼻子,有些尴尬,说道:“对不起,姑娘。刚才是我唐突了,吓到你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有些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你们这么害怕,甚至连待客的程序都一样,好像害怕出一丝一毫的错误。既然姑娘你不想说,那就算了!” 侍女如蒙大赦,不停的朝林凡磕头,说道:“谢公子!谢公子!” 林凡赶忙站起身来,弯腰将侍女扶了起来,说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经过这小侍女的如此表现,林凡的疑虑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是更重了。 不过,看着战战兢兢的小侍女,他也不好再问,只好先将此事压在心底,留待以后再说。 就在林凡正在思虑之时,高文升那爽朗的笑声传了进来。林凡收回思绪,站起身来恭候高文升的到来。 果然,不过瞬息之后,高文升的身影出现在林凡眼前,只见他跨步进入客厅。 高文升见到林凡,脸上的笑意更甚。他的笑看上去如同春风拂面,可是不知为什么,却总是让林凡感到一丝凛冽,仿佛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在向他张开血盆大口,随时都有可能扑咬而下。 林凡见到高文升,赶忙上前行礼道:“下官见过县令大人,上次拜别大人,短短时日,却又来上门来叨扰,下官实属不该,请大人责罚!” 高文升亲切的拉住他的手,笑道:“林巡检使说的哪里话!你来本官这里,本官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怪罪于你,不用如此拘礼,快坐吧!” 林凡再次行礼说道:“多谢大人!” 两人分主次落座,高文升笑呵呵说道:“废话本官就不多说了,不知林巡检使此来,所为何事?” 林凡苦笑道:“大人,我此番前来正是有事相求!武关巡检司器械简陋,兵备不齐,披甲率不足三成;加上又刚招募了人手,有的人连一副纸甲都没有,战力实在是堪忧啊。所以下官请求大人拨调军械,装备巡检司,以提升战力!” 高文升思虑片刻,“林巡检使,你来本县也有一段时日了,应当知道巡检司不同于朝廷官军直属兵部,而是多由地方供养。” “本县贫苦,而今又属灾年,实在无力补给巡检司。朝廷拨发的那点粮饷军械全装备给本地两旗驻军还有所不足,更不要说巡检司了,所以林巡检使往后还是多担待些吧!” 林凡则是大声说道:“大人!如今匪患日益猖獗,巡检司这般状况,日后应当如何承当剿匪之责?” 高文升脸色阴沉了下来,“林大人是在威胁本官吗?你可不要忘了,除了你巡检司,本县还有两旗官军,三班衙役听从本官号令;就算没了你巡检司,匪寇又能奈我何?” 林凡行礼道:“下官不敢!大人!本地两旗驻军虽归大人调遣,可大人不要忘了,他们也受上级军官和州府甚至总督府衙门辖制。万一有一天一纸调令下来,他们被调走了,那大人又当如何?而我们巡检司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无论如何都只会受大人一人的管辖。所以,请大人给巡检司拨调军械!” 高文升有些烦躁,不耐烦的说道:“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又能如何?每年拨调给本县的军械就这么多,那两个旗也在眼巴巴的等着呢,给了你们,又该怎么安抚他们?他们要是一纸诉状告到州府,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大人的担心不无道理,下官也体谅大人的难处;这里有一些银子,还请大人做上下打点之用!如果不够,缺多少下官再给大人送来!”说着,林凡伸手从袖口掏出一张银票来,递给高文升。 高文升对林凡的不知进退、肆意妄为,甚至敢要挟自己甚为不满,不过看在银票的面子上没有发作。 他不经意间扫了一下银票的数额,冷哼一声,向着林凡说道:“林大人好大的手笔,一出手就是五百两。在这永阳城里,一个中产之家一辈子恐怕都挣不了这么多钱。我虽然不知道林大人出身哪一世家,但想必不简单!有了这笔钱,再加上林大人的家世,让自己官运亨通,更进一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又何必这样?就为了区区的一个巡检司,值得吗?” 林凡见到高文升态度转变,赶紧正色道:“值得!大人,为官一任自当尽职尽责,我既然当了这个巡检使,我就要把他变成能够保境安民、维护地方的真正的铁军。” “好!”高文升拍了一下桌子,高声说道。“林巡检使有志气,既然如此,本官理应相助。你放心,巡检司装备军械之事,有本官前去协调。” “正好,眼看天越来越热,马上就要换夏装了,我前段时间得到消息,夏装都已经到了府库里了,马上就要拨调给各县各军。趁这个机会,我就把你们巡检司需要的军械都拨调给你们。” “但是本官把丑话说在前头,东西给了你,地方驻军就要少拿,你可要拿出成绩来,不能让我失望,让旁人看了笑话啊!” 林凡知道这是五百两银子起了作用,要不然高文升不会如此干脆。 但他仍是大喜过望,说道“多谢大人,请大人放心,下官定然不辱使命!” “好了,你的事我也给你办了,还有事吗?没事的话你就退下吧!”高文升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对林凡下了逐客令。 林凡张开口,欲言又止,最终却也只好无奈说道:“是,下官告退!” 他退后几步,在小厮的引领下转身离去,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高文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温文尔雅的气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寒冰一般冷酷的眼神。 林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之后,高文升不再控制自己,狠狠的将手中的水杯砸在了地上,一下子摔了个粉碎。 将身后的小侍女吓了一跳,她不敢去看老爷那阴冷的表情,小心翼翼的蹲下身来就要去捡四散在地上的碎片。 就在这时候,一声冷哼如同惊雷般在她耳畔炸响。 “哼,好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快说!你都跟他说了什么?” 小侍女吓得魂飞天外,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一般,哭泣道:“老爷饶命啊!林公子只是问我待客之事,我真的什么都没说,奴婢知错了,求老爷饶了奴婢吧!” 高文升轻轻用手绢将刚才不小心弄到手上的茶叶残渣擦掉,冷冷说道:“公子都叫上了,这么亲热!饶了你?那以后其他人再犯错怎么办?看来我以前还是出手太轻了,弄得你们这么没规矩!来人,拖出去,乱棍打死!也告诉其他人,谁以后要是再敢这么没规矩,她就是榜样!” 小侍女被当场吓晕了过去,门外进来的两个人将她拖走,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高文升看都没有看一眼她,闭目沉思。 不一会儿,有惨叫声从外面传了过来,又很快消失,想必是那名侍女被堵上了嘴,发不出声音来。 府里的下人们对这种事早已经是见怪不怪,各忙各的,没有人敢管闲事,甚至都没有人敢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高文升仿佛对一切都不在意,仍是静静的坐在房里,思考着林凡到来会给自己带来哪些变数。 直到下人来报信,说那名侍女已经咽了气,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嗯,把她给我丢到城外的青石岗喂狗!” 高文升背着手慢慢踱步回到后堂,其实他知道这名侍女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敢说,可是那又如何?所有坏了自己的规矩的人,都得死。 至于那个林凡,真要是不识时务,也不过是早晚罢了! 第二十五章:又见伏杀 此刻刚从县衙出来的林凡,心情还算不错。有了这五百两银子打底,高文升不会太过为难,巡检司的军械之事算是初步解决了。接下来巡检司要是还想有所提升,需要的就是有条不紊的训练和真正的实战。 林凡一行人出了城门,缓缓而行。他将县衙里已经发生的事放在一边,而是在马上思考着巡检司的将来。 他们下一步应该如何行动,以后的事又应该如何解决。 此时的他,对县衙正在发生的这幕惨剧毫不知情。 他不知道就在他刚刚离开不久,只因为他的好奇之心多问了几句,就害死了一个花季少女。 鲜花陨落,化为香魂一缕,一个青春鲜活的生命就此戛然而止。 此后,林凡在巡检司任上屡次进县衙见高文升,商讨公务,但却再也未见过这名侍女。 林凡刚开始的时候心中虽有些疑虑,可当着高文升的面却也不好问起。 可随着时间久了,加上永阳周边的局势越来越紧急,他也就渐渐忘了此事,将这些事都抛在脑后,一心的忙于公务。 后来,高文升升迁调任。在机缘巧合之下,林凡才偶然得知此事。 当即就像失了魂魄一样楞在当场,百感交集涌上心头,他愧疚难当、追悔莫及。 他万没想到,只因自己多嘴,说了几句话就害得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丢掉了性命。 林凡想要寻找她的墓穴,祭奠一下。可时光流逝,伊人早已在乱葬岗化为一堆凌乱白骨。那时战乱频频、民不聊生,乱葬岗白骨盈野,连尸骨都早已不可辨认。 林凡无奈,只能从与她交好又尚在人世的侍女中,寻来了一件侍女生前用过的一支珠钗,为她立了座衣冠冢,不时祭奠。 直到林凡离任,还嘱咐一名巡检司当地之人好生打理。那人一生都在信守对林大人的承诺,每逢清明时节,定然去坟上上香扫墓,清理修葺。 又过了几十年,世道太平下来,那人也已离开人世,这座坟冢才逐渐荒废下来,再也无人问津,野草蔓生,被人遗忘。 而从始至终,林凡都不知道这名侍女的本名,只知侍女被人买来之后得了一个柳儿的名字。 她的本来姓名早已随她而去,再也无人记起,正如这其中的故事也从来不为世人所知一样。 她生死无名,除了一座长满野草的低矮坟冢之外没有在世间留下一丝痕迹。 林凡不会未卜先知,自然也预料不到以后会发生的种种。 回到当下,解决了军械之事,总算是让林凡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儿大石头。刚刚出城的他一马当先、意气风发,在官道上疾驰。 官道上的沟沟坎坎并不能影响他的心情,胯下战马也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愉悦,跑的更加的欢实了,将其余三人远远的抛在身后。 林凡快马来到了一处青石岭,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他看着两侧险峻陡峭的山岭,岭上怪石丛生、树木森森,午后的阳光都被树木杂草遮挡,看上去阴气沉沉,令人难以探查究竟。只可以看到一条窄长的官道通往前方,让人望而生畏。 林凡暗暗自语道:“此地有些怪异,如果路上有变故,看来应该就在此地了!” 后面三人紧赶慢赶,总算是追了上来,容不得他们喘口气,便气喘吁吁的上前问道:“大人,怎么不走了?” 林凡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怎么看上去如此险恶?” 三人这才有暇观看四周,一下子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起来。 其中一人道:“大人,这是青木岭,这里可以说是整个永阳县最危险的一个地方,山匪杀人劫道,十有七八都发生在这里。此处靠近横尾山腹地,匪寇一旦得手之后就进入深山,官府也拿他们无可奈何!所以现在少有人敢走这条道。不过!” 这名军士像是想到了什么,原本无比凝重的神情有些缓和下来。 他缓了缓,既为了安慰林凡,也为了安慰自己,他接着往下说道:“不过,大人也不必过于担心,匪寇虽猖獗,倒也从不敢对官差下手,想来不会出事!” 林凡看了看盘旋在山谷两侧,哀鸣声阵阵却久久不肯下落归巢的的林鸟。 他知道,前面必有伏兵,他轻声笑了笑,说道:“一会儿都打起精神来,如果有状况发生,不要慌乱,越乱就死得越快!” 说完,林凡带头打马向前,其余几人原本有些犹豫不前,见状也只好跟上。 幽暗的山谷中杀机四伏,浓烈的杀起随时都有可能喷薄而出,将几人淹没。 没有人会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此时就连林凡也紧张的握着剑柄,全神贯注的注意着四周。但凡稍有风吹草动都会引得他精神一阵紧绷,当真是到了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境地。 林凡如此,剩下的另外三人就更是不堪了。他们到此刻没有精神崩溃、落荒而逃还是因为林凡在看起来还算镇定,在头前带路的原因。如果真的是有劫匪冲出来,就凭他们绝对是阻挡不了的。 林凡不会指望他们,可也不能听天由命,虽然他看似面色平静,可心底也在打鼓,不停的思考着对策。 道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崎岖,可以看出路上比早上经过的时候多了不少的碎石头。林凡只得放慢马速,眉头也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弓弦破风之声传来。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由远及近,在林凡瞳孔中逐渐放大,转瞬即至。 仓啷啷一声,林凡宝剑出鞘,立在身前,然后他一个仰身,箭矢擦着鼻尖向后飞去,刺在林凡身后不远处的空地上。 这第一支羽箭就像是讯号一样,紧接着就是零零散散的箭矢从前后左右袭来。 箭矢并不密集,想来匪寇人数不会太多,这让林凡着实是松了口气。 林凡挥剑将射向自己的箭矢格挡开来,又压低身体,使自己尽可能的避开敌人的视线。 他看着慌乱的三人,已经有人中箭了,这时正在捂住伤口哀嚎。 他大声向后喊到:“不要慌,趴在马背上加快速度冲出去!” 林凡知道,想冲出去不是那么容易,可留下来更是死路一条。他双腿夹紧马腹,顾不上爱惜马匹,用力的用剑鞘抽了它一下,战马吃痛,骤然加速,向着山谷外冲去。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跟在林凡身后,想要冲出去。他们的马身上都已经中了箭,甚至不用他们打,已经开始嘶鸣狂奔。 在即将冲出山谷的时候,林凡马前突然被拉起了一条绊马索。 战马失重,前倾倒地,对此林凡心中已有预感。贼人有备而来,肯定不会让他这么这么顺利的冲出去。 对此他早有准备,在战马前倾的时候,他身体借着马儿前冲的力道,快速的往前翻滚几圈,卸去了冲力。 他顺势躲在了一块巨石后面,借以阻挡飞来箭矢。 林凡身手过人,可以做到这些,可他后面的人可就没他这么幸运了。 兵丁们应变不及,一下子就被这条绊马索弄了个人仰马翻,摔了个七荤八素,只能躺在地上翻滚哀嚎! 林凡见到冲不出去,放下了最后一丝侥幸。他背靠着石头,坐在地上,轻轻的喘着气。待气息均匀,他躲在石后高声喊道:“不知是哪里的好汉,前来截杀我等,事到如今,我等已插翅难逃,可否出来相见?” 这时,从两侧山谷密林中缓缓走出来三十余人,一个个凶神恶煞,将林凡给团团围住。 林凡轻笑出声:“为了我,到是好大的阵仗!不知各位哪位是首领,能否现身相见?” 没有人答话,几名弓箭手已经瞄准了林凡的藏身之所,其余人也都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兵刃,严阵以待,只待一声令下就要将他射杀当场。 林凡嗤笑道:“怎么!连让我死个明白都不敢?原以为你们虽是贼寇,但也算是敢作敢当,如今倒是让我对你们有些失望了!” 这时,一名看上去有些低矮但很结实的中年汉子越众而出,他挥挥手,让众人把兵器放下,不再剑拔弩张。 然后他朝拍了拍巴掌,赞赏的向着林凡说道:“好小子,够胆魄!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气魄,当真是令我有些欣赏你了,看来你与那些酒囊饭袋的狗官不一样!” 林凡向他拱了拱手,轻笑道:“承蒙夸奖,不知英雄是哪处的好汉,我又在何处得罪了阁下?竟使得阁下前来截杀!在下初来乍到,行事如有不周到之处,还望阁下见谅!” 那矮壮汉子哈哈大笑:“哈哈,你是没有得罪老子!可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老子拿了别人的钱,总要给人办事不是?怪只怪你小子得罪了人,有人要索你的命!” “哦,是吗?可否告知是谁要取我命,让我死一个明白呢?”林凡并不意外得到这个结果,有些好奇的向着他问道。 矮壮汉子摇了摇头,“不行,像我们这种出来混江湖的,讲的就是一个道义!又怎么可能出卖雇主呢,这岂不是毁了自己的名声?” “好了,小子!想知道是谁要杀你就去地底下问阎王爷吧!来,让大爷送你上路!你可要好好记住老子们的长相,免得到时候在地底下喊冤告错了人!” 此人的一席话惹得众匪哈哈大笑,在他们眼中,如今的林凡与待宰杀的牛羊没什么区别。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桀桀狞笑着,赤裸裸的杀机涌现。 林凡赶忙说道:“等一下!” 矮壮汉子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流露出鄙夷之色,原以为面前这年轻人是条汉子,不曾想却也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 他鄙弃道:“怎么!怕了?” 林凡理所当然的说道:“怕,我当然怕,又有谁能不怕?” 林凡随口反问他了一句,他也不等矮壮汉子回答,他用手指着那几名倒在地上的巡检司军士。 接着说道:“不过!你们要杀我可以,我那几个随从都是无辜的,无非是跟着我遭了池鱼之灾。要杀要剐我一力担之,敢问能否放过他们?” 第二十六章:绝处逢生 矮壮汉子顺着林凡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受伤倒地,还不断在地上挣扎哀嚎的巡检司三名兵丁。 与此同时,军士们也将目光紧紧的盯着矮壮汉子,自己等人接下来是死是活可都在这名匪首一句话之间。 这世上没有人不怕死,更没有人想死。虽然林凡是他们的上司,但相处时间还不长,纵然他们对林凡感官不长,可他们现在还没有跟林凡一起死的觉悟! 他们用哀求的目光盯着矮壮汉子,紧张万分。他们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生怕因为自己一点点的疏忽就丢了小命,就连惨叫声都憋了回去! 矮壮汉子从来都没有将这几个人放在心上,他的目标只是林凡,所以他并不在乎这几个人的死活。 不过遇上这事儿活该他们倒霉,谁让他们赶上了呢!这次截杀朝廷官员非同小可,朝廷报复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绝不可能留下活口,就当是顺带着解决了吧! 他把几人当做空气,对目光乞求的几人毫不理会。只是向林凡摇了摇头,说道:“不行,你和他们都得死!” 几名军士听闻此言,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如同坠入了万丈深渊;乜呆呆、傻愣愣的僵在当场。 他们原本哀求、希冀的神情转化为愕然,继而成为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他们一下子崩溃了,生死之间,再也顾不得颜面和尊严。强忍着身上伤势带来的疼痛,爬起来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一个又一个,到最后额头都开始出血。 他们苦苦哀求道:“我上有老下有小,求好汉饶命啊!好汉饶命!” 矮壮汉子不为所动,这种场面以往他们见得多了,几乎每一次下山都会遇到。 众匪人哈哈大笑,指指点点,只是把他们当做笑话来看。他们肆无忌惮的笑着,漠视着他人的生命,并以此为乐。 笑声深深刺激着林凡,在这群贼寇眼中,取人性命犹如儿戏,几无人性可言。 林凡冷冷的盯着群匪,又大声的呵斥几名军士:“你们给我起来,怕什么?死就死了!看看你们窝囊的样子,你们这样除了让人瞧不起还能有什么用?咱们就算要死,也得体面的死,给自己留些尊严!” 几人不解的抬起头,看着杀机毕露的群匪,明白他们不会有丝毫的心软,自己等人必死无疑。 又看看林凡,看着他的镇定从容,也开始被他感染。 如果没有林凡在这里的一番话,他们未必有反抗的胆气。很多时候,世人皆抱有侥幸之心,才会束手待毙;其实但凡有人带头,事情便不一样了。 其中一人颤抖着站起身,虽然仍是害怕,却颤声说道:“大人说的有理,反正都要死,去他娘的,死就死了!我们不怕,不怕!跟他们拼了!” 听闻此言,其余两人也相互搀扶着,艰难的站了起来。 林凡握紧手中剑,持剑站在三人面前,将他们护在身后。 他向众匪嘲讽笑道:“你们还在等什么?动手吧!” 矮壮汉子丝毫不为这一幕所打动,他面无表情的将右手举过肩膀。 这时所有匪寇都安静了下来,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林凡几人,看着矮壮汉子,只要他手向下一挥,林凡他们马上就会变成几只刺猬,命丧当场! “啊!啊!啊!”的惨叫声接连响起,却不是林凡几人发出来的,而是从群匪的身后传来。紧随之后的才是铺天盖地的喊杀声,箭矢从众匪身后射来,后面的匪徒们一个个的倒在地上。 林凡也不回头,向身后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几人说道:“还楞着干什么?等死啊!还不快动手!” 说完,他也不理会他们,直接向前几步,用剑格挡开射来的箭矢,砍倒自己近前的几名匪徒,配合后面的援军,杀入战团。后面几人这才如同大梦初醒,从腰间抽出配刀,跟在林凡身后向前杀来。 林凡几人被匪寇围在中心,而外围又被后来人围住,当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打斗之中你来我往、刀光剑影,整个场面乱成一团。 由于事发突然,匪寇们毫无戒备,听到喊杀声阵阵,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像到处都有敌人,一下子就慌了神,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矮壮汉子也是吃惊不小,不过毕竟是众匪的首领,还能保持最基本的平静。 他极力的维持秩序,安抚众匪,指挥抵抗。可是群匪毕竟未经过系统的训练,又被突然偷袭,阵脚大乱,只想着逃命,根本就无从调度。他只能以大喊大叫、拳打脚踢的方式强行镇压住场面。 不过这样虽然能够镇住手底下的人,可也无异于为他人指明目标和方向。 矮壮汉子自然而然的就成了官军重点的打击目标,不少的箭矢都有意无意的朝着他的方向射来,官军也都朝他围了过来。 这时只闻“嗖”的一声,破风之声响起,不知道从何处,一箭破空而来。 矮壮汉子避无可避,情急之下只能歪了歪脑袋,可还是被射中了右臂膀,中箭仰面向后倒了下去。 首领受创,群龙无首,好不容易初步稳定下来的匪众们失去指挥,再次大乱。再也组织不起来向样的抵抗,防线崩溃,匪寇们开始一窝蜂的向着深山里面逃去。 矮壮汉子身受重伤,被人搀扶着,勉强又站了起来,看着倒在地上死伤众多的手下,又看着余下四散逃亡,作鸟兽散的匪众,他万般无奈,忍不住悲从心来! 这几年来,家乡灾荒、战乱频频,贪官污吏又横征暴敛、对交不起税赋的老百姓百般逼迫,动辄打杀。害得大家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才只能是背井离乡,一路南下逃亡。 逃难路上,一个又一个的人倒下了,再也没能起来,一路下来,就只剩下了这么几十号人。 大家都是相依为命、相互扶持才能够走到今天,一些人甚至是自己从死人堆里给重新扒出来的。 他认识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大柱,狗子,还有最不老实的瘦猴,还有许许多多的其他人。 自己带着这些人,从中原道一直来到了淮南道,到了这安州永阳县。大家太饿了,实在是走不动了!再往前走就只能饿死了,没办法只能钻到这深山老林里落草为寇。 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大家既然当了土匪嘛!为了活下去,为了能够填饱肚子,自然是烧杀抢掠什么都可以干!那些故事中传说中的土匪也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久而久之,时间长了,除了自己的这条烂命之外,也就不怎么把别人的命当命。 上山以后,他们杀了很多的人,无论是过路客商还是本地村民,都没有放过,其中老幼妇孺也不少。 在他心中,他并不认为这样做就真的做的错了,他只是为了带领大家活下去。凭什么我们天生就该饿死,而那些该死的官老爷们却都大鱼大肉、花天酒地,活的逍遥自在? 他恨,他不想死,他也想让大家都活下去,他不甘心!他还想那些人万恶的朝廷,万恶的狗官狗官付出代价! 而他要这么做,他首先要先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他的代价就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慢慢变得习惯,习惯了血腥,更习惯了杀人! 从最开始的恐惧,到逐渐麻木,再到习以为常,到现在甚至开始享受起这种凌驾于他人之上,可以肆意践踏、剥夺他人生命的快感,每当看到血花在眼前绽放,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他有时偶尔也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被噩梦惊醒,从床上坐起,看着自己的双手,也会想着它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沾染上无辜之人的鲜血,变得鲜血淋漓的呢?答案他不知道! 是啊!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跟大家口中憎恨的朝廷狗官一样了呢?他占山为王,为了金银钱财,视他人生命如蝼蚁,予杀予夺! 甚至把抢来的钱财拿出一些送给那些道貌岸然的狗官,与他们合作,交换消息,只为了躲避朝廷的围剿,甚至为此帮他们除掉政敌! 往事历历在目,如同走马观花一般,一一的浮现在他眼前。为了能够活下去,他们无恶不作。没想到,苟延残喘了这么久,这么多兄弟却还是把命丢在了这里! 他亲眼看见瘦猴、狗子他们为了保护自己,一个个血流如注的倒在自己面前,他却无能为力。 死了这么多人,他很悲痛,却也并不意外,从上山的第一天他就做好了准备! 这么长时间以来,大家杀了这么多的人,自然会遭报应,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他没想它到来的这么快,这么早! 事实上,他也许感慨过,却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就算是上天能够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还是会毫不犹豫的走上这条路。 反正怎么着都是死,与其悄无声息的冻饿而死,成为路边一堆无名枯骨;还不如轰轰烈烈的干他一场,哪怕是成为人人唾弃、避之不及的强盗贼人,又能如何? 他从来没有匡扶天下的壮志豪情,也不会想什么劫富济贫,扶危救困。 在他看来,贼就是贼,匪就是匪,既然做了,哪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借口。 他们原本也都是安分守己的小老百姓,也很容易满足,只是想活下去,哪怕是只能够卑微的活着! 他们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也都是被逼的,世上没有谁是生下来就是穷凶极恶之人。放在数年前,自己也无法想到自己这些人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既然如今这世道连让他们卑微的活下去都成了奢望;那他们就能选择的,就是不让自己再卑微的死去。 想了这么多,还是得回到现实。矮壮汉子知道,这一次他们是真的栽了。折了这么多兄弟,如果再不走的话恐怕就要全部交代在这里了。而且现在就算想逃,能不能逃掉还是未知之数。 事到如今,他仰天长叹,别无他法,能逃掉多少听天由命吧! 他也只能在几个忠心手下的护卫下仓惶逃窜,眨眼间就消失在密林深处。原地只留下了一摊猩红血迹,延伸到远方,证明有人在这里受伤。 第二十七章:回营 群匪不敌,退散开来,林凡才终于能够松了一口气。 而这口气才一松下来,一时间便有些脱力。眼前发黑,虚弱的林凡以剑驻地,倚在那块石头上休息。 他不停的喘着气,虚汗不断的从额头冒出来,沿着脸颊而下,滴到地上。 自打离开江南道以来,这些日子就没怎么安生过,接连遇险,就连林凡身上也是旧伤未愈便又添新伤。 上次江面一战的伤口还没有完全长好,这一次就又在打斗中崩开了,鲜血透过崩裂的伤口不停的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衫。 援军终于来到林凡跟前,正是巡检司的兵丁们。 见到林凡这一种状况,他们快速的分散在四周警戒,将林凡团团护在中间,紧张的注意着周围动静,生怕突然再有一股贼寇杀出来,要置林凡于死地。 安宁持着一把牛角弓快步的走上前来,弯弓搭箭将密林中一名逃的慢的匪寇射杀,然后赶紧走到近前察看林凡的伤势。 林凡安宁等人从小就师从名家,虽然没有与外人比试过,但是从以前先生对他们的评价中就可以得知,他们的箭术与就算军中最出色的神箭手相比也不会太差,甚至还犹有过之! 刚才射中矮壮汉子的那一箭就是安宁射出的,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安宁兵法熟稔,深谙这一道理。 这一箭使得群匪失去了指挥,更没了主心骨,可以说直接影响到了整个战局的走向。 安宁看到林凡虚弱的这个样子,对他的身体很是担心。 他觉得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少爷,辜负了出来时老爷和父亲的嘱托,他这时恨不得亲手将那些贼寇通通都杀个精光。 他将涌到眼眶中的眼泪又忍了回去,头也不回的直接命令道:“兄弟们,给我追!杀光他们,给大人,给死伤的兄弟们报仇!” 林凡却摇了摇头,制止了他,挥手阻止了要追上去的巡检司众人。 有些虚弱的说道:“不要追了,穷寇莫追,再说兄弟们对地形不熟,里面林子太密,天也快黑了,容易中了圈套。” “这次贼寇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定然不敢为恶,除掉了他们,也算是给了其他几股匪寇了敲了一个警钟,让他们知道,咱们巡检司可不是好惹的,想必以后都会安生一段时间。至于以后,想要收拾他们有的是机会,没必要急在这一两天。”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现在巡检司看起来人数虽多,远在这些贼寇之上。但是却缺乏训练,武器也不行,这次是趁他们不备,依靠偷袭占了便宜,可要真是真刀真枪的面对面打起来,不一定能得着好处。 这一点从上百人围攻几十人,在还是偷袭和林凡里应外合的情况下还能让众匪给突围而去就可以看出来。 想到这,林凡嘴角不自觉的流露出一抹苦涩,如今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不足一个月的时间,他就遇到了两次袭杀。 如果就凭巡检司现在的战力,若真是有大乱起,必然是无法应对的,恐怕在以后的大乱中就是炮灰的命。要是再这样下去,自己自身都难保,更不要说有一番作为了。 巡检司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抓紧训练,以提升战力,做好防范。以防到时候大乱来临,却束手无措,只能坐以待毙,那可就真的悔之晚矣。 安宁这次出来,还带了军医过来,安宁让军医上前来,要帮林凡处理伤口,却被林凡阻止了。 林凡开口说道:“我不妨事,你还是先去看看受伤的兄弟们,看看他们怎么样,伤的重不重。军医,你一定要医治好他们,拜托你了!” 军医有些奇怪的看了看林凡,他在巡检司这么多年了,还从来没有见过放着自己的伤势不问,反而先去关心下属的长官,而且明显是他伤的更重,军医心中腹诽,真是一个怪人。 不过军医虽无奈,却也只得依命而行,先去医治其他伤员。就在军医为伤兵们检查伤势,挨个的处理伤口,给他们上药的时候,林凡也没闲着,他在等着这一战的具体结果。 不一会儿,此战的统计结果也出来了。这一战下来,巡检司有三人当场战死,其中有一人就是跟林凡一同入城的三人中的一个。他是力战而死,死之前身上被砍了十几刀,全身血肉模糊,难以辨认。 除此之外,还有十几人受了轻重不等的伤。以巡检司现有的规模,可谓是损失不轻。 当然,虽然有损失,战果也同样不小。这次总有三十余名贼寇,毙命于当场的便有十三人,另外五人受伤被活捉,只有十余名贼寇成了漏网之鱼,逃了出去。 可以说近些年来巡检司从未取得过如此大胜,美中不足的就是让匪首也给逃了。 林凡强忍伤痛,把安宁叫道近前,轻声说:“安宁,将战死的兄弟好生安葬,朝廷抚恤的银子你一定要亲手送到他们家人手里面,另外再每家多给五两银子,这钱不要用巡检司的钱,从咱们家带来的钱里拿!还有,这些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不要声张!” 安宁回应道:“大人,您就放心吧!我会妥善处理的。不过,大人,您体恤下属,爱兵如子,让大家知道不是更好!为何却反而让我不要声张呢?” 林凡看着安宁有些好奇,解释道:“你也知道,这次死了人,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这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若是大肆张扬反而有收买人心之嫌,我不想也不愿意这样做!懂了吗?” 安宁叹了口气,点点头!他了解林凡,自家少爷不是不懂收买人心,更不是不会用,而是他从心底里就不喜欢,也从来都不想用这些东西。 就连对王虎等人建立难民聚集区,少爷口口声声对老爷说是为了利用难民为林家树立威望,是为了成立乡勇,保卫江源镇。其实更多的还是为了那些无家可归的难民能够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他知道,表面上的林凡是在改变,在不可避免的逐渐的接受和使用一些权谋甚至诡计。这是林凡不得不做出的妥协,可这些都只是为了在这漆黑如墨官场上存活下去?而在内心深处的林凡,永远是江源镇上那一个善良、正直,、开朗的明媚少年。 安宁回过神来,轻声安慰的说道:“少爷,你放心,我知道了!” 这一次他没有叫他大人,而是重新叫了他一声少爷。林凡只是朝他点点头,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凡用力的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让她所有人聚集过来。 他中气有些不足,语气有些虚弱,但仍是高声说道:“兄弟们,这一仗大家辛苦了,咱们这一次是大获全胜,今天晚上回去,咱们就大摆庆功宴,你们就使劲吃使劲喝,千万不要给我省钱!” “而且我这就派人到县里报功,县令大人定然会论功行赏,你们就等着领赏钱吧!到时候少不了你们的,不过咱们这话可先说好,这钱到了手,你们可别都拿着去喝了花酒,啊!” 军士们闻言哄然大笑,林凡见时候差不多了,接着说道:“兄弟们,你们也都看到了,这些匪寇也不是不可战胜嘛!所以说,以后不要怕!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这次去县里,我跟县令大人要了很多的甲胄兵械,咱们巡检司人人有份。有了这些东西,大家再勤加训练,以后别说什么贼寇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咱们也不怕!” “好!好!好!”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震动山谷,巡检司众军士士气大振,他们目光热切的看着林凡,这个带给他们胜利的年轻人。对所有人来说,未来不再是一片暗淡,不再是死气沉沉,而是有了光明和希望!这个年轻大人带给他们的,是犹如脱胎换骨一般的重生。 林凡看到大家激动万分,兴高采烈的相互交谈,一时间安静不下来,也不去打扰他们的兴致。 他只是悄悄地把宋茂叫到身边,说道:“宋大哥,你去找辆车,然后带着几个人,把这些个贼寇尸体和这几个活口都送到县衙,交由县令大人处置。” 宋茂脸色有些不正常,听到这楞了一下,有些意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愕然回答道:“啊…啊!交…交给我?” 林凡轻声笑道:“宋大哥,我初来乍到,很多事情还不熟悉,这事交给你我才放心,没问题吧?” 宋茂反应了过来,赶忙道:“没问题!没问题!大人,交给我您就放心吧!我一定把他们亲手送到县衙,交给县令大人!” 林凡嗯了一声,说道:“嗯,麻烦宋大哥了!天快黑了,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快去快回!我们在巡检司等你们回来,为你们接风洗尘!” 宋茂答应了一声,便要去召集人手,着手进行准备。林凡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哎”了一声,把他叫住。 宋茂诧异的转过身来,看着他。 林凡指着自己的马说道:“骑着马去,这样快一点,也更安全!” 宋茂见林凡把他的坐骑让给自己,又楞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朝林凡拱了拱手,无言转身。 此事毕,林凡又看向了热情退却,刚刚安静下来的众人,看他们都在看着自己,他没好气的笑道:“你们都看着我干嘛?还愣在这干嘛?照顾好受伤的兄弟!走,回去了,带你们回家吃饭!” 众人轰然允诺,齐声答到:“是!大人” 命令下来,大家都然后开始有条不紊的各忙各的,队正们也都负起责来,指挥着各自的部下,搀扶着伤员,往着武关的方向行去。 林凡和宋茂也是互相道别,林凡在安宁的搀扶下向北跟上队伍。而宋茂则带着几名军士骑马,押送着匪寇沿着官道一路向南,逐渐消失在太阳的余晖中。 第二十八章:庆功 当天晚上,林凡率领众人回到巡检司驻地。这时巡检司里已经点起火把和篝火,整个营区灯火通明,林凡又让人去厨房拿出库存的酒肉来,所有人聚在一块儿开怀畅饮。 林凡对他们说到:“兄弟们,今日放松军纪,大家可纵情享乐,不必有太多拘束,但是仅限于营区之内,不得仗着酒劲儿外出扰民,否则定不轻饶。” 见众人都期待的看着自己,他也就不再废话,端起酒碗向大家笑道:“大家还等什么呢?都开始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那就跟撒了欢似的,止都止不住。 这些兵丁本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在林凡等人到来之前,当时的巡检司根本就是后娘养的,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没人管没人问。而宋茂平日里对他们又少加管束,所以造成了这群人游手好闲,不服管教的臭毛病。 一直以来,他们这些人欺男霸女、鱼肉乡里之事可没少干。虽说算不上大奸大恶,但要是脱下军装来,比起那些地痞流氓来也好不到哪去! 只不过林凡来到之后,把他们都交给了安宁和王虎两人。 碰上他们两个,算这些人倒霉,凡是不听话的、带头闹事的都被他们两个狠狠收拾了几顿,这些人吃了几次亏,才老实了下来。 正因为上头有人强行压着,这几天他们才收敛了好多,平日里行事不敢太过放肆,毕竟没人想让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不过这些人平日里自由散漫惯了,才被拉在一起训练了没几天,就浑身的不自在,可是被憋坏了。 虽然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撂挑子,但在私下里怨言颇多,消极怠工是免不了的。 所以林凡此举也是有意的让他们放松一下,以巡检司眼下的情况来看,一味地严加管教并不能解决问题,有张有弛训练起来才能更有效率,下面的人也更容易配合。 这次好不容易逮到放松的机会,这些人可不会客气,因为下次就不知道是啥时候了。 他们三五成堆的汇聚成群,一个个猜拳行令、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等到后来酒兴上来了,干脆连碗都不要了,直接对着坛子牛饮起来,那叫一个豪气冲天。 林凡自己有伤在身,刚开始时并没有太过饮酒,只是在人上前敬酒时才回应小酌几口,算作回应。 众军士想要上来给林凡灌酒,但是看到安宁王虎两人黑着脸在一旁护着,几个人踌躇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不敢太过放肆。 众人见到不能直接去灌林凡,只好从侧面突破,先把安宁和王虎两人撂倒,也算是报了这几日被训的仇。 众人团团的把两人围住,一口一个教头叫的亲热无比,你一杯我一碗的轮流敬酒,两人实在推脱不过,只能接受。 不过,人群中两人都没有发觉,在军士们的有意无意下,他们在慢慢离开了林凡周围。 其他人看到安宁王虎被引开,林凡落单,哪里还会客气,纷纷围了上来,同样是你一言我一语的上来敬酒。 要论武功文采又或者是兵法韬略,林凡都要远远的胜过这些人。甚至就连酒量也不见得就比他们差了,可若是论起敬酒的本事来,林凡哪里是这些老兵油子的对手。 林凡以前接触的多是士子文人,行事作风皆是温文尔雅,酒桌上也都是对花赏月、吟诗作对,何曾见识过这等场面。 不大一会儿,林凡就在众人的车轮战中败下阵来,要不是考虑到身份地位的差别以及林凡身上的伤势,依照他们的架势,不把林凡放倒是不会罢休的。 对林凡不行,但是对于安宁和王虎,他们可就没有这么大的顾虑了。众人都有些记仇,这几天被安宁和王虎折磨的够呛,现在是打死都不会放过他们两个。 这么多人围上来,两个人酒量再好也不行,喝的是晕头转向,到后来都麻木了,就是只要有人递过来酒碗,不问缘由接过来就喝。喝到最后,安宁和王虎各自都抱着一个酒坛子醉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看着这两人的窘态,所有人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心里边原有对两人的怨恨也不知不觉放下了。 在酒气的熏蒸下,林凡脸色微红。他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切,也不去阻拦。只有这样放下身段和大家打成一片才能更好的融入这个群体,单单的以权压人,终究不能长久。 林凡让人把他们两个抬回屋子休息,其他人则是围着篝火继续的喝酒玩乐,就这样一直到了临近半夜,等到了宋茂带着人回来。 林凡用冷水洗了把脸,散散身上的酒气,之后亲自到门口迎接他。 宋茂下马,让人把马送回马厩。林凡急忙上前拉着他的手往里面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宋大哥,你可算回来了,可是让我好等!来来来,就等你了,快陪着大家一起喝上几杯!” 到了地方,林凡松开手,递给了宋茂一杯酒。 众人一起起哄,就要上前敬酒,宋茂接过林凡的酒一饮而尽,便不再喝其他人的了。 他笑骂着把剩下的人赶走,说道:“你们这群混蛋,等下再来烦我,咱们不醉不归,你们先下去,我现在跟大人有事要讲。” 众人识趣的不再打扰两人,都成群结队的自己去玩了。 林凡向宋茂问道:“宋大哥,这次去县里,情况怎么样,县令大人怎么说?” 宋茂笑了笑,答到:“大人,这次我去县里,县令大人听说我是来报功的,非常的高兴,还亲自接见了我。” “他说没想到你刚一上任就给他送这么大一份礼,他果然没有看错你,要上报朝廷,还要给你记功。” “还说答应给咱们的甲胄兵械一定会尽快的运到,说交给你他放心,到时候和这次的赏银一块儿送过来!希望你用这些东西多杀贼寇,更好的报效朝廷。” 林凡的嘴角有一些抽搐,心中暗骂高文升这王八蛋出手还真狠,不声不响的就把这功劳的大头给抢了过去,还好没有真的吃干抹净就不认人,还知道送甲胄和赏银过来。 其实林凡也并不在乎这些蝇头小利,拿走就拿走了,以后立功的机会多的是,这算不了什么,没必要斤斤计较。当然,心中腹诽几句总是少不了的! 林凡接着问道:“县令大人有没有说那些贼寇要怎么处置啊?” 宋茂叹息笑道:“回大人,县令大人说了,对那些已经死了的,便宜他们了,暴尸三日丢到乱葬岗喂狗!” “至于活着的,先严刑拷打、加以审讯,等问出匪寇老巢在那、具体人数多少再开刀问斩。唉!虽然说起来有些残忍,但这些贼寇作恶多端,也算是罪有应得。” 林凡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宋大哥是在可怜他们?” 宋茂猛然一惊,同情匪寇的罪名可是不小,这顶帽子自己可是吃不消。 他赶忙说道:“大人说的哪里话,只是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哈哈,宋大哥不必紧张,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林凡朝他摆了摆手,打趣笑道。 宋茂勉强的笑了笑,用手擦去头上的冷汗,有些尴尬道:“哈…哈哈!大人可真会开玩笑!” 林凡轻笑:“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现在正事也说完了。这一路辛劳,忙活了大半夜,宋大哥还是别管我了,快去跟大家喝几杯酒,压压惊吧!” 这时,见到两人谈话完毕,一名喝的晕晕乎乎的队正朝两人走了过来。 他大大咧咧的向宋茂说道:“大哥,兄弟们都等着你呢?你再不来可就等不急了,你快过来喝酒啊!” 宋茂脸色有些变化,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连忙呵斥道:“金海,你在这儿干什么?没看到我正在和大人谈事情吗?还不快下去!” 这名叫做金海的队正,已经跟大家喝了半天了,这时候酒劲上来了,不但没走,反而犯浑说道:“大哥!你是我们大家的头儿,你不来我们喝的不尽兴!” 听到这儿宋茂脸色大变,背着上官,下属之间拉帮结派可是犯了官场大忌,更何况此时林凡还就在旁边。 他大声喝止到:“住口,你在胡闹些什么?马上给我滚下去!” 金海见到宋茂真的发火了,当即吓的缩了缩脖子。 出了一身的冷汗,金海的酒也有些醒了。他不敢再犯浑,也不敢言语,苦着脸,被旁边的几个人拉着,搀扶到一旁休息了。 宋茂偷偷的观察林凡的表情,见林凡脸色平静如常,仍是面带微笑,看着金海,看不出什么异像来,应当是是没有想那么多。 但他可不敢掉以轻心,还是向着林凡说道:“大人见谅,金海这人从来就这样儿,一喝多了就犯浑,刚才说的都是些醉话,还望大人不要当真,莫要怪罪。等他酒醒以后,我一定让他给大人负荆请罪。” “唉,宋大哥,我像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吗?金海不过喝多了,说几句胡话而已,我又怎会当真!更不会和他一般见识。”林凡笑着,开解他道。 宋茂行礼道:“多谢大人宽宏大量!” 林凡向大家说道:“好了,不用管我,你们继续。宋大哥你看着大家,一定要让他们吃好喝好。我身上有伤,先回去休息了,就不陪你们了!” “还有,告诉兄弟们,大家都累了一天了,明天早上的早操取消,让大家好好休息一下。但是别过分,要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他!” 林凡话音刚落,听到早上不用出操,众人齐声欢呼,而林凡的后半句话,明显被大家有意无意的给无视了。 林凡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也不生气,他告别众人,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身形逐渐消失在夜幕中。 而宋茂呢,则是对着林凡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躬身,直到林凡的身影彻底被夜色淹没,他仍然是低着头。 在夜色中,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神情,更不知道他到底在思量些什么! 第二十九章:缘由 林凡走了,酒宴还在继续。而且没有了他在众人面前看着,大家在无形中也更少了几分拘束。可以不用顾忌那么多,放开的吃喝玩乐了,不用担心一不小心哪点做的不好就会在上官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也不用怕在以后被穿小鞋。 虽然还有巡检副使宋茂在这儿,但宋茂和大家一起共事这么多年了,本来就知根知底。一直以来,又都是宋茂带着他们,大家同吃同住的,熟络的很,军士们对宋茂自然不会跟林凡一样,没那么生分。 可能是林凡来的时日不久的原因,巡检司众兵丁跟林凡之间,好像始终是有着几分隔膜存在。 宋茂送走林凡,这时也早就收回了心思。他将一切都掩藏心底,表现的看起来与平常一般无二。 他掩饰的很好,若无其事的跟大家一块儿聚在火堆旁,围着篝火盘膝而坐。跟大家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借着酒劲谈天说地。 都是出来当兵吃饷的,天天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儿在一块儿,连个母的都没有。时日久了,哪怕是见到头母猪都觉得眉清目秀,所以大家说话间总离不了女人。七嘴八舌的说着附近村子里哪个村姑标致水灵,长得那叫一个好看;又有谁家婆娘泼辣彪悍,谁谁被收拾的不轻一类的荤话。 这说到兴头上,少不了一些猥琐的低笑声和某些家伙吞口水的声音。至于那些被点明怕老婆的,更是抬不起头来,臊的恨不得把脑袋都给塞到裤裆里不出来。 宋茂毕竟是有官职在身,并没有太过的参与到这些话题里,但也没有端起架子,而是跟着大家一起调笑,显得平易近人。 就这样,大家玩玩闹闹,一直喝到了后半夜,宋茂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宣布散场。 众人中有人尚未玩的尽兴,有些不情不愿,被宋茂连训带骂、拳打脚踢之下才让这些喝的迷迷糊糊却仍然意犹未尽的人老老实实的回到营房睡觉。 公鸡报晓,晨日东升!不论你前一天晚上玩儿的再晚,而清晨的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从不会因人而变! 林凡这次难得的没有赖床,而是早早地起来,想要活动活动身体,好让伤口好的更快些。 他推开门,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就连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这时的他打开门,看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一幕,不由的被吓了一跳。 林凡看着门外的这出闹剧,又气又笑,他没好气的向门外的人说道:“我说,你们这是要闹哪样啊?” 只见门外,金海赤裸着上身,一些带刺的荆条绑在他的身后,无精打采的跪在地上。 只是林凡一看他的表情,就知他没有诚心,是被别人逼着来的。 宋茂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向林凡讪笑。这里面各种缘由,林凡一看便了然于心。 金海在门口跪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等到林凡出来,一下子来了精神,赶忙说道:“大人,属下昨晚酒后失言,没管住自己这张嘴,今日前来负荆请罪,请大人责罚!” 林凡倚在门框上,大大咧咧的说道:“哦!你犯了什么错?昨天酒喝的太多,让我给忘了!要不然你给我提个醒?” 金海苦着脸,苦笑着:“大人您就别挖苦我了,您要怎么罚我都可以,我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林凡轻声笑道:“快起来吧,我罚你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大家都是自己人,哪来的那么多的规矩!” 金海高兴的差点蹦起来,脱口而出道:“真的!大人不罚我?” 看到林凡点头,金海如释重负,道了声谢,大模大样的就要起身。 这时只听得后面的宋茂重重的咳了一声,他只得垂头丧气的又重新跪了下去,恢复了刚才无精打采的样子。 宋茂上前说道:“大人,金海不懂规矩,理应受罚,如果有过不罚,往后何以服众!” 林凡耸耸肩,无所谓的说道:“那宋大哥认为应当如何?” 宋茂行礼道:“如何惩处全凭大人做主,属下不敢妄断!” 林凡说道:“好吧,那就这样吧!金海听令,你酒后肆意妄言,罚你围着整个营区跑上十圈,怎么样!金海,你可服气?” 原本以为这次必定要倒霉的金海,没想到林凡竟然只是不疼不痒的意思了一下。他喜出望外,连忙说道:“服服服,属下心服口服!” “那你还在这儿干吗?还不快去跑?”林凡上前轻轻踹了他一脚。 金海嘿嘿笑了几声,也不回话,赶忙爬起来就跑到一边去了。 等金海跑远了之后,林凡对宋茂调侃笑道:“宋大哥,没必要这样做吧!大家都是兄弟,这样可就显得生分了!” 宋茂说道:“大人教训的是!但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你啊!算了,不说了,反正你也不会改,省的我白费口舌!”林凡无奈,索性不再搭理他,扭头朝着安宁王虎两人的屋子里走去。 宋茂正要跟上,林凡摆摆手说道:“宋大哥,不用管我,你去忙你的,我去看一下安宁他们酒醒了没有!” 宋茂闻言只好停下脚步,不再跟着,他朝林凡的背影拱了拱手,便去督促金海跑步。 除此之外,他又去让人把那些队正们都叫起来一块儿受罚,让他们长长记性,不要再犯类似的毛病。 那些队正们昨晚几乎都喝的烂醉,这时候睡得正香,被从床上强拉起来,怨声载道的围着营区跑圈,始作俑者金海更是被所有人一起骂了个狗血淋头。 林凡并不去操心这些事,而是优哉游哉的走到安宁王虎的屋子外,也不敲门,直接就推开门进去。一看屋里的情况,林凡一下子就乐了,差点笑出声来。 在屋里,只见到安宁蹲在地上,抱着马桶不撒手,吐的是一塌糊涂。而王虎就要好的多了,但也是爬在床上,把头伸出床外,手耷拉在地上,两眼无光、脸色发白,可见之前也是吐的不轻。 看着眼前的这种情况,林凡有些幸灾乐祸的说道:“哎呦,我说你们两个没事吧?不能喝就别喝那么多啊,逞什么能啊!” 安宁听到林凡的话,无语的翻了翻白眼,有气无力的说道:“大人,你就不要说风凉话了,我们变成这个样,还不是为了你?你可真是忘恩负义!” 安宁从小和林凡一起长大,关系要好,说话也就少了许多顾忌,可以有什么就说什么。而王虎与林凡的关系就要更生疏一些,只是苦笑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说。 安宁和王虎的表现,更是惹得林凡哈哈大笑,调笑了片刻,安宁和王虎脸色也好了不少,气色也恢复了一些。林凡正色道:“好了,不逗你们了,这次来找你们是有正事!” 经过林凡的插科打诨,两人酒后的难受劲儿终于过去了一点儿,气色也好多了。两人听到林凡的话,也都打起精神来,侧耳倾听林凡接下来要说的话。 林凡接着往下说道:“安宁也应该知道,我这次进县城,除了去要甲胄军械之外,就是为了试探。如今看来,这巡检司果然有问题!” 王虎有些诧异,好奇问道:“试探?大人是在试探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还不等林凡开口,安宁马上说道:“王虎大哥,是这样的!昨天早上大人出发之前跟我说道,他这次出去可能会有危险,让我在他走两个时辰之后,再带人往县城的方向去接应他!” 王虎瞪着眼看着安宁,被气的不轻,他怒吼道:“那你就答应了?既然危险,你怎么敢让大人一个人去,如果大人真出了事,你可担待的起?” “呵呵!王虎大哥不必生气,是我让他这样做的,当时安宁不放心,死活的非要跟着我一起去,是我把他拦下了。再说如果不是安宁带人及时赶到,我这条命可就交代在那青木岭了!对了,安宁,当时你是怎么把大家都给带出去的?”林凡见王虎真的生气了,主动的替安宁解围道。 安宁心虚的看了王虎一眼,连忙转过头去,他接着说道:“昨天过了午时的时候,军士们刚一用过饭,我用临时加训的理由带着他们出营,然后就以急行军的速度赶往县城。” “而就当我们行至青木岭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大人被伏击,正在与贼寇对峙,辛亏我们到的及时,要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我见到大人虽然被包围,但是并无大恙,放下心来,便领着众军从后面对他们进行了包抄。可是没想到,以众击寡,再加上偷袭,却还是被许多贼寇给跑了!” 看着安宁有些遗憾的表情,林凡笑了笑,安慰说道:“他们躲的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剿匪一事,可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 王虎这时气也消了大半,却仍是抱怨说道:“大人说的有理!可大人既然知道,又为何要亲自以身犯险?如果大人出了什么意外,这些事以后又都该依靠谁来完成呢?” 林凡只觉得有些头疼,知道王虎老成持重,更是担心自己,只得妥协说道:“王虎大哥说的是,我听你的,以后再也不这样做了,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一定会先跟你商量,绝不冒险。怎么样,可以了吧?” 王虎这才轻轻嗯了一声,点头说了声“这还差不多!”才算是放过了他们两个。 第三十章:阵法 好不容易才揭过了这一茬,林凡和安宁轻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三人开始继续的往下商讨正事。 王虎这辈子前三十多年都在跟土地打交道,对于这些事情细微的感知没有林凡和安宁那么敏锐。 到这时他还是对刚才的事糊里糊涂的一头雾水,他问道:“大人,刚才您说试探出巡检司有问题,不知大人可看出巡检司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林凡向他解释道:“王虎大哥有所不知,我昨日从巡检司到县城,往返不过才不到八十里。以马匹的脚力,大半日的时间就足以跑一个来回了。” “可恰恰就在回来路上,我就遇到了伏击。而在我与匪首的交谈中,从他透露出来的消息中可以断定,是有人想要取我的性命,才去通风报信,向告知了匪寇我的行踪。” “而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有机会给匪寇通报消息的,一定是巡检司内部的人。因为如果是外人的话,在时间上根本就来不及。” “除非…除非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栽赃嫁祸,不过时间太过仓促,没人有能从容做出这些安排,基本上可以排除这种可能。” 林凡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其实,就在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有所怀疑!怎么就会这么巧,在我之前,连续两任的巡检使都相继死在了贼寇之手?” “你们可别忘了,当时贼寇可还不是今日这样,都还不成气候。巡检使虽然算不上位高权重,可又并非普通军士,身边不可能没有人保护,就凭区区一些匪寇哪有那么容易杀掉。” “第一个被杀还可以说他运气不好,可是怎么可能就那么凑巧,两次剿匪,单单就被匪人杀了两任巡检使,而共同参与剿匪的其他各路兵马却并没有太大的损失?若说全都是巧合,实在是有些勉强,难以让人信服!” “前车之鉴,不得不防!所以,这次我离开之前,故意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就带了那么几个人要去县城的消息,就是故意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去通风报信。” “我这次以身为饵,虽然有些犯险,可也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果不其然,真的还就有人咬钩了,虽然我目前还不知道是谁,可毫无疑问的是,在这巡检司中,必然有人通匪!” 这时王虎的眉头也深深的皱了起来,有些头皮发麻,一想到自己等人身边就隐藏着这么一个奸细,随时有可能在背后捅自己一刀,真是让人连觉都睡不踏实。 他心里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直接问道:“那要不要告知宋副使,跟他商量一下,宋副使毕竟比咱们熟悉情况,就算不能把奸细揪出来,也可以先做好防备。” 林凡和安宁异口同声的说到:“不行!” 看着憨厚老实的有些过分的王虎,林凡和安宁扭头对视了一眼,有些无奈。 林凡顿了顿,方才往后说道:“还是先不要告诉他为好!目前为止,这些还都是我的猜测,并没有证据,如果咱们大张旗鼓的展开排查,只会闹得人心惶惶,也会打草惊蛇。到时候人人自危、相互戒备,巡检司就是一盘散沙,人心一旦散了、有了隔阂,再想要凝聚在一起就会比登天还难。而且,当奸细有了防备,必定会蛰伏起来,想要查出来到底是谁,恐怕会更加的不容易。” 林凡盯着他们两个,嘱咐道:“所以,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咱们把这事儿都给咽到肚子里,不要声张。要在暗中慢慢的查探,甚至可以继续的给他一些机会,直到把这个人给揪出来。” 两人也都知道轻重,正色齐声道:“是!” 正事说完了,这时王虎又好奇的问道:“咱们才刚来不久,大人怎么就知道奸细会上当呢?” 林凡理所当然道:“我不知道啊!” “哦…啊?”王虎不敢置信。“您不知道?” 林凡点头道:“我当然不知道,就像你说的,咱们才来巡检司几天,对很多事情还不了解,我又怎么会知道他们会不会动手?” 见王虎一头雾水,林凡解释道:“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之所以这样做,本来就是赌一把,赌赢了自然最好,要是他们不上当也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说了,巡检司里如果没有奸细,一切都是我胡乱猜想,这样的结果岂不是更好!” 说到这他叹息一声:“这个计策并不算复杂,只是可惜,我就是这么简单一试,就把他们给钓了出来,巡检司里,终究不像我希望的那样干净。” 安宁接话道:“是啊,只要细心,大人的计策不难识破。若是他们能忍住不动手,以后再找机会,那咱们想防范可就难了!” “应是咱们来的这几天,做的那些动作让这些人着急了,竟然不愿意再等,抓住这个机会就要置大人于死地。” 王虎这时候终于有点明白过来了:“大人来之后主要做的就是收权,如此看来,这奸细在巡检司里也不是一般人啊!” 林凡与安宁对视一眼,齐声笑道:“明白就好!” 王虎摸了摸头皮,这才明白为啥刚才他们要阻止自己去找宋副使。 他正想说些什么,突然一阵吐意涌上喉咙,酒劲又上来了。 林凡连忙给他递过去桶让他接着,然后又让他不必再说,他都懂。 对安宁和王虎两人来说,接下来要做的最紧要的事情就是醒酒,林凡去厨房找了点醋,给他们解酒。 又让他们歇了半天,两人的呕吐感才终于退去。林凡又帮他们弄了点吃的,结果刚吃了几口,他们就又吐了一次,全部都给吐了出来。最后也就只能将就着喝了一点热粥,才算是勉强恢复了一些体力,脸上也有了血色。 一直忙到了将近午时的时候,林凡才带着刚刚恢复些元气两人走出营房,要开始着手准备以后的操练,制定接下来的计划。虽说新的甲胄军械还没有到,但也不能因为此事就耽误了操练。 接下来的几日,林凡让人到镇上找木匠制作了大量的木制刀剑以及木制盾牌,以作平日里训练之用。这样即可以减少危险,也能尽可能的在保证训练效果的情况下避免伤了人。 若是只有这些还是远远不够,历来战场杀伐,战阵皆是重中之重,更不能懈怠。 战阵主要靠士兵们相互之间的配合,战阵是否熟稔,关系着主帅在战场之上调度是否能够得心应手,也可说关系到每一个人的生死存亡。林凡此前虽然没有带过兵,但好歹师出名门,对此并不是门外汉,对战阵自然也是极为看重。 如果不算上林凡几人,把巡检司上下都加在一块儿,满打满算才不过一百二十人。 由于人数太少,又没有马,所以鹤翼阵,鱼鳞阵,雁形阵等大阵就难以排上用场了,只能舍弃不用。 而且,从上次林凡遇袭的时候,安宁带队驰援,安宁就看了出来,巡检司众军的基础太差,连最简单的列队行军都难以做到,队形不整,一路上稀稀拉拉不乏有人掉队,想要一口吃成个胖子显然也不太现实。 所以,安宁也只能从最基础的方阵、圆阵开始训练。 这让安宁私下里找林凡嘀咕了好一阵子,颇有种满腹才华不得施展的感觉。 所幸,方阵、圆阵乃是万阵之基础,有了它们,以后再训练其它阵型就可水到渠成。 历经千百年演变,军中流传的诸多战阵皆灵活多变。战场厮杀之时,阵法即可化圆为方,又可化方为圆;既能以小队为基础组成小阵,各自为战;也可阵阵相和,组成大阵,统一调度。 而淮南以及江南之地,山地丘陵众多,地势起伏不平,湖泊江河纵横。这样的地形,不利于大军展开阵型,骑兵在这里更是无用武之地,也算是弥补了巡检司的一个短板。 针对这种情况,与江源镇乡勇一样,巡检司训练最多的还是双行阵。 双行阵,乃是数十年前本朝名将镇海侯陈定方所创。 陈定方出身将门世家,祖上是开国功臣,最后在征讨外族是殒命沙场,太祖怜其忠勇,封其为明威将军,并恩准其后人世袭罔替。 陈定方少年丧父,年纪轻轻的就袭了父职,投身军伍,自此是南征北战,战无不胜,从而被世人誉为一代战神。后因平定为祸东南数十年的海寇而被朝廷封为镇海候。 早在嘉祥年间,东南沿海一带匪寇猖獗,聚众数万,屡屡进犯内地,烧杀劫掠,杀人无算。 在海寇势力最盛的时候,甚至一度打到了金陵城下,官军莫能与之相抗,往往一触即溃。 一直到陈定方受命出任宁国军主帅,情况才有了好转。 陈定方常年率军与海寇作战,他根据南方地形以及海寇作战方式的各种特点,遂创出了双行阵。 双行阵,阵形是以十二人为一队。其中,队正在最前方,此外还有长牌手和藤牌手各一,再往后还有狼筅手和长枪手,以及短兵手,甚至队伍最后面跟着的还有伙夫。 各种兵器之间分工明确,每人只要精熟自己那一种的操作即可,有效杀敌关键在于整体配合,令行禁止。 不仅如此,双行阵不但使矛与盾、长与短紧密结合,充分发挥了各种兵器的效能,而且阵形变化灵活。 双行阵可大可小,作战灵活,极为适合南方的山地水泽作战。正是因为此阵,陈定方的宁国军才能往往以寡击众、以弱胜强,每战皆歼敌无数,而自己却能伤亡甚微,不过才寥寥数人。如此战果,真乃是古今未有之事。 也正是凭借此阵,宁国军无往而不利,才能八战八捷,彻底平息了海患,保住了东南沿海各道不受海寇侵扰。 江南之地富庶,乃是朝廷的税赋重地,正因为江南稳定,朝廷才有财力平定了接下来的西南叛乱。以及直到现在,江南还在为朝廷提供源源不断的财力物力支持,朝廷才能在北疆战事及各地叛匪作乱中苦苦维持。 林凡的先生对镇海候推崇不已,对其所创之双行阵更是不吝赞美之词。 在从小的耳濡目染之下,林凡等人对双行阵可以说是极为了解,对各种阵型变化演练早已熟记于心,训练起来也可以说是得心应手。不至于只会空想,做起来却无从下手。 第三十一章:示范 这庆功宴也吃了,酒也喝了,林凡安宁接下来对这些军士可就没这么客气了。一天从早到晚的是各种操练,弄得这些人一个个苦不堪言。 早上天刚一亮,所有人就得被从被窝里叫起来,组成队列绕着营区跑,一跑就是一个时辰,一直跑到跑不动为止,然后才能吃上早饭。 而这还只能算热身,早饭后训练才算是正式开始。 首先就是战阵演练,以双行阵为主,兼以其他小型阵法。兵士们每天的任务,就是拿着木制的各种军械,演练阵中各人之间的配合以及战阵的各种变化,有时还会进行相互之间的模拟对抗。 这些人一个个的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对练时他们为了整别人是各种阴招频出。 而结果就是谁都没落得好,不出半天就全都变得鼻青脸肿了,然后大家就互相嘲笑,以此为乐,也算是苦中作乐了。 等到好不容易挨过了上午,下午的训练又在等着他们。 武关巡检司里兵丁以弓兵为主,老本行自然不能丢。由于这些人中大部分人都不会骑马,加上巡检司里本来也没几匹马,所以骑射是没办法练了。 其实这些步卒也不需要骑射,正所谓南船北马,与北方人相比,南方人本就不适应骑马,一味地追逐骑射,反而是有些舍本逐末了。 训练最一开始,练的大多是固定靶,距离不过是五十步。可是对于巡检司众弓兵来说,看起来难度是有点高了,众人基本上是连连脱靶,就没有谁能把箭给射到靶上去的,甚至连能射到五十步的都没有几个,当真是把林凡给气的不轻。 想要当弓箭手,必须要能够拉开强弓,体格差的人是没戏的。所以林凡原以为这些人纵然不如正规军伍中的弓箭手,但是能够经过考核成为一名弓兵,最起码身体素质不会差到哪去。可没想到他们一个个看起来膀大腰圆的的样子,却都是外强中干,可见以往的训练都是什么鬼样子。 虽然自身的战力一塌糊涂,但是这些弓兵还颇有些心高气傲,自认为比那些近战步卒高人一等。 就算前几天安宁一箭射中匪首让他们有些对林凡等人的看法有些改观,但是根深蒂固的观念还一时间难以彻底扭转过来。加上平常懒惰惯了,都不愿意吃苦,所以在训练中常常偷奸耍滑,并不是多么配合,稍有难度就叫苦不迭。 没办法,见到大家都是这个鬼样子,林凡实在看不过去了,只得亲身上阵,为他们示范箭术,其实更多的也是为了打压一下他们那不知道从哪来的傲气。 从中举以来,由于诸事繁多,林凡实在抽不开空,他也是好久没有练过射术了。 他先是挑了一把上好的牛角弓,屏气凝神、持弓而立,找了一下感觉。而后他轻拉了几下弓弦,听着弓弦震动产生的铮鸣声,点点头表示还算满意,随后在拇指上带上指环以保护手指,从箭壶中拿出一支羽箭来,搭弓引箭,指向正前方。 只见他以拇指拉弓弦,食指和中指压住拇指,用力拉动弓弦,整张弓几乎瞬间就成了满月状。羽箭与弓弦形成一个尖锐角度,待林凡将弓拉到极致,瞄准前方的靶位,松开手指。 只听嗖的一声,破风之声才骤起,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箭矢就已经牢牢的在靶上了,正中靶心,且几乎一小半箭身都已经穿透箭靶,从箭靶后面露出来,箭尾翎羽轻轻颤动,足可见弓力之强劲。 如果只是如此的一箭并不能代表什么,只能说明林凡的箭术还算可以,但是离箭术高手这几个字其实还差的很远。 而对林凡来说,这只不过是他牛刀小试罢了,如果不能一次把这些人给镇住,以后可就更加的难以管束了。所以,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这一箭过后,刚露了一手的林凡让人把箭靶挪到距离他一百步的位置。其他人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不停的鼓动叫好,他们都想要看看林凡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也顺便看看林凡这个年轻人到底有着几斤几两。 看了一下在一旁看的有滋有味的宋茂的眼色,有几名军士依令而行。可是他们扛着箭靶才刚刚站定,还没等他们离开,就听到远处众人齐声大喊:“闪开,快闪开!” 原来是林凡见到他们竖起箭靶,也不等他们退开到安全距离,便直接开弓射箭。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那靶下军士还没反应过来,就只听见铮的一声,这声音大家再熟悉不过,是箭矢射中箭靶的声音。 几人抬头一看,果然就在离几人头顶不远的地方,一支羽箭牢牢的钉在箭靶中心处,羽箭的尾部还在轻微颤动。 见到这一幕,这几人吓得差点一屁股蹲在地上,犹如是屁股上着了火一样连滚带爬之下,赶紧躲的离箭靶远远的,害怕一不留神就丢了小命。 还不等众人开口质问,林凡开弓又射。一箭未歇,一箭又起,他箭如连珠,又接连射了十几箭,箭箭不离红心,令在一旁观看的众人看的眼花缭乱。 看到这里,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没人再开口问他刚才的事了。众人都明白,林凡刚才是有了绝对的把握才会开弓射箭,那几名军士是绝对不会有事的! 就在众人为林凡的箭术感到吃惊和赞叹,以为就要到此为止的时候,却没有想到,就在这时,林凡突然回头叫了一声:“安宁!” 安宁像是早就猜到了一般,嘿嘿笑了一声,也不怠慢,拿起一只酒碗就随手扔向了天空。 林凡早就准备好了,一箭射出,射中了酒碗右侧面,改变了酒碗在空中的运行轨迹。 林凡紧接着又射出了第二箭,在这一箭射出之后,他不等结果如何,看也不看的便直接射出了第三箭。 酒碗左侧毫不意外的被第二箭射中,轨迹再次改变,眼看酒碗越来越低,林凡的第三箭却后发先至,仿佛是等着酒碗自己碰上来似得,直接将其穿透,带着它钉入了校场上的一根立柱上。 片刻的惊愕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倒抽凉气的声音,再然后,就是众人自发的鼓起掌来,从最开始的一个人,到两个,再到三个,瞬息之后,所有人都不吝自己的掌声,将它送给林凡,校场之上掌声雷动,久久不能停歇。 在这里的都是弓兵,人人都知道要想将箭术练到这一种地步有多么不容易。林凡虽然年轻,可拥有如此箭术却也绝不是只依靠所谓天赋就能练成的,只有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积月累的苦工之下才能有如此之造诣。 林凡将手中的弓和箭壶都交给别人,自己负手而立。在袍袖的遮掩下,没有人看出他的手臂其实在轻微颤抖。 射箭对人的体力要求极高,强弓有数石之力,若想要拉开,必须要膂力过人;就算是优中选优的神箭手,连射之下,寻常时最多也不过六七箭便会觉得双臂酸软,甚至会肿胀。 莫说林凡并不是天生神力,就算是他体力过人,神勇无比,可刚才连射有十五六箭,他的双臂也早已是酸痛无比,全靠一口气强撑,加上身上的伤势一直都未恢复,导致他气力不足,到这时也实在是有些难以为继。 林凡强做镇定,趁着所有人鼓掌欢呼的时候深吸了几口气,暗中平复了腹中翻江倒海的气机,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在场的都是老油条,免得被人看出了异常。 他歇了片刻,制止了大家继续狂欢下去的势头,他说道:“兄弟们,我刚才的箭术你们也都看到了,有没有谁认为自己的箭术比我要好的?如果有,那就站出来,给大家展示一下,如果你赢了我,不但以后的训练你都可以不用参加,而且我会拿出五十两银子,亲自送到你手上,请求你教大家练箭,甚至我这个位置都可以让给你,怎么样!有没有人愿意出来?” 众人一片鸦雀无声,林凡扫视了一下周围,他目光所及,众人纷纷扭过头去,不敢与他直视。 林凡见到无人出来,便继续往下说道:“那好,既然你们没有人愿意出来,以后就要老老实实的给我训练,把那些傲气还有抱怨都给我收回去,以后若再是偷奸耍滑,看以后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又转头看向安宁,向众人说道:“你们都好好看看你们的安教头,他的箭术可不在我之下,好好学吧!这世道越来越乱了,只要你们哪怕能够学到个五六分,将来到了战场上也好有个几分保命的本钱,不会白白的上去送死!” 众军士顺着林凡的目光看向安宁,看的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安宁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看着这个有些羞涩的少年,众人并不会去怀疑林凡刚才所说的话。 这短短时间以来,安宁就给众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无论是武功文采亦或者是兵法韬略,甚至说是到排兵布阵的兵法演练,都颇有大家风范。虽然有人嘴硬,口头上有些不服,但其实心底里对安宁还是很服气的。 虽然时日还不长,但安宁的这一系列表现足以证明林凡所言非虚。 而且这时大家都知道了安宁其实出身奴籍,以出身来论,比自己等人好不了多少,甚至可能还要有所不如。就这样的随从书童,一身本事却绝非寻常人可比。 跟着这样的人,自己等人才可能会有出头之日,最起码可以学到不少的本领,总比在这儿蹉跎时光要好的多。 这可是千金都难买的机缘,偏偏被自己这些人赶上了,若是不能抓住机会,岂不是要被天打五雷轰! 再说了,就算安教头不行,上面不是还有一个更厉害的大人的吗! 一个小小的书童就这般厉害,主人有多厉害就不难想象了。 咱们这位大人虽不经常出手,但从上次遇袭和这次亲身示范中露出的一鳞半爪也可知道,这位年轻大人少说也是有着天大的本事。 以大人的本事,这个小小的巡检司是绝对困不住的,升官发财是早晚的事。到时候一荣俱荣,跟着这样的上官,只要尽心尽力,不愁自己以后没个好前景! 第三十二章:弓箭 看着林凡若无其事的样子,巡检司其他人也都暂时被林凡给唬住了,安宁在心中偷乐,他可是知道林凡如今的困境,不过他可不敢等着看林凡的笑话,害怕林凡时间长了露馅。 “咳咳!”他连忙咳了几声,开口给他解围。 安宁顺着林凡的话往下说道:“还请兄弟们放心,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一定倾囊相授,把自己压箱底的绝活都教给大家,绝不会藏着掖着!来来来,大家先跟我来看看这些弓箭!” 众人轰然应诺,安宁便带着众人仔细检查着手中的弓箭。 由于林凡的无双箭术,众人训练的劲头提高了不少,听起安宁讲解各种技巧时也明显比以往更上心。 安宁看了一下大家,缓缓说道:“大家都知道弓箭分为不同的样式,有骑兵用的骑弓,咱们步卒用的步弓。除此之外,还用一些猎户自制用来打猎用的猎弓,还用就是臂张弩和床弩等各种各样的弩箭,不过,这些强弓劲弩咱们这现在还没有就是了。” “而一把弓的好坏,直接影响到弓箭的准确度、威力还有射程,这在战场上往往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可以说,能否有一把好弓,对于每一个弓箭手来说都至关重要。” “而除了弓以外,箭也同样重要!比起弓来,箭矢更是多种多样,有传递信号的号箭,有鸣镝响箭,有柳叶箭、凤羽箭、白羽箭、飞虻箭等等,根据用处不同,箭矢也多有不同。” “羽箭是由箭镞、箭杆、箭羽几部分组成的。锋锐的箭镞用来穿透杀伤,圆润笔直的箭杆可以在飞行过程中保持方向,而箭羽则用来保持平衡,三者缺一不可。” “事关战事成败、将士生命,所以不论是弓还是箭,朝廷都对其有着严格的要求,绝不是随随便便的找一个人都能做出来的。” “大致讲完了弓箭的种类,下面我就讲讲到底该怎么用!” “各式弓箭种类繁多,使用方式也是不尽相同。下面就那咱们最常用的步弓来说,最平常的站姿定射就是丁字步站立,腰背稍微后仰,将弓握在左手,右手取箭,将箭梢卡在弦上,箭头从左手的虎口穿过,箭身贴弓身,平左臂,右手向后拉动弓弦,将弓弦张满后,手臂抬高向上,向着目标仰射出去。” 安宁一边长篇大论,一边拿起弓箭做出动作,展示出每一个细节,让兵丁他们自己观察体会。 教了一会儿,就让他们自己开弓引箭,对着靶子射上几箭,切身体会一下。他则在一旁巡视观看,见到军士们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挨个指正,讲出他们的存在的不足以及应该如何改正,手把手的教给他们。 林凡站在圈外一动不动的看着,反倒成为了一个被冷落的局外人。 他看到安宁在尽心尽力的教,众人在如饥似渴的在学,在一旁不住地点头,心想到:开了个好头,这一番心思总算是没有白费!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觉得体力恢复了一些,应该勉强可以支撑这动弹了,便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的挪步往回走,想要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面去好好歇息一下。 这一动,他才知道,刚才用力过猛,自己身上尤其是背后本来就没有完全长好的伤口又有一些崩开了,鲜血不停的渗出伤口,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是将衬衣已经紧紧的被吸附在后背上了。 林凡暗自苦笑,这一段时间,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若是照这样折腾下去,这一身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彻底。 其实,刚才示范箭术这种事交给安宁做也并无不可,可安宁箭术虽然箭术不凡,可毕竟还是不如自己,万一途中出了岔子反而不美,还不如不做。 再说了,从来到巡检司到现在,自己把一切都交给了安宁,自己若是一直不出手,反倒会被人看不起。时间长了,恐怕还真的会有人弄不清楚这个巡检使到底是谁!如今出手震慑了一番,想必以后没有人敢看轻自己,往后再指挥众人也更加容易。 林凡忍着伤痛,艰难的移动着脚步,一路上走走歇歇,几乎一步一停,额头上不停的渗出豆大的汗珠,滴落到地面上,每当遇到其他人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着实是有些辛苦。 到后来总算是王虎担心他的身体,见机找了个由头从人群中脱身而出,赶紧赶上他,从一旁搀扶住他,他才算是好过了一些。 王虎把他扶进了屋,让他慢慢的坐到床上歇息,然后又去军医那里拿了药。 当他从军医那回来,小心翼翼的把林凡的上衣脱掉,扔掉已经被干涸鲜血染弄的皱巴巴的衣服,看着林凡伤痕累累的后背,就连王虎这样一个大男人都有些不忍心! 他一边小心的帮林凡上药,一边说道:“大人,你伤的这么重就别逞强了。这样下去,你的伤可就别想好了!” 林凡呵呵一笑,声音听上去有点虚弱,但还是轻声说道:“王虎大哥,不用担心,这些伤不妨事的,只要能把这巡检司的这些人带好,这些伤算不了什么!” 王虎无奈,实在不忍心林凡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可毕竟主仆有别,他也没有什么立场和方法去管束林凡。 他是林凡的下属,主人的事他是没资格过问的,其实刚才说的那几句就已经属于逾距了,他原本就可以这样就此打住,不再过问,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 可他为了林凡,还是只能倚仗着自己年龄大,摆起几分长辈的架子教训他,倚老卖老道:“大人,以后切不可再这样乱来,你现在这个样子,若是让老爷夫人还有清雅小姐知道了,不知道得心疼成什么样子!” 林凡皱了皱眉,却也不生气,他知道王虎是为了自己好,不会为此迁怒于人。 他笑着说道:“好了,王虎大哥,我知道了,以后我再也不这样做了!” 王虎也是见好就收,知道林凡听进心里就行了,当下也就不再多嘴,只是安静的帮林凡抹药。 想起父母和清雅,林凡的心头便不自觉的涌起一抹柔情。分别时日虽然不长,但在林凡看来,这段时间经历了这么多,倒真让人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这些令自己挂念的人啊,也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 药粉涂抹到伤口上的疼痛感,把林凡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轻轻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虎这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让他去种地还行,可他根本就不会上药,笨手笨脚的。 虽然他已经极力的小心,把动作尽量的放轻放缓,可还是难以避免的时不时的碰到他的伤口,弄得他龇牙咧嘴疼的半死。 不过这种疼痛也把他的离愁别绪冲击到了九霄云外,能忍着不叫出来就已经是他毅力过人了,林凡在心底暗暗发誓,自己以后宁愿疼死,也永远不会让王虎再来帮自己上药了。 折腾了半天,总算是把药给上完了,在王虎的帮助下,林凡缠上绷带,又享受了一次没轻没重的服务,才重新找了一件衬衣披上,靠在床上休息,轻轻喘气。 身上的伤口一时是没了大碍,可刚才射箭造成的双臂肿胀以及拉伤带来的酸痛感,恐怕就要过几天才能消退了。 而在巡检司之外,可能是由于林凡这次出手太过出人预料,打了匪寇们一个措手不及;也可能是官府几年来每次说剿匪都是小打小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大动作,让群匪会错了意,以为官府真的是要出手来收拾他们了。 这次可是把这些匪盗都给吓住了,各处山匪都大为收敛,收缩势力,严防死守山门,防备官府万一真的前来攻山。 这样一来,永阳县境内一时间风平浪静,群匪匿迹,百姓们终于可以安定一段时间了。 而随着林凡这次所作所为的传开,附近的老百姓也都知道了永阳县新来了一位真正不怕死、要剿匪的巡检使大人。林凡这个名字,也逐渐为人所知,并且还有着越传越远的趋势。 眼看着巡检司上下无事,训练也逐步进入正轨,一切都有条不紊的展开,林凡索兴将这些事都交给了安宁和王虎搭理,自己当了甩手掌柜,全部都放手不管,享受起这难得的安静时光,安心养伤。 经过一段时间的静养,他身上的伤势也开始渐渐好转。 平静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就这样悠闲的过了有将近一月。 随着时光推移,不知不觉的,春季就只剩了个短短尾巴,天越发的热了! 这一日,林凡搬着凳子找了一块儿绿茵乘凉,躲避日渐猛烈的太阳,口中不由得嘟囔道:“这才刚刚三月中旬,天怎么就这么热了,这以后可让人怎么活啊!” 刚说完,拿起手中的茶壶,咕嘟咕嘟的喝了一大口凉茶,看上去好不惬意。 其实,林凡完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是官,又借口养伤,可以光明正大的偷懒,在这边享受着树荫微风,还有茶水侍候着。 而在他旁边就是训练场,那些当兵的可就没这福分了,一个个苦哈哈的顶着烈日操练,比着以往,连身上都黑了好几圈,也瘦了好几圈。 可是,别看人瘦了,他们的饭量反而不减反增,每次买了几大车的菜,没几天就见了底了,惹的实在忙不过来的伙夫已经找林凡抱怨过好几回了,直到林凡答应给他配备副手这才乐呵呵的作罢。 大家的饭量增加,林凡自然不奇怪,训练强度这么大,饭量不增加才有了鬼了,这也正好说明了训练是有成效的。 在有的时候,饭量与战力也是相关的,吃饭多的,也不一定就是饭桶,反而还有可能是最身强力壮的那一个。 第三十三章:军械 看着林凡故意在人前显摆的样子,众人直恨得牙痒痒,自己在这边顶着大太阳要死要活的,他到好,反倒享受起来了。 大家时不时的偷瞄两眼,盯着他手中的茶壶,觉得喉咙里都要冒烟了,恨不得把他揪过来狠狠收拾一顿,然后换成自己坐在那享受。 但是谁让人家是官呢,大家也就只敢偷偷的在心底腹诽几句,暗骂几句不要脸。 林凡又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说道:“你看看你们一个个,怎么都没精打采的,是没吃饭吗?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为了能够在战场上更灵活的使用战阵,现在训练的是战阵实战运用。每队军士在队正的带领下,两对为一组分队比试。 既然是比试,就会有奖惩,比如说输的那队就得要给赢的那些人洗衣服臭袜子什么的。惩罚不重,但也没人愿意这样干! 台下打的难解难分,安宁则是站在那天林凡训话的高台上,居高临下,盯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一旦有哪队出现失误,他便会立即喝止,开口训斥,提醒他们纠正过来。 安宁和王虎对他们的要求很严格,所以经过这一月以来的训练,大家进步不小,对战阵的运用也熟稔了许多。 训练场上打的热闹,林凡也看的热闹。他端着茶,翘着二郎腿,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看戏,就差没有嗑瓜子了。 要说他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也就完了,众人虽看不过眼,却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可他一边看,一边嘴还不老实,不时的煽风点火,点评上几句。 “张老三,你他娘的干什么呢?手里的家伙是干嘛用的,你就不会捅他屁股吗?” “嘿嘿,我说你个孔胖子,你他娘的出手还真狠,专照下三路招呼!” “金海,你这个队正是干什么吃的,这才多大一会儿,就快被人干趴下了!” 他这下算是彻底惹了众怒了,也不比了,都停下来盯着他,兄弟们在这受苦受累的,你还在这儿说些风凉话,看我们怎么教训你。 林凡被众人盯得有些发毛,战战兢兢道:“你们要干什么?你们不要乱来,我可是你们大人!” 安宁也是黑着脸,向着众人说道:“兄弟们,一起上,弄他!” 林凡见势不妙,拔腿就要逃跑,可是已经为时已晚,众人一哄而上,死死的摁住他,然后就是一顿胖揍。 到最后,林凡被人扔到一旁不管不问,众人开始哄抢起他的茶水来。 林凡不以为意的爬了起来,摸了摸鼻子,随着的打了打身上的土,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乱的衣服。 他看着众人放狠话说道:“刚才谁踢我屁股来着,别让老子逮到,要不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众人哄堂大笑,对他的威胁丝毫不怕。而林凡并没有发现,在人群后面有一个瘦小的军士不自觉的缩了缩脑袋,很明显刚才那一脚就是他干的。 当然,刚才只是一句玩笑话,林凡就算发现了也不会去在意。 众人都知道林凡身上有伤,大家出手都有分寸,玩闹的成分居多,没有谁会真的下狠手,更多的是为了给大家枯燥的训练生活添加一些笑料。 打闹过后,军士们又重新回去开始操练。其实,这几天来,众人对这种事情都已经见怪不怪了,自从林凡的伤势好的差不多了之后,几乎每隔几天就要来这么一次。 平常生活中,林凡从来不会刻意的去对军士们摆什么官架子,反而是与军士们打成一片。 除去办正事的时候,大家也是很少见林凡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他更多的还是时候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看上去就跟一个普通的军士没什么两样。 而对于军士们来说,林凡这样做不仅没有让他威严扫地,反倒是更让人不自觉的信服于他。 毕竟自从他来了以后,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改变,无论是吃穿住行,还是其他方面,都要比以前好了许多。虽然他从来没有主动说起过,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他的功劳。 更重要的是,他带给了大家希望,打胜仗的希望! 军士们都知道,眼前这个天天与自己同吃同住,表面上看起来嘻嘻哈哈没正形的年轻大人,远远的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要强得太多,这是一个值得大家去托付生命的人。 从林凡上次遇伏就可以看出,这个人临危不乱,也没有抛下那几名兄弟,可见在遇到危难的时候,他不会为了自己活命就丢下大家逃跑。 大家都怕死,可是更怕的是死的不值。如果真有一个人可以让人死得其所,那死一遭又有何妨? 对于一般官员来说,能做到放下架子跟士兵平等相处就已经颇为不易。而林凡不仅仅是一个能够跟大家同甘共苦的人,更是一个能够跟大家同生共死的人,如果这样一个人都不值得去跟随,哪还有谁可以? 而在林凡看来,他们毕竟是初来乍到,根基不深。若是一味的对下面的人施之以威,并非良策。施威过重,或许可以让人畏惧,但却绝难使人信服。等到了战场上,这便是致命的隐患,林凡可不想步前两位巡检使的后尘。 挨了揍,林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把凳子给扶了起来,在原来的位置重新坐下,继续的看热闹。该毒舌的时候同样是唾沫腾飞,美中不足的就是没了茶水,让他少了一样消遣。 就在这时候,探哨来报,说是在官道上有一队马车往巡检司的方向驶来,还有士兵押送,应当是县衙来人。 林凡跟着一起到大门观望,果然是一队人马缓缓靠近。 为首的一人身着绿色官服,骑马而行,身后是二十余名兵丁随行,押送着十几辆马车,根据他们来的方位可以判定,这些人的目的地正是巡检司。 说时迟那时快,一眨眼的功夫,一行人就快来到了跟前,林凡连忙让人去准备茶水,自己也再次整理了一下衣服,带领手下人迎出门外。 看到为首一人翻身下马,林凡赶忙上前弯腰行礼说道:“不知何事竟有劳主簿大人亲自跑一趟,下官有失远迎,着实是失礼!” 原来此人是这永阳县主簿,林凡第二次进县衙的时候,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却也不过是寒暄了几句,算不得有什么交情。 此人上前一把抓住林凡的双手,不让他拜下去,把他托了起来。他哈哈笑道:“林大人不必见外,我可这次来是给你道喜来了!你这次剿匪立了大功,县令大人可是极为高兴,这不让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他一只手拉着林凡走到马车前,让随行之人把上面用来遮挡的油布掀开,另一只手指着车上的东西说道:“来来来,林大人,你看这是什么?这十几辆马车上都是这东西!哈哈,这次你林大人可是发了一大笔横财啊!” 他的来意,就算是不说林凡也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了,不过林凡还顺着他的手势望去。车上全都是最新的铠甲军械,看上去杀气腾腾,在初夏午间烈日的照耀下,反射出来的却是冷冽的乌光,摄人心魄。 那人只是笑呵呵的看着林凡,也不说话,林凡回过神来,连忙再行了一礼,说道:“多谢主簿大人不辞辛劳,竟亲自押送,下官愧不敢当!下官已经让人备好了酒宴,请大人随我来。” 又向着随行兵丁们说道:“还有各位兄弟,一路辛苦,我这早已经备好了酒肉,兄弟们尽管放开肚皮吃,好好歇息一番,迟些再上路。至于这里,交给巡检司的人就行了!” 此人摆摆手,笑道:“唉!林大人不必着急,还是先谈正事要紧!” 林凡止住脚步,说道:“主簿大人请讲!” 此人轻轻拍着马车,开口说道:“林大人有所不知啊!县令大人答应为林大人拨调的军械,原本只有一百二十套。可是林大人从县衙出来,还没到武关,就为县令大人送去了一分大礼,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大人高兴之下,就又为大人像州府多要了八十套,这里是整整两百套,还请林大人查验一下,看看可有什么出入!” “对了,这只箱子里还有二百两银子,是这次兄弟们立功的赏银,也请大人一并收下!都弄清楚了,也好让在下回去交差!” 说着,他从马车上拿出一个箱子,又把箱子递给林凡。 此人话中的意思林凡很清楚,他是在替永阳县令高文升向林凡传话:好处给了你,军功就不要想望了。 那多出来的八十套军械和银子,就是高文升给林凡的封口费。 对于高文升的算计,林凡还是极为佩服的。他这是慷朝廷之慨,办自己的事。从头到尾,高文升自己一分钱都不用出,就平白得了一份不小的功劳。 林凡接过箱子,看也不看,就又把箱子递给王虎。他轻声笑道:“主簿大人说的哪里话,不用查了,我还能信不过您吗?” “承蒙林大人信得过我,可话又说过来了,这该查还是得查,要不然出了差错,我可是担待不起!”那人也是笑道,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林凡有些无奈,只好说道:“那好吧!来人,把这些东西都搬到库房里去!记得,清点仔细,不要出错!要是少了一样,小心你们的脑袋搬家!” 看到这么好的军械,一直以来都是后娘养的巡检司众人早就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了,只不过碍于林凡两人在场,不好表现的太过明显。 这时听到林凡这么说,那还客气什么,你争我抢的就开始往马车下搬东西。 这主簿一直不走,林凡自然知道他有什么用意,公事为假,索贿才是真的。 趁着这时大家都在忙碌,没人注意,林凡从袖口拿出一张银票,偷偷的塞给这名主簿,同时开口说道:“主簿大人,你看这天这么热,这里的事交给他们这些粗人就行了,咱们还是进去喝茶吧!” 见目的达到了,这人也不在坚持,他低头瞄了一下银票数额,很是满意的点点头,说道:“好吧!就按林大人说的办!” 听到这句话,林凡也是轻出了一口气。还好此人没有贪得无厌,这次出来的急,没有准备,刚才那张三十两的银票已经是身上最大面额的银票了,要是他不满意,自己一时间还真没办法。 林凡这时候心里边千思百转,却也都不会表现出来,只是在头前带路,领着这名主簿往着会客厅走去。 第三十四章:侠盗 说起来两人官阶品级皆相同,都是正九品,并无高低上下之分。所以到了会客厅,只是相互客套谦让了了几句,便分主次落座。 寒暄已毕,两人坐定,林凡没有继续闲扯下去,而是直入主题,开口问道:“不知杨大人此次前来,除了为我巡检司送军械之外,是否还另有他事需要我巡检司去办?” 这其实是林凡明知故问,无事不登三宝殿,如果仅仅只是押送军械,只需要从县衙里随便找一名书吏前来,能够跟巡检司交割清楚,不出现纰漏就可以了。 而现在却是县衙主簿亲身前来,就已经足够说明其中的问题了。 主簿其人姓杨,名远望,出身安州本地孝昌县一地方士族之家,不过却并非嫡系,乃是旁支。 杨远望在崇平三年时中了举人,按照本朝异地为官的惯例,他若是当官的话必须要到安州以外的州县才可以。 不过,由于杨氏家族向上面使了银子,他不过是一个举人,担任的也并不是封疆大吏一类重要的官职,算不得什么大事,当时吏部主事的官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象征性的把他调到了与孝昌相邻的永阳县,让他做了这永阳县的主簿,而这一做就是六年。 孝昌杨氏不是什么豪门大族,势力也局限于孝昌以及邻近几县,在京中和官场上也没什么人脉,论实力和影响比江州林氏不知差到那里去了。 别看世族与士族表面上仅一字之差,而实际上的差距却犹如天差地别,不可同日而语。 更何况杨远望并非杨氏嫡系,家族耗费人力物力培养他,一旦他获取功名,甚至出仕为官,就到了他要回馈家族的时候,之所以把他安排在永阳正是如此,就是为了让他他更好的照应家族在安州的利益。 甚至于杨氏主脉一系为了防止支脉坐大,在以后出现强枝弱干的局面,有意打压杨远望一系。 想当年他刚刚中举的时候,春风得意、豪情满怀,原以为家族会全力支持他入京赶考,成为那两榜进士,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盆凉水从头而下,将他那豪情壮志全部浇灭。 杨氏当代族长带着族老们亲自出面,情真意切的劝说他放弃科考,让他以举人出仕。族人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各种手段齐出。对杨远望威逼利诱,名为奖赏,实则逼迫。 一家老小生死尽都掌握在他人之手,他只能无奈的向家族妥协,让他原本想要再进一步,赴京参加会试的念头只能打消。 对于杨远望来说,年轻时候一心向往的金榜题名,到如今早就已经成为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在杨氏一族有意无意之下,六年之间,杨远望除了为家族获得了巨大的利益之外,却从没有获得过丝毫的升迁。 从他当上主簿的那天起到现在,永阳县令都已经换了三位,而他却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正九品主簿。 最初的时候,他还抱有一丝幻想,认为家族虽然势力,可也不至于如此绝情,一点情分都不讲。时日久了,一切都会改观。 可随着年岁渐长,他也就渐渐的死了心,明白了家族以前培养他,只不过是把他当做一颗攫取利益的棋子罢了,世间又有谁会为了一颗棋子去真正的劳心费力呢? 事到如今,他早已看开了,绝了仕途攀爬的念头,只是一心一意的想着如何才能够多捞一点银子,如何才能够从老百姓那里搜刮更多的油水,然后全都装到自己的口袋里。 可以说,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当初那个朝气蓬勃、踌躇满志,自小广读圣贤书,一心只希冀着有朝一日能够一举成名天下知,然后可以造福百姓,能够救百姓于苦难的杨远望已经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贪得无厌、唯利是从的小小官僚,而他唯一所剩下来的只是一具日见老迈腐朽,毫无生机的躯壳而已。 说起来,从他看开这些以后,杨远望的日子过得也还算不错。 有他照应,家族获得了巨大的利益,他在家族里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所以他们这一支在家族里地位虽不如主脉嫡系,但也从原来的不受重视变成了现在的举重若轻。 加上他又借职务之便为自己捞了不少银子,所以一直以来,他的日子可以说是过得极为滋润了,而且只要他没有野心,这样的日子仿佛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往事如烟,至此已经不必再提。看在三十两银子的面子上,素来圆滑的杨远望也就不再藏着掖着。 他笑着说道:“林大人果然神机妙算,我此番前来,确实是另有他事,林大人到来时日不久,不知大人可曾听说过傅天临其人?” 林凡沉吟片刻,方才说到:“下官到任虽然不久,到也有所耳闻,不过都是些只言片语,不知真假。只听闻有人讲傅天临此人在整个淮南道素有侠名,扶危济困,劫富济贫,被誉为侠盗,在百姓间声望很高!” “不瞒大人说,我听说在私下里,连巡检司的兵丁们对此人也颇有些仰慕,因此就连我也起了几分结交之心,想要见识一下这是何方神圣,竟然有如此本事!” 听到林凡如此说,杨远望眉头一皱,悄然看了一眼门外,见到门外无人,方才压低声音提醒道:“林大人慎言!贼就是贼,哪怕说的再好听也不过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鼠辈而已,哪来的什么侠盗之说?” “刚才林大人这话我听到也就罢了,可要是让别有用心的人听了去,少不得又得传出些闲言碎语。人言可畏啊,这会让人如何看待官府?又如何看待林大人你?” 刚才的疏漏是林凡有意表现出来的,就是为了观察杨远望的反应。林凡年纪轻,说出这些话来虽有不妥,但就算传出去也最多不过落个年少气盛不懂事的评价。 而在场不过他与杨远望两人,他此举的目的就是试探杨远望的为人。 如果杨远望当场不动声色,甚至出去以后四处宣扬,林凡自然不会与之深交,而他的表现终究没有让林凡失望。 经过这一次有意试探,林凡发现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他才不会相信只是初次见面就可以让一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数年的老油条就对他推心置腹,还像个前辈一样对他处处指点,他自问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而杨远望如今这样的表现,除了是他原本以为林凡少年得志,又立了大功,必然年少轻狂、目空一切。 可没想到与他平级的林凡却对他处处谦恭,让他很是受用之外,更多的恐怕还是看在银子的面子上。 林凡不认为杨远望是一个正人君子,不过此人能够善意的出言提醒,便说明此人虽贪财,心地却也不算太坏。当然,也不排除他这是故意演戏来获取林凡好感的可能。 在杨远望看来,今日的三十两银子虽不算少,但也算不得什么。但由此可以见到林凡出手阔绰,只要与这个年轻人处好关系,以后银子自然会源源不断的进入到他的腰包里。方才一句话而已,对他不过举手之劳,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对此,林凡心知肚明,却又不得不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来,向杨远望拱手行礼道:“是下官失言了,还要多谢杨大人指点,下官感激不尽!” 杨远望轻声笑道:“林大人言重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虚礼。林大人乃是不可多得的少年才俊,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到时候可还是要依靠大人来多多关照我这个老朽了!” 他说的倒不全是客套话,也确实有几分想要交好林凡的意思,除了是为了钱财以外,其实也存了几分对林凡以后仕途的考量。 官场之事一日百变,这个年轻人以后会不会一飞冲天又有谁能说的准呢!总之结交一下总没错,总是要比交恶要好的多。 一边是杨远望出于自身利益有意结交,林凡驻守在外,同样也需要有人能够在县衙说的上话,通报情况,才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两人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林凡顺杆爬道:“大人说的哪里话,杨大人正值春秋鼎盛,哪里轮得到晚辈来照应,大人照应晚辈还差不多!” 杨远望中举那一年不过三十余岁,如今也不过才三十六七岁的年纪,虽说这些年科举无望,又仕途官场失意,显得比世族同龄人稍老一些。 但也正值年富力强的年岁,还远远谈不上老朽一词,之所以如此说,更多的还是为了与林凡拉进关系之故。 一个坦称老朽,一个自言晚辈,杨远望出身世族旁支,从小见多了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又浸淫官场数载,对于官场上的拉帮结派岂有不知之理。 林凡虽然年轻,林汝贤又以正色立身,从来不会教他这些东西。但他先生就没这么多顾虑了,对于官场上的一些暗习陋规、蝇营狗苟可没少说。所以,林凡对于官场一些世故也是通透的很。 两人相视一笑,虽然谁都没有明说,却悄然间达成了一种默契。 三言两语间,关系确实拉近了许多,不过其中到底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那就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目的达成,杨远望言归正传:“我见如今巡检司军容鼎盛,远超往日,林大人可以说功不可没,怪不得可以立下如此功劳!” 说着说着,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林大人在此整日操练,想必对外界之事是不太了解的,大人可知那傅天临已经来到了我永阳境内!” 林凡闻言也是吃了一惊,有些不敢相信,愕然道:“什么?你说傅天临来到了永阳?” 第三十五章:印记 杨远望看了他一眼,让他稍安勿躁。然后才继续说道:“没错,傅天临确实已经到了永阳境内。就这七日之内,青阳镇田员外家、薄柳镇邱员外家已经先后失窃,两家损失加一块儿折算成银两大概有三千两。” “两家也都已经派人到县里报官,县令大人派人前去查看,可是到了地方之后捕快衙役们根本就无计可施,这让县令大人大为恼火。大人的的意思是县里的衙役不中用,指望不上,把这事交给你去办他才放心,所以这才让我来到了这里!” 关于捉拿傅天临的任务会落到自己头上,林凡并不意外。查捕揖盗本就是巡检司分内之责,对此类事责无旁贷。 而且此事如果真的是傅天临所为,只凭县衙里的这些衙役们自然是派不上用场,否则傅天临定然不能在江湖上闯出这偌大的名头,为世人所熟知。 不过此事是不是傅天临所为还有待商榷,当务之急还是确定盗贼身份最为紧要。 只见林凡面色凝重,问道:“就算是这两家遭贼失窃,可你们又是如何断定这是傅天临所为,而不是另有他人所为呢?” 杨远望呵呵一笑,解释道:“林大人有所不知,这傅天临纵横淮南道数载,屡屡作案,却从来没有失过手。而且他每到一家,都会留下一个铜钱印迹作为记号,证明是他所为,当真是无比的猖狂。可惜官府几次设计捉拿于他,都被他识破,故而一直都奈何他不得,这才让他逍遥法外。” 林凡又问道:“铜钱印迹虽然是傅天临惯用的手段,却也并非不能伪造,若单单以此为凭证,就断定是傅天临所为,恐有不妥!” 对于林凡质疑自己,杨远望并不以为意,这些城府他还是有的。 他从怀中掏出两张纸来摊在桌面上,对林凡说道:“林大人,你来看傅天临的铜钱印迹与一般的铜钱并不相同,有着特殊的标记,所以几无伪造的可能。” 林凡凑近仔细观察,只见两张纸上都印着一枚阳符通宝字样的铜钱印迹,只不过,可能是铸造的时候出了差错,这枚铜钱与其它的阳符通宝并不完全相同,这枚铜钱上面的符字中下面那个符字少了一点。 根据朝廷铸币之法,凡事像这样的缺字铜钱,模板都会被销毁。包括那些试铸出来的少量铜钱,也都会被回炉重造,想要流传到外面是极难的。 不过正因为这样的铜钱存世极为稀少,使得其有不小的收藏价值。 京城里有许多喜爱此道的达官贵人都会找些门路,偷偷收藏几枚。而且这些人也都知道东西越少、价值越高的道理,为了追求绝版,他们在入手之时一般都会嘱托办事的匠人或者官吏将其余的尽数销毁。 所以一种这样的铜钱能有三五十枚留存于世便算不少了,很多可能都只有一两枚。 而且这些人都不缺钱,除非是家道中落,否则入了手的东西绝不会出现在外面。 就算偶有一些铜钱能够在市面上流传,像这样价值不菲的东西一般人也很难得到。 至于傅天临从哪得到这样一枚铜钱,林凡不得而知。但这枚钱能被此人拿来做自己的独家印记,必然不会存世太多,就算是世间仅存此一枚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傅天临不会不防有人可能会假冒他作案,不是人人都像他这样有着一颗侠义之心,很多人做事可不是那么讲究。这样的案子只要有那么两三起,他“侠盗”的名声可就算毁了。 既然外界得不到,那想要再得到这样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钱,就只能开炉铸造了。 而想要铸造出这样的铜钱,又谈何容易,除非是再造一块这样的模板来,否则很难。而想要复原这样的一块模板,也不简单,没有在铸币一道浸淫良久的匠人,想都不要想。 只是这样的匠人全都由朝廷供养,一生都处在官府的严加管控之下,有谁会冒着杀头的危险就为了铸造出这样的一枚钱来? 恐怕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印迹才会被侠盗傅天临作为了自己的标记。 看到林凡发现了其中的不同之处,杨远望把这两张铜钱印迹往林凡这一推,继续往下说道:“这两张你先留着,查案的时候说不定用得着。而除了这两张铜钱印迹之外,你也知道此人素有侠盗之名,凡事被他偷盗的家里在地方上往往名声都不好,偏偏这田、邱两家的名声……” 他有些尴尬的看了林凡一眼,方才接着往下说道:“有些、有些不怎么好听!你明白了吧!而且,最近几日,有人不时的在向难民发放钱财、粮食。根据有亲眼所见之人描述此人的穿着打扮以及外地口音,基本上可以断定此人就是傅天临没错!” 林凡轻轻颔首,把铜钱印迹收了起来,以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杨远望的分析并没有错,如果是自己也同样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虽然他心中仍有疑惑,但是从现在的所掌握的情况看来,这个闻名遐迩的侠盗确实是来到了永阳。 不过,林凡虽然感觉到这件事有些棘手,却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是更觉得很有意思。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与如此高手过招,这令他有些兴奋,从而激发了他的斗志。 他朗声笑道:“既然如此,还请杨大人转告县令大人,请大人放心,既然这傅天临来了,就别想再走了,这事就交给我了,下官一定将他捉拿归案,绳之以法。” 杨远望赞许的看着林凡,这才是少年英才该有的豪情,他回道:“好!有了林大人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呀,这就回县衙交差,和县令大人一起等着为林大人庆功!” 说完,他起身就要走,林凡也不再多留,起身相送。 路上,林凡开口说道:“杨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下官能否跟大人借个人,只要是前几日案发之后去过田,邱两家,对情况了解的都可以,只需要领我去案发现场看一看,讲一下当时情况就行了!” 杨远望一边往外走一边笑道:“这个当然可以,我来的时候就把人给你带来了,一会儿我把人给你留下来!” 林凡轻轻的将准备好的银票又递给了他,感谢道:“那下官就多谢杨大人了!” 杨远望哈哈大笑,不客气的收了银票,大跨步的向着营区外走去,上马之前,他挥手把一名衙役叫道跟前,指着他对林凡说道:“喏!就是他了,这几天就让他跟着林大人吧!” 又对衙役说道:“刘二牛,快来见过林大人,这几天你就好好的跟着林大人,好好破案,等案子破了再回去,知道了吗?” 衙役唯唯诺诺的答应,杨远望也不去在意,骑上马背,向林凡拱手,“林大人,在下这就告辞了,我在县衙等着喝林大人的庆功酒!” 林凡回礼,说道:“大人慢走,保重!” 杨远望哈哈大笑,调转马头,领着队伍,拉着已经空了的马车,打马而走! 目送杨远望远去,林凡回头看向这名衙役,问道:“这位兄弟,你叫刘二牛?” 衙役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的模样,比林凡大不了多少,可能是初次相见的原因,此人有些紧张,他结结巴巴的连忙回到:“回大人,小…小人就是刘二牛,请大人吩咐!” 林凡见状,轻声笑了一下,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道:“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紧张什么!” 这下衙役就更受不了了,还以为林凡是对他不满,连忙答到:“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见到起了反作用,林凡有些无奈,习惯性的摸了摸鼻子,也就不再去为难他,岔开话题,向他问道:“你可知道从这里去青阳镇,薄柳镇的路?” 刘二牛答道:“小人知道,小人就是青阳镇人氏,小时候给地主老爷家放牛,后来大了些才进了县衙当差。” 林凡轻轻点头,嗯了一声,说道:“既然如此,等下你就头前带路,咱们去青阳,薄柳两镇看看,看是否能有什么发现!” 林凡说完,回身向着会客厅走去,并且让人去叫安宁、宋茂等人,要安排接下来的巡检司事务。 刘二牛俯身称是,低着头,不声不响的,乖乖的跟在林凡身后。 宋茂是巡检副使,作为林凡的副手,杨远望来的时候他理应陪同,不过他当时正在忙着其它的一些事情,接到消息也就比较晚一些,等他赶到的时候,林凡两人都已经谈的差不多了。他也就不好再进去打扰,为了避免尴尬,干脆回屋躲了起来,对杨远望避而不见。 等到杨远望走远,他才从自己屋里面出来,来见林凡。 会客厅内,林凡向大家说了杨远望此番来意,并征求大家的意见。 听到要去抓传说中的侠盗傅天临,众人的反应不一。 除了吃惊以外,宋茂还有些不知所措;安宁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些跃跃欲试;至于王虎则是知道自己不擅长这些东西,直接看向了林凡,等待着他下一步的安排。 宋茂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大人,这傅天临可不是一般人啊!整个淮南道那么多地方官府都拿他不住,就凭咱们一个小小的巡检司真的能抓到他吗?” 还不等林凡说话,安宁便直接反驳道:“宋大人何必长他人志气!为什么会抓不到,那傅天临名声再大又如何,再怎么说他也不就是个贼吗!难道还能有三头六臂不成?宋大人如此说,该不会是怕了吧?” “你!”宋茂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就算他官职再低,也是朝廷钦点的命官,而安宁虽是所谓的教头,可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书童,是奴仆下人! 被一个下人当面顶撞,宋茂心中的怒气可想而知。不过安宁毕竟是林凡的心腹之人,眼下又当着林凡的面,他也不好发作,只能是忿忿的瞪了安宁一眼,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觉察到气氛不对,林凡赶忙出来圆场,训斥安宁道:“胡闹!怎么跟宋大哥说话呢?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向宋大哥道歉!” 又向宋茂说道:“宋大哥见谅,安宁从小跟着我,胡闹惯了,不懂规矩,冲撞宋大哥了,我在这里替他向你赔礼了!” 安宁见到林凡生气了,也是朝宋茂拱拱手,口气敷衍道:“宋大人,刚才小弟一时失言,对不住了!还望大人莫怪!” 为官这么多年,宋茂早就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了,知道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 这时他也发觉了不妥,觉察到了失态,刚才自己有些急了,表现的太过明显。 既然安宁道了歉,宋茂也就有了台阶下,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笑道:“大人和安教头说的哪里话,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林凡哈哈笑道:“这就对了,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大不了的嘛!好了,咱们还是来说说傅天临的事吧!” 宋茂见状还想说话,林凡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直接拉长声音说道:“宋大哥!抓捕傅天临是朝廷的命令,那些动摇军心的话就必说了!” 话说到这份上,宋茂知道他再往下说说可就是不识抬举了,也不好再有异议,与安宁,王虎两人一起说道:“属下但听大人吩咐!” 林凡看着他们三人,开口说道:“好!既然如此,安宁与我一起去负责抓捕之事,宋大哥和王虎大哥你们两个留下来看家,你们觉得如何?” 如此安排可就轮到王虎有意见了,林凡身上的伤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好,傅天临可不是一般人,想抓他定然不会太容易。 他实在有些不放心,向林凡说道:“大人,就你们两个去,人是不是太少了,不如属下也去,也好有个照应!” 林凡看透了他的想法,轻笑着对他说道:“王虎大哥,我们这次是去抓贼,又不是去打仗,人在精而不在多,带那多人也没用,人多了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再说了,咱们都去了,训练怎么办,总不能就为了一个傅天临就把整个巡检司的操练都给停下来吧!” “可是大人,你的伤?”王虎还是有些不放心。 林凡打断他,劝说道:“王虎大哥,你就别可是了,你还不相信我吗,出不了事的!你要是真的不放心,我多带两个人去也就是了!” 事已至此,王虎知道林凡不会再改变主意,只好说道:“那好吧!大人你多保重!” 林凡应了一声,当做是回应,此事议定之后,林凡便带着安宁和衙役走出会客厅,召集人手,准备先去田、邱两家看看。 第三十六章:青阳镇 三人一起出了会客厅,安宁又去叫了两名精明能干的军士随行。让人去马厩牵了马,由衙役刘二牛在头前带路,一行五人便直奔青阳镇而去。 在大半个时辰之后,林凡几人远远的看到了青阳镇的轮廓。 从镇子外面看上去有些破败,除了沿街的几座商铺之外,没什么像样的建筑。 在镇子外围错落着一些茅草屋,现在时间到了午时,他们可以看到镇上院子里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如今是三月中旬,在镇子周边的水田里,一些农夫在忙着种早稻。 水田里的那些青绿色的秧苗随风飘荡,起起伏伏,与黄浊色的泥水相映成趣。 不远处有几头水牛悠闲的泡在水塘里,不时的哞哞叫几声,还有几头被拴在田间地头的木桩子上,无聊的用尾巴驱赶着身上的牛虻。 一路上,林凡从衙役的口中了解到,青阳镇其实并不大。 镇子上最多时也不过几百户人家,绝大部分镇民都以务农为生,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见过什么大世面,都是些老实本分的贫苦人。 他还知道了青阳镇还有一个别称,叫田家镇! 这并不是因为镇子上大部分人姓田,才叫的这个名字。而是因为镇上大部分产业,包括田产都是田员外家的,故因此而得名。 而这田员外,说起来也算是一个传奇人物!关于他的故事,这里几乎每一个人,甚至连孩子都知道,只是大家提起来都是咬牙切齿的! 田员外年轻的时候是镇子上有名的泼皮无赖,小时候家里穷,他娘死的早,父亲又是赌鬼,欠了一屁股债,为了还债,把家里的地都卖了。 等到他十三四岁的时候,他爹因为欠了债,还不起,被人活活打死,他也就因此成了孤儿。 最初,乡亲们见他可怜,时不时的接济于他。 可他不想着踏踏实实的找份事做,好歹找一份糊口的营生,却与一些青皮厮混在一起,整日里游手好闲、不干正事。 要不就是想着一些偷鸡摸狗的歪主意,弄得百姓们对他怨声载道,慢慢的也就没人再愿意搭理他了。 到后来,乡亲们实在容忍不下去了,便把他赶出了镇子。 在这青阳镇上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他就只能背井离乡、流落街头,甚至沦落到乞讨度日。 后来不知他怎么去到了安州城,却仍是习性不该,与一些安州城里的混子沆瀣一气,净干些坑蒙拐骗、欺压良善的事。但这还只是小打小闹,上不了什么台面,那时的他只能算是安州城里最底层的小混混。 再后来,又不知怎么的让他勾搭上了知州府上的公子爷,混进了知州府,成了知州公子的跟班、狗腿子。 这下可不得了了,他整日的跟着公子爷厮混于安州城里的大小赌场、青楼楚馆里。 知州府里的公子爷是安州城里头一号的纨绔子弟,仗着家里的权势,整个安州城都少有人敢招惹。 跟着这位主子,他可没少干仗势欺人、为虎作伥的,给那位公子爷出的坏主意更是不少。 由于他伺候的周到,在府中颇得公子爷的喜爱,被视为心腹。 而他也仗着公子爷宠信,狐假虎威,没少欺负老百姓,给自己捞了不少好处。 可惜好景不长,有一次知州府公子爷跟一位安州当地的世家子争风吃醋,为了争一个头牌花魁,在青楼里动起手来。 可结果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带的人手不够,吃了亏。 曾经做过丧家之犬的他知道,如果主人出了事,狗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他再也不愿意体会那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滋味。 在混战中,他只能尽力的去护住主人,而自己在争斗中被人打断了一条腿。 虽说知州大人平日里就对自己儿子看不上眼,三天两头的就训斥一番。 可那是恨铁不成钢,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儿子,就算这次惹出事端来,也不会太过处罚,只不过是禁足了事。 然而对他这样的泼皮奴才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不过念在他忠心护住,又见他实在可怜,还是赏了他一些银子,打发他回家。 拿着知州大人赏的银子,又带上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积蓄,他一瘸一拐的回到这青阳镇。之后,他就开始买房子置地,置办家业。 他虽然腿瘸了,可本身懂规矩、会来事。每当逢年过节的就时不时的买上一些贵重礼品送到知州府上去;公子爷纨绔不假,但也是一个念旧的人,时常的派人来看他,送一些散碎银子什么的。 就这样你来我往,他与知州府的关系不但没有生疏,反而更紧密了。 就连知州大人,偶尔向人说起他来,也是夸他懂事、有孝心,说是像他这样的下人如今不多见了。 就这样,整个青阳镇慢慢都知道了这个原本让大家瞧不起的泼皮、现在的瘸子,认识了天一样高的大人物,大家的态度也都从原来的轻蔑转变为畏惧。 他还是从前的他,从来没有变过,还是那一个泼皮无赖,或者说唯一变化的就是他比以往又瘸了一条腿。 可是却再也没有人敢对他像以前一样大声喝骂、呼来喝去;甚至见了面都得恭恭敬敬的叫他一声:田老爷。就这样,不知不觉的,田小子就变成了田老爷! 再后来,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灾年一年接着一年。而借着知州府的名声,田老爷的日子却越发的滋润了。 而每当青黄不接的时候,老百姓活不下去,找到他借粮,他就会趁机以极低的价格买走乡亲们的田产土地。 自古以来,民以食为天!没办法之下,就为了一口吃的,乡亲们不得不咬牙答应,自己祖祖辈辈经营的土地,就这样成了别人的。 如果有人不愿意卖地,他就会假装好心,以借粮的名义放高利贷。 等到灾情过去,利息早就已经到了乡亲们还不起的地步,他就用借据逼迫乡亲们把田产归到他的名下。 有人实在不愿意,就一纸诉状把他告到了县里,可俗语说的好: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县衙是个什么地方,小老百姓去打官司又怎么可能会赢。 尤其是在他往上使了银子之后,又加上他与知州府的关系,那些告状的人不但没有拿回自己的土地,反倒被官府严刑拷打,屈打成招,以诬告陷害的罪名抓了起来,有人更是直接死在了牢里。 自从打那以后,他是更加的变本加厉,行事越发的肆无忌惮,侵吞百姓们的产业起来是更加的不遗余力。 他强买强卖,就差明火执仗的强抢了,百姓们慑于他的威势,敢怒而不敢言。 就这样,他家的产业越做越大,没几年的光景,大半个青阳镇都归了他们家。 此后,除了田老爷之外,又让他得了一个田半镇的名号。 而这些土地原来的主人呢,只能依附于他,成为他家的佃户。百姓们每日里在田间辛苦劳作,却只能把种的粮食全都送入田家的粮仓,自己食不果腹,依靠他施舍的一些残羹剩饭勉强度日。 直到后来,知州大人升官调任到了别处,山高路远、路上又不太平,通信不便,因此田家跟知州府的关系也就慢慢生分了,逐渐失去了联系。 由于失去了知州府这座靠山,田老爷收敛了许多,田半镇这才没有变成田全镇。 而至于以前他侵吞的财产,到这时早已木已成舟,已经吃到嘴里的肥肉,他是万万不会吐出来的。 他发达了以后,便豢养了一批打手用来看家护院,又在县里认识许多有权有势的大人物。而大家都是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有哪个不开眼的敢与他作对,去要回自己家的地?没办法,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自认倒霉。 到了这几年,地里的收成是越发的不好了,而要上交给田老爷的租子却一分都不能少。再加上朝廷摊派下来的田赋,一年到头产的粮食所剩无几,连作为自己家的口粮都不够,百姓们就只能接着去找田老爷去借。 既然是借,就得有还!可是那高的吓人的利息有几个人能还得起? 如果是有谁敢少还了哪怕是一分一厘,他手下那群人就会如狼似虎的冲到到人家家里去抢钱抢粮搬东西。 镇民都是寻常百姓,祖祖辈辈都在受穷,家里能有几个值钱的东西,要是都搬完了还不够,他们就会拉人去抵债。 如果是男孩就卖去与人为奴,要是女孩就更惨了,好一点的会被卖到大户人家当丫鬟,运气不好的话就会被买到县城妓院里接客。听说已经有好几家的女娃子不堪受辱,悬梁自尽了! 说到这的时候,刘二牛对此也是有些愤愤不平! 他也是青阳镇穷苦人家出身,挨饿受冻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从小也没少受田家人欺负,对此有些切身的体会。 长大以后更是被卖身入了贱籍,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当了衙役,家里的日子这才好过一点。 对于他来说,再穷再苦都可以忍受,毕竟祖上都是如此过来的,只要是能给一条活路就行。 可是这田家是如此的可恨,是要把人活生生的给逼到绝路上去啊! 他有心想要帮助大家,可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衙役,对此无能为力! 在他看来,关于这次田家被盗之事,当真是大快人心! 虽然大家没有人敢说出来,但是刘二牛知道,每一个人心中都在暗喜,百姓们早就受够了田家的欺压,对于此事自然是乐见其成! 以上这些,都是刘二牛告诉林凡的。也许是两人年纪相差无几的原因,林凡又不摆官架子,平易近人,获得了他的好感,他也愿意相信,林凡不是一个坏人! 一路上,他像是诉苦一样将这些年乡亲们的遭遇,还有田家的所作所为,一口气都说了出来。 只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还有一件事他并没有说!那就是在田家失窃的第二天,青阳镇每家每户门前都或多或少的多了一些银钱和粮食。其中也包括了他们家,不过这件事却被他他隐瞒了下来,并没有告诉林凡。 林凡并没有发现他的小心思,又或许就算是发现了也不会去在意。这一路上,他一直在琢磨刘二牛的这番话。 林凡并不会他的因为一面之词就去偏听偏信,就比如按照刘二牛所说,在田员外小的时候,乡亲们时常接济他,这句话林凡是不全信的。 要不然就算是此人天性使然,刻薄寡恩,却也不至于对所有人都如此绝情,不念一点情分! 当然,林凡并不认为刘二牛在骗他,这些稍微一打听就可以弄明白的事情完全没必要撒谎。 这有可能是田员外本身就薄情寡恩、绝情绝义;又或者说这是乡亲们为了掩盖自己当时的冷漠,编出来欺骗自己的故事,却被当时还小的刘二牛给当了真了。 不过,在林凡看来,刘二牛的话或许有不实之处,但十之八九还都是可信的。 如果照这样看来,这些年来,田家在青阳镇所作所为与强盗无异! 林凡暗暗思衬,田家如此行径,被傅天临这名侠盗盯上,也就说得过去了。 眼看镇子越来越近,林凡也就收回思绪,“驾”的一声,提起马速,就要进镇。安宁等人见状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第三十七章:田宅 林凡几人打马进了镇子,身上穿着官服,腰间佩着刀剑,这可是吓坏了街上的路人。如今这世道,官不如匪,镇民们连忙躲避,街上行人为之一空。 镇上的人是又惊又怕,等林凡他们几个过去,大家又重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道:“前几天不是已经来过一拨官差了吗?今天这怎么又来了?” 就在这时,还没走远的林凡回头望了一眼,大家再次作鸟兽散,如同躲避瘟神一样,纷纷逃离街道,藏到了各自家中,就好像多看一眼就会招来杀身之祸似的。 他们透过门窗缝隙,偷偷的看着一行官差,生怕他们突然就化身强盗,到家里来抢东西。 俗话说:匪过如筛、兵过如蓖,乡亲们对于当兵吃粮的印象,可不比那些土匪强盗要好上多少。 前两天来的那几个官差,就白吃白喝、连吃带拿的就把乡亲们祸害的不轻。这又来几个,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糟践多少东西呢! 街上行人本就不多,这下更是变得空荡荡。林凡在马上,看着这种情况,悄然叹息一声。 官民相仇,长久下去是为取祸之道! 可如今人人如此,他位卑职末,这并不是他能管得了的! 其实就算是他能管,想要改变这些,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百姓们心中根蒂已深,想要化解,需要长久的水磨功夫才可以。 眼下他只能不去管这些或畏惧、或愤怒的目光,直接就奔着镇子上最豪华的一处院落行去,而这处院子就是田宅。 田宅规模不小,而且占据了街上最好的位置。虽在街中,可两侧小贩行人的喧闹却很难传到这里,有闹中取静之意。 与镇子上其它地方的破败杂乱不同的是,这里却是井井有条、修葺一新。 一眼望去,高高院墙、青砖灰瓦。整个宅邸从在外面看上去不像江南道的院落那样小巧精致,而是更像中原地区的高门阔院,显得古朴大气。 门前街道也不像街上其它地方那样的杂乱无章、脏水横流,而是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可见有人时常打扫,看护。 宅子大门前的三级石阶是用长条状石头打磨而成,从门口延展而下。 整个大门古朴大气,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由于宅子主人没有功名官职在身,门口并没有放置石狮子一类的瑞兽,让宅子少了几分官家威严气度,但也仍不失富贵之气。 在林凡看来,青阳镇地小民穷,不应该有如此宅院,除非是倾一镇之力供养一家,而且需要数年之功,才有可能。 这宅子价值不菲,不要说在淮南道,就哪怕是在富甲天下的江南道,能住的起这种宅子的,不说是大富大贵,最少也是一方豪绅。看到这里,林凡对刘二牛的话又多信了几分! 不多时,几人来到了大门口,林凡翻身下马,就要进门。 早就有眼尖的门房,远远看见几人就去找了管家出来,管家一边让人去内宅禀告老爷,一边自己小跑着迎了上来。 等到了跟前,还不等林凡开口问话,管家就点头哈腰、语气谦卑的说道:“小的不知几位官爷驾到,有失远迎,不知几位官爷此来所为何事,可否告知小的,小的也好进去通报?” 林凡客气说道:“本官此次前来是为了府中被盗之事,还有请老哥通禀一声!不知府上田员外何在?本官有话要问!” 说完,就抬腿迈步要进入院中,不曾想却被管家给拦了下来。 管家笑道:“官爷莫急,小的已经派人去叫了,还请几位官爷稍等片刻,我家老爷马上就出来了!” 林凡愣了一下,自己刚才不过是客套一下,官府办案,向来如此,什么时候有人敢拦? 没想到这田员外真的这么大的架子,自己是来帮他们查案子的,如今反而被一个下人给拦在了门口,这让林凡也是有些意外。 他暗道:“这个田员外出身不过是前任知州府的一介家奴,胆气倒是不俗。只是这般为人,也未免太过跋扈了些,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也不怕招人记恨?” 不过,这里毕竟是民宅,既然现在主人家开口了,自己也就不好再往里硬闯。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便停下了脚步,负手而立,在门外等候。 林凡好说话,可不代表随行的其他人也都是如此。林凡身后的两名军士,都是新近才招收进来的,还没有沾染上老兵们身上那些不好的习气。 而且他们见识过林凡与安宁他们的本事与能耐,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所以对林凡钦佩不已。 况且他们虽然进巡检司不久,但与老兵接触多了也就知道巡检司里面的人都是作威作福惯了的。 平常时候,任谁见了爷们儿不都得客客气气的,哪里受过这等的窝囊气! 对于新来的林大人,虽然年轻,但却是德才兼备,大家是心服口服。自己等人都尚且尊敬不已,岂能让外人如此对待。 巡检司随行两人暗暗思量,这也是一个机会,可以在林大人面前好好表现表现,说不得以后可以让林大人另眼相看! 在林凡身后,两人彼此相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算是达成默契。 于是当下就有一人冷哼一声,越众而出,喝骂道:“放肆!你们家老爷算什么东西,我家大人乃是朝廷命官,而今奉命办事,他不亲自到门口迎接倒还罢了,竟然还敢让我们家大人在此等候?怠慢官差,当真是好大的排场,你去问问你家老爷,看他知道死字怎么写的吗?” 另外一人也是跟他配合,两人手扶刀鞘,气冲冲的向前,一步步的逼近老管家! 看着这些军士越来越近,又看着他们杀气腾腾,随时都要拔刀行凶的样子,着实是把老管家吓住了,有些手足无措,紧张的看向林凡。 其实这也不怪他,要是放在以前,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去拦官差。 主要是前几日来的那批官差,贼没抓着,却在这儿吃拿卡要,厮混了好几天,把自己老爷给气的不轻。 打那以后,老爷立了规矩,不管谁来了都要先通报,这可是老爷亲口说的,他只是一个下人,不能不听。 听完管家的解释,林凡心中释然了。这就对了,田员外能从一介家奴积攒出这么大的家业,肯定不会是庸人。如果行事真像刚才那般跋扈,以官府中人的作风,他早就被人连皮带骨吃的干干净净了。 老管家心惊胆战,可怜兮兮的把求救的目光看向了为首的这名身穿官服的清秀年轻人。希望他能劝劝自己的这些下属,让他们不要乱来。 林凡轻轻抬手阻止了两人:“何方,张平,不得无礼!既然人家不让咱进,咱在外面等着也就是了,私闯民宅的罪名咱们可担待不起!” 林凡既然开口,两人应声而退,又重新在林凡身后站定,只是冷冷的看着田宅里的一众人等,不再言语。 老管家也听出来了林凡话中的不满,心中暗暗叫苦。知道这次是得罪了人家,可见到林凡不再开口,他也搭不上话,也就只能跟着一起等着。 一时间再无人开口,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老管家虽然心里着急,可也别无他法。 辛亏不大一会儿,得到禀告的老爷就从府里出来了,这才让他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趁人不注意擦了一把汗。 田员外其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声爽朗的笑声从门后传出:“哈哈哈,不知是哪位大人到来?老夫未曾远迎,失礼,怠慢了,怠慢了!” 声音落下,才从廊道里闪出几个人影来。为首一人看上去五十来岁模样,身形有些微胖,说话听起来笑声朗朗,可看面目却透露出一些凶狠奸诈,有些不符。 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看上去有些滑稽,急匆匆的朝着几人而来。 他先是朝老管家呵斥道:“管家,几位贵客来临为何不请他们进去,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失了礼数!” 老管家俯身称是,说是自己考虑不周。教训完管家之后,他又转过身看向林凡几人,在他看到林凡的时候,明显楞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林凡竟然如此年轻。不过随即他就恢复了正常,被他遮掩了过去。 田员外虽说出身市井,但好歹在知州府厮混过一段时日,眼力并不差。一眼就看出众人是以林凡为首,只是没想到林凡如此年纪就已经出仕为官,有些意外而已。 他毕竟见多识广,一瞬间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向林凡施了一礼,一脸真诚的说道:“老夫见过大人,请恕老夫眼拙,县里的几位大人老夫都认识,而这位大人看着却面生的很,不知这位大人是?” 林凡知道,这田员外未必是真的不认识他,这永阳县就这么大,而有官职的就那么几个,就算是猜,也能猜出来林凡是谁! 这田员外不过是在拿县里的几位大人来压林凡,意思就是他上头有人,应该是担心林凡会肆意妄为! 林凡不去管他的这些小九九,轻声一笑,把他扶了起来,说道:“田员外不必多礼,本官姓林,乃是新任的武关巡检使,来到这里时日不久。本官初来乍到,员外不认识本官也在情理之中!” 听到林凡这番话,田员外连忙说道:“原来您就是是林大人,老夫可是久仰大名啊,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杰,名不虚传啊!老夫失敬,失敬!不知林大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不去管他装疯卖傻、明知故问,林凡直接说道:“听闻府中失窃,本官此来正是为了破获此案,捉拿傅天临。多有打扰,还望员外见谅!” 田员外呵呵笑道:“林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如今盗贼猖獗,大人破案是为民除害,老夫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会责怪呢!大人有什么能用到老夫的,大人尽管说就是,只要是老夫能帮上忙的,老夫一定办到!” 他这话半真半假,他想要破案追回自家的东西是真,至于提供帮助的时候是否是心甘情愿,就有待商榷了。 林凡自然不会去拆穿他,说道:“既然如此,本官在这里就先行谢过了!也没什么要麻烦员外的,还是有请员外带着我们去案发现场看一看,看看盗贼是否有留下什么线索。线索越多,也好早日破案!” 田员外一拍脑袋,连忙说道:“你看看,是老夫疏忽了,大人里面请,里面请!” 说完,一瘸一拐的在前面带路,林凡拾阶而上,安宁几人随后跟上。 第三十八章:勘察 有田员外亲自在头前带路,林凡他们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 路上,他与田员外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他这样做既是为了拉进与田员外的关系,方便查案;也是看能不能从田员外嘴里套出一些不为人知的消息。 然而没想到的是,对于林凡来说,在进入院子之后,最吸引他的竟然是院中的一些布局景色。 这院落从外面看着有着江北中原的豪迈大气,前院也是北方风格,以青石铺就,平坦开阔。 没想到到了后院,却也有着江南水乡的精致婉约;当真是亭阁错落,五步一景! 最难得的是,在来的路上,林凡并没有看到青阳镇上有河流穿过,而在院落之中却流水潺潺,想必是从别处引来的。 在江南之地,园林讲究以水为尊、又以石为韵。叠石理水、水石相映,再辅之于花草树木,方可称为园林。 尤其是在文人雅士扎堆的江南道,各大世族的宅子,若是里面要是连一股活水都没有,那可真是出门都抬不起头来! 在林凡看来,这宅子南北兼具,到也还算有特色。但肯定不是出于名家之手,南北相隔,转换的极为生硬,不能融会贯通,让这宅子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落了下乘。但也算别开生面,有点意思! 一路上,林凡已将院中布局了然于心。 就在这时,对这些还丝毫不知的田员外在前边开口说道:“林大人,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想必大家也是渴了。前方不远就是客厅,如果大人不急的话,不妨先带着几位官爷到客厅喝杯茶水,再去看不迟!” 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人,一路赶来,大家确实是有些疲惫了。林凡思量着,让大家喝口茶,稍微休息一下也好,破案之事也不急于一时。 他点头答应道:“也好!那就有劳田员外了,正好您也可以向我介绍一下此事的来龙去脉!” 田员外笑着答应,带着他们进了客厅,大家分主次落座。 不一会儿,就有婢女送上茶水来。看起来,大家也确实是渴了,何方、张平、还有刘二牛三人都是端起来茶碗来一饮而尽,那张平因为喝的太急,还差点被呛到。 下面的人如此表现,林凡也是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心虚的瞄了田员外一眼。而田员外并不开口,只是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切。 见状林凡也是若无其事的端起杯来轻饮了一口,才向田员外问道:“敢问员外,家中到底是何时失窃?当时又有谁在场,又或者说是谁最先发现的?” 田员外叹了口气,捋了一下下颌已经有些发白的胡须,轻声说道:“唉,说起来已经是七日以前的事了!” “头天晚上老夫看完书回去睡觉,第二天醒来就有下人发现书房被盗了,是一个打扫房间的丫鬟发现的。我赶到的时候,整个书房是乱成一片,被翻得是乱七八糟,书丢的到处都是。” “经过清点,发现除了丢了几张银票之外,还有几幅名人字画也不见了!加起来差不多值两千两银子!再之后我就让人去县里报了官!” 林凡轻轻颔首,从以前的案子来看,傅天临是一个雅贼,而且非常识货,不少的字画丢失都与他有关,其中不乏价值不菲者。所以这次田宅里丢失字画并不让他感到意外。 消化了这些,林凡又继续问道:“那官府来了之后可是否有发现什么线索?” 田员外摇了摇头,说道:“县衙人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了,他们看了一圈,除了那一张铜钱印迹和几个脚印之外,什么都没发现!不过,依他们所说,这是侠盗傅天临所为,抓不到的,就是把淮南道所有的官差都叫过来都不行,让我自认倒霉!” 林凡听他说到铜钱印迹,便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就是杨远望走之前给他的两张铜钱印迹之中的一张,他向田员外问道:“你说的铜钱印迹,就是这张吗?” 田员外接过去,仔细端详了半天,说道:“没错,就是这张,哪怕是烧成灰我都认识它!” 说完又把它递给了林凡,林凡接过来,轻轻点头,又问道:“依员外所说,员外起初不认识这铜钱印迹,莫非是没有听说过侠盗傅天临?” 田员外摇摇头:“关于傅天临此人,老夫只是略有耳闻,只知道此人名头甚大。老夫年纪大了,又瘸了一条腿,不曾过问过江湖之事,所以只是偶尔听过只言片语,其他的老夫全然不知!不过,从衙役们的口中可以得知,此人绝不简单!怎么,此人令大人感到棘手?” 林凡哈哈一笑,说道:“员外不必担心,他就算再怎么厉害,不也还是个贼吗?” 说完,他端起茶水来一饮而尽,接着说道:“好了,田员外,茶也喝了,话也问了,咱们还是去书房看看吧!” 田员外见他们也休息的差不多了,说道:“好!林大人、几位官爷请跟我来!” 就起身出了客厅,继续在头前带路,客厅离书房不远,没走几步就到了。 田员外指着一间屋子说道:“林大人请看,这里就是书房了!” 林凡打眼望去,书房是一间单门独院,并不临街道,隔绝了街上吵闹。院子里两株芭蕉亭亭如盖,树影森森,显得幽静别致。 林凡走上前,推门而入,看着书房里面的情况,让他有些皱眉。 只见屋子里收拾的得整整齐齐,地面也是打扫的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像是遭过贼的样子。 他回头向田员外问道:“田员外,这书房怎么收拾了?不知道要保留现场吗?” 田员外无奈说道:“大人说的话老夫岂能不知!只不过县衙已经来人勘察过了,说是这案子根本破不了,我也就死了心了!可日子总得过不是吗?这已经好几日了,书房也不能一直就那样放着吧!前两天我让人把书房重新收拾了一下,所以就成了这样!” 林凡知道他说的有理,也就不再往下问。对于寻常人来说,难道案子一直破不了,现场就得一直这样留下去?老百姓也都是要吃饭生活的,让他们长时间保留现场,是不现实的! 林凡在书房里慢慢踱步,目光仔细搜寻着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看看还有没有剩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他转了一圈,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经过打扫,就算是有什么线索,也基本上都已经被破坏了。 现在,除了后窗窗台上的一个脚印,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很显然,这个脚印是田员外不甘心吃了这么大一个个亏,想着有朝一日能够破案,追回丢失的东西,才让人保留下来的! 林凡仔细观察这一个脚印,说是一个,其实只有半个,根据形状来看,应是盗贼偷完东西,越窗而出的时候不小心留下来的。 看着脚印,林凡向着身后的田员外问道:“员外,这脚印可是那盗贼傅天临所留?” 田员外回道:“大人说的不错,这正是贼人所留,当时这屋子里除了那张铜钱印迹,也就留下了这个脚印,所以我就让人留了下来,没有擦掉。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官府再来查看,也好留个证据,只是没想到林大人今日就来了!” 林凡嗯了一声,目光深邃的盯着脚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根据脚印,林凡判断着盗贼跃出的方向,他向窗外看去。 后窗外面是一片小竹林,被书房将其与院中其他地方隔开,微风吹拂、竹叶轻响,随风摇曳,清香扑面。地上也是铺了厚厚一层枯黄竹叶,随着风打转,可见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是主人家故意留下来的一道自然景致。 而在竹林之外,就是田宅的外墙,院墙很高,一般人很难出的去。 当然,在林凡看来,这道墙连他都拦不住,更不要说是侠盗傅天临了。如果林凡没有料错的话,墙上肯定也有傅天临的脚印留下来。 根据脚印和竹林的布局,林凡推算着傅天临当时的行动轨迹,而他也一踩窗台,从书房一跃而出。 剩下几人还以为林凡有了什么发现,赶忙来到窗台。 还没等他们开口相问,就看到林凡蹲在地上,手里面抓着一把土,一些枯叶和黑色的泥土从指缝间滑落到地上。 “果然如此,这土是软的!”林凡心中暗道。 竹林里阴暗潮湿,又被一层层枯叶覆盖、雨水浇灌,几年下来,早就腐烂了,一踩下去就会粘到鞋子上。傅天临之所以会留下脚印这个破绽,想必也与此有关! 林凡站起身来,来到墙下,果然在墙上又看到了三只黑色脚印,从下到上,依次排列,由于时间太长,已经干涸在墙上了。 至于傅天临是怎么出去的,林凡已经大致猜的差不多了,林凡先不去管那些脚印,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高墙之外,可惜被外墙所阻,不知道外面到底有着什么! 他向着书房里的田员外问道:“员外,这墙外是什么地方?” 田员外答到:“外面是一片小山坡,已经算是镇子外围了,除了偶有孩子在那放牛之外,平常也没什么人去。另外还有条溪流,不算大,走不了船,我这宅子里的水就是从河里引来的!” 林凡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也不答话,转过身来,在竹林里敲敲打打、东挑西选的。 他最后挑了根粗壮的竹子,满意的点点头。众人不解,还没来得及问,就见他忽然他纵身一跃,不停的往上攀爬。 他身形越来越来高,竹子则是被他压的越来越弯。最后,林凡用手抓着竹子上段,又重新落回到了地上。 林凡拉着竹子来到了墙下,身形再次往上一纵。竹子早就被他压到极致,等林凡劲力一松,哗的一声就弹了起来。 林凡也借着竹子弹起产生的张力,身形陡然升高,不等余力用尽,他又蹭蹭蹭在用脚在墙上连点三下,借力而起,不过瞬息间,他身体已然高出了墙面。这时林凡放手,松开竹子,他腰部一拧,双腿骤然发力,稳稳的落在了墙上。 林凡在墙上站定,平复了一下呼吸,居高临下的看向墙外。 田员外说的没错,外边果然是一片有些荒凉的草地,杂草丛生,有着不太明显的一些起伏。一条小河从东到西,穿过这一片草地,消失于视线远处。 大致观望了一下外面情况,林凡又跃下墙头,对急忙赶来的几人笑着说道:“外面景色不错!” 第三十九章:收买 院落内的何方几人闻言苦笑,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自家大人还有心情看风景,倒是害得自己几人白白为他担心了。 看着林凡上下自如、如履平地,田员外由衷赞叹道:“林大人好身手啊,没想到大人年纪轻轻,身手却如此了得,实在是令老夫大开眼界啊!” 林凡轻声笑道:“员外谬赞了!这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从小拜师,练就了一些粗浅功夫罢了,都是些花拳绣腿,登不得大雅之堂!” 田员外笑道:“大人过谦了!像大人这般身怀绝技,若是还要说是花拳绣腿,恐怕就没人敢说自己是真功夫了!” 吹捧完林凡,他继而又严肃问道:“敢问大人,刚才登高望远,可是有了什么发现?” 林凡并没有直接回应他,而是指着他刚刚才在墙上留下的那行脚印,向众人说道:“来,你们往这儿看!” 几人闻言,齐齐的转头看向墙面。只见到这行脚印与原来的那几个相距并不远,应该是林凡为了方便大家进行比较而刻意为之。 通过对比,大家不难发现,两行脚印无论是形状、高度、位置都相差无几。 无非就是一个是刚刚新留下来的,就连土还是湿的,用手还可以擦掉;而另一个是已经时间较长,土已经干在上面了,只留下了几个干涸鞋印。 又过了一会儿,见大家都看的差不多了,林凡才开口说道:“不用我说,想必大家也应该已经发现了,这两行脚印相差不多,也就是说傅天临之所以能够从这里逃出去,用的是跟我刚才一样的方法。就是借助竹子的力量,在不闹出极大动静的情况下翻墙而出。” “而且书房所在的位置本来就是府中僻静之所,不易引人注意。在夜里墙外更是荒无人烟,所以他可以在作案之后大摇大摆的逃走,不被人发觉!” 描述完傅天临逃走的手法,林凡情不自禁的笑道:“谋划如此详尽,可见是他在事先早已经就做好了准备,绝非即兴而为。说起来,此人胆大妄为、心思缜密,也算是他艺高人胆大,算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等到说完最后一句,林凡看到田员外脸色有些尴尬。林凡这才发觉自己说错话了,当着苦主的面夸盗贼,也确实不太好。 林凡笑了笑,转移话题道:“员外,这镇子后面怎么如此荒凉?那里土地肥沃,又有水源,条件比镇子上还要好上几分,为何会任由其荒芜下来,按理说不应如此啊?” 听到林凡的问话,田员外有了台阶下,脸色开始缓和下来,知道林凡这是无心之失,不去怪罪。 当然,更多的还是看在他官职的面上,毕竟民不与官斗,如果林凡只是一个普通人,要是敢当着他的面这样说,下场恐怕就没有这么好了! 田员外答道:“大人有所不知,其实这镇子后面的荒地其实就是以前的青阳镇旧址!在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原来的镇子焚于战火,成为一片废墟,百姓们背井离乡、流散到各地。等后来天下安定以后,一些难舍故土的百姓又回到这里,才又在现在的地方重建了镇子,这才有了现在的青阳镇。” 田员外此人,人品虽然不堪、行事更是劣迹斑斑,以他的所作所为来说,就算是开刀问斩亦不为过。 但他毕竟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镇上,他也从小听着祖辈们的故事上长大,提起这些往事,也难免会有一些唏嘘感慨。 他叹了一口气,接着往下说道:“对于镇民们来说,那里是处伤心之地。因此除了去凭吊之外,便很少再有人去到那里,又随着最初重建镇子的那一代先辈们一个个离世,去的人也就越发的少了。” “就这样,久而久之,那里也就逐渐荒废了下来,再也无人问津。再往后更是传出了闹鬼的传闻,镇民愚昧无知,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就更不会有人去打理了。这里就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原来如此!”听闻田员外的解释,林凡心中了然。 在镇民眼中,那里是无数祖辈枉死之地,又有鬼怪作祟,自然是生人勿近。怪不得傅天临会选择那里作为自己的退路。 至此,林凡对于傅天临的作案方法已经有了大致了解,可他心中还有一事不明,需要他来查探清楚。 他向田员外说到:“员外,可否将事发之日在场之人都叫过来,我想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不知是否方便?” 田员外笑道:“这自然可以!” 他转头向身后跟来侍候的老管家说道:“管家,去把他们几个都叫过来,就说大人要问话!” 老管家不敢怠慢,连忙按照田员外的吩咐去做。 田员外又向林凡说道:“大人,管家已经去叫他们了,大人劳累,咱们还是去客厅歇息一下吧,边歇边等如何?” 林凡并没有拒绝,点点头笑道:“好!那就有劳员外了!” 几人便又回转到客厅,还没坐定,刚喝了几口茶。老管家便带着两女四男,总共六名下人进来了。 田员外挥挥手,让老管家退下,他对着几名怯怯懦懦的下人招招手。温和说道:“来来来,你们几个过来!” 下人们战战兢兢上前,田员外和气笑道:“你们不要害怕,这位是巡检司的林大人,现在大人有话要问你们,记住,大人问你们什么,你们就说什么,如实答话即可!” 这场面看上去和和气气,林凡却总觉得有一股违和感。他明显感觉到几名下人在恐惧,在害怕,尤其是两名侍女,全身都几乎控制不住的在颤栗,下意识的躲闪着田员外的视线,甚至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 由此可见田员外平常威势之重,他私下里面对其他人时,绝非向面对林凡这般和颜悦色! 不过,这些事不是林凡应该关心的,他位卑职轻,也管不了这么多。 他向着几人问道:“你们告诉我,书房被窃的当天,是谁先发现的?” 听到林凡问话,众人都下意识的把视线看向了一名清秀少女,少女上前一步,颤抖着说道:“回大人,是…是…奴婢先发现的!那天早上奴婢起来之后,就去打扫书房,一进屋就发现屋子已经成了那样了,我就赶忙去叫了人来,至于剩下的,大家都知道了!” 林凡看向她:“既然是你先发现的,那你在此之前,是否发现了什么异常?” 侍女回想了一下,摇摇头回道:“当日与往常一样,并不曾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林凡又问道:“在众人赶到之前,你都做了什么?” 侍女听闻此言,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慌乱,连忙道:“我…我…当时都吓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我…愣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林凡看了她一眼,接着问道:“那你告诉我,除了你之外,又是谁第二个知道的?” “是…是…”侍女脸色大变,吞吞吐吐了半天,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一名仆役上前说道:“大人,是小的,应该萍儿当时太慌乱,给忘了!当时是我听见萍儿的叫声,第一个赶过去的!” 林凡又看向他,问道:“哦!是你?” “回大人,是小的先赶到的!然后其他人才过来的。”这名仆役回到。 林凡嗯了一声,说道:“好了,你们两个留下来,其他人就先下去吧!” 等其他人都出去之后,林凡向着田员外问道:“员外,我能否先将这两人带回去问话?” 田员外盯着两人,像是要看透人心,眼神中隐隐闪过一丝阴沉。 听到林凡问话,才反应过来,随即笑道:“这是当然,大人可是有什么发现?” 林凡摇摇头,笑道:“员外不必多心,只是寻常问话,例行公事而已!好了,在下已经叨扰府里多时,如今时辰已晚,事情也了解的差不多了,本官这就告辞了!” 田员外有些意外,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官府之人收钱不办事,就算能办也是拖沓无比,恨不得刮地三尺,对于林凡这样的雷厉风行还真有些不适应。更没想到林凡这样好打发,脱口而出道:“大人这就要走?” 林凡轻轻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官府风气历来如此,也难怪他没想到。 林凡说道:“本官来府上是为了公务,如今公务忙完,也就不再叨扰,怎么,难道员外还有其他事不成?” 田员外知道自己失态了,他连忙掩饰道:“大人何必急于一时呢,大人为了老夫之事操劳,老夫实在是过意不去,已让人备好了酒宴,聊表心意,大人不妨吃好了再走!” 林凡摇头拒绝,拱手道:“员外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在下还有公务在身,不便在此过多耽搁,还望员外谅解!” 田员外闻言也就不再坚持,说道:“既然大人有公务,老夫也就不强留大人了!来人呐,把我给大人准备的东西拿上来!” 话音刚落,老管家从田员外身后走了出来,手中举着一个托盘,用红布盖着,让人看不真切里面有着什么! 在场都是明眼人,不用想也知道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无非就是一些黄白之物罢了。见到这种情况,何方张平两人,就连刘二牛这个小衙役都向林凡投来羡慕的目光。 就连林凡自己也有些感慨,怪不得人人都想做官,自己如今不过是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从上任到现在,不过月余的时间,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给自己送银子了。上一次是宋茂,那次虽然林凡收下了,但那钱却都被林凡花在了巡检司兄弟们身上,并没有揣进自己口袋;还有的就是这次了。 自从林凡上任以来,接触的大多都是永阳县里的各级官吏,少不得上下打点,加上自己在巡检司配置了不少东西,巡检司里的各项花销大增,依靠朝廷拨调的那点钱粮根本不够用,故而一直都是往外送钱,干的都是赔本买卖。 虽然早就知道当官来钱极为容易,但林凡不会去克扣兄弟们的饷银,又与乡绅们甚少来往,所以对这些还只是停留在认识上,今日见到田员外出手这般大方,才算知道了百姓们世代口耳相传的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说法绝非是空穴来风。 第四十章:为钱,为利? 田员外上前揭开红布,上面果然是按顺序摆放着十几锭金银。黄的刺目,白得耀眼,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何方和张平眼睛都快移不开了。 这些年来这种场面田员外见得多了,对此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他甚至没有多瞧其他人一眼,而是直接让老管家把这些钱送到林凡面前,笑着说道:“这里是老夫的一些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看着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如果说林凡是完全不心动是假的。这跟他缺不缺钱无关,纯粹是本性和占有欲在作祟。 要说林凡家里也是一方豪强,他从小虽算不上锦衣玉食,可也从不缺钱。只是他家教极严,林汝贤以正色立身,对他不乏管教,从来不让他乱花钱。 因此林凡也很少见过这么多的真金白银,这么多的金银摆在眼前,可比干巴巴的几张银票有冲击力多了。 林凡看着这些钱也是忍不住的吞了吞口水,从古至今,练兵从来都是一个无底洞,说是花钱如流水也差不多了。 就拿如今来说,巡检司不过一百二十余人,但每个月的开销已经不是一个小数字了,为了能够更好的练兵,这个钱又省不得。 而如今从家里拿的钱已经花的差不多了,后面还会有更大更多的花销在等着他,钱这东西对他来说是多多益善,毕竟没人会嫌钱多不是! 但林凡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托盘给推了回去,他看着田员外,说道:“多谢员外好意!不过,无功不受禄,这银子本官万万是不敢收的!” 田员外见多了官场上的虚情假意,善于察言观色,林凡心动自然瞒不过他。 他自认为林凡的推辞不过是虚伪客套几句罢了,说道:“大人两袖清风、廉洁为民,老夫钦佩!不过大人为了老夫之事奔波,这些银两只是老夫为大人和众位兄弟提供的一些茶水钱。区区心意,难表感激之情之万一,还请大人收下,拿去与几位兄弟们喝几杯酒水也是好的!” 林凡仍是摇摇头,拒绝道:“员外不必再讲,非是本官不给员外面子,而是朝廷自有律法在。按照本朝律法,贪污受贿可是重罪,如果我收下这些东西,等到日后,今日之事一旦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告到朝廷,追究下来,本官可承受不起如此罪名,员外总不希望有朝一日我被朝廷剥皮萱草、明正典刑吧!所以还望员外不要为难本官!” 谁都知道,当年太祖开国,刑法严苛,大力肃贪,对贪官行剥皮萱草之刑罚是常有之事。 可如今早已不是开国之初,从开国至今,历经近三百年演变,此法因过于残暴严苛,早已不再适用,故而被朝廷废止。 因此,除了在嘉祥年间,那位声名显赫的人间圣人,并享誉至今仍为万民所怀念的江峰公之外,再也无人提议过恢复此等刑罚。 江峰在担任御史台都御史的时候,因满朝上下贪腐严重,为惩治贪官污吏,曾向朝廷提议过恢复剥皮萱草之刑。 但是当时满朝上下从君王到小吏都认为此举不切实际,所以被束之高阁。当时的朝廷风气已然败坏,可没有人想要这东西落到自己身上。 所以,林凡说的所谓的剥皮萱草纯粹是无稽之谈,只是用来吓吓田员外而已。 不过事已至此,林凡把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意思再清楚不过。 田员外明白林凡心意已决,只好让老管家退了出去,朝林凡拱手说道:“大人高义,老夫惭愧!” 林凡哈哈笑道:“多谢员外体谅,本官这就不打扰了,告辞!” 然后又朝安宁道:“安宁,带上那两个人,咱们走!” 说完,便迈步出了客厅。 田员外把林凡几人送到了大门之外,林凡道别:“劳烦员外相送,此案若有进展,本官定然会派人通知府上,就此别过,员外不必再送!” 田员外闻言止步,只是目送林凡一行人远去。 一行人出了田宅,就准备回巡检司。由于比来时多了两个人,马匹不够用。而且还有女眷,有着男女大防在,总不能两人共乘一骑吧! 林凡便花钱从镇子上租了辆牛车,让那两人乘坐牛车。 赶车的是一名老伯,老伯一开始并不愿意为官家做事,害怕被连牛带车都被官府不吐骨头的给吞了。 只是实在拗不过林凡情真意切的再三请求,又许诺给银钱,这才不情不愿的跟着众人一起上路。 在路上,安宁打马来到林凡跟前,悄悄地道:“大人,咱们从家里带来的银子已经不多了,刚才那田员外送给您银子,可以解一下巡检司的燃眉之急,可为何您却不要那些钱呢?” 俗话说,千里当官只为财,如今官场上乌烟瘴气,可以说是无官不贪,像林凡这样的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安宁声音虽小,可此地空旷,却也瞒不过其他人。不止安宁,其他人也对林凡此举感到好奇,只是大家对林凡心怀敬畏,这话也就只有安宁敢问。 眼下安宁替他们问了出来,一个个都偷偷的竖起耳朵在听,生怕漏了一句。 林凡笑了出来,开玩笑的骂道:“安宁,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贪财的一个人吗?就这么点钱,你家少爷我能看得上眼?” 江州林氏的财力安宁是清楚的,刚才那些恐怕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听见林凡的话,安宁摇了摇头,却没有答话。 林凡知道,安宁毕竟出身奴籍,见识不够,连林凡都很少见过这么多钱,更不要说安宁了。 两人虽亲如兄弟,只是身份差距的鸿沟还是让安宁的眼界浅薄了些,对这些钱财动了心也情有可原,怪不得他。 林凡接着说道:“你也知道,这些钱都是怎么来的!可以说全都是一些民脂民膏,是这田员外从青阳镇的百姓们那里压榨而来,百姓生存本就艰难,我若是收了这些钱,岂非如同食百姓之血肉。若是那样,与他还有何不同?” “再说了!此次失窃,田家损失不小,损失了这么多钱,田员外定然会变本加厉的从百姓那里搜刮回来,甚至会更多。我若是再收,他们搜刮起来岂不是更加的心安理得,那样我又岂不是成了他的帮凶?” “还有,最重要的是,钱帛动人心,我这次收了,就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下一次。你们可以安慰我说,他是恶霸,他的钱财都是欺压百姓而来,我这样做是为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可这又有何用,要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事一旦开始,想要回头可就难了。而解决此事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永远不要有开始!安宁,你也不想有一天我会变成唯利是图的贪官污吏吧?” 他语重心长的说道:“安宁,咱们从家里出来,大老远的赶到这里来,为的是什么?如果只是为了钱,一个小小的九品巡检使,能捞多少银子?咱家里那么多产业,缺这一点银子吗?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安稳的等着数钱岂不是更好,何必来这吃这份苦、受这份罪?而如今既然出来做官了,为的是为老百姓做点事情,而并非简单的只是为了一己私利!” 安宁点点头,他深呼吸,然后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两人相视一眼,会心一笑。 何方张平两人以及刘二牛也是对林凡肃然起敬,连看向林凡背影的眼神都跟以往有所不同。巡检司众人在以前更多的是佩服两人的武力,而到现在对于林凡的品德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对他更是钦佩之至。 只是对于林凡的背景他们也是更加的好奇了,只不过没人敢问罢了。 一路无话,牛车上载着这对男女,晃晃悠悠的往回赶。 众人原本心急,想要尽快的带人赶回巡检司训问。但是任凭你怎么催,这头拉车的老牛就是稳如泰山、不急不躁。有时还会低下头吃两口路边野草,细嚼慢咽,来回反刍,全然没有把几人放在眼里,当真是优哉游哉。 众人无可奈何,也就索性不再着急,放慢了速度,反正现在田家的事情已经忙的差不多了。林凡抬头看了一下太阳,日已偏西,已到了申时。 林凡低头不语,暗自思量:再有一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再去薄柳镇邱家已经来不及了,邱家的事也只能先放一放,等到明天再说。 一连忙了大半天,几人也确实累了,大家从巡检司出来之后,除了在田宅的时候喝了几口茶水,到现在还水米未进。 林凡让大家拿出随身携带的一些干粮,掏出水囊,让大家边走边吃。他又让人分给了老伯和那一男一女一些,算上垫垫肚子。 干硬的干粮虽说不上好吃,但用来填饱肚子也已经足够。 等到一行人回到巡检司,就已经酉时过半了,天色开始变暗,巡检司的火把都已经升了起来。 林凡和安宁见到自己不在的情况下,巡检司各队仍然能够有条不紊的各履其责,让他们也是暗暗点头。 进了营区,林凡跟赶车老伯结算完了车钱,又对赶车老伯说道:“老伯,您看这天色已晚,再回去的话路上不安全,我看不如您先在这儿休息一晚上,明天再回去!可好?” 却不料老伯生平第一次进军营,太过紧张,加上官兵一向是胡作非为、欺压百姓,让他又惊又怕,使他误会了林凡的意思,以为林凡要征收他的牛车。 他吓得直接就跪倒在了林凡面前,磕头如捣蒜,他不懂林凡到底是什么官职,又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而且此时他就算知道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是向林凡哭喊道:“军爷,小老儿一家老小就指着这辆牛车过活呢,还请官爷开恩啊,留我全家一条活路吧!” 林凡哭笑不得,他把老伯扶了起来,说道:“老伯,您误会了,我只是担心您现在回去太晚了,路上会不安全,想让您在这休息一晚,并没有别的意思,更不会要您的牛车,您就放心吧!” 老伯安静了下来,战战兢兢的问道:“军爷,您说的是真的,不骗我?” 等他看到林凡点头,这才放下心来。林凡让人先把赶车老伯带下去吃饭休息,安顿下来。又挥手赶走了无所事事赶过来看热闹的一群人,这才有时间安排接下来的事。 第四十一章:讯问 回营之后,林凡打招呼让安宁先留下,其他几人都回去休息。 然后又让人去房中叫了宋茂和王虎过来,他这是为了不耽误明日去薄柳镇邱家查看情况,打算直接连夜讯问这两人,希望可以从他们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巡检司负责查捕揖盗,自然也有着自己的讯问室,这倒是让林凡省下了不少的麻烦。 等到他们将两人带到了讯问室,宋茂和王虎也已收到消息,赶了过来。 宋茂两人在路上已经向何方张平了解了一下情况,但还是有些不太明白,摸不着头脑。而林凡也来不及再向他们细细的分说其中缘由,等人到齐,便直接开始了审讯。 此时,太阳早已落山,在讯问室中,昏暗阴沉,有随从点起火把、蜡烛。 随着烛光升起,微弱的烛火不住的跳跃,忽明忽暗的火光衬托的端坐在桌子后面的林凡脸色更加阴沉。 房间里架子上摆放着各种锈迹斑斑的刑具,每一件上面残留着乌黑的血渍,不知是何人所留。 刑具不时的反射着冰冷的火光,像是无声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欲要择人而噬。 整个屋子静的让人连呼吸都清晰可闻,在林凡开口之前,没有人敢开口说话,更没有人敢发出声响。屋子里一片寂静,气氛压抑无比。 几人都看着台下跪着的两人,在众人可以说是凶狠的目光凝视下,两人像是在深山老林里遭遇凶猛野兽的无助孩童,被吓得六神无主,他们两个低下头,恨不得紧紧缩成一团。 片刻之后,林凡才冷冷的开口道:“你们两个,抬起头来!” 听到林凡的话,两人这才缓缓的把头给抬起来,但很快仍是扭过头去,不敢直视林凡。 林凡站起身来,离开座位,眼睛注视着两人。 他沉声说道:“直觉告诉我,你们的关系很不一般。你们两个谁能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是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呢?” 这名叫萍儿的侍女本来就非常害怕,忽然间听闻此言就更加的慌乱,脸色变得惨白。她慌忙说道:“我…我和他没…没…什么关系!” 林凡闻言冷哼了一声,向她说道:“哼,是吗?” 说完他抽出腰间佩剑,快步来到那名仆役面前,用剑直指他的咽喉。眼神却看向那名侍女,疾声问道:“你说你们没关系?那我就是现在杀了他跟你也没关系了?” 随着剑锋一点点逼近那人的咽喉,侍女的神情大变,花容失色,惊慌无比。下意识的喊道:“不要,求求你,不要杀他!” 林凡不为所动,自顾自的说道:“既然你们没关系,那你告诉我,没关系在你慌乱的时候你就会下意识的看他?没关系在你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会出来替你解围?你们是以为本官眼睛瞎了吗?” 说着,林凡的剑尖又往前了数分,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再用力的话这名仆役很有可能就会命丧当场。 被冰冷的剑尖抵住喉咙,这名男子吓得全身都抑制不住的发抖,他感觉到无尽的凉意袭来,从剑尖传到肌肤,继而深入骨髓,冰冷而无情。 他知道自己的喉咙随时都有可能被切断,眼神中不断的透露出惊恐之色。但他却还是一言不发,只是深情的看了那侍女一眼,然后他便认命的闭上了双眼。 见到这男子如此表现,林凡暗暗点头,这男子还算有些担当,没有为了自己活命就出卖她。 可是他越是这般硬气,越是无异于自露马脚,让人更加的相信两人关系不向看上去这般简单。 林凡又以侍女为突破口,向她逼问道:“你如果不想他死的话就快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否则,只要我的剑再往前一分,他的小命可就要保不住了!” 这时候,剑锋已经划破那人的肌肤,看着已经有殷红的鲜血开始顺着剑尖流下,萍儿的心防已破,她绝望的瘫坐在了地上,向林凡大声哭喊道:“大人不要杀他!我说,我全都说!他,他…是我男人!” 她说完就嘤嘤的哭泣起来,林凡平静的收剑入鞘,缓步回到座位上。 这个回答并不让他吃惊,他早在田宅中通过观察就有了大致判断,如今这个答案只是证实了他的猜测而已。 而他要做的也不是为了这些男男女女的破事,只是为了打破他们的心防,扰乱他们的心神而已! 他的目的为的还是更好的进行下一步的审讯,让自己少费些周折。 林凡仔细的观察这名侍女,她看上去很清秀,如今更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女子年纪不大,看上去不过及笄之年,正值青春貌美,反倒是那名男子看上去年纪偏大一些,有二十余岁了,面貌虽说不上清秀,但看上去也算说得过去。 林凡接着问道:“你说他是你男人?” 侍女哭泣回道:“是的!以前我刚进府里的时候,一直受人欺负,是六子一直护着我,宠着我。时间长了,我…我…我也就喜欢上了他,我们便私定了终身!” 林凡点头道:“哦,原来如此!你们身在奴籍,就应当知道,按本朝律例,为人奴婢者,不经主人同意擅自私通该当何罪吧!” “还不止如此!就算是官府不追究你们,你们未婚私通,触犯礼法,为祖宗礼法所不容,百姓们也同样饶不过你们,到时候,拉去浸猪笼都是轻的!你们就当真不怕死?” 他们两人都很清楚如果此事被人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他们曾经也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到底应该如何应对。 可是以前自己心里担忧是一回事,而如今东窗事发,随时都有可能大祸临头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看淡生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没有人不怕死,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哪怕是意志再坚定之人,口口声声的说着自己不怕死,可当真的到了直面生死的那一刻,都难以做到真正的置之度外,更不要说是一般的寻常之人了。 林凡的话血淋淋的,冰冷而无情!侍女被他吓得瑟瑟发抖,只是祈求的看着林凡,显得那么无力,她拉着林凡的裤管,一直的苦苦哀求,泣不成声,其它的话却全然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那名一直沉默无言的男子突然向林凡说道:“大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不干萍儿的事。从府里到这的一路上,以我的所见所闻,可知大人是一个好官,不会滥杀无辜。如果有什么罪责由我一力承担,但求大人不要为难萍儿!” 听到心上人的一席话,侍女心中感动万分,顿时觉得死也值了。 她重新跪好,不住的磕头道:“大人不要听六子胡说,是我先勾引他的,大人要杀杀我吧!求大人开恩,放过六子吧!求大人开恩呐!” 林凡看着他们,冷冷的笑道:“这是要做同命鸳鸯了吗?还当真是感人至深的一幕啊!不过你们的这种戏码就不要在我面前表演了,更不要在我面前要死要活的!告诉你们,这些在我这都没用!再说了,我不管你们之间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管你们的这些破事,也管不着,我要的只是破案,你们懂了吗?” 这个叫六子的年轻仆役听出了林凡的弦外之音,朝林凡磕头谢道:“多谢大人放我们一条活路,小人感激不尽!” 林凡阻止他道:“哎哎哎,你们先别忙着谢,少来这套,我话还没说完呢,我还有事要问你们。你是叫六子是吧?” 仆役回道:“回大人,大人说的没错,小人名叫田六,认识的人都叫我六子!” 林凡点点头,问道:“那好,田六!现在,你来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偷银子?” 听到此话,田六的表情一滞,不过瞬间就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摇头说道:“什么银子?大人说的什么意思?小人听不太懂!” 林凡气的差点笑出来,看来自己还是太仁慈了,前面说了这么多,连哄带吓、恩威并施的,这人却还在这儿跟自己装傻充愣。他脸色阴沉的吓人,说道:“你不知道?” 他不再给他们机会,还不等田六说话,他接着说道:“既然你们不知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当天最先到达现场的是你们两个?” 林凡用手指着地上的侍女说道:“她当日在书房当值,暂且不论,那你呢?为什么你会是在别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第二个赶到的?你可不要告诉我你们当日正在私会,才让你们给赶上了!” 田六语竭,涨红了脸,一时间不知应该如何回应,只好不停的对林凡叩头,哭喊道:“大人冤枉我们了,我们确实没有偷银子啊!” 林凡哼道:“哼!还嘴硬,我虽对田员外的性子不太了解,但是从他的以往经历和为人处世方面也可推断一二。他是苦过来的人,对钱财极为看重,依他的性子,放置银钱的地方必然非常隐秘,非是亲近的人都不可能知道。傅天临不过是一个飞贼,又是外地来的,哪怕身手再好,也不可能在仓促之间就找到他的藏钱之处吧?” 在说着话的同时,林凡一直看着田六,见他脸色虽有变化,却还是不愿意坦白。 林凡接着说道:“俗话说的好,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虽说傅天临不知道藏钱之处,但你们却可以知道。这名叫萍儿的丫头经常打扫书房,或许偶然之间得知消息,只是惧怕田员外的威势,所以一直没有机会。而这次傅天临却把机会送到了你们面前,在书房被盗之后,你们两个暗中商定,趁机行事。其实傅天临只是偷了几幅值钱的书画,而钱却被你们拿了去,让他替你们背了黑锅!田六,我说的可对!” 林凡越说道最后,田六越是慌乱,不住地磕头,但仍是硬着头皮说道:“小人冤枉啊,大人可不要冤枉了好人啊!” 林凡还不急,夜还很长,有的是时间审,他饶有意味的看着田六的表演,看他能嘴硬到几时。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的啪的一声响声,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去极远。 第四十二章:内情 这一声响动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连忙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原来是林凡还不急,却有人已经急了,是在旁边陪审的宋茂看不下去了。 他在巡检司待了十几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在一旁看了那么久,通过在场之人的反应,早就判断出了林凡所言非虚。 田六就是这个家贼,而他如今这番表现不过是心存侥幸,企图蒙混过关而已。 宋茂忍受不了田六的喋喋不休,他猛的一拍桌子,惊动了在场所有人。那侍女更是被吓得打了一个激灵,就连林凡也是看向了了他。 宋茂开口训斥,他怒吼道:“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大人,既然他们如此不识抬举,不如动刑吧,不怕他们不招!” 听到宋茂的话,两人明显更加的害怕了,尤其是那个小侍女,身体不住的颤抖,她惊恐的捂住嘴巴,连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 林凡笑着对宋茂说道:“宋大哥不必着急,这里毕竟不是公堂,用刑总归不好。再说这么清秀好看的一个姑娘,打坏了可就暴殄天物了,咱们可要怜香惜玉一点啊!罢了,既然他们不愿意说,那就算了!我不勉强,安宁,你明天安排两个人把他们送回去!” 坐在在一旁记录口供的安宁闻言放下笔,点头答应了下来。 看着两人最开始不敢置信到后来转化为绝处逢生的惊喜表情,林凡突然说道:“哦,对了!刚才忘了告诉你们了,在出田宅出来之后,带你们来巡检司之前,也就是我去租车的时候,派人去田宅打听消息,就是听说跟你们一起进客厅的那几个人每人被田员外打了二十棍。啧啧啧,这二十杖下来,人不死也得残!” “看样子这田员外他好像也知道了点什么!不过那样也对,像他这样老奸巨猾的一个人,就算当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时间没有发现什么。但如今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他也该冷静下来了,现在回过味来,觉察到一些不对也属正常,你们说对吧?” 话还没有说完,林凡就看到两人的脸上就浮现出了不可遏制的惊惧,甚至是要比刚才林凡逼问他们的时候还要害怕,那是一种浸入到骨子里的恐惧。 这些林凡都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继续说道:“书房被盗,他本就怒不可遏,要是再有人监守自盗,恐怕他就更加难以忍受了。听说田员外为人狠毒,不知道你们回去之后他会怎么对你们!” 林凡继续添加着砝码:“其实,不管你们有没有偷银子,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次丢了这么多东西,他总要找人泄愤。只是现在案子还没破,你们还有着那么一点利用价值,等到以后此事过去,不论此案结果如何,也不管傅天临能不能抓到,你们两个的下场一定会很凄惨。” “不过,从你们偷银子的那一刻开始,你们早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吧!就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做好准备呢?” 林凡不断的往下说着,看样子还有些意犹未尽。 萍儿这时却绷不住了,她崩溃道:“大人,我都说!请大人救命啊!不要把我们送回去,大人不知道,老爷是有多狠毒啊!他手底下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命,尤其对是我们这些命不值钱的下人,他杀起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我们要是回去了,必死无疑!” “不,是想死都难啊!求求大人了,求您千万不要把我们送回去啊!” 林凡一步步的走到她跟前,蹲下来,用手抬起她的脑袋,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怎么?现在愿意说了?” 她哭泣道:“奴婢什么都说,只求大人开恩,放我们一条活路!大人开恩啊!” 林凡不置可否,笑道:“说吧!你们为什么要偷银子!” 侍女被吓得太狠,还没有缓过神来,有些语无伦次,一急就更说不出来了。“因为…因为…” 见萍儿吞吞吐吐了半天也没有把话说清楚,一旁的田六出声说道:“大人,萍儿胆小,太害怕!还是我来说吧!” 听到田六如此说,林凡把目光转向了他,盯着他点点头,方才说道:“好!那就你来说!” 得到林凡的同意,田六叹息了一声,才慢慢的幽幽开口说道:“唉!其实,也不为了什么!” 听到这里,原本一脸好奇,准备听戏的几人这时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林凡恶狠狠的盯着他,说道:“喂喂喂,谁想听你说这些,说重点!” 田六被几人盯得有些发毛,自己两人小命都在人家手上,他可不敢得罪这几人。 他赶忙说道:“是是是,大人!” “大人,您不知道,家里仆役丫鬟很多,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当初被卖进府里的时候都不值几个钱,老爷买我们,最多的一个也不过花了三十两银子。” “可是就在前几年的时候,有一个从小被卖进府里的丫鬟,家里边做生意攒了点钱,不忍心看她受苦,就想着拿钱把她给赎回去,可老爷狮子大开口,张口就要三百两银子!” “大人,您说,小门小户的,谁家拿的出这么多钱啊!那家人跪在外面苦苦哀求,但是老爷就是不松口,那家人最后也只能无奈放弃。而打那之后,老爷夫人就没给过那姑娘好脸色看,动辄非打即骂,不到一年的光景,那姑娘就郁郁而终了。” 林凡轻声叹道:“田员外这样做虽不合人情,但并不违朝廷律法,这件事就是告到官府那里也没用!” “是啊,谁说不是呢?”一丝落寞从田六的脸上闪过。 他继续说道:“大人是官老爷,高高在上,不知其中苦楚。可知一日与人为奴,世世代代都再难得自由?又有谁愿意终身都不得自由?人生在世不称意,一切都身不由己!” “所以,从那一日起,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给萍儿赎身,我们要跳出去,我一定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在萍儿身上,我决不允许!” 田六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近乎失控,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还带上了一丝沙哑的哭腔,尽管他极力掩饰,但颤抖的喉结和眼中的晶莹还是出卖了他。 在场所有人都看的出来,这个仆役下人,这个在他们看来低矮到尘埃中的年轻人,也和寻常人一样,心中同样有着不可触碰的柔情。 最受感动的还是萍儿,事实证明她没有看错,这是一个值得让她托付终身的男人。 她深情的望着这个男人,在这一瞬间,她幸福的想着,哪怕是今天就死了,也觉得知足了! 没有人去打断田六,所有人都想知道接下来的事。一直以来,事情都憋在心里,连萍儿都不敢告诉,压抑了太久,如今说出来了,田六反倒有些如释重负之感。 他结结巴巴的向林凡说道:“大人…大人!我…我…有想过凭借自己省吃俭用省下银子,让我们两个干干净净的出府。” “可是…可是…我们两个每个月的例钱加一块儿才四钱银子,这样下来,一辈子也攒不下来三百两银子。连一个人的钱都不够,更不要说我们给我们两个赎身了。” 田六的表情突然有些狰狞起来,他有些癫狂的笑道:“哈…哈哈!从我们进府的那一刻起,老爷从来就没打算过放我们出去。萍儿刚进府一年,还不知道其中情况,可我已经来了几年来,我就从来没见过有谁能活着从府里出去的,想要走的人最后都死了!” 他越发的癫狂了:“我不怕死,我死了无所谓,可我得让萍儿活下去,她不能死!她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她想去看看,既然她想看,那我就答应她,要带她去看看。可其实我心里知道,我们谁都走不了,想走,就只有死路一条!可我不能让她知道,她不知道就有念想,就有希望!有了念想才能坚持活下去,要是连这点念想都没了,她是活不下去的!” “呵呵!都怪我傻!明知道不可能,明知道就算有钱也出不去,明知道这样做会害死她!可当机会真的摆到面前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去骗萍儿、骗自己去相信那一点点可怜的希望。我还希望老爷大发慈悲,会放过我们,其实那又怎么可能呢?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自欺欺人罢了!” “我知道,无论如何老爷都不会放过我们,可是我没办法,我只能去这样做,去博一把。所以在萍儿发现书房被盗之后,是我让她先不要声张,也是我拿了老爷藏在书柜夹层里的六百两银票,告诉萍儿说等风头过去了,让家里亲戚装作发财了,用这些钱来帮我们赎回卖身契。然后我就娶她,跟她过平常人的日子。” 说到最后,他一个大男人跪倒在地上,哭的死去活来,事到如今,他绝望了。 不管是老爷有没有发现,只要是老爷起了疑心,自己两人就必死无疑,再无生理。 忽然,田六眼中升起一抹亮光,他聚起全身的力量,膝行向前。 他不断的对林凡哀求道:“大人,这都是我鬼迷心窍,跟萍儿没有关系,我知道大人是好人,求大人救救她!啊…,救救她,好不好!求求大人了!” 如今的田六别无他法,只能把林凡当成了最后的希望。 林凡看着田六的希冀眼神,他可以看出来,田六这时候已经有些癫狂了,如果林凡拒绝他,可能当场就会疯掉。 而萍儿呢,看着心上人如此模样,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她不管不顾的冲上来,从后面抱着田六,失声痛哭! 林凡叹息了一声,忽然打断他们,说道:“把银票给我!” 第四十三章:收获 听到林凡的话,大家还以为他是为了要得到这些钱,众人都有些诧异,一时间愣在当场,不知所措的看向他。 大家的眼神没有瞒过林凡,不过他没有解释,只是又说了一边:“如果你们想让我帮你们的话,就把银票给我!不要等我反悔!” 听出林凡语气中有要出手的迹象,田六大喜。就如同在溺水之际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不管真假他都不敢撒手。 他急忙忙说道:“给…给您,都给您!只要您能救救她,银票都给您!萍儿,快,快把银票都拿出来,给大人!” 萍儿不会违逆田六的话,闻言便从身上取下了一个香囊,把它递给林凡。 原来是他们偷了银票之后,害怕被人发现,不敢藏在其它地方,最后只能放在萍儿随身携带的香囊荷包里面,这样才稍微放心一点。 林凡把香囊拆开一看,里面除了一些劣质香料之外,正是几张面值为一百两的银票。不多不少,合起来数额正好是六百两。 他们用希冀的眼神,小心翼翼的看着林凡。他们两个忐忑不安,可又不敢出声,生怕一不小心就惹恼了林凡,惹得他生气反悔。万一要真是这样的话,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林凡看着他们,没好气的说道:“你们这么看着我干嘛?我不要你们的钱,可是救你们的命总不能我自掏腰包吧?” 他从银票里拿出三张数额为一百两的银票来,递给王虎。 又对王虎说道:“王虎大哥,我和安宁明日要去薄柳镇,抽不开身。这里是三百两银票,明天迟些时候你派人把这些钱送到田宅,就说这两人提供线索、于破案有功,本官许诺要给他们赎身。哦,对了,别忘了把银票换成咱们的,以免被他们看出了破绽!” 王虎接过银票,回道:“是,大人,此事就交给我了,大人您就放心吧!” 林凡嗯了一声,又把剩下的三百两银票装回到香囊里里,递还给了萍儿。 他对着两人说道:“这里面还剩下三百两,你们拿回去吧,收好!” “还有,你们明天就走吧,走的越远越好,找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用这些钱买房置地也好,做生意也好,随你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众人都没有想到林凡会做出这个决定,一脸的不可思议。 田六、萍儿两人都啊的一声,又惊又喜,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片刻后,田六抑制住自己的狂喜。 有些不敢相信的疑问道:“大人说的是要放我们走?可是当真?” 林凡话既出口,自然不会收回来,他看着两人难以置信、患得患失的神情,林凡觉得有些好笑。 其实就在他下定决心之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何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决定。 他之所以如此做,除了他被两人的真情打动,不忍心见到两人丧命,动了恻隐之心之外,更多的还是他的内心不允许他对此事漠然视之。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一直以来,父亲和先生的教诲他片刻都不敢忘记,在他如今有能力的情况下出手相帮也就不足为奇了。 林凡对两人笑骂道:“难道骗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走吧,你们明天早上动身。之后我让王虎大哥拿着三百两银子去为你们脱籍,如果他应允的话,你们便不是逃奴了,官府自然不会下海捕文书去抓你们。” 见两人面有忧色,林凡知其难免有忧惧之心,便笑道:“你们不用过于担心,我毕竟是朝廷命官,我想明面上田员外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否则平白得罪于我,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你们放心大胆的走便是。” “就算田员外咽不下这口气,还想要私下报复的话,时间上也来不及了。等到他接到王虎大哥的消息,再到他召集人手去追你们的时候,少说也得大半天时间。那时候你们应该就已经出了永阳的地界了,那不是他的势力所能及之处,到时候鞭长莫及,他追不上你们了。” 林凡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提醒他们道:“你们记住,不要往北走,北边都是流寇,打的不可开交,不太平;往南走,如今江南道还算安定,能够在那安家落户也好。现在世间乱象已显,逃避灾荒战乱的难民这么多,朝廷的户籍制度已经名存实亡了。等到了那边,就没有人管你们是不是有路引,更没有人去管你们的过去了。你们找个地方隐姓埋名,换个身份好好活,成亲生子,去过安生日子去吧!” 知道林凡是真的要放他们走,田六两人大喜,他们紧紧的相拥在一起,喜极而泣。 半晌之后,两人才能够平静下来。田六拉着萍儿重新跪好,以头触地,郑重其事的向林凡磕了三个响头,感激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小人永世不忘!” 林凡坦然的受了他们一礼,也算是让他们能够心安,他说道:“好了,你们不必如此,以后好好过日子也就是了,起来吧!” 田六直起身来,却并没有站起来,他示意萍儿把香囊给他。 他接过香囊,用双手捧着,把它递给林凡,又说道:“不过这钱我不能要,大人救命之恩我们已无以为报,又岂敢奢望太多。就请大人收下这些钱,也好让小人心中得以安稳!” 林凡笑了笑,拒绝了他,“你这是要干什么?你把它收回去吧!这些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还不缺这点银子。可对你们就不一样了,如今这世道这么乱,钱就是粮食,你把它给了我,难道你打算让她跟你一块儿饿死在半道上吗?”林凡指着萍儿对田六说道。 田六还想再说,林凡直接挥挥手,说道:“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这钱我是不会要的。你们先去休息吧,今天就好好的睡一晚上,休息好了,等到明天好赶路!” 既然林凡话说到这份上了,两人只好告退,在其他人的带领下去休息。 他们在转身之际,却听到林凡苦笑着向宋茂三人说道:“唉!原本以为他们是一个突破点,能查出一些傅天临的线索。没想到傅天临没审出来,如今反到是审出来了一对苦命鸳鸯!” 听到林凡的话,已经走到门口正欲出门的萍儿忽然回身,怯怯懦懦的说道:“大人,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就是…就是关于那个贼的!” 林凡闻言反问道:“你说的可是傅天临?” 萍儿点头道:“对,就是你们说的那个贼!” 林凡接着问道:“你既然知道此贼的信息,刚才审问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她有些被林凡的气势吓到了,怯怯懦懦的说道:“刚才是我太害怕了,忘了!而且我也怕大人如果抓到了这个人,我们两个做的事会被其他人知道,不敢说,所以这才隐瞒了下来。我也是刚刚听大人说起来这个人,这才想起来!” 林凡点点头,并没有怪她的意思。“嗯,现在你没了后顾之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萍儿露出了思索的神情,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才开口说道:“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晚上该我在书房当值,我就在书房旁边的厢房睡了,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我…我…” 她脸红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往下说道:“我有些内急,起来起夜,无意之中却听到书房有动静,我便过去察看了一下情况。等我推开门就只看到了一道飞影从我面前闪过,跳到窗外去了。” “我当时怕极了,捂住嘴才不让自己叫出来,后来等我到来窗户旁的时候,看见他借着竹子飞到院墙上面,然后跳了下去,就不见人影了!” 犹豫了一下,她才接着说道:“知道是遭了贼,我自己一个人害怕,又不敢声张,就去叫了六子过来。然后我们就商议拿了银票,又将书房重新布置了一下,等到天亮的时候我才去装作刚刚发现的样子,报到老爷那里。至于再往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我知道的就就只有这么多了,不知道对大人有没有用!” 林凡原本只是抱怨一下,却没想到还会有意外的收获,看来果然还是好人有好报啊。他追问道:“那你有没有看清那个贼的长相?他有没有什么易于区别的体貌特征?” 萍儿摇了摇头,“我没有看太清,就只是看到一道影子一闪而过,没有看太清!不过那个贼看起来挺瘦的,个子也不高,不过身手却十分敏捷,其他的就没了!” 林凡有些头疼,他揉了揉脑袋,只有这些,实在是让他没有什么头绪。 他也知道从两人那里得不到更多的有用的信息了,只好对萍儿他们两个说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睡吧!” 两人依言告退,在军士的带领下前去休息。 在他们走了之后,林凡向安宁三人说道:“说说吧!如今对这事都有什么看法!” 三人相互望了望,宋茂和王虎并没有去青阳镇,对事情还不太了解,这案子也是审的云里雾里,到现在还没弄清楚情况,也都看向了安宁。 安宁看大家都在看自己,不好推脱,只好开口说道:“回大人,此事确实有些棘手!” 他看到林凡的脸色不对,知道自己的话有些影响士气,会让其他人生出挫折之感,让林凡有些不满。 他到是不在意,笑呵呵的说道:“依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这傅天临行事缜密,早在动手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退路了,而且身手出众,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这时他话风一转:“不过,他既然能被一个小侍女发现踪迹,那就说明他也不是如同传说中那般来去无踪,想抓总是能抓住的,这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好消息!” “只是至于如何抓捕,我还没有头绪,咱们手中掌握的线索太少,还要看事情的后续进展才能决断。” 回想着这一天的经历,林凡理了一下思绪,见其他人也都没什么要说的了他呼出一口气,说道:“既然如此,大家就先回去歇着吧!等明天从薄柳镇回来再议,散了吧!” 听到林凡如此说,大家依言各自散去!这次审讯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从酉时一直忙到亥时。宋茂和王虎还好,至于林凡和安宁更是连饭都没顾得上吃。 按照宋茂原本意思是要安排厨房,帮他们弄了点吃的。 林凡却说没必要,既然已经过了吃饭的时辰所有人都不能例外,更何况他是主官,更要以身作则。 所以他们只是把白天剩下的干粮用水泡了泡,对付了一下,便直接睡了。 第四十四章:伤愈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凡就早早地起来了,他一个人来到了校场之上,先是耍了一套太祖长拳活络了一下筋骨。 一套拳下来,虽然外面看上去拳势刚猛,虎虎生风。但是林凡却明显感觉到,在他受伤的这一段时间,由于疏于训练,身手还是落下了不少,。身的筋络都生锈了一般,动起来也不再如往日那般灵活如意。 一套长拳打完,林凡全身的骨头都在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出了一身汗的他顿时感觉到全身舒透,神清气爽,就连气色也好了许多。 说起来这太祖长拳可非同一般,乃是本朝太祖当年打天下之前所创。 要知道,近三百年来,本朝太祖声名赫赫,被世人誉为武术宗师。这可不是浪得虚名,也绝非后人吹捧,而是在太祖在世时一拳一脚的打出来的。 前朝武风极盛,几百年间不乏宗师级人物,游侠更是遍及天下。这些游侠以扶危济困为己任,一言不合便大开杀戒,正所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其实不止是江湖人物,就连各族士子,负剑游学也是常事。 特别是前朝后期,诸侯争霸之心已显。又加上盗匪遍地,寻常士子就算家世显赫,可这些在游学中可派不上用场,若无一技傍身,游学天下岂非自寻死路。 太祖出身军伍世家,对此更是极为看重。所以年轻时不仅文采飞扬,更是师从武道名家,精通拳法棍术。乃是世间少有的文武双全,并且皆出类拔萃之人。 据说在太祖学成之后,更是四处挑战天下高手,鲜有败绩。 仅依靠自己的一身拳脚,一根棍棒,太祖在尚未起兵时就已经在江湖中闯除了偌大名号。 太祖年轻时曾遍寻名家,一身武学汇聚百家之长,后更是青出于蓝,自创三十二式长拳,又创有太祖棍法。从此之后世上再无敌手,在世间尽显无上威名。 再后来天下大乱,朝廷彻底失势,诸侯并起,烽烟遍地,当时刚刚袭了云候爵位的太祖同样趁势起兵,争霸天下。 因倾慕太祖的赫赫威名,江湖武林人士纷纷望风归附,成为了太祖扫清八荒六合的一大助力。 这些江湖豪侠助太祖扫平各路诸侯,为太祖一统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才能开创本朝盛世,至如今已近三百年。 所以后世才有了太祖一条齐眉棍,扫平天下八百军州的说法。棍棒也因此被奉为百兵之祖,为后人所追捧。 太祖胸怀广阔,世间少有人及。太祖武学虽是自创,但却从未敝扫自珍,反而将拳谱和棍谱遍及天下,人人皆可习得。 后世皇家承袭太祖意志,对于太祖武学在民间传习也从未干涉。太祖长拳和太祖棍法也就流传至今,为皇家和江湖人士代代承袭,发扬光大。 太祖尚武,跟随在太祖身后的那些沙场百战的开国元勋们也莫不如是。 正因为如此,本朝开国时武将权威极重,勋贵集团子弟更是胡作非为。 太祖念于情谊,也往往网开一面,不会太过追究,这更使得勋贵集团依仗功劳权势目无法度,肆意妄为。 本朝以兵武起家,前朝更是亡于割据。有了惨痛的前车之鉴,朝廷自然不会不防,这直接促使了后世皇室一再打压各大勋贵世家。 等到太祖崩逝,太宗继位之后,朝廷开始大规模的重文抑武,勋贵们开始逐渐失势,文官开始慢慢的进入中枢,掌握权力。 不止是太宗,后来的继位者也都同样如此。历经数代演变,文官后来居上的局面才最终出现。 即便如此,有了太祖身份的影响,武人在朝廷上虽不受重用,受人鄙弃,但是这也仅仅是在庙堂之上,朝廷却从未在民间颁布过禁武法令。 世道艰难,为了能在这乱世之中有几分自保之力,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富商巨贾,家中习武者都不在少数,朝廷对此从未干涉。 哪怕就是对于民间私藏兵械,只要规模不是太大,又不是朝廷制式军械,官府对此也往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追究。 所以百家武学才得以在时间流传,民间习武之风也才得以保存。江湖虽不复前朝盛况,却也不至于凋零衰亡。 本朝名将如陈定方等人更大多是文武双全的儒将,可见太祖武学影响之深。否则在朝廷打压之下,天下恐早已无有武学传世。 当然,在朝廷的有意为之的情况下,本朝文贵武贱已是不争的事实。 到如今,单纯的武夫想要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已近乎不可能,甚至再无立身之地,连一方主将都不可得,只能跟在文官身后唯唯诺诺。 就拿现在来说,内阁中枢、六部主官、各道经抚使都是文官,就连兵部,还有执掌各道兵事的总督也是如此,无一例外。 朝廷历来用兵,掌兵主帅也都是文臣,武官只能屈居于文官之下,成为文官附庸。甚至有着一品武官为了拍马屁,甘心去做二三品文官的护卫这样的荒唐事情出现。 如今天下文风盛行,武道落寞,选择习武之人往往出身不高。这些人希望靠着武学谋一个进身之阶,若是再能够谋个一官半职就再好不过了。 只是世人常说穷文富武可不是没有道理的,平常人家依靠几个野路子就想要出人头地何其艰难,他们如何能够比得过别人家学渊源。若是投军,战场上刀剑可不长眼睛,能够活下来并且功成名就的可谓是少之又少。 不过,有着些许身手傍身,哪怕是不能出人头地,只要是能够进入世家大族,为他们看家护院,也算有了一份好差事,养家糊口还是不成问题的,总归是还有一些活路。 平民为了搏一个前程辛苦习武,甚至要上战场拼杀,而世家大族们可就没这个顾虑了。 本朝文贵武贱,各族士子们大也都对习武之事嗤之以鼻。 他们出身富贵,一辈子衣食无忧,认为习武是粗俗下等人才会干的事。 相比之下,他们更愿意读书参加科举,将科举视为正途。 他们不知道,是他们的家世让他们可以不事生产,一辈子皓首穷经,将一生全部都倾注在考场之上。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金榜题名,以期进入那高高庙堂,实现自己那所谓治国平天下的梦想。 为了这些东西,他们只要是用功读书就可以了,而那些他们看不起的平民就只能拿命去搏。 几百年来,科甲是为正途早已深入人心,故而天下士子无数,而其中愿意吃苦习武者却寥寥无几。 哪怕是有人喜欢,则是被宗族亦或者是旁人斥为不务正业,受人白眼。 习武士子本就不多,而其中因为种种原因中途放弃者又占了绝大多数。而士子在没有获得功名前直接投军者更是几乎没有,他们有远比这更好的出路。 久而久之,在各大世族,文风愈重,而习武也就越发的被人看不起了。 天下十三道,文风又以江南为最。江南道从不乏才子佳人的传说,文学大家更是层出不穷,就比如金陵城文学大儒孙益之就被称为东南五十年文宗。 除此之外,江南道还有几位不逊于孙益之的文豪大家尚在世间,江南道文风之盛可见一斑,远胜于中原以及北方各道。 林氏乃是江南大族,更是以诗书传家,到林凡父亲这一代,负剑游学之风早已不见,族中人人皆以先生自称。 如今跟着林汝贤入京的林绍的爷爷就因为家里藏着五块奇石,便自称五石老人,又被好事者恭维为五石先生。 到现在,林氏家族年轻后辈虽大多也佩剑,但更多的是点缀之用,用来显示身份罢了。这种情况,直到林凡这一代才有所改善。 就连林凡几人之所以能够习武,更多的还是依靠林汝贤。 林汝贤虽是一介文弱书生,眼界见识也高,但对武学却并无偏见。是他仰慕于林凡先生之奇才,以一己之力打破家族里的重重阻碍,更是以决心感动了先生,才使得先生倾囊相授。 有了林汝贤的坚持,从那之后,林氏对于后辈的习武态度才有所转变,不再强硬的进行干涉,任由后辈自行决定。 这样一来,这些年家族习武之人才逐渐多了起来,林氏年轻人负剑才有了几分真实意味。 一套长拳之后,林凡并不停歇。他收回思绪,又演练了棍法,枪法和剑法,就这样一直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凡才停下来。 他收势站定,长长的吐出出一口浊气,他从怀中拿出手帕,准备拭去额头上的汗水。 不过当他看到手帕上的那鲜艳的一树红豆,便舍不得了。他温柔的盯着锦帕,不知回想起些什么,轻柔一笑,又小心翼翼的把手帕放回到怀中。 回过神来,林凡直接用手一抹,擦去额头的汗滴,再次吐出一口浊气。他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只觉得神清气明。 养伤多日,直到今日才算是恢复的差不多了。而今总算能够畅快的活动一下身体,让近日以来一直郁积的伤病之气得以扫除,真是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不知不觉间,东方已经翻起鱼肚白,兵丁们尤其是火头房的军士们也开始三三两两的起来了。他们每天都要为全巡检司的兄弟们准备饭食,最是偷懒不得。 突然在校场看到林凡,大家也很意外。因为自从林凡到巡检司以来,一直都在养伤,训练上也一直是由安宁来负责,大家虽然都知道林凡身手很厉害,但是除了上次遇伏和展示箭法之外,却很少有机会见到他施展身手。 不过虽然诧异,只不过大家都还有事要忙,便也都没有多问,只是悄悄地对林凡行了礼之后,就从林凡身旁走过,自顾自的忙碌去了。 林凡此时已经从哨兵口中得知田六两人在寅时三刻左右的时候就已经从小门走了,林凡知道消息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多问。 他做了那么多,已经仁至义尽了,至于这两人在这乱世中能否活下去,还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所幸他们还不算太笨,还知道时间紧迫,抓紧时间逃走。 至于他们为什么不告而别,没有来跟自己辞行,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林凡并不太在意。有些人能够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又何必苛责这些呢! 林凡回屋用过饭,又让人去叫了安宁几人过来,安排今日去薄柳镇之事。他让几人备好了干粮饮水,牵过马匹便随即出发。 第四十五章:邱氏 几人出了巡检司,并不多话,快马赶往薄柳镇。 现在距离案发之时已过了数日,时间拖得越久,能够留下的证据也就越少,他们想要破案的可能也就越渺茫。 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林凡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先做好了功课,对薄柳镇和镇上的邱家都有了大致的了解。 从规模上来说,薄柳镇的规模要大于青阳镇,也更繁华,是永阳最富庶的镇子之一。而这富庶,主要就是针对邱家来说的。 总的来说,占据薄柳镇的邱家,势力不同于田家这样一个小人得志的暴发户。 田老爷出身低微,是一个泼皮破落户,全靠自己摸爬滚打才积攒了这一份家业。 而这邱家可是不一样,邱氏一族是安州本地大族,盘踞安州至今已几百年。 安州作为邱氏一族的大本营,历经数百年经营,邱氏的影响在体现在安州的方方面面。 而邱氏的势力更是无孔不入,将安州经营的铁桶一般。 数百年的繁衍生息,邱氏族人树大根深,枝繁叶茂。在安州地界,绝非是普通势力可以相提并论的。 虽然这几代以来邱氏科举不盛,逐渐有了破落的景象。昔日繁盛的门庭日渐冷落,不复往日盛况,势力也不断收缩,只能龟缩在安州一隅之地。 邱氏族中官职最高的是现任族长,虽依靠祖荫,得以出仕,现如今在京任职。但其人能力并不出众,又非科甲正途,因此不受朝廷重视,出仕二十余年,到如今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官职不过从五品。 人人都知道工部是六部中的清水衙门,工部员外郎坐的也是冷板凳,没什么实权,就更没有什么油水可捞了。 最主要的是明眼人皆知这位邱族长的仕途到此已然是尽头,想要再进一步的希望已经无比渺茫。 因此,在各大世族看来,邱氏一族虽然还顶着世族的名头,但早已沦为末流。 虽是如此,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通过上百年的底蕴积累,邱氏一族的势力在安州地面上盘根错节,上百年的影响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抹去的。 因此邱氏的名号在安州这一亩三分地上依然还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不可小觑,远超杨远望所在的杨氏。 而薄柳镇上的邱家,是邱氏的一条支脉,主要是负责邱氏家族在永阳境内产业和生意的打理。 依靠着邱氏之威,他们在这永阳县也算得上是地方一霸了,就算是县令对邱家在永阳的主事人也要以礼相待。 邱家在薄柳镇的主事人邱泽为人精明,善于经营。在他的打理下,如今整个永阳的茶米生意,大多都是邱家名下的。 这些年来,邱家源源不断的从薄柳镇将钱财送往安州主脉,而这些钱财大多是巧取豪夺而来。 除了邱家之外,永阳原本还有着十几家的茶行米行。 却都被邱泽依靠权势一家家的打压,难以为继,最后只能被他吞并,从而让他控制了米价。 依靠着囤积居奇,提高价格来搜刮民财,赶上荒年更是不顾百姓死活,控制粮市以牟取暴利,可以说发的都是国难之财。 而对于安州邱氏的嫡系子弟来说,只要能给主脉提供钱财利益,让他们能够不断的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他才不会管你的钱财到底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通通的都是来者不拒。 这也是邱家为其他世族所不齿的主要原因之一,虽然大家的富贵都是建立在盘剥平民的基础之上的,可面子上总还是要过得去的,也没有谁像邱家这般赤裸裸的不择手段,不管百姓死活。 不管怎么说,有着主家的庇护,地方官府对他们也无可奈何,加上收了好处,也只能采取放任不管的态度。 而有了官府的放纵,邱家更是变本加厉,鱼肉乡里,邱家子弟也是倚仗家族势力肆意妄为,劣迹斑斑。 青阳镇上的田家毕竟势力薄弱,行事还有所忌惮,不敢太过放肆;而邱家之所作所为可以说是无所畏惧,比田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这永阳县内,邱家之名几乎可以止小儿夜啼,令百姓噤声;也难怪被傅天临给盯上,成为了他下手的目标。 几人到了薄柳镇上,同样是没有在镇口多做停留,便直奔邱宅而去。 邱家主事人邱泽也早早地就得到了几人来访的消息,让人到门口来接。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在门口等候,看见林凡几人打马而来,赶忙迎了上来,问道:“敢问前方可是巡检司林大人?” 在得到林凡的确定答复以后,他一边安排人接过几人的马,一边笑道:“小的是这府中的管家,奉命前来迎候大人,我家老爷已经等候多时了,大人快里面请!” 说完便在头前带路,领着几人向着府里走去。 到了客厅,林凡果然见到一个人坐在主位上,正在等着几人。在林凡看来,想必这就是这宅院的主人,邱氏一族在永阳城的主事人邱泽了。 趁着众人不注意,林凡悄悄地打眼观察。 邱泽看上六十来岁的模样,身着锦衣,看质地做工,应是从蜀地运来的上等绸缎。蜀锦名贵天下皆知,加上他正襟危坐,更显得气度不凡。 越过衣物,林凡接着打量。可能是多年操劳的原因,邱泽脸上皱纹沟壑很深,看上去有一些疲态。颌下半尺长的灰白色胡须飘飘而下,梳理的整整齐齐,丝毫不乱。 仿佛知道了林凡在看自己,他不经意的抬头向林凡看了一眼,也只是点点头,笑了一下,随后开始闭目养神。 此人单从外表看上去,慈眉善目的,笑起来也很有感染力,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面目可憎。 见到几人进到客厅,有背后世家作为底气的邱泽才起身爽朗笑道:“老夫邱泽,见过几位!” 然后他又向林凡说道:“想来这位就是林大人吧?早就听说林大人少年俊杰,只是一直无缘,未曾得见;今日一见,果然是见面更胜闻名,林大人英姿勃发,当真是少年才俊啊!哈哈哈!” 林凡轻轻还了一礼,开口道:“晚辈林凡,见过邱先生!” “先生着实过誉了,晚辈万不敢当!不瞒先生说,我这次来府上叨扰,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府上失窃一事而来,还望先生提供个方便,让我等进府中察看。” 邱泽捋了捋胡须,笑道:“林大人过谦了,老朽一无功名、二无官职,也非儒家贤人,可当不得大人先生的称谓。大人可真是折煞老夫了,大人称呼我邱泽就行!” 话虽是这样说,可看邱泽脸上都快笑出花来的样子,连皱纹都快皱在一起了,分明就是对林凡的这番吹捧很是受用。 林凡也不去拆穿,只是说道:“先生过谦了,晚辈初来乍到,有很多事还不懂,往后还要仰仗先生多多指点,教导呢!” 邱泽对林凡的态度很是满意,脸上的笑容更盛几分。连忙说道:“大人说的哪里话,以后但凡若是有用的上老夫的地方,大人尽管开口便是,老夫自当不会推辞。” 林凡笑道:“那晚辈在此就先行谢过先生了!” “说什么谢不谢的,大人太见外了!大人公务繁忙,没想到因为家中的一些区区小事竟然有劳林大人屈尊亲自奔波跑一趟,当真是罪过啊!林大人快里面请,我已让人备好了茶水,还请林大人先喝口茶,歇息一番。”说着,邱泽伸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请林凡几人入座。 林凡也不推辞,让大家分主次落座。 在下人上过茶水之后,邱泽先是端起水杯饮了一口,然后问道:“林大人,家中失窃之事早已过了数日,官府也早就来看过了。不知今日怎会又劳烦大人亲身至此,莫非是此案有了什么进展不成?” 林凡摇了摇头,苦笑道:“案件至今还并无太大的进展。只是晚辈昨日突然接到县衙命令,由晚辈来负责勘破此案。故晚辈才来到府中叨扰,如有打搅,还望先生多多见谅!” 邱泽闻言面色冷了下来,冷哼了一声,“官府的那一帮废物,平时在老夫面前一个个人五人六的,老夫也没少给他们好处,如今真的遇上事了,却一个都不顶用,连一个偷鸡摸狗的小毛贼都抓不住,真是废物!” 说完,才好像突然明白过来林凡还在跟前,连忙道:“哈!老夫失言!林大人不要误会,我不是针对大人,我说的是县衙的那帮官差!” 林凡苦笑,暗道:真是好大的一个下马威啊,没想到他这么快撕开了刚才温情脉脉的伪装。不过就算是明知这老头就是在指桑骂槐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当场翻脸,拂袖而去不成。那可真就是会在永阳县令高文升等上司眼中落得个不堪大用的评价了。 林凡只能装傻充愣说道:“先生教训的是!不过先生也不必着急,也不必迁怒于他人。这傅天临确实非同一般,纵横淮南道这么长时间,从未失手,县衙的官差们抓不住也是情有可原!” 邱泽说道:“他傅天临算什么东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毛贼而已,不过是侥幸混出了一些名堂,难道还能比得过我邱氏一族在淮南道的赫赫威名?” “一个小小的毛贼,如今竟也敢虎口拔牙,把算盘打到了我邱氏一族的身上。如果不能将他拿下,剥皮抽筋,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有损我邱家的名声?到时候族里怪罪下来,在这安州地面上,有谁能担待的起?” 他又接着向林凡笑道:“林大人少年英才,定然有过人之处,既然现在县衙的那群东西不中用,所以还是请林大人多用心,只要能抓住那小贼,老夫定有重谢!” 见邱泽挥起了邱氏一族这根大棒来压自己,林凡心中暗暗腹诽:你邱家都干了什么事自己还不知道吗?到如今哪还有什么名声,骂名一片还差不多! 不过,见邱泽气急败坏,不再注意自己的高人形象,林凡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总算是他原形毕露,不再故作高深。 也许是邱泽觉得通过前面的一番试探,认为林凡唯唯诺诺,不像是世家子,有哪个世家子可以受得了这等对待? 自己先是让下人接待,而自己放高姿态,没有出中堂,又被指桑骂槐的将他训斥了一通训。 如果他是世家子地,哪怕是他受得了,这种有辱门楣的事,家族名声也会逼着他发作。 所以他认为林凡应该不过是运气好才取得功名出仕的傻小子罢了!要不然为什么不继续参加秋闱呢? 而对付林凡这样一个初出茅庐又身世平平的雏鸟,用不着这许多手段,只要摆出安州邱氏的威名就已经足矣。 他邱泽就不信林凡这么一个小小的九品巡检使,敢对邱氏交代下来的事掉以轻心,必然会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完成邱氏的安排。否则邱氏扎根数百年,岂是这么个年轻人能得罪的起的? 却不知道林凡整日与平民摸爬滚打在一块儿,对这些家族名望一类的其实看的并不太重。而反过来说,眼前的形势对于林凡也不算坏。对付这样一个仗势压人的草包,总要比对付一个城府高深莫测、又不明底细的人要容易许多。 林凡心中虽是如是想,却也不能够表现出来,只是向邱泽说道:“还请先生放心,晚辈定当竭尽全力!” 见到林凡表态,邱泽对林凡的态度还算满意。 他轻轻的捋了捋胡子,说道:“有大人此话,我就放心了!管家,带着林大人去库房看看,府里都丢了什么东西,都要向林大人说清楚!” 又向林凡说道:“林大人,老夫老迈,精力不济,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所以老夫就不陪大人了。咳…咳咳,管家,替我照顾好大人!” 林凡连忙说道:“先生尽管先去休息便是,不必在意晚辈!” 邱泽点点头,嗯了一声,站起身来,颤颤悠悠的往后堂去了。 第四十六章:再次作案 在邱泽离去之后,管家轻轻咳了一声,吸引了几人的注意。 然后他方才说道:“林大人,还有几位官爷,我家老爷近日身体不适,不便陪同,还请您几位见谅!大人既然要查案子,就由小人陪着大人,您看如何?” 见到林凡点点头,他接着说道:“那大人您请跟我来,我这就带您几位到库房去看看。” 林凡嗯了一声,说道:“既然如此,多谢!那就有劳管家头前带路了!” 管家可没有邱泽的那般底气,连连摆手说道:“不敢不敢,这都是小的应该做的。” 说完,他便引着几人向外走去。 邱家库房位于后院,由于当初建的时候就有意无意的以其他建筑作为遮掩,从府外往里看,哪怕是站在高处,也难以发现,可以说还是相当隐蔽的。 再加上外面又时常有护院巡视,而其中用来存放财物的那间屋子更是一间相对独立的隔间,就连府中之人寻常也是接触不到的,按理来说应该还是极为安全的。 管家拿出钥匙,打开了一把看上去极为硕大的门锁,领着大家进了库房。 林凡几人在库房里面仔细观察,发现除了这个门口和几个用来防潮换气所用的通风口之外,这间存放财物的库房并无其它出口与外界相连。 而通风口又极为狭小,莫说是常人,就连是未满周岁的孩童也是万万不能通过的。也就是说,要想进到这里偷东西,只能从门口进入,否则断然是做不到的。 但是这边的镀铜木门却并没有被破坏的迹象,只是新换了把锁。 林凡不时地敲打着光滑的墙面,又用手随意抹了一下柜子上的灰尘。 看着柜子上留下的清晰地手指印和手上的浮土,他向管家问道:“邱管家,敢问这次失窃,府中都丢失了什么东西?” 管家回到:“回大人话,这贼当真是可恶至极,府中不但丢失了一颗南海来的珍珠,那是老爷的珍藏,当得上是无价之宝;而除此之外,还丢了几件文玩和一些银票以及散碎银子。” 听到管家的话,林凡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事发之时的情况是怎样的,你大概说一下。” 管家接着说道:“大人,是这样的。库房重地,老爷平常是不让我们接触的,就连我也很少进来,哪怕就是打扫的时候进来打扫的侍女、仆役也需要在护院守卫的严密监管下进行。” “所以这里除了看护严密,有一些护卫经常过来巡视之外,其它时候却很少有人过来。至于这次之所以被发现,也是因为一个护院在巡视的时候突然发现库房这里的门上的灰尘和蛛网不见了不少,门锁也被人动过了,这才报给了老爷,老爷打开库房之后,才发现府中遭了贼了,然后就去报了官。” 管家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的抬头看了林凡一眼,而林凡只是面无表情的听着,并没有什么异常。 其实林凡也并不相信他最后所说的那句话,对于世族来说,府中失窃无异于家丑。若是能够自己解决的话是定然不会去惊动官府的,要不然岂不是等同于家丑外扬? 邱宅上下定然是先行查看过,然而对此却事束手无策,这才会去县府报官。 见林凡没有在乎他的小心思,也没有打断自己的意思,管家继续往下说道:“当时是县令大人亲自带人过来的,但官府过来查了半天,除了那张铜钱印迹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发现。县令大人也只能是安慰了老爷一番,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撤了回去。” 林凡突然开口说道:“管家,你说得铜钱印迹可是这一张?” 说着,林凡从怀中掏出一张印有铜钱印迹的白纸递给管家,而这张铜钱印迹,正是杨远望在巡检司给他的那张。 管家伸手接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确定的说道:“没错,当时我就在场,就是这一张,当日被县令大人带了回去,没想到县令大人把它交到了大人您手上。” 林凡点了点头,重新拿过那张铜钱印迹,放回怀中,对这个话题不再多问。 他来到门口,摘下那把崭新的铜锁,又问道:“这把锁应该是新换的吧!原来那把是被那贼给撬开了吗?” 管家回道:“并不是,说来奇怪,那把锁并没有被毁,完好无损,真不知道那贼是怎么能够进来的。只是现在发生了这种事,老爷害怕这种事会再次发生,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去用那把锁,就又让人配了一把新锁,换了上来。” 林凡又接着问道:“那换掉的那把锁现在在哪?能否拿来让我看一下?” 管家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不让大人看,我们已经找开锁的师傅来看过了,并没有什么异常,便让他带走了。说是就这样扔了可惜,如果拿去融了还可以再打一把新锁。” 林凡听到这儿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上下打量着库房。看着狭小昏暗的空间,以及透过通风口透过来的斑驳光影,对此案林凡虽还有着很多疑虑,却也不再多问。 在林凡问话的这个时间,安宁几人这时也没闲着,已经将库房来来回回仔细查看了好几遍,除了一些杂乱的手脚印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已经探查完毕的他们只好对林凡摇了摇头。 见此情形,林凡知道了今日已难以再有其他收获了,只好对管家说道:“今日之事有劳管家了,现在我们也已经查看的差不多了,依我看今日就到这吧!还请管家转告你家老爷,此案若是有进展的话,我等定然会第一时间通知到府上,请邱老爷耐心等待!” 管家回道:“请大人放心,小人一定转告!” “那就好!那我等就不打搅了,告辞!”林凡说道,说完又扭头看向安宁等人,说道:“安宁,咱们走吧!” 众人闻言称是,跟在林凡身后向外走去,管家也在一旁陪同,将几人送到大门口。 几人刚刚踏出府门,还未上马,就见一骑从远处飞奔而来,边走边大声喊道:“巡检使林大人可在此处?” 林凡等人愣了一下,虽然略感诧异,但见此人如此着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所以林凡见状也就不再着急赶路,而是在邱宅门口等候,并开口说道:“我就是武关巡检使林凡,敢问阁下何事找我?” 就见此人径直的来到了邱宅门前,吁了一声,勒住缰绳,停下马蹄。 此人快速翻身下马,直接来到了林凡等人面前。 他急急忙忙的对林凡行礼说道:“卑职县衙差役曾鸣见过林大人!林大人,今日一早县衙得到消息,昨日晚间傅天临再次出手,三星镇宋家被盗。县令大人有令,命林大人速速前去三星镇查看,不得有误!。 林凡上下打量着此人,见此人身穿公服,一身衙差的打扮。他又回头看了看刘二牛,刘二牛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可见两人的确相识,证明此人确实是县衙中人。 林凡上前几步,把他扶了起来,问道:“曾鸣兄弟,快快请起!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差役回道:“回大人话,小的从县城出来,先是去了巡检司,却未曾见到大人。又从宋副使那里得知了大人来到了薄柳镇查看案情,故此紧赶慢赶来之下到了这里,辛亏赶上了!” 林凡从怀中掏出了一些碎银子,约莫二两重。他将这些钱递给曾鸣,呵呵笑道:“真是有劳兄弟了,这一路上奔波想必是累了吧!来来来,这里是一些散碎银两,你先拿着,一会儿换口水喝,解解乏。等改日到了县里,我定亲自请兄弟吃饭,以作答谢!” 看着林凡手中递来的银子,差役有些意动,他咽了一下口水,他扭过头去,强忍着不去看它,说道:“卑职不能要,这些都是小的应该做的!” 林凡哈哈笑着:“哈哈,你是不想要还是不敢要?这位兄弟,放心!我给你的你就拿着,怎么着,还怕我吃了你不成?问问二牛,我送出去的东西什么时候收回来过?” 差役抬头看了一眼刘二牛,正好看到刘二牛对他使眼色,他只好收下,说道:“那属下就谢过大人了!” 林凡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就对了!你回去回禀县令大人,请他放心,就说我这就出发,赶去三星镇,查看情况!” 邱管家这时早已让人端了水过来,差役接过,一饮而尽。 他重新上马,对林凡拱手说道:“请大人放心,我定当如实向县令大人禀报。小的这就走了!驾!” “且慢!”在差役马上就要有的时候,林凡忽然喊了一声,又用手抓住了他的马缰绳。 “大人可是还有事吩咐?”差役不解的问道。 林凡来到自己马前,解开了绑在马背上的自己来之前准备的水囊和干粮,又把它们递给了差役。说道:“曾鸣兄弟,马上就到午时了,这里离县城还远,路上找不到吃的,我这里有些干粮,拿在路上吃。” 差役连忙道:“大人,这万万不可!” 林凡没好气道:“这有什么不可的,快,拿着!放心吧,我们这里还有!” “那好吧,属下多谢大人!”差役只好说道。 “嗯,不用那么多客套,快走吧!路上注意安全!”林凡挥挥手。 来的快,走的也快。随着马儿疾驰,眨眼间这个名叫曾鸣的差役的身影就消失不见。 林凡看着差役的身形越来越远,逐渐消失不见,转过身来对管家说道:“管家,不劳远送,我等告辞!安宁,咱们也走!” 说完,林凡从仆役手中接过马,率先上马,对着管家拱拱手,打马而行,安宁几人连忙跟上。 出了薄柳镇,林凡放慢了速度,对刘二牛说道:“二牛,你对这里地头比较熟,你来头前领路,咱们先不回巡检司了,直接去三星镇。” 刘二牛回了一声是,便打马上前,领着众人直向三星镇方向而去。 第四十七章:进展 三星镇上,宋家这时候热闹得很,弄得整个镇子上鸡飞狗跳的,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有安静下来过。 此次失窃,宋老爷大发雷霆,就连他素来喜欢的青瓷茶碗,今天都已经摔了好几个了。 还有好几个倒霉的下人婢女,也遭了池鱼之灾,在汇报事情的时候被老爷砸伤了。 几人马不停蹄的赶到宋宅,被府里的人连忙引进了宅院。 不难看出,现在府里面是草木皆兵,就从大门楼到客厅的这段短短的距离,几人一路上见到的每一个丫鬟仆役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 如今见到官府来人了,更是担惊受怕,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生怕做错了事被老爷处罚。 来到客厅里,就见宋老爷在客厅里不停的踱步,一刻也停不下来。 这时见到林凡进来,他赶忙上前几步,紧紧的抓住林凡的手,激动说道:“大人,你可算是来了,你一定抓到那个贼,把银子都给我拿回来啊!” 林凡用力掰扯,才挣脱了宋老爷的手。 揉了揉有些发红的手指,林凡说道:“宋老爷,你不必着急。再说了,你在这儿干着急也没用,还是先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然后才能想办法!” 听见林凡如是说,宋老爷这才有些冷静了下来,发现了自己举止中的不妥之处。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连忙说道:“是是是,大人说得对!是我太着急,失礼了!惊扰了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林凡轻笑了一下,摆摆手表示不碍事,便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宋老爷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说道:“大人,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家的绸缎庄在江州订了一批货,因为现银沉重,运输不易,路上又不太平,我便将这些货款全都存在了钱庄,换成了银票,放在了我夫人的化妆盒的夹层里。” “可今日早间,我夫人的化妆盒竟然不翼而飞了,五千两的银票和夫人价值数百两的金银首饰全都不见了。” “我过几日便要去江州交割货款了,这等紧要关头,却发生了此等事,想要重新筹措,恐怕时间上也来不及了。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林凡低眉沉思了一下,说道:“宋老爷,东西应该是在卧室丢的吧,我可否到您卧房一看?” “这是自然,案子重要,其他的一些小事大人不必介意。大人跟我来,这边请!”宋老爷连忙说道。 跟在宋老爷的身后,林凡几人进入宋宅后堂。只是几人作为外人,又是男子,在内宅还是要有所避讳的,大家也就不好四处打量,以免被人当做行为不端的登徒子。 林凡也只好是大致的看了一下宅院布局,便收回目光,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跟在宋老爷后面。 宋家虽家境殷实,但说到底也算不上富可敌国的巨富之家,宅院的规模并不算太大。 不大一会儿,林凡便到了宋老爷与其夫人的卧房所在的院落。 宋老爷推开门,向林凡做了一个手势,说道:“林大人,里面请!” 其他几人不便进入,就留在在院外等候。林凡一人迈步进入卧房,一进门就看到一个中年妇人在屋内哭哭啼啼,两名丫鬟小心翼翼的在身后侍候。 从穿着上来看,这名啼哭的妇人应是宋家主母宋夫人无疑。只是发生了今日之事,宋夫人没有进行太多的打扮,面相显得有些憔悴,状也没来得及画。 宋夫人看到林凡进来,先是愣了一下,但也没有搭理他,只是自顾自的抹眼泪。 看到这种情况,林凡习惯性的摸了摸鼻子,碰上这种事也是让他有些尴尬。他只好先向宋夫人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始查探卧房中的情况。 而跟在林凡后面进来的宋老爷看到这种情形,也是叹了口气,上前对自己的夫人说道:“夫人,你先去下面休息一会儿吧,当着大人的面,你在这里愁眉苦脸,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啊!” 宋夫人哭道:“如今东西都没了,还要体统干什么啊!还不都怪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好好地东西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偷走了你都不知道,你说要你还有什么用啊?那些东西可都是我的陪嫁之物啊,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女人的肚皮上,你还回来干什么,啊?” 宋老爷面色难看,却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讷讷道:“这,这!” 他求助的看向林凡:“拙荆失仪,请大人见谅!” 原本只是看戏的林凡只好开口解围道:“宋老爷不必如此,我不妨事的,夫人留下也好,我正好也有几句话要问,有夫人在场也许可以说的更明白一些。” 林凡的话显然只是宽慰,以她现在的状况能够保持理智已经殊为不易了,想要要求更多就有些奢望了。 在夫妇两人争执的时候,林凡已经将屋内的情形看的差不多了。 宋家昨日晚间才遭失窃,比起发生已然数日的田家和邱家来,现场无疑是能留下更多的线索和蛛丝马迹来。 林凡站在化妆台前,看着台上的那张铜钱印迹,问道:“宋老爷,桌上的这张铜钱印迹可是贼人所留?” 宋老爷回道:“正是,从今天早上开始,这张纸就放在这,知道官府要来查看,害怕破坏了线索,所以这屋子里的一切我都没让人动,那个放银票的化妆盒,原本就放在这张纸现在的地方。” 林凡点了点头,看向位于化妆台正后方的窗台。 窗户很大,供个把人出入完全没问题。林凡用手推开窗,微凉的便微风拂面而来,窗外的景色也进入眼帘。 由于卧室是在楼上,对于院中的景色还是看的比较清楚的。 林凡望向窗外,院中有一个数丈方圆的湖,林凡开口问道:“宋老爷,楼下那个湖里的湖水是从哪来的?” “不瞒大人说,这湖水乃是我专门从镇外河流中引来,为此我还专门修了一段水渠,将院墙扒了一个洞,当初可是颇费了一些手脚才有了今日的这个模样!” 此湖景致确实不错,几十株名贵荷花含苞待放,也难怪宋老爷言语之间把它视作得意之举。 正当宋老爷还要滔滔不绝的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他急忙问道:“大人的意思是说,贼人是顺着水道进到这院子里来的?” 在看到林凡点头之后,他喃喃自语道:“不应该啊!镇子上知道这条水道的人总共也没有几个,再说了,院墙下我还专门让人按了铁栅栏。” 以往的得以之作,今日竟成招祸之路,这不能不让宋老爷感到难以接受,一时间有些失落。 林凡轻笑道:“宋老爷,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说不定就是府上某人,又或者是当年参与修水道的匠人不经意间的给透露出去了呢!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平常人知晓也没什么,可若是这话落在了有心人的耳中,可就不一样了。宋老爷如果不信,可以差人前去看看,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当初你用来防护的那道铁栅栏,现在应已经被人毁去了。” 宋老爷闻言,示意一个小厮前去查看,之后又接着向林凡问道:“可楼下房门并未遭到破坏,守夜的丫鬟也没有发现异常,贼人是如何上到二楼,又神不知鬼不觉的从桌子上拿走首饰盒子的呢?他从水道进来,定然全身都是水,可他却一点痕迹也没留下,他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这是他根本就不是从门口进来的,而是从这儿!”面对着宋老爷的一连串的发问,林凡解释道。同时把手指向了窗户。 “从这儿?大人,可是这里是在二楼啊,高度超过地面一丈,怎么可能爬的上来?”宋老爷有些疑问道。 林凡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抬手指着窗外的一根树枝,问了他一句:“宋老爷,你看那根树枝与其它的几根有什么不同?” 宋老爷顺着林凡手指的方向望去,仔细看了一下,说道:“好像是比其它的要低了一些,枝叶看上去也有些凌乱,折断了不少。难道,您是说他是从这根树枝上面爬过来的?可这树枝也有点太细了,尚不足拳头粗细,从那棵树到这里距离也有一段距离,仅凭这根树枝,想要支撑住一个人的重量恐怕很难吧?” “宋老爷,不瞒你说,其实我也很疑惑,一般情况下来说这确实很难做到。就拿我来说吧,我自认自己的身手其实也还算不错,但若是想要从那里爬过来,却也不敢保证不弄出动静来,甚至树枝折断把我摔下去都有可能。但是,我却也不是完全做不到,要是我的体态能够再轻盈一些,想过来就更容易了!” “至于他是如何过来的,我暂时也不清楚,但种种迹象显示,事实就是如此。” 解释完这些,林凡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宋老爷你看,从窗台到妆台,虽然他刻意打扫过,但是可能是因为时间不够的原因,打扫的并不细致,角落缝隙里却依然留下了一些水迹。” “还有,你看那两块瓦,明显有被人踩动过的痕迹,可见此人确是从窗户进来的,只不过作案之后又把窗户给反锁了,然后从这上面跳了下去,逃之夭夭。” 宋老爷苦笑了一下,说道:“原来如此!老夫受教了!” 林凡笑道:“宋老爷不必自责,其实这也不难发现,只不过您太着急了,反而顾虑太多。正是由于您瞻前顾后,害怕破坏线索,这才使得他这种手法没有被发现。当然,您做的也说不上错,反而是更完整的保留了现场,毕竟对于破案来说,还是官府经验更丰富一些。” “而且此人能够在得手之后大摇大摆的在这里收拾屋子而不担心惊醒你们或者被人发现,可见此人对自己的身手有绝对的信心。其实你们不醒过来或许是好事,否则情急之下他可就未必只拿那些财物了,杀人害命也是有可能的!” 听到林凡这话,宋老爷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回想这整件事,他越想越觉得林凡说的是有可能的。 他擦拭了一下额头渗出的汗水,后怕的说道:“大人说的有理!” 见其心中仍有忧惧,林凡开解于他,笑道:“宋老爷也不必过于忧心,此人只是冲着钱来的,没有杀人害命的打算,否则宋老爷与尊夫人酣睡之时,岂不是最好的下手机会?他既然没有这样做,就说明他不愿杀人,而且我也从未听说过侠盗傅天临有过杀人之举。” 林凡的一席话说完,宋老爷这才放下了心。这时,下人前来回禀,水道里的铁栅栏确实已经被人锯断了几根,留下了一个可以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得到消息的宋老爷朝林凡拱了拱手,说道:“大人果然是见微知著、神机妙算!” 林凡说道:“宋老爷谬赞了!” “好了,我看这里的情况已经看的差不多了,此贼的作案手段也已大致清楚。宋老爷,我就不打搅了,这就返回巡检司做下一步的抓捕方案。” 宋老爷担心问道:“大人的意思难道是说此案已经有眉目了?可依我看来此贼行踪诡秘,来无影去无踪,应当如何抓捕啊?” 林凡笑道:“宋老爷不必担心,这次虽无十分把握,但也算有些信心!” “既然如此,公务要紧,我就不强留大人了,若是能够追回那些货款,老夫定然感念大人的恩情!”宋老爷喜道。 “宋老爷不必再送!”林凡也不再耽搁,快步下楼,叫上安宁几人。说道:“走,咱们回巡检司!” 第四十八章:计划 等一行人回到巡检司内,林凡将宋茂安宁等人聚在一起,连夜商讨着这次抓捕傅天临的方法。 安宁不解的向林凡问道:“在咱们回来的路上的时候,大人对我们说已经有了抓捕的傅天临的办法了。可是现在咱们连一点头绪都没有,该怎么去抓啊?” 林凡笑了笑,卖了个关子,朝宋茂说道:“宋大哥,请你拿份地图过来。” 宋茂依言而行,林凡接过宋茂递来的地图,将地图铺在桌面上。 他拿起蜡烛,借着火光向大家说道:“大家来看,这里是青阳镇,也就是最先丢东西的田家所在的地方。而这里是薄柳镇,是邱家所在的位置;最后这里就是三星镇,是刚刚失窃的宋家。大家都来看看这三个地方,有什么发现?” 透过不断摇曳烛光,安宁目不转睛的盯着跟随着烛火忽明忽暗的地图,这时候他忽然有些明白了林凡的意思。 可宋茂和王虎等人还是有些云里雾里,疑惑的看向林凡。 看着大家的目光,林凡笑着说道:“好了,不为难大家了!你们过来看!” “就算傅天临身手再好,可再怎么说,他毕竟也只是一个人,活动范围毕竟有限。何况近日以来他又连续作案,这样也就是说,他所在的地方距离每一个案发地点都不可能会太远。” 林凡说话的同时,又用灰碳围着这几个点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大圆。 “现在,咱们以这三个镇子为中心,把范围放大到周围方圆五十里,就会发现,傅天临最有可能在的地方,就在这儿!” 林凡说完,将手中剩下的灰碳狠狠的摁在了三个圆圈交汇的那片区域。 看着地图上的那个醒目的黑点,快把脑袋都趴在地图上的几人这才恍然大悟。 林凡并没有给几人适应的时间,也阻止了宋茂马上就要说出口的马屁。 他指着地图问道:“宋大哥,你地头熟,你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宋茂把快到嘴边的话好不容易又给憋了回去,他看着地图,过了一会儿才皱眉说道:“大人,看位置这里应该是平阳渡附近。就在前些年,那里上游之处修了桥,渡口也就荒废了,平常也没什么人去。只不过这几年随着从北面逃难的人越来越多,那里有许多现成的房屋,便被官府用来安置难民。” 作为宋茂的亲信,金海也得以跟在他后面参加这次议事。为了改变林凡之前对他的印象,来之前宋茂还特地嘱咐过他不要多话。 不过,金海是个暴脾气,前面还能老老实实的听话,可听到这儿就再也忍不住了。 他急吼吼的对宋茂说道:“大哥,哪咱们还在这儿等什么啊?我这就去召集弟兄们,把平阳渡给围起来,到时候挨家挨户的搜,我就不信抓不到他!只要是咱们抓住了傅天临,上报到朝廷,这可就是大功一件啊!” 见到属下这么没规矩,宋茂脸都变黑了,大声呵斥他道:“住口,没脑子的东西!你也不看看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给我下去,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可以看的出来,宋茂对金海还是极为爱护的,要不然也不会这么的护着他。 林凡笑了一下,挥手阻止了宋茂,说道:“宋大哥不用这样!” 他又对金海安慰道:“金队正,你不要急!我们大家也都想抓住傅天临送到朝廷那里去邀功。可你来告诉我,你知道傅天临是谁吗?他体貌如何、有什么特征?如果咱们就这样急吼吼的去了平阳渡,该怎么查,又该怎样去抓?难道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吗?” “这…我…!”虽然林凡的语气很平和,口气更像是在叙述一些事实情况而非逼问,但是金海依然被林凡口中一连串的问题给问住了,回答不上来。 要是以前,仗着有宋茂撑腰,他还敢依着性子胡搅蛮缠一番。 但这些时日以来,见到林凡等人一步步的把原来那个烂的没边的巡检司打造成现在这个样子,说是对林凡一点佩服也没有是不可能的。 别看林凡平常跟大家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型,对所有人也不摆架子,可整个巡检司都见识过他的厉害,又有谁敢不把他放在眼里?在林凡气势的压迫下,又见到宋茂严厉的眼神,金海只能默默的退到一边不敢再说话。 林凡也不去难为他,接着对众人说道:“说难听点,我们现在对傅天临是一无所知,就这样贸贸然的前去抓人,实非良策。刚才宋大哥也说了,那地方现在都是难民,鱼龙混居、人多眼杂。而傅天临在平民中名声又好,到时候要是有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会打草惊蛇,傅天临定然会闻风远遁。到时候人海茫茫,咱们要是再想抓他可就是比大海捞针还要难了!” 听到林凡的解释,宋茂向林凡拱手道:“大人不要听金海这个浑人胡说八道。我在这儿替他向大人赔不是了!不过话说回来了,大人既然找我们过来商议,想来应当是已经有对策了吧?属下等洗耳恭听!” 林凡笑道:“宋大哥,你不必再恭维我了!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咱们既然做不到大海捞针,倒不如给他来一次守株待兔。” 说到这儿,林凡又停了一下。众人见到他又来这一套,也都有些无语。连忙问道:“大人,您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怎么说?” 自己的恶趣味被满足,林凡哈哈大笑。他接着往下说道:“大家来看,傅天临藏身的这片区域很大,咱们根本就不知道他藏在哪;可要是进行大规模的搜捕又必然会惊动他,反而会适得其反,让他逃走。” “而我的方法就是咱们与其强行搜捕,把他吓跑,还不如先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直接找出他最有可能下手的下一家目标,事先埋伏好,等着他自己送上门来!” “今天我在薄柳镇听到宋家失窃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个打算了。其实,宋家那边去与不去都是一样。我之所以去宋家查看,一是为了让宋家人安心;二是因为我有意让傅天临知道这个消息。” “毕竟傅天临不是一般人,我之所以这样做,就是让他以为咱们到现在还在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他还可以放心大胆的为所欲为。如果是因为咱们的异常行为,让他产生了警觉,从而不再出手,那可就真是不好办了!” 大家认真的听林凡一口气把话说完,也都明白了林凡的办法,都在心底默默盘算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一时之间竟无人说话,整个房间中只有烛火跳跃燃烧偶尔产生的轻微爆裂声。 过了一会儿,王虎不解的问道:“大人,这确实是一个好主意,可咱们要如何才能确定这个傅天临的下一个要动手的目标呢?” 林凡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解释道:“王虎大哥说的没错,这就是这个计划里面最难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因为没有人知道傅天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下一步又会如何去做。” “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大家还是来看地图。大家看,若是以平阳渡区域为中心,往外延伸到周围几个镇子,青阳镇、薄柳镇、三星镇傅天临都已经光顾过,基本上可以略过不提;而剩下来的就是鸡鸣镇和吉祥镇这两个镇子。所以,傅天临的下一个猎物,应当就在这两个镇子上。大家不妨想一下,这两个镇子上,有那家大户的名声不太好,而那家便极有可能就是他的目标。” 林凡刚刚说完,还没喘口气,宋茂和金海这两个地头蛇相互看了一眼,一起脱口而出道:“金员外家!” 林凡哦了一声,问道:“宋大哥,说一下这个金员外是怎么回事?” 宋茂神情有些不对,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吉祥镇是小镇,镇子上也没听说过有什么为非作歹的乡绅。不过,金员外是鸡鸣镇上的大户,是靠开赌场、放贷起家的,这些年弄得不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所以在整个永阳县,都知道金家的名声不太好。” 林凡看到宋茂有些扭捏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收过这个所谓的金员外不少好处。他也不去点破,说道:“原来如此!” 又接着说道:“既然这样,时间紧迫,那咱们就先去鸡鸣镇布置吧!” 宋茂这时候又说道:“大人,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凡说道:“宋大哥,不必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吧!” 宋茂说道:“大人,这个傅天临已经连续出手了三次了,他真的还会再次作案吗?就算他会再次出手,对象也真的是金家,可他到底又会何时出手?对于这些,这些大人真的有把握吗?” 其实不止宋茂,在场的其他人也有这种疑问,就算是对林凡的能力最为相信的安宁心底里也有些打鼓。这时候听到宋茂替他们把心里话问了出来,都直勾勾的看着林凡。 林凡苦笑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其实我想对大家说有来着!但是我也不想骗大家。说实在的,我对此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咱们现在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不是吗?与其在这儿干坐着,还不如付之行动!至于到底能不能成,就只能看运气,听天由命喽!” 有了林凡的插科打诨,大家也都一起跟着笑了起来。宋茂说道:“大人说的没错,是属下顾虑太多了。大人既然决定好了,我这就下去安排!” 第四十九章:金银山 说起来,这个金员外还是金海的同族本家,若是按族内辈分来论的话,金海还要叫他一声老叔。 只不过几代下来,两家之间的来往越来越少,关系便逐渐的生分淡漠了。至于那点本就稀薄的血脉之情,更是早已被时间磨灭的差不多了。 不过两家虽说关系淡薄,但毕竟还在一个镇子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又是同宗,算是有些熟络,还不能说是如同陌路。 尤其是在金海在巡检司做上了队正之后,两家来往更是多了不少,金员外对着金海家里也是格外照顾了几分,不时的送些钱粮。每到逢年过节,也都不忘给金海家送些菜米油盐过去。若是金海偶尔得空回家探视,也经常被他请到家里喝酒。 正是因为如此,在金海的引见下,金员外才能搭上宋茂的这条线。 总之,拿人手短,此后的一段时间,在宋茂的默许下,金海和他手底下的那十几号人可没少充当金员外的打手,打着官府的名号替他上门收债。 有了这层关系在,如今又知道了傅天临的下一个要下手的目标极有可能是金家,宋茂对这事自然也比较上心,不用林凡催促也以最快的时间做好相应的准备。 为了以防走露消息,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宋茂去找了两辆破破烂烂的牛车,装上了一些木柴,又同林凡几人乔装打扮,扮作了山里的砍柴人。他们赶着牛车,晃晃悠悠的去往鸡鸣镇。 除了多了宋茂和金海他们两个,这次出来人员并无其他变动。相对来说持重一点的王虎仍然被林凡留在了营里看家,这到是让王虎怨念颇深,恐怕等林凡回去以后,少不了要被他抱怨几句。 林凡口中叼着一根狗尾草,时不时的咀嚼的的着,这是他随手从路边摘来的。记得刚来的时候这些东西都还没露头,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他自言自语的轻轻嘟囔道:“是啊!都这么长时间了啊!” 除了去年到洪州府参加秋闱以外,林凡还从来没有离家这么长时间过。 林凡仰面躺在牛车之上,春末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手搭门帘,眯起眼睛望向湛蓝的天空。 天上的白云可以四处漂浮,无拘无束,随风飘荡;可地上的人却不行,除了是因为人不会飞之外,还有就是人心中总有牵挂。 一个人心中只要是有了这些东西在,就好比在脖子上套了个绳子,哪怕就是会飞也飞不高,更飞不远。而若是没有了这些东西,则看似自由自在、超然物外,可自己也就变成了无根之萍、无源之水,也就只能随波逐流,飘到哪算哪,想要片刻的安宁而不可得。 白云掠影,可以转瞬千里。但林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他还是得老老实实的忍受着龟速一般的牛车不停带来的颠簸,感觉全身都快被晃散了架似得。 不过,牛车虽然有些颠簸,身下的木柴也硌得全身都不舒服,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林凡享受这片刻闲暇的兴致。 想起出来时王虎的表情,他就有些想笑。不过也不怪王虎想要跟过来,自从三人来到了武关,王虎一直都被林凡放在了营地里,去哪都不带他,来到了这两个多月了,甚至都没好好出来转过。 尤其是这次要抓的傅天临不是寻常人,参与的人数又不能太多,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危险;林凡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彻底,万一动起手来很有可能导致伤势复发。王虎对林凡的安危实在是有些放心不下,这才想要跟过来看看。 想到这里,林凡心里也有点不好意思,想着是不是什么时候找个机会带着王虎出来转一下,放松一下心情。 一路上,林凡就这样有的没的胡思乱想着,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情逸致。 至于这样的闲暇到底还有多久,没有人知道;或许明天,又或许后天;总之,这一刻随时都有可能结束,而那一天又随时都有可能到来。 一时间,脑子里各种的纷乱思绪胡乱涌入。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林氏一族,想起了已渐年迈的父母,想起了多年未见的先生,又想起了陆清雅,想起了他珍视的一切。最后,他想起了战场杀伐,想起了刀剑烽烟,想起了生灵涂炭。 恍惚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他的家族变成了一片焦土,父母、先生、爱人、族人都被无情的马蹄踏的粉碎、伴随着战马的嘶鸣、敌人的狞笑,所有人都倒在了殷红的血泊之中,发出痛苦的哀号。 “哞,哞!”老黄牛的叫声惊醒了林凡,把他拉了回来。 林凡猛的睁开了眼睛,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坐起来,看向周围,外面依旧是风和日丽、艳阳高照,不远处老农那算不上悠扬动听甚至有些粗粝的号子声不时的传入耳中,而自己身下这辆破破烂烂的牛车还在吱扭作响,慢慢悠悠的往前走。 “呼!原来都是梦啊!”林凡拭去了额头上的冷汗,又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反复几次,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绪。 他人虽然是醒了过来,但是脑袋里那些七嘴八舌的声音却还在不停的吵吵闹闹,搅的林凡头都要大了。 他拍了拍脑袋,又用力揉了揉眉心和太阳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从脑子里赶出去,才觉得好受了不少。 等到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林凡却忍不住自嘲笑道:“看来,我还真不是一个享福的人啊!” 林凡看向了其他人,大家都在相互谈笑,见到林凡休息,也就都没有上前打扰的意思,所以并没人发现林凡的异常。于是也就更没人发现,林凡双手紧握,指甲已经深深的嵌入被汗水湿透的手掌心。没人知道就在此刻,他在心底暗暗发誓:他一定要避免这些事发生。 经过了一路的颠簸,浑身酸疼的众人终于到了鸡鸣镇。 为了避免惹人怀疑,林凡让大家避开大路,悄悄来到了金宅的后门。 敲开门,金海和宋茂报上了身份和来意。看门的仆役认识两人,不敢阻拦,只能放他们进来。 从下人口中得知宋茂等人来访的消息,金银山也就是金员外不敢怠慢,连忙到客厅接见。 金银山刚进客厅,看到了几人的衣着打扮,又看到了宋茂在这儿坐在上首的竟然不是宋茂,而是一个看上去面容清秀的年轻人,明显是愣了一下。 不过,他毕竟是多年的人精,马上就调整了过来,面色恢复了正常。 他满脸带笑的向着众人说道:“哎呀呀,是什么风把巡检司的几位大人给吹过来了?哈哈,我来迟了,来迟了,照看不周!来人呐,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各位大人上茶!” 见到林凡对自己点头示意,宋茂开口道:“金老哥不必如此,我们这次来是有要事相商!” 金银山哦了一声:“哦!宋老弟,到底是什么事竟然劳动老弟和我大侄子一起过来?” 宋茂说道:“不知金老哥最近可曾听说过侠盗傅天临?” 金银山点头,说道:“这是自然,傅天临这么大的名头,最近几日又屡次出手,弄得我是心惊胆战的,就是想不知道也不行啊!” 说着,他突然顿了一下,又看着几人的一身装扮,有些疑惑的问道:“宋老弟为何会突然说起此人?莫非宋老弟今日这番打扮,突然间光临寒舍也与此人有关?” 宋茂苦笑了一下:“正是如此,不瞒金老哥你说,这傅天临下一个要下手的,极有可能就是金老哥你!” 金银山大惊失色,说道:“宋老弟,你这…这…从何说起呢?” “还是让大人来说吧!我怕具体的我说不太清楚!”说着,宋茂示意金银山看向林凡。 随着宋茂的视线,金银山也将目光转向了林凡。 他早就对这个一脸云淡风轻的年轻人感到很好奇,此人年纪看起来不大,而身份地位却在宋茂之上,不能不惹人注意。 他隐约有几分猜出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份。两个月以前,金海的老母染了风寒,金海回来探视他母亲的时候,曾与他在一块儿喝酒。 后来在酒桌上喝高了,金海曾经抱怨过几句,说他们新调来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屁孩儿做上司,而金海口中的那个小屁孩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眼前这位。 他不经意的打量着林凡,虽然心底越来越肯定自己的猜测,却还是不动声色的对林凡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大人是?” 宋茂自然不会让林凡自卖自夸,他笑着向金银山介绍道:“来来来,金老哥,我来给你引见一下,这位是咱们武关巡检司巡检使林大人!” 金银山闻言赶忙上前行礼道:“原来是林大人,失敬,失敬!草民金银山见过林大人!” 看着眼前的这位聪明人,林凡上前把他扶了起来,开口说道:“金员外快快请起!” 金银山还想要再客套几句,却被林凡打断。林凡说道:“好了,金员外,这些虚礼就先免了吧!咱们还是先谈正事吧?” 金银山怎么会不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更何况如今事关自己,他心急如焚,心底也不想在这些琐事上纠缠,想快点进入正题。奈何他不了解林凡的为人,官场上门道又多,又怎敢不把礼数做足。 不过既然林凡已经表了态,他也就随即附和说道:“大人说的对,那就依大人的,咱们先谈正事,先谈正事!呵呵!” 第五十章:安排 林凡将事情前因后果以及他自己的猜测都原原本本的向金银山讲了出来。 讲完了这些,就又看向了他,看着他如何回应。 此时金银山的眉头都快皱在一起了,他心中暗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心里一直就在担忧傅天临会不会盯上他,如今可倒好,还真的要来了。 这要是换成另外一个年轻人,突然上门来说傅天临要对他家下手,让他早做准备,没准他还会一笑了之,然后把人赶出去。 可是听完了林凡的分析之后,又看他们兴师动众的来了这么多人,他可不会还把林凡的话当做无稽之谈。 最起码与自己关系不错的宋茂和本家侄子金海,就不会大老远的跑到自己家里来拿自己开涮。 金银山一时间有些心乱如麻,就更难以想到好的应对之策了,他只能求助的看向一脸平静,好似胸有成竹的林凡。 他对着林凡躬身行礼,一揖到底。问道:“林大人,照您这么说,这傅天临神出鬼没的,我该如何是好啊?大人您可有对策?请大人救我全家老小性命!” 林凡把他扶了起来,说道:“金员外,你这是做什么?傅天临只求财,从不伤人命,员外不必如此紧张!” 金银山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啊!我虽是经营赌场钱庄,又以放贷为业,看似家大业大,可这些钱财十之七八都不是我的,只是从我手里走了一个过场。真正放贷的都是那些有权有势之人,他们为了自己的名声,害怕脏了手,自己不方便出面,于是便让我替他们把钱放出去。刀架在脖子上,大人你说我能不从吗?” 他面色有些惨然,继续说道:“手底下人去收钱的时候,我也不是不知道有些人是实在拿不出,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也不想逼得人家家破人亡。可是上面逼得太紧,我也没有办法啊,他们只需要一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可以堵上你的嘴,让你无话可说。说句不好听的,莫说是我这种人,就连大人也是万万招惹不起那些人的。” “说到底,这些钱都是他们存放在我这儿的,钱要是不见了,他们是不可能放过我们的。傅天临只是谋财,而他们可是真的要命啊!还请大人救我全家老小性命!”说完,金银山就要对着林凡下跪。 他说的是真是假,林凡不知道,但想必这种事就凭金银山自己还是不敢胡乱攀咬的。要不然让人知道了,就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了。 林凡赶忙上前去把他拉住,也不去多此一举的去问他背后都有谁。 只是说道:“金员外快快请起。傅天临虽然狡猾,但是想要抓他的话办法也不是没有,只不过…不过…” 见到林凡并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金银山松了一口气。这那些人的名字,自己只要说了出来,就是一个死。 又听到林凡说有办法,金银山心中一喜,可见到林凡话说一半又停了下来,不免心中有些忐忑,还以为林凡在讨要好处,这是公府衙门的惯用伎俩。 他忙说道:“还请大人放心,只要能使我金家免此劫难,事后小人定有重谢!” 知道金银山会错了意,林凡有些哭笑不得,苦笑道:“金员外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他信与不信,林凡接着往下说道:“傅天临滑头无比,昨日才又刚刚动手,所以我们也不知道他何时才会再次出手,甚至不知道他到底还会不会出手,这些都还是未知之数。” “所以,我们想要抓他就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以静制动。不管他来与不来,什么时候来,我们就在这个地方守着他。这虽然是一个费时费力的笨办法,但我暂时也想不出更好应对之策了。只是……” 见到林凡吞吞吐吐的,可是把金银山给急死了,还好林凡没有犹豫太久,又不好意思的说道:“只是为了抓住傅天临,我与这几位兄弟就要在府中叨扰几日了。虽说是为了办案,但其中还是恐有不便之处,还望员外谅解。” 金银山心中长出了一口气,放松了下来,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就是因为这事啊。随即心里有些好笑,说到底这位年轻大人还是阅历太少,脸皮薄,要是换做其他官差,在这里白吃白喝还不算,恐怕还要作威作福、吃拿卡要一番才能作罢。 林凡害怕金员外还有顾虑,又接着说道:“金员外放心,我等只需要在府中掩藏身份即可,吃食等一应花销全由巡检司负责,不会让府上破费。至于其他的,我会让他们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更不会看,不会让员外为难!” 金银山连忙说道:“大人说的哪里话,大人缉捕揖盗是为民解忧,协助官府办案乃是我等百姓应尽之责,草民自是义不容辞!来人,速去安排客房,安排几位军爷住下。” 正当下人要领命下去的时候,林凡忽然阻止道:“不用了!” 然后他对有些意外的金银山说道:“我等来次办案,不宜太过招摇,住客房太引人注目了,金员外让人腾出一间下人住的偏房就可以了,方便我们行事!” 听到林凡的话,金银山有些犹疑的说道:“这…这…恐怕不太好吧,会不会有些太委屈各位军爷了?” 林凡笑道:“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们在军营里可比这里苦多了。金员外不必担忧,就按我说的去做就可以了!” 金员外沉声道:“那,那好吧!就依大人之言。” 事情安排妥当之后,林凡对宋茂说道:“宋大哥,这里有我们几个足够了。你和金海还是先把车拉回去,以免只进不出的惹人怀疑。” 宋茂回道:“是,大人,我们这就回去。大人对兄弟们可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可由属下带回去一并转告。” 林凡摇了摇头:“我没什么要说的,路上小心就是。还有就是,我不在的这几天里,巡检司就拜托宋大哥了!” “大人放心,我一定替大人把家看好!”说完,宋茂便叫上金海,从后门牵了牛车,回巡检司去了。 宋茂走了以后,林凡又对金银山说道:“金员外,劳烦员外告诉府里人,如果有人向他们打听起我们几人的身份,能遮掩就遮掩过去,若是实在遮掩不过去的话,就说是家里新买的几个下人就可以了。总之,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免传到傅天临耳中,坏了事情。” 金员外说道:“大人放心,这些我还是知道的。那大人先忙,我先下去安排。” 林凡点点头,目送金银山离去。 等到金银山走远,他又转身向何方刘二牛等三人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尤其是何方和张平,是我来了之后才进入的巡检司。你们以前都是被人欺负惯了的,我也知道你们打心底里不愿意为这种害人的王八蛋做事!呵呵,说句实在的,我也不喜欢,但是咱们职责在身,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所以这几天大家都要老实一点,不要惹事!” 想到这几日都要以下人的身份住在这里,几人确实心中颇有不满,。 过林凡既然已经如此说了,几人也只能回应道:“是,属下遵命!” 林凡嗯了一声,说道:“嗯,这样就对了,等事忙完了我请你们吃饭。好了,安宁留下,其他人就先下去吧!” 三人依言告退,转身跟在下人身后出去了。 见到人都走了,安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揉着发酸的肩膀,抱怨道:“唉呀!可算是都走了。我说少…大人,你接下来是怎样打算的?” 看着安宁这有些怠懒的样子,林凡也有些无奈。知道自己受伤的这段时间安宁操持着训练之事,片刻都不得清闲,肯定累的不轻,也不忍心去责怪他。 只是笑骂道:“坐好,这不是在家里,咱们现在代表着官府和朝廷,你这个样子要是让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安宁随意调整了一下坐姿,调侃道:“这样总行了吧,我的大人!” 林凡无奈,索性随他去,直接说道:“我是这样打算的,因为咱们也不知道傅天临具体到什么时候才会出手。所以往后几日,就由咱们两个轮流值夜,一旦有了什么风吹草动再去叫醒其他人,也好过大家都一起耗着。你觉得如何?” 听到林凡说起了正事,安宁也收起了懒散模样,他想了一下,说道:“我觉得要不还是我和何方张平他们轮流值夜吧,毕竟大人你伤才刚刚好转,这样太伤身体。再说了,我们还需要大人来统筹全局,休息不好怕是不行。” 林凡笑道:“我不妨事。你说的我也考虑过,不是我信不过他们,可是何方张平他们身手平平,先不说以傅天临的身手,他们能不能发现,就算是让他们发现了傅天临,可凭他们几个也是既追不上,更拦不下,反倒容易惊动他。还不如咱们两个来,虽说咱们辛苦一点,也总好过让傅天临跑掉,功亏一篑来的要强吧!” 听见林凡如此说,安宁就知道他已经是下了决心了,便说道:“那好吧,我一会儿就去安排。不过说好了,今天晚上得我先来,你必须要先好好的休息一晚上,养足精神才行。” 林凡笑了笑,有些感动的笑道:“哈哈…好,依你就是!” 第五十一章:现身 林凡他们将往后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就在金家住了下来。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只等那个傅天临来咬钩了。 可接下来十数日间,鸡鸣镇上却风平浪静,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让大家心中都有些打鼓。因为傅天临的前几次作案,从来没有间隔这么长时间过。 遇到这种情况,不要说何方张平他们,就是林凡自己心底里也不时的犯嘀咕。难道说傅天临真的是有所警觉,或者说干脆见好就收,收手不干了? 就在林凡打算再等几日,要是还没有动静的话就打道回府的时候,而终于在这一日,他们还是等来了那个久违之人。 这一天正好是林凡值夜,时间已经过了三更,除了偶有虫鸣之声之外,整个院子里一片安静。 林凡百无聊赖的躺在房顶之上,无聊的数着天上的星星,不时的挥手驱赶一下围绕在耳边不停的嗡嗡作响的虫子。 就在他以为今天又要白忙一场的时候,“咔嚓”一丝轻微的声响传入他的耳中。声音很小,如果是在白天,很容易就会被其它声音所淹没,消失不见。可是在这无声黑夜中,却显得有些刺耳。 林凡在心中暗暗偷笑,就在前几日,他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在院墙外面放了一些易碎的瓦片和干朽的枯枝。原本以为这招对于傅天临这样经验老道的人来说不会起作用,只是抱着侥幸心理试一试。没想到,今天还真的会有意外收获。 他轻轻一个翻身,从仰躺变成趴在房顶上,悄悄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院子左边院墙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黑影,黑影观察了一下周围,发现并没有异常之后从院墙上一跃而下。 来人在卸去冲力之后,再次观察了一下,之后才向着院子里摸进来,偷偷摸摸的进了书房。 在确认傅天临进了书房之后,林凡悄悄地从房顶上下来,回到他们所在的房间里叫醒了安宁几人。 何方刚刚睡醒,迷迷糊糊的正要说话,林凡连忙上前捂住了他的嘴,对着他们小声的噓了一声:“嘘!不要说话,是我,林凡。” 等他们都安静下来以后,林凡放开了捂住何方的手,小声说道:“他来了!” 安宁小声问了一句:“谁?傅天临?” 林凡嗯了一声:“嗯,他现在在书房。下面我来说一下等下的安排。一会儿我在书房外面等着他,安宁,你带着他们几个分别守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如果一会儿他要跑的话,你们负责把他拦下来,知道了吗?” 得到几人的回应以后,林凡又对何方三人说道:“我先过去看着,你们几个待会具体怎么做,都听安宁的安排就行了。” 说着,在黑暗中,林凡对着几人笑了笑,就转身出了门口,直接向书房那边摸过去了。 来到书房门外,林凡站在院子里,看到里面有昏暗的火光在不停的抖动,忽明忽暗,应该是火折子发出来的。除了火光,时不时的还有轻微的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 “这人还真是心大啊,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在人家屋子里翻东西,连点防备都没有。”想到这里,林凡不小心的笑出声来。 不过林凡随即便发觉不对,连忙止住笑声。只是虽然他一笑就收,但还是被屋子里的人听见了,里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火光消失也消失不见。 林凡和他都不再发出声音,院子里陷入了寂静。就这样隔着一道墙,两人有些诡异的默默对峙。 但是寂静并没有保持太长时间,突然咔嚓一声,打破了对峙。 随着声音传来,一道人影从房间里破窗而出,翻滚着落地就要夺路而逃。 可当此人抬头却忽然发现,林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的前面,就在前方笑眯眯的看着他。在月色的衬托下,越发的显示出这个笑容是那么的……可恶。 这人压着嗓子问道:“你是什么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凡有些哑然失笑的问道:“这句话不应该是我问你吗?你又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回到:“无聊!” 话音未落,此人便欺身而上,当头一掌直劈林凡面门,掌风逼人,吹的林凡的头发向后飘去。 林凡轻笑着侧身闪过,此人则化掌为刀,照着林凡咽喉横扫而来,逼得林凡无奈,只能向后再退一步,后仰闪过他这狠辣一招。 此人一招势尽,身形却不停下,直直的越过林凡,往前方跑去。 原来刚刚那一掌一刀看似威猛,却只是虚招,为的就是逼林凡闪躲退让,好让他自己趁机逃跑。 林凡暗道:“好精明的小子!” 随即笑着向前方喊道:“阁下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还是留下来吧!” 说完,林凡三步并作两步,快步上前追赶,来到此人身后,直接伸手一抓,抓住了他背在后面的包裹。 包裹被人抓住,此人也被带了一个趔趄,身形有些不稳。 不过他倒也是果断,用力稳住身形,随后身若游鱼滑动,直接脱下了包裹,也是用手抓着,双脚用力,直直的在当地转了个身和林凡来了个面面相对。 两人一人抓住包裹的一边,互不相让;都在暗中发力,互相交锋,撕扯着这个包裹。 不过此人终究不敌林凡力大,有些后力不济,又怕耽误的时间太长,会被其他人听到动静,到时候被人围住可就难以走脱了。 林凡耗得起,他可耗不起,随时都会有其他人听到动静赶过来,那时候这人再想要脱身就千难万难了,他和林凡都明白这个道理。 见到无法从林凡手中抢回包裹,此人索性借着林凡向后拉扯的力气猛的顺势往前一推,而后松手,自己也借着刚才两人对峙之力连连向后退去。 与此同时,他说道:“既然你想要,那就给你好了,不劳相送,告辞!” 此人话还没说完,转身拔腿就跑。 而林凡由于刚才用力过猛,又被他顺势一推,一连往后退了几步,才勉强止住退势。 看着那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林凡向前追赶而来,边追边笑道:“阁下等一等,为了防别人说我待客不周,送还是要送一送的,又或者阁下留下来做客也是极好的!” 此人不去理会林凡在身后喋喋不休,这时候已经来到了院子左侧墙角。正要越墙而出,不料想斜地里却突然杀出了一个人来。 这人正是在这里埋伏的刘二牛,他被安宁安排到在这里守着,也没想到傅天临会直直的朝自己这儿来。 刘二牛反应很快,他拦在前面,抽刀向傅天临砍来,同时大喊一声:“无耻小贼,你二牛爷爷在此,看你往哪里逃,还不快束手就擒!” 刚开始的时候,傅天临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里也会有人埋伏。 不过,随后却发现此人声势虽大,看似招式凌厉却破绽百出,全然不像是受过训练的衙役,甚至连常人都有所不如。 傅天临侧身闪过迎面一刀,紧接着飞起一脚踹在了刘二牛腰间。 刘二牛一下子便翻滚而出,吃痛倒地,连腰刀都脱手了,一时间站立不起。 傅天临诧异的看了刘二牛一眼,貌似连他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不过现在还是逃出去最为要紧,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他越过倒在地上的刘二牛,来到墙边。这时他身体向上一跃,身形陡然拔高,待到力尽,双脚在两侧墙壁上连点几下,止住下坠之势;身形借力又再次升高,等到接近顶部,双手攀住墙顶,用力一拉,随后整个人就都到了墙顶之上。 整个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一气呵成,可见此人着实是身手不凡。 他扭头看了后面追过来的林凡一眼,就从墙顶一跃而下,消失在了林凡的视线之中。 林凡赶到,也是诧异的看了倒地哀号的刘二牛一眼。这时听到动静的安宁等人也已经赶到了,林凡把手中的包裹扔给安宁,说道:“安宁,把这个交给金员外。还有,这里交给你了,安抚好大家,告诉大家不要乱,等我回来!” 不等安宁开口,林凡就如同傅天临一般,越墙而出,往外追去。 来到墙外,看着即将消失的傅天临,林凡提起一口气,加速向前追去。眨眼间,两人双双消失在街角尽头。 等到安宁安顿好宅子里受惊的男男女女之后,再领着人追出来的时候,外面早已经不见了人影,只能返回去等着林凡的消息。 林凡跟在此人的身后,一直跟到了镇外,追进了一片山林。 跑了这么久,此人体力终究是不如林凡充沛,气力有些不济,速度逐渐的慢了下来,林凡则越追越紧,慢慢的被他赶了上来。 林凡追到他身后,猛的一掌印在了他的后腰。此人气力本就不足,腰上又受了林凡一掌,气息一下子紊乱起来,前扑几步,倒在了地上。 林凡见他倒地,也止住身形,平复了一下气息,才问道:“呼呼,怎么,现在不跑了?” 从看到刘二牛身上的制式官刀,此人就知道了眼前这人是官府中人,他只是呸了一声,骂到:“呸,狗官!” 林凡摸了摸鼻子,上任两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骂他狗官。 他也不以为忤,说道:“想骂就骂吧!等到进了牢房,恐怕你想骂都没力气喽!” 此人颇为硬气说道:“呸,要你来装好人!今日既然落到你这等狗官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凡都快气笑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被他在这里左一句狗官、右一句狗官的骂着。 林凡无视他的骂声,走上前几步,蹲在他的面前,说道:“想骂由你,你骂的再狠我也掉不了一块儿肉。不过,令我好奇的是,没想到纵横整个淮南道的侠盗傅天临竟然是女儿身,这倒正是闻所未闻。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傅大侠?又或者是傅姑娘?啊哈哈!” 听到林凡的话,又听见他嚣张的笑声,她语气惊恐的说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五十二章:卿本佳人 林凡哈哈大笑,说道:“我是怎么知道的?那还不简单。其实从宋宅出来的时候我就有所怀疑,那么小小的一根树枝,想要支撑住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谈何容易。又何况这个人长年练武,身体结实,体重必定较常人偏重。但如果这个人是女子,再加上上乘的身手和柔术之道,可行性就高了不少。哈哈,你说我说的对吗?” 这姑娘只是呸了他一声,扭过头去,并不搭理他。 林凡见自己自讨了个没趣,也不生气。接着说道:“原本我还不太敢确定自己的猜测,只是今日你我交手,你招式虽看似威猛,杀气凛然;但气力太过阴柔,委实不像个男子。直到你转身逃跑,我在你后面追了一路,在后面观你身形姿态,才确定你是个女子。” 林凡顿了一下,又调戏说道:“不过你身材确实不错!嘿嘿嘿!” 听到林凡如此说,再加上听到林凡的猥琐笑声,此女大怒道:“呸,混蛋,流氓,不要脸!” 林凡哈哈大笑,说道:“随你怎么骂,不过你既然落到我手里了,就得认!来来来,先让我看看你长得什么模样,听说还从来没有人见过侠盗傅天临长什么样子,我可是对你面巾下面的这张脸蛋很是好奇啊,希望是个美人儿,要不可就可惜了这么柔美的身段了。嘿嘿!” 女子闻言惊恐,挣扎着想要向后退去,却动弹不得。 林凡笑道:“不要白费力气了,你刚才中了我的那一掌,气力已泄。这会儿啊,你别想提起来力气!” 林凡不理会她那有些楚楚可怜的眼神,缓缓的拿掉了她夜行衣上用来遮脸的面巾,一副姣好的面容呈现在他的眼前。 此女年纪应该也就跟自己差不多大,最多小上一两岁,看上去还有一些娃娃气,再加上惊怒担忧的表情,当真是我见犹怜。 就连林凡也是愣了一下,忍不住的发出了一声感叹:“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啊!” 此女又羞又怒,骂道:“呸,要你这狗官来管!” 泼辣的骂声毁掉了这幅画面,俗话说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林凡屡次被她这样斥骂,心中也是难免生起了一丝怒气。 便有了想要吓吓她的想法,以此来杀杀她的锐气,省的她还以为自己好说话,可以任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林凡以浪荡子的口吻说道:“哎呀呀,这么漂亮的美人,直接送到官府,要是被打坏了岂不可惜,要不我还是先享用一番,再送到官府吧!嘿嘿嘿,小美人,我来了!” 看到林凡的表情,女子仿佛知道了林凡要干什么,她惊恐万分道:“王八蛋,你要干什么?你要敢那样对我,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林凡装作不懂的样子,嘿嘿调戏道:“小美人,你说的那样是哪样啊?” 女子以为林凡要来真的,眼泪都留了下来,哭泣喊道:“你不要过来!对不起,我错了,求求你,不要过来!”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一句深沉的男子说话声:“咳咳,这位大人,这位姑娘这么可怜,既然她已经认错服软,你还是不要吓她了为好!” 这人又朝女子宽慰道:“姑娘不用担心,我刚才看的清楚,这位大人只是吓唬你罢了,并没有真要伤害你的意思。” 看着眼前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佳人,林凡也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分,但口头上还是不愿意吃亏,他撇了撇嘴,说道:“啧啧啧,还侠盗呢,真不经吓,没意思!” 又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说道:“怎么,这位阁下,戏看够了,不打算继续藏着了?” 一道人影慢慢从阴影中走出,调侃说道:“抱歉,打扰大人兴致了。原来大人早就知道我在后面躲着,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林凡看向此人,此人三十来岁模样,一身黑衣长衫,看上去并不强壮,反倒显得有些文弱秀气。 林凡不会因此人的文弱外表就看轻于他,心中反而是警惕之心大起。向他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从金宅出来就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不过,以你的身手,肯定不是一般人吧?可不要想着随便编一个身份来糊弄我。” 那人对林凡躬了躬身,说道:“在下傅天临,见过大人!” 听到这话,林凡和地上的女子都吃了一惊,林凡虽然早就猜到他身份不一般,却没想到此人会说自己是傅天临。 林凡看了看面前这个男人,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女子,他疑惑的问道:“等等,等等!你说你是傅天临,那她是谁?” 傅天临笑道:“呵呵呵,这也正是我想问的!前几日我在申州听闻有人冒充我的名号行事,担心有人以此为恶,坏我名声,也怕这里的百姓被蒙骗,助纣为虐,因此才前来查看。” 林凡哦了一声,问道:“哦,那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傅天临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他,反而问道:“那大人又是如何找到的呢?大人可别忘了,我是一个贼;要抓一个贼所用的办法,大人作为官能想到的,我作为一个贼有什么是想不到的呢?” 说完也不去看向林凡,反而向女子问道:“敢问这位姑娘,在下有一事不解,为何要假扮我的名号行事?” 女子刚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却没想到救自己的人竟然会是被自己冒充的正主。 眼下被正主找上门来,她有些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结结巴巴了半天,她这才说道:“这……这!不瞒傅大侠说,我也是从外地流落至此,随着近些年从北边流落到安州的难民越来越多,可官府救灾却越来越敷衍了事,有好多百姓被饿死。” “我没办法,就只能去找些为富不仁的富户偷些东西出来换钱粮,救助那些百姓。因为傅大侠在百姓中素有威望,以大侠的名号更容易行事,而且小女子素来仰慕大侠的威名,便借了傅大侠的名号,还望傅大侠见谅!” 傅天临点了点头,说道:“即是做善事,便当的起侠盗之名,没什么见谅不见谅的。而且姑娘愿意用我的名号救助百姓,在下倍感荣幸,反倒是我该谢谢姑娘才是。” 女子喜道:“多谢傅大侠谅解!” 感觉被无视的林凡摸了摸鼻子,上前说道:“喂喂喂,你们两个贼当着我这个官的面说这些真的合适吗?你们还在这说上瘾了,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啊?” 女子怒极,见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对傅天临说道:“还请傅大侠杀了这个狗官,造福一方百姓!” 林凡吓了一跳,这女人,杀气这么重,自己不就是调戏了她一下吗,就要对自己喊打喊杀的! 傅天临看了林凡一眼,摇摇头说道:“姑娘此言差矣,我这几日暗中跟随林大人查案,林大人称的上是一个好官,绝非是祸害百姓的狗官之辈。” 林凡闻言松了一口气,稍稍放下了戒备。这时又听到女子说道:“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他既然甘愿为狗皇帝卖命,甘当朝廷鹰犬,如何不是狗官?更何况刚刚……刚刚他还对我欲行不轨,定然是狗官无疑!” 还没等林凡开口辩解,傅天临便说道:“天下官员无数,岂能尽是鹰犬之辈,姑娘还是不要以偏概全的好。至于姑娘说的刚刚之事,大人无非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只是姑娘身在局中,当局者迷,还请姑娘息怒,若是因此杀了这位林大人,天下岂不是又少了一位好官?” 林凡连忙附和道:“就是,就是!” 随后又向女子问道:“我还有一事不明,既然姑娘不是侠盗傅天临,那姑娘手中铜钱印迹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傅天临对此也是有些好奇,和林凡一起看向了这名女子。 女子先是恶狠狠的瞪了林凡一眼,随后不好意思的向傅天临说道:“傅大侠有所不知,我以前偶得过一张铜钱印迹,便拓印保留了下来,找了匠人用实木雕刻而成,我这铜钱印迹乃是赝品,并非是真正的铜钱印迹。” 傅天临点了点头,知道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再次对林凡躬身,说道:“大人如今也知道了这位姑娘并非奸恶之徒,不如放这位姑娘离去,大人以为如何?” 女子喊道:“傅大侠不必求他,今日既然落到了他的手中,要杀要剐便由他去。” 林凡呵呵冷笑道:“好啊!那你就跟我回官府认罪吧!” 女子气急,说道:“你…你…” 傅天临笑了笑,说道:“大人何必跟她置气呢?得饶人处且饶人!” 林凡摇了摇头,说道:“非是本官不允,而是国家法度在前,我职责在身,身不由己。若是放她走,岂非我徇私枉法,朝廷之法度何存?” “朝廷之根本在于法度,如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症结就在于民不畏法,官不守法;从而导致法制不行、正道不彰。故久而久之,天下糜烂,纷争四起,才有了今时今日之乱象。” “若是时至今日,我等依然尽皆如此,上至朝廷官吏、下至百姓黎民尽皆不知法为何物,肆意践踏,那这世间何日方能重见天日?而长此以往,受苦受难的,最终还是天下百姓!所以,恕我不能答应先生之请!” 林凡停了一下,方才说道:“先生在永阳境内没有犯案,我不抓你;至于她,朝廷法度在上,还请先生见谅。” 傅天临动容说道:“大人大义,在下佩服。大人有这般胸襟,日后定当成就一番大业。” 他又想了一下,说道:“大人有大局,胸怀天下,当经世济民,我不及也。不过,我行走江湖,亦讲的是行侠仗义,扶危济困,讲的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今日既然得见此事,我便不会置之不理,在这儿只能跟先生说声抱歉了。” 林凡爽朗笑道:“大节为公,小节为义;你我只在于立场不同,并无高低上下之分。先生既然决定了,那就出手吧!” 第五十三章:侠义 “出手?谁说我要出手了?”傅天临笑着说道。 林凡诧异问道:“为何?先生不是决定插手此事了吗?为何不出手?” 傅天临说道:“我又为何要出手呢?我行走江湖,见多了贪官污吏,倒像是大人这样官员,可谓是凤毛麟角。大人是世间少有的好官,如今虽官位不高,但以大人之能,若假以时日,定然能够匡扶天下,我又岂能对大人出手呢!” “你既然不出手,那又为何拦我?”林凡对他越发的不解了。 “大人,你看!”说着,他从腰中摸出了一枚吊坠模样的物件,扔给了林凡。 林凡伸手接住,仔细看去,傅天临扔过来的是一枚圆形方孔铜钱,上面镌刻着阳符通宝四个字。而铜钱上那个符字下面,正好少了一点。林凡吃惊的看向傅天临,问道:“这枚铜钱莫非是?” 傅天临笑道:“大人猜的没错,这就是那枚铜钱,今日我便把它交给大人了!” 林凡低头看着这枚铜钱,拿在手中反复翻看,他有些拿不准傅天临的意思,有些疑惑的问道:“先生这是何意?” 傅天临叹道:“无论是官府还是平民百姓,都知道大人要抓的人,从始至终就只是一个傅天临而已,至于这个傅天临是我又或者是这位姑娘,都无关紧要。而如今这枚铜钱到了大人手里,这江湖上,就再也没有傅天临这个人了!” 林凡有些不敢去证实自己的猜测,他难以相信世上竟然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存在,他不敢置信的问道:“你…难道你…是说?” 傅天临接着说道:“没错,我用我自己来交换这位姑娘,大人觉得如何?” 那女子听到傅天临的话十分感动,还不等林凡开口,她就连忙说道:“当然不可以,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侠不必管我。呸那狗官,快把那铜钱还给傅大侠,有什么冲我来!” 林凡思虑了半晌,有些不解的向傅天临问道:“你这样做是为什么?难道只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样真的值得吗?要知道,你可是重犯,又得罪了那么多的官吏以及富绅。落到官府手里少不得判一个秋后问斩。再说了,以你的身手,现在要是想逃的话我是拦不住你的,你就愿意这样束手就擒?更何况刚才我已经说过了,今天我不抓你。” 傅天临笑道:“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就像大人你明知这位姑娘做的不是大奸大恶之事,却依然为了心中的坚持不愿意放人,要与我拼死相搏一样。我或许没有大人那般胸怀,而侠义二字便是我心中大道,亦可为之而死。” 林凡愣了,不禁想到如果把傅天临换做是自己,自己会如何做。 他摇了摇头,如果换做是自己,绝不会这般束手就擒,恐怕更多的还是选择带着这名女子杀出去吧。 林凡知道,路见不平之处,自己同样会拔刀相助,但是却难以做到为了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去送死。最起码,眼下的自己还做不到如此决然。 之所以会这样并不是因为林凡怕死,只是单纯的因为这样做太不值得了。从小他从父亲和先生那里耳濡目染来的都是为人处世要以大局为重,要懂得权衡利弊得失,不能因小失大。有着父母宗族在,自己的这条命不完全属于自己,凡事更不能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无论是父亲还是先生,都不是纯粹的江湖之人,对江湖的理解难免有偏差。总以为江湖中人皆恃武乱禁;他们不遵法度,争勇斗狠,动辄就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以为大多江湖人都是以侠义之名而行乱法之实。哪怕对于那些真正的侠客,他们私德上或有敬重,但公心上却绝难认同。 林凡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从茶楼饭馆的说书人口中或者小说画本里,了解过不少的关于大侠行侠仗义的故事,曾有一段时间,对他们也颇为痴迷,也幻想过有一天出去闯荡,过上快意恩仇,饮马江湖的生活。 还记得自己兴冲冲的找到父亲,兴奋的说自己长大了要当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父亲只是笑了笑,宠溺的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说道:“你想当大侠是好事。可你有没有想过,侠客行侠仗义,只能救人一时,却不能救人一世。看似是救人于水火之中,可等到侠客离去,一切都还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当时还小的自己懵懂的问道:“爹爹,爹爹;要怎么样才能救人一世呢?” 父亲把自己抱起来,放在膝上,轻声说道:“要真想救人一世,只要能让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就可以了。侠之大者,当为国为民!当然了,要做到这些,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学本事才可以。” 不得不说,父亲和先生对林凡的影响是不可替代的。或许从林凡小时候开始,对于林凡如何做事又或者如何选择,林汝贤从来没有强加干涉过,他或许也不指望林凡真的有一天会达到他所说的那个高度;但他的理念又无时无刻的不在影响这林凡。 对于林凡来说,随着年岁渐长,幼时闯荡江湖的想法早已经随风而逝。如今他也出仕为官,他脚下的路也好像是沿着父辈们的安排来走,一切都如同他们料想的那样。不过,与父辈们不一样的就是,林凡从来都不认为侠有大小之分。 值此乱世,天灾人祸不断,官兵、匪盗、流贼、旱灾、蝗虫、瘟疫;样样都是要人命的东西。 所以哪怕只能救人一时也总好过不救万倍,至于救一人与安天下,其实大多数时候两者也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是相辅相成的。 在他看来,侠义之举或有大小,侠义之心却无分高下。 林凡回过神来,审视的看向傅天临,眼前此人宛若古之游侠,豪气干云,重一诺而轻生死。 像他这样的人,林凡以前只在故事里听说过,却从未见过,还以为多是不得志的文人墨客编出来蒙骗世人的,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人存在。 林凡紧紧握住掌心的那枚铜钱,他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沉声说道:“你们走吧,你们记住,从今天开始,傅天临已经死了,从今以后不要让我再听到这个名字。否则哪怕是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要捉拿你们归案。” 这次轮到傅天临有些意外了,他说道:“怎么?大人改主意了,要放我们走?” 林凡闭上眼,咬牙说道:“趁我现在还没后悔,赶紧走,否则等我改变主意了,可就来不及了!” “大人放我们走,你就不担心在上司面前没办法交差吗?”傅天临如是问道。 林凡不耐烦的说道:“这个不用你管,我自有应对之法,快走!” 傅天临又对林凡行了一礼,说道:“好吧,大人高义,我铭记在心,望大人保重,我们告辞。” 说完,傅天临把女子扶了起来,缓缓向后退去。 就在两人要消失于夜色之中时,女子却突然回身,对着林凡的背影说道:“喂,算我误会你了,你是个好人。” 听见女子说话,林凡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转过身来,开口说道:“且慢!” 女子还以为林凡反悔了,怒道:“你这小人,王八蛋,我就知道你不会放我们走!” 傅天临自然不会认为林凡这样的人会出尔反尔,他平静的问道:“大人还有何事?” 既然已经下了决心要放他们走,林凡也不会再患得患失。 自动无视了女子的骂喊声,他向两人说道:“刚刚想起我还有一些事没弄明白,有些好奇,想要问一下这位姑娘。” 林凡向女子问道:“这位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听口音姑娘应该来自京城吧,而且我观连你骂人都不会说污言秽语,不像是来自市井江湖,反倒像是大家闺秀,那姑娘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手?京城繁华之地,也未曾受刀兵之苦,姑娘又怎么会流落到此?” 知道自己刚刚骂错了人,闹了个乌龙,女子有些羞红了脸。当被林凡问及过往的时候她清丽的脸上重新又浮现出了悲伤以及……愤恨。 她不知道应不应该跟面前两人说出自己的身世,虽然相信两人都不是坏人,但自己的身份终究并非平常。万一面前的这个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王八蛋狗官再次起了坏心,要把自己绑回去请功可就真的欲哭无泪了。 看出了女子的犹豫,傅天临说道:“如果信得过我们两人的话,姑娘但说无妨。如果姑娘还有顾虑,我们也不会强求,我相信林大人也是会谅解姑娘的。” 女子看到林凡也点头同意傅天临的话之后,才咬咬牙,下定决心的林凡说道:“既然你这王八……呃,大人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们好了。” 女子看到林凡蹲在一边,一脸等着听戏的模样,又听见他嘟囔了一句还差茶水瓜子,有点可惜之后,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杀了这个混蛋。可当她回想起自己凄苦的身世的时候又有些感伤,便懒得再搭理他,开始叙说自己的经历。 她嫣然一笑,说道:“其实,我的身份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想来现在应该也没什么人记得我了!” 第五十四章:沈门之案 她看着两人,慢慢说道:“其实你刚才说的没错,小女子名叫沈念,京城人氏,家父讳字方甲。” 这才第一句话,就让林凡吃了一惊,他连忙打断女子说道:“等等,你等等。你说的可是前任兵部尚书沈方甲?” 沈念没想到林凡这样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员竟然也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要知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了,以林凡的年纪和官职,按理说不应听说过才对啊。 她有些意外的点点头,轻声说道:“正是。你听说过我父亲?” 林凡吓了一大跳,没想到真是那人。 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沉声说道:“我在家时曾偶听家父提起过,原兵部尚书沈方甲,曾受陛下之命,瞒着满朝文武,暗中与北方的满真部族和谈。只是后来在谈判将成之际,和约却被府中小厮当成朝廷公文,无意中给公布了出去,引起朝野哗然。陛下为了维护声誉、平息众怒,便将沈大人以里通敌国的罪名问罪,沈氏满门被判抄家问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应该是崇平六年。” 傅天临这时却突然插口说道:“我大云乃天朝上国,从无议和之事,为何要与满真鞑子议和?如此一来,岂非等同辱国,如何对得起祖宗?” 其实这不仅是傅天临的想法,其实也代表了天下百姓的想法。 他出身江湖,并不懂国事,只不过自本朝开国以来,万邦来朝,从无和谈之先例,百姓们心中都有一股天朝上邦的傲气,自然不会理解朝廷为何议和的举措。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和谈一定要在暗中进行的原因。 当着沈念的面,其实傅天临还有一句话没说,就是沈方甲主持议和,便等于是国贼,杀了他也是罪有应得。 林凡知道他的意思,向他解释道:“先生此言差矣。朝廷议和之举算不上错,这么多年来为了与满真交战,北疆军费每年耗资何止百万,然而却难有成效。甚至至今满真仍在步步蚕食我辽东,除此之外,还不时的突破边防南下劫掠,这么多年下来,国库早就不堪重负了。 “近些年来,朝廷每年的岁入才不过千万两白银,可是其中近半的赋税都要用来供养各地藩王、宗室,其余的几乎全部用在了北疆战事之上,这导致了国库实在是入不敷出。又加上连绵的天灾,从崇平元年到崇平六年,关中和中原地区连续六年大旱,颗粒无收。而朝廷却无力赈灾,百姓饿殍遍野,甚至易子而食。崇平四年,自称前朝皇室后裔的陈兴隆在中原道聚众造反,北方各地纷纷响应,朝廷却连军饷都难以筹集,致使官军剿匪不利,连战连败。如今中原乱象渐生,国库就更加空虚,难以为继了。” “而之所以要与满真议和,就是为了先暂时免去北方之忧,腾出手来收拾中原乱局,等到内部安稳,再一力对抗外敌。可惜朝野上下就是如同先生这般想法的人太多,民情汹汹,导致了和谈之事功败垂成。如今内忧外患的局面已经形成,当真是不知道何时才能够天下太平啊?” “唉,只可惜了沈大人,坊间百姓也就罢了,可朝堂之上所有人都知道与敌国议和这种事,单凭沈大人是做不了主的,他是奉圣命和谈。可陛下爱惜自己的羽翼,为了平息民情和皇家声誉,就只好让沈大人做了陛下的替罪羔羊。” 听到林凡为自己父亲说话,沈念由衷感激的看了林凡一眼,算是谢谢他帮自己解围。 傅天临也并非不知变通的一个人,如今知道了事情真相,就算是心底仍有不解,却也知道不是说出来的时候。连忙对沈念说道:“对不起了,沈姑娘。刚才是我失礼了!” 沈念摇摇头表示不在意,这一种事情她经历的太多了,即使到如今,提起父亲,不明真相的人们往往还是咬牙切齿的痛骂。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去对抗这全天下百姓的悠悠众口不成。 她痛恨的说道:“最可恶的就是狗皇帝,明明是他让我父亲主持议和。我父亲岂能不知议和风险,弄不好可就是要遗臭万年的,但圣命不可违,我父亲不敢不从,只能冒险而为之。可是当事情被泄露出去之后,狗皇帝却为了摘干净自己,不仅杀了我父亲,还将我沈氏抄家灭族,当真是可恶至极。” 当着林凡这个朝廷命官的面,沈念就敢大骂当今圣上,林凡不知是该说她胆大,还是该说她不把自己这个朝廷官员放在眼里才好,从中也可见她对那人的痛恨。 被无视身份的林凡只好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轻声叹道:“功出于上,过咎于下!当今天子为人可见一斑,实非家国之福啊!” 林凡的话将沈念拉了回来,她不再沉浸往事,调侃林凡道:“你可是朝廷命官,敢这样非议狗皇帝,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你就是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林凡可不敢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刚才说的那一句他就已经是乍着胆子了,哪还敢顺着沈念的话往下说。这要真是传了出去,他林氏一族几百号人也得和沈家一样人头落地。 他打了个哈哈,为了把这个话题遮掩过去,继续问道:“既然沈府被抄家灭门,那姑娘是如何能够逃出生天的呢?” 说到这,沈念又是眼圈一红,伤感道:“当年我父亲和大哥被斩首示众,我二哥因为还不满十五岁,得以免死,被发配到甘州从军,而我沈氏女眷则被充入教坊司。当年我只有十三岁,却因为擅长琴棋书画被卖到扬州做瘦马。” “在走到半路的时候,我被我父亲的结义兄弟,还有他在江湖上的一些朋友救了下来。他们护着我从北边一路往南逃,为了保护我,一个个的死在了官兵刀下。等到了淮南道的时候,就已经只剩下了我自己了。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 说道最后,沈念的哭腔越发的明显,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林凡叹了一口气,拱手歉然说道:“抱歉,沈姑娘,是我不该问!” 沈念擦了一下眼泪,勉力笑道:“这怎么能怪你呢!你职责在身,要是换成我,我也得问。要不然你放走了我,却连身份都不知道,岂不是很尴尬。况且,是你让我知道了,这世上除了我之外,还有人认为我父亲不是卖国贼,他并没有做错。我还要谢谢你呢!倒是我,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总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让你们看笑话了。” 林凡有些抱歉的说道:“事已至此,姑娘还是不要介怀往事的好。” 林凡转移话题道:“安州这个地方姑娘肯定是待不下去了,不知沈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念想了一下,说道:“我打算先渡江南下,去江南道看看。至于再往后的,暂时还没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凡点点头:“江南道现在还算太平,不失为一个好去处。不过姑娘既然决定南下,我知道姑娘手中还有一些从他出得来的文玩字画,自然是用不到了,不如让我替姑娘归还给失主。还有三星镇宋家虽然名声不好,但多是因为宋氏名下布庄做生意以次充好之故,还算不上大奸大恶之徒,这次也算是让他们得到教训了,那五千两银子如果还没用尽的话,我也替姑娘还回去,姑娘以为如何?” 沈念掩嘴偷笑,说道:“大人直说是因为自己没抓到人,再找不到东西的话在上面那里不好交代不就行了,何必这么弯弯绕绕的呢?” 被人当场拆穿心思,林凡也是有些不好意思。他接着问道:“对了,沈姑娘,让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薄柳镇邱家库房里的那颗南海珍珠,姑娘是怎么得手的?” 沈念疑惑道:“什么南海珍珠,我不知道,更没有拿过。我在邱家也只是拿了几幅字画而已,并没有去过什么库房,更没有见过什么珍珠。” 林凡吃惊道:“姑娘说的可是真的?” 见到沈念点头,林凡仔细回想了一下在邱家一些的细节,明白过来邱泽那老东西到底想要干什么了。而此时一旁见多识广的傅天临也有些想明白了,站在旁边笑而不语,玩味的看着林凡。 林凡笑了一下,说道:“原来如此,没想到邱泽这老王八蛋跟老子玩这套。” 沈念有些好奇的问道:“这珍珠到底是怎么回事,大人又明白了什么?” 理了一下思路,林凡对沈念说道:“既然邱宅库房没有被盗,那所谓的南海珍珠丢失就更是无稽之谈了。那邱泽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傅天临两人不接他的话茬,林凡只好自问自答说道:“其中关节并不难想通,扎根在薄柳镇上的邱家虽看起来家大业大,但其实资产大多都要归于安州本地世族邱氏,真正属于邱泽一家老小的其实没有多少。邱泽说是邱氏宗族在永阳的主事人,但其实地位比主脉的家奴也高不了多少。而这颗价值不菲的南海珍珠可谓是邱泽的心头肉,平日里也舍不得示人,如今定然是被邱氏嫡系一脉的贵人给看上了,向他索取。要是放在以往,邱泽哪怕是再舍不得却也不敢不给,只不过你的出现给了他机会。” 沈念疑惑道:“我?” “没错!正当邱泽没有办法之际,你出现了。邱宅被盗,他索性顺水推舟,假称珍珠丢失,给咱们演了这出监守自盗的好戏,用以掩人耳目。你可别忘了侠盗傅天临在江湖上名声赫赫,从来没有失手过,将失窃之事推到你身上,可谓是万无一失,就连邱氏主脉纵然有所怀疑,却也不能去找傅天临查实,找不到理由去怪罪他。” “可是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你这个傅天临是个冒牌货,反倒留下了马脚,落在了我的手上,才让我弄明白了这件事,你说如果是让他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气的吐血三升。哈哈哈!” 说到最后,林凡忍不住调侃了沈念几句,哈哈大笑。 沈念嗔怪的白了他一眼,说道:“去死!” 林凡好不容易止住笑意,看到沈念想要杀死自己的眼神,捂住嘴说道:“好了,好了,我不笑了,说正事,说正事,噗嗤!” 见到沈念的额头隐隐有青筋暴起,感觉到寒意的林凡连忙正色说道:“姑娘将剩下的那些东西存放于何处,可否告知地点?” 压下羞怒,沈念柔声说道:“文玩字画虽价值不菲,却不好出手,所以大多也还在,不过那些小额银票大多被我散发给平阳渡附近的难民了,从宋家偷的那五千两面值太大,倒还留着。一会儿我把地址给你,你自己去搜也就是了!说来这次我本意是帮难民筹一些钱粮,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反倒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我也确实是无颜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林凡安慰说道:“时事如此,怪不得姑娘,姑娘不必自责。” 他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姑娘既然决定南下,不妨直接从安州这边往南走。渡江之后便是江州,我家就在江州楚城县江源镇,那里也在救济难民,姑娘可以去看一下,只需报上我的名字,定可以为姑娘暂寻一安居之所。” 沈念听到江州楚城有些愕然,好像有些若有所思,她突然抬头问道:“大人可是出身于江州林氏?” 第五十五章:世交 听到这话,林凡很是意外,他向沈念问道:“姑娘听说过江州林氏?” 沈念点了点头,她虽然一直听到傅天临叫林凡作林大人,那也只是知道他姓林,倒是没想到他会与江州林氏扯上关系。 毕竟林氏子弟身份不凡,怎么会从富庶的江南道出来,到这穷苦的淮南道当一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小官。 沈念问道:“敢问大人与林氏一族当代族长汝贤公是何关系?” 眼前这姑娘竟然知道自己父亲,这就让林凡有些更加意外了。 他笑道:“姑娘说的正是家父。怎么,姑娘认识家父?” 沈念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然是林汝贤的儿子,可林家的公子为何会来做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官? 以江州林氏的影响力,家族嫡系子弟要想出仕,理应会有更好的职位才是,断不会是只是一个穷苦小地方的末等小官,而且也从没听说过林氏没落的消息啊! 只是眼下不是探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她也就只能将疑惑埋在心底,等以后有机会再问不迟。 听到林凡的话,沈念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我也未曾见过汝贤公,只是以前在京城之时,总是听我父亲提起令尊。” “听我父亲说,他与令尊有同年之谊,乃是故交,他对令尊十分敬佩,说令尊是天下少数能以正色立朝的官员,对于令尊辞官而去十分可惜,每当提起总是惋惜说朝廷未来将少一大柱石。” 林凡笑道:“沈大人谬赞了,我爹当年辞官之时,官级才不过四品知州,离朝廷重臣还差的远,更不能说是朝廷柱石。” 沈念回道:“话不能这样说,就拿方平方督师来说,方督师当时不过才是白丁之身,而现在早已经成为了辽东总督,总掌北境之军事。以林世伯之才,若是这十几年来一直在朝,说不得此时也早已入阁拜相了。” 林凡笑了一下,没有搭话。从沈念的话中来看,看来她并不知道父亲与先生的关系。 不过这也不奇怪,父亲与先生结识于辞官之后,先生也不可能到处宣扬与父亲的关系。因此沈方甲作为朝中之人,不知此事也属正常。 他开口相邀道:“那姑娘就更应该去了,姑娘即是我父亲故人之女,我林氏更应当扫榻相迎了。” 沈念点头算是应允下来,又向林凡问道:“即是林公之府,我身为晚辈,自当前去府上拜会。不知世伯是否在府上?” 林凡摇了摇头,笑道:“就在年初,家父奉旨入京去了。” 沈念疑惑问道:“林世伯复出了?” 林凡说道:“年前陛下亲自下旨,圣命难违!” 得知林汝贤复出的消息,沈念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又黯然下去。她有些希冀的看向林凡,张了张嘴,话到口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苦笑着说道:“那恭喜林世伯了!” 林凡看着他的神色,也猜出来了她在想些什么,向她问道:“时至今日,沈姑娘可是还心存为沈大人平反之意?” 被林凡点破心思,沈念神色有些凄苦,她也不否认。点头说道:“家父蒙冤未雪,沈念心中片刻都不敢忘怀!” 林凡知道沈念是想让林凡求林汝贤上书朝廷,提议为沈方甲平反,重审此案。可是又害怕会连累到林氏一族,最终便也没有开口。 不是林凡不想帮,只是此事乃是朝廷禁忌,林氏也无能为力。天子高高在上,岂会犯错,龙有逆鳞,触之必死,没人敢触这个霉头。只要是当今天子在位一天,此案一天便决没有翻案的可能。 林凡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开解沈念,只能安慰说道:“来日方长,日后未尝没有机会,沈姑娘还是看开一点吧!” 沈念也知道此事无法强求,苦笑着点了点头。 聊了这么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鸡鸣声开始从远处镇子上传来,启明星悄然悬浮于空,东方也开始泛起鱼肚白。 天,马上就要亮了! 林凡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说道:“天快亮了啊!时候不早了,你们快走吧。一夜没有我的消息,估计一会儿他们就该出来搜山了,你们要是再不走可就真的走不掉了。” 傅天临和沈念也知道耽误不得,于是也不扭捏,向林凡说道:“那我们就告辞了。” 林凡挥挥手,告别两人,又突然问道:“傅兄既然已经不再闯荡江湖了,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如果傅兄不嫌弃,不如来我这里,也算让傅兄一身本事有了用武之地,如何?” 傅天临哈哈笑道:“哈哈哈,在下多谢大人好意!只不过我天性放浪,受不得军法约束,已决意要归隐山林了。所以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却不能答应。不过山高水长,有缘的话自会再见!” 林凡劝道:“傅兄当真不再考虑一下?” 傅天临道:“不了,我还是想过几年安生日子。如果以后我要是真的混不下去了,我定然会去找大人,大人到时候不要嫌弃在下就行!” 林凡点点头道:“人各有志,既然傅兄心意已决,我也不便强求。不过还请傅兄记住,我这里永远欢迎傅兄!” 傅天临爽朗道:“多谢!” 又转身对沈念施了一礼,说道“沈姑娘,此间事已了,咱们也就此别过!” 沈念的气力也早已经恢复,点了点头,说道:“今日之事是我连累傅大侠了,我……” 傅天临哈哈大笑:“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更不必说什么报答之言,我江湖儿女从无这般扭捏之态。好了,有缘自会相逢,两位,在下告辞!” 傅天临潇洒转身而走,片刻间就消失在密林深处,不见踪影,只余笑声传荡。 看着傅天临离去之后,林凡感慨道:“似傅兄这般潇洒人物,当真是世间少有啊!” 听到林凡的话,两人会心一笑。 沈念对林凡施了一个万福,说道:“世兄,沈念也告辞了!” 林凡连忙躬身还了一礼,说道:“此去路途艰险,姑娘保重!” 沈念颔首算是应答,缓缓的向后退去。 不多时,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林间,就只剩下了林凡一人,显得有些冷冷清清。林凡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有些出神。 片刻后,林凡回过神来,他放声大笑,而后抚去衣襟上沾染的晨露,轻声哼唱着一首在江南地区流传甚广的小曲,头也不回的折返回鸡鸣镇。 林凡走的并不快,还没到镇子上,就与带人出来的搜寻的安宁等人碰了个正着。 一晚上不见消息,可是把安宁急得不轻,天一亮就赶忙带着人出来找人。 现在见到林凡无事,好好的出现在面前,他那颗一直悬在喉咙的心才算放下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忙忙的上前抓住林凡的手问道:“大人,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这一夜都去哪了?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见到安宁如此关心自己,林凡也是心中一暖。 他摆摆手说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安宁不停的上下打量,确认林凡的确没有受伤,松了一口气。不住的说道:“大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这才注意到林凡只是一个人回来的,又问道:“傅天临呢?让他给跑了?” 随即安慰道:“跑了就跑了,以后再抓也一样,大人不必在意!” 林凡摇头道:“这事回去再说。” 一行人回到金宅,听到林凡回来,金银山连忙出来迎接。 对于金银山来说,虽然说这次发现的早,没丢什么东西,可这一夜可谓让他是提心吊胆的,十分难挨。 只是出来只看到了林凡等一行人,却没有发现贼人的身影,可是让他的心直接凉了半截。 他急忙上前问道:“林大人,怎么样了?贼抓住了没有?” 看到金员外一直在往自己身后打量,林凡怎能不明白他的心思。 他呵呵笑道:“金员外还请放心,从今往后,傅天临不会再出现了,府上可以高枕无忧了。” 听到林凡这句话,金员外才长出了一口气,连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这才注意到林凡全身都被露水弄的湿漉漉的狼狈样。连忙说道:“这几日真的是有劳大人了,我已让人准备好了热水,大人还是赶快洗个澡,休息一下吧。” 林凡说道:“不必,此事已毕,我等也不好再在此打扰,我还要去县衙复命,等我去换身干净衣衫,便要告辞了。” 金银山则连忙说道:“大人何必着急呢,如今露重风寒,不妨等到太阳出来,露水消融再走,免得大人和几位军爷受寒,伤了身体。再说只是一顿饭的时间,也误不了多少时辰。” 林凡想了一下,觉得再晚一会也好,可以给傅天临和沈念留出更充足的时间。 于是他便说道:“如此也好,我在这就多谢金员外好意了” 金银山笑着说道:“大人说的哪里话,这是我应该做的。大人还是先去洗澡用饭吧,其它事等会儿再说。” 金银山让人在前面为林凡引路,林凡也不再拒绝,跟在引路人后面入府去了。 等到林凡洗完澡,换完衣服出来,安宁等人早已在偏厅等着他了。 金银山陪同着几人一块简单的吃了一些早点,林凡便再次提出了告辞。 金银山这时也不便再挽留,就把他们送出门外,又让人帮他们牵了几匹马过来。 他说道:“大人这次来没有骑马,这几匹劣马就当是我送给大人和几位军爷的,权做代步之用。还有一些干粮和水,我也已经让人备好了,大人路上留着用就是。” 看来金银山在私下里已经跟宋茂和金海探过底了,知道自己不收银子,而巡检司又缺马,林凡不可能不心动,所以这才有了送马一事。 林凡打量着这几匹马,确实是算不上什么好马,比普通行商用来驼货的挽马强不到哪去。不过对于急缺马匹的巡检司来说,还远远到不了挑肥拣瘦的时候。 林凡拍了拍面前这匹马的马背,笑道:“不瞒员外说,我巡检司确实缺马,而且我们现在要进县城,也是需要马匹代步。这样吧,这几匹马作市价估算,总共需要多少钱你说一个数,明天我让人把买马的钱,还有我们这几天在府上的一应花销都给你送过来。” 金银山连忙说道:“大人,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这马是我送给巡检司的,怎么能收钱呢?大人您折煞我……” 林凡打断他道:“员外还是不要再说了,有了这几匹马,你已经对我们巡检司帮助很大了,今日员外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再说了,无功不受禄,你要是不收钱的话,这马我可是万万不敢要的。好了,就这样说定了,在下告辞!” 说完,也不等金银山说话,翻身上马,对着他拱了拱手,便奔着镇外去了。 安宁等人也是对金银山拱手行礼,上马去追林凡去了。 第五十六章:欺瞒 林凡一行人出了鸡鸣镇,不再耽搁,便径直奔县城而去。 等他们到了县衙,林凡等人报上来意。不久之后,林凡被高文升派人叫了进去,而其他人就只能先在县衙外等候。 等到林凡跟着仆人到了客厅的时候,发现高文升和杨远望就已经在里面等他了。 见到林凡进来,杨远望起身相迎,笑道:“林大人来了,这段日子着实是辛苦林大人了!” 林凡对他点了点头,打了招呼,然后对坐在那里的高文升弯腰行礼道:“下官见过县令大人!” 高文升轻轻嗯了一声,说道:“林巡检使一路辛苦,坐吧!” 林凡恭敬称是,这才与杨远望一同坐下,同时看向了高文升。 高文升端起茶杯,抚去漂浮的茶叶,轻轻的喝了一口茶,方才开口说道:“刚才听手下人说,你这次来是为了傅天临的案子,可是这案子有了什么进展?” 林凡点头应答,又站起身来,恭敬的把那枚傅天临给他的铜钱递给了高文升。 高文升接过铜钱,打量了一下,又放在一边。疑惑的问道:“林巡检使,这是何物?” 林凡坐回座位上,说道:“这便是传说中傅天临的那枚铜钱,也就是说这就是他的身份证明。” 高文升哦了一声:“这么说,林巡检使应该已经抓住傅天临了。既然此贼已经落网,不知他现在拘押在何处啊?本官何时能提审此人呢?” 林凡摇了摇头,说道:“不敢欺瞒大人,下官并未能抓到傅天临。” 对于林凡的回答,高文升可谓是极不满意,眼见高文升的神色不悦,脸色也阴沉了下来,就连看向林凡的目光都蕴含着几分不善,似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火。 杨远望赶忙上前替林凡解围道:“既然如此,林大人又是如何得到这枚铜钱的呢?” 林凡感激的对杨远望点了一下头,向高文升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昨日我发现傅天临踪迹,追了出去,与傅天临缠斗了半夜。此人身手颇高,打斗之中就难免有失轻重,他便被我一掌打下了悬崖。由于事发突然,我救之不及,就只是抓到了这枚铜钱。” 高文升沉声问道:“那照你这么说,傅天临是已经坠崖死了?” 林凡再次回道:“下官不敢肯定,事发之后,我下到崖底寻了一夜,却并没有发现傅天临的尸首,想来应该是被河水给冲走了。但毕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下官不敢枉下结论,这才急忙前来向大人禀报,请大人派人前去搜寻。” 杨远望对着高文升行了一礼,朗笑道:“按照林大人的说法,傅天临定然是已经死了。如今纵横淮南道数载的傅天临伏法,若将此事上报朝廷,可是大功一件,朝廷封赏定然不会少。恭喜大人,贺喜大人,立下此大功。” 杨远望的话让高文升神色舒展不少,脸上也闪过一丝喜色,不过他随即正色说道:“现在说此话还为时过早,如今傅天临还生死不明,还是不要太过高兴为好,早日安排人前去搜寻打捞,确认消息才是正事。” “免得咱们被人蒙在鼓里,还要高高兴兴的替别人数钱,要是到时候上头怪罪下来,咱们可吃罪不起。” 林凡不是蠢人,自然能得听出来高文升话中有话,一番连敲带打让他眼皮直跳。 他突然开口说道:“启禀大人,其实傅天临的死活,没有您想的那么重要。” 杨远望看了高文升一眼的眼色,向林凡问道:“林大人此言何意啊?” 林凡说道:“县令大人,主簿大人,两位不是江湖中人,可能对江湖不太了解。江湖中人最重名声,如今傅天临借以成名的铜钱印迹已失,他自然已经无法在江湖上立足了。也就是说,从今以后,江湖上都不会再有傅天临这个人了,也就是等于他已经死了。” 高文升是读书人,对于江湖之事确实不甚了解,对于那些粗鄙的江湖武夫更是看不上。 而如果林凡说的是真的,那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件好事。所以他向林凡问道:“林巡检使说的当真?” 林凡连忙说道:“下官万不敢欺骗大人。而且属下已经查到了傅天临藏匿赃物之所,属下下去之后就让人前去搜查。有了这枚铜钱,再加上赃物为证,外界自然不会再有所怀疑。” 高文升神色彻底舒展开来,哈哈大笑的说道:“好,好!这次能够使恶贼傅天临伏法,林巡检使可是功不可没啊!” 林凡回道:“都是大人之明,下官不敢贪功!” 见到林凡如此懂事,这让高文升很是受用。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盛,笑道:“林巡检使放心,朝廷下来的赏赐,少不了你的一份。” 林凡说道:“下官先行谢过大人!不知大人可还有事要吩咐下官,如果没有的话,下官就先行告退,下去安排搜查赃物之事。” 高文升笑道:“我这里无事,林巡检使既然有事,就先下去忙吧。” “是,大人。”说完,林凡就缓缓的退了出去。 在林凡离开之后,高文升仔细把玩着那枚铜钱,有些意味深长的向杨远望问道:“杨主簿,你觉得林巡检使这人怎么样?” 杨远望不敢怠慢,连忙回答道:“林大人能力极强,年纪虽轻,办事却又稳重。最为难得的还是他为人又谦逊,不像一般少年人那般仗着稍有些才气就锋芒毕露,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他可谓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前途不可限量啊。大人麾下有如此人才,实在是可喜可贺!” 高文升沉默半晌,揭过此话不谈,再次问道:“你认为他刚才说的话是真是假?” 杨远望笑道:“大人,他说的是真是假还有关系吗?按照他的意思,无论如何傅天临都不会再出现了不是吗,只要傅天临不出现,谁又能说他说的话是假的呢。哈哈哈!” 高文升不置可否,又说道:“可如今傅天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在朝廷那里不好交代啊!” 杨远望想了一会儿,有了办法。 他让高文升遣退左右,小声说道:“此事不难,如今这外面,那天不死上几个人。咱们只需要随便拉一个过来,放进水里泡上两天,就说是从河里打捞上来的。到时候泡肿之后,估计连亲属都认不出来,更不要说上面了。” “再说了,就算傅天临真的没死,再次出来兴风作浪,上面怪罪下来,不是还有一个人替大人顶着吗?别忘了,此案可是他一手操办的。” 两人相视一眼,都眼含笑意,高文升点头道:“瞒天过海!此计甚好,就交由你去办吧!” 杨远望赶忙回道:“是,大人,下官这就去办,下官告退。” 高文升挥手示意,说道:“嗯,你去吧。” 杨远望慢慢退到门外,转身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无声的回头看了堂上稳坐如山、闭目养神的高文升一眼。 他知道高文升不是想不出这样的办法,只不过是想把自己拉下水而已,要把自己和他绑在一条绳上,对此高文升和自己都心知肚明。 “唉!”杨远望暗叹一声。自己就是知道又能如何,也改变不了什么,高文升是一县之主,自己若是于他对着干,绝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不说杨远望忙着去寻找尸体,想要把傅天临之死坐实,而是把话说回到林凡这边。 话说从县衙出来之后,除了要去搜查赃物之外,这件案子基本上是已经跟林凡无关了。 林凡并不指望刚才的一席话能够瞒过高文升两人。毕竟自己的话难以自圆其说,而且这世上聪明人太多,没有谁能比谁更聪敏一些。 但事情的结果其实都是是一样的,林凡对此并无隐瞒,也就谈不上拆穿。 至于他们是根据林凡的描述直接据实上报,还是为了领取更大的功劳伪造傅天临已死的假象,就不是林凡所能决定的了。 当然他和高文升也都知道,如果不能把傅天临已死的结果坐实,不仅朝廷的赏赐会大幅度减少,而且高文升在上头手里的那本原本可以大书特书的功劳簿,也会适当的少上几笔。 现在高文升面前摆着的是朝廷巨额的赏赐和政绩,在林凡看来,高文升可不是视金钱名利如粪土的人。而且就算出事了也有林凡这个天然的替罪羊顶着,他们到底会如何选择,结果也就显而易见了。 根据沈念给的地址,一回到巡检司,林凡马不停蹄的让安宁带人连夜去搜查,让他去把东西都带回来,然后再都送到县衙。 平阳渡龙蛇混杂,为了以防生乱,他让安宁直接点了三十人去往平阳渡,忙活了大半夜,才算是赶了回来。 第二天,林凡让安宁带人护送这些东西县去衙,让县衙负责把这些东西送回到各家。这种卖人情的事,还是留给上司做比较好。 安宁走了以后,林凡又把金海叫了过来,让他去给金银山送这次买马的钱。 这么多钱送出去,让林凡也是有些心疼。要是放在前些年,马市上一匹品相良好的军马也不过二十两银子,而这些年北边战乱,朝廷与满真双方进行贸易的榷场被全部关闭。这样一来,从关外购买战马的渠道便消失了。 而随着满真的步步紧逼,朝廷在辽东的养马之地逐渐丧失,又加上流贼四起,陇西马场也被破坏严重,可以说朝廷几乎失去了所有的优质马源。 满真骑军太过厉害,朝廷需要在辽东维持一支精锐的镇北铁骑,才能与满真骑兵所抗衡,因此需要不断补充大量的优良战马。 而如今叛贼又肆虐中原和陇西等地,官军辗转四处平叛,除了战马之外,同样还需要大量的挽马等马匹做运力之用。 因此朝廷只能不断的从民间征收马匹,用以剿匪和平叛,民间所蓄养之马匹数量极速减少。 马匹稀缺,这自然也就造成了马匹价格的水涨船高。 就拿金银山的准备这五匹马来说,在军马中只能说属于劣等,只是略胜于耕马和驮马。 要是在以往,这种劣等马匹的价格顶破天也就是十二三两一匹,可现在最少也要二十余两。 林凡把金海叫到近前,说道:“金海,这里是一百三十两银子,你去给金员外送去,就说其中一百二十两是我给他的买马钱,剩下的十两银子就权当是我们这些天在金宅里吃穿用度吧。” 金海说道:“大人,我老叔跟我说过,这几匹马是他为了感谢大人,送给巡检司的,不收钱。再说了,就这几匹破马,哪值这么多钱啊?而且这是巡检司的公事,可这些钱都是大人自己掏腰包,我看大人不如还是把这些钱收回去吧!” 林凡训斥道:“你胡说什么,朝廷征收马匹,自有法度。今天我若是留下这几匹马却不给钱,你让其他人怎么看我们?” “是,我知道你的意思是金家是不在乎这点钱,可其他人呢,平常百姓里有几家能像金家这样财大气粗的,他们可是对每一文钱都非常在乎。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老百姓吃亏,金家虽是大户,那难道他就不是百姓了吗?” “而且,只要是你这次不给钱,谁能保证不会有下次,你让老百姓如何敢去相信你!老百姓不相信你,他就不会真心实意的帮你。等到以后咱们真的需要从老百姓家里征收东西,老百姓不愿意,你难道要强征不成。你这么做,是要逼老百姓造反吗?” 金海没想到林凡会发这么大的火,有些委屈的说道:“大人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替您不值嘛。其他人当官都是可劲的往自己兜里捞银子,生怕捞的少了。” “可您倒好,反倒是一直是从自己腰包里往外掏银子,就单单我知道的,您从来到现在,刚刚两个月的时间,您都快花了您十年的俸禄了。您就是再有钱,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是?” “我知道大人都是为了巡检司,可是巡检司用度自有朝廷拨款,到哪他也没有让大人您自己掏腰包的道理不是?” 林凡看着金海这个壮汉委屈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骂道:“一码归一码,但是无论如何这个口子也不能开。我来之前的事我不管,但是我既然当了这个巡检使,就有责任。一是不能让兄弟们吃亏,但是更不能做的就是欺负老百姓。” “所以,你们给我把往日里的那些臭毛病都给我改改。咱们当兵吃饷,是为了保家卫国的,可不是为了欺负老百姓的。我可不想有一天,要拿自己手下的兄弟们开刀。” 金海不敢再抱怨,说道:“是大人,我回去一定约束好那些王八蛋,不让他们出去惹事生非。” 林凡笑道:“知道就好,下去吧,把钱给你老叔送过去,解释清楚。” “是,我这就去。”金海拿了钱,转身出去了。 第五十七章:惊变 看着金海出门,林凡长出了一口气。忙活了这么多天,这个案子总算是办完了,林凡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也终于可以稍微的放松一下了。 两天之后,“傅天临”的尸体在林凡所说的那条河的下游被找到。在仵作对其验明正身之后,这件案子到这里就算是彻底结案了。 只是傅天临的案子是结束了,可有件事还没有结束,那就是薄柳镇邱家的事。 林凡向各家失主交还失窃之物,其余各家的都给了,可偏偏邱家的南海珍珠没有。这引起了安州邱氏主脉的怀疑,专门派人来查这件事。 这原本是死无对证的一件事,毕竟在所有人的认识里,傅天临都已经死了,主脉来人也查不出什么来。 可邱泽私藏珍珠这件事不知怎么的被家族内一名觊觎他位子的族人知道了,于是就将这件事告知给了主脉来人。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邱泽东窗事发,被除去了邱氏在永阳主事人之位,而告密的那个人,也顺理成章的接替了邱泽的位置。 好在主脉顾及自己的名声,不愿意将这等家丑宣扬出去。又念在大家同宗几十年的情分上,没有对邱泽太过追究,而是把他派到一个邱氏名下的铺子里去当掌柜,算是让他在那里养老。 不过这些事跟林凡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这时的林凡,一心扑在巡检司的事情上面。这件事的结果到底如何,他也懒得去关心,只是在偶然间听人提起过几句罢了。 傅天临之案办妥之后,巡检司又恢复了平静。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傅天临折戟永阳县的消息开始不胫而走。 这可是震惊整个淮南道的大事,最近一段时间,就连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着这件事。 傅天临是谁?那可是在江湖上大名鼎鼎,有着侠盗之称的绝世人物。 这么多年以来,官府都拿他没办法,可现在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地方官给拿下了,这不能不让人感到意外,更是引发了外界对于这件事的种种猜测和联想。 虽然官府的告示说这件事的功劳主要是县令大人的,可这瞒得住上面却瞒不住下面的百姓。 对于这件事到底是谁办成的,大家心知肚明。最近一段时间,有关林凡诛杀侠盗傅天临的事情已经在永阳地面上传的沸沸扬扬了。 有聪明一些的说书人,看准机会,将关于这件事的各种小道消息汇总起来,又套搬了其它武侠志怪故事中老百姓喜欢听的一些情节,将其编成故事。 美其名曰林巡检智取傅天临,就开始堂而皇之的在酒楼茶肆里登台演出了。 林凡出于好奇,再加上也想看看在这件事之后,在大家眼中,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就也穿着便装去听了一下。 为了图个安静,一副公子哥打扮的林凡在二楼选了一张比较偏远的桌子,又叫了一壶茶,就转头看向了说书先生,等着开场,听他到底会怎么说。 说书人显然是此中老手,靠着他的那一嘴的伶牙俐齿,这么原本并算不上是多么复杂的一件事,从他口中说出来就变的是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牵人心魄。 台上说书人滔滔不绝的讲着林凡与傅天临两人是如何如何的见招拆招、斗智斗勇。 其实里面的故事大多都是套用了一些江湖故事中所谓的武功秘籍,绝世神功。在说书先生的口中,两个人都变成了绝世高手,什么天雷神掌,乾坤神功都是信手拈来,飞檐走壁是无所不能。 这一场比斗打的是天崩地裂,地动山摇。这场比斗让他说的是高潮迭起,精彩万分,端的是引人入胜,就仿佛是他亲眼所见一样。 说书先生讲的是兴奋万分,下面人也听的是津津有味。而一旁的林凡却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林凡苦笑,这也太过了些,如果按照说书先生所说,这哪还是凡人能做到的事,传说中的神仙还差不多。 台上人说的兴起,台下人也就听的过瘾,这一点从不时传来的阵阵叫好声,还有小二面前托盘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客人打赏的铜钱就可以看出。 听着说书先生连一招一式都说的那么清楚,如果不是林凡是这件事的亲身经历者,连他都要有几分相信了。 这几日以来,就为了听这个故事,酒楼里是座无虚席,生意热闹了不少。 这一天赚的钱都快赶上以往半个月了,得到甜头的酒楼老板笑的嘴都快合不拢了,宣传起来自然也就是更加的卖力,对说书先生就更是好吃好喝的招待着。 一场书听完,林凡好不容易才从里面挤了出来,一个人在街上走着。 人们总是喜欢凑热闹,对那些所谓的秘闻津津乐道,可却也终究只是当做一个笑话来听。 就拿这次来说,在外人眼里,林凡杀死了传说中的侠盗傅天临,是了不得的大事,可数年甚至十几年之后,还有几人能记得住傅天临这个名字? 或许,会有一些曾经受过傅天临恩惠的穷人暗自感伤,去感叹一句可惜了傅大侠这么好的人,竟然就这么死了,最多再在暗地里骂上林凡几句,可却也仅止于此了。 可要是说让他们为傅天临报仇,他们做不了,更不敢也不愿意去做。 而更多的人呢,在他们眼中,傅天临也好,林凡也好,终究跟他或者他们的生活都毫不相干,看个热闹也就是了。 他们其实就连谁胜谁败都不关心,他们更加关心的是,今天晚上家里能不能多出十文钱来买米下锅。马上要到夏天了,要想办法挣点钱给孩子扯块布,做身夏天的衣服。 而林凡他们,都只是一个供大家闲时玩笑取乐的笑话而已。 别看现在热热闹闹,看似人人都说的兴高采烈的。可人都是健忘的,等时间一长,大部分人都会把这些忘掉。 大家都不容易,吃饱穿暖才是头等大事,谁还会有时间有精力去记住这些与自己不相干的人和事呢? 不过,不管怎么说,随着说书人的唾沫,林凡也开始正真的名声大噪。名气也越传越远,甚至随着一些来往客商的流传,逐渐有着向临近州县蔓延的趋势。 这件事过去了一个月以后,县衙派人送来了一千两银子,算是这次抓捕傅天临的赏银。 在私下里,安宁没少跟林凡抱怨,说抓住一个傅天临,朝廷的赏银少说也得有五千两银子。 如今功劳归了高文升也就罢了,可就连赏银到了林凡这就只剩下了一千两,当时为了这件事兴师动众的,可真是不值当。 林凡也往往只是阻止他再往下说下去,然后笑骂几句也就算了,就权当是当做无聊生活的一些调剂。 其实安宁说的并不全对,虽然高文升只让人给他送了一千两银子过来,但是作为交换,他对于巡检司的器械、军饷拨放都大开方便之门。 巡检司也都全权交给了林凡,自己不再过问。可以说县衙那边以后对林凡的各种制约会少很多,这要比他多给个几千两银子要重要的多。 少了掣肘,林凡就可以做更多的事,这对于巡检司的发展可以说是极为有利的。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已到了农历五月。 黄梅时节,乌云惨淡,连天的阴雨,使得天地之间都笼罩了一层薄雾,仿佛让人心中也起了一层阴霾。 虽说是阴雨连绵,训练却还是不能耽搁。 拒绝了打伞的林凡,严肃笔直的站在台上,看着下面各队各展所能的在泥地里打滚较量。 有了林凡在台上看着,军士们训练的热情也是无比的高涨,这连天的阴雨也没有浇灭他们心中的斗志。 今天是五月份的大比,经过激烈的角逐之后,金海带领着他们这一队,一句过关斩将,将对手纷纷打趴,获得了最后的头名。而个人头名,则是让一直名声不显的张平给夺了去。 比赛完成之后,两人一同被林凡叫到台上,亲自将这次的奖励交到他们两个人的手里。 看着他们虽全身泥泞但却仍是斗志不减的气势,一向看似随和,却对训练要求严格的他,难得的对他们表示出了自己的满意。 林凡分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对他们说道:“干的不错,下次继续努力!” 之后,林凡看向了已经列队站好的台下众人。 一场激烈的比赛之后,所有人也都是全身的泥浆,甚至连面目都快分不清了。 每一个人的脸上,混浊的泥水混杂着雨水不停的顺着脸颊往下流淌,让大家看上去颇为狼狈。 上百人带着全身的泥水,整整齐齐的站在台下,任凭着雨水冲刷,却没有一个人抱怨,都在等待着林凡训话。 看着台下安静无声的众人,林凡暗中点了点头,经过今天的比拼可以发现,经过多日的训练,终于在今天初见成效。 可以说如今的巡检司已经一扫往日的颓气,无论是从战力还是士气方面来说,都今非昔比了。面对着今后的敌人,巡检司也总算是有了可堪一战的底气。 半晌之后,他不再沉默,开口说道:“兄弟们,台上的这两位你们都看到了?” “大家好好记住,就是他们,今天不但在这里揍了你们,还领了赏金。此时我只想说一句话,这是他们应得的。如果你们中有谁不服,有本事下个月也拿个第一让大家瞧一瞧。到时候别说是让他们两个下去,你就是让我下去都行!” 林凡的话让台下哄堂大笑,甚至有人起哄问林凡说的是不是真的,引起了大家的附和。 林凡笑道:“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但前提是你们都要给我好好训练,平时多流汗,战时就少流血。到了战场上,刀剑可不长眼睛。所以,不要有了一点点的进步就沾沾自喜,你们以后谁要是偷懒被我逮到,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好了,我看今天大家都累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最近雨大,湿气重,大家要多注意,我已经让厨房做好了姜汤,大家下去之后都多喝一点,别染了风寒。散了吧!” 林凡一声令下,台下的人都慢慢散了。 看着大家的三三两两的背影,林凡知道,往后平静的日子,注定不会太多了。 在这乱世之中,下面这些人,甚至也包括自己在内,最终能够活下来多少,没有人知道。 五月二十日,朝廷邸报传来消息,就在五月初四,流贼中最先起事,势力最广、声势最大的陈兴隆在陈州称王,恢复前朝国号,自称大陈兴王。 天下纷乱已久,然而各路流贼军里敢公然称王的,陈兴隆还是第一个。此消息一出,立马就震惊天下。 在其称王之后,陈兴隆声势大振,一些小规模的流贼纷纷归附。 陈兴隆开始在陈州建宫室,设置官署,任命百官臣僚。并号令天下各支义军都要听命于他,风头一时无两。 第五十八章:大案 陈兴隆称王的事情迅速传遍了天下,朝野震动。 林凡房中,得到消息的林凡与安宁王虎聚在一起,商讨着这件事。 放下手中的邸报,林凡久久无言。 良久之后,他才说道:“看来这次真的要天下大乱了!从今往后,这天下不知要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啊!” 安宁点点头,“是啊!这次让陈兴隆这样一来,恐怕其他各路流贼也坐不住了,他们如果不做出反应,恐怕就只能屈居于人下了。不过这样一来,朝廷必然要把大半精力都放在剿灭陈兴隆上面,有他在前面顶着,其他那些流贼也可以松口气了。” 王虎跟了林凡以后,进步很大,但是对于眼前的局势还是有些看的不太明白。 他问道:“陈兴隆毕竟自称前朝皇室后裔,如今已然称王,便有着大义名分在,又加上小股流民纷纷归顺于他,在各路叛军中势力最强。其他各路就是再心有不甘,恐怕也只能以他为首了吧!” 林凡笑道:“王虎大哥说的没错,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从今往后,陈兴隆就将成为各地流贼共同的首领,各地叛军都会在名义上以他为首。但与此同时,他也必须扛起对抗朝廷的大旗,他将成为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拔掉他,朝廷将寝食难安。” “而且,这些名义上臣服于他的人,都有着自己的势力,有几人会真心听从他的调遣?在朝廷的围剿下,这些人举步维艰,现在好了,有一个人吸引走了朝廷绝大部分的注意力,他们只需要口头上表达一下臣服,就可以坐山观虎斗,闷头发展自己的势力,你说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王虎还是不解,“既然如此,那陈兴隆为何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称王呢?” 林凡笑道:“我想其中应该也是有着几分不得已吧!” “一是因为各路叛军中,陈兴隆最先举起反旗,又打着前朝皇族名号,就算是不称王,他也是朝廷最想灭掉的那一个。如今称王也只不过是让朝廷更加恨上几分罢了,反倒还抢占了大义名分。” “名分这东西,现在看上去不值钱,但要是他真的能够抵住朝廷压力,将来争霸天下的时候,这可就是号令天下的资本了。” “二是他现在兵强马壮的,数次打败了朝廷大军,在中原道攻城略地,有着势不可挡之威。他手下号称三十万大军,虽然大多是乌合之众,但挟战胜之威,也想必给了他一些能够抵挡朝廷进攻的信心。” “还有第三点,就是他手下的那些精兵强将们,跟着他拼死拼活的就是为了吃饱饭享受荣华富贵的。如今打下了地盘,手底下人就该想着加官进爵,封侯拜相了。” “可是你想升官,就得撺掇着陈兴隆称王,甚至称帝。只有这样,自己这些人才能明正言顺的升官发财。” “就算陈兴隆想要先发展势力,打下更大的地盘,再缓缓图之。可有手底下这帮小富即安,不思进取的人逼着,也得先称王,分封手下诸将。” “这样才可以凝聚人心士气,毕竟还要倚仗这帮人打仗,不给点好处怎么能行!” “当然了,上面这几点也只是我的胡乱猜测,这件事的情况究竟是如何,恐怕还是陈兴隆自己知道的最清楚了。” 安宁突然笑道:“无论如何,这个陈兴隆接下来的日子肯定是不好过,不要说当皇帝,他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两可之间!” 林凡点点头,他和安宁一样,也认为陈兴隆恐怕是难以抵挡朝廷接下来的攻势。 王虎又迷糊了,问道:“这话又是怎么说的,他现在不是势力正盛吗?” 安宁调侃他笑道:“王虎大哥,早就让你多读点书了,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吧,哈哈哈!” 王虎摸了摸脑袋,憨厚的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识字不多,就一身蛮力,你让我冲锋陷阵还行,让我看书的确是为难我了。你还是不要折腾我了,直接告诉我吧。” 林凡知道,王虎出身低微,这也的确影响了他的格局,劝说他道:“王虎大哥,书还是要多读的,可以让你了解的原来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安宁和我。再说了,总不能让你一辈子都只能跟在我身后当一个护卫吧。” 王虎憨笑一声,“要不是大人,我早就饿死了,我能一辈子都跟在大人身后,当大人的护卫就已经很满足了,没有其他奢求。” 林凡无奈,笑骂了声没出息,也不再去难为他,直接说道:“陈兴隆既然称王,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哪怕是为了震慑其他蠢蠢欲动的势力,朝廷也无论如何都要灭掉他。” “要不然无论是各路流民,还是各地有实力有野心的世族,朝廷都难以打压。到时候,恐怕遍地都是反王。你说朝廷还会跟以往一样,认为这些流贼只是小打小闹吗?” 不等王虎回答,林凡就接着说道:“对于陈兴隆,朝廷不会再听之任之,必然会倾全国之力剿灭他,估计他接下来马上要面对的就是朝廷的重兵围剿。” “如今朝廷虽然羸弱,内外交困,但实力还尚存。陈兴隆兵马虽多,却也难以抵住朝廷各路大军全力攻伐。如果他不能取得一两场能够扭转局势的大胜,兵败恐怕只是早晚的事。” “而其他各路叛军害怕引火烧身,成为朝廷的下一个主要目标,大多数都会选择见死不救,就算发兵去救也只是做做样子,收买人心而已。” “当然,如果陈兴隆能够抗住大军攻伐,甚至战而胜之,到那时,他争霸天下的大势已成,就真正有了号令天下的底气,那九五之位,或许会真的落在他的身上也说不定。” “王虎大哥,如果把你换做陈兴隆,大军压境之下,你能有几分胜算?” 林凡看王虎的脸色就知道他心中的结果,林凡笑道:“所以,除非王虎能够打破朝廷的这次围剿,否则可以说是必败无疑。可是以他手下那帮人,想要挡住无论是人数还是装备都在他之上的朝廷精锐大军,可以说是极为困难。” 林凡叹道:“不过呢,咱们现在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至于后事如何发展,咱们谁都无法预料。” “乱世已至,眼下这乱世如同山洪倾泻,有着万钧之力,将所有人都裹挟其中,没有谁能逃掉。” “要是不想在这乱世之中如同草芥一样死的一文不名,就得有逆流而行的勇气和决心,有着拼死一搏的气概。” 他停了一下,见大家面色凝重,便轻声一笑,开解众人道:“大家无需这样,咱们现在还没有能够参与到其中的能力。你们不要想的太多,只需要把自己眼前的事情做好就行了,其他的不必太过忧心。” 这个道理大家也都明白,既然想也无用,倒不如不去管他,关注当下就可以了。于是众人纷纷对林凡的话点头称是,然后就下去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就在这场谈论结束之后,林凡在处理手头事务的同时,也持续关注着北边的消息。 随着消息的不断传来,林凡得到的各种消息也就越来越多。 五月底,陈兴隆封已经攻下了蜀地数座城池的山南道流贼首领张扬言为征南将军,代理兴王攻伐蜀地。又封陇西道流贼首领李忠道为征西将军,代兴王征伐陇西之地。 两人接到封赏以后,都遥领受封,表示愿意尊天王为天下义军之主,接受调遣。 至于其他各路叛军,陈兴隆也都各有封赏,颇有以天下之主自居的气势。 六月,朝廷撤换了剿匪不利的中原道总督叶世文,将其革职下狱,以素有儒将之称的将门之后周畅代之。 朝廷将各路剿匪大军全都交由这位新任的总督大人指挥,让其总理剿匪之事。 随着周畅的排兵布阵,官军与叛军在中原道的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而大战在即,为躲避兵祸而南逃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如此一来,淮南道各地安置流民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林凡对于如今的局势无能为力,也只能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他一面求见高文升,希望他上书朝廷开安州粮仓放粮,加大赈济难民的力度。 可惜高文升对此并不上心,直接言道粮仓里面的粮食都已被朝廷征调做军粮,已由兵部接管,不日就要运粮北上,支援战事,不可能放粮给那些流民。 林凡对此无可奈何,又去求县内各大户出手接济,也收效甚微。林凡实在拿他们没办法,只能将手里面的钱都拿出来,自筹一些粮食在巡检司驻地附近开设粥棚。 战端一开,粮价飞涨,林凡手里这一千多两银子其实也买不了多少粮食,不过虽是杯水车薪,但也聊胜于无。 除此之外,他还命令巡检司上下加强守备,防止流民生乱。 另一方面他也写信回江州,让家里多筹备一些粮食,做好吸纳更多难民的准备。 同时他又让陆少甫和林方等人从流民中挑选精壮者进入乡勇,扩大乡勇的规模,以对未来可能到来的混乱局面做好应对的准备。 由于林凡一系列的举措,倒是让林凡得了一个林青天的美誉。 尤其是在林凡为了难民四处奔波,最后却徒劳无功,只能自己掏腰包筹粮的事传出来之后,流民们更是对他感恩戴德。 那些因傅天临之死而对林凡咬牙切齿的百姓们对他的感官也好了许多,减少了心中的一些怨愤之气。 而这着实是让林凡汗颜,毕竟他还做好了如果有乱民生乱,就立即武力弹压的准备。不然一旦事态扩大,马上就是一场泼天大祸。 这么多的流民,要是真乱起来,包括林凡在内,没人能控制的住,没准连小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不过,流民还没生乱,倒是有其他人先乱了起来。 时间到了七月底,这一天林凡接到县衙快马传来的消息,有数目不明的盗匪夜袭了青阳镇田家。 田家不仅家财被洗劫一空,还包括田家上下三十余人,全部被杀,无一幸免。 辖境内发生如此大案,高文升已经带领三班衙役都赶了过去。同时也派人传令让林凡也马上过去,查看现场,商议对策。 第五十九章:推论 等林凡来到青阳镇的时候,田家门外的道路早已被县衙的人给封锁起来了。 不过高文升肯定是对他们吩咐过了,拦路的衙役见到是林凡到来,不敢阻拦,赶紧把他迎了进去。 距离他上一次来田家才不过两个月多月,这一房一景,都还历历在目。 只是以往的热闹景象如何都已不在,映入眼帘的是变得凌乱不堪的场面和刺目的斑斑血迹。 林凡轻轻敲打了一下走廊的廊柱,叹了一口气。 他清楚的记得,就在上次来的时候,他还和田员外有些暗中较劲,甚至还放跑了他家里两个私通的下人。 可没想到等这一次来的时候,却已经物是人非了。 他默默的来到了客厅,高文升已经在里面等他了。 高文升负手而立,沉默的背对着他。 如今摆放在他面前的,是田家上下人等的尸体,从堂前一直摆放到屋外。 林凡默默数了一下,尸体总共是三十二具。上次来的时候,他已经从田六口中知道了田家的大致人数,况且信使来报的时候也说过了,此案田家上下无一幸免。 所以虽然这些尸体上面蒙着白布,不知道谁是谁,但是从数量上来说,田家的人应该是全都在这儿了。 不难猜出,摆放在堂前的这些,都是些田家的重要人物;至于中间为首的那一具,应该就是田员外的尸体了。 林凡看向了田员外的尸体,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跟自己谈笑风生,可如今却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再也没有了温度。 虽然林凡素来对田员外这种为非作歹、鱼肉乡里的劣绅喜欢不起来,甚至也想找机会把他们绳之于法。但却也从未想过突然之间会发生此等之事,一夜之间,田家老少竟然尽皆被杀。 片刻以后,回过神来的林凡,轻轻的向高文升行了礼,轻声叫了一句:“大人!” 良久之后,高文升才转过身来,挥手对林凡说道:“你去看看吧,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至于其他的,等你看完回来再说。” 林凡听命,答了一声是,开始蹲下来查看这些尸首的情况。他第一个检查的,就是田员外。 他掀开蒙在田员外身上的白布,尸体已经冰冷僵硬,面色呈青紫色,灰白的须发散乱。 田员外临死之前的表情十分的狰狞扭曲,说明他死的时候很痛苦,身上也有不少的淤肿,想必死前遭受过贼人的拷问。 现在天这么热,从腐化程度上来看,死亡时间不会超过昨天晚上子时或者丑时。 直接的死亡原因是脖子和胸口上都各有一处巨大的伤口,被人用利器所伤,喉咙直接被人割断,血尽而死。 不过这些问题林凡能看出来,仵作自然也就都能看出来,高文升自然也是已经知道了,用不着林凡去汇报,他想知道的肯定也不是这个。 林凡重新将白布盖好,又先后去查看了其他的几具尸体,虽然伤口所在的位置不一,但死状大致相同,十分残忍,除了五花八门的利器伤口之外,有的人身上甚至还有箭伤,这就不是寻常的盗贼所能有的了。 田家被劫匪弄的乱糟糟的,所有的金银财宝都被洗劫一空,但是一些名贵字画和瓷器要么被毁坏,要么被搁置一旁无人过问,有一些名人字画甚至被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林凡看完现场之后,又回到了高文升身后,向他禀报情况。 高文升看了他一眼,“你看完了?怎么样,有什么结果?” 林凡回道:“从案发现场来看,这件事绝非是凶手临时起意而为,而是早有预谋的。” 高文升并不对林凡的判断感到意外,因为这与他的推断并无不同,但他还是向林凡问道:“何以见得?” 林凡掀开了盖在门外面几具尸体上的白布,他说道:“大人,您看;这些护院还有仆役身上的伤口,致命伤大多都在背后。而田家主人们和一些丫鬟侍女的伤口大多都在胸前,而且我已经问过衙役了,与护卫们散落在院子各处的尸体不同,他们的尸体都聚集在堂前,也就是说他们都死在了一块儿。” “这有两种可能,一就是贼人潜进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被人发现,这些护卫都是被人突然袭击,从背后偷袭而死,根本来不及做出反抗就被杀了。” “但是傅天临的事刚刚过去不久,田家是受害者之一,想必防备还不会放松到这种地步,差到连这么多人偷偷潜进来都一无所知;而且想要从背后偷袭,同时杀掉这么多人,难度太大,所以这种可能性很小。”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进来的时候确实是被发现了,但是由于他们人数太多或者实力太强,直接就以强力击溃了田家匆忙组织起来的反抗,这些人都是在逃跑过程中被杀。我刚才去看了一下他们的死亡地点和血迹,这一种可能性最大。” 听到林凡的话,高文升说道:“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林凡缓声说道:“这两种可能,无论是那一种,都说明了贼人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对于田家的情况十分了解,才能做到一击而成。” “尤其是第二种,说明了他们还具备了直接压垮田家的力量,虽然田家人数不多,但护院加上一些仆役也有着十几人,却连丝毫反抗之力都没有,更加说明了这股劫匪非同一般,相当的悍勇。” “从过程上来说,他们先是击杀了田家的护卫,然后又把没有威胁的老幼妇孺集中到堂前逼问钱财下落,得手之后便杀人灭口。” 林凡轻叹一声:“纵然田家为富不仁,可田家的这些女子以及稚童又是何其无辜?贼人们手段如此的残忍凶狠,当真是丧尽天良。” 高文升的眉头皱了起来,突然问道:“那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附近的流民铤而走险所为?毕竟田家的名声不好,就算有事当地百姓也不会对他们伸出援手,是最好的下手对象。” 林凡有些吃惊,这高文升为什么要这样问,难道他准备要借此机会清理永阳境内的流民,这搞不好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可他又不能明说,只能从这件案子入手,暗示他不要胡来。 林凡赶紧劝说道:“不瞒大人,就在刚才,我也曾怀疑过是铤而走险的流民所谓。可是这些人都是被刀剑等利器所杀,凶手手中甚至还有弓箭,一般流民手中不可能会有如此多的兵器。” “从现场情形来看,凶手手段凶狠残忍,造成的伤口大多都在要害处,很多都是一击毙命。要想做到这些,指望那些没有经过训练的流民是做不到的。” “而且从开始到最后,凶手等人都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也没有惊动镇上百姓,一直到天亮才有人发现报官,可见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贼人们这般的轻车熟路,没有清晰的计划和有人居中调度是不行的。” “而流民缺乏组织训练,饥肠辘辘的流民也很难是护卫的对手,只能以人数取胜,场面一定是乱成一团,难以控制。” “还有,如果是流民作乱,肯定主要是为了抢粮,可后面仓库和厨房里粮食都还在,要是流民所为,他们没道理不抢粮食。” 最后,林凡有些意味深长的说道:“”最重要的是,如果真的是流民生乱,那倒霉的就不可能是只是这田家一家了,恐怕整个安州都要被搅闹的不得安宁了。” 高文升不是傻子,自然是知道林凡的意思。他也不是真的认为这件事是流民做的,只是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看看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清理一下境内的流民,正好减轻一下官府的压力。 这样一来,既能将这件案子推到流民身上,也能减轻永阳流民的压力,所以便随口问了出来。 其实话一出口,他就已经反应过来了,兹事体大,不管这件案子是不是流民所为,驱逐流民这件事都断不可行。 流民人数太多,如果要强行驱逐的话动静太大,到时候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一激起民变,自己可承担不起这样的罪名。 不过话已经说了出来,总不能收回来,幸好林凡也护着这些流民,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他点点头,顺着林凡的推理往下说:“嗯,你说的有理,这件事的确不像是流民所为,不亏是让傅天临都折戟的少年才俊。既然如此,那你对这件案子可有什么眉目?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官府总还是要给老百姓一个交代的!” “而且,田家与前任知州大人的关系想来你也是知道的,虽然知州大人已经外调,但是他们之间还是偶有联系的,始终有些情分在。这件事影响太大,要是处理不好,不仅在大人那里无法交代,到时候对你我的仕途可是都会有影响!” 有了林凡给的台阶,让高文升能够顺着台阶下来,高文升还是比较满意的,于是便顺便给了林凡一个面子,捧了一下林凡。 当然,高文升可不是善茬,紧接着就又把压力压到了林凡的身上。 对于高文升的吹捧和打压,林凡并不在意,从他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这件案子会落在他身上的准备了,他更加在意的是这件案子应该如何去办。 从那些价值不菲的文玩字画全都没有被拿走就可以看出,这帮劫匪的眼界不会太高,或者对这些既难以估价又不好出手的物件兴趣不大。如今又排除了流民,剩下的结果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林凡说道:“大人不必担忧,如今永阳附近有能力做下此案者只剩下了两个地方。一是南方数百里大泽中的水匪,二是北部大山中的山匪。” “先说水匪,两股势力中水匪实力更强,人数不下千人,且号令统一,共尊有着浪里蛟龙之称的悍匪王云烨为首,聚集在水泽中,来去无踪,官府也奈何他们不得。” “不过,他们一直以劫掠过往商船为生,可以说是富得流油,还看不上田家的这些家底。而且他们往往都是在水里作威作福,几乎从不到陆地上来生事,就算到陆上来,大泽南边紧邻更加富庶的江南道,可比穷困的淮南道强多了。” “再说就单凭永阳县的兵力,根本就奈何他们不得。他们大可以直接亮明旗号,还可以壮大他们的声势,完全没必要这般遮遮掩掩。” “而北边深山里的山匪就不一样了,横山方圆数百里,横跨数县之地,划界纠缠不清,难以管辖。而且匪寇之间山头林立,互不统属,相互之间甚至明争暗斗。” “单单比较大的就有双龙岭,有悍匪百余人;还有燕还山,陈家寨等,各有近百人。至于其他势力也不少,多了四五十人,少了也有二三十人,大大小小加一块儿能有有四五个。各个山头之间更是谁也瞧不上谁,各自为战,都想当老大。” “由于最近世道太乱,劫掠难民能有多少油水?尤其是上次有劫匪在青木岭伏杀我,不但没有成功,反而吃了大亏。从那之后,他们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的行事,害怕被我报复。” “时间一久,山匪们在山里的日子肯定也是越发的不好过,有哪股山匪忍耐不住,犯下这灭门大案还是有可能的。” 第六十章:剿匪 好不容易听完林凡的长篇大论,高文升诧异的看了林凡一眼,“照你这么说,你是认为凶手是山中的那些强盗了,那你可知道是山中哪股土匪所为?更重要的是,你可有证据证明?” 林凡摇了摇头,“下官并不知道究竟是哪一股土匪做下的这件泼天大案,手中更无证据。刚才下官所说的一切,都只是下官的推论而已。” 高文升呵呵冷笑着说道:“没有证据!林巡检,我的林大人;难道就仅仅只凭你的几句推断,就要让本官就此结案不成。你要知道,朝廷是要讲法度的,凡事也都是要讲证据的!” 这些话从高文升口中说出来,总让林凡觉得有些讽刺。 但他还是回道:“下官当然知道朝廷法制,更不敢乱法,所以下官也从未想过让大人就此结案。” “这案子该查还得查,但我的意思是凶手既然已经犯下了这样的滔天大案,谁能知道尝到甜头的他们,会不会还会如法炮制,再次犯案。” “而且其他劫匪收到这种信号,也难免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所以如今的当务之急甚至不是查清楚凶手是谁,而是剿匪。案子可以慢慢查,但剿匪之事却片刻都耽误不得。” 高文升盯着林凡:“你的意思是要派兵进山剿匪?” 随后他又笑了笑,接着说道:“看来你早就做好了这个打算了。也对,这近半年的时间你厉兵秣马,积极练兵,如今有了成效,岂能不拉出来试试。” “而从你刚才的所说来看,你也早已经把山里面的各个势力都给调查的差不多了。准备的如此充分,看来今天这个案子只不过是一个引子罢了,正好给了你这个机会,能够让你在我面前提出来这件事。林大人,我说的可对?” 说到最后,高文升明显是加重了语气,神色不善,显然是对林凡的这个举动很是不满。 林凡却仿佛没有看见一样,拱手说道:“大人英明,下官确实早有此意。土匪为祸,老百姓苦不堪言,自然当剿。” “如今田家遭匪之事闹得这么大,根本就瞒不住,必定会闹得沸沸扬扬。如果官府对此事不能尽快的给出回应,给百姓一个交代,人心便会惶惶不安,只有尽快剿匪,才能够安抚人心。” 听到林凡的话,高文升脸色直接沉了下来,语气僵硬的说道:“哼,你说土匪肆虐,百姓苦不堪言?那也就是说在本官治下,百姓受苦受难,民不聊生。你是说本官有失职之过、渎职之罪了?” 林凡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连忙说道:“下官不敢,下官也绝无此意!” “只是下官初来之时,曾被山中土匪劫杀。大人不知道,下官是个有仇必报的小心眼,为报那一箭之仇,这才找理由让大人同意剿匪。刚才是下官一时失言,还请大人责罚。” 高文升突然又神色缓和下来,呵呵笑道:“呵呵,林巡检不必如此紧张,刚才本官只是和你开个玩笑而已,莫要当真。” “你要进山剿匪,我不反对。这些匪寇劫掠百姓,滥杀无辜,不管这件案子是他们其中的哪一股做的,他们都死不足惜。可是山里的贼寇加起来有数百之众,你可真的有把握成功?” 林凡抬起头来,“贼寇人数虽多,但却号令不一,分散在山里各处。只要方法得当,各个击破还是能做到的。” 高文升沉声说道:“好,既然你有信心,那这件事便交由你去做。” 林凡拱手道:“巡检司有保境安民之责,下官责无旁贷,若是败了,下官愿受全责。只是巡检司毕竟兵力有限,独木难支,请求大人授予下官在紧急之时可以调动境内那两旗驻军的权限,不知大人可否应允?” 高文升沉吟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好吧,那我可以让那两旗兵马配合你行动,甚至接受你的调遣,但是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是,大人!下官这就告退,回去准备。”林凡连忙回道。 在得到高文升的示意之后,林凡缓缓退了出去。 林凡走了之后,堂中就只剩下了高文升一个人。 他默默坐在椅子上,突然冷笑道:“好一个林凡,说自己小心眼儿,有仇必报,这是对本官占了他的功劳不满,是想要警告本官不要太过分吗?又跟本官要权,这是在试探本官的底线吗?” 从林凡到任以来,一系列的举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人不是一个久居人下之人。在高文升看来,他现在终于有动作了。 高文升其实并不愿意如此放权给林凡,只是如今他的辖境内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如果不能尽快破案或者拿出其他的一些功绩的话,必定会引起上面的不满和责难。 如果这个案子办不好,到时候他可不仅只是被上面不疼不痒的问责几句就算完了。就连他之前立的那些功劳,也都会付之东流,恐怕要在县令这个位子上待到期满去职了。 所以高文升固然不愿,可为了这件案子却也不得不这样做。 只是这时高文升心底里已经拿定了主意,要是林凡能够将这件案子破掉或者做出一些成绩来还好。 如果不能,那他就是这次事件最好的替罪羔羊,到时只要把他推出去,相信上面对自己的处罚会轻许多。 林凡匆忙的赶回了巡检司,经过这一次的试探,高文升不是一个气量大度的人。 但是从他的反应来看,只要自己能给他立功,他还不会为难自己,甚至还会为自己大开方便之门。至于他以后会不会卸磨杀驴,这就不是林凡现在应该考虑的事了。 回到巡检司之后,林凡急忙召集了宋茂和安宁王虎等人,到议事厅开会。 林凡摊开一张安州地图,以陈述的语气慢慢的对他们开口说道:“要打仗了。” 听到这话,在场几人的表情不一,有忧有喜。 安宁是最激动的一个,大家训练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他面带喜色的问道:“大人,打哪里?” 林凡指了指横尾山周围,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个大圆,说道:“全部。” 这次不要说其他人,就连安宁的表情都凝重下来了。 他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大人,你是说山中所有的匪寇咱们都要打?” 看到林凡点头,宋茂有些忧虑的说道:“大人,山中匪寇势力强大,地形又复杂,想要以巡检司一己之力剿灭这么多匪寇恐怕力有不逮啊。如此决定是不是过于草率了些?” 看着大家都有些疑惑不解,林凡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无非是担心咱们实力不足,最后剿匪不成反倒损兵折将。” “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咱们之所以这么辛苦的训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扬眉吐气,能够保护境内的百姓。” “若是咱们连这么一点点匪寇的都解决不了的话,还谈什么保境安民,咱们这么一直训练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听到林凡的话,安宁心中豁然,他突然笑道:“哈哈哈,大人说的没错。兄弟们早晚都是要出去打仗的,要是专门选那些好欺负来收拾,那才没意思。既然要打,那就挑一个大的打。” 宋茂还想再说,“可是,咱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凡打断了,“好了,宋大哥,我意已决,不要再说了。今天找你们来不是谈打不打的事,而是商量一下先打谁的问题。” 宋茂明白自己的劝阻已然无用,也就只好不再说话,转头看向了桌面上的地图。 横尾山虽然不算太大,不过却有大大小小的势力交织在一起,足足有七八个之多。而且形势极其复杂,想要打掉他们,一时间还真让人有些无处下口。 过了一会儿,安宁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开口说道:“大人,横尾山中,势力犬牙交错,大小不等。” “我看咱们既然要打,干脆就从最大的开始,我可以带人直接突袭势力最强的双龙岭,只要把最大的打掉,剩下的就会被震慑。咱们再挟战胜之威,以鲸吞之势快速的把他们一个一个的灭掉。” 宋茂并不赞成安宁的看法,他说道:“要是能够一举剿灭双龙岭当然是好,可是你看从咱们这到双龙岭,路途太远,中间还隔着两座小山头,很难出其不意。” “若是强攻,双龙岭地势陡峭,易守难攻,岭上有悍匪百余人,加上一些妇孺,人数还在咱们巡检司之上。” “双龙岭这么强的实力,先不说咱们能不能打下来,就是打下了,伤亡也会很大,难以再继续作战,只会得不偿失。” “依我看,咱们不如从小的势力开始,一个个来,把双龙岭留到最后,这样更加稳妥一些。” 安宁与他争执道:“这样不行,如果先从小的开始,伤亡是会小一些。” “可是这样一来,不但不能起到震慑的作用,还反而会打草惊蛇,到时候其他势力都会有了防备,这样下来咱们恐怕没有机会再去吃掉这些大山头了。” “这第一仗是巡检司的立威之战,如果只能打掉一些小势力,剿灭一些小鱼小虾,却不能剿灭那些大势力,那还有什么用?咱们打这场仗的意义何在?” 第六十一章:推心 见到宋茂对安宁的反驳有些无言以对,林凡先是呵斥了安宁一句,“安宁,不得无礼!” 等到两人不再互相争执,他才说道:“其实宋大哥说的在理,此法确实更加稳妥。若是平常时候,我也倾向于这个办法,只是现在时间上已经容不得咱们慢慢来。” “田家被灭门,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瞒是瞒不住的。如今所有人都在盯着咱们,如果不能尽快的给百姓一个交待,咱们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种情况下,兵行险着也是迫不得已。安宁的性子急了些,言语之中有些冲撞,宋大哥莫怪。” 宋茂连忙说道:“大人说的那里话,安宁小哥也是为了巡检司,而且他所说也确实有道理,我又怎会责怪?” 林凡点点头,他轻笑道:“也不能怪宋大哥不同意安宁的这个方法,安宁的这个方法实在太险,如果失败了,巡检司承担不起这么大的伤亡,确实不太可取。” 没想到自己和安宁两人的提议林凡都觉得不妥,这让宋茂有些不解,他疑惑问道:“那大人以为,咱们应该如何行动?” 林凡指着地图上面的一处山岭说道:“我觉得咱们第一个目标应该是这里,燕还山。” 听到林凡的话,宋茂神色微变,却又及时的被他遮掩过去,而且大家这时又都盯在林凡所指的那块地方,所以他的异常并没能引起旁人的注意。 宋茂的神色很快就恢复正常,他若无其事的问道:“大人可知道燕还山是什么地方?” 林凡说道:“我自然知道!各股匪寇中,燕还山与陈家寨并列,仅次于双龙岭。最重要的是,在我之前的前两任巡检使也都是命丧在燕还山匪寇的手里。” “所以,燕还山虽然在众匪中人数不是最多,势力也不是最大,但却是官府最为忌惮的一个,咱们巡检司的兄弟们对他们也最为惧怕。” “正是因为如此,如果咱们突袭燕还山,在外人那里,可能不如直接灭掉势力更大的双龙岭来的震撼。” “但是对于巡检司里的兄弟们来说,这就是复仇。如果能够成功消灭这股悍匪,就可以拔掉兄弟们心中的一根刺。” “可以让兄弟们克服心中的恐惧、打消他们的心结。这样可以振奋士气人心,更有利于接下来的战事。” “而且相比双龙岭而言,燕还山离永阳的路途更近,突袭起来比较容易,相对而言,难处没有那么大。” “也因为他们对永阳境内百姓的劫掠较其他匪徒更为严重,也更为百姓熟知和痛恨,剿灭燕还山,还能够更好的安抚百姓人心。” 林凡看大家因为他的话若有所思,于是接着往下说道:“上面所说是出于公心,而我之所以第一个盯上燕还山,还不全是因为如此。除此之外,我还有着自己的私心。” “从私心上来说,我已经查明了,上次在青木岭伏杀我的人就是燕还山的首领李天明,这个仇我得报。” “还有就是上次他们损失惨重,虽然还能保留着第三大势力的名号,但悍匪数量恐怕最多也就剩下了六七十人,实力已经大不如前。这样的话,剿灭他会比去打双龙岭或者陈家寨损失会小的多,我毕竟不能拿兄弟们的性命来做无谓的冒险。” 等林凡的话说完,安宁和王虎眼前一亮,齐声说道:“这个办法不错,是个可行之策。” 安宁更是说道:“在老家的时候,谁不知道大人心眼最小了,有仇必报,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 “而这帮小毛贼,竟然敢伏杀大人,实在是无法无天,我早就想收拾他们了。咱们一直等到今天才动手,算他们运气!” “去你的,一边待着去!”见到安宁又在搞怪,林凡踢了他一脚,笑骂道。 宋茂见到他们都同意,他也就只好不再说话,只能附和。 林凡扫视的看了他们一下,“既然你们都没意见,那就下去准备吧!三天之后就出发。这是咱们的第一仗,能不能打好,就看你们的了。” 事情紧急,大家都不再多言,只是朝拱拱手告别就赶忙下去安排事务去了。 下去之后,众人开始了对手下兵丁们一系列的动员和物资准备。 但是为了防止计划泄露,林凡并没有让安宁等人告诉他们要打的是谁,只是说要去剿匪。 经过半年左右的训练,如今的巡检司与林凡刚来的时候早已是不可同日而语了,无论是战力还是士气都远胜以往。 所有人都知道,既然当了兵,就总要是上战场的,不过是早晚的事。如今知道真的要打仗了,他们也不觉得意外。 特别是巡检司的老兵们,就因为自己不是正规军,又打了几场败仗,一直被别人看不起。但谁不想一雪前耻、扬眉吐气一把呢? 从林大人来了之后,一直到现在,在大人的努力下,无论是装备还是训练,如今自己等人都不比那些所谓的精锐正规军来的差,所缺的就是用这样的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了! 如今机会来了,不管是新兵还是老兵,一听说要打仗了,一个个的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虽然还不知道要打谁,但林大人指到那里,我们大家打到那里也就是了! 当然了,如果让他们知道要打的是连续让两任巡检使毙命,兄弟们伤亡惨重的燕还山,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有这么高的士气了!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在林凡的安排下,巡检司在第四天的夜里子时就开始造饭。 等到大家都吃饱喝足之后,时间才刚刚到了丑时。在林凡的命令和各自队正的催促下,所有人开始整装出发。 为了潜藏行踪,除了刚出营的那段路程之外,林凡是不允许行军途中出现明火的。 上百人在漆黑崎岖的山路上不断的行进,没有火把,更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只是默默的向前走着。 天色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群星闪耀在天际,带来微弱的星光。没有人知道前面的路到底是怎样的,甚至连自己脚下都看不见。 这除了是因为黑夜带来的寂静之外,还有的就是大战来临前的压抑。 只有大家沉重的呼吸声和甲衣碰撞的声音传来,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而每个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的跟在前面人的身后。 所有人就这样浅一脚深一脚的向前摸索着,不时的有人被糟糕的路况绊倒在地,然后又默默的站起来,跟上前面的队伍。 没有人抱怨,因为林凡在亲自在最前面为大家开路,假如说他们之中真的有一个人最辛苦的话,那么一定是他。 如果这时候有人从他们所经过的山上往下面的山路上看的话,就只能隐约看到一条长长的黑影,犹如一条长蛇一般,无声无息的沿着道路向前蔓延前进。 在将近两个时辰的行军之后,大家赶到了燕还山山脚下,这时天色才蒙蒙亮,东方开始微微发白,打破了黎明之前的黑暗。 经过半夜的行军,士兵们也终于知道了他们这次的作战目标,产生了一些骚动。不过所有人都知道,来都已经来了,就只能放手一搏。 在山脚下的一片密林中,林凡让大家原地休息,恢复一下体力。 等到绚丽的朝霞开始出现,太阳就快要升起的时候,林凡才下令全军,开始向着燕还山顶的山寨进发。 山间凉爽的山风不停的吹来,将入暑以来的燥热都给吹走了不少。 现在是早间,还未到蚊虫出动的时刻,这倒也让大家一时免去了蚊虫叮咬之苦。 一轮红日从远方地表破云而出,光芒虽然还不炽热,但同样能够光耀大地,使万物复苏。 旭日东升,草木舒展枝叶,地龙钻出潮湿的地面,翻滚扭动着潮湿的身体,晨鸟也开始出巢,于林间觅食,鸟鸣阵阵,风声朗朗,好一副云淡风轻的场面。 如果没有这群身着甲衣,手拿兵器,看上去凶神恶煞、杀气腾腾的人来破坏画面,就更完美不过了。 当众人行走到半山腰,太阳终于有了温度,开始猛烈起来,蝉声也聒噪不停,扰的人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转过一个弯,山腰上有一处不大的平台,而上面的一座小亭子进入大家的视线。 来到亭前,林凡驻足观看,亭子有些破旧,就连柱子上面的朱红颜色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也有不少虫子腐蚀留下的坑洞,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亭子里面是一个圆形石桌,桌子周围还散步着几个石凳,都是由青石打磨而成,只是上面也落满了枯叶和泥土。 林凡抬头,只见头顶匾额上用行书写着三个大字:推心亭。 两侧柱子上挂的是一幅对联,右侧上联是:把酒言欢,天下旧友皆为同道。左侧下联是:桑麻共叙,世间新客亦是中人。 林凡低声诵念着这幅对联,有些感慨道:“此联虽然有些匠气,倒是不失气魄!” 宋茂说道:“大人说的是这幅对子?这幅对联不知道是谁写的,想来应该是哪个不得意的文人所留。” “此联虽说意境一般,有些故作高深之嫌,但因为从亭子建好就已经在了,又正好应景,便没有被替换。哪怕前些年亭子整修,也没有被人毁去,只是重新刻印了一副,一直留到了现在。” 林凡转过头看向他,对他的这番话有些意外,“哦!宋大哥还懂此道?” 宋茂赶忙摇了摇头,摆手解释道:“大人不要调笑属下了,这些对联什么的都是读书人的事,我哪懂这个。只不过是这间亭子在方圆百里还算颇有些名气,我只是偶然间听人说起过几句罢了!” “听你这么说来,这亭子还有些典故不成?”林凡笑着问道。 宋茂回到:“这亭子是这山中一景,当年也是远近闻名。除了供贩夫走卒在此歇脚之外,早些年间还不时有士子文人呼朋唤友,来山中集会游玩。” “那些文人士子们往往在这里驻足停留,可以一边观赏山中风景,一边饮酒赋诗。” “他们自诩在这里可以不被凡俗所扰,可以无所顾忌的畅所欲言,针砭时弊,指点江山,直抒胸臆。人与人之间可以推心置腹,不用彼此戒备,不管说了什么,都没有去官府告状。 “毕竟本朝开国之初,因文入狱也时常有之,这在里则不用担心这些,如果这里的一些言论流传出去,泄密者也会被安州附近的士子文人看不起,故因此得名推心亭。” “只不过近些年来匪寇猖獗,山路断绝,就连燕还山也被匪人占据,也就再没人敢来了,这亭子也就逐渐荒废下来了。” 林凡点点头,“世间文人所谓高谈阔论,大多是一厢情愿的空谈,自感怀才不遇,最多发发满腹的牢骚也就是了,却于时事无益。” “而且这世间哪有什么可以真正推心置腹的地方?要是有人真想害你,去官府告发你有不当之论,甚至不轨之举,你又能如何?” “对他来说,不过是受人鄙视、坏了名声罢了。但对你来说,那可就是葬送了一家人的身家性命啊!” “这样的事情万一真的发生,悔之晚矣!” 这些读书人之间的事,宋茂懂的并不太多,他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应,只是尴尬的笑了笑。 林凡看破了宋茂的心思,也不等他回话,而是以手作帘,举目远眺,看向了远处。 这里风景确是极佳,入眼尽是青山绿水,林木深深。山川秀丽,起伏不定,一直到绵延到视线所及之极限。 由远及近,林凡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打量着附近。 除了亭子周围的这一小块儿平地之外,山路两侧也都是被密林遮盖的陡峭山石,别有一番风趣。远近皆景,难怪会选在这里建了这座亭子。 宋茂看林凡在这里看风景,开口说道:“大人,再往前面不远就是贼人的山寨了!等会儿开战,实在太过危险,大人是大家的主心骨,不宜靠的太近。不如就在这里坐镇指挥,看兄弟们如何奋勇杀敌,报效朝廷。” 林凡想了一下,“也好!既然这样,咱们两个就留在这里坐镇,杀敌之事就交给安宁和王虎他们也就是了。” 第六十二章:置腹 两人决定以后,让安宁和王虎他们带着其他人继续向前。至于他和宋茂两人则只留下了金海一队以及何方张平两人作为护卫之用。 林凡突然对宋茂说道:“宋大哥,这一夜忙了这么长时间,我还真有些累了,不如咱们进去坐一坐,歇一下,你觉得如何?” 从宋茂他提出在此歇脚之后,就好像有心事,一直发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没有意识到林凡在征询自己的意见。 听到林凡的话,他只是下意识的说道:“好,好,大人做主就是!” 林凡看了有些心不在焉的宋茂一眼,轻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入亭中。 不用林凡去吩咐,自然就会有人把青石桌凳都收拾的干干净净,就等着两人落座了。 林凡撩起衣衫,随意的坐在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石凳上。片刻之后清凉的茶水便准备好了,放在了他的面前。 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之后,他又帮宋茂倒了一杯,送到他的手上。 宋茂这才回过神来,诚惶诚恐的接过去,将茶杯放在了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然后才坐了下来。 林凡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调笑道:“宋大哥,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宋茂连忙说道:“没什么,没什么!” 见他不说,林凡也不再追问,说道:“宋大哥,这里叫推心亭。但是从我来了之后,咱们还没有好好的谈过。今天咱们正好借着这里,推心置腹的谈一谈,你觉得怎么样?” 宋茂神色一紧,有些不明白林凡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连忙说道:“大人想要谈什么?下官定然知无不言。” 林凡笑了笑,摆摆手让他不要那么紧张,“宋大哥,放松点,咱们就随便聊聊!你就说说自从我来巡检司之后,对兄弟们,还有对宋大哥到底怎么样?兄弟们又都是怎么看我的?” “自从大人来了以后,对兄弟们那自然是没的说,可以说是自从大人来了之后,我们才活的像个人样。” “兄弟们一直都在跟我说,说要是没有大人您,我们还在那里被人看不起,如同烂泥般得过且过,混吃等死呢!兄弟们都发自肺腑的感谢大人,都想一直跟着大人您呢!”宋茂端起茶喝了一口,借着这个时间想了一下,才开口说道。 “那你呢?你是怎么看我的?”林凡接着问道。 宋茂有些不自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却还是勉强笑着说道::“我自然跟兄弟们一样感激大人啊!大人为什么要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既然你感谢我,又为什么想要杀我?”林凡十分平静的说道,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凡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在宋茂的心底炸响,在他看来,林凡看似平静语气里,却带有凛然的杀机。 让他端着水杯的手猛的抖了一下,茶水直接溢了出来,洒在他的官服上。 他赶紧起身,胡乱的擦拭着衣服上的水渍,弄好之后他才抬起头,吃惊的看着林凡。 而他这一抬头,却正好对上林凡那好像可以看穿一切的双眼。 。。。他眼神中闪过不可遏制的慌乱,不敢再直视林凡的眼睛,在林凡的注视下慌张的扭过头去。 他用力压下心中不停翻滚的思绪,尽量语气平静的说道:“大人何处此言啊?” 就在林凡和宋茂留在推心亭推心置腹的时候,安宁和王虎也没闲着。 他们带着余下的上百人继续向着匪寇的山寨进军,又走了大概将近一个时辰的山路,他们终于来到了山顶,这里已经可以远远看到匪寇们的山寨了。 两人商议之后,就由安宁带着人摸了上去。不过山路狭小,他们人数又多,难以完全掩藏形迹,就在他们离山寨还差几百步的时候,寨子里放哨的小喽啰也终于发现了他们,大喊出声,向寨子里面的匪寇示警。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安宁他们索性也就不再掩藏踪迹,布好阵型,在前排左右盾牌兵的防护下,直接向着山寨采取强攻。 等到接近到五十步,盾牌后面的弓箭手开始弯弓射箭。箭矢不停的射向寨子上面,寨子里面不时的有人中箭,惨叫声不停的从里面传出来。 这些人不亏是悍匪,在遭到突袭的情况下,这些匪寇并没有崩溃,竟然还试图还击。偶有箭矢稀稀拉拉的从上面射下来,其中甚至还夹杂着一些被丢掷过来的石块。 不过山贼们自制的弓箭太过粗糙,准头和穿透力都不行,比起朝廷制式强弓差的太远。 他们的弓箭手也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能够拉开手中弓就已经算是不错,他们就算勉强能够瞄准下方的官兵,其中大多数也都被遮挡在官兵前面盾牌给挡了下来。 可惜手中的弓箭不行,人数又太少,他们根本就难以造成巡检司任何的人员伤亡。 身先士卒的安宁,跟在一块盾牌的后面,一箭射中了一名探出头来正准备搭弓射箭的山贼,亲眼看着他从寨子上面滚落下来,摔在寨门前,在地上不停的翻滚哀号。 不过他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太久,没过多大一会儿,巡检司就已经攻到了寨子下。一名眼疾手快的狼筅手用狼筅直接将其刺了个通透,了结了他的性命,也算是结束了他的痛苦。 对于巡检司的众官兵来说,眼前的抵抗远远没有他们想象中激烈,可以说他们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已经攻到了山寨底下。 巡检司的老兵们以前不止一次的攻打过燕还山,知道要想打下这里可没有这么简单,这里面可都是不要命的悍匪,前后两任巡检司可都是死在他们手上,还有巡检司的其他几十条人命,都是在攻打这里的时候没的,想要灭掉他们,哪有那么容易。 虽然这半年以来兄弟们的战力突飞猛进,燕还山里面的山贼上次伏杀大人更是伤亡惨重,可也不应该如此不堪一击啊,抵抗怎么看都要再猛烈几倍才对。 但如今的状况就是这样,仿佛是只要他们再加一把劲,就能够打下这个接连让两任巡检使丧命,也让他们望而生畏的地方,这要是放到半年以前,他们想都不敢想。 眼前的情况不要说士兵们,就连安宁都有些意外,心底有些打鼓。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开始了,再想要撤下去就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打下山寨才是最主要的,一切都要等到打完之后再说,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现在的巡检司不同以往,他从心底里也不相信已经这时候了,这些山贼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山贼们们用几根木头栅栏制成的寨门,看上去很坚固,可实际上根本就扛不住众官兵的蛮力。 在官兵们的刀砍斧剁之下,只不过支撑了片刻,寨门就应声而倒。 就在寨门倒下的那一刻,官兵们如潮水般涌入,狼筅手和长枪手将前来堵门的十几名山贼全部都刺倒在地,根本就没有轮到后面的拿着腰刀的短兵手出手。 不过这也难怪,为了提高狼筅的杀伤力,林凡在制作狼筅的时候,财大气粗的将材料由毛竹之上混合了不少的铁质器具,这种铁制狼筅,威力更大。 再加上阵型配合,就连当年横行东南沿海数十年的海盗都抵挡不住,更不要说是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股匪寇了。 顺利的将寨门前的十几名山贼送上了西天之后,众人却突然发现眼前再也没有了敌人,寨子里面空荡荡的。 山寨里面的贼寇都已经不见了,难道今天正好赶上了他们都外出劫掠去了? 安宁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事情有些太过顺利和简单了一些。但又不能打击士兵们的士气,只能将疑惑埋在心底。 这时候山寨里面只剩了几十名妇孺恐惧的藏在所谓的聚义厅里,被官兵们搜了出来。安宁赶到的时候,她们挤成了一个圈,外面被官兵们紧紧的包围了起来,如同等待宰杀的牛羊一般瑟瑟发抖。 看见了她们,安宁在心底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既然妇孺都还在山寨里,最起码这次没有中了山贼们的埋伏。 她们的目光同样紧紧的盯着士兵们,眼神中透露出来的除了深深恐惧之外,还有掩饰不住的仇恨。 一些体格健壮的妇女和年龄稍大一些的男童手中还拿着一些残破的兵刃,看样子还准备随时要和围上来的官兵拼命。 安宁越众而出,往前走了几步,看向了她们。 见到安宁向他们走过来,妇孺们更害怕了,惊恐尖叫着,齐刷刷的往后退了几步。他们将手中简陋的武器颤颤巍巍的指向了他,不住的发抖,惊恐的喊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士兵们看到她们的反应,哄堂大笑。 不过他们也只能笑笑了,这些妇孺们现在被围在核心,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间还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 安宁随便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对周围的士兵们说道:“你们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去几个人,到外面打扫一下战场。” 安宁的话让士兵们如释重负,如果说让他们去杀贼寇,他们并不在乎;可要是真的要让他们对妇孺下杀手,他们一时间还真的有点为难。 士兵们分出了几队去打扫战场,见到官军的人数少了不少,这些妇孺们的慌乱减轻了不少,逐渐的有些镇静了下来。 见到他们情绪慢慢的安稳了下来,应该不会再做出过激的事情来,安宁才沉声对着她们说道:“放下武器!” 眼前这个人口中杀气腾腾语气让她们更害怕了,抖的也更加厉害,她们靠的更紧了,团抱在一起,有胆小的人甚至哭出声来,看起来非常无助。 在她们眼里,这些官兵恐怕比虎狼还要可怕,只有紧紧围在一起,才能感到有一点点的安全感。 安宁没时间去理她们到底是如何去想的,如今还是搞清楚其他匪徒们的去向更为紧要。 他接着说道:“如果不想死的话,就放下手中的武器。不论是谁,若是再胆敢负隅顽抗的话,格杀勿论!” 说完,安宁抬起右手,弓箭手们开始拉开弓弦,将箭尖对准了她们。 妇孺们看到了安宁眼中蕴含的杀气,以及森然冰冷的箭矢和冒着冷冽寒光的兵器。 她们明白了眼前这些官军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如果那个人的手真的挥下来,他们是绝对会放箭的,再不投降的话所有人都会死。 生死之间最为难捱,“噹!”的一声,不知道是谁先崩溃了,放手扔掉了手中的兵器。 有了带头的第一个,剩下的人也都再也坚持不住,纷纷的都扔掉了手中的兵器,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安宁缓缓的把手给收了回来,对后面的人下令道:“都绑了!” 士兵们一拥而上,把这些人都给用绳子绑了起来。 就在这边快要忙完的时候,在外面压后的王虎和打扫战场的士兵们也回来了。 二十余具尸体被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厅前,还有几名受了重伤的匪寇还没咽气,被押到安宁面前跪下。 安宁还没来得及审问,一名士兵突然来到安宁跟前小声说道:“头儿,您最好跟我来一下!” 第六十三章:阳光 安宁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那名士兵脸色异常沉重,看了一下周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于是只好小声说道:“等下您看了就全都知道了!” 安宁点了点头,知道定然有重要的事,要不然这士兵不会这样。 他指着那几名受伤的山贼,对其他人说道:“你们现在这里看好他们,别让他们死了,等我回来再处理。你们几个,跟我来一下!” 安宁带了几个人,跟在这名士兵的身后,来到了山寨后面的一片不大的空地上。 众人很快就发现地面上有着一个洞口,应该是地窖入口一类的。 还有两个士兵在这洞口外边守着,跟刚才那个士兵一样,这两人同样是神情凝重。 安宁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两个见到安宁过来,打开了遮挡洞口的木板,用和刚才那人一样的口吻回道:“头儿您看了就明白了。” 安宁俯身进入地窖,首先迎来的就是一阵阵熏得人头晕的恶臭。 他用手捂住鼻子,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里面昏暗的光线,开始打量地窖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竟然让他手底下的人这么重视。 可看到的画面却让他大吃了一惊,随后不敢再待或者说不想再待,连忙就退了出去。 山风轻轻轻拂吹过,吹散了沾染在安宁身上的臭味,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可这风却吹不走他心头的怒火,那是深深的愤怒,是让他恨不得杀人才能发泄的愤怒。 他在地窖里发现的,不是别的,而是一群赤身裸体的女子。 她们被关在狭小肮脏、不见天日地窖中,长时间没有清理过的身体不断的散发着恶臭,甚至还可能沾染了死亡同伴的尸臭味。浑身的污秽和泥垢,早已经让人看不出来她们的本来面目了。 刚才的画面深深印在了安宁的脑海中,他感到愤怒和无力。 他知道,就在他看到她们的时候,地窖里面的女人同样发现了安宁。 可她们却只是本能的往后退了退,不停闪躲着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有其它反应了,甚至连赤裸的身体都不去遮挡。 她们的反应透露出的,是深深的麻木和绝望。 可安宁不知道的是,每当这个地窖口打开,也几乎是她们唯一能看见外界的阳光的时候。 可这阳光每一次带来的都不是温暖和祥和,而是山贼们淫邪的目光和笑声。 每次都会有同伴被带走,直到那些禽兽们发泄完兽欲后再被扔回来,或者说再也没能回来。 她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经历过那如同森罗地狱般的场景。 他们被人当做猪狗一般圈养起来,除了当做发泄工具之外,还要忍受山贼们的百般折磨,每一次被带走的姐妹被送回来的时候都是伤痕累累。 几乎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有同伴死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窖里,没人去在乎她们的死活,甚至也包括她们自己在内。 一直到尸体腐烂发臭,才会被山贼们发现,然后谩骂着拉出去草草埋葬了事。 山贼们只是把她们当成了发泄兽欲的工具,至于工具的死活她们才不会去关心。如果没了的话,再下山去抢也就是了,反正山下多得是。 安宁连续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气,缓缓说道:“你们都把外衣脱了!” 一边说,他另一边先是把自己甲衣里面的外衣脱了下来,只剩下了内衬,然后再套上甲衣。见到安宁带头,士兵们也都纷纷脱下了外衣。 单单只是这些外衣还远远不够,他又让人去山贼住的地方翻箱倒柜,把凡是能穿的衣物都拿了出来。 他看也不看,通通的扔进了地窖里。 他冲着里面喊道:“各位……” 他这时突然有些犹豫,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只好统称道:“各位……姑娘,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是不会伤害你们的。我们是朝廷官军,这里的山贼已经被我们剿灭了,你们赶快穿上衣服出来吧!” 安宁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可里面却一直都没有动静传出来。他只好敲敲木板,大声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没骗你们,你们都快出来吧!”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安宁只好掀开木板,再次进到地窖里面。 他看到他们扔下来的衣服依然凌乱的散落在地上,没有被动过。 看着他们惊恐的靠在地窖里侧的墙边,安宁不敢离得她们太近,害怕惊吓到她们。 他站在洞口正下面,让阳光照到他的身上,指着自己身上的甲衣柔声说道:“大家不要害怕,我们真的是官军,你们看我身上,这是甲衣,看出来没有。我们真的是来救你们的,山贼已经被我们杀光了,你们……你们……可以回家了!” 看着安宁身上反射着太阳光芒的甲衣,她们原本黯淡无光,只剩麻木的眼神开始也有了一丝亮光。 一个胆大的女孩结结巴巴的问道:“你……你们……真的是来救我们的吗?” 安宁看着这个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的女孩,心中闪过一丝怜悯。 他慢慢点点头,轻声道:“真的,小妹妹,不骗你们,骗人是小狗!” 听到安宁肯定的回答,让她们终于相信自己是真的得救了。 在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开始逐渐有哭泣声传来。最后越来越多,充斥着整个地窖。 安宁长出了一口气,知道哭就好,总比死气沉沉的要让人安心。 “那我先出去了,我去帮你们找点吃的和水,你们在这里先穿上衣服,我在外面等着你们!” 安宁从地窖里面爬了出来,这时候王虎等人也被惊动了,除了留下一些人在那里看守以外,其他人全都赶了过来。 听见里面的哭声逐渐的小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传了出来,安宁才算是放心。他让大家把随身的水囊和干粮拿出来一部分,为她们准备好吃食。 “咚咚咚!”良久之后,下面有人敲击木板,安宁连忙让人把木板移开,接她们出来。 午时的太阳正热,安宁守在门口,把她们一个一个的拉出来,然后由士兵们接过,扶着她们去阴凉通风处休息,递给她们干粮和水。 等到再没有人上来的时候,安宁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句:“二十五。” 一共出来了二十五人,这是安宁默默数出来的数字。 为了确保没有人被留在里面,安宁又再次下到地窖里查看,下去之后,他瞳孔一缩,下面还有两人没有上去。 他从地上拿起两件衣服走了过去,原本以为他们只是晕倒了,没有力气,准备帮她们披上,好叫人扶他们出去。 可等走进之后,他手中的衣物蓦然滑落到地上,因为他发现不用了! 两人已经永远的闭上了眼睛,呼吸都已经停止。就在她们知道了自己被救的消息之后,她们死了。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她们的生命永远的停留在了被救的这一刻。 安宁将衣服盖在了她们满是泥垢的身体上,找人把她们抬了出去。 尸体停放在空地上,原本狼吞虎咽的其余人看到这一幕,也都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她们都围在两具尸体旁边,隐隐有哭泣声传出。 安宁蹲在尸体旁边,他倒出水囊中的清水为她们洗去脸上的泥垢,顺便帮她们整理一下遗容。 他向她们问道:“你们中间有没有谁知道她们两个的家住在那里,就算人死在外面了,也总要送她们回家啊?”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一个年龄大点的说道:“就算知道也没用,她们家里没人了,都被山贼杀光了,送回去还有什么用?其实我们也都一样,有的是家里没人了!有的呢,是有家回不去!其实呢,死了也好,也省的再遭罪!” 安宁沉默无语,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对于寻常人家来说,女子身死事小,失节事大,千百年以来,一直都是如此。 她们以前都是过路客商或者山下人家的女眷,可她们既然已经被山贼强掳上山,无论如何也再难被世俗礼法所容。 纵然家里还有人在,恐怕也会被认为有辱门楣,会让全家都抬不起头来,然后被扫地出门。 女子的一席话,也让其余的人从获救的狂喜中醒了过来,她们想起了以后的事情,神情又黯淡下来。 或许,活下来还真不如死了的好,最起码可以获得解脱。 看着她们失魂落魄的样子,安宁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劝慰她们,只好说道:“不要想这么多,就算你想这么多也没用,还不如先吃饱肚子再说。” “大家吃饱之后再洗个澡,重新开始,事情已经过去了,总会有转机,车到山前必有路不是吗?” 安宁叹道:“家里没人了,那也总得有个名姓吧,哪怕只是立个碑也好啊!悲也好,喜也好,总归能让人知道她们来世上来过一遭” 女子点点头,说出了“梁玉秀,张桂瑛”两个名字。 安宁让人找了块长木板,用剑一寸一寸的刻下了“梁玉秀,张桂瑛之墓”这几个字。 刻好墓碑之后,安宁把墓碑递给一名士兵,对他说道:“你们几个去找个地方把她们埋了吧,埋在一起,让她们在黄泉路上也能做个伴,然后把这个立上。” “别忘了找一个向阳的地方,我想她们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关了那么久,以后一定想多晒晒太阳!” 安排完这些之后,安宁又看到了那个最先跟自己说话的小女孩,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在对着梁玉秀和张桂瑛的尸体抹眼泪。 安宁走到她跟前,想要摸摸她的头,安慰一下她。 她却下意识的连续退了好几步,捂着脑袋惊声尖叫,眼神里透露出来的那种深彻骨髓的恐惧实在让人心疼。 看着她的表现,安宁把想要问的话又都咽了回去,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再面对她们。 只好把她们交给了其他士兵看护,吩咐士兵们照顾好她们,便转身向向聚义厅走去。 第六十四章:中计 安宁带着满腔的怒火回到了聚义厅,他来到厅堂中间,看到那把明显是大当家才能坐的椅子,径直就坐了上去。 然后强忍着怒气,沉声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山贼问道:“你们谁来告诉我,除了你们,剩下的人都去哪了?” 一名山贼倒是颇为硬气,面对着安宁的讯问,他只是轻蔑的看了一下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轻轻冷笑了一声。“呸”的一下,将一口血沫吐在了离安宁不远的地面上。 安宁怒极反笑,只是笑的有点冷,他盯着那名山贼道:“嘿呀!你到是挺有骨气!” 随后又看向了其他几人,继续说道:“你们几个呢?没有人愿意说吗?” 虽然有的山贼被吓得浑身抖个不停,但还是没有人说话。安宁得到的回应,就只有刚才那名山贼的冷笑和鄙夷。 “好,好好!”安宁笑着鼓鼓掌,站起身来,走到到那名山贼面前,突然出手狠狠的勒着他的脖子。 因为被触动了伤口,又透不过来气,山贼的脸变得通红,表情也变得非常痛苦。却因为被安宁勒着脖子,连惨叫都声音都发不出来,豆粒大小的汗珠出现在他的额头。 安宁对着他咬牙切齿的说道:“你们不要挑战我的耐心,真以为我不会杀你们?看看你们做的那些禽兽不如的事,我真是恨不得千刀万剐了你们才能解气!信不信我把你们砍断手脚,然后再交给那些女人,让他们来处置你们?” 安宁虽然是对着他说话,眼神扫过的却是在场的所有人,其中也包括那些妇孺。 听到他的话,这些人明显眼神中闪过了深深的恐惧,低下头不敢直视安宁,可见他们在平时都是怎么对那些可怜的女人的。 最后见这名山贼实在喘不过气了,安宁才放开手,随手把他丢在了地上,不再管他。 “咳……咳咳咳”安宁松开手之后,那人趴在地上不停的咳嗽,等到他缓过来,仍然是冷冷的盯着安宁,“哈……哈哈”狂笑出声。 其他人把头低的更很了,躲避着安宁凶狠的眼神,却还是没有人出来招供。 山贼的狂笑声不断的在安宁耳边回响,同样也在不停的消磨着他的耐心。 他擦了擦手上刚才从山贼身上沾染的血迹,冷声说道:“看来你们都还挺讲义气的,既然你们都不怕死,那我就只好成全你们了!” “来人,把他们都拉下去,斩了吧!记住,先砍断手脚,放放血,不要让他们死的那么痛快。还有,让刚才的那些姑娘也都看看他们的下场,她们中如果有谁想报仇的话,那就给她一把刀,别让她们伤了自己就行!” 安宁下了令,官兵们自然不会怠慢,更何况他们也都见到了这些王八蛋的所作所为,他们早就恨不得亲手宰掉这些畜生王八蛋了。 甚至都有些后悔刚才下手太快,太狠;这才让刚才那些禽兽不如的东西死的那么痛快。 他们两人一组,拉起这些山贼就往堂外走。见到安宁一言不合就要杀人,那些妇孺看安宁的眼神就更害怕了。 她们紧紧围在一起,看安宁的眼神就如同看一个杀神一般,眼中的惊惧把深藏的恨意都给遮盖住了。 她们的眼神瞒不过安宁,安宁也知道她们恨自己,因为地上躺着的或者将要被他杀掉的人里面,有着她们的丈夫或者父亲。 而安宁攻打山寨,无疑是打破了她们的生活,杀了她们的丈夫或者父亲,毁了他们的家,所以她们恨安宁。 安宁理解她们的想法,不过那又如何,她们看上去或许可怜,但却绝对不值得同情,更远远算不上无辜。 她们的丈夫或者父亲做的那些事,不管他们有没有参与,但要说她们不知道,谁都不会相信。 山贼们手中沾满了鲜血,她们难道就清白了吗?她们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其他百姓手里面抢夺过来的? 与她们相比,那些无辜遭难的百姓又是何其不幸。 那些百姓们犯了什么错?惨遭强盗毒手的百姓大多数都是良善之家,难道就因为他们老实本分,就要落得个家破人亡的悲惨下场? 这些妇孺既然纵容这些事的发生,她们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山贼们杀人越货得来的一切,就需要承担这些所带来的后果,等着她们的就只能是监牢,甚至是刑场。 哪怕是在被人拉在地上拖行,那名山贼依然很是硬气,他破口大骂道:“呸,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我咒你们不得好死!我就是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安宁才不管这些,挥了挥手,那些官兵们拉的更快了。 那山贼还在那里叫骂个不停,这惹恼了那两名拉他的官兵,如果是换做其他人有这般胆气,哪怕就算是敌人,他也还会有一些敬重和怜悯之心。 可刚才亲眼见到了地窖里面的惨状之后,他现在心中剩下的就只有无处发泄的怒气。 一个官兵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他不耐烦的抽出刀来,狠狠的一刀柄砸下去,直接打碎了他满口的牙齿,然后继续拖着走。 然而哪怕就是这样,那山贼还依然在那里呜呜咽咽的骂着。 他是不怕死,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如同他一般。见到官兵们的暴戾,安宁更是一脸的平静,那表情就好像不是要杀人,而是要准备碾死几只臭虫一样。 见到大家马上就要被拖出大堂,而安宁完全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一名山贼直接就吓尿了裤子,他大声哭喊道:“这位大人饶命啊,我说,我全都说!” 见到有人顶不住,要招供了,安宁才对左右的人说道:“我还以为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怂了,真是让我想杀人都找不到理由。好了,都带回来吧!” 听到安宁的话,士兵们哄堂大笑,听到这响亮而充满鄙夷和不屑的笑声,山贼们都有些无地自容。 不过,等他们又听见了安宁的命令,也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知道,自己不用死了,最起码不会马上就死。 至于那名怕死招供的山贼,在他耳中,安宁的话更是带着满满的杀机。 原来这些官军根本就没有打算逼供的意思,只是想找个借口杀掉他们出气,这样一来他就更害怕了。 被拉回来之后,那个人直接跪在了安宁面前,不住的磕头,磕的地面砰砰作响,额头都渗出血来。 他崩溃的说道:“大人饶命,我什么都说,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安宁站起来,来到那名山贼面前,说道:“好了,你先别磕了!你说,你们山寨里面的其他人都到哪去了?” 那人却还是一直哆嗦个不停,只是一直反复的小声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 安宁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从身边一名官兵腰中抽出了一柄腰刀,指着他说道:“再敢在这里叽叽歪歪的,老子现在就宰了你,快点儿说,寨子里其他人都哪去了?” 冰冷的刀刃在脖子上架着,好歹才算是让他回了魂,求饶道:“大人饶命,别杀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这个山贼的话差点让安宁气的吐血,山贼看到安宁恨不得随时要砍了自己的样子,被吓得心惊胆战。 于是他又赶忙说道:“我只知道,昨天晚上,大当家把寨子里的兄弟们都召集起来,说是要去干一票大的。然后就让我们留在寨子里看家,他自己带着大部分的兄弟下山去了。至于他们去了哪里,去做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看来他们真的是不在寨子里,下山去了,安宁如是想到。 就在他想着下一步要如何做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些可疑的地方,冷汗一下子就湿透了后背,他惊叫道:“不好!大人还在山下!” 巡检司商定今天攻山,可宋茂却提议林凡留在山下,而留下的护卫又大多是宋茂的心腹。 等安宁和王虎带着其他人都来到了山上,可又恰巧山上的大部分山贼都不见了,这里的种种猫腻,都透露着诡异。 将这些细节都联系起来,安宁要是再想不通其中的关节,也就太有些小瞧他了。 明白过来的安宁大喊一声:“宋茂,你个王八蛋!” 又焦急的对王虎说道:“王虎大哥,我把人给你留下一半,剩下的我带走,这里就交给你了。” 王虎问道:“什么事啊,这么急?” 安宁急道:“不急不行啊,咱们中了他们的计了,大人那里有危险!” “你说什么?大人有危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啊!”王虎听到安宁说林凡有危险,当真是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他双手抓住了安宁的肩膀,用力的不停的摇晃。 安宁连忙说道:“时间紧急,来不及解释了,等到以后再说,我得先走了!” 他又对着外面大喊:“庞青云,焦大,刘海龙,洪金,贺全贵;你们几个,带上你们的人跟我走。” 说着,他挣脱了王虎的双手,带着他认为可靠的几人,让他们去召集人手。 王虎也有些镇定下来了,明白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他说道:“你去吧,把这里放心的交给我,等我这边忙完,咱们在大人那里汇合。” 安宁嗯了一声,对着他用力点了点头,不再耽搁,大跨步的向外走去,直接领着几十人奔山下去了。 第六十五章:摊牌 推心亭里。 林凡帮宋茂把杯子扶正,又重新帮他倒了一杯。 看着正在擦拭衣服的宋茂,他淡然笑道:“宋大哥,你当真不知道?” 宋茂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说道:“属下是真的听不懂大人说的什么意思?” 林凡没有去接他的话,而是轻声道:“其实我从心底里就很不愿意去怀疑宋大哥,也包括巡检司里面的任何一个兄弟。” “可在我之前,连续两任巡检使都死在贼人之手,再加上我刚来的时候又被燕还山里的山贼伏杀。种种迹象,你非要让我去相信巡检司里面没有问题,这些都是意外和巧合,也未免太有些强人所难了!” 宋茂起身辩解道:“难道就凭着一些可能是意外的巧合,没有任何的证据,大人就要认定咱们巡检司的自家兄弟们通匪不成?” 他直接就把一顶捕风捉影的大帽子扣到林凡头上,顺便还把巡检司的其他人都拉上了自己的战船。 林凡笑着让他坐好,“你先不要急,我刚刚只是说我怀疑巡检司里面有问题,可从来没有说过巡检司的兄弟们通匪。” 轻描淡写的化解了宋茂的问题,林凡又说道:“既然有问题,那自然就要去查。在一开始我遇袭的时候,安宁就曾怀疑过你了,因为你是最便利做这件事的,而且我死了,巡检司便又落到你手里了。” “不过你毕竟是有品级在身的朝廷命官,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又岂能胡乱猜测。所以在他把想法告诉我之后,却反而被我训斥了一顿,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当然了,我之所以会训斥安宁,并不能代表我信任你。我只是在告诉他,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要对任何一个人横加指责。” 宋茂脸色也平静下来,“那按照大人的意思,今天既然把话都摊开了,肯定是因为有证据了吧?不知大人手中有什么证据,不妨拿出来,让大家都看看!” 林凡不置可否,他没有去接宋茂的话,而是接着往下说道:“往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对宋大哥也都是只停留在怀疑上,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而且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也没有别的值得注意的事情发生,甚至连我自己都有点开始认为是不是我疑心病太重了,这一切真的都有可能只是巧合而已!” “不过,宋大哥你也知道,最近逃难而来的难民很多,而我跟他们的关系都还不错,见面经常打个招呼什么的。有一次我去武关镇上去看他们,给他们送一些城里燕来楼的吃食,有个老太太说的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林凡停了一下,盯着宋茂说道:“她跟我说,宋副使每次出驻地,都会到燕来楼喝酒。” 宋茂打断他说:“这也算不得什么,只能说是个人习惯而已,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林凡点头,“你说的不错,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可是在那次你去了燕来楼之后没几天,田家就被灭门了,这我就不得不好奇了。” “所以,为了试探你,我制定了今天的作战计划,对你没有任何的隐瞒。果然,就在前天,你又去了一趟燕来楼。” “而你不知道的是,就在当天晚上,我潜入了燕来楼。我就穿着夜行衣,点上灯、拿着刀往掌柜的床前的桌子上一坐。还没等到我开口说话呢,他就把你们的关系一五一十的全都说了出来!” “他先是用你来威胁我,说他认识你,背后有官府撑腰,让我不要乱来,否则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见到没有效果,就又说他还是燕还山李天明的人,跟我一样都是道上的人,说着让我不要为难他,要不然大家都不好看一类的话。” 说着说着,林凡似乎又想到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宋茂平淡的说道:“这也只能说明我跟他认识,像他们这种做生意的商户,迎来送往的,黑白两道通吃不是很正常吗?总不能因为酒楼老板通匪,就说我也通匪吧?” 其实在听到从林凡口中说出燕来楼三个字的时候,宋茂就已经知道,林凡心中已经认定是他了。 他只是很想看看,看林凡手中是否真的掌握有什么真凭实据。 林凡笑道:“当然!不过既然酒楼老板亲口承认了他通匪之事,那我也就不用对他客气了。一番逼问之下,他就把你们以前合谋做过的那些事都说了出来!” “包括你们是怎样里应外合,先后设计除掉了两位巡检司;还有田家的灭门惨案,你们都是怎么谋划的。除了这些之外,还涉及了其他的一些案子,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清清楚楚。其实在最初听到这些的时候,我真的是有些不敢相信,外表看起来有些忠厚老实的你,竟然偷偷做下了那么多恶事。” 宋茂有些肥胖的脸上绽放出笑容,笑道:“这些都是他的一面之词,他的证词根本就不可信,我还可以说这些都是大人屈打成招,他不得已才编造出来的呢!” 事已至此,事情真相如何,两人都已心知肚明;既然已经摊牌,他们两人之间已再无回圜的余地。至于宋茂为何还死不承认,就是要看看林凡到底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林凡看着宋茂,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宋大哥恐怕还不知道吧,你写给燕还山的每一封信,都被酒楼老板誊抄了下来,其实送往燕还山的,并不是你写的,都是他抄的,而你们的来往书信,都被他保留了下来,以防你们到时候翻脸不认人。” “不过这又怎么能怪他呢,跟官府和山贼打交道,这两个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不防着点怎么能行?要不然,岂不是随时都会被人吃干抹净不认账。” 林凡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件,递给了宋茂,笑道:“宋大哥,你来看看,这封信是不是你亲笔所写?” 宋茂接过来,打开一看,果然就是上次自己写给燕还山大当家李天明的那封信,上面除了这次巡检司要来攻山的消息,还有通知李天明在推心亭埋伏,除掉林凡的计划。 “啪啪啪!”宋茂合上信,随手丢在一边,鼓掌感慨道:“大人果然是有备而来!不过,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既然大人全都知道,就应该在营里直接抓了我,不要给我留任何机会,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可惜不知道为什么,你却没有这样做,甚至亲身犯险,留在了推心亭,更是让我调走了巡检司里的其他人,现在安宁他们是不可能赶回来的。不知如今大人孤身一人,身处险地,是否还有反败为胜的把握?啊…哈哈!” 在事实面前,宋茂索性不再辩解,或者说懒得再演这场戏,直接承认了下来。 林凡笑道:“其实这次我之所以来,就是想要跟你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以解开我心中的疑惑。如果我直接抓了你,那有些话你还会对我说吗?” 宋茂轻轻哦了一声,说道:“大人请问,属下一定知无不言!” 这是宋茂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也许是因为胜券在握的原因,这次听起来要比上一次诚恳了许多。 虽然不知道林凡为什么敢以身犯险,这让宋茂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不过巡检司里面的事他最清楚不过了,上上下下就这么多人,除了他自己的亲信,剩下的都被他安排了出去,林凡绝对没有隐藏的力量来进行翻盘。除非林凡真的可以以一敌百,只是这一点恐怕连林凡自己都不会相信吧! 不去管宋茂在想些什么,林凡开口问道:“宋大哥,我有些不明白,你是一个堂堂的朝廷命官,虽然品级俸禄不高,却为何要与山贼为伍?” “你知不知道,我曾经给过你改过自新的机会。从我来到武关,就不止一次的听到以前的老兵们在私下抱怨,说你培植亲信,克扣其余兄弟们的粮饷,中饱私囊。” “还有我来的时候,巡检司报到上面的人数,是一百二十多人,而实际人数却只有七十余人。我问你原因,你说当地人不愿意从军,战损的人员一时间不好补充;其实我知道,是你吃了这五十人的空饷。” “但是这些我都装作不知道,我也不要求你把以前吃掉的再吐出来。只要我来了之后,你能够收手,不再把手伸向百姓和自家兄弟,只要你能够迷途知返,以前的事我全都可以不过问!” 宋茂冷笑着说道:“怎么,那我还要感谢你了,感谢你绕我一命?” “你不要把你自己说的那么高尚,你不追究我,终究还是因为你初来乍到,根基未稳,担心除掉我会引发乱子,最后难以收拾。” “你平心而论,如果你真的能够完全的掌控局面,你是否还会留着我?要知道培植势力,克扣粮饷,条条都是死罪!更不要说勾结山贼,劫掠百姓、杀害上官了!” “这些事要是都捅出去,我这条命,死一百次都不为过!” 看着宋茂在嘲讽自己,林凡并不想解释,但还是说道:“不管你信与不信,在我确认你通匪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 “我了解过你的履历,知道你是北疆边境军伍出身,也曾为国效力,抵抗外敌,甚至受了伤。” “你历经战场杀伐,能够从一个普通的士卒一步步走到今天,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所以我才会愿意给你机会,可我不明白,你明明可以走一条光明正大的路,却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呵呵!”宋茂冷笑。 “你问我为何会落到今天地步?那就让我来告诉你,那都是因为你们!”他低声吼道,语气里面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第六十六章:过往 “我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少年时候就赶上了平岭坡之败,侥幸才从平岭坡那个尸山血海的修罗场里爬出来。” “往后的几年里,我一直留在军中,虽说算不上功勋卓著,但在战场上也是砍下了好几颗满真蛮子的脑袋的,凭借着战功从一个普通的士卒一步步当上了旗官。” “后来随着官军一路败退,我又在一次撤退时受了伤,不能继续呆在北境军中任职。” “我的参将对我很是照顾和提携,不忍心让我归乡为民,在他的打点之下,加上我读过几年私塾,认识一些字,回乡之后才能谋得了这个武关巡检司副使的职位。” “参将是一个好人,我也一直很感激他,可惜就在我离开北境之后不久,满真大军进逼沈州,参将于守城之战中以身殉国了。” 林凡看的出来,哪怕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宋茂依然很缅怀以前从军的日子。 想来当时的他也是一个纯真质朴的热血少年,脑子里简简单单,都是杀敌报国、报效朝廷的想法,没有那么多的尔虞我诈。 只是不知道,当时的他他会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变成今天这个模样! “虽然从正七品武职变成了从九品的文官,一开始的时候我却依然很开心。因为我无数次亲眼见到过我的上司们,那些平常威风凛凛的将军,在文官面前低三下四的样子,我知道在朝廷里文官的地位要超出武官太多。” “可是没想到,我在这个位置上面一呆就是十几年;最开始的时候,每次巡检使任满调任,我就会想,这次总该轮到我了吧,可是没有!” “就因为我是军伍出身,没有功名,就只能看着他们调来了一个又一个巡检使。那些酒囊饭袋一个个的踩在我头上,使劲的捞银子,再用这些钱打点上面,然后接着升官发财,调到其他地方继续逍遥。” “而我呢,就只能在这儿眼巴巴的看着,巡检使的位置离我只有一步之遥,却永远都不可能是我的!” 或许是因为一直以来他从来没有向别人说过这些话,在心里憋的太久,这些事都快成了他的心病了。 在他眼里,林凡如今已经是一个要死的人了,自然也不用那么多的顾忌,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让他可以一吐为快。 宋茂向林凡发泄着自己压抑已久的情绪,而林凡作为一个好的倾听者,也不去打断他,只是不时的端起水杯抿一口茶水。 “你问我为什么要与山贼为伍?我倒是想与你们这些当官的为伍,可你们给过我机会吗?” “我小心翼翼的奉承着他们,任他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就像一条狗一样,无比的听话。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让我咬谁就咬谁。” “可他们呢?我如此的向他们摇尾乞怜,可他们却连块骨头都不舍得给我!” “我就想当一个小小的巡检使就满足了,可已经十年了,他们许诺了我无数次,却一次都没有兑现过。” “他们表面上对我和颜悦色,那是因为我能帮他们捞银子,能给他们充当打手,甚至替他们去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不用脏了他们自己的手。而等到我没用的时候,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把我一件踹开。” 回想起以往,宋茂已经有些癫狂了。其实不止宋茂,对所有人都是一样,没有家世背景,又没有功名傍身,想要晋升谈何容易!” “尤其是对于军伍中人,若是没有拿得出手的军功的话,更是想都不要想,无数的人一直做了一辈子低级武官,都得不到晋升。 每当吏部考核的时候,执掌考核的官员见到的履历,或许只是冷笑几声,嘲笑着说又是一个丘八,竟然也敢异想天开,然后就把你的名字从晋升名单中划掉。 当然,如果你背后有着天大的靠山,这样的情况就会好上很多;不过很显然,宋茂不在此列。 这就是现实,不是人人都如同林凡这般幸运的,除了有过人的天资之外,更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出身和家世。 可以说没有父亲、先生和江州林氏在后面撑着,林凡的路就不可能这么顺,他更没有从上任以来做这些事的信心和底气。 如果把林凡放在与宋茂相同的境遇之上,林凡不敢说自己会不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因此,林凡也不认为自己有评价宋茂到底是对还是错的立场,只是安静的倾听。 不过片刻的时间,宋茂从回忆中恢复了过来。 他平静了下来,冷冷笑道:“后来我就看开了,去他妈的朝廷,去他妈的升官!现在的我就只想好好的捞点银子,攒点家底,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可没想到我连这些都做不到,上面那些当官的太狠了,比刮地皮还要厉害。我只是一个副使,根本就说不上话,更不要说能分多少银子了。” “既然你不让我升官,现在连银子都不舍的给我,那我就只能想其他办法,自己来掌控巡检司了。” “所以我就咬咬牙一狠心,联系了燕还山的山贼李天明,趁着一次剿匪的机会,干掉了当时的巡检使。” “就这样,我就在实际上成为了巡检司的当家人。如法炮制,就在半年之后,我又干掉了另一个,加上大人你,这是第三个!” 林凡想起了一件事,突然问道:“你们为什么要灭田家满门?” 宋茂回道:“这个就要怪大人你了!自从大人来了之后,你自己不贪也就罢了,也把我们的财路都给断了,逼得我没办法。” “偏偏你又这时候发善心,给了田六他们银子让他们逃跑,让我看到了机会。我就把消息告诉了李天明,得到的银子我们三七分,他七我三;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了,也算熟门熟路!” “得到消息的李天明才不会放过这样的肥羊,就在半道上把他们给劫了。逼问出银子和田家的消息之后,田六当场就给杀了;没几天,那个叫萍儿的丫鬟也被他们折腾死了。” 虽然根据种种信息,来之前林凡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现在只不过是得到了证实而已。 可林凡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唏嘘,甚至是有些内疚。原本是想着救人,成全了这一对苦命鸳鸯,没想到两人逃过了田家,却还是丢了性命。 到这时,林凡看向宋茂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厌恶。 官场攀爬争斗,你大可以用尽心机手段,林凡不会说什么。 但只是为了一些钱财,就把屠刀伸向了无辜百姓,这是不可原谅的。 不过既然如今已经撕破了脸皮,宋茂那里还会在乎这些,他继续说道:“得到田家的消息,李天明早就想带着山贼们下山了。只不过前一段时间,因为傅天临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李天明这才没有动手。” “一直等最近风声过了,我给他们送了消息,他们才出手。” “原本我以为他们最多也就是抢点财物,也没想到他们竟然手段这么狠辣,直接灭了田家的满门,招致了朝廷的进山围剿。” 说道这儿,他抬头看了林凡一眼,“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大人偏偏第一家就选了燕还山作为目标,我就借着机会跟他们定下了今天的埋伏!” 其实林凡也并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燕还山做的这一切,只是这些线索结合起来,让他有一点的怀疑。 不过反正本来就不知道是谁做的,所有山贼都要剿,还不如选一个自己认为最有可能的,机会也更大一些。 就这样一直到前天晚上,他才从酒楼老板的口中了解到,这事原来真的是宋茂和燕还山做的,也算是正好遇到了正主。不过这些他自然不会告诉宋茂。 “为了杀我,你们把山寨都扔了,他们的家人应该都在山上吧?难道你们就这么自信,认为安宁他们打不下山寨?”林凡有些疑惑的问道。 宋茂笑道:“当然不是,如今的巡检司远超以往,就凭他们山寨里留守的那点人根本就守不住。” “不过那又如何,山寨你们又占不住,早晚得下来。只要杀了你,然后再在他们下山的路上打一个埋伏,打他们措手不及。” “只要把你的人头往人群里面一扔,军心大乱之下,他们还能有几分战力,打赢他们还不简单? “至于打斗之中死伤一些妇孺,这是不可避免的。对于这些刀口舔血的人来说,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哪有那么多重感情的人,你以为他们真的会很在乎?老婆儿子死就死了,没了再去抢,去生也就是了!” 宋茂冷冰冰的话中不带丝毫的感情,林凡叹了口气。乱世之中,苟全性命尚且不能,更不要说奢谈其它,才以至于人性沦落至此。 林凡的表情宋茂都看在眼里,他感慨说道:“其实我有时候挺后悔的,如果我能早一点遇到大人的话,绝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实在是造化弄人。”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已经晚了,既然已经踏出了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半分回头的余地了,只能向大人说声对不起了!” 他向林凡做出了一个敬茶的姿势,然后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将手中的杯子狠狠的摔在了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 看见宋茂的动作,林凡觉得有些好笑,现在的人怎么动不动都爱以摔杯为号,然后早就埋伏好的刀斧手一拥而上,将别人砍成肉泥,这是画本故事听多了吗! “啪嚓!”的一声,清脆的声音四散传开,杯子被摔的粉碎,残渣四溅,飞出去老远。 低头盯着地上粉身碎骨的茶杯,林凡若有所思。 而这时原本远远在亭子外面护卫的其他人,听到动静都涌了进来,纷纷抽刀对准了林凡。 最近这段时间,一直是由何方张平两人在担任林凡的护卫,见到这种情况,离得更远一些的两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大惊失色,不知道为何突然闹起了内讧,但还是挺身护在林凡前面,大声对其他人呵斥道:“你们在干什么,是要造反吗?” 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剩下的这些人都是宋茂的心腹,被他集中安排在了金海那一队里面,所以今天的计划才能这么顺利。 不过这些人虽然提前就知道了今天要做的事,心底已经有了准备,但事到临头的时候,还是有些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应该怎样去做? 金海站在宋茂身后,向林凡抱拳,歉然说道:“抱歉!大人,你我立场不同,今日之事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宋茂叹息道:“大人,如果你从一开始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那一会儿之后山贼过来,只需要大人自己死就行了,其他人最多在与山贼搏斗的时候受点伤,落个护卫不力的罪名。” “可大人你知道的太多了,我不敢保证他们两个有没有听进去一言两语,所以连他们两个也只能死了!” “大人放心,大人忠心为国,身先士卒,不料今日竟惨死于山贼之手,我一定会如实禀报朝廷的,让朝廷优加抚恤大人和两位兄弟的!” 林凡坐在石凳上纹丝不动,像是对这里剑拔弩张的态势完全不在意,更没有被影响到。他自顾自的喝着茶,显得悠然自得,和这里肃杀的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他不会去相信宋茂的话,谋害上官这样天大的罪,宋茂怎么可能会让何方张平这两个不是他心腹的人活下去。 再说主将都死了,不死上几个人怎么说的过去。宋茂之所以这样说,也就是为了扰乱何方张平的心绪而已。 只要他们两个失了方寸,甚至怨恨林凡,哪怕他们不会因此反水,或者束手就擒,在战力上也会大打折扣。 何方张平两人这时算是听出来了,原来他们真的是要造反,是要谋害大人。 他们虽然跟着林凡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林凡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却极为敬佩。因此两人有些神色惊恐,也有些慌乱,但面对着数倍于己的叛徒,却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依然坚定的守卫在林凡面前,宋茂的盘算算是落了空。 林凡笑着让前面的这两个傻小子闪开,与宋茂面对面,他说道:“宋大哥,难道你到现在还没有感觉出什么不同吗?” 第六十七章:胜负 宋茂听到林凡的话有些皱眉,在想着到底有什么地方被他疏漏了过去。 他猛的想到了事情有一些不对,冷汗一下子就湿透了全身。 他抬起头看向了周围,果然,除了有蝉鸣和风声传过来,什么都没有,密林里也一片寂静。 怪不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原来是附近太安静了。 按照他们先前制定的计划,接到自己的信号,这时候李天明应该已经率领山贼们冲出来了才是,不可能会这么安静。 出现了现在这一种状况,肯定是其中出了什么差错! 回过神来的宋茂又看向了林凡,哪怕就是到现在,林凡的脸上依然平静无波。 宋茂这时候就已经知道,恐怕自己这次是栽了,不过他倒也坦然,不至于做出鱼死网不破的傻事出来。 他只是苦笑着说道:“怪不得大人这么平静,原来早已是成竹在胸了!原本以为我对您已经足够重视,却没想到依然还是低估大人了,大人不愧是大人,属下自愧不如!” “如今胜负已尘埃落定,不知大人都是怎么做到的,可否告知一二,也好让我死个明白?” 林凡拍拍手,喊了一声:“大家都出来吧!” 随着林凡的话,从林子里陆陆续续的钻出来了上百人。 他们穿着朝廷的制式甲衣,但大多都是破旧的半身甲,看上去比如今的巡检司还要差一些,精气神也要有所不如。 但是宋茂在见到他们的时候,就确认了他这次是彻底输了。 因为在这些人中,有很多都拖着一些尸体,而这些尸体很明显就是那些山贼的。 他甚至还看到了,其中有一具尸体,就是燕还山的大当家李天明。 半年之前,因为接到宋茂的消息,李天明第一次率众伏杀林凡。那次伏杀虽然失败,他的肩膀上也中了安宁一箭,却被他逃出生天。 不过李天明自己应该也没想到,就在在半年之后,历史再次重演,可他这次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把命给丢在了这里。 官军们把亭子团团围了起来,兵刃出鞘,弓弩上弦,将所有人围在核心。 宋茂点点头,“原来是永阳境内的那两旗驻军,没想到高文升竟然把那两旗驻军也交给了大人,看来我输得不冤!” “不过这几天大人都在巡检司,是什么时候开始调遣驻军的呢,我竟然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虽然已经掌控了局势,可林凡依然很平静,他不紧不慢的说道:“就是在潜入酒楼的当晚,得知你们的谋划之后,我当即就决定了要策划今天的行动。既然你们要杀我,不如将计就计,将你们一网打尽,还可以减少伤亡。” “然后我连夜赶往两旗官兵的驻地,告诉他们我的计划,请两位旗官配合,然后我又在天亮之前赶回了巡检司,所以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他们在接到我的消息之后,当即安排出发,在这里潜伏,也就是说其实在昨天下午之前,他们应该就已经在这里埋伏了。看现在的样子,他们好像比山贼们到的还要早!” “哈哈哈哈!”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两个七品武官模样的人来到了林凡几人面前。拱手对林凡说道:“林大人,不辱使命!所有下山的山贼已经全部伏诛,无一漏网,我们来向大人复命!” 林凡还礼说道:“多谢张、杨两位大人了,两位今天可算是救了我一命啊!” 其中一个年长一些的旗官回道:“林大人说的哪里话,我们刚才虽隐在暗处,可大人的气度我们却看的清清楚楚。临危不乱,谈笑自若,当真是有大将之风。” “依大人的才智,这些区区鼠辈又怎会是大人的对手,就算没有我们协助,您一定还会有其他办法来解决此事!” 林凡轻笑道:“张大人谬赞了!我只是知道背后有两位大人撑腰,这才有几分底气,要不然恐怕早就被吓得屁滚尿流了!” 林凡的话逗得在场众人哈哈大笑,张、杨两人都明白林凡是在开玩笑,林凡的胆气他们刚才是见识过得,他们才不会去相信林凡会被眼前的这种阵仗吓到。 其实最开始在林凡刚找上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很意外。 虽然他们已经接到了县令高大人的命令,要他们协助巡检司行动,却也没想到他竟然来的这么快。他们这边刚刚接到命令,林凡大半夜的就找上门来。 在听到林凡的计划之后,他们就更吃惊了,明明知道有埋伏,哪有主将亲身犯险的道理。只要过程中稍微出一点意外,都有可能导致会有危险发生,这也实在太过冒险了些。 但是林凡既然执意如此,他们也只能配合。不过这也让他们对林凡有了最基本的了解和敬佩,最起码这个年轻人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一般人哪有这种以身犯险的胆魄和勇气! 所幸林凡的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在他们赶到埋伏地点之后,在这里蹲守了大半天。 终于在昨晚临近子时的时候,一群喝的有些醉醺醺的山贼,才慢吞吞、大咧咧的进入官军的埋伏圈。 两人一声令下,弓弩齐发,官军是以逸待劳,趁着山贼完全没防备,只是用弩箭两轮齐射,就消灭了大部分的山贼。 面对着训练有素又以多打少的官军,山贼们没有任何机会,基本上还没轮到短兵相接,战斗就已经结束。 估计这些山贼到死也没明白,他们原本是准备埋伏别人的,到头来怎么反倒中了别人的埋伏! 在两位旗官看来,这战功就跟白捡的一样,还从来没打过这么轻松的仗。林凡的计策虽然冒险了点,效果却也是立竿见影。 战斗来的快结束的也快,官军们打扫了一下战场,继续在这里埋伏,等候林凡众人的到来。 从林凡等巡检司众人到推心亭之后发生的一切,他们都尽收眼底。 在看到宋茂等人抽刀对准林凡之后,他们两人也急了,就怕那些人一时冲动,不由分说的直接上去就把林凡给砍了,那可真就欲哭无泪了。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关心林凡,而是因为林凡是这次行动的主将,他要是出了事,他们两个也得倒霉。别说战功,头顶的乌纱帽能不能保住还不好说呢! 于是他们恨不得马上带人冲出去,把那些人都给剁了,然后林凡给救出来。 但是林凡却一直在那里镇定自若的喝着茶,他们虽然急,但是没有在等到林凡的信号之前,也只能焦急的守在林子里。 要说之前他们对林凡的勇气还有所怀疑的话,他们这次算是亲眼见到了。 虽说林凡知道自己隐藏在暗处,可哪怕是心中再有底气,但在面对明晃晃的刀锋的时候,能够做到稳如泰山、丝毫不乱的,世间又能有几人? 他们在为林凡安危担忧的同时,也对林凡的气度大感钦佩,就这样一直煎熬着。 直到最后,终于看到了林凡发出的信号,他们就马上带人冲了出来。 众人笑过之后,林凡有些抱歉的向两人说道:“两位大人,下面是我们巡检司的私事,还请两位大人稍等片刻,两位以为如何?” 张、杨二人不是没眼色的人,这些也不是他们应该过问的。 他们说道:“这是自然,林大人处置巡检司内部之事,我们理当回避!” 林凡朝他们说了一声多谢,他们带人稍稍往后退了一段距离才停下,转过身去,守在那里,把亭子里的一切交给林凡自己来处理。 在两旗官兵退出亭子以后,林凡又看向了宋茂,叹气问道:“宋大哥,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宋茂摇摇头,说道:“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我刚才自以为胜券在握,小人得志,如同一个跳梁小丑一般耀武扬威了那么久。如今大人掌控了局面,对我却依然宽容大度,并无半点嘲讽,我就已经很感激了!大人的胸襟和气度让我实在是有些无地自容,我不如大人远矣!” 随后他又看向了身后那些亲信。眨眼之间,形势逆转,他们中有些人还没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便已经由刀俎变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面对着重重包围,现在的他们都有些慌乱和不知所措,眼神不停的在林凡和宋茂之间游移,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些人都跟了宋茂很多年了,感情很深,他跟金海更是八拜之交,宋茂不忍心他们跟他一起死。 他对他们说道:“都把手中的兵器扔了吧,大人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 听见宋茂的话,他们下意识的看向了手中的兵器,又看了看宋茂,有些犹豫不决。不知是该以死相拼,还是应该听宋茂的话放下武器。 “叮咣!”一声,最终还是有人做了决定,把手中的官刀扔在了青石板地面上。 然后就是叮叮咣咣的声音,除了还把刀配在腰间的宋茂之外,所有人都把手中的兵器给扔了下去。 在众人解除了武装之后,宋茂欣慰的笑了笑,拍了拍身边金海他们的肩膀。 然后他向林凡说道:“大人!从一开始,通匪之事就是我一人所为,跟他们都没有关系!他们只不过是跟我的时间太长,太过相信我罢了!他们是受到了我的蒙蔽,听令行事,这才冒犯大人,罪不至死,还希望大人能够放他们一条生路!” 林凡明白这是宋茂在帮他们开脱,但也相信通匪的事不可能有太多的人知道,他想了一下,才说道:“既然你一人担下了所有罪责,我会上报县令大人,请求大人对他们从轻发落。但是怎么说他们也都是从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巡检司他们肯定是留不下去了,应该会被发配到北地从军。” 听到林凡说起北境,宋茂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缅怀。 北境的冰雪、狂风、金戈铁马;还有透彻云霄的战鼓声,刀刀入肉的砍杀声;以及那一眼都看不到边的尸体,被鲜血染红的苍茫大地。 时间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些,他忘记了大战来临之前战马仰天嘶鸣,马蹄不停的刨着大地。 忘记了战场之上浑身浴血的同伴们的呼唤,甚至忘记了是谁背着重伤的他回到了营地,跪在军医面前求军医救救他。 现在,这些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画面都回来了,那些掩埋在记忆深处的人和事,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宋茂最后想起的,是战友们的笑脸,那么干净和纯真的笑,是什么时候从自己脸上消失的呢? 他回过神来,点头说道:“也好!哪怕战死沙场,也总好过被人拉到刑场上开刀问斩。我在这里替他们谢过大人了!” 第六十八章:生死 宋茂说的这番话,让林凡有些奇怪,因为他语气中除了带着些许的感激,还有一些难以察觉的……决绝。 等他看到了宋茂的眼神,林凡有些明白了他的选择。 林凡的声音有些颤抖,“宋大哥,你不要做傻事,还是跟我回去吧!你何必如此呢?” 宋茂语气伤感的笑道:“大人不必再劝,如果换做是大人你,你会愿意回去吗?” 林凡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劝他的话来。是的,既然回去也是必死无疑,还要受人侮辱,如果把他换做宋茂,他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宋茂慢慢的拔出刀来,将其对准了林凡。 何方张平两人见状连忙护卫到林凡面前,大声呵斥他到:“大胆宋茂,你要干什么,快放下刀!” 林凡让他们两个闪开,叹息了一声,缓缓转过身去,将后背交给了宋茂。 宋茂哈哈大笑,收回刀锋,然后将其横放在自己脖颈之间。 他的笑声中有不甘,也有解脱。他对林凡说了他这一生中最后的一句话:“哈哈哈!今日输给大人,我输得心服口服,多谢大人成全!” “大哥,不要!”金海想要阻拦,可已是来之不及。 “噗通!”一声,是人倒地的声音! 林凡知道,宋茂死了,用他自己的佩刀自刎而死! 鲜血从脖颈间喷涌而出,大量的失血让宋茂神智有些恍惚。 恍然间,他仿佛看见了昔日的战友们都来到了自己的面前,大家就站在那,冲着他笑。或许,大家是来接他的吧,宋茂这样想着。 他脸上露出了那种久违的笑,对着虚空伸出了手,他知道,大家都在那里等着他,等他归队。 果然,参将笑着上前拉了他一把,对他说道:“就等你了,你个臭小子!” 那只手最终还是无力的垂落到地上。林凡缓缓的转回身来,看向了宋茂,他微胖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眼神逐渐涣散,失去了神采;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干净的笑,好像死亡带来的不是痛苦,而是解脱和释然。 他唇角微动,不知在呢喃着什么,殷红的鲜血不停的在青石地板上流淌,一点点的向外界蔓延。 宋茂的眼神盯着上面,似乎是能透过亭子的房顶,看到那永无止境的天空。但最终还是归于寂静,了无生息。 林凡抬起头来,没有人发现他眼角已经消失不见了的那一丝晶莹。 他对着剩下的那些宋茂心腹说道:“如今首恶已经伏诛,你们接下来只需要跟我去朝廷认罪伏法,接受朝廷惩治就可以了!” “你们放心,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下来,就一定会说到做到做到,我会请求县令大人对你们从轻发落的!” 宋茂自尽而死,剩下的人看着他的尸体,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们是戴罪之身,等待着他们的,是未卜的前路,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由不得他们不慌乱。 而既然宋茂已经死了,金海便是他们的主心骨,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向了他。 金海这时已从悲伤中恢复过来,他安抚他们说道:“大家不要害怕,大人来到巡检司之后做的每件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大人的为人大家也都很清楚!” “大哥和我都信得过大人,我相信大家也都一样;接下来,大家只要好好听大人的吩咐,大人不会不管大家的!” 随后他又拱手对林凡说道:“多谢大人愿意救兄弟们一命,属下永世不忘大人的恩德!今生无以为报,只能来世偿还!” 林凡听出了金海的语气不太对,他急忙说道:“金海,你要干什么?不要做傻事!” 金海笑了笑,“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和大哥有结拜之谊,刎颈之交!如今大哥既然去了,我也当追随大哥而去,岂能再苟活于世!” 林凡正要再劝,还没开口,金海就已经说道:“我意已决,大人不必再劝!大人照顾好其他兄弟们就行,像大人这般大才,早晚必能扬名于天下,只可惜我不能见到那一天了!你我立场不同,此生不能跟随在大人麾下建功立业,属下实属遗憾!就此别过,来生再见!” 说着,他跪在对林凡磕了一个头,从地上轻轻的拿起宋茂自尽用的那把刀,学着宋茂的样子,自刎而死。 临终之前,他看着宋茂的尸体,低声说道:“大哥,别走太快,我来找你来了!” 在这个距离上,林凡原本可以救他,只要一脚踢飞他手中的刀就可以了,可他救不活一个一心要寻死的人,只能成全了他。 宋茂金海先后自尽,其他人也都感同身受,但好歹不再寻死觅活的要去抹脖子了,这终于让林凡松了一口气。 解决了这里的事,林凡把张、杨两位旗官叫了回来,收敛了一下两人的尸体,准备带下山去安葬。同时也让他们安排人把剩下的这十几人都给看押了起来,以免再闹出事来。 就在这些刚忙完不久,就有人发现了安宁他们,报给了林凡。 林凡看着他急急忙忙的带着人沿着山路狂奔而下,火急火燎的像被火烧了屁股似的,觉得有些好笑,还有感动! 林凡派人把他们拦了下来,叫到跟前,看到他们中有人只穿了内衬和甲衣,外衣却不见了,看上去有些奇奇怪怪的。 林凡没好气的笑道:“你们这是怎么搞的,怎么穿成了这样?” 安宁见到现在这一种情况也是有一点懵,没搞懂是什么情况。 按照他的推断,林凡现在应该已经被山贼们团团围住,甚至有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可眼前这是什么情况,这两百多号人是从那里冒出来的,难道是神兵天降?可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天兵天将啊!不过谢天谢地,总算林凡没事,还好端端的坐在那里。 不过他现在也顾不得想这些了,林凡的安危更加重要,他连忙问道:“少爷,急死我了,您没事吧,没伤着哪吧?” 情急之下,安宁连少爷都喊了出来,可见他是有多着急。 看着安宁如此关心自己,林凡心头一暖,鼻子有些发酸。 但还是笑着安慰他说:“好了,我没事!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再说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安宁围着打量了一圈,见到确他实没事,这才放下心来,不断的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安宁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问道:“大人,这里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林凡详细的向安宁解释了一下他的打算和计划,以及刚才发生的一切。听完之后,安宁忍不住的向他抱怨,“大人,这也太危险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哪怕是跟我商量一下也好啊?” “要是告诉你们,你们还能让我这样做吗?你和王虎大哥会同意我冒险?你忘了咱们上次答应王虎大哥什么了?还有,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就越容易被他们察觉,为了保险起见,我也就索性没有告诉你们。” “你还好意思说你已经答应过王虎大哥不再这么冒险了!”安宁小声的嘟囔。 可当他看见林凡神色不善的盯着自己,他觉得还是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为好,他可不想被林凡收拾。 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再说这些也没用,以后盯紧些也就是了。 见到安宁识相的闭上了嘴,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林凡满意的点了点头。 揭过了这一茬,他指着安宁几人的甲衣问道:“你还没告诉我呢,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安宁一五一十的将山寨里面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林凡。 被囚禁的女子们遭遇让林凡愤懑不已,虽然不是亲眼所见,但她们被山贼当作猪狗圈养的凄惨境况林凡也可以想象出来,她们的遭遇,可以说是生不如死。 在安宁说完之后,想起那些可怜的女子,林凡总觉得有一些东西堵在心里头。 他以前不是没有听说过这种事,可他却从未离这些事如此之近,这让他坐立难安。他站起身来,在亭子里来回踱步,他的胸口不断起伏,他想控制自己的心绪,让自己平静下来,但终究还是做不到。 “丧尽天良,死有余辜!”林凡低声怒吼道。啪的一声,林凡猛的一掌拍向了青石桌面,将他面前的那只青花瓷茶杯给拍的粉碎。 锋利的碎片一下子就割伤了他的手掌,鲜血当即留了下来,手上的疼痛不断的传来,中和了一些心头的愤怒,这才让他觉得好过了一点。 听见动静的其他人还以为又发生了什么突发情况,一下子都看了过来,甚至有人想要过来查看,林凡摆摆手阻止了他们,让他们都去忙自己的事,不用管他。 安宁叹了口气,他了解林凡的心情,他刚才何不是一样,恨不得将那帮山贼千刀万剐。 等到林凡发泄完了,他也不说话,只是叫了军医来,帮林凡处理受伤的那一只手,他则是在一边静静的看着,等林凡冷静下来。 军医小心翼翼的帮林凡清理掉伤口处的陶瓷残渣,然后帮他均匀的涂抹好伤药,缠好绷带。 军医最后还嘱咐林凡要好好注意,说这种伤虽然看起来不起眼,可如果不好好处理的话,以后会有大麻烦的。 伤口处理好之后,见林凡也平静了下来。安宁才说道:“大人,事情已经发生了,再生气也无用,咱们还是考虑一下到底要怎么安置她们才好?她们中大部分人都已经无处可去了,总不能真的不管不顾,看着她们去死吧?” “嗯,这个确实需要好好安排一下,不能再让她们受到别的伤害了!”林凡赞同的说道。 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林凡向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午时将尽了,王虎他们还没回来。 林凡见大家也都累了,尤其是那两旗驻军的官兵,都快两天两夜没合眼了,林凡便让他们在等消息的同时,都找个地方吃些东西,顺便休息一下。 又过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就在未时和申时相交之时,王虎等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远处,映入了林凡的眼帘。 第六十九章:趁热打铁 王虎他们这次可是累了个够呛,安宁这边带了一半人下山,给他留下的人手明显不够用。 他不只要派人看押那些山寨里面的妇孺,还要分出人手来照顾那些可怜的姑娘们,她们身体实在是有些太虚弱了,一时半会还恢复不过来。 最重要的是还得提心吊胆的害怕她们中有人想不开,寻短见。 除此之外,他和剩下的大部分人还都还要去整理山贼们劫掠而来的东西,这些都是他们这次的战利品。 士兵们翻箱倒柜,把能要的东西都搬了出来,王虎看着这些成箱的金银珠宝和满仓的粮食,在乱世之中,这些都是能救人命的东西,他可舍不得把它们扔在这儿暴殄天物,要不然他非要恨死自己不可。 到最后人手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连他自己都不得不上阵。 一群人忙活了半天,总算是把这些都搞定了,王虎气喘吁吁的将最后一袋粮食放到了独轮车上,才算是歇了一口气。 这几辆独轮车都是他们从山贼的仓库里找出来的,想来也是因为山路运输不易,山贼们在抢粮的时候,顺便从农户里抢来的,到这时候也算是方便了王虎他们。 他们还把马厩里里面剩下的几匹马都牵了出来,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还从里面找到了一辆破旧的马车。 他们把马车装满,再把马背上也都驼上粮食,这才算是能把粮仓里面的粮食拉完。 其实王虎心里很焦虑,他在担心林凡的安危,安宁临走之前的行为实在是太吓人了,他知道林凡肯定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要不然安宁也不会这样。 可是他在其他人面前又不能表现出来,如果他一乱,这里的人心就会乱,他只能装出一切如常的样子来安排这里的事务。 将这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以后,他恨不得马上下山去,与林凡和安宁他们汇合。 但是由于担心那些女子的身体,他还是来到那些女子面前,询问她们休息的怎么样了,是不是可以出发了? 就在他们忙的这段时间,那些女子们吃了些东西洗了澡,换上了身干净衣裳。 这时候她们也都恢复了一些体力,已经勉强可以相互搀扶着走路了。 但要是说让她们连续走上几个时辰山路,她们的身体肯定还是要吃不消。 不过哪怕就算如此,她们中也没有人愿意再在这个梦魇般的地方多留片刻。 对她们来说,在这里的每时每刻都是煎熬,她们现在只想逃离这个以后做梦都会惊醒的地方,越快越好。 她们听见王虎的话,对着他连连点头,唯恐王虎他们会把她们当成累赘,留在这里。 不用她们回答,只是看着她们的表情王虎就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点点头,安排她们中身体最为虚弱几人的坐到了马车和马背上面,剩下的人都由士兵搀扶着,开始准备下山。 在下山之前,他们放了一把火,直接把山寨给烧了,绝了山贼们的根。以等免他们撤走了之后,又会有新的山贼来占据这里,继续危害百姓。 熊熊燃起的大火,映红了所有人的脸,王虎看到了一些妇孺,在对着燃烧的山寨偷偷的抹眼泪。 他冷冷说道:“怎么,舍不得?我告诉你们,这害人的地方,烧了才好!与其伤心你们这个被烧掉的土匪窝,还不如担心接下来朝廷会对你们如何惩处呢!” 热浪浓烟冲天而起,妇孺们又惊又怕,这里对于寻常百姓家来说,自然是地狱一般可怕的地方。 可对于这些山贼妇孺们来说,这里的人和事就算再怎么不堪,这里也是她们的家。 就如同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一样,不管他们活着的时候都做了什么应该千刀万剐的坏事,也都是她们的丈夫或者父亲,是她们的避风港,是她们在乱世中生存下去的依仗。这无关对错,只是立场不同! 如今家没了,她们自己也落到了官府手中,死生难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寨子燃烧、倒塌,直到变为一片焦土,由不得她们不伤心。 王虎说的没错,与其说她们是伤心,倒不如说更多的其实是害怕。 寨子里做下了多少的恶事,她们心知肚明,如今落到官府手里,她们会落得什么下场,想来她们自己心中也是清楚的。 懒得去管她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在火势彻底烧起来之后,王虎便调转马头,带着所有人出发。 “这些就是我在山上发生的事!”王虎说话的同时,眼睛却一直盯着林凡受伤的手不放。 林凡无奈的揉了揉眉心,从汇合之后,王虎就对他没有好脸色,尤其是知道了林凡的计划之后更是好一顿数落。 林凡也不能向对付安宁的那一套来对付他,最后只能投降,立下军令状,说以后再也不冒险了,王虎这才放过了他。 虽说按照林凡的性格,军令状到底有没有效果只有天知道,但最起码也可以让他在冒险之前多想一想,也可以让自己放心一点。 摆脱了王虎的唠唠叨叨,林凡环视了一下周围,好几百人挤在这么一块儿不大的平地上,显得有些拥挤。 林凡把所有人都召集了过来,他朗声说道:“从今天起,为祸数载的燕还山匪患被咱们彻底平定了!” 他好似宣告的声音让大家愣了一下,随即便是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近些年以来,各地匪寇活动日益猖獗,甚至不把官府放在眼里,安州地方官府剿匪又屡次失利,匪患渐有不可收拾之势。 而这次胜仗,可以说是官府在近年来取得的最大战果,是真正的大胜。 官府几乎在自身没有伤亡的情况下,直接剿灭了横尾山脉中势力中排行前三的山匪,可以说是战绩斐然。 尤其是对于巡检司来说,意义更是重大。 这些年来,因为军纪、战力、装备等原因,他们被精锐的边军看不起,被地方驻军看不起。 他们被戏称为逃跑的兔子,因为他们只会欺负老百姓,而一旦打起仗来他们就会逃的比兔子还快,甚至连山里的山贼都看不起他们。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巡检司里面的士兵并算不上是真正的军队。 只能说是被朝廷组织起来,用来抓一些盗匪的差役,地位比那些贱籍出身的衙役好不到哪儿去! 但这并不是推托的理由,既然领着朝廷的粮饷,有着百姓的供养,上了战场,就要以打胜仗为目标! 不管对于新兵还是老兵来说,这都是他们打的第一场胜仗,正是因为有了今天的这场胜仗,巡检司才能说是真正的脱胎换骨了。 这一仗,也真正的让大家扬眉吐气,摘掉了逃跑的兔子这个屈辱的帽子。证明了哪怕就是巡检司里面的杂鱼,也并不一定就真的比那些所谓的正式的官军来的差。 因为还有事情要安排,林凡制止了大家的欢呼。 他先是让人把那些金银财宝都卸了下来,然后对张、杨两位旗官说道:“这次还要多谢两位伸出援手了,要不然我还真不敢如此用险!” “这里是这次剿匪所得财物,还有这些俘虏和山贼的尸体,现在都交给两位大人了。还要劳烦两位将这些都送到县衙,向县令大人上报情况。” “对了,这些财物中除了要上缴给朝廷的那部分,剩下的就由兄弟们分了吧,拿去换酒喝!” 听林凡的话中的意思,就是摆明了要把功劳送给自己等人啊。 不过因为担心林凡是在试探自己,两人中张言吉虽然有些意动,但还是犹豫说道:“这不太好吧!这些都是巡检司的兄弟们拿命换来的,还是大人自己去县衙报功的好,我们可不能占了大人的功劳!” 听到张言吉这么说,站在他身旁的杨鹏一向以他为首,也连忙点头,表示赞同。 林凡诚挚的笑道:“两位不必推辞,我之所以会这么做,一是感激两位大人出手相助,二是巡检司还有其它事要做,没时间去做这些事。只能把它们交给两位,并无其它意思,两位不必担心。” 张言吉闻言放下心来,拱手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我先替手下兄弟们谢过大人了!还有大人和巡检司各位兄弟的功劳,我等一定会如实上报给县令大人!” 林凡笑着说道:“那就多谢两位大人了!这些财物两位大人尽管拿去。不过,这些粮食我还有用,就把它们留给我如何?” 张言吉说道:“大人赈济难民的义举,我等虽在驻地,但也早就有所耳闻,实在是钦佩之至。至于粮食的用处我们也能猜到,理应如此!” 林凡对他们点点头,又说道:“在下还有一事要麻烦两位大人,还请两位在回去的路上抽调一些人手,护送这些可怜的女子和粮食回巡检司,我在这里先行谢过了!” 张言吉有着不解的问道:“林大人可是还有其他事要忙?” 林凡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地图,“今日燕还山覆灭,必然会惊动其他几路山贼,以后再想奇袭,可就难了。何不趁热打铁,再下一城!黑林岭离这里就隔了三个山头,里面山贼不过三四十人,顺道直接拿下岂不是更省事一些!” 张言吉两人说道:“大人好气魄,林大人你放心去做,这些琐事交给我们就行!” 林凡向他们拱拱手,又对女子们说道:“各位姑娘,我们巡检司将会在武关镇上开一个缝洗铺子,需要一批人为我们巡检司的官兵拆洗缝补衣物。巡检司会为大家提供食宿,也会按月结算工钱,如果你们中有人无处可去的话,不妨考虑一下。” “当然,若是你们家中还有人的话,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盘缠,也可以派人护送你们回去与家人团聚。” “在这里我要说的就是,你们万一要是在家中待不下去的话,千万不要做傻事,随时可以到巡检司来找我。你们一定要相信,世间没有什么会比你们的生命更重要!” 女子们纷纷跪在了地上,泣不成声。 她们虽然被救了出来,却一直不知道是否还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大部分人更是家破人亡,天大地大、人海茫茫,她们却连个去处都没有,不知该何去何从。 林凡的这一番话,总算让她们能有一个落脚的地方,不至于无处可归! 第七十章:夜袭 林凡让人把她们都拉起来,一只手指着张言吉等人对她们说道:“我们这边还有事情要办,你们先回巡检司营地,他们会派人一路保护你们的!” “如果今天晚上我们没有回去的话,你们也不要担心,让那边留守的人给你们弄些东西吃,就说是我说的,吃饱喝足以后好好睡一觉,安心等待。最迟明晚,我们就会回去了,到时候再安排往后的事!” 安排完这里的事,林凡与张、杨以及那些女子道别,带着巡检司众人与其余人分道而行。 在前往黑林岭的路上,安宁好奇的问林凡,是不是真的要把功劳白白送给那些驻军?还说这样做恐怕会让自家兄弟不满,私底下难免会有一些怨言。 林凡只是看着他笑了笑,却没有回话。 他自然不是平白无故的把自己的功劳让给张言吉等人,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以后需要他们协助的地方还有很多。 想要人全心全意的配合你,总要拿出点诚意来让别人看看。要不然别人心不甘情不愿的,就算勉强配合,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还有就是今天这才是第一仗,以后立功的机会还多的是,没必要这么斤斤计较。很多时候要想做成事,一些东西就不能看得太重。 还有张言吉看上去还算老成持重,林凡也不相信他会短视到为了眼前的这一点蝇头小利,就贪了所有功劳,去得罪自己,从而放弃以后立功的机会。 而且林凡毕竟是这次行动的主官,巡检司的功劳无论如何都是抹不掉的,没必要过于担心。 再说了,高文升何其精明,谁能保证驻军或者巡检司里面没有他的眼线。因此想要瞒过他可没那么容易,这件事情到底是什么情况,恐怕他自己清楚的很。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不止如此,主要还是因为林凡这次在没有告知高文升的情况下,擅自行动,甚至直接逼死了宋茂,这定然会令高文升这位县令大人极为不快。 虽然林凡这样做的本意是为了防止泄密,但无疑是越了规矩;一名在品的朝廷命官,无论怎样都是轮不到林凡来处置的。 这次如果由林凡自己去汇报,哪怕高文升因为他还有用,暂时不予追究,他也免不了被戴上一个排除异己的帽子。 高文升以后肯定也会对他加以束缚,不会再由着他乱来,到时候他的处境也就可想而知了。 要是这件事从别人口里说出来,就有了几分转圜的余地。毕竟张言吉他们亲眼目睹并参与了全过程,这些话从他们口中说出来的话更为客观可信。 而他们既然承了林凡的人情,自然也会有意无意的为林凡说好话,最起码也不至于添油加醋的抹黑攻讦。 有时候就是这样,这些话林凡自己说出来是排除异己,要是从其他人口中说出来,就变成了清理门户。 这样一来,也可以消除一些高文升的恶感,不会太过影响到下面的行动。 燕还山方向浓烟升空,只隔了几个山头的黑林岭的自然不会看不见。 虽然还不知道燕还山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也不影响大当家马三金对事情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马三金看着远处已经渐渐消散的黑烟,眉头紧皱。被派去打探消息的兄弟到现在还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在路上耽搁了。 由于一直得不到消息,马三金心头有些发堵,心情也越来越沉重,预感也愈发的强烈,总觉得有什么事就要发生。 其实他对燕还山的李天明并没有什么好感,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厌恶。 这几年,燕还山没少欺压其他势力比较小的山头,由于离得近,自己的黑林岭更是首当其冲,经常被他们欺负,被要求给他们上贡一些钱财还有女人。 马三金也对此恼火不已,但奈何实力不如人,他也只能够再三忍让。 尤其是从半年前开始,李天明在官府那里吃了大亏,就越发的变本加厉,一直想要吞并黑林岭来恢复实力。 要不是自己抵死不从,不惜撕破脸皮来对抗,现在的黑林岭早就已经姓了李了。 不过厌恶归厌恶,现在可不是幸灾乐祸的时候。燕还山明显遭遇了变故,在明白了发生什么事之前,谁知道会不会殃及自己? 只不过面对这种情况,他也无计可施,只能派出人前去打探,然后让剩下的兄弟加强戒备。 他的黑林岭只是一个小山头,人少力微。除此之外,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应对。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入夜之后,寨子里就更是人心惶惶了,马三金让山贼们在各处都点起火把,以安抚人心。 “什么人?”寨墙上面放哨的喽啰看到了几条人影在快速的接近寨门,大喊出声。这一下惊动了其他人,迅速都拿起了兵器,做好戒备。 “二狗子,你他娘的眼瞎了,你连老子都他娘的认不出来了?”寨子下面有一人骂骂咧咧道。 “原来是朱老四啊!你们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大当家可是一直在等着你们的消息呢!燕还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上面的人听到是自己人回来了,又都放松了下来。 “唉,别提了,真他娘的倒霉,是官军在攻打燕还山,四五百人的大阵仗。要不是老子跑的快,你们他娘的就见不到老子了!快开门,等我见了大当家,当面跟他说!”朱老四大声说道。 “好嘞!你等会儿啊,我这就给你们开门!”上面的人听到官军攻山这样的消息,都大吃了一惊,不敢怠慢。有人冲着朱老四答应道,又连忙让人去通知马三金。 “等一下!”不等人通知,听到动静的马三金已经大跨步赶了过来,阻止了手下的喽啰们。“先不要开门!” 听见马三金的声音,朱老四下意识的全身一抖,很是害怕。可见这个马三金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在这山贼之中也是积威甚重。 看见马三金出现在寨子上面,朱老四张口就想要喊救命,不过当他感觉到身后冰凉的触感的时候,又生生忍了回去。 朱老四脊背发凉,不敢再有其他想法,他知道只要自己胆敢有一丝的异常举动,这柄抵在后腰的短刀,就会毫不犹豫的要了自己的这条小命! 他只能强装镇定说道:“大当家的,是我啊,朱老四!快开门啊!我正有重要的事要跟您说呢!” 马三金站在丈余高的寨墙之上,神情阴冷的低头看向了寨门下面。 夜色太过深重,朱老四他们又都站在阴影里面,黑乎乎的;他虽居高临下,可除了几条模糊不清的人影,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朱老四他们的表现太过反常了些。 他神色有些不安,试探性的向着阴影中的朱老四问道:“老六他们几个呢?也都回来了吗?” 安宁躲在朱老四的背后,知道朱老四的反常举动已经引起了马三金的注意了,他不动声色的用左手在背后使了个手势,让其他人悄悄的往寨门那边靠近。 在安宁的威胁下,朱老四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是啊,都回来了!兄弟们这不都在这儿的嘛!” 他这样一说,不单是马三金感觉到了不对,就连其他山贼也都发现了问题。 要是按照往常的情形,被拦在外面这么久,下面这几个兔崽子早就该开始骂娘了才对,绝对不会这么不声不吭的,他们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好的脾气了。? 在马三金的示意之下,山寨里面仅有的几副弓箭都对准了阴影中的那些人,一旦稍有异动就立马放箭,把他们都射成刺猬。 马三金接着问道:“那你让他们出来回个话!” “这个,这个!”朱老四满头大汗,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突然间,他像是豁出去了,猛的用后肘直击安宁的胸口,然后身体挣扎着往前扑倒,想要摆脱安宁的控制。 同时向着山寨里面的马三金大声叫喊道:“大当家的,救命啊!是官军,官军来攻山了!” 话未说完,喊叫声就哑然而止,因为安宁已经把短刀送入了朱老四的后心。 就在马三金问话的时候,安宁就已经做好了这小子会反水的准备。 朱老四的肘击被他用左手给挡了下来,而后右手用力,直接用短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听到朱老四的话,马三金神色大变,也不管会不会误伤到被人胁迫的自己人,连忙叫道:“放箭,快放箭,射死他们!” 安宁拿朱老四的尸体挡在自己前面,当做盾牌。对其他人喊道:“快,到门下去!” 事发突然,辛亏众人早有准备,刚才就已经在慢慢的往寨门口这边移动了。 士兵们几个翻滚,躲过飞舞的箭矢,直接来到了寨门前。 这里是弓箭手的射击死角,暂时还算安全。安宁也拖着朱老四过来了,他一把丢掉了身上插满箭矢的尸体,对他们说道:“大家快动手,破坏寨门,在大人到这之前毁掉它。” 于是,大家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短斧,咚咚当当的砍起木门来,一时间木屑翻飞。原本就不算坚实的木制寨门,在官军的破坏下,就更加的摇摇欲坠了! 马三金见状大急,一脚踹在身边人屁股上,大叫到:“你们他娘的都还在等什么,还不快下去阻止他们啊!” 第七十一章:破门 林凡他们是在半道上碰到朱老四他们一行人的,当时他们这些人鬼鬼祟祟的前往燕还山方向,一个个手拿着兵器,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人。 朱老四他们在路上恰巧与巡检司众人碰了个正着,看到了这么多兵马,他们脸色大变,第一反应就是扭头就跑。 林凡原本就见他们形迹可疑,想要拿下他们问一问。等朱老四他们这一跑,无疑是等于不打自招,林凡哪里还会可气客气。 在让下属呼喊他们停下无果后,又见他们一行人马上就要逃远。 林凡和安宁不再迟疑,弯弓搭箭,瞄准那些贼人。 弓弦震动之声响起,贼人里落在后面的几人就都纷纷被射中,倒在地上了。 眼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就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朱老四又惊又乱,他回头看了一眼,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官军已经骑马来追,手中的弓箭甚至已经对准了自己。 朱老四不敢再跑,做了一个眼下他认为最为明智的选择,干净利落的扔掉了手中的刀,跪地投降。 林凡让人把他们都绑了起来,没死的都拉去治伤。 他驱马来到朱老四面前,俯视着他。“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见了我们就跑?” 朱老四战战兢兢回答到:“回军爷,小的们是山里的猎户,是上山来打猎的。看见了军爷们杀气腾腾的,以为是要打仗了,十分害怕,这才想要逃跑,求军爷放了我们吧!” 林凡骑在马上,饶有趣味的看着他,“你说你们是这山里的猎户?” 朱老四连连点头,说道:“是是是!小的们都是良民啊!” 林凡哑然失笑,这人是把自己当傻子来糊弄了吗? “你说你们是猎户,可你们却连把猎弓和削尖的木矛都没有,手里拿的都是长刀,这东西杀人可以,用来打猎差了点吧?” “而且这山里山匪横行,早就被山贼占据,这里的猎户要么从贼,要么被或杀或赶,早就不在这里了。你又是打哪来的猎户?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蒙骗本官,又是谁派你们来的?” 林凡的话听上去很温和,一点也没有盛气凌人的样子。 可是这些话在朱老四耳中却是越来越凌厉,到最后已经是散发着凛然的杀气。 或许是因为林凡的手段太过温和,朱老四虽然十分害怕,却仍然是嘴硬,并没有招供的意思,只是不停的磕头求饶! “军爷明查,我哪里会有豹子胆,敢来欺瞒军爷!我说的句句属实,实在是不敢有半句假话啊!” 见到朱老四还在这里硬撑,安宁故技重施,上前说道:“大人,审问他们太耽误时间了,既然这个人这么不老实,干脆杀了算了!反正还有活口,谁不说就杀谁,我就不信他们嘴都这么硬!” 林凡点点头,说道:“也好,咱们还要赶路,既然问不出来,也就不用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那就杀了吧!” 朱老四见到真的有人上前拉着他的胳膊,不停的往路边拖。而那里有人已经抽出了刀,在等着自己,看来是真的是要杀了他。 他这次是真的吓尿了,他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上山以后也是做下了不少的恶事。但是这次让他碰到了更狠的,也只能认栽! 他们这些人,最是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但是坏事做的越多,就越怕死,对他们自己的小命可是宝贝的紧。 他连忙对着林凡喊道:“大人饶命啊!我说,我全都说!” 林凡和安宁相视一笑,要对付这些刀口舔血的恶徒,看来还是这招管用。林凡挥挥手,士兵们又把朱老四拉了回来。 他笑着问道:“说吧,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小的是黑林岭山贼的一名小头目,是奉了大当家的命,带着手下的兄弟去燕还山打听情况的!”朱老四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甚至来黑林岭具体有多少人,谁是管什么的都说了出来。 朱老四他们也真是倒霉,奉命出来打探消息。可还没等到地方就碰到了林凡一行人,事情没办成不说,他们这些人也都是死的死、伤的伤,就连朱老四自己都落到了官军手里。 林凡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黑烟,已经没有刚开始的时候浓厚了,看样子是烧的差不多了。 他对安宁笑道:“没想到王虎大哥的这把火,还真让咱们有了意外收获!” 而后他与安宁就定下了这个计策,准备出其不意,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伤亡拿下黑林岭。 听着山寨那边传来的动静,在地上匍匐前行的林凡等人就知道计划失败了,安宁他们被里面的山贼识破了。 不过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他们原本也没打算依靠这个就能让山贼们乖乖的打开寨门,只是想要用朱老四他们吸引住山贼们的注意力,能够让其他人更接近山寨而已。 果然,山贼们的注意力都被朱老四他们引走了,就连上百人已经偷偷的接近寨子不足两百步的距离了都还没发现。 既然安宁他们被发现了,马三金必定会想办法解决的他们,山贼可不会放任他们在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的破坏寨门。要是时间耽误久了,安宁他们肯定会有危险。 时间紧迫,需要去支援安宁他们,大家索性也就不再隐藏。 林凡从地上一跃而起,大声喊道:“兄弟们,山寨已经近在咫尺,跟着我冲,拿下他们!” 林凡说完,一马当先,率先冲了出去。 主将勇猛,其他人也都深受鼓舞,起身展开阵型,杀往黑林山寨。 马三金刚刚派人下去阻拦安宁他们,官军却突然杀出,他和寨子里的山贼们一下子就懵了,不知道突然从哪冒出了这么多人。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阵箭雨就飞了过来,十几名山贼当场就被钉成了刺猬,死的不能再死。 一轮齐射就解决了将近四分之一的山贼,官军士气大振,剩下的其余山贼也都被压制的抬不起头,急忙连滚带爬的找地方躲藏。 马三金急得大吼大叫,作为官军的首要目标,几乎一半的箭矢都是冲着他去的。 不过他反应很快,在听到喊杀声的第一时间就躲了起来,因此幸运的活了下来。 他想要组织反抗,可是官军已经在他们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近到了百步之内,山寨里的地形优势几乎丧失殆尽。 而外面原本为了迟滞官军进攻,布下了很多的陷阱,这时候也就都发挥不了作用了。 加上山寨里面的兄弟们又是仓促应战,第一时间就损失惨重。 面对官军的凌厉攻势,山寨里根本就来不及应对,他现在也是毫无办法。 弓箭手压制了寨墙上面的山贼们,林凡他们得以快速推进到寨墙之下。 与安宁他们汇合之后,众人发现寨门已经被破坏的差不多了,安宁他们正隔着栅栏与前来拦截的山贼拼斗。 因为安宁他们为了稳妥起见,没有携带长枪弓弩等兵器,在肉搏中吃了点亏。 一名偷偷躲在门下的山贼突然出现,用长矛刺向了外面的他们,一名士兵躲之不及,被山贼刺中了腰间,捂着腹部倒在地上哀号。 眼下除了安宁情况尚好之外,其他人都受了轻重不等的伤势。 见到这种情形,几名长牌手突出阵型,将他们护到身后,再由其他人掩护他们撤到战阵后面。 将伤兵撤走之后,寨门之下的众人齐齐发力,用蒙了一层铁皮的盾牌猛击刚才被安宁他们破坏的地方。 如此反复几次,只听见“咔嚓”一声,原本就不堪重负的寨门沿着刚才的伤痕断裂。 林凡上前一脚把已经断裂的木头彻底踢开,形成了一个能供一人通过的洞口。 他从一人手中拿过一个轻便的藤牌,对着所有人笑了笑,便率先冲了进去。 寨门被毁,山贼们都知道官军必然会从这里突破,都围了过来,早就已经在这个洞口前等着官军进来了。 林凡才刚刚露头,一柄钢刀便从头顶直直砍了下来。 这是一柄阔背鬼头刀,刀光冷冽,来势凶猛,这要是被砍中,能把他的整个脑袋都像切豆腐一样砍成两半。 这一刀来势太猛,仅凭林凡手中的官刀根本就挡不住,更不要说后面还有其他山贼虎视眈眈的,各种兵器都在往他身上招呼。 他只能是瞅了一个空当,先是一个翻滚,避其锋芒,躲过了从上而下砍来的刀锋。 随后侧身闪过好几根刺向他胸口的长矛,用藤牌横在胸前格挡矛身。 林凡身体贴着长矛快速向前几步,右手发力,手中官刀直接刺入一名持矛山贼的腹中,然后用力一搅,搅烂了他的肠子。 这个山贼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当即软了下来。 刚刚解决了一名山贼,就已经有好几把钢刀闪着寒光,齐齐的朝着林凡的后背来了。 这时候林凡想要再反身格挡已来不及了,他只能屈膝前倾,身形借力再次向前几步,以此拉开一些距离,也可以顺便卸去几分山贼们的力道。 在此同时他向后丢掉了手中的盾牌,用以扰乱山贼们的视线,又拉过面前这名长矛山贼的尸体,转了个身,与他调换了个前后顺序。 “噗嗤,噗嗤!”是兵器入肉的声音,乱刀齐下,挡在林凡面前的这具山贼尸体差点被自己的同伴分尸。 林凡不再去管这具尸体,抢过山贼尸体手中的长矛,再次后退几步,与山贼们面对面,他才算是有机会喘口气。 一刀失利,那名手持鬼头刀的山贼心有不甘,发了疯一般大吼着再次上前,杀向了林凡。 这人看上去极为凶狠,满脸的煞气,山寨里的人又想起这家伙以前是干什么的,就连山贼们也都头皮发麻,稍稍远离了他几分 鬼头刀用的人不多,多是朝廷处决犯人时刽子手所用,为了能够一次斩下犯人的头颅,鬼头刀一般都比较沉重。这种刀势大力沉,用来砍人脑袋是轻而易举。 不过正是因为此刀太过沉重,一般人用起来也就不太灵活,在与人厮杀中一击不成,就很难有第二次机会。 如果不是因为山贼人数太多,致使林凡没有办法还击,这名山贼刚才就已经死在了林凡的刀下。 这名山贼叫郭麻子,一身的横肉,年轻的时候继承了祖业,做了一名刽子手。 就用这一柄鬼头刀,不知道砍了多少人的脑袋。 因为老婆嫌他没本事,又觉得他身上阴气太重,整天鬼气深深的,不愿意跟他过活,整天闹着和离。 后来和离不成,她便又跟一个铁匠通奸。被他得知了以后,就干脆趁夜杀了两人,砍了脑袋连夜上山来入伙。 也许是杀了太多人的关系,又遭逢变故,郭麻子脾气不好,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他没什么朋友,又是满身的煞气,寻常之人被他狠狠的瞪了一眼,就免不了后背发凉。 要是那人再胆小一些,恨不得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摸摸自己的脖子,看看脑袋还在不在。 所以哪怕是他上山入伙之后,这满山的恶人中,也极少有人愿意去招惹他。 只是他气力虽足,但会劈砍,想要将鬼头刀用到如臂挥指的程度,依然还是差了一些火候。 在林凡看来,这名山贼并不难对付,他刀法死板,身法上也有着许多的破绽。 难对付的,其实是周围掩护他的人。而他们现在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无疑是给了林凡机会。 山贼们可不会留给林凡太多喘息的机会,转眼间就已经冲了上来。 林凡收刀回鞘,又低头看了一下手中的长矛,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这种简易的自制兵器能不能禁受的住接下来的拼杀。 他双手用力握住矛身一挥,长矛微微出现了一个幅度。 林凡俯身前冲,他躲过迎面而来的一击,紧接着就将长矛刺入了一名山贼的腹中。 然后以矛做棍,横扫而出,狠狠的敲击在左右两名持刀山贼的胸口,将其打倒在地。 这时候,拿鬼头刀的山贼也已经来到了林凡面前,迎面劈刀砍下。 第七十二章:覆灭 在不惹人注意的情况下,林凡悄悄松了一下手中的长矛。实在是刚才那一下用力过猛,这根长矛的材质又太差,一直在他手中不停的颤动,震的他双手有些发麻。 还没等他缓过来,鬼头刀的刀锋就已经在刹那间来到了近前,带动的劲风甚至吹起了林凡的几缕头发,这时候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林凡却不退反进,弯腰欺身而上,随后肩膀用力狠狠的顶在了山贼的胸口,顶的他连连往后退去。 如此一来,那人身形不稳,这一刀自然也就失去了所有力道,落在了空出。 经过一番打斗,手中的长矛不堪使用,已然接近报废。不过林凡也不惋惜,直接奋力将它投掷了出去。 那郭麻子还没站稳,就被长矛穿透了腰腹,连人带刀都被带着往后飞了出去,远远的砸在了地面上,手中的刀也无力的掉落到不远处。 郭麻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了刀的旁边,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把刀紧紧抱在了怀中。 他轻轻的抚摸着刀身,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一抹罕见的温柔浮现在了他那凶悍的脸上。 他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抱着刀轻声呢喃道:“对不起!我当初要是早些同意和离就好了!” 林凡没时间去关心那名山贼死没死,他有些微微皱眉,轻轻瞄了一眼左边肩头。 那里有一道不深的口子,肩部的甲衣已经被染红,是刚才在打斗中被一名山贼用刀给划出来的。 伤口这时还在不停的流血,他却也不去在意,再次从腰间拔出刀来,与山贼们进行对峙。 山贼们又一次围了上来,却都有些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敢近前。 这人也太过生猛了些,让他们阻拦不成,反倒还折了好几名兄弟,就连那郭麻子都死了。 林凡的身手让大部分山贼都把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身上,剩下还活着的二十多名山贼中,有将近一半人都围了上来,把林凡围在了中间,不能去全力阻挡外面的官军。 有林凡成功的在里面站稳了脚跟,牵制住了山贼,这让外面的士兵们压力大减,安宁也紧随其后带着人从那个洞口钻进来。 不过却并没有去帮林凡,而是按照林凡的吩咐牢牢占据住洞口,守住通道,可以让后面的人也都通过。 而外面的人还在不停的破坏着寨门,洞口也不断扩大,目前已经扩大到足够两人通行了。 马三金大呼小叫着让山贼们去堵住洞口,可是已经无力回天。 官军人数太多,已经进来的人用盾牌占据附近,抵挡山贼们的反扑,并不停的向外围冲击,为后面的人争取时间和空间。 不大一会儿,进到山寨里面官军的人数就已经超过了三十,这已经远远超过了还活着的山贼人数,形势开始出现逆转。 事已至此,山贼们再也没有办法去阻止官军的进攻,随着官军源源不断的从缺口涌入,山贼们无力防守,只能边战边退。不过他们倒也悍勇,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却还未溃散。 原本围住林凡的那些人,想要杀他不成,反倒又有几人丧命于林凡刀下,虽说林凡又受了一些伤,但也都是一些无关所谓的轻伤,没有大碍。 可是这些山贼们这时却发现,那些官军见到这个年轻人受伤,都不要命一样的冲了上来。 这让马三金眼前一亮,他明白林凡的身份无疑是非常重要,就想要拿下林凡来威胁这些官军,博一线生机。 只是林凡实在是太过厉害,官军们又纷纷赶过来接应。在又折损了一些人手之后,马三金也只能无奈的放弃围杀,带领着山贼们选择退守。 官军奋勇无敌,不停的跟在山贼后面追杀,逼得山贼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马三金到最后只能带着仅剩的一些人困守在一栋屋子里。 就在他们退进去之后,这间屋子已经被官军团团围住,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弓弩手瞄准了每一个门窗,不论山贼们从哪一个出口突围,只要敢露头,他们就会弓箭齐发,保准不会放过一只漏网之鱼。 躲在一张桌子后面的马三金抬头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忍不住悲从中来。 如今自己身边就只剩下了五六名浑身是伤的手下,其他的全部都折在外面了。 看着手下们一个个伤痕累累,神色惊惶的样子,外面又被官军死死围住,再无脱身之法,马三金面如死灰。 他苦笑了一下,想不到往日里素来威风八面的自己,今日竟然惶惶如一条丧家之犬,实在是可笑之极。 马三金听到官军在外面喊话,不用说他也知道是一些放下武器投降就可以宽待一类的屁话,知道他们是在劝降,他只是冷冷嗤笑了一声,就不再去理会。 他从没想过投降,以自己这些年做过的恶事,会落得什么什么下场自己心知肚明,哪怕是死再多次都不为过。 就算是投降,落到官府手里也一样是人头落地,总归逃不过一个死字。与其被官军抓到后受辱,倒不如拼死一战,反倒还能死个痛快。 他看到手下的人听到官军的劝降都有些意动,便对他们说道:“兄弟们,不要相信官府的鬼话,咱们以前就是听官府的话听的太多,才会落的活不下去,到山上落草为寇的下场!” “那些当官的都是些吃人肉不吐骨头的东西,你们忘了上山之前他们是怎么对待咱们的吗?” “更何况咱们这几年手里沾染了多少条人命,数都数不过来,就算咱们降了,你们难道以为还能活命不成?还不如死在这里!” “咱们死了,官府说不定还会对那些躲在后院的女人孩子网开一面,她们就有可能活下来;咱们要是活着,她们也免不了受牵连!” 山贼们原本还有一些侥幸心理在作祟,他们虽然根本就信不过官府,只是觉得官府万一要是信守承诺呢,好歹也算是一条活路! 而马三金的话对他们无疑是如同一桶凉水从头浇下,让他们从头顶凉到脚底。他们已经明白了,他们今天是非死不可了! 见到喊话没有起到作用,王虎看向了林凡,请示下一步应该如何去做。 还没等林凡说话,安宁就已经带人搬了干草木柴来,堆在屋子周围,又把能找到的煤油都倒了上去,随即把手中的火把扔进去,点燃了这些干柴,大火开始燃起。 这还不算,他又让人把收集来的火把都丢到了屋子里面,让里面也烧了起来。 “咳咳咳!”屋子里面的马三金等人被熏的睁不开眼睛,眼泪鼻涕一起流,浓烟一直在往肺里灌,只要一呼吸,就咳个不停。 马三金可不打算被烧死在这里,与其被烧成焦炭,还不如冲出去死在官兵手里,好歹还能落个全尸。 马三金对他们说道:“兄弟们,在这里被烧死呛死,还不如冲出去跟他们拼了,咱们不能憋屈的死在这里,就是死也要死个痛快!” 说完,他抬起一把椅子,狠狠对着已经烧起来的门板砸了过去,将已经烧坏的差不多的门板砸倒。 他看着黑洞洞的门口,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他也知道外面是什么在等着他!他惨然一笑,对山贼们喊道:“兄弟们,跟着我冲出去!” 门板被椅子砸开的同时,外面所有的弓弩就都已经对准了这里,官军们早就知道他们会做困兽之斗。 马三金举着刀,带头从火海里面冲了出来,火气蒸腾之下,他们的面目都有些看不清了。马三金看到了火光之外被众人簇拥着的林凡,向他杀了过来。 就在他们踏出房门的那一瞬间,几十支箭矢如同飞蝗一样射向了他们。 众山贼纷纷中箭,而马三金冲在最前边,因此他身上的箭也就最多,足足有不下十几支,他身上的血刚流出来,就又被凶猛的火势蒸干。 在惯性之下,他仍是朝林凡跑出了几步,才一头扑倒在地上,哪怕是临死之前,他仍是努力的想要抬起头来,眼睛死死的盯住林凡,想要记住他的样子。 火光冲天,在黑夜里就更是耀眼,跳跃的火光映照出的却是林凡面无表情的脸。 林凡转身离去,他没有去看那些山贼,从山贼们拒不投降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结果就已经注定。 林凡离开了火场,在不远处随便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了下来。就在那里看着其他人在那里忙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从头到尾,林凡从来都没有说过要如何处置这群山贼。 至于所谓劝降,倒更像是例行公事,并没有多少诚意,也并没有遵守承诺的打算。 因为山贼们如果选择了投降,如何去处置他们,也并不是他说了就能算的,那些承诺也就无从谈起。 如果他们选择投降,林凡自然会把他们移交给朝廷,让朝廷来决定如何处置他们。无论是什么结果,林凡都不会过问,更没有权力过问。 或许,当山贼们选择拒绝的时候,林凡反而会有一点轻松,他甚至默许了安宁的做法,将山贼们逼到绝路,迫使他们出来送命。 哪怕是他们看起来死的很壮烈,对林凡来说也并没有多少触动,他们是罪有应得,不值得人可怜。 他只是在想,这里的大部分人,包括大当家马三金在内,原本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靠着家里的几亩地过日子。 后来天灾人祸、官府欺压,家里的地都让人抢走了,又打起了仗,家乡实在是待不下去了,逼不得已才到这里落草为寇。 林凡想的是,到底是为什么,这世界能把这样原本老实本分的人变得如此可怕? 第七十三章:安置 夜色无边,此战就此落幕。 林凡静静的看着还在燃烧,已经开始不断倒塌的房子,而安宁和王虎则在带着人处理善后事宜。 安宁他们搜索了整个山寨,再次从一个破旧的木房子里面救出了十几名被掳来的女子,还把山贼们的家眷都从躲藏的地方搜了出来。 打理完现场以后,安宁他们来请示下一步应该如何做。 林凡收回思绪,也不再傻坐着,他把在推心亭那里说过的话对那些被掳来的女子又重新说了一遍,安抚了一下她们。 然后他又让士兵们把得来的钱财按照分成两份,其中七成归朝廷,用来上缴国库。剩下的三成他让手下人都分了,用作犒劳士兵,激励士气。 按理来说,林凡的职别太低,其实是没有分配战利品的权力的。 不过朝廷现在连正常的粮饷发放都极为困难,为了保障军队士气和战力,对于这些,只要不是太过分,往往都只能是采取放任不管的态度。 之后,他们也兵分两路,林凡现在不好去见高文升,便由王虎带领一部,押解俘虏和钱财去往县城报功。 他和安宁则带着剩下的人,护着这些女子和粮食回巡检司。 林凡一日之内连破两贼,得胜归来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永阳全境。这让原本因为匪患闹得惶惶不安的人心,开始逐渐安定下来。 只用了不过短短数日的时间,不仅闹得满城风雨,震惊临近州县的田家灭门惨案告破。 官府更是在一日之内就让为祸多年的两股山贼势力宣告覆灭,这让高文升的脸上极为光彩,知州大人亲自给他来信嘉奖,赞扬他处事有方,还说将为他向朝廷请功。 高兴之余,高文升对林凡擅自处置宋茂的事虽有不满。 但他这个功劳是怎么来的,他自己也是知道的,也就没有太过追究此事。反而还好言宽慰于他,让林凡不要挂怀。 就连他们这次从山贼那里缴获的钱财,高文升都又让人送回了一部分回来,算作是对他们这次功劳的奖赏。 对于高文升来说,这些反正也都是朝廷的钱,给了林凡他们又如何,大不了往上面少报一些就是了。慷他人之慨,何乐而不为呢! 安宁对于高文升的贪功颇有微词,林凡这段时间先后使得侠盗傅天临从江湖除名,又接连破田家灭门惨案,平定了两处匪患,可谓是劳苦功高。 依着他的功劳,再有着在京中为官的老爷照拂,想要升官都不是难事。 可朝廷发下的嘉奖令上竟然连一次都没有提及到林凡的名字,足以证明高文升的发给朝廷的报功文书上面都是怎么写的,他这吃相也委实太过难看了些。 林凡反倒是没有那么多的想法,也懒得去计较这些。 这倒不是因为林凡大度,而是因为高文升毕竟是他的顶头上司,按理来说功劳也确实是有他一份。 高文升虽然阴鸷,但最起码他从来也没有干涉过林凡行事,反而为林凡提供了极大的便利,让他可以放手去按照自己的想法做。 虽然这是在林凡使了银子和匪患严重的情况下才不得不为之,但即使是这样,又有多少人真的能够做到放权呢! 这要是为了争抢些许功劳就去跟他撕破脸皮,林凡他们日后的日子必定不会好过。 不但做事会处处受到掣肘,而且脚上的小鞋恐怕要一直穿到天荒地老,再想这样无所顾虑的行事极难,实在是因小失大。 而且官场从来都是最讲规矩的地方,如果林凡与高文升闹翻,哪怕是他再有道理,都会在上面那里落下个不识大体、不顾大局,以下犯上的印象,反而会对以后的仕途晋升极为不利。 最重要的是林凡的功劳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高文升可以用一纸文书瞒过上面,却瞒不过这满城百姓。只要是百姓们都知道这一仗到底是谁打的就足够了,事情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他与高文升如今的关系就是分则两败、合则共赢。 高文升想要的是功劳,林凡想要的是行事不受掣肘,与其两败俱伤,反倒不如暂且忍让,各取所需。 只要这样,在林凡失去利用价值之前,两人之间就能和平共处。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凡得了闲暇,就在武关镇上租下了两间连着的院子。 房屋的主人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略显富态的中年汉子,他家里有些余财,在县里买了房子,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医药铺子。 后来为了照顾生意,全家人就都搬到了城里,老家没人住,也就空了下来。 当林凡一开始找上他的时候,他听说林凡租房子是为了安置那些可怜的女人,死活都不肯收钱。 他拉着林凡的手,说他早就听说了,林凡不仅要照顾这些女子的衣食住行,还要自己掏腰包筹粮赈济难民,甚至连巡检司的一应花销都需要林凡自理。长此以往,所需要的不是钱财绝对一个小数目。 他还说林凡做过的这些事百姓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林凡是真正的好人、好官。又说这世上没有总让好人吃亏的道理,他这房子反正也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可以那些女人们可以直接住进来,就当他尽一些绵薄之力。 林凡看的出来,屋主是真心实意的想帮他,但他还是掏出了一个钱袋硬塞到了屋主的手中。 他笑着说道:“张掌柜说的没错,世间断然没有让好人吃亏的道理!现在这世道,谁过得都不容易,你的房子既然拿出来租,就是要赚钱的。这些钱你们还是要收下,不能因为我的原因就让你们平白少了这么大一笔收入。” 好说歹说,张掌柜实在推辞不过,只能收下了钱袋。 他随手把这些钱扔到了一边,叹息着说道:“谁说不是呢!这些年日子是越发的不好过了,连我这药铺生意都变得冷冷清清的,就更不要说其他各行各业了!” “生意不好做,官府官税又重,大家都是勒着裤腰带,紧巴巴苦哈哈的过日子,谁也没有比谁好到哪里去!” “唉,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面对着张掌柜说的话,林凡只是笑了一下,有些无言以对。 他也不知道乱世什么时候会终结,但他知道是,现在的苦日子恐怕是才刚刚开始。 难道要跟他说就连这种勉力过活的苦日子都不知道能维持到什么时候,所有人随时都可能大难临头?这种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现在的日子虽然苦了些,但淮南道好歹还算太平,百姓不用受刀兵之苦。 这些年淮北之地天灾不断、兵连祸结,如今的北方各道早已是一片糜烂。而淮南道到底还能太平多久他也不知道,但想必留给他们的时间不会太多了! 张掌柜是一个生意人,多年练就的察言观色的本事自是不差,看出了林凡不愿意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便揭过这个话题不谈。 他笑道:“不说了,不说了!时候不早了,我还得赶回县里去,这两个院子里的东西我都给她们留下。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虽说是旧了点,但也都还将就着能用,不用再去添置新的。大人往后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还是能省一点是一点!” 林凡也调整过来,说道:“如此就谢过掌柜的了!不过还有一件事需要掌柜的费心,现在正值暑期,天气炎热,蚊虫也多;安置难民的地方人数太多,通风又不畅,难以防护,如果时间长了,恐怕会有疫病蔓延,到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所以我想找掌柜的买一些防热去暑还有驱赶蚊虫的药物,不知您能不能想想办法?” 其实这也是林凡会找张掌柜来租房子的原因之一,他打听到张掌柜为人不差,不至于会囤积居奇、抬涨物价。 这让林凡手中有限的这些银钱可以用来买更多的药,办更多的事,而这就或许可以多救回几条人命。 张掌柜想了一下,点头道:“这些药我铺子里倒是还有一些存货,大人可以全部拿去,先解一下燃眉之急!” “现在到处都在闹匪,商路不通,进货有些困难。单靠进山采药的药农,数量还远远不够。不过大人还请放心,我一定会找一些老朋友,他们都有些路子,我会尽力多收购一些,到时候都给大人送过去!” 林凡对他深深行了一礼,说道:“张掌柜不愧是医者仁心!那我就替那些难民先谢过掌柜的了,您的这番善举可是等于救了无数条人命啊!” “关于价钱方面您可以放心,我会让巡检司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从您那里拿药,肯定不会让您吃亏!” 屋主摇摇头道:“大人还是莫要取笑我了!我这哪算得上是什么善举?只是尽自己的一份力罢了!大人您做的那些事才是真正的善举,我相信那些百姓永生永世都会感念您的恩德!” 林凡感叹说道:“大家都是在尽力,在这乱世之中,能够出上一份力,便已是天大的不容易了!” 张掌柜闻言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在这里耽搁了,我这就回去安排,明天我先让伙计把库存的药给您送过来,然后再想办法去帮您筹药。” 他说完就要走,林凡也不再客套强留,起身相送。说道:“那一切就拜托掌柜了!” 第七十四章:拜访 时值正午,院子外边艳阳高照,蝉声鼎沸。虽是酷暑时节,然山风阵阵,将山中的暑气都给吹走了不少,算不上是酷热难耐。 可是一直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的陈庆山却不这么认为。他眉头紧锁,在堂中不停的踱步,恨不得让人把那些乱叫的蝉都从树上打下来,好让他能够清净一会儿! 实在是最近的一段时间,他总是有些坐立不安,感到忧心忡忡。 不过也由不得他不忧心,在这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那个叫林凡的年轻人,已经带着人一口气连续灭掉了四家山贼势力。直到现在并没有停手的迹象,大有不把自己这些山贼消灭完就誓不罢休的气势。 时至如今,这横尾山中的山贼,一半都已经不复存在。 而剩下的这些,除了他的陈家寨,其余的两个小势力都害怕被官府找上门,全都去投靠了双龙岭。甚至连山寨都不要了,龟缩到双龙岭,固守不出。 这不能不让他感到担心,可以说这山中的势力,到现在就剩下了双龙岭和陈家寨两家。 而双龙岭易守难攻,又吞并了其他小股势力,有悍匪两百余人,从实力上来说已经远远超过了陈家寨。下一步官府会盯上谁,就已经很明显了。 陈庆山实在是有些头疼,不知道这个林凡到底是何方神圣,一出手就直接干掉了势力还要隐隐强于陈家寨的燕还山,然后又势如破竹的灭掉了其他几家。 而根据打探来的消息,虽然是连续作战,但官府的伤亡却可以说是微乎其微。这样的战果,可不是以前的那些酒囊饭袋能够做到的。 担惊受怕之余,他也不是没想过用银钱来收买此人,就当是破财免灾了。 可是平峰山的那些家伙就是前车之鉴,不仅送过去的银子被退了回来,还反倒是被林凡当做下一个目标,顺手直接就给灭了。没办法,他也就只好熄了这个念头。 陈庆山不敢去小瞧林凡,这段日子一直在苦思冥想破解之策,却怎么想都是一个死局。 据他所知,林凡是不会对他们这些山贼心慈手软的。而在林凡灭了平峰山之后,已经安生了好几天,但想来等他休整好了之后,离他下一步的行动,已经为时不远了。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在心里又狠狠的把那个李天明给骂了一通,甚至恨不得将他的尸体扒出来给大卸八块。 你说你自己找死也就罢了,好死不死的去招惹这么一个强人干什么? 这下可好了,不单单是弄得自己丢了小命,还连累大家都要倒霉,让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不过他这也就是在心底发发牢骚,他心里其实清楚,不管有没有李天明搞出来的这档子事,林凡都迟早会对他们下手。而李天明的事,对林凡来说不过是一个动手的引子而已。 要说这横尾山中的其他山贼,大多都是一些外地人流落至此,在山里落草为寇,占山为王。 所以那些人只图个自己痛快,行事无所顾忌,甚至有人以杀人为乐,说的上是作恶多端、丧尽天良。 而陈家寨与他们不同,寨子里的人都是世居于此,同族同宗。 几百年来,族人们平日里以种田采药为生,甚少与外界交流,也算得上是怡然自得。 只不过这些年世道艰难,官府的赋税越发沉重,族人们逐渐负担不起,又有山贼为祸,劫掠乡邻。为了抗税防匪,族人们不得已才选择结寨自保。 陈氏宗族世代都在这里繁衍生息,与永阳各镇的百姓都算是乡里乡亲的,自然有着几分情谊在。 而且由于不用交税,寨子里产的粮食也足够自给自足。所以陈家寨虽有贼名,却也基本上不出来劫掠,最多也就对来往的客商收取一些过路费,也很少去伤人命。 陈庆山等人对那些人肆无忌惮的山贼行径也极为不喜,在各山贼势力中算是异类,甚至还会在必要时对山脚下的一些村子提供保护。 总得来说,陈家寨在永阳境内的各家山贼势力中,名声还算不错。 就在陈庆山有些越发的心烦意乱的时候,一名族内的后辈子弟在外面禀报说:“寨主,有一个年轻人在寨子外面求见,说想要见您!” 陈庆山挥挥手让他退下去,不耐烦的说道的的:“不见不见!就说我有事,把他哄走,你没看我正烦着呢吗?见什么见!” 那名前来禀报的人面露难色,但还是犹豫说道:“我觉得寨主您还是见见比较好!因为他说他是官府的人,找您来是有事相商。” 陈庆山懒得听他讲话,“什么官府不官府的,我现在最烦的就是官府,就说我不见!” 他停了一下,又语重心长的看向年轻人,“方舒,你负责把守寨门,不能什么人都放进来见我,自己要有主见才好!” 陈方舒无奈,回了一声是,寨主不见,他也没办法,只能拱手退出去,准备打发外面的那个年轻人回去。 不过就在他转身的时候,陈庆山突然又面色沉重的叫住了他,“等等,你刚才说他是官府的人?” “正是,他自己是这样说的!”陈方舒回道。他好像还觉得不够充分,又补充说道:“他还说来见您是为了整个寨子好,所以我这才想让您见见!” “那人看上去长什么样子?”陈庆山接着问道。 陈方舒摇了摇头,“那人离得有些远,具体长什么样子我有些看不太清,不过他年纪不大,气度举止看上去颇为不凡,身后还带着两名随从,想来身份应该并不一般。” “那你有没有问一下他叫什么名字?”陈庆山又面色越发的沉重了。 陈方舒嗯了一声,“但他只说自己来是代表官府与您有要事相商,说是等见了面您就自然知道他是谁了,其他的并没有多言。侄儿也就不好再问,只能请您来定夺!” 陈庆山喃喃自语:“来的是个年轻人,身份不一般!该不会是那个姓林的杀胚来了吧?” “单刀赴会,姓林的应该不会如此冒险吧!” 陈方舒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疑惑问道:“寨主,您说什么?” “没什么!”陈庆山打量着这个族内最为出色的后辈,知道他不会无的放矢,外面那个人一定是说服了方舒,才会让他来跟自己说。而作为陈方舒的大伯,这时候选择了相信他的判断。 他沉思了片刻,吸了一口气,抚平了一下心绪。 然后才对陈方舒说道:“既然你觉得咱们应该见见,那就让他进来吧!” “你去把他带到庆丰堂,还有顺道让人把你其他几位族叔也都叫过来,咱们都来会会这个人,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是,我这就去!”陈方舒说完,就转身匆匆离开了,去按照陈庆山说的去做。 有了陈庆山的首肯,林凡等人被放了进来。 他带着何方张平两人,一路跟在陈方舒的后面,也不多话,对寨里人好奇的指指点点视而不见。 林凡甚至还会对好奇围上来的孩童做个鬼脸,逗得他们发笑,孩子们也不认生,围着林凡打闹。 看着和孩子们打成一片的林凡,这让陈方舒都有些觉得刚才自己对林凡的判断是不是有些失误,放他们进来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一点。 陈方舒笑骂着赶走了那些孩童,让他们回家,领着林凡他们一直来到了一座看上去很是大气的院子前。 对林凡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这位官爷,里面请吧!寨主他们在里面等你!” 林凡对他说了声多谢,也不客气,好像也不担心寨子里的人是否会耍什么花招,抬腿跨过了门槛,径直向里面走去。 陈方舒暗暗对着林凡的背影点头,跟在了他的后面,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还算不错,单单就这份底气就非常人所能有。 院子里面正对着的是一处厅堂,林凡迈步走了进去,抬头观看,匾额上写着《庆丰堂》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雄浑强健,气势不凡,像是出自数十年前的书法大家张希之手。 屋子里宽敞明亮,除了正中间的那张主位之外,两边还分别摆放了一排椅子,这里应是这个寨子里日常的议事之所。 林凡目光下移,中间主位上高坐着一名看上去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 单从衣着打扮上来看,此人看上去并不像一个占山为王的山大王,反倒是更像是一个中年乡绅多一点。 除此之外,左右两侧的椅子上也都坐满了人,大多都是须发发白,看上去都已经不再年轻,一个个端坐在太师椅上,威势甚重。 为首几人好像还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陈庆山风风火火的让人把自己等人聚集过来,原本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可见到陈庆山竟然为了一个年轻人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都有些意外。 这些族老经过与陈庆山多年的相处,彼此知根知底。 他们可不认为作为寨主的陈庆山会小题大做,眼前这个年轻人定然有着过人之处,因此都不免有些好奇,抬眼打量着林凡。 而在他们身后又分别站立着一些年轻人,应该是他们各自的后辈,林林总总的加起来,有不下二三十人之多。 林凡心中暗暗点头,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看样子这里的主事人应该都来了,就是不知道要唱哪一出。 他对着中间的那人行了一个晚辈礼,朗声说道:“想必这位就是陈寨主吧?晚辈见过寨主!” 陈庆山看了他一会儿,这才开口笑道:“不错,我就是陈庆山!敢问这位阁下又是哪路神仙?来我陈家寨又有何贵干?” 林凡也轻轻笑道:“不瞒寨主,晚辈姓林名凡字乐安,现任武关巡检司巡检使,今日特来拜会!”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第七十五章:来意 林凡的话让庆丰堂里众人大惊失色,尤其是那些小辈,在听到林凡自报家门之后,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更有脾气火爆的对着林凡破口大骂,已经把手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只要林凡敢稍有动作,就要把他斩于刀下。 就连那些原本老神在在的端坐在椅子上的族老们也都难以再保持平静。他们抬起头来,眼神中都透露出深深的吃惊和担忧。 虽然陈家寨消息闭塞,而他们这些自嘲为老家伙的人,又都把寨中事务一股脑的交给了陈庆山,很少理事。只有在族中遇到寨主都难以决断的大事的时候,他们才会参与进来。 这有些显得他们对外界的事情并不关心,但这依然不影响他们听说过林凡的名头。 就是这个永阳县里的年轻新贵,最近突然异军突起,以手中有限的兵力,在短短时日内以迅捷不及掩耳之势,就把扎根在这山中数年之久的势力扫灭了半数之多。 动作之迅捷,手段之凌厉,实在是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他们惊的是没想到在如今剑拔弩张的情况下,林凡竟然会亲身来此。而忧的是他的来意究竟是什么,到底有着什么打算,是否有什么阴谋。 族老们盯着林凡,脸色阴晴不定。 不过他们虽然吃惊,不过毕竟年老持重,有着多年的阅历在,还算能够克制自己的情绪,倒还不至于像那些年轻人一样沉不住气。 他们制止了自家后辈的吵闹,都转头看向了陈庆山,等着看他会如何说。 陈庆山低头看着在堂中站立如松的林凡,也有些难以决断,这对一向雷厉风行他来说是极为罕见的。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身处险地,只要是自己一声令下,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而堂内族人看向他的眼神更是杀机盈溢,好像随时都能够把他吞噬。 可面对如此境遇,却并不见他如何慌乱,这人神色自若,在这群敌环伺的庆丰堂里就如同闲庭信步一般平静。 难怪竟然单枪匹马的就敢闯上山来,果然是有着几分本事,陈庆山暗暗想到。 不过眼前并不是感慨的时候,他收回思绪,冷冷问道:“你说你是武关巡检使林凡?” 林凡轻轻一笑,“正是晚辈。” 陈庆山哂笑道:“既然你是林凡林大人,那么刚才我寨中之人询问身份,林大人又为何隐瞒?藏头露尾可不是君子之风啊,莫非是大人贪生怕死,连说个姓名都要躲躲藏藏?啊哈哈!” 陈庆山的话让堂内压抑的众人大感快意,都哈哈大笑起来。 林凡不去理会陈庆山话语中的嘲讽,更是直接忽略了众人的鄙笑。 他开口笑道:“不瞒各位,非是晚辈故意隐藏,只是如今局势巧妙,寨内众人又对我抱有很深的敌意。我要是在外面就报上名姓,恐怕早就被乱箭射死了,又如何能够见到寨主。” “晚辈本就怕死,如果又死的不明不白,那就更不值当了,故此才没有实言相告。其中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各位见谅!” 陈庆山挥手止住众人的嘲笑,面色沉重,其实不用林凡解释,他也能想到其中的关节。 而他更不会去因此小瞧林凡,一个能够闹出这么大风波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胆小之辈。更何况如果林凡若真的是贪生怕死之徒,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他刚才之所以如此问,主要还是想要先声夺人,要在气势上压倒林凡。 他知道,林凡他们此来必有目的,而不管他们是为了什么,自己能够占据更多的主动总是好的。 “那你现在又为何说出身份,难道在这里就不怕我杀了你了?”陈庆山又冷笑说道。 陈庆山虽是在笑,但那话中的杀机可是实打实的,如果林凡应对不好,他并不介意杀上一两个朝廷命官。 感受到陈庆山话中的杀气,林凡耸了耸肩,朗声笑道:“晚辈来此是有要事相商,自然要对各位坦诚相待,不能欺瞒,否则我来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我不相信寨主会在一听到我的名字之后就杀了我,那是莽夫所为。最起码也要先弄明白我的来意再说,如果您真的是一个莽夫,您也做不了寨主。” “就算让您做了寨主,这么多年下来,行事这么冲动,陈家寨也早就被其他势力给吃掉了,哪里还会有今天这番光景!” 陈庆山承认林凡说的有几分道理,在弄明白他的来此的目的之前,他确实没有准备马上就杀了林凡。 可这也并不代表他不会下杀手,毕竟林凡的战绩摆在那里。有这么一个敌人在,真的会让人寝食难安,远不如以前的那几个草包让人放心。 有时候快刀斩乱麻,直接了当的一刀杀了,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当然,这只是逼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做的选择,他可不相信林凡既然敢大摇大摆的来,会对他们不做一点的防备。 而且他是真的想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能够让这样一个人亲身犯险,又这么有把握自己不会杀了他。 于是他饶有趣味的说道:“那林大人到底为何而来?” 林凡轻轻笑道:“为了救人!” 听到林凡的话,陈家寨里的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陈庆山疑问道:“救人?” “正是!”林凡回到。 这有些让陈家寨众人更疑惑了,陈庆山道:“难道有你的亲戚朋友被绑上山来了?可我陈家寨从不做下山劫掠之事。”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面带怒容道:“如果你要打,就堂堂正正的来打,何必往我们身上泼脏水,污我陈家寨的名声?你搞这些花样,只会让我们看不起你!” “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照我看不必理会他这么多,一刀砍了了事。” 林凡看着陈庆山还有堂中的其他人,一字一句的轻笑着说道:“各位请不要误会,我要救的不是别人,就是寨主还有寨子里的各位!” “放肆!”林凡这话让堂内众人愣了一下,满堂皆惊,随即勃然大怒。 还不等陈庆山说话,一个年轻人便大声呵斥道:“你把自己当什么人了,一个小小的绿豆芝麻大的小官,竟然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自身尚且难保,也敢放言说救我们,当真是找死!” 其他人也是纷纷附和,“没错!毛都还没长全,就敢在这里胡说八道,真是不知死活、可恶至极!” 众人怒气冲冲,甚至有几人上前,动手要将林凡拿下。 陈家寨里众人来势汹汹,何方张平自然也不会看着林凡被抓,见到这些人要动手,就要抽刀上前。 眼看事情马上就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的时候,陈庆山发话了。 “都给我住手!”陈庆山阻止了自己的族人,然后眯起眼睛对林凡说道:“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又或者不敢杀你?” 林凡同样拦住了何方张平两人,笑道:“寨主自然是敢杀我的,而且如果现在寨主要杀我,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我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只不过在几个时辰之后,陈家寨就会化为一片齑粉,这寨中的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要为我陪葬。想来寨主应该是不愿意看到这一幕的吧!” 陈庆山的面色更冷了,“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晚辈绝无此意!只是我既然敢来,就自然会做好准备,不会无故的过来送死。” “就在我来之前,巡检司和驻军已经全部驻扎在山下了。只要他们三个时辰之内没有得到我的消息,就会来攻打寨子,到时候可就是玉石俱焚、两败俱伤,只会白白便宜了双龙岭。” “如今主动权掌握在寨主手里,如何抉择全在寨主一念之间!”林凡如是说道。 “你!”听说林凡的兵马已经到了山下,随时都有可能打上门来,族老们再也忍不住了,不复先前的镇定模样。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不停的用手中的拐杖敲打着地面,咚咚作响,怒骂道:“无耻!你既然来访,却为何又要准备攻山,当真是无耻之尤!方舒,你快去外面安排,让大家都做好防备,以免中了他们的诡计!” 守在门口的陈方舒领命而去,林凡也不去阻止,任由他离去。 他只是呵呵笑道:“这位前辈的话晚辈有些听不懂。我是官,你们是匪,我前来攻伐难道不是应该的吗?不知从何来的无耻之说?况且我若真的用计,又何必冒险来此,直接偷袭攻山不是更好?” “你,你!简直强词夺理!”老者气恼的拿手指着林凡,恨不得把手中的拐杖砸到他的脸上,可一时间却也不知应该如何反驳。 “二叔莫急,你先歇着,保重身体,这里的事还是交给我来处理吧!” 陈庆山安抚了一下老者,又对林凡说道:“不要再徒逞口舌之利了!还是说说你来到底是要干什么的吧?我想你这趟冒险过来,应该不会只是单纯的要来跟我们耀武扬威的吧!” “这是自然,我说过了,我是一个怕死的人,我可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而且我刚才也的确没有跟你们开玩笑,我没有那个闲工夫,我来这里确实是为了救你们。” 林凡吸了口气,沉声说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招安!” 第七十六章:步步紧逼 “招安?放你娘的屁,老子们就是死也不受你们这些狗官的鸟气!” “没错,不要说这些没用的,要打就打,放马过来,老子们在这里等着你们!” 林凡招安之言一出,那些本就看林凡不爽的年轻人更是群情激奋,一下子就像炸开了锅一样的纷纷大声的出言呵斥。 他们冷冷的盯着林凡,难以接受他的话。正所谓官迫民反,实在是官府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越发的变本加厉,将老百姓一步步的逼到绝路上,由不得他们不反。 而到了现在,这个人竟然还有脸到这里来说什么招安! 陈庆山皱着眉头,不同于族中年轻后辈对于朝廷招安的抵触,身为族长,他要为全族上下数百条人命的生死存亡考虑,如果真要一味地与朝廷作对,陈家寨就真的离覆灭不远了。 只是话虽如此,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是绝不会答应此事的。 “要是我们不答应呢?”陈庆山居高临下的开口对林凡说道。 那些小辈也都大声喝道:“对,我们不答应!” 林凡笑道:“如果你们不答应,那就只能说声抱歉了!现在驻扎在山下的那些兵马,在谈判失败之后就会前来攻山!到时候两军阵前,刀剑无眼,咱们就只能生死由命了!” “可你要知道,我陈家寨不是元气大伤的燕还山,更不是黑林岭那样的小势力。我们寨中有精壮不下百人,再加上一些妇孺,动员起来可战之人不下两百。” “到时候族人们同心协力的保卫家园,战力绝非那些山匪势力可比。就算是我们到最后败了,也能狠狠的咬下你们的一块肉、崩下你们几颗牙来。那时你就不怕两败俱伤,被别人渔翁得利,得不偿失?”林凡话中的威胁之意并没有让陈庆山屈服,他向林凡反问道。 “那又如何?难道就因为害怕区区的一些损失,就停手不打了!那请寨主告诉晚辈,世间何事没有风险?”林凡毫不示弱道。 “这…这…!”陈庆山语竭,语气也有些软化。“陈家寨族人辱没祖宗,做了土匪,虽然只是为了自保,没有做过什么劫掠之事,可说出去确实也不太好听。” “但这些年我们与官府一向相安无事,你最大的对手应该是双龙岭而不是我们。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们不来攻打陈家寨,我们绝对不会与你们为敌,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林凡摇了摇头,一口回绝道:“不行!” 然后他语气稍稍软了几分,解释道:“不是我信不过你们,而是我不能拿自己手下兄弟们的命开玩笑! “万一要是在我对付双龙岭的紧要关头,你们突然出手,那我岂不是腹背受敌,这风险太大,不是你们的一句承诺就可以让人放心的。所以我只有先解决了你们,才能一心的收拾双龙岭。” “而且我既然出手剿匪,为了永除后患,只要我在永阳一天,就不能允许这山中再有与朝廷为敌的势力存在!” 陈庆山苦涩道:“林大人,我虽然身在山寨,却也听说过你的名声,也知道你为永阳的百姓们做了很多好事,救了很多人的命,百姓们都说你是一个好官。我也很钦佩你的为人,更无意与你为敌,毕竟如今这世道,像你这样的好官实在是不多了。” “而且我自问陈家寨虽然结寨自保,但却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甚至对山下的村庄也多有庇护。难道你今日就不能放过我们,非要如此苦苦相逼吗?” 林凡正色道:“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前来商议招安之事。你们既然听说过我,就应该知道我不会与作恶多端之徒妥协,那个平峰山就是榜样。如果不是陈家寨名声还算不错,现在来到这里的就不是我了,而是山下的兵马直接前来攻山了。” 陈庆山闻言眼中闪露出一抹希冀,“既然如此,林大人是否能对陈家寨高抬贵手,放过陈家寨里的这老老小小几百条人命?” 虽然陈庆山说的可怜,但林凡仍是摇了摇头,而且他也知道陈家寨可以说是兵强马壮,还轮不到他来同情。 “能从县令大人那里要来对你们网开一面的公文,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说起来相比于那些恶贯满盈的山贼势力,官府对于你们陈家寨的忌惮甚至还要更多一些,因为你们的名声比他们更好,号召力也就更强。” “谁知道你们有一天会不会挑起反旗,说不定就会一呼百应,到时候局势可就难以控制了。所以如果你们不能做到让朝廷放心,就必然会被官军所灭。除此之外,不会有其他的结果。” 陈庆山和几位族老听完一下子变得脸色煞白,不同于以往所谓剿匪的小打小闹,官府这次是真的要对陈家寨下手了。如果不答应,恐怕是真的难以善了了。 “我们知道了!不知林大人能否宽限几日,容我们这几把老骨头与族人商议之后再作答复,大人以为如何?”陈庆山无力说道。 “还是不行!” “此事事关官府剿匪的大计,时间拖得越久,其中的变数也就越多,而双龙岭那边准备的也就越充分。” “到时候官府要想剿灭他们,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每多耽搁一天,也许就要多拿几个士兵的命去换,所以恕我不能答应!”林凡拱手抱拳,有些歉然的轻声说道。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不过语气中透露出来的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那名被陈庆山称为二叔的族老冷哼道:“难道这就是所谓官府的诚意吗?如此这般态度,我们实难从命!” “二叔!”对于自家长辈不经过自己就擅自做主回复林凡,陈庆山语气有些抱怨。 现在他们的一言一行都直接关系到寨子的生死存亡,实在是容不得他们意气用事。 不过他仍是对林凡解释道:“林大人有所不知,就在十几年前,官府为了逼税,不知道让寨中多少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我陈氏族人们与官府之间,说是有血海深仇也并不过分,甚至就连我二叔,也被官府的人打折了一条腿。所以刚才言语之中难免多有冲撞,还请大人见谅!” “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让外人看笑话吗?”老者仍是气呼呼的说道。 陈庆山无奈的看了他二叔一眼,接着说道:“林大人,非是我要故意拖延,而是这件事事关重大,与每一个族人都有关系,仓促之间我们几人实在是难以决定,需要全族共同商议。” “而且族人们的怨气也需要时间去化解,这多年的积怨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如果我们私自决定,难免会招致族人的怨恨,到时候甚至会生出乱子,反而不好。所以还是请林大人多多体谅一下我们的难处,宽限几日!” 相比最初来时,陈庆山现在的姿态已经放得很低,甚至连看向林凡的目光中,都隐隐带了一些哀求的意味。 林凡叹道:“不是我想要为难各位,而是数年以来,山匪肆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苦不堪言,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让我们用来挥霍了。” “要说诚意,我此次亲身前来便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如果寨主和各位现在要杀我,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我连性命都豁出去不要,难道这还不能代表我的诚意吗?” 林凡环视周围,“至于您说的招安会导致族人怨恨之事,我看则不然。” “只不过是要让他们在生与死里面做一个选择,这个问题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其实并不难,只要你们对他们晓以利害,相信他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毕竟不会有太多人真的愿意要与官府鱼死网破,我想就连这堂内的许多人,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吧?” “要知道这可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事关全家老小的性命。至于剩下的那一小部分顽固分子,只要安抚和防范得当,其实已经无关紧要了,影响不了大局。” “而且我相信在接下来的一战之后,等双龙岭灰飞烟灭,所有怨言都会消失,大家都会理解你的选择。” 在林凡掉双龙岭会被灭掉的时候,语气好像这是理所当然一般,不知道的还以为双龙岭已经被他给覆灭了呢! 而这所透露出来的,就是林凡深深的自信,他是从心底里认为,他刚才所说的必然会发生,只是他提前说出来了而已。 看着堂下的一些人已经有些变了脸色,陈庆山知道林凡说的没错,族里的这些年轻后辈或许自己是不怕死,但要让他们押上全家人的身家性命来打这一仗,又有多少人真的能做到不顾一切。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就是语气上再强硬也难以遮掩底气上的不足。 而且他身为族长,就更要为全族的生死存亡考量,不能一意孤行。 如果族人都没了,陈氏一族就此灭亡,他这个族长又有何颜面去地下见陈氏的历代祖宗。 陈庆山看着族人们,面对林凡的咄咄逼人,年轻后辈们虽然对他喊打喊杀,却显然只是为了欲盖弥彰,实则难以掩盖内心的心虚。 而各位族老也是低声叹气,不知应该如何回应,就连最为强硬的二叔面色上虽然仍是愤恨难平,却也不再开口反驳。 见到这种情况,对于大家做出的选择,陈庆山已经心中了然,他惨然一笑,颓然道:“我明白了!” 第七十七章:条件 今年才四十余岁的陈庆山并不糊涂,相反现在的他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对眼下的局势也看的很清楚。 正因为如此,他已经明白,如今摆在陈家寨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 要么是对朝廷的要求全盘接受,以放弃自主的代价换取全族的活命;要不然就是抵抗到底,而下场就是寨毁人亡。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要么生、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陈庆山知道,如果他们选择拒绝,那么官府下一步一定会拿陈家寨开刀。 这寨子里几百条人命都要为了这个决定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是作为族长的陈庆山绝对不能接受的。 陈氏族人在这里繁衍生息了几百年才有了今日的规模,绝对不能在他手里断绝。 而且从刚才大家的表现来看,大家做出的选择其实是显而易见的。 陈庆山的双手用力紧紧的抓住椅子上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才能让自己尽量的保持平静。 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好几岁,语气有些颤抖着说道:“现在,说出你们的条件吧!” 陈庆山此话一出口,所代表着的意味不言自明。 堂下的年轻一辈纷纷变色,虽然知道族长这样做是为了保全寨子迫不得已,但依然有些无法理解陈庆山为何要做出这样的决定。难道一向英明神武的寨主,真的要带着大家屈服于官府的淫威之下吗? “寨主,不能这样做啊!官府之人不能信啊!大不了跟他们拼了,总好过这样憋屈死!”他们纷纷劝说道。 这些年轻人没有站在陈庆山的位置,自然不用承受他的压力。 他们中有的人是真的直性子,不愿意与官府妥协,为此不惜死战;而有的人则只是为了凸显自己的存在,显示立场,做出一副悍不畏死的样子来。 第二种人为的是以后如果这个决定真的引起了族人不满,他们在人前吹嘘自己的勇武和不怕死,顺便鄙视一下这些贪生怕死的老家伙们。并不一定就是真的从心底里要与官府死磕到底,绝不退让。 毕竟站着说话不腰疼,在下面喊两句口号很容易,反正也不用他们担责任,自然是怎么痛快怎么来。 像他们这些在一旁看着的,压力没有承担在自己的肩膀上,很难去切身体会陈庆山这个具体当家人的难处。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对于自家子侄的那些小心思,这些看着他们长大的族老们自然不会不知道。 这些小辈们年纪还轻,不明白事理,而他们却都明白陈庆山要下这个决心,有多么的不容易。 这不仅会让陈家寨多年来的努力付之东流,也等同于把全族人的性命都递到了官府的屠刀之下,任人宰割,这可是要被族人们戳断脊梁骨的。 别的不说,就单单是每年要上缴给朝廷的钱粮赋税,就足以让族人对他深恶痛绝。甚至往后族人只要是稍有不如意,就都会被归咎于陈庆山这个族长身上,难免会被人明里暗里骂上几句。 可是不接受又能怎么办,难道真的要与官府对抗到底? 先不说寨子能不能抗住山下来势汹汹的那数百兵马,就算这一战打胜了又能如何? 下次官府照样还可以轻易的调来十倍、百倍于这次的兵力,陈家寨又能胜几次? 一场场仗打下来,眼前的这些族人又能活下来几个人? 当年陈家寨结寨自保的时候,这些后辈都还小,不明白陈庆山的艰辛,而他们是亲眼看着陈家寨从当年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一步步的走到了现在。 当年天灾不断,粮食绝收,而官府的苛捐杂税却越发的严重,寨子里甚至出现了饿死人的现象,山里面也开始有了山贼落草为寇,以劫掠百姓为生,乱象渐生。 面对官府的压迫、山贼的威胁,是陈庆山挨家挨户的说服大家结寨自保,为了打消大家的顾虑,他甚至杀了一个官府派来逼税的税吏,逼得大家只能放手一搏,这才造就了陈家寨的今天。 这些年来,陈家寨在陈庆山的带领下安居乐业,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人敢小瞧。 而与此同时,山下那些原本与陈家寨没什么区别的村子的惨状,大家也都看在眼里。 经过官府和山贼的多方蹂躏,不知道有多少村子已经家破人亡,剩下为数不多的村民也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让他们无比庆幸当年的选择,可以让陈家寨免于灾祸,过了这十几年的安生日子。 况且他们也绝不认为陈庆山会做对不起寨子的事,既然今日陈家寨的安定是族长带来的,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再去相信族长的选择呢? “你们都给我住口!”族老们各自呵斥了自家后辈。 最终还是威望最高,被陈庆山称为二叔的族老发话了:“庆山,我知道你是为了族人们好,就按照你想的去做,不要去管这些小兔崽子。” “他们这些小家伙要是哪个敢有什么屁话,就让我来收拾他们!我们这几把老骨头虽然老了点,收拾几个不成器的小王八蛋还是可以的。” “二叔,你!”陈庆山有些感动,正要开口说话,却被族老打断。 这名族老发出与他的弱小身材不相称的爽朗笑声:“哈哈!庆山,什么不要说了,这些年你勉力维持,真是苦了你了,现在你就放心大胆的去做吧!你只要知道,族人们永远都与你站在一起就行了!” 其他族老虽然没有说话,可他们看向他的眼神里透露出来的都是安慰和信任,无疑是表明了态度。 正如他们十几年前选择了相信他一样,今天依然如是。 陈庆山有些感动,这些族老都是自己的长辈,平日里也不过问族中事务,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到了今天依然这样信任自己。 看着大家的眼神,陈庆山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眼中隐约有晶莹一闪而逝。 等到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所有的纠结已经消失不见了,一种自信的气息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看着下面的林凡,朗声问道:“林大人,您还没说呢,想要让我们陈家寨投诚,朝廷给出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陈家寨众人的态度让林凡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们能这么快的就下了决心,更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可以无条件的相信陈庆山。 可见这么多年以来陈庆山积攒下了不少的人望,不愧是能够经营一方势力的豪强。 林凡对于陈庆山也是有些暗暗钦佩,心里想着果然是不能小瞧世间英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人带给自己不一样的惊喜。 他轻声笑道:“寨主,各位族老,官府的要求很简单,只有两条!第一:从今年开始,陈家寨要保证正常向朝廷缴纳赋税,而官府则会对之前陈家寨所拖欠之赋税予以免除,不再追缴。” 听到林凡提出的这个条件,陈庆山等人都点了点头,这个条件可以说是已经很宽厚了,甚至比他们自己所想的最好情况还要优厚一些,没有理由拒绝。 陈庆山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将以前的旧账一笔勾销,这样虽然压力仍是不轻,但最起码也不会影响到族人们接下来的口粮。 不过陈庆山却也不会高兴的太早,问道:“还有呢?” “寨主莫急,容我慢慢往下说!”林凡笑道。 “接下来第二条:陈家寨自行解散民勇,所有民勇复归为民,凡寨中武器兵械需全部清点清楚,上缴官府,不得私藏。另外,朝廷会派专人驻扎在寨子里,监督寨中事务的管理。” “这万万不可!如果解散民勇、上缴军械,如果有贼人来袭我们应该如何应对?”一名族老闻言说道。 其实他还想说如果官府出尔反尔翻脸不认人应该怎么办,不过他看着林凡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陈庆山也说道:“六叔说的不错,如果我们按照你说的做,寨子就完全失去了自保之力,这太过冒险。而且说实在的,我现在还信不过你,我们不仅要防备其他山贼,也要提防官府反悔。” 说着他抬头看了林凡一眼,接着说道:“至于你说的专人进驻之事也有待商榷。据我所知,历朝历代以来,官府从未干涉过各宗族之事,族中事务皆由各自宗祠自己解决。官府不过问县城之外之事的惯例古已有之,不知今日为何要打破?” 林凡不得不承认陈庆山看问题很准,解散民勇其实还在其次,主要是由官府派人直接干涉宗族事务确实是不合常理、有违传统。 这也是世族之所以能够存在的土壤,因为这些土生土长的庞然大物,树大根深,对地方的影响很多时候还要胜过朝廷地方官府。 他笑着逐步解释道:“民勇解散之后,朝廷会组织附近的村落进行协防,各村寨之间联合起来组成巡逻队,人数更多,也可以更加机动灵活。” “而且在我消灭完双龙岭之后,我不认为在这山里以后还会有大规模的山贼为祸,安全问题不用担心。” “你说你们信不过我,这个我可以理解,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不会去为了一个小小的陈家寨,就毁了自己的信誉!” “言尽于此,至于信不信由你们。其实不管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要想保全陈家寨,你们都别无选择!” “还有你说的派人进驻于理不合的问题,这个以前确实不曾有过先例,但是陈家寨不同于一般的村寨,如果没有人看着,朝廷也不会放心。不过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官府派来的人只是为了监管,不会太过的干涉你们族中事务。” 第七十八章:招揽 听完林凡的话,陈庆山等人的态度也不再如刚才那般强硬。 如今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林凡已经对他们解释了这么多了,足够体现出他的诚意了。 如果要是再揪着这么一个问题不放,倒是显得他们有些矫情了。 陈庆山沉默了片刻,方才对林凡说道:“你刚才说的这两个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 “寨主果然是个爽快人,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那就事不宜迟!” “何方张平,你们去外面发信号,让安宁他们现在就带人上山,暂且先接手寨中防务,协助寨主安排各项事宜。至于其他的,等县衙来人到了再说!”林凡先是对陈庆山恭维了一番,然后对身后的何方张平示意道。 “且慢!”还不等两人开始行动,陈庆山却突然开口阻止了他们。 “哦!寨主可是还有话要说?你们总不是要反悔吧?”林凡笑着调侃道。 陈庆山冷哼出声,“哼!我只是说官府的这两个条件我可以答应,却没有说现在就答应!林大人,你这也未免有些太过心急了吧?而且,大人让兵马进驻,又是什么意思?” 林凡轻笑着解释道:“寨主说的是,是我失礼了!” “我也只是想尽快的了结这里的事,然后好腾出手来对付双龙岭,这才显得有些心急。刚才是我没说清楚,实在是抱歉!” “而且请寨主放心,我之所以让山下的兵马进驻寨子,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有什么突发事件也好及时处理,以免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他们不会在这里太长时间,等到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了,不日就会撤走。当然,寨子里的一应事务仍然是由寨主做主,我们不会过问!” 陈庆山冷着脸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林凡的说法。 “林大人,正所谓坐地起价、就地还钱,现在既然官府的条件已经说完了,那我是不是可以提一下我们的要求了?” 这次轮到林凡来皱眉了,此时他心里也有了几分反感,觉得这陈家寨有些过于贪得无厌了。 出于陈家寨的名声,林凡并没有刻意的去为难他们,也不愿意对他们动用武力。因此他去找了高文升数次,才有了今天的这次会面。 他刚才给出的条件,已经是他所能争取的最好的了,并没有转圜下去的余地。 站在陈家寨众人的角度,要他们从一方豪强变为朝廷顺民,自然是有些难以接受。 林凡也知道他们可能一时间难以适应身份的转变,所以虽然他态度强硬,却也一直都说的上是和颜悦色,并没有太过咄咄逼人,更没有提出更加严苛的条件。 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还不满足,还想要得寸进尺,林凡脾气虽好,却也不代表这他就好欺负! 只不过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林凡也不想因此影响大局,还是打算着先看看他们准备到底要如何再说,只是话中难免夹杂有一分不悦。“不知寨主要提什么要求?” 陈庆山没有直说,反而是对门外喊道:“方舒,你进来!” 刚刚安排好寨中防务回来的陈方舒突然被叫到,这让他有一些意外,不知道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虽然他在寨子里地位还算不错,颇受到寨主还有各位族老的器重,属于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 可这种大事他却也只能够旁听,远不是他这种小辈能够参与乃至决定的。 不过既然是陈庆山发话了,他也只能是硬着头皮走了进来,行礼说道:“寨主,您叫我?” 陈庆山看着陈方舒,又看了看林凡,“林大人,我的要求就只有一个,我要方舒还有寨子里其他的一些年轻后辈往后都跟着你,但是我希望你能对他们一视同仁,不要区别对待!” 林凡和陈方舒都有些愕然,陈方舒急忙刚要开口,“寨主,我!” “好了,方舒!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让你离开寨子,这是我的决定,你就不要再说了!”陈庆山的话说的斩钉截铁,让陈方舒只能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到肚子里。 安抚好了陈方舒,陈庆山随后又对林凡说道:“林大人,你以为如何?” “就这些?”林凡还以为陈庆山有可能会狮子大开口,提出一些他无法答应的条件,倒是没想到他的要求会这样简单,有些皱眉问道。 “嗯,我就只要这么一个要求,还望大人能够答应!” 陈庆山叹了口气,“唉,说起来是寨子对不住方舒他们这些孩子!尤其是方舒,他从小聪慧,天赋过人,武功文采俱是上佳,是寨子里最为出色的后辈。” “可惜由于寨子的原因,他们即不能去参加科考博取功名,出人头地;也不能游学四方,增长见闻;甚至连入伍从军谋取一个官身都不能,只能被困于这方寸之间。说到底,这么多年来是寨子耽误了他们!” “通过这一段时间以来的所见所闻,我知道大人大才,绝非池中之物。如今不过是潜龙在渊,早晚有一日风云际会,定然能够一飞冲天。” “所以我希望他们能够追随在大人左右,即是希望他们可以成为大人助力,也是想要大人带着他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历练一番。要是他们能从大人身上学到几分才学,再能够建立自己的功业就更好不过了。” 林凡在思考着陈庆山的目的,虽然他看起来说的诚挚,但林凡不认为自己已经可以做到随便拉一个人过来,虎躯一震,显露一下王霸之气,就能让人对自己纳头便拜。 他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本事,那些都是小说画本里的故事,现实中没有几个人谁能做到,最起码现在的自己还远远不能。 恐怕陈庆山这样做,更多的还是为了让他们盯着自己,防备自己到时候做出过河拆桥之事才是真的。 而陈庆山想的也很简单,除了担心林凡翻脸不认人之外,还有就是寨子里的后辈既然依靠自己不能出人头地,那么其实只要跟对了人,结果也是一样的。 不过他也知道这样的言辞难以取信林凡,便又说道:“还请大人不要多心,虽然我确实有着自己的私心,也许大人看起来很可笑,但也是为了陈家寨而不得不为之。” “而且我刚才说的句句全都是肺腑之言,只要大人不让他们做不利于陈家寨的事,他们就会跟大人的其他下属一样,绝对服从大人的命令,就连我这个族长也不能干涉。” 林凡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没有过河拆桥的打算,自然也就不会去在意陈庆山的这些小心思。而且哪怕日后这些人真的反水,他也有很多的方法解决,不至于真的就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好!我可以答应你,只要是以后他们没有二心,我不仅可以对他们跟巡检司里的兄弟们一视同仁,甚至可以把他们当做亲卫来培养。不仅可以领取朝廷下拨的军饷,而且只要立下战功,同样可以加官进爵。” 陈庆山苦涩的笑道:“有了大人这句话,我就可以放心了!” 林凡有些好奇的问道:“你对我就真的这样放心,当真不怕我送他们到战场上白白送死?你要知道战场之上,死几个人太正常不过了,没有人能说什么!” 事已至此,决心已下,陈庆山也已经看开了,不再因此事苦恼。 他赶走心底的阴郁,爽朗笑道:“这段时间以来,作为敌人的我派人打听了不少有关于大人的消息。知道大人为人宽厚,对于宋茂以前的下属,大人都可以既往不咎。” “我相信只要方舒他们能够一心的效忠大人,大人是绝对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而且只要他们在大人的麾下,我陈家寨便永远是大人的助力,荣辱与共,大人不会想不明白这一点!” 林凡无奈的笑了笑,这个陈庆山这下算是摸准了自己的软肋,知道他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不过他也不气恼,反而煞有介事的问道:“不知道寨主有没有出山的打算?相信我这里有更多的机会,可以让寨主放心的施展拳脚,不用有那么多的顾虑。” 林凡之所以这样问,主要还是因为巡检司里堪用之人太少,除了自己和安宁,连读书识字的都没有几个。 就连王虎也是一样,虽然老成持重,又对林凡忠心耿耿,但是你让他看家可以,让他来出谋划策,还是有点太难为他了。 而陈庆山却能够在群狼环伺的情况下,将陈家寨经营的有声有色,甚至越发的壮大,能力自然是有目共睹的。因此林凡并不想错过,哪怕明知是陈庆山答应的希望不大,依然是出口相邀。 当然,千金买马骨的想法也不是没有,不过却也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组建自己的势力还有些为时尚早,那些名士也不可能前来投奔,就算是真的有人来了,他又拿什么来给人家。 如果抛出方平和林汝贤的名头倒是可以吸引到不少人,但是一个两个的还可以,没有人去管他。 但是如果他真的大肆招揽人马,培植私人势力,这以后要是传了出去,那他可真就是自己找死了! 朝廷不单不会放过他,甚至连林汝贤都会受到牵连。 与其去想办法搞这些旁门左道,还不如在现有的框架内下功夫,经营好了巡检司,比什么都强! 第七十九章:新人 而林凡的话让陈庆山也是楞了一下,他也是没想到林凡有了寨子里的这些年轻人还不够,竟然还把注意打到了他的身上。 他哈哈大笑,摇了摇头说道:“多谢大人美意!要是放在我年轻的时候,如果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我面前,恐怕我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然后他停了一下,又说道:“当初我之所以选择结寨自保,除了是因为族人确实活不下去了之外,就是看准了朝廷单单是要应对满真蛮子的南下,加上北方作乱的流民,就已经是手忙脚乱了。根本就无暇分心对付我们这些小虾米,这才出手豪赌。” “万幸的是被我赌赢了,这才让陈家寨能够存留到了现在,我也是因此才能当上这个族长。” “但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到现在,每当我想起这件事的时候,都会惊出一身冷汗,毕竟当时实在是太冒险了。” “以前我认为都是因为那些族里的主事人太过老迈,胆小怕事,做事总是畏首畏尾;对于他人对寨子里的那些欺压只能被动忍受,也不愿意去冒险寻找出路,这才让族人总是受人欺负。” “可等我我当上族长之后,才明白作为族长要承受什么样的责任。虽然外面人看起来威风八面,可是当全族老小的生死存亡全都系于一身的时候,稍有一步行将踏错都有可能惹来泼天大祸,为全族招来灭顶之灾,又怎么能不谨小慎微?” “我如今当了这么多年的族长,早已没了当年那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大人应该知道,单纯的赌徒是走不远的,你可以靠着运气胜一次两次乃至更多次,但谁能保证你就能一直赢下去,你只要是输了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当时年少热血的我可以去博,而现在作为族长的我,却不可能再去押上全族命运去赌!” “所以我这次才会同意朝廷开出的条件,要是按照我以前的那种脾性,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大家都是聪明人,说了这么多,陈庆山话里话外透露出的意思其实就是他现在老了,早已经没有以前的闯劲儿和干劲儿了,不适合也不愿意再去外面闯荡。 他现在只想待在寨子里,在这里颐养天年,就这样看着寨子繁衍生息下去。 虽然没有明说,但无疑是已经婉拒了林凡的邀请。 对于陈庆山意料之中的拒绝,林凡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虽多少感到有点可惜,但也并不强求。再说了,这本来就只是他一时兴起而为,倒也谈不上多么失落。 “是晚辈孟浪了,既然寨主无意出山,晚辈虽有遗憾,不过却也不会勉强!”林凡叹道。 见到林凡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陈庆山哈哈一笑。“大人不必如此!方舒这孩子,才学品行都不在我之下,我可是一直都把他当做下任族长来培养的。” “而且他还年轻,只要多加打磨,足以堪当大任,可是要比我这把老骨头强得多了。这个世界,未来总是要属于你们这帮年轻人的,大人又何必去在意我这样一个即将半百的老头子!” 林凡闻言点了点头,对于陈庆山的话他倒是不怀疑。 他也可以看得出寨中上下对于陈方舒的确是很看重的,要不然也不会把这么多重要的事,都交到他的手上。 毕竟这寨子里跟陈庆山一个辈分又有能力的也不是没有,他们也都是陈庆山的坚定支持者,如果没有陈庆山的示意,哪里会轮到陈方舒一个小辈出来管事。 林凡也不再纠缠此事,说道:“那好,你们现在就可以选人了,选好了之后告诉我一声就行,到时候我把人带走!” “但是,人情归人情、规矩还是要讲的。我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有谁在寨子里自由散漫惯了,日后胆敢不听军令,我可是同样不会手下留情,到时候你们不要怪我就好!” 陈庆山郑重的说道:“这是自然,正所谓法不容情,这点道理我还是懂得的。他们既入大人麾下,一切便都要听从大人的安排,依令行事!” “他们中如果有谁真的不听号令,触犯了军法,也是他们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到时候就任凭大人处置,我绝不会过问!” 最终,利用安宁带人上山之前的这段时间,除了已经确定陈方舒之外,陈家寨众人又选出了一个十人小队,他们都是寨子里较为出色的年轻一辈。将会作为陈方舒自己的班底,一起加入到林凡的麾下。 林凡看着集合在校场上这些人,暗暗点头。平心而论,相比自己刚来到巡检司时所见,他们这些人比起那些士兵的状态要强上许多。 单单就是这些人几乎每个人都会读书识字,林凡就有把他们培养成下级军官的打算。 更不要说他们中有些人更是颇通典籍,就连读过一些兵法的也不是没有,这实在是有些难得,让林凡不得不心动。 然而这些也并不意味着林凡就要对他们多加照顾,作为军人,往后的一切都还要靠军功来说话。 看来这个陈家寨为了不让自己忽视陈方舒,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 这一次几乎是把陈家寨里优秀的年轻一辈给一网打尽,如果这些人要是都折在了战场之上,陈家寨的下一代就会出现断层,陷入青黄不接的境地。 在这乱世之中,这种结果对于如今的陈家寨来说,可以说是并不亚于灭顶之灾。 林凡对于这些自然是乐见其成,巴不得这种人越多越好。 他在心中偷笑,看来这陈庆山虽然口口声声的说着已经不愿意去赌,但是这出手的手笔却依然不小。 这无异于是押上了整个寨子未来的一场豪赌,就连林凡自己,也被陈庆山的大手笔给吓了一跳,没想到他这次出手竟然这么阔绰。 难道他就对自己这么看好,他就这么相信自己能带着陈方舒他们出人头地。这么大的投资下去,也不怕给打了水漂? 对于陈庆山来说,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既然已经下了决定,就没有那么多好纠结的了。 如今在这乱世,风雨欲来,谁都难以独善其身! 现在的陈家寨,从表面上看好似是一方土霸主,然而在这世间也与无根浮萍没什么区别,根本经不得一点点的风雨飘摇,说不定哪天就会寨毁人亡。 这些年世道是越发的乱了,不能指望陈家寨能够安然无恙的度过这个乱世。作为一族之长的陈庆山,更不会将全部的筹码都押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探查,虽然仍是对林凡的身份来历并不清楚,但从他一身本事的来看,陈庆山便知道林凡绝非寻常之人,只要不死,终有一天能腾空而起。 让这些后辈子弟跟着林凡,对寨子来说,便是多了一条出路。 哪怕就是以后寨子没了,他们最起码也可以将陈氏血脉传承下去。面对着寨子能否存续下去,现在的陈庆山虽然谨慎,但是他却也不得不赌。 而陈庆山显然是了解过林凡的,知道林凡眼下最需要什么。 从推心亭里的那件事发生过以后,林凡一直苦于基层军官的培养,巡检司里现有的那些伍长和队正,很多都与宋茂有着这样那样的联系。 他们那些人虽然口中不说,但心里都对林凡逼死宋茂有着不满,因此林凡并不能对他们完全放心。 这给目前看起来蒸蒸日上的巡检司埋下了不小的隐患,如果有一日爆发出来,所造成的结果绝对不是林凡想看到的。 然而要想培养自己的人接替他们并不是多么简单的事情,他们这些人在巡检司里的影响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去除的,往往需要很长的时间去经营才能做到。 而如今各种潜在的危机如同毒蛇一般,都在暗中潜行窥探,伺机而动。 对于如今的林凡来说,留给他的时间却并不是那么充分,而他自己在巡检司之内的亲信势力的培养,无疑是眼下最为紧急的。现在陈家寨的这些人补充进来,对林凡来说便等同于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们虽然是陈家寨准备给陈方舒的班底,但连陈方舒都是自己的下属,谁又能说这些人不是为自己准备的呢! 至于这些人的忠诚问题,林凡并不太担心。只要林凡能够让他们源源不断的建立战功,让他们能够加官进爵,这些人就会一直忠于自己。 。如果自己以后显得平庸,不能给他们带来利益,那才真的是危险了! 而且他们这些人都是自己招揽来的,已经毫无疑问的打上了自己的印迹,就算日后他们想去投靠其他人,又有多少人能够信得过他们? 对于陈庆山的赌品,林凡自问还是有着几分把握的。 既然他已经在自己身上下了重注,如果没有足够大的利益,他是不会舍弃自己转投下家的。 更何况就算真的有了那么一天,林凡也不至于一点反制的手段都没有! 况且他也同样有自信,只要给他一点时间,假以时日他一定可以真正的收服这帮人,让他们真心实意的跟着自己。到时候恐怕就是赶他们走,他们也不会愿意。 第八十章:谋划 就在林凡收服了陈家寨之后,他麾下兵马和永阳县衙所派官吏很快就进驻到了寨子里面。在把陈家寨里的事情全部处理完之后,这里便已经用不到林凡了。 他将手中的事务全部移交给了县衙派来的吏员,自己便带领着手下兵马,还有陈方舒等人回到了巡检司驻地。 在营地休整了三天,对陈方舒等新人进行了最基础的熟悉和磨合之后。 林凡他们并没有更多的耽搁,便直接开始讨论起来了对于境内盘踞在双龙岭的这最后一个山贼势力,巡检司要如何对付。 “方舒,你曾经代表陈家寨去过双龙岭,对那里的情况比我们要更加熟悉,现在就由你来给我们介绍一下那里的情况!”在林凡办公的营房里,众人围着桌面,林凡向陈方舒说道。 “是,大人!”陈方舒指着地图,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跟许多不明情况的百姓所认为的不同,双龙岭山贼们盘踞之地并不在岭上,而是在半山腰接近山顶的一处山洞里。 这些山贼以游惊龙、游应龙两兄弟为首,称霸一方。 他们两兄弟曾在早年间闯荡江湖,混下了不小的名头,江湖人称游氏双龙,双龙岭也因此得名。” 安宁嗤笑了一声:“就凭他们,一伙占山为王的强人而已,也配叫什么双龙,我看叫双虫还差不多!” 陈方舒笑道:“大人与各位出身庙堂,自然看不起这些江湖草莽!而且现在的江湖,大家都是互相吹捧,你叫我江南刀神,我便叫你塞北枪王,你好我也好。” “正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久而久之,这些名声也就在江湖上传开了,当不得真。毕竟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很少有人愿意去无缘无故的得罪别人。 “混江湖,最主要的就是一个混字!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敌人少堵墙,便是很多江湖人信奉的不二准则。” “而那些所谓成名已久的大侠豪杰,要么是出身不错,要么便是活的够久。他们的名气够大,说出去都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只是他们要说威望或许足够,不过真正有本事人并的不多,能够像侠盗傅天临那样名副其实的更是少之又少。” 说着,他抬头看了下林凡,“连傅天临这样的高手都死在了大人的手上,可见大人的本事,比起那些所谓的江湖豪侠,不知高了多少万倍!” 林凡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陈方舒外表看起来浓眉大眼的样子,没想到拍起马屁来竟然也是脸不红心不跳。还拍的一本正经,竟完全不似作伪。 虽然他心里对于陈方舒的这番话很是受用,但他还是咳了咳,瞪了陈方舒一眼,有些心虚的说道:“咳咳!不要扯远了,咱们还是说回双龙岭的事吧!” 不同于在陈家寨谈判时的威风赫赫,经过这几天的相处,陈方舒发现了林凡在平常时候很平易近人,基本上不会对自己人摆什么架子。 正因如此,他才会敢时不时的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也可以通过这些方式来增进彼此的关系。 不过既然林凡开了口,陈方舒轻笑一声,拉回了话题,接着往下说道:“十几年前,游氏双虫在占据了这处山洞。他们依靠着在江湖上的名声,很快便招募了一批不法之徒,成为了方圆百里之内除了官府之外的最大势力。” “这些年来,游氏兄弟和双龙岭贼人可以说是无恶不作,不仅是四处劫掠百姓,就连其他山贼也没少受到他们的打压。” “由于双龙岭的名声实在是太臭,官府也曾经组织过数次围剿,不过却都无功而返。” “官府出动人数最多的一次,足足从安州调来了一营人马,上千人围着双龙岭的山洞打了半个月,硬是没有打下来。” “那一战,官军们死伤不少,而这些山贼仍是活蹦乱跳的。” “到最后,官军实在拿双龙岭没有办法,游氏兄弟又使了不少银子买通军中将领,得到好处的将领也就此退去。” “那次围剿,官府不但没有拿下双龙岭,还反而让附近的几股小势力和百姓遭了殃,成为官军泄愤的目标,不少百姓家里都被抢了。” “从那之后,双龙岭风头一时无两,有更多的人投靠过去,实力大增;山贼们行事就更加是肆无忌惮了。” “就连地方官府,他们也敢不放在眼里,我曾听说,就连州府的那几位大人,对他们也很是头痛。” “而且由于大人这一段时间以来的凌厉攻势,除了陈家寨之外,剩下的两股山贼都投靠了双龙岭。” “在整合了这些势力之后,他们的实力又增强了不少,现在要是想对付他们,比起以往难度也就更大!” 等陈方舒介绍完双龙岭的大致情况,林凡又开口问道:“方舒,据你了解,他们的实力到底怎么样?” 陈方舒回答道:“就在大人去陈家寨的之前两天,双龙岭已经派人去过我们那里,想要让我们也投靠他们。” “虽然他们的要求被我叔父拒绝了,但据他们所说,双龙岭现在有精兵悍将不下三百,洞中还囤积了足够上千人用上一两年的粮食和清水。为了说服我们陈家寨投靠,他们的话中不免有些水分,但想来应该相去不远,实在是不容小觑。” 双龙岭竟然在林凡之前就已经去过了陈家寨,这个林凡等人倒是从没有听陈方舒提起过。 林凡有些好奇的问:“既然双龙岭去过陈家寨,想来给出的条件不会太差,你们为什么没有答应?如果你们合兵一处,据险而守,就凭我手中的这点兵力,根本就吃不掉你们!” 陈方舒不屑的说道:“要是我们投靠了双龙岭,我陈氏一族岂不真成了山贼?我们结寨自守,就已是辱没先人之灵了,且不可再让祖宗蒙羞了!” “况且我们就算我们答应,也未必能得到什么好处。就拿投靠过去的那两个寨主来说,现在虽说是坐上了名义上的三四把交椅,其实他们几乎对双龙岭的所有事,都插不上手,就连对自己原来的那帮手下,都失去了掌控!而我并不认为如果我们投靠过去,结果会比他们好上多少!” 对于陈方舒的话,林凡并不意外。不同于其他山寨的所谓的四方豪杰上山聚义,以劫掠为生。 陈家寨所有人出身于同一个宗族,所需的衣食住行绝大部分都是自给自足,之所以与朝廷对抗,也只是图一个结寨自保,本就与其他的山贼势力格格不入。 何况陈氏族人还想着等到太平盛世,还继续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可从没想过在山贼的路上一条道走到黑。 但若是投靠了双龙岭,便不可避免要的做一些劫掠之事。 到时候开弓没有回头箭,尤其是等族人们尝过了不劳而获的甜头之后,还会有多少人愿意回头过这种苦日子?有些口子一旦打开,再想合上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从陈庆山的角度来看,身为族长,自然是不愿带领族人自甘堕落,做出现在这样的选择也就不难理解了。 不管怎么说,就算是陈家寨没有投靠双龙岭,甚至是偏向了林凡这边,想要对付双龙岭也依然绝非易事。 如今的这种情形,众人也都觉得有些棘手,看着地图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林凡对着其他人问道:“好了,现在情况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大家说一下,这一仗咱们要怎么打才好?” 安宁指着地图说道:“大家来看,双龙岭的地形对咱们太不利了,这里易守难攻,有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双龙岭上只有这一条山路可以通往山贼们的山洞,咱们的兵力根本施展不开,山贼们只要守住洞口,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而且咱们的人数也不比山贼多上多少,如果强攻,就算是拿命去填,恐怕咱们也填不了多远就已经伤亡殆尽了!所以依我看,咱们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林凡点了点头,安宁说的在场之人都看得出来,也是林凡自己的想法。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选择强攻。现在的问题是,要是怎么个智取法? “我看最好的办法还是用火攻!”安宁说道。 看着大家都看向了自己,安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接着说道:“双龙岭地形险要,咱们对山洞里面的情形又不熟,便已经失了地利。如果贸贸然的打进去,被人在里面给包了饺子也有可能。” “依我看还不如在洞口放火,用烟熏,把他们都给熏出来,在外面解决他们,化攻为守,可以最大限度的减轻伤亡!” “安宁说的倒不失为一个办法!只不过山贼们对洞口把守严密,要想是把洞口给打下来也并不容易。而且这个山洞极大,山贼们又占据了这个山洞这么长时间,几经官府围剿,定然有着防备火攻的办法,单纯的火攻恐怕难以奏效!”林凡想了一下,还是觉得这个办法不太保险。 “大人为了平定各山贼势力,曾多次用奇袭之法,如今何不故技重施?”陈方舒突然说道。 陈方舒跟林凡的时间虽短,但确实他们之中对双龙岭了解最多的一个,因此林凡也不会忽视他的看法。 他解释道:“奇袭之策的重点在于出其不意,如今官府剿匪的消息早已经是人尽皆知,尤其是陈家寨归顺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朝廷的下一个目标是双龙岭,山贼们的防备必然严密。” “而且贼军所占据的山洞又只有一个洞口能通往外界,奇袭的奇字便发挥不了作用了。就算是能够不知不觉的摸上去,到最后还是只能硬桥硬马的对垒!” 说到一半,林凡突然想起陈方舒不应该看不出这一点,于是问道:“怎么,你有办法了?” 陈方舒笑了一下,“大人有些当局者迷了,谁说要想进去那里,就只有一条路了?” 林凡的表情凝重起来,显然是陈方舒的话带给他的震惊极大,“你是说还有其他洞口也可以通向山洞?” 由于事关重大,陈方舒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嗯,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是我曾经听长辈提起过,双龙岭那里确实还有一个洞口,只不过太为隐蔽,很少有人知道!尤其是那里被山贼们占据之后,那里人迹罕至,知道的就更少了!” 林凡有些豁然开朗,出了一口气,轻笑着说道:“我就说嘛!如果那里只有一个洞口,无疑是一个死地,要是给被人围住了,岂不是只能在里面活活等死!” “原以为是山贼们见识短浅,听你这么一说就说的通了。现在看来,山贼们并没有那么傻,还是给自己准备了逃生之道的!” “而这个他们给自己留的逃生之道,同样也是咱们的突破口!现在的问题就是这个洞口到底在哪里?当务之急是把它给找出来!” 安宁疑惑的问道:“如果真的还有洞口,官府数次围剿,也都会找有向导,没道理会不知道啊!” 陈方舒解释道:“安教头看似说的有理,其实不然。一是这个洞口本就极为隐蔽,知道的人并不多。这么多年的动荡,死的死、散的散,官府未必能找到合适的向导。” “二是因为那些官军的名声并不比这些山贼要好到哪里去,就算是那些知道路的人还活着,也未必愿意帮助他们。” 陈方舒说完,安宁若有所思,王虎突然插了一句,“如果他们不愿意帮忙,那岂不还是等于没有办法?” “当然不是,在这方圆百里之内,如今还有谁不知道大人!大人为百姓做了那么多,百姓们对大人极为信服,那些人不愿意帮其他人,却未必会不愿意帮大人!”陈方舒笑道。 “好了,别卖关子了,快说吧!有谁知道这条路,我亲自去请!”林凡说道。 “这条路已经很多年没人走过了,其实我也不知道都还有谁知道这条路!” 看到林凡黑着脸要收拾自己,陈方舒又连忙说道:“不过那些上了年纪的药农经常会上山采药,对山里非常熟悉,应该是知道的!” 林凡长出了一口气,说道:“上了年纪的药农吗?我还真知道有个人可能认识这些人!看来还是要再去麻烦他一次了!” 第八十一章:周伯 永阳城,张氏药铺。 林凡才刚刚踏进了药铺店门,就被伙计认了出来,张掌柜顾不上照顾店里的客人,连忙迎了上来,说道:“原来是林大人,大人快里面请坐!” “是我叨扰了,还请掌柜莫怪!”林凡拱手道。 张掌柜笑道:“大人说的哪里话,大人能来,我这个小药铺可是蓬荜生辉啊!” 听说是林凡来了,一路上有不少来买药的病人都上来跟他打招呼,林凡也都笑着一一回应。 他跟着张掌柜来到里屋,分主客落座。两人随口寒暄了几句,张掌柜知道林凡来此定然是有正事要办,便开口问道:“不知大人是因何事到此啊!” “实不相瞒,我这次来确实是有件事情,需要张掌柜出手相助!”林凡说道。 张掌柜哦了一声,“大人来找我是看的起我,现在这永阳城里,不知有多少人要上赶着给大人帮忙呢?” “不知大人是有何事能够用的着在下,只要是力所能及之处,在下绝不会推辞!” 林凡笑道:“张掌柜还是不要调笑我了!” 然后他又说道:“听说掌柜的与许多药农都有合作往来,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张掌柜有些狐疑,不知道林凡为什么会突然有此一问。 但他还是据实回道:“不瞒大人说,这些年来,我经营这个药材铺,除了一些药材商人,也会收购一些药农所采的散药,确实是和一些药农和采药人很熟悉。“ “不过这几年山里面盗匪横行,这些药农们被断了生计,采来的药材数量远远不如以前了。直到最近,大部分山贼都被大人剿灭了,情况这才好了许多。不知大人为何会如此问?” 林凡便将他们在营房所商议之事,捡能说的都说了出来。 末了,他又说道:“事情就是这样。我们现在需要一些熟悉情况的药农来做向导,所以才会来麻烦掌柜的!” 张掌柜脸色凝重了起来,犹豫了半晌之后,他才说道:“如果是其他人来找我,我是万万不会答应的!毕竟为朝廷领路风险太大,容易遭受报复。不过既然是大人开口,我自然是当竭尽全力来帮助大人!” “但是请大人一定要答应,我若为大人寻到向导,大人要保护好他们的安全,不能连累到他们。就算是这次剿匪不成,也不能祸及他们和家人的性命!” “这是自然,保护好他们是在下应尽之责!”林凡起身,郑重的向张掌柜行了一礼。 “掌柜能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我在这里先谢过掌柜的了!” 张掌柜连忙把他扶了起来,“大人这是干什么?万万使不得啊,你这让我怎么承受的起!说起来,是这全县的百姓都要感谢大人才对啊!” 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大人请跟我来!” 张掌柜向店里的主顾们一一道歉,暂且放下了铺子的生意。 伙计这时已备好一辆马车,让林凡坐了进去。他亲自赶车,带着林凡往县城外赶去。 林凡带来的护卫想要跟上,被林凡拦了下来,让他们直接回巡检司。 “吁!”半个时辰之后,在县城之外的一处镇子上,马车停了下来。 出于习惯,林凡掀开窗帘观察周围。发现这里依山而建,景色秀丽。 从马车旁经过的百姓虽面有菜色,但可以看出,比起其他地方的人来,境况还是要好上不少。 张掌柜掀开车门,“大人,到了!” 林凡闻言跟在张掌柜身后,下车步行。张掌柜说道:“大人,周伯是附近资望最高的采药人,从小都是在这山里长大。虽然近些年不再进山采药了,但是要说对山里情况的了解,怕是附近再也找不到比他更熟悉的人了。有了他,比多少向导都好使!” 在车上的时候,张掌柜已经向林凡大致介绍了一下这里的情况,他口中的那个周伯就是他们这次要见的人。 张掌柜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不停的和路上的村民们拉着家常。 村民们虽然对跟在后面的林凡很好奇,应该是没想到张掌柜会带一个陌生人来,而且还是一个官府的人。 不过出于对官府本能的畏惧和张掌柜的信任,他们也只是好奇的打量了几眼,并没有多问。 张掌柜带着林凡走到镇子中间一处院子外,轻轻扣了几下门环,朝里面喊道:“周伯,是我啊!我来看您来了!”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的咳嗽声,“咳咳!是张家小子啊,等会儿啊!” “远志,先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去给你张伯伯开一下门!”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洪亮又略显童稚的声音答道:“好嘞,爷爷!” 然后就是一阵小跑的声音,来人来到门前,拉开门对张掌柜喊道:“张伯伯好,你来了,快进来!” 张掌柜一边迈步一边笑呵呵的说道:“远志,一段时间不见,你小子又长高了,也壮了不少,是个大小伙子了。” “我看再过一两年,你张伯伯就可以托媒人去给你说一桩亲事了!你爷爷呢,最近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这个叫远志的小男孩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听到张掌柜的调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憨厚的嘿嘿笑了笑。“嘿嘿!我爷爷在院子里面收拾药材呢!” 这孩子偷偷看了几眼林凡,少年心性的他,并不知道林凡是什么人。 他只是觉得这人穿在身上的这一身装扮很威风,比自己以前进城看到的那些守门的兵丁穿的破破烂烂的甲衣不知道强了多少,一定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将军才能穿的。 少年被林凡发现他偷看之后,连忙扭过头去不敢再看,林凡也不以为意,只是觉得有趣。 进到院子里以后,林凡见到一个老者蹲在地上,不停的从一个簸箕里筛选着药材。 直到几人进来,老者才站了起来,对男孩说道:“好了,远志,这里没你的事了,玩去吧!” 男孩应了一声,不打搅爷爷他们谈正事,自顾自的到院子里去玩了。 老者用手捶打着后腰说道:“老喽!这才蹲了一会儿,就腰酸背疼的!人呐,不服老不行啊!” 张掌柜连忙说道:“周伯,您可不老,您看起来可是比我还年轻呐!” 老者捋了捋灰白的胡须,没好气的笑骂道:“呵呵!就你会说话!你小子总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这次来又是是干什么来了?” 老者转过身来,这才看到了林凡,疑惑的问道:“不知这位大人是?” 林凡赶忙行礼道:“小子林凡,见过周老伯!” “林凡?”老者想了一会儿,才说道:“莫非你就是那个最近声名鹊起的巡检司的林凡?” 林凡回道:“正是小子!” 老者对于林凡的身份全然不在意,甚至是有一些抵触,他淡然的问道:“不知林大人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是这样的,小子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官府近期准备剿灭双龙岭的山贼,现在需要一名熟悉山里情况向导,希望前辈能够出山相助,小子不胜感激!”林凡说明了来意。 “你们要剿灭山贼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这把老骨头松松垮垮的,可派不上什么用场!”老者显然并不愿意插手此事。 “前辈过谦了!双龙岭后山有一个隐蔽的洞口可以通往前面的山洞,张掌柜说只有前辈知道这个洞口在哪,所以小子这才前来请前辈出山!”林凡解释道。 “我说了,这跟我没关系!你们快走吧,我是不会帮你们的!”老者依然说道。 这时张掌柜开口道:“周伯,您难道忘了,前些年远志的爹娘进山采药的时候,死在了那些山贼的手里,这些年您不是一直想要为他们报仇吗?怎么现在机会来了,您怎么又不愿意出手了呢?” 老者很固执,“张小子,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但那件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了,我早就看淡了!” “我现在已经不想再去招惹那么多的是非了,只想看着远志长大,然后娶妻生子,到时候我就死也安心了。至于这个仇能不能报,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周伯!你这……” “好了,你们不要再说了,我这种小门小户,得罪不起那些人。我死了没关系,可远志还小,我得让他活下去!”老者阻止了张掌柜。 张掌柜没办法,只能看向了林凡,“林大人,你看这应该如何是好?” 林凡并没有回应他,而是看向了正在院子里舞枪弄棒的男孩。 他有些好奇的向老者问道:“敢问前辈,这孩子是叫远志?这倒是好名字!” 张掌柜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最多也就比人家大个两三岁,竟然叫人家孩子,你是怎么好意思叫出口的? 不过林凡的身份地位在那里放着,他也说不出那里不对,只是觉得有些别扭。 说起孙子,老者到不像刚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欣慰的捋了捋胡子:“山里人没什么见识,就整日里跟一些草药打交道,这才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林凡又问道:“远志喜欢习武?” 老者伤感的点了点头,“从这孩子的父母出事了之后,这孩子就喜欢上了习武,说是要练出一身本事给父母报仇。刚开始我也劝过他,后来这孩子实在太拗,也就只能由他了。” “看样子他倒也跟人学过一些!”林凡又说道。 老者点点头,“嗯,跟一个来这里卖艺的江湖客学过几天。不过我也不懂这些,没想到大人一眼就看了出来。” 林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于是起身向周远志走去。 第八十二章:说服 林凡走到周远志的近前,从附近架子上随意捡起了一条长棍在手。 他先是轻轻掂了几下,试了试长棍的份量,然后摆了个起手式,对男孩说道:“远志,现在试着用你手中的长棍向我攻来!” 少年有些跃跃欲试,不过还是担心冲撞了客人,于是问道:“你也懂棍棒吗?” 老者担心远志手下没轻没重,一会再冒犯了客人,于是想要制止,他呵斥道:“远志,不得无礼!” 少年哦了一声,耷拉下了脑袋,显然是有些失望。 林凡笑道:“没关系的,你尽管攻过来就是!” 周远志大喜,担心自己爷爷又来阻止,因此他也不多话,掣了棍棒,径直朝林凡打将过来。 少年高高跃起,将棍棒举过头顶,朝林凡面门劈下来。 林凡笑容不变,只是稍稍往后退了一步,而后侧身闪过,使得少年长棍落空,打在了地上。 就在少年落地的那一刻,林凡手中长棍直直向前点出,从露出的空当直指少年心口。 这一下若是打实,少年少说也得在床上修养个大半个月才能下床。 不过在碰到少年胸口之前,林凡化刺为扫,棍尖轻轻击打少年左右双手。少年吃痛,双手发麻,再也拿不住手中棍棒,他只觉得双手一空,长棍掉落在地。 林凡使得是一个巧劲,让这少年只是痛而不伤。 不过他还是笑着问道:“你怎么样?没伤着吧?” 少年连忙表示不碍事,他局促不安的看着林凡,半晌之后才怯生生的问道:“你能不能教我?” 林凡说道:“你以前学的棍棒之术,用起来虽然好看,但是太过花哨,破绽也太多,实用性不强。” “你能把这种江湖卖艺的把式练到这种地步,足以见你天赋不错,也很刻苦。不过这要是碰到普通人还行,万一要是碰到高手是会吃大亏的!” 少年倔强的又问出声:“你能不能教我?” 林凡哈哈一笑,“你真的想学?” 少年赶忙嗯了一声,重重的点了点头。 林凡笑道:“一些棍棒之术而已,教给你也没什么打紧。不止是棍棒,还有很多兵器以及拳脚我都会上一些,你要是想学的话也都可以教给你!” 少年眼前一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但是要不要跟我学你得想清楚,如果要学的话可不能因为吃不了苦,半途而废!”林凡笑道。 在得到林凡的肯定回复之后,少年没有半分犹豫,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郑重其事的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林凡把他扶了起来,说道:“快快起来,我是看你勤奋,天赋也还算不错,教你一些东西也不算埋没,这才愿意教你。所以你不必如此,我也算不上你的师父。” 少年是一个认死理的人,“爷爷说过,授业之恩,当以师礼相待!你既然肯教我,那便是我师父了,我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吗?” 林凡哑然失笑,只能无奈说道:“随你!” 随后林凡便点出了他刚才招式中的一些不足之处,又教给了他一些基础的枪棒招式。 一个见猎心喜,一个求学若渴,两人就这样在传授中过了一个多时辰。 习武需要劳逸结合,如果只是一味地冒进,反倒是事倍功半,而且还一不小心就会伤了身子,要这是那样可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为了小远志的身体着想,林凡不得不中断了这次修炼,让远志去休息一下,他自己也喝了口水,来到老者的跟前。 老者冷哼了一声,“哼,大人倒是好手段,老夫自愧不如!” 见到老者对自己不满,林凡解释道:“晚辈也是无奈之举,才出此下策!” “但晚辈确实是真心实意的请前辈出山,而且晚辈对于远志这孩子是真心喜爱,绝无半点利用的心思在里面。” “说的好听,谁又知道是真是假!” “晚辈知道晚辈之言不足以取信于前辈,但不管前辈信与不信,晚辈仍是要说。我之所以如此执着于剿匪,并非全然是为了功业,也是为了这附近的百姓不再受贼人之苦。”林凡再次解释道。 老者对林凡仍有不满,但是看着一旁的孙子用乞求的眼神看着自己,只能叹息一声:“唉!这话如果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老夫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不过我虽然是一个老头子,却也知道你是一个好官,为了附近的百姓,今天我就姑且相信你一次!” 随即又无奈道:“再说事已至此,连远志那小子都被你收买了,我还能怎么办?从他爹娘出事之后这孩子就没有这么开心过了,看来我是不答应也不行了!” 林凡大喜过望,“多谢前辈,晚辈不胜感激!” 张掌柜见到事情圆满解决,也是在旁陪着哈哈大笑。老者懒得搭理他们,自顾自的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按照周伯的原意,他自己去就行了,让周远志留下来看家。 不过林凡却劝说周伯带着他一起去,一是为了方便照应,二也是正好可以趁着这次机会,多教一些东西给他。 周伯想想也是,也就答应了下来,所以一行四人便出发赶回巡检司。 到了营区之后,张掌柜知道接下来的这些事情不是他能参与的,识趣的告辞离去。林凡也没有强留,只是强塞了一些银两给他。 入营之后,林凡让人去叫了安宁和陈方舒等人,便带着周伯一头扎进了议事厅。 人来齐了之后,林凡摊开地图,说道:“前辈,您说那个洞口在图上的哪个位置?” 周伯摇了摇头:“老夫看不懂这个东西!不过那个山洞就在双龙岭的背后!” 陈方舒盯着地图说道:“可双龙岭的背后是一片陡坡啊!洞口怎么可能会在那里?” 周伯说道:“没错,洞口就是在那里!我年轻的时候经常在那里采药,没少进过那个山洞。只不过那时候那里还不叫双龙岭,叫桐木峰。” 陈方舒又说道:“可这里地形太险了,几乎可以说是悬崖了,要怎么进去呢?” 老者说道:“我以前都是在身上绑一个绳子,从山顶慢慢的缒下来,不知道可不可以?” 陈方舒摇了摇头,“这样不行,咱们要想上到山顶,根本就瞒不过那些山贼的眼睛,到时候兄弟们都会在半空中成为山贼们的靶子。” 林凡说道:“既然从上往下行不通,那咱们就改个方向,从下往上吧!” 陈方舒说道:“大人是说爬?” 见到林凡点头,陈方舒犹豫道:“可是这里地形太过陡峭,对于参加的兄弟们来说会很危险,这样会不会太过冒险了一些?” 林凡沉吟了一下,“咱们从后山往上,正好可以避过前面的那些山贼。至于危险,总是避不过的,咱们可以从兄弟们中选出一些身手矫健的,提前进行练习,将危险降到最低。而且到时候由我亲自带队,想来兄弟们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林凡的话让陈方舒有些触动,以前只是听说,直到今天他才算真正直观的认识到了林凡,也明白了原来一盘散沙的巡检司为什么能够蜕变成今天这样。 看来那些传说是真的,这位大人总是将最危险的事情留给自己,难怪那些人都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主将不惜命,其他人自然愿意为之效死,巡检司能有今天一点也不奇怪! 不过他还是反对道:“不行,这太危险了!大人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如果大人万一要是出了事,咱们做的这一切都等于白费。” 林凡笑道:“你们不用担心,就凭这些山贼,想要我死哪有那么容易?” 不过陈方舒还是不松口,就连安宁和王虎也是纷纷反驳,不同意林凡如此行事。 林凡正要开口说话,陈方舒又说道:“我知道大人想说要以大局为重,但是大局绝不是让我们看着大人去冒险。” “而是大人您更需要去试着相信大家,您不能把所有事都抗在自己身上。大家也不能总是活在你的羽翼之下,大人总要给机会让大家证明来自己,这才是真正的以大局为重!” 陈方舒的话让林凡陷入了沉思,看来以前是自己太过想当然了,总以为是为了大家好,反倒是让大家失去了成长的机会。 他郑重说道:“好,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多加注意!” 见到林凡不再固执,大家都松了口气。尤其是王虎,心中悬了半年的那块儿大石头到今天才算是落了地,往后总算是不用再为林凡随时都可能出现的奇思妙想担惊受怕了。 这段时间以来,王虎受到的惊吓恐怕比他前半辈子加起来还要多。 这主要是林凡实在是太爱行险了,先是青木岭被伏,往后就是宋茂推心亭之事,紧接着就是单刀赴会,只身前往陈家寨劝降。 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都是要人命的事,要是换做旁人,恐怕有多少条命都不够死的。 王虎为此已经说过了他很多次了,可往往就是林凡前边刚答应了自己,然后转眼间就抛到了脑后,该干嘛还干嘛! 好在林凡虽然爱行险,但还都有分寸和把握,要不然王虎说什么也要写信把这些事都告诉老爷夫人,让他们来拦下林凡。 不过这种事是没有人能每次都算的准的,以后万一要是哪次出了事,自己可就追悔莫及了,所以这种事还是能不做就不做。 如今好了,只要林凡能够认识到这些,自己等人就可以替他承受更多,不用他事事亲为,也就不用每次都让他如此冒险了。 第八十三章:双龙岭上 林凡被他们说服了,不再要求自己带队,而是把这件事交给了安宁。 议定之后,林凡让他们从巡检司里面选出了二十名身手矫健的士兵,开始着手进行准备训练之事。 除此之外,他还会同张言吉、杨鹏率领着剩下的人驻扎在了双龙岭山脚下,作出一副要攻山的样子来,吸引山贼们的注意力。 在做好姿态之后,而他则带着周伯安宁等人悄悄摸到了后山,观察情况。 “洞口就在那里,不过被山贼们用石头和一些草木给挡着了,在这里看不见!”周伯指着山上的一处地方说道。 跟着周伯手指的方向,林凡等人抬头观看。 周伯所指之处有一些灌木遮挡,让人看不真切。但是经周伯这么一说,在这陡峭的山崖上,此处的草木石块确实是显得有些突兀,显得和其他地方有些不同,像是故意装扮成这样。 “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前辈了解吗?”林凡向周伯问道。 周伯摇摇头,有些伤感的说道:“从这里被山贼占据,我就再也没来过了。尤其是远志的爹娘出事之后,我连山都很少进了,这么多年过去,里面是什么情况、有什么变化,我是真的不知道。” 虽然周伯说过他对于报仇之事已经不在意了,但是从他的话中可以听出,他并没有说的那么释怀。 要不然作为药农,他也不会连山都不进,只能是因为这山里对他来说是伤心之地,才会不愿意进来。 而且从他的语气中的愤恨也可以知道,这种仇恨可以说是深入骨髓的,只不过这么多年来一直报仇无望,周伯才不得不让自己看开。 林凡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劝,再说如果劝说有用的话,世间哪里还会有那么多的仇恨?他只能用行动和结果来证明他可以帮周伯报仇。 见到此处的山势如此陡峭,而且对里面的情况不熟悉,现在就连林凡都有些犹豫,不知道是否还要继续这个计划。 要知道这边山崖虽说不上绝壁,但是想要从下面一直爬到洞口那里却也绝非易事,其中的危险绝对不小,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什么变故都有可能发生。 最后,他还是把决定权交给了安宁,他回头对身后的安宁说道:“怎么样?有把握吗?如果不行的话咱们就再想办法,我不能让兄弟们白白送死!” 安宁想了一下,要是他一个人上去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对于其他士兵他就没那么确定了。 不过他还是说道:“大人放心,我对兄弟们有信心!” “好,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时间就定在明天晚上。” “耽误的时间越久,也就越容易被他们发现,咱们没有更多的时间了。无论如何,成败在此一举!”见到安宁认为自己有把握,林凡下定了决心。 与此同时,双龙岭山洞之内。 一个中年秀才模样的人来到了游惊龙居住的洞穴之外,向里面喊道:“大当家,刚才有手底下人来报,说官军已经驻扎到山下了!三当家和四当家让我来问问,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里面的游惊龙大怒道:“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就是区区几百人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官府的那个林凡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就把他们吓成了这幅鸟样,真他娘的没种!怪不得连山寨都给扔下不管,来这里投奔老子!” “你去他娘的告诉他们,就说让他们把心放在肚子里,别说就凭山底下的那几百人,就是再翻一倍,在我的双龙岭,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快点滚,别他娘的打扰老子兴致!” 听到游惊龙发怒,中年文士有些暗暗叫苦,更不敢触了他的霉头,畏畏缩缩道:“好的,大当家!我这就去。” 还没等他离去,游惊龙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些什么,突然叫到:“回来,你先进来!” 中年文士不敢多问,进到了洞里。却山洞里面除了游惊龙,还有一名女子。 游惊龙满头大汗,正在对那女子施暴。 女子原本白皙的身体上面满是青肿的瘀痕,只是麻木的承受着。她双眼无神的望着洞顶的石壁,就连中年文士进来也毫无反应,只是眼神中下意识的想要闪躲。 原来游惊龙刚才是被人打断了好事,难怪他如此暴怒。中年文士只是不经意的扫了一眼,赶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这名女子是大当家的心爱之物,可以说是他的禁脔,自然容不得别人染指。 虽然大当家现在看似浑不在意,但是要是自己不知进退,恐怕少不了被秋后算账。他在这土匪窝里混了这么久,如果连这些都看不透,早就死的连渣都不剩了,更不要说能够成为军师了。 游惊龙不发话,中年文士就只能在那里等着。 又过了盏茶时间,游惊龙完事之后,也不披件衣服,就那样赤条条的坐在石床上。大咧咧的向中年文士问道:“军师,王云烨送来的那封书信,二当家看了没有?” 中年文士不敢怠慢,连忙回道:“信我已经送给二当家看过了!” 游惊龙满意的嗯了一声,“嗯!看过之后,二当家怎么说?” “二当家说,这事大当家做主就行了,他听您的。”中年文士回道。 游氏兄弟感情很好,所以对于自己二弟,游惊龙一向是了解的,他是真的对这些不感兴趣,而且从小到大都对自己这个大哥极为依赖,于是也就不再多问。 其实游惊龙,游应龙两兄弟根本就不认识几个字。他们所说的看,只不过就是装模作样拆开打量一番,然后还是要让中年文士给他们读,如果要是遇到一些文绉绉的词句,还得需要他一个一个的给他们解释。 其实以前山里面是没有军师的,只是两兄弟占山为王之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他们发现,缺了一个出谋划策的军师,你看那些传说中啸聚山林的绿林好汉,再替天行道的时候,身边不都是有一个神机妙算军师吗? 中年文士也不是一开始就在山里的,他原本是附近村子里的教书先生,后来被他们给掳了上来,全家老小的性命都在人家手里捏着,他也是不得不从。 不过他虽然是所谓的军师,但是说话也没有什么人会听。游氏兄弟把他当做一个好看的摆设,只是觉得故事里有的,他们也应该有。 至于出谋划策一类的,反正本来也就没人能把他们怎么样,因此他们两兄弟也并不在乎。 所以在整个山寨里面,从大小头目到喽啰,几乎没有人把他当回事!充其量他也就是一个受气包和传声筒而已。 游惊龙说道:“你去给王云烨写封回信,告诉他老子会派人参加他这个狗屁奉天大会的!” 中年文士应是,然后小心翼翼的问道:“大当家,如果没有别的事,那小的就告退了!” 游惊龙嗯了一声,“出去吧!告诉兄弟们,加紧防备,虽然知道官府的那群杂碎打不进来,也不能放松警惕!” “是,我这就去办!”中年文士退了出去。 “真他娘的晦气!”想到最近的这些烦心事,游惊龙咒骂了一声。 然后也就不去管这些,等人离开,他又狞笑着看向了那女子。 中年文士走出洞穴之后,他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心底叹息了一声。 只是他对此也无能为力,能够在暗地里对这些可怜人多做一些照拂,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不忍再听再看,只好叹了口气,按照游惊龙的吩咐去做事了! 虽然官府要攻打山寨的消息让从其他山头新投奔过来的新人有些战战兢兢,然而双龙岭这里的老人们可就非常的淡定了。 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他们都是见过大阵仗的人,眼前的这一点动静算不得什么。因此这些人并不把外面的官兵当一回事。 除了该吃吃、该喝喝之外,还多了一些娱乐活动,就是嘲笑那些胆小如鼠的新人。 至于中年文士的话,他们就更不放在心上了,虽说这有着大当家的意思,可谁知道你是不是拿根鸡毛就敢用来当令箭? 更何况很多山贼早就对他看不顺眼了,不就是认识几个字吗,凭什么爬到老子头上来?一个穷秀才,还真他娘的把自己当军师了,竟然他娘的敢命令起老子来?要是惹恼了老子,信不信把你剁碎了喂狗! 不过中年文士毕竟是两位寨主身边的人,就算是这些山贼再不把他放在眼里,也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最多也就是过过嘴瘾。要不然可就是不给两位当家面子了,两位当家的怒火,没人能承受的了。 山贼们骂骂咧咧的打发他走,中年文士也没办法,只能灰溜溜的离开。 他不是没去找过游惊龙兄弟反映过这种情况,可是当他说完之后,发现两人不仅没有处罚那些人,反而是用嘲讽的眼神冷冰冰的盯着他。 他当场就出了一身的冷汗,从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只要当好这个摆设就行了,其他的不能多问,更不能多管,这里只有两个人能说了算。 这座双龙岭,对山贼们来说自然是逍遥快活,可对于附近的百姓和被他们掳掠上来女子们来说,却是如同炼狱。 想起上山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李青山有些自嘲。 枉他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到如今不单是修齐治平已成妄想,就连独善其身都是奢望。 这么多悲惨的事情发生在他的面前,他却只能袖手旁观,实在是把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了,愧对历代先贤。 他不是没想过自我了结,但是如果自己死了,自己的妻儿怎么办? 到时候没了自己,在这土匪窝里,她们的情况肯定是惨不忍睹! 而只要自己活着,这些山贼最起码不会对她们怎么样。为了妻儿,他只能让自己委屈求全的活下去。 李青山想着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 他不愿意让这些影响到家人,他摇摇头,将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赶出去,脸上挂起笑容,跨进家门。 第八十四章:攻山 翌日清晨,驻扎在山脚下的官军开始向双龙岭进发。 而这边官军一动,那边山贼们派出来一直盯梢的斥候便赶紧将消息通报给了山上。 游氏兄弟也是赶忙做出应对,虽然他们嘴里总是喊着林凡不足为虑,看样子似乎是对林凡不屑一顾。 但这只是安抚人心的一个手段,毕竟林凡的战绩在那里放着,整个永阳境内的山贼都基本上被他一扫而空。真要是打起来,他们可不会、更不敢轻视。 在陈方舒的强烈要求下,林凡这次不再亲身冲杀在最前面,而是由陈方舒带人在前面开路,他和张言吉、杨鹏在后面压阵。 面对官军的不断冲杀,山贼们依靠地理节节抵抗。 然而这次的敌人实在是太过难缠,尤其是排头的巡检司各队,无论是兵械装备的精良程度,还是互相之间的阵法配合,都不是他们以前见到的那些官军所不能比的。 所以在最一开始的时候,由于对官军战力估算不准,山贼们吃了大亏,节节败退。 直到后来二当家游应龙亲自出面组织,才算是稳定了局面,能够依靠地形做出像样的抵抗,有时候甚至还能打出一些反攻。 虽然这些小麻烦对巡检司没什么影响,但还是给后面的那两旗官兵造成了不小的骚乱。 甚至有一次,倚仗对地形的熟悉,突然有小股山贼从官军屁股后面杀出,后面的官军措手不及,差点直接溃散。 辛亏有巡检司在前面顶住了前方山贼的反击,才没有形成被前后夹击的局面,可官军中还是有人被吓破了胆子,想要向后面逃走。 林凡知道官军人数虽然不少,然而如果出现了逃兵,其他人马上就会跟随,出现溃败的迹象。 到时候不要说剿灭山贼了,自己能不能安然无恙的带人撤下去都是一个问题。 于是他直接拔刀杀了两个想要逃跑的兵丁,震慑住了剩下的那些兵丁。 然后他大喝一声:“临阵脱逃者,军法从事!” 他带着何方张平他们径直杀向了那一队山贼伏兵:“大家不要怕,跟我来!” 见到林凡带头冲锋,官军人心大定,不在想着逃跑,纷纷转身跟在林凡身后,杀向那些山贼。 这次偷袭的山贼人数并不多,虽然都是精锐悍匪,但面对人数十数倍于己的官军,并没有什么优势,甚至可以说是不堪一击。 只是这些官军以前没有打过什么像样的仗,更是胜少败多,早就失去了胆魄。加上粮饷被上司不断克扣,他们更是丝毫没有为了这一点点粮饷拼命的打算。 因此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他们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想要逃跑,焉能不败。不仅他们是这样,天下各道各军,也大多如是,因此朝廷天天吃败仗也就不足为奇了。 其实只要官军能做到临阵时不一触即溃,以流民和匪寇的战力,是很难对官军造成威胁的。 毕竟官军的装备和训练,都是他们难以企及的,只要是敢打敢拼,哪怕是面对数倍于己之敌,想要取胜也并不算太难。 只不过开国日久,军队也难免腐化,军纪废弛、军备松懈。将官们贪奢无度,大肆敛财,而底层兵丁却食不果腹。 当官的有了钱不想拼命,当兵的吃不饱更不愿意拼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积月累之下,才会有了如今的局面。 果然,在稳定了阵脚之后,这股山贼很快被全部绞杀,并没有能翻起什么风浪。 见到这些山贼不过如此,官军们士气大振,看向林凡的目光也隐隐跟以往有所不同,同时对于林凡的勇武也是非常的敬佩,带头上阵的上官,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发生了这种事,张言吉、杨鹏两人都感觉到有些脸上无光。 巡检司的士兵冲杀在前稳如泰山,而他们这些躲在后面的,却差点被十几个人的贼人吓的溃散。 要知道他们带领的可是正规的官军,虽然算不上什么精锐,比起北疆边军来更是远走不如。 但他们却也没想到,自己和手下竟然连巡检司里的这些杂牌都比不过。 恼羞成怒之下,两人也是比刚才更加卖力了不少。 见到自己的上司黑着脸,那些兵丁也不敢再偷奸耍滑,开始拼命了。 这导致官军的整体战力,都在一时间都上升了不少。 这一战从一直上午打到了下午,双方都是死伤不轻,而随着官军越战越勇,山贼们渐渐抵挡不住,被迫退守山洞。 至此山贼们再退无可退,他们对洞口严防死守,任凭官军如何攻杀,也不肯再退后一步。 陈方舒带着人冲了几次,却没有突破进去,眼看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最后只能偃旗息鼓,把洞口团团围住。 强攻无果,陈方舒让人去收集大量的潮湿木柴,全都堆积在了山洞口,又浇上了来之前就备好的火油。 等到风向开始吹向山洞的时候,一把火把木柴点着,顿时就有大量的浓烟飞往了洞口里面。 士兵们早就知道了这次会用火攻,这时全都用准备好的湿布捂住口鼻。 而山洞里面的山贼们可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本就处在风口,烟进到洞里又散不出去,只能越积越多。于是众山贼一时间咳嗽声不断,眼泪鼻涕一起流。 山洞里面的游惊龙也被熏的打了一个喷嚏,赶忙去找水浸了一块儿湿布绑在脸上。然后对慌乱的众匪喊叫道:“都他娘的慌什么,不就是烟熏吗?老子们以前又不是没遇见过!” 然后又对在一旁吓傻了,有些不知所措的李青山喊道:“你,去告诉所有人,都去找块儿湿布蒙住脸,如果找不到水,就他娘用自己撒的尿!还有,让大家做好防备,以防官军趁机进攻。” 李青山这时候也是眼泪鼻涕一大把,不过却也不敢对游惊龙的命令有所怠慢。 要知道,在这种紧要关头,如果有人胆敢不听话,游惊龙绝对不会在意杀了自己来杀一儆百,从而让其他人安定下来。 所以他丝毫不敢耽搁,他赶忙去按照游惊龙的吩咐去做。 见到众匪逐渐度过了最初的慌乱,游氏兄弟也是松了一口气,又见到官军始终没有趁势攻山,几次试探也是一触即退,他们便彻底放下心来。 游应龙哈哈笑道:“这些当官的果然都是贪生怕死之徒,原以为这个林凡能做到现在这一步,定然是非同小可,现在看来他也不过如此,与以前那些人也没什么不同嘛。看似打的热热闹闹,但却是雷声大雨点小,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却没有人愿意往前冲。” 游惊龙点点头,“不错,想来只要咱们再坚持几天,官军发现奈何不了咱们,便会退走了!但也不可大意,让兄弟们加强戒备,小心官军夜袭。” 而此时在外面的林凡,静静的站在火堆后面,眼神冰冷的盯着冲天的火焰和浓烟。因为有火堆阻挡了视线,山贼们并没有发现他,否则少不了要吃几根冷箭。 而山贼们更看不到在林凡身后的,是刀剑出鞘,随时准备作战的数百官军。 看着跳跃的火光,林凡则是在想,火点了起来,他们这边的信号已经发了出去,安宁那边也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吧! 与此同时,安宁也看到了从后山洞口开始冒出烟雾。他拿出湿布蒙面,同时对身后二十名挑选出来的精锐说道:“大人他们已经开始了,现在该轮到咱们了!如果你们中有谁还想要退出,现在还来得及!” 没有人说话,除了紧张的呼吸声之外,四周一片静谧,似乎就连周围的蚊虫也被众人沸腾的杀气惊吓的蛰伏了起来,连虫鸣之声都消失不见。 在来之前,他们所有人就已经被告知了这次任务的危险。他们其实想的很简单,既然当时选择了答应,现在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见到没有人后退,安宁心里很是欣慰。说道:“既然大家都不愿意退出,那么就开始吧!” 他率先开始攀爬,其他人也都一个一个的跟上,他们就如同黑夜里的一道道幽灵,向着洞口不断接近。 火烧了大半夜,官军们也一直在外面喊打喊杀,可每次他们到了洞口,见到打不下来就又会退回去。然后过一会儿就再冲上来,再退回去,就这样周而复始,让人不得片刻安宁。 官军们就这样无休无止的折腾了大半夜,山贼们也就这样提心吊胆的了大半夜,担心官军随时可能会打进来。 等到好不容易熬到了凌晨,外面的官军才消停下来,这让他们都不得不感到松了一口气。 可是原本勉强提起精神还好,这一停下来全身的力气都好像一下子流走了,上眼皮和下眼皮开始打架,怎么也睁不开! 而在山贼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外面的官军早已经分批次休息好了,如今已是弓上弦、刀出鞘,摩拳擦掌,随时准备要大干一场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左等右等,安宁的信号却迟迟不来。 其中最为焦急的应该就是林凡了,他现在对于后山的事情一无所知,不能不担心。 只要稍有意外,这次行动便会功亏一篑,就连安宁也会有危险。而且这一计也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一旦山贼们有了防备,想要从后山攻入便再也不可能。 他只能告诉自己急也没用,事到如今,只能去选择相信安宁他们能做到! 话虽是这样说,但从他时不时看向后山方向的眼神,他心底绝不像表面这般淡定! 就在这时,一枚璀璨的烟花在天空绽放,照亮夜空,显得无比的绚烂! 林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从他略微颤抖的声音还是可以听出他的激动。他抽刀指向前方:“就是现在,动手!” 第八十五章:覆灭 在登山途中出现了数次意外,数名精锐士卒险些葬身山谷之后,安宁他们终于接近了周伯所说之处。 见到此地果然如周伯所言有个洞口,安宁大喜。不顾爬山时候被碎石和荆棘弄的满是伤口的双手,点燃了与林凡约定好的烟花信号。 被官军围在山洞里面的山贼自然是看不到外面的烟火信号的。他们只是觉得官军这次进攻比前几次更加狠厉,哪怕是伤亡惨重也半分没有后退的迹象,这让负责前面防守山贼压力大增,连连向游氏兄弟求救。 游氏兄弟也感觉到了官军的这次进攻非同寻常,因此也将所有山贼都集中在了山洞前面,用以抵挡官军。 至于把守后山洞口的几名山贼,由于后山洞口太过隐蔽,洞口外又都是悬崖峭壁,从来没有受到过威胁。 游氏兄弟派他们过来也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这些山贼更不认为有人能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到达这里,因此他们并没有太高的警惕性。 这些人原本正在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山寨里哪个女人屁股大好生养,又有哪个女人胸脯比那金银珠宝还要抓人,走起路来晃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说到兴起之处,几人一起低头嘿嘿淫笑几声。顺便笑话一下前边的那些要与官军拼命的倒霉蛋,哪有他们几个这样轻松自在,却全然没有发现身边有危险正在接近。 等到他们看到有火光从洞口处冲天而起,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那枚烟花就已经在半空中爆开。 他们这时才明白过来,是有人从后山摸了过来。他们见状就想向里面的众匪示警,可他们的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那句敌袭还没喊出口,便已经眼前一黑,成为了官军的刀下亡魂。 安宁拔出了插在山贼脖子上的短刀,和排头几人换上了山贼们的衣服,在前面探路,其他人除了留下几人看守洞口,剩下的人则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向山洞腹地潜行。 他们在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毕竟没有人能想到官军已经摸到了山洞里面来。 安宁他们路上虽然也碰到了零星几个山贼,也被他们在出其不意之下都给杀了。 逼问之下,他们也从这些山贼口中得知,他们之所以能够这么容易的混进来,也是因为林凡那边已经打进了洞口,山贼们几乎全都被调去前面抵挡,就连游氏兄弟也都去了前边坐镇指挥。 安宁他们从后向前,果然是一路畅通无阻,就算是偶尔有一些同样赶往洞口的山贼发现了他们,也只是觉得他们也是去前面增援的,情况紧急之下并没有多疑。 没多久,安宁他们就已经接近了战场,安宁甚至看到了游惊龙在那里对着山贼们大呼小叫,不停的指挥他们去补上防线漏洞。 再往前就是战场中心,喊杀声、哀嚎声此起彼伏,双方都不停的有人倒地,然后再有人不断的补充进来。 前面的厮杀仍是非常惨烈,但整体来说,依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山贼们已经度过了最初的慌乱,形势开始慢慢稳定下来。 官军虽仍在不停的冲击,但已经力有不逮,很难突破山贼的防线,而这种混乱的情况正好适合安宁他们浑水摸鱼。 安宁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血,遮挡住相貌。 他佯装惊恐,跌跌撞撞的跑向了游惊龙,边跑边颤声喊道:“大当家,不好了,不好了!官军,是官军从后面打进来了……” 听闻此话让游惊龙脸色大变,一把扶住他的肩膀,连忙问道:“你快说,官军在哪?到底怎么了?……” 声音戛然而止,游惊龙缓缓低头,愕然的看向了自己的小腹,一把匕首已经深深刺了进去,只剩刀柄留在外面,被一只手紧紧握住。 “你?”游惊龙用力抓住了安宁握住匕首的手,有些不解的看向了安宁。却见安宁一脸平静,甚至有些冷酷,刚才的惊恐慌乱早已经消失不见。 他平静的说道:“游惊龙,你作恶多端,你的死期到了!” 说完,他右手用力一拧,匕首在游惊龙肚子里破开了一个大洞,搅的他肠穿肚烂。 随后安宁拔出了匕首,游惊龙无力的摔倒在地上,汩汩的鲜血不停从伤口往外流淌。 内脏已碎,安宁知道游惊龙必死无疑,便不再去理会他,任由他躺倒在地上。转身冲着战场大喊道:“大当家死了,官军太厉害了,咱们挡不住了,兄弟们赶快逃命去吧!” 安宁带来的人混迹在山贼中,也都开始跟着起哄。“大当家死了,大家快逃啊!” 山贼人心大乱,斗志丧失,开始不住地溃退。 此时的游惊龙尚未断气,他瞪大双眼,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口中痛苦的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直到陷入黑暗,死不瞑目。 由于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连游惊龙的随身护卫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楞在原地,不知到该做什么到到。直到游惊龙倒在地上,他们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作为游惊龙的护卫,他们也确实算得上很忠心。哪怕就是游惊龙死了之后,除了有那么一两个想要趁乱逃跑之外,大部分人还是纷纷拿起兵器围住了安宁,想要杀了他为游惊龙报仇。 而此刻同样的事情还在其他的地方相继发生,除了游应龙警觉较高逃过一劫之外,还有几名首领也都纷纷死在了官军的偷袭之下。 眼看着山贼陷入混乱,官军愈战愈勇,而山贼们胆气尽失,任凭游应龙如何的大喊大叫,在这一片乱局中也都起不了任何的作用。 兵败如山倒,山贼这时候想的已经不是如何的打退官军了,而是逃命要紧,一下子作鸟兽散,就连游应龙也只能跟着他们向后退去。 面对溃败的山贼,官军士气大振,分成小队在各自队正的带领下展开了追杀,胜局已定。 游惊龙的那些护卫们不停的围攻安宁,但眼见官军越来越近,那些人这时候也顾不上为游惊龙报仇了,纷纷逃命去了。 安宁安排一队赶过来的官军前去追杀,他则来到林凡面前,拱手说道:“大人,属下幸不辱命!” 林凡上下打量了一下,见他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欣慰的看着他:“好小子,没事就好!” 不过眼前还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战事还未停息,还有很多的扫尾工作要做。 对付这些已经失去战意的山贼,并不用林凡他们多操心。 不要说巡检司,就算是那两旗驻军,打起顺风仗来也是不遗余力。这是多年以来抢夺功劳练就的本能,也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时间不长,打斗声就渐渐消失,除了还有零星的抵抗之外,山贼们大部分或死或降,战事总算是告一段落。 吓破胆的游应龙并没有能够顺利逃走,安宁留在后山的那几名精锐士卒守株待兔,当场将他生擒。 几名官兵押解着游应龙走了过来,等候林凡的处置。 游应龙平常时候凶神恶煞,对他人性命生杀予夺,动辄以杀人取乐,可谓是杀人如麻。而且他对于那些临死之前害怕求饶之人极为看不起,往往都会对他们百般折磨之后,才会杀了他们。 可是如今身份转换,等轮到他自己也沦为鱼肉的时候,他却做不到自己所想的那般从容,只是一个劲儿的跪在林凡面前磕头求饶。 对于这种人林凡都懒得搭理他,挥挥手让人把他押了下去,看管了起来。 李青山被官军抓起来的时候,他正在抱着妻儿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他只是一个教书先生,手无缚鸡之力,战事来临的时候他不能,也更不愿去与官军作战厮杀。 看到山贼们一败涂地,官军的喊杀声逐渐临近,他便回到了家,想着就是死也要和妻儿死在一起。 他没想过官军会手下留情,更何况自己作为军师,也算是贼首,就算是换做自己是官军,也绝不会放过这样一个贼人。 好在为了怕伤及被山贼们掳掠上山的无辜,林凡曾下令,对于妇孺老幼,只要不表现出敌意或者反抗,就不得下杀手。 幸运的是李青山一副文士打扮,也被士兵归到了这里面,以为他是山贼们从山下绑来的肉票,这才让他捡了一条活命。 李青山和家人被带出了自己的洞穴,原以为自己能够蒙混过关。 但是在经过林凡身边的时候,突然有想活命的山贼跳出来指认他的身份,大声喊道:“官爷,这个人是山寨里的军师!” 李青山闻言几乎站立不住,吓得魂飞魄散。看着李青山的表现林凡就知道那个山贼没有说谎。 他虽然对这种人很是不喜,但仍是对那人说道:“很好,记你一功!” 此人大喜,忙不迭的对林凡磕头,激动道:“谢大人,谢大人!” 林凡对他点点头,又对看押此人的那名官兵说道:“先拉下去吧!” 至于其他被俘的山贼看到这种情况,纷纷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抓住机会,让这家伙给抢了先,盯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恨不得取而代之。 林凡没心思去搭理这些,他来到李青山的面前,饶有趣味的问道:“听他们说你是这里的军师?” 中年文士讷讷了半天,无言以对。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原本已经涌到嘴边的求饶之语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吗?还有什么好纠结的,或许死在官军手里,还可以更有尊严一点! 只可惜自己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最终不但身死,还却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想到这里,李青山有些释然,他对林凡施了一礼,坦然道:“李青山见过大人!” “这位大人,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虽从贼,可我的家人是无辜的,他们从来没有做过恶事,还请大人不要为难他们!” 林凡倒是没想到这个中年文士会是这个回答,好奇的看了一眼跟在他旁边的女人和孩子,应该就是他的妻儿了吧。 女人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年纪,容貌只能说是中人之姿。不过看上去倒是很镇定,虽然害怕可也没有太过慌乱,这着实是为其增色几分,连林凡都暗暗点头。 这要是换做一般村妇,见到现在这种场面,情况可想而知,想来她的出身应该不错,最起码也跟在丈夫身边读过几年书。 可能是不见天日的原因,也可能是遍地的鲜血和尸首吓着了她,她的脸色有些发白,身体也有些发抖。 她惊恐的看着眼前这一切,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搂着一个八九岁大小的小男孩的脑袋,捂住他的眼睛。 另一只手则紧紧拽着自己相公的衣袖,尤其是在听到了相公的话之后,对他摇了摇头,只是那只手却抓的更紧了,生怕一放手眼前的相公便会消失不见了。 多年的相濡以沫,李青山自然知道妻子的想法,他微笑着拍了一下她的手,又帮她理了理散乱的鬓角。 安慰她说道:“不要担心我,照顾好孩子,好好活下去!” 在安抚好妻子之后,他有些歉然的对林凡说道:“乡下女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让大人看笑话了,还望大人不要怪罪!” 林凡点了点头,不过他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恶人,对他的坦然也有些欣赏,但这并不是放过此人的理由,他向后命令道:“拿下!” 几名官兵如狼似虎的拿住李青山,让他跪倒在林凡面前。 就在这时,一个弱弱的声音传来,“他是个好人,请大人放了他吧!” 第八十六章:信件 林凡闻声扭头望去,发现说这话的是一个刚刚被他们从山贼手中解救出来女子,现在被安排在一个地方,正在休息和吃东西。 女子好像是有些担心林凡没有听清楚,又说了一遍:“请大人饶了他吧,他是一个好人!” 林凡挥手让人把她带过来,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一个好人?” 女子回道:“他曾经救过我,就在我快饿死的时候,他偷偷给了我吃的。其实不只是我自己,他还帮过我们之中很多人,不信你可以问她们?” 林凡顺着女子手指的方向看向了其他人,其他人也都是纷纷同意这名女子的话,有些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向林凡不停的点头。 这倒是让人有些没想到,这里的不少人竟然都受过他的恩惠,看来此人真不是一个恶人! 此时李青山有些感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他感到有些汗颜,他知道自己其实也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提供一下援手而已,其它的他做不了也不敢做,没想到她们都还把这些事记在心里。 林凡并没有直接放人,而是让人把游应龙押了过来。 他拔出一把刀扔在地上,面无表情的对李青山说道:“你去杀了他,我就相信你和他们不是一伙儿的!” 李青山脸色为难,他知道这是一个与山贼划清界限的机会,可平常的他连只鸡都不敢杀,更不要说去杀人了。而且看着已经沦为阶下囚的游应龙,他也有些于心不忍。 他想要向这位官爷说些什么,可见到林凡并不原意搭理自己,只好叹息一声,捡起了刀。 李青山犹豫的看看林凡,又看看游应龙,目光他他们中间游移不定。不过最终还是看向了游应龙,咬咬牙下定决心,握紧手中的刀,双手颤抖的一步一步接近他。 见到这个平常看起来百无一用的书生竟然真的拿刀要杀自己,游惊龙几乎要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求饶道:“军师,不,李先生,李夫子!饶命啊!” “我和我大哥平日里带你不薄啊!虽然把你们掳上山,但也从没有做过伤害你们的事啊,可曾让你缺吃少穿?不仅如此,我们还让你做了军师,,你不能这样做啊!” 见到李青山不为所动,仍然在靠近,游应龙放下了最后的一点架子,噗通一下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 他一脸的泪水鼻涕,向李青山哀求道:“军师,饶命啊!看在咱们这几年交情的份上,饶了我吧!” 看着跪在地上的游应龙丑态百出,哪里还有半点以往对他人生杀予夺的威风。 李青山停了下来,他叹息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刀,怜悯的看着游惊龙,又自嘲的笑了笑,觉得一切都有些索然无味。 林凡冷笑,“怎么,不敢动手还是不愿意动手?你不杀了他,怎么能证明你的清白?” 李青山叹道:“你看他如今的这个样子,比死又能强到哪儿去,哪里还用我来杀他?况且他说的没错,虽然是他们把我掳上山来,但也确实是没有伤害过我和我的妻儿。我知道他该死,但不该死在我的手上!” “哦!你要知道,像他这种人,就算你今天不杀他,他也不会记你的好!相反,以后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杀了你,到时候他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林凡笑着说道。 “以我对他们兄弟俩的了解,只要是给他机会,他肯定会用最残忍的方法杀了我,也绝对不会放过这里的每一个人!” “关键的是,大人你还会给他这个机会吗?”李青山反问道。 林凡闻言哈哈大笑,“哈哈哈,说得好!看来你还是一个聪明人?不过有时候人太聪明了可未必是好事!” 虽然林凡并没有明说,但是李青山已经知道,游应龙的下场已经注定,他是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而对于林凡的敲打,李青山心中忐忑。虽然能够活着从山贼中脱离出来,可从贼的这段经历,注定成为他的污点。不要说身上的秀才功名肯定会被革去,就说以后还有谁敢雇他教书,恐怕连养活妻儿都是问题。 而眼前的这位最起码在他看来身居高位年轻人,可以说是他唯一的机会了,只要能够被他看上,总归能有份差事,所以他这才表现了一下,希望能引起林凡的注意。 林凡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他知道高文升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向朝廷请功机会,游应龙这种大鱼,斩首弃市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凌迟处死都有可能。 而且就算高文升不动手,林凡也有的是办法让他消失,所以他自然是不可能再活着出现在林凡面前了。 林凡又对李青山说道:“至于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这里还缺一个管钱粮账簿的文书,就交给你了!” 李青山有些傻眼,没想到转眼之间自己就由阶下囚成为了拿粮俸的朝廷吏员,就是放在几年以前,他也不敢想象。他实在是不敢相信,他疑惑问道:“我?” “没错,就是你!刚才你这般表现,不就是想在我这谋个差事吗?怎么,你不愿意?那就当我没说!”林凡调侃道。 “不,我愿意!”然后又连忙改口,“不,是属下愿意!” 李青山态度转变很快,直接以林凡手下自居。事关一家老小的生计和自己的前途,他没什么可犹豫的。 ……... 见到李青山有些谄媚的向自己讪笑,林凡突然觉得刚才的决定有点草率了,是不是应该再好好的考虑一下。 ...…… 对于林凡来说,其实他决定留下李青山的原因很简单,他缺人。 虽然现在看起来手下这批人已经够用了,可是林凡很明白,他不可能在这个巡检使的位置上待太久。 不论是父亲和先生,还是林氏家族,都不会满足于一个小小的正九品的微末官职。而高文升想要把林凡的功劳全都据为己有是不可能的,这不符合林家的利益。 哪怕父亲和先生都不动手,只要江州的林家运作起来,高文升也注定不可能成功,他现在的行为无异于自寻死路。 因此林凡需要打造自己的班底,一个可以让他随时打包带走、只忠于自己的班底。 而李青山恰巧符合条件,他出身不高,身上又有污点,以后只能依附于林凡。况且一个在土匪窝里仍能坚守本心的人,就算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如果刚刚李青山真的杀了游应龙,林凡也会遵守承诺,放他归乡。然而他并没有这样做,哪怕以后有可能会被报复,他也没有动手。 这说明他是一个重情之人,只要对他施以恩惠,忠心还是可以保证的。 对于李青山的小心思,林凡虽然敲打了一下,却并不太在意。就算他真的脑后有反骨,林凡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而直接走马上任的李青山的作用,在这时已经体现了出来,有了他这个山贼军师在,这个被游氏兄弟盘踞数年的山洞对林凡他们来说简直是没有了秘密。 一箱箱的金银珠宝被从隐秘的地方搬了出来,这些都是游氏兄弟这些年到处打家劫舍来积攒的家当。 这些东西要是全部都折合成银两,总共怕是不下数万两之多。看着这些东西,差点闪瞎了这些士兵的眼。 对于金银珠宝,林凡并不上心,这些东西虽值钱,但林凡也不是没有见过。 林氏一族植根于江州富庶之地,对于各项生意都有所经营。而且林家乃是江州豪门世族,影响更是非同一般,不仅那些可以将老百姓逼得家破人亡的苛捐杂税收不到林家头上,就连江州各县以及临近州县的官员胥吏都与江州林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因此单是林氏嫡系主脉每年的各种进项,现银都有数万两,这还是刨去各项族中支出之后的账目,也没算各地支脉以及大小商铺里的库存。 至于除现银之外的绫罗绸缎和珍奇古玩更是不计其数,这些全部加在一起,绝对是一个普通人不敢想象的数字。 随着对山洞里面物资的清点,让林凡最为高兴的还是那满满当当的好几个洞穴的粮食。 据李青山所说,这里储存的粮食有将近四千石,规模堪比永阳官仓,怪不得游氏兄弟有信心可以让上千人吃上个一两年。 乱世之中,这些是用钱都买不来的东西。尤其是近几日,前些时间缴获的粮食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如果再没有粮食补充进来,林凡收容的那些流民就要面临断粮了。 有了这批粮食,也算是解决了燃眉之急,可以多撑一段时间。 林凡也知道只靠着这些粮食不是长久之计,粮食再多也终有吃完的一天。 他已经开始着手为他们寻找新的出路了,但是要想安置好这么多难民,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做到的,有了这些粮食在手,他安排起来也可以更加从容。 等到好不容易忙完了物资清点,天色已经大亮了。闹腾了一夜,林凡这时候才有机会靠着石壁小憩一会儿。 李青山在一旁不停的围着林凡转圈,却又不敢上来打扰,同时也在犹豫着这件事到底要不要对林凡说。 正在闭目养神的林凡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睁开眼睛说道:“有事?” 既然已经被发现,李青山索性下定决心。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恭敬的递给林凡。同时说道:“大人,这是云梦泽水匪首领王云烨写给游氏兄弟的,请大人过目!” 林凡哦了一声,拆开了信封。林凡开始还不以为意,不过越往下看,他的面色也逐渐凝重了起来。 看完之后,他向李青山问道:“你可知王云烨的这封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青山摇摇头“属下不知,王云烨只是在信上说,他准备在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举办一个奉天大会,邀请附近各方豪强势力参会,却没有说为什么要举办这个奉天大会。” “不过信使走的时候再三强调让双龙岭一定要派人参加,可见其所谋甚大。此事事关重大,故属下不敢隐瞒!” 林凡的表情越发的凝重了,李青山说的不错,云梦泽势力庞大,这次更是汇集了临近州县的各大势力,绝不仅仅是大家聚在一起开个会,联络一下感情那么简单。 此事如果处理稍有不慎,就是一场泼天大乱,弄不好整个安州都会震动。 林凡小心的收起信件,贴身放好,这件事需要上报,绝非他一个小小的巡检使所能决定的。 “你做的不错,这次记你一大功!”林凡平复好心绪,轻笑着说道。 “多谢大人!”李青山大喜谢道。 对于刚投入林凡麾下的他来说,立下功劳虽然是好事,但他也不太看重。 因为现在最主要的,是能够在林凡面前留下好的印象,这样以后才能在林凡面前有一席之地。 林凡见到事情说完了,而李青山却还有些欲言又止,又问道:“你还有事要说?” 李青山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回大人,有人想见你,托属下前来相问!” “有人想见我?”林凡疑问道。 第八十七章:大事 “听李青山说你要见我?”在洞外的一颗大树下,林凡向眼前这个看上去仍然比较虚弱但是眼神中又充满坚毅的女子问道。 “是,我要见你!”白玉清语气中带着果敢。 林凡又问道:“为什么?如果是担心你们以后的生活话其实大可不必。刚才应该已经有人对你们说过了,对于你们中愿意回家者我们会提供盘缠路费,甚至会安排人护送你们回家。” “如果是无家可归的话,我们同样会有其他的安置,虽然不至于大富大贵,但解决你们的生计问题还是可以的!” “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会安排好我们,但我来不是为了这件事!”白玉清说道。 林凡总觉得这句话有那里不对,不过仔细想了一下却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也就不再多想。 他说道:“既然如此,那你要见我是为了何事?” 白玉清坚定的说道:“我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林凡差点被这句话呛到,脸色古怪:“那你可找错人了,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又怎么能让你掌控自己的命运呢?” “我知道!”白玉清回答的很是干净利落。 这让林凡有些无语,暗暗腹诽你知道你还来找我。 “姑娘,我很忙!现在这里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你看你要是没有其它事的话,咱们改天再谈如何?” “我想成为你的人!”白玉清盯着林凡,像是下了无比大的决心,一字一句的说道。 林凡这次是真的跳起来了,赶紧抬头看了一下周围,见到附近没有其他人,这才放下心来。 他苦着脸说道:“我说姑娘!我好像没有得罪你吧?用得着拿我开涮?还有我跟你说,我可是已经订过婚了,你没机会了!” 白玉清见到林凡想歪了,也是脸颊一红,有些羞恼,刚才的镇定也一下子全都不翼而飞了。 她连忙解释道:“你…你…你别误会,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要和李青山一样,成为你的下属,没有别的意思!” 林凡这时候也明白过来了,知道是自己误会了。 他有些心虚,干咳了两声转移话题:“你为什么想要做我的下属?” 见到林凡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结,这让白玉清镇定了不少,刚才的坚毅果敢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因为我只相信你!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当官的里面就没有几个好人,但我知道你是!就连游惊龙他们虽然对你非常痛恨,但也不止一次的说过对你很是敬佩。” “那又跟你掌控自己的命运有什么关系,我可没有这样的本事?”林凡又说道。 “现在的你是没有,可不代表你以后也没有!游惊龙他们杀了我全家,我也被他肆意凌辱,当做发泄他欲望的工具!” “虽然游惊龙把我视作禁脔,不容他人染指,这让我的情况比起其他人好了许多,但我没有一天不想杀了他,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我不想等以后再面临这种情况的时候毫无反抗之力。其实不止是,还有一些姐妹也是这样的想法,所以我才代表姐妹们来找你!”说道最后,白玉清咬牙切齿。 来之前林凡已经从李青山那里了解过白玉清的经历,对她的这种想法林凡可以理解。 但还是摇头道:“你太看得起我了,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哪天就会死在别人手里。而且作为我的下属,以后注定要经历腥风血雨,不适合你们女人。你放心,我会安排好,让你不再受这件事的影响,过上平静的生活的。” 见到林凡抬腿要走,白玉清惨然一笑,“没想到你也瞧不起女人!” 林凡背对着她,平静说道:“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只是战争不属于女人,女人也不应该搅进来!” 白玉清不依不饶道:“可就算是我想过平静的日子,那你告诉我,世道这么乱,以后还会有真正平静的日子吗?” 林凡的身形一顿,愣在了那里,良久之后,他才说道:“好,你先回去歇着,我给你几天时间考虑,如果三天之后你还没有改变主意的话,就去驻地找我,到时候我就答应你。” 林凡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去。 他独自一人在山间踱步,原本他只是觉得白玉清这段时间受得刺激太大,脑子出了一些问题,只要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而白玉清的话对他触动很大,现在看来她来找自己未必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林凡长出一口气,“是啊!平静的日子恐怕是再也没有了,现在所谓的平静,不过是风雨来临之前的征兆,要是谁觉得能一直平静下去,那才是自欺欺人。” “谁都知道,风雨将至,而等到风雨真的来临的时候,平静就会终结。而这乱世,躲是躲不过去的,要想在乱世之中有自保之力,只能迎难而上!” 林凡也在盘算着到底要如何安排白玉清她们,如果让她们跟在自己身边肯定是行不通的。先不说军营里有女人的话实在是太不像话,而且也无疑会影响到兄弟们的战力和意志。 别的不说,就只是把这么些年轻漂亮的女人往军营里一放,士兵们那还会有心情训练,更不要说打仗了。 就在林凡为这件事苦恼的同时,高文升可以说是心情非常的愉悦。在得到双龙岭被铲除的消息之后,这让高文升喜出望外。 这股让官军屡次三番损兵折将的悍匪,让好几任县令都束手无策的匪患,今天终于在他手上被平定,说出去自然是大大的功绩。 如今永阳全境的匪患全被平息,等到年底吏部考核的时候自己少说也是一个上等,升官发财是指日可待。 因此他这次也不摆什么架子了,亲自带着人来到山下等候,见到林凡等人下山之后,更是分外热情,拉着他的手不停的夸赞。对于林凡要钱要粮的请求也是满口答应,在回去的路上更是邀请林凡与他同乘一辆马车。 马车之上,高文升见林凡面色沉重,轻笑着问道:“林巡检可是有心事?” 林凡这是想起了李青山给他的那封信,原本他是准备等这里的事情了结之后,便去县衙找高文升汇报情况。 不过眼下高文升既然来了,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直接告诉他,也就省的自己来回奔波。 于是他从怀中掏出信件,恭敬的递给了高文升,也把在山上时李青山对他的话又重新对高文升说了一遍。 高文升读完信件之后,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求证的看向林凡:“林巡检可不能开玩笑,此事的真假林巡检可能确定?” 林凡点了点头,“回大人,下官绝不敢欺瞒大人。这游惊龙与云梦泽水匪王云烨的来往信件,是双龙岭的军师亲口对下官所说,而且下官也亲自审问了几名山贼,都得到了一样的口供,可见此事确实是千真万确。” 高文升眉头紧皱,“这个王云烨到底要干什么?” 他并不认为林凡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刚才之所以如此问是出于谨慎起见。 “兹事体大,不是你我所能决定的,本官现在需要亲自去一趟州城,今天就不能送你了,还望林巡检谅解!” 林凡连忙道:“大人说的哪里话!正事要紧,岂能因为下官耽误正事!” “好,林巡检公忠体国,实乃我辈楷模!这次你不仅是平灭山匪,更是得到了如此重要的消息,待此间事了,本官一定上报朝廷,为林巡检请功!”高文升说道。 这句废话林凡听的耳朵都快出茧子了,自然不会去当真,更不会认为高文升会兑现。不过还是正色道:“都是大人领导有方,属下不敢贪功!” 林凡下了马车,与高文升道别。而高文升在离开之后,连县衙都没回,直接让车夫赶车去安州城,可见对这件事他也是着急万分。 回到队伍之后,林凡从李青山手中拿过这次缴获的物资清单,又拿起笔随手抹去了几行。 他对张言吉,杨鹏两人说道:“这次有劳驻军的各位兄弟了,刚才我划去的那些就不用充公了,两位大人和兄弟们拿去分了吧!” 这两位其实早有此意,只不过此次行动的主事人是林凡,他们这才没有下手,林凡此举无异于正中他们下怀。 他们大喜道:“如此就多谢林大人了!大人放心,不会少了巡检司众兄弟的那份!” 私自劳军是重罪,有邀买人心之嫌,不过那是对边军大将来说的。而对于林凡这些低级官员来说,只要数量不是太多,上面一般也不会过问。 林凡向两人谢道:“如此就多谢两位了!” 他不愿意在这里待下去,这让他感觉自己就好像是和他们在分赃一般。 他说道:“我巡检司还有事,就先行一步,这里就有劳二位了!” 林凡不在,张言吉等人也都更加自在,连忙说道:“林大人尽管去忙,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他又靠近林凡低声说道:“知道大人那里安置了不少难民,手中缺粮,下官会尽量安排多送些粮食过去!” 林凡点点头,低声谢过。他从安宁手中接过一匹马,林凡翻身上马,对着麾下众人说道:“走,回巡检司!” “接下来恐怕要有大动作了,咱们回去商量一下这才该怎么办,咱们巡检司可不能错过接下来的这么一场大戏!” 第八十八章:得月楼 高文升这边火急火燎的去了安州城,林凡心里也算是轻松了一点。 这件事就交给他去头疼,反正哪怕就是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人顶着,用不着自己来操心,巡检司只需要根据上司的命令做好应对就可以了。 但是就算如此,他这几天的日子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过。 除了要和安宁他们商讨如何对付云梦泽里的水匪的各项对策之外,最让林凡感觉到棘手的就是对白玉清她们要如何安置。 这话还要从林凡他们回到巡检司之后说起,他与白玉清约好的三日之期刚过,白玉清就如期而至。面对着找上门来的白玉清不依不饶的几番纠缠,林凡很是无奈。 而白玉清对林凡的纠缠,落在巡检司里那些士兵们的眼里可就变了味道了。 有人说大人要金屋藏娇,更有人说大人这是始乱终弃,在山上的时候占了人家身子现在又不承认,这才被人找上门来,总之就是各种版本的谣言满天飞。 这些人都是一些兵痞,想事情可是肮脏的很,嘴里也是不干不净,各种荤话是张口就来。而且林凡跟他们也解释不通,一旦真的开口,只怕这些人只会想的更歪。 他已经不止一次的发现,最近兵士们在训练或者巡逻的时候,总会时不时的偷偷打量林凡的屋子,这让他一个头两个大。 他知道现在这样拖下去不是长久之计,白玉清这样一闹,甚至已经开始影响到军心了,可他在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妥善的解决这件事。 最终还是陈方舒提醒了他,这才让他有了思路。按照陈方舒的意思,其实只要是为她们找点事干就可以了,没必要非要把她们放在身边,在外面也是一样的。 ...…………... 数日之后,在永阳城最为繁华的路段,一家名为得月楼的酒楼盛大开业。 这家酒楼规模很大,直接买下了县城原来最大的醉仙居,只是改了个匾额就重新挂牌开张。 其实不止是醉仙居,听说还有几家绸缎庄和染坊也同时易主,只是醉仙居最大最显眼而已,而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它们的新东主却是同一个人。 这般手笔简直是令人咋舌,这么一位财大气粗的贵人自然是惹人注目,在这小县城里简直就是财神爷一般的存在。因此这得月楼几乎是一开业就吸引了全城的目光,一时间食客络绎不绝。 得月楼的生意之所以红火,除了是因为开业酬宾的优惠之外,还有不少人则是冲着这里的美貌女掌柜来的。 酒楼新东主看上去不过才二十来岁,是一个外地人,长得非常漂亮,可以说是不可多见的美人。她自称是从北方逃难而来的客商,原本是为了躲避战祸,举家到江南道投靠亲友的。 但不幸的是她父母在半道上染病死了,剩她独自一人孤苦伶仃。 世道纷乱,她不敢再继续南下,手里又有一些父母留下的余财,不得已才在这里置办产业,盘下了几间铺子,准备在这里安家落户。 酒楼老板自然就是白玉清,而这家酒楼也是林凡的手笔。 在他明白过来之后,他便找到白玉清,与其商量说是准备在永阳城开几家铺子交给她们打理,而她在思考了一番之后也答应了下来,这才有了今天这番场面。 至于白玉清的身份则是半真半假,她确实是北方客商之女,只是他的父母并不是病死,而是死在了山贼的手上,她置办产业的所用的钱财也是林凡给的。 就这样真真假假的掺在一起,只要不是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非常清楚的人,其他人也看不出来什么问题。 用林凡的话说,这不仅仅是一家酒楼,而是他在县城的暗桩。 就像是朝廷的青衣卫那样,是为了方便在暗地里收集各种各样的消息,随时向林凡汇报,可以让林凡及时做出回应。 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不止是在永阳城,更不止是局限于酒楼染坊,而是会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店铺,遍布天下各道州县。 就是用这样的理由,林凡说服了白玉清。按照林凡的本意,只是为了给她们找点事做,不来烦自己就行了。至于情报,则是能送过来最好,要是不能也没关系。 对于现在的他,这些都还无关紧要,先不说他现在的官职还到不了那一步,这样做容易犯了忌讳。 再说就算他需要情报之时也有林家的消息网可以用,作为林家的少族长,这些权力他还是有的,他现在这样的安排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而白玉清显然是认真的,她精心的打理着一切,把这真正的当成一个事业来做。就连雇来干活的人也是她从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子和难民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选的都是最精明能干和对林凡最为忠心的人。 她做的这些自然瞒不过林凡,不过林凡也不会去管,既能给那些人找点活做,又能让他们挣一份银子养家糊口,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作为林凡麾下独立运营的情报部门,陈情处便正式成立了。 这是白玉清自己起的名字,林凡当时见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无语了好一阵,不过还是大笔一挥同意了。而白玉清也就顺理成章成为了陈情处的第一位负责人。 后世之人或许永远也想不到,以后遍布天下,令人闻风丧胆的陈情处成立的时候就这般简简单单,没有丝毫让人惊奇的地方。平静的像一切都没有发生,完全没有后人想象中的惊天动地。 当然,对于白玉清来说,现在只是迈出了第一步,手下现在还只有大猫小猫三两只。但不管如何,也算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让人没想到的是,白玉清竟然颇善经营,自开业以来,得月楼的生意被她管理的蒸蒸日上。 不过白玉清作为一个新来的外人,竟然如此招摇,自然引来了不少妒忌,又加上老板娘是一个美女,门前的是非也就少不了。 不过才短短的数日时间,已经有好几波泼皮无赖找上门来。 刚开始的时候白玉清还能勉强陪着笑脸,给上一些银钱打发了他们。 可随着他们胃口越来越大,也就开始得寸进尺起来,甚至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敢调戏起白玉清来。 对于这种情况,刚从山贼的魔掌中逃脱出来的白玉清自然不会再忍。她便让人找到了刘二牛等人,让他们来出手帮忙处理这件事。 在上次抓捕傅天临的行动里,刘二牛也算是有功之人,所以他在衙役之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有好几个跟他年纪差不多都年轻人都成了他的跟班。 因此他对林凡也是极为敬佩和感激,为了报答林凡,得到过林凡暗中嘱托的他对于这些人是毫不客气,下起手来那叫一个狠。 他领着几个衙役把这些泼皮堵在角落里好一阵收拾,听说有好几个人腿都被打断了。 在那之后,刘二牛他们一连几天就守在酒楼门口蹲哨,把这永阳城里的地痞流氓几乎给收拾了一个遍,情况才好了不少。 而因为刘二牛他们的出手,随着消息传出,人们便都知道了这位得月楼的新东主有着官府背景,也就不敢再胡来,甚至就连暗地里使出的手段也收敛了不少。 不过虽然闹事的人少了,但是也有流言开始传出。 一家小酒馆里,一群人聚在一起闲聊,其中一人开口道:“哎哎!你们听说了没有,那个新开的得月楼的老板娘,跟官府有关系,那些去闹事的地痞流氓,一个个都被收拾惨了!” “谁说不是呢!”另一人接上话茬。“听说老板娘认识县里的大人物,你们以后见了人家可要小心点,别拿你们的狗眼往别人身上乱瞄,到时候得罪了人家,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还不止呢!我可是听人说老板娘和县里的某位大人有一腿,就连这处酒楼也是那位大人施压原来的老板才卖的!”一人神秘兮兮的说道。 “真的假的,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其他人来了兴致,追问道。 “咳咳,说了这么多,有些口渴!”那人干咳了两声,老神在在的闭目养神,不再多说,吊足了众人胃口。 众人急得抓耳挠腮,都想听些内幕消息。虽然知道十有八九是这小子胡编乱造的,但是当个故事听听也好啊! 于是几人凑钱买了一壶好酒,给那人倒满。那人端起碗来放到鼻边闻了闻酒香,这才一饮而尽,满脸的陶醉模样。 那人咂摸咂摸嘴巴,有些意犹未尽。不过有了这碗酒打底,他也就不再卖关子。 “那还能有假,我表兄的堂弟的好哥们就在衙门当差,这是他亲口说的!” “要不然你们原来的醉仙楼干的好好的,为啥说卖就卖了,那可是几十年的老店面了!还有难道那些衙役真的闲着没事干,天天在门口蹲着,就是为了给老板娘出气?还不是那位大人物的意思!” 那人神气十足、唾沫四溅,说的是活灵活现,好像他亲眼所见一样,而其他人也都是听的津津有味,两眼放光。 酒局结束以后,这些人便将今日所听到的添油加醋的再告诉其他人,尤其是那些花了钱买酒的,自然是想着从别人那里挣回来一点,宣扬起来也就更加的不遗余力。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到后来,整个县城都知道了,白月楼的老板娘是县里某位大人养的金丝雀,不能招惹。 就这样,原本只是一个一戳就破的流言却也在好事者的添油加醋之下变得越来越生动具体,各类的小道消息层出不穷。 甚至都有人说亲眼见过老板娘进了某府的轿子,被抬进了府里,几个时辰之后才出来。 尤其是那些女人,在家里不受自己男人待见,见到自家男人对其他女子这么上心免不了心有不满。 妒火中烧之下的言论难免有些恶毒,编排的故事也就更加离谱,少不了一些夹杂着某些情节的香艳故事,而男人们对此自然是喜闻乐见,巴不得越离奇越好。 总之,老板娘一下子成为了永阳城里的名人,最近一段时间街谈巷论的都是这件事。 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要是在大家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有人不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被其他人耻笑,这件事也就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一幕在永阳城内不断的上演,每当大家调笑完那位美丽的老板娘之后,满足的拍拍屁股走人。 而至于事情的真假到底如何,又会给当事人的名声造成什么影响,并没有人去关心,他们也不想了解和知道。 对于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老板娘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她也从来不出来反驳。 因为她知道这些事从来都是越描越黑,你越解释,他们就越兴奋,认为你做贼心虚,要不然为什么要出来解释。还不如置之不理,等时间久了自然也就过去了。 不止如此,这些话还传到了林凡的耳朵里,林凡也有些无奈,毕竟嘴长在别人身上,他还能去管别人怎么说? 再说了,如果他真的出手了,把那些造谣生事的都抓过来收拾一顿,不就正应了那些传言,越描越黑吗? 因此他只能将这件事置之不理,他也知道这些市井百姓虽然现在看似传的热闹,但估计用不了几天绝大部分人就会把这件事忘到脑后去了。 等个两三个月,哪怕是以后再有人说起来,也没人愿意去听这些闲言碎语了。 而且他很快也没时间去搭理这些事了,因为高文升回来了。跟着他一起回来的,是从安州城调来的两千兵马! 第八十九章:潜伏 崇平十年,九月初六。 水域遍布方圆数百里的云梦大泽之中,有一只小船在芦苇荡里不停的穿行,船身在狭窄的水道上划出一道道涟漪,向四周扩散而去。 九月正是芦花开放的时节,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不失为人间胜景。 不时有微风吹拂而过,洁白的芦花飞天而起,随风飘扬,纷乱飞舞。 等到风力用尽,那些芦花又缓缓落下,遍布四野,如同正在下一场鹅毛大雪,将人目力所及之处的整个世界都变成一片银色。 林凡口中咬着一截苇杆,百无聊赖的躺在船上,眯起眼睛看着这漫天飞舞的芦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聊之际,他伸手接过一缕芦花,放在眼前观察。等失去兴趣之后,他又将掌心倾覆,看着它逐渐飘落,直至落入水中。 芦花沾了水,便不复刚才在空中的飘逸灵动,变得沉重滞涩,只能随波逐流。 在水流的作用下,这些芦花成堆成团的凝结在一起,还沾染了各种各样的污物,白的不再纯粹,美感全无。 收回眼神都林凡伸了一个懒腰,坐了起来,打量周围。 何方张平正在划船,陈方舒立于船首观察四周动静;王虎则有些紧张,口中念念有词,冷汗都快冒出来了。林凡感到好笑,把他赶到船头,让他在那里打坐静气,顺便让陈方舒开导一下他。 此时他们一行五人都作一副山贼模样打扮,看上去凶神恶煞的。张平为了威风,更是弄了一个眼罩蒙上了一只眼睛。 而他们之所以会来到这里,还要与高文升这次从州城回来有关。 高文升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召集了县里的大小官员商议清剿云梦泽水匪之事,林凡自然也不例外,也被人叫了过去。 按照高文升所说,州府里的几位大人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是大吃一惊,对这件事极为看重。 这并不出乎林凡的意料,眼皮子底下竟然就有这么大的隐患自己却全然不知,放在谁身上都寝食难安。 毕竟一旦这些贼人闹将起来,到时候首当其冲的就是安州,他们这些人到时候不要说现在的荣华富贵,恐怕就算是身家性命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呢,由不得他们不重视。 以往云梦泽水匪来无影去无踪,官府拿他们没有办法,也因为他们并不上岸袭扰,官府里的那些老爷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如今既然有了这封信,事情就不一样了。王云烨这个贼子广发英雄帖,邀请各地匪寇势力参加这个奉天大会,明显是图谋不轨。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官府那里还敢放任不管,只能想办法加以剿灭。 虽然王云烨所图不小,计划也还算周密,可他们却不知道这个消息如今已经被官府截获,因此官府也就有了把这些贼人一网打尽的机会。 这件事不仅关系到安州的稳定,更关系到了几位大人的前途和身家性命,所以以往办事拖拖拉拉的几位大人这次格外卖力。 他们定下了在九九重阳节那一天动手的计划,并且全权交给高文升这个地方官来负责,由于担心单凭永阳一地之力可能会军力不足,又从安州卫调了两个营也都归高文升指挥。 在县衙会上经过大家的一致商议,所有人都认为数百里云梦泽实在是太大了,河道密集、滩涂芦苇遍布,官兵们对地形不熟,又加上官军不谙水战,如果强攻的话伤亡实在是太大了。 就算是勉强能胜,这些水匪们占据地形之利,进可战退可守,若是见势头不妙往湖里一钻,官军又上哪里找去。 与其无谓强攻,反倒不如派人去拿着这封信,冒充双龙岭的使者混进去,在里面把水搅浑,与外面的官军里应外合。等到里面乱起来,官军再趁势掩杀,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些匪患。 包括林凡在内的众人都对这个计划没意见,而等到了决定内应的人选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了林凡。 看到其他人都放了缩头乌龟,林凡有些无奈。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毕竟要说是对付这些贼人,在场众人没有谁比他更熟门熟路,派其他人断然没有他去稳妥。 况且此去是凶多吉少,虽说功劳不小,可有高文升在功劳又怎么可能轮到大家,可以说这次是又危险又没有好处,傻子才会愿意干。 因此有林凡这么一个不贪功又不怕死的人在,高文升没理由不用,就算是林凡不愿意来,他也是不得不来! 不过他这次只是一个配角,因为林凡实在是太过年轻了。 像他真的年轻在各势力中做到高位的不是没有,但无疑是极少的。而且那样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到时众目睽睽之下,就不容易搞一些小动作,也就不利于实施林凡的计划。 这次行动的主角是王虎,他将作为双龙岭的使者参加这次奉天大会,而林凡他们四人则是他的扈从,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到了,大家小心!”陈方舒突然说道。 “呸!”林凡一口吐出了口中的苇杆,全神贯注的警惕着周围的情况,其他几人也是和他一样,注视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按照王云烨写给游氏兄弟的那封信上所说,这里便是他们要与水匪们接头的地方。只是这里一片安静,并没有什么异常,更没有接应的人在。 突然,芦苇荡里传来了鱼鹰的叫声。叫声两长一短,正是信上约定好的暗号。 林凡和陈方舒他们都是生长于鱼米之乡,因此对鱼鹰的叫声不会陌生。 果然,在他们对暗号进行回应之后,一些芦苇向四周移动,出现了两条极为隐秘的水道,几艘小船从里面划了出来,十几人手持刀剑,将林凡他们围在中间。 一个中年人立于船首,遥遥对几人拱手道:“不知是哪里的英雄到访,在下有失远迎了!” 这些人出来的突然,林凡几人之前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出异常,可见这些人对这里的水道熟悉之极,对这里的芦苇荡更是进行了人为的改变。 如果刚才他们对大家抱有杀意,在突袭之下,恐怕林凡他们就要全部交代在这里了 按照事先的演练,王虎大咧咧说道:“在下双龙岭雷耿,代表我双龙岭的几位当家前来参加王首领举办的奉天大会!” 随后他又眼神不善的环视左右,冷哼一声表示不满。“哼!难道这就是你们云梦泽的待客之道吗?” 听到王虎等人的来路,中年人脸色缓和不少,脚下的船也开始向着几人靠近。 此人再次行了一礼,说道:“原来是雷头领,是在下失礼了!在下云梦泽朱桐,见过诸位。在下久闻雷头领大名,今日得偿一见,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林凡低头侍立在王虎身后,听见那人的话不由的在暗地里撇了撇嘴。这个雷耿并不是编造的,而是确有其人,是林凡他们为了保险起见,冒充了此人身份。 但此人只不过是游氏兄弟麾下的一个中等头目而已。估计眼前这个朱桐都不一定听说过这个名字,却一上来就说久仰大名,绝对是十足的奉承话,实在是虚伪的紧。 不过混江湖混的就是一个人情世故,抬手不打笑脸人,他这样做也算不上错。 朱桐见到来人对于他们的做法有些不满,脸上笑意更盛。 虽说他从心里看不上双龙岭这样的小势力,更不要说雷耿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了。但是现在一切都要以首领的大事为重,因此他也不愿意在此时横生枝节,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得罪这些势力。 于是他便陪笑着对王虎等人解释道:“雷头领有所不知,我家首领对于这次的奉天大会极为看重,各方势力的使者都在近日陆续到来,为了防止有官府谍子趁乱混进来,我们不得不谨慎行事。” “所以还请雷头领不要误会,在下和手下的兄弟刚才如果有冒犯之处,也请雷头领以及各位兄弟见谅。等到了寨子里,我定当设宴款待,向各位赔礼谢罪!” 王虎现在代表的是双龙岭,是打家劫舍的劫匪,他要是太好说话,对刚才的现象没有表示才会惹人怀疑,还不如主动施压,反客为主,反而可以起到转移视线的作用。 所以他刚才的话只是为了表明立场,让人知道自己一行人不好欺负,不会任人拿捏,目的便达到了,并不是真的要与云梦泽闹僵,那样对他们混进寨子里以后的行动不利。 因此在朱桐解释之后,王虎的脸色便缓和下来,不再捏着这个问题不放。 他大咧咧拱手道:“那如此就谢过朱头领了!” “雷头领客气了,几位请跟我来!”朱桐让人调转船头,在前引路。 这里的水道极为复杂,蜿蜒曲折,芦苇荡更是密不透风,让林凡等人的视野受到了很大的限制。 这些水道不仅密集,而且很是狭窄,很多水道都只能勉强让一条小船通行,等同于一座迷宫。 再加上朱桐有意领着他们七拐八绕,让林凡他们连方位都难以分辨,更不要说记住来时的路径了。 难怪这个朱桐总是一脸的笑意,对林凡等人之前记路的行为丝毫不担心,原来他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了。 于是林凡也就不再做无用功,专心的跟着前方的朱桐。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在经过了一片狭窄的水道之后,林凡眼前豁然开朗,终于不再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了。 林凡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就要到了! 第九十章:立威 在众人将要靠近云梦泽占据的巢穴之时,云梦泽里面的人已经提前得到了朱桐发来的消息,派人守候在渡口,看到林凡等人的船只靠岸,连忙迎了上来。 在下船的时候,为了避免误会,朱桐低声对王虎介绍道:“雷头领,这位是我们的三首领!” 随后又恭敬的对来人说道:“三首领,这几位是双龙岭的雷头领和他的几位兄弟!” 见到面前来人,云梦泽的三首领、同时还是王云烨结拜兄弟的黄新峰在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满。 他没想到双龙岭的游惊龙兄弟竟然一个都没到,只是派了手下的一个喽啰前来,他们这样做,完全是不把云梦泽放在眼里,游氏兄弟这是把云梦泽当做叫花子打发吗? 不过此人城府还是有的,只是不多就是了。他并没有当场发作,压下内心的愤懑,反而笑着对王虎等人说道:“双龙岭的各位远道而来,在下有失远迎,还请各位海涵!” 王虎也是回道:“三首领说的哪里话,是我等多有搅扰才是!” “说什么搅扰不搅扰的,远来是客,几位快里面请!”黄新峰身手作请进状。 就在这时,黄新峰身后的一名随从面带不屑的讥讽出口:“知道搅扰就好,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到云梦泽来混吃混喝!” “住口,不得无礼,小心冲撞了贵客!”黄新峰回身呵斥道。 那人辩解道:“三首领,我说的不对吗?咱们大首领亲自写的书信相邀,而那个什么游氏双龙,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敢如此不识抬举,就派了这些虾兵蟹将前来,分明是不把咱们云梦泽和各位首领放在眼里。” “放肆,不要再说了!还不快向几位赔罪,然后给我滚下去!”黄新峰严厉斥责。 随后他又对王虎等人歉然笑道:“手下人不懂事,冒犯了几位,我在这里替他向各位个不是,还请各位勿要责怪!等回去以后,我一定好好的责罚他一顿,然后再向各位赔罪!” 林凡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的背后一定有些黄新峰的授意,要不然区区一个随从再怎么不满,也绝不敢如此放肆。 见到那人只是随意的对几人拱了拱手,就要转身离开,可见其丝毫没有道歉的诚意。林凡突然说道:“等一下!” 那人转回身,对林凡冷笑:“怎么,你还有事?我可没时间搭理你们这些……” 话音未落,就见他的身体飞了出去,“噗通!”一声落在码头一侧的水里。 原来是林凡在叫住他之后,直接飞身上前,飞起一脚将其踹飞出去。 “你!”黄新峰语气中隐隐有些怒气。 由于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止,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全都大惊失色。 尤其是云梦泽的人更是纷纷拔出兵刃,将几人给围了起来,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将这些人围杀在当场之势。 林凡等人也不甘示弱,拔出随身兵刃与这些人形成对峙。 那名谁从挣扎了半天才从水里爬了出来,带着满身的淤泥和水草,激动的对林凡喊道:“王八蛋,我杀了你!” 随后便不顾众人的拦阻,拔刀冲了上来。然后就以更快的速度飞回,很显然他不是林凡的对手,又被一脚踹回到水里。 云梦泽的其他人都有些面面相觑,不知应该如何是好,只好都转头看向了黄新峰,等待他的下一步命令。 眼看事态就要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黄新峰只能强压怒火,退让一步。他面无表情的挥了挥手,让属下都收起了兵器。 随后他又看向了林凡,冷笑道:“这位小兄弟好俊俏的身手!却不知为何突然向我云梦泽的人出手,若是不能给兄弟们一个交代,此事恐怕无法善了啊!” 林凡同样冷冷回道:“出言不逊,难道这还不应该打吗?” 黄新峰冷哼道:“哼,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我的这名下属刚才虽有言语冒犯,但我已经训斥过他了,他也已经向各位表达歉意。小兄弟你不依不饶,更是一言不发就动手,是否是太过了?你将我云梦泽的颜面置于何地?” “这已经是看在你们云梦泽的面子上了,如果是放在外面,就凭他刚才的那番话,他就已经死了!”林凡的话中杀机凛然。 黄新峰面色更加难看了,“呵呵!这位兄弟不仅本事大,脾气也是不小!难道你还敢在这里杀人不成?” “有何不敢?”林凡盯着黄新峰的眼睛,言语中更是丝毫不留情面。 “你!好大的胆子!”黄新峰着实是有些恼怒,没想到这个人年纪不大,竟然敢如此胆大妄为,如此的不给自己面子。 刚才自己已经再三克制,话中已经留有余地,只要他道个歉就可以揭过,双方都有台阶下。 可没想到此人竟然如此不识抬举,不仅一步不退,反而有些咄咄逼人。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难道是真当自己不敢杀人吗? 他正要发作,王虎却在这时笑呵呵的说道:“三首领不要动气,我这个兄弟就这样,脾气又臭又硬,稍后我定当严加管教,让他当面向三首领赔酒谢罪!三首领以为如何?”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其中还有不少是这几日才到的其他势力的代表,黄新峰自然不想闹得太僵,让其他人看了笑话。而且如今奉天大会才是最主要的,为这点事影响了大局不值当。 有了王虎给了他台阶下,他也就就坡下驴,压下怒火道:“这位小兄弟不要介意,我只是给你开个玩笑,赔罪什么的就免了!小兄弟胆色过人,实在是令人敬佩,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随后又对王虎说道:“雷头领,里面请!” 不过发生了这档子事,他也没了带路的兴致,便让朱桐带他们到住的地方,自己随便找了个借口留在了原地。 那名随从这次好不容易才从水里爬山来,在两名水匪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他怨恨的盯着林凡等人的背影,却也不敢对三首领的决定有所不满,只是小声的对黄新峰说道:“三首领,难道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你还嫌丢人丢的不够?这么多人看着,要是再闹下去,咱们要怎么收场?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又让大哥怎么看咱们?”黄新峰面色不渝的说道。 因为官府有意对已经剿灭双龙岭的消息进行封锁,再加上云梦泽也不怎么与陆地上的同行们打交道。 因此他们对于这件事还一无所知,只是从最近来到的势力中隐约打听到双龙岭如今的处境不怎么好,日子不怎么好过而已。但凭借着游氏兄弟还算有些名气,实力也不弱,他们倒也不会认为双龙岭已经被官府剿灭了。 “听说这个双龙岭现在正在被官府围剿,想来游氏兄弟没有亲自来也应该是这个原因。但是没想到他们派来的人出手竟然如此凌厉,恐怕他们之所以如此做,也是不想被人看轻、趁乱打压吧!” “罢了罢了,你我先暂且忍耐,看他们能横行到几时!”黄新峰暗暗思衬,随后冷笑。 毕竟是自己让手下人出手试探,他也不能寒了人心,于是便宽慰那人说道:“好了,你先下去换身干净衣服。暂且忍了这两日,等到奉天大会的时候,再看他们如何嚣张!”说完他便领着众人离开了码头。 见到此事解决,众人没了热闹可看,不免觉得有些可惜。 这些可都是一方豪强,都是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主。 这几日大家寄人篱下,行事举止难免要看人脸色,这让大家心里多少都有些不痛快,只是人在屋檐下,没人敢在云梦泽的地盘上撒野而已。 云梦泽的势力在方圆几百里都是首屈一指的,都是其他势力不愿招惹也招惹不起的。 不同于陆上各势力的穷困潦倒,云梦泽毗邻江州,这里的水匪称霸数百里水域,劫掠过往客商,比起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食不果腹的山贼来说,他们可以说是富得流油。 这些水匪来无影去无踪,朝廷水师战船太过庞大,进不了芦苇荡。而如果用小船又追之不上,就是追上了也不一定能打过,因此官军根本就拿他们没有办法,时间久了官府也就随他们去了,不愿意招惹这些悍匪。 借助官府的松懈,近些年王云烨一直在招兵买马,暗自发展势力。 如今的他麾下人马超过千人,分别由王云烨和他的两个结拜兄弟率领,算得上是兵强马壮,称雄一方。 各方势力也都不是傻子,都知道这次他写信邀请各方势力齐聚云梦泽,定然是有所图谋,这不得不令各方势力忌惮,可碍于王云烨势大,他们又不得不来。 他们这些人都是各大势力的代表,其中不乏一方势力之主,在以往在地方上也都是强势惯了的主。 而云梦泽行事霸道,他们到了这里,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夹起尾巴做人,这几日可以说是是憋了一肚子的气。 现在见到有人给了云梦泽一个不大不小的难堪,他们自然是乐见其成,恨不得拍手叫好。虽然最终没有打起来,但能看到有人敢直接落了云梦泽的面子,更是让这个眼高于顶的云梦泽三首领黄新峰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大家心里也都算满足了。 不过这里毕竟是云梦泽的地盘,他们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但是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肯定是少不了的。 且不说众人觉得无趣,各自散去。而林凡这边也在朱桐的领路之下,也来到了他们居住的地方。 第九十一章:接风 将双龙岭的几人送到住处之后,朱桐不愿意在这里继续面对这几个得罪了三首领的人,免得被人记恨。因此没有过多客套,很快便提出告辞。 林凡他们也知道朱桐的想法,也就没有挽留。等朱桐转身离开之后,林凡打量着他们接下来要住的地方。 这是一个破破烂烂的院子,外面是用一些破旧的篱笆桩围起来的,到处都是因腐朽或者禽畜进出弄出来的破洞,这样的篱笆墙能起到的作用可想而知。 院子里面,有着两间同样破破烂烂的茅草房,房子看起来歪歪斜斜的,看上去随时像要倒塌的样子。 几人进了屋子,打量四周,这茅草屋里比起那些难民住的窝棚也强不了多少,屋内阴暗潮湿,空间狭窄逼仄。 不过最起码看起来还算干净,桌椅板凳也是一应俱全,应是提前打扫过,如此的话那些水匪倒也没有太过分。 这种条件,不要说林凡这样的富贵人家的少爷,就连何方张平都有些皱眉。不过好在大家都是军旅之人,没有那么娇气,对于这些都还可以忍受。 只是虽然他们从不指望这些水匪能够在芦苇荡里建起来亭台楼阁,可这也实在是太差了。 就连他们一路走来,见到的比这里好的地方就起码有不下数处,很明显这是因为他们得罪了云梦泽的三首领,人家针对他们刻意安排的。 低头进了屋子,林凡也不讲究,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然后招呼其他人落坐。 在确定了周围没有人之后,张平有些忿忿不平道:“大人,他们这些人也太过分了!我看还是让他们再给咱们调换一间院子吧!” 林凡笑了笑,“不要抱怨,我看这里挺好!虽然破是破了点,但也正因如此,这里比较偏僻,没什么人来,正好方便咱们议事和行动。” 陈方舒也是点了点头,认同林凡的说法。 王虎这时候说道:“大人,刚才您是不是太莽撞了些,如果刚才真的跟云梦泽撕破了脸皮,我怕您会有危险!” 林凡摇了摇头,“听他们的意思,这次来的都是各方势力的当家人,最起码也是能说的上话的。就只有咱们,是几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刚才那个人的那番话,就是为了试探,是为了看看咱们到底有几斤几两。如果我刚才不出手,咱们才会被人当成软柿子,谁想来捏就来捏一下!只有出手震慑,才能让人知道咱们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可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陈方舒笑道:“而且不止是他们试探咱们,大人出手同样是为了试探!从结果来看,这次王云烨确实所谋甚大!” 王虎疑惑问道:“这何以见得?” “云梦泽水匪向来不把其他势力放在眼里,如果放在以往,大人出手挑衅,以云梦泽的脾性恐怕早就把咱们拿下,然后派人向双龙岭要说法了。遇到脾气暴躁的,就是直接杀了咱们也有可能,哪里还会有这么好的脾气!” “而他们今天这般表现,肯定是有着什么图谋才会让他们暂且忍耐,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嘛!” 陈方舒最后的调笑逗得大家笑出声来,何方笑道:“要是那些水匪得知,就是他们为了顾全大局而做出的忍让反而让他们露出了马脚,恐怕是肺都要气炸了!” “我想大人此番出手,除了是试探云梦泽的目的之外,应该还有演戏给其他人看的意思吧?”陈方舒看向了林凡,问道。 “方舒说的没错!咱们初来乍到,对这里还不熟悉。而那些来的早的的的势力,对这里的情况无疑是比咱们了解的更多一些。” “但是你要是上门去问,人家可不一定稀罕搭理你,与其低三下四的去求人,还不如等人家主动找上门来。现在咱们的在渡口的举动已经落到了有心人的眼里,恐怕就在这两天,那人就该找来了!” 陈方舒叹道:“是啊!现在已经来到的所有势力,都在担心王云烨的这个奉天大会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如今云梦泽一家独大,其他势力只能抱团才有可能与之抗衡。不过就算抱团取暖,咱们也要拿出自己的实力来,否则就算加入也只能被人拿来当炮灰。” “大人刚才的表现无疑是在展现咱们的实力,有了实力就有了合作的基础。如果大家真的联合起来咱们也能争取到一定话语权,最起码也不至于被当成炮灰消耗掉。” “现在的各方势力中,明面上是咱们的地位最低,连一个能跟各大当家的说上话的都没有,就连王虎大哥假冒的这个雷耿的身份,别人也未必看在眼里。而大人的出手确实比较冒险,但也是无奈之举。” 陈方舒和林凡把这些解释清楚,其余几人才明白过来原来林凡看似胡闹的举动中竟然还有这么多深意。 看到何方张平一脸谄媚的表情,林凡就知道他们要放什么屁,他笑着阻止了何方和张平马上就要说出口的马屁。 他接着说道:“仅仅是这些还不够,咱们也不能全都依靠外人。咱们初来乍到,出于待客之道,今天晚上云梦泽应该会来宴请王虎大哥,咱们也可以趁此机会收集一下消息。” 王虎疑惑问道:“可咱们今天刚刚得罪了他们的三首领,他们还会这样做吗?” “会的,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就算是装他们也要装出样子来!不过这种事情王云烨应该不会亲自出马,黄新峰也肯定不想见到咱们,也就是说这件事应该会落到那位二首领廖广璞的头上。” “到时候我和王虎大哥前去赴宴,而你们几个就以留下看家的名义留下来,然后可以找借口出去转转,不过也要低调行事,不能惹人注意。” 林凡不放心王虎一个人前去,担心他会一不小心露出破绽,被云梦泽的水匪们察觉。 于是他就也想跟着过去,一是为了方便照看,二是看看能不能趁机得到一些意外的收获,因此便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见到几人都明白了各自要做什么,林凡笑道:“好了,话说完了,大家都先休息一下吧!养足精神,才好方便晚上行事!” 正如林凡所料,在入夜之后朱桐果然再次到来。 “雷头领,我们首领已备好了几杯薄酒,特让在下前来邀请几位。既是为各位接风洗尘,也是为今天之事向各位赔罪,请雷头领和几位兄弟务必赏光!” 王虎笑道:“朱头领说的哪里话,今日之事我等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怎敢让几位首领破费,是我们该向几位首领当面致歉才是。有劳朱兄在前带路,我们这就出发!” 看到王虎这等壮汉勉力向自己做出文绉绉的样子,让朱桐暗自发笑。 早就听说游氏兄弟没读过几天书,却喜欢附庸风雅,没想到他们的手下也是如此,果然是上行下效。 “雷头领请跟我来!”朱桐向王虎说道。 他见到只有王虎和林凡两人跟上来,陈方舒等人并没有出门,便有些疑惑问道:“剩下那几位兄弟不去?” 王虎笑了一声:“他们几个都是旱鸭子,一路上有些晕船,没胃口,所以我就让他们歇着了!” 朱桐笑笑,也不在意,并没有多问。反正首领看重的是这两人,其他人去不去的都无关紧要。 就在林凡他们走远之后,为了不引起怀疑,陈方舒他们又等了半个时辰才开始行动。 他们三个分头行事,何方张平他们两个一起,陈方舒自己一路,就在这岛上四处走动起来。 路上,陈方舒突然停了一下。从出来之后,他便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有两道身影一直跟着他,他这是故意试探那两人。 那两人显然是没有预料到陈方舒会突然停下,这让他们有一些措手不及,也连忙停了下来。不过很快就调整了过来,装作若无其事的看向周围的风景。 只是他们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已经让陈方舒确定了身后果然有人跟踪。 陈方舒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随手拔了跟苇草在手中把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向前。身后那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上。 慢慢的这两人逐渐发现,前面的这人只是漫无目的的围着岛转了一圈,然后不时的跟路人聊上两句。 谈的问题也无非是各大势力已经来了几家了,那些先来的人都是什么时候到的这种大家都知道的问题。 在跟梢的人看来,陈方舒问的这些问题并没有什么不对。 几乎每家势力来到这里都会打听这些消息,毕竟对各家势力来说,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当一个聋子瞎子,免得到时候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这是人之常情,何况这也问不出来什么,所以只要不涉及岛上的机密,云梦泽一般也不会过问,更不会阻止。 见到陈方舒很老实,跟梢之人也就逐渐放下了防备,一直跟到陈方舒回到住处,这两人也没发现陈方舒有什么异常举动,便回去复命去了。 其实被监视跟踪并不是陈方舒他们独有的待遇,其他势力也都一样,只要是出了屋子,后面都会跟上那么一两条尾巴。 毕竟这么多势力来到这里,云梦泽不可能放心。 而其他人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但是他们现在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也就只能忍了。 好在只要他们不闹事,云梦泽倒也没有限制他们的自由,双方虽然气氛紧张,但暂时还能相安无事。 第九十二章:酒宴 对陈方舒他们来说,查探情况也不一定非要神神秘秘的,那样岂不是摆明了心里有鬼,让人心生怀疑。大家初来乍到,在别人的地盘这样做,其实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再说了,在云梦泽的水匪们看来,他们几个今天才刚到,就算随便他们打听,又能打听出什么秘密来?如果那么容易就能打探出来的,还能算是机密吗?因此水匪们也就懒得管他们。 就在陈方舒他们四处溜达的同时,林凡和王虎在朱桐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处建筑前。 林凡他们抬头观察,这处院子占地不小,虽然还算不上富丽堂皇,但在这岛上,怎么也比他们住的那破草屋强的太多了。 两人刚进了院子,就有一名体型瘦小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 此人留着山羊胡,弯腰塌背,很是有些猥琐,从外边看上去与大街上那些摆摊来坑蒙拐骗的算命先生差不太多。 只是从他眼神转动中偶尔流露出的一丝精光便可以看出,此人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一个普通的江湖骗子,也不可能在云梦泽做到如此高位。 中年人对着两人笑道:“在下廖广璞,忝为云梦泽二首领,有失远迎!双龙岭的两位快请入座!” “二首领客气了!让二首领如此破费,在下受之有愧啊!”王虎粗生粗气的说道。 “哪里哪里,似雷头领这般的英雄人物,就是再怎么招待都是应该的,哪里算得上破费!”廖广璞又道。 “二首领谬赞了,在下只是一个粗人,可担待不起二首领所说的英雄二字,啊哈哈!”王虎放声笑道。 在廖广璞看来,这个雷耿表面谦虚,实则对自己的夸赞还是极为得意的,这份得意他甚至都懒得遮掩。 可见此人只是一个莽夫,不值得多加注意。不过廖广璞也并为就此放心,万一这人刚才表现全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那此人就极为可怕了,他此番前来,也定然有着不同寻常的目的。 几人又寒暄几句,说些不疼不痒的场面话,便分主次落座。 廖广璞举起酒杯,玩味的盯着两人:“听说今天早些时候,我三弟与雷头领身边的这位小兄弟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这第一杯酒就当是我替三弟向两位赔罪了。希望两位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与他计较!” 伸手不打笑脸人,廖广璞这般放低身段,林凡和王虎也只能端起酒杯。 王虎说道:“二首领说的哪里话!今天也是因为小林子太过冒失,冲撞了三首领。是我们还该向各位赔罪才是,怎敢劳驾二首领前来说情!” “还请二首领向三首领转达我们的歉意,大人不计小人过,不与我们这些小地方来的人一般见识。” “哈哈,好!那就让我们喝了这杯酒,此事就算揭过去了!”廖广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可他瘦小的身躯与如今的豪迈姿态放在一起,总有一些说不出来的滑稽。 见廖广璞如此痛快,王虎也不好示弱,也只能将杯中之酒喝了个干净,举起手中的空杯向廖广璞示意。 不过林凡却没有将酒喝尽,只是轻啜了一口,然后对着手中的酒杯皱眉冷哼了一声,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这杯酒林凡不能喝的那么痛快,甚至就连刚才举杯,也是假装在王虎的眼神威胁之下才做出来的。 这是因为按照他今天表现出来的行为,他带给其他人的感觉就是他是一个心高气傲,很不容易相处的年轻人。本事虽高,脾气也大。 如果他现在突然变得好说话了,这种前后反差,落到有心人眼里,就会成为怀疑的理由。 他们几个毕竟不是真正的山贼,与那些终日里混迹于土匪窝的江湖草莽有着本质的区别。因此哪怕是他们掩饰的再好,也总有一些地方,是他们难以注意到的。 这在平常还好,没什么人注意他们。可要是这些水匪真的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他们身上,他们一举一动中的这些细微差别便会被放大,难保不会被识破身份,到时候这小小的差池就会成为他们的催命索,由不得他们不谨小慎微。 王虎呵斥林凡道:“小林子,你在干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 廖广璞笑着制止了他:“雷头领不必动怒,我看这位小林兄弟是性情中人,想来还是对今日之事心中有气才会这样。” “照我说,有本事的人脾气大一点是应该的。别的不说,就凭林小兄弟的这身本事,也绝非池中之物,一飞冲天是早晚的事!雷头领,你说我说的对吗?” 林凡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有些吃惊。看来这个廖广璞的城府心机,比起那个黄新峰要深了不止一两层。 刚才那两句话看似简单,其中的道道却一点不少。 如果王虎是真的生气,他的这番大度表现自然会令王虎这样的粗犷汉子更加感到羞愧,也就会让他更加的对林凡看不过眼,导致两人不和。 如果王虎是假装生气来维护林凡的话,他最后那句本事越大,脾气越大无疑是在暗示王虎这个年轻人不好掌控,让他小心反噬。 这等于是在王虎心里种下了一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扎他一下,时间久了,两人自然就会生出嫌隙。 虚伪的话谁都会说,可能说的这般真诚自然,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这等心思手段,不能说不高明,如果是用在别人身上,没准还真的会被他得逞。 可是他并不知道林凡两人的身份是假扮的,更不知道两人真正的关系,也就不知道他这种挑拨离间的伎俩,不但起不了作用,反而还会让林凡他们提高对他的警惕。 看着他的这番惺惺作态,王虎装出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气冲冲的说道:“二首领有所不知!这个小林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年轻气盛,做事喜欢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可两位当家的又极其喜欢他,对他极为放纵,所以有时要是他的性子上来了,就连我也管束不了他!” 廖广璞让身后的侍女把王虎的酒杯再次斟满,劝解道:“年轻人年轻气盛是好事,有本事的人恃才傲物并没有什么不对,没本事的人才只能唯唯诺诺。” “哼!二首领不必管他。来咱们喝酒!”王虎冷哼一声,像是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于是向廖广璞敬酒道。 “呵呵呵!那吃菜,吃菜!”廖广璞见他不愿多言,也就适可而止,不再多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上逐渐热络了起来。 廖广璞和王虎喝的尽兴,就连冷着脸的林凡,也一直在他们合力之下,被他灌了几杯。 “用这鸟杯子实在是太小了,喝酒不爽利!二首领,不知你们这里是否有大碗?有的话拿上来几个,那样才痛快。”王虎勾着廖广璞的肩膀,大着舌头向他问道。 “有,有有!怎么?雷头领喝的不尽兴?”酒气熏蒸之下,廖广璞也有些脸色发红。 不等王虎回答,他便对那些在一旁侍候的下人说道:“你们几个,没听见雷头领要大碗吗?去,赶快去拿几个大碗上来!” 很快几个陶碗就被拿了上来,摆在了三人面前。王虎夺过酒坛,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 倒好之后,他也不等其他人,端起碗来一下子喝个精光。 王虎抹了抹嘴角残留的酒渍,叹了一声说道:“痛快,这他娘的才叫喝酒啊!来来来,你们也一起喝!” 在廖广璞等云梦泽的人看来,王虎的这番表现,说明他已经喝大了,开始表露出本性。 果不其然,王虎借着酒劲抱怨道:“二首领,你们是不知道,最近的这段日子,简直难受死我了。不知道两位当家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找一个什么狗屁军师来,竟然骑到了老子的头上来。” “要只是这样也就算了,老子忍一忍,全当看不见。可这次大当家派我来参加这个奉天大会,又是这个军师使坏,说什么事关重大,不能失了礼数,非要我学什么文绉绉的礼节,学不好就不让下山,差点没把老子憋屈死。你说老子他娘的就是一个山贼,装什么狗屁文人雅士?” 廖广璞应和道:“雷头领真性情,在下佩服!来,喝酒!” “喝!”王虎迷迷糊糊的,又喝了一大碗。 见到王虎的神智越来越不清醒了,林凡虽然喝的不多,却也有些不胜酒力,随时有可能醉倒在桌子上。 廖广璞在和王虎又喝了几碗酒之后,放下手中的酒碗。突然说道:“既然在双龙岭那里过得不舒坦,雷头领又何苦委屈了自己,不如下山来另投他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已经趴在桌子上的林凡闻言脸色微变,原本涣散的眼神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被林凡掩饰过去,恢复了刚才的模样,知道这是廖广璞开始试探他们了。 而王虎看上去更是大吃一惊,好像连酒都醒了几分。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刀柄,大有一言不合就砍人的架势。怒道:“放屁!老子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也知道什么叫忠义,两位当家的对老子不薄,想要让老子背叛两位当家,门都没有!” 没想到这个雷耿居然对游氏兄弟如此忠心,廖广璞更有兴趣了。 他继续说道:“雷头领的忠义之心实在是令在下佩服,但俗话说忠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 “双龙岭对雷头领和林小兄弟来说还是小了些,恐怕容不下两位施展拳脚,要不然以两位的本事,绝不会只做一个小小的头领!难道两位就没有怨言?” “两位当家对我有知遇之恩,要不是他们,就没有我的今天!无论如何,我都是不会背叛他们的!如果二首领再胡言乱语,休怪在下不客气!”王虎起身就要离席而去。 “且慢!”虽然王虎说的坚定,廖广璞还是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分犹豫。 “雷头领莫急,刚才是我失言了,在这里向两位道歉,我先自罚一杯!” 廖广璞端起酒碗,一口气将里面的酒喝完,他亮出碗底向王虎示意:“头领,我没有别的意思,而且句句都是真心话,还请头领见谅。” 第九十三章:商议 廖广璞看似真诚的道歉,才让王虎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但他还是说道:“话不投机半句多,今晚多谢二首领的款待了,在下就此告辞!” 在王虎就要离席的时候,廖广璞终于开出了他的条件:“雷头领莫急!我们云梦泽现在空缺一个百人队的队长职位,不知雷头领是否感兴趣?” 一个百人队长,在云梦泽也可以说的上是位高权重了。从地位来说,仅仅位于三位首领之下,整个云梦泽百人队长总共也不过才十数人而已。 虽然廖广璞开出的筹码并不小,但王虎还是说道:“二首领不用再说了,我们二人不胜酒力,这就先走了!” 说完,他扶起了已经醉倒在桌子上的林凡,深一脚浅一脚的向门外走去。 见他真的要走,廖广璞也不急着阻拦,而是笑眯眯的说道:“雷头领先不要忙着拒绝,回去之后不妨好好想一想,如果改变主意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而且我刚才说的只是一个开始,只要雷头领能够在云梦泽立下功勋,以后统领数百人乃至上千人也不是不可能!” “那就多谢二首领的好意了,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的!”王虎的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的说道。 “呵呵!大家以后都会是自家兄弟,说什么谢!”廖广璞很是自信的说道。 他这句话说的无心,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他的林凡身形微震,猛然睁开眼睛,眼神中闪出一股精光来。 王虎感觉到了林凡的异样,却没有表现出来,扶着林凡离开。 就在王虎两人离开之后,黄新峰从屏风后面出来,看着两人已经走远的背影,冷哼道:“不过就是两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值得二哥你这样兴师动众?不觉得有些太过小题大做了吗?” 就在林凡两人出门之后,廖广璞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阴冷,脸色虽然还有些酒后的红润,但刚才醉哄哄的酒意却已经全然散去。 他盯着门口,对身后的黄新峰说道:“老三,你不要小瞧了他们,从刚才来看,这两个人并不像看上去那样简单!” 黄新峰撇了撇嘴角,“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仗着会上一些拳脚,就敢在云梦泽撒野。恐怕他们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等奉天大会过了,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廖广璞对此有些无奈,老三一直以来就是这个臭脾气,不过他还是劝说道:“老三,你这目中无人的性子要好好改改了,再这样下去,迟早是要吃大亏的!” 周新峰对于廖广璞的话并没有往心里去,不过也知道二哥是为了自己好,所以心不甘情不愿的说道:“是,二哥!我记下了。” 廖广璞摇了摇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要改变绝非一朝一夕的事。 因此他也不指望老三能够马上改掉身上的这些习性,而且有自己和大哥压着,想来他也不会闹出什么事来。 “二哥,既然他们已经拒绝了你的招揽,如此不识抬举,要不要我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黄新峰心有不甘的问道。 自己刚刚才说过的话,转眼间就被老三忘到了九霄云外,这着实是让廖广璞有些头疼。 “谁说他们拒绝了我的招揽?刚才那个雷耿已经心动了,只是他现在还信不过咱们,心里还有防备。” “不过这并不重要,只要他们多一分犹豫,在奉天大会的时候,他们就会顾忌更多,也就少了一分出头的可能,而咱们也多了一分胜算。” “所以老三,最近两天你多少老实一点,不要去招惹他们,一切都要等到奉天大会之后再说。到时候局势尽在掌握,想要将他们揉扁搓圆都随你!” “我知道了,二哥。那我就再忍几天!”黄新峰忿忿说道。 林凡二人晃悠悠的回到了草庐,陈方舒他们连忙扶上他们进了院子。 陈方舒悄悄打量了一下四周,对着林凡点了点头,又让张平在外面看着,防备有人靠近,这才领着他们进了屋。 避过了云梦泽的耳目之后,林凡和王虎自然也就不用再作醉态。 林凡对陈方舒问道:“你们打探的怎么样?” “我们围着整个湖心洲转了一圈,这个湖心洲不大,却也不小。我大致估算了一下这里的人数,恐怕不下千人,其中又以精壮男子居多,大多都是悍匪,如果算上妇孺,那就就更多了。” “而且这还只是他们占据的小岛中最大的一个,他们在附近还有几个小岛,与此地形成掎角之势,可以在官军围剿时互相支援,也可以当做退路。不过,那些岛位置在哪我就不知道了!”陈方舒回道。 林凡打趣笑道:“不知道才是正常的,要是第一天就让你给打听了出来,云梦泽哪里还能发展到今天?” 大家都被林凡逗得笑了,心头的压力也无形中化解了许多。 调笑了几句,林凡接着问道:“你们有没有打听出来王云烨的这个奉天大会到底是要做什么,有什么目的?” 陈方舒摇了摇头,“我在路上与这里的人进行攀谈,他们也都对这次的奉天大会语焉不详,更是闪烁其词,只是说王云烨对此事极为看重,其他的就说不出什么来的。” 林凡点点头:“王云烨既然搞得这么神秘,想来除了那些大小头领,下面的人也未必知道详情。而且这里就这么大,咱们几个一看就是生面孔,这里的人跟你们聊天的时候肯定会多留几个心眼,就算是知道也不会告诉咱们,问不出来也实属正常。” 陈方舒嗯了一声,又说道:“我还打听到了,最近几日其他势力也经常有人向他们询问奉天大会的事情。可见不止是我们,其他势力也还都不知道王云烨这次把大家聚集起来,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对了,大人你们这次赴宴有什么收获?” 林凡将他们在宴会上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之后,陈方舒调侃道:“王云烨的手笔不小啊,云梦泽所属悍匪总共也就千余人,一出手就是一个百人队,出手倒是大方。” “不过他们想要拉拢大人,难道就不担心双龙岭的怒火吗?” 林凡说道:“从廖广璞的表现来看,他并不是很担心这些,而且他好像很有自信,认为一定能够收服我们。” 随后他又说道:“雷耿不是什么成名已久的人物,他们便开出了如此丰厚的条件,那么对于那其他人呢?尤其是那些一方势力之主,他们又该开出什么条件,他们总不能只拉拢我们一家吧?” 陈方舒脸色一变:“按大人所说,他们开出的条件累积起来,绝不是现在的云梦泽能够承受的。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又到底有什么凭仗?再说其他人也不是傻子,不会蠢到去相信这些吧?” “没错,没有实打实的好处摆到眼前,指望这些亡命之徒投靠是不现实的,而要想兑现这些承诺,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吞并附近的所有势力,壮大云梦泽,同时招兵买马,拉拢起一支队伍,这些只要做到了,那些许诺便都不是问题。” “还有,到了那时候,这些承诺兑不兑现还不是全由他们说了算。木已成舟,那时他们就算不兑现,其他人又能拿他们怎么样!” 林凡的话让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王虎惊道:“大人是说云梦泽想要吞并附近的所有势力,他们这是到底想干什么?” 陈方舒则考虑的更深,他皱着眉头道:“云梦泽本就有上千人,要是吞并了各处势力,最少又是上千人。如果再要招兵买马扩大势力,就凭着这云梦泽水域,能够养活得了几千甚至上万人吗?” 林凡点头道:“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了!但凭云梦泽无论如何是养活不了这么多人的。如果王云烨真的达成了他的目的,无论是为了养活这些人也好,为了扩张势力也好,他也就剩下了唯一的选择。” 陈方舒接着说道:“那就是上岸!只要上了岸,他们可以劫掠州县,用来养活麾下兵马,甚至可以占据城池,攻城略地,就是以后称王称霸也并非不可能。” “没错,如果咱们估算的不错的话,这便是王云烨的打算了,看来此人其志不小啊!”林凡笑着说道。 陈方舒又问道:“可既然王云烨如此狼子野心,咱们身在虎穴,又如何才能阻止他呢?要是咱们失败了,恐怕安州以及附近的州县都要遭受兵灾之祸啊!” 林凡面色也沉重下来,他沉声道:“方舒说的没错,这次附近州县上百万百姓的安危全都在咱们身上,所以咱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可咱们到底要如何应对呢?”王虎开口问道。 林凡想了一下,才开口说道:“这次的奉天大会是一个鸿门宴,咱们能猜出来,其他人也能猜出来。这次被云梦泽邀请来的都是一方豪强,可不是所有人都甘心被人吞并,从此居于人下的。” “更何况王云烨成事以后,其他人能活下来甚至享受荣华富贵,而他们这些一方势力之主就成了威胁了,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被找个由头除掉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这些人是不愿意被云梦泽吞并的。” “大人说的是不错,可是云梦泽势大,谁都知道出头的椽子先烂,就怕到时候未必有人敢出头啊!”陈方舒疑惑道。 “所以咱们接下来要做的是联络这些对云梦泽不满的势力,调动起来,只要人一多,好歹能给那些人壮三分胆气。”林凡说道。 “不过咱们还是先等一晚上,尽量不要去做这个出头鸟,免得被人给惦记上。如果今天没动静的话,明天再调查一天,看看都有那些势力对云梦泽不满,咱们再出手联系。不过在我想来,应该不用咱们出手,那些早来的势力恐怕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咳…咳咳!”大家刚刚商议完毕,就听到张平的咳嗽声突然从门外传来。 情急之下,林凡直接吹灭了屋内的油灯,使得屋子里一下子变得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什么人?”林凡向屋外院中的张平问道。 没了光源,大家并看不见林凡此时的表情,可还是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凝重。 “雷头领,有人来了!”张平大声说道。 第九十四章:有客 没从张平的声音里听出有什么不对,这让林凡稍稍放下心来。 看来事情不像他想的那么糟糕,他们刚才商议的那些事情也没有泄露出去,要不然现在说话的就不是张平,而是外面人的喊打喊杀了。 重新点上油灯,让屋子里亮堂起来。林凡向王虎使了一个眼色,让他进入角色。 王虎于是沉声说道:“请他进来!” 何方点头出门,不多时就带着身后一人进到屋里。 这人一进来便对着王虎还有林凡等人拱手道:“在下见过雷头领,见过各位兄弟。” 此人身材颇为高大,不过身穿蓑衣,头上带着斗笠,将身形牢牢遮住,让人不识庐山真面目。 王虎上下打量着他,冷哼道:“阁下既然来此,又为何藏头露尾呢?难道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吗?” 那人朗声一笑,“哈哈!雷头领不要误会,我这样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并非是有意隐瞒。” 说完,他摘下了斗笠和蓑衣,放在门口。 隐藏在蓑衣之下的,是一张略显粗犷的脸庞,此人虬面圆脸,身形逐渐在幽暗的灯火中显现出来,看上去隐隐带着些煞气。 这张脸让林凡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躲藏在阴影之下的组织者会是一个阴柔之人,没想到从面目上看上去竟是一个爽朗汉子。 此人的相貌虽然看上去太有欺骗性,然而林凡也不会犯以貌识人的毛病,因此并没有放松警惕。 很显然的道理摆在这里,既然这件事由这人来出面组织,此人定然不像看上去这么简单。无论幕后的主事人是不是他,如果这人真如表面这般爽朗粗犷,那可是会害死人的,其他势力之人又如何敢相信于他? 王虎请此人落座,然后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深夜来访可是有事?” 汉子爽朗笑道:“实不相瞒,在下礼山关吴青,深夜来访,还望诸位莫怪!” 吴青一报上名号,林凡众人对于此人的身份便心中了然。 王虎笑道:“原来是礼山关吴首领,吴首领大名在下可是如雷贯耳啊,是在下失礼了!” 吴青摆摆手,“雷头领客气了!在下这次冒昧前来确是有事相商。” “哦!到底是何事,竟能劳动吴首领亲身前来?”王虎又问道。 “雷头领是今天才到的云梦泽,在下本不应打扰。奈何事情紧急,不得不来,还望雷头领以及各位兄弟见谅!” 吴青还想接着往下说,却被王虎打断:“吴首领,您大晚上的过来应该不是就为了这些吧?所以客套话就先放在一边,还是有话直说吧!” 吴青讪讪一笑,虽然他的身份远高于面前的雷耿,甚至就算是游氏兄弟见了他也要恭敬的喊一声吴首领,不过现在不是摆架子的时候,所以纵然他对这个雷耿打断他说话有些不满,却也没有表现出来。 如今的吴青久居高位,原来直来直去的性子早已变得圆滑了许多。对于王虎的冒犯,他只是有些尴尬的说道:“看来雷头领也是性情中人,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知道雷头领和几位兄弟都是今日才到,几位可知王云烨为何要在这时候举办这个奉天大会?” 王虎摇摇头,“虽然依稀猜到了几分,但却并无多少把握,更不知真假,因此不敢擅下结论!难道吴首领知道王云烨此举的目的?” 吴青对于王虎的回答并不意外,他说道:“雷头领的猜测我大致知道,不满雷头领说,事实恰是如此。根据我的调查,云梦泽这次是真的想要吞并所有势力,才会举办这次的奉天大会。” 王虎沉声道:“吴首领此话可有凭证?” 吴青摇摇头,“在下并无证据!” “即无凭证,如何能使人信服?换而言之,就是我凭什么相信吴首领的话?”王虎问道。 “雷头领所言差矣!王云烨狼子野心如今已是昭然若揭,我们又岂能纠结于小小的凭证。如果因为这些细枝末节误了大事,到时候恐悔之晚矣!”吴青急道。 王虎也不是真的要把话说死,便摆摆手往下说道:“吴首领不要着急!先不说此事是真是假,就算是王云烨真的要吞并诸雄,吴首领来找我们又是为何?” 吴青说道:“我之所以前来,就是想要雷头领答应和我们共同进退,我们绝不能屈服与王云烨的淫威之下,要让他的盘算落空。” 王虎嗤笑道:“吴首领,不是我要给您泼凉水,如今的云梦泽一家独大,势力远远超过你我两家,更何况咱们又是人在屋檐下,就凭咱们两家,恐怕加起来也不会是人家的对手。就怕到时候咱们不仅翻不起什么浪花来,还反倒会成为了王云烨用来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雷头领放心,我来之前已经与各方势力代表都见过面了,他们中绝大部分都同意跟我们一起行动,绝不让王云烨的阴谋得逞。云梦泽势力再大,难道还真能大的过各方势力联合起来?”吴青自信满满的说道。 王虎还是说道:“话不能这么说,各方势力加起来是不可小觑,但是可别忘了咱们现在可是在人家云梦泽的老巢,各方势力派来参会的代表加起来才有多少人?咱们拿什么去跟王云烨斗?” 吴青理解王虎的担忧“雷头领说的是不错,咱们势单力薄,可也不能坐以待毙啊!而且雷头领放心,这次大家来的都是精锐,人数也并不少,加起来不下百人,虽不是人人都能以一敌十,但也不可小觑。只要大家能团结一心,一致对外,云梦泽想要吃掉咱们所有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个代价绝不是王云烨愿意付出的。” “况且咱们又不是想要灭了云梦泽,只要王云烨放弃吞并大家的这个想法,愿意放大家回去,咱们就算达成了目的,没必要一定要闹个你死我活!” 王虎点点头,“既然如此,此事到有了几分成算。不过此事太过重大,非我仓促之间所能决定的,需要请示两位当家之后再做答复,还请吴首领见谅!” “雷头领,事急从权,奉天大会举办在即,哪里还有请示的时间?还请雷头领当机立断,早下决心,想来事后游当家是不会怪罪头领的。”吴青又劝说道。 王虎起身四处踱步思考,见到林凡冲他暗中点头。 他便假装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那好吧!如果王云烨真的是狼子野心的话,到时候我们就与吴首领同进退,但要是这个奉天大会并无异常的话我们绝不会出手。毕竟我们只想好好的参加这个大会,然后打道回府,并不想多生事端,因此还请吴首领不要见怪。” 吴青笑道:“这是自然,无缘无故的我们也不想与云梦泽作对,双方能相安无事自然最好。” 在又商议了一些双方合作的具体事宜之后,吴青歇了一口气,又说道:“好了,有了雷头领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如今时候也不早了,就不打扰各位休息了,在下告辞!” “嗯,吴首领慢走,何方,替我送客!”王虎起身相送。 在何方将吴青送出门之后,林凡几人又聚在一起,商量起刚刚发生的这件事来。 陈方舒最先开口说道:“没想到先出头的竟然是他!” 林凡笑道:“这并不奇怪,礼山关位于安州之北,距离申州不过百里,远离云梦泽的势力范围。” “这个吴青又是个极能打的,野心勃勃,麾下也是兵强马壮,自然不愿意就这样被人吞并,由此人出头也算是情理之中。” 陈方舒又说道:“这个吴青既然说了绝大部分人都愿意跟他一起做这件事,看来咱们破坏这个奉天大会的机会也是极大的。” 林凡摇了摇头,“这个吴青的话不能全信,此人刚才是为了说服咱们才把话说的那样满,要知道可不是所有的人都敢跟云梦泽作对的。” “尤其是云梦泽周边的势力,万一到时候云梦泽报复起来,他们可是首当其冲的,他们不会不考虑这些。” “这些人就算是表面答应下来了也未必敢做,说不得为了讨好陈兴隆,还会到云梦泽那里告密,因此这次能有一半人敢在会上发难就不错了。” “要我看,他们中大部分人恐怕还是想静观其变,这些墙头草是什么时候都不会少的。” “吴青要是赢了他们就继续回去当他们的山大王,而要是王云烨赢了他们也就顺水推舟降了。虽说比不上一方势力之主逍遥自在,但也能保住身家性命,说不准还能在云梦泽弄个头领当当。至于会不会被过河拆桥,卸磨杀驴那就是以后的事了,他们那时候可管不了那么多。” “那吴青他们要是失败了咱们应该怎么办?”陈方舒问道。 林凡看了看所有人,笑道:“你们啊,要跳出这些贼人的圈子来,他们谁胜谁负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要做的就是煽风点火,火越大越好,局面越乱越好。只有乱起来,咱们才好火中取粟。” 陈方舒恍然大悟,也笑了起来。“我懂了,咱们只要确保他们能打起来就行了,打的越热闹越好,至于谁生谁死,用不着咱们操心。” 林凡点头道:“然也!” “其实我还是想不明白,既然这些人都知道王云烨的心思,为什么还要来,这不是明摆着送上门来吗?”张平突然疑问道。 林凡笑了笑:“你想想,云梦泽的势力如此庞大,又是王云烨亲笔写信邀请各方势力之主亲自前来,你要是附近的小势力之主你敢不来?要是别人都去,偏偏你不来,那不是把王云烨给得罪死了吗?” “再说万一王云烨要是真的把事儿给干成了,到时候秋后算账,谁不来谁第一个跑不了。所以哪怕明知道王云烨这是不怀好意,你也不得不来,最起码也要派出有诚意的使者来。” 张平点点头,喃喃道:“原来如此!” 第九十五章:大会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过得很快,林凡他们为马上就要举行的奉天大会做了不少准备,也曾再次与吴青商议计策。 不过世间没有万全之事,他们能做到也就是尽人事听天命,而至于事情的成败,全都在此一搏。 九月九日,重阳佳节,也是这次奉天大会举行的日子。 云梦泽岛上张灯结彩,不时有人在周边的苇草和房屋上绑上红绸,也有人将早些时候就准备好的茱萸插在岛上高处,也算是有了几分重阳登高的氛围。总之是人来人往的,颇为热闹。 为了不误事,林凡等人一大早就起来了,最后一次商定计划,查漏补缺。确定没有什么遗漏之后,他们吃过云梦泽准备好的早饭,便等着云梦泽那边的消息。 这不,辰时刚过,廖广璞这边便派人前来邀请王虎等人前去参会。 王虎这次依然是只带了林凡一人前去,而剩下的陈方舒他们几个,又被林凡安排了新的任务。 在王虎与林凡跟着云梦泽来人走远之后,他们便也纷纷离开草庐,按照林凡的计策,各自分开,独立行动。 在仆人的引路下,林凡他们来到了这次的会场。 会场的位置在岛上的东南角,那里是岛上少有的一大块儿平整的土地,近日来又被云梦泽的人修整过,用来做会场再合适不过了。 会场的修建并不是什么秘密,毕竟这个岛就那么大,而修建会场这么大的施工量想要保密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云梦泽也根本没有想要掩盖的意思,基本上所有人都知道这里便是这次奉天大会的举办地。而陈方舒他们就不止一次的在这里转悠,虽然不允许入内,却也没有遭到驱赶。 时至今日,王云烨定好的奉天大会的时间已经到了,而这个会场也终于正式对外开放。 进入会场之后,林凡先是观察会场的具体环境,目的主要是寻找退路和掩体,以最大可能的保证他和王虎两人的安全。 在会场的最北面,是一座新修建的高台。经过连日的赶工,如今看来也是很像那么一回事,上面挂起红绸。高台背后是一幅气势威猛的猛虎下山图,比起巡检司的那个可要气派多了。 台上摆着三把太师椅,中间的那把椅子更是要比其他两把高出一截来,不用说大家也都知道,那肯定就是王云烨给自己准备的了。 高台中间还摆着一张香案,看来是祭天之用。 再往下看,高台之下是一大片平地,没有什么可以供人躲藏的地方。 只是在靠近高台的地方,左右分列着两排座椅,应是准备给各方势力代表的席位。这万一要是真打起来,对他们来说可是极为不利。 等到巳时过半,司仪请各方势力的代表陆续入场,来自礼山关的吴青走在最前面,坐在了台下左侧第一把椅子上。 而其他人则跟在吴青之后,见到他坐下之后,才纷纷落座。 因为王虎并不是一方之主,而且双龙岭的势力虽然可以在永阳境内称王称霸,但跟在座的这些人比起来也算不上什么,只能说是中等,远谈不上强大。因此他的位置在比较靠后的地方,林凡则侍立在他的身后,充当侍卫。 吴青对着这里的很多人点头示意,其中就包括了王虎。很显然,这些都是他联络过,达成共识的一批人。 大家也纷纷对吴青进行回应,看似彼此都心照不宣,不过到时候到底有多少人会出手,就是一个未知之数了。 林凡暗中观察着这些人的反应,以做到心中大致有数。 在他看来,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否可靠,可从如今的情况来看,这次还真让这个吴青联系了不少人。 在台下所有人都到场之后,却发现高台之上却仍然是空空如也,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让台下的众人有些不满,觉得云梦泽的这些人太过目中无人,端的是狂妄自大,小觑各方英豪。 不过碍于云梦泽势大,出于对云梦泽的忌惮,最开始的时候大家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就算是心中有气也只能憋在心里,不敢表现出来,以免得罪了如日中天的云梦泽,因此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和冷清。 可是左等右等,王云烨等人就是不出来,这就愈加让人不满了。 下面的众人都是一方豪强,平常都是蛮横惯了的,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就算是以云梦泽的强势,这时也难以压制住众人的怒气,大家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在小声的议论着王云烨的葫芦里到底买的什么药。 “啪!”的一声,一个青衣汉子将手中的茶杯狠狠的摔在地上。 他起身对众人拱手道:“各位,这云梦泽的大首领让咱们来参加这个什么奉天大会,他云梦泽势力大,咱也就给他面子,所以大家都来了。可他们竟然如此对待大家,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有人带头拍了桌子,其他人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纷纷跟着起哄,反正法不责众,出了事自然有青衣汉子顶着,找不到他们头上。 “是啊!这云梦泽太过分了,完全是没有把大家放在眼里!” “就是,就是!既然看不起大家,又何必让咱们来参加这个狗屁奉天大会呢?” “没错,要我说啊,咱们还不如打道回府呢,何必在这受这份窝囊气!” 青衣汉子大跨步的来到了吴青跟前,拱手说道:“吴首领,王云烨如此作态,实在是欺人太甚。他云梦泽实力虽强,可咱们也未必就真的怕了他!吴首领,这里数你威望最高,大家都听你的,你就说咱们应该怎么办吧?” 其他人巴不得有人替他们冲锋在前呢,更何况吴青确实是联系过这里面的大部分人,于是也纷纷附和青衣汉子,想让吴青出来主持局面。 吴青面上波澜不惊,他轻轻抿了一口茶,这才放下手中的茶杯。 他对众人拱了一下手,开口笑道:“张首领,还有其他各位首领,还请各位少安毋躁,我相信云梦泽的几位首领是不会让大家等太久的。请大家看在在下的薄面上,还是再等等,看看情况再说!” “如果等一会王大首领要是他们还不出来,在下一定为大家要一个说法,大家以为如何?” 张首领也就是青衣汉子犹豫了一下,压下怒气说道:“好吧!既然吴首领开口了,咱们就再等等。可要是云梦泽还是这样,张某说不得就要大闹一场了,到时候可就不要怪在下不给吴首领这个面子了!” 吴青笑道:“这是自然,到时候如果王大首领怪罪下来,在下愿与张首领共同承担!” “好!有了吴首领这句话,张某就放心了!”青衣汉子说完,回到了座位坐下。 见到青衣汉子和吴青眼下还没有带头闹事的意思,其他人也就知道了现在没有空子可钻,于是胆气也就泄了,他们可没有做那只出头鸟的气魄,也就纷纷讪笑了几句,回到了各自的位子。 林凡将发生的这些都尽观眼底,对这个吴青又高看了几分。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些人身在局中,有些事情自然体会不到,而林凡这个局外人有时候却可以看的很清楚。 不难看出,青衣汉子其实是吴青的人,最起码两人已经联合起来,有着默契,而两人刚才的那一番举动,完全是一场戏。 而青衣汉子的这么一闹,加上前些天吴青的奔走联络在众人心里留下的印象,今天在这里的这些人,便会不自觉的以吴青为首,以他马首是瞻。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礼山关的实力放在那里,这个才是一切的保证。 今天在这里的都是人精,如果吴青麾下不是有着数百精壮悍匪,才没有人愿意搭理他,估计他也没有那个底气胆敢挑衅云梦泽。 目前看来,也许连王云烨也没有想到,他谋划许久,才在这里举办这个奉天大会,竟然会阴差阳错的便宜了吴青。 如果这次奉天大会真的被破坏,王云烨吞并各势力的计划失败,让这里的这些人给逃了出去,吴青便极有可能会成为这些人的盟主,以联合起来对抗云梦泽。 到那时候他不仅没能扩大实力,反倒是将附近所有的势力得罪了个干干净净,而且还亲手为自己培养了一个大敌,那可就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至于吴青为什么现在还不出手对云梦泽进行发难,无非就是为了一个理字。 他刚才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他对云梦泽没有恶意,一会如果和云梦泽起了冲突,那也是云梦泽太过倨傲,瞧不起各方势力,他是为了替所有人出头,既占了道理,也把其他人跟他绑在了一起。 眼见吴青隐隐有要掌控局势的迹象,林凡知道,云梦泽可不会任由他这样下去,王云烨恐怕马上就要出场了。 果不其然,林凡这边念头刚落,便听到有人喊道:“大首领,二首领,三首领到!” 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就被拉到了高台之上,只见三人在护卫的保护下缓缓登上了高台。 三人形态各异,都是中年人模样,中间一人身着紫袍,左右两人则身穿青衣。 紫袍中年人笑着对着台下众人挥了挥手,便自然的坐在了中间的那把椅子上。 左右两人也在他身后分别落座,对台下众人点头示意。 这两人自然是廖广璞和黄新峰,林凡前几日都已经见过了,因此对他们兴趣不大。 他目光只是在他们身上稍一停留,便看向了中间的那个紫袍中年人。这个人,才是今天的主角。 第九十六章:谶语 台上的紫袍中年人很明显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王云烨,云梦泽的大首领。 对于一直在安州境内活动的林凡等人来说,王云烨的大名早已是如雷贯耳。可他们到岛上已将近三日,这还是头一次看到此人露面,此前一直都无缘得见其人的庐山真面目。 好奇之下,林凡定睛观看,此人身材并不高大,甚至还显得有些矮胖。可能是以前长年打鱼的原因,饱经风吹日晒,皮肤有些黝黑,除了一身锦衣华服,其他地方与寻常渔夫并无太大区别。 这一席华美紫袍穿在他的身上,着实有些滑稽可笑。不过这些年来身居高位,此人倒也养成了几分威势,再加上云梦泽势力庞大,下面的人都得罪不起。 故此大家虽心里对王云烨的装模作样多少都有些嘲讽,却也无人敢笑出声。 云梦泽威压甚重,哪怕是下面的这些人在心里再不满王云烨等人的姗姗来迟,可等见到王云烨的时候,礼数也还是要做足。 于是等王云烨坐定之后,众人纷纷弯腰行礼道:“见过王大首领! 在王云烨之后,大家又朝廖广璞和黄新峰行礼:“见过二首领,三首领!” “嗯!”王云烨轻轻点点头,朝众人嗯了一声:“各位不用多礼!王某事务繁忙,故此来迟了些,礼数不周,还请各位多多担待!” 拳头大的说的算,对于王云烨的托辞,众人自然不会当真,只能连说不敢。 王云烨对他们谦卑的态度还算满意,于是笑着让众人落座。 主客双方彼此又寒暄了一会儿,说着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座下之人有一些机灵的更是少不了对王云烨一番阿谀逢迎。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面对群雄奉承,王云烨自然是倍感畅怀,免不了对这些人好生安抚。就这样一直过了小半个时辰,事情才算进入了正题。 这时,众人中一人起身谄媚说道:“大首领号令群雄、威震四方,今日请我们来参加这个奉天大会,在下自是感到万分荣幸,可不知王大首领到底是所为何事举办这个奉天大会呢?” 王云烨看了看他,笑了笑道:“朱头领不必着急,先请坐下!” 等那名朱姓头领落座之后,王云烨又看向众人,缓缓说道:“我想除了朱头领之外,在座的各位也都想知道我找大家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吧?” 听到王云烨的话,众人表情各异,不过却也无人不识趣,纷纷附和出声。 林凡则趁机看了一眼那个朱头领,从刚才开始,此人身边便聚拢数人,独立于人群之外,对吴青和青衣汉子的话并不上心,明显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如今看来,这人恐怕已经在暗中投靠了云梦泽。为了避嫌,这才不愿与众人搅混在一起,免得引起云梦泽的不满。 王云烨对下面众人的反应并不在乎,他只是笑呵呵的说道:“下面的事我不方便说,还是让二首领来说吧!” 廖广璞闻言,从座位上占了起来,先是对中间的王云烨拱手行礼。 然后他才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的开口道:“不瞒各位首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半个月以前,我们的一些兄弟在湖中打鱼,打到了一条数尺长的大鱼。不过此鱼虽然罕见,可也算不得什么,因此兄弟们虽高兴,却也没有当做什么大事!” “只是后来在杀鱼的时候,有兄弟突然从鱼腹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值守的兄弟看到之后大惊失色,不敢怠慢,于是连忙将这鱼以及鱼腹之中发现的东西,一并都献给了我们的大首领。” 讲完事情的经过,廖广璞知道仅凭口舌之利难以让众人信服,于是对着下面的手下说道:“口说无凭,你们去把那条鱼抬上来,让大家都看看!” 手下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有数人抬着一尾数尺长的大鱼来到了会场。 见廖广璞把话说的那么玄乎,林凡虽不信,可也把视线投向了那条需要数人之力才能抬过来的大鱼。 这条鱼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不过是普通的青鱼而已。这种鱼在江南之地并不罕见,河流湖泊中皆有分布,江北之地要略少一些,但也不是什么不可得之物,因此算不得珍稀。 林凡意外的是此鱼竟然格外的大,让生长在江南鱼米之乡的他亦未曾见过如此之大的青鱼,这条鱼伸展起来足足八尺有余,比寻常壮年男子还要高出几分。 如此大的鱼,在这数百里的云梦泽恐怕也并不多见。 况且此物在水下气力非凡,就算是发现了以普通渔民的小船也未必能捕获,还有可能会使得船覆人亡。 因此这样的大鱼往往被渔民当做水里的精怪,一般不会主动捕捞,甚至有渔民会在遇到这种大鱼之后焚香祭拜,乞求保佑。 不过这条大鱼早已经死了很多天了,自然没有了水里的神威。 虽然云梦泽的人为了防止腐烂,用大量的盐将它腌制了起来。可秋日高温,依然难以避免的从鱼身上散发出无比的腐臭味,熏的旁边的人纷纷用衣袖捂上口鼻,可味道还是一个劲的往鼻子里钻,让人几欲晕倒。 众人看过了鱼,廖广璞又小心翼翼的从前面的祭坛上拿起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块明黄色的绢布。 他说道:“这就是我们从鱼腹里发现的东西,大家也可以传看一下,但一定要记得不能有丝毫损坏,否则便是我云梦泽的生死大敌。哪怕天高地远,我云梦泽也必诛之!” 手下人接过托盘,从下面各位首领面前一一走过,让他们仔细观察,却不允许触碰。 此地众人都知道这块绢布才是最主要的,而至于那条鱼,关心的人并不多。 虽然很多人也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湖鱼,不过它已经死了数日,实在是太臭了,而且无关紧要。因此也就没有人愿意上去查看,都纷纷舍弃了大鱼,观察起了这块黄绢来。 这块儿绢布并不精美,上面也没有什么绚丽的纹络和图案,甚至还散发着轻微的死鱼特有的腥臭味。 但是却没有人能无视这块黄绢,只因上面有着鲜红的六个大字:“水泽兴,承天命!” 吴青悄悄看了青衣汉子一眼,对他使了个眼色,于是青衣汉子起身对王云烨躬身道:“不知王大首领让我们看此物是何意啊?” 不等王云烨答话,早已暗中投靠云梦泽的朱头领便开口道:“张首领,这还不明显吗?明黄色历来只有帝王才能穿戴,也只有天子才能用朱砂作墨,谓之朱批。” “这两句谶语就更明白不过了,水泽显然指的就是云梦泽,而水泽兴,承天命则说的是王大首领上承天命,当为天下之主!” 说完他跪在地上,对王云烨道:“大首领,如今世间贪官污吏横行,以致民不聊生,故此上天示警,降下天意。” “大首领既承天命,就当上顺天命,下应民心,推翻这个腐朽的朝廷,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重现太平盛世。” “在下愿率麾下兄弟归附大首领,任凭驱驰,绝无二话。在下也相信在座的各位首领,也都是和我一样的想法。” 也许是觉得这位朱首领表现的不错,王云烨赞许的看了他一眼,这让他更加的卖力了。 他对着其余众人说道:“各位以为在下说的如何?可有异议?” 吴青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虽然大家都猜出来了这次王云烨是要吞并诸雄,可如今事情摆到面前了还是不免面色沉重。 最后还是张姓首领最先开口道:“我们敬重王大首领的为人,可如今就凭眼前绢布上区区的几个字,就想让我们俯首称臣,大首领不觉得有些太过异想天开了吗?” 王云烨并未起身,俯视着下面众人,平淡的说道:“那张首领的意思就是不愿意了?” 朱首领再一次充当急先锋,怒斥张首领:“张首领,你可不要如此不识时务,眼下大家虽然自称称霸一方,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山匪流寇,充其量不过是小打小闹。看似威风八面,可说不定哪天就被官军剿灭或者死于火并,有何前程可言?” 他随后又说道:“可如今要是投靠到大首领麾下可就不一样了,大首领顺应天命,如今起兵是志在争霸天下,定然是无往而不利。” “等到以后天下大定,各位可都是大首领座下的元老重臣,封侯拜相何足道哉?到时候封妻荫子,世享荣华,说不得到那时我老朱的前程,还要仰仗在座的各位了!” 朱首领的巧舌如簧显然是说到了不少人的心坎上,有些意动,很多人低下头去,暗暗盘算着此事的利弊。 吴青见到很多人的态度转变,要是再让他说下去,只怕局势只会更加的不利。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自然不能坐视,指望张首领这样的粗人来反驳朱头领的话也不现实。要想稳住当下的场面,只能是由他自己站出来。 坐不住的他笑道:“大首领天命所归,在下等自然是心悦诚服。可此事毕竟事关山寨里所有兄弟的生死前程,在下虽名为山寨之主,却也不敢擅定,还是容在下回山与众位兄弟商讨过后再给大首领答复如何?” 吴青一语惊醒梦中人,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算是答应了投靠云梦泽,等他们将各方势力的人全都打散重组,彻底吞并消化之后,到时候就算他们反悔了自己等人又能如何?还不是只能坐以待毙,难不成还有谁能为他们讨回公道。 求人不如求己,与其指望王云烨发善心信守承诺,还不如回到寨子里,到时候无论是战是降,只要有了手里的人马在,总不至于被人连皮带骨一点不剩的都给吞掉。 于是众人纷纷附和道:“吴首领说的有理,还是要回山商议之后再定!” 王云烨轻轻皱着眉头,脸色阴沉的说道:“各位,大家都是一方豪强,什么事不能自己做主啊?” “既然大家都说自己一时间难以下决定!那好,我这里备好了午宴,大家好好思考一下,饭后再作决定如何?” 这很显然就是王云烨给众人下的最后通牒了,若是饭后还有人推三阻四的,此事恐怕就难以善聊了,少不得要有人血洒当场。 王云烨的话说得不客气,可吴青此人有枭雄之志,为了对抗云梦泽,四处拉拢诸方豪强,忙活了这么久,他又岂能甘心坐以待毙。 于是他身后的一名护卫突然不屑的出声说道:“哼!说的好听,还不是怕我们回去了便再难以控制,想在这里把我们一网打尽!” 赤裸裸的被揭穿面皮,王云烨气的脸色发青。 廖广璞见状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连忙斥责那人道:“胡说八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在座的都是一方豪杰,这里那轮得到你来说话!” 朱头领见到主子生气,连忙站了出来,对王云烨说道:“还请大首领不要生气,属下初入云梦泽,寸功未立,心中自是难安。若是大首领信得过属下,此事交给属下即可!” 王云烨面色稍缓,对朱头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此事就麻烦朱头领了!” 朱头领谦卑笑道:“属下万万担不起麻烦二字!还请大首领放心,属下既已投在大首领麾下,定然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朱头领刚刚归顺,便以属下自称,实在是毫无气节可言。 因此众人表面上皆不耻朱头领的为人,不过是不是有人暗羡朱头领占得先机,甚至后悔没有提前站队,在王云烨面前留下好印象就不得而知了。 朱头领对众人的鄙视毫不在意,只是对吴青嘲讽道:“难道吴首领连一个下属都管不好吗?这样下去,说不得我就要替吴首领出手教训一下了!” 说话的同时,朱头领一步一步的靠近吴青。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时,他突然掏出一把匕首,深深地刺入那名护卫胸口,之后更是连捅数刀。 “啊…你!”猝不及防之下,那护卫只是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命陨于此。 第九十七章:异变 事发突然,在场众人谁都没想到,从头到尾看上去都笑嘻嘻的朱头领会暴起发难,一言不合出手就是杀人。 在场之人真是被他吓到了,一时间皆是不敢置信的看向他,即惊又怕。 朱头领的这种凶戾,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等到吴青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名跟随他多年的贴身护卫已告毙命,浑身鲜血的倒在血泊之中。 他又惊又怒,气到说不出话来。而在他不被人察觉的眼神深处,甚至闪过一丝畏惧。 他知道云梦泽这是在立威,杀了自己的护卫只是一个警告,意思很明显,如果自己要是再不识抬举,下一个要杀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吴青心中既恨且惧,然而心慌之下的他也没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只能借愤怒来掩盖自己的慌乱。 他用手指着朱头领,身躯不停的颤抖,怒道:“你,你!” 一旁的张首领早已与吴青结成同盟,正所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只能与他同进同退。见到吴青此时已经方寸大乱,若是再这样下去,局面可就真的难以挽回了。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在这里干等着,必须要为吴青站台。若是连吴青和自己都退缩了,定然会让其他人对云梦泽更加恐惧,甚至萌生归顺之意,那自己这段时间的折腾可就白费了。 自己今日的表现,已是得罪了王云烨等人,就算自己现在归顺,等以后云梦泽秋后算账,也一定会拿自己第一个开刀。 于是他上前一步,与吴青并肩而立,对朱头领冷哼一声:“朱觉,你不觉得这样做太过分了吗?此人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死,更何况吴首领还在这里,他礼山关的人,更轮不到朱觉你来发落!” 朱觉正在用一块白绢随意的擦拭着匕首上的鲜血,他的这种表现,完全看不出他刚刚才杀了一个人,而是就像只是杀了只鸡那么简单。 听到了张首领的话,他也只是若无其事的抬头朝其看了一眼,再无其他表示。 他神情淡然的说道:“张首领,此人胆敢对王大首领出言不逊,实在是罪该万死,不知张首领何来的罪不至死之说?” 他像是完全没有把张首领放在眼里,冷笑道:“况且就算我不杀他,想来以吴首领对王大首领的敬仰,也不会放过他。此人既然该死,我杀了他有何不可?不过在下出于一时义愤,越俎代庖,倒是要向吴首领陪个不是了!” 说完,朱觉朝吴青随便拱了拱手。 在场的都是明眼人,任谁都看得出来,此举毫无诚意可言,所谓道歉更多的还是敷衍。 吴青心中恨极,愤恨的盯着朱觉,恨不得敲其骨髓,饮其血肉。 朱觉则全无察觉一般,随手将手中沾染鲜血的白绢丢在地上,把刚刚擦拭干净的匕首递到吴青面前,轻笑着向他问道:“吴首领,你看我手中的这把刀,是否锋利啊?” 语气虽淡,话中的杀机却十分浓烈。 众人脸色大变,朱觉的狠厉众人刚才就已经见识过了,可谓是杀人不眨眼。 虽然都不会相信他敢在此时此刻杀了吴青,可谁也不敢说此人会不会真的发了疯,不顾后果的乱来。 尤其吴青,更是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 他才一退,便意识到了不对,这无异于示弱于人,连忙止住了脚步。 他刚才那下意识的一退,也无疑是等于让在场众人看出了吴青的胆怯,不少原本站在他这边的人也对其能否对抗云梦泽产生了动摇,心底也都有了更多的盘算。 吴青也发现了这一点,再这样下去,人心不稳。于是他迅速镇定下来,面色恢复了正常。 他知道,若是面对朱觉这种小人都无法对付,其他人又如何能相信他有那个本事能去抗衡云梦泽这个庞然大物呢? 吴青在那一刻本能产生的一丝怯意,离得最近的朱觉自然不会察觉不到。 他仰天大笑,不紧不慢的收回匕首,说道:“哈哈哈,名震附近州县的礼山关吴大首领,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 面对如此挑衅与嘲讽,吴青面色如常,仿佛听不出此人话中的讥讽之意,所要表达的不外乎就是眼前的这个朱觉还不配让他大动肝火,只能被他无视。 他只是轻声说道:“今日血债,他日必由命偿,朱头领好自为之!” 吴青的语气很轻,但透露出来的态度则是十分坚决。 朱觉仍是全无顾及的大笑道:“在下随时恭候吴大首领前来讨债,在下倒是真想看看,到底是谁的命长!” 朱觉态度狂傲,说完便欲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却被张首领叫住:“且慢!” 朱觉略感诧异,回头看向他:“不知张首领还有何指教?” 身为众人之首的吴青被折了颜面,吴青要保持气度,不能也不愿与其争斗,否则无论输赢都算是跌份。 而张首领就少了许多顾忌,为了挽回局面,他自然不能就此善罢甘休,让朱觉就这样大摇大摆的离去。 他抽出腰刀,直直的指向朱觉,冷哼道:“朱头领,你的刀利,那你来看看某家的刀如何,可能入得了朱头领的眼?” “此刀随我数年,某家一直细心养护,片刻未曾离身。若有机会,定要找朱头领一试锋芒!就是不知朱头领的这颗项上头颅,能受的住几下?” “放肆,速速放下刀,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张首领动了兵器,负责护卫在两侧的云梦泽精锐可都站不住了。 原本只是在一旁看那些势力们狗咬狗的他们担心这个张首领万一头脑发热,会对自家的三位首领不利,于是便也纷纷抽出兵刃,将其团团围住。 朱觉本就是一个小人,依靠着见风使舵和不择手段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哪有什么气节可言。现在见到张首领杀气腾腾,心中胆气便已是去了七分。 他虽然投靠了云梦泽,可也是为了自己的小命和荣华富贵着想,才不愿意为他们把自己的命给丢在这里。 在朱觉这里,所谓颜面一文不值,小命才最重要。因此在张首领抽到发泄怒气之时,他几乎忍不住落荒而逃。 要不是王云烨他们都在上面看着,只怕朱觉为了小命,连求饶的话都说出来了。 直到张首领被云梦泽的护卫围住,局面被重新控制,他这才恢复了几分胆气。 小人得志便猖狂,朱觉挥手让这些护卫给他刚开了一条道路,大摇大摆的来到张首领面前,对张首领冷嘲热讽道:“此时此刻,不知张首领手中之刀锋芒如何啊?首领英雄一世,刚刚更是豪气冲天,可我就站在这里,你又能奈我何?啊哈哈哈!” “你…!”张首领怒目圆睁,恨不得一刀结果了眼前的这个卑鄙小人,可如今若是不咽了这口气,今日必定身首异处。 形势比人强,事已至此,由不得人逞强,为了这个无耻小人,丢了自己性命不值得。只能等到回山之后,再做打算。 他怒吼出声,却无可奈何,只能是忍下这口气。 就在准备放几句狠话,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然后就此收手的时候。还没等他开口,异变再起。 突然之间,只听破空之声骤然响起,一支羽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疾速而来,就在众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支箭已然命中了目标。 张首领看着胸前的箭尖,眼神中露出迷茫之色。 这支箭力道之大,从他的后心而入,又从前胸探出,可以说切断了他的所有生机,他已是必死无疑。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高坐在台上的王云烨等人。 他没想到云梦泽竟然真的敢杀他,他可不是刚才的那一个小小护卫,死了也就死了。自己可是堂堂一山之主,麾下有着两百来号兄弟,杀了自己,难道就不怕自己兄弟的报复吗? 无论真心或是假意,山上的那些兄弟都要打出为自己报仇的旗号,否则无法在道上立足。 除非山上早已经有人被云梦泽收买,暗中投靠了云梦泽,里应外合之下一举吃掉自己的山头。 可那样的情况下,他们直接找个机会私下除掉自己也就是了。自己一死,他们自然就可以吞并山寨,又何必在众目睽睽之下致自己于死地呢? 如今各方势力齐聚,自己要是死了,兔死狐悲,难免会引起各路首领的反弹。 难道云梦泽的势力真的已经大到了这种地步,达到了可以无视各方的程度? 那自己和吴青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的谋划还有何意义,落在他人眼里,自己等人岂不是如同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一般,徒惹人耻笑? 张首领的目光死死的盯着王云烨等人,想要知道他们到底为什么敢如此做。 但他却从王云烨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和诧异,这让他有些疑惑不解,难道这事真不是云梦泽做的? 可除了他们,又有谁能在云梦泽老巢之内如此行事? 但是如今的一切都已经与他无关,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带着一丝疑惑,他的身躯轰然倒下,死不瞑目。 朱觉原本觉得自己杀了吴青的贴身护卫作为投靠云梦泽的投名状,手段已经是足够果决狠辣,可万没想到云梦泽竟然直接杀了张首领。 一山之主,竟然说杀就杀了,这份手段魄力远非自己可比,实在是令人胆战心惊。现在他有些怀疑自己投靠云梦泽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如今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再无反悔的余地,否则第一个死的恐怕就是自己。 将心中的惊疑都埋在心底,朱觉知道,眼前自己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狗腿子的本分,让云梦泽的人看到自己的决心和态度。 于是他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了尚未完全断气的张首领的身体上。 他趾高气扬的指着众人说道:“大家伙都看看,这就是胆敢与大首领作对的下场。你们中要是还有谁敢不识抬举,那他就是你们的榜样!” 朱觉的嚣张气焰自然是让各路首领气愤不已,可张首领的尸体还在他的脚下,大家都怕自己要是出头,下场会不会变得和张首领一样。 忧惧之下,在场众人一时间竟无人敢开口,只能面面相觑。 好不容易制造出来的混乱,林凡自然不能就这么让云梦泽这么简简单单的就给平息下去,否则不就是搬起石头却砸自己的脚,白白便宜了云梦泽! 于是他看了王虎一眼,王虎会意,直接掀了桌子,大声的朝朱觉怒吼道:“住口,你当谁都像你一样贪生怕死,心甘情愿与人做狗?在座各位,哪一位不是响当当的英雄好汉,岂容你在这里狗仗人势,大放厥词?” 众人早就不满云梦泽的高高在上,更是难以忍受他们一言不合就杀人,短短时间内,竟然已有两人丢掉了性命,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没人敢赌。 如今既然有人出头,自然是群情激愤,而已经与吴青和张首领暗中联合的诸人更是如此,如果真的被云梦泽吞并了各方势力,他们这些曾经为云梦泽制造麻烦的人,下场可想而知。 “就是,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小人,狗一样的东西,也敢对我们耀武扬威!” 林凡见到时机已经成熟,不再犹豫,直接飞身上前。 他抽出刀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刀结果了朱觉。 将他的人头举过头顶,最后更是将人头抛到了高台之上,人头一直骨碌碌的滚到了王云烨脚下。 “你在干什么?”吴青惊慌的朝林凡喊道。 事到如今,吴青也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自己恐怕是被人给算计了。 他是不想被云梦泽吞并,可是也从没想过在这里与他们火并,这里是人家老巢,真要是打起来,大家就这么几十号人,岂有活路。 因此他并不想彻底与云梦泽撕破脸皮,最起码现在不想。 可是还没等他想出如何平息这件事的对策的时候,张首领和朱觉就先后死了!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之前的设想。 他再也无法掌控局面,接下来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只怕是谁都难以预料的! 第九十八章:乱起 王云烨看到脚下的人头,看着那朱觉到死都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不由得气的脸色发青。从他执掌云梦泽以来,这么多年还从没人敢向他如此挑衅。 朱觉自作聪明,这般小人行径让他也有所不耻,死了也就死了,王云烨并不觉得如何。 最让他觉得恼火的还是台下这些人的态度,不仅敢明着跟云梦泽作对,还竟然敢把人头丢到自己面前。 其实以王云烨的精明,就在刚才张首领死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了。 虽然他确实在周围埋下了精锐伏兵,可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用武力解决这件事,要不留下的隐患太大。 最好还是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才是他最想见到的结果。 所以他对刚才张首领刚才的作为虽然不满,可也并没有发出动手的讯号。 他只不过认为是手下兄弟担心自己的安危,害怕那个张首领会突然发疯,难以控制,伤害到自己等人,情急之下才选择了动手,因此并没有往深处去想。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完全没想到能够有人能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到这些。就在刚才之前,还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怎么会突然之间变成了这样。 甚至他刚才还在想,埋伏地点距离这里最近也有数十步,那支箭竟然还能穿胸而出,可见此人箭术之了得。 最重要的是,自己手下有箭术如此了得之人,自己竟然从未见过,甚至没有听说过此人,实在是不应该。 云梦泽马上就要招兵买马,正是用人之时。还想着一会儿一定要见见这个人,以后要对他多多提拔,不可能埋没了人才。 可再往后的事情就让王云烨无法接受了,在有心人的煽动下,众人对自己、对云梦泽越来越不满。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要去弹压的时候,投靠自己的朱觉就已经被人杀了,人头还被丢到了面前,向自己示威。这么多年以来,自己何曾受到过如此屈辱? 而屈辱就必须要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眼看这件事再难善了,他王云烨也不怕使出雷霆手段,将敢于反抗的人给干掉。 既然你们不愿归顺,那就去死好了。于是他将桌子上的杯子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摔杯为号,一时间伏兵尽出。 云梦泽埋伏在四周的不下二百人,将众人围在垓心,远处更是有匪众不断地赶过来,匪人越聚越多,看这架势是定要将要将众人剿杀当场。 事情已经危急关头,王虎上前又踢翻了一张桌子,立在身前,为林凡和自己挡住飞来的箭矢。 一面大声呼喊道:“各位现在都看到了,云梦泽的人早已在四周布下埋伏,如今要杀了我们。他们定然是早已经谋划好了,要趁今天这个奉天大会取我等性命,吞并咱们。什么狗屁的奉天承命,糊弄鬼去吧!” “束手就擒也是死,大干一场也是死,大家为何不轰轰烈烈的干一场大的呢?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总比窝窝囊囊的死在这里要好?” 吴青从吃惊中回过神来,不自觉的看了王虎一眼,原本只是以为这些人有些本事,又敢于和云梦泽作对,这才想着拉拢他们。 可现在的情况,让他有些拿不准了,他有些怀疑,这几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双龙岭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狠人,以他们的本领和手段,又怎会愿意屈居于游氏兄弟那两个莽夫之下? 此时的吴青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这么莽撞了,在找他们合作之前,事先应该先调查一下他们的身份! 不过他也知道,从这几人登岛到今天仅仅只有两三天的时间,就算他有这个想法,也没有机会让他慢慢去查。 而且为了阻止云梦泽对礼山关的吞并,他只能联系一切可以成为助力的力量,就算当时就对这些人有所怀疑,自己多半还是会找上门,与他们进行联合。 再说如今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云梦泽已经动了手,如果他选择现在摊牌,必然会在本就各怀心思的众人之间引发内讧。 这种危急时刻,在场之人要是因此失去了斗志,不能一致对外,他们这些人就只能在云梦泽的屠刀下引颈就戮、任人宰割了。 当下就只有奋死一搏,才能有一线生机。 于是他大声说道:“雷头领说的不错,王云烨处心积虑的开这个奉天大会,就是要置大家于死地。” “刚才那个朱觉是何其的嚣张,我的贴身护卫无辜惨死,张首领更是只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便被当场杀害。这些行径,都是大家亲眼所见。” “现在,他们又要来杀我们了,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大家都是一方首领,手下都是精锐,定然可以以一当十,大家跟我杀出去,码头那边有船,只要到了码头,大家就能够活着出去。今日的账,来日再与他们算清楚!” 各方势力各有各的想法,自然不可能万众一心,可如今他们到底是如何想的已经不重要了,除非现在就跪地求饶,向王云烨俯首称臣,否则要想活命,就只能跟随吴青林凡等人冲杀出去。 可大家都是一方之主,不到最后一刻,又有谁甘心就此坐以待毙。于是纷纷出手,与云梦泽的水匪厮杀起来,向着码头方向冲杀过去。 云梦泽的人也知道码头那边必然是他们突破的重心,这个方向的包围也就比其他地方要厚重许多。 一方为了活命要走,一方想要一网打尽死死围住,厮杀一时间无比惨烈,片刻间便已倒下了数十人。 各方首领带来的护卫都是自家精锐中的精锐,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一时间并不落下风,反倒是云梦泽,伤亡还要大于林凡他们这边。 这些都是王云烨这么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底,看着手下兄弟们一个个的倒下,他的心里简直是像在滴血,只能让附近的兄弟尽快来援。 均衡的局势很快被打破,面对云梦泽源源不断的后备兵源,众人虽精锐,可双方力量悬殊,大家难免久战不支,伤亡逐渐增加,局势开始向云梦泽一方倾斜。 如果局面再继续下去,恐怕就会有人生出其他心思,为了活命向云梦泽投降甚至向其他人反戈一击也不是不可能。 王云烨意气风发,正要一鼓作气,将他们通通拿下,以出自己心中的这口恶气。 可就在这是,异变再起,又是一支箭矢飞来,正中王云烨的咽喉。 中箭的王云烨双手捂着喉咙干哼了几声,喘着粗气,却已经说不出话来,鲜血不停的从指缝里流出,染红了他的前襟。 王云烨失血过多,眼皮一翻,就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事发突然,台上瞬时乱做一团,都围在了王云烨身边,查看他的伤势。 还有许多护卫也冲了上来,他们手里拿着简易盾牌挡在外面,防备着射箭之人的再次出手。 黄新峰虽是云梦泽的三首领,可他一直在两位结拜兄长的庇护下,从来都是顺风顺水,没有经历过太多风浪。 岛上的事情向来都是大哥二哥做主,你让他平时作威作福可以,真要做事比起那两位首领还是要差了不少。 要不然他也不会为了立威,在林凡登岛之初对他们一行人做出那般姿态。 当时大家都还没撕破脸皮,林凡他们又远来是客,身为主人的黄新峰如此作为,落在他人眼里,这不是明摆着云梦泽这次邀请人过来不安好心吗! 这种平白得罪人的事情,王云烨和廖广璞是不会做的,最起码不会做的这么明显,只会更加隐晦。 只不过云梦泽势力庞大,这里又是云梦泽的老巢。在两人看来,这些人既然来到了这里,就已经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了。老三虽是胡闹,可既然不会出太大问题,两人也就由着他的性子来,没有阻止。 所以比起两位兄长来,黄新峰还是太过稚嫩,尤其是突然遇到这种变故,只能手忙脚乱的大呼小叫,不知应该如何做好。 台上乱做一团,台下也没好到那里去,王云烨一直以来都是云梦泽的大首领,更是主心骨。 如今他突然倒下了,对军心士气的打击不可谓不大,连包围都难以避免的出现了一丝松动。 王云烨中箭倒下,云梦泽的人看得到,各方势力的自然也看的到,尤其是包围的松动,那可是实实在在的。 众人一时间士气大振,对外围的冲击更猛烈了,大有冲破包围的态势。 最初的混乱过去,比起黄新峰的六神无主,作为二首领的廖广璞就镇定的多了。 此时他开始接管大局,一边让已经有些慌神的黄新峰带着王云烨去医师那里治伤,一边又指挥众人稳定局势。在他的安排下,云梦泽众人才算是稳住了脚跟。 虽然一时间稳住了局面,但是王云烨的事对士气的打击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恢复的,云梦泽已经难以恢复对场面的绝对压制。此消彼长之下,场面重新恢复僵持。 而这,正是林凡他们想要看到的,要想火中取粟,不乱怎么能行。 距离林凡等人数十步外的一处茅草房顶上,陈方舒正隐藏在这里。 而在他的旁边,是两具云梦泽弓箭手的尸体。 这两人原本奉命埋伏在这里,却只顾头不顾腚,对可能的危险一点防备都没有。于是还没等埋伏到别人,他们就反倒被陈方舒用匕首抹了脖子。 云梦泽里应该是没人预料到埋伏圈外面会出事,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会场那边。 加上陈方舒行事小心,直到现在都完全没有人发觉到这里的两个人已经死了,在陈方舒隐藏在这里的一段时间里,甚至都没人想着过来查看一下。 射向张首领和王云烨的那两箭都是他干的,每当局势有所缓和或者趋于明朗之时,就到了他出手的时候了。 这也是林凡他们提前商量好的计策,就是水越浑越好,场面越乱越好,这就是他们的机会。 如今场面已成僵持之势,该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趁着场面混乱,陈方舒偷偷地从房顶下来,用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和一小罐火油,点燃了这座茅草房。 云梦泽内水气重,茅草屋也颇为潮湿,等到火烧起来的时候,冒出来的是浓浓的黑烟,冲天而起。 黑烟便是信号,何方张平一直在外围游弋,虽然知道里面已经乱了起来,却不知乱到了何种地步。如今黑烟升起,便说明时机已经成熟,到了他们行动的时候了。 今天云梦泽的精力大多都放在了奉天大会上了,其他地方的防守并不如何严密,只要有心,就能发现许多漏洞。 他们两人来到了岛上人口的居住区,趁其不备杀死了这里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护卫,开始大规模的放起火来。 一时间浓烟滚滚,飞向天际,十数里外都清晰可见。 火势越来越大,留守在这里的老幼妇孺呼天抢地,四散奔逃,整个岛上立时大乱。 打到这个份上,双方都是伤亡惨重。尤其是没有补充的各方势力,更是伤亡大半,只剩下不足二十人还在苦苦支撑,包括林凡在内,人人带伤。 眼看大家就要坚持不住,廖广璞也已经做好将他们一举拿下的准备。 岛上突然的大乱无疑是打乱了廖广璞的所有计划,事关整个云梦泽的基业,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只能匆匆带领大部人马去四处救火去了,只留下小部分兵力,继续围杀林凡等人。 陈方舒汇合了何方张平之后,三人径直来救林凡。等到他们赶来的时候,众人中还能站起来的已不足十人。 三个人都是生力军,又是突然杀出,对付早已疲惫不堪的水匪简直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更何况如今岛上乱成了这个样子,云梦泽的众匪担心在岛上的家眷,早已经无心恋战。 如今见到众人有援军赶到,又如此生猛,便不愿死战,让出了一条道路,让他们冲了出去。 第九十九章:隐患 永阳,云梦泽码头。 出战之机已到,望着远处的滚滚黑烟,高文升却直立在船头,好像陷入了沉思。 直到安州过来的那两名参将出声提醒,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高大人,如今您布下的暗探已经把讯号发出来了,您看咱们是现在就出发,还是再等等?”其中一名参将问道。 高文升愣了一下,才说道:“既然如此,战事紧要,那就出发吧!” “是!”身后众人一起拱手道。 主官一声令下,早已在岸边等候良久的船队便迅速开始行动了,朝着浓烟升起的地方进发。 云梦泽水况复杂,为了防官军围剿,水匪们所在之处更是芦苇浅滩密布,根本行不得大船。 所以这次除了高文升除了这艘用以调度指挥的船是州里从水师调来的楼船之外,其余船只多是一些从附近渔家征调来的渔船。 依靠这些小船,要载两千人,可不是简单的事。这些船大的能载十数人,小的就只能载四五人就已经显得十分拥挤了,再加上需要运载的军械缁重,这些船大大小小加起来竟有两百余艘。 而这么多人和船一起行军,看起来蔚为壮观,倒也有那么些意思。 要是在以往,莫说手里只有区区两千人,就是再给他两千,高文升也是绝对不敢带着他们深入云梦泽水匪腹地的。 这里是水匪的主场,这么多人进入到这密不透风的芦苇荡中,就跟进了迷魂阵差不多。而且这里河网浅滩密布,王云烨在这里经营多年,到处都是他们布下的陷阱和哨探。 这么人生地不熟的,就带着人愣头愣脑的闯进去,面对着早就严阵以待的匪军,恐怕逃不出来几个,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过如今不一样了,远处的浓烟就是最好的路引,可以直抵水匪腹心。加上水匪内部已经出了大乱,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 尤其是匪首王云烨已经打算要扯旗造反的情况下,消灭他们,并将他们的计划呈报朝廷。等于说是防患于未然,真的可以说是大功一件,这等良机,高文升岂会放过!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大军已经到了水匪所在的这片芦苇荡外围。 再往前,高文升的大船便进不去了,作为这次行动的主将,他只能在外围坐镇,不能以身犯险。否则万一遇事,导致全军失了指挥,那才叫弄巧成拙。 高文升故作轻松的对身边两位参将说到:“接下来的事情,就要麻烦两位了。等到此间事了,我上报朝廷,为两位请功!” 两位参将笑道:“高大人说的哪里话,守境剿匪乃末将等份内之责。况且这事从头到尾都是县令大人在谋划,要说功劳,也是县令大人的功劳。我等不过是负责最后的收尾而已,岂敢居功。” 另一名参将也笑道:“最近高大人连立大功,就连我等身在安州都听说了永阳这边匪患已经基本平定。如今又加上今天这份大功,高大人说不得要连升数级啊!我等在这里先提前恭祝大人高升了,哈哈!” 战事为重,容不得许多客套,两人说完,便告辞离去。各自从战船下到了小船上,准备指挥自己的麾下向前开进。 高文升目送他们离开,就再次陷入了沉思。 在这次从云州回来之前,知州大人已经跟自己透露过风声了,自己的政绩和功劳,都已经上报朝廷,吏部已经有消息传出来,自己的官职将会往上调一调。 知州大人甚至说如果这次事成了,自己立下大功,报到朝廷之后,加上以前的功劳,最少能够官升两级。 而据自己所知,安州六品及以上官职并无缺额,也没有听闻州里哪位大人要有所调动的迹象。很明显,等着自己就只能是外调他地。 升官发财当然是天大好事,高文升得闻消息之后要也是极为激动。只是如此一来,等此间事了,林凡等人对自己也就再没了用处,如何解决反倒是一个麻烦。 林凡本事不小,有自己压制才会功劳不显,自己一走,无人再能钳制于他,相信他很快就能崭露头角。 然而自己贪功在前,已是得罪了此人,此人虽不明说,但心中对自己的怨恨显然不会太小。 若是让其得志,贪功之事有朝一日难免会东窗事发,因此只要他们活着,对自己便会是一个不小的隐患。可林凡毕竟是朝廷命官,自己寻常也奈何他不得。 高文升心思百转,最后还是狠下心来,与其在走之前留下隐患,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在这里彻底把麻烦都解决。 左思右想,高文升终于下定决心,便也就不再犹豫。他传令道:“传令众军,此战事关重大,为防万一,绝不可放跑一个贼人。凡是作贼人装扮者,格杀勿论!” 旗手领命,迅速将高文升的命令传达下去。 两名参将见到旗令感到有些奇怪,要知道这里面可是有这高文升的线人在。格杀勿论,是否太过绝情了些。 不过他们并不了解其中内情,也就没有多想,还以为高文升是为了这次行动万无一失,稳妥起见才做了这样的决定。 他们只是觉得此人好狠辣的心思,竟然将自己的属下说卖就卖,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更令人不耻。看来以后还是要离他远一些才好,免得被人卖了还不自知。 可不管再怎么说,毕竟高文升才是此战的主官命令传达下来,他们就要执行,阵前抗命的罪责,他们可承担不起。 就在大军向着芦苇荡开进的时候,林凡他们再次陷入了苦战。 他们好不容易突出重围,来到了码头,却发现这里的船只早已经被云梦泽的人全都给弄走了。 如今前方是茫茫大泽,后方是数不尽的追兵,前后皆是死地,众人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看着周围还在不断围上来的云梦泽匪军,吴青有些颓丧,他苦笑道:“想不到我吴青一世豪杰,竟然丧命于此!” 其实他知道,在王云烨受伤之前,他们还有投降的可能。 可事到如今,王云烨重伤,眼看就要活不成了,不管王云烨是死是活,云梦泽的人是无论如何都要为他报仇的,事情至此已再无转圜的余地。 吴青知道的事,其他人心里也清楚,如今投降已是再无可能,唯有背水一战。说不定还能死个痛快,要是落到云梦泽匪军的手中,不知还要承受怎样的折磨。 于是又是一场奋力拼杀,时至如今,林凡这边还活着的不过八人,更是个个带伤。 要不是云梦泽大部都被派去各处灭火了,剩下的人也士气低落,面对已经抱有死志的众人在气势上不占优势,否则恐怕林凡这边人数只会更少。 就在众匪想要最后一鼓作气,拿下这些人的时候,突然一阵喊杀声从四周传了过来。还不等众匪军明白过来,便是箭如雨下,无数的箭矢朝他们飞了过来。 云梦泽众匪一时间伤亡惨重,连忙各自躲避。 等到那些人临近,看到那些人身上装扮的时候,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惊慌失措道:“官军,是官军!官军来了,官军杀进来了!” 面对着官军的剿杀,众匪吓破了胆,犹如神兵天降的官军对本就士气低落的他们冲击太大了,水匪们顾不得继续围杀林凡等人,纷纷向着深处逃窜。 由于林凡这边人少,官军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众匪那边,所以林凡他们这边倒是没受什么损失。 吴青等人也是又惊又怪,官军怎么会突然到来。 不过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而是为祸一方的山贼首领,虽然才因为官军的到来逃脱大难,可也不会为此而高兴到哪里去。 现在才真的是刚出狼窝就又入了虎口,云梦泽的水匪想要他们的性命报仇,官军又何尝不想拿他们的脑袋请功呢?众人有苦难言。 趁着官军的注意力放在那些四散逃走的匪军身上。众人连忙找了一处还算隐蔽的藏身之所。 等到稍微喘了口气,吴青把目光看向了林凡等人,面带审视的问道:“雷头领,敢问你可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剩下的两人闻言大惊,戒备的看向林凡他们,说道:“吴首领是什么意思,难道雷头领他们早就知道官军会来?” 吴青并不傻,而且他很聪明,就在刚才他已经发觉到事情不对劲了,可是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他根本就没有机会去细想。 直到刚才官军的到来,各种线索串联起来,他才恍然大悟。 恐怕这一切都是官府布的局,为的就是借着这个奉天大会的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样一想就说的通了,怪不得这个所谓的雷头领这么容易就同意了自己的拉拢,而且在会上总是在关键时候火上浇油,好像唯恐天下不乱似的。 原本只是以为此人脾气暴躁,那名年轻人更是桀骜不驯,现在看来远远不是那么简单。 在奉天大会的时候,他手下的这三个人并没有出现在会场,那他们是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他们暗地里到底都做了哪些谋划,这些全都不得而知。 还有射死张首领的那支箭是从哪来的,又是谁射伤了王云烨?以及那无缘无故为何会突然烧起来的大火,莫名其妙消失又出现的三人,这一切的一切,要说没有眼前的这些人得影子,他无论如何都是不相信的。 他们这些人恐怕不是什么双龙岭的山贼,而是官府派来的暗探。这样一来,一切就都明了了! 林凡知道身份已经暴露,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了再隐瞒下去的必要。 他轻笑道:“吴首领果然聪明,可惜却还不够聪明!” 第一百章:张平 吴青正要问他为何说自己还不够聪明时,却突然发现有人从背后捂住了自己的嘴,随后便感觉脖颈一凉,一股殷红的鲜血从颈下喷涌而出。 他知道,他要死了,在他倒地的时候,他发现另外两名幸存下来的首领也如同他这般倒在地上,鲜血如注。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只听到那个年轻人淡淡说道:“真正的聪明人,是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摊牌的!” 林凡轻轻出了口气,吴青死了,至此所有来参会的各方首领全军覆没,剩下的就只是清剿云梦泽的水匪了,而这也已经用不到他们几个了,他们可以功成身退了。 几轮箭雨之后,官军开始登岸。 官军上岸之后的表现,却让林凡发现了一点不对。这些占据了绝对优势官军竟然毫不留情,丝毫没有留下活口询问的意思,完全的不管不顾,见人就杀。 这样的反常引起了林凡的一丝警觉,可还没等他出声提醒,神经已经紧绷了好几天的张平见到自己人过来,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突然从他们藏身之出冲了出去。 事情发生的太快,林凡没有来得及拉住他,只能着急的低声喊到:“不要!” 可惜张平并没有听到,他一边走一边向不远处的官军喊到:“兄弟们,我们是武关巡检司的人,我们大人在这里………!” 不等他说完,一阵箭矢飞来,尽数射在他的身上。 张平一下子倒在地上,不敢置信的看着身上的箭矢,仍在喃喃说道:“我们…我们是武关巡检…司…!” 见到与自己一直要好的张平倒在血泊之中,何方就要冲出去。 情急之下,陈方舒只能拉住他,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吼出声。 林凡不知道官军是没有听见张平的呼喊还是有意为之,但是官军的态度让他知道他们现在绝对不能出去,否则必死无疑。如今只能先逃出去,才能再做他想。 眼见官军马上就要到这边查看,他强忍住眼泪,压低声音怒吼道:“走!” 他们不敢久留,拉扯着还在挣扎不已的何方向远处逃走。 到了一处无人注意的水边,他们一人咬了一根苇管,强忍着身上的伤痛,潜伏到水下,互相搀扶着,慢慢的向着外围遁走。 他们的运气不错,官军正忙着在岛上剿杀水匪,在外围的防护并不严密。 在小心避开了官军眼线之后,到了一处浅滩的时候,他们甚至发现了水匪留下的一条小船,应该是临时从码头安置过来的,如今倒是便宜了林凡他们。 船只并不大,但放下他们四人还是绰绰有余,他们就这样慢慢的向外划。 虽然他们不辨方向,也不知路径,但是往着冒烟的地方相反的方向划,就肯定不会有错。 他们路上还要随时注意着官军动向,以免碰上。 因此等到他们划出这片芦苇荡的时候,天色已经大黑,一轮半月出现在高空,月色并不甚明亮,周天星光闪耀。 远处依稀可见官军船上火把传来的光亮,而官军们的呼喊声已经微不可闻。 林凡他们不敢久留,借助星光辨认了一下方位,绕开官军所在之处,匆匆朝着永阳方向划去。 在岛上,经过半天的厮杀,战事也已经逐渐落下了帷幕。 高文升此时正在船舱中听取两位参将的战报。 在听到王云烨伤重而死,廖广璞顽抗到底,被乱箭射死,而黄新峰也在为了保护王云烨的尸体的时候被乱刀砍死。 听完这些,纵然以他的心性,也忍不住长出了口气。 云梦泽三贼伏诛,众匪几乎被全歼。无论如何,这次的功劳总算是到手了。 不过他并没有放轻松,而是问道:“这次来赴会的各路势力首领的情况都怎么样?” 一名参将回到:“当时的局面太乱,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各路势力的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经过指认,包括礼山关首领吴青在内的众匪的尸体几乎都已经找到。咱们这次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啊!” 高文升的眉头皱了起来,“几乎?那就是说还有人没找到了?” 那名参将不知道面对如此大胜,高文升为何却还显得有些不太高兴。不过他还是回到:“是,经辨认,目前其余势力的人都已找到,只有双龙岭的人,到目前为止还只找到了一具尸体,包括敌首在内的其他人暂时还未曾找到。” “不过末将等已经派人去找了,只是现在岛上堆尸如山,实在是太多,逐一筛查恐怕还需要点时间。” 他还以为高文升是担心此战有人逃出,未能全功。 于是接着说道:“大人放心,末将等这就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注意排查,绝对不让一只苍蝇从这里逃出去。” 高文升没想到自己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如今还没有发现林凡他们的尸体,在他的心里有一种预感,林凡他们恐怕已经逃了出去,不在这里了。 他的心里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安,但是又不能在其他人的面前表现出来,只好说到:“嗯,你们吩咐下去,让兄弟们仔细一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在天亮之前把结果报给我。” 见到高文升如此在意这件事,两名参将只能应是。 高文升揉了揉眉心,说道:“你们先下去忙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下。若是有了他们的消息第一时间报给我!” 在两人走远之后,高文升握紧了拳头,狠狠的砸在身前的书案上。 他没想到事情到了这一步,两千官军,下了格杀勿论的军令,竟然还是失去了林凡他们的消息,万一要是让他们逃了出去,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今天的事瞒是瞒不住的,以林凡的聪慧,就是猜也能猜到是自己做的手脚。 况且这么多人都知道这条军令,就算自己特意没有让巡检司的人参与这次行动,林凡他们早晚也能查到。 他们要是选择上告州府还不可怕,大不了就推说下面人误会了他的意思,解释一下也就过去了。相信看在以他一直以来在州府的经营以及这次的功劳上面,知州大人也不会太过跟他为难。 对于熟稔官场规则的高文升来说,在这安州之内,只要是按规矩来,就没什么可怕的,这件事虽然不小,可他还是自认为能够压的下去。 他就怕林凡他们不按规矩来,行匹夫之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要是时时刻刻都要担心路边会不会有人冲出来要自己的性命,那才叫可怕。 所以他怕的不是林凡的官职和这件事泄露出去之后会造成的影响,那样做奈何不了他,对他造不成太大的威胁。 他怕的是林凡这个人,万一此人为了报复不管不顾,安排人刺杀自己可就麻烦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高文升不安的在船舱里四处踱步,如今最紧要的是确认林凡他们到底死没死,如果他们真的逃走了,下一步又应该如何应对。 就这样,一宿没睡的高文升终于在天亮时分等到了消息,可惜这个消息的结果却并不是他想要的。 两名参将名人带着一些被俘获得水匪指认岛上那些尸体的身份,不过岛上的青壮几乎都已经死于官军之手,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幼妇孺,无疑又为辨认增加了几分难度。 这些人折腾了一夜,才终于将那些青壮之人的尸首辨认的差不多了,而其中并没有高文升想要的人。 至于剩下的一些都是一些老幼妇孺的尸骸,并没有多大的价值,林凡他们在其中的可能性并不大。 高文升最后的一丝侥幸之心破灭了,林凡他们果然逃了出去。他只能开始思考如果林凡他们再次出现在面前的应对之法。 半晌之后,高文升下令道:“将除了那个双龙岭使者之外的其他尸体全部枭首,用来给兄弟们报功。将所有的战利品和俘虏装船,另外将此处全部烧毁,片瓦不留,以绝匪患,然后启程返航。” 高文升的命令被有条不紊的执行了下去,他最后甚至下令将整个芦苇荡焚毁,火光冲天。 在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之后,船队开始返回永阳。 等到船队靠近永阳码头的时候,时辰已是临近午时,码头上满是已经得到消息过来等着迎接他们的官吏和百姓,好不热闹。 远远的望见船队,百姓们欢呼雀跃。他们不知道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会在乎这里面的凶险。 他们只知道这次胜仗,可以让他们暂时不用再受水匪之祸,可以好好的过几天安生日子,他们是真心实意的为这次胜仗欢呼。 等到船队靠岸的时候,更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声鼎沸。目睹此情此景,就连高文升这样的文士这时也顿生豪迈之感。 可他的好心情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他在迎接的永阳众官吏中,看到了除县丞和主簿杨远望之外,还有一个人,那就是他如今最不想看到的人,林凡。 此时的林凡身着九品官衣,就站在县丞身侧,脸上带着微笑,看着船队由远及近。 第一百零一章:尸首 事情还要回到半天以前,林凡他们四人划着船靠近岸边的时候,时辰已经约莫要到了亥时末。 但几人虽然靠岸,但危险还未真正远离。他们顾不得休息,连夜赶回到巡检司。 “站住,什么人?”林凡不在的这几天,安宁让巡检司加强了戒备,尤其是入夜之后,在现有的值夜人员之外,更是加派了人手巡视。 因此在发现有人在接近巡检司之后,值夜士兵马上示警出声,并把弓箭瞄准了几人,而得到示警的巡视小队,也迅速的赶来支援。 “是我,林凡,方舒和王虎他们也在!”对于士兵们的反应林凡还算满意,他大声回道。 “是大人回来了,快去叫安教头!”听出了林凡的声音,巡检司的士兵们放松了许多,连忙让人去找安宁过来,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还是没有给林凡他们开门。 安宁这几日的日子并不好过,云梦泽这么大的战事,自家大人又以身犯险打入了云梦泽内部。可到了大举进攻的时候,县令高文升却以林凡不在、无人主持的由头不让巡检司参战。 由于不知道高文升暗地里到底有什么盘算,安宁这几天是寝食难安。 从云梦泽那边传来的动静来看,现在明显是已经打起来了,可巡检司却不能参战。事关林凡他们的安危,安宁怎能不急! 林凡他们回来的时候,安宁正急的在屋子里抓头发呢。得知林凡归来的消息,他喜出望外,急急忙忙的跑了出来。 在林凡的房间包扎了伤口,换掉了身上湿漉漉的山贼衣服。 安宁让人打开大门,带人出来迎接,可当他看到林凡他们的这一身装扮和凄惨的模样,又发现竟然只有他们几个人,没有其他人互送,张平也不在了,便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他疑惑道:“大人,你们这是怎么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去再说!”林凡说道。 “是!”以安宁对林凡的了解,他现在既然不说,那就有不说的道理,于是他也就不再问,而是把他们接了回去。 等到穿上官衣的那一刻,林凡这才感到心中安稳,也是直到这时,他们才算是真正的安全了,可以放心的喘口气。 已经压抑了一路的何方这时候最先忍不住,他哭道:“大人,张平他死的冤啊!我们拼出性命来为朝廷办事,没想到到头来没有死到贼人手里,反倒却死在了自己人手中。属下实在是为他感觉到不值啊,求大人为他做主啊!” 陈方舒也对林凡说道:“大人,我也觉得这件事里面有蹊跷,不像是误伤。张平在冲出去的时候已经表明了身份,我那些官军应该不是完全没有听到,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甚至连一句问话的举动都没有,明显是有意为之。” “因此我不认为如果他们找到了我们,就会耐心听我们的解释,恐怕最大的可能也会是直接下杀手。” 陈方舒说的很有道理,所以林凡才不让他们急着冲出去,只可惜没有来得及拉住张平,让他白白丢了性命。 林凡说道:“事情确实很不对劲,官军在登岛以后,明明已经掌控住了局势,岛上的山贼虽众,却也已经没有了反击之力。” “如果这些官军知道咱们在岛上,接到了接应咱们的命令,出手不会如此狠辣,一定会尽量留活口,询问咱们的下落。” “照我看,他们不但未必接到了这种命令,而且事实只怕还正好相反,说不得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格杀勿论。” 安宁这时从他们的话中也听出了问题,又结合这几天高文升的反常动作,这让他对事情的真相也猜出了几分。 虽然被林凡安排坐镇巡检司,并没有参与这次行动。不过他毕竟跟随林凡最久,对他的话也是最先反应了过来。 “大人是说高文升是要过河拆桥,准备趁着铲除云梦泽的这个机会把大人也除掉。” 其他人闻言也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才明白高文升为何要这么做! 陈方舒这还是第一次了解到官场争斗竟然如此残酷,昨日大家还在一起客客气气的有说有笑,怎么今天就在背后捅起了刀子! 他有些不敢置信的吃惊道:“可大人毕竟是朝廷命官,在吏部登记造册的,不是无名小卒。他高文升虽说是县令,平时贪功也就算了,可他真的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杀朝廷命官?” 林凡想了一下:“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我不过区区九品巡检使。这么大的战事,死上一两个九品官算不了什么,只要他在战报上写一句救援不及,力战殉国也就够了。” “只要我死了,这次的功劳就都是他的了。朝廷只会管事情有没有办成,至于这些细微的旁枝末节,上面没有人会下来查的。而且以我对高文升的了解,此人冷酷绝情,且贪得无厌,这种事他做的出来。” 林凡苦涩一笑,“这半年多的时间,立下了这么多功劳,想必咱们的这位县令大人马上就要升官了。他一调任,我对他也就没了用处了,反倒成了威胁。要不他也不会如此的急着除掉我,以绝后患。” 对于此事以及林凡他们的遭遇,安宁最为愤愤不平:“这些功劳都是大人和兄弟们用命换来的,被他平白占去不说,竟然还想着要杀大人,实在是可恨至极。” 林凡摆摆手,“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这件事要如何解决。” 陈方舒虽然对此经历不多,却也知道此事极为棘手。 他说道:“高文升若是调任别处,到时候他拍拍屁股走人了,如此一来,就算这件事是他做的,也不好办了啊!” 何方急忙擦干眼泪,仍是微微哽咽的道:“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放过他,张平就这样白死了不成?” 林凡安抚了一下何方,让他不要着急:“现在的这些还都只是我们的臆测,并没有真凭实据,也不一定就是他做的。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等,你们几个回去后好好睡一觉,休息两天。” 他又对安宁说道:“安宁,明天你跟我走一趟,去码头接高文升,我到要去看看,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他做的。” 安宁担心道:“可大人你的伤,不如你也休息一下吧,要不我怕大人的身体撑不住。” 林凡摇摇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这些小伤不妨事的。” 说完这句,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浓浓的恨意。 他双拳紧握,恨恨道:“这件事不是他做的还则罢了,如果真是他做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杀我兄弟者,便是我的生死仇敌,我纵然拼上性命前程不要,也必报此仇。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何方平日里就与张平关系最好,可以说是形影不离,闻言感动的跪倒在地上。 哭泣道:“属下愿誓死追随大人,百死不悔!” 其余众人也十分动容,纷纷跪倒:“属下等愿誓死追随大人,百死不悔!” 林凡扶起了何方,也对其他人说道:“大家都起来吧,莫要如此。都快些回去休息吧,等明天我的消息。安宁你也去休息一下,等天亮咱们就出发。” 众人依言散去,等到辰时初,林凡让人帮他和安宁备好马,两人又带着几名军士充当护卫,便向永阳码头赶过来。 ………… “林巡检、林巡检在哪里?” 高文升的船已经停靠在码头上,刚一下船,他就直直的奔林凡过来,用力抓住林凡得手,眼神仔细上下打量着林凡。 他关切的问道:“林巡检无事便好,你可不知,我在这云梦泽里遍寻林巡检不着,可是差点就把我急死了。” “没想到自己林巡检竟然已经自己回来了,如今看懂林巡检安然无恙,我这颗心才算是安稳了下来。不知林巡检在云梦泽中是否受伤?” 林凡抽出了手,拱手笑道:“有劳大人关心,是受了点伤,不过都是一些皮外伤,不碍事的,休养几天就好。” 被林凡抽回手的高文升有些尴尬,呵呵笑道:“无碍便好,无碍便好啊!” “林巡检既然有伤,当好好修养才是,又何必前来码头呢!” “大人今日得胜而还,身为下属,岂有不来迎接之理啊!”林凡回道。 “唉,林巡检拘泥了,本官岂是那种不通情理之人!”高文升笑呵呵的说道。 “哦,对了!不知林巡检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本官竟然丝毫不知?” 林凡答到:“在官军登岛之后,我便知大局已定,我等留在上面也帮不上什么忙,又加上身着匪衣,怕引起官军的兄弟们误会,也就提前回来了,没有提前禀报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高文升像是对林凡的话全不在意,笑道:“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说实话,在岛上没有发现林巡检的踪迹,我还以为林巡检遇险了呢!” “如今见到林巡检好好的站在这里,我才知道,是我杞人忧天了。以林巡检的本事,对付几个小毛贼,又怎么可能会出事。至于有没有禀报,不妨事、不妨事的,啊哈哈哈!” 林凡谢道:“如此,下官便多谢大人宽宏大量了!” 寒暄过后,高文升突然正色道:“有件事我正要告诉你,原本我是准备亲自送到巡检司去的。不过既然你来了,现在交给你也是一样的。来人,快抬上来!” 高文升挥挥手,身后便有两人抬着一副担架走了上来。 担架上蒙着一块白布,很显然,白布的下面是一具尸首。 尸体从头到脚都被遮盖的很结实,高文升指着担架上的尸体,故作悲戚道:“林巡检,打开看看吧!” 林凡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他双手颤抖着,缓缓的掀开了覆盖在尸首上的白布。 担架上,张平就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不动不跳,不悲也不笑,就那么一动不动的躺着。 张平生性活泼,跟巡检司里大部分人都合得来,要是按照他的性子,平日里断没有如此安静的道理。 他的遗容已经被整理过了,脸色平和,看上去很安详。脸上和身上的血污都被擦拭过了,擦的很用心,没什么残留。身上的箭矢都被人拔出,又给他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衫,是朝廷的官衣。 林凡双手扶着担架,看着眼前这个昨日还在一起欢笑的兄弟就那么躺在上面,像是睡着了一样。 可是他永远都不可能再醒过来了,再也不能起来叫他一声大人,跟在他身后,对着他笑了。 此时的林凡再难压抑心中的悲苦,黄豆大的眼泪从林凡的眼眶不停的落下,砸在他的手背上,又从手背滑落,溅湿了用来覆盖张平尸身的白布。 林凡无声抽泣,他虽哭的无声,但观者无不感同身受,气氛也一时冷寂下来了。 高文升轻轻拍了拍林凡的后背,轻声安慰他道:“林巡检不必过于悲伤,如今云梦泽三大贼首均已伏诛,各方势力首领的首领也全都伏法,这样算是给这位兄弟报了仇了!大仇得报,想必这位兄弟若是在天有灵,也一定会感到欣慰吧!” 林凡擦干眼泪,低着头说道:“大人说的有理,我想张平的在天之灵,也一定想要报仇吧!” 由于林凡掩饰的好,高文升并没有听出林凡话中的言外之意。 他点点头:“原来这位小兄弟是叫张平吗,可惜了,年纪轻轻就已遭遇不测。不过他是为国捐躯,本官一定会上报朝廷,请朝廷厚厚抚恤他的家人,以慰英灵。” “如此就多谢大人了!” 林凡又说道:“今日大人剿匪功成,是个喜庆日子,我和张平在这,各位大人和百姓们也不好庆祝,我这就带他回家,不在这耽搁大人了,不能在这向大人贺喜了,望大人莫怪。” 高文升自然不会阻拦:“林巡检说的哪里话,俗话说死者为大,林巡检不必在意我,自去忙吧!” 第一百零二章:送行 林凡整理着张平的衣服,对着他好像睡着的面容,轻声说道:“走,回家了!” 眼下既然已经接到了张平的遗体,林凡和安宁就不愿意再在码头那里多做耽搁。他们向附近的百姓租了辆牛车,载着张平的尸首,赶回巡检司。 张平的遗骸需要安葬,他是本地人,自然得葬在他们张家祖坟。 在回到巡检司之后,林凡托人去挑了口上好的棺木,然后他亲自将张平的灵柩送回到家中。 早在林凡他们从云梦泽回来之后,就已经派人向张平的父母通报了张平殉国的消息。因此林凡他们到这里的时候,张平的父母已经在这里等着了,就连张平的灵堂也已经在搭建了。 重阳丧子,这对于已经年迈的张平父母来说,打击不可谓不大。虽说自他当兵吃粮之日起,心里早就有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天,还是难以接受。 但是他们并没有去责怪林凡,张平平日里回来探亲,也没少跟他们说林凡的事。他们知道林凡是一个好人,更是一个好官,他们更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心甘情愿的追随着这个人,他们也就并没有去为难他。 但是二老在隐隐中表现出来的疏离感,林凡还是能感觉到的。他们对林凡很客气,却显得生分。 见到二老如此,这让林凡更加感到愧疚,这还还不如狠狠的骂他一顿,甚至打他一顿,都可以让他更好受些。 不过林凡理解二老,毕竟在他们看来,正是因为跟随眼前这个人去执行任务,自己的儿子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而且为什么其他人都可以好好的回来,继续活蹦乱跳,而自家儿子就只能躺在棺材里,永远都回不来了。 林凡并没有将张平死在自己人手里的事情告诉他的父母,只说他是在与匪寇作战的时候阵亡的。 因为林凡知道,如果让他们知道了这件事,除了让二老更添悲戚之外,于事无补,甚至有可能会闹出大乱子来。 他们不过是两位普通的老百姓,又上了年纪,若是不管不顾的去报仇,哪里会是高文升的对手。 以高文升的狠毒手段,只能让他们枉自丢了性命,到时候他林凡可就罪孽深重了。 所以林凡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否则他无法向九泉之下的张平交代,至于报仇的事,交给他就好。 林凡无颜在张平家多留,在处理好张平的丧事之后,他让人留下来一些银两,酒匆匆告辞。 而在从张平家离开的时候,他就已经暗自下定了决心。他一定会给这件事一个交代,张平也绝不能就这样无缘无故的白死。 等林凡回到巡检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独自待在房中,也没有让人点灯。 经过这次的试探,林凡已经基本上确认这件事就是高文升刻意为之。否则以高文升的性格和对自身官威的看重,他在码头的时候绝对不会这么好说话。 至于如何核实,他已经传令给白玉清,让她利用得月楼的情报网,去向当日参战的官军打探。 他到要看看,在他们拼死拼活的跟水匪作战的时候,这个高文升到底下达了怎样的命令。如今得月楼的情报网已经初步搭建起来了,相信不出两三日,就会有结果传递到他手上。 房中漆黑一片,林凡静静的坐在椅子上,思虑着下一步应该如何行动。 做下了这样的事,让他放过高文升是不可能的,不过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高文升恐怕在永阳待不了多长时间了。 可若是在永阳境内动手,就难免会留下痕迹。高文升毕竟是朝廷命官,这次又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可以说他是现在安州官场上最为炙手可热的一个人物。他要是无缘无故的出了事情,朝廷必定会严查。 朝廷毕竟是朝廷,到时候追查下来,想要完全不露马脚,很难;可万一要是有蛛丝马迹留下来,后果就不堪设想。 谋害朝廷命官,到时候自己死了还不要紧,怕是就连父亲和林家都会受到牵连。 如今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等。等高文升调令下达,在他动身之后,在半路上把他给解决掉。 不过,这样做的难度也同样不小。现在还不知道高文升到底要调往何处,因此也就很难提前做好准备。 不仅如此,还要把自己和巡检司从这件事的嫌疑中摆脱出去,而这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能明面上和高文升撕破脸皮,这一段时间还要与他虚与委蛇下去。 一切都还急不得,要从长计议,所幸林凡他们现在还有时间。 果然,在三天之后,白玉清派人把她们这一段时间打探出来的消息汇集整理之后,都送到了巡检司。 而她送来的这些消息,也恰恰证实了林凡的猜想。 又过了一个月,时间已经进入了初冬。 就在这时,有关高文升调任的吏部文书也终于到了,根据吏部的调令,高文升将调到北边的申州担任通判一职。 通判品级为正六品,分掌一州粮运、水利、屯田、牧马、防务等事,是知州的副手。也是这一州之内,是除了知州和同知之外的真正实权人物。 对于高文升这个七品县令来说,这次升任正六品的申州通判,无疑是等于他在官场上往上跨越了一大步。 在调令下达以后,永阳各级吏员和富绅不敢怠慢,连续数日为高文升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就连林凡都偶有参加。 虽然现在已是初冬时节,寒风已有冷冽之感,却依然还是挡不住高文升如今的春风得意。 最近的他不仅在官场上官运亨通,财运也是不错。 高文升平常就贪,如今要走了就更是变本加厉。 在他的各种明示暗示之下,县衙下面的那些人都是人精,谁敢不识相,都早早的为他准备了一份厚礼。 而那些富绅豪商亦是如此,知道高文升就要高升了,他们那里得罪的起,更是备下了厚礼,生怕送的晚了就会引起他的责怪。 至于高文升,那可是毫不客气,对于富绅和下属送来的贺礼,他都照单全收,也算是临走之前发了一笔横财。 崇平十年十月十八,宜出行、嫁娶;忌动工、开市。 而这一日,正是是高文升动身前往申州赴任的日子。 今日,整个永境内阳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上都到了,都前来相送高文升赴任。 这些人脸上无一不是带着真诚的笑,口口声声都是恭祝县令大人高升,其实在心里面都把高文升给骂了个狗血淋头,恨不得这个王八蛋早点滚蛋。 一段时间以来,为了最后捞上这一把,高文升可是把大家给折腾的不轻。为了打发这条饿狼,在座的各位哪一个没有大出血,这才满足了他的胃口。 不过好在今天他终于要走了,大家就都可以好好松口气了。 此时的高文升志得意满,心情极为不错。看着今天来送行的人群,再看看那满满装了好几马车的财物,由不得他不高兴。 直到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人,他才从心底里升起一丝隐忧。 那个人正是林凡,这时的他也混迹在前来送行的人群中,不过并没有太靠前。在这么多人里也就不太显眼,也正是因此,在一开始的时候,高文升并没有注意到他。 见到高文升的视线在看自己,林凡朝他点点头,拱手示意。 高文升也对他轻轻颔首,算作回礼。 虽然他从没说过,也没有再做过其它对付林凡等人的行动,可这并不代表高文升忘了这件事。 相反的是,自从上次剿灭云梦泽水匪之后,高文升害怕林凡等人报复,便一直派人暗中盯着巡检司,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他之所以不动,只是因为他没有机会,否则林凡绝对活不到今天。 可令他奇怪的是,从那日回来时候,林凡他们竟然没有任何动作。 既没有向朝廷揭发他贪功和意欲杀人灭口的事,也没有私底下找他摊牌,借此威胁他,以提出一些条件。就好像是从来都没发生过这些事一般,就那么一直的风平浪静。 在自己要调往申州的调令到达永阳之后,虽然自己没说,可那个林凡竟然也为自己准备了一份厚礼,这就更让高文升感到意外了,也让他更加的不安。 难道是因为这个林凡不愿意得罪自己,想把这些事都一举揭过? 可按照他的了解,林凡可不像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啊,恐怕是这个人心中有着更深的算计,这才如此沉得住气! 总之,最近发生的这一切,都让高文升百思不得其解。 想不通的事就不去想,今天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高文升喝了杯酒,摇摇头将这些赶出脑。 不管这个林凡到底有是着怎样的打算,现在都不重要了。 今日之后,他高文升就要离开永阳了,不论这个林凡想做什么,都没机会了。 今日一别,纵然日后有再次相见的机会,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后了。 如果林凡真有和解之意,不抓住以前的事情不放,他也不介意释放一点善意,这件事就此揭过最好。 因为他知道,以林凡的本事,只要不死,想要在官场上混出一些成绩来,并不会太难。 官场如战场,多个朋友多条路,就算是做不了朋友,最好也别做仇人。官场凶险,没有谁想要给自己找个死敌出来。 双方的仇恨虽然不大可能化解,但既然以前没有抓住机会除掉他,林凡现在又选择了隐忍,他也就不愿意太过咄咄逼人,双方就此别过,井水不犯河水最好。 酒过三巡,日已升高。高文升见到时候不早了,就起身说道:“诸公,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时候已经不早了,本官就不在此耽搁大家时间了,这就告辞了!” 众人连忙起身相送道:“大人路上多多保重,我等可还盼着大人早日故地重游呢!” 第一百零三章:下场 高文升在向众人告别之后,就转身上了一辆马车。 他一面让车夫赶路,一面向送行的众人说道:“诸位不必再送,山高水长,来日方长;今日虽一别,可只要有缘,我与诸公就总有再见之日!” “你这吃不饱的王八蛋,最好这一辈子都别再见了!”众人心中暗骂。 “大人慢走!”可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在在表面上自然纷纷应是,行礼送他离开。 在经过提前修整的官道之上,高文升的车队开始缓缓移动,前往申州方向。 林凡站在人群中,盯着车队渐行渐远,直到淡出视野。 良久之后,他才回过神来,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他神色平静,自言自语的说道:“话虽是不错,只可惜你应该是等不到这一天了!” 林凡到永阳赴任也已经近一年了,虽说他一直忙于公务,不怎么交际,也很少出来应酬。 但是就他做过的那些事来说,可以说整个永阳就没有不知道的,所以此时在这里的人,基本上都认识他。 不过在他刻意压低声音之后,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 这里又人多嘈杂,左右之人也就并没有听清林凡说了什么话,只是有一人觉得他好像开口说了句什么。 于是那人有些好奇的向他问道:“林大人刚刚在说什么?” 林凡对此人笑了一下,说道:“没什么,不过是一句感慨而已,没什么打紧的!” 大家毕竟不熟,林凡又是官场上的人,自己得罪不起。所以此人见到林凡不愿意多说,那他也就识相的不再多问,转身与其他人攀谈起来。 冬日初寒,如今高文升既然已经走了,天寒地冻的,也就没有人想要在此多做停留。在大家相互客套一番之后,人群逐渐三三两两的散去了。 等到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林凡也收回视线,不打算再留在这里。 他走出亭子,翻身上马,催马直奔武关而去。 就在他回到巡检司驻地的当夜,安宁也悄悄的回来了。 整个巡检司,除了林凡等少数几个人之外,其他人根本就不知道安宁曾经出去过。对于他消失的这几天,林凡他们只说对外说他染了风寒,一直呆在屋子里养病。 安宁这次回来没有惊动其他人,而是直接来到了林凡这边。 林凡先是在屋子里升起了炭火,让他烤了烤火暖暖身子;又递给了他一张刚烤好的饼子,让他先垫垫肚子。 然后才问道:“怎么样,饿了吧,这次肯定是把你累坏了!不过这件事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只能你去做,倒是辛苦你了!” 林凡的关心让安宁很感动,他用力啃了一口饼,含糊不清的说道:“不碍事,不累。咳…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他就因为吃的太快,让饼屑给呛到了。 见到他狼狈的样子,林凡连忙递给他一碗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等安宁咳嗽轻了一些,他才笑着说:“别着急,慢点吃,这又没人跟你抢。先喝口水缓缓,别噎着了!” 安宁咕咕的喝了一大口水,这才缓了过来。他不好意思的对林凡笑了一下,继续对付手中的大饼。 林凡拨了一下炉中的炭火,让火烧的更旺些。直到见安宁恢复的差不多了,他才继续问道:“这次的信送到了吗?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安宁嗯了一声,说道:“事情很顺利,信送到了。而且因为他们拿不准我的身份,也就没有敢太过为难我!”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就是不知道大人为何选中了他。经过我的观察,这个四首领在三人中实力最弱,与其他两个人比起来差了不少,大人为何不从另外两人中选一个呢?那样岂不是更稳妥吗?” 林凡笑了笑,解释道:“自从吴青死了之后,礼山关便群龙无首。如今剩下的三位首领彼此之间相互的明争暗斗,为的都是坐上这第一把交椅的位子。” “礼山关实力强劲,总共有悍匪五百余人;而这其中大约有一半是吴青的嫡系,只听吴青调遣,不属于这三人中的任一派系,只有剩下的一半才分别听命于三人。” “二首领和三首领实力旗鼓相当,手下都有着近百人,只有这个四首领实力最弱,手底下不过四五十人,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坐上第一把交椅的可能性也就最小!” “不过这样最好,咱们这次给他送过去的这份大礼才最有用。原本他是最不可能坐到那个位子的,可是有了这封信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你想想,吴青死于云梦泽,而这次围剿云梦泽的罪魁祸首就是高文升。只要他能抓住或者杀了高文升,他就可以获得那些原本忠于吴青的人的支持,而他也就一跃成为了礼山关实力最强之人,手下超过三百人,你说那两人还如何跟他争?他坐上下一任大首领的位子岂不是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安宁,你说如果你是这个四首领,看到这封信,你会怎么办?” 安宁点点头:“要是我肯定会死死抓住这个机会,绝不能让这个高文升跑掉,因为这几乎是我当上大首领唯一的机会了。” 林凡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调笑道:“孺子可教也!不管他心里是不是真的想要为吴青报仇,只要他还想坐上那个位子,他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然后他又继续说道:“至于我为什么不直接把信交给二首领或者三首领,那是因为这样做虽然方便,可是却会让礼山关的实力分布变得失衡。” “如果是四首领坐上了大首领的位子,虽然那时候他的实力最强,可是剩下的两人联合起来,还是能与他抗衡一番的,只要他脑子不傻,就不会想着一下子吞掉剩下的两股势力。” “当然了,他脑子傻了最好,这样他们自己窝里斗,斗个两败俱伤,地方官府正好可以抓住机会剿了这股匪寇。” 听到这里,安宁也终于明白过来了,他说道:“原来如此,咱们要是把信交给其他人,那人原来的实力再加上吴青手下的支持,就会对剩下的人形成绝对的优势,从而一家独大,就算另外两人联手也无法对抗他,肯定会被他给吃掉,从此礼山关就归了他一人。” 林凡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而我这样做是因为无论是对当地百姓也好,还是对官府也罢;一个派系林立、各自为战的礼山关,总好过一个铁板一块的礼山关。如今咱们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林凡话说完,看着风尘仆仆的安宁,笑了一下,说道:“好了,你这几日也辛苦了,回去吧!别想这么多,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是大人,那我就先下去了!”安宁吃完了饼,他拍掉落在手上和衣服上的饼屑,向林凡告退。 安宁出去以后,林凡又叹了口气。 若非必要,他也不愿借助山贼之手报仇,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愿意上报朝廷,让朝廷来公正处理此事。 不过现在官场上的乌烟瘴气,身在其中的林凡最清楚不过。除非他表明身份,借助家世和父亲的身份来压制地方官员,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办理,这样才能拿下高文升。 否则就算是他上报朝廷,也只能是石沉大海,地方上最多做做样子,并不能拿高文升怎样。而如果高文升打点、运作的好,地方官府可能连样子都懒得做。 可如果这种事也要他搬出家世来以势压人,以后若是遇到其他事,他又该怎样办呢?难不成事事都要靠家里的势力来为他遮风挡雨? 那他放着好日子不过,辛辛苦苦的从江州跑到这淮南道的穷乡僻壤来做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是为了什么?他这近一年来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在他得知高文升的调令内容之后,他思来想去,也觉得只有这样做才最好。既然不能通过正常渠道来让高文升得到他应有的下场,那他也不介意用上一些其他手段。 至于其中的隐患,他也想到了,无非就是这件事要是传了出去,他落下一个通匪、谋刺朝廷命官的罪。如果这罪名坐实了,他必死无疑,就连江州林氏也保不了他。 只是在他们的有意隐瞒之下,这个四首领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他也吩咐安宁来回的时候注意潜藏踪迹。相信以他的本事,不至于被人追踪而不自知。 而他所写那封信上面也没有落款,就连笔迹也是仿照前人书法所写,查不出什么来,因此也不必过于担心。 最重要的是,吴青是直接死在了他的手上,说起来林凡与礼山关的仇恨还要在高文升之上。所以就算有人发现可能是林凡做了这件事,然而只要是没有直接的证据来证明这件事,恐怕也不会有人去相信。 而至于这个四首领会不会信他们在信上所说,按照商议去截杀高文升,林凡并不担心。 因为这是那人唯一的机会,不管他信与不信,总是要去试一试的。 ………… 半个月后,一则消息传回了永阳,在短短半天之内就轰动了整个永阳城。 消息说高文升在前往申州赴任的路上,路过安州与申州交接之处时,遇到了礼山关的山贼。 不止财物被山贼所截,而且在山贼得知高文升的身份之后,他本人也被带到山寨剖腹剜心,用以祭奠死在了云梦泽的大首领吴青,可以说死状极为凄惨。 而在申州山贼中,此时也流传着一件极为奇怪的事,原本最不被看好的礼山关四首领突然异军突起,坐上了吴青死之后一直空悬的大首领之位。 第一百零四章:流民 高文升身死的消息传回武关,要说最高兴的,一定是何方了。 把巡检司里的事情都暂时交给安宁他们几个,林凡瞒着其他人,只带着何方一个人来到了张平的坟前。 何方轻抚着张平的墓碑,双目垂泪,他喃喃道:“张平,好兄弟!哥哥知道你死得冤,现在高文升那个狗贼已经死了,你也可以瞑目了!” 说到这里,他抱着张平的墓碑,泣不成声。 来之前,林凡特地去得月楼置办了几盒点心和两坛好酒,用以祭奠张平。 林凡用力拍开坛口的泥封,他把一坛酒缓缓倾洒在张平的墓碑前,另一坛酒则被他拿在手里,自己一小口、一小口的饮着。 “咳咳!”斜倚在墓碑上的林凡不小心被酒水呛了一口,连连咳嗽。 “大人!”停住哭泣的何方关心的看了过来。 林凡向何方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不用担心。 他苦笑着看了看手中拎着的酒坛,看来出来这么久了,自己还是不习惯喝酒,以后还是要多练练才好,要不然以自己现在的酒量,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些。 林凡不自觉间又喝了一大口,辛辣的烈酒烧灼着他的肠胃,背后冰凉的墓碑则在侵袭着他的心肺。 知道张平的父母不愿意看到自己,所以张平下葬那天,林凡并没有过来,只是托人送来了这块石碑。 张平的墓碑是用一整块青石板打磨而成的,上面的碑文是林凡亲手所书,而后找石匠依样雕刻上去的。 其实以张平的家境,是舍不得给他立这么好的碑的。 张平的家里不算富裕,要不然张平也不会去当兵。 他家里除了已年迈的父母,还有一个哥哥,那是个老实巴交、不善言辞的庄稼人,一辈子就只会伺候家里的那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前几年张平的大哥娶了亲,现在也有了两个孩子,从那以后,家里的日子就更加的苦了。 张平的嫂子是一个颇为凶悍的泼辣女子,以前张平在家时,没少被他嫂子挤兑和奚落,说他整天在家不干正事,就知道混吃等死。张平会从家里出来,除了是为了份粮饷,其中也未必没有他在家待不下去的原因,谁曾想这一走还不曾建功立业,便落得个这般结局。 张家人是觉得对不起张平,尤其是他那个老实到过分的大哥和他以彪悍闻名的嫂子,一个是觉得自己当初多拦一下就好了,就不会出现这种事;一个更是内疚不已,觉得是自己逼走了张平,才害死了他。 可人死不能复生,活人的日子还是得接着过,就靠自家几亩地产的那点东西,如果都用在张平的后事上,那只怕接下来的一大家子人都要喝西北风了。 林凡不会为此去苛责张家人,他甚至知道,他留给张平父母的那些银钱,在他离开之后也都被张平的嫂子讨了去。 但二老都没有说什么,他这一个外人也就不愿多管,再说那妇人虽泼辣,可也不到对二老不孝的地步。那些钱,大多还是会花在二老和两个孩子身上,林凡就更没必要去管了。 林凡将剩下的大半壶酒水倾倒在墓碑的基座上:“前几日没有来送你,希望你不要怪我,这酒就当是给你赔罪了!” “大人,有人过来了!”见林凡想一个人喝闷酒,便自觉去不远处查看动静的何方这时说道。 “嗯!”林凡应道。 他扶着墓碑站起身来,拍了拍沾染在身上的尘土,又擦拭了一下墓碑上的碑文:“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等下次有时间再来看你!” 接过何方递来的缰绳,林凡翻身上马,他最后看了一眼张平的坟莹,向何方道:“走吧!咱们私自拜谒,让张家人知道了不好。” 祭奠已毕,两人不再停留,直接赶回了巡检司。 前来与儿子叙旧的张平父母赶到这里的时候,两人已经走远。 虽未得见,然而二老看着留在地上的两个空酒坛和酒水印记,还有摆在那里明显是价值不菲的供品,不难猜出来者究竟是谁。 林凡和安宁对于高文升的下场早有预料,这件事也是林凡亲手谋划,高文升之死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可对安州等地的官场而言,此事带来的震撼极大。 礼山关的胆大妄为,竟然敢截杀朝廷命官,这无疑是极大的刺激到了安州和申州两地官府。 这些山匪贼寇平时劫掠一些百姓也就算了,只要不是太过分,又时常懂得孝敬,这些官老爷们也就懒得跟他们计较,平常剿匪也都是做做样子,应付了事。 可他们如今竟然连朝廷命官都敢杀了,那这还了得。 官员也是人,也都有妻儿老小,好不容易考取功名出来做官,那是为了功名利禄、光宗耀祖的,可不是为了过来担惊受怕的。 再说了,如果官府连官员的性命都不能保全,还会有谁在乎官府的威权,朝廷的脸面又要往哪里搁。 总而言之,礼山关这次可是捅了马蜂窝了,安、申二州的各级官员,无不想要踏平礼山关。 这既是为了给世人一个交代,更是为了让那些存了轻视朝廷威严心思的人看看,朝廷的威严不容侵犯,否则就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因此两州官场摩拳擦掌,只待等到来年开春,冰雪消融之后,就一举荡平礼山关。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一下子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崇平十一年春,中原大旱。 这一场大旱几乎使得中原道各州县的夏粮全部绝收,这对原本就艰难度日的百姓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与此同时,北境战事吃紧,可国库里没钱,朝廷又只能下令在今年的赋税之外再增收辽饷,以充做边关战事之用。 连年天灾,老百姓本就活不下去。官府税吏又咄咄逼人,对于交不出税银的百姓轻则打骂,重则关入大牢,逼迫家人典当房屋田产来救人,无数百姓被逼的家破人亡。 各级官吏更是借着这个机会上下其手,个个捞的盆满钵满,哪里会去管百姓死活。 中原大地,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死难者伏尸于路,任由野狗争食。 官迫民反,民不得不反。百姓没有活路,只能从贼,一时间无数人奔赴陈州,投奔所谓的兴王陈兴隆。 这使得原本已经在朝廷围剿下显得颓势的陈兴隆死灰复燃。 这时的他已经拥兵数十万,不仅击退了官军围剿,反而还攻下了亳州、宋州、颖州等地。而陈兴隆还不满足,兵锋甚至直指洛、梁两州,天下哗然。 而洛、梁两州若有失,则中原道全境危矣。自古得中原者得天下,逆贼若得中原,其势将再难阻挡,北上可危及京师,南下则可直取江南,又或者西进关陇,无人可制! 中原道的重要性朝廷不会不知道,但如今陈兴隆声势浩大,战事陷入不利,朝廷只能严令中原道总督周畅全力围剿。 所幸周畅用兵有方,调集中原道之军,先后在梁州等地击败陈兴隆麾下大将刘清源所率领的十万大军,再次将兴王军压制回宋州等地,夺回了主动权。 只是如今陈兴隆手中的兵力,已远超周畅所率领的官军。因此官军虽数战皆胜,可也无力再进行大规模的攻城作战,只能采取围困之策,不断的消耗兴王军。 至此,战事恢复胶着,朝廷与流寇在宋州等地展开拉锯战,均伤亡惨重。 战事旷日持久,最终吃苦的还是百姓。 数年来战事不断,中原道几乎已成焦土,对于没有活路又不愿从贼的百姓来说,只能是选择背井离乡,流离失所。 而如今天下纷乱,北方已无净土。大多数的百姓只能选择南下,去觅那一线生机。 虽然这次大旱以中原道受灾最为严重,可淮南道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地处较北的申州、光州、寿州等地也都发生了情况不等的旱灾,甚至屡屡有饿死人的情况发生。 其中又以申州受灾最为严重,州内各县粮田大多都减产甚至绝收,各地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饥荒。 不仅本州灾民需要赈济,从中原道逃难过来的流民也需要安抚。 各州衙门此时都忙的焦头烂额,哪里还会有时间去管礼山关的那点破事,只能先放置在一边。 ……… 申州,罗山县石方镇,一处官府设下的粥棚。 粥棚才刚刚设好,等待施粥的百姓已经围了过来,在粥棚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如果不是有差役维护着秩序,恐怕粥棚都会被这些饥民给踩破了。 “怎么才这么点啊?”一名面容枯瘦、身材瘦小的老妪端着手中那碗清的能够看清人影的粥,弱弱的向正在施粥的差役问道。 差役没好气的说道:“去去去,一边去,就这么多,爱喝就喝,不爱喝就滚。不想要,连这点都没有!” “可是这拢共也没几粒米啊,这么点东西怎么能吃得饱啊,请您行行好,无论如何再多给点;我孙子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现在又发了热症,还等着这粥救命呢!”老太太向他乞求着。 差役更不耐烦了,指着老太太身后的那些人说道:“哎哎!我说你这个老太太,你怎么回事啊,没看我这正忙着的吗?你孙子没吃东西?那你问问在这等着的这些人,哪个不是好几天水米没打牙了?你在这里搅闹,其他人怎么办?” 差役的话引起了在这里排队的人对老太太的不满。纷纷朝老太太说道:“就是啊!你快点吧,大家都等着呢,我们也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您老就行行好,打完了粥就快点走吧!” 虽然大家都知道老太太很可怜,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如今这世道,自己都还顾不过来呢,再去管别人的闲事就太奢侈了。 群情激愤之下,老太太无奈,只能端着碗,颤颤巍巍的离开粥棚,想着赶紧回去把粥给正在发病的孙子喂下。 老太太满头银发,年纪已经很大了,加上这一段时间的饥饿劳累,身体吃不消,所以走的很慢。等到她好不容易回到住的地方,粥已经有些凉了。 说是住的地方,其实这里只是流民聚集起来临时歇脚的地方而已。 大家都是逃难而来,条件好的,头顶还能有块遮挡的东西;而像老太太和孙子这种,现在垫在孙子身下的那张破草席子,就已经算是他们身上最值钱的物件了。 容不得她歇半口气,因为孙子还在等着她的这碗粥呢! 老太太小心翼翼的分开人群,生怕碗中本就不多的稀粥洒了半点。 她走到孙子旁边,蹲在地上,一只手轻轻的推着孙子的身体,柔声呼唤道:“宝儿乖,醒醒,起来喝粥了,先把粥喝了,喝完再睡!” 她接连喊了两声,可地上的幼儿却毫无反应。 老太太的手忽然就僵在了那里,她这时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了。 半晌之后,老太太才回过神来。 她把粥碗放在一边,用双手抱起把孙子,想把他有些冰凉的身体给搂到怀里。 她的动作很慢,也很小心,生怕稍一用力,就弄疼了怀中的孙子。 将他抱起来之后,她一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打着节拍,口中还哼着那首她哄孙子入睡的时候经常唱的儿歌。 “杨柳儿活,抽陀螺; 杨柳儿青,放空钟; 杨柳儿死,踢毽子; 杨柳发芽,打拔儿。” 老太太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妇,会唱的歌不多,这支歌儿是她最擅长的。从儿子小时候再到孙子,她都是唱着这支歌子哄他们入睡的。 唱着唱着,老太太突然抱着孩子的尸体放声大哭起来,痛苦而无力。 她不知道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惩罚她。 她这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可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原本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变成现在这样。 连年的灾荒和战乱,让老伴、儿子、儿媳,都一个一个的离开自己。逃到这里的时候,就剩下了自己和小孙子两个人孤苦伶仃,相依为命。 可现在,老天竟然连她唯一剩下的的孙子都不留给他,要把他夺走。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老太太死了,直到死的时候他还在紧紧的抱着她的孙子,就那么坐在那里。 等到附近的人发觉她死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没有人感到奇怪,因为他们这一路上已经见惯了死人,随时随地都可能有人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就算是还活着的,也早已沦为行尸走肉,只知道麻木的向前走, 无论是死的他人还是自己,他们都已不在乎。或许,他们也在等待着死亡。 一些从家乡一同逃难过来的人不忍她们暴尸于野,便合力埋葬了祖孙二人。 下葬的时候没有棺木,就只是用她们的那张草席简单了包裹一下两人的尸身,便草草下葬。不过想来她们这时候应该也不会在乎这一点了吧。 而埋尸之处也没有留下墓碑,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堆。 土堆之小,也许只需要轻轻踏上几脚,便会彻底消失不见,正如死在路上的这些人一样,除了一副枯骨,什么都留不下。 而这样的土堆,这一路上留下了不知多少,每个下面,都有着一条或者数条人命。 而至于立碑,对于流亡百姓来说那太奢侈了。先不说这里有没有人认识字,就拿这个老太太和他孙子,她们家里人都死绝了,不会有人再过来来认领。 也许用不了几年,这世上就连一个认识她们、知道她们的人都没了,要一个朽烂的墓碑还有何用! 第一百零五章:暗火 申州、光州两地离中原道不远,因此大多流民都要经过此处,然后才能南下。 而面对过境的流民,申州地方官府的态度就很耐人寻味了。 人多就意味着问题,尤其是这些流民,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出现大问题。 因此当地官员们几乎是把这些落难百姓当做了瘟神,并不愿意这些流民在申州多做停留。 整天就只想着让他们快些离开辖境,只要是不起乱子就好,那样他们就算是完成任务。 正是因为抱着这种态度,申州各级官府对于灾民的赈济并不用心,那些官吏们反倒是对流民们多方催赶,让他们赶紧离开。 官府不愿赈济,贪官污吏更是将本就不多的赈粮贪墨殆尽。百姓无钱无粮,导致无数灾民因此而亡。 按照当地官府本意,是担心流民滞留境内会引发乱子,这才想要将他们尽快驱逐离境。可官府没有料到的是,恰恰正是因为如此,反倒是成了致乱之源。 在罗山县石方镇北面有一片荒废的宅院,平常罕有人至。 听说这里原本是一户富裕人家的住所,只是这家后来败落了,再无人居住和打理,就逐渐荒废下来了。 听说这家之所以败落,是因为这家主人藏有一幅古画,素来极爱之,轻易不示人。 但是这个消息后来不知道怎么被城里的县太爷给知道了,于是几次派人前来,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索要这幅画,想要这家人把画交出来。 俗话说胳膊拗不过大腿,若是旁人,咬咬牙忍痛割爱,把画交出去也就是了,但偏生这家主人脾气刚硬,任凭来人如何催逼,就是不愿意给,最后惹恼了县太爷。 巧取不成,便要豪夺!在县令的运作之下,这家主人以莫须有的罪名惹上了官司,被关进了大牢。 为了救人,这家人只得散尽家财,四处托关系求人。这家人上下打点,直到最后画也没保住,才把人从大牢里救了出来。 此事之后,这家也就破败了。家主人更是心灰意冷,在出狱之后不久便举家迁离此处,不知去向。 正所谓破家县令、灭门知州;道理便在于此。只要身着官服,便可对治下之民生杀予夺,视百姓犹如鱼肉,任我宰割。 由于自从这家人搬走之后,宅子荒废、无人居住。久而久之,这处院子这成了地痞流氓们的聚会之所。 而在此时,石方镇上的无业游民几乎尽聚于此。 这些人中为首一人名叫张丰儿,此人三十余岁模样,国字脸、面有短须、身材壮硕;身上穿一身干净利索的短打,看上去孔武有力,颇为威武。 张丰儿是土生土长的石方镇人士,自幼便不喜读书、只爱好勇斗狠。 偏其生的身高力壮,又习得一副好拳脚,再加上他打起架来浑不要命,最不怕以伤换伤,这让他罕有败绩。 张丰儿打架的时候威猛无比,往往一个人能压着对方好几个人打,就算是满头满脸的鲜血也不在乎,从气势上就能压倒别人。因他的这份狠历和混不吝,为他博得了一个下山虎的绰号。 时间一长,那些地痞无赖都聚集在他的手下,他也有了宛若一方帮派之主的派头。 话说这头下山虎游手好闲,不愿意做一份正经营生,整日里带着那些手下在镇子里四处闲逛,惹事生非。 不过好在此人虽不务正业,但也从没干过欺男霸女之事。反倒是经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对于遇见的不平之事,总是要插手管上一管。 而且张丰儿为人极为豪爽,仗义疏财、出手阔绰。 平常要是碰见家中有急事需要用钱的人,他总是慷慨解囊,只要他手中有一分就不会只拿出来半分,且事后从不追讨,就算是借钱之人还不上,他也不会去计较。 所以虽然张丰儿很少做过什么正经事,但他在镇上百姓口中的风评还算不错。 如果邻里之间有了纠纷,也都愿意请他前来调节,他也能大致做到不偏不向,尽量让大家都满意。 时间久了,他张丰儿在镇子上也就逐渐有了几分威望。而他的那些兄弟,受他恩惠最深,更是愿意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原本张丰儿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不知为何,就在前两年此人突然要出去闯荡,说是要去游历江湖,做一个游侠儿,等到混出一番成就之后再回来。 而这一走,便是两三年的时间! 从那以后,镇上的人再无张丰儿的音讯。甚至有人以为他已经死在外面了,毕竟眼下世道这么乱,没有谁一定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 随着时间推移,有很多人以为张丰儿再也回不来了,直到这次他突然跟随流民的队伍回来。 最先得到张丰儿回来消息的人,便是他以前的那些兄弟。 因为在他回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以前手下信得过的那些人都喊到了这处废弃的宅院,说是有要事相商。 张丰儿坐在中间,看向了四周的众人,在思考着应该如何开口。 其实在他离开的这几年,他身上发生了很多的事。 在他刚出去闯荡的时候,由于他花钱大手大脚惯了,身上的盘缠很快就花光了。 最开始的那一段时间他过的很苦。他不会种地,更不会做生意;而且他的长相和身材看上去有些让人害怕,有很多人因此不愿意雇他做事。 世道不好,想要谋生,他只能靠他那一把力气,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得先找好自己的活路在哪。 为了活下去,他做过为富户看家护院的护卫,也做过地下帮派的打手,在码头上做过苦力,甚至在青楼里做过护院。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能够勉强活下去,想要温饱都不能。 他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的在外闯荡,直到他到了陈州。 当时陈兴隆起事,刚刚率军占据了陈州,正在大规模的招兵买马。 战乱之秋,当时的陈州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张丰儿根本找不到活计,为了不被饿死,他索性就从了军。 从军之后的张丰儿由于敢杀敢拼,每逢战事必冲杀在前。他所在的流民军一部,在他的带头之下往往悍不畏死,屡次击败他们面前的官军。 官军之精锐,可不是这些由灾民组成的流民军所能比的,所以一个能够在正面抗衡官军的人,在流民军内部自然很惹人注意。 所以很快就有很多人都知道了军中有一个绰号下山虎的猛人,打起仗来不要命,连官军都怕他。 张丰儿屡立战功,很快就再军中崭露头角,得到了陈兴隆麾下大将刘清源的赏识。 有军功傍身,又有了刘清源的提拔,没用多长时间张丰儿就做到了百人长,然后很快就跟在刘清源身边做了一名牙将。 掌兵之后,张丰儿又多次立下战功,最后刘清源更是将他举荐给了陈兴隆。 这时的陈兴隆刚称王不久,兵威正盛,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他在陈州设置文武百官、兴建宫室,大肆分封功臣。 得到刘清源推荐的张丰儿就是在这个时候得以见到了兴王。陈兴隆初见张丰儿,便觉得他气度不凡,心声欢喜,破格提拔他为正四品的明威将军。 由于陈兴隆才刚刚称王,陈州的官制还远不完善,甚至有左右丞相之类的很多官职,都是直接从戏文里学来的。 不过这也都是无奈之举,跟随陈兴隆起事的流民军之人大多都是穷苦百姓,哪里会知道朝廷各部各司都有什么,大多就只能照搬戏文或者自己臆测,所以兴王府的官员任命就显得有些乱七八糟。 这些若是让大云朝廷里的那些官员知道了,恐怕会笑掉大牙。 只是陈州官制虽乱,但明威将军已经是统兵之将了,在已经改称兴王军的流民军中,非是陈兴隆旧部嫡系,能达到如此高位的,不超过五人。 而在兴王军中已算是位高权重的张丰儿这次之所以会回到申州,是因为没有首义之功的他想要在义军中更进一步已是很难,他需要立下新的功劳才有可能。 如今战事不利,义军不是周畅的对手,最近中原道官军更是已经将兴王军压制在了陈州、宋州等地,兴王军再度陷入颓势。 为了扭转局面,陈兴隆让众将想出应对之策。张丰儿主动请缨,献出此策,说他希能在申州起事,在淮南道响应兴王军,牵制和转移朝廷的注意力,缓和陈州这边的局势,并扩大义军的势力。 所以这才派张丰儿混在这次南下的流民之中,回到了石方镇。 如今天下纷乱,申州的普通百姓尚且难以过活,更不要说这些没有谋身之能的无业游民了,他们可谓是过的是更为凄惨,只能依靠着官府发放的那些少的可怜的赈灾粮过活。 而无论是负责放粮的官员还是差役,都对这些不事生产的泼皮没有好脸色,动辄克扣他们口粮,有时候他们就连那口清的见底的粥都喝不上。 这也是张丰儿为什么要找他们这些人得原因,除了因为他在这些人里面有威信,更是这些人早就从心底里恨透了官府,而且这些地痞无赖对于官府的敬畏之心也最低。在没有活路的情况下,只要张丰儿一挑拨,便能跟着他起事。 当然,只靠眼前的这些人还远远不够,然而以如今的局势,只要有人带头,恐怕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今年的这场大灾,让申州半数以上的百姓都陷入了家中无粮的境地。 尤其是最靠近中原道的罗山县最为严重,在张丰儿回来之前,已经屡次有饿死人的事情发生,而官府赈灾无力,百姓早已怨声载道。 再加上活不下去的流民,看似平静的申州其实早已是暗流涌动。 事到如今,罗山县或者说整个申州的局势已成鼎沸之态,或许只需要有一丁点的火星,便可成燎原之势。 而张丰儿,自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把火给点起来。 他倒要看看,这么大的火到底能不能烧破了头顶的这片天! 第一百零六章:火星 沉吟良久,张丰儿向着众人感叹道:“各位兄弟,一别数载,今日再见真是恍如隔世啊!不知大家这几年过的可还好?” 众人皆愁眉苦脸,片刻之后一个名叫牛二的人回答到:“唉!大哥,别提了!就你走的这几年,兄弟们别说过的有多憋屈了!” 牛二这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开始诉苦。“是啊,大哥!我们想你啊!” 张丰儿知道他不在的这几年兄弟们必然过的不易,可见到他们如今面黄肌瘦、衣不裹体的样子依旧十分难受。 他这是发现角落中有一个人默默的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面带悲戚之色。 出于兄弟之间的关心,他向其问道:“老全,你呢?最近过得怎么样?” 张丰儿这么一问,其他人都看向了那个被张丰儿叫做老全的人,众人显然都知道内情,于是气氛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张全看见大哥在问自己,勉强咧嘴笑了笑,想要跟大哥说上几句。 可他还没张口,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叹息一声,无奈作罢。 见到这种情况,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最后还是牛二带着哭腔说道:“今年咱们这里大灾,官府却不管不问,老百姓家里都没用东西吃。” “就在前几天,老全的爹娘都饿死了,尸首还是兄弟们张罗着帮忙埋的。大哥你不知道,二老走的时候,都瘦的不成样子了!” “不止老全,还有阿四、老九家里都饿死了人,唉!” 牛二说着说着,也哭了起来,众人被他勾起了伤心事,也都抹起了眼泪。 听到这番话,张丰儿良久无言,他来到张全等人的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他没有劝慰什么,只是低声骂了句:“这狗日的朝廷,狗日的世道!” 虽然伤心,可正事还是要办,随后他擦干了眼泪,对众人说道:“兄弟们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要让大家过来。不过在说这件事之前,我得先让大家看样东西。” 说话的同时,张丰儿从怀着掏出来了一样东西。 众人恢复好了情绪,这时候也都好奇的围了过来。 只见这东西并不大,却用精致的绸布包着,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是很名贵的东西。 张丰儿并没有吊大家的胃口,而是直接打开了包在这件东西外面的绸布,这时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枚铜印。 大家虽说没见过,但是也都隐约猜出来了这是什么,于是全都不解的看向了张丰儿,等着看他到底怎么说。 张丰儿看着大家,解释道:“你们看的没错,这就是一枚官印。” 众人更加不解了,难道大哥出去了这几年竟然当官了不成?可看大哥的这一身穿着打扮也不太像那些威风凛凛的官老爷啊! 张丰儿继续说道:“这是一枚正四品明威将军印,也正是我现在的官职!” 这里的人不知道正四品是多大的官,在石方镇上的百姓看来,罗山县城里的县太爷已经是顶天大的人物了。 张丰儿没有像他们解释这个官职到底有多大,意味着什么,而是接着说道:“大家都是自家兄弟,我也就不瞒大家了,我现在已经投靠了陈州的兴王,被封为正四品的明威将军。” “我在陈州的时候,麾下也有着数千兵马,而我这次之所以悄悄回来,就是奉了兴王的旨意,要在淮南道举起义旗,组织义军,起兵反对朝廷!” “朝廷无道、民不聊生,天下之人苦之久矣!兴王起兵是顺应天命,是为了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现在兴王大势已成,正是用人之际。而我这次回来,也需要各位兄弟的帮助,各位兄弟只要跟着我,别的不敢保证,但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兄弟们饿着,定然要为大家谋一个好的前程。” 张丰儿说完,环视四周,见大家还有些犹豫,说道:“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这毕竟是造反,要掉脑袋的事情。如果有哪位兄弟不愿意,现在走还来得及,我绝不为难,大家以后见了面还是兄弟!” 张丰儿说完指了指门口,意思是谁不愿意干现在赶紧走。 众人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张丰儿,却没人愿意走。 又过了一会,张全最先下定了决心,喊道:“妈的,拼了!反正这狗日的官府也不愿意让咱们活下去,还不如反了,说不定还能有一条活路。” 剩下的牛二等人见有人表了态,也纷纷说道:“娘的,反了!谁不让老子活,老子们就跟他们拼了!” 张丰儿见众人群情汹涌,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大声说道:“好,那咱们就反了他狗日的!” 造反首先得有兵器,好在这些人都是一些打架斗狠的主,家里别的没有,刀还总是能拿出来一把的。就眼前的这些人,想要人手一把兵器并不难。 有了兵器,要想成事,只靠他们这些人可不成。要想让人跟着一起干,最重要的是要有粮。 张丰儿手中是没有粮食,可官府有啊!而那些富家大户的粮库里,也一样堆满了粮食,只要能拿到这些粮,不愁没人愿意跟着他们干。 为了搞到粮食,张丰儿领着人,直奔官府设立的粥棚而去。 张丰儿曾经是石方镇上的风云人物,因此镇子上的人大多都认识他,见到他突然回来,又领着人这么气势汹汹的,都好奇他到底要做什么,于是都跟在了他的身后。 一路之上,人越聚越多。等到他们到达粥棚的时候,张丰儿等人的身后,已经聚起了数百人。 罗山县负责在石方镇施粥的是一名县衙书吏。除此之外还有一队兵丁看守,负责看护赈粮和维护秩序。 见到这么多人气势汹汹的围住了粥棚,这名书吏吓的腿肚子都在打转,恨不得转身就走。 可这么多人看着,他代表的就是朝廷颜面,无论如何都不能服软。 所以他还是赶紧带着兵丁将张丰儿他们拦在了粥棚外面,书吏向为首的张丰儿问道:“你是何人?带着这么多人围过来是要干什么?” 张丰儿阻住众人,向书吏拱手道:“这位大人,我们来次不为别的,只因手中无粮活不下去,想要向大人借点粮食而已!” 书吏大声呵斥道:“放肆,这里的粮都是朝廷官粮,岂能容你说借就借!尔等还不速速退去,否则国法定然饶不过尔等,到时候追悔莫及!” 张丰儿对书吏的话置若罔闻,他笑着说道:“今日我若是一定要借呢?” 书吏知道这些人来者不善,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但还是希望能够用朝廷律法吓住他们:“依照大云律,抢劫官粮,罪同造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要想清楚?” 张丰儿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解骨刀,捅入书吏腹中,并用力搅拌了几下,同时恶狠狠的说道:“你说对了,老子今天就是要造反!” 他出手狠辣迅捷,没有防备的书吏肠穿肚烂,当场毙命。 张丰儿的动手就是信号,他一动,其他人也都纷纷动手。 只见他们三五人围着一个兵丁,拿出藏好的兵器,捅入那些来不及反应的兵丁的身体中。 这些兵丁本就人数不多,寡不敌众。更没想到这些人说动手就动手,猝不及防之下纷纷中招,根本来不及反抗就已经殒命。 见到局势已经被控制,张丰儿跳到一辆粮车上。 他指着书吏和那些兵丁的尸体,对围观的百姓大声喊道:“乡亲们,朝廷无道,逼的大家都没有活路。他们这些人,多年以来一直爬在咱们身上吸血,如今却连一个活下去的机会都不给咱们!” “既然他们不愿意让咱们活,那咱们只能自己想办法活下去。去她妈狗日的朝廷,今天我们就是造反了,大家谁要是愿意跟着我干,这些粮食就都是你们的!” 张丰儿说完,用手中的刀剌开了一袋粮食,白花花的大米从口子里流出来,滚落到了地上。 刚才突发的变故把四周看热闹的老百姓都吓傻了,不知道事情怎么会突然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可是眼前这白花花的粮食让大家眼睛看的都绿了。这可是粮食啊,现在谁家不是等米下锅呢?这世道,有了它就能活命啊! 以前有官府压着,他们不敢抢,可现在白花花的粮食摆在眼前,只要伸手就能拿到,又有多少人能忍住。 至于拿了粮食以后官府会不会怪罪,在全家马上就都要饿死的时候,谁有心思管这个,让那个狗屁官府见鬼去吧! 就算到时候被杀头,好歹现在也能吃上几顿饱饭,比做饿死鬼强的多。 “妈的,老子也反了!我跟你们干!” “我干!我也反了!” “我干!” “我也干!” 在粮食的诱惑、张丰儿的煽动之下,这里的百姓都成了乱民,开始哄抢粮食,场面变得混乱起来。 张丰儿站在高处,让手下人制止了哄抢粮食的百姓。 他大声说道:“大家不要慌,既然大家都愿意跟我们一起干,这些粮食都是你们的。可是这些还远远不够,要养活妻儿老小,咱们还要更多的粮,大家愿不愿意跟着我一起去找更多的粮?” 第一百零七章:刘氏 这里满打满算也只有不到五车粮食,而此时闻讯赶来的饥民已经超过了千人,区区这点粮食对这么多人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还远远不够。 众人哄抢之下,这里的粮食很快被抢光,剩下没抢到粮食的人都有些焦急,无奈之下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张丰儿,希望他能拿个主意。 “张大哥,你说哪里还有更多的粮?只要能弄到粮食,我们都听你的!”有人开口问道,语气里透出渴望和贪婪。 仅仅因为放粮一事,让这些饥民有可能吃饱饭,张丰儿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们的主心骨,有了号令他们的威望。 张丰儿知道这些饥民只想要更多的粮,然而他们想抢却又不敢,现在缺的只是一个带头之人。 世人皆以为百姓怯懦,官府也视百姓为犬羊。在朝廷眼里,他们最好就是一辈子老老实实的长在田地里,唯一的作用就是为种地,按时为朝廷上缴足够的赋税。 他们的祖祖辈辈都是如此,就好像是被朝廷种地里的庄稼,一年又一年的把源源不断的钱粮交给官府。结果这些人一年到头的辛苦,剩下的粮食还不够一家人裹腹。 至于他们这些人的死活,从来没有人去关心。反正庄稼嘛,死了一茬总还会有下一茬,是死不完的,只要等到下一茬庄稼长成,还是会老老实实的上缴赋税就够了。 但他们却忘了,等到活不下去的时候,这些会动的庄稼一样可以拿起武器,从猪羊变成饿狼。 只要有人最先呲出獠牙,他们一样可以长出那些早就被艰难困苦磨灭的尖牙利齿。 对于石方镇上的人来说,现在这个人出现了。 张丰儿对众人说道:“这里的粮就这么多,大家这么多人,无论如何都是不够分的,可我知道哪里有粮食,大家有谁要想吃饱饭的话,就都跟我来!” 这些百姓终于重新生长出了那些或许连他们自己都忘了曾经拥有过的尖牙,变得富有进攻性和侵略性。 张丰儿找粮的方法很简单,杀富济贫。他带人围住了一家富户,饥民们杀气腾腾,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富户哪里敢开门。只能让护院仆役顶住大门,他在院子里向外面的饥饿人群苦苦哀求。 张丰儿不管这个,带着手下人撞开了门,然后让百姓们抢钱抢粮。 在此一家,张丰儿他们就抢到了上万斤的粮食,仅此便足见乡绅之富,贫民之贫。 有张丰儿带了头,事例一开,便再也无法阻拦,得到消息过来的饥民越来越多,流民和本地之民都开始加入进来。 人们最心底的兽性一旦被释放出来,想要把他们再关回去可就难了。 最开始的时候,这些百姓还有些顾及,只是抢粮。 可随着事情演变,百姓们逐渐开始肆无忌惮起来。从金银珠宝、到名人字画,只要让他们见到,便通通不会放过。 若是主家胆敢有丝毫阻拦,他们便拳打脚踢。 直到最后,终于有人开始杀人。 此时的饥民已成暴民,而石方镇上的乡绅富户可就倒了大霉。 杀红了眼的饥民才不管什么青红皂白,不止是富户,镇上凡是中产之家之上的百姓几乎都被抢了个遍,那些原本还过得去的人家在顷刻之间倾家荡产。 这还算是好的,更有不少人家只是对被抢有几句怨言,便被饥民活活打死,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中产之家尚且如此,那些富家大户就更不要说了,尽皆被洗劫一空,若是能留下一条性命已是万幸。 在这次波及全镇的大乱中,不少富户满门被灭。 等到天色已经发黑的时候,镇上能抢的已经被抢的差不多了。 只剩下了一家百姓们还没冲进去,也已经被张丰儿带人包围了起来。 刘氏,是石方镇最大的乡绅之家。刘家老太爷更是有着举人功名,年轻时补缺做过一任教谕的,后来因为政绩卓著升任县令。 其在任上也是官声极好,只因不满官场贪腐,在任期满了之后也就辞官归乡,不再出仕。 刘氏以诗书传家,在镇上立足已有百年。百年来刘氏子弟虽偶有纨绔,但也并无大的恶行,反倒是修桥补路,在镇上做了不少善事。 老太爷一生与人为善,辞官归乡之后,开办私塾以教书为乐。老太爷不求钱财、不为名利,穷苦人家的孩子就算拿不出学资也可在外旁听,从不驱赶。 这些年来,镇上不少人都受过老太爷的教诲。 正因为如此,众人明知刘氏乃是整个罗山县数一数二的富户,心中虽万分觊觎刘氏家中的钱粮,可也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张丰儿见状分开众人,来到门前,对里面喊到:“刘老太爷,晚辈张丰儿冒昧来访,还望老太爷接见!” 此时,大门打开,刘家老太爷年已八旬,在家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须发皆白的老太爷看起来并不慌张,他拄着拐杖,镇定的对为首的张丰儿说道:“原来是小丰子!多年不见,今日你带人围住了我家,是意欲何为啊?” 张丰儿幼年也曾在刘老太爷的私塾中求教,虽然时间不长就因不喜读书辍学回家。之后老太爷几次见到他无所事事的在街上厮混,也曾训斥劝导过他几次,想让他谋一个正经营生,最后见他实在执拗才作罢。 到如今已经多年不见,但他心中对老太爷还是有些敬畏的。 因此他拱手行了一个晚辈礼,恭恭敬敬道:“老太爷,这次大家遭了灾,乡邻们活不下去。无奈之下晚辈等只能求到府上,此来是向老太爷借点粮食,还望老太爷垂怜,救命则个!” 刘老太爷环视四周,指着台阶下面来势汹汹的百姓,对于他的说辞不屑一顾。老太爷冷笑道:“这就是你说的借?” 刘老太爷在镇上威望太重,众人见到老太爷看向自己,都不敢与他直视,纷纷低下头来,躲避老太爷的目光。 眼见士气马上就要被老太爷一个人压下去了,张丰儿皱眉,正要说些什么。 可还不等他开口,刘老太爷继续说道:“百姓们遭了灾,自有官府赈灾;我刘氏也在镇上开设了粥棚,略尽自己的绵薄之力,救济乡邻。” “老夫扪心自问,我刘氏立足石方镇百年来,不敢说是大善之家,但也从未做过大恶之事,你们今日却来围我宅邸,欲行劫掠之事,实在是好没道理!” 这番话让张丰儿都有些无言以对,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老太爷严重了,晚辈等此来不过是为了借一点粮食糊口,并无劫掠之意,还望老太爷不要误会。” 刘老太爷才不吃他这一套,看向镇上的火光处处,直到现在依稀还有惨叫声传来。 他讥讽道:“你们没有劫掠之意,那你们一路走来都做了什么,你们方才做的那些事,难道不是杀人放火吗?” “老夫知你们也是想活下去,可镇上百姓何其无辜,竟遭此横祸?尔等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 张丰儿是贼首,老太爷对他态度恶劣,是怨他把这一镇的百姓都带上了一条不归路。而面对镇上其他人,刘老太爷的态度就要好了不少。 他劝说道:“诸位乡亲,都回去吧!趁着事情还没有的不可挽回的地步,大家收手吧!我一定上书朝廷,说清这件事的原委,请求朝廷从轻发落。” “再说了,大家就算不为自己,难道就不能为自己的家人们想想?要知道,历朝历代造反的平民百姓,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大家不能一错再错了,否则等到朝廷大军一到,就悔之晚矣!” 张丰儿知道刘老太爷的这番话镇住了大家,就在他们这些人之中,只怕已经有人开始打了退堂鼓了。 若是再不想办法解决,人心一散;等到朝廷反应过来,大军围剿,只怕他张丰儿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过他来之前也不认为自己能够说的过刘老太爷,镇上人都知道刘老太爷脾气刚硬,来之前他就已经做好碰钉子的准备了。 既然现在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反正镇上那么多家都抢了,也不差这一家。 只是动手之前士气还是要提振一下的,于是他朗声对刘老太爷说道:“老太爷此言差矣!百姓们食不果腹,为了活下去只能卖妻典子,甚至易子而食。” “穷苦小民如此苦难,那些富户们全都看在眼里,却视而不见;甚至有不少人落井下石,囤积粮食、哄抬粮价以谋取私利。食百姓之血肉、敲百姓之骨髓;食利之徒,岂能言其无辜?” “他们这些人不顾百姓死活,便死有余辜。晚辈等的粮食虽是抢来的,可晚辈却把粮食全都分给了挨饿受冻的百姓,这才是替天行道,是大义之举。” “况且事情已经做了,以朝廷的秉性,只会对大家赶尽杀绝,又岂会放过大家?您说朝廷会从轻发落,那样的话您自己会信吗?” 刘老太爷张了张嘴,可他却无法反驳张丰儿的这些话。 他如今虽致仕在家,可也曾是朝廷命官,朝廷会如何对待犯上作乱的百姓,他最清楚不过,他知道张丰儿说的是对的,就算他们现在收手,朝廷也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大云律》中载有明文,犯上作乱是死罪,且罪在不赦;刘老太爷不愿意去欺骗下面这些本就已经足够可怜的百姓,只能保持沉默。 见到刘老太爷不说话了,张丰儿继续说道:“所以,我们现在收手岂不是把大家的脑袋放到朝廷的屠刀下面。而且,就算是朝廷不追究,大家最后不还是要饿死!” “为了给百姓们一条活路,也是为了您和家人着想,老太爷还是莫要一意孤行,只要您顺应大势,快点将粮食拿出来,百姓还会记挂您老人家的好。” 张丰儿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口口声声都是为百姓着想。 不用往下看,刘老太爷也知道下面这些人已经被张丰儿说动,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等张丰儿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将刘氏抢的一干二净。 老太爷悲伤不已,不只是为刘家即将到来的悲惨遭遇,也是为了朝廷。 他甚至不怪下面的百姓,他们饿的眼睛中都要冒出火光来了。人在饿肚子的时候是没有理智的,所谓仁义道德、圣人教化在吃饱饭面前一文不值。 并非是他说不过张丰儿,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说的张丰儿哑口无言,可是那有什么用呢?他苦口婆心的说了那么多,对百姓来说,终究抵不过简简单单的挨饿两个字! 这个道理,很多人都知道!张丰儿知道,他一个年届八旬的乡野村夫也知道。 可朝廷里那么多人,其中不乏名家大才,整日里在朝堂上面高谈阔论,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弄不明白。 心灰意冷之下,他让家人仆役让开了大门,不再阻拦,任由张丰儿等人进入。 饥民们欢呼一声,就你推我搡的冲进了刘家大门,生怕晚了一步就被人把好东西给抢走了。 这里有刘氏的百年积累的财富,富裕超乎了这些饥民的想象,众人像发了疯一样,凡是进入到人们视线的任何东西都被人哄抢一空,恨不得把房顶都拆下来抢走。 当然,张丰儿更在意的是粮食,他第一时间就带着手下兄弟赶到了粮仓。等他看到满满一仓的粮食的时候才送了口气。 只要有了这些粮,就不怕没人跟随他,这里的每一粒粮食都是他招兵买马的资本。粮食在手,大事可期。 这时,不知是谁在抢东西的时候放了第一把火,之后就好像约好一样,刘氏宅邸各处开始冒出火光,并有蔓延之势。 张丰儿连忙让兄弟们打起精神,做好粮仓防火的事宜。 就在这时,牛二来到他跟前,悄声道:“大哥,关于刘老太爷和刘家人您打算怎么办?” 张丰儿闻言眉头皱在一起,也感到有些棘手。他问牛二:“你有什么主意?” 牛二伸手在自己脖子上一拉,做了个横切的手势,其意不言自明。 张丰儿眉头皱的更深了,说道:“刘老太爷德高望重,这样做不好吧?” “大哥,正是因为这样,才更要下手!看这火势,今晚过后刘宅就会被烧成一片白地,咱们这会算是跟刘家结成了死仇。” “万一以后要是官军来了,刘老太爷到时候站在朝廷那边,让镇上的人投降,那才叫可怕。以他在镇上的威望,只要老太爷往那一站,根本不用打,咱们就完了!” “为了大局,咱们不得不做;俗话说得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大哥还是莫要犹豫的好!”牛二劝说道。 这番话让张丰儿也是出了一身冷汗,这隐患太大了,他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吩咐牛二:“这事你亲自去做,做的干净一些。还有,刘老太爷毕竟对咱们有恩,不要让他走的太痛苦!” 牛二领命,急匆匆带着人而去。 是夜,刘氏百年积累的财富,顷刻之间化为灰烬;刘氏满门三十四口,亦成焦尸。 第一百零八章:将至 巡检司议事厅上。 林凡收回视线,从满桌子的战报中抬起头来。 他看着下面被他叫来开会的众人道:“说说吧,关于当下的局势,你们都是怎么看、又是怎么想的!” 陈方舒捡起一张掉落在地上的邸报,不经意间瞄了一眼上面的消息,然后又把它放回到林凡面前的桌面上。 这才说道:“从最近传来的消息来看,张丰儿在四月初起事,在当天晚上就趁乱拿下了罗山县城,之后更是开仓放粮、聚拢流民,招兵买马。这一路连战连胜,各地官军皆不能挡。这才一个多月,就连克申州、安州两座州城,可见此人不简单啊!” 对于陈方舒的话,安宁则有些不置可否,他冷笑道:“与其说张丰儿有多大本事,还不如说那些当官的太无能!” “张丰儿刚刚起事的时候,手下不过是一些流氓地痞,就算后来裹挟了一些流民,可在其占领申州之前,能战之人也不过两千人,手里更是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有的只是一些镰刀和锄头。” “而申州城呢?城防完备,守军人数也远超贼军,可他们只守了不足三天便丢了城池,连知州都被贼人砍了脑袋。” “我们那位安州知州更是不堪,竟然抛下满城军民,弃城而逃,实在是令人不耻。” 林凡摇头道:“安宁不要如此,更不能轻敌大意。淮南道不同于辽东等边境之地,从本朝立国到现在已经上百年没有大的战事,军备松懈是难免的事。” “又加上这次事起突然,措手不及之下才会显得如此狼狈。换作我们,也未必能比他们做的更好。” “而张丰儿此人既然能搅动如此大的风浪,使得整个淮南道都有兵祸之危,也就说明了此人的本事,断不可小觑。” 安宁只是对如今的局势有些急躁和生气,但对于林凡所说的他也清楚,因此也就不再说这些气话。 林凡见到安宁不再说话,于是接着说到:“不过虽说张丰儿搅弄风浪的本事不小,但事情现在还远远没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事发突然,朝廷目前还没来得及收拾这里的烂摊子。这就是大有大的难处,朝廷想要做任何事,都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这并不意味着朝廷拿这股贼军没办法,只要等到朝廷反应过来,大军围剿之下,局势便会逆转。就凭这个张丰儿,目前还翻不了天。” 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安抚好众人,虽然说现在战事未起,可总不能让大家未战先怯,先失了信心胆气。 林凡歇了一口气:“好了,事到如今,抱怨的话就先不要说了,大家还是先说说咱们现在到底应该如何做吧!” 陈方舒虽出身陈家寨,可他天资出众,一直以来都是被陈庆山当做下一任寨主来培养的,因此见识并不低。 他分析当前局势道:“张丰儿自称兴王麾下明威将军,借助陈兴隆的旗号一路攻城拔地、裹挟流民,不断的发展壮大。” “尤其是在他攻下安州之后,与兴王军遥相呼应,风头更是一时无两,可以说应者云集。如今其手握两州之地,他的手下兵马,少说也有两万人之多。” 林凡点点头:“能够发展成如今局面,张峰儿绝非无能之辈!根据目前传来的战报来看,他也知道以他的实力困守城池只是自寻死路,一旦朝廷大军围剿,他是绝对守不住的,因此他只能选择流动作战。” “而北方战乱天灾不断,太苦太穷,官军又厉害,连陈兴隆的贼军主力都被打的节节败退,在忍饥挨饿之中苦苦支撑。” “如果张丰儿选择北上汇合,凭白多了几万张要吃饭的嘴,中原道根本养活不了他手下的这么多人。而且就凭他手中的这些乌合之众,也不是中原道精锐官军的对手,只能去做送死的炮灰。” “更何况那些流民本就是为了寻一条活路才南下逃亡,在北方天灾、战事未止的情况下,他们又怎么可能愿意回到北方? “张丰儿如果真要是选择北上,恐怕用不着官军去剿,人心立马就散了,张丰儿不会这么傻。” 林凡又看了看众人,沉声道:“所以,现在留在他张丰儿面前的路,就只剩下了一条,那就是南下。” “一来南方富庶,可以就地解决军粮;二来南方是朝廷赋税重地,如果破坏了南方,朝廷就没有足够的钱粮用来打仗。如此一来也等于缓解已经被困在一隅之地的陈兴隆兴贼逆军的困局。” 陈方舒盯着桌上的地图,表情沉重:“这么说的话,根据形势,贼寇要想南下,咱们永阳必然是首当其冲了!” 林凡点点头,回到:“所以咱们现在必须要早做准备了,否则等到贼兵压境,就真的来不及了。” 众人围在地图边,也都有些焦急。安州离永阳并不算远,最多也只有三天的路程,这还是在张丰儿贼军拖家带口,已经丧失了急行军的能力的情况下。 如果要是快马加鞭的话,一天十二个时辰,足够在两地之间一个来回了。如今的局势对于永阳来说,已经是迫在眉睫了。 按说这段时间以来,巡检司已经打了不少的胜仗了,可跟现在要面临的情况来看,以前的那些就更像是小打小闹,除了上次云梦泽之战在规模上还算勉强不错,其他的都上不得台面。 而这次贼军来势汹汹,有黑云压城之势,兵力更是远超巡检司百倍。 兵力相差如此悬殊,巡检司到底是战是走?如果要打的话又要怎么打?大家一时间都没什么主意。 见到众人都没什么头绪,林凡开口说道:“我已经将巡检司所有马匹和善骑之士都派了出去,让他们去北边打探消息,最迟今晚,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是无论如何,留给我们的时间都不会太多了!事到如今,到底要如何做,还是需要咱们早做决断,不能再拖延了。” 陈方舒、安宁见林凡如此说,应该是已经拿定了主意,心中大定。 他们连忙起身行礼道:“请大人下令,属下等依令而行就是!” 王虎和何方虽然还有些不明白,但也连忙跟着行礼:“请大人下令,属下等依令而行就是!” 林凡看着门外,缓缓道:“打是一定要打的,可咱们手中不过一百二十余名兄弟,面对上万贼军,巡检司营寨肯定是守不住的,固守营房只能是死路一条,且于事无补。” “为今之计只能是退守永阳县城,借助城墙工事抵御贼军。而且还可以和本县驻军合兵一处,再加上募集城中青壮协助守城,总好过咱们一家单打独斗。” “我实话实说,就凭这点兵力想要击败贼兵是痴人说梦;但若只是死守城池,等待朝廷援军,却并非不可能!” 说完自己的想法,林凡再次看向了大家,郑重说道:“这次不同以往,贼兵百倍于我,真要打起来生死难料。你们中有谁觉得这仗没有胜算、不想跟着我去送死的,不妨现在就说出来,我放你们回家跟家人团聚。” “你们放心,我还会勾了你们的兵籍,不会让你们被朝廷当做逃兵,以后若是能够有缘再见的话,大家还是兄弟。当然,前提是我还能活下来的话,哈哈!” 林凡的一番话让大家都有些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安宁第一个跪下道:“安宁乃是大人家奴,自幼跟随大人,老爷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永生永世难以还清,属下自当追随大人,九死不悔!” 王虎也是如此,“我王虎从小没怎么读过书,是一个粗人,可也知道报恩。如果不是大人,属下一家人早就饿死在荒郊野外喂了野兽了!大人在哪里,属下就在哪里,绝不会走!” 陈方舒和何方对视了一眼,为刚才产生的一丝动摇感到有些羞愧。也跪下道:“属下愿誓死追随大人,九死不悔!” 就连一直在旁负责记录,没有发言的李青山也跪了下来。 林凡俯身将他们一一扶了起来,顺便拍了拍大家衣服上的尘土,笑着说道:“大家不必如此,事情还没严重到那种地步,也没人非要让你们去送死!” 安抚好几人之后,林凡又接着说起正事:“这段时间兄弟们也都忙坏了,一会大家下去以后,安排厨房做顿好的,让兄弟们吃好喝好,好好的修整一晚。” “从明天早上开始,派出几路兄弟,分别协助附近镇上的百姓退往县城。记住了,一定要吩咐好兄弟们,不能欺负老百姓,否则军法从事。” 想到接下来的麻烦事,林凡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的头疼。 虽说从他上任以来,严整军纪,尤其是对于欺负老百姓的事情更是严惩不贷,这种事如今已经是鲜有发生。 但现在这种局面不可不防,大兵压境之下,百姓人心惶惶,万一有别有用心者煽风点火,稍微一点动静都可能引发一场大乱。 实力相差本就悬殊,若是再生内乱,这场仗可真就是不用打了。 缓了一阵,林凡这才有气无力道:“方舒,你们陈家寨的人就交由你通知,不要大意。何方,张平的父母和家人就交给你了,一定要把他们安全的送到县城。对了,还有青山的家眷,你千万不要忘了。” 等到他们都答应了之后,林凡挥挥手让他们下去忙自己的事,不用管他。 在众人都走了以后,林凡又靠在椅背上闭目歇息了片刻,这才走出了议事的房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渐渐西沉的太阳,残阳如血。他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任凭山风吹拂。 良久之后,他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叹声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说完,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柄,转身返回到了屋中。 第一百零九章:弃城 有一件事林凡说的并不对,在第二天并没有什么山雨,有的只是蒸腾的暑气。 这种避无可避的炎热让人口焦舌燥、燥热难耐,以及更加的心烦意乱。 当然,这所谓风雨欲来原本就只是他的一句慨叹,没有人会去当真。 林凡骑在马上,在他四周是巡检司的兵丁和拖家带口进行迁徙的百姓。 他们这一行人拖拖拉拉,走的并不快,这不免让林凡心里有点着急。 根据昨日探马报上来的消息,贼军的先锋距离永阳境内已经只有一百余里了。 所幸贼军面临的情况比林凡好不了多少,行军速度并不算快,这才给了他一些喘息之机。 心里虽然着急,可林凡并不能把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现在的他是这一群人的主心骨,要是连他都沉不住气,落在众人眼中,恐怕是要出乱子的。 一路上不停的有百姓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使得队列越发的散乱,行进中引发的混乱也越来越多,不断的拖慢他们的速度。 林凡只能派本就捉襟见肘的巡检司人力去解决问题、维持秩序,直到他连一直跟在身边的李青山都派了出去帮忙,才让情况好了不少。 好在一路上虽然状况不断,但也都没出什么大问题,大家总算是平平安安的来到了永阳县城。 等到他们这一行人到达县城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申正时分,从武关到县城,这不足三十里的路,他们竟然用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才到。 来到县城林凡才发现,城里是一片混乱,官府竟然没有人出来维持秩序,导致城里乱糟糟的一片,连基础的城防都没人安排,城墙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这时候万一若是有贼寇来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在安排好了随行百姓之后,林凡不敢耽搁,直接驱马来到了县衙。 自从高文升离任遭遇意外之后,安州的局势便一直紧张起来。 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愿意过来担任永阳县令,加上朝廷为了这次大灾和剿匪忙的焦头烂额,那有时间去管一个小小的永阳县。 因此朝廷一直没有任命新的县令,在县令缺任的这段时间,县衙事务一直是由县丞田无缺暂为代理。 当林凡来到县衙的时候,却发现县衙也无人主事,县衙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还有几队驻军带着马匹等在大门口。 没有时间深究这些,进了县衙,林凡看见了县衙主簿杨远望以及驻军张、杨两位旗官也都在这里。 他们几人见到林凡急匆匆走了进来,连忙上前见礼。 事情紧急,贼军随时可能会到,林凡懒得跟他们客套。 而是直接气冲冲的问道:“大家怎么都在这里,杨大人这时候不应该在城中安抚百姓吗?还有两位旗官,贼兵将至,你们不在城墙上组织城防事宜,来这里干什么?” “田大人呢?他干什么去了?他怎么不出面主持大局,弄得现在城内群龙无首,人心惶惶,你们就不怕贼军趁乱攻城吗?” 林凡这些话说的极为的不客气,在杨远望他们看来,现在的他完全不像在大家印象中的那个温文尔雅、跟谁说话都彬彬有礼的那个年轻人。 几人都被他说的有些脸红,还是杨远望抓住林凡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轻声说道:“林大人先不要着急,不是我们想来这里,是田大人让人把我们都喊了过来,说有要事相商。” 林凡闻言向他行了一礼,谦然道:“原来如此,我刚才一时没能收住火气,还望杨大人和两位大人莫怪!” 杨远望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张、杨两位旗官虽然有一些不满,可见到杨远望已经表了态,也就不好再计较。 解释过缘由,杨远望对林凡说道:“林大人说的哪里话,城里乱成了这个样子,林大人生气是应该的。我要说的也不是这件事,而是田大人之所以叫我们来,恐怕是为了弃城之事!” 林凡闻言如遭雷击,愣了一下才讷讷问道:“你是说田县丞要弃城?” 杨远望示意他噤声,然后才低声说道:“恐怕正是如此,现在他的家人和仆役正在后衙收拾东西,门口那几辆马车便是他用来逃命的,驻军兵丁则是充当随行护卫。” “在林大人来到县衙之前,他已经在后衙待了好长一段时间了,现在应该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估计马上就该出来了。我把你拉过来就是想问问,事到如今,林大人打算怎么办?” 林凡看了一眼杨远望,知道是他不愿弃城,又不想直接与田无缺撕破脸皮,在看破了自己也绝不会同意弃城之后,这才想要把自己推到台前。 不过林凡并不在意,反正无论如何他也是不可能弃城的,只要杨远望选择站在他这边,林凡不介意被他当枪使一次。 然而还不等两人有更多的交谈,田无缺就从后衙出来了,开始吩咐仆役往马车上搬东西,看箱子的重量应是金银器皿一类。 林凡上前一步,拦在田无缺面前,躬身行礼道:“下官参见林凡田大人!” 田无缺这才看见他,对他点点头算是回应:“原来是林大人,我记得本官并没有让人去叫林大人,不知林大人不在巡检司当你的差,却挡在本官的面前是为何事啊?” 看到田无缺竟然还在安排人搬运东西,一股怒气从林凡心底涌起。 他强按下怒火,问道:“不知大人收拾行李、安排马车,究竟是意欲何为?” 田无缺见到林凡不仅还挡在面前,竟然还敢质问自己,不由得沉下脸来:“哼,本官要做什么,只怕还轮不到林大人过问吧?” 说罢,他一摆袍袖,不再搭理林凡,径直朝马车走去。 林凡看着他的背影,大声问道:“大人可是要弃城而逃?” 田无缺的身形一下子僵在了那里,片刻之后,他转过身来,朝林凡冷笑道:“本官是又如何,不是又当如何?”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林凡也就不准备再给田无缺留面子了。 “若不是,现在应当抓紧时间去安排防务,安抚百姓,而不是躲在这里收拾金银细软准备跑路。” “若是,大人虽是暂代县令之职,可身为一县主官,也应当知道在《大云律》里面,丧土失地是该当何罪的吧?” 自从高文升走了之后,整个永阳还没有人敢跟田无缺如此说话。 他气到浑身颤抖,大怒道:“本官还没有追究你擅离职守的罪责,你倒是开始追究起本官来了,你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莫说本官无罪,纵然是本官有罪,也是该由朝廷来降罪发落,与汝何干?” “只要朝廷的降罪公文一天不下来,我就还是永阳主官,这里就由我说了算,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虽然从表面上看田无缺毫无惧意,其实田无缺对于这次逃跑其实心中也有些没底。 不过在他看来,如果他拿出这些年来的积蓄上下打点,应该不至于人头落地,最多就是丢掉头顶上的这个乌纱。 这样做是有些心疼,可最起码还可以保住全家老小的性命。若是再不走,等到贼兵破城,恐怕就要全家倾没在这里了。 他打定主意,不再与林凡纠缠,毕竟逃命要紧。 在所有东西都搬好以后,他也准备上马车。而这时那个不开眼的林凡又说道:“如果大人已经做好朝廷处罚的准备,一意要走,我也不再强加阻拦。只是请大人把这些军士留下来,以做守城之用。” 如果没人护卫,现在外面乱成这个样子,自己领着一家人出城,还带着这么多金银细软,那岂不是主动送到贼人嘴边的一块肥肉? 这么只肥羊,只怕是个人都想咬一口,这个林凡,是想要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啊! 田无缺气极,用手指着林凡:“你…你…!” 林凡对田无缺的愤怒视而不见,接着说道:“永阳本就城防薄弱,大人若是再把这些人都带走,岂非等于直接将全城百姓置于贼兵刀锋之下?” 张、杨二人虽为军官,可并无必死之念。原本以为能够跟着田无缺光明正大的逃走,反正朝廷追究下来有田无缺顶着,跟他们没有多大的干系,何乐而不为呢? 而现在林凡要把他们留下来,对面的张丰儿,手下可是有着好几万人,他们如何顶得住?留下来不是等死吗? 林凡这次无疑是把他们给得罪狠了,至于以前剿匪之中的钱财往来,结下的那点可怜情谊,在平常时候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可这时候哪有自己的小命重要! 两人正要发作,林凡向他们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把他们留下来只是第一步,林凡也不想跟他们闹得太僵,于守城不利。 他向二人行了一礼,说道:“两位也不想想,你们身为武官,弃城而逃是多大的罪过?田无缺是文官,打点的好的话还有可能逃脱罪责,留下一条性命在。而你们两位则就是必死无疑,毕竟丢失城池的责任总要有人来承担的不是吗?你们两位的脑袋不大不小,正合适。” “所以就算你们逃出去,等着你们的也是律法严惩,斩首弃市恐怕已经是最轻的了,说不定全家老小都保不住!” 这番话让张、杨二人背后出了一身冷汗,许多原本只顾逃命来不及想清楚的关节一下子就想通了。 本朝素来文贵武轻,对待他们这样的军中武人苛责无比,如果他们真逃了,林凡刚才所说的恐怕就是他们必然的下场。 张、杨二人打了退堂鼓,田无缺一下子就慌了,要是没有了这些军兵护卫,这些携带大量财货的马车出城就是羊入虎口,冒冒然出城必死无疑。 田无缺恨极林凡的这招釜底抽薪,他对张、杨二人许诺道:“你们尽管放心,你们是奉本官之命行事,若是朝廷追责,本官一力承担!” 张言吉两人又有些心动,只是还拿不定主意,他们又看了看林凡,踌躇不定。 田无缺知道他们还是在担心林凡的阻拦,怒道:“本官才是代理永阳主官,现在这里我的官职最高,我的话就是命令,你们难道敢抗命不尊?” 有了命令,张、杨二人便可不用再承担责任,心中稍安,于是不再犹疑,连忙表态道:“卑职不敢!”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林凡盯着田无缺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道:“大人当真不顾这满城百姓的死活,执意要带他们走?大人看看周围,百姓们可都在看着这里呢?” 田无缺看了一眼四周,方才因为他与林凡的争执,已经有不少的百姓向县衙这边聚集了过来。那些百姓虽然不敢太过上前,但一直在往这里张望。 这些百姓大多都是从乡野进城来避难的难民,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他们双目无神,眼睛空洞洞的看着这里;也有一些人交头接耳,谈论着县衙大门正在发生的事。 而他们看向要逃走的田无缺的眼神,无疑都透露出希冀,明显是希望他能留下来,希望有一个官帽子大的来主持大局。 也有一些人眼中流露出了对他的不耻和怨恨,是不屑他的贪生怕死。 田无缺其实不怪他们,也许过了今晚,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要死在这里,死在贼兵的屠刀之下,没必要跟死人置气。 田无缺叹了口气,他改变不了什么,要是不走,连他也会死在这里。 他不想再耽搁,要不等到贼兵来了,就真的走不掉了,他示意马夫赶车,自己拂袖转身就要进马车。 林凡明白,他劝不动田无缺了。如果田无缺无官无职,他不会去拦,大可任由他出城逃命。 可而今局势危如累卵,全城百姓的性命倾覆就在旦夕之间。 田无缺身为一县主官,不思安抚百姓、加固城防;反倒是贪生怕死,一心为了活命想着弃城而逃,甚至为了一己之私还要带走本就薄弱到可怜的城防力量,这才是林凡无法忍受的。 他这时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大吼一声:“狗贼,你该死!” 第一百一十章:安排 林凡飞步上前,冲上马车,一手揪住田无缺的衣领,将其揪出车厢,大声叫骂道:“狗贼该死,我杀了你!” 不等田无缺挣扎反抗,林凡用力一刀,直接捅进了田无缺的胸膛。 “呵…呵…呵!”田无缺不敢相信的看着林凡,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他的口中不停的涌出血沫,让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一些痛苦的呵呵声。 大量的失血让他的眼神开始散乱,呼吸也逐渐停止。 “杀…杀…杀人了!”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直到现在田无缺那些丫鬟仆役才开始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跌下马车,叫喊着四散奔逃。 林凡担心这样会扰乱城中本就不稳的军心,引发动乱。 他站在马车上,朝众人大喝一声:“都给我住嘴,也不许跑;巡检司众军听令,谁再敢给我乱喊乱叫,以扰乱军心论处,可就地正法!” 林凡的这一吼镇住了场面,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也是暗暗出了一口气,总算没有引起更大的乱子。 看到所有人都惊恐的看着自己,林凡知道他应该做点什么,以安抚人心。 他一觉将田无缺的尸体从马车上踢了下去,站马车上向众人说道:“此贼贪生怕死,置满城百姓生死于不顾,只想着自己逃命,死不足惜!” “今日我诛杀此寮,他日朝廷若怪罪下来,我自去认罪。但我把话放在这里,贼兵压境,谁若再敢言逃,这就是下场!” 下面依然是一片死寂,林凡深知仅凭杀戮还不足以安定人心,城中的许多人都已经被贼寇给吓破了胆,现在就是在等死,还是要给他们信心才是,让他们知道这场仗能打才行,否则这城绝对是守不住的。 林凡接着说道:“就在进城以前,我刚刚得到消息,朝廷的援军马上就要到了,只要咱们能坚守城池几天,官军就能将这股贼军一举歼灭。” 此言一出,下面众人终于有了几分生气,有百姓怯生生的问道:“大人,您说的可是真的?” 林凡朗声道:“当然,我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是援军不来,你们砍我脑袋!” 自从上任以来,林凡一直为百姓做的这些事总算有了效果,百姓对他的话还是有些相信的,现在他的话比起杨远望等人的要管用的多。 得到了林凡的担保,城中的氛围,终于不再像是一潭死水,开始活泛起来了。 百姓还有很多问题正要再问,杨远望则上去笑呵呵的替林凡解围道:“好了好了,既然援军马上就快到了,大家还是快些去休息吧,林大人还要与我们一起去安排城防呢!” 百姓也知道城防紧要,不能打扰,只能散去。很快,援军马上就要来到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城,引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军士衙役也开始上街维护秩序,原本因为城内无序引起的一些混乱也很快平静下去。 县衙之内,杨远望虽为县衙主簿,可林凡是武职,又打了那么多仗,杨远望自认为军事调度不如林凡,因此推举林凡为守城主官,他则作为副手,居于次席。 本朝奉行以文制武,在场有官身的人有四个,而其中只有林凡和杨远望是有功名在身的文官,且品级相同。 其实杨远望身为主簿,资历也比林凡要老,更有资格做这个主官。不过杨远望都这样决定了,自然没有那两位旗官说话的份。 主位之上,林凡见张、杨两位旗官欲言又止。 他笑着安抚说道:“两位放心,更不要多想,只要两位实心用事,今日之事我就全当没发生过。守城该有的功劳,也不会少了两位的!” 林凡的话张、杨二人放心了不少,这次没了逃命的机会,要说他们心底对于林凡全无怨恨是不可能的。 可事已至此,还抓住这件事不放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抓紧时间将功补过才是最主要的。 一年来他们虽说与林凡的来往不多,但他们对于林凡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而且他们现在也只能选择林凡。 两人行礼道:“林大人宽宏大量,下官等在此谢过了!” 林凡笑了笑,揭过此事,开始与众人商议起正事来。 杨远望最先开口道:“如今城中兵力不足,巡检司有兵一百二十余人,两旗兵丁加起来有两百五十余人;加上县衙里的三班衙役,四处城门守军,满打满算也就不足五百人。如此兵力,防守一处城墙尚且捉襟见肘,更何况要守四处呢?” 陈方舒这时开口道:“大人,我陈家寨村民有青壮百余,农时耕作,闲时就训练一些军伍之法,以防贼人劫掠。方才在我来之前寨主便对我言道,我陈家寨上下皆愿听从大人指挥,可助大人守城。” 林凡笑道:“陈家寨的那些青壮我都见过,训练颇有章法,如果有了足够的军械铠甲,不比一些官军要差!” 他又对杨远望说道:“一会儿打开兵房武库,取出军械,分发给他们,也算是多了一支力量。还有滚木擂石一类的城防器械,都让人赶快送到城墙上面去。” 杨远望点点头,吩咐吏员照办。 不久之后,吏员赶了回来,附在杨远望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杨远望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不用杨远望开口,林凡也知道发生了什么,肯定是武库里的军械被人贪墨了,要不杨远望也不会这种表情。 林凡本来对此就没什么指望,因此也就谈不上太过失望。永阳一个小县城,小小的兵房武库里又能有多少东西? 就算有,官场风气如此,多年下来,这座武库也早就被负责的官吏贪墨一空了,林凡也只是希望那些贪官污吏不要太过分,多少能留下来一些,也算是聊胜于无了。 陈家寨军民一体,本就有不少兵器,甚至还有一些土制的盾牌,如今再补上一些,应该也足够用了。 而武库的实际情况也和林凡预料的差不多,这座武库里的军械早就被倒卖大半,只留下一些来充当门面,至于剩下的,都是一些破铜烂铁。 不过由于滚木擂石这些东西实在买不上价钱,倒是还剩下了不少。 还有本朝虽从不禁止民间持械,只要不随意伤人,刀剑弓箭都可以携带上街。可铠甲军弩之类依旧属于朝廷明文禁止的禁品,严禁私藏。 私藏甲胄军弩这些东西就等于谋反,就算负责官吏敢卖,也没人敢买,因此也都留了下来。 但一座县城武库太小,这些东西都库藏少的可怜,只能希望库里能多有一些弩箭一类的东西。 杨远望正要开口,想要解释几句。 林凡说道:“算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守城要紧,还是先谈正事吧!” 杨远望点点头,吩咐吏员把剩下的军械全拿出来,组织人手把把滚木擂石这些东西送到城墙上面去。 “现在咱们已经有了五百多人了,虽说不算多,可永阳是座小城,更多的人手也铺展不开,用来守城五百人已经足够了。”林凡看着下手众人,缓缓道。 张言吉还是有些担心,问道:“可贼军至少有两三万人,就凭咱们手中的五百人,真的守得住吗?” 林凡则笑道:“张丰儿贼军看起来有上万人之多,可贼军是拖家带口的南下,多是老幼妇孺,能战之兵最多不超过三成。” “虽说如此,贼军还是有着六七千人可战之军,兵力依然远胜我军。”张言吉仍是有些忐忑。 张言吉的话也代表了下面众人的想法,其实大家都对守住永阳没什么信心。 林凡要做的就是给大家信念:“敌军虽众,可都是前一段时间还在土里刨食的农民,活不下去才被张丰儿裹挟着造反作乱。他们这些人没有经过训练,手里连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只能拿着镰刀锄头上战场,能有什么战力?” “这样的军队,就算是人数再多,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见到众人还有些不信,林凡继续说道:“诸君若是不信,可以想一想,从张丰儿起事以来,看似声势浩大,连取申、安二州;可大家仔细想一想,贼军可曾打过一场硬仗?” “没有!这些城池都是自乱阵脚,才被贼军所趁,否则贼军根本打不下申州、安州这样的州城。我甚至敢打包票,只要咱们能守住十天以上,贼军就当不战自退!” 众人见林凡说的信心十足,心里也就有了些底气,不再像刚才那般信心全无。 林凡开始正式安排城防之事:“现在以东门城墙最为完善,方舒,就由你和陈寨主带着你的族人防守东门。” “陈家寨的兄弟们虽然受过不少的训练,可毕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战,所以我还会让王虎带一队巡检司的兄弟帮你。” “属下遵命!”陈方舒领命。 “南门和西门就交由张、杨两位大人和麾下兄弟了!” “下官领命!”张、杨两人同时应道。 “至于北门,就由我带领一半的巡检司兄弟和县衙的那些衙役来守!”林凡继续说道。 杨远望这时开口道:“林大人,北门城墙年久失修,早就损毁多处,你来守是不是不太妥当,毕竟你现在是主官,安全也还是要考虑的。” 林凡摆手道:“无妨,正因如此,我才要守在北门,其他人我不放心。” “可只带一半兵力,人也太少了些,要不剩下的也带上。”杨远望劝说道。 林凡笑了笑:“足够了,不是还有那些衙役的吗,人数已经不少了!” “至于巡检司剩下的五十人,我打算交给杨大人。” “我?”杨远望愣了一下,四处城墙都已安排了人手防御了,他有些不知林凡为何要把紧张至极的人手划拨给自己,还是守城中最为精锐的巡检司士兵。 第一百一十一章:压境 “没错!”林凡说道。 “这五十人将作为守城的后备力量,若是那个城门的兄弟们撑不住了,你就要带着这些人顶上去,帮助兄弟们夺回城墙。” “还有,眼下城里面乱成一团,恐怕有贼兵趁乱混进来的探子。那些人必然会寻机在城里制造混乱,以图为外面的贼军创造夺城机会,一个月前偌大的申州城就是这么丢的。因此一旦生乱,你就要第一时间带人过去弹压。” 说到这里,林凡突然笑了起来:“杨大人,你们可是所有兄弟们的后盾啊!局势紧迫,你虽是文人,如今可也要上战场,如此,杨大人可敢答应?” 见到林凡竟然调笑自己,杨远望哈哈大笑,朗声道:“本朝从不缺儒将,读书人奔赴沙场乃至殒命都是寻常事。我虽不才,不敢以儒将自比,可如今贼寇犯境,在下又何惜此头,敢不从命!” 杨远望如此坦然,让林凡也有些意外,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的笑声也感染了在场众人,气氛轻松了不少,不再那么的压抑。 “青山!”没有时间耽搁下去,林凡继续安排道。 听到林凡叫自己,李青山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等到陈方舒拽了拽他的衣角,他才连忙上前道:“属下在!” “其他人都有事,你也不能闲着!下去之后,你带着城里的吏员挑选青壮民夫,然后交由杨大人,这些人在经过简单训练以后可以协助守城。如此,虽然这些青壮战力不足,但可以再添一千守城兵力。” “李青山领命!” 李青山退了下去,对他来说,这也是一次融入林凡等人的机会。 由于出身的原因,从跟随林凡到现在,虽然时间不算太短,可李青山总是觉得难以融入巡检司,巡检司除林凡和陈方舒以外的其他人,总是在有意无意的疏远他。 其实这是难免的,巡检司里大多数兄弟的家人,都是受过山贼欺负的,大家伙中,突然来了一个山贼的军师,短时间内难以接受是正常的。 林凡以往虽然不会看不起他,可也不会主动帮他解决这些问题。 如果李青山连融入巡检司都做不到,也就说明他不适合呆在这里,那林凡就会给他一些钱财,大家好聚好散,派人送他和家人回乡。 而这次,也是林凡给他的一次机会。大家并肩作战之后,经过了血与火的考验,一些芥蒂自然而然的也就消失了。林凡希望他能抓住这个机会,以后大家都能把对方当成真正的自己人。 时间紧急,容不得多做耽搁,大家都领了任务之后,纷纷告辞离去。 片刻之间,偌大的县衙大堂就只剩下了林凡和安宁两人。 “大人,他们都有事可做,不知大人安排我做什么?”安宁问道。 “安宁,我要你去找援军!”林凡面色严肃,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沉声说道。 “这封信是我刚刚才写好的,现在这里的情况我都写在这封信上了,上面加盖着县衙和巡检司的印信,可以在援军那里证明你的身份。” “真的有援军吗?援军在哪里?”安宁惊喜道。 林凡摇了摇头:“不知道。” 旋而又接着说道:“张丰儿起兵已经一个多月了,朝廷不可能不出兵,所以刚才在县衙门口的那番话也不全是哄大家的。朝廷大军肯定已经离着不远了,要不然贼军怎么也会在安州修整一段时间,不可能这么快急着南下,一点准备的时间都没給咱们留。” “那茫茫人海,属下应该到哪里去找援军呢?”安宁疑惑道。 “大军调动不可能没有迹象,按照我的分析,大军目前应该就在黄州,光州一代集结,距离不会太远。如果快马的话,左右不过三天路程,你可先去黄州城向当地官府问询!”林凡回道 安宁知道林凡的想法,开口说话的时候已经是带上了哭腔。 “大人,属下愿追随大人守城,至于寻找援兵之事可交于他人。” 林凡冲他笑了笑:“傻小子,这可是关系到全城百姓生死存亡的大事,其他人去我可不放心,因此我只能把这件事交给你!” “少爷,我不走,就算是死,我要留下来陪着少爷!”安宁的眼泪流了出来,叫出那个已经许久不曾喊过的称谓,希望林凡能改变主意。 林凡顿了一下,背对着安宁,挥挥手道:“说什么傻话呢?谁说要死了?放心吧,咱们这次谁都死不了!” 不等安宁再开口,林凡便说道:“去吧、去吧!你快些找到援兵,也就能早点回来!但你一定要记住,在你找到援兵之前,绝对不能回来。” 安宁见说服不了林凡,再无其他办法,只能含泪答应。 他接过信,牵了马,直奔城门而去。 安宁刚走了不久,天色开始变暗,夜色终于驱赶走了太阳,黑夜逐渐笼罩大地。 等到入夜时分,城楼上有人来报,贼兵已至城外。 闻讯而来的林凡与杨远望并肩站在城楼之上,凝望着远处贼人那里传来的火光。 林凡举目向远处望去,只见火把林立,火影重重,众人目力所及之处,尽为敌营,绵延十数里不绝。 那边依稀有动静传来,呵骂声不绝,异常忙碌,很显然贼人正在安营扎寨。 肃杀的气息连夏季酷热的暑气都吹散了不少,看着城外连绵不断的敌营,城头上的守军都在不知不觉中出了一身的冷汗。 杨远望说道:“贼人初至,要不要趁他们立足未稳,出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林凡看了他一眼:“我也知现在是一个好机会,可既然你我知道,那贼人又不傻,他们同样知道,不可能没有防备,他们现在恐怕正等着咱们去自投罗网呢!” 看着城外乱纷纷的景象,还有贼寇那错漏百出的安营扎寨之法,林凡叹了口气,实在是感到可惜:“呼!如果我手里现在有三千精锐,哪怕贼营有埋伏,我依然可以率军出城夜袭敌营。眼下贼军人数虽众,可却未经训练,我完全有把握可以一击而溃。” “如果我有两千可战之兵,我也可以选择倚城而战,在城外列阵迎敌,以此激励士气人心。” “那样虽危险,可身后还有永阳城作为倚仗,进可攻、退可守,守城将士们心里也能踏实一些,总好过只能死守城池,全无退路。如今永阳已成一座孤城,几为死地,眼下这种情况,想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哪有那么容易?” “可咱们现在呢?一千人都没有,好不容易东拼西凑,凑出来了几百人,在以前相互之间也互不统属,缺乏磨合,难以做到令行禁止。现在让他们出城,只能是去送死。” 听林凡这么一说,杨远望也是叹了口气:“是我想的太过简单了,既然如此,咱们就只能死守城池。总之,希望援兵能快点赶到吧!” 林凡看着愈发喧闹的贼营,说道:“看来留给咱们的准备时间就只有今晚了,明天一早,贼军就有可能要开始攻城了。吩咐下去,让他们把各处城门都堵上。” 杨远望点点头,无奈道:“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命令一下,就可以用装好沙土的麻袋将门洞给堵结实。只是这样一来,这座城池,就真的成了死地了!” 贼营那边越喧闹,而城墙这边就显得越发冷清,贼人带来的压力几乎要凝成实质,重重的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大家都只是一言不发的做好自己的事,随着时间推移,气氛越来越凝重。 林凡没话找话向杨远望说道:“杨大人,说实话,你这次留下来,让我很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和那个田无缺一样,会选择弃城而走呢!” 杨远望苦笑,“若是以前,还真说不准!我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那种能做到视死如归的人。” “可就在前天,我家乡里有逃难过来的人带来消息。贼人在攻占孝昌之后,纵兵劫掠,我杨氏上下近百口尽遭劫难,就连我的妻女,也…也…丧于贼手。就算是食贼之肉,寝贼之皮,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说到这,杨远望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抱歉,我失言了!”林凡歉意道。 然后他悄然转过身去,不去打扰杨远望现在的样子,让他尽情的发泄一会。 杨远望很快就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他拭去眼泪,整理好官服,才对林凡说道:“在下刚才失态了,实在是让林大人见笑!” 不等林凡开口,他就再次说道:“好了,正事要紧,就不去说我了!林大人,依你来看,咱们真的能坚持到援军到来吗?” “我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来,更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守到援军赶来的那一刻。可我知道咱们只有相信自己能守到那时候,要不就真的只有死了。”林凡说道。 杨远望再问道:“那我就有些明白了,林大人之所以派安宁小哥去寻找援兵,也是怕万一咱们守不住,也可以让他有了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吧?” 林凡沉默下来,片刻之后才说道:“这是我的私心,没什么好辩解的!杨大人要骂要打,我接着就是。” “但还请在战事结束之前,不要传出去,动摇人心,于守城不利。至于战事结束之后,要不要说出去就随杨大人心意了;守得住,我愿受将士、百姓们的唾骂,要是守不住,更是万事皆休。” 杨远望没想到林凡如此痛快的承认了这件事,这让他又高看了林凡一分。 “人非圣贤,孰能无私!林大人又何需以圣贤之心苛求自己,更何况百姓亦是感恩之人,这些时日以来,林大人为了百姓已经做了太多。相信等到战事结束,这件事就是传扬出去,百姓们也不会责怪大人的。纵然是一些愚人有些微词,恐怕不等他们开口,其他百姓的唾沫就足够把他们给淹死了。” 林凡默默无言。 良久之后,他才说道:“安宁与我一起长大,他长我一岁,从小便照顾于我。安叔为了救我父亲,曾差点死于贼人之手,所以哪怕安叔和安宁在家里从来都是以下人自居,可在我父母和我的心里,他们从来都是我们的亲人。” “安宁是我的兄长,婶婶又走的早,他也是安叔这辈子唯一的寄托。如果说这次真的要死的话,有我这个官职在身的巡检使死就足够了。他不是官员,没有守土之责,没必要死,也不能死,他得好好的活下去!” 他与其说是在向杨远望解释,倒不如说是林凡在喃喃自语,自说自话给自己听。 之后,两人都不再说话,久久无言。 等到后半夜,林凡让杨远望去稍事休息,免得影响第二天的守城。 他一个人只是呆呆地站立在城头上,盯着对面敌营的动静,直到拂晓。 对于城中之人来说,这一夜简直快的令人发指。 不知是什么时候,东方竟然已经开始泛起了鱼肚白,再然后倏的一下,太阳已经挂在了高空之上。 这时,贼营中人头攒动,涌出营房,在营前摆出了简易的阵型,就向城头压来。 攻城开始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求援 “驾,驾,驾!” 一人一马在一条早已废弃的狭窄官道上疾驰,两侧的风景在飞速倒退。 战马速度很快,然而马背上的安宁依然是心急如焚,顾不得爱惜马力,手中的马鞭不停的抽打在马身上。 要知道,这已经是他出城寻找援兵的第四天了,可还依然没有见到援军的影子。 从出城这几日以来,他几乎是人不离马、马不离鞍鞍,整个人不眠不休、日夜兼程的赶路。 要是饿了,他就在马上吃一口随时携带的干粮;渴了的话,放在马侧腹的包裹里就有水囊。 哪怕是沿途进了驿站也只是换马,补充食物和水,不敢多呆片刻,生怕误了大事。 时间就是生命,只有他尽快的找到援军,林凡那边也就能早一刻得救。 数日不断的奔驰几乎拖垮了安宁的身体,如今他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反复浸湿,散发出奇怪的酸臭味。 大腿两侧的皮肉也早就在颠簸中变的血肉模糊,已经有些腐臭味的烂肉,紧紧的与衣服粘在了一起。 由不得安宁不急,从永阳出来之后,他就已经失去了那边的消息。 四天时间过去,谁也不知道那边变成了什么样子。他甚至不敢去想那边的战事,只能选择相信林凡,相信他一定能够带领守城将士们坚持下来。 胯下的驿马速度已经开始慢了下来,马鼻中不停的喘着粗气,全身上下渗出的汗水,使得整匹马看起来如同水洗过一般,将毛发都吸附在皮肤上。 安宁已经一天多的时间没有遇到驿站了,没有驿站,他也就无法换马。 自大云开国时起,太祖定制,三十里设一驿,可三百年过去,原本负责联通天下的驿站,竟然荒废至此。 一路上疾驰近三百里,安宁知道这匹本就算不得良驹的驿马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这次之后,这匹马哪怕就算是能够不死,也多半是废了。 要是换作以往,安宁肯定不舍得如此糟蹋马匹,毕竟以巡检司的家底,每一匹马都要当做宝贝来看,林凡他们把那些马匹看的比什么都重。 可这些马现在再珍贵,安宁也顾不得爱惜了。从昨日在黄州府衙得到的消息来看,总督府派来剿匪的大军,就集结在麻城附近,准备围剿张丰儿等贼寇。 如今麻城已经近在咫尺了,安宁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时候松懈。 其实不止战马,就连安宁自己也要撑不住了,他嘴唇干裂,就连视线都已经开始模糊,全靠最后一口气强撑着。 就在安宁再也坚持不住,要彻底晕过去之前,一座军营终于出现了在他的眼前。 安宁神情一振,强打精神催马上前。可还没等到他来到营前,胯下的战马就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只见这匹马前蹄一软,猛地栽倒在地上,而马背上的安宁猝不及防之下,也被狠狠的摔了出去,足足落在一丈之外。 此时的驿马倒在地上,无力的嘶鸣,却已经失去了站起来的力量。 它无助的昂起头,哀鸣着,不停的努力着,想要重新站起来,可最终还是渐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最终它还是认命了,不再徒劳的挣扎,脑袋无力的垂落下去,贴在地上 ,只剩下眼睛还在转动,直到口鼻中的呼吸逐渐停止。 这时的安宁也已经起不来了,他神志模糊,可大营已经近在眼前,他不愿也不能放弃,只能是尽量朝着营地的方向,一下一下的朝哪里爬过去。 所幸刚才的动静已经惊动了营地里的军兵,守门的武官派出几名军士出来查探。 出来查看的军士见到地上的安宁大吃一惊,连忙合力将他扶了起来。 他们扛着安宁的肩膀,不让他倒下。有人开始往安宁的嘴里喂水,轻轻的拍打着他的后背,然后有些焦急的问道:“喂,兄弟,兄弟,醒醒!你没事吧?你这是怎么了?” 安宁下意识的咽下了几口水,他的神志恢复了一些。 在隐约中感觉到周围有人在跟自己说话,他用力的抬起头,却只能模糊的看见眼前有人影晃动,听不清楚他们嘴里到底在说什么。 不过他还是看出了这些人身上穿着朝廷的制式战甲,这让他松了一口气:是自己人就好! 几日的不眠不休,安宁的嘴唇早已干裂,口中也满是燎泡,哪怕是刚刚有了水的滋润,喉咙仍然是十分干哑。 忍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楚,他声音干哑的开口说道:“请…请几位快去通报,就说卑职有重要军情禀报!” 军情紧急,守门武官不敢怠慢,连忙让人进去通报。 不久之后,安宁躺在担架上,被人抬进一座营帐。 这一段时间,稍事休息的安宁已经恢复了不少,也吃了一些东西,精神上也好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神志不清。 于是他轻微的抬头望去,正前方摆放着一张书案,案后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个透着几分书卷气的中年人。 趁着这些人还没将自己放下的时间,安宁用余光偷偷打量这人。只见此人四十四五岁上下,脸型清瘦,颌下长须三寸有余。 安宁他们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书,身上穿着青色官服,因为坐在椅子上的原因,胸前补子被前面的书案挡住了一些,但安宁还是认出了上面绣着的是白鹇,由此可见此人已是朝廷的五品命官。 出身江州林氏的安宁很清楚五品官意味着什么,除了京城之外,五品官员在天下各道州县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可以说是位高权重。 一位五品文官出现在了军营里,这也就证明了在这座大营里,眼前这人定然是一个重要人物。 按照本朝以文制武的传统,这人就算不是大营主帅,也绝对是说得上话的少数几人之一。 虽说安宁心思百转,可对众人来说,也不过是过了片刻而已。等到安宁被安置妥当,这人的目光从书上移开,看向安宁。 安宁的也体力恢复了一些,只是身体仍是很虚弱。他在担架上微微欠身,恭敬的行礼道:“卑职安州永阳县武关巡检司士卒安宁,参见大人!” 身上传来的疼痛让安宁的动作显得有些吃力,很快他的额头就渗出了汗水。 此人从上到下的打量了安宁一番,这才轻声道:“你有伤在身,免了吧!” 安宁将身体放的更低了些,连忙道:“卑职惶恐,多谢大人体谅!不过上下尊卑的礼仪却不敢废,卑职不敢放肆!” 此人暗自点头,心中对安宁 如此识趣有些欣赏,刚才那句话要是换作不识抬举的人听了去,少不得要顺着杆子往上爬。 尤其是军营中的这些大老粗,一个个的都不识礼数,他们非但不以为耻,反倒以为那样才是真男人、真豪杰。因此从他进入大营的这些时日以来,过的实在是让他糟心。 这样一对比,在他眼中,本就长相不错的安宁看上去就更顺眼了一些。 他道:“本官乃是淮南道总督府参军马清泽,你方才说你有重要军情要禀报,你现在可以说了!” 得到准许的安宁这才开口:“禀大人,张丰儿数万贼军现已围困永阳城数日。贼军势大,而永阳守军加起来不过数百,现已危在旦夕,因此武官巡检司巡检使林凡林大人特派卑职前来求援,这是出发时林大人交给卑职的信。” 说着,安宁从怀中掏出了这一路上他一直小心翼翼护着的那封信,双手恭敬的把信举起来。 在马清泽的示意些,一名亲兵模样的人从安宁手中接过信,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将信递给了马清泽。 事关重大,这件事关系到贼寇的动向和官军下一步的兵力部署,马清泽对于这件事也很重视,他拆开信封,仔细的看起信中所写的内容。 大概过了几盏茶的时间,马清泽仔细的读完了信,他重新抬起头看向了安宁:“信中所写的这些事情我大致已经知道了,我会向总督大人汇报的。” 安宁也没想到淮南道总督石秋鸣竟然也在这座军营之中,看来这次张丰儿闹出的动静太大,大到一道总督也要亲自出来收拾烂摊子的地步。 不过这对安宁来说也是一个机会,最起码不会让这封求援信在往上一级级汇报的时候耽误军情,为大军调动留下时间。 安宁看向书案后的马清泽,他知道这时候不该开口,但还是忍不住:“卑职代永阳全城百姓求各位大人尽快发兵,大军早一刻赶到,就可以救下更多的百姓啊!” 马清泽闻言抬头看向了下面苦苦哀求的安宁,表情也冷了下来。 从谈吐来看,这个安宁看上去也像是一个读书人,可没想到这人竟如此的不识时务。大军如何部署,岂是你这个连官身都没有的小小军卒可以指手画脚的。至于刚才对他的一丝好感,早已不翼而飞了。 马清泽语气冷漠的说道:“大军如何安排,何时出发都不是你应该关心的。” 安宁还不死心,眼泪不住的流下,划过脸颊,急切道:“满城百姓翘首以盼,求大人…!” “够了!” 马清泽神色不渝的打断他:“做好你自己的份内之事就足够了,你的任务现在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事与你无关了,更轮不到你操心,先下去休息吧!” 安宁也知道这次是自己太过着急了,可林凡等人现在生死未卜,他甚至不知道永阳城是否已经失守,这让他怎能不急! 可马清泽已经把话说道这份上了,显然是不再给安宁说话的机会。 他只能无奈说道:“适才卑职无理,冒犯了大人,请大人恕罪!卑职告退!” 马清泽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挥手让人把安宁抬下去,自己则又开始看那封信。 可就在安宁等人就要离开营帐的时候,他却突然说道:“且慢!” 第一百一十三章:规矩 听到马清泽的喊声,安宁心中一跳,不禁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他有些吃力的在担架上转身,问道:“不知大人叫住卑职,还有何事?” 马清泽还在看那封信,他头也不抬的向安宁道:“信里面说的这些事,本官现在已经大致清楚了,可本官还有一事不明,因此想要问你!” 安宁只能说道:“大人请问,卑职定然知无不言!” 马清泽点点头,面无表情的接着说道:“从信中所写的情况来看,现在永阳县城的主事人是武关巡检使林凡是吧?” 果然还是应了自己心中所想,安宁硬着头皮回道:“是!” “可据本官所知,永阳县令之职目前虽然空缺,没有人上任,但永阳县丞可是有人担任的。” “按照本朝惯例,县令若是缺任,可由本县县丞暂代县令之职,打理衙署公务。即使县丞不在,也可由县衙主簿掌事,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轮到巡检司巡检使这种非衙署官员的武职来主事才对。此事内中有何缘由,你来与本官说清楚!”马清泽疑惑的看向了他,显然是想从安宁这里得到解释。 安宁有些无奈,这个马清泽很聪明,居然这么快就看出了信中存在的问题,并敏锐的抓住了这一点。果然,能够在官场这个烂泥塘里摸爬滚打还没被淹死的,就没一个真正的蠢货。 可这些人又太过聪明,把一副心思全都用在了官场钻营里面,都已经聪明到了看不清时势、分不清轻重缓急的地步了。 军情紧急如此,都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了,可他们这些当官之人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不是如何解决匪患,却还是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 哪怕心中有些为林凡担心,可安宁还是不敢隐瞒,这件事知道的人太多了,不可能遮掩下去。 只要他们事后派人稍加查探,就可明白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如果现在撒谎,只会害了自家少爷。 他只能如实回答:“贼寇犯境,永阳县丞田无缺不但不思守城,更是不顾百姓死活,欲要弃城而逃。巡检使林大人百般劝阻,可县丞大人不听,最后只能将其斩杀!” “事后,主簿杨大人以及其余人等都请林大人主持大局,所以永阳城里现在确是由林大人主事!” “放肆!”马清泽猛地一拍桌子,他力道之大,使得桌上的茶杯被震的飞离桌面,茶水四溅。 “这个林凡不过一小小的巡检使,他…他竟然敢擅杀上官,竟然如此的胆大包天、肆意妄为,他可知该当何罪?他心中到底还有没有王法?实在是放肆至极!” 安宁知道马清泽不会听进去,但他还是想要替林凡解释一下:“参军大人,非是卑职要为林大人开脱,而是林大人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实在是为了守城不得而不为之啊!” “胡说八道!永阳县丞再怎么不堪,也自有律法惩处。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小小的巡检使来处置,他如此这般肆意妄为,置朝廷王法于何 处?” 马清泽不愿意再搭理安宁,于是向负责抬担架的军士训斥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带下去,留在这里碍我的眼吗?” 在呵斥了安宁之后,马清泽怒气未消,胸中汹涌的火气让他不停的在帐内来回踱步,来缓解心中烦躁。 片刻之后,他才控制好情绪。总算是知道不能耽误军务,他拿起安宁带来的那封信,心思沉重的走向了中军大帐。 而在路上的安宁,这时更多的则是为自家少爷感到有些不值。 少爷杀了田无缺,无疑是得罪了一大批人。哪怕这些人明知少爷如此做是为了百姓,也明知田无缺罪该万死。可这件事落在他们这种人眼里,少爷就要比那个田无缺还要可恶一万倍、该死一万倍。 安宁同样知道,这一切并非是因为少爷犯了王法,依照《大云律》,主将临阵脱逃,为了大局,紧急之下副将或其余人有权将其就地诛杀。因此这件事虽然不合常规,但只要查清楚,算不了什么大事。 马清泽之所以如此恼怒,主要还是因为少爷坏了官场规矩。在他们这种人看来,就算是满城百姓的性命加起来,也比不过他们所谓的规矩重要。 这不是说田无缺不可以死,在马清泽看来,如果事情真如安宁说的那样,那个永阳县丞罪大恶极,就是死上一万次也不足过。而是说田无缺不能这样死,更不应该死在林凡手里。 在他们这样的人看来,他们是官,命里注定他们凌驾于要平民百姓之上,贵贱之别,犹如云泥。他们的命,也要远比那些只会在田地里打滚的泥腿子更加尊贵。 官场之上,有上下之分、尊卑有序。他们这些人一辈子墨守成规,终其一生都在官场里逢迎,为的不就是能过爬到更高的官职,拥有更高的地位吗?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可以站在更高出,俯视天下的芸芸众生。 其实马清泽并不在乎田无缺的死活,一个小小的永阳县丞,官不过八品,无权无势无背景。 对于他这个以后必然要回京任职或者主政一方成为封疆大吏的人来说,一个前途注定有限、刚入流品的低级官员还入不了他的眼睛。 在平民百姓眼里,田无缺这样的县丞大人,无疑是要高到天上去的大人物,他们只能仰望。 但在他这里,田无缺与他之间的差距,也不比田无缺与平民百姓之间的差距要小,只是他才是站在天上的那一个,在他眼中田无缺也不见得比平民百姓重要到哪里去。 像田无缺这种小人物,马清泽不知见了多少,要是放在往常,他或许根本连这个名字都懒得记住。 因此重要的不是田无缺的死活,而是林凡身为下属,却杀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那部《大云律》虽然说了“主将临阵脱逃,余者可斩之!”这样的话。可自开国以来,这条就更像是摆设,属于官场大忌,从没人这样干过。 试想一下,若 是人人都如林凡一般作为,那岂不就是乱了套了? 如此一来,官场上的秩序就会被打破,还会有谁会敬畏自己的上司。若是官场上人人自危,他们这些人就没了安全感,那他们寒窗苦读、出人头地又是为了什么? 其实,安宁也知道马清泽他们这些人这么想并没有什么错。 对于官场来说,规矩确实极为重要,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凡事要想长久,就必须要有约束所有人的方法,所有人在大家都认同的一个框架内按规矩办事,这样形成的局面才能最稳定。 就拿天下各大世族来说,他们能够传家数百年,屹立不倒,每一个都不简单。森严的族规、淳正的家风都是不可或缺的。 往往家世越大,也就越重规矩。林氏族规对于江州林氏的族人来说,也同样是不可逾越的。 所以哪怕是作为族长的林汝贤将安宁视如己出,更是让他与林凡一起进学,拜入方平的门下,这可是很多林氏偏远旁支子弟也得不到的待遇。 然而就算如此,林氏同样尊卑有别,安宁再受重视,见了其他旁支子弟依然要行礼问安。就连安氏父子脱离奴籍之事,林汝贤也很难擅自做主,因此直到现在安宁依然是林氏家奴的身份。 安宁可以理解他们这些人的想法,但不代表他会认同这些东西,这些在现在已经是不合时宜的了。 官场规矩可以约束朝廷众官员,世家大族的规矩可以约束族人,但是那些遍布天下的反贼、北边的满真人才不会去管这个,可没什么东西可以约束住他们。 他们这些人或起于微末、或被称为蛮夷异族,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眼里,他们从来不受待见。 他们也因此游离于这些约定俗成的东西之外,在有了不受规矩限制的力量之后,他们只会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然后顺便一脚将这些踢个稀巴烂,最后指着那堆破烂哈哈大笑,嘲讽这外表看似华丽的东西倒塌之后原来跟普通人家没什么区别,同样是一堆无人问津的破砖烂瓦。 所以这些已经腐朽的东西放在太平盛世,自然是人人遵守的金科玉律。可如今已是大乱之世,再死抱着这些太平年月的规矩不放,那就是取死之道了。 难道等到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还要去与他们那些人去讲什么规矩道理吗? 安宁暗自叹息,他只希望在朝廷里面,这些迂腐到看不清形势的人能少一些,那样或许天下百姓就能少受一点苦。 而对于林凡以后的仕途,他虽然有些担心,但其实也并不太在意。 先不说林凡的做法有所依据,符合朝廷律法;就算以江州林氏和先生在朝中的影响力来说,朝廷里也没有几个人能够拿这件事做文章,对林凡造成的影响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的。 最多也就是受几天牢狱之灾,以后在官场上遭受一些人的排挤也就是了。只是一切的前提都得是林凡守得住永阳城,并且活下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总督 时间已经入夜,临时驻扎在麻城附近的官军大营之中的中军大帐内却依然是灯火通明。大帐四周摆放的蜡烛燃烧着,即使有帷幕挡着,帐内依然经常有轻风微弗,烛火在清风的吹拂下不停的跳动。 在火光的吸引下,不时的有蚊虫为了追寻光明的源头,飞向烛火,然后发出轻微的哔啵一声,在火焰中瞬间被燃烧殆尽。 这便是飞蛾扑火,它们所能留在这世间的,除了那一瞬间的光亮和死后的一些焦糊味之外,别无其他;就连这些,也终将散去。或许,对于它们来说,也不在乎这些。 帐内很安静,除了偶尔的哔啵声之外,就只有两人的谈话声不时响起。 大帐内,马清泽已经向淮南道总督石秋鸣讲过了永阳那边的局势。除此之外,也着重讲了林凡的所做所为。 石秋鸣听的很认真,在马清泽讲述的时候,他很少插嘴,只是偶尔点点头,更多的时候是在沉思。 听完马清泽对目前形势的分析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林凡的信,迈步走向了挂在帅案后面的地图。 驻足在地图之前,思考良久,他才笑着道:“根据斥候最新传来的消息,贼寇主力现在依然集结在安州永阳附近,没有南下的迹象。结合信上所述,可见永阳城目前还没失守,他们成功的挡住了贼寇。” “永阳城内守军加起来也只有区区几百人,仅凭这些人困守孤城,他就挡住了数万贼寇,这个林凡可真是不简单啊!” 马清泽询问道:“部堂大人说的没错,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林凡是个有本事的。可他如此的肆意妄为,却是给咱们出了个大难题,咱们到底要如何做呢?” 依照本朝官制,外放总督一般都会领着兵部尚书的虚衔,以方便总督能够名正言顺的辖制辖境内的大小军头们,因此马清泽才会称呼石秋鸣为部堂大人。 马清泽的话让石秋鸣的神色也有些凝重,感慨道:“历朝历代以来,以下犯上,都是大乱之兆!” “如今世事纷乱,竟连最讲究秩序的官场也出现了下克上的事情,看来这个乱世这次是真的要来了!” 不过他随即便释然了:“这件事虽然来的突然,但也算不上意外。朝廷积重难返,贼寇作乱,除了江南各地还算安稳之外,天下其余各道烽烟不止,谁能保证各地的官员全都尽职尽责、不畏生死?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是早晚的事,咱们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吗?” 石秋鸣的话让马清泽放松了许多,可他还是有些不解:“但是…!” 石秋鸣笑着打断他道:“没什么可但是的,只是因为咱们原以为这件事会出现在辽东或者中原道等战事紧急的地方,如何处置用不着自己去发愁,也就没有想太多。” “可你却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平稳的淮南道会突发战事,而且发生了这样的事,才会让你一时有些失去了分寸。” 面对石秋鸣打趣的表情,马清泽有些羞愧:“属下身为总督府参军,却低估了这次灾荒的严重性,部堂大人多次告诫,让我不要掉以轻心,我依然没有重视,才使得贼寇起事 以来发展如此迅猛,形成了今天的局面,是属下失职。” 石秋鸣摇摇头,轻声说道:“这不怪你,说起来就连我也没想到事情会成今天这个样子。淮南道一向安稳,从没有大的战事,使得整个淮南道官场从上到下都有着一股侥幸心理,认为现在虽然世道不平稳,可短期内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 “灾荒之初,我曾给经抚使刘大人写信,请他多关注此事,做好赈济灾民的准备,以免激起民变,可惜他并没有听我的。” “对此我也没有办法,我身为总督,不能干涉地方政务。经抚使刘大人虽然官职上比我低半级,却是地方政务主官,并不受我辖制,更无需听令于我。” “反倒若是我对地方政务上指手画脚会令其不满,不但没用,说不定还会起到反效果,所以在那封信没有回音之后我也就只能闭嘴,不再提这件事。” 苦笑了一下,石秋鸣接着说道:“其实就连我一开始也抱着侥幸之心,认为事情不会像我想的那么遭。” “可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短短时间之内,贼寇已成燎原之势,若非这次在永阳截住了他们的南下之路,朝廷财赋重地的江南道一旦遭受兵灾,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恐怕不是砍了我的这一个脑袋就能了事的,整个淮南道官场,都得有许多人丢掉官职或者性命!” 这些话让马清泽冷汗直冒,以前石秋鸣并没有跟他说过这些,独自一人承受着压力。这时的马清泽突然对那个从未谋面的林凡有了一些感激,正是他的作为使得事情没有向着最糟糕的情况发展下去。 石秋鸣似乎是知道马清泽现在在想什么,对于这些他反而是看的最开的。 他轻声笑道:“好了,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那就不去说他,你也不要多想!咱们还是说回刚才的话题。” 刚才的一番话让马清泽明白了石秋鸣对于这个林凡是有一些欣赏的,但他还不明白石秋鸣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他说道:“请部堂大人明示!” 石秋鸣道:“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分清是非对错的,就拿这件事来说,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这件事你们谁都没错!” “那个林凡杀了贪生怕死、想要逃跑的田无缺是为了守城,你恼怒于她则是因为他坏了规矩。在他看来,不杀田无缺永阳城肯定守不住;可在你看来永阳城能不能守住没那么重要,官场上的稳定才是大局,而官场规矩一旦被打破,会生出大乱子。” “我也知道你在一开始的时候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惩治林凡,以儆效尤;让其他人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但你仔细想一想,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这样做还真的有用吗?你杀了他容易,可你让天下人怎么想?” “在天下人的眼中,可不会管你什么大局为重,他们只知道一个拼死保护百姓的好官,因为杀了一个贪生怕死的狗官,就这样死了,到时候可就是滚滚骂名铺面而来。说不定还会被某些有名望的大儒写进书里去,纸笔如刀,可谓是杀人诛心。” “咱们这样的 读书人,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不就是为的一个生前身后名,这样你真的受得了?” “况且,乱世来临,这样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你今天杀了这一个,明天还会有下一个,你杀的过来吗?” 马清泽神色黯然,他虽然没有石秋鸣想的深,可也未尝不知道这些。 他无计可施,只能问道:“那依部堂大人来看,咱们应该如何做呢?” “什么都不做!” “啊!”马清泽有些意外,啊了一声,疑惑的看向石秋鸣。 石秋鸣笑道:“世人都谓我石秋鸣虽然实心用事,但为人太过圆滑,官场上谁都不得罪。所以作为老首辅的门生,才能在老首辅因罪革职之后在朝中并没有受到太多攻讦,依然能够混的风生水起,得陛下信任,出镇封疆。” “哈哈,这次我就继续圆滑一次。等这次战事结束之后,你可以将林凡拿下,但不要审问,更不能用刑。只要把这件事汇集成档,然后原原本本的汇到兵部和刑部那边就可以了,具体该如何处理,就交给他们那些京官老爷们头疼去吧!” “好主意,部堂英明!”马清泽眼神一亮,俯身称是。 “好了,关于这件事就先说到这吧!接下来还是回到战事上来。”石秋鸣正色道。 “这个叫林凡的人一记无理手,虽然给咱们出了个难题,但守住了永阳城,也开始让局势朝着有利于朝廷的方向发展。” “如今,贼寇的南下之路已经被切断,张丰儿等贼人看似声势浩大,但已成困兽之斗,只要朝廷大军一到,定然作鸟兽散。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全歼贼寇。” “击败甚至击溃贼寇并不难,难得是不让一人漏网。尤其是张丰儿等贼寇中的主要人物,一旦让他们给逃了出去,这几万人就会变成无数的小股匪盗。” “到时候这些贼寇星散各地,就会落地生根、占山为王,变成一个遍地盗匪的局面,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那时候官府要想再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些贼寇,可就难如登天了,而这也是我这些天来一直所担心的。” “可现在这个林凡给了咱们一个将他们这些贼寇一网打尽的机会,这些贼寇如今集结在永阳附近,进退维谷,只要咱们安排得当,完全可以聚而歼之。” 石秋鸣忽然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之后才缓缓道:“虽然信中没有明说,但我想这个林凡之所以死死地把贼寇拖在这里,心中未必没有这个打算。” 马清泽有些不相信:“身处险地,此人真能如此冷静?再说了,要真如此,以身作饵,此人的魄力也未免太大了吧?” 石秋鸣笑道:“这件事是真是假谁知道呢?而且也不重要。但天下之大,英雄遍地、豪杰无数,清泽,咱们虽身处高位,可也不能小觑了天下人啊!” 稍稍敲打了马清泽一下之后,石秋鸣不等他说话,就接着道:“军情为重,多拖一刻便多一分变数,你去把他们都喊过来吧,商量一下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做才最稳妥。” 第一百一十五章:夜色 “大家快看呐,贼兵退下去了,贼兵退了!”这些话不知是谁最先喊出来的,但很快城墙上面的人都被感染了,所有人都在大声的叫着,欢呼着。 大家的语气中透露出欣喜,庆幸着自己又能多活一天。 看着贼兵如潮水般退去,林凡也是长出了一口气。 他忍不住暗暗问自己,这是这些天来他们第几次打退贼兵的进攻了?第二十五次还是二十六次来着? 他实在是记不住了,不过他很快就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件事了,因为这没有意义。 不管他们能打退贼兵多少次,但只要有一次失守,对他们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城破人亡。 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太阳已经落山了,只有火红色的晚霞能证明就在刚才,太阳还在那里挂着。 天马上就要黑了,站在城头上的林凡甚至可以看到远处贼营里已经升起了火把,看样子今天是不会再有下一次进攻了。 贼兵之所以会退,主要是夜间本就不利于攻城,而且对于缺乏训练以及大型攻城器械的贼军来说,更是如此。 贼兵大多是来自流民和地方贫苦百姓,长期的缺衣少食使得他们这些人身体虚弱,很多人都有夜盲之症。 凡是患有此种症状者,一到天黑,连夜间视物都做不到,更不要说作战了。 贼兵一退,只经过短暂的休息,城头上又开始了忙碌,所有人都在休整城防,准备明日的战事。 林凡则在城头伫立良久,盯着远方,陷入沉思。 没有人去打扰林凡,因为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一整天的厮杀,城头上能站起来的人又少了一些。哪怕是加上补充进来的青壮,人手也依旧有限。 人少,事情却很多。大家既要搬运战死同袍的尸首,也要收集整理贼兵攻城留下来的兵器箭矢,以作明日守城之用。 而城内一些懂医理的人则忙着给受伤的兄弟包扎伤口,同时也要让人把重伤兵士抬下城墙,送往县衙医治。那里现在已经被林凡临时改成了安置伤兵的地方。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碌,默默的做着自己的事,连彼此之间的交谈都尽量避免,就算是偶有谈话声也都尽量压低声音。 这也使得城墙之上虽然表面上人来人往的很热闹,但实际上除了伤兵的哀嚎之外,显得很是寂静。 连日的厮杀让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都紧绷到极致,就算贼兵退了下去也没有让他们放松下来。 尤其是前日夜里的一次偷袭,险些就被贼兵攻破了城池。 那日凌晨天将亮的时候,一小股精锐悍匪偷偷从西边城墙爬了上来。 由于当时猝然被袭,那些被临时征集的青壮军心崩溃,只想着逃命,纷纷向城内逃跑。而负责防守城墙的军士也被裹挟,溃散一空,城头面临失守。 危急时刻,如果不是林凡带着几十名巡检司的兄弟顶了上去,死战不退,奋力将攀上城头的贼兵又赶了下去,从而稳住了局面,恐怕现在贼人早已经在大家的尸体上开庆功会了。 而那一战,也让一直顶在最前线的巡检司伤亡惨重。 战至今时今日,这支由林凡一手带出来的兵马早已是十损七八,加上轻伤,还有一战之力的也不过三十多人。 可以说如果没有巡检司众人的奋勇作战,永阳城守不到今天。 只是那次偷袭虽然被打退了,可这也让所有人犹如惊弓之鸟,就好像是只要他们一旦有丝毫松懈,贼兵就会从黑暗中冲杀出来,将大家通通杀死。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已经彻底的黑了下来,而城头上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大家在忙碌之余,不时的有人偷偷的看一眼林凡,仿佛是想知道林凡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而林凡依然在出神,直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想起。 “大人,大人!你没事吧?” 林凡回过神来,向着声音的源头望去,原来是周伯在叫自己。 周伯和小远志是与林凡他们一同进城的。林凡对小远志很喜爱,觉得他天赋不错,在围剿双龙领之后,林凡不想浪费了这么一根好苗子,凡是有闲暇的时候都会去指导小远志练武,当然读书识字也是少不了的,还会经常给他们送一些吃的用的过去。 久而久之,林凡与周伯爷孙的关系也亲近了许多,因为孙子的原因,周伯对于林凡也十分感激。 作为有着多年经验的采药人,周伯懂得一些药理,所以在战事开始之后主动找到了林凡,说是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要求参与到伤兵的救护中来。 一开始的时候林凡担心周伯毕竟年纪大了,不宜太过操劳,不愿意答应。 但他最终还是拗不过老人家的脾气,只能同意下来,因此这些时日以来,周伯一直都在城墙和县衙之间奔波,救治城内伤兵。 “不是我要打扰大人沉思,而是大人身上的伤还是先包扎一下,还有前天的伤口也该换药了。这可耽误不得,伤口一旦恶化可是不得了的事,再小的伤也能要人命,那时可就是神仙难救了!”见到林凡回神,周伯举了举拿在手中的绷带,又指了指林凡的左臂,示意道。 林凡闻言低头看向了左臂,在甲胄护不住的地方有一道约两寸的伤口,是刚才被流矢所伤。伤口此时虽然还在流血,不过并不深,也算不上太严重,只是皮外伤。 而在这道伤口上面不远处,靠近肩膀的地方,甲衣之下隐约能看出包扎的痕迹,那是前天贼兵偷袭的时候留下的。 相比之下那道伤倒是更重一些,深可见骨,这让林凡抬起左臂的动作显得有些艰难。 知道周伯在关心自己,林凡心里一暖,他冲周伯歉意的笑了笑:“不过是一些小伤,不碍事的,周伯还是先去看一下其他兄弟吧,他们很多人都受伤比我重。” 周伯没好气的说道:“别人自然有人去照顾,用不着我,我的事就是照顾好你!快点,听话!” 从家中出来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用长辈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了,林凡的鼻子有些发酸。只能答应道:“哎!” 林凡直接靠着城墙坐了下来,褪去了铠甲和上衣,露出伤口。 借助附近火把传来的亮光,周伯小心翼翼的清理着伤口,然后一点点的上药,最后再包扎。 过程中,周伯悄悄打量着林凡,只见他面无表情,只是偶而的皱一下眉头。 第一道伤口并不麻烦,周伯很快就包扎好了,开始处理第二道伤口。 周伯是知道处理伤口尤其是换药的时候是有多疼的,在解开绷带的时候,他语气中有些颤抖的说道:“孩子,你 要是实在忍不住了就叫出来,别硬撑着,这样会好受一些。有周伯在这,没人会笑话你的。” “嗯!”林凡轻轻点头,答应下来。 第二道伤口的处理尤为麻烦,绷带和伤口接触的地方有些已经长在了一起,要一点一点的撕扯下来。而在换药之前,还要先把已经发臭流脓的烂肉给一点点割掉,这带来的疼痛不言而喻。 换药的时候,豆粒大的汗珠不停的从林凡的额头流下,一直流到脖颈。 他听出了周伯话中的怜惜之意,他努力的朝周伯做了个笑脸:“不要紧,周伯放心换药就是,我还撑得住!” 周伯不再说话,默默的处理着伤口。他是打心底里心疼林凡,明明不比自己孙子大多少,还是一个孩子,却要把全城所有人的性命都压在他的肩膀上。 这个担子太重了,足够压到任何人透不过气来,可这孩子只是不声不响的扛在肩上,从来没有见他丧气过。 正是由于这孩子的坚持,给全城人带来了信念。不知不觉中,这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已经成了所有人的支柱。 一滴水砸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周伯知道那是自己的眼泪。他不敢抬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一直等到打好最后一个结,周伯才轻声道:“好了!” 林凡闻言活动了一下胳膊,笑道:“好多了,真是有劳周伯了!” 林凡说这话的时候周伯正在埋头整理药箱,头都没抬的说道:“我有什么辛苦的,苦的是你才对!” 周伯一般在县衙负责照料伤兵,这是极其麻烦的一件事,片刻都离不开人。而县城里大夫总共就那么几个,其中善于治疗外伤的就更少了。他们却要照料那么多的伤兵,每天还要到城墙上面来给伤员处理伤口,协助搬运重伤的人;而且伤兵的人数每天都在增加,人手根本就轮换不开。 林凡从远志那里得知周伯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虽说周伯自己总说没事,可他毕竟年事已高,林凡还是担心他支撑不住。 于是林凡说道:“周伯,你不要太劳累了,该休息时就休息一下,有些事交给年轻人就好!” 周伯捻着胡须,轻声笑了起来:“哈哈哈,不用;你们年轻人在前面打仗,舍生忘死,多少的年轻人啊,就那么死了。跟你们一比,我这什么都不算,只是尽一些力所能及的绵薄之力罢了!” 周伯的笑声温和慈祥,眼神之中却难掩疲态。不过他既然如此说了,林凡只能装作没看见,将担忧埋在心底。 拍了拍林凡的肩膀,周伯劝说道:“你就不要担心我了,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睡觉了吧?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可撑不住,全城的人都在看着你呢,你可不能倒!” 最后他颤声道:“还有,能不拼命的时候,就不要太拼命!” 林凡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至于有没有听进去,周伯是知道结果的。 这时陈方舒走了过来,向林凡说道:“大人,下面已经准备好了,请大人过去!” 林凡点头,再次歉意的看向了周伯。周伯明白他的意思,笑道:“去去去,你小子忙自己的去,不用管我。” 林凡不好意思的打了个招呼:“那我就先下去了,周伯也不要太过劳累了。” 周伯挥挥手,驱赶林凡他们离开。 第一百一十六章:火光 林凡跟随陈方舒来到城下,眼前是一个挖好的大坑,坑里层层叠叠放的都是尸体。 这里面有在城墙上面战死的军士和青壮;也有最终没有挺过来伤重而死的伤兵;甚至也包括了留在城墙上面的贼兵尸首;加起来足足有上百之数。 在林凡来之前,王虎已经守在这里了,多日的厮杀也让他的身上受了不少的伤,这个如同铁塔般憨厚的汉子,这时正蹲在地上,对着战死兄弟的尸首默默流泪。 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有多说什么。然后他迈步来到一名书吏的跟前,问道:“战死兄弟的姓名和籍贯都记好了吗?” 书吏连忙回道:“大人放心,都已经记录在案了!” “这张名册关系到兄弟们的抚恤,不可大意。不管他们是朝廷在籍军士还是只是被临时征集的守城青壮,就算是逃难过来的流民,但他们也都是为了朝廷战死的。” “我不想我的兄弟们死了之后还要做一群无名野鬼,更不能让他们还在世上家人,连那点少的可怜的抚恤银两都得不到。” “所以这份名册无论如何也不能出问题,你一定要保管好它,哪怕就是我们最终没能守住,城池陷落了,你也要保住它,这么多兄弟的身后事,就都靠你了!”林凡郑重其事的说道。 这份名册既然如此重要,林凡为什么不自己亲自看管着这份名册,反而是把它交给书吏呢? 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但林凡自己是知道答案的,因为等到城池陷落的那一天,自己必然是已经死了。 “大人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保护好这份名册,就算我死了,也会在死前把它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绝不让兄弟们的血白流。”书吏回道。 “我在这里替兄弟们谢过了!”林凡朝书吏谢道。 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大坑里已经被倒了一层煤油,也放进了不少木材、稻草之类的易燃物。 有几人已经引燃了手中的火把,随时准备丢进坑里去。而从坑边燃烧过的黑色痕迹来看,今天这种情况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林凡不再说话,他从陈方舒的手里接过一个火把,丢了进去。 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将手中的火把都扔了进去,很快坑里便开始燃烧起来,冒出滚滚黑烟。而在那黑烟之下,才是翻涌的红色火光。 在黑夜中,涌出的火光映照出林凡的身形。他静静的站在那里,盯着火光出神,神情有些伤感。 焚尸是迫不得已,如果有选择的话,林凡更愿意让这些人入土为安。 可眼下却不得不这样做,一是这么多尸体实在没有地方存放,二是现在暑气正盛,如果这些尸体放任不管,只需要一两天就会腐烂。尸臭倒还好说,忍忍也就过去了,但这么多腐尸极易滋生瘟疫。 瘟疫之可怕不用多说,从官府到百姓无不对之畏其如虎,唯恐避之不及。这种东西,哪怕只是在心底偷偷想起来,也能吓得人脸色发白。 千百年来,瘟疫肆虐不止,世人毫无办法。一旦染病,死者十其仈jiu,再高明的医者也无力回天。而且疫病传染极快,一传十十传百,一地只要有一人患病,短短数日之内,就有可能满城皆死。 从古至今,瘟疫都如同附骨之蛆般折磨着世人,就好像高悬于所有人头顶之上的利剑,随时都有可能斩落下来。这种恐惧世代相传,早已 根植在人们的内心最深处。 有关瘟疫的记载,历朝历代都不绝于书,史书上随意记载的一处瘟疫,写出来或许就只有寥寥几十字,但每次疫病带走的人命都要数以十万计,远比一场大战死的人还要多的多。 所以若真是发生了疫情,不论是城内的百姓还是城外的贼寇,没多少人可以活下来。不仅永阳城会变成一座死城,说不定半个淮南道都要受到波及。 这种事没人敢掉以轻心,要不就是拿全城百姓和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为了防止真的有疫情发生,焚尸也就成了林凡他们唯一的选择。 战事每天都在发生,贼军的进攻连绵不绝,每一次攻城,敌我双方都有很多人失去性命,因此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要在这里上演一次。 当火势烧起来之后,扑面而来的热气和尸体燃烧发出的的油脂味道,熏的让众人站立不住,纷纷后退。 这么热的天,还要一直待在火边,更要亲眼看着白天还在一起杀敌的人一点点的化为灰烬,确实不容易。 林凡见众人难以忍受,便说道:“大家都回去休息吧,养好精神,明天还有战事,这里就交给我来看着就行了!” 既然林凡都如此说了,众人如释重负,纷纷告退。 为什么要林凡留在最后,众人并不奇怪,因为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是如此,每次他都是独自一人待在这里,默默的守在那里,直到里面的火焰熄灭,才会离开。 众人虽心有不忍,最开始的那两天也劝说过他,奈何林凡坚持如此,他们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很快,这里就剩下了林凡和陈方舒两个人了,两人看着火势越来越旺的大火,两两无言。 “方舒,今天是第几天了?”当火势将尽的时候,林凡目视火光,突然问道。 “什么?”陈方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在问他已经守了几天了,可大人这些天一直待在城头,应该是知道的啊! 掩下心头不解,他还是如实回答道:“大人,从敌人开始攻城的那天算,今天已经是第九天了。等到天亮,就是第十天了!” “十天啊?时间还真是有些难熬啊!”林凡喃喃自语道。 林凡这时又想起了安宁,他这时候应该已经找到了援兵了吧!就算是没有,也希望他能安全。 “方舒,如果我战死了之后,援兵还没到,你就带领大家降了吧!”林凡这样对陈方舒说道。 陈方舒大惊失色:“大人何出此言!” “方舒,你先不要激动,听我说完。”林凡安抚他道 “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那些鼓舞人心的漂亮话我就不说了。眼下的情况你我心里都清楚,如果援军不至,咱们是守不了多长时间的。” “现在城里的守军已经伤亡过半了,而最精锐的巡检司更是十损七八,临时征集的守城青壮只是稍经训练便拉到了城头上,战力不足,伤亡足有六百余。如今剩下的这些人,想要守住永阳城,何其困难!” 陈方舒则含泪劝道:“大人,咱们已经守了十天了,只要再守上一两天,援军哪怕是爬,也该爬过来了吧?到时候危难自解,大人坚守至今,如今意到最后关头,万万不可动摇啊!” 林凡摇摇头,可并没有转过身来,仍是背对着陈方舒说道:“我从未动摇,可昨天 杨大人告诉我,城里的粮食最多也就能再坚持两天了,也就是明天之后,城里就要断粮了。没了粮食,守城也就无从谈起,饿肚子的时候,人是不讲道理的,到时候第一个开城迎接贼军的,就是饥饿的百姓。” “要断粮了?我怎么不知道?”陈方舒吃惊道。饿肚子的老百姓有多可怕,他在陈家寨的时候就见识过了。 林凡说道:“这事目前除了管粮仓的吏员,就只有我和杨远望杨大人知道。你也知道这事一旦传了出去,就是一场大乱,恐怕到时候不等贼军来攻,咱们也守不住这个永阳城了。所以我今天告诉了你,你也先不要传出去,至于我死以后,我也就管不到了,那时候随你!” “属下并不怕死,愿追随大人同生共死!”陈方舒带着哭腔道。 “我知道你不怕死,可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也守了这么长时间,咱们也算尽到了本分,我一人死国足矣,就不要连累大家给我陪葬了!” “你们要做的,就是在我死前坚持到最后一刻,就当是我最后的心愿吧!” “至于我死之后,你们只要把我的尸体交给贼军,有了泄愤的渠道,想来他们不会屠城,永阳是座小城,又被围了这么多天,也没什么好劫掠的。” “以后朝廷再打回来的时候,永阳是因为没有援军、粮尽而降,朝廷也不会怪罪你们的。等到天下安定了,你们就回陈家寨过安生日子去吧!”林凡安慰他道。 “回家?说的好听,因为你、为了守这个破城,我陈家寨死了那么多人,现在你让我们回家?” “我可以回去,那那些死去的人要怎么回去?那么多人就白死了吗?咱们这么多天又是为了什么?混蛋,你说啊?”陈方舒忧极生怒,来到林凡面前,左手用力抓住他的衣领,右手抬过林凡头顶,作势欲打。 突然间,他愣住了。 他在林凡的脸上见到了两道泪痕,这时依然还有眼泪沿着泪痕流淌。 “这…这!”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林凡哭,让他有些手忙脚乱。 “对不起!我…我…只是不想再这样无谓的死人了!”林凡蹲在地上,掩面而泣。 陈方舒这时想起,他眼前的这个人,今年实岁才不过十九岁,算上虚岁才堪堪二十一岁,比自己都还要小上五六岁。 这个人的作为,总是让人去忽略他的年龄,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才能让人想起,他也还只是一个孩子。 这么重的担子,按说不应该压在这么稚嫩的肩膀上,可他却义无反顾的挑了起来,其他人也都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个担子也应该由他来挑。 陈方舒叹了口气,环视四周,他默默的守护在这里,不让旁人接近。他只是想让这个承担了太多东西的孩子,可以在这里放肆的哭一会。 林凡的崩溃来的快去的也快,他很快的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感激的对陈方舒说道:“谢谢!” 然后他掸了掸衣服,抚平褶皱,故作轻松的笑道:“刚才我跟你说的,只是最坏的打算,你只要记在心里就好,切记不可告诉他人,要不然人心士气可立马就完蛋了,那我就真的不死也得死了!” 陈方舒点头,表示明白。 林凡这时见陈方舒情绪仍有些难以平复,便笑道:“放心,现在还有时间,我有预感,援军一定会来的!打起精神来,明天还要打仗呢!” 第一百一十七章:守城 平静而短暂的一夜很快过去,在太阳刚刚升出地面的时候,敌军大营那边已经开始人头攒动。 贼兵大军列阵出营,新一轮的进攻又开始了。 永阳是一座小城,城墙短小,周长不过数里,然而在如今的情况下,这对于守城的守军来说反而是好事。 贼军人数虽众,可城池就这么大,他们的兵力铺展不开,导致贼军每次能直接用来攻城的兵力总是有限的,大多数贼兵都只能待在后面摇旗呐喊。 而林凡手中守军人数虽少,但只需要守住这几段城墙就已经足够,而且各处互为犄角,居中调度极为方便。较近的距离也能使某处有难之时,其他各处也能及时支援。 这几天的仗打下来,贼军在行兵布阵方面显然没什么太大的长进。 在林凡他们看来,贼兵的进攻缺乏章法,结成的战阵也是稀稀拉拉,甚至可以说他们的攻城方法就是乱哄哄的一哄而上也差不多。 如果林凡手里有三千精锐兵马和足够的粮草,他自认为就凭城下的这些贼军,根本不可能从他手中攻下永阳。 如此一来,林凡以前说他们是乌合之众也没有冤枉他们,毕竟精锐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 这不是说张丰儿他们无能,而是因为贼军底子不好,能够在短时间内让这群流民军打这种艰苦的攻坚战,而没有军心涣散,就已经说明了张丰儿的不简单了。 有史以来,战场攻伐之中,攻城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是在没有大型攻城器械辅助的情况下,贼军每上前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不过贼军围城多日,战事不断。经过多天的消耗,城上本就不多的几张床弩毁去了一些,剩下的的大型弩箭也已经用的差不多了,已难以再对贼军造成大的威胁。 普通的军弩所用的箭矢也所剩无几,守军只能省着点用,尽量不浪费任何一支箭矢。 对于城下蚁附攻城的贼兵来说,连盾牌都没有几张的他们无疑是成了守军弓箭手们最好的靶子,伤亡惨重。 但无奈贼军人数太多,这些伤亡还不足以打退贼兵的进攻,在弓弩手对贼军造成了极大的杀伤之后,还是很快就被贼兵攻到了城墙之下。 然而对贼兵来说,攻到城下才仅仅是一个开始,如何攀附城墙登上城头对他们来说才是一个大问题。 在四处城门都被守军自断后路用麻袋堵死的情况下,攻城车也就失去了相应的作用,派不上用场。 而像吕公车和投石车这样的重型器械,贼军自然是没有的。而且他们就算是有这样的精密器械,但因为贼军中缺乏足够的工匠,也没有经过长期训练的士兵,他们也未必会维护和使用。 因此贼兵能用于攻城的,其实也就只有几架简陋的云梯而已,而且在这几天中,又陆陆续续的被毁掉了许多。剩下的这些,还要再分到四面城墙,更是少的可怜。 城墙到城下的这个距离,守军手中的军弩威力已经可以完全发挥出来了。如果说步弓主要是远距离杀伤的话,那朝廷的制式军弩就是近战利器。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几乎可以做到箭无虚发。每次机括声响起,就会有一个贼兵应声跌下云梯。 除此之外,各种重物也被守军不停的从城上抛掷下来,砸在贼兵的身上。 虽说城上的滚木擂石早就在前几日的攻城战中用完了,但林凡提前就已经让人开始拆除城中的砖石建筑,甚至连县衙门前那条青石板路,都被人拆下来运到城墙之上,以作守城之用。 昨天战死的贼兵尸体在昨晚就已经被拉走了,这是守军默许的,只要不拿兵器,贼兵就可以靠近城墙为战死之人收尸,守军不会攻击,这其实也是为了防止尸体腐烂而引发瘟疫。 可城墙下很快又堆积了很多的尸体,开战以来,贼兵每一次想要靠近城墙,都要留下上百条的人命。 “啊…啊…啊!” 贼兵们发出一连串的惨叫声,这是一架云梯被守军浇上滚烫火油的结果。 云梯上的数名贼兵身上也被浇上了火油,贼兵身上凡是粘上火油的肉一下子被烫熟,发出嗞嗞作响的油炸声,冒出白烟。 贼兵凄厉的惨叫着,从云梯上摔落下去。可这些贼兵的厄运并未就此结束,沾染了火油的云梯很快就被守军用火箭点燃。 有几名贼兵并没有被摔死,可这对他们来说绝非好事。他们身上的火油遇火而燃,他们的身体被火焰吞没,在惨叫声中,这些贼兵被活活烧死。 在这次的守城之战中,不知道有多少贼兵就是死在火油之下,这也是天下各处守军最有用的守城之法了。 只可惜连日的消耗已经让库存的火油消耗殆尽,刚才的那些已经是剩下的最后的一点了。再往后,就只能依靠守军的血肉之躯来阻挡贼兵了。 贼军前锋在蚁附攻城的时候,贼军中的弓箭手也跟着推进上来,开始尝试着对城头进行压制,为正在攀爬云梯的前锋助力。 由于贼军人数众多,如雨的箭矢很快压的城上守军抬不起头来。 城上守军只能一边收集敌军射来的箭矢备用,一边伺机朝城下射箭。 这样一来,杀敌的速度无疑是大大的减慢了,难以对贼军形成有效杀伤。 “杀啊!”没了弓弩手的压制,贼军抓住时机,很快登上了城墙,喊杀声很快在城墙四处响起。 一个刚刚在城墙上露出头来贼兵,甚至还没来得及拿下衔在口中的兵刃,就被一柄长刀劈脸砍来,惨叫一声,便一头从城头上栽倒下去,一命呜呼。 可贼兵人数太多了,不停的有贼兵跳上城头,占据阵脚,与守军展开了厮杀。 守军方面,林凡所镇守的北门城墙最为残破,因此也是敌军进攻的主要方向,承受了最大的压力。 面对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的贼兵,那些临时补充的青壮和衙役很快就抵挡不住了,只能节节后退,而林凡手下也已经没有足够多的精锐,很难再将贼兵压下去了。 所幸杨远望带人来的及时,才能再次将贼兵赶下城头。 这段时间以来,主管县内大部事务的杨远望做了不少事情。他与李青山不止要训练青壮,补充城墙上面的守军兵力,更要时刻都要准备着增援各处,不论是哪里出了状况,他们都要在危急时带队赶到。 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在城里,城里避难的流民中混进了不少贼军的探子。 几次情势危急的时候,这些探子都在城里制造混乱,准备与城外的里应外合。 而这几次都是杨远望亲自压阵,带着巡检司的一半人马将那些人镇压下去,平息混乱,否则永阳城肯定守不到现在,早已被贼兵攻破。 林凡与杨远望合兵一处,北门的局势总算是暂且控制住了。 如今的四座城门中,除了陈方舒负责防守的东门城防最为完备,因此还算稳定,由两旗地方驻军防守的西门和南门则和北门一样,岌岌可危。 可能是张丰儿读过一点兵书的原因,也有可能是有初通兵法的幕僚建议,贼兵一开始攻城的时候并没有四面强攻,而是采取了围三厥一的策略。 贼军对南北西三面进行围困,每次进攻也都是针对这三处,对城墙最为完善的东门不管不问。 贼军想要通过这种办法既是为了降低伤亡,更是打击城内的军心士气,从而逼守军弃城而逃。贼兵则在东面布好埋伏,可以以最小的代价一举吃掉守军。 平常时候这一种手法自然有用,在有活路的情况下,城内守军也就没了拼死一战的信念。人只要心眼一多,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可他偏偏遇上了林凡,这种事兵书上写的太多了,林凡又岂会不知 。 他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不但将城门洞给堵死了,断了所有人的念想。而且他还利用自己的威望和将士们的信任,一再的向大家强调,围三缺一是攻心之计,外面必有伏兵,出城只有死路一条,只有据城死守,才能坚持到援军到来。如此一来,才绝了大家的心思。 因此贼军的计策非但没有起到作用,反而防守东门的陈方舒也可以在其余各处危急的时候率队赶过去支援,补充各门守兵实力,反倒更有利于守军守城。 不过攻城的贼军也不傻,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张丰儿他们后来更是通过城中的探子得知了守军既不会逃跑,更加不会投降的消息,他们便知道围三缺一这一招就 不太管用了。 贼军马上就调整了部署,用计不行就来硬的,既然你不走不降,那我就只能采取拔钉子的办法拔掉你。 贼兵索性四面强攻,打算直接用人命填满整座永阳城。 这种打法,使得兵力本就捉襟见肘的守军压力大增。 血战不断,这几日的连续大战已经使得守军力量折损大半,面对贼兵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也显得越来越吃力。 时至今时今日,各处守军几乎都到了强弩之末。 虽说北门的危机暂解,但还远远不到松一口气的时候。 这次贼兵攻城,突破了数处城墙,登上城头。除了北门之外,西、南两侧城墙也纷纷告急,杨远望只能让李青山带一队人留在北门协助林凡守城,他则带着剩下的人去驰援两门。 李青山是文人,手无缚鸡之力,让他上阵杀敌实在是难为他,林凡只能让他待在战场后方一侧,尽量护他周全。 林凡看了看李青山的身后,已空无一人。他知道,眼前的这些人已经是城内最后的后备力量了,如果城墙再失,也不会有人过来增援了。 这一场攻城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午时,敌我双方这时都坚持到了极限。 贼军还可通过轮番攻城,让疲累的士兵获得修整的机会,不断的补充进生力军。 而在城上的守军却连喘息之机都难有,大家奋战到现在早已是筋疲力竭,就连挥舞兵器的臂膀都早已失去知觉。 不少人虎口崩裂,全靠本能的驱使来挥动手中的兵刃,将爬上城头的贼兵一次又一次的压下去。 太阳高挂,天气酷热,这要是放在往常太平年月,待在荫凉处尚且让人难以忍受,免不了汗流浃背。 更何况如今两军对垒,在烈日炎炎之下进行厮杀。各中滋味如何,也只有对阵双方才能体会。 酷热难耐,贼兵中不少人这是都已脱下了衣物,光着膀子进攻。 守军的披甲率要更高一些,就连很多青壮也穿有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甲衣。 虽然连日的厮杀也使得守军的甲胄大多损毁严重,有的就只是残破的挂在身上。 但林凡依然严禁军士褪下甲胄,有了甲衣的防护总是要好过赤膊上阵,活下来的机会也就大一些。守军人少,一个人头也浪费不得。 甲衣上的铁片在烈日下发出灼热感,让身穿甲衣的人感觉就如同身在一个大蒸笼里。用不了多长时间,止不住的汗水就能打湿全身。 不过这时可没人在乎这个,两军交锋,只要稍有不慎,贼兵的刀锋就有可能落在自己身上,可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 厮杀至今,死上无数。双方都已是到了最后关头,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一刻。 “铛铛铛!” 当守军拼尽全力,又一次把全部的贼兵赶下城头的时候,急促的鸣金之声响起。 长时间的攻城终于让贼兵也难以为继,坚持不住的贼军放弃了再次进攻,选择了收兵修整,准备下一次大战。 第一百一十八章:将破 贼兵这一退,幸存下来的守军就好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顾不上满地的断肢残躯和流淌的凝稠鲜血,纷纷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不少人眼皮一沉,就这样沉沉睡去,就连医者为他们包扎伤口时的疼痛,都只是让他们轻轻的咕哝一声,费力的睁开眼睛看上一眼,然后就又睡了过去。 负责治伤的医者们也都善解人意,尽量会把动静弄得小一点,好让他们能够多休息一会。 将士们还能有些喘息之机,而林凡却没时间休息。 他先是确定了一下贼兵是不是使诈,会不会佯装撤退,然后趁守军心气松懈的时候再返回来杀一个回马枪,杀守军一个措手不及,以夺取城池。 在没有发现贼兵有这种迹象之后,林凡放心不少,但仍是不得片刻闲暇,他又强撑着疲累的身体,来到杨远望跟前。 杨远望身上并没有受什么伤,因为以他的身份地位,能让他上阵杀敌的机会并不多,就连带队支援各处,他更多的也是在队尾压阵而已,几乎不会冲锋在前。 他虽也佩刀,可他身上的那把刀主要是用来督战,以防那些青壮被惨烈的战事吓破了胆,发生溃逃。 这把刀虽然杀了不少逃兵,倒是少有血刃贼寇的时候。 由于随时都要用官家的身份来处理各种事情,杨远望身上的官服这几日从来都没脱下来过。 经过这么多天的战事,早就不复最初的华贵,变得满是污渍和褶皱,全身上下也多有破损。 此时的杨远望眼窝深陷,脸色憔悴,以往精致修剪的胡须也由于没有时间打理,变得凌乱不堪。原本的红光满面早已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满脸的疲惫。 林凡到来的时候,杨远望这时正扶墙而立,眺望城外,似是在观赏远处的风景。 林凡站立一旁,也看向城外,轻声说道:“杨大人好兴致!” 杨远望面色沉重:“林大人说笑了,眼下这样的局面,我哪里还会有闲情逸致看风景?只是那里是我家乡孝昌的方向,我刚才只是在想,我妻女的亡魂,是否也在那里?” 林凡正色道:“杨大人这些时日以来的作为,想必尊夫人和千金的在天之灵都看在眼里,我想她们也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杨远望苦笑一声:“也许吧,不过想来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去陪着她们了!” 他的意思林凡清楚,他让林凡不必多说或者试探他到最后是否会有投降之意。从家破人亡的那一刻开始,他杨远望就已抱有必死之心,是不会投降的。永阳城破之日,就是他杨远望殒命之时。 沉默片刻,林凡接着说道:“城里还有多少粮食,都拿出来分给大家吧!现在这种情况,也没必要再省了,无论如何,我都总得让兄弟们吃顿饱饭吧!” 林凡这段话的意思也很清楚,撑不住了,援兵要再是不来,贼军的下一次进攻,也许就是最后一次了。同样的,今天这顿饭,或许就是你我的最后一餐了。 杨远望转过身来,对林凡 点点头,缓缓吐出了一个字:“好!” 就在城内已做好最后一搏的准备的时候,敌军大营同样热闹不已。 张丰儿内心烦躁,不停的在大帐内来回踱步,同时将手下的那帮兄弟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群混蛋,怎么搞的,这都第十天了,一座小小的县城都攻不下?难道城里面的守军都长着三头六臂不成,你们这么多人都就是一人一口唾沫,淹也该把他们淹死了。按照原来的打算,咱们现在都应该已经在江南道大展拳脚了,现在却被窝在了这么个小地方,进不得退不得,真是气死我了!” 张丰儿这么急燥是有原因的,在他起事之初,一切都很顺利,只要他登高一呼,应者云集。 那些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和流民纷纷来投,很快他的手下就有了上万人马,就连申州和安州也没能阻挡的了他的脚步,接连被拿下。这让他也有些志得意满,心底里甚至有了一丝争夺天下的念想。 指挥千军万马的快感让他如在云端,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栽下来的这么快。 原来以为这个永阳城只是一个挥手可破的小城,并没有放在眼里。可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竟然把他的上万大军绊在这里整整十天。 有道是兵贵神速,足足十天的时间浪费在这里,让原本的大好局势演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先不说江南道那边肯定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算能够拿下城池,以后的南下之路也注定不会顺利,就单单说朝廷官兵围剿,就是一个近在眼前的大麻烦。 永阳城久攻不下,眼下他们就等于是被钉死在这里,每在这里多待一刻,就要多一分危险。 如今撒出去的斥候已经在附近探到了朝廷大军调动的迹象,他可不认为手下的那帮人能比朝廷精锐斥候能更早的探知对方的存在,官军那边必然已经探知了自己这边的大致消息。 这就说明官军已经尽在咫尺了,随时都有可能杀到,要是再不拿下永阳城打开南下之路,等到官军完成合围,大家就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如今只有尽快攻下永阳城,才有一线生机。 一众人被张丰儿喷了一脸的唾沫,都唯唯诺诺的低下头,不敢说话。 等到张丰儿怒气消退了一些,牛二才壮着胆子说道:“大哥,不是兄弟们不尽力,实在是这块骨头太难啃,否则申州、安州这样的大城咱们都打下来了,又怎么会偏偏拿这个永阳没办法!” 牛二一开口,张全那些人也都赶紧附和道:“是啊大哥,这几天来你也都看到了,兄弟们是损兵折将啊,现在已经损失了好几千兄弟了,可就是打不下来!” 听到这种话张丰儿就气不打一出来:“好了好了,都给我闭嘴!我叫你们来可不是听你们诉苦的,当务之急是攻下城池,我是要你们告诉我,到底怎样你们才能用最快的办法拿下这座城池?” 众人一筹莫展,虽说经过最近的几次攻城,大家都知道城内的守军已是强弩之末了,可这股守军太顽强了,他们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还能守多久。 牛二喃喃道:“ 大哥不要着急,依目前的情况来看,城内已经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咱们早晚都能拿下的!” 见到下面这些人的表现,张丰儿面色发冷,他反问道:“那你告诉我,到底是早还是晚啊?你以为还朝廷的大军会给你我这个时间吗?” 张丰儿这样一问,牛二又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事到如今,张丰儿已经不指望这些人能想出什么好主意了。他冷声道:“你们要是没办法,那就我来下令吧!” “现在起,各部不再轮换攻城,除非打光了,谁都不许撤下来,只许进不许退,就是死,也得给我死在城头上面。” “牛二,你带三千人在后面压阵,给我盯着他们,要是有胆敢临阵退缩者,不管是谁,格杀勿论!” 众人大惊失色,连忙道:“这样驱赶部下攻城,伤亡太大,而且有人可能会心生不满,万一有人趁机闹事,人心一散,队伍可就不好带了。”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先顾眼前!要是拿不下城池,一切皆休!”张丰儿的耐心在这几日的攻城战中早就消磨的差不多了,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在天黑之前拿下永阳城这块难啃的骨头。 他接着说道:“我告诉你们,入夜之前要是还打不下来,提头来见,到时候可别怪我不讲兄弟情面!” 众人无奈,只能领命而去。 没有人想死,尤其是这些一辈子都被人瞧不起的小混混,好不容易用命才拼出了今天的地位。如今他们只需要威风凛凛的走在路上,就能享受到别人投来的敬畏目光,这样的日子他们可还没过够,更不愿意就这样死了。 要是不想死,就只能打下城池。在自己的脑袋受到威胁的情况下,离开大帐之后,张丰儿麾下众将只能拿出十二分力气准备接下来的大战。 大哥都已经要砍自己脑袋了,这些人也就不可能再对手下人如何客气了。 在众将看来,谁这时候要是还不长点眼色,那就等于是想要我的命了。 既然你想要我的命,那就怪不得我了,我也就只能先把你的脑袋拿下来了。 如此一来那些贼营中的刺头可就倒了大霉了,原本可大可小的一些事现在都成了催命符。 很快,十几颗血淋淋的脑袋就被人挂在了旗杆上。 有了这十几颗脑袋打底,贼营中所有人胆战心惊,都知道了这次可不是闹着玩的,上面是要动真格的了。这时候只要老实听话就好,可千万别去触霉头。 旗杆上的脑袋还在往下滴血,没人敢在这时候找不自在。上面的命令大家都收到了,如果这次还打不下来城池,大将军让那些将军们提头来见。 但在大将军砍下将军们的脑袋之前,那些将军一定不介意先拿几个手下小兵的脑袋撒撒气。 牛二、张全他们各自回营激励士气不提,贼营中很快做好了最后一次修整,列阵出营。 “咚、咚、咚!” 战鼓声传遍四野,又一次的进攻开始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隐瞒 永阳的战事已到最后时刻,所以显得格外惨烈。 在攻城开始之后,张丰儿直接把督战队拉了出来,就在战场后侧直接列阵。 但凡有胆敢后退或贪生怕死者,不论是何缘由,格杀勿论。 这等于是拿着刀逼着他们进攻,在督战队杀了几十个畏战不前的士兵之后,所有人就都明白了,后退是死路一条,要想活下来,就只有攻下前面这座城池。 在后方三千人督战队明晃晃的大刀威胁下,贼兵们有进无退,只能悍不畏死的向前进攻。 生死之际,没了退路的贼兵们的凶戾之气反而被激发了出来,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战力。 面对这些仿若疯魔、神色狰狞的对手,早已疲累不堪的守军们难以阻挡。 城上的守军这时已顾不得心疼手里仅剩的那些家底,把城里所有能用来守城的东西全都用上。 但在所有的箭矢用完之后,几处城墙还是先后被突破。在贼兵攀上城头的那一刻,攻守双方再一次短兵相接。 “杀!” 林凡一枪捅穿一个贼兵的腹部,将尸体挑到一边,对身后仍活着的守军大声喊到。 他率先冲杀,带领守军向前,试图再次将贼军前锋压下城头。 可贼兵不止从一处登上城头,就算是把这里的贼兵全部杀光也没用。 其余各处贼兵这时已经在城头站稳脚跟,并步步推进,后方有更多的贼兵涌上城头。并最终连点成面,数处贼兵汇在一处,牢牢的占住一段城墙,与守军展开了厮杀。 随着被突破的地方增多,城墙上四周都在交战,以这时守军剩下的兵力,再想把贼兵打退已经是几乎不可能的了。 没了守军的迟滞,贼兵攀爬云梯的速度大大加快,城上的贼兵越来越多,很快就超过了守军人数。 城上形势逆转,守军已无力再主动进攻登上城墙的贼兵。贼军占据了主动,依据人数优势由守转攻,开始剿杀各处仍在抵抗的守军。 林凡奋力拼杀,手刃数贼,奈何情形如此,已于事无补。 他只能收拢残兵,带着剩下的人且战且退,弃守大部分城墙,退守北门城楼。 其实不止北门危急,其余各处城墙也多告失守,贼兵截断了守军之间的联络,通讯受阻,林凡事实上已经失去了与各处守军的消息。 西、南两处城门情况不明,但喊杀声渐小,想来应该情形不妙。 至于东门的陈方舒这边情势最为稳定,但他并没有固守城楼的打算。 他直接放弃了东门,和王虎一起带领手下人从东门杀向了北门。 一路上,在被分割以后仍在各自奋战的守军不断的汇集到陈方舒的身后。 但即使这样,等到他与林凡汇合的时候,他的身后也只剩下了不足五十人,加上林凡的北门守军,也不过堪堪七十余人。 林凡带着这些仅剩的兵力占据北门城楼和附近的一段城墙,进行固守。 林凡与陈方舒一左一右,在两端暂时抵住了贼兵的脚步。 守军人数虽少,但已怀有必死之念,迸发出最后的血气之勇,只求杀贼。因此贼兵每想要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眼见太阳偏西,张丰儿限定的时间马上就快到了,这一座城楼却仍是久攻不下,负责攻取北门的主将 张全也急了。 当城头上双方还绞杀在一起,敌我不分时,他就命令城下的弓箭手开始放箭。 这种命令无疑是连自己人一起杀,弓箭手都有些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张全这时候顾不了那么多了,其余各门都已被占领,厮杀逐渐停止,这个北门要是还打不下来,那不是让兄弟们看笑话吗? 于是张全强令放箭,弓箭手只能听命从事,弯弓搭箭。 箭雨如蝗,倾泻而下! 城上正在厮杀的攻守双方都没料到会有这种变故,不少人应变不及,中箭倒地。 贼兵不愿意相信自己人竟然如此狠毒,从最初的惊愕中反应过来之后不断的有人发出咒骂出声,把那些弓箭手的十八辈祖宗都问候过来了一遍。 不过这些显然是没用的,他们只能狼狈的闪躲箭雨,但还是不断的有人被自己人的弓箭射成刺猬。 林凡也没想到贼军在掌握了绝对的优势之后竟然还会如此行事,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式也用的出来。 在猝不及防之下,仅第一轮箭雨,就有十数名守军丧命于箭矢之下。 不过这时守军手中的盾牌起到了作用,因为有了防备,守军用盾牌布下盾阵,使得第二轮箭雨到来的时候威胁性大大降低,伤亡减少。 而只有粗布麻衣裹体的贼兵缺乏有效的应对办法,面对密集的箭雨只能选择躲避或者硬抗,死伤甚众。 林凡左臂有伤,又双手持枪,是没有盾牌护体的,幸运的是第一轮箭雨的时候,飞向他的箭矢不多,他只要稍加闪躲就避了过去,仅有的一支能威胁到他的箭矢,也被他用长枪格挡,飞到了一边。 但第二轮箭雨转眼即到,这次的箭矢更加密集,由于他一直冲杀在前,哪怕他在第一轮之后就有意识的后退,但他这时离盾阵仍有数步之遥,想要在箭雨落下之前赶到已不可能。 “吾命休矣!”这么多的箭矢,没有人可以把它们完全躲避或者格挡下来,林凡这时的身体虽仍冲向盾阵,却已心生绝望。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时,一声大喊传来:“大人小心!” 声音未落,一道身影便从盾阵中疾速冲出,在箭雨落地之前将林凡扑倒在地。 “噗嗤,噗嗤!”这是箭矢入肉的声音。 只听刚才的声音,林凡就已经知道将自己扑倒的是谁了。 箭雨不停,贼兵也不愿意冒着箭雨进攻,双方各自后退,战事稍歇。 林凡一边拖着那人冲进盾阵的防护范围,一边说道:“二牛,坚持住!” 救他的正是那个曾与他一起在鸡鸣镇宋家抓捕侠盗傅天临县衙年轻衙役刘二牛。 盾阵之后,林凡将刘二牛的身体放平,靠在城楼的一面城墙上,苦笑道:“傻小子,你说你这时候犯什么傻啊?” 刘二牛身上血流如注,他嘴角溢血,不停的咳嗽:“咳咳…我不是犯傻,大人为我做的那些事…我…我都知道!” “咳咳…因为我年纪小,所以大人一直…一直在暗中照顾我。贼兵上来的时候,大人也总让我跟在大人后面,好几次贼兵要杀我的时候,都是大人救了我,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咳…咳咳…要不…要不然我早就死了!” 林凡蹲在地上,悄悄检查刘二牛的箭伤,当他摸到一支箭的位置时身躯一震,露出悲伤的神色。 这支箭射穿了刘二牛的肺部,这种伤势,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致命伤。 大量失血让刘二牛双眼视线变得模糊,看不清东西。 他只是不停的挥动着双手,有些惶急的叫道:“大人…大人,你还在吗?” 林凡双目垂泪,连忙抓住他的手,轻声道:“我在这,我就在这,我哪也没去!” 握住林凡的手,刘二牛安定了下来。他笑着道:“咳咳…我…我只是一个小衙役,大人…却照顾我这么久,咳…咳…今天…今天我总算是有了报答大人的机会了,就算死…我也能安心了!” 刘二牛咳血更加严重了,里面甚至夹杂着内脏碎块。林凡组织他继续说下去:“说什么傻话呢?什么死不死的?你好好的呢!快先别说话了,好好歇一会!” 刘二牛摇头道:“不…不!有一件事我…我必须要…要告诉大人,否则…恐怕就…就没机会了!” 他的伤口还在流血,刘二牛的声音也越来越虚弱,好像是害怕林凡不愿意听他说话,他用力抓住林凡的手,不愿意松开。 林凡轻拍他的手背,让他放松,轻声道:“你慢慢说,不着急,我听着呢!” “咳咳咳…我有一件事一直…一直瞒着大人,就是那时候和…和大人一起抓贼,当时我…我是故意把那个傅天临放走的。我知道他是一个好人,我…我不想抓他,那样他会死的,这才让他逃了!我对…对不起大人,也不配当一个衙役!”眼泪从刘二牛的眼眶流出,他愧疚的说道。 其实从那之后,刘二牛一直觉得愧对林凡,想找机会弥补,因此才会在林凡打过招呼之后对白玉清的得月楼如此上心。 林凡沉默了片刻,方才郑重的说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刘二牛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大人一直都知道?那…那大人为何还这样照顾我,难道大人不怪我吗?” “傻小子,我怎么会怪你呢?作为一个衙役,你职责有亏,但作为一个普通人来说,你问心无愧!” 然后他附在刘二牛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其实,不止是你,我也是故意放走他的!” 这句话让刘二牛的眼神中猛然迸发出光彩,呢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刘二牛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微不可闻。 “呜…呜…呜呜!” 号角声传来,目力可及处先是出现了一些人影,很快便由远及近,这时已经数不清来的到底有多少人了。 “是官军的旗号!援军,是援军,大家快看啊,是援军到了!”有目力好的守军看清楚了那些人打出的旗号,竟喜极而,大声的告知其他人!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还幸存下来的守军们瞬间沸腾了,大声欢呼着。 林凡擦拭了刘二牛脸上的鲜血,轻轻道:“二牛,听到了吗?是援军来了!” 刘二牛这时已不能再回答他了,他嘴角的鲜血还未凝固,双手已经握不住林凡的手,无力的垂落在地上,可脸上带着的却是释然的笑意。 林凡合上了他的双眼,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服,扶正他的坐姿,让他面朝援军赶来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林凡站了起来,从一名守军手中接过他刚才丢在地上的长枪。枪尖指向因为援军到来而陷入混乱的贼军,大喊一声: “杀!” 第一百二十章:破贼 当官军旗帜出现在视线中的那一刻起,贼军上下就陷入到了巨大的慌乱之中。 这些天以来,他们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攻城上面,对于突然间杀过来的官军全无防备。 官军快速逼近,贼兵们立时间便士气大乱,在惊恐中不断的后退,连最基本的阵型都维持不住。 贼兵中并非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这事有可能会发生,因为在永阳耽搁的时间太长,张丰儿等贼营高层内心里其实一直都是有这个担忧的。 但那又如何,就算是知道官军援兵随时会到,他也根本不敢说出来。否则等不到官军来打,军心就已经崩溃了。 他可不敢指望手下这群流民组成的军队会像永阳城里的守军一样有奋战到底的勇气,那时候的情况说不定会比现在更糟。 张丰儿能做的就只是全力一搏,抢在官军到来之前打下永阳城,去拼那一线生机。只是如今随着官军的出现,张丰儿心中的的那一丝侥幸自然是被无情碾碎,化为泡影。 贼营中的慌乱在蔓延,张丰儿努力的想要用压下营中的混乱,然而官军并没有留给他太多的时间,转瞬即至。 最先与贼军接触的,是数百名官军游骑。这些骑军分成数队,不断的游走在贼兵四周,就像是驱赶羊群的狼,伺机呲出致命的獠牙,用手中的短弩收割着贼兵的性命。 如果要与北部边军的镇北铁骑以及满真部族的骑兵相比,淮南道骑兵的战力根本上不得台面。若是两军在路上相遇,人家都未必愿意多看上一眼。 但若对面只是一群没有经过训练,就连像样的战马都没有几匹的流贼,情况就变得大不一样了。 骑兵的优势在这一刻展现出来,这些骑兵人数不多,但速度极快,远超只能靠两条腿走路的贼兵士卒,在战场上来去如风。 面对快若奔雷的战马,贼兵们毫无办法,只要那些轻骑不傻到直接冲击敌阵,贼军很难对他们造成威胁。 对于贼兵们来说,这些骑兵就如同游荡在四周的幽灵,为他们带来恐惧和死亡。 地面传来马蹄落地时踩踏而形成的震颤,这些马蹄声每次都像是直接在贼兵们的心头响起,马蹄声每次接近,随即就好带走他们中一些人的生命。 随着身边同伴的不停倒下,这大大加剧了贼兵的恐慌,进退失据之下,他们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抵抗。而当官军大部终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这种慌乱达到了顶点。 不等两军正式交锋,官军弓箭手的几轮箭雨下来,就让贼军本就所剩不多的士气彻底崩溃。 贼兵们心中的恐惧压倒了一切,这很快就引起了溃败,他们这时已没有了与官军作战的勇气,求生的玉望让他们本能的选择转身逃走。 至于在后面压阵的督战队,贼兵这时候已经顾不上了,面对他们,总比直面官军的刀锋要强。 张丰儿领着亲兵策马上前,连杀数名逃兵,试图挽回败局,但依然止不住溃退之势,反而越来越多的人受到了影响,加入到了溃兵的行列中去,混乱进一步扩大。 此时前阵的溃兵开始冲击后阵,汹涌而来的人潮直接冲破了后军的阵型,就连那些督战队也受到了波及,被裹挟着向后溃退。 溃兵一波又一波的从张丰儿身旁涌过,也许是骨子里还保留着对他的敬畏,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有意无意的绕过张丰儿,尽量离他远一点,然后向后面更远处漫延而去。 张丰儿绝望的闭上了眼睛,面色痛苦。他知道,全完了,他的一切都如同这些溃兵一样离他远去,所有的壮志豪情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乌有。 就在他萌生死志,准备驱马冲向官军做最后一搏之际。 牛二拉住了他的马缰绳,着急道:“大哥,事已至此,别做傻事!咱们也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张全等人也从前阵退了回来,聚集在他跟前,纷纷道:“是啊,大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是快走吧!” 不等张丰儿同意,牛二等人就胁迫着他调转马头,带着一些亲兵向后方逃走。 远处,石秋鸣的中军帅旗下。 在重重大军的护卫下,石秋鸣一边下令前军追击,一边向马清泽问道:“清泽,都安排好了吧?” 马清泽回道:“回部堂,都已经安排好了!毛均远领五千军在东,姚风引五千军在西,李天野率一万人在北,而部堂大人则亲帅一万五千人坐镇中军。如今合围之势已成,就算是这个张丰儿真有三头六臂,这回也定然是插翅难逃!” 石秋鸣微微颔首:“嗯,如此看来大家这几天的辛苦都是值得的,眼下总算是到了收网的时候。不过切记不可轻敌大意,要做好应付有可能发生变故的准备,总之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之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马清泽俯身称是。 “唉…只是苦了永阳城里的守军和百姓。要是咱们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能发兵来援,三天前就该赶到了,城里也能少死很多人!”石秋鸣突然长叹出声。 马清泽有些不以为然:“可若是这样,此战虽是能胜,却也失去了将贼军一网打尽的机会。部堂不是说了,这次要是不能一举歼灭贼人,对整个淮南道来说,以后就是天大的麻烦!” “是啊!人活于世,想要事事如意是不可能的,在很多的时候难免要做取舍。舍小取大,为了淮南道的安稳我只能舍弃永阳城内的守军和百姓,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我想朝野上下各级官员乃至淮南道的百姓都能体谅我的苦衷。”石秋鸣于是说道。 但紧接着他话风一转:“可话虽如此,但永阳城内的百姓一样是我辖下治民,若是认为自己是为了大局着想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把他们舍弃,就有失为官之道!你试想一下,你现在要是城里百姓中的一员,你还能说出刚才的那番话吗?” 马清泽心里并不以为意,甚至在心底隐隐认为石部堂这是在故作姿态。但还是诚心实意道:“部堂教诲,下官受益匪浅!” 石秋鸣知道马清泽并没有听进去,不过他也无法强迫马清泽接受自己的观点。两人虽有上下之分,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马清泽不愿意听,石秋鸣也只能在心底暗叹一声,不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 “清泽,战场上大局已定,贼兵已不足为惧。所以你先把手里的事放下,进城一趟。”沉默了片刻,石秋鸣转移话题说道。 马清泽问道:“部堂大人可是有事情要交代给下官去做?” 石秋鸣点头道:“主要是两件事!其一,永阳城被围十余天,按照我的估算,城里这时候应该已经开始断粮了,你从军需那里调拨一些军粮出来,分发给城内的百姓,免得再生事端。” “其二,如今虽说战事大局已定,但林凡杀田无缺的案子还有待朝廷处理。你得去确认一下他是否还活着,要是他还没战死,在朝廷正式的处置结果下来之前,他怎么都算是待罪之身,总不能让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在外面招摇过市,需要你把他看管起来。” “除了这两件事之外,应该就没有什么太过紧急的事情了,倒是可以先放一放。好了,你去忙吧!” “是,下官这就去办!”马清泽说完,催马就要离开。 “清泽!”石秋鸣这时突然叫住了他。 马清泽疑惑的转身,看向石秋鸣:“大人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也没什么,不过那个林凡毕竟守城有功,你见到他时要客气些,不要让人觉得我们慢待了有功之人!” “下官记住了!”听石秋鸣说完,马清泽在马上向他拱手行礼,催马离去。 不久之后,马清泽就带人押了十几车粮食,去往永阳城。 众人正要出营,却又听得有人叫他:“参军大人且慢!” 马清泽循声望去,很快就认出了这人是谁,他问道:“原来是你啊!你拦在本官面前所为何事啊?” 叫住他的正是安宁,此时安宁身上的伤还没好,拄着一根枯树枝当做拐杖。他站在路旁,开口说道:“听说大人要进城,卑职特意在此等候,请求大人带我同去!” 这几日以来,最为煎熬的其实就是安宁。他奉命出城寻到援兵,好不容易找到了援兵并把情况都报了上去,可在之后安宁却发现大军虽然调动频繁,但并没有立刻救援永阳的迹象。 他想要催促,可位卑职微的他连见到马清泽等人的机会都没有,几次求见都被拒之门外,因此他也只能在心底焦急的乞求大军能早一刻派出援军。 等到大军好不容易赶到永阳之时,时间已比他最初预估的要晚了整整三天。 耽误了这三天时间,期间有可能发生太多的事情。永阳城内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一无所知,甚至就连林凡是死是活他都不知道,更不敢去想。 所以心急如焚的他在得知马清泽要进城的消息之后,哪里还能按捺的住,赶紧来到这里拦住了马清泽。 马清泽听完了安宁的话,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可你还有伤在身,还是留在营中休养比较好吧?” 安宁听出了马清泽话中有拒绝的意思,连忙道:“卑职奉命出来寻找援军,如今援军已至,卑职也算是完成使命,当下理应回去复命。至于卑职身上的伤,不打紧,就算卑职骑不得马,但还可以坐在粮车上,还请参军大人允准!” 马清泽思虑片刻,点头答应道:“好吧!念你忠于职事,本官这次就准你随行!” “卑职多谢大人!”听到马清泽答应了,安宁欣喜过望,连连道谢。然后便寻了一辆粮车,坐了上去。 城墙之上的局势这时候也已经得到了控制。在援军到来之后,城墙上的贼兵就开始乱了阵脚,只想要活命的他们哪里还有心思去管剩下的守军,都想要逃下城去。 大家都想要逃命,但云梯总共就只有那么几架,对于这么多人来说,云梯的数量是远远不够的。 人情和道义在这时候无疑是最先被抛弃的东西,毕竟你活了,说不定我就得死。 既然如此,那就谁抢到就是谁的,还不等官军围剿,贼兵内部就已经发生了争斗。 在你推我搡的争抢之中,竟有不少人跌下城墙,活活摔死:也有人对刚才还在一起并肩作战的同袍挥起了兵器,就只为了能比别人提前一步踏上逃生之路。 虽然官军大部分人马都被用来对付贼军主力,但石秋鸣依然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派了数百人驰援城头守军。 等马清泽赶到城下的时候,城上的贼兵已经在守军和之前到达的援军合力之下全部清理掉了,堵在城门口的麻袋也被百姓移开,以方便官军进城。 在马清泽报上身份以后,守军不敢怠慢,迅速的打开了城门,请他入城。 在从守门军卒那里得知了城里的大致情况以后,马清泽让一名武官负责派发粮食,他则带着数名亲兵,直接驱马去往县衙。 跟随粮车一起回来的安宁见状急忙向同行军卒借了匹马,不去管腿上刚刚结痂的伤口,翻身上马,跟在马清泽等人的身后,去往县衙。 第一百二十一章:托付 此时的永阳县衙之内,周伯正在给林凡包扎伤口。是的,就在刚才的战斗里,林凡的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在贼兵最后一次攻城之前,林凡就让杨远望和李青山带着一众文职离开了城头,让他们留守县衙。 虽说美其名曰是为了防守县衙,保护永阳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其实就是林凡为了保护这些吏员和医者,免得徒增伤亡而已。 再说了,就算让他们留在城头,这些人也没有多少战力,留在那说不定反而会拖累守军,还不如不留。 因此在援兵赶来之后,他们倒是都活了下来。而正是这些吏员的存在,为城内在战后迅速恢复秩序提供了基础。 毕竟他们大多是有名望的本地人,也是官府中平日里与老百姓打交道最多的一批人,有了他们在,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如今战事完毕,作为武职的林凡自然不宜再过多的涉及政务,否则便有越界之嫌。而林凡也很识趣,主动的选择了退居幕后,如此一来,县衙主簿杨远望便成了目前永阳城内官职最高之人。 不过无事一身轻,况且他身上的伤也确实耽误不得,所以林凡便心安理得的回县衙养伤,将这一整个烂摊子全都一股脑的交给杨远望。 只是一场大战下来,如今的县衙早已是人满为患,到处都躺满了伤兵。 早在战事最开始的时候,林凡就让人在县衙后面的那片空地上简单搭建了几个帐篷,又在头顶上悬挂了几张幕布遮挡一下毒辣的太阳,就把后衙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伤兵营,用于安置伤兵。 周伯清理干净林凡后背上的一道刀伤,开始上药,这已经是林凡身上最后一道还未处理的伤口了。周远志则帮爷爷拿着药箱,在一旁打着下手。 等到系好纱布,周伯随手为林凡披上外衣,轻声道:“好了,你活动一下试试,看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凡一边轻轻的活动着身体,一边调笑道:“没感觉到什么不适,周伯的手艺自然是没得说的!” “臭小子,少拍马屁,这对我没用,你少受点伤才是正经的!”见到林凡又没个正形,周伯没好气的道。 “这才对嘛!我这次又受了伤,我还以为周伯你又会教训我几句,你这不开口让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浑身不自在!”林凡笑道。 “照我看啊,你就是皮痒,欠收拾!”周伯笑骂道。 玩笑过后,周伯正色道:“我不说你,是因为仗打成这个样子,能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你啊,总是太拼命,这样不好!” 说着话,周伯突然感到有点头疼,可能是因为站的太久了,身体也有点站不稳。有些头晕的他想要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下,所以伸手去拉林凡身边的一把椅子。 他伸手抓了好几次,却没有碰到椅子的扶手,可椅子明明就在那里的啊,为什么触碰不到? 周伯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椅子这时候竟然在他的视线中摇摆不定起来,甚至产生了虚影。 这种感觉让 有些诧异,他看向了自己的右手,自己明明没有动,可他发现他的手也在不停的上下摇晃,在视线中来回游移,产生了重影,就像是他长了三只右手一样。 剧烈的头痛感猛地袭来,周伯眼前一黑,随即便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眩晕带来的失重感让周伯再也站立不住,一下子栽倒,失力之下的他打翻了面前的椅子。 林凡和小远志离得最近,也最先发现了周伯的异常,不等周伯摔在地上,就赶忙上前一左一右的扶住他。 “爷爷,爷爷!你怎么了?” “周伯,周伯!快醒醒,快醒醒!” 两人焦急的呼喊着,可周伯迟迟没有回应。林凡向小远志问道:“怎么会这样?” 小远志两眼含泪,哭泣着说道:“爷爷…爷爷他这些天以来一直都在照顾伤兵,已经连续很多天的没有怎么休息过了!” 林凡十分生气:“胡闹,周伯年事已高,怎能经得起如此劳累,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远志感到委屈,却也不敢反驳,只是哭的更厉害了。 陈方舒和李青山等人这时也围了上来,试着帮忙唤醒周伯。 迷迷糊糊之中,周伯听到了众人的呼喊,只是身体不停使唤,也无法开口说话。就这样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老人才悠悠转醒。 老人缓缓的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大家着急的面孔,原来大家都围在他身边。 这让周伯心里一暖,然后苦笑着感慨道:“人一老,就不中用了,看来不服老还是不行啊!” 见到周伯苏醒,林凡连忙问道:“周伯,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好点了没?” 周伯摇摇头:“你们刚才说得话我都听到了,大人,你不要责怪远志,是我不让他告诉你的。” “为什么?”林凡疑惑不解。 “这些伤兵都需要人照顾,离不开人,城里一共就那么几个大夫,哪里顾得过来?这些伤兵都还年轻,要不是因为打仗受了伤,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在想要是能精心照料他们,没准就能多活下来几个!”周伯呵呵笑道。 “那也不能不眠不休啊!还有,您要这么做总得跟我说一声吧?”林凡的眼中已经泛起泪花。 周伯反问道:“跟你说了你能答应吗?” 林凡讷讷无言,周伯年事已高,要是跟他这种要求,无论如何他都是不会同意的。 周伯继续问道:“再说了,先不要说我,你说你这些天总共才睡了多长时间?为了忙守城的事,你已经够劳心竭力了,我也不想再让你为这些伤兵的事费心劳神。” “可是我还年轻,撑得住,您的年纪又怎么受得了如此操劳?”林凡担心的说道。 “是啊,年轻真好!不像我这样的老朽,这才几天啊,就已经撑不住喽!”周伯还是笑呵呵的,可话中透露出的疲惫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其实就 在几人说话的同时,周伯的头痛并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剧烈的疼痛让他脸色苍白,额头的不停的渗出汗水,沿着皱纹流下。 小远志这时早已是泪如雨下,林凡也忍不住感伤。 周伯抓过两人的手,语速开始急促起来:“大人,我有件事想求您!” “唉,您说!”林凡答应道。 周伯将林凡和远志的手叠放在一起:“大人,我想把远志托付给你!” “不行,您好好休息,您是远志的爷爷,还是等您养好了身体您自己照顾他吧!”不等周伯说完,林凡便打断了他。 在周伯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林凡心底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夺眶而出。 听到林凡拒绝,周伯越发的着急了:“大人,你听我说完。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不行了!可远志还小,世道又这么乱,我走了之后,他怎么办啊?他在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只剩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活不下去的。我希望大人能把他带在身边,不求他能出人头地、建功立业,只愿他能一生平安喜乐便好!” “爷爷,爷爷!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好好的!”远志大声的哭喊到,还想要把手从周伯手中抽出来。 周伯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抓住两人的手:“傻孩子,不要尽说些这样的傻话!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过,这世上有没有谁能不死,只是今天轮到我了而已!” “以后我不在了,你就要学着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了,你要好好听林大人的话,不要再使一些小性子了!” 周伯向远志说完这些,又转头望向了林凡:“大人能答应我吗?” 看着周伯希冀的眼神,林凡也抓住了下面远志的那只手,不让他挣脱。 他哽咽道:“周伯放心,我答应你!我今后会将远志带在身边,教他习武识字。等再过几年,他再长大几岁,要是他不想从军打仗,想过安稳日子的话,我就把他送回我的家乡。不能说让他一生富贵,也可护他一世平安。” 林凡的话让周伯的脸色红润起来,精神也恢复了一些:“那就好,那就好!有大人照顾远志这孩子,我总算是可以放心的去见远志的父母了!” 周伯的回光返照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又仔细吩咐了远志一些事情,便安心的闭上了眼睛,撒手而去。 伤心欲绝的小远志趴在爷爷的身上嚎啕大哭,林凡也情难自抑,在一旁偷偷的抹着眼泪。 王虎、陈方舒和李青山等人也都感到十分悲伤。这一段时日以来,周伯一直把巡检司里所有人当晚辈看待,对大家照拂备至,而大家也从内心里把周伯当做值得敬重的长辈。如今周伯就这样突然去世,大家也都忍不住伤心难过。 就在大家还沉浸在悲痛中的时候,马清泽一行人来到了县衙门口。他大声问道:“本官乃总督府参军马清泽,此次是奉命前来办事,你们这里现在谁主事?” 听到来人自报家门,县衙门口值守的人不敢怠慢,连忙进去禀报。 第一百二十二章:看押 因为林凡有过交代,县里的事情全都交由主簿杨大人做主,所以门房并没有去后衙打扰正在疗伤的林凡,而是直接去了书房那里找到杨远望禀报。 杨远望这时正埋首在书案上,处理着这些时日因战事而积累下来的公务。 原本这些事情也不应该轮到他来做,只是如今县令缺任,县丞田无缺又被林凡所杀,而林凡自己又不愿过多的涉及政务,因此很多事情就只能交给他这个县衙主簿来处理了。 眼下战事刚刚结束,永阳城里上上下下都快乱成了一团乱麻了,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好在这次那些吏员们大多都活了下来,这才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城内的稳定。否则这一大摊子事全都一下子砸在他身上,杨远望想死的心都有了。 虽说好多事情都还没有头绪,案头上也有许多公务亟待处理。 但得到消息的杨远望也只能从那些让他焦头烂额的公务中抽出身来,急急忙忙赶到县衙大门口来迎接上官。 杨远望一路急行,来到县衙门口。见到来人的时候,他先是快速的打量了一下一行人,辨认来者身份。 马清泽身穿五品文官官服,在一群披甲之士中鹤立鸡群,杨远望自然不可能认错。 面对这种寻常自己见都见不到的大人物,杨远望连忙躬身行礼道:“下官永阳县衙主簿杨远望,参见参军大人!不知大人来此,有何示下?” 杨远望毕竟有功名官职在身,现如今又立下这么大的功劳,马清泽对他可不像对安宁那般倨傲。 他在马上稍微欠身算是还礼:“杨主簿免礼!杨大人此番守城有功,等来日朝廷论功行赏,杨大人加官进职不在话下,本官在这里先提前祝贺杨大人高升了。啊哈哈哈!” 马清泽说的倒是实话,此战之所以能取得如此大胜,永阳守城之役功不可没。作为此战的守城主官之一,杨远望受到嘉奖是必然的事。 不仅如此,杨远望立下的这份功劳,会被吏部记录在档案里,对他以后的仕途都会有极大的影响。最起码在面临升迁考评的时候,会让他比其他人更有优势,升迁的机会也会更大。 “此战上有武关巡检使林大人身先士卒、冲杀在前;下有将士用命、不惧生死;再有百姓一心、同仇敌忾;如此方有今日之胜,下官委实不敢居功!”杨远望并没有贪功劳为己有的意思,将一切如实道来。 而且他也知道,这一战上上下下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哪怕就是他想要伸手,也定然不可能成功。 马清泽笑道:“杨主簿过谦了,我一进城就听说了,杨大人的功劳也是有目共睹的!” 在简单的寒暄过后,马清泽很快进入正题:“杨主簿,本官此来是有公务在身,闲话可以放在以后再聊,请问林巡检何在?” “在守城一战中,林大人受伤颇重,此时应该正在后衙治伤。大人若是找林大人有事,下官这就让人去叫林大人出来迎接大人!”杨远望已经隐约知道了马清泽的来意,因此装作不经意的为林凡说了句好话,想要借此试探一下来人的态度。 “不用了,既然林巡检有伤在身行动不便,本官自己去见他就是。”马清泽说完,翻身下马,就要带人进县衙。 “大人这边请!”杨远望不敢阻拦,只能在头前带路,将马清泽请入县衙。而且从马清泽态度和他并没有直接让人进去捉拿林凡来看,想来事情不至于到了最糟糕的地步。 后衙的林凡这时也已经得到了上面来人的消息。他只好暂抑悲痛,让何方留下来陪着远志守着周伯的遗体,他则带着陈方舒和李青山做好迎接的准备。 马清泽进到后衙,看到的是满地的伤兵、忙碌的医者和助手。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药味和伤口腐烂的腐臭味,这里的场景确实乱了些。 这让马清泽有些皱眉,不过他经常出入军营,这种场面还是可以忍受的。 他看向了出来迎接的几人,那个林凡应该就在这几人中。 他问道:“请问哪位是林巡检,烦请出来答话?” 由于时间紧急,林凡并没有来的及穿上官衣,只穿了一件外衬便急匆匆赶了出来,因此马清泽并没有认出他来。 这对于接见上官来说,已属不敬。若是碰见脾气不好的,当场发飙都有可能。 “下官便是林凡,来时匆忙,有失仪表,还请上官责罚!”林凡连忙站了出来,向马清泽躬身行礼。 马清泽对此确实有些不悦,但因为林凡身上确实有伤,他也就没有多说什么:“林巡检有伤在身,不必多礼!还是先听令吧!” 既然见到了正主,马清泽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 他正色道:“奉部堂钧令:武官巡检使林凡,擅杀永阳县丞田无缺,有违国法,着将其立即收押,等候朝廷发落!” “林巡检,得罪了!”宣读完石秋鸣的命令,马清泽一个眼神,便有几名随行军士将林凡看管了起来,不过这些人并没有动粗,只是将他与众人隔开而已。 马清泽又对林凡说道:“林巡检,从我个人来说,对林大人的作为,我深感钦佩。而且林大人杀田无缺确实是事出有因,我来之前总督大人也再三吩咐我要善待有功之人。所以只有林巡检配合,别让我们为难,我们也是不会难为林巡检的。” “而且石部堂会将这次林巡检的守城之功如实上报朝廷,相信朝廷对林巡检会有公正的处理。但国法难违,在朝廷的处理决定下来之前,还是要委屈一下林巡检了!” 林凡个人倒是不以为意,从一开始他知道了会有今天这个结果。 他对马清泽拱手言道:“大人,罪员身负罪责,自然听从朝廷发落。只是罪员还有一些私事要处理,还请大人宽允一些时间,稍后罪员自会向大人请罪!” 马清泽还不至于因为这些事为难林凡:“林巡检请便!” 林凡朝他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看向了陈方舒和王虎等人。 陈方舒等人已知道了马清泽是为了拘押林凡而来,这时都在暗自垂泪。 林凡笑着宽慰他们:“哭什么?这又不是什么 大事,只不过是进去住几天而已。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然后他开始安排往后的事宜:“我走之后,方舒、王虎大哥,巡检司里的事就要麻烦你们大家了。现在巡检司里的兄弟大多战死或受伤,你们除了要招募人手,重建巡检司以外,也一定要做好兄弟们的抚恤,不要让大家寒心。如果钱财不够的话,你们可以去得月楼找白掌柜,从她那里先拿一部分出来,等我出来以后再还也就是了!” “还有,周伯的后事也要劳烦大家费心了。替我为周伯上柱香,顺便多烧些纸钱。远志还小,如今又没了亲人,也请你们多多照顾一下这孩子。” 陈方舒等人含泪答应。 林凡又看向了杨远望:“永阳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烂摊子,按理说我不应该再麻烦杨大人。但在我出来或者新任巡检使到任之前,还请杨大人在巡检司遇到麻烦的时候多照拂一二!” “林大人放心!”杨远望也点头允诺下来。 事情已毕,林凡对马清泽说道:“大人,可以走了!” 马清泽嗯了一声,对手下吩咐道:“带林巡检去大牢。” 林凡在两名甲士的看押下,走向县衙大牢。 “属下恭送大人!”王虎跟随林凡最久,感情也最深,他率先朝林凡跪了下来。 “恭送大人!”他一跪,陈方舒、李青山以及在场所有还有行动能力的伤兵,一下子都跪在了地上。 他们这一跪无关身份地位,只是单纯的为了感谢林凡一直以来为了永阳,为了大家和百姓所做的一切。 听到消息的小远志这时也冲了出来,死死地抱住林凡,哭着不撒手,眼泪不停的流下,不愿意让他走。 林凡揉了揉他的脑袋:“远志,不要难过。周伯刚刚不是说了吗,以后你就是一个大人了,要试着学会长大。而一个人要想成长,第一件要学会的,就是分离。与周伯是如此,与我也是如此。” 远志的双眼已经哭到红肿,却也不敢再阻拦,他轻轻地松开手,不停的抹着眼泪。这个孩子今天受到了太多的打击,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很难接受的。 林凡又揉了揉他的脑袋,怜惜的为他拭去腮边的眼泪,然后准备转身离去。 远志仰视着林凡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哀伤与不舍。 这时候有人扶着墙一步一步的走进了后衙的,他在看到林凡的第一时间就跪了下来,哭道:“少爷,我回来了!” 林凡的脸上露出喜色,快步来到那人跟前,把他扶了起来。不停的说道:“回来了?回来就好!” 安宁看到林凡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颤抖道:“大人,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林凡安慰他:“不晚,不晚!能在城破之前回来,怎么能说晚呢?” 不管怎么说,安宁平安回来,都让林凡放下了一块心中大石头。 他洒脱的向众人告别般的挥了挥手,不再耽搁,在军士的看押下,迈步走向大牢方向。 第一百二十三章:战后 林凡坐牢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永阳城,得知内情的百姓们自发的聚在了县衙,跪在地上为林凡求情。 有史以来,百姓们从来都是最诚挚的,谁是虚情假意,谁又是真心的对他们好,他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只是在大多数时候,没有人在乎他们的看法,更没有人愿意听他们说话,所以他们的想法往往会被忽略,不为当权者所重视。 这时还在有得到消息的百姓不断赶来,县衙门前很快就跪满了百姓。他们中有年轻人、有老者,也有妇人和孩子。 人群中为首的一名老者手里举着一封长长的陈情信,上面写的全是林凡从上任以来剿匪、济民的种种功绩。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写的清清楚楚。就算是林凡自己看到这封信,上面的内容他也未必能全部记得起来。 林凡从未主动的宣扬过这些,但百姓们一件不差的全都记得。以前是记在心里,现在则把它们写在信里。 信的最后,满满当当的按了数百个手指印,如果不是那张纸就那么大,相信指印可以更多。 平日里百姓们并不怎么害怕林凡,这位年轻大人没什么官架子,跟谁都能搭得上话。不论贫富贵贱,见到谁有困难他也总愿意帮一把手。 时间一久,大家对于林凡官老爷的身份也就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亲切。甚至有一些胆大的妇人,经常会在遇到这位容貌英俊的年轻大人时说调戏言语,而这个年轻人往往会被闹得脸红耳赤,落荒而逃,惹的众人哈哈大笑。 人心最知冷暖,就是这些不为人注意的小人物,在第一时间站出来为林凡求情。这一切全都没人指使,也没人组织,是百姓们自发而为。可见林凡平常做了的那些事,终于在今日有了回报。 当然,这个消息之所以这么快就传的人尽皆知,和白玉清的得月楼在暗中推波助澜也有不小的关系。 百姓请命,杨远望自然是乐得顺水推舟。他放下手中的事务,亲自前往中军大营,将这封信转交给了马清泽,请他代呈给总督石秋鸣,再由石秋鸣转交朝廷。 很快,这封信便与这次战事的捷报以及石秋鸣关于此事的奏折一同送往京师。 被看押在县衙大牢的林凡并没有受什么苦,先不说那些平日里对犯人凶神恶煞的狱卒不会、也不敢难为他。就连那些被一同关押的犯人,在知道林凡的身份和作为后,也多少对他心怀几分敬意。 怕其他犯人打扰到林凡养伤,牢头特意安排林凡单独住在一间牢房,让他与其余犯人分开。 林凡虽说不喜搞一些所谓特权,可也不会拒绝牢头的好意,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边,住的舒服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对于牢头的作为,跟随其身后进来的安宁投桃报李,趁其他人都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塞给了牢头一张银票。 这间牢房显然是被特意收拾打扫过,比起其他的牢房要干净许多,而且牢头特意为他选了一间向阳通风的屋子。 虽然牢房里还是免不了阴暗潮湿,但有了安宁他们为他准备下的被褥,林凡不用和其他犯人一样睡在那些腐烂发霉的稻草上,比起另外的犯人来,他的日子不知道要好过上多少。 名义上是坐牢,但对林凡来说却是一段难得的清净时光。 既不用操心公务,也不用上阵厮杀,他只要安静的待在牢里就可以了,可以在闲暇之余看看书,或者想一些以前没有时间往深处去想的事。 在每天阳光最好的时候,他还可以到大牢门口去放放风、看看风景,反正也没人担心他会逃走。 可以说除了人身自由受到限制不能离开牢房以外,林凡的待遇完全不像是一个犯人。他不用带那些手镣脚镣一类的刑具,更没有人会对他动刑,连一个犯人最基本的过堂审问都没有,就像是朝廷已经忘了他这个人似的。 而且看门的狱卒并不阻止众人来探望林凡,毕竟林 凡身上的伤每隔两天就要换一次药。有了这个理由,众人可以名正言顺的过来看他,在林凡住进来的这一段时间,安宁等人都先后来看他过几次。 所以林凡虽然住进了大牢,但他的消息并不闭塞,通过安宁等人,他也得知了很多消息。 比如百姓自发的为他求情的事,他在第一时间便知道了。 百姓们的举动,当然令林凡很感动,只是他在牢中,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将百姓们的情谊放在心中,等到来日报答。 除此之外,许多重要的事情也逐渐清晰了起来,传到了林凡的耳中。 首先,在安州失陷后不久,既是为了安定军心,也为了震慑各地官吏,石秋鸣请出王命旗牌,将弃城不顾的安州知州和同知等数名大小官员正法了。只是当时永阳已经被围困,消息传不进来,否则田无缺也未必有那个胆子想要逃走了。 其次,由于官军援兵来的及时,这一战贼兵大败亏输,溃不成军。张丰儿等贼首在逃命途中收拢残兵,但最终也只是堪堪聚拢了千余人,余者大多逃散。 然而张丰儿最终也没能逃出官军布下的天罗地网,被官军李天野部万余人堵在永阳以北数十里处。 在最后一战中,心灰意冷的张丰儿死于乱军之中,贼军其余各将亦大多战死。这一战官军斩首无数,声势颇大的淮南道匪乱就此平定。 现张丰儿等人已被官军枭首,其首级用石灰保存,使其不腐,并派人押送京师。 还有就是永阳守城之战中西南两门守军的情况。 在最开始的时候,林凡一直以为那两处的守军全体阵亡了。直到后来陈方舒来看他时为他带来了最新的消息,他才知道事实并非完全如此。 在那两旗驻军中,张言吉确实是力战殉国,麾下兵丁亦全部战死。 而另一位旗官杨鹏则并未能坚持到最后一刻,面对当时的必死局面,他绝望了。为了保全手下仅剩的几人性命,绝望之下的他选择了降贼。 但是就在他降贼后不久,援军却到了。可对于降贼的杨鹏来说,这根盼了十几天的救命稻草来的太迟了,他已经被淹死在了贼兵这个大潮中,再也无法上岸。 然而杨鹏并没有随贼兵逃走,自觉无颜再见江东父老的他让手下人去迎接官军,而他则在城头自刎而死,以赎其罪。 听到这里的时候,林凡感慨出声:“粮已尽、城将破、而援军未至。杨旗官此举情有可原,只可惜朝廷援军来的太晚了一些,否则不至于发生如此悲剧!” “是啊!如果援军没有及时赶到,永阳最终沦陷。等以后官军收复永阳以后,朝野上下也能对杨旗官多一份宽容,战至最后才无奈降贼的他还能不死。可偏偏援军在最后一刻赶到了,别人都没投降就他降了,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杨旗官也就非死不可了!他死了,好歹还能够让朝廷免于追究,保全家人和手下性命。”陈方舒如此说道。 林凡也认可陈方舒的想法,若是再给杨鹏一次机会,想必他一定会坚持到最后的吧!可惜世间之事从来都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只能是徒留慨叹而已。 “巡检司的情况现在怎么样?”林凡从被去职关押以后,就不再是巡检使了,也就没了过问公务的理由。所以自从他被看押起来以后,一直都不太愿意谈论公事,总是有意无意的避开这些,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巡检司的公务。 “回大人,咱们进城以后,巡检司的驻地被贼兵占领,等到后来收复的时候,已经被贼兵们毁坏的差不多了。不过现在已经开始修复,相信很快就可以恢复如初。” “战死和受伤兄弟们的抚恤还在等朝廷的抚恤银两下来,可那些兄弟们的家眷又等不得,要不然就得挨饿。我们能只能按大人所说,让得月楼白掌柜先行垫付,等朝廷的钱拨下来再还。” “还有那些死伤青壮的抚恤银两,他们的人数太多,加一起不是一个小数目。白掌柜一时间也拿不出那么多银两,说 正在想办法。”一说到钱的事,陈方舒就有些发愁。 林凡是知道白玉清说的想办法是什么办法的,以得月楼的财力,打死也是拿不出这么多钱财。 只不过白玉清是知道林凡的身份的,而且林凡也给了她调动江州林氏一部分产业的权力。 她要做的,无非是从林氏在安州这边的产业里取钱出来,因此林凡对于这一方面倒是不怎么担心,相信白玉清很快就可以筹措出来足够的银两。 “这次大战,巡检司几乎算是全军覆没了,巡检司的重建做的怎么样了?”这才是林凡真正关心的。 “新兵的招募比较顺利,我们只是把大人的名字放了出去,那些想要从军的人就差点踏破了巡检司的门槛。只用了不到两天,巡检司便补足了人手,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底子都很不错,已经开始按照原来的方法训练了,相信再过不久,巡检司就能恢复以前的战力,甚至犹有过之。”陈方舒难得的调笑了几句。 “只是大家都在为大人鸣不平,不停的围着我们问大人啥时候回来。包括一些活下来的老兄弟,大家都在盼着呢!”说到这里,他的神情又有些低落。 “哈哈,我想不会太长时间的。只是消息进京需要时间,等到朝廷那边有了结果再传回来,怎么着也得一个月多一点。”林凡看得很开,反过来安慰陈方舒。 林凡之所以这么淡定,主要是他知道自己不会有事。 其实对林凡来说最危险的,就是在淮南道官场这边。他毕竟犯了官场上的忌讳,若是已经杀了安州知州等人的石秋鸣,想要在战事结束之后安抚人人自危的淮南道官场,不管不问的就把他这个得罪了整个官场的人杀了,那他可没出说理去。 然而石秋鸣并没有这样做,反而在一定程度上站在了他的这边。以石秋鸣的身份地位,既然说了会在奏折中为自己说好话,就不会食言。 如果说作为淮南道总督的石秋鸣,要杀安州知州这样的官员,还需要请出王命旗牌的话,那他要杀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九品官,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了。 现在是战时,林凡又是武职,石秋鸣以军令杀他理所当然,没人会为了一个九品小官的死活去找一道总督的不自在,因此石秋鸣完全没必要玩这么多花样。 甚至他都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他稍微流露出一些这方面的意思,林凡早就暴毙在牢里了,有无数人上赶着为他做这件事。 而只要石秋鸣不动他,让消息进了京,对林凡来说其实是最安全的。 皇宫中的皇帝陛下和那群京官老爷们的身家性命可没受到贼兵的威胁,他们是不会理解田无缺为何要弃城而逃的。 读了一辈子舍生取义这样大道理的他们,只会毫无理由的鄙弃田无缺的贪生怕死,然后为林凡拍掌叫好。 他们中不少人或许还会觉得有些遗憾,认为一刀斩杀实在是太便宜田无缺了。像他这种人,就该被千刀万剐才对。 只是不知道如果把他们这些人放在田无缺当时所处的那种境地上,他们的想法会不会有所改变。 而且林汝贤与林凡的关系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在吏部还是有存档的,更不要说无孔不入的青衣卫了。 这件事情传入京师,作为天子耳目的青衣卫定然会将林凡到任以来的所作所为查个底掉。 以青衣卫的情报网络,除了如林凡创建得月楼的真实目的和暗中谋划劫杀高文升等极少数隐秘事外,没有多少事能瞒过青衣卫的眼睛。 若是青衣卫铁了心想查,这些事也未必能瞒得住,只是青衣卫监察天下,不一定会在意这么个小地方发生的事罢了。 总之,有了林凡的身份和他所立功劳的打底,林凡是不可能有事的。 最多也就是以后在官场上受人一些排挤就是了,毕竟没人愿意跟随时有可能一刀子捅死自己的人共事。而对这些,林凡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第一百二十四章:宫城 大云京城。 夜已深了,万物静籁,京城里的百姓们经过白天的劳碌,都已早早入睡。平日里繁忙吵闹的京城,少有如此静寂安详的时候。 居住在皇宫内苑的皇帝陛下虽然高高在上,可在此时却没有那些平民百姓的闲适,哪怕此刻已然深夜,当今天子依然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 应该伏案太久的原因,刚刚处理完一道陇西道民变奏疏的皇帝陛下打了个哈欠,揉着手腕活动一下筋骨。 然而这对皇帝陛下来说并不是结束,类似这样的奏折,御案上还有着厚厚一摞,都等着他来处理。 一旁伺候的内侍见皇帝陛下有些精力不济,连忙送来早就备好的参茶,为陛下补充气力。 皇帝接过参茶,慢慢小口饮着。就连歇息之余,皇帝陛下也在想着那些奏疏上的烦心事到底要如何处理。 其实各地送来的奏折虽多,但大多都由内阁先行审阅,票拟之后再呈送天子御览,天子只需在看过之后批注准与不准即可。皇帝准了,内阁即可拟旨施行;不准则打回内阁,由内阁再行商议。 这样一来,内阁替皇帝分担了不少压力,但每天都要处理这么多政务,对皇帝来说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尤其是相比本朝前几位先帝自身贪图享乐、荒于政事,常常由司礼监代行披红之权,致使宦官弄权,朝堂之上乌烟瘴气。 当今天子凡事亲力亲为,绝对算的上是宵衣旰食、勤于政务的典范。 饮完参茶,皇帝继续批阅奏折。隐于烛光之后的皇帝陛下身形有些单薄,拿起奏折的双手也十分枯瘦。 当今天子赵桓年岁不过刚刚三十,却已悄然白发早生、两鬓斑白。面容看上去也显苍老之态,让人绝难相信这是一个才刚刚而立之年的年轻人。 天子赵桓少年登基,素有中兴之志,全无先帝耽于声色,重用权阉等习气。 皇帝登基之初便贬谪宦官、清除阉党,锐意进取,意欲革故纳新,再现大云王朝的盛世辉煌。 然自其继位以来,朝政积重难返,天灾连年、民变频生,国事愈加难为。 而皇帝陛下又事必躬亲,繁重的政务不仅消磨了他的锐气,更是几乎拖垮了他的身体,这才让他显得比常人衰老许多。 “陛下、陛下!大喜、大喜啊!”司礼监掌印太监于朝恩这时手拿一个信封快步走了进来,向皇帝陛下报喜。 赵桓闻言从正在批阅的的奏折中移开视线,看向了眼前这个从自己还在潜邸时就在跟前伺候的老宦官。 这位皇宫大内中首屈一指的老宦官已年逾六十,只是由于保养得当,其面色看上去竟比当今天子还要红润几分。 于朝恩头发花白,体型偏胖,短小的脖子上面顶着一个圆圆的脑袋。他圆脸上两只眼睛不大,看谁都总是笑眯眯的,这让他看上去有些滑稽。 但谁要是敢因此小瞧他,恐怕就得因此见识一下老太监的手段。 “到底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把你这个老奴才给乐成这个样子,连规矩都不顾了?”赵家天子有些疑惑。 他已经太久没有遇到值得高兴的事了,但从于朝恩的表现来看又不似作伪,况且他也不认为这个老奴才有欺君的胆子。 “呼呼,陛下!呼呼,大捷啊!”刚才的一路小跑,让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有些喘不上气。 鱼朝恩赶紧平复了一下心绪,调整好呼吸,这才继续说道:“淮南道总督石秋鸣差人送来急递,奏报上说淮南道官军在安州大败流贼,斩首一万五千人,俘贼两万,贼首张丰儿等尽数伏诛,首级已在押送京师的路上,淮南道匪乱就此平矣。陛下,大捷啊!” “果真如此?奏报在哪?快拿给朕!”赵桓大喜,从御座上站起身来。 “在这、在这!急递入夜之前才进城,内阁和司礼监看到以后都不敢怠慢,老奴连忙为陛下道喜来了!”于朝恩连忙把手中的信封递了过去。 赵桓接过信封,上面的漆印已经被拆开过了,他直接取出里面的奏折,细细 连续读了两遍,确定没有什么疏漏,赵桓这才一拍桌子,哈哈大笑:“哈哈,好,好!” “陛下洪福齐天,老奴等为陛下贺!”于朝恩以及正在御书房伺候的内侍和宫女都跪了下来,向赵桓贺喜。 “哈哈,都起来吧!”龙颜大悦的赵家天子心情格外舒畅。 这些天各地送往京师的奏折,就没有一件事是令人顺心的。不是这里遭了灾,就是那里又出现了反民,要不然就是各地督抚追着要钱要粮的折子。 总之全都是一些烦心事,就没一件事是让人痛快的,今天总算是能扫一扫心头的阴霾了。 “石秋鸣立下如此大功,着内阁即刻拟旨,嘉奖石秋鸣!”赵桓笑道。 “老奴遵旨!”鱼朝恩领了皇帝陛下的旨意,但并没有离开去内阁传旨,依然在旁边伺候。 赵桓最开始有些不解,当他看向蜡烛已经燃烧大半的烛台才恍然明白过来。 他一拍脑袋,是他太心急了。这一高兴让他给忘了这个时间内阁除了当值的,哪里还有人在。就算他再心急,也得等到明天早朝再说。 见到皇帝明白了过来,老太监就又说了一件正经事:“陛下,石部堂的急报中还有一件事,他不知应该如何处理,所以想要报请朝廷决断!” 经过于朝恩的提醒,赵桓这才发现信封里除了刚才的奏疏外,还有另外两封信件。 这两封信中,一封是永阳百姓们的那封陈情书信,还有一封就是石秋鸣自己所写的有关于此事的来龙去脉。 赵桓将这两封信都拿出来读了,读完之后,赵家天子笑骂道:“石秋鸣这个老滑头,还是这般滑不溜秋的。为了谁都不得罪,竟然敢把这种麻烦事推给朕。” 不过话虽如此,从赵桓的嘴角挂着的笑意来看,心情不错的皇帝陛下对这位刚立下大功的封疆大吏,还是以调侃居多,并没有真的生气。 “既然这封奏疏的内容内阁和司礼监都看过了,说说吧,你们都是怎么想的?”赵桓收敛笑意,向老太监问道。 “全凭陛下圣裁,老奴不敢置喙!”天心难测,在皇帝陛下还没露出倾向之前,于朝恩可不敢随便表态。 当今陛下可不是先帝,自己不问政事,把所有朝政都交给司礼监打理。那时的司礼监才是真正的权倾朝野,整个大云朝廷,从上到下谁敢不巴结。 作为宦官之首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就更不用说了,地位之高,权势之重仅次于天子。就连那些在外面威风八面的内阁重臣,来到了司礼监,一个个的不还得乖乖的在这些太监面前装孙子。 然而今上是圣明天子,当年还在潜邸时便对于宦官专权深恶痛绝。 自陛下登基以来,司礼监的权势已大不如前。哪怕于朝恩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更是天子在潜邸时的旧人,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自然是需要朕圣裁,只是朕现在在问你们的意见,你只要如实回话就好,说那么多干什么!”皇帝陛下也不是好糊弄的,识破了老太监的打算。 “老奴刚才在内阁的时候,几位阁老都说如果奏疏里面内容都属实的话,这个林凡确实是一个有本事的。朝廷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与其将其治罪,倒不如让他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为朝廷效力。”于朝恩圆滑起来比起石秋鸣丝毫不差。趁着内阁的人不在,他就直接把内阁卖了。 这些话是不是内阁那些人说的不重要,只要皇帝陛下是这样认为的就可以了。 “嗯,既然内阁都这样说了,朕也只好考虑一下。”皇帝心满意足的说出了这句话。 赵桓和于朝恩的这段对话并不长,但整件事实际上反应出了朝廷里面存在的一个很大的问题。 从石秋鸣写这封信开始,整个大云朝堂,上至皇帝陛下,下到司礼监;又或者今日不在场的内阁中枢和地方督抚,没有人愿意为事情负责。 所有人遇到事情的第一想法就是推给别人,谁都不想先表态,都想坐享其成,等别人先点头。 这样以后事情万一出了问题,他们随时可以推卸责任,把自己从里面摘出来。 朝堂风气如此,以至于所有人都在混日子,没人做事。因为做事就有可能会犯错,没有人愿意犯错。 皇帝陛下是天子,不能错;其他人则是不敢错,要不咱们这位天子算起账来可从不讲什么情面。 群臣谨小慎微也是迫不得已,当今陛下龙气太盛。登基十余年,单单内阁大学士就换了四十余人,更不要说其余朝臣了。其中罢官夺爵者不计其数,这还算好的,开刀问斩者亦不乏其人。 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那些想做事、能做事、敢做事的。那样的人,往往下场都不怎么好。 有了前车之鉴,谁还敢当出头鸟,群臣只能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很多事情就这样被推来推去,小事拖成大事,大事往往最终会变得不可收拾。 第一百二十五章:朝会 当今天子赵桓自登基以来,从未缺席过早朝,今日当然也不会例外。单从勤政这一方面来说,今上比起当年太祖在位时亦不遑多让。 朝会上先是由内阁向群臣宣布了这次淮南道大捷的消息。 得知消息的群臣均是激动不已,不论真心还是假意,都向皇帝陛下道贺。 可能是见天子难得有这么高兴的时候,群臣不敢打扰他的兴致。就把原本准备上奏的那些不好的消息全都压了下来,准备择日再报给皇帝。 接下来大家就主要商讨了一下对淮南道总督石秋鸣以及参战各军应该如何嘉奖的问题。当然,有关如何处理巡检使林凡的这种小事,还远远没有拿到朝堂上来讨论的资格。 打了胜仗总归是好事,群臣都兴致颇高,就连平日里政见不和的一些人都放下了成见,其乐融融的参与进了讨论。尤其是兵部,就好像这场胜仗是他们打的一样,说起话来声音都比往常高上三分。 比起以往的死气沉沉或者你争我斗的剑拔弩张来说,今天的朝堂无疑是热闹了许多,也和睦了许多。 这次的御门听政结束之后,赵桓从奉天殿回到御书房。 这时有关林凡在吏部的档案和青衣卫那边传来的秘档,早已是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他的御案上了。 青衣卫的这些秘档都是这一年多来从安州那边陆续传过来的,经过青衣卫的筛选整理之后,将与林凡有关的那部分呈了上来,以供天子御览。 如果林凡此时在这里,他就会发现他来永阳以后做的那些事,基本上都被记录在青衣卫的这份秘档上面。 就连他与得月楼的关系也写在上面,这件事在永阳本地知道的人都不多。大多人都只知道得月楼的背后可能有官家背景,而知道林凡与得月楼有牵扯的人并不太多,由此可见青衣卫的情报网络可谓是无孔不入。 只不过青衣卫并没有探查到白玉清创建得月楼的真正目的而已。毕竟这件事非同一般,要是没人在意,林凡就只不过是开了家酒楼,顺便收集一些小道消息;可万一要是被人揪住不放,这便是一条攻讦林凡的理由,身为官员却私设情报,无异于图谋不轨,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所以除了林凡和白玉清之外,只有绝对靠得住的人才能得见得月楼的真实面貌。 可以说除了林凡暗中联络礼山关劫杀高文升这件事之外,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瞒过作为天子耳目的青衣卫,最起码表面上是如此。 这还是青衣卫对永阳这种小地方实在是不感兴趣,布下的暗桩数量有限,有很多事也就懒得查的原因。 要是换作京城这种天子脚下,那些当官的每天吃的什么、穿的什么,什么时候睡觉,睡在哪个小妾房里,甚至两个人说了哪些私房话,都能给你查个一清二楚。 其实就连高文升被杀这件事青衣卫也不是没有怀疑林凡。 林凡与高文升两人之间的恩怨青衣卫的暗桩很清楚,高文升先是贪取林凡的功劳,后面更是算计要杀人灭口。在高文升调任之后,林凡采取报复措施是很正常的。 高文升这一死,青衣卫最先确实怀疑过可能是林凡所为。 主要是林凡的手脚干净,并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利用了礼山关的那些山贼办成了这件事。 而且礼山关首领吴青可是折在林凡的手上,等于是礼山关与林凡也是有仇的,两者不太可能有所勾结。以林凡的细致,更不可能留下什么证据来让人抓住把柄。 所以青衣卫在安州的暗桩这才在一定程度上排除了他的嫌疑,没有往他身上牵扯。 但要说从一开始青衣卫就对他毫无怀疑,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这种没准的事,青衣卫也不可能拿给皇帝看,因此赵桓案上的这份秘档上面是没有这件事的。 等赵桓将这些文档都仔细看过以后,轻声感慨道:“没想到这个林凡竟然是林汝贤的儿子!” “谁说不是呢,老奴看到的时候也是吓了一大跳呢!不过老奴以前好像是听张天养那个狗崽子说过一嘴,林大人的儿子确实在淮南道做官,是与林大人一块上任的。只是老奴当时没放在心上,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多多留意一下。”于朝恩附和道。 皇帝又叹道:“按照秘档上面所说,要不是那个高文升把他的功劳占了,这个林凡早就该升官了,他今年虚岁才二十一吧?这么年轻,不简单啊!” “要不都说虎父无犬子呢!”老太监笑眯眯的。 “只是老奴有些不明白,一个小小的县令,怎么就这么大的胆子,连御史台左佥都御史儿子的功劳都敢贪?当真是不怕死吗?”当傻则傻,适时的给皇帝陛下表现的机会很重要。 “林凡从未在安州表露过他的身份,从秘档上来看,就连青衣卫在当地的暗桩都不知道他与林汝贤的关系,那当地官府和百姓就更不知道了,要不然那个县令就算是胆子再大,也不敢这样做。” “至于林凡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也许是这位小林大人不愿意借助家里的势力,想要靠自己做一番事业吧!有这样的魄力和胆量,这样看来这个林凡确实不一般,和京城里那些个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不一样。” 满足了表现欲,心满意足的赵桓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你说林凡被关押的事林汝贤知道吗?要是知道的话那他今天早朝时为何全无异样?难道是他不在乎他的儿子吗?” 于朝恩想了一下:“依老奴看来,林大人应该是还不知道吧!石部堂报捷是用的八百里加急,也是昨日才到的京城。林凡那边消息就算传的再快,林大人这边现在也不可能收到。他们的消息要想传到林大人府上,怎么着也还得几天时间。” 赵桓对于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老太监还是信得过的,闻言点了点头:“说的有理,这样一来他的表现就说的通 了。” 说完了这件事,皇帝陛下又问道:“林汝贤的官声怎么样?” 见皇帝又说到了政事,于朝恩正准备装傻,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说,就被皇帝陛下拆穿了:“青衣卫监察百官,名义上是归朕直管,但谁不知道青衣卫有什么消息都是先送到你们司礼监?京城上下,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过你?你可别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还想着把问题都推给内阁?” 既然装傻行不通,老太监又觉得皇帝陛下对林氏父子感官都应该不错,他也就难得的说几句实在话。 “从青衣卫那边的秘档来看,林大人上任以来是尽忠尽职,做了不少的事,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林大人的官声很好,在百姓那里威望很高,就连翰林院的那帮清贵,对林大人也很是钦佩。” 翰林院那帮人赵桓是知道的,都是些迂直的读书人。这群人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上到内阁,下到六部都被他们骂过来了一个遍。能让他们都佩服的一个人,肯定不简单,林汝贤能折服他们这群人,除了人品和能力确实过得去,估计也跟他以前在蜀州为官时攒下的名望有关。 “如此便好,也不枉朕当初亲自下旨请他出山!”赵桓道。 “陛下慧眼如炬!”老太监很适时的送上了马屁。 “既然他们父子二人都是人才,朕也不能埋没了他们,总得物尽其用才是。” “户部侍郎冯璋最近不是一直上书说要告老吗?你可知是为什么?”皇帝问道。 于朝恩道:“老奴不知!” 不管这个消息灵通的老奴才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赵桓接着往下说道:“朕记得当年林汝贤还在蜀州任上,冯璋还是工部员外郎的时候,两人就有旧怨。” “当年因为蜀中金丝楠木一案,两人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弄得林汝贤愤然辞官而去,而冯璋不仅臭了名声,还因为这件事被吏部记了黑帐,好几年都不得升迁。” “正是因为如此,冯璋是绝不愿意林汝贤再回到官场上来的。去年年初林汝贤赴京上任的路上,安排截杀的那些人中,他就是主谋之一。要不是官员之间搞暗杀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传出去整个朝廷都脸上无光,因此朕不想闹得太大,这才没有太过追究,否则朕早就把他拿下了。” “如今这个老东西知道自己做的丑事被青衣卫掌握了证据,见势不妙就想跑,世间哪里有那么好的事?” “立即传旨,着青衣卫把冯璋的家给围了,将其革职查办,给我把他下到镇抚司大狱里去。” “至于户部侍郎的职位,由御史台左佥都御史林汝贤升任。” “遵旨,老奴这就去办!”于朝恩领了旨,急匆匆的下去,让人去抄冯璋的家了。 皇帝随便一道旨意,朝廷重臣之一的一部侍郎便锒铛入狱,其官场钻营一生,最终也不过落得如此下场。 第一百二十六章:钦差 今天的得月楼生意格外的好,一楼大堂的十几张桌子上全都坐满了酒客,可以说是座无虚席。 他们中也有不少人是后到的,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座位,只不过普通百姓也没大户人家里那么多讲究,人多了大家就将就着挤一挤,一张桌子,总能挤出些地方来,多坐几个人。 要是实在没地方了也不打紧,后面的人就拿个酒碗蹲在门口喝也是一样的。 才刚打完仗不久,这么多人会有闲情逸致挤在这里,除了人多热闹之外,更主要的还为了另外一件事。 “哎、哎,你们大家都听说了没?京城有钦差要来咱们永阳了!” “嗨,这事现在谁还不知道啊,大街小巷的都传开了!” 有人插嘴道:“你们说钦差为啥突然要来咱们永阳这个小地方?” “那还用说,肯定是林大人的事让皇帝老爷知道了,这是派钦差给林大人做主来了。” “我觉得也是,林大人那么好的官,却让他们那些人给抓起来了,你们说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皇帝老爷知道了能不着急?这不就派钦差大人下来了。” “所以说啊,皇帝老爷还是好的,就是下面这些当官的,没几个好东西。” “这些狗官这么坏,你们说皇帝老爷怎么也不管管?” “管?怎么管?天下这么大,我听别人说有好几万里那么大呢,不知道有多少老百姓,又有多少当官的,皇帝老爷再厉害那也是一个人,哪里管的过来啊!” “也是!哎哎,你们说皇帝老爷的金銮殿,到底是长的什么样子啊?”有人开始把话题带歪了。 “这谁知道啊?不过我听说啊,皇宫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用金子做的,就连皇帝老爷解手用的马桶都是金马桶。” “净瞎说,那得多少金子啊?” “就是就是,那金马桶不得硌屁股啊!” “我也是听说,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不过到时候你们要是有谁去了京城,见到了皇帝老爷,可以问问他金马桶到底硌不硌屁股,回来以后再告诉我。” “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要我说啊,这些事都跟咱们没关系,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嘛啊?”又有一人说道。 白玉清在柜台上听着这些酒客们谈话的内容,笑而不语。 钦差还没到,钦差大人要来永阳的事情就已经在城内人尽皆知了。 这是永阳百年来没有过的大事了,最近一段时间,街头巷尾谈论的都是这件事。 只不过他们说的那些话都没有什么依据,基本上都是瞎猜。 永阳的百姓们并不知道皇帝和那些官老爷们到底都是怎么想和怎样做的。 其实他们大多数的时候也不在乎这些,他们之所以聊起这些,更多的只是单纯的想要给无聊乏味的生活添加点佐料,让生活多一点乐趣,仅此而已。 他们一辈子生于斯长于斯,被死死地束缚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就和地里那一茬茬庄稼一样,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娶妻生子,也同样在这里老去,等到死后又埋回到土里。 而官府和 朝廷就如同农夫,而要缴纳给官府的赋税就像是他们这些会动的庄稼结出的粮食,官府只需要定期来收割就可以了。 官府收税就和农民种粮食一样,丰年的时候多收一些,灾年的时候少收一些。农民遇到灾年粮食减产就要饿死,官府遇到灾年不减赋税百姓就会造反。 千百年来,一直如此;也许等到千百年后,也同样不会有所改变。 生活在永阳县城里的百姓,比起他们在乡下的那些亲戚来说,已经算是见识过大世面的人了。 对于生活在乡下的普通百姓来说,外面的世界是完全陌生的。 以他们出生的地方为中心,附近的几个村子,就是他们的全部世界。他们中大部分人一辈子走出最远的距离,也就是到镇子上买个菜,扯块布。 他们的一生,都在那样一个小小道圈子里度过。也许终其一生,都不会有机会到几十里外的县城看上一眼。 就像有人会认为皇帝干活用金锄头、挑水用金扁担一样,他们对于外界的一切全都是依托于道听途说和自我想象。 他们无法理解一个这么大的帝国到底是如何运转的,也无法想象皇帝的金銮殿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他们同样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什么都不做,一出生就拥有他们这些人注定不可能得到的一切。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每天起早贪黑辛苦的劳作,可一家人却还是连饭都吃不饱,只能忍饥挨饿。 他们同样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远到不知道在哪里的中原道受了灾,他们这里就也要打仗。不明白朝廷的政令与他们有什么关系,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造反。 他们想不明白这一切,索性就不再去想,只能将之归结于“天命”。 既然一切都是上天注定,吃苦也好,挨饿也罢,都是命,大家只能认命。 他们的祖辈已经浑浑噩噩了千百年了,而他们和他们的后代也许还会继续这样浑浑噩噩下去。 当大部分人都老老实实“认命”的时候,也偶而会有那么几株庄稼会有自己的想法。他们不愿意被束缚在某一片土地上,渴望看到更远方的世界。 这种人已经不能称之为庄稼了,应该把他们叫做野草更为妥当。 而官府也对这些不能结出粮食的人有一个统一的叫法:反贼。 大部分野草当然会被农夫随手给除掉,扔在太阳底下暴晒,死的不能再死。 但也有一些野草能够长大,他们会蔓延至整块土地,他们的种子会随风飘向更远的地方,生根发芽。甚至有时连农夫身上也会覆盖野草,然后他们会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农夫。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城里的百姓们对于即将到来的钦差依然十分好奇,有关钦差的各种猜测依旧在街头巷尾流传。 然而不管百姓们到底是如何想的,在不久之后的一天,钦差还是来到了永阳城。 为了迎接圣旨,县衙大堂前早早的摆起了香案。 而林凡也被人从县衙大牢带了过来,沐浴焚香之后,和杨远望等人一起在大门口等候钦差的到来。 没有让众人久等,钦差的仪仗很快就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钦差是一名吏部主事,外表看上去四十有余,面瘦长须。 没有与众人客套,他确定了一下接旨的人已经到齐了,就朗声道:“陛下有旨,永阳众人听旨。” 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由林凡和杨远望两人带头说道:“臣等接旨!” 见到众人跪好,钦差这才开始宣旨:“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文官治世,武将安邦,各效其命,国家未有不安者。今武关巡检使林凡、永阳县主簿杨远望等人守土有功,克贼寇于城下,当奖其功勋。 巡检使林凡,功为守城第一,现擢升其为申州通判,兼任申州营参将,主申州剿匪事宜,以尽其才。 主簿杨远望,亦有守土之功,即日起升任永阳县令一职;念其父母家人皆殁于战事,特敕赠其父杨林奇为承事郎,其母张氏为太孺人,其妻刘氏为孺人,以彰其德。 旗官张言吉战死,兹特追赠其为忠显校尉,以表其忠义。 旗官杨鹏降贼,罪不容诛;本应株连其族,念其已死,为显朝廷恩宽,宽宥其家人及属下兵丁死罪,流放岭南。 其余有功人等亦皆有封赏,忘尔等日后尽忠效命,不负国恩。 敕命崇平十一年六月十九日。” “臣等领旨!”钦差宣完旨意,由官职最高的林凡代表众人领旨谢恩。 毕恭毕敬的接过这幅黑牛角轴材质的圣旨,林凡起身向钦差道:“远道而来,天使辛苦,接下来就由下官陪同天使去驿馆休息。” 林汝贤与林凡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吏部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因此钦差是知道这点的。而且就在他奉旨出京之前,一位内阁大学士,也就是他的恩师曾提点过他,让他在外面不要太张扬。 那内阁大学士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在林汝贤升任户部侍郎之后,赵桓曾在内阁议事时提出了林凡的问题。 当时林汝贤刚刚升了官,皇帝陛下又偏偏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个问题来,其中透露出来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内阁那帮人能混到这种地步,就没一个简单的,对于揣摩圣意起来那是驾轻就熟。 皇帝的意思摆在那里,没人敢跟皇帝对着干,众人假模做样的商议了一会,期间还夹杂着各种对赵家天子的吹捧,很快就把对林凡的任命确定下来了。 林汝贤眼下圣眷正隆,陛下为了给他腾位置可是把原来的户部侍郎冯璋都给下到诏狱里去了,那帮内阁大学士也不愿意轻易得罪他,这才有了那名大学士提醒自己的学生这件事。 当官最怕的就是得罪人,尤其是有背景的,就更是不能轻易得罪。 用那位内阁大学士来说,你自己白痴犯傻不要紧,可你要是连累我也被林汝贤记恨上了,那就用不着别人出手,我自己来清理门户。 能在官场上打滚的,不开眼的终究是少数,何况这位吏部主事来之前就做好了功课,他可不会对林凡摆什么钦差的架子。 他拉着林凡的手,亲切的说道:“林大人客气了,本官还没恭喜林大人高升呢,林大人少年英杰,如今更已是简在帝心,前途不可限量啊!” “天使过誉了,下官愧不敢当!” 两人谈笑着离开了县衙,前往驿站。 第一百二十七章:出发 在朝廷的任命下达以后,新任县令杨远望也就顺理成章的摘掉了头上的代理两个字,正式成为了一县之地的主官,接管了永阳政务。 永阳的战后重建开展的很顺利,谁都知道这场大战直达天听,眼下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里。 因此淮南道各级衙门也就没人敢在这时候还想着趁机发个财什么的,再说钦差还在呢,谁这时候还找死那就是活该了。 这种情况下,凡是永阳这边递上去的请示批文,只要不是太过分,都很快被批复。没有了各级衙门的为难和吃拿卡要,各种物资被迅速的调拨下来,又马上投入到重建中去,进展大大加快。 不过事情已毕的钦差并没有在永阳逗留太久。在林凡陪他游览过了永阳附近的一些风景之后,他便以王命在身,要回京复命的理由向林凡等人提出了告辞。 钦差的理由很正当,纵然是林凡还想让其多留一段时日,好为永阳这边争取到更多的便利,在其开口之后,也不方便强留。 钦差动身那天很快就来到了,林凡杨远望等人亲至城外相送。看着那些原属于田无缺的财产,现在有不少都悄悄装进了自己的车里,钦差心满意足的出发了。 在送走钦差之后,林凡也没有急着出发去申州上任,而是以养伤为由继续暂留永阳。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办,现在还不能走。 数日之后,就在杨鹏的家人被押解出发的那一日,林凡也去了。 他让安宁提前准备好了一些散碎银两作为盘缠,又让他备下了一些干粮,全都交给了杨鹏的老父。 杨家人对此感激涕零,患难见真情,从杨鹏出事之后,原本那些上赶着来走动的亲戚就再也不见了,一个个生怕受到杨家人的牵连,对他们避而远之。 现在反倒是跟他们来往不多的林凡伸手拉了他们一把,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林凡又给了几名解差三十两银子,和颜悦色的对他们说要与杨家人单独待一会,说几句话。 解差们自然是认识林凡的,只是本朝解差地位很低,很少会有官员这样和气的跟他们说话。既然林凡如此看得起他们,受宠若惊解差们也不会不识时务,他们走过场般交代了几句,就远远的去到一边纳凉去了,让林凡与杨家人说话。 看在林凡和银子的面子上,解差在离去之前还卸去了杨家人身上的重枷。 以解差们对林凡的了解,他们知道他不可能对杨家人干出一些过火的事,因此他们还是比较放心的,只是在远处不时的朝这里看上一眼。 其实只要林凡没打算把杨家人放走,林凡就算是对杨家人做一些其他的事情,他们也不会阻止,他们也只不过是一些小小的差役,哪里有胆子得罪林凡这样的官员。 莫说打骂,就是出了人命都没事,押解之路千里之遥,死几个人太正常不过了。要是林凡怕脏了自己的手不愿意亲自动手,只要对交代他们几句,他们就能替他把事情给办了,多年以来不知道有多少犯 人都是这样死在押解路上的。 反正到地方随便找个理由就糊弄过去了,那边的地方官府对这些事的真假也不会太在意。至于其他犯人会不会把真实情况上报,就更没人在乎了,毕竟犯人的话,又有谁会去听呢? “杨公,此去岭南山高路远,还望杨公及诸位多多保重!”在解差们离开之后,林凡对杨父说道。 杨父看着这个并不相熟的年轻人,叹息一声道:“唉,我已是一把老骨头了,就是死在路上也没什么可惜的。只可怜我这幼孙,才刚到蒙学的年纪,就要受这跋涉之苦,岭南千里迢迢,这让孩子如何受的了?” 不用杨父提醒,林凡早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孩子。杨鹏之子今年不过五六岁,却已遭丧父之痛,而今更是受父亲牵连,作为罪囚流放。 杨父眼下提起幼孙,自有其用意。无非是见林凡位高权重,又是个好说话的,想要借此博得林凡的同情,以期望林凡能够上书朝廷,为他们减免罪责。 按说林凡与杨鹏关系并不深厚,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了。杨父竟得寸进尺,欲以幼孙为筹码,想要激发林凡的善心,可见人心之不足。 林凡并非不知道杨父的意思,孩子年龄尚幼,林凡也不忍其受苦。若是有能力的话,他并不介意做一些力所能力的事,可惜这是圣意,他也无能为力。 其实林凡觉得在不违上命的情况下,刑部已经算是对杨家人手下留情了。 岭南虽远,且为蛮荒烟瘴之地,但杨家人到了那里好歹能过活。若是刑部把杨家人发配到北地辽东战乱之所,那才是让他们去送死。 杨父的精明让林凡有些反感,但也不至于表现出来。他轻声道:“杨公,孩子年纪小,路途上就更应该多加注意,切莫让孩子过度劳累,害了病就不好了。岭南多烟瘴毒虫,别忘了要多备一些祛湿驱虫的药材。对了,我刚才的包里还有几本蒙学的书籍,闲暇时间杨公也可教孩子读书识字。” 林凡顾左右而言他,等于是婉拒了杨父,虽说不够直接,可总好过把话挑明之后两人都尴尬。他的话也让杨父明白了林凡不可能再为他们做到更多。 杨父有些失望,可林凡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哪怕他再好说话,也不代表他没有脾气。杨父终究是不敢强求于他,只能无奈作罢:“唉,好吧!是老朽贪心了,还望大人莫怪。” 时间渐晚,解差那边已经来人在催了,林凡也不好再耽误人家的公事。只好对杨父说道:“杨公保重,晚辈就送到这里了。” “大人留步,请回吧!大人为我杨家做的这些,老朽已是感激不尽了”杨父道。 不管真情假意,杨家人也都在杨父的示意下一一上前对林凡道谢,然后方才离去。 看着杨家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安宁有些感慨道:“杨鹏降贼本就是迫不得已,而今杨鹏已然以死自赎其罪,杨氏家人何其无辜,陛下何至寡恩于此啊?” 林凡闻言赶紧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 附近都没什么人在,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盯了安宁一眼:“慎言!你应知非议君上是什么罪过。现在不比以往,你有了官身,就更应该谨言慎行,有些话从一个下人嘴里和从一个官员嘴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以后说话之前要先动一动脑子,思量一下有些话该不该说,能不能说。你要小心祸从口出,就你刚才的这句话,万一要是落到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耳中,恐怕咱们都得去一趟镇抚司大狱,丢了官职不说,能保住脖子上的脑袋就该万幸了。” 安宁自知失言,连忙道:“是,大人!我记住了。” 林凡这样说是因为安宁的身份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 钦差这次来除了宣旨,还带来了吏部授予安宁等人官职的告身。 如今安宁、陈方舒还有王虎都已经是朝廷在册的正式武官了,虽说还只是武官里品级最低的七品,但对三人来说无疑是等于一步登天了。 在官场上,入了流品和无品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对大部分人来说,一辈子也未必能跨过。 从无品到有品,难度可比从七品升六品乃至五品还要难的多。 就比如何方虽然也在守城之战中活了下来,作战同样勇敢,但是他的功劳确实还不够。不符合标准的话,吏部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给他告身的。 而李青山这样做过山贼,身上有污点的人就更不用说了,还是先老老实实的做他的书办吧。 可以说只要有了官身,就相当于迈过了官场上第一道也是最高的一道门槛。当官与当兵,一字之差,云泥之别。 没有得到官身,何方两人自然有些失落。不过好在林凡答应他们会带着他们一起到申州赴任,以后总能找到立功的机会的,这才不至于让两人过于沮丧。 安宁如今不仅已名正言顺的脱离了奴籍,不再是林氏家奴,而且还有了朝廷官身,林凡也从心底为他高兴。 但安宁自己好像还没意识到这一点,还是习惯把自己放在下人的位置上,说话还是有些不过脑子,这才有刚才的那一番话。 “大人,眼下重建起来的巡检司已入正轨,永阳这边的事也已经了了,大人打算何时出发去申州上任?”安宁也知道不能在那个话题上多说,于是转移话题道。 “也就这几日吧!等何方和青山都安排好了家中事务,咱们就差不多可以出发了。”林凡道。 之后的事情都很顺利,再没有什么大的波澜。 只有李青山因为不是本地人,而为了安全这次去又不能带家人,他只能将家人安置在陈家寨,请陈庆山代为照顾。 陈庆山很清楚李青山被林凡看重,虽说他眼下还没有官身,但他只要跟随林凡,那也是早晚的事。 因此为了陈家寨也好,为了陈方舒在林凡那里的地位也罢,陈庆山也都乐意拉上他这条线,交好于他。 于是,数日之后,一行人就踏上了前往申州的路途。 第一百二十八章:申州 永阳重建为重,因此林凡这次上任不像是上次高文升那样大张旗鼓,在他的坚持之下,永阳的一众官绅也没有为他举办什么送行宴,对于大家送来的那些贵重礼物也都坚辞不受,一一退还。 而在林凡走的时候也没有惊动太多人,可谓是轻车简从,除了有安宁、陈方舒等人跟随以外,就只从巡检司抽调了数名军士作为护卫。 申、安两州毗邻,这次贼乱中也是难兄难弟,路途并不算遥远。只是两州之间虽有官路相通,但多为山路,狭窄难行;并且张丰儿等人被剿灭以后,部分贼寇得以逃脱官兵追捕遁入山林,盘踞山头成为山贼。因此山林间盗贼横行,专行打家劫舍之举。 不过好在林凡等一行人人数不少,又都是见识过贼寇攻城这种大场面的,哪里会害怕那些小小的山贼。况且包括周远志在内的一行人都披甲持兵,看起来就不太像是好啃的骨头。 再说永阳一战之后,那些盗匪已经被官兵吓破了胆,为了避免官兵围剿,一般也不太愿意明目张胆的去招惹官家人,所以一路上也就没什么不长眼的毛贼盯上林凡他们。 一路安稳,一行人快马加鞭,用了三天就赶到了申州州城。 进了州城,林凡让其他人先去驿馆休息。他则带着安宁、王虎、陈方舒三人一起前往知州衙署,拜见知州王子良。 四人牵马徐行,即是为了观赏城中景致,也是为了缓解一路劳顿,放松一下心情,以更好的状态去见上官。 申州与安州相距不远,风土人情也大致相似。但对于初来乍到的林凡几人尤其是第一次离开安州辖境的陈方舒来说,这里的很多东西对他来说都挺新鲜,街上也有一些他们以前没见过的有趣东西,几人一路走一路看,兴致颇高。 时间临近中午,街面上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街道两边的那些店铺生意也还不错,不时的有店家在街上招揽客人。 只是如今申州城刚刚从贼兵手中收复不久,贼人留下的许多影响短时间内难以完全抹除。用心的话,偶尔还是能见到一些战乱留下的痕迹。 不过两个月的时间,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不容易了,起码比林凡他们经过安州城时在城内看到的惨淡景象要好上许多。 申州城比永阳大了许多,可说到底也算不上什么大城。因此四人虽是走的不快,却也很快就来到了申州衙署的大门口。 战乱犹去未远,城内人心不定,这种情况下最容易出乱子,官府为了维持城内的安稳,必然会对来往人员盯得很紧。 为了免去一些路上不必要的盘查和麻烦,林凡几人在进城之前就换上了官服。也是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畅通无阻的来到衙署大门。 林凡领着三人拾级而上,准备上前表明身份来意。 衙署的差役能被派来看大门,眼力就不会差到哪里去,早早的就看到几人身上的官服了。 见几人径直来到衙署,便知这些人是到衙署公干。不等几人自报家门,门房就连忙上前,对几人弯腰行礼道:“小的见过几位大人,敢问几位大人来州衙衙署何事?可是要小的前去通报?” 虽然门房口中说 的是几位,可他的恭敬主要还是对着为首的林凡而言的。 在他眼中,安宁三人官阶只是低级武官,看起来应是这位年轻文官的护卫随从。 如果没有林凡在,门房未必会拿正眼瞧他们一眼。像他们这样的低级武官,门房见得多了,若是没有上官召见,他们这些人常日里哪有资格跨进衙署大门。 而林凡身上的六品官袍就不一样了,一州之内,官员众多,但有资格穿这身的,没有几个。 其实要单单以官职来论的话,说起来还是林凡的另一个身份品级上要更高一些。参将乃是正五品官衔,是正经的将军头衔,比他这个申州通判的正六品官职还要高出整整两级。 只是五品武官看起来高,地位上可就未必如此了,有了很好,没有影响也不大。而林凡有没有这个六品文官的身份,那可就是天差地别了。 若是没有,那他哪怕只是见了一个普通的七品县令,他这个正五品的武官照样得点头哈腰,丝毫谈不上尊贵可言,这也是林凡不穿品级更高的武官官服的原因。 林凡也不去理会门房的看人下菜碟,他和气道:“有劳尊驾前去通报,就说新任申州通判林凡,求见知州大人。” 一听来人是新任通判,门房更恭敬了,就连对安宁三人都更客气了几分。 “原来是新上任的林大人,小人见过大人!大人太客气了,可莫要再折煞小人了,小人可担不起大人一声劳驾,大人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在官场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同为六品,一个过路的官员如何能比得了本州通判。过路官员只是路过,就算伺候的再周到又能怎样,等人一走,他们这些下面的人也落不到什么好处。 本州官员就不一样了,要是能在通判大人面前留下几分好印象,以后通判大人稍微照拂几分,他这一辈子就受用不尽了。 林凡也不在意门房的过度热情,他们这些人整日里迎来送往,见风使舵是基本功。不过他也不会伸手去打笑脸人,仍是感谢道:“麻烦了!” “应该的,应该的!”门房再怎么想与林凡拉进关系,也不敢耽误他的正事,赶忙进去通报了。 并没有让林丹久等,申州知州王子良很快就接见了林凡。 由于王子良只是接见林凡一人,便有仆役领着安宁三人去偏厅等候。 “下官林凡见过大人!”进门之后,王子良已是在那里等着了,林凡躬身行礼。 “林大人不用多礼,请坐!”王子良快速的打量了一下林凡,说道。 随后又对领林凡进门的仆役说道:“给林大人上茶。” “谢大人!”林凡坐在了王子良下手方向的一张椅子上。 “听闻林大人上次在与贼作战时受了不轻的伤,如今伤势可是好些了?”王子良显然是对林凡有过一定了解的,问道。 “将养了一段时日,现在好多了,多谢大人关心!下官因伤来迟,还请大人责罚。”林凡谢道。 “说什么责 罚不责罚的,养伤也是正事。不过本官倒是羡慕林大人的这份清闲,这一个多月本官和其他几位大人可是忙的焦头烂额啊!”王子良开了个玩笑。 虽是玩笑,但王子良说的可不是假话,张丰儿贼乱,申州最先落入贼手,受到的破坏也最大。 从上任知州一直往下,各级官员非死即降。而贼人只知劫掠而不通治理,官军从贼兵手中收复申州之后,留下的是一大烂摊子的麻烦事。 这场动乱之后,申州官场等于是被一扫而尽,只能从各地抽调官员补充。王子良原本在寿州任同知,官当的好好的,也被调来救场,升任申州知州。 这段时间他和其他被调来的官员都在尽力维持申州的稳定,恢复秩序,好不容易才有了几分起色。 而林凡恰巧这个时候才到,也难怪他拿这个调笑林凡。 王子良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时间并不宽裕。与林凡说笑完毕,他开始说正事:“最近麻烦事太多,实在是抽不开人手,一些事情就拖到了当下。尤其是军中事务,我和其他几位大人都不通军务,而且林大人没到,很多事情我们也不方便插手,军务这边也就一拖再拖。” “而今林大人来了就好了,林大人是带兵出身,又刚打了个大胜仗,威望能力都足够。何况林大人还兼着参将的官职,打理军务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把申州防务交给林大人来负责,这不仅是我的打算,同时也是上面的意思,林大人意下如何?” “下官遵命!”林凡答道。 虽然林凡的意见并不重要,但见林凡答应的如此痛快,王子良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那就好。眼下申州虽已收复,可还未完全平定,盗匪猖獗,防务是重中之重。林大人肩上的担子不轻啊,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就跟我说,州里会想办法解决的。” “多谢大人!”收下了王子良的空口允诺,林凡答谢。 其实今天这个结果不算意外,林凡在来之前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从朝廷任命他为申州参将的时候,他就知道上面是想让他带兵,而非理政。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上面故意为之,除了参将之外,林凡还偏偏当上了当初高文升没能当成的申州通判。 但是他这个通判和高文升的通判并不一样,上面之所以让他做这个申州通判,是因为这个在一州之内地位很重要,却没有多少权柄的官职最适合他。 一州官职,通判上面还有知州和同知,这两个官职已经足以治理地方。 显然从一开始,上面就没打算让他涉及地方政务,朝廷是不可能把一州之地的军政大权交给同一个人的,这太危险了。 至于给他这个身份,只是方便他节制申州各营。要不只凭他一营参将的官职,肯定管不了其余军队。 上面希望他管军,可林凡太年轻,又不能给他太高的官职,有了通判这个文官身份,他才可以名正言顺的接手申州军务。 朝廷的意思很明白,申州军政分离,王子良管民,林凡治军。 名义上林凡上面还有同知等人,可实际上除了王子良以外,申州再无人能节制林凡。 第一百二十九章:兵营 “林大人,可用本官派人送林大人去往大营?”王子良与林凡把正事说完之后,问道。 王子良此话无疑有送客之意,林凡见他将杯中茶水饮尽,便知趣的起身告辞道:“不必劳烦大人,军营所在之地并不难找,下官可以自己打听营地所在。若是大人无事吩咐的话,下官初来乍到,急需熟悉营中事务,因此还要去营地那边看看,就不再叨扰大人了。” 王子良亲自将林凡送到客厅外,有些歉意说道:“林大人,我这边公务缠身,实在是离不开,就不再多送了。管家,你替我送送林大人!” “大人请便,下官自己离去就好!”林凡连忙道。 在管家的引路下,他先是去偏厅领了正等的无聊的安宁三人。然后几人离开州衙,又去驿馆汇合众人,没有在驿馆过夜,而是直接前往申州驻军营地。 王子良说申州政事是一个烂摊子,实际上驻军营地这边更是如此。 经此战事,原先申州各营驻军早就乱套了,几千人逃散一空,营地也被贼兵所占。 虽说后来朝廷收复申州,可军法森严,逃兵们哪敢回来,驻地几成一座空营。 王子良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州之地,数座城池,没有驻军守护岂不是等于对贼人说快来这里抢,这里有钱有粮。 申州现在的状态就是有城无防,王子良这些人连睡觉都不踏实。于是申州官府贴出告示,对于各营旗官以下兵丁,未从贼者可既往不论。 这才有散兵陆陆续续归营,可也只是杯水车薪,更多的人还是在观望事态的下一步发展。 这也是为什么林凡才刚到申州,王子良就把他赶到军营的原因。实在是他头疼怕了,让林凡这个善于军事的人来解决这个大麻烦。 申州驻军人数不少,总共有三营的编制,满编应有三千六百余人。 只是依照军中默认的惯例,各级武官虚报兵员吃空饷要占去一部分,加上这次的战事又损失了一部分,实际人数肯定没那么多,但剩下的怎么也得不低于一千五百人。 可眼下营地中空荡荡的,营房里也没多少人,全营上下加在一起,恐怕也就只有数百人。 就连剩下的这些人,大多还是一些老弱病残,与其说他们是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回来报效朝廷。倒不如说他们是在外面没有活路,回来还可以拿一份粮饷,混口饭吃。 林凡他们刚到营地时,面对的就是这种景象。 看着眼前前来迎接的一众武官,林凡冷冷笑道:“各位大人,这就是你们送给我的见面礼吗?” 众武官都有些羞愧,眼前这番景象让他们无从辩解,众人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把腰弯的更低了。许久之后,一名参将才回道:“我等惭愧,请大人降罪!” 林凡盯着这名按说与自己平级的武官,用马鞭指着乱七八糟的营地,他问道:“降罪之事稍后再说,我 只问你,堂堂申州军营,朝廷重地,这里为何会是这个样子?” 林凡其实是有些冤枉这些人了,申州以前的那些武官,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就被贼人攻陷了城池。他们有些死在了乱军之中,没死的人也都在事后被朝廷捉拿问罪。 眼前这些人也都是从各地抽调来的,比林凡早来没几天。这种情况他们也到州衙反映过,可当时城里的乱局还没收拾好,王子良他们哪有时间管这个,只是贴出了那张告示,其他的让他们自己先想办法。 林凡不来,他们这些武官在州衙根本就说不上话,想让他们整治这种乱象,无疑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听完了他们的话,林凡的气也消的差不多了。知道不能全怪他们,林凡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轻声道:“嗯,原来如此。是我错怪大家了,大家都起来吧!” 武官们这才如释重负,林凡杀田无缺的事在整个淮南道闹得沸沸扬扬的,可他不但没事,反而还加官进职的事大家也都清楚。 在最先知道林凡会成为他们上司的时候,这群人心里别提多别扭了。这个煞星连上司都敢杀,杀他们这些人恐怕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邓参将,你比我早到几天,把营里的情况详细跟我讲一下!”众人起身之后,林凡率先走向中心营帐。 “是,大人!”邓文通,也就是最先与林凡答话的那名参将回道。 在路上,林凡就大致清楚了申州各营目前的情况。 申州三营,除了林凡直领一营之外,还有两名参将,他们分别是:邓文通、曾凉;他们两人又各有一名副将,分别是郝平川、范四喜。 在参将副将以下,还有各营书吏,也都在迎接的众人中。至于各旗旗官,人数太多,就在营中等候,由林凡在营中接见。 可空有三个营的编制,营中目前只剩下八百多人,连一个营的人数都不够。 到了主营,林凡与众人分主次落座之后,向众人问道:“大家都比我早到,眼下这种情况想必也都比我清楚,你们觉得下一步要如何做?” 还是邓文通最先说道:“当务之急是招募人手,眼下整个营地如同一座空营,隐患太大了。万一要是再起了乱子,就凭营中的这点人手,根本就没办法平乱。” 一路上的交谈,让众人了解到林凡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因此对他也不再像最初那样畏惧。 曾凉也道:“大人,营中除了人手不足之外,还缺铠甲军械。兵士逃散,营地又遭劫掠,库房里早就空了,有了人手没有军械也不是办法。” 曾凉的副将范四喜则说道:“大人,两位参将大人说的虽然重要,可咱们最缺的还是钱粮。要是没有足够的粮饷,招募再多的人也没用,反而会坏事。可我们先后去州衙要了几次,州衙那边也没同意调拨给我们钱粮,说是申州刚刚收复,需要用钱用粮的地方太多了,让我们再等等。” 此话一出,包括邓文通、曾凉在内的众人纷纷点头。 林凡也认为范四喜说的有道理,他说道:“钱粮之事确实紧急,这事我去解决,州里不给我就去道里要,实在不行我就上书兵部,总之不会让兄弟们饿肚子。还有铠甲军械,也都交给我来办。” 林凡又问道:“营中现有粮草还能撑多长时间?” 邓文通回道:“今年申州也受了中原道灾荒影响,屯田荒废,后又经战事,营中原有存粮早就没了。现有存粮是大军收复申州时留下的一些,单单是养活营中现在的人数,最多也就能再支撑半个月了。” “嗯,应该足够了,我明天就派人去州衙要粮,不会耽误太久的。”林凡说道。 “粮食问题需要解决,人手问题也不能耽误。而今兵员缺口太大,只靠申州本地的军户补充肯定是不够的,只能募兵。而募兵的事就交给在座的各位了,我也会让安宁他们帮你们。” “申州三营,不仅要招募新兵,同时还要裁汰老弱。这支兵马不是摆在台面上看的,而是真的要打仗,那些老弱病残留在这里,不仅会浪费粮饷,还会拖累其他人的后腿,在战场上这可是会死人的。与其这样,还不如给他们一些钱粮,让他们回家与家人团聚,免得害人害己。” “大人,现在营中人手如此紧张,裁汰老弱的事是不是先等等,等人手募集的差不多了再开始?”邓文通有些忧虑,问道。 林凡道:“不用,长痛不如短痛,事情既然决定了就要早下决心,一味的拖下去反而会误事。” “万一有些弟兄不愿意走要怎么做?”曾凉也问道。 “若是有人不愿意走,就问问他们是不是真的敢上战场。营里的这些人,大多都是一些兵油子,混吃等死还行,没人愿意打仗。他们听到真的要他们上战场打仗,都不用咱们赶,估计他们自己就立马拿钱走人了。” “要是还有人不愿意走,就让他们与新兵一起参加训练,凡是训练中受不了的、考核不合格的通通除名。如果真的有人把这些都经受住了,留下也没什么不可以,咱们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赶人,而是为了提升战力。”林凡答道。 林凡说完,停了一下,见到大家都没什么问题了,他才道:“总之,我希望大家能齐心协力,尽快让各营步入正轨。” “是,大人!”林凡扛起了粮饷、军械这两个最难的担子,其他人也就没了推脱的理由,齐声回道。 林凡理解大家的处境,也知道接下来会遇到很多的问题和麻烦,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大家有疑虑是正常的。 于是他又说道:“我知道大家都很难,可朝廷让咱们来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营中如此糜烂,我想大家也都不想这样下去,咱们能做的,就只有尽快形成战力,这样才有机会做其他的事,才有可能建功立业,此话与诸君共勉。” “谨听大人吩咐!”众人道。 第一百三十章:募兵 计议已毕,很多事情都按照商议好的计划来办,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日,营地里就很是热闹了。 今年中原道和淮南道大部都遭了灾,老百姓们日子过的很苦,只靠种地很难活的下去,要不然也不会让一个区区的张丰儿就闹成这个样子。 如今申州官府募兵,被选上的话就可以多拿一份钱粮养活家人,这对于当地的那些穷苦百姓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相比种田,本朝当兵粮饷不能说丰厚,但只要不被上司拖欠,最起码可以做到旱涝保收。 而且朝廷的招募兵比以前的屯田兵待遇要好很多,这主要是因为募兵要打仗的原因。这种卖命的活计,那些战力早就荒废的屯田兵们往往指望不上。 募兵中普通步军军士每月可领银九钱、粮一石、盐一到两斤。而骑兵待遇更好,在这个基础上还要再翻一倍。 这些钱粮,就算是被上司克扣一些,剩下的省着点用也足以养活一户四口之家了。 所以募兵的告示一贴出来,报名的人就源源不断的围了过来。 哪怕明知道这个世道当兵就要打仗、是会死人的,挣得就是卖命的钱。但在饿死和当兵打仗之间,老百姓很显然选择了后者。 林凡定下来的募兵要求很简单,身体强健、老实勤奋、淳朴憨厚。主要是能吃苦、不怕死,在战场上能服从命令。 另外就是凡油嘴滑舌者、头脑精明者、心思不定者,通通不要。 因为后面的这些人大多出身市井无赖,心眼太多、脑子又太活。他们从军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很难让他们拼命,要是真上了战场就有可能会成为逃兵。 战场上害怕和恐惧是会传染的,一个人逃跑就能带走十个,十个就能带动一百个。 很多仗官军先胜后败,就是这个原因。开始明明打的好好的,远不到失败的地步,偏偏因为几个失了胆气的逃兵,就能演变成一场波及全军的大溃败。 像这样的害群之马,林凡坚决不要。他之所以定下这样的募兵条件,就是要在根子上解决这个问题。 募兵这边进行的很顺利,第一天就有八百多人报名。其中通过筛选,符合条件的有五百余人。 这还是因为眼下才是第一天,有很多人离得远,还没得到消息的缘故。往后几天,报名参军人肯定还会更多。 当然,申州人丁总量也就那么多,过几日报名人数难免会有所回落。但依照这样的速度估算,各营将所需兵员补充完毕,最多也就需要半个月的时间而已。 而除了募兵,其他方面也没闲着。林凡在开始募兵当天就跑了一趟知州衙署,找王子良去索要钱粮军械。 粮食这边王子良答应的很痛快,直接允诺林凡可以先从官仓给他调拨三千石军粮应急,剩下的等他上报兵部和户部,再由朝廷正式调拨。 铠甲军械这方面则是让林凡碰了个钉子。面对林凡索取三千五百副铠甲,以及相对应的制式军械,甚至还有五百匹战马的要求,王子良很干脆的回了两个字:没有。 这倒不是王子良小气,而是真没有。朝廷的制 式铠甲军械造价并不便宜,恰恰相反,这些东西都很贵。 单单就以铠甲来说,锻造一副合格的重甲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要打造一副上好的甲胄,不仅对工匠的要求极高,有时还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 与重甲昂贵造价相符的就是他的防护力,一支重甲步军组成的军阵,是战场上抗衡骑兵的不二利器。 如果人人都披重甲,朝廷那里养的起。相比之下,打造更加轻巧的轻甲要容易许多。但官军所需轻甲数量也远超重甲,同样耗资甚巨。 林凡要的当然不是造价昂贵的重甲,而是与当初在巡检司时一样的轻甲。 但这也并不容易,看似以前林凡在巡检司时能够做到人人披甲,军弩数量也不少。可这主要还是因为巡检司人少,再加上林凡上下打点,才能凑出那么多副甲胄来。 要知道,连永阳当地驻军的武备都远远不如林凡的巡检司。 而今经过一场这么大的动乱,申州武库早就空了。王子良就算是砸锅卖铁也拿不出那么多铠甲军械,只能答应林凡会派人去道里和兵部索要。 至于林凡最后所说的五百匹战马,王子良更是直接告诉林凡想都别想。 在朝廷失去最大的陇西马场之后,战马紧缺。天下优良战马都会优先提供给辽东边军,以维持镇北铁骑的战力。 其余各军尤其是南方各道骑军,就只能用产自云南、黔中等道的滇马。 滇马矮小,优在耐力持久,爆发力却不如北地马。与北地马相比,两者各有优劣,滇马胜在驮物而非作战,以往在军中大多充当驮马或者挽马,只有一小部分优良品种才会被训作战马。 如果两军开战,一方是身形高大、爆发力强的北地马,一方则是体型矮小、气力不足的滇马,可以想象一旦两军阵前交锋,会是一个什么后果。如今官军将滇马充作战马也是退而求其次,是不得已之下的选择。 战马之间的差距已不可忽视,然而实际情况远比这个还要恶劣,因为朝廷连稍逊的滇马都难以如数供应。 按说一名骑卒在战时要配双马,镇北铁骑更是要与凶悍的满真骑兵正面交锋,他们中的一些精锐游骑在刺探敌情、急速行军时甚至要配三马或者四马。 但朝廷所产战马数量严重不足,供应镇北铁骑一部尚且捉襟见肘,有时还不得不以稍次一等的战马替代,那就更不要说其余各地骑军了。 眼下除镇北铁骑之外的天下其余骑军,连一人一马都难以保证。 而淮南道的情况与中原道和辽东道等地也多有不同,北方多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可以由骑兵任意驰骋,畅通无阻。然而淮南道辖境内多丘陵水网、地形破碎,不利于大规模的骑兵作战。 因此淮南道骑兵数量本就不多,战马数量就更是捉襟见肘。如果真的把林凡想要的五百匹战马给了他,恐怕骑兵那边马上就得造反了。 这也不是说淮南道拿不出这么多战马,淮南道这么大的地方,战马数量再少,几百匹也还是有的,主要因为还是没必要。 用王子良的话 说就是你一个步军,要那么多战马干什么?要是把珍贵的战马给了你,你让骑兵们怎么想? 五百匹是不用想了,不过一匹不给也不像话,总不能让各级武官也都光着两条腿在地上跑吧? 林凡好说歹说,才让王子良同意给他们配备两百匹战马,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如此一来,林凡想要组建一直精锐骑军的想法破产了。 王子良的想法很简单,申州境内骑兵派不上太大用场。申州各营最多也就是干干剿匪一类的事宜,用骑兵反而是杀鸡用牛刀,太不划算。反倒不如用步兵更省钱省力,申州也就没必要养活那么多骑兵。 一支骑兵,就算是不打仗,单单每天人吃马嚼就不是一个小数目。既然用不上,又何必多花这份钱粮呢? 而林凡却不这样认为,他的目光已经超脱于申州甚至淮南道之外了。 虽然林凡局限在淮南一隅,但他的先生可是一直在辽东前线与满真部族作战。 方平身为辽东总督,站的位置足够高,又处于天下战事最严酷的地方,很难再有人比他更了解战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经常会通过书信把自己的一些想法和用兵之道传授给林凡,其中就包括了满真骑兵的作战方式。因此林凡虽未亲眼得见,但对于满真骑兵的厉害,他还是知道的。 满真骑兵在战场上来去如风,骑射能力远超普通官军。 应对满真骑兵最好办法,当然是在在野战中胜而歼之。可惜的是除了人马俱甲的镇北铁骑,天下几乎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在野战中与其正面抗衡,更不要说战而胜之了。 可镇北铁骑人数不过数千,过重的甲胄也限制了他们的速度,面对满真骑兵的人数优势和速度都有些无能为力。 野战不行,辽东边军能选的就只能是据城坚守了。相比野战中的强悍战力,满真骑兵相对缺乏攻坚的能力,攻城时也会失去他们最为倚仗的速度。城高墙固的城池是抵御他们最行之有效的办法,满真军发觉攻不下城池,就会自行退去。 只是这样最好的结果也是能做到不败而已。满真军可以做到在战场上来去自如,是打是走都没人能拦得住他们。 而朝廷官军却做不到这一点,城池一旦被围,城内军民就只能困守孤城。不仅如此,城内守军还很难等到援军,因为附近城池的官军如果出城救援的话,就会被以逸待劳的满真军给吃掉。 近些年来,这样的事情屡次上演,现在辽东的大多数官军已不敢出城救援,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袍被围。所以关外很多城池都是等到粮尽援绝,才被满真军攻破城池或者不得不开城投降的。 先生说的这些让林凡有了比其他人更远的视野,虽说林凡目前并不需要直面满真骑兵,但林凡有一种预感,他们早晚会在战场上碰到的。面对满真骑兵这种可怕的战力,他不得不早做准备。 他不能以一支全是步兵的军队去抗衡满真骑兵,哪怕他再自满,也知道这是让手下人去送死。 不过组建一支骑兵的想法行不通,林凡暂时也没有其他办法,不过好在他还有时间,只能以后再做打算。 第一百三十一章:田地 经过将近半个月的募兵,申州三营的所需兵员都已经齐备。 不过人手虽然够了,但军械还需要从兵部调拨,得等一段时日才能如数运到。因此营中很多新兵都处在没有军械,甚至只能空手的尴尬局面。 军械可以等,人却不能闲着。在林凡的要求下,哪怕是用削皮的木头临时充当长枪等兵器,营中也展开了日常的训练。 安宁三人如今已经成了正式的旗官,就在林凡亲领的那个营里任职。 为了培养他们几人,林凡也几乎把这一营事务全都交给了他们几人打理,自己很少插手。 在这次的张丰儿贼乱之前,淮南道久不知兵。而且以前的参将对于训练的事也不上心,营中的兵力八分都用在了屯田上面,申州各营原先的战力可想而知。 训练不足、战力羸弱也是申州兵在这次贼乱中未战即溃的原因。 林凡依然按照在巡检司时的旧例训练,因此相比原先的散漫,各营现在的训练强度堪称严酷,尤其是对于那些留下来的老兵来说更是如此。 不少老兵叫苦不迭,在私下里难免抱怨几句。而林凡对此的态度很明确,谁要是受不了立刻就可以走,他绝不强留。 其他的不说,林凡有一点是做的极好的,那就是绝不克扣兄弟们的口粮。 乱世中想吃口饱饭哪有那么容易,那些人也知道真要是走了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吃饭地方了,你前脚走,后面就有大批人眼巴巴等着补上你的位置。 所以大部分人也就是嘴上说说,除了一些实在受不了训练强度的老弱,没人会真的想要退出。 林凡将训练的事有交由安宁他们其他两位参将负责,自己这几天则带着周远志、何方、李青山等人瞎逛。 由于没有官身,他们几人还不能当官。周远志和何方如今成了林凡的亲卫,李青山还继续当他的书办。 说是瞎逛,但林凡其实也有着自己的目的,只是其他人还不知道罢了。 这一日,视察完营中军屯田亩的林凡回营。刚刚洗去手上沾染的泥土,就有一名书吏跟了进来。 “大人,这就是您昨日找卑职要的档案,卑职给您送来了。”书吏抱着一摞类似账册一样的东西,恭敬放在林凡的书案上。 林凡点点头,擦干手,打开书册仔细的翻看了起来。 着重看了近几年的账目,做到心中有数,林凡抬头向书吏问道:“你确定这就是我要的全部文档了吗?” 书吏闻声微微一颤,回道:“是的大人,都在这里了。” 见书吏不肯说,林凡又接着问道:“好,既然如此,那我问你,营中所属军屯田亩应是多少?” 书吏答道:“申州三营人员定额为三千六百,依朝廷惯例,根据土地肥瘠不同,每名军卒应授军屯粮田 十五亩到五十亩,淮南道土地并不贫瘠,每名军士可授田二十亩。” 林凡又说道:“那也就是说,申州屯田粮亩总共应为七万两千亩,合计七百二十顷。我说的没错吧?” 书吏回道:“大人说的没错,营中名下军屯粮田是七百二十顷。” “按照规定,每名军卒每年应该向朝廷缴纳粮食十二石,以作养兵之用,三千六百人就是四万三千两百石。可实际上营中每年上缴粮食还不足两万石,就算今年是因为遭了灾,没有粮食情有可原。可年年如此,事情就不是一句天灾就能推脱的过去了吧?你来告诉我,剩下的粮食都哪里去了?”林凡的语气冷了下来。 “大人,历年来的账目,都在这里了,卑职绝对没有丝毫隐瞒,请大人明察!”书吏的话中带上了几许的慌张,额头冒汗。 “你说账目没有问题,那你的意思就是其他地方有问题了是吧?”林凡开始咄咄逼人。 “这个,这个,卑职没有这个意思!”书吏越发的慌张了。 “怎么,不敢说?还是不愿意说?”林凡再次质问他道。 “大人明鉴,卑职只是一名小小的吏员,只能做好分内事,其中内情,小人委实不知啊!”书吏推脱辩解道。 林凡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见书吏还不愿意说实话,他的耐心也在消磨:“你说你不知道?你作为掌管账簿的书吏,这些事情能瞒过你的眼睛?账簿就在那里,你会连这里面的问题都看不出来?看来是这段时间以来本官太好说话了,你们这些人真的把本官当成傻子来哄骗。” “小人不敢!”林凡当初杀了上司的事如今营中谁不知道?他凶名在外,书吏哪有这个胆子。 “你敢不敢我都不在乎,但你总应该知道贪污军中粮饷该当何罪吧?我知道你也是刚调过来的,这里面的事跟你没有关系,所以才会跟你说这么多,要不然你以为我还会在这里跟你费这番口舌,早就把你捉拿问罪了。可你要是再不说实话,那就是你自愿为他人顶罪,本官也救不了你,只能把你军法从事了。”林凡继续劝说书吏,话中却透露出杀气。 书吏一下子瘫倒在地上,拼命的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要不想死,那就说吧!”林凡居高临下的说道。 “这,这!”书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做才好。 书吏已经动摇,林凡趁热打铁:“我之所以找上你,除了是因为你掌管军中账簿以外,还是因为营中胥吏都是本地人,很多事情是不可能瞒住的就是你们。所以这里面的事情你要说你一概不知,本官是不信的。要想脱罪,就赶快如实回话,不要怕别人报复,本官保你安然无恙。再说了,难道你以为你替他们顶了罪,他们就会感谢你吗?恐怕不会如此吧!” 书吏也知道这次是不可能瞒过去了,就说道:“卑职以前虽不再军中,但对军中之事也偶有耳闻。听说是先前 几位参将把那些粮食给贪墨了,卑职原先也只是听说,不知真假。也是调来之后,看到这些账簿,才发现以前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林凡见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这人竟然还不老实,他说道:“怎么,以为把事情全都推到死人身上就没事了吗?” “卑职不敢,请大人明察!”书吏战战兢兢说道。 “不敢?那请你告诉我,现在营中还有多少田亩?”林凡又问道? 书吏闻言如遭雷齑,面色惨白。 “怎么,说不出来了?”林凡冷哼一声。随后他又对一旁的李青山说道:“青山,你来告诉他。” “是,大人。”李青山回道。 李青山看着书吏,说道:“根据这几日我与大人亲身测量,大致测算出军中屯田数量,可知军田已不足四百顷,其余皆被申州大户所占。” 书吏说不出话来,后备早已被汗水湿透。他没想到林凡已经查到了这种地步,原来他这几天都是去测量田亩去了吗? 林凡懒得掩饰他的目的,对书吏直言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收了他们多少好处,也不清楚你们之间有多少的利益纠葛,才封了你的口,让你直到还不愿意说实话。你现在知道了我要对付那些大户,而我一旦开始动手,那些大户们也很快就都会知道。你今天在我这里待了这么长时间,有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你以为你出了这个门之后,他们还会相信你什么都没说吗?” “你一定要搞清楚一件事,想要保全你自己和家人,你只有彻底的站在我这边。只要我放出话去,无论你是否投靠于我,那边都不可能再放过你。而你若真是执迷不悟的话,我现在就可以以军法的名义将你就地正法,你的家人也会受到牵累,我想这是咱们谁都不愿意见到的。” “而且你好好想一想,眼下军中了解内情的并非只有你一人,这件事也不是非你不可,我完全可以找其他人来办这件事。” 事情到了这一步,书吏有些绝望了,他也就不再强撑着不认,因为他知道那没有意义,只会让林凡更加看轻自己。 他索性直接问道:“那大人为何找上我?既然找其他人是同样的结果,大人又何必陷我于不义呢?” 书吏的态度已经软化,林凡也不介意说一些知心的话:“你也不想想,我若真是找了别人,事发之后,你这个负责营中账簿的书吏应该如何自处?到时候一个隐匿之罪就牢牢的扣在了你的脑袋上,而你现在只要把实言全盘托出,不但没罪,反而还有检举之功。那时候我免了你得罪,于公于私都说的过去。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可不想第一把火就烧在了自家兄弟身上。” 事已至此,书吏也知道了已没有自己拒绝的余地,他只能狠狠心,咬咬牙,冲林凡道:“大人请问,卑职知无不言!” 书吏表了态,林凡也是在心底松了一口气。搞定了书吏,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清查 林凡的话让书吏明白,事到如今他已别无选择,为了保全自己和家人,他只能彻底的投靠林凡。 书吏是一个果决的人,既然决定了要得罪那些大户,就不再犹豫,索性把他们得罪到底。 书吏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因为他这样的胥吏最清楚这里面的规矩,这时候他要是摇摆不定、两边讨好,那他的的下场一定是两边都落不了好,搞不好到最后两边都不会放过自己。 要没收被申州本地大户侵占的田地,林凡绝不只是说说而已,很快就付诸行动。 ………… “林大人,这里是我家族私产,祖上传下来的土地,至今已有百年,在场众人皆可作证,而今你却突然说这是军屯田地,你有何凭证啊?”一处田垄间,申州富户张氏族长领着一大批本地士绅富户大声的向林凡质问道。 “你想要凭证?”林凡打量着这名身材并不高大的老者身上丝绸的花纹,是有名的苏绣,十分名贵,非寻常人所能穿戴。 “当然,林大人若无凭证,就请尽快退去,我等也都是朝廷良善之民,不愿与官府作对,更不想与林大人为难。若是林大人执意不肯,那我们就到知州衙门去告发你侵占民田,欺压良善百姓。” “若是知州老爷不管,我们就到扬州府去,去找总督衙门和经抚使衙门告状,就算是把官司打到京城,我也得讨要一个说法。”张氏族长正气凛然的说道。 其余各家也都纷纷符合,谁都知道要是被林凡拿下了张家,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唇齿相依的道理大家都懂,这时候不出来为张家站台,下一次也就不会有人站出来为自己说话。 “好啊,我若是拿出凭证又当如何?”林凡全然不把众人的威胁当回事,笑道。 张氏族长有些心虚,可输人不输阵,于是他还是说道:“那老夫任凭大人处置?” “卢书办,是这里了吧?”林凡对着地面跺了跺脚,指着脚下向书吏问道。 张氏族长等人没想到书吏已经出卖了自己,吃惊道:“卢书办,你?” 卢书办就是那名投靠林凡的书吏,他不去理会这些人,而是直接向林凡回道:“回大人,就是这里。” “那就好,开挖!”林凡大手一挥,向麾下军士道。 林凡一声令下,几名军士就拿着铁锹上前,对着林凡刚才站立的地面,开始往下挖了起来。 张氏族长见事情不妙,一个眼神看向了随行的奴仆,奴仆心领神会。 一群恶奴得到了主人授意,围了上来,嘴里还嚷嚷着:“干什么,你们知道我家老爷是什么人吗?我家老爷的地你们也敢挖?” 恶奴不停的推搡着外围维持秩序的军士,想要阻止林凡接下来的行动。 正在挖地的军士有些面面相觑,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是本地人,虽说现在当了兵,然而在他们心底,这些大户的威压仍在,心里仍是免不了忌惮。 于是他们看向了林凡,不知是不是还要接着挖下去。 林凡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嘴角正挂着冷笑的张氏族长等人。 然而林凡还没开口说话,这些奴才倒开始得寸进尺了。 那些恶奴狗仗人势惯了,见到军士并没有还手,他们还以为这些当兵的就和以前被他们欺负的老百姓一样,也在惧怕 自家老爷的权势。 想到这里,他们的气焰越发的嚣张。甚至已经有人在不惹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用手肘或者腿脚攻击军士,疼痛和气愤让不少的军士脸色涨红。 林凡知道,若是眼下不能把这些大户们的嚣张气焰打压下去,他所谓的清查军屯田亩便只能是空谈。 军士们都在等着林凡的命令,林凡也没有犹豫太久,下令道:“给我打!不管是谁,再敢扰乱军务,就给我狠狠的打。” 得嘞,士兵们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就在等这句话。手里的家伙不留情的朝着这群恶奴砸了下去,打的那群奴才哭爹喊娘。 张氏族长又变了脸色,他以往见过的那些官员,就算暗地里再怎么勾心斗角,可表面上也能保持一团和气。他何曾见过这般不讲情面的人:“林大人,你不觉得你有些太过分了吗?” “你说过分,那本官就再过分一点!”既然如今已经撕破了脸皮,林凡也就懒得再与他们客套。 见那些恶奴竟然还在反抗,他从那些军士再次命令道:“谁要是再敢动手,以通匪论处,通通给我抓起来。我倒要数数看,营中的那根旗杆上,一共可以祭几颗脑袋。” 林凡这杀气腾腾的话一出,那些奴仆可就吓坏了,一个个老老实实的蹲在了地上,不敢再动。 奴仆被吓住了,不敢再阻挠,张氏族长等人也没了办法,只能看着那些军士不断的挖下去。 “铛”的一声闷响,一名军士的铁锹在向下挖土的时候明显碰到了石块一类的硬物。他伸手将上面的泥土弄走,露出下面的东西,在看清了挖出来的是什么之后,他向林凡说道:“大人,找到了。” 这是一块长条状的石碑,埋在地下将近两尺深的地方。 由于太长时间不见天日,多年的浸染让石碑变成了和周围泥土一样的颜色。 但众人还是都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林凡指着石碑对张氏族长说道:“张族长,你还有何话要说?” 地桩就在这里,让张氏族长暗暗后悔,当年怎么就忘了把这东西挖出来丢掉。 铁证如山,张氏族长的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来人,给我拿下!”林凡冷哼一声,不再客气,对身后军士命令道。 几名如狼似虎的军士听命上前,用绳索将张氏族长捆缚双手,看押了起来。 族长被抓,张氏族人自然不能善罢甘休。一个个哭天抢地,尤其是一些妇人,更是在林凡面前撒泼打滚。 林凡没时间搭理这些人,他率先从刀鞘中抽出兵器,插在面前的地上。 众军士见林凡如此,也纷纷兵刃出鞘,指向正在撒泼的张氏族人。 林凡毕竟是打过仗的,生气起来满脸的杀气做不得假。 这些当兵的如此作为,再没人敢上前,连哭闹声都止住了。 别看他们这些人平常在百姓中作威作福惯了,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可真当明晃晃的刀锋摆在眼前的时候,该怕还是会怕,没谁愿意拿自己的脑袋去试官军的刀是不是真的会砍下来。 震慑住这些人之后,林凡让李青山和书吏丈量被张氏侵占的土地。 没了人阻拦,让李青山他们办事的速度快了不少,其他的地桩也先后被挖了出来 最后查明,仅张氏一家,就侵占了军屯田亩近七 十五顷。 官场积弊日久,导致几千亩良田,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进了这些大户的口袋,而且这么多年以来从未向朝廷缴纳过一分钱粮。 张氏田亩清查完毕,林凡冷冷的看向了其余各大户,没有人敢与他对视,林凡目光所及,所有人都纷纷低下头来。 书办知道这时该自己出场了,哪怕明知今日之后这些大户恨自己还要超过林凡这个始作俑者,他也不得不为。 他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经查,申州富户张氏罔顾国法,侵占军屯田亩七十五顷,奉通判林大人令,即刻捉拿张氏族长及等有关人等,等候朝廷发落。另彻查申州各营所属之所有军屯田亩,凡是涉嫌侵占军田者,一律捉拿。若有胆敢阻挠者,无论其是否参与此事,皆以同罪论处。” 书吏的这番话也就表明了林凡的态度,今天的事仅仅才只是开了一个头,还远远算不上结束。 果然,他的下一步动作就是挨个清查被其余各家侵占的田地,在本地势力最大的张氏族长都已经内捉拿之后,各家没人再敢阻止林凡。 经过数日清查,最后汇总到林凡这里的时候,他得到的数字是这样的:申州本地大户十六家,多年来逐步侵占军屯田亩共计六百八十余顷。 其中多者如张氏七十五顷,少者也有十余顷。另外,各家历年来所积欠朝廷钱粮不计其数。 对于这些害国之贼,林凡可不会客气。 他带领军士大肆抓人,短短时间之内十六家就一共有上百人被抓。各家族长更是一个也没漏掉,全都被官兵抓了起来,身陷囹圄。 林凡搞出如此大的动静,让申州本地大户人人自危。 兹事体大,地方豪族向来同气连枝,因此不管这些人有没有牵涉到这件事里面,他们明里暗里对林凡不满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可林凡做了这些事还不算完,他接下来的举动才是真正的震惊了整个申州城。 林凡将被那些大户侵占的田亩再次收归官有之后,竟然决定把所有的军屯田分发给百姓耕种。 凡是无地和少地的百姓,皆可以从军中领取田地。 这些土地到手以后,任由百姓自己耕种,无论是种粮食又或桑麻,全由百姓自己决定,军中并不过问。领到土地的百姓,每亩地只需要每年向朝廷缴纳一石粮食作为佃租即可。 消息最初出来的时候,大家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但等军中有人让家属去认领田地并真的领到之后,全城百姓都沸腾了,纷纷涌到大营,想要领取田地。 营外的百姓排满了长队,李青山他们这些书吏在营门外一溜摆了一排桌子,却还是忙不过来。 七万两千亩地,短短两天就被百姓们抢光了。 大云的百姓很简单,只要有地种,有饭吃就很满足了。 他们吃苦耐劳、安于贫穷,也没有更高的奢望。他们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只要能有口饭吃,他们就是这个世上最容易治理的一群人。 而朝廷和官府,往往连这些最简单的要求都难以满足,这才造成了遍地的饥民和满山的反贼。 现在林凡做到了这一点,百姓们自然而然的都站在了他的这一边。 那些大户在之前发出的对林凡不满的声音,只能算是人潮中一些微小的声音,马上就被淹没。 第一百三十三章: 从那一日之后,林凡是抓了那些大户,但可不代表事情就此结束了。 那些大户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林凡是要对他们动真格的,还以为他只是和前几任官员一样,只是想要以此为要挟,向他们索要一些好处而已。 于是那些人便拿着大摞小摞的银票上门了,但他们无一例外的连林凡的面都没见着,全都吃了闭门羹。 大户们这时候才发觉事情不妙,原来这人真是软硬不吃。 他们觉得奇怪,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地是公家的,银子才是自己的。这人却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要,非要在这里跟我们作对。 林凡对他们的避而不见,也让他们对从林凡这里打通关节死了心。 但多年以来的经营,让他们早已是把这些被他们侵占的土地当成了自己家里的产业,认为这些属于他们是天经地义的。想要让他们把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再吐出来,哪里会有那么容易? 他们眼看以前那一套在林凡这里行不通,那就直接找到他上司那里闹。 这样一来,知州衙门里就热闹了起来。各家各户轮流上门、挨个求见,没个停歇的时候,可把王子良给折腾的够呛。 王子良还需要这些大户维护城内稳定,所以对他们多有忍让,然而林凡的官职又是圣意钦点,他不好像对申州其他官员一样对林凡呼来喝去。 他是本地知州,通判是一州属官,因此他是有对林凡的节制权,可如果林凡真要是铁了心不听他的,王子良也没办法,他只能向上反应,等上面的回应之后才能对林凡进行处置。 他只能先一边安抚那些大户,一边让人去请林凡过来。 被传唤过来的林凡来到知州衙署,刚一进门,还没坐下就听到王子良冲他抱怨道:“我说林大人,你这是到底要干什么?” 林凡轻轻一笑,对这事显然是不像王子良这般头疼:“大人是在说那些大户的事?” “不然呢?”王子良没好气的道。 林凡问道:“那些大户侵占军屯田亩,下官清查难道不对吗?” “我没说你做的不对,可眼下大乱刚过,申州才刚刚恢复稳定,这些事你就不能缓缓图之吗?非要一下子闹得这么大不可?”王子良说道。 “不能。”林凡先是说出了他的回答。 然后他才解释道:“大人,正是因为申州才遭逢动乱,所以才是收回被这些大户侵占田地的最好时机。” “这次大乱几乎波及了申州各个方面,动乱固然不是好事,可也不全是坏事。那些大户同样在这次的动乱中受损严重,申州官场也被里里外外的清洗了一遍,现任官员几乎全都是外调的。这也就是说他们原本用金钱和人情经营和维系的那些从上到下、盘根错节的关系一下全被打破了。” 说到这,林凡抬头看了一眼知州大人,有些欲言又止。 王子良也觉得林凡说的有道理,却发现林凡停了下来,他说道:“你接着说!” 有了王子良的示意,林凡便接着往下说道:“那些密不透风的关系被打破,咱 们想要收回这些田地的阻力就会小上许多。” 对于林凡话中不经意的将自己拖上他的战车的小心思,王子良不是听不出来。不过他也只是没好气的盯了林凡一眼,并没有打断他的话。 小心思被戳破的林凡有些尴尬,他摸了摸鼻子,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如果我现在不动手,就等于是给他们时间,大人您想想,就以现在官场上的风气来说,他们重新经营出那种油泼不进的关系需要多长时间?除了你我之外,申州各级衙门里又有多少人能抵挡住对银子的诱惑,不去与他们沆瀣一气?” 官场上的事从来如此,无论你想干什么,时机一向都很重要,时间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就拿这件事来说,林凡来的早了,申州还未经变故,以林凡一己之力想要对抗整个申州的压力,根本就不可能成事。就算侥幸让他给办成了,他也会被排挤到在申州待不下去,只能灰溜溜的走人。 要是来的晚了,申州就会在那些大户的经营下再次恢复原先的状态,林凡想办的事还是做不成。 这里面的道理很简单,在官场浸淫多年的王子良不会想不到这些。而且上任以来,王子良自然也收取了那些大户不少好处,要不然也不会那些大户一闹,就让他对这件事这么上心。 而这也是官场上的惯例了,除了林凡这样的怪胎,州里从上到下的那些官员里几乎有一个算一个,都多多少少拿了人家的好处。 王子良不可能承认自己是贪官,不过好在林凡还给他这个上司留了面子,没有把他也包括进那些人里面去。 他当然不会感激林凡的善解人意,而且林凡所说的话怎么听都让他感觉林凡有些含沙射影,让他多少有些不舒服。 但也按照林凡所说的想了一下,发现就这样下去,也许不出几个月,申州上下就被那些大户弄成铁板一块了,甚至自己也会有很大的可能搅进这些利益关系里面去。 那时候林凡要再想动手,恐怕收了大户们足够的好处的自己也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想到这里,王子良脸色微微一变,这种情况同样也是他这个知州不愿意看到的。 若真的出现了这种情况,岂不是说他这个知州就成了那些大户们放在明面上的摆设,想要办成什么事还要仰人鼻息。 虽说心中已起了警惕之心,但毕竟拿人手短,王子良还是说道:“那你也没必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吧?何必搞得整个城里都鸡飞狗跳的呢?你可知他们为了对付你,已经在暗中挑拨百姓闹事了。” “你可知一旦激起民变,你我身为地方主事官员,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林凡对于那些人的阴暗手段也不是一无所知,在林凡得到了要到申州上任的任命之后,白玉清就开始把得月楼的一些事务重心往这边转移,一些得力的人手也从永阳调到了这边。 大多数人恐怕永远也想不到,在林凡到申州之前,这边就已经开始收集他所需要的消息了。只是这些都是在暗中进行的,一直不为外人所知而已。 正是因为很多消息他都知道,他才没有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林凡向王子良反问道:“大 人,那城内现在乱了吗?” 王子良一愣,随即意识到林凡话中有话:“你的意思是?” “大人,那些大户在本地影响虽大,可也无非是借助手中的权势和财富。多年来,他们就是凭借这些,对本地百姓诱之以利,对于不愿屈服的百姓则施之以威;迫使本地百姓不得不屈从于他们的淫威之下,受他们的欺负。也是因为对百姓的压榨,才让他们积攒出了庞大的家产。” “可眼下我将被大户们侵占的田地分给了那些百姓,难道大人认为那些拿到土地百姓们还会听从大户们的挑拨和怂恿吗?” “百姓们不傻,他们也都知道要是今天我输了,今天他们拿了多少,明天就得加倍的吐出来。他们又怎么会做这样的傻事呢?没了百姓们参与,就剩下了那些大户本家和一些依靠他们生活的狗腿子,这些人就是随便他们怎样闹,他们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经林凡一说,王子良明白了城里不会有大乱子,也放心了不少。只要城内不乱,局势就还在他的掌控中。 而林凡这么一提醒,他也有些好奇的问道:“林大人是怎么想到把地分给百姓的?”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他看不出林凡费心费力的折腾出了这么大的阵仗,对林凡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王子良算不上那种两袖清风的清官,但也说的上是朝廷里少有的能臣了,要不然申州也没可能这么快就从战乱中恢复过来。可他依然无法理解,林凡为何要这样做? 官场上的事从来都不是黑白分明的,哪怕他很清楚那些大户干的是早就该抄家灭门的罪。 可是那有如何,他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这些大户的支持,他这个知州很多事就办不成,这个官就做不稳当。 因此他哪怕对那些大户们不满,却还是要对他们笑脸相迎。甚至还要收下他们给的好处,来表示他是与他们站在一起的,没有对付他们的意思。 多年的官场沉浮让王子良深深明白,林凡这样不仅得罪了所有的本地大户,还断了申州官场上大家的财路。 有那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一句话,那就是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林凡肯定会被所有人记恨上。 而这明显是对他自己没有太大好处反而全是坏处的事,他却还是做了,王子良不会认为林凡是傻了或者疯了,那他的目的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他真的只是想为老百姓做点事?”王子良有一瞬间这样想道。 随即他又自嘲的笑了笑,觉得是自己想的太多了。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正因为他身在官场,他才知道那样的人或官是不存在的,他们只可能出现在某些出仕无望的文人所写的演义画本里,又或是出现在那些平民百姓的想象中。 而且这样的人即使真的存在,也不可能在官场上走的太远。 别人或许尊重你的品德,也会在外人面前对你赞不绝口。 你可能会拥有绝高的声望,人人都喊着要以你为榜样。 但在现实中绝不会有人愿意与你共事,只想对你敬而远之。 第一百三十四章:财帛 林凡没去关心王子良到底在想什么,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反问道:“大人可知之前申州各营每年要从那些大户手中收取多少好处吗?” 说到钱的事,王子良也比较感兴趣,他也就不再纠结刚才的想法,问道:“多少?” “我从一名书吏那里得知,申州十六家加在一起,每年单单是用来打点原先几名参将的,就要一万多两的白银,这才让他们对大户们侵占军屯田亩的事情视而不见。” “而那些大户愿意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来收买军中将领,那他们从中得到的,也只会比这个更多。官员贪墨、大户侵占,这些原本都应该是属于朝廷的钱粮,就这样不声不响的进了私人的腰包。”林凡说道。 “这又说明了什么呢?那么多的银子摆在眼前,他们会感到动心也是人之常情吧?就算是换作你我,也未必真能免俗!”王子良也不是没见过钱财的人,他知道上万两银子放在眼前会有多大的吸引力。 王子良很清楚,两袖清风说起来很容易,但做起来极难。 要是有人风轻云淡的说他自己不在乎钱财,更不会收受贿赂,那一定是他没处在那个位置上,更没见到过那么多银子。 这世上没人会嫌钱多,哪怕是一个人再有钱,当他面临更多的钱财诱惑时,也很难忍住占有欲。 他最终或许可以坚守住本心,不去拿这些钱财,但要说内心里丝毫不动摇,几乎是不可能的。 人的眼珠子是黑的,银子是白的,无论是谁见到这么多银子,不管他是否贪财,都很难挪的开眼睛。 “是的,当我听到那些大户拿着一大把的银票就等在门口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有动心过。”林凡附和道。 “那林大人为何又拒绝了呢?”王子良饶有趣味的问道。 “因为这样不划算!”林凡斩钉截铁道。 “哦,那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个不划算?”林凡的话让王子良越发的好奇了。 林凡道:“大人应当知道,申州各营每名军卒可领田二十亩,然后每年要上缴粮食十二石,用以地方养兵。” 王子良虽然不通兵事,但作为一州知州,这些事情他还是知道的。于是他点点头,示意林凡接着说下去。 “可随着军屯田亩逐渐被那些大户侵占,各营上缴的粮食也逐年减少。刚才我也说了,那些钱粮都进了将领和那些大户的私人口袋里。现在每年上缴的粮食不但不够养兵,反而还要每年从兵部和户部调拨钱粮来补这边的亏空。” “我上任了之后,他们还是打算用原先打点参将的那点钱财打发我。于是我就算了一笔账,发现这样着实是有点不太合算。” “按照他们给的数目,每年总共也就一万两银子出头,就这些我还要拿出相当一部分分给另外两名参将和营里其他大大小小的武官。就算我拿大头,每年到最后能落到我手上的,往大了说也就不过几千两银子。” “可我若是从大户手中收回这些田地,把他们分给本地百姓呢?百姓每亩每年要上缴一石粮食,二十亩也就是二十石。这个要比原来军卒上缴的要多出八石,三千六百人的份额就是两万八千八百石。” “除了这些粮食之外,还 有赋税,百姓种的是官家的地不假,但我可无权免去这些百姓的赋税,百姓们该交的赋税还是得交。如此一来,朝廷每年又可以从这些百姓身上多收一笔为数不少的赋税。而占地的那些大户们会不会交赋税,交又能交多少,我想大人心里也有数。”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子良也有些明白了:“可每年让百姓们交那么多粮食,百姓们愿意吗?” 林凡哈哈一笑:“百姓们自然是再愿意不过的了。那些领地的百姓,一户人家少的领十几亩,多的几十亩,就这还嫌少呢,恨不得多领一些。” “为何?明明知道要上缴粮食,百姓又怎么会愿意呢?”王子良又问道。 林凡解释道:“虽说每年都要上缴不少的粮食,但这对百姓来说依然是划算的。本地水田丰年的时候每亩地一季可产稻谷两石多,一年两季,也就是四到五石;就算第二年因为肥力原因休耕一季,耕种的那一季也能收粮三石往上。而遇到欠年的时候会少一些,但只要不是遇到大的天灾,导致全年绝收,交完粮食之后剩下的也能顾住全家人的口粮。” “百姓一亩地一年只需要缴纳一石粮食,平均算下来不足每年收成的三成,这样一年下来百姓不但能吃饱,还能剩下一些粮食来以备不时之需。” “相比起租种那些大户的田地,每年都要把六七成以上的收成作为佃租上缴,百姓们一年到头的辛苦,全家人还要忍饥挨饿的日子不知要强到哪里去,百姓们又怎么会不愿意呢?” 身为地方官员,每年春秋两季劝农是王子良的份内事,因此他也并非不懂农务。只是以前没有深想,听林凡说到这里他也反应过来了。 他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听说只用了短短两天的时间,那些百姓就把军屯田给抢完了。” “这样做的好处还不仅仅于此,除了百姓,对地方还是对朝廷,都有很大的好处。”林凡又说道。 “都说来看看?”王子良说道。 “首先是对申州地方来说,此举不仅可以解决营中军粮问题,也可使申州附近数千户百姓不再无地可耕。有了粮食,百姓就不再愿意闹事,更加不会去当什么贼寇,等把现有的这些贼人剿完了之后,申州以后就不会再有太大的乱子。” “然后是对朝廷,朝廷不但不需要再往申州调拨粮食补这边的亏空,反而除了多收的赋税之外,申州每年还可以向朝廷那边多缴纳两万多石的粮食,就算因为各种原因折损掉一些,最少也能有两万石。而如果再能把那些大户历年来拖欠朝廷的钱粮一次性讨回的话,就更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说完这些,林凡喝了口茶水,才悠悠说道:“最后是对大人!” “我?”王子良有些诧异。 “没错,这件事对大人同样有利。” “大人想想,您刚刚上任不久,不仅整治了申州的乱象,就连钱粮这边也为朝廷解决了不小的麻烦。虽然相比天下各州县拉下的亏空来说,省下的钱粮不算太多,但正因为处处亏空,您这里却能往朝廷那里缴纳钱粮的政绩才够显眼。当您这样的成绩展现在天下人眼前,到时候您无论是在朝还是在野,都能获得极大的声望。” “其实不止是您,整个申州各级官员在吏部那里的评定,最少都能往上调上一档。” 林凡说到这里,王子良眼睛一亮,一手用手指不停的敲打着桌子,犹豫了一会才说道:“既然如此,能不能?” 林凡知道王子良吞吞吐吐的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想要从百姓那里多征收点粮食,以充作政绩罢了。 他摇摇头:“没必要,这件事关键的是往朝廷缴纳钱粮的态度,至于具体数目是多是少反而不太重要。” 王子良想了一下,觉得林凡说的也有道理,过犹不及,要是逼迫百姓太甚,反而会出问题,于是也就不再提起此事。 其实让百姓缴纳更多的粮食也不是不可以,如果林凡心够狠,他完全可以让百姓上交两石的粮食,其中一半他都可以揣进自己腰包。 只是这样一来百姓就会又陷入到忍饥挨饿的境遇中去。这就失了林凡最初的本心了,因此林凡并不愿意这样做。 “说了这么半天,林大人还是没说这样做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王子良虽然已经在心底认同了林凡的做法,但他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很快还是发觉了林凡话中的问题。 林凡一直都在有意识转移话题,没有正面回答他最初的那个问题。 林凡笑道:“这样一来,每年养兵的粮食就有了,怎么能说对下官没好处呢?” “这是对申州军中的好处,而不是对林大人你的!”王子良意味深长的说道。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吧!把地分给百姓,申州军中每年总共可得粮食七万两千石,除去要上缴给朝廷的两万八千多石,还剩四万四千余石。” “现在不比太平年月,粮食金贵,价格都是翻了倍的往上涨,就是一石糙米也能卖到二两三钱到四钱的银子。” “精米价格更贵,能卖到三两十一、十二钱,价格最高甚至能卖到四两银子一石,这还是有价无市,只有手里有粮食,就不怕卖不出好价钱。” “这样一来,四万四千石粮食,总价值绝不低于十万两。这么多钱,只要随便有一点漏进我的手里,也要超过那些大户送给我的要多上不少。而且这笔钱粮可都由我说了算,总比去吃那些大户剩下的那点残羹冷炙要好的多吧?” 林凡这样一说,王子良马上就相信了,在他看来,这个理由比所谓的为了朝廷和百姓靠谱了百倍。 就这样,林凡用名和利说服了申州知州王子良。申州官场向他这边倾斜,不会再成为大户们的助力。 林凡不愿意用这样的办法,可他也只能用这样的办法。他心里明白,现在的官场已经糟糕透了。 从两人谈话之时王子良的表现林凡就清楚,如果他不这样做,而是直接说自己这样做没有任何私心,只是为了百姓过的好一点和整顿营中的风气。 这位有能臣之称的知州大人绝不会相信这是他的真心之语。他要么以为林凡是在开玩笑,把他所说的当成一个笑话;要么他把林凡本人当成笑话来看。 申州其他官员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要么把林凡当成任意妄为的疯子,要么就会认为他是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林凡都很难把这件事再办下去。 只有用利益,他才能把王子良和自己绑在一起,有了当地政务主官的支持,事情才有办成的可能。 第一百三十五章:了结 林凡好说歹说,废了好几斤的口水,才总算是把王子良拉上了自己的战车。 营中事务还有很多,都等着他去安排和处理,因此在得到知州大人表态之后,他也就没有再多留,在两人又商议了一些这件事到底应该如何解决的具体事务以后,林凡就告辞离去。 而从知州衙署出来的时候,说服了王子良的林凡却并没有显示出多么高兴的神色出来,反而是在独处的时候显得有些落寞。 林凡很少会有这种心情,而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就是因为他明白这件事其实就是一场交易。 这是一场他与王子良或者说他与整个申州官场所有人的交易,而且是一场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交易。 从表面上来看,他用来说服王子良的那些话把账算的很清楚,也并没有给申州各级官员留下多少伸手的余地。 其实不然,在有意无意之间,林凡还是给那些人留下了不少的空子可钻。 就拿那句“折损一些”来说,就颇有一些不言自明的意味在里面。 这个具体“折损”多少,说到底还是由经手的地方官员说了算。哪怕他们把两万八千石扣下两万来,说是都“折损”掉了,上面的人又能说什么呢? 除此之外挣钱的地方还有不少,比如说那些大户们历年总共到底欠了朝廷多少钱粮本就是一笔算不清楚的糊涂账,大户们为了少出一些钱粮,就必然会上下打点。 而那些负责清查此事的各级官员们只要笔杆子一挥,就又是一笔不菲的银子入账。这样的诱惑有多少人又能忍得住? 还有按照王子良的要求,等所有的田地清查完毕,林凡还必须把他抓得那些人移交到州衙大牢,以此作为他支持林凡的交换。 谁都知道大户们想要捞人,就又得出一大笔银子,参与的官吏们就又能饱餐一顿。 总之,王子良的意思就是钱不能全都让林凡一个人全都给挣完了,必须得分润给其他衙门一些。 上面的留下的这些空子,每个都是各级官员们挣钱的好机会。 而等这场交易结束以后,林凡和王子良以及申州官场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吏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林凡不仅收回了被大户们侵占多年的军屯田亩,还在王子良的默许下得到了对申州各营彻底的掌控权;对王子良来说也是如此,除了一笔可观的钱财之外,他还得到了他最想要的官声和名望;各级官吏们也可以借此机会大捞一笔,他们几辈子的俸禄加在一起也不一定有这一次赚的多。 而接下来的事情,就和林凡所预料的一样,大户们想要鼓动百姓们闹事的计划,因为没有人参与,只能宣告破产。 只是这些大户们在本地都是作威作福惯了的主,向来都是只有他们欺负别人,哪里能甘心就这么被人给欺负了,一定得想办法欺负回来。 于是不愿放弃的他们拉起一些本族人凑数。虽然人数仍是不多,但也像了点样子,他们就带着这样一群人前去州衙哭闹。 可任凭他们这些人在衙门外面哭哑了嗓子,已经被林凡说服的王子良就是躲在后衙不露面。 得到王子良授意的各级官吏也是能躲就躲,尽量不出现在他们这些人面前,等于是他们闹也白闹。 没想到这些人还不死心,竟然打算冲击州衙,这样做的结果自然是被早就不堪其扰的衙役一阵杀威棒打的落散而逃。 挨了顿打,总算是让那些大户们彻底想明白了,那些官吏们是已经吃定他们了。 他们这时已成了锅里煮好的肥肉,锅边围坐的所有人都在等着下筷子,不可能会有人站在他们这边了。 事已至此,明白过来的大户们也老实了,他们也知道,再闹下去事情只会对他们越来越不利。 其实别看那些大户面上闹得凶,其实心底也虚的很。 有句话说得好,官官相护。而且他们犯法在前,在被抓到证据的情况下,在申州他们还能折腾一下,但若是真要闹到上面去的话,对他们也绝没什么好处。 于是大户们只能老老实实认栽,乖乖的拿钱赎人。 各级官吏也达成了默契,就算以前收过那些大户的好处,这时候也不讲什么情面了,该下手的时候那可是一点都不手软。 反正已经得罪了这些大户,以后再想从他们手里要到好处很难了。 想到这里,官吏们也就放开了,顾不上是不是杀鸡取卵,趁现在让大户们多放点血才是正经事。钱进到兜里才是自己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没了。 于是大大小小的官吏们使出了浑身解数从大户那里勒索钱财,恨不得把那些人吸干榨净才作罢。 一下子要出这么多银子,对那些大户来说也是伤筋动骨。为了让官府放人,他们中卖房卖地的不再少数。往后一段时间,恐怕有不少人就得系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当然相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他们依然还是寻常人难以企及的富家大户。 不管林凡做这一切的出发点为何,但最终还是成了申州官场上的一场狂欢,从上到下的每个人都吃到满嘴流油。 这样的事情其实是林凡不愿意见到的,他更愿意这些大户受到的是朝廷国法的惩处,而非这种花钱消灾式的所谓惩罚。 但他无可奈何,从他离开州衙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在州衙的时候,他甚至没向王子良没说过一句要将他们绳之以法的话。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整个申州官场都在盯着这块肥肉,等着分而食之,已没有了他插手的余地。 直到很久之后,林凡依然记得他离开时在不经意间看到王子良的那种眼神,里面闪现出来的,是**裸的贪婪。 王子良和其他人还有所不同,他贪得不止是利,还有名。除了钱财之外,他还想要官声与名望,为他的以后铺路。 可能是他没有注意,也可能他是把林凡当成了他的同类,哪怕林凡当时还未离去,他也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 名利动人心,王子良的眼神中的那种毫无顾忌的贪婪也让林凡明白了,如果他这时候要是胆敢去阻挡那些人的路,就必定会被那些人碾成齑粉。 林凡 只希望这些人还能多少保留几分理智,不要把手伸到军营里去。 收回田地也好,让渡出一部分利益也好。林凡做这些除了是他想要为百姓做一点好事以外,在本质上他都是为了提升和保持军队的战力。 谁要是连这一点都看不清楚,还想着得寸进尺,想要从他这里多捞一点。那可就触犯到他底线了,他不介意砍下几只伸的太长的手来表明一下态度。 不过好在林凡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王子良显然是对各级衙门打过招呼的,并且那些官吏也都清楚林凡的不好惹。 因此哪怕有些人眼睛红到发紫,也没人敢捞过界,把筷子伸到林凡的碗里来。 王子良用这种杀肥猪的方式将林凡收回被大户侵占军田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由于利益均沾,也让得到好处的各级官吏对林凡的恶感减轻了不少。 或许那些人中还会有人在暗地里感激林凡,让他们有机会发了这么大的一笔横财。 而林凡呢,他用这个办法收回了被大户侵占的田地,也为之付出了代价。 从表面来看,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似乎是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林凡得到了他想要收回的田地,百姓们分到了田地不再无地可耕;朝廷每年都可以从申州得到一笔额外的钱粮,各级官吏也一口气吃了个饱。 对大户来说,他们用钱开路,逃脱了律法的惩治,继续过他们优渥的生活。 虽然他们为之付出了大量的利益,但这种结果也远远算不上最差。 但林凡清楚,在这件看似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的事情结束后,有一种东西却受到了伤害,而且这种伤害还是不可逆转的,那种东西叫做国法。 今日之后,朝廷那本写满了字却又和白纸没什么区别的《大云律例》又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就这样你一脚我一脚,所有人齐心协力的踩了上百年,把朝廷原本应该高高在上的律法变得就如同地里的烂泥一样,都没人愿意再多看它一眼。 这件事来的快去的也快,从林凡抓人开始,到最后一个被释放的人回到自己家里为止,总共也才短短几天时间。 而申州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一切就像是回到了事情发生之前,又好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获胜的饿狼吃饱了,他们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把嘴角抹干净。一个个穿上人皮、变chéngrén样,又成了高坐明堂的官老爷。 在争斗中落败的豺狗则回到幽暗的巢穴,他们独自舔舐着伤口,等着有朝一日长出新的獠牙。 在所有人看来,这件事到此为止,大家集体对这件事选择了暂时遗忘。每个人在表面上都又回到了那种一团和气的状态。 但裂痕一旦产生就再难弥补,官吏也好,大户也好,他们每个人心底都再难放下对其他人的防备。 反而是作为始作俑者的林凡,是最不关心这些的,也是最想要从这里面抽身的。 随着粮草和军械的芦墟到来,林凡就更没心思管这些破事了,他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忙碌当中。 第一百三十六章:实战 军屯田亩的事情解决之后,在林凡不断的上书催促下,兵部和道里调拨的粮草军械也都很快到位。 这时距离林凡到任已然将近一月,军卒的训练也已初见成效。 虽说他对训练的效果很有信心,但也只有等装备上这些军械之后,林凡才敢拍着胸脯说申州各营形成了初步战力,也有了进行下一步行动的底气。 检验这支军队的战力标准很多,方式也有很多种。对林凡来说,最直观的当然是拉出去打几仗试试。 而林凡正是这样做的,给了军卒们几天时间,让他们适应了刚刚穿在身上的这些东西之后。林凡就开始有计划的将各营拉出去,意在练兵。 练兵最好的目标就是剿匪,山贼土匪中有不少的亡命之徒,而且往往人数不多,最多的也就几百人。 这样就保证了他们既有一定的战力,却又不会太高。因此剿匪既能起到练兵的作用;又不会对官军造成太大的威胁,避免造成过大的伤亡;同时还能维护地方治安,可以说是一举数得。 于是林凡将军队一分为三,各营分别出动,由各自参将负责指挥,围剿申州境内的大小匪患。 对各营来说,各自的动手目标都很好找。因为自从张丰儿贼乱之后,申州左近的山贼土匪简直多如牛毛。 尤其是这一段时间以来,由于申州兵各营一直没有恢复战力,这就导致了官府没有足够的兵力进行剿匪。 这样一来,申州境内的那些匪寇猖獗无比,除了各处县城因为有城墙防护,还算比较安定之外。 本就对城墙以外的其他地方鞭长莫及的地方官府,如今更是完全失去了对城外地域的控制。 匪寇力量不足,所以暂时还不敢打各处县城的注意。但只要出了城墙,广袤的乡野就成了任由他们纵横的领地。 如此城外的百姓可就倒了霉了,他们在随时随地有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强盗匪寇。 由于官府势力的不断收缩,这些贼寇已经不止于单单是剪径劫掠过往路人了。 遍及乡野的村镇也是他们劫掠的目标,尤其是那些只有百十人的小村子,更是他们最喜欢的猎物。 面对山贼土匪们无处不在的威胁,大一点的镇子和村子还可以有足够的财力围绕村镇修建起防护围墙。而且他们人手也足够,可以像以前的陈家寨一样,把村子里的青壮召集起来,农时耕作,闲时则组织训练,以结寨自保。 虽然如此,可贼寇也未必就因此怕了他们。再怎么说他们也只是一群只会种地的农民而已,就算有了寨墙也照样会对这些打家劫舍的贼寇从心眼里感到害怕,在两方的对抗中天然就处于弱势。 而且村寨越大,也就代表着收获越多,贼人怎么可能不惦记。 只是攻打这样的寨子虽然获利丰厚,但也要付出很大的伤亡,贼人平时也不愿冒这么大的风险。 在贼人看来,虽说大家赶上了 当强盗的好时候,可想要拉一个信得过的人入伙也不容易。要是天天这样搞,人手补充的可能还没折损的快呢!就算是山贼,也不会干这样的傻事。 于是对这样的村寨,贼人们只能是等待和寻找时机,等那些村寨放松警惕的时候才能偶尔干他一票。 如果说大型村寨还有一些自保之力的话,那众多的小村子可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他们也是被贼寇给欺负的最惨的。 这些贼人们往往几十上百人涌进他们的村子,拿走粮食、钱财、布匹等一切可以用的上东西,并顺手杀掉一切敢于反抗的人。对于村子里那些有姿色的女人,他们更不会放过,通通抢回寨子里供匪徒们淫乐。 村子里的无力反抗,也很难凑出足够的钱财去县衙请官府发兵剿匪。 县里的那些驻军也都穷的叮当响,没有好处谁愿意去跟山贼拼命。山贼们都是些亡命之徒,能是好剿的?说不定到最后山贼没剿了,反倒是平白搭上自己的性命,那多不值啊! 官军剿匪指望不上,摆在这些村民面前的就只剩下了这么几条路可选,要么被贼人抢走粮食饿死,要么试图反抗被贼人杀死。 如果有人既不愿意饿死也不想被杀死,那他们就只剩下了一条路,那就是也进山当强盗,没准还可以活下去。 事实上,山林里有不少的山贼就是这么来的。这世道就是这样,要想不被人欺负死,就得往死里欺负别人。 申州匪寇虽多,可太分散,实力也都算不上强。 当初最强的礼山关,也在原来的大首领吴青死后的内斗中损耗了不少实力,远不如以往。剩下的就更差了,其中人多的有两三百人,人少的就只有几十人甚至十几人。 这种水平的山贼,自然不是林凡麾下官军的对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三路兵马加在一起先后共剿灭了十七处较大的匪患。至于一些太小的,出于难以统计的原因林凡也就没有将其计算在内。 这其中就包括了礼山关等几处盘踞山头已有数年的山贼。 尤其是礼山关,这里是林凡最为看重的,因为这股山贼涉及到了高文升之死。 虽说山贼里面的人包括首领应该也不知道林凡就是派人给他们送信的那个人,被查出来的可能不大。 可林凡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猜出来了多少,如果让他们胡乱攀咬,林凡未必能脱的了干系。所以礼山关是万万不能留的,必须要剿灭。 而且地方官府之前虽然一直无力剿匪,但对于这股敢于劫杀朝廷命官的山贼,大家可都在心里记着呢。 申州匪患不少,但敢在明面上跟官府作对,特别敢杀各级官吏的还真就不多。 这样的贼人也是地方官们最害怕的,这样的匪患一日不除,他们就连睡觉都不踏实,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如果说林凡要出兵剿匪,申州地方官们第一个想到的是谁,那妥妥的就是礼山关,准没跑。 果不其然,有好几个县令联名给林凡写了一封信。信上请求林凡一定要彻底剿灭这股悍匪,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而这正也和林凡心意,有了这封信做幌子,他出兵礼山关就成了顺理成当的事。既顺应了地方请求,也把自己的事给办了。 由于高文升死的太过蹊跷,明里暗里不是没有人怀疑过林凡在这件事中可能扮演的角色。只是没有证据,怀疑也就仅仅是怀疑而已。 而林凡如果在剿灭礼山关的过程中表现的太过积极,难免会让某些人疑心加重。 眼下有了地方官府的上书,就等于他们是在为打掩护,一定程度上也可以打消一些人的疑虑。 为了练兵,同时也为了避嫌,在这次剿匪作战中,林凡没有直接指挥任何一场战事。而是选择放手让各营武官独自领兵作战,他则在后面统领全局。 不过他也不放心让自己班底之外的那些人领兵来进剿礼山关。要是有些该死的人没死,又好死不死的说出了一些不该说的话,那林凡做的这些可就白费了。 万一真让人知道了是有官面上的人出面与礼山关进行勾结,才导致了高文升之死,那可就麻烦了。 在官场上,大家可以容忍政见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或是两伙人互相攻讦。暗地里向对手使阴招下绊子,乃至栽赃陷害也不是不可以。如果你的手段足够高明的话,甚至都能让被陷害的那边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你栽赃的那些罪行。 你能做到这些那是你的本事,没人会对这种情况说三道四。最多会上书弹劾你,骂你几句奸佞小人而已。 就算是获胜的一方通过这些手段搞的对手满门抄斩也没有问题。 因为大家这时大家都在同一个框架内行事,今天你能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他们,明天别人也可以通过这样的手段来对付你。 但勾结贼人谋刺同僚显然不再此列,没有人愿意这样不明不白的被人干掉,到最后连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林汝贤被刺,会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的原因。 这是官场上所有人大忌,朝廷是一定会彻查的。以青衣卫的手段,鬼知道他们会不会查出什么来?那时候林凡可就危险了。 所以林凡派了与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的陈方舒来担任剿灭礼山关的主将。 面对官军绝对优势兵力的围剿,礼山关的贼人没什么反抗之力。 一战过后,刚坐上上礼山关大首领这个位置不到一年的四首领当场伏诛。其余与这件事有牵扯的人也都消失不见,剩下的一些都是对此事毫不知情的人。 就算是有人通过这些人查出什么些也不可能做到。 而且因为有这些留下来的活口在,没有见到林凡有故意杀人灭口的迹象,那些人其实也在一定程度上打消了对林凡的怀疑。 一件有可能会对造成林凡不利影响的隐患,就此消弭。 第一百三十七章:调令 在林凡看来,各营一个月来的剿匪成果还是不错的。申州境内最大和最活跃的那些山头,基本上都在这次练兵中给平掉了。 至于剩下的漏网之鱼,都是一些人数不多的小股山贼。 他们这些人早就被吓破了胆,见官军还没有收手的迹象,自己就赶紧做了缩头乌龟,生怕被官军给盯上,然后杀到山头将自己给连锅端起。 就这样,在官军的威慑下,申州匪患立减。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山贼土匪们也都暂时不敢露头,乡野之间恢复了难得的平静。 官军以极小的伤亡,就平定了申州境内肆虐的匪患,因此林凡对各营这段时间的表现还算满意。 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要是官军在甲胄军械和人数都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为了消灭几股不成气候的山贼土匪,还要付出相同或是更大伤亡的话,林凡才要问问是不是自己和武官们太过无能了呢? 事实上对于林凡所率领的官军来说,这场仗最难的从来都不是怎么打赢,而是要怎样才能找到那些山贼。 山贼中实力强人数多的还好,起码还有个山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要对付这种山贼有的是办法,这种也是最容易解决的。 难的是那些小的,很多小股山贼都是几个人一合计,脑子一热就进山了,三五个人占了个破庙就敢自称山大王。 这种小股土匪哪敢和官军的大队人马交手。只要官军一来,不等开打他们就往林子里一钻,作鸟兽散了。 而想要在茂密的山林里找到他们等于是大海捞针,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官军显然没有时间耗在那里,在搜寻无果之后就只能退走。 而往往等官军前脚一走,后脚他们就又回来了,继续为害一方。 对这些贼人来说,要是官军再来他们再走就是了,反正官军也不能一直驻扎在这里,早晚得撤。 他们简直就像是一群滑不溜秋的泥鳅,总能想办法从你指缝中溜出去,就这样这样的才最难对付。 就在林凡打算一劳永逸,将申州的大小山头再梳理一遍时,他终于接到了各营训练成军以来的第一道正式命令。 接到命令的林凡让还在外面搜寻漏网之鱼的各营快速回营,并进入备战状态。 官军的回撤,可是让那些潜在水底瑟瑟发抖的小鱼小虾们松了一口气。他们心底大呼庆幸的同时,也在暗暗祈祷那群煞星最好永远都不要再注意到他们了。 而林凡这时确实也无心再注意到这些小鱼小虾,他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北方。 这半年林凡身上发生了许多事,而与此同时,中原道那里也打了一场大大的持久战。而这场大战,到现在总算是到了快要落幕的时候了。 中原道总督周畅带领麾下官军,将陈兴隆的兴王军围困在了以陈州为中心的一片狭小的地域上。 经过长时间的消耗战,兴王军的颓势越来越明显。 时到如今,一败再败的 兴王军只能龟缩在陈州和附近的几座城池里,已然是到了强弩之末的最后关头。 周畅作为一代名将,自然不会看不出贼军败相已露,更何况这一切都是在他的谋划之下才发生的。 不过周畅并没有松懈,他令中原道各军加紧了对兴王军的攻势,不断压缩兴王军的活动区域。 官军一步步的逼近兴王军的大本营陈州,在周畅看来,距离双方最后的决战已为时不远。 而义军首领陈兴隆同样也知道事态至此已难以挽回,兴王军败局已定。 其实从陈兴隆决定定都陈州,分封百官的那一刻起,很多人就预料到了今天会发生的这些事了。 流贼之所以难以剿灭,就是因为他们流动性极强。今天还在中原道,没准明天就到了河东道,后天就到了陇西。 这种毫无方向性的大规模的快速行军,使得官军难以预判他们的目的。再加上各地官军缺乏配合,就不能很好的对流贼军作出针对性部署。能做的就是死死咬住他们的尾巴,跟在他们的屁股后面吃灰。 此举不止让官军忙于四处灭火、疲于奔命之外。 还方便流贼军每到一处就可以就地征粮征兵,裹挟流民和贫苦百姓加入他们,实在没办法了还可以劫掠百姓以养活自身。 相比之下官军就没那么方便了,虽说劫掠百姓的事官军也没少干,甚至杀良冒功的事也不是没人干过。 反正流贼和普通百姓的脑袋长的都一样,兵部那些审核军功的官老爷也看不出来,或者说是根本就懒得关心。 但做归做,官军毕竟是代表了朝廷,起码的脸面还是要要的。 这这些事的时候多少还是要有一些收敛,谁都知道这种事不光彩,怎么也得遮掩一下。 那些负责围剿的将领中,有聪明的直接就把这种事嫁祸给流贼,反正他们也不缺这一口黑锅。 而且由于流贼太分散,往往以小股人马各自为战,这就导致本就松散的军纪也就更加难以约束所有人。 流贼这种事做的太多,于是每当有这种事发生,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自己,又或者是他们中的其他一些人做的。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官军不能像流贼那般不管不顾劫掠,这就使得如果朝廷的粮饷不能及时赶到,或者地方官府不愿配合的话,官军的补给能力很有可能是比不上那些流贼的。 不过朝廷官军的战力还是要远远高于这些流民组成的军队的。再怎么说流贼军也只是一群拿起兵器的老百姓,是很难与经受过正式训练的官军正面抗衡的。 然而流贼的流动性和分散性又使得官军很难毕其功于一役。 于是就出现了这么样的一个场景,就是官军不停的再打胜仗,可流贼就好像是永远杀不完的,今天杀了这一批,明天就又会冒出新的一批来。 有的时候一场大战过去,流贼伏尸遍野,只剩下一下残兵败将逃了出去。可只要他们的首领不 死,换个地方很快就又能拉起一支上万的人马出来继续与朝廷作对。 官军剿匪累到吐血,也就只是这么一个结果。流贼在前面跑,官军就只能一直在后面追。流贼军一次又一次被打败,一次又一次死灰复燃。 但事情是不会永远不变的,当流民军发展壮大到一定程度时,在行军路上征集的钱粮已经不足以养活这么多人了。 陈兴隆当时面临的就是这样的选择,他麾下有几十万人,想要保证这些人活下去,就一定要有自己的底盘。 可流贼一旦在一个地方落了脚、生了根,也就失去了他们最为倚仗的灵活,官军就可以针对性的对他们围剿和攻打。 在朝廷还拥有掌控局面的实力的时候,想欲以一隅之地对抗全国之力,官军完全可以在不断的消耗战中慢慢磨死你。这样长久下去,陈兴隆的失败也就成了必然。 陈兴隆同样明白困守孤城是不可行的,在与幕僚和部下商议了几天的对策之后,还是决定要走。 至于陈州这块地盘,既然要不了,那大不了就不要了。 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我陈兴隆以前不就被官军撵的到处跑,现在就当是回到以前了。我可以从无到有的走到今天这一步,谁能说以后我不能打下一块更大的地盘,创下更大的基业。 只是官军如今已将陈州团团围住,想走也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 陈兴隆和幕僚们对着地图研究了半天,发现东西北三面都是周畅麾下的精锐之军,无论那边都不是块好啃的骨头。 要是从这几个方向突围,说不定骨头不但啃不下来,反而还要硌掉几颗牙齿。 到最后,他们还是将目光投向了官军兵力最为薄弱的南方。 相比北方各道,南方少经战事,军队战力本就不如北方。 特别是一个张丰儿就把淮南道闹了个天翻地覆,差点就打下小半个淮南道来,就更让陈兴隆看不起淮南道军队的战力了。 虽然张丰儿最后败了,但那是集齐了近乎淮南道所有的兵力,加上淮南道总督石秋鸣亲自出马,才把张丰儿给镇压了下去。淮南道军队的这种表现,很难让陈兴隆对他们高看几眼。 柿子要挑软的捏,偏偏你个软柿子又挡住了我的前进之路,不欺负你欺负谁。 于是兴王军开始大规模的向淮南道集结和渗透,意欲打通南下之路。 尤其是离得最近的光州,在贼军的袭扰下很快就撑不住了,连忙向淮南道总督衙门求援。 而林凡接到的命令就是驰援光州,堵截南下的贼军,同时还要配合中原道官军作战,围杀陈兴隆。 同时石秋鸣也要他配合中原道的兵马封锁陈州,为中原道官军创造一举歼灭兴王军的条件。 军令如山,接到命令的林凡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很快就带领大军开拔,赶赴光州。 数日之后,大军就进入了光州地界,与光州军兵汇合一处。 第一百三十八章:侦查 林凡率军刚到光州,还没来得及停下修整,他就向光州方面提出要先到两军阵前去看一下。 申州来人如此积极,光州这边没有拒绝的理由,他们还巴不得申州各营马上加入战团呢! 在几名光州武官的陪同下,林凡带领安宁、曾凉等将官和十数名精锐骑卒,悄悄来到了聚离敌营不远处的一处小山坡,观察起了数里之外的贼军大营。 林凡居于高处,一手抓着缰绳,一手将马鞭放在额前阻挡阳光,他想要看看对面的贼兵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在他对敌营进行观察的同时,一个名叫张奇的光州将领也在向他讲解光州这边已知的贼营里的一些消息。 申州众人初来乍到,虽说路上多少做了一些功课,可大家对于这边的情况还不是完全了解。因此对于他讲的那些,大家也都听的很认真。 这里离贼军大营不远,随时都有可能被贼人发现。 虽然明知没什么用,但大家还是尽量压低声音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然而林凡并没有太过紧张,为了缓和有些凝重的气氛,他用马鞭指着敌营,对那名光州参将笑着说道:“张将军,贼军安营扎寨颇有章法,看来敌将也是行伍出身,又人多势众,也难怪光州这边支撑不住。” 见林凡还有心情开玩笑,张奇也轻松了不少:“贼将名叫杜子山,是逆贼陈兴隆的心腹大将,被封为二品伪职,是贼军中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其原来也是朝廷武官,只是后来在围剿贼兵时打了一次败仗,他害怕朝廷责罚,索性就带领残部投降了贼人。” 林凡从到申州上任之后,为了尽可能避免张丰儿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林凡也派人收集了不少有关兴王军的消息。 杜子山作为兴王军中的重要人物,那些消息中有不少都提到了他。因此林凡对杜子山也有一定的了解:“杜子山作为降将,能得到陈兴隆信任,在贼军中做到这个位置,其能力可见一斑。” 就在与众人交谈的同时,林凡也没忘了正事。他大致估算了敌营的大小和营中帐篷数量,又结合刚才参将所述说的一些消息,在心中重新计算了一下营中贼兵的人数。 他得出的数字与光州参将所说的差距不大,可见光州这边这一段时间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据他估算,这支贼军人数不算太多,可也不算少,大概在七千到一万之间。至于具体多少,就要等到交手之后了。 从营房的布局,军兵的巡查力度以及每次的换防间隔来看,他们的训练也比他以前遇到的那些要好一些。 营中的贼兵做这些的事的时候显得驾轻就熟,过程中也没引起什么混乱。如果这些贼兵没经过训练,肯定做不到这一点。 众人在高坡上停留,虽说是易于观察,但同样也容易被敌人发现。 果不其然,贼营中的斥候很快发现了高地上的众人,而且他们发现这批人不但人人 骑马,铠甲样式也与普通士兵不同,不像是一般的斥候,应该是官军中的重要人物。 很快就有几百骑兵离开营地,直直的朝众人杀了过来。 当安宁他们看到这些马匹羡慕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长了腿的宝库。 林凡虽然也想要这些马,但也知道眼下还不到想这个的时候。眼看贼兵马上就要接近,他对众人轻声下令道:“撤!” 这种危险的情况,光州的那些人早就想走了。而今林凡命令一下,一行人也就不再犹豫,所有人调转马头,向官军大营方向疾驰,想要摆脱追兵。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敌军骑兵并没有追出太远,追出数里之后也就停了下来,不再追赶,并返回了营地。 贼兵这边之所以会停下来,因为他们发现两方之间的距离让他们很难追的上,还有就是前方离官军大营越来越近,贼将担心官军在前面设了埋伏。 而贼将不知道的是,他的这次停下,让他错过了一次可以将包括林凡在内的几乎官军此战所有参将以上将领一网打尽的机会。不知道若是日后让他得知了这个消息,他该作何感想。 申州兵虽是客军,但按照朝廷传统和石秋鸣的军令,这次的作战还是以林凡这个文官为主帅。 因此在回到大营以后,众人都聚集在林凡的军帐内,交流对这次探查所得到的结果的看法。 光州参将张奇苦笑道:“没想到贼兵大营中竟然有为数不少的骑兵,这倒是难办了!” 邓文通和曾凉听到这句话有些变了脸色,邓文通神色凝重的问道:“光州这边都已经和贼兵交过手了,连这些消息都不知道?” 张奇的脸色更苦了:“前几次交手都是守城战,贼人也并没有派骑兵出战,所以我们只是知道贼营里可能有一部分骑兵,但到底有多少我们并没有探查出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交战至今光州这边却连这些最基本的消息都没有探查清楚,这让申州众人都有些难办。 张奇也明白,在申州人心里,肯定是已经给自己等人扣上了一顶无能的帽子。 不过他还是解释道:“在各位到来之前,光州这边实在是人手不足。这点兵力守城尚且艰难,哪里有实力出城与贼人正面作战。我们先后派出了几路斥候去探查敌情,也都没带回太多有用的消息。” 光州与申州一样,明面上都有三个营的城防兵力。 可那是纸面上的人数,实际上将官们吃空饷的现象普遍存在,造成许多虚额。光州真正的兵力只有两千多人,让他们去与贼兵精锐正面相抗,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 张奇所说的这些申州众人也理解,但理解却不代表一定会认同。 在场众人多少都与贼兵有过接触,对贼兵的战力都有自己的认识。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们,以光州将近 三千的兵力,怎么也至于会被不到一万的贼兵给打成这个样子。 在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官军追在贼兵屁股后面打才是。 更何况在如今官军胜局已定的情况下,中原道官军节节胜利,马上就要把陈兴隆的老家都给端了,而光州这边却把仗打成了这个样子,这不是让天下各道来看淮南道的笑话吗? 对于被贼兵逼到如此窘迫境地的光州军兵,申州这边众人心里难免有些轻视。 曾凉对张奇的辩驳不以为意,说道:“贼兵就是再厉害又能有多厉害,能让你们一点消息都查不到?现在两眼一抹黑,接下来这仗还怎么打?” 他这话也不是说这仗真的就没法打了,曾凉心中也并不认为官军会打不赢这一仗,他更多的还是想刺激一下张奇等人。 曾凉语气中透露出来的一些鄙夷让张奇有些愤懑,可他想要反驳却又无话可说。 羞恼让张奇的脸色变得涨红,他粗声道:“不管你们信不信,这支贼军不同以往,战力非同小可,不比寻常官军差,绝不能掉以轻心,要不然吃亏的只会是你们。” 林凡并没有参与到他们的争论中去,他在脑子里将刚才看到的讯息又过了一遍,才开口说道:“贼营中出现了骑兵,也不一定就是坏事!” 他一开口,大家也都停止了争吵,齐刷刷的看向了他,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林凡向众人道:“张将军说的没错,咱们这次的对手不可小觑,必然是贼兵中的精锐,说不定还是陈兴隆麾下的嫡系兵马。” 曾凉他们敢质疑张奇为首的光州军,但林凡所说的话就不得不让他们有些慎重了。 只不过曾凉刚说过上面的那些话,不好直接开口问,于是他向自己的副将范四喜使了个眼色。 范四喜心领神会,开口问道:“大人为何这样说呢?难道这支贼军相比以往的那些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骑兵是个稀罕物件,可不是一般人能养的起的,因为养一支骑兵太耗费钱粮了。这对官军来说是如此,对财力不足的贼军来说就更是如此了。” “贼营里出现了骑兵,也就说明了陈兴隆是真的着急了,迫切的想要打开南下之路。陈兴隆把骑兵都出动了,在派步军的时候,他又怎么会派一群乌合之众来耽误时间呢?而且刚才在贼营那边大家也都看到了,贼营里把巡查、换防做的井井有条,丝毫不乱,这也说明了贼兵们的训练有素。大家切不可因为以前跟一些贼兵交过手,就存了轻视之心,认为他们一定不是我们的对手。” 张奇也插嘴道:“林大人说的没错,我们当初也是认为这些贼兵跟以前的那些没什么差别,根本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可没想到一交手就吃了大亏,不但折损了不少兄弟,就连城池都差一点失守,这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话说到这里,申州众人也都收起了那份轻视之心,对即将到来的战事也重视起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部署 还是范四喜最先问道:“那在大人看来,咱们眼下又当如何应对呢?” 林凡笑了笑:“大家也没必要太过紧张,我刚才那样说是为了让大家不要轻敌,可不是说咱们不是他的对手。前面光州军兵挡不住是因为他们兵力不够,可现在咱们不是来了吗,完全没必要怕了他们。” 林凡的话并没有让大家放松多少,因为在大家都开始用心审视对手的时候,大家突然想起了对面还有一个让所有人都很难忽略的优势,那就是骑兵。 邓文通问道:“贼军中的骑兵要怎么对付,大人可有办法?” 显然林凡从刚开始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向他们中除他之外马术最好的安宁问道:“安宁,如果我把军中所有的战马都交给你,你能不能挡住他们的骑兵?” 林凡之所以会这样问,还要从那两百匹战马开始说起。 在王子良派人将两百匹战马送到申州营里之后,林凡并没有把马逐级派发给各级武官。而是以训练亲兵的名义将战马集中了起来,想要借此训练出一支人数不多但是精悍的骑兵出来。 为此林凡还把他们从永阳带出来的那十几匹马全都拿了出来,分给了邓文通他们。 林凡从各营挑选出了原先就会骑一些马的以及身体灵活的两百人,组成了一支两百人的骑兵,并把他们交给安宁来带。 他对这支人数不多的骑军极为重视,骑兵们的待遇也是全军最好的。 而为了训练这支骑兵,林凡连上次的剿匪都没有让他们参加,一直让他们呆在营内练习骑术和一些骑兵的基本战术,就是为了能尽快形成和提升他们的战力。 作为方平的学生,林凡太知道一支骑兵在战场上能发挥出多大的作用了。而他未雨绸缪做出的这些谋划也都没有白费,终于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安宁知道,林凡问这几句话的意思就是现在已经到了他们出手的时候了。 安宁仔细思考了一下:“如果贼军骑兵人数在五百以下,取胜不敢说,但应该可以挡住。可若是超过了五百,我就只能尽量阻挡他们一段时间了但我可以保证,哪怕是死,我和兄弟们也会奋战到最后一刻。” 林凡笑着道:“好了,没人让你去死,不用说的这么慷慨激昂的!” 安宁不好意思的咧嘴笑了一下,他刚才的表现,主要还是为了激励在场的所有人。 林凡接着向安宁道:“从光州这边与贼军交手的情况来看,贼营中兵力总共也就不到一万人,步军又占了其中绝大多数,骑兵人数不会太多。你们要做的是能挡住他们一会儿,我们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击溃他们的步军。只要步兵一败,仅凭这些骑兵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了。” 安排好安宁,林凡向众人正色道:“陈兴隆现在已到了强弩之末,为了拼这一线生机,他不可能只派这一路兵马,肯定还会有贼兵突破中原道官军的防线南下。而淮南道官军要把守各地,我们很难再等到援军。时间拖下去对我们不利,所以咱们要以最快的时间击败眼前的这支敌军,然后尽快修整,以做好迎击贼军援兵的准备。” 林凡道:“趁我军初到,贼军还没弄清楚我军虚实。我决定明天就向贼营发动进攻,各位 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众人都没有异议,一起拱手道:“谨遵大人军令!” 林凡环视众人,以严肃的口吻开口道:“陈方舒、王虎听令!” 陈方舒、王虎两人一起出列,大声回道:“末将在!” 林凡道:“明日进攻,以你部为前锋,直抵敌锋。” “末将领命!”两人接令道。 “两位,明日战事以前锋最为主要,我命你部许进不许退,你们可能做到?”林凡郑重问道。 “末将等定当有进无退,奋力杀敌。若退一步,末将愿受军法!”陈方舒口才好,他代表两人坚定说道。 林凡赞了一声:“好,这才是我军中男儿本色,方舒真乃豪杰也!” “邓文通、郝平川听令!”林凡又令道。 两人齐齐出列,向林凡行礼。 “令你两人率你部为右翼,与前锋军互为砥柱!” “末将领命!” “曾凉、范四喜听令!” “末将在!” “命你部为后军,护卫中军!” “末将领命!” 林凡的命令就这样一道道发下去,很快就轮到了光州军兵。 双方这还是第一次联合作战,光州军兵在前几次的战斗中也不算出彩,林凡并不放心把最苦最难的主攻的任务交给他们,这才安排了陈方舒和王虎带人打主攻。 他更不放心的是把后背交给他们这些人,所以才会让曾凉带人在后面。 林凡还是决定把光州兵放在眼前,万一战场上出了什么问题,他也能及时发现并做出补救,所以把他们安排在了较为轻松的大军左翼。 由于光州军兵并不是林凡的部下,只能说是暂归他节制。 因此他对张奇他们也就客气了一些:“张将军,你率领光州军兵部署在大军左翼,与申州各营配合作战,将军意下如何?” 张奇对这样的安排也没有什么意见:“末将听从大人安排!” 做好了明日作战的部署之后,林凡又说道:“申州各营为了及时赶到光州,历经数日行军,现在都有些疲累了。为了明日战事,待会大家下去之后,让军卒们今夜都早些睡觉、好好休息,无事不得在营中随意喧闹。” “是!”众人齐声道。 “张将军,今夜麻烦光州方面多操点心,防止贼兵趁我军立足未稳,趁乱偷营!”林凡又向张奇道。 “应该的,大人与申州的各位能向光州伸出援手,在下已是感激不尽了。今夜就让申州的兄弟们放心休息就是,我们也应当尽一下地主之谊,为申州的各位守夜。”张奇向四周众人拱手称谢。 张奇的这番话让申州众人对他的好感增加了不少,林凡也向他点头表示谢意。 “好了,时候不早了,大家也都下去歇息吧!另外传令下去,明晨四更造饭,天亮之后整军出营。”林凡说完这句话,挥手让众人都散了。 众人散去之后,营 帐里就剩下了林凡一个人了。 他静静的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也不看,就是坐在书案后面发呆。 他在想明日战事还有那些需要注意的一些细节,也在回想自己方才的安排有没有什么疏漏,以便及时的查漏补缺。 直到周远志轻轻的拿了一盏油灯进来,回过神来的林凡才抬起头来。 他这才注意到原来外面的天都已经黑了,营帐里也是一片漆黑。 作为一军主帅,林凡的军帐能容下众人议事,自然不会太小。 对于整个营帐来说,一盏小小的油灯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依然是被黑暗包围。 林凡将自己隐没在黑暗之中,他揉了揉眉心,想起这段时间忙于军务,都没好好跟这个刚刚经历丧亲之痛的少年多说几句话,这太不应该了。 这让他感到有些歉意,于是他向周远志笑道:“远志,最近感觉怎么样?军中生活还习惯吗?” 林凡说这话的时候,周远志正在用一枚铁钉拨弄着油灯里面的灯芯,好让灯光更亮堂一些。一面轻声回道:“还好,没什么不习惯的。只是第一次离开家,我有点想爷爷了。秋天了,该给爷爷扫墓了。” 灯光变亮,林凡的身影也更清楚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般虚幻而不真实。 提起周伯,林凡也有点悲戚:“如果你不习惯,一定要告诉我,我派人送你回去。” 周远志听到这话大惊试失色,手中的钉子掉在桌案上。 他语气有些慌乱道:“大人是要赶我走?为什么?是我做了什么事惹大人生气了吗?” 林凡没好气的瞪了周远志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没想到他难得的关心却让远志有这么大的反应,看来远志虽然没说,可这段时间一定都在担惊受怕,害怕林凡万一哪天真的会赶他走。 少年的表现让林凡更加内疚了:“你想哪去了,我只是问问你想不想回去而已?” 周远志这才安定了下来:“我不走,爷爷让我跟着大人!” 林凡用手中的书本轻轻的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我不是问你爷爷要你怎么做,我是在问你是怎么想的?” 周远志仔细想了一会,才说道:“我想跟着大人!” “就算爷爷不说,我也想跟着大人。我想跟着大人学本事,也想向安宁大哥、方舒大哥他们那样能够帮到大人,那样大人很多事情也就不用那么累了!”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又情真意切。 林凡放下书,用刚才敲他的那只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有些感动。 “你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吧!”林凡的眼角湿润。 “哎!”少年清脆的应了一声。 林凡不再说话,又陷入了沉思。 周远志也不打扰他,悄悄的给油灯添了一些灯油之后也就退了出去,营帐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了。 借着微弱的灯光,林凡看起了书,营帐里一片安静,只剩下了不时响起的翻书页的声音。 第一百四十章:初战(上) 直到外面重新变得嘈杂起来,一夜无眠的林凡才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所担心的贼兵偷营显然并没有变成现实,大营一夜无事。 贼兵不但没有来偷营,甚至连起码的试探都没有,也许是因为贼将杜子山觉得这样做是白费力气吧。 申州众人就这样度过了初到的第一天。林凡当然不会对贼兵不来这件事感到失望,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快步离开营帐。 天色大亮,全营吃饱喝足。林凡下令全军列阵,迎着刚刚升起的朝阳和带着秋日寒意的晨露,向贼军大营行进。 双方大营相距不算太远,也都围着对方大营撒出了不少斥候,任何一方稍有一些风吹草动,都很难瞒过对方。 官军这边刚刚整队出营,贼军中的斥候就已经把官军的动向尽收眼底,飞快的回去禀报了。 得到消息的杜子山明白他们眼下拥有优势兵力,若是一味拘泥于守营的话优势反倒会被限制,难以发挥出来。 而且营寨也不像城池那样拥有完整的城防,防御力有限。如果被围,让官军的攻城器械发威的话,伤亡绝不会小。 出营应战虽说失去了营寨防守之利,但用兵的灵活性大大提高。比起防守的被动,无疑是更为主动。 两相比较之下,杜子山决定全军出动,出营迎击官军。 在距离贼军大营不足十五里处的一片开阔地上,双方大军在阵前相遇。 狭路相逢勇者胜,战场上更是如此。双方都知道此战不可避免,没有所谓的对话和交涉,一开始就是血与肉的碰撞。 官军前锋以长牌手组成盾阵,后面跟随的是长枪手和短兵手,再往后则是弓弩手。以这种在兵书上常见的阵形,不断的向贼军不断接近。 相对官军的器械精良而言,贼军那边就要差了许多了。 由于他们不能像官军一样装备足够多的盾牌,很多人都只能用一块木板充作盾牌之用,其中还有不少从百姓房屋中拆下来的门板,以及一些锯了腿之后的桌面。两相比较,只能说是简陋。 这些所谓的盾牌不仅防护能力不行,而且还不易操作,使用起来极不方便。 对贼军来说,这时候要是向前推进的话,很容易引起阵形的混乱。所以杜子山还是决定以守为主,等官军主动靠近。 等官军接近到贼军阵前一百步,就好像是约定好了一样,双方的弓箭手几乎同时开始抛射,密集的箭雨冲向敌方的军阵。 官军的盾牌防护力更好,配合也更加紧密,后面短兵手中的圆盾可以护住长遁之间的空隙和头顶。除了一两个偶尔中箭的倒霉鬼,贼兵的弓箭很难建功。 而贼兵那边伤亡就要大了许多,一阵阵箭雨从头顶淋下,贼兵手中有限的盾牌根本不能将大部分箭矢阻挡在外。那些门板和桌面也不够灵活,指望这些东西把所有的箭矢挡下,无疑是痴人说梦。 贼兵们只能尽量往盾牌底下躲,很多人连本就粗陋的阵形也 顾不得了。为了躲避无处不在的箭矢,那些人恨不得把全身上下都钻进土里去。 贼兵的这种举动,引来了贼军中那些将官的连连责骂,这才让情况好转了一些。 虽说稳定了阵形,但伤亡还是免不了的,情况更是不容乐观。 官军的箭雨就像是不会停歇一样,不断的飞向贼兵的阵中。 在一轮轮箭雨中,无数的贼兵中箭倒地,不断有受伤和死亡的被拖走,再由后面的补上,然后再倒下,循环往复。 官军这时已经停止了推进,就地布下防御阵型,摆出了防守的姿态。 照这样看来,要是不把手中的箭射完,他们是不准备挪窝了。 贼军要想改变现状,必须主动破局。 在盾牌和弓箭都不如人的情况下,贼军主将杜子山如果不想就这样待在原地被动挨射,他有两个选择。 一是后撤,将军队撤到官军弓箭手的射程之外。二是改守为攻,主动向官军的阵型发起攻击。 从表面上看,后撤似乎更稳妥一些。但其实不然,战场形势瞬息万变,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后撤,极有可能会使士兵以为己方败了,从而士气崩溃,引发全军的溃败。 而且就算能够后撤成功,那他们这次出营作战的意义何在?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守在营里,等官军进攻好了。 后撤不是一个好主意,杜子山并没有犹豫,在官军改攻为守的那一刻起,他便下令前军向前攻击。 主帅令旗轻轻一挥,下面的这些人就得拼命。 这次轮到贼军各部主动向开始向官军进攻了,为了少挨几轮箭雨,贼兵们几乎是飞奔着过来的。 双方接战在际,官军这边也有些紧张。他们中大部分人也是第一次打这样的大仗,不由的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很多人手中都沁出了汗水。 随着贼军快速接近,弓箭的威胁大减。可还没等他们高兴,见贼军接近到阵前三十步,官军中各旗旗官、各队队正不约而同的下了同一个命令:“短弩手,放!” 从盾牌之间的空隙,一张张军弩吐出要命的毒牙。 在这种短兵相接中,军用短弩的威力得到巨大的体现。 这还不似刚才弓箭手们的抛射,只需要对着敌军的方向射出去就行了,至于能不能射中全靠天意。 在每一张短弩的背后,都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们的猎物,就只等着上级的命令下来,然后便可以夺走敌人的生命。 在这么短的距离内,弓弩手很难射偏。贼军最前面的那一列军卒,一下子就倒了一大片。 两军阵前,死亡是最常见的事情。死的人已经死了,还活着的人没有时间伤心,更不被允许害怕。 战场上不怕死的人未必能活,但怯战怕死的人却一定会死。这样的人就算不死在敌人手里,自己人也不会放过你。 剩下的贼兵迅速的越过了 同袍的尸体,并补上了前面缺出来的空位,以更快的速度向官军冲锋。 双方的距离在飞速拉近,弩手们只来得及轮流射出两轮弩箭,贼军前锋就已杀到眼前,他们没有了第三次击发的机会。 按照平时的训练,弩兵退后,长枪兵补上。贼兵不要命的向官军阵型冲撞而来,强烈的碰撞如期而至。 长牌兵在贼军的冲击下不住的退后,以卸去贼兵冲阵带来的力道,长枪兵则在伺机收取着贼兵的性命。 如此密集的人群,盾牌后面长枪每一次的刺出都不会落空。 长枪兵从任何一个能够容下枪杆进出的缝隙中刺出,阴狠而毒辣。最前排的贼兵们就像被神出鬼没的毒蛇咬了一口,然后就惨叫着倒在地上。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能够阻止贼兵,贼兵们的攻势越来越凶猛,在不间断的攻击下,无论是长枪兵还是长牌兵的体力都在剧烈的消耗。 贼兵的每一次冲击都会使得官军阵形往后退上几分,随着贼军冲击的愈发猛烈和前排官军体力的下降,官军的阵形也开始出现了摇晃,不再像最初那般稳定。 官军勇猛,然而贼兵之中也并不缺乏悍勇之士。贼军中有人抓住了一名长枪手刺出以后还来不及收回的枪身,猛然发力,将其连人带枪从盾阵后面拉了出来,过程中那名长枪手甚至一连撞翻了好几个长牌手。 还不等猝不及防的长枪手和几个被从后面撞翻的长牌手反应过来,就已经有数不清的贼兵,将他们夹杂着怒火的兵器狠狠的砸在了他们身上,几乎将这几个官军砍成了一堆肉酱。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处,他发生在阵前的各个角落。官军的这种阵形在贼军的攻势之下,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林凡见阵形再难维持,于是下令道:“命令陈方舒和王虎,变阵!” 令旗摆动,传令官飞驰而去。 官军开始变换阵型,不再用大型军阵,变成了更适合小队厮杀的双行阵。 十余人相互配合的双行阵极为灵活,即可一队之内再分小阵,也可与其他队联合,组成大阵。 面对长牌手、长枪手、短兵手的配合,贼兵无可奈何,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夺走你性命的攻击是从哪来的。 官军在四处游走,看似散乱,其实另有玄机。他们利用双行阵的诸多变化,阵与阵之间时而分散,时而聚合,对贼兵造成极大杀伤。 一场交锋下来,贼兵从一开始就屡屡被压制。优势逐渐在向林凡这边倾斜,虽还不能说已是胜券在握,但官军确实已经开始逐步掌握战场上的主动权。 只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的尘埃落定,谁都不敢说自己就一定能胜。 这一战的结果具体如何,还是要看接下来的林凡所率领的官军能否保持住眼下的优势,并把它逐渐扩大为胜势。 能则胜,不能则败,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而不管你读了再多的兵书,战场上的这些事,事实上也就是如此简单。 第一百四十一章:初战(下) 鏖战良久,双方僵持不下。 到现在,贼兵在这场战斗中的的损失已经超过千人,士气开始变得低落。 哪怕是占据主动的官军也并不轻松,伤亡不下数百人。尤其是陈方舒和王虎率领的前锋军,他们面对倍于己身的敌人,虽说杀敌最多,但同时也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伤亡在各部中也最多。 体力的过度消耗,让双方的厮杀成了一种本能,就是要看谁先坚持不住。双方都在等对方出现纰漏,等着破局的机会出现。 可让林凡没想到的是,最先坚持不住的竟然先是占据优势的官军。 官军的双行阵虽然厉害,兵部也曾把阵图刊印,作为朝廷各级将领行军打仗必读之物。可即便这样,也不是人人都会用,想要灵活运用更非易事。 这就如同兵书人人都会读,但天下的名将还是就那么几个。会读和会用,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光州军兵就是这样,历任武官一心捞钱,对练兵不感兴趣。造成了各营官兵疏于战阵,对阵法的掌握并不熟稔。 其实不止光州和淮南道这边是这样,除了辽东和正在陇西平乱的少数精锐之外,天下的官军,大多都是这个德行。 因为起初压力都在前锋军那边,战场上又这么乱,光州军兵不善战阵的缺点并不明显,不注意的话很难发现。 可等战事陷入僵持之后,这一缺点很快便显现出来,并被迅速放大。 杜子山也是久经战阵的军伍之人,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他发动攻势的重点不断的朝左翼倾斜,左翼官军的压力大增,阵形出现了混乱,甚至有了被贼军冲破的风险。 而这时前锋军和右翼也陷入了苦战,无力支援。 杜子山等的就是现在,他冷笑道:“朝廷的这支援军战力确实不俗,不好对付,怪不得敢主动向我军进攻。看来我今天还要好好谢谢光州的那群废物了,要不然今天我说不定还真得在这栽个跟头。” “传令骑兵,从敌军左翼突进,给我冲破他们的阵形,一举拿下他们的中军帅旗!” 一支骑兵从贼军阵中冲出,试图冲击官军左翼。 骑兵出击之后,杜子山又下令道:“命令后军出动,压制敌军前锋和右翼,使其无法回援中军。” 贼军后军也压了上来,陈方舒他们的压力更大了。 要说谁对光州军兵的战力最不放心,那一定是林凡。因此从战事初起,他就在担心会发生这样的事,也在一直关注着左翼动向。于是在贼军出动的时候,他也做出了相应的安排。 林凡先是看了一眼敌军骑兵,然后回头对安宁道:“安宁,看阵势贼军骑兵人数不下八百,你有信心吗?” “大人放心,小小贼寇而已,我们顶得住!”安宁大声道。 林凡也知道安宁这是在鼓舞士气,他说道:“好,我现在命你率领骑兵出击,阻截贼军,卫护我军左翼。” 在马上,林凡向安宁和他身后的那些骑军拱手:“拜托诸位了!” 安宁代众人回了一礼,他冲身后的骑兵们大声喊道:“兄弟们,跟我冲!” 话音未落,他便一马当先,率先迎着敌军冲了过去。在他身后,两百骑紧紧跟随。 安宁等人走了之后,林凡又命道:“命后军驰援我军左翼,击退左翼贼军之后与前锋汇合,给我将贼兵压回去。” 听到这话李青山有些迟疑,他在一旁说道:“大人,后军一动,中军无人卫护,恐怕会有危险。” 林凡镇静道:“无妨,我军虽已无兵可用,贼军也差不多。经过前后几次添兵,咱们正面的贼兵已不低于八千,贼军的兵力也差不多该耗尽了。只要安宁能顶住贼军骑兵,他们也拿不出更多的兵力来冲击我中军帅旗了。” 既然林凡都如此说了,李青山只能无奈点头。 军令传达,曾凉立即率部支援左翼。不过为了林凡的安全着想,他还是留下了一旗人马卫护中军。 正如林凡所说,眼下杜子山也确实拿不出更多的兵力来了,双方几乎都已经把所有的兵力投放到战场上了。 这也是杜子山没想到的,他手里八千多兵马,都是兴王军里的精锐。是为了能让他这次顺利打通南下之路,出发前兴王亲自为他挑选的百战之军。 却在这里跟五千地方官军打了个难解难分,甚至落入了下风。如果遇到的是辽东或陇西边军那样的官军精锐,仗打成这样他也认了,可偏偏就在几天前他还能压着光州官军打,这才几天啊,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们的战力怎么上升了那么多? 难道官军的这支援军不是地方官军,而是朝廷从其他地方抽调的精锐?可情报上明明说的是从申州调来的啊? 仗打成这样,杜子山也只能把全部兵力都压上去,期望以兵力优势压垮官军。 其实杜子山这边还好,身边还留有几百亲兵护卫。 林凡这边可是把他名义上的亲兵,也就是那两百骑兵都派了出去。要不是曾凉自作主张留下了一旗人马,那他身边除了李青山之外,就只剩下了何方和周远志等寥寥几人护卫而已。 即便有了这一百来人,杜子山如果能再往战场上投入部分兵力,直袭官军中军帅旗的话,林凡也就危险了,可惜这时双方都已经拿不出多余的兵力了。 就在曾凉部还尚未与左翼官军汇合的时候,两军骑兵就已展开了双方的第一次的正式交锋。 哪怕林凡和安宁对这些骑兵进行了大量的训练,但毕竟时日太短,眼下大部分官军骑兵还是很难做到在马上进行骑射。 对于这些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来说,能够在快速行军和作战时能不从马上掉下来就已是不容易了,想要培养出一支精锐骑军来,绝非一朝一夕的事。 而对贼兵来说也是如此,两相比较,双方那是半斤对八两,都算不上什么精锐。 没有骑射的本事,又没有人愿意退走,那双方可选择的就只剩下短兵相接了。 这支骑兵作为林凡的心头肉,他可是为此下了不少本钱。 林凡也知道指望不上他们的骑射,所以他也把重点放在了训练砍杀上面。 他不仅为他们配备了轻快锋利的马刀,让他们穿全军最好的甲胄,马腹两侧的布囊挎袋里装着的是便于投掷的短矛,甚至还为每名骑兵配了两把短弩。 别看这支骑军人数不多,可这里面花的钱,让王子良都喊牙疼。要不是他从林凡那里得了许多好处,他不可能答应帮林凡弄这些东西。 贼 军骑兵相对而言就没官军这么财大气粗了,没有全国财赋的支持,哪怕他们号称是贼军中的精锐中的精锐,很多东西不是说想要就能有的。 双方还没碰面,贼军骑兵就先被照脸射了一波弩箭和短矛。 贼军中的弩手也试图还击,可他们人数虽多,但配备的军弩只有不到两百把,还没有官军的一半多。 初次交锋,贼军先吃了点亏,损失了三十余骑,还有不少人受伤。 不过他们人数是官军的四倍,这点损伤还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而官军的短弩也没了再次装填的机会,只能收起短弩。 飞驰的快马蕴有雷霆之力,双方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这场碰撞厮杀让双方的速度都降了下来,就像是两道流向相反的河流,在碰撞的一瞬间释放出了巨大的力量。 战马嘶鸣,兵刃相交,伤者惨叫坠马。 兵器和甲胄的优势在这时候显现出来,官军手上拿的都是轻快的马刀,在马上动作更加灵活,攻击方式也更加多样。 贼军骑兵里没有那么好的马刀,多数人还是以长枪为主。 长枪在借助马速冲击敌方步兵军阵的时候很有用,但一旦速度降下来,战阵厮杀时其灵活不足的劣势便表现出来。 为了控马,贼军骑兵们就只能单手持枪,他们的攻击方式也就只剩下了一种,那就是向前刺。 没了战马的速度的加持,这样的攻击不仅单一,而且速度慢,很难对更加灵活的官军造成威胁。 安宁率领的骑兵就像是一道利刃,在给敌兵造成很大的杀伤之后,迅速杀穿了整个敌阵。 贼军骑兵将领接到的命令是冲击官军左翼,他并不想在这里与官军骑兵多做纠缠。 因此在双方短暂厮杀错身而过后,他没有命令部下回马再战,而是直接向前再次加速,继续冲击官军左翼。 安宁自然不会让他们得逞,调转马头跟在敌军身后衔尾追杀。 贼军后面也没长眼睛,没办法对官军的追击作出有效还击。如果说刚才还是互有损伤的话,这次贼军就是被动挨打了。 贼军顾头不顾腚,这下一些能在马上骑射的官军可算是有了表现的机会了,瞄准前面贼军骑兵的屁股开始放箭,不停的有贼军中箭落马。 官军中的短矛也开始发威,不时的有人从挎袋里取出一支短矛,狠狠的朝前方投掷出去。不过贼军也在不停向前,短矛投掷的距离有限,用处并不大。 但这样虽说不能给贼军造成太大的杀伤,可却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因为一不留神就有可能被身后飞来的短矛穿个通透,能不怕吗? 巨大的压力下,贼军将领很快就发现了一味前冲不是办法。 在将领的命令下,他们中的一半人停了下来,回身而战,剩下的一半则继续冲向官军左翼。 停下来应战的这些人马上就吃了速度不够的亏,在刚才的追击中,官军的速度虽然还没加到最快,可也远远超过这些停马应战的贼军。 官军骑兵以极快的速度冲入敌阵,在速度的影响下,锋利的马刀威力更胜,收割着敌军的生命。等到官军再次杀破敌阵的时候,负责阻击的这股贼军已经倒下了一大批。 第一百四十二章:初胜 虽说在这次的拼杀中官军骑兵占了上风,但有了这股贼军牵制,安宁也无法再次去拦截剩下的那一半贼军骑兵了。 不过好在曾凉他们也及时赶到了,他们帮左翼稳定了阵型,抗住了贼军骑兵的这一次攻势。 贼军骑兵一攻无果,便知很难再有第二次机会了。面对防守严密的官军,他们这些人数不多的骑兵要是顶着弓弩硬冲,难有成效不说,还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没有把握住时机的贼军骑兵只能退去,前去支援另一支骑兵,与安宁他们再度展开厮杀。他们是想要先把官军这一小股骑兵吃掉,然后再看看是否有机会能够让他们再次冲击官军步军阵形。 然而他们的打算还是落了空,因为左翼官军这时的兵力已经超过了三千人,已经超过了对面的贼兵人数,有了反击的实力。 等贼军骑兵一退,左翼官军就开始反推贼军步兵,并分兵援助前锋军。 由于出于对陈方舒和王虎他们的信任,林凡将官军兵力都集中在了左翼,手中没有了其余的兵力去支援前锋军。 因此在贼兵后援赶到战场上之后,官军前锋这边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他们对面的贼兵已数倍于己身,阵形在不停的被压缩,伤亡也不停增加。 阵形的松动让官军中不少人在心理上也发生了动摇,再精锐的士兵也是会害怕的,尤其是在处于劣势的时候,会更加明显。而这种恐惧一旦滋生,就再难被扑灭。 人都是怕死的,在这种情况下,官军中已经有人准备寻找后路了。 因为士兵里有这种想法的产生,直接影响到了官军的战力。官军阵形摇晃的更加厉害了,随时都可能破碎,而那种事情万一真的发生,官军必然溃败,因此前锋官军面临的情况更危险了。 一直战斗在最前线的陈方舒也发现了这一现象,为了挽回颓势,坚持到援军到来。 他一面奋力厮杀,一边大声喝道:“依照军法,一队之中,若有临阵脱逃者,队正斩首;若因士兵畏战不前而致队正战死者,满队皆斩!” 林凡从来不会亏待自己的士兵,但相比其他军队,他的军法也同样严苛,执行起来更是毫不含糊。 就在陈方舒喊出这些话的同时,在另一侧率领官军抵挡贼军的王虎也在喊。在军法的压制下,官军才总算没有发生溃退,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阵形。 官军的阵形看似脆弱,一碰就好像要碎,可却在贼军一次次的冲击中屹立不倒。贼军始终无法彻底冲破他们的防线,反倒被他们牵制住了大部兵力。 他们就这样一直坚持到了最后,等左翼援军加入战团以后,局势反转。官军各处都开始反攻,稳不住阵形的就变成了贼军。 杜子山看着乱成一团的战场,除了占据人数优势的骑兵之外,战场其余局势已全部陷入了被动。 事不可为,再打下去只会更加的不可收拾。杜子山不是一个执拗的人,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很快便做了决定 。 他下令道:“命令除前锋军外,各部脱离与敌军接触,准备后撤。骑兵负责断后,阻断官军追击。” 他的命令很快就被传达下去,因此除了与官军厮杀到不可分割的贼兵前锋外,其余各部贼军开始后撤。 打仗的时候撤退永远是一场技术活,尤其是在战事不利的情况下,想要安然无恙的把军队的撤出战场,其中的难度可能比打一次胜仗还大。 而从战场上的情形来看,显然杜子山做的不错,这支贼军也不负精锐之名。 各部都自动安排了人断后,其余人逐渐脱离与官军的缠斗,有条不紊的向战场后方撤去。 贼军骑兵留下少部分牵制安宁等人,余下的也再次介入战场,游弋各处,将试图追杀的官军与正在后撤的自己人分割开来,免得在撤退中被官军所趁,发生混乱。 很快,除了正在与官军胶着的贼军前锋之外,贼军大部都退出了战场。 杜子山最后看了一眼被他留下断后,此时仍在与敌厮杀的部下。战至这一刻,他们是无论如何也出不来了。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歉意,但还是果决的说道:“撤!” 贼军缓缓后撤,骑兵游走在最后,不给官军追击的机会。 而此时还在战场之上的贼兵也爆发出了最后的悍勇,死死地拖住了官军大部,为同袍争取后撤的时间。 林凡看着贼军逐渐消失在远处,不掩对敌将杜子山的欣赏之情。他笑道:“贼军退而不乱,仅此一点,杜子山就可称得上名将。” 随后他又道:“兵书有云,穷寇莫追。况且贼兵虽退,阵形却不乱,就是追上去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命令左右两翼停止追击,全力吃掉断后的这些贼兵。” 令旗再挥,正打算追击的官军又折返回来,合力绞杀这最后一股贼兵。 贼军既然选择断尾求生,那这剩下的这股断后贼军,就成了被抛弃的尾巴,也成了官军在这次战斗中获得的猎物。 半个时辰之后,战事进入尾声。 等到最后一批贼兵在突围无望,选择放下兵器投降以后,这场历经大半天的厮杀终于落下来帷幕。 后来经战后清点,这一场仗下来,贼军伤亡和被俘的人数加起来,已到了他们总兵力的半数,而官军伤亡也不下千人,双方的损伤都不算小。 各部官军中,以左翼损失最大,担任前锋的陈方舒那边伤亡次之,以压力最轻的右翼和上阵最晚的后军损失最小。 其中最让林凡心疼的还是骑兵那边,仅此一战,初次上阵的两百骑便折损了小半,堪称伤筋动骨。 不过代价虽重,然而此战官军还是胜了,接下来的战场上官军已经获得了对杜子山贼军的压制性优势。 “张将军,这些被俘的贼兵就由你派人押回光州,交给地方官府处理可好?”林凡指着那数百降兵,向张奇说道。 在这 一战中,以他左翼人数最多,可偏偏就他那里出了纰漏,差点被贼军攻破阵线。如果不是林凡令后军援助及时,恐怕他现在都已成了贼兵的刀下之鬼了。 而且他们的损伤竟然比充当前锋的陈方舒他们还重,要知道陈方舒他们面对的敌人不仅比左翼这边多,他们的人数更是只有自己的一半。 张奇这时正感到有些羞愧,眼下有了补救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他羞惭道:“下官惭愧,义不容辞!” 林凡点点头,突然又正色说道:“朝廷如何处置这些降兵咱们管不了,但他们已经尽力了,战败非他们之责。我希望在押送途中,咱们的军士只需要看好他们,不让他们逃走就行了,不要对他们进行羞辱。” 对于林凡的话,张奇有些费解。官军一向看不起贼军,特别这还是一群降兵俘虏,就更难对他们有所谓敬重之情了。 但还是答应下来道:“是,大人,下官这就去安排!” 林凡知道大家对这项安排可能有疑惑,于是向众人解释道:“怜悯之心,人皆有之。这种事谁都可能遇到,我想大家万一以后在遇到这种事的时候,也不想受人羞辱吧!” 张奇很快就去按林凡所说的安排部下押送降兵。其他人则是在清理战场,或者协助随军医师救治伤员。 “报,大人,贼军已退入大营。”就在战场被清理的差不多的时候,一直跟在敌军身后的斥候前来回报。 林凡下令道:“命令各部打扫完战场之后向前推进,在距离贼营十里处扎营。” “大人,咱们为何不分开扎营,将贼营围住?”邓文通问道。 林凡道:“贼营中兵力还有四千,咱们有五千。若是围营,兵力就得分散,那时贼兵如果集中兵力选择某处突围,咱们挡得住吗?与其这样被他们跑掉,还不如合兵一处,他们不撤最好,贼兵若撤,咱们就咬在后面伺机而动,他们总不能每时每刻都不出纰漏吧?只要有机会,咱们就能冲上去从他们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来。这样几次下来,贼兵不溃也得溃了。” “大人高见,属下等自愧不如!”邓文通吹捧回道,曾凉他们也起哄附和。 “你们啊,还是把拍马屁的功夫省下来吧!多杀几个贼人比什么都强!”林凡对他们笑骂道。 再次出发的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快,这一天的战斗下来,军兵们确实累了。 这让林凡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太阳。 天色不早了,若是不能及时赶到宿营之处,等天黑以后可能会出问题。单单是贼军趁夜袭扰,都是一个大麻烦。 于是林凡催促道:“命令前军加快脚步,一定要在天黑之前赶到宿营地。” 在林凡的命令下,大家都拿出了吃奶的力气,行军速度明显加快,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到达了宿营地。 林凡又抬头看了一眼西山还剩一半的太阳,还来得及。他下令道:“全军扎营,埋锅造饭。同时也要做好防范,防备贼军偷营。” 第一百四十三章:贼援 接下来的两天,贼军不再出营作战。任凭官军如何叫阵,他们都选择了坚守不出。 陈方舒他们带人强攻了数次,也都无功而返,反倒是平白折损了许多兄弟。 由于这几日来毫无进展,官军将领们都有些着急,而斥候带来的一条消息,更是让聚集在林凡的军帐里商议对策。 “大人,据斥候回报,大营以北一百三十里外发现贼军援军迹象,正在向大营方向行军。”曾凉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焦急,向林凡说道。 在此之前,包括林凡在内的这里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这条消息,曾凉的话是在向林凡询问应对方法。 贼军援兵的消息一到,以张奇为首的光州众人已没了继续作战的信心。 张奇代表他们向林凡说道:“大人,咱们的最近几次攻势都没什么进展,如此看来,咱们很难在短时间内攻下贼军大营。而贼军援兵将至,我军不如先避其锋芒,等撤回光州城之后再寻战机。” 林凡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把带消息回来的斥候招了进来。他向斥候问道:“这次的贼军援兵大概有多少人?” 斥候回道:“回大人,贼军援兵的具体数目到底是多少目前还不清楚,目测不低于三千。队正他们仍在继续跟进和探查,特命下属提前回来禀报,相信很快就会有新的消息传回来。” “再探,一定要把贼军的具体兵力查探清楚,及时回报!”林凡向其令道。 “是,大人!”斥候匆忙起身,退出营帐,执行林凡的军令去了。 林凡并不像张奇他们那样消极,在斥候离去以后,他把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地图上。在看到一个地点时他的眼神一亮,有些兴奋的说道:“方舒、安宁,我给你们三千兵力,你们在这设伏,能否一口气吃掉贼军的这股援军?” 陈方舒和安宁上前,看着林凡指着的那个点:“踞虎岭?” “没错,踞虎岭!”林凡点头道。 安宁这几日带领骑兵充当斥候,把四周数十里都转了一圈,对附近的地形还算比较熟悉。 他想了一下,说道:“踞虎岭山林茂密,可山势并不高,山顶最高处距离下面的山路也不过十数丈,真的适合埋伏吗?我觉得真要设伏的话,更为险峻的入云峰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要官军埋伏于高处,就是用石头砸都能把贼军全都给砸死。” 林凡笑道:“怎么不合适,正因为踞虎岭那里不是埋伏的最好地方,才有成功的可能。入云峰虽好,可咱们知道,贼军也知道,必然会有所防备,未必能成功。而踞虎岭则是他们到这里之前的最后一道山岭,如果他们不想绕一大圈的远路,就必须从那里经过。而且在一路都安稳无事的情况下,他们势必会有所松懈,这就是咱们的机会了。” 安宁点点头,认同了林凡的说法:“若是贼军真要从这里过的话,用不了三千人,两千足矣。要是大军埋伏都吃不掉这些人,我们干脆买块豆腐撞死得了!” 他的话惹得申州众人哈哈大笑 。 “还是不要轻敌,虽说陈兴隆手里能称得上精兵的军队不多,而且中原道战事正紧,为了保住陈州这个老巢,他不太可能把全部的家底都压到这边来。但杜子山这支贼军的战力你们也看到了,远超寻常贼兵,来支援这批人纵然不如他们,陈兴隆也绝不可能派一群酒囊饭袋来作为他们的援军,否则就是添乱了。”林凡也是笑着说道。 安宁刚才的话是以调笑居多,他从未真正轻视过敌军,于是他对林凡的叮嘱点头答应下来。 见林凡他们不但没有退兵的打算,甚至还想要主动出击,张奇有些惊异:“大人这是何意?” 林凡回道:“一仗未打,甚至连贼人援军的兵力都还不知道,岂能轻言退兵。” 张奇不解道:“我军接到的命令是堵住贼人南下之路,上一战获胜之后,贼军兵力大损。而今我军能攻破贼营、歼灭贼军自然最好。可就算不能,我军只要能守住光州城,使贼兵不能南下,就已立于不败之地。如今贼军大势已去,此战不胜即为败,我军不败即为胜,大人何故冒险?” 林凡说道:“张将军说的是有道理,我军守城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可将军有没有想过,我军若退,贼军汇合之后便可恢复之前的兵力,重新占据主动。我军这几日折损甚多,到时就只能被动挨打,无法出城作战。那万一以后贼兵再有援军,张将军还有信心能守住城池吗?” 张奇被林凡一席话说的哑口无言。 而林凡的话显然还未说完,他接着道:“如今局面看似已胜券在握,可我军真能立于不败之地吗?咱们撤退容易,那光州和附近的百姓怎么办,难道就把他们留给贼兵祸害吗?你们忘了贼兵们都是怎么来的了吗?他们原来可也都是朝廷的百姓。” “咱们一撤,就相当于给贼兵留下来了大量的后备兵源,贼军围城之后若就地征兵怎么办?他们若驱使无辜百姓攻城怎么办?我想你光州军兵中不少军卒的家人就住在光州城外吧?到那时我军是打还是不打?” “张将军,被动防守变数只会更大,还不如趁其尚未汇合,与敌决战于城外,这样才能真正做到一劳永逸。” 别看林凡说了这么多,但他其实就是在诡辩,不管他说了多少,对于官军来说,目前最为稳妥的办法还是撤回到城里去。 只是他一口气抛出了这么多问题,压的张奇无法反驳而已。 他刚才所说的那些问题其实有不少都站不住脚。 首先陈兴隆差不多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关头了,未必还能派出第二路援军。就算是有,人数也不可能太多。 官军撤入城中之后,光州城便有五千以上的守军,没有绝对优势的兵力,想要攻下一座城防完备的城池谈何容易。 其次,就地征兵也行不通,贼军为了尽快救援营中的同袍,必定要轻装行军,根本带不了太多的粮草。 没有粮草,他们拿什么养兵,强行征兵只能引起哗变。那时不用官军来打,他们自己就先乱了 。 至于驱使百姓攻城倒是最有可能的,但一切毕竟尚未发生,林凡这样说也只是一个猜测,并没有什么根据。 而林凡这样做的真实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不愿意撤。 他理解张奇,再说打仗求稳不是什么坏事。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官军也确实没必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去与贼军争一时之气。 但林凡就是打心眼里不愿意撤,这是他打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大战。在胜负未分的情况下,只为了求一个稳妥,便要未战先撤,这让他实难接受。 今天要是开了这个头,在他看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世事无常,岂能事事稳妥。若他一旦失去了进取之心,当以后再面临这样的情况的时候,他就有可能次次都会撤。 何况眼下并不是没有取胜的机会,按照林凡的计划,只要利用好了贼军尚未汇合的时机,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而且此战要真是获胜的话,极有可能一战定乾坤,一举结束淮南道境内的战事,将战线北移到中原道。 这对中原、淮南两道都是好事,一方面可以彻底断了陈兴隆的南下之路,淮南道百姓可以避免一场兵灾。 另一方面在淮南道战事结束之后,林凡他们也可以腾出手来,顺着贼兵来时的方向北上中原道,加入对陈州的攻势,使得官军对兴王军的合围更加紧密。 这些话林凡并没有说出来,而且他明白就算说出了光州众人也不一定能理解,更难以接受。 其实就连申州的邓文通、曾凉等人也未必不想选那个更稳妥的办法。 但林凡是他们的上司,不像张奇他们那样只是暂归林凡节制,拥有一定的自主权。所以有些话张奇可以说,他们却未必能说,这才没有开口。 林凡没有给张奇他们更多说话的机会,他直接道:“我意已决,其他不必再提!此战若有失,各位只是听令行事,责任由我一力承担。”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道:“末将听从大人吩咐!” “今天就到这吧,大家都下去吧!”林凡结束了这次会议。 见林凡已经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了,原本还想会后寻机再劝说他的张奇心知此事已不可改变了,只能是朝他行了一礼之后离开了营帐,之后其他人也相继离开。 等所有人都离开以后,林凡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怒火。 他握紧拳头,猛地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忍着腿上传来的疼痛,他暗恼道:“退退退,不看看天下都成了什么样子了,还要退!难道非要等到天下都没了,直到退无可退的地步才后悔吗?” 所有人都不愿意冒险,都不愿意承担责任。所以大家就都做了自以为最稳妥的选择,都用了最保险的办法。 今天你退一步,明天我再退一步,周而复始。而这样结果就是把一个好好的天下给弄得盗贼四起、烽烟遍地,到今天几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第一百四十四章:出营 既然林凡的决定已经下了,下边众人就只能接受。尤其是对林凡最为了解的申州各营武官,知道他们已不能再改变林凡的想法,便很快转变了看法。 于是在林凡又一次召集众将商讨军务的时候,他们就将心中的各种念头全都暂且按下,开始商议起这次埋伏的具体行动来。 林凡道:“邓将军、曾将军,这场伏击战以你两人为首,我把方舒、王虎管着的那个营以及安宁的骑兵也都交由你们指挥,两位将军意下如何?” 邓文通他们见林凡把的嫡系都交给了自己,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按林凡的想法,这场仗的实际负责人明显是安宁他们几个,毕竟他们才是他最信任的人,战力也是全军最高。 而他之所以让自己两人担任主将,只是为了借助自己的官位,以方便他们更好的调度那些兵马。 虽说心里难免有些被轻视的不痛快,但邓文通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通过这些时日以来的接触,他们对安宁一行人的本事也是认可的。 两人于是道:“末将领命!” 王虎这时候插嘴道:“大人,这样一来,我们就带走了营内的大半兵力,大营这边会不会出问题?万一贼军那边趁机袭营,恐怕会有大麻烦!” 王虎显然是信不过光州军兵的战力,担心把自己这边的家底都带走之后,留在营里的林凡可能会出事。 而且他性子直,把这些话直接当着张奇等人的面就说了出来。 从某种方面上来说,王虎的话并不能算错。眼下光州军兵中,连张奇他们这些高层都没有斗志,更遑论那些普通士兵了。正因为如此,林凡也不愿意把这场战事的胜负寄托在他们身上。 不过这话好说不好听,这些话落在张奇他们的耳中,难免有些刺耳,面皮上有些挂不住,直感觉到脸上不停的发烫。 略过张奇等人的尴尬不提,林凡向王虎说道:“应该没问题的,你们走的时候把各营的旗帜都留下,咱们也也给他来个瞒天过海,那样从外面开来,营内兵马都还在。再说了,就算是后面被他们发现了也不要紧,营内还有两千兵马,进攻或许不行,但用来守营足够了。只要你们能尽快消灭贼军的援兵赶回来,他们也就不足为虑了。” 既然林凡说了没问题,那王虎也就不再多说,他们几个老人对林凡向来都是无条件信任的。 安抚好了王虎,林凡又向众人说道:“事不密则成害,此事最重要的还是保密,如果事泄,让贼军有了准备,我军想要全身而退恐亦不能。所以你们和军士要等到夜深之后再出发,从后营方向绕过敌营,以避过敌军的眼线跟斥候。” “是,大人!”众人齐声道。 “好,时间紧迫,那大家就都下去准备吧!”林凡不再耽误时间。 亥时末,出击官军已整装待发,林凡亲至送行。 他手持酒碗,扫视众军。 在此之前,安宁已经带人将大营周围的贼军斥候清理了一遍。但谁都不能确定说外面是否还有漏网之鱼,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尽量避免引起 贼军的警觉,除了林凡的周围,营内并没有点起太多的火把。 因此除了他面前的各位将领,林凡并不能看清大家都样子。 至于更远处,他能看到的就只是黑黢黢的一片。大多数人就隐藏在其中,只有偶尔甲胄碰撞发出的声响才能让人知道那里有人存在。 “诸位!”林凡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黑夜里,依然有着很强的穿透力。 这下连偶有的嘈杂声都停掉了,所有人都看向了林凡。 “贼军援兵将至,若贼兵合二为一,我军危矣!” “故此战胜败,在乎诸君。诸君胜则我军胜,淮南则安;诸君败则我军亦败,淮南道门户从此洞开,贼兵可长驱直入,烧杀淫掠我淮南百姓,诸君之父母妻儿亦在其中。” “所以无论是为朝廷还是百姓,此战诸君须当奋勇争胜。在下腆为一军之首,恨不能与诸君同去杀贼,共浴贼人之鲜血。若能亲斩贼人之首,岂不快哉?奈何在下还要坐镇大营,脱不得身,委实汗颜。” “不过在下身躯虽不能往,但心神却与诸君同在,我在这里等着诸君得胜的消息。” 林凡将手中的酒碗举得更高了一些:“我如今在这里为大家送行,喝的是送行酒。”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实不相瞒各位,怕大家酒后误事,加上营中存酒也有限,所以我往酒里面掺了水。” 然后又正色道:“诸君就当是我欠大家的,暂且忍耐,权当是为了驱除一下体内的寒气。不过在下向大家保证,我会在营中设下庆功宴,等着诸君得胜还营,到时再与诸君一起痛饮庆功酒。我向大家保证,那时的酒肯定都是货真价实的好酒。” 说完,林凡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又将酒碗翻转,向众人示意。 邓文通、曾凉都没有多说什么,他们也一口气将酒喝干,亮出碗底。 其余人也是如此,都喝干了碗中之酒。 因为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也就没有人干摔盘砸碗的事,一切都在安静中完成,这让眼下的事情看起来显得少了几分豪情。 但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比起那些故事中的豪情万丈丝毫不逊,甚至犹有过之。 酒喝完以后,早就等在一旁的人回收起了众人手中的酒碗。 出发在即,士兵们在交出酒碗之后,开始将早就提前准备好的一截柳枝塞进自己口中,有战马的骑兵还要用布条或者马具勒住马口。 这便是夜里行军经常要做的人衔枚、马勒口。这是为了避免士兵们在行军时相互交谈或因为战马的嘶鸣声惊动敌军,从而暴露自身的位置。 做完这些,邓、曾二人向林凡拱手行礼:“大人,下官等这就去了!” 安宁等人跟在两人身后,也纷纷向林凡行礼。 林凡嗯了一声,说道:“保重,我等着与你们庆功!” 邓文通他们答应了一声,又是对林凡行礼一礼,这才起身上马。 看着隐没在黑暗中的大军,邓文通 用力的挥了挥手,沉声道:“出发!” 说完这些,他率先调转马头,带领大军出营。 大军一路上钳马衔枚,出营以后先是绕过贼营斥候的侦查,然后直奔踞虎岭而去。 林凡目送大军出营,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他对这安宁他们很有信心,但心中难免忧虑,于是又是一夜未眠。 等到天马上就要亮的时候,前面去确认消息的斥候回来了。 正在假寐中的林凡得知这件事立马就清醒了过来,并赶紧让斥候进来。 这已是今夜的第三波斥候了,上一次斥候回报消息是在大军出发之前,他们带来了贼军援兵的具体兵力。 贼军援兵大概三千五百人,以步兵为主,其中也夹杂着少数骑军,是贼军中的斥候和游骑。 也正是这条消息让林凡坚定了要派大军出击的信心,贼军的兵力不多,也是他这次敢派大军设伏的真正原因。 贼军援兵人数比安宁他们多不了多少,在以有心算无心之下,想要打胜这一仗并不算太难。 斥候进帐之后,单膝跪地回禀道:“大人,贼军已到野庙山,距离踞虎岭还有三十里,距离贼军大营还有七十里。而且贼军大营已经派出斥候接应这支援军,援军的行军速度有所加快!” 林凡如果没有派出这路伏兵的话,最迟明天,贼军援军便可赶到。到时候局势反转,官军就算想撤,也未必能撤的了了。 其实在贼军双方已是取得联系的情况下,就是现在也不一定能走的了。 只要官军大军一动,贼营那边必定会出兵袭扰,拖延官军的撤退速度。而等贼军援兵一到,官军军心一乱,那官军的溃败就是必然的事情了。 可以说林凡耽误的这一天,已经错过了撤军的最佳时机。 但眼下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再者说他本来也没想过要撤。 他估算着时间,安宁军中的斥候应该已经与前锋斥候接上头了。 于是他问道:“你队是否已经与前方大军取得联系?” “属下不知!” 斥候顿了一下,然后回道:“最少属下出发之前还没有。” 林凡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斥候回来禀报时还在夜里,大军距离尚远,那时没有汇合也属正常。 他向一同进来的另一个斥候问道:“贼军营中可有动静?” 为了这次计划的顺利实施,林凡派了好几队斥候专门盯住贼军大营,这一人也是回来禀报消息的,只是恰巧两人碰在了一起。 这名斥候回道:“兄弟们将贼军大营各个出入口和附近的路口都盯死了,并没有发现贼营有大军调动的迹象。” 林凡的心又放下了几分,贼营中没有动静,这说明杜子山现在还不知道官军这边的动向。 “再探!一旦有什么消息,立马回来禀报!”林凡道。 “是!”斥候双双离开营帐。 第一百四十五章:伏击 未时,正是人一天中除了夜里之外最为困倦的时候。 踞虎岭上,埋伏在山林间的官军刚刚吃了干粮,吃饱喝足之下,眼下大多都在昏昏欲睡。 就连各营不少的将官,也都在跟自己的眼皮做着激烈的斗争。 邓文通他们对这些也理解,就算是一路上快马加鞭,他们也是勉强在辰时的时候赶到踞虎岭,这时离天亮已为时不远。 等到他们布好埋伏,做好各种安排,中间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连着赶了将近一夜的路,士兵们有些困倦也是难免。因此在时间还有空余的情况下,邓文通和安宁他们并不介意士兵们多休息一下。 就在邓文通也忍不住要打盹的时候,一名斥候在这时悄悄摸了上来,来到几人身边悄声说道:“报几位大人,贼军前锋距离踞虎岭已不足五里,即将进入埋伏圈。队正派我回来告知几位大人,请几位大人做好防范。” 众人精神一振,邓文通在与安宁简单的沟通了几句之后。他笑道:“终于来了!吩咐下去,各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做好准备,一个贼人都别给我放跑。” 命令很快就传达了下去,那些打瞌睡的士兵也都连忙醒了醒神,集中全部精力看向了下面不远处的山路。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贼军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看来贼军援兵在与贼营取得了一定的联系之后,警惕心放下了不少。 他们像是完全没有想到这里可能会有官军的埋伏似的,只是派骑兵象征性的检查了一下,大军连停都没停,就一头就扎进了官军为他们设下的陷阱里。 邓文通的手举了起来,等贼军大部都已经进了埋伏圈之后,他手猛然往下一挥,同时大声喊道:“动手!” 一声令下,无数的箭矢从山路两边的密林里射向毫无防备的贼军。 密集的箭雨铺面而来,在贼军队伍里,中前段的贼人们纷纷中箭倒地。运气不好者当场毙命,运气好的还留有一口气在,躺在地上不停的哀嚎。 不过从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来看,到底是谁运气不好还有待商榷,因为活着的就未必一定要比死了的幸运。 贼军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阵形立时大乱。 队伍后面的一批人运气最好,因为距离原因,他们暂时还没有受到官军攻击。 得知前面遭到袭击,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扭头逃跑,没有丝毫犹豫的就做了逃兵。 可惜官军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在十几名官军的合力之下,一块巨石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这么个庞然大物造成的动静可以说是地动山摇,沿途的灌木和荆棘根本就阻挡不住,被压到了一片。 巨石径直冲了下来,几名躲闪不及的贼兵当场就被碾成了肉泥。 其余逃过一劫的贼兵心有余悸,哪怕巨石停了下来,一时间也不敢靠近。生怕山上还有巨石滚落,自己一不小心就步了前面几人的后尘。 不仅队伍后面如此, 队伍前面官军更不会放过,他们那里此时也是一样,被一块飞来巨石堵住了去路。 如果仅仅只是一两块石头,那除了开始的时候能吓一吓贼军之外,也发挥不了什么大的作用。 可官军中无数的弓箭军弩也都瞄准了那里,任何胆敢靠近巨石,试图攀越或者绕过的贼人都会被无情射杀。 这就很可怕了,这等于贼军前后两条出路都已经被阻断了,这样贼人连想要逃跑都做不到了。 贼人自然不甘心就这么被困死在这么一块狭小的区域内,逃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想要冲出去。 这些人无一例外的都受到了官军的重点照顾,于是在付出了几十条人命之后,就再也没人敢靠近那里了。 不死心的贼军将领又组织人手冲击两侧官军,想要冲破官军防御,杀出一条生路。 但官军居高临下,贼兵的数次冲击都被压了下去,只留下了一地尸体。 箭雨还在不停的落下,不停的有贼军中军倒下。 拥挤在一片这么狭小的区域内,贼兵们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只能拿脑袋和躯体来阻挡官军的箭矢,地上很快堆满了一层又一层的贼兵尸体。 四周的密林里都是官军,箭雨无处不在,贼兵们都不知道应该向何处反击。 士气已然崩溃的他们只是盲目而无用的躲避着箭雨,自相践踏之下,死伤无数。 贼兵的伤亡仍在持续的增加着,但贼军将领拒绝了副将投降的建议,组织剩余的兵力进行反抗,试图做最后一博。 那名副将深知此时已到绝境,继续负隅顽抗下去只能是全军尽没,那是一条死路。 他可不打算陪着将军去死,决定死里求活。他暗叹一声:“将军,对不住了!” 然后他抽出佩刀,趁其不备,从贼军将领的后心用力捅入,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猛然吃痛的贼将回过头来,他紧紧抓住副将已被他的血染红的手,不敢置信的问道:“你…为何?” 然而他也只来得及说出这些,没等到副将回答,他便没了生息,跌落在地。 副将抱住贼军将领的尸身,也不管将军还能不能听到,他俯在将军的耳边轻声说道:“抱歉,将军!我也只是想活下去!” 随后他便用刀割下了贼将的首级,将其举过头顶,大声喝道:“兄弟们,将军已死,我军败局已定。大家要是还想活下去,就听我的,放下兵器投降!” 即便大家早就在在官军的攻势下乱做一团,但如今听到将军已死,副将让大家投降的消息,大部分人还是有些发懵。 大家看了看被举在高出的将军首级,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兵器,一时间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不止贼兵这样,听到消息的官军也是没有明白过来,离得远的那些就更不知道贼军内部在搞什么了。 于是除了一直不停的弩箭破风声和伤者的哀嚎之外,敌我两方都短暂的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 只是愣了一下,安宁便反应过来了,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减少双方伤亡的极好机会。他马上便大声向那些还在犹豫不决的贼兵喊道:“降者免死!” 安宁他这一喊,陈方舒他们也都明白了过来。他们立刻跟上,一起扯着嗓子喊:“降者免死!” 很快漫山遍野都是这个声音,几千官军都在大喊:“降者免死,降者免死!” 这个声音在狭小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嘹亮,几千个声音汇聚一处,震彻山谷,直欲冲破云霄。 “降者免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听上去好像有无穷无尽的官军在喊,根本就无从分辨埋伏在此地的官军到底有多少人数。 这击破了贼兵们的最后一丝幻想,他们纷纷丢下了自己手中的兵器,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看贼兵再无斗志,安宁从密林中露出身形,再次说道:“都跪下!” 事已至此,再无斗志的贼兵们只好都抱头跪在地上。 安宁见事态已被控制,他挥了挥手,起身走出密林。他身边的官军也都跟在他身后,从隐蔽处走了出来。 “去,你们去找几根绳子来,把他们都给绑起来。实在找不到绳子的话,弄几根藤条也行。”安宁朝几个人吩咐道。 几人听命,急匆匆的去了。 安宁又指着几个人:“你们几个,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还不去安排人把地上的兵器都收拾一下,虽说都是一些破铜烂铁,可卖废铁也能值几个银子不是!” 他的话惹得一群人哈哈大笑,连忙安排去了。 安宁冲着他们的屁股跳脚大喊道:“记得还有马匹,少了一匹拿你们是问!” 几个人火急火燎的跑远了,一边跑还不忘一边回头向他回话:“知道了,谁不知道战马才是您的心尖子,交给我们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一个不愿投降的贼兵看见安宁在不停的吩咐众人办事,也从他的声音听出了他就是官军中刚才第一个喊出来的那个人。 因此他便觉得安宁就算不是这支官军的主将,也是其中的重要人物。 于是他趁别人都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又捡起一把刚才被人扔在地上的短刀,将其藏于袖中。 在仍在安排各种事情的安宁经过他身边时,他突起发难,短刀直刺安宁的脖颈,想要一击毙命。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官军的短弩一下子都瞄准了这个人。 可两个人离得太近了,士兵们担心可能会误伤到安宁,没敢击发弩箭,只能看着干着急。 “大人,小心!”士兵们焦急的大声提醒,可除此之外,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了。 “唰”的一声,陈方舒一弩将一个已经直起半个身子,想要趁机和那人一起夹攻安宁的贼兵射死。 可他这样只能震慑其他还没动手的人,对安宁眼下的面临的危险来说于事无补。 哪怕是他距离安宁不远,但如今也来不及救援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刺客 只见那人疾速扑向安宁,他借助前扑的力量迅猛出刀,刀法凌厉、角度刁钻,一看就是练过的。 刀锋迅速逼近,时间紧迫,安宁这时再想拔刀迎战或者后撤躲闪已经来不及。 危险已近在咫尺,安宁来不及多想,他本能的脚步一拧,转过半身,然后脖子向右一偏,躲避刀锋。 生死就在顷刻之间,所幸安宁应对及时。短刀擦着安宁的脖子过去,他只看见刀光一闪,感到一阵凉意过去,他这才知道他已经躲过一劫。 虽说躲过了第一击,可事情现在还没结束,他还没到庆幸的时候。不等那人收刀再刺,安宁便猛地欺身而上,提膝撞向那人的肚腹。 这一撞让那人岔了气,吃痛之下不得不躬下身子,力气一下子流失大半。 没给那人恢复的机会,安宁趁机用力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因为时间上来不及,他没有打算从其手中夺刀,而是直接发力对其来了个过肩摔。 那人被安宁摔倒在地,一时站立不起,刀也脱手而出。但他仍然挣扎着,想要伸手去抢掉在地上的短刀。 安宁见状上前踩住他的手,然后将刀子踢到一边。 直到重新掌握了局势,彻底脱离了危险,安宁这时才感到一阵后怕,渗出的冷汗把他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 他越想越怕,暗叹真是侥幸。如果刚才他要是反应稍微慢了那么一点,又或者他在打斗中不是这名刺客的对手。那他现在就已经和地上的那些贼人一样,变成一具躺在那里的尸首了。 带着些庆幸和后怕,他不解的向那名刺客问道:“我刚才说了,只要你们投降,你们是可以活下去的。有了活下去的机会,你为何不还要杀我?” 那人也知道自己的刺杀失败了,现在已再无杀掉眼前此人的可能。 他凄然一笑:“我军战败已成定局,而将军又死于小人之手。我身为将军亲兵,事发之时却离得较远,既来不及阻止,又不能手刃小人为将军报仇。方才之举,只尽本分而已。如今事既不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此人话中颇有几分豪迈,安宁对这样的忠义之人也生出了几分敬意。 安宁这时又发现这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一个方向,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恨意。 他顺着此人的视线望去,便看到了那名杀死了贼军将领的副将。 副将手中现在还拎着贼军将领的首级,将领首级伤口处鲜血还未凝结,仍不时的有鲜血滴下。 副将明显是听出来了那刺客话中的切齿恨意,忍不住的往后缩了缩脖子。 安宁对副将点点头,若非此人,战事不会这么快结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人是有功的。 对于这种小人,安宁很难喜欢的起来。不过鄙弃归鄙弃,他也不至于过河拆桥,要对他怎么样。 副将见安宁对自己打招呼,连忙谄媚的笑了一下,无意识间就把腰又往下弯了几分,显然是害怕安宁把他交给刺客。 不过对于这样的一个降将,安宁并不 看重,他的注意力很快从副将身上转开了, 他让人从副将手中接过贼将的首级,保管起来。然后又重新打量起了那名对他刺杀未遂的贼兵。 “你不怕死?”安宁问道。 “我为亲兵,身负保护将军之责,而今将军已死,我等岂有苟活之理?”那人说道。 安宁点头道:“我明白了!” 随后他又问道:“那他们呢?你可知你此番作为,无论成败,都极有可能连累他们也陷入万劫不复之地?降兵造反,刺杀朝廷官员。官军就算把你们全给就地杀了,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安宁此话一出,顿时就在降兵里引起了一阵骚乱。 “大人明鉴啊,我们是无辜的啊,此事与我们无关啊!”哭诉声不绝于耳。 “干什么,干什么!都给我老老实实蹲下,谁敢再动,真当老子手里的家伙是吃素的!”负责看押的官军们不停喝骂,用兵器敲打,才将他们的骚动给压下去。 虽说众降兵都不敢再说话,但看向那名刺客的目光中,都隐隐带上了不满和仇恨。 那人见安宁简单的一句话,就让众多原先的同袍兄弟恨上了自己。 他向众人悲戚道:“是我对不住大家,来世甘为牛马,报答诸位兄弟!” 然后又抬头看向安宁:“此事是我一人所为,我愿担下所有罪责,与其他人无关,还请大人勿要牵连!” “可!”安宁沉默片刻,说道。 既然答应了贼兵们投降免死,安宁就没打算反悔,哪怕是出了眼下这档子事,也是如此。 况且今日若真是言而无信,杀了这些降兵,那以后还有谁敢向他们投降。这不是断了对手们的后路,逼着以后的对手跟他们死战到底吗? 这样做固然今日是痛快了,但对林凡他们的以后的作战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 见安宁答应了下来,那人有些感激的说道:“多谢大人成全!” “能否请大人移开脚步?”那人又说道。 安宁挪开了踩在那人手腕上的脚,往后退了几步。 那人眼神中露出几分感谢之意,他慢慢起身,最终让自己保持跪在地上的姿势。 然后他又伸手拾起了那把被安宁踢到一边的短刀。 “大人,小心!”几名官军见此情况立马就要扑上来,其余人的军弩也是又重新瞄准了这个人。 安宁挥手阻止了众人,那人刚才都没能伤得了他,更不要说现在了。 他看向这个刺客,像是明白了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刺客缓缓道:“大人宽宏,在下无以为报,只有以死答之!” 说完,他将短刀狠狠的刺入自己的腹中,然后狠狠向右一拉。 这是一道巨大的伤口,他那被短刀划破的内脏随着鲜血流出。这种伤势,就算是神医再世,也再无救活的可能。 他最后看了昔日的同袍们 一眼,向安宁说道:“希望能以我之死,消弭大人的怒火!此事从我而起,亦从我而终!” 不多时,他的血就差不多流干了,可他还不肯闭眼,跪在那里,直直的盯着安宁。 安宁于是道:“传令下去,此事到此为止,不可株连,不可滥杀!” 直到安宁说完这些话,那人才闭上眼睛,栽倒下去。 为表尊重,安宁取下了自己的披风,轻轻的盖在那人的尸体上。 有处理贼兵尸首的军士揣摩安宁的心思,悄声上前,向他问道:“大人,此人忠义,用不用单独下葬以示敬重?” 安宁摇了摇头,叹息道:“不必了,单独下葬也不过是徒留坟冢而已,不必让兄弟们废那个事了。就把他与他的将军和兄弟们葬在一起吧,我想这也整是他所期望的!” “是!”军士答应了一声,就去安排对贼兵尸体的埋葬事宜了。 山间挖坑不易,现在大营空虚,因此官军时间又有限,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于是他们就利用了山岭里本来就有的一个大石坑,将所有能找到的贼兵尸体和断肢残躯都丢了进去。然后再以腐土和碎石块封住坑口,垒出坟丘的形状,这样一个简易的坟墓就做成了。 官军们草草掩埋了战死贼兵的尸体,并就地取材,从密林中的一棵树上截下来一根树干,将其削成墓碑,立于坟墓之前。 虽然时间已经是秋天,但树木新刻成的墓碑看上去还很新鲜,露出地表的这部分尚在冒着青色的水气。 安宁亲手在这块墓碑上写下了这样的一句话:崇平十一年九月,洛峰等千二百三十九人战死于此。 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无袌亦无贬。按照安宁的意思就是这里面的功过成败、是非曲直,就留待后人评说吧! 洛峰是这支贼军的主将,他的首级虽然被砍了下来,但他尸体的下半身还是被埋在这里,安宁他们没有带走他的尸体的打算,所以安宁还是把他的名字刻了上去。 这里的事并没有耗费太长时间,官军很快清理好了战场,押送着两千余名贼军降兵回师大营。 在官军离去之后,踞虎岭上除了一个孤零零的坟丘之外,就只留下了满地的鲜血淋漓,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然而时间是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也许只需要下那么一两场秋雨,这里就会在雨水的冲刷下恢复以前的样子。 除了这座坟丘和下面的尸骨,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战。 也许在不久之后,世间就没有多少人能记得曾有几千人在这片狭小区域里厮杀,上千人在此殒命。 一个冒着湿气的墓碑孤零零的立在那里,或许直至它在风雨中腐朽倒下,这世上都未必有人能再看见它。 而且纵使看见了又能如何,对百姓来说,这终究也只能是化作几句茶前饭后的慨叹而已。 又或许在很多年以后,连石块垒起的坟丘也会在岁月的流逝下消失不见,时间终将会抹平一切事物所留下的痕迹。 第一百四十七章:使者 李青山带人来到贼军大营前,一行人看着森严的防卫和杀气腾腾的卫兵,他们心里也在打鼓,多少有些发怵。 不去看那些试图用眼神杀死他们的守门卫兵,李青山上前高声喊道:“官军使者李青山求见杜将军!” 对于这些不速之客,贼营守门的军士也感到有些棘手。 眼下两军正在交战,在确定官军的目的之前,他们哪里敢掉以轻心。 别看李青山他们人数不多,但经过上次一战,贼军以多击少,却吃了不小的亏,心里难免对官军有些恐惧。 只是他们也都是精锐,哪怕心里再忧虑,也不会在面上表露出来。 他们把手中的兵器都对准了这些人,对他们严加防范。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这些人杀死,然后被他们夺取营寨,再将营里的所有人杀光。 “这些人来这里一定有阴谋,我们一定要小心!”守门军士们如是想着。 如果让贼兵军士们自己来选,眼下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什么都不管,先把这些们官军杀死再说,免得中了他们的诡计。 不过官军毕竟是光明正大的前来求见,因此在上面的意思下来之前,他们也不敢真的动手。 “在这儿等着!”守门校尉沉着脸,对李青山他们说道。 校尉挥挥手,便有一名军士飞快的入营回报去了。 虽说没得到什么好脸色,但李青山也没多说什么,他也不着急,就只是笑呵呵的听话等着。 报信的那名军士很快就回来了,趴在校尉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校尉听完,一边一脸不痛快的让人打开营门,一边没好气的向李青山等人说道:“将军有令,请你们进去!” “多谢这位将军!”李青山笑呵呵的向校尉拱手称谢。 “去去去,少来这套!”校尉并不领情,让开道路,像驱赶苍蝇一般让他们赶紧进去,最好是马上离开他们的视线,那样才好眼不见心不烦。 李青山也不生气,依然诚心实意的道谢,然后才老老实实的带人往里进。 校尉一直表现的对李青山他们爱搭不理,只有李青山他们从他身边经过时,校尉才摸着腰间的刀柄冷哼了一句:“哼,这次算你们运气好,否则定然要让你们尝尝我这把刀的厉害!” 看着校尉摸刀的动作,李青山听出了他话中的杀气。 李青山也是有脾气的,只是他这次来这里自然是有他的事要办,所以一些言语上的冒犯,忍忍也就过去了,犯不上为了这些跟那些武夫置气,免得耽误了大事。 因此他并不介意校尉他们对自己等人的态度,也没有生气。而且既然杜子山都让他们进去了,这些人总不至于在这里动手。 李青山他们没有停留,径直进了贼军大营,在一队贼军士兵的带领和看管下来到了杜子山的主帅营帐。 众人正要进去的时候,杜子山的亲兵把李青山后面的几人拦了下来:“将军说了,请官军使者进帐,至于其他人将军可没说要见,就先在外面等着吧!” 李青山回头看了一 眼被拦下的几人,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不要与贼兵们起争执。 这几个官军士兵只是被林凡从亲兵中抽调出来派来保护李青山的,其实他们进不进去倒没那么重要。 而且杜子山怎么说也是贼军主帅,不让李青山带护卫们进去也属正常。 军帐狭小,若是让他们进去了,万一他们这些人脑子一热,干出劫持主帅的事也不是不可能,贼军不可能不防着这一点。 李青山安抚好几人,笑着说道:“既然人家不欢迎,那你们就先在外面等着吧!” 说完他便转身进了营帐,见到了正坐在在书案后读书的杜子山。 李青山躬身行礼道:“在下官军使者李青山,见过杜将军!” 杜子山从书本上移开目光,看向李青山。他也没想到来人竟然没穿官服,只穿了一身布衣就来拜见敌军主帅了。 掩住好奇,他淡淡说道:“大人辛苦了,本官军务在身未曾远迎,失礼了!” “将军言重了,在下不过是军中一介小小吏员而已,可当不起将军‘大人’的称呼。”李青山连忙回道。 听闻这话,杜子山的脸色有些阴沉:“这么说,你是林凡派来侮辱我的吗?这种手段,未免有些太上不得台面了。若真是这样,倒让我小瞧了林凡!” 对于杜子山知道林凡姓名这件事,李青山毫不意外。双方对峙已有数天,如果连这点东西都查不出来,那他今天也就没有来的必要了,林凡也不必对杜子山这么头疼了。 “非也,林大人派我来绝没有看不起将军的意思。相反,正因为我家大人看重将军,我才会把我派过来。” “哦,你说派一个小小的吏员过来与我会面,反倒是因为他看得起我了?”杜子山显然不相信李青山的说辞。 “本官好歹在兴王那里也领着二品的官职,单以官职来论,你背后的主子也不能与我相提并论。他却派你一个吏员来见我,这不是羞辱还能是什么?”说到最后,杜子山的话中已经带上了不少的杀气。 双方的关系太不对等,哪怕朝廷方面不认杜子山那所谓被兴王封的二品伪职。但他手下的几千兵马可做不得假,这就是真正的硬实力,谁都不得不承认。 要是往常,林凡就算自己不来,最少也得是邓文通曾凉他们那一级别的武官来。或者林凡直接书信一封,直接从光州那边调一个上得台面的文官来。 因此在林凡只派了李青山这样的一个吏员来,惹得杜子山愤怒也属正常。 其实在李青山表明身份之后,杜子山还能跟他说这么多,就已经算的上是涵养不错了。这要是换作一个脾气不好的,恐怕不等李青山报完身份,就会被拉出去砍了脑袋。 林凡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现在军中除了他自己以外,其他人人都不太合适。 要是从光州那边调人,过程中免不了又要一番扯皮。浪费时间不说,就算光州那边派人来了,那人也未必有那个胆气进贼营。算来算去,也只有李青山最让他放心。 一个历经战阵厮杀的将军发起火来,其中威势绝非一般人能承受的了的。更何况杜子山在武将 中也算是佼佼者,身处其中的李青山所遭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对于会遇到这种情况,李青山来之前就已经有所预料,所以他并不慌乱。 他轻声解释道:“将军,我虽只是一介小吏,但却是跟随林大人最早,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而且就在我来之前,林大人给了我极大的授权,很多事我都可以不必上报,自己做主!不知这些算不算对将军的重视?” 杜子山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更不愚笨。李青山说的那些,他不是想不到,要不然李青山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得。 他压下怒火,饶有趣味的盯着李青山说道:“他要是真信任你,还会派你过来送死?我看在你主子心里,你未必有你说的那么重要吧?” 李青山不置可否:“对将军来说,我在我家大人那里到底有什么位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我来见将军的这件事。” “哦,何事?”杜子山好奇问道。 “劝降!”李青山的声音并不高,却又透露出坚定。 “放肆,你好大胆!”杜子山闻言大怒,猛地一拍桌子。 这一下力道之大,连桌案上盛有军牌令箭的木桶都被震的高高飞起,呼啦一声摔在地上,里面的令箭摔得满地都是。 这么大的动静把外面守着的杜子山的亲兵都给惊动了,还以为里面出了什么变故,于是一下子就都冲了进来。 见杜子山没什么事,他们这才放松了不少,但还是拔刀将李青山围了起来。 一名亲兵把刀放在李青山的脖子上,向杜子山问道:“此人冒犯将军,要不要属下将其给了结了?” 不去理会脖子上的这把刀,也没有把身后这帮杜子山的亲兵放在眼里,李青山对脸色阴沉的杜子山说道:“难道这就是杜将军的待客之道吗?今日我算开了眼界了。刚才的话虽不中听,可难道将军就真不想听听我的理由吗?” 李青山话中的嘲讽杜子山不会听不出来,也知道李青山不会无的放矢。他再次将怒气压下,脸上也恢复了一些。 他对亲兵们说道:“下去!” 亲兵们面面相觑:“可是?” “可是什么?还不赶快下去,你们是嫌我丢人丢的还不够吗?打算让外人看我的笑话吗?”杜子山打断他们,训斥道。 亲兵们无奈,只能收刀入鞘,恨恨的盯了李青山一眼,似乎想要记住他的样子,以后一定要再找机会为自家将军出气。 眼看自家将军的脸色马上就要更难看了,有了再次发火的迹象。他们才赶紧朝杜子山行礼:“属下等告退!” 见到亲兵们退出营帐,杜子山才冲着李青山缓缓说道:“你难道真的不怕死?” “在下也是血肉之躯,怎能不怕?”李青山回话虽然说怕,可语气却不卑不亢。 “那你还敢来?”杜子山又问道。 “在下是为了将军着想!”李青山道。 “什么?”杜子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人来劝自己投降,居然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自己着想。 第一百四十八章:等待 在李青山见到杜子山的同时,官军大营里的主帅营帐内气氛也同样凝重。 “你们说青山那边能成功吗?”林凡坐在书案上,向与会众人问道。 其他人心里也都没底,面对林凡的问题,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于是大部分人都选择了默不作声。 只有安宁摇摇头道:“不好说,具体结果还是要看青山与杜子山的交涉情况到底是怎样的。” 好在林凡也没想从他们那里得到答案,他叹了一口气,有些后悔的说道:“唉,可能还是我操之过急了,这件事应该等到更稳妥一些的时候再做的。” 通过这次的伏击,安宁他们将贼军援兵一举歼灭。 在安宁他们一边押送降兵俘虏送往光州,同时也派人为林凡带来了获胜的消息。 解除了后顾之忧,林凡他们又把全部的精神放在了贼军大营这边。 以官军现在的兵力,想要强攻贼营不是不行,但要为此付出很大的伤亡。 而这个结果,是现在家底还薄的林凡所不愿意见到的。 所以他很快想到了另外一个办法,那就是派人前去劝降。 如果这个办法能成,官军不仅可以避免伤亡,还可以从那些贼兵里面挑选一些精锐将士,补充官军在这一战中折损的人手。 对于这件事,大家起初都不是很赞成。因为这事看上去太荒诞了,要知道杜子山大营里主力尚存,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想要劝降谈何容易。 可林凡已经通过这次伏击战证明了他不会无的放矢,所以这件事既然是林凡提出来的,大家也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没有进行反对。反正就算事情不成,也不会对官军造成什么大的损失。 按照林凡自己的想法,这个办法既然是他提出来的,最好还是他亲自去谈。 他这话刚一出口,马上就遭到了在场所有人的一致否决。 眼下两军正在交战,若是林凡去了那就等于是羊入虎口。 万一贼军趁这个机会把林凡给扣下或者直接给杀了,那这仗可就没法打了。这样一来,就该官军向杜子山他们投降了。 好说歹说,大家才把林凡给劝住,让他打消了这个想法。 可接下来大家又犯难了,林凡不能去,那派谁去才是最合适的呢? 能做劝降者的人,既要能说会道,脑子要转的快,还要有一定的地位。最重要的是胆子要大,那些被人一吓唬,就恨不能把脑袋缩进裤裆里的人肯定是不行的。 根据这些前提条件,大家找了一圈,才发现根本没这个人。 像邓文通、曾凉他们这样的,让他们打仗可以,让他们去劝降,这太为难他们了。 王虎就更不用说了,就他那直性子,说不了几句话就会被人拉出去砍了。 而安宁、陈方舒两人按理来说倒是挺适合的。可他们太年轻了,在杜子山眼中,他们说得话未必有很强的说服力。 而且他们和贼军都是在战场上见过的,贼营的援军也是他们亲手覆灭的。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杜子山接受安宁他们的劝降的可能性,远没有杀了他们给战死贼军报仇来的大。 何况在贼兵眼里,安宁他们一死,无疑是让官军失去了两员大将,局势因此出现逆转也不是不可能。 排除了申州方面的这些人,在剩下的人中,光州张奇这边的人挑出一个来,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光州这边的这些人终究是缺了几分胆色,让他们去,必然不能成事,反倒还会被贼军耻笑。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打算放弃这个办法,另想他法的时候。 李青山主动站了出来,他自告奋勇的要担任这次劝降的使者。 因为李青山只是一介文士,林凡担心他的安全,想要拒绝。 而李青山则向林凡信心满满的说他有办法,就算不成也能保全自身。 按他所说,是否能办成这件事,与个人勇武并没有什么关系。进了贼军大营,个人武力再高也翻不起什么水花。 虽然他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其实林凡知道,别看李青山表面上信心十足,可实际上心里不一定有太大的把握。 他之所以主动站出来,是因为他在心底产生的那一丝危机感。 大家都是从永阳就跟随在林凡左右的老人,如今安宁他们都已经登堂入室,成为了真正的朝廷官员。而他还是只能做林凡的书吏,已经被他们拉开了不少的距离。 尤其是和陈方舒相比,两人跟随林凡的时间差不多,陈方舒比他还要年轻许多,可而今陈方舒已经走在了他的前面,要说他心里没有落差是不可能的。 李青山明白,林凡早晚会走到更高的位置上去,到时候肯定会有更多、更有才华的人追随在他的身边。 现在自己之所以能得到林凡的重用,就是因为他身边还没有足够的人可用。而日后一旦这样的情况出现改变,他李青山又该如何自处。 诚然林凡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但在自己没有足够功劳的前提下,林凡纵然是看在情分上对自己多有照顾,自己又能走到哪一步呢?又凭什么和安宁、陈方舒这些人并肩站在林凡的身后? 而且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是一个有污点的人,这一点对他相当不利,会影响到他以后的升迁。 与以后会追随林凡的人相比,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跟随林凡更早。他现在就是凭这一点,站在后来人的前面。 但只有这个还远远不够,他现在已经被同时期的陈方舒拉下了一个身位。 如果不做出改变,这种差距在以后只会越来越大,被他们远远落在身后。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可能到最后的时候,会让他连追随林凡的资格都没有。 而要想改变现状,他就必须有更多的机会表现自己,立下足够多的功劳,这样才能跟上其他人的脚步。 对李青山来说,他这种肩不能 抗、手不能提的读书人,想要指望在战场上积攒的那点军功来跟其他人比,那他一辈子恐怕连安宁、陈方舒他们的影子也别想看见。 想要追上他们,李青山自认他只能另辟蹊径。 眼前的事就是这样的一个机会,虽然风险很高,但收获也同样很大。要是真的办成了这件事,或许他就能借这桩功劳得到一个官身。 富贵险中求,他不想错过这样一个机会,这才主动请求前去劝降。 由于李青山的坚持,林凡只能无奈的答应。但让他保证一定要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做一些有可能会激怒贼军的举动。劝降不成没关系,活着回来才是最要紧的。 实际上在李青山他们出发之后,林凡就有些暗暗后悔了。 这个计划是他为自己制定的,所以他在一开始提出来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 可这事放在李青山他们身上,就让他觉得有点冒失了,应该考虑周全之后再决定是否应该实施的。 见林凡脸上依然挂着忧虑,邓文通劝解道:“大人不必过于忧虑,从表面上看贼营那边还很平静,也没什么动乱,这证明里面并没有太大的事情发生,最起码眼下李书办他们在安全上应该没什么问题!” 林凡嗯了一声:“我知道,只是他们进营之后消息全无,这让我有些不放心!” 邓文通所说和林凡的猜想一样,以官军以往和贼兵打交道的经验来看,如果李青山他们被杀了,那他们的脑袋早就被从营里丢出来了,用来嘲讽和激怒官军。 既然这样的事还没有发生,那就是说事情暂时还没有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这样看来,杜子山并不拒绝或者说并不完全拒绝与官军交涉。 这也就意味着杜子山不是没有考虑过与官军进行接触。 或许他并不愿意投降,但也没有把官军视为必须你死我活的仇敌。 可能是因为杜子山本来就出身官军,没有受过官吏欺压的原因。他对朝廷和官府,并没有其他贼军高层那般痛恨,这可能也是他愿意同官军交涉的理由。 对于官军来说,这比面对一个失去理智的、疯狂的杜子山要好得多。不论这次的劝降能不能成,只要不故意去激怒他,李青山他们的安全还是有一定的保障的。 不过知道这些也没什么用,除了让林凡稍稍的有那么一些放心之外,对于李青山他们眼下遇到的情况,没有丝毫改善。 为了不让邓文通他们担心自己,林凡只能把焦急和忧虑都放在心底。既然他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就没必要让所有人都跟他一样着急。 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不管那边传来的消息是好的还是不好,他们都只能等。 于是他老老实实的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既是让自己平静下来,也是为了安其他人的心。 只是每当有人进出营帐或者是有斥候来汇报消息的时候,林凡那不由自主的目光,还是证明了他内心里的焦躁和不安。 第一百四十九章:礼物 “没错,我此来的的确确是为了将军着想!”李青山没有理会杜子山的错愕,把这句话又强调了一遍。 度过了最初的愤怒和惊讶之后,杜子山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一言不发的盯着李青山,似乎是想要看透这个人的内心到底是如何的疯狂和不可理喻。 这时的他反而觉得有些荒诞,自己竟然放着大把的军务不理,却在这里听一个疯子说了那么多。真不知道是他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想到这里,他对李青山说道:“听着,我不知道你葫芦里面到底卖的什么药,但我没有时间听你在这胡扯。所以,请回吧!” 杜子山毫不客气的对他下了逐客令,李青山却没有挪动脚步。而是对杜子山回道:“我都还没开口,将军又何必这么早就赶人呢,难道将军就不想听听,我之所以会这么说的理由吗?” 杜子山摇了摇头:“不想,我曾听人说过这样的一句话:不想被说客说服得最好办法,就是不要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这话说的李青山一愣,因为杜子山的这个反应,是他没有想到的。 不过他可不会因为这样就闭上嘴巴,要不人也就显得他这个说客太不称职了。 不管杜子山愿不愿意听,他都开口说道:“如果我预料的不错,将军不愿意谈,是因为将军认为你们的援兵马上快要到了,到时大军便可反败为胜,所以没有谈判的必要了吧?” 杜子山对于官军知道援军将至的消息没有丝毫意外。以对面林凡的作风,要是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消息,那才是奇怪的事情。 他并没有回答李青山的问题,但他此时的表情证明了这一点。 见杜子山虽然嘴上说着不愿意听,但并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 不管这里面有着什么样的原因,单纯是因为杜子山好奇也好,还是他想要从李青山那里获取官军这边的信息也罢,哪怕他只是将李青山现在的表现当做一种逗乐,这都正是李青山所需要的。 李青山连忙抓住机会,接着说道:“虽然将军现在处于弱势,然援军将至,胜券已然在握,自然是不将对面的这几千朝廷官军放在眼里。莫说是与援军两面夹击,只要有了援军补充兵力,就是再来一次前几天那样的战斗,将军也有信心能正面将已经折损甚多的官军击败甚至击溃。不知我说的可对?” 杜子山没有否认这一点:“不错,你既知道这些,便也应当明白你刚才所说的那些话有多么荒唐了吧?也应该知道无论是林凡派你来干什么,混淆视听、扰乱视线也好,让我放松警惕想要趁机做些什么也好,都是不可能成功的。” “未必吧!”听着杜子山说的这些,李青山忽然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杜子山不知道李青山的自信打哪来,也没兴趣知道。 他之所以愿意跟李青山说了那么多,不是为了让对方死心,放弃此来的目的,而只是出于对此人胆色的几分敬重罢了。 他是武人,更是军人。多年的行伍生涯,让他见识到了太多嘴上喊得震天响,一上 战场就尿了一裤子的人;也知道多少所谓不怕死的人在面临生死抉择时表现出来的丑态。因此对于那些真正不怕死的人,他多少都会有一些敬意。 要不然就算他没有想要杀了官军来人的想法,也早就让人把他们乱棍打出了,又哪里会听任李青山在这里胡说八道。 要知道下面的人见到官军来到大营里难免会多想,极有可能会动摇军心。 就算是他打赢了这一仗,可今天他与官军接触和交涉的事万一哪天有什么闲言碎语传到了兴王的耳朵里,那对杜子山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青山见杜子山不问,那他也就不卖关子了。 他直接道:“不知将军有多久没有援军的消息了?不过我想时间应该不短了吧?” “而今是战时,两军之间信使和斥候来往频繁,你们之间的联系却突然中断了这么长时间,其中的间隔不合常理,难道将军就没感到奇怪吗?” 此话让杜子山心头一沉,这是他最为担忧的事情,他为此已经先后派出了三拨斥候前去打探。但是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眼下再结合李青山的这些话,这让他有了一些不好的念头。 他终于崩不住了,第一次正视起了眼前来人:“你此言何意?” 李青山没有直接回答杜子山的问话,而是冲外面等候的官军护卫喊道:“把咱们带给杜将军的礼物拿进来吧!” 听见了李青山的喊叫,一个抱着方盒的护卫抬腿就要进帐,却又被门外的亲兵首领拦了下来。 他伸手索要那个盒子:“把这东西给我,我去送。你们还是在这等着!” 那个护卫犹豫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应该把东西递过去。 而里面的李青山也听到了亲兵首领的话,他无所谓道:“既然如此,那就给他好了,反正谁拿进来都一样!” 有了命令,护卫不再犹豫,他爽快的把东西交到亲兵首领的手上。 递过去的同时嘴上还低声嘀咕道:“这东西也要抢?说的跟谁想要抱着它似的,给我我都嫌晦气。” 由于声音太小,亲兵首领没有听清他嘴里到底说的什么。 不过正事要紧,他也没有多问。想来无非就是那人因为盒子被抢,心里不高兴,说一些骂人的话,又不敢大声,只敢小声的咕哝几句。 杜子山的亲兵首领一边在心里鄙夷着官军的胆小,一边仔细的检查着盒子。 因为盒子是给杜子山的,所以他倒不好打开,只能小心的检查盒子的外围。 在确认盒子上不像有什么机关之后,她这才抱着盒子准备进帐。 进帐之前他还不忘看了几名官军一眼,然后杀气腾腾的对手下的那些亲兵们说道:“你们盯紧他们,要是有谁敢乱动的话,不用管其他的,直接杀了再说!” 亲兵首领进了营帐,先是向李青山确认道:“是这个吗?” 李青山点头:“没错!” 他这才抱着盒子来到杜子山面前,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在杜子山的帅案上。 因为不知道盒子里有什么,杜子山打开盒子的时候可能会有危险,也担心李青山会会趁杜子山分心的时候做出一些危害到将军的事。所以亲兵首领在放下盒子并没有出去,而是站在了杜子山的身后,随时准备应付可能的突发状况。 杜子山对此没有多说什么,他同样也不相信官军,多个人在总是好的。 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木制方盒,木盒是很普通的款式,材质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木材。这样的木盒在大街上随处可见,几钱银子就可以买一个。 这时他又看了一眼李青山,用眼神询问他是否就这样打开。 李青山向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现在就可以打开了。 杜子山不再犹豫,缓缓打开了方盒。 当盒盖移开,杜子山看清里面的东西的时候,他的瞳孔蓦然放大。他只觉得头皮一麻、眼前一黑,随即就是一阵的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住,栽倒在地。 盒子里装的是一颗人头,一颗他认识之人的人头。 “是洛峰!不可能?他怎么会?”杜子山轻声颤抖道。 原本被他寄予希望的援军首领的人头正安静的放在盒子里,那援军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 在看到人头的那一刻起,杜子山就知道,全完了。 心中不详的预感成为了现实,他再也坚持不住,软倒瘫坐在椅子上。 手中的盒盖也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那声音就如同一柄大锤狠狠的砸在了人的心口上。 亲兵首领这时也看清了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但是由于和洛峰接触不多,所以他并没有认出这里面装的到底是谁。 他还以为是官军在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挑衅和吓唬他们。 于是他刷的一声抽出刀来,向李青山大声喝道:“狗贼,焉敢戏弄你祖宗?” “下去!”不等亲兵首领动手,杜子山就说道。 亲兵首领还想再说什么,可还不等他开口,杜子山就大声怒斥道:“我说,你给我下去!听见没有!” “是!”见将军发怒,亲兵首领违逆命令,只能无奈的收回了刀,出了营帐。 等到亲兵首领走出营帐,杜子山仿佛失控了一般。他压抑的嘶吼着,双臂用力的把桌面上的所有东西全都推倒,任其洒落在地上,其中就包括了那个盒子以及里面装着的那颗人头。 人头骨碌碌的在地上翻滚,一直滚到了李青山的脚下。 跟了林凡这么长时间,李青山对死人、人头以及人身上长的其他物件、又或者类似的东西早就见怪不怪了。 他把人头捡起来,仔细的用衣袖掸去上面的灰尘之后,又重新把他放回了盒子里,轻轻的盖上盖子,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又等杜子山冷静下来,李青山才说道:“将军,我们现在可以谈谈了吗?” 第一百五十章:动摇 杜子山仍然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人一下子抽走了精气神。 但俗话说虎死不倒架,杜子山并非寻常人,虽说他败局已定,可也不意味着他就要对官军来人低头。 他微抬起头,看向李青山,语气嘲讽的说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承认:是我输了,你们赢了!” “可我有些不明白,你们既然赢了,那就痛痛快快的把我这颗人头拿去好了。又何必派你来上我这里耀武扬威呢?” “难道来戏弄我一番,就那么有意思吗?值得林凡专门派你这样的人冒着被杀的风险来一趟?” “还是说你们是想要看我得到援军覆灭的消息之后向你们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丑态?那不好意思,你们可算来错地方了,我可没有那样的打算!” 李青山摇头道:“我们是赢了,可也赢得侥幸。所以我此来绝无耀武扬威的意思,更不是来戏弄将军。正如我来时所说,我是来劝降的!” “呵呵呵,劝降!这难道还不是戏弄吗?”杜子山冷笑。 他指着那个方盒道:“如果这还不算戏弄的话,难道非要等我死了之后,你们把我的脑袋砍下来,也放进这个盒子里,然后送去领赏,又或者干脆挂在城墙上示众,那才叫戏弄吗?” “将军误会了,我家大人从来都没有加害将军的意思,要不然又何必派我来呢,直接大军攻打不就行了?”李青山解释道。 “强攻虽然会有伤亡,但将军应该知道,我们只要真心想打,想打下来这座营寨是早晚的事。对了,忘了告诉将军,我家大人从别处调取的投石机等攻城器械这两天就会到位,将军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此一来,我军想要攻下大营就更加简单了!” 杜子山不为所动:“既然如此,那就打好了,说那么多干什么!” 对于杜子山的这种态度,李青山也有点头痛:“我说了,我家大人不愿意打,否则也就不会派我来了!” 杜子山并不蠢笨,他反唇相讥道:“不是林凡不想打,是他害怕伤亡吧?我营中还有四千将士,战力犹存,武力拿下大营的伤亡会到他承受不了的地步。所以他才会派你来劝降,想要兵不血刃的拿下大营。” 李青山没有避讳这一点,承认了:“是的,我家大人向来爱兵如子,想要尽量避免兄弟们的损伤。” “哈哈!”杜子山冷笑出声。 “越是爱兵如子的将领,往往越是会让部下们打一些死仗、硬仗。跟随这样的人,想要不死很难啊!”都到这时候了,他还不忘给林凡上眼药。 李青山正色道:“我等甘之如饴!” 这句话让杜子山收起了话中的嘲讽,他感慨道:“这才是最可怕的一点,因为他是拿真心待你们,你们无以为报,能做的就只有拿自己的命去还。” “纵然他绝不想要你们的命,想让你们好好活着。可他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注定是要做出一番事业的。他们不同于那些庸碌之辈,是不可能安于现状,浑噩 度日的。” “而古往今来,欲成大事者,无一不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他们脚下的路,皆是用累累白骨堆砌铺就。只要他还想做事,只要你们还在追随着他,你们就必然会一个又一个的死去,一直死到所有人都死的干干净净,或者死到所有仗都打完了的那一天,只有这样才能结束。” “可世间的仗那么多,又岂会有打完的时候!况且就算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们中的绝大部分人也是见不到的。” 杜子山的话触动了李青山,他回想了一下,从巡检司就开始跟随林凡的人,到现在还活着的,已经是寥寥无几。 不过他虽然觉得杜子山说的有那么几分道理,但他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件不好的事,因为他早已做好了准备。 他反而是向杜子山反问道:“那又如何?如果现在给你选择的机会,你又会愿意追随哪一种人呢?” 这句话问的杜子山哑口无言,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他一直保持着瘫坐在椅子上的姿势,神色黯然。 他不屑于向李青山撒谎隐瞒,但也不想再在刚才那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于是他打算结束与李青山的这次谈话。 他有气无力的向李青山道:“你回去吧,我是不会降的。我本就是朝廷叛将,朝廷对付叛贼的那些手段我再清楚不过了。” 他自嘲道“我若叛而复降,朝廷也不会放过我,只不过是徒惹人耻笑而已,我又何必自取其辱呢!” 李青山斟酌了一下,劝说道:“我家大人知将军当初之所以投降兴王军,是因为将军屡立战功,因此遭上司嫉妒打压,粮草援军被断,不得已而为之。故我家大人愿上书为将军求情,请求朝廷那边…” “你自己觉得有用吗?”不等李青山说完,杜子山就打断了他。 “京城里的那位皇帝是个什么鸟样我清楚的很,他都眼睛里可揉不得沙子,恨不得把所有敢造他的反、背叛过他的人杀个一干二净。哪里会管你是不是不得已,是不是被逼无奈!” “不管原因如何,我只要降了,在那位陛下眼里,我就是乱臣贼子,活该被五马分尸、千刀万剐,哪里会被宽宥。” “既然降了是死,不降也是死,与其屈辱而死,何如奋力一搏。吾既投身军伍,就当死于战场之上,而今死得其所,何其快哉!” 他的这番话让李青山心中对他的敬意油然而生。李青山先是朝他躬身行了一礼,以表敬佩。 然后才沉声问道:“将军当真不愿降?” 已萌生死志的杜子山笑道:“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意已决,先生就不必再废口舌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李青山用上敬语,可见杜子山对生死是真的已经看开了,也真的已经下定了决心。 李青山犹豫了片刻,才说道:“在我来之前,我家大人交代过,如果将军真心不降的话,他还有另外一个办法,就是在下不知当说不当说?” 杜子山现 在是真的放下了,觉得不管是什么办法,只是听听也没什不好。于是他问道:“哦,是何办法?” “我家大人的意思是将军若不愿降,还可以走。只要人数在百人之内,官军绝不堵截和追赶。”李青山道。 “等等…等等!”杜子山打断了他。 “你的意思是让我抛下大营里的兄弟们,自己逃跑?”李青山的话让杜子山又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又或者是自己理解错了李青山的意思? 杜子山不敢置信的看着李青山,等着他的回答。 李青山苦笑了一下:“可以这么说,但不完全是这个意思。” “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了你!”杜子山的怒气再次升腾起来。 “你们赢定了又如何?我都快要死了,你还以为我还会在乎这个吗?” 他的手甚至已经放在了腰间,按在了佩剑的的剑柄之上,随时都有可能暴起杀人。 “将军先不要生气,我们也是为了将军好!”李青山想要解释。 “那我就谢过先生的好意了,不过我不需要。来人,送客!”杜子山冷冷的说道。 帐外的亲兵早就不放心杜子山与李青山独处了,听到命令第一时间就控制住了外边李青山的护卫,剩下的便一拥而入。 亲兵首领指着帐外,向李青山不客气道:“先生,请吧!” “等等,我还有话要说!”李青山有些焦急的说道。 见李青山不识趣,亲兵首领哪里还会跟他客气,他不耐烦的向手下人挥了挥手。 其他人会意,纷纷上前七手八脚的架住李青山,想要把他硬拖出去。 “事到如今,将军就算不为自己着想,总也要为麾下的兄弟们想想吧?难道将军真的要为一己之私,拉着营里所有兄弟们陪葬吗?”李青山挣扎不过,在马上就要被进来的杜子山亲兵拖出去的时候,他回头向杜子山大声喊道,试图做最后的尝试。 李青山的这句话触动了杜子山,他轻声道:“把他放下来吧!” 在亲兵们放下李青山之后,杜子山示意亲兵们再次下去。 他沉默的看着李青山,等着看他要如何开口。 李青山整理了一下方才挣扎中被弄得凌乱的衣衫,就要说话。 可没想到还没开口,就又被杜子山打断了:“在你开口说话之前,我先告诉你一声。如果你还想说刚才所谓投降或者逃跑都那番话,那我就劝你免开尊口。趁着我现在对你还有着那么点敬意,我会让人恭恭敬敬的把你们送出去,接下来咱们在战场上分生死。” “若你还是坚持要说,我也不阻拦。可万一一会让我发现你是在耍我的话,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这里可没有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我那是就只能请你还有门外的那几位一起把命给留在这里了。所以在你开口之前,先好好想想到底还要不要说,要怎么说。可不要等到一会后悔了,再说我没给你机会。” 第一百五十一章:答应 李青山清了清嗓子,并借着这个机会先在心中打好了腹稿。 然后他才开口说道:“我理解将军的想法,换作是我在将军的立场上,我也不愿意抛下自己的兄弟们去逃命。大军若是没了主帅,人数再多也是一盘散沙,只能任人宰割。将军若走,就等于是把营里的兄弟们往死里上推。” 听到李青山这样说,杜子山的神色缓和了许多:“你既然知道这个道理,便知我不会答应,那你刚才为何还要那样说?” “我们刚才说的是将军逃走会发生的事,但如果将军不是逃走,而是我们主动放走的呢?”杜子山不再像刚才那样杀气腾腾,李青山心里也轻松了不少,甚至有胆子卖起了关子。 杜子山不太明白李青山话中的意思,他疑惑问道:“此话何解?” 李青山不敢过分,老实回道:“我家大人愿放将军离去,只要将军走之前交代好,在我军派人前来受降之时不要抵抗就好。我军可以向将军保证,官军在入营之后,绝不会对营中降兵滥行杀戮之事。” “这样一来,既能成全将军气节,也能保住这全军兄弟性命。对将军来讲,是两全其美的事情。而且只要协议达成,将军大可光明正大的离开大营。有了活路,将军麾下将士也不会多想,更不会对将军心生怨恨,只会感念将军恩德。” “然后呢?你们就可以兵不血刃的拿下我军大营,用这个去朝廷请功!”杜子山话中暗含讥讽,说破了李青山的小心思。 “没错!将军若是答应下来,对我们来说自然是好事,这一点毋庸讳言。不过我军胜局已定,事到如今,将军能做到也就是尽可能的保全自身和属下。而这个办法,对你我双方来说,都算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李青山并没有隐晦这一点,而是直接了当的承认了。 杜子山沉吟良久,方才说道:“我拿什么相信你?等我出营之后,万一要是你们反悔了,不仅我逃不掉,只怕这满营将士也全都要死在你们的屠刀之下。真要到那时,我岂不是悔之晚矣?” 李青山感应到了杜子山态度的转变,知他对此事不再如最初那般抗拒。只是眼下杜子山对官军能否守约还不太放心,这才会有此问。 于是他连忙趁热打铁道:“将军若是信不过我,可以带着我一起走。等将军什么时候觉得安全了,再放我归营即可。” 杜子山鄙笑道:“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你不过是一个小小书吏,你这条命又能值几个钱?如果林凡真的反悔了,那时我就是杀了你又有何用?用你区区一条命,换取我大军全军覆没,怎么说官军都是赚到了,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林凡会不做?” 李青山笑道:“将军多虑了!我这条命,在别人眼里是不值钱,但在我家大人眼里,我想还是有些份量的。” “要是林凡真的看重你,就不会让你过来送死了!”杜 子山并不太相信他的话。 李青山轻笑,反问道:“难道不是我家大人看重我,才让我来的吗?” 杜子山又道:“正所谓兵不厌诈,此战林凡若能将我擒杀,报到朝廷便是大功一件。一场大功唾手可得,换作我是林凡,心中也会有所取舍。” “况他如此年轻就已身居高位,心机手段绝不会差。就算如你所说,他很看重你,不过那又如何?他若欲成大事,容不得他心慈手软。哪怕他再看重你,在事到临头之时,又岂会真的在乎你一个小小书吏是死是活?” 李青山笑着回道:“说了那么多,将军还是不了解我家大人。我刚才就说了,我家大人爱兵如子,他是绝不会派我来送死的。” “其实不止是我,我家大人与朝廷里的其他官员不同,他从来都很在乎他麾下每个人的死活。所以我家大人绝对不会食言而肥,害手下人送命。如果官军今天真的是要诓骗将军,那将军今天见到的,就不是我了,而是官府其他人派出来的使者。” 听见这话,杜子山再次打量李青山的全身上下。 他见李青山神色泰然,不似作伪,显然是对自己的话极有信心。 杜子山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他才叹了一口气,有些感慨的说道:“现在我有些明白你们为何都心甘情愿的为他效死了!” 李青山向他拱手道:“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方的条件和诚意相信将军也全都看到了。具体要如何选择,我想将军心中自有考量。” 见到杜子山还在犹豫不决,李青山再道:“将军要是实在信不过我,不妨想一下我家大人。我家大人今年实岁尚不足二十,在官场上还有太长的路要走。如果他今日言而无信,捉拿甚至杀害将军以及这满营将士。固然他这次能胜,可却因此坏了名声,以后又有谁还会相信他,这对我家大人以后在官场上和战场上的路都是不利的。我家大人前途似锦,又岂会如此行事?那何异于自毁前程?” “而姑且就算他真的这样做了,这对于将军自然是天大的坏事。可凭心而论,将军此战本就已无取胜之可能,若是将军不愿答应我们的条件,一直打到最后又能如何?不也是这样的一个结果吗?” “一方面是必然要死,一方面是最差的结果才是如此,将军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等李青山把他的话说完,杜子山自嘲一笑:“说到底,林凡就是认为不值得为我坏了他的名声,我说的没错吧?” 李青山话里的意思其实就是这样,但这要是把实话说出来,那可就太伤人了。所以李青山只是看着他,并没有接他的话。 这里面的事情杜子山也明白,毕竟话好说不好听,所以他也就不逼着李青山表态,免得两个人都难堪。 沉吟良久,杜子山终于说道:“你们的条件我可以答应,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你们一定要同意,否则此事就此作罢!” 听到这话,李青山精神一振,谈了这么久,杜子山总算是松了口了。他道:“将军请讲,在下洗耳恭听!不过答应与否,还是要等在下听过将军的条件之后才能决定。” 杜子山道:“我能带走的人要增加到两百个,除了一百亲兵之外,我还要把军中的大小将领领走。” 李青山有些为难,军中要是没了各级将领,那就如同一个人被抽干了全身的骨血,成了一盘散沙,还谈何战力。 “这就不必了吧?他们能在将军手下任事,我想他们也一定都是人才。我家大人一向唯才是举,定然能因才施用,不会埋没了他们的才能。何况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条出路,将军又何须非要带走他们呢?” 杜子山也理解他的想法和难处,解释道:“我相信你说的话,也信得过林凡的人品。年纪轻轻就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除了他自己的本事之外,我相信他或许还有不小的背景,背后有着某位或者某几位大人物。” “可我信不过朝廷,林凡他在你我眼中算是大人物,可在朝廷里终究也不过只是一个地方官员而已,连所谓封疆大吏都算不上。朝廷里有太多的人压在他的上面,今天他答应的事,递上去就可能被随意的一个人推翻。说到底也就还是那一句话,很多事他说了不算!” “大军投降之后,收编也好,遣散也罢。朝廷不会太过追究那些降兵,他们也还有一条活路。但对那些将领们来说可就未必了,在朝廷看来,他们昨日投敌造反,今日叛而复降,那明日一旦他们对朝廷不满,就能再降而复叛。” “对于这样的人,如果你是朝廷那边的人,你会如何做?恐怕也是将他们除掉以绝后患吧!” “诚然林凡是真的会对他们不计前嫌,重用他们;也有可能利用他的关系背景保住他们。但他们都是跟随我的老人了,一起出生入死多年,他们的生死我赌不起,也不敢赌。”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只能是我把他们全都带走,避免林凡和我日后都陷入两难的处境,所以此事绝不可更改。” 然后为了缓和一些气氛,他又调笑道:“当然,如果以后他真到了有说了就能算的那一天,不要说是把他们留下来,就是想让我投降于他,也不是不可能。” 杜子山解释的很清楚,语气虽不显得郑重,但李青山从他的话里听出了那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沉默片刻,李青山答应道:“好!既然在来之前,我家大人给了我行事之权,我今天就斗胆答应了将军这个要求。将军与各位将士的情义感人至深,只希望将军与各位日后也不要辜负了今日的这份情分。” 杜子山闻言神色也轻松了许多,就如同卸下了心中的千斤重担。 他诚挚的向李青山笑道:“多谢!” 第一百五十二章:出路 “大人,大人,成了!”一个陪同李青山去往贼营的亲兵不顾外面人的阻拦,急冲冲掀帐进来,跪在地上激动的向林凡禀报。 林凡大喜过望,连忙起身离案,向那人问道:“此言当真?” 亲兵细细回禀:“回大人,贼将杜子山已经答应让贼军向我军投降,但他自己则不愿意投降,会带领军中将领以及一些亲兵离去。李先生让我先回来报信,并说在他们离营一个时辰之后,我大军就可以前往贼营受降。” 以往李青山虽在营中得林凡看重,但他到底没有上过几次战场,不像安宁他们一直冲杀在前,有足够的军功傍身。他更多的还是在军中处理一些文书之类的事务,这让他难以积攒出足够的威望。而且营中将士大部分都是些目不识丁的大老粗,也看不惯他平常那股文绉绉的作风。 所以营中将士对李青山的尊重,往往只是停留在表面上,内心里对他不说轻视,也多有不以为意。 而经此一事,亲兵口中这次称呼的这声‘先生’可谓是真心实意,恐怕他们也是第一次敬佩那个中年文士。 总之,有了这桩功劳,李青山也算终于是在林凡麾下站稳了脚跟,不用像以前一样担心随时会被他人取代自己的地位。 按捺下心中的欣喜之情,林凡也难掩有一丝遗憾,问道:“杜子山本人不降?” 在得到了亲兵肯定的回复之后,他叹了一声道:“算了,此人虽有才华,我心甚喜之。但人各有志,不必强求!” 林凡又问道:“李先生他们呢?既然事情已经办妥了,那他们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这!”亲兵有些吞吞吐吐。 “快说!”林凡心中担忧,于是催促道。 亲兵只好说道:“杜子山并不相信咱们,害怕官军会言而无信。为了让他们放心,李先生自愿留下为质,暂时无法归营。” 没见到李青山回来,林凡就已经猜到了这个可能,因此也不太意外这个结果。 但他还是愣了一下,然后才说道:“杜子山毕竟是在战场上厮混过多年的,他信不过我也是人之常情,他要是对此全无戒心和防备,那才让人意外。” 说完这些,他又朝亲兵道:“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亲兵听令,自行离开,下去歇息去了。 此时在贼营这边,杜子山与李青山一行两百余人骑马出营。 行出数里,杜子山勒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已在远处的大营。 他沉默的望着大营,驻足良久,才再次黯然上路,策马前行。 就在杜子山他们离营一个时辰之后,林凡亲率官军大部进入贼军大营,接收营中贼兵投降。 由于杜子山在走之前已经交代过了,贼营中剩余的兵马都已经提前知道了官军要来的这个消息,因此他们没有对官军的到来感到吃惊,更没有试图进行抵抗。 他们只是在懊丧和失落中配合官军的行动。整个过程无波无澜,官军很快就接管了营中的防务,并在收走了降兵们手中的兵器之后,把降兵们集中看管了起来。 等营中忙完这些,杜子山他们已经到了数十里之外了。到了这里,官军就是想追也追不上了。 杜子山一路上都兴致不高,他再次勒住缰绳,对李青山开口说道:“有劳先生一路相送,剩下的路还是我们自己走吧,就不劳烦先生了!” 李青山拱手道:“将军,剩下的路还很长,将军一路走好!”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杜子山明白李青山的好意,他指着数里外遥遥跟随又不敢近前的的十余骑官军斥候。 他知道,那是林凡派来接应和保护李青山的。 “就凭他们,现在可救不了你。而我们杀了你之后,就可逃之夭夭,那时身处几十里外的林凡可拿我没办法。” 李青山也笑道:“将军信任我们,才会答应我们的条件。而我之所以敢跟着将军出来,也是信得过将军。我深信以将军为人,不会如此行事,我家大人更是如此。” 杜子山这时像是已经从兵败的失意中走了出来,他哈哈大笑,十分洒脱道:“世间知我者,林凡与先生也!” 随后他敛住笑意:“今日就此别过,希望来日我们要是有缘再见,是友非敌!若是真有此日,到时定然要与先生把酒言欢,共叙今日之情。” 李青山应道:“我也盼着有那么一天,希望那天能早些到来。” 话题一转,李青山又道:“时候不早了,在下就不耽误将军行程了。将军保重,在下告辞!” 他拨转马头,带着那些跟他一起出来的亲兵护卫缓缓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回还。 远处的官军游骑见到李青山他们与杜子山等人分离,也知道事情已经了结。 游骑们害怕杜子山会出尔反尔,对李青山他们不利,所以不再在远处等候,赶忙迎了上来。 与自己人汇合之后,李青山转身望向杜子山等一行人,也不管他们能不能听到,他大声高呼道:“天下之大,山高水阔,有的是将军伸展拳脚之处。将军今日虽败,可也能借此机会脱得藩篱,得自由之身,不再受人拘束。来日若得机会,将军便可一展胸中所学,这对将军来言,未尝不是一件幸事。故此将军大可不必忧虑今日之败,绸缪来日才是关键。在下在这里先祝将军能早日东山再起、更胜今朝了。将军珍重,在下就此别过!” 说完,他便向杜子山等人作揖而别。 杜子山在马上作揖还礼,也高声回道:“那就承蒙先生吉言了!” “哈哈哈!”李青山难得如一般武夫那样爽朗大笑。他向杜子山等人挥手作别,带领众人策马远去。 等到李青山一行人在视野中消失不见,杜子山的副将才上前问道:“将军,咱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做什么?” 杜子山心里已有了一定的主意,但他并没有直 接把他的想法说出来,而是回头向众人问询道:“大家都说说吧,你们都有什么打算?” 一人开口疑问道:“要不咱们回陈州?” 杜子山摇头道:“兴王已然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陈州守不住的。咱们现在回去,就是送死,这也是我为什么会答应那些官军条件的原因。若非如此,那个林凡虽说眼下在局面上占优,可咱们实力尚存,他想要吃掉咱们,哪有那么容易?” “只是经过这一战,咱们的南下之路就被官军彻底被堵死了。要是再拖下去,就算咱们能在林凡手里坚持下来也于事无补。只要中原道的官军打下陈州城,等他们腾出手来,到时候肯定要过来收拾咱们,那才是死无丧身之地。” “这一仗咱们是打不下去的,不想死就只能另想办法。正好林凡也不想让自己的军队在这一战中折损过多,所以才会起了劝降的心思。而与其让兄弟们陷入必死之局,还不如利用林凡想要保存实力的心思,跟他谈一些条件。这样咱们既能脱身而出,也能保下全军将士的性命。” 说到这里,杜子山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顿了一下,才又苦笑着说道:“我想我的这个心思,那个林凡也是知道的,要不然他也不会有那么大的把握,派一个什么都敢答应的心腹来劝降。果然,这个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他们这些人都是跟着杜子山数年的老人了,大部分人都是在杜子山还在官军中当官的时候就在他的麾下了。 因此他们这些人对于陈州和所谓兴王军并没有什么归属感,不回去就不回去了,他们也没觉得如何,最多也就心疼一下留在陈州城里的那些财产。 但那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总不至于为了那点东西就回去送死吧?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 再说了,只要人还活着,想要挣钱,办法多的是。 既然陈州回不去,于是又有人问道:“陈州回不去,那总不能投降官军吧?” 杜子山还是摇头道:“要是能降,我早就带着你们降了!” “虽然从我手中掌握的那些消息来看,林凡为人还算不错,也不是嗜杀之人。因此营中的将士们在投降之后,总归还是有一条活路在。” “可咱们不比普通士兵,都是在兴王军中有官职的。林凡能保得住他们,可却未必能保得住咱们。更何况咱们本就是朝廷叛将,如今再降,那流传出去的,就是滚滚骂名啊!” “当然,要只是这样,降也就降了,骂名什么的还能有命重要?” “但京城的那位陛下,对叛徒一向是毫不容情。像你我这样的,投降之后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押送京师明正典刑。要是运气不好,恐怕就会被凌迟处死。嘿嘿嘿!到时候,千刀万剐之下,你想速死都难。” 杜子山的一番话说的众人不寒而栗,直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众人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于是纷纷说道:“将军,你就直说怎么办吧?我们都听你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刁难 杜子山想了一下:“现在中原道是回不去了,但淮南道也待不住。要不然林凡肯定不会放过咱们,会想办法把咱们全部吃掉。为今之计,就只有去山东道!” 知道众人可能有人不太理解他的想法,他向大家解释道:“山东道民风彪悍,有尚武之风。在那里,哪怕是普通百姓,也是极好的兵源。” “有一句俗话说得好,山东自古多响马。每逢乱世,山东道都会出现大大小小的盗匪,与朝廷对抗。历朝历代以来,都是如此。” “而近些年来,山东道虽说大小山头不少,却都是小打小闹,没什么成气候的。而这种情况,也正是咱们的机会。” 他扫视众人:“这次咱们是败了,但我还有你们。只要你们都还在,那我就不算一败涂地。” “你们都是带过兵的人,有了你们,咱们很快就可以再拉出一支几千人的军队出来,甚至人数可以更多。到那时,不管是谁,都奈何不了咱们了!” “就是这下就苦了你们,从今往后,就都要跟着我落草为寇了!” 既然杜子山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又指出了下一步的出路,众人也就放心了。 副将笑骂道:“去他娘的,老子们反贼都当过了,还在乎是不是要当土匪?只要让我们跟着将军,你说去哪咱就去哪!” “就是,去他娘的。既然将军说去山东,那咱们就去山东,我们到哪都跟着将军!”众人也都附和道。 杜子山心里有些感动,不知不觉间就湿了眼角。 他收敛情绪,向众人轻笑道:“那你们就做好跟着我吃苦的准备吧,到时候谁要是后悔了,可别怪我今天没提醒你们。往后谁要是到我面前抱怨,那我可就要踢你的屁股了!” “哈哈哈!”杜子山难得的一句玩笑话逗的众人一起大笑。 不提杜子山带着手下的将领们赶赴山东,寻求出路。这时候,林凡这边也忙的不可开交。 这一战林凡麾下申州各营损伤不小,急需补充人手,否则会对战力造成较大影响。 等李青山回到大营之后,林凡就让他负责对降兵的筛选之事。 在李青山的组织下,官军开始对大营里的降兵们进行登记造册,又从中择其最精锐的补入申州各营,补足人员缺损。 尤其是几百匹战马和近四百人的骑兵,更是被林凡打包全收,将他们全都纳入到自己的麾下。 而他的这种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光州军兵和地方官府的不满。 光州军兵这边还好说,毕竟他们也暂归林凡节制,没有敢于林凡争抢的底气。 再说他们是见识过申州各营的厉害的,也明白申州方面为了维持战力,对于兵源的补充一定极为重视。 而且光州的将领为了吃空饷,他们对于补充兵力并不是那么热切。所以在林凡让出一部分军功给他们之后,他们便任由申州方面先去选人。 其实在张奇等人看来,申州各营先把精锐挑走也不一定是坏事。 精锐们往往心高气傲,而这也就意味着难缠。如果将那些精锐编入光州各营,万一他们以后要是因为被克扣粮饷对 上司不满闹将起来,光州方面未必镇的住。 既然如此,还不如让申州那边直接把那些难缠鬼都给挑走。那对光州方面来说,反倒是省心了。 他们这边只要稍微补充一些好欺负的,让军队看起来有个样子,外表看上去能唬人就挺好。 相对光州军兵而言,光州地方官府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在面对地方官府的时候,首先遇到的问题就是,林凡的官职不顶用了。光州知州和同知都比他官大,他一个外州的通判,可吓不住当地的那些官吏。 还有就是这次虽然打了个不小的胜仗,但申州各营一样要忍受地方文官们的轻视和怠慢。 地方文官们对武官的那份趾高气扬,让陈方舒这样的好脾气都恨得牙痒痒。 要不是林凡有举人功名和通判的身份,恐怕就连他也少不了要受这份窝囊气。 不过申州方面毕竟是客军,又是前来救援光州的。所以地方官府虽是对他们有偏见,但比起光州军兵来说,态度上还是好了许多。 地方官府对林凡最不满的地方,还是觉得他吃相太难看。 林凡不仅要走了贼营里所有的骑兵和马匹,还让人几乎把营中任何用的上的军械以及粮草给养,全都划到了自己这边。 这么大的一块肉,光州上下都盯着呢。林凡却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肉全都塞进自己嘴里,连口汤都不给他们留,这让他们如何能忍。 因此在战时一直未露面的光州官府,等战事一结束便大摇大摆的派人来到了大营。美其名曰:接收降兵和清点物资。 按照本朝旧例,地方官府是有这个权力的。但光州地方这次干的事,就有些不地道了。 因为在官军第一次与杜子山交锋之后,林凡就已经派张奇押送了不少战俘交给光州地方官府。 安宁他们也是如此,他们同样把伏击贼军援兵一战中获得的两千降兵交给了地方。 固然这是因为营中不方便管理这么多降兵所致。 但从某方面来说,让地方官府看管降兵,也等于是让地方参与到这次的战事中来,这可以说是林凡白送给地方官府的一笔军功。 既不用自己冒着风险上阵杀敌,又能白得一大笔军功。光州城里的那些文官老爷们自然不会拒绝,他们收的是心安理得。 可如今战事完结,地方官府却并不满意已经得到的那些好处,还想要从林凡手中再分一杯羹。 光州城派来的官员们虽然对申州方面不像对张奇他们那样颐指气使,但却也少不了处处为难。 关于这一点,李青山他们这些军中书吏最有体会。 在对各种物资的清点过程中中,地方官员们总能找出各种理由来一次次的驳回书吏们的清查结果。不是这里的清单对不上,就是那里的账簿有问题,需要打回重理。 而这其中大多都是一些鸡毛蒜皮得小事,根本无关大局。 更何况这里面的许多问题,本来就是正常的损耗,甚至都算不上是问题。 可地方官员们偏偏就是拿住不放,口中满是一些“国家大事, 岂能儿戏”一类的冠冕堂皇的话,逼着李青山他们回去重新清查和整理。 可这些琐事都不大,却偏偏处理起来极为麻烦。很多时候,李青山他们都要把已经解决好的那些问题再推到重来,费心费力不说,做的更是无用功。 就这样几次三番之后,在新递上去的清单又一次被驳回之后,李青山的头都要气的炸了。 他抱着被打回的清单和账册,到主帅营帐里去找到林凡。 李青山气道:“大人,他们这也太过分了吧!如此吹毛求疵,耗时费力不说,关键是白白耽误大家的时间,你是他们这不是折腾人吗?书吏们现在都有了怨言了,大人要是再不想办法,我可就压不住了!” 林凡抬头望了眼正在揉眉心的李青山,见他满脸愁苦,看来是被折腾的不轻。 轻笑一声,林凡说道:“把你怀里的那些东西给我看一下?” 李青山有些不明所以,但见林凡要,还是把东西递给了他,同时说道:“这不是我们不愿意干活,而是我们已经前前后后查了好几遍了,里面没什么大的问题,只是在很小的地方可能有些细微的出入。这要是再重新查一边,那大家今天夜里就都别想睡觉了!”。 接过这些清单账册,林凡只是随意的掀开翻了几页,然后只见他拿起一旁的毛笔,在账册上抹去了几行。 然后他便又合上账册,并随手把它丢还给李青山:“好了,你再把这个拿给他们就可以了!” “这就好了?”见林凡这么快就弄好了,这让李青山有些犯嘀咕。 这不是他不相信林凡,而是自家大人实在是显得太过轻描淡写了。 翻开账册,李青山找到林凡刚才改动的那一页。当他看到被林凡抹去的那些内容时,他神情一震,吃惊道:“这是!” 这账册里面的所有东西,他都已经前后清查过好几遍了,他清楚的记得这里原来都写着什么。 “经清查,从贼营里共查得现银一万三千七百七十两,另有大云宝钞七百万贯,粮草三千五百石。” 这些钱粮的来源李青山也很清楚,大多都是贼军劫掠而来,充当军饷和军粮的。 其实除了这些,营中本来还有两万多两的银票的,只是杜子山走的时候全都给带走了。这样一来,对于那些银票,李青山他们也无缘得见,因此也就无法将其计算在内。 至于那七百万贯的宝钞,从数量上看起来是挺吓人的。但大云开国三百年,经过历年加印,宝钞发行过滥,到如今宝钞的实际价值早已不足上面刊印的数额千分之一。 而且宝钞虽是朝廷发行,可贬价的实在太厉害,市面上的商铺大多不认,只收铜钱和银子。除非官府或者权贵倚仗权势强买强卖,否则就是再多的宝钞拿在手里,你也花不出去。 不止民间如此,朝廷也是一样。朝廷严令各地官府在收税时不准百姓以宝钞充抵,只收现银。 其实说白了,朝廷之所以发行宝钞,就是为了敛天下之财而已。 所以这些记在账上的宝钞只能说多它不多、少它不少,算算聊胜于无。估计也正因为如此,杜子山这才懒得带走,把这些宝钞留了下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收买 而现在,账册上此处原本应该存在的那些内容,现在都已经被林凡用笔全部抹掉了。账册上面就只剩下来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不论是账册里记录的钱财也好、粮食也罢,就连那些如同废纸的宝钞,也全都被林凡一笔勾销了。 “大人,这真的可以吗?”李青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有些忧虑的问道。 李青山很明白,这里面的钱粮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不是说没就能没了的。要真是全都勾了,朝廷那里未必交代的过去。 林凡仿佛不在意的道:“不妨事的,就这样吧!” “反正这里面有些东西,本来就是要移交给地方官府的。既然他们这么想要,那就给他们好了。难不成你还真想跟那些喂不饱的貔貅继续纠缠下去不成?你不嫌烦我还嫌烦呢!” 李青山犹不放心:“那些粮草还好说,毕竟是准备留在军中的。既然归咱们调拨,不要也就不要了。” “而且咱们营中还有不少的存粮,也不缺那点口粮,大不了让兄弟们节省一点也就是了。可账上的那些钱,都是要登记入册上缴国库的,要是全都不见了,万一以后朝廷那边……?” 林凡笑着宽慰他道:“没事,他们这些人当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个比一个精明。今天他们把好处吃进了肚子里,嘴巴肯定比谁都严。” “从来都是挨饿的人叫唤得凶,你什么时候听过吃饱的人到处跟人炫耀了?像他们这种人,得了好处只会在暗地里偷着乐。跟人哭穷还来不及,哪里会把我贪污了朝廷的银子这种事挂在脸上!” “他们只要不傻,就不可能满世界嚷嚷自己做过的这些亏心事。而且就算他们真的蠢到去外边到处嚷了,朝廷现在也未必乐意来查这些事。” “天底下有那么多的大事都等着要办呢,比这重要的事情多了去了。朝廷没那个功夫来管这里的破事,多半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这里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你说的话也有道理。这样吧,你回去再把账册重新整理一下,把这里面的钱粮扣除三成,然后把剩下的再填回去。” “如果只给他们三成的钱粮,以那些人的胃口,未必能吃饱。你再从其他与军备无关的地方多少扣一些出来,凑足数,尽量一次就喂饱他们。” “还有,记得账面上要做的干净一点,虽说都是表面功夫,做的漂亮一些总是没错的。” “不过你们放心,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就算账面上真有什么纰漏,他们那些人也会主动帮我们清理干净的。咱们这样做,也只是为了面上过的去而已。” 林凡正在说话,突然觉得李青山的表情有些怪异,似是有话要说。 他有些关心的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与杜子山谈判压力太大,累着了?还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反正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件事我交给其他人去办也是一样的!” 李青山摇头道:“没什么,我刚刚只是有些走神,用不着去休息。我 没事,请大人接着说!”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刚才有那么的一瞬间,李青山好像觉得大人似乎是有些伤心。 只是那种感觉一闪即逝,他也不知道准不准。他又不敢直接问林凡,就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林凡没有在意这些,叮嘱他几句要好好休息一类的话之后。便接着往下说道:“他们之所以刁难咱们,不就是为了这点钱粮吗?” 说到这里,他冷冷一笑,眼神中闪过一道凶光:“我到要看看,这么多的好处砸下去,到底能不能喂饱他们?” 林凡没有说如果那些地方官员仍不知足的话,他到底会怎样去做。 但在李青山想来,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可能会发生一些那些人绝对不想,也不愿意见到的事。 担心营里自己人也有可能会财迷心窍,林凡又向李青山交代道:“还有,你下去之后别忘了告诉大家,这些钱虽然是从账上抹去了,但这些钱是拿来喂狗的,可不是给大家花的。” “谁要是缺钱,你让他直接过来找我,我私人掏腰包给他。但谁要是让我知道了他敢从这里面捞钱,那可就别怪我不讲往日的情面了!” 林凡不指望手下这些人能做到举世皆浊我独清,毕竟他自己难以做到,又何必拿圣贤的要求来为难他们呢? 尤其是现在摊子越铺越大,下面人的成分也越加复杂,营里可以说什么人都有,这种事就更是难以彻底禁绝。 但他还是希望他这里能尽量干净一些,那样能让他觉得他做的这些事还是有意义的,他才有继续做下去的信心和勇气。 在李青山点头答应下来之后,林凡叹了口气,不再去想这些糟心事。 他静心片刻,然后才又向李青山缓缓说道:“青山,今天你来找我是对的,就算是你不来找我,我也准备好等下就去找你了。” “为何?”李青山没想到林凡这么在意这件事。在他的记忆里,林凡向来是比较反感这类事的,大人不应该对此事如此关心才对。 林凡道:“因为这件事只能我来做,否则万一以后哪天朝廷真要翻起今天的旧账来,你们可承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责。” “在这座大营里,也只有我才有可能抗住,哪怕是将来朝廷真的降罪,我也不至于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以后若是朝廷追责,你们直接把事情推到我身上就是了!” “属下不敢!”李青山哪敢答应这个,连连摇头。 林凡笑骂道:“我可都是为了保你们的命,到时候你们要是连这个都不敢,那可就死的太冤枉了!” 意思到了就行了,林凡也不是非要逼着李青山答应下来。 于是他就笑骂着让李青山去忙自己的事去,别在这里碍眼。 见林凡放过了他,李青山如释重负,赶忙告辞,抱着那些清单账册离开了营帐。 在李青山走了之后,大帐里除了林凡之外,再无一人。 他的手不自觉的握紧,旋即又松开、握紧。如此再三,循环往复。 林凡的眼角有些晶莹,他自嘲一笑:“刚才好像是被他察觉到了啊!” 而后又自言自语道:“林凡啊林凡,从申州到光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可是和那些贪官污吏越来越像了呢!” 以前在永阳的时候,虽说他也没少上下打点。可他那时都是掏的自己的腰包,那些钱花的心安理得,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当然了,行贿从来也不是什么好事,林凡更不敢说自己理直气壮。 但各种陋规在官场上古已有之,只要你还想在官场上厮混,那就是绝对避不开的。 等后来他来到了申州,林凡虽然也对王子良他们那些人诱之以利。可他最多也就是坐视各级衙门里的官吏对那些地方大户进行敲诈勒索而已。他自己以及申州各营并没有参与进去,更没有从中分润半分好处。 林凡趴在桌上,右手用拳头一下一下的锤击着自己的胸口:“到了今天,你竟然开始拿朝廷的钱来填那些贪官污吏的口了。这样一步一步下去,你离成为那些人的同类,还有多远?最多还能走几步?哈哈哈…哈哈哈…!” 他凄然而彷徨的笑着,不知不觉间,早已是泪流满面。 林凡在害怕,他不敢想象如果真的有一天他成了他以前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他该有何面目去见父母和先生。 难道那时要和他们说,你们唯一的儿子,还有你最看重的学生,也不过如此。他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他让你们失望了。 他又想起了还在家里的时候,那次他跪在父亲面前说的那些话。 那字字句句,至今犹在耳畔回响。 他不敢去想,那时候的父母和先生会如何看待自己。也许是失望,或许其中又夹杂着谅解。 但他知道,他自己是永远也不会原谅那个样子的自己的。 话说李青山再次将按照林凡的意思修改好的账册和清单送到那些官员那里,等待他们的回复。 官员们最初以为这些人还是那般不开窍,他们已经做的这么明显了,这些竟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一声。 只是当他们打开账册一看,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 心想申州军中总算还是有明白人的,只可惜明白的晚了一些。要是早这样干了,又何必折腾到现在呢? 老爷们早就高高兴兴的打道回府了,你以为谁愿意跟你们这群臭气熏天的丘八在一个窝子里呆着啊? 如今倒好,折腾了这么一大出,不仅该出的东西一样没少。反倒是把老爷们的好心情也给折腾没了,让你们白白少了一大份人情。嘿嘿嘿,你们以后就后悔去吧! 地方官员们拿到手了想要拿到的,这次痛痛快快的在上面签了字。 他们是一刻也不想在军营里多呆,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急着赶着押送那些物资和剩下的那些降兵返回光州城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内乱 终于打发走了那群吃饱喝足的官员,这让林凡清净不少。 因为战事止息,光州军兵也不再大营里多留,很快就在张奇等人的带领下开拔,返回了原驻地。 整个大营就剩下了林凡等申州众人,一下子空了不少,这让营里那原本无处不在的嘈杂声也少了许多。 不过就在三天之后,光州那边就又有一群不速之客来到了大营。 这次来的也是一批官吏,不过他们不是来要东西的,而是来送东西的。 他们此来带来了一批粮食,总计共两千石。 理由说是申州客军远道而来,帮光州消除匪患,劳苦功高,这些粮食是光州地方上的一点心意。 除此之外,他们带来的还有光州知州写给林凡的一封手书。 手书上除了感谢林凡他们出兵相助意外,话里话外还有着另一重意思。 那就是光州疲弊,已经养不起两支大军,想要林凡他们移军别处驻扎。 反正这一行人来的目的除了送粮食之外,还要送另外一样东西,那就是送客! 林凡召集众人,并让大家相互传看这封信件。 等所有人都差不多看完了信上的内容,他才问道:“关于此事,大家都有什么想法?” 安宁最先拍案而起:“他们这实在是太过分了,当初可是他们求着我们来的。现在仗打完了,就想赶人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王虎和陈方舒也是怒不可遏,王虎怒道:“我没有读过多少书,可也知道为人当知恩图报。他们这样做,与忘恩负义有什么不一样?” 林凡平静道:“我们是接到总督衙门的军令才过来的,他们并没有求咱们。如果要说求救,他们也是向总督衙门求救,不是跟咱们。总督府军令一下,你能不来?所以你能说他们不通情理,却跟忘恩负义扯不上什么关系。” 与跟随林凡的老人大多怒气冲冲不同,反倒是邓文通和曾凉他们显得十分平静,显然是对今天的事并不如何意外。 本朝当兵的不受文官老爷们待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邓文通他们入军伍多年,这样的待遇,他们可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类似的遭遇,第一次遇到自然是十分糟心,可次数多了觉得也就是那么回事。怨气虽然还有,可他们对此习惯了,也看开了。 曾凉先是对安宁他们拱手示意,然后道:“还请各位暂且息怒!” 然后他转身对林凡说道:“大人不必生气,地方上对我军伍之人向来如此。这位知州大人愿意在信上解释一二,没有直接开口赶人,态度已然算是不错了。” “这也是看在大人同为文官的面子上,他才会如此客气,还给送了两千石粮食过来。这次的领兵之人要换作是我们,他恐怕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只需一纸公文下来,我们就得乖乖的卷铺盖滚蛋,从哪来回哪去!” 邓文通也道:“而且信上所说光州民穷财尽也是事实,并非虚言。” “何况如今光州战事已毕,依照朝廷惯例,我等客军确实也无法在这里长久驻扎。否则便有越界之嫌,传出去对大人声名不利,极有可能会被朝中之人弹劾。” 听着邓文通两人的意思都是劝林凡要退让忍耐,林凡还没说话,王虎却先忍不住了:“难道咱们就这样灰溜溜的走了不成?别忘了,就在前几天,他们可刚从咱们这里捞够了好处。这才过去多久,他们就翻脸不认账了?” 林凡打断他说道:“好了,这样的事以后还是少说。再说你说这些也没用,既然他们下了逐客令,我们也不好死皮赖脸的 呆着不走。” 林凡都表了态要走,王虎他们哪怕再生气,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先暂且忍下这口恶气,看以后是否有机会找回今天的场子。 “大人,咱们是要回申州,还是…?”邓文通疑惑问道。 林凡向他反问道:“回申州干什么?申州有仗打吗?” 随后他又向众人说道:“我接到的军令是堵截贼兵南下和配合中原道官军作战,而今贼兵南下之路虽已被阻绝,但逆贼陈兴隆未灭,我军的任务就还不算完成。” “光州的仗打完了,我本来也就没想过留在这。接下来我的打算是全军渡淮,将战线移到淮北一带,与中原道官军合力剿杀陈州贼军。” 陈方舒疑虑道:“中原道战事进展顺利,咱们现在过去,会不会被他们认为是在抢功?” 林凡笑道:“就是去抢功啊!咱们现在赶过去还能有口汤喝,要是去晚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开完玩笑,他才正色说道:“陈兴隆是天下贼军领袖,此一战天下瞩目。我军要是能参与到剿灭他的最后一战中去,对于全军将士的前途都有好处。” 与会众人大多都是心思活络之人,这一仗的好处不用林凡多说,他们也能想通其中的关节。 而且在官军的紧逼下,兴王军实力大损,只能龟缩在陈州一地。这次去也不一定有什么死仗、硬仗要打。 白给的军功不要白不要,众人纷纷动心,问道:“那咱们何时出发?” 林凡想了一下,说道:“命令全军结束修整,明日起全军开拔,移军北上。” “遵命!”众人齐声应到。 然后他又对李青山道:“青山,你去通知地方官府,让他们为我军准备渡河船只,不得有误!” “是,我这就去办!”李青山俯身应是。 地方官府只想着让这群当兵的赶快离开自己辖境,所以准备起渡河事宜来不遗余力。 仅仅用了不到两天时间,他们就把林凡全军上下三千六百余人,全都送过了淮河。 过河之后,林凡他们算是正式踏上了中原道的土地上,进入中原道地界。 而就在林凡他们渡河的时候,陈州城内发生了一件大事。 在兴王军全面败退之际,陈兴隆为了挽回颓势,稳定城内的民意军心,决定与军中大将刘清源联姻。 刘清源在兴王军中的地位和实力都仅次于陈兴隆,在义军中根基颇深。 当年陈兴隆起兵之初,原本为地方豪族的刘清源就是他的坚定支持者。 刘清源变卖全部家产,为陈兴隆提供招兵买马的本钱。 可以这样说,如果没有刘清源,陈兴隆成事不会如此之快,兴王军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或许就连陈兴隆自己,说不定也早就死在了官军的某次围剿之中了。 正因为如此,兴王军中的大小将领,有不少都是刘清源的班底。甚至很多人对陈兴隆的王命都不怎么搭理,却对刘清源唯命是从。 当初在草创阶段,两人还能做到亲密无间。而随着他们打下了这么大的一份基业,两人之间也就渐生龃龉。 兴王军的势力越发壮大,而刘清源在军中的势力也就越让陈兴隆感到忌惮。 在陈兴隆陈州称王以后,他表面上封了刘清源一个大将军的头衔,看似地位尊崇,实则是剥夺了刘清源的兵权。 刘清源也识趣,一头扎进了大将军府里,从此闭门不出。就是他原来的部将前来看望他,他也一概不见。 据大将军府里的下人们说,刘清源每日里只是在家里修心养性,从不过问外界之事。 反正大家看到的就是如此,至于刘清源内心里是如何想的,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此事之后,按说陈兴隆应该高枕无忧了。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刘清源在军中的威望不降反升。有更多的人在暗地里为刘清源鸣不平,认为这对他太不公平。 陈兴隆不是没想过清楚刘清源在军中的势力,然而官军步步紧逼,一直没给他这个机会。 而眼下局势已经到了这么危险的地步了,陈兴隆就更不可能这样做了。 因此这次的联姻之举,既是为了稳定人心,更是为了向外界表态,他们两人之间的嫌隙已经消除,刘清源再次成为了兴王军的统帅。 联姻若成,军中属于刘清源派系的那些人,也就没有了继续闹事的理由。所有人齐心协力,未必不能渡过这次难关。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陈兴隆想要让自己的长子,也就是兴王世子迎娶刘清源的次女,以拉拢这位义军第一大将。 刘清源对这个婚约也没什么意见,他的女儿成了世子妃,那她诞下的子嗣就会理所当然的成为王世孙。 如此一来,未来会坐上那个位子的人,也会有一半他刘家的血脉,那他又何必去与陈兴隆相争。 虽然眼下说这个还太早,但刘清源深懂唇齿相依的道理。为了渡过此次危机,将两家绑在一起,同心同力应付此劫,也没什么不好。 可此事偏偏事与愿违,刘氏次女已倾心于军中一年轻将领,不愿嫁给生性风流的兴王世子。 刘清源无奈,哪怕他原来也对那名年轻将领很是看重。但为了大局,他也只能棒打鸳鸯,禁止两人来往,将两人拆散。 奈何刘氏女依然不从,刘清源只能将女儿禁足家中,想要让她回心转意。 却不知兴王世子从哪里得知了这个消息,遣人将那年轻将领诓骗入王府,以图谋不轨的罪名将其拿下,刑讯至死。 听闻了这个消息之后,刘清源长叹一声。他并无隐瞒,如实的把消息告诉了女儿,希望她能死心。 为了让伤心欲绝的女儿不再难过,他解除了她的禁足,并让亲兵和侍女陪着她多去街上走走,散散心。 然而心有不甘的兴王世子竟然趁她上街之时派人在路上堵截。刘清源的亲兵势单力薄,奋力拼杀也阻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姐被人抢走。 刘氏女被强掳至王府内,兴王世子兽性大发,竟然将其奸污以泄愤。 刘氏女本就因心上人之死对此人恨之入骨,而今自己静又遭毒手。她不堪受辱,绝望之下悬梁自尽。 刘清源得到消息太晚,等他赶到王府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陈兴隆得知此事也是勃然大怒,他亲手打断了世子的腿,并不住的向刘清源道歉。 然而不管陈兴隆如何说,刘清源都一言不发。 他只是默默的抱起自家女儿的尸首,离开了王府。 这一日,受此大辱的刘清源与陈兴隆彻底决裂。 一番火并之后,刘清源最终落败。他带领忠于自己的数万大军离开陈州,向朝廷中原道总督周畅投降。 而兴王世子的这番作为,也让不少的军中将领寒心,对陈兴隆和兴王军感到失望。 这样的局面下,刘清源的离开,对陈兴隆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此后,官军围攻愈发猛烈,陈兴隆再回天无力,陈州城破或许已在旦夕之间。 第一百五十六章:推进 林凡他们在得到陈州变局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在大军渡过淮河之后了。 他叹了一口气道:“真没想到,陈兴隆英雄一世,他的儿子却是如此的不成器,看来兴王军气数已尽!” 陈方舒跟着说道:“眼下的局势,对兴王军本就已经如此不利。这种危机关头,那个兴王世子竟然还不知收敛。” “他这般肆意妄为,竟敢私自打杀军中将领,这也太过嚣张了一些。如今他更是逼反了刘清源这个兴王军中的第一大将,想来陈兴隆恐怕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嘿嘿,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后悔当初怎么就生下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如果他要是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你们说他会不会把这个儿子塞回到他娘的肚子里去?” 陈方舒最后幸灾乐祸的口气引得众人都会心一笑。 尤其是当大家联想到陈兴隆如今会是怎样的想法和表情之后,大家就更乐不可支了。 不过这种事大家笑过、乐过也就过去了,只当是行军路上的一个消遣而已,没人会去当真。 笑完之后,陈方舒接着分析道:“兴王军内部一场厮杀之后,刘清源带领数万兵马降了官军。剩下的那些兴王军,纵然是不愿意跟随刘清源投降官军的,也必然军心不稳。没了士气,再精锐的军队也得战力大损。” “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兴王军虽然在人数仍有六七万之众,但实际上这些人的战力能有原来的十之一二就不错了。” “这样一来,陈兴隆既失去了刘清源和其麾下大军,也无法再稳定兴王军内部的人心。这使得本就是垂死挣扎的陈兴隆如同又去一臂膀,而周总督以及中原道官军则如虎添翼,平添数万大军。此消彼长之下,陈兴隆覆灭之日近矣!” 陈方舒的分析很有道理,听的众人频频点头。 就在这时,跟随林凡很久,但却在人群中一直很少说话的何方突然说道:“世人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今天从这个兴王世子身上发生的这件事事看来,古人的这句话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做的准的。” 陈方舒也道:“这兴王世子的所作所为,确实令人不解,这未免也太过不智了些!” 安宁笑着说道:“其实会发生这种事。也不让人太过意外。” 陈方舒有些好奇,笑问道:“哦!此言何解?” 安宁解释道:“陈兴隆出身低微,早年间是以贩私盐起家。本朝盐铁历来都是官营,朝廷严令禁止民间私自开采和贩卖,若有人胆敢私营盐铁,一旦被官府发现,那就是抄家灭门的罪过。” “但俗话说赔本的生意没人干,杀头的生意有人干。虽说开采和贩卖私盐的罪名极重,可其中利润之丰厚,远超绝大部分正当行当,而且还不用向朝廷缴纳赋税,赚多少都是自己的。” “从陈兴隆能挥金如土,用以结交天下豪杰就可以看出私盐获利之丰。可以说正是私盐之利,让 他积攒出了一份庞大的家底和他那遍及天下的人脉。他后来之所以能得以起事,也正是因为如此。” “私盐这一行当这样高的利润,就是再高的风险也有人敢冒。这也是为什么历朝历代都三令五申不允许人从事此业,可私盐贩卖之事还是屡禁不绝的道理。” 陈方舒以手扶额,打断他道:“我的安小将军,你话扯远了,咱们不是在说那个兴王世子吗?” 安宁白了陈方舒一眼:“你说你着什么急啊?我这不马上就要说到了吗?” 然后他才接着说道:“在陈兴隆的眼里,自己干的是掉脑袋的生意。他的多少前辈,都被官府押到刑场咔嚓一刀了事。” “在这种情况下,他整日里都要提心吊胆的担心官府捉拿。有时候还要东躲西藏,一两年也未必能回家一次,自然是难以兼顾对子嗣的教养。” “陈兴隆在起事之前如此,而他起事之后就更是如此。陈兴隆和他的兴王军占据陈州至今也不过才一年多的时间,在这之前,他每日里都忙于躲避官军围剿,在各地流窜。他几乎全部的时间都要用在战场上,哪里会去关心自己儿子平日里都做了些什么事。他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心气。” 陈方舒也是个极其聪慧的人,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顺着安宁的话接道:“而陈兴隆对其子的不闻不问,在某种意义上就成了他对儿子的纵容。” “一个人在掌握了对他人生杀予夺的权力之后,就算是一个本性纯良的孩子,在权力和力量日积月累的侵蚀下,也有可能变得残忍嗜杀。” “更何况,从我们手中掌握的情报来看,那个兴王世子本就不是什么天性良善之人。而陈兴隆对他的纵容,一直以来的无人约束,无疑是让他品尝到了权力带来的滋味。” “也许在陈兴隆看来,他只是忽略了对儿子的管教。而在兴王世子和外人眼里,这种忽视就成了放纵甚至默许。” “随着陈兴隆的地位越来越高,其子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在陈兴隆成为兴王之后,他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王世子。因为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陈兴隆处罚,那位兴王世子行事也就愈发的肆无忌惮。” “而兴王军中的将领们对他除了畏惧,更多的恐怕还是厌恶,只是苦于拿他没有办法而已。” “就算平时有关于对世子不利的片言只语传进陈兴隆的耳朵里,出于对这位长子的亏欠,他往往也只是一笑了之。最多也就是把儿子喊过来,不疼不痒的责骂几句,能打两下就更是了不得了。” “以兴王世子的性子,挨了打骂,肯定是恨死了告密之人,必然要进行报复。以他的权势和凶狠,敢于告密者下场肯定很凄惨。久而久之,恐怕就再也没人敢在陈兴隆面前说这位世子半句坏话了。” “这位世子无人管束,时日越久,行事也就越发的不计后果。发展到现在,他甚至都敢对刘清源的女儿下手了,这才有了陈州之变。”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陈方舒最后总结道:“这里面的种种隐患,其实都早已潜藏在兴王军内部,或许在日常琐事上都有所体现。而这次发生的事情,只是这些问题的一次集中爆发而已。” “总而言之,还是陈兴隆发迹太快,他的儿子在短短几年间就从一个私盐贩子的儿子一跃成为了兴王世子。地位到了,但教养和眼界却跟不上,那兴王世子难免跋扈,他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安宁开怀笑道:“然也!” 林凡适时道:“还有,就是这世间本就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得清形势的。很多事情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这世上聪明人很多,可也总有一些人、一些事不能以常理度之。就比如这兴王世子,他做的这些事,在你我看来自然是蠢的不能再蠢。但在他自己看来,便绝不会是如此。” “很多在你我看来不可思议之事,在别人的眼里,就成了理所当然。又也许,在某些人看来,你我今时今日所做的这些事,又未尝不是蠢事!” 李青山也插嘴道:“小人得志、穷人乍富,此两事自古以来便最为考验人心,陈州之事便验证了这个道理。” 说到这,他话风一转,调笑起何方来:“所以,何方,古人说的话,有时候还是很有道理的!” 若是不论武功,只讲道理,何方哪里会是饱览群书的李青山的对手。只能苦着脸投降认输道:“是是是,李先生说的有理!” 何方的无奈表情,也是逗的众人哈哈大笑。 调笑过后,林凡止住大家的讨论:“不管此事原因到底如何,陈州之变,陈兴隆也算是自吞苦果。” “经此变故,陈兴隆在陈州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了。陈州城破在即,我军要想参与战事,恐怕得抓紧时间了!” 也正如林凡所料,在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再遇到的一些小股贼军,都全无斗志。在与官军相遇之后,往往一触而溃。 在林凡他们进入中原道之后,官军连续打了好几个小胜仗。 虽说没什么大仗,但几次作战的成果加起来,收获也算不小。 从申州出来以后,林凡带领麾下官军连战连捷。 自击败杜子山到现在,营中士气越来越盛。 倘若是一个人久在军伍,那他在看到这支军队的时候,会发现这支军队从上到下的所有将士身上,都开始弥漫出一种难以言表的气质。如果你仔细辨别,你就会知道,那是一种叫做自信的东西。 经过林凡等众人的不懈努力,这支出身于地方杂牌,被林凡一手拉出来的军队。时至今日,总算是有了几分常胜之师的样子。 只是正当林凡打算一鼓作气,率军接着北上,彻底击败陈兴隆之时。 一条突发的消息震惊了天下,更是直接打乱了林凡所有的计划和安排。 第一百五十七章:饿狼 崇平十一年十月初,许久以来一直在辽东与官军对峙的满真大军却突然一反常态,在朝廷官军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绕过了辽东镇北关防线,从蓟州方向突入了大云内地。 这次满真各部南下的大军,总人数不下十万,可以说的上是精锐尽出。 而满真这次的领兵之人,正是北莫如今的汗王,也是塞外各族共同的大汗。 北莫当代大汗名叫索绰罗.世铎,他是索绰罗.博洛正妻生下的第四子。 当年博洛兵败镇北关之后,箭疮复发,眼看就要伤重不治。 在弥留之际,他虽然将众子叫到榻前交代后事,可却并没有指定由谁来当他的继承人。 而在这之后,便引发了诸子夺位的惨剧,博洛的儿子们之间杀的是血流成河,全然不顾半点兄弟血缘之情。 最终,经过了将近一年的夺位之战。世铎从与众兄弟的争夺中胜出,被满真各部推举为新的大汗,接替了博洛的汗位。 不久之后,世铎举行继位大典,在典礼上接受满真各部的朝拜,并宣布改第二年为天隆元年,正式成为满真的大汗。 不过在世铎继位之初,他这个北莫大汗的位子坐的并不稳当。 他虽是名义上的北莫大汗,但在满真内部,还远算不上铁板一块。 除了在夺位之战中丧命的几个兄弟之外,还有好几个虎视眈眈的兄弟尚不甘心居于人下,意欲与他争夺大位。 世铎的这些兄弟久在博洛帐下,也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将。而他们之所以有了那么高的地位,除了是因为他们是博洛的儿子之外,更重要的还是他们一点一点的从战场上拼回来的。 满真之人崇尚血勇,从骨子里便带有一种尚武之风,从不同情弱者。 如果一个人不能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的勇武和能力的话,就算他是大汗的儿子,也会遭受到他人的耻笑,更遑论得到尊重和地位了。 在满真,出身和血脉固然重要,但不会有勇士愿意追随懦弱之人。这就使得满真的大汗之位,注定了与弱者无缘,这也是他们与中原朝廷的不同之处。 世铎之所以能继承汗王之位,就是因为他在兄弟里面实力最强。如果没有这份实力做保障,汗位无论如何也是轮不到他的。 而那些有能力和实力与世铎争位的兄弟们中,也没有一个是弱者。一个个的全都功勋卓著,在满真各部中享有着极高的威望。 虽然那些人大多死在了夺位之战中,可问题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 因为当时并不是所有兄弟都选择了与世铎敌对,也有一些人因为种种原因,选择了支持世铎,站在了他的这一面。 只是虽然现在还活着的这些兄弟们大多都在夺位之战中选择了支持世铎,可那也是因为他们实力不够的原因。 而在夺位之战中,世铎为了争取尽量多的兄弟的支持,对他们许下了许多好处。 这使得这些人的实力得到了极大的增长,等到了夺位之战结束的时候,这些兄弟们的力量联合起来,甚至已经超过了成为大汗的世铎。而随实力一起滋生的,就是他们的野心。 尤其是世铎在成功上位以后,原本答应给那些兄弟们的许诺和好处便被打了折扣,这无疑是引起了那些人极度的不满。 世铎的那些兄弟在私下里频频碰头,对世铎不利的言论也开始在满真各部中流传开来。 在许多满真部族的人看来,这些人可不比新大汗要差,若是他们支持的主君能继位,肯定会比新大汗做的更好。 满真各部经过多年的征战杀伐,让那些兄弟们的麾下,聚集的都是久经沙场的精兵强将。 可以说北莫半数以上的军队,都掌握在这些兄弟手里,成为了他们的私军。这些军队,只服从于各自的主君,对阳都王廷的汗命都往往是置若罔闻。 而他们的势力还不止在军中,甚至就在阳都城的王廷之内,汗王大殿里的那些文武高官之中,都不乏支持他们者。 除了内部的隐患,在满真外部同样不太平。 北有比满真部族更加野蛮的扶风人、契苾人等强敌环伺。西边是曾经辉煌无比、如今却衰落的蒙兀族,但其能与中原朝廷相持数百年,一度压的大云朝廷抬不起头来,其实力绝不可小觑。 这些部落,只是迫于满真部族强大的实力,这才不得不臣服、依附于满真部族。 可以说满真部族的崛起之路,就是建立在塞北各族人头滚滚的基础之上的。 这些大小部落只是被满真铁骑杀怕了,而非真心臣服。 若是有一天他们手中有了抗衡甚至击败满真的能力,肯定会毫不犹豫的脱离满真部族的统治,率部自立。 就算是现在,满真部族对他们拥有压倒性的实力。然而他们也只是在表面上归顺北莫,向满真大汗称臣纳贡。 实际上满真王廷除了分封那些部落的族长和长老为官以外,并没有其他手段对那些部落进行治理。 这些部落,明面上是北莫的臣属,属于大莫的疆域。 但从博洛时期开始,他们便不怎么服从北莫的调遣。要想让他们出兵协助满真大军作战,就连博洛这样雄才大略的强人,更多的时候也只能对他们诱之以利。 而在新汗王继位之后,新汗王年轻,还没有博洛的那份战功和威望,他们就更不把所谓的北莫大汗放在眼里了。 所以单单是北莫的疆域之中,世铎就有太多的问题要解决。更不要说在大莫的南边,还有那个堪称庞然大物的大云朝廷了。 因此在最开始的时候,世铎的身边可以说是危机四伏。换作任何一个人坐在他的位子上,恐怕都会寝食难安。 然而世铎不愧为一代英主,在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以后,很快便开始了行动。 他先是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就将不愿服从于他的几个兄弟先后击败。 他的那些兄弟们被他或杀或监禁,他们麾下的军队也被他收编。就连原本那些支持那些兄弟们的部落,也大多被他分化瓦解,不得不臣服于王廷。 除此之外,世铎还学习中原朝廷定下制度。从此往后,大莫的所有军队,都只能服从于汗王,只能听从王廷的调令。其余人无论是谁,都再无权调动军队。 世铎将军权收归王廷,从此 满真各军只是名义上从属于各部主君,而实际上都是王廷的军队,满真再无私军。 各部主君没了军队,也就没了争斗的本钱,再也无法对王廷造成威胁而满真各部也不用再在不断的内耗中消耗自己的实力。 没了内耗,满真内部迅速被世铎打造成铁板一块。 所以虽然经历了一场内斗,但凝聚起来的满真各部,实力不仅没有因此减弱,反而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在那之后,世铎又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来解决其余部族。 在这一年间,世铎东征西讨。扶风人和契苾人不是他的对手,为了不被灭族,只能献上部落的人员名册和牲口数。 世铎效仿中原朝廷,在各部落中设置官吏实行治理,正式将这些原本游离在大莫之外的部族纳入到王廷的治理体系中来。 打服了扶风人和契苾人之后,世铎又出征蒙兀,通过三场大战,他彻底击败了骄傲的蒙兀人,蒙兀各部纷纷臣服归附。 北莫天隆四年,被收服的蒙兀人尊称世铎为蒙兀大汗,和其他被征服的塞外各族一起,为他上尊号。各族共尊世铎为玉丹汗,这个汗号寓意为大山与草原之王。 蒙兀人的臣服,使世铎成为了数百年来第一个没有蒙兀王族血统的蒙兀大汗。 然而北莫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这些未开化的野蛮部落。而他到底是谁,世铎心知肚明。 在解决了内部的一系列问题之后,他终于将视线投到了南方,看向了那座号称可以镇北的天下第一雄关。 这时候的北莫,就像是一头饿得快要发疯的饿狼,眼睛里冒着绿光,口水不停的滴下。 这头饿狼眼下正死死的盯着前方的猎物,而它眼中的猎物,也就是地处中原富裕之地的大云朝廷。 在接下来的几年间,世铎开始重用辽东本地以及从南边投奔过来的云人。并再三下令提升北莫疆域内云人的地位,并在内部实行起一系列的改革。 比如他效仿中原朝廷,在北莫王廷同样设立了六部。还借鉴了朝廷官制,制定官员品级,派遣官员治理地方。 而随着云人地位的提升,北莫境内有着越来越多的云人不再抗拒这个蛮夷政权。他们逐渐认同了这个汗王,真心为之效力。 在治理内政的同时,世铎也并没有放松军事。 在短短几年里,世铎数次亲征,南下进攻大云边塞。 朝廷在辽东的边军一败再败,镇北关以北的坞堡纷纷失守,满真大军甚至一度兵临镇北关城下。 只是由于镇北关城墙高大坚固、城防完备,加上还有镇北铁骑的袭扰,使得满真大军无法得逞而已。 但朝廷北边的局势绝对不容乐观。哪怕是有方平这样的名将镇守,辽东边军和镇北铁骑又是朝廷最精锐的军队,也不过只能堪堪与满真军在镇北关沿线形成南北对峙局面而已。 如果说博洛带领满真人打破了几百年来族人对中原朝廷、对云人的恐惧。 那世铎就通过一场场的胜利彻底将这种恐惧打了个粉碎,并将它反了过来。现在,轮到自认天朝上国的云人体会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战局 世铎这次突然亲率十余万大军深入大云内地,可以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令大云朝廷里从上到下的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要知道世铎可是北莫的汗王,这次更是几乎带领满真族内全部的精锐大军倾巢而出。 这其中万一若是有个闪失,导致满真大军被中原朝廷集中优势兵力围困和歼灭。 那从博洛到世铎,耗费了满真一族两代人的心血,数十年来苦苦经营才得来的今日局面,就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到那时满真一族就会被一下子打回原形,而大云朝廷也绝不会再给他们第二次崛起的机会。 为了以绝后患,朝廷大军必然会挥军北上,在朝廷的兵锋之下,满真一族的下场定然会极其凄惨。 就算是他们想要再向朝廷臣服,换取苟安都不可得。 所以这里面蕴含的风险,对世铎这个北莫大汗来说不可谓不大。 但世铎之所以敢冒险入关,就肯定有着自己的信心和底气。 果不其然,从上到下的整个大云朝廷,谁都没有预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没人敢相信世铎竟然真的会倾巢而出,并且御驾亲征。就连一直在镇北关沿线与满真大军对峙的辽东军,也没想到世铎敢来这一招。 北地不比江南,九月份的时候江南之地仍是秋日景象,而北地就已然入冬。 北疆乃苦寒之地,尤其是近些年来,北地的冬天愈发的冷冽了。 而在冬天到来之前,辽东边军一直在筹备过冬的物资和粮草,以便在漫长的冬日里更好的与满真大军进行对峙。 与云人相比,生长在苦寒之地满真人更耐严寒。这些年天灾频发,不仅中原各地,满真各部同样遭灾,而且在冬季的时候,满真部族会更加缺乏粮食和御寒之物。 因此满真大军往往选择会冬季的时候南下劫掠,无论是粮食还是牲畜,甚至是过冬的衣物都不放过。 满真骑兵来去如风,加上冬日里河流封冻,就更加让他们来去自如了。 在满真各部长年累月的破坏和渗透下,辽东官军的防线早就是四处漏风了。 云人本就不耐酷寒,若是官军准备的再不充分的话,就很难在冰天雪地里与满真军作战。 只不过满真军虽然占据优势,可满真毕竟地狭人少,不似大云朝廷这般广袤富庶。所以他们的军队战力虽强,却也不敢真的不顾一切的与大云朝廷开战。 因此战事看似惨烈,却也一直局限在辽东一隅之地。 满真大军只是在辽东各处四散劫掠,从来没有深入过大云腹地。正是如此,京畿之地才能大体保持安稳。 最近几年,大家都是这样做的,可谁都没想到满真大军这次会突然绕过辽东,大举南下。 等到包括方平在内的辽东边军收到满真大军入关的消息时,再想出兵阻拦就已经来不及了。 十月初,还没等辽东边军准备好过冬事宜,满真大军就突然出动,从辽东边军防线之外的西山口突入大云疆域。 历年来的平稳,让蓟州等地的官军对此毫无防备,被近乎从天而降的满真大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沿途上官军准备不足,猝不及防之下便于满真大军接战,连战连败。 两军交战还不到一日,西山口就告失守,而城中守军在溃逃之时被满真骑兵杀戮殆尽。 西山口的陷落,使得朝廷在北部布下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满真大军可以由此长驱直入。 两天之后,满真大军兵围徐无县,徐无县令向朝廷连发数封告急文书求援。 接到徐无县的告急文书,仓促之间从永平方向赶来支援的官军一部数千人在途中遭到满真大军的埋伏,全军覆没,官军领兵主将王寿力战殉国。 在这支官军覆灭之后,失去援兵的徐无县很快被攻破,满城官军尽皆战死。城破之日,徐无县令举家自焚。 满真大军经过在徐无县短暂的休整,很快便继续南下。 仅仅数天之后,满真军就已陈兵蓟州城下。 不过蓟州城好歹是朝廷的北部重镇,有重兵防守,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攻下的。 再说经过数日大战,此时蓟州早已得到消息,城里已有防备,城内上万守军正在严阵以待。 以满真现有的兵力来说,攻下这座城池不是做不到,只是需要耗费一些时间。 只是蓟州城是一座军镇,远算不上繁华,就是把它打下来也没有多少好处。对急于劫掠的满真大军来说,他们对食之无味的蓟州实在是兴趣缺缺。 而且万一要是因为攻城耽误了太长时间,被守军拖在了这里,让大云朝廷反应了过来,调集重兵来攻,那可就危险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云内部再乱,国力也还是要超过苦寒之地的北莫太多。 现如今满真军又深入云国腹地,要是真让云人抓住这个机会,来个关门打狗。他们进来容易,可要是想要再安然无恙的退回去,那可就难了。 所以攻打蓟州城只会得不偿失,而且更为富庶的京畿之地就在前面,满真军并不想把宝贵的时间全都浪费在蓟州这里。 好不容易进了关,什么好处都还没捞到呢,怎么能就在这里止步! 于是在权衡之下,世铎并没有下令大军攻城。而是选择绕过了防守严密的蓟州城池,直接南进。 在绕过蓟州城之后,满真军又数度与前来拦截的官军交战,每战皆轻松取胜,自身的损失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与满真几次交手,官军都大败亏输。至此,官军畏敌之心表露无疑。 几场大败下来,官军损伤不下万人,可却没能对满真大军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满真大军的强悍战力让官军为之胆寒,沿途官军再不敢主动与满真大军作战。各部只能避战自保,困守各自城池,放任满真大军长驱直入。 十月中旬,一路上畅通无阻的满真大军开始进入京畿之地。 而后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他们便攻破了京畿附近的安乐县。 安乐县距离京师已 只有咫尺之遥,满真兵锋已直指京城。 从与满真军遭遇和作战的那些官军来看,朝廷这边可以说是不堪一击。 虽说官军之中也不乏徐无县令以及王寿这等忠义之士,为阻止满真大军南下,慷慨赴死者不在少数。 然而官军中畏满真如虎者更多,逼敌畏战、一触即溃者比比皆是。 大势如此,以部分官军的勇武,根本就无力阻挡满真军的攻势。 大云立国三百年,朝廷武备空虚早已是不争的事实,满真大军又是突袭入境。官军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一败涂地并不是多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反而是显得有些理所应当。 其实以各地官军的战力,就算是提前有所准备,在战场上也未必是满真大军的对手。 但好歹可以多少拖延一下满真大军的脚步,为其余官军争取反应时间。 何至于在短短时日内,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过,就被满真大军连破数城。使得满真大军如入无人之境般在打印内地横冲直撞,如今竟直逼京城。 安乐已失、京师告急。 大云朝开国近三百年,历经大小战事无数。历代的英杰们,用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奠定了大云朝的赫赫威名。 天朝上国的名声可不全是外人吹捧,更是自己一刀一剑打出来的。 在这数百年间,大云虽也曾一度遭遇危机。然而被外敌兵临城下,危及京师,这还是开国以来的第一次。这件事给大云朝廷和京畿一带的百姓们带来的震动可想而知,说是晴天霹雳也不为过。 战火将至,京城之内人心惶惶。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在暗地里谋划,想要另谋出路。 人心浮动之下,赵家天子为了挽回局面,一面责令京中禁卫军加紧防备。而后又慌忙下诏,号令天下兵马入京勤王,保卫京师。 勤王诏书以快马传遍天下各道、州、县,天下哗然。 可是京城离林凡他们所在的位置有千里之遥,快马再快,也是需要时间的,不可能转瞬即至。所以等消息传到林凡手上的时候,已是七八日之后了。 林凡一接到邸报,便知他们下一步的对手绝不会再是陈州的陈兴隆。正在肆虐京畿之地的满真大军,才是他们真正的大敌。 因此他立刻取消了与兴王军的作战计划,下令全军就地扎营和休整,不再北上陈州。 果然,没有让林凡久等,很快便有一队来自淮南道总督府的加急信使来到大营。 他们传来了总督衙门给他的军令,请林凡到扬州议事。 林凡接令之后不敢怠慢,当即着手安排出发事宜。 离营之前,他交代邓文通和曾凉他们要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看好大营,不能出乱子。 并让安宁和陈方舒他们趁着眼下还有时间,要加紧训练,做好备战。 根据林凡的估计,接下来恐怕有一场大仗要打,必须要提前做好准备。 安排好这些,他当天就带着何方还有李青山他们出发,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快马前往扬州议事。 第一百五十九章:扬州 事情紧急,林凡等人一路上不敢耽搁。快马加鞭之下,大腿上的皮都磨破了,才终于在四天之后赶到了扬州。 扬州城是淮南道首府,总督衙门和经抚使衙门都建在这里,是整个淮南道的中枢。 不仅是在淮南一道之地,就是放眼整个大云疆域,扬州依然算得上是举足轻重,繁华更是天下少有。 扬州城依运河而建,得水运之利,连接南北,除了各地的商贾之外,朝廷每年的赋税以及漕粮,大多都要从此经过。 如此得天独厚的地利条件,扬州故而兴起,至今已有千年。 依山环水的扬州城,美景天下少有。即使如今已经入冬,天气渐寒,扬州城内依然是风景如画、人流如织。 只是牵马步行于扬州的街道上,便让人感觉到心旷神怡。 林凡生长于江州,那里同样也是十分繁华的,很多地方并不比扬州逊色。可纵然如此,扬州城里这些与江州截然不同的景象,依然让他有种乡下人进城的感觉。 如果说林凡的惊讶和好奇还只是因为这里不同于别处的风土人情的话,那李青山他们这些人就真的是被吓到了。 他们还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大城,扬州城里的一切都让他们感到烟花缭乱。城里的许多东西,是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在这之前,他们虽然听说过扬州城的名声。可在他们想来,扬州最多也就不过是比申州、安州这样的城池繁华一点而已。 在亲眼所见之前,他们根本就不敢想象世间竟然有如此繁华的城市。在扬州城面前,申州和安州这样的地方根本就不值一提,连穷乡僻壤都算不上。 一路上,李青山他们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遇见任何一件陌生的东西,他们都要发出一声惊叹,然后目不转睛的盯上半天。 他们的这种表现,自然是惹的城内人不停的对他们侧目,用看乡下土包子的眼神看着他们,甚至隐隐有不屑的嗤笑声传来。 不过好在还有林凡跟在他们身边,向他们介绍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才没有让他们干出更丢人的事情来。 而且他们身上都穿着朝廷的官衣,那些城里的百姓也不敢太过分,最多也就是在暗地里嘲笑几句,绝不敢把这些心思放到明面上来。 除了城中的各处美景之外,扬州城里最不得不说的,就是这里的美女了。 扬州自古就是出美女的地方,或许是扬州城依水而建、蕴水灵之气的缘故,扬州女子往往十分温婉恬静,秀气十足。 扬州富庶,城中之人大多家境优渥,不愁吃穿。就连城里许多平常百姓家的孩子,也有机会读书识字。 而且不同于别处吹捧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所谓道理,这里向来不禁女子读书习字。所以扬州不仅出美女,更出才女。 城中的诸多女子,才气之凛然,可让须眉汗颜、男子低头,说其得天地之灵秀也不为过。 这里也是世间流传才子佳人故事最多的地方之一,无数才子佳人的感人故事发生在这里。 这些故事里的主角,有的成为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幸福美满;有的最终就只能天各一方,甚至天人永隔。 但无论是哪种结局,扬州这个地方,都已经足够让人神往。 扬州出美女的说法古已有之,只不过这里说的美女,可不单单是指良家女子。 富户云集的扬州并不乏风月之地,而这些青楼楚馆之中,同样有不少绝色佳人。尤其是经过人为调教的瘦马,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更是天下闻名。 就拿扬州城里的万花楼来说,既是温柔乡,又是销金冢。 那里是令世间无数自诩风流的文人士子流连忘返的地方,在那里,只要愿意花钱,你几乎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在掏干净你口袋里的最后一个铜板之前,你可以在里面任意享受。 只不过林凡并不喜此风,尤其是在得知沈念姑娘的过往遭遇之后。他对这些身世可怜的女子,更多的还是理解之同情。 如今北方战事频起,而处于江淮之地扬州好像却没怎么受到战事的影响。 城外早已是饿殍遍野,而城里却依然是一片歌舞升平,繁华依旧。街边的叫卖声、揽客声,声声入耳,好一幅热闹景象。 然而林凡此时却无心去欣赏扬州城的繁华,也没时间去驿站歇息,而是直接纵马来到总督府衙门的辕门之外。 不等门口军士上前阻拦,他便自报家门说道:“我乃是申州通判林凡,奉命前来商议军情!” 林凡此话一出,一个幕僚模样打扮的中年人就赶忙迎了出来。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人显然是已经得到了吩咐,对林凡的到来毫不意外。 他上前道:“原来是林大人,在下有失远迎。部堂大人已经交代过了,只要大人过来,不用通报,我可以直接领大人进去。” 要是换作往常,林凡这样一个区区的五、六品官,想要进总督府的大门,哪有这么容易。 没有一些银钱孝敬,他恐怕连门房这一关都过不去。更不要说石秋鸣亲自派人专门在这里等他了,这是那些三四品的大员也未必能有的待遇。 正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林凡知道,石秋鸣堂堂淮南道总督,这次竟然能专门安排自己的心腹幕僚在这里迎他,肯定是有事情在前面等着。 中年幕僚吩咐府中仆役接过林凡等人的马匹,让他们好生照料。 忙完这些,此人见林凡站在门口有些发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凡在心中不停的思量着此行有可能遭遇的种种情况,便有些忽略了外界。 但这落在其他人眼里,就变成了林凡是被总督衙门的威严气势给吓住了,所以才会一个人站在总督衙门的大门前发呆,不敢进去。 石秋鸣的这个幕僚便是如此,他就认为是林凡第一次来这里有些紧张和害怕。 所以他难免就在心里认为林凡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便对他有些不以为然。 只是因为他眼下还摸不准林凡是什么脾气,加上石秋鸣对他的态度,此人也不愿意去得罪林凡。 林凡如此年轻,将来未必不能走向高位。今日若是得罪了他,万一遭人记恨,等他日后得势,今日之事便是取祸之道。 中年文士毕竟是一道总督的幕僚,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于是此人就只是小声提醒林凡道:“林大人、林大人,您怎么了?大人们都在里面等着您呢!” 林凡回 过神来,有些歉意说道:“劳烦先生头前带路。” 这时反倒是幕僚有些为难,他看了一下后面准备跟上的李青山他们,吞吞吐吐道:“林大人,他们…这…?” 林凡也明白李青山他们还没与会的资格,他没有怪罪此人,而是说道:“先生不必为难,只需找个地方让他们暂且歇息即可。等我出来,自会去寻他们。只是他们跟着我一路上舟车劳顿,未曾有一顿饱饭。烦请先生为他们备上一些吃食和茶水,其中花费,等我出来再补与先生。” 林凡善解人意的话让幕僚轻松的不少,他笑道:“林大人说的哪里话?总督衙门自有待客之道,岂能让客人为一些吃食茶水自掏腰包?还请林大人放心,定不会委屈了各位自家兄弟!” 此人的话让人如沐春风,如果不知道这里面的规矩,只会让人觉得总督府外表看似高大威严,实际上却对人亲近。 然而林凡可知道里面的规矩,总督衙门是何等的地方,就连里面的仆人,看人都自觉高人一等。 就是一方县令到了这里,不打点一番,也未必能喝上一口茶水。更不要说官员们身边跟随的那些仆役护卫了,能让你们跟着进总督府的大门,你们就烧高香吧! 而林凡通过这次试探,也让他知道,石秋鸣确实是专门叮嘱过幕僚的,而且此人就是在等自己。 虽说此次事关重大,与会的官员不可能就自己一个,石秋鸣让幕僚代替自己迎客也属正常。但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如果没有石秋鸣的吩咐,此人绝不会如此的好说话。 不过不管此人是真心还是假意,林凡都承了他这个情。向他道了声:“多谢!” 而后又朝李青山一行人道:“你们在这里,要听从衙门里的人安排,安心等待。不要着急,更不可闹事!” 李青山与何方等人纷纷应是。 其实这根本用不着林凡吩咐,李青山他们哪有在总督府衙门闹事的胆子。要是真敢这样,他们就是有几条命也不够丢的。 幕僚笑道:“大人放心就是!” 说完这些,他朝一旁的门房使了个眼色。 门房会意,连忙上前引着众人去为官员扈从们准备的偏房歇息。 李青山他们与林凡告别,便跟着那人去了。 见林凡从众人身上收回视线,幕僚笑道:“林大人,这边请!林大人到的消息,刚才已经有人进去通报了。若是再晚,我怕里面的各位大人会等急了!” 林凡明白此人话中的催促之意,他点头道:“走吧!” 得林凡授意,幕僚便在头前带路,引他入府。 总督衙门占地广阔,为扬州城之最。总督署东西宽四十余丈,南北六十余丈,前厅后宅,共有房屋不下数十间。 林凡发现,幕僚带着他从一侧绕过了总督大堂,直接来到了二堂东侧室,想来这里就是总督衙门的议事厅了。 来到议事厅门外,幕僚笑着向林凡说道:“还请林大人稍等片刻,容在下进去通禀一声!” 林凡示意道:“先生请便!” 幕僚歉然的向林凡拱了拱手,便进去通报了。 不久之后,林凡就听到屋内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林大人到了?快请他进来!” 第一百六十章:目的 此话一出,屋门很快就从里面打开,方才进去的幕僚再次出来,恭敬的引林凡入内。 林凡跟在幕僚的身后进入屋内,并偷偷用余光观瞧厅内情况。 堂上主位上高坐着的是一位五十余岁的中年文官,此人正襟危坐,身着朝廷一品文官官服。 这人面相上虽已略显老态,但身上有着常年为官养出来的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望而生畏,一看就是身居高位之人。 而在整个淮南道官场,能有资格穿一品官服的,就只有一人,那就是现任淮南道总督石秋鸣。 说起来,这还是林凡第一次见到石秋鸣。 两人离的最近的一次,还是林凡在永阳的时候。 不过那一战结束之后,石秋鸣最后并没有进城,他只是让总督府参军马清泽代为前往传令。 再往后,林凡就被看押了起来,两人也就无缘得见。 而堂内此时除了总督石秋鸣之外,还有正二品的淮南道经抚使刘大人、从二品的左右布政使、正三品的按察使,以及正二品的武将都指挥使,包括上次奉命看押林凡的马清泽,也在其中。 可以说与会众人,除了马清泽和林凡两人是三品以下之外,这间屋子里人人皆是绯色官袍。整个淮南道官场里的主要人物,都在这了。 这屋里坐着的这些人,只要任意出去一个,随便跺跺脚,整个淮南道官场都要抖上三抖。 而这些人现在一个个都老神在在的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从进门到堂前,用不了几步路,因此林凡也不敢多看。 他只能是粗略的一打量,然后就匆忙的收回目光,老老实实的跟在幕僚的后面。 林凡在堂前站定,向石秋鸣等人躬身行礼道:“下官申州通判林凡,参见部堂大人,见过各位大人!” 石秋鸣并没有因为林凡的官职不高而轻视于他,在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个有些年轻的过分的清秀官员几眼之后,就很是和气的轻笑道:“林大人免礼,请坐!” 林凡谢道:“下官多谢大人!” 等林凡在下手位落座,石秋鸣又朝幕僚道:“给林大人上茶!” 幕僚应声而退,片刻之后便有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端了上来。 林凡用双手接过茶杯,向其道了声谢。幕僚点头回应,拿着茶盘再次退下。 石秋鸣向林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林大人一路上辛苦了,眼下天寒,林大人又赶了这么远的路,还是先喝口茶水暖一暖身子吧。林大人尝尝,这可是难得的上品好茶,平常可不多见!” 林凡举起茶杯,用茶盖轻轻拂去漂浮的茶叶。蒸腾的热气散发着茶叶的清香,他轻嗅茶香,只感芳香入鼻,熏的人心神俱摇,让人倍感舒适。 杯中的茶水色泽淡雅,清丽可人,看上去就让人精神大振,这让林凡忍不住轻啜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方一入喉,林凡顿觉茶香四溢, 当真是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茶水入腹之后,林凡觉得身上的寒气被茶水中的暖意驱离,就连心里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林凡回味茶香,忍不住轻轻呻吟一声,赞道:“此等香茗,真是好茶!” “怎么样?我就说这位小林大人是个识货的吧?”石秋鸣笑呵呵的向经抚使刘大人他们说道,言语中竟然带着些得意和炫耀。 因为林汝贤素爱饮茶,所以林凡自小就对茶道一事并不陌生,从小到大喝过的好茶也是极多,对天下各地的名茶也算是如数家珍。 但今日之茶,放在江州林氏也算是珍品。就连林汝贤平日里待客,都未必舍得拿出来,林凡也是难得一次才能品尝到这等好茶。 喝了茶,林凡起身谢道:“下官多谢部堂赐茶!” 石秋鸣道:“林大人不必客气,更不必拘谨,坐下说话就好!” 等林凡再次落座,石秋鸣就直入正题的说道:“事情紧急,所以我也就不再绕弯子了,咱们直接说事吧!” 他向林凡问道:“林大人对北边目前的情况可有了解?有的话又了解多少?” 林凡摇头道:“从接到部堂钧令之后,下官就立即启程了。一路上与外界少有联系,很多事情都只能从沿途驿站内的那些邸报去了解。然而驿站邸报中的消息太过滞后,除了陛下的勤王诏书之外,我一路上都没有接到新的消息。” 他停了一下,又说道:“不过北方战事的眼下局势,我也大致可以猜到!” 石秋鸣好奇道:“哦,林大人不妨讲讲自己的推论?” 林凡道:“从满真大军进入京畿之地,陛下发出勤王诏书。京城距离扬州近两千里,这封诏书想要传到淮南之地的扬州,就算是以跑死驿卒马匹的八百里加急来传递消息,最少也得四五天时间。” “之后部堂再用两三天的时间派信使向下官传令,下官从前方赶到扬州又用了四天。” “这里面的时间加起来,已超过十天。以满真军队的进军速度,就算京畿州县死命阻拦,现在也该推进到京师城下了。” 石秋鸣点头道:“林大人说的不错,看来这次找你来是找对了。” “根据昨日传来的最新消息,京师已被围困,满真铁蹄肆虐京畿,百姓死伤无数。好在京城里还有着十余万的京营和禁卫军,虽说战力不如边军,但据城而守,也可保京城暂时无忧。” 听闻京城无事,林凡也是悄悄松了一口气。只要京城还在,那已经升任户部侍郎的父亲位高权重,一般的混乱局面还影响不到他,林凡也就暂时不用太过担心父亲的安危了。 石秋鸣接着道:“林大人可知我等为何要召你前来议事?” “来了!”林凡心中一紧,知道石秋鸣终于就要说到正题了。 虽然此时林凡心中对此已有预感,但他却还是故作不知道:“下官不知,请部堂大人名示!” 石秋鸣道:“我打算让林大人率领你部,代表我淮南道之军 入京勤王,驱除满真大军,保卫京师和陛下。” 林凡就知道这些大人物的便宜没那么好占,今天才刚喝了石秋鸣一杯好茶,马上就要被他拉到前线去卖命。 石秋鸣见林凡面色凝重,开口问道:“怎么?林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林凡沉声道:“请恕下官冒昧,下官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石秋鸣也知得让人心甘情愿的上战场,否则只会出事。于是他说道:“你问!” 林凡问道:“下官有一事不明,淮南道各州县,包括这扬州城内,不缺领兵打仗之人,各位大人却为何偏偏选中了我?” 说到这里,他还特意看了一眼那位胸前绣着狮子图案的都指挥使祝同一眼。 不过那位淮南道名义上的最高将领全装没看见,只见祝同眼观鼻、鼻观心,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的样子。 石秋鸣说道:“淮南道内确实不乏领兵之人,但淮南道平稳太久了,真打过仗的人不多。而最近一段时日里打过惨仗、硬仗的,可以说就你一人。” “还有一点就是,一听说要与满真打仗,军中将士大多已产生畏敌之心。目前也只有你部连胜连捷,士气军心正旺,可堪与满真一战。” “而且你部现已进驻中原道,距离上也最近。综上所述,你确实是此次入京勤王的最佳人选。” 石秋鸣的话说的冠冕堂皇,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无人可用,只能你去。 林凡这时候却在心中暗骂,合着就你们怕死,难道我和手下的兄弟们就不怕死啊? 以前有好处的时候,也没见你想起过我们啊! 好嘛,现在要派人去送死了,头一个就找到我们头上来了。 申州各营现在的战力,林凡是最清楚不过了。 在淮南道这一亩三分地上还算可以,欺负欺负山贼土匪和流贼军没问题,但要是去和满真大军作战,目前还远远不是对手。就算是和战力更弱一些的辽东边军相比,也有不小的差距。 这种情况下真要是和满真大军打起来,林凡肯定占不到便宜,说不定就得被人连皮带骨的吞下去。 不过心里骂归骂,但林凡可不敢把这些放到面上来。 万一要是得罪了这些大佬,被人记恨,林凡就只能吃不了兜着走了。 只是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如果让他们单纯的去送死,这件事林凡无论如何也是不想干的。 他说道:“各位大人,满真军的实力我想各位大人都是清楚的,就连朝廷最精锐的辽东边军也很难与其正面相抗,只能采取守势,说是天下无敌并不为过。” “恕我直言,我与麾下将士虽说最近也打了一些胜仗。但若是与眼下这一仗相比,那些充其量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闹,根本上不得台面,以我军目前的实力,实在难于与之抗衡。此去难以建功不说,甚至还有可能吃败仗…” 林凡话还没说完,就听的一人猛拍桌子,怒喝道:“放肆!” 第一百六十一章:条件 林凡循声望去,发现正在发怒拍桌子的正是淮南道经抚使刘大人。 这位淮南道仅次于总督石秋鸣的经抚使大人把桌子拍的震天响。 这样的动静,让林凡都不知道是该担心经抚使大人会不小心弄伤自己的手,还是应该心疼他跟前那张被他不停敲打的桌子。 在拍桌子的同时,刘大人还怒喝道:“半年前永阳一战,林大人大放异彩,以数百残兵就敢困守孤城,与数万贼军作战,立下大功。后来你更是因此战被陛下钦点为申州通判,可见陛下对你寄予何等的厚望。” “陛下如天之恩,吾等身为臣子,自当铭感五内。可你今日所为,如何对得起陛下恩典?似你这般推诿,岂非有负圣望,辜负陛下所托?” 见刘大人搬出了赵家天子,林凡只能回道:“陛下恩深似海,下官片刻不敢忘怀,时时铭记于心。如今京师告急、国家有难,为臣者自当以死报之。” 随后他又道:“只是战场厮杀,胜负之事,绝非不怕死就能左右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实为不智,乃兵家大忌。” “如果只是去送死,无论是对朝廷、还是对时局都并无益处。我一死无妨,只是这样又有何必要?” 刘大人听闻此言,痛心疾首道:“当初林大人拼死守城,我原以为你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心中对你素有敬仰,这才会向部堂推举由你领兵勤王。” “没想到你今日竟出如此论断,长蛮夷的志气,来灭我大云朝自己的威风。今日一见,实在是令本官大失所望。” “莫非这才过去仅仅半年,当成那个哪怕一己之力,也要死守城池的热血男儿,就已经消失不见了不成?若果真如此,真是让本官痛心不已!” 林凡忍不住在心中腹诽,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你之所以能说的这般豪气干云,还不是因为被派去送死的不是你。 让别人去送死还能说的这般义正言辞,还真是难为你了。你要是真有本事,干脆就去北边把满真大军都说死好了! 石秋鸣抬手阻住还想再往下说的刘大人,朝林凡说道:“你方才也看到了,让你去领兵勤王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而是这里的各位大人都一致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不认为林凡是贪生怕死,而是觉得林凡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心中还有顾虑。 于是他又说道:“林大人,你若心中有什么想法,大可以直接说出来,看看是否有解决之道。” 林凡沉默下来,在想接下来的措辞。只是他明白,石秋鸣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接下来恐怕是很难再开口说不。 马清泽这时说道:“如果林大人因为半年前的事心中有怨气,那你冲着我来好了,切莫迁罪于部堂。” “当初看押你,是朝廷律法所定,而非是部堂与我刻意针对于你。你或许有所不知,部堂大人当时可是上书朝廷,为你说尽好话,要不然……” “清泽,够了!”石秋鸣打断马清泽的话。“不要再说了,林大人不是这样的人!” 石秋鸣没有说假话,他是真心觉得林凡不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 否则此人也做不出来以区区数百人,就敢在数万贼军的围攻下死守永阳这种事情。 也正如石秋鸣所说,林凡确实也没想过这件事。而且从与父亲的来往书信中,他也知道石秋鸣曾为他说了不少好话。对石秋鸣的人品,他还是信得过的。 他想的是从总督衙门到经抚使衙门,还有藩台衙门、按察使衙门,甚至包括都司衙门都已经共同决定了这件事,那他肯定是无法拒绝的。 真要是得罪了头顶上全部的上司,那他以后恐怕会有穿不完的小鞋、数不尽的刁难。 就算是他弃了这个官不做,那他的名声也臭了。就连在京城的林汝贤也会受到牵连,遭人鄙夷和唾骂,出门都抬不起头来,这是林凡绝不愿意见到的。 他在想,既然是避不过、躲不掉了,那就不必再躲。 与其一味避战,还不如仔细想一想此战是否真的可行,是否有取胜之机。 满真大军战力自然可怕,然而他也不是只有他一支孤军前去与满真军作战。 京城里还有十余万京营和禁卫军,有天下各地的勤王兵马,还有势必会回援京师的辽东边军。 如此一来,朝廷在京畿之地能调动的兵力其实已经远超满真大军了,就算是取胜很难,但他也未必就一定会败。 深思熟虑一番,林凡下定了决心,这才开口道:“要我领军北上,也不是不行。” 此话一出,整个议事厅里原本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刚刚唱了白脸的刘大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和蔼可亲了起来,他捋这颌下的长须说道:“我就说嘛,林大人乃是我大云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又岂是贪生怕死之人!” “今日一见,果然是让人心生敬仰!这样下去,恐怕用不了多少时日,林大人就会成为我大云朝的又一根顶梁柱石,啊…哈哈…!” 林凡心中暗骂:“你个老不死的脸变得真快,还有,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石秋鸣也笑道:“我刚才还在想,要是林大人不答应领兵,就得我或者祝大人亲自领兵上阵了。幸亏林大人同意了,要不然这样折腾下去,我这一条老命说不得就得交代在北边了。” “你的老命要紧,合着我的小命交代了就没关系了是吧?再说了,半年前跟张丰儿打仗的时候,你不是生猛的很吗?怎么今天就成了一副马上就要断气了的样子呢?”林凡如是想。 刚才一直装死的布政使、按察使还有祝同那个都指挥使也都突然间活了过来。他们附和着石秋鸣和刘大人的话,对林凡赞不绝口。 林凡心中对这些官场老油条腹诽不已,表面上却一如往常的说道:“我可以答应领兵,不过我有几 个条件,希望各位大人能同意。” 林凡的话让刚刚才活络起来的场面又再次冷清下去,几位高官此时都觉得刚才自己是不是高兴的太早了些。 他们有些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石秋鸣打破尴尬道:“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先说出来,只要我能做主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石秋鸣身为一道总督、封疆大吏,他的这个许诺不可谓不重。要是换成其他人得到他这样的承诺,没准得高兴的跳起来。 换作其他时候,林凡也会很高兴,然而这时候的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心中只有苦涩。 他开口道:“第一,我领军北上之后,粮草缁重不可短缺,必须及时供应。” 这一条石秋鸣很痛快地就答应下来:“这是当然,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让前线的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在你来之前,我已经通知你们申州,还有邻近光州、寿州,让这三州之地为你们筹备粮食。等你回去,这些粮草也差不多该送到你们大营了!” “第二,需提前发放将士们三个月的粮饷,以做安家之用,让兄弟们可以安心作战。对于战死将士的抚恤,官府不可拖欠,更不可克扣。” “应该的,将士在前方流血拼命,我等才能安居于后。让将士无后顾之忧是应有之义,预支的钱粮我可以调拨给你们。” “至于战死将士的抚恤之事,我会让清泽亲自去办,这是兄弟们拿命换的钱,过程中要是有谁敢私吞一丝一毫,军法绝不容情!” 见石秋鸣答应了第二条,林凡继续往下说道:“第三,北方不比淮南,天气太冷。我军将士北上作战,然而军中现有的冬衣不仅单薄,而且破旧,根本不足以御寒,必须再配发棉衣。我可不想仗还没没打,兄弟们就冻死冻伤一大片了。” “没问题,我可以将今年分发给其余各营的棉衣先截留下来给你们,他们的等以后再补发。他们既然不敢去打仗,那么现在就得先挨些冻,谅他们也不敢有什么怨言!” 林凡把自己的这些条件一一说了出来,石秋鸣越听越轻松。 对他来说这些条件并不算苛刻,按理说很多都是行军打仗之前必须要准备的。 只是淮南道官军武备废驰太久了,使得这些原本天经地义的事,竟然要林凡专门的向石秋鸣提出条件来。 甚至在座包括石秋鸣在内的各位大人,也都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显然是对此事习以为常了。 “第四,也就是最重要的,满真骑兵来去如风,我军若是没有骑兵这仗没法打。除了我麾下三营之外,我还需要再调拨给我一千五百骑兵,正好也让我军兵马补足五千之数。” 林凡的这个条件,让原本逐渐轻松的石秋鸣一下子又头疼起来。 这让他突然觉得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少年,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谁要是敢小巧了他,只怕一不小心就会吃大亏。 第一百六十二章:应允 石秋鸣盯着林凡,头疼万分的说道:“你说你要那么多骑兵干什么?” 林凡毫不示弱的回道:“我说了,没有骑兵,打仗就只能依靠将士们的两条腿。这种情况下,我很难和满真大军作战。” “你少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申州的第一件事,就是组建骑兵。后来你又从杜子山的降兵里收编了几百骑兵,现在你营里面最少有五百余骑,何来没有骑兵一说?”石秋鸣可不上他这个当,戳破了他的心思。 林凡压根也没想过这件事能瞒过石秋鸣,他说道:“太少!而且我们的战马和训练都比不过满真骑军,骑兵作战的经验更是不如。如果真要在战场上遇到了,满真那边只需要派出两百人,就可以完全击溃我手下的这些骑兵。这种仗,你让我怎么打?” 石秋鸣为难道:“你可知道,整个淮南道官军中,所有成建制的骑兵加一起也只有两个营,两千余骑?而这还是在加上我的那几百亲兵的情况下,否则连这些都没有!” 林凡点头,言简意赅道:“我知道。” 石秋鸣头疼的愈加厉害了,他在心底苦笑道:“那你还敢狮子大开口?你干脆直接说把淮南道的所有骑兵全都给你得了?” 但石秋鸣还真不敢开口把这话说出来,万一林凡真要是顺着杆子往上爬,乖巧的点点头,说声‘好啊’该怎么办? 那样的事要是发生了,那他还真不知道应该如何收场。 他只能正色道:“不行,你的这个条件我不能答应!” “这不是我舍不得,而是现在不是只有你自己一个人要打仗,淮南道也并不安稳。万一在这期间淮南道生乱,这些骑兵是淮南道官军各部中唯一能够快速平乱的。如果把他们都给了你,那淮南道也许就危险了。” 林凡道:“部堂大人说的有理,淮南道的安危确实很重要。那我就再让一步,我只要一千骑,如何?” “我想各位大人也应该清楚,就算是在我领兵北上期间淮南道生变,剩下的一千骑兵,也足以应付绝大多数的突发状况了!” 石秋鸣气的咬牙,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竟然还不松口。 林凡如此坚持,让石秋鸣明白要是不给他点好处是不行了。 石秋鸣沉着脸道:“不能给你一千,那对淮南道来说太危险了。我最多给你五百,加上你营里的五百,正好凑足千骑之数。” 见林凡还想再讨价还价,他以不容商榷的口气说道:“你要知道,调给你这五百骑兵,已是让淮南道骑军伤了元气了,你可别不知足。” “而且这五百骑兵可不是给你的,是借的,只是暂时归你调遣而已。等到战事结束,你还是要还回来的。” “好!”见石秋鸣把话说的这么死,林凡明白这已是石秋鸣的底线了,要是再得寸进尺,只怕连这些好处也要不到。 于是他痛快的答应了下来,反正他的目的本来也就是能要到多少是多少,哪怕多一点点都是赚的。 其实石秋鸣还是老实,如果他真要咬紧牙关一个人都不给,林凡也毫无办法。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去打仗吧? 实际上石秋鸣能同意 给他五百骑兵,这已是让林凡在心底松了口气了。 至于那五百骑兵,到了自己手里,再想要回去哪有那么容易。 等打完了仗,他有一百种办法可以把人扣下来,还是让人心甘情愿的那种。到时候人心归附,石秋鸣就是派人来拉也未必能拉的回去。 林凡答应的这般爽利,让石秋鸣也颇感意外,觉得自己是不是被着小子给算计了。 不等他回过味来,林凡就说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说起正事,石秋鸣果然也就没心思再去想刚才那些事。反正都要让人豁出性命去打仗了,就算是让这小子占些便宜又如何? 他正色道:“尽快,我这边会让库里为你们准备过冬棉衣,只是库存可能不够,需要从百姓手中征集。我可以先给你一批让你带走,剩下的我会让人负责押送,让他们在半路追上你们。” “至于那五百骑兵,今天下午你就可以去校场点兵。之后你们休整一晚,明天就出发回营,然后领兵北上,你以为如何?” 林凡也知战事紧急,延误不得,有可能晚去一天,局势就多出几分变数。 而京师之地不比他处,哪里禁得起变故。万一京城失陷,天下危矣! 他说道:“好,战事重要,我今晚就派出快马传信,让营中将士加紧备战。我明天就出发,回到大营之后直接领兵北上!” 石秋鸣笑道:“这就对了,我大云军中男儿,生来就当护卫朝廷百姓。如今胡虏进犯、国家危难,那我们就把他们打回去!” 林凡起身,理好衣衫,郑重回道:“下官得令!此去若不将满真大军赶出关外,我誓不回还!” 林凡的表态让石秋鸣很是欣慰,他感慨道:“若我大云军中,人人都如林大人这般,又岂会有今日胡虏之祸?” “林大人,你且放心去,等你得胜回还,我亲去迎你。为你、也为全军将士,摆酒庆功!” 随后他又道:“林大人,你一路奔波,明日还要赶路,先回驿馆歇息吧!” 林凡躬身道:“下官告退!” “去吧!”石秋鸣轻挥右手,让林凡自行离去。 连日来的议事,终是让这位已过天命之年的总督大人疲累不堪。 之前勤王之事未定,他也就还靠着一口气强撑着。 而今终于敲定此事,他心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也松了下来。 在林凡告辞离开之后,此时的石秋鸣只觉得一阵晕眩,险些从椅子上滑落。 他以一只手撑住旁边茶案,才没有真的摔下去。 经抚使刘大人和马清泽他们这时也终于发现了他的异常,纷纷上前搀住他。 刘大人一边让幕僚赶紧去请大夫,同时关心的向石秋鸣问道:“部堂、部堂,你感觉怎么样?可是好些了?” 众人的呼喊让石秋鸣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摆摆手挣脱众人的搀扶,坐直身体说道:“多谢中丞关心,我无妨,这一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刘大人庆幸道:“那就好,那就好!如今多事之秋 ,淮南道可离不开部堂,部堂可不能倒下啊!” 如果说在这之前,两人还因为朝廷分权制衡,在暗地里还多少有些龃龉与不和的话。然而随着情形改变,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要说现在有谁最不希望石秋鸣倒下,那一定是这位经抚使大人。 石秋鸣一倒,所有的事情就要落到了他的头上了。 刘大人位高权重不假,自视甚高也是真,但他同样也有着自知之明。 最近发生的很多事请,他自认他做不来,既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魄力。 这一段时间以来,淮南道如果没有石秋鸣坐镇,真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这么多事情排山倒海般的压过来,要是换作常人,早就被压垮了。 这些日子,他可是亲眼看着石秋鸣一点点的消瘦虚弱下来。 现在的淮南道,除了石秋鸣,谁都镇不住,包括他在内。 他不敢想象,如果石秋鸣真的倒下来,淮南道会生出多大的乱子,到时他们又该怎么办! 石秋鸣现在的身体状况,让在场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为他捏了一把汗。 石秋鸣看着众人关切的眼神,他艰难的扯动嘴角笑了笑:“你们放心,我暂且还撑得住,一时半会儿倒不了!” 安抚好众人,他强提精神又说道:“清泽,清泽!” 马清泽连忙抓住他的手,轻声回道:“属下在,部堂有什么话要对属下讲,我听着呢!” 石秋鸣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让他很难再对接下来的事情做到亲力亲为,但他担心如果自己不过问的话,下面人会互相推脱搪塞,没有人实心用事,从而耽误勤王大事。 做了这么多年官,石秋鸣太了解官府中人的行事作风了。 那些人是个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一个个都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主。要是这些事让林凡自己去办,那些人要是推诿扯皮起来,林凡只怕永远也别想办成事。 依林凡的性子,真要是惹急了,恐怕拔刀杀人都有可能! 而且就算能成,这么一圈下来,也会耽误时间,从而影响林凡领军北上的计划。 所以他虽已是身心俱疲,可还是不放心的交代说道:“清泽,我方才答应林凡的那些条件,你亲自去办。要尽快办妥,不可拖延,更不能耽误了他的出发时间。” 跟随他多年的马清泽这时已是眸中含泪,他带着些许的哭腔回道:“部堂放心,我马上就去办!” “只是部堂还是要保重身体啊,不可再过度操劳了!” 刘大人他们也是劝道:“马大人说的有理,部堂还是先回后堂歇息吧,这里有我们呢!” 石秋鸣点了点头,但仍是最后又向马清泽说了一句:“清泽,你一定要切记,马上就去办,千万不要忘了!” 他一直盯着马清泽看,直到马清泽向他重重点头,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时候石秋鸣已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状态,在幕僚和几名仆役的合力搀扶下,才艰难回到了后堂。 第一百六十三章:狭路 在林凡走了之后,他并不知道总督衙门里又发生的那些事,不过这些事如今与他也没有关系了。 他让总督府里的下人先去召来了李青山他们,带着他们回驿馆短暂了休息一会。 当天下午,他又拿着总督府的军令,去扬州城外的校场里点了五百骑兵。 至于其他的各项人员以及物资,有了马清泽的亲自督办,也都很快到位。 各项事情进行的格外顺利,可以说是畅通无阻。这让林凡都有些不敢相信这些事都是由朝廷里的那些官吏们经手的,他觉得这些衙门都快成了他家开的了。 其实林凡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之前,马清泽已经在这些衙门里连处罚带关押的收拾了一大批人了,这才使得林凡他们能够如此顺利。 不过事情顺利总归是好事,林凡也懒得去想那么多,毕竟眼下正事才是最主要的,每一点时间都不值得浪费。 顾不上身体上的劳累,在第二天早间,他吩咐李青山跟随押送物资的队伍,在后面追赶。然后他便和何方一起,先带着那些骑兵出发了。 等数日后,林凡赶回大营,从申州和光州调来等地的粮草物资也大部分已经到了。 林凡回营之后,很快便结束了为期十数日的整顿,为北上做好准备。 等到大军开拔之时,营中除了四千的官军之外,随行的还有三千多名从附近州县临时征调而来的青壮民夫,负责押运粮草缁重之事。 在李青山他们赶上来之后,在林凡帐下,单论人数,已超过万人。 上万人的队伍,已经足以称得上是浩浩荡荡了,在这一条细长的行军线上,很难一眼从头望到尾。林凡就率领着这样的一支军队,开始北上。 这一日,大军行至离颖水不远的地方,这里其实已经算是陈州地界了,随时有可能与陈兴隆的兴王军或者中原道的官军遭遇。 林凡下令全军提高警惕,应对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变故。并且洒出去了更多的斥候,让他们密切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一旦有任何的风吹草动,立马回来向他禀报。 大军正在行进,突然有探马飞速来报:“报!” “大人,我军正前方发现大批贼军,观其规模,恐有不下三万之数!” “不过其队列不整、旗帜散乱,既无前军斥候来回巡查,也无后军卫护于后,给人一种仓皇逃命之感,颇为奇怪!” 安宁闻言说道:“这样看来,他们并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大人,敌军毕竟人多,勤王才是我军首要,我们要不要暂避锋芒,以免误了勤王大事?” 安宁的谨慎不是没有道理,在这种情形下贸然与贼军接战,并非明智之举,反而是有些冒险。 然而林凡却知道他们其实不能退,军中将士经连日行军,本就士气不振。 何况军中大多都是临时征召来的民夫,很难做到令行禁止。 这么多人,这么长的兵线,又是仓促遇敌。在信息不畅的情况下,前面明明下达的是撤退的命令, 传到后面或许就成了兵败,极易成大规模的溃逃。 而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后果将不堪设想。到时候仗还没打,他们自己就先不战自溃了。 所以林凡不敢赌,更赌不起! 于是他装作不经意的否决了这个提议,笑着说道:“以中原道官军最近的动作来推算,陈州城破应该就在这一两日了。这次有这么多的贼军出逃,如今看来,陈州已破!” “想必是官军的防线不知哪里出了纰漏,才让这批贼军从陈州城里逃了出来。在我们面前的,不过是一群只顾逃命的丧家之犬,人数虽众,可身上还能有几分胆气。” “所以我军不能避让,若是连一群溃军都不敢一战,又怎么去打满真大军?再说我军北上作战,正缺一两场大仗来练练手,眼前的这些贼军,是再合适不过的练手对象了。” 这时又有斥候来报:“报!大人,贼军身后十数里外发现大批的中原道官军,看样子是在追赶这股贼军。而且…而且!” 林凡不悦道:“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斥候不敢隐瞒:“大人,我们在贼军中发现了陈兴隆的杏黄大旗。至于陈兴隆是否在这股军之中,属下等暂时无法确认!” 多年的了解让安宁在林凡否决了自己的提议之后,很快就想到了林凡非要打这一仗的原因,正在暗暗后悔自己说出刚才的话。 而在听到斥候的禀报之后,安宁更是兴奋了起来,闭口不提刚才想要避敌锋芒的提议,而是跃跃欲试道:“大人,好机会!如果陈兴隆真在这股贼军之中,我军若是能将其斩杀甚至生擒活捉,便是一桩天大的功劳。” 陈方舒也笑道:“没想到我军这才刚刚离开淮南道,就遇上了陈州出来的溃军,实在是天赐良机,也是大大的吉兆。” “我军这次北上与满真作战,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军中有很多人不愿背井离乡去北边打仗,心中更惧怕与满真大军交战。现在各营暗地里早已是人心不稳,军心浮动了,正需要一场大胜来稳定军心。” “而此战若能胜,必能够极大的振奋人心士气,一扫军中对于满真大军的恐惧之情。” 随后他提马上前,向林凡拱手道:“大人,属下请战!” 他这一下也提醒了安宁他们,纷纷上前请战:“属下等也请求出战!” 林凡环视众人,哈哈笑道:“好!传令民夫青壮原地待命,各营将士速至阵前列阵迎敌,痛歼这股贼军,捉拿陈兴隆!” 众人齐齐行礼道:“属下得令!” 林凡的军令很快就传递下去,全军将士包括随行的青壮民夫很快就都知道了要打仗的消息。 民夫们毕竟是临时征兆而来,缺乏训练,消息一出便引起了一些骚乱。 慌乱之下,有人竟然直接丢下了负责押运的缁重,乱哄哄的向后方逃走,甚至阻碍了后方将士上前的道路。 这让林凡看得大皱眉头,更让他觉得刚才没有下令全军后撤是做对了,要不然现在慌乱逃走的,恐怕 就不止是那些被征召的民夫青壮了。 不过好在各营迅速派出将士维持秩序,制止骚乱,这才没有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等到民夫全部后退,将士们便在前方列好军阵,对即将到来的兴王军严阵以待。 而这时兴王军也发现了前方的官军,原本就凌乱的阵型更加的混乱了。 贼兵前军惊恐的在官军阵前停下脚步,而此时他们的后军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股脑的挤了上来。 整个兴王军已经全部乱成了一团,挤在一片狭小的区域内,甚至已有自相践踏的事情发生。 兴王军中,接到禀报的陈兴隆大惊失色:“什么,前方有大批官军阻路?” 他愤怒道:“怎么可能?那些斥候都是干什么吃的?出城之前不是都让人探查清楚了吗,这个方向除了各个城池里的少量守军以外,没有多余的官军,那他们这些人是怎么冒出来的?难道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这由不得陈兴隆不惊怒万分,好不容易才从中原道官军那里打开了一条线,从陈州逃了出来。 原本还以为可以就此冲破官军的包围,逃出生天,到那时以自己在天下义军中的威望,必然是一呼百应,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可眼下的这种情况无疑是将陈兴隆刚刚死里逃生的喜悦之情又一下子打到了地底。 他手下的一名心腹谋士苦涩道:“之前确实派出了大量的探子仔细探查过这一带,的确没有发现有大规模官军活动的迹象。可也不知道怎么的,他们就突然冒了出来,还正好拦在了咱们的前面,阻住了咱们的去路。” 陈兴隆也冷静下来了,明白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眼下后有追兵,前有堵截,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找出应对之策才是最紧要的。 他说道:“先不管这个,快让前锋不惜一切代价打开一条出口,否则等到后面的官军追上来,就全完了!” 只是他的命令虽然下达,可身边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没有人愿意请命出战。 因为大家知道,这一去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那时候就算是能打开一条出口,活命的也不是自己。 这世上没有人想死,没必要为了别人的活路,去搭上自己的性命,那太不值当了! 这种情况让陈兴隆心中黯然,不知从何时起,大家已失去了最初起事时的那种一往无前、有死无生的气魄和胆色了。 陈兴隆不由得悲从心来,颤声道:“大家就没人愿意去吗?” 他看着众将,眼神伤感,其中甚至带着一丝乞求。 可是大家纷纷低下头去,躲避陈兴隆的目光,不敢去看他的眼神。 大家的表现,让陈兴隆心中最后的一点希冀也消散了。 就在他死心,打算自己亲自上阵的时候:“既然…既然你们都不愿意去,那就我亲自…” 身后却有人突然开口道:“大王,让我去吧!” 第一百六十四章:胜败 这句话惊动了在场众人,陈兴隆闻声回头望去,发现说话的是他的亲兵营主将孙清和。 孙清和年纪不算太大,今年才刚刚三十岁出头。 但此人其实跟随陈兴隆很早,是陈兴隆的故人之子,在他当年还在贩卖私盐的时候就已经跟着他了,称得上是兴王军中真正的元老。 在陈兴隆起事之后,孙清和也是一直追随在他的左右。 其人骁勇善战,屡立战功,而且对陈兴隆忠心耿耿,无论何时何地都坚定的站在他身后。 每当在局势危急的时候,他总能挺身而出,还不止一次的救过陈兴隆的命。 当初的兴王军还不成气候,面对官兵围剿,陈兴隆数次兵败,几乎陷入必死境地。 要不是孙清和屡次死死护住他冲出重围,或许陈兴隆早就死了,哪里还会有后来的兴王和兴王军。 因此孙清和在兴王军中极受陈兴隆的信任。在陈兴隆称王,定都陈州以后,孙清和就受命统领王府亲军,一直伴随在陈兴隆的左右。 就连一向嚣张跋扈的世子殿下,见到孙清和往往也要尊称一声大哥。因为陈兴隆亲自交代过,孙清和是可以代替自己管教子嗣的,只不过是孙清和从不逾矩罢了! 在刘清源投降朝廷以后,陈兴隆一气之下打断了世子殿下的腿。 先前在突围之时,行动不便的世子殿下不慎从马上跌落,孙清和救之不及,如今已死于乱军之中。 这让孙清和羞愧不已,他觉得自己没有完成大王的托付。为了将功折罪,更为了能够为大王杀出一条活路,孙清和求战。 在又逢此危难之际,孙清和能主动请缨,这让陈兴隆深受触动。 其实他并没有把世子的死怪罪到孙清和身上,相反,他其实更怪自己。如果没有自己当初的放纵,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只是这世上最难写的字,就是后悔二字。 见孙清和已抱有死志,陈兴隆流下两行清泪:“清和,你…” 孙清和无声一笑,不等陈兴隆把话说完,就向他道:“大王不必如此,自从我父亲亡故之后,若非大王收留照顾,我恐怕早已是白骨一堆了。今日出战,我拼死也要为大王杀出一条路来!” 之后孙清和又看向在场诸将,拱手道:“各位将军,我愿率大王亲军冲杀在前,各位只要跟随在后即可。” “我若成功,各位可一鼓作气,齐心合力从官军那里撕开一道口子。若战事不利或是我死在阵前,各位大可撤回来!” 他这话让诸将都有些羞愧,纷纷道:“我等愿随将军同去!” 孙清和爽声大笑道:“如此,在下就谢过诸位将军了!” “大王,我先去了!”孙清和朝陈兴隆抱拳深施一礼,便不再多言,带着周围的亲军们策马而去了。 其余众将也跟随其后,朝陈兴隆行礼之后,整军上前。 孙清和带人来到两军阵前,先是斩杀了十数个扰乱军心的溃兵,稳定和控制住局势,随后就带人义无反顾的冲向了官军的战阵。 在最后的生死存亡之际,有了孙清和和王府亲军做表率,陷入穷途末路的兴王军们爆发出了最后的血气之勇。 在兴王军中最精锐的数千亲兵营的带领下,兴王军向前面的官军发起了决死冲锋。 冒着密集的箭雨,兴王军甚至一度冲到了官军阵前,两军开始了贴身肉搏。 可惜这些兴王军毕竟是从陈州一路溃退过来的,军心士气早已崩溃。人数虽众,但战力已是十不存其一二。 纵然在孙清和的带领下,他们焕发出了最后的斗志,可面对着严阵以待的官军,终究是力有未逮、难以建功。 孙清和奋勇当先,然而数次冲阵,皆无功而返。兴王军除了扔下了数千具尸体,冲击官军防线之事毫无进展。 而这时,面对前方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的官军阵形,兴王军的士气终于再次崩溃。军中四散逃命者越来越多,已到了杀之不尽的地步了。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向后溃逃,这时已浑身浴血的孙清和制止了护卫斩杀溃兵的举动。“事已至此,无力回天了,就随他们去吧!” 随后,他聚拢了还跟在身边的最后的千余人,再度向官军发起了冲锋,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冲击官军的阵形。 这一次,他倒在了冲锋的路上。身死之时,孙清和身中十余矢,仍在高呼向前,直至气绝。 孙清和一死,兴王军溃散之势更甚,兴王军中的其余将领也再无心与官军作战,纷纷后撤。 林凡趁机派出麾下那一千骑兵,收割兴王军溃兵的生命。 无论是从气势上还是以追杀敌军的效率来说,骑兵都要超出只能靠两条腿的步卒太多。 官军骑兵一出,在锋利的马刀之下,本就已是溃不成军的兴王军彻底崩溃。 在疾驰的马蹄下,兴王军根本就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只能是沦为官军利刃之下的一条条亡魂。 当从前面退回来的将领把孙清和殒命的消息传到陈兴隆那里的时候,陈兴隆忍不住老泪纵横。 而这时兴王军里其余人却没有伤感的心情,只是不停慌乱的问陈兴隆应该怎么办。 “大王,官军已经向我们冲过来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啊?” “是啊,大王,您赶紧想个办法吧!” “大王,快走吧,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王快走吧!” 听着耳边众人的聒噪,陈兴隆泪流满面,他仰天长叹道:“都走吧,逃命去吧!” 他这话吓住了众人,连忙道:“大王不走吗?” “你们都走吧,不必管我,能走一个是一个!”陈兴隆向他们摆摆手,无力的说道。 “可是,没有大王,我们…”大家还想再劝。 陈兴隆却突然吼道:“走,都给我走!” 众人见陈兴隆心意已决,劝之不动,于是也就不再去劝。就只是匆匆对他行了一礼,便各自逃命去了。 很快陈兴隆身边的人就走的差不多了,只 剩下最初的那名心腹谋士和一些亲兵还留在这里。 陈兴隆看了这个跟随自己很久的心腹谋士一眼,问道:“他们都走了,你怎么不走?留下来等死吗?” 谋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拿出了一身早就准备好的普通士兵的衣服。 他将衣服递给陈兴隆道:“大王,刚才那些人说的有道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王只要能逃出去,重新竖起义旗,天下有识之士定然应者云集,想要重现以往兴王军的盛况不是难事!” “所以还请大王脱下王袍,换上这身衣服,我们护着大王冲出去。” 陈兴隆今日先是失去亲子,而后又失去了视为义子的孙清和,到这时已心灰意冷。 他推开衣物:“不用了,就算是能逃出去又能如何,朝廷能打败我这一次,同样也能打败我下一次。这些年,我已经逃了太久了,如今陈州失守,数十万大军或死或降或逃,而我不想再逃了!” 谋士见陈兴隆已无求生之意,又眼见官军离这里越来越近,心中是着急万分。 他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的请求道:“大王不必如此沮丧,古往今来的帝王将相们,曾兵败者不计其数。” “当年齐太祖被人打到只剩一十八骑,躲入深山老林才逃的性命,可后来不也是卷土重来,夺得天下,开创了国祚长达一百四十余年之久的大齐王朝了吗?今日之事,比之昔日齐太祖如何?大王又何须如此灰心呢?” 心如死灰的陈兴隆并没有被谋士说动:“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我更知道我不是齐太祖,也做不到他当年做的那些事。这衣服你还是自己换上,赶紧逃命去吧!” “大王!”谋士焦急万分。 陈兴隆挥挥手,语气平静道:“你去吧!” 谋士眼神中的光彩消失了,就像是在心里坚持很久的某种东西骤然崩塌了一样。 他最后一次向陈兴隆确认:“大王当真不走?” 陈兴隆点了点头:“你快走吧,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明确了主上的心意,谋士这时也就不再强求。 他站起身来,索性将手中的衣物远远扔掉,然后他爽朗笑道:“大王既然不走,那我也不走了!” 陈兴隆感动之余问道:“你…为何?你现在走,可能还来得及!” 谋士这时已经看开了,他笑道:“自古以来,谋士都是为了辅佐主上而存在的,既然我认定的主上都不在了,那我活在这世间还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随大王同去,说不定等到了阴曹地府,大王还会需要我的辅佐呢!” 他的话让陈兴隆又气又笑:“就为了这个?” 谋士洒脱而又坚定的说道:“这个就足够了!” 陈兴隆看出了他的决心,于是也就点头道:“如此也好,黄泉路上也能有个伴。” 这时官军的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了,陈兴隆知道也许在下一刻,官军就会来到自己面前。 他按住了所配宝剑的剑柄,对谋士,同时也是对自己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咱们也该上路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战后 谋士扶正因一路逃窜而变得有些许凌乱的衣冠,郑重的向陈兴隆躬身行礼,流泪道:“臣,下恭送大王!” “哈哈哈,千古兴亡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孤王今日去也!”决心既下,陈兴隆放声大笑,全无将死之人的戚戚之意。 随后他拔出宝剑,将其置于自身脖颈之上。 剑刃寒、热血暖,随着殷红的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陈兴隆那雄壮的身躯轰然倒下。 这个曾争霸天下,有希望问鼎至尊之位的一方雄主,在以付出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之后,最终黯然落幕。 谋士取下陈兴隆的明黄色披风,小心的盖在他的尸身上,为他保全最后一丝尊严。“大王前方且慢行,臣随后就来!” 陈兴隆既死,他身边仅剩的那些亲兵们也都效仿于他,纷纷拔刀自尽,追随陈兴隆而去。 由于陈兴隆的杏黄大旗太过显眼,谁都知道这里有条真正的大鱼。 要是有谁能杀死或者活捉陈兴隆,那等着他的就必然是升官发财和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官军这时已经将附近的兴王军溃兵清理的差不多了,纷纷向这里涌了过来。 官军过来的时候,陈兴隆已死,他的亲兵都还在自杀或是相互成全。 官军士兵们将这里团团围住,可却诡异的没有人上前阻止,只是沉默的看着这一幕发生。 幕僚冷冷的盯着周围的官军,他苍凉的说道:“今日我军虽败,大王亦身死,可你们也不要以为是自己赢了!” “我军是败了,可那有如何?你们别忘了,还有陇西的李忠道,蜀地的张扬言,全天下还有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义军,他们都还在!” “这个天下,只要还有人在挨饿受冻,还有人老实本分、任劳任怨却依然要家破人亡,活不下去。” “那这个天下就会有一个又一个的陈兴隆,一支又一支的兴王军出现。” “是,你们是可以杀了我们,也可以杀死更多的人,可全天下的穷苦百姓是杀不完的。你们就算是杀再多的人,也还是会有人起来反抗。” 他指着那些官兵们一个个的说道:“总有一天、终有一天,你、你、还有你们,也会落得一个和我们一样的下场!” “照这样下去,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各位,我会在下面等着你们,所以不必相送,在下告辞!” 谋士拿起陈兴隆的剑,就欲自刎。 在谋士准备拿剑之时,外围的安宁就已经捡起一块石头捏在手心,瞄准谋士拿剑的那只手腕。 他向林凡问道:“大人,这人也算得上是一个忠义之士,就这样死了太过可惜,要不要阻止?” 林凡叹息道:“不用了,求仁得仁,就由他去吧!” 以安宁这些年来对林凡的了解,知道以他的性子不会对此无动于衷。 所以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只要林 凡一声令下,就出手阻止,救下那人。 可他没想到林凡竟然会选择不让他出手,这让他十分诧异,他急道:“可是…” 林凡明白他的心情,于是解释道:“你现在就是把人救下来又能如何?我们救不了他的!” “且不说他现在已心存死志,你当下救了他,回头他还是会寻死。” “人呐,想活不容易;可要是想死,那可就简单多了!” “就算你为了防止他自杀,派人严加看管也没用,你看得了一时,看不了一世。没有了刀剑,他还有石头、绳索、瓦片,甚至饿都能把自己饿死。人只要一心求死,方法多的是!” “还有就是你真的防住了他寻死,而且劝阻了他,让他放弃了自杀的念头,他也还是会死。” “他是贼军中的重要人物,是反贼。朝廷是不会放过他的,他如果被活捉,下场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被押送京师明正典刑。如果真到那时候,他就是想死这么痛快只怕也是奢望!” “我们救不了他,咱们如果非要插手的话,还很有可能会被他连累。万一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借此攻讦,一顶‘勾结反贼,图谋不轨’的帽子扣下来,你我都得丢官罢职,自己倒霉不说,甚至还得连累家人。” 安宁还不忍心:“好好的一个忠义之士,难道就这样不管了吗?” 林凡叹气道:“不是我不想管,是我们没有能力去管。” “如今不是在家,咱们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全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不必在乎其他。你我如今既然出来做官,以后就都不能再一味的凭着自己的喜好做事了。” “咱们从来不是一个人,在咱们的背后,还有家人,还有那么多的兄弟。所以做事之前必须要有衡量,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能做,心里都要清楚。” “在救不了他的情况下,与其让他被朝廷处死,还不如成全他。让他死在这里,或许以后还能留下一个好名声!” 林凡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也许这就是想要做事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吧!” 安宁黯然的扔掉手中的石头,他不是不明白林凡所说的话,也知道林凡做的是对的,但仍是难免有些伤感。 在那块石头落地的同时,谋士也用剑剌破了自己的喉咙。 谋士一死,除了战场上偶有少数顽抗到底的兴王军发起一些零星的抵抗之外,这场战事也就再也没掀起任何的波澜,很快就落下了帷幕。 在让贼兵中的被俘将领验明陈兴隆的正身,确认了他的死讯之后,林凡开始让将士们打扫战场。 没用多长时间,大致的战果就已经被统计出来了,并被送到了林凡这里。 林凡粗略的翻阅了一下,这一战下来,官军歼敌过万,俘获贼军万余人。 除了少数人足够幸运,得以逃脱之外,兴王军全军覆没。 由于时间原因,这次报上来的只是很粗略的一个数字,远远算不上精确。至于具体的情况,还是要等之 后详细的战报出来才能确定。 总之,这支曾叱咤风云,在整个大云北部转战数年,甚至一度压的朝廷官军抬不起头来,占据了大半个中原道的军队,终于在今天迎来了末日,就此烟消云散。 而且官军在此战中的战果还不止这些,兴王军从陈州带出来了大批的金银珠宝和粮草缁重,这些东西是数年来兴王军累积所得,价值不菲。 仅是粗略计算,这些东西加起来,价值便不低于百万。 这笔钱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不是一个小数字。 要知道如今朝廷每年的岁入加起来也不过是白银数百万两,而这几乎已是将天下百姓搜刮殆尽了,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出来造反。 所以虽然这次陈兴隆他们是为了逃命,可也没忘记带上这些东西。 这可是兴王军想要东山再起时招兵买马的本钱,陈兴隆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丢掉。 而如今陈兴隆已死,兴王军也已不复存在,这些东西作为这一战的战利品,也全都便宜了林凡。 这些东西当然不可能全落在他的手里,必然是要交出大半给朝廷的。 但按照朝廷的法度,这些都算是林凡的缴获,林凡和全军将士多少还是能分上一些的。 林凡不是一个贪财的人,然而自从离开江州老家,他从来都是缺钱的。而随着他现在手底下人越来越多,各项支出就更是与日俱增了。 他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就比如军中将士表面上拿的都是朝廷的粮饷,可朝廷拖欠士兵钱粮,迟发、少发都是常有的事。 每当这时候,林凡都会犯难。 可他既不愿意亏待弟兄们,又不能一直拿林氏的钱来贴补,否则就会引起族人的不满,所以他就只能把自己的那份俸禄拿出来分给大家。 可林凡的俸禄每个月就那么点,就算全拿出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只能说是聊胜于无罢了! 不过好歹将士们也都知道林凡的难处,而且相对于以前的上官,林凡无疑是要好过他们太多了。 因此将士们对于林凡还是信服的,并没有把这事怪在他的头上。 虽说这次出征之前石秋鸣答应了林凡不少的条件,让他手头宽裕了不少,兄弟们被拖欠的粮饷也补发了。 然而对于林凡来说,如果军中能够将这次的物资留下来部分,肯定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除了清点物资以外,林凡让人好好收敛陈兴隆、孙清和等人的尸身,这些都是要交给朝廷来处置的,林凡不敢擅自处置。 于是他只能是先找了一顶帐篷,将那些尸体暂时安置那里面。 好在现在已经入冬,天气转冷,短时间内倒不用担心尸身腐坏,这让林凡省去了不少麻烦。要不然单单是尸身防腐一事,就足够让他头疼的了。 而正当林凡思考要如何处理这些俘虏的时候,有哨探前来禀报,说是发现一队官军骑兵,打着中原道总督衙门的旗号朝着这边过来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大营 总督衙门的旗号在军中还是很有用的,哪怕这个并不是淮南道总督,实际上并无权节制大家。 但士兵们在面对一道总督的旗号时,还是免不了底气不足。于是在最初的盘问之后,那队官军游骑就再没人拦阻了。 在军中将士的指引下,他们很快来到了这里。 骑卒里为首的队正来到林凡等人面前,翻身下马。 林凡和安宁他们都穿着官服,队正还不至于认错。他恭敬的向众人行了一礼,开口问道:“在下乃是中原道官军游骑,是总督大人的亲兵,敢问这里是哪位大人主事?” 林凡答到:“我是申州通判林凡,奉陛下诏书和淮南道总督衙门的军令,率军入京勤王,今日方至此地。你等来此寻我,可是有事?” 队正连忙回道:“卑职见过林大人!” “回禀大人,卑职此来是奉了中原道总督周大人的军令,前来请大人入营一叙!” 林凡好奇道:“周部堂找我何事?” “卑职位卑职末,只是奉命行事,至于周部堂究竟是为何要请大人相见,卑职不敢过问,因此实在不知,还请大人见谅!”队正如此道。 林凡不知队正口中说的话是真是假,不过就算是来人不说,林凡也能大致猜到他们此行的目的。 周畅要见他,无非是跟这次的战事有关。覆灭兴王军、诛杀陈兴隆这么大的事,周畅身为中原道总督,不可能不过问,那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而至于这位中原道总督这次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结果是好是坏,都要等见了面之后再说了。 至于要不要去见,人家一道总督都已经亲自派人来请了,哪里会有林凡开口拒绝的机会。 如果林凡真敢说出一个不字,恐怕他连中原道都出不去,当场就会被这些人给拿下了。 目无尊卑、藐视上官,就这一条罪名,就足够林凡吃一壶了。 而且这般处置任谁也说不了什么闲话,就连林汝贤来了也没用。 林凡笑道:“周部堂乃是一道总督,位列封疆。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通判,我等又是客军,既然来到部堂大人的辖地,理应前去拜会,如何能够当的起部堂大人的一个请字!” “烦请各位头前带路,我这就去!” 林凡下令全军就地扎营,又安排好安宁等其余人在这里照看之后,他牵过一匹马,加入到那队游骑中去。 队正也再次上马,向林凡道:“林大人请随我来!” 一行人来的快,去的也快。 顺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这些人很快就又消失在安宁等人的视线之外了,只是这次他们之中多了一个林凡。 离开了自己的营地,林凡跟随着他们这些人一路向北。 经过约莫十数里的路程,一座官军大营映入林凡的眼帘。 比起林凡他们的营寨,这座大营可就要威严气派多了。 从规模上来看,仅这一座大营,便可驻扎数万大军。 而且林凡深深明白,中原道官军绝不会只有这一处大营,相信就在附近数十里内,还会有其他的官军大营在。 这些大营互成犄角之势,一处遇险,其余各处便可快速支援。甚至可以相互配合,一举吃掉来犯之敌。 根据林凡的估算,现在周畅麾下,几座大营的兵力加起来,总兵力恐不下十万。 其余的几座大营林凡见不到,所以不去管他,他用心的打量着眼前的这座大营。 林凡发现,这里的寨墙高达丈余,寨墙上不断的有士兵来回巡视,四周还分布着大量的瞭望哨,营外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营里人的眼睛。 除此之外,营外还布有大量的拒马,可以用来防备敌军骑兵的突袭。 或许是扎营不久的原因,这座大营还没有彻底完工,营外还有着许多士兵和青壮民夫在不停挖壕沟和修筑壁垒。 这样的一座大营,进攻或许乏力,但只要营中有足够的粮草,便足以抵御数倍于己的敌军进犯。 如今天气寒冷,地面已经冻实,极为坚硬。 但那些人的动工进度却没有受到太大影响,进展很快,最起码比林凡他们自己修建营寨时的速度要快很多。 从这些人的熟练程度来看,这几年他们大概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恐怕他们所建的每一座营寨,都是这样的标准,在以往战事激烈的时候,只会更甚。 林凡暗暗点头,难怪周畅可以把陈兴隆一点点的逼入绝境。这样防御极佳的一座营寨,不是久经沙场之人,是很难建出来的。 或许会有许多人认为周畅的打法因循守旧,太过呆板,但林凡却不这样认为。 朝廷官军的实力毕竟还是要超出陈兴隆的兴王军太多,在这种实力差距下,周畅根本不需要玩什么奇兵之术。 他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发挥官军的优势,官军只要将兴王军团团围住,便可以以守代攻。 只要营寨不被攻破,官军就可立于不败之地。 而这等坚实的营寨,只要内部不出问题,兴王军就是想攻破哪怕任何一座营寨,所要付出的代价都是他们难以承受的。 有了朝廷的支持,营寨里面的官军随时都可以得到源源不断的粮草和兵力补充。 而被围困的兴王军,在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之后,他们的各种损耗就很难得到有效补给,只能逐渐被削弱。 这种情况下,周畅和他率领的官军甚至都不用与兴王军进行所谓决战,就可以慢慢的消磨兴王军,直到把他们拖死在陈州城,解决掉这股危害朝廷多年的匪患。 当然,这样的方法固然是稳扎稳打,却也不是没有缺点。 首先,用这种方法打仗,战事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结束的,必然会耗时良久。 中原道的战事之所以能拖这么久,便是有着这样的原因。 而时间拖的越久,其中所蕴含的变数也就越多。在当今的局势下,一场战事拖延的时间越久,对官军来说其实是越不利的。 因为陈兴隆虽然被困死在陈州,但朝廷也同样需要把大量的兵力安置在这里,甚至还需要不停的从其他地方往这里抽调兵力,不断的把口袋扎实。 否则一旦让陈兴隆抓住机会溜了出去,之前所做的一切就全都前功尽弃了,这是朝廷绝对无法接受的。 朝廷的力量被困在这里越多,那朝廷对其他地方的掌控就会被相应的削弱。 就比如陇西道的李忠道和山南道的张扬言这两股流贼势力,就趁着朝廷暂时没有功夫搭理他们的这个机会发展壮大了不少。 张扬言甚至还攻破了蜀州,将蜀王全家上下上百口尽数杀害。他把蜀州当成了他自己的老巢,并借蜀王之富招兵买马,攻取蜀地各城,如今大半个蜀地都已落入他手。 其实在陈州之战的后期,李忠道和张扬言的势力都已经超过了被困陈州的陈兴隆。只是陈州战事尚未结束,朝廷实在是腾不出手来对付他们,只能听之任之。 其次,这样打仗是要花钱的。 中原道这里有超过十万的大军,以及人数更多的青壮民夫。这么多的人,每天单单是人吃马嚼所需要的粮草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还有将士们的军饷,伤亡士兵的抚恤,任何一样所需要支出的钱粮都不是那么容易拿的出来的。 经年累月下来,这样的一笔支出,说出来绝对能让人惊掉下巴。 一笔笔的银子流水一样的花出去,周畅却不紧不慢的,一直没多少进展。 这种情形,内阁和户部的那些人肯定急得要死。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国库空虚成这个样子,户部老爷们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话。 有了辽东边军那一个无底洞还不够,还要加上周畅这个。 这么多的银子拨到中原道,却连个响都没有,户部那边恐怕暗地里早就跳脚骂娘了。 林凡敢说,这几年周畅肯定没少受京城里面言官的弹劾。 只是他有着陛下信任,还有朝中那些明白人的帮衬,这才没有让那些人成功罢了! 而无论是陛下信任还是朝臣帮衬,都要建在周畅打胜仗的前提下。 如果要是耗费的这么多的人力物力,花了这么多钱,最后却还是让陈兴隆跑了出去。 那以当今陛下的性子,必定不会有周畅的好果子吃。 到时候群情激愤、百官口诛笔伐,周畅被罢官夺职只怕都是轻的,想必免不了要去诏狱里面走一趟。 不过林凡虽然在心里说了周畅这么多的坏话,但这并不意味着周畅做的就是错的。 其实就算是把林凡放到这个位置上,他也未必就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更不敢说会比周畅做的更好。 这种办法虽说不够锐意进取,但却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少官军的损耗,保存官军的实力。 由于足够稳妥,这还可以尽可能的避免官军打败仗,为以后官军平定其他各处叛乱留足余力 仅此一事,周畅名将之名便当之无愧。 第一百六十七章:周畅 有总督大人的亲兵在前带路,来到官军大营的林凡并没有被人为难,很快就被人请了进去。 在队正的带领下,他经过了重重哨所,才终于来到了周畅的中军帅帐之前。 在队正进去通报过以后,并没有让林凡久等,不过片刻,便有人通知他可以入内了。 当林凡迈步走进营帐的时候,中原道总督周畅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周畅这时正在埋头处理一些公文,而且营帐里并没有其他人在,这给了林凡可以暗中打量的机会。 这位总督大人从外表看上去比自己的父亲林汝贤的年纪还要再小一些,但他的一举一动中都透露出来一种说不出来的威严与沉稳。 据林凡所知,周畅虽然是科举出仕,但父祖都是军伍出身,所以他是正儿八经的将门子弟。 由于家学渊源,周畅从小便对行军打仗不陌生,更是跟着一帮将种子弟一块厮混的长大的,对军中的各种门路是一清二楚。 原本以他的家世出身,想要在军中谋个前途是不难的。只要老老实实不惹事,安心的跟着家中长辈混一些军功,用不了几年就能混上一个将军的头衔当当。 只是他的父祖感于本朝文贵武贱的风气和自身遭遇,便不愿再让其直接从军,走自己的老路,受人白眼。 又见其天资聪慧,是一块读书的好材料,这才让他走了科举的路子。 而他也没有辜负父祖的期望,年纪轻轻就中了二甲进士,得以步入官场。 因为出身的关系,周畅此人文武双全,对军伍之事更是极为熟稔。 比起那些没读过几本兵书就敢出来领兵打仗的文官来说,他可以说得上是朝中少有的干练之人。 所以出仕以后的周畅很快就在官场上崭露头角,以文官的身份投入军伍。 近些年来,在朝廷各处的战场上,几乎都曾出现过他的身影。 经过一段时间的历练,他屡立战功;加上家里的帮衬扶持,他的官也就越做越大。 本朝是重文轻武不假,但对于沙场出身,能够领兵打仗的武职文官,一般还真没有人愿意招惹。 官场上的那些道道,人家门清! 对这种人,你骂不一定骂的过,打就更不用说了,那些养尊处优的文官老爷们只有挨打的份。 所以像周畅这种文武都吃得开的人,大家就只有羡慕。 一直以来,周畅的仕途可以说是顺风顺水,用平步青云来形容并不为过,年纪轻轻官位便已是朝廷重臣。 在一年多以前,中原道前任总督叶世文因剿匪不利被问罪下狱之后,朝廷就派才刚刚四十出头的周畅出京,接替叶世文。 于是周畅就挂着兵部尚书的虚衔,坐上了中原道总督的位子,成为了真正的封疆大吏。 本朝开国三百年,这样的例子都是不多见的,可谓是真正的年轻有为。 由于常年练武的原因,周畅的体型看起来比起一般的文官要雄壮许多。 如今他虽已是中年,但这副隐藏在官袍之下的身体里所蕴藏的力量,却绝对不可小觑。 等林凡来到的周畅近前,他也终于处理好了手中的那份公文。 周畅写好了最后一个字,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正好与林凡四目相对。 林凡连忙上前行礼:“下官申州通判林凡,见过部堂大人!” 周畅看上去比林凡还要激动,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前行几步抓住林凡的手腕,将他搀起。 同时他爽朗笑道:“林大人来了,不用如此客气,快请坐!” 他的这份热络让林凡有些吃不消,两人的身份地位天差地别,按理说周畅用不着对林凡如此这样才对啊! 于是林凡诚惶诚恐道:“部堂莫要折煞下官了,下官万万担不起部堂如此礼遇!” 周畅笑道:“林大人过谦了!虽说你我之前并无交集,可是从永阳之战时起,我便开始关注你了!” “以区区数百老弱之兵,就能抵住数万贼军十余天的进攻,力保城池不失。这般英雄豪杰,就是如何礼遇都为过!” “如果不是林大人将张丰儿贼军死死拖住,让朝廷能够一举将其歼灭,淮南道和江南道恐怕也就难以再像眼下这般安稳。” “到时陈兴隆与张丰儿遥相呼应,陈州战事也不能这么快结束,甚至还会有更大的变数。而后林大人又在光州堵住了杜子山部的南下,彻底绝了陈兴隆的退路,这才把陈兴隆逼入死路。” “说起来本官还是要对林大人说声感谢的,你可是帮了本官的大忙了!” 林凡苦笑道:“当时在永阳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援军要是再迟来半天,城池恐怕就守不住了!” 周畅不以为意道:“这不重要,在那种情况下,能够下定决心坚守城池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这已是豁出性命去了,谁也不能苛求林大人更多。林大人更不必妄自菲薄,我大云年轻一代的官员里,能做到林大人这般的,可找不出几个。” “似林大人这等的英雄气概,本官可是佩服的紧啊!” 明白了周畅为何会对自己如何客气,这人林凡心里放松了许多。 不过他也不敢真把周畅的客气话当真,连忙道:“部堂大人谬赞了,下官愧不敢当!” 周畅是真的很喜欢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胜不骄败不馁,就算是当初被下狱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怨言。 今日终于得见,周畅兴致颇高:“刚才我听说有一支官军拦住了陈兴隆的去路,我第一个猜的就是你。最近这些日子,进入中原道的官军也就是你们了!” “为了证实这个猜想,我才派人去请,果不其然,真把你给请来了,哈哈!” 周畅的态度让林凡有些羞愧,他这次虽说是与陈兴隆狭路相逢,并非有意为之,可毕竟有抢功之嫌。 为了 今天,中原道官军已经与陈兴隆他们打了一年多了,到头来却被半路杀出来的林凡给摘了桃子。 不用说林凡也知道,就在这座大营里,就有不少人会对他不满。 他歉然道:“这次抢了部堂大人和中原道官军的功劳,下官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我…” 周畅打断他道:“这不怪你,你不必如此。要怪也只能怪我们作战不利,让陈兴隆给跑了出来。” “我们反而还是要谢谢你才对,要不是你将他们拦下,真让陈兴隆给突围逃走,以他在天下贼军中的威望和号召力,后果不堪设想。果真如此的话,那朝廷这一年多以来的努力,也就付诸东流了!” “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这个中原道总督!” 周畅这般大度,让林凡更加的无地自容了:“陈兴隆已是笼中困兽,况且中原道大军就在陈兴隆的身后不远,就算没有我们,陈兴隆也是逃不掉的。我们只是恰巧堵在了贼军逃跑的路上而已,委实是不敢居功!” 周畅哈哈大笑:“那为何堵在贼军前面的不是其他人,而是你们?” “这可不是幸运二字就能说清楚的,中原道战事进行至今一年有余,你们是唯一一支愿意主动进入中原道协助作战的官军。陈兴隆最后遇到你们,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今天诛灭陈兴隆的是其他人,这功劳我还不愿意让呢!但让给你们,我心甘情愿!” 林凡仍在犹疑:“可这中原道将士…” 周畅看出了他在担心什么:“这个你大可以放心,此战虽然收尾时出了一些意外,然而陈兴隆终究是死在了中原道的地面上,朝廷是不会少了那些军中将士们的封赏的。” “那部堂大人你?”林凡又问道。中原道其他将士还好说,总归是会有一份封赏。然而对于主帅周畅来说,那影响可就大了,这等于是到手的头功飞了! 周畅大笑道:“我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我如今已是一道总督,位列封疆,是朝廷的从一品大员。” “这次又剿灭陈兴隆贼军,为朝廷除一心腹大患。论功劳,满朝文武还有谁能比我的更大?” “可对我来说,功劳太大未必是好事。陈兴隆匪患平定以后,朝廷必然要论功行赏。我已是一品,你说朝廷应该如何封赏才能与我的功劳相匹配?” 不等林凡回答,他便已是自问自答道:“无外乎给我加一个三公三孤的虚衔外加封爵。” 林凡听出周畅的语气中对这些并不太看重,他有些好奇的问道:“三公三孤是天大的荣衔,自陛下登基以来,朝中能或此殊荣者不过二三,无一不是年高德劭的朝廷重臣。” “而本朝封爵者更是可以获得食邑和封地,还可以世袭罔替、与国同休。怎么部堂大人看上去对此颇有些不以为然?” 周畅道:“你说的不错,这两种封赏对任何一个朝臣来说都可谓是荣宠至极,是无数人可求而不可及的。但对我来说,却未必是好事!” 第一百六十八章:身份 周畅这话实在是让林凡吃惊不小:“部堂何出此言啊?” 林凡的想法不难理解,无论是位列三公三孤,还是封爵荫及子孙,都是历代朝臣们的最高追求。 现在却突然有个人说自己对这些并不看重,听到这句话,放在谁身上都是会被吓一大跳的。 大家十年寒窗,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才能出来做官,为的不就是出将入相,光宗耀祖吗? 哪怕嘴上说的再冠冕堂皇,真轮到自己升官发财的时候,谁不是挤破脑袋也要抢着上? 至于那些真正淡泊名利的人,在官场上注定是无法有所作为的。你不争不抢,有的是人争抢,到最后就是什么好事都轮不到你。 不过求仁得仁,对那些打心底里就不喜官场攀爬的人来说,能过落得一个心安理得,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只是这样的人不能说没有,但相对于天下所有官员来说,终究只是极少数,是凤毛麟角一般的存在。 放眼天下,为人臣子者,如果有人说自己不在意三公三孤或者封爵,只要他不是说谎的话,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那人此生仕途无望,一辈子也不可能晋升朝廷中枢,更不要说更进一步的封爵了。 因此是看开了也好,还是故作豁达也罢,这种人明知这些都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才或许会对此不在意。 而第二种可能,就是那人对此并不是不在意,而是在渴望着更高的位置。 然而全天下比三公三孤和封爵还要重要的位置,就只有一个。 那个位子,平常人哪怕敢在心中想一想,都是大不敬,那可是要诛九族的罪过! 在林凡看来,周畅怎么都不会是第一种人,而他也不会是那种真正心性淡泊的人,要不然也无法在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就成为了一道总督,朝廷重臣。 再联想到第二种可能,林凡连看周畅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怪异。 林凡的反应完全在周畅的预料之中,虽然他不知道林凡脑子里已经想歪到哪里去了,但他还是笑着解释道:“不是我不看重这些,而是现在就走到这一步对我来说未必是最好的选择。” “三公三孤是荣衔,一旦受封,我必然要回朝任职,不能再在外领兵打仗。可天下现在还不太平,就拿中原道来说,眼下陈兴隆虽死,但他的势力却还未清除干净,现在还远远不是兵甲入库、马放南山的时候。” “如今这些大小贼军星散各地,人数多则万余,少则几十数百,都还需官军做进一步的清剿。否则一旦被他们抓到机会,很容易就会死灰复燃,到时再想将他们彻底剿灭可就难了!” “我如果离任,接替我的新总督对这些漏网之鱼未必重视,这会给那些贼军可乘之机,让他们重新发展壮大。” “就算是新总督接受我的提议,一上任就开始剿匪。但他在对中原道局势不熟悉、不了解的情况下贸然行事,也只会事倍功半,徒耗钱粮, 还会增加许多变数。” “万一再有一两场败仗,当前好不容易营造的大好局势就会化为乌有。” “所以我现在还不能走,要走也得等到局势稳定了再走。那时对朝廷、对我自己,也算都有了一个交代!” 这些话听的林凡频频点头,心中对其是敬佩不已。他把刚才对周畅的那些怀疑都赶紧抛到九霄云外,免得在这里自己吓唬自己。 他由衷赞叹道:“部堂高义,古来少有。若是朝中人人都能如部堂这般,天下局势何至于此!” 周畅呵呵笑道:“你先别忙着下结论,我的话可还没说完呢,等我说完你说不定你的想法就会改变了!” “还有?”林凡心中暗想。 刚才的话已经够让人吃惊了,不知接下来周畅还要说什么,希望还是不要太过惊世骇俗的好。 但他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道:“部堂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周畅点点头,接着说道:“上面所说是出于公心,但其实我也不是没有自己的私心在里面。” “按照我的年纪,在朝廷所有的一二品大员里都算得上是最年轻的。如果我现在就受封三公三孤,你让朝中那些须发皆白却还没有获此殊荣的大臣们怎么想?他们又会怎么看我?” “封爵就更是如此了,本朝爵位何其珍贵,除了太祖开国时所封的那批功臣勋贵以外,无有大功者从不授爵。尤其是自陈定方因功受封镇海候以来,数十年来朝中都鲜有人能被封爵。” “我要是封了爵,朝中那些人还不得发了疯。要知道就连内阁的那帮位高权重的人都没人能够封爵,你说到时候他们能看我顺眼?” “这些虽说都是我凭军功挣的,可朝中那些人是不会理会这些的。木秀于林毕竟太过招摇,这般招人忌恨的事情,会使我以后在朝中事事遭人掣肘。” “这些都还是好的,最重要的是陛下会怎么想。我如果军功太盛,又封了爵,便已是位极人臣。” “万一以后若是再有紧急战事,陛下不得不派我外出领兵,你说到时陛下又该如何封赏于我?身为臣子,封无可封,这让陛下怎么能够放心。” “而陛下一旦起了猜忌之心,那对臣子来说,可就是大祸临头了!” 周畅的这些话让林凡听的是头皮发麻,恨不得捂上自己的耳朵。如果可以的话,他是一个字也不愿意听。 林凡怎么也没想到,两人这才是第一次见面,周畅竟然就跟他说这种话,这未免也太不见外了吧? 他们两个一个是中原道总督、封疆大吏,另一个也是六品通判、朝廷领兵之将。如今却在这里非议君上、妄议朝臣,这是多大的罪过?反正林凡觉得自己脖子后面已经开始嗖嗖的冒凉气了! 这话万一要是被人听到,再参上一本,林凡觉得自己没准就得去诏狱走一趟了! 如果说刚才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还只是林凡想的太多的话,这次这 些话可就是从周畅自己口中说出来的了! 林凡在心中暗骂自己:“你这乌鸦嘴,你说你多嘴干嘛?这些事也是你能够听的?” 林凡觉得自己有可能再也出不去这个营帐了,他心虚的看了一眼周围,生怕突然之间就从帐后涌出五百刀斧手,把自己剁为肉泥。 看着林凡逐渐发苦的脸色,周畅觉得有些好笑。 他笑道:“你大可不必如此,我刚才说了这么多,跟你都没什么关系,更不是要拉拢你或是对你不利。” “我的意思就只是你们这时候出现在这里将陈兴隆诛杀是恰逢其时,让你们分润走一些军功,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坏事,没准反倒是好事也说不定!” 林凡暗自苦笑道:“既然跟我没关系,您就别说那么多啊,我吓都要被你吓死了!” 不过见周畅没有杀人灭口的打算,也是让林凡心里放轻松了不少,总算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见林凡仍在后怕,周畅笑骂道:“你在害怕什么?感到害怕的应该是我才对,刚才那话要是传出去,我就是有多少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这话一出,林凡的脸色就又发苦了,心想他不是改主意了吧? 林凡这样的表情让周畅气不打一处来,也就懒得再继续吓唬他。 周畅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将其递给林凡,同时他说道:“你自己看看吧!” 林凡惊疑未定的接过来,小心翼翼的拆开信封,细细读取里面的内容,却发现这封信原来是自己父亲写给周畅的。 按信上所述,林汝贤是让周畅在力所能及之下照料一下林凡,但也不要对林凡的事情多加干涉,只需暗中照看就行,其他的顺其自然就好。 林汝贤的笔迹和书写习惯林凡是绝对不会认错的,所以他可以确定这是林汝贤亲手所书,并非由他人伪造。 而且他之前与周畅并无交集,又只是一个五六品的小角色,他不认为自己会有资格让周畅去专门调查他的出身来历,然后在这里设局坑害于他。 如果是把坑害的对象换作是父亲和先生倒是有可能,但就连林凡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行军路上干掉陈兴隆,然后来到这里。因为这本就是巧合,那周畅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所以就算是周畅在这之前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可是他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布置好这一切,根本就来不及。 除非是周畅一直都随身带着这封信,就为了在碰到林凡的时候给他。 如果周畅要真是有这样的心机手段,那这人也未免太可怕了。面对这样的对手,林凡觉得自己就算是被坑死也不冤枉。 不管怎么说,这封信里的内容让林凡心中大定。 心道您要是早把这封信拿出来不就没事了吗?您说您没事在这吓唬我干嘛,难道就是为了好玩吗? 他读完信,抬起头来,有些疑惑的向周畅问道:“部堂,这封信…?” 第一百六十九章:叔父 看林凡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周畅没好气的笑道:“怎么,现在你心里踏实了,不觉得害怕了?看你刚才的样子,就好像是我要吃了你似的!” 林凡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皮,尴尬的笑了笑。 他现在终于明白周畅刚才为何要跟他说那些话了,那是真心的把他当晚辈看待,是想要提点于他,这才会与他说这么多。 否则周畅在官场里厮混了那么多年,岂会不知人心善恶。 就算是他对林凡再欣赏,又哪会向一个刚刚才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这些东西! 如果他连这点谨慎都没有,在这人心如渊、处处皆是阴谋算计的官场之上,周畅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更不要说拥有今天的身份地位了。 林凡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道:“既然部堂大人与我父亲相识,而我父亲又让部堂照看于我,为何我父亲从未在书信中对我提及此事?甚至我也从未听我父亲提起过部堂?” 周畅知道林凡还没有完全信任自己,这是在旁敲侧击,看自己是否真的与林汝贤相熟。 如果自己对林汝贤关系并不算很熟悉的话,正所谓言多必失,那自己接下来的言谈举止中就难免会漏出一些马脚,很难瞒得过十几年来与林汝贤朝夕相处的林凡。 而林汝贤也绝对不会把自己的独子托付给一个并不相熟的人,那无疑是等于把自己的儿子往火坑里推。 对于林凡的这份警惕之心,周畅很是满意。 如果仅凭着手中的这一份书信,他就大大咧咧信了,对自己连一点怀疑都没有,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是很难走的太远的,早晚会落到别人的算计里面去。 古往今来欲成大事者,对于这些阴诡权谋之术可以不学、不为,但却绝不能不知、不懂。 很多人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最后一时不慎,只因为一点不起眼的小事就被人抓住机会,害的全家倾没,这种事在历朝历代的史书上都屡见不鲜。 如果林凡心里连这点提防都没有,周畅表面上或许不会说什么。只是他难免会对林凡看低几分,他甚至会暗中给林汝贤写信,建议这位老友让林凡请辞归乡。 这样一来虽然没有什么大出息,但好歹可以平安一生,以江州林氏的影响和财力,让林凡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还是没问题的。总比在官场上遭人算计,以致丢了身家性命要好得多! 周畅把这份欣慰埋在心底,笑着教训林凡道:“都说是暗中了,要是跟你小子说了,那还能叫暗中吗?” 为了打消林凡心中的疑虑,他接着往下说道:“我与你父亲是旧识,当年因为金丝楠木案,蜀州生变,工部的官员被愤怒的百姓打死。那些百姓被朝廷定为反民,而朝廷当时派去平乱的官员就是我。” “只是等我到了蜀州之后,那些百姓都已经主动去你父亲那里认罪,被你父亲关押起来,这也就谈不上平乱了。” “我原本是要依照朝廷律法将他们全部处死的,但你的父亲却一次次的找到我,让我暂缓处置。随后他又不停的上书朝廷,请求朝廷对那些百姓从宽发落。” “在了解过整件事情的原委之后, 我终于被你父亲打动了,同意了他的要求,对那些百姓暂缓行刑。” “没想到后来这事还真让你父亲给做成了,他成功的保下来了大部分的百姓,让朝廷免除了他们的死罪。” “不过你父亲也因此得罪了大批的朝臣,尤其是工部和户部,不但死了人,还因为延误了工期、开支有所增加而被先帝责罚,罢黜了一大批的官员,所以他们对你父亲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而你父亲明知这样做上会触怒先帝,下会得罪大批朝臣,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做了。在我看来,像你父亲这般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的官员,才是我大云朝的真正柱石。你父亲所践行的,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 “在那之后,我对你父亲极为敬仰,便和他成了朋友。在蜀州之时,我们曾多次促膝长谈,携手同游。那时你才刚出生不久,我还抱过你呢!” 这句调笑让林凡更是尴尬不已,只能习惯性的摸了摸鼻子,憨笑几句。 “只可惜你父亲那时有感于官场阴暗,早已是心灰意冷,再无意于官场,在不久之后便辞官归乡了。” “在这之后的将近二十年里,我与你父亲虽偶有书信往来,但我不愿打扰到你一家的清净,更不想用官场上的这些腌臜事来惹你父亲烦心。” “所以我们平日里也就只是叙叙旧,或是讲一些家长里短的日常趣事。我从未向你父亲说起过朝中之事,你父亲也从来不问。” “直到两年前,你父亲奉旨出山,担任御史台左佥都御史,我才能够在京城与他再次见面。” “然而没过多久,我就被调任出京,成了这中原道总督,就只好与你父亲再次告别。” “在永阳之战后,你父亲担心你的安危,害怕你万一再有什么危险,这才给我写了这封信。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我这位老友的儿子也已经出来做官了。” “之后我便开始关注你,你最近做的许多事我也了解一二,只是直到今天才有机会得以相见。” 听周畅说完这一番话,使得林凡心中疑虑尽去。 他羞愧道:“是下官小人之心,请部堂责罚!” 周畅对此毫不在意,他开解林凡笑道:“年轻人有此机敏,是好事,你不必介怀。还有,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叫我部堂,喊我叔父就好。” “这…!”林凡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我这人从来没有强求别人的习惯!”周畅假装面色不渝的说道。 周畅是朝廷的封疆大吏,一品大员,莫说是一句叔父,就是要当别人爷爷,也是有大把的人争着抢着来给他当孙子。 他让林凡喊他叔父,自然不会是为了在口头上占林凡的便宜,而是真的要把他当自家子侄看待。其他人就是愿意喊,他还未必愿意答应呢! “不是,只是…!”林凡自然不会不清楚这一点,于是他慌忙辩解道。 “既然不是不愿意,那就没什么好可是的,男子汉大丈夫,婆婆妈妈的算怎么回事!”周畅打断他道。 林凡原想说官场上最讲究上下尊卑, 害怕这样做会坏了规矩,影响不好。 然而周畅的话打消了他的顾虑,人家一道总督都不在乎这些,你说你一个小小的五六品官还扭捏个什么劲儿! “好吧!”林凡答应下来。 林凡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恭恭敬敬的朝周畅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子侄林凡,见过叔父!” “唉,这就对了嘛!”周畅哈哈大笑。 他将林凡搀了起来:“贤侄快快免礼!” 林凡羞涩一笑:“谢叔父!” 这虽说只是一套虚礼,但在这之后,两人的关系,在无形中又亲近了许多。 周畅见这个与老友面相依稀有着几分相似的年轻人,突然感慨道:“父子天伦之情真是天道至理,你父亲为人最是不喜在官场之上论私情。” “我与他相识二十载,交情匪浅,他也从未托我办过事,现如今却为了你破例,可谓是舔犊情深。你当好自为之,莫要让你父亲失望!” 林凡连忙道:“叔父教诲,晚辈谨记!” 周畅这番话也只是有感而发,并非是一定要林凡做些什么,更非说教。 周畅很明白,就算自己与林汝贤关系再好,可这毕竟人家父子之间的事情,还轮不到自己一个外人插手。 感慨已毕,两人再次谈起正事。 周畅朝林凡问道:“你这次率军北上,是为了入京勤王吧?” 林凡答道:“嗯,在此之前,我原本的打算是率军进入中原道,给叔父麾下的官军打打下手,合围陈兴隆。如果有机会的话,最好能顺便捞取一些军功,为以后吏部评选增加一些资历,嘿嘿…。” 说到这,林凡颇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打算占便宜来的,于是他只好挠着头皮尴尬的干笑了两声。 不过见周畅对此并不在意,他也就继续往下说道:“然而满真大军的突然南下打乱了我的计划,我被紧急召至扬州,然后就奉了淮南道总督衙门的军令,要我北上入京勤王。” 周畅点点头:“北上作战,风险很大,在我年轻的时候,也曾在辽东边军历练过一段时间。我当时与满真军队交过手,吃过不小的亏,算是亲眼见识过满真大军的强悍。” “非是我妄自菲薄,朝廷官军人数虽多,但除了辽东边军等少数精锐,少有能与满真军正面抗衡者。” “就以今日情况来看,虽说你以数千兵马,就击败了陈兴隆数万人,但这还不够,或者说差的远!” “说到底陈兴隆贼军只是一支溃军,军心士气早已是荡然无存,因此击败他们并不算太难。” “单以战力来论,他们和满真大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其实不论是我中原道官军,还是你们淮南道的勤王兵马,与满真大军比起来,都还差了一些!” “所以你此去且记不可轻敌,心中时时刻刻都要揣着一万个小心,不能因这剿贼中的一两场胜仗便觉得志得意满。” “总之你此去绝不可掉以轻心,否则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吃大亏!” 第一百七十章:决定 周畅对林凡说的这些,都是他作为长辈的经验之谈,林凡自然不会把它当做耳旁风,而是将这些全都牢记于心。 而且周畅其实不知道林凡早已从他自己先生那里获得了不少有关于满真一族的消息。 这让他心里对满真一族,尤其是满真大军的可怕之处也是多有了解,根本就不存在有任何的轻敌小视之心。 不过对于周畅的善意提醒,林凡还是很感激的。 他郑重道:“还请叔父放心,我此去定然会小心再小心,绝不会有丝毫的疏忽大意,更不敢心存轻敌之意!” 周畅见林凡虽是少年得志,身上却无丝毫年轻人的狂傲骄纵之气,反而有着同龄人大多不具备的沉稳老练。 这让他心中暗自赞许,感叹自己的那位老朋友生了个好儿子。 只是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太过吓唬孩子,年轻人还是要更有朝气一些才行,敢想敢干才能有更多的机会! 万一林凡因为他的话,在做事的时候变得束手束脚,反倒不美。 于是他接着道:“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忧,这一去既是风险,但同时也是机遇!” “你此去京师,等于是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打仗,一举一动都在被陛下和天下人关注着。以你的本领和才干,只要有合适的机会,大放异彩不是难事。” 他哈哈笑道:“那时候你可就是一朝成名天下知了!” 周畅的调笑让林凡很是不好意思,他尴尬道:“叔父还是不要打趣我了!” “哈哈哈!好了,说正事!”周畅止住笑声。 “总之,你这次如果能好好表现,甚至能让陛下对你印象深刻的话,会对你以后的前途大有好处,可以让你在官场上路走的更容易、也更顺畅一些。” “说不定,都不用等到我这个年纪,你就可以像我一样位列封疆或是封侯拜相了。” 从周畅的话中不难看出,两人这虽是才第一次见面,但他其实是对林凡这个友人之子寄予厚望的。 林凡连忙道:“叔父过誉了,我还差的远!” 周畅笑道:“你不用太过自谦,你出仕以来的种种作为,我都看在眼里。你的才干、胆识、以及魄力,都称得上是上上之选!” “在朝廷年轻一代的众多官员里,包括那些依靠祖荫的世家子弟在内,能够与你相提并论者,寥寥无几!” “诚然你现在还有许多欠缺,尚需一些历练和成长。但没有谁是天生就能拥有这些能力的,就算是天纵奇才也不行,大家都是这样一步一步过来的。” “你现在还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人都是会进步和成长的。” “你只要坚实的一步一步走下去,当你有一天回头望的时候你会发现,原本那些对你来说触不可及的东西,都在不知不觉中被你超过,被你远远的甩在身后,成为了你旅途中的一道又一道风景!” 面对长辈的期许,林凡大受鼓舞,他振奋道:“是,叔父,我会努力的 !” “这才对嘛,年轻人要有志气。你还年轻,暮气太重不是好事!”周畅再次露出笑容。 说完了林凡,两人又说起接下来要做的事。 林凡这时突然问道:“在我去扬州之前,我和安宁他们曾经分析过陈州的局势。以中原道官军阵线的严密,陈兴隆按说已被困死在城中,是出不来的。请问叔父,为何突然会被他冲了出去,还恰巧被我给拦下了?” 周畅叹了一声:“京师有危,接到陛下勤王诏书的可不止你们淮南道。我中原道同样接到了陛下的诏命,所以我派出部将纪明岚率军五千北上,解京师危局。” “而这也就导致了中原道官军的阵线出现了缝隙,被陈兴隆抓住机会逃了出来。” “要不是你们正好堵在前面,还真有可能被他逃出生天。要真是那样,朝廷这一年多来的种种努力可就前功尽弃了!” “哦,原来是这样!”林凡若有所思道。 随后他又问道:“如今陈兴隆已然伏诛,中原道战事也大体结束,叔父是否也要领兵北上,卫护京师,驱逐满真大军。” 周畅摇了摇头:“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周畅的这个决定让林凡吃惊不小,他诧异道:“为何?” 林凡的这个反应,让周畅还以为他不去勤王让林凡担忧勤王兵力不足。 “以京师周边现有的兵力加上天下各地的勤王兵马,其实就已经足够了。京城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满真大军迟早也是要退出去的。至于我去与不去,都不会影响到大局!”周畅解释道。 “何况我虽不去,但淮南道官军领兵之人既然是你,你又是文官,所以我会给纪明岚修书一封,让他尽量配合于你。到那时你们的兵力合起来,也不算弱了。” “而且如果我大军现在开拔勤王,由于人数太多,还有粮草和各种军需缁重要准备,行军必然会受影响,反而会拖慢你们淮南道官军的行军速度。” 林凡见周畅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忙又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陛下那边…!” 很多话在朝堂之上都很容易犯忌讳,因此林凡不敢明说。 但以周畅在官场上的多年经验,自然不会听不出其中的含义。 周畅这才反应过来,林凡原来不是担心勤王兵力问题,而是在担心自己。 如今外边虽是冰天雪地,眼前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小辈却是让他的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但他还是说道:“我不能去勤王,除了刚才那些原因,最主要还是因为中原道这边目前还离不开我!” “陈兴隆虽说已经死了,但还远远算不上高枕无忧。无数的贼兵势力散落各地,别看他们现在的不成气候,只能在官军的追剿下东躲西藏。” “但如果不能及时清剿的话,以中原道现在灾民遍地的情势,用不了太长时间,他们就能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杀了一个陈兴隆,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陈兴隆。到时候恐怕遍地都是草头王,只会更加的生灵涂炭!” “所以我得留在这边组织剿匪的各项事宜,把整个中原道给过一遍,绝不能给那些贼军死灰复燃的机会。要不然,朝廷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的不好过!” 对于周畅的这个选择,林凡是大为担忧,他忧心道:“可是这毕竟是陛下明发诏书,号令天下兵马勤王。” “大云内地的精锐官军,除了辽东边军之外,如今大半都在叔父手里。之前有中原道战事拖着,叔父还可以有理由不去,而今战事既止,陈兴隆和他的兴王军已然败亡,叔父如果还不去,陛下那边该怎么交代?” 周畅身为一道总督,不会意识不到这个,而他既然能做下这个决定,就更不会没想过这个问题。 很有可能在遇到林凡之前,他就已经无数遍的思考过这个问题了。 而且相对林凡,周畅就少了许多忌讳,很多林凡不能说的话在周畅这里就算不了什么了。 他十分平静的说道:“我这样做,陛下肯定会不满。以陛下的性子,说不得还会怀疑我拥兵自重甚至别有用心,就此失去陛下的信任,事后被陛下秋后算账都有可能。” “只是我却不得不为,我若是领兵北上,固然是讨好陛下,令陛下欢喜,可以加官进爵。可若是为了这个错过剿匪的最佳时机,以致贼人得到喘息之机甚至东山再起的话,那就是对朝廷、对百姓、更是对大云江山的不负责任。” “为了我个人的前途,而置天下苍生于不顾,我不为也!” 见林凡的担忧神情,周畅朗声大笑,开解他道:“你不用为我担心,陛下还要我为他打仗呢,暂时不会动我。” “最多也就是把我手中的兵权分出去一些,再派一些人来制衡于我。然后等到中原道的战事彻底结束,给我一个三公三孤的虚衔养老,让我混吃等死也就是了,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所以我才会说陈兴隆死在你手上对我不一定是坏事,或许可以为我争取一些时间。” 他的这些话让林凡心中的担忧减轻了不少,但还是难掩忧虑之情。 失去圣心的下场,历朝历代的史书上写的清清楚楚,哪有周畅说的那么简单。 尤其是当今天子,那是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龙气之盛古今少有。 对于胆敢悖逆自己的人,无论你是先帝旧臣还是功臣名将,陛下向来不留情面。 陛下登基十几年来,被下狱的文武大臣不计其数,很多都没能活着出来。 而开刀问斩者亦不在少数,京城里的刑场之上,处决朝廷官员几乎成了家常便饭,其中不乏一二品的大员。 这些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林凡哪能不担心。 林凡自问若是把他放在周畅今日的这个立场上,他或许也会做和周畅同样的选择,但却很难做到如此的坦然。 而心中那抹不去的担忧也让林凡做下了一个决定,所以他开口说道:“小侄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叔父应允!” 第一百七十一章:告别 “哦,你有何事?先说来听听。”周畅疑惑道。 “至于是否答应,还是要等我先听过再说。” 担心林凡误会,他又道:“你不要多想,非是我小气,不愿帮你。而是万一一会儿你说的事我做不到,现在答应了你,等下也会反悔。还不如把话说在前面,就算我不能答应你所说的事情,也不会影响到咱们之间的交情,不至于事情不成、反生嫌隙。” 林凡连忙摆手:“叔父说的哪里话,我只是想请求叔父帮个忙而已,不管成与不成,又怎会对叔父生出嫌隙!” 周畅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不过把话说明白总好过藏着掖着,所以才会那样说。好了,现在话已说明,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林凡先是斟酌了一下言辞,然后才开口说道:“我军此次北上,所需携带粮草缁重很多,人力本就有所不足。” “因此在此战中所俘获的众多贼军以及陈兴隆等人的尸首还有那么多的物资,我们没有余力再分心去管,否则必定会要耽误一些时日。” “而如今战况紧急,片刻也耽搁不得。故此我想将这些托付给叔父,请叔父代我们转交朝廷,不知叔父是否应允?” 林凡之所以这样做,一方面是因为这确实是可以减轻军中的负担,加快行军的速度。 但最主要的还是若由周畅将这些报与朝廷,更能突出他在这一战中的主导地位。 虽说这原本就事实,周畅身为中原道总督,这一战一直都是他在居中调度,才有了今日兴王军的覆灭和陈兴隆之死。所以他的功劳摆在那里,是谁也抹杀不了的。 然而如果陈兴隆的尸首最终落在林凡手上的话,朝中那些本就看周畅不顺眼的大臣们一定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但在官场之中,很多时候是非黑白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利益和立场。不是脑袋决定屁股,而是屁股决定脑袋。 既然周畅威胁到了他们的利益和地位,那他们势必会借机打压周畅在这一战之中的功劳。 甚至会以周畅让陈兴隆突破重围为借口,弹劾其玩忽职守。并将大部分功劳归于林凡身上,以抬高林凡来压制他。 周畅早已是料到了这一点,所以这些挑拨或许不会影响到林凡与周畅之间的关系。 可是林凡却也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事情发生,更不愿意去从自己所敬重的长辈那里抢功。 而如果林凡把陈兴隆的尸身留下来,纵不能彻底消弭这些流言蜚语,却也能使得朝堂之上对周畅的攻讦少上几分。 如此一来,就算不能让陛下平息心中之怒。但少了朝臣们的推波助澜,对周畅的影响总归是要小一些。 出仕做官这么多年,周畅是从人精堆里闯过来的,林凡的这种想法自然是瞒不过他的。 不管这个办法有没有用,一个才第一次见面的晚辈能有这个心思,就已经让他很高兴了。 不贪功,懂得为他人着想。我大云朝的年轻人,本就该有如此心性和担当才对,这才是我大云朝男儿该有的样子。 只可惜如今世上的大多人,年轻也好、年老也罢,大多一门心思钻进了功名利禄的死胡同里,再也出不来了! 这固然说不上坏,但这样的世道人心,总归还是少了几分人情味在里面,显得有些太过冰冷。 “好,留下来吧!” 他没有拒绝林凡的好意,而是直接答应了下来。因为这些对林凡来说确实是累赘,交给自己也是更稳妥的办法。 他当然没有占林凡便宜的意思,他打算在上书朝廷的时候,把具体的情况直接写在奏报里,不会隐没了林凡功劳就是。 周畅的本意只是见林凡一见,所以等这件事说定,两人也就没其他事要讲了。 “好了,事也说完了,你那边还要赶路,我就不留你了,你下去忙去吧!”周畅笑道。 营中还有很多事需要他来处理,因此林凡也不欲久留:“是,小侄告退。”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还望叔父多加保重!” “好,我知道了。进京之后,代我向你父亲问好!”周畅又开始处理书案上的公文,抽空抬头向林凡回道。 缓施一礼之后,林凡慢步退出营帐。 转身之后,他看了一眼天上已经西斜的太阳。 在北方冬日的严寒里,这个时辰的太阳照在他冰冷的甲衣上,几乎没有一丝的热度,也不能带给人丝毫的暖意。 在凛冽的寒风吹拂下,林凡感觉到的,就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冷。 “呼…”林凡长呼出一口热气,忍不住思绪万千。 依着自己那位世叔刚才所说,他是想等到彻底平息中原道战事之后,再打算考虑回京任职的事情。 对于此事,林凡并不抱有太大希望。 先不说陛下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就单是平定中原道来说,哪有那么容易。 眼下的中原道贼军看似已不成气候,可只要朝廷的赋税还在增加,连绵的天灾还不终止,中原道的乱局几乎就没有平定的可能。 老百姓们不是待宰的猪羊,他们和那些官老爷一样,也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也要吃饭、要喝水,你不能指望老百姓在全家都快要饿死的情况下依然做朝廷和官府眼里那种百依百顺的顺民。 为了活下去,势必会有百姓铤而走险,要么从贼,要么干脆自己揭竿而起。 既然朝廷和官府不给他们活路,那他们就会用自己手中的扁担、锄头杀出一条活路来。 人在快要饿死的时候,除了填饱肚子,别的什么都不会想。为了填饱肚子,他们也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饿死也是死,被官军杀死也是死,反正左右不过是个死,他们哪里还会在乎是不是造反! 如果造反可以吃饱饭,不饿肚子,那何乐而不为呢?就是死又如何,还能比得上挨饿吗? 那时最大的可能就是这里今日初定,那里明日又反。甚至出现官军四处平乱,疲于奔命 ,贼军却越剿越多的局面。 现在遗留下来的那些兴王军余孽,只要稍得喘息之机,就能死灰复燃。 因为整个中原道的百姓都是他们的后备兵源,他们每到一处,都可以就地补充兵力,很多穷苦百姓甚至都会主动归附他们。 不同于那些高局庙堂中枢却只会高谈阔论的清流文臣,从战场上一步步走来的周畅深深明白这中局面到底有多危险。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他才会选择宁愿得罪当今天子,也不去勤王,而是留下来继续清剿。 只是在林凡看来,这一切未必真的能起到什么作用。 中原道局势糜烂至此,民皆从贼。 纵然中原道官军十分精锐,就算周畅是一代名将。他们可以打败今天的陈兴隆,也可以打败接下来的很多贼军,获得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可那又能如何?他们能把全中原道的百姓都杀干净吗? 而且别忘了,天下可不止一个中原道;除了中原道,单单北方就还有陇西道、有山东道、有河东道等数道。 大云疆域辽阔,境内百姓数以亿万计,这是何其庞大的一个数字。 有时候,林凡觉得陈兴隆的那个谋士说的很透彻,全天下的百姓是杀不完的。 现在大云疆域内的整个北方,早已是遍地烽烟。就算是任凭他们去杀,他们又能杀多少,杀多久? 官兵手中的战刀是锋利,可逼急了,老百姓手里的农具也不是不能打死人。 古往今来多少盛极一时的王朝,任凭你如何强盛,到头来都是被这样简单的扁担、锄头给一点点拖垮的! 而且官军士兵们可以对素不相识的人举起屠刀,可要是有一天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他们的父老乡亲,甚至是父母妻儿,他们又当真能够下得去手?只怕会是当场倒戈。 今日的局势,已不是某一个人或者某一支军队所能改变的了,周畅也不例外! 如此简单的道理,林凡不信久经沙场的周畅会想不明白。 也许周畅之所以不愿放弃,更多的也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而这就是周畅决定要去做的事,林凡不能去劝,也不愿去劝! 其实林凡现在也处于和自己这位叔父差不多的境地上,两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手中的事! 愣神良久的林凡在旁边人的催促下收回思绪,这些人都是周畅派来随他一起回去接收陈兴隆的尸身和那上万的降兵俘虏的官吏。 除了这些人之外,周畅还调动了一千兵马随他们一起行动,以便在回程之时对这些贼军进行看押,防止那些降兵俘虏趁官军守备不足之时伺机作乱。 林凡翻身上马,如今天色已到未正时分,他不想再耽搁下去。 现在启程回营的话,还能尽量赶在入夜之前做好各项事宜的交接,从而不影响到明日的行军。 不知为何,林凡突然是一刻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相逢 在告别了周畅和中原道官军之后,林凡他们离开陈州之地,继续北上勤王之路。 经过连日行军,林凡所率官军终于来到了易州境内。这里已算是京畿辖境,从这里再往北三百余里,便是大云朝的京城了。 在以往的数百年间,能够去京城安家落户历来都是所有云人的追求。只是不曾想,如今世道纷乱至此,竟然连天子脚下的京城之地都难逃刀兵之祸。 林凡他们的北上之路并不顺利,说是坎坷也不为过。 不过好在如今的北方虽说是土匪强盗多如牛毛,但他们毕竟是官军,又人多势众。一路上并没有什么不开眼的毛贼敢来招惹他们,路上还算平静无事,没起什么波澜。 只是没了毛贼袭扰,也不代表着就能事事顺心。事情恰恰相反,林凡他们这一路远算不上顺遂。 就在昨日夜里,数日以来原本就阴沉到可怕的天气,终于开始下起了大雪。 这如同鹅毛一般的大雪一下就是一整夜,一直到今日天亮之后,也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 此时大地已被大雪覆盖,目力所及之处,整个天地皆是灰蒙蒙、白茫茫的一片。 在这荒郊野外的地方,飞鸟不见、野兽断绝,似乎除了正在行军路上的官军队列之外,再也找不到任何的活物了。 在这一片苍茫世界里,官军的队列的就像是一条狭长灰线,一直绵延到远处。 洁白的路面在被上万人的队伍以及沉重的缁重车压过之后,重新变得泥泞不堪。 而等官军过去之后,这些痕迹很快就又被大雪所掩埋,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就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这里的一切也从未发生过改变。 湿滑的路面让大家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无处受力的棉花上难以站稳。 北边刺骨的寒风更是让这群来自淮南道的兵丁们难以忍受。 风声呼啸,听起来就像是来自幽冥地府的恶鬼在发出索命的哭声,又像是某种野兽捕猎之前放肆的在旷野中嚎叫。 这种深入骨髓的压抑和寒冷,是大家从未体会过的。哪怕是大家铠甲之下都穿了两三层棉衣,一个个依然在寒风中被冻的瑟瑟发抖。 要不是林凡每天早晚都会让人煮好姜汤给大家驱寒,只怕这时候军中已经出现了大量的伤寒了。 大家就只能这么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的向前走着。 林凡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迎面而来的风雪打的林凡睁不开眼睛,只能眯起一条缝来看路。 他的前半身铠甲上已经结上了一层冰琉璃,额前的头发和眉毛上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雪人。 他胯下的战马也是一样,雪花落在它的身上,被蒸腾的热气融化才雪水,然后马上就又被天地中无处不在的寒气冻结成冰霜。 它脖颈上的鬃毛都变成了一绺一绺的,还有着越结越厚的趋势。 这时一直在军中前后来回巡视的 安宁催马赶了上来,他道:“大人,这么大的风雪,你先回去歇歇吧,这里交给我们看着就行了!” 只是他的声音被怒吼的风雪声给吞噬,林凡并没有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林凡搓搓手,哈了一口热气,然后揉了揉冻的发红的耳朵和脸颊。 恢复过来一些之后,他这才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寒风之中,张不开嘴的林凡说话都变得困难,而由于脸部肌肉的僵硬,更是让他的声音都有些失真。 这么大的风雪确实让人难以忍受,安宁怕林凡还听不见,也只好提高声音道:“大人,你先回马车里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们盯着就可以了,不会有事的!” 林凡身为一军主帅,自然是有着属于自己的马车的。 只是他却很少用到它,尤其是在北上之后,天气越来越冷,那辆马车林凡就更少回去了。 更多的时候,它都被用来拉那些得了伤寒的将士,让他们在行军途中也能得到相应的休养和照顾。 一路上这也不是安宁他们第一次让林凡回去了,只是林凡不忍心那些将士们本就身体虚弱,还要折腾来折腾去的给他腾地方,大多时候都拒绝了而已。 这次林凡又不出意外的拒绝了安宁的请求,他说道:“这里已经是京畿附近了,咱们随时有可能与满真军遭遇。这时候你让我回去休息,我怎么能放心?” “可是这样下去,大人你的身体?”安宁实在是担心林凡的身体会吃不消。 一旁的陈方舒跟着也劝道:“大人,安宁说的没错,你是全军的主心骨。万一大人你要是病倒了,这场仗也就没法打了!” 林凡笑着安慰他们道:“没事,我还吃的住,一时半会出不了问题的!” 见林凡坚持,安宁他们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默默的跟在他的后面,跟随他一起开路。 临近正午的时候,肆虐了一天的风雪终于停了。 耀眼的阳光也开始透过天上那浓重的乌云,洒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为四周的一切都镶上了一层金边。 在太阳的照耀下,一直压在众人心头,低垂到几乎要与地面相交的乌云开始消散。太阳高挂,大家的心情也变得敞亮起来,仿佛就连天地都宽阔了不少。 然而还没等大家高兴太久,就有一骑从远处飞奔而来。同时嘴里大声喊着:“敌袭,敌袭!” 林凡认出了这人,他是军中的一名斥候,名叫贺吕。因为吕与驴发音上有些相似,因此他也常被军中同袍戏称为贺驴儿。 在今天早些时候,他和他所在的小队被林凡派到前面探路。 官军阵里连忙冲出数骑前去迎他,这时才发现他背后中数矢,殷红的鲜血已浸透了他的棉衣,只是还不等漫延到其他地方,就又在铠甲上凝结成红色的冰渍。 贺驴儿在马背上摇摇晃晃,一直来到林凡面前才坚持不住,险些从马上摔下。 林凡身边亲卫有眼疾手 快的赶忙上前扶住他,然后几人合力将他从马背上抱下来。 周远志幼年时常年跟着周伯采药,颇通药理,对治理外伤有一定的经验,所以由他上前检查贺驴儿身上的伤势。 仔细检查过贺驴儿背后的箭伤,周远志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抑制不住的伤感,轻轻的对林凡摇了摇头。 这些箭矢伤及了贺驴儿的内腑,一路上他又流了那么多血,到现在已经是神仙难救了! 贺驴儿从军已有些时日,又是军中最危险的斥候,大伤小伤也受过不少。 因此他对自己身上的伤势也很清楚,咧嘴笑道:“我…我已经活不成了,大人…大人不用管我!” 然后他面色一变,不再多说废话:“大人,有…有敌军…咳…咳…咳咳!” 话说到一半,贺驴儿就被自己剧烈的咳嗽打断了,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林凡用右手握住他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轻抚他的前胸,为他顺气。 “我在这里,你不用急,慢慢讲!”林凡温和道。 贺驴儿平复了一下气息:“今日早间,我和队正他们奉大人之命前去探路。就在刚才,我们与一队敌军相遇了,咳咳…咳咳!” “就在我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们就抢先动手了。咳…咳咳…还没照面,我们就倒下了三四个!咳…咳咳…” “我们其他人吓了个魂飞魄散,哪里还敢与其交手,于是拨转马头,转身就逃。咳咳…咳咳咳!” 贺驴儿的气息越发的不稳了,语速也越来越快,剧烈的咳嗽让一些内脏碎片被他咳了出来。 “可我们的马没有他们的快,很快就被他们追上了。队正他们为了让我回来报信,让大人能提前做好准备,便和其他兄弟们留下阻敌,为我争取时间。” 说到这里,这个身中数箭、重伤濒死都不当回事的汉子却忍不住流下了两行热泪:“我亲眼看到队正他们被那些人残忍杀死,连全尸都没能留下来。我却只能顾着自己逃跑,甚至都不敢回头多看一眼,大人,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贺驴儿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林凡握紧他的手:“不,你把消息送回来了,救了更多兄弟的命,怎么会没用呢?” 林凡没能等到贺驴儿的回应,他感觉到掌心里属于贺驴儿的体温正在渐渐消逝。 他将其抱在怀里,合上了他那已失去神采的双眼。 “你怎么会没用呢?没用的是我才对!对不起,我…我把你们带出来…却没能把你们带回去!”林凡轻声呢喃道,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 林凡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鼻子发酸,不少人都在偷偷抹眼泪。 林凡把贺驴儿失去温度的身体交给身后的周远志等人,他站起身来,眼神坚毅而又冰冷的盯着贺驴儿过来的方向。 “传我命令,全军备战!”林凡命令道。 就在他下令之后不久,一群不速之客就出现在了林凡等人的视线里。 第一百七十三章:首战 林凡打量着出现在视线远处的那些人,仅凭一点,林凡就确认了这些人不是云人。 那就是他们人人皆是双马或三马,而且是极为精壮的战马,比林凡他们军中的这些马匹要好处太多。 除了镇北铁骑中最为精锐的极少数游骑之外,这样的战马,不是任何一支大云军队所能配备的。 而镇北铁骑中的精锐游骑,林凡虽未亲眼见过,但也知道他们绝不是眼前这些人的这番鬼模样。 只见这些人身上穿着破旧的皮甲和棉甲,里面套着破破烂烂到可以看见棉絮的棉衣。他们头上戴的是冒着乌黑油光的羊皮毡帽,护住了整个脑袋,黝黑肮脏的脸上满是狰狞的表情。 这些与先生在书信中描述的满真人的外貌别无二致,林凡断定,他们就是那些分散成小股在大云境内劫掠的满真骑军中的一支。 满真人与云人在肤色外貌上并无二致,只是满真人世居塞北苦寒之地,与山林为伍、与野兽为邻,生存艰难。 数百年来,在大云朝廷的有意控制下,满真各部的人为了活下去争斗不断,直到博洛一统各部才停止内乱,因此惯于杀伐的他们脸上比起关内的云人来,更多出一些凶厉之色。 虽然这些人都带着毡帽看不清楚,但林凡知道不同于云人皆束发带冠,满真人则是剃发结辫。 这是因为满真人以渔猎为生,穿山越岭之时剃发更为方便,射箭瞄准也不用担心纷乱的头发遮挡视线。 久而久之,剃发便成了满真一族的习俗。 如果这些人把毡帽都摘下来,林凡一定可以看见他们那在太阳底下都反光的光秃秃的头顶。 他们人数并不多,不过五十人上下,在距离大军几百步外停马驻足。 似乎他们也被前面的几千大军吓住,一时间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他们不停的围绕着官军四处游弋,就像是在寻找猎物致命弱点的饿狼,随时都有可能猛扑而至。 除去那些青壮民夫,官军这边兵力超过四千。 以四千对五十,可在双方对峙的时候,最先慌乱的竟然是官军这边。 多年以来,大云的百姓们听到的都是官军战败的消息,在内地许多百姓的心里,满真人就如同鬼怪一般可怖。 这是林凡和麾下的淮南道官军第一次亲眼见到满真人,在这些满真骑军的虎视眈眈之下,很多人都不可抑制的出现了慌乱和害怕。 仿佛是看出了云人的胆怯,满真人脸上的表情愈加的残忍狰狞。 他们不停的挥舞着手中锋利的弯刀,口中发出鬼吼一般的可怕叫声。 大家何曾见识过这等可怕景象,一时间就像是被妖魔摄去了心魄,被满真骑军吓得胆战心惊。 不少人被吓得连连退步,连手里的兵器都握不稳。 这种情况让林凡气了个半死,在中原道的时候,面对陈兴隆的几万人都不怕。 现在对面不过区区数十人,几乎就要让全军不战自溃了。 向来体恤士卒的林凡难得发了次火,他骑着马在阵 前巡视,用马鞭抽打着那些后退的士兵。 他大声说道:“混蛋,你们在怕什么?” “他们也是人,不是吃人的妖魔鬼怪。他们跟我们一样,也得吃饭睡觉,受了伤一样会疼、会流血,伤的重了一样会死!” “你们越害怕,死的就越会是你们!如果你们现在转身逃跑,你们的两条腿跑的过他们的马蹄吗?还是你们都把眼睛长在了屁股上,可以看到从后面砍过来的刀剑?” “要想活命,就拿出你们的勇气来,让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满真人看看,我大云男儿的血气!” 林凡鼓舞士气的一番话,总算是暂且稳住了形势。 满真人见官军并没有在他们的威吓下溃退,便知想要官军自乱阵脚,再由他们趁乱击败官军的办法行不通了。 于是他们在游弋的同时,开始慢慢的逼近官军的阵形。 满真骑军不过才区区几十人而已,就敢冲击近百倍于己身兵力的官军,足可见这些人是何等的嚣张狂妄。 从中更可知他们之前遇到的官军都是何等的不堪一击,才会使得他们竟然如此的不把大云官军放在眼里。 林凡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们认为哪怕面对的是千军万马,他们依然可以战而胜之。 或许是因为他们过往的战绩,又或许是一直以来官军的羸弱,也可能是满真人拥有战无不胜的信念,又或者以上皆有。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的林凡只知道满真骑军对他如此的轻视,让他从心底里充满了愤怒。 自他从军以来已有两年,虽然经历的苦战恶仗不算太多,但他遇见的对手却不少,也都不是简单之辈。 从双龙岭的游氏兄弟、云梦泽的王云烨,到兴王军的张丰儿、杜子山,再到兴王本人的陈兴隆。打了这么多仗,他还从未被人这般轻视过。 也许他应该用这一仗,让这些满真鞑子知道知道云人不全是贪生怕死的无能之辈,更要让他们记住林凡这个名字! 随着满真骑军的逐步逼近,双方的距离越来越短。 官军虽是在林凡的呵斥下稳住了阵脚,可仍是避免不了畏战之心。 满真骑军几乎占据了士气上的绝对上风,官军中的许多人忍不住慌乱后退,阵形也在逐渐收缩。 不过好在有了贺驴儿的示警,官军已提前把那些没有多少战力的民夫青壮护到了垓心。 否则如果那些满真骑军从民夫那里突进,官军在毫无防备之下,阵形只怕会立时大乱,就算是林凡也很难稳住。 满真骑军这时开始加速,马蹄声越来越快,渐成奔腾之势。 全速游弋的满真骑军对官军的压抑更甚,不少人太过紧张,手里都不知不觉的渗出汗水,染湿了手中的兵刃。 满真骑军距离官军越来越近,很快就要进入到双方弓箭的射程之内了。 在骑射这一方面,满真军可以说是天下无双。 他们在百步之外不停的围绕着官军游走,一支支冷箭就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专盯官军阵形防护薄 弱的地方。 而官军中的弓箭手虽多,但位置相对靠后,无论是从精度还是距离上来说,面对来去如风的满真骑军,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很难对他们造成真正的杀伤。 官军前排虽有盾阵,只是官军人数太多,中间还有那么多的民夫青壮,盾牌很难照顾周全。 在满真骑军的纷飞冷箭之下,不大一会儿,躲在盾牌后面的官军就倒下了三十余人。而满真军除了一人不慎为官军箭矢所伤以外,几乎毫无损伤。 这让安宁急得眼睛都红了,他向林凡请战道:“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就让我带骑兵的兄弟们冲一冲吧!” 林凡摇头道:“再等一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见官军拿自己没有办法,满真骑军士气更盛,攻势也愈加的凌厉了。 在满真骑军看来,目前为止眼前的这些云军和他们以前遇到的那些云人军队没什么两样,都是一样的不堪一击。 最多也就是坚持的时间更长一些,没有一触即溃,这在他们遇到的云军里,算是不错。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他们并不认为这支官军能把他们怎么样。 特别是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对面的云人都无法对他们做出有效的反击,因此他们也就逐渐的放松了心里的警惕。 为了提高骑射的效率,更大的对官军进行杀伤,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在逐渐靠近官军的阵形,而且也懒得再用多余的动作对官军进行误导和规避了。 隐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林凡抓住机会,下令道:“盾牌手,开!” 军令一出,官军最前列的盾牌手立马让出了十数条足够两人并行的出路来,露出了躲在后面的床弩。 “射!” 早就装填完毕的床弩手毫不犹豫的砸动了床弩上面的机括,数十支巨型弩箭呼啸着飞向了满真骑军。 弩箭携带风雷之势,转瞬即至。 满真骑军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刚才还被他们压的抬不起头来的官军竟然会突然发起这般凌厉的反击。 只一轮弩箭下来,满真骑军当场便有数人毙命,有人甚至连人带马都被弩箭钉在地上。 在殷红的鲜血的浸染下,地上的白雪染上了一片又一片凄丽的红色,化成一片片令人触目惊心的印记。 这些满真骑军毕竟是久经战阵,而且他们在满真大军里也是十足的精锐,所以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满真骑军迅速后撤,不再给官军第二次机会,这让林凡暗道可惜。 床弩虽然好用,可限制也大。 先不说要造一张床弩成本极高,就单单是要想伺候好一张床弩,就需要五到六名士兵合力才行。 而且床弩沉重,运输不便,林凡这次出来,军中的床弩加起来也仅仅只有十六张。 再加上床弩的精度也不够,装填又慢,一旦一击不中,就很难有第二次的机会,要不然林凡也不会一直等到现在才动手了。 依他的脾气,早就把这群满真骑军射成刺猬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测试 吃了这么大的亏,这支在大云境内横行无忌的满真骑军这一次也终于知道了这批官军的不好惹,跟他们以前遇到的那些软绵绵的云人军队,确实是有些不太一样。 大云境内好欺负的官军和普通百姓多得是,换个地方一样可以抢钱、抢粮,没必要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那些不知道反抗的老百姓多好杀,还没危险。他们入关是来抢东西的,要是把命给丢在这里那多不值当。 于是他们放弃了与官军继续交战的想法,想要脱离与林凡他们的接触,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看着逐渐退去的满真骑军,又看到自己军中还在慢腾腾填装弩箭的床弩手,林凡并没有太好的办法来阻止和对付那些满真人。 这一战官军虽说没败,可是更说不上胜利,甚至让林凡都觉得有点侥幸。 如果满真骑军人数要是再多一些,又或者自己这边要是因为没有及时稳住军心而发生了溃退。 那他今日不要说打退敌军,就是想要维持不败,只怕也会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更大的可能就是还没等到达京师城下,他们这支勤王之师就因为在路上遭遇满真骑军而全军溃散了。 不过林凡也认为这次之所以吃亏,还是两军突然遭遇之故。 这一战中官军人数毕竟占有绝对优势,如果给他足够的反应时间,必然不会这么的手忙脚乱,被区区数十满真骑军就搞得这么灰头土脸的。 就算满真骑军的战力再强,双方的差距也没大到这个份上。 只要做好准备,让林凡动员起军心士气,哪怕满真大军十倍、百倍于今,林凡也不是不敢一战。 胜是未必能胜,但战果也不会如此可怜,一战下来,只杀了十几个满真鞑子。 只是战场之上最忌如果二字,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岂能事事顺你心意。 敌军又不是木头桩子,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等着你做好准备,要是凡事都要等你准备充分了,只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在林凡看来,吃了亏就是吃了亏,这没什么好遮掩的。 他能打胜仗,也就能接受自己打败仗,常胜将军也还有失手的时候呢,何况自己! 今天吃了亏,明天找补回来就是了,总比在这里自怨自艾要强的多! 林凡需要在今天这一战中学习很多东西,但他不能因此就放松对自己的要求,更不能因为一战失利就自暴自弃,甚至产生对满真大军的畏惧之心,那样就本末倒置了。 在这一战中,安宁和他麾下的骑军都没有出手的机会。眼见满真骑军就要撤走,安宁急了。 他再次请战道:“大人,这次咱们折损了这么多兄弟,还有贺驴儿他们一队人的命,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大人,就让我带兵出去冲一次吧!” 林凡也想知道麾下骑军到底和满真骑军还有多少差距,眼下局面占优,正是测试的好机会。 在林凡看来,这次就算是骑兵吃些亏也不要紧,有己方大队人马掠阵,满真军就算胜了也不敢再趁胜冲击官军军阵, 最多也就是见好就收,就此离去。 要是错过这次,以后可就未必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而且他也不甘心就这么放这些满真人离开,还是想把他们都留下来。 既是为了替那些战死的兄弟报仇,让那些英灵未远的将士得以安息,也是为了自己能出一口恶气。 林凡点头道:“好,我给你五百骑兵,试试能不能将这支满真鞑子尽数歼灭于此!” “但是一旦事不可为,不要恋战,尽快的撤出来!” 安宁兴奋的答应下来,对身后的骑兵道:“兄弟们,大人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跟我上,为兄弟们报仇!” 说完他便带着五百骑兵冲了上去,势要一鼓作气,拿下这些满真鞑子。 满真军见官军骑军追了出来,且战且退,不断的把官军引离大军。 双方一交手,差距便显现出来了。满真军骑射无双,官军连连中箭。 而官军这边骑射就要差了许多,除了安宁和少数军中精锐以外,大部分人都无法在马上搭弓射箭,只能以短弩代替。 然而军弩杀伤力虽然轻便,可射程太短,官军只能尽量靠近满真军,才能发挥出军弩的优势。 满真军都是百战精兵,很快就发现了官军的弱点。 他们抓住了这个机会,一旦官军靠近,他们就游走后撤,期间还不停的利用弓箭骚扰官军的追击。 等双方的距离超过军弩的射程之后,他们又会停下来,继续游走射杀身后的官军。 满真军胯下的战马,远胜于官军,安宁他们根本就追不上前面的满真军。 于是官军陷入了追又追不上,打又打不过的尴尬境地。 这剩下的几十名满真骑军,差一点就把安宁他们五百人打到军心崩溃。 如果不是有大军在后方压阵,安宁他们很有可能会一败涂地,场面会演变成几十人对五百人的追杀。 时间不长,出击的官军骑兵已经损伤了三十余人了,这都快要超过对面满真军的总数了。 林凡看的直皱眉头,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批满真军要想走随时都可以走,官军骑兵根本就对他们无可奈何。 他们之所以不走,就是想多杀伤一些官军。等到一旦战局不利,那时扭头再走也不晚,反正官军也追不上他们。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能徒增伤亡。于是林凡下令道:“鸣金收兵!” 鸣金之声响起,安宁他们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收兵,退回本阵。 满真军围绕着官军大阵游弋了几圈,发现官军确实没有出兵再战的意图,而他们也害怕官军的床弩,不敢靠的太近。 他们在耻笑了龟缩在阵中的官军们一番之后,便也缓缓退去。 收兵回来的安宁又气又愧,他脸色通红道:“对不起,大人,我给您丢脸了!” 林凡领兵将近两年了,从来也没有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但他也知道这怨不 得安宁,委实是这股满真骑军太过强悍,战术又极其灵活,就是换作这里包括他在内的任何一个人上去,都不会有更好的表现。 林凡道:“你不用自责,这不怪你!” “满真骑兵战力无双,是咱们早就知道的事。今日交手,吃了亏是正常的事,如果赢了,那才叫人意外!” “其实吃了这么大的亏,对咱们来说也未必就一定是坏事。” “今天在小股满真军手里吃亏,但也真正见识到了满真军的强大之处,总好过到时面对满真大军碰到头破血流!” 陈方舒也说道:“以往虽是听说满真骑军的强悍,可也只是听说,心里难免有些不以为然!” “今日亲眼得见,才知所言不虚。枉我以为咱们之前还算不错,先后也打了几场胜仗。如今看来,跟那些真正的精锐比起来,咱们还差的远!” 林凡点头道:“领兵打仗,志得意满最是要不得,人一旦生骄纵之心,就很难再脚踏实地的实心用事,时日一久,吃亏便是难免的事情了。” “今日之事,对你我来说无异于当头棒喝,好在现在被打醒还不算迟,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林凡试想刚才如果遭遇的不是只有五十人的满真小股骑兵,而是成千上万的满真大军,那他们今日恐怕就只有全军覆没了。 想到这里,林凡不由得出了一身的冷汗,感到一阵的后怕和庆幸。 要是没有今日之战,林凡说不定还真的会在心中抱有一丝侥幸,认为满真大军或许不如传闻中那般可怕。 真要是那样,以后一旦与满真大军在战场上相遇,只怕前面等着林凡和淮南道官军的,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满真军撤走,林凡开始让士兵们收敛阵亡将士的遗体,包括贺驴儿所在那一队斥候的尸首也被找到。 看着面前摆着的近百具尸体,林凡心下黯然。 对手拢共才不过几十人而已,可他们造成的伤亡,却几乎赶上了陈兴隆麾下数万溃军的拼死反扑带来的损伤。 尤其是一队精锐斥候和数十名骑兵的损失,更是让林凡心疼不已。 时至今日,他才终于明白了先生和其所在的辽东边军,多年以来能够一直将数以十万计的满真大军锁在关外,到底是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只是伤心归伤心,仗还是要打,不能因此就止步不前。 林凡带领大家对阵亡将士们致祭一番,然后他们就继续踏上了接下来的路途。 只是相比来时,大家的心绪都忍不住低落了几分。 大家就这样失落的在冰天雪地里跋涉着,直到时间临近傍晚,才有斥候回来禀报,说前方数里外发现了一处小镇。 今天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天气太冷,湿气又重,大军要是在野外驻扎,军中势必会出现大量的伤寒。 为了尽量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林凡当即决定今晚就在镇中扎营。 在下达了不可扰民的军令之后,大军开始向小镇方向行进。 第一百七十五章:栖灵 林凡率领大军开到镇外,然后便在路边看到有一块半人多高的石碑,上面工整的以隶书刻着“栖灵镇”三个红底大字。 指着这块石碑,林凡轻声笑道:“好名字!京畿之地不愧是天子脚下,便是此处一个规模不大,看起来也不怎么起眼的小镇,名字竟也如此不凡!” 李青山也附和他道:“栖灵二字,气魄着实不小。而京城也确实是天下王气汇聚之地,此名也算不虚!” “自前朝定都于此处起,至今已有数百年了。长久以来,天下王气尽归京师,数百年的积累,方有这无上气象。等咱们打跑了满真人,赢下这一仗,若是有机会,我定然要和大家一起好好游览一番一遍京城里的各种景色,领略一下这京畿盛景。如此,咱们也不算白跑一趟!”林凡向众人调笑道。 “大人可要说话算话,这句话我们可是都记下了,大人要是食言的话我们可不答应!”众人也都不跟林凡客气,纷纷笑着回道。 “放心,到时我请客,请大家到京城里最好的馆子大吃一顿!”林凡大方的应了下来。 随后他义正言辞的说道:“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吃饭喝酒我这里管够,绝无二话。但你们中要是有谁想去喝花酒,那就得自己掏腰包,一个铜板也别想从我这里拿走,而且我是绝对不会跟你们出门的。” 众人毫不客气道:“哈哈哈,大人既然都这样说了,那我们去找乐子的时候也就只好自己去了,不能带大人一起了!” 林凡咬牙切齿:“你们敢!” “咳咳!” 林凡轻咳一声,随即他正色道:“还有,我虽然不能走门,但是跳窗翻墙都是可以的。你们要是真敢不带我去,信不信我把你们都脱光了绑在柱子上示众?” “大人可吓唬不了我们,真要被脱光了示众,正好让营中这些新兵们看看老爷们的雄风!” 面对林凡毫无威力的威胁,大家都不当回事,言语之中显然是打定了在战事结束之后撇下林凡一块去找乐子的主意。 闲谈玩笑已毕,大军继续开进。 等林凡他们来到镇口,先前探路的那队斥候已经在前面等着了。 林凡向他们问道:“镇中情况如何?我军在此驻扎,是否会惊扰镇上百姓?你们是否已进行安抚?” 几人低下头,沉默不语。 “镇上的里长、甲长都在哪里?大军开至镇外,为何不见他们出来迎接?” 直到林凡再次追问,他们中才有人说道:“唉,大人,镇上已经没有百姓了!” 王虎呵斥道:“胡说,这镇子规模颇大,也不像荒废的样子,镇上岂会没有百姓?” 斥候恭敬回道:“小人不敢隐瞒,还请几位大人随我们进镇,镇上具体情况如何,各位大人进镇一看便知!” 其实林凡在进镇之前,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如今满真大军入关,世道不太平。百姓为了避祸,不敢出门还在情理之中,所以林凡对他们一路上见不到一个百姓并不感到如何奇怪。 可眼下天色将晚,镇中竟然连一丝炊烟都没有,这也太过诡异,就好像他们看到的是一座毫无生机的死镇。 林凡他们让大军暂留镇外,然后带着亲兵进入镇子,查看情况。 一场大雪过后,镇上的一切都被白雪覆盖,除了几条野狗在街道上窜来窜去的寻找食物,整个镇子没有一丝动静。 这里的野狗全不怕人,哪怕林凡他们接近,被铠甲碰撞声惊动的它们也只是抬头看了看来 人,对他们龇牙警告一番,便又自顾自的埋头啃食了。 安宁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向了一条在街道中间刨食的野狗。 野狗吃痛,也许是野惯了,被打扰了进食的它不甘示弱的向众人咆哮。在它的嘴角上,还挂着丝丝血肉。 只是它的警告示威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不但没有吓退这些人,反而是它的脑袋上很快就又挨了一块石头。 好狗不吃眼前亏,野狗这下明白了自己招惹不起眼前这些人,于是这才夹着尾巴呜咽着逃远了! 赶走了那条正在进食的野狗,又看到地上的所谓食物,安宁差点忍不住吐了出来。 “干他娘!”他低声骂了一句,之后便快步上前,用刀柄扒开了那层厚厚的积雪,露出了被大雪覆盖在下面的事物。 然后所有人就都明白了安宁刚才为什么会骂出声来了,这被雪埋在下面的,是一个人的尸体。 从外表看,这人是一个青壮男子,死亡时间最多不超过两天。 野狗吃的不是其他东西,它吃的是人! 尸首在低温下呈青黑色,在野狗的啃食下,如今已经不成样子了。 此人身上原本就为数不多的衣物早已在野狗的撕扯下变得破破烂烂,只剩下一些褴褛的布条还挂在他的身上。 他的脸上血肉模糊,如今已是面目全非,在那残留的血肉上,还能依稀看出一些牙印。他的肚子也被掏空,肠子七零八落的分布在四周。 林凡他们不是没有见过血腥的新兵,打了这么多仗,战场上血肉横飞、断臂残肢他们见得多了。 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们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甚至已经有人捂着嘴跑到墙角吐去了。 因为下面有尸体的原因,这里的雪面要稍稍高出平地几分。 林凡抬眼望向远处,整条街道上,到处都是这种凸起。 这每个凸起下面,或许都是一条人命,而镇上的百姓,或许都在这下面了。 林凡下令大军进镇,清理镇上的积雪,同时收敛镇上百姓的尸体。 大军进镇以后,一具具尸首很快被发现,几乎镇上的每一个街道巷陌、院内屋外,都有百姓被杀死。 等到了入夜时分,镇上百姓的尸身终于收敛完毕。经过清点,一共是一千一百七十四人。 安宁甚至带人把镇上每一户人家的地窖都翻遍了,还是没有发现活口,一个都没有。 这也许是镇上的百姓都已遭受毒手,也有可能是有人逃出生天,但却害怕贼人去而复返,因此不敢回到镇子。 这些尸体里面,有鸡皮鹤发的老者、有正值壮年的年轻人,有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也有嗷嗷待哺的婴孩。 也许就在前几日,他们还能聚在一起嘻笑打闹,共享天伦之乐。 今日他们却都变成了一具具躺在地上的冰冷尸体,再无一丝生气。 从伤口上来看,他们都是被利器所杀,是满真骑军的弯刀。 而从时间上来看,凶手极有可能跟林凡他们今天遇到的那些满真骑军是同一批人。 这等景象让安宁等人暗自垂泪,安宁道:“若是我们能早到一天,可能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王虎一拳砸在一户人家的院墙上,力道之大把墙上的积雪都震下来了一大片。 他愤怒道:“这些满真狗贼,简直猪狗不如!早知道今天说什么也要把他们都给杀干净,为百姓们报仇!” 陈方舒则说道:“如今说这些已经太迟,与其无谓感伤,还不如想想今后要如何尽量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林凡也说道:“方舒说的没错,眼下说这些已然无用。咱们要做的不是在这里伤感和后悔,而是要把满真人给赶出关外,让老百姓从此往后都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这个镇子只是大家行军路上恰巧遇到的一处而已,在整个京畿之地,像这样的镇子只怕为数不少。 栖灵真上发生的事,只是现在京畿之地的一个缩影。 不难想象,除了少数几个大城,在满真屠刀之下没有丝毫防护之力各个村镇,如今又该是个什么光景。 原本今日一战,官军以众击寡,却还是吃了不小的亏,这难免会让大家在心里对满真大军产生畏惧之心。 而镇上发生之事太过惨烈,这种惨状让军中将士对满真骑军的恐惧消除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悲伤和愤怒。 夜里,林凡在让人加强戒备,防备满真军趁夜突袭以外。 还吩咐士兵好生看护这些百姓的尸身,以避免这些尸体再被野狗或其他野兽所食和毁坏。 一夜无事,等到第二天天亮,林凡他们开始安葬这镇上百姓。 在栖灵镇外有一处坟地,那里是镇上百姓世代安眠之所。 将士们把镇上的百姓全都安葬在这里,由于不知辈分和姓名,在埋葬之时,大家只好把这些百姓不分长幼尊卑都埋在一起,成为了一个大墓。 在立好墓碑之后,林凡带领着大家恭恭敬敬的向亡故的百姓们敬了三炷香。 祭奠完这些百姓,借着肃穆的气氛,林凡在墓前向全军将士说道:“将士们,我等从军之责,在守土保家、在护卫朝廷!” “今,外有蛮夷进犯,占我国土,杀我百姓;内有流贼作乱,致使刀兵四起、苍生受难。时至今日,已致国家有倾覆之忧,百姓受屠戮之祸!” “我等身为朝廷之军,自当外御敌辱、内平国贼!” “大家不妨往我身后看看,如今在墓里面躺着的,都是我大云的百姓。” “他们原本可以安居乐业、无忧无虑的过完这一生,可现在却都死于满真骑军的屠刀之下。” “这里,是我大云朝的疆域,更是我大云朝的京畿,是我们云人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在我们云人的土地上,我们的百姓却被这般杀害!” “如果我们不能把满真大军赶出关外,那今日之事,必会重现。” “今天是栖灵镇的百姓被屠杀,那等到明天、后天,满真大军继续进犯,我淮南道的百姓又岂能独善其身!” “若今日我们对这里的百姓被杀无动于衷,等到日后我淮南道百姓被人屠杀之时,悔之晚矣!” 许是联想到了今后自身家乡遭受屠戮的惨状,将士们的表情愈加凝重。 哪怕是没人说话,但那种对满真人的愤恨也都难以抑制的表现了出来。 “满真人不过区区蛮夷,却想要占我国土、杀我百姓、亡我国家。我虽无大才,但我身为云人,只有一句话要讲,那就是:绝不答应!” 林凡拔出了自己的佩剑,以剑指天:“今日我林凡在此立誓,此战若不将满真人驱逐出关,我誓不还乡!” 安宁大喊道:“不驱鞑虏,誓不还乡!” “不驱鞑虏,誓不还乡!”众将士齐声高喊。 “不驱鞑虏,誓不还乡!” “不驱鞑虏,誓不还乡!” 第一百七十六章:抵达 在离开栖灵镇以后,因镇上百姓的遭遇而心中急切的林凡不断的下令全军加快行军步伐,以尽快赶到京城。 然而大雪之后道路泥泞难行,这极大的拖延了大军的行进速度,纵然是林凡不断的催促,各营也近乎是昼夜不间断行军,然而蹒跚而行的淮南道官军还是用了整整两日的时间,才算是缓缓接近到了京师城下。 京师从被围困至今,已然有一月光景,城中与城外的联系也几乎断绝,城外的人除了知道京师还在坚守之外,对城内眼下的状况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在被围城的这一个月以来,城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城内局势是否还安稳。 不过就算是如此,然而在林凡看来,京师防守严密,城内有不下十万的守军,粮草军械也还充足,暂时到没有失陷之危,事情总算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在京师的严密戒备下,满真大军似乎是也知此次入关很难攻下京师。 所以他们除了以大军围困京师之外,少有实质性的攻城之举。更多的还是派出大批的小股游骑分散四处,以掳掠人口、财富。 这些游骑的目的除了杀戮和劫掠之外,还有就是侦测和监视各地勤王云军的调动,如果有机会就直接击溃云军的勤王兵马,让他们无法救援京师。就算是无法击败,也要及时的向王帐汇报云军的兵力和动向,以让王帐能够及时的做好应对。 这些满真大军为祸京畿之地,肆意的屠杀京畿百姓,他们对京畿之地和百姓造成的损害,是京畿数百年来都没有遭遇过的灾难。 可以说整个京畿之地,除了及时逃进京城和附近零零散散的几座坚城里的百姓之外,哪怕之前没有遇到满真军而幸存的百姓之中,也都随时都有可能遭遇或者正在遭遇满真骑军的屠杀。 在大云境内如入无人之境的满真军极为凶残,前几日屠杀栖灵镇百姓,也就是林凡他们在路上遇到并进行过交手的那批满真骑军,就是其中一支。 自从满真破关而入,兵临京师之地,随着时间推移,天下各地的官员也都反应过来,纷纷派出兵马前来京师勤王。 其中以中原道和山东道距离较近,兵马调动也更加方便,因此在林凡等淮南道官军到来之前,他们就已经赶到京师。 两道官军现如今在城外三十里外驻扎,结营与满真大军进行对峙。 而天下其余各处兵马如陇西道等地,则由于局势紧张又或是距离遥远,勤王之军还都在路上,目前尚未赶到。 至于还在路上的各道兵马如今走到哪里,还有多长时间才能赶到战场,以及其中是否有领兵将领因存有畏战避敌的别样心思而故意拖延行程,林凡则不得而知,也无法去探究。初到战场的他,也只能把目光投向山东和中原两道大军身上。 在已经赶到的两道兵马中,山东道勤王大军有六千人,中原道勤王官军也有近五千人,兵力共计万余。 为了应对满真大军可能的进攻和袭扰,双方合兵一处,共同应对眼下的战局。 然而满真大军积威太盛,两支勤王兵马在扎营之后并不敢主动与满真军接战,只是选择远远观望,牵制满真军对京城的攻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作。 可战局拖到现在,让异族兵临城下,京师被围逾月,朝廷早已是颜面尽失了。 倘若再不主动改变局势,尽早将满真人驱逐出去以结束战事,整个大云朝廷以及坐在这里的众将士,将来还有何面目去面对天下百姓。 林凡带领淮南道官军抵达京师之后,为了商议下一步的战事和行动,他顾不上停歇,就率麾下众部将来到大营拜访军中两道大军将领。 中原道主将纪明岚和山东道官军主将于子承听说林凡来访,哪里敢怠慢,亲至营外迎接。 纪明岚和于子承两人虽然品级不低,可他们与林凡以及周畅是文官领兵不同,他们两个早年投身军伍,都是从底层军卒升上来的沙场武将,是纯粹的武人,并无科举功名在身。 所以在林凡入营之后,他们不敢居于林凡上首,无论如何都要请他坐在主位。 林凡再三推辞不过,最后只能勉强坐在了主位上,而在他落座之后,其他人才敢坐下。 众人分主次落定,林凡不再虚礼客套,他向两人拱手道:“两位将军,我等初来乍到,对很多事情还不是很清楚。” “而两位将军比我们要早到一些时日,如今京城内外情势如何,两位想必比我等要更加了解。还望两位将军不吝赐教,向我等讲解一番,也好让我们对当前局势能做到心里大致有数,不至误事。” 两人之中中原道领兵将领纪明岚是周畅心腹之将,这时也已提前接到了周畅的书信,要他在此战中协助林凡。 周畅在信中让他遇事多与林凡商量,若无特殊情况,他这边凡事要尽量以林凡为主,要配合林凡做事,不能无故与他为难。 自家部堂大人的话纪明岚不敢不听,于是他率先回道:“理应如此!大家领兵来此都是为了朝廷,我等自当向林大人以及各位细细介绍一下当前局势,不会有所隐瞒。” 于子承也道:“纪将军说的没错,我等皆是为了解京城之危而来,精诚团结、守望互助是应有之意,岂有隐瞒的道理,所以林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林凡谢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在此多谢两位将军了!” 纪明岚先是回想了一下最近一段时日以来他获得的各种消息,然后又深吸一口气理了一下思路。 在心里大致打好腹稿之后,他这才缓缓开口道:“满真鞑子在京城之外扎营,围城至今已有一月。我军与他们对峙也已有数日,然而局势却不算如何紧张,京师之人虽困于城中不得出入,但京城暂时也无失陷之虞!” “其实在围城最开始的几天,满真大军也曾尝试攻城,只是他们数次攻城皆无果而返,反而损伤不小。” “因此在那之后,满真大军就长了记性,一直是围而不攻了。他们更多的还是以小股游骑四处劫掠,搜集钱粮玉帛,而非攻取城池。京畿之地的各处大城,如蓟州、易州等城池,满真大军也并不攻打,往往是绕过这些城池而肆虐下面各县镇。” “而今随着各地勤王兵马将要陆续抵达,对京城来说,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京城危局已是旦夕可解。” “按照我等的推算,如果满真大军不想被朝廷官军堵截在关内,那满真撤军北归,也许就在这几日了!” “只是可怜了京畿之地的百姓,这一段时间以来被满真鞑子祸害的不轻,不少镇子都被杀戮、劫掠一空,死难者只怕不下数万,更多的百姓也不得不逃离家乡,以图避难。” 听到这些,林凡也是叹了一口气:“是啊,一路之上,仅以我亲眼所见,百姓惨状已是难以言述。而我未曾得见的,必然会更多。百姓之苦,可见一斑!” 见帐中气氛愈加沉闷,林凡又问道:“辽东边军那边情形如何了?” 纪明岚摇头道:“我们之前曾派出数支斥候查探消息,想要与辽东边军取得联系。但其中大部分都没有能够回来,剩下的虽然侥幸生还,也都进展不大。辽东边军那边虽也曾向我们这边派出过斥候和信使,可满真大军太过凶狠,又设下层层堵截,能过突破拦截来到我们这里的寥寥无几,因此两军的联络实在有限,我们很难获得太多的信息。” “所以眼下我们只知辽东边军就在北边数十里外扎营,具体的情况我们并不知晓!” 林凡疑惑道:“难道辽东军没有与满真大军开战吗? ” 他的这个问题让纪明岚和于子承等人也有些尴尬,毕竟他们到来以后也一直是闭营不战的。林凡虽是问的辽东边军,可在他们看来,这也是在问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纪明岚才从尴尬中恢复过来,他开口说道:“据我所知,没有!” 他没有避讳自己避而不战的事实,反正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也没什么必要在这里隐瞒。 在这里骗自己又有什么意思呢?徒惹人耻笑而已。 纪明岚直接道:“辽东边军和我们一样,并没有主动与满真大军作战,更多的还是以牵制为主。” “最起码我没有听说过辽东边军与满真大军发生过什么大战,而且我军也从未接到过他们那边要我们配合作战的消息。而至于他们是否有过小规模的接触战一类的,那我就不知道了!” 这话让林凡暗自皱眉:“不应该啊!辽东边军一路尾随满真大军而来,比各路勤王兵马到的都早。按理说应该是有机会与满真大军作战的,甚至都可以在满真大军围困京师之前就把他们拦下,御敌于京师之外。可为什么会没动静呢?” “就算是满真大军战力太强,辽东边军阻拦不住,可也不应该一仗不打,就把人放到京师城下,这太冒险了!” “京城是何等重要之地,万一京师有变,到那时牵一发而动全身,局势可就是谁都无法预料的了!” 不过这些话在这里说出来也没用,林凡只能把这些埋进心里,暂时不去管他。 林凡隐去心里的担忧,接着问道:“两位将军,依你们所见,满真大军战力如何?” 纪明岚苦涩道:“满真大军战力极为强悍,我等在此扎营之后虽未有大战,但派出去的斥候游骑也与他们遭遇过几次。” “几次交手,我军都没能占到什么便宜,反倒是损兵折将,许多兄弟都没能活着回来。” “斥候皆是军中精锐,他们尚且不敌,若是换作普通士卒,场面只怕会更加难看。” 听纪明岚所说,林凡感同身受:“纪将军所言极是,我军前两日也曾与一队满真骑军交手,也是吃了不小的亏。” “那支满真骑军人数不过数十,却在杀伤我军近百人之后才被我军击退,而且并不能全歼敌军,大部分满真骑军还是安然无恙的退去。” “满真大军可怕如斯,同等兵力之下,我自认虽不能说是全无取胜之机,但也很难以与之抗衡!” 纪明岚笑道:“林大人不必过于介怀此事,满真骑军战力天下无敌,往往能以寡击众并战而胜之。” “朝廷里有不少官军都是被人数远远低于自身的满真骑军击败甚至击溃,大人能够稳住阵脚,不被满真骑军所趁,最后还能击退敌军,就已是殊为不易了!” 对于纪明岚的话,于子承也是不停的点头附和,可见他们对于满真大军的恐惧已是根植于心了。 就连林凡以数千之众,用数倍的伤亡才能击退数十满真骑军,这等战绩竟也被他们视为不错。 只是林凡还没有到要与人比烂的地步,对于两人的所谓夸奖,林凡毫无高兴之意,只觉得讽刺。 他说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重要的是接下来应该如何做!” 说到这里,林凡突然话风一转:“两位将军,如果我打算主动出击,与满真大军交手,两位有何看法?” 他这话让在场除淮南道众人之外的两道所有将领都大吃一惊,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又或者是自己等人理解错了林凡的意思。 纪明岚也同样不敢置信,他结结巴巴的问道:“大…大人…是想要主动出击,与满真人决战?” 第一百七十七章:说服 林凡点头回应纪明岚道:“没错,正是如此!” 他的这句话让两道在场所有人都不淡定了,纷纷咋舌不已。 哪怕就是有周畅的书信,对于林凡的想法,纪明岚也实在是不敢赞同。 他苦笑道:“大人这又是何必呢?眼下各路勤王兵马已纷纷赶到,最多再过上个三五日,满真大军必然会不战自退。” “我军此时出战,也只不过是徒添伤亡而已,如此又有何意义呢?” 林凡以手指地,脸色平静道:“这里,就是咱们脚下现在站着的这块地方,是我大云朝的京师,是天下首要之地。岂能容他满真大军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从十月开始,满真大军入关已一月有余。交战数次,朝廷屡战屡败,至今一战未胜。” “倘若是就让他们这样退走,朝廷失了颜面不说,你我身为大云军中男儿,身负抵御外侮之责。如此这般,你我还有何面目去面对天下百姓?” 林凡的话并没有说动于子承,他劝说道:“林大人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身在军伍,我又何尝不想与满真大军大战一场,扬我国威,洗我大云军中儿郎之耻?” “如果可以,哪怕就是豁出去我这条命去,我也要从满真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然而眼下军中将士对满真大军多有畏惧之心,士气、军心皆不堪一战。贸然出战,只是平白无故的让兄弟们去送死,于国于民,都不是什么好事!”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乃是兵家大忌,不可不察,还望林大人三思而后行!” 林凡反问道:“将士畏战,乃是朝廷连战连败之故。正因我军败的太多、胜的太少,才使得满真军威日盛,我军士气益衰。然我军若一直畏敌不战,岂会有得胜之日?” “我军越是避战,就越是会滋生军中将士的畏敌之心。而我军若是能有一场大胜,届时军中畏敌之心便会不解自消。” 纪明岚心中仍是不太认同林凡的说法,他说道:“林大人所说,我们不是不知道。只是如今京畿之地的满真大军超过十万,我们三道兵马加起来也不过一万五千人,而且对京城周边的地形、地势都不熟,两军实力对比太过悬殊,对我军来说并非出战良机。” “我军完全可以寻找更好的时机与满真人作战,没必要和十万战力强悍的满真大军硬碰硬,难以取胜不说,反倒还有全军覆没之危!” 林凡反驳道:“纪将军何处此言?京畿之地是有十万满真大军不假,可朝廷官军也不是只有我三道兵马。” “除了我们这一万五千人,京城里还有不下十万装备精良的京营;北边有辽东边军和镇北铁骑等数万精锐,还有天下各地逐渐抵达的勤王兵马。现如今,朝廷官军的兵力加起来,早已是超过满真大军了。” “纵然官军战力比起满真军来是要差一些,但兵力优势已足以弥补。如果不是如此,满真大军又怎会有退兵的打算?” “要真是如将军所说,我军与满真大军实力相差悬殊。那干脆让他们打下京城好了,我们又何必不远千里、辛辛苦苦的跑来勤王?” 说完了气话,林凡接着道:“有了这么多的兵马配合,满真大军的兵力必然会被牵制大半,不能全力与我军作战。此战我军就算战不能胜,只要不成溃败之势,全军而退也不算难,又何来全军覆没之说?” “至于将军所说地形问题,我军地形不熟,难道满真大军地形就熟了吗?别忘了,他们入关可才一个多月,身在异国京师,他们面临的情形,只会比我们更加严峻!” 他的语气越发的不善:“还有,我不明白纪将军方才所说的良机到底是什么?” “如今官军实力已超过满真军,而满真大军劫掠京畿已久,在劫掠财富的同时,军中思乡之心渐起。” “再打下去,他们说不得就会被朝廷的各路大军断去退路。那时不但这些东西拿不走,说不定他们连命都要留下,故此人心思归。人一旦有了钱就会变得惜命,这是连满真大汗世铎也无法控制和避免的。” “面对思乡心切、战意消散大半的满真大军,纪将军却说这不是良机,不能一战。那将军所说的良机又是什么?” “难道非要等满真大军大摇大摆的离开我大云境内,返回关外之后,才是纪将军所说的良机吗?” 林凡的这一番话,可以说是极为的不客气。他平日里脾气极好,军中许多的普通士卒,只要胆子大一些,都可以跟他有说有笑的开玩笑,林凡也从不生气。 因此他很少这样不留情面的当面驳斥别人,很多时候,就算林凡心中对人有所不满,言辞也不会如此直接。多少会给人留有一些余地,不会让人太过难堪。 尤其是在官场之上,大家要的就是一个面子上过得去。 今天你让人没面子,要是有人怀恨在心,明天让人抓住机会,那要的可就是你的命了! 这次他能当面说出这些,可见林凡心中对纪明岚他们畏敌怯战态度的不满已到了一定程度了,让他都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火气。 要不然就算是看在周畅的面子上,他也不会这样对纪明岚不留情面。 纪明岚气到脸色通红,身躯都在微微发抖。可周畅毕竟交代过他要协助林凡,而林凡又是文官,纪明岚也不敢得罪于他。 平复了一下心情,纪明岚才说道:“我纪明岚在战场上厮混了二十多年了,打了这么多年仗,我也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这些年身上留下的那些伤疤,数都数不过来。” “林大人说的没错,目前满真军北撤在即,人心浮动,对我军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但就算如此,以满真大军战力之强,我军若出战,胜负实在难料。” “我刚才所言,虽是避战之论,但也是为了大局着想,绝非是为了一己私利。” “我的想法是,现在天下各道还不太平,满真大军威胁虽大,可说到底才是我大云朝的肘腋之患,各地此起彼伏的叛乱才是朝廷真正的心腹大患。与其无谓的将大军折损在这里,不如把兵马留下来平定各地的内乱。” “等到日后内乱平定,国力恢复,再集中天下兵力与满真决战不迟。满真毕竟国小民穷,我大云朝廷只 要缓过气来,灭掉他是早晚的事!” 解释过这些,此时纪明岚的火气也被逼起:“只是若林大人当真要战,我纪明岚和中原道官军也愿意舍命陪君子,大不了就死在战场上,免得被人瞧不起!” 有了纪明岚的这句话,林凡放心了一些。他是周畅的部将,林凡就算信不过他,也愿意相信周畅既然让自己找他,就不会坑自己。 至于纪明岚所说的道理,林凡不是不明白,攘外安内的次序他也很清楚。 但纪明岚忘了一点,那就是满真是否会给大云朝廷缓过来的机会。 如今满真国势蒸蒸日上,大云则日暮西山,国力在逐渐衰微。 此消彼长之下,如果把林凡换作是满真大汗世铎,他就一定会选择把大云给一点一点的拖死,直到耗尽大云的最后一丝元气。 还有就是朝廷想要平定内部的各处乱局并不像纪明岚说的那么简单,最起码目前看起来还遥遥无期。 难道说大云境内的乱局还要持续十年乃至更久,那与满真的战事也就要一直拖下去?即使是朝廷愿意,满真那边也未必能同意啊! 这一仗即使今日不打,来日也是要打。只是现在打不打的决定权在朝廷手里,要是等以后再打,那可就不好说了! 只是这些林凡心中想的再多,可他又如何能够明说? 他只能顺着纪明岚的话道:“纪将军放心,如果要死的话,我一定会死在将军前面!” 说服了纪明岚,林凡又看向于子承:“于将军又怎么说?” 于子承沉默半晌,他还是摇头道:“不同于中原道的兵强马壮,山东道近些年要安稳许多,所以兵马人数并不多。” “我这里的六千精锐,就已是山东道的近半家底了。如果要是把他们都折损在了这里,我在总督大人那里没办法交代!” “所以我不能冒这个险,请林大人恕我无法答应!” 于子承的态度并不让林凡意外,与满真大军开战风险极高。朝廷里这么多人都打了败仗,其中不乏沙场名将。 而于子承与林凡今日不过才第一次见面,他凭什么相信林凡就能打败满真大军呢? 林凡沉思片刻,又说道:“两位将军,明日战事,由我部率先出战。” “但在开战之前,还请两位将军率部为我部压阵!” “而至于两位及麾下将士是否出战,全由两位将军自主决定!” “若是我军败了,两位大可领兵回营。而我军若是万一能够抗衡住满真大军,甚至取得一些胜势,让两位觉得这一仗还是有的打的话,再由两位将军权衡是否出兵与我部配合作战。两位以为如何?” 林凡的话说的情真意切,而且对纪明岚和于子承来说这个条件可以说极为宽厚了。 所有的风险都让林凡和淮南道官军承担了,他们只需要看情况再决定是否出战就可以了。 两人相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齐齐向林凡拱手道:“我等全凭林大人做主!” 第一百七十八章:出战 林凡费尽诸般口舌,才总算是说服了两道勤王大军将领,让他们同意这次的作战计划。 而出战之事既然议定,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整军备战了。 相比其他两道官军均已抵达数日得到了一定的休整,淮南道官军则是一路长途跋涉而来,今日又才到达,将士们确实是有些疲累不堪,不少人都快要累出病来了。 所以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明日战事,林凡吩咐各营吃饱喝足,先好生休整一晚,养足精神。 他向将士们讲道,今日多恢复一些,明日在战场上也就能多一分活下来的可能,绝对不能马虎大意。 其实就算他不说,一路上累惨了的将士们也都明白这个道理,更没有折腾的心气了。所有人恨不得吃完饭倒在地上就睡,哪里还会有其他的心思。 而与此同时,纪明岚也主动接过了淮南道官军的安顿事宜,利用淮南道众人埋锅造饭的时间,替他们在营中搭建好了足够全军休憩的营帐。 于是在人人呼呼大睡的睡梦中也不忘磨刀霍霍的一夜之后,大军始动。 第二天,官军大营之中战鼓擂响。 淮南、中原、山东三道勤王兵马一万五千人出营列阵,主动求战,大有与满真大军一决雌雄之意。 官军大阵以淮南道官军在前,其余两道官军在后,大战一触即发。 把视线暂且投向满真大军这边,满真军此次入关,虽能够长驱直入,兵临大云京师城下。但因其兵力到底不足,哪怕其倾国之兵,却仍不足以对京城形成四面围困之势。 因此满真大军多驻扎在几处地形显要之处,这样一来,他们既可以钳制京师城内的京营守军,也可以防备陆续到来的朝廷各处援军。 官军这边才一出动,满真军那边就发现了动静,迅速的出动兵马迎敌。 由于满真军兵力本就有限,半数以上的兵力又都被派出去在京畿各地劫掠去了,留守在这边本阵的大军已不足五万。 而这剩下的五万人也要分营驻扎,故此出现在林凡他们正面的兵力并不太多,不过五六千人而已。 就这些人,也是以辽东云人和降卒编成的步卒为主,满真最为精锐的骑兵并没有出现在这里。 或许他们是觉得用这些兵力来应付对面孱弱的大云军队就已经足够,用不着天下无敌的满真铁骑出马。 当然,若是一旦局势有危,王帐大营离这里距离又不算太远,以满真骑军战马的脚力,赶过来支援也就是片刻之间的事情。 打量过远处严阵以待的满真步军,林凡在战马之上回头扫视军中诸将,见大家神情凝重,已做好决死一战的准备。 林凡不再耽搁,他大声喊道:“邓文通、曾凉何在?” 邓文通、曾凉两人快步出列,应道:“末将在!” “我现将我军步卒三千余人全都交由你们两个指挥,而我就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你们要给我打乱敌军的阵形,为骑兵兄弟们创造机会,你们能不能做到?” 两人齐声道:“请大人放心,末将等必不辱使命,定然要与那满真军死战到底。就是用脑袋顶,也得把敌军阵形顶出个窟窿来!” “好,壮哉!”林凡大笑。 而后他又说道:“既然两位有此决心,那你们就去吧!” “你们在前先行,我随后就来!” “是,末将领命!”两人郑重的朝林凡躬身施礼,领了军令。 之后他们没有多言,只是朝在场众将拱了拱手,然后就带着军中全部步卒出发了。 在官军步卒军中逐渐逼近前方列阵的满真大军的时候,林凡向安宁和王虎他们一行人说道:“等到邓文通他们打乱敌军的阵形之后,所有骑军跟在我身后一起出动,给我冲散他们。” “冲过去之后,大家先不要停,要一口气直到城墙底下才能止步!” 安宁犹疑道:“大人的意思是要亲自带兵冲锋?” 林凡理所当然的回道:“这是自然!” 安宁着急道:“不行,那太过危险了!” “而且大人不在,全军就失去了指挥。不如大人留在这里坐镇指挥,就由我带兵前去,我保证一定能冲破敌军的阵形!” “你在胡说些什么?”林凡闻言大声呵斥道,声音之大,让胯下战马都吃了一惊,嘶鸣一声,险些人立而起。 控制住战马,林凡大声喊道:“我上去危险,那你告诉我谁上去不危险?” “我身为一军主帅,哪有自己躲在后面让将士们去送死的道理?” “大人既知自己是一军主帅,就更不应该如此冒险。大人万一出事,阵前失帅,大人不会不明白这会产生什么后果!”安宁辩驳道。 林凡神色不善的看着安宁,这种眼神是他们相处这么多年以来安宁都从未见过的。 “那好!传我军令:如果我死了,全军听从安宁调遣;安宁死了,再由陈方舒接手,陈方舒再死,那就由王虎指挥。” “若是军中所有在品的大小官员都死了,那就由各标标长、各队队正们逐级担任主将。怎么样,我这样安排你满意了吗?” “不管大人你怎么说,大人你都不能出事,要不我没办法向老爷夫人交代!”事关林凡安危,一向从不与林凡唱反调的安宁难得的大声争执道。 林凡气急:“胡说八道,你可以死,将士们也都可以死,凭什么就我不能出事?” “我告诉你安宁,这个世上,没有谁不能死,也没有谁不会死!” 他指着前方那些马上就要与满真大军交战的步军将士,神情激动的大声吼道:“步军的将士们现在都已经冲了上去,等这一战打完,他们还不知道能回来多少!” “他们都是咱们的同袍兄弟,可你现在却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你是要置我于何地?” 安宁死死的抓住林凡战马的缰绳,他急的眼泪都下来了:“少爷,老爷夫人如今就在京城里面,说不定老爷现在就在城墙上看着这边。少爷你如此冒险,难道 你非要老爷亲眼看着你死在这里吗?你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老爷夫人想想吧?” 提到林汝贤,林凡的不禁神色柔和了几分,一时为之语结。 冷静下来的他叹了口气,他说道:“昨日是我一力主战,今日岂能躲在兄弟们身后看着大家拼命。这世上断没有拿他人性命来冒险的道理,今日我若贪生,虽生犹死!” “可是,少爷!你…”安宁犹不死心,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你若不愿去,就和李青山一起留在后面观战,但你不要再说了,说了我也不会听!”林凡说道。 为了杜绝安宁的心思,林凡声音冰冷的说道:“传我军令,若有谁胆敢再动摇军心者,不论是谁,一律军法从事!” 军令一出,安宁也知劝无可劝,林凡的脾气就是这样,一旦认准了一件事,那就是绝对不会再改变主意的。 他不再坚持,而是松开了手中的缰绳,朝林凡拱手道:“等到战时,请让末将随行大人左右,望大人允准!” 安宁的意思很简单,你既然要去,那就让我跟着你。 就算要死,也得让我死在你前边。在我死之前,就绝对不会、也不能让你出事! 安宁开口,王虎、陈方舒还有张平、周远志等人这时也全都纷纷上前:“此战属下等愿随行大人左右,望大人允准!” 林凡十分感动的看着大家,他知道这时候的每个人都是诚挚的,毫无虚伪做作之态。他知道,这时候每个人都愿意为自己、为军中的那些袍泽,献出自己的生命。 “好,等会大家就随我一同出战!”林凡轻声答应道。 “是,属下领命!”众人齐声回道。 然后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一起放声大笑。 笑声过后,林凡指着他身后那杆林字大旗,向王虎说道:“王虎大哥,咱们之中以你气力最长。此战之中,就由王虎大哥做一次我大军扛纛之士如何?” 这杆大旗是军中牙旗,极其重要。大旗在哪里,就代表着军中主帅也在那里。 一旦大旗倒下或者被毁坏,也就是表示主帅已经阵亡或被擒。 军中没了主帅,全军崩溃就是必然的事! 而主帅亲自上阵杀敌,只要帅旗不倒,对军中士气的振奋可想而知。 王虎郑重的接过帅旗:“大人放心,大人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这杆旗倒下!” 就在林凡和安宁争执结束的时候,邓文通和曾凉他们也终于与满真军正式接触了。 从一开始,战事就陷入了胶着。 满真军不同于林凡他们之前碰到的任何一支流贼匪军,战力极为的强悍。 哪怕就是这些以辽东云人和降卒编成的步军士卒,同样也不可小觑,远胜内地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军。 双方的厮杀极为惨烈,朝廷官军誓要向前冲杀,欲解京师之危;满真步军则死战不退,乃是常胜之师。 第一百七十九章:王帐 前方邓文通和曾凉他们在率军厮杀,后面的林凡他们则是在焦急的等待着。 骑军将士们刀早已出鞘,刀锋在几乎没什么温度的阳光下反射出冷冽而刺目的寒光。 大家胯下的战马在躁动,不停的发出阵阵嘶鸣。他们用前蹄焦躁的刨动着地面,显得异常不安,不知它们是对即将到来的战事期待又或者畏惧。 林凡手持一杆长枪,立于阵前。他时时的关注着前方战况,寻找着出战时机。 战况惨烈,双方僵持良久。 在官军不计代价的猛攻之下,这让一向精锐的满真军都有些难以应付。 突入内地以来,满真军所遇到的官军往往没什么战力,一触即溃是常态。 他们还从没见过这么悍不畏死的大云内地军队,这使得他们竟然被人数更少的官军在气势上压了过去,一时间很是被动。 在付出了近千人的伤亡之后,淮南道官军终于在满真步军的一侧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满真军的战线出现了一丝动摇。 骑兵出动的机会就要出现,林凡见机大声呼喊道:“将士们,一会儿听我号令,跟我一起冲下去!” 在出战之前,林凡向纪明岚和于子承两人拱手,面色凝重道:“我部即将全军出战,还请两位将军率部为我军压阵!” 林凡深知只他淮南道一部兵力太少,万一这两人在局势陷入僵持之时撤军,官军后方必乱。 满真军那时定会趁机合围在战场之上无法脱身的淮南道官军,那对林凡他们来说,可就是万劫不复了。 不管这两道官军愿不愿意出战,但只要这一万余人站在这里,对满真人那边都是一种威慑,在某种程度上这已是对林凡他们的帮忙了。 两人连忙还礼,于子承沉声道:“林大人放心去,我等在此为林大人和淮南道的军中将士们押后,绝不让林大人和各位将士有后顾之忧!” 林凡心中虽信不过他们,但也知道在这京师城下,众目睽睽,他们就算是不出兵助战,估计也不敢扔下自己等人直接退军。 要不然文官战死沙场、武将却贪生苟活,等到满真大军退走以后,这两人不说前途不保,就是性命也未必留得住。 朝廷对于这样的武将一向不客气,别说你只是三四品的武将,你就是一品大员,朝中文官们的唾沫也能淹死你。 得到了两人的承诺,林凡再次拱手道:“多谢!” 在官军不惜伤亡的冲杀下,满真步军的防线愈发的混乱了,时机已到。 林凡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长枪指向前方战场:“全军听令,冲!” 林凡胯下战马一跃而出,安宁和王虎等人紧随其后,率领一千官军骑兵,杀向双方仍在混战厮杀不止的战场。 官军一千余骑齐齐出动,马蹄之声震动云霄,摄人心魄。 就在双方步军还在胶着之时,满真王帐之内也在盯着战场上的局势。 世铎从远处官军那里收回目光,他向帐下众 将问道:“对面云人的领兵将领是谁?我大莫自从入关以来,云人里面主动向我军进攻的,这还是第一个!” 帐下一中年文士起身回道:“回大汗,从斥候回禀来看,此人旗号上面绣着林字,因此他应是姓林。” “在云人之中,姓林之人为数不少,只是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云人里有什么林姓名将!” 中年文士姓范名士清,乃是辽东云人,只是早年间满真攻城略地,他的家乡也在一场战事后失陷,他和家人从此也就成了北莫的子民。 范士清出身不算太高,但他也不是白丁。家境还算殷实的他在年轻时参加过大云朝廷的科举,还有着举人的功名。 这样的功名在文人士子辈出的大云朝廷里自然不算什么,如果是寻常年月,他一辈子也未必能更进一步。 关外之地文风本就不盛,虽说朝廷在科举之时对北方士子有一定的优待,但想要中进士对大多数举人来说,依然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情。 不出意外的话,范士清最有可能遇到的情况就是在进京参加一两次会试之后黯然放弃。 要是他运气好的话,还能够候补出任一些地方小官,可也仅此而已了。 没有足够大的政绩和功劳的话,一个没有关系和背景的举人能做到一方县令也就算是到头了,更多的也就只能是奢望。 所以满真的崛起等于是给了他一个机会,尤其是关外的许多读书人人虽然家乡失陷,但大部分人还是将满真人视为蛮夷,不愿在北莫王廷出仕做官。 这些读书人,要么举家南迁逃往大云腹地;要么就隐世不出,只一心研究学问,对于北莫王廷的征召充耳不闻。 在这种环境下,世铎对这个愿意在自己这个蛮夷王廷做官的云人里的读书人自然是百般器重。 短短数年之内,范士清就从一个小小的幕僚成为了北莫的王廷重臣之一,他在朝会之时甚至还位列许多满真亲贵之上。 别看那些满真功臣亲贵背地里一口一个南蛮子的叫着,真要是见了范士清这个南蛮子,就连世铎的那些桀骜不驯的儿子们,也得恭恭敬敬的喊一声“范先生!” 这除了是因为其确实才华出众之外,更重要的还是给北莫疆域内的云人做个样子看。 范士清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举人,都能在我这里得到这般重用。你们那些饱读诗书的名士大儒既然自认为才学出众,那还不赶快过来投靠,北莫王廷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不得不说世铎的这一手极为高明,在官职和权力面前,骨气这东西能有几两重? 也许在有些人眼里,气节二字可坚如金石、重比山岳。可在另外一些人眼里,这两个字未必就比擦屁股纸来得值钱,只要价钱到位,他们完全可以把自己的骨气磨成粉再吃下去。 第一种人值得钦佩,可第二种人也从来都在。 有了范士清作为榜样,许多原本在大云混的不得意的文人在高官厚禄的诱惑下纷纷投靠了北莫,且有不少人真的就在北莫身居高位。 现在的北莫王廷,乍一望去,还真有几分塞北小朝廷的气象。 这些云人中,还是以范士清地位最高。这次入关,也是由他在一旁伴驾。 世铎对于范士清这个用千金买来的马骨还是较为尊重的,他笑道:“范先生学识广博,既然先生都没有听说过此人,那此人要么就是一个无名之辈,要么就是大云朝廷里的后起之秀!” 他慨叹道:“大云不愧为天朝上国,果然是人杰地灵,才能之人层出不穷,胜过我大莫多矣!且大云兵多将广,又国力雄厚,长此以往,非我大莫之福!” 范士清也笑道:“大汗莫要做此慨叹,大云人才虽众,然大云当今皇帝气量狭小,又刚愎自用,并无识人之明,与大汗相差远矣!” “而且云国如今天灾频发、叛乱四起,国势岌岌可危,早已是日落西山;我大莫则是蒸蒸日上、国运正隆。大汗在这里羡慕那大云朝廷,殊不知那位大云皇帝此时说不定也正在皇宫内苑里羡慕大汗呢!” 范士清这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世铎大笑着说道:“先生说的有理,是我太过小气了!” 一直以来,满真人打了太多的胜仗了,从上到下谁都没有对这一战太过看重。 辽东边军何其精锐,镇北骑兵号称铁骑又如何?还不是被我满真大军打的满地找牙! 眼前的这一万多人,虽说这三千步卒打的还算不错,但在满真大军眼里,其实并不算什么。 在王帐里的这些满真将领们看来,若是在他处遇到这支云军,只怕只要大军一个冲锋,就能将他们尽数击溃。 只是如今大部兵马都被牵制,不能尽情施展,免得被大云朝廷的军队所趁。毕竟城内还有着十几万守军,北边更有虎视眈眈的辽东边军和镇北铁骑在盯着,大军不能轻动。 要不然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人在这里放肆,早就出动大军把他们吃掉了。 在林凡的骑军出动以后,世铎看着那杆虽看不真切却又高高直立的大旗,难得的露出几分赞赏之色:“此人身为一军主帅,竟能亲自上阵厮杀,其勇武不逊于我满真勇士!” 他回神向帐内众将问道:“我大莫哪位勇士敢去迎战?” 世铎此话一出,帐中人人争先。 “大汗,我去!” “你起开,大汗,让我去!” “大汗,我去,我去!你们都别跟我抢!” 满真人山林里都是野惯了的主,这种骨子里的凶悍气息在王廷里也处处可见。 他们的王廷议事远没有大云朝廷那般规矩森严,往往就是大家扯着嗓子喊,就好像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似的。 在这座以武将为主的军帐里面,就更是这样了,他们为了争抢到这次机会,就差对其他人施以拳脚了。 世铎看着帐下人人请战的场面,很是满意。 在他看来,这是满真人天生就带来的勇武之气,也是满真的立足之本,只要这种血气勇武还在,满真一族就能屹立不倒。 第一百八十章:敌将 世铎看向了下面那个嗓门最大的,他笑道:“哈赤,这里这么多人,就属你喊的最响,这次就你去吧!” 哈赤其实只是满真军中的一个千夫长,官职不算太高,按理说不应该有在王帐议事的资格。 不过他是索绰罗家族的远支,按辈分来说还应该叫世铎一声叔叔,两人之间有那么一丝血缘关系在。 而且此人作战极为勇猛,向来不畏生死,很得世铎喜爱,对其多有栽培之意,这才能在王帐之中有他的一席之地。 在这猛将遍地、万夫长都有好几位的王帐内,哈赤却丝毫不怯场。 为了争抢这次出战的机会,他把声音喊得震天响。由于害怕自己被人盖过去,他还向好几个有可能跟他抢夺的同僚使了暗招,偷偷的往他们腰肋之处狠狠捣了两下。 那些人吃痛不已,声音自然而然的就低了下去。 不过他们虽说吃了亏,可倒也硬气,他们硬生生的忍住疼痛,一声也不吭。只是恶狠狠的盯了哈赤几眼,也没有向世铎告发哈赤耍赖的意思。 当然,按照满真人的习性,哈赤这种无所畏惧的勇猛性格才是最招人喜欢的。他们没抢过就是没抢过,就算告发也没用,这种事情说出来只能被人嘲笑。 听到大汗点名由自己出战,哈赤大喜过望,他出列道:“大汗放心,只有您给我半柱香的时间,我一定把那小子的人头给您拿过来!” 行礼过后,哈赤大步流星的离开王帐,带领本部兵马前去拦截林凡。 林凡所率的官军一千余骑,就犹如一条剧毒无比的长蛇,又或如一支锋利无双的长矛,处在最前面的林凡等人就是蛇牙和矛尖,直直的冲向满真步卒的军阵。 哈赤和满真骑军出动,却不能以同样的阵形迎战,否则极其容易就会被大云官军骑兵突破或者绕过,冲击后方的步兵军阵。 于是满真骑军组成数列纵队,以厚重的阵形阻拦官军。 朝廷官军借助刚才的那一段冲锋,奔腾之势已成,而满真骑兵战马更优,骑术更是无双。 杀机盈溢之下,双方在快速接近。 战马疾驰,双方很快就进入到了弓箭射程之内,满真骑军在骑马的时候弯弓搭箭,无数支箭矢飞蝗一般射向了官军骑兵。 在骑射方面,官军肯定是比不过满真骑军的,所以林凡干脆让人放弃了与满真骑军对射的想法。 面对密集的箭雨,官军低首俯身,抱住战马的脖颈,以尽量躲避箭矢。 但尽管如此,军中还是有不少人中招,一些受伤士兵吃痛之下跌落马下,或是连人带马翻滚倒地。 等到再靠近了一些,官军击发了手中的短弩,当做对满真军的还击。 然而短弩的射程不足,要是等到双方离得太近再发射的话又会影响到近身搏杀,所以这对满真骑军的威胁并不大。 而且由于没有再次装填的机会,官军就只能直接丢掉手中的军弩,持刀准备与满真军近身厮杀。 不过好在林凡他们早有准备,让军弩的末端有一截细绳 与战马的马鞍相连,不至于遗失。 战马奔腾,区区数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哈赤一早便盯上了林凡,他见林凡如此年轻,心中轻视之意更甚。像这样乳臭未干的云人,死在他手里的不知有多少。 他手持一杆长矛,狞笑着直接杀向帅旗之下的林凡。 两人快速接近,等到两人的距离不足一丈之时,哈赤挺矛便刺。 借助马速,他这一矛快如疾风、且势大力沉。在他人眼中,整支长矛都仿佛化为了一道残影,令人避无可避。 这一矛如果刺中,纵然身披铠甲,林凡也必然殒命当场。 见黑影疾速袭来,林凡轻提缰绳,将身体蜷缩在战马一侧,俯身躲过这一刺。 这一式镫里藏身让哈赤大为意外,一招落空让他险些失力,就像有一口气堵在了胸腔,无法释放。 然而还不等他收矛变招,避过危险的林凡就已经出手。 只见林凡双腿紧夹马腹保持平衡,双手握紧枪身,枪尖由下至上,猛然刺出。 哈赤脸上的狞笑还未消失,便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光影闪过,然后就是一阵剧痛袭来。 巨大的冲力之下,他整个人都从马背上向后飞起,被林凡用枪顶在半空中。 失力状态下的哈赤不敢置信的看着留在胸前的枪杆,鲜血顺着伤口不停的涌出。 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用手紧紧的抓住枪杆,绝望的大喊一声:“啊…!” 只是这已然无用,胜负、生死皆已定,他这连垂死挣扎都算不上。 哈赤眼睛看到的最后场景,就是林凡那张平静到毫无波澜的脸,紧接着他的世界就此化作一片黑暗。 其实以哈赤的身手,在猛将如云的满真大军中虽说不上如何出众,但也与差劲沾不上边。尤其是其身上那股悍勇之气,让他在满真大军里也有着不小的威名。 他之所以在一招之内就被林凡击败甚至杀死,主要还是因为轻敌所致。 在他心里,南边的云人都是没卵的怂货。文官爱钱,武将怕死,就没一个是有种的。 双方之间打了这么多年仗,这些南蛮子哪次不是一听见满真大军名号就吓得屁滚尿流的。 往往仗还没开打呢,他们这边自己就先溃不成军了。多年以来,一向如此。 由于一直以来云人自己的不争气,让满真军中之人在面对朝廷官军之时,多有轻视之心。 可以说除了辽东边军中的镇北铁骑之外,没有任何一支大云军队能入得了满真大军的眼里。 当初栖灵镇外,数十满真骑军就敢冲击林凡他们数千官军的阵形,便是因为如此。 而在满真人里也算凶悍之气十足的哈赤,就更是瞧不上绵软无力的云人了。再加上林凡如此年轻,一看就是家世出众,依靠背景才能得以身居高位。 像这样的人,一看就是新上战场的雏儿,估计都没亲眼见过血肉横飞的战场是个什么样子。 不过是读过几本兵书,就自认为兵法韬略无一不精,成为一代名将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这些人视战场为儿戏,想当然的认为前方战事屡屡失利是将帅无能所致,如果让他们上,早就能把敌军打的爹妈都不认得了。 他们就凭着脑子里空想出来的那股杀敌报国、壮怀激烈的念头,一心想要在战场上扬建功立业、扬名立万。 可等他们真见了战场上那些流血漂橹、断臂残肢的残酷景象,大多数直接就吓破了胆子。 一场仗下来,他们要么很快就死在了战场上,要么哭着喊着求着家里人托关系把自己调走,根本就不敢再待在前线。 在两军交战的多年里,这种人并不少见。在满真大军的眼里,这种人几乎与草包等同,大概就是送上门来的军功,不要白不要的那种。 其中能够适应战场残酷的也不是没有,而那样的人往往也是有着几分真本事的,只要不死,很快就能成长起来,成为独当一面的人物。 然而这样的人终究只是极少数,绝大部分人还是金玉其外的草包货色。 因此哈赤完全没有把林凡放在眼里,认为只需要一式就可以把这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云人年轻将领击杀当场。 他不觉得林凡有躲过这一招的可能,这种自信让他甚至都没有闪躲林凡回击的打算。 所以在林凡使出那招镫里藏身的时候,他才会如此意外。 在强手众多的满真骑军中,这一式并不算如何罕见,可以说军中的精锐将士人人都会。 大家都是马背上长大的,不会要是连这个都不会,哪好意思出去见人。 只不过哈赤很少见到孱弱的云人会使这一招,镇北铁骑精锐归精锐,但镇北铁骑都是重甲。之所以能够与满真骑军抗衡,主要还是因为铠甲兵械比满真骑军精良。 这不是说镇北铁骑骑术不精,而是在甲胄过重的情况下,很多动作受限,除了横冲直撞以外,很难有多余的动作。 更何况这个年轻人很明显连镇北铁骑都不是,胯下战马也说不上如何优良,哈赤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此人的骑术是这样的出彩,反击更是如此凌厉。 只不过哈赤这时候纵然有了后悔的心思,却也不会再有后悔的机会了。 失去神志的他只在模糊中觉得身体在向着一侧地面快速跌落,然后他就彻底失去了声息。 原来是林凡大吼一声,将挂在枪上尚未断气的哈赤甩到地上:“敌将已死,众将士,随我杀!” 只见主帅只用了一招,就将敌军将领斩于马下,这让紧紧跟在林凡身后的官军骑兵士气大振。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马刀和骑枪,大声喊道:“杀!” 满真骑军也没想到才一个照面,自家千夫长就已经毙命,于是他们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一丝慌乱。 不过这时他们想要后退也来不及了,就算没有了主将,依然激发出了他们的血气之勇,迎战官军。 就这样带着浓重的杀气,双方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第一百八十一章:京师 京城之中、皇宫内苑。 大云朝当今天子赵桓正在武英殿里接见内阁的大学士们,商议这次的退敌之策。 “说话啊,你们一个个平常不是都挺能说的吗?今天这是怎么了,都成哑巴了?” 武英殿里的气氛异常凝重,寂静的大殿里除了皇帝的怒吼声,几乎连一点其他的声音都没有,落针可闻。 而那些在一旁伺候的宫女宦官们,更是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到正在气头上的陛下就被拖出去乱杖打死,那可真是死都找不到地方说理去。 “你看看你们,一个个高官厚禄,吃的是膘肥体壮。可一到关键时候,却什么用场都派不上。这都一个月了,你们却什么办法都没想出来,你说朕养你们何用?” 赵桓看着眼前这些平时一个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现在却都耷拉着脑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内阁重臣们,肺都快气炸了,恨不得让人把他们全都拉出去砍了脑袋。 好在皇帝心底还有着最后的理智,知道那样做除了惹得朝野震动,会让更多人生出其他心思之外并没有什么用,这才把这个念头给压下去。 “爱卿们,你们都深受国恩,拿着朝廷的俸禄。可如今在京城危难之时,难道就没一个人能出言献策,为朝廷退敌、与国分忧吗?”赵桓的语气软了下来,已几近于向自己的这些臣下们乞求了。 这般姿态,是他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可见他对于城外满真大军的担忧,确实已经到了极点。 可是不论他如何说的口干舌燥,那些内阁成员们就是拿准了主意,只是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台下的这些人谁都明白,现在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要是有作用了还好,万一要是没用,或者效果不理想。那来日满真退兵,陛下第一个惩治的,就是自己。 有了功劳是陛下英明,出了问题就是臣下无能。 在场这些人既然能从人精堆里爬上来,做到内阁大学士,就没一个是傻子,这种傻事又怎么可能有人去干! 陛下溜肩膀可不是第一次了,这些年大家都见了太多这种事情了,与其以后被陛下问责,还不如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算无功,也总好过有过! 就在赵桓对这些人失望至极,打算结束今日议事之时。于朝恩快步小跑进来,不停的喊道:“陛下、陛下,动了、动了!” 赵桓不耐烦的说道:“你这老奴才,没见到这里正在御前议事吗?你这般闯进来体统何在?何事让你这么毛毛躁躁?你平日里的养气功夫都到哪里去了?又是什么动了?” “老奴知罪!”于朝恩连忙止步,恢复了平日里的稳重,他跪下向赵桓叩首。 请罪之后,他又接着回禀,只是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陛下,是援军,援军动了!” “什么?”赵桓闻言一下子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援军动了?哪里的援军?” 于朝恩喜道:“就在刚 刚,据城头上值守的青衣卫回禀,淮南、山东、中原道的勤王兵马共一万多人,现在已经与满真大军交上手了。” “在何处?”赵桓大喜,问道。 “在京城东南安和门,双方厮杀甚烈,如今胜负未分,不过战事虽未止,但城外官军已杀敌无数。老奴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内阁成员们也都不再沉默,全都跪下贺喜道:“陛下洪福齐天,臣等为陛下贺!” 这个消息让皇帝一月以来一直紧绷着的心情舒畅了不少,他放声大笑:“哈哈哈,看来天底下还是有忠臣的!” 他冷冷的看了一眼殿下那些内阁重臣们,然后说道:“传旨,摆驾安和门,朕要亲自去观战,看看我大云健儿们到底是如何杀敌的!” 于朝恩为难道:“陛下,如今那边战事未止,现在去太过危险,陛下要以龙体为重,还是再等等吧。等战事明朗,陛下再去城上不迟!” 表现自己忠君爱国的机会到了,内阁大学士们也都劝道:“陛下龙体为重,还望陛下三思!” 赵桓冷哼一声:“哼,我大云的将士正在前方奋战,朕岂能安居于宫中,卿等不必再言。你们中若有胆者,随我一同前去城头观战,为我大云健儿摇旗助威!无胆者,自己回家便是,朕也不强求!” 赵桓不理他们,说完就带着于朝恩大踏步离开了武英殿,将这些人晾在这里。 皇帝离开之后,向来政见不和的内阁首辅王士及和次辅李若溪无奈的对视一眼。 陛下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谁能不去?谁敢不去?真要是有人敢回家,只怕前脚还没踏进家门,后脚抄家拿人的圣旨就到了。 于是这些内阁大学士们也只得跟在皇帝的屁股后面,去往那城头之上。 如今起了战事,京中百姓们都待在家里不敢出门,以往热热闹闹的大街上眼下连个人影都没有。不过这也省事,皇帝出行也不用清街了。 畅通无阻的皇帝仪仗很快来到了京城东南的安和门,青衣卫指挥使还有城楼之上的一众将领早已在这里等着了。 皇帝登城,青衣卫指挥使钱同率众大礼参拜,以迎圣驾。 “众卿平身!”赵桓已顾不上讲究这些虚礼,挥挥手让众人免礼。 “钱同,如今战事如何?”皇帝略显焦急的问道。 钱同能执掌青衣卫,掌握天下机要,自然数是当今天子的真正心腹,要不然皇帝也不会直呼其名。 钱同恭敬回道:“禀陛下,城下双方鏖战良久,如今胜负未定。就在陛下到来之前,援军趁满真步军防线松动出动了骑兵,满真军也出动了骑兵拦截。” 皇帝赵桓问道:“场面如何?” “局势尚不明朗,还不好下定论。”钱同回道。 “不过援军中我方将领倒是极为出彩,不仅亲冒阵矢上阵厮杀,更是一击就将一名敌酋斩于马下。如此一来,我军士气大盛,局面 已然占优。” 皇帝面露喜色,笑道:“难得难得,一直以来朕只是听说满真之人悍勇,却不曾想我大云还有这等良将,实在是长我军威。那将领何在?快指与朕看!” 钱同指着城下的战场说道:“陛下请看,那帅旗之下的,就是此人!” 战场距离城池尚远,赵桓常年不分昼夜的批阅奏折,视力远不如当年,就是眯起眼睛也看不太清:“谁能告诉朕,那旗帜上面写的什么?” 皇帝身边有目力好的禁军将领连忙回道:“回陛下,那大旗上绣的是一个林字。至于上面的官衔,由于离得太远、字又太小,臣委实看不清!” “姓林!”皇帝低声沉吟。 思来想去,赵桓也没想到朝中有什么林姓大将。 “钱同,你可知淮南、山东、中原三道的这些领兵将领里面,有谁是姓林的吗?” 钱同开始回想青衣卫里有关三道将领的案牍,不过林姓是不算罕见,三道之中林姓将领不再少数。 而且在京城被围之后,青衣卫镇抚司与天下各处暗桩的联系几近断绝,这让他也不知道天下各道派出的勤王将领都是谁,因此他并不能确定城下的将领到底是哪个。 只是皇帝发问他又不敢不答,只能下跪于地,老老实实的回道:“臣不知,不敢妄言,请陛下降责!” 皇帝之所以宠信钱同,就是因为他的忠心,不会欺瞒自己。要不然就凭钱同才干平平,皇帝又岂会把青衣卫指挥使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他。 为人臣子,只要牢牢抓住了一个忠字,其他的相对而言就没那么重要了。 因此虽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这位赵家天子也不算如何生气。 他以不在意的口气说道:“起来吧!不知就不知,以后注意也就是了,谈何降责?” “不过朕给了你机会,你也要珍惜才好。下次朕可不想听到朕的青衣卫指挥使再跟朕说不知两个字了!” “臣谢陛下隆恩!”钱同偷偷抹去额头上的汗水,这才站了起来。 钱同不能不怕,以陛下的性子,要不是自己还有点忠心,不算那么一无是处。估计现在的自己就已经被摘去乌纱,投入诏狱里面了。 而自家的镇抚司大牢到底有多可怕,只怕是没有谁能比他这个青衣卫指挥使更清楚了。不论是谁,进去之后不脱上一层皮,就别想出来。不夸张的说,在诏狱里面,活着就是折磨,能死才是一种奢望。 皇帝刚到城上不久,皇帝和内阁亲临城头观战的消息就已传到各部。各部里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们哪里还敢躲在家里,也都在赶来的路上了。 没用多长时间,安和门上的城楼之上就到处都是身着绯红色官袍的朝廷官员了。至于那些三品以下的,就只能在跟皇帝行礼之后远远的站着了。 京城承平日久,上至皇帝、下到百官,都来这里亲眼观看一场战事,可以说是上百年来未有之事。 第一百八十二章:对话 一千满真骑兵组成的纵队并不算太厚,前后不过数丈。而且哈赤一死,他们没了主将,士气军心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战力受损是必然的事。 而官军这边林凡有带头冲杀,又斩杀敌将,士气正盛。 此消彼长之下,官军以长蛇阵形迅速的冲破了满真骑军的拦阻,杀了出来。 然而即使是这样,满真骑军还是带给了官军不小的杀伤。 甚至在无人调度之下,他们依然差点把官军后半部分的三百余骑合围在阵中。 如果不是林凡提前发现满真骑军两翼向中间合拢过来,并随机应变,在带队杀穿满真骑军之后,带领先头部队绕到满真大军一侧再度返回,袭扰满真骑军后翼,接应后续官军。 那后面的三百人很可能就杀不出来了,而是会被满真骑军把他们与其他人分隔开来,然后再将他们围杀在阵中。 而在林凡带领他们杀出来之后,那些满真骑军还是不肯不放弃。他们重整阵形,跟在官军后面紧追不舍。 林凡不去管后面的满真骑军,而是趁着满真步军的混乱,带兵冲入满真步军的阵中。 满真步卒确实很精锐,然而步卒再精锐也只是步卒,在面对快若疾风的骑兵之时,都是很吃亏的。 尤其是满真缺铁,大云朝廷又一直禁止国内百姓和商贩往满真境内输入生铁。对于胆敢向满真人贩卖生铁者,朝廷绝不会手软,一定会严厉惩治。 如此一来,虽然仍然有一些商贩为了获取暴利,不惜冒着杀头的风险向满真走私铁器,但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这些铁器的数量也只是聊胜于无而已。满真所需的生铁,大多还是依靠屡次南下劫掠来供给。 而且满真的工匠数量也远不如大云,所以这些步卒并不披重甲,只能用轻甲和一身的血肉之躯来硬扛官军的刀锋。 双方初一交手,满真步军的阵形便几告崩溃,直接被官军骑兵杀穿。 只不过官军并不恋战,在冲过整个战场之后,林凡带着剩下的人向城下而来,否则满真的数千步卒必然会损失惨重。 随着官军骑兵进入到城头床弩的射程之内,不止一次吃过云军床弩大亏的满真骑军也就放弃了追赶,转而去绞杀邓文通、曾凉那些仍在与满真步军交战的官军步卒们。 官军骑兵在战前有一千余骑,而在冲破两道满真军的防线,来到京师城下之后,折损已过两百,只剩下不到八百人。 而这八百人中,还有不少人身上都有着轻重不一的伤势,就连林凡肩膀上也中了一矢。这支箭直接穿透铠甲,刺在林凡的肩胛骨上,这让林凡鲜血直冒。 暂时不去管身上的伤势,林凡调转马头,盯着那些逐渐远去的满真骑军。 他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满真骑军闻名于世,号称无敌。今日一见,却也不过尔尔!” 他这一笑,也带动了军中剩下的其他人,全军上下一起大笑出声。 世人皆畏的满真骑军自然不像林凡说的那么不堪,而刚才满 真骑军的战力,也证明了这一点。 他之所以要大笑,不是为了嘲讽,也不是为了炫耀,更多的还是为了鼓舞士气。 刚才一战,军中折损就已超过两成,虽然因为他斩杀敌军将领使得局面看起来好像占优。 然而满真大军的实力绝对不可小觑,就是杀了他们的将领也并不能奠定胜局。 更何况这才是刚刚开始,接下来还会有一场注定会十分惨烈的大战,如果现在士气跌落下去,对往下的战局肯定会极为不利。 不过他这一笑,不说城下的将士们,就连城上的气氛都跟着轻松了不少。 林凡回过身来,现在没时间处理伤口,他忍着疼痛,用刀斩断箭矢。 将箭杆丢在地上,他抬头看向城头,没想到竟然看到了明黄色的天子仪仗。 原本只是想要与城内通话的他赶忙在马上抱拳俯身行礼:“臣申州通判林凡率淮南道勤王之军参见陛下。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请陛下降罪!” “林凡,林凡!”赵桓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不停的在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字。 他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应当是在哪里听过,只是一时间却有些想不起来了。 在皇帝身边伺候多年的于朝恩虽然年纪大了,可一点也不糊涂。 他很快就想起来了这个名字,不等皇帝询问,他就在皇帝耳边小声提醒道:“陛下,这是户部侍郎林大人的独子。半年前永阳守城之战,此子曾率数百人就挡住了张丰儿贼军的数万兵马,不仅守住了永阳城,还为石秋鸣石部堂诛灭张丰儿全军争取了时间。陛下忘了,陛下当时还夸过他来着。” 经他这么一提醒,赵桓很快就想起来了,原来是他,怪不得这么耳熟。 皇帝赞赏的看了老奴才一眼,然后说道:“小林爱卿免礼平身!” 赵桓的声音不算太大,城下的林凡根本就听不清楚。 不过这不算是一个太大的问题,在赵桓的授意下,城上很快就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陛下有旨,小林大人既是为国征战,又有伤在身,不必拘泥于礼数。至于君臣之礼,日后补上便是!” “臣谢陛下!”林凡谢恩。 “小林爱卿伤势可重?是否需要进城休整?”城上声音又起。 林凡朗声笑道:“臣谢陛下关心,一点小伤,不妨事的,就当是被蚊子咬了一口,何需进城!” 听到林凡不需进城,赵桓也是松了一口气。他暂时还信不过城下这些人,如果这是满真大军施展的苦肉计,目的就是为了赚开城门,真要开门的话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所以还是不开门的好,就算林凡是户部侍郎的儿子又如何,那他也未必就不会降了满真。 “小林爱卿豪气冲天,朕亦神往之。爱卿及麾下将士奋勇杀敌,报效朝廷。朕和这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等战事止息,一定会好好的封赏众位将士!” “臣先代军中将士谢过陛下!” 林凡再次谢恩。 “陛下,臣此次过来,只是为了禀报天下勤王兵马已经陆续赶到,满真大军已不足为虑,京城之危片刻可解。所以请陛下和诸位大人放宽心,不必忧虑。” “如今事情已经说过,臣麾下将士此时依旧在与满真军厮杀,臣不能坐视,故此臣请回身再战,望陛下允准!” 在朝堂之上,赵桓见多了那些畏首畏尾、只顾自保的大臣。难得见到一个如此忠勇的年轻人,不由得心生欢喜。 这位大云天子越看林凡就越觉得顺眼,他说道:“小林爱卿忠勇可嘉,卿之忠义,朕已心知,故朕不会阻拦。只是爱卿兵少,卿可需朕派军出城协助作战?” 林凡摇头道:“陛下和京师安危为重,岂能因臣而轻开城门!” “陛下的好意臣心领了,不过不需如此,陛下且安坐于城头,看臣如何杀敌就是了!” “等臣破了敌军,再进城不迟!” “好…!”林凡这话让赵桓心情更好,原本正要答应下来,让他去杀敌。 这时他却得到于朝恩的示意,然后他就看到人群中的林汝贤正用手扒着城墙,担忧的看着城下的林凡。 林汝贤身体紧贴着城墙,目不转睛的看着儿子,尤其是看到他肩膀处那仍在血流不止的箭伤之时,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心疼。 父子二人如今相隔不过咫尺,却仿佛又好像隔了整个天涯。 他几次微微张嘴,可嘴唇蠕动,话已到嘴边,最终都没有说出话来。 林汝贤知道现在不是父子说话的时候,所以他只能是无言的自语几句,神色黯然的低下头。 看着频频使眼色的于朝恩,赵桓会意。 他示意小太监向城下喊道:“小林爱卿,现在你父亲也在城头之上。你父子二人分别日久,如今既然重逢,你可有什么话要与你父亲说?” 正准备返身再战的林凡在马上如遭雷击,一身的英雄气概都一下子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别样情绪不停的涌上心头。 他好像变回了两年前还在父母面前承欢膝下的活泼少年,就好像他从未离开过家一样,这让他坚毅的眼神都出现了几分动摇。 他不敢想刚才安宁说的那句话,更不敢去与林汝贤搭话,生怕好不容易才生出来的勇气一旦听到父亲的声音就烟消云散了。 他怕那时他再也提不起来胆气与满真大军厮杀,因为他真的害怕林汝贤亲眼看着他战死在这里。 他无法想象,那时的父亲该有多伤心、多绝望,更不敢想象城中的母亲在接到这个消息之后又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于是他回道:“不用了,请陛下转告我父亲,孩儿不孝,不能于父母膝前尽孝,然忠孝不能两全,忠于国家在前、奉养父母在后,等我打退了满真敌军,到时再去与他请罪!” “臣去了,陛下见谅!” “驾!”林凡不等城上再说什么,朝着城头深施一礼,就打马带人离去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苦战 目送林凡等人策马离开城下,奔赴战场,然后赵桓转头看了林汝贤一眼。 他发现这个一向稳重的朝臣这时已然是泪流满面,只是他虽双颊皆湿却顾不得擦拭,目光一直跟随着林凡远去的背影,讷讷无言。 皇帝开口问道:“林爱卿,爱子此刻就在城下,从爱卿入京到现在,你们快两年没见了吧?而今父子相见,却又是在这战场之上,爱卿你就当真没什么要说吗?如果有,现在想说还来得及,朕可以为你叫住他,再远他可就听不到了。” 林汝贤没有听到离他稍远的皇帝在说什么,直到身旁的同僚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他这才回过神来。 拭去眼泪,林汝贤向皇帝回道:“回禀陛下,凡儿能忠贞为国,不为私情所累,臣心甚慰。” “而今强敌未退、战事未止,城下官军尚在与敌搏命,时时刻刻都有人殒命疆场。我子又是一军主将,身负重责,麾下将士们的性命都在他身上担着,臣岂能因一己私情便延误退敌之事。” “今吾子在城下杀敌报国,臣为其父,自当为其在心中摇旗呐喊,以全其忠、以显其义,又岂能因父子之情拖累于他!” “故陛下不用担心于臣,请陛下与臣一起,在此静观我子奋力杀敌即可!” “等…等…!”林汝贤的声音有些颤抖:“等战事结束,我…我再去接他回家!” “好!”赵家天子忍不住赞赏出声。 “卿之父子二人皆忠君为国,实乃国之栋梁。有卿如此,何愁不能退去强敌,朕从此亦能高枕无忧了!” 林汝贤收敛心绪,勉强将担忧放在一边,躬身道:“此乃臣之父子应尽之责,担不起陛下如此盛赞!” 就在城上君臣交谈之际,林凡也已率军离开城下。他和剩余八百骑军再度列阵,准备杀入满真大军阵形,解救已陷入敌军围困的步军将士。 在此之前,满真骑军畏于城头的强弓劲弩,舍弃了对官军骑兵的追赶之后,也都返身回去配合满真步卒,加入了对官军步军的围杀。 满真骑军何其强悍,就算千夫长阵亡,导致全军没有了统一指挥,但军中各个百夫长依然可以做到配合无间。 因此在满真骑军加入战团之后,邓文通他们陷入了多面受敌的境地,很快便要不支。 官军只能收缩在一小块地方,依靠阵形死死抵挡,但也只是苦苦维持,只能够拖延一些时间而已。 奋战至今,步军的三千将士已伤亡千余,在绝对的劣势下,士气和军心也一度濒临崩溃。 这场战事如果是发生在大家看到栖灵镇的惨状之前,没了那股子怒气支撑。又或者没有林凡一路上一直以来都在为大家鼓舞军心,面对这种局势,只怕官军如今早已是全军溃败。 满真大军的人数、战力都超过官军这边,邓文通和曾凉看着摇摇欲坠的阵形,别无他法。 他们只能一边指挥,一边不停的大声喊道:“顶住,兄弟们,大家一定要顶 住。只要咱们能撑到大人赶来,这些满真人就不足为惧,咱们一定能反败为胜!” 他们的话激起了军中将士的血气,使得阵形稍稍稳固了几分,局面可保暂时无虞。 然而血气之勇终有尽时,只靠军中将士们的一身血勇,也只能是拖延片刻,并不能对当下的局势起到什么大的作用。 时间拖到现在,对将士们来说就已是殊为不易了,若是再无援军赶来,这支官军的覆灭也不过是早晚而已。 随着战局越来越不利,一个又一个的同袍兄弟倒在了血泊之中。将士们的血气之勇开始退去,重新变得慌乱,阵形又一次岌岌可危起来。 厮杀不止,一名胳膊上挨了满真人一刀的军中士兵有些绝望的向邓文通哭喊着问道:“将军,都这个时候了,你说大人他们还会来吗?” 邓文通坚定道:“放心,大人他们一定会来的。你们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大人吗?大人他什么时候骗过咱们?” “咱们只要坚持下去,大人把一定会…!” 不过他这话既是在安慰军中将士,同时又有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让自己去相信这些话,好给自己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只可惜那兵士还没听完,就已经被一名满真步卒用长矛捅穿心肺,殒命沙场了。 邓文通没有时间伤心难过,这种场面今日他已见过太多了,无数兄弟都没来得及好好说上一句再见,有的人更是连话都没说过,便就此天人永隔了。 他用手抹了抹脸,擦去那不知是泪水还是雾气的湿润之物。然后坚定喃喃道:“一定会来的!” 林凡重整冲锋阵形,他这次不再列成长蛇阵,而是组成和满真骑军一样的纵队。 他骑马游走于阵前,凝重的向身后的骑军们说道:“大家看到了吗?那里正在与满真大军奋战的,是我们的同袍兄弟。咱们一起从淮南道出来,为的是杀敌报国。是他们用性命换来我们杀破敌阵,来到城下。” “可如今他们已身陷绝境,我要去与他们并肩作战,生死相依。此去或九死一生,你们中有不愿送死者,现在大可离阵,去往后方城下,那里很安全。” “愿死者,方可随我同去!” 林凡话音落下,环视众人,无一人出列。 军心鼓舞已毕,林凡举枪遥指前方战场,大声嘶喊道:“杀!” “杀!”全军一起嘶喊,马蹄奔腾而起,杀向战场。 城下的官军骑兵如潮水一般涌向战场,城头的皇帝和文武百官都看在眼里。 他们人数虽然不多,却有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在里面。 看着这些明知强敌在前,此去极有可能有去无回,可还依然愿意慷慨赴死的将士们,皇帝赵桓的心头也不由得升起一股豪情。 他放声笑道:“拿鼓来,朕要亲自为我大云的这些军中健儿擂鼓助威!” “咚、咚、咚!”城头 鼓声响起之时,官军骑兵也与满真大军碰撞在了一起。 这种情形,就如同一枚千斤巨石砸入了本就湍急的水流之中,激起了一大片的水花。 官军骑兵去而复返,杀入满真军的阵形,这使得只顾绞杀官军步军而对此应对不及的满真步军险些崩溃。 好在满真骑军及时冲了上来阻住官军骑兵的去路,与官军展开了厮杀,这才没有让官军骑兵一口气就杀穿阵形,与被围的步军汇合。 战鼓声和喊杀声不停传来,自身原本承受的压力又骤减,面前的满真步卒甚至开始退却,邓文通和曾凉他们大喜过望,知道是援军到了。 他们大声喊道:“兄弟们,大人他们来了!跟我杀,杀光这些满真鞑子,去和大人他们汇合!” 得知援军敢来的官军步军士气大振,不但稳住了阵势,还竟然杀的以骁勇著称的满真军都抵挡不住,阵线不住的后退。 相比步军,骑军这边的战况更为惨烈。双方距离过近,骑射这时已是作用大减,只能近身搏杀。 双方战马对冲,来回厮杀。战马来回奔腾之下,不论敌我,只要受伤落马,必然就是化为肉泥的下场。 满真骑军战力更优,官军骑兵士气更盛,一时僵持不下。 混战之中,林凡又将满真骑军里的一个百夫长刺于马下,而他自己身上也又添了几道伤口。 没了千夫长指挥的满真骑军,在调度之时到底是有了几分滞涩。 尤其是眼下双方混战在一起,满真骑军中剩余的将领不能兼顾全局,威望也难以服众,使得他们之间的配合竟逐渐有了一些混乱的迹象,有了各自为战的倾向。 然而尽管如此,失去主将、仅凭本能作战的满真骑军在场面上仍然一度压制了官军,官军的伤亡人数也要超过满真军不少。 如果是换作官军处在满真骑军如今的位置,在哈赤阵亡之时就早已全军溃散。 林凡很难想象,如果他没有在第一次交手的时候就诛杀了敌军将领,满真骑军到底能发挥出怎样的战力。 那样一来,他面临的局势,也肯定比现在还要严重的多。 不过好在随着这个百夫长死于林凡枪下,官军士气更胜,越战越勇,满真军那边则是愈发的混乱起来。战场上的局面还是开始向官军这边倾斜,林凡他们的胜算在逐渐增加。 只是此战淮南道官军最后纵然能胜,只怕也是要折损大半,活不下来多少人了! 正如林凡所说,此战是九死一生,并无任何夸张之处。 林凡在淮南道经营至今,辛辛苦苦才攒下来的这点家底,如今算是差不多都断送在这里了。 不算军中的那些青壮民夫,林凡在出淮南之时,带了有四千余人。 而等此战过后,他却不知还能带着多少人返乡与亲人团聚,又有多少人成了这异地他乡的孤魂野鬼,永生永世的在此地游荡,再也不能回到故乡! 第一百八十四章:增兵 北莫王帐之内,世铎和一众将领神情凝重的盯着战场。 眼见战局越来越不利,世铎低骂一声:“哈赤这个废物,误我军机!” 他向众人道:“这次是我小瞧了对面的云人,才导致了哈赤的死还折损了那么多的儿郎,责任在本汗而不在你们。” “你们中还有谁愿意出战的,去给我击败这群云人。哈赤自己本事不足,死在了一个还是黄毛小儿的云人手里。那他死了也就死了,是他活该,可我大莫的儿郎们不能都死在那里,得把他们拉回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人站出来。 满真各将都是见惯了沙场的久战之将,勇武之气更是不缺。他们皆知击败这股官军不难,眼下战场上的双方都是强弩之末,只要再有几百骑军加入战场,溃败的就必然是云人。 只是他们可以增兵,云人那里自然也可以,不说城内守军,就单说城外,云人可还就有着万余人没有出战呢! 因此去的人少了恐不能成事,人多了又怕主营有变,故此一时间都有些犹豫。 “怎么,都不敢去?”世铎神色不悦。“那好,我亲自带人上去!” 这说的自然是气话,世铎跟随博洛身边多年,上阵杀敌不在少数,他能继位成为满真大汗,就是因为他有赫赫军功在身。 只是自他成为满真大汗之后,虽仍时常带兵亲征作战,可已是很少亲身披挂上阵了。 众将连忙劝阻:“大汗当安居王帐,不可轻动。” 范士清止住众人:“大汗,非是各位将军不愿出战。而是我军半数大军都不在此处,剩下各部中也大多分营驻扎以防备云军突袭。如今王帐可自由调动之军不过万人,若是分兵太多,王帐这边兵力空虚,可能会生出变故?” 众人向范士清投去了感激的目光,也纷纷道:“正是如此!” 对于范士清的话世铎还是能听的进去的,他向其询问道:“那先生以为我军应当如何?总不能看着那些儿郎全都战死在那里吧?” 范士清回道:“这个自然不能,只是具体出兵多少,还是要斟酌一番的。” “依臣之见,这次出兵不能超过三千,不能再多了。否则王帐主营一旦生变,营内剩余兵力很可能无法应付,那时就算是出战之兵回师增援也有可能来不及了!” “好,那就三千!”世铎拍板道。“现在有谁敢领兵出战,站出来?” 没了后顾之忧,满真众将豪情顿起,上前争抢道:“末将愿往!” “阿库里,交给你了。你从你手底下选三千人,给我杀光那些云人!”世铎环视帐中众将,最后选中了一人。 阿库里闻言出列道:“阿库里领命!” 阿库里可不是一般人,而是北莫的一名万夫长。北莫论国力兵力都远不如大云,如今虽然立国,但举国之兵也不到十五万人,这还要算上留守国内各地的零星兵马。 因此不论是在满真军中还是王廷朝廷之上,万夫长已算得上是极其的位高权重了。 有万夫长之称的,北莫全军加起来也不过十余人,其中一些还被臣 服于满真的其余各族的那些勋贵所把持。 满真这次入关,这些万夫长们也大多随行王帐左右。但他们大部分都已率部四处劫掠去了,留在王帐听命的,不过三人而已。 而阿库里便是这剩下三人之一,此人在满真大军中地位和威望都极高,除了世铎和一众宗室,眼下的整座王帐之内再无人能位列其右。 世铎能派出阿库里出战,可见他对这次的战事的看重。对对面的那股云军,他已是抱了必杀之心! 满真骑军的三千精锐疾驰出营,直奔战场而来,这可让城上的一众大云文武吃惊不小,只觉得城下的官军这次是真的要完了。 由于宵衣旰食勤于政事,加上又已入中年,赵家天子赵桓体力难免有些不济。 他为城下将士擂鼓助威不过盏茶时间,额头就已见汗。 在于朝恩的示意下,早有体魄雄健的禁军军士从皇帝手中接过鼓槌,代其擂鼓。 宫女内侍上前,用丝帕为陛下擦了擦汗水,又连忙递上茶水,以免皇帝因出汗而口渴。 赵桓饮了盏茶,歇息片刻,就安心的在城上观战。 战场之上优势渐显,这让赵家天子心中暗喜。只是还没等他高兴太久,便见到数千满真骑军出营而来。 皇帝略显焦急的向众臣问道:“局势如此,我大云城下将士危矣,众位爱卿可有应对之策?” 城上有一御史出言奏道:“陛下,城下将士都是我大云的忠义之士。他们已与满真大军血战至今,如今强敌援至,而我军将士却孤立无援,岂非是只能死于敌军刀下。故臣请陛下遣军出城,以援阵前将士!” “此言大谬!”赵桓还没说话,就有兵部的人开口驳斥。 “陛下,京城安危为重,我军若轻易大开城门,倘若敌军趁机攻城,京城便有失陷之忧,因此我军绝不可出城。” 御史反驳道:“韩大人说的好没道理!城下将士正在奋勇杀敌,韩大人此话若是被他们听了去,又该是何等的寒心。忠义之士遭如此对待,长此以往,我大云又有谁还敢、还愿为国为君而战?” 兵部的韩姓官员又道:“为朝廷尽忠,为百姓尽义,死得其所。我想那些将士纵死,也必然是心甘情愿的!” “哼,韩大人你说的好是轻巧,如今在城下陷入必死之地的人又不是你。不知如果把韩大人放在那种境地,韩大人还会不会、能不能如此说话?”御史反唇相讥道。 御史一句话问的韩姓官员面红耳赤,他恼羞成怒道:“你说这些,还不是因为那个林凡在下面,他是户部侍郎林大人的儿子。满朝上下谁不知道,林大人在升任户部侍郎之前是御史台左佥都御史,你今日这般为林凡他们说话,也不过是想要讨好巴结老上司罢了!” “要是城下的是一个毫不相干之人,我就不信你还会这般姿态!”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可没你那般肮脏心思。林大人独子在城下杀敌报国,如今已入绝境,你可见林大人有说什么了吗?” “林大人若真是想说,而今他就在城头,又何需我来多嘴多舌?” “明明是你自己一肚子见 不得人的心思,还偏偏要把其他人想的跟你一样龌龊不堪!”御史指着韩姓官员的鼻子大骂。 韩姓官员气结:“你…你!大家都是读书人,你怎能如此粗鄙,真真是有辱斯文!” “骂你?如你这等小人,莫说骂你,我还想打你呢!”御史毫不退让,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只是被身边的其他官员拉开。 架是没有打起来,不过双方各执一词,又各有支持者,在城头上争论不休,恨不得喷对方一头一脸的唾沫。 眼看城上就要上演全武行,赵桓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他轻声道:“够了,都给朕住手!” 皇帝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其中蕴含的怒意是显而易见的。 天子之怒可不是谁都能承担的起的,故此赵桓的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地上哗啦啦跪了一片。 地上这些战战兢兢跪着的朝臣让皇帝有些头疼,也明白他们是指望不上了。 他看向林汝贤,问道:“林爱卿,你以为此事应当如何?” 林汝贤此时心中充满了苦涩,他未尝不明白兵部的那韩姓说的有道理,眼下打开城门会有风险,也知道那御史在心里也未必没有讨好自己的意思。 只是他又能如何,父子连心,作为一个父亲,他恨不得亲自带兵去解救正在城下血战的独子,把什么忠君爱国、报效朝廷都通通扔到一边去。 然而他却不能这样做,他了解当今这位陛下,就算是他说派兵出城,皇帝也不会答应。 皇帝之所以会问自己,还是想要自己亲口说出不能开门的话,是要借自己的话来堵住那些想要出兵之人的口。 如果自己的回答不合皇帝的心意,皇帝定然不会答应不说,还会心生不满。 这位陛下就算当场不发作,以后也一定会找机会清算今日之事。 况且他林汝贤就是再自私,也不能为了救自己的儿子而押上全城百姓的安危。 他双目垂泪,痛苦万分道:“陛下当以大局为重,城门不可轻开!” 城上的文武百官听闻此话无不动容,纵然明知皇帝不会答应,可在独子就要战死眼前,家族香火就此断绝的情况下,在场众人又有谁能做出如此决断。 兵部韩姓官员率先躬身道:“林大人深明大义,下官等佩服!” 当今天子赵桓暗自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林汝贤还是识相的。 他假装叹气道:“既然林爱卿都如此说了,朕也不好坚持,便就这样决定了吧!” 眼看满真骑军快速逼近战场,林凡他们覆亡只在顷刻之间,林汝贤心如刀绞。 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几晃,险些站立不住,几乎要晕倒在城头之上。 而这时之前说话的那个御史快走几步上前扶住他,并激动的说道:“林大人快看,后方压阵的官军也上来了,小林大人有救了!” 林汝贤勉力睁开眼睛,急切的看向城下。 只见城下那万余官军这时开始向前,他们分出大半去拦阻满真援军,剩下的一些则直接开入战场,帮助林凡他们围杀敌军。 第一百八十五章:援动 时间来到三千满真骑军出营之时,在发现满真大营的调动迹象之后,一直在后方为林凡他们压阵的两道官军这边也躁动不已。 纪明岚有周畅的来信叮嘱,他自知如果林凡有失,回去之后肯定无法跟部堂大人交代,更不要说自己就在一边眼睁睁看着他战死而不施以援手了。 他这时为了免于责罚,很是焦急的向于子承说道:“于将军,满真大军那边已经开始调动了,林大人他们接下来只怕会有危险,咱们也是时候该出战了!” 于子承有些犹豫:“纪将军,满真大军的战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军不是他们的对手。而现在出营的这批骑军足有三千之数,我军若出战,恐不能胜,只是白白的让将士们去送死!” 纪明岚急道:“于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军足有万人,而满真骑军不过三千,他们战力是强,可我军也都是精锐,如此大的兵力差距之下,他们就是再强也不至于让咱们一战之力都没有!” “再说林大人他们面对兵力比他们还要多的满真军,不也是照样取得了优势吗?如今满真军的援军出动了,林大人他们独木难支,正是需要咱们的时候。你却在这里说什么不能出战,难道咱们就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林大人他们战死在那里不成?”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就事论事而已,纪将军急什么?而且我记得昨天纪将军可是跟我一样,都是明确反对今日战事的,怎么今日就改了主意,突然急着想着要上阵了,如此这般就不怕失了颜面?”于子承的话音很是平静。 纪明岚辩驳说道:“昨日是昨日,现在是现在!昨日我反对出战是出于公心,现在我要出战也是出于公心!” “凡事都要因时因势而定,岂能一味的固执己见。昨日我认为敌军太强,我军出战很难取胜,反而稍有不慎便有失败可能,为了大局着想,故此才会反对。” “可今日林大人明明已经在这一战中取得了优势,证明了林大人的做法是对的,我自然要改主意,又岂能为了维护一点点自己所谓的颜面而误了大事?” “况且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敌军出动援军,林大人有危险,我们与他同为大云军中同僚,怎能坐视不管?” 于子承冷生生道:“纪将军此言差矣!今日出战,本就是林大人一意孤行,我们再三反对也劝他不动。正是因为他执意出战,才会有现在这个场面,如今他的下场,也是他自找的,怨不得旁人。” “我不怕死,可我也不能拿我山东道将士的性命,去换一个自寻死路之人!” 纪明岚十分震惊的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大家都是同僚,本就该守望互助。如果现在身处战场之上的是你,同行官军却见死不救,还说出这般言语,你又该作何感想?” “我虽说与林大人昨日才第一次相见,对他了解不多。但就从昨日的那些话里,我敢打包票,要是现在被困在战场上的是你我,林大人绝不会对咱们弃之不顾 ,只怕连丝毫的犹豫都不会有,这时候就已经带着人马冲上去了。” “而眼下事情都如此的紧急了,你和我却还在这里扯皮,对比之下,这让你我情何以堪啊!” “还有你可别忘了,你我可是答应过林大人,若是战事可行,就要出兵相助的?” 于子承不为所动:“那又怎样?我是曾说过此战可行便出兵,可那也要可行才行,如今敌军援兵将至,为了稳妥起见,我军不能轻动!” “再说你也别忘了,林大人也曾说过,是否出战要由我们自己决定,我可从未答应过他一定出兵!” “至于你刚才所说,不过是你个人揣测而已,你又怎能确定若是你我有难,他就一定会出手相救呢?” 话已至此,纪明岚见劝不动他,也就不再劝,他抽出刀来,朝身后的将领们下令道:“中原道的将士们,准备随我出战,救人、杀敌!” 在走之前,他看着于子承,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等到于子承被他盯的发毛,他才冷冷的说道:“于将军可莫要忘了,依照我大云军律,主将战死,从将皆斩。将军既然执意如此,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希望来日在刑场之上,将军不会后悔今天的这个决定!” 于子承闻言脸色大变,但还是强自镇定的说道:“纪将军何出此言!我乃是山东道之军,林大人他们来自淮南道,我并非由林大人节制,也不是其麾下之将。就算林大人为国战死,朝廷军律恐怕还落不到我的头上。” 纪明岚看向京城方向,战鼓声依然在阵阵传来:“你来听听这鼓声,这么多面战鼓同时在响,若是没有城中的大人物下令,你觉得有谁敢擂响战鼓?此战打到现在,定然是惊动了城中的某些大人物,所以你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些还重要吗?” “要是淮南道官军尽没,而你我却冷眼旁观,未损一兵一卒。到那时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城中百姓和守军会作何想?陛下和朝中文武众臣又会作何感想?” “那时就算是为了平息众怒,给满城军民一个说法,朝廷也不会放过你我二人。砍了咱们的脑袋,就是最好的交代!” “事到如今,你还认为朝廷军律落不到你头上吗?” 纪明岚最后朝他拱手道:“言尽于此,在下告辞。至于于将军是否出兵,还是请将军自己在这里细细思量吧!” “驾!”纪明岚说完,就领着中原道官军离开军阵,要去拦截那三千满真骑军。 纪明岚走后,于子承神色阴晴不定,他思考着纪明岚的这番话,在心中权衡利弊。 犹豫片刻,他终于咬咬牙下定决心,也拔出配刀,向麾下各部命令道:“全军听令,随我出战,救人、杀敌!” 他跨马追上纪明岚,两人并马而行。 纪明岚见他追了上来,也是悄悄松了一口气,让他自己去挡这三千满真骑军,他还真没信心一定就能挡得住。眼下有 了山东道的这几千将士,胜算总算是又增加了几分。 “于将军终于想清楚了,恭喜将军!”纪明岚轻声笑道。 于子承十分惭愧道:“纪将军还是不要取笑在下了,若非将军言语点醒,我直到现在还懵懵懂懂,不知其中利害呢!” “在下心中现在只有羞愧,真真是无地自容。总之还是要先谢过将军救我性命!” 对于这个不为大义所动,却为了保全性命而来的山东道统兵大将,纪明岚心里难免有了几分鄙夷。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本算不上错。 若真如于子承所说,他是为了保全麾下将士才不愿出战,纪明岚反倒要多高看他几眼。 那样他虽于朝廷、淮南道官军有亏,但私义可嘉。 可若真如他所言,他又岂会被自己最后几句话说动,带着兵马赶上来?其以保全将士为幌子,行畏敌怯战之实。此等行径,就不得不让人心生鄙弃了。 只是如今有了山东道官军相助,总好过自己独自出兵,因此纪明岚虽心中对其人品颇有置喙,但也不会在面上表露出来。 “于将军此时能够出兵,还为时不晚,自然是值得恭喜之事。我想就算是林大人,现在对将军也是极为感激的!”纪明岚笑道。 “纪将军不必再说,今日包括我在内的山东道数千将士,全都交由将军调动。将军若有命,在下莫敢不从!” “只是等到战事结束,还请将军能够给在下留几分颜面,不要在林大人和朝廷里的各位大人面前提及刚才之事,否则你让我以后哪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林大人他们呢?将军如不允,在下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没想到此人为了亡羊补牢,竟然把军权都交了出来,这让纪明岚都有些意外,看来此人一旦下定决心,还是有几分魄力的。 这正合纪明岚的心意,一个人来调度大军总比两个人各自行事要好的多。 纪明岚安了一下于子承的心:“于将军放心,在下可不是什么长舌妇人。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讲,我还是知道的。今日之事已经过去了,我从此都不会再提!” “多谢将军,那就请将军下令吧!”有了纪明岚的这些话,于子承果然放心许多。 时间紧急,纪明岚也不客气,他没有过多客套,而是直接道:“咱们两军加起来有骑军近千,不如就由将军亲率这千人前去支援林大人。而我则带领剩下的这些人在这里阻拦敌军援兵,将军可有异议?” 于子承见纪明岚把救人的事情交给了自己,心中更是轻松了不少。 如今自己上前支援,对身处险境的林凡来说无异于救命之恩。 这样一来,自己既不用和那三千满真生力军厮杀,又能平白落一个大人情,断没有拒绝之理。 “全凭将军做主,在下无不应允!”于子承朗声道。 第一百八十六章:退兵 其实纪明岚会做出如此决定也是出于无奈,于子承身上并无战意,如今虽勉强出战,可那也是迫于无奈的自保之策,他心底里到底有几分愿意可想而知。 若是由他率军来扛这三千满真精锐骑军,只怕用不了多长时间,主将没有死战之心的官军就得全军败退溃散了。 如此一来,不但救不了人不说,还会给官军添上一场大败,那可就有违纪明岚一开始的初衷了。 官军已经败的够多了,真的不需要再加一场了,他们缺的是一场胜仗,一场真真正正的大胜。 真要是又打了败仗,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出兵的好,就算是看着林凡他们战死,也总比再多拉一万人出来送死要来的强。他们出来是为了救人的,又不是为了陪葬! 接下来的事情按照纪明岚所安排的进行,于子承带兵去协助林凡,而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一万人推进,堵在那三千满真骑军之前。 纪明岚向全军将士大声喊道:“将士们,林大人和淮南道官军四千余人,就能抵住同样兵力甚至人数更多的满真鞑子。他们已与满真鞑子交战了大半日了,而我们也看了大半日了!” “战场上的他们,或许和咱们不是来自于同一个地方,但无论你来自哪里,不管是山东、淮南还是中原道,有一样东西是不会变的,那就是他们和当下站在你身边的这些人一样,都是我们的同袍兄弟。” “相信各位也都与我一样,绝不愿意就只是看着自己的同袍兄弟们血洒疆场而无动于衷。” “是他们用命换来了胜利的希望,如今胜利就在眼前,敌军却要把它从我们手中抢走。” “淮南道的兄弟们已经尽了力了,只靠他们是挡不住这么多的敌军的。现在,轮到我们上了!” 他把刀指向正在疾驰接近的三千满真骑军:“敌人的援军就在那里,只是他们想救人,就要先问问我手中的这把刀答不答应!兄弟们,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不答应!” “不答应!” 坐视淮南道官军厮杀半天的两道将士的血气已被激发,早就恨不得亲手斩杀几个满真鞑子的脑袋以泄心中之气。 而且经过今日一战,两道官军发现满真大军或许不如传闻中那么可怕,既然淮南道官军在人数处于劣势的情况下都可以跟满真军打的有来有回甚至取得优势,那兵力更多的两道官军没理由做不到。于是人人皆是怒吼回应。 满真骑军的箭矢开始飞来,双方已到接战距离,纪明岚挥刀大吼:“杀!” 然而事情并没有想两道官军所想的那样发展,官军兵力虽数倍于满真骑军,可等真交上手直接就落入了下风。 满真骑军以骑射袭扰官军,给官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官军一万人被满真三千人压制,几乎只能被动挨打,敌军太强,速度又快,他们根本就奈何不得。 他们这时才明白,淮南道官军四千人就能与满真大军形成如今的局面是多么的不容易。 好在纪明岚也没想着能胜,只要能把敌军拖延 在这里,不能去支援林凡那边的满真军,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剩下的自然有林凡和于子承他们来完成。 林凡这边,敌军援兵被阻,而他却有了于子承和一千骑兵的相帮,己方的胜势就更加明显了。 “多想于将军前来相助,在下感激不尽!”林凡看到了来援官军和于子承的身影,十分欣喜,在厮杀之时不忘道谢。 只是没有时间做更多的客套了,他很快就又全身心的投入到战事中去了。 林凡不顾以伤换伤,以后背挨了一刀的代价将一名满真骑军挑于马下。 之后他大声的向身边淮南道将士们喊道:“兄弟们,援军已至,敌军注定败亡,大家随我杀!” 他加紧了对这剩余满真军的攻势,想要一鼓作气,把他们全留在这里。 战场一侧的于子承并未直接参战,而是指挥麾下骑兵与淮南道官军合力对剩余的满真军进行绞杀。 他的脸色古井无波,让人看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在平静的表情下,于子承心思急转,他一时间甚至有了让林凡死在这里的想法。 反正如今战场之上这么惨烈,刀剑无眼,不论是谁生谁死都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林凡又一直冲在最前面,本就是在最危险的地方,只要在做事的时候手脚干净一些,别人未必能有所察觉。 他之所以这么想,还是因为他信不过纪明岚。他们两人不过是泛泛之交,仅凭刚才纪明岚的一句话,这让他如何能够放心。 而且就算纪明岚不说,刚才之事那么多人都看着呢!人多口杂,难保此后有一天事情会不会传到林凡的耳朵里去。 林凡是文官,地位本就在自己之上。而且此人在今日之战中的表现又这般亮眼,此战之后论功行赏,加官进爵是必然的事,其以后的仕途也会是一帆风顺。 自己得罪了这样的一个人,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想到这里,此时的于子承都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就昏了头,连这点事情都没想明白,以至于做出那样糊涂的事情来! 可只要林凡死了,此事就算是传出去了也没什么关系。一个死人,又如何能找自己算账呢? 想到这里,于子承看向正在厮杀的林凡背影的眼神都阴鸷了许多。 他摇摇脑袋,赶紧把这个荒唐的想法赶出脑海,兹事体大,不能轻易为之。 而且看林凡矫健的身手,自己就算是做了,也未必能成功。若是事情不成,或者被其他人看见了,那他可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谁都救不了自己。 战场之上谋害上官,稍有不慎便是抄家灭族之罪,没有万全把握,不能弄险。 收回心思的他把这些东西都先放在一边,向身后的那些骑兵命令道:“大家上,助林大人他们杀光这些满真鞑子,为战死的兄弟们报仇!” 林凡对刚才于子承的心思浑然未觉,他这时身上又先后添了几道伤口,尤其是背后一道刀伤,深可见骨。 他身上的铠甲也早被鲜血染红,有敌军的,也 有自己的。 “取胜就在眼前,兄弟们杀啊!”奋力拼杀之时,林凡仍不忘鼓舞士气。 官军又新加入了一千骑兵,越战越勇;而己方援军却被死死堵在外面。这让战场中的这些满真军终于开始慌乱了起来,溃败之势渐显。 这时候的满真大军万夫长阿库里也很焦急,他已亲自率军冲了数次,可还是没能击溃对面的云军阵形。 在远离城池的旷野中,骑兵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耗死只能被动挨打的步军。可这里不是纯粹的野战,骑军不能尽情的施展。 就在不远处,还有高大的城墙和里面的十几万守军。在短时间内,他手下这三千骑兵还真是拿背靠城池的一万云军步卒结成的军阵没什么办法。 他有心利用战马的速度绕过这支云军直奔前方战场,只是又怕这支云军会堵住大家的退路。万一城里的云军见机出动,到时腹背受敌,不但救不了人,还有可能把自己也给折进去。 就在阿库里左右为难,考虑要不要分兵作战,派出一部分兵马先行前去救援的时候,满真王帐里却又生出了变故。 “报…!”一名斥候游骑飞快的进入帐中。 “启禀大汗,大营十里外发现辽东边军和镇北铁骑的动向,正在向我大营方向而来!” 斥候带来的这个消息让满帐大惊,范士清连忙向斥候道:“细细说来!” “回范先生,我一部斥候奉命专门盯着北边的辽东边军。据前方斥候刚刚传回的消息,近日来一直没有动静的辽东边军突然拔营,全军出动,似有与我军决战之意!而且我军斥候在敌军阵中发现了辽东总督旗号,应当是云国辽东总督方平亲自率军前来!” 世铎双手用力的抓着帅案,手上青筋爆出而不自知,他咬牙切齿道:“方平、方平,当年父汗就是伤在方平手里,以致伤重而亡。这几年也是他一直把我大莫铁蹄挡在关外,使我军不能入关,如今又是这个方平前来坏事!” 等世铎怒火稍息,范士清进言道:“大汗,如今辽东边军已动,我军则兵力分散,短时间内无法集中兵力应战。若是再战下去,只怕很难讨到什么便宜。” “况且我军此次入关,本就是为了劫掠关内的钱粮和人口牲畜以充实我大莫的府库和人丁。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不如就此退兵,也好保存实力,以图来年再战!” 范士清的意思很清楚,事到如今见好就收吧,要是再不走,很有可能就走不掉了。 其余满真将领也都符合范士清道:“范先生说的有理,请大汗暂且退兵,来年再战!” 世铎坐在绣墩上闭目不言,双手紧紧抓住衣袍的一角,额头汗水和青筋直冒。 时间紧急,容不得拖延,再不退可能就来不及了,那时候恐怕就是想走也未必能走得了了。 范士清躬身再次请道:“军情紧迫,请大汗早做决断!” 众将也道;“请大汗早做决断!” 犹豫片刻,世铎终于下了决心。他睁开眼睛,语气有些无力的说道:“传我军令,各部自行脱离与官军的接触,大军班师回朝!” 第一百八十七章:终胜 “大汗英明!”大汗此令一下,帐内之人一下子都轻松许多,范士清与满真众将齐声道。 虽是早已做好了退兵的打算,可事到临头,世铎还是难免心有不甘。 他叹道:“此次入关虽说收获颇丰,可也让本汗真正见识到了云国的国力。对大莫来说,云国太大了,疆域何止万里,底蕴超出我大莫太多。” “这么大的疆域,又是中原繁华富庶之地,足以培养出大量的人才,先有方平,后又有这个年轻人,便是这个道理。这还是咱们见到的,咱们不知道的只会更多!” “这么多的人才出生、成长在这里,他们全都效忠于赵氏皇家,赵氏何其有幸、云国何其有幸!” “而我满真一族,族人总数不过数十万,又世居蛮荒苦寒之地,比不得中原人杰地灵。这场与云国的战事,虽说目前我们能占据优势,可如此之大的差距,我大莫最后真的能赢吗?” “云国国力强大,打了这么多年的败仗,内部又动乱四起,可直到现在,云国依然还保有几分元气,我大军倾巢而出,也对采取守势的云军无可奈何。” “看样子,云国还可以继续败下去,一场两场的胜利,并不足以动摇云国的根基。而对我们来说,只要稍有不慎,一场大败就能让我满真一族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永远没有翻身的可能,这场战事真的还有必要持续下去吗?” 世铎语气黯然,颇有些萧索之意。范士清这时则劝道:“我军只是暂时退却而已,大汗何必心灰意冷。云国虽强,可已是行将朽木,百病缠身;我大莫尚弱,可却正如朝阳初升,生机无限。” “假以时日,我大莫定然能凌驾于这看似庞然大物的云国之上。故此在臣看来,大汗的慨叹好没道理,既是高看了云国,也是小瞧了我大莫!” “云国人才是多,可我大莫也是人才济济,大汗何必厚此薄彼。且相比于云国之人各怀鬼胎,我大莫更显万众一心。” “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我大莫国势的蒸蒸日上,倘若大汗这话若是传到了外面将士们的耳朵里,岂不是寒了众将士的心。” 几乎是被范士清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顿的世铎却并未生气。 他笑着说道:“我刚才只是有感而发,没有别的意思,先生切莫往心里去。我族历代先祖、无数族人挥洒热血,我满真一族才到了今天这步,我身为大汗,岂能有半分退却之意,那岂不是让历代族人的努力付之东流。况且到了如今这种局势,我族哪里还有退却的余地,一旦心生退意,只怕全族倾没之祸就在眼前。所以我等只能奋力向前,搏出一片大大的江山来。” 世铎重新焕发出斗志:“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撤军之事,其他的可以等到日后再说。” 他正色道:“传来大军拔营,阿库里等人不得恋战,速速回师大营,卫护王帐!” “谨遵汗命!”范士清也知眼下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和众将一起回道。 数次进攻无果的阿库里正在犹豫要不要分兵,就听见后方传来退兵的号角声。 “唉呀,可恨!”他气到大叹一声,几乎要把手中的战刀丢出去。 他用马鞭猛力抽打战马的屁股,大声命令道:“走,撤回大营!” 三千满真骑军撤兵归营,阻挡他们的纪明岚和一万官军步卒便知此战再无悬念,官军胜局已定,于是大家放声欢呼。 号角声同时也传到了林凡他们所在的战场上,这里的满真大军也开始准备后撤,然而他们却被官军死死咬住,尤其是满真步军,根本脱身不得。 尚有脱身之力的满真骑军无奈,在试图解救无果之后,为了避免全军覆没,只能舍弃步伐较慢的满真步卒,独自后撤。 仍在与官军作战的满真步卒也知道他们再无幸理,为了让骑军能顺利的撤出去 ,他们全力抵挡官军,爆发之下的他们拖住了大量的官军,为同伴争取机会。 满真骑军的战力在这时提现的淋漓尽致,他们只要是一心想走,目前的这些官军根本就拦不住。就算是林凡他们拼劲力气想阻拦,可也还是让剩余的五百余满真骑军冲了出去,未能全功。 “陛下,您看,满真大军开始拔营了,他们的要撤了!”城头之上,于朝恩兴奋的向当今天子赵桓说道。 “启禀陛下,远处发现辽东边军旗号,其余几处大营里的满真大军也都有了撤退迹象!”一名观察能力出色的朝中将领也道。 听到这个消息,近日以来一直紧绷着一根弦的赵桓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有些不敢置信,随后反应过来他也顾不得再维持帝王威仪了。 皇帝喜形于色道:“满真大军撤了,真是太好了!” 赵桓激动万分,向着观战的城内文武诸臣大声喊道:“我大云,战无不胜!” 皇帝带头一喊,城上自然是欢呼一片,所有人齐声高喊:“大云万岁、陛下万岁!大云万岁、陛下万岁!” 无数人的欢呼声汇聚在一起,犹如山呼海啸一般,声传数里。一时间城内军民人人皆知朝廷胜了,满真要退军了。 满真撤军,京城之危已解,这让城头的文武百官也都松了一口气,不少人心中暗喜:“身家性命总算是保住了!” 城上氛围一下子活络了不少,内阁首辅王士及上前奏道:“满真撤军,实乃仰赖陛下天威。陛下洪福齐天,臣等为陛下贺!” 李若溪等一众文武百官也都纷纷贺喜道:“陛下洪福齐天,臣等为陛下贺!” 赵桓谦虚道:“哎,这次的功劳不能全归在我一个人身上,也有各位臣工和将士们功劳嘛!” “传旨下去,今日京中取消宵禁,城内百姓可纵情欢祝此次大胜,另外在宫城之上设宴,朕要与民同乐!” “臣等遵旨!”众臣躬身领旨。 “陛下,而今满真仓促退兵,必然军心不稳、进退失据。借此机会,臣愿领兵出城,追击敌军,纵然不能一举歼敌,也要把满真军彻底赶出京畿!”王士及又道。 在场都是聪明人,王士及话还没说完,就有不少人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如今满真撤军,他只要装模作样的出去追赶一番,一仗都不用打,就能白白得手一桩不小的军功,还能在陛下面前落下个公忠体国的好印象,何乐而不为呢! 这让不少人后悔不已,怎么自己就没想到这一茬呢? 这老狐狸不愧是内阁首辅,脑子转的就是快。 不过心中骂归骂,可既然让王士及抢了先,就没有人再敢跟这个老狐狸抢功了。 这功劳是不小,可要因为此事得罪内阁首辅,就未免有些太不值当了。 王士及可不是什么大方的人,就他的那点心眼,说是睚眦必报也不为过。今天谁要是得罪了了他,说不定来日被他寻到机会,没准都得把命赔进去,这种赔本买卖,没人愿意干。 内阁首辅主动请战,果然让皇帝大感快慰:“卿忠心为国,朕不胜欣慰。既然如此,就由爱卿率军三万,出城追击敌军,朕在城里等着爱卿凯旋,为爱卿及诸位将士庆功!” 王士及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道:“臣敢不为陛下效死!” 赵桓上前把他扶了起来:“爱卿莫要如此,你快去快回,朕在这里等着你!” “臣告退!”王士及擦干眼泪,转身离去。 等这出君明臣贤的戏码演完,林汝贤才说道:“启禀陛下,臣请与大军一同出城,望陛下允准!” 皇帝先是略感诧异的望向他,而后笑道:“应该的,小林爱卿如今尚在城外奋战,林 爱卿放心不下是理所应当的!” “今日一战,能让满真退军,小林爱卿居功甚伟。爱卿父子二人,已全国家之义,朕也当全爱卿父子之情。” “爱卿且去,去接他回来!” “臣领旨!”林汝贤眼中含泪。 京城城门洞开,三万精锐京营鱼贯而出,追击撤退的满真大军。 林汝贤也骑马随军而出,然而他并没有与大军一起行动,而是率领了百余骑军离开大队,朝林凡所处的战场而来。 此时战事已近尾声,满真骑军撤走以后,纪明岚回军加入战局,还在负隅顽抗的两千满真步卒陷入了绝境。 孤立无援又身陷重围的满真军士气终于崩溃了,在突围无望以后,满真军中的剩余士兵选择了投降。 战事止息,趁着其他人都在打扫战场,林凡稍得喘息之机,趁机展望整个战场。一场大战下来,这里就像是被血染过一般,到处都是一片殷红。 滚烫的鲜血融化了地面的积雪,就连寒冷冬日里的坚硬冻土也被浸透,马蹄过处尽是血红色的泥泞。 无数士兵横七竖八的倒在战场上,有官军,也有满真军。这些人里,已死的人早已静止不动,还活着的仍在哀嚎。 大量的老鸦在头顶盘旋,它们拍打着翅膀,聒噪不已,像是在等着一场盛宴开席,它们在等着下面那些似乎只会同类相残的人类离开,那样它们就可以大快朵颐了。 林凡骑马巡视战场,无论是林凡还是战马身上都沾满了鲜血,这让他全身上下都成了红色。 战马不停的喘着粗气,它粗重的呼吸在寒风中化为两道白雾,喷出很远之后又消失在湿重的空气中。 它受了很重的伤,但它还是驮着同样受了很重的伤的主人一瘸一拐的行走在满是泥泞的战场上。 林凡知道战马很累了,他拍着战马的脖颈,安抚着它,如同是在安慰一个相交多年的老朋友。 他突然觉得整个世界变得寂静起来,就像是所有的一切都在远离他而去。 纷乱的马蹄声、伤兵的哀嚎声、人与人之间的呼喊声,都在快速的变得模糊,直至消逝不见。 他的眼神飘渺、眼前发黑,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与世上的一切全都隔离开来,使他变成了局外人。他甚至觉得自己是飘在天上俯瞰大地,随着自己越飞越高,整个战场、京城以及全部的京畿之地都被他收进眼底。 “呼哧、呼哧!”战马和他都在喘着粗气,仿佛这世上就只剩下了这一种声音。 他听不见、看不清,也说不出话,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感觉到他在远离这一切,这让他变得惊恐。 就在这时,突然好像有一抹红色出现在他的眼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知为何,这抹红色让他心生亲近依赖之感,能让他不再感到担忧和害怕。 于是他忍不住伸手去抓,想要触摸到这缕红色,可他的手却只是落在空处,什么也触摸不到。 “啪!”这一战中他从未离手的长枪脱手,掉落在地上,翻滚到一边。 “啪!”失去神志的林凡从马上跌落,溅起一大片泥泞的血水。 “大人、大人!你怎么了?”跟随在林凡身边的安宁他们和周围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被这突发的事情吓了一大跳,赶紧都围了上来。 飞奔而至的林汝贤分开众人,他不顾身上还穿着官服,抱起身上满是伤痕和泥水的儿子,不停的呼喊道:“凡儿,凡儿,你醒醒,我是爹啊!” 林汝贤的声音越发的急切,只是这一切林凡都听不到了。 林汝贤老泪纵横,他紧紧抱住林凡,把他搂进怀里:“凡儿,走,咱们回家!” 第一百八十八章:家里 “啊…!”头疼欲裂的林凡勉力睁开眼睛,然而只是这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全身上下到处都在传来的剧烈疼痛就让他忍不住痛呼出声,几欲再度昏睡过去。 这种无处不在的疼痛只能咬紧牙关硬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在渡过最初的煎熬之后,林凡终于有余力来打量自己身处何处了。要知道他最后的记忆,还保留在他战场晕倒之前呢,谁知道这到底是哪里,自己又落在了谁的手里? 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满真军俘虏了,战场混乱,虽说在他还保持清醒的时候满真就已经退兵了,可他也不敢保证满真骑军会不会杀一个回马枪,把他抓回来。这一切并不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也不敢放下自己的怀疑。 等他眼睛适应了光亮,视力恢复了一些,他便开始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头顶的纱帐,这让他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他这时已然进了城了,这里应该是京城之中的某处地方。 虽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从自己身上的伤势来看,应该没有过去多长时间。满真大军这时应该还在撤军的路上,自己要是被俘,哪来的床和纱帐给他。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没落到满真人手里就好,要不然自己除了投降,就只有以死明志了。 “少爷醒了,快去请老爷夫人!”有女孩子的声音叽叽喳喳传来,似是在为了林凡的苏醒欢呼雀跃,很是悦耳动听。 “她们叫我少爷?”林凡心中暗想,对自己所在的地方已有了几分猜测,京城里面会有人这样称呼自己的,就只有一个地方。 果然,就在那女孩话音刚落,就有两道人影闯了进来,正是跟随父母入京的林绍和林青阳两人。按照族内辈分,林凡还要喊他们一声族兄。 “少族长,你怎么样,感觉好些了没?”两人关切的问道。 林凡原本想坐起来向两人回话,只是挣扎了几次也没能起来,只好无奈放弃:“我好多了,多谢两位兄长关心!” 林绍和林青阳按住林凡,让他不要乱动。林绍说道:“少族长,你有伤在身,还是好好歇着吧,以免崩开了伤口!” “都是一家人,兄长叫我林凡就好,不用叫什么少族长,显得太过生分!”既然还没恢复,林凡也就不再徒劳的尝试。 林绍并没有答应下来林凡的要求:“那可不行,林氏族规森严,你是咱们林氏一族的少族长,我们要是乱了规矩,等回到江州,爷爷和族老们非骂死我们不可!” “绍哥说的不错!”林青阳也是点头附和。 这些传承几百年的族规对林氏族人的约束力极强,对林氏子弟来说,族规在很多时候比王朝律法还要深入人心。 因此他们既然不同意,林凡也不能强求,毕竟他是林氏少族长,要是带头破坏族规,那也有些太说不过去了。 “这里是父亲在京城的府邸吧?我既然回到府里了,我父亲和母亲现在怎么样了?”林凡略为急切的问道。 林绍回道:“少族长放心,族长上朝去了,这个时辰估摸着就快到家了,你一醒我就已经派人在路口守着了,只要看见家里的马车回来,立马就会上去禀报。” “至于夫人,少族长一直在昏睡的这几天里,夫人一直寸步不离的守在这里。昨晚夫人又守了一夜,在早些时候,实在坚持不住,才在侍女对搀扶下回去歇息了。刚刚我也已经派人去夫人门口等着了,只要夫人醒过来,就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林凡感谢道:“忙前忙后,有劳兄长了!” 林汝贤刚刚议完朝事归来,还没进门,就听到下人回禀林凡苏醒的消息。于是连官服也来不及换,就急匆匆的赶来了。 “族长、少族长,你们聊,我们就先出去了!”父子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要说。林绍与林青阳不是没眼色的人,他们适时的提出离开,免得打扰到二人。 “嗯,最近一段 时间辛苦你们了,你们先下去歇着吧!”林汝贤向两人说道。 “两位兄长慢走!”林凡也向两人告别。 “是!”林绍和林青阳没有说其他的,向父子二人施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凡儿,你身上的伤好些了没,要不要紧?”等两人走了以后,林汝贤不再压抑自己。他坐在床头,抓住林凡的手说道。 听出父亲话中的担忧与关心,这让林凡心中自责不已。 在林凡的印象中,父亲从来都是一个内敛的人,很少这样直接表达心绪,像今日这般失态的,更是少见。 林凡用干裂的嘴唇轻声笑道:“父亲,我好多了,不妨事的!” 看到父亲穿着的上这身绯红官袍,他调侃道:“这三品官袍,穿在父亲身上,真是再好看不过了!” 林汝贤忍住用手指轻点儿子脑门的冲动,没好气道:“你小子,打小就没个正形。如今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只有在父母面前才不用有那么多拘束的林凡咧嘴轻笑道:“父亲教训的是,孩儿不敢了!” 林汝贤刚喂林凡喝过一些茶水,润了一下嘴唇和喉咙,就听外面顾氏的声音传了过来。 “凡儿、凡儿…你醒了!” 顾氏哭哭啼啼的冲了进来,她把林汝贤推搡到一边,抱住林凡放声大哭起来。 在林凡昏迷的这几天,她连睡觉都睡不踏实,好几次都被噩梦惊醒。 这次也是刚睡着不久,就因为担忧林凡而醒了过来。只是没想到一睡醒就得到林凡苏醒的消息,惊喜之下的她连妆容都顾不得收拾,衣服也来不及换,就连忙跑了过来。 滴滴眼泪落在林凡身上,也浇在他的心里,让他更加的内疚。 他勉强笑道:“母亲,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林汝贤见顾氏动作太大,连忙轻声劝道:“夫人轻些,凡儿的伤口都还没好,你切莫弄疼了凡儿!” 顾氏赶忙放开林凡,焦急的问道:“凡儿,你怎么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母亲放心,我好多了。尤其是见到母亲之后,我更是一点都不疼了!”林凡开玩笑似的宽慰着她。 母子连心,就凭林凡皱起的眉头和额头渗出的汗水,顾氏便知道林凡是在说谎。 她的眼泪又忍不住了:“你身上那么多伤口,怎么能不疼啊!” “你不知道,你爹带你回来的时候,你全身都是血,可把我给吓坏了!” “都怪你爹,没事让你做什么官,你说万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说你让娘该怎么活啊!你要真出了事,娘也就活不成了!” “夫人,这个时候说这个干什么啊?”林汝贤在一旁提醒道。 “我不管,凡儿之所以会成今天这个样子,还不是都怨你!”顾氏丝毫不给林汝贤面子,不过看着屋里下人们一个个全都视而不见的模样,想来是早已习惯了。 “凡儿,你就听娘一句劝,等你伤好了就辞官,跟娘回家。这个官你爹愿意做就让他做去,娘就只希望你好好的,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呜…呜呜…!”说到最后,顾氏以帕遮面,又哭出声来。 林凡见母亲妆容散乱,脸色憔悴,仿佛身形也比在家里之时瘦弱了几分,知道她这几日以来定然是一直都在担惊受怕。 她如果不是心里实在害怕的厉害,也不会连让林凡辞官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 不愿违逆母亲的意思,林凡只好顺着顾氏的话说:“母亲不要伤心,等我伤好了,一切都听母亲的!” “真的,你不骗娘!”顾氏喜道。 “当然是真的,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骗过母亲您啊?”林凡轻轻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顾氏像是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轻拍胸口释然道。 “母亲,我饿了!”安抚好了顾氏,林凡小声说道。 “饿了好、饿了好,知道饿就说明身体正在恢复。你不要急,我这就让下人们去给你准备吃的!”既说服了儿子,儿子的身体也在好转,这让顾氏眉间总算有了几分喜色。 “我想吃母亲亲手做的莲子粥,我都两年没有吃过了!”林凡难得的有些撒娇。 “好好好!你先歇着,娘去给你做!”林凡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只怕顾氏这时候也能想办法给他摘下来,更不要说只是一碗莲子粥了。 她连忙答应了下来,让林凡好好躺着,然后手忙脚乱的带着下人去厨房忙活去了。 在走之前,还不望威胁林汝贤:“你在这里看着凡儿,要是让他累着了,你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好好好,夫人尽管放心就是!”事关儿子,林汝贤知道这事在自己夫人那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只能连口答应。 等顾氏走远,林汝贤摸了摸鼻子,又坐在了林凡床头,他略显尴尬道:“你母亲也只是担心你,至于辞官之事,你不用往心里去。等你养好伤,你母亲不会逼你的!” “父亲放心,我晓得的!”林凡应道。 自林凡昏迷以后,他对后面的事情一概不知,眼下既然支走了母亲,林凡又让父亲遣退了所有的下人,之后就开始问起了一些正事。 他向林汝贤问道:“父亲,我昏迷了多久?” “从战事结束到今日,你已经睡了整整三天了!”林汝贤回道。 “可能是伤口浸了水,你回来那天还发起了烧。高烧一夜未退,陛下派来的太医都束手无策。” “太医甚至说如果你的烧要是第二天再不退,就让家里为你准备后事,当时可把你娘跟我都给吓坏了!” “可神奇的是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你的烧竟然奇迹般地退了,这让太医都直呼不可思议,感慨你的命真大!” 林汝贤说的故作轻松,但其中蕴含的凶险和父母对自己的担心林凡又岂能不知。 “劳累父亲与母亲牵挂,是孩儿不孝!”两行热泪顺着林凡的眼角流下。 “你我父子,说这个干什么?”林汝贤用丝帕帮林凡拭去泪水,只是他的眸中也闪出晶光。 林凡调整情绪,又问道:“安宁他们怎么样了?” 林汝贤亲手帮林凡取了一个靠垫,靠在他的背后,让他能更舒服的和自己说话:“安宁、王虎和那个叫陈方舒的,他们也都在这一战中受了一些伤,不过没有你严重。” “现在他们在府里另外一座别院里养伤,你安叔和你手下一个叫李青山的幕僚在照料他们,你不用担心。” “这一战下来,淮南道官军还有多少人?”问这句话的同时,林凡的嘴唇都在颤抖。 林汝贤犹豫了一下,但他还是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此战过后,淮南道还有不足一千三百人,其中步卒千余,骑兵两百余,而且几乎人人带伤。只有那些青壮民夫因为没有上战场,倒没有什么折损!” “这些剩余兵马,现在奉兵部之令,由邓文通和曾凉率领,驻扎在城外。” “看在你的面子上,兵部还不敢为难他们,目前的粮草医药倒是不缺!” 林凡在最初出发之时,淮南道官军足有四千余人,而今只剩下了不到一千三百,一场战事下来,他麾下官军就折损大半。 这可是两千七百多条人命,就这样说没就没了,这让林凡如何能不伤心。 “麻烦父亲帮我传话给邓文通和曾凉他们,让他们一定要照顾好受伤的兄弟们。还有阵亡将士的遗骨也要及时收敛,绝不可让将士遗骨露于荒郊。”林凡的语气透露出难以掩饰的伤感和疲惫。 “你放心,这些我都已经在办了!”林汝贤轻拍林凡的手背,安慰他道。 第一百八十九章:下狱 “父亲,此战结果到底如何?”从伤感中恢复过来几分的林凡接着问道。 “在你昏迷之时,满真大军就已开始逐步撤军了,为了扩大战果,陛下派出内阁首辅王士及领兵追击。” “不过本意是为了抢功的王士及在出城以后不但没占到什么便宜,反倒是被撤退中的满真大军打了一个埋伏,损兵近万。” “好在满真大军在撤退途中,只是击溃了官军便见好就收,没有再行追赶,要不然只怕这三万大军就全军覆没了。” “王士及跑得快,虽然狼狈,可还是逃了回来。只可惜那些无辜枉死的将士,被其所累,白白丢掉了性命!” “打了败仗的王士及不敢如实向陛下汇报战况,不但讳败为胜,还在回军途中纵兵劫掠,屠杀了好几个村子的百姓,他以百姓的头颅充作敌军首级,以向陛下邀功。” “似此等人神共愤之事,难道就没人管吗?咳…咳咳!”王士及的这种行为让林凡大怒,说到激动处竟然咳嗽了起来。 林汝贤赶忙用手轻抚林凡的后背,帮他顺气。 “陛下一开始确实被王士及蒙骗,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他一顿嘉奖。只是今天早朝之时有御史上书弹劾于他,将其讳败为胜、杀良冒功的事情全都给捅了出来,禀报给了陛下!” “陛下怎么说?”林凡急切问道。 林汝贤笑道:“如果王士及只是打了败仗,陛下最多责罚其一番,就算丢了官位,好歹也能保住性命,以后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然而咱们这位陛下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骗他,王士及打了败仗不说,还竟然敢讳败为胜欺瞒于他。这让陛下龙颜大怒,在大殿之上就发了火!” “群臣都知道王士及这位内阁首辅要倒霉了,于是墙倒众人推,以往王士及干过的那些烂事都被翻了出来。什么贪污受贿、任人唯亲、还有科举舞弊一类的旧账,都被人拿出来说事!” “群臣争相弹劾,陛下越听越恼,下手哪里还会客气,当场就让殿前禁卫摘去了王士及的顶上乌纱,并将其打入诏狱,判了一个死罪!” 林汝贤感慨道:“其实也不怪群臣落井下石,因为王士及以死罪入狱,对朝中其他文武大臣来说也算的上是一个好消息。” “你不久在京城,或许不知当今陛下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朝廷每次打了场败仗,怒气难消的陛下就总想着杀一到两个朝中大员解气,顺便把罪名都推到那些人身上。” “这次京师被围这么大的事,天下议论汹汹,陛下说不定都得被逼着下罪己诏,眼下肯定一肚子气。” “别人死总好过自己死,如今有了王士及主动出来顶雷,让陛下把火气发出来,总比陛下看谁不顺眼,然后就随便找个由头杀人来得好。” “王士及要是不死,那就得有其他人死。陛下杀人不论缘由、只看心情,谁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那一两个倒霉蛋中的一个?大家都不敢赌自己的运气够不够好,毕竟赌注可是自己的小命!” “你是不知道,这两天上朝的时候,朝里的那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大人们都变 得人人自危起来,连喘气都不敢大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陛下给盯上。龙椅上的陛下要是咳嗽一声,我都担心他们中有人被吓尿了裤子!” “不过这次托你的福,陛下无论动谁也不会动我,这可是让朝中的那些大臣们快羡慕死了!” 为了不让林凡感到疲累,林汝贤尽量把事情说的诙谐有趣一些。 看到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父亲在努力的想让自己轻松起来,甚至都开始讲起了笑话。林凡感动之余,也确实觉得放松了不少,心里也不像刚才那样一直紧绷着。 “那个王士及身为内阁首辅,却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也算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林凡说道。 “嗯!”林汝贤嗯了一声。 然后他揭过此事,又往下说道:“据前方传回的消息,满真大军眼下已大体撤出京畿之地,沿途官军也多是监视满真大军撤军,不再与敌接战,所以这次的战事也算是彻底的落下了帷幕。” “在这次战事中,朝廷官军共斩杀、俘获满真大军五六千人,其中大半都是你和你麾下淮南道官军的战绩。这让陛下对你是赞不绝口,如今你既然醒了,我想陛下对你的封赏不日就该下来了!” 林凡苦笑道:“于我而言,能得朝廷封赏自然是好事。可对朝廷来说,开战以来朝廷兵马折损何止三万,此战虽然最终打退了满真大军,然而朝廷早已是丢尽颜面,京畿一带的百姓也几乎被劫掠一空。杀敌八百,自损三千,委实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不管怎么说,这次能击退满真大军、解京师之危,都是可喜之事。否则这个天下还不知道要生出怎样的变故,所以你也不必过于忧虑此事。”林汝贤开解他道。 林凡也点头道:“父亲说的是,是我拘泥了!” 了解完战事和当下局面之后,父子两人又谈起生活中的一些琐事,说到有趣之事也偶尔笑出声来,气氛逐渐轻松了下来。 林汝贤一面向儿子述说入京以来的种种,一面又观察着儿子的神情。 见他脸色渐渐红润有了血色,不再像前几日那般苍白无力。儿子的身体明显是在好转,这这让林汝贤也悄然放心了许多。 就在这时,林凡却突然问道:“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林汝贤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故作镇定道:“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没什么,我就是随口问问!”林凡似是不经意的轻声回道。 虽然从儿子的话里林汝贤并没有听出什么不妥,但这还是让林汝贤心下一沉,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他回避了这个问题:“这件事等你伤好了再说,你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养伤,其他的都不用管!” “父亲!”林凡的表情凝重起来。 “先生是不是出事了?而你们怕我担心,这才故意瞒着我,不敢让我知道?” 林汝贤暗暗叹气,林凡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聪慧,很多事情只要有一些蛛丝马迹,都可以猜到几分。 眼见隐瞒不下去,他又不愿意欺骗儿子,只 好无奈的如实道:“我就知道以你的心思现在也应该猜到了几分,事情果然还是瞒不过你,你先生被陛下下到诏狱了!” “什么?怎么可能?咳咳…咳咳!”林凡虽然已有了预料,却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心急之下便又咳了起来。 “你不用担心,你先生当下没事!”林汝贤连忙安慰他道。 “怎么可能没事,那可是诏狱,比阴曹地府还要可怕万分的地方。先生去到了那里,怎么可能不吃苦头!”先生身处如此境地,林凡无法不担心。 “先生糊涂啊!”先生为什么会被下狱,林凡大致猜到了原因。只是他心中不解,像先生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情来。 满真大军这次入关,虽是绕过了辽东边军防线,致使辽东边军反应不及才被他们突入关内。 然而十余万大军的调动和集结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这么大规模的兵力,不管干什么都不可能没有一点动静和迹象。 可身为辽东总督的先生,在此之前却对满真大军的谋划没有丝毫察觉,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更是完全失去了对十余万满真大军的动向的掌控。细究起来,先生已是有失职之过。 纵然是在满真军入关之后,先生也并非束手无策,其实还是有着补救的机会的。 如果辽东边军出动及时,还是有机会把满真大军拦在蓟州之外的,这可以把这次的损失和影响降到最低。 然而先生还是错过了,他不仅把满真大军放进京畿,还导致京师被围达一月之久。 时机一再耽误,局势一再恶化,等辽东边军来到京师城下的时候,先生要做的,就是要与满真大军交战。 作为天下最精锐的军队,又身负抵御满真大军之责,京畿之地上上下下几百万双眼睛都在盯着辽东边军。众目睽睽之下,哪怕就是装,也要装出一副誓死与满真大军决战的样子来。 可先生却还是未动,一直坐视满真大军肆虐京畿之地。 林凡理解先生的想法,满真大军战力之强世间无双,骑军野战更是天下无敌。除了辽东的镇北铁骑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一支军队有与满真骑军在野外正面交锋的实力。 只是镇北铁骑数量终究有限,辽东边军又担负着镇守北疆的重任,一旦全都折损在了这里,北疆就危险了。 没有了镇北铁骑和辽东边军,如果日后满真大军再度进犯,只怕他们根本就无需绕过辽东防线,而是从镇北关沿线直接南下了,真要到那个时候,这个天下才是真的有倾覆之忧。 他明白先生是想要借助京师和各处大城的城防来与满真大军作战,以尽量减少辽东边军的伤亡,保存实力,这在兵法上不能算是错。 然而理解归理解,但是在很多时候,事情并不能简单的以对错来划分,甚至划分对错的边界都是很模糊的。 就算先生这么做在兵法上是对的,可对京畿之地的百姓来说,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就此倾覆,这又何尝不是错的不能再错! 人命和兵法,到底哪个更重要,世间真的有人能说的清吗? 第一百九十章:功罪 况且京城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整个大云朝廷的中枢,全天下的政令都要从这里发出,然后才能传到各地。这里随便传出的片言只字,到外面就有可能掀起滔天巨浪,震动整个天下。 世居京畿之地百姓足有百万之多,除了普通百姓之外,城内还有数不清的达官贵人和皇室宗亲,有无数依附于他们存在的人,更不要说宫里还有当今天子赵桓了。 京师的地位何其重要,这可不比其他地方,丢了也就丢了,以后再寻机收复就是。 就算是朝廷限于国力、兵力,实在收不回来,最后导致那些地方真的被满真长期占据也没什么。大云疆域何止万里,丢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而已,虽然可惜,但也不至于产生太严重的后果,还算不上伤筋动骨。 而且朝中大臣们享福惯了,哪里回去在乎一些边塞苦穷之地,也许在他们看来这些地方在不在朝廷手里根本无所谓。 这些穷苦之地,不但不能向朝廷缴纳钱粮赋税,而为了守住那些地方,朝廷每年还要拿出大把的银子来扩充军备,以作防守。 要是丢了,说不定还能为朝廷减少几分负担,谁不知道现在户部仓库里都干净的连老鼠都要饿死了。 至于省下来的钱是朝廷的还是自己的。废话,要是朝廷的,谁会费心巴力的去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当然是自己的。 难道还真有人以为这些钱粮会到前线将士们的手里,别扯了,钱粮都给了他们,自己吃什么?难道喝西北风啊! 大家是想省钱,都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可大家这也都是为了能多分润点好处。 因此朝中的那些官员们对于边境之地的战事和双方攻守并不在乎,当然,表面上还是要做出一副忠君爱国、誓与抵扣势不两立的样子来。 可京师不一样,这里有当今陛下、有文武百官,还有六部、有大理寺、鸿胪寺,整个朝堂的班底都在此处。 这里就是大云的命脉所在,容不得有丝毫差池。 然而先生却让满真军围困京师这么久,还想要依靠京城的城防来消耗满真大军的力量。 这个举动实在是太冒险了,先生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拿京城的安危来做赌注,更不应该坐视京畿之地的百姓被满真大军屠杀。 就算是先生知道不会有事,满真大军根本打不下京城,那也不能这样做。 如此一来,你让皇帝怎么想?让朝中的文武百官和城内的百姓们怎么想? 皇帝是天子,是全天下的主人! 可如今却被当成了桌上的筹码,赵桓不发毛才怪! 还有朝中的那些文武大臣,满真围城不仅使他们的身家性命受到了威胁,这些达官贵人们大多都在京畿各地都有着规模不小的产业和庄园。这次满真大军肆虐京畿,必然会让他们遭受不小的损失。 如果说围城还只是有惊无险的话,那这些损失可就是实实在在的了,这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说没就没了,谁能不心疼? 他们一定会把一切都记在先生账上,想着办法出了这口气。 还有城里的众多百姓,虽然他们自己因为身处京城逃过一劫,但城内外世代相邻,通婚和姻亲关系不再少数。几代人下来,城中大部分人都与城外之人沾亲带故,有着这样那样的关系。 因为辽东边军 的避战,城里不少人的亲人朋友就死在这场战事里,你说他们能对先生不恨? 城外幸存的百姓就更是了,刀口下死里逃生的他们家人丧生、村庄被毁,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一瞬间家破人亡。他们对先生的恨意,只怕不比对满真大军来的要少! 还有一点,万一京城里守军真要是不堪一击,或者是城内在满真大军围城时乱了阵脚、发生内乱,还真有可能致使京师失陷。 固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只要存在,就是有可能发生的。 此事如果真的发生,事态可就真是无法挽回了,那时就是再想后悔,恐怕也来不及了。 京城一失,只怕立时便是天下大乱,这动摇的是整个天下的根基。先生如此做,委实太过冒险! 其实在满真大军入关之后,先生如果想要保全自己,就要主动寻求战机,与满真军决战,将其阻挡在京畿之外。 在错过这个机会之后,就更应该主动出击了。全天下的目光都在盯着这里,哪怕就是拼光了整个辽东边军,也不能让京城受到威胁。 只有这样,就算是最后依然打了败仗,京畿之地依旧无法避免的遭受到了劫掠。 但只要做足了姿态,就能让人明白这件事我已经尽力了,不是我不拦,而是敌人太强,我实在拦不住。 事虽然没办到,可好歹还能给人留下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印象,不至于这般的招人怨恨。 而如果真的能打胜,并将满真大军赶出关外,那先生就会成为力挽狂澜的英雄。 在大胜之下,必然是朝野上下一片的赞誉。那时候此战伤亡了多少人、到明年应该怎么办,还真的会有人在乎吗? 只可惜这些先生都没做,从长远看,他为辽东边军保住了明天,这不能算错。从大局来说,他为朝廷保全了天下最精锐的一支大军,更是有功! 然而谁要真敢说先生是有功劳的,那数万死在满真大军刀下的百姓绝不会答应,损失惨重的达官贵人们也不会同意,等于被狠狠打了一耳光的赵桓更是不会认同。 这么多人无辜惨死,在京城百姓们的眼里,先生的罪过只怕比天还大,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那种。 所以先生避战保全了大军,可他自己却落得个革职下狱的下场! 如今上到皇帝,下到群臣和百姓,所有人都被先生得罪过来了一遍。 这次先生下狱,只怕是连一个愿意为他说好话的人也没有! 林凡嘴唇颤抖着问道:“眼下朝中的人都怎么看这件事?陛下有没有说过要如何处置先生?” 林汝贤黯然道:“在这两天的朝会上,不少官员都上书陛下,说先生贪生怕死、畏敌如虎,致使满真这等夷狄蛮族为祸京畿,危害京师,黎民百姓死伤无数,他们都在请陛下对先生从重处罚!” “不仅朝中,民间百姓也是如此,这两天很多百姓带孝到御史台告状,要求官府严惩这等不管百姓生死的奸佞小人!” 林凡回应道:“这怪不得那些百姓,亲朋好友遭满真大军屠戮,官军中最早赶来的辽东边军却坐视不管,此等事放在谁身上都无法忍受。不要说只是去御史台上书,他们就是做出更过激的事情来也不奇怪!” 林汝贤点头:“确实是这样,昨日城中就有人对先生放言,他说恨不得食 其肉、寝其皮,方能消他心头之恨!” 林凡心中百味杂陈,不知自己是该站在先生这边,还是应该站在那些百姓那里。 站在他们各自的立场上,他们都没有做错,只是对双方来说,他们付出的代价都太大了。 对百姓来说,城外数万百姓死于满真大军的屠刀之下自不必说,许多繁衍生息了千百年的城镇和村落也就此消失。 百姓无辜,却命丧刀锋,只能化作累累白骨,往日的繁盛从此成为过往云烟。 而对先生来讲,他虽保住了辽东边军,自己却被下狱,罢官革职还是小事,现在的他只怕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就算能侥幸不死,有生之年能不能重见天日也还是一个未知之数。 因为他的行为,间接害死了这么多的百姓,先生为官以来积攒下来的名声也就此毁于一旦。 他不仅会被天下人口诛笔伐,会变得声名狼藉。就是在以后千秋万世的史书上,他难免也要背负滚滚骂名,被无数的后世之人批判,并教导后人要引以为戒。 百姓恨的应该,先生也做了他认为对的事情,林凡无法评判这件事究竟是谁对谁错。就是不知如果先生能够预料到今天这种情形,是否会后悔当日的选择! 群臣和百姓的观点自然重要,但林凡亦知这世上真正能决定先生生死的人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当今天子赵桓。 “陛下的态度是怎样的?”林凡又问道。 林汝贤轻声道:“陛下当然非常生气,你想想,先生是陛下的臣子,却为了保存辽东边军的实力而把陛下的安危置于不顾。这是将陛下置于何地?” “你说你是为了朝廷,可在陛下看来,你这就叫拥兵自重。如今你手中的兵马得以保全,朝廷的其他兵马却一直在被削弱,你现在可以不救京城,那等到以后你羽翼丰满,是不是就该黄袍加身、称王称帝了?” “天下精锐兵马都在你的手里,如果你真要造反,又有谁能阻你?” “这等情形之下,你让陛下怎么能够放心,又怎么不气?因此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在后宫之时,曾不止一次的说过要杀了先生!” 见林凡面色渐显苍白,很明显是被自己吓住了。林汝贤又道:“你不用太过担心,陛下这么说也就是为了发火出气,在外朝议政的时候陛下从没这么说过,所以想来事情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这句话让林凡神色好了一些,只是眉宇之中的阴霾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为了宽慰林凡,林汝贤接着分析道:“现在世道乱成这个样子,不说北边屡屡叩关的满真大军,就单单说大云内部,各处的流贼作乱也是此起彼伏,各地的官军剿了那么久,还是难以彻底平定。” 他自嘲道:“天下大乱当然不是什么好事,可对先生来说,眼下的乱象竟成了他的一道护身符,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要是再往前推十年,天下大体还算太平的时候,以你先生身上的罪名,结果就只能是一个死字,再无其他可能!” “可如今是多事之秋,朝廷正在用人之际。朝中能征善战之人本就不多,其中能与你先生相提并论者更是寥寥无几。若真是把你先生杀了,无异于自毁长城。” “以当今陛下之英明果决,不会想不到这一点,陛下再是生气,也不会这样做的,故此先生的性命当是无忧!” 手机站: 第一百九十一章:父子 听到父亲这样说,林凡的心里总算安定许多。只是他依然高兴不起来:“就算是先生暂且性命无忧,可他的一世声名也肯定保不住了!” “只怕从今日以后,先生就要从人人敬仰的英雄变成人人唾骂的罪人了!” “百姓不会去管他以前打了多少胜仗,把满真大军拖在关外有多不容易,他们只知道辽东边军放任满真大军杀害他们的亲人,烧毁他们的房屋,抢走他们赖以生存的口粮,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现在这个被朝廷下狱之人,他们怎么能不恨?” “还有,史笔如刀,先生坐视满真大军四处劫掠,杀害百姓。史官是不会对这样的千古罪人手下留情的,以后千秋万世的史书上,先生都要留下骂名!” 林汝贤叹道:“这是谁都没办法的事!” “而先生既然这样做了,那他对今天这种局面定然是有过一些预料的,也必然做好了承担相应后果的准备。” “他既然自己舍弃了生前身后之名,那就不要怪当世以及后世之人的责骂。求仁得仁,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又能怪得谁来?” “难道去怪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还是那些秉笔直书的史官?既然做了这一切,那就应该有觉悟。不要去怨,更不要去恨别人为什么不理解自己,只要去承担后果就是了。” 林凡并不觉得父亲说的有错,只是话虽如此,但人生于世,不就是为了光宗耀祖、青史留名吗?谁愿意被千秋万世的后人唾弃,还要连累子孙无法抬起头来做人呢? “父亲可否上书朝廷,请陛下对先生从轻发落呢?” 林汝贤轻轻摇头:“我若上书朝廷求情,只怕不但没用,反而还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是由你先生保举才重新出仕做官的,我们两个关系本就亲近,你是先生弟子的事情也瞒不过陛下。” “在我入京之后,先生与我就有意的疏远,少有来往。所以陛下还不至于因此就把我们视为一党,但对我们的关系不起疑是不可能的。” “现在在陛下的眼里,先生是外放疆臣,这次已用拥兵自重之嫌。而我如今是六部堂官之一,要是我上书,只怕还要让先生再加一个勾结朝臣的罪名。这个罪名,可丝毫不比拥兵自重来得要轻!” 一旦给陛下留下这种印象,先生是不死也得死了。” 其实不用林汝贤解释,林凡也是知道结果的,他会有那么一问,纯粹是因为不死心罢了。 他又不甘心的问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没了,事已至此,你先生就只能暂且待在诏狱,等待时局变化。”林汝贤无奈道。 “我已让人给看管先生的狱卒送去了三百两银子,让他好生看护。” “那狱卒收下银子之后也答应下来,如果没有上面提审或是上司要求,他会对尽量不对先生动刑,也不会在食物等其他地方难为先生。这会让先生在狱中的日子好过许多,最少也能少吃一些苦头。” “而且你放心,一旦朝局或者天下形势有变,我一定奏请陛下,让先生得以重见天日。” 他拍拍林凡的手背:“好了,不说这些了,既然思之无用,你也就不要想那么多,好好养伤就行了。剩下的事情你不用管,自有我来办!” 安抚好林凡,林汝贤轻笑一声,他感慨道:“还记得以往在家时,总觉得你生性太过跳脱,读书虽然还算勤勉,却老是坐不住,终日里与少甫他们在一起厮混,走东跑西的没少闯祸,从来不让人省心。” “可从你出仕做官以来,无论是从之前的来往书信上还是这次见面之后,都让人觉得你是真的长大了不少,性子也沉稳下来了,很多时候你做事比我想得还要稳妥周详!” “这当然是好事,这样的你在外边闯荡也更能让人放心。” “只是你现在心思太重了,这样会很累。像你这个年纪的人,本应该正是青春洒脱、自由自在的时候,不该为任何事烦恼忧心,而你却已经卷入到战场甚至朝局中来了。” “有时候我宁愿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一个无忧无虑、经常闯祸的孩子,也不想你经历那么多事情,成为今天这个样子。” “最少那样你可以一直开开心心、高高兴兴的生活下去。” “事情变成今天这样,终究、终究…!” 林汝贤的声音变得哽咽,眼泪不停的滴在林凡的手背上。 长这么大,林凡还是第一次见父亲流泪。在他心里,父亲一直都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总是把腰背挺得笔直,好像就是天塌下来也不会弯腰似的。 这么多年以来,他竟从未发现看似坚强的父亲也有如此柔软的时候。 又看到这才分别两年不到,父亲两鬓已有几丝白发,面容也比在江州老家时显出几分老态,可见这两年父亲必然是在这官场朝局之上耗费了太多的心力。 林凡鼻尖发酸,险些当场流下泪来,只是害怕父亲担忧,被他强忍回去。 林汝贤这时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出于维护父亲尊严的本能,他连忙站了起来,背过身去,不愿让林凡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背对着林凡拭去眼泪,然而最终他还是没有把刚才的话说完。 他只能在心中自责的默念道:“事情变成今天这样,终究还是我这个当父亲的做的不够,不能为你遮风挡雨,让你平安喜乐的生活下去!” 父亲愈发黯然的背影让林凡内疚不已,而父亲的心思林凡也不难猜到。 于是他轻笑道:“父亲,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我心里,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在您的羽翼下,我从小便是锦衣玉食,从来不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每次出门也往往都是成群结队,总有一大批下人跟在屁股后面伺候。” “我可以向世间最好的老师学本事、可以肆无忌惮的闯祸。因为我知道只要有父亲在,不管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有事,最多也就是受一顿责骂。” “以前我还小,总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然而从江州出来以后,我见到了太多的人,也见到了太多的事。” “我见到无数和我一样大甚至比我还小的人过得是怎样的一种日子。”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机会读书,一辈子都未必能跨进学堂的大门。他们更不能闯祸,因为他们就算用自己的命也未必付得起闯祸带来的代价。” “他们有人老实本分、只是勤勤恳恳的种地却被迫背井离乡、流离失所;有人只想挣扎着活下去, 最终却饿死街头。” “有人为了不被饿死而不得不去偷、去抢、甚至去杀人。有时候不过是为了一口吃的而已,他们就可以把别人的命甚至自己的命都不当一回事。” “我见到了太多的死人了,他们有的死于贼人之手,有的死在战场之上,也有的就倒毙在路边,化为枯骨!” “见过了这么多我才明白,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理所当然。” “之所以我能够没有像他们一样就那样无声无息的死去,不是因为我多厉害,也不是我有多大的本事。” “而是因为我是父亲和母亲的儿子,因为我是你们的儿子,所以我才能从小就锦衣玉食,不用长年遭受饥寒之苦;因为我是你们的儿子,我才能读书习武,不用终日困于田垄之间;因为我是你们的儿子,我才能得遇名师教导,不用一生皆受眼界之限。” “后来我能参加科举取得功名、能出来做官,也都是因为我是你们的儿子。” “如果我不是你们的儿子,只怕我就像那些乱世中的普通百姓一样,要么早早的死于荒野;要么在这乱世中苟延残喘,苦苦挣扎就是为了能寻求一条活路。” 林凡的嘴唇颤抖:“父亲你总认为自己做的不够多,可我其实已经得到了这么多,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能比父亲做的更好了!” 说到最后,林凡的眼泪也止不住的流下,而在他看不见的林汝贤的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凡儿,粥做好了,娘给你端来了,我喂给你吃!” 不愿假手于侍女,顾氏亲手端着一碗莲子粥走了进来。 才一进门,她就看到了两个大男人都在无声的流眼泪。 顾氏的眼神盯着两人来回的看,像是想看出在她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里这两父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才一会的功夫就都哭起来了? 没有从两人脸上看出端倪的顾氏索性不再去想,而是直接朝林汝贤问道:“老爷,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林汝贤赶忙用袖子一抹脸,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真的?”顾氏对丈夫的话仍有些不相信,她狐疑道。 “老爷,我刚才可告诉过你,不能让凡儿累着,你不会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吧?” “真的没什么,母亲!”林凡赶紧开口为父亲解围。 “我饿了,娘,咱们快些吃粥吧!” 对顾氏来说,儿子的话现在比什么都重要,儿子一开口,她就把刚才的那些都丢在脑后,连忙说道:“好好好,你不要急,娘这就喂你!” “不用劳烦母亲,我自己可以的!”林凡可不好意思让母亲喂自己喝粥,于是便伸手想要去接粥碗。 只是他的手有些虚浮无力,看上去颤颤巍巍的。 顾氏哪里舍得让伤势这么重的儿子劳累,她轻轻的把林凡的手拍了下去:“少来,跟你娘客气什么,娘喂你吃!” 林凡无奈,只能从命。 林汝贤静静的看着夫人用汤匙盛起粥,小心翼翼的的吹气让粥凉下来,然后才慢慢的一口一口喂给儿子。 他的眼神温馨,只觉得他们一家人就这样一直下去也不错。 手机站: 第一百九十二章:上门 接下来的几天,林凡就啥事不干,老老实实的呆在府里养伤。 有顾氏在一旁看着,他就是想在床上翻个身都得被好一顿数落,他要是哪句不听,顾氏当场就掉眼泪,弄得他是一个头两个大,所以他是不老实也得老实。 母亲管的严,效果也是很明显,短短几天下来,林凡的伤势就恢复了不少,已可以短暂下地行走了,只是气血不足,暂时还不能久站,大多时候他还是得坐在那里或者躺在床上。 在他不得不闷在屋里的这几日里,淮南道官军里还活下来的那些将领中,身上伤势较轻者都过来看过他了。 由于林凡从来没有主动表露过自己的身份,军中除了安宁和王虎,其他人里就连陈方舒和李青山他们都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家大人的父亲是朝廷大员里的户部侍郎,自己更是江州林氏的少族长。 在林凡麾下众人中,要说有谁最早知道林凡的身份,那一定是如今在掌管陈情处的白玉清了。 为了方便陈情处做事,林凡曾不止一次的动用过林氏的关系,所以她是知道林凡与江州林氏的关系的。 只是白玉清不可能向其他人透露林凡的身份,现在也远在淮南,众人也不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什么。 而李青山和陈方舒他们虽然以前也都隐隐觉得自家大人出身应该不简单,说不得就是哪个世家大族里的公子哥,可真当知道林凡的身份时,还是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自家大人的父亲那户部侍郎的官职有多显赫就不用说了,江州林氏更是了不得,是天下数得着的大世家之一。 几百年的底蕴可不是说着玩的,很多时候,在江州一带,林氏说话可比地方官府有用多了。 这样说吧,户部侍郎这个官职是很厉害,可若是普通人当了这个官职,最多也就能使自家兴旺几十年。 要是家族里后人科举不通,没有获得功名,不能出来做官,致使没有人能接替他在朝廷里的地位的话,他们兴旺就只是暂时的,很快就又会没落下去。 而林氏这样的大家族就不同了,朝中的官职对林氏来说只是锦上添花而已。就算很多家族子弟没有官职在身,林氏传承一样能繁盛不息,没有人能把他们怎么样。 只要想当官,林氏族中的子弟就是捐也能捐出一大批四五品的官职出来,只要愿意花钱,就是想要更高的官职也不太难。 林氏很多分支的主事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官职就是这样来的。 而且说实在的,就以朝廷现在的官场风气来说,林氏族人尤其是重要家族子弟真要参加科举,取得相应的功名也不是一件太难的事。 林氏家族子弟,一旦到了蒙学的年纪都可以到自家的学堂里念书。单说林氏家学的那些夫子里,就不乏常人难得一见的名师大儒。 有了得天独厚的条件,在从小耳濡目染之下,林氏子弟只要肯用心,天资又至于太过驽钝,他们想学到一身才学比起那些寻常百姓子弟要容易太多了,眼界、见识就更是如此了。 就算实在是天赋一般,连那些名家都教不出来。但只要在应试之时提前跟考官们报上江州林氏的名号,再塞下大把的银子,主考官们往往也都不会太过为难,多少会给一个过得去的名次。 其实直到现在,林凡都不确定自己当初那个第六名亚元的举人身份有没有林氏运作的成分在里面。 他倒是相信父亲不会做这样的事,但难保族内有人不会为了家族颜面,或是为了讨好嫡系一脉私下里做过什么。 毕竟林氏一族当代族长唯一的儿子,要是连一个举人都考不上,难免会使整个家族都脸上无光。 如果有人暗地里做了这些,就算是日后被林汝贤发现,可木已成舟,得利的又是林凡,他也不好多说什么,最多也就是流于表面的小惩大诫一番。 退一万步说,身为江州林氏之人,就算是没有官职在身又如何,哪怕是血脉疏远的旁支,江州的那些地方官员们见了不照样还得客客气气的。 数百年的底蕴积累,林氏的影响力在江州本地不必朝廷政令来的 差。这种来自世家大族的底气,可比什么户部侍郎的官职要重要的多。 在得知林凡的身份以后,李青山和陈方舒先是吃惊,而后便转为大喜。 他们既然死心塌地的跟着林凡干了,林凡的身份越是尊贵,那他以后的前途就越是广阔。水涨船高之下,他们作为最早一批跟随林凡的人,也就能拥有更好的前景! 没想到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竟然抱上了一条这么粗的大腿,他们怎么能不高兴! 相比其他人,邓文通和曾凉他们来见林凡的时候则明显比以前要拘谨的多,他们自认为还不是林凡的心腹,侍郎府这样的重臣官邸,他们可不敢放肆。 林凡先是好言宽慰了他们几句,见到不起什么作用,也就随他们去了。 两人简单的问候了林凡的身体之后,便向他禀报了一下这些天营中的一些事务,还有一些棘手的事情他们两人不好做主,来请他决断。 林凡只吩咐他们做好受伤兄弟们的医治,然后便说他不在军中的这些时日,营中的大小事宜他们两人都可以自己决定,不必事事请示。 除非是遇到实在难以决断之事,才用过来找他,以免一趟趟的来回跑。耽误时间不说,营内无人主事的话也容易出问题。 两人在答应下来之后,不敢多留,就连忙在顾氏那想要吃人的眼神威胁下战战兢兢的告辞了。 大家的到来都在林凡的预料之中,所以大部分的事情他其实都已想好怎么处理了,只是等他们来之后吩咐下去就可以了,故此林凡也没怎么为这些事劳累。 在送走了邓文通和曾凉两人之后,又哄了母亲回去歇息,林凡又悄悄让人叫来了林绍和林青阳前来。 “两位兄长随我父亲一同进京,到今天就快两年了。这两年来,我不能在父母身边侍奉,全靠两位兄长照应,一直以来辛苦两位兄长了!”等两人进来,林凡诚挚的向两人道谢。 林绍回道:“少族长客气了,族长和夫人都待人和善,家里平常也都没什么事,远谈不上辛苦。” 林凡苦笑:“我虽然不在父母身边,但家里的事情我还是能猜出一些的。我父亲做事严谨,然而那是在公事上,对于家里的这些庶务,父亲却不怎么愿意管。而我母亲是很粗心大意的一个人,是不怎么在乎这些旁枝末节的东西的。” “而我好不容易来京城一趟,还没进城,就搞了一身的伤。这种情形下,他们肯定就更没心思在意这些事情了。” “家里的事,都是两位兄长一直在打理,我说一声感谢也是应该的。” 林青阳说道:“入京以来,家里的事情确实是我们两个一直在打理。可我们也因此接触到了京中大多数的权贵,长了不少见识,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两年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早就够我们一辈子都受益无穷了。要说谢,也不该是少族长来说,所以少族长千万不要再说一些见外的话了!” 林凡也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扯下去,要不然就没完没了了。 于是他点点头,往下说道:“两位兄长在京中都见到了些什么好玩的事,能不能跟我说说?” 见林凡不再这个话题纠缠,林绍他们两个也是轻松了不少。 他们笑着开口道:“那这个可就多了!” “京城是达官贵人扎堆的地方,路上随便碰到一个人都可能是哪家伯爵府的公子,又或者是侯爵府的少爷!” “京城里发生的任何一件小事,其实都可能不简单。不论是哪家小姐丢了支簪子,还是谁家的少年又写了篇有大家风范的诗文,真要去刨根问底的话,都有可能牵扯出不得了的事情来!” “而且这些高门大户里,几乎没有一家是干净的,到处都充满了勾心斗角,说不定那个角落里就埋着死人。” “那些朱墙灰瓦,表面看起来光鲜,可谁家没有几桩见不得人的事?” “以前在老家时,觉得老家的族人们相互之间也会斗气、攀比,有时候使用的手段也不见得就多么光明正大,背地里 各种伎俩也都不少。可跟他们比起来,咱们江州林氏的家风,足以称得上淳正二字了!” 林凡脸上笑容不变:“还有其他的吗?” 他对京城里面的这些破事并不怎么关心,那些达官贵人爱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不妨碍到自己,他都懒得管。 如果这两位族兄进京两年,见到、学到的都是这些东西,那他就算表面不说,心里也难免会感到几分失望。 两人也从林凡的语气里听出一些不对,他们觉察出林凡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 他们相视一眼,有些明白过来了,少族长这是在考究自己这两年以来的进步呢! 至于为何是年龄更小的林凡来考究更为年长的他们,他们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一件事。 就拿林凡是江州林氏一族的少族长来说,就是族内的那些族老来了,不也得乖乖听话。 林绍说道:“这两年以来,我们两个虽然大多时间都在打理家中的事务,可也以后辈的身份跟着族长参加了不少次京中官员们的聚会。” “族长为了锻炼我们,甚至让我们协助他处理一些公务,一些公文也都交由我们来撰写,族长只负责最后的审阅和批示,以及交给我应该如何改进。” “时间一长,我们对户部还有其他各部的办事流程都有了一定的了解。每件事该怎样办,该归到哪个衙门,再交到衙门里的哪一个大人手里,我们也能做到大致有数。” 说到这里,林绍停了下来,把剩下的机会留给了林青阳。 林青阳便接着他的话说道:“借着族长的身份,我们与京中的许多权贵子弟也有着或多或少的交情,有一些棘手的事情应该找谁来办,又要怎样疏通关节,也有一些自己的渠道。” 他知道林凡和族长一样并不喜欢这些歪门邪道,于是又解释道:“这些东西我们或许用不上,也不愿去用。但万一真到了不得不用的时候,这些说不定就能派上用场了!” 林凡自然不会一竿子把这些东西都打死,他心中暗自点头,两人后面说的这些,才是他想要的东西。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林凡突然问到:“两位兄长,你们可愿跟我一起从军?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去找父亲说!” 林绍和林青阳脸上露出喜色,林凡是林氏一族未来的族长,又刚刚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现在全京城,谁不知道林凡这个名字? 要是能跟随林凡,前途自不用说。而且作为同族,林氏的资源也会向他们倾斜,毕竟比起其他人来,还是自家人更为可靠,只要他们能尽心用事,一定能成为林凡的左膀右臂。 那样不管未来是在官场还是林氏族内,他们的地位都不会太低。 而林凡会找到他们,一是想看一下这两年族兄们历练的成果;二是也想着身边最好也能有着自家人帮衬一下,那样也许在以后自己也可以轻松许多。 林凡轻笑道:“你们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跟在我身边可不像在家里这般安稳,你看我这次都伤成什么样子了,那其他人面临的危险可想而知!” 他这话无疑是给两人浇了一头冷水,不过林凡也不在乎,现在就把话说清楚,总比到时到了战场上他们再后悔要来的好吧! 就算他们真的退缩,林凡也不介意,那就让他们接着打理家里的这些事务就是,反正他们不也一直干的挺好的嘛! 人各有志,不必勉强! 林绍和林青阳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坚定说道:“我们愿意跟随少族长,出生入死,在所不惜!” 林凡嗯了一声:“那好,既然你们想好了,那我就找机会和父亲说一下,我相信父亲会放人的!” 谈妥了这件事,林凡让两位族兄去忙自己的事,而他则在想着要如何才能开口跟父亲说这件事。 如果说淮南道官军里的那些人过来探望自己以及和林绍、林青阳的谈话都在林凡意料之内的话,那接下来这两个人的到来,就真的让林凡感到有些意外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旨意 在邓文通和曾凉他们来后的第二日,纪明岚和于子承两人忽然联袂来访。 他们两个毕竟不是自己人,为免失礼,林凡不好直接在卧房接见。 这对下属是以示亲近,对外人可就是不够尊重,太过傲慢了。要真是这样,就算是纪明岚他们嘴上不说,可心里难免也要认为林凡小人得志,目中无人了。 于是他就请他们在客厅等候,然后才在两名小厮的搀扶下来到前厅。 两人见林凡进来,匆忙起身行礼:“末将见过林大人!” 林凡艰难的拱手还礼,声音虚弱:“礼数不周,还望两位将军莫怪!” “林大人说的哪里话,林大人有伤在身,冒昧来访,应当责罚的是我们才对!”于子承说道。 自从得知林凡的身份之后,于子承这几天是吃不好也睡不好,得罪了这样一个人,他真是做梦也能把自己吓醒。 如果真让林汝贤或者林凡知道了那日自己的所作所为,都不用他们自己动手,有的是人愿意收拾自己来卖给父子二人面子。 像自己这样的武将,在朝廷里面连个屁都算不上,真要是被朝廷里的大员给惦记上了,只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也许林汝贤随便找个由头,自己这颗脑袋就得搬家。 而在朝里的其他人看来,一个武将,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人会去管自己是否冤屈,更不会有人会为了一个武将之死而去与林汝贤为难。 特别是最近这几天,为了表彰林凡在这一战中的战功,陛下要封赏林凡的消息已经是传的沸沸扬扬了。 虽然具体是什么封赏还未确定,但林凡日后必然会成为陛下眼中的红人,这种人如何是自己一个小小武将能得罪的起的? 虽说于子承事先打听过了,林汝贤的官声很好,按照传闻,他应不至于与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过不去。 只是于子承哪里敢信,自己可是差一点害死了林凡,那可是他唯一的儿子,试想一下,这要是换作自己,谁要是敢这样做,估计自己杀人全家的心思都有了。 以己度人,林汝贤要是因此放下身架来收拾自己,于子承一点也不会觉得意外。 林汝贤要收拾自己,那他最多也就是名声上受一些损失,而自己没的,可就是这一条小命啊! 当然,或许在林汝贤看来自己的名声要比于子承的这条小命要重要的多,可于子承不这么想,更不敢去赌。 所以到今日他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恐惧,想着必须要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于是寝食难安的他先是备了一份厚礼给纪明岚送了过去,然后才邀请他一块过来林府拜访。 纪明岚推辞不过,只能无奈答应,跟他一起来到了林府。 其实他是真的没打算告于子承的黑状,一来是不至于,二来他虽然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可也不想为此事坏了自己的人品。 以他的观察,他也不认为林凡会对背后说人坏话的人有什么好感。 就算是表面上对你道几声谢,可仍然不耽误人家心里对你看轻几分,自己又何必自讨没趣。 只是碍于于子承坚持,如果自己不来,难免会让其多想。 于子承这样的人,心狠手辣,要是自己因为这件事被他记恨上,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就有一支冷箭射中自己的后心,为了让他放心,自己这才不得不来。 纪明岚顺着于子承的话说道:“是啊,冒昧打扰大人养伤,我等实在是过意不去,还请大人见谅!” “两位将军客气了,快请坐!”林凡向两人道。 林凡忍着伤口崩裂般的疼痛,缓慢的坐在下人特意为他准备的垫好厚厚一层软锦的椅子上。 就这个简单的动作,就已是让他额头冒汗了。 他拭去汗水,轻笑着道:“身体不争气,让两位将军见笑了!” 等林凡坐稳,两人才敢轻轻坐下。 听到林凡的话他们连忙道:“大人说笑了,大人身上的伤要是换到我们身上,这时只怕早已是疼死过去,哪还能像大人一样在这里谈笑风生。” “况且大人是为国为民才受的伤,我们敬佩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怎敢取笑于大人呢!” 对两人奉承一般的话语林凡并没有往心里去,在下人奉上茶水之后,林凡问道:“不知两位将军来此所为何事?” “我们今日此来,主要是向大人道歉的!”于子承刚刚接过茶盏,就听到林凡问起,连忙放下茶盏回话。 “哦!”林凡有些奇怪。 “何事竟然需要两位将军携同上门道歉?” 于子承回道:“当日战事,是我们出战过晚,才导致淮南道官军伤亡这么惨重,大人也受了这么重的伤。” “这些天我们思来想去,还是总觉得内心不安,今日特到府上前来向林大人赔罪!” 林凡摇头道:“当日开战之前就已说好,两位视我军将士战况如何再决定是否出战。这本就是约好的事,没谁是应该道歉的。” “反倒是两位最后能过出兵相助,我倒是应该多感谢两位才对。若不是两位在最后关头相帮,只怕我军现在已是全军覆没了,而我也不能捡回这条命!” “我最近一直想要找机会亲去驿馆道谢,只是伤势太重未能成行,还望两位勿 要责怪才行!” 于子承和纪明岚相视一眼,于子承说道:“林大人宅心仁厚,末将等自愧不如!” 然后于子承起身,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泪俱下道:“不瞒大人说,当日战况惨烈,我也曾犹豫过是否出战,要不是纪将军点醒,险些酿成大错。末将今日此来,就是向大人负荆请罪来了,还请大人责罚!” 林凡连忙起身想要去扶,可眼前一黑险些晕倒在地,他身后的下人下了一大跳,赶忙上前扶住他。少爷要是在自己眼前摔倒了,夫人非扒了自己的皮不可。 林凡挣脱开下人的搀扶,挥手示意自己不碍事,然后让他去搀扶于子承起来。 “于将军言重了,战场之上你我各司其职,你就算不出兵也没人能说你做错了什么。更何况最后你还是出兵了的,这就更无人能说你的不是了!” “两位将军愿意出手,就已是救了我淮南道将士以及我的性命了。就算两位将军到最后也没有出兵,我心中或有遗憾,但却也不会怨恨两位。” “这次本就是我一力主战,两位将军其实多有不愿。战场之上乃是事关生死之事,不得不重。两位若是不帮我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帮了我们便是恩情!” “我总不能因为两位在有恩于我们时慢了一点,就对两位心生不满甚至是怨恨吧?” 他朝两人拱手道:“还是那句话,对于两位将军愿意出手相助,在下心里就只有感激之情,绝无半点埋怨!” 于子承不愿意起身,他毕竟是沙场上摸爬滚打过多年的,林家普通的小厮根本拉不动他。 他低下头道:“大人高义,真是让末将自惭形愧!” 纪明岚亲自上前把于子承扶了起来:“于将军,林大人既然都如此说了,将军还是起来吧!” 于子承在起身之后,又朝林凡拱手道:“大人以后但有驱驰,末将任凭大人调遣,绝无二话!” “将军不必如此!”林凡正要与他二人再推辞一番,就听得有下人匆匆忙忙的跑过来。 不等林凡开口询问,下人就急忙说道:“少爷,有圣旨到了,宫里来人请老爷和少爷赶紧去接旨!”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林凡打发了仆役。 然后他向纪明岚两人说道:“两位将军,其他之事且容稍候再议,如今之计,还请跟我一块去接旨!” 两人无奈苦笑,圣旨都已经到了门口,现在就是想走也来不及了。 “好吧,林大人请!”既然避不开,两人也就只能答应下来,上前搀扶起林凡,一起出门。 林府这时候已经仪门大开,林汝贤让人摆好香案,迎接圣旨。 张天养手持圣旨,跨进大门,尖声道:“圣旨到,林汝贤、林凡及林家大小人等前来接旨!” “臣接旨!”林汝贤带头跪了下去。 林凡站在父亲身后,也跟着跪了下去,在他后面,林家和相关人员哗啦啦的跪了一片。 张天养展开圣旨,大声宣读:“敕曰:朕惟闻治世以文,戡乱以武,文官、将帅皆为国家之干城也。林氏父子二卿皆忠义,有功于朝廷,朕岂能不思嘉奖。” “尔户部侍郎林汝贤,勤于职守,实心用事,朕心慰之,命尔为户部尚书,授资善大夫,并为东阁大学士,入阁理政!” “其子申州通判林凡,虽为文官,乃有名将之风,退敌军于城下、解京师之危难,威震夷狄,敕命其为中顺大夫。” “另为嘉奖其功,赐锦缎百匹、银五千两。钦此!” “臣等领旨,谢陛下隆恩!”林汝贤又叩首道。 恭敬的接过圣旨,林汝贤朝张天养说道:“张公公里面请,我已让人备好了茶水!” 张天养笑容满面道:“林大人客气了,咱家还等着回宫复命呢,就不多留了!” “哦,对了!差点忘了恭喜林大人和小林大人了,林大人如今进了内阁,可喜可贺!” “小林大人在朝中更是炙手可热,陛下这几日在宫中可没少当着我们这些奴才的面夸赞小林大人。” 他朝林凡拱拱手,感慨道:“小林大人以后注定前途无量啊!” 林汝贤道:“陛下垂爱,臣父子愧不敢当!” 林凡连忙向其还礼,并向安管家使了个眼色。 林凡接过安管家递过来的银票,他上前几步,悄悄的把银票塞进张天养得手里,同时笑道:“张公公辛苦,今后我父子还要多多仰仗公公,公公可要记得多在陛下面前替我父子多美言几句才是啊!” 张天养不经意的瞄了一眼银票上的数额,然后脸上的笑意更加真诚了。 “小林大人说的哪里话,是咱家以后要多多仰仗两位大人才是!” “还有,咱家刚想起来,陛下还等着两位大人入宫谢恩呢。陛下向来不喜欢等人,两位大人可千万别让陛下久等了!” “多谢公公,请公公回禀陛下,臣父子这就进宫谢恩!”林凡行礼道。 张天养止住笑容:“好了,时候也不早了,该说的咱家也都说了,咱家就先告辞了!” “下官送送公公!”林凡拖着伤躯,把张天养送到府外。 “小林大人有伤在身,还是留步吧!”对于林凡的态度,张天养很满意 ,在出门之后,他这样和林凡说道。 林凡在门口台前止步,朝其躬身一礼:“公公慢走!” 送走张天养之后,林凡吩咐下人们关好仪门,然后才回到府里。 纪明岚两人向林汝贤和林凡贺喜道:“恭喜两位大人!” “两位将军客气了!”林汝贤和气笑道,并没有因他们是武将而变得盛气凌人。 于子承偷偷扯了一下纪明岚的袖子,示意他说话。 纪明岚心中苦笑,但他还是开口道:“府上叨扰良久,末将等心下难安。既然两位大人接下来府中还有许多事要办,末将们就不打扰了,这就告辞!” 林汝贤沉吟片刻,而后说道:“如此也好,只是家中事务繁多,待客不周,还请两位将军莫怪!” “林大人言重了,是我等冒昧来访,打扰府中了才是!”听到林汝贤这么说,纪明岚赶紧摆手说道。 “是啊、是啊,纪将军说得对!”于子承也连忙附和。 “父亲,我去送送两位将军!”林凡向林汝贤道。 “不劳大人相送,我们自己走就行了!”于子承赶忙摇头。 对于这个来自山东道的将领为何这么胆战心惊,今日又会做出这般姿态,林凡虽不知道当天发生的那些事以及纪明岚和于子承之间的那些对话,可他也能猜出八九分,无非还是因为出战那件事罢了! 眼下父亲入了内阁,自己也得了陛下封赏,于子承感到更加害怕也就不足为奇了。 林凡对眼前这个人实在是没有多少好感,毕竟正是因为他的晚出战,让淮南道官军多死了不少人。 自己等人在前面拼死拼活,此人却还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九九,甚至有着见死不救的打算。林凡不是圣人,要说他对此没有一点怨言,那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但正如林凡刚才与两人所说,他对此人也谈不上怨恨,该有的感谢也还是会有。只是更进一步的交情还是免了吧,就当做普通同僚就好! 再说他们一个在山东,一个在淮南,山高路远,往后也未必有机会再见,也就没必要刻意拉进与其的关系,顺其自然就好。 反倒是纪明岚,因为周畅的关系,以后与林凡接触的机会要大很多。 “两位将军不用客气,招待不周已是失了礼数,若是再不送送两位,只怕别人还会说我林家缺少家教呢!”林凡笑道。 “那好吧!林大人请!”两人不好再推辞,只好如此说道。 “两位请!”林凡向两人伸手示意。 林凡送人回来,刚进门便身形一晃,差点栽倒在地上。 有眼明手急的下人赶紧扶住他,将他送到林汝贤面前。 看见林凡脸色苍白,脸上都是汗水,林汝贤关切的问道:“凡儿,你感觉怎么样?用不用先回去休息一下?” 林凡语气有些虚弱,但还是说道:“我不妨事,一会儿还要进宫谢恩,没时间歇息了!” 安宁和李青山他们也在这次接旨的人群中,林凡见他们神情不太对,便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李青山表情古怪,说道:“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陛下这次的赏赐有点…有点…!” “陛下的赏赐怎么了?其中有什么问题吗?”林凡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于是又问道。 “御赐的一百匹锦缎虽然是积压之物,看起来陈旧了一些,但都没什么问题,问题出在这些银子上。”李青山解释道。 “陛下旨意上说的是赐白银五千两,可现银只有一千两,剩下的都是宝钞充抵的!” 林凡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莫不是被那些传旨的人私吞了?” 林汝贤捻须笑道:“你们不在京师,不知道其中的门道也不足为怪。皇室对臣下的赏赐,历来如此,没必要大惊小怪的!” 林凡看着那一摞宝钞,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向李青山他们说道:“这件事不要告诉兄弟们,我会让安叔从家里拿出一些钱来补上!” “大人是想要把这些钱分给兄弟们?”李青山诧异道。 “嗯,兄弟们跟我北上,大半都把命给留在了这里,这些钱就当是我给兄弟们的一些补偿吧!”林凡轻声道。 “可这些银子都是陛下赐给大人的,大人不用如此的!”李青山劝道。 “再说战死和受伤兄弟们的抚恤都由朝廷派发,这些钱也用不到。” 林凡回道:“朝廷的那些抚恤银两还是太少,眼下粮价还有其他的东西价格那么高,那点钱撑不了多长时间。” “有了这五千两银子,多少能让将士们的家人日子过的好一点,兄弟们为国征战而死,总不能让他们的家人再饿死吧?” “可这…!”李青山还想再说。 “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只是这些银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可对军中将士和他们的家人来说,可能就是救命钱了。所以就这样决定了,其他的就不要再说了!” 林汝贤也点头道:“凡儿说的不错,我也觉得这件事就该如此处理。我和凡儿一会还要进宫,这件事就劳烦李先生了!” 老大人都开口了,李青山就只能照办:“是老大人,我等下就去办!” 第一百九十四章:入宫 在一场惨烈的大战之后,面对淮南道官军的死死战不退和朝廷正在源源不断赶来的勤王兵马,满真大军终于选择了退兵。 而到此时,饱受这一月以来担惊受怕折磨的京中百姓也终于可以把心中的担忧放下了。他们纷纷走出了家门,兴高采烈的奔走相告,城内一片沸腾,到处都是庆祝胜利欢呼声。 根据当今陛下的旨意,在战事停歇以后,京兆尹衙门也发出告示,取消了往后三日的宵禁,城内官员百姓都可尽情欢庆。 赵桓也于当夜亲登城楼,设宴宴请朝中的文武百官和城中一些德高望重的百姓,以示与民同乐。 爆竹声声,城里一直折腾了一夜,百姓们在心情激动之下,所有人都几乎一夜未眠,彻夜狂欢。 连续的数日庆祝之后,城中欢庆的气氛才稍稍褪去了几分。 而随着战事的远去,城内百姓的生活也逐渐恢复了正常,大家开始向往常一样,为了每日里的生计忙碌。 今日,接了圣旨到林凡父子二人要到宫里去谢恩,这也是林凡自受伤以来第一次出门,也是他第一次来到京城的大街之上。 林府马车缓缓的行驶在大街上,京城的街道是以石板铺就,并不十分平整,马车轧在上面还是有些颠簸的,这对身上有伤的林凡来说并不好受。 好在车速不算很快,加上经过几天的休养,林凡的身体也恢复了一些,这种程度的颠簸他还能忍受的住。 出于好奇,林凡轻轻掀起车窗上帘子的一角,他则透过车帘缝隙悄悄观察街面上的情况。 没了近在咫尺的战事威胁,老百姓们终于又能过起了自己的安稳日子,街道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繁华。 街道之上车水马龙,各色各样的行人你来我往。沿街商贩在不停的吆喝叫卖,向路过的每一个人介绍着自己的货物。 在这略显拥堵的大街上,马车就是想快也快不了,何况林汝贤为了林凡的身体着想,也特意吩咐过车夫不必走的太急,能够不误事就好。 外面的热闹景象让林凡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这种市井之间的烟火气息,看似平淡无奇,却着实是让人舒适。 在以往的太平岁月,人们总是忽视这些和平美好的日子,而今战乱四起,民不聊生,这样的平和就更显得弥足珍贵。 悄悄放下帘子,林凡将视线转回车内,安静的望着林汝贤。 似是注意到了林凡的目光,一直闭目养神的林汝贤悄然睁开了眼睛。 他轻笑着问道:“凡儿,你可是有话想对我说?” 林凡摇摇头:“也没什么,只是我还是第一次进宫陛见,心里有些紧张,万一一会儿在觐见之时出了差池,只怕会连累到父亲受陛下迁怒。” 林汝贤轻笑着宽慰他道:“没事的,以你在这一战中的表现,陛下如今对你印象极好,对你只会宽容,哪里会有责怪!” “再说你还年轻,这次又是第一次入宫,就算你有一些慌乱出错的地方,陛下也只会觉得有趣,而非不悦!” 父亲的话让林凡心中的紧张消去了不少,不再像刚 才那般忧虑。 这时林汝贤又问道:“你就不想问问这次你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而陛下又喜欢你,那又为何陛下对你的封赏就只是一个正四品的散官,却连一个实际职务都没有给你吗?” “其实在旨意刚下来的时候,我也有过疑问。只是刚才在出府之时我就想明白了,陛下会这么做,其中多半有着父亲你的意思!” “还有,我原本虽有五品武职的身份,但作为文官的申州通判一职,品级不过六品。” “现在我摇身一变,成了正四品的中顺大夫,相当于连升四级。” “这一战中,我能得陛下赏识,不是我立下的战功有多大。而是朝廷里其他各部官军的表现实在难以让人满意,矮个里面拔将军,我只不过是恰逢其会,才会让陛下觉得我的表现亮眼。” “其实真要以战功而论,这样的封赏,也对得起我立下的这些功劳了,甚至犹有过之。要是换作旁人,这时早就该在心里偷着乐了!” “所以纵然我再无知轻狂,也不应对此事怀有不满,更不能心生怨怼。”林凡回道。 林汝贤对于林凡能够认识到这些很是欣慰:“在前几日,陛下确实是有着要好好封赏你的打算的,甚至还动过一丝封爵的念头,不过被我阻止了!” “我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大云像你这样年纪的年轻人里,绝大部分还都在为了一个秀才的功名寒窗苦读呢,有的人一直到满头白发,都还只是一个童生,而你现在不过弱冠之年,就已是朝廷高官了。” “朝廷是最讲究论资排辈的地方,你还太年轻,现在天下四品和以上的官员里,除了因祖上功业,得以袭爵荫封的功勋子弟之外,少有年纪在三十之下的。二三品的大员里,须发皆白者更是不在少数。” “一群红紫公卿里面要是突然间冒出来了个如此年轻的你,这实在太过扎眼。” “朝廷爵位不可轻授,要是你的功劳能够镇的住也行,那些人就是心里再不满也不能说什么。但是你这一次的战功虽说不小,可是还没到能与那些朝中重臣并列的地步。” “如果陛下出于一时的高兴,真的对你大加封赏,让你得以一跃成为朝堂之上前列的存在。” “且不说那些大臣们看不看的惯,就是陛下对你再欣赏,要是看到这种场面,只怕也多半会心生不喜。” “陛下一旦对你有了不好的印象,再加上朝中的那些根本就防不住的冷枪暗箭,长此下去,这对你来说并非好事!” “而且虽说你如今只是一个四品虚职,看似失去了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以后要再想升官,不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然而以陛下对你的看重,只要有了机会,你随时都可以转为实缺。你现在还年轻,最不缺的就是机会!” “只要你立下的功劳够多、够大,那你应有的官职、地位,根本就不用你自己去争去抢,到时自然而然的都会给你。朝中那些人就算是再不服气,也得乖乖的把嘴给闭上。” “事情就是这样,但说到底也是为父影响到了你的仕途,让你在以后的官路上要多曲折几分,你要怪我也无可厚非!” 林凡再次摇头道:“父亲言重了,身为你的儿子,我总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看不清楚,又怎会责怪父亲。” “况且对于官职一事,我虽看重,却也并不是很在乎。有了自然最好,没有也无所谓,顺其自然就好!” 林凡这话让林汝贤比自己进入内阁都要高兴,他朗声笑道:“我等出仕为官者,就该有此心态!” 他向林凡说道:“为官一任,为的是造福一方,为朝廷、为百姓做一些实事。” “官员既然出来做官,那其为了获取更高的官位而进行官场经营是情理之中的事,这个不能苛求、也无法苛求。” “天下的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除了为了自己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还为的不就是一朝金榜题名天下知,能够出将入相、光耀门楣吗?” “而一个人若是想要实现自己一生的抱负,就必须要站在足够高的位置上,要不然一切就只能是空谈。” “但为官者若是对功利太过执迷,只想着官场攀爬,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功利心太重,就很难能再守住本心,为了迎合上司也好,为了获取名利也罢,难面要做一些出格的事。” “无论是为官还是为民,一旦失了底线,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尤其是朝廷官员更是如此。” “如果说普通百姓就算为恶也只能危害周边的人的话,那官员若是为恶,对其治下之民来说,那可就是倒了大霉了!” “这样的人官职越大,危害也就越大。为一县之官则为害一县之地,为一州之长则祸及一州百姓。若是让其进了朝堂中枢,那对全天下的人来说,就是灾难!” “你能看得开这些,不为官位名利所惑,真的是很好,我也很高兴。不过知易行难,如今你还年轻,自然觉得这些不算什么,就算这次不要,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把这些东西拿到手,正是因为这样,你才会不急!” “然而等再过几年,你年龄上来了,建功立业的机会也就会逐渐减少,官职也有可能会越升越慢。到那时,你可就未必还能像今天这样看待事情了。” “所以你要常常怀有警惕之心,且不可在日后的某一天,为了获取某些东西就改了今日心态!” “父亲教诲,孩儿谨记,定当时时心怀忧惧,绝不敢有片刻忘怀!”林凡沉声道。 林汝贤轻捋胡须:“我只是给你提个醒,用不着这样,凡事都要有个度,过犹不及。你们年轻人,有着大把的时间,没必要事事谨小慎微。很多时候,你越是这样,事情就越会往你不想要见到的方向发展。” 正话反话都让父亲说了,林凡又不敢反驳,只好道:“是,孩儿知道了!” 父子二人说话太过投入,不知何时街上行人和路边的叫卖声都渐发的稀少了,道路也变得通畅起来,连车速都快了不少。 这时车夫在外面小声的提醒道:“老爷、少爷,咱们马上就要到了,再往前面就是宫城了!” “嗯,我们知道了,你接着往前走便是,等下到了再叫我们,辛苦你了!”林汝贤轻声回应道。 手机站: 第一百九十五章:君臣 一路上车马缓行,可路再长也终有到头的时候,不久之后,他们还是来到了宫门之外,林凡和林汝贤下了马车,缓缓走向宫门。 这一两年来,林汝贤虽然品级不算太高,可颇得陛下看重,经常召见,所以也是经常进宫的老人了,宫前的侍卫们对他不算陌生。 他们虽说是守卫宫门,并未亲眼得见前几日的大战,可能在宫里做侍卫的,家世出身都不简单,不少人更是出身百年勋贵之家。当然,未必是嫡出,这些人更多的还是各大家都庶出子弟,地位不算太高,被送来搏一份前程,至于那些各家的嫡系子弟们,自然有更好的出路,或者在家等着袭爵就可以了,不必来这里做一个小小的侍卫,他们也看不上。 不过再是庶出,毕竟家大业大,通过家里的消息,他们中大多数人都对那一战了解颇多。 现在谁都知道林汝贤的儿子在这一战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战场上死战不退,为官军取胜奠定基础,更是险些殉国,因此颇得陛下看重和喜爱。 他们这些人别看官职地位不高,可出身高贵,一个个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哪怕是消息再闭塞,反应再愚钝,这时也都知道了在这一战之后林家父子定然要一飞冲天了,加官进爵就在眼前。 林汝贤会在这时进宫,原因不难猜测,肯定是陛下封赏林氏父子的旨意已经到了林府,他来回旨谢恩的。尤其是他身边还跟着一位看似重病缠身的年轻人跟他一同进宫,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位年轻人的身份也不难看出。 这些人能被家里人选中,送到宫里来谋一个出身,就说明这些人本事或许不大,却绝没有一个蠢笨之人,最起码也都是心思活络之人。 否则伴君如伴虎,宫里的规矩更是比天还大,真要是送一个不开眼的家族子弟进宫,那可就是把全家人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没人敢冒这个险。 所以这些人也都是聪明人,虽不敢擅自揣测圣意,可不少人也在这短短时间内就在心底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的差不多了。 眼下林氏父子圣恩正隆,注定是要在朝中更进一步了,只要圣眷不退,林氏就可在朝中屹立不倒。 这可是个拉进距离的好机会,就算暂时不能得到一些好处,可跟他们搞好关系是不会错的。如今局势变幻莫测,以前觉得进宫当侍卫是一条通天之途,现在看来未必如此。所以多结交一些人就多一份保险,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了? 于是他们见林汝贤走向宫门,于是他们脸上带笑,纷纷上前打招呼道:“林大人过来了,在下等有失远迎!” “有劳诸位在此久候,在下惭愧!”林汝贤向他们拱手道。 侍卫们连忙道:“这是我等份内之责,大人不必客气!” “想必这位就是林大人的公子,在前几日的大战中一战扬名的小林大人吧?”侍卫们看向了林凡,又问道。 “正是犬子!”林汝贤点头道。“凡儿,还不快上前见过几位,你如今也不小了,怎还能如此的不懂礼数!” “林凡见过几位侍卫大哥,家父在京的这段时日,承蒙诸位照料了!”林凡脸色惨白,额头渗出虚汗,但还是向几人躬身行礼。 “小林大人客气了,我们就是一群守门的大头兵,可没那个本事照料林大人,林大人照料我们还差不多!”侍卫们调笑道。 林凡轻笑:“几位大哥过谦了!” 林凡不会去把这些人的话当真,这话他们自己说说也就罢了,其他人要是敢说,那就是明摆着得罪人了。 而且他们可真的不是什么大头兵,这些人身份高贵,之所以愿意进宫当侍卫,就是为了混一个出身,给自己身上镀一层金而已。他们这些人,少说也有着六七品的官职在身,而他们中的侍卫头领,最少也是四品官衔。 听见林凡的话,这些人中领头的笑道:“什么过谦不过谦的,我们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也就仗着几分家世捞到了如今的位置,比起小林大人战场上拼杀不知差到哪里去了!” 林凡还要再说,那人摆摆手,豪气笑道:“好了,林大人和小林大人进宫还有事,这些互相吹捧的话留到以后再说。” “等小林大人养好了伤,我们几个也都不当值的时候,我做东,大家一块聚聚,不知小林大人是否赏脸啊?” 林凡正色道:“承蒙各位大哥不弃,相邀在下,在下岂有不去之理!” “哈哈哈,好,那就说定了!”那人大笑道。 奉命在宫门守候二人的一个小太监这时说道:“好了,招呼也打了,咱们还是快点办正事吧,陛下可还等着呢!” 见众人的视线都看向了自己,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陛下口谕,林汝贤、林凡二人听旨!” 不等两人跪下,小太监又说:“陛下说了,小林大人有伤在身,不必跪了。而林尚书既为小林大人之父,为全礼数,也可免礼!” 而后他正式宣旨道:“林凡为国征战,以致重伤,今特赐其父子乘肩與入宫,钦此!” “臣谢陛下!”父子二人躬身行礼。 “两位大人快快请起!”小太监朝他们笑道。 他又朝不远处的几名小太监喊叫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请两位大人坐上去!” 那些太监慌忙抬着肩與过来:“两位大人,请上来吧!” 林汝贤父子两人面面相觑,他们看着面前的这两副肩與,虽都只是二人抬步與,可是能在宫禁中乘與而行,这得是多大的恩宠。 “两位大人,怎么了?”见两人在发呆,宣旨的太监有些疑惑的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父子二人连忙道。 太监催促道:“既然无事,两位大人还是快请吧!” “好,公公费心了!”林汝贤道。 父子上了肩與,小太监们就抬着他们进了宫门。 肩與很舒适,下面垫的有缎底,抬與的太监们走的也很稳当,就算路面偶有颠簸,林凡也几乎感觉不到。 只是林凡骑惯了马,很少乘轿,这时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别扭至极。 可他又不敢乱动,害怕因自己的动作导致抬與之人脚步不稳。若真是如此,自己摔了还不要紧,可要是连累了小太监们受罚就让人过意不去了。 就这样一直忍着,一直到一处大殿外,小太监们才把父子两人放下来。 “两位大人,小人们就只能送到这里了,剩下的路就只能靠两位大人自己走了!”那为首的太监说道。 “有劳公公,多谢!”林汝贤真诚的向他道谢。 肩與离去,自有其他人为他二人领路。 在路上,林汝贤向林凡介绍道:“凡儿,这里就是武英殿了,是陛下接见大臣的地方,一些仪式也会在这里举办。” 领路之人是司礼监的小太监,他是张天养的干儿子,按辈分得叫于朝恩一声老祖宗。 在出来之前,老 祖宗就已经发过话了,要对林氏父子客气一点,如今这两人圣眷正隆,得罪他们就等于得罪了陛下,要是惹陛下生气,连他也保不住自己。 此人向两人恭维道:“知道两位大人要进宫谢恩,陛下早早的就在等着了。我在陛下跟前伺候这么多年了,也很少见到陛下会对外臣这么用心,两位大人真是好福气啊!” “君恩深重,臣等有愧!”林汝贤回道。 趁着周围没人,林凡悄悄的塞给这人一张银票。他问道:“武英殿内是否还有别人,还是陛下只接见了我父子二人!” 此人的态度更和气了,他笑道:“陛下今天处理完政事之后,就只召了两位大人进宫,并无他人。” 他见林凡若有所思,便又道:“小林大人有所不知,陛下知道小林大人要来,可是高兴的很。陛下一向天威难测,对人不假辞色,就连我这个做奴才的,也没见陛下怎么笑过!” “可今天陛下明显兴致很高,对我们这些奴才也和气了很多,这可都是拖了小林大人的福啊!” 林凡这人是在提醒皇帝今天心情很好,只要自己不故意惹他生气,不会出问题的。 他躬身一礼:“多谢公公提点!” 这人笑容满面道:“哪里,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不知不觉间,几人已经来到了武英殿的门外。这人向两人轻声道:“还请两位大人在此稍候,我这就去向陛下禀报!” 这人说完,就进殿去了,留父子二人在这里等候。 这里是宫禁重地,戒备森严,又碍于礼制,林凡也不好四处打量,否则便有越礼之嫌。 他看向林汝贤,却发现父亲不愧为这武英殿的常客,这才一会的功夫,就又开始闭目养神起来,看样子是丝毫不为一会的事情担心。 父亲这个样子,林凡也不好打扰,也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等着里面的消息。 不一会,那人便去而复返,向两人说道:“陛下宣两位大人觐见,两位请随我来!” 两人亦步亦趋的跟在这人身后,进入到殿内。 不敢抬头看,林凡就跟着林汝贤向着御座上的那个身影行大礼跪拜道:“臣参见陛下!” 正在批阅奏折的皇帝闻声抬起头来,笑道:“两位爱卿免礼平身!” “臣谢陛下!”两人这才恭敬起身。 皇帝见林凡起身极为艰难,便关心问道:“小林爱卿伤势如何,可曾好些了?” “臣谢陛下关心,经过这几日休养,臣的身体好多了,已有痊愈之势。只是大夫说了,要想好彻底,还是得需将养一些时日才行!”林凡连忙回道。 “那就好,小林爱卿伤势好转,朕也就放心了。你可要快些好起来,以后的许多大事,朕还准备交给你去办呢!”皇帝轻声笑道。 说到这里,皇帝轻皱眉头,有些不悦的向身边侍候的太监说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难道不知道小林爱卿身上有伤?还不快快去为两位大人搬两个凳子来!” 太监慌忙的搬了两个绣墩放在林凡两人身后,林汝贤领着林凡再次跪地:“陛下面前哪有臣下坐的地方,臣惶恐!” 赵桓不以为意道:“今天没有其他人在,就不必有那么多的拘礼了,让你们坐就坐!” “谢陛下!”父子二人无法在推辞。起身坐在了绣墩之上,但也只是敢坐在了边缘而已,不敢坐实,以免在皇帝面前失了仪表。 第一百九十六章:奏对 等到两人坐定,赵桓笑着向林凡说道:“小林爱卿前几日在战场上的英姿,朕和文武百官可是在城头看的清清楚楚。你父是文坛大家,你江州林氏虽为百年大族,可历来也是以文风见长,不以习武为重,就连你看上去外表也是俊朗,稍显几分秀气,跟那些传说中的猛将完全不像。可真让人没想到你竟是难得一见的沙场猛将,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似你这般英雄少年,能够出现在我大云,朕心中很是欢喜!” “你这次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朕要重重的赏你。你说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开口,朕都可以答应你!” 虽然陛下看起来兴致颇高,对林凡的喜爱也不像作假,可林汝贤还是担心初次进宫的林凡会一不小心说错话。 他连忙道:“陛下过誉了,凡儿年纪还小,当不得陛下如此赞誉。” “至于封赏一事,这次胜仗,主要是仰赖陛下如天之德,以及将士用命。凡儿虽是立下了些许微末功劳,可尺寸之功何足挂齿,况且陛下今日在旨意里也已经赏赐过了,要是额外赏赐,只怕会有人心生不满,觉得陛下封赏太过,所以不应再次封赏。” “而且他还年轻,陛下若是过分抬爱,只怕会让他生了怠惰之心,反倒不能尽心尽意的为朝廷办事了!” 皇帝看穿了林汝贤的心思,他不在意的抬手道:“林爱卿多虑了,早先的赏赐那是内阁议的,现在是朕自己要给小林爱卿赏点什么,是朕的心意,两者之间并不冲突,你不必担心。” “而你所说怠惰之心,小林爱卿忠君爱国,在这一战中杀敌无数,甚至险些殉国,这些全城百姓都看在眼里。朕不相信似小林爱卿这样的忠君爱国之人会对朝廷、对百姓生出怠惰之心。何况朕既以诚心待他,朕不相信他会不以诚心回朕!” “至于其他人谁要是有所不满,那就让他自己来找朕,他要是能立下小林爱卿这样的功劳,朕自然也不会吝于赏赐;要是不能,那这样的废物还是乖乖闭嘴的好,无能之人,出来会嫉贤妒能之外还会做什么,这样的人有何资格来质疑朕。” “所以朕知林爱卿你是爱护他,不想让他过早的在朝中出太大的风头,可宝剑之锋也不能一味遮挡,太过藏拙反而不美,你就不怕宝剑生锈?” “故此也不用替小林爱卿推辞,他想要什么让他自己来说。小林爱卿,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来!” 林凡心中一紧,赶忙说道:“陛下抬爱,臣身为陛下的臣子,按说臣本不该推辞。只是陛下如今的恩宠已是让臣惶恐了,若是再有赏赐,只会让臣更加难安。因此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切莫再让臣为难了!” 赵桓闻言有些无奈道:“也对,朕若显得对小林爱卿太过恩宠,难免会惹人注目,让一些人盯上你。” “如今朝中的这些人啊,办起事来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让他们去前线打仗更是跟要了他们的命一样。可要说窝里横,官场争斗那他们一个个都是行家里手,什么暗中下刀子、使绊子用的那是纯熟无比。” “我要是对小林爱封赏太过,只怕还真会招人嫉恨,平白为你招惹了不少仇家。这些人会在暗地里谋划对付你,甚至攻讦你,挑拨朕与你之间的关系,甚至置你于死地。” 皇帝见林凡脸色不好,欲言又止,他接着道:“不要认为朕是在吓唬你,更不要认为朕在闻 言耸听。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说自己什么都没做,也不想与其他人为敌或者作对,他们没必要这样对你吧!” “你这样想不算错,可不代表别人也都是这样想的。虽说你什么都没做,也不想跟他们为敌,可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一句你不想就能说的清的,他们对付你不是因为你想与他们为敌,也不是你做了什么对不住他们的事,只是因为你挡了他们的道,仅此而已。” “只是如此一来,朕虽是出于好意,可也为小林爱卿平添大敌,那就失了朕的本意了。” 赵桓苦笑:“好吧,既然小林爱卿都这样说了,也是朕对小林爱卿太过喜爱,有些考虑不周,那此事就先暂且作罢。等日后小林爱卿再立下了其他功劳,朕再一并赏赐!” “臣谢陛下!”林汝贤和林凡同时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当今陛下是出了名的小气,很少会赏赐臣下,皇帝的好处可是不好拿的,圣恩如天似海,他今天这么大方,明天说不定就会要你用命来还,所以这赏赐能不要还是不要。 而且刚才皇帝的话让林凡悚然,他刚到京城,一些心态还没有转换过来,如今还是以前在地方上的想法和观念。 在地方上,他可以不在乎那些地方官员们的态度,因为他们拿自己没办法,就是再看自己不顺眼,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真要是有人跟自己耍心眼,自己也未必怕了他们,再说自己有身份有背景,到最后吃亏的一定不是自己。 可到了京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这里随便拉个人出来,身份背景都不会比自己差到哪里去,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和某某了不得的人物有关系。 别的不说,就说坐在宝座上的这位,真要想杀自己,都不用说话,或许只要一个眼神示意,就有无数人争着抢着要砍掉自己的脑袋来讨好这位。 所以自己要还是以前的心态,只怕到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凡在心中暗暗记下这些,警醒自己。 “对了,小林爱卿,朕听说你是方平的弟子?”皇帝将手中的奏折放在一边,似是不经意的突然问道。 林汝贤的额头不停的渗出汗水,皇帝这话暗藏杀机,如果一个回答不慎,就必然会招致皇帝不满。 别看皇帝现在对林凡很有好感,可人心都是善变的,尤其是帝王之心更是难以揣测。圣心一失,林凡纵然有再大本事,以后也注定无有出头之日了。 而陛下今天之所以会见林凡,只怕试探自己父子二人对此事的想法,才是他今天真正的目的。 林凡恭敬回道:“不敢欺瞒陛下,臣正是先生的弟子,曾在先生门下多年,所学兵法和身手也都是先生言传身教而来!” “哦,那你对朕将方平下狱一事是如何看待的?”赵桓又问。 林凡道:“此战之中,先生一味避战,屡度贻误战机,致使满真大军为祸京畿,京师被围,百姓遭受屠戮。” “这些虽然不能全怪在先生身上,但先生确实要承担一部分责任的。先生要是能率领辽东边军与敌军有一两次大战,这次满真大军或许会提前退军,也不会对京畿造成这么大的损失。” “错了就是错了,我虽是先生的弟子,却也不会避讳师父的过错。” 皇帝看着林凡:“那就是说你认为朕处罚方平是对的了!” 林凡低着头:“错了就要受罚,为自己的选择承担相应的代价,这没什么好说的,陛下的处理自然也是英明的!” 说完这些,林凡又说道:“先生有错,受到陛下相应的惩处是应该的。然而要说先生有其他心思,拥兵自重甚至图谋不轨,臣第一个不信!” “先生欠缺思量,将京师置于险地,可那其实是为了保全辽东边军。臣虽在淮南,却也对辽东局势有几分了解,知辽东边军能将满真大军挡在关外是何其的艰难。” “如果辽东边军在这一战里折损过重,明年满真大军又来,又该由谁来阻挡?” “故此先生避战也是有着自己不得已的苦衷,请陛下明察!” 赵桓脸色阴沉下来:“朕也知道他是为了保全辽东边军,可满真围城之时,朕曾数次下旨催战,他皆置之不理。如今的辽东军中,只知方总督的军令而不知朕的旨意。你说,辽东边军是朕的,还是他方平的?他如此做,可曾有丝毫把朕放在眼里?” “陛下是天子、更是天下的君父,辽东边军自然是陛下的。可先生的辽东总督也是陛下亲自提拔上来的,以陛下的英明睿智,如果先生没有对陛下、对朝廷的耿耿忠心,陛下又岂会让他坐到那个位置上?”林凡沉声道。 听着两人的争吵,林汝贤汗水止不住的流下。他没想到林凡竟然敢当着陛下的面跟陛下唱反调,这让他非常担心,万一惹怒了陛下,只怕诏狱里今天就要再加两个人了。 只是他虽担心,可也不能直接阻止林凡,只能不停的拽林凡的衣角,让他少说几句。 他这一拉,才让准备接着往下说的林凡停了下来。 赵桓是一个心高气傲之人,哪里会承认自己看错了人,见林凡搬出自己来为方平辩解,让皇帝都有些语结。 想了一下,他才又说道:“忠心不是他肆意妄为的借口,如果天下的督抚都如他这般不听调遣,那将朕置于何地?” “你也说了朕是天子、是天下的君父,可人人都不把朕放在眼里,到那时候,朕这个天子还是天子吗?” “还有,你们说方平避战是为了保全辽东边军。可如果辽东边军得以保全,朝廷其他的军队全都打完了或者被打残,那时天下最精锐的兵马都在他的手里,你们谁能保证他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既然你口口声声的说他忠心,那就姑且算他对朕忠心,可那又如何?只靠那点可怜的忠心,你让朕如何放心?” 皇帝越说越气,说到最后,他的怒气已是难以压制了,这些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把陛下气成这个样子,林汝贤和林凡哪还敢坐在那里,两人只能齐齐的跪在地上请罪:“臣冒犯陛下,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从登基以来,赵桓少有这般失仪的时候,好在这里除了林汝贤父子二人之外,也就有几个宫女宦官在一旁伺候,不至于让更多的人看到。 而那些宫女太监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早在皇帝发火之初就都吓得跪在地上了,哪里敢抬头看一眼陛下失态的样子! 赵桓压下火气,调整好自己的心绪:“好了,都起来吧!” 第一百九十七章:人选 过了片刻,见两人吓得还在地上低着头趴着,赵桓差点气乐了:“怎么,你们就那么喜欢跪着,还是因为地上有什么宝贝吗?如果有的话,就捡起来,那就拿过来让朕也瞧一瞧,朕倒要看一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好东西,竟让你们这么上心!” 林汝贤道:“臣等触怒天颜,自当请罪,望陛下责罚!” “好了,朕没有生气,就算有气也不是对你们发的,你们起来吧!”赵桓平静的说道。 听着皇帝的语气好像确实是消气了,两人这才轻手轻脚的爬起来,小心翼翼的坐在了绣墩上,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整个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等他们做好,赵桓才平心静气的说道:“今天跟你们说这些,不是为了别的,更不是说要对你们怎么样,而是想告诉你们,很多时候你们也要体谅一下朕的难处。” “自打朕继位以来,十几年了,不管是朝中也好、还是天下各处的局势也罢,就没有一点是能让朕省心的。” “整个大云朝的担子都在朕的肩膀上压着,朕是一刻也不敢放松。朕虽贵为天下之主,可朕从来都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有时候朕就想为什么朕会出生在这帝王家,还不如做一个平民百姓去算了。” “可不管朕怎么做,再怎么劳累,朝中的那些人就像是没看到似的,他们中一个个世受国恩,身居高位却不知忠于职事。整日里只知饮酒赋诗、附庸风雅,真心实意为朝廷着想的一个也无。” “难道他们就真的不怕有朝一日我大云江山倾覆吗?还是他们真的以为他们和朕不一样,即便是我大云朝亡了,他们也并不是没有退路,照样可以另投明主,继续过他们花天酒地的日子。岂不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们要真这样想,将生死寄托与他人的仁慈之上,那朕就只能说愚蠢至极。” 林汝贤领着林凡再次跪下道:“陛下尚且宵衣旰食,操劳国事。臣等岂能不尽心王事,以解君忧,至于庸碌之人,朝中或许也有,但终究只是少数,无关大局,还请陛下宽心,不能因为一些不知忠君报国的小人而心灰意冷。” “陛下为千古圣君,朝中良相名将无数,当前局势虽难,可也只是暂时的,只要我大云君臣一心,臣相信我大云定能千秋万世,江山永固,故此陛下何必忧心。” 虽然明知林汝贤是在安慰自己,赵桓也只能叹道:“希望如此吧!算了,不说这个了!” “好了,都起来,一直跪来跪去的,也不嫌累!” 他为了转移话题,笑着问道:“小林爱卿,从方平下狱到现在,你还是第一个在朕面前说他好话的,你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朕治你一个结党营私之罪?” “怕当然是怕的!”林凡怂的理所当然。 “只是臣并未结党,何来的结党营私?若是臣为自己先生说两句好话都算结党营私的话,那满朝文武齐心合力要致先生于死地,岂不更是结党营私了?” “而且陛下何其的英明神武,一切都瞒不过陛下的眼睛,臣是否结党,陛下又岂会不知?” 对于林凡的马屁,皇帝无动于衷:“你不要在这跟朕耍嘴皮子,要不 是朕知道你爹和你最近和方平都没有来往,你以为朕还能容你在这里说这么多?” “朕平生最恨朝臣结党,你们若真是方平一党,早在拿下他的时候,你们就被青衣卫的人看起来了!” “朕是没有将你们一同下狱,但这不意味着你们就是无辜的。而是你小子刚刚立下大功,全城上下都看到了,朕在城头也曾亲口说过要好好封赏你们,要是战事才一结束就抓了你们,难免会让人觉得朕出尔反尔,惹得朝野非议。” “而且朕要确实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不想把我大云一个未来的将才就这样埋没了。所以算你小子运气好,要不然你现在就不是在这里和朕在这里说话,而是在诏狱里陪着方平谈心了!” “但你不要以为立了功朕就不会把你怎么样了,你要是真敢恃功自傲,那朕也绝不会轻饶。” “陛下爱护臣下,是臣下之福!”林凡恭维道。 皇帝根本不接他这一茬,赵桓刚才虽是在敲打林凡,可也是在告诉他们父子,方平的事情暂时影响不到他们,让他们放心。 至于皇帝所说的喜欢,赵桓姑且一说,林凡也就姑且一听,帝王心术而已,林凡要是真信那他可就是太天真了。 皇帝刚才说的那番话,看似掏心掏肺,然则林氏父子一非皇帝近臣,更非皇室宗亲,跟皇帝的关系还远没到那份上。 交浅言深,表现出对臣子的亲近和信任,以换取臣子的忠诚,是历朝历代帝王都会做的事,说到底不外乎权术二字。 林凡要是真在以后哪天做下了惹得皇帝不高兴的事情,该下杀手的时候,林凡可不认为皇帝会手软,皇帝也不会认为自己到时会下不去手。 帝王虽是金口玉言,然而这一句轻飘飘的喜欢,可救不了他的命,要是传到外边人耳中,这可不是保命丹,要说是催命符还差不多。 “林爱卿,如今方平下狱,辽东边军无人统领,很容易就会出问题。爱卿以为在天下的官员里,有谁适合接替方平的职位,担任新的辽东总督?”没看到林氏父子在自己一番话之后痛哭流涕都表忠心,赵桓也不失望,他不搭理林凡,而是向林汝贤问道。 林汝贤没想到皇帝会问他这个问题,陛下既然明知自己与方平的关系,这么重要的事情又为何会问自己,就不怕自己举荐的是自己这边的人或者是方平的门下吗? 在弄明白皇帝的心意之前,林汝贤不敢多说,他回道:“陛下,辽东总督一事事关重大,人选应当由陛下圣裁,又或者交予内阁,由内阁商议决定,臣不敢妄言!” 皇帝安抚他道:“爱卿已经入阁,自当参与议政之事,况且为朝廷举荐人才,是朝臣的本分。爱卿若有合适人选,尽管说来就是,不必瞻前顾后,至于爱卿举荐之人朕是否取任,可以再细细商议。” 林汝贤不上他这个当,回道:“对朝中诸臣和天下各道的督抚,臣都了解不多,并不知何人适合担任此等要职!” “爱卿真的一个人选都没有吗?”皇帝又问,其中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林汝贤现在有点明白皇帝的意思了,就是想让自 己举荐一个人代替方平辽东总督的位置。 这样一来,既能离间自己与方平的关系,万一以后若是新任总督再犯错,也可以说是自己荐人不明,跟皇帝没有任何关系。皇帝只是从谏如流,接受了自己的谏言,仅此而已。 事情还没发生,皇帝竟然已经有了推卸责任的想法,甚至连背黑锅的人都找好了。摊上这样的主君,让林汝贤也是哭笑不得。 在赵桓几乎是明示的情况下,林汝贤知道这个黑锅他是不背也得背了。 可由于还不知道皇帝中意的人选是谁,他只能试探道:“辽东总督的人选,陛下是否要从天下各道的督抚中选?” “嗯,各道督抚都是封疆大吏,不少总督也都是领兵作战的沙场名将,有着带兵经验。从他们中选,倒是很合适!”皇帝点点头,认同了他的想法。 皇帝说完这些,林汝贤把人选范围大大缩小了。天下十三道,所有督抚加一块也就二十几人,排除掉方平,再排除掉那些没有打过仗的,以及那些明显不合适的,就只剩下了四五人而已。 只是剩下的人数虽然不多,可要一个个说下来,只怕会让皇帝心生不满。 赵桓没想到林汝贤反应如此的慢,如他这般不通窍,揣测圣意都不会,就算是进了内阁,也很难斗得过那些老狐狸。 不过内阁里有这样一个人,更便于自己掌控朝局,免得这些老狐狸们沆瀣一气,合起伙来欺瞒自己。 只是见林汝贤还在那里苦思冥想,皇帝很快就有些不耐烦。他提点林汝贤道:“林爱卿不妨问一下小林爱卿的想法,毕竟父子同心,小林爱卿也聪慧,也许会有好的主意!” 赵桓把话都说的如此明白了,林汝贤又不是真的傻子,知道陛下又一次给他缩小了范围。 皇帝心中的人选,一定与林凡有过接触,而林凡接触过的督抚,也就只有淮南道总督石秋鸣、淮南道经抚使刘业,以及中原道总督周畅了。 而淮南道经抚使刘业是单纯的文臣,没有带过兵,可以先排除,那余下的人选就只剩两位总督了。 林汝贤没有真的去问林凡,而是想了一下,说道:“辽东为战阵之地,中原道总督周畅善于兵事,新近又平灭了陈兴隆匪患,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因此臣举荐中原道总督周畅接任辽东总督,有他在定然能稳住辽东局势,将满真大军挡于关外!” 皇帝沉吟片刻,摇头道:“周畅本事是有的,只是眼下中原道还不平稳,兴王军余孽尚存。这种情形,中原道只怕暂时还离不开他,所以爱卿还是换个人选吧!” 林汝贤不知皇帝为何否决了周畅,不说他与周畅两人的私谊如何,就在他看来,周畅久经战阵,而且行事稳重,少有行险之举,辽东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周畅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如果真能让其接任辽东总督,就算是冒着替陛下背黑锅的风险,林汝贤也觉得可以一试。 周畅明明是很合适的人选,可陛下偏偏却拒绝了,如果说刚才林汝贤的表现还是有些装傻充愣在里面的话,那他此时是真的有些摸不清皇帝再想什么了! 手机站: 第一百九十八章:敲定 不管在林汝贤眼里周畅有多合适,可皇帝既然拒绝了周畅出任辽东总督,那林汝贤也毫无办法。 他仔细的想了一下,暗暗在心中比较了一下除了周畅之外,各地督抚中还有谁更适合这个职位。思虑再三,他最后只能说出第二个人选:“淮南道总督石秋鸣知人善任,能在中原道混乱不堪之时维持住淮南道的大体安稳,剿灭境内贼寇,足见其才。故此,臣以为石秋鸣也足以担任辽东总督!” 林汝贤其实不太愿意举荐石秋鸣,这不是因为石秋鸣不如周畅,正如林汝贤所说,石秋鸣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最起码在带兵打仗这一方面,林汝贤自己对石秋鸣是有些自愧不如的。 他这样的一个纯粹文人,自认管管钱粮还行,在军事谋略方面,他与石秋鸣这样的沙场儒将相去甚远。 然而石秋鸣既不像方平那样习惯守城作战,性格也不似周畅那般沉稳。或者说相比周畅喜欢稳扎稳打,他则是更有进取之心,也更喜欢冒险。 这从当初永阳之战中就能看出来,为了创造全歼张丰儿贼军的机会,他让林凡他们一支孤军独守孤城十数日之久。 如果林凡他们没有坚持到援军赶至,导致永阳失守,那张丰儿贼军就能通过安州直下江南道。 到到时候,淮南、江南两道都不得安宁,这股贼军甚至可以和陈兴隆他们南北呼应,再想要彻底剿灭何其艰难? 可明知如此,石秋鸣还是做了,或许他自己有把握可以一举歼灭贼军,然而终究还是太冒险了。 而且对于石秋鸣把自己独子放在了几乎必死的城,而他却不去救援,坐视林凡他们死战,要说林汝贤对这件事心里一点芥蒂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林汝贤还不至于因私废公,再说那件事结局到底还是好的,林凡也因此立下了不小的功劳,所以就算他心里有些怨气,还不至于在这方面给石秋鸣添堵。 他不愿意推荐石秋鸣主要还是为了朝廷考虑,石秋鸣的这种性格和行事方法,放在官军占据优势的境内自然可行,可若是换到官军只能处于守势的辽东,对朝廷、对他本人来说都未必适合。 万一在石秋鸣接任辽东总督以后还是如此作为,只怕辽东那面会出事。 辽东边军是集天下之力供养的一支精锐,一旦出事,只怕局势立马就会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到时候就算是杀了石秋鸣又能如何,天下还有谁能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林汝贤不知道陛下舍弃了行事更加稳妥的周畅而选择了更敢于冒险的石秋鸣,心中到底是有着怎样的打算,但直觉告诉他这或许不是一个好主意。 只是皇帝的想法不是他能改变的,皇帝认准了石秋鸣,他也没有办法。 不过好在石秋鸣也算是朝中少有的干练之人,就算是不如方平和周畅那般稳扎稳打,然而要是没有太大把握的话应该也不会擅然冒进。 由其出任辽东总督虽说在林汝贤看来不太合适,可也总好过某些尸位素餐的人坐上那个位置。 毕竟如今天下纷乱四起,朝中有才干之人大多分守四方,实在是很难再找一个能在能力和威望上都不逊色于方平的人出来,石秋鸣接任 辽东总督,事情也不算太坏。 果然,在林汝贤说出石秋鸣的名字之后,赵桓终于松了口,他点头道:“爱卿既然以为石秋鸣是合适人选,那你可以在明日的内阁会议提出来,交由内阁共同商议,然后把结果交给朕看。” “是,陛下!”林汝贤只能回道。 议完此事,皇帝重新埋头进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里,头也不抬的说道:“恩也谢过了,朕这里还有许多事要办,你们要是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就先退下吧!” “臣等告退!”林凡父子躬身道。 两人不敢惊扰皇帝,缓缓退出大殿。等来到殿外,先前的那一个太监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们了。 “两位大人,请吧!”那人笑眯眯的朝两人道。 “有劳公公久候!”两人向其道谢。 “两位大人不用客气!”此人笑容满面,看起来让人如沐春风,只是其声音有些尖锐,显得略为阴鸷。两者之间的差异,让人很难把声音和这张脸联系起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一般人恐怕很难相信这两者是同一人。 他送两人离开武英殿,在路上,他轻笑着说道:“两位大人真是厉害,我伺候陛下许久,还从未见过有谁能过惹陛下发这么大的火却还能全身而退的。” “恰好陛下心情好,没有降罪,运气而已!”林凡也是笑着回道。 那人笑声不改:“是不是运气,小林大人自己清楚就好,不必向我这样的奴才解释!” “好了,我就送两位大人到这里了,陛下那边还等着我回去伺候呢!” 一路将两人送到台阶之下,这人才停住脚步,向两人提出告别。 两人连忙道:“公公请便,我们自己回去就是!” “那好,两位大人慢走!”此人弯腰朝两人行了一礼,就此离去。 来的时候有肩與可坐,等回去的时候,两人可就没这好的待遇了,父子二人只能徒步出宫。 皇帝这边,在林凡父子出了大殿之后,于朝恩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 他见到皇帝在处理奏折之时嘴角含有一丝笑意,他顺手为皇帝递过去一封还没批阅的奏折,然后笑着问道:“陛下心情不错,看来陛下是真的很喜欢那位小林大人!” 赵桓摸了摸嘴角,敛起笑意:“有吗?” 身为帝王,要时时注意威仪,更要喜形不露于色,正所谓圣心难测。 朝臣都是聪明人,皇帝如果很容易就被人看出心思,难免就会被人利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当了枪使。 若人人都是如此,久而久之,还有谁会把自己这个天子放在眼里,帝王威严何存? 赵桓一向认为那些官员们虽在外人看起来高高在上,可也不过是自己家豢养的臣子罢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自己才是那个高居九天之上的人,至于其他人,哪个不是任自己生杀予夺。 被他人掌控这种事情,是赵桓这个强势天子绝不愿意接受的。哪怕就是被人利用,那也绝对是不能容忍的,更是不可饶恕的,谁要敢这样干,赵桓不介意拿他的九族开刀,来树立自己帝王的威严。 听出陛下话中的冷意,以及他眼神中的冰冷,后知后觉的于朝恩知道自己犯了陛下的忌讳。 于朝恩慌忙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将地面都磕的砰砰作响:“都怪老奴口无遮拦,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你这奴才,看来是跟了朕太长时间,太过得意忘形,连最起码的规矩都忘了!”皇帝把奏折扔到一边,冷冷说道。 不过于朝恩到底是潜邸时就跟在身边照料的老人了,敲打敲打也就算了,在找到下一个得心应手的奴才之前,皇帝暂时也没想着真的把他怎么样。 “好了,起来吧!”见地面都要被他磕出血来了,赵桓说道。 “老奴谢陛下隆恩!”于朝恩战战兢兢的站起来,侍立在皇帝身侧。 “你还愣着干什么?不赶紧把奏折给朕拿过来?”发现于朝恩惊魂未定,只是傻站在那里,皇帝没好气的说道。 “哎!”于朝恩连忙给皇帝递过去了奏折,同时在心中暗暗放下心来。 自己跟了陛下这么多长时间,对陛下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既然陛下还愿意这样指使自己,那就说明陛下没有记仇,没有真的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否则只怕自己就要做好为年轻人让位的准备,乖乖的找个地方养老等死了。 只是他心里虽高兴,可无论如何也是再也不敢在面上露出来了。 “你说朕很喜欢这个林凡,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为了安抚这个老太监,赵桓问道。 “刚才在陛下与两位林大人君臣奏对之时,小林大人为方平说了好话,陛下虽生气,可也没有把他怎么样,反倒是在言语中再三宽慰于他,安他的心。” “刚才陛下发火的时候,老奴在屏风后面都吓坏了,可是为小林大人捏了一把汗呢!陛下如果不是很是喜欢这个小林大人,怎会容他这般冒犯!”英明不过陛下,于朝恩不敢再耍什么心眼,只好老老实实道。 “算你这老小子聪明!”赵桓似贬似夸的说道。 “你说的没错,朕是喜欢像林凡这样的年轻人,他让朕想到以前在王府的那些日子。那时的朕也像他一样,渴望着建功立业,什么都敢想,也什么都敢说。自打朕登基以来,那些日子也就算与朕彻底告别了,现在想来,还真是恍如隔世啊!” “然而朕喜欢他不假,但朕会容许他的冒犯,却绝不是只因如此。” “林凡是方平的弟子,跟他学艺多年,朝中人人都可以骂方平,也可以对他喊打喊杀,唯独林凡不可以。” “那是他的先生、他的长辈,如果他都不能为方平说一句好话,甚至是要落井下石,你让天下人如何看他?” “他要真那样做了,别人可不会说他大义灭亲,就算明面上不说,背地里也少不了非议和指责!” “这个林凡是个聪明人,身边又有着林汝贤提点,不会看不出这一层,更不会傻到自己往坑里跳!” 于朝恩疑惑道:“陛下的意思是说这个小林大人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才选择为方平说好话的?” 赵桓又处理了一封奏折,他接过于朝恩递过来的另一封,笑道:“这倒也未必!” 第一百九十九章:帝心 赵桓展开奏折,拿起朱笔批阅起来,同时轻声向老太监于朝恩说道:“朕看的出来,这个林凡确实是个重情重义的,和那些只想要沽名钓誉的人还是不同的。要不然他刚才直接什么话都不说就行了,也不用冒着触怒我的风险来为方平说话。” “直言犯上、以沽直名,想这样做也是要本钱才行,现在的他一非朝堂重臣,二非名满天下的世间大儒,还没这个资格。” “明知可以明哲保身,他却还是站了出来,真不知让朕该说他聪明还是笨才好!” “不过不管他真心还是假意,朕都不在乎,而且从这次的战事来看,他确实是有几分本事的,满真能够这么快退兵,他也是有功的。” “像这样的人,也算是可造之材,虽然年轻,可只要稍经雕琢一番便可堪大用。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所以只要他能忠心于朕,在办事的时候不出差错,别的朕暂时都能不去理会。” “当然,真要是哪天他和朝廷里的那些酒囊饭袋一样,成了只会吃拿卡要不会办事的庸官,那朕该下手的时候也不会对他客气。” 于朝恩恍然大悟道:“经陛下这么一说,真是令老奴豁然开朗,这才知道陛下的一举一动都自有深意!” 赵桓扫了一眼这个圆滑的老太监,笑骂道:“你这个老东西,还是那么会说话!” 不提皇帝有于朝恩陪着,在武英殿内处理政务,林凡父子二人在回家的路上也少不了一番交谈。 父亲一路上都兴致不高,面上隐隐带有忧色,林凡都看在眼里。 自家的马车里行驶到了闹市的时候,以街面的嘈杂避开了可能的监视之后。林凡问道:“出宫以来就见父亲面带忧色,父亲似乎是在担忧什么?” 林汝贤知道这两年林凡成长了不少,不再是那个对凡事一无所知的少年了,很多时候或许比自己都更能洞察一些东西,因此他对林凡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我是在想,陛下要选新任的辽东总督,明明你周畅世叔更加合适,为何陛下却偏偏选中了石秋鸣?” 林凡回想了一下,说道:“这也没什么不对吧!” “世叔为人稳扎稳打,相比石秋鸣确实更适合眼下的辽东局势。可中原道纷乱未止,伪王陈兴隆虽已授首,然而贼军溃败之后星散逃亡,一时半会难以全部剿灭,世叔还需在中原道主持剿匪之事,现在未必离得开。” “剿匪之事耽误不得,如果现在换人来操办此事,先不说接任之人是否有世叔的才干,愿不愿意继续世叔的一些策略。” “世叔在中原道多年,多年以来的中原道战事让他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可以说为了便于战事,减少掣肘,中原道官场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世叔对中原道的影响体现在方方面面。”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在世叔卸任之后,继任之人能在世叔之后接任中原道总督,想必也是朝中重臣。” “这样的人久居高位,必然不愿意生活在世叔的阴影之下,当一个如同傀儡般的中原道总督,也就肯定会想办法清除 掉世叔在中原道的影响力,包括一些重要职位,他也会换上自己的人。” “所以世叔一旦卸任,那他原本指定的那些剿匪方略只怕会被推倒重来。这对如今的中原道局势来说是灾难性的,恐怕会浪费这一彻底平定匪患的千载良机。” “而且就算新来其人有才干,也愿意从大局出发,继续施行世叔的剿匪方略。可新官上任,军政各方面都需要熟悉,而这些都需要时间,不能仓促而就。如此一来,只怕会给贼军喘息之机,万一中间再出了什么岔子,贼军死灰复燃也不是不可能。” “还有一点,世叔与您之间的关系肯定瞒不过陛下,你们虽是君子之交,并不牵涉其他,然而陛下却不一定放心。如果是其他人提出世叔接任还好,由父亲您提出,以陛下的性子,心里会犯嘀咕也是正常的,不答应也就不让人意外了。” 说完周畅,林凡接着往下说道:“而石秋鸣能力之强,在天下督抚里也算是出类拔萃。我在淮南道两年,以我对石秋鸣的了解,无论是能力还是声望,他都要比淮南道经抚使刘大人强出不少。以他的才华和能力,也足以胜任辽东总督,两相比较之下,陛下会选择他,也属正常” “希望如此吧!”林汝贤叹了一声,脸上忧虑之色稍减。 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惊呼道:“不对!明明是陛下先选定了石秋鸣,然后才暗示我举荐他的。在一开始,陛下就没有考虑过让周畅或者其他人担任这个职位!” 经林汝贤这样一说,林凡也发现了其中的蹊跷之处。 只是他并没有往深处去想,也不觉得皇帝选择石秋鸣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要不选一个无能之人去辽东,林凡都觉得无所谓。 他不在意的说道:“也许就是陛下喜欢他呢,这也没什么好奇怪吧?” 林汝贤久在京师,对皇帝的了解要比林凡多得多,所以他可不像林凡这样把皇帝这次的异常不当回事,而是觉得陛下会有这样的决定,一定有着自己的盘算在。 马车里,林汝贤苦思冥想,终于让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而这种可能,让他脸色一下子就变得苍白起来,后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打湿。 见父亲脸色不太对,林凡担忧的问道:“父亲,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林汝贤嘴唇蠕动,半晌之后才苦涩道:“陛下有可能是要北伐了!” “什么?”此话一出,林凡差点吓得跳起来,大声惊呼道。 “老爷、少爷,你们怎么了?要紧吗?用不用停下马车?”林凡的喊叫声惊动了外面的车夫,车夫还以为是路面太颠簸撤动了林凡的伤口,于是担心的向两人询问道。 “没事,你继续走就行了,不用管我们!”林凡连忙调整情绪,故作无事的向车夫说道。 “好吧,少爷,那您和老爷注意一下,如果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车夫不敢违逆,只能照着林凡说的做,接着赶车往前走。 得到车夫的答复,林凡心下稍安,然而父亲的话犹如一块石头堵在了 他的心上,让他全身都在发麻。 他压低嗓音,用车内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向林汝贤问道:“父亲,你刚才说的话可是当真?这么大的事,您可千万不能跟我开玩笑。您知道我胆小,身上还有伤呢,可经不起您三吓两吓!” 林汝贤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这个猜测,只是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一通百通,只要想通了其中一个关节,其他的也就不难想象了。 越想便越觉得这件事很有可能是皇帝正准备做的事,林汝贤面色凝重道:“你不在京城,很多事你不知道,对陛下也不够了解,所以没有发现这件事情里面的问题。” “陛下是英主,年轻之时便继承大统,做事有时虽冲动,但却很少会无的放矢,都会有着自己的目的在。” “陛下继位之初,主少国疑,然而陛下只用了一个月时间,就收拾掉了当时权倾朝野的大太监,除掉了把持朝政的阉党,一改前几位先帝将事情全交给司礼监的放权之风,将朝政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里。” “陛下素有中兴之志,登基以来勤于政事,群臣也多有称颂,称陛下为千古明君,陛下也以圣君自居。然而这次满真围困京城,是开国以来未有之事,使得陛下和朝廷颜面尽失。” “满真的这次入关,无疑是等于在有志中兴的陛下脸上狠狠给了一个巴掌。这样的奇耻大辱,以陛下的性子是很难忍受的。” “陛下为了报仇,准备北伐之事也是有可能的,所以他才会选取天下督抚中最有进取之心的石秋鸣为辽东总督。” 听林汝贤这么一说,林凡的冷汗也下来了,他不敢置信的问道:“现在辽东的兵力,自保尚且不够,何况进攻。这样的局势下,陛下真会主动开战?那未免也太疯狂了吧?” “我也不知道,只能希望是我想太多了吧!”林汝贤也不能确定他的猜测是否准确。 林凡沉声道:“父亲,如果有一天陛下真的决定要北伐的话,您一定要阻止他。” “塞北苦寒之地,朝廷官军很难适应。在关外作战,先不说人员如合调配、粮草军需如何供应,就是想要找到满真军决战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这种情形之下,官军作战难免会束手束脚,而常年在关外活动的满真骑军则如虎添翼,最少凭空增添数分战力!” “如此一来,官军莫说取胜,就是能维持不败,已是万幸了!” “满真军力强盛,就算官军准备充分,战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结束的。万一战事持久,官军被拖在关外不能回来,那可就危险了。” “一旦到了冬天,关外大雪封山,官军所需的粮草缁重必然供应不上,后续的援军也无法赶到,再被满真军阻住退路。出关的官军到时进进不得、退退不得,只怕有全军覆没之危!” 林汝贤点头道:“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只是陛下向来独断专行,很少改变主意。尤其是陛下对朝臣的防备就像是防贼一样,哪里听得进去别人说的话!” “陛下真要有这个心思,谁都拦不住的!” 第二百章:赏赐 “唉!”林凡叹了口气道:“辽东边军是朝廷最为精锐的一支兵马,集天下之力供养,大云军旅虽众,可却无出其右者,地位太过重要。” “如今虽说遍地狼烟,可无论天下糜烂成什么样子,朝廷有这样一支精锐大军在手,那朝廷就有收拾烂摊子、重整山河的底气。” “可万一这支大军要是没了,先不说内地的各处烽烟,就单单是满真大军下次再来又该如何抵御?” 指望各地的勤王兵马?别开玩笑了,前几日那一战已经足以证明,内地的这些兵马战力跟满真大军差的太远,平时让他们打打土匪流贼还可以,真要在战场上跟满真大军硬碰硬,不出半天,保准被打的哭爹喊娘。 只是这些话要是说出来,就显得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所以林凡心中虽是这样想,却也没有说出口。 他接着道:“陛下意欲北伐,初衷自然是好的,试图杀敌于国门之外,一雪前耻,为国家平定外患。” “然而陛下低估了满真大军,也高估了大云国力。现在的大云,内部未定、遍地烽火。自打各地流贼作乱以来,屡剿不止,数年来国力损耗何其严重?又加上朝中群臣离心,党同伐异,政令难行。大云如今已是这般境地,防守已是难以支撑,如何能再经得起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 “万一陛下朕真的把辽东边军葬送在北疆关外,只怕天下局势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到时只怕朝廷震动,大云江山危矣!” 林汝贤也说道:“陛下若果真如此,身为臣子,我必定要尽力拦阻,就算是因此见怪于陛下也不足惜!” 他话说的坚决,却让林凡心里打鼓,因为他在里面听出了一种决然的味道。 林凡害怕父亲意气用事,他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而是劝解道:“父亲,尽人事听天命,陛下若真一意孤行,实在拦不住的话,父亲也不要拿命去拼,父亲要多为母亲和我想想,千万不能任性。既然事不可为,改变不了陛下的主意,又何必平白丢了自己的性命!” “再说朝廷北伐,也不一定就会打败仗,有可能会打一个大大的胜仗也不一定啊,没准还可以一举解决北边的边患,然后朝廷可以腾出手来收拾内地的那些叛乱,平定天下,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刚才我说的那些,说不定就只是我的杞人忧天,根本不会发生,所以父亲没必要过分担忧!” 如果是其他人有这样决然的态度,林凡只会感到钦佩,也会尊重他人的选择,别的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可这不是其他人,是自己的父亲,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爹爹啊! 他无法看着自己的爹爹选择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哪怕是为了天下苍生也不行! 要说用林凡自己的命能换来天下太平,那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会答应下来。可要是让林凡用父母的命来换,林凡做不到! 天下人与自己父母亲人的性命孰轻孰重,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考量,林凡也不例外。他不怕死,更不怕死在战场上,从离乡从军的那天起,他就做好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准备。 他自认为自己或许就 是世人眼中的傻子,做了官不会给自己捞好处,只知道打仗。可他自己傻不要紧,他也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可他无法接受父母亲人也做和他一样的傻子,傻乎乎的为了所谓天下去送死。 或许会有人说他自私,说他不顾大义、不重大局。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不管到了哪里,他都不会讳言这一点。 父子同心,林凡的担忧之情瞒不过林汝贤,他长出一口气,看似轻松的笑道:“你放心,我还没有那么傻,就是为了你和你娘,我也不会去做傻事!” 林凡不能不担忧,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表面上虽是答应了自己,可他如果有机会能阻止皇帝的计划,父亲就是舍了命也一定会去做,因为父亲有着自己的坚持。 父亲有自己的选择,林凡也做不了更多,更不能强求父亲按照他的想法办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母亲和自己在父亲心中的份量重一点、再重一点。 不求母子二人在父亲那里能重过天下苍生,只要父亲能在以后面临抉择之时心里多几分权衡。在那之后,不管父亲最终的选择如何,他都觉得父亲做了自认为正确的事。 要说支持未必,但林凡身为人子,父亲的决定他都会接受,也只能接受。 “爹爹!”林凡凝噎。“你可不能骗我!” 林凡的一声“爹爹”出口,林汝贤身躯一震,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抚摸了林凡的脑袋一下,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而后用宠溺的语气轻声笑道:“当然,我是你爹爹,怎么会骗你呢!” 只是在他的眼神里,表现的并不像他说的那么坚定。 无论怎样,林凡还是从父亲那里得到了一句准话。往后如何暂且不用去管,与父亲的约定最后能不能作数林凡也不愿多想,他现在要的,就只是一个心安。 说完这些之后,车厢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一路上父子二人各怀心思,也都没有了说话的心情。 就这样一直到回到了家里,两人都没人再开口。 然而在下车之前,父子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扫除了车厢里的沉闷,把笑容又挂在了脸上,以最好的状态去面对家人。 接下来的几天,虽又发生了许多事情,只是大多都在林凡的预料之内,再没起什么波澜。 王士及因死罪入狱,内阁首辅的位子空了出来,跟在王士及屁股后面、盯着这个位子许久的次辅李若溪终于得偿所愿,得以抬升为首辅。林汝贤也正式的入阁理政,算是进入了大云王朝的权力中枢,成为真正的朝堂重臣。 由于原辽东总督方平被革职下狱,在一次议定辽东总督新人选的御前内阁会议上,林汝贤向皇帝举荐由淮南道总督石秋鸣担任辽东总督,总理辽东军政之事。 在经内阁商议之后,最终由赵桓拍板,定下了此事。至此,辽东总督都人选敲定。 而正如林汝贤所料,方平虽被下狱,然而暂时性命无忧。不过这么大的罪名在身,朝中官员和京畿百姓又对他恨得要死,所以他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在牢里出不来了,只能老老实实的在诏狱里待着。 只能等着以后局势有变,朝廷必须要用人的时候,看陛下会不会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将其重新起复。 至于空缺出来的淮南道总督之位,中原道总督周畅平乱有功,需要奖赏,兴王军的不少余孽也分批逃进了淮南道,也要加以清剿。 为了方便调度,淮南道总督便暂由周畅兼任,等以后有了合适人选,再行任命。 周畅也就成了朝廷里唯一一个身兼两道总督的官员,这是开国以来都未有之事。因此任命一出,便震动了朝野,周畅其人虽不在京城,风头却一时无两。 除了这些大事,朝廷对淮南道勤王官军的军功封赏也下来了。 安宁、陈方舒和王虎三人都官升三级,成了从五品的武略将军。 李青山终于评上了他心心念念的正式官职,而且因为他的秀才身份,授给了他一个文官。虽然只是九品的将仕郎,但好歹入了流品,算是让他彻底摆脱了曾经山贼的帽子,走上了仕途。 何方上次永阳之役便立下功劳,只是不够赐予官身,这次也修成正果,成了正六品的昭信将军。 虽说还不如安宁他们,但对于原本一辈子也不可能获得官身的他来说,这已经能让他做梦都能笑醒了。 就连年纪尚小的周远志,也因敢打敢拼,在这一战中一直护卫在林凡跟前,杀敌数人,表现亮眼,被朝廷授予了从六品的忠显校尉。 相比之下,邓文通和曾凉这两位五品参将的提升就没这么大了,只是从五品升为了正四品的明威将军,才不过提升两级。要知道除了刚被授予品级的李青山等人,包括林凡在内的其他人,都是连升数级。 但他们也都明白官职越高越不好升的道理,因此倒也没什么怨言。 只是从林凡到他们,无一例外授予的都是散阶虚衔。 朝廷的用意很明显,就是他们以后就都跟着林凡了,只有林凡的正式官职下来了,他们才会被按照品级,任命为相应的职位。 除了上面提到的这些人之外,军中还有不少人被朝廷赐予或者追授了官身。比如死在栖灵镇之战的贺吕,就被追授了七品官身。 就算功劳不够,没有得到官身的,凡是在这一仗中活下来的士兵们,也都多多少少的往上走了一些。 经此一役,原来的普通士卒现在大多成了伍长、队正,队正则成了标长。 然而此战淮南道官军伤亡太重,空有编制而无人员,他们的那些所谓官级,也都是空名而已。只能等各营重新补足兵员,他们才能算名副其实。 在官职之外,为示朝廷恩典,还有着其他的赏赐,也都随着吏部还有兵部的公文一起送到了淮南道官军暂时驻扎的营地里。 这些赏赐包括过冬之用的粮草被褥,以及大量的药材,以防止这些来自南方的兵丁们不适应北方的寒冷,出现大面积的伤寒。 这些其实都还好,士兵们就算不心怀感激,却也都能感受到朝廷的好意。 不过有一件事就让大家很难接受了,在军中引起了不小的非议! 第二百零一章:闹事 在朝廷的这些赏赐之中,除了那些东西以外,还包括有赏银四千两。 然而这四千两银子里面,竟然也有两千两是用宝钞充抵的,而非户部府库里的官银。 可天下谁不知道宝钞这东西上面印的数额很大,然而实际上一贯宝钞却连几个铜板都换不到,所以全体将士们最后实打实到手的银子,不过才两千两。 淮南道勤王官军从出发之时总共有四千余人,到一场大战下来,还活着的就只剩下一千三百余人。 原本人数还要再多一些,可大战之后营中将士几乎人人挂彩,连病带伤之下,又有一些人没有撑过来,死在了这异地他乡的大云京畿。 四千余人,有将近三千人把命给丢在了这里,可这些钱平均下来,每个人还分不到八钱银子。 不管这是皇帝的旨意还是只是下面官员的克扣,都点爆了将士们的怒火。 合着在皇帝陛下和朝中那些大人物眼里,他们这些人的命就如此的贱,连一两银子都不值?那兄弟们拼了命,千里迢迢的从淮南道赶过来勤王又是为了什么?对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兄弟们来说,又是何其的不值?朝廷如此作为,岂非让人齿冷? 这种类似于羞辱的赏赐,让全军将士们愤慨不已,群情激愤之下,差一点就全营哗变了。 好在邓文通和曾凉他们一直待在营内,好说歹说,这才把气的不轻的将士们给安抚了下去。 不过事情虽是过去了,可这时大家又想起来了林凡前几日让李青山送来的五千两银子的事情。 由于林凡让李青山瞒着将士们宝钞的事情,故此大家一开始都不知道朝廷对大人的赏银大部分也是以宝钞充抵的。 这是朝廷给大人的,大家当时也不怎么好意思要。但大人体恤士卒,执意要分给众人,将士们也不好推脱。所以邓文通和曾凉还是代表将士们收了下来,并很快将部分银子分发了下去。 剩下的大部分银两,经过全军一致同意,将作为对阵亡和伤残将士的抚恤,留给那些将士们的家人。 而这件事的发生,让大家都有些回过味来了,哪里还会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既然他们的赏银是用宝钞充抵的,那大人那里也不会例外,只怕也是和他们一样,大人拿过来的五千两银子,恐怕大部分也是大人自掏腰包来添补兄弟们。 虽然大人和营里的将军们都没有明说,可大家也都不是傻子,他们都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事情,便有人主动前去找李青山求证。 李青山有林凡的交代,哪里肯说,只能一口咬定说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一句不清楚,士兵们哪里会肯善罢甘休,既然李青山不说,那他们就去找其他人。当日在林府接旨的人那么多,人多口杂,不可能人人都能做到守口如瓶,只要用心,他们总能问的出来。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士兵们找到了一个林府当日在场的下人,趁他出府的时候,便借口说是要请他喝酒,在酒桌上对他连哄带吓。 那人只不过是林府一个普通的下人,虽说比起普通人家的百姓多了那么一点见识,可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仆役而已,什么 时候见过这种阵仗,被一群兵痞一样的壮汉围着,那人都快吓尿了裤子了。 而且他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消息,府中当日不少人都在场,知道的人不在少数,就算传了出去也不会对府中的主人造成什么坏的影响,反而是能有一个更好的名声,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所以他们最后还是从他那里得到了想要的消息。 原来朝廷虽说是给大人五千两,实则四千两都是宝钞,只有一千两是现银。 而大人拿给大家的,是实实在在的五千两银子,也就是说其中有四千两都是大人自己掏的腰包。 等这些人回到营内,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大家,营中将士们无不动容。 感动之余,便有人想着把这些钱退出来,还给大人。 他们中不少人在合计了一番之后,觉得就该这样办。于是大家一起找到了邓文通,希望他来做主办这件事。 邓文通想了半晌,还是否决了这件事。 他向将士们说道:“兄弟们,大人这次为什么要瞒着大家?还不是怕咱们知道了之后不好意思要这些银子,所以不告诉咱们也是为了大家好。” “大人是一番好意,才会自己掏银子给大家伙,现在大家要把这些银子都送回去,你让大人怎么想?” 邓文通以往不算是什么清廉的军官,事实上朝廷里现在也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清官,就算有也注定不会太多,最起码除了林凡以外,邓文通就再也没有见过另外一个人会像他这样。 而林凡不贪的前提是他自己不缺钱,有江州林氏在后面支持,林凡几乎不用为钱发愁。以他的官职,看似过手的钱粮不少,但林凡还真不一定能看得上,如果林凡不是出身江州林氏,他是否还能像今天这样不沾一毫,这是谁都说不准的事! 所以邓文通以往并不认为贪墨一点粮饷,克扣一点军卒有什么不对,不过从林凡上任以来,他倒是没再怎么伸手过,因为他知道他要是敢干,那林凡也不介意拿掉他的脑袋。 不过他这次虽然没有多拿多占,也不在乎把这些钱还给林凡,可他也知道这里面不一定人人都是真心想把钱送回去的,毕竟到手的银子再吐出来总会让人不舒服的,只是大家都在这样说,他们被裹挟着不得不表态而已。 真要是把钱退回去,他们心里对林凡不但再没有一丝感恩,只怕还会生出怨恨,这岂不是让大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况且战死、受伤的弟兄也确实需要这么一笔钱,只靠朝廷的那一点点抚恤,只怕很多人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有了这笔钱,好歹能让那些战死兄弟的遗孀多撑一段时日。等到来年开春,地里有了收成,等咱们回去之后再多少帮衬一些,将士们的家人就能活下去。” “这些钱要是没了,他们只会活的更艰难。大家都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他们已经为了朝廷战死沙场了,咱们总不能还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家人冻死、饿死吧?” 邓文通的这些话说动了将士们,特别是那些不怎么愿意再把钱拿出来的,有了战死兄弟们当借口,他们就不用担心一旦和其他人唱反调,就会背上小气吝啬 的名声,而是可以说是为他人着想。 他们开始附和邓文通的话:“将军说的有理,咱们退回这笔钱好说,可也不能让那些死去和受伤的兄弟们也拿不到,这些钱对他们来说,也许就是救命钱啊!” 见有人赞成自己,邓文通趁热打铁道:“大人关怀我们,我们要记着,对于大人对我们的好,我们更要铭记在心。但没必要把钱送回去,这只会浪费了大人的好意!” “也许在大人看来,我们这是拒绝。我们连大人的好意都不愿接受,这说明我们没有把大人当做自己人,你们让大人以后如何再能与我们交心。” “你们相信我,大人要是看到这些银子被退回去,当这些银子摆到大人面前的时候,大人感到的绝对不是喜悦和感动,而是伤心与尴尬。大人以后或许就再也不敢向咱们表达善意了,因为他不知道会不会被拒绝!” 他感慨道:“能够遇到大人,是咱们的幸运,从军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大人这样的上司。” “别人当了官,是生怕自己捞的不够,恨不能把所有钱都装进自己口袋。唯有大人,总是想办法补贴百姓和将士们,从来都没有让我们中的谁受过委屈。” “跟着这样的上司,是我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既然是福气,那咱们就要珍惜,可不能辜负了大人的一片好心!” 邓文通说的不全是恭维之言,其中也有几分真心实意在里面。 在这个文贵武轻的朝廷里,那些文官老爷们高高在上,把军中武将们都不当人看,更不要说这些普通士卒了。 在以往邓文通跟过的那些上司里,平常看起来对人温文尔雅,可在面对军中将士的之时,大多都是对士卒们非打即骂,从不手下留情。 这般作为,全然不似读书人,很多时候邓文通也在纳闷,真是不知道他们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只有大人,哪怕对面只是一个普通士卒,他在跟其也会和颜悦色的。 只要你不触犯军法,不管你干什么大人都不会过问。而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伸出援手的,往往也会是大人。 他笑着说道:“所以钱就不用退了,你们中谁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那以后在战场上多杀几个敌人就是了。看到敌人的脑袋,大人一定看到这些银子要开心!” 众人也被他逗的哈哈大笑:“哈哈哈…!将军说的有理,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依将军所言!” “这才对嘛!”搞定了这些人,邓文通也是从心底安定下来。 “要是没其他事情的话,大家就别在这围着了,先散了吧!” 将士们朝廷他拱了拱手,依言散去。 营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自然不能满着林凡,必须要跟他通个气。要不然以后万一真的再出了类似问题,可就未必像今天这样好解决了。 而真要出了事,闹出了哗变之类的,谁都负不起责任。到那时,自己的脑袋能不能保住还是个问题呢! 等人都走了之后,邓文通让曾凉在营内留守,他骑了马,便去往了京城林府。 第二百零二章:决定 自那日从宫中回来以后,林凡便安心的呆在家里养伤。家里的一应事务不用他操心,全都由林青阳他们操持,府中的下人们也不敢那拿一些琐事来影响他休息。 军中将士们也都知道林凡有伤在身,除了偶有人前来看望以外,其余时候自发的不来打扰他,营中军伍交由邓文通他们暂时代理。邓文通和曾凉以前就是一营主将,应付这些也算得心应手,眼下营中事情虽多,可由他们主持军务林凡还算放心。 经过一段时日的休养,林凡的伤势总算是有了好转,体力也恢复了许多,起身、行走也不再需要他人搀扶。 如果不仔细看的话,他行走坐卧间已与常人无异,只是脸色看起来仍比常人要显得虚弱一些,显得有些病态和虚弱。 随着身体的恢复,林凡也不再把自己局限于一室之内,每天都会在太阳最好的时候出来转转,活动一下筋骨。 当然,他的伤还没好彻底,奔跑跳跃等有可能崩开伤口的动作也还是不能做的,在顾氏的严防死守下,他的活动范围也只能在府内,绝对不能走出林家大门。 对于朝廷来说,每到年底往往是朝廷各部事务最为繁忙的时候,既要汇总之前一年的各项事宜,也要为来年的朝政做好谋划。 又岂是近年来局势动荡,最近又发生了满真大军入关包围京师的事情,导致龙颜震怒。 如此一来,今年朝中各级官员们更是不得安生,就连很多清闲衙门这时也装出一副忙的不可开交的样子。 这时候要是被陛下发现其他人都在忙,就自己没事干,陛下不收拾自己才怪。 要说此时最忙的,那一定是内阁。内阁统筹天下大事,天下各州县的事务,无论军政最终都会汇聚到内阁,由内阁商议裁定。 相比内阁其他成员,林汝贤则要好一些,毕竟他才进入内阁不久,很多事务还不熟悉,插不上手。 可是他一样不得清闲,因为如今他还兼着户部的堂官,如今又到了年终盘点的时候,所以这一段时间他也是忙的脚不沾地,整日里早出晚归,就连林凡也是难得才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不过毕竟是父子连心,哪怕林汝贤公务忙到再晚,回府之后也依旧不忘拖着疲累的身躯关心林凡的伤势。 好在林凡不是京官,在这一战之后名声虽然很大,其实他在官场地位不算很高,京中达官贵人无数,他在其中并不显眼,这时也就没太多人关注他。 而作为外放官员,陛下又特旨他在京之时只用安心养伤,不必去吏部和兵部那边点卯,所以比起不得片刻歇息的林汝贤来,林凡就显得清闲许多了。 而这种清闲,对养伤显然是极有好处的,只是林凡的伤势虽然在逐渐恢复,但每两天换一次药的苦头,林凡还是要吃的。 每次换药,林凡几乎都被折腾的死去活来。林凡从小习武,向来自认为自己的意志还算坚韧,可有几次换药的时候,他还是眼前发黑,差点痛的昏死过去。 在邓文通到林府的时候,林凡刚好换完一次药。 换下了在换药之时因疼痛而被汗水打湿的贴身衣物,用毛 巾拭去身上的汗渍。 在收拾好之后,林凡重新换上一身衣服,这才来到客厅见了邓文通。 邓文通原原本本的把营内事情叙述了一遍,然而就不再说话,就静静的坐在那里等候林凡的下一步指示。 沉吟良久,林凡觉得这确实是一个大问题,今天邓文通他们处理的及时,没有闹出乱子来。可没有出事是运气好,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以后难保不会惹出新的事情来,到时候可不见得每次都能来得及处理。 想起营中将士差点闹出全营哗变这样的大事来,林凡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怕。 这里是京畿之地,不是申州自家驻地,在驻地只要事情不闹太大,林凡总还有办法来遮掩一二。可天子脚下自有法度,往往一丁点的风吹草动就能要人的命,何况是哗变这样的大事了。 真要是发生了这种事,不知要有多少人脑袋落地,自己作为淮南道主将,一军主帅,定然逃不了责任。 就算大家都知道自己在养伤,事变之时自己也并不在营中,但也同样免不了处罚,估计能留下一条命就算不错了,而刚刚才进入内阁的父亲,只怕也要因此去职,离开朝堂。 此事一出,无论如何林凡也不敢把这些人留在这里了,毕竟如今军中将士已对朝廷心生不满,在这待的越久,那出事的可能也就越大。而且此时离开京师,不用时时呆在这里,或许能消弭一些兄弟们的怨气。 他向邓文通说道:“兄弟们来自淮南,都很不适应北方的酷寒,我听说已经有许多兄弟病倒了!” “而且眼下已是腊月了,距离过年已不足一月时间,我想很多兄弟都思乡心切,急着回家跟亲人团聚,所以撤兵之事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这样,你回营之后,就和曾凉一起准备南下事宜,我一会就上书朝廷,请求兵部让咱们南归!” 邓文通也不敢再在这里待下去了,能早一天回去也就早一天安心,天天在这提心吊胆的,生怕那天身上就多了一条足够全家问斩的罪名出来,那可真是吓也吓死人了。 只是他还是在担心林凡的身体,不知林凡身上的伤能不能禁得住长途跋涉,万一伤口因此恶化,那可就不好办了。 “大人是否要与我们一起回去,还有大人身上的伤?” 林凡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他回道:“我这次不一定能跟随大家一块回去,一是我身上有伤,大夫说还需休养一些时日才能赶路,而且不能骑马,必须要坐车,以减少颠簸和旅途劳累,要不然伤口极有可能恶化。” “还有就是我与父母已是将近两年未见了,这次重逢,我还是想要多陪他们一些时日,要不然下次相见又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父母也不放心我带伤远行。” “因此我要是不能与大家同行的话,还望兄弟们体谅!” 邓文通对此并不意外:“大人说的哪里话,大人本就有伤,不宜远行,况且父母堂前尽孝乃是人伦常情。弟兄们跟随大人时间虽不长,可也都是通情达理之人,对大人更是万分敬重,又怎会责怪?” “如此就好!”林凡笑着说道。 既然林凡决定了南下,那邓文通心里就有谱了:“大人,时间紧急,我也就不在府上叨扰了,这就回营去与曾凉商议南归之事!” 林凡想了一下,也道:“也好,咱们都是自家兄弟,我也就不与你客套了,此事早做准备最好,所以我也不留你在这吃饭了。” “不过我让家里人备下了一些京城里的特色点心,你一会可以带上,回去分给兄弟们,让大家都尝尝。” 邓文通为难道:“因为兄弟们的事,已经让大人费心良多了,今日又怎好再让大人破费!” 林凡笑道:“都只是一些普通吃食而已,不是什么名贵东西,总共也用不了多少银子,你不用这般大惊小怪的。” 他有些感慨道:“要不是大家,也许我早就死在了战场上。也正是有了兄弟们的抬爱,才有了我的今天。” “大家都是一起从刀山血海里闯过来的,总不能苦都让大家吃了,福就我一个人享吧?这些点心,就当是我对兄弟们这么长时间以来照顾的一点谢礼吧,礼不重,兄弟们不要嫌轻就好!” 说话的同时,林凡将邓文通送至门外。邓文通看着门口那满满的两大马车,头更大了。 “大人,您这也太多了吧,这么多的东西,我们也吃不了啊!” 林凡笑骂道:“少来,这又不是给你一个人的。营里有这么多的兄弟,每人分不了多少!” “这些可都是京城的特色吃食,只有在京城这块才有,其他地方可找不到。兄弟们好不容易来回京城,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来,所以总不能白来一趟,就算不能升官发财,尝尝这里的地方美食也是好的。” “这里的点心我也尝过了一些,味道还算不错,因为兄弟们不能进城,我这才为大家备下了一些。你要是不收,让兄弟们吃不到这些美食,到时受到兄弟们的埋怨你可别说我不为你说好话!” 邓文通只好道:“好吧,我拉走也就是了!” 而后他真心实意道:“大人如此体恤将士,我代全军将士谢过大人了!” 林凡也正色回道:“是我该向大家道谢才是!” 邓文通翻身上马,向林凡拱手道:“大人保重,那我就先回去了!” 林凡向他挥手告别:“你们也一样,照顾好营里的兄弟们,也要照顾好自己!” “大人放心,我们会注意的。驾!”邓文通一夹马腹,领着林府的那两辆马车,回营去了。 林凡目送邓文通他们离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街道,他这才转身回到府中。 回到自己房间的林凡没有耽搁,让人准备好了纸笔,写起了一会要给兵部的书文。 书文很快写就,在署好自己的名字之后,林凡朝纸张上吹了一口气,以加速墨汁的晾干。 他把纸装进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里,又把李青山叫了过来,让他代自己把这封书文送到兵部去。 李青山刚走,林凡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就有下人敲门道:“少爷,有客来访,求见少爷!” 第二百零三章:世子 林汝贤如今已是位高权重,是大云朝除皇帝陛下之外最具权势的几人之一。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只要不出大的意外,林氏父子的仕途还没有走到尽头,以后那内阁首辅的位子,林汝贤未必不能去坐一坐。而林凡不但是林汝贤之子,更是还得陛下看重,以后少说也是坐镇一方的统兵大将,其前途甚至还在其父之上。 林氏父子位高权重且又前途远大,朝中之人就像是闻见了腥味的猫一样,平日里来林府拜访的人不在少数。如今又临近年关,想要与林汝贤拉关系的人就更多了。 可那些人都是冲着林汝贤来的,林凡年纪不大,资历也不够,在朝中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中,目前的自己还算不了什么。况且他们也不能越过林汝贤而直接来找林凡,那样于礼不合,而且让他们巴结林凡这个小辈,平白丢了他们自己的颜面,以后在外人那里都不要想抬起头来。 当然,如果林凡能走到真正的高位,那这些所谓的颜面不算什么。这些人在官场混了这么些年,虽说仕途黯淡,要不然也不会想着找靠山,可他们能在官场立足,唾面自干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 只是以林凡如今的官职和地位来说,还到不了那个地步,他们就算是再不要脸,也是有着自己的底线的。 因此除了李青山他们和打过交道的于子承等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要见自己的。 林凡有些好奇问道“你可知来者何人,来人可曾通报姓名” 那下人面色古怪,他说道“那人自称是平国公世子,说特来求见少爷” 林凡大吃一惊,这平国公世子可不是一般人,怎么会来见自己 要说这平国公之爵,天下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本朝立国之处,初代平国公独孤应雄跟随太祖南征北战,屡立战功。 在中原内地大体平定之后,其又奉太祖之命率军征伐西域,打的西域数十国向大云俯首称臣,不得不成为大云的藩属。 将广袤的西域纳入版图之后,大云开始在沙州设置官署、驻扎军队,并任命以初代平国公为首的一批官员治理西域。 初代平国公镇守西域多年,威震诸国,西域之民无不敬服。 后其在太宗朝病逝,太宗念其功劳,也为了朝廷更好的对西域进行管理,特命其长子独孤寂袭爵之后继续镇守西域,从此形成了平国公府世镇西域的传统。 在天下太平以后,朝廷为了防止勋贵坐大,将勋贵及其后人们大多聚集于京城,授予有职无权的虚职。 故此立国至今,大多数开国勋贵的子孙在传承数代之后,就逐步衰落。 若是没有足够出色的后人能够重振家业,那再无多少建树的勋贵后代们就只能渐渐的远离朝堂中枢,空守着祖上爵位的俸禄度日。 比起寻常百姓,他们当然是仿佛活在天上仙境的大人物,每日里有尝不完的山珍海味、出门都是鲜衣怒马、奴仆成群。能够出生在这样的公候之家,是绝大多数穷苦小民一百辈子也未必能修来的福分。 可对于那些站在朝堂中枢的人来说,他们这些人就只是一些富贵闲人,不过是靠着先辈祖荫,徒留一份富贵而已。 就比如说他们中许多人在朝会之时班位比内阁首辅还要靠前,可实际上也就只是一群陛下和群臣的应声虫而已,朝 中基本上没他们说话的份。 这就是大云许多勋贵后人的现状,但平国公府却绝对不在此列。 两百多年以来,平国公府虽远离中原和朝廷,可却一直代表朝廷统辖西域,历代平国公在西域就是土皇帝般的存在,威权之重,非同一般。 很多西域之民只知平国公而不知有朝廷,因此平国公府又被某些人暗戳戳的称呼为西王府,没少给陛下上眼药。 平国公府在西域犹如帝王,犹如他国。大云历代帝王未必没有改变这个局面的意思,可是西域远离中原腹地,西域之民野蛮彪悍,只认平国公府而不认朝廷。 因此朝廷也鞭长莫及,无法对西域之事进行过多干涉。又加上平国公府地位太过重要,一旦动了平国公府,只怕西域立时便要大乱,无奈之下朝廷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来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平国公府虽远在西域,朝廷除了往西域选派官员之外也不怎么管他们。然而历代平国公却都对朝廷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尽心尽力的为朝廷镇守西域之地。 每当朝廷有所征召,平国公府也都竭尽所能的出人出力,从不推拉阻塞。 在林凡看来,这也是平国公府能够传承到今天依然位极人臣的原因,要不然大云历代先帝再怎么宽宏大量,也不会容许平国公府留存于世,早就发兵剿灭了。 对这位平国公世子,哪怕西域与江州相隔万里,但林凡也是对其有所耳闻。 此人乃是当代平国公独孤长珣的嫡长子,年纪不算太大,却已素有贤名,颇得沙州和西域各国百姓的爱戴。 而且此人不但善于治政,年纪轻轻就接手了平国公府的各项事务,将沙州打理的井井有条。除此之外更是颇具勇武,曾亲率百余骑兵直捣数股沙匪的巢穴,杀贼无数。 他手提一杆银枪,杀得西域的大小沙匪们闻风丧胆,只要听到了他的名号,就会望风而逃,远遁他处。 打那以后,一向沙匪多如牛毛的西域商路平静了许多,沙匪们再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对过往商旅进行劫掠了。 如果真的还有商旅在路途上被劫掠,他不但会派遣兵马帮其追回财物,还会对被劫之人免掉一定的商税,以减少商人们的损失。 所以常年在这条商路奔波的商人们,无不对这位世子和平国公府感恩戴德,这条数百年来已渐有没落之势的商路也有了复兴的气象。 随着平国公世子的名声越来越大、越传越远,世人慢慢也都知道了平国公府出了一个贤明还要超过父祖的世子爷。就连远在江南和淮南之地的林凡都听说过他,足可见此人声名之大。 林凡觉得此人既然来访,不论他目的如何,自己都应该去见上一见。 何况对于这样的英雄人物,林凡也是好奇,也想看看其人是否真像传说中的那样不凡,还是只是有人阿谀奉承,而后又被世人以讹传讹而编造出来的形象。 他向来人问道“平国公世子现在在哪现在是否已经入府” 下人回道“回少爷,平国公世子说未得主人允许,不便入内,所以只是着人递上了名贴,眼下还在大门外等候” “此人倒是知礼,没有一般勋贵子弟的那份傲气,难怪能有今日的名望”林凡暗想。 “那你快头前带路,我亲去迎迓”平国公世子这样的人物能在门口等着,对林凡来说那人已是放低姿态了。林凡自然不能让人家久等,于是他连忙道。 来到门口,林凡果然见到一人在门口等着。 只见此人身披一件狐裘,身形站的笔直,目光看向长街远处,眼神飘渺,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此人身姿不凡,一身气度只是往那里一站,就自有一股威势,端的是让人不敢小觑。 这份气度,让林凡都有些心折。他赶忙迎了出去,向其人说道“让世子久等,是在下失礼了” 这人回过神来,豪爽一笑,毫不在意的说道“哈哈,想来这位就是近日来京城里人人称颂的小林大人吧” “小林大人不用客气,冒昧来访,失礼的是我才对” 林凡这才想起自己忘记自报家门了,他心中自嘲“看来这段时间一直养伤,把脑子都给养糊涂了” 他连忙道“在下正是林凡,世子快里面请” 两人来到客厅,落座之后林凡才有机会悄悄打量这位平国公世子。 此人脸型方正,五官硬朗端正,颌下蓄有短须,仅以面相看,也说的上是一个相貌堂堂的美男子。 可能是久处西疆、饱受风沙的缘故,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看起来有点粗糙,也不够白皙。这让他不像是出身高贵、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更像是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 可这份粗砺放在他身上不仅不显得粗俗,反而为他更添几分英气。 平国公世子名叫独孤君扬,刚刚坐定他便爽朗道“我才一进京城,就听说最近出了一位少年英杰,在这次与满真大军的作战中犹如神兵天降,杀的满真人哭爹喊娘,不得不灰溜溜的撤军。” “似小林大人这等的英雄人物,实在是令人神往,我既来京城,又怎能不见。故此我昨日入夜时分刚到京城,今日便来拜访,行事匆匆,未能提前告知府上,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小林大人海涵” 林凡笑道“世子言重了,世子能来寒舍,就已是令寒舍蓬荜生辉了,哪会有什么不当之处。” “至于所谓少年英杰,不过是百姓们谬赞而已,当不得真。就算没有我,满真也还是会退军,这功劳可不能算在我身上。” 他无奈的指着自己自嘲道“就看我现在这副凄惨的样子,哪有半分像世子口中所说的少年英杰” 独孤君扬轻声一笑“小林大人谦虚了,而且话可不能这么说,如果没有小林大人率军拼死一战,打疼了满真人,满真大军也不会撤的这么早,而大云这边,也会死更多的人。” “再说小林大人和麾下将士,也确实为朝廷挽回了最后一点颜面,少年英杰这句话用在你身上,一点也不算过分。” “其实在我刚听说小林大人时,只听传闻,我还以为小林大人长了三头六臂,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呢” “没想到等真的见了,竟是这样一个俊俏的佳公子。这般俊俏的模样,又是大家心目中的大英雄,不知会有多少姑娘会在心里偷偷的喜欢小林大人呢” 林凡赧颜“世子还是不要打趣我了,真要说英杰,世子才是真正的豪杰,我可是听说过世子的那些事迹,跟世子比起来,我还差的远” 第二百零四章:豪杰 独孤君扬见林凡害羞,更觉有趣,他打趣道:“有意思,想不到名动京城的小林大人还是一个薄脸皮,长得又好看,这样的少年,果然是更招人喜欢了呢!” “我回去可得要看好我家里的那些女眷,自古美女爱英雄,要是让他们看到小林大人现在的模样,那还得了,还不得发了疯似的朝你扑过来!” 林凡毕竟年纪不大,对很多事尤其是男女之事还做不到淡然处之,被独孤君扬这么一说,脸色越发的红了,羞恼之下恨不得找个地缝转进去。 见再说就要把林凡说哭了,独孤君扬也就不再拿他开玩笑了。而是说道:“小林大人,我知大人年纪轻轻就为国征战,杀敌无数,在下深为敬仰。而今又得知大人身受重伤,需要休养,便想尽一份绵薄之力。只是我长年在外,并不久居京城,所以也就没有提前为大人备下一些上好的疗伤之药。” “不过好在我平国公府在京城也有别院,以供府中之人入京朝见之时能有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就算没人进京,平常也会留下一些下人在此打理。” “人难免会有三灾六病,因此他们也多少会在别院里备下些草药以备不时之需。我知道小林大人可能会用的到,所以这次就带了一些过来,希望能帮上点忙!” “你们进来吧!”和林凡说完这些,他突然朝着门外说道。 在独孤君扬的示意下,几名平国公府的下人举着托盘鱼贯而入。 独孤君扬笑道:“把你们手里的东西都打开,让小林大人看看!” 下人们依言打开托盘之上的匣子,露出里面的药材来。 林凡见到里面的东西吃惊不小,连连摇头道:“世子,这万万使不得、使不得!” 独孤君扬送来的都是一些补血益气的名贵药材,林凡只是打眼一看就知其价值不菲,来历也不简单,绝非这位平国公世子口中的那般轻描淡写。 就拿其中价值最高的那株人参来说,不用上手,就能看出其份量最少也有八两以上,年份上少说也有一两百年了。 更重要的是这株人参不仅品相极佳,而且保存极好,像这样的人参,已可以说是宝物了,寻常人要想买到,没有个五六千两银子,只怕连门都进不去。 这不是说林凡或者林家用不起这样的人参,林家不缺这个钱,再说林凡最近养伤,请名医、用药材,所耗费的钱财又何尝少了? 而是此物颇为珍稀,就算是在这奇珍异宝数不胜数的京城里,这样的好东西依然是可遇不可求,寻常难得一见,可谓是有价无市。 只有城中最大的几家药铺,才有可能有那样几株存货,还得被当成镇店之宝一样的宝贝着。 你就是有足够的钱财,但若是没有足够的身份地位,也未必能买到。 你让林家拿出几千两银子容易,但这样的人参人家药铺里要是实在没有,你又能上哪买去? 除了这株老参,独孤君扬送来的如当归一类的药物也是年份、品相极好的上品,虽不如那株人参珍贵,却也价值不菲。 像这样品相极佳的药材,江州林氏并不是没有,林氏的产业中就包括有药铺,而且规模不小。只是这些东西都在江州家中,林汝贤赴京任职之时并没带这些。 而且林汝贤和顾氏一向身体很好,少有生病的时候,所以京中府邸虽然也备有一些药材,人参一类的名贵药材也不少,可这般品相的还真没有。 按说以林府现在储备的这些药材,平日里要是有谁遇到一些小病小灾的也够用了,可谁能想到突然之间林氏小少爷来到了京城,并且受了这么重的伤。 事发仓促,林氏自家存储的那些药材便有些捉襟见肘了,如果要从江州那边送新药过来,一来一回就要一个月,时间上肯定是来不及了。 这些天以来,京中各大药铺都快林家人跑遍了,可京城与外界联系中短了一个月,药铺没法进药,至于库存的那些,早就被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一扫而空了,最近这些时日,林家人可没少为药材的事情发愁。 独孤君扬送来的这些药材,价值不下万两,还是有价无市的那种。 所以林凡哪里敢收,要是让林汝贤知道他收了别人这么珍贵的东西,那还不得打断他的腿,只能连连拒绝。 独孤君扬对此早有预料,于是他笑着对林凡说道:“小林大人不必客气,我家里的人平常都不在京城,根本用不到这些东西。既然是无用之物,放在那里也是放着,还不如拿来给小林大人养伤,补补身子,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林凡还是不愿意收下:“世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这些东西太过贵重,在下是万万不敢收的,还请世子不要为难在下。” 独孤君扬没有放弃:“小林大人,这些药材再贵重,也比不上你这样的少年英杰,你早一日恢复,对朝廷、对百姓都是一件好事,难道小林大人就不想早一些回到军营、回到战场上吗?” “不论世子怎么说,这些东西我都是不会要的,世子还是带回去吧!”林凡坚持不受。 被人再三拒绝的独孤君扬丝毫不显生气,反而是对林凡更加欣赏了。 “不瞒小林大人说,这些东西在我家的仓库里放的都要发霉了,小林大人要是不用,等再过一段时日也许就没了药效了,那时就只能扔了。如此宝物,白白浪费,岂不可惜!” 独孤君扬的这些话自然是托辞,林凡也不可能去相信。 见林凡执意不收,独孤君扬只好说道:“那好,既然小林大人不收,那我也不为难你了。你们几个,去把这些东西都给我丢了,丢的越远越好,最好不要让我再看见!” “是!”平国公府的下人们应声,而后就要出门。 “且慢!”林凡叫住这些人。 随后他向独孤君扬说道:“世子,这等名贵之物,就这么丢了,岂不是太过暴殄天物了些!” 独孤君扬嘴角悄悄上扬,但还是不动声色:“小林大人既然不愿收下,那我留它们又有何用?与其留下碍眼,还不如索性丢的远远的,一了百了!” 林凡见这位世子不 似作伪,他犹豫良久,觉得这些东西扔了实在可惜,便只好说道:“好吧,我可以收下来!” 独孤君扬心中得意,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对付林凡这样的人,果然还是这一套最管用。 他一拍桌子,哈哈笑道:“这就对了!男子汉大丈夫,拖拖拉拉的太不像话!” “不过我有一件事要先向世子言明。”独孤君扬还没笑完,林凡便打断了他。 “小林大人请讲!”独孤君扬止住笑意,看林凡脸色,知道他有重要的事要说。 林凡开口道:“东西我可以留下来,但我会让人以市价估算这些药材总共值多少银子,然后派人一分不少的送到府上。” 独孤君扬这下笑不出来了,他有些着急道:“小林大人不要开玩笑,我是倾慕小林大人勇武忠义,这才会拿着这些药材上门。我这次来是送东西的,又不是来做生意的,怎么能收钱?” 林凡坚定道:“我知世子是好意,可无功不受禄,世子若是不收钱,那这些药我是绝对不能收的。世子要是不答应的话,那就去扔了吧,我也不会再拦阻世子!” 独孤君扬叹了一口气道:“市间早有传言,说户部林大人两袖清风,从不受人好处,几乎到了古板的地步。” “我原以为现在官场风气糜烂如此,这些市井传闻大多不可信,不曾想今日见到小林大人,才知传言非虚。” “小林大人为林大人之子,见子如见父,小林大人如此,那林大人为人如何,也就不难得知了!” 他面露苦涩的说道:“也罢,小林大人既然坚持,那我就厚着脸皮答应下来。只是送礼还要收钱,你这让我怎么出去见人啊!” 林凡连忙道:“世子能送来这些药材,我已是欠了世子天大的人情了,所以还请世子切莫如此说,否则在下可就真是无地自容了。” 身为平国公世子的独孤君扬自然是看不上这些银子,他平国公府就是再穷,也不会缺这点钱。 何况平国公府与穷字根本就不搭边,独孤家族世居西北,守着那条绵延万里、贯通朝廷和西域各国的商路,单是每年的收入就是金山银海一般,怎会缺钱! 要是有人问如今的大云国库和平国公府谁更有钱,只怕大部分人还真说不清楚。 而且对于他这样的世家子弟,钱财哪有脸面重要。 他今日是怀着对林凡的仰慕敬意而来,而林凡这样的作为,在外人看来无异于落了他的脸面。 这要是换作一些心胸狭窄的人,只怕就要从此结下仇怨。 不过独孤君扬乃是名门之后,自有气度,也明白林凡的心思,于是很快就看开了这些。 他释然道:“算了,收钱就收钱吧。我既是来送药的,那只有药材用上了就好,其他的都不去管他!” “世子大气,在下佩服!”林凡挥手让人收下了这些药材,由衷笑道。 如此气度、这般心胸,这位初次见面的平国公世子,果然是真豪杰。 第二百零五章:交谈 独孤君扬郁闷的揭过这一茬:“算了,不说这个了!” “不知小林大人入京以来可曾四处看看这京城里面的景色?” “未曾!”林凡轻声道。 “我入京虽有一些时日,可一直都在养伤,身上的伤也是最近才有一些起色,故此虽有心四处看看,可也一直未能有机会出门游玩!” 独孤君扬叹道:“那可真是可惜!不过我也数年未曾来到京师了,对京城里的许多东西也感到有些陌生,正好也想熟悉一下城内。等这几日有机会,我一定要领小林大人到处转转,领略一下这京都盛景!” “如此那我就先谢过世子了!”林凡呵呵笑道。 “对了,平国公府世居西陲,一向少与内地来往,世子怎会突然到了京师?”林凡突然问道。 独孤君扬干笑着回道:“我这次入京,目的其实是和小林大人一样的!” “世子莫非也是为了勤王而来?”听到独孤君扬的话,林凡又问道。 “嗯!”独孤君扬只能有些尴尬的点点头。 “那你来的未免也太晚了些,可别不会是有其他心思吧!”林凡心中暗想。 见林凡面色古怪,独孤君扬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不过他倒是没有生气,而是解释道:“满真大军入关,陛下号令天下兵马勤王,就和小林大人一样,我平国公府虽远离中原腹地,却也接到了陛下的诏旨。” “我父亲得知此事之后不敢怠慢,在集结辖境内的人员和物资之后,就让我带着五千骑兵出发了。” “只是我平国公府远在西陲,路途遥远,接到诏旨本就晚了一些。” “而且西北苦寒之地,八九月起就开始下了大雪,我们这一路上都是冒着风雪过来的。” “这还不算什么,陇右那边李忠道闹腾的厉害,这几年大灾,那里到处都是贼兵,当地官军兵力有限,围剿起来非常吃力,如今陇西道大半都落入了贼手。为了尽快赶过来,我们不能绕路,沿途也是和贼兵们打了好几仗,才穿过了陇右道。” “虽说那几仗没吃什么亏,可耽误时间还是免不了得,所以我们最后还是没赶上,等我们赶过来的时候,满真大军就已经撤了。” “不过这也也好,满真军北撤,总比一直赖在京畿之地不走要好得多!” “不用打仗就可以不死人,我把那些儿郎们从家里带出来,虽说出来就是为了打仗,可我还是想要完完整整的把他们带回去,毕竟他们的家人还在等着他们回家,所以能不死人就是最好的结果,我也能对他们的家人有个交代。” 独孤君扬又道:“只是来都来了,我也不能就这样回去,我就想着入京觐见过陛下之后再返回沙洲。” “外臣领兵入京是大忌,尤其是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就更是如此,就算我不在乎,可一些风言风语传到陛下那里终究还是会让陛下和群臣对我们平国公府心生芥蒂。” “我平国公府本就地位尴尬,我要是再乱来只怕陛下心里会不舒服。于是我就让副将带着兵马先行返回,我自己就带了一些亲兵进京。” “而我才刚进京城,就听说了小林大人的名头和事迹。小林大人做的这些事,真是令人心神往之。” “我今日从宫里觐见完陛下出来,就马不停蹄的赶过来拜见,来的仓促,没有事先准备,所以才显得匆忙了些!” “原来如此,是在下失礼了!”林凡为刚才自己心里的那些念头向他表示歉意。 独孤君扬倒是不在意这些:“这都没什么,没赶上就是没赶上,又不是故意不来。别人爱想什么就让他们想去,我才懒得去管!” “当然,如果是小林大人这样的英雄,我还是不愿意让你们误会的,这才会说这么多。” 林凡不好意思道:“世子还是不要再称呼我为英雄又或者别的什么的了,我可承受不起。而且比起真正的英雄人物来,我还差的远,这样的话听起来让人全身上下都不舒服,总觉得是对那些英灵或先辈们的亵渎!” “小林大人果然谦虚!”独孤君扬哈哈大笑。 “但既然小林大人如此说了,那就依小林大人所说,我往后不再这样称呼,但小林大人以后也不必称呼我为世子。我痴长你几岁,如果小林大人愿意,叫我独孤大哥就行了!” “这!”从方才的交谈来看,独孤君扬为人洒脱,又待人以诚,林凡对这位平国公世子颇有好感,不愿错过这个能够拉进双方关系的机会。 可他也觉得这样有些失礼,再怎么说平国公世子地位尊贵,非常人可比。故此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道是否应该答应下来。 “小林大人不用为难,我是真心钦佩小林大人,这才有此提议。我此举本就冒昧,若是大人不愿,就当我没说过这话就是了,我也绝不会埋怨大人什么!”独孤君扬诚心实意道。 独孤君扬的胸襟气度让林凡也心生敬佩,如果要是再扭捏下去,只怕不但伤了人心,也会使自己留下遗憾。 其实林凡表面看起来平易近人,可他其实并不是一个简单就能与人交心的人,而且身在官场这种人心难测的地方,他总是对陌生人有着天然的几许防备。 然而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个平国公世子自来熟的性子却不感厌烦,只是觉得亲切。如果世上真的有一见如故的话,林凡觉得这种感觉应该就是了。 在林凡看来,独孤君扬这样的人,才是一个世家子该有的样子。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林凡轻轻喊了一声:“独孤大哥!” “哎!”独孤君扬兴高采烈的应了一声。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极为高兴。 林凡又说道:“独孤大哥往后也不用再叫我什么小林大人了,直接叫我林凡就好!” “叫名字就显得太生分了,要不我还是叫你林兄弟吧?”独孤君扬笑道。 “随独孤大哥高兴就好!”林凡没有拒绝。 独孤君扬抚掌而笑:“那就这么定了,以后你叫我一声大哥,我就叫你林兄弟!” “听大哥的!”林凡依着他道。 称呼一改,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因此拉进不少。本就志趣 相投的两人为人处世有许多相通之处,他们在一起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两人从朝堂谈到百姓,再到如今的局势,越谈越觉得投机,只觉得相见恨晚。 闲谈许久,林凡突然有些忧虑道:“独孤大哥说自己从宫里出来就直接到我这来了,可是真的?” 独孤君扬点点头:“没错,我只是回家洗漱了一番,便直接过来了!” 林凡担心道:“平国公府是边疆重臣,世镇西域,麾下精锐将士不下数万;我父亲如今是内阁大学士,又领着户部尚书。” “你我两人的父辈,一内一外,一掌兵一掌财,身份过于敏感。” “尤其是眼下这种局势,独孤大哥直接找上门来与我结交,就不怕陛下多想吗?” 独孤君扬笑道:“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不过不打紧!” “我这次来只是为了交朋友,其他的什么都不为。” “我平国公府世居西陲,离京师有近万里之遥。开国至今几百年来,我历代先祖都只是安心的守着自己在西域的一亩三分地,从不过问朝局之事,也用不着结交朝臣。” “况且我平国公府历来对朝廷忠心耿耿,陛下就是猜忌之心再重,也不会认为我有其他心思的!” “再说了,向林兄弟这样的才能之士,哪个不想结识?陛下也是会理解的,林兄弟不必过于忧虑!” “话虽如此,可圣心如渊,非我等可以揣测,陛下到底会怎么想,谁都不知道。京城不比西陲,独孤大哥平日里还是要多注意几分才好!”林凡劝道。 独孤君扬低头沉思,看来自己在西陲野惯了,这次入京有些地方可能确实逾距了。 自己久在边陲,除了父亲,自己最大,而且出于对自己的信任,父亲对自己也很少管束,基本上是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西域那边就是自家平国公府说了算,平国公府都不管,哪里还敢有人对自己这个平国公世子怎么样,因此自己往往行事随心所欲,想做什么从来没人敢来掣肘。 这也造成了自己于这些官场规矩不怎么上心,习惯成自然,所以这次进京也就没有怎么在意,一时还没有转变想法。 陛下就是对平国公府再放心,要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坏规矩,陛下也难免会生气。 知道林凡是为了自己好,这才会隐晦的提醒自己,他答应道:“多谢贤弟提醒,我往后会多加注意的!” “独孤大哥也不用过分小心,以陛下对平国公府的信赖和倚重,只要独孤大哥不做一些出格的事情,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见独孤君扬已经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林凡也不想话题太过沉重,便又说道。 “嗯,我晓得了!”独孤君扬回道。 林凡也与独孤君扬两个人又说了许多话,直到天色已晚,为了不打扰林凡养伤,独孤君扬拒绝了林凡请他留下来一起用晚餐的请求,提出了告辞。 独孤君扬态度坚决,林凡留不住,那他也就只好随他去了。 林凡将他送到门外,约好了改日再聊,这才互相道别。 第二百零六章:南下 林汝贤现在已经入阁,算得上位高权重了,林凡本人也是在陛下那里挂了名的,前途广大。 没有人想得罪这父子两个,林凡办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不止林凡害怕麾下闹事,兵部其实也怕。 这么多的兵马聚集在京师脚下,一旦生变,那就是不得了的事,就算是事后被镇压下去,也必然会有一批人人头落地,而他们这些兵部的官员们,自然是首当其冲。 林凡的这封公文正合兵部的心意,所以以往办事拖拖拉拉的兵部老爷们这次痛快无比,林凡送到兵部的书文第二天便得到了批复,同意了他有关淮南道官军先行南下修整的请求。而且为了尽快送走这帮瘟神,兵部还额外给他们调拨了一批物资,虽然数量不多,可也聊胜于无。 既然有了兵部的批示,那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许多了,邓文通和曾凉放心之余,只用了短短两天的时间就做好了南归的准备,而后前来林府向林凡请辞。 林凡吩咐他们路上的一些注意事项,以及回去之后除了要好好过年以外,还要做好兵员的补充。 虽说在满真大军北撤以后,今年的战事算是结束了,如今淮南道局势大体安稳,中原道匪患也有了平定的趋势,目前看来暂时好像不会再有大的战事。 可林凡总有一种预感,如今的安定局面只是一种假象,或许新的战事很快就会爆发,他们必须要为此做好准备,如果等到战事再起,那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现在邓文通和曾凉已经成了正四品将军,加上林凡的官职也已和申州知州平齐,原来只是申州一地驻军的淮南道官军如今算是脱离了申州地方官府的辖制,人员和编制都不再受到原来的限制,可以进行极大的扩充。 而且这次的勤王之战虽然艰苦,然而沙场炼金,经过这一战,军中剩下的这些将士能从惨烈的战场上活下来,也都成长了不少,不少人都成了合格的中下级武官。 军中最珍贵的就是这些有经验的沙场老兵,敢战、善战,不怕死却又能从最艰苦的战场上活下来。他们可以说是一支军队真正的骨血,有了他们在,各营的精气神就还在,这支刚刚遭受重创的军队就不怕散了架,从此一蹶不振。 以他们为骨干,哪怕队伍扩大到万人,只要稍加训练,就能恢复过往的战力。 再经历几场战事,对新兵进行磨练,那新兵也会很快成长起来,变成老兵,现在的老兵也会逐渐蜕变成真正的中下级将领,这支军队超过以往也是指日可待。 如今林凡的伤势已经恢复许多,顾氏对他的管束也就不再像前一段时间那般严厉,也知道拦不住自己的儿子,于是在淮南道官军开拔的那一天,她特许儿子可以出门,但还是吩咐林凡要早归,不能一直在外面吹风。 在一一答应了母亲的要求之后,林凡拖着伤躯亲往大营送行。 他悄悄的站在路旁一处土坡上,静静的看着这些即将归乡的将士们,目光在队列中一一扫过,发现其中许多的熟悉面孔已消失不见。 这一战死了太 多的人了,以前跟他嘻笑打闹的那些人,不少都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变成了阵亡名单上的一个个冰冷的名字,再无一丝温度。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是一家人的希望所在。这一次回去之后,申州城里只怕要家家缟素,户户皆哭。 林凡不知这些阵亡将士的家人是否会怨恨自己,但想来是有的。 毕竟他们交给自己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自己带回去的则就有一纸阵亡的公文和一些少的可怜的抚恤银两。 他甚至连兄弟们的遗骨都无法带回,让这些阵亡将士们埋骨异地他乡,做一个永远无法归乡的孤魂野鬼。 南归将士们在经过林凡身边时,都忍不住看向他这边,用眼神向他告别。林凡也对他们微笑致意,送别大家。 在林凡的安排下,李青山也在这次的南下队伍中,在大队人马都过去了之后,他也向林凡请辞。 林凡之所以会让李青山先回去,除了是因为李青山已经成家,这次北上时间已久,他的家人难免会担惊受怕,是让他早些回去与家人团聚。 还有一点就是为了让他回去操持阵亡和伤残兄弟们抚恤之事。 这里面既有着林凡信不过朝廷和地方那些办理此事的官吏的成分在,但更多的还是李青山是自己人,又是跟那些兄弟们并肩作战过的。那他在面对那些兄弟们的家人也就有着一份同理心在,在办这些事的时候也就会更加的尽心尽力,最起码能在过年前后就办好此事,让兄弟们的家人能有钱财置办一些年货和粮食,不至于饿着肚子过年。 那些兄弟们战死沙场已足够可怜,他们的家人就更是如此。要是他们的那些本就不多的抚恤银两再遭到那些贪官污吏的克扣,让他们死都不得安生。 到时候哪怕林凡修养再好,只怕也是要杀一批人了,就算是会因此得罪再多人,林凡也不管不顾。 不管是谁,也不管多年以来那些官吏们私底下到底形成了什么规矩,在他这里,只要是有人敢动这笔钱,那就是他的死敌,不死不休。就算是丢了头顶这个乌纱帽,拼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李青山就是被他派回去做这件事的,这笔钱的每一笔去向李青山都会记录在册,谁敢伸手,等林凡回去自然会一个个的登门拜访,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林凡让随行之人取出一袋散碎银两,递给李青山:“青山,马上就要回去了,我这里有些银子,你先拿着,虽是不多,可也能给嫂子和孩子买些礼物,过个好年。” 李青山赶忙拒绝道:“跟随大人以来,粮饷不曾短过半分,再说我平日里都呆在营中,不怎么出门,也花不了多少钱,故此我也攒下了点银钱,不需大人破费!” 林凡轻笑着道:“你们跟着我也有一年多了,连一点油水也没捞到。不像是跟着其他官员们,或多或少都能有一些其他的收入,你们看看那些人,官职不高,可哪个不是肥头大脑,油光满面的?” “跟着我,每个月就只能拿这些 死粮饷,日子难免过得紧巴巴的。我们这些人还好,一是家境好,不缺这点银子,二也是还未成家,也就不需要养家糊口,这点钱粮也能过活。” “而像你这样有家有口的,家里人都等着要吃饭,日子肯定难过。我受伤的这些时日,也一直是你在忙前忙后,我心里也一直过意不去。所以你就安心收下,就当是我的一点谢意吧!” 李青山摇头道:“大人言重了,当初要不是大人搭救,给了我迷途知返的机会,我现在要么是还在山贼的洞里当什么狗屁军师,要么就在官府的某次围剿之中,死在了官兵手里,哪里还会有我的今天!” “自从跟随大人以来,大人虽不准我们捞油水,更不许欺辱百姓,可也从未亏待过我们。全军将士都不傻,都念着大人的好!” “就拿我来说,虽说日子过得苦了一些,可这样的日子过得踏实,每天都脚踏实地的,行的正、立的直,不用担心害怕没脸出去见人。” “也正是这样的大人,才值得我们所有人用命来追随!” 对于李青山如此直白的马屁,林凡哈哈大笑:“你是踏实了,可你老婆孩子可未必能踏实的了。你跟着我整天风里来、雨里去的,还要经常上战场,对你一个书生来说,这太过危险了!” “你这次北上,嫂子就算是嘴上不说,心里也定会埋怨,这些钱就算是我把你从嫂子那边拉走这么长时间的补偿吧!” “而且自从你跟了我,我还没正试去你家里拜访过呢,如今正好要过年了,你拿着这些钱买些礼物,就当是我去看过了!” 林凡这话让一同前来送行的安宁和陈方舒以跟着大笑了起来。 李青山也笑道:“大人莫要取笑我了!” “而且比起战场上死去的那些兄弟们,我无疑已是幸运了太多了,如今又有了官身,回到家里就算有了交代,哪里还敢奢望更多,大人还是收回去吧!” 林凡不松口:“一码归一码,把你们从家里带出来,跟着我生里来死里去的,我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万一要是那天你也折在了战场上,你让我怎么去见嫂子和孩子?你收了这些钱,我心里也能有个安慰。” 见李青山还要拒绝,林凡笑道:“不准说不要!” “再说了,也不是只有你自己一个人有,安宁、远志和王虎大哥他们都会有,只是你先走,提前先给你了而已!” 林凡说的坚决,李青山无奈之下也就只能收下:“好吧!那属下就谢过大人了!” “这就对了,今年我应该是回不去了,你回去之后别忘了替我向嫂子和孩子问好!”林凡展颜而笑。 “是,大人!”李青山向林凡作揖而别,翻身上马就此远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林凡的视线。 送走了李青山他们,林凡在原地驻足良久,眼睛一直盯着将士们消失的方向,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 “呼,回府吧,要不母亲又该担心了!”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道。 第二百零七章:出门 在李青山他们率军南下之后,京畿之地天又变得阴沉起来,果不其然,随后又下了一场大雪。 大雪整整下了一夜,无论是遍布冰冷鲜血的战场还是随处可见的雪水泥泞都被大雪所掩盖、埋葬。世界重新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似乎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 大雪过后,太阳再次升起,难得有闲情逸致的林凡躺在躺椅上,在自家都一处庭院内观赏雪景。这样的大雪,在江州可不多见,如今既然有机会,那就好好欣赏一下。 雪后的阳光虽然耀眼,可却无法带给人太多暖意,给人的感觉反而比下雪之前还要寒冷。 不过这一切对林凡来说不是什么问题,顾氏为了不让儿子受冻,往他这里添加了好几个炭炉。林凡的身体现在还是比常人要虚弱一些,也就没有拒绝母亲的好意。所以他的屋子里可以说的上是温暖如春,整个林府再也没有比他这里更暖和的地方了。 虽然他现在在院子里,那些屋里的炭炉派不上用场,可他袖中拢着手炉,膝上盖着锦裘,这点寒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正当林凡自得自乐的时候,有下人小跑过来:“少爷,平国公世子来了!” 林凡面色一喜:“快请世子过来!” “哈哈哈!不用请,我自己来了!”爽朗的笑声传来,正是独孤君扬。 林凡慌忙起身,踢掉锦裘,放下手炉,又示意下人再去搬一张椅子过来。 然后也笑道:“独孤大哥,你来了!” 自当日两人第一次见面,两人就都有一见如故之感,只觉得相见恨晚。 所以这一段时间以来,独孤君扬有事没事就爱往林府跑,两人的交情也日益深厚,如同相知多年的挚友。正因为如此,独孤君扬才可以不用等人通报就直接来到林凡的院子里。 独孤君扬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凡,随后面露喜色道:“不错不错,看来这些时日你恢复的很好,再过几天,那个征战沙场的少年名将就要回来了!” 林凡也轻笑道:“独孤大哥还是不要取笑我了,我能恢复这么快,还是要多些独孤大哥送来的那些药!” 独孤君扬摆摆手,不在意道:“药再好,还是要你自己先打好底子才行,没有你以前的底子,这些药也没什么用。而且能让你的身体恢复,那些药也就算物尽其用了。” 林凡笑而不语,而后揭过这一茬:“我看独孤大哥兴致不错,这次来是有好事?” “不算什么好事!不过我看林兄弟最近为了养伤,这一段时日以来一直憋在家里,不怎么出门。以前一直在说要和林兄弟一起逛逛京城,可也没有时间和机会。眼下正好下了一场大雪,我就想着趁此机会带你一起出去透透气,多出门走走,对你身体恢复也有好处。林兄弟或许不知,雪中的京城,别有一番景致。”独孤君扬笑道。 林凡想了一下,点头道:“出去走走也好,来京城的时间不短了,可我对京城还是如此陌生,出去透透气,了解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也不错。” 独孤君扬大喜:“好,那咱们这就出发,说实在的,我也是好几年都没有回过京城了,如今正好借机会重游一番。” 既然决定了就不再耽搁,林凡很快就收拾好,随着独孤君扬一块出门。 林府所在的街道上所居住的都是达官贵人,街面上的积雪早就被各家的下人仆役们打扫干净,以免影响到贵人们出门,要不然化雪之后的泥泞也会影响到美观。 这种关乎体面的事,各家做起来都不遗余力,否则岂不是被人看轻自家。 故此就 算是大雪之后,整条街道依然是整洁有序,不见多少积雪和泥泞。 不过这里虽整洁,却没有多少人在。作为贵人扎堆的地方,京中百姓一般不太爱来这个地方,万一要是不小心得罪了哪位贵人,那可真就是倒了血霉了。 也许贵人们只要动动嘴,自己就得家破人亡,惹不起躲得起,还不如离得远远的,免得自己不开眼。 而各地涌进京城里的流民就不在乎那么多了,这里的高墙大院可以阻挡寒风冰雪,对于随时都有可能冻饿而死的他们来说,会不会因此得罪贵人并没那么重要,所以有不少流民会想往这里挤。 只是他们想来,京兆尹衙门和巡防营却不会答应。 京兆尹和巡防营负责维持京城治安,要是平常人死了也好、丢了也罢,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他们也不怎么在意。可这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身份背景就没一个简单的,万一出了点什么事,他们担待不起,到时候只怕不止丢了乌纱帽,连命能不能保住都还是未知之数。 所以那些流民只要胆敢靠近这里,不用各家的下人们驱赶,京兆尹衙门的差役和巡防营的巡逻兵士们就已经出手把他们赶走了。 这就是这条街的现状,整洁却无趣。林凡改变不了这些,但他也不会在这里多留,和独孤君扬一块向闹市那边走去。 离开了达官贵人们的府邸,京城的热闹开始显现出来。临近年关的京城格外忙碌,哪怕是刚刚下过大雪,街面上的人也不见少。 林凡和独孤君扬徒步走在街道上,两府的护卫和下人远远跟着,因为林凡有过吩咐,他们虽然担心两人的安危,可也不敢太过靠前,只能缀在两人身后,一旦有事,好立马冲上前去保护两人。 其实护卫们也不算太过担忧,这里毕竟是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地,一般人谁敢在这里闹事,那可真是活的不耐烦了。不管是再大的背景,损了陛下的颜面那都死定了。 而且两人都是身手不凡,寻常人等根本难以近身,就算是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当街出手,哪怕林凡身上有伤不能动手,只要对手人数不是太多,那独孤君扬一个人也能坚持到护卫们赶到。 两人兴致勃勃的在街上闲逛,不久之后,两人的神情就凝重起来。 如今的街道看似繁华,实则透露出一股落寞衰败的味道。 富家子们或许还能衣着光鲜,在街上昂首阔步。可大部分平民百姓们就是衣衫单薄,面有菜色了。 这还算是好的,京城是上次战事中京畿之地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大量的流民涌进京城。 他们这些人为了躲避战乱抛家舍业,在京城又找不到活,没有生计,时间一长,就只能沦落为乞丐。 打眼望去,街上到处都是衣不蔽体的流民,向过往路人乞求施舍。然而京中百姓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乞讨之人的数量又远超以往,百姓们纵有善心,也有心无力。 徒劳无功之下,这些流民里似乎不少人都已认命,他们蜷缩在街头巷尾的角落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在他们周围,很多人已经彻底没了声息,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昨夜大雪突寒,缺乏御寒之物又冷又饿的他们,很多人都没能挺过来。 不时的有衙役来往巡视,将冻饿而死的人搬到一辆辆推车上拉走,应该是送到城外掩埋。 在林凡看来,衙役巡视颇为频繁,可依然运之不及,可见这些时日里到底死了多少人。 两人面色沉重,独孤君扬突然快步走向一处,林凡只能跟上。 在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几岁 的小女孩面前,独孤君扬停了下来。 小女孩面黄肌瘦,很是瘦弱,身上衣物也是少的可怜,手上、脸上满是冻疮。 她这时正跪在地上,身前摆放有两具尸体,尸体为一男一女,看上去是她的父母,也没用草席什么的遮盖,就这么摆放在平地上。 这并不让人意外,如今这境地,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就算是有御寒之物也不可能浪费在死人身上。哪怕是小女孩答应,流民中其他人也不会答应,早就上来抢夺了,何况看样子小女孩也不像是有的样子。 身上的冻疮和长时间未曾清理身体让小女孩散发出一股臭味,冬日的寒风也遮掩不住。 她干枯杂乱的头发上别着一束稻草,应是有卖身葬亲之意。 独孤君扬解下自己的狐裘,盖在面前的尸体上,而后说道:“姑娘,我这次出来的急,没有带银子,这狐裘倒可以换些银钱,你拿去当铺当了,好好的把你父母葬了。如今战事已止,不用继续留在京城,拿着剩下的钱回乡去吧!” 小女孩喜形于色,不停磕头道:“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独孤君扬说完欲走,林凡却突然喊住他:“独孤大哥且慢!” 而后他拿起独孤君扬盖在那一男一女身上的狐裘,招呼不远处的下人过来,把狐裘交给他们。 独孤君扬见状脸色微变,语气中隐有不悦之意:“小林大人这是何意?” 林凡见独孤君扬似乎误会了什么,便笑着解释道:“独孤大哥,你这狐裘价值何止千金,你若是把它留在这,虽是好意,可我只怕这姑娘活不到明天!” 林凡说着从下人那里接过一些碎银子,他在手中掂量了一些,大概二三两的样子,虽然不算太多,可也已经足够。 他将银子递给那姑娘,说道:“姑娘,我这里有一些散碎银两,你拿去葬了你父母。那狐裘虽好,可太过珍贵,给你其实是害了你。” 林凡说话的同时环视四周,周围那些贪婪的目光纷纷收回,不敢与他对视。 他又装作没看出那姑娘眼中的怨恨,人心不足是正常的事,毕竟断了人家的财路,别人对自己不满也是应该的。 “姑娘,若是没有生计,可去户部尚书府,那里会给你找份活计,虽然辛苦,可衣食无忧,每个月也有几钱银子的工钱,你好好考虑一下,去了的话说是林府少爷说的,自然会有人安排你。” 林凡说完,周围的人都对小女孩投来艳羡的眼光,毕竟能进大户人家做活,哪怕只是一个当下人,对他们这些人来说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不理这些,林凡领着独孤君扬头也不回的走了。 走远之后,独孤君扬叹息一声道:“唉!比起林兄弟,我还是欠缺了不少,险些好心办了坏事。” 独孤君扬出身高贵,如在云端。虽然也知民间疾苦、百姓艰难,但为人处世方面难免有些不沾地气。 但他不傻,在见到林凡的处理之后,便知道林凡才是对的,要是按照他自己的想法来,那姑娘死路一条。 看看自己,再看看林凡,江州林氏那也是百年世族,林凡处理起这样的事来却得心应手,独孤君扬有些惭愧。 其实这不怨独孤君扬,他一出生就是平国公府的世子爷,未来注定是要接班的,就算是后来做官领兵,那也是直接从一军副帅开始历练的,有谁敢让他知道这些?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而林凡不同,他是从品级最低的九品官开始,每天都是在与最底层的老百姓打交道,知道这些不足为怪。 第二百零八章:人心 林凡与独孤君扬的举动很快引起了其他人都注意,一下子都围了上来。那些人举着他们那生满冻疮的手以及破破烂烂的碗,不住的哀求道:“老爷,可怜可怜我们吧,几天没吃饭了家里还有老人孩子呢,赏口吃的吧!” 两人姿态不凡,衣着打扮尽显高贵,身后还有护卫随行,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里的大少爷。 如果只是身份高贵,周围的那些人还不敢上前。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无数,可其中大多人都不把他们这些流民当人看,得罪了这些官家老爷,只怕马上就会有官府的人过来弹压。不出一天,他们这些人的尸体就会出现在京城里的某条臭水沟里。 这种事情,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并不是没有发生过。他们这些人都是逃籍的流民,京城里的各级官府哪里会把他们的死活放在心上,死了也就死了,没人会去追究。 其实由于最近有大量的流民涌进京城,京城里的治安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偷盗、抢劫、甚至于杀人之事屡禁不止,不少官员家里也都受到了影响。 以至于朝中现在已有官员提议驱赶城中的流民,将其安置在京畿一带的各处县城里,免得扰乱京中秩序。只是由于林汝贤等人的大力阻止,此事还没有在内阁那边通过而已。 然而京中存粮虽说不少,可相比起京中都百万人口和大量流民,这些粮食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根本撑不了多久。 北方各道和京畿之地都遇战火,缺粮的现象比京城还要严重,不可能往京城运粮。而江南等地的漕粮要想运进京城,最少也要等到来年开春,运河解冻之后才可以。 掌管户部的林汝贤自然知道这一点,也明白以现在的存粮不可能赈济所有流民百姓,必然要有取舍。 他之所以顶住压力不愿同意现在就驱逐流民,是因为流民也是大云之民,是大云的百姓,现在多赈济一些,也许许多人就能撑过这个冬天,来年就能少死一些。 而且这里是京畿之地,天下中枢,真要把这些平民百姓和流民逼到绝路上,谁能保证不会再出一个陈兴隆。万一京畿之地生乱,那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京中粮食马上就要告急,林汝贤也顶不了太长时间了,也许用不了多久,驱逐流民的公文就会下达。用朝中那些官员私下里的话来说,就是京畿乱 总好过京城乱。只要死的不是自己,他们其实不是太在乎。 关于这些朝廷之事,眼前的这些流民当然不知道,知道了也没有办法。 他们只知道眼前的这两位公子爷看上去是好人,给了刚才那个小姑娘不少都银钱。如果他们也能从这两位公子爷那里得到一些好处,莫说银子,哪怕是几个铜钱也好,就能让他们和家人吃一顿饱饭,多活一些时日。 林凡和独孤君扬被这些人里三次外三层的围在里面,后面的那些下人护卫见状不妙,赶紧上前,可根本就挤不进去,只能焦急的在外面大喊:“少爷、世子爷,你们没事吧!” 他们两人当然没事,在人群中心的林凡一面让刚才接过狐裘倒那人向这些人派发银钱,一面又笑着向这些流民道:“大家让一让,我们这次出门身上并没有带太多的银钱,你们围着我们也没用。” 而这些人并没有散去,甚至有不少人盯上了独孤君扬的那件狐裘,眼神中有贪婪神色一闪而过。 “两位少爷,求求你们可怜可怜我们吧,你们忍心看着我们这么多人饿死在冰天雪地里吗?还是多给点吧!”人群中有人开口道。 人心就是如此,要是换作其他的达官贵人在这,这些人一定不敢如此。然而他们觉得林凡两人是好人,不会对他们怎么样,所以胆气也就大了,想要获得更多好处,欺善怕恶,不外如是。 这些人越来越过分,甚至有人偷偷在两人身上摸索,想要偷走两人的钱袋和随身玉佩等一些名贵的东西。 独孤君扬的脸色不太好看,从小到大,他哪里经过这种阵仗。他自认为脾气不错,也没什么架子,就连沙洲城里的普通百姓对他这个世子爷也是尊敬多过惧怕。 但也从没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无礼,作为与国同休的平国公府世子,就算他再和气,又有谁敢在他面前放肆? 只是他虽生气,可眼前这些也都是可怜人,他也不好发作。要不然只要他今天在这里发火,并传了出去。京城里那些官员们为了讨好他,保准这里要有一大片的人人头落地。 这其实就是世家子弟的通病,平时表现的再平易近人,可心底里总免不了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哪怕是独孤君扬也避不过。 独孤君扬表 现已算不错,表现出了平国公世子应有的涵养。这些身份跟他有云泥之别的流民如此作为,他也没有发火,更没有把他们怎么样,这对世家子弟来说已是难能可贵了。 看出了独孤君扬已有发火的前兆,林凡向人群大声喊道:“从今天开始,户部尚书府会开始舍粥,也会派发一些铜钱,大家都可以去领!我乃户部尚书之子林凡,所言绝无虚假,大家快去吧!” “原来是林大人,林大人是英雄,多亏了林大人这次才打败了满真鞑子,大家快跟我一起给林大人磕头!”林凡自报家门以后,人群中有人很快就知道了他是谁,连忙大声说道。 “见过林大人!”刚才还围着两人的流民一下子跪倒了一大片,经历过家破人亡的他们,是最需要听到胜利的消息的,因为那是他们回归故乡、回到以前安稳生活的希望。而林凡,为他们带来了胜利,所以林凡的名气,在流民中比朝中其他官员要大的多。 “各位快快请起!”林凡扶起他跟前跪着的一人。 而后又说道:“各位不必跪我,我身为朝廷官员,既然领兵,那上阵杀敌便是份内之事,哪里受的起各位的跪拜。” “还有,刚才我所说句句属实,我已让下人回去支起粥棚,但凡无衣无食者,皆可去我户部尚书府领取食物。” 说完,他就拉着独孤君扬的手腕离开人群,路上,独孤君扬回头喊道:“我平国公别院也会有粥棚舍粥,你们也可以去那里!” 好不容易离开人群,林凡轻吐一口气道:“总算出来了,独孤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独孤君扬轻声道。 见独孤君扬似有些落寞神色,林凡笑着安慰道:“独孤大哥不必如此,如今世道艰难、人心险恶,能有一颗善心,便已是难能可贵了。大哥以前只是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今日之后,下次自然是游刃有余。” 这点事情还打击不到独孤君扬,他之所以有些落寞,更多还是觉得林凡比他年轻许多,处理起这类事情来明显比他熟稔太多,对那些平民百姓哪怕是围上来乞讨的流民,林凡都没有显出不耐烦的神色,可见平日里林凡对这类事情接触的不少。 堂堂一个世家子,却整日里与那些流民搅在一起,独孤君扬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