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行情诗》 1 夜梦 潮湿、闷热、喘不过气,双腿也被紧紧裹缚住。 顾南湘努力睁开眼睛,周遭暗沉沉的一片,耳畔有一层叠着一层的潮涌声。她轻嘶一声,清秀眉头皱起,才发现身下是崎岖坚硬的礁石,深黑色的蜿蜒纹路正摩擦着裸.露在外的细嫩的肌肤。 这是哪? 她不是在威塞纳街区的老房子吗? 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脸颊,喉咙又干又涩,她想吞咽,却发现自己呜呜地发不出声。 顾南湘这才意识到,一只大手正捂着她的嘴巴。 不只是嘴巴,她侧眸,肩膀也被扣着——那是属于人类男性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为干净。 皎皎月光映出叠覆在一起的两道身影,修长健硕的成年男性,还有他身.下拍打着的……鱼尾? 顾南湘终于察觉异样。 她化身成一尾人鱼,正搁浅在午夜潮涌的海岸。 或许,她不是搁浅在这里,而是被强行按在这里。 按在这处礁石,被身后这个成年的人类男性。 耳边的浪潮声一涌高过一涌,层层叠叠,拍击冲撞。捂着她嘴巴的大手不曾松开一点,顾南湘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胸腔里的氧气几近殆尽,瞳仁开始涣散,有细细的轻呜声从喉咙溢出——男人终于松了手,顾南湘胸口起伏,大口大口呼吸。 周身都泛着淋淋的湿,像是从海里刚刚被打捞上来。 可怜的人鱼奄奄一息。 黑蓝的沙滩上,银色鱼尾正越绞越紧,拼命地、激烈地、不受控制地拍打着,似是想要挣脱什么,却又被全然桎梏,只余徒劳挣扎。 浪白飞沫溅落,如簌簌碎雪。 半晌,眸光终于一点点重新凝起,清明视线回笼。顾南湘得以看清了男人的手,那只曾捂着她嘴巴的手如今正撑在黑亮的礁石上,冷白的皮肤,黑与白极致的对比。 她看到了修白指节处微微泛起的红,看到了手背上紧绷凸起的青筋纹路,看到了男人手腕内侧一行细细的纹身——prome-nn,派生于古老的希腊文——压在脉搏跳动的地方,沾染水光。 质地不那么清透的水光。 顾南湘努力转过头,想要看清男人的脸—— 一辆轰鸣的摩托车又从窗沿下炸过,旖旎梦境戛然而止。邻街的老旧房子隔音很差,stephen和hobby正在窗下交谈,口音浓重的英语,伴着桀桀怪笑。 身体发空,说不上来的怪异,双腿如鱼尾那般绞紧。 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黏腻,潮湿,哪里都不舒服。 顾南湘有些烦躁地掀开蒙在头顶的被子,房间里黑黢黢的,泛着连绵雨天过后的潮气。 她睡觉的时候怕光,必须要把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梦境游离不舍,还在脑中徘徊,孕出熟透了的莓果气息。 阒寂的空间里蓦然响起手机嗡嗡的振动声,将最后一点余韵搅散,是好友梁音的电话。 “喂。”顾南湘接起,又涩又哑的一个字。 “还在睡?” 顾南湘看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国内凌晨一点。 “还不睡?” “在等实验数据啊,你知道的,我们物机狗都是铁打的,可以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你呢,威塞纳街区的月亮圆吗?空气好吗?男人厉害吗?” “阴天、雾霾、stephen告诉hobby,他上周刚刚搞到一个cherryboy.” “amazing!” “excellent?” “unbelievable.” “……” 听筒里传来梁音毫无形象的笑声,是属于好朋友间才能懂的低笑点默契。 顾南湘翻了个身,撩开黏在颊边的头发,她皮肤白,几乎不见毛孔,乌润眸子里属于梦境的情.欲还未消退,在眼角酿出一抹清媚。 清雅明丽的五官,偏偏一双眼睛敛尽风情。梁音说她这双眼睛生得太欲,总让人有种想把她弄哭的感觉。 顾南湘骂她变.态。 “我真的听不得这几个单词,你以后玩游戏静音好吗?” 刚刚结束的假期,梁音在顾南湘家里泡了二十多天,天天开着声音玩消消乐,她都要有应激反应了。 “你感冒了啊?”梁音显然另有重点。 顾南湘:“……” 这要她怎么回答?难不成实话实说,说她刚刚做了个梦,梦里自己变成了一条人鱼,在午夜空旷的海岸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真·野外·人/鱼。 顾南湘说不出口,嗯了声,试图糊弄过去。 初醒时的烦躁再度涌上来,不仅仅因为那样的梦境,也因为她此时此刻的处境。 电话的另一端,梁音的一张小嘴还在叭叭,“我就知道你根本离不开你哥。这才过了多久?二十四小时都没有。是塞茵河边推开窗子就能看到玫瑰花海的detachedhouse不好住,还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打扰了你的私人空间?你就非得去吃这个苦?” “……” “听姐姐一句劝,等下挂了电话就立刻拨通你哥的号码,你信不信,只要你乖乖认个错,这事儿就翻篇了。” “我不要。”顾南湘小声又执拗道。 “啧。” 顾南湘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像个处在叛逆期的熊孩子,旁人好说歹说苦口婆心,她固执己见不撞南墙不回头。 可这事儿,在顾南湘这里翻不了篇。 她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顾肖要是不亲自登门给她道歉,她绝对不会原谅他,并且要让他知道,他将为自己的蛮横行径付出惨痛代价——他再也不会拥有一个漂亮可爱善良贴心的妹妹了! “得了,你就作吧,我赌你坚持不了四十八小时。” “顾南湘同学,请珍惜你有这样一个好哥哥。” “顾肖要是我哥,我这辈子天天给他捏肩捶背吹彩虹屁,以保我大富大贵颐养天年。” 顾南湘:“……” 太没出息了,她不接受。 结束和梁音的这通电话,顾南湘又去看未接来电和短消息。整整十七个小时过去了,顾肖竟然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没发过一条信息。 捏着手机的细白手指蜷起,顾肖……不会真的不管她了吧。 打住,顾南湘,你昨天是怎么在那个男人面前撂下狠话的? “我才不要你管!你是我什么人?少拿哥哥的姿态来教训我,你又不是我亲哥!” “顾肖,我告诉你,从今往后,我——顾南湘,和你——顾肖,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顾南湘要是再花你一分钱,我名字就倒着写!” 顾南湘头疼,毕竟她才租的这间老房子,一年的租金刷的还是顾肖给的卡。 顾、南、湘——湘、南、顾,好像也不是很难听哈? 顾南湘这样安慰着自己,按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映亮女孩子如画般精致的眉眼,以及眼前并不算宽敞的老房子。 天花板的角落里洇出水痕和霉斑,壁纸的边角已经起皱,墙边立着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光秃秃的书桌,还有顾南湘身下这张不足一米宽的狭窄单人床。 房子老旧陈设简陋也就算了,入夜之后楼上就没有安静过,前前后后来过三拨人,最长的一个也不过二十分钟,掐头去尾,十二分钟。 顾南湘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房间的隔音真的太差,她睡不着,只能看着手机发呆,顺便替那个风情的女郎难过。 十二分钟,还要演得如此卖力,起承转合一个不落。 结束时还要赞美一句,“baby,你真棒。” 这是顾南湘二十一岁的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赚钱真难。 贫穷是什么?她没有体会过。 六岁以前懵懵懂懂,许多记忆已经不甚清晰。 六岁以后,她被整个顾家捧在手心如珠如宝地长大,顶着“顾家千金”“顾肖妹妹”的头衔,在整个富贵圈里可以横着走。 不过,顾南湘很快就体会到了。 当她站在蛋糕店的收银台前,再一次确认无法支付的时候,褐眸金发的年轻男人冲她耸耸肩,并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她的卡,竟然刷不起一份29欧的小蛋糕? 顾南湘没有带现金的习惯,从她真正对零用钱拥有支配权开始的那一年,她唯一的消费途径就是顾肖给的各种卡。 她也一度以为,这些卡可以一直刷,永远刷,没有额度,没有时限。 本着友好礼貌顾客至上的服务态度,收银员没有说破,只是为她指了指街区对面的便利店。“女士,你可以去那里试试,或许能够买到您需要的。” 顾南湘在脑内将这句话自动翻译——你个穷鬼。 可肚子太饿了,从和顾肖大吵一架到现在,顾南湘还没有吃过东西。对面街区的便利店里没有甜软可口奶香浓郁的小蛋糕,只有0.5欧一个的临期面包。 圣修斯的雨季还没结束,天空阴沉沉的。 顾南湘站在便利店的门外,一边啃着硬邦邦的面包,一边盯着自己银行卡的余额。 0.5欧。 很好。 难怪商场上的人说顾肖这个人不好相与,手腕狠绝,从不念旧情。当时顾南湘还因为这样的评价和对方大吵一架,现在看来,还真的是客观贴切毫无水分。 他们做了十五年的兄妹,分道扬镳的这一天,顾肖竟然只留给了她一欧元。 顾南湘狠狠咬一口面包,漂亮的脸蛋绷着,像是在撕扯顾肖的血肉。 隔着一条街,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司机看一眼不远处的身影,又从车内的后视镜偷偷去瞥自家老板。 坐在后排的男人正在处理工作,西装被工整对折放在旁边的座椅上,质地考究的黑色衬衫勾出宽阔肩线,他轻点屏幕,压在衬衫袖口的宝石袖扣折出细微银芒。 “顾总,要不要我下去……” “不必。” 简凉的两个字,司机不敢再置喙,密闭的车子里重归阒寂,落针可闻。 半晌,男人终于抬起头,深静如夜阑的一双眼睛。 他看向街口那道纤细身影,年轻的女孩子穿着修身的燕麦色针织长裙,光洁匀亭的半截小腿裸.露在外。 她正在专心啃着手中的面包,对周围的危险一无所知。 这里是圣修斯,城市治安尚可,但私人在经过登记后仍然可以持有部分枪.械。而这片僻静的街区地处威塞纳,在禁止法案出台前曾是有名的红.灯.区。 “让西蒙把人看好。” “是。” 他允许妹妹胡闹,但不允许她真的处于危险之中。 碳色领带系成规整的温莎结压在同色系的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束着冷白调的脖颈。喉结轻动,顾肖抬手勾了勾领口,修长干净的手指,骨节明晰。 腕骨翻动间,可以窥见手腕内侧一行细细的纹身,落在薄白的皮肤上,压在脉搏跳动的位置。 prome-nn。 2 冒犯 时间倒回到十八个小时前。 晚十点,圣修斯富人区的花园别墅。 一身规整礼服头发全白的老管家西蒙正在向顾肖汇报顾南湘这一天的行程。 “南湘小姐今早十点三十五分起床,早餐用了一份黑松露香橙可丽饼搭配低脂燕麦奶。可丽饼只吃掉四分之一,南湘小姐说香橙的甜度偏低,她希望吃到甜度在15—17之间的香橙。” “之后南湘小姐约了贝卡小姐去中央广场购物,在lepeurice享用了丰盛的午餐,包括一杯牛油果烤杏仁冰淇淋和一份雪梨醋番茄冷汤。” “下午贝卡小姐邀请南湘小姐去了位于海威尔的私人俱乐部,在那里南湘小姐交到了三位新朋友,文森特家族的海琳小姐和内政部长家的小儿子卢索,还有——” 老管家西蒙微顿。 今天是顾南湘来到圣修斯的第三天,按照先生的要求,西蒙每天都要向他汇报南湘小姐的行程,重点在她的日常需求,交了哪些朋友以及是否偷偷吃生冷食物。 南湘小姐的胃不好,在先生交办的饮食清单里,对生冷食物的摄入量有明确要求。 西蒙是位恪尽职守的老管家,为顾家服务了大半辈子,专业度更毋庸置疑。今晚,还是西蒙第一次卡壳,或者说欲言又止。 一隅昏暗的灯光下,顾肖正坐在宽大的黑色皮革沙发里,背后是一整面落地的胡桃木浮雕,中世纪的贵族们正在冬日的雪山猎狮,场面恢宏而盛大。 今晚有一场很重要的商务应酬,顾肖喝了酒,此刻正阖着眼,轻捏着眉心的攒竹穴。男人生来就有一种矜冷气场,在这样肃穆阒然的空间里越发令人不敢造次。 半晌,他终于抬眼,漆黑瞳仁里沾染碎光,“什么?” 被酒精充分浸润后的低哑嗓音。 西蒙斟酌,用了“monsieurtara”这样的称呼。 那个男人的全名叫泰拉·巴格利尼奥,巧合地与《波吉亚家族》中的人物重名,是整个圣修斯上流社会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以及猎艳者,传闻不良癖好很多。 顾南湘初来乍到,作为她的兄长,顾肖绝对不会允许妹妹和泰拉这样的人有任何牵扯。即便顾肖自己本人和泰拉的祖父交情颇深。 他眼底细碎的光泽被敛去,沉着静澜无波的墨色,西蒙知道,顾家这位年轻的掌权者已经开始不悦了。 但作为管家,他需要对自己的雇主高度忠诚。 “在泰拉先生的邀请下,南湘小姐和其他几位姑娘一起去了玛特区的夜场。” * 顾南湘今晚玩得有点疯,不仅仅是交到了新的朋友,她即将在圣修斯开启长达三年的学习生活,而顾肖掌着整个顾家在欧洲的业务,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将朝夕相处。 这其实也不是顾南湘第一次来圣修斯,几乎每年的寒暑假她都有一大半时间泡在这里,圣修斯被誉为整个欧洲的艺术殿堂,而整个顾家也都以为顾南湘每个假期千里迢迢跑到圣修斯是因为热爱艺术。 “你真是我见过最美的东方姑娘。”喧闹的夜场里,泰拉捏着酒杯在顾南湘耳边低语,他显然在试图用被酒精腌泡过的嗓子来撩拨这个看起来不谙世事却格外美丽的中国女孩。 凭良心讲,泰拉的身材和长相都很不错,典型的肩宽腰窄,微卷的深棕色短发,有一双介于蔚蓝和低度灰的眼睛,用高级一点的方式讲,叫装了星辰大海,用朴素一点的方式讲,叫看狗都深情。 这样优越的外形条件让泰拉在调.情一事上极度自信,譬如眼下,他已经在盘算如何和这位美丽的中国姑娘春风一度。 但顾南湘却不上钩。 着实是她看顾肖那张脸看多了,已经有了审美免疫,泰拉这样的货色在她眼中勉强只能算中等姿色,和她哥哥的样貌品级隔着一个太平洋。 她礼貌回以微笑,并稍稍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泰拉的家族和顾家有很多生意场上的合作,顾南湘不想一来就给哥哥添麻烦,让顾肖觉得她不知轻重。 在情场上一贯春风得意的男人显然没有这样的觉悟,他将顾南湘的举动解读为欲拒还迎,是属于东方文化的矜持。 所以他又一次靠近,试图去抚摸女孩子白皙细嫩的大腿。 咚—— 杯盏碰撞,顾南湘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下子站起来,惹得对面的海琳和卢索微微讶异。手中捏着一杯加了冰的樱桃酱朗姆气泡酒,顾南湘很想将这杯酒从泰拉的头顶浇下去,让棕红黏腻的酱汁在这个垃圾男人的头顶炸开。 可她不能给哥哥惹事。 至少不能一来就惹事。 “甜心?”海琳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顾南湘摇摇头,“我去洗手间。” 这是玛特区最大的夜场,因showershow而闻名,但因为年龄限制,在另外的区域演出。是以当顾南湘从洗手间出来,在偌大的夜场中迷了路,然后看到舞台上湿淋淋的表演时,整个人是有点懵的。 而顾肖安排在她身边的保镖也恰恰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南湘小姐,先生请你回家。” “。” 直觉告诉顾南湘,要完。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纬度高,圣修斯的夜总是要更深浓一些。 十一点四十五分,距离顾肖给顾南湘设下的门禁还有十五分钟,别墅的二楼已经被清场,接下来这里无论发生什么响动都不会有人上来。 偌大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略显昏蒙的壁灯,映着胡桃木上嶙峋的猎狮图。 男人依然坐在黑色的皮沙发里,双腿交叠,白衬衫外套着黑色平驳领双排扣马甲,维多利亚期的复古怀表链穿过马甲的锁扣,被收在左侧的口袋里。 银白的一根链条,贴着沉色布料的下摆,泛着金属的冰凉光泽。 顾南湘咽咽嗓子,有点怕。 顾肖不说话的时候最吓人了。 顾南湘知道顾肖气在哪,与其等他开口教训,她不如先发制人,乖乖认错,兴许换来的惩罚还要轻些。 “哥……你,生气啦?”年轻的女孩子故意撒起娇来,嗓音就变得绵软,像成熟的莓果,浸着满腔的甜软。 “那对不起嘛,我知道你最近在忙公司的事,很辛苦,不该再惹你不高兴,我错了。” 说着,顾南湘还刻意低下头,一副良好的认错态度。 语气拿捏ok。 表情管理到位。 这是她和顾肖多年过招之下练就的本事,早已经炉火纯青。 顾肖依然阖着眼,没接顾南湘的话。昏黄的灯光在他眼下扫出浅浅影翳,眼睫纤长,根根分明。顾南湘悄悄抬眼去看,顺着灯光去描摹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在顾肖睁开眼的一瞬,她又快速低下头,掩饰自己方才肆无忌惮地偷窥。 “知道那儿是什么地方?”顾肖问,平冷的声线,听不出喜怒。 “你喝酒啦?”顾南湘却一下子就分辨出了不同。 顾肖喝酒、顾肖生病、顾肖在十八岁时吸第一支烟,那些给他嗓音带来微末变化的因素没有一次能瞒过顾南湘的耳朵。 但眼下的重点显然不是顾肖是否喝酒,在顾肖沉默的注视里,顾南湘深吸一口气,乌软眼底写满委屈,但还是垂着头乖乖应道:“知道。” 玛特区最大的夜场,不算特别高级的地方,有年满22岁才能看的showershow,甚至在隐秘的角落藏着许多见不得人的、被禁止的交易。 顾南湘知道,顾肖在担心她的安全问题。 “明知故犯。” “……”顾南湘有点不服气,“你给我的保镖一直都跟着,海琳和卢索身边也有人保护,能有什么危险呢?”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真的因为想要刺激而让自己陷入险境? “那泰拉·巴格利尼奥呢?” “?” “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不太清楚,但大约是个寡廉鲜耻的无耻之徒、把下流当风流的猥琐垃圾,顾南湘腹诽。 这样的人,从前是被顾肖绝对排除在顾南湘的交友范围之外的。 顾南湘不敢触哥哥逆鳞,仗着一点小聪明开始胡说八道,“啊?泰拉·巴格利尼奥,是波吉亚家族里的那个泰拉吗?凯撒·波吉亚的好友,佩鲁贾公爵领地的继承人?” 可当“凯撒·波吉亚”五个字出口的一瞬,顾南湘心尖狠狠一跳。她看到哥哥依然坐在沙发里,一池暗影中,男人修长笔直的双腿交叠,黑色的西装裤管微微挪上去一点,骨感的脚踝被深色的棉袜紧致包裹。 顾南湘偏头,错开顾肖投来的笔直视线,她怕自己堕在他沉如夜阑的黑色瞳眸中,怕她那点小心翼翼掩藏着的心思被心思缜密的哥哥洞悉。 历史上毁誉参半的波吉亚家族,卢克雷齐娅真的爱过她的哥哥吗?顾南湘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的心思,正在冒犯自己的哥哥。 虽然,她早已经冒犯了。 一晚都看似平静的男人终于缓缓起身,身前冰凉的怀表链轻荡。顾南湘个子不低,穿上高跟鞋足足有一米七,可在顾肖面前依然显得小鸟依人。 男人的视线压下来,顾南湘头皮发麻。 “既然知道错了,该怎么罚?”顾肖问。 然后顾南湘就看到顾肖抬手扣开腕间的金属表链,修长的手指穿过表链,指节微曲,银凉的金属链顺着他的手骨脱下,露出了被压在表带下的文身。 顾南湘喉咙发紧,鞋尖下意识后挪了半寸。 顾肖俯身放下手表,沙发边的复古台灯被旋亮,顾南湘清晰看到了胡桃木桌面上的一柄尺长的黑色小皮鞭,是托斯塔纳最出色的手工皮革师亲手缝制的,其原材料是阿尔卑斯山区刚满两周岁的小牛。 不好的预感升起,顾南湘连哥哥都不叫了,“顾肖,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再打我屁股!” 3 经年 顾南湘并非顾家的孩子,同姓完全是巧合。 她的奶奶和顾家老太太曾是手帕交,顾南湘四岁那年父亲顾平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不久母亲就生了病,因着古旧交情,便将她寄养在了顾家。 顾南湘被母亲送到顾家的那年尚不满六岁。妈妈和她约定,只要她乖,每逢月亮圆的时候就来看她。 彼时年幼的小女孩守着和妈妈的约定,收敛起自己所有的娇气和小脾气,她嘴巴甜,长得又漂亮,哄得顾家一众人开开心心,没人不喜欢她。 除了顾肖。 顾南湘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顾肖时的情景。 那是她被送到顾家的第一天,她哭得撕心裂肺,哭累了睡,睡醒发现是在陌生的环境,又继续哭。任谁也哄不好,不管拿来多少玩具和零食。 从午后一直哭到傍晚,哭到屋外里传来车子停靠的响动声,白墙黛瓦的连廊下,一个身如修竹的小少年走进来。他穿着初夏的短裤短袖,背上背着一只网球拍,净白的额角还挂着汗珠。 顾老太太告诉顾南湘,“这是哥哥。” 小南湘抽咽着,上气不接下气,哭声却停止了。一双葡萄样的大眼睛还盛着半包眼泪,心里却忽然升起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念头:这个小哥哥长得可真好看哇。 “璟珩,这是妹妹。” “她不是我妹妹。” 少年投向顾南湘的视线冷冰冰,尤其在看到围在她脚边的一圈女孩玩具的时候,沉凉的目光像是在凝视一个忽然的闯入者。 后来顾南湘才知道,那个时候顾肖的父母刚刚离婚,他的妈妈带走了他的妹妹。 在顾肖的眼中,她就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劣质的替代品。 顾肖不许顾南湘碰他和他妹妹的东西,不许顾南湘找他玩,也不许顾南湘叫他哥哥。 如果一定要和他说话,就叫名字。 叫他顾肖。 也是那个时候,顾南湘才知道“璟珩”是顾肖的曾用名。 年幼的小女孩尚不知自己正在被嫌弃,奶声奶气地问:“为什么呀?璟珩很好听呀。” 十二岁的顾肖抿着唇,冷冰冰一句话:“和你有什么关系。” 小南湘眨巴着眼睛,要哭不哭。 他好凶,可她不敢哭。 因为顾肖说,她哭起来很烦人。 这是五岁的顾南湘对顾肖的全部印象——很凶、不喜欢她、大概永远都不会喜欢她。 就在顾南湘觉得她可能再也不能拥有一个“视妹如宝”的哥哥时,转机出现了。 那时候园子里年纪相仿的孩子多,大家几乎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初来乍到的顾南湘想要融进这个群体并不容易,但她有自己的方法。 就像哄顾家人一样,顾南湘也很认真地去讨好那些孩子们。小姑娘长得可爱,嘴巴又裹了蜜糖,很快便有人带着她一起玩儿。但孩子不同于大人,大人的善恶是有理性控制的,孩子的边界却模糊。 他们会带着顾南湘一起玩儿,但也有熊孩子会捉弄她,扯她漂亮的小辫子,抢她的零食和玩具,看她年纪小每次在捉迷藏的游戏里都让她当那个抓人的。 盛夏时节,小姑娘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跑得气喘吁吁,几个男孩子却躲在阴凉处吃她带来的零食。 顾南湘跑得眼睛都花了,也没捉到人。 后来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眼花了。 三个皮孩子丧丧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高出他们一头的顾肖。 他们在顾南湘的面前停下,整齐划一地开口:“对不起。” 小南湘嘴巴张圆,不懂、不理解、不明白。 “对不起,我不该扯你的辫子。” “对不起,之前吃了你好多吃的,下次我补给你。” “对……对不起,以后捉迷藏,咱们……猜拳。” 六岁的顾南湘尚不知发生了什么,让这几个男孩子忽然大转性,但她喜欢这种转变,也隐隐觉得这个转变和他们身后的顾肖有关系。 那晚,她带着顾爷爷给的全部零花钱,怯生生地在顾肖的房门外徘徊。她想要敲门,又怕对上顾肖冷冰冰的那张脸。 “你在干什么?” 身后蓦地响起顾肖的声音,小南湘吓得差点惊跳起,转过头便看到顾肖正定定看着她,眸光暗沉沉。 小南湘咽咽嗓子,像是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万般不舍地将斜挎在身上的兔子包取下来,“这个,给你。” 顾肖垂眼,看着递到面前的软乎乎的小兔子挎包,没接,也没说话。 “这是我全部的零用钱,都给你……以后,以后的也给你。”她显然害怕极了,白嫩的小手都快把毛茸茸的兔子脸捏扁了。 “你能不能,让他们……不欺负我。” 她当然知道那叫欺负。 可她好像除了逆来顺受,并没有别的方法。这里不是她的家,没有人会为她撑腰,甚至其中还有一个男孩子威胁她,说她如果敢告状,就揍她。 她怕疼,她不要被揍。 那大约也是顾肖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忽然出现在自己家里、被告知“这是妹妹”的小姑娘。 她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就快要掉下眼泪,怎么会有这么爱哭的女孩子。那几个熊孩子那样捉弄她,她都没有哭。 “你知道他们欺负你,为什么还要去讨好他们?” 依然凶巴巴的语气,顾南湘觉得她应该用错方法了,顾肖才不会帮她。她难过极了,也害怕极了,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人愿意和她玩儿,她也不知道那个威胁她的男孩子是不是认为是她告了状……她要被揍了。 啪嗒—— 豆大的眼泪就这样直直砸下来。 她像个水龙头,顾肖微微皱眉。 顾南湘却不知道怎么回答顾肖的问题,她只知道那些被归类为“讨好”的方法行之有效,顾家人喜欢她,园子里的孩子也愿意带她玩。 顾肖不愿意帮她就算了。 或者她可以把这些零用钱都交给那个男孩子,并上交她以后全部的零用钱,以此来换取自己不挨揍。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成形,手中的兔子包就被拿走。 顾肖要抢她的零用钱吗?! 兔子包被有些粗鲁地重新挂在了脖子上,小姑娘纤长的眼睫上坠着泪珠,有些不解地看着面前的男孩子。 挺拔的小少年第一次在她面前弯下脊梁,幽湛湛的眸光和她平视。 “收好你的零用钱,不要妄图用它去讨好任何人。” 她被看穿了! 顾南湘怔怔,又觉得委屈。他自己不要,也不许她给别人,那她被揍怎么办?她不要被揍。 “我……” “不准哭。” 要掉不掉的眼泪戛然而止。 “现在,回你的房间去睡觉。” 顾南湘不敢顶嘴,也不敢申辩,扁着嘴巴转过头。她捏着小拳头刚要离开,却听见身后男孩子语气别扭地又补了一句话。 “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不要去讨好任何人。 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那是十二岁的顾肖教会顾南湘的第一条处世哲学。 也是彼时依然凶巴巴的哥哥对她许下的第一个承诺。 少年重诺,言出必果。 之后十几年,顾肖也果真如他当初说的那样,没再让任何人欺负过这个妹妹。圈子里的人也渐渐地都知道顾南湘有个极度护短的哥哥,谁让顾南湘受了委屈,顾肖就收拾谁,全无道理和原则。 但顾南湘也清楚,顾肖护她,却不娇纵她。这些年她所有的学习内容都是在顾肖的严格监督下完成的。顾肖要求高,有时候也会亲自教她,顾南湘有时候玩心重,就会被惩罚。 大字写十张。 曲子弹五十遍。 挥拍动作重复一百次。 彼时顾南湘年纪尚小,觉得辛苦,冥思苦想了许久,还真的让她想到一个绝好计划。 那个时候顾肖正热衷马术,顾南湘央求顾父给她找来意大利最好的手工皮革师傅,定制了一柄尺长的小牛皮鞭,作为送给哥哥的生日礼物。 那也的确是顾肖十六岁收到的生日礼物。 彼时的顾南湘认真对哥哥道:“祝我最亲爱的璟珩哥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青春永驻,以后念念要是不听话,哥哥就用这个打念念的手板心,帮哥哥消气。” 顾南湘的小名叫念念,她在顾肖面前装乖的时候就叫他“璟珩哥哥”。 顾南湘的小算盘就是这柄小皮鞭看起来像是一个惩戒工具,但她知道顾肖根本舍不得打她,就算打,也一定不会下狠手。 一点点皮肉痛,总比一遍遍写大字、练曲子、挥球拍要容易多了。 而且不浪费时间! 而事实证明,顾南湘的算盘打得的确好。 小皮鞭到了顾肖手里,顾南湘总共只见他拿出过三次。 第一次,顾南湘十四岁。她没有提前和顾家人说好,独自一人和同学出去玩,深夜十点才回来。 顾肖毫不犹豫地用顾南湘自己制定的“家法”,在她手心打了三下。 彼时顾南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疼,早知道不用这么好的小牛皮了。 第二次,顾南湘十八岁。她在同学的怂恿下去了酒吧,没想到那家酒吧早已经在警方的布局中,因为涉嫌d品交易。 顾南湘是被顾肖从警局里拎出来的,那也是顾南湘的记忆里顾肖最生气的一次,他甚至不顾她已经是个成年的姑娘,一鞭子直接打在了她的屁股上。 不疼,但羞耻。 第三次,就是今晚。 4 文身 昏黄的光线将男人的身影拉长,顾南湘看着顾肖一点点靠近,纤尘不染的黑色皮鞋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男人五指微微收拢,捏着那柄黑亮的小皮鞭。 顾肖垂眼看她,漆墨的眼底深静。 “知道他上一个女伴现在在哪吗?” 顾南湘纤长的眼睫颤了颤,不知道顾肖为什么会这么问。 “霍尔兹的精神病院,因为长期x虐。” 在此之前,顾肖从来不会和顾南湘提及关于“性”的任何词汇,他谨守着做哥哥的本分,尤其在彼此成年之后。 今晚,这是第一次,从哥哥的口中顾南湘听到了关于性的话题,如此直白赤裸且非常规。 她忽然觉得无比恶心,脑中闪回泰拉曾靠近她的画面。 “我没有。” 下意识地反驳,顾南湘想说,我没有想要做他的女伴,我不会让他有机可乘。 但顾南湘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位置去洗手间的间隙,那位风月场的老手躲过所有人的视线,悄悄在她的酒水里下了药。如果不是顾肖的人将她带走,她现在会神志不清地躺在泰拉的床上。 “而且,你一直派人保护我。”顾南湘试图做最后的辩解,她之所以会肆无忌惮,就是知道顾肖的人一直跟着她,她的潜意识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有哥哥在,不会有危险。 “你觉得他身边没有人?” 两边的人一旦对上,稍有疏忽,就会给泰拉得手的机会。 这正是顾肖最后怕的,也是他今晚动怒的根本原因。 他鲜少有“后怕”这样的情绪,这些年在商场上的历练已经让他能够从容冷静地面对和处理所有棘手的问题。 但顾南湘是例外。 在顾南湘回来之前,顾肖已经一遍又一遍地反省过自己。明知道妹妹是爱热闹喜欢交朋友的性子,他就应该在妹妹初到圣修斯时,切断她和这种人渣相识的一切可能。说到底,还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失职。 他需要为妹妹构建起更加坚实的营垒,护她平安,任她随心所欲。 但也要她自己警醒,能够准确分辨哪些人才是可以放心交往的朋友。 顾南湘看着哥哥又往前走了半步,壁灯将两人的身影倾拓,木纹地板上对影成双。 因为不敢和顾肖对视,顾南湘一直压着视线,因为这样的靠近,她再一次清晰看到了顾肖手腕上的文身。 prome-nn prome源于prometheus,是希腊神话里最具智慧的神明,他与女神雅典娜共同创造了人类,还曾反抗宙斯,将火种带到人间。 顾南湘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在读小学二年级,她感叹于普罗米修斯的智慧和勇敢,并认为自己的哥哥是和普罗米修斯一样聪明且厉害的人。 于是在她九岁生日的前夕,她亲手设计了一个图样,暗嵌着神明的名字和她自己小名的首字母,并骄傲地将这个画技粗糙的设计稿拿给了顾肖。 “哥哥,你可不可以把这个文在身上,当做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她希望哥哥可以永远像神明一样智慧,且永远庇护她。 那个时候顾肖已经在念高中了,文身这件事在顾肖所在的高中是绝对禁止的,顾南湘彼时并不知道,后来还是在和梁音聊天时,梁音告诉她的。 原来哥哥迟迟不答应是学校不允许呀,生日愿望即将落空,九岁的顾南湘有点不开心,但也不想哥哥真的违反校规。 顾南湘的生日在盛夏,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在想还能让哥哥送她什么生日礼物,以至于没有发现35度的高温,顾肖天天穿着长袖。 直到生日这天,顾肖的手腕上多了一块手表,深棕色的皮革表带。顾南湘收到了顾肖送的等人高毛绒熊,又在生日会结束的时候见顾肖冲她招手。 “顾念念,过来。” 顾南湘穿着洁白的公主裙,踩着小皮鞋登登登跑过来。今晚的生日会她邀请了要好的同学来家里,大家都讶异于她竟然有一个这么英俊帅气的哥哥。 少年穿着宽松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短发蓬软,在顾南湘跑到他面前的时候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哥哥你把我的头发都弄乱了。” “小没良心的。”顾肖瞥她一眼,伸手去解腕表。 顾南湘看着他骨节明晰的手指扣着表带,棕色皮革绕下手腕的一瞬,一行小小的纹身落入眼底。 “哥哥!” 顾南湘乌软的眼底满是惊喜,以及开始隐隐担忧哥哥这样做会不会被学校处罚。 已经有了成人身量的少年却在她面前半蹲下身,“生日快乐,顾念念小朋友。” 他会像普罗米修斯守护人间一样,守护他最亲爱的妹妹。 那是尚且年幼的顾南湘收到的最特别的生日礼物,唯一的瑕疵是顾南湘后来知道了“盗火者”的故事。 普罗米修斯因为盗取火种被宙斯降下神罚,他被一根铁索束在高加索山的悬崖边,他的膝盖不能弯曲,头颅不能低下,永远无法挣脱铁索,也无法入眠。宙斯还派来一只鹰,每日啄食他的肝脏,但第二天又会长出新的肝脏,日复一日。 得知这个后续的时候顾南湘哭着要顾肖洗掉这个文身,她不懂,善良的神明明明做了好事,为什么会被惩罚,更不想让她最爱的哥哥和这样悲惨的故事有牵扯。 顾肖却再一次揉她的头发。 “犯了错,就该接受惩罚。” 那是顾肖教给顾南湘的规则概念,二十岁的青年克己复礼,守心明性。 但他也并不古板,他还告诉顾南湘,善因有善果,规则之外亦有人心。 所以希腊英雄神射手赫拉克里特感念普罗米修斯为人类所受的苦难,张弓搭箭射死了那只鹰,解救了普罗米修斯。 在顾南湘二十一年的人生里,顾肖扮演着如兄如父,亦师亦友的角色。 他教她读书写字,练琴画画。 也教她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而眼下,看到这行文身,昔年兄长的谆谆教诲和她曾经的旖旎梦境交织。 她冒犯了兄长,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顾肖知道了会怎么看她?会不会对她失望透顶,顾南湘三个字从此成为他清风明月人生里最大的污点。 有那么一个瞬间,顾南湘惊痛。 她怕哥哥知道自己龌龊的心思,她不能接受他眼中哪怕一丁点的嫌恶。 “伸手。” 所以在顾肖道出冷凉的两个字时,顾南湘下意识伸出的手又蓦地缩回。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思,是更惧怕哥哥的惩罚多些,还是更焦躁于自己方才有没有泄露心绪。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恐惧和羞耻心让她本能竖起尖刺。 口不择言到底是从哪一句开始的,顾南湘已经无从分辨,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时,她已经在气势汹汹地质问顾肖。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资格管我?顾肖我告诉你,我才不要你管!” 她怎么能让喜欢的人一次又一次打手板。 “你是我什么人?少拿哥哥的姿态来教训我,你又不是我亲哥!” 她忽然开始抗拒这段过分稳定的兄妹关系。 她像只受惊且愤怒的小狮子,眼底惊恐未退,却又大声嚎叫企图吓退敌人。 可她面前的“敌人”是顾肖,是陪伴了她许多年的哥哥,他天资聪慧,有着异于常人的冷静,洞察力和执行力都惊人。 这样的顾肖,哪里是顾南湘大声讲几句话就能被唬住的,大约在他眼中,顾南湘眼下气急败坏更像是小孩子蛮不讲理地闹脾气。 所以,他冷峻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依然一字一句平静道:“伸手。” “不要!” 顾南湘第一次这样坚决地违逆兄长,“你休想用长辈的姿态教训我!” 可顾南湘说这话的时候也不是很有底气,顾家养了她十几年,顾肖成年之后几乎包揽了她所有的日常开销。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连吵架都没办法真的理直气壮。 顾肖是不会和顾南湘吵架的,所以全程只有顾南湘一个人单方面输出,她越说越委屈,越说越离谱,喜欢和惊惧的情绪交织——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却无法宣之于口,也第一次这样害怕被厌恶,怕哥哥知道这份喜欢而讨厌她疏远她。 顾南湘暴躁地发现她根本找不到宣泄情绪的出口,而立在她面前的顾肖却依然冷静,他幽邃深静的眼底甚至连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像一场荒诞的闹剧,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兵荒马乱,楚歌四面。 豆大的眼泪开始往下掉,随着狠话汹涌而来,理智彻底出走。 “顾肖,我告诉你,从今往后,我——顾南湘,和你——顾肖,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顾南湘要是再花你一分钱,我名字就倒着写!” 顾南湘最后摔门离开。 她是顾肖二十八年人生里第一个敢摔他门的人。 彼时已经是深夜,见顾南湘气急败坏地从二楼下来,老管家西蒙连忙让人跟着。西蒙深知一点,今晚哪怕南湘小姐把书房的顶掀了,在先生那里,南湘小姐的安危也是最重要的。 甚至没有什么比南湘小姐的安全更重要。 事实上西蒙的行事原则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让人跟着。”电话里的男人声线有些疲累,话停一息,又道:“多派几个人,让ben也跟着。” ben是顾肖的贴身保镖,在欧洲这几年从未离身,也是顾肖的绝对心腹。 西蒙有些惊讶,但又觉得合情合理。 他看了看手表,距离南湘小姐走出这栋房子仅仅过去了52秒。 连一分钟都不到。 5 雨夜 深夜,顾南湘蜗居在自己的老破小里,看着银行卡的余额,开始后悔。 昨晚这个时候,她连想都没想,大手一挥,习惯性刷了一间9000欧的房间。 那可是9000欧,据说省着点花,可以支撑她在圣修斯过小半年。现在别说是半年,顾南湘已经开始为明天的三餐发愁。 0.5欧,只够再买一个的临期面包。 盯着泛潮发黄的天花板,顾南湘觉得自己还是冲动了,当时收拾行李的时候拿什么衣服和包包啊,她应该挑整个别墅里最值钱的—— 对啊,她还有包包! 那些价格不菲、由顾肖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包包,虽然顾南湘这一次出来只带了三个,但如果折价卖出去,足够她先支撑一段时间,不至于迅速打脸向顾肖求和。 顾南湘也是个行动派,当即就把国内的小姐妹们拉了个群,将包包的图片丢了上去。 【只背过一次,9.8成新】 【欲购从速,私聊】 小姐妹a:【???】 小姐妹b:【是我手机中病毒了,还是宝宝被盗号了?】 小姐妹c:【sockbirkin!】 …… 顾南湘的心在滴血,当初为了得到这款定制版的黑色铂金包,她央求了顾肖很久,甚至还为此签下不平等条约,同意再学一门外语。 梁音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进来的,顾南湘没接,直接挂断。 梁音:【?】 梁音:【接电话】 顾南湘;【太贵,发消息吧】 梁音;【……】 梁音是不赞同顾南湘一个人出来住的,且不说明明可以当公主为什么要过灰姑娘的生活,威塞纳这一带治安不好,鱼龙混杂,梁音担心顾南湘的安危。 【和你哥认个错就这么难?】 顾南湘:【难于上青天】 梁音:【我看你是真的想上天,要不是你非要在顾肖的雷区蹦迪,他至于这么生气】 梁音:【你和你哥闹别扭,就是在和真金白银过不去】 梁音:【为了钱,受点委屈怎么了?】 顾南湘:【梁音同学,你的思想觉悟有问题】 其实顾南湘已经有点犹豫了,她是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的姑娘,如果不是顾肖停了她的卡,她现在可能已经乖乖回去认错了。 可顾肖单方面切断她经济来源的方式戳痛了顾南湘,这就好像赤.裸裸地告诉顾南湘——没有顾肖,她顾南湘一天都活不下去。 她不想被顾肖这样看轻。 顾南湘:【音音,我想明白了,我不能这么没骨气,明天我就去找兼职,我就不信离了顾肖我真的就过不去了】 梁音没有给顾南湘加油打气,她给顾南湘转了两万块钱。 【朋友一场,祝福你在找到工作之前不要饿死街头】 顾南湘:“……” 梁音:【我有个学姐在圣修斯读书,她之前做过很多份兼职,我把她联系方式转给你】 顾南湘:【谢谢爸爸.gif】 * 翌日,顾南湘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一家高档餐厅,这里的工作环境比较好,经常能够获得不菲的小费。 因为是熟人介绍,经理只简单问了顾南湘几个问题,就让人领着她熟悉环境。带顾南湘的人也是个中国女孩,叫杨雪,在弗兰亚大学念研究生。 “我们日常的工作很简单,和国内这类餐厅的服务生差不多,需要全程为客人提供1v1服务。” 这个顾南湘熟,只是从前她是被服务的那一个。 “你的德语怎么样?”杨雪问。 “日常交流没有问题。” “那就好,餐厅经常会有讲德语的客人光顾,我德语就不太行,因为这个还被经理批评过。”说到这里,杨雪还吐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 “还有,你要尽快熟悉餐厅在售的各类红酒,常常有客人会问到。” 杨雪几乎事无巨细地给顾南湘讲了在这家餐厅做一名服务生的注意事项,作为回报,顾南湘请她在餐厅用餐。 “在这里?”杨雪连忙摇头,“你没看到价目表吗?这里的人均消费至少在350欧以上。” 顾南湘微顿,350欧的人均消费从前对她来说再正常不过,但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全身上下只有梁音资助的两万块,她不能乱花。 而且她是来餐厅应聘做兼职的,第一天就在人家店里用餐的确也有点奇怪。 杨雪也察觉顾南湘的为难,以为她是因为没想到这家餐厅的消费会这么高而难为情,于是弯起笑,“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面馆,你不是宁海人吗,那家店的老板做得一手地道的苏面,要不要去尝尝?” 顾南湘是真的有点馋家乡的味道了。 顾肖从不重口欲,是因为她要来圣修斯读书才特意聘请了中国厨师,可几餐吃下来,顾南湘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真的很地道?” “骗你是小狗。” “那行,我请你吃面。” 就这样,在异国他乡独立生活的第一天,顾南湘不但交到了新朋友,还吃到了地道的家乡味。 像鲫鱼背一样整齐排叠在汤头里的面条筋道爽滑,汤汁清而不淡,香气浓郁,还有顾南湘最爱的虾仁香菇浇头。 她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想,下次一定要带顾肖来尝一尝。 这个念头生出的一瞬,又被顾南湘打住。 不可能!自负的顾璟珩先生在断掉他妹妹生活来源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吃这碗面条的资格。 顾南湘哼哼两声,咬着面条小声道:“臭顾肖,以为我离开你真的活不下去了嘛!” “呀,怎么又下雨了。” 顾南湘闻言往窗外望去,零星小雨落下,在玻璃上打下点点水痕。 圣修斯漫长的雨季还没有过去。 * 此时此刻,荒野的废旧工厂也被雨幕笼罩,四周的高大乔木遮天蔽日,将这一方土地拢在潮湿的暗影里。 嘎吱一声,锈迹斑斑的铁门缓缓转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高大的男人神色淡漠地靠坐在黑色的皮椅里。 他穿着一身黑,质地考究的黑西装,碳色的领带一丝不苟地压在黑色衬衫的领口,区分出矜冷的层次感。 “先生,人带到了。” 扑通一声,踉跄的身影跪倒在面前,来人的双手被反束在身后,条纹衬衫上血迹斑斑,昏暗里依稀能瞥见嘴角和右眼的青肿。 “咳咳,你们……你们知道我是谁么……”他睁不开眼睛,整个人瘫在地上,喘着粗气。 轰隆—— 窗外掠过一道惊雷,电光映亮瘫倒在地上的男人,正是巴格利尼奥家的泰拉,那位自诩风流的花花公子。 只是从前尚可入目的皮囊如今肿成了猪头,血迹混着汗液,肮脏不堪。 泰拉努力睁开眼睛,想要看一看究竟是什么人敢对他做出这样的事,他的祖父老胡安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终于,借着微薄的光线,泰拉看清了坐在他对面皮椅里的男人。 “你……xiao……” 他困惑、不解并开始惊恐。 巴格利尼奥家族在整个圣修斯的上流社会都享有盛誉,他们的产业遍及欧洲,有着累世财富。也正因此,作为家族成员的泰拉才敢不计后果肆意妄为。他不敢得罪的人很少,偏偏眼前的男人就是其一,年纪轻轻就执掌偌大家业,连他的祖父老胡安都心生忌惮。 顾肖终于掀起薄白的眼皮,沉凉黑眸掠过倒在他面前的男人,像是在看一团死物。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将薄软的黑色羊皮手套戴上,半截款的手套,修瘦的指骨一根一根被紧紧包裹。 他讨厌手指被弄脏,尤其沾染不必要的液体。 蓦地,泰拉的眼底的恐惧被放大。 “xiao……xiao……” 他惊惧着哀求,不相信这个和他祖父交情颇深的年轻男人会真的在这里弄死他。 可顾肖已经缓缓在他面前半蹲下,裹缚着修长双腿的西裤被拉出浅浅横纹,他戴着手套的五指正捏着一柄枪。 冰凉的金属在泰拉的脸上轻拍,泰拉吃痛,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你……你杀了我,我祖父……不……不会放过你的……” 凉薄的轻笑声,于这阒寂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森然。 顾肖微微倾下身,压着嗓音,“老胡安先生如果知道你过去做的那些龌龊事,他大概会亲手了结了你。” 泰拉的身体开始颤抖,幅度越来越大,是人类在面对死亡时本能的恐惧。 他听到了手枪上膛的声音,死神在冲他微笑。 “不……不要!!!” 他声嘶力竭,一杯加了冰的樱桃酱朗姆气泡酒却在这个时候兜头浇下,棕红黏腻的酱汁在这个垃圾男人的头顶炸开,像被爆.头。 这是那晚顾南湘想做而没做的事。 顾肖不会亲自动手,他早已经在保镖浇下那杯气泡酒的时候就起身退开,安静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男人抖成一团,深静的黑眸里没有半分情绪。 须臾,空气里溢开一股腥臊味,泰拉的身下洇出大片湿痕。 西蒙还站在距离泰拉两步远的位置。眉头皱起,他是个有腔调的绅士小老头,闻不了这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位monsieurtara也太不经吓了。 又一道惊雷自窗外划过的时候,顾肖也微微蹙起眉头。 圣修斯的九月多有这样的强对流天气,某个娇气包怕是又要害怕了。 顾肖转身,不再看瘫在地上的人一眼,他摘下手套递给跟上来的西蒙,吩咐隐在暗处的保镖。 “哪里的问题,哪里解决。” “是,先生。”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肖抬起眼,簌簌雨幕将这荒野冲刷,高大的乔木延伸出嶙峋枝桠,牧野都被拢在沉浓的夜色里,身后的西蒙为他撑起黑色的大伞。 漆亮的皮鞋沾上溅起的水珠,顾肖快步走下台阶,“去威塞纳。” 西蒙怔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南湘小姐如今不就住在威塞纳的老房子里嘛。 6 服软 顾南湘最讨厌下雨天。 记忆里父亲牺牲的消息就是在一个雨天送来的,那个时候她年纪尚小,不理解那个叔叔眼底的哀恸,只听他对母亲说:“嫂子,顾队为了保护大家……你,节哀。” 节哀两个字落下的一瞬,母亲直接昏了过去。那个时候屋外就落着倾盆大雨,窗子上漫布水痕,她原本坐在桌前画画,画纸上爸爸的样子才堪堪画好。 可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爸爸了。 后来母亲生病,将她送到顾家的那天也下着雨。蒙蒙的细雨,小小的女孩子抱着女人的腿,还挂着婴儿肥的小脸已经哭成了花猫,“念念乖乖,念念听话,妈妈不走。” 可任由她如何哭闹,肉肉的手指还是被一根一根掰开。女人眼底噙着泪花,但还是义无反顾地上了车,那条青灰色的路绵延到看不见的尽头,黑色的车子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殆尽。 她被一个人丢在了陌生的大园子里。 再后来,她一个人住在顾家,有自己的房间,被布置得温馨又漂亮,可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一个人睡过。 她怕黑,怕空落落的感觉,怕暴雨天的电闪雷鸣。 再也没有爸爸在床边摸着她的头,说:念念不怕,爸爸会保护念念,怪兽不敢来。 再也没有妈妈在雷声轰隆碾过的时候拍着她的背,小声道:妈妈在呢。 这个世界好像忽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讨厌下雨天,害怕有雷声的雨夜。 一如今晚。 窗外又一道惊雷劈下,顾南湘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别说她二十岁的人怎么害怕打雷,有些反应根深蒂固,就是八十岁也会有应激反应。 一些模糊的画面回闪,荒凉的墓园、死寂的病房、瘸了腿的男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顾南湘紧紧闭着眼睛,她拼命想要挥去脑中的那些可怖的画面,可被搅散的人影不消片刻又一点点重新聚拢。 顾南湘将耳机的声音调到最大,让低沉好听的男声帮她驱逐掉那些画影。 人是不是在恐惧的时候就会变得格外脆弱? 顾南湘缩在被子里,听着顾肖给她录的歌,清沉的男声落在舒适的音域,优雅如提琴。 她好想顾肖啊。 很想很想,想要见到他,想要他在身边。 如果可以,还想要哥哥抱抱她,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轻抚着她的后背,说:念念,不怕,哥哥在。 即便他们才有过一次不愉快的争吵。 即便他停了她的卡还不和她道歉。 顾南湘想起到顾家之后遇到的雷雨夜,好几次她都是一个人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用被子蒙着头,连哭声都不敢太大。 最严重的一次她发着高热躲在被子里,雷声每炸过一次,小小的一团身子就抖一下。 最后还是起床喝水的顾肖发现了她的异常。 因为她实在太害怕了,不受控制地呜咽起来,哭声越来越大。 那晚,是顾肖陪她睡的。 那会儿他们的关系已经缓和了,顾南湘无比依赖这个哥哥。她抱着兔子玩偶缩在被子里,微肿的眼睛依然乌亮亮,看着身边距离她半臂远的小少年。 “哥哥你不会走吧,趁念念睡着了的时候。” “不会。” 半晌,顾肖又睁开眼,触上她乌黑的眸子,依然凶巴巴的两个字,“睡觉。” 小南湘唇角却弯起个笑,“好。” 她不怕顾肖了,虽然他有时候说话还是那么凶。 之后的很多年,每逢雷雨夜,顾肖就会提前抱一床被子来顾南湘的房间。只是渐渐地他不肯再和她睡一张床,只窝在房间里的沙发上。 再后来,沙发开始不能容纳他的身高,他便只能曲着腿将就一夜。 这样的陪伴持续了四五年,顾肖要去读大学了,之后每逢雷雨夜,他就会提前给顾南湘打电话,然后电话一整晚不挂断。 那个时候隔着一道窗子,外面电闪雷鸣,房间里却岁月静好。顾南湘窝在柔软的大床里,听着顾肖那边的声音。 有时候是钢笔尖沙沙划过纸页的声音。 有时候是指尖快速轻击键盘的声音。 有时候是很低的交谈声,发音纯正的法语,是最好的伴眠曲。 偶尔顾南湘也会闹腾,“哥,你给我讲个故事吧,像小时候那样。” “你几岁了还要听睡前故事?” “那你给我唱首歌,法语歌。” “胡闹。” 沉默的时间里,是窗外沙沙的雨声。 顾南湘好像听见顾肖喉结轻动的声音,听他又问:“想听什么?” 好别扭的男人。 她生出捉弄的心思,“嗯……lepapillon” 一首脍炙人口的法语童谣。 顾肖:“……” 半晌,听筒里倏然响起男人浅浅的吟唱,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雨夜落在最舒适的音域里,按摩着耳膜。 jetegribouilleraidescartemeungrandexplorateur pourlesmomentsoutut''écartes,que?atefassemoinspeur 我会像探索家般为你绘制指南 在你失去方向的时候,它能让你不那么害怕 《dehors》 顾南湘很喜欢的一首法语歌。 一如现在,她塞着耳机,放着这首哥哥曾为她录制的《dehors》,来隔绝房子外的惊雷和闪电。 眼睫被打湿,她就是这么没有出息。 越回忆,越想念。 想念顾肖带给她的绝对安全感。 想念顾肖毫无原则的纵容和宠爱。 他怎么舍得把她一个人丢在这样的雨夜里? 他不知道她会害怕吗? 臭顾肖,她真的、再也不要理他了。 * 黑色的轿车一路疾驰,划过郊野苍茫的雨幕,昏黄的前灯映亮城市的街区。 圣修斯的夜晚不同于宁海,没有满街的霓虹和亮着灯的摩天大楼,因为下雨,路上连行人都稀少。 整座城市陷落在一片孤茫之中,只有雨滴串联起来的线条将街景勾勒涂画。 顾肖在听西蒙汇报顾南湘这一天的生活,他无意窥探妹妹的隐私,只是担心她一个人会不安全,甚至没办法生活。 顾肖在这一瞬间开始反思顾家秉承多年的教养模式,男孩子必须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女儿却极尽宠爱,她们不会被要求做学业之外的任何生活琐事。也因此,从来到顾家的那一天,顾南湘所有的起居生活都有专人打理,她可能甚至连出租房里的洗衣机都不会使用。 那所看起来年久失修的老房子里,应该有洗衣机吧? 顾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西蒙正讲到这两天顾南湘将从别墅带出去的包包拿去折现,最贵的一只限量版铂金包卖了20万美金。 这对很多人来说是一笔巨额财富,但对从小锦衣玉食的顾南湘来说,就是一个包包的价格。她有很多个这样的包包,20万美金在她眼中就是一件高定礼服或者一个限量版手包。 “再让人送些日用品过去。”话停一息,顾肖又补充:“以你的名义送。” “好的,先生。” “挑贵的。” “?” 西蒙有点懵,显然没能理解先生这句“挑贵的”的言下之意,但多年的职业经验让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挑贵的,这样南湘小姐才能折出更多的现金。 西蒙又小心又谨慎地朝后撇去,他有些摸不清先生的想法,他们过来难道不是接南湘小姐回家的吗? 车子最终在威塞纳的那栋老房子前停下,门洞前的台阶上因为常年不清理已经在角落淤了大片苔藓,淅淅沥沥的雨滴沿着斑驳的檐顶落下,街角处滚落啤酒瓶,烂醉的流浪汉慢悠悠地从墙边起身。 一个糟糕至极的环境。 顾肖的眉头越皱越深,在天空又一次被闪电撕扯出裂口的同时,他抬手推开车门,甚至不等西蒙下车为他撑伞,就大步朝着黑黢黢的门洞走去。 披在肩上的西装沾染深夜的寒凉和雨珠,皮鞋声回荡在空寂的走廊里。顾肖在二楼掉漆的红色木门前站定,屈指叩响门板。 “念念,开门。” 顾南湘不知道自己已经单曲循环了多久,久到手机已经发出低电警报,她调低音量,拉下蒙在头顶的被子,慢慢适应黑暗。 咚咚的敲门声就在这一刻响起,叠着耳机里低沉的男音,几乎一模一样的声线。 “umanquespasdecourage (你并不缺乏勇气) alorsviensjouerdehors (所以向外迈出那一步吧)” “念念,是我。” 顾南湘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因为太想念,所以在这样的雨夜幻想顾肖会来。 “etquandtubriserastacage (当你打破束缚你的牢笼)” “念念。” 顾南湘恍然,蓦地坐起。 不是幻觉! 她甚至来不及穿鞋,脚步在黑暗里踉跄,耳机也掉了一只。 低沉的男声仍在吟唱: “onirafoire (我们将去往乌托邦) ontournerpageet (我们会把过去翻页) tuserrerasmoncorps (你将会紧紧拥抱我)” 焦急的敲门声又一次叩响,顾南湘猛地拉开门,高大峻拔的男人立在眼前,身后是黑洞洞的长廊。 他出现在这里,宛如神祇,让顾南湘有一瞬的恍惚。她好像看到了象征着光明与永恒的火种,于静寂和黑暗里猎猎燃烧,是神明的恩赐。 楼角昏曚的灯光将男人的身影拉长,乌黑的短发沾了雨滴,有一滴落在他的鼻尖,挨着鼻骨上那颗小小的红痣。 黑色的西装披在肩头,滑凉的布料上也挂着细小的水珠。 顾南湘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顾肖,他总是妥帖的、一丝不苟的,板正严肃的。 喉咙发梗,长久的思念和惊惧在这一刻将理智焚烧殆尽,她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不管不顾一头扎进男人怀里,手指紧紧抓着顾肖的手臂,将平整的衬衫攥出褶皱。 她拼命汲取哥哥身上的气息和温度,又委屈又娇气地埋怨:“你怎么才来。” 7 同宿 顾南湘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亲缘浅薄之人,不然爸爸妈妈怎么会那么早就离开了她。后来到了顾家,顾家人亲和友善,但顾南湘总觉得和他们的亲昵隔了些什么,不够自然,总在小心翼翼。 顾肖不同。 或许因为是同龄人,又或许顾肖是第一个告诉她,不要去讨好任何人。当然,这一条人生信条在顾南湘慢慢长大之后又有了修正。 顾肖告诉她,除了你自己,不要去讨好任何人,包括我。 大约就是这样的人生信条,养成了顾南湘性格里娇矜的一面。除了一些严肃的大事,她几乎时时刻刻都随心所欲,非常懂得怎么哄自己开心。 譬如现在,她就想赖在顾肖怀里,就想抱着他不撒手。 即便他们早已经过了可以肆意拥抱对方的年龄。 鼻息间尽是熟悉的气息,携了雨夜的寒凉,像高纬度晨雾弥散的丛林。 哥哥身上的味道永远洁净好闻。 终于,顾肖还是主动捉下了顾南湘的手,他甚至守礼到只隔着衣袖扣住她的手腕。 顾南湘抬起眼,眼睛红红的,粉软的唇扁着,显然是在控诉。 然后顾南湘就在顾肖深静的眼底看到了狼狈的自己。 因为这两天没能休息好,她娇气的皮肤冒了两颗痘,大约是在被子里蒙久了,头发看起来有点油,有些还黏在脸颊上。 这和顾南湘预想的重逢相去甚远。 她想象中再见顾肖应该是在一个阳光晴好的下午,她穿着漂亮的衣服,背着心爱的包包,不屑一顾地从他面前走过,像只斗胜的小公鸡,用事实向顾肖证明,没有他的卡,她也依然把自己养得很好! 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顾南湘后知后觉地脸热,甚至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特别没出息,特别没面子。 她像只傲娇的猫咪,想要退开,又贪心地想要这样近距离的贴触。 顾肖显然没有错过她眼中一波三折的情绪,深静眼底漫上浅笑,“娇气。” 才不是! 顾南湘想要反驳,但还是乖乖让开路,在顾肖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小声回嘴:“娇气怎么啦,娇气也是你惯出来的。” 顾肖瞥她一眼,顾南湘立马乖乖闭嘴。 地板上还躺着一只小巧的白色耳机,顾肖俯身捏起,耳机里传来微弱的电流声。 不等顾肖仔细辨认其中的声音,顾南湘已经像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惊跳过来,抢走了他手中的耳机,欲盖弥彰地藏在身后。 客厅里的光线很暗,房东太太似乎偏爱深色的木质家具。昏茫灯影下,男人的身影显得愈加高大英挺,视线就这么直直朝着顾南湘压下来,似在审视。 “干……干嘛,听歌不行嘛。”顾南湘理不直气壮地回道。 顾肖的视线一错不错,顾南湘曾无数次在他看似平静实则压迫感十足的视线里败下阵来。就在顾南湘几乎快要顶不住的时候,顾肖轻笑了声,“行。” 顾南湘:“?” 她看不懂哥哥眼底的笑,只觉得惶惶然,心里藏了秘密的人果然不适合说谎,她说话做事从来坦坦荡荡,这还是第一次这么心虚,面对的还是几乎一起长大的兄长。 顾肖却没给顾南湘分辨他情绪的机会,他将披在肩头的西装取下,对折搭在掉了漆的红木椅背上,然后给西蒙拨了一个电话,让他和司机先行离开。 顾南湘安静地听着顾肖讲电话,她垂着眼,看着顾肖搭在椅背上的黑色西装,耳朵尖尖都快要竖起来了。 让西蒙先走,那他是会留下来吗? 一个简短的电话结束,顾肖抬起眼,便看到妹妹低着头,纤长的眼睫眨啊眨,她自以为掩饰得特别好,但其实一个心虚的眨眼就能泄露心绪,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不早了,睡吧。” “你呢?”顾南湘霍然抬头,直愣愣地问出来。 顾肖看着她清澈乌润的眼睛,小姑娘从来都是爱漂亮的,除了少不更事的年纪,顾南湘已经很少在他面前显露这样的一面。 皱巴巴的睡衣,蓬蓬的头发,头顶的发旋还翘着一根呆毛。 可见还是害怕的,自小的毛病,到现在也没能改。 这个认知让顾肖心底蓦地柔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角处塌陷了一块,甚至不需要对方出击。 其实顾南湘的这个毛病也不是没有看过心理医生,但医生也只能判断是和童年的成长经历有关,几次打算催眠,却又被小姑娘蛮横地阻止。后来还是顾肖说服了顾家人,尊重顾南湘的隐私,即便她那个时候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 “我留下,陪你。” 顾南湘眼睛骨碌骨碌转。 哥哥这是在向她示好?服软?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暴.君行为伤害到了他美丽善良可爱漂亮的妹妹? “所以,南湘小姐能施舍给我一床被子吗?” 他故意调侃,叫她南湘小姐,还用了“施舍”这样的字眼,把自己的位置放低。顾南湘想要摆姿态,下巴刚刚昂起小脸又垮下来,“那个……不是我不肯给你被子,我这里也只有……一床。” 还是昨天刚刚买的。 “或者……我给你拿条围巾,你……将就一下。” 顾肖的人生中很少体味到“将就”的感觉,尤其在接掌顾家在海外的业务之后,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威严,从来都是别人迁就他。 只这么一个顾南湘,怕他又不是很怕,总试图在他的禁区里试探。而更令顾肖深感无奈的是,他对于这个妹妹的越线行为似乎只有接受这一个选项。 围巾……也不是不可以,他并非挑剔之人。 顾肖点头。 顾南湘踩着轻快的小步子往房间里走,听见顾肖在身后有点严肃地提醒,“穿鞋。” “哦。” 方才下床的时候太急,她根本没来得及穿鞋,这会儿整个人放松下来,才觉得脚底板发凉。 “你也不早点提醒我。” 顾肖:“……” 女孩子反驳得有理有据,好像终于在哥哥面前找回了主场。 她穿着过膝的睡裙,纤细笔直的两条小腿,秀气的跟腱处还透着点轻薄的粉色。顾肖的视线在她白皙的踝骨处一掠而过,投向别处。 不算宽敞的客厅里有一张双人沙发,套着棕红色的灯芯绒套子,顾南湘抱着一条薄羊绒围巾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那张根本无法容纳顾肖身高的沙发。 心里有一个声音叫嚣着,如果他不是哥哥就好了,或许她还有勇气邀请他睡一张床。 另一个声音又在反驳,哥哥又怎么了?又不是亲哥哥?你们在血缘和法律上都毫无关系。 两个小人在脑内天人交战,顾南湘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淡定地将霭灰色的围巾递给顾肖,“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委屈自己的。” 顾肖的指尖触到柔软的羊绒,看自己妹妹乌润的一双眼睛。 “怪我停了你的卡?” “钱是你赚的,你有支配权。” “念念——” “你好啰唆。”顾南湘直接把围巾塞进顾肖的怀里,转身踢踢踏踏踩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才不要管顾肖是不是睡得舒服,夜里会不会受凉,顾肖停她卡的时候,也没想过她是不是会饿死,会不会被坏人欺负。 想到这里,顾南湘觉得更气了。 她踢掉拖鞋扑倒在床上,却忘记了这不是自己那张柔软的大床,木板床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垫子,这一扑……胸好痛,顾南湘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怎么了?”顾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顾南湘没有关门,顾肖也没有进来。在顾南湘的记忆里,似乎在他成年之后,或者更早,顾肖就很少进她的房间,除非征得她的同意。 一句“不要你管”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顾南湘压着眼底的泪花转过头,可怜巴巴看站在门口的哥哥。 她和顾肖置什么气啊,她应该让他心疼才对。 策略失误,需要调整。 顾南湘深吸一口气,委屈巴巴念出一个字:“疼。” “哪疼?” “?” 意识到是哪疼的顾南湘咬着唇,不说话了,薄红慢慢晕染在白皙的脸蛋。她总不能告诉顾肖胸疼吧?她不要面子的吗? 战略调整失败。 见顾南湘好半天不说话,顾肖才抬眸看过去,随即轻咳了声,视线从女孩子捂在胸口上的纤细五指移开。 “下次,小心。” “……” 顾南湘面上很平静,内心在崩溃。可看着转身离开的顾肖,她眨眨眼,是她眼花了吗? 她怎么刚刚看到……哥哥的耳朵红了? 嗯,一定是她眼花了。 有了方才的教训,这一次顾南湘轻轻躺上床板,拉好被子,窗外的雨声未歇,闷雷时不时滚来一圈,可心里忽然就很踏实。 情绪得到了安抚,顾南湘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下来,她今晚的情绪消耗太大,没过一会儿房间里就响起了女孩子轻浅的呼吸声。 确定顾南湘真的睡着了,顾肖才阖上眼试图入睡。他靠坐在窄小的双人沙发里,因为身前有茶几,双腿无法完全放松伸展,裹束着长腿的西裤被拉出横纹。身下的沙发垫也不够舒适,仰头靠在沙发背上还能嗅到隐隐的潮气。 但很快,顾肖就发现,最扰乱他心绪让他一直无法安静入睡的另有其物。 眼前这条盖在他身上的属于顾南湘的灰色围巾。 这应该是顾南湘很喜欢的一条围巾,所以才会在忿忿离家时也不忘带上。它沾染着属于年轻女孩子的气息,是妹妹常用的一款香水。 像是清晨的荔枝玫瑰,晶莹的露珠缀挂在柔软的花瓣上,溢在鼻息间的清淡的花果香,缱绻不散。 顾肖阖着眼微微蹙眉,试图不让这样的气息干扰自己。可馥郁的香气却好像无孔不入,漫过的地方全都被它任性涂抹,丝毫不讲道理,和它的主人一样。 心绪波动,他一贯强大的镇定力似乎就这样轻易被瓦解,只是一个气味。 仅仅是一个气味。 半晌,顾肖睁开眼,深静眸底晦暗难辨。他本能想要将身上的围巾拂开,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将柔软的羊绒收在五指间。 在沙发扶手与腿侧的暗影里,修长白皙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微微凸起的青筋绷在手背。 8 潮软 这一夜,顾南湘睡得极好,好像屋子里忽然多了一位强大的守护神,所有的梦魇都不敢再来烦扰她。 但这并不代表顾南湘六点就愿意起床,没有课的假期她从来都是睡到十点半以后。 翻到左边,再睡一会儿吧。 翻到右边,今天是她兼职的第一天,经理说八点就要到。 在被子里摊了五分钟的煎饼,顾南湘艰难起床。雨已经停了,沙发上也没了顾肖的身影,她那块霭灰色的羊毛围巾被整齐叠好放在扶手边。 走了? 什么时候? 有那么一个瞬间,顾南湘心中升起失落。以前从不会这样,至少在她这里,顾肖从来不会不告而别。 在浴室里捏着柔软的沐浴球,将绵密的泡沫一点点晕开的时候,顾南湘还皱着眉,她甚至在想,如果这样的雨一直不停,雷声一直不断,哥哥是不是就会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像小时候那样。 顾南湘忽然觉得,长大也并不好。 狭小的卫生间几乎难以容纳第二个人,正对面的墙上镶着一面等人高的镜子。顾南湘也喜欢在浴室里镶镜子,她喜欢在沐浴后欣赏自己的身体,描摹身体的每一条曲线,然后赞叹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材,不浪费任何一两肉。 她就是这么自恋的一个姑娘,她有资本。 可出租房的镜子不防雾,指印涂抹开,又很快蒸起一片朦胧的白。 顾南湘吸吸鼻子,有点怀念塞茵河别墅里的超大浴室。 生活管家瑞贝卡会提前帮她放好洗澡水,按照她的喜好和今天的心情添加精油、牛奶或者花瓣,她可以一边喝着温热的肉桂甜橙红酒,一边欣赏窗外无垠的玫瑰花海和安静流淌的塞茵河水,看洁白的水鸟立在滩涂,在苇荡中低颈衔起一只活蹦乱跳的灰鳞鱼。 “嘶——” 顾南湘裹浴巾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手肘,细白的皮肤上登时晕出一小片浅红。她疼得龇牙咧嘴,将这份怨念又加注在顾肖身上,一边擦着头发走出卫生间,一边碎碎念。 “不近人情、冷漠无情、铁石心——肠。” 毛巾还捏在手里,偏头的一瞬,顾南湘和立在客厅中的“铁石心肠”的男人四目相对。 “……” 空间有限的老房子没有任何迂回,一眼就能看到头,顾南湘就这么裹着堪堪盖住腿.根的浴巾,直勾勾地望进顾肖深静湛黑的眸底。 他应该是没有休息好,眼底还布着明显的血丝。 哥哥……没走? 少女日渐丰盈的身形如一株含苞待放的秋海棠,白皙细嫩的肌肤因为长时间的沐浴泛着浅浅的粉色,湿而微卷的长发披在身后。 她整个人都泛着湿漉漉的潮气。 空气里涌动着玫瑰花香的沐浴乳,温柔细腻,和那条羊毛围巾上的气息一模一样。一滴水珠贴覆着纤薄伶仃的锁骨蜿蜒而下,探入莹白起伏间。 顾肖蓦地错开视线,看向虚空的别处,眸底沉着的墨色愈深,几近凝结。 喉结轻动,他捏紧手里的纸袋,“穿好衣服,出来吃早饭。” 顾南湘:“……?” 她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裹着的浴巾,哥哥那是什么表情?好像她没穿衣服就出来一样,她明明把自己裹得这么严实。 顾南湘有些困惑地眨眨眼,顺手关上房间门。 等她从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盏瓷盅和一个竹编小笼,瓷盅还是她这几天最常用的那对釉下彩青花缠枝莲纹盅。 顾南湘看到了放在沙发上的纸袋,猜测应该是西蒙给顾肖送来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 “需不需要我借洗手间给你?” 顾肖今天的确是有一项重要的商务活动,他无暇折返回住处,只能借顾南湘的地方一用。 此外,他没有马上离开,还是想要和妹妹当面聊一下接下来的打算。 “不打算搬回去?” 顾南湘揭开瓷盅偷偷看了眼,是一盏燕窝。 该来的还是来了,顾南湘又将盅盖盖好,抬眼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男人。她不是个喜欢内耗的姑娘,尤其是在日渐的成长中,除了那个藏在心里的秘密,没有什么是不能真的摊开来和哥哥讲的。 “你停了我的卡。” “一个年轻又富有的单身女孩住在这样的地方有多危险,我想你应该清楚。” 顾南湘微怔,这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的问题。 “所以,你停我的卡,是因为担心……” “也不全是。” “?” 可顾肖没继续往下说了,他拎起沙发上的纸袋径直往那间更为狭小的房间走去,步子刚刚要跨进去,又堪堪停住。 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像是被打劫过。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外套和贴身的居家服堆在一起,见方的透明袋子敞着半个口,一小截柔软的白色蕾丝探出来。 顾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顾南湘偏爱各种各样浮夸的贴身衣物,那些细带、蕾丝、刺绣在他看来繁琐累赘且不实用,其实并不太能理解。 不理解,但也不会干涉妹妹的喜好。 守礼地将视线偏开,眉头却皱得更深。 桌子上摆着二三十个颜色各异高低不一的瓶瓶罐罐,毫无秩序地将一整张桌子堆满,椅背上搭着厚厚一叠不同材质不同季节的衣服,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枕头边放着手机、耳机、耳机盒、纸巾、眼药水、铁质糖盒……和一个福袋?是香芋色的细绒布。 即便早已对顾南湘的自理能力有过判断,可真的看到这样一幕时,还是令顾肖开始反思。这些年,他教会了妹妹很多东西,但好像唯独没有教她怎么照顾自己。 顾南湘见哥哥迟迟未动,以为他是嫌弃这里空间狭小,正要开口劝一劝,顾肖微微弓背,褪下了脚上款式极简的黑色牛津皮鞋,只穿着同色棉袜淡定地走了进去。 顾南湘脑内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没多想,捏着白瓷汤匙吃燕窝。燕丝晶莹细腻,加了金橘和雪梨,口感清爽不甜腻,是她喜欢的口味。 感觉……家里的厨师换了呢。 唇角刚刚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身后的房门被关上了。 这是顾肖的习惯,顾南湘也不确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顾肖从不在她面前做扯领带、解衬衫这样的动作,更不用说皮带和裤链。即便他们一人一间屋子,他也一定会把门关上。 顾肖该不会是怕自己占他便宜吧?顾南湘的思维往奇怪的方向散发了一秒钟,又小声嘀咕,“老古董。” 顾肖的确不会像顾南湘那样大剌剌地敞着卧室门,这是他和妹妹多年相处下来形成的习惯,保持分寸和边界。他希望用长久的自我约束对妹妹产生影响,让她准确且清晰地分辨出异性的哪些举动是不合适的,轻浮无礼的。 这些应该由父母来帮助孩子构建的观念,在顾家,只能由他来教,而且要潜移默化拿捏着分寸来教,因为她是女孩子,太直白太隐晦都不合适。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为了掌控好这里面的尺度,顾肖会极为认真地分辨顾南湘的每一个神情,通过微末的表情来判断她的接受度,喜欢、认可抑或排斥。 也正因如此,如今她一个细微的眼神变化,他也能全然洞悉。 棉袜裹覆脚踝,踩在发旧的木地板上,顾肖拎着纸袋走到洗手间门前。他没有对这个洗手间抱有任何期待,但拉开门的一瞬,看到最多只能容纳两人站立的空间时,还是陷入沉默。 潮湿而狭小的空间里还弥散着湿漉漉的热气,淋淋地挂在瓷砖上,混着荔枝玫瑰的清甜,馨香发酵,和妹妹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就几分钟前,她还在使用这个洗手间。 眼眸微暗,顾肖打断不该有的联想,身上这件衬衫的尺码似乎不太合适,喉间有种被束勒的感觉。 他抬手挑开脖颈间的纽扣,扯了扯领口,又将衬衫的下摆拽出来。 客厅里,顾南湘还在品尝可口的燕窝,一盅燕窝快要见底的时候,隔着一道门板,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哥哥应该洗完澡了,在……换衣服? 顾南湘想起仅有的一次—— 那是高一的下学期,她放学回来听说顾肖回来了,在此之前顾肖因为在国外读书已经整整十个月没有回过家。 她迫不及待地跑上楼,甚至忘记敲门,推开顾肖的房门就是脆生生的一嗓子,“哥!” 年轻的男人全然没有防备,身上只套了条松松垮垮的深灰色居家裤,正拿着毛巾擦头发,抬眼便看到穿着t恤学院裙的妹妹呆呆杵在原地。 顾南湘是真的呆了。 她前天才和梁音偷偷看了一本令人脸红心跳的少女漫,如今漫画的男主角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顾南湘当然知道哥哥身材好,可眼下精壮紧实的肌理就这样毫无遮挡地裸.露在她面前,薄而韧的腹肌块垒分明,绝对直白的视觉冲击令顾南湘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她甚至听到咕咚一声。 一如现在,咚—— 从她身后的房间里发出来的,闷闷的一声。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升起,顾南湘丢下手中的汤匙,几步走过去推开门,这一次顾肖已经穿戴整齐,只是眼前的情景依然让顾南湘呆住。 乱糟糟的房间显然被简单收拾过,行李箱盖妥帖地合上,搭在椅背上的衣服被挂进了简易衣柜,桌子上的瓶瓶罐罐从高到低依次摆列,只是…… 顾肖手中捏着那个香芋色的细绒收口袋,里面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用一根细细的软胶连着,一侧是大约十公分长的圆柱体,顶端圆润,另一侧是一只微微张着嘴巴的小熊,豆蔻大小的嘴巴。 顾南湘觉得空气都凝滞了。她甚至生出侥幸心理,以顾肖一本正经的端肃性格,这个东西或许根本不在他的涉猎里。 顾肖:“抱歉。” 希望破灭,原来他懂。 顾南湘迎着哥哥沉静的目光,咽咽嗓子,“我可以,解释。” 9 诱哄 顾南湘恨死梁音了。 这个东西是她来圣修斯前,梁音神神秘秘非要塞进她箱子里的,说国外好山好水好无聊,她得给好姐妹准备点解闷儿的好东西。 顾南湘也早就忘了这东西还在箱子里,还是昨天翻衣服的时候才发现的。彼时她拆了过分含蓄的外包装,看到里面的东西时还有些费解。 这什么东西? 还能解闷儿? 直到她打开里面的说明书,看到了“五档震动”“静音防水”“空气吮吸”“指环穿戴”的字样,整个脸皮几乎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原来是解这种闷儿…… 说明书里显示,这东西甚至还贴心(变态)地开发了异地模式,可以将控制权分享——分享、控制权——顾南湘只是按照字面意思脑补了一下,就羞耻慌乱地将说明书团起丢进了垃圾桶,东西却被她忘在了床头。 “我……”顾南湘从来没有这么难为情过,更准确地说是紧张和羞恼。 她几步走过来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胡乱塞进袋子里,原本白皙的脸颊比昨晚初见这个东西时还要红,还要热。 连骨头缝里都泛出热,可她还要表现得镇定。 顾南湘抬头看向顾肖,尴尬又无措,她强迫自己冷静。哥哥教过她,只要你表现得足够冷静,旁人就看不穿。 “如果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信吗?” 顾肖沉默。 他当然相信,他的妹妹有时候是很调皮不乖小把戏无数,但每每流露出这种情绪的时候,她就是认真的。 除了认真,她还很无措,顾肖没有错过她眼底的羞赧。 今天的商务会谈很重要,顾肖穿得非常正式,黑色的衬衫和西裤,他偏爱深浓沉冷的色调,眼下衬衫领口的扣子开着一粒,领带还没来得及系,冷感里便多了些倜傥。 “念念。”顾肖喊她的乳名,谨慎拿捏着他身为兄长的分寸,要教,又不能教得太过分。 喉结轻滚,他用清肃沉磁的嗓音低声教诲道:“二十岁的女孩子有一些好奇很正常,你不需要为此感到羞耻。” 隐晦又直白的陈述,试图为妹妹构建正确健康的性.观念,但又要确保她不会因为过分好奇而伤害到自己,或者被欺负。 尤其后者,一掠而过的假设,让他生出要弄死那个人的念头。 顾南湘红着脸,她没办法解释这种心绪,如果对面的人不是顾肖,她当然不会这样尴尬。因为是他,才让许多情绪无限制地数倍放大。 她咬唇,这样的教诲让她的耳朵发软,面色潮红,想听又不太想听。 “但是——” 还有但是? 顾肖话停一息,有些话让他这个做兄长的来说的确不合适,可偏偏他又是唯一的人选。 “要注意保护自己,安全以及卫生,懂吗?” “……” 不想懂,顾南湘觉得自己都快要原地自燃了。 教导完毕,顾肖淡定从她身边走过,“还有五分钟,你确定不要和我谈谈接下来的打算?” 他表现得过分从容,在两个话题之间无缝衔接,游刃有余。 顾南湘有时候特别讨厌哥哥的冷静镇定,衬托得她永远都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毛手毛脚又沉不住气,两句话就被带偏。 譬如眼下。 “可你还没有吃早饭呢。” 她迟迟未动桌上的其他东西,就是想等着和顾肖一起吃。 顾肖的胃也不好,家庭医生曾叮嘱他一定要按时三餐。顾南湘自己的胃病是因为贪嘴,顾肖却是因为初入集团那几年案牍劳形落下的。 顾家人丁不旺,到了年轻这一辈,除了顾肖,只一个还在念高中的弟弟。 顾肖一边扣袖扣,“来不及了。” “五分钟呢。” “嗯,五分钟,说说你怎么想的?”顾肖停下脚步,偏头去看身边的姑娘。 “我——想暂时继续住在这里。”顾南湘坦白道,又在顾肖的注视里连忙补充:“我付了一年的房租呢,不能就这么浪费。” 一年的房租,抵不上她衣帽间里随便一个小玩意。不愿意回去,那就是还在怄气。 要哄,要顺毛。 “还在怪我停了你的卡?” 顾南湘不说话,她也是很有原则的姑娘。 “虽然你陪我睡了一晚……” “好好说话。” 顾南湘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她明明有在准确表达,可为什么从嘴巴里讲出来会是这个样子! 刚刚退下去的热意又漫了上来,顾南湘哼哼唧唧,“你还凶我,还要打我手板心。” 她也是个很记仇的姑娘,有一个自己的小本子,一笔一笔都给顾肖记得清清楚楚。 终于,顾肖还是轻叹了声。 “爷爷当初离开的时候,不是给了你一部分集团的股权?” “?” “你忘了自己每年都可以拿到一笔不菲的分红?” “??” 顾南湘恍然惊觉! 她才不是什么身无分文的小可怜,她明明是个拥有金库的小富婆! 这一想,能被想起来的就更多了。比如成年后顾肖过户到她名下的车子、房子、商铺和那些顾南湘完全不懂的金融产品……这些东西长期都由顾肖找专人打理,顾南湘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名下究竟有多少钱。 见妹妹迟迟没有反应。 “在想什么?” “在想我的ckbirkin.” “……” 顾南湘感觉心尖尖发疼,她好不容易从顾肖那里求来的绝版birkin,她和顾肖吵架都要带走的birkin,还有她刚刚拿到手还没过新鲜劲的minikelly……太难过了。 顾南湘压下心口不断冒起的苦水泡泡,不说话,纤长的眼睫眨了又眨。 她想要一个台阶,她想……哥哥哄哄她。 很认真,很有诚意的那种哄。 “你之前出了设计稿的那套首饰,昨天刚刚送来样品,按照你出的设计做了一些微调,想不想看看?” 咦? 顾南湘之前在国内读的是设计专业,毕业的时候她央求顾肖,说想要自己设计一套珠宝,顾肖为此帮她引荐了harrywinston的设计师。 这套珠宝她惦记了很久,昨天居然送到了?心动ing “过段时间的巴黎时装秀我正好有几天假期,可以陪你一起去,品牌方发来的邀请函已经请西蒙全部分好类放在你的房间里。” 时装秀、高定。 怎么办,又多了一点点心动。 “还有你看中的那款私人游艇……” “停!” 顾南湘闭闭眼,打断了顾肖持续输出的糖衣炮弹。 太犯规了,她根本顶不住。 顾南湘承认,她就是个俗人,喜欢昂贵的包包、漂亮的衣服、奢华的游艇。 梁音说得对,她应该天天给顾肖捏肩捶背吹彩虹屁,以保她大富大贵颐养天年。 “想不想让元宝过来陪你?” 元宝! 元宝是顾南湘养了快一年的小猫咪,之前她一直想把元宝带来圣修斯,但顾奶奶也和小元宝培养出了感情,她如果把元宝带走,偌大的顾家就只剩下老太太一个人了。不想让奶奶伤心难过,顾南湘只好把元宝留在顾家。 “可是奶奶……” “奶奶那边我去说。” 一想到以后每天都有小元宝rua,顾南湘的眼角就挂上笑。 顾肖的眼底也终于浮起一点微末的笑意,他翻起衬衫的领子,将一直缠在手上的领带绕上脖颈,修长的手指抵着领带结,利落系好。 “西蒙下午正好有空,我让他过来接你。” 妹妹显然已经做出了让步,他不需要她一定亲口说出要回去这几个字。 “我还没答应要回去呢。”顾南湘娇矜道,又看一眼顾肖,“你刚刚说的……” 她摸着指甲,欲言又止。 “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反悔过?” 也是哦。 从小到大,但凡允诺她的,哥哥从来都没有食言过。 “谢谢哥!” 顾南湘弯起笑,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将顾肖抱了个满怀。 相贴的一瞬,两具身体都有些微僵,只是谁都没能察觉对方的异样。 顾南湘是高兴过头了,她被包包、高定、游艇和小元宝冲昏了头,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手臂滞在顾肖精瘦的腰侧,有点呆。 顾肖垂着眼,指腹还按在饱满的领结上,他看似镇定,鼻息却正在被顾南湘身上清甜的馨香侵夺。 呆了一刹,顾南湘连忙松开手臂,后退一步。她虽然曾在梦里那样肆无忌惮地冒犯过哥哥,但在现实中,在面对哥哥的时候,她还是谨慎的。 哥哥守礼,她便不能随便越线。 顾肖淡定地推了推领带结,“带好重要的东西,和西蒙约时间。” “哦。” 顾南湘丝毫没有察觉顾肖的异样,她垂着眼,根本不敢去和顾肖对视,生怕被顾肖察觉出什么。 咚咚—— 忽然响起的敲门声将顾南湘从紧张里解救出来。 “j''arrive.” 她踢踢踏踏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微胖的房东太太和一个年纪和她相仿的女孩子,短发,黄皮肤,黑眼睛,一身金属朋克风,短裤短靴,皮革外套里一件露脐的小背心,掐出纤细的一截小腰。 挑剔的房东太太在看到顾肖的一瞬就黑了脸,“顾小姐,租房子的时候我提醒过你。” 顾南湘:“?” 旋即,顾南湘就反应过来了,毕竟她才和房东太太表示过自己单身且没有床伴。而因为楼上美艳风情的女郎,房东太太也明令禁止,她的房子里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形式的性.交易,她不想在这样阴雨连绵的天气被叫到警察局问话。 空气有短暂的凝滞,顾南湘肯定,顾肖的脸色一定比房东太太的还要难看,他这辈子大概都没有被这样误会过。 顾南湘正要解释,站在门外的酷辣女孩黑眉微挑,“wow,sugerdaddy!” 顾南湘:“?!” 10 很顶 酷辣的女孩叫周年,是顾南湘的新室友。她看向顾肖的眼睛在放光,好像终于在三次元让她遇见一个如此高品质的sugerdaddy。 顾南湘头疼,不得不立刻向房东太太和周年解释。 “这是我哥哥。” 不是女票客,也不是什么sugerdaddy。 闻言,房东太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她叮嘱周年各种注意事项,临走时还不忘提醒顾南湘和周年,绝对不可以在她的房子里进行肮脏的交易。 周年冲着房东太太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看着客厅里的男人折回卧室,才凑到顾南湘身边小声道:“你骗她的吧?” “嗯?” 周年往卧室里瞥一眼,昂昂下巴,“亲哥哥?” 顾南湘摇头。 “我就知道。” “?” “情哥哥还差不多~” “!” 话音落下的同时,身形颀长的男人从卧室里走出来。 顾南湘:要死! 她不确定顾肖听到了没有,哥哥从来都喜怒不形于色,没人能从他眼中判断出准确信息。 顾肖已经收拾妥帖,黑色的西装三件套,外套的扣子没有系,质地精良的贺兰德羊毛马甲贴合同色系衬衫,碳色的真丝领带被系成了规整饱满的温莎结。 这样高浓度的颜色叠加在顾肖身上并不会显得沉郁,反而将他整个人衬得越发清肃又矜冷,那是身居高位者经年累月韬养出来的从容气度,静水流深,非寻常人可比。 就是有点太矜贵了,连袖扣都是深黛色的宝石,让人丁点不敢造次。 顾肖拎起纸袋,在经过顾南湘面前的时候温沉提醒一句,“记得联系西蒙。” 他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她们聊天的内容,只是视线掠过她时比平素里深了些。顾南湘不会在这种时候旁生枝节,连忙乖乖点头应下。 看着顾肖离开,她才终于轻舒了口气。 周年还脑补的正上头,“仙品啊,一看就很顶。” “?” “难道不是吗?”周年咧着笑,凑到顾南湘耳边,“很顶,很、会——顶。” “!” “你脸红了!” “……” 顾南湘无比肯定,如果她不解释清楚,这个满嘴跑火车的金属辣妹还能说出更没有下限的话。 “不是情……” 连着哥哥两个字说不出来,顾南湘抿抿唇,“总之,就是哥哥,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不是?”周年意外,失望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她才磕的cp,居然就胎死腹中了。 “当然不是。” “可你们看起来好配。” 这是周年看到两人的第一感觉。 一个沉默冷肃,一个明艳漂亮,完全不同的气质,但蕴在骨子里的气场又如出一辙,两个人站在一处仿佛自带结界,格外登对。 好像,他们就应该站在一起。 顾南湘无法和一个刚刚认识五分钟的朋友解释她和顾肖之间相似的气场,只好另起话头。 “听房东太太说你也在s.u.念书?” s.u.是圣修斯大学的简称,一所始建于1450年的高等学府,以艺术、哲学、历史学享誉欧洲,是典型的贵族学府,最近几十年也开始注重实用型学科的建设。 周年一边推着箱子往房间里走一边点头,“对,临床神经。” 学医的?顾南湘眨眨眼,着实很难将眼前酷辣的女孩和救死扶伤的医生联系起来。 “看着不像对吗?” “有点儿,但可以接受。” 顾南湘自小就被顾肖教导不可以貌取人,惊讶归惊讶,但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外貌就先入为主做判断。 “你呢?” “艺术管理。” 周年看一眼顾南湘,点头,“和你很搭。” 顾南湘走到桌边揭开竹编的小笼,五样精致可口的中式小点心,每样一个,都是她平时喜欢吃的,足够装满她的小鸟胃。 “要不要一起吃早饭?”顾南湘邀请周年。 周年正和面前的三个箱子干瞪眼,“不用,你吃,我先收拾东西。” 顾南湘没再客气,自顾吃起早餐,除了她喜欢的小点心,还有一碗淮山鱼片粥。点开手机,顾南湘给管家西蒙发消息,感谢西蒙为她准备的早餐。 西蒙:【都是先生吩咐准备的,知道您喜欢这几道小点心,特意让师傅提前备好】 顾南湘咬唇,杏仁香芋酥的香甜在唇齿间溢开。这还差不多,她娇矜地想着。 【师傅的手艺不错,比之前有进步】 西蒙:【小姐厉害[赞]一下就尝出了不同[超棒]】 顾南湘:“……” 西蒙:【您上次说家里的中餐厨师差些意思,先生这两天重新物色了新的人选,是老夫人推荐的,特意从宁海请来的】 西蒙:【师傅说自己还会做一手地道的苏面,您有空就回来尝尝,看合不合心意】 西蒙说得委婉,顾南湘却听得出这位老管家的言下之意。 【您就会替哥哥说好话】 西蒙:【我是先生和小姐的管家,让先生和小姐舒心满意是西蒙的职责】 嘁,顾南湘不吃这一套,西蒙是顾肖的心腹,他只会帮着顾肖说话。 【您下午有空吗?】 西蒙:【当然】 顾南湘:【那麻烦您四点的时候来这边接我一下吧】 西蒙:【好的小姐,这是我的工作职责,您不需要这样客气】 输入这条消息的时候西蒙正在让佣人打包顾南湘的东西,足足五大箱,先生昨晚特意交代的,要挑贵的送过去。 他操着一口标准的法语,告诉正在装第十三只包包的帮佣,“不用打包了,辛苦再放回原位。” 三名女佣:“……” “小姐晚上回来住,尽快把房间再打扫一遍,床上用品换小姐最喜欢的缎纱埃及棉,要那套珍珠白的。鲜花一律都换成橙色郁金香,南湘小姐爱热闹。这边的挂画也换一下,已经挂了三天了,南湘小姐喜欢新鲜。还有——对,厨房今天备了新鲜的小牛肉,可以给南湘小姐做一道勃艮第红酒甜橙牛肉,还要再配一道中国的雪菜小黄鱼豆腐汤。” 西蒙一路碎碎念着往厨房走去,沉了两天的面色终于阴转晴。 要他说,先生早该去接南湘小姐了,小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那破旧的房子,他西蒙看了都要难过。 南湘小姐吃苦,到头来心疼的还不是先生。 老旧的房子里,正在“吃苦”的顾南湘解决掉了所有的小点心,她辘辘的小肚皮和挑剔的味蕾终于得到了安抚。 和周年告别,顾南湘打车去了餐厅,她要去报到,顺便辞职,还要和杨雪道个别。 七点五十九分,顾南湘准时抵达餐厅,她一向都是这样的时间观念,不早到,但也从不迟到。 兼职组长安东尼已经到了,看到她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还有些意外。毕竟在圣修斯,打车是一项非常昂贵的支出。 安东尼是个棕发碧眼的南欧人,讲一口口音很重的法语,“你是打车来的?” 顾南湘点头。 “多少钱?” “60欧。” “……” 要知道,餐厅给兼职学生开出的时薪是15欧。 安东尼还眼尖地看到了顾南湘今天背的包包,一只c家的复古绿鳄鱼皮手袋。作为时尚达人,安东尼对各大奢侈品如数家珍,可这个颜色的鳄鱼皮手袋他还是第一次见。 “包不错。” 顾南湘眨眨眼,点头。 是不错啊,是她这一批定制包包里最合心意的一款。 “仿得还挺真,在哪里买的?” “?” 顾南湘想起杨雪对安东尼的吐槽,一个自以为精致时尚的势利眼。他能当上兼职组长,也是因为不停地跟在经理身后各种吹嘘讨好。 在安东尼不屑的神情里,顾南湘弯起笑,“朋友圈。” 安东尼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和几个中国留学生聊过天,他们空闲时会帮忙代购各种奢侈品,朋友圈里也经常有卖各种高仿的。 顾南湘不理会安东尼视线里的鄙夷,她要去和经理辞职,然后回到她在塞因河畔的超级大别墅里。 手机振动,是一条短消息,来自c家的全球创意总监,她刚刚点赞了顾南湘的朋友圈,也是顾南湘这一季定制包包的总设计师。 和对方简单寒暄后,顾南湘便去找经理说明了来意,她本想着这是件很轻松就能搞定的事,却不想经理听完后不住摇头,“不可以,南湘,绝对不可以。至少今天,今天不可以。” 经理告诉顾南湘,杨雪生病请假了,而今晚餐厅要接待重要的客人。如果顾南湘现在辞职,那他只能让杨雪来上班,但杨雪的身体状况又令他担忧。 “餐厅没有其他服务生了吗?” “客人的要求,要会讲中文和法文。” “……” 不想让杨雪带病来上班,顾南湘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应下来,但她只代这一天的班,明天就不干了。 顾南湘要辞职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安东尼耳中,不知道安东尼和他的伙伴说了什么,那几个人每每看向顾南湘的目光都别有深意。 顾南湘察觉到了,但她不在乎,只在whatsapp上问了杨雪的身体状况,叮嘱她好好休息,又和西蒙另外约了时间。 餐厅实行分段式营业时间,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晚上七点到十点。今晚的客人特别,经理没给顾南湘安排其他工作,只让她熟悉用餐礼仪和晚上的专供菜式,一定要将菜式的食材、烹饪方式、食用建议以及相应的佐餐酒烂熟于心,以防客人忽然问到。 顾南湘懒得去看,顾肖曾请了最专业的老师教过她大半年的西餐礼仪,至于这些东西怎么吃更好吃,怎么搭配更绝,她的花样可比这小小的备忘提示多了去了。 这些年,正经东西她学得精,吃喝玩乐也一样没落下。顾肖曾头疼于她为何会有如此旺盛充沛的精力,顾南湘笑得眉眼弯弯,“没办法呀,可能我太聪明了吧,一学就会。” 太聪明的顾南湘同学现在无聊到快要长毛,乌润的眼底已经蓄起水光。 她打了个哈欠,好困,起得太早了,想睡觉。 窗外的阳光透过休息室的格子窗,将一室映得暖烘烘,顾南湘干脆把本子盖在脸上,眼皮不受控制地阖上。 顾南湘是被聒噪的男声吵醒的,她正在做梦,骑着一条帅气的大黑龙和反派厮杀,巨龙口中喷出燃烧的火球,眼看反派就要被击中,烦人的男声响起。 “所有人都在忙,只有你在偷懒。” 兼职组长安东尼一脸的不屑,“不要以为经理让你接待重要的客人,你就比其他人高一等,一个打工妹。” 顾南湘:“……” 觉得高人一等的另有其人吧。 “你们中国女孩是不是都这样?爱慕虚荣,喜欢不劳而获。”安东尼上下打量着顾南湘,“说说,你找到了什么样的有钱人?” 顾南湘的眸光冷下来。 她感受到了极大的冒犯,不仅仅是安东尼的眼神和恶意揣测,还有他那句充满嘲讽的chinoise”(中国女孩)。 他有什么资格定义中国女孩? “傻x。”顾南湘用中文回他一句国粹。 “你说什么?” “说你很帅。” “?” 不想和这种人同处一个空间,多一秒都是对自己的折磨,顾南湘快步走出休息室。 餐厅里,经理正被一个俄罗斯人缠得焦头烂额,他坚持杯中的葡萄酒有着醇厚的花果香,但入口却干涩难忍,质疑餐厅售卖假酒。 经理试图解释,但这个俄国人听不懂英语,一直用他半吊子的法语发泄愤怒。 “гocпoдnh(先生)。” 高大的俄罗斯男人微怔,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转头就去寻找让他倍感熟悉亲切的女声。 顾南湘款步走上前,张口就是流利的俄语,“内比奥□□红通常都有着甜美的柏油和玫瑰香气,但是经过发酵后,会逐渐孕育出松露和皮革的风味,呈现更加紧致和强劲的口感。恭喜您品尝到了最正宗的内比奥□□红,这通常只有最资深的美食家才会做出的选择。” 果然,男人的面部表情一点点缓和下来,甚至因为顾南湘最后的两句话添了些许愉悦。 一旁的经理终于松了一口气,额角还挂着细细的汗珠,安东尼连忙为他递上干净的手巾,经理却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到顾南湘身边,“nanxiang,你真的太令我惊喜了!” 顾南湘弯起笑,能不惊喜吗,她自己都觉得惊喜。 大学的时候她曾去列宾美术学院交流过一年,俄语就是在那个时候学的,谈不上精通,之后除了偶尔的社交,至今都没有派上用场。 顾南湘得意地看向安东尼。 她从来都不逞口舌之快,全凭实力打脸。 她就是要用实力告诉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外国佬,什么才是chinoi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