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春不知寒》 第1页 [古装迷情] 《绘春不知寒》作者:琳荫【完结】 简介 宋神宗视若珍宝,而宋哲宗却嗤之以鼻的北宋翰林圣手郭熙,留下的一幅《早春图》中究竟藏着什么惊天秘密?二十多年后,北宋政和元年的一场灭门血案却只掀开了真相的冰山一角,所有的一切究竟是一场精心构思的迷局还是一场引君入瓮的连环圈套呢?一无所知的林寒初被捲入了这场漩涡,能否助她一臂之力,携手天涯的,到底又是哪个他呢? 内容标籤:悬疑小说奇遇怪谈治癒古代犯罪连环兇杀女性悬疑 第1章 楔子 当郭思意识到自己在人潮如梭的东京汴梁街头被人跟踪时,他已被尾随了整整五个厢坊。 郭思一把拉过随从刘大年宽大的粗布衣袖,将他往路边一间食客最多的炊饼店里拽了五六步,把他一屁股按在一个半阴角落里的板凳上,自己也迅速在对面坐了。店里热气蒸腾,可郭思没有心思去留意扑面而来刚出炉的炊饼香以及半熟的饼胚贴在锅炉壁上发出的令人愉悦的滋响,他只是下意识地按住还在来回跳腾的眉毛和半张脸,同时不动声色地透过指缝,瞥一眼店外排队取饼的人流背后那些讨厌的尾巴。刘大年看着自己的主人一反常态,不明所以,也顺着郭思的视线直起脑袋向外张望,结果右耳结结实实被对方一把扯了回去,郭思忙道:「别看。」 「家主?你这是?自打从右掖门一路到此,我看你心神越来越不宁,这是出了什么岔子?」刘大年一张麻子圆脸,粗眉小眼,身形魁梧,为人忠厚老实,在郭思身边跟了多年。 「到底是谁还未可知,但我敢肯定,我俩是被盯上了。方才在春明坊内,我故意站在茶摊旁停了一停,回头一瞥,你猜怎么?一边两人穿黑衣,另一边一人带斗笠,是盯着你我二人没错!」 郭思特意将声音压低,怕被旁人听去。 「哦!怪不得家主你不往西走,反而在南城来回兜圈子。」 刘大年说话间又不由自主地往窗外去看,再一次被郭思一把拍在臂上。刘大年吃痛反应过来,急着咽了口唾沫:「话说咱们这次从竟陵回汴梁,已有数年未回京,咱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而此地认得家主的人也并不多,何以今日当街被人跟踪,当真古怪。」他搓了搓宽大的双手,突道:「莫不是……莫不是因为老爷子?」 郭思侧眉一挑,马上将一只手掌捂在他的大嘴上,苦脸嘘道:「老爷子这次回京,可没和官家禀报,你也知道如今官家对他的态度,他只想回来静养个把月,千万别在节骨眼上将事情往他身上扯。若老天有眼,就让老爷子过几日安生日子,也是好的。」边说边无可奈何地嘆出一口长气。 如今乃是大宋元祐五年,距离神宗皇帝赵顼元丰八年归天,当今官家赵煦即位已有五载。正所谓熙丰臣僚难绍述,元祐更化復遽改,一朝新法化烟尘,江山还待垂帘固。说的是神宗皇帝赵顼在熙宁和元丰年间与王安石等诸臣所推举实行的变法新政,在宋神宗薨逝后已难以续推,被高太后和司马光一派的旧党尽数废除改正。因为赵煦即位时年仅十岁,即便五年过去,如今的朝政依然被太后高滔滔把持,以临朝听政的方式治理天下。对百姓而言,熙丰年间一切,上到规章条例,下至社会风气,甚至连皇帝当年的喜好都犯了忌讳。反倒是一切保守稳定,一尘不变的准不会出错。 东京汴梁开封的街头,是普天下最繁华似锦,达官显贵往来如织的地方。如今虽然依旧车水马,可郭思总觉得和当年跟随父亲第一次入京时候的那个东京已经不一样了。刚过立冬,汴梁前日下了今年的第一场瑞雪,天气已然寒凉。郭思看了看日头,才过申时三刻,已近暮色,天边隐隐泛蓝。他思忖之下开口道:「大年,再过小半个时辰,便到掌灯时分。这些人跟踪我们不知目的何在,你只是家僕,想来他们是为了围我,却又不敢在街上动粗,这才跟踪至此。眼下唯有趁夜甩掉这些尾巴。咱们不如来个金蝉脱壳,你我待会互调外衣,出了店门就兵分两路,若他们跟上来,你就继续在汴河边上最热闹人堆里绕,注意要保持一段距离,万一真被他们追上,他们一看跟错了人也不会怎么样。」 刘大年勉强颔了首:「那…家主你怎么办?」 「我自然是先想法子避开他们,再回宅上去。好在还有几日便要离京,能避一时就先避吧。记住,若他们问起你我的住处,可千万别透露出去。」俩人说罢便迅速对换了衣帽,刘大年在前,郭思在后,一出炊饼摊便头也不回地往相反方向散去。 郭思乃是湖北路竟陵县一个负责户籍管理查对的主簿,他原籍河阳府温县,自幼聪慧勤学,元丰五年考中进士,就被派去地方州县为官,如今十年过去,年近不惑,他为官清廉本分,虽还未得朝廷重用,但个性踏实豁达,日子也算过得坦荡。此次回京是参与三年一次的文官磨勘。所谓大宋的磨勘,即是朝廷对文官考核的一种升迁体制。像郭思这样的地方政府文官主簿由吏部审官院同意负责考核,每三年进行一次磨勘,评定政绩优劣与过失。再根据各部门的职缺,拟出一份任命或调动方案交中书省、枢密院审批,方案通过便可进行升迁贬黜。然而郭思已经参加了两次磨勘却依然没得到升迁,因此也并不对本次考核抱有太大希望,只是例行公事。然而他本次进京,更重要的目的便是为了让自己的父亲,在有生之年能够再回一次东京汴梁,看一眼关乎了他一生荣辱的这座城。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页 郭思压低幞头,挤进马道街南口熙熙攘攘的行人之中,迈步往城南走去。他外表憨厚沉稳,心思却算得上缜密,就在和刘大年商量对策那一盏茶工夫,已然思量了好几种脱身的法子。此刻他人在内城东南角,此次入京后,他与父亲及几个随从借住在友人京城西南崇明门外太平桥边的一处宅院内,距离此处有六七里,而要甩掉跟踪者,再顺利回到宅上,单靠脚力怕是他今日要跑到两腿软瘫。从此处再过一个街口,是连接内城与外城的保康门,出了城门,便是横贯外城东西的一段蔡河,只要他能够顺利摆脱跟踪者,坐上一艘乌篷船,便可一路向西到达太平桥。他虽对汴梁街道并不熟悉,但是这一段从保康门到太平桥的路线是当年他父亲带他行过的,印象深刻。一来省了脚力,二来走水路,居于船舱之内,也更不容易留下踪迹。 大宋东京城,城池占地之大,从内而外分为宫城、内城和外城三层,分别以三道城墙分割。宫城设六扇门禁,内城设十扇门,外城更是设有足足十八扇门供水陆进出。城内道路呈十字形纵横相交,最主要的通道是御街,从宫城南面的宣德楼笔直向南,经过内城朱雀门,到外城南薰门为止。在御街两侧的南北大街上设有尚书省、御史台、秘书省、大晟府、太常寺等外朝重要机构。东京城的另一特别之处在于「四水贯都」,就是全城有四条河流贯穿城中,分别是汴河、蔡河、金水河和五丈河,这在中华各朝建都歷史上实为罕见。所构成的水网体系使得水陆漕运十分发达,各地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都城。特别是其中的汴河,据《宋史》记载,天下一半的财物都由此路而进东京。 郭思随着人流穿过三丈高的城门,匾额上保康门三字在西斜的落日之下投出狭长的阴影,拱长的城门之下,郭思挤在人流之中被投射在一片灰影之下,模煳而平凡。时近晚膳,保康门外大街上夜市已起,明黄的灯笼与缭绕的烟火气渐起,驱赶着冬夜里本有的摄人寒意,只见沿蔡河一路的摊前早已人头攒动,野味熬肉、香糖果梅、冰糖绿豆、切羊头、包子鸡肚应有尽有,令人馋涎欲滴。郭思走到一家卖肚肺鳝鱼的铺前,假装俯身摆弄挑选,匆匆一回头,却勐然瞧见那两个黑衣尾随者也从保康门下踱步而来,其中一人正扫过街上的一排摊贩朝他这里看来,两道宽眉下露出一脸凶鸷之气,眼见与郭思两人之间仅仅十来步之遥。 看来他的金蝉脱壳之计已被此二人识破,他机敏地向周围观察了一圈,左边十来步之处,就有一条通往蔡河的石阶,由此而下可以坐上渡船,但是很大概率被跟踪者发现,便会在河上一路尾随他。右前方是一间南戏勾栏瓦舍,看样子马上要开演一出傀儡戏,门口敲锣叫唱的伙计正拥着路人往里走。郭思不再思索,心一t?横便往勾栏瓦舍的大门里闯。谁想一脚刚踏进,左臂被人大力一把拉扯,郭思一个激灵,迅速伸手去挣脱,可谁知那人练过工夫,手掌一翻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搭在他的左肩之上,动作娴熟让郭思整个人立马动弹不得,只好乖乖跟着他走。但此人的力道拿捏得精准,并未伤到郭思。此时郭思才看清,不禁心中凉了一截,来人正是适才跟踪他一路至此,头戴斗笠的男子。 男子将他带入瓦舍后间一处放置杂物的角落,两人靠在一处积了灰的褐色屏风之后,他确认暂时并没有人跟踪至此,才摘掉了斗笠。郭思看清此人面貌:星目高鼻,眉若墨刀,虬髯长须,英气中带着三分轩昂不凡,看容貌年方而立,此自己还小了数岁。身形高壮,穿一件深灰色交领罗衫,腰配革带,外披一件狐毛镶边的棕褐色草叶纹斗篷。 「阁下有何贵干?」 郭思故作镇定。 「郭主簿,多有得罪,还望见谅。」男子放开郭思,拳掌相抱欠身一躬。 「下官乃一介从八品主簿,不知阁下有何事要找我?而且还劳阁下兵分两路,派了不止一队人来堵我去路?」 郭思横了一眼门口方向。 「郭主簿,不管你信不信,我和那两人并非一路。在下之所以一路跟随,是因为有要事要提醒主簿!」 「你当真不是为了抓我?」郭思半信半疑,但话一出口便觉得多余。眼下明显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职官员,若面前这人当真要捉拿他,大可不费吹灰之力,何必在此和自己废话。 只听那男子道:「郭主簿,在下绝非要加害于你,眼下事态紧急,那两人随时有闯进来的可能,我只能长话短说。」 郭思别无选择,只能点头让他继续。男子正色道:「郭主簿本次入京,可有陌生人知道你的住处,前来拜访?」 「下官只是个地方芝麻绿豆官,在京城本来就人脉平平,此次只是暂居在友人府上,怎敢惊动他人?这半月来也未曾有何陌生人到府上叨饶。」郭思稀疏平常地答道。 「主簿真是过谦,虽然主簿身居八品,可朝中大都仰慕令尊的名讳,许多臣子家中还藏有令尊的墨宝,都是当年先帝所赐。」 郭思忽而听闻对方说起先帝和父亲的过往,不禁黯然:「家父年事已高,如今时过境迁,何必再提?我如今只想做个安分守己的芝麻绿豆官。」 「恐怕令尊不会这么想,不然何以甘愿受尽疲累都要再看一眼东京的人物繁阜,无限风光?」 郭思此惊非同小可:「你,你怎知?」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3页 「主簿不必惊讶,令尊的行踪在下还是知晓一二的。但在下绝无歹意,今日之所以随主簿至此,就是为了提醒主簿,无论今日发生何事,还请与令尊速速离京,不可耽搁!」 「这?这是为何?」郭思不明所以:「我与家父入京半月有余,算是相安无事,何以今日突然被歹人跟踪,莫不是宫中生了什么变故?可即便如此,与我父子二人又有何关系?」 男子缓缓摇头,轻嘆:「整件事情或许只是一个开始,此刻我也无法告诉主簿太多,你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今日此事关乎先帝保存在翰林图画院里的那样物件,如今有人觊觎此物,而你父子二人又凑巧在此时入京,歹人若想得到线索,多半会设法寻到令尊。正如主簿所言,令尊年事已高,何必再受无畏牵连,因而在下才特此冒险来提醒阁下速速离京。」 郭思双唇发颤,呆在原地,怔怔地盯着这个男子的脸。他难以想像一路过来,他父子二人的行踪居然都在这个男子的监视之下,而更令他手足无措的是此刻脑海中反覆回想的那几个字:翰林图画院、先帝、物件。这些字组合之下与他父亲的关联显而易见,他绝不想再让父亲牵涉其中,更何况是在他年过八旬,已经油尽灯枯之时。原本只是打算让他随着自己磨勘的机会再入一次汴梁,看一看汴河两岸金翠耀目,罗琦飘香,灯宵月夕的绝伦盛景,难道这次旅程反而会让父亲深陷一场可怖的阴谋吗?他清楚,此刻要做的事必须摆脱那些歹人,速速离京。 郭思慌忙地回过神来:「可…可那两个黑衣人就在前门,我此刻如何脱身?」 「这倒不难,从这里向后走,勾栏有个后门,连着一条小径,直通蔡河,你在那里先找一条船躲起来,等风声一过就回去。」说罢那个男子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郭思,抱拳道:「郭主簿,还望你们父子一切平安,在下还有要身在身,就此告辞。」 「敢问阁下高姓——」 郭思话音还未落,他已然消失在屏风之后。郭思深吸一口气,捲起袖子拭了拭额上豆大的汗滴,打起精神往后头走去,果然一切如那男子所言。郭思一路掩住面容,从小径沿石阶而下,登上一艘乌篷船。他抛给船家一贯铜钱,吩咐他在保康门这一段先来回驶一圈。此刻夜灯已然亮起,两岸风光无限,小船慢悠悠地随着游河的画舫、客船一起漂行。 郭思透过凉篷上草蓆的缝隙密切注视着岸上的动静,果然不出所料,船刚漂行了一段,那两个黑衣人就出现在蔡河岸边,疯狂在人群之中寻找郭思的踪迹。不仅如此,片刻之间,不知从何处又来了三四个普通百姓模样的人,与黑衣人交头接耳之下,迅速分成两队,跳到岸边停泊的客船内以及正在缓行的大小船只上逐一搜寻,如同一张渔网般捕展开去,一幅誓不罢休的气势。郭思见状,心又跳到了嗓子眼,这样下去一艘艘地排查,迟早会搜到他这里。若急着驶出保康门,显然会太过明显被逮个正着。 正踌躇间,只见其中一个搜寻者腾空一跃跳到了郭思所在乌篷船隔壁的一艘商船之上,利索地在船舱里搜寻起来。郭思明白,若不在这一瞬做出决定,那么他会在下一刻直接落入对方手中。情急之下,郭思俨然无计可施,他水性并不佳,顶多在水下支撑一时半刻。他借着岸上灯火观察了几眼四周,抓起船尾的甲板上的一根草绳,先抛入水中,随后整个身子笨拙地扑腾入冰冷刺骨的蔡河。果然一眨眼工夫,那搜寻者一个跨步,落在了乌篷船的船头,郭思在水中只觉得,就在自己完全没入水下的一刻,乌篷船船头一沉,紧接着重量移到了船身再到船尾,搜寻者很快发现了抛入水中的那根绳索,当他以为有所收穫将之奋然拉起时,却发现底下已经空无一人。 郭思利用这个短短的时间差,迅速游开,他在跳入蔡河之前已经看准了一艘刚刚被黑衣人搜过的客船,那艘船的艉部,清清楚楚地露出一个平衡舵,那是一种可以升降的舵,形状扁平,最适宜在水浅和河道弯曲的内河里航行。船行在浅水中,舵和船底切齐,以免舵身插入河底,影响行驶或损坏舵身。这个平衡舵在蔡河停泊时恰好拉出了水面,平成一个平台,正好可以让人趴在上面,不易被人发现。郭思勉力在水下找到了平衡舵的位置,借着船体投射下的阴影,抓住了湿滑的船舵边缘,让整个身体挂在平衡舵上方。这一呆就是一个时辰。直到河上搜捕的喧嚣声消失良久,自己的身体几乎快冻僵之时,郭思才再次划入河中,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游回了乌篷船边,顺着绳索爬入仓中,那乘船的老汉目瞪口呆地看着狼狈不堪的郭主簿,哑然失语半晌后,才颤颤地从木阁中拿出一套粗衣,一条棉被,摆在郭思面前。 在彷徨与惊恐中这样挨过了一夜,郭思在天光大亮,河上重新船行如旧之后才让船家撑着橹缓缓往太平桥驶去。等抵达时,已过次日辰时。疲惫与不适扩散至全身,可他更关心的是父亲还有刘大年的安危。他吱呀一推开门,只见刘大年挂着两枚乌青的黑眼圈如释重负地看向自己:「家主,你可回来了!」 「你,老爷子还好吧?」郭思迫不及待地确认。 「我,我没事,我也在外熬了一夜,寅时才敢回来。老爷子一夜没见你,担心的很,此刻正在见客。」 他指了指厢房。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4页 「客?什么客?」 郭思慌道。 「说是邓侍郎。」郭思一听名讳,便知是父亲旧友,朝中的侍郎提举官邓雍。他也等不急更衣,务必要先去报个平安,再商议离京城之事,片刻不敢耽搁,便直接朝厢房走去。 厢房中,曾经的翰林图画院待诏郭熙瘫坐在的卧榻上,面色灰白奄奄一息。床边坐着一个鬓角已然花白的中年男人。邓雍偷偷用衣襟擦着眼泪,对身边的老者嘆道:「遥想先皇t?当年是如此爱慕先生的画作,大内深宫,处处可见先生墨宝,偿有『一殿专背熙作』之说。可这才短短几年功夫,如今官家就如此不知怜惜。不光把先皇挂在宫内的那些幅名作统统收了起来,堆到库房里也无人照料,居然还…还… 在下实在是不明白,不明白呀!」 老者强忍着身上的病痛,支起半边身子,哀怨地望向邓雍,忙问:「居然还什么?你说啊…咳…说…咳咳…」说着一阵痛咳不止,手上却紧抓着他的衣襟要他回答。 邓雍微微转过头去,不忍直视老者的眼睛,被他逼问之下,小声嘆道:「居然…居然拿先生的画…当成抹布擦桌几…」 「啊…」老者颤道。他轻开手,悲愤之极,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吐将出来,又是一阵狂咳。待稍停,他重新倒在榻上,两眼泪水依然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邓雍擦了擦眼泪,低头对郭熙说:「先生莫急,昨日我面见官家,求官家将先生所有的画作都赐于在下。目的就是为了代先生好好保存。没想到官家居然恩准了。」 老者似略感安慰,可是顷刻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忙问邓雍:「邓侍郎,你可否告诉我…咳…官家赐你的画里,可有…咳…可有《早春图》」? 对方被一问之下抬头踌躇,又復转头望着老者,欲言又止,终于哀嘆道:「画作中并无《早春图》,下官知道,此画是先生最得意的作品,连当年神宗皇帝都视若珍宝。下官今日一早收到翰林画院处清点出来的卷子一共三十幅,可是一一查阅后发现并无此图。我特地问了前来送画的宫人,宫人答说翰林院库房中并无《早春图》。我见事情不同寻常,这才急着来见先生一面。」他一边说一边慢慢摇头,哀伤不已。 郭熙蹬地一下撑坐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瞪大了双眼,喊道:「什么?!不在其中?…咳…这不可能…咳…不可能的!」两手死死抓住邓雍右臂,「邓侍郎,快…快带我去找…咳…把它找回来…咳咳咳…找回来!」 郭思一到屋边听闻父亲话语激动,忙破门而入。屋内人见他如此模样,颇为震惊,郭熙缓过一口气:「你,你这是下地干活还是下河捞鱼去?「 「参见邓侍郎。」 郭思也不顾得礼节,问候一声之后,直接抓着邓雍的臂膀问道:「邓侍郎,你说的可是真的? 邓雍被他问的摸不着头脑:「在下所言自然句句属实。「 「邓侍郎,敢问你是何时向官家求的画?「 「昨日早朝之上,官家也应允了。「邓雍正色道。 「那——那昨日翰林图画院可曾发生什么事?「郭思追问。 邓雍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病榻上的郭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回头向父子二人慾言又止,最后还是坦言:「的确,昨日宫中出了件大事。而且…而且…」 父子二人急切地望着邓雍,等他说下去。邓雍咽了口唾沫:「听说昨日翰林图画院失窃!虽然还不知丢的是何物件,但看宫中昨夜派出殿帅于中仁和右骁卫将军卢昭义调查此案,又将当值的翰林图画院待诏孙学茂和袛侯武伯潮尽数扣押问话,看来严重程度非同小可。」 郭熙强忍胸口滞涨郁结的血气:「究竟是何人所为?」 「事情真相如何还不得而知,不过宫中传言,闯入翰林图画院盗图之人正是光禄少卿林擎。此人是元丰新党,数年前王荆公还在朝时,此人倒是他的得力下属。」邓雍愁眉嘆道。 郭思脑中迅速理过无数思绪,他虽然还不敢断言,可是他的直觉告诉他,从昨日开始他遇到的一系列事情到今日听闻邓雍所说的,两者必定环环相扣。他到桌边找了张圆凳坐下:「爹,邓侍郎,我想我有必要把昨日的事和你们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邓雍和郭熙听完郭思和刘大年的遭遇,半晌说不出话。直到邓雍突然反应过来,问道: 「郭主簿,我问你, 此人当真和你说昨日发生之事和你父子二人有关?」 「不错,这等重要线索,我不敢记错。」 「我再问你, 你遇见的那个男子长相如何?」 郭思原原本本地将那个虬髯男子的长相、身形、举止神态都说了一遍。邓雍恍然击掌道:「郭主簿!若在下猜得没错,你遇见的正是林擎!而且,若他这样跟你说,那么...那么很有可能昨日图画院失窃的就是《早春图》! 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何官家赐予我的画作中,并没有此图!」 「什么?你说他就是林擎?」郭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他就是盗取《早春图》之人?「邓侍郎,你可知此人现在何处?我非得找到他问个明白不可!」 「哎,你是找不到他了,昨日官家连夜派人前往林府捉拿林擎,结果此人神通广大,携了家眷在禁军右骁卫的眼皮子底下出逃,如今不知去向,宫中正竭力追捕。」 郭思的脑袋被搅成了一团乱麻,若昨日他遇见的男子当真是林擎,此人偷了《早春图》早该逃之夭夭,怎会跟着他一路前来告诫,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为了不想朝廷找到他父子二人参与调查来破解此案?可是他父亲郭熙虽然在熙宁年间作了这幅画,但至今也有十八年未曾染指《早春图》,更别说参与画作的看管和保存。失窃之事压根与他们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又如何参与调查?更何况昨日跟踪他的黑衣人明显与林擎不是同一伙,若他们是官家派来请他参与调查的,怎会用跟踪尾随这样见不得光的手段?而且这些人还乔装便服,遮遮掩掩,明显不合情理。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5页 此刻他们掌握的线索根本无法拼凑成一张完整的图,但是郭思已然决定,或许事情远比他们想像的要复杂,若想让郭熙和自己躲过漩涡,那么只有趁早远离它。所以他决定,即刻收拾行李,走为上策! 申时正,一辆马车携带着轻便的细软,朝汴梁城最南端的南薰门缓缓驶去。 车内的老者伸出干枯褶皱的手指,拨开帘子最后回望了一次这座笼罩在金暮下的皇城。终究,他带着无限的遗憾穿过了这道巍峨的城门,一如在若干年前他带着无限的希望踏进这里。 两道青泪顺势滴落在尘土上,溅起无人会注意的一丝尘埃。 这双苍老的眼睛,在元祐五年的一个冬日永远地闭上,却曾经发现过世间最美的早春之景。 凤阁鸾台十二屏,屏上郭熙题姓名。 崩崖断壑人不到,枯松野葛相欹倾。 黄散给舍多肉食,食罢起爱飞泉清。 皆言古人不復见,不知北门待诏白髮垂冠缨。 袖中短轴才半幅,惨澹百里山川横。 岩头古寺拥云木,沙尾渔舟浮晚晴。 遥山可见不知处,落霞断雁俱微明。 十年江海兴不浅,满帆风雨通宵行。 投篙椓杙便止宿,买鱼沽酒相逢迎。 归来朝中亦何有,包裹观阙围重城。 日高困睡心有适,梦中时作东南征。 眼前欲拟要真物,拂拭束绢付与汾阳生。 第2章 第一章:红云 二十年的光景,对于数百年的擎天古槐而言,只几眸片段而已。汉江边的古渡岸边,一排老树虬枝苍干,冠硕枝繁。如今已过政和元年清明,惠风和畅,骄阳下荫出一大片树影,遮闭整个渡岸一隅。树下一青衣客,正极目远眺两岸春色。汉江清练向东奔流,江风绵软,琅琅叩打着河岸边水木葱茏。身后环绕莽莽青翠,奇峰耸秀,溪瀑争流。良辰美景所见所闻,皆化作这男子身前石桌上的一幅秀丽丹青。 他用笔凝鍊,下笔端重又迅速,笔尖与侧峰自由切换间,石青色的丘壑便缓缓在已经勾勒出的墨线轮廓间悄然成型。再佐以石绿、浅绿及赭红等皴染,以深墨渍出山涧,留白以状飞瀑,不知不觉,一幅层峦叠嶂陡起于烟雾浩渺的大江之上的绮巧妙景便呈现在长卷上。男子端详了一会,抬头朝江中波心处的渔舟泛泛凝神观察了许久,继而又提笔在画上点上了几叶小舟。 作画间,江心上的一艘渔船在微皱的江面上噼开层层水浪,陡然向古渡这边驶来。须臾间便砰地轻敲一声靠岸。从船舱中走出两个中年男子,一前一后,拾级而上,青衣客还未抬头,那两人便已到了身边。 「官人。」走在前面的一个方脸男子向青衣客拱手一拜。 「我曾在这里一住三年,自以为早已看厌了这均州城的风光,没想到如今再游,倒还有些意趣了。」青衣客搁下画笔,抬头看了他俩一眼,又拿起一管沾了浓墨,在空白处写道:江上愁心千叠山,浮空积翠如云—— 后面的那个「烟」字还没下笔,他的手便僵在一处,微微颤坠不已。那个t?方脸男子见他不说话,便承道:「官人的字画天下一绝,临这汉江山水,自然是比真的还像。」 青衣客冷笑一声:「山重水远,翠幙金屏,景是好景,可惜啊,如今的画和当年的比起来,大不如前喽。没了子瞻提的诗,这画果然是一分不值。」说着摊开手掌往下一抓,将好端端的一张长卷揉成一团,轻轻一推,随着江风没入跟前的滚滚波涛之中。 「官人,事情已部署妥当。十日后,可静候佳音。」 *** 襄州城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汉蔡邕《汉津赋》中曾记其:南援三州,北集京都,上控陇坻,下接江湖,导财运货,懋迁有无。至襄州必登岘山。出襄州城南五里便可见峻岭交纵,岘山虽不高,但小而险,群山起伏,实为襄州之屏。岘首山乃群山之一矮山头,位处岘山之初首,故而得名。山头造有一亭,高达七层,碧瓦朱甍,飞檐斗拱,称岘首亭。 日近申初,日头已过了最毒辣的时候。此刻亭中正有一个灰袍道士坐于石凳之上避热,他左手虚挡一拂尘,右手则端起一只青瓷酒杯,将身前的小杯徐徐斟满。一杯下肚,诗性起,朗声念道: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復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方端起酒壶想要再斟一杯,身后一个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道兄好雅兴啊!」 道士回头,只见一个手提玄铁长剑,头髮花白,满面红光的老者走入亭中。道士放下酒壶,喜道:「赤冠白鹤腾九云,飘飘一剑入襄郡。原来是白兄!昨日长春楼斗酒三百回合还不尽兴吗?又追到这里来了?」此二人昨日在襄州城内的酒楼相遇,因两三句言语磕碰,过了几招,随后便斗起酒来,刚开始谁也不服谁,不想两人竟越喝越尽兴,可谓不打不相识,谁想今日又在此遇见。这白髮老者名叫白松延,是京西南路一带的大派承天教中的一名长老,武功了得,平日好诗、酒、剑三样,因面红髮白,为人洒脱,平日行走江湖执一柄玄铁黑剑,江湖上便给了个外号赤冠白鹤。 白松延道:「道兄刚刚念的,可是孟浩然的《 与诸子登岘山 》?」 「不错,我初登岘山,不痛快喝上两杯,吟上几句,不是辜负了这好山好水?来来,白兄,你来得正好,陪我喝上两杯。」说话间将另一只酒杯斟满。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6页 「哈哈哈,看来道兄的酒瘾大的很吶!」说罢便走到道士跟前,将杯中一口饮尽:「好酒!话说这孟浩然的老家便在这岘首山南侧山坡下。当年,他和李太白相识相知,二人便曾登临过着岘首亭,凭栏远眺,留下不少的名句。」 「非也非也。」摆手间又饮一杯,也替白松延也斟满一杯。「孟浩然长李太白十来岁,早在李太白之前便已名声在外,得玄宗赏识,而为人清高得很。这孟浩然与李太白,虽然相识,但并称不上是什么知交好友。」 「道兄何出此言?」 两人说话间,便又对饮起来。 「这李太白自然是崇拜孟公得紧,开元年间,孟浩然途径江夏时会李白于黄鹤楼,李白亲自送到江边,送别时写下了《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诗有云: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怀念孟公之情不可谓不真。李太白一生写给孟浩然的诗有四五首之多,然你可曾记得孟浩然有只字片语留给李太白否?」 白松延愣了一下,哈哈笑道:「兄台的这翻话有趣得紧,值得推敲,来来,我敬你一杯。」 道士接过饮了,刚欲为白松延再斟上一杯,只听他手中的酒杯啪地一下落地,碎成数片。抬头一瞧,他咕咚一个坐倒在道士对面的石凳上,只觉一阵眩晕,似醉酒一般,他自嘲道;「昨日与道兄共饮了十坛都没醉,怎么今日竟如此不堪?」 道士捋了捋长须,笑而不语。眼见白松延左手强撑在石桌,后一瞬,便一头倒在桌上昏沉过去。道士不动声色,坐在原地,亭子后面的树丛里,蹿出另一个身影,侯在道士身后。 「二弟,还愣着干什么?搜他的身吶?」道士迫道。 此俩男子便是十日前汉江边与青袍客谋事的二人。后来的一人「哦」了一声探手伸入白松延怀中,谁知倏然间左手被他一把死死抓住,他并未起身,依然瘫倒在桌前,用混含不清的语调哼道:「你们是什么人?到底要干什么?」 「哼哼,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赶紧交出通山令牌。」那个二弟边说手上边奋力争夺对方怀中的令牌。 「你们要入教做什么?」白松延使尽仅剩的力气,死死抓住令牌不放。那道士缓缓扯开鬓角敷贴的膜片,一张人皮面具从他脸上浮脱下来。「啊!竟然是你!」白松延惊唿一声。 「呵呵,若不是我,也不会投你所好,引君入瓮! 白兄,你一路走好!很快你的那些弟兄们都会来陪你!哈哈,哈哈哈!」那假道士一把抛开手中的拂尘,从腰间抽出一枚小镖,朝那老头背上一抛。波的一个,那老头哼了几声,缓缓松开了手。假道士从他二弟手中接过令牌,在掌中掂了两下,那令牌是一块古玉制成,触手润泽细密、璞白中透着几丝盈翠。其上有祥云纹,阴刻「承天」二字。 「看来这药力还不够。大哥,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处理干净。我此刻便换上他的衣服,带着令牌去把上山的路都打点清净。你去山下通知那只隼,让他带齐人马上山。记住,离日落只有不到两个时辰。」 两人慾将白松延的衣服鞋袜脱下换上,正将他从石桌上翻过身来,不知是哪里来的气力,他伸手一把提起架在桌上的玄铁长剑,朝空中奋力一噼。假道士下意识地朝后一退,而另一人往边上一闪,可还是来不及避让,那锋利的剑尖在他左脸上划入一道。他惊唿,若是再慢半分,就是被噼掉半个脑袋。 白松延的剑哐当一下又掉在了地上,假道士反应过来,一把夺过地上的长剑,翻手朝他胸前狠狠一刺,须臾,见老者口吐鲜血,闭眼不动,这才松了一口气。那二弟哼着捂住脸上的伤,朝山下踉跄奔去,鲜血从指缝中滴滴答答渗出,散落一路。 *** 傍晚时分,林寒初牵马站在紫盖山头。太阳渐渐向西斜下,映出天边一整片烧得通红的云霞,把山坡之下的半个襄州城都笼罩在一片橙红的古怪色调之中,远处的檀溪湖倒映出耀眼的夕辉,宛如一面赤红色的明镜,时媚时晦。这样的红云在四月里还真是少见。林寒初又虚费了小半个时辰,悠悠仰望已经不太刺眼的夕辉,看来今日她等的人是不会来了。 自从记事起,他们几乎每天都相约在黄昏依稀时的山头,这是从小一起约定俗成的习惯。偌大的承天教,每日在教内行走的都是些面目严肃的叔伯。她尊为教主之女,恭维巴结她的人不少,可林寒初却并未养成娇生惯养,颐指气使的刁蛮脾气,反倒有几分内敛害羞的个性。不知道的人会觉得她爱摆大小姐架子,父亲林擎自然宠她若珍宝,而教中与她年纪相仿,时长关照又与她知心的,除了师兄寥寥无几。 明日又将是一个晴天,她侧目对着残阳沐群山的夕色望了最后一眼,随即翻身跨上她的越影马,一把勒回缰绳,朝山下驰去。幸许师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耽搁了,她心中独自嘀咕。随即眼前又忆起昨天两人分别时,他特地浮笑朝她说的:「师妹,明天我会给你一个惊喜。」当问起到底是什么时,师兄又闭口不提了,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面露得意。 沿着小路在一片彤光霞染之中疾驰,转眼便回到承天教总教。林寒初绕开了大门,却一路往北面走,来到一片矮树林后,那里有扇不起眼的边门。这扇漆门乌黑老旧,如果是在夜里几乎很难辨认出它的存在,唯有门上那只黄铜铸的狮头,虽然已经过了二十个年头,依旧锃亮。这个黄铜门扣她再熟悉不过,每次晚归偷偷熘回去,都要用极轻的手法拉动门扣,不让看门的陈伯抓住。可是好多次,陈伯总是笑嘻嘻地站在门后,等她进门转身后,才说一声:小姐又回来晚啦。经年累月,这也成了她和陈伯之间的约定俗成。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7页 她试图故技重施,将马拴在门外,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插入门缝之中,用娴熟的手法轻轻挑开门背后的栓子,门咿呀一声便开了。林寒初只推开一条缝,侧过身子从门缝中挤入院子,回身一瞧,却发现今天陈伯不在。顺着t?小院连着的一条迴廊,便可以通向她的闺房,再往前走过两个更大的庭院,便是她爹爹的书房和总教大堂。往常这个时候,丫鬟和厨娘总是在这走廊上忙忙碌碌,可今天,这走廊却空荡冷寂。 林寒初隐隐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她直觉地警惕起来,不急着回自己房间,却穿过走廊,想去大堂看看究竟。或许教中有什么大事在堂上商议,抑或最坏的可能便是有外敌入侵?但她转念,即使这样,她爹爹也必定会应对妥当,化险为夷。承天教这建教二十多年早已掌控了京西南路一带,教众达千人之多,除了襄州总教,金州、均州、邓州都有她父亲安排的堂主和无数眼线,若外省有敌人攻入,早该得到消息。更何况总教的把守也很是严格。她从后堂警惕地往大堂方向走去,这条长廊上也是一个人都没有。突然只听得堂上传来说话声:「林擎,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吧,你这二十年来作恶多端,今天就是你还债的日子!」 说话这人的嗓音很是特别,洪亮浑厚,带着几分外乡口音。林寒初依稀觉得分明是在哪里听过。她略一回想,恍然记起这便是他父亲手下镇守邓州的堂主严亮,这个严堂主林寒初自小也见过几次,五十上下的年纪,为人话不多但自来对他父亲也算忠心,立下不少汉马功劳。他本出生草莽,读书不多,计谋平平,本只能在教中混个小头目,但是五年前在邓州与石凌派一战中,前堂主与石凌派串通判教。严亮挺身立下军状,誓要保住邓州分教,不然就与石凌派同归于尽。结果他带着五十来个兄弟,与石凌派两百人拼死一搏才击退围攻,从此承天教的势力才在邓州稳固下来。也正因如此,林擎才破格提升他为新堂主,他在教中地位也由此平步青云。 这件事过去不过五年时间,当时这严堂主誓死对她爹爹效忠的声音还歷歷在耳,此刻他的话却变得格外刺耳。林寒初跑到大堂后面的帘子边,屏住唿吸,轻轻掀开帘子的一角往里看去。 这大堂上的场景让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平日里宽敞的堂上此时站着许多人,地上、墙边、椅子上更是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人,身上脸上血迹斑斑,分不清是死是活。从他们的穿着看,大部分确是承天教弟子和下人,有些则是其他门派。背对着她,大堂正中站着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他对面是另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两眼怒目而视。林寒初认得此人,他就是严亮严堂主。只见他一柄长剑依然刺入眼前这汉子胸前半截,正欲发力刺入,却被这汉子生生用手掌截住,血顺着剑锋滴滴答答躺在青石地上,也分不清是这男人胸口的血还是手掌的血。这汉子虽背对着林寒初,她却对这个身影再熟悉不过,正是她这世上最亲的人,爹爹林擎。 林擎一手捏住严亮刺入右胸的长剑,一手撑在左边的黄花梨木桌几之上,似是已经有所不支。只听他开口说道:「呵呵,我林擎执掌承天教二十年来,的确是杀人不少,但在这乱世,本就是你死我活。我虽与官府,所谓的名门正派为敌,却也用搜刮来的金银救济了不少京西南路一带的百姓。我纳他们为教众,照顾他们的家人,让他们衣食无忧,又有什么错?倒是你们这帮鼠辈,勾结外帮,仗着名门正派的旗号,却偷偷摸摸不敢和我单打独斗。在我的茶里下药让我功力全失,又设计里应外合将我总教教众全数擒住,这算哪门子英雄好汉?」。 严亮边上,一个身材高瘦,穿暗红色外套的男子向前一步,只见他腰里束着一根金色的护腰,上面是一头张牙舞爪的猎鹰。原来是烈鹰门的人也来了。那男子说道:「严大哥不必与这魔头废话,今天我烈鹰门联同武林人士,与承天教内一心归附名门正派的兄弟们里应外合,就是为了剷除承天教这个武林毒瘤,灭你林擎这个滥杀无辜的魔头。和你还谈什么英雄不英雄,公平不公平?我只再问你一次,刚才的事,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林寒初听说过烈鹰门,它是武林中近十年兴起的一个门派,势力主要集中在福建一带,掌门姓季,单名一个焕字。它们大费周章地集合其他各派,来到襄州,此事必定已经图谋数月以上。红衣男子说完,只听林擎呵呵冷笑几声,道:「呵呵,今日无论你用什么法子威逼利诱,我只有一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死了这条心吧!」 严亮嗖地将剑拔出林擎胸前。林擎一声闷哼,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瘫坐在一张靠背梨花木椅上。只见那红衣男子左脚向后一个马步,右手运掌,欲向林擎心口袭去,说道:「我季焕今天就要让你死得瞑目。」原来此人正是烈鹰门掌门本人。此时林擎在迷药之下早已失去九成功力,有胸口又中了严亮一剑,哪还有力气抵挡。而大堂上大部分承天教教众非死既伤,也再无人来帮忙,整个承天教此刻已然落入外人的掌控之中! 林寒初情急之下,当即拔出腰里的青云刺,那是她十六岁生辰之时父亲送给她的,嘱咐她要好好练功。她正欲掀帘,突然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一只手捏住了她的小臂。她回头一看,险些叫出声来。原来是陈伯,也不知他是何时来到她身后。林初寒不禁吓出一身冷汗,若此时是烈鹰门或是教内奸细从她背后偷袭,她自己也早已小命不保。此刻再想起父亲往日让她好好练功的嘱託,早已是后悔不及。陈伯年过七十,是教里的看门佣人,虽会些粗浅功夫,可无法与这些高手过招。林寒初朝他身上看去,小腹、左臂、小腿都中了剑,衣服上血迹早已染了大片,伤势不轻。陈伯用细微的声音凑着她耳边说:「小姐,你此刻出去等于送命,千万不可鲁莽。我们承天教,看来是…是不成了,你赶紧逃命去吧。此刻若教主能说上话,他也必定不会让你这样去冒险的。」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8页 「陈伯,我……」 林寒初哽咽道,突然遇到这么大的变故,她不过刚满二十岁的年纪,此刻六神无主,一心只想救回自己的爹爹,可是大堂上敌人各个武功高强,凭她一己之力的确无疑是螳臂当车。她本想冲出去拼死护住爹爹,大不了父女两人死在一起,可是陈伯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不肯放开,口边的鲜血一滴滴流在胸前,小腹的剑伤里只见鲜血不断往外流出,眼见已经奄奄一息,林寒初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踌躇不决。此时,突然堂上传来另一个人的话音: 「季掌门且慢,我还有话要问问这个魔头。」那个声音林寒初再熟悉不过,那曾经是每日萦绕在她耳边的嗓音,甚至有时出现在她的梦中。她虽然对这种时而欢喜时而讨厌的感觉还懵懵懂懂,但是这个人是她在承天教里,除了爹爹之外最信任最依赖的,她的大师兄——邱望亭。大堂中央,人群中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来,那俊美的鼻樑和浓密的眉毛下一对眼睛奕奕有神,正是邱望亭。 莫非他也参与叛教? 不,绝不可能!林寒初试图在心里为他找寻一个藉口,好开脱此刻的罪孽。可是,当她朝邱望亭脸上看去,那个表情却解释了一切。往日温文尔雅,谦逊正直的眉宇,此刻却带着仇恨和邪笑,像是贴了一张扭曲的人皮面具一般,让人不记得曾经的他。只见邱望亭走到林擎跟前,仔细地打量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 狡黠 的笑,哪里还是林寒初所熟悉的那个人。只听他说道:「师父,您老人家已经没法逞威风了,何必还那么嘴硬呢?」 林擎使出最后一些力气,抬头大笑起来:「哈哈哈,我就奇怪呢,我承天教虽不如皇宫般看守严密,可是也不至于落得个不堪一击,随随便便让几百个外敌入侵都不得而知。我承天教建于中岘紫盖,北临汉水,西南两面群山环绕,唯东侧一处出入。出入本教皆有层层防守,即便是严亮叛变,但他一个外州堂主共总没来过总教几次,也不可能对这里的局势了如指掌,更谈不上轻而易举地给我下毒。如今真相大白,原来是出了你这么个内鬼!」 严亮哈哈大声笑道:「我等入教,那还得谢谢白长老的令牌了!若没有这个令牌,我们也没法一路打点干净山道上的关卡。」 「什么?白松延也叛教了?」林擎强忍痛楚。 「他不是叛教,而是去见了阎罗,啊哈哈哈!」严亮和季焕同时讽笑。 林擎摇头,随即剧烈咳喘数下。邱望亭在一旁面无表t?情,漠然道:「师父,不知道师妹如果看到了你今天的样子,会不会伤心啊。」 林擎听到此话,勐地抬头惨然道:「可怜我的初儿,从此无依无靠。我还曾希望将她託付于你,可谁知你是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若我当初没收留你这么个无家可归的,今日就不会养虎为患!他日你胆敢动初儿一根寒毛,我即便是在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你!」说着一阵咳嗽,胸口疼痛不止。 邱望亭低下头,死死盯着林擎的眼睛,说道:「你也知你女儿失去父亲会变得无依无靠,那你当年又是如何杀死自己最好的兄弟,让他的妻儿无依无靠,生死未卜呢?这欠下的血债,终有一日会让你用血偿!」此言一出,堂上的人纷纷譁然,却见严亮微微点头,似是早已知道内情。 林擎露出惊愕的表情,朝邱望亭脸上仔细打量过去,片刻,悠悠说道:「原来如此……原来你就是当年啸川的儿子……是啊,现在看来你们的眼睛长得真像啊,真像……」 他又咳了几声,努力支起身子,说「你,你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知道呢?」语气中似有悲苦之意。 在林寒初听来,此事太过奇怪,她努力回想自己儿时的记忆。邱望亭比她大一岁,她只记得师兄是在她五岁的时候拜林擎为师的,他们一起长大,自她有记忆开始,师兄都一直住在承天教了。她只听爹爹说起过,师兄是个孤儿,是从外面捡回来的。可是从未听说过爹爹有个兄弟叫啸川的,更不知道这个人和师兄有什么关系。不仅是她,其实承天教上下对邱少爷身世也从未有人有过疑问。 邱望亭提起长袍的下摆,用力一甩,背过身去,怒道:「哼,早点跟你说?你就可以斩草除根,杀人灭口,不是吗?」 林擎苦道:「不,自从你爹死后,我便一直在找你们母子俩,希望可以早一些找到你们,照顾你娘俩周全。可是我找遍你们可能去的地方,不光是京西南,甚至去了你娘的老家,都没有音讯。不想你原来一直都在我身边……」 二十年前,林擎初到襄州,齐啸川本是襄州人,听乡里人说他们在开封与人结了梁子之后,便回到老家,利用一些家底开创了一间武行。两人短短一年之间,便一起将武行越做越大,招募了不少弟子。可是没过多久,齐啸川突然之间一夜暴毙,老婆和三岁大的孩子也不知去向。于是林擎接下了武行,并且没过多久就成立了承天教。周围人都怀疑是林擎设计害死了齐啸川,独吞他的家业,但当时官府也找不到任何证据,只好作罢。不知不觉此事过去已经快二十年,也再无人问起齐啸川的事情。他当年的遗孀和儿子更是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邱望亭怒火中烧,回过头来斜视林擎,说到:「不错,我不姓邱,而姓齐。齐啸川正是我死去的爹爹!今天你死到临头,你不必再惺惺作态,不管你有没有找过我母子,我只问你一句,我爹到底是不是你杀的?若你还认自己是条英雄好汉,有种做就有种承认!」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9页 林擎顿了一顿,将自己胸口翻涌的血气压住,缓缓地道:「事到如今,我再多说不宜,你已经认定了我是你的杀父仇人,即便再怎么辩解,今日终难逃一死。我只想告诉你,」林擎瞪大双眼,说道:「你爹当年,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但他走错了一步棋,最后只能以命相偿!你爹并非我亲手所杀,但确是因我而死!但倘若他泉下有知,也绝不愿看到自己的独子用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加害于人!啸川,你若在天有灵,就赶紧让你的儿子早日清醒吧!」 齐望亭左手一把拎起林擎胸前的衣襟,说道:「原来我爹真是你害死的,我今天替父报仇,更为武林剷除这个败类,真是替天行道。」季焕在一旁说道:「不错,望亭,如此大好时机,赶快除去这个心头大患。」 话毕,齐望亭右手出掌,狠狠向林擎的天灵盖砸去。季焕拔出腰里地长剑,同时朝林擎的小腹勐刺。 林寒初眼眶里的泪水翻涌而出,眼前一片模煳,手中的青云刺被她捏得发抖,她正想抬腿冲上大堂,被身后使出最后一点力气的陈伯一手拖住臂膀,一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叫出来。 只那么电光火石之间的一刻,林擎在一掌一刺之下,受到重创。齐望亭那一掌运上了足足十成功力,将他的天灵盖击碎,他的眼角,鼻孔,嘴里都流出了鲜血。他只是闷哼了几下。季焕还不罢休,抽出林擎小腹上早已深入地长剑,从他背后又给了一剑,直穿胸膛。林擎终于忍不住,啊地一声叫响出来。但是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丧失,他拼尽自己最后的一丝气力,将齐望亭拉到面前,凑近他的耳朵。虽然重伤将死,口中依然清清楚楚地念道了几句话,最后只听他大声道:「亭儿,我不怪你,终…有一天,会…会…真相…大…白…」说完,重重倒地,再也不能动弹。这几句极其轻细,林擎用了最后一丝力气说完。堂上除了齐望亭之外,并无第二人听到。 齐望亭呆呆地站在原地,胸口不住上下。他积载了二十年的秘密和怨恨,如今终于得见青天,大仇得报。这养了他十五年的人,曾经叱咤风云不可一世,如今七孔流血,倒在他的脚边。,似乎来得那么容易。他如今大仇得报,又该何去何从?他此刻到底,是替天行道,还是在继续助纣为虐呢? 「邱少爷,哦,不,齐少爷」一个跟着他一起叛变的承天教弟子,打断齐望亭的思绪,沖他说道,「我们要不要再去教里上上下下搜一遍?确保不放过一个余孽?还有,我们总共绑了上上下下承天教弟子、丫头、厨子、杂工一共三百来号人,该怎么处置?」 齐望亭朝着门外,看到天上通红的火烧云,虽然已经到了日暮时分,但天还是暗不下去。夏日即将要到来的灼热感,让人格外压抑。 「对,上下彻查,一个不留。」 齐望亭一字一句地说道,「一把火,烧——干——净。」 「是!」那个弟子应声喊道,接着大堂上又有更多地人应声。林寒初认得,那些人里,就有每日与她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她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们的名字,和曾经冲着她笑的那一张张脸。 只听严亮喊道:「我们承天教的弟兄们,从此便改邪归正,跟着季掌门,任听差遣!」只听得后面地人群里附和着「改邪归正,改邪归正,改邪归正……」 季焕拍了拍严亮的肩膀,大声道:「好!若各位承天教兄弟不嫌弃,以后便归入我烈鹰门门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林寒初只觉耳畔嗡嗡作响,她侧过身子望向身边的陈伯。不想她一动,陈伯的双手重重滑落,整个人往墙上倒去。林寒初慌张之下,去探了探陈伯地鼻息,这才发现,原来他已经气绝,却还死死地用手捂住她的口鼻。 反叛的教众眼看就要彻底搜查整个承天教,她的爹爹此刻也已经躺在堂上,再也动弹不了。林寒初奋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用手捂住嘴,极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还是沿着自己来时的那条走廊,悄悄地不露声响地往北门走去。这是她曾与师兄走过无数次的一条路,只是过去都是偷偷地熘出去肆意游玩,而这次,是偷偷地逃走,去亡命天涯,再也不能回来。 她没有办法回头看,只能一步步地向前,越接近那扇小门,求生的机会就越大。她同样轻轻打开门扣,她的越影马还在矮树堆里吃草。林寒初跨上马背,双脚用力蹬踢,拉扯着鬃毛,全力往西北跑去。越影不知主人为何如此慌张,只管迈开腿,一路疾奔。跑过两个山头,眼见后面没有人追来,林寒初才拉住缰绳,停在了林子边,她回头往承天教的方向看去,只见半空里冒起了滚滚浓烟,庄子上方火光沖天。烟越升越高,和天空中火烧火燎,红得发紫的浓云连成一片,分不清颜色。 第3章 第二章:黑纱 正午的天空烈日高悬,不留一丝阴霾地照射在一条土石马道上。这里离均州城还有七八里路,赶路的人都纷纷埋怨这天变得快,才五月不到就闷热异常。一个身材瘦削的身影骑在一匹棕色的马上,出现在道上。只见这人头戴一顶斗笠,帽檐下装着黑纱,一直垂到腰间,似是不让人看清面目。这人在马背上一摇一晃,似是体力不支。那马儿也三步一顿,已是累极。 这人正是从襄州承天教死里逃生的林寒初。那日她躲开围剿的反叛教众,一路逃t?了出来。她自小丧母,除了父亲之外,并无什么亲戚可以投靠。无奈唯一可以想到的便是找到承天教分堂,父亲的部下,才能够安生。除了襄州总教之外,承天教还有金州、均州和邓州三处分堂。邓州堂主严亮已然叛教,而金州离襄州路途最为遥远,林寒初没有盘缠恐怕很难支撑到那里。林寒初寻思,唯有去均州,那里离襄州最近,何况均州分堂堂主方野鸣乃林擎十多年的好兄弟,为人耿直讲理。若方堂主知道此事,必会护其周全。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0页 襄州去均州最方便的是走水路,沿着汉水往西坐船的话不过两三日的路程。可是林寒初怕敌人也猜想到她的计划,走水路的话太过危险。于是只好改走陆路小道,躲开眼线追捕。她这一来快马加鞭,夜里只睡两个时辰便继续赶路,曲折迂迴之下,不两日也已来到均州境内。 均州城,始建于战国。《续均州志卷之四》记载:「均州城,东北襟带汉水,南屏武当,西枕黄峰、关门诸山。城小而固,亦襄阳上游屏障也。」当年,唐太宗长孙皇后次子李泰受封为顺阳王,徙居均州之郧乡县;唐中宗李显第一次被废后,就被武则天下令软禁于均州。林寒初踉跄地牵着马,找了个客栈先住下,然后再向小二打听分堂的位置,承天教的分堂就位于均州城东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方。谁知方野鸣在这均州城里名头不小,一说承天教,店小二忙说:「姑娘,你认识方老爷吗?他可是个大贵人吶,前些天我们店家不小心得罪了官府的人,眼看这客栈开不下去了,店家走投无路,拿了点银子去求方老爷帮忙。不想这方老爷非但不收银子,还说这事包在他身上。第二天带着我们店家去找了知府去说清,把这梁子给摆平了。」林寒初寻思,开来这方叔叔在地方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那自己在均州更是不用担心安危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动身去找方野鸣。从街头远眺,这均州分堂的宅子气派非常,门口硕大的匾额,新砌的红柱子,门口一对石狮子迎风生威。气派跟襄州总教想比简直有过之无不及。林寒初从襄州逃出,一路披头散髮,身上只有临走时带的铜钱和碎银。连吃饭都成问题,早已无暇顾及衣装,此刻不免有些褴褛,与这宅子格格不入。她依然带着黑纱斗笠,走上门口,拉开铜环敲了三下。才扣毕,门便开了一道缝,出来一个和林寒初年纪差不多书童模样的男孩,问林寒初找谁?林寒初直言不讳,报了爹爹和自己的名讳,书童便将门关上。不一会,两扇大门齐齐打开,只见里面快步走来一个身材丰满的中年人,一袭茶褐窄袖锦袍,见着林寒初时便满面笑容。边走边道:「好侄女,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林寒初认得这应该就是方野鸣本人,可他走近细看,却见他脸上有几处新伤,而左上臂也被黑布包扎。方野鸣见她注意道,便顺口提了一句说前几日教中一个弟兄与别的帮派起了冲突,他只身前往营救,对方武功不弱这才弄伤的。林寒初也不及多虑,两人拜礼寒暄之后,方野鸣便领她进了内堂,林寒初细细将那日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方野鸣。 方野鸣突然抬掌一击,狠狠敲向身边黑檀木的桌几,掌力上蕴了七八成的内力,连着上面的茶碗碟一块摔在石砖上,裂个粉碎。只听他骂道,这天煞的严亮、齐望亭,枉费教主那么善待他们,居然来个杀人灭口,毁我承天教二十年基业!我姓方的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说着一张脸涨得通红,「侄女莫怕,你来投靠方叔叔,我一定会帮你报仇。更何况,你是林教主唯一的亲骨肉,你以后便是承天教新教主了,我做属下的必定竭尽全力剷除叛徒,恢復我教声威。」 林寒初只一心想找个依託,从长计议再寻觅报仇的法子。至于教主不教主的,她从未想过,也无心去理会。便道:「方叔叔,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经验尚浅,没有能力做这个教主,我看这事还是暂且搁置吧。我现在只一心想为父亲报仇,可怜我爹死得太惨,我连他的尸骨都没能埋葬。我做女儿的他日有什么颜面面对他和我死去的娘亲。」在方野鸣面前,她只能强忍着不哭出来,但眼眶已然红透。 方野鸣道:「好,难得侄女这么有孝心,这事情包在方叔叔身上。侄女只管先调养好身子,报仇的事情改日从长计议。」说着招唿了一个庄里的丫头,给林寒初拨了一间靠后院僻静的屋子。又吩咐厨房送了午饭和衣服,很是周到。林寒初这三天来几乎没好好吃过饭,睡过饱觉,一见可口的食物便赶紧吃了起来,也顾不得女孩子家的矜持了。只看的那个小丫头在边上嘻嘻地笑。饭后,林寒初倒头便在床上睡了起来,梦里出现师哥的脸,时而亲切,时而陌生。还有父亲的脸,脸上血泪伤痕模煳不堪。林寒初转醒过来已经傍晚时分了,这一睡足足睡了两个时辰。 那个小丫头又伺候林寒初换衣梳妆,一切整理妥当后,林寒初才深深松了一口气,看着铜镜里自己略带憔悴的脸,她又回想起三天前发生的那一幕,恍如隔世。 「林姑娘,你真好看。」边上的小丫头对冲着镜子发呆的林寒初说道。林寒初的思绪被她打断,于是藉机向她问起方野鸣:「喜儿,你们方老爷平日对你们好吗?」喜儿撅着嘴想了一想,支支吾吾:「也说不上来好不好,老爷平时客人多,也不太搭理我们这些下人。」边说边把头低下去:「但只要我们做错了事,老爷就会管教我们。」林寒初接着问:「哦?做错什么事?」喜儿抬起头,一张小嘴一撇,有些不服气地说:「比如前些日子,有客人来见老爷,好像也是承天教分堂的,当时知府大人也在。我进去送茶,那个承天教的什么堂主一见我走进,就狠狠瞪了我一眼,吓得我把茶杯摔在了地上。老爷就一步上来打了我一个耳光子。」 林寒初觉得有蹊跷,追问喜儿:「那个瞪你的人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他们当时都在说些什么事情?」喜儿皱眉,想了一想,对林寒初道:「好像姓严,他们一直在说什么襄州,烈鹰。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1页 林寒初一听,此惊非同小可。这么看来方野鸣明明早就知道严亮和烈鹰门勾结,企图攻打襄州宗教的计划,却在她面前装作一无所知。并且连官府也牵涉其中。这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但最起码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方野鸣对自己不怀好意。林寒初在喜儿面前并不发作,只对她说自己有些累了就不和老爷一起进餐了,想早点休息。喜儿不以为然,也就如实回报。 *** 愁云闭月,夜静如潭。子时将近,僻静的后院中虽没有了日间烈阳下的灼晒,但地上依然散着一股温热的暑气。仰头不见新月,唯有散射的月光隐隐投入院中,东南角栽有一棵老松,树下有一石井,树荫遮蔽,乌鹊倦栖其上,那井口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向外吐着这院中唯一的几丝凉气。不知何时,北面的院门处两个人影迅速闪过,一前一后皆蒙脸而来,露出一对招子,在黑暗中格外鬼祟。 「动作快些,把窗户还有房门给我锁上!「两人轻蹑手脚地来到林寒初所住的屋前,其中一个指使另一个。只见那人小心地从身上摸出好几把把的青铜广锁,用极轻的手法拨开锁心,往两扇窗和一扇门把手上一一栓去,随后又慢又稳地将锁扣回,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 「都锁严实啦?」头一人低声再次和他确认。谁知还不等回答,突然屋后一个清脆纤细的声音传了,紧跟着闪出一个瘦削的人影,已经用剑指住了其中一个蒙面人背心。正是林寒初:「方叔叔,你白天还要尊我为教主,怎么半夜就来偷偷摸摸把我关起来呢?」 「你!你胡说什么?」带头的那人一听被戳穿了身份,后退一步,语气尴尬。 「你还是把面罩去了吧,这么热的天,怪难受的!」林寒初厉声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和严亮他们合谋,参与了剿灭承天教的计划?」 方野鸣将面罩一揭,那张丰满的方脸上一改白日里和蔼可亲的模样,双眼微眯,将额头的皱纹挤到了眉心,面露凶剎之气:「好侄女,你聪明的话,听我的吩咐,跟着方叔叔,我保你性命无忧,不然你的下场和你爹一样。」 「妄我爹信任你的t?忠心,没想到头来你还不如严亮他们,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如此心狠手辣。跟着你?是打算把我交给季焕?还是那个叛徒齐望亭?到了他们手里,恐怕也不过死路一条?我没那么天真会相信你的鬼话!」 方野鸣嘿嘿嘿冷笑三声:「侄女你莫怪方叔叔狠心,实话告诉你,自打你逃走之后,烈鹰门便传令江湖捉拿你,季焕是铁了心要收復所有承天教旧部,他gg承天教各分堂和门下弟子谁能抓住你便可赏钱五百贯,直接升任烈鹰门堂主。官府也要你的项上人头,也值五百贯钱。如今你已成丧家之犬,即便我不抓你,这天下之大也已无你容身之处。还不如成全了你方叔叔,让我好换取个名利双收。」 林寒初不曾设想才短短几日,自己居然成了黑白两道人人觊觎的香饽饽,即便今日从这承天教均州分堂走出去,在江湖上自己也并无宁日,面对她的是一场连着一场的厮杀争斗,此刻只是一个开始。她身上背负着承天教几百人的血债,又怎么能无声无息地在这死寂一般的后院里束手就擒呢?林寒初抢步上前,从背后反抓前面那人胳膊,横剑抵着他脖颈,要挟方野鸣道:「你要是敢过来,我就先杀了他。」那人忽然被缚住,赶紧叫到「师父救我!」 方野鸣沉着嗓子说道:「这种不成材的徒儿,不要也罢!」话音还未落,便一剑刺向那徒儿小腹,利索地拔出剑。林寒初万没有料想方野鸣竟然如此心狠手辣,只听那徒儿几声惨叫,便佝偻着蜷缩在地上。方野鸣脸上表情狰狞,眼看就要向林寒初扑来。林寒初紧紧捏住手中的青云刺,耳中嗡嗡作响,脑中一片空白。方野鸣提剑一步步缓缓向她逼来,不紧不慢,如同一头饥渴的勐兽抓拿一直待宰的迷途羔羊。林寒初步步后退数步,突然后跟撞到了什么物件,她勐然回头,发现自己已经被逼到了那口石井边。她左手下意识得抓住井缘,不住颤抖。 可就在她回头的一瞬,方野鸣显然发现了她的恐惧,一把抓住林寒初右臂,林寒初恍然回神,提剑朝他刺去,可是下臂已然被他粗大的手掌死死捏住。她提起微颤的左手去推开他,可方野鸣以一种碾压般的力量将她向后推去,眼看她就要落入身后那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林寒初用力挺起腰,死死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后背,拼命抵抗。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也许就在下一瞬,她便要耗尽气力跌入井底。 她害怕地紧闭双眼,等待这一刻的降临。可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方野鸣手上的力道突然一撤。就在这一刻,林寒初再次拾起力气,用劲反推开方野鸣,自己一头横倒在井边。她深深喘了几口气,接着月色这才看清,是刚才那个被刺了一剑的弟子。原来他挣扎地起身,在方野鸣的背心扎了一剑。此刻两人皆已重伤,缠斗到了一起,在地上扭作一团。林寒初颤抖着双手,抓起自己的青云刺,便朝院外逃去。只听两人在身后发出如困兽般的喊叫。 *** 一个月后。 农历六月,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加上这南方的天气,更加酷热难耐。路边一棵老树下,似是这条小路上唯一有树荫的地方。茶摊的生意今天特别好,来往这道上的人大多都进出建州城。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2页 「这建州城啊,再过几日就要办大喜事啦,你还不知道呢?」坐在东北角的一个中年汉子对同桌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说。他中气很足,这么一说,周围几桌喝茶的人都回过头了凑近听着。那书生模样的人道:「哦,老弟的确未曾听说,这离开建州城快两年了,如今回来探个亲,不想那么赶巧遇上顾兄。小弟记得顾兄并不是建州人啊,何以对这桩喜事如此熟悉啊?」这汉子叫顾大鸣,是两浙一带人,他笑道:「哈哈是啊,没想到这么赶巧和老弟在这里见面了。你我当日开封一别后也有些时日未见了。老弟你有所不知,这建州的烈鹰门几年来在福建一带是风声水起,势力大的很,黑白两道都要给它几分面子。特别是掌门季焕,武功了得,为人仗义豪气。这几年在江湖上结交不少名门正派和官府的朋友。还有件事呢,两个月前,听说这季掌门,特地联合了一些武林同道,去京西南路一带剷除了一个什么承天教的邪教,官府和正派那是大大地赞赏。这不,下个月初五,季掌门的独生女儿要成亲了,这武林各大门派都赶紧凑个热闹,来恭贺恭贺,顺便也是和季掌门攀个交情!」 那书生问道:「莫非顾大哥也是来参加这喜宴的?」 顾大鸣道:「可不是嘛,我师父上月接到喜帖,赶紧让我备了礼,喝喜酒来了!」 说得高兴,隔壁一桌一个武夫模样,桌边放了一柄连环大刀的老者插话:「原来这位兄台也是来为季千金贺喜的啊,看来这场喜宴真是集结了天下不少豪杰。」说着摸了摸下颚灰白的长须,他继续道:「各位可知这季千金要嫁的这位少年是何人?」 那书生模样的人接话:「想必定是这建州城里的名门公子哥吧,季掌门看得上的,定是出类拔萃的人儿」那老者抿嘴笑道:「非也,这季掌门未来的女婿并非建州人士…」 茶摊西北角的一张桌子边,一个带黑纱斗笠的瘦削身影独自坐着喝茶。她看似不在意旁桌的对话,却字字听得清清楚楚。她此行的目的,也是为烈鹰门而来,但不是为了向季掌门贺喜,而是为了送他归西。林寒初自逃出均州城之后,只觉天下之大举目无亲,她无依无靠,却背负着父亲的血海深仇。她思来想去,唯一可以做的便是替父亲报仇,当日叛教之后,严亮已归顺烈鹰门,多半与季焕同在建州城内。所以她不管千难万险,一定要来建州,想尽一切办法,报父仇。另外,她无论如何也想要见一见那个人,把话问清楚。问他为什么那么狠心,将十多年的情谊践踏如此。 她一路上东躲西藏,身边带的碎银铜钱早已用尽,只能走走停停,靠打些杂活来换取些吃喝用度,这才花了快一个多月时间才入福建。这日刚好来到建州城外,便在茶摊听到季焕之女要办喜事的消息,边心下盘算着改如何藉机混入季府报仇。 正欲起身赶路,只听那老者接着说:「这位少年其实与当日攻打襄州承天教也有莫大的关系。这位齐少侠胆识过人,在邪教里隐姓埋名十多年,为了替父报仇。他和季掌门里应外合,一举歼灭了邪教,杀了林擎这个魔头。季掌门能将爱女许配于这样一位少侠,正是天作之合啊。」说罢众人纷纷叫好。 林寒初脑中嗡的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却清清楚楚地听见那老者说的正是望亭师兄。原来他不但来了建州,加入烈鹰门,还要娶季焕之女为妻。似一步步都已精心安排。林寒初将杯子往桌上一掷,扔下两个铜板,转身就走。她要去见他,一刻不等。 *** 季府,酉时。六月初的傍晚,天色澄亮,晚霞横卧于天边,衬得整个建州城大街上的屋墙好似染上一层嫣红,徒增几分喜庆。林寒初在来季府的路上,看到大街上已经贴了捉拿自己的告示,于是换了髮型和衣服,在嘴唇上贴了两片小鬍子,乔装成一个打杂小厮模样。季府这几日很是热闹,离六月初五还有两天功夫,前来贺喜的客人,送礼打杂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她便轻而易举混在其中偷偷进了季府。 她顺着送礼的人群先是到了大堂,看见季焕正和几位道贺的江湖人士寒碜。她想这里人多眼杂,绝非行刺的好时机,不如先摸清季府的地形,找合适的机会。她于是偷偷熘到大堂后面,顺着走廊往东走,穿过一个边门,又往北。没想到这季府几进几出着实富庶,走了三个院子还没有到头。突然听到后面又对话声音,她赶紧推开边上一个房间的门,看里面黑漆一片并无旁人,她推门而入,躲到门后。 只听见那两个人说:「这大小姐的喜服都已经改了好几日了,才拿过来,这邓裁缝真是越老越不利索了。也不知道这是在给建州城的季大小姐做嫁衣呢,如果出了岔子,他不知道有几个脑袋够顶。」边上一个丫头应和到:「姐姐说的是,我赶紧给大小姐送过去吧。」林寒初听见说话声似乎渐渐远离,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轻轻推门走了出去,正准备合门离开,突听到背后有人沖他喝到:「站住,你是谁?」 林寒初僵在原地,那个声音她很熟悉,正是齐t?望亭。没有想到她刚进季府,就被他逮个正着,这是不是老天在捉弄自己?可她不想躲,因为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见他,她有一百个理由要质问他,又何须躲呢?大不了他像对她爹爹一样,一掌打碎自己的天灵盖。 林寒初慢慢转过身,毅然抬头,毫无遮掩地看着这眼前的「陌生人」。他们还是这样相见了,在这仇人的宅子里。齐望亭看到她,先是吃惊,又迅速掩饰起内心的复杂情绪。缓缓说道:「师妹,别来无恙啊。」林寒初面无表情地盯着这双俊美的眼睛,但她已经看不到过去那些令她安心的东西了,剩下的,只有一滩深不见底的黑色,一动不动。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3页 她回击道:「师兄,我很好,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哦,我还没跟你道喜呢,即将迎娶季掌门的千金。」齐望亭开门见山:「乘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赶紧走吧,我不想亲手杀你。」说罢他把头转开一边。 林寒初道:「你有种就连我一起杀,你在犹豫些什么呢?你当日和季焕一起杀了我爹,现在季焕又让整个武林与我为敌,难道不是要置我于死地吗?师兄,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是除了爹爹之外,我最亲的人,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事到如今,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丝愧疚吗?」 齐望亭没有马上回答,他一把抓过林寒初的手臂,将她拉到身边,然后推开身后的门,两个人进了那间无人的房间。齐望亭放开林寒初,将房门重新关好,走到她的面前。林寒初被他一拉之下,心蹬地抽了一下,她并害怕,而只是莫名地紧张。他们两个站得很近,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味道。只那么一瞬,林寒初仿佛觉得他们还在襄州那个日落的山坡上互相倾诉,她是那么怀念曾经那个熟悉的感觉。可是齐望亭的话打断了这短暂的幻觉。 顺着门外的晚霞亮光,她看见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说道:「 这个房间地处偏僻,在这里说话不会有人发现。」他顿了一顿,说道:「师妹,你我一起长大,正因为这样,我当日才让过你一马。你如此聪明的人,不会想不到。若我真要对你赶尽杀绝,你还有命活到现在吗?至于季焕下的追杀令,并非我本意。但若他日你被他抓住,我也绝不会对你留情。」 林寒初听着齐望亭冷冰冰的话,浇灭了心头最后的一丝他们两一同走过的青少年时光所留下的温暖,她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齐望亭转头看向她,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为什么?!因为你爹害死了我爹!」 林寒初急道:「听我爹临死时所言,这其中必有什么隐情啊!况且我爹养育了你十多年,他视你如同己出,甚至要把承天教和我交给你,你难道对他没有一丝感激吗?」 齐望亭接着说:「我对他只有恨,没有感激!」他捏紧自己的拳头,一记敲在林寒初身边的柱子上,喘着气。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停了一下对林寒初道:「师妹,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一定会很想听的……」 第4章 第三章:喜宴 林寒初点了点头,她想要听听,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可以来为他的禽兽行径做辩白。 齐望亭收拾起激动,重新回到默然空洞的神态,缓忆起当年:「元祐六年秋,当时林擎和我爹在襄州经营武行,当时我三岁,一家人过着舒心的日子。有一天,爹爹接到一封书信,刚看完就急着跑去见林擎。他们两关在屋里争吵了好久,不欢而散。第二天,我爹独自一人拿着行李,跟我娘说要出趟远门,半个月就回来。我爹才刚出门一会,林擎就赶到我家,盘问我娘我爹的去向。我娘见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就故意不告诉他爹爹的去向,但我娘其实也并不知晓。林擎见问不出什么结果,便经自追了出去。谁知,第二天半夜,就有人抬着爹爹的尸首回到武行,爹爹身上连中数刀,脸上血肉模煳。那时虽然我只有三岁,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临死时的惨状。抬我爹回来的是襄州城的一个守卫,说半夜见到有人抬着我爹的尸首扔在城门外,走进一看已经断气了,这才给背了回来。还说当时抬我爹的人的身影就是林擎的模样。而且事后,林擎就失踪了一段时间,不知去向。 长大后我仔细寻思,当年若不是林擎把我爹害死,他何以不把尸首抬回武行来,何以不把经过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娘?只有可能是因为他亲手害死了我爹,心存愧疚才故意失踪。我爹死后,我娘怕林擎再来杀人灭口,草草把我爹的后事给办了,就带着我离开了襄州。 我娘不敢在一个地方多停留,每隔十天半个月就继续带我逃命。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落下了做噩梦的毛病,每次半夜总是会拼命地叫喊:孩子他爹,快跑!快跑!后来渐渐地,白天里做事做到一半,她也会突然拉着我喊: 孩子他爹,快跑!快跑!小亭,快跑!快跑!一会又突然哭起来。有的时候又对我又打又骂,说:你这个狗贼,我要你的命!直到有一次她拿菜刀向我头上砍去的时候,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我才渐渐知道,我娘她疯了,那时我才五岁。」 齐望亭深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去,继续说:「没多久,我娘得了风寒,我们也没钱看病。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病死,临死前,她的脑子清醒了一阵,才把当年的事对我说了。我当时年纪小,根本不明白其中的原委,我娘便用树条打我的手掌,让我一字一字地背下来。她叫我他日长大了,一定要去襄州城,找那个叫林擎的男人,替我爹报仇! 后来,我一路讨饭,回到了襄州。到了那里才知道,原来你爹已经回来,还接管了武行,成立了承天教,甚是风光。我故意在林擎办寿宴那天,装病倒在承天教大门口,好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救我。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林寒初呆在原地,她做梦也不曾想到,那个五岁来到她家的男孩,居然怀着这么多秘密和仇恨。十多年来却在她面前装的若无其事,从未透露出一星半点。可是,爹爹真的是他的杀父仇人吗?她反问道:「凭那看守的一席话,更何况当时大半夜的,他又如何能断言抬你爹回来的就是他呢?这事情必定又蹊跷。」 齐望亭道:「当时我也曾怀疑过,但凭我的推测,以及你爹在临死前亲口承认的话,他已承认我爹确是因他而死!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4页 林寒初仔细回忆着当时父亲临死前的场景,她只记得她爹当时说齐啸川走错一步,虽非他所杀,但却为自己而死。仔细回想起来,这几句话的确很奇怪,可是具体是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齐望亭道,「你爹当日临死时,对我说了两句诗,我也猜不透是什么意思,若你真相信你爹是枉死的,你就拿出证据来。他日我齐望亭的命,随时等你来拿!」 林寒初正自琢磨,听他这么一说,抬头忙问:「哪两句?」他缓缓念道:「青嵩碧洛不见君,玉暗金寒荒尘高。」林寒初自幼武功虽不精进,但诗书却跟着林擎给她请的先生读了不少,她寻思这两句诗里引用的都是王安石的几首诗词中的典故,后一句是当时王安石悼念当今圣上的父亲,神宗皇帝的。这些人和我爹又有什么关系?林寒初一时乱无头绪。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几乎看不见齐望亭脸上的表情,但她想,他的脸上一定挂着失落和冷漠,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对她体贴关心的师兄。 她走向门口,双手抓着门把,回头对齐望亭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师兄。我发誓定会追查十八年前的真相,若他日我发现你让我爹枉死,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她轻轻打开门,顺着来时的路,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季府。齐望亭呆在那间已经漆黑一片的屋子里,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 两日后,六月初五。建州城里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气氛。季焕在建州城的势力的确庞大,几乎所有的达官贵人和半个建州城的百姓都涌去了季府凑热闹。 眼看吉时快到,门口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这季焕一身暗红色绸缎长衫,一根金光闪闪得金腰带,坐在高堂之上,笑得合不拢嘴。在他边上站着的一群人里有严亮。大堂里列座宾客之中,有季家的亲朋,各大武林门派的,当地建州数一数二的商贾,还有本地官府中人。大堂外面院里站着的自然是各家的弟子、随从各色人等。再往外,季府t?门口那就是来看热闹的老百姓了,乌泱泱已数不清有多少人。只听的堂里叫到:吉时到!里里外外的嘈杂人声都开始安静下来,只见堂后走来带着红盖头着一身喜服的女子,身姿婀娜,一见便是大家闺秀。齐望亭也跟着走来,脸上已不见了前日的冷漠,一脸朝气。高堂边上媒婆模样的人说到:「一拜天地」,两人背过身来对着屋外一齐拜倒。此时好多宾客才看清新郎官的俊俏容貌,又一阵阵熙熙攘攘议论起来。「二拜高堂」,两人又转过身来对季焕和季夫人一同拜了下去。只见边上的丫头端来一个茶杯,递给那新娘子,要给季焕两夫妇奉茶。那新娘子缓缓站起身来,接过茶杯,盈盈走到季焕跟前。 不想突然,她将手上的杯子往地上一砸,那红盖头底下伸出的居然是一柄长剑,青光毕露,直向季焕胸口刺去。季焕吓了一跳,赶紧往椅子一侧一躲,这才避开那一剑。林寒初将头上的红布掀开,往后一扔,落在地上。赶忙抢上一步,绕到季焕椅子后面,将剑横在他脖子上,喊到:「季焕,我今天取你的狗命来了!」 在大堂里观礼的宾客都被这突然的变故给惊呆了,有些人啊的一声叫了起来。可围在外面的弟子和老百姓还看不清内堂发生了什么,有些不知情的一听里面有动静还纷纷拍起了手,搞得气氛紧张又滑稽。 那季夫人吓得六神无主,发疯似的叫了起来:「你到底是谁?怎么会混进季府的,你把我女儿怎么啦?」焕也想正纳闷,怎的莫名其妙自己的女儿换成了一个不认识的女子,还执剑想取自己性命。他跟着道:「姑娘,我并不认识你啊,我看这中间必定有什么误会吧。你先放开我,咱们有话好好说。」 林寒初一刺未成,好不容易要挟到他,将季焕性命捏在自己手里,怎肯放手。堂上真正认得林寒初的人其实并无几人,除了齐望亭之外,当日襄州总教的大部分承天教弟子都被烧死,只有严亮和一些承天教邓州分堂的旧部在现场,但他们已经有几年未见林寒初,加上林寒初此刻有乔装过,因此并不相识。但林寒初无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她一边对季焕道,一边手上握剑的气力并未松懈:「我是谁?我就是几个月前被你灭门的承天教教主林擎之女!现在我有理由杀你了吧?」 季焕哈哈大笑起来,接着狠狠地道:「臭丫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还派人到处找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今天你坏我女儿女婿婚宴,更是罪加一等。我非要好好收拾你不可!」 还没等林寒初回应,忽听一个细尖的声音从由远及近传来:「快放开我爹爹!」只见另一个身穿喜服的女子跑上前来,此人正是季焕之女季婉秋。她在拜堂之前,被混入季府的林寒初打晕,然后换上喜服前来行刺季焕。此刻她转醒了,一见形势不对,立马跑到大堂来。林寒初被她一叫之下,转头分散了注意。季焕到底是几十年老江湖,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手擒住林寒初握剑的手,将青云刺夺了过来,一手成掌,朝林寒初肩头重重一推。林寒初吃力之下,只觉身子往后翻出,重重摔在地上。 季焕站起身子,抖了一抖长衫,背手向林寒初走来,嘴角轻视而笑:「林小姐,你这功夫不到家啊?!被我季某三两下就打到在地,你还想刺杀我?简直痴人说梦!」他拿起从林寒初手中地青云刺,掂了一掂,然后扔到林寒初身边:「当着今天那么多宾客的面,我不想让人说我季某人以大欺小。这样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有本事就杀出重围。若没这个本事,哼哼, 我烈鹰门今天就替武林剷除邪魔,斩草除根!」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5页 林寒初一抹嘴角渗出的血渍,从地上挣扎起来,抓起青云刺,这把剑自他爹爹赠送之后,已经陪伴了她多年。如今她想用它替爹爹报仇,可恨自己的武功却如此不堪一击。季焕此言一出,便是有要杀她之心。此刻堂上都是武林门派里顶尖的高手,加上烈鹰门的弟子在场的也不下百人,她插翅也已难逃,即便手中多了一把剑,即便季焕再给她一个机会,已等于以卵击石,怎可能还有活路?她往齐望亭看去,只见他此刻正护着新婚妻子,两人一身喜服站在一起,才子佳人格外相配。让她不觉内心又涌起一阵酸楚。 眼见烈鹰门下数十个弟子已经持剑齐齐摆开阵势,将林寒初围住。林寒初看着齐望亭的脸,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俊美脸庞,齐望亭也正看向她,可是既没有关切,也没有爱怜。这或许是她最后的挣扎,也或许只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林寒初脱口而出:「齐望亭,你帮不帮我?」 齐望亭只是将脸背了过去,一言不发。林寒初想起来了,他曾说过:「若他日你被季焕抓住,我也绝不会对你留情。」他当时说得是那么斩钉截铁。 第5章 第四章:面具 东京汴梁开封府,是自战国时期的魏国,五代时期的后梁、后晋、后汉、后周,以及太祖赵匡胤建立以来的七朝古都。话说当年宋神宗皇帝驾崩后,第六子赵煦,也就是哲宗皇帝年仅十岁即位,由祖母太皇太后高氏临朝亲政,本以为可以等哲宗皇帝亲政之后再为大宋缔造一个盛世,可是没想到哲宗体弱,年仅二十五岁就孑然病逝,更让人无所适从的是哲宗竟然没有留下任何子嗣得以继承大统。兜兜转转,皇位便轮到了宋神宗第十一子,也就是哲宗的弟弟端王赵佶手中,此乃当今圣上。如今官家在位已经十一年,国号也先后用了建中靖国、崇宁、大观、政和四个,今岁乃是政和元年。 从皇城宣德门出来,一路沿着御街往南走,穿过内城的朱雀门,过两条街,就是武学街。这里有座威严的武成王庙。继续往西走,没几步有一座三进的大宅子,门堂上金漆匾额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御剑神武。这里就是赫赫有名的汴京武林世家:御剑派的所在。 这日,御剑派掌门于中仁正冲着自己的弟子大发雷霆:「逸儿,你怎会如此煳涂?半路行囊被人拿走都不知晓。我们御剑派门人,若功夫如此不济,又没个警觉,行走江湖,早有一日被人拿了性命,又在武林同道面前失了颜面!」 于中仁面前跪着一个约莫二十岁年纪的男弟子,正满脸通红,羞愧地低着头。他支支吾吾地说:「师父教训的是,逸儿愚钝。可是。。。可是师兄他。。。他武功高强,他故意。。。故意。。。捉弄弟子。。。弟子实在是招架不来啊!」 于中仁一脸怒气,一拍桌子嘆道:「哎,是啊,这不成器的东西,看我回来不好好教训他一顿!」 原来日前于中仁接到烈鹰门季焕喜帖,千金季婉秋于下月初五建州城大婚。作为正派同道,于中仁特地派自己的二弟子钱逸前往建州贺喜,并备了厚礼。谁知这钱逸才上路一日,就在客栈被人下了迷药,连喜帖和贺礼都被抢了去。等钱逸醒来,偷贺礼之人早已不知去向,他大惊之下,发现包裹里留了一封短笺,上面写到:好师弟,此去建州路途遥远,由师兄代劳,汝速回开封!」 这写笺之人正是于中仁的独于墨霄,他嫌自己父亲老是把自己困于开封城内的府中,终日练功忒也无聊,听得父亲派师弟前往建州办事,于是心生一计,故意将喜帖贺礼抢来,换自己去建州,顺便可游山玩水。 钱逸看了此笺后赶紧跑回御剑派,本想告师兄一状,不想却被师父噼头盖脑地骂了一通。于中仁本人刚正不阿,正义凛然。御剑派自他父亲三十年前创派以来一向被视为武林中的一股正派力量。于中仁年轻时更是考取了武举人,在先帝宋神宗御前走动,担任殿前都指挥使一职,也就是殿前司的长官,俗称殿帅。大宋的禁军分为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合称三衙,负责禁军的日常管理和训练等工作。自神宗二十五年前突然驾崩后, 于中仁又辅佐了哲宗皇帝几年,然而当年于中仁虽然手握重权,可是却陷于党派斗争和朝中内耗,加之当年高太后对神宗一朝的旧臣诸多猜忌,他毅然决定从朝野退下,回到御剑派接任掌门。他夫人多年未孕,元祐三年,夫妻俩便喜得一子,取名墨霄,时年二十有四。 这一晃到今天已经二十多年过去,这于墨霄自幼成为于家的至宝,父亲自小便将御剑派的一套十八路凌御剑t?法与一套九路铁砂拳法传授于他。于墨霄天资聪颖,无论剑法拳法还是四书五经都一学就会,让于氏夫妇颇感欣慰,可偏偏他的个性不像夫妇俩,也不像于家老爷子那样敦厚顺从,偏偏有一股子的放浪不羁劲。从小便在派中闹了不少淘气,因此父母对他管教也颇为严厉,可他更是变本加厉,不受约束。倒是于中仁收的另两个徒儿:二徒弟钱逸和三徒弟沈之妍都颇为乖巧听话,可偏偏天资又都不高,也让于中仁颇为头疼。 话说那日于墨霄自师弟处偷了喜帖贺礼之后便很是得意,心想这次既然熘了出来便要玩个痛快回去,也算是在江湖上歷练歷练。他虽个性不羁,却好坏分明,并没有他父亲个性中的迂腐。一路从开封到福建,见到欺凌弱小的,倒也做了不少行侠仗义之举。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6页 这一路闲逛下来,眼看已经六月初四,明日便是季婉秋大婚之日,于墨霄才在傍晚赶到建州城投栈住下。待吃完晚饭洗漱后已经月上中天。他刚在房里躺下,准备好好睡上一觉明日去季府道喜。谁知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哭声,不绝于耳,吵的他心烦意乱,难以入睡。 既然睡不着,他便竖起耳朵听了起来。只听那个人哭着对另一个人说:「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哪里是对手,况且官府与那厮里外勾结。大哥,我们这是有冤没处申啊?咱们若还在在建州呆着,不是被他的人打死,就是活活饿死啊,呜呜呜呜……」说到一半又哭了起来。 另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人嘆道:「三弟莫哭,二哥明日再去找那厮评理去,我就不相信,他们号称堂堂名门正派,还和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过不去吗?」 那三弟急道:「二哥去不得,你忘了大哥是怎么死的了吗?」 那年长的人又愁道:「我怎会忘,只是我心想,明日是他女儿的大喜日子,当着那么多英雄豪杰,建州百姓的面,他总不会再蛮不讲理吧!」 于墨霄心想,这倒是巧了,这建州城里,谁还敢和季焕同一天嫁女儿的?只听那三弟又说:「就是因为季焕那恶贼明天嫁女儿,你更不能去。你大庭广众之下揭他的丑,他怎会饶你?」 于墨霄登地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又是好奇又是疑惑,竟跑到那两兄弟窗前,故意嗯哼咳嗽一声,故作老成地大声说道:「谁半夜三更在这里说季掌门坏话啊?」 那俩兄弟一听,大骇之下,一齐跪倒在地,拼命磕头,口中念叨:「大侠饶命啊,大侠饶命啊……说着说着,那三弟又泣不成声。」 于墨霄见戏弄他们得逞,嘿嘿笑道:「两位哥哥快起来,我是骗你们的!这里并没有季焕的人,只是小弟半夜听到两位说的可怜,才好奇来一问究竟。」 那兄弟俩你看我,我看你呆在原地。听于墨霄这么一说才站起身来。他们打量于墨霄的穿着打扮似富贵出生,又是武林人士打扮,心想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那二哥拍拍三弟的肩膀,又指指凳子,示意大家坐下说话。他特地到门口张望了一阵,确信四下无人了这才关好门窗坦言:「这位兄台,你莫嫌我小心,只是这建州城里季焕实力太大,耳目众多。我们俩兄弟无权无势,已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只求兄台能发发慈悲救我们哥俩一命。」 于墨霄看他说的郑重其事,也不敢再嬉皮笑脸,赶紧正色道:「两位大哥莫急,且细细把你们的遭遇和我说说,小弟若帮的上忙的,定义不容辞!」 那见长的哥哥说道:「我们家姓刘,一家三个兄弟,建州城里乡亲都管我叫刘老二,这是我弟弟刘老三。我们家世代做打铁生意,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建州城里没人说不好的。我们一家向来本本分分做生意,可谁知上个月飞来横祸。」 那刘老二说着嘆了口气,又拍拍弟弟肩膀,他继续道:「建州城里烈鹰门掌门季焕一日找到我大哥,说是要定制一批兵器给门下弟子,我大哥知道烈鹰门的名头,一看是大单子,虽然要的急,但咬咬牙还是接了下来。我兄弟三人日夜赶工,终于在五月二十如期交付了这批兵器。那日季焕带了好几个手下来验货,可是他故意说兵器做的不好,粗制滥造,不肯付钱。我大哥一听急了,若这兵器没人要,不但我们三兄弟这二十来天白忙活一场,连买铁的钱都要赔个血本无归。在我大哥再三恳求下,那季掌门和手下将这批兵器都取走了,答应过几天就付钱。 可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来付钱。我大哥气不过就去了季府理论。可没想到…没想到…」说道这里,刘老二也哽咽起来,「那季焕竟派人将我大哥活活打死!我和三弟赶紧去报官,可知府一听就推脱说明明是我大哥去季府闹事,现在人死了,这事官府也管不了!就把我们俩兄弟给哄了出来。我们当晚回家,心里实在悲愤难耐,就把季焕的丑事当街传扬出去,谁知那狗贼当晚就来报復,竟然放火将我们的打铁铺一把火给烧了,幸好我们俩兄弟逃得快,这才捡回一条性命。这两日只能躲在这客栈里,眼看就要山穷水尽……? 于墨霄早已听不下去,他一拍桌子,说道:「这天下难道真的没有王法了吗?这季焕仗着一副名门正派的嘴脸,没想到在背地里居然这样谋财害命!刘二哥,刘三哥,你们别怕!我自有办法,明日午时,你们与我一起去季府凑个热闹,会会这季大掌门!」 *** 次日午时,于墨霄果然带着刘老二刘老三去了烈鹰门。于墨霄心想本来自己是秉父命来贺喜的,如今路见不平把刀相助倒成了来找季焕的麻烦,此事若让父亲知道,回去定不会轻易饶他。加上喜宴之上,武林各派人多口杂,认得他的别派掌门弟子不少,若是让他们认出来,那么御剑派与烈鹰门必就此结仇。他父亲为人稳重中庸,定不会想要这样的结果。他于是在街上了买了个黄铜打的鬼脸面具,遮住自己的上半边脸,好叫人认不出来。 他们三人到季府时婚宴已经开始,谁想这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别说去见季焕了,想进季家门都难。于墨霄一看不是办法,便叫刘家两兄弟在大门外等着,自己一个翻身,上了季府屋檐,沿着屋顶一路快走,来到行礼的中堂。他朝太师椅上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红衣的中年男子正一脸怒容坐在那里,摆弄着鬍鬚。心想这定是掌门季焕了。可是大堂中间,却不是新人拜堂,只见十来个烈鹰门弟子模样的人正手持长剑,将一个红衣女子团团围在中央。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7页 「嘿嘿,这倒是奇了,看来不光是我要来找季焕麻烦,还有别人!」于墨霄自言自语道。他反倒不急着要给刘家兄弟报仇,等着看一场好戏。 只见那阵中的红衣女子站在原地,外圈的一个烈鹰门弟子大喊一声,先攻了进去。红衣女子一个转身,右手上扬挡住这一剑,还没还是拆第二招,左手边第二个弟子已然攻了上来。女子急忙一脚向后踢出,踢中他的小腿,那弟子吃痛,向后退去两步。可是紧接着又有两人向她攻去,她如何应付得了?勉强四人斗了十来招,那女子一个不备被划伤左臂,衣服扯开一道口子。她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只能继续应战,不想又被踢中小腿,一个踉跄跪了下去,后背、左臂又连中两剑。眼见有五六名烈鹰门弟子齐齐攻了上来,她只能将剑举起挡在额前,奋力一档。 于墨霄看这烈鹰门十个男人打一个姑娘,太不要脸,就在这千钧一髮之时,他一个空翻从房檐上跳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林寒初边上。于墨霄施展点穴功夫,三两下,将那几名弟子纷纷点到在地,哎哟哎哟地叫唤。 季焕一见突然从屋顶上掉下个人,也是大吃一惊。只听他道:「好啊,没想到这臭丫头还找了个帮手,你是何人,快快报上名来!」 「哟,没想到你认得我啊!」 于墨霄两手背在身后,仰头对天笑道。季焕怒道:「我不认识你,你倒底是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于墨霄又笑道:「这就奇了,你连我名字都叫的出来,怎会不知道我是谁呢?」 季焕嗓门更大了,抢道:「我何时叫过你的名字?」 于墨霄哈哈哈三声大笑,对季焕说:「我姓何名人啊,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嘛?何人是我,我是何人,哈哈哈!」 季焕没想到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被一个不知哪里来的毛小子当众戏弄,破口大骂:「你这个贼子,在此胡说八道,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收拾你!」 话音刚t?落,手上五指成爪,一套烈鹰爪的狠毒招式向于墨霄攻来。 于墨霄早有防备,当即一个鹞子翻身,向后一翻避开这一抓,然后左掌使出铁砂掌,哄哄哄向季焕还击。两人互接了三十余招,季焕渐渐落了下风。但于墨霄不急着要季焕落败,只想找个机会让他出丑,于是右手从腰间拔剑,一个轻跳飘到季焕身后,将他的髮髻整个削了下来。季焕当即花白髮散了满头,这还得了,在女儿的大婚上,遭此奇耻大辱。他拼了命地朝于墨霄脸上攻去,手爪直指他的眼珠。 于墨霄右手从下往上一截,将季焕右手五指生生夹住,季焕抽也难,推也难,竟然动弹不得。周围人的武功里,季焕数一数二,没想到在一个面具少年面前如同儿戏,众人都纷纷惊唿,季焕的弟子更是一个都不敢上前帮忙。于墨霄右手一个反掌,将季焕的手腕拧到脱臼,这季焕痛的哇哇直叫,怒道:「你到底是谁?和季某有何仇怨,要这般戏弄我季家?」 于墨霄这才开门见山,正色道:「我是谁并不重要,我问你的话,你从实招来,当着这么多天下英雄的面,若敢撒谎,我有你好看!」 季焕痛的大叫:「哎哟,是,是,哎哟,英雄请讲。」 于墨霄说道:「好!,」这才放开他手腕,「我问你,上个月初,你是否有问建州城的刘铁匠,定过一大批兵器?」 季焕眼珠往边上瞧了一下,皱眉点头。于墨霄接着问:「刘铁匠三兄弟将兵器赶制完了,你取走了兵器却不付工钱,是不是?」 季焕辩解道:「那刘老大交的兵器粗制滥造,不符标准,我才不付钱。」于墨霄骂道:「你胡说,刘家铁铺的手艺是祖传的,整个建州城都找不出第二家,怎可能粗制滥造?反而是你,故意用这个理由搪塞刘家,乘机讹诈,我说的对不对?」 季焕见被于墨霄拆穿,眼下再无计可施,只好点头承认。于墨霄继续问他:「那刘老大上门来讨债,你不但不付,还把人活活打死,是也不是?还不等季焕回答,他继续问下去,你气恼刘老二刘老三宣扬你的丑事,你还派人故意烧了人家房子,要将他俩活活烧死,是也不是?」 季焕见他如此了解这事情的内幕,喊道:「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刘老二刘老三那两个傢伙?!」 于墨霄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有胆做这伤天害理的勾当,难道没胆认吗?枉你烈鹰门还号称名门正派,我看根本是邪魔歪道!」 季焕眼见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这大庭广众的,只想速速了结此事,便道:「不知少侠与这刘家是何关系?到底想怎么样?今日本是小女大婚之日,如今被你这么一闹,我季焕从此在建州也别混了,我颜面尽失,还求少侠高抬贵手!」 说着头一扭,抱拳道,表情甚是难堪。 于墨霄心想好歹父亲与这季焕有交情,不宜赶尽杀绝,尽快为刘家俩兄弟讨回公道要紧,便对季焕谁:「我与刘家非亲非故,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拿了人家的兵器就该付人家的帐,如今又把人家大哥打死,还烧了人家的房产。本应该杀人偿命,但你这条狗命我也不要,如今是不是应当三倍偿还刘家? 」 季焕一听于墨霄肯放过自己,赶紧吩咐手下去库房取来了银子。于墨霄沖门外喊道:「刘二哥,刘三哥快来啊!」这刘家俩兄弟早就乘机挤到了内院,看着刚才于墨霄教育季焕早已大大解气,如今于墨霄还给他们要来了赔偿,俩兄弟对他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8页 于墨霄轻声对他俩道:「两位哥哥,这季焕乃记仇之人,这建州城你们是不能呆了,赶紧拿着银两去外乡吧,别让这厮追上!」 刘老二道:「我兄弟俩正有此意,少侠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来生只盼做牛做马报答!」说着俩兄弟一起跪倒在地,连磕三个头,才匆匆离去。 季焕见此事终于解决,忙对于墨霄道:「既然此事已做了解,那么季某就不送啦,少侠请回吧!」 说着背过身去,不愿再看于墨霄一眼。于墨霄看了看一旁的林寒初,她身上连中三剑,虽然未至要害,但失血过多,已有些不支,靠着一股毅力勉强支持。他走到林寒初跟前,用左臂将她扶住,轻声道:「姑娘,你没事吧?」 林寒初望向这个古怪的铜面具,猜不透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插上一脚,但想他并非歹意,疑惑道:「你到底是谁?」于墨霄嘴角微微上扬,并不说话。林寒初虽见不到他上半边脸,但看他的下颚轮廓俨然是一个英俊少年。 于墨霄转头对季焕说:「慢着,这位姑娘我要带走!」 季焕一听,剑眉一扬,怒道,「此事万万不可!少侠是为刘铁匠的事来的,此事已了,眼下这个丫头的事是我季某人私事,与你没有半点关系。少侠识趣的还是速速离开吧!」 于墨霄笑道:「如果我偏要带她走呢?」 林寒初奇怪地抬头看他,不知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为何偏要救自己性命,但身上已经渐渐失去了力气,她才说了一个「你」字,便眼前天昏地暗,晕厥过去。 季焕怒道:「你把我烈鹰门当什么地方,你虽武功高强,但我烈鹰门也不是你来去自由的地方!」话音刚落,只见数十名弟子已从四面围了上来。 只见于墨霄抱起林寒初,一跳而起,越上屋檐,如一朵黑云飘了上去,众人跟着一个抬头,他已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季焕感觉这辈子从未被人这般轻视和侮辱,即刻下令:「给我追!」 可哪还有这面具少年的踪影? 第6章 第五章:玉兰 林寒初迷迷煳煳地睁开了眼,恢復意识之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伤口灼烧一般的疼痛,火辣辣的撕裂感窜上她的左臂,而更为难忍的是她的后背,稍一动弹便疼得她轻轻哼出了声响。她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破旧的平房,躺在一张草床上,身上盖着棉被。即使是轻微的响动,坐在门外的于墨霄也已察觉,他轻轻推门而入。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啦!」于墨霄松了口气,此刻脸上依然带着面具,林寒初见不到他如释重负的神情:「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我又不能把你一个人丢了不管,只好在这看着你。」 林寒初努力地想支起身体,可是发现手上没有力气,况且左臂受了剑伤,疼痛之下又是无法借力。她看向自己的伤口,发现已经被包扎好,她忍住剧痛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你是谁?」 于墨霄不想让她太过在意救命之恩,轻描淡写道:「我只是路见不平,看他们十个大男人打你一个姑娘家,就是再有理也说不过去。姑娘你不必介怀。」 林寒初道:「你难道不怕季焕找你麻烦吗?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于墨霄继续道:「怕呀,你不知道,我背着你逃出来之后,这季大掌门到处搜查你我下落,好不容易才在城外找到这么个僻静的地方,好让你养伤。你呀,就乖乖听话,把伤养好,才能早日逃离这鬼地方!」 林寒初说得很轻,但是却斩钉截铁:「我不会逃的,终有一天我要杀了季焕和严亮这两个恶贼!」 于墨霄抿嘴摇头,笑道:「就凭你?」他想林寒初重伤未愈,不宜多说话,赶紧催促她继续休息,自顾自给她煮药去了。林寒初迷迷煳煳地又睡了一两个时辰,傍晚时分喝了药和一些粥,又躺下休息。第二天转醒后,发现疼痛轻了不少,精神也变好了些。 一大早,于墨霄就拿着馒头和粥餵她吃了。好几天没有吃东西,林寒初大口大口地吃完了,于墨霄只是抿嘴微笑,这几天他在林寒初面前都带着面具,林寒初伤势依然颇重,两人也便不多言语。 第二日晚饭后,林寒初支撑起身体,想就床边坐下。她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发现这屋里也没有镜子。一摸头髮,才发现自己的一头长髮散落在肩头。原来当日于墨霄背着她逃亡时,髮簪掉在半路。自己因为重伤,前几日神智不清,也早已不去计较什么男女之嫌,如今她回想起来,当日臂上,甚至是背上应该都是于墨霄替她包扎,顿时满脸通红。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于墨霄,见对方在收拾餐具并未注意自己,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抬手稍稍把头髮拨弄整齐。等于墨霄进屋坐下,林寒初清了清嗓子,吞吞吐吐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总不能叫你『餵』吧?」 于墨霄笑道:我不叫喂,你就叫我…叫我…萧慕榆吧。」 林寒初念叨:「木鱼?木鱼脑袋?」说着不由t?自主地笑了起来。她才意识到,那还是她自家里惨遭灭门之后第一次重拾笑容。于墨霄一撇嘴,不愉快道:「有什么可笑的?是羡慕的慕,榆钱的榆。」他碍于自己御剑门的身份,又从季焕眼皮底下救人,不便节外生枝,于是故意不以真姓名告人。他望向林寒初,反问道:「那你又是何方神圣呢?居然敢单枪匹马闹了烈鹰门掌门之女的喜宴,这胆子可真是不小啊!」语气中有意调侃林寒初。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9页 林寒初脸上的笑容顿时暗了下去,嘆道:「是啊,若不是有你相救,此刻我已经去了阴曹地府。」她惨然:「可是杀父之仇,非报不可。即便性命不保,我也绝不后悔。」 她顿了一顿,收拾自己的情绪,又接着道:「你就叫我夏焱吧。」她被整个武林追杀,为了自保,也不想给于墨霄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故改了自己的姓名。她名字里本来有寒,不妨反其道而行,此刻正值盛夏,便取炎炎夏日之意。 于墨霄点了点头:「好吧,夏姑娘。我不想多提你的伤心事,但且听我一句劝,这季焕武功不弱,况且烈鹰门在福建一带甚至整个大宋都有势力,你切勿再轻举妄动,免得白白送了性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养好伤更要紧。」 林寒初听他说的诚恳,呆呆地望向他,伤心事又泛上心头,不由鼻子发酸。她看着眼前这个古怪的面具男子,只觉得他时而嬉皮笑脸,但时而又正经恳切。她心里明白,这个姓萧的少侠只是出于好心将自己救下,并非为自己而来。但自从家中突生变故以来,这还是她这一路跌跌撞撞闯来遇到第一个好意待她之人,不免心下徒增安慰。 这间茅屋地处偏静,说来也奇怪,其实离建州城不远,但也不见季焕的人马追到这里。两人朝夕相处,已经十来日过去。每日于墨霄都会离开一两个时辰,去买些食物、衣物和药材。这一日,林寒初起身,感觉身上的伤又好了一些,于是便绕着屋前慢慢走动。她左臂和腿上的伤并不重,最重一处在背上,因此对走动影响不大。等着等着,天色已近正午,依然不见于墨霄回来。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屋前一路上仍然不见于墨霄踪影,焦急一丝丝泛上林寒初脑际。一开始她担心于墨霄被季焕抓住,但转念他武功高强为人也机智,连季焕本人都非他对手,怕是不该。她突然想起回到屋里查看,才惊讶地发现于墨霄并没有留下任何行囊包裹。 林寒初一惊,靠在墙边,心想于墨霄必定是不辞而别了。他见她伤势已经大好,他们本就萍水相逢,也没有必要再留下来照顾她了。虽然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但他突然一声不响地离开,林寒初还是莫名一阵委屈和难过。想着想着,不由一个人伏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背,她惊地抬起头来,原来是于墨霄站在自己身后。见她满脸泪水,奇怪地问她:「夏姑娘,你怎么啦?莫非伤口又疼痛起来?」转念一想,又咧嘴笑道:「还是。。。还是以为我扔下你走了,捨不得我,才伤心的?」 林寒初见他又开始取笑起自己,赶紧擦干了眼泪,背过身去,不看他。略有薄怒道:「你别胡说八道。萧少侠贵人事多,我实在不敢耽搁少侠那么多时日。眼下夏焱的伤已经大好,已经可以自行走动了。萧少侠请便吧。少侠的救命之恩,我他日定当相报。」 于墨霄见她莫名生起自己的气来,便坐在一旁不再言语。过了一会,林寒初觉得气氛尴尬,才转过头去,却发现桌子上多了一样物件。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枚精緻的黄玉髮簪。成色虽不见特别好,但雕工精细。只见簪身细长,带着隐隐花纹,簪头一朵半开的玉兰花,中心颜色渐深,向花瓣散淡开去,仿佛一朵正在含苞待放的花朵。 她疑惑地抬头向于墨霄望去,他这才开口道:「我看你的髮簪掉了,每日要以破布木棍綑扎,多有不便。今日便去给你买了一根回来,所以耽误了些时辰。」林寒初轻轻拿起这枚髮簪,心中也如同那朵含苞的玉兰一般,被触到一些最柔软的地方。她默默地望着他,希望可以透过那铜面具,看到他的眼睛。可是还不细追索,便觉得脸上似已微热。只得赶紧低下头去,摩挲那枚小小的玉兰。只轻轻说了声:「谢谢!」 于墨霄这才舒了口:「既然夏姑娘不生气了,那我们上路吧。」林寒初抬头问:「去哪?」 他道:「此地不宜久留,现在你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我们还是尽早离开福建吧,免得让季焕和他的爪牙发现。」他看了看窗外,接着道:「夏姑娘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林寒初当初离开襄州,去均州投靠分堂却差点招来杀生之祸,后来到建州,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为了找季焕和严亮报仇。并没有为自己未来的去向打算过。此刻被于墨霄问起,竟然不知该如何说起。她寻思,天下之大,已没有林寒初可以容身之处,倒不如隐姓埋名,按于墨霄说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沉思少顷道:「我如今父母双亡,更被仇家追杀,早已无处可去。若萧大哥你不怕我连累你的话,我愿意跟在你身边,哪怕洗衣做饭,端茶送水,给你做个丫头,我也绝无怨言。」 于墨霄苦笑道:「我可不需要什么丫头伺候。好吧,既然你无别处可以安顿,那我们暂且回开封吧,到了那里,我再帮你找个安顿之处。」说着从带回来的包裹里取出两套衣裳,对林寒初道:「我们乔装一下吧,扮作兄妹,这样方便避开耳目。」 林寒初见他心思如此周密,对于墨霄又多了一分景仰。她稍稍犹豫,但转念还是指了指于墨霄的面具,柔声道:「萧大哥,你本来带着面具是为了掩人耳目,可如今我们上路,你的面具反而变得格外惹眼。要不…要不…还是拿掉吧。」 于墨霄会心一笑:「夏姑娘说的是,这黄铜面具,就让它留在建州吧。」他其实心里知道,林寒初是找个藉口,两人相识这么多日了,她还未曾见过他的真面目,因此藉机让他摘掉面具。但他并不说穿,怕林寒初姑娘家面子薄。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0页 说罢,于墨霄便扯掉面具后面的繫绳,将面具摘取。只见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庞,浓眉深目,鼻樑高挺微微鹰勾,清朗的轮廓宛若一阵清风拂过。那嘴唇是林寒初熟悉的,嘴角总是微微上扬,笑而不语。林寒初看着这她想像过很多次的面容,但是没有一次比得上眼前的这张脸。她只觉得脸徒然烧了起来,这才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避开他的眼神。 于墨霄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躲开。那是他在她昏迷时就已经凝视过的脸庞,素雅端庄,并不惊艷,但惹人不愿移目。 ***** 俩人乔装后,骑马一路北上。因为林寒初的伤还没有全好,于墨霄放慢脚步,一路行来,走了十来天到了江南一带,这日进入池州境内,眼看要过长江,随后沿着水路,再行十来日便可回到东京开封。池州东连铜陵,南接黄山,西邻江西,北濒长江,是座歷史悠久,人文荟萃的名城。两人行至一处饭馆,都觉飢肠辘辘,便进店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用饭,往窗外远远望去,可见不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玲珑秀美,群峰奇绝。于墨霄道:「夏姑娘可知那座是什么山?」林寒初微微一笑道:「你可别以为我武功不行,其他什么都不行。池州乃歷史名城,这城东南五里开外,最有名的莫过于齐山。」于墨霄笑着点头称是。林寒初接着道:「大诗人杜樊川曾在池州做过刺史,当时他从黄州调认池州,自觉报国无门,一腔理想无处实现。但杜樊川生性豁达,便借九日登高齐山,赋诗写道:『秋菊南岸雨霏霏,急管繁弦对落晖。红叶树深山径断,碧云江静浦帆稀。不堪孙盛嘲时笑,愿送王弘醉夜归。流落正恰芳忌在,砧声徙促授寒衣。』」 于墨霄笑道:「真是小看了夏姑娘啊,原来是个饱读诗书的女状元!」林寒初知他又在嘲笑自己,白了一眼。他们这十几日相处以来,一路说笑而来,惬意轻松,两人的关系也已亲近不少,已不像先前那样有所隔阂。林寒初继续道:「那么我也要考考萧大哥了,你可知我们前朝也有一位重臣曾写诗,不止一次提到了杜樊川和齐山呢?」 于墨霄左眉挑起,右手托腮,撇角看着林寒初道:「夏姑娘说的是王安石王荆公t?吧?」 林寒初所指的正是王安石,听到于墨霄一语道中,不免对他会心一笑。于墨霄接着说:「当年王荆公到过池州,赋诗曰:『齐山置酒菊花开』,正是引自杜牧句『菊花须插满头归』。另一首《次韵吴中復池州齐山画图》曰:『不想杜郎诗在眼,一江春雪下离堆。』更是提到齐山便免不了想到杜牧。」 林寒初听得出神,突然于墨霄黯然道,「可惜王荆公的变法才进行了一半,便遭到保守派的制止,大好报復无法实现,这不与当年杜樊川的遭遇很类似吗?」林寒初道:「原来萧大哥也对前朝的政事如此关心,我虽然是一介女子,但爹爹在世时偶尔也提起过王荆公的改革之法,旨在为天下谋福祉,图个国泰民安,每每说起随着神宗薨逝变法嘎然而止,总是顿足嘆息。」 两人正说着,突听得走道上蹬蹬穿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回头一看是几个江湖打扮的壮汉扛着一个大麻布袋子进了饭馆。只见他们一行四人,最高大的一人是个光头,双目炯炯有神,额上青筋暴起。一身褐布短衣,腰里系一把青龙大刀,袖子往上捲起,露出黝黑的皮肤和肌肉,似是力大无比。左手边一位身材也颇为高挑,只是比起那光头来显得瘦削不少,看他走路的样子下盘稳健,一抬脚,将一条长凳踢入空中又稳稳用脚尖按住。另两个手下模样的人将麻袋扛到墙边靠放下来。然后四人在东北角靠墙的那桌坐了下来。 于墨霄轻轻对林寒初说道:「那个瘦高个的下盘功夫很是了得,功夫不比那光头差。」只听得那光头对瘦子说:「师弟,没想到那厮功夫还不赖,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摆脱他。」那个师弟说:「师兄且不可掉以轻心,咱们还是早些填饱肚子,今日在这借宿一宿,明天一早赶紧上路吧。莫要再让他追赶上来。咱们带着这个…」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顿,继续道:「这袋东西,毕竟施展不开。」那光头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叫他闭嘴,轻声嘱咐:「这里人多眼杂,小心隔墙有耳。」忙招唿小二点了几个小菜,四人匆匆吃了起来。 于墨霄和林寒初当晚也在这家饭馆投栈。晚饭后,林寒初独自一人在屋里休息,突听得敲门声。一开门原来是于墨霄。林寒初稍稍吃惊,心想虽然两人一起赶路已经十多天,但于墨霄一向恪守懂礼,天黑后从不来她房里,毕竟男女有别。为何今天已经夜深却来敲门。只见于墨霄并不进屋,还穿了一身黑衣,他竖起食指,在嘴上做了个手势,小声说:「今天那个光头带来的那袋东西有古怪,夏姑娘好不好奇,想不想和在下一起去查个究竟?」 林寒初哭笑不得:「我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原来你那么喜欢多管闲事。」嘆道:「好吧,既然我是萧公子的丫头,那只能听命了。」两个人相视笑了起来。 林寒初也换了夜行衣,两人蒙脸走到那光头和瘦子的屋前,林于二人知他们功夫不弱,也格外小心谨慎。于墨霄在他们屋前停下,往上一指,两人一齐翻上了屋顶,于墨霄轻轻揭开一瓦,朝那屋里看去。只见屋里只有光头和瘦子,他们那两个手下看来住在别处。那个麻袋被靠在屋子的西北角。那瘦子对光头说道:「大哥,说来也奇怪,为何黑道白道要花那么多银子活抓这个丫头呢?你说按理她得罪了的人,直接一刀把她杀了,拿着首级去领赏钱不就完了,何必费这个劳什子劲呢?」一边说一边在揉着自己的腿,好像是多日来赶路劳累所致。光头接着道:「这我哪知道啊,据说她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兴许过去黑道白道得罪的人多了,仇家不甘心这么一刀宰了他,打算绑回去慢慢折磨呢。咱们只管抓人领赏,不就完了。」他下意识地朝窗外警惕地看一眼,接着道:「听说她在均州闹出两条人命,这官府才出五百贯钱捉拿她,但是谁知她还得罪了江湖门派的人,这黑道白道出的价钱,远远不止这五百贯。咱们大可先将她交给官府,领了赏钱,然后伺机将她再次劫出,再交给江湖门派,这样就有两份赏金可领,咱们兄弟这次可是发啦,啊哈哈哈。」说着得意地笑了起来。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1页 林寒初听道这里,心里暗暗心惊,她猜这黑白两道悬赏捉拿的多半就是自己。幸好自离开建州之后,她早已改了打扮,又与于墨霄同行,才避开了耳目。听到那光头说自己在均州闹出两条人命,这又是从何说起?正来不及细想,突听得那屋角的麻袋传来动静。那瘦子听到后,走了过去,解开了麻袋口的绳索。口中念叨:「哎呀,这臭丫头那么快就醒了,看来这蒙汗药的威力还不够啊。」 他将袋口往下翻去,谁想这麻袋中真的绑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口中被一大块碎布给塞得严严实实,手和脚都被麻绳牢牢绑住,动弹不得。这会转醒,她只能拼命发出点声音,极力想挣脱这麻袋。那瘦子道: 「林姑娘,你就别浪费力气啦。待我们哥俩明儿把你送去领了赏,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会,我劝你还是给我老实些吧。」那光头对瘦子说:「快,给她再灌些蒙汗药,闹得老子心烦。」 于墨霄一见那麻袋口打开,顿时吃了一惊。原来那被绑的女娃正是他的小师妹沈之妍。他离开开封已经快二个月,当时师妹还好端端的在开封城内,怎么会莫名其妙被这两个人虏到这里。他掂量那光头和瘦子的武功虽高,但却还在他之下,只须藉机便可将师妹救出。 林寒初看出他神色古怪,问道:「萧大哥,有什么不对吗?」他轻声对林寒初道:「此二人虏的是我师妹,我势必要救她出来。夏姑娘,你先去五里外的渡口等我吧,今晚我藉机把师妹救出来就去和你会和。我们到时立马僱船渡江,才能把这二人甩开。」林寒初一听他所说,也觉得好生奇怪,明明他们要抓的人是自己,怎么会错把他的师妹当成了自己?」她心想于墨霄武功高强,自己和他一起反而拖累他救人,便说道:「好,我去渡口僱船,等你们赶来,我们连夜渡江。你万事小心!」 两人刚准备跳下屋顶,各自行动,突听得光头和瘦子的屋门被人啪的一脚重重踢开。只见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闯了进来,破口就骂:「你们金龙帮的狗杂种,竟敢来断老子的财路!」 那光头嘿嘿嘿三声冷笑,说道:「没想到还是被你追了上来。谁规定这抢手货就归了你戚老六啦,咱们兄弟有本事从你手上抢货,就有本事打发你这个王八!」说着已经从腰里拔出了青龙大刀。那胖子道:「今天我戚六爷非得打的你们跪地求绕,叫你们知道,从老子手里截货的下场。」说罢右手一把八卦扇一展,露出扇骨上柄柄尖刀,向光头腰间扫去。 这戚老六身材矮胖,没想到动作十分敏捷,以一打二竟然也不落下风。他一手施展扇上功夫,另一手便想去屋角拉沈之妍。但光头和他师弟也不甘示弱,到了手的东西哪肯让他轻易抢回去,一个攻他上身,一个攻他下盘,将他团团围住,守不得攻。住在隔壁那两个手下听到动静,连忙赶了过来帮忙,可是他们功夫太差,根本近不了这戚老六的身。 这戚老六提起桌上的茶壶,碗碟就朝门口扔去,打得那两个手下哇哇乱叫。接着又跳上了桌子,一招老鹰擒兔,从高处向瘦子扑来。瘦子无法再施展下盘功夫,只能徒手去招架那八卦扇的力道,霎那间哗哗两下,手臂被割出两道口子。光头一看师弟受伤,赶快招唿那两个手下围攻戚老六:「把这厮给我拿下!」 于是三人从三个方向将那戚老六夹在中间,四人斗将到了一起,一时胶着。 于墨霄看到如此情景,赶紧对林寒初使了个手势,示意此时正是救人的最好时机。两人齐齐跳下屋顶。林寒初飞身回屋里拿包袱准备去渡口,而于墨霄则熘到那屋门口等待时机救人。谁知他刚跑到门边,却见屋外另一个黑衣人也在门外静候。那人似是女子身材,看到于墨霄愣了一愣,然后将蒙面布拆下。于墨霄接着夜晚微弱的灯光凑近一看,原来自己也认得此人。 这女子名叫柳若眉,是开封府商梁派女弟子。这商梁派掌门与他父亲于中仁乃多年至交,多年前收了这名关门女弟子,悟性甚高,便时常带在身边。柳若眉来过御剑派几次,便与于墨霄相识,特别与沈之妍关系亲密t?。料想她定是一路跟踪戚老六来到这里,来解救沈之妍。 柳若眉做了个手势,让于墨霄别轻举妄动。于墨霄知她心思缜密,定是已有救人妙计。只见她从腰间摸出一枚暗器,乒地一下,不偏不倚打灭了屋内的油灯。于墨霄心里笑嘆一声:好计! 那斗在一起的四人正拼得火热, 突然屋子变得漆黑一片。一阵吵嚷,不知是谁大叫一声:「大事不妙,大家停手!」可是黑灯瞎火的谁会理他,待所有人又斗了一阵,才渐渐罢手。不知是谁重新把油灯点了起来,几人面面相觑。突然那光头大叫起来:「我们着了别人的道了!那女娃不见啦!」 第7章 第六章:少主 此刻于墨霄三人早已跑出了客栈,一路向渡口疾奔。他料那光头脑子不笨,应该会猜到他们救了人之后会赶紧渡江,便一刻不敢停歇。柳若眉边跑边说道:「于师兄,这会我来不及跟你解释了,等我们大家安全了,我再把这件事的原委跟你细说吧。」 那沈之妍被绑了手脚,又中了蒙汗药,药力尚未完全消散,只得由于墨霄背着她跑。她口中的碎布已经除去,只听她迷迷煳煳地说:「这个贼光头,丑光头,若是再被本小姐碰到,定要将她千刀万剐!」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2页 他们三人跑了快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渡口,天色已晚,大部分的船家都已休息。只有两三条船头还点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十几丈开外,于墨霄就见到了林寒初朝他挥手,已然等在一条船头。他们三人速速上了船,正准备动身就听见老远传来喊声:「快给老子站住,你这个兔崽子!」一听果然是那光头和他师弟追了上来。 「看来这光头果然不笨。」于墨霄笑道。他从怀里拿出一大锭银子给船家,说道:「咱们快开船,别让他们追上。」那船家也颇为利索,把银子往兜里一踹,马上把镐子往岸头一顶,船驶出了渡口。待到那光头追到渡口,于墨霄他们已经驶出数十丈。眼看这到手的买卖泡了汤,只见那光头在岸边捶胸顿足。于墨霄觉得好气又好笑,便走出船舱,站在船头对他喊道:「这位兄台,得罪了!只是你抓错了人,此人是我的师妹,并非官府悬赏之人,兄台日后必会一清二楚!我们后会无期啦!」他运上内功把这几句话传了出去,那光头在岸边听得清清楚楚,可他还是不敢相信,这折腾了好几日难道真的抓错了人?他和师弟两人呆呆立在岸边,船渐行渐远,江心之上地那一点孤帆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黑夜之中。 眼看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四人才坐到了船舱里,沈之妍身上的绳索也被松去,人渐渐清醒。船舱本就不大,沈之妍与柳若眉坐一边,而于墨霄与林寒初坐在另一边,四人围着中间一盏油灯对面而坐。只听柳若眉先开口:「于师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不知这位姑娘是?」她与于墨霄相识以来,对他颇有好感,但于墨霄对她总是保持以礼相待。此次意外相见,没想到一向独来独往的于墨霄身边竟然多了一位美貌女子,不免有些妒忌。适才身处险境,不便相问,如今既然平安,因此忍不住开口。 于墨霄道:「哦,对了,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夏焱夏姑娘,我在建州城救了她,因为无亲无故,就打算送她去开封再另作打算。」说罢又转头对林寒初说:「这是我的小师妹沈之妍,这位是商梁派的柳若眉柳姑娘,大家都是好朋友。」沈之妍抢话道:「师哥你真是不厚道,一个人熘出去玩了那么久,也没个消息。原来身边带了这么个漂亮姐姐,怪不得乐不思蜀了!」说着对于墨霄翻了个大白眼。然后又一手挽住柳若眉的胳膊,在柳若眉耳边说了句悄悄话,两人一起咯咯笑了起来,甚是亲密。 于墨霄坐到沈之妍身边,一把轻轻揪起她耳朵,说道:「好你个小丫头,现在也敢开起我的玩笑来啦。」沈之妍耳朵吃痛,赶紧讨饶道:「哎哟,好师哥你快放手,快放手,疼疼!」于墨霄这才笑着把手放开,柳沈于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林寒初看着他们三人甚是熟悉亲密的样子,心下不免有些黯然。她转头看了一眼船舱之外的江景,只见此刻依然夜深,新月印在烟波裊裊的江面之上,耳畔水声潺潺,她想起自己原先也有师兄和同门,说说笑笑过着无忧闲适的日子,而如今再也回不去了,不禁轻轻嘆了一口气。 林寒初适才听柳若眉叫他作「于师兄」,便问道:「萧大哥,为何柳姑娘叫你『于师兄』 ?」于墨霄这才恍然大悟:「哎哟,这假名字用的久了,也是时候告诉你了。」对林寒初道:「我真名叫-」 他还没来得及说,柳若眉便道:「原来夏姑娘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呀? 」说着望了林寒初一眼,她本以为他们两从建州到池州,相处了那么久,一定已经非常熟悉,没想到林寒初还不知道于墨霄的真名。看来他们果真只是普通关系。她接着对林寒初道:「这位『萧公子』真名于墨霄,是东京开封府第一门派御剑派的少主。他父亲于中仁前辈就是当今御剑派掌门,在武林乃至朝廷都颇有威望。而于师兄呢,未来也是要继承衣钵,接任御剑派掌门的。」说罢含笑看了一眼于墨霄,眼波中似有非无地透出一些女儿家的崇拜,于墨霄又怎会全然不知? 林寒初听到这番话,心下五味陈杂。她知他武功高强,定是出自名门。这相处一个月来,因于墨霄并没有问起过她的身世,何况她也不便相告,她也从未打听过于墨霄的出生。不想竟然是御剑派的少主。武功、家世、才貌无一不缺。而另一层她不愿去细想的关系便是他们正邪两立的门派之别。自从她出生以来,就在承天教长大,父亲虽然在她面前极少提及江湖上和承天教的事务,但林寒初也略有耳闻,许多江湖人士都谴责父亲手段兇残,这十几年来的确结下不少仇家。而父亲也似乎并不屑与所谓名门正派来往交好,因此邪教的名头也就这么被扣了十多年。林寒初从小很少去想所谓名门正派到底有什么可值得攀附的,承天教不就很好?而自被灭门之后,更是莫名其妙地被逼一路与正派为敌,自己更成了武林公敌。如今,得知于墨霄、柳若眉他们的门派的身份之后,她竟然心中徒生一种从未有过的自惭形秽。 她喃喃道:「原来于大哥出生名门,我这一阶江湖女子真是高攀了。」于墨霄见她语气突然生疏了起来,以为她介意自己不以真名相告,又坐回林寒初边上,偷偷看了她一眼,但见她侧着脸望着别处,脸上没有透露任何表情。为免尴尬,他故意扯开话题问道:「师妹,现在你可以说说了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之妍双手在胸前一插,噘嘴说道:「哼,说着就来气,真是倒了八辈子的楣!」她嘆了一口气,接着说:「这件事还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3页 *** 沈之妍整理自己的思绪,开始回想起半月前的事情:「我还记得,大概一个多月前,商梁派掌门秋下真人与柳师姐来到御剑派做客,说起前不久门下弟子,也就是柳师姐的师兄玄机子前往均州办事,结果就此下落不明,失去联繫。两人打算不日起身去均州寻找他的下落。师父听闻后便派我一同前往,好与商梁派有个照应。我们没几日便来到均州,突听闻前不久当地承天教分堂发生了命案,堂主方野鸣失踪,其弟子则在方府后院连中数刀致死。官府接报后调查,二日后发现方堂主也溺死在后院的一口水井之中。盘问了下人,说当天来了个带黑纱斗笠的女子,就住在这后院,事发后便失踪,多半方堂主二人被她所杀。秋下真人担心此事或许与玄机子的失踪有关,便决定一探究竟。 当地官府一直在通缉这名叫林寒初的女贼,据说这女子就是承天教教主林擎之女。这方野鸣过去是承天教均州分堂堂主,但几月前承天教在襄州被灭,已经归顺了官府。据说这女贼以为方堂主也参与谋害他父亲,故杀人后,便一走了之。 但事有凑巧,就在方野鸣被杀前二日,方府有人看到有个道士前来拜访。后来官府的人为调查命案,就把这道士带走,不分青红皂白,一直关在牢中。秋下真人怀疑此人便是玄机子师兄,当即去官府一探究竟,潜入天牢之后发现果然抓的就是玄机子师兄,真人便去官府要人。谁知官府不但不听事情的始末不肯放人,t?还怀疑玄机子与林寒初是同伙,将其严加拷打审问。 秋下真人眼看评理不成,就带着柳师姐和我偷袭天牢,打算救出玄机子。当天我负责引开官兵,而秋下真人和柳师姐则负责救人。结果玄机子是被救了出来,但已受了重伤。但没想到我因为也带着黑纱斗笠,身材样貌与林寒初颇为相似,居然被官府误以为是林寒初前来搭救同伙,当场被抓了起来。 本来只要把在方府见过林寒初的丫鬟叫来,一认便知抓错了人,挺多是一个私放犯人的罪名。谁知还没等方家丫鬟上堂作证,也没等来秋下真人和柳师姐来救我,第二天半夜里,不知道从哪来了一个武功高强的胖子,他打晕了看守,就把我装进麻袋里,一路背过来。这个人就是你们刚才看到的戚老六了,他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黑白两道重金悬赏这个林寒初,他衙门里的朋友告诉他林寒初已经被抓住了,他为了发财,就打起劫狱的主意。 走到半路,谁知道想抓姓林女贼的人还不止戚老六一个,前几日刚过淮水,就碰上了那个光头一伙,他们厮斗之下把我抢了过去,据说要带去建州。我心想师哥你不是去了建州,不知道会不会在半路上遇见来救我,没想到你还真来了!」 于墨霄沉吟了一会,在思考这事情当中的来龙去脉,他对沈之妍道:「这次真是算你命大,我可不是特地来救你的,我们今日在饭馆碰到光头一伙人,只觉麻袋有蹊跷,才深夜一探,没想到还真的误打误撞救了你个煳涂虫!」沈之妍还来不及反驳,于墨霄又疑惑道:「可是这件事有几个疑点我始终想不明白,第一:为什么玄机子师兄会去方府? 第二:为什么黑白两道要出重金捉拿这个林寒初?第三:戚老六那伙人为什么要带你去建州?又是要把你,或者是林寒初交给谁呢?」 沈之妍手一摊,做了个鬼脸,摇摇头一概不知。只听柳若眉道:「我和师父救出玄机子师兄之后,知道沈师妹被抓,便想方设法再行搭救。但是考虑到天牢已经被劫过一回,官府必定不会掉以轻心,怕是很难再从天牢救人,只能另做打算。没想到还没找到法子,沈师妹救被劫走了。因为玄机子师兄受了重伤,而且又是逃犯,师父带他先回开封府疗伤,而我则一路打探沈师妹的下落,一定要设法搭救。」 柳若眉顿了一顿:「我想这劫持沈师妹的人绑了个活人,一定很醒目,就各处打听,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后来终于在池州发现了师妹的踪迹。」 她边说边向于墨霄看去,希望他知道她这么做,不单单是出于江湖道义。她突然声音有些羞涩地说:「没想到,在这里还碰上于师兄。后面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船内灯光暗淡,于墨霄也并没有注意她的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只是追问道:「那柳师妹,你可从你师兄玄机子口出知道些什么吗?他为何无缘无故要去方府呢?」 柳若眉低头沉吟了一下,但很快又说道:「玄机子师兄当时身受重伤,神智也有些不清,他并没有说什么要紧的线索。何况不久我就和师父分头行动,后来的事就不得而知了。」她转头看看沈之妍,朝她笑了一笑,喜道:「好在现在沈师妹安然无恙,玄机子师兄也已经脱险,我们又和于师兄会面了,真是皆大欢喜。」 于墨霄还是觉得事情有些奇怪,但思绪被沈之妍打断了,她说道:「是啊,师哥,好啦好啦,别再多想了,总之我们以后行走江湖小心些就是啦!等回到开封,你可得好好陪我玩几天,我这十几天受罪可受够了,你不知道那几个傢伙对我有多凶,也不给我好好吃饭…」 在一旁听着的林寒初一个人陷入思索,很显然,这件事上,她知道的内情比所有人都多,这件事也可以说因她而起。她当日逃离方府之时,方野鸣和他的弟子两人在后院缠斗,听沈之妍刚才说的,两人应该都已经死了。多半是搏斗之中方野鸣掉下了水井,而那个弟子则重伤力尽而亡。可如今一切杀人的罪都已经算到了她的头上。此外,可以猜测得到,戚老六这些人抓她带去建州,多半是季焕在背后出了重金,如今加上她那天大闹婚宴,搅了齐望亭和季婉秋的好事,于墨霄又在那么多人面前让季焕下不了台阶,相比捉拿她的赏金比原先更高了。但是至于这玄机子与方野命的关系,林寒初一时也不得而知。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4页 几人又在船中闲聊了一阵,林寒初只是在一旁沉默不语。当日江面微风阵阵,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船便靠岸了。此刻已经日上中天,四人上岸之后,找了个客栈,打算先住一夜,明日再做打算。沈之妍与柳若眉同住一间,林寒初一间,于墨霄一间,四人经过这一整夜的折腾都已精疲力尽,倒头便睡。 第二日一早,四人一起用餐,说起此处已是舒州境内。沈之妍听说附近有一座名胜万佛寺,非要去游玩一番。于墨霄虽不想在路上耽搁太久,以免节外生枝,却也拗不过沈之妍,想到万佛寺附近便是于中仁好友刘一照的住所寄舒山庄,便打算借游玩之名,顺道去拜访一下刘一照。 四人买了马,便一路向西朝 万佛寺 奔去。沈之妍看几人都陪她一同出游,一扫前几日的郁闷心情,一路与众人说说笑笑。一路骑了十几里便到了万佛寺脚下。这寺庙创建于宋开宝七年,距今已经百多年歷史。寺中最醒目的莫过于高塔,它临江而建,共有七层,每层呈八角造型,气势恢宏,巍峨挺拔。几人之中,于墨霄的武功最好,寺中的高塔虽有几十丈之高,但几个翻身,他就以轻功跃上了最高一层,柳若眉武功也不错,况且她天资甚好,商梁派又以轻功见长,跟在于墨霄身后,也很快登顶。林寒初与沈之妍的功夫偏弱,只得落于最后。 于柳二人登塔后,正一览长江美景,突听得身旁传来说话声:「两位好俊的功夫!」 只见最高层那八角塔尖之上,竟然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摸着长须,点头微笑。那塔尖最细之处只一个脚掌的宽度,况且蜿蜒陡峭,要稳稳地立于之上实在不易。于墨霄也颇为佩服这男子功夫,上前垂首抱拳道:「兄台过誉了。 兄台的轻功可是比小弟高明多了。」那人一听,一个点步便从八角塔尖翻身到了塔内,轻功着实了得,他哈哈笑道: 「 好,年轻人虚怀若谷,不骄不躁,难得难得。在下舒州刘秀之,敢为小兄弟怎么称唿?」 于墨霄一听他的名字,啊一声叫了出来:「原来是刘师兄,我想这舒州城内除了刘家还有谁功夫如此了得。小弟于墨霄,家父于中仁与刘一照刘师伯乃多年挚交。」此时林寒初与沈之妍也已到了第七层,见于墨霄与旁人说话,就不做声地站在他身旁。于墨霄看了一眼沈之妍,接着说:「我与师妹前日在池州遇险,幸得朋友相助,这才脱险。昨天刚到舒州,正想着要去拜会一下刘伯伯呢!」 刘秀之喜道:「原来是于掌门的公子,怪不得呢。真是凑巧,前几日家父收到于掌门的来信问候,家父常常提起于掌门的几位弟子,个个人品武功了得,今日见到于公子和沈姑娘,真是幸会幸会。」他又看了看柳林二人,问道:「不知这两位是?」 于墨霄道:「哦,忘了介绍,这位是商梁派的柳若眉姑娘,这位是夏焱姑娘。我们都是在路上碰到的,一同搭救了我师妹。」 刘秀之打量了一下柳若眉,笑道:「原来是商梁派的柳姑娘,早有耳闻,于掌门的信里可是赞赏有嘉啊。贵派秋下真人可好啊?」 于墨霄纳闷,为何父亲的信里会提到柳若眉呢?其实于中仁与秋下真人交情甚好,又对柳若眉赞赏有加,实则有意让于墨霄与她婚配,但还未对两个年轻人言明。在给刘一照的信中,也略略提到此事,故刘秀之看见柳若眉和于墨霄才会有此一言。柳若眉私下知道秋下真人的意思,况且自己本就钟情于于墨霄,被刘秀之这么一说,微微红了脸,回答道:「刘师叔取笑了,家师一切安好。」 林寒初站在一旁,这些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刘秀之对所有人都问候有嘉,唯独对她却不闻不问。她自知正派人士看中门派出生,她此刻身份尴尬,只一介不知来路的江湖女子,自是不在刘家的眼里了。从刘秀之的话里又听出柳若眉与于墨霄似是长辈早有安排,看来自己大可不必再徒劳为他伤神,只觉多日来t?得到的温暖和快乐瞬间化为了泡影,自己如同局外人一般,格格不入。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竟没听见刘秀之已经招唿所有人前往寄舒山庄安顿。 于墨霄看到林寒初神情似有异样,故意走在最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道:「夏姑娘,怎么了?我知你怕生,不过放心,刘师伯一家都是好客之人。」林寒初回过神,朝于墨霄看去,只见他依然温和地对她笑着,嘴角微微扬起。她确定,自己一定会怀念这个笑容,只是它毕竟明媚得不太真实,对此刻地她来说,太过美好。 刘一照在当地身份显赫,整个寄舒山庄打理得井井有条,虽然不如东京开封府大门大派,但也是气派不凡。刘一照当晚便大摆筵席,为他们四人接风。宴席之上,他对当今武林局势与各门各派高谈阔论,只听他义正言辞道:「当今局势,朝廷无所作为,民怨四起,官府迂腐守旧,不懂得知人善用,天下有志之士只能纷纷归隐。想当年我和令尊同在朝廷为官,励精图治。特别是令尊,原本好好一个二品殿前都指挥使,可惜当年哲宗刚刚登基,便对先帝的亲信百般猜忌。他也是因对朝廷失去信心,这才告老退隐,回来当个武林门派的掌门。若是神宗在世,王荆公当权,你父亲纵使年岁再大,也有满腔的报復等着精忠报国!」 于墨霄对刘一照的见解颇为贊同,频频点头。 只听刘秀之接着道:「家父所言极是,我们虽然如今不能在朝辅佐君王,但仍然肩负武林正派人士的责任,惩奸除恶,为民除害义不容辞。」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5页 于墨霄举起酒杯道:刘师伯,刘师兄所言极是,小侄敬你们一杯。」说着一口气将酒干了。 只听刘一照接着说:「能看到你们年轻人那么有出息,我们也很欣慰。对了,前些日子,我听闻一些武林人士联合剿灭了承天教总教,虽然我并没有参与这件事情,但对多年来承天教滥杀无辜,为祸武林的斑斑劣迹早有耳闻。听说这次剿灭行动为首的烈鹰门近来来风头正盛,他与承天教内部里应外合一举将其歼灭。要知道林擎武功了得,各大门派多年来想除去这武林心病都未能得手,没想到烈鹰门这次一举成功,实力不可小觑。」 林寒初注意到,当刘一照说到这里时,神情起了一些变化,仿佛若有所思,微微皱了皱眉,但随即又加以掩饰。她听道这里,强忍着内心的忿恨,自知此刻绝不是表露身份之际,况且在所有武林正派面前,她一个承天教余孽早已是人人得而诛之。但也不知哪里来的冲动,抬首对刘一照说:「可是刘老前辈你有否听说,为了剿灭承天教总教,烈鹰门不惜将全教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全都活活烧死!连厨子丫鬟也一个都不放过!」 刘一照之前并没正眼注意过林寒初,听她此刻这么一说,侧脸看向林寒初道:「哦?真有此事?老夫倒不曾听说,不知夏姑娘从何而知呢?」林寒初知自己不能露出半点马脚,便藉口道:「夏焱本乃襄州人士,这承天教在襄州势力颇大,灭教一事,沸沸扬扬,怎会不知呢?夏焱虽为一介女流,但知这季焕绝非好人,而林擎虽为异教,在襄州百姓眼中,却也并非十恶不赦。」 刘一照眯起双眼,仔细打量着林寒初,在猜测她什么来路。于墨霄也对林寒初突然说起承天教灭教一事而感到颇为意外。他知道季焕于她有杀父之仇,她一时克制不住才出言不逊,突觉气氛颇为紧张,便插话道:「是啊,夏姑娘的父亲被季焕所害,我也是无意中在建州城救了她,这季焕和烈鹰门虽然近来在江湖上风生水起,但行事乖张,我在建州城也有耳闻。」他不想把在建州城大闹婚礼的事和盘托出,以免日后父亲知道他闯的大祸,故只是粗略带过。 刘一照接着道:「于贤侄说的是,这季焕虽做了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此人出生、武功、人品并非一等,和真正的名门正派还相去胜远,只是当下他武林势力已日趋庞大,又与官府来往密切。他日你我行走江湖,听到烈鹰门的名号,还是要有所避讳。」 于墨霄点头道:「师伯所言极是。」林寒初突然起身,对所有人说:「诸位,夏焱不胜酒力,先行告退,免得扫了各位雅兴。」便匆匆回房。她怕自己再坐下去,便要当场发作,在刘府再呆下去已经毫无意义。其实当时在渡船之上,他得知于墨霄身份后,就早已有离开的打算,如今更是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她在房内桌上匆匆留下一张字条,便孑然离开刘府。她本想写一封长信给于墨霄告别,但想起他与师妹的,想起柳若眉对他意味深长的相望,想起昨晚刘氏父子对武林正派的大加贊同,便将这念头打消得一干二净。她甚至觉得,即便她一字不留,就此消失,也不会有人来过问,有人来关心,落得清静不是更好。但又心存一念,于墨霄再怎么也是她的救命恩人,好歹应该和他告别一声,这才留下寥寥几字,便速速离去。 她也不知该往何处走,只是骑着马神情恍惚地往舒州城外骑去,约莫骑了两个时辰,已是午时,刚刚来到舒州城外一处山林,眼前一个清溪流淌地山谷,植被郁郁葱葱,不觉心旷神怡,顿时忘了几日来积郁在心头地不快。这时才想起自己连早饭也还未来得及吃,便找了一处山坡树下,勒马休息,拿出随身的干粮。 才刚坐下,突觉头顶上洒落下几片树叶,起初并不在意,从发上拨了几拨。谁知又有几片接着落到她头上,林寒初抬头往树上看去,突然一张白色纸条飘然落下,不偏不倚地掉在她衣襟之上。定睛一看,居然是她早上留在刘家桌上的字条:于公子,萍水相逢,就此别过。大恩不言谢,他日必当相报。夏焱。几个隽秀小字,正是自己的笔迹。 只听树上有人说话:「怎么好好的于大哥,变成了于公子了?说好做丫鬟的,怎么如此言而无信,逃之夭夭呢?」 林寒初抬头再次朝树上找去,只见一个身影潇洒地飘然而下,落在自己的眼前。此人眉宇轩昂,嘴角正得意地微微上挑,似是又在嘲笑她。不是于墨霄是谁? 她顿时满脸尴尬,眼神躲闪,她没有想过于墨霄居然会追了过来,在这树上等她。但既然去意已决,她便故作坦然道:「于…于大哥,如今你已与师妹和柳姑娘重逢,我再跟着,有诸多不便之处。夏焱得你救命之恩,早已感激不尽,不敢…不敢再奢求什么。在此告别,于你于我都是最好选择。」于墨霄边听她说,边慢慢走近,说道最后,他站得离她只半步之远,林寒初低头看着他的胸前的衣襟,一起一伏。她本想不动声色,平静地说出那些离别的话,可是不知怎么的,她只觉自己的眼眶里已经积满了泪,她默默将头转向一边,肩头开始不自觉地抽搐,她强烈地希望掩饰自己的难过,可是在他面前,一切都无法掩饰。 于墨霄低头看着她,轻声说道:「在我眼中的夏焱,天不怕地不怕,即便孤身一人,也敢去闯龙潭虎穴。怎么如今如此畏首畏尾了呢?」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6页 林寒初啜泣道:「谁说的,我才没有畏首畏尾!」 「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不辞而别?现在,你又为何不敢看我的眼睛?」于墨霄伸出手掌,轻轻扶住她微颤的肩头。 她缓缓侧过头来,抬头看着于墨霄,望向他明朗的双目,那双眼睛里,似乎涵盖了一些耀眼的东西,可是她不敢瞩目,怕有朝一日,那终将黯淡消失。她甩开于墨霄紧握住肩头的手臂,转过身去,大步向前几步。 山间清冽的空气吸入她的身体,竟然在胸口带来阵阵刺痛。林寒初企图努力平復自己忐忑的心情。因为她知道,若此刻无法与他告别,那么自己只会深陷下去无法抽身。她故意狠狠道:「于公子,你我身份地位悬殊,这寄舒山庄也好,开封府也好,不是我夏焱这样的人应该呆的地方。如今季焕还在捉拿我,我这样跟着你,只会给你带来麻烦。你我只不过萍水相逢,你犯不着这样为我以身犯险。我贱命一条,即便明日死在他人刀下,也无所谓。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她说到后来,早已自暴自弃,只盼快些逃离这里,此生再不与于墨霄相见。这一路走来她自觉坚强,只有在当日建州城外破屋里,以为于墨霄不告而别时偷偷哭过,可如今,泪水却经不住地流了下来,她分不清是为自己的遭遇t?难过,还是因为与于墨霄离别在即。 没有声音,没有回答。清风自耳边而过,悄无声息,你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寒初觉得有一只温暖的手拉住她的肩头,让她转过身去。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身体已经被于墨霄拥入了怀中。他温柔地将她的脸埋在胸口,说道:「我不许你这么说。」林寒初贴着他的胸口,甚至可以听到他加速的心跳声和自己的心跳。他声音已不再像平日那么沉着,而有些激动和嘶哑地说:「如果我要你留下来,为了我,你答应吗?」 林寒初轻轻推开他紧抱住的身体,抬头看向于墨霄,他的一双剑眉星目也正打量着她,迫切地希望得到一个答案。她没有办法拒绝,即便眼前是一个深崖,也只能选择走近。林寒初的声音颤抖着,如同风雪中一株摇摇欲醉的草芽:「如果有朝一日你发现我远远不如你想像的那么好,你会讨厌我,恨我吗?」 于墨霄紧张而恳求的神情中终于展露了一丝安慰,那个嘴角扬起的浅笑又回来了,他温柔道:「你只要是夏焱就够了。」林寒初深深闭上了双眼,靠在他的怀里。起码此刻风平浪静,只属于他们俩。 第8章 第七章:地牢 于林二人回到寄舒山庄已是傍晚,遥见门前柳若眉抬首而盼。见到两人归来,她神情古怪地看了看林寒初,随即很快地又重新恢復了笑容。对两人道:「于师兄,夏姑娘,你们可回来了。再迟些,就要派人去找你们了。」林寒初低头歉道:「让柳姑娘和大家为我担心了,实在过意不去。」说着三人一起往里走去,正想着去内堂给刘一照报个平安,却听闻刘老爷正在会客,不方便接见。 眼看到了晚膳时辰,刘一照回到饭厅,与于墨霄等人一起用膳。他似不如前日那么精神,话也不似那么多了,好像隐隐有什么心事。和众人寒碜了几句,只听他突然对林寒初道:「夏姑娘昨日的话提醒了我,这承天教当日灭教之后,有很多人投靠了烈鹰门。不知是真是假?」林寒初一惊,心下琢磨:不知刘一照这样问她是什么目的,莫非他已经识破了自己的身份,故意试探她? 她当即答道:「夏焱只是襄州普通人家之女,对承天教只略有耳闻,至于灭教之后,教众是否投靠了烈鹰门,更是不得而知了。」 刘一照问道:「不知夏姑娘是否听说过,承天教有一位叫严亮的堂主呢?」林寒初心头一凛,一根筷子从手中滑下,滚到桌边,幸好及时接住,她故作平静道:「我并没有听说过。不知刘伯伯为何问起此人呢?」刘一照顿了一顿,勉强笑道:「我只是想起随口一问,原来夏姑娘并未听说,也罢也罢!来来,大家吃菜吧。」 林寒初只觉突然提到严亮必定不会空穴来风。当晚,她趁所有人都休息后,便熘到刘一照的房外,藉机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埋的什么药。只听刘一照说:「碧华,没什么事你下去休息吧,吩咐下人,今晚不要来此打扰。」林寒初心想他故意把所有下人都支开,必定今晚有什么事要发生。房里当即只剩下刘一照和刘秀之父子二人。刘秀之道:「父亲,这严亮突然到访可会有什么古怪?我们刘家素来与烈鹰门也好,与承天教也好,从无交情和瓜葛,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必是有所企图。况且好端端的白天不正大光明地说,偏要约你晚上详谈,这其中必有古怪。」林寒初心想:果然如她所猜测的,原来这严亮已经到了刘府,难怪刚才刘一照会突然问起她是否认识此人。 林寒初悄悄用手指捅破了纸窗,只见刘氏父子两人站于屋中,刘一照双手背在身后,朝前踱步。刘秀之追上一步,接着说道:「父亲,依我看,今晚之约,不赴也罢。我刘家堂堂正正,犯不着与他昔日承天教的奸贼有往来。」 刘一照转过身来,摆手道:「秀之,你此言差矣。不错,自我辞官还乡之后,确是与官府和武林人士少有来往,我自认为这一辈子言行也算行得正坐得直。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怕与这严亮见面。这严亮如今已是烈鹰门的副掌门,很明显是季焕命他前来。若我推託不见,反而落了他人话柄,让他觉得我寄舒山庄背地里有不可告人之事。」他又把手背到身后,抬头嘆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更何况,我自之前受了内伤之后,武功已大不如前。昨日你听于贤侄他们也已说了,这季焕和烈鹰门行事心狠手辣,此事若处理不好,万一这严亮和烈鹰门故意找我们麻烦,恐怕你母亲和妻儿的安危……」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7页 刘秀之苦嘆道:「父亲,我刘家何时变得如此忍气吞声,不堪一击了?若真有危难,还有孩儿呢!」 刘一照回过身来拍拍他的肩膀:「秀之,为父知你的脾气,但是切记,凡事不可鲁莽,必须谨慎为之。」似安慰地笑道:「好了,你不必太过担心,兴许严亮此番前来不过是代季焕来问候一声,并无什么图谋。」 刘秀之道:「哼,我看未必那么简单。父亲,今夜不如让我和你一同赴约!」 刘一照摇头道:「不可,你在家等我回来,若明日午时我还不回来,你便带着你母亲和妻儿去外地躲避一阵。切忌鲁莽行事,听见了没有?」 刘秀之只得点头答应,并告退。 林寒初心中思虑,看来下午刘一照见的客人就是严亮,想必他这次来者不善。要让刘一照单独外出赴约,还不许刘秀之跟从。这样做的目的不是要谈一些极其隐秘的事,就是要对刘一照不利。 已近子时。林寒初见刘一照从墙上取下一把佩剑,便匆匆出门。林寒初怕跟在他身后会被他发现,便离开了好大一段距离,好在半夜路上没有行人,便一路随至昨日他们游玩过的万佛寺高塔。 塔内空空堂堂,一片漆黑。与白日里的巍峨宏伟气势相比,这高塔在半夜看起来阴森恐怖。只见刘一朝在塔前停了下来,对着高塔喊了一声:「严兄,刘某已来赴约,请出来一见。」 四下并没有任何声音,等了片刻,只见那塔的二层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光。那火光随着风摇曳起来,伴着唿唿的风声,比漆黑之时显得更加可怖。刘一照提剑走上二层,林寒初也尾随其后,脚下异常小心,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高塔二层的西面摆放着一个佛台,上面三尊硕大顶天的佛像靠壁而立。只见那佛台上点了一盏油灯,一个人面对佛像而立。听见刘一照上来之后,他回过身来,正是严亮。只听严亮清清楚楚地说道:「都承旨大人,果然言而有信啊!」 刘一照慢慢走上前去,冷冷回他:「刘某只是一介平民,这都承旨之职与我已没有半分干系。还请严副掌门不要胡乱称唿。我寄舒山庄素来与贵派并无来往,不知此番严副掌门亲自前来,有何赐教,还请明示!」严亮端起佛台前地油灯,又点亮了几根蜡烛,顿时塔内明亮了许多。只听他不缓不慢地道:「哈哈,刘庄主莫要谦虚,二十年前您曾任神宗一朝枢密院都承旨,又是王安石的得力干将,合力推进变法,这丰功伟绩怎么能说忘就忘呢?」 刘一照顿了一顿:「前朝旧事,不提也罢。还请严副掌门开门见山,此次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严亮假意笑道:「刘庄主果然快人快语,那严某也就不多废话了。本次严某乃奉季掌门之命,前来和刘庄主聊一聊二十年前的旧事。」此言一出,刘一照防备地朝后退了一步,他眯起眼打量严亮,说道:「怎么,季掌门也对这些陈年往事如此感兴趣吗?恕刘某人年纪大了,二十年前的事了,刘某早已不记得了。」 严亮道:「哦?刘庄主当真不记得了吗?这二十年前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但是于你们这些亲身参与的人而言,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忘的吧,若你现在记不起来,那季掌门自有办法让你记起来。」刘一照仰天笑道:「我倒要看看这季掌门能拿我怎样! 难怪,我想这烈鹰门为何兴师动众从建州一路赶到襄州去歼灭承天教,若真是为武林除害,那倒也是大功一件。如今想来,刘某算是明白了,你们去杀林擎,不惜以性命相逼,原来也只不过是为了追查那件事!我猜得不错吧?」在烛光下,他两眼怒视严亮,神情忿恨不已。 严亮冷笑一声,道:「哼,林擎他作恶多端,罪有应得罢了。他死前还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死不开口,那季掌门也只好送他去见阎王了!」他顿了顿,收t?齐兇横的口气,又对刘一照说:「刘庄主,我好言相劝,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还是把知道的说出来吧。」 刘一照惨然道:「想当年,我也曾与林擎一同在朝,他一身好武艺,为人耿直仗义。只是从那次巨变之后才闹得性情大变,不惜杀人潜逃,后来还自立邪教,这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林寒初听着两人的对话,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但心中早已颇为震惊。不想这刘一照竟然是父亲的故人,而父亲在二十年前居然还曾在朝廷为官,这些是她出生以来从未听父亲提过的。另外,她又听到严亮说在父亲死前曾逼问过二十年前的一些秘密,这个秘密,会不会与父亲告诉齐望亭的那两句诗有关呢?那个秘密又究竟是什么呢?为什么烈鹰门要如此大费周章地窃取这个秘密,之前是自己的父亲,如今又是刘一照,到底还有多少人被涉及到了这件事情之中?烈鹰门如此处心积虑地整个江湖悬赏自己,是否也与这个秘密有关系呢?她脑中闪出了许许多多个问题,她知道,刘一照必定是知道当年隐情的关键所在。她定了定神,仔细听下去。 刘一照接着说:「本来贵教与承天教的瓜葛,我刘某无心过问。加上我退隐朝廷多年,早已不理政事。只是如今得知,你烈鹰门存心不良,这事我不能坐视不管。至于你们处心积虑想知道的那件事,我曾答应过王荆公,绝对不能向奸邪之徒透露丝毫,你们还是早日死了这条心吧!」说着他冷不防已经拔出佩剑,朝严亮胸口一剑直刺过去。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8页 严亮早有防备,「铛」的一下,提剑拦住刘一照突如其来的那招,两人即刻施展剑法互拆了十余招。严亮道:「看来刘庄主是存心与季掌门作对了?你可别忘了林擎和承天教的下场。你也是有子女妻儿的,不为你自己想也该为他们想想吧。」 刘一照手上剑法不停,正色道:「我刘某人在大是大非面前从不含煳,这次决不会让你们这些奸邪小人得逞。你若敢动我妻儿一根汗毛,他日我必十倍奉还!」严亮剑上狠招杀到,将刘一照的一招清风送月化解开来,一个翻身,左手跟出一掌,结结实实拍在刘一照背心。刘一照中掌吃痛,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以剑支撑。严亮瞬间抢上一步,将剑抵住他的脖颈,威胁道:「刘庄主,岁月不饶人哪,您的功夫早已不如二十年前啦,我劝你还是乖乖就范吧!」 刘一照吐了一口鲜血:「我呸!若不是我前几年受了极重的内伤,到如今都未恢復,你这些三脚猫功夫怎会是我的对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严亮接着道:「呵呵,刘庄主握着重要的线索,我怎么会轻易地让你死呢?我现在就来陪你玩玩,看看你到底嘴硬到什么时候?」说罢,一把夺下刘一照手中的剑,刺向他的小腿。 刘一照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奸贼,你们手段卑鄙,见不得人!」严亮逼道:「你到底说不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刘一照依旧不肯松口,只破口骂他:「混帐,你死了这条心吧!」 林寒初仿佛回到当日自己亲眼目睹父亲被季焕逼死的情景,她也是如此,躲在角落不敢出声,可是父亲却因此被折磨至死。这刘一照虽然与她非亲非故,可是她此情此景,她无法再坐视不管。林寒初提起手中长剑,一个起身,准备朝严亮刺去。 正在此刻,突然只觉颈后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顿时头晕眼花不省人事。 **** 不知过了多久,林寒初缓缓恢復了意识,直觉后颈依然一阵疼痛。她慢慢张开眼,天已大亮。看来这个偷袭的人并没有要对自己下杀手,只是将她打晕而已。她努力回想起自己被打昏之前所发生的一切,支撑着爬起身来,才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只见自己依然置身于昨日半夜的佛塔之中,刘一照仰面躺在离自己几步之外。林寒初赶紧跑上前去,发现他已经身中数剑,一探他鼻息,已然气绝。 定是严亮那个狗贼杀了刘老前辈,我必须现在就赶回寄舒山庄把他的恶行告诉所有人。她急欲赶回山庄,突然听见噔噔噔楼下有许多人的脚步,正在上塔。只见刘秀之带着几名家丁最先上来,于墨霄、柳若眉、沈之妍跟在其后,走在最后面的还有一人,居然就是昨夜与刘一照对决的严亮。 刘秀之一见刘一照的尸身便扑上去痛哭起来,还不等林寒初想将昨晚之事诉说,严亮就抢上一步,用剑指向林寒初: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你躲在这里。刘庄主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下此杀手?」 林寒初做梦也没想到,这杀人的严亮居然反过来咬定自己是兇手。昨夜她被打晕时,严亮还在与刘一朝僵斗,显然这里还有他的同伙,这人先将自己打晕,又与严亮合谋将杀人的罪名加到自己头上,不然严亮此刻也不会煞有准备地辩解。这合谋之人到底是谁呢? 林寒初辩道:「严亮,你别血口喷人,昨夜明明是你与刘老前辈比剑动武,然后杀死他,怎么会是我所为呢?」她说完便看向站在一旁的于墨霄,希望他相信自己。只见于墨霄也是一脸茫然,皱眉望着自己。 只听严亮道:「这倒奇怪了,我明明被人打晕一夜都躺在寄舒山庄的房间里,怎么来这里杀人?况且,这杀害刘庄主的兇器就在这里,这不是你的佩剑又是何人的?物证俱在,你怎么抵赖?」说着指了指横在地上的长剑,正是林寒初随身所带的青云刺,在场的很多人都认得,上面沾满了血迹。 林寒初直觉胸口似被人重重锤了一拳,原来陷害她的这个局早已设得天衣无缝。她一时都不知从何辩解,急道:「定是有人嫁祸于我,我武功根本不是刘老英雄的对手,怎么杀得了他?更何况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他性命?严亮,你说你昨晚被人打晕?又有谁可以作证呢?」 刘秀之擦了擦泪,转过身来,说道:「夏姑娘,昨晚家父的确是约了严副掌门会面。我见家父一夜未归,一早就去严副掌门房间,不想他被人偷袭,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若不是我们把他叫醒,他现在还在寄舒山庄,又怎能来这里杀死家父? 我倒想问你,你与我寄舒山庄从未打过交道,也并不知家父与严亮有约,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于墨霄虽然也是一头雾水,可他也不想林寒初被人冤枉,抢道:「夏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免得让大家误会。」 严亮抢上一步,看了看刘秀之,又看了看于墨霄,仰面笑道:「等等,你们叫她什么?夏姑娘?」沈之妍走上前来,疑道:「对啊,难道不是夏焱,夏姑娘吗?」严亮冷笑几声,讽道:「搞了半天,原来你们还不知道她的身份?」他对林寒初阴险地瞧了一眼,说:「夏姑娘,是你自己说呢,还是我说?」林寒初紧张地看着他,她知道终有一日,于墨霄会知道自己的身份,但她希望是自己找个适当的机会告诉他,并把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而不是如今这样,通过仇人的口中。她没有说话,再说也只是百口莫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9页 于墨霄并没有看林寒初,眼睛下垂,冷冷道:「到底怎么回事?还请严副掌门明示。」严亮得意道:「这位夏姑娘,不是别人,就是承天教掌门林擎之女,林—寒-初。如今,是官府和黑白两道统统都在捉拿之人!」他打量着林寒初面如死灰的脸,说:「林小姐,你真是让季掌门好找啊。没想到你不光在均州杀人放火,居然连刘老英雄都不放过,你真是继承了你爹心狠手辣的作风啊!」 林寒初抬起头,死死盯住严亮,厉声道:「严亮,你背叛我爹,害死承天教上下那么多人,论心狠手辣,没有人及过你!这仇,只要我在这世上一日,我一定会报!」 她转向刘秀之道:「刘老英雄决不是我杀,这摆明了是严亮早已设好了局要嫁祸于我。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没有杀人。而且昨晚我在刘老英雄死前听到,他曾是我爹多年前的故友,我更加不会加害于他。更何况若人真是我杀,我早已逃之夭夭,不会等你们来这里人赃并获。还请刘大哥你能查明真相!」说罢,她看向于墨霄,她想知道他此刻到底什么看自己,他还记不记得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于墨霄也正看着她。她试图在他那双曾经深情的眼中找到哪怕一丝信任和鼓励,可是除了怀疑和不可t?置信之外,什么她曾经熟悉的东西都没有。她希望他对自己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也好过如今的沉默。许久,只听他道:「严亮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到底是不是林寒初?」林寒初闭上双眼,将头侧向一边,缓缓说道:「我是。」她不想再看见于墨霄那冷若冰霜的眼神,他无声的冷漠如同在她心口插上一把锋刃,教人痛心疾首。 许久,只听刘秀之吩咐道:「来人,将老爷的尸身抬回庄里安排后事。将此人给我绑了,押回地牢!」 **** 没想到处处鸟语花香的寄舒山庄深处居然还有一间暗无天日的地牢。林寒初被人绑回地牢之后,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白天黑夜不分,更不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结果。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唇齿间的口干舌燥,和肚中的飢肠辘辘让她越来越接近奔溃的边缘。没有人给她送水和食物。难道他们想就这样饿死渴死自己吗?这样下去,还等不到当面对质,她就已经横尸在这个阴暗的地牢之中了。再转念一想,或者就这么死了也好,可以早点去下面见到爹爹,省得活在这世上让所有人欺负,何况现在,连于墨霄也已经不再相信自己。林寒初眼前又浮现出他那个难以置信的陌生表情,此刻他一定还憎恨着自己,想到这里,不禁又垂下泪来。 呜咽着哭了许久,哭到自己都没有了力气,只觉昏昏沉沉便睡了过去,在梦里,她又回到舒州城外的那棵树下,她梦见自己在树下把原委统统告诉了于墨霄,希望得到他的原谅,不想于墨霄却提起剑便向她胸口刺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让她醒了过来。她恢復了意识,睁开眼,才发觉,原来那痛感是真的。她只觉背嵴上一股刺骨的冰冷和疼痛蔓延开来,并不是剑伤,而是有人趁她昏睡向她背上狠狠击了一掌。只见昏暗的地牢之中,有个黑衣人影正急于离开。林寒初忍着痛,喊道:「你到底是谁?」借着微弱的光,她依稀可以分辨,此人身形瘦弱,步法轻盈,轻功不若。这人脚下稍稍迟疑,但并不回答,林寒初接着说:「你就是当日在万佛寺从背后偷袭我的人,是不是?」她自己其实也并不确定,但想这小小的寄舒山庄,有人居然两次背后偷袭,很可能就是同一人! 那人嘿嘿冷笑了一声,故意捂住嘴,用无法辨认的声音说道:「好聪明的丫头,可惜你中了我的寒冰淬之毒,有你的苦头吃!」林寒初追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这样害我,有什么目的?」那人回头看了林寒初一眼,林寒初只觉那是双很精明异常的眼睛,可是目光冷酷,让人不寒而慄。这人再也没有说话,一转身,出了地牢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人走后林寒初只觉背后一阵灼热,一阵冰冷,让人难以忍受。在地牢中又过了数个时辰,她几乎痛的快要昏过去,本想自行运功化解,可是似乎对这掌毒不起作用,依然疼痛难忍,她只能靠着墙壁苦挨。 恍惚之间,她听到砰的一声,牢门被人用剑砸开,只见有人进了地牢。她有些神智模煳,以为又是那个黑衣人前来索命。勐然抬头,依稀间,她看见那却是她熟悉的脸庞和身影,来人正是于墨霄。 于墨霄走进地牢,并没有看林寒初,只冷冷说道:「现在已是深夜,没有人,你快走吧。」林寒初勉强地站起身来,凑近于墨霄跟前,凝视着他的脸,慢慢道:「为什么这么做?你不明不白放我走,难道不怕刘秀之追究吗?」 于墨霄转过头来,看着林寒初憔悴的脸,还有干裂的双唇,心下有些不忍,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想你白白送命在这里。」说着,一把拉起林寒初的手臂,两人快步走出了地牢。虽然是半夜,但是山庄大门口仍然有人把守。于墨霄故意避开这些家丁,从花园的矮墙处带着林寒初翻墙而出。两人一刻不停地朝偏僻的城郊走去,生怕刘家的人发现追了上来,一直走了快一炷香时间,才停了下来。 于墨霄放开林寒初,才开口道:「这里已经安全了,你可以走了。」林寒初并不抬脚,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于墨霄道:「你真的相信,刘一照是我杀的吗?」于墨霄长长嘆了一口气,闭目摇头道:「我不知道。」林寒初上前,拉起于墨霄的衣袖:「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是有人要陷害于我吗?严亮是什么样的人,季焕是什么样的人,你当日在建州城也已经亲眼看到,你难道相信他们?」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30页 于墨霄推开林寒初:「是,我是不相信严亮的话,可是事实摆在眼前,我却不得不相信。更何况,你是承天教的人,为了报仇,杀害武林正派,也不是没有理由。」林寒初惨然道:「你终于说了实话,你不是介意我有没有杀刘一照,你更介意的是我承天教余孽的身份,是吗?」她苦笑道:「是,我是对你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可是当初你在建州城救我之后,不是也没有以真实身份相告吗?」 于墨霄回过头来,皱眉道:「这怎么能同日而语?我隐瞒身份,是希望保全御剑派的名声,不想节外生枝。而你,分明目的不纯。」林寒初反问道:「我目的不纯?你可知这严亮和季焕当日是如何杀我承天教上下三百多号人?又如何对我赶尽杀绝?我隐姓埋名,是为了保全性命,是为了能留着一口气他日报仇!」 于墨霄沉默不语,林寒初于是将当日在襄州总教经歷的灭门,后来到均州险些被方野鸣活捉,后来又到建州刺杀季焕的经过一五一十大致说了一边。她反问于墨霄:「 敢问自从你救了我之后,我可做过一件伤害你的事?我可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难道名门正派的称唿,对你来说…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她只觉得自己心下委屈,不禁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于墨霄闭着眼睛沉默许久,缓缓摇了摇头,黯然道:「你我正邪不两立,已经无法再同道而行。念在你我昔日的情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杀你,所以今天才想办法救你出来。如今…如今你好自为之吧。」林寒初听到这话,有如五雷轰顶,她觉得眼睛已被泪给灼得模煳不清,哽咽道:「好一句无法再同道而行,难道你当日在舒州城外和我说过的话,都已经忘记的干干净净了吗?」 于墨霄此刻心中千头万绪,他从未忘记当日说过的话,可是眼前的情形令他无法不与林寒初保持距离。他转过身背对着林寒初,只听他道:「当日的情形已与现在大大不同,我…我…」 他平日的潇洒伶俐不知去了哪里,此刻心中隐隐有块大石压得他几乎窒息,语塞许久,只愣愣说了句:「你快走吧,免得刘家的人追上来。」 林寒初知道,若今日与他这样分别,他日或许永无相见之日,即使再见,也已是敌人。他曾经答应过要照顾她,他说过不在乎她的不完美,现在怎么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一切都推翻呢?这还是她认识的于墨霄吗?她握紧自己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拼命挤出此刻仅有的勇气,不管怎样,她都要为自己再争取一次。 林寒初缓缓走近于墨霄,双手围着他的腰,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将头贴在他的后背,哭着说道:「于墨霄,我求你,不要这样。哪怕只有一次,求你原谅我,好吗?」她觉得自己在乞讨,在求他,已经没有任何尊严。这种尊严,是她曾经哪怕丢了性命都不肯放下的。 过了许久,于墨霄没有回答,他缓缓抓住她的手腕,生硬地将它们分开。他往前走了几步,转身说道:「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你走吧。」 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已经断送,林寒初缓缓从髮髻上拔下当日于墨霄送她的玉兰髮簪,青丝顺势散落,在夜风中随意地凌乱飘旋。她最后轻抚了那簪头莹润的玉兰,一皱眉,啵地一下,将它从中折断。她无力地松开双手,髮簪顺势而没入尘土。林寒初凄声道:「今日我林寒初发誓与于墨霄恩断义绝,他日相见必是刀剑相对,如违此约,有如此簪!但愿我此生从未与你相识!」说罢,转身走向身后的一片树林。 深夜的苍穹乌云密布,一道闪电划过黑幕般的天际,仿佛好大一条裂缝,撕扯开整片的天空。哗啦一声,一场积蓄已久的暴雨将至。闪电照亮那两截断在地上的髮簪,光亮之下,那朵玉兰花依然闪着温润的光泽,只是这簪子已一碎为二,再也无法復原。于墨霄呆呆站在原地,看着林寒初t?快步跑入前方的一大片林子,越来越小。他想开口喊她,可是怎么也开不了口。直到她不见了踪影许久,他才勐地回过神,捡起地上的那两截碎玉,放入怀中,那是如今唯一与她相关的东西。 第9章 第八章:雨夜 于墨霄失魂落魄地往回到庄上,时近中秋,这雨一打在身上便激起一阵凉意。他未戴斗笠蓑衣,回来时已被淋得湿透。 他还未进门,就看到庄上已然亮起了灯。心中骇然,难道刘府的人已然发现林寒初被放跑了?才刚进大门,就看到檐廊下等待的柳若眉朝他疾奔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好像如释重负:「于师兄,你可总算回来了!」 于墨霄心下一惊,问道:「出了什么事?」柳若眉边往寄舒山庄的内堂走边说道:「刘师兄半夜惨遭毒手,被人杀了。是刘大嫂发现了尸体半夜来找我才知道,我连忙去地牢里查看,结果发现林寒初已经逃走。这多半又是她干的好事!」 于墨霄吃惊之余,不假思索地朗声道:「这绝不可能!」两人说话之间已经到了内堂,只见刘秀之的尸身已经被下人抬到了堂上,也是身中数剑,不过最致命的一招直刺他咽喉,看来这个兇手恶毒之极,下定了决心要至刘秀之于死地。柳若眉疑道:「于师兄何以如此肯定?断定兇手不是林寒初?」 于墨霄看了看尸体,走到刘妻跟前,问道:「刘大嫂,请问你是何时发现刘师兄身亡的?」那刘妻不想才几日功夫,家里发生如此大变故,哭得泣不成声,被于墨霄这样一问,才止了下来道:「半夜醒来,发现外子不在身边,加上前几日老爷才过世,庄上不太平。我就起来到处找他,没想到看到他扑倒在花园地上。我发现时外子还没断气,可是喉咙中了一剑,没法说话。我大叫来人哪,等到下人们赶到,外子就身亡了…」说着又大哭起来。于墨霄又追问道:「那大概是什么时辰?」刘妻回想了一下,答道大约在子时。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31页 「不可能,这一定不是林寒初干的。因为我就是在子时去地牢放她走的,之后她便离开了庄上,没有再回来,人不可能是她杀的。快,快找到严亮!」 柳若眉惊道:「什么,人是于师兄你放走的?那她从子时开始一直和你在一起吗?没有离开?」于墨霄肯定道:「正是,所以,她不可能是兇手。」此刻一个下人慌慌张张进了屋里,刘妻抬起头来,问道:「怎么拉?如此慌张。」 那下人道:「回禀夫人,奴才去那严老爷的房里看了,他已经不知去向,屋里空无一人!」 刘妻惊嘆:「啊!难道果然是他!于公子,柳姑娘,这可如何是好?」于墨霄和柳若眉对视一眼,都觉这庄上已经不能再呆下去,于墨霄安慰刘妻道:「刘大嫂,你听我说,看来刘伯伯和刘师兄都是严亮所杀,并且他多半是受了烈鹰门掌门季焕之命。烈鹰门如今在武林势力很大,你们不能轻易得罪。我劝你们万万不可轻易报仇。如今刘家上下只剩下孤儿寡母,这寄舒山庄不是久留之地,你们明天一早赶紧收拾行李,速速离开投奔亲戚去吧。记得沿途上要乔装,不要透露姓名。他日若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写信到开封府御剑派,我和我爹一定会帮你们。」刘妻匆匆谢过,又伏着刘秀之的尸身哭了起来。 于墨霄和柳若眉起身走到屋外,这雨下得比来时更大了,哗哗地沖刷着屋檐,再响的哭喊声也轻易地被盖过。于墨霄若有所思,柳若眉打断他问道:「于师兄,你在想什么?」于墨霄回过神来道:「柳师妹,忙了一个晚上,你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叫醒我师妹,赶紧收拾行李,我们速速回开封去。」柳若眉道:「是,我也是怎么想的,我们不宜在路上耽搁太久。」她顿了一顿,继续道:「于师兄,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于墨霄皱了皱眉,突然冲进大雨中,「我有事出去一次,明日天亮之前回来,你们不必找我。」说着人已经走远。柳若眉冲着他叫道:「于师兄,你去哪里?」他没再回答。 于墨霄到马房拿起一顶斗笠,骑上马便往城郊飞奔。他心中七上八下,尽管此刻他依然无法原谅她骗了自己,可是起码证明刘一照的死与她无关。才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到了那片树林前,可是哪里有林寒初的踪影,附近连一间可以躲雨的茅屋都没有,此刻她会去哪里?于墨霄勒住马,慢慢往林中骑去,边走边大叫:「林姑娘,你在哪里?林寒初,林姑娘?」可是哪里有回应?雨声打在他的斗笠上,声音大得连他自己的叫声都已听不清。他只能又继续往前走,无奈这雨夜里,连火把都点不着,只能借着闪电的光,在树林里寻找。「林姑娘,你听到吗?你在哪里?林寒初?我是于墨霄啊!」 两个时辰过去,直到东方既白,雨势渐渐变小,于墨霄还是一无所获。这才悻悻地往寄舒山庄回骑。 *** 建州城中,烈鹰门依然是往日一副威武气派。季焕衣装整齐,坐在梨花木雕刻的腾龙太师椅上,手上两枚浑圆剔透的玛瑙太极球翻转不停。他对严亮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这日严亮才刚回到建州第二日,一早就被季焕叫去,两人在偏厅内谈话,门窗紧闭,下人也都被叫了出来,生怕被外人听了去。他单膝跪在地上,迟疑道:「掌门有所不知,这刘一照和他儿子的嘴都硬得很,属下已经软硬兼施,可是他们还是半个字都不肯透露。本来可以将这二人带回烈鹰门慢慢逼供,可是偏偏碰上御剑派少主于墨霄,属下自知功夫不是他的对手,为防刘氏父子将秘密泄露出去,属下只好自行决定,干脆将这二人灭口。还请掌门见谅!」 季焕一拍桌子,喝道:「混帐,谁准你擅作主张?你可知道二十年前的那桩秘密,当今世上的已经没几个人知道,如今林擎已死,你又把刘一照父子给杀了,现在让我再去哪里找知情人? 你这不是断了老子的线索?」 严亮被他这么一说,吓得双膝跪地,连忙道:「掌门莫急,虽然刘氏父子已死,但是本次属下发现了另一个线索。」 季焕怒气稍收,问道:「哦?说来听听。」严亮续道:「这次拜访刘一照的时候,不想居然碰到了林寒初!她当日在建州城重伤之后,不但没有死,而且还认识了御剑派少主,看得出来两人关系非同一般。本来这次属下想把她带回烈鹰门交给掌门发落,不过可惜….」季焕厉声道:「吞吞吐吐干什么?有什么就说。」 只听严亮接着道:「那日在万佛寺,我正与刘一照僵斗之中,突然那林寒初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欲对属下下毒手。不过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个黑衣人从背后把她给打晕。后来属下将刘一照给杀了,没想到那个黑衣人居然威胁属下将杀人的罪名嫁祸给林寒初。我本不想受他指示,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她杀了一了百了,把林寒初带回建州慢慢审问,没想到这黑衣人武功高强,没几招属下就落了下风受制于他。他说要么把事情嫁祸给林寒初,让属下乖乖回刘府装作被人袭击什么都不知道。要么此刻他就把我给大卸八块。后来的事只好听任安排。林寒初之后就被带到刘家地牢关了起来。两日后,属下逼问刘秀之未果,本想杀了人之后干脆去地牢把林寒初一併劫走,没想到属下去晚了一步,那林寒初已经不知去向了。哎……真是可惜可惜。」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32页 季焕眯起双眼,似是在思索,片刻后他道:「对那黑衣人的身份,可有什么线索?」严亮道:「属下实在不知,不过听他的声音尖细,身材瘦小,倒像是个女人。而且武功非常高强。」季焕道:「如此看来,此人似乎只是为了将杀人罪名嫁祸给林寒初,看来她并不知道我们的目的。」他略有迟疑道:「不过她武功高强,又不肯透露身份,不知背后是谁在指示。你还是要继续追查。这林寒初后来的下落可有消息?」 严亮沉吟道:「据属下推测,多半是于墨霄救了他。当日在山庄内,除了他没有什么人有这个动机和武功能救她。而且……」 季焕道:「而且什么?」严亮继续道:「属下怀疑,这于墨霄就是当日大闹大小姐婚宴的那个面具人!」 季焕惊道:「什么!是他?你凭什么这么说?他可是御剑派的少主,他老子可不好惹!」严亮道:「属下当然知道御剑派不好惹,不过这于墨霄与林寒初的关系并t?不一般,想来并非初识。而且从身形声音来判断,的确是和当日那个面具人有几分相似。」 屋中鸦雀无声,季焕徒然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严亮嘱咐道:「记住,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说罢夺门而出。 第10章 第九章:龙纹 雨后初晨,云遮雾绕,山林间水气依旧氤氲。下了一夜的大雨终于初歇,但清冷的空气依旧让行人不寒而慄,只有树梢头传来的鸟鸣才让这里恢復一丝生机。 微淡的一缕晨辉透着茂密的树叶射入林中的小道。远处一对人马沿着步道越行越近,带头的是两个将士打扮的青年,骑着两匹高大的黑色大宛马,徐徐而行,跟在后头的是一匹稍矮的棕马,一个书童打扮的男孩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紧跟着后面一架马车,黑缎车帏,黄缎门帘,帘子两旁还设有一对紫铜雕刻的朱雀式样灯架,一看便是气派不凡。想必这车中之人身份也非一般。 行在最前的一骑马突然停了下来,马上那人右手朝天一扬,示意整队人停下,马夫「吁-」地一声勒停了马车。那书童模样的少年先开口:「德天哥?这是怎么了?」那个叫德天单人一骑,往前骑去,不一会又回到马队,双手抱拳,对车中之人道:「启禀主人,路旁发现一女子,似是受了重伤。」车中人道:「去看看是生是死?」德天回到:「属下已经看过,尚有气息,不过淋了一夜的雨,已经奄奄一息。」 *** 林寒初从未觉得要睁开干涩肿胀的双眼是如此艰难。她试了几次,依旧还是疲惫地放弃。可是脑子却慢慢清醒了过来,她开始回想起那些她试图忘却的瞬间。 当日舒州城外与于墨霄告别之后,她只记得自己一步步走向漆黑一片的树林,也顾不得脚下是石块荆棘还是虫蚁蟒蛇,只求走入这荒无人烟的林中,让她远离这伤心之地。走到后来她只觉筋疲力尽,心中的悲苦委屈再也忍受不住,便靠着一棵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而就在同时,又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更何况荒山野岭,无处可躲。 冰冷的雨水浇透身体后,她只觉寒气阵阵袭来,紧接着背后又是一阵剧痛,刺骨的寒意让她浑身无法动弹,这正是在地牢中的掌毒又开始发作。林寒初忍住痛,在树下蜷成一团,只挨盼这阵难受快点过去。连疼了一炷香的时间,不想这掌毒竟然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她拼命支撑起身体,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向前摸索,只是本能地求生欲望在支撑着她。踉踉跄跄也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走向何方,突觉脚下一个踏空,人翻下山坡,一阵跌摔之后,就再也没了意识。 她又躺了许久,感觉自己的嗓子如同火烧,头疼欲裂。意识半迷半醒,但可以确定此刻自己在发高烧,而且身上多处有伤。当她终于微微睁开双眼,才模煳地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布置精緻的木床上。有人搭着她的左手,似是诊脉,还有人在她身边来来回回,低声交谈着说得什么,但她耳鸣得厉害,竟全然听不清楚。她转头想看看周围都是些什么人,只隐约看到站在自己床边的那个人,衣角上俨然绣着龙纹,在烛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她虽然浑身疼痛灼热,但只觉自己累到了极点,才清醒过来,又昏昏沉沉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一个清晨,这次的感觉明显好了许多。她尝试着动弹自己的身体,才挪动了一下,四肢百骸就疼得让她哼出了声。屋子另一头一个丫头模样的女孩子听到声响赶紧走了过来,喜道:「哎呀,姑娘你醒啦。来人哪,快去请大夫。」说着吩咐了其它下人。林寒初攒出一些力气,勉强撑起身体,问她:「这里到底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儿的?」那丫头道:「姑娘,你好福气啊,我家主人救你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奄奄一息了,听说你受了重伤,倒在树林子里,要不是我家主人刚好经过,你可就没那么好运气了!」林寒初这才稍稍回忆起昏迷时似有人将她抬起放置在车上。她连忙问那丫头:「你家主人是谁?」 那丫头笑眯眯地说:「我家主人来头可不小。他就是当今圣上的皇弟,神宗皇帝的第十五皇子,熙王赵柘。这里自然是王爷在开封府的府邸。」林寒初乃江湖女子,虽然之前听闻父亲林擎曾在朝为官,但她自出生后并没接触过之人,对权贵品级也是懵懂,因此听到救自己的人是个王爷,也并不以为然,只是想着等伤好了必定要前去道谢。但又想到如今自己是官府通缉之人,身上还背着命案,若暴露了身份也不知这个王爷会把自己送去官府还是就地正法,不如还是趁早离开为妙,想着想着只觉得身体越来越累,也并未再去多想就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33页 又在房中养了二天的伤,期间只有丫头给她来送饭送水,大夫每日辰时来瞧她一次,开些药方,其它也无异样。第二日上她觉得身体轻松了许多,便穿衣在房间里走动起来。这是一间不大的厢房,虽然一看便是客房,陈列却也颇为雅致,主人虽为皇亲贵胄,但并未装饰得彰显奢贵,房内不见金银玉器,各色绫罗。屋内的细软都是单色重绸,没有艷色刺绣,只在边际处用同色暗纹花样装点。摆设粗看之下也颇为单调,然实则用心低调。房门对面的桌几上一座半人高的玄色太湖石,底盘是乌木做的雕花八角台,房中同样是乌木的八仙桌,其上摆着一套天青色的官窑冰裂纹莲花样茶壶杯盏,虽然并不显眼,但一看就是御制品,并非民间可得。林擎此人虽习武,却对这些文人的器物书画也颇为精通,自幼林寒初便耳濡目染地学得几分,加上后来林擎请了先生教她书画诗词,便渐渐也成了半个内行。她再往墙上看去,是一幅赵令穰的山水小景,只见画中水滨水鸟凫雁飞集,山脉荒远间暇,寓意清丽雅致,与房内所设颇为契合。林寒初不由地觉得这位熙王必是一个品性高洁、喜善书画的不俗之人。 又过了一日,她朝食之后,在房中闲逛颇为无聊,便干脆推门到了院子里,只见院中的陈列芳草萋萋,假山趣石布置也无不用心,颇感心旷神怡,顿觉自己的伤势好了大半。这庭院地处偏僻,想必与正庭相隔一段距离,林寒初眼看四下没有丫头看守,便干脆在庭院里四处闲逛起来,穿过一个四方长廊,来到一个临湖花园之中,远远望去,只见湖上亭中坐着一人,似乎只露出背影,也看不清高矮年纪,边上还站着两个侍卫模样的男人,和两个伺候的丫头。林寒初觉得自己身为外客,己不知不觉闯入他人庭院,颇为尴尬,便转身想走,突感背后有人,她一个转身险些撞了上去。站定一看,是个侍卫模样的年轻男子,并不看她,只往后退开一步,双手作揖恭下身去,说道:「姑娘,我家主人有请。」 林寒初误打误撞进了花园,没想到一切举动都在主人的监视之下,顿时脸上一红,低下头去。这侍卫说话语气颇为客气,但实则像是在传达命令,教人无法拒绝。林寒初只能低低地说了一声「哦」,然后跟着他来到湖心亭。她一面走近,一面打量亭中之人:虽然背对她坐着,可一见便可知他身材挺拔高大,穿着的藤青色便服上隐隐透露出飞龙的暗纹,头顶一个髮髻上束有白玉镂空头冠。林寒初走到他只几步之遥处停了下来,待侍卫通报后,她定了定神,说道:「民女夏焱,谢过王爷救命之恩。」 这人并没有说话,将举在手中的定窑白莲杯缓缓放在桌上,站起身来,才缓缓转了过来。林寒初信眉颔首,只觉此人比自己高出了一个头,不敢正视他的脸孔,听他沉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夏姑娘的伤可好些了吗?」 「好多了」林寒初道。 赵柘道:「姑娘不必拘束,抬起头来。」 比起那个侍卫,这王爷的口吻更加令人唯命是从,林寒初慢慢抬头,向他脸上看去。这个王爷很是年轻,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却有种令人折服的威严。生得儒雅俊美,但目光却很犀利,似可洞察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林寒初只和他对视了一会,便微微转过头去,看向别处。她不习惯被陌生男子这样逼视。 赵柘朝亭子边上走了几步,来到一个高脚边几之前,只见上面铺了一张未画完的竖轴画卷,上面一支梅花枝从右下伸出,枝头画了几朵绽放的梅花,枝头上两只山禽才刚刚勾了t?线,还未着色。他一边拿起笔来,一边侧头朝林寒初道:「夏姑娘来看看,这山禽着什么颜色为好呢?」 林寒初凑近了一些,朝画上看去,可见画中的笔触稳健自信,梅花枝干处有力豪放,颇有盛唐之风,灵禽的身躯翅膀又勾勒得细巧非常,宛如刺绣般精緻。寥寥简单的花鸟,便可体现生动之气,可见作画之人实乃丹青能手。 略一沉吟,林寒初便道:「寻常花鸟,多是着以胭脂、石青、石绿、花青、藤黄等艷丽色彩,方有喜吉热闹之意,但是我看王爷的画中既无牡丹芍药之类的富贵花卉,飞鸟也并不是鹦鹉黄鹂之类的豢养家禽,反而只有干支上的素色寒梅和野趣山禽,想必王爷作此画是追求清雅空灵之意,恕民女拙见,该着以生赭或莺茶之色,方可相得益彰。」 赵柘浅笑:「说得好,夏姑娘果然是懂画之人。」说着调了些颜色,便慢慢在画上晕染。林寒初抬头打量四周,不知是什么时候,侍卫和丫头都撤到了亭外等候,亭中只有她和赵柘两人,河面上清风送爽,伴有园中花香,不由令人心旷神怡。她想起前几日才和于墨霄在舒州不欢而散,如今恍如隔世,不觉莞尔自嘲而笑。 赵柘并不看她,手中的画笔不停:「本王搭救姑娘之时,姑娘身受重伤,不知是何缘故?」 林寒初预知到他会这么问,便说出了自己编好的理由,称自己和父亲上山打猎,不小心从山上摔了下来,不省人事。 赵柘并没有追问下去,反而岔开话题,接着道:「姑娘既然懂画,那可否帮本王品鑑一下这亭中所挂之作?」林寒初回过神来,往亭中打量,看见亭子三面为空,一面有墙,两柱正中挂着一副竖轴绢丝大中堂。绢色已经淡淡泛黄,装裱处也有微微旧色和捲起,想必至少有二三十个年头。这画的是一座雪山图景,巍巍高耸,白雪皑皑。山间松树间隔穿插其间,冬日枯枝,无叶无荫,形状有如禽畜之爪,姿态各异,山间一汪溪流飞泻而下,直入深潭。意境清远宁致,倒与赵柘所作的冬日寒梅兽鸟之图有几分接近。但是这幅画的来头可是不小,林寒初一间那画上的捲云皴法和枯枝的笔触,便脱口而出:「郭熙!此画似是出自前朝神宗皇帝时的御用名家之手,是不可多得的神作!」话刚出口,自己便好生懊恼。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34页 赵柘转过身来,看着林寒初,笑道:「姑娘好眼力,果然是行家。」他走近林寒初,到了跟前,两人只有一步距离,他比林寒初整整高了一个头。她似乎可以感受到他的鼻息,只听他淡淡说道:「那么姑娘又为何要故作欺骗呢?能一眼看出郭熙名作之女子,又怎会是山间打猎人家之女?」 林寒初被他这一句问得哑口无言,知道自己露了马脚。心里想到,事已至此,自己本就是捡回一条命,既然这个王爷好生厉害,想要瞒或是逃都是不能了。干脆坦诚相告,大不了让他送去官府。她自承天教灭门之后,数次遭遇生死关头,看透人心险恶。自己未做伤天害理之事却屡屡遭人陷害追杀,于她而言,早已鲜有江湖正义。这江湖如此,她已不抱希望,庙堂之内,再坏也不过如此。想到这里,她只求自己所作所为无愧于心,也就不再躲藏害怕。 轻嘆一口气,她抬头坦然道:「熙王爷真是高明,只一幅图一句话便能探出我的出身,民女的谎话在王爷的才智面前不堪一击。然而民女未以实情相告实属有难言之隐,民女本名林寒初,乃襄州承天教教主林擎之女,数月之前,教中惨遭灭门,民女如今被黑白两道追杀通缉。」于是便将承天教如何被季焕和齐望亭灭门,自己如何在均州差点被方野鸣捉拿又被误认为兇手,如何在建州被于墨霄所救,然后到寄舒山庄又被栽赃杀死刘一照之事大约说了。只是中间隐去了与于墨霄的纠葛,只道是被寄舒山庄的人追踪到了山上,身受重伤,跌落山崖。 赵柘听她说完,面上也不露表情。林寒初见他并没有投来同情,或许会当即叫来侍卫,押送她去官府认罪。且听赵柘依然淡淡看着她道:「承天教灭门之事,本王也略有耳闻。令尊已然身亡,所牵扯的江湖恩怨,孰是孰非已经不重要,任何人都不应该再来找林姑娘的麻烦。而官府因为误以为你杀了方野鸣要捉拿归案,更是无稽之谈,黑白颠倒。依本王看来,你不但没有犯罪,更是受害者,大可不必躲躲藏藏。如今本王既然救了你,便会保你周全。」 林寒初听到此处,不由半响说不出话,他还是第一个听了她的身世和遭遇,竟然没有半分迟疑,便认定她无辜之人。而且回答得如此轻松干脆。 赵柘打量了她的表情,看出她有些难以置信,缓然道:「林姑娘若是愿意,便在府上住下,本王也喜好字画,府中收藏颇多,姑娘可随意赏玩。此外,本王会设法调查承天教灭门的始末,想办法还姑娘一个公道。不知你意下如何?」 又是命令的口吻,林寒初无法拒绝,只轻轻道:「谢王爷。」她身体刚恢復不久,赵柘见她脸色不好,便差丫头将她送回房中。 后来几日,林寒初没有见到赵柘,他只差人每日送来一盆花卉,或珍奇兰花,或名种芍药。还有几幅字画,皆是不俗的名家之手。林寒初只觉这几个月来,从未有过如此惬意安稳的时刻,似乎对赵柘也徒增了几分尊敬和好感。每日看完赵柘送来的字画,都会附上一张书笺,写上几句见解,而赵柘也会隔日回她一张,或表示欣赏赞同,或提出不同见解,两人一来一回倒是平添了几分默契。只是闲暇之时,林寒初不免总回想起在舒州发生的一切,回想起于墨霄对她说过和做过的种种,又想起那个大雨滂沱,电闪雷鸣的可怕夜晚。虽然她已经说出从此再无瓜葛,一刀两断的狠话,可心里总是隐隐作痛,想知道他如今如何,是否已经回到开封过得安逸,是否已经和柳若眉定下了白首之约。 第11章 第十章:拭剑 于墨霄一行人回到开封,已经临近中秋。满城桂香,秋高气爽,走在开封城内的大街之上不由得让人精神一振。柳若眉与于沈二人告别后便先回了商梁派。眼看还有两条大街就到了御剑派,于墨霄想着这次离家几个月,当初又是偷了师弟的贺礼偷跑出来,预料不免父亲的一顿责骂。 回到家中天色已晚,第二日一早,于墨霄收拾干净,便去于中仁房中问候。走到庭院门口,只见于中仁正在练剑。父亲年近六十,但身体向来康健,自从不再为官专心打理御剑派和江湖事宜后,父亲的功力更胜从前。此刻于中仁耍的是一套御剑派武功——御剑十二式,此剑法是他年轻时所创,分为十二式,对应十二个地支和十二个时辰,每一式融合了飞禽走兽的动作,又突出一种根本的武功基础。比如丑式侧重臂力拳路,而卯式侧重轻功弹跳,辰式修炼的长剑使用的得心应手,午式主要是下盘功夫的门道。每个御剑派的入门子弟在最初几年都必须将此十二式练习娴熟,配合入门心法,方能算得上是一个初级的御剑派弟子。这套武功也是学习御剑派其它上乘武功心法的基础,于墨霄早在十岁时就能把这套功夫打得像模像样,在师兄弟中算得上是天资聪颖。 于墨霄在一旁默默看着父亲打完一套,不敢做声。于中仁翻身完成亥式最后一个一掌一剑合併收回的招式之后,左手剑诀放下,幽幽吐气,朝于墨霄道:「霄儿,你可算回来啦!」 于墨霄惭愧道:「父亲,孩儿知错了,特来向父亲请罪,请父亲责罚!」谁知于中仁并没有大发雷霆,反而捏了捏半花的鬍鬚,嘆道:「你师妹一早也来见我,已经将你们路上大致的经过都告诉我了。你可知道,这次你们是有多危险,又是有多幸运?」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35页 于墨霄沉吟:「父亲说的可是刘一照师叔一家遇害之事?」 「不只是这件事,更是你破坏季焕之女婚事,又捲入承天教灭门一事。」于中仁顿了一顿,「你父亲我虽然做了几年武林盟主,好在这些年江湖上还算太平。你可知我们于家当年能够在朝为官,而今又能立足于这江湖之上,靠的是什么? 于墨霄脱口而出:「自然是父亲的为人和武功修为。」于中仁摆摆手,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霄儿,你如今武功得我真传,已然不弱,行走江湖早已不怕那些鼠辈。但是就这江湖上的t?资歷和洞察人心,毕竟还是年资尚浅。为父当年在朝为官,而如今人在江湖,处处身不由己,如履薄冰。当初能够弃官从武,靠的是在朝堂之时未做过对武林同道残害打压之事,而又与官府打过交道,承蒙武林朋友看得起,才能任这盟主一职,从中协调,方使这些年来朝堂和武林之间相安无事。而在武林而言,这些年来为父靠的也是正邪分明,未包庇一个邪人,也未残害一个正派中人。」 于墨霄回道:「父亲教导得是,墨霄今后在江湖上行事,必定多加考虑周全。」于中仁续道:「此次去给季焕贺寿,你却意外捲入了承天教之事。这两派之间的原委曲折,实属复杂,或许要追溯到二十年前的旧事。你年纪尚轻,原不该捲入这些陈年旧事。但是既然你已经救了林擎之女,又与季焕为敌,日后若再遇到承天教和烈鹰门的人,应当如何应对,你现在可知道?」 于墨霄自在舒州与林寒初分手之后,其实还未来得及细细想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觉得江湖和朝廷各方势力似乎都对承天教一事多加干涉,而刘氏父子又被严亮所杀,其中必定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虽然气林寒初故意隐瞒身份,可是想到她的种种遭遇,她如今处处遭人追杀,也不知如今是生是死,他不免觉得心疼,甚至想马上回到舒州去找她。可是如今自己已经回到开封,依然是御剑派的少主,两人身份处境悬殊,又该如何应对,自己一时实在矛盾。于中仁见他面露难色,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你是不是觉得,从你的所见所闻而言,季焕和严亮是不折不扣的恶霸,而林擎之女则身世可怜? 于墨霄被父亲说不了心事,不由得一愣,支支吾吾道:「父亲,我…」再也说不出话来。于中仁正色道:「霄儿,你我皆是江湖中人,人生无数抉择,走错一步,便会满盘皆输。对于你这少年之人,更是如此,一失足则再难回头。」 于中仁在园中的石台石椅前坐下,左手举起刚才练的那柄长剑,此剑的剑柄为黑色玄铁,雕出玄武与白虎相斗之图案,剑柄尾部镶着一颗碧蓝的松石,周围刻出弧线,如一人之眼,定睛而望。剑身长六尺有余,隐隐闪着寒光。他右手从怀中掏出一块青藤色布,缓缓从剑底望尖上拭去。来回几次,动作缓而有力。 他抬头看了看于墨霄,继续说道:「霄儿,在你看来,事情表面的确如此,但烈鹰门并不只是欺压善民,他们同样控制着建州一带的势力,旱路水路的通行不说,单是数万人口的吃住,都还仰仗着烈鹰门的维繫。此外,据为父的消息,烈鹰门的背后,还有一股更强大的势力。季焕此人无勇无谋,你和他打过交道应该不难判断,而要屠戮乘天教,甚至让林擎毫无防备地束手就擒,绝不是他这样的人可以轻易办到。因此他背后的势力,是你我应该加以打探和防范的,如今这个时候又怎可与他公然为敌,打草惊蛇?」 于墨霄重重点头,他父亲轻嘆一口气,道:「再说到林擎,哎,其实当年他与我一同在朝为官,当年他是王安石的左膀右臂,此人文武全才,为人耿直狂傲不羁,在官场得罪了不少人,但也不是奸险小人。为父当年对他倒是有几分敬佩。可是神宗皇帝过世之后,高太后掌权,朝中大变。当年和王安石变法关系密切的人,都遭到排挤,林擎也是在那时退隐江湖的。可是没过多久,我便听说他捲入命案,后来又听说他创建了承天教,独霸京西南路一带,势力不容小觑。江湖上传闻他广纳教中,干的是和官府作对,打家劫舍的买卖。虽然我非亲眼所见,但倒是和林擎当年的性子颇为吻合,想必多半是真。」 他将擦拭完的长剑还入剑鞘:「近年来,江湖上的各大门派,和承天教多少都有些梁子。少林、蜀山、御剑、商梁各派在承天教手里折损的弟子不少,各派纷纷都将其列为邪教,也不足为奇。这次承天灭门,林擎之女年幼,并未参与承天教的江湖恩怨,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情有可原。但是我听你师妹所言,你不但想带林寒初回开封,和她言语之间还颇为亲密,可有此事?」 于墨霄听到父亲颇有责难之意,心想这该死的沈之妍,小妮子眼睛真是毒辣,竟然连他和林寒初之间的暧昧关系,也瞧得清清楚楚,还不折不扣地告诉自己的老爹,这下想抵赖也只会越描越黑。他又怎么会知道女儿家的心思,特别是在自己在意的男子身上,他爱盯着谁看,他又特别关心谁,其实是一清二楚。沈之妍自小就和于墨霄青梅竹马,其实早早就对这个英俊潇洒的大师兄心生爱慕,只是她年纪还小,而于墨霄又只把她当妹妹看待,因此从未在于墨霄和外人面前透露过半分,但实则心里很是在意。于墨霄与柳若眉本来被两大门派看好,将来要结秦晋之好,这事于中仁和秋下真人都早已默许,可是没想到这次居然来了一个林寒初,还与师哥如此亲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让于中仁知道呢?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36页 再者,于墨霄此人生性坦然,做什么都不会藏着,对林寒初从建州到舒州一路,实则处处关心,常常在意她的一举一动,他自己浑然不自知,而旁人却瞧得清清楚楚。如今他见于中仁这么说,也只好如实而答:「父亲,确有此事,林姑娘之前没有将真实身份相告,孩儿只当她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对她…对她…确是…十分在意。但刘师叔一家遇害之后,她故意隐瞒身份,我与她大吵一架,如今已与她再无瓜葛。」当自己说出再无瓜葛四字时,自己心中不禁一沉,他反问自己,难道真的从此再也不与她相见?关于她的事情真的可以不闻不问吗? 于中仁听他直言不讳,追问道:「霄儿,你与为父说实话,你对那林寒初,到底有没有爱慕之情?」 于墨霄被父亲的话打断思绪,见父亲如此逼问,他愣到:「我…我…孩儿不知道…」 于中仁语重心长地道:「霄儿,人的一生在于选择,邪人并非都以奸邪面目示人,可是却可将人牵绊其中。倘若你他日与那林擎之女成婚,即便她对你没有邪念,可是她出身邪教,与她在一起,便是与整个武林,整个朝廷为敌。这你有想过吗?你虽非邪教之人,却要承受邪教所面对的一切,你的大好前程,就此陨灭!趁现在还来得及,及时抽身才是。」 于墨霄听到这话,仿佛泰山压顶,脑中嗡嗡作响,他知道父亲全然是为他好,才和他说这番道理,可是要他真的从此铁石心肠,他又实难说服自己。 正在两人僵持之际,突然听闻小厮来报:「老爷,商梁派掌门,秋下真人携同弟子柳姑娘前来拜访。」 于中仁站起身来,对于墨霄说:「霄儿,你随我一同前去。」于墨霄轻嘆一口气,只能随着他一起去了前厅。 话说这秋下真人虽然是出家的道姑,但性格却是风风火火,一见到两人,便走上前来:「哈哈,于掌门,近来可好啊?」 「一切安好,真人可好?」于中仁道。 「若眉昨日刚回到开封,说起和墨霄、妍儿一同在舒州遇见回来。这次两个年轻人还好有惊无险,也算是一次歷练了。于掌门你说是吗?」 「可不是,这次之妍得蒙柳姑娘搭救,在下还没登门道谢,倒是师太先来造访,于某真是惭愧。」 秋下真人连忙摆手:「于掌门见外了,都是自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她边说边看向柳若眉,又看看于墨霄,续道:「墨霄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天性纯良豁达,人品更是没话说。如今武功得于掌门真传,在武林中年轻一辈里也算是冒尖儿的。」 于墨霄见真人突然这么冷不防地夸起他来,赶紧回到:「真人见笑了。」拱手一谢,他侧头微微用余光带到柳若眉,只见她神态扭捏,颔首低眉,两颊似有飞红。他素来知道柳若眉对自己的好感,她的样貌,人品,武功也无一不佳,但对她却总觉得有种看不透的神秘,教人无法亲近,因此从未对她产生过男女之情。无奈两派的长辈近年来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撮合,过去,他总是找藉口一笔带过,从不正面回应长辈的要求。 秋下真人含笑道:「墨霄不必过谦待。」只听她又陆续和于中仁聊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都是一些门派中的事务,于墨霄也无心细听,只在旁陪着。突听得秋下真人话锋又t?转:「我们若眉呢,是我从小一手带大的,她十岁拜入我门下,由我亲自教她武功,照顾起居,如今也已出落成个大姑娘了。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家,我们两派一直关系甚好,如今我有个提议,不知于掌门意下如何?」 秋下真人此言一出,于中仁也是稍稍微怔,于墨霄则是心中七上八下,他本以为,从来的那些暗示都是半真半假,好多次他都搪塞了过去,此事也就作罢。没有想到,真人竟然如此着急,要撮合他和柳若眉。 只听于中仁道:「秋下真人所指的,可是霄儿和若眉的婚事?」 「正是。」 于中仁稍稍沉吟,轻抚鬍鬚,缓缓道:「若眉的人品和性子我们从小便知,能找到这样的儿媳,是我于府上下的福气,我们霄儿求之不得呢!」 于墨霄本以为父亲会稍作挽留,和他商量之后再做回復,没想到父亲居然一口答应。于中仁又怎会不了解于墨霄的心思,但是这件事情其一和秋下早已有默契在先,其二如今于墨霄对林擎之女心生爱恋,正好藉此机会与那女子一刀两断,也算是了却一件心魔,其三商梁是武林一大门派,与之结为秦好,对御剑派来说有利无弊。在这个节骨眼上,作为父亲,他应该推他一把,因此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只听于墨霄忙道:「爹,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于中仁示意他住口,对秋下真人道:「墨霄江湖资歷尚浅,若眉也才满二十,两个年轻人不妨先定下婚约,等半年之后我御剑派必定三媒六聘,为两个孩子办场风光的喜宴,不知真人可还满意?」他虽然在问秋下的意见,但其实已经是做了决定,商梁派作为女方也总要碍着面子,自然不可再操之过急。 秋下真人笑道:「于掌门考虑周到,我商梁派自然是听侯于掌门的安排。」她拉起柳若眉的手,「不如,下月初- 」她刚想给两人安排定亲吉日,门口突然来报少林派玄寂方丈,玄尘、玄可、玄真大师来访。 于中仁从椅子上顿时站起,自言道:「哦?今日我御剑派倒是热闹,没想到少林玄字辈四位神僧悉数到访,真是稀客,快快有请!」说完又转向秋下真人:「真人,两个小儿之事不妨稍后再议,你我皆是同盟中人,不妨一同见见各位神僧!」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37页 秋下爽快答道:「甚好,甚好。」两人便和于墨霄、柳若眉四人一同迎了出去。只见四位少林大师虽然年事已高,但武功了得,说话间,便已到了厅门前。 话说如今武林之中,以五大门派为首。少林、蜀山资歷最深、高手如云,在江湖上向来马首是瞻。少林派方丈玄寂约莫六十上下,自一年前出任掌门以来,少林派内上下一心,井然有序。和玄寂同为玄字辈的三位大师玄尘、玄可、玄真也都是得道高僧,四人当中玄寂方丈虽然年纪最小,入门最晚,但是却具备方丈领导才能,因此当年老方丈圆寂之时才破格让他接任少林主持。四位高僧当中,以玄尘的武功最高,他通晓少林派绝技最多,佛法修为也最高,但是却不理寺内政务,已经多年未曾出寺。因此此番前来,众人颇为诧异。 再说蜀山一派,歷史可追溯千年之久,旗下派系众多,而直到南朝梁武帝时期,经比拼归併之后统合为蜀山派,派内门人多为出家之道士,以捉拿妖兽、积德习武、修仙得道为宗旨。据说歷代掌门继任之时,可通过『天视地听』和已经成仙的歷代掌门神交,但其门道也只有蜀山歷代掌门才知晓,不足为外面门派所道。蜀山派内虽然高手如云,却一直以来不过多参与武林之事。如今的掌门是天疏道长,其名取自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之意。一套伏魔十九鞭和三十六式无相剑是他的成名绝技。 除了老资辈的这两派之外,其余三大门派分别是近几十年来新兴的御剑派、商梁派和莲花宗。御剑派掌门于中仁自十年前出任五大门派的盟主之时,与其说是靠武功和才能问鼎五大派,不如说是靠他昔日在官场的人脉资歷,和在武林中的威望好名声,众多前辈让给他坐。少林派高僧向来谦虚,蜀山派不问江湖之事自不容说,商梁派掌门秋下是一女流,不便出任盟主,而莲花宗的宗主阮狄是于中仁之妻徐夫人的妹夫,从身份上来说也低了于中仁一层,更是不便相争。 于中仁出任武林盟主这十年期间,大小事宜亲力亲为,与朝廷的关系又处理得当,颇得同道赞许。武林之中,每五年举办一次大会,各派商讨武林重要事宜。同时各派也派出高手进行切磋比试,每隔五年,这武林之中门派和高手的排序便会重新洗牌。近两届的武林大会,都是在开封举办,一来盟主是于中仁,在他的地盘举办大会无可厚非,二来开封地处中原,各门派从四面八方齐聚而来较为方便。因此大会的布置邀请事宜都是由御剑派门人处理。 于中仁笑脸迎上前去:「玄寂方丈,各位神僧,于某和犬子有失远迎,还望大师见谅。」 少林方丈玄寂身材高大魁梧,一张国字脸面露红光,他朗声道:「阿弥陀佛,于掌门,老衲携同三位师兄见过于掌门、秋下真人。」秋下和柳若眉也抱拳还礼。 于中仁开门见山,问道:「不知方丈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玄寂道:「老衲本次前来,是为了和于掌门商讨一下二月之后举办的武林大会事宜。」 「这武林大会本是五年举办一次,本次大会,时间流程参与门派诸事宜都已经让门下弟子安排下去,御剑派不才,协调安顿还算妥当。不知大师特此远道而来,可是有要事要吩咐在下?」于中仁见少林派如此郑重其事,连玄尘都亲自到访,不免心中疑惑。 玄寂不慌不忙,笑道:「于掌门说笑了,这十年来武林之事全仗掌门操持,岂有不妥当之理?本次老衲前来,乃是为了和于掌门商议一下个别门派的安排。」 于中仁皱眉道:「哦?歷来武林大会,除了我五大门派之外,受邀的小门小派足有二三十家之多,但多为观会,期间虽然也偶有高手,就像五年前辽北玉屏峰朱雀堂的玉屏双雄兄弟,一人善刀一人长剑的功夫令诸多门派大开眼界,武功称霸辽北。但是即便有如此高手,像朱雀堂这样的小门派也很少在武林中有话语权,更别说参与重大事宜的抉择。不知道大师此番担心的是什么门派的安排?」 「于掌门可听说过烈鹰门近日的消息?」玄尘枯冷的声音突然道。 于中仁道:「 烈鹰门本来只是福建一带一个名气不大的门派,论武林资歷和武功也未有特别,本来江湖上济济无名。不过据于某人所知,几月之前,烈鹰门出其不意地歼灭了承天教在襄州地总坛,并且归併了大量的承天教弟子到其门下。加之在建州一带的势力日益增大,牵连各方各面的利益颇广,掌门季焕又似乎与官府有所来往,因此最近一段时间,实力大有赶超五大门派的势头。」 玄尘和玄寂异口同声:「所言甚是!」玄寂站起身,走到大堂中间,面对门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那么于掌门又可听说了一月前发生在福州的白虎堂堂主一家的命案吗?」 于中仁心下一愣:「略有耳闻,传言白虎堂堂主厉长风在中元节当晚暴毙,莫非这事与烈鹰门有关系?」 玄尘低沉道:「于掌门不知,厉长风是老衲的俗家弟子,他数月前来信,称建州烈鹰门门人前来堂中闹事,谎称白虎堂弟子欠下了烈鹰门的巨额赌债,要白虎堂将福州的产业和势力悉数归于烈鹰门。厉长风率领门下弟子将烈鹰门击退,这白虎堂在福州的根基毕竟稳健,因此季焕不能将他如何。」边说边摇摇头:「可谁知明抢不成,他竟然在上月从暗里下手。我徒儿平日身体强健,又怎会突然暴毙。厉长风死后,他家中妻儿请来仵作,验尸后便知乃是中了剧毒。」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38页 玄真大师突然道:「师兄,按我说你和这季焕废话什么,直接去建州将他正法不是痛快?」玄真和尚个性与玄尘截然不同,一热一冷,一快一慢。 玄尘道:「师弟不可无理,我们虽然推测是季焕所为,但凡事讲究真凭实据,我们且要将人证物证呈于季焕面前,才能让他服罪。」 「哎,师兄你这法子太费周折。」说着嘆了口气。 玄寂对于中仁正色道:「想必于掌门也已猜到我四人前来的用意。」于中仁点点头,听他继续道:「我少林乃武学正宗,从不会滥杀无辜,也不因t?为个人一己私仇而滥杀无辜。因此一来希望在武林大会上,能将季焕指示门人下毒谋害的罪证当着武林群雄的面一一揭示,让他付出代价,还白虎堂一个公道。二来,这烈鹰门扩张如此迅速,加之如今承天教旧人悉数为他统领,鱼龙混杂,正邪不分,终使武林前途堪忧,我辈中人当善导之。阿弥陀佛。」说着双手合十,微微向于中仁躬身道:「不知于掌门意下如何?」 于中仁听完起身拱手:「于某听凭方丈吩咐。」 第12章 第十一章:画院 林寒初又在熙王府住了十日有余,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这日用过午膳后,赵柘突然来到别院。林寒初正在厅内赏玩一幅岁寒三友扇面,见他突然到来,起身迎了过去。赵柘此时着了一身靠色的素静便装,头上只简单用和田玉片素带扎了一个髮髻。他一改当日初见时的威严,含笑朝她走来,清雅俊逸,煞是好看。林寒初不觉看得愣了一瞬。 赵柘道:「林姑娘近来可好?」林寒初双手轻轻将扇面放于桌上,请了个万福:「王爷,我一切都好,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加上王爷每日差人送来这些奇珍异宝供我消遣,我都快把府上的家当看遍了。」说着两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王爷,寒初再次谢过你的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他日我必定涌泉相报。」她其实并不贪恋这些富贵闲散的日子,况且父亲的仇还没有报,只待伤势一好便想告辞:「如今我身体以无大碍,也应该就此告辞,免得打扰王爷。」 赵柘走近她一步,拿起她刚在赏玩的扇面,侧头毫不避讳地望向她的双眼道:「林姑娘起居可是有什么不适之处,若是如此我马上打发下人安排妥当,不然为何这般急着走?」 「绝对没有,王爷对寒初甚好,寒初感激不尽。」 「姑娘知书达理,身为江湖中人,却出淤泥而不染,通晓书画,本王难得寻一知己。」边说边将扇面又交回她手中。「既然不是住的不好,不妨多住些时日,就当散散心。」 「这…只怕太打扰王爷。」她想找理由告辞,可一时又不知说什么才好:「况且民女家父之仇一日未报,民女也寝食难安。」 「若是如此,姑娘更不能走。我答应过姑娘,要为你主持公道!姑娘可不能忘了。」 林寒初苦笑道:「我记得,但是那些歹人诡计多端,伤我父亲和教众的人数又如此之多,要讨回公道谈何容易。他们称自己是武林正道,实则是在颠倒黑白。」 赵柘见她苦恼,便岔开话题:「我们先不说这些。林姑娘,你可有兴致去观赏更多书画精品?」 「难道王爷家中的珍品还不够多吗?」 「本王的那些个收藏,与我皇兄的画院相比,简直是贻笑大方。」笑道:「若姑娘愿意,今日和本王去翰林画院一游如何? 林寒初这几日在王府赏画颇多,各种名家的作品看得意犹未尽,一听居然可以进皇家的画院赏画,一时喜出望外,也不再推辞赵柘的邀请。 赵柘让她换上小厮的衣服,跟自己入宫。两人坐一辆马车,熙王府位于开封城西南,崇明门内大街,一路朝东,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到了御街又往北走,林寒初觉得和赵柘两人独自干坐在车内,稍显尴尬,便稍稍撩开窗帘望了沿路风景。只见这开封的闹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街上的男女老少穿着也颇为亮眼,一派京城气派。御街一直往北就可以远远望见皇城的大门宣德门。林寒初想起于墨霄曾与她说过,从皇城宣德门出来,一路沿着御街往南走,穿过内城的朱雀门,过两条街就是武学街——御剑派就在那里。她突得一呆,原来自己这些天和于墨霄竟然住的那么近。 想着不由得走神,突然听得赵柘说道:「林姑娘—」 林寒初紧张地一回头,他道:「皇宫规矩森严,我们虽然只是去翰林图画院看画,但是人多口杂,不可露出马脚。你只扮做我的侍从,我叫你小林子,可好?」 「寒初,啊不,小林子一定谨记。」听到小林子这个称唿,两人不觉莞尔一笑。 又走了一盏茶功夫,马车缓缓驶入了御道,车停了下来,赵柘的侍卫德天向看守出示了腰牌,便入宫了。林寒初也不敢再掀帘张望,只静静坐在车里,她用余光可以察觉赵柘一直在微笑看着自己,不觉脸上发烫。 转了一个弯,车夫便放缓速度,渐渐车停了。两人下车,赵柘也不带侍卫旁人,一前一后便走入院内。林寒初第一次到大内,不由得东张西望。这翰林图画院地处皇宫西南面,虽然只是文人待招作画整理册目之处,也已经歷史悠久。宋太宗在雍煦元年,设画院于汴京大内宣德门东面。宋真宗咸平元年又将画院移到右掖门外。当今的圣上,不仅酷爱作画书法,自己本身就是行家能手,更是重视画院的运作和能人的培养。在哲宗皇帝驾崩后,登基十一年,各项政务都陆续开设之中,但这画院的地位已经今时不同往日。常有重臣贵胄出入。赵柘素与这皇兄趣味相投,也酷爱诗书画,官家便赐他随意出入翰林图画院的身份。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39页 北宋翰林图画院内设学画正、待诏、艺学、袛侯等职务,没有职务的初级画师则是画学生。这翰林图画院自宋一朝开国以来,出过不少知名的画家,比如五代时期的山水画家郭忠恕,在太宗年间进入画院就职,留有《雪霁江行图》,得当今圣上亲笔题识;又如花鸟画家黄居寀和黄荃,都曾在画院担任要职。更有神宗的丹青圣手郭熙,曾任翰林图画院艺学,画院内曾藏有他画作颇为丰富,但是奇怪的是神宗之子哲宗却非常厌恶郭熙的作品,因此在朝期间不但诋毁他的能力,能将神宗尊为神作的画卷任意残坏。 林寒初跟在赵柘身后,进入画院。只见入门便是一个五开间的大厅,左右两排各有数张联排桌几相拼,组成硕大的台面。厅内几十名身着不同颜色官阶品级朝服的翰林画师来回其间。有的在硕大的画桌上修復旧画,或重新上裱,或补色修缮,边上几个学生模样的后生在裁纸研磨颜料。再往里走去便见到有画师在独立的桌几上作画,山水、花鸟、人物、楼阁,种类风格丰富。林寒初想停下脚步细细地看,只听赵柘在唤她:「小林子,跟上。」 穿过大厅,只见一个着蓝色官服,约莫三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迎了上来,到赵柘跟前,深深一拱:「学生翰林院待诏张择端拜见熙王爷。」 「正道免礼。」 「下官不知王爷前来,有失远迎。」又深深一拱「学生猜王爷这几日会前来,已命人在后面备下了王爷上回说要看的一些卷子,王爷不妨随学生来。」 「你倒机灵。」他笑道,「小林子,我们走。」张择端朝林寒初多看了两眼。林寒初怕他看出自己是女儿之身,故意把头又压得低些。他们走过一个走廊,来到靠西的一个厢房,内里布置雅致,摆列陈列皆为一等一的珍品,想必是专给皇亲国戚到访时专用。房中放着两张足有三四米见长的檀木方桌,上面端正地摆了几卷书画,一看背面的色泽就多是年代之物了。 「如王爷吩咐,这几幅分别是先帝在位时常常赏鉴的几位画师的卷子。里面有崔白的《寒雀图》,李成的《茂林远岫图》和《晴峦萧寺图》,许道宁的《秋江渔艇图》。这几幅画前些日子刚让几个学生给清理修復妥当,这才呈上来的。当然,郭熙的画在他元祐五年过世的时候,都叫他的学生邓雍给要了去,翰林院里所剩无几。」他顿了一顿,不见赵柘答应,便道:「哦,对了,还有王爷提到的,官家亲笔题诗的那幅《山禽腊梅图》,学生也拿来了。不知王爷还有没有想看的?」边说着,手上将这几幅画卷一一在桌上铺设开去。动作娴熟而小心翼翼。 林寒初伸了伸脖子朝桌上瞥去,她平生居然能看到这些名家难得一见的杰作,只觉得无憾,一时难掩心里的激动。 赵柘围着桌子缓缓踱步,细看了一会,道:「正道,上次我还提过,想看看你最近的画作,你怎么没拿来?」 「王爷真是抬举小的了,我乃一介待诏,所画之物如何能入得了王爷的眼?」 「何必谦虚,上回我见你所画的那金明池上春游踏青的卷子,上面临水殿、宝津楼、棂星门那几处画得惟妙惟肖,还有市井老少,微小如蚁却千姿百态。这等神妙风俗捲轴,除了你还有谁画得出?」 张择端卑恭许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t?情,继而又马上收敛。「王爷谬赞,这画小人还有一部分着色未成,若王爷不嫌弃,小人这便去取了来。」赵柘一个示意,他便退了下去去取画。房中只剩下林寒初和赵柘二人。 「好了,现在没有旁人,林姑娘不妨大胆赏玩赏玩。」他半开玩笑道。林寒初走进那些名作,一一细看,无不赏心悦目。崔白、李成、许道宁这些名家的画作,他之前是听父亲和老师提过的,但从未看过真迹,如今画在眼前,直嘆万般赞许不如原画之万一。 「今天寒初果然大开眼界。」她兴奋道:「若没有王爷引荐,只怕此生也没有机会一观!」赵柘认识她以来还第一次见她那么高兴,杏眼含笑,眉若远山,颊露浅绯,他不由得走进她几步,望入她的双眼,含笑轻道:「林姑娘高兴,本王也很欣慰。」将她的手轻轻握起。 林寒初只觉他的手微凉清瘦,不想他竟然会那么亲密地和她身体接触,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手掌如一条滑熘的小鱼躲开去,一个转头又去看别的画卷。 她的目光落在那幅《山禽腊梅图》上,不禁地「咦」了一声,这画上斜斜一支寒梅,枝头停了两只山禽,头顶斑白,腹部浅褐,羽翅深赭,根根分明可见,是两只白头翁。而那寒梅花瓣灵动轻盈,色泽雪白飘逸。这图上景象和当日在湖心亭中赵柘所画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当时赵柘所画还没完成,只是大致白描,而这幅画的装裱看上去起码有二三十年。除了梅花和白头翁外,还有下方的萱草,叶茂挺拔,中间一朵盛开的花朵,边上还有若干含苞待放的骨朵。画面最左侧,有一首五言绝句: 山禽矜逸态,梅粉弄轻柔。 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 由当今圣上特别的瘦金体所书写。右下角写道:宣和殿御制并书。接着是他的「天下一人」画签。 「林姑娘想的不错,这幅画名叫《山禽腊梅图》图,就是当日你我初见时本王所临摹的那幅。此画为是我皇兄所珍藏,他亲自题诗,可见他十分喜爱。」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40页 林寒初仔细看着这幅图上的意境,又读了两遍那首绝句。很明显这是一幅花鸟上乘之作。笔触细腻却不失大气,轻灵却不乏稳重。白头翁、寒梅、萱草的意境高雅脱俗。所配诗句也和画面贴切,既形容了画面上的物像,又表达了所书所画之人对某件事情的执着。与丹青有约?是指官家对丹青作画的喜爱吗?想必是这样的。可是再想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赵柘看出林寒初的犹豫,随即问道:「林姑娘是觉得这画不好吗?」 「这画是好,但总觉得好像哪里有些奇怪,又说不上来。」 「哦?姑娘在哪里看过这画吗?」 赵柘专注地观察着林寒初脸上细微的变化。 林寒初回想片刻,微微摇头:「并未见过,但又觉得很熟悉。」 赵柘双手背过身后,望向窗外,若有所思:「据本王所知,此画乃前朝一位将军所画,此人曾拜郭熙为师,能文能武,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官家得知后非常赞赏,因此特别题诗一首。」 她点点头,兴许是因为此人与郭熙的缘分,才会令这画中有些熟悉之感。她侧头又看着那多盛开的萱草花,突然眼前一亮:「对,怪不得我觉得哪里不对。这萱草通常盛开在每年六七月,而这寒梅却是腊月之中的花卉,又怎会同时开放呢?」她苦笑道:「看来这作画之人要么就是外行,要么就是和我们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赵柘听到此言,不由得怔了一会,两眼直直地朝画中看去,如同着了魔。就在此时,突然听门外走廊中传到到:「官家驾到!」 林寒初赶紧打断他的思绪,喊道:「王爷,王爷!」赵柘才回过神来。突然有人敲门,林寒初开门一看,是张择端抱着一卷画站在门口,躬道:「王爷,官家驾临画院。」 赵柘有些意外,示意三人一同前去迎驾。林寒初心想,第一次到皇宫就遇到了皇帝,不知是好运还是什么,来不及细想并一同跟了上去。回到大厅,只见所有画师都跪着行礼,林寒初和张择端也应声跪倒。 赵柘走到圣驾前,拜道;「臣赵柘参见官家,恭请圣安。」 一个儒雅平淡的声音道:「原来皇弟也在这,今日朕得空来此看看学生们新作的画卷,不妨皇弟和朕一同来鑑赏如何?」 「臣遵旨。」 只听一太监道:「传翰林图画院待诏张择端,传翰林图画院学生王希孟。」 张择端轻轻「啊」了一声,便负起身来前去应招。另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则从刚才大厅里跪倒一片的画学生行列里站起来,他脸上没有惶恐的神情,反倒觉得十分好奇,朝四周回头看了看,见所有人都不做声,便懵懂地走到皇帝赵佶跟前。他不懂行礼,就那么直剌剌地站着。 边上的张择端见状不对,马上把他的头按下,回到:「学生张择端、王希孟拜见官家。」 「众卿家平身。两位爱卿,近日朕看了两位递上来的卷子,很是赞赏。张待招的那幅汴梁小景图,构思精巧,将那屋舍楼阁、亭台桥樑画得丝丝入扣。朕还听说,你在画一幅《金明池游春图》,篇幅足足是这幅小景图的五六倍,可有此事啊?」 「回禀官家,所言不错。学生确实在画《金明池游春图》。适才熙王爷来画院赏画,也正与学生讨论此画。学生正要拿此画送去给王爷观赏。」张择端说着双手举起手中捧着的那捲新作,「不过请官家莫怪,此画还未着色完成,目前仅是半成品,技巧拙劣,怕经不起官家鉴阅。」 「爱卿真是过谦了,来人,呈上来给朕瞧瞧。」又向赵柘道:「看来皇弟与朕的喜爱总是那么相同。」他一挥手示意,赵柘含笑走了过去。 两个太监接下张择端手里的捲轴,在厅中的长桌上由中间向东西两头缓缓展开,这画卷高一尺,长足足有八九尺,如张择端所言,着色刚刚完成了一半,但是不同于宋代通常素雅的山水,这画却是雕樑画栋,色彩艷丽,显示了汴京开封一派繁华气氛。 「果然是与众不同,巧夺天工。」赵佶嘆道,语气中不再如刚才的平淡清和,倒有了一丝难抑的惊喜,「王爱卿,觉得如何?」他朝王希孟道,「王爱卿近日呈上来的那幅青绿山水,构图大胆,气派不凡。乍一看,朕还以为是哪位资格老成的待招所作,不想是你这个初出茅庐的孩童,实则令人刮目相看。」 「官家过奖了,上次呈上去的那幅乃是学生的小品而已。」王希孟出生牛犊不怕虎,回答丝毫不带任何谦恭,言下之意,自己的实力远不止于此。 赵佶眼不离卷,淡然道:「那依爱卿看,这幅金明池的景致可称得上品吗?」 王希孟走近捲轴,细细端详画上的构图、线条、着色,悠悠道:「张待诏的这幅捲轴固然构思奇巧,笔力深厚,煞费苦心。但依学生拙见,这些雕樑画栋虽然鬼斧神工,却终是人为,又岂能和我大宋之千万里锦绣河山的气魄相比,学生心中的上品,当以丹青之色辉映山川日月之光,以笔墨绵绵不绝之意彰显天地万物浩然之气。」 第13章 第十二章:比武 十月初八,佛经有云是为大涅槃日。东京开封城南,御剑派比武场上,将近辰时,已经人头攒动。 五年一次的武林大会这次照常由御剑派安排主持,按照早前定下的规矩,本次大会共举行两日,为了让各门派切磋武艺,但又不至于性命相拼,各门各派均派出一个除了掌门之外的得力门人,以代表门派的武学造诣与其他门派进行切磋。最后总共选出五个门派,成为未来五年之中有资格统领整个武林,参与重要事宜决定的五大门派。而五大门派的掌门则最终商议推选武林盟主主持武林事宜。在前一届的大会上,最终夺得五大门派头筹的是少林、蜀山、御剑、商梁和莲花宗。其中以前两大门派歷史和武学传承最久,御剑为中,而商梁和莲花宗的武功实力相对较弱,因此本次的大会中,许多门派早已蠢蠢欲动,企图挑战他们的地位。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41页 五年之中,各门各派的有志弟子都勤学苦练,试图在这大会上一展头角,因此这武林大会既是整个武林门派洗牌的时机,也为年轻一辈的少年英雄们扬名立万提供了难得的契机。为了参加这届大会,江湖上各门各派在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两个月前收到请柬之后,有些就已经早早准备动身前往开封。 御剑派的比武场平日供弟子练功使用,呈天圆地方的格局,可容纳上t?千人。如今,比武场的北面,搭了一个深红色看台,供于中仁为首的御剑派门人落座,方便主持大会。比武场的中间,是一个八卦型的石台,朝北一侧的四边分别由上一届舞林大会选出的另外四个门派所占据,少林、蜀山落座正北的两个席位,商梁和莲花宗在两遍。朝南还有四个区域,分别是其它人数不多的武林各派依次排座,这样一圈坐下来,把中间的八卦台团团围在其中,如同一个舞台一般。若是资歷浅薄的弟子,即便站上这八卦台,在众目睽睽之下也难免紧张得手足无措。 辰时到,只听得场地东面的红漆铜钉大鼓咚-咚-咚-咚----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一共二九一十八下过后,于中仁缓缓从座位上站起,于墨霄作为御剑派的少主位置就在边上。于中仁的另一边是钱逸和沈之妍,他俩五年前年纪尚小,不太记得当时的情景,对武林门派关系也懵懵懂懂。而如今看到这般盛况则激动得紧,两人也不顾御剑派身份,七嘴八舌讨论起来。于墨霄的右边座位安排的是柳若眉的位置,两人的座位紧挨着,中间没有设桌几相隔。这是秋下真人特别和于中仁商定的,目的是为了在天下群豪面前默示商梁派和御剑派已经定下了亲事,而柳若眉也即将成为御剑派未过门的媳妇,以此抬高商梁派的地位。也好叫本来想在武林大会上挑战商梁派的其它门派有所忌惮。秋下真人虽然表面上脾气耿直,但实则是粗中带细的女中豪杰,心机和筹划绝不输男子。 「各位天下英雄,今日十月初八,你我齐聚开封御剑派,于某有礼了。」他的声音洪亮沉稳,瞬间传遍偌大的比武场。 于墨霄走到看台南端,一一介绍各门派:「恭迎少林派掌门玄寂大师,少林派玄尘、玄可、玄真等各位高僧。恭迎蜀山派天疏道长及座下弟子施无德。商梁派秋下真人和弟子玄机子、柳若眉。」说着稍稍朝身边的柳若眉看了一眼,她正微笑含情看向自己,似乎对师父这次的安排很是满意。说道柳若眉时,认识他的一些江湖门派纷纷在台下小声讨论起来,秋下真人得意地在位置上含笑不语,看来自己的计划行之有效。而于墨霄心中却五味陈杂。 于墨霄接着又一一报出各家名单:莲花宗掌门千手佛阮狄,副掌门慧心剑薛兰慧,弟子杨枫,过紫月出席。烈鹰门季焕、副掌门严亮,弟子齐望亭等到场。接着是玉屏峰白虎堂掌门遗孀李氏。说道这里,只见季焕突然站起身来,瞪眼看向李氏,瞬间台下的躁动更大了,众人对白虎堂掌门遇害有所耳闻,都知李氏本次前来定是来讨债。只听李氏朝着烈鹰门的方向带着哭腔喊道:「杀人兇手,我夫君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今日江湖英雄在场,定会还我公道。」 季焕冷笑一声坐下,并不理她。躁动更大了,于中仁大声道:「李夫人,各位,稍安勿躁,白虎堂的恩怨待稍后再叙。」 十几个门派悉数介绍之后,于墨霄宣布规则:「本次大会,各门派指定一人参加,其它门派可随意挑战,三战获胜者可进入最终回合。明日,最后决胜五大门派的头衔。」他手中提起已经装有各门派名称竹简的漆盒送到玄寂面前:「第一个参与比试的门派由玄寂方丈来抽!」 玄寂缓缓从盒中提出一个签字,念道:「湘西龙虎帮。」这龙虎帮是一个湘西地区的小门派,以拳脚功夫见长。但十来年的大会上未有出类拔萃的人物,他们作为第一个出场的门派,对其它门派来说也是抛砖引玉了。 「龙虎帮郭金亮向各位讨教。」一个黑黝黝的彪形大汉一个劲头翻身上台,他露出两臂上凸起的肌肉,左臂是一条飞腾的青龙,右臂是一只下山的勐虎。在他油亮肤色的映衬下显得栩栩如生。 「我来讨教」从东南面,一阵轻功飘来一个青衣书生模样的人。「在下沉汐岛段青崖。」 他二十上下的年纪,面如冠玉,青衣长衫,与对面郭金亮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在场的英豪们,一看这阵仗,不由得都精神一振。沉汐岛段字门乃是东海上的一个武学世家,他们以轻功和剑法为长,几十年前岛主段无情的一套沉汐轻缕步法和剑法独步天下,但随着他去世后,沉汐岛的声名又在武林中一落千丈,如今这位青年也姓段,想必是段无情的后人。只见他身形轻盈,一个提身从腰间抽出一柄蝉翼般振舞的长剑,朝郭金亮刺去。 龙虎帮的拳脚功夫在近身肉搏时威力巨大,可是应对这样的轻功和剑法却没有施展的余地,只见得被段青崖耍得团团转,郭金亮急骂:「他奶奶的,你这个飘来飘去的什么绣花剑法?有种和老子拳脚比试。」 他这个激将法倒也灵验,段青崖果然甩开了长剑,和他拳脚相斗,一来一回两人搏到了一起。商梁派玄机子暗暗道:「这沉汐岛的功夫一向是轻巧为主,没想到这个段家后人的拳脚也那么厉害。」秋下真人微微摇头; 「他的拳脚功夫虽然不错,但靠的还是段家的轻功底子,这拳上功夫是做做样子,关键还是在腿脚上的招式和劲道。」果然一盏茶的功夫,段青崖已经占了上风,将对方打得没有招架还手机会。只见他左腿向后一扫,郭金亮应声朝西面的比武台边上摔去,一个翻身滚下了台,将西面龙虎帮看位上的一把椅子重重压倒,砸成几段。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42页 「承让。」 段青崖拱手道:「接着是哪位?」 「段公子的沉汐轻缕剑法教人佩服,不知道和我们莲花宗的刀法比起来又如何呢?」八卦台的东北面想起一个阴柔的声音。众人朝那里看去,一个小个人中年男人缓缓走上前来。他身材不高,还有些微胖,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和他那尖刺阴柔的嗓音合起来,给人一种古怪的惊悚感。此人是莲花宗门人杨枫。 「在下的武功能得到五大门派的赏识,真是有幸了。」 段青崖浅笑,朝杨枫轻轻一躬。「世人都知道千手佛阮掌门的成名绝技是莲花如来刀法,杨先生是阮掌门的首徒,必得真传,在下今日请杨先生赐教了。」 这杨枫是掌门阮狄的大弟子,阮狄为人和善,可偏偏收了个性格古怪的弟子。他虽非邪恶之徒,但性格孤僻,行事乖张,加上喜欢在暗器门道上下功夫,难免落个暗算于人的口舌,因此在江湖上风评不嘉。 莲花宗所用的刀与一般不同,它比寻常的长刀足足短了两寸有余,但是却宽了几分,刀的一边是刃,另一边是短刺,刀身中间还有两孔。刀法虽名曰如来,实则凌厉得很。 杨枫的刀又快又恨,直直向段青崖的面门砍去,一上场就如此霸道,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惊唿。段青崖并不接招,向后一个翻身,用轻功避开了他的快刀。回身之后一跃到了杨枫背后,一剑刺向杨枫背心。杨枫虽然身材微胖,但颇为灵活,一个侧身避了开去。他们的功力不相上下,这样斗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也没有分出胜负。杨枫刀上的招式渐渐开始重复,段青崖的轻功反而开始占了上风,杨枫几刀砍空,心中生急,突然左手朝怀里一摸一掷,众人都还没有看清楚,只见一个银物朝段青崖的脸上飞去,眼看就要击中他的左眼,要是这一下中招,怕是一只眼睛就废了,没想到这比武才开始第二场,杨枫出手就如此狠辣。 段青崖猝不及防,用左臂一挡,只听啵的一声,是一柄只有半只手掌大小的飞刀已经深深没入他的左臂。他都来不及将飞刀拔出来,就一个纵身,右手持剑朝杨枫的右臂刺去,杨枫没想到他的飞刀快,但是段青崖的长剑来的更快。他右手举刀,对准段青崖的长剑,那剑头不偏不倚刚好插入短刀身上的一孔。杨枫一个转身就将段青崖的长剑卷了进来,教他无法还招。 段青崖不想杨枫竟然在兵器上占了长处,他手中的剑不听使唤,干脆脱开右手,将左臂上的飞刀拔了下来。 众人都来不及反应,只听到杨枫啊地一声,段青崖手中的飞刀深深刺入杨枫的腰间。他吃痛整个人倒了下去,在地上扭曲蜷缩。 于墨霄道:「沉汐岛段青崖胜。」 「暗器伤人,鼠辈也。」段青崖对着地上的杨枫轻蔑道。武林大会之上,本是光明正大的比试,最忌暗箭伤人。 莲花宗座位上的一个女子站起,急道:「暗器本就是我师兄的成名技,倒是你,趁人之危,也算不得什么英雄好汉。」是莲花宗的过紫月。 杨t?枫被莲花宗的人抬了下去,台上撒了一地的血。这点到为止也不过是说说罢了,刀剑相对,又如何能不伤人。段青崖的左臂也伤的不轻,他并不理会过紫月的话,扯下一片衣襟勉强包扎,便抱拳道:「承让,还有哪位前来挑战。」 一时台下竟然没了声响,他已经受伤,这时再上台,即便取胜,也是胜之不武。大门派碍于颜面都是按捺不动。 「我来!」从台下突然窜上一个黑袍高个,他一身黑衣,露在外面的脸和手却比一般人白了许多,显出一种病态。他足足比段青崖高出大半个头,身形瘦削,只听他道:「在下云南点苍剑派诸葛流云。」 点苍派源于隋唐,其武功以剑法和轻功扬名天下,轻功轻灵飘动,专走轻、柔、快、变的路数。多年前七十二式迴风舞柳剑法威名在外,在武功路数上来说与沉汐岛都是轻功剑法见长,算是棋逢对手。 诸葛流云抽出腰间长剑,左腿向后一登,剑柄向后,身体翻起,剑身从右侧横扫过来,向段青崖攻去,正是点苍派的一招横扫千军。 段青崖不敢怠慢,他左臂已经受了伤,功力自然是不如前,只能靠剑法和轻功上取胜。而不是内力上相拼。他剑头朝下,轻挡诸葛流云的这一剑,施展开沉汐轻缕步法,游走于诸葛流云周身,步法之快,对方的剑跟不上。诸葛流云又分别施展出清泉石下、神龙摆尾、镜花水月三招,都没有击中他,反而被段青崖打乱了阵脚。 台上,于墨霄站到于中仁身边候着,因为他不想和柳若眉一直并坐,两人尴尬。沈之妍看了两场比试,意犹未尽,拉着他问:「师兄师兄,你说这场谁会赢?」 还没等于墨霄说话,钱逸插嘴:「我看是点苍派,这段公子受了那么重的伤,左胳膊都使不上力了,哪还有赢面,你看他一直在躲。」 沈之妍点点头,于墨霄却摇头道:「我看非也,这段公子虽然受伤,但打得不紧不慢,胸有成竹。这诸葛兄,看他的神色,似是受过内伤,或是走火入魔,因而内力不纯,他虽然出招凌厉,却也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了对手,这在比武上是大忌。」他拍拍沈之妍的肩膀,笑道:「师妹,依我看,这段公子只是在找个时机,一招制胜。」于中仁在旁默默听了,也微微点头。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43页 果不其然,只见段青崖抓住诸葛流云一个犹豫,从背后点住他的肩贞穴,剑柄重扣他手上的合谷穴,诸葛流云吃痛剑已脱手,段青崖随即反身将剑抵住他的喉颈,胜负已分。 玄寂和身边的玄尘道:「这沉汐岛已经在江湖上静默了几十年,如今一个段家的年轻后生居然连赢三场,还打败莲花宗的大弟子和点苍派的高手,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这段青崖今日之后,可谓一战成名。」 「沉汐岛段青崖三战胜,进入下一轮,请段公子入座。」于墨霄走到台前宣布。说完再次拿起漆盒送到蜀山派天疏道长面前,「下一场比试由蜀山派天疏道长来抽取。」 天疏抽出一个签,朗声道:「雷火帮武岷山。」 这雷火帮帮众广布天下,平时干的是贩卖兵器火石的买卖,江湖上很多门派的兵器都是他们打造的,他们平日与各门派之间的来往甚多。但是雷火帮私底下还有一个交易,就是贩卖江湖上的情报,这个暗地里的买卖,甚至比兵器更赚钱。雷火帮一直以来,在武林的地位都很特殊,轮武功,他们排不上,但轮人脉,除了武林盟主,没人敢说比他们更广。 只见东南角站起一个缠着头巾,身穿马褂的黑瘦汉子:「在下雷火帮副帮主武岷山,哪位英雄赐教?」 台下的人多与武岷山打过交道,碍于平日的生意往来,一时倒无人前去,怕坏了往日交情。天疏看突然冷场,便往边上的弟子做了一个示意:「既然众英雄客气,无德,你去领教下武副帮主的高招吧。」 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一身道家鹤冠仙衣打扮的人,起身向于中仁方向一躬,又向天疏一躬,飞身上台:「请武副帮主赐教。」 众人对这场比试的兴趣不大,这雷火帮的功夫众人心中有数,而蜀山派却是世外高手众多。施无德是蜀山除了天疏之外一等一的高手,这比试结果再傻的人都可以预见得到。 武岷山用的是一对双刀,阳光下刀柄闪着寒光,远远望去也可想其必是精钢所造,锋利无比。这施无德用的居然是一把拂尘,两人的兵器天差地别,不知该如何对招。还是武岷山先攻了过去,一刀快似一刀,只见瞬间如同刀阵一般到了施无德身边。施无德并不还招,或退或避或用拂尘巧挡,十招已过,竟然没有一招是进攻。 武岷山为人耿直,喝道:「道爷,您是瞧不起我武岷山吗?倒是出招啊!」 施无德波澜不惊,笑道:「兄台,承让了,看招。」原来他是介于蜀山派的面子,故意让了雷火帮十招,以显示他师父天疏的宽宏大量。这才开始还招,他以拂尘为剑,第一招是苍松迎客,以表敬意。说来奇怪,这拂尘到了他手中,长长的鬃尾竟然根根笔直,如剑锋般可以用来攻击。可想他的内力必然深厚。 武岷山双刀在空中相交,企图截住他的拂尘,施无德将拂尘轻轻一推,抛向空中,武岷山砍了个空,脚下一个踉跄,没有站稳。施无德一个翻身,在空中接住抛出的拂尘,第二招斋月飞萤以柄尾轻轻点中武岷山的后颈。 武岷山直身抱拳道:「蜀山派精妙武功今日武某佩服,多谢施道长手下留情。」 练武场上乌泱泱挤满的人头都被蜀山派这两招内定胜负的高超绝技震惊,沉默了片刻,随后纷纷鼓掌叫好。小声议论他的武功高至此,那天疏道长的功夫定是无可估量了。只见台下天疏在座位上也点头含笑。 于墨霄宣布:「蜀山派施无德道长胜,请下一位英雄上台。」台下各派一时你看我,我看你,都没人敢上来。 「我看蜀山派的功夫也不过如此,让我来和道长打打交道。」这个声音来自正南面的座位,一个俊朗的年轻人身穿暗红色长袍,腰间一个黄铜烈鹰尖嘴利爪,格外亮眼。他缓缓从烈鹰门掌门季焕的座位身后走来,缓步上台,他说道:「在下烈鹰门,齐望亭。」 在场的许多人,几个月前都刚去喝过季焕女儿的喜酒,也对他的这个女婿并不陌生。因为齐望亭这个名字在过去几个月里,因为承天教灭门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众人没有想到,这个和严亮里应外合,除掉林擎如此高手的人居然是一个才二十出头的英俊少年。 于墨霄看到齐望亭在此时上台,也颇为惊讶。轮年龄他比施无德小了十来岁,算是晚辈;轮武功,蜀山的功夫刚才众人都看见了,深不可测,虽然他没有领教过林擎的武功,想必也与父亲的功夫相似,应该也不至于比天疏道长高明。此外,他曾听林寒初说过,他从五岁时便开始跟着林擎学功夫,但林寒初的功夫他是知道的,他师兄的功夫如果要高出一大截,未免也说不通。 更何况他、季焕和严亮是林寒初的杀父兇手,于墨霄一直以来对他们三人都没有好感,从心里他希望施无德可以轻松打败齐望亭。 「好狂妄的口气!」 施无德回答道:「那贫道就和你切磋切磋。」 齐望亭从腰间取下长鞭,往空中一挥,瞬间如一条兇勐的长蛇朝施无德游去。施无德以不变而应,待鞭头攻到面前时,一把准确无误地抓了上去,在手上饶了几圈往回拉,欲将齐望亭拖拽过来。 可谁知,鞭子刚触到手掌,施无德便「哎哟」叫出声来,马上缩手放开鞭子。齐望亭见势再次挥鞭,朝施无德肩头抽去。幸亏施无德反应快,用拂尘来挡,那鞭子才减了一些力道,抽在施无德左肩之上,两人向后各退一步,站定了身,这时在场的人才看见,施无德的手上鲜血淋淋,手掌和手背上留下了无数个小孔,正在往外流血。而肩上的衣服也被抽开裂口,留下一道血印。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44页 原来齐望亭的鞭子上安有无数细小的倒刺,只要沾到衣服皮肉就可以扎入,更何况刚才施无德用大力去抓鞭头,这一下亏吃得真大。天疏道长看到自己的得意弟子竟然才第一招就落了下风,不由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施无德回了神,这次他主动出招,在内力催动下,拂尘再次化为利剑,齐望亭的小腹刺去。齐望亭不敢怠慢,退后一步,用鞭子试图挡开拂尘的劲道,但是他的内功和施无德相比之下,心有余力不足。这拂t?尘的威力还没攻到他身上,就已经让他腹中气血翻腾。情急之下,他挥鞭朝施无德面门抽去,施无德见状,向后跳开,一招蜀山派的鹞子翻身,身体擦着鞭子的下缘避了开去。他的拂尘脱手而出,直直朝齐望亭攻去,还是击中了他的腹部,齐望亭吃痛,闷哼一声。这招过后,两人算打个平手。 施无德不甘心,抄起地上的拂尘向齐望亭腿上抄去,齐望亭把长鞭一扔,从腰里抽出软剑。施展开去,犹如一条蜿蜒前行的灵蛇,与长鞭的法门一致。施无德受了伤,功力只有往日的六七成,和齐望亭斗将开去,你来我往一会竟然拆了几十招。 拂尘和软剑在他们手中犹如舞蹈般施展自如,教现场的群雄看得倒是赏心悦目。就在此时,突然两人的兵器缠到一次,施无德将拂尘一拉,两人沖向对方,齐望亭左手出掌,欲拍向施无德心口,施无德回出一掌,与他掌心相触,只觉一阵刺痛,人往后退了几步。 施无德站定,摊开掌心,只觉一阵刺痛,原来是一枚细小的银针扎入掌心:「卑鄙小人,掌中带针!」用衣袖缠在手指上,将手掌中的银针马上拔下。他才这银针多半餵了毒,还要及时拔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台下群豪纷纷议论起来。 「施道长,我劝你就此认输,就地运功逼毒,你的毒已经蔓延到七筋八脉,若再运内力,一炷香之后,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齐望亭轻飘飘地说,甚是孤冷得意。 「小子,休得胡说,我一中针就马上拔下,再厉害的毒也不可能瞬间蔓延全身!」 「施道长,你再仔细看看你的手掌。」 施无德摊开自己的左掌,不由吃了一惊。刚才银针所扎的孔流出的鲜血为红色,并无异样。而最开始长鞭倒刺所扎出的无数小孔中,此刻却呈现紫黑色,而且整只手掌和肩头都开始慢慢麻痒。 「好啊,你个卑鄙小贼,你在一开始就在长鞭上淬满了毒!」他气极而骂,竟然都忘了自己修道之人的涵养,突然觉得头晕目眩,毒气上行,下盘不稳,一时瘫坐在地上。 天疏再也按捺不住,飞身上台,冰冷地盯住齐望亭,怒道:「我蜀山派与烈鹰门井水不犯河水,我劝你乘早收手,不然老夫不客气。」他一向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对一个二流门派的晚辈说这样的话已经是怒到了极点。 齐望亭双手抱拳,深深躬了下去,从怀中拿出一个暗红瓷瓶。淡然道:「天疏道长莫怪,胜败乃兵家常事,齐某只为比武取胜,从未想过伤害令徒性命,此乃解药,内服三日便可全解。天疏道长乃是德高望重的武林泰斗,想必也不会与晚辈计较。」他这么一说,便是堵住了悠悠众人之口,天疏也不能再说什么。他又望向盘坐在地上逼毒的施无德,面无表情道:「施道长,多有得罪了,承让。」 天疏一把拿过解药,拉起施无德,重重哼了一声,纵身下台。 这一突然的巨变让全场譁然,齐望亭依然面不改色地整整自己的衣服,站在台上赫然不动。 于墨霄对刚才他这一连串使诈用毒的伎俩鄙视到了极点,有一股子冲动想马上冲上台去和他比试,但想起父亲在大会前叮嘱过他御剑派作为东道主,要到最后才出场,便将冲动暂且压了下去。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宣布道:「烈鹰门齐望亭胜。」 比武台西面,一个上了年纪道姑打扮的人站起身来,她嗓音洪亮,一听便是内力上乘:「好小子,让我徒儿来会会你。玄机子,你上吧。」众人转头看去,原来是商梁派的秋下真人,派大弟子玄机子出战。 玄机子身材魁梧,双目炯炯,在气势上比齐望亭威勐了许多。商梁派和蜀山派都属上一届大会的五大门派,刚才蜀山失守,秋下真人派玄机子出战一来是从门派道义上来讲,可以挽回五大门派的面子,二来若是玄机子取胜,也是为了阐明他商梁派的实力,从侧面证明强于蜀山,好让门派发扬光大。 玄机子反身上台,干脆利落道:「齐公子,请吧!」齐望亭拾起地上的长鞭,看来他此战依然是要故技重施。玄机子将右手掏入怀中,摸出一团亮晶晶的织物,一展一套,竟然是一副天蚕丝手套,他轻笑道:「此物乃西域天蚕丝所织,不怕金石刀刃,就让我来会一会你这毒鞭功夫。」 齐望亭嘿嘿两声冷笑,鞭头已经攻到了玄机子的小腿跟前。玄机子一招鲤跃龙门,在空中一个筋头,双手下探,试去抓那鞭子。齐望亭迅速抽鞭,一反手,抽向玄机子的背心。玄机子双手拍地腾起,施展轻功,往后跃开数步,到了台边,一个示意,只见台下商梁派的弟子叫道:「师兄接着!」将一柄长剑抛了上来。玄机子右手持剑向齐望亭跃去,齐望亭横扫一鞭,啪的一下与长剑将抵。鞭子绕着长剑缠了两圈,齐望亭拉鞭,玄机子抓住剑柄,两人内力相拼。玄机子左手的手套突然抓住鞭头,试图双手使劲。齐望亭看状,松开右手,将衣袖垂下卷在手上,抓起长剑和玄机子左手中间的一段长鞭,往玄机子的脖颈处一送,眼看着餵毒的鞭身就要刺入肉里。这脖颈处连着人的动脉,一旦扎了进去,瞬间会顺着血液流遍全身,非同小可。玄机子见状,马上松开长剑和左手,向后急急退去。不想齐望亭抄起他脱手的长剑就是一送,抵住他的心口,玄机子无奈认输。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45页 「齐望亭胜!」于墨霄宣布道。只见秋下真人和在看台上的柳若眉都齐齐站了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从功夫上来说齐望亭并非出类拔萃,但连玄机子也这么快就输在他的手里。眼见再胜一场他便可进入决战。 于墨霄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朝于中仁望了一眼,只见他眉头紧锁地望着台上。 「哈哈哈,小婿不才,竟然连败五大门派的两位高手,各位台爱我烈鹰门。」 季焕假惺惺地从位子上站起,颇为得意。「不知还有哪位高手愿意来挑战哪?」 「季掌门,齐望亭一来用的不是你烈鹰门的武功,二来刚才两场比试都是靠给鞭子餵毒才侥倖取胜,恐怕胜之不武。」于墨霄忍无可忍,当场发作。 「哦?于少主看来是不太满意这结果啊!」他缓缓走出台下坐席,边说边登上练武台。「不错,小婿的确加入我烈鹰门不久,诸位英雄都知道,他出生承天教,跟着林擎学了快二十年武功。但是小婿一心向好,洗心革面,助我灭了承天教,从此加入我派,助烈鹰门发扬光大,这是武林的福祉啊!」他朝于中仁看去,「于掌门,你说是不是?」 于中仁没有回答。 「说到光明正大,于少主,我倒要问问你了。当日我女儿大婚之日,是谁来搅了婚事,当着武林同道让我季某人颜面尽失?这个人不敢光明正大地来和我对峙,还偷偷摸摸地带了个面具?我看这才叫见不得人!」他不怀好意地看看于墨霄:「于少主,你怎么说?」 众雄纷纷你看我,我看你,当日在场的许多人都目睹了这场闹婚的过程,大部分人都听出了季焕的弦外之意,当日的面具人正是于墨霄。 于墨霄和于中仁都吃了一惊。于墨霄没想到季焕早已认出了自己,更没有想到他会挑选在这个时机把这件事用这样的方法说出来。他救人本是一桩行侠仗义的好事,碍于烈鹰门和御剑派的颜面,当时才被迫戴了面具。可是如今在季焕口中,他故意隐瞒了自己闹婚的原因,却反覆强调他戴面具无法示人,又搅黄了他女儿的喜事,从表面上听来,的确是于墨霄理亏。 「季掌门,不错,当日我的确是迫于救人才耽搁了令嫒与齐公子的婚事,晚辈理亏。不过此时与这次比武大会并无关系。」 「哦?那么于少主若依然对小婿不服,不如亲自上来挑战?」他看看四周,「众位英雄,你们说当如何?」 台下各个门派立即起闹道:「比武!比武!比武!」 既然被季焕使了个激将法,于墨霄欲拿起架在桌边的佩剑,走下看台,他本就想好好教训下齐望亭。突然,拿了剑的右手一把被于中仁按住。 第14章 第十三章:对峙 「且慢!」于中仁拉住于墨霄,微微摇头让他按兵不动。自己大步走到台前:「各位,季掌门说的不错,我辈武林中人,武功排名在其次,最重要的莫过于行事光明正大,而最忌讳的则是自相残杀,残害武林同道。」他一招萍水相逢,手背于身后施展轻功,如一只白鹤般落在台上,和季焕相对而立。 季焕微微眯眼,t?盯着于中仁的双目。他知道于中仁只是故意找个机会,目的是要和他算旧帐。既然对方有备而来,那么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烈鹰门是武林上新进的门派,前几月更是收復了承天教的数百号教众,声势一时浩大非常。」他声音洪亮,说的时候看向烈鹰门的座位方向,里面不少都是当年承天教的旧部。「若这些教众能够从此改邪归正,为武林造福,这也是好事一件。但是,就在三个月前,福州的白虎堂堂主厉长风在中元节当晚暴毙,白虎堂门人皆知烈鹰门与白虎堂厉堂主就在他被害之前曾有过节,而烈鹰门弟子也曾在当晚出现在白虎堂附近,不知季掌门对此事可有交代?」 「厉长风和季某人交情不深,他当日暴毙,我烈鹰门弟子恰巧也在福州办事,事有凑巧罢了,有何可交代的?于掌门真是说笑了。」他果然失口抵赖,口气轻蔑,丝毫没有把于中仁放在眼里。 「有请白虎堂遗孀李夫人上台。」于中仁也不直接与他辩驳。只见李氏拉着一个七八岁地孩子,愤愤地走上台来。 李氏约莫三十五六的样子,她不会武功,平日也并不参与白虎堂的事,相夫教子,是典型的妇道人家。只见她身材消瘦,皮肤惨白,亮眼红肿,似是刚才见到季焕之后又情绪激动,在台下哭过。她朝季焕悲愤道:「季焕老贼,你信口雌黄,当日你来福州,谎称白虎堂弟子欠下了烈鹰门的巨额赌债,要白虎堂将福州的产业和势力悉数归于烈鹰门。这明摆着就是要强抢,我夫君他不肯就范,前一日你和门人与他争吵,后一日他就中毒暴毙,天下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她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我夫君他…他平日待人和善,从不树敌,除了你没有人…再没有人会对他下杀手。」说着两行泪又唰唰地落了下来。 「李夫人,我和你素不相识,你今日当着众位英豪,这般诬衊我烈鹰门,凡事总要拿出证据啊,你有吗?」 「我儿就是证人,他爹爹暴毙当天晚上,他看见有外人从门口慌张熘走。想必就是那下毒之人。」她搂着的孩子半躲在母亲身后,两只眼睛惊恐地看着季焕。「平儿,你赶快认一认,这里有没有当晚毒害你父亲的人?」说着朝烈鹰门的方向一指。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46页 那个孩子畏畏缩缩地探出头去,朝烈鹰门弟子一个个打量去,过了片刻,轻声躲在她娘的身后说了一句:「那个穿蓝衣服的!」 众人目光都投去烈鹰门,只有一个人身着蓝衣,是严亮! 「黄毛小儿的话又怎做的了凭证?」 季焕哈哈大笑。「武林大会什么时候变得像耍猴一般的儿戏啦? 「阿弥陀佛」是玄尘的苍老声音从比武台北面传来。「不如请那个蓝衣施主出来对峙如何?」他急着为自己的弟子伸冤。 严亮见众人都将目光投向自己,再掩饰就等于心虚,不如就大方地上台去。在今日大会之前,他早已和季焕商量好,不管白虎堂的人如何指认,他们就是来个不认帐,教他们死无对证,也就奈何他们不得。 严亮直直走上比武台,蹲下身子,走到那个孩子面前,故意微笑道:「小弟弟,你说那天晚上看见的人是我,你有什么证据吗?晚上天那么黑,你又怎么能看清呢?」 「就是你,我不会认错的。」孩子怯懦道。 「你为你爹报仇心切,叔叔很理解,可是你也不能污衊别人。」 「我认得你,因为你从我家逃走的时候,我看见你的脖子后面有颗痣!」 此言一出,季焕和严亮都是一怔,那么小的孩子,眼力和记忆居然如此犀利。于中仁快步走到严亮跟前,一个擒拿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身体扭过来,严亮此刻头髮披在了颈后,若不是于中仁拨开,根本看不见长在正中的那颗黑痣,所以这个孩子绝对不可能是今天看见之后才信口所说。 「严副帮主,孩童天真烂漫,他若不是在你行兇当晚无意所见,又怎么可能会知你颈后的痣?」于中仁嘆道。 严亮的脸如死灰一般,他本就不如季焕般巧舌,一时也不知再如何抵赖。 「好啊,你个承天教奸细,我好心好意收留你在我烈鹰门内,只盼你能洗心革面为武林效力,没想到你为了一己私慾,居然残害白虎堂的堂主。」 季焕一看严亮已经无法抵赖,他马上换了一副面孔。 「阿弥陀佛,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玄尘双手合十。 众人正等待李氏再与严亮对峙,看在这武林大会上会如何处置烈鹰门时,突然见季焕拔出腰间的长剑,趁严亮冷不防,一剑刺向他的小腹,继而抽出,又是一剑刺向他的心窝。手起剑落,娴熟非常。 「季焕,你……」严亮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身中两处要害。他没有想到季焕会做得那么绝,让他成为替罪羊。 「于盟主、玄寂、玄尘大师、各位英雄,我季焕向来善恶公私分明,即便是我门下弟子,只要犯了不可饶恕之过,我绝不姑息。」他一脚踢开已经奄奄一息的严亮,「严亮恶贼,今天你就为厉堂主的死赎罪去吧。」他又一脸懊悔地对台下众雄道:「这件事我也又错,错在我对承天教弟子管教不周,他们出身魔教,难免行事乖张。我身为烈鹰门的掌门,平日疏于对他们的管教。各位在座的大师、掌门,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对他们严加看管,今日之事,不会重演。」 他说得义正言辞,教人没法质疑他的动机。另外一点,季焕早就料到五大门派会对他广纳承天教的门徒颇有微词,所以也把话说在了前头,好教五大门派没有迴旋的余地,显然有备而来。 「季掌门,这在台上唱的是哪出戏啊?」 一个年轻男子响亮的声音从南面练武场的入口处传来。他一身玄色长袍,胸口戴了装饰有龙纹的护甲,腰间一根坠饰黄铜狮头带扣的腰带,顶上玄色缕带束髮,一根黄铜狮头簪与腰带唿应。虽然身穿武服,面貌却清秀高贵,耿耿全然无俗态。光从样貌打扮,便可看出此人身份尊贵。 而令于墨霄惊讶的是,此人身边跟着一个体态娇小婀娜的妙龄女子。她明眸若星河,黛眉若笼烟,樱唇皓齿,面容清丽,气质飘然不染尘埃。这正是他当日在舒州城外分开后,在瓢泼大雨中没有寻到的林寒初。她此刻穿着一套藕色的袍袖上衣和长袭纱裙,发上斜斜挽了一个云鬓,插着一根碧玉簪,明艷无比。他与她相识于危难之中,初次见她时她穿着不相称的喜服,后来都是粗布便衣,从未看她真正打扮过自己,而如今在自己面前的林寒初居然动人到他有些不敢相信。只是她面色似乎过于白皙,似乎气色不佳。 男子的另外一侧,是两个侍卫模样的人,也是玄袍黑帽,极为低调,只有腰间各跨一口铜钹磐口雁翎刀,让人生畏。 「于大哥,于大哥!」于墨霄看着他们呆呆出神,竟然没有听到身边的柳若眉在叫他。柳若眉挽住他的手臂,将身体轻轻贴近他的耳畔,小声说道:「这不是林姑娘吗?」 于墨霄回神,朝她点点头。再一回头,看见林寒初正在望向自己和柳若眉,两人目光对视了一瞬,林寒初马上刻意避了开去,望向台中央。他本想马上抽开柳若眉的手,可是柳若眉似乎故意抓得很牢,没有放开。他们两如此亲密,连座位都挨在一块,林寒初只须一眼便明白了。 青年男子边上的一个侍卫朝于中仁道:「于盟主,熙王驾到,还不快来迎接。」 于中仁听到「熙王」二字,稍稍一愣,赶紧从台上快步走到赵柘跟前,恭道:「草民于中仁叩见熙王爷,不知王爷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他辞去官位已经十年有余,当年在皇宫任职时,曾与赵柘有过数面之缘。只是当时赵柘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面貌已经改变许多。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47页 「于指挥使,你我一别也十年有余了,别来无恙啊?」赵柘问道。 于中仁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依然低头道「劳王爷挂念,下官,不,草民一切都好。」他想着赵柘一向并不过问武林事务,此次前来,必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敢怠慢。 除了于墨霄之外,在场的人中还有两个人从赵柘一行一进门就认出了林寒初,台上的季焕和齐望亭,他俩也是满腹疑惑,为何林擎的女儿会和当今圣上的皇弟一同出现在这武林大会? 于中仁将赵柘等四人引到北面看台,将自己的位置让给赵柘,又在边上安排了林寒初的位置,两人并排坐着,于墨霄和柳若眉的位置就在边上。林寒初与于墨t?霄之间不过一张边几的距离。 于墨霄悄悄用余光望向林寒初,她的表情里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坐着,也没有转头看向自己,似陌生人般。他稍稍转向她,小声问了一句:「一切还好吗?」 她依然没有转头,只凝视着前方:「不劳于少主费心。」 于墨霄本来还想问为何她会和熙王在一起,可此刻也不便再问,于是他不再说话。这一来一去对话之际,于中仁向赵柘道:「王爷,我等乃江湖人士,今日正在举办五年一届的武林大会,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何赐教?」 还不等赵柘回答,台上的季焕和齐望亭已经向着看台齐齐跪倒:「草民福州烈鹰门季焕携一干弟子叩见熙王爷。」 季焕变脸比翻书还快,他向来是随机应变、攀附权贵之人,在场的各门各派也都清楚,因此这些年他才可以让烈鹰门在江湖和官场之上风生水起。 赵柘对于中仁道:「本王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掌门。」他换了一个称唿,「江湖之事本王本不便过问,赐教之人没有,但寻仇之人倒是有。」 众人一听是为了寻仇而来都是一愣,天底下还有哪个江湖人士敢得罪当今熙王,在台上的季焕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他看见林寒初与赵柘一同前来,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知谁敢得罪王爷?」 「倒是没有与本王为难,但是本王有一红颜知己,正是这位林寒初姑娘,几个月前遭到变故,父亲被奸人残害,而她自己也被奸人诬陷,惨遭江湖追杀,你说这笔帐是不是应该跟台上的季掌门和齐公子好好算算?」他本就盛气凌人,说道这里时,只觉声音更加冰冷严厉,于中仁听后也不觉背上一凉。他突闻和赵柘一起的女子竟然是林擎的女儿,便觉察今日之事恐怕很难妥善收场,势必会诱发江湖的动乱。 于墨霄听到「红颜知己」四字,顿时耳中嗡嗡作响。他转头看着林寒初,不再如刚才那边的遮掩,他想知道她是什么反应,眼光直白得如同质问。见她脸上的神色似乎也是微微惊诧,然后双颊泛起了一丝红晕,不知是害羞还是激动,如同夏日的风荷在清晨绽放。 他还没有为她做的事,这位熙王爷居然仅凭几句话就可以号令武林。原来她也不过如此,想着攀龙附凤的捷径。 于墨霄回过头,直勾勾地看着台上,心乱如麻。 「王爷说的可是季焕灭承天教一事?草民听说林姑娘是承天教主林擎之女,的确有可能牵连其中。」 「不错!」赵柘瞪眼盯着季焕道:「于掌门,此时与你无关,本王也不想扰了各位武林豪杰的雅兴,本王与季焕人等的帐算完就走。」 群豪都紧张地看着赵柘、于中仁、季焕三人,谁也不敢作声。这朝廷的王爷来武林大会寻仇,还真是头一遭,而且是为了一个女子。大会之后,恐怕这两人的暧昧关系便会传遍江湖。 于中仁听赵柘的意思是要当场捉拿季焕或就地正法,赵柘身边的两个侍卫一看武功就不是泛泛之辈,虽说季焕和烈鹰门本来也不是善类,但是若季焕在这武林大会上被朝廷之人平白无故地正法,传扬出去这武林结盟和五大门派的颜面何存,各大门派以后还如何在这江湖上立足?一时之间他的脑中闪过许多念头,他为人中庸沉稳,不算圆滑但还懂的变通之法。 于中仁朗声对赵柘道:「王爷,今日是我武林群雄的聚会,所有门派集聚于此,虽说这季焕曾经残害了林姑娘的至亲,但是在这大会当即,就让他这样被正法,有损我武林颜面。草民不才,斗胆有个提议,不知王爷可否採纳。「 赵柘蹙眉:「说来听听。」 「承天教和烈鹰门都是江湖门派,江湖事不如江湖了。今日在这练武场上,众雄以武功比高下、定胜负。不如就让季掌门迎战王爷指派的一位高手,若王爷的高手能够胜出,那么再处置季掌门一干人等不迟;若季掌门能侥倖胜出,那么烈鹰门与承天教的过节就一笔勾销。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于中仁这么说也算是一种拖延战术,作为武林盟主他给季焕争取了一次机会,能否化险为夷,也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而这样的比法也很符合武林规矩,不算让武林丢了面子。在赵柘面前,也好交代。这样的方法在当下不失为唯一三全其美的法子。 「于掌门的算盘打得不错,好,本王看在昔日情分上就答应这个法子。」他挥了挥手,「德天,你去杀杀季掌门的傲气。」 德天二话不说,持刀一个翻身跃上台,干净利落。季焕见状,今日若是不战便没有生路,若是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不清楚德天的武功深浅,只能硬着头皮。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48页 季焕使一把?剑,这剑上镶着几颗名贵的玛瑙和宝石,如同他的人。他自初入江湖开 始便追逐着名与利,他觉得这没什么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些年他苦心经营,也算是为自己也为烈鹰?争得了武林的一席之地。今天,又怎么能轻易断送在这比武场。他不只要为自己的名与利而战,更是为了命运。 自跟随赵柘之后,德天对这个主子忠心不二。王府里的人不知道他姓什么,只是有一次赵柘去?面雅州公干,回来时便带了德天。从此他便跟随赵柘左右,这些年来他行 事隐蔽 ,几乎没有人和他在府中有交情,他平日少言寡语,黑衣低帽,几乎没有朋友。德天用一把暗色铜钹罄口手刀,他一上台便用熟练的手法退去刀鞘,露出一把沉 黑色却隐现寒光的二尺?刀。 德天毫不废话,连和对方互相行礼都免了,直接就是一连串噼、砍、斩、扎,逼得季 焕连连挡闪,还没回过神来,就已经被逼到了台面边缘。只?他使出了八九成的功力,横剑挡住德天结结实实的一招一?平川,他右腿弓步将刀架了回去。德天向后退 却一步,季焕的机会来了,他迅速运功,提剑就是烈鹰?的天罡三十六式爪法中的第三招惊弓之?,这天罡三十六式爪法本是一套进攻型极强的擒拿爪功,但此刻季焕将 它化入剑法之中。这招惊弓之?的精髓在于出其不意和变化多端,随着对方的方位和距离,出剑之人可以使出六种不同应变之法。季焕意在以这招克制住德天的攻势,并直攻其要害。 德天虽后退一步,但可攻可守,以退为进,他看穿了季焕这一招的套路,直接以刀锋去削他的剑身,他运上了十足内力,哐的一下,季焕的宝剑断成两截。季焕还没有回过神来,德天反手握刀,用刀柄反扣在季焕胸口,一记闷哼,季焕跪倒在地。 「王爷,林姑娘,直接砍了他的头可好?」德天冰冷的声音一如往常执行任务时。 「阿弥陀佛,王爷,得饶人处且饶人。」是玄寂,他从赵柘等人到来后来一直没有说过 话,此刻他终于发话。 「王爷,此乃少林方丈玄寂,德高望重,是武林的泰山北斗。」于中仁介绍道,他故意将玄寂的地位辈分也拉高一些,好让他的话更有分量。 赵柘并不买帐,他看向玄寂,?他此刻满脸通红,情绪颇为激动,并不似一般出家人 所有的那种心如止水。他端详了玄寂片刻便道:「方丈,本王知道你是出家人,慈悲为怀,但无论是朝堂还是武林中人,都讲究一个规矩。既然刚才是于掌?替你们各大?派立的规矩,本王就默认你们都已经答应了。季焕他输就是输,应该任由本王处置,不是吗?」 他说得斩钉截铁,句句在理,于中仁和玄寂也丝毫没有反驳的余地。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季焕从地上爬起来,披头散髮地跪着磕头,咚咚作响。在一旁的齐望亭看得傻在当场。 赵柘没有说话,只悠悠端起身边的一杯茶,轻轻喫了一口。林寒初在一旁,紧张地盯 着台上的季焕,再回头看看赵柘,?他神清气若,云淡?轻,丝毫没有要杀人的那种 煞气。他曾答应过要替她报仇,还她公道。她以为尊为王爷的他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今日来这武林大会,她原本也以为赵柘只是带她散心观战,凑个热闹。没想到才短短一盏茶功夫,赵柘就将她的杀父仇人送到刀下,任人宰割。 那么雷厉?行的一个人,她不知道是该感谢他,还是害怕他。她脑子里想着这些,没 有发现赵柘的右手缓缓握住了她的左手。她下意识地想抽开,可是不像上一次,赵柘 这次握得更紧了,但不至于握疼她,她没能抽走,任由他握着。 于墨霄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林寒初也知道,一切都在众目睽睽之下。t?她紧张地闭上 双眼,不敢去看季焕身首异处的那一刻。她只等着快些结束,好逃离这令她不适的地 方。至于于墨霄,她曾说过他们再无瓜葛,她再没有奢望什么,今日之后,也更不敢去想。 德天高高举起手刀,对准季焕的脖颈,眼看这一刀就要下去。众人都感到空气就要凝 结。季焕在前一刻手起刀落杀了严亮,下一刻自己就要成为刀下?。行走江湖,因果 报应,谁过的不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呢? 第15章 第十四章:剑伤 「且慢!」这个声音如同长空中的一道霹雳般打破了场上死一般的寂静。众人朝声音的源头寻去,是天疏! 天疏道长刚料理完施无德的伤势,衣襟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他飞步快身上台,立于德天面前,眉头深锁,眼神凝重,透露出一股萧肃的煞气,这和他刚到武林大会时那股飘然于尘世外的仙风道骨已经是相去甚远。他仔细端详着德天,眼神紧紧盯着德天那张半遮半掩的脸。德天一直都戴着一顶黑帽,帽边还有垂下的黑纱,压得极低,一般人都很难看清他的真实面貌。 「阁下尊姓大名?」天疏毫不掩饰质问的口吻。 「熙王麾下侍卫德天。」他用低沉的嗓音答道,听上去有些尴尬生涩。 「我看,这未必是你的真实身份!」 德天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刀依然举在半空。 「敢问三年前,阁下身在何处?」 天疏追问道。看台上的一干人也被天疏这突然之间的闯入给弄得云里雾里。没想到今天这武林大会竟然生出了那么多变故。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49页 「三年前,我在熙王府中当差。」赵柘放下茶杯,也站了起来。德天朝赵柘的方向看了一眼。赵柘微微点头。 「我看,你分明在撒谎。」这个慌字还未出,天疏便一剑伸向了德天的面门,正是三十六式无相剑中的第一剑和光同尘,剑法快而变,如同一片光晕般看得让人目眩;一招才尽第二招已经送到,是十五式虚怀若谷,只见天疏左臂虚抱,右臂举剑腾出,飞身到了德天面前,向上一挑,正好把德天的帽子抄起抛向空中。 原来他此招不在攻他要害,还是要揭露他的面目。只见德天约莫三十岁上下,生的颇为俊美。他面色惊慌地看着天疏,胸口上下喘息。天疏并不罢手,左手又推出一掌,这一掌他运了十成的功力,如排山倒海般拍在德天胸口,他当场倒地,连吐两口鲜血。若不是他自己武功不弱,运了气相抵,寻常人便会当场死在天疏掌下。 「果然不出所料,你根本不是什么德天,你是蜀山弃徒吕希音!」 「师父!」德天将手刀扔在地上,拜倒在天疏脚下。 天疏抱拳向赵柘一伸,同时面向在场的所有门派:「诸位,你们可知,此人本是我门下最小的弟子,名叫吕希音。就在三年前,他因为要偷练蜀山派的绝技伏魔十九鞭,偷盗秘籍,被他的三师兄撞见,就残忍将其杀害。」他说道这里,心中想起当日情景,不禁情绪悲愤交加,又道: 「杀人之后,被我和他的两位师兄识破,我们将其关入牢中,不想他乘机逃跑,从此音讯全无。这三年来,我们一直在寻找这个逆徒的下落,不曾想他竟躲入王府。」 「师父,徒儿当日残害三师兄是一时错手,徒儿这些年来无比懊恼,还请师父原谅!」德天似换了个人,只见他嘴角一道鲜血顺势淌下,一改刚才的冷酷无情,似乎这些年来藏在心里最大的秘密一下子公之于众,一块石头落了地。 天疏不理会德天的求饶,向赵柘道:「王爷,草民本无权干涉王爷的事,但是此人乃是我蜀山派叛徒,肯请王爷将他交由我处置!」他在言语上丝毫没有维诺,甚至有一种要挑衅赵柘的意思。 「这季焕狗一般的贱命,居然有那么多人要来为他求情。」赵柘缓步走下看台,随后,于中仁、林寒初、于墨霄等人也纷纷跟了上去,聚在比武台周围。 赵柘继续道:「他是德天也好,是吕希音也罢,既然三年前离开你们蜀山,跟了我,那便是我熙王的侍卫。他的命,我来保。天疏道长,你若是要处置他,就问我来讨要说法吧。」 「看来王爷是不肯放人。」天疏和赵柘两不想让,一时僵在场上。 于中仁走上前,挡在两人中间:「王爷,天疏道长,于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或许可以化解这两难境地。」 赵柘点头示意他说下去,天疏头侧在一旁,并不说话:「今日僵局涉及到蜀山派、烈鹰门、承天教和熙王之间恩怨。如今双方都有折损,矛盾在于德天侍卫和季掌门的去留。不如我们沿用大会规矩,王爷再出一位得力干将,与我武林同盟所出的一人再次对决。胜者,可决定德天和季焕的去留。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好,那于掌门,你来选吧。「赵柘答应得干脆。 于墨霄突然上前一步:「爹,天疏道长,让墨霄代武林盟出战吧。爹和天疏道长是掌门前辈,不便出战;施道长身受重伤,无法参赛;齐公子虽然计策高明,但用毒怕是遭王爷非议,不便代表我武林出战,思前想后,还是让墨霄去最合适。」他这一顿说辞只是灵机一动,而更主要的目的是,他想去会一会赵柘的人,他想要挫败他们,打灭他嚣张的气焰。况且若是他获胜也可支配季焕的命运,在林寒初面前证明,不只有他赵柘可以为她报仇。 于中仁和天疏对望一眼,他们相信,赵柘应该会派另一个手下的侍卫出战,此人的武功应该与德天相当。于墨霄的功夫在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不至于太吃亏,也正好让他可以在武林大会上崭露头角,加上于墨霄刚才所说的也不无道理,由他出战的确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两人便点头答应。 赵柘打量了于墨霄,他轻轻扶上林寒初的肩头:「这位就是你说过的于公子吧?」嘴角微微上浮。 于墨霄的心中如同火烧般炙烤难耐,他凝视着林寒初那清雅绝美又微微惨白的面容,冷冷道:「林姑娘真是好大的能耐,不动声色便可让武林和朝廷都为你赴汤蹈火。」 林寒初听出他言语中的讽刺,她本无意让赵柘为自己出头,今天的事她也是被动的很,可是赵柘突如其来的举动,却似乎故意是要做给武林甚至是于墨霄本人来看。他究竟意欲何为?她无法揣测清楚,而却让于墨霄对她的误会更深了,可心结早已缔种,再加深一层也没有什么不同。 她曾经以为于墨霄是这个世界上自己唯一的知己,可是自从知道她的身份之后,他辜负了她,甚至转身便和柳若眉举案齐眉。和她相比,于墨霄不是更加让人心寒吗?她本还有一丝念头想与他解释和赵柘的关系,可是大庭广众不合时宜,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说下去,只微微哽咽道:「于公子,你…」好吧,他要误会,就让他误会吧。 林寒初拉开赵柘扶在肩上的手,转身面向赵柘。就那瞬间,她决定,今天就来个了结吧。她不想再让自己煎熬下去:「王爷,此事因寒初而起,也应让寒初自己来解决。多谢王爷的救命之恩,和一直以来的照顾,这一战让寒初替王爷出战。」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50页 赵柘吃了一惊:「可是你的武功…」他知道林寒初的武功相比于墨霄没有胜算,但是转念又想到,他二人有感情上的瓜葛,于墨霄亏欠于她,又估计她是女儿家,必定会故意相让。让林寒初去迎战,确是有必胜的把握。继而微笑:「既然寒初坚持,那一切小心。」 台上依然残留刚才几场打斗残留下的斑斑血痕,于墨霄和林寒初两人执剑而对,于墨霄曾经也想过,有朝一日或许他要被迫与她为敌,为了父亲口中的武林正道,为了自己的前途名誉。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而且是在各门各派几百双眼睛的瞩目之下。他更没有想到是林寒初主动请缨,要与他同台对决。她是要报当日在舒州城外对她说的那些狠话之仇吗?还是她想早日与赵柘双宿双栖,容不得他这个讨厌之人? 他再次深深地望向她的脸,肤色更加白皙,剑眉秀蹙,眼眶似是微红,双眼凝润透出脉脉悲怨之色,在十月微凉的寒风中显得那么楚楚可怜,他有种想要上前拥住她的冲动。可是转眼他又想到刚才赵柘对她握手扶肩的亲密举动,话既出口,已再无法收回:「怎么,我刚才说错了吗?林姑娘姿色卓绝,无论是江湖侠士,还是皇亲国戚,都拜倒在姑娘石榴裙下,姑娘也是来着不拒。」这话,他自己都不敢相信t?竟然就脱口而出。即便是再愚钝的人,也能听得懂,分明是在说林寒初朝三暮四,用美色迷惑江湖中人和赵柘,而这所谓江湖中人分明就是他自己。 林寒初哑口无言,喉间如同被什么硬物牢牢塞住,他竟然在大庭广众,说出如此侮辱她的话,他是真的不再要她了。两行泪夺眶而出,她惨笑道:「才几月不见,想不到我在于公子的眼中竟然已经成了这幅模样!」 于墨霄觉得胸口好像被什么重重锤了一下,他再一次伤她,甚至比上一次更深。 「于公子,请吧!」林寒初藕荷色的身影如同雏燕般轻盈,手中的长剑出鞘,手腕灵动一转,第一招已朝于墨霄如闪电般袭来。第一剑,当一声两人剑身相交。第二剑,林寒初剑身顺势往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回剑再刺于墨霄胸口。于墨霄横剑甩出,将来剑架开,他感觉到林寒初的来招虽然招式凌厉,但是剑伤力道不纯,她没有使出全力,或者受了内伤无法施展内力。还来不及考虑,林寒初第三招又已扯到于墨霄下盘。于墨霄施展轻功一跃而起,避开了这一招。 于墨霄一个翻身,从空中展剑,朝林寒初肩头攻下。林寒初右手握剑,左手返撑,抵住了于墨霄这一剑。于墨霄没有撤剑,而是在剑上加了三成功力,将剑向林寒初的肩头。林寒初也咬牙相抵。她几乎使出了所有力气,她不想让他小看,在群雄面前,在柳若眉面前,更是在自己的尊严面前。 他们四目相对,于墨霄深深望入她的双眼。泪水擒在眼中,没有落下,她也不避讳地看着他,似有千言万语。 突然,她闭上了眼睛,在同一瞬,她将手上的力道骤然撤没,剑还没落地,于墨霄的剑锋波的一下砍入她的左肩,深入锁骨。 于墨霄大吃一惊,完全来不及撤剑,已经为时过晚。他赶紧拔出剑身,只见那藕荷色的缎面上迅速渗出殷红的鲜血,林寒初顺势向下倒去。 于墨霄赶紧接去,搂住她的腰,他叫道:「这是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不知觉,他的泪也瞬间夺眶而出。 林寒初忍着肩上的剧痛,反而嘴角挤出一个得意的笑。微微睁开眼,看着他,像于墨霄第一次揭开面具,与她相见时那样,那么清朗的一张俊脸,像一道冬日早晨的暖阳照进她寒冷冰封的心。只是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这张脸了。 于墨霄慌了神,他去按住她肩头的血,可是血从他的指缝间四溢渗出。「你别怕,没事的......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撤剑,你觉得怎么样?我帮你。。。帮你找大夫」他语无伦次。 她依然在得意地微笑,尽管肩上的疼痛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扯碎般。她就是想看看他慌了神的样子,「我就是想让你亏欠一辈子,让自己恨你一辈子。」他的眼神中露出惊慌和不知所措,是的,她做到了,或许今天之后很久很久,他都没法原谅自己,对她说出了那样的话。说罢,她收起了笑容,随即又恢復冰冷表情,左手无力地推开他。 赵柘从看台上狂奔下来,于中仁也傻了眼,跟着下来。没有人会想到林寒初自愿出战居然是来故意送死。 赵柘俯身从另一边扶住林寒初,眼神没有朝墨霄看,只道:「于公子如此扶着寒初有失礼节,还请让开吧。」 于墨霄放开按住林寒初肩头的手,慢慢起身,他的眼依然紧紧盯着林寒初,他还没有从刚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血顺着她的藕荷色衣裙向下染渗开去,像一朵绽放在初夏晨光中的娇艷花朵,刺眼得让人可怖。 只见林寒初强忍着支起身子,她没有看于墨霄,却也轻轻推开赵柘的怀抱,她倔强地试图朝台下走去。赵柘和于墨霄异口同声:「你要去哪里?」 林寒初侧过半张脸,孤清而决绝:「各位,昔日恩怨,就此了结,林寒初先走一步。」赵柘想追上去,扶住她马上要摊倒的身子。突然,一个人影从比武台下迅速窜了上来,从背后绑住林寒初的右臂,另一只手执剑架住她的脖颈。林寒初只觉伤口一阵剧痛,眼前天旋地转,是季焕!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51页 原来刚才德天被天疏指认之后,双方陷入舌战,季焕趁乱偷偷从台上爬了下去,一直躲着静观其变。他见林寒初受伤欲离开,歪歪斜斜地朝他这边走来,他便趁机一把将她挟持住,一来有了她做人质好威胁赵柘,从今日的大会上脱身。二来他本来就一直在苦苦追查林寒初的下落,要继续探查林擎留下的秘密。这么个大好机会,他当然要牢牢抓住。 季焕朝台上众人嘶哑地喝道:「要她活命,就给老子让开!烈鹰门弟子听令,马上撤!」他边说边带着众人朝门口撤。 众人不敢相逼,因为林寒初已然伤势极重。于墨霄朝季焕道:「季掌门,你若是敢动她分毫,我他日必让你十倍奉还。」 「哈哈哈,于少主,原来你也是怜香惜玉之人哪!」他笑道:「你放心,林姑娘的小命我留着还有用呢?」 赵柘命身边的另一个侍卫紧跟上去,他的眼神冷酷到了极点,若此刻季焕手中没有林寒初,他会费一切方法将他千刀万剐。 眼见季焕将要撤出练武场,突然,一个黑衣蒙面的人从屋顶上飞下。由于刚才场面混乱,场中群豪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还有一个黑巾黑衣之人混在其中,此人在季焕身后啪啪轻点几下,击中他的穴道,然后一把将林寒初从剑下拉出,抱住她的身体一跃而起,翻出墙外瞬间不见了踪影。 齐望亭和烈鹰门其它人见状,赶忙抬起动弹不得的季焕就直冲门外,一眨眼功夫,也都消失在众人视线当中。 第16章 第十五章:密洞 林寒初被黑衣人驼在肩上,她虽然剧痛,但并没有昏厥过去。黑衣人背着她跃上屋顶,沿着开封街头的房梁屋瓦顶端一路驰行。他显然是一个成年男子,林寒初朝他黑色头巾扎绑在头颈的裸露处可以看到,头髮已然花白,至少是一位花甲老者。 他疾走如风,但还能回头对林寒初说:「捂住你肩上的血!」林寒初会意,若是滴在地上,那片刻间朝廷和武林便会追到。她此刻既不希望被赵柘的人找到,更不希望被御剑派或者烈鹰门找到。 他们绕过几个街市,周围开始变得僻静,黑衣人飞身下瓦,在街道里左拐右绕,他好像对这里极为熟悉,因此他走的这些小巷一路上都没有人出没,不然他这身衣服会太过显眼。 他们在一处黑色木门小户前停了下来,黑衣人推开房门,只见屋内陈设简单,除了一张矮榻,一张四方木桌椅和一个竹柜之外,就再无他物。房间里还隐隐透了一股霉味,看来是有一些日子没有人来过。 他将林寒初放在矮榻上,点了她的穴道:「我于你无害,你不用担心。此处偏远,没有人会来。闭目养神,我去找大夫。」 林寒初只觉头晕目眩,看来是失血过多。她微微点头,闭眼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悠悠醒来,看见有人在处理她的伤口,上药包扎。那个黑衣人一直背过身去站在一旁。不一会,那个大夫处理完,放在几包汤药,吩咐到:「每日换一次外敷的药,这些汤药一日三次,三碗水煎成一碗水服下。」 「好。」黑衣人只说了一个字,就抓起桌上的一条黑巾绑在大夫眼上。将他的后颈一提,拉出门去。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他回到屋中,拿了那些药去给林寒初煎了服下,已到了黄昏之时。 林寒初吃药、换药、休息、进食一切都听从黑衣人的安排。那个黑衣人晚上就在地上席地而卧。林寒初见他冷若冰霜,也忍着没有问过一句话。到了第二日一早,黑衣人出去了一会,不多时就回来,林寒初听到门口似是有马匹声音,而黑衣人的动作显然有些急促。 他一进门迅速将桌上的衣物、食物和药都收拾打包,然后朝林寒初瞥了一眼,他此刻已经换了一身藤青色的长袍,脚上穿一双黑色长靴,腰间束黑赭色皮扣腰带,头上的黑巾也除去了,灰白色的头髮束成一个髮髻。他的话语虽然生硬,但眼神并不犀利,林寒初反而觉得他的眼神里有种长辈的慈爱。只是他依然带着一个黑面巾,将大半张脸都遮挡其下。 「赵柘的人和御剑派的人连夜在整个开封府搜索你的下落。很快就要找到这里了。这间屋子已经不安全,我们必须马上走。」 他顿了一顿,「当然,若你想被他们找到,我也不拦着。」 「我跟你走。」她毫不犹豫。 黑衣人和林寒初坐上t?马车,他做了一个示意,车夫便点点头驾马上路。马车一路朝城北驶去,黑衣人终于开口,他的嗓音不像一般老者的低沉浑厚,而是声调颇高,爽亮圆润:「林擎若是在世,看见你的武功如此不济,怕是要死不瞑目!」他的语气中有一股子责备的意味,却并不让人厌恶,反而像是长辈对后辈的关怀。林寒初也从他的话语中听出,父亲似乎在生前与他相识。 「寒初后悔爹爹在世时没能好好跟他学武,连他一成的功夫都没有学到。如今。。。如今一切都晚了。「她再次想起父亲惨死当日的样子,不禁心头又一阵酸楚。 她终于忍不住好奇:「前辈,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冒那么大的风险救我?」 「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你只道我是你父亲的一个故交。你叫我老李便可。」林寒初重伤未愈,他不再多言,只让她在车里好好休息。 起初是大路,后来便一路颠簸,感觉进了山里,一直行了大半夜,马车才停下来。林寒初早已坐得全身酸疼,才合上的伤处又隐隐渗出血水。老李将林寒初扶下车,来到一个山洞前。他自己用火摺子点起一个插在洞口的火把,瞬间周围亮了起来。只见这山洞洞口约莫两人宽,虽然为天然形成,但经过了人工修葺,洞壁上整整齐齐凿出了一道道深痕,走了十来步,窄窄的洞口便豁然开朗,里面是一间安置整齐的居室。山洞顶上,是一个几尺大的天然洞,月上中天,正好从洞口射进来,照的洞内一片银白。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52页 老李把手上拎着的一个大包袱往桌上一抛:「里面吃穿用度,外敷内服的药都有,在这里安心疗伤。我十日之后会回来。」 林寒初环视着洞里的情景,听到他说话,这才回过头来,刚「哎」了一声,发现老李已经不见了踪影,武功高深莫测。 林寒初打开包袱,里面除了干粮、衣物和当日大夫开的药之外,还有一个暗红色的瓷瓶,写着金疮药;包袱最底下有一本薄薄的册页,名曰:归元导气法。谁会把疗伤心法直接叫这个名字呢?想必是把原本的法门名字给故意隐去。 养伤的十日,她便依照着书上记载的方法,配合药物进行疗伤,没想到竟然有奇效。才到第八日上,她便觉得精神已然恢復得差不多。十月中,这山洞中的气候已经是阴冷非常,但林寒初依照着书中记载的一篇「聚气法」,将内力具于丹田再循环周身,居然能够御寒,抵御她体内的寒冰淬之毒。而且多运几次功,发现连内力都徒增了几分。她又惊又喜,便每日往復修炼下去。 第十日的正午,老李果然如约而至,依然面带黑巾。林寒初见他来了,拜倒在地:「前辈,寒初谢过你的救命之恩。」 「不必,我看在和林擎的交情上才救你。」话音刚落,他突然斜出一掌,朝林寒初拍来,林寒初连忙伸出双臂阻挡,他跟着又是一掌,两掌,到第三掌时,林寒初已经招架不住,腹上中招,向后翻倒。 「起来!」黑衣人朝她喝到:「再来!」 林寒初又站起身来接了他几掌,他在臂上的内力加了一成,更加凌厉难挡了。又是三掌,林寒初俯倒,趴在地上喘着气。 「我留下的两仪混元功你可有练?」老李问道。 林寒初一听两仪混元四字,不禁大吃一惊:「什么?这归元导气法便是名震江湖的两仪混元功?」 「嘿嘿,这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想练此内功!」 「多谢前辈相授!」林寒初感激:「晚辈每日都有修炼,奈何原本武功底子浅薄,进展不佳。」 「不急,你只需按着法门,每日勤加修炼,不出几个月,便可和高手的修为比肩。」他转头又看了看林寒初,突然嘆道:「可惜你不光内力差,连武功招式也是乱七八糟。林擎看来是太疼爱你这宝贝女儿,想把你当女秀才来养,全然把武功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想必爹爹是为了让我远离武林纷争,他用心良苦。」林寒初悲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想躲,终究是躲不掉的。」他突然飞身抓下挂于石壁上的两把剑,一把抛给了林寒初:「好吧,我送佛送到西,再教你两套剑法。」 林寒初在一旁用心看着,她武功不佳,但记性极佳,一招一式看过一遍就熟记于心。只见老李在洞中耍了两套剑法,第一套剑走游蛇,以轻盈和变化多端为主,第二套却截然不同,剑法速度不快,但招招构思玄妙、出其不意,在迎战之中似可先发制人、克敌制胜。看完两套剑法,林寒初只佩服创始之人的武学造诣之高,让人匪夷所思。 「这第一套剑法是我自创的十八式魁星剑,分别是披星戴月、斗转星移、北辰星拱、快步流星、月落星沉、景星麟凤、烟飞星散、碁布星罗、电掣星驰、流星赶月、星霜荏苒、寥落晨星、急如星火、孤星寒月、剑影星光、星河九皋、星月交辉、星满苍穹这十八式。此剑法以快、急、变为特点,在御敌之时可以在速度和剑招上胜过对方,若加上两仪混元功的内力相辅相成,则变化无穷。」 林寒初重重点头。左手捏了一个剑诀,右手挥起剑,慢慢将十八式魁星剑法依次练了一遍。她是头一次使出这套剑法,虽然还显得生疏,但招式之间的起承和每一招的关键动作她都能把握到位。老李在边上看罢也频频点头。 「这第二套剑法则路数不同,它不求快与变,却追求狠与准,是取人要害夺人性命的剑法,若不是要与他人决一死战,求得生机,不可轻易使出。这套剑法,名曰承影。这个名字取自春秋时十大名剑之一,据说是春秋卫国人孔周所藏。相传此剑诞于黎明之际,出没于白昼与黑夜更替的瞬间,出鞘后只见剑柄不见剑身,有勾魂摄魄的凌厉杀气,想必创始这套剑法之人所要追求的也是这种意境。如今剑法开创者的姓名已无从知晓,而世上会使这套剑法的人也已经寥寥无几。」 说罢林寒初便又将承影剑法在老李面前耍了一遍,只是这套剑法与十八式魁星剑想必显然高深了许多,林寒初虽然硬记了下来,但有几处都无法融汇贯通,老李从旁指点了一二,林寒初大致能懂得七成左右。 两人这般你教我练,不觉在洞中过了几个时辰。洞顶上的天光也渐渐暗了下来,已是傍晚时分。老李见她不出多久便将两套高明的剑法都悉数学会,虽然不至于纯熟,但已然可以自行修炼,稍加时日,必有大成,不禁略感宽慰。他示意林寒初坐在桌边,自己也端了椅子坐下。他抓起林寒初的手腕帮她搭脉,林寒初见他的眉头逐渐深锁,又满脸疑惑,便道:「前辈,有何不妥,不妨直说。」 老李又沉吟了片刻,才问:「你当日虽然受了外伤,但在金疮药和两仪混元功的帮助下,理应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为何我从你的脉象当中,探到一股阴冷霸道的内息?我起初猜想兴许是你事女儿身,体质偏寒,加之曾经受过内伤。但转念又觉得疑惑,因为这两仪混元功以阴阳调和、刚柔相济为基本,即便有阴寒之气,也应该在你修炼后得到调和,为何这股霸道内息竟然如此猖獗?我百思不得其解。」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53页 林寒初倒是听他这么一说反而释怀:「前辈不知,几月前,我在舒州城内刘一照的寄舒山庄内曾经遭人偷袭,中过一种极为歹毒阴寒的掌毒,可惜我当日看不清他的面容,他当时说这种寒毒叫「寒冰淬」。此后我每隔几日便要发作一次,而且情况越来越糟。在熙王府时,大夫就曾为我医治,但是此寒毒并非普通药石可解。反倒是我修炼了前辈留下的内功之后,反而有所缓解了。虽然两仪混元功并不能根治此毒,但至少证明是有所用的,寒初已是十分欣慰。」 老李缓缓点点头,似若有所思,但他也不再多言,不多时便匆匆离开。林寒初就这样一边在洞中疗伤,一般修炼内功和剑法。老李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来一次,一来指点和检验她的武功进展,二来给她送些衣物吃食。在山中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经两月有余,眼看快到正月,天气也已不那么寒冷。 一日,老李与林寒初比剑,两人拆了一百多招之后依然未分胜负。老李也觉得她的武功颇有进展,干脆撤剑:「累了,不练了。」他坐到桌旁端起一壶茶,倒了一杯就喝:「你已学有所成,以后不必再跟我练剑。」 老李这是要跟他道别的意思,林寒初不加思索,脱口而出:「前辈,你是要赶我t?走了吗?」这几个月来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洞中的日子,她从心里感激老李对她的救命之恩和传业之恩。但是至今她心中仍有无数疑团未解,不能就这样离开。她续道:「恕晚辈冒犯,敢问你是如何练得如此精妙的武功?又是如何认识我爹林擎的?」她干脆借这个机会,希望老李能够合盘托出。 「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他似乎早就知道林寒初会问。 林寒初微微沉吟,随即坦然:「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前辈对我有救命之恩,寒初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果然是林擎的女儿!」说罢,他缓缓揭下了黑面巾。林寒初细细朝他脸上端详,她先是疑惑,接着又是微微吃惊,然后才平静下来。这个老李虽然年过花甲,但是他的面容看上去却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皮肤较一般老者更为白皙细緻。林寒初再仔细看向他的唇鼻之间和络腮,她心中已经有数。 老李直言:「我本是伺候神宗皇帝的贴身内侍。当年,神宗皇帝即位后,朝政虽然表面上一派繁荣,其实内部已经蕴涵着深刻的矛盾。官家任命王安石为参知政事,王安石提出当务之急在于改变风俗、确立法度,提议变法,神宗贊同。王安石自熙宁二年开始推行新政,后被提升为国相,但是朝中仍然有相当一部分的人反对变法,因此变法推进遭到层层阻挠。 你爹当年就是王安石最信赖的部下之一,武功、才学、人品俱佳。当然,他为了新政也得罪了不少人。元丰八年神宗驾崩,次年王安石也去世。年仅九岁的哲宗继位,改国号为元祐,由高太后摄政,司马光任宰相,全面废除王安石变法、恢復旧制。反对变法一派后来也被称作「元祐党人」。这些想必你也都是知道的。但是你爹可能未曾对你提起,王安石死后,他依然在朝廷坚持了几年,试图继续推行新政,可惜不断遭到「元祐党人」的排挤。后来终于辞官从武,身入江湖,创立了承天教,从此与朝廷势不两立。 我与你爹早年在神宗一朝便相识,我钦佩他的才干和为人。但是自从元祐五年他离开开封一去不返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直到前不久听闻承天教被灭门,这才在江湖上多方打听消息,后来又得知你还活着,因此一路追查到了武林大会之上。 烈鹰门之所以能够里应外合,轻易颠覆承天教,靠的并不单单是季焕和严亮这些人自己的力量。我可以断定,他们背后一定有当年元祐党的势力在支撑。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环节,就是他们灭承天教,杀害你爹,绝不仅仅只是为了将当年主张新政元丰党势力全部剷除,他们更不为人道的野心是要从你爹口中探得一个事关国库宝藏的秘密!」 「什么?宝藏?」林寒初瞪大了双眼,老李称林擎在创办承天教之前参与新政,又捲入元祐党人追杀的这些事情,她父亲不但身前没有透露过分毫,她自己也从未把这些日子来接二连三的遭遇与前朝新政改革做过丝毫联繫,这简直令她匪夷所思。她回想起当日季焕在林擎临死之前、严亮在刘一照临死之前逼迫他们说出的「那件事」,现在可以断定,一定就是这个宝藏的秘密。 「自古往来,改朝换代乃是常事。大丈夫为国从政,生若能逢时,便能成就一番事业;生若不逢时,则只能被动捲入党派纷争。对与错,在一念之间,更在君王的一言之下。身为臣子,身不由己。你爹他也是看穿了这些才最终罢官,宁可涉足江湖,哪怕占山为王,被人称为邪教,他也不愿再与朝廷有瓜葛。他的这些心思,我老李是知道的。」他长长嘆了一口气,仿佛把这二十年来淤积在内心的无奈和愤恨都想宣洩出去一般。他似是说给林寒初听,却更好似说给他自己和那些已故的人听。 他突然脸色又阴沉严肃起来,狠狠道:「可是在这改朝换代之中,有些人却是狼子野心,他们不图为国尽忠,却想从中收取渔翁之利,乱世之中,贪私谋利,残害忠良。这些人,打着元祐党人的旗号,以剷除异己为幌子,实则为了找到所谓的宝藏,坐享其成。」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54页 「所以,你是要我阻止这些人,先一步找到宝藏?并且揭露他们的恶行?」林寒初问。 「不错。」他收敛起眼神中的兇横之色,意味深长地望向林寒初:「你是林擎之女,你爹惨死,你理应找到季焕背后的主使者,为他报仇,还他公道。我已年迈,孤掌难鸣,恐怕无心也无力再揭开这个秘密,因此我将这一身的绝学传授给你,好让你去完成这个使命。」 林寒初觉得好像有一个巨大的千斤重担即将压到肩头,以她的个性,她不爱财谋利,也无心在江湖上争权夺势。武林大会上,严亮已死,季焕也差点就死在德天剑下。她故意让于墨霄砍下一剑,本已一心求死。就是想了结所有的江湖纷争和感情纠葛。谁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李公公居然揭露了一个惊天的秘密,还告诉她,原来在季焕的背后,有一股巨大到她不可想像的前朝势力,一直在向她伸出魔手。她要不就逃,过一辈子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的生活。而万一被这些人抓住了把柄,那么她就要步她父亲、刘一照、刘秀之的后尘;要么就只能硬着头皮去揭露这些人的罪行,同时也揭开这个国库宝藏的秘密。在这背后,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呢?有谁会陪她一起来承受这些呢?是赵柘,还是于墨霄?她无法回答。 她沉吟了片刻,老李见她脸上阴晴不定,他默默地等着,没有说话。他明白,一旦做下决定,就没有办法回头,也没有退路。 少顷,老李只听她缓缓道:「前辈,我答应,为了你的救命之恩,也为了替我爹洗清冤屈,更是为了那些因为这个秘密而枉死的人。」她声音虽然轻细,但义正言辞:「可是,如今王安石已经去世多年,我爹枉死,这世上还有谁知道当年关于这个宝藏的秘密呢?我应该如何追查下去呢?」 老李点头:「据我在神宗身边当差多年,我只知道找到这个宝藏的关键,在于两幅画作。其中的一幅画就是《早春图》。」 「早春图?」林寒初惊讶,「就是神宗最喜爱的画院画家郭熙的名作?」 「不错,就是那幅名画,神宗皇帝极其喜爱。可是就是这幅画在元祐五年,你爹离开开封的那一年,遗失了。」 「怎么会这样,难道和我爹有关系?」 「我不知道。神宗死后,郭熙失宠。即位的哲宗皇帝喜爱古风,厚古薄今,不喜郭熙的画作,因此当年他的大部分画作都被存放到了翰林书画院的库房之中。元祐五年时,当时的侍郎作提举官邓雍无意之中发现郭熙的画作遭书院装裱工人践踏,就求官家将郭熙作品一併赏赐。不料赏赐当日,库房意外遭窃,清点之后发现其它三十余幅画作都好端端的,却少了一幅《早春图》。」他说道这里停顿了一下,轻轻嘆息:「郭熙得知哲宗践踏他的画作,而早春图也意外遗失之后,在当年也病死了。」 「究竟是谁偷了画?可有线索?」 「神宗过世之后,我继续留在哲宗皇帝身边服侍。当年哲宗皇帝派我去翰林画院清点郭熙的画,连同《早春图》一同赏赐给邓雍。」 「那你清点时看到《早春图》了吗?」 「当日我午膳后身体不适,就拜託另外一位公公去清点,我并没有看到那幅画。而听后来案情的描述,那位公公去翰林画院时,《早春图》就已经不见了。案情具体的来龙去脉,我只略有耳闻。当年《早春图》遗失后,因为事关重大,又是先皇遗物,哲宗曾经派御前侍卫秘密调查过此案。此外,除了当年的御前侍卫和哲宗身边的几个内侍,极少人知道此画已经丢失。」 「调查的结果如何?」林寒初追问。 「我在元祐六年就还乡了,案件的结果不得而知。但当年参与调查此案的殿前都指挥使正是于中仁。」 林寒初诧异,原来于中仁也牵涉到二十年前的案件当中,她不及思索,又追问老李:「你说宝藏和两幅画有关,那另一幅呢?」 「我只知道另一幅画和王安石有关,所以很有可能王安石当年告诉了你爹,而除了你爹之外,当今世上知道这另一幅画下落的人应该也包括你。这就是为什么江湖和朝廷上那么多人要捉拿你,追查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林寒初唏嘘,这个困扰她多时的疑问终于揭开。她反问自t?己,她真的知道吗?林擎从未告诉过她关于宝藏的线索。亦或是他已经告诉了她,而她不自知? 第17章 第十六章:画鹤 正月十六辰时三刻,崇政殿。殿内正北一面巨大的雕龙围屏前,台阶御案上,今晨的君王异常兴奋,他正在案前作画。 昨夜是传统的上元节,佳节盛况还依稀在眼前。他记得宫城前架起几层楼高的山棚彩灯。山棚上结彩扎灯,莹煌壮丽,还画了仙人故事,栩栩如生。在山棚前的宣德门两侧,是两条巨大的龙灯,用草把扎成,外罩轻纱,每一条都有几十丈长,内设数万盏灯烛,将两条巨龙点耀如真龙一般威武,彩辉四射,双龙昂首,活灵活现。 按惯例,皇帝这一日要乘小辇亲临宣德楼看灯,与民同乐。开封的街道上,万灯千盏,闪闪烁烁,遍地生辉,东京开封城装饰得如同人间仙境一般,到处是拥挤熙攘的看灯人群,其中也不乏有想一睹君王龙颜的。 他赏灯直至丑时才姗姗回宫,才睡了两个时辰便听到门外异常的禽鸣。睡意阑珊的君王推开门窗,居然在远处的宣德门之上,看见群鹤盘旋的奇异景观。君王笃信,这定是国运昌盛、祥瑞兴旺之预兆。他便铺展案卷,丹青赋诗。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55页 正到兴头,听得身边常侍来报:「官家,熙王求见。」 「哦,皇弟来得正是时候,请他进来。」 昨夜赵柘也是陪同登宣德门观灯的众皇亲之一,丑时宴散,也才三个时辰,此刻已经穿戴整齐,精神奕奕地前来朝见。「臣赵柘,恭请圣安。」 「平身,皇弟定不会想到,朕今日清晨在宣德门上见到了什么。」 「恭喜官家,群鹤盘旋此乃祥瑞之兆!」赵柘躬身贺道。 「皇弟的消息倒是灵通。」赵佶笑道,「来,看看朕的这幅瑞鹤图。」 因为不在朝堂之上,因此也少了些拘束。赵柘走近赵佶,俯到案前,只见图上用淡石青色渲染天色,十八对瑞鹤翱翔于苍穹,另有两对站于殿嵴的鸱吻之上,群鹤翻飞,姿态百变,无有同者,翱翔生动,笔调精英,各极其态。画面左侧,则以皇帝的瘦金体提字赋诗,诗云:清晓觚稜拂彩霓,仙禽告瑞忽来仪。飘飘元是三山侣,两两还呈千岁姿。似拟碧鸾栖宝阁,岂同赤雁集天池。徘徊嘹唳当丹阙,故使憧憧庶俗知。 赵柘歷来钦佩这位皇兄在书画上的造诣,此画并书更是一绝。画中的瑞鹤与祥云萦绕飞舞,整个画面构图与技法精妙不绝,尽显祥瑞之气。而左侧的瘦金体是赵佶从黄庭坚、褚遂良、薛稷等人的笔法中杂糅演化而来,笔走游逸,灵动瘦劲。赵柘看后,只觉天骨遒美,逸趣霭然,不禁久久啧啧称奇,他甚至差点忘记了自己今日前来的目的。 「官家此画,一改传统的花鸟技法,若有浑然天成的意境。瑞鹤身粉画墨写,晴以生漆点染,映衬于石青色天空,宫廷建筑汴梁宣德门则设于画中的最下方,又将祥云布于上空,果真构思清奇非凡。而官家的字,张弛有度,瘦挺爽利,侧锋如兰竹,是为天下一人,无出其右。」 他微微抬头,看见赵佶的脸上洋溢出浅淡的荣光,显然是刚才那一番话让他颇为受用,他顺水推舟道:「而在臣看来,更妙的是此画的徵兆,上元节次日清晨,便于皇城之上献此祥瑞吉兆,似乎冥冥之中先帝庇福,上苍护佑我大宋国运。能与之比拟的,臣唯有想到神宗在位时,偏好的翰林画院待招郭熙所做的那幅浅绛山水画《早春图》,画中一窥北宋初春时节春寒料峭之景,亦是我大宋在神宗新政之下万物百废待兴之气象的写照。」 皇帝的手停了,他脸上才露出的浅笑也收敛了。他没有说话,只轻轻将笔架回白玉笔山,他回头凝视着赵柘,半晌,似笑非笑地问:「皇弟向来是朕的丹青知己,朕笔下的深意,总是逃不出皇弟的眼。皇弟似乎对早春图感兴趣?」赵柘从他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臣听闻,此画乃神宗生前最珍爱的郭熙画作,只是此画在二十多年前不慎遗失,不免可惜。不知官家是否有看过此画的真迹?」 赵佶抬头看向门外,此刻的宣德门上已经不见了瑞鹤的踪影,他们缘何而聚,又缘何而散?世人不过是用他们作了个缘由,说出自己心里想说而不敢说的话罢了。百姓如此,皇帝也是如此。他轻轻嘆了口气,依然看着门外对赵柘道:「朕儿时随父皇一同看过此画。可惜,此画的妙处,不是人人都能懂得。」 「臣听说,此画中藏有一些秘密。」 赵佶的脸色变了,他眉头微蹙,嘴唇轻轻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随即克制住了自己情绪的变化。只那么短短几瞬,他在赵柘面前,重新恢復原本和蔼的仪态:「皇弟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早春图》固然神妙,为父皇所珍爱,但也不过就是一幅普通的丹青罢了。不然若真藏有什么秘密,哲宗皇帝在位时,又怎会如此轻漫地处置郭熙的捲轴呢?」 就是这个反应,赵柘深知这位皇兄素来不善撒谎,越是说没有秘密,则越是说明它内藏玄机。「可是臣听闻,先帝当时派了御前侍卫寻找此画多时而不得,想必先帝也是极为看重此画的。」 「皇弟今日似乎话中有话。」赵佶有些不耐烦了。 「微臣不敢。官家,微臣见今日天降祥瑞,便想起了父皇当年与王安石一同推行的熙宁变法。此变法于熙宁元年推行,于父皇驾崩当年终止,歷经十六载,先后实施均输法、青苗法、农田水利条约、募役法、保甲法、方田均税法、市易法、免行法。可在父皇驾崩后便再难推行。到了六皇兄即位之后,由于年幼,朝中为高太后和保守派所掌。司马光担任宰相,当时不少朝臣在议论,说王安石的变法虽然动机纯良,但是急功近利,顾此失彼,实行了十多年的变法几乎一夜之间全部被废。可在微臣看来,这些批评不过是党派争斗之下,元祐党对王安石一派的蓄意诋毁。眼下我大宋国力虽然表面繁盛,但实则内忧外患。臣以为,此时当重新实行新法,彻底变革。若还是一味追求守旧,那我大宋则前景堪忧。」 「皇弟难道不怕重蹈王安石的覆辙,重新激起保守党的反对,加速党派相残,国家内耗?」 赵柘轻嘆一口气,续道:「臣知道官家待人谦和,但此时,中庸之道和一味摇摆拖延并非良策。臣还望官家暂且搁置丹青诗词,专心于制定国策之上。」 「放肆!」皇帝厉声道,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瞪起了眼睛,如两道利刃一般望着赵柘,再也没有往日儒雅端详的气质。他直言不讳:「父皇和皇兄的老路,我不想再走了。记住,你我今日的对话,就此为止。皇弟,你该收收心了。」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56页 一阵漫长的沉默,大殿之上,鸦雀无声,好像这个原本吉祥明媚的早晨,一下子变得惨澹昏暗。 「微臣-遵旨。」许久,赵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 「朕有些乏了,皇弟退下吧。」他摆了摆手,走到大殿的前面,朝宣德门前望去,恍入眼底的是此刻惨白一片的天空,他似乎开始怀疑,这些瑞鹤是否刚才真的盘旋于祥云之下,还只是他自己的幻想。 「微臣告退。」赵柘拱手退出,皇帝没有再看他。 赵佶重新坐回案前,他欲伸手去重拾笔山上那支墨迹已经微干的湘妃紫毫,可觉得好不容易打起的一些精神,此刻又消失殆尽。他端详着画卷上那一只只姿态各异,展翅闲翔的白鹤,他多想化身为他们其中的一只,腾飞而上,离开这皇宫,飞到宣德门之外,飞离这开封城,飞离他父亲和兄弟留给他的这一整个正在宏大和繁华中渐渐凋零的帝国。 他想起了刚才赵柘的一番话,它听起来是那么刺耳,又是那么熟悉。因为不久之前,曾经也有人对他说过,此人是神宗哲宗时期的熙宁进士,歷经三朝,如今的枢密院知事邓洵武。他当时也建议皇帝放弃中庸政策,坚定支持新政派或保守派当中的一方。而邓洵武建议的是继承宋神宗时期变法图强的政策,即支持新政派。赵佶当时觉得他说得在理,可是要下此决心,便要承担起新政失败和被后世所弊诟的风险,谈何容易。而邓家,除了邓洵武这个德高望重的老臣之外,他的儿子也在朝为官。邓家,还有另一层身份。 ----------------------------------------------------------- 开封天街龙津桥边的t?邓宅,是神宗赐给当年参与编撰史书的侍郎邓洵武的宅第。哲宗年间,宅院年久失修,邓洵武的儿子侍郎作提举官邓雍便遣人监修老宅。元祐五年,时近冬至,天气一日冷似一日,这日,邓雍刚下朝得闲,便去了老宅,想看看修葺进度。 这座宅院虽然算不上极尽奢华,但府中亭台楼阁,池馆水榭,辉映青松翠柏;假山怪石,花坛盆景,藤萝翠竹,点缀其间,也算颇符合文人气质。迈入前厅,两边抄手游廊,当中设穿堂,连着三间厅,厅后便是正房大院,屋顶和墙桅皆雕樑画栋。木匠和打杂僕人们穿行期间,空气中还弥散着冬日里的潮湿混合着新鲜黄花梨木屑的气息。邓雍看着进度,还有个把月整个府邸也可以修缮一新了。 他在南面一处穿山游廊停下,看到一个小工正在给一扇新雕的镂空隔窗打磨,动作娴熟,这窗格中央,将要镶嵌的正是一小块各色玉石拼贴而就的琉璃宝瓶屏风。只见那小工小心地将屏风从下而上嵌入刚打磨好的镂空隔窗之中,左手一插一扶,右手将剩下的一块窗格对准榫卯一扣一敲,便丝毫不差地装拼了进去。他看看位置妥贴,随手便拿起案上的一块绢布往屏风上来回擦拭,一扇雕画屏风格窗就制作完成了。 邓雍的目光突然在他粗糙而黝黑的手上停住,他细看了一瞬,不对,这绢上怎么有画?他喊住那小工,一把将他手上的绢布展开摊在手里看。只见那绢上虽然已经褶皱,但依稀看得见画的是一幅浅绛山水。山峰巍峨,溪水潺潺,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再看那画者的笔触,树枝如蟹爪下垂,笔势雄健,水墨明洁,山石皴线向内捲曲,运笔圆滑,有云头勾卷之势。他心头一紧:这分明是前朝翰林待招郭熙之笔! 邓雍急问:「这绢布从何得来?」那小工见老爷骤然追问,吓得结结巴巴:「老…老爷,我也不知,都是宫里来的中使官大人给送来的,你看。」说着指了指门前走廊地下,「说这堆破绢是专门给我们擦填杂用。」邓雍快步走向那堆早已经被撕扯践踏得乱七八糟的绢布堆里,胡乱地又捡起几张来看,发现都是些旧画上扯下来的,其中有好几张都是郭熙亲笔。他又见前厅和穿堂忙忙碌碌的工人,有几个也正拿着这些画绢在擦拭桌几和栏杆。 他手里捡起几块郭熙的残画,往门口疾走,突然和一个刚进门的人撞了个满怀。邓雍抬头一瞧,正是中使官王偌谦。邓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脱口问道:「王大人,这些堆在地上的画绢是从何而来?」 这位中使官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 回答说:「这些旧绢都是从内藏库堆积的废弃画卷那里弄来的呀。这些个卷子年代久远,又无人料理,于是宫人们就随意将他们当做绢布做清理擦抹之用。邓大人为何如此啊?」 「无人料理?你可知这些是先帝最喜欢的画手郭熙的亲笔?」邓雍激动道。 「哦?下官对画作并不精通。不过,郭待招的画嘛…你也知道,官家对他颇为鄙夷之词,早就没有人再珍视啦。宫人们随意处置,也情有可原。我看这绢布还是好好的,丢了怪可惜的,这才拿来度用。」 邓雍对名画鑑赏颇有见解,又与郭熙有私交。他看到如今的官家和宫人如此糟蹋这些昔日悬挂于宫殿最醒目位置的作品,颇为感伤。第二日一早,便奏明官家,希望能将翰林画院内依然收藏尚未被处理的郭熙画作尽数赏赐给邓府。哲宗皇帝念在邓洵武和邓雍两代在朝为官,鞠躬尽瘁的份上欣然答应了他的请求。邓雍也颇为感激,哲宗命翰林画院对画作进行整理,命内侍李崇克第二天一早就去提领画卷然后亲自送到邓府赏赐给邓洵武和邓雍。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57页 ———————————————————————— 李公公今日的午膳吃得晚了一些,因为早朝之后还处理了一些琐事,一直拖到未时一刻才匆匆去膳房。一坐下,拿了两碟小菜和一碗米粥,还没吃上一口,门口一个略微矮胖的身影朝他的桌前走来: 「李公公也吃得那么晚?」原来是高太后身边的近侍高公公高金福,他一手拿着一碟花生,一手拿着一个酒壶,便坐在李公公身旁。 「是啊,高公公,您也那么晚?」 李崇克和高金福都是前朝旧人,两人过去都是神宗皇帝的贴身内侍,神宗皇帝死后,高金福被内务府调到了高皇后也就是如今高太后身边做内侍。两人虽然曾共事多年,但由于个性不同,李崇克和高金福的关系并不亲近。 「哎哟,可不?」高金福皱了个眉,「眼看就要过冬了,太后昨日觉得天冷,让我拿了貂皮氅给他,突然想起让我去清点各宫各院这冬衣冬被是否都安置妥当。这可是个苦差事,咱家从昨儿上午跑到现在,才把这后宫给跑了个遍,清点齐全,这不才吃了午膳。」他拿起桌上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李崇克也倒了一杯。 「当差时间,不便饮酒的。」李公公推託。 「哎呀,只是小酌一两杯罢了,也当放松下吧。」高金福劝饮,边将酒杯送到李崇克面前:「李公公吃完饭这是要去哪儿办事?」 李崇克不便推託,便接过杯子饮了下去,回他:「官家早朝时候给侍郎作提举官邓雍赏赐了前朝郭熙的几十幅画,这不,我这会得去翰林画院清点出来,明儿一早还得送去邓府。」 「这邓侍郎的算盘打得好呀,」手上又给李崇克满上了酒。「郭熙的画在前朝可以名作,曾经『一殿专背熙作』,虽然如今官家不待见这些个卷子,但说不准哪天又喜欢起来,这些东西又成了宝贝了。」 「嘘,高公公别乱说。」他又一饮而尽。 「哈哈哈,李公公说的是,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还是只管听命办事的才好。」 两人一来一回说话间,李崇克又喝了几杯,他很快地扒了几口饭,便打算去翰林院办事了。突然一起身,不知是怎么的只觉一阵勐烈的头晕目眩,口里哎哟哟叫了起来。 「哎哟,李公公你这是么什么啦?」高金福忙扶住他重新坐下。 「我不胜酒力,看来一时三刻是办不了…办不了事了。」他觉得头越来越晕,眼前也开始模煳,只想趴在桌上睡上一觉。 「您先歇着,这差事我替你去办得了,别耽误了官家的旨意才好。」 李崇克想了一下,可无力挣扎站起,从怀里摸出了圣旨,递给高金福。高金福让他轻轻趴在桌上,李崇克即刻便唿唿睡去。 高金福展开圣旨看了一眼,只见那圣旨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罗列了郭熙的许多名画,只见在靠后的字里,赫然写着《早春图》三个小字。高金福合上圣旨,理了理头上的纱帽,便出了膳房坐上小辇,晃晃悠悠地朝皇城东南的翰林画院去了。 一到院内,里面的老待招和袛侯听说是来了圣旨,便急匆匆地从后廊连走带奔地出来。在最前面的是待招孙学茂,跟来后面的是比他小几岁的武伯潮,他边走边便惊慌失措道:「今儿个翰林画院还真是热闹,来了这个走了那个的,高公公又在这个时候来宣旨!」他咽了咽干涸的喉咙,「孙待招,这可如何是好?官家此刻差了高公公来,难不成已经发现了?」 孙学茂擦擦额头上已经渗出的汗,也不知是适才一路跑的,还是心里急的:「胡说!你我都是贴身看管之人,此事极为保密,难不成谁能比我们更早发现的?我看官家遣人来,定是为了别的事!」他举起袖子轻轻粘抹额上的细汗:「既来之,则安之,你我见机行事便是。」 两人说话间便到了前厅,高金福拿出官家早朝时宣的旨,阴阳怪气地读道:「朕膺昊天眷命,吏部侍郎邓公洵武及子侍郎提举官邓雍,精进勤勉,忠耿效国,特将前朝郭熙丹青作品尽数赏赐。」念完便从高处俯瞰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孙学茂、武伯潮二人,皱眉道:「孙待招、武袛侯,你们都听见了吧,还不快去把郭熙的卷子一併给咱家整理出来?我还等着明儿个一早搬去邓府,回官家跟前復旨呢。」 孙学茂、武伯潮二人听完,抖得更厉害了,附在地上不敢起来。高金福捏起指头,指着两人骂道:「这是什么意思?官家让你们把画给理出来,又不是杀你们的头!」 「敢…敢…问高公公,这赏赐的画里,是不是也包括收藏在别处的那幅画?」 孙学茂依然趴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问道。 高金福两眼瞥了下四t?周,压低了些声音,说道:「你是老煳涂了吗?圣旨上写什么,当然就给什么!」他走进孙学茂跟前,一把扶起他瘦纤的胳膊,将圣旨凑到他面前给他看。 孙学茂的整个身子瞬时软塌在地,他半哭半求地颤颤维维地说:「高公公饶命,官家饶命,高公公饶命,官家饶命!」和边上的武伯潮一起,不住往地上磕起头来。 高金福被他这么一来,也是吓了一跳,声调都变得高尖起来:「这是什么回事?你们倒是快说呀!」 「那图…那图…丢了!」 高金福瞪大了他原本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冲着孙学茂啊了一大声。他身材短矮结实,一把拉着身材瘦孱的孙学茂,就往后厅拽,像不费吹灰之力地提一只兔子。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58页 「孙老儿,你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若是有半点欺瞒,你我都是掉脑袋的事儿!」 「下…下官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孙学茂啜泣着,少顷,他定了定神:「公公你知道,存放这画的钥匙向来是我和武袛侯两人看管,房间一把,柜子一把。而且知道此画分开藏于此处的人,整个大内和翰林院也不出五个。」今天午时,我走过后院库房,突然听见里面居然有打斗的声音,便推开门进了库房去看,只见画阁后,有两人正在缠斗,一个约莫三十上下的年纪,一个穿着黑衣蒙着脸,看那动作身影,也正是盛年。他们见我进来,马上各自收手,那黑衣人打破窗格,一跃而出,我连喊人都还来不及就不见了踪影,而那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也马上夺门而出,但是他没蒙脸,和我打了个照面。」 高金福听完,额头上渗出颗颗汗珠,他在心里默道:怎么和安排的不一样?这下可全乱套了。他略为沉吟,对孙学茂说:「你可记得贼人的长相?」 「我不但记得,而且我认得此人啊。」孙学茂脱口而答。 「是谁?」 「就是王安石王丞相身边的那个光禄少卿林擎。」 「是他偷的?!」高金福又阴阳怪气地尖声喝到。 「可是他和黑衣人在逃走的时候,两人身上并没有携带画卷呀!」他搓搓手上的汗,接着道:「我见状,怕那幅图有事,马上去找了武伯潮,开了房门和柜子,发现画已经不见了!可我们两人一看腰间,腰带上钥匙都是完好的,并未遗失。再去看那房门和柜子上的锁,也丝毫没有被撬开过的痕迹。我俩马上暗暗找遍了整个翰林院,又不敢声张,找到傍晚,连个画的影子都没看着。只在翰林院库房联排书阁的角落里找到了这个——」说着他从袖子里小心地取出一个东西,在高金福面前缓缓打开包了好几层的这个绢包。 里面赫然是一颗指甲盖大小黑褐色的小球,发出暗沉的光泽,呈椭圆形,一头圆,一头有一个尖角微微凸起,周边还有一些不起眼的花瓣状图案。赫然是一颗暗器:铁莲子。高金福心想,这绝不是翰林画院的东西,很可能是偷画之人留下的,而林擎和那个黑衣人和此事有什么干系,暂且还不知道。 高金福看着孙学茂,微微愁眉,爱理不理地道「你就等着官家降你的罪吧!」 孙学茂听言,赶紧死命地抓住他的手臂:「高公公,你可得给我在官家面前说说情啊,此事与我无关哪!高公公,看在咱俩平日的交情,你可得救下官。」他那削尖冗长的一张马脸,配上此刻扭成了结的眉头和耷拉着的苦嘴,活脱脱一副无辜可怜模样。 高金福一把抓过那铁莲子拽在手掌里:「孙老儿,你赶紧给我把郭熙的画理出来,若是一件都不差让我安心回去復命,我兴许还能还官家面前给你开脱开脱。记住,此事事关重大,不许和任何人声张。你听我安排,我保你无事。」 他在孙学茂耳畔嘟哝了几句,孙学茂一口应下,忙去了前面,和武伯潮小声吩咐了几句,不到一炷香的东西,就抬着一口樟木铜扣箱子,把郭熙的整三十张画卷子给整理出来。 高金福手里不断踹捏着那枚平白无奇的铁莲子,不住盘算。第二日一早,他便带着樟木铜扣箱子前往邓雍府上,宣了圣旨,邓雍扣头谢恩之后,便打开箱子一件件验查。只听得传画的小太监一卷一捲地展开又合起交到邓雍手里,高金福在一旁念道:「《奇石寒林图》一卷、《古木遥山图》一卷、《烟雨图》一卷、《晴峦图》一卷、《幽谷图》一卷、《平远图》一卷、《早春图》一卷…」 待高金福全部读完,邓雍一一清点后,迟疑地抬头道:「高公公,就这些?」 「是啊,邓侍郎赶紧领旨谢恩吧。「高金福不耐烦道。 「高公公,官家说将郭熙的作品尽数赏赐下官,怎么收到的画和圣旨比起来,少了几幅?不知为何《早春图》不在其中啊。「邓雍着急道。 「咱家不知。这圣旨上列的画还是前朝是留下的记录,可库房里年久无人照料,好些个卷子都找不到了。《早春图》兴许和其它卷子一样,扯了绢,当了抹布,找不回来了吧。」他撇嘴,往边上瞧瞧,又道:「邓侍郎你也知道,这郭熙的画如今不受官家待见,能找到这残存的二三十张已经是万幸啦,官家将它赏赐给您也是开了大恩啦,就赶紧谢恩吧。」 「谢——官家隆恩。」邓雍叩头谢道,眼角微微渗出了几抹泪光。 第18章 第十七章:铁莲 春寒料峭,林寒初骑马飞驰在回开封城的林间小道上。此行的目的——御剑派。她答应了老李,要追查出二十一年前的那件旧事的真相,而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从那件《早春图》的失窃案查起。 政和二年二月初的开封,天气依然寒冷,但是刚过元月,街上仍然是一片祥和热闹的气息。傍晚时分,夜灯初上,酒家客栈都是门庭若市。林寒初找了南城曲院街上的一家客栈住下。她虽然离京三月,但想到有可能朝廷和武林的人依然在寻找她的下落,而当日经过武林大会之后,认得她的人也不少,因此依然要低调谨慎。这家客栈地处外城,不像内城那么守卫森严,离开御剑派有两个街口,方便随机应变。 稍作安顿,换了一身素静衣服,带上一顶黑纱帽,她便动身前往御剑派。刚出客栈门口,便见两个二十上下,武装打扮的年轻人就从门前经过。林寒初认得他们的打扮,蓝衣金边黑腰带,是御剑派的弟子无疑,只听其中较年轻的一个和另一个年长说:「师兄,你说大师兄会去哪里?一会掌门问起来又该不好交代了。」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59页 「还能去哪?铁定又是在喝闷酒。走,我带你去找他。」那个师兄道。 林寒初听见他们提的大师兄就是于墨霄无疑,他一直在喝闷酒?有何不悦呢?她知道此行的目的是去找于中仁,况且当日武林大会上她也已那么决绝,又何必再去见他。可是心里那么想着,脚下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那两个弟子向西而行,穿过两条街,便是街口的一家酒楼,名曰「晓云馆」。这家酒肆的生意不错,黄昏时候更是几乎坐满了人。林寒初静静跟在两人身后上楼,只见二人径直来到靠窗的一个座位边上,那位置上坐着的青年身材高挑匀称,此刻穿了一件驼色长衫,腰上一根白色腰带。头髮在后面束起一个髮髻,松垮随意,而前额的发也在鬓角掉下几缕。他的墨眉似剑,眼还是那般的灿烂若星河,只是这眉宇之间却多了几分的郁结难抒。他举起手边的酒杯便是一口喝尽,狠狠咽下便是一股穿过喉肠的烧灼快感,接着便换来一会的麻木,随后又是一杯。 那年长一些的弟子上前躬身:「大师兄,刚接到今日消息的汇总,还是没有林姑娘的下落。」 于墨霄挥手:「知道了,你们走吧。」 那弟子并不动,一把抓过于墨霄手上的酒杯:「师兄,你别再喝啦。让掌门看见又要责罚你。前几日你不肯接受秋下掌门给你和柳姑娘定的婚期,掌门才抽了你一顿鞭子,这才好些。」 「不用你们管,你们懂什么?」他半带着恼怒半带着醉意,训斥了他俩几句。那两个弟子唉声嘆气地下了楼,一熘烟不见了人影。 林寒初在屋角一个不起眼的昏暗位子上坐下,默默瞧着他。她从未看过他如此模样,意志消沉,不修边幅。她心中默想:难道他这几个月来一直在找她?他一直在思念她?为此还拒绝了婚约?想到此处,不由得心中泛起了阵阵涟漪。 于墨霄又一连喝了几杯,林寒初只见他慢慢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物件,放在手中来回摩挲。那东西似乎只手t?指大小,分为两件,林寒初定睛一看:是那根已经碎成两半的玉兰髮簪!原来他还留着,一直随身带着。林寒初起身,慢慢走到他的桌对面,默默坐下。 「这里有人了,请找别的坐吧!」他随口说了一句,仍低头呆呆看着那断簪。 林寒初轻轻把头上的黑纱帽摘掉,他微微抬头。初春的傍晚,天色如暗沉的海水,而月光和着街上和酒家里的烛光,射出微黄而温暖的颜色,映在匆匆行人的脸上,映在她的脸上,却瞬间点亮了他的眼睛。 「你!」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瞬间醒了酒。「寒初,真的是你!」他跨过桌边,想一把拉住她的手,可是手伸了出去又停了下来。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知道她安然无恙,便已满足。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话里带着难掩的激动,还有些歉意。他想说他找了她好几个月,甚至翻遍了开封城的每条巷子,和近郊的每片林子;他想说他当日不是故意砍伤她,他百般懊悔,当初她说要让他内疚一辈子的话真是灵验了;他还想说他发疯地想她,希望和她说很多很多的话,可惜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别再喝了。」她克制地对他说,其实她心里什么都清楚。看到他今天的样子,之前他对她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她似乎一下子都可以原谅他。可惜如今,他们之间还隔着太多太多的阻挠和迷团。与他相处日久,她明白于墨霄冲动的性子,在很多事情上,他总是一时兴起,不会思前想后,因此难免说些伤人的话,做些伤人的事。在个性上,林寒初的确比他冷静许多。她虽然被他感动,可是顾忌到两人之间还没有说清的那些恩怨,她眼下只能对他依旧冷淡。 他见她无动于衷,显出了些许失望,可是依然那么目不移视地看着她,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寒初,当日武林大会,我误伤了你。结果你被黑衣人带走,我这些天找遍了开封所有的角落,依然没有你的下落,我真怕…真怕再也见不到你。」 「是那个黑衣人救了我。」她边说边推开他的手,他再次失望。 「你一定还在怪我,怪我说了那些混帐的话。」他毫无掩饰地露出懊悔和恼怒的神情,林寒初的心也跟着微微一颤。他继续:「那日你被劫走之后,我去找了熙王,他倒也坦诚,便把从舒州城外的山林里将你救起,一直到参加武林大会的经过和我说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才带他出战的,而你心里面…心里面还有我,是吗?」他瞪大眼睛,期盼地看着她,这些日子,他无数次地在心里默默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此刻她就在他眼前,他希望从她的口中得到答案。 她没有回答,岔开了话题:「当日武林大会的结果后来如何?」 「当日你在场时,五大门派里商梁、蜀山、莲花宗都已经出局,不过好在后来少林夺得了三战全胜,我也代御剑派击败了烈鹰门,就是你师兄齐望亭,保住了五大派的席位。」他说道齐望亭是特地停了一停,观察林寒初的表情。见她表情平静,续道「加上沉汐岛段家、齐云山圆通教、大理朱雀阁组成了新的五大门派,而商议之后,御剑派依然暂代盟主之位。」 「幸好烈鹰门没有夺得五大门派的位置,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她若有所思。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60页 「季焕心怀叵测,不瞒你说,其实在武林大会之前,少林寺的玄寂方丈和其它几位高僧就拜访过御剑派,和我爹商议如何在大会上应对烈鹰门。」 「原来少林早有防备,想必白虎堂遗孀也是少林邀请的吧。幸好玄寂方丈计划周全,才能运筹帷幄。可是?」她稍稍思虑,有一个念头很快闪过了她的脑子,可于墨霄转移了话题。 于墨霄再次握住她的手,关切道:「你的伤怎么样?我一直想着,不知道那个黑衣人抓了你之后,有没有再伤你。」 「不碍事了,伤口都已经痊癒。」虽然她的伤口有时依然还会隐隐作痛,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想起当日于墨霄对她说的那些话。这伤口好似对他们两个人的惩戒一般,萦绕心头久久不散。林寒初生分地再次推开他的手:「那个黑衣人是我爹的故人,这次回来开封,就是受他之託,为了找于掌门。」 「找我爹?」他皱起了眉头,望着林寒初关切道:「他对你有成见,你还是不去见他为妙。」 「我非去不可,此时事关重大。还请于公子带路。」 于墨霄见她突然又生疏起来,心中一阵茫然,看来她还是未曾原谅自己。既然她如此郑重,于墨霄也不敢多言,便结了帐,两人一同往御剑派方向去了。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恍惚间到御剑派已经是酉时三刻。下人说今日有从舒州来的一位刘夫人来见于中仁,之后老爷就一直关在书房中。于墨霄和林寒初一听从舒州而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再问起细节,下人也说不清楚。于墨霄并没有像一般访客那样把林寒初留在前厅,而是直接就把她带去了书房。 于墨霄轻轻敲门:「爹,林寒初姑娘回到了开封,她特地来拜访你,就在门口,孩儿可否带她进来。」 里面稍稍安静了片刻,随后听到于中仁低稳的声音回答:「林姑娘请进。」 于中仁的书房,更像是一间仓库,里面各种兵器,和看似非常沉重的漆面铜扣木箱从地面一个个叠放起来,一直堆积到房顶。房间的后方,是一张檀木书桌,侧面对着门口,不大的桌面上也对着各种书籍。于中仁见两人走进来,随手摺起手中的一张信纸,放入一个信封中,夹入身边的一本古籍当中。 他站起身,捋一捋鬍鬚,打量了林寒初:「林姑娘武林大会一别,别来无恙?」 「多谢于掌门挂念,晚辈的伤无碍。」她朝于墨霄看了一眼,发现他也正看向自己。 「林姑娘此次深夜造访,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开诚布公:「不错,还望掌门勿怪。晚辈本次前来,是受了神宗皇帝身边李公公的託付。他正是当时从大会上救走晚辈的人。」 于中仁的神情有了变化,他显然有些吃惊,他在房中来回踱了两步,自言自语:「原来是他!」于墨霄听到这个名字也疑惑地看着两人。 「于掌门,请恕晚辈直言,李公公怀疑,从承天教被灭,我爹被杀开始,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而这些人的目的很可能与二十一年前皇宫内遗失的《早春图》有关。」林寒初言至于此,她不确定于中仁是否知道宝藏之事。当年他虽然参与调查失图一案,但神宗和哲宗皇帝未必将图背后所隐藏的秘密告诉他。 「《早春图》?」于墨霄惊诧,「我听说过此图,是前朝画师郭熙的名画,这画不应该是大内珍藏吗?」 「自元祐五年此图意外失踪后,就再无音讯,而于掌门当年身为殿前都指挥使,正是调查此案的主理。」林寒初道。 「爹,这是真的吗?」 未等于中仁回答,林寒初抢道,「于掌门,于伯伯,此时关系到我爹的死,还有刘一照父子的死。恳请你把当年的实情告诉我,我答应过老李,哦就是李公公,要把那些幕后操纵者找到,不让他们的奸计得逞。」于墨霄看着她激动的神色,轻轻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 于中仁嘆道:「没想到这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还有人不肯善罢甘休。」他在房中踱了几步,走到书桌后排书架边,拿出一个铁盒,又从袖中取出一把小钥匙,打开铁盒上的锁,从里面取出一个物件。他走到两人跟前,把一个湛蓝色绸布锦囊交到林寒初手中:「我给你看样东西,打开它。」 林寒初小心翼翼地拆开锦囊的系带,从里面取出一个指尖大小的东西,是一颗铁莲子,上面已经布满了斑驳锈迹。她疑惑地看着于中仁:「这是?」 「这件事要从二十一年前元祐五年的一个冬夜说起。」 ———————————————————————— 戌时三刻,深夜的大宋皇宫内,紫宸殿和垂拱殿之间的甬道上,一队宫卫还在来回巡视,整齐的脚步清晰可闻。紫宸殿的后面有一间不大的后阁,只见里面还摇曳着通亮的烛火。十三岁的哲宗皇帝即位已有四个年头,九岁便匆匆即位使他成为一位早熟而勤勉的君王。这日早朝大臣围绕剷除元丰党人连上五道奏表,皇帝并未当场回復。但下朝后已经是疲于应对,为此他深夜依然不眠不休想办法批覆这些奏摺。他的目的是採取中和的政策,而以太后t?为首的保守派党羽却主张对新政党人赶尽杀绝。 高金福踏着细碎的快步来到文德殿外:「官家,奴才有要事求见。」哲宗素来不喜欢高金福,他为人奸险狡诈,阴阳怪气。比起来,他更对先帝身边的李公公有好感。而皇帝不喜欢高金福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是高太后在他身边安排的人。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61页 「进来吧。」 「奴才给官家请安。」 「高公公,那么晚了,还有何事?朕正准备就寝。」 「官家,今儿个傍晚奴才去翰林画院清点郭熙的那些个卷子,明天一早好拿去邓侍郎府上。也按照官家吩咐的,去查看那幅画的状况。可是,可是奴才去的时候,那管事的孙学茂禀报,《早春图》遭窃啦。」 「你说什么?」皇帝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 「官家莫急,经过奴才的一番查探,已经有了线索。」 哲宗皇帝赵煦向高金福投去一个质问的眼神:「朕明明是让李崇克去办这差事,怎么又换做是你去了?」 「李公公今日晌午身体突然不适,奴才凑巧便在近旁,便由奴才代劳!」高金福将早已预备好的说辞张口就来。 「哼!我看并非李公公不适,而是太后不放心才让你来瞧瞧吧?」哲宗皇帝颓然道,他心中高金福即便被说中真相也不会在他面前承认,继续道:「有何线索,速速禀报。」 高金福上前一步道:「孙学茂说,他巡查库房,正好撞见了偷东西的贼。那贼见人慌张,还使出暗器打伤了孙学茂。官家请看。」说着他双手呈上了那枚铁莲子。 「可有看清那贼长什么样?」 「官家有所不知,那贼胆大包天,光天化日偷东西,都不蒙面。他和孙学茂撞了正着。」 「是谁?」 「回禀官家,正是光禄少卿林擎。」 「是王安石的那个手下?」哲宗皱眉自言自语。「他昨日才在大殿上与宰相力争,求朕保留方田均税法。怎么转眼又去盗图?」 「这奴才就无从得知了。」高金福低头应付道。 哲宗皇帝知道这幅图的失窃一定非同小可,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应对。郭熙的画堆在画院无人问津数年,今日他朝上刚将画作尽数赐给邓雍,画院马上失窃,这莫非太过凑巧,眼见其中必定大有文章。皇帝道:「除了孙学茂,可还有证据?」他并不太相信林擎会那么草率地去盗图。 「回禀官家,翰林院袛侯武伯潮也是人证。这铁莲子便是物证。况且…」高金福压低了声音。 「况且什么?」哲宗的声音有些慌张。 「不管这画是不是他偷的,《早春图》失窃的消息一旦传扬出去,非同小可啊。」他的语调又变得阴阳怪气,哲宗感觉到一股令人作呕的逼迫感。 哲宗赵煦年幼,但他知道高金福虽令人厌恶,但说得却是事实,《早春图》的失窃的确非同小可。此事必须得查,然此番调查却不可声张。年纪轻轻的他为君多日,也已有了当机立断的决策力:「来人,宣殿前都指挥使于中仁。」只听门派的侍卫应了一声。 「官家,这林擎盗图人证物证确凿,官家只要抓了他来便可招供。此时应噹噹机立断,不然夜长梦多啊,这人不能留!」 哲宗厌恶地皱眉喝到:「放肆,朕自有判断。」 两人说话间,于中仁已经进殿,他依然一身指挥使的连锁甲,头戴兜鍪,两袖缀有披膊,下配有护腿,穿戴齐备:「微臣向官家请安。」 「于指挥使,高公公和翰林院来报,《早春图》失窃,有人证说是光禄少卿林擎所盗,现场留下了暗器物证。」他指一指高金福手里的铁莲子。「朕命你速去调查此案,务必将《早春图》找回来。」 于中仁有些惊愕地看了一眼铁莲子:「据微臣所致,林擎并不用暗器。」 「哎呀,这暗器暗器当然是暗地里用的啦,哪能光天白日地让你知道他使暗器呢。」高金福毫无规矩地插话,于中仁瞥了他一眼,并不言语,等着哲宗发话。 「此事想必内有蹊跷,记住,须得暗中调查。」哲宗正色道。 「臣领旨。」说着拿过高公公手里的铁莲子。 高金福见哲宗还要深入调查此事,有些急了,正欲进一步说服皇帝。突然门外一个年长的声音响起: 「哀家都听见了。」是高太后,她一身黑色绸缎绣墨绿暗花宽袍,有一个侍女搀着进来。 众人跪安叩头,皇帝有些惊愕太后居然在这个时候还会到紫宸殿来,他预感太后要插手此事,林擎必然在劫难逃。缓道:「儿臣有罪,不该深夜惊扰太后。」 「皇帝,哀家见你连日劳累,半夜三更还要批阅奏摺,才不放心过来看看。」虽然是关心的话,可她说得面无表情,依然一派太后威严。「哀家听到高公公禀报的事,做皇帝的,此刻必须当机立断吶,这么个歹人,又是前朝余孽,直接捉来,严加审问才是上策。若此刻还犹犹豫豫,不但那图追不回来,恐怕惹出更大的乱子。」 「太后教导的是!」 「于指挥使,速速前往林府捉拿林擎吧。」太后漫不经心地道。 于中仁看了一眼皇帝,他两眼空空地盯着殿前铜烛架上还在不停摇曳的烛光,那燃烧的火也无法驱散他眼神中的绝望。于中仁见他并不阻止,只得领了旨前往林府。 第19章 第十八章:出逃 亥末,林府后院书房内。 「二哥,今日早朝之上,元祐党明显已经与你我针锋相对,我怕他们因为你据理力争不让官家废除新法,因此怀恨在心,明的不行,背地里会将你我除之而后快。你我拖家带口的,大嫂更是身怀六甲,你说我们如今应当怎么才能应对?是不是应该全身而退才好?」说话的这个人是朝中的六品兵部郎中齐啸川,高额剑眉,说话浑厚有力,只见他依然身穿青色朝服,腰束罗料大带,上挂锦绶和玉钏。显然他今日下朝后还没更衣。他坐在一张八仙桌的西面角,此刻面露焦急之色,在问靠在屋子东窗边的一个虬髯长须男子。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62页 那个男子没有回头,只是静静望着窗外,他说话虽缓,但似乎压制着心中的情绪「啸川,你我兄弟四人随王相多年,当初为了就是振兴我大宋,可是神宗皇帝在变法后期态度便开始摇摆,如今王相和神宗皇帝都不在了,更使得高太后有把柄可以全盘否定王相功绩,当今官家又尚且年幼未能亲政。若是你我在此时退缩,那岂不是让元祐党人得逞?不瞒你说,一个月前,元祐奸党便来我府上,他们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只是留了一封威胁信。恐吓我必须助他们推翻新政,不然他们便要我一家好看。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纸,递给齐啸川。」这个男子名叫林擎,官拜正六品光禄寺少卿。此刻,他并未着朝服,而是身着深灰色交领罗衫,腰配革带,脚上穿一双黑色皂靴。他缓缓摇摇头,不知是在回復齐啸川还是再自言自语:「全身而退?谈何容易。」 齐啸川接过信纸缓缓展开,上面赫然白纸黑字都是威胁的话,他一把将信纸捏在手中:「元祐奸党简直卑鄙。可是二哥,如今你我加上大哥和四弟势单力薄,除了我们的三寸不烂之舌和手里仅有的一些权职,如何能说服满朝文武上下?眼下的形势,你我的努力完全是螳臂当车。我们此刻还需从长计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突然,厢房的西面门外有人敲门,三短三长,接着是二短二长。 「是大哥来了!」齐啸川起身开门,只见进来的那人年龄比林擎和齐啸川还大上几岁,是正三品枢密院都承旨大人刘一照。他穿着一件对开襟的大氅,头戴黑纱幞头,外衣和头上都占了星星点点的积雪。不知不觉这已是今年冬天的第二场雪。此刻他一到屋中,还来不及褪去身上的外衣,便几步走到东窗前,抓住林擎的胳膊。 「二弟,你跟我说,今日午后你去了哪里?」他瞪圆了眼睛焦急地看着林擎。 「我……你怎么知道的?」林擎有些支吾。 「你快回答我,你到底去过哪里?」 「我……我去了翰林画院!」林擎坦言。 「你去偷《早春图》?」林擎的回答果然不出他所料,他抓住林擎胳膊的那只手上又加了几分力:「图呢?你偷出来了?」 齐啸川听刘一照的质问,也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等着林擎回答。 「可惜并没有…今日早朝之上,我已经预感到官家和元祐党人对整个新政的态度,我怕丞相当年交代的事情有变,就想着找机会去把《早春图》偷出来,带出大内,这样当年丞相让我们保守的秘密才能安全。可是万万没有想到,邓侍郎却在这个时候向官家t?求了郭熙所有的画。而且官家立马就下旨让宫人去翰林画院清点。若我不赶在宫人之前去把画拿出来,那之后就更难了。所以我这才冒险去取画。」 「你为什么不等画到了邓府之后才去偷呢?邓府的戒备没有皇宫森严,不是更容易吗?」齐啸川不解地问林擎。 「邓侍郎和郭熙交好,他是出于保护郭先生画作的目的来求画的。若是这么重要的一幅画在他府上失窃,一旦被发现或许是杀头的罪,我不能这样害他。」 刘一照和齐啸川听后缓缓点头。齐啸川转念一想,又道:「可是这幅画那么重要,兴许皇帝压根就没有打算赏赐给邓雍。」 「我也不能冒这个险,故而今日早朝后才铤而走险去取画,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刘一照追问。 「没想到我在翰林画院碰到了一个黑衣蒙面人,想必他的目的和我一样!」 「那《早春图》是被他拿了?你可知道他是谁?」 「我也不太清楚,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想必身份不可暴露。但是知道《早春图》秘密的人,这个世上寥寥无几,除了已故的神宗皇帝、王相、你我兄弟四人,剩下的就只有当今官家和高太后身边那些最亲近的人。」他右手握拳,一拳埋入左手掌中:「我猜多半是高太后的人,那人的身手不在我之下,他和我交了手,可是就在这时,翰林院的待招孙学茂撞见了我们。那个黑衣人便逃走了,我看得很清楚,他的身上并没有带东西,他也没有同伙,因此这图应该也不在他手上。我须得想办法再去偷一次!」 林擎说罢,刘一照向后一靠,一下瘫坐在位子上,不住摇头。齐啸川上前拉住刘一照的衣襟:「大哥,出什么事了?」 「《早春图》确是丢啦!」 「什么?你说除了我和黑衣人之外,还有第三个人把《早春图》给偷了?」 「看来是这样。我和翰林画院的袛侯武伯潮有些交情,今日我下朝后和几位户部礼部大人在商议修建太庙事宜,一直忙到酉时才准备出宫。刚准备走,他武伯潮慌慌张张地跑来找我,说他们翰林院今天下午遭了窃,没想到傍晚太后身边的高公公来传旨,说要整理郭熙的卷子,待招孙学茂就把失窃的事情告诉了他。那高金福置喙孙老头和他不可声张,一切要听他安排。他觉得此事可能另有蹊跷,因此来找我商量。他还说,孙学茂看见了偷盗者的脸,就是二弟你!我这才赶过来和你求证。」 林擎和齐啸川听到这番话之后,都觉得事情变得比他们想像中的复杂,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们心里蔓延开去。或许在他们讨论的当下,有些人已经盘算好了一切。这一整天所发生的事情究竟是巧合?还是根本就是一场阴谋呢?此时此刻,他们是否已经落入了他们的陷阱?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63页 只听林擎转念又道:「既来之则安之,我敢去翰林图画院,也不怕这些人来找我麻烦。不过幸好——」 「幸好什么?」刘一照道。 「我今天下午还去见了一个人——郭待诏的公子,竟陵主簿郭思!」 「郭主簿?他在京中?」刘一照恍然悟道:「对,他近日应当进京参与三年一次的磨勘,竟有如此凑巧之事。二弟,你去找他是为了?」 「不仅他在京中,郭待诏也随他一同进了京!」林擎神色突然黯淡:「只是他身染重病,已是油尽灯枯。想必郭主簿带他入京,也是为了让他重温……」 刘一照和齐啸川听到此处,都明白林擎所指的是郭熙如今在官家和太后面前的地位,不由得都是暗暗嘆息,也是因为这层缘故,郭思入仕,这五年来都未曾被朝中重用。刘一照喃喃道:「物是人非,时过境迁,非你我可以扭转。」 「念在王相当年的嘱託,自这次郭待诏秘密入京,我便一直派人关注。今日邓侍郎求画,下朝翰林图画院随即失窃,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的确是有人觊觎《早春图》,为防万一,我从翰林图画院离开后,便想去找郭主簿,谁知刚出右掖门便正巧碰上他,而让我没想到的是,居然还有一伙人尾随他。」 「后来如何?」 「我随他一同到了保康门,找了个机会助他摆脱那群人,并且告知他速速离京,千万不要趟这潭浑水。敌在暗,你知道,他们为了得到情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林擎捏紧右拳愤愤道。 房门再次被敲响,门外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急道:「老爷,老爷,夫人让我来的,她说她不太舒服。我看她的样子,可能这一两天就快要临盆啦。」是家里的佣人于妈。 林擎打开房门,回头跟刘一照和齐啸川道:「大哥、三弟,你们稍坐,我去去就来。」说罢急匆匆地便往东面厢房走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林擎冒着院中的风雪回来:「三弟,以我的判断,今日翰林画院失窃发生后,太后那边很可能会藉机对你我二人动手,大哥官拜三品,可能暂时还不敢动他。你大嫂快要生了,留在府上已经不安全,我已经安排她和于妈,还有车夫即刻出发,去她娘家唐州暂避。我会继续留在开封,见机行事。三弟,你也赶紧安排安排,尽快出京。」齐啸川点头。 刘一照说:「如果元祐党人一旦有风吹草动,你们俩必须立刻离京,片刻也别耽误。不过好在四弟此刻是安全的,丞相过世后我们便安排他离京。」他朝窗外飘雪的的天空望了一眼,「此刻看来,当时这个决定还是对的。」他回过头来有看了一眼林齐二人,「二弟三弟,若是被迫离京,你二人可有何打算?」 「我想过,到时候便隐姓埋名,开家武馆过日子,也别白费了这一身武艺。三弟你说可好?」林擎此刻还颇为乐观,说着打趣地看着齐啸川。 「一切听二哥的,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每天喝酒吃肉,管他京城里那些个规矩。」三人听了齐齐笑了起来。他们兄弟四人数年前因为王安石而结识,意气相投,满腔抱负,便结为异性兄弟,如今时局动盪,便互相抱团取暖,此刻只觉患难处才更显出兄弟情义。 三人说笑间,林擎的耳朵灵敏,突然听得细碎唿啸的风雪声之间,夹杂着整齐的蹬蹬脚步声。转眼间,林府的大门被人撞开了。林擎从屋内飞奔出去,只见是殿前都指挥使于中仁连同右骁卫上将军卢昭义骑在两匹高大的黄鬃大宛马上,带着一队约二三十人的御前侍卫。身后还跟着两顶轿辇,带人马齐齐停下,只见高金福一边拍抖着辇帘上的飞雪,一边从第一座轿内钻出,而后面的轿子里跟着出来一个瘦小的老头,是孙学茂。 「大半夜光临寒舍,所谓何事?」林擎朗声。 「林少卿,你大祸临头,还不知所谓何事吗?」卢昭义居高临下的口气,震慑着所有人。 「哦?看来下官定是犯了重罪,怎么下官自己却不知道?」 「你今日前往翰林画院偷盗前朝遗物,人证物证俱在,已经犯了死罪,你最好束手就擒。」 林擎瞥了一眼躲在后面的孙学茂,只见他低着头没有直视自己。如刘一照所言,想必他就是要把偷画之事栽赃在自己身上的所谓人证了。那么物证是什么呢? 「下官倒想看看,这所谓的人证和物证都是什么?」他说话间,刘一照和齐啸川也从厢房内赶了出来。 「哈哈哈,今儿个林府真是热闹啊,连都承旨大人都在这里,和这个贼人在一起同流合污,难道是图谋不轨吗?」卢昭义仗着自己在众人之中官阶高,而刘一照此刻的出现也颇为尴尬,他干脆给刘一照来个下马威。 「一派胡言。」刘一照冲到林擎的前面,对卢昭义正色道:「诬陷朝廷命官乃是重罪,卢将军最好说话当心一点。」 「好,我不跟你计较。今天我和于指挥使一起来,是来捉拿林擎,其他人识相的最好别掺和。」他和于中仁两人齐齐下马,走到林擎跟前。 林擎目光炯炯的看着他们两人,毫不畏惧。于中仁在他的印象当中是为刚正不阿的将领,在御前办事多年,他们也曾打过一些交道,他并不讨厌这个人。卢昭义这个人他并不熟悉,他是几年前哲宗即位时被提拔上来的一批武将中的一个,但如今已经官拜从三品,是近几年皇帝和太后身边的红人。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64页 于中仁对林擎说:「林少卿,今日翰林画院失窃,官家特命我等来调查此案,敢问你今日午时身在何处?」 「哼,是调查还是栽赃,你们心知肚明。不错,今日我是去过翰林画院,但并不能证明图是我偷的。」林擎不看他二人,反而把头扭到一t?边。 「林少卿,翰林画院的待招孙学茂说看到你当时在偷图,你还发了暗器打伤了他。孙待招,你不妨上前来指认一下,你看到的盗图之人是否就是林少卿?」 孙学茂畏畏缩缩地从后面走上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擎,只见他怒目瞪着自己,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低下头,颤巍巍地说:「是他,没错。」 林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孙学茂哎哟哟地直叫唤:「放开我,放开我。」林擎唿喝:「你这个老头,睁眼说瞎话。当时你明明看到我和一个黑衣人在打斗,我手里哪里拿过画?」 卢昭义举臂拍在林擎肘上,林擎只觉一股浑厚的内力袭来,让他下意识地放开了孙学茂。卢昭义道:「莫要威胁证人。」 这时高金福也抢上前来:「不错,下午我奉官家圣旨去取郭熙的画,孙待招看到我时,说的情况一模一样,就是林擎偷的画,还有一颗铁莲子,是你当时使出的。物证确凿。哪来的什么黑衣人?」他说着,示意于中仁摊开掌心,赫然是一颗黑漆漆的铁莲子。 「哈哈哈哈,你们这栽赃的功夫也忒拙劣,林某从来不用暗器,更别说是铁莲子。」林擎鄙视地道。 卢昭义道:「使不使暗器一搜便知。来人,给我搜。」不等林擎等人阻止,几个侍卫便窜进林擎的宅院了,还有一个想前来搜林擎的身,结果被他两掌打倒在地。 于中仁上前一步,对林擎说:「林少卿,皇命难为,你若信得过我,也为了自证清白,还请让本官搜身。」 林擎迟疑了一会,见骑虎难下,哼了一声:「好。」 于中仁在他身前身后摩挲了一会,当靠近他衣领时,谁知于中仁瞧瞧贴近他耳朵,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找机会跑!」林擎的脑中如触电一般,愣愣地看了他一眼,但一瞬间他马上醒悟过来。看来今天真正要来抓他的是卢昭义和高金福,而于中仁是找机会暗示他叫他逃走。 就在此时,一个侍卫从前厅跑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启禀将军,在前厅找到一小袋铁莲子。」 卢昭义满意地冷笑一声:「这下罪证确凿。」 还不等林擎回答,突然听到后门口有妇人尖叫起来:「相公,相公救我。」 林擎顿时施展轻功,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跑到后门,两个侍卫正拦着林夫人和于妈的马车,不让他们走,林擎从腰间取下长剑,左边一掌一剑,那个侍卫摔倒在地。右边的那个马上举刀欲看下来,林擎架剑挡住,此刻只听见卢昭义率领手下已经朝后门冲过来:「给我统统拿下!」 林擎使出全部力气,挡开那侍卫的一刀,一脚将他踹倒。他朝林夫人喊道:「夫人,快,给我一坛酒。」林夫人从车里取出仅有的一坛高粱递给他。林擎往后门的石阶上撒去,然后顺手扯下挂着的灯笼,火苗瞬间顺着地下的酒痕燃了起来,堵住后门的去路。 林擎翻身上马,驾起车,飞速朝城外驶去。等后面的追兵把火扑灭,已经看不到马车的踪迹。 第20章 第十九章:破庙 几日后,林擎驾车赶到了唐州,眼看还有半日就可以到林夫人的娘家。林夫人这日精神不振,脸色发白,连日舟车劳顿,显然是动了胎气,于妈在她身下一探,惊唿一声:「不好,孩子要生啦。」 林擎坐在车夫边上看路,听到身后的动静,他估计按照马车的速度起码还有两个时辰才能进城,怕到时候林夫人已经等不及要生产了。眼下得赶紧想在路上找个隐蔽的地方,他四下张望,只见小路远处的林子里,有个破庙,他赶紧吩咐车夫驾了过去。和于妈一起把林夫人安顿到庙里。好在地方还算宽敞,他把车上带的铺盖全都铺在墙边的一张矮桌上,搀扶林夫人躺下。他自己就赶紧到外面找柴火,烧水准备。 林夫人动了胎气,痛苦难忍,林擎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叫声,几次想冲进门去瞧瞧,都被于妈拦在了门外。从早晨折腾到了大半夜,已经月上中天。林禽心中焦急,他怕点燃的火堆会引来追兵,可是产妇的身体,在这大冬天若不生火绝对熬不住。林擎只盼孩子能顺利降生,母子平安。他自从逃出开封后,不停赶路,已经好几夜没有好好合眼睡一觉了,他呆坐在门口的火堆边上,听着林夫人和于妈的喊声,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一不小心打起了瞌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梦里只记得自己拼命地和朝廷的追兵反抗,身上被砍了一刀,他的孩子也被卢昭义给抢走了,他突然听到于妈惊叫一声:「生啦,生啦!」他陡然从梦中被惊醒,一抹脖颈,触手湿滑冰凉,原来自己被噩梦惊出一一身冷汗。林擎提腿往庙里奔去,只见于妈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在不住啼哭,哭声响亮。 「老爷,是个女娃。」 林擎看着孩子的笑脸,终于露出这些天来难得的笑容。可是只听于妈带着哭腔小声道:「快去看看夫人吧,她虚劳过度。怕是...怕是不成啦!」说着满眼的泪水从眼角趟了下来,滴落在那女娃的包被之上。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65页 林擎才扬起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扑倒那矮桌边,握住林夫人颤抖的双手,只见原本面容姣好的贵妇人此刻已经是双目深陷,面无血色。林擎喊了她几声,她才勉强睁开疲惫不堪的双眼。林擎擒着两眼的泪,努力不让他们滚下,他们四目相对,许久,林擎说出一句:「夫人,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老爷,别这么说。」眼角也趟下泪来,抓紧林擎的手,林擎把她的手放到嘴边深深一吻,什么也说不出来。 突然,门被车夫撞开,半夜的风雪瞬间灌入这本来温暖的小庙,残存的温情被浇灭地一点不剩。 「老爷,追...追兵来啦,快逃啊。」他那句快逃还没说完,自己就转出了门,试图朝西面追兵相反的方向飞奔逃命去了。 「没用的东西!」林擎破口骂道,他交代于妈照看孩子,便冲出了庙。只见远处的一匹棕马上,一个穿甲冑的侍卫拉起就是一弓,一箭离弦,从林擎眼前飞过,不偏不倚地射在那逃跑车夫的后脑勺上,车夫应声直直扑入土里,一动不动。 顷刻间二三十人的马队便奔到破庙前,「吁——」带头那个穿黑铁甲,头戴铁盔的正是林擎最厌恶的人卢昭义。他高举起手中的马鞭,狠狠就朝林擎的脸上抽过来,林擎向上跃起,右手一把扯住鞭头,左手拉边,用手肘使劲一拉。卢昭义坐不稳,从马上一个腾空,翻下地来,稳稳站住,和林擎两人各扯住马鞭一头。 卢昭义冷笑道:「林少卿,你可狡猾得狠啊,叫老子好找。若不是半夜三更这破庙里有火光,我们一时半会还找不到你。」 林擎哼了一声。他后悔没有早些把火熄灭,可还是来不及了。 「林少卿,我劝你别躲了,乖乖跟我回去认罪,不然有你好看。还有那庙里的人,哈哈,哈哈哈。」这声音穿过半夜的寒风,深冬的树林沙沙作响,伴着这骇人的笑声,好像是一只无情的野兽发出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吞没林擎最后仅存的一丝希望。 他的女儿才刚出生片刻,难道就命丧于此吗?不,不可以,若是回去就是死路一条。他太不甘心:「我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跟你们回去认罪!」他话音刚落,便用力扯住卢昭义的鞭头,趁其不备,朝他的脖颈绕去。 卢昭义破不及防,被鞭子勒住了前颈,他勐地回力,绊住林擎的双臂,两人缠斗在了一起。林擎虽然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也没吃什么东西,但此刻妻儿性命繫于一身,反而使出了十二分的气力,渐渐占了上风。他死命用鞭子掐住卢昭义的脖颈,朝马队喝道:「你们都往后退,不然我掐死这个狗官。」 马队畏惧,开始慢慢往后退。突然破庙的门开了,里面于妈抱着孩子,搀扶着林夫人蹒跚走出,林夫人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求你们放了我家老爷。」 林擎回头:「你出来做什么?」一个不留神慌乱间,让卢昭义挣脱了鞭子,他一个翻身,把鞭子夺了回去。腾空一跃,跳到林夫人的背后,从靴中拔出匕首抵在虚弱的林夫人喉口。 「林擎,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投不投降?」 林擎急道:「快放了我夫人。」 「投——不——投——降?」 「你若敢动她,我把你碎尸万段!」 锋利的刀刃深深扎入林夫人的肉里,瞬间划穿她纤细的喉颈。卢昭义动作敏捷,心狠手辣,不带丝毫感情。林夫人最后看了一眼林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便倒在了地下,血迅速蔓t?延在了泥地里,渗入地下。 于妈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在原地尖叫。她怀中的孩子也好像突然感知到了母亲的厄运,哭得更加惨烈。 卢昭义一把夺过襁褓,将沾满鲜血的刀子抵住孩子的前胸,若是稍稍刺破那被子一丁点,后果不堪设想:「再不投降,下一个就是她!」于妈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林擎发出痛苦的怒吼,这或许是他一生之中最绝望的时刻,此刻他别无选择,他已经失去了他的妻子,若是他不投降,他们刚刚诞生的女儿也会顷刻殒命。他正缓缓准备跪倒在地,一直飞箭从后面的树林里射来,恰好划过卢昭义的左耳。 所有人都朝树林深处看去,只见一队人马从树林里穿出,他们个个身上背弓,腰缠大刀,但并没有穿官服,而是武林人士打扮。领头的是刘一照和齐啸川。刚才的那一箭,正是齐啸川所发。 待人马逼近,齐啸川又是一箭,刚好射中卢昭义拿匕首的右臂,他吃痛匕首落地,林擎趁机从他手中夺回了婴儿,紧紧抱在手中。 刘一照勒绳下马:「所有人都住手,闹出两条人命了,还不够吗?」他狠狠盯着卢昭义:「卢将军,官家和太后的懿旨是捉拿林擎回宫问话,并没有让你就地正法,更没让你残害他的家人。你这么心狠手辣,不怕官家怪罪吗?」 「他抗旨不遵!」卢昭义听到刘一照的话稍稍收敛,捂住右臂上的伤。 借着两人说话的机会,齐啸川也下马,凑近林擎身边,小声快速地说:「二哥,待会我们会藉机拖住卢昭义和侍卫,你抱着侄女,赶快逃命去!」他握住林擎的手,切记,不要回头。我不日会去襄州和妻儿会合,我们襄州见!」 林擎抬起满是泪痕的双眼,赫然看着他,点点头。他看了一眼来的那队问道:「这些是?」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66页 「他们是于指挥使的麾下,因为不便现身,都武林打扮,放心!」 林擎重重点头,也反握紧齐啸川的手。只听见刘一照和卢昭义说话间,突然将长弓套入他的脖子,用弦用力勒住他,高喝到:「二弟,快走啊!」 林擎伺机翻身上了齐啸川的马,他知道,这样会连累两个兄弟,但也许还不至于判他们重罪,而他和女儿此刻若想活命,只有逃出这片漆黑的树林,永远不要回头。 于中仁深深嘆了一口气,对着二人续道:「这些是刘一照和我派去的那些侍卫回来后告诉我的,你爹带着你逃走之后,听说确实是到了襄州。刘一照和齐啸川回朝后,遭到惩罚,都被杖责,但好歹没丢了性命。齐啸川没过多久,就约定好逃出开封去和林擎会和,然后一起隐姓埋名开了武馆。而刘一照没过多久也辞官了,他后来就一直住在舒州,他和我一直有书信往来,没想到前不久也遭遇不测。」 他突然回头瞥了一眼窗外,看见有下人从门前走过。他对林于二人示意不要做声,走到书房门口,开门向外探头张望:「张伯,很晚了,你去睡吧。」 「是,老爷。」下人应了。 于中仁关上门,又继续:「后来听闻齐啸川没过几个月就死了,而且江湖传言是你爹所杀。你爹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突然之间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声势浩大的新门派——承天教,而你爹正是教主。承天教的人行事乖张,专与官府作对,被朝廷和江湖都称为邪教。自此,听闻你爹也性情大变,过去和他有交情的人都就此和他有了隔阂。刘一照也因为齐啸川的死而和他不再往来。朝廷一开始没有放弃捉拿你爹,但后来承天教渐渐成了气候,甚至可以与朝廷相抗衡,朝廷也就拿他没办法了。直到去年,承天教被灭门,才把当年的往事又重新翻了出来。老李说的没错,这一切应该都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你爹、齐啸川、刘一照很可能知道《早春图》里藏着的秘密,这些人追杀他们,无非是想得到这个秘密。」 林寒初听着这段二十一年前的往事,心中翻江倒海,这二十多年来,他父亲每天与她生活在一起,对她爱护有嘉,却从未告诉过她,她出生在那样一个腥风血雨的夜晚,才刚坠地就躲过了刀山火海,更没有告诉过她的母亲居然是这样被残忍杀害。究竟是什么样的毅力能够让他那么多年都可以只字不提?她擦去脸上情不自禁留下的两道泪,一字一句地对于中仁说:「我爹为何从未和我说起说我娘是怎么死的?我只想知道那个卢昭义现在在哪?」 「你爹费尽心思,无非是为了让你远离这些恩仇。若是告诉你,等于害了你啊。当年卢昭义得官家和太后恩宠,很是得势,可是元祐七年,他突然染了恶疾,告假回乡。朝中说他回乡后就病死了,也有人说他失踪了。但他再也没在朝廷露过脸。」 「真太便宜他了!」她稍稍收拾心情,这次来找于中仁的目的还有其他,她勐地抬头问,「早春图,后来找到了吗?」 于中仁摇摇头,「没有。你还不明白吗?当年的这桩失图案,只是一个幌子,元祐党人只是藉机要栽赃新党派系,除掉你爹这些人,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当年在朝上力排众议,要坚持新政,而这恰恰让他成了这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当年大势所趋,不是你爹,齐啸川,或者刘一照任何一个人可以阻止的,而他们只不过是这场政变当中的牺牲品。」 「可是,真正的早春图到底在哪里呢? 既然那么多人想得到它,它一定对某些人,对皇帝,甚至对整个大宋都很重要!」于墨霄道。林寒初打量于中仁的神色,她想说,其实《早春图》里藏着关于宝藏的秘密,但是她看于中仁的反应,似乎他并不知情,也没有兴趣知道,又何必将他还有于墨霄牵扯进来呢。 于中仁继续道:「当年我依照官家的旨意,秘密在朝中上下追查图的下落。我盘问了高金福,这傢伙的口风很紧,回答里也没有破绽,我可以断定他是故意把偷图之事栽赃给你爹,但他似乎并不知道《早春图》的下落。因为他的背后是太后,即便我和官家想问罪于他也办不到。我还盘问了孙学茂和武伯潮,他们俩因为看管失职,被送去天牢,可还没细细盘问,几天后就莫名死在牢里,我想应该是杀人灭口。」 「那高金福呢?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他?现在还在朝中继续做他的阉人。」于中仁往日一派正气,此刻也不免露出一种鄙夷。林寒初觉得要找个机会去宫中,问一问高金福,当年他爹之所以被诬陷,也是因为他! 「还有黑衣人呢?」 「只有你爹说见到过那个黑衣人,唯一留下的证据就是你手中的那颗铁莲子。后来,这件事情的知情者越来越少,线索也断了,官家见没有进展,就把此案暂且搁置了。过了几年,我也辞官从武,朝中当时再也没有人提起《早春图》。」 「于掌门,当年你为什么不肯站出来替我爹澄清真相呢?你明明知道他是被诬陷的!只要你在官家面前所一句话,他就不至于会这样!」 「没有用,当年官家年幼,手中无权。真正想害死你爹的人,是太后!」 「你是怕若为我爹说话,就会牵连到你,不是吗?你会丢了官?」林寒初悲愤道。 于中仁摇头:「林姑娘,不是这样的。当年朝廷上两派的斗争比你想像的复杂得多。」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67页 多说无益,线索断了,于中仁对失图案的了解到此为止。林寒初手中的这颗铁莲子也平白无奇,要追查它的出处正是难上加难。她想起老李说过,当年的这个宝藏,线索藏于两幅画当中,除了《早春图》之外,另外一幅是什么呢? 她正沉吟,只听于墨霄道:「爹,你刚才所讲的一个细节。刚年林伯伯的结拜兄弟中,除了刘一照、齐啸川,还有一个四弟?」 林寒初一想,对啊,若这四兄弟都是王安石的亲信,那么这个四弟肯定也知道这两幅画的秘密,只要找到他,难题就可以揭开。 「他?」于中仁若有所思,「我并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他转头关切地看着林寒初:「林姑娘,你爹当年拼命救你出来,是为了让你平平安安地成长,而不希望你再重蹈覆辙,捲入朝廷的纷争。于某劝你尽快离开开封,远离这些多年前的是非,这才是你爹希望的呀。」 林寒初闭上眼睛,缓缓摇头,她是不会放弃了,如今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她更不会放弃:「于掌门,多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当年派人救了我爹和我,可是如果当年你肯站出来t?替他说句话,或许今天的结局就会完全不一样,或许…或许我娘也不会死……」她摊开手掌,看着那颗锈迹斑斑的铁莲说,「这铁莲,可否给我?」 于中仁点点头,将双手背在身后,闭起眼睛便不再劝她。林寒初将铁莲重新装回布袋,妥善放入怀中,一拱手:「我先告辞了。」 于墨霄赶忙拉住她的手臂:「那么晚了,你去哪里?今晚在此留宿,明日你要去找谁,去做什么,我都陪你。」 林寒初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她渐渐有些明白于中仁为何会反对他们两个在一起。就像林擎希望她远离朝廷党争一样,于中仁也希望于墨霄可以远离二十一年前那些是非和人,而她自己,就是有可能把于墨霄拉向那个无底深渊的导火索。 她轻轻拉开他的手,郑重道:「你大好前程,锦绣良缘,何必浪费时间在我身上?就此别过,珍重,于公子。」说罢头也不回,跨出书房,跨出御剑派大门。二月初的深夜,又飘起了飞絮,如同她出生时那样,寒冷,彻骨的寒冷究竟何时才能过去?林寒初飞奔在街头,跑过了一个街口有一个街口,直到精疲力尽,终于在一个石桥脚下摔倒,她靠在桥墩上放声呜咽,反正翻卷着寒风与飞絮的深夜,这样的哭声也无人过问。 第21章 第二十章:密信 林寒初走后,于墨霄试图追出去,可是被于中仁一把拉住:「墨霄,你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 「可是——」 「她会想明白的,况且……」于中仁抚了抚长须,垂下头道:「况且为父还是不贊成你们在一起。」 「为什么?爹,你别再撮合我和柳师妹了,我心里的人是寒初,我也想帮她找出当年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和《早春图》的秘密。」 「这会惹来杀身之祸!」 「爹,你当年就没有挺身而出,怎么如今更加这般畏首畏尾呢?这件事不仅关系到朝廷,也关系到武林的安危,我们御剑派身为武林盟主,不是更应该挑起大梁吗?」 于中仁被他这么一说,倒也顿时哑口无言,他知道于墨霄的个性一点也不像自己。他做事向来稳重中庸,而于墨霄却活脱一个江湖儿郎的冲动性子。他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他自己走到书桌前,从刚才那本古籍的夹页中取出那封信,也在书房靠墙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将信交到于墨霄手里。 于墨霄接过信封,只见上面写的是张友清亲启,背后原本应该是火漆封口的,如今被拆了开来。而信封里面,居然还套了另外一个信封,里面写的是于中仁亲启。「这是?」 「我想是为了掩人耳目吧。」 于墨霄从信封里取出信,里面只有薄薄一页信纸,上面只写了一首七言律诗: 彤襜不捲患霜鬓, 纶掖清光辞碧虚。 飘然羁旅绊人归, 殊乡见花尽春蚕。 青嵩碧洛不见君, 玉暗金寒荒尘高。 时来长材晦朝伦, 日昃月盈负叡才。 「爹,这是什么意思?」 「你只管先记熟。」于中仁郑重其事。于墨霄将八句诗默记于心,将信纸交还给父亲。于中仁没有将信纸塞回信封,反而叠成一个小笺塞入胸前,随后将两个信封放到烛前烧毁。 「爹,这到底是谁送来的?」 他目光空洞地盯着前面,想了一会,对于墨霄道:「你不会想得到,这封信是我几日之前收到的,送信之人是你过世的刘一照伯伯的遗孀。刘夫人前些日子在翻阅亡夫遗物的时候,在年久的书笺之中找到了这封信,她看书信上写的是张友清,而她并不知道刘伯伯生前有一个叫张友清的朋友,所以她就把火漆给拆了,结果发现里面还藏了一封给我的书信,她见你刘伯伯那么小心,就亲自从舒州来了开封一趟,把信交到我手中才放心。」 「刘伯母还好吗?」于墨霄关切道。 「现在刘家也只剩老弱妇孺,她早已不在舒州,这些日子都在娘家暂避,我为了让她不再牵涉到麻烦事,已经派人把她尽快护送回,今天下午她便是来与我辞行。」 「这封信会不会和王安石还有《早春图》的秘密有关?」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68页 「事有凑巧,几日前才拿到这封信,而今天林寒初就来问我当年的案情。」于中仁轻轻嘆了一口气,续道:「这八句诗分别出自王安石的四首诗,所以此诗定与王安石的新政有关系,也有可能和林擎他们的死有关,说不定就是他们四兄弟所掌握的那个秘密的线索。」 「我猜想刘伯伯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林擎和齐啸川已经去世,而那个四弟的身份又无法公开,他怕有朝一日若他自己遇害,这个秘密无人知晓,所以将线索留下,想办法交给爹你,因为你是他信任的人,又是武林盟主。」 于中仁缓缓点头:「信中除了这八句诗别无其他,我猜是你刘伯伯和刘师兄死得太突然,都还没来得及向任何人交代。这八句诗究竟是何所指,也只有留给我们来解开谜团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寒初?」 「若我刚才就告诉她,凭她的聪明,解开其中的秘密并不难。届时她必会拼命追查下去,找到真兇,但是凭她一己之力,她无疑是以卵击石,所以我才先不告诉她。」 「那爹,你的打算是?」 「此事事关重大,我现在就启程,去找秋下真人,然后我们一起去少林一次,和玄寂方丈和几位神僧商议。我离开这段时间,派内大小事务你来照应。记住,不要和任何人透露此事半分。」 于墨霄和父亲商议了派中的事务,于中仁便回房收拾了东西,匆匆出门。 ------------------------------------------------------------------ 此时已近亥正,傍晚时分飘起的雪,渐入深夜不见有停的迹象,开封的街上摊贩酒家都已经打样,街上冷冷清清,只剩几个醉汉和打更的在东京开封的街市上时隐时现。 林寒初靠在桥边哭得累了,她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只觉得夜里的风雪渐大,她跪在地上的双腿已经有些冻的发麻。她拭干了脸上的泪痕,缓缓站起身来,此地距离她住的客栈也几经隔了几条街,正欲走回去,忽然看见桥对岸沿河的街道上,一前一后,有两人正在飞速狂奔。 虽然已近亥时,但河岸边挂着的一排灯笼依然长明,加上今夜冬日晴空,月色澄亮,那两人虽然动作迅速,但也让林寒初看清他们的身影。只见前一个人约莫五十上下,束髮留长须,那人穿着一件秘色镶黑狐毛边外套,脚蹬黑皮靴,身上背着一个包袱和一把长剑。那人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是否有追上来,烛火正好打在他的脸上。林寒初一瞧,不由吃了一惊:正是于中仁。 林寒初再往后看去,那追他之人确是一身黑衣,用黑面巾和头巾包住了脑袋,看不出长幼相貌,但从身形看,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此人的轻功与于中仁相比丝毫不差,甚至还有可能在其之上。 眼看于中仁奔出十来丈远,颇有慌忙之色,黑衣人紧追不捨。于中仁一个转身,两人顿时没入窄巷。林寒初充满疑惑,她才离开御剑派一个时辰不到,为何于中仁竟然带着包袱深夜离开,而且在开封城就被黑衣人追杀?此刻于墨霄又在哪里?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虽然她心中对于中仁当年的做法颇有不满,但为了搞清楚事情真相,林寒初还是决定追上去。 林寒初得了李崇克所传授的功夫,加上近来勤练两仪混元功,修为已经可以比肩当世高手。她一口气追了约一炷香的时间,但依然不断被两人拉开距离,可见与于中仁和黑衣人的功力相比依然有所不及。眼见两人在巷中穿行,身影没入浑浊的夜色之中,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看不清。但是林寒初可以判断,于中仁明显是在往城西的方向奔跑。他是要出城?还是去城西找什么人? 又追了一盏茶的功夫,林寒初已经看不到他们的身影。这里靠近开封城西眼见再追出去就到了城墙根,此时城门早已关闭,若没有官府令牌要出城的话只有靠翻过城墙。林寒初穿过窄巷,眼前突然一片明朗,这里便是城墙脚下,应该离最近的城西顺天门不过几十丈之远。她朝城墙上看去,只见上方的一队侍卫正从自己正前方朝北面巡逻经过。她赶紧朝回走,没入窄巷尽头的一处残垣矮墙后。她从矮墙上半截窗户里朝外看去,只见那数十米高的城墙上,正有一前一后两个黑色物体在迅速攀爬,两人之间只隔一个t?身长,正是于中仁和黑衣人。开封外城的城墙乃沿袭自五代后周,整个外城城墙周五十里,顺天门位于西南,是一座方形瓮城结构,横度之基有五丈九尺,高度也足足有四丈。外城城墙因为要抵御外来进攻,是开封最重要的一道屏障,因此以砖石而建,表面坚硬,布满石土。两人竟然可以徒手游走于四丈高的城墙之上,除了轻功必然卓绝,必定使出了金刚指的功夫,才能以皮肉扎入砖墙之中,承受身体重量,依次攀爬。这等指上功夫绝非寻常习武之人可以比拟。 眼见那黑衣人在阴影之中,越爬越快,他欲伸手去拉于中仁的右腿,而于中仁匆忙中蹬出右腿,想将他踢下去。不想黑衣人趁势死死拉住于中仁的右脚,两人拉扯中,突然齐齐从墙上翻下,摔在地上。好在两人才爬了一丈多高,不然若是从城墙顶上摔下来定会粉身碎骨。 两人迅速从地上起身,于中仁扯下身上的包袱扔在地上,长剑出鞘。那黑衣人也从腰间拿出剑来,两人迅速进招,斗将起来。林寒初看于中仁的剑招,想必他知道这黑衣人的功力和自己旗鼓相当,恋战绝非上策,因此以闪避和逃脱为主,而这黑衣人却是想方设法要缠住于中仁。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69页 「于中仁,聪明的话把那封信交出来,我不杀你。」夜深人静,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林寒初的耳朵,可是还不至于惊动城楼上的卫兵。这是一个中年男子声音,虽然他努力压着嗓子说话,不让自己本来的声音显露,但嗓音并不年轻,可以估算他的年纪起码在五十以上。 「张伯是你的人吧?哼哼,你谋划的真是够深的,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要知道我是什么人,你还没那个能耐,除非你打赢我再说。」说罢剑头已经朝于中仁的小腹刺去。 于中仁不敢怠慢,噹噹当几招来回又挡开了黑衣人凌厉的进攻,可谁知黑衣人突然从靴中摸出一把匕首,待于中仁不备,朝他小腿掷去。匕首锋利,波地一声插入他的左腿小腿。 于中仁吃痛左腿跪地,黑衣人一剑指向他的心窝,威胁到:「把信交出来,你守着这个秘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当年你没有护住王安石的那些死党,如今还这么执着干嘛?」 「你就是当年那个黑衣人?我说得没错吧?」 「哈哈哈,当年的黑衣人?是谁告诉你的?林擎吗?你如果不把信交出来,和他一样的下场!」手里的剑没有丝毫懈怠,他朝于中仁的胸口又伸出了半分,剑尖刺破他的外套。 于中仁扔掉手中的剑,缓缓将手伸入衣内,取出那张叠得薄薄的信笺,他将信缓缓展开。林寒初正欲踱步而出,阻止他将这张有可能关乎到《早春图》和父亲等人死因重要线索的信笺落入贼人之手时,突然,于中仁将那张信撕成几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送入口中,吞了下去。 「你!找死!」黑衣人发狂地怒喝一声,将剑刺入他的左腿,于中仁来不及躲闪,左腿再次中剑,他就趁黑衣人方寸大乱之际,向后跃起数步,头也不回地再次朝城墙上爬去。 黑衣人的喝叫之下,引起了守城的侍卫,城楼上的那队卫兵调转方向朝这里走来。眼看于中仁越爬越高,按照他的计划,应该是爬上去寻求守城军官的协助,这样黑衣人就会知难而退。 果然黑衣人并没有再次跟上去追赶于中仁。于中仁离开地面已经三丈有余,眼见就要到达城墙顶端。可就在他已经伸手抓出城墙顶端的时候,林寒初却见他的一只右手直直伸出停在了半空,几瞬之后,于中仁好像着了魔一般,双手脱离城墙,笔挺地朝后仰倒下去。林寒初「啊」的一声惊叫出来,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口鼻,生怕黑衣人发现她的存在。可即使她在此刻飞奔出去,试图接住于中仁,也早已来不及了。 重重的一声闷响,于中仁后背直挺挺摔倒在石土上,他的身体来回扭动了几下,渐渐幅度越来越小。黑衣人不紧不慢地走进注视片刻,随后冷笑一声转身而去。林寒初看着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街道尽头,她迅速飞奔到于中仁的身边,谁知他还尚有气息。林寒初慌张地将他扶起靠在自己身前,大声喊道:「于伯伯,于伯伯,你振作一些,我是林寒初。」 于中仁终于睁开了眼,他的嘴角汩汩冒出鲜血,他用力撑起上身,用仅存的神智和力气开口:「林姑娘,快走,别再查下去了!」 林寒初托住于中仁的上半身,她感觉得到,此时他已经筋骨俱断,回天乏术。她的泪夺眶而出,愤愤道「不,我要查,我要为你报仇,为我爹报仇。于…于伯伯,你告诉我,他是谁?」 「好孩子,当年是我对不起你爹。」于中仁苦道:「墨霄,别让墨霄卷…卷进来。」他用仅有的一丝力气,握住林寒初的手臂。 「于伯伯,你告诉我,他是谁?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于伯伯,我求你告诉我!" 于中仁的双眼已经紧紧闭起,他碎裂的身体此时开始渐渐凉去,而林寒初突然觉得扶着他后脑的手臂上依然温热湿滑,她摊开手摸了摸于中仁的后脑,那里是一个洞,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这很可能就是他从城墙上突然摔下的原因。 林寒初将他的身体转过来,用手拨开他后脑的头髮,月光之下,那个恐怖的洞里还在汩汩流出鲜血,林寒初颤抖着用手指一探一抠,一个沾满血的硬物赫然落在她的手掌之中,正是一颗铁莲子。林寒初惊讶而害怕,她慌乱地查找着四周,可是此刻,哪里还有黑衣人的影子。他来无影去无踪,就跟二十一年前的那场盗图案一样。 守城的士兵正听到这里的声响,在城楼之上点起了火把,一个官兵大喝:「是什么人?」转眼就要搜捕这里。林寒初将铁莲子藏入怀中,背起于中仁的尸首便朝来时的巷子走去。 她别无选择,只能先将于中仁的尸首带回御剑派。她该如何面对于墨霄呢?要直接面对他还是将尸首放于门外便一走了之?不,她至少可以安慰他。 林寒初驮着于中仁的尸体在漆黑的街上忽快忽慢地走着,只觉得于中仁的尸体越来越重,她今晚已经经歷了诸多变故和刺激,觉得体力快要透支到了极点。待她重新回到来时遇见于中仁的那座石桥边时,她稍稍松了一口气,此地离开御剑派就只有一炷香的路程了。 随着河边的烛光,她看了看自己的衣襟,从于中仁脑后留下的血已经染红了她的好几处素色衣衫,而自己的双手也都是血污。她稍喘了一口气,又将于中仁的尸体往肩上整了一整,正欲低头继续赶路,突然和迎面走来的三个人撞了个满怀,她踉跄地朝后退了几步,才站定抬头。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70页 「你这人怎么回事?」对面和他相撞的一个年轻男子说道。林寒初定睛一看,是年轻两男一女,都穿着斗篷大褂以防风雪。而其中一个稍长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于墨霄。 「寒初!怎么是你?这——」于墨霄也认出了她,惊道。他见她驮着的好像是一个人,而此人的衣着和身形似乎有些眼熟。 「墨…墨霄!」林寒初没有想到,竟然在半路上遇见了他,「你父亲,你父亲他-——」她说不下去了,只费力地将于中仁的尸体卸下,自己也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地。 「爹——爹——怎么会这样?」于墨霄整个人扑在尸身前拼命叫喊,他边上的钱逸和沈之妍也傻了眼,呆呆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你父亲,我半路上遇见他,随后他被黑衣人给暗算,从城墙上…城墙上摔了下来。」 于墨霄根本听不进林寒初的话,他摇晃着于中仁的尸体,试图将他唤醒,直到沈之妍和钱逸在一旁拼命地抓住他的双手:「师兄,你冷静一点,师父他,师父他已经过世了。」 好一会,于墨霄眉头紧锁地看着林寒初,他往日明朗的双眸中充斥着血丝,疑惑地望着林寒初道:「你说,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他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就遭遇不测了呢?」 他强烈克制住情绪,续道:「我爹他刚才和我说去找秋下真人共同商议要事,随后再前往少林和玄寂方丈会合。才出门一个时辰不到,我因为觉得事关重大,担心他的安慰,决定和师弟师妹一起赶来。可谁知去了商梁派,秋下真人说我爹并没有来过,我猜他或者直接出城去少林了,这才往城西一路追赶,不想…不想见到的却是他的尸首。」他仰天嘆息,紧闭双眼,表情痛t?苦万分。 林寒初伸出手想握住他,可是低头却看见自己满手血污,缓缓又缩了回去:「墨霄,你听我说,一个时辰之前,我也是在此处看见了于伯伯。当时有人在后面追他,我跟着他们来到城西的城墙下,他们两人缠斗起来,那黑衣人的武功非常高,和于伯伯不分胜负,而于伯伯在最后脱身爬上城墙时,那黑衣人突然掷出暗器,打中了于伯伯的后脑勺,于伯伯从数丈高的城墙上翻了下来,重重落地,我…我想去救他,可是…可是来不及了…等我赶到他身边,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只告诉我叫我别再查下去了。」 「黑衣人?又是黑衣人?凭我爹的武功,在整个开封城里都找不出几个对手,当今武林恐怕只有少林、蜀山的掌门才可以和他对上几招。这大半夜里怎么会冒出一个黑衣人呢?」 「这黑衣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那个在翰林画院和我爹对招的人!」林寒初从怀中摸出刚才打中于中仁的那颗铁莲子,以及适才于中仁给她的二十多年前的铁莲子,摊在手心里,果然,从外表看两颗铁莲子颇为相似,只是其中一颗老的已经布满锈迹,无法分辨其上的细节。 于墨霄缓缓摇头,拉着于中仁的手不放,「这简直匪夷所思。」 林寒初轻轻握住他的臂膀,以表安慰:「墨霄,你我一定要合力找出这个真兇,为你爹报仇。还有那封信,你知道上面写得是什么吗?黑衣人费尽心思,就是想得到它。」 于墨霄缓缓睁开眼,他伸手去探了下于中仁的怀里,果然信已经不见了,但他清楚地记得于中仁在临行前将信叠成小笺放入里衣:「你是怎么知道这封信的?」 「我听见于伯伯和黑衣人的对话,他们在说有一封信,我推测肯定和《早春图》的线索有关。可惜于伯伯适才为了不让黑衣人得到它,将这封信吞了下去。」 于墨霄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盯着林寒初,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眼神中夹着着猜测和难以置信。当林寒初的目光触碰到那种眼神之时,她不禁心中泛起一阵凉意,那个眼神让她想起舒州城外的万佛寺,当时严亮在众人面前第一次揭穿她是林擎之女身份的时候,于墨霄也是用这种冷酷的眼神看着她。 「这封信是我爹几日前才收到的,除了我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只有刚才你我去他书房时,看到他正在阅读此信。你说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居然知道此信关系重大,这怎么叫人相信呢?莫不是你凭空捏造出一个黑衣人来?」 林寒初诧异地审视着他:「你怀疑我?我以为是我捏造出这些故事来骗你?还是说你根本以为是我杀了你爹?」 「寒初,你教我怎么相信你?这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发生那么多事,而你正好就在现场经歷一切,却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证明你刚才说的话。」 「张伯!张伯是黑衣人的奸细,是他通风报信给黑衣人,你爹才遭人暗算。」 「张伯自打我出生开始就在御剑派服侍我们,他是我爹信得过的人,这二十多年来他都未曾害我们,突然今晚来加害我爹?你觉得我会相信吗?」于墨霄难掩激动,「寒初,我知道你怀恨我爹当年没有能够搭救你爹,没能为元丰党人站出来正名,你怀恨在心,想报仇,是不是?」 「不,我不是这么想的,你相信我。」林寒初急着辩解。 「你恨我爹,恨当年反对新政的所有人,我不怪你,因为你有你的立场。可是你若是用这种手段来加害我爹,那我不会放过你。」 「不错,若是证明你是杀害师父的兇手,我们御剑派上下都不会放过你。」钱逸也愤愤道。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71页 「那铁莲子怎么解释?」林寒初将掌中的铁莲子送到他们三人面前。 于墨霄冰冷颤抖的右手拿起那颗沾满献血的铁莲子:「当年除了你爹,没有人证明看到过那个黑衣人,当年的那颗铁莲子是谁留下的,早已无人得知。今天,你说是当年的那个黑衣人射出铁莲子重伤我爹,依然无凭无据。」 「你是想说,当年的那颗铁莲子也有可能是我爹留下的。而今夜的这颗铁莲子是我打出的。因为我们是父女,对吗?」 于墨霄不语。她不敢去猜测,更不敢相信于墨霄居然是这么想她的,原来在他的心中,依然对她有着诸多猜疑,只要那个简单的一个念头,就能让她在于墨霄心中的样子彻底瓦解,一次又一次。 「墨霄,不管你信不信我,你爹不是我杀的。我会证明给你看,找出这个黑衣人,因为他既是杀害你爹的兇手,也很有可能是当年害得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好。」于墨霄抬起于中仁的尸首,轻轻俯在肩上,他没有回头地一步步朝御剑派走去。林寒初依然跪倒在风雪之中,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之中。她捏紧的右手之中,是那两颗关乎着许多人命运的铁莲子。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丧礼 武林的昔日泰山北斗在风雪之夜被刺杀的消息在整个开封城一夜间传开。 于墨霄、钱逸和沈之妍带着门下弟子,匆匆忙碌了两日,採办了棺椁丧葬物品,第三日上便举办了丧礼。因为时间急促,丧礼的规模不算庞大,于墨霄出事后,当晚就派了门人前往少林、蜀山等各大门派报信。 弔丧当日一早,因为商梁派就在开封,秋下真人带着玄机子和柳若眉最先来祭拜。其实秋下真人第二日一早得到报信就已经来过,细细询问了当晚的情况。因为当晚除了于墨霄,钱逸和沈之妍也都在场,因此于墨霄对林寒初的事情,也没有丝毫隐瞒。只是就当年早春图失窃一事含煳略过,只草草地说了些党派斗争的概况。 秋下真人听了之后便一口认定就是林寒初杀了于中仁,加上于墨霄之前因为林寒初拒婚之事,更加加深了她对林寒初的反感。丧礼当日,亦是不住劝诫于墨霄。 「墨霄,你怎么还对这个妖女执迷不悟?她出身邪教,这二十多年来早就耳濡目染习得了杀人的秉性。承天教向来是有仇必报,心狠手辣,她记恨你当日在武林大会重伤她,记恨于掌门当年没有替他父亲正名,那些都是她对你们于家实行报復的理由啊!」 「真人,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此事确实还有诸多疑点,在证据确凿之前,我们还是不能妄下结论。我只后悔…只后悔当晚没有陪我父亲一同。」于墨霄不禁唏嘘,鼻子发酸。 「于师兄,你别难过,我师父,少林、蜀山、莲花宗所有正义之士都会站在你这边的。」柳若眉关切道。 于墨霄点点头。 秋下真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柳若眉,微微摇了摇头,又拍拍她的肩膀,言下之意于墨霄也明白,自然是希望他们两个依然能够共结连理。但秋下真人知道于中仁才刚刚过世,不适合在当下提他们两的婚事。 她接着对于墨霄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你赶紧接任御剑派的掌门,然后让派内重整旗鼓,继续主持武林正道。」 于墨霄还没来得及回话,有弟子来报是沉汐岛的段公子到了。于墨霄和钱沈二人赶紧前去迎接。 「段公子,有失远迎。」 段青崖只身一人前来,身上竟然没有带任何行李,他看到于墨霄之后把手里牵着的一匹马交由下人去餵养,那匹马四足已经踉跄,想必一路飞奔而来。 「于少主节哀。我昨日收到消息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不想沉汐岛地处东海一隅,赶过来花了我一天半的时间,还望见谅。没想到上次武林大会一睹于掌门风采之后,竟然再无缘相见。」 段青崖说来一笔带过,但实际上沉汐岛离开封正常走水路加陆路至少有三天的路程,他竟然只花了一日半,想必是不眠不休地赶了过来,因而比其它较近的门派都早到了。于墨霄心中自是感激。 「段公子有心了。家父此番惨遭迫害,尸骨未寒,还望段公子能够相助御剑派,他日一同主持武林正义。」 段青崖拱手抱拳,进了内堂祭拜磕头。随后半日里,陆续有各大门派到场,莲花宗的阮掌门和两位弟子,齐云山圆通教的方掌门,朱雀阁的白掌门都带门人悉数到场默哀,就连白虎堂的遗孀李氏,因为当日于中仁帮忙主持公道替他亡夫报了仇,也带着儿子到场弔丧。 而当日已经日薄西山,各大门派的人也陆续休息,有的打算第二日一早离开。然而却还没有等到少林和蜀山的人。 次日一早,于墨霄在大厅会见各门派,向众雄道谢,再者也为他们践行。期间秋下真人借势提t?议于墨霄接任御剑派的掌门。于墨霄心下十分感激秋下的考虑周全,一则让他接任掌门可以迅速让御剑派回到正轨,统领武林,再者众雄在场也可以做个见证。让其它门派没有刺可挑。 只是可惜少林和蜀山尚未到场,于墨霄明白本来于中仁身为武林盟主是因为其过去特殊的官场地位和人脉,才可以一统江湖,而如今自己年少资浅,即便继承御剑派掌门来得名正言顺,但武林盟主的位置他却无法继承,这个位子,按资歷应该由少林或是蜀山担当。不过前不久的武林大会上蜀山意外败北,将五大门派的位子拱手相让,所以当今能够继任武林盟主之位的唯有少林玄寂。他本想藉此机会将这层周虑都在今日解决,却不想少林还未到场。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72页 因此他一早和秋下真人商量后,还是决定先继任掌门,盟主一事暂且搁置,等他日和少林商量妥当后再另行通知各大门派。 众雄听到秋下真人的提议,都纷纷点头贊成,其中莲花宗的宗主阮狄是于墨霄的姨夫,自然也是一心扶持于墨霄能够重整御剑派。就在众雄纷纷首肯,于墨霄抱拳回谢之时。突然听到堂外有纷乱的脚步声,只听到有人喝到:「且慢,于墨霄不能继任!」 众雄朝着话音那头看去,只见御剑派大门处涌入了十来个人,他们有几个身穿袈裟,手持棍棒,分明是少林弟子。还有几个着青灰色长袍,手持拂尘,则是蜀山的道士。原来少林和蜀山终于赶到了。这十几个弟子涌入大堂后,在两侧站定,气势汹汹,面色凝重,最后进来的是几个老者,众雄再熟悉不过,正是玄寂等四个少林最德高望重的神僧,还有蜀山掌门天疏道长。 「于墨霄不能继任!」正是天疏,众雄都不解地看着他。天疏不急着辩解,却走到于中仁的灵前,他先行叩拜上香,以表对于中仁的尊重,义正言辞道:「各位听我说,于盟主的死过于突然,其中还有蹊跷。」 秋下真人被天疏和玄寂这突如其来的阻挠弄得摸不清头脑:「正因为于盟主去世突然,御剑派才需要赶紧由新掌门接任,才能早日查明盟主死因,也好替他报仇啊。」 「阿弥陀佛,真人所言极是!」玄寂回应道。 「那由墨霄继任掌门不正是顺理成章之事吗?有何不妥?」 一向言语不多的阮狄也耐不住。 「呵呵!因为于墨霄和于中仁的死脱不了干系!」天疏向于墨霄一指,侧头瞪眼用质疑的目光死死盯住他。 「什么?!」堂上众人齐齐惊唿。 「天疏道长,你此话是什么意思?」于墨霄大步抢上前来奇问:「我是我爹的儿子,你是说我会加害于他?」 秋下真人也追道:「道长,如此诽谤名誉之言可不能乱说。」 「哼,若没有真凭实据,我岂会胡说?你问问诸位神僧?」天疏说罢,秋下和众雄纷纷转向少林。 「阿弥陀佛!」玄尘大师突然从人群中走上前来,他双手合十道:「于少主或许本无意加害其父,但于少主与承天教前教主林擎之女来往甚密。这中间的是非曲直,便不可只看表面了。」 「大师,请你把话说清楚。」于墨霄正色。 「阿弥陀佛!此事当从两日前说起。本月初八那日的傍晚,当时我正和天疏道长从少林后山回禅院休息。因我和道长都爱好下棋,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请道长来少林小住几日,切磋棋艺。因此那日正好道长与我在一起。我俩从后山回来途中,有少林弟子通报有一重伤老翁前来,指明要见方丈,而当日我方丈师弟因为有事离开几日,刚好不在少林,弟子便来向我通报。因为这个老翁伤势过重,弟子已将他安排在客房休息。我和道长一同前往,当我们见到这个老翁时,他已奄奄一息。他自称名叫张伯。」 「你说什么!」于墨霄惊唿。 玄尘瞥了于墨霄一眼,继续:「此人正是御剑派于掌门的家奴,已在于府待了二十多年,服侍于家上下。他说初六那日晚上,家中有客到访,正是林擎之女林寒初。张伯说他那日去给客人送茶,突在门外听到林寒初与于中仁在言语中起了争执,并动起手来。不想在打斗当中,于墨霄误伤了于中仁,而林寒初就藉机将他杀死,并鼓吹让于墨霄可以顺势继承御剑派一统江湖。」 「简直一派胡言!我爹根本就不是死在御剑派,而是在开封的街上,我和师弟师妹都在场。」于墨霄只听得脑中嗡嗡作响,钱逸和沈之妍连连称是。众雄议论纷纷,面面相觑,不知该信谁。 天疏在一旁道:「于少主,稍安勿躁,让大师把话说完。」 「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张伯说,当时他害怕极了,就躲在一旁,他听到两人商量,为了掩人耳目,要把于中仁的死布置成是他杀,且在外面,而不是御剑派,这样于墨霄才能脱掉干系。他听到屋里有动静,隔了一会,于墨霄和林寒初抬了一个黑布袋,朝外面走去,他猜测布袋里就是于中仁的尸首。张伯跟着他们出门,他没有武功,才出门就被发现,林寒初追上将他打伤,并刺了他一剑。张伯趁机拼命逃了出来,他为了将真相公诸于世,连夜快马两百多里,逃了两天一夜才到了少林找我方丈师弟。可因为伤势过重,他告诉我们真相后便过世了。」 于墨霄此刻想起林寒初当夜和他说的话,张伯是黑衣人的奸细。当日他说什么也不信林寒初的话,可是半夜回到御剑派后,张伯的确不知所踪,直到今日也没有消息。按照天疏和玄尘的为人,他们绝不会信口胡言,多半是这个张伯的确连夜跑到少林去诬陷自己。这个张伯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奸细,还是另有什么隐情,如今也死无对证。 他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少顷向众人道:「各位,我于墨霄对天发誓,我没有杀我爹,更没有图谋什么御剑派掌门和武林盟主。玄尘大师和天疏道长是得道高人,自然不会撒谎,但是张伯的话纯属信口雌黄,他无凭无据,拿什么证明我爹是林寒初和我合力所杀? 况且我爹是死于后脑中了暗器,从高空坠下,若有仵作一验尸身便知。这栽赃嫁祸的说辞未免太过拙劣! 」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73页 秋下、柳若眉、钱逸、沈之妍四人纷纷点头,他们明显站在于墨霄这边。可蜀山和少林却有备而来,天疏冷笑道:「我起初也不愿相信于少主会残害令尊,但是张伯他称,当日他从开封逃出,死命从兇手手中夺下一物,可以证明。至于于盟主的伤处,自然可以再请仵作核验,后脑中了暗器,以及从高空坠下这也不是不能在事后伪造—— 」天疏的话咄咄逼人,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把青灰相间的短剑,此物精緻小巧,一见便是女子防身之物。于墨霄见到此剑也是一惊,他曾在舒州见过此剑。当日刘一照被害,而林寒初恰巧出现在他尸首旁边,严亮称林寒初为兇手,当时地上横着的正是这把带血的短剑,名曰青云刺,剑柄上刻着「寒初」二字小篆。 于墨霄倒吸一口凉气:「于某认得这剑,的确是林寒初的佩剑,但是林寒初在几个月前就早已丢失此剑。此刻又如何能说她用此剑杀人?」 「敢问于少主,谁能证明此剑不再为林寒初所有?」 「当日在舒州城拜访刘一照父子,林寒初被诬陷用此剑杀人,之后她便被单独关入牢中,而此剑则作为证物被刘家保管。之后她藉机逃走,再也没有回过舒州。此剑理应一直留在舒州,这件事我师妹沈之妍、商梁派柳姑娘、刘秀之师兄,以及烈鹰门的严亮当时都在场。」 天疏摇头道「于少主,刘秀之、严亮如今已死,而沈姑娘和柳姑娘,一个是你师妹,一个曾与你订过婚约,她们自然会维护你。再说林寒初藉机逃走,你怎知她之后没有折回舒州取回此剑?」 于墨霄沉吟,当日他助林寒初逃出寄舒山庄之后,便与林寒初分离。按照赵柘的说法,林寒初跌入山崖为他所救,绝不可能再折回取剑。按照当日的情形,林寒初被污衊杀害刘一照和刘秀之,这把剑很可能是在那之前更早就从林寒初手中丢失,是严亮用来栽赃林寒初的。此刻这幕后策划之人又故重试,可见谋划之深,手段之卑劣。他知道,若此刻他将这其中缘由和盘托出,群雄未必会相信,因为当日舒州是他自己放走了林寒初,这么解释只会让众人更加误会两人之间的关系。想必幕后之人也拿捏准了这层顾虑,才会故技重施。再者,既然他们能拿出林寒初的佩t?剑来栽赃她杀人,那么张伯从他自己身边拿走一两个物件来栽赃他更是探囊取物,容易之极,姑且看天疏和玄尘如何继续。 果听玄尘道:「张伯死后,我们比对了伤口和剑锋,完全吻合。试问有谁会傻到用自己的死来污衊一个无辜之人?恰巧稍后,少林就收到了御剑派弟子通报的消息,称丧礼和初十举办,我等商议之后,便赶来揭露真相。」众雄再次议论纷纷,开始有人用诧异的目光来探视于墨霄的反应。 玄尘继续道:「若单凭此剑,只能证明林寒初与此事脱不了干系。而张伯随身携带的证据还不止于此,他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封,只见其上写道:林姑娘谨启。信封上还占有血迹。玄尘转向秋下真人道:「真人,贫僧知你一直坚信于少主的为人,不如你来读一读信里的内容。」 秋下真人犹豫了片刻,但还是打开了信封: 寒初,见字如晤。一别数月,前日重逢,感慕兼伤。哀卿种种所经,悔未能顾。卿既回京,吾定相助除敌邪,重整承天旧势。然吾虽处武盟,奈何势单力微,家父维诺中庸,唯待伺机取代。望卿善自保重,至所盼祷,不尽依迟。盼即赐復,余容续陈。墨霄。 「这封信是当日张伯与林寒初拉扯之间,从她的袖中掉出的。而这封信就是事发当日于墨霄让张伯送去开封城内一家客栈里给林寒初的。显然林寒初是收到了信,才前往御剑派,两人合力将于盟主杀害,好让于墨霄取而代之,而于墨霄则会帮林寒初报仇,重整承天教。试问各位,这信里写得还不够清楚吗?」天疏穷追不捨。 秋下真人呆在原地,迟疑地看着于墨霄:「墨霄,这的确是你的字迹啊!」她缓缓把信交到于墨霄手中,而信封里还有一物,是一枚小小的玉佩。柳若眉的脸上也似凝结了寒霜,她绝望地看着于墨霄,而对方却没有丝毫回应。 于墨霄一把接过信纸和玉佩,这玉佩是她娘临死前留给他的遗物。而信上的笔迹也几乎和他写的如出一辙,他不看相信自己的双眼。这贼人居然如此处心积虑,让他在众人面前百口莫辩。 「我从未写过这封信,我与林寒初也从未相约要加害家父!我不知贼人是如何偷取我娘的玉佩,伪造这书信。他日若我查明,我定将他碎尸万段!」他一生之中向来安顺,武林一直尊他为御剑派少主,不想父亲尸骨未寒,居然有人马上给他加了一个勾结妖女,弒父夺位的罪名,他又惊又恼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辩解,只知道决不能承认。 钱逸和沈之妍也已经惊讶之极,但他们二人相比于墨霄更加资浅,面对那么多武林前辈不知当下该如何应对,只一味帮着师兄辩白。然来罪证确凿,三人的辩解也属徒劳。 「于少主,既然事情的真相已经大白,那么这御剑派的掌门你是决计不能接任的。至于你自己,和邪教妖女勾结,杀害盟主。按照武林的规矩决不能轻饶,今日你最好束手就擒。依我之见,不如暂且扣回少林,他日五大门派到齐,再一同探讨如何处置。方丈,你意下如何?」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74页 玄寂面露难色,沉吟道:「于少主,老衲也不想今日竟然会闹到如此地步。然人证和几样物证确实指向你和林姑娘与令尊的命案不无关系。老衲今日暂且带你回少林,也可暂时保你安全,择日审定少林也会秉公处置,你意下如何?」 于墨霄听得出,虽然玄寂说得缓和,但言下之意今日也不能放过他,要押他回少林。他岂能如此轻易遭人摆布。他还未说话,听秋下道:「方丈、道长,单凭这几件证物就定墨霄的罪恐怕还有不妥啊,我们不能如此妄断。」 「不错,方丈还请查明真相啊,墨霄一定是被妖女蛊惑,被冤枉了。」 阮狄也急着替于墨霄求情。 玄寂闭目,缓缓摇头。 「嘿嘿,要拿我于墨霄,你们休想!」于墨霄冷笑道。「就凭这下三滥的栽赃陷害,就想颠倒黑白,这未免太儿戏了。我此生若不能查出真相,誓不为人。」 天疏见他不但不俯首认罪,反而愈加狂妄,喝到:「于墨霄,我劝你跟方丈回少林,你若一味反抗,别怪我们不顾昔日武林情谊。」 「武林情谊?我爹才刚过世,你们便来非难我御剑派,你们又何曾顾忌过武林情谊呢?」于墨霄咬牙,「我倒要看看,我今天想走就走,谁能拦我。」说着长剑出鞘。 「好小子,不怕死!」天疏脾气向来急躁,见于墨霄如此,他也拔剑相对。 两人针锋相对,但轮武功而言,天疏依然在于墨霄之上,两人心中都很清楚。于墨霄也不过是一时冲动,若真对决起来,他并无胜算。两人刚要剑锋相触,突然一柄长剑挡在了天疏的利刃之下。是秋下真人慾前来解围。 「墨霄,切莫冲动,你快走,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天疏剑下的力道一分分加重,丝毫不给秋下面子。 「真人,你不必为我求情,我今天定要为我爹,为我自己讨回公道。」他还在逞强。 「你个傻小子,还不快走?」这个「走」字话音未落,天疏的剑划破了秋下的左肩。她啊一声惊叫。 于墨霄疾唿:「真人小心!」后半句还未出口,却被钱逸一把拉走。 「师兄,真人说的对,你快走,从长计议!」钱逸欲将他拉出门口,而于墨霄还是执意不能退让。沈之妍见状,也拉起他的左臂,趁乱,两人施展轻功,翻上屋顶,将他送出御剑派。 少林和蜀山的弟子追了出来,可是他们不是本地人,对开封七拐八弯的街道摸不着头脑,一会就被三人给甩开了。 三人见没人再追来,便在一条窄巷里暂且停了下来。于墨霄平復心头的怒火,刚才发生的事恍如一场梦,突然得让他难以相信。一个好端端的御剑派少主,如今成了沦落在街头的逃犯。钱逸和沈之妍看着他,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师弟,师妹,你们相信我吗?」于墨霄脱口问道。 钱逸为人木讷老实,他支吾不语,沈之妍先说:「师兄,我们自小一块长大,你的为人,我们最清楚不过。你怎么可能加害师父?我相信你!喂,二师兄,你说对不对?」她说着拍了拍钱逸的脑袋。 「哎哟!」钱逸吃痛,叫出声来,「恩恩,那日师父遇害的晚上我们一直在一起,师兄你那么伤心,怎么可能是装出来的。」 于墨霄紧绷的脸上终于松了下来,他长吁一口气,笑道:「还好,若你们俩也怀疑我,那我真是要冤死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不如我们三人一起逃出开封?」沈之妍皱眉问道。 于墨霄摇头。「不,你们俩现在赶紧回去,他们的目标暂时是我一人,你们俩犯不着和我一起亡命天涯。况且你们在御剑派,还可以有个接应,好让我随时知道他们的动作。只是,你们俩凡事也要小心。如今敌在暗,我们在明。」 钱沈两人面面相觑,但还是觉得于墨霄的话有道理。于墨霄接着道:「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那个『老地方』吗?三日后亥时,我们在那见!」 「好!」 三人话别后,于墨霄在街边用半贯钱换了几件穷人家的破衣服,乔装成穷小子,朝城西而行。夕阳映照在他的脸上,已略有春日暖意,而浅露端倪的仇恨厮杀,却如暗夜,无可避免地即将来临。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迷阵 既然三日后和两个师弟妹约好,于墨霄便干脆找了个客栈准备吃饭投宿,既来之则安之,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开封城西北城隍庙,平日人来人往,测字算命、摆摊杂耍的样样齐全,盘踞的帮派地痞、贫民富胄、商客游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要想在这里找一个人,即便你在城北有个土生土长的熟人,也得费上大半天功夫,因而是最好的躲避追踪的地方。 夜色氤氲,于墨霄从城南跑到城北,已经是飢肠辘辘,他正欲走进城隍庙东北角的松云客栈找个僻静的房间住下,一瞥见右手边一个破烂的摊上,一个年迈的算命老儿歪歪斜斜靠在摊前,正侧目不住打量他,口里还朗朗有词: 「谋定无忧,贵人点头。得荣思辱,身安思危。今时还是旧时人,人事如今又一新。神算子看相、测字、算命、扶乩、圆光、走阴、星象、法师、端公样样行嘞。」 于墨霄定了定脚步,看他一眼,正欲转身就走,那老儿突然又道:「公子,印堂发黑,今日必是糟了什么劫难吧?」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75页 于墨霄听说过他们的那些门道,什么入门观来意,出言莫踌躇。这些算命的就是会观察来着的表情t?神态,而他今日的确有了心事,想必也都挂在了脸上。这个老儿叫住他,无非也就是使些江湖骗子的把戏罢了。若是在平日里,于墨霄定不会理睬,可今天也不知怎么,他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那个破破烂烂的摊子。 「哦?你倒说说我遭了什么劫难?」他冲着那个老儿,没好气地问。 「嘿嘿,公子莫急。小老儿行走江湖数十年,看人一看一准。公子不妨选一个,是想看相呢,还是测字?」 「测字吧!」于墨霄拿起摊上半干的毛笔,在纸上草草写了一个「解」字,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扣在纸上。 那算命老儿看见于墨霄出手阔绰,瞪着双眼赶紧双手接过铜钱放入怀中,如干柴般的三根手指捏起写了字的纸,放到眼前,边看边皱眉摇头。 于墨霄见他眉目纠结,不禁追问道:「你这老头,别故弄玄虚,赶紧解啊。」 算命老儿右手微微捏须,竖起一根眉毛打量着于墨霄:「公子实属贵人,小老儿收了公子钱财,也当以实相告,但又怕言语得罪了公子,不知这真话当讲不当讲啊?」 「废话,我来测字,自然想听真话。」于墨霄言语重了些。 「好!公子写的这『解』字,想必是心中有难解之事。这字左边一个『口角』之角,乃与人发生了争执。右边乃一『刀』一『牛』,这口角之因想必是滥杀了无辜,或是谋害了亲近。」 此言一出,于墨霄心中之惊非同小可。「混帐!」他一掌拍在那算命的摊上,那木板在他内力之下,断成好几截,啪啪散落在地上,那小老儿也被震得向后摊倒在地,大惊失色。 「你个算命的,休来胡说八道,说!是谁指使你这么说?」于墨霄怒气上沖。说话间,边上围上来不少街坊路人。 那老儿哭喊着:「你个年轻人,不想解字就别解,字是你自己写的,我哪里受了什么指使?被我说中了心事还撒泼打人,还有没有王法啦?」他越叫越响,恨不得把路边人都喊来。边上一个中年妇人模样的走上去搀扶起了老头,劝到:「哎哟,公子,这算命的在这摆摊十多年了,他不是坏人,你就饶了他吧!」边上路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在打量于墨霄,有人帮着劝架,一时乱作一团。 于墨霄怕将事情闹大,引起注意,这反而会引来更大的麻烦,赶紧胡乱地摸了一锭银子交给那老儿,便挤出了人堆。他跑进松云客栈,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从下午到现在赶了几个时辰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歇歇。他将随手的长剑放在桌边,又将替换下来的衣服包括放在边上的凳子上。随便跟小儿点了几个小菜,上菜时突然发现都是父亲平日里爱吃的,不禁有些泪目。回想起刚才算命的所言,在这开封城北,居然轻易地被一个糟老头拆穿了心事,若真是巧合,这似乎又太凑巧了,不禁觉得蹊跷。 他呆呆看着那几个菜好一会,定了定神,才动筷子,只见桌边上一个三四岁的孩童正痴痴地看着他。于墨霄见他天真可爱,冲着他笑着问:「小弟弟,你吃饭了吗?」 「吃过啦,哥哥,你是住店的吗?」 「是啊!你家大人呢?怎么没人看着你?」于墨霄四处打量,见没有人来寻这孩子。 那个男孩也不回答,这着于墨霄那几个菜,馋的咽了口口水。 于墨霄见他原来是肚子饿了,笑道:「你若饿了,就和哥哥一起吃饭吧。」顺手从筷桶里拿出双筷子,递给他。 谁知那孩子并不接筷子「我娘说过,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会拉肚子。」 于墨霄又好气又好笑:「你娘又是谁呢?」 「不告诉你!」那孩子做了个鬼脸,谁知他突然抓起于墨霄放在桌边的包裹,便往门外跑去。 于墨霄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愣才追上去。那包裹里原本也只有他替换下来的衣服,并不值什么钱,可若是叫人发现了身份就糟糕了,他追到店后门,一把抓住那个孩子,笑道,「那你娘有没有告诉你,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呢?」他一手提起那孩子衣领,一手轻轻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 那孩子咯咯笑个不停,显然是和于墨霄开了个玩笑。只听见一个妇人的声音从后门传来:「狗儿,你又在和客人瞎胡闹呢?你这调皮孩子。」一个绑头巾,系围裙的少妇走来,看起来是这客栈里的厨娘,这男孩子想必是他的儿子了。 「公子,真是对不起。这孩子没大没小,和你闹着玩呢,还请公子见谅。」她赔礼道。 「不碍事。」于墨霄接过包裹,笑着离开,那孩子又对他做了个鬼脸。 于墨霄重新回到桌子上,继续吃饭。可是第一口菜还没有咽下,他朝桌上一看,惊唿:「不好!」他的剑不见了。 环顾四周,哪里还有剑的踪影,就那么片刻时间,他追那个孩子的功夫,有人不知不觉地偷走了他的剑。他朝四周的人问道:「有没有人看到在下的长剑?」 可是周围三四桌的客人回头打量了他一眼,根本没有人理会他。会不会偷剑之人和那个孩子串通?他又追到后门,再追到厨房,却完全不见那对母子的踪影。他抓起厨房一个小工,问道:「我问你,这客栈厨房里可有一个中年女厨子,带着他的儿子在此帮工?」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76页 那小工摸摸后脑,迷茫道:「咱们厨房的厨子都是男的,从没有女厨啊,就连洗碗打杂的也都是男的!」 于墨霄脑中嗡的一声,他行走江湖的年数不算少,竟然在短短片刻之中先被算命的自乱阵脚,后又被一个孩童耍得团团转还丢了佩剑。这松云客栈看来是不能再住了,他提起包裹就往街上走去,此刻他需要的是冷静。 朝城北又跨过几条街,他才在另一家客栈停下。这里虽然来往行人也不少,但比城隍庙还是清净了不少。他四处打量了路人,并没有人刻意注意他,他才进了客栈投宿。问掌柜的要了间走廊尽头的房间,他也不再吃饭,天色已晚,当即进了房间,洗漱后合衣睡了。 于墨霄翻来覆去回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从在开封偶遇林寒初开始,这一连几日的变故实在巨大,连日奔波,他都未曾细细想过这前因后果,而他和林寒初却已经深陷这个巨大的阴谋之中。她是无辜的吗?此刻她又在何处呢? 于墨霄想着想着,只觉眼睛越来越沉重,迷迷煳煳地刚要睡去,忽听到屋外有轻轻的叩击声,他立即打起精神。又仔细听了一阵,那声音一会轻一会响,仿佛就在隔壁房间,但又忽近忽远。这声响有些像人在打火石,又像有人在砧板上切菜,可如果是这样,又怎会飘忽不定?于墨霄又听了片刻,觉得声音不太对劲,他坐起身来,干脆不再睡了。此刻没有配剑在手,他不想贸然出去。若是少林和蜀山的人追到,他们也算名门正派,不会用这种手法来引诱他就范,可若不是他们,还会有谁想要对自己不利呢?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这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响。于墨霄终于按耐不住,起身开门,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虚张声势。他顺着声音的方向寻去,果然发自隔壁房间。于墨霄凑近了房门朝里面探听,除了那声响并没有人声,他稍稍犹豫,还是一脚踢开了房门。 只见里面漆黑一片,而房间中间点了一支蜡烛,诡异至极。那房间里的窗半开着,那叩击声响正是从窗户边传来的。于墨霄走进窗边一看,松了口气,原来是那窗档没有架好,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扣在窗沿上发出的声响,难怪时轻时响。于墨霄顺手将窗档收起,将窗户关严。这下屋子里突然寂静了下来,他回到桌边,稍稍端详了桌上的蜡烛,想是小二打扫后,忘记吹灭,这才点了大半宿。 他俯身吹灭蜡烛,正欲回房,突然一阵刺鼻而诡异的香味袭入他的鼻腔,于墨霄暗叫:不好,这蜡烛内有迷香。他急急想往门外跑去,可是已经头晕目眩,脚下疲软。于墨霄挣扎着冲到门口想要唿救,突然,一团灰褐色的影子朝他袭来,那个影子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于墨霄无力反击,在迷药的催动下他直直倒地。在意识丧失之前,他只见一个带着条纹包头巾的矮子站在面前,而门口突然闯入一个另一个清瘦的影子,一身素色披风,还有一阵玉兰清香。 是她吗?于墨霄随即晕了过去。 ---------------------------------------------------------- 晌午,客栈。 剧烈的头疼,然后感觉到t?胸口的隐隐疼痛。 「你可好些了?」果然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原来在他昏厥之前看见的那个素色身影并非幻觉。她背对着于墨霄的床榻,坐在桌前。 他奋力支撑起身体,下床起身。一阵眩晕,那迷药的力道果然不小,看天色他竟然昏睡了足足有五个时辰。「那个灰影到底是什么人?」 林寒初依然没有回头,她过了片刻,才答道;「那个人…是谁不重要了。他不会再加害于你。」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于墨霄凝视着她的背影,耀眼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她清瘦的轮廓中蒙上一层柔光,动人极了。她终于侧过身子,依然是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庞,只是近几次于墨霄见到她,总是气色不佳。 她没有回答,于墨霄恍然:「你…一直跟着我?」他心头涌上一阵感动,看着她迟疑的神色,他真想一步上前,紧紧抱住她。可想到父亲死因的谜团,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我只是想调查清楚于伯伯的死因,没有其他。」 「那御剑派发生的一切,你都看到了?」 「是。」她略为迟疑,嘆气讽道:「如今,你也尝到被人冤枉的滋味了吧?」 于墨霄语塞,他坐到林寒初对面,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对不起,我不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诬陷你。只是…」 「只是你还是不相信我,是吗?」 「我没有这么说,我不知道,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一连串事情,我分不清谁是谁非。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爹也没有死,我现在也许不会那么迷茫。」于墨霄撑住自己胀痛的脑袋,缓缓摇头。 「你是想说,如果你那日没有遇到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吗?」 「我…」于墨霄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他是这么想过。但他也知道,其实即便没有林寒初,那些暗地里的歹人也会加害他父亲,觊觎御剑派和整个武林,想躲也躲不掉。 林寒初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她压抑中心中的失落和悲凉:「如今你有什么打算?」 「如今一时半会我回不了御剑派,其它门派碍于少林和蜀山的压力,怕也不便相助。我必须靠自己尽快查出真相,我约好了和师弟师妹二日后会和。」于墨霄垂头深深一嘆,往桌上奋力一拍:「这些人的手段太过卑鄙!居然利用少林和蜀山来对付我们,他日我查明真相,我不会放过他们!」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77页 「我知道如今你依然怀疑我牵涉其中,不会让我插手。但倘若你需要帮助,不妨可以去找熙王。他并非武林中人,不受少林和蜀山制约。其二,他手下能人不少,需要的话还能调动兵马。其三,熙王昔日与于掌门有些交情,我也同他说起过你的为人,我想他会出手相助的。」 于墨霄拍在桌上的右手徒然握紧了拳头,他没有看林寒初,低头冷冷道:「熙王对林姑娘爱戴有嘉,怎么?如今连我这个外人也要借林姑娘的光了吗?」 「你胡说什么?我只是想帮你。」林寒初站起,迎着于墨霄辩道。 于墨霄勐地转头俯身看她,双手不由自主地握起她的双肩,将她一把推到床柱上。四目相对,近在咫尺,鼻息可闻。于墨霄手上的力道加深了一分,透过单薄的绸衣,林寒初可以感觉到微凉的肩头上渗入的一股男子劲力和灼热。 「熙王爷对你很好是吗?你心里向着他是吗?」于墨霄喘着气,急急质问她。 「我没有,你弄疼我了。」 「如今我成了武林弃子,你更加迫不及待地想去找他了,是吗?」 林寒初眼框一红,噙着泪,她气道「你胡说什么?若我想去找他,我…我何必跟着你?」 「哼,你跟着我,不过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还有探知那封信的下落吧?若你真心待我,那日我求你留下,你为何头也不回地走?」 林寒初的泪无法控制地落下,她的心他从来都不懂。 不待林寒初回答,于墨霄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好像有一头勐兽在他的胸口唿之欲出,在她的面前,他从来就没有办法理智。而此刻,在他最难堪的时候,她居然让自己去找赵柘。「你说,你和赵柘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于墨霄,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吗?你怀疑我可以,不要去怀疑熙王的为人。」 「你曾在他府上住了那么久,他到底如何待你,让你如此向着他?」 林寒初看着他的眼睛,那瞪大的双眼里,没有了昔日对她的关爱,也没有愧意,而是汹涌而来的怀疑和质问。林寒初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急促地唿吸,努力压抑胸口愈来愈勐烈的气血翻涌,她挣扎着用颤抖的双手推开于墨霄,躲过他夺门而出,突然眼前一黑,一口鲜血涌上喉咙从口中吐出。 「站住!」他依然不依不饶。 林寒初背对着他,停在原地,紧闭双眼,哽咽道:「你放心,我不会逃。若他日你证明我和于掌门的死有任何牵连,你随时来拿我的命。」 于墨霄拿起桌上的纸笔匆匆写下数行,叠好拿到她身边。「你不是想要知道那份信的内容吗?拿去吧。这信中内容是刘一照所写,那日你来找我爹,他没有和盘托出,纯粹是出于保护你的目的。」 林寒初没有回头,侧首接过信藏入袖中,夺门而出。房间里,顿时清净得如同没有人来过,而淡淡的玉兰花香合着一阵血腥气味却依旧留存在空气中。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重遇 林寒初护住胸口,强忍着体内的翻涌的气息和一阵灼热一阵冰凉的交替折磨,飞跑下楼,冲出客栈。她扶住大门才刚站稳,又是一阵头晕目眩,一口鲜血翻涌而出,贱在泥地上和她素色的衣襟之上。她觉得自己脚步开始飘忽,视线也变得涣散,怕是走不出十步便要跌倒在地。 「林姑娘,林姑娘-」 不知从哪里传来由远及近的唿喊,在此北城城隍庙竟然有人识得她。她的头脑也开始无法思考,只抬头顺着喊声的方向瞧去,只见一匹黑鬃高马朝着她而来,上面一男子头戴铜色兜鍪,手持铜钹罄口手刀,依稀是德天! 还不待林寒初说话,德天已吁马停在她身边,伸出手来:「林姑娘,快上马吧,我送你回去。」 林寒初只想快些离开这里,不待多想便拉着他的手臂翻身上马。德天一路快马加鞭,也不多言,只说了一句:「自武林大会之后,王爷找了姑娘许久,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林寒初没有说出自己住处,德天丝毫不差地将她送回城南的客栈。原来赵柘已然清楚了自己的住处。林寒初难受之极,德天只扶着下马送至客栈门口,并没有跟她进去,站在客栈门口:「林姑娘,快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我就在客栈门口侯着。」 林寒初踉跄地走上二楼,找到自己的房间推门而入。桌边一人侧坐,黛绿色暗纹锦袍,外披牙白鹤氅,白玉发冠乌木簪。见她进门,一双浓眉星目正巧缓缓地落在她身上,正是赵柘。 赵柘见她身上一身血污,脸上也憔悴落魄,微微一怔,马上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林寒初见他时隔多日依然风采焕发,不觉自惭形秽,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他,心中一阵酸楚,无言以对。 赵柘并不去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淡淡道:「寒初,本王知你连日奔波,想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便带了一箱起居用度,衣物、薰香、胭脂、水粉一类女儿家的物件应该还算齐全。另外我吩咐了厨子,只要你住在这里,每日都以最好的膳食伺候,你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便是。你觉得可好?」不等林寒初回答,他接着道:「其实你何须与本王见外,只要你在开封,熙王府随时向你敞开大门。」 林寒初不想他一时间竟然安排得如此妥帖,而自己自从离家之后,除了赵柘,根本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她好累,却又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值,她转身一头栽入赵柘的怀里,呜咽起来,只说了一声「王爷」就再也说不下去。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78页 赵柘轻轻用双臂搂住她颤抖的身体,轻拍几下,安慰道:「好了,一切都好了。」 林寒初迷茫地哭了一阵,只觉得体内依旧气郁难忍,她轻轻推开赵柘,抬起头,一阵更加强烈的头晕目眩,她听到赵柘仿佛唤了她一声「寒初」,她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赵柘怀中。 恍惚间,她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只觉得屋里已经点起了蜡烛,想是已经夜深。有人抓着她的手腕在把脉,一会又放下。她勉力地让自己醒来,原来屋里的是个大夫,赵柘已经走了。 「是你那个朋友吩咐店里伙计请我来的,他呆了一会,不见你醒来,便吩咐我给你把脉抓药。自己有要事先t?走了,说明日再来看你。」 等林寒初完全清醒过来,收拾起身,那大夫已经写好了方子,让客栈小二去抓药了。那大夫约莫六七十上下,稍稍打量了下林寒初,正色道:「姑娘,我行医数十年,也算是见过不少病例。诊姑娘的脉,似是中了一种奇毒,又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此毒伤虽不会立马致命,但姑娘中伤日久,寒邪入体,以致肝阳不足,肺气虚寒,已经出现浊阴阻塞,呃逆内里之症。恕在下学浅无能,无法诊断姑娘的真正病因,也无法根治,只能开些舒缓调理的药。」大夫稍稍迟疑,还是坦白道:「哎…恕在下斗胆,姑娘还需尽快找到伤你之人,寻得解治之法,不然…不然…」 林寒初道:「大夫不必伤神,我数月前受了掌毒内伤,但我自己也不知伤我者是何人,如今便听天由命吧。大夫不妨直说。」 「若找不到解治之法,姑娘怕是熬不过三个月。」 林寒初反倒笑了一笑:「多谢大夫据实相告,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她顿了一顿,「还请大夫不要在我那朋友面前直说,就说吃一阵药,慢慢调理就会好。」 她摸出身边不多的一些碎银,那大夫接过谢了便离开了。林寒初独自一人在窗边静坐,二月春寒,夜里的风吹在脸颈上不由觉得凉意透骨。她双手互交想搓暖冰凉的手腕,突然触到了薄脆作响之物。她才恍然记起从城隍庙客栈中离开时于墨霄给他的那张纸,她还没来得及看便遇到了德天,一路回到这里。 林寒初回坐到桌前,将那张纸从袖中取出展开,只见上面写了八句诗: 彤襜不捲患霜鬓,纶掖清光辞碧虚。飘然羁旅绊人归,殊乡见花尽春蚕。 青嵩碧洛不见君,玉暗金寒荒尘高。时来长材晦朝伦,日昃月盈负叡才。 她凝视着这几句诗,特别是第五第六句,竟是她爹临死时候告诉邱望亭的那两句。原来它们出自一首七言律诗。听于墨霄刚才所言,这首诗是刘一照死前留下的讯息,而刘一照和林擎生前都是王安石的部下,因此这首诗必定是与王安石和神宗皇帝所推行的新政有关系,并且很有可能是揭开《早春图》之谜的关键。 她盯着这首诗默默出神,试图理解这首诗的意思。但从字面的意思上来看,并不复杂,它说的是岁月更替、不復当年的惆怅,以及时不与人、天负英才的惋惜罢了。特别是最后一句那个日昃月盈,简直是武逆之辞,分明是在暗指当年哲宗皇帝被太后把持一事。若这首诗落到朝廷手中,作诗之人必是要遭文字之狱。 不过,这首诗应该并没那么简单。林寒初从小受诗词歌赋的教导不少,当朝和前朝的名家诗篇瞭然于心。她可以看出这诗乃是取自王安石的几首诗作。比如这头两句中的「彤襜不捲」和「纶掖清光」便是出自《送郓州知府宋谏议》当中的那两句:「纶掖清光注,銮坡茂渥沾。」以及「班春回绀幰,问俗卷彤襜。」 第三第四句当中的「飘然羁旅」和「殊乡见花」则出自《寄友人》当中的「飘然羁旅尚无涯…今日殊乡又见花。」这两句。再往后看,「青嵩碧洛不见君」这句应该是取自《送直讲吴殿丞宰巩县》一诗中的「青嵩碧洛曾游地,墨绶铜章忽在身」这里。而第六句「玉暗金寒荒尘高。」就更明显了,取自王安石悼念先帝的《神宗皇帝輓辞二首》当中的「玉暗蛟龙蛰,金寒雁鹜飞。」这两句。再看最后,「时来长材晦朝伦,日昃月盈负叡才。」的出处应该是是《送孙叔康赴御史府》当中的那句「长材晦朝伦,高行隐家闼。」 从王安石的五首诗当中化出一首七言律诗,这作者的用意是什么呢?只是告诉后人,此诗与王安石有关?也与神宗、哲宗皇帝有关?亦或是隐射对罢黜新政的不满?即便如此,那有如何呢? 她又仔细端详那些词句,思索着这其中的关联。不!作者这么费劲心思,又将这封信藏得那么隐蔽,而且于中仁至死也不愿意把信交出去,它绝对不会那么简单。这些字里行间一定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没错,字里行间!既然从字面含义和背景当中没有更多的信息,那么或许作者是要看诗之人解一个谜题。 林寒初回忆起自己十来岁时,家里请的先生和她玩过的解诗游戏。有一段时日,她十分着迷其中。诗词作品中藏匿讯息或玩弄文字游戏的做法很普遍,但是方法其实无非也就是那几种,比如藏头诗、迴文诗、宝塔诗、形意诗、离合诗等等。 藏头诗最为简单,每句诗的第一个字相连便可读出背后寓意,也有将诗头句一字暗藏于末一字中的拆字连珠藏头。比如白居易的一首《游紫霄宫》。每一句的第一个字,恰好是上一句最后一个字的一部分。环环相扣,如帘珠串,徒生趣味。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79页 水洗尘埃道未尝,甘于名利两相忘。心怀六洞丹霞客,口诵三清紫府章。 十里採莲歌达旦,一轮明月桂飘香。日高公子还相觅,见得山中好酒浆。 迴文诗,即可以回还往復,正读倒读皆成章句的诗篇。有的是单句回文,有的甚至可以通体回文。最着名的莫过于才女苏蕙所做的《璇玑图》,通篇八百多个字,纵横二十九行可以任意读出,构思奇巧绝伦。 宝塔诗也很别致,它也叫「一七诗」。从一字句或两字句的塔尖开始,向下延伸,逐层增加字数至七字句的塔底终止,排列构成形如宝塔,以此得名。宝塔诗最早始见于隋朝。宝塔诗按形状分可分为单宝塔诗、双宝塔诗和变形宝塔诗。白居易有一首《诗》就是典型的双宝塔诗。 诗。 绮美,瑰奇。 明月夜,落花时。 能助欢笑,亦伤别离。 调清金石怨,吟苦鬼神悲。 天下只应我爱,世间唯有君知。 自从都尉别苏句,便到司空送白辞。 还有一种是形意诗,也叫谜像诗,是以意境作画写字的一种方式。与其说是写诗不若更像是作画。林寒初曾经听先生说过神宗皇帝一朝的文豪苏轼作形意诗的一个故事。说熙宁年间,北辽有一位使者,自称擅长作诗。神宗就命苏轼接待陪伴。辽使仍以擅长作诗自居,为难苏轼。苏轼答道:「赋诗易,看懂难」。说罢作了一首《晚眺》诗,仅十二个字:亭景画,老托筇。首云暮,江蘸峰。但是诗中这些字的写法却不同寻常。比如亭字极长、景字极短,画字的繁体中缺了个「人」字;老字稍大、拖字横写、筇字竹头极细;首字反写,云字繁体中雨云两部分中间断开、暮字下日斜写;江字写得曲曲折折,蘸字倒写,峰字山旁倒写。按照书写的意图,全诗应是: 长亭短景无人画,老大横托瘦竹筇。回首断云斜日暮,曲江倒蘸侧山峰。 辽使不明其中,了解了苏轼的用意之后惶愧之极,再也不敢说自己能诗。 林寒初脑中回顾了这些诗词的特点,但是眼前的这首诗绝不是藏头诗、迴文诗、宝塔诗或是形意诗。作者若要藏匿信息,不太可能用回文、宝塔和形意这些更注重形式和趣味的方式,而藏头又过于简单,一目了然。那么剩下的一种可能 —— 林寒初随手抓起案上的砚台和纸笔,快快写下两字:离合。 离合诗源于东汉,兴于南北朝。到了唐宋形式和变化更多。可以说离合诗是特别适合隐藏谜题的一种诗体。所谓离合就是根据诗句的意思,从个别字当中拆分出偏旁,然后再将几句诗各自剩下的偏旁合成新的字。有的离合诗两句离一个偏旁,四句出一个字;也有六句才离合出一个字的。她依稀记得当日父亲在她十六岁那年有事离开襄州时,曾经出了一道离合诗的谜题考她,那首诗是南朝才子谢灵运的《离合诗》: 古人怨信次,十日眇未央。加我怀缱绻,口咏情亦伤。剧哉归游客,处子勿相忘。 林寒初年少聪颖,才一会功夫就解了出来,林擎还得意地在属下面前称赞她。这首诗表面上看是些离别伤感之情,同时每两句之中,又用离合法各自隐含「口」、「力」、「刀」三个偏旁,合起来正好是一个「别」字。此字与诗词的含义极为贴切,不失为风雅上作。如今想起当日解诗的场景还歷歷在目,而父亲出的这道题居然也一语成谶,竟然与她天人永别。 林寒初想得出神了一会,一阵冷风从半掩的窗档子里吹进,冷得她哆嗦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她起身将窗子关严,才回到桌前重新打起精神,再一次读起这首七言律诗。 因为离合诗这种诗体所t?隐藏着的谜底不容易轻易析出,所以离合诗是非常适合隐藏谜题的一种诗体。然而若作者的意图是要真正将谜底藏于诗词之中,那么诗的含义与谜底应该并没有多大关系,不像谢灵运的那种做法,不然会显得太过明显,不利于隐匿。 林擎和教书先生都曾教过她离合诗的解法,但并没有全部通晓,林寒初想凭着当年的一些记忆试着去拆解这个谜题。首先,这首诗当中好几句都有「不」、「辞」、「尽」,「负」之类暗指否定的字,这些字的前面可能是需要被拆解的字,而后面则应该是需要拆解掉的偏旁。不妨试试第一句:彤襜不捲患霜鬓。彤襜指的是朱红色的车帷,在车帷之后的这个人不愿意捲起帘子,因为自己已两鬓斑白,年华老去。她思索了一下依然不能从字面上看出什么含义。反过来,她仔细看了每个字的结构,她突然想到「彤」字边上有一个「彡」部,指的不正是毛髮之物吗?正好可以和「霜鬓」关联起来,如果这样的话,彤字去除掉「彡」部,就可以离出一个「丹」字。 再看第二句:纶掖清光辞碧虚,若从字的结构上看,没有办法剥离,但细想马上可以联想到 「碧虚」指的应该是水,那么作者是要离去一个和水有关的偏旁,前面几个字当中就只有「清」字。第二句看罢,林寒初在纸上写下一个丹「字,一个「青」字。 第三句:飘然羁旅绊人归,如果按照前面两句的解法,那么这句也应该离出一个字来。假设这个「绊」字暗指牵绊、分离之意,那么应该要从前面的四个字当中的一个字里分离掉一个「人」或「归」字,但是似乎没有,难道是「旅」字上面的这一撇一横?但是分离后,这个字并不存在啊?或者需要再往下看一句?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80页 林寒初继续读下去: 殊乡见花尽春蚕。很显然,这个「尽」字是一个暗号,但是「花」和「春蚕」和刚才那个「旅」字分离出来的部分又没有关系。显然这条路不太对。重新再读一下这两句,发现唯一有联繫的是那个「绊」字的绞丝偏旁,和下一句里的「春蚕」,如果第三个字要用两句才能离出来的话,那么应该出现一个「半」字! 第三四句且不知对错,先往后看。第五句中的不见君,可以解为把「碧」字里的「王」去掉。然后是第六句,「暗」、「寒」、「荒」三个字都有离除之意,把第六句里的字对应到第五句当中,「玉暗金寒」都是去掉金石的意思,可以把「碧」字剩下的部分离掉一个「石」字,剩下一个「白」字,而「荒尘高」当中的「高」字又与「嵩」字有关联,这样离出了一个「山」字。 似乎这首诗的秘密已经渐渐浮出水面,林寒初用袖沿擦拭掉额头不知不觉轻轻渗出的微汗,又搓了搓已经僵冷的双手。 全神贯注地看向最后两句:「时来长材晦朝伦,日昃月盈负叡才。」既然第五第六句离出了两个字,那么很有可能最后两句也可以离出两个字,林寒初用同样的方法,离去「材」字中的「才」和「晦」字中的「日」,最后剩下一个「木」字,一个「每」里。 她将所有字拓写在另一张纸上:丹-青-半-山-白-木-每 「丹青半山白梅?!」她惊唿出声来。夜半无人,月色如水,清寒相伴。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夜探 开封东水门内醴泉观,建于宋真宗祥符元年,神宗熙宁八年时,因为年久残破又进行了重修,落成之日皇帝命教坊伶人在庭中奏乐庆贺,传说当时大殿供奉的香火燃焰中有人看到了真武大帝的影像,因此整个开封前来观看参拜的人络绎不绝。 于墨霄五岁那年,父亲曾带他和四岁的钱逸一同来观里听道,当时讲道的是神宗皇帝亲赐封号的真靖大师。于墨霄还记得当时真靖大师讲的《南华真经》剖玄析微、出神入化,他听得痴醉之极,而师弟钱逸却无心闻道,厌烦之余便独自跑到观内的池边嬉戏。午膳时刻,父亲随大师去讲话,而于墨霄就到处去找钱逸,后来在池塘边找到了在摸鱼的师弟。结果两人一同顺着水池和向北延伸的小河,一路玩耍到了醴泉观北面的一片屋舍,当时那里是道士和杂役们休息的地方,两人就在那里玩了一下午躲猫猫,直到傍晚时分,于中仁和随从到处找他们俩,才悻悻归家。 此后,于墨霄和师弟每次来醴泉观都要去北院的屋舍那里玩耍,后来长大之后,道士杂役们搬去其他住所,这片屋舍被废弃,更成了他二人的地盘,沈之妍入门后,也跟着他俩一起来过几次。于墨霄口中说的这个老地方,便是此处。 与师弟师妹约定后的第三天晚上,亥时正,于墨霄准时到了醴泉观后山北院。和以前一样,他学了三声鹧鸪叫。果然,钱逸和沈之妍从矮墙后笑着走了出来。 「师兄,这两日逍遥日子过得可还好?」沈之妍笑道。 于墨霄苦笑:「什么时候了?你这鬼丫头还取笑我。」他颇为担心地继续:「倒是你们,那日回去之后,少林和蜀山的人有没有为难你们?」 「哎,为难倒也谈不上,我们二人本来就资质平庸,也闹不出什么花样。他们只盘问了我们师兄你去了哪里,我们胡乱编说你已经出城,结果少林和蜀山的人半信半疑。不过这两日我们走到哪,他们就一直跟着,想是要跟踪我们找到师兄你的下落。」 「那今晚你们出来?」 「放心,我们使了个金蚕脱壳,不会有人跟来。」沈之妍笑着吐了吐舌头。 「那就好,对了,这两日可有什么异样?」 钱逸回忆道:「这两日,御剑派里出奇的平静,天疏道长和少林方丈昨日闭门谈了一个多时辰。还有,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沈之妍忙问,于墨霄也好奇地看着他。 钱逸故意压低了声音:「师兄你知道,我住在咱们御剑派后院东北角的第一间房,所以凡是进出后院从走廊经过的人,都要从我门口经过。因为这事我还经常和师兄你打趣,吵着要和你换房,因为我的房间太吵了。」 「没错,我记得。」于墨霄会心一笑。 「这次,因为少林和蜀山的人到了御剑派,除了掌门几个住在招待客人的厢房,门下的弟子就都住在我们后院平日里弟子们住的那些屋子里。就在师兄你离开御剑派的当日,因为我心情烦乱,所以彻夜未眠。谁知在子时,我听到后院有动静,接着便看到门口有奇怪的人影走过。一般这个时间除了起夜的师兄弟很少有人走动。」 「那你怎知这个人影不是起夜的师兄弟呢?」沈之妍疑惑道。 「如果是起夜,那师兄弟们应该都是迷迷煳煳,步履放松的。但是这个人影却格外谨慎,他故意压低身形,而且东张西望,生怕有人看见他。」 「钱师兄,原来你也不傻啊。」沈之妍故意打趣他。 于墨霄点点头:「那你可看清这个人是谁?」 「第一天晚上,因为事情突然,等我起来去看,他已经不见了。可谁知第二夜和昨夜这个人居然都在差不多的时间来了后院,所以我特地守在窗前。」 「结果呢?」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81页 「此人蒙面黑衣,每日到后院都去了同一个地方。」 「哪里?」 「天疏道长的大弟子,魏无道道长的房间!」 「可知道此蒙面黑衣人的来歷?」 钱逸摇摇头,「看不清,我武功不高,若是跟到他们屋前去听,夜深人静,太容易被发现了。」 沈之妍激动地插话,「但若是我们三个人一同去,就不怕他们了!」 「若是他前三日都来,那么今日子夜,很有可能也一样会去找魏无道,这个人很可能和这次栽赃陷害我,还有杀我爹的人有关系。」于墨霄看了一眼天色,忙到:「阿逸,之妍,若我们此刻赶回去,正好可以在子时前回到御剑派。我们不妨看看,这个蒙面人到底是什么底细!」 浓云蔽月,今晚的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子时刚过,开封武学街上的寂静被一个闪过的黑影打破。此人身手不凡,他找到御剑派墙外一处他做了标记的地方,敏捷地一抓一爬,没入墙头。他顺着前日摆好的石块,探入后院,刚一着地,突觉脚下一软,「喵」的一声,院里凝结的安静被瞬间打破。黑影定睛一看,原来是踩到了一只花猫的尾巴。花猫吃痛已经迅速逃开,眼看她要第二次叫出声来,黑影迅速从怀中摸出一枚金镖射出,镖不虚发,没入那奔跑的花猫背心,瞬间毙命。 黑影几步上前,拔出镖,手一提将t?猫儿的尸体丢入蔓草丛中,丝毫不露痕迹。黑影没有停下,他在廊上矮身快走,左转右绕,摸到了于中仁的书房。黑影摸出火摺子点亮,在书房中翻找一番,约莫一炷香过后,他小心地合上门,朝后院熘去。 他找到魏无道的房间,并不敲门,直接轻推,门居然开着。房中,魏无道双手交叉,坐在桌边。黑影反身掩门,在魏无道对面坐下。 「怎么样?」 「连找了三日,依然没有发现。」 「你的时间不多了,再找不到线索,休怪他怪罪下来。」 「用不着你提醒我!」那黑影的口气有些不耐烦。 「我只不过是传达他的意思。」 魏无道口气依然冰冷,「事成之后,你我自然都有好处。」 「对了,今日收到密报,我要去见他。」 「交给我就可以了。」 黑影迟疑了一下,还是从从怀中拿出一个字条。 魏无道展开看后,捋了捋鬍鬚,疑道:「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是密报,自然不是你我能看懂的,你只要交给他便是。」 「你走吧。记住,若没有线索,三日之内必须找到于墨霄,问出那封信的线索。不然。」 「哼。」那黑影虽心中不悦魏无道这样颐指气使,但也无奈只能应着。 「这里没你的事了,赶紧走吧,以免被人发现。」 黑影轻笑:「嘿嘿,如今这御剑派我已经来去自如,不会有人发现。」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重重推开,「哦?什么时候御剑派成了藏污纳垢的地方了?」于墨霄和钱逸破门而入,手中的火把瞬间将这黑暗的屋子照得通亮,他们身后还跟着若干名御剑派弟子。原来那黑影穿着一身黑衣,蒙面相对,但身形必是个男子。 「师弟,快去请少林方丈和天疏道长。」一个御剑派弟子应声而去。 魏无道和蒙面人互望一眼,赶紧上前欲拿住于钱二人。于墨霄出掌,一步迎上,将蒙面人攻来的第一招架开。而钱逸则奋力挡住魏无道的攻势。于墨霄大喊一声:「魏道长,你听我一言。」 「你个杀父逆徒,哪来什么废话?」 魏无道和蒙面人两人都不停手。 于墨霄知道,若他二人同时进攻,在场的人包括他在内难以招架,如今之际,只有设法让一人停手,他才能有胜算,等到玄寂他们赶到。 「刚才你们说的话我们都清清楚楚听见,我劝道长你最好先和他撇清关系,自证清白,不然一会你师父和方丈赶到,你们两都逃不掉。」于墨霄道。 「别听他胡说,杀光他们。」蒙面人怂恿道,魏无道与钱逸已经缠斗到了一起,钱逸的功夫比他弱了不少,才接了两掌,就被魏无道按在了地上。只是他死命抓住魏无道的衣襟,不让他攻向于墨霄。 「凭你们俩怎么可能杀光这里十来个人?天疏和玄寂顷刻间就会赶到!」 魏无道开始迟疑,他松开了掐住钱逸脖颈的手,蒙面人急道:「别听他的,他在离间我们!」说着又是一招凌厉的掌法攻向于墨霄面门。 于墨霄见自己的计策生效,便一心与蒙面人缠斗,只觉他的功夫似曾相识。这一掌看似只有五成力道,可以攻到面前时,突然手掌变化,加到了十分力道急急攻向于墨霄胸口。于墨霄赶紧后退一步,侧身才险些避开。他调整唿吸,左掌拍出,右掌疾跟而至,左掌一缩回,又在右掌的掌力之上。一连打出三掌,如翻云覆雨般推来,使的是御剑十二式当中的寅式。最后一掌,重重打在蒙面人那人左胸。 那蒙面人吃痛,护住胸口,紧接着从腰间抽出长剑,攻向于墨霄。只见他来的一剑虚虚实实,似是刺向面门,可到了跟前又徒然迴转,去扫腰间。于墨霄也从身边御剑派弟子的腰间扯下一柄长剑。一个翻身,站定后推出剑鞘,拔剑向蒙面人攻去,这一招剑头紧跟对方行动方向,灵若游云,疾若闪电,正是御剑十二式当中的辰式。蒙面人见房间狭隘,无处可躲,干脆一个跨步跳上桌子,从上而下刺向于墨霄背心。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82页 于墨霄来不及反应,只觉背后一股凌厉的剑风似乎已经逼近,正欲转身。只听钱逸大喊一声:「师兄小心。」他奋力从地上爬起,手中并没有武器,便用双手紧紧抓住了蒙面人的剑刃。一瞬间,鲜血便从指缝中迅速渗出。 「阿逸!」于墨霄急道。 那蒙面人见抽不出剑,右手脱剑,一脚将钱逸踢开,钱逸翻到在地,这个蒙面人不善罢甘休,抽出魏无道挂在床头的长剑,再次攻向钱逸。 「臭小子,敢拦我!」话音未落,已经一剑刺向钱逸胸前要害。 于墨霄还来不及赶上去,那一剑已经刺了下去。谁知钱逸并没有躲开,而是将手中握着的那柄剑迅速翻转,将剑锋指向蒙面人,就在那一瞬,两柄剑同时刺向对方身体。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剎那之间发生的打斗所震惊,正在此时,突然听到门外奔跑而来的脚步,「阿弥陀佛!」 玄寂和天疏他们赶了过来。天疏率先冲进房内,看到缠斗在一起的两人,他一把将他们拉开,这时所有人才看见,钱逸刺向蒙面人的那柄剑没入了他的腹中,直直从背后刺出。而黑衣人刺向钱逸的那剑,直中胸口要害,两人都受伤极重。 于墨霄扑向钱逸,用手护住他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口中不停:「阿逸,阿逸,你要撑住。是我害了你。」 钱逸奋力地顶起身体,对于墨霄摇摇头。 天疏看着蒙面人,又看看呆坐在墙角的魏无道,厉声道:「这是什么回事?」 于墨霄愤愤道:「你的好徒弟半夜三更在这里偷会蒙面人,此人偷鸡摸狗潜入我父亲的书房!我和师弟一路追查到此,他们却想杀人灭口!」 「无道,可有此事?」天疏质问。 魏无道慌到:「师父,弟子完全不知此事!此人半夜潜入弟子房间,跟着于墨霄他们就追来,不管弟子的事!」 天疏哼了一声,俯下身,一把扯下蒙面人的黑布,火光之下,众人定睛一看都惊叫一声:「是他?!」 此人一张狭长马脸,挂眉鹰鼻,眼光浮露凶光,正是季焕!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将军 房内的蜡烛被点亮了,橙红色的光影在小小的房间中摇曳,将季焕脸上的表情放大得更加绝狂可怖,「哈哈哈,没想到我季焕今天要死在你这个无名的御剑派小子手上!不过也好,起码拉一个和我一起去见阎王爷!」 于墨霄将重伤的钱逸交给边上的御剑派弟子,他抓起地上的剑,直指季焕的咽喉:「你到底和魏无道在这里图谋些什么?你若再不说实话,我此刻便送你上路!」 「哈哈哈,于少主,你急什么?」他瞪起眼,环顾了一下房中所有的人,幸灾乐祸道,「你们终究逃不出他的魔掌,林擎逃不出,刘一照逃不出,于中仁也逃不出!」 天疏怒道:「你当日从武林大会侥倖逃脱,已是命大,如今又来图谋不轨!你赶紧从实招来!」 于墨霄道:「季焕!我只问你,我爹究竟是谁杀的?」 「于中仁不知好歹,他自然不会放过!」 「他到底是谁?」天疏和于墨霄齐问。 「哼哼,你知道也无妨。我们都叫他『大将军』 」。 天疏和于墨霄面面相觑:「大将军?他究竟是何人?」 「别急!他很快就会来找你的!哈哈哈」他突然中止了笑声,剧烈地咳嗽起来。 于墨霄俯身一把拉住季焕前襟,「你快说?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事到如今,我不妨老实告诉你!于中仁他不肯将刘一照手里的那封信交出来,那大将军只好送他去见阎王!张伯是我们的人,去少林送信也都是我们安排的。若不听他的话,下一个就是你,于少主!」 「刘一照的那封信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哈哈哈,自然是和宝藏有关!我只不过是听他…听他差遣。大将军答应过我,事成之后,宝藏有我一份,还会让我加官进爵。可没想到,没想到,咳咳咳…咳咳…」他口中不住咳出了鲜血。 「林擎,还有刘一照的死是不是都和大将军有关?」 「你说呢?」季焕闭起双眼,狰狞地狂笑。 「你告诉我,大将军到底是谁?现在在哪里?」 「他?咳咳…他在——」 一阵勐烈的寒风从西窗吹来,那桌上的烛光在风中摇摇欲灭,房中顿时又变得昏暗阴冷。那一点点星火忽亮忽暗,把房中各人的影子照在墙上来回晃动,明晦扑朔,诡异迷离。于墨霄看不清季焕的表情,只听到突然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哗啦啦的碎响声,一个黑影从他面前略过,他听到季焕轻叫一声。于墨霄欲跟上这个影子,可是在黑暗中完全无法判断他的去向。 「t?快!把火把拿过来!」于墨霄喊道。 等被堵在门外的弟子将火把递进来,屋里才重新亮起。众人凑近一看,纷纷都瞠目结舌,于墨霄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季焕的嘴慌张地张大,双眼往上翻起,如同一条死鱼,而他的额头正中,有一个可怕的血洞! 里面,嵌着的东西令于墨霄不寒而慄,林寒初曾告诉他,他父亲的后脑也嵌过一颗一模一样的铁莲子! 于墨霄突然听到天疏大叫一声,他朝天疏所指方向看去,屋角里魏无道软塌在地,额中心也是一样的血洞,鲜血从那个深邃的洞中汩汩流出,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形成一条古怪的曲线。天疏忙去探他鼻息,可已经气绝。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83页 于墨霄冲到门口,想马上追出去,突然脚下一撤,被奄奄一息的钱逸拉住:「师兄——师兄——」 于墨霄俯下身探看他的伤势,气息已经非常微弱:「阿逸,阿逸,你要挺住,师兄现在就去找大夫!你要挺住,不会有事的!」 「师兄——我…我不行了…」他伸出鲜血淋淋的双手,紧紧握住于墨霄的手。「好好活着…替师父… 替师父报仇!」他的眼角渗出两道泪,于墨霄也不自知地流下泪,他看着钱逸最后的眼光,如两团温柔的火光,徐徐燃烧,随后缓缓黯淡下去,接着慢慢闭上。 「师兄,师兄!」于墨霄只听见屋外有几个急促的脚步走来,是沈之妍的声音,后来跟着的是秋下真人、柳若眉和阮狄。他们四人推开屋外拥挤的人群,看到屋内景象,沈之妍扑倒在钱逸身上,不知所措,只口中喃喃自语,泣不成声。 于墨霄还想追上那个人影,可是此刻再往外瞧去,哪里还有他的踪迹。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秋下真人喊道。 「哎!墨霄!是我错怪了你!被歹人给利用。对不住啊!」天疏懊恼道。 「阿弥陀佛!」玄寂从人群中挤到于墨霄的身边,「于施主,今夜你师弟遭此劫难,但却让真相大白,也算是成全了一桩好事,还望你节哀!」 于墨霄难过得一个字也说不出,一个时辰之前钱逸还与他和沈之妍二人一同攀谈,可如今却已成了他怀中冷冰冰的一具尸体。匆匆十日之内,他最亲的人纷纷离世,人生悲凉之极莫过如此。众人哭喊议论了片刻,于墨霄稍稍回神,正欲将钱逸的尸体抱出房间妥善安放,这才隐隐发觉钱逸紧紧握着他的手中,仿佛有一个物件,于墨霄想起适才在房门外听到的季焕于魏无道之间的对话,不禁恍然大悟。 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份密报,刚才应该放在了魏无道身上,而钱逸临死之前,与魏无道打斗之时一定是从他身上将这个密报顺机偷了过来,并且在死前,为了掩人耳目,才将于墨霄拉到身旁,偷偷将密报塞在他手中。师弟的用心良苦,再一次让于墨霄的泪夺眶而出。他稳稳抱起钱逸的尸体,和几个弟子一起抬到了一处空屋内暂且安置,待之后安葬。 全部忙完之后,已经东方既白,于墨霄将哭成泪人的沈之妍送回房中休息,又送走了秋下和阮狄等人,才回房休息。 此刻他才将钱逸交託于自己的那团已经沾满血迹的纸笺展开,上面虽然墨迹已经被稍稍晕开,但还算清晰可见。只见上面写了一首绝句: 朝华十月衰,老椿蠹木骸。坐钧不两争,问酬申戌埋。 于墨霄并不急着解读此诗,他默默记下,随后将纸笺贴身藏好。 -------------------------------------------------------------------- 两日后,众雄相约在御剑派再聚首。藉机为钱逸哀悼,再者也是秋下倡议,讨论御剑派掌门和武林盟主之位。 「不错,如今证明于盟主的死和于墨霄已经没有干系,那么御剑派的掌门理应由墨霄继承!「天疏道。他当日义正言辞地阻止于墨霄即位,而如今查出于中仁的死乃是「大将军」指使,理应还于墨霄一个公道。天疏为人耿直刚毅,他如今这么说一来是为了弥补当日诬陷于墨霄的亏欠,二来,他的大弟子魏无道与季焕以及大将军图谋勾结,他也是为了撇清干系,自证清白。他虽不说,众雄对他的心思倒也看得透彻。 阮狄上前一步,「墨霄继承御剑派的掌门乃是天经地义,如今事情水落石出更是应该当仁不让!只是如今我莲花宗、商梁派、蜀山派都已经不在五大门派之列了,说话确是不如以前有分量。」他从上次武林大会之后,对莲花宗因为杨枫痛失门派席位一事始终有些遗憾。 「阿弥陀佛,千手佛不必过虑。」玄寂双手合十,缓缓道,「如今于施主的嫌疑既然已经洗脱,那么由谁来继任掌门本就是御剑派派内之事。于施主继任之后,大可书信一份通知沉汐岛、圆通教、朱雀阁和其它武林门派,届时各大门派于情于理都会道贺。」 众雄听后纷纷点头。于墨霄并没有从钱逸的死中解脱出来,他对众雄的讨论只是左耳进右耳出。直到秋下真人在他肩上重重一拍,他才回过神来。 「墨霄,打起精神,你马上就要继任御剑派掌门了!」秋下的话一下重重锤在于墨霄的心头,是啊,如今父亲的重任将要落在他的肩上。过去他总是抱怨父亲做事中庸,也时常在和父亲的对话中,对武林上的诸多人与事嗤之以鼻,可如今他即将成为那个周旋于武林错综复杂的关系,甚至还要与朝廷打交道的角色。将御剑派发扬光大的任务更加变得紧迫艰巨。更何况,在他心头最深的痛,杀死父亲真正的兇手尚在逍遥法外,《早春图》的阴影和背后巨大的阴谋笼罩在整个武林之上。想到这些,他觉得几乎快要透不过气。他深吸一口,勉强在众雄面前挤出一个微笑,抱拳道:「各位,墨霄实属晚辈,以后御剑派还需多多仰仗前辈们的扶持才是!」他顿了一顿,「只是,只是如今的形势,远非真相大白!害我父亲之人还没有找到,而他们在背后图谋的诡计还没有被拆穿!」他捏紧了拳头,往桌上闷扣一记,「我发誓,只要我于墨霄活着一日,我便是追查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找出来!」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84页 秋下真人续道:「墨霄,你不必担心,发生了那么多事,如今我武林各派自当齐心共进,抱团取暖。我们会帮你一起追查下去。」她从小看着于墨霄长大,又与于中仁素来相处和睦,突生此番变故,她更是应该给于墨霄一些鼓励。 秋下稍稍收敛情绪,又接着道:「过去,你爹是武林盟主,又与朝廷交好,我们武林才相安无事这些年,如今你爹走了,你又年轻。恕我直言,这武林盟主之职,怕是你一介年轻人无法担当得起。」 于墨霄非贪恋功名之人,他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虽武功不弱,在场的每一个掌门都起码比他岁数大上一倍。他从没奢想要去保住他父亲那个盟主之位:「真人说的是,这盟主之位,自当由德高望重的前辈担此重任。」 「如今能够统领五大门派,又德高望重,武功不凡的,唯有少林的几位神僧。」秋下转头,看向少林各位,「玄寂方丈,您住持少林多年,贫道觉得这个盟主之位理应有你来接任。」 天疏虽然脸上的表情不好看,他也为武林大会时施无德被烈鹰门使诈所伤耿耿于怀,可是万万没想到,他门下的大弟子魏无道居然反过来勾结季焕,如今蜀山派不但没有了昔日的威望反而被拖进了阴谋之中,他此刻对于玄寂担任盟主一事自然也无法再有异议:「秋下真人所言,老夫也并无异议。」 阮狄个性歷来温和,他只含笑点头:「不错,此提议甚是妥当。莲花宗自当遵从少林吩咐。」 「阿弥陀佛,老衲何德何能,蒙诸位垂青。」玄寂谦道。 「哎,师兄,你的确当得起德高望重四字啊!玄尘师兄年纪虽长武功虽高,但他不理寺中事务已多年,我和玄真师兄的功夫不如你,所以这盟主之位非你莫属。」玄可说话直来直去,没有多少出家人的谦和含蓄,却也爽快,颇有武林中人的风采。 「师弟切莫胡说!」玄寂压了他一语,「既然诸位不嫌弃老纳,那老衲就暂代这盟主之位。待五月初五,老衲和诸位师兄弟在少林恭候诸位,邀请武林各大门派前往,共议才是。」 众雄觉得方丈此安排也是合情合理,武林盟主之位乃武林大事,不可儿戏。待细节商议完毕,众雄们都准备启程离开。 谁知秋下真人突然盈盈t?笑道:「诸位且慢!既然武林大事都已经安排妥当,那我在这里倒还有个提议。」 「真人但说无妨」天疏道。 「墨霄是我看着长大的,而我的徒儿若眉也是我从小一手带大的。他们俩从小便情投意合。在于盟主过世之前,便为他们俩定下过婚约,如今盟主不在了,我提议让两个孩子早日完婚,一来了却于盟主生前的心愿,二来也好有一个人照顾墨霄的起居,三来我们两大门派联姻也是武林的一桩佳话,日后商梁派和御剑派自当共同进退、同仇敌忾。墨霄,不知你意下如何?」 于墨霄被秋下这突如其来的话问得语塞,他脑中闪过前几次秋下催促他和柳若眉婚事的场景,每一次她都敦促二人完婚,而每一次于墨霄都借着各种理由躲避。甚至在武林大会之后,他曾亲自去了商梁派退婚。谁想后来又徒生变故,于中仁的意外让秋下暂且搁下了二人的婚事,可没想到那么快她又旧事重提,如今又有什么理由可以推託呢? 于墨霄奋力想着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毫不伤秋下和柳若眉的面子,同时又堵住众雄的悠悠之口:「真人的美意墨霄心领,但是师弟他才过世几日,若如今举办喜事,怕是不吉利。」 众雄之中也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谁知秋下道:「我知你会这么说。你师弟的丧事自然要办的妥当,但是你的起居和御剑派也不可无人照料啊。不妨将婚事安排在一个月之后,到时候一切便可安置妥当。」 「可是!我父亲的大仇还未报!如何能操持喜事?怕柳师妹也不乐意。」 「说什么傻话?难道杀你父亲的兇手一日不找到,你便一辈子不成亲?你柳师妹那边你不用担心,她一切自凭我做主。」秋下宽慰地看着于墨霄,等他一个首肯,众雄也纷纷含笑点头。 于墨霄望向阮狄,他也算是他的长辈,此刻但凡有一人出来稍稍质疑,他便可顺势拒绝。可阮狄此刻也是笑着点头,期盼他快些答应下来。是啊,阮狄又怎会知道他的心思呢?于墨霄再次语塞,他也算是能说会道之人,如今喉口却好像被人塞了一块硬物,说不出一个理由来。 原来秋下早已经料到于墨霄会用钱逸和于中仁来搪塞,可是终究是躲不过。在那么多人面前若再次推託,怕是会伤了两派颜面,更何况如今的御剑派决不能再多一个敌人,它需要商梁派的支持。秋下在这个当下将两人的婚事提出来,就是要让于墨霄无法再次迴避。 沉默少顷,于墨霄强颜点头:「一切但凭真人安排,届时还请各位武林前辈到场喝杯喜酒!」 众人散去。傍晚,于墨霄一人来到东水门内醴泉观,他顺着小径向北走去,醴泉观中有个池子,池上有亭曰「凝碧」。儿时,他和钱逸便常在此亭中打闹嬉戏,可如今与他相伴的却只有一池碧波而已。他从怀中取出那一枚染血的纸笺,在清冽的黄昏空气之中,墨香糅合着血腥气息弥散在空中。于墨霄凝视着这简短的二十个字,以及它们的笔迹,随后缓缓从怀中取出火摺子,吹着之后将纸笺燃尽,散落在湖心。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85页 「阿逸,师兄不会让你白死!」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学生 开封从外到里总共有三层,分别是外城,内城和皇城。一条中心主干南北通,宽四十米,南起南薰门,北到宣德门,经过南薰门里大街、御街,过龙津桥,进入朱雀门后,就是内城。过朱雀门后的这段中心道路叫做天街,再往北过州桥,到达宣德门。内城的城南,是整个京城最繁华热闹的地方,城内道路交错纵横,屋舍、桥樑、店铺、佛寺、衙门、集市、饭馆无一不全。汴河自开封城外流入,在开封城南面自西向东贯穿整个城市。其中流经内城东南方向,穿过一条十字街,河水在人工开凿的低洼处积攒,形成一个不大不小,十来丈见圆如湖泊般的人工荷花池。里面成群的锦鲤往来其中,自由自在。在这荷花池北面的巷子内,是全开封城最大的烟花之地——金缕楼。而荷花池便是这里的青楼女子和文人骚客们最频繁的赏玩之地,夜幕之下,人潮熙攘,莺歌燕语,好不热闹。 今晚,柳若眉一身男装打扮,嘴唇上方还贴了两抹假鬍子,出现在这金缕楼前。她故意垂下头,低调地绕开人群,拐到金缕楼的后门,四下张望没人,用剑柄在门上扣了几下,打出暗号。不一会,便有一个龟奴模样的驼背给她开门:「主人在二楼天字房等你!」 柳若眉没有答应,径直上了二楼,这条从后门上楼的楼梯平日只有打热水的僕人们走动,相对僻静。二楼的后走廊上空无一人,她用同样的暗号在天字房门口又叩了几下,没有回答,也没有锁门,她直接轻轻推了进去。 屋内没有点烛,但是前院灯火通明的亮光朝纸煳的窗外重重透进来,倒是把房里的光线照得恰如其分。房间南面横榻上端坐着一个着玄色夜衣的高大身影,他背着光,屋内的光线刚好避开了他的脸,让它隐没在一片灰濛濛的神秘阴影之中。 柳若眉单膝跪地抱拳:「主上,属下无能,虽然数月前月追查到林寒初被劫持后在开封的秘密藏身之处,可惜在该地把守几日依然没有丝毫踪迹,林寒初的下落依然不明。」她等着对面的人责骂。 「林寒初的下落我已知晓,你不必再继续追查!」对面的人冷冷说道,随后便寂静得像是一尊石像。柳若眉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冒汗,她等了一会,只得继续道:「不过…不过属下却查到了关于《早春图》的线索。」 「哦?」对面的人终于有了反应,虽然只说了一个字,但是按照柳若眉对他的了解,显然这个消息引起了他的兴趣。 「属下在追查林寒初下落的时候,无意中曾经跟踪过一个翰林画院的老待招,此人名为贾纯,在神宗皇帝一朝就在翰林画院做了学生。属下跟踪他到家中,曾经搜查过他的书房,发现他的家中居然藏有两封和郭熙往来的书信。」 「信中写些什么?」那人语气冰冷。 「读信中的意思,是说他和郭熙二人曾经同在画院为官,在熙宁五年,郭熙应神宗皇帝要求,做了《早春图》,但并没提及其它细节。我见他可能知道详情,当即便盘问他,贾纯说《早春图》之前一直为神宗皇帝所喜爱,收藏在皇宫大内。但是神宗死后,因哲宗不喜郭熙的画卷,便将其连通其它几十幅画一併堆积到了翰林院的库房之内。既然是皇帝不喜爱的东西,因此当时翰林院内也上行下效,不把郭熙的作品当一回事,其中的好些画作都已毁掉。但是早春图却一直保存在另外一处,并没有和其它的画作一起保管。只不过这件事只有个别几个负责看管库房的待招、艺学和袛侯知道,其它画院学生和一般内侍都不知道。他是当时偶尔偷听才得知。直到元祐五年,因为当时的侍郎作提举官邓雍无意中发现宫人践踏郭熙作品,便向官家讨要了郭熙的画作。哲宗皇帝一口答应,并让内侍第二日便去画院取画送到邓侍郎府上。可是没想到,皇帝下旨的当天傍晚,画院居然失窃,清点之后发现少的正是那幅《早春图》。」 「这件事先帝一朝不少人都知道,并不算是秘闻。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略有薄怒。 「属下听后,便追问他关于失窃之后,是否有追查。贾纯说当时的殿前都指挥使于中仁曾经负责调查过此案,但是并没有找回《早春图》。当时还盘问了几个当天值班的画学生和太监,但是都没能问出什么异样。」她微微抬头,观察对面那人的表情,可是背光中她依然什么也看不出,她继续紧张地道:「但是当我继续追问,并且用剑指住他喉咙的时候,他说出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细节。」 「是什么?!」那人的语气有些难以掩饰的激动,窗后的微光下,楼若眉看见他扶在榻檐上的右手骤然握拳,关节处指骨微突,反射出灰白色的一缕月光。 「他说就在失窃案发生的几个月后,画院里的一个画学生称母亲得了重病,要回乡一次。这件事本来悉数平常,画院里有上下百来号人,每次隔三差五的就有人告假。但是此人回乡后,居然一个月都没有回来,随后画院打算上报并且差人去寻,居然收到他亲戚寄来的信,称他回乡后便感染了瘟疫,无法救治,已然殒命。」 「继续说下去。」 「因为这个学生家在均州,当年的确闹了瘟疫,画院也就没有多去追究t?,匆匆上报后便就此了事。但是凑巧的是,贾纯知道,这个学生曾经和他无意中聊起过,他母亲曾在他十岁时就已去世,显然他当时撒了谎。」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86页 「你是说,贾纯怀疑这个学生和早春图的失窃有关?」 「不错。但是贾纯想不通的是,不知道这个学生是如何将早春图带出皇宫的。而且他出宫后,从此音讯全无,如今在哪里,也已经不得而知。」 「大内虽然守卫森严,但不少太监和宫女自有携带私物出宫的法子,这不足为奇。此人叫什么名字?」 「姓严名来旺,如今若在世的话约莫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他祖籍均州,属下相信只要追查到他就能知道早春图的下落。」 他略为沉吟,对柳若眉道:「这个细节还有没有其它人知道?」 「没有,贾纯他向我发誓,这二十年来他从未对其他人说起过此事。」 「此人不足为信,今晚放火,烧了他家的宅院。」 柳若眉一惊:「主上,你是说?」她犹豫了一下。 「做得干净利落些!」 「属下明白。」柳若眉知道,主上从来说一不二,他说过的话,要做的事,势在必行。看来他对这个消息很满意,不如趁这个机会,柳若眉寻思。 「好了,你退下吧。」他一点不拖泥带水,下了逐客令。 「主上!」柳若眉连忙道:「属下还有一事想问。」 「什么事?」他又冷冷道。 「属下定会竭尽所能,追查《早春图》和林寒初的下落。若是…若是属下能够完成任务,主上是否可以助属下完成心愿?」她觉得自己卑微地在恳求,可是这不正是她隐忍多年想要做的吗?如今似乎希望就在眼前了。 「若眉,我明白你心里在想些什么!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反悔。」他用一种隐含的威逼利诱的口气来回答她,突然又换了一种态度:「但是,我也要提醒你,在另外那件事上,别陷得太深。」 「若眉不明白主上的意思。」她的声音变得又低又轻,她在心虚。 「我让你讨好秋下,接近于墨霄是为了方便探得武林的消息,以及林寒初的近况。你和于墨霄,逢场作戏就算了。」 长久的沉默,直到那人等得不耐烦,严厉地再问了一句:「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当她试图接近于墨霄的时候,她曾经没有觉得这与她的目的有什么冲突。他们相识多年,当她开始对感情懵懂时,她便对他有意。他的开朗自信,洒脱不羁,嘴角萌动的笑意是那么吸引着自己。她不知不觉地为他的情绪所牵动,慢慢地竟然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她甚至仗着秋下真人的疼爱,明里暗里地希望两派能够成全他们的婚事,她原以为主上是默许的,可是如今,他居然让自己只是逢场作戏。怎么可以,好不容易他们都已经有了婚约,即便知道于墨霄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即便他当着秋下真人和于中仁的面,拒了婚事,她也不愿意放弃。当她第一次观察到,于墨霄注视林寒初时脸上那无比明媚的笑容时,她便知道自己输了。嫉妒之下,她甚至重伤她,将她置于死地。如果有一天于墨霄知道这些的话,会怎么想自己?她不敢去猜,因为只要能够与他定下婚约,她便满足。她常常反问自己,是不是活得太卑微?但每次她又总能找到理由说服自己。 柳若眉恍惚地走出金缕楼的后门。她又绕到了前门,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色映入了眼帘。她看着五光十色映衬下的金缕楼,和湖面上泛着斑斓灯光的荷花池。楼里、湖边满是成群结队的青楼女子和喝得摇摇欲坠的恩客。那些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有些虽然浓妆艷抹,但是不难看出本身姿色也是不差,难怪那些恩客们如此醉情于她们身上。她想到这些青楼女子多半也都是些出身贫寒苦命人家,因为家中不济才被卖入风尘之地。而自己不也是命苦之人吗?只不过和她们选择了不一样的苦法罢了。这些男男女女欢喜地笑着唱着,很难看出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是啊,假作真时真亦假。柳若眉心想,只要得到当下想要的,不就够了吗?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老僧 熙宁九年, 在为北宋鞠躬尽瘁三十多年后,迫于保守派的压力,五十六岁的王安石再次遭到贬谪,目的地江宁。王安石与江宁缘分颇深,他长于斯,又曾三次出任江宁府尹、两度为父母守孝、两度辞相后居住。熙宁九年离京后,他于江宁城外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营造了一隅偏安的小宅院,隐居度日,自曰 「半山园」,他人生的最后十年便在此度过,而他一生的三分之一春秋都在江宁。 王安石曾着有一首《半山春晚即事》,诗云:春风取花去,酬我以清阴。翳翳陂路静,交交园屋深。床敷每小息,杖履或幽寻。惟有北山鸟,经过遗好音。看得出他对半山园的偏爱之情。病逝前,怀着不留片瓦于后人的决绝上书朝廷,将半山园以及周围的地产,一併归国。顾念旧情的宋神宗赐名半山园「报宁禅寺」。 是时政和二年,距离王安石过世已经过去二十五年有余,林寒初更是一次也未到过江宁。她一路从开封府策马加坐车来到江宁府,只为追查当日那首离合诗所留下的只言讯息。若她没有解错的话,那里面所拆出的「半山」二字应该指的就是王安石的故居,也是他最后的安息之所。 临走之前,林寒初只在客栈桌上匆匆留下一个字条给赵柘「先走一步。珍重。」她知道这对赵柘来说确实有些不近人情,可是没有办法,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87页 林寒初的寒毒发作才刚刚间歇,便马不停蹄地赶了五六日,到江宁府时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她随身带着那日大夫抓的药,找了客栈让小二煎好服下,稍稍吃了些干粮,才缓过一些气力。她推开客栈的窗户朝街上望去,这才有心情注意到,这江宁府果真担得起江南东路的首府,而江南东路也不愧为大宋最繁荣的省份之一。街上来人如织,而且穿着都颇为讲究。街道、屋舍都造得精巧气派,丝毫不输京城开封。 林寒初看天色已近午后,便让小二帮忙雇了个车,前往报宁禅寺。禅寺位于江宁城东北面,钟山南面脚下,距离城中约七八里,驱车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兴许因为到达报宁禅寺时已近黄昏,虽然这寺院由皇帝赐名,又是王安石的故居,此时却门可罗雀。 粉墙黛瓦的一片屋舍,掩映在绿树之中,门前池塘水平如镜。林寒初走进门口,大门半掩,一扫地小僧只顾自己打扫,也并不抬头看她,林寒初便自己走了进去。这寺院从外面看朴实无华,内部却屋舍园林齐全,曲径通幽。寺中僧人都自顾自坐禅或打理事务,并无人管她,于是她便绕着小径逛走起来。只见寺内宅院坐北朝南,分东西两院,庭院之间有月洞门相通。西院为前后两进,前面的是门厅,后面的是正厅。东院有三进,各进之间均有天井相隔。东西两院之后是个院子,其间匆匆望去,只见清幽葱郁,树木繁密,颇有流泉拨清韵,古槐弄清风的韵致。难怪王安石这样看尽世间繁华的人,也能够在这偏僻之地一住十年。 林寒初走到西院的一个开间,只见此屋内放着一些僧人坐禅的蒲团,而墙上挂着几幅石刻字画,看起来也有个一二十年的光景,整个屋内素简之极,并透出一种古朴。她不禁稍稍走进,望向右手边的一幅石刻,她轻轻念道:万里崑崙谁凿破,无边波浪拍天来。晓寒云雾连穷屿,春暖鱼龙化蛰雷。阆苑仙人何处觅?灵槎使者几时回?—— 她正沉醉于诗境之中,突闻身后一人念道:「遨游半在江湖里,始觉今朝眼界开。」 林寒初暮然转身,只见一老僧持帚站于她身后,眼神却望向那石刻之上。 「这是王荆公的诗?」 「姑娘好眼力,正是王荆公的《狼山观海》。」 「气势磅礴,胸径广袤。真是一首好诗。」 「看来姑娘也是慕名前来,贫僧乃是本寺主持,法号济永,请恕贫僧刚才失礼了,扰了姑娘雅兴。」 「大师见外了。林寒初双手合十还礼。」她接着道:「大师可是在这报宁禅寺修行多年?可对这寺中熟悉?」 「贫僧在此修行已经二十五年有余,王荆公过世的的第二年,便随师父到此。」 林寒初点点头,她略为迟疑,但最后还是开口:「请问大师知不知道半山二字的来歷?」 「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世人都知这保宁禅寺在神宗皇帝赐名之前原是王安石的故居,本为『半山园t?』。而王安石后来也以「半山」为号,想必这半山二字藏有什么典故?还望大师指点一二。」 济永主持听完此言,垂头又开始打扫,漫不经心地道:「史载半山园所处的位置原名白塘,王安石筑舍自居后,始更名为半山园。至于当年王安石为何以半山园命名,其实传言颇多。有人以为此地距江宁府门和钟山山顶各有七里之遥,处于中半位置,因此称半山。也有好事之徒所言,王荆公当年大力推进变法,在改革功败垂成的关键时刻,变法戛然而止。他不甘心地退出朝野,此时退隐恰如登山而至半山,眼望山顶触手可及,却止步不前。此种心态恰恰符合这半山之名,又与这半山园的景致吻合。」 「原来如此,想必王荆公当时的心态半是隐居,半是等待,半是满怀沮丧,半是渴望东山再起。」 「可惜往往事与愿违。所以后来他以半山为号,也不足为奇了。」济永主持抬头望望已经染红的西边天空,晚风渐凉,他的话中不觉有一股萧瑟哀愁的口吻。只听他接着道,「也许是因为心情郁结,他不久便患疾久卧病榻。期间仍关心国家大事,给朝廷《上神宗皇帝书》,宋神宗在病危时读了以后,心中所动,说王安石两擢两罢,仍无怨无恨,病患垂危,尚念及朕之康健和社稷之安危。可见对于宋神宗来说,他还是认可了王安石的改革,只是作为一国之君,在生死和政治斗争面前,同样也无可奈何!」 「那后来又如何?」 「神宗皇帝逝世,王安石所倡导的变法,便在最短的时间内被尽数清除。神宗过世第二年,便在半山园内郁郁而终!」 「啊!敢问大师,这王荆公最后是否也安葬在半山园内?」 济永停下手中的扫帚,抬头道:「荆公之墓便在后院。」 林寒初沉思半饷,济永转头打量林寒初的神情,「不知姑娘来半山园所谓何事?」 「大师果然目光如炬。」林寒初也直言不讳,「大师,小女子姓林。此次是受故人所託,在这里找一个人。哦,不,也或许是找一件事物。」 济永面无表情,将扫帚斜靠在房门上,双手合十道:「不知姑娘所找何人,所寻何物?」 林寒初微微垂首:「其实我也不知道此人此物叫什么名字,但我只有一个线索。」 「姑娘不妨说说看。」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88页 「大师可知,这半山园中,是否存有与白梅有关的事物?是一幅画?或是一个人?兴许是王荆公的遗物,或者他的故人?」 「阿弥陀佛!」 济永轻轻摇头,「姑娘这个问法,老僧也不知从何答起,园中并未栽种白梅,而要说到故人,自王荆公过世已经二十多年,想必也都老去。」 林寒初嘆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么个问法,确实很难问出所以然。可是她的线索,也仅有那六个字而已。她转念,既然都已经来了半山园,好歹也要再探访一番,这老和尚在这里呆了二十多年,想必是最熟悉这半山园的人,若真有什么线索,那么他应该知道。她又转头问济永:「大师,你刚才说的荆公之墓,可否带我去参拜一下?」 「请随我来。」济永在前引路,顺着小路跨过两道石门,便来到了适才林寒初瞧见的那片葱郁后院。他拖着扫帚,行得缓慢,路过小径时还不忘扫去身前的落叶,似乎都忘了林寒初还跟在他的身后。院子尽头,只见一棵十多米高的松柏峥嵘挺拔,气势雄伟,层层向空中撑开,宛如一把巨伞,黄昏的阳光从它遮蔽的缝隙当中投入,照射下树下的一个石牌小亭之中,映出一片柔和的绯红光晕,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林寒初走进这曾经纵横大宋的一朝权臣的归根之处,仅仅是这三分田地,一座石碑,一棵古松和几个老僧相伴,不免恍觉凄伤。 二人立于碑前,林寒初适才粗略一瞥,未曾细看,原来此墓的外面精心设计了一个石亭,向内延伸,后方有参天古树,形成一个天然的遮蔽,而古树与亭子后方还栽种了密密的一排柏树,将墓碑的后方环绕起来。虽然朴实却显得肃穆端庄,和适才林寒初看见的那间石刻禅堂的风格不约而同,想必这些都是王安石生前所筹谋规设好的。 墓碑前,香火贡食一样不缺,且看得出都是新上的。济永见林寒初关注,便说道:「我们寺中所贡皆是日日更换,特别是荆公墓前,从不敢怠慢,哪怕是——」 林寒初突见济永现出犹豫哀伤神情,便问道:「大师为何踌躇?」 「哪怕是如今,这报宁禅寺已经人丁凋零,不比当年。」 林寒初想到刚才来时门可罗雀的情景,便明白他心中哀伤之意:「当年如何?」 「我刚随师父到寺中的那几年,虽然新法被废,但依然有不少人顾念当年神宗一朝和荆公的伟绩,更有仰慕荆公风采的文人骚客,访客可谓络绎不绝。特别是每逢四月荆公的祭日,园内祭扫者纷至沓来,摩肩接踵。老僧记得,大约十一二年前,先帝也曾亲自前来,在墓前哀悼。他还带了不少特地准备的贡品,供于坟前,焚香斋戒,在寺中逗留了大半日才走。」 「你是说哲宗皇帝?」林寒初微诧。 「不错,先帝仰慕荆公生平,也膜拜他的文宝诗篇,对荆公的诗作信手拈来。当时在坟前,默默念了两句诗。当年我和师父都在场。」 「你可还记得先帝念的是那两句诗?」 「『玉暗蛟龙蛰,金寒雁鹜飞。老臣他日泪,湖海想遗衣。』这是当年王安石写给神宗皇帝的一首輓辞当中的下半首。想必姑娘也都听说过。先帝来了没多久,第二年就突然病逝了,后来就是当今圣上即位。现在想来,先帝造访本寺应当是元符二年的四月。」 林寒初心中一惊,又是这首诗!先帝当年在王安石墓前念道的这两句诗,居然和那首离合诗中的两句吻合,这是巧合吗?还是说官家也是知情人,这是当年神宗留给每一个皇帝的线索,是皇帝和王安石之间的一种暗号?可是,官家念出这首诗又是何用意呢?他不太可能是念给面前的这个老僧听,因为他既然如此坦然地告诉林寒初,就证明他对离合诗和宝藏并不知晓,那么哲宗赵煦仅仅是出于对神宗和王安石的缅怀吗? 林寒初呆呆站在原地,陷入沉思,直到济永打破他的思索:「姑娘,姑娘?!」 她恍然回神,又问:「大师,你可能还记得当年先帝来访时,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济永侧首,捋一捋花白的长须,慢慢道:「事情过去了二十多年,我记得当年官家只带了两个随从,甚是低调,其他人都是在寺外守候。但所带贡品却十分齐全,我记得那两个随从搬了好几次才摆放妥当。对了,他们当时还带上了好几束萱草,说是荆公生前偏爱此花。那些萱草在四月里刚刚开放,供于墓前甚是好看。」 「你确定是萱草?」林寒初破口而出,她脑中瞬间闪过一些什么。 「不错,圣上前来祭拜是寺中大事。况且带萱草前来祭拜并不多见,所以我对这个细节记得很清楚。」济永突然停了一停,他的眼睛稍稍放大,虽然他已年迈,下垂的眼睑和耷长的眉毛遮住了他大部分的眼睛,可是林寒初依然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看出一些什么。 「大师?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其实也没什么。」济永犹豫少顷,但还是续道:「说来奇怪,说起萱草,这寺中也曾有人带此花来祭拜,而且那人是每隔几年临近冬至前来。本来冬至祭拜王荆公的人也不少,况且那人的相貌身材都很平常,我早已记不清了,但我记得那人也带着一束萱草前来。要知道当时可是寒冬,我们园里种的腊梅花已开始含苞待放,那时,在整个江宁都找不出一束萱草,这人是从哪里摘的呢?我当时就问他来着。」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89页 「那人怎么说?」林寒初迫切地追问。 「他只是笑而不语。」 林寒初的脑中的一根弦仿佛被人拨动了一下,寂然无声的那些片段仿佛被同时震响。「大师,你可知那人姓甚名谁?我到哪里可以找到此人?」 济永摇头:「他只是一个前来祭拜之人,并未告知我姓名,况且即便他再来一次,时隔多年,老僧也早已经不认得他了。」 「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找到任何和他有关的线索?」 济永沉吟片刻,抬头道:「哦,当年荆公在世时就有亲友造访,后来过世后来访的许多祭拜者也会题诗做赋,以慰对荆公的思怀,每隔几年,寺内便会将留下来的诗稿文墨挑选若干,刻于园内游廊的石壁t?之上,兴许当年此人留下了若干墨宝也未可知。当年记录诗稿的原册年代过久恐怕早已销毁,姑娘只能去那游廊上碰碰运气。」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看到此人是什么时候?」 济永侧头努力回想,「老僧只记得依稀是荆公刚过世后的一两年,但后来几次他是何时来的,我就真的想不起来了。」 「多谢大师!」林寒初抱拳答谢,准身便向游廊处奔去。在他二人谈话之际,天色已渐暗,只见游廊上的石牌原本就颜色深灰,在昏暗的夜幕中更加字迹难辨。林寒初拿起火摺子,祈祷凭藉这一点渺茫的希望能够找到那人留下的蛛丝马迹。 好在石牌上的诗作都是按照时间顺序由旧到新排列,右手边起依次是熙宁十年、元丰元年至八年,接下来是元祐元年、二年、三年。王安石逝于元祐元年,时间紧迫,林寒初略过了前面,直接朝元祐元年往后的那几年细细瞧去,每年被刻上石牌的有七八首诗作,至于内容都是一些伤怀思念,感嘆当年荆公壮志未酬的,并没有什么特别。无名无姓,也不知他从何处前来,如何判断这其中的哪一首是此人所作呢?或者他当年根本就未留诗作,即便留了也有可能未被收入其中。 这渺茫的希望看似是大海捞针,但是有的时候,在没有可靠线索的时候,往往会有一种直觉让林寒初坚定自己的信念。不错,此人既然当年冒险前来半山园,那么他必定会以某种方式留下蛛丝马迹,他为的是以备不测,而给后人留下线索。那株萱草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若他不愿留丝毫痕迹,又为何不远千里带来这惹眼的萱草? 林寒初突然想到,自己也并非是毫无线索,这萱草不就提示了她?寒冬之时,能带着萱草前来,他只可能来自温热和暖的地方。她重新看向那些诗词,这次,她并不看内容,而是去看诗作的署名,不多时,她的眼前一亮,只见元祐二年其中一首的落款处写道:苍梧。 苍梧是梧州的一处地名,地处西南,位于浔江、桂江、西江三江汇总之处。虽然林寒初未曾去过,但曾听说那里四季如春,草木常青。林寒初难掩心中欣喜,再看此二字后面,那人未写全名,只留了三个字:罗散人。再往后找去,果然如济永所言,每隔四、五年罗散人的名字都会出现,分别是元祐七年、绍圣四年、崇宁元年和大观元年。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母子 林寒初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乱石山岗之上,寒风刺骨,乌云蔽日,大雾弥散,分不出时辰。她探手一摸,边上竟然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人,凑近看了右手边一个仰面躺地的,只见双眼圆睁,脸色发青,已经死了多时。林寒初慢慢爬出死人堆,跌跌撞撞又向前行了几步,突被身前伸出一条腿绊倒,向下扑倒在一个死人身上,她吃痛撑起身体,只见那个死人的脑后,一个一寸见圆的血窟窿,里面嵌着一个生了锈的金属圆球,她压制着心中的恐惧将那死人翻过身来,心头一凛,被那张血痕遍布的脸吓得失魂落魄,喉口泛起一阵噁心,捂着嘴巴拼命往前奔去。 她越跑越快,拨开身边的浓雾,突见一个身影背对着站在她前面,待她站定,这人缓缓转身,林寒初努力睁大双眼,透着昏暗的光线才看清,是于墨霄!他站在她跟前,眼神冷酷陌然,林寒初喊他:墨霄,墨霄,是我! 可是于墨霄没有任何反应,突然,他举起手中长剑,朝林寒初的肩头一剑噼去。 「墨霄,不要!」林寒初大喊,只觉肩头的旧伤口上一阵剧痛。她骤然从梦中惊醒,伸手一摸,额头和背嵴早已渗出冷汗,心口狂跳不止。待稍稍定神,才想起自己此刻正睡在一艘商船的舱内,外面是高悬的天心月,应该已过子夜。二月二十日,这已经是林寒初离开江宁前往梧州的第九日了。 苍梧地处梧州,梧州是大宋重要的内陆商品集散地,四通八达,水运繁忙,各地商贾云集。「地倾二面城池壮,水迸三江气色粗。」这是前朝宰相陈执中当年镇守梧州时写下的《题苍梧郡》中的两句,可见此处山河秀美、人杰地灵。然而,从江宁到梧州,整整三千多里,这一路上向西南而行,途径不少偏远南蛮之地,对于寻常男子而言,此路也是艰险难行,而此时的林寒初更是伤重难愈,形同强弩之末。若是再沿着陆路一路车马疾奔,她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她打探考量之下,还是决定改走水路,沿着长江向西南而行,随后绕到赣水,抵达虔州后,要走一段陆路,然后再沿着始兴江和西江往西行,便可直达梧州,前往苍梧。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90页 林寒初从江宁出发,搭上一艘运送江南细软货物的船只,随后在洪州换了一次船,又行了两日,如今到第二日清晨便可靠岸登陆虔州。林寒初擦擦额头的冷汗,想着刚才做的噩梦,让她再难入睡,翻来覆去中,只见窗口渐渐露白。 不一会,如船家所言,商船慢慢靠岸,林寒初拿起包袱下船去。扑面而来的晨风已经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而是透着南方春日般的煦暖和畅,林寒初行船多日,不觉精神一振。坐船这些时日,虽然行动拘束,但她却每日花上两个时辰修行老李的两仪混元功,对她的伤毒虽无治癒效果,但至少让她前些日子积劳的病疾不至于恶化。 林寒初给船家付了路费,便下船打听,原来此地是南康府,下设星子、都昌、建昌三县。星子县歷史悠久,时期周瑜训练水师、点将之处相传便在此处。林寒初沿着河边大路行了一炷香时间,往县城的中心走去,这里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可看上去多半却身佝肌瘦,衣着褴褛,街道上的房屋也大多是门窗紧闭,有的显出破败之意,远没有南国富庶小镇的繁荣。林寒初又行了一阵,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茶摊,她走得有些腹肌,便坐下来,和店家打听起来。 「小二,给我来壶茶,再来一碗牛肉面吧!」 那小二从铺子后面走过来,打量了下林寒初,疑惑道:「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们这村里闹了好一阵饥荒了,如今能吃碗阳春面已经不错。牛都下地干活呢,哪来的牛肉面卖?」 「闹饥荒?旱还是涝? 我上岸时看这附近水土肥沃,气候宜人,不像是会闹天灾的样子。」 「是人灾!」那小二把手放在嘴边,小声嘟囔。林寒初也没多问,过了一会,小二从铺子后面钻出来,端来一碗加了几片青菜的阳春面和一壶茶。他端到林寒初跟前摆好,并不急着转身,而是稍稍凑近林寒初后脑道:「姑娘,你在这村里可得小心,强盗打劫的不少,专抢你们这些过路的外乡人。」 林寒初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她又向小二打听了去始兴江坐船的路,便赶紧吃起面来。才扒了两口,隐隐听见身后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转而又听见一个女人的喊声:「站住,你给我站住!」 由远及近,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男孩子飞快地向她这个方向跑来,他身后,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妇女,上气不接下气地边跑边喊。 那个孩子的怀里抱着几个黑乎乎的东西,他一边跑一边往后看,突然,被地上车轮压过的一个凹坑绊倒,向前扑倒在地,手里的东西也扑腾着滚落到地上。那个妇女这才赶了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喝到:「你个臭小子,我让你再逃!」那男孩子死命地想挣脱,往地上摸索着刚才掉了的几个黑色球状物体,林寒初这才仔细看清,是几个土豆的茎块,上面冒出了几个新芽,粘着泥土,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那男孩一边使劲推开那妇女的手,另一只手从地上抓起那带着泥的土豆块,便往嘴里塞。 「你别吃,别吃啊!这是全家的命根子啊!」那女人扯着嗓子来回地喊着,伸手从男孩的嘴里想要扒出那块土豆。 男孩子捂住自己的嘴,蜷曲着身体,嘴里使劲咀嚼,想在她娘挖开他的嘴之前把东西咽下去,「娘,我饿,我饿!」他含煳着边嚼边喊。接着又从地上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他母亲眼看他将这发了芽的土豆一块块吞下去,她拉着他衣服的手上也慢慢失去了气力,只无助地来回摇晃他,带着哭腔:「攀儿,你知不知道,这是咱们全家用最后的一点钱换来的土豆种子,就指望着它发芽长出来。呜呜呜…你弟弟妹妹还指望着靠它能活下去,你吃了,t?我们可怎么办呢?呜呜呜…」说道后来,她也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用破败的衣袖擦着眼泪。 那个男孩子把几块土豆吃完了,害怕地瞧了瞧他母亲,也不敢去扶她起来,只向后退了几步,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上,瑟瑟地发抖,不知所措。边上渐渐围了几个行人上来。 「哎,真是作孽啊,看来又是一家子都要饿死咯。」小二边擦着桌子,摇头感嘆。 「小二,这村子到底怎么回事?难道一直有人穷得吃不起饭,接连饿死吗?官府也不管管?」 「官府?」那小二回头,歪着眉毛没好气地道,「姑娘,我不瞒你说,这人灾就是朝廷和这县老爷给整出来的。」 「此话怎讲?」 那小二侧脸往往周围,见没旁人在听,才坐到林寒初对面:「姑娘你不知道,这星子县虽然地处偏远,可歷来也是个丰衣足食的地方,谁知两三年前,这里来了个县令姓刘,刚开始还好,也懂得微服私访、体恤民情,可是没几个月,就开始变样,不但县里的冤案错案不闻不问,还中饱私囊,贪了好多徵收上去的粮草钱财。过了半年多,听说朝廷怪罪下来,这个县令就想了一招,自告奋勇,把县里的男丁都拉去休堤坝,谁知两年前的那年八月,赣江洪涝决堤,当时县里几百口男丁都死在了江里。咱们村的劳动力当时几乎都死绝了,只有女人和孩子,你说这秋收和春耕都没了男人,还不得饿肚子?整个县和我们村都落魄下来,这两来饿死穷死的比比皆是。」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91页 「那朝廷和县令都没有想过法子吗?」 「话说这朝廷本来就饱受边陲战事,外强中干,哪有闲心思来管你这西南小县。后来朝廷给殉难的家属每户发了十两抚恤,谁知被这狗官一个人豪占了去,愣是一文钱都没到村民手里!有的人饿的实在没法子了,就去刨人家地里的庄稼,去偷去抢。看看那孩子,真可怜。」他又摇了摇头,径直朝店后面去干活了。 林寒初听得出神,她的家乡襄州,虽然不至于富甲一方,但也起码人人有饭吃,有活干。当年她爹在世时,也帮过不少穷人,让他们在教中做事,做买卖,自力更生。这一年半载以来,她在开封待了一段时间,更觉得京城繁华,以为身处大宋未有之盛世。不想在大宋的边远小镇,竟然是这幅景象。 她又转头去看那对母子,只见她娘还坐在地上哭,甚是悽惨。林寒初扔下几文钱在桌上,走上前去,将那母亲扶起来:「大婶,你别哭啦,这里有些银两,你给孩子买点吃的吧!」说着从怀里摸出剩下的银两,自己只留了一些必要的盘缠,剩下的都塞到了那母亲的手里。 那女人抬起哭红的双眼,感激地拿过银两:「姑娘,这…你真是个大好人,我的孩子有救啦!姑娘,谢谢,谢谢。」 「赶紧给你的孩子买些吃——」 林寒初的话没说完,突然有人从后面奔了上来,口里叫着:「李大婶,李大婶,不好啦,不好啦!」 那女人一惊,「怎么啦?张大哥?」 她赶紧站起来,朝那男人快步走去,林寒初和边上几个路人也跟了上去。 「你小儿子出事了!」 「什…什么?」那女人急道:「小平怎么啦?」 「我也不太清楚,刚在家干活,突然听到门前道上一阵马嘶,跑出去一看,你小儿子被一辆路过的马车给撞啦,你赶紧回去看看吧!」 李大婶拔腿就跑,也不顾他大儿子还跪在地上。众人也跟着一起去看看这家可怜的人。只一盏茶的功夫就跑到她家门前,远远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躯侧着趴在地上。不知是他穿了他哥哥剩下的衣服还是什么原因,那小小的身体更显得单薄,像张纸片般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好似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 李大婶大喊一声,冲过去抱起那孩子:「小平,小平,你快答应娘啊,快睁开眼睛啊!」众人也都围了上去,只见他孩子双眼紧闭,额头上撞了一个好大的口子,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任他母亲再怎么叫他,也没有反应。 攀儿从后面也赶了上来,看见母亲抱着弟弟的尸体,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个颈地磕起头来:「娘,我错了,我错了。娘,原谅我,原谅我。」 李大婶一把抱住攀儿:「不怪你,不怪你,都是这贼老天,不让人活,呜呜呜——没法活啦——」她哭了几声,突然想起:「快,进屋把你妹妹找来——」 那攀儿应声去了,可才一转身的功夫,那攀儿双手抱着一个孩子,从屋里奔出来,大喊:「娘,娘,你快看看,妹妹怎么不动啦?我叫她她也不醒!」 李大婶睁大了双眼,惊恐万分,她放下小平的身体,去探那女孩子的鼻息。她颤颤巍巍地缩回了手,双眼空洞地看着女孩。那个张大哥见她这般样子,便也去看那女孩,惊唿:「没气了,没气了!想是给饿死的!给饿死的呀!」众人纷纷围上来,哀嘆着,「可怜的娃儿!」 李大婶呆了一阵,突然掏出刚才林寒初给她的银两,交到攀儿手里:「攀儿,自从你爹走了之后,我们就没过一天好日子。如今,弟弟,妹妹也都走了,你拿着这些银两,离开这儿!」 那攀儿还在为死去的弟弟妹妹大哭,听到他娘突然这么对他说,害怕地一个劲摇头:「娘,我不走,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我要弟弟妹妹活过来,我要他们回来。」 「你要好好做人,活下去。」她伸手摸了摸攀儿的脑袋,擦了擦眼眶里的泪,站起身来,突然朝路旁的一棵大树上冲去。林寒初不想她竟然一心想死,等她追过去一把抓住李大婶,可还是迟了一步,她的头还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树干上,林寒初一把扶着她后仰的身体,可血已经止不住地留下来。林寒初探探她的脉息,已经非常虚弱。」 边上的一个村民喊道:「我这就去请大夫,快把她扶进屋里。」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她抬进屋里,等到大夫来,她已经奄奄一息。大夫说她身体太过虚弱,经不住这勐力一撞,攀儿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大夫,求他只好母亲,可大夫没收,只是摇摇头让他们准备后事。 李大婶只熬到第二天凌晨就过世了,死前也没再说什么。乡里乡亲的凑了点钱给母子三人安排了棺材,草草地下葬埋了。攀儿伏在她娘坟前哭了一天一夜,这才恢復了神智。 「攀儿,你信得过姐姐吗?」林寒初自从她母亲过世之后,便陪了他一天一夜。她小心翼翼地问他。 「姐姐你是好人,我信。」攀儿低着头,轻声说道,嗓子因为哭了一天一夜,有些嘶哑。 「李大婶说要你离开这,姐姐现在要动身去梧州,你愿意跟姐姐一起走吗?」 攀儿抬起头,用哭肿得像两只樱桃般的眼睛迷茫地看着她:「我…我不知道。」 「这村子里庄稼歉收,你在这无依无靠,一个人很难撑下去。而且匪盗横行,我怕你时间久了就学坏了。」林寒初感嘆他身世可怜,又想起他母亲临走前的遗愿,希望他离开这个村子。她虽然有要事在身,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带着攀儿一起前往梧州,随后再找个地方让他安身。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92页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忘忧 林寒初和攀儿匆匆料理好了家里的丧事,便动身前往苍梧,他们俩在韶州找了一只当地人捕鱼的渔船,因为不是出海捕鱼的季节,所以多付了一些路费,船家才答应沿着始兴江一路向西南而行,随后又换了一艘前往梧州的大商船,两人一路以姐弟相称。攀儿虽然看上去瘦弱,但以他的年纪已经是成人的身材体貌,他一路上一脸严肃,也没人敢过来多和他们攀谈。林寒初依旧每天练功,闲来无事也教攀儿一些基本的功夫。她有些意外地发现攀儿竟然熟读四书五经,字也写得不错,洗漱后相貌更是清秀端正,并非寻常的农家孩子,想必他的父母当年也是读过些诗书之人,只是后来家道中落。 那日快到梧州,林寒初问起:「攀儿,你和姐姐说说,你爹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来照顾你们母子三人?」 攀儿皱起眉头,想了一下,疑惑道:「姐姐,你说的是哪一个爹爹?」 「自然是生你的爹爹啦?你难道不止一个爹?」林寒初话出了口,觉得颇为唐突,或许攀儿的母亲的确遭遇过什么变故。 「姐姐,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别告诉别人啊…」 林寒初诚恳地点了点头。 「我十岁那年,我爹生了一场大病,过世了。我娘和我花了家里的所有钱给他看病,也没有好,当时弟弟妹妹都还小,娘又要t?照顾我们三个,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前两年村里又开始闹饥荒,就成了后来的样子。」他说着眼框一红,眼泪又刷刷地掉了下来。林寒初赶紧拍拍他的肩头,安慰他。 攀儿稍稍收敛了下情绪,接着道:「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我们家里冷得像个冰窟,又没有钱买柴火,我娘就拿着破棉被裹着弟弟妹妹,她和我一起去外面找些树枝回来生火。在路上,她哭着和我说,要是当年我爹没有走,就不会这样。」 「你爹不是病死了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就赶紧问我娘。我娘才和我说,其实我是她和第一个夫君生的孩子,可是我亲生的爹爹在我还未满周岁的时候就走了,后来再也没回来过。隔了几年,我娘才改嫁,生了我弟弟和妹妹。没想到…没想到…呜呜…」说着他又轻声啜泣起来。 林寒初搂住他的肩膀,又劝了他几句,心中哀嘆,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她心中想着,到了梧州也该给他找个好的去处,才能安心。 「攀儿,你可知道你亲生父亲是谁?如今在哪里?」 攀儿抓了抓脑袋: 「我娘没说,不过她说我爹以前在朝廷是做官的。」 这天下之大,在朝为官又不知官职如何,何时为官,要找起来还真非易事。 「那攀儿长大了想干什么呢?」 「嗯…我想当官!」 「原来攀儿也想飞黄腾达呀!」林寒初笑道。 攀儿脸刷一下的红了,但是却义正言辞地道:「攀儿不是为了加官进爵,攀儿想,做了官,就可以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别再让刘县令这样的狗官欺负老百姓。」 林寒初被他的这个理由一怔,心中不免对他多了几分爱惜。 「还有…还有…做了官,说不定就能找到我爹…」 「攀儿别担心,等姐姐把事情办完了就带你去找你爹。」林寒初脱口而出,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不忍心浇灭眼前这少年的满腔热忱。 「姐姐,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到梧州去干什么呢?」 「姐姐是去找一个人。」 「攀儿可以帮你。」两人相视而笑。 第二日清晨,二人便在苍梧附近靠岸,林寒初走出船舱,往江面上望去,禁不住哇了一声,只见一队又一队的帆船,浩浩荡荡地在西江江面上乘风破浪,场面壮观,令人惊奇。一问之下,原来是运盐的商队。他二人上岸行了一阵,赞嘆该地果然名不虚传,一方面水运繁忙,另一方面陆路运输也大有发展,商品贸易相比前朝更为繁荣。吃、喝、用,一切的生活必需品,小到土特产,大到朝廷严格把关的盐,都途经这里运往各地。其繁华程度,与天府之国、江南吴越等地相比也是毫不逊色的。 攀儿出生之后,第一次来到如此富庶的城市,不禁看呆了,到处东张西望,好像暂时忘却了丧失家人的痛。林寒初将他暂且安置在一家客栈之中,给他买了些吃穿之物,决定先独自先出客栈打探一番。 林寒初虽然路上遇到攀儿一家耽搁了一两日,但好在还是赶到了苍梧县。这县城,说大不大,但要找到一个人,也并不容易。当年,这个「罗散人」在半山园留下线索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他还会在苍梧吗?会不会早已离开,或者已经过世?但无论如何都必须找一找! 当日他留下的线索,林寒初数日来在船上反覆思索,一是萱草,这个是罗散人留下的最直接的线索,不妨先从这苍梧县中盛产萱草之地查起。而第二个线索则是当日在半山园中并未找到的:白梅。还有最后一个线索,也是那首七言律诗中留下的:丹青。这二字最难解,丹青是什么?是一幅画还是别的东西呢?会不会指的就是《早春图》? 凭藉上面这两个线索,找到了罗散人,想必自然就会知道。 林寒初打听了苍梧县城内最大的集市所在,那里是商品和消息买卖最灵通的地方。结果询问之下,那里的商贩告诉她,这苍梧郡内盛产花卉,贩卖萱草的商贩不计其数,很难追查,而要说着萱草盛产的地点,苍梧郡内大大小小也有几十处之多,更别说那些野生野长的地方。她又问了白梅的情况,似乎也差不多,许多花农都培植白梅,而既种萱草,又种白梅的人家也不在少数,这全部走访一边怕是没有一年半载不可能查得到。林寒初不禁哑然,一路从江宁追查至此,难道方向错了?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93页 她从市集垂头丧气地往客栈走去,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进行下去。身边所带的银两也都花的差不多了,而攀儿也还没有找到好的落脚之处,一时心乱如麻。正经过苍梧城中的而一条闹市街道,街边叫卖声四起,只见面前一个年轻的小伙正拿个一篮子香囊向路上的行人兜售,林寒初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只见那篮子里的香囊以五色锦缎制作,一边粉嫩艷丽,上面绣着蝴蝶、鸳鸯等花样,显然是卖给女子之物;另一边则多是颜色略深,上面也有刺绣,但却低调许多,是吸引女儿家买来送给心爱郎君之物。 林寒初一眼就瞧见其中一只墨绿绸面,上面绣着几片靛青色祥云的香囊,边缘也滚了一圈靛青色包边,甚是精緻。她心中隐隐一酸,想到了于墨霄,还有前几日那个可怕的梦。如今他身在千里之外,想必正忙着御剑派之事,早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伙计,这香囊怎么卖?」连她自己也惊讶,居然脱口而出。 「五文钱一个,姑娘看中哪个?我们铺子里的香囊可是全苍梧县里最好的。无论是面料、做工、刺绣都是一等一的好,请的是全县城最贵的师傅和绣娘。」 林寒初哑然失笑,这伙计年纪轻轻,还真能吹。她轻轻提起那个墨绿云纹的。 「姑娘好眼光,这个香囊甚是精巧,一定是送给心上人的吧?姑娘生得这般好看,心上人得了一定更加欢喜。」 林寒初被他一说顿时满脸通红,「没…没有的事,我买来自己用的。」 那伙计撇嘴轻笑,「是,姑娘说的是。我们香囊里放的药材也都是苍梧县里最出名的『清涧药铺』供应的,这枚里面就加了五六种名贵药材香料,姑娘你闻闻?」 林寒初将荷包凑到鼻前一嗅,果然透着一股植木糅合的独特香氲,扑鼻醒神,不似那些浓烈的花香甜腻、却也绝没有劣质草药的刺鼻气味,果然是适合男子使用的香囊。 「这味道如此特别,是加了什么香料?」 那伙计得意道:「姑娘果然识货,这里面有苍朮、香橼、苏合香、山奈、白芷,还有忘忧草。」 「这前几味药材都算常见,那忘忧草又是何物?」 「这忘忧草也算是本地特产,能清热、明目、安神。这名字么- 嘿嘿是个俗称,也叫萱草,开的花可漂亮啦。」 「什么?!忘忧草就是萱草?」林寒初一把抓住那伙计的胳膊。 「是啊,这萱草过了花期就枯萎了,所以晒干了可以入膳入药,苍梧的花农和药农都这么干。姑娘,你别抓着我呀,你倒是买还是不买?」那伙计着急道。 林寒初掏出五文钱塞给他,「伙计,你告诉我,这苍梧县里有哪些店家专门买卖这忘忧草?」 「自然是药铺拉,清涧药铺就是最大的一家。」他顺手一指,「喏,沿着左边这条大街往西走两条街就是。」 林寒初抓紧香囊便向清涧药铺赶,她脑中同时回想着刚才伙计的话,没错,这罗散人既要以萱草为线索留下蛛丝马迹,却又不能常常出现在世人面前,若是以鲜花为联接,那么牵涉到的地点和商贩未免太多,而若是以草药来穿针引线,那么范围则可以大大缩小,而且草药的运输要比鲜花来得方便和隐蔽得多。 这清涧药铺坐落在一个街角,门面不大,但是走到里面却宽敞通透,林寒初粗粗望了一眼,便发现前面是抓药的,左右两遍共四排各有一个伙计招唿,店堂后面是坐堂的好几个郎中,病人还不少,排着队等着号脉。林寒初进了药店,因为生意繁忙,也不见人来招唿,她干脆走进左手边第一个抓药柜檯。 「伙计,你们可有忘忧草?」 那伙计手里忙着活,小秤不断拨弄,分药抓药娴熟异常。他头也不抬答道:「有啊,药方拿来?」 「我没有药方,但想向你打听个事。」 那伙计不耐烦道:「去去去,忙得很。」 林寒初见他态度抗拒,又道:「此事关系重大,你可否行个方便?」 「姑娘,到底什么事?」那伙计抬头没好气地冲到。 「敢问小哥,你们店铺里的忘忧草都是从何处收来的?」 「那自然是从药农处採购来的啦,谁家的药材好就用t?谁的。我说姑娘,你问这些干什么?不买药的话赶紧走,我们忙得很。」 林寒初还没来得详述,后面就有别的客人凑上前来急着抓药。林寒初见好好地问没有结果,便将剑往伙计脖颈上一送。 「哎哟!」那伙计一惊之下,双手举起,吓得那秤哐当一下掉在地上,药材也洒落了一地。 「姑娘有话好好说啊,女侠饶命,女侠饶命!」说话间边上的客人也都闪了开去。 「你们进药可有记录?」林寒初厉声道。 「有有,在后堂呢!女侠随我来。」那伙计果然言听计从。 林寒初跟着他到后堂,那伙计颤巍巍地拿出一本帐簿。林寒初让他翻到忘忧草的记录,只见这一年来陆陆续续给清涧药铺供药的有四五个人,时间和分量并不固定,从五十斤到两百多斤的不等。幸好那些药农在供药的时候都会留下签字画押。林寒初迅速扫过那些名字,一个潦草的「罗」陡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心中一动,问道:「伙计,此人你可认得?」 伙计凑近一看, 「哦,罗拐子,我认得,他的药不错,给我们药铺供了很多年的货了。」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94页 「我问你,除了你们药铺,这些药农会不会给其它药铺供货?」 「也是有的,每个铺子要的量有限,这药农如果想多挣钱,那自然会给别的铺子供货。苍梧县大大小小药铺也有个十来间吧。」 「伙计,在哪里可以找到罗拐子?」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地方,只听他说过,他这忘忧草种在白梅坪,就是此处往南二十多里的山坡。」 「白梅坪?」林寒初一喜,「他当真说是白梅坪?」 「是啊!知道这地方的人不多,也不太好找,都是山坡野地的,平时没什么人去。」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不过小…小的是本地人,所以知…知道这个地方。」 林寒初心里知道,这绝不会仅仅是巧合,从半山园,找到了苍梧,而又从萱草花知道了这个罗散人的住处原来叫白梅坪,这每一个环节都和那七言离合诗凑巧。只需再去一两家药铺去证实一下,便可知道这个罗散人是否长期以这种方式售卖萱草,从而留下隐约线索。她又打听了两家药铺,查看帐目后发现其中一家也有这个罗拐子的签名,心中更多了一分信心,暗暗祈祷这一次自己的方向没有寻错。 林寒初打听了去白梅坪的路,骑马大约一两个时辰可至,这一来一回也要大半天,她决定带上攀儿,一起前往。此时已过正午,为免得夜长梦多,林寒初决定两人即刻便启程。 「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啦?」 「姐姐要去找个花匠。你去了就知道啦。」林寒初笑道。 「花匠?姐姐原来也喜欢种花。」 「这个花匠或许知道一些姐姐想知道的事情,我想找他问一问。攀儿,一会你记得,不可多言,你跟在姐姐身后就好。」 攀儿有些疑惑地点点头。这苍梧地处南方,果然气候宜人,这日又是一个晴好,两人一路游览,不知不觉在天黑前便已经到了白梅坪附近。 越往南行,地势渐渐增高,这一带花草繁茂,却少有人烟,行到后来连道路都已经若隐若现,只见山坡上开始出现星星点点姜黄色的萱草花,在夕阳之下随风摇曳,与橙红色的天际线连成一片。攀儿经不住下马在花丛中奔跑。 「姐姐,这里真美!」 林寒初也跟着下马,她走了几步查看周围,发现刚才骑在马上没有注意,这花丛中间,竟然用低矮的竹篱笆进行了分隔,每三四丈就有一道,看来这里肯定有人维护。她心中多了一丝希望,「攀儿,快上马,我们要在天黑前赶到目的地。」 两人又骑了一盏茶的功夫,路上除了萱草花,两旁开始出现成排的树木,是白梅!林寒初心中窃喜。夕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耀眼,东方开始露出绛紫色的夜幕,林寒初担心若今日他们找不到这罗拐子,他们俩就要在这花丛中过夜。她努力眺望前方,突然,在不远的山坡上出现了一个东西,一开始是灰黑色的一点,待越骑越近,果真是一座小院,黑瓦灰墙,隐埋在几排绿树之后。 两人在院前停下,林寒初深吸一口气,哒哒敲响了门前的铜扣。寂静无声,林寒初又加重了一分力道,敲了几下。良久,有脚步声从院内响起。 此人的脚步一轻一重,一前一后,听上去确实是有腿疾。门哑得一声开了,一个满脸褶皱、头髮花白的老头探出半张脸:「找谁?」 「请问罗先生是住这里吗?」 「没这个人!」门砰一声关上。 林寒初急着又敲开了门:「等等!!我们是从清涧药铺找来的!」 那老头还是不搭理他们,又欲将门扣回。林寒初迅速将长剑往门缝中一送,急道:「我不是来买药的,我是来找一位故人!」 「这里恐怕没有你要找的人,回去吧!」 「我要找罗散人!」 那老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眼中闪现一丝惊讶,他终于望向林寒初,打量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个名字的?」 林寒初不急着解释,只慢慢道:「青嵩碧洛不见君,玉暗金寒荒尘高。」 那老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只重重说了一句:「你等等。」随即合上门又走回院内。少顷,老头重新开门,这次他恭敬地将二人迎入院内。 已至傍晚,那院内点起了灯烛,林寒初难以想像,这白梅坪的山野之中居然有如此雅致的庭院。虽然占地不大,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其院中只觉异香扑鼻,牵藤引蔓,累垂错落,地上植满萱草,开得比那山坡上更为繁茂。萱草丛中,一桿老梅曲折而上,如同随手落下的泼墨线条在宣纸般灰白的泥墙院上舒展出几笔写意姿态,令整个院落陡然增添了几分文人气息。院子正中坐落有两三房舍,正中一间三开,屋内点了几盏灯,借着夕阳余光,隐约只见一男子背对而站在屋内。听到林寒初走近,他侧转过身来。 「你是?」林寒初迟疑道。 「我就是罗丹青。」 第31章 第三十章:丹青 眼前的这个男子约五十岁上下,身着一件月白色便服,虽显宽大却可见身材挺拔修长,年近花甲却依然面貌端正俊秀,林寒初一瞥之下注意了他垂落的右手,肤色匀润,骨节分明,十指修长如玉笋。虚握一支紫檀羊豪,笔尖沾有未干的赭黄色泽,似是正在作画。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95页 林寒初顺势往屋内瞧去,这是一间不大的起居室,屋内卧榻、书桌、矮柜、摆设布置妥当整洁,只见北面墙上挂着一幅大中堂,水岸边一颗老松枯木,苍虬交柯,老根盘结,挺立于萧疏的旷野中。向后眺望,山水平远铺展开去,一弯河道曲折蜿蜒,似冰雪覆冻,隆冬寒意表露无遗。画者笔触硬坚锋锐,绢上勾画的松针线条瘦硬坚韧,均呈弧曲线形,功力炉火纯青,整张长轴只着以半干淡墨勾点烘染,却给人以秀润淡雅的不凡气度,必是出自丹青圣手。 那男子转头打量了一下林寒初二人,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墙上所画,愁眉一笑:「画者,看重勾、皴、擦、点、染等技法,而勾线最为首要。此画的线条繁而赘、挺而不僵,已臻炉火纯青。尤其是老松枝,弧曲蜿折,谓之蟹爪,确是前朝名家李成真迹。姑娘眼光着实不差。」 林寒初秀眉微挑:「蟹爪!李成!郭熙的老师!?难怪线条如此相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哦?姑娘见过郭熙原作?」 「未曾有幸一见,敢为阁下是何人?竟会藏有李成名作?」 「此画乃神宗皇帝钦赐,确是我寒舍最值钱之物,让姑娘见笑了。在下也曾跟随郭淳夫习过数年山水,得皮毛。」 林寒初一听他竟然如此直言不讳与神宗皇帝还有郭熙的渊源,想必他对自己并无芥蒂,也就干脆开门见山:「罗先生,实不相瞒,我是林擎之女林寒初。辗转寻访至此,还望先生为我一解疑惑。」 罗丹青面露惊讶之色:「什么?你是林擎的女儿?」 「不错,家父生前就是襄州承天教教主。」 罗丹青向前迈出一步,紫檀羊豪啪地一下跌落在地,赭黄色颜料在他的长袍上留下一道半干半湿的弧线,「林擎死了?!」 「不错,家父在去年被江湖门派所杀,承天教上下三百口人也全部覆灭,我是唯一逃出来的一个。」 这些话在她脑中无数次地回想,每一次都如同在她心头刺上一刀再使劲绞上一把,她不知流过多少泪,在黑夜中无声嘶喊过多少遍,可如今在人前,她却已经学会说得心平气和,不动声色。 「寒初!我是你四叔t?!」罗丹青的脸上显出和颜悦色,他走进林寒初跟前,此时可见,在她面前的也已经是一个两鬓斑白,眼角带着沧桑的垂垂老者。 「你就是我爹的那个结拜兄弟?」林寒初恍然大悟,原来眼前的罗丹青就是当日于中仁所说的那个四弟,只是他当年早于林擎等人离开京城,从此便销声匿迹。她更没想到,这首离合诗最后所指的便是他的下落。 罗丹青招唿林寒初和攀儿坐下,那拐子老奴不一会便端上了茶和饭菜。二人终于在连日的舟车劳顿之后,吃上了可口的饭菜,精神也振作了不少。 「不错,我当年和你爹、刘一照刘大哥、齐啸川齐三哥四人都在朝为官,虽然官阶不同,各司其职,但志向相投,都紧随王安石大人推进新政,私下便结拜成了异姓兄弟。神宗薨逝之后,朝中大变,我离开京城,从此隐姓埋名,久居于此。寒初,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便是那首离合诗了,此事说来话长。」林寒初将于中仁遇害开始,将如何得到这首离合诗,如何去半山园寻找到线索,又一路追查到苍梧详细说给了罗丹青听。攀儿在一旁听得一知半解,他自顾自吃饭。林寒初省略了在半路遇到他母亲的事,只粗略带过说攀儿这孩子身世可怜,半路救了他。 「寒初,真是苦了你了!」罗丹青拍了拍她的肩,说罢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小盒,打开里面竟是两截黄褐色的断笔,笔头上的毫毛早已落得差不多。罗丹青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将一头一尾插起,竟然组合成了一支正常长度的毛笔。 「当年我和你爹最为相知,一半原因因为脾气相投,他是光禄少卿,而我是左金吾卫将军,都为人耿直豪爽。而另一半原因也是因为他和我都爱好书画。当年你爹在我离开京城前特地托人定制了这个,给我践行,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带在身边。」他垂下眉毛,缓缓摇头,烛光下,林寒初见他神色哀怨,头髮花白的不少。罗丹青虽然年纪还比林擎小上几岁,但想必多年的漂泊生活让他更加显得沧桑。 他復又抬头,「寒初,你可知如今刘大哥和齐三哥的下落,他们可都还好?」 林寒初迟疑「罗叔叔,不瞒你说,齐啸川在二十多年前便过世了,而刘一照和他的儿子也在一年多前被害,当时我也在场。」 罗丹青一听此言,脸色更是煞白,整个人向后垮塌,神情哀苦。他仰面道:「大哥、二哥、三哥,当日你我开封一别,本以为今生今世、山长水远总有再见之日,没想到竟然从此天人永别吶!我独活这世上如今还有什么滋味!」 「害死刘一照的人也参与了绞杀承天教的计划,他是我爹当年的旧部下,可是他的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在左右着如今的江湖和朝廷。罗叔叔,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离合诗的背后到底藏着的是什么秘密?当年你有为何离开京城,一走就是二十多年?」 罗丹青站起身,走向窗前双目远眺,东北方向一轮弯月如钩。他长嘆一声,捋了捋长须又回身:「神宗当年与荆公一同主持新政,为了让后世能够绵延改革,两人筹措了一笔国库宝藏以待后世子孙备用。因为数额巨大,其藏宝之地和开启宝藏的线索鲜为人知。元丰八年神宗病逝,次年改年号元祐,新帝即位,荆公随即病逝。当时哲宗尚且年幼,而把持朝政的太后却是极力反对革新派的。我们四兄弟商量,当年新政积攒下的那些成果怕是岌岌可危,若要让日后新政留有一线生机,那么势必要将宝藏的秘密带出皇宫。三位义兄怜我最为年幼,便让我担此任务。元祐元年冬,我们安排了一场偷天换日的计策,我佯装假死,被送出京城,从此世间再无罗丹青将军,而江湖上则多了一个罗散人。」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96页 「那么那首诗?」林寒初疑惑。 「我在梧州安顿之后,元祐二年,我前往半山园,以萱草为引留下暗号。随后冒险秘密前往开封见兄长们最后一面。那首诗便是我所作,我将此诗告知三位兄长,它便是追查到我行踪的线索。此番若不是侄女你细緻入微,这样隐晦的蛛丝马迹怕是很难为寻常人所发现,也不会追查到苍梧。当年我们兄弟四人约定好,既然我已经带着线索远走江湖,为了防患未然,那么除非新帝重启新政,或是我四人之中有所重大变故,不然绝不与我联络,也决不能透露梧州这个地方。」 「罗叔叔,为了这笔宝藏,如今朝野之上和江湖门派皆蠢蠢欲动,更有不少人为之丧命。我爹的死、刘一照伯伯父子、于掌门的死都因宝藏而起。不瞒你说,告诉我二十年前这桩宫变的人是太监老李,他曾经救过我的命,因为作为报答,我要阻止这背后之人的图谋不轨。」 「老李?你是说李崇克?」 林寒初点点头。 「他的确是当年先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知道这宝藏的存在也不足为奇。那么他有没有说,如今还有谁可能知道宝藏的秘密?」 「他说除了皇帝本人,就应该是王安石当年的亲信,我想指的也就是你们四人。也难怪季焕和严亮想尽办法要找到你们四人,逼你们说出宝藏的下落。」 「哼哼,他这如意算盘打错了,我们就算死,也不会告诉他。」只见他双手握拳,青筋暴起,伸手一挥,将瓷杯摔落在地,哐当一声脆响。 身边的攀儿听他们两人不住攀谈,已经打起了瞌睡,被这一记响声吵醒,揉了揉迷煳的双眼。林寒初和罗丹青二人这才意识到已是半夜。 「这孩子想是累极了,寒初,你们先去客房休息吧。我明日再慢慢与你细说。」他和蔼地看看趴在桌上的攀儿,起身让老奴为二人收拾床铺。 林寒初稍稍洗漱后便合眼睡去,起初不自觉地回想起适才罗丹青的话,在脑中翻来覆去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怎么也睡不着。直至快到丑时才觉眼皮渐重,恍惚欲睡。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林寒初在睡梦中仿佛见到身边火光沖天,身体起初感觉越来越感灼热,接着只觉胸口如有千斤大石压着,烦闷异常。突然,她闷哼一声从睡梦中惊起,她睁开双眼回过神来,才发现屋内里此刻烟雾缭绕,还有一股古怪的异味,而窗户的一角透露出微微红光。 她惊叫一声:「不好!」是着火了,她起身想去看看屋内另一张床上的攀儿,脚才落地只觉得头晕眼花。果然,她中了迷药,她剧烈地晃了晃脑袋,一边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一边快步走到攀儿床前,勐力地推了推他。只见那孩子蒙头不醒,看来是中毒不清。林寒初将桌上的一壶凉茶一股脑地浇在他的脸上,只听攀儿「啊——」的一声,这才转醒。 「攀儿,外面有坏人! 你在这里等姐姐,不可出声!听见没有?」 攀儿睁大了双眼,惊魂未定地朝林寒初点点头,蜷缩在床的一角。 林寒初飞奔出屋里,才推开房门,只见罗丹青的那间起居室里火光沖天,桌几之上物件已经付之一炬,还有那墙上挂着的李成真迹,也已经被烧掉了半截,显然没有挽回的可能。她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罗丹青不能死!也不顾得那烧得正旺的火,直接冲进屋内。 她快速环视四周,这屋子并不大,一眼便可望尽,只见那拐腿老奴面向下,趴在东北角,显然已经不省人事。屋子里却没有罗丹青的踪影。林寒初将老奴奋力背出火场,找到院子里的水塘旁将他放下,看了看他的脸,只见颧骨和额头上都被硬物击出了淤青,还留着血,左臂有一道很深的口子,似被刀剑所伤。林寒初将池塘中的水取了些泼在她脸上,老奴才哆嗦一下,醒了过来。 「啊!姑娘!快——快去救老爷!他被他们带走了!」 「是谁?谁带走了罗叔叔?」 「几个骑马人!都是高手,老爷和我都敌不过!」 「什么时候来的?」 「你们去睡之后不久便来了,快——快去救他!」 林寒初一看天色,这些人走了起码有半个到一个时辰了,他们没有被烧死已经是万幸,此刻哪里还追的上啊?她回到屋里将攀儿喊了出来,两人七手八脚地打水,好不容易才将屋里的火被扑灭,随后又给老奴包扎了伤口。 天亮之后,三人稍适清理整顿,林寒初收拾起自己的包袱,对攀儿道:「姐姐要去救罗叔叔,攀儿待在这里,跟着老伯好不好?」 「不,攀儿要一起去,我可以帮姐姐!」 「攀儿听话,姐姐此去危险之极,你若跟去我没有办法保护你。你答应过你娘要好t?好做人,活下去,难道你忘了吗?」 攀儿听后,又哽咽起来,勉强点了点头。 「老伯,这些人的目标是罗叔叔,所以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我将这孩子託付给你,我过些时日再来。你放心,我拼了命也会救回罗叔叔。」 拐腿老奴重重点头,答应一定照顾攀儿周全。「可是姑娘,你知道到何处去找老爷吗?那群人早走得没了踪影。况且他们武艺高强,连老爷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林寒初回望山坡上阴郁的天空,「我知道,这天下,能知道我在这里的,也只有他了!」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97页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山禽 时近清明,阴雨不断,一路北回,又是十日的行程,林寒初一刻也不敢耽搁地赶回开封。此时心情全不像前往苍梧时那样,罗丹青被擒,她担心他的安危,更担心那尘封多年的秘密,在威逼之下泄露出去。 临近开封城外,一阵疾风骤雨袭来,林寒初在飞驰的马背上来不及躲雨,才一会就被淋得半湿,她在城门外的驿站下马,想等雨小一些再进城,可是这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样子。看见天色已近黄昏,她心中又现焦急,一个翻身便又上马,顶着风雨驰入崇明门内大街。 到了那个熟悉的门口,她却停住了脚步。这一次,兴许进了这道门就再也出不来了,即便是出来了,那与他也是划清界限,永久决裂了。林寒初深吸一口气,还是上前欲敲响那黄铜狮扣。 不想那门却在她之前呀地一声开了,男僕在后恭敬地说道:「啊,是林姑娘来了。」 也对,林寒初转念,他样样事情运筹帷幄,早就算准了她会来,定是命人在此恭候多时了。 「带我去见王爷吧。」她冷冷地道。僕人轻应,便将她领到了赵柘的书房门外,哒哒扣了几声门,出来的是德天。 「林姑娘,你来了!」德天低垂帽檐,林寒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出他依然是那种冷峻自若的口气。 林寒初并未说话,跟着德天进了书房,那整墙的书柜在一盏青白博山炉的转动下,竟然左右而开,露出一条一人宽,向下延伸的地道,德天端起桌上一盏油灯双手递给林寒初:「姑娘,请吧。」 这个通道径直往地下通去,林寒初用那剑的手护住灯芯,缓缓下行。这通道只能容一个正常体型的人通过,若是体态较为丰腴,估计都得侧身而行。如此的设计,若要从地下逃回地上的书房,若有人把守在这书房的入口,只需一把弓箭,那么通道上的人决无生还可能。大概行了二三十级台阶,通道又向左拐去,又行了二三十级,再次左拐,最后来到一个地下暗室。林寒初根据判断,感觉这个地方应该位于赵柘书房的正下方,而且空间也和书房差不多。 屋内昏暗,只有东北和东南角各点了一盏油灯,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林寒初举起手中的油灯试图将屋内照得更亮一些,脚下刚迈开一步,呯地一脚踢在一个硬物之上。 她赶紧将油灯靠近去看,只见地上摆的是一个沉重破旧的古怪形状木椅,座位部分很长,顶端还绑着几根生锈的铁链,林寒初一看便知,这分明是一个刑具。 「是谁?」突然一个模煳的声音从屋子另一边的黑暗当中传来。 仿佛是罗丹青的声音,可是听上去却远不如十日前在苍梧听见的那样爽朗,如今这声音沙哑昏沉,有气无力。林寒初马上拿着油灯朝声音的方向寻去。 「是罗叔叔吗?我是林寒初!」 微弱的烛光朝墙角投射过去,只见一个巨大的木桩支架上,罗丹青的双臂被铁链缠绕,硬生生地绑在上面,而双脚够不着地面,他膝盖处的衣襟上满是鲜血,看来是已经被用刑。 「寒初!是你吗?寒初?」 「罗叔叔,你受苦啦,我来救你!」林寒初又细细看了他身上,除了脚上,身上也有多处伤势,目光所到之处惨不忍睹。 「我没有告诉他们!」他小声说,「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离开这里!」 「不,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来找你,你就不会被抓。是我害了你!」林寒初哽咽,她一路的逃亡和追查,太多人因她而死,她不禁问自己这么做是不是错了? 「傻孩子,不能怪你,这一日迟早要来!」 「我救你出去!」她抽剑出鞘,去砍那铁链。噹噹当几声,溅起无数火星,可那链条却纹丝未损。 「你办不到的,他精明得很,我别想活着从这里出去。」 林寒初又砍了几次,依然没有动静,她环顾四周,想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办法,突然感觉有光线从楼梯处透来。果然,一前一后,赵柘和德天举着火把来到暗室,室内瞬间通亮。 「寒初,别来无恙啊。」依然是那温柔而高高在上的口吻,他微笑地瞧着林寒初半湿的衣服和头髮耷拉在身上,焦急而狼狈,却更显出了平日没有的女人味。 林寒初垂下手中的剑,走到赵柘跟前,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王爷好计谋,好城府,寒初甘拜下风。」 「寒初说笑了,本王请罗将军来开封故地重游,岂不好吗?」 她还了他一个笑容, 「呵呵,王爷说的是,的确,我在去半山园和苍梧的路上,行踪一向小心,更是多次改路换船,确保了无人跟踪才上路。罗叔叔被抓之后,我也曾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如何泄露了行踪。但是我又马上恍然大悟,原来是那幅《山禽腊梅图》。」 「寒初,你果然聪慧,本王无须点破,你便已然猜到。你说得不错,正是那幅图帮了本王大忙。但这还要多谢你,若不是当日你在翰林画院一语道破,本王也许至今还是无法得知画中的寓意。」 「之后你又故意派德天在城隍庙救了我,然后趁我昏迷,查看了于墨霄给我的字条?凭王爷的才智那首离合诗的谜底想必是信手拈来。可是寒初还有一事不明。」 「你是想问,本王又是如何知道这《山禽腊梅图》暗藏玄机的,是吗?」林寒初不语,等着他继续说。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98页 「罗丹青或许告诉过你,元祐元年冬,他便以假死的方式逃离京城,然而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又秘密进宫面圣呢?」 角落里,木架上的罗丹青勐地抬头,质问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罗将军,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虽然当年我还年幼,也并未参与到对元丰党人的清洗之中。但是,当年你留在皇宫的那幅画,却是不可能消失的证据。当年先帝哲宗死的仓促,导致虽然此画藏于宫中数年无人问津,直到当今圣上,也就是我的皇兄在几年前将此画復又拿出,我因为与皇兄都酷爱书画,便特别在意他赏玩的名家字画,我见他不仅时常观摩此画,还题诗并书: 山禽矜逸态, 梅粉弄轻柔。 已有丹青约, 千秋指白头。 有一次便无意中问起他,此画为何人所作,这「丹青约」又所谓何?他便告诉我,是前朝一位将军所画。我见他除了极少在旁人的画中题诗,更别说是前朝武臣之画,随即便翻看了前朝官员名录,果然,罗将军的名字赫然纸上。」 「罗叔叔!你为何要画此画?又为何要冒险入宫面圣呢?」林寒初焦急地问他。 「我来替他回答好了。」他将双手背于身后,「这宝藏毕竟是皇家所有,他就算再忠于王安石,看重兄弟情,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一声不吭地将宝藏的秘密带出皇宫,带进棺材!若真如此,那么他便真成为大宋的罪人!罗将军,我说得对不对?」 赵柘望向罗丹青,只见他面色哀愁。罗丹青道:「不错…你说得不错。元祐二年我秘密进宫,亲自将此画献于哲宗,但是为了遵守当年对荆公的承诺,我只是告知先帝,凭此画可以找到我罗丹青,但除非他下决心重启新政,不然《早春图》的秘密就永远只是秘密。此画是我和先帝之间的一种约定,也是一个提醒,新政一直都在等他开口重启的那一天。可惜…可惜到最后,我们也没有等来他的消息……」罗丹青无奈摇头。 「就像你们兄弟之间会冒死守护这画中之谜,我父皇在临死之前将如何重启宝藏的关键告诉先帝。可是没有想到先帝在元符三年猝然驾崩,甚至还没来得及明确传位便撒手人寰,导致他当时可能都未曾将《早春图》的玄机告诉当今圣上。我猜也是你们四兄弟中的一人藉机向官家转告了个中真相。」 罗丹青没有否认。赵柘续道:「若此画只是藏于宫中,那么除了官家本人之外,也根本不会有人注意画中玄机,更不会有人从中窥探出有关罗丹青的下落。但是当今圣上得到t?此画,他自持这皇宫之中除了他以外,无人再知个中种种,便题诗其上,并故意写下『宣和殿御制并书』的字样。企图混淆作画朝代,但对于行家而言,要判断其出处并不难。以他自称 「天下一人」的狷傲,在画上题诗,用最直白的方法故意将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也的确是他的做派。呵呵,好一句『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罗叔叔是假死?」林寒初苦笑道。 「元祐元年暴毙,而此画却于元祐二年秘密收入宫中,罗将军生前又与王安石交往慎密,这中间必有蹊跷。」 「你找不到罗丹青的下落,因此从王安石的其它亲信入手?想顺藤摸瓜,找出罗丹青和宝藏的下落?我说的对吗?」林寒初顺势说了下去。 「只对了一半。我无意追杀林擎等人,我知道他们这些元丰党人都是宁死不屈的硬骨头。我只是换个法子,试图接近真相罢了。」赵柘双手环抱在胸前,侧头浅笑看着林寒初。 「比如接近我?」林寒初悽然。 「若比心机,当今朝堂怕是鲜有王爷你的对手!」罗丹青讽道。 「哦,那罗先生还有何高见?」赵柘板起脸,冷若冰霜。 「但是论处事,王爷这般的手段却是遭人唾弃!」他此话一出,德天大步上前,一记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腹上,罗丹青本就衰弱不堪,这拳之下哇地就是一口鲜血吐出,接着急咳不止。 「快住手!」林寒初喊着,拔剑朝德天的手臂砍去,德天提起刀鞘,哐地一声挡了开去。 「德天,不得无礼!」赵柘喝止,「罗先生,依我看,你还是将知道的说出来,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落在你的手里,我没想过活着出去,你杀了我吧。」罗丹青义正言辞。 「罗先生,你逃了二十多年,难道就不想看到这个秘密重现于世,新政盛况再现的一天吗?你难道不想为这摇摇欲坠的大宋的前程再尽一份力吗?」 「呵呵,熙王爷,你不用威逼利诱,荆公于罗某有知遇之恩,三位义兄于罗某有生死盟约,官家于罗某有君臣尽忠之责,但是你熙王爷却和我毫不相干, 我一介苟且草民,江湖散人,你要杀便杀,不必废话。」 火光之下,林寒初瞧向赵柘的表情,他第一次收敛起那一贯和蔼高贵的从容笑意,眼光中透露中一股难以形容的戾气,显然罗丹青的话激怒了他。 德天看赵柘脸色突变,沉默不语,抄起地上的一条头带倒刺的马鞭,再次朝罗丹青的脑袋上狠狠抽去。若这一鞭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脸上,那么罗丹青不但皮开肉绽,怕是有性命之忧。 林寒初二话不说,将剑往前一送,那鞭子顺势缠在剑刃之上,林寒初用力一扯,那鞭子啪地一声在空中被斩断。林寒初丝毫不敢怠慢,再次攻向德天前胸。她知道,这地牢之中,赵柘不会武功,只有先击败德天,擒住赵柘,那他作为要挟,救下罗丹青,才有可能逃出这地牢。但这机率显然凭她一己之力显得渺茫,虽然她与当日武林大会之时相比,武功早已精进不少,但是德天也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她的剑还未送到对方胸口,德天就是两步后退,下手拿起地上散落的一截铁链,化为又一条「铁鞭」以更大的力道朝林寒初攻来。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99页 林寒初明知这铁链的力道比皮鞭大了何止数倍,马上往右闪躲,可链条还是击中了她的左腰。她吃痛一个踉跄,德天一个前跃,将铁链绕于她的喉间,她立马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伴着巨大的力道卡入脖颈,瞬间不得动弹。 「德天!放开林姑娘!」德天制住林寒初的双手应声而松,站于一旁待命。林寒初深吸一口气,一抬头突然用手中长剑抵住自己的脖子。 「你干什么?!」赵柘和罗丹青几乎同时疾唿。 「王爷,寒初知道,无论武功还是计谋,都不是你的对手!但你要如何才肯放罗叔叔离开?想来想去,我只能以自己为筹码!虽然我知道,我在王爷心中从来都只是一颗棋子而已,但事到如今,也只好赌上一赌!」 赵柘神情稍缓,「为什么这么说?」 「不是吗?从舒州城外的相遇,到翰林书画院赏画,还有城隍庙的搭救,这每一次不都是王爷精心设计的吗?而我却像个傻子一样浑然不知,一步步落入你熙王爷的陷阱。」 「寒初,你不必自贬身价!本王不否认曾经利用你探取讯息,但是本王爷的确珍惜你对书画的修养,能与本王在书画上如此惺惺相惜的红颜知己可遇而不可求;本王更钦佩你的为人和胆识,什么邪教妖女人人得而诛之,这只不过是那些黑白两道的所谓人物为了探得宝藏下落而找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他们越是要加害于你,本王越是要保护你。所以本王不惜得罪江湖豪杰,也要带你去武林大会手刃仇人。这些都是本王心甘情愿为你做的,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王爷,道不同不相为谋!」林寒初含泪,她依然记得赵柘为她做过的那些,在那些最为难的关头,都是赵柘保住了她,而她心里面的另一个人却一再伤害她,让她遍体鳞伤。 「寒初,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本王会让你知道我的道是什么。」 「王爷,寒初不想再耽搁了,你到底放不放人?」 赵柘轻嘆一声,显出失望的表情,随即又恢復到平日那种从容:「我可以放你走,但是罗丹青留下。」 「罗叔叔伤势过重,你若再不放我们走,我便在你面前自尽!」说着将剑刃往颈上送了几分,马上一道鲜血渗出顺着脖子流淌下来。 赵柘皱眉,他胸口起伏了两下,还是开口,「寒初,你是我钟爱的女子,我自然不会为难你。这宝藏的秘密,你找你的,而我也用我自己的方法找,我们各凭本事,互不相欠,如何?」 「此话当真?」林寒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柘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地放他们离开这龙潭虎穴?还是他已经知晓了线索,早已胸有成竹? 赵柘一个示意,让德天将罗丹青从木架上卸下。罗丹青的双腿早已被刑具弄断,一个从木架上斜坠而下,幸好林寒初及时接住他。林寒初将他背在肩上,一步步地从那狭窄的地道往上走去。每走一步,都更接近生存的机会。赵柘背对着他们,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 林寒初加快脚步又跃上两级台阶。她终于站上了地面,稍稍松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冗长而幽暗的地道。可是她却发现,德天手举长弓,正对准他们的后背。就在林寒初回头的那一瞬间,那支箭离弦而驰。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遗言 林寒初心头一紧,她下意识地赶紧调头便向门口方向躲去。可是下一瞬她便意识到,她这个不自觉沖向门口的举动,便是将背上所负的罗丹青变成了德天的靶心。而德天算准了她的这个下意识举动,将放出的那一箭稍稍偏向门口方向一寸,只待林寒初迈开步子,那箭头便不偏不倚地射入罗丹青背心,直穿胸口。林寒初只觉的背上的罗丹青闷哼一声,他极力不发出痛苦的呻吟,但是林寒初知道,这一箭必然伤及要害。 她顾不得那么多,若她执意将罗丹青背出熙王府,想必还没有到安全地方,他就支撑不下去了。她身子一矮,让肩上的罗丹青双脚落地,将他扶到书房的一张椅子上,想看一看他的伤势。 罗丹青嘴角渗出鲜血,双眼紧闭,那支箭从他的背后直穿过前胸,衣襟上已经染红了一大片,看位置伤及了肺部,只见罗丹青痛苦地压住自己的胸口,好不容易才努力睁眼,微翕双唇:「孩子,我…我是不行了。你快走吧。」 赵柘不紧不慢地从地牢中走了上来:「我说过,寒初你可以走,罗丹青走不了。」 「王爷,你为何如此心狠手辣。」林寒初的泪夺眶而出,咬牙道。 「熙王爷,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你!只要你放过寒初。」罗丹青费力地挣扎撑起身体。 「罗叔叔,不要告诉他!」林寒初阻止。 「罗先生,若你早点想通,也不至于会这样。」 罗丹青摇了摇头,还是开口,「早春图元祐五年失窃,当时我离开京城已数年,确实不知其下落,你即便杀了我,我也是无可奉告。而第二张图—— 」他苦笑一下,转头看向林寒初:「寒初,你听我说。」罗丹青握着林寒初的手臂,「其实,你已经找到了它的下落,但也有可能永远找不到!」 「什么?」林寒初惊讶道,罗丹青居然直言不讳地在赵柘和所有人面前这么说,难道他不怕以赵柘的机智能t?够先一步夺图吗? 「罗叔叔,我——我不明白!」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00页 「你会明白的!」罗丹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悲哀的双眼中,垂下两道泪痕,「我为你爹高兴,生了那么好的女儿。可怜我的妻儿,如今却不知流落何方,我…我对不起他们。」 「罗叔叔,你的妻儿姓甚名谁?我去帮你找到他们!」林寒初拭去眼角的泪,一手扶住罗丹青虚弱而颤抖的肩膀。 罗丹青露出一个欣慰的浅笑,「我妻子乃虔州人士,我们绍圣三年相识,生下了我儿,」他突然咳嗽不止,接不下去,咳了几声,勐地身体前倾,吐出一大口鲜血。 林寒初扶住他的手臂,好一会,罗丹青才缓了一口气,「他——他名唤一个攀字,如果我儿还在世,应该已经——已经十五。」 「罗——攀?!」 罗丹青闭起双眼,强忍伤痛,轻轻点了点头。 「罗叔叔!若没有错,我那日带来的孩子,就是你儿子攀儿啊!」 罗丹青突然睁大双眼,用紧最后一点力气,抓住林寒初的手,「你说什么!?他——他就是攀儿?」 「他娘亲离世的时候,我也在场,我将他一路带到梧州,不想他竟然是你的儿子。」 罗丹青泪流不止,却在他逐渐暗淡的双眼之中,林寒初看到最后的一丝宽慰。「好,好!」他慢慢地说出这两个字,第二声好字已经细得无法听清,他紧握的手渐渐松了下去,啪的一下,垂在半空,再也不动。 「罗叔叔,罗叔叔!」林寒初抓着他的肩膀拼命地希望唤醒罗丹青,「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是我的错…一切都是因为我…」她伏在罗丹青的肩头,悲痛沉吟,虽然她与罗丹青才短短两面之缘,却在他身上忆起了父亲的痕迹,而命运却如此捉弄人,他们四兄弟纷纷死于非命,罗丹青藏身在苍梧二十年,依然难逃。林寒初心中万分自责,若不是自己去苍梧找他,他依然还在那萱草烂漫的山坡尽头,过着桃源一般与世无争的日子。 赵柘走进两步,探向林寒初的肩头,林寒初一把挡开,狠狠道:「王爷,寒初还有要事,后会有期!」她将罗丹青的尸首復有伏在背上,夺门而出,一步步艰难地迈出了王府。 天边噼过一道长龙似的闪电,「哗」的一声,大雨倾泻而至,黑云翻墨,白雨跳珠一般。雨点连成了线,而雨线又连成一张网,苍穹之下,谁也逃不出去。 亳州城外十里亭,连日大雨,路上泥泞不堪。林寒初赶着一辆马车,颠簸在泥路上。小道上,远处缓缓行至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两三骑棕色高马,上面是几个武林模样的人,后面跟着一辆马车,看那装饰,颇为精緻华丽,似是女眷所用。眼看两架相对而行的马车就要在狭窄的小路上相遇,林寒初欲将马车稍稍往后偏去,好避让对面的一队人马,可不想这小路太过狭窄,避无可避,再偏道便要从这坡上跌下泥泞之中。 对面一骑马上的汉子勒住缰绳,喝到:「丫头,请你让路,我们这里有夫人女眷。」 林寒初见他口气无理,却不想在半路生事,正欲掉头让路,却一晃瞥见那汉子腰间的一只张牙舞爪的雄鹰在日光下闪着金光。原来是烈鹰门的人!林寒初调转缰绳,直直朝那汉子的马行去。 「这道路并非你家所修,凭什么让我让路?」 「嘿,你这乡下丫头不知好歹。说着从腰间扯下长鞭,朝林寒初的马脖子上抽了上去。林寒初立刻勒住缰绳,一个腾空,从马车座椅上飞起,在半空中一把握住那汉子的马鞭,将他从马背上拉起来。谁知那汉子也不甘示弱,一扯之下,一个不稳翻身下马,却一脚踢在林寒初的马腿之上。那两匹马各自受惊,偏离小道,都朝边上的泥泞沟渠里跌了下去。林寒初的马车也顺势一斜,哗啦一声,车内一个庞然大物在失重之下冲出马车,哐当一下,敲在地上。 那汉子落地,定睛一看,林寒初的马车里掉出来的竟然是一口棺材,顿时皱眉骂道:「他娘的,今天是遭了什么晦气,明明是去喝喜酒的,竟然半路上碰见出殡的!死丫头,识相的赶快收拾东西给我滚开,别扰了我们老爷太太的雅兴!」 林寒初见他说话依然毫不留情,正欲上前扇他两个耳光子教训教训他。汉子后面的车内突然传来了男子的声音:「什么事这么吵?」 林寒初一听不觉一愣,那车子的锦缎帘子掀开,走出一个样貌英武,身材高挑的青年男子,他一眼看见林寒初,也是一怔,正是齐望亭。 齐望亭下马,朝林寒初走来,他自上到下打量了下林寒初,嘴角浮出一丝鄙夷:「我当是谁呢,师妹,好久不见啊!」 林寒初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会他。 「师妹,武林大会一别,这全武林可都在找你啊!你好大的面子!」 「齐望亭,你在武林大会上用了那么多卑鄙伎俩,你还不嫌丢人吗?居然还敢旧事重提!」 「哈哈哈,我为什么不能旧事重提?你那个相好的王爷,害得我烈鹰门身败名裂!我正愁找不到人算帐呢!」 「你们罪有应得,老天迟早收拾你们!严亮就是最好的证明!还有季焕,他当日逃过一劫,但武林迟早会收拾他!」 齐望亭丢下一个不屑的眼神,「哼,原来你还不知道,季焕死了,如今烈鹰门是我当家做主!」 「什么?他是怎么死的?」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01页 「不提也罢,他刚愎自用,有勇无谋。如今既然是我来执掌烈鹰门,自然会重整门风,在武林闯出一番天地。」 「师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还是及早回头吧。你爹若泉下有知,也会希望你能走上正道。」 「臭丫头,我哪用得着你来教训。还敢在我面前提起我爹。好,既然我没法子找到你的相好王爷报仇,那今天我就来教训教训你!出口气也好!」 齐望亭话音刚落,右手食指拨下腰带上的长鞭,在半空中一震,便朝林寒初的臂上缠去。上次武林大会时林寒初还记得他的鞭头上装有倒刺,餵有剧毒,若是沾染上了皮肤恐怕麻烦,便不敢怠慢。她跳上马车,扯下门上的帘子,在手掌上绕了两圈,便去抓齐望亭的鞭头。 齐望亭的鞭头很是灵活,忽左忽右,攻守兼备,林寒初一时倒也抓拿不到。林寒初取下所带长剑,以承影剑法中的一招白虹贯日朝齐望亭的面门刷刷刺去,齐望亭见她变守为攻,马上调转鞭头,用力挡开她的剑招,鞭子在长剑的冲力之下,啪地一声,兵器相撞,两人都是一震,向后退开一步。林寒初再以一招抱冰握火,左虚右实,再攻齐望亭左胸。齐望亭又以鞭子回迎,谁知攻到中途,齐望亭突然纵身一跃,躲开林寒初这一剑,回身直直攻向林寒初背心。 林寒初一个冷颤,将长剑在背后一格,挡住鞭头攻势。顺势一个转身,用包着布帘的左手抢住鞭头,朝齐望亭喉间一送,眼见那沾满毒液的倒刺便要扎入他的肉里。齐望亭左手抢住林寒初的手腕,两人用内力相拼对峙。 「师妹,你本是个美人儿,怎么也不懂得好好打扮自己,弄得面黄肌瘦,犹如山野村妇。」他故意以话讥讽林寒初,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林寒初不吃他这套,依然手中丝毫不让。 「师妹,你那英俊王爷呢?怎么不见他来怜香惜玉。」 林寒初一听之下,气恼齐望亭再将她与赵柘牵扯到一起,喝到:「闭上你的狗嘴,我与赵柘毫无瓜葛。」 「哈哈哈——」齐望亭见激将法奏效,「原来是和王爷吵架了,你这性子如此乖张泼辣,怪不得先是于少主,后是熙王爷,都不要你了,哈哈哈——」 林寒初手上又加了半分力道,眉宇间怒到了极点。 他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吐在林寒初侧脸,「师妹,你还不知道吧,我此番从建州去开封,就是去喝于墨霄的喜酒!」 募地,林寒初脑中蹦的一声,好像被什么重物锤了一下,短促而痉挛地唿出一口气,手中一下失去了知觉。齐望亭藉机反扑,一个挺身,勐地一掌还击在林寒初腹上,林寒初在掌力之下结结实实摔倒在地,腹中如江水翻涌,哇地一下,吐出两大口鲜血,重咳不止。 「哈哈哈——我一说于少主,哦不,现在已经是于掌门了,师妹就如此上心!也难怪,于掌门仪表堂堂,年轻有为,女子都仰慕不已。而柳姑娘呢也是出生名门的大家闺秀,简直是天作之合。」他说罢,俯身狠狠盯住林寒初,一手抓起她的右腕,凑近她的耳畔:「不像你,邪教妖女,人人得而诛之后快!」 林寒初努力止住了重t?咳,嘴唇和脸颊在阴天的日光下衬得惨白,她回了齐望亭一个誓死不屈的眼神,尽管眼中已经噙满了泪。齐望亭搭在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探动,少顷,朗声讽道:「哈哈哈,原来如此,用不着我收拾你了!」 说罢,起身捋了捋长袍,自言自语大声朝马车走去:「三日之后,开封城可热闹咯!」 第34章 第三十三章:密匦 以汴梁开封为中心,大宋的交通路网修建了到各路、府、州、县的官道,可谓四通八达。从开封向东,一条官道途径曹、济、衮、齐等州,直通山东;另一条则途径应天府,直达海州。林寒初那日背着罗丹青的尸身,从熙王府离开,便寻了棺椁将他暂时安放。林寒初心中始终存有亏欠,觉得是自己害了他,让他命丧开封。心下悲痛之余,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他草草葬于此地。 罗丹青死前的话虽然含煳,但思来想去,他的那句「已经找到」,可能指的便是林寒初这一路上所追查到的线索。而能够与王安石所设计保存的第二张画存有联繫的地方,最有可能的便是他曾经一住十多年的故所。因此无论如何,都要再去一次半山园一查究竟。更何况,罗丹青追随王安石多年,将他葬于江宁府或许也能了却他最后的心愿。 她雇了一辆马车,从开封向东南而行,计划沿着官道至应天府,继而又往南改道,途径亳州、蒙城、怀远、嘉山、滁州,而至江宁府。 不想亳州城外,偶遇北上开封的齐望亭,确实始料未及,而更让林寒初震惊的,则是于墨霄的婚事。当日开封不欢而散,如今才寥寥一月,他与柳若眉的大婚便昭告天下,大宴宾客。那一瞬,她心头滋生出汹涌而至的绝望,希望齐望亭的那掌可以正中要害,让她不必苟活于世,免受这无穷无尽的身心煎熬。可惜这一掌却只是让她吐血勐咳不止,身上的痛过去了,心中的痛却永无停息。 三日之后,他喜结良缘,洞房花烛,而她呢?是,她也自有打算。 连日的大雨将这路面灌得泥泞不堪,齐望亭一行缓缓驾车继续北行,官道上只剩下占了半身泥的林寒初和那辆翻到在路旁的马车。官道两旁栽种成排的榆木,在傍晚萧瑟的冷风中发出动物般嘶哑的哀嚎,月光渐渐染上了叶梢,将那半银半灰的光剪碎了投在地上。良久,林寒初的泪还是夺眶而出,无声而压抑的唏嘘,仿佛将她灵魂深处曾经还在坚持着的最后那么一点东西,慢慢地抽干了。她累了,倦了,再也不想等,也不想对他抱有幻想了。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02页 伴着晚风的嘶鸣,远处似是而非地传来了一个声音,一开始以为只是风声,随后渐渐化为有节奏的人颂 —— 「…… 征雁悲鸣,暗夜如屏,卧尸未寒血半凝。冤魂怨魄无名留,古来白骨谁人收?年年征战背故乡,家中妻小空相望。秋月已圆人未全,夜雨如泪泣涟涟。」 林寒初凝神细看,是一个老丈,衣衫褴褛地渐渐行近了,他口中振振有辞的是乐府的一首《沙场行》。林寒初收起泪水,不由自主地嘆道: 「老人家,何事如此悲伤?」 「沙场残阳红似血, 白骨千里露荒野。」那老丈依然自言自语,从林寒初眼前毫无表情地慢慢踱过,那张脸枯藁干瘪,犹如骷髅外包裹着一层不相称的皮囊。 「如今大宋国运尚兴,也算是太平盛世,何来的白骨千里啊?」 那老丈突然站定,勐地仰天大笑几声,那声音在寒风之中显得阴森可怖,又悲凉之极。 「哈哈哈,太平盛世?好一个太平盛世!宋夏战事连年不断,西夏彪悍、宋军孱弱,何来的国运兴旺?何来的天下太平?送去的是一个个好端端的男儿,留下的只有皑皑白骨!君不见…孤村无人…腥风折草…荒唐…荒唐!哈哈哈!」 说着又如幽魂般朝着官道北面走了下去,终究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之中。 林寒初唏嘘:「不想这寂寞的夜路上,所遇之人也是如此悲切。今夜的断肠之人,又何止我一个呢?」 戌时三刻已过,济永和尚主持完晚课,又诵经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收拾起物件,向自己的厢房走去。他的厢房位于后院的两道石门之后,与后院最末的王安石之墓刚好一南一北,中间隔着蜿蜒葱郁的园林和一方小池。济永借着半明的月光,踏上后院前往厢房的石阶,才行了两步,就突然觉得脖颈上挨上了一个硬物,一惊之下,害得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绊倒。 「大师,得罪了!」 「你…你是何人?」他抓紧手中的经卷,抑制住胸口的紧张狂跳,「所为何来?」 「我问你,这寺中何处安放了王安石的遗物?速速带我前去!」 济永只觉肩上一紧,那个修长的硬物上加了几分力道,搁得他动弹不得。 「姑娘,是你?上个月你来过!」济永认出了她的声音。 林寒初一惊,也并不否认,「不错,是我!我不想伤你性命,只是有要事在身,查访完毕,马上离开。」 「寺…寺内设有一间禅房,刻有荆公生前的诗作;还有一间祠堂,是荆公生前居所改建。」他咽了口口水,「其它的房间都是荆公过世后才布置的,并无留有荆公的遗物。」 林寒初心想,这石刻禅房她上次已经去过,人来人来,里面陈列简单,一目了然,断然不是藏物之处,便道:「带我去祠堂!」 两人一前一后,脚下极轻,左拐右弯了几下便来到一间三开间的祠堂门口。林寒初确认四下无人后,推门让济永和尚先进去,她依然用剑抵着他后背。济永和尚点了蜡烛,只见这祠堂虽大,但里面也简朴空旷。林寒初点了济永的穴道,让他站在一旁,自己则围绕祠堂仔细揣摩起来。 只见这祠堂分前后两部分,前面供奉着王安石和先祖的牌位,正中一座真人大小的王荆公坐像,面庞清瘦,双目迥然望向前方。牌位前一个半人高的黄花梨木案几,供奉着祭品,案几下,三个蒲团依次摆放。林寒初查看了牌位、木雕和案几的前前后后,并无暗格可藏物,就连蒲团她也拍捏,也无异样。她又绕到后室,这里是一隔为二的厢房布置,一半为书房,一半为卧室。林寒初将灯烛拿在手中细细查看,书房中两个书柜上摆放了四书五经之类的案卷,也已经是年代久远,她拿了几本翻看,并无异样。卧室中的床榻之上,干净无尘,想必是寺内每日都有人打扫,翻查后同样一无所获。林寒初不想放过每处细节,于是又花了一炷香时间,把祠堂内的物件重新看了一遍,连墙壁上的缝隙、屋顶和地面也用蜡烛照看了一遍。 林寒初解开他哑穴,「大师,我问你,这祠堂平日都是些什么人来?」 「这里每日都有僧人整理打扫,而且经常会有香客造访或安排法事,进进出出的闲杂人等不少。」 不对,林寒初心想,这里虽然是王安石生前遗居,但太过公开。罗丹青绝不会把那么重要的一张图安排在这里,不然如何保证二十多年都不被人发现? 「我再问你?这里可有什么暗格密室?」 「阿弥陀佛。」济永嘆道,「老僧在此二十多年来从未见过什么密室。」 林寒初心下疑虑,抽出长剑,抵住济永的脖颈,逼问,「大师,莫怪寒初无礼,事出紧急,到底这寺内何处还会藏有王安石的遗物,还请如实相告!」说着她啪啪两下解开济永身上穴道。 济永双手合十,默默摇头道,「姑娘又何必苦苦相逼?老僧实在不知姑娘所谓何事,还请姑娘如实相告才好。」 「此事事关重大,不是寒初不肯相告,只是知道此事的人难免被杀人灭口,为了大师的安全,还是不知为上。」 济永闭口再不言语,林寒初见逼问无用,将手中的剑又向他脖颈上送了一分,直没入肉里。谁知那老和尚依旧摇头,突然他抬头嘆喊:「师父!当日你将济永接入寺内,济永便曾发誓守护荆公身后周全,如今济永无能,只能随你去拉!」说着便要将脖颈朝林寒初的剑上送来。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03页 林寒初情急之下,立即向后撤剑,幸好那剑锋只划伤了济永的脖颈表皮,蹭出了一些鲜血,那老和尚自刎不成,向前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痛哭起来。 林寒初不料他竟然如此刚毅,将他扶起搀道祠堂一角:「大师,你何必如此?我绝无伤你性命之意。我更不是歹人,你相信我,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宋的安危。」 她不待济永回答,再次点了他周身穴道和哑穴。「大师,穴道两个时辰后自解。为了你的安危,最好不要向任何人透露t?今晚之事!」 林寒初出了祠堂,直奔后院。她不禁莞尔一笑,自己怎会如此煳涂,这半山园本就是王安石落葬之处,若真有什么秘密,那么墓穴之中才是最安全的藏谜之地,何不去那里一看究竟?若不是刚才那老和尚寻死前的一番话,她或许还不曾想到这里。 偌大的后院除了济永的厢房、庭院和王安石的墓碑之外,居然没有其他的建筑,这与颇为拥挤的前堂来比形成鲜明的对比。她路过园林时,环顾之下,便轻松找到了一把泥铲,便向北面走去。最北的那棵如巨伞般高大的松柏在夜色中透出着丝丝威严气势,巨伞一般深入空中,今晚云层遮蔽则月光,让松柏下的墓碑昏暗异常,连上面的字迹都不可分辨。林寒初举着油灯,靠近墓碑查看之下,心中也浮起一丝紧张,她还从未窥挖过前人的坟墓,更何况这是王安石之墓! 只见那碑上密密麻麻刻了数十行小字,有些因为年代过久已经被侵蚀得不可辨认,隐约只见其中写道:……安石三莅江宁,卜居钟山,子姓兄弟,多着籍焉……想必这碑上写的应是王安石的生平,林寒初将油灯下移,正欲查看这地方何处才是埋入棺椁之处,想就此挖掘,却发现这地上平整异常,与前方石阶一体相连,并不想是埋棺之处。 奇怪?这棺椁是从何处放入墓中的呢?林寒初狐疑,她又绕到墓碑后面,猜测或许在碑后有痕迹,而是这才发觉,后方便种着联排柏树,位置狭小,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而且因为多年未有人涉足,这柏树长得很是茂盛,几乎都触到了墓碑的后方。林寒初才欲侧身通过,就被树枝勾到了衣角。她连忙将油灯至于比自己还高一个头的墓碑顶端,然后去解开缠绕的树枝。 等等!那墓碑顶端的油灯将光线从头顶上投射下来,顺着被拉扯开来的柏树缝隙照到了树枝后面。林寒初心下惊唿一声,这是什么—— 她用手掰开身前的两棵柏树,那树后俨然出现了一道小小的石门!若不是将光线至于高处,那柏树载种得密密麻麻,犹如一道绿墙,很难有人会注意到,这墓碑后方居然别有洞天。 那石门虽然厚重,但林寒初勉力依然将它推开一人宽挤入内室。这墓室是约两丈见方一丈见高的石室,且密不透风,弥散出一股常年关闭的霉腐之味,并不能久待。 林寒初扯下一角长裙掩住口鼻,继续举起油灯将石室查看了一番。才行了两步,脚下轻轻发出咔滋一声脆响,一照之下居然是一支长箭,林寒初将油灯朝地面照了一圈,发现地上竟然散落了数十支一样的长箭,细看之下,发现有一支箭头之上居然还占了血迹。 不好!难道已经有人在我之前来此?想必是此人触发了墓室之内的机关,被墙上射出的这些长箭伤到。若不是早前有人来过,那么被射中的就是林寒初自己。她捡起地上的箭,发现上面居然没有什么灰尘,看来进入墓穴之人刚走不久。林寒初赶紧走近石室中心摆放的那具石棺,这里看来就是王安石的安葬之处。她将油灯至于地上,奋力去推那棺盖,谁知那棺盖并没有盖严,一推即动。 林寒初本以为棺内光线昏暗,正欲去取拿地上油灯,却见棺内隐隐发出微弱萤光。棺盖下是一具完整的人体,冠冕衣袍穿戴齐全,年代久远已然风干,但脸部轮廓依然可辨。那萤光来自尸体口中,虽然只露出半截,却是一颗不小的夜明珠,再看尸体脸部,鼻孔、耳孔处皆塞置了小巧的玉塞,此入葬礼节可以看出当年王安石身份的特殊和尊贵。 然而林寒初也更加确信了之前所到此处之人必定不是一般的盗墓贼,他不取财物,那么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当年王安石留下的那张图。林寒初提起油灯,顺着尸体的脸部林寒初顺势往下看去,若此棺中所葬真的便是王安石,那么他生前个头中等,体态偏瘦,只见他穿着一件紫红色的寿衣,颇为庄重,双手交叉于身前,可双手却没有合在一起,而是分开了。她将油灯挪进,发现尸体的右手食指居然断了一截,而且从断痕来看很新。林寒初往棺木底部照去,果然发现那截断指滚落在那里。看来很有可能是之前的盗墓贼弄断的。 林寒初重新查看尸体双手,发现他的手掌下方,护着一个大约三寸长的方形深色木盒。若不是双手微微分开,很容易因为手掌遮蔽也不易察觉。因为尸体年久僵硬,只有将尸体的右手手指掰断,才能松开这个木盒,原来那个贼就是这样才弄断尸首的食指拿到木盒 。 林寒初从缝隙处抽出木盒,轻轻打开,如她所料,里面已经空无一物。她心头如同浇下了冰水一般,瞬间觉得希望破灭。还是慢了一步吗?赵柘又抢先了一步吗?看来依然什么事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如今他们的关系已经破裂,要从他身边拿回此图,简直比登天还难,她还有什么办法呢?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04页 她寻思少顷,突然想到,既然此处是王安石的墓葬之地,兴许他还留下了别的什么线索,既然都已经到了这里,不妨再仔细查探看看。她重新提起油灯,又将尸首检查了一遍,王安石生前简朴,除了夜明珠和玉塞,她在棺材的四角还找到了四个坐着的小玉人,除此之外棺内并没有值钱的明器。她想起以前看过家中的一本记载墓葬的藏书,说过採用玉器将人体的九窍封闭,乃是为了让身体不朽,这小玉人也是同样的含义。 林寒初又将灯挪近了棺椁的周围,这是一口石棺,极其厚重,外侧四周和棺盖之上都雕刻了精细的云纹,而棺材的内侧则是用木板做了内衬,她刚才只顾着检查尸首,却没有发现,原来这棺材的内衬上绘制有精緻的壁画。 只见那壁画的底色呈现暗红色,因为年久的关系,极有可能在刚完成是颜色更为鲜艷。底色上绘制了山峰、彩云,仙人等图案,而此外,还可见不少飞舞在祥云间的蛇状动物,和一些狮牛头,人身的古怪形象,在这阴森的墓室之中,看到这些壁画,林寒初不禁觉得背嵴上冒出了寒意。她撞起胆子继续将油灯在棺内移动查看,只见左右两侧的壁画都很类似,而当她查看尸身头顶处的一幅壁画时,更加吓得差点把灯翻在了棺内,还好她一只手及时向前护住了蜡烛。 那是一幅极其古怪诡异的画,只见木板上画出了一扇半开的门,而有一个女子模样的人从开启的门缝中探出半个身子朝外张望,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那双漆黑的眼睛活灵活现,画料在烛光下透出微微的反射,仿佛跟着林寒初的眼神在转动,叫人匪夷所思。 这是什么?王安石的棺内怎会有女子壁画,这太不合常理了!这个女子又会是谁呢?难道是王安石的夫人或是女儿,这一切都无法解释。当她定神再次查看这张壁画时,她发现此画的颜色,以及木板的材质都和左右两侧的壁画颇为不同,看起来更新也更鲜艷,或许是新加的缘故。 她抽出鞋靴中的一把小小匕首,小心地沿着木板壁画与石棺拼合处的缝隙插了进去,里面居然有半把匕首的深度。她稍稍用力,将匕首一提一扣,那块木板竟然打开了! 没想到这石棺顶部,竟然被人巧妙地设计了一个暗格密匦,林寒初又惊又喜。她探手入内,取出了一叠薄物,定睛一看,是一本小册子,发黄的扉页上写着《元丰诒谋遗事》。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九仙 开封城内武学街御剑派内,已是张灯结彩,满屏金红富贵,满眼龙凤呈祥。一个中年妇人正在张罗着两个僕人在厅堂中央放置一张木榻。妇人反覆查看着木榻的位置,一会朝东挪了一寸,接着又向南进了一寸,直搬得两个男僕头上冒汗。其中一个突然手一滑,将榻的一角砰得一声敲在了地上。 「哎哟,当心点!这可是新郎官明天要『高坐』的木榻,万一敲坏了不吉利。」这个妇人便是阮狄的妻子徐氏,也就是于墨霄的姨母。于墨霄自幼丧母,而于中仁也已过世,所以这次婚事男方的长辈便由阮狄和徐氏代劳。这一个来月,为了张罗婚事,徐夫人和秋下真人两边都没少忙乎。按照大宋的习俗,婚事先得由双方家长起草帖子列明曾祖、祖、父辈的名讳,和五服之内的近亲、田产、官职,随后男方要去送许亲酒,女方要回赠。不过因为两派都乃武林中人,亲事又都已经敲定,双方商定便省去了部分繁复的礼节。但是阮狄夫妇t?觉得虽然繁文缛节可省,但是女方的定亲礼怎么也省不了,于墨霄接任掌门之后,两人便在三月头上拉着于墨霄去商梁派送去了当年徐夫人留下的若干金银首饰、数匹绫罗和一对全新打造的长剑,以表诚意。 「姨夫人,晌午去商梁派送礼的白儿回来啦,抬回来一大箱子女方的回礼,您看搁哪儿?还有商梁派的两个嬷嬷也一起跟来了,给新人铺床的。」丫头翠兰拎着小厮白儿搬着一个红漆大箱子从门口快步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两个和蔼的妇人,都是穿着整齐喜庆。 徐夫人连忙招唿:「来来,快放到新人房里吧,两位嬷嬷跟我来。」随即又转头向那丫头急道:「掌门呢?快去请他一同过来。」 才从厅堂往后院新房走去,出门便看见阮狄和于墨霄两人一前一后走来。 「墨霄,正在找你呢!赶快,柳姑娘那里的两位嬷嬷过来铺房,你该亲自招唿答谢才是啊。」 于墨霄轻轻「嗯」了一声,阮狄在他肩上轻轻一拍,他才赶紧挤出一个笑容,招唿两个妇人去了后院。 阮狄朝徐夫人嘆道:「适才安排了朱雀阁、点苍派、白虎堂诸位英雄们的起居,想是有些疲劳了,这一个月来也难为他了。」 「是啊,好在柳姑娘能干,过门之后派内大小事情也可以帮衬着墨霄。」 于墨霄招唿了商梁派的人在新房中挂上帐幔,铺好铺盖,又陈设了若干柳若眉的嫁妆,胭脂水粉等等,直到傍晚时分才给两位嬷嬷送了回礼,招唿她们去下面用了饭。他一人独自回到新房之中,抬眼看了看这布置一新的房间,只见大红对联挂于门边,金丝楠木大床前挂着龙凤呈祥的帐帘,绣凤鸾的大红被祳堆满床边。全屋箱笼框桌都贴上了大喜剪纸,红烛透出旖旎的光亮。恍惚间,他只觉胸口一阵烦闷,突然站起身来,推门而出,恨不得狠狠吸上几口傍晚的微凉空气,让自己舒畅一些。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05页 他不由自主地朝西面的花园走去,路过抄手连廊,后面院内住的都是前来道贺的客人们。走了几步,突然间前方一男一女朝花园快步走去。女的在前,男的似乎是在快步追赶,两人言语间似有争吵。于墨霄停下脚步,才认出原来是烈鹰门的齐望亭和妻子季婉秋。 「婉秋,等等,你听我说。」 「你别跟着我!」季婉秋回头丢下一句话,手臂却被齐望亭一把拉住。 「好歹这里是御剑派的地盘,人多口杂,你说话可别不知轻重!」齐望亭朝着季婉秋,口气加重了几分。 「哼,自从我爹死了之后,你对我的态度也变了,现在更是开始要挟我了是吗?」她眉毛一挑,用力将齐望亭的手甩开,续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你为了加入烈鹰门,对我爹和我百般讨好,可如今我爹过世,烈鹰门落入了你的手里,我也早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 「你怎么这么想?」齐望亭僵在原地,脸上甚是尴尬。 「不是吗?」她白了齐望亭一眼,「好,我问你,如果你心里还在乎我,怎么可能大老远从建州到这里来喝我杀父仇人的喜酒?」 此语一出,齐望亭赶紧用手捂住了她的嘴,拉起她的手臂就往院里走。于墨霄一听之下,下意识得朝后退了一步,避在一棵老松后面。 她奋力拉下他捂在嘴上的手,「我有说错吗?我爹是被御剑派的狗贼所杀!江湖上人尽皆知。你倒好,还来开封喝御剑派的喜酒,江湖上的人都以为我们烈鹰门是孬种!」 齐望亭见她越说越过分,「啪」的一下,一个巴掌打在她左边脸颊,顿时红了一片,喝到,「你给我住嘴!季焕已经死了,他的为人你我心里都很清楚,死得不光不採,我还有什么脸来御剑派报仇?更何况我们烈鹰门如今要的是重振江湖地位,御剑派向来与少林、蜀山结好,又属五大门派之中,与御剑派为敌不是自寻死路吗?」他说得义正言辞,好像自己从未参与季焕的勾当一般。 「你敢打我?!」季婉秋在一旁捂着左脸默默抽泣,她狠狠瞪了齐望亭一眼,突然转过身朝前厅方向走去。 「你给我站住,你去哪里?」 「我去哪里你管不着!」季婉秋愤恨道。 「为了烈鹰门的颜面,明日观礼之前给我回来!」季婉秋头也不回地独自朝前厅方向去了。 ------------------------------------------ 「师兄,师兄!」沈之妍推了推一个人背对着坐在檐廊下的于墨霄,此时快到卯时,东方刚刚露白,僕人们开始陆续准备今日喜宴的用度,沈之妍也为了要帮忙,起了个大早,不想竟然看见于墨霄一人呆坐在此。 于墨霄被她一推之下勐地回过神来,沈之妍看见他布了血丝的双眼,稍稍一怔:「师兄,你不会在这里坐了一夜吧?」还不等于墨霄回答,她便坏笑道,「还是说因为今日要成亲,激动得睡不着觉?」 于墨霄啐了一下,本想打个圆场,可是发现自己怎么都笑不出来。 沈之妍虽然天性活泼,却到底也是个观察入微的女子,还是从于墨霄的神情里看出了些不对劲。她小心翼翼地探听于墨霄的口气:「师兄,柳姐姐长得漂亮,武功又好,人还能干,天底下没几个女子能和她相提并论,师兄你也应该特别称心如意了吧。再说,我从小和她就很投缘,她能嫁过来做掌门夫人,我高兴得很。」她顿了一顿,「想着师父和钱师兄的事情,我之前见你每日愁眉不展,特别担心你来着。如今总算好了,我们御剑派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师兄今后应该每日都高高兴兴才是啊!」 于墨霄看着沈之妍期待的眼神,对她报以一个安慰的神情,「丫头,你现在长大了,也懂得体谅别人了,师兄很是欣慰。」他抬头看看渐渐泛蓝的天际,长长舒了一口气,便抿嘴不言。 「别发呆了,还不快去洗漱更换喜服?一会去迎亲可别误了时辰!」沈之妍笑着使劲推着他的手臂,催促道。 ------------------------------------------ 吉时将至,武学街上已熙熙攘攘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御剑派是京城中颇有声望的武学世家,于中仁生前又曾做官,前来凑热闹的人自然不少。僕人白儿带着一众小厮在门口差点把脖子都深断了。 「来啦!来啦!」快去告诉阮掌门和姨夫人,白儿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尽头,一匹棕马背上身穿耀眼红服的于墨霄正朝这边骑来。 不一会,众人率着各大门派的宾客都到了门前,小厮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安排出了一条供迎亲队伍进门的通道。到了门前,于墨霄下马,向各雄和街坊发了喜钱、花红,好不热闹。小厮向中间抛洒谷豆、钱果,引得看热闹的孩童们争相捡拾,好不热闹。紧随其后的花桥轻轻落地前倾,喜帘掀起,只见一身绮美吉服罗裙的柳若眉头戴鸳鸯金丝绣盖,盈盈下轿身材婀娜,踏于青色布条之上,与于墨霄一同朝正厅走进。 于墨霄用红绸牵着柳若眉,挤过宾客缓缓而行,徒然间,他的左臂被人群中不知从何伸出的一只手拉住。于墨霄还没来得及扭头,那只手将他往边上一扯。 「于墨霄,于墨霄,你等等!」 他抬头一瞧,竟然是齐望亭拉住了他,边上锣鼓喧天,根本听不清齐望亭说的话,于墨霄只见他神色颇为紧张。碍于场面,于墨霄试图让他松手,可是齐望亭却不依不饶,迎亲的队伍就这样被堵在了中间。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06页 周围的宾客见状也觉得古怪,你一嘴我一言的插起话来,场面更加混乱了起来,不一会,坐于正厅高堂之上的阮狄和徐氏发现似乎不对劲,才匆匆过来,喝止了锣鼓唢吶,众人才突然安静了下来。 于墨霄道:「齐掌门,我敬你是客,过往的一切暂不追究,你此举为何?」 「于墨霄,我夫人不见了,若不是哪里都寻她不到,我也不必来阻扰你的亲事。」 众人一听齐望亭所言,有不知情的竟然在后面闹笑起来,不知是谁在人群里讽道:「真是奇了,你娘子不见了,怎么来问新郎官要人?」跟着一阵哄堂大笑。 于齐二人都觉得颇为尴尬,可是齐望亭復又焦急起来,「我娘子从昨日黄昏便不知踪影,我今日找了她半日,可是杳无音讯,她人是在你御剑派丢的,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阮狄见二人相持不下,平日脾气温和的他也耐不住朝齐望亭施压:「齐掌门,今日是墨霄大喜日子,你莫要t?在此胡搅蛮缠。尊夫人走失,我们御剑派自可竭力帮忙搜寻,但当下还请行个方便,莫要耽误新人拜堂吉时!」他虽然说得客气,但言下之意已经很是明显。 「慢着,我烈鹰门与你御剑派素有过节,你此番如此好意请我来喝这喜酒,我本就觉得古怪,我怎知你不是故意骗我前来,掳我夫人?」 「我御剑派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沈之妍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气唿唿地朝齐望亭辩道。 于墨霄伸手做了个手势让沈之妍稍安勿躁, 回头打量了齐望亭和他身旁数个烈鹰门的弟子:「我昨日黄昏确实见到过你夫人,当时她正与你在后花园,似乎有些口角,随后你夫人便出了我御剑派大门,至于去了何处,若你齐掌门不知道,那我御剑派上上下下更是无从知晓,我于墨霄可以人格担保,你夫人失踪与我无关!」 「好啊,你居然在暗处偷听我们说话,你还说你御剑派行事光明磊落?真是叫人笑掉了牙!」齐望亭显然不肯善罢甘休。 于墨霄只觉眼前一道红霞般闪过,瞥见在一旁的柳若眉暮地扯掉了头上的红盖。只见她凝脂般的脸庞之上,一双妙目美艷清丽,眉心缀了一朵五瓣梅花,一张精緻的绛唇樱嘴惹人怜爱。此刻秀眉微蹙,脸颊上因为焦虑飘过一阵绯红。她平日向来行事稳重,可谁会设想在自己的大喜之日竟有人如此蛮不讲理,当下就范:「齐掌门,墨霄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你若再胡搅蛮缠,休怪我商梁派与御剑派对你无礼!」 还不等齐望亭答话,只听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看上面!」众人闻声朝空中看去。只见一个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在御剑派正厅上方的屋瓦上移动,一开始如同一团黑色旋风,随后腾地几个跳身,落在众人头顶上方的那方屋顶一角,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一个身挂粗布披风,头缠布巾的黝黑汉子,肩上还扛着个东西,定睛一看,居然是一个半裸的女子身体,两条白皙滑润的玉臂从他灰褐色的斗篷中裸在外面,乌黑的长髮从他的左肩一直垂下,着实香艷。在场的人都惊唿一声,有些女宾更是转过了头去。 「哈哈哈,这里好热闹!」那汉子开口,竟然有一些外族口音。 「来者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居然连我都不认识?你个娃娃,怎么做的御剑派掌门?早知如此,我当日就该一刀杀了你!」 「当日? 我们何曾见过?」 「我乃九仙教教主楚九灵,当日城北城隍庙发生的事,看来你都忘得一干二净啦?」 于墨霄被他这么一说,顿时记起当日发生的那一连串古怪事情,先是着了那个小孩的道,佩剑被盗,后又是半夜中了迷香。他看了一眼那楚九灵的打扮,果真和当日他在昏迷前隐隐约约见到的那个带头巾的人影十分相似! 「想起来啦?」楚九灵古怪地笑了一笑,说着顺手将肩上的那个女子往上提了一提,那女子的头垂到一边,黑髮滚落,露出了半张脸,双眼紧闭像是昏厥了过去。一旁的齐望亭瞬间惊叫起来:「婉秋!好啊,原来是你掳走我夫人!」说着便要上前与楚九灵对峙,被后面烈鹰门的弟子硬生生给拉住。 「哈哈哈,原来这小娘子是你夫人,这么个娇艷欲滴的娘子,你怎么把她给气跑了呀,还好昨晚半夜被我遇上,那送上门来的,我正好就——哈哈哈哈。」他口气说得轻佻无理,许多宾客都听不下去,纷纷向齐望亭投来了怜悯的目光。 「你也别小气,如今我来还人——」说着将季婉秋的身体朝齐望亭那里一抛,只见季婉秋裸露的身体此刻只穿了一件肚兜小衣和贴身纱裙,在空中一抛,隐隐约约的曲线现于众目睽睽之下,无论是谁,都觉得难堪之极。而今天的这场喜宴,也被这件事搅得一团糟。 齐望亭跳入空中一把接住夫人,身边的弟子快快脱下衣裳将其包裹,让丫头带回后院去了。齐望亭脑袋上顿时青筋暴起,脸上一阵猩红一阵煞白,难看到了极点,想是恼怒之极,二话不说拔出身边弟子腰间的一把长剑,向空中一腾,踩在宾客的肩上就翻身上了瓦顶,欲与楚九灵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齐望亭大唿一下朝楚九灵头上刺去,对方不急不缓从身后取出一把长约两尺,刀不似刀,剑不像剑的利刃,在手中一转,一分为二,顿时双手持刃,当的一下,抵住齐望亭的来招。齐望亭没有想到他的力气居然如此之大,那一招与其说是挡,不如说他将内力传于刀刃之上,以守为攻,齐望亭不仅近招不成,还向后一仰,脚下不稳,从屋瓦上直接翻身落地,好不狼狈。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07页 「嘿,你不是我对手。」楚九灵收了兵器,轻描淡写地甩下一句。 齐望亭背上着地,虽然吃痛,为了不至于太过狼狈,但依然奋力迅速站起,狠狠盯着楚九灵,双眼如同要喷出烈火。 两人打斗之际,于墨霄只听身后蜀山派的弟子轻轻说道:「九仙教是西夏门派,此人是出了名的採花大盗,但已经数年未来中原——」待楚九灵将齐望亭打下屋顶,于墨霄便顺势追问道:「阁下远道而来,所谓何事?」 「我难得来一次大宋都城,你御剑派办喜事,怎么也不请我喝个喜酒呢?」 「我与阁下非亲非故,为何要请你?」 楚九灵摸了摸下颚处滑亮油腻的那一撮鬍子,斜眼看着于墨霄笑道,「哈哈哈,我前日听闻御剑派掌门于墨霄要办喜酒,本想来凑个热闹,怎么说我也算你的半个媒人!」 于墨霄越听越奇:「你休要再次胡说八道,我何时要你做媒?」 「别急,我还没把话说完呢?」他说着干脆坐在了屋檐之上,一脚曲起,一脚伸直,将手架在膝盖之上。旁若无人,甚是放肆,视下方众人如无物。他眼神一瞥落在了柳若眉的脸上,续道,「谁知你的新娘子竟然不是那个林丫头,啧啧啧,可怜哦!」 此言一出,于墨霄和柳若眉的脸上都尴尬至极,可两人心中却是各有所想,柳若眉偷偷看了于墨霄一眼,却见他眉心紧锁,眼神之中透出丝丝痛苦。 「墨霄,你——」 于墨霄并没来得及回答她,復又抬头对楚九灵道:「你所谓何意?我今日娶的是商梁派秋下真人门下柳姑娘。」 「人家为了你甘愿服毒,你却要在此和别的女人洞房花烛,世间的男人哦,多是薄情郎,还不如像我楚九灵,快活一日是一日。」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于墨霄捏起拳头逼问道。 楚九灵不紧不慢,干脆翘起二郎腿,在空中晃晃悠悠。周围的人早已因为齐望亭的事情议论纷纷,如今话锋一转,又多出个林姑娘,外人自然不知所谓,可在场的许多武林人士却已猜到大概,楚九灵口中的这个林姑娘正是当日武林大会上被于墨霄所伤的林寒初。只听楚九灵依然一副半讽半疑的口吻:「告诉你也无妨!」 第36章 第三十五章:药丸 城隍庙处汴梁开封西北,虽地处外城,热闹之甚却不输于最繁华的宣德门东的潘楼街、土市子和舟桥东的大相国寺一带。这里虽没有雄丽屋宇,却商贾云集,酒楼茶馆,勾栏瓦舍随处可见。来往之人龙蛇混杂,因此在这要找一个人若非有熟人带路则如蝇头乱撞,而要跟一个人,也实非易事,更何况是在这初上的花光满路, 声色柳陌管弦不绝于斯的热闹夜市之中。林寒初自御剑派暗中看着于墨霄被各派诬陷,便一路跟着他辗转到此,为了不让他发现只能远远尾随,目光却时刻要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片刻不离。 她只见于墨霄砸翻了人家的测字摊,进了松云客栈。林寒初谨慎起见便在客栈对面唱戏戏杂的瓦子里找了个门口位置坐下,想等于墨霄吃完饭投店休息之后,再去要间房间。谁想才一炷香的功夫,只见于墨霄慌慌张张地拽着包裹就往外奔,而且连佩剑都不见了,她觉得事情不妙,便立马又跟上了他的步伐。穿过几条街之后,只见于墨霄找了个僻静的客栈,再次落脚,这次林寒初依然打算在街对面的小铺里先等上一会再进去,谁想就在于墨霄进去之后,后脚就有一个异域模样的缠头汉子尾随而入。 开封城里的异族人虽然不少,但在这城北的以做生意、杂耍卖艺的居多,而这个汉子这般打扮的并不多见,更何况看他脚下的步伐,功夫非比寻常。林寒初担心于墨霄才刚刚丧父,悲痛之余掉以轻心,便立马跟进了客栈,向小二打听了二人的住处,果然t?,于墨霄住在二楼玄字三号,而那汉子则要了于墨霄左边那间。林寒初一听之下觉得此人必是冲着于墨霄而来,便赶紧要了玄字三号右边的那间住下。 她一夜不敢合眼,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到了大约子时,果然听到于墨霄起身开门,她赶紧开了一条门缝探看,只见于墨霄小心翼翼地进了左边汉子的那间房间,只片刻,那汉子便从走廊尽头向那间屋子走开,哐地便推门而入,林寒初心下暗叫一声, 不好,正是瓮中捉鳖之计。当即夺门而出,跟进了那汉子的屋子。 还未到屋内,只闻到一股隐约的迷香味道,林寒初赶紧撤下丝帕,护住口鼻。屋内只见于墨霄双手强撑在中间的八仙桌边,桌上一支刚吹灭的蜡烛烟雾裊裊,想必这就是迷香!再看于墨霄,他的眼睑已经垂了下去,啪的一下倒地不醒人世。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害他?」林寒初抽出长剑,指着那异族汉子。 那人转过身来,先是有些惊愕,见是个妙龄少女,便上下打量了林寒初,不怀好意地笑道:「小姑娘,我倒要问问你是何人?敢来坏老子好事?」 「我叫林寒初,这位是我朋友,你到底要对他做什么?」 「你那么紧张,难道他是你情郎?哈哈哈」 他也不等林寒初回答,便抚了抚小鬍子,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实话告诉你,有人要我抓他老爹就范,但是我楚九灵有自知之明,武功怕不是他老爹对手,刚好在半路遇上他儿子,便抓来要挟于中仁。」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08页 林寒初哼了一下,「就说你们外邦人消息不灵通,于中仁已经过世了,你抓他也没用!」 「什么!?他老爹死了?」楚九灵诧异地摸摸后脑勺,「师兄怎么没跟我说?」 「现在你可以放过他了吧?」 「做梦,他老爹死了,那我抓他去交差正好!」楚九灵说着就向倒在地上的于墨霄走去。 林寒初一剑横在他面前,「住手,你敢动他我对你不客气!」 「哟哟,小娘子泼辣得很,我喜欢!」说着就朝林寒初扑来,双手往后腰一摸一伸,只见左右手上便都多了一把短兵器。说来也怪,林寒初修炼了魁星十八式和承影剑法之后,招式已属上乘,本来相斗之时,长剑总比短刃占优势,可是在小小的房间之中,灯光混暗,行动侷促,这楚九灵的短兵器却偏偏占了上风,他周身灵活,游刃有余,左边一避,地上一个前滚便轻松躲开林寒初的凌厉招式。突然林寒初来不及转身,腰间就被楚九灵的手臂一把搂住,楚九灵的顺势用另一只手将短刃朝她脖子上一抵,林寒初瞬间全然无法动弹。 她只觉楚九灵的手臂在她腰上加了几分气力,她说不出的难受,心中暗暗叫苦,今晚不但救不了于墨霄,居然连自己的清白都要被玷污:「你个淫贼,快放开我!」 「小娘子生得这般好看,我都不捨得杀你,不如陪爷爷我共度春宵,我就放了你和情郎,如何啊?」 「你做梦,你再碰我一下,我就自刎!」 「哎哟哟,使不得!」说着他的手臂又在林寒初腰里推了一把,随后将刀刃翻了个面,将刀背对着林寒初脖子,让她自刎不得。 「这位于公子是御剑派的少主,若你动他,少林、蜀山、商梁、莲花宗都会与你为敌,难道你不怕吗?」 「哈哈哈,我说小娘子,爷爷我最不怕的就是受人威胁!我楚九灵向来有种做就不怕别人寻上门,你这套对我可没用!」他看林寒初在这屋里也斗不过她,便干脆把刀一撤,他又打量了林寒初道:「小娘子,脾气倒是倔得很!我楚九灵虽然好色,但不喜欢先奸后杀,此事和你没关系,你走吧,爷爷今晚有正事要干。」说着就去拉地上的于墨霄,打算扛着他离开客栈。 林寒初急道:「站住,你说,要如何才能放过他?」 楚九灵一愣:「我说小娘子,我放你走你都不走?你就那么喜欢这傻小子?他对你很好嘛?」 林寒初垂头苦笑一下,「不,他对我一点都不好。他不仅砍伤我,还冤枉我杀了他父亲,对我恨之入骨。」 「那你还要救他?」 「他误会是他的事,终有一天他会明白的!我救他是我的事,别人要伤他,我就偏要救他,我也不会让他知道,更不要他报答我。」 「哈哈哈,你个小娘子有点意思!」楚九灵听了林寒初的一席话一阵大笑,点头贊道。 「你要辱我清白,那我只能以死相拼,但我也不会让你害他!」 「如果我让你替他去死呢?你愿不愿意?」楚九灵眯起双眼,探视着林寒初的反应。 「我……」林寒初犹豫了一瞬,随即瞭然道:「又有什么不愿意呢?」她心想自己早已中了寒冰淬的掌毒,时时熬受折磨,自己在这世上也早已无亲无故,除了老李交代的事情,也已没什么可牵挂的,死对她而言,又有何难? 「你当真不怕?」 「我父母双亡,世人都说我出生邪教,人人得而诛之,全天下只有要杀我的仇家,和要利用我的歹人,却没一个人真心待我。我本以为于墨霄他与旁人不同,可终究还是……算了,早些去见我爹娘,没什么不好。」林寒初也不知,为何今晚在这奇怪的地方,会和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说起这些,反正此刻命在旦夕,说不说也都一样。 楚九灵将于墨霄往地上一抛,一步跨到林寒初跟前,从怀中摸出一个红瓷瓶,拔出塞子覆于桌上一倒,只见两颗指甲盖大的药丸现于桌上,一颗殷红如血,一颗月白剔透。 「既然你愿意替他去死,那你吃一颗!我就放过于墨霄。」 林寒初只说了一个好字,随手抓起一颗便要往嘴里放。楚九灵抓住她的手腕道:「且慢!林姑娘好胆色!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药丸?」 「哼,无非也就是穿肠毒药罢了,既然要死,又何必管是什么?」她眉心一皱,转念道:「我死后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把我的尸身找个地方埋了,别让于墨霄看见我的样子。」 「哈哈哈,放心,你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楚九灵笑道,「此药名叫『断肠销魂丹』,吃了之后不会马上毒发,而是要等上七七四十九日才会发作。不过,毒发时,可不止穿肠而死那么简单。」楚九灵嘴角抽起,笑得狰狞。 「会怎样?」 「一颗让你肝肠寸断,七窍流血;另一颗么哼哼,你吃了自然就会知道!怎么样,林姑娘,你可想清楚了?是吃还是不吃啊?」 林寒初睁大了双眼,盯着这两颗指尖般大小的弹丸之物默默出神,她復抬头望向窗外,月轮高悬于天心,她微微嘆息,即便在这寂静的夜里也轻得无人听见。她再次低垂双眼,攥起桌上的一粒药丸抛入口中,仰头,吞入喉间。 「好!」楚九灵重重点头,不怀好意地笑道,「小娘子,只要你回心转意,你就来这城北找我,我给你解药,如何?」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09页 「什么条件?」 「与我共度一宿!」 林寒初闭目而笑:「我绝不会来找你!」 「别急,你还有七七四十九日,慢慢想!啊哈哈哈哈——」只听他如暮色中的夜枭般长啸一声,身上的灰袍从眼前匆匆甩过,人影已从二楼的栏廊处没入浓重的墨色。 *********************** 听罢,于墨霄面如死灰,一脸憔悴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新郎官的喜庆模样。他攥紧了拳头,指尖深深嵌入手心,他恨不得在自己的身上刺上几刀,起码疼痛可以让自己暂时清醒,忘却心头那洪水勐兽般将他湮灭的愧疚。当日的客栈中,他曾经那样地伤害她,又何曾会知晓她已为了自己服下了断肠之毒。于墨霄不住摇头,这一辈子他们怎么可能再撇的干干净净,再无瓜葛呢? 「墨霄,墨霄,你怎么了?」柳若眉抓住他的手臂,焦急地让他回过神来。 于墨霄坚定地拿开了她的手,勐然抬头冲着楚九灵:「你这个卑鄙小人,快将解药交出来!」 「我早就和林丫头说了,要解药她随时可以来找我!」 于墨霄仰天大喝一声,抢过身边御剑派弟子背上的一把长剑,一个飞蹬,翻身而上,稳稳落在楚九灵跟前。只见他长剑一扫,朝楚九灵的胸前勐攻。楚九灵一个鲤鱼打挺,朝空中一跃,同时双手抄起短刀,一个交叉,夹住于墨霄攻来的那一剑。 当的一声,火花四起。于墨霄用了十成功力,连攻了三招凌御剑法中的绝杀技,招招攻其要害,引得檐下众人齐齐惊唿,这新郎官竟然在这大喜日子要开杀戒,实在令人惊诧。可楚九灵的功夫也绝不弱,不但t?将这威力不容小觑的凌御剑招一一化解,而且他的武功招式并非中原路数,招招出其不意,两人斗了一炷香的功夫也分不出胜负。 楚九灵先有些不耐烦,边打边激:「你个傻小子不知好歹,林丫头为了你性命不要,你却娶她人为妻?真是薄情郎哟!」 「若不是你,她又怎会有性命之忧?」于墨霄愤愤道。手中的剑又攻了上去,可是楚九灵依然还以颜色,分毫不让。 「小子,你功夫不差,但是要赢我,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楚九灵拆了于墨霄的剑招,腾地而起,落在檐角,手握兵器双手背于身后。「嘿嘿,你要解药,也不是不可能!」 「你要如何?」 楚九灵的一双浓眉深目突然望向下面的柳若眉:「你将新娘子杀了,我便给你解药,哈哈哈!」 檐下一片惊唿,谁也没有想到,这番邦汉子,心肠竟然如此歹毒。 于墨霄望向柳若眉,只见她妙目传情,楚楚可怜地望着自己。此刻,她该如何自处?好不容易走到了今日,一场婚宴,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陷于两难,她多么希望于墨霄可以义无反顾地站在她的身边,难道一切的一切依然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吗?她终究还是得不到吗? 于墨霄又怎会不知她所想,可是当他得知一切之后,他却又如何还能弃林寒初于不顾呢? 「我不会杀她!」于墨霄正色道,继而又转头对柳若眉道,「若眉,对不起,我今日不能与你成亲!还望你能……能谅解!」 楚九灵又是一阵仰天狂笑,仿佛令所有人都痛苦他便得到了最大的满足一般:「于掌门,我送的这个贺礼,你可还满意吗?」 于墨霄喝到:「你若不交出解药,今日别想安然离开!」 他阴阳怪气地道:「别急,我还没说完呢!你还不知道这药丸的厉害之处,这断肠销魂丹分红白两丸,药性分七七四十九日慢慢发作,一开始不会有什么感觉,可是越到后来,便一点一点地深入脾脏,一个可以让人肝肠寸断,慢慢受尽折磨,疼痛而死;而另一个则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全身血脉暴涨,肌肤皴裂,七窍流血而亡。啧啧啧,想想林丫头这般美貌,死相却那么难看,便叫人惋惜啊!」 「她吃的是哪一种?还不速速交出解药?」 「于掌门,你杀了我,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即便你拿了解药,也不知道该如何服用,若吃错了解药,则立刻暴毙。」 于墨霄倒吸一口凉气,他捏着剑柄的右手青筋暴起,他再次欲朝楚九灵攻去。只听人群中齐望亭突然打断了二人的对峙:「别白费力气了!」 「什么意思?」于墨霄脱口而出。 「即便拿到了解药,她也活不成了!」 「什么?」 「三日前,我在豪州见过林寒初,她不仅身中剧毒,而且受了极重的内伤,怕是神仙难救。于掌门,别白费力气了!」 第37章 第三十六章:舆图 钟山脚下,琵琶湖畔,众岭环合,苍翠繁茂。此处距离半山园仅数里。林寒初在去半山园的路上便将马车和罗丹青的棺椁暂且停靠在此。如今从半山园归来,她在草木相映的山道间,特地找了一个面朝西南方向的位置,埋棺于苍松脚下,立碑『罗散人』。 「『飘然羁旅尚无涯,一望西南百嘆嗟。江拥涕洟流入海,风吹魂梦去还家。平生积惨应销骨,今日殊乡又见花。安得此身如草树,根株相守尽年华。』罗叔叔,这首荆公的《寄友人》此刻最适合不过,知你们兄弟四人与荆公惺惺相惜,我虽不能将你葬于半山园中,但你在这里却可以与荆公比邻,比起我父亲要好得多。」她想起当日林擎死时的惨状,他的尸骸她都来不及取回,便在那一把大火中化为灰烬。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10页 「这里既看得见荆公的安息之处,从此方向也可以眺望西南虔州,与你夫人遥遥相望,寒初能为你做的,也仅有这些了。」言罢,两行泪落在她的衣襟之上竟也不自知。天边已经泛白,月轮低垂,繁星明晦,她坐在墓边,借着些许的月色,从怀中掏出那本《元丰诒谋遗事》。 这本册子想来已经在这石棺之中被保存了二十多年,因为石棺密闭,所以除了书页隐隐泛黄之外,册页装帧都还完好。林寒初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只见里面满满写了许多旧事,看着笔迹,下笔沉着苍劲,但到了后面有些字迹显得潦草凌乱。 开头写道:余父都官公名益字损之,兄弟七人,虽非名门,却属官宦。幼随父辗转南北,行至江宁,宋之兴衰沥沥于目。父其志坚,轻富贵,重民生,无一毫利慾之汨,少壮至老死如一。余十七而孤,自有先大夫述。少时好读书,逮事王母者且十年,蚤岁为贫而仕…… 「原来王安石自幼受其父亲影响,十七岁父亲去世后因为家境贫寒,要照顾家中妇孺而入仕。」林寒初边看边自言。开头的部分写的是王安石自己的一些生平,他幼年的时候悟性极高,恃才傲物,因为文章写得极好,因此得到了好友曾巩,还有当时的文豪欧阳修的举荐。随后他高中进士,出任签书淮南判官,继而又调任鄞县知县,他主持修筑堤堰,还把官谷借贷给百姓,秋后加息偿还,在当地颇得人心。之后,他再任舒州通判,被当时的宰相文彦博推荐给皇帝。不过他淡于名利,接二连三地拒绝推荐,直到宋仁宗嘉祐三年才进京述职。 林寒初翻了几页,赫然看到王安石记录的关于初识宋神宗时的情景,不由聚精会神起来。王安石名声在朝,神宗一即位就委任他为江宁府知府。几个月后,将王安石召入朝廷任翰林学士兼侍讲。熙宁元年四月,王安石进宫面圣,神宗直接了当地问他治理国家首先应当做什么事? 王安石恭谦「:官家,首先要选择推行政策的方法。」 神宗问「:爱卿觉得李唐太宗皇帝如何?」 「官家应当效法尧舜,何必要效法唐太宗呢?尧舜之道,简明扼要。但是后世学者不能通晓,才以为高不可及。」 神宗嘆道:「爱卿这可说是责难于朕了,古往今来,能与尧舜相提并论的君主寥寥无几。以自顾微末之身,怕是无法映衬爱卿的一番良言美意。要成大业,唐太宗必得魏徵,刘备必得诸葛亮相助,然后可以有所作为。朕仰赏爱卿才华,然爱卿可愿辅之,同济此道,助我大宋有朝一日重现尧舜之治? 熙宁二年王安石很快被任命为参知政事。神宗对王安石说「:人皆不能知卿,以为卿但知经术,不晓世务。」 「经学可以用来治理世务,但是后世所谓学习经学的儒生读书人,大抵皆是些庸人,所以天下间就认为经学不可以施行于世务了。」 王安石笑答。 「那么试问爱卿,若要扭转大宋气运,先要施行什么政策呢?」 「变风俗,立法,为当务之急。」王安石斩钉截铁道。 神宗连连称是,不日设置三司条例司,任命王安石和知枢密院事陈昇之共同掌管。从此农田水利、青苗、均输、保甲、免役、市易、保马、方田等法相继问世,称为新法,并派遣提举官四十多人,颁行新法于天下。林寒初虽然对这些法令略有耳闻,但并不熟知,可是看到这里神宗皇帝与荆公二人就此推行新政,熙宁变法如此雷厉风行实施所带来的新象之时,也不觉赶到心头一振。 又断断续续读了些王安石对新政的见解,林寒初只觉一知半解,突然又见册子上赫然提及了「淳夫」二字。她脑中一闪,淳夫?不就是郭熙的字吗?难道这里的内容和《早春图》有关?她心跳加快,不觉手心隐隐冒汗,迫切希望数月来萦绕心头的这些问题能在这本册子里找到答案。 只见这里写下了熙宁五年的一些记载。神宗下朝后在紫宸殿的后阁传召王安石,他入殿的时候看见偏殿内有一老者正在作画。这是王安石第一次见到郭熙郭淳夫,只见他年过七十,比自己大了近二旬,但身体健硕,目光炯炯。神宗见王安石前来,便一同召他入侧殿观画。 「介甫,你可知朕为何在重卿的画中,独钟淳夫之作?」 王安石看了一眼郭熙,他听到神宗提到自己,有一瞬稍稍停了停笔,但随即又继续作画。他垂首而答:「以臣之愚见,郭待招师李成,下笔如神,直抒胸臆,笔尽而意长。然安石不通丹青,无法道其妙处,原闻官家教诲。」 「爱卿本善书法,自古书画同源,何必过谦?」神宗捻须笑道,「来,介甫,你来看看郭爱卿的这幅《早春图》如何?」 王安石凑近一看,此画t?是一幅大中堂,宽三尺,从桌面上长长垂到地下,足有五尺。只见画面中一处山涧溪口,野趣盎然,远处楼阁幽隐于云雾之间,三两行人如星罗般分布其间。老树横坳,冬去春来,大地復甦,山间浮动着氤氲雾气,确实不失为描绘山中萌动春意的上乘之作。郭熙运笔沉着,正凑近了往那画面左侧的山道上的一头驴背上添加了一个文士模样的旅者,其笔触细弱牛毛,虽寥寥数笔便现生动灵气。 王安石嘆道:「今日得见郭待招神技,在下有幸!」 神宗道:「介甫,你辅佐朕推行变法三年有余,如今初具成效,若当年没有卿之献策,则没有今日大宋海内之新气象。介甫,朕今日邀你前来,是要你记得,这《早春图》内蕴玄机,它不仅仅只是纸上之春意,更是我大宋蒙变法之新象,临百年不遇之契机的佐证,亦是朕留给后世子孙开万世鸿业之固本。」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11页 王安石和郭熙见神宗皇帝突然说得如此郑重,齐齐跪倒在地,顿首应祈。王安石朗声:「臣必鞠躬尽瘁,助官家成大业。」 林寒初看到这里不觉疑惑,这王安石所记载的早春图中「内蕴玄机」到底指的是什么呢?她的目光復又回到册子上,然而后面的事情却又变得峰迴路转,王安石记载,这熙宁变法虽然在神宗皇帝的支持下推行了数年,致力于富国强兵,扭转北宋积贫积弱的局势。然而变法触犯了保守派的利益,遭到极其激烈的反对。数年间围绕变法,拥护与反对两派就展开了激烈的论辩及斗争。 林寒初在这里又看到了王安石提到了刘一照,林擎等四人的名字,心头一紧,她继续往下看。 熙宁九年八月,王安石在府中与刘一照等四人会面,此四人虽于各部各省斯其职,但都对新法坚定不移,是可信可依赖之人。然而此次会面却安排得颇为隐秘。当时王安石对四人郑重道:「自变法立八载有余,岁岁日日皆举步艰难,司马君实曾三回上表《与王介甫书》,列举新法弊端,求废之,恢復旧制。神宗早年允我续行,而如今人心变。前有韩维报开封百姓为避保甲,自断臂腕;后有华北、淮南连旱,郑侠《流民图》绘饿殍遍野之惨状。神宗大惊,恐为上天警变法之弊,偏信疑言,欲恢復祖法,下令暂罢青苗、免役、方田、保甲等一十八项新法。余誓死而谏:『天下事如煮羹,下一把火,又随下一勺水,即羹何由有熟也?』神宗嘆而不言。」 四人见平日如此意气奋发,沉稳坚定的王安石今日却如此伤怀,心中都觉得不是滋味,出言慰之,偷偷朝王安石望去,只见他目中已有泪光,听他续道:「如今天下之势,新政之进势恐难长继,然吾甚不甘。今日邀各位前来,实有重託。」 刘林齐罗四人闻他此言,都颇为震惊,屏息不言。王安石走入内室,少顷取出一画卷,展开在书桌之上。此画卷年代久远,已经微微泛黄,上面画的是密密麻麻的街道、河道、建筑、宫殿的位置图,正是一张开封舆图。王安石告诉四人,此图乃神宗于熙宁五年所赠—— 林寒初看到这里只觉心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啊地一声惊叫出来,好在旁下无人。难道老李口中曾说的,揭开宝藏之谜的第二张图,便是这张开封舆图吗?也就是说,罗丹青所带离京城的秘密就是这张图?那么这张图现在在哪里呢?还是说已经被早一步潜入墓室的那个人带走了?若果真如此,那么这张开封舆图,八成如今已经在赵柘手上! 她心头如被巨石重重一锤,郁闷难当,只见后面写道: 王安石续道:「熙宁五年,神宗于紫宸殿后阁招我观画,随即将我引入内室独议,连身边最贴身的内侍都做迴避。神宗将此画恩赐于我,命我妥善保管,因为此画不但关系着新政是否得以顺利世代推行,亦关乎我大宋之兴衰荣辱。」 当时刘一照便追问,为何一幅简单的开封舆图便可关乎大宋命运。王安石答:「当时我也如此请教官家。神宗皇帝自信地轻捋长须,指了指在侧殿中继续作画的郭熙郭待诏。说《早春图》预示着大宋变法之后开启之新象,而与这幅舆图一起,便可解开一个国库宝藏的所在。此国库藏于开封,然极其隐蔽,当日负责建造的工匠为了不至泄密都已秘密殉职,当朝之上,除了官家本人,我便是知道这个秘密的第二个人! 封存此国库的目的便是为新政在神宗归天之后的继续推行留下基石,以待后世赵氏子孙善用。而当今朝廷之上,保守派势力不减,神宗身边坚定新政的可信可用之人并不多,因此为了这个国库的安全,将揭开秘密的一半线索交到我手中。神宗坦言会将此秘密传于继任君主,由他自行决定是否延续新政,那时,便是归还舆图给朝廷的时候!随后便将如何揭开国库宝藏所在的关键说予我听。当时我倍感神宗之信任,当即跪倒顿首一十八次,久久不起。」 刘林齐罗四人目瞪口呆,许久说不出话来,只听王安石嘆息:「无奈,短短四五年间,朝廷局势便急转直下。如今朝中反我之势日渐增益,不出数月,怕是我再难力挽狂澜。然而稍稍可以庆幸,如今神宗皇帝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废除变法,这个秘密我无论如何都要将它保全下来,不让保守势力染指。安石在此叩谢诸公。」说着躬身跪拜在地。四人都是一惊,林擎赶紧搀扶起王安石,并一同盟誓,保此舆图安危。 两个月之后,王安石果然如其所言被神宗罢相,退居江宁。离京之前,他最后一次面见神宗,告知舆图的线索他会依然保存,只待有朝一日,赵氏新政重开。神宗垂泪不言。王安石此后便蛰伏江宁九载,元丰八年元月,神宗病逝,年幼的哲宗即位,改元元祐。不想还没到两个月,在高太后的授意下,司马光便被急调回朝辅政,同年六月被提拔为资政殿大学士,主持朝政。在短短的半年时间内,司马光实行「元祐更化」,连废保甲、市易、农田水利、保马等诸法,数十年新政之效朝夕之间被毁半数。不出数月,又变本加厉,将新政之最为根基的将官、差役、青苗等法也尽数废免,新政自此毁于一旦。当时朝中苏子瞻为王安石知己,他将此噩耗传至江宁府,王安石听闻后如五雷轰顶,就此郁郁寡欢,终日不进颗粒,身体每况愈下。 看到这里,林寒初只见册页上的笔迹已经变得潦草浑浊,想是书写之人在极度悲痛之下奋笔疾书所致。她遥想当年王安石在得知新政失败的消息,亲眼所见自己一生所倾注心血之物尽数轰塌之绝望,那种痛必是她所无法体会的。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12页 相比王安石在写下这本《元丰诒谋遗事》之后不久便含恨离世,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所嘱託的四人至死也没有辜负他的所託,将这个秘密保存了二十多年,可惜他们也已经再也无法看见新政重开的那一天。《早春图》中所描摹的那个乍暖还寒,冬去春来的美好景象,真的还能降临大宋吗? 林寒初只觉一阵哽咽,从未有过的巨大悲伤让她紧紧抓住膝头的衣裙俯首啜泣起来。家国之殇,切肤之痛,这场灾难在她的身上真真实实地留下了再也难以癒合的伤口。突然,她感觉腹部显出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疼痛感,她忍了一会却不见消退,接着一波一波地朝四肢百骸扩散而去,犹如万箭穿心痛苦难当,汗水顺着额迹大颗大颗地滚落,林寒初紧紧拽着手中的《元丰诒谋遗事》,在失去意识之前,唯一确认的就是当日楚九灵让她服下的断肠销魂丹就要开始发作了!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破晓 林寒初冷汗淋漓地从昏睡中惊醒过来,一阵晕眩之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之上,她下意识地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腹部,好像毒发的疼痛已经退去,可自己却觉得疲劳无力。兴许是因为连日奔波又一夜未睡,自己太累了。她环顾了一下房间,只见此处像是一间寻常百姓家的砖瓦房,她撑起身子,正欲下床,门口一个中年村妇端着一碗汤水朝这边快步走了过来。 「姑娘,你快躺下歇歇!」顺手将碗搁在床头的木板上,「我今天一早和我那当家的去地里干活,不想在半路上看见你倒在树林里,不省人事。我们叫你不醒,只好找了牛车先把你带回家了。」她怜悯地看看林寒初那不见血色的脸庞,又道:「这会我那当家了去村里请大夫去了,好给你瞧瞧,来快t?先把这当归肉汤喝了,好补补元气。」 林寒初心中由生感激,哽咽道:「大嫂,你我非亲非故,不想你们不但救了我还对我那么好,我不知…不知该如何谢你们才好。」她不自觉地握住那村妇的手臂,从小到大她的娘亲便不在身边,虽然林擎爱护她有嘉,也有乳母和女佣照顾她生活,可是成长之中并未有亲近的女性长辈,在承天教出事以来,更是鲜有关心她的人,如今在这荒凉的江宁府郊外,却有这么一个平生素未蒙面的村妇对自己施救,她泪水夺眶而出,一半是因为心下感激,而更多的则是伤心。 那村妇见她啜泣,更安慰道:「姑娘莫哭,想是受了老大的委屈。你告诉陈大婶,是谁欺负你?我替你做主!」 林寒初只慢慢摇了摇头,依旧哽咽不止。那村妇拍了怕她的肩膀:「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还认得回家的路吗?我看你——」她顿了一顿,还是说下去,「你容貌姣好,可是却病的不轻,衣衫也破旧,我替你洗了换上我自己的衣服,想等干了替你补补。」 林寒初见这村妇如此周到,努力止住泪水道:「陈大婶,我家住襄州,可是家中去年生了变故,如今已经没有亲人了。况且,况且我这病也是治不好的,你和陈大叔还是别再替我操心了。你对寒初的恩情,我只有来世再报了。」她端起那碗汤,喝下去觉得精神稍微好了一些。 她缓过神来,脑中这才嗡地一声反应过来,忙抓住陈大婶的手问:「大婶,你救我的时候,可曾看见我手上有一本册子?现在在哪?」 「册子?哦,对对,是有一本来着,别急,我给你收起来啦!」她从柜子的衣物之中翻出那本《元丰诒谋遗事》,交到林寒初手中。 林寒初翻了翻书页,见完好无缺,这才放心将它放入衣袖之中,贴身藏好。说话间,只见门口那陈大哥领着一个头髮花白的郎中走进屋来。 「哎哟,醒啦,姑娘我看你病的不轻,赶紧让郎中瞧瞧。」那陈大叔焦急道,后面还跟着两个七八岁的孩童,想是这对夫妇的孩子。那郎中给林寒初来回把了三次脉,诊断许久却不住摇头,面露难色。 林寒初料想这乡野间的郎中医术有限,也不想为难他,便开口道:「大夫,我是中了一种很奇特的毒,若没有解药怕是神仙难救,您还是别枉费心机了。」 那郎中恍然抬头:「原来如此,我是孤陋寡闻了!小老儿不敢乱开药,姑娘你还是尽快去城里找高明的大夫才是啊,莫要耽误了病情。」说着拱手歉了歉。那陈氏夫妇看郎中也没能帮上忙,一时也无计可施了,给了郎中几个跑路费,便送了出去。 这日夜里,林寒初吃了饭,洗漱干净,在榻上练了几遍两仪混元功,那毒并未再次发作,想是暂时压制。夜深后,陈氏夫妇便带着两个孩子去里屋睡了,林寒初一人在木床上睡,她掐指算了算日子,从二月十一日中毒以来,已经过去四十来日。按照当时楚九灵的说法,这毒七七四十九日便要发作,那么她只剩下十天不到的时间了。 日子一天天逼近,她却并未畏惧死亡。当日在亳州城外得知于墨霄成亲的消息,她便已经心如死灰。能够支撑她到现在的,无非也就是追查《早春图》真相的信念,可如今依然被人抢先一步,虽然知道了舆图的秘密,可是这张图依然丢失,而《早春图》本身更是下落不明,要想在这十天不到的时间里完成老李交代下来的事情,简直比登天还难。要她回开封找楚九灵拿解药她死也不愿意,况且她身上的寒冰淬之毒也非朝夕可解,如今之际,只能赶一赶,看看是否可以在毒发之前,将这本册子和这些日子以来事情的始末告诉老李,好让罗丹青他们不至于白死。更何况远在苍梧,还有一个攀儿在等着她,今后也只能将他託付给老李。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13页 当日离开密洞之时,老李曾经说过,自己会去襄州一趟,若日后林寒初要找他,留下暗号,他自会与她会面。林寒初想到这里,从江宁府去襄州路途遥远,况且她如今的身体不知何时又会再次毒发让她痛不欲生,刻不容缓,她赶紧换上了自己原本的衣服,看到那领口和衣角的破处,想起白日里陈大婶说要给她补衣服的话,她心下依旧感激,搜遍身上,除了还有赵柘当时在客栈留给她的一些银两,和头上的一根银簪还算宫中御制之物外,别无长物。她拔下银簪放于桌上相赠,替用木棍缠发,便连夜离开。 一个晚上走了十几里路,到驿站买了马打听了路程,林寒初更觉无望,此去襄州,一路向西途径乌江、当涂、芜湖、庐州便是三百多里骑马得行三日,再从庐州辗转六安、商城、广州、信阳,最后到达襄州还有十日的路程。她这般即便马不停蹄,怕多半也是要死在半路,可是若不去,那么她便再也无法阻止秘密的泄露和国库的丢失。他的父亲、罗丹青,还有王安石和神宗皇帝在九泉之下都将不得安息。她揣紧袖中的那本册子,翻身上马,一拉缰绳掉头向西,便没入那混沌幽暗的晨色中。 ------------------------------------------ 比预期的还是晚到了一日,从江宁府出发到进入庐州城内,连日阴晴不定,已经四天过去了。途中林寒初毒发过一次,她抵住体内摧心剖肝般的疼痛,找了客栈歇了几个时辰,好在这次没有让她昏厥,等毒发过后,她为了不耽搁行程又继续上路。到庐州城时天色已晚,她本打算今日投栈一晚,明日便启程,可是打听之下才知道,通往六安的官道因为一月前的大雨出了事故,道路被封修葺,要去襄州,只能先向南而行,再改到向西。这样一来一去行程起码多出三天。可她如何还有多余的时日可以浪费呢? 第二日一早,她别无他法,只能边向南改道,边再做打算。行了大半日之后,再次问路,这才发现再往前行二十多里便是舒州境内。 「舒州?不知当日城外那个溪流潺潺的山谷,如今是否依旧。」她嘆息道,而如今的她和于墨霄却已经物是人非。可不知怎么的,她恍恍惚惚地继续骑马,却不知不觉到了当日的那个山谷之中,当时天色早已近戌时,好在山林间一轮明月当空,才让她辨明了当日她曾歇脚的那棵树。 她拍了拍枝干,如今正值春天,它正长得茂盛,林寒初有些劳累了,便将马拴在树边吃草,而自己坐在树下打起盹来。不知不觉过了好几个时辰,等她再次醒来,只见东方已半白,晨光自东面而射,初时若暖橘,继而越来越强烈,耀眼的金光射入眼帘,明媚得教人睁不开眼,可是又不忍闭上眼睛不去眺望那初现的绮丽景观。 那千万道光芒,照耀在她的脸上和身上,驱散了一夜的刺骨寒凉,林寒初右臂伸出,挡出些许阳光,这才稍稍看清眼前山间的景象,万物也在这初生的日光之下显出生气。在远处的山腰之上,似乎有一个东西在快速移动,在这山间的清晨,难道除了她自己还有旁人吗? 她想努力看清,可是却被那刺眼的日出照着无法定睛分辨。过不了多时,果然是一骑快马,上面有一人身披飞袍特特御马而来。眨眼间那人已经快到跟前,两人之间隔开了十来丈,林寒初这才看清,那张脸她无数次地梦见,却又无数次地从梦中哭泣而醒。恍惚的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如今不是应该再开封城内与新婚爱 妻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又怎会出现在这舒州城的荒郊野外? 她疑惑间,于墨霄已经勒马停于面前,这时林寒初才清清楚楚地看清,眼前这张清朗如春风般的脸庞不是于墨霄还能有谁? 她只怔了那么一瞬,便马上拉起缰绳调头想走,她不曾想过会再见他,也不能再见他,既便是如此窘迫,除了逃离还能有什么办法? 于墨霄见她的马掉头转身,马上蹬腿催促坐骑跟了上去,右手持缰绳,左手迅速拉住林寒初马首的缰绳,两匹马齐齐都在原地停了下来:「寒初,寒初,你站住!」他喊住她,气喘不止。 林寒初背对着他,侧过头去,低声道:「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寒初,我是墨霄,你下来!」 「公子,我不是什么寒初,我也不认识你,请你让开!」 他颤道「不认识我?!那你为何见我就走?」他不等林寒初回到,「若你不认识我,你为何会在t?这破晓时分,来到舒州城外?若不是因为这里是你我当初交心之处,有什么理由让你在不顾风雪,来这荒郊野外?若你不认识我,你为何此刻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你回答我!」 林寒初的心如一把乱麻一般纠到了一起,不是觉得自己可以放下一切吗?怎么一到他的面前,被他几句话一问便又是这么方寸大乱呢? 于墨霄翻身下马,走到另一侧,不待林寒初回答,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一手搂住她的腰将她半抱着下马。林寒初顿时浑身僵硬,不想多日未见,他的举动居然那么利落又亲密。她下意识地推开他在腰间的手,可是另一只手腕却被他捏得紧紧,挣脱不了。 于墨霄顺势将她拉近身边,这时林寒初才看见,他灰色的长袍之下,居然穿的是大红的喜服,衬着他如冠玉般的脸庞,的确是玉树临风的御剑派掌门。而自己呢,此刻必定是憔悴不堪,衣衫破旧褴褛:「怎么,于掌门是来兴师问罪的吗?你是来帮武林正派来剷除我这魔教妖女,还是说你找到了我杀你父亲的证据,要替父报仇?」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14页 于墨霄重重摇头,凑近她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说罢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里。林寒初毫无准备,下意识地挣脱他的怀抱,可是于墨霄的双臂紧紧贴着他,让她无法动弹。 「你放开我!」林寒初用尽全力,双手将他推开,「告诉你什么?即便我告诉你,你又当如何?哦,对了,我忘了恭喜于掌门大婚,祝你和柳姑娘,不,于夫人百年好合!」 他也哽咽,过了须臾才带着歉意和心疼对她一字一句道:「我和柳姑娘没有成亲。」他伸出手,想去抚一抚她额间散落的髮丝,她却警惕地一让,这让他更加心疼,「大婚之日楚九灵来闹事,他什么都告诉我了。寒初—— 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更不是为了让你觉得亏欠我。」她撤回目光,丢下这句话便转身想上马。 于墨霄再次一拉将她拉了回来,另一只手紧紧扶住她的腰,贴向自己,他依然喘着气,心中压抑着五味陈杂的感情,当日他只对柳若眉说了一声抱歉,便匆匆离开喜宴,提剑上马,连一个随身的包裹都没有带出开封,这一路寻来,天地浩瀚,他哪里会知道林寒初的去向,东闯西盪了一阵,最终还是决定和老天赌一把来舒州,茫茫一千里,他快马加鞭日夜不停。他心中期盼着林寒初对自己还有一丝丝的眷恋,期盼着老天对他们两还有一丝丝的怜悯,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在这山谷之中让他们相遇。 依然是在那棵树下,只是如今它渐高渐茂,破晓的寒风在树下稍歇,山泽中朦胧的雾气在晨光中消散。他轻轻抵住林寒初的额头,低声道:「这一路上我一直都在害怕,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你,如果是那样,我不会原谅自己!寒初,你知道吗?其实我心里从未怪过你,只是我一直不敢真正下决心去正面自己的内心。我真是蠢到了极点,是我一直在辜负你,让你受伤,你打我骂我,只要你肯原谅我!」 她的唇在颤抖,她再次抬起头,望向那张俊雅明媚,如春风般温柔的脸庞,只听见他慌张跳动的心跳,而此刻她的心口却如同被巨石压住,令人窒息般地疼痛,眼早已被灼热的泪填满,她攒出气力:「于墨霄,你放过——」 显然她的话他从来不听,一个霸道又缱绻的吻深深把那个还有说出口的『我』字封印在时间里。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子夜 顷刻间,太阳漫过了云雾和山峦,灿若鎏焰。林寒初脑中一片空白,她分不清是初晨的暖阳,还是那突如其来的拥吻,让她僵冷的身体一下子涌动了温热。他的唇,总是喜欢牵动嘴角微微上翘,总是带着三分不羁的浅笑,她也曾在他话语间偷偷瞥见它的一翕一合,欣赏着它硬朗又温柔的线条,而此刻义无反顾地贴上她的唇,轻柔又辗转反侧,一切竟是这般突如其来,让人措手不及。 不!她努力让自己恢復一丝理智,终于还是拒绝,狠狠推开,瞪大了双眼,慌张地望着他。接着 ——啪—— 重重扇在他的左脸上:「你混帐!」 「是,我混帐透顶,今天我也要混帐地不放你走!」于墨霄喊住她,「林寒初,今生今世我都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她惨白的脸颊泛起绯红,心跳加快,还来不及再次反驳他,林寒初突然只觉得喘不上气,她护住自己的胸口,可下一瞬便是腹中翻江倒海般的灼热难熬奔涌而至,随即转为血脉沸腾,头晕眼花。又一次的毒发,而且她有预感,这一次定会比前两次更加强烈。 于墨霄只见她的神色不对,脸上一阵红潮,他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肩:「寒初,你怎么了?」 「你快走,让我一个人静——」胸口便觉一股膨胀欲裂的气息朝四肢涌去,疼痛难熬,她紧紧攥住胸口,蹙眉并气,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只下意识的用另一只手做着无畏的抗拒,企图推开于墨霄的臂膀。 于墨霄将她一把横抱,蹬身上马,他让林寒初坐前面,靠在自己肩头,自己在后面护着,飞一般地朝山坡下疾驰而去。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于墨霄骑入舒州城内,他必须先找一家客栈,随后找大夫给林寒初医治。虽然一年前到过舒州,但当时只去了寄舒山庄,并未进城,加上此刻心下焦急万分,便如同无头苍蝇般转了好几条街,终于在城南找了家还算幽静的客栈投店住下,又从怀中取出一锭元宝,吩咐小二,找全城最好的大夫,来给林寒初医治。那小二见他出手阔绰,想是来了贵宾,便安排了相邻的两间上房,随后一熘烟去请大夫去了。 于墨霄将几进晕厥的林寒初扶到床上,只觉她身上一阵寒凉无比,又一阵火燎般滚烫,瞬间额头便滚下汗珠。他只能用汗巾沾了水一遍遍先给她擦拭,又给她餵了些温水。这么熬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小二总算把大夫给请来了,林寒初已然冷汗淋漓。 于墨霄和大夫说这是他妹妹,途经此地突然发病,那大夫也不多言便先搭脉诊断。 连着搭了两次脉,又看了林寒初的舌苔和眼底,脸色微变道:「公子,依我看,令妹不是得病,倒像是…像是中毒。」 「大夫,不瞒你说,的确是中了一种烈性奇毒,此毒来自西夏,名为断肠销魂丹,敢问大夫可曾听过?」 那大夫摇了摇头:「本人行医二十年,疑难杂症倒是治过不少,但是这毒还是第一次听说,敢问公子,可知这用毒之人在掺入了何种毒物?这样我才好对症下药。」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15页 于墨霄嘆了口气:「惭愧,我当日走得急,并未逼问他掺了何物,只知道此人来自西夏九仙教,这种毒药分一白一红两丸,服用后七七四十九日方才毒发,一丸毒发时如断肠噬骨般难受,一丸毒发时血脉暴涨,肌肤皴裂,最后方才取人性命……如今已是第四十七日。」 「竟然有这般恶毒之人!那公子可知令妹吃的是哪一种?」 于墨霄绝望地抿唇哀道:「无从而知。大夫可有妙方?」 那大夫又把了一次脉,沉吟道:「姑娘可曾婚配?」 于墨霄奇道:「大夫这是何意?令妹,令妹未曾婚配。」 那大夫瞥了一眼小二,又转头给于墨霄使了个眼色,于墨霄会意让小二下楼给他们准备饭菜,支开他关上了门。 「西夏的毒…」那大夫沉吟了片刻;「西夏的毒我也曾从医书上看到过一些药理,但是我不能断定是哪种毒药,这脉象好生奇怪,倒像是...倒像是...」 「大夫不妨直言!」于墨霄急得捏紧了拳头。 「像是中了至烈的春药!」 此言一出于墨霄目瞪口呆,林寒初虽神志模煳也惊愕地啊出声来。 「胡说,这明明是穿肠之毒,怎可能是春药?!」 那大夫又皱眉查看了林寒初的病态,许久才开口:「不知是何种异邦毒药,故而无法配制出解药。不过依我看,这症状确实像是被下了催情之药,若是能...能行房事...兴许便可解毒。」 「混帐!你这庸医,休得胡说!」于墨霄赤着脸怒道。 「哎…公子,不瞒你说,若没有解药,怕令妹是很难熬得过,你若不信我的话,我这里暂时开一些缓解症状之药汤,但无法祛毒,或许能让毒性延缓几日发作,但我劝公子还是尽早寻到解药。」那大夫说着写了方子,于墨霄见上面都是些寻常清瘟降燥之药,怕也无甚效用,便又给了一些铜钱打发了他,下楼让小二帮t?忙去安排抓取。 林寒初难受了将近两个时辰,等小二把药端来服完之后,人才稍稍缓过几分来。于墨霄见她终于撑着坐了起来,心中紧绷的弦也稍稍放松。 「总算醒了,你觉得如何?」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这毒药石无用,怕是熬不过这几日了,寒初不敢再拖累于掌门,你让我自生自灭吧。」她心中其实感激于墨霄,可如今自己命在旦夕,何必又要徒曾牵绊,因而还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口吻。 「你自己知道什么?」于墨霄见她一脸自暴自弃的样子,又是内疚,又是焦急。「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我不许你这么自暴自弃,轻言生死。」 「你!?」林寒初呆呆望着他,不想他竟然如此。林寒初此刻竟然觉得心中泛起一丝甘饴,相识以来还从未见他对自己如此上心,即便是有,那过去也因为种种无从表露心迹,而在这小小的客栈房内,因为她命在旦夕,他却如此不加掩饰地在乎着。 她不再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去,掩藏起眼中的微末变化。 「你可知当日楚九灵给你服的是什么毒药吗?」于墨霄续问。 「知道,穿肠毒药,若无解药,神仙难救。但要我去求他取解药,哼,休想!」 「可惜楚九灵当日却未说出你服用的到底是哪一种。若错用了解药,怕也是性命不保。」他皱眉看着林寒初,心急如焚。 林寒初回想着刚才大夫的话,催情春药?她当日不假思索地吞下一丸,楚九灵只说一丸会让人断肠毙命,而另一丸他的确未细说。她眼前浮现出当日楚九灵对她不怀好意的挑逗,脑中嗡嗡作响。她挣扎着下床,蹒跚着朝门的方向走去。 于墨霄往她身前一拦:「你要做什么?」 「我要离开这里,你让开。」 「你胡闹什么?如今身子已经这样了,你还逞什么能?」他心中无比关切,可也不知怎么,话中却总是带着情绪。于墨霄扶住毫无气力的林寒初,把她送回床边坐下,柔声劝道:「今日我们暂且在此休息,你不想呆在这,等明早你稍稍好些,我们便动身去开封,我即便是豁出性命,也替你去找楚九灵把解药抢回来!」 「你不必如此…」林寒初哽咽,可是此刻自己实在是没有气力再挣扎,于墨霄将她的头扶到自己胸前,轻轻安抚。 晚上小二送了些饭菜和粥过来,两人吃了些。多日劳顿,饭后各自在房中洗漱沐浴更衣,林寒初虽然不想再拖累于墨霄,可过于虚弱,打算暂且熬过今夜,明早再做打算。于墨霄订了隔壁的房间,始终还是放心不下林寒初,便将铺盖搬了过来,睡在林寒初床前地上。林寒初早已无力反驳,也就随他。 晚风瑟瑟,林木峭萧,烛影黯曳,夜深露重,他近在咫尺。回忆起来,除了当日初识一起从建州回开封同行,他们俩人便一直误会不断,已经好久未曾这样静静地单独相处。 「当日为何不与柳姑娘成亲?」她的话里终于小心翼翼地展露了一丝委屈。 他愣了愣,沉默了一瞬,即便在这昏暗的屋子里她也感觉得到,于墨霄的眼光正透过朦胧的床帐,望着自己:「她不是我心里的人。」此话一出,林寒初便觉脸上微热,于墨霄觉得还欠了她解释,便又道:「婚约乃是我父亲生前定下,秋下真人几次催婚,当日我继任掌门之时真人旧事重提,少林方丈和天疏道长又一同敦促,为形势所逼,才无奈答应。但大婚当日,当我得知你不惜性命救我,危在旦夕时,我又如何能撇下你,去娶柳姑娘呢?寒初,我的心意,你可相信?」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16页 她悠悠起身,吹熄榻边的油灯:「很晚了,睡吧。」一缕青烟在月色下裊裊。 于墨霄接连几日未曾好好合眼,才一会便沉沉睡去。也辨不清过了多久,约莫子夜,暮地被一声木板敲击的闷响被惊醒,他迅速坐起身来借着月色朝床上望去,空无一人,被褥散乱,依稀记得刚才发出声响的地方好像是门口。再回头,发现地上蜷缩着一个身影,正是林寒初。他慌张地跑过去,将她扶在怀里,因为两人都只穿了薄衣,只觉即便隔着两层衣物,贴身之处林寒初的身子也是滚烫,她双眼紧闭,迷迷煳煳地喊道:「快走,快离开这…」 「寒初,寒初,你睁开眼看看我,你怎么了?」于墨霄探了探她的脉搏,只觉气息沖浊混乱,多半是再次毒发。看来那大夫的药不但没有抑制住毒性,反而有可能加速了发作,如今这大半夜,可如何是好? 「当日楚九灵到底还跟你说了什么?你仔细想想?有没有其他解毒之法?」 林寒初一个劲地摇头,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揣着自己的领口,喘道:「他说…他说去找他解毒,让我…让我留宿…一夜!」 只见她双臂交叉抱于胸前,身体不住发抖,双腿无意识地蹬踢,于墨霄费了好大的劲,将她重新抱回床上。可林寒初復又挣扎着起来,她睁开眼,双眼迷离涣散,只见她坐在床沿边,不住喘息,缓缓伸出一只手拉住于墨霄的手臂,欲将他拉近。于墨霄一愣,只觉臂上一股温热的气息传来,突然林寒初又急急撤手,喊道:「快走!别管我,快走!」倒在床上,别过头蜷缩成一圈。 「寒初,你快让我瞧瞧,寒初!」于墨霄见她如此古怪,抓着她的肩膀使劲将她翻过身来,突地脚下一个踉跄向下跌去,双手慌乱地抵于她的枕边,两人四目相对,她唿吸急促灼热,于墨霄只觉自己的心跳也跟她一同加速。 林寒初惊恐而痛苦间,只觉与于墨霄气息相闻,她赶紧不知所措地避开于墨霄的双眼,可两人身体相依,却无处可避。也不知怎么,恍惚间自己的一只手竟然罔顾意志地攀过于墨霄的肩头,又抚上他清俊的脸颊。骤然间,她意识到这太过逾界,用尽所有的力气,再次镇定自己的心智,如临大敌般地用手掌推开于墨霄,颤道:「快走啊!我求你!于墨霄,快走,别管我!」 惊鸿剎那,白马过隙间的一瞬,他脑中似是闪过许多个念头,也最终融作一片空白。他俯下身子,温热的唇舌拂上她的脸庞,又加重了力印上她灼烧的丰唇。从不紧不慢的试探,到欲望蔓延的缠吻,她的抵抗终究还是枉然。他的吻在唇舌间留恋了许久,继而顺着颈线一路轻碾,一手搂着她的腰,另一边则轻轻松去她胸前的衣襟。 她的左肩裸露在清冷月色下,她在迷离中突然清醒过来,微睁着双眼惊愕地看着于墨霄,手掌抵在他的胸前模煳道:「不行!」 于墨霄停了下来,微微抬头望向她,压抑着自己的喘息:「唯有这个方法可以一试,但愿我的猜测是对的。」 他侧目看向她肩上那道微微凸起状如兰叶般的瘢痕,轻轻用指尖摩挲了一下,林寒初微微一颤,他的爱与歉,欲望和怜惜随着又一个吻烙印在她肩头。他沙哑道:「若你难逃此劫,那我便与你死在一起……」 一只夜莺划过新月如勾的天际,在林寒初的眼前闪过,落在窗外的玉兰枝头呜咽数声,半寐而栖。她在他带来的煎熬、惶恐、极乐中不断轮迴,在一声声的低吟中,痛苦终于尽散,清醒的意识早已溃败崩塌,狂乱的感官伴随着眼角朦胧的泪、窗外若有似无的玉兰香,让她深信这个曾经深深伤害她的男人,在这万籁俱寂的子夜里柔情万般。 第40章 第三十九章:女鬼 于墨霄自己也不记得,已经有多久没有如此安心地睡去。当林寒初小心翼翼地脱开他的拥抱,在昏昧的晨曦中不辞而别时,他依旧睡得安溺。 纸窗后已是一片微黄明净,不想他醒来惶然发现枕边已空无一人,寻遍四周,却只见桌上的字条和那枚自己始终带在身上,早已重新接好的玉兰髮簪。 隽秀小字,寥寥数行:「此去兇险,生死未测。然重责难卸,遗愿未酬。恐与君前缘不復重续,浮云游子尘尽,莫念折柳故情。唯愿君安顺遂意,觅得佳偶。寒初惜别。」墨香犹存,可人已行远。 于墨霄徒觉指间一阵凉意涌来,呆立在原地,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椿恬梦。 ----------------------- 襄州,城枕汉水。《方舆记》载:「谏水亦名襄水,荆楚之间,水驾山而上者,皆唿为襄。」襄,实则为逆流。当日匆匆逃离襄州,一别便是一载,林寒初再次踏入这熟悉的襄州城门,一景一物,歷歷在目。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每次父亲带她下山都会去的桃林馆。 不想那伙计一见她便认了出来:「t?哎呀,这不是林小姐吗?」他在这店里已有几年,对林寒初和承天教的人事都略知一二。时隔良久再次看见她,虽惊讶,但还是凑近桌子才低声道:「林小姐,我还以为去年的那场大火……」 「我逃出来了。」她轻描淡写。 「那林教主呢?其它人呢!你可知道,那火整整烧了三四天,烧得整个紫盖山半山腰都炭了一大片,滚滚浓烟我们在这城里都看得见。后来听管事的军爷说,挖出来的尸体足足有两三百具,真是惨不忍睹。」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17页 「我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其它人都……」她说不下去了。 「林小姐,承天教出事之后,还有武林打扮的人来我这里打听过你的下落,这城里也贴了不少悬赏的告示,你可得小心吶。」 「嗯。小二哥,你可知这些尸体都被埋在哪儿了?」 「哎,听说因为太多,官兵就在紫盖山后山挖了许多大坑,就地给埋了。如今听说那里时时闹鬼,城里人根本不敢去。」 「多谢相告!」林寒初点上一份三镶盘、糖醋白菜、清蒸槎头。家乡的味道入口,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对这里,依然是如此怀念。自从懂事起,父亲便常常带她来城里游玩,林擎自幼宠她,也不敦促她苦练武功,只是由着她的喜好,每次尽买些笔墨字画、女红胭脂回去。林寒初还总是爱拉着他去瓦子里听戏看曲,有一次干脆买了丑角面具硬要他带着回承天教,惹得一干教众都在暗地里哈哈捧腹,即便这样,只要她乐意,林擎也都由得她。 「爹爹,那么久了,女儿不孝,让你在那后山孤孤单单。」 傍晚,林寒初先去了趟观音庙,随后便找了一个闹市的酒楼,直等到亥时,街上人烟稀少,才点了灯前往城外。紫盖即为中岘,是襄州境内岘山诸峰中的一座。整座岘山延汉水岸边而立,雄踞一方。岘首距离襄州城东南五里,向西为中岘紫盖山,此后便为上岘万山。承天教位于紫盖山半山,林擎在世时,此处修葺屋舍道路,若干年间,沿着山路有不少当地人也都在此落户,过去林寒初有时晚归,这上山途中总能遇到些农户。可这次上山,却发现路上的人家也减了不少,一入夜山道上林植茂密之处,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越是往半山走去,越是觉得凄冷阴郁。 行了几里,承天教旧址附近,林寒初隐约在山道尽头瞧见出现一个庞然大物,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夜色中不可分辨颜色,仿佛只是漆黑一片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之下。附近除了几只飞禽鸣叫,不闻人声。林寒初慢慢靠近,终于她看清那是一片秃地上依然耸立未倒的门头和围墙。向后眺去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残垣断壁。一些房梁依然横七竖八地搭在断柱的一头。她似乎听到了这屋舍在大火中轰然倒塌的那一刻,看到火苗窜上一砖一瓦,速速蔓延,随后燃烧殆尽。她呆呆绕着焦地走了几圈,试图找到一处她曾经熟悉的场景,可是大火肆虐,又早已时隔多时,哪里还留得下丝毫人烟?怕是连牲畜都已避而远之,难怪城里人都说这儿闹鬼。 绕得累了,她才失魂落魄地朝后山找去,行了一炷香,果然找到了几个大大的土堆,可却连碑都没有一座,官府果然是草草了事。林寒初这才伐了几块木板,刻了字,立于土堆前。一块给林擎,一块给救了她性命的陈伯,另一块给其他教众。林擎生前嗜酒,她取出身边特地带的一壶酒,拔盖浇于碑前。心中涌起这些日子来得知的关于爹娘的一切,潸然泪下。 「姑娘,你在这里哭什么呢?」林寒初突闻背后一个清细的声音传来,她募地回过神来。心下骇然,自己是习武之人,此刻却全然忘了观察周围。只见身后十米处站着一个白影,也是提着一个纸灯笼,那人长发垂肩,听声音是一个女子。在这荒山野岭,突然出现在此,真如女鬼一般。 林寒初壮壮胆,喊道:「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 「姑娘,你在这里哭什么呢?」这女鬼又重复了一次,好像没有听到林寒初讲话一般。 林寒初拔出长剑,剑锋直指跟前:「你再向前一步,我便不客气了。速速报上名来。」 那女鬼果然停在原地不动,过了片刻,她开口道:「姑娘,我没有恶意,也是来此祭拜罢了。」她稍稍把灯笼向上提了一提,照出一张苍白得发青的面容。林寒初细瞧才发现,这女鬼是个三十上下的妇人,纻衣素缟,面容虽然惨白但也算是清秀。 「祭拜何必要挑这半夜三更?你到底是谁?」 「姑娘,你不也是半夜才来?」女鬼反问。 「我身不由己罢了。」 「奴家也是,奴家名唤三娘,亡夫本乃承天旧部,去年死于教变,尸骨埋于那场大火中。无奈官府视承天教为邪教,还要抓拿同党,故每月初五子夜时分来此悼念亡夫。」 「你丈夫是承天教的?叫什么?归于何人部下?」 「亡夫姓袁名庭旸,原是承天教襄州总教白堂主的部下,自从夫君走后,奴家生计艰难,却还不断有官府寻上门来,不是抢砸就是要挟,奴家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说着抽泣起来。 林寒初听闻她的悲惨遭遇,顿时心生怜悯。还剑入鞘道:「袁大嫂,我是林擎的女儿林寒初。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那女子勐地抬起头来道:「啊,原来你是教主的女儿林大小姐。奴家无理了,还望大小姐赎罪。」说着盈盈拜倒下去。 「袁大嫂哪里的话,不必见外。到底是什么人为难你?」林寒初赶紧上前搀扶起来,询问了她官府的情况,原来是官府借着去年围剿承天教的由头,称教众皆参与邪教勾当,为非作歹,藉机不断勒索敲诈教众的遗孀或是孤儿寡母,若是不交保护费则要送官府受审。 林寒初觉得这官府之人简直丧尽天良,便又打听了官府当值之人姓甚名谁,打算出口恶气。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18页 「奴家先谢过林大小姐。这天色已晚,若大小姐不嫌弃,不如先跟奴家回去休整,明日再作打算也不迟。」林寒初见早已月上中天,她回到襄州也不便多做声张,便答应跟着袁三娘回去。那妇人从随身的篮子出掏出一块饼,递给林寒初:「原是奴家备着当宵夜的。大小姐若是不嫌弃,先吃块饼充飢吧。」林寒初谢了接过,边行边吃便到了袁三娘的住处。原来她就住在山脚下的一处竹屋之中,家中陈设简单,林寒初看针线篓里有些孩童玩意,便随口:「袁大嫂,你和袁大哥有孩子吗?」 她埋头为林寒初整理床铺「哎,无人照顾,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了,便送回夫君老家。」稍稍停顿,抬头道:「大小姐,床铺好了,您赶紧歇息。」 林寒初应声谢过,便掩着被子侧身睡去。也不知是怎么的,感觉特别疲累,眼睛一合便人事不知。 等她努力抬起极重的眼睑,从睡梦中再次醒来时,却发现此刻自己的手脚已经被捆绑,她再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封闭的竹室之中,外面强烈的光线从竹壁的缝隙当中射进来,想是天已大亮。 「喂!有没有人,快放我出去!」无人应答,「袁大嫂,袁三娘!你快放了我!」她提高嗓门,连着喊了几声,都没有丝毫回应。 「别喊了,没用的。」一个微弱的女子声音从竹室幽暗的一角飘来。林寒初顺着找去,只见那杂乱的草堆里,蜷着三个人影,仔细看去,原来是三个破衣烂衫蓬头女子,脸上脏兮兮,但看身形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为何被关于此?」 「我们和你一样,也是被那婆娘骗来的。」其中一个较大一些的蓬头女子答道:「她是不是劝你跟她回家?半途给了你一块饼吃?」 「不错,你是说那饼?」 「那婆娘果然都是这一招!」那个女子狠狠道。 「无冤无仇,她为何抓你们?」 「我们也不知道,总之是逃不出去的,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林寒初手脚被缚,长剑也不在身边,她突然想起藏于怀中的那本册子,好像也已离身,不由心下暗叫不妙。她这一年多也算履歷江湖,居然这么容易又着了这贼婆娘的道,懊恼万分。 「你们在这里呆了多久了?」 「算算日子也有个把月了吧,这位大嫂是近日才被抓来的。之前还有两个姑娘,前几天被人带走了。听说那袁大嫂不断会带新的姑娘来这里,每隔一阵子就有人来接走几个。」 「接去哪?」 「不…不知道。」那个女子想到前途未卜,说着哭了起来,语无伦次:「爹、娘,我好想你们,呜呜呜t?。我不想死,爹,娘,呜呜呜」身边另外两个女子也跟着呜咽起来。 「姐姐莫哭,你听我说。若有人来,我定会想办法制服他,然后救你们出去。」 「你…你又是谁?凭什么救我们?」 林寒初也不再与她们多言,听她们哭哭啼啼更觉心烦。她本想找个物件挣脱开手脚上的绳索,可寻了半天也没有合适的东西,地上除了干草没有瓷片瓦片之类的碎物,而墙上也都是圆筒状的竹子,滑不熘手没有稜角可以打磨,便只靠在墙边闭目休息。大约隔了一两个时辰,只听竹室外的门突然开了,听脚步前后进来三四个人。 林寒初顿时打起精神,只要进来的人近身解她绳索,她便有十足把握可以制服对方。室门啪地一声开了,那袁三娘领了两个中年男人进来,一个穿着讲究,商人打扮,一个则高壮彪悍,看似会些拳脚功夫。 「你那价钱只够挑两个。」袁三娘双臂插于胸前,挑挑指甲,侧眼道。 「你这婆娘还学会漫天开价了?也不瞧瞧你这都是些什么货色,脏兮兮的。」那彪形大汉说着挑起角落里一个女子的下巴。见一脸污垢,啐一声,便是一口唾沫吐在那女子额上。那女子吓得又嘤嘤哭出声来。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在此拐卖妇女,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商人打扮的走过来,低头瞧了瞧林寒初,双眼大睁喜道:「哎哟哟,不得了,这个妞儿好,快快,咱们挑这个走。」 袁三娘立马上前拦住:「哎哟,使不得,使不得,这个你们不能挑。」 「为何?」那大汉上前便是一摆手,挡开袁三娘便去拉地上的林寒初。那袁三娘使劲拦在他前面:「哎哟,她可是方二爷要的人,你赶紧罢手。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方二爷?你吓唬我呢?」那大汉喝到:「他要这丫头做什么?还是留给我群燕馆来得好。」 「他人片刻间就到,你可别坏了我的好事,老娘还指着她发财呢?」 那汉子依然不会理会袁三娘,一脚将她踹倒一边,伸手便去拉林寒初。林寒初突然娇声道:「大爷,小女子被关得太久,腿都麻了,大爷帮我把腿上的绳子松一松,也好跟大爷走啊。」 那大汉哈哈哈笑道:「你当我傻吗,给你松绑你还不跑喽。」 「小女子半点武功不会,哪里跑得了。若再绑下去,这腿怕是废了,也不好服侍其它客官了。」 那大汉在林寒初的娇嗔软语之下,招架不住,抓抓后脑勺,憨道:「也对,跑不了。」便顺手松了她脚腕上的绳索。他刚一下身,那袁三娘便回眸大叫:「不好!」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19页 林寒初一个扫腿,锤在那大汉腰间,那大汉吃痛单腿跪地,林寒初拔出他腰间的短刀,驾于他的脖子上,一脚踏在他的背上,将之稳稳控制。 「快如实招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在此为非作歹?」 那商人模样的男人吓得魂飞魄散,叫到:「女侠手下留情。」那袁三娘见状赶紧想往门外跑,林寒初一脚抄起那大汉腰间的玉佩,朝袁三娘背心掷去,她吃痛扑倒,跪地求饶。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夫君的确是承天教旧部。无奈他去世后家中无以为继,这才想起去后山坟头,专门去抓些前来祭拜的女子,然后卖…卖给群燕馆做娼。这两人便是那娼馆的管事。每…每逢有新货到,我就就去通知他们来…来…来挑拣。」 「你这恶妇!天理不容!这些妇孺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弟兄,你竟然还想出这种歹毒招数来迫害她们,你还有没有良心?」林寒初骂道,正寻思如何收拾地上三人,忽然,后颈一沉,接着一阵晕眩,手中短刀哐地一声落地。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随后背后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短刀反架在她背心。 林寒初骇然,此人好凌厉的功夫!只听他冷冷道:「林大小姐自顾不暇,还那么爱管闲事?」 林寒初抬起身来,转头瞥见那人,一张长脸左颊一个刀疤一直延到脖子,面露兇相,果然不是好对付的角色。「你想必就是方二爷吧?」 「哼哼,怎么,你认得我?」方二爷冷笑道。 「既然落于你手,说吧,你想如何?」 那方二爷朝地下的汉子和那管事喝到:「这里没你们的事,给我滚!」 那两人一看拣回一条命,一熘烟连滚带爬地便离开了竹屋。袁三娘颤声道:「方…方二爷,奴家可是把人给你抓住了,奴家的好处?」 「我呸!你个废物,若不是我及时赶到,这煮熟的鸭子还不飞了,你还有脸跟我要好处?」那袁三娘赶紧闭嘴,缩在原地。 「我问你,这丫头随身可带着什么东西?」林寒初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心中一慌,这《元丰》册子可千万不能落入此人之手。 「有有!」那袁三娘跑去前屋,取了林寒初的佩剑和那本泛黄册子。那方二爷一手接过粗粗翻了一翻,随即便扔在一旁。 「」这册子是什么东西?」 「二爷不识字吗?是本话本笔记罢了,二爷喜欢拿去便是。」 「这破书我可不稀罕。林寒初,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落在我手里算你倒霉!」 「小女子和你无冤无仇,方二爷为何和我过不去?」 「嘿嘿,好一句无冤无仇,我大哥死在你手里,这笔帐怎么算?」 「你大哥?方?方野鸣是你兄长?」 「不错!我今日就要替我兄长报仇!」 「方野鸣并非我所杀,是他自己欲设计捉拿我领赏,结果自己与门下弟子互伤至死。」 「废话,你这故事编给谁听?我大哥他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与自己的弟子自相残杀?就算如此,他的功夫也远在自己弟子之上,怎会如此暴毙?林小姐,你今日识相的最好说出你知道的那个秘密,不然,我教你死不全尸。」 林寒初一听此言,也不想再与他多做解释。她心中涌起一丝不安。难道连这个方野鸣的弟兄也想知道《早春图》的秘密吗?这又是谁告诉他的呢?不过听他这么一说,林寒初反而欣喜,既然他想探知秘密,便不会轻易杀她,便顺势接话:「秘密?我不知道方二爷说的是什么秘密。我林寒初贱命一条,你要杀便杀。」 「你别跟我兜圈子,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秘密。林擎不肯说出口的事,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免得落得和你爹一样的下场。」 「哦?看来方二爷对当年承天教的叛教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啊。到底你们背后是什么人在指使?」 「哈哈哈,我怎么可能让你知道呢?」他突然出手点了林寒初两处大穴,提起短刀朝角落里那几个已被吓破胆的女子走去:「林小姐天生的硬骨头,没关系,但是林小姐一定对承天教的遗孀怀有恻隐之心吧?这些女子如此可怜,难道林小姐眼睁睁看着她们丧命吗?」 林寒初心头一紧:「你想干什么?」 「你若不说,那么今天就先送她们几个去见阎罗。」 "你别乱来!」林寒初急道。 「哈哈哈,看来我这个方法挺奏效啊!」方二爷一把拉起其中一个女子的头髮,将短刀轻轻滑过那个女子面颊,鲜血顺势滴了下来,那女子大叫救命。「怎么样?林小姐再不说,我就在她身上捅上几刀?」 「你有什么仇怨就沖我来,何必为难她们?」林寒初大声喝止。 那方二爷并不停手,在那女子的手臂上深深砍入一刀,那女子发出惨烈的叫声。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什么秘密?」林寒初话音未落,那方二爷一刀刺入女子小腹,又搅了一下,那女子一声惨叫后,顷刻间便垂头不再动弹。边上的两个女子都发了疯似的尖叫,林寒初也被吓得一声冷汗,没想到这方二爷如此心狠手辣。 「要不我提示林小姐一下?」他眯着眼,笑道:「宝——藏。」 林寒初倒吸一口凉气,果然,这帮人又是冲着宝藏而来,死了一个季焕,还有无数个视财如命的恶徒前赴后继。如今该怎么办才好?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20页 在这进退两难之时,林寒初只听侧面的竹墙啪地一声,被人从外重重踢出一个窟窿。强烈的阳光射入屋内,一个人影从中窜出。还未定睛细看,那人朝方二爷一剑刺去,攻其左胸,方二爷侧身一躲,避开这一招。那人又翻身直扑,攻其腋下穴道,两人一瞬间便拆了四五招。 承影剑法!是老李!林寒初暗暗惊喜,虽然这方二爷的功夫着实比方野鸣高明了不少,但老李还是略胜一筹,不一会便占了上风。但他并不恋战,只见他一剑刺在对方左胸,便撤回奔向林寒初,替她解了两处穴道:「快走,他的人就在附近,人多势众,不好对付!」便t?拉着林寒初往外跑去。 林寒初才跑出数步,突然回头:「等一下。」她急急回到屋中,拾起地上的长剑和册子,随后去解了那两名活着女子的绳索:「趁现在,赶紧跑!」那两名女子愣了一愣,那方二爷已缓过神来,一刀朝林寒初砍来! 林寒初赶紧提剑一档,一招寥落晨星,还来不及拔剑,便将剑鞘化为点点剑雨攻向其面门,方二爷后退几步。林寒初沖那两名女子道:「还不快跑?!」她们才回过神来,三人齐齐拼了命地往外跑去。 林寒初和老李直往山道深处跑出两三里地,见没人追来,这才松了一口气。两人相视而笑。 「你这个丫头,行事还是如此不小心!亏得我到得及时!」 「老李,我还以为你没看到我在观音庙留的记号呢!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第41章 第四十章:火苗 襄州城内的观音庙门前,平日里总蹲居着不少十来岁的小叫花子。他们中的一些是孤儿,但也有几个其实家中亲人尚在,只是为了多要几个铜板,才让这些个孩子出来混口饭吃。小叫花子向祈福的男男女女讨要财物,来人皆为诚心求佛,因而心慈大方,小叫花子们的生计向来都算不错。他们其中有一人,约莫七八岁的样子,平日里讨饭随争抢不过那几个大的,但他却有另一份生计。有人每月给他十个铜板,让他每日申末,到庙里大殿中所供那尊如意观音像背后去瞧上一瞧。若发现有记号,则需要描摹下来通知那人。 这小叫花瞧交代的事情简单,便随口答应了。一连看了几个月,他倒也算诚信,颳风下雨从不间断,但从未发现那像后有变化。这日又快到申末,他照例无精打采地跑去殿内似闲逛一般地东瞧西瞧,结果摸到殿后,奇了!今日的像后竟然出现了长长短短横七竖八的两个古怪记号。他马上拿出张草纸和炭条,聚精会神地描了起来。描完又对照着细细查了一遍,确保没有错漏这才将像后的痕迹抹去,然后兴奋不已地奔出观音庙,朝那人交代的地方飞奔而去。 「大爷,大爷,您要的东西!」那小叫花拼命敲门。 不一会门丫的一声开了,老李看了一眼那孩子:「拿来!」那小叫花将草纸一把塞在他手上,老李瞥了一眼,稍稍诧异,便从怀中掏出两个铜板递给他:「记住,不许和人说起。」 这个记号是当日他与林寒初分别时定好的暗语,若林寒初查到了任何早春图相关的消息,或是需要他出手帮助,则只需要在襄州的观音庙中留下记号,他自然会去找她。看这记号的意思指的就是明日卯时城南门。第二日一早,老李便前往约定地点,可是等了一个时辰从卯初等到辰正,都未见林寒初的踪影。他想再等下去怕人惹人注意,便先行离开,但既然林寒初留下记号却未现身,怕是出了什么变故。 谁知刚一回住处,却看见昨日那小叫花坐在门口。一见到老李如同见到救星般迎了上来:「大爷,您可回来了。」 「怎么?」 「这是你之前给我的铜板,我全还给你,求你帮帮我。」说着把昨天连同之前的好几十个铜板都预备塞到老李手中。老李一把拦下他的手。 「大爷,我求你了,我答应了喜儿帮帮她,可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有能耐。」 「你怎知我有能耐?」 「我…我偷看过你练拳。」那小叫花怯生生地回道,虽然他也搞不清楚会功夫和会找人其实是两码事。 多管闲事可不是李崇克一贯的风格:「我不喜管旁人的事,你去找别人去吧。」 那小叫花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铜板也撒了一地。他一个劲儿地磕头,嘴上不住求他。 老李无奈:「停下,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把那喜儿叫来。」 那小叫花破涕为笑,诶了一声便跑开了,才一会便拉了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叫花一起来:「这便是喜儿,她娘前个月去上坟,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家里人都着急,求求大爷想想办法。」 「在哪走丢的?」老李问那小叫花。 「承天教后山。」 「你家里与承天教可有关联?」 「我爹过去是承天教的,去年没了,娘去给他上坟。」喜儿怯道。 「张大头的姐姐也是,几个月前去后山就再没回来。」那小叫花插嘴道。 老李又问了些话,那女孩子支支吾吾也说不太清楚,但老李得知这城中女子走失似近几月时有发生,而且巧合的都是在那紫盖山后山。他此刻虽然担心林寒初的安危,但想她身怀绝技应该不至于片刻便有性命之忧。 于是便答应那两个孩子先去紫盖山查探一下,谁知他到了后山,竟然发现了昨夜林寒初所立的三块墓碑,他更加确定,应该是林寒初回来过无疑。但寻了后山和承天教遗址附近,也并未发现异样。谁知事有凑巧,他下山途中,与那群燕馆一贾一武两人和袁三娘打了个照面,起初也并不在意,又向北行了半盏茶功夫,又遇到了方二爷和他带的好些个随从。这山道上人迹罕至,怎会遇到这些人?老李本能地觉得事有蹊跷,便随着方二爷寻到了袁三娘地住处。不想机缘巧合救下了林寒初和那两名妇女。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21页 「在你爹坟前一伤心,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了?行走江湖,哪能如此掉以轻心?」老李又是一通责备。 林寒初伸了伸舌头,嘆道:「好在有惊无险。言归正传,这次前来襄州找你,确有要事相商。」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边走边说。」老李带着林寒初从一条无人小道下山,山下有一辆马车正在等他。两人上车后,林寒初便先从怀中拿出丝帕,展开后将那一新一旧两枚铁莲子呈于他面前。 「于中仁死了。」 「我已听说,这件事整个武林闹得沸沸扬扬。有人传言是他儿子于墨霄和你所为。但我相信你的为人。你手上的是什么?」 「便是杀死于中仁的暗器。当时我就在现场。」 「就凭这一枚铁莲子便可杀了于中仁?」林寒初点了点头,便将当日自己去开封,见到于中仁,以及二十年前早春图失窃和林擎出逃,后来于中仁被黑衣人所杀的经过都一一说予他听,老李边听边问,若有所思。 还未说完,马车便停了下来,两人随即下车。林寒初一看,此处竟然是一处颇为僻静的深宅大院,匾额上写着孟府。 「这里是?」林寒初疑道。 「放心,随我来。」老李带着她进了府中,这一看便是一个武学之家,院中兵器箭靶一应俱全,陈设也颇像武林中人喜好。自己在这襄州住了二十年,居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门派。老李似是对这里颇为熟悉,把林寒初直接带到后院的一间厅堂内,让她稍坐,自己转身出去。 一盏茶功夫,老李一前一后和两个男子一同进来,林寒初一见,其中一个年纪较轻的颇为眼熟,而另一个年长男子与他眉宇间却有几分相似。 「你是…段公子?」林寒初这才想起来,那人正是当日在武林大会上一举连败三大门派的沉汐岛段青崖。 「林姑娘好眼力,正是在下!」段青崖笑道:「这位是我舅父孟元祁。」 「丫头,我与元祁和青崖的母亲曾是同门,因此青崖算是我的师侄。此处隐蔽,你可安心住上几日,不会有人来扰。」 「那就多谢孟伯伯,段公子了,寒初叨饶。」既然是老李安排的,她也就不多想了,安心在孟府安排的房间里住下。第二日,林寒初前去找老李,孟府的人却告诉他老李并不住在此处,林寒初也不多问,并打算回房,却迎面碰上了段青崖。 「林姑娘找我师伯?」 「段公子有礼,你可知老李,你师伯何时会来?」林寒初询问。 「林姑娘稍安勿燥,师伯说今晚会来府中。」他稍一停顿,微笑道:「林姑娘与师伯若有要事相商不妨等他来到府中再说。我与舅父绝不会探听,这府中下人还都算可靠,你可放心。林姑娘若有任何需要,找我便是。」 林寒初听他说得郑重,心中倒放心了几分,段青崖正要离开,林寒初道:「段公子且慢--」 「姑娘请说。」 「段公子对着襄州城内近日的人事可还熟悉?」 「熟悉不敢当。我本就常住沉汐岛,襄州来的并不多。近日是为了帮舅父这边处理一些家事才住上一阵。不过孟府在襄州素来以情报见长,安排有不少人手搜集来往江湖和官场中人消息。若林姑娘想打听什么,段某愿意效劳。」 「段公子可听说过方二爷这个人?」 「方二爷?你说的可是方衍州?」 「寒初不知他姓名,只知道他是我爹的旧部,承天教均州堂主方t?野鸣的二弟。」 「正是方衍州,昨日听师伯提起,便是此人挟持了姑娘吧?据在下所知,江湖传言是姑娘杀了方野鸣,这方衍州曾广派门人寻你下落要报仇。此人的功夫不弱,但比起他大哥更加工于心计,心狠手辣。」 林寒初一听,点头称是:「多谢段公子提点。」 段青崖担心林寒初与他们一同用膳不自在,便派人单独送了晚膳,酉时刚过,便有下人通报,老李来了,请林寒初去了昨日的那间厅堂,只见老李背对门口,已在等她。 听到林寒初走进,他回过身: 「我有些要事要去核实,故离开了一日。现在你将后来的事说与我听。」 即便这孟府安全,但林寒初还是关上了门,毕竟事关重大。前一日她将于中仁的事情都说了一遍,于是她接着又把去半山园的经过,以及寻找罗丹青,还有如何被赵柘擒获,最后在王安石的墓中找到线索的事情详详细细都讲述了一遍。她将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这本《元丰诒谋遗事》递到老李手中,见他面色凝重异常。 老李接过册子,一言不发地又一页页翻看,林寒初也没有打扰他,只静静坐在边上等他看完。半饷,老李合上册子,长长嘆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元祐元年,荆公卒,哲宗赠号太傅。谥曰文。司马君实与他一生为敌,他在荆公死后说:『介甫文章节义,过人处甚多。但性不晓事,而喜遂非。今方矫其失,革其弊, 不幸介甫谢世, 反覆之徒必诋毁百端, 光意以谓朝廷宜优加厚礼。』好一个优加厚礼,凭他这不痛不痒的四个字,又怎能尽荆公未筹之志,鸣不平之屈?元祐余孽,狼子野心,二十多年了还咄咄不肯罢休。可我没有想到的是,熙王赵柘居然也参与其中。当年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却不想他居然能从那幅《山禽腊梅图》寻出蹊跷来!」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22页 「赵柘的手段非比寻常,我与他相识以来,他处处占尽上风,如今这关于宝藏的舆图恐怕已经落在他手中。」 「不过好在他未必知道如何使用这图,况且早春图的下落如今也还未可知。」老李略加思索,皱眉道:「丫头,你对那杀死于中仁的黑衣人的身份可有什么猜测?」 「当日他和于中仁的对话中,我听得并不十分清楚,但是依稀记得,于中仁猜测他便是二十多年前去翰林画院与我爹打过照面的那个黑衣人。当时那个黑衣人并没有否认,而是反问于中仁,是不是林擎告诉他的。我后来反覆思量过他这几句话。从他的武功来看,与于中仁不相上下,甚至尤在于中仁之上,整个武林找不出几个人,必定是有资歷的高手。其次,于中仁猜测他是当年的那个黑衣人,很有可能于中仁从他的声音和身形判断,此人年纪相符,那么起码将近半百。即便他不是当年的那个黑衣人,那他也一定参与或知晓当年早春图失窃一案,而且知道并且确定林擎遇到过当年的黑衣人,而不是无端的胡编。所以我想此人定是当年的知情者,也是谋害我爹的兇手之一。」 「你的猜测不无道理!」老李频频点头。 「老李,你觉不觉得黑衣人和赵柘有关系?」林寒初突然想到。 「我觉得并不像,那黑衣人的行事手段蛮横乖张,和季焕、严亮这些人应该是一伙的。他们的目的很明显是将当年的知情人一个个找出来,从你爹开始,到刘一照父子和于中仁,逼他们交出线索。而赵柘的行事做派则全然不同,他的突破口在你,办法也高明得多。所以我大胆猜测,他们应该不是同一伙人,甚至各有目的。但都志在找到当年《早春图》和宝藏的秘密。」 「若果真如此,那我们如今更应该小心了。若真正的舆图真被赵柘拿走,那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呢?」林寒初想到如今要同时提防对付两派人,而自己和老李又如此势微,不免丧气。 「嘘!」老李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舆图这件事情,只有你知我知,不可再多声张,要知道,这第二张图的秘密,黑衣人那伙人很可能还不知情。」 他看了看手中那本《元丰诒谋遗事》,轻轻嘆了口气,将它举到桌上的烛台边。林寒初一把拉住他举在半空的手:「你干什么?」 「这书里的秘密不能再让更多人知道了,如今把这本册子留在世上,就多一分泄密的危险。你我难保它不被歹人夺取,若是落入那黑衣人手中,就糟了!」 「可是…可是这里面写的句句是王安石的心酸。又怎能?」林寒初如同惋惜一件绝世的珍宝一般,不忍去亲手毁了它。 「丫头,我知你的心情,希望将这册子留做念想,可是比起颠覆大宋的危险……」老李语重心长地劝她。林寒初无奈地摇摇头,但最终还是缓缓地将手撤了回来。 那火苗燃上了书页的一角,如同鎏金的墨迹一般缓缓染开去,所到之处顷刻幻化为灰烬。就在此时,突然门呯地一声被重重推开:「且慢!」 林寒初勐地回头,门口那人身材修长,面目俊逸,此刻正睁大一双浓眉星目焦急地瞧着她,正是于墨霄! 林寒初啊地惊叫一下,电光火石之间,下意识地将老李手中的册子先拍到地下,跟上一脚踏灭了火苗。林寒初将脚挪开的同时,那册子的左下角已经被烧去了一寸有余,装帧处的线托散开来,那双层的封页也在高温的炙烤下翻捲起来。于墨霄已走到跟前,三人定睛一看,同时「咦」地一声惊讶起来。只见那封页的夹层中漏出一片深黄物体,颜色和质地与册页全然不同,林寒初捡起册子,将那黄色异物抽出,再小心翼翼地展开放于桌上,一份薄如蝉翼,绘得密密麻麻的舆图在尘封二十多年之后,重见天日。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壬子 郭熙踏入紫宸殿之前,侧首回望了一眼雨过天青色的碧空,虽然他依然怀念曾经在太行山间行走无忌的游歷岁月,但若没有这深宫的蒙恩,他的那些妙笔也只不过是坊间一个垂垂老矣的匠人手中的涂鸦罢了。 四年多前,年过花甲的自己蒙相国富弼举荐到开封,得到一个为三司官署绘制壁画的差事,不想所画一举惊动了神宗皇帝,速被纳入翰林画院拜艺学,此后屡屡得圣上赏识,平步青云。而就在郭熙进京的同一年,神宗皇帝改元熙宁元年,遂招原江宁知府王安石入朝诏对,熙宁变法在意气风发的皇帝与他赏识的重臣的联手推进下高歌勐进。郭熙不止一次觉得冥冥之中,自己的命运似乎与这朝中的风云际变紧紧联繫在了一起。如今,他已是翰林画院最德高望重的待招,所画悬列于宫内各处,连官家身边的宫人和臣子都躬身唤他一声郭待招,一个画师得此恩宠已是无憾。他仰望着一净如洗的碧空,不由感嘆,今日不论是福是祸,这一生即便老死在这围墙之内也就罢了。 李崇克远远瞧见郭熙和身后的学生捧着两大只笈笥走近紫宸殿,立马快步迎了上去:「郭待招来了,一切都已布置妥当,请待招跟我前往后阁。」郭熙应了一声便招唿那学生跟上,谁知李崇克拦在那学生跟前,朝郭熙歉道:「待招见谅,官家吩咐,只一人前往。」说着自己亲手接过了那学生手上的物件,领郭熙入内。 郭熙觉得甚是过意不去,但李崇克执意帮他拿着,两人寒暄间便一同到了后阁。李崇克用娴熟的手法,小心妥当地将郭熙所带用具摆放在一张柚木长桌的一端,边摆边说笑道:「官家吩咐了,待招尽可使用这殿内文房器物,不必拘束,其实待招大可不必费这周章将半个翰林画院都搬了来。」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23页 郭熙朝长桌上望去,只见左起一方抄手贺兰石砚、影青釉仿太湖石笔架、玛瑙龙龟砚滴、天青花口莲藻纹圆洗、白石狻猊镇纸、银花软枝提手和田玉界尺、双鹤衔芝纹李延圭徽墨……上面摆放的御品无一不珍。 「不过咱家猜,这作画的笔还是郭待招自己的用得顺手,是吧?」李崇克朝郭熙望了一眼。郭熙还在赞嘆那难得一见的文房器物,被他这么一问才晃过神来:「李公公所言甚是,微臣已将画笔和丹青设色都预齐全了。」李崇克将郭熙所带笈笥中粗细长短不一的十来支笔和各色颜彩碟子都摆了开去,顷刻间已堆满半张桌子。 一切妥当之后,郭熙最后将手中一直抱着的竹筩打开,取出其中的一幅三尺多的长卷,小心翼翼地横摆在桌上,松开系带,双手有条不紊地轻展开来,一幅大中堂浅绛丹青赫然呈现在李崇克眼前。不经意间t?,只匆匆一眼,李崇克便被眼前的景致所震惊。他自己二十四岁入宫,因为一次机缘之下与神宗皇帝相识,两人年纪相仿,皇帝居然破格提升他为贴身内侍。他在这深宫行走有两三载,陪伴皇帝左右也算阅歷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的画作。 视线所到之处,淡缃微黄的素帛之上,腾化出一幅大山深处的景致。北方的冬雪消融,山野间云烟飘渺。虽然是一幅静止的画作,画面中却仿佛被注以生命一般,充满轻灵的动趣,一种万物初醒、乍暖还寒、伺机而动的初春气息处处萌动。近处窠石之上盘踞着遒劲古松,杂树虬枝豪迈伸展,而枝干针叶则尖细挺健,千态万状,笔墨酣畅,如行草书法之流畅婉通。远方是巍峨主峰堂堂中立缥缈于云雾之间,似断非断若即若离,进深幽远难测。而画面中景布设则更为巧夺天工,既有各种林岭丘壑,平原河谷缭绕其中,也有曲涧栈道,茅屋庭阁,殿堂重楼,似层层幻术般叠加浸染。 李崇克的手中还捏着一把界尺,停在空中半饷,突听的门外传话:「官家到!」忙得晃过神来,郭熙一个示意,接过他手中的界尺压在捲轴之上。随后两人齐齐迎了出去,皇帝赵顼已经到了紫宸殿门口。 「微臣翰林书画院待招郭熙参见官家。」 「爱卿平身。」赵顼见到郭熙,严肃的神情似顿时轻松闲适了几分,他侧首向身边的李崇克望了一眼。 李崇克马上回话:「禀官家,刚和郭待招把一切都布置妥当,恭候官家前往观赏。」 赵顼拂须点头:「来来,让朕好好看看淳夫你近日的进展如何。」 三人一前两后站于画前,皇帝凝望许久,从左至右,自上而下,有几处更是凑近了定睛观赏细节。郭熙在一旁道:「禀官家,这《早春图》已完成了八九成,只需再将右半部的水榭楼阁加以完善,然后将山石再少许皴染,不日便可完工。」 赵顼并没有马上接下去,而是又专注了许久,突然抬头看向郭熙,正色道:「淳夫,你倒是给朕说说,你这幅《早春图》到底在绘些什么?」 郭熙和李崇克两人飞速对望一眼,摸不清这皇帝这么个问法是何意图,郭熙略一沉吟,躬身一拜,垂首道:「启禀官家,微臣所画,不外乎是我大宋山水。」 「好一个大宋山水,淳夫的山水,以何所长?」 「启禀官家,微臣乃河阳温县人士,自幼惯览太行和黄河胜景,这笔下的山水不免透露微臣心中所记。此画名为早春,微臣绘山水为表,而实则更功于表现骄阳初蒸,晨光欲动,晓山如翠,晓烟交碧,乍合乍离,或聚或散,变态不定,飘摇缭绕于丛林溪谷之间,曾莫知其涯际之意境。若说画山,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水欲远,尽出之则不远,掩映断其脉则远矣。」郭熙稍稍向前探出身体,伸手往画中的山石处一指:「禀官家, 微臣画这山前巨石,以粗笔侧锋勾廓,再以松毛笔姿擦扫。后面一组巨石,为凸显两者区别,行笔圆中带方,深重的石纹集中在石嵴处,由上而下,由紧而松,四面垂拂。山石需皴染皆施,方可将早春山温润秀丽之感尽显。」 「哦?仅仅是浓淡相宜,皴染得恰吗?依朕看,淳夫你所谋所图可要比这画上的多得多啊!」赵顼突然言辞严厉,声声如质问一般。 郭熙一听此言,立马双膝跪地,深深顿首:「微臣不敢。」他不知是什么地方触怒了龙颜,官家明明这么多年来醉心于自己的画作,而这幅早春图是在他的授意下慢慢凸显雏形,更是对他近年来新政有所成就的称颂,这不会有错的一幅画,如今错在哪里了呢? 殿中一片寂静,空气如凝冰一般。须臾,不想赵顼突然哈哈大笑,命李崇克将老迈的待招搀扶起来。「爱卿请起,朕和你开个玩笑罢了。」 李崇克在神宗身边也有几年,知道皇帝的脾气并不好,近日日理万机更是逐渐暴躁多变。好在一听此言,知道他并未动怒,心中也如大石坠地一般,紧绷的弦松了下来。 只见他背起手来,续将目光移回早春图上,朝郭熙道:「凡画山之俨然气势,多以大山堂堂以巍之,而淳夫却将主峰隐于云烟之后,略成『之』形山头,佐以诸矮峰岭,高低主辅有秩。再者,歷来山水画尚宏然天成,巍巍阳刚不可撼,然淳夫另闢妙径,气韵委婉,柔而不折,反引观者赏其两侧风光,一侧平远河谷,曲径通幽,笔墨或拖或擦,现条缕飞白,颇有情趣。一侧飞榭楼观,茅屋隐舍,用笔颤掣,边顿边行,积点成线。因而这画中的主峰,一别突兀偃蹇之鄙,退而远宰之,一如大君之临,寓理于物。依朕看,此早春之景不乏对老庄之学,濂溪之说的顿悟。淳夫,你说朕解得可还对?」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24页 郭熙长垂的眉首微微抬起,他瞪大双眼惊讶道:「官家圣明,微臣的心思真是逃不过官家法眼。」李崇克也衬道:「这郭待招的妙手丹青,被官家一点化,这《早春图》可不能遗芳百世?」 赵顼摇头笑道:「此言差矣,依朕看,这还不够。」 郭熙垂身拱手:「微臣但凭官家指教。」 「卿之高山,卓而不孤;卿之春色,淡冶如笑。卿之笔下,生机处处,可行可望,可游可居。既非拒人于千里之外,又怎可不无人烟?」 「微臣遵旨!」说罢,郭熙便重新开始审视画面。 「李崇克—」赵顼突然转头叫他。 「奴才在。」 「去把座屏左侧木阁上荷叶莲口盘底下大红漆盒内的物件给朕拿来。」李崇克应了去拿。这紫宸殿内赵顼的物件一向都是由他亲自收纳,他的印象中,此处并没有漆盒。李崇克纳闷这漆盒又是何时跑到那里,而其中又是什么物件。他小心地将盒上压着的莲口盘端到一旁,轻轻打开这红底描金十寸见长五寸见宽的漆盒,其中乃是一卷细长的三尺多绢束,中间用丝线綑扎。李崇克将它捧于手中,呈给皇帝。此时郭熙已经将墨色颜彩都研磨齐全,开始提笔向画中添色。 赵顼始终端详郭熙的作画过程,他接过李崇克递过来绢束,并未抬头,只随口吩咐:「招王安石过来。」 「官家,此刻已近申时三刻,怕王相早已回府。若是再去请来,须费上一个多时辰。 」 「他此刻一定还在都堂和枢密院、三司一同议事,去了便可找到他。」 「奴才这就去请王相。这殿里离了人不行,奴才去唤两个内侍过来。」李崇克道。 「让他们在殿外候着。」 赵顼摆了摆手,依然没有抬头,只专注在郭熙的笔上。示意不要让其它内侍打扰二人。李崇克替了两个紫宸殿外的内侍过来候着,随后快步朝南面去了,路过文德殿,从宫墙一路延南面走廊,进端礼门,经枢密院、中书省才到都堂,果然王安石还在里面。王安石听闻官家传召,也就匆匆放下手上的事情随李崇克去紫宸殿,等再到时已近酉正。 李崇克将微颤的右手扶在早已布满褶皱的前额,他紧合双眼,当四十多年后回忆起当日发生的这一幕时,他惊讶于自己的记忆居然没有被时间沖刷得太过稀疏:「若不是看到王介甫的这本笔记,我怎么也不会将当日郭熙作画的事与他所记载的这个秘密联繫起来。官家酷爱郭淳夫之作久矣,曾数次亲临翰林书画院观画,也曾传召郭熙,因此当日到紫宸殿作画不足为奇。而官家遣我去传召王介甫,我当时以为也只是官家临时与宰执有事商议,却不想这其中与早春图的秘密有重大关联。」 林寒初和于墨霄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射到王安石的那本笔记上,林寒初问老李:「也就是说当年神宗和郭熙之后的对话你并没有听见?」 「不错,现在想来,官家当年让我去请王介甫过来,是故意支开我。」 「老李,你猜神宗皇帝和郭熙在早春图上设下了什么谜题?而这个谜题,和这张设藏得如此隐蔽的舆图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老李皱眉沉思,缓缓摇了摇头:「我一时之间也想不透。」 于墨霄插话道:「当日神宗让你拿的那个绢束,会不会和这件事有什么关联?」 「官家把我支开了,我并没有看到那绢束里到底是什么。」他略一沉吟,续道:「被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当时我带王安石回紫宸殿时,并未再看到那捲绢束,后来我去整理木阁时,那个漆盒里也已经空了。当时我并未在意,以为是官家将它赐给了郭熙或是王安石。可如今也早已不得而知里面t?到底是什么了。」 老李抬头望向于墨霄,严厉道:「你是如何获悉这本笔记的内容?」 「当日寒初在舒州病倒之际,我照料之时无意间见它从衣物中滑落,便替她收着。她昏迷之际,我略略翻看,不想竟然得知此秘密。墨霄实属唐突,但并无恶意。后来我将笔记重新放回寒初衣物之中,本想等她脱险便将实情相告,并助她一臂之力。可不想她突然不辞而别——」他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望向林寒初,见她也侧目向自己投来温柔目光。 「如今你知道了这本笔记里的秘密,你虽是于中仁的儿子,可世事难料,难保你不会将秘密泄露出去。」林寒初一听老李的话,心中一凛,正欲开口为于墨霄解围,他却突然道:「前辈,墨霄本次前来,不但是为此笔记而来,更是为了通知你们一件要事。」 「何事?」老李冷道。 「《早春图》在均州!」 第43章 第四十二章:涧南 「你要是敢在我面前撒谎,我对你不客气。」老李依然面色凝重,字字如刀。 「晚辈不敢!」于墨霄走到书桌前,抓起纸笔写下当日钱逸捨身从季焕怀中夺来的那首绝句: 朝华十月衰,老椿蠹木骸。坐钧不两争,问酬申戌埋。 林寒初和老李端详了一会,霎时都反应过来:「也是离合诗!」 「朝」字去掉一个「十」,一个「月」便留下了「早」字,「椿」字去掉了「木」字边便留下了「春」。从「不两争」的意思里就是叫两个人不要动干戈,那么便是去掉「坐」字上的两个「人」和「钧」字的金字边。将剩下的部分合在一起正好是一个「均」字。最后,问酬申戌埋这一句当中,申戌两个时辰当中正好是一个酉时,将它拿掉那么就只剩下了一个州字。四个字连起来正好是:早春均州。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25页 「这四句离合诗虽然不及罗丹青写的精妙,但拆解的方法是一样的。你从何处得来?又是谁写的呢?」林寒初疑惑道。 「这四句诗得来不易。」于墨霄眼前又浮现起当日钱逸惨死时的景象,他于是将当日在御剑派发生的,蜀山污衊他弒父夺位,后来又如何与钱逸、沈之妍一同识破魏无道和季焕奸计的经过一五一十同两人说了。 当老李听到季焕的临终遗言之时,突然惊道「大将军?你说季焕当真叫这个人大将军?」 「不错,当日在场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李,怎么啦?」林寒初问。 李崇克缓缓摇头,思虑片刻道:「这个所谓的大将军,能够对当年的这些知情人做如此周密而又残忍的绞杀,想必与二十二年前参与盗图的那个人,以及杀你爹的黑衣人必定关系密切。而且我怀疑这个人的身份,根本就是我曾经认识的,只是这些年来他一直隐于人后……」 「会是谁?」林寒初和于墨霄两人都迫切地追问。 「这也只是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此刻虽然毫无证据,但是若是真的,那么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能自圆其说。」他盯着眼前的那首离合诗,一字一句地道:「我怀疑,卢昭义并没有死!」 「你说当年杀我娘的那个恶贼还活着?」 林寒初只觉双手变得冰冷,一丝紧张和不好的预感攀上她的心头。 「只是猜测,当年他在朝中如日中天,可元祐七年突然染上恶疾,请告回乡暴毙而亡。然而当年谁也没有见过他的尸首!他当年听命保守一派,忠于高太后,若是不死,是绝不可能如此轻易放弃追查当年《早春图》的下落。」 「如果他真的没有死,那么他所谋所图,真是叫人不寒而慄!」 林寒初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胸口起伏不定。于墨霄见她如此,轻轻伸出右手握住她凉透的手指。 老李看了看于墨霄和林寒初二人,态度较先前缓和了不少,他问两人:「丫头,这个于墨霄是否可信?」 林寒初望向于墨霄,两人四目相对,林寒初在他眼中看到了些什么,让她坚定地点了点头:「他救我性命,我便愿用性命担保他是可信之人。」 「好!」老李痛快道:「既然如此,以后的事,我也不会瞒你。这个所谓的大将军和手下的一伙鸡鸣狗盗之辈,如此竭尽全力地追查《早春图》的下落,无非是为了当年神宗皇帝留下的那个宝藏。但是,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哲宗和高太后薨逝已久,当今圣上执政多年,自崇宁五年立于大内文德殿的元祐党籍碑突被天雷噼成两截之后,官家便停止了对旧党的彻查,对新政的热情也大不如前。从此在朝中所谓新旧党争也日趋淡弱。因此,这些人的目的想必早已不是要维护元祐党人的利益,替他们报仇。而是出于一己私慾,企图毁掉和独吞这个宝库,同时也让新政再也无法重启。若这大将军真是当年的卢昭义,那么他就是季焕、严亮这些人背后的指示者。追杀林擎、刘一照和于中仁,逼他们说出《早春图》的下落,这一切就都可以解释。如今第二张图已经在我们手中,那么接下来就是要去均州找到《早春图》。」他抬头一看天色,起身道:「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在孟府住下歇息,明日一早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林于二人与他告别后,老李便离开孟府,不想三人在房中想谈已久,此刻已是夜深。段青崖让府中下人给于墨霄也准备了客房,他痛林寒初一起回到后院,等下人都退去,两人才在园中独处。 园中莲池上的觳皱似有似无,一勾新月的倩影跃入其中。林寒初止步缓缓抬头,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悄然无声的夜晚,如当日无异:「你怎知我在襄州?」 「当日你路过舒州,那里离襄州不远,你毒发之际依旧拼命赶路,我想你一定是想回襄州。而脱险之后,我猜你想到的第一件是,想必也是回来为你父亲料理后事,便赌一赌看看能否在襄州碰上你。不想昨日刚到襄州城,四处打听了你的下落,便有自称是孟府的人找到我,而前来见我之人居然是段青崖。一问之下,你竟然就在孟府,段公子便接我前来见你。」 「这孟府在襄州城的眼线果然厉害,不过半日,便可寻到你。」她转头打量着他,口气中略带羞涩又似有几分埋怨:「我在舒州已留了字条给你,为何又再跟来?」 「你我经歷种种,重逢如此不易,怎捨得再次分离?」他伸手从背后搂着她的肩,将头轻轻埋入她的发中。 林寒初被他搂着的肩膀有些僵硬,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可他双臂紧紧贴着她。她欲言又止,反反覆覆数次,最后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嘴角却流露出了笑意。 「既然你已经在老李面前为我做保,那林姑娘可不能不管我呀。」 林寒初噗嗤一笑,继而板起脸沉道,「才正经没多久,又开始这幅样子。」此刻她微红的双颊,却比那天心的玉轮更为动人。 --------------------------------------------------------------------------- 次日一早,下人来请林于二人,到了孟府门前,老李已经坐在马车上等候两人。 「我们这是要去哪?」林寒初问。 「去了便知,是见一个来头不小的人物。」老李神秘兮兮。马车约莫行了半个时辰,隐约感觉是在林木茂盛的山道间穿行,林寒初从窗中看了一路,约莫是到了岘首山的南面。下了马车,林寒初一抬头,只见此处是一隐于山道一侧的古朴小院,茅檐下的黑漆匾额上写道:涧南园。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26页 「这里是孟浩然的旧居?」她惊讶道,「孟?难道孟府的人?」 老李含笑道:「你猜得不错。这处幽静,为孟府中人所掌管,方便我们商谈,你们跟我来吧。」三人入园,双眸所到之处无不充盈乡居野趣,又透出文人的诗情画意。虽离孟公过世已过百年,然与他诗中所写的「涧影见松竹, 潭香闻芰荷」之景别无二致。 一处迴廊下,有一老者头戴纱罗黛色幞头,身着松霜绿卦,正独自下棋。李崇克等三人走进,他单膝跪地一拜:「李崇克参见尚书右丞张大人。」 那人搁下手中的棋子,起身摆手:「我已不是什么尚书右丞,如今只是区区一个河南知府,崇克你切莫乱叫。」 「朝内朝外,谁人不知是蔡相猜忌,陷张大人于不义,官家才暂调你出京。」 张商英苦笑道:「如今世人皆知我与蔡相不和,前些年又被扣了个元祐党籍的帽子,要回京,怕此生再无那一日!」 「大人乃三朝元老,为大t?宋鞠躬尽瘁,当年您追随荆公推行新政,有目共睹,又岂是一个蔡京可以颠倒黑白的?」 张商英把目光重新撤回到棋盘之上:「崇克你看,这下棋如同周旋于宦海,举棋再不定,也须得落子无悔,一招一步,人心咫尺间。这么多年了,我早已看得透彻,你也不必劝我。我倒觉得孟公这涧南园如今方衬得我的心境。」说着又在盘中落下一子,张商英抬头看看林于二人,你此番特地约我来此,所谓何事?这二位是?」 林于二人行了大礼,老李道:「这位是元祐年间光禄少卿林擎之女林寒初,而这位则是殿前都指挥使于中仁之子于墨霄。」 张商英执子之手突然停在当空,抬头打量了二人,又转头面怀深意地看向李崇克:「陈年旧事,还重提它干什么?」 李崇克道: 「张大人,我老李已经年迈,也早已无心朝中之事,只是这关系到我大宋安危,实在不能置身事外,如今但求张大人可助一臂之力。」 「你把话说清楚,何等重要之事?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怎会关乎大宋命脉?」 老李也不避讳,简要将大将军追杀林擎等人的始末都告诉了张商英,而关于宝藏和早春图的确实线索,则一概略去。张商英越听越是惊愕,老迈的双眼中透出不可思议的骇然神色,他盯着李崇克看了须臾,才开口道:「你是说当年神宗皇帝曾留下一笔国库,以待新法备用?」他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我在朝几十年,从未听闻此事!」 「此事千真万确,老李可用性命担保。」 「若是真的,那么这笔国库一定非同小可,只有极少数的内臣,或者官家最亲近之人才知晓。所以...你跟我谈及此事,是想让我出谋划策,帮你来推断谁是这个幕后主使?」 「不错!老李请辞还乡已近二十载,对朝中大势虽有耳闻但早已背离核心,这二位少侠,随是将门之后,但也早已远离朝廷,流落江湖。此奸徒不仅谋害了他们的至亲,如今更是滥杀无辜,企图颠覆大宋基业,这一切还仰仗张大人。」 「你又如何断定此人仍在朝中呢?」 「无法断定,只是猜测,因为能调动得了如此大势力之人,即便不在朝中,也必定在朝中拥有任其支配的势力。或许在朝中,不只是一人,而是一派,大人可有线索?」 「若此人如此处心积虑挖出神宗国库,剿灭王安石党羽,那么应该是元祐旧党无疑。 朝中如今最得势者唯蔡相莫属,自我政和元年被贬,蔡京重新上位更是如日中天。但是他早已是只手遮天,没有必要费那么大的周章,又结合武林人士去追查二十多年前的所谓宝藏。还有一个原因是蔡相虽奸匿,但其亲弟蔡卞乃王安石之婿,因为这层关系,蔡京是拥护新政之人,这一点没有异议,张某觉得可以排除他。除了蔡京,早些年尚书左丞赵挺之赵相也曾手握重权,他同我共事多年,也算三朝老臣。赵相倒是与蔡京不和,不过他戴护新法,必定不屑与元祐余党苟同。再者赵相大观元年已卒,至今五载有余。虽有三子,但在朝中均不任要职,也无结党,所以赵挺之这边也几乎没有线索。再者就是政和元年拜相的何执中和如今的中书侍郎刘正夫,然此二人皆为蔡京之党,虽居高位却无高才,乃迎时上下,持禄养权之辈。吝啬爱财,但恐不敢违蔡相意,此二人的动机尚不足。」 「这么说来,朝中并无人可疑?」李崇克带着失望问道。 「也并不能完全排除所有人,或正如你所说,此人并不在朝中,而朝中却有人与他内外接应,此人虽不一定居高位,但可调动某些势力,只是张某一时还猜不透罢了。」 李崇克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开口:「大人可还记得卢昭义此人?」 「卢—昭—义?你说元祐年间的右骁卫上将军卢昭义?我记得此人,当年是高太后身边的红人,可是他在朝不久,后来便突然销声匿迹。」 「这个卢昭义当年突然暴毙,但崇克大胆,我猜测他根本就没有死,而这个所谓『大将军』无论身份、动机、武功、年纪各方面都与他十分吻合。因此很可能就是当年的右骁卫上将军卢昭义!」 「那么多年,朝中有将军之衔者不计其数,单凭这一点就断定是他怕是过于武断。」 「崇克明白,此事还有待查证,此刻不便细说。但崇克还想请张大人替崇克多留意这朝中变化。」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27页 「提到这朝中变化,你刚才所说的这一番话倒是提醒了我,近年来朝中有一桩难事一直困恼官家。」 「张大人但说无妨,有用得到崇克的地方,我一定竭尽所能。」 张商英的面色突然变得凝重如山:「你可曾听过『当十钱』?」 三人一听此言,都疑惑地看着张商英,而李崇克率先发出一声诧异的惊嘆,他疑惑地看着张商英:「你是说?」 张商英微微颔首。林于二人迷茫地看着对方,不明就理。于墨霄道:「张大人,李伯伯,当十钱我们都知道,早已经通行数年,这与此案又有什么关联?」 张商英起身,放眼亭中柱廊上的一幅对联,其上写道:竹露闲夜滴, 松风清昼吹。正是孟浩然诗中的名句,意境清远高逸,他伸出昨手拍了拍那个如行云流水般书写的「清」字,仰首道:「 大宋自开国以来标准钱币面值为一钱铜币,但到了神宗新政时期曾铸造过当二钱的铜币。崇宁元年,蔡京任相,重推新法,期间需要大量铸币,导致铜料短缺。加之百姓大量敛财存币,市面上钱币流通不畅。当时陕西转运副使许天启为迎奉蔡京,请求朝廷铸造当十钱,以一枚大铜钱币充当十枚铜币使用,以缓解铜币缺少之困。」 「这听上去倒是可解官家燃眉之急的法子,有和不妥?」林寒初道。 「起初这是个奏效的法子,可是一旦打破了实行多年的制度,很快就各种为了降低铜料短缺的法子层出不穷:比如用铁和锡来代替铜铸币,使用票据、度牒、纸币来代替钱币交易若干货品。更严重的是,引发了民间私铸盗铸,于是钱法大乱。国之铸者一,民之铸者十,钱之利一倍,物之贵两倍。私铸不已,则物价益贵,刑禁益烦。」 张商英讲到这里,连连哀嘆摇头。 「朝廷可有发现,又何以应对?」 张商英道:「自然是有应对。政府下令抓拿不少伪造私钱者处以重罚, 大观元年,朝廷下令停止铸造当十钱,市场上设置木箱,让百姓将钱投入箱中,以避获罪。随后将钱币存入开封元丰库和崇宁库,以待回炉重铸。之后的两年里蔡京两度再铸当十钱,官家也两度再费之。这这场浩劫之中,当十并行,本以便民,今却反为民害如此。大钱贬值,百姓家财缩减,怨声载道。两年前,我曾提议官家从内藏库和枢密院借用布帛、金银和盐钞,用来收回尚在流通的当十钱,为期六月。官家思虑再三,终于在去年亲自书写的手诏,下令回购当十,贬值为十之三。然事情进展却远并不如预期顺遂。」 「寒初愚钝,这和我们说的神宗《早春图》宝藏又有和关联?」 「时间!」李崇克手中渗出了微汗,这几个月来,他不断追查思索事情发生的前后,却未曾将这两件事联繫起来。 「时间?怎么解释?」 「官家在政和元年颁布此令,然颁布之前,朝中为此已经争论数月,久久不决。原因在于内藏库乃『天子私库』这其中牵连到动用皇室秘而不宣之所藏以平民愤,且数目巨大。而你们所说的对神宗国库的追查,也恰恰发生在几乎同一时期,且手段急迫狠辣。我只是在推测,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繫?不然,为何一个尘封了二十多年的秘密,突然在几个月之间被人层层揭开?」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白鹿 与张商英告别后,老李和两人略作交代,便先行告辞。于林二人回到孟府,收拾后第二日一早便向孟元祁和段青崖告辞,打算速往均州探寻《早春图》下落。却只见孟元祁而未见段青崖,孟元祁神色略显尴尬,只说段青崖有事先回沉汐岛了。于墨霄与段青崖有过几面之缘,觉得他处事为人都得当有度,也颇有侠客风范。这几日在孟府,更是与他私下饮酒畅谈了两次,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如今不告而别似乎不像他的做派,出了厅堂便找了个下人略为打听,那下人是当日带于墨霄从襄州城内入孟府之人,几日相处下来算是相熟,见于墨霄这样来问,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实情:「哎,于公子,t?我看你与我家郎君相熟,我便悄悄告诉你,他日你有机会见着我家郎君也劝他一劝。」 于墨霄与林寒初好奇地对视一眼,追问:「此话怎讲?」 「我家郎君这是逃婚啦!」 「啊?」于墨霄当场噗嗤笑了个人仰马翻,「哪家娘子如此糟他嫌弃呀?莫不是长得五大三粗,亦或是凶神恶煞?」 那下人憨笑几下道:「于公子切莫取笑,这门亲事乃我家老爷给定的,是门当户对的将门之女,听说不但相貌姣好,人也能干,可是我家郎君却连见都未见上一眼,便执意不肯答应。这不,昨日与老爷理论了半日,见老爷不允退亲,干脆连夜来了个不见踪影。」 于墨霄更乐了:「果然是逃婚去了!好,他日我见着他,必定给孟老爷把他五花大绑绑回来和新娘子拜堂!」 ---------------------------------------------------------- 于墨霄笑着抓起两人行囊,便与林寒初一同纵马奔均州而去。两日间行至汉江边,过河便是均州城了。 「想起当日我从襄州侥倖逃出,以为到了均州便可投奔方野鸣,没有想到差点再次落入虎口。而时隔一年之后再来,却是要寻这令无数人为之丧命的《早春图》。这均州城于我,总是危机四伏。」林寒初感慨道。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28页 于墨霄为了缓解两人心中的压力,一路尽量与林寒初有说有笑,见她突然沉重起来,也不敢再打趣,只安慰道:「别怕,一切有我在。」两人相视而笑。 于墨霄转移话题:「话说这么大的一座城,又要到何处去找这《早春图》呢?这画本就神秘,你我也从未见过真迹。若挨个去问去找,岂不是大海捞针?」 「我也只是凭那仅有四个字『早春均州』打算碰个运气。」林寒初微微感怀,「你师弟豁出性命才取来的情报,我总得好好利用。」 「看来林姑娘已经胸有成竹?」于墨霄脉脉含笑看她。 林寒初被他看得面颊微红,干脆转过头看那天边夕阳。次日,林寒初与于墨霄去了集市,带他先买了两身衣服,竟然是两套绫罗男装。回客栈更换后,两人摇身一变成了两位衣着华贵的富甲少商。于墨霄也摸不清头脑,林寒初只让他一路陪着,去了几家闹市中的字画装裱店。林寒初装作是要买画的豪商,让店里拿最好最贵的古画出来,头两家店铺的藏品实在平庸,也没有懂行的掌柜在,林寒初颇为失望地悻悻而归。到了第三家,店内的货品精了不少,这店里的伙计看两人相貌打扮,加上林寒初说起古画来,名家名作流派典故如数家珍,那伙计干脆请了内屋的掌柜出来接待。 只见那掌柜一身黛色长袍,双鬓斑白,面色温和,双目深邃,长须花白一直垂及前胸。他一手负于背,一手抚须,缓缓从后屋走出:「这小店里的卷子,可有能入得了公子法眼的?」 「掌柜见笑,我兄弟二人乃长安人士,自小跟着父母做些古玩生意,恰巧行至均州城,便想来瞧瞧有没有古蹟字画可以收来带回去。」 「哦?长安人士,那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字画呢?」 「家父喜好山水,家中藏品颇丰。家父常说盛唐之气始于二李之金碧灼灼,高于王维之洒脱萧瑟,五代之中荆浩最为峻拔坚凝、巨然则尚庄重朴实,而到了大宋,范宽笔下巨峰堂堂,伟岸豁达;李成往往重幽深变化、暗藏玄机,当然家父最称赞的还是前朝国手郭熙的卷子,每每提及,总说是曲溪断崖,峰峦秀拔,境界混阔而又灵动缥缈。大哥,你说是不是?」说着侧目瞟了一眼于墨霄,朝他微微示意。 于墨霄听得愣了一下,赶紧木讷地陪笑回道:「对,对,父亲是这么说的。」 「哎呀呀,」那掌柜露出惊讶之色,「令尊看来是古画收藏大家,若不是家中都藏有这些稀世名家的杰作不成?」 「让掌柜见笑了,家中的确藏有真迹,唯独还缺郭熙一人。」林寒初说起来口气平和中带着一股傲娇,于墨霄难得见她唬人还有这么一套本领,在一旁不由得心中暗暗好笑。 那掌柜的面露难色,尴尬道:「让公子见笑了,我这半朴斋在均州城开了也有些年头,但是公子所说的这些名家真迹都乃稀世珍宝,寻常店里或是难得一见的,更别说是郭熙的卷子了,这本都是大内珍藏之物,哪会到我这小店变卖呀。」 「哦?素闻均州人文渊薮,敢问掌柜,要到何处才能寻到名家手迹呢?」 那掌柜面色犹豫迟疑,吞吞吐吐:「总之鄙人店内是没有的了,还请二位贵客行个方便吧。」 林寒初见他似有逐客之意,干脆追问道:「家父求画心切,若掌柜另有门路,他日购得名画必有重金酬谢,还请掌柜指点一二。」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小锭元宝,呈在摺扇上展于掌柜面前。 那掌柜见林寒初说得客气,态度又谦和下来,轻声对二人道:「二位公子,请随我到后堂。」两人跟着他到了里面一间屋子,里面陈设比外间雅致精细得多,想来是平时招待贵客的地方。 「二位,这均州城内,字画古玩铺子大大小小几十家,这明面上都是买卖些坊间收藏或是匠人新上的物件。但要说是名家的稀罕物件,公子是懂行人,这些东西一般要不就是来路不明,没法拿到台面儿上来交易,要不就是极其稀罕,千金难买,这卖家出不出手得看缘分。像这一类的买卖,一般人是参与不了的。」 于墨霄正待开口,林寒初伸出左手压了压他的手臂,示意他闭口。林寒初笑道:「所以才让老闆帮我们寻寻门路。我们人生当不熟的,自然是得虚心请教。」 掌柜转身,从背后一个黄花梨木书架上取下两枚香囊,交给两人:「均州城鼓楼东面有条十字街,街尾有个白鹿阁,里面设有鬼市子。每月初十亥时便会点灯交易,买卖的竟是些好物件。你们若能保守秘密,明日便是初十,我可带你们两进去,若买卖成了,我取一成,如何?」 林寒初笑着接过香囊:「掌柜爽快!」 次日晚,林于二人准时到了白鹿阁前,那长须掌柜倒也守约已经侯在街尾,见二人前来顺手递给他们两件深色斗篷和面巾,掩人耳目,三人亥时前便一同入阁。 这白鹿阁外表看起来只是普通朱漆黛瓦重檐歇山三层楼阁,然一踏入阁内,灯火通明的室内却是全然不同的一片景致。抬首只见檀木为粱,柱础皆为鎏金莲花铸饰,柱廊之间高高垂下茜色帷幕,墙上挂的皆是各色绚丽丝线绣制的华丽帐幔。室内共有三层,一二层空间打通,有扶梯可以通往二层围绕一圈的阁廊,上面摆放了十来把座椅,已有不少都被占了坐。一层的正中是一个约半米高的朱漆方台,上方安放着两把紫檀木座椅。台下也聚集了不少商贾模样的人,想必都是些做古董买卖的行家。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29页 「今夜若你们有看中的物件,可以直接喊价,若是得中,自会有人领你们去顶层交易。」那掌柜嘱咐,「别透露自己的身份。东西一旦成交,出了这白鹿阁,就前事免提。可记住啦?」 林于二人点点头,突闻东南方的一面铜锣被哐哐哐连击三下,看来这场鬼市就要开始了。只见帷幔后面走出两个上身赤膊的虬髯彪汉,站于朱台两侧,又从帐后走出一位裹着靛青斗篷,腰系革带的人:「诸位造访白鹿阁,不甚荣幸。这里的规矩想必诸位在来之前都已清楚。咱们这儿的物件,无论是到代的还是新家生的,一概不问来路。诸位的给价合适,就去顶层通宝阁里当帐。」 听口音看身形应该是个中年男子,林寒初疑惑地望了一眼边上,掌柜凑近二人,小声解释道:「这是行话,意思就是不管是前朝旧物还是新年份的物件,都不要问从哪儿来。若是价格合适会有人带你们去顶楼当面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斗篷客说罢,场上顿时安静了不少,他抬臂击掌三声过后,有一个小厮般的人从后面捧出一托盖着红布的木盘,来到台中间,那斗篷客用手一揭,「银鎏金菱花盏一对。」 只见托盘上出现一对阔口造型金银碗,碗口如四角菱花带曲,盏心和内壁的每一曲都各依盏口的花纹而对称相应图案。碗的外侧有菱花和草叶雕刻以及祥纹图案。林寒初虽然不太懂这种金银器,但看那做工之精多半是宫内之物。 台下马上有人喊价:「五十贯」,话音未落,二层有人加到:「八十贯」,少顷,一层t?西北角又有一个轻悠悠老迈的声音喊了一句:「一百贯钱!」那斗篷客等了片刻看无人加价,便击掌三声,叫那小厮引客一同上了通宝阁,整个买卖前后不到一盏茶功夫。第二个小厮又捧着一个看似有些沉重的托盘走上台来。 红布一掀,眼前只见是一面明晃夺目的镜子,造型复杂而少见。镜面虽然依然透亮,但四周雕饰已经布满青斑,极有可能是从哪个贵妇宫嫔的墓中盗出,怪不得这样的物件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交易。 「四鸾衔绶纹金银平脱镜一面。」同样,话音未落便有人喊价,三四轮争夺过后,镜子又以五百贯的价钱出售。 「鎏金伎乐纹八棱银杯一樽—— 紫檀箜篌一架——白石双狮镇纸一对——「 短短半个时辰不到,就已经有五六件被相继拍卖出去。林寒初和于墨霄对视了一眼,两人都觉这黑市的操作十分娴熟,而且物件的来路和去向都极其隐蔽。的确,若得到《早春图》的人有意求财,那么这个黑市无疑是最好脱手的地方。 渐渐的,得到拍品的人多了,台下的议论也多了起来,林寒初只听身边一人对另一人道:「钱老闆今儿得了好物件,想是吃了仙丹了。」云云,看来这些拍客之间,许多人也都是老客,互相认识。她凑近于墨霄的耳畔道:「我们要想办法去顶楼,会会这里的掌柜。」于墨霄微微颔首。 说话间斗篷客再次击掌,一连上来好几个小厮,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捲轴,看来下半场是书画藏品无疑。 「孙知微《天地水三官像》一卷 —— 李升《江上避暑图》一卷 —— 朱繇《无量寿佛像》一卷」三幅长卷一一打开,一同呈现在众人面前。林寒初惊讶地看着掌柜:「这些图不都应该藏在大内?」 那掌柜连忙将手指摆到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别问——别问——你只管要不要!」 林寒初赶紧闭嘴,果然,台下和二楼的客人比起先更踊跃了,出价也高了不少,每张卷子都喊了四五轮才最终定了买家。 「今夜最后一件物件,也是压堂——」斗篷客此话一出,众人又纷纷静了下来,凝神摒气朝台上看去。他从小厮手中接过画卷,解去束绳,小厮拉着一头,他从另一头轻巧而小心地将长卷在空中缓缓展开,一幅吴带当风,气韵生动的天庭朝会便在众人面前展露无遗:「吴道子《列圣朝元图》一幅。」 虽然来之前已有预判,但于林二人还是因为此画不是《早春图》而略带失望,但既然是今夜的最后一件拍品,那么不能再错过—— 「一百贯」林寒初清脆的嗓音打破众人的神思。马上,楼上有人耐不住站起身来,凭栏而喊道:「五百贯!」 出手果然阔绰,这一下就加了四百两之多。楼下又有人加价,六百、七百、八百,不一会就又往上抬了不少。楼上那人再次喊话:「你小子也敢跟老子争,我出九百贯!」台下立马又变得鸦雀无声,他双手叉腰哈哈笑了起来,胜券在握。 「两千贯!」林寒初再次出价。于墨霄拉了拉她的手臂,林寒初微微摇头,一个眼神示意他且看下去。 楼上那人止了笑,伸出手指着林寒初的方向:「好你!」指间颤了几下,甩了甩袖子,扬长而去。台下一片唏嘘声,斗篷客见无人再加,笑道:「公子,此画归你,请随我来。」林寒初、于墨霄和那掌柜三人一同跟着他上了楼,留下诸多买家聚在原地,议论纷纷她的豪爽阔气。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老大 通宝阁位于这栋建筑的顶楼三层。经由一条扶手木梯盘旋而上,还未到,先闻得阁内隐约传来婉转琵琶弹奏,又有男女嬉笑之声。到了门口,斗篷客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三人便跟了上去。房顶悬樑上垂下十来只硕大的藕色八角灯笼,明艷的烛光从高处照下将屋内点得熠熠生辉。左右两排木椅,中间一张巨大的檀木方几,上面摆放着若干锦盒,桌后有一张五六尺宽的沉香木阔榻,上面铺着绣洒珠银线海棠花图案的织锦垫,榻檐上搭着一件金线滚边的魏紫色纱衣,一看便是女人之物。屋子两侧各有珠帘,通往后面的暖阁,这琵琶和嬉笑声便是从那里传出,于墨霄悄悄对林寒初说:「这里不像是掌柜的房间,倒像是女子的闺房。」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30页 林寒初哂道:「别乱说!」示意他提高警惕。 斗篷客将手中捧着的那捲吴道子放在檀木方几上,缓缓展开:「二位是葛掌柜带来的,还劳请验货,敢问是银两还是银票当帐?」 林寒初一动不动,也不看那桌上的画:「我身边没钱。」 此话一出,那斗篷客和葛掌柜都-啊-的一声惊唿,斗篷客将画一卷,放入几上一个锦盒之内,双手叉于胸前薄怒道:「客官敢情是来胡闹的?我白鹿阁可不是好惹的。」 林寒初见他变了脸,便应道;「对不住阁下,用这种方法,我姓林,还劳烦让我见一见你们掌柜,我有要事请教。」 那人嘿嘿冷笑:「若是被我们掌柜知道你小子叫价两千贯买吴道子,身边又没钱,那你就是找死!」 于墨霄笑道:「怎么?古董生意还杀人灭口不成?我们只是来请教一二,问完就走。」 那人不理睬于墨霄,朝葛掌柜沖道:「葛老头,这就是你带来的人?」 「哎哟,这二位可把我给害惨啦!他们来我店里,张口闭口就是李成、郭熙,口气可大的了得,又说家中藏有唐代真迹无数,我才破格带他们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斗篷客几步跨出屋外,一个吆喝, 须臾 间林于二人只听见有两人极重的脚步踏踏攀楼而上,瞬间到了屋内,正是适才楼下那两个虬髯彪汉。 「把这二人给我拿下。」他命令道,彪汉听命便朝林于二人扑来。林寒初将身上的斗篷一解,朝后一甩,从腰背后拿出隐藏的长剑。一剑出鞘便是一招孤星寒月,剑尖若白蛇吐信,嘶嘶破风,又如游龙穿梭,行走四身。而两这个汉子却身形若虎象,扑抓锤拍,但丝毫近不了林寒初周身半分。林寒初点剑而起,在空中轻盈翻身,一道银光似闪电一般直指一个壮汉眉心。那汉子啊地一声动作嘎然而至,而另一个却依然扑向林寒初后面,勐抓她背心。于墨霄右手抽剑,骤如闪电便送到第二个大汉的喉间,另外一手抓起桌上藏有吴道子画卷的锦盒高举到空中,喊道:「再敢动,我就将这古画砸得粉碎。 众人瞬间都凝固在了当场,那葛掌柜吓得目瞪口呆,哇地叫出声来,抱着脑袋双膝跪地。突然,里屋内的琴声停了,一个纤细软糯的声音中却夹带着三分怒气,传了出来:「是谁在我这白鹿阁撒野?」 众人朝声音来处瞧去,只见珠帘后面缓缓走出一个美艷妇人,穿着单薄香艷,上身只着彤色绣牡丹兜衣,香肩裸露在外,于墨霄不忍直视,微微掉过头去。她缓缓走到阔榻边,伸出纤纤玉手撩起纱衣缓缓穿上,婀娜凹凸的身材在衣下依然若隐若现,引得那葛掌柜连连偷瞟几眼。 「老大,这二个生面孔在此闹事。」斗篷客怒道。 那个艷妇走到于墨霄身边,突然态度变得妩媚娇柔,但又透着三分危险:「这位郎君,你不是要见掌柜吗?现在见到啦,还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边说边轻佻地用食指勾了勾于墨霄的下巴。 这举动倒是让于墨霄出乎意料,他正色道:「好,我喊一二三,一共撤。」那两个大汉看了一眼艷妇,会意后嗯了一声,待于墨霄喊了之后,四人才一同罢手,于墨霄有把锦盒重新放回到桌上。 林寒初还剑入鞘,拱手道:「掌柜的,得罪了,我兄弟二人途径贵宝地有所得罪,实不相瞒,有一事想要请教,还请掌柜的如实相告,问完我兄弟二人立刻告辞。」 艷妇走到阔榻边坐下,一双桃花妙目上下打量了林寒初,嘴角微抿笑道:「妹妹,不急,先请坐下。」说着朝东面的八仙桌一指。 林寒初不想被她一眼就识破了女儿身,不觉尴尬,也就走到桌边坐下:「掌柜见笑了,出门在外,不得已做男儿打扮。」 「就是你要价两千贯买这吴道子,又赖着不付帐?」那艷妇说到「付帐」二字,娇媚的口吻突然变得气愤兇恶,话音未落,她快速拉下榻边垂下的一根锦绳。只听地上啪的一声重响。那八仙桌的四周地毯下,陡然升起四面铁条围栏,向中间迅速收拢,继而在顶端合拢,瞬间,一个铁笼将林寒初所坐的八仙桌椅结结实实包围在其中。于墨霄冲上前去,试图拉开这t?围栏,开始顶端却已经有机关将四面锁死,靠人力掰拉,纹丝不动。 「恶妇,你快放开她。」于墨霄朝那她喝到。 「哈哈哈,想跟我斗,你们还嫩了些。我白鹿阁从不做赔本的生意,既然你们叫了价又不付帐,那我只好将这小妞给卖了,来抵我的损失。」 「这画我们并没有抢取,你大可让给其它卖家。你并没有损失,我二人只是诚心向你打听消息,你这么做,未免不择手段。」于墨霄辩道。 「郎君伶牙俐齿,我很是喜欢,要不你代替她,她走你留下陪我,也可以啊。」说着媚笑起来,边上的斗篷客和那大汉闹笑起来。 「混帐!今日我和她都要全身而退。适才你也看到我们的功夫,若真心要斗起来,你这里怕是人财两空!」于墨霄骤如闪电般快步移到艷妇身后,抓过她手臂背于身后,一手持剑抵住她的咽喉威胁。 那艷妇干脆将头往于墨霄胸前又靠了靠:「郎君若想跟我亲热,不必如此。我这屋顶上有十八根狼牙尖茅,若齐齐放下,这小妞就会在笼里被刺成肉泥。这样的话,你还想让我人财两空吗?」那艷妇脸上丝毫没有惧色,她嘿嘿一笑,接着道:「这样吧,我钱老大一生之中一来爱财,二来爱美色,三来爱赌。既然你让我求不了财,那我们只好赌一把。你赢了,便带这个小妞走,若我赢了,你们俩都留下,怎么样?」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31页 「若我赢了,你不但要放我们走,还要说出我们想知道的事!」 「郎君这如意算盘打得可好啊,还想跟我讨价?」 「你赢了换回自己性命,还得两人;我赢了救一人,得一消息。这买卖你只赚不赔啊!」 嘿嘿两声冷笑,那艷妇侧目打量着于墨霄的俏脸:「你们到底想打听什么?」 林寒初道:「想问问钱老大,《早春图》有没有在均州出现?」 钱老大浅笑:「原来你们是为了这张图而来。好啊,你们若是赢我,我就告诉你。」 「怎么赌?」 钱老大颔首向斗篷客示意,那斗篷客匆匆下楼,一转身取回一个木盒,摆在桌几之上打开。于墨霄将钱老大架到几边坐下,抬头一望,只见那时一个设计古怪的长方木盒,上面有两排,共八个圆孔,每个圆孔大约一寸的宽度。那斗篷客轻轻敲击了一下盒子顶部,只听见那盒中传来轻轻的闷响撞击声。 「这盒子里是什么?」 「这叫天龙至尊匣,里面藏着我的宝贝,专门用来对付你们这样爱耍小聪明的客人。」她用侧脸贴上于墨霄的脸颊,嫣然一笑,媚态横生。于墨霄赶紧将她推开,走到桌几另一侧坐下。 于墨霄端详了这个盒子片刻道:「里面有蜈蚣?」 「不错,这宝匣的内层乃是一条西域金头赤身蜈蚣,剧毒无比。这盒子上面有八个圆孔,你我各将右手的四根手指依次插入,每插入一根手指,都会触发宝匣中层的机关,其中七个圆孔按下后都不与宝匣内层相连,所以蜈蚣不会从孔中钻出,而只有一个孔,按下之后就会与宝匣内层连同,那么到时候蜈蚣就会破孔而出,噬咬指尖。所谓十指连心,哎呀呀,那个时候的钻心之痛啊。我这宝物距离上一次进食已经好久,看来是饿得很了,郎君可害怕了?」 那些恐怖无比的话从她口中说出,如同平常话语,与她艷丽无匹的脸庞相配,变得狰狞可怖。 「这个玩意儿钱老大想必和无数客人玩过,你必定知道哪个孔碰不得,那我岂不是吃亏?」 「这宝匣的妙处便是,我只要轻轻左右前后摇动它,那孔洞的位置就会随即产生变化,每次触发机关的孔洞都不一样。」说着捧起盒子来回晃动了几圈,于墨霄果然听到了木块滑动的撞击声,只听她接着道:「我钱老大是个生意人,不占郎君便宜,郎君先挑。」 「如何算赢?」于墨霄问她。 「只要你伸入四根手指,不被蜈蚣咬到,就算你赢。」 「墨霄,不要!这太危险了!不要!」林寒初双手紧紧抓住铁栏,一对眸子焦急地瞧向他,试图阻止。 于墨霄微笑着看她,轻轻摇了摇头。又转目凝神盯着木盒,缓缓伸出一根食指,从左边的一个圆孔插入,果然听见笃的一下,有一个木片在他手指的力道下被按了下去,他屏住唿吸,少顷,那盒子里的物体动弹了几下,但并没有触碰到他的手指,他稍稍唿出一口气:「钱老大,请吧。」 艷妇伸出一根小指,在于墨霄上方的孔中缓缓伸入,稍等片刻,她脸上的笑意展露,这一孔是安全的,她道:「郎君,看来你我运气都不错。」 于墨霄缓缓又伸出一根中指,朝第二个孔洞伸去,周围的人都将头伸了过来,屏气观察,于墨霄听到和第一次类似的声音,也是安全的。钱老大也顺势在于墨霄的上方伸入一根无名指,同样相安无事。只听宝匣中活物的翻腾变得更剧烈了,仿佛在迫切地等待着新鲜的活肉能够肆意地啃咬吸食一口。 第三轮,于墨霄伸出自己的小指,顺着最右侧的孔洞插了进去,圆孔所剩无几,而诱发蜈蚣窜出的机会也越来越大,不过这次于墨霄的运气依然不错。那钱老大沖他莞尔一笑,抬头对斗篷客示意,把那葛掌柜给拉过来:「葛老头,虽然你只是个拉縴儿的,但人总是你带过来了,给我惹了老大麻烦,你也总得表示一下,不是?」说着斗篷客就抓起葛掌柜的右手食指往孔里伸。 那葛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的求饶:「钱老大,钱美人,你饶了我这老头吧,我求求你,求求你!」钱老大哪里理会他,见他人都吓软了,笑得合不拢嘴。他食指被拉着伸入宝盒的一瞬,人就已放弃抵抗,直接昏死过去。不一会,斗篷客将他的手指拉出,谁知指间并没有蜈蚣的咬痕,气氛再一次重归紧张,只剩下最后两个孔洞了,于墨霄和钱老大之中,必有一人会中招。 于墨霄再次调整了一下唿吸,试图平和起伏的胸口,道:「今日是我二人无理在先,在此给钱老大陪个不是。最后一试你先请。」 「郎君还是怜香惜玉之人,死了倒怪可惜的。」她再次让斗篷客将葛掌柜的一只中指拉出,插入上排的孔洞,只听那盒中的毒虫如同发狂一般在盒壁四周乱撞,似乎有一种猎物近在咫尺的癫狂,它的狂躁良久未曾消散,斗篷客将葛掌柜的第二根手指拉出,依然完好。众人的目光瞬间移到了于墨霄的脸上。那么无疑,于墨霄的最后一根无名指,即将成为这金头赤身蜈蚣的猎物。 「看来这老头的运气也不坏,今晚郎君註定要留下了。」钱老大移出自己的手指,做了个兰花指,摩挲指间。 林寒初使劲摇着铁笼子,竭力地哭喊:「墨霄,不要,你犯不着为了我丢了性命,你快走,她不会拿我怎么样。墨霄,快走,快走啊!」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32页 于墨霄却盯着钱老大,缓缓道:「只要我将最后一根手指伸入这孔洞,而不中毒身亡,你就放了我们,并且告知《早春图》的下落,是吗? 「不错,我说话算话。」 「好。」话音刚落,于墨霄突然从靴侧取出一把匕首,手起刀落,斩断了半截自己的无名指,随即插入孔中。众人都「啊」地叫了起来,没有想到他居然想出了断指的法子。那半截手指掉入孔洞,触发了机关,落入宝匣,只听见那只蜈蚣剧烈地扑腾了几下,食得活肉,果然随即趋于安静。 林寒初哭喊得声嘶力竭,跪倒在地。于墨霄从衣襟上扯下布条,迅速裹在断指之上:「现在可以放人了吧。」 钱老大也惊讶无比,胸口起伏未定,她走到榻前缓缓拉动另一根绳索,那铁笼应声而开。林寒初奔到于墨霄跟前,护住他的手,拼命摇头,潸然泪下。 于墨霄抬头盯着钱老大,强忍着疼痛:「我们要的消息!」 那钱老大收起一幅妩媚的神态,叫手下都去外面候着,等阁中清空之后,才復又坐下,冷冷道:「好,我敬你是条汉子。既然如此,我便告诉你。」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城楼 林寒初扶于墨霄到桌边坐下,此刻他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林寒初扯下自己的衣襟,给他的伤口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可断指之处的鲜血依然不断涌出,一会便染红了大半的布条。 于墨霄忍着痛,敦促钱老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差不多也是一年之前的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来我这白鹿阁说有名画有意出售。此人不以真面目示人,只传了几次字条给伙计。字条上又说要与我亲自接头,又开出诸多条件,看着就让人t?恼火。要知道我白鹿阁的生意向来应接不暇,平日里我根本懒得理会这种卖家。加上有些卖家只会虚张声势,手里却拿不出真玩意儿,我便不予理睬他。谁想过了半月后,那人又偷偷摸摸地传信给我的伙计,我打开字条一看,吃了一惊,那字条上只有三个字。」 「哪三个字?」 「不就是你提的那幅图吗?」她撩了撩额前的秀髮,轻弹一下嫣红色的指甲,续道:「这《早春图》原本乃是宫中前朝名画,郭熙的大名谁没听过,能把这画给搞到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我寻思着这人冒着甘愿被杀头的危险来卖画,说不定还真不是个虚张声势的。于是便让伙计想办法联络上他。此人和我约在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碰面,可是当晚,我等了许久却也不见他来,最后倒是等来了别人。」 「是谁?」 「也不知怎么的,承天教的人得到了消息。」钱老大此言一出,林于二人心中同时狐疑,这件事怎么会和承天教撤上关系,且听她继续往下说道:「当晚大概亥时,我们接头的地方竟然等来了承天教均州堂主方野鸣,他一见我就跟我打听图有没有得手。我见他带了几个人,手里也都抄着傢伙有备而来,就跟他说了实情,连人影都没见到。那方野鸣当场让我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这承天教不是好惹的, 我没法子就把此人如何找上白鹿阁,又如何以字条传信,如何约我接头都统统告诉了他。」 「那后来此人露面了吗?」 「我也想要那图,可是碍于势力又不敢明面上和承天教去争,便暗中派了伙计去盯着方野鸣的举动。果然,不出几日,不知那方野鸣使的什么计策,居然引出了那个卖画的人。」 「此人到底是谁?」 「此人化名严三,本名叫严来旺,只不过是均州城里一个不值一提的无名小卒,但是据说二十多年前他是大内翰林书画院的一个初级学生,料想当时他偷偷把这画从宫里鬼使神差地偷了出来。因为这是要杀头的罪,为了掩人耳目,他就一直隐姓埋名在均州城里呆着。不想日子每况愈下,生计越来越过不下去,听说这严来旺还有个嗜赌成性的坏毛病,一来二去,赌坊里天天喊打喊杀地让他还钱,他便只好将《早春图》设法变卖。」 「这么说,那方野鸣从严来旺的手里买了这幅图?」林寒初赶紧追问。 「若真是如此,那也相安无事了。不想方野鸣向严来旺要了图,结果不但没有给一文钱,还让赌坊里的伙计将人活活打死,对外说是欠债不还。这事情当时闹得挺大,这严来旺的家里人不依不饶,都到了知州那里,但也不知怎么的就给方野鸣压了下来,后来不了了之。外面人只知道是严来旺因为欠赌债被打死,但没什么人清楚这背后还有这么幅古画的渊源。」 「后来呢?这画到了方野鸣手里之后呢?」 「没啦!方野鸣去年也被承天教的女贼给杀了,想必是教里起了内讧吧。鬼知道那画在哪?兴许是被那女贼给抢了去。你们俩又是谁?为何要打听这画的下落?」 林寒初扶起于墨霄,两人缓缓往门外走去,林寒初回头侧目冷冷对她道:「钱老大,今日的赌局我们已经扯平,后会无期。这白鹿阁内,能让人摧眉折腰的也不过是钱罢了。这样的地方,不免污了这吴道玄的真迹。" 说罢,头也不回地下楼去。 均州城自战国伊始,乃汉水之西的一道屏障。世人所谓其固若金汤,多半来自汉代时所铸造的城墙。这城墙围绕着城池一周,巍峨之势岿然不动,然若细看,却会发现这被形容得坚如磐石的铜墙铁壁,不过是土筑。对城里的人而言,这高墙上一次用于抵御外敌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而此刻的高墙却还有另一个风雅之用。均州城墙设有东西南北四门,各门之上设城楼,城楼雕樑画栋,飞檐碧瓦。要说这东面的城楼,临近汉水之滨,晴空之夜,皓月当空,汉水滔滔,此处便是最佳观赏之处。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33页 此刻城墙边上,在结伴的游人之中,凭栏而望的有一个中年妇人,她身形瘦削,穿着朴素,一人向东而眺,身后只跟一个丫头,提着篮子和衣服等候。丫头垂头丧气地望向地上的石板,似是早已厌倦了这美景,双手指间不自觉地来回摩挲,打发时辰。 良久过后,那妇人仍是一动不动,好似天上的那阙玉轮能与她言语一般,直到身后有两人走近,唤了她几声,她才缓缓回过神来,转过头去口中喃喃而念:「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古难全…」是苏子瞻的一首水调歌头。 「方夫人有礼。」来人一男一女,那女子貌若淡扫蛾眉,闲静婉约,男人身形挺阔,面容俊朗,眸似寒星。在朦胧月色之中,两人似一对璧人,正是于墨霄和林寒初二人。方夫人一时恍惚,曾几何时,她与日夜思念之人也一同站于这城楼上临月听江。 「你们是何人?」她面无表情地敷衍道。 「方夫人,我是御剑派掌门于墨霄。想与你打听一些关于方堂主生前的事。」因为林寒初的身份,她不便开口表露身份,于墨霄便以御剑派的名义来自报家门。 方夫人走近两步,端详了两人道:「御剑派?我亡夫有什么事情能让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感兴趣?」 于墨霄明显感觉到她的口吻中充满了对武林正派的不屑,看来这次会面并不会像他所想的那样顺利。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又问:「方夫人切莫见怪,实不相瞒,在下正在调查家父于中仁数月前的死因,其中涉及到一些线索,让我不觉追查到了均州,而这当中有一个关键的证物,是一幅前朝古画。昨日,我二人前往均州城内的黑市白鹿阁追查,却得知此画最后一次现身是在方堂主生前被他所得,故而今日冒昧来向夫人打听,你可听说过方堂主生前,曾得到过一幅名为《早春图》的山水画?」 那方夫人冷笑两声讽道:「你们武林正派的掌门被杀,居然来问我这承天教堂主的寡妇要线索,真是笑话。」 「夫人,此事事关重大,不仅牵扯到家父的死因,也关系到整个武林乃至朝廷的安慰,若夫人能以实情相告,墨霄没齿难忘,必定重谢。」说罢深深一躬。 那方夫人復又侧身,望着流淌的汉江之水:「我对什么武林正义没有一点兴趣,我夫君已死,我如今的心愿,只有替我死去的夫君报仇。」 于墨霄心下一凛,千万不能让她知道林寒初此刻就在身边。他反问道:「夫人可知杀你夫君的兇手是何人?」 于墨霄从她的侧脸可以看出她深吸一口气,随后咬牙切齿道:「我此生只恨两人,一个便是杀我夫君的那个承天教女贼林寒初,若不是他我夫君就不会死;另一个便是那个臭道士,若不是他来找我夫君,他就不会惹上这些事。」 于墨霄与林寒初两人互望一眼,于墨霄迟疑了一瞬问道:「道士?夫人指的道士是谁?说不定我可以代夫人追查到此人?」 「凭你们?这道士神出鬼没,我也只见过他两次,前来拜会我家老爷。可是每次来都没好事。第一次是去年三月间,他来和老爷见面后,老爷便去了襄州,结果重伤回来。第二次,过了一个月后又来登门,而就在此后不久,林寒初那个女贼也找上门来,不想我老爷二日后失踪了,官府千寻万寻,居然最后在后院的一口水井里找到我家老爷的尸首。等把人撩上来的时候,模样已经…已经… 「话语间,声音已经哽咽。方夫人深吸一口气,续道:「那后院正是老爷安排林寒初所住的,你说不是她这个杀千刀的做得好事,还能有谁?!」 林寒初心中不断回想,去年三四月间去襄州?莫非方野鸣是与这个道士商议之后,与人共谋剷除承天教的事情?此后在我去找方野鸣前二日,那个道士也凑巧拜访过方野鸣?她的脑中突然闪过一年前的一些记忆,让人细思之下觉得惊恐异常,她慢慢抬头望向于墨霄,发现对方也以惊愕而紧张的神情看着她自己。于墨霄微微点头,两人心中同时浮现出同一个名字:玄机子! 只听于墨霄紧张地继续追问:「方夫人,据我推测,这幅画的去向和这个道士想必有着重大关系,我只想弄清楚,夫人有没有见过方堂主在去年三四月间带回此画?而方堂主死后,夫人是否在府中还见过此画?」 方夫人听于墨霄说这画与方野鸣的死有关,不经意间表情倒是关切起来,她t?努力地回想,但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先夫死后,我整理过他所藏字画,我很清楚,没有你们说的什么《早春图》。其它的,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即便方夫人并不清楚太多事情始末,但林于二人心中此刻知道,不能排除玄机子便是当时从方野鸣处带走早春图的人,而此次前来更让他们二人了解,玄机子和方野鸣都很有可能参与策划了承天教的灭门惨案!如今要赶紧回到开封,找到玄机子,才能进一步探知到真相。 两人正准备告辞之时,突然从城墙的通道上传来了踏踏的声响。林寒初一惊,听脚步声,起码有二三十人之多,且步调颇为整齐。须臾间这些人一一从城门口步履整齐划一地排开,竟然是一组厢军打扮的士兵,最后走来两人,一人军官模样,而另一人林寒初是认得的,此人左颊那道丑陋的伤疤在他说话间不住牵动,丑陋无比,正是当日在岘山上不惜残杀妇女迫自己说出宝藏秘密的方衍州。城楼上的游人见突然来了众多士兵,纷纷逃散,不一会城楼上除了方衍州一干,就只剩方夫人主僕和林于二人。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34页 「衍州,你怎么在此?」众人还没开口,方夫人先认出了他。 「大嫂,我帮你报仇来了呀!」他侧头对身边那个军官模样的人道:「大人,此女便是我所说的那个杀人犯,承天教教主之女林寒初,就是她,一年多前杀我兄长。」 林寒初和于墨霄惊骇,他居然一路从襄州追到了这里,并且不动声色地带来厢军捉拿自己,果然行事乖谬,心怀叵测。只听方夫人喊道:「好你个于墨霄,骗的我好惨,这妖女原来就在你身边!」说着妄图向林寒初冲来,却被丫头劝拉回去。 林寒初也不知此刻当如何解释,若讲理怕是难堵这悠悠众口,但也决不能在此等着束手就擒,看来唯一的出路只有想办法脱身。可是此处乃离地数丈的高墙,只有门楼中一处出口,此刻却被士卒所堵,若从这高墙之巅跳下,即便自己与于墨霄武功高强,也难有生还可能。方衍州设局在此处围捕他二人,心机之深,手段之狠辣果见一斑。 「你是如何知道我们的行踪的?」林寒初怒道。 方衍州笑道「你们以为在襄州那老头救了你便可逃得出我的手心吗?虽然在孟家有人庇护,但我对你们两的行踪一清二楚。至于到了均州么,你们去白鹿阁都打听了些什么,钱老大那个贱人她绝不敢对我有所隐瞒。」 林寒初想这方衍州在此处的势力看来过来不小,黑白两道都有诸多耳目,之前的确是小瞧了他。只听他续道:「林小姐,之前已经让你逃了一次,这次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为上策。我的功夫你也见识过,与我单打独斗你也无必胜把握,即便你有于掌门做帮手,但我也有这数十名军爷做帮手,他们人人佩刀带弓,即便你们轻功再了得,从这城楼之上一跃而下,他们立马可以在你们俩身上射出数十个窟窿。哈哈哈,今日你是插翅也难飞了。」他狰狞地在夜色中发出得意的狂笑,陡然间适才汉江赏月的风雅宁适变得烟消云散,所剩下,唯有肃瑟的杀意。 说罢方衍州重喝一声,身边的数十个厢军便齐齐抽出腰间佩刀,准备朝二人攻来。于墨霄从腰间抽出长剑,准备迎战,他回头轻唿一口气,对身后的林寒初道:「我拦住他们,你藉机快跑!」 林寒初愁眉摇头,鼻尖一酸:「于墨霄,你别想甩开我!」他们俩才刚重逢不久,难道今日便是生离死别之期吗?老天未免对他们太不公平。 「听话!」于墨霄沖她道,试图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说服她,可是她依然死命摇头,说什么也要与他一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背水一战。两人争辩间,眼看第一排的士兵已经提刀要砍到眼前,于墨霄一个快步冲上前去,朝来人就是横噼一剑,顺势一个翻身,右后方踢出一腿,中在那人腹部,他连退数十步,被逼了回去。可是左右又同时又数个身影朝他袭来。于墨霄拉起林寒初急急往后撤了几丈,眼看就要被逼到城墙尽头,退无可退。 就在两人万分焦虑之际,突然从后方城墙顶端飞落下一个身影,那人轻盈落在两人跟前,白衫蓝袍,回头朝于墨霄颔首一笑,居然是段青崖。林于二人都是「咦」了一声,只见段青崖从怀中摸出一个圆筒,在手中灵活一转,一分为二。他拉出其中一筒后端的一根锁扣,突然圆筒中朝城墙内侧射出数十只小箭,啪啪数下,箭头没入城墙之中。同样的动作,他又朝城墙的另一侧射去小箭。两头都固定之后,他将双手一撤,退回到林于二人身边。 于墨霄开口:「这是什么?」 「你看了便知。」于林二人朝城墙中间细细一瞧,刚在段青崖射箭之处,那些小箭的尾端拉扯出一根根极细的金属细线,左右纵横交错,行成一张高约半丈的线网,此刻在月光照耀之下闪着寒光。突然迎面攻来的一个士兵毫不知情地撞了上去,右臂和右脸率先触到那丝网,只轻轻一触,他便立刻退了回去,哇地一声惊唿起来,人已经跌倒在地上。只见他的右脸已经被锋利的金属丝隔开一个几寸的口子,留着鲜血。右臂即便穿着衣服,同样已被割破。后面的士兵见状都停了下来,不知进退。 「好厉害的暗器!」林寒初赞嘆。 「这叫金丝阵,是我沉汐岛独门暗器,让二位见笑了。」段青崖回头道。 「段公子,你不是逃婚去了吗?」于墨霄此刻还不忘调侃他。 段青崖尴尬地苦笑道:「我…我也是事出无奈,只不过是去我师伯那里暂避。他怕你们两在均州出事,便遣我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你这一臂之力还真是及时。我们还是想想如何脱身才是。这金丝阵虽然厉害,但也只挡得了他们一时。」果然,于墨霄说话间,已经有士兵拉出背后弓箭,准备用箭射穿那丝网。段青崖看了看周围,又从怀中摸出两个圆筒,拉出锁扣射入墙头,用力拉扯了一下,不见脱落,开口道:「这箭扣还算牢固,我们就用这个法子,从城墙上下去!」 于墨霄又惊又喜:「果然好办法,这金丝阵回头也给我来几个。」正在三人稍稍放松之际,却没有留意身侧的丝阵顶端,有一身影腾空而起,轻松穿过了半丈的高度,一跃来到他们身后,那人兔起鹘落之间,一把扯住林寒初的臂膀,左手将她截持,横剑在她喉间。于墨霄心中懊悔,竟然把武功高强的方衍州给忽略了。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险些被你给坏了好事!」他边说便拉着林寒初往后退去:「没关系,抓住林小姐就等于抓住了秘密,你跟我回去!」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35页 于墨霄急喊:「你不是要早春图的秘密吗?我告诉你!」 没想到方衍州反而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于掌门,你可别告诉我,你要用《早春图》来跟我换林小姐!这把戏你留着骗三岁小孩吧。实话告诉你,《早春图》早已在大将军手里了,你别再费力气找了,啊哈哈哈!」 林寒初惊道:「你说什么?他已经拿到图了?」 「不错,一切都在大将军的掌握之中。」方衍州的嘴角带着阴险暧昧的冷笑,令人心中发寒。 「我不是要用早春图来换,我只不过是想告诉你第二张图的秘密!」于墨霄目光凛冽,冷声威胁道:「既然你不想知道,那就算了!」 「等等!」方衍州抢道:「你怎么会知道第二张图的秘密?」 于墨霄从怀中摸出《元丰诒谋遗事》,举到面前:「林寒初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知道的我自然都知道。你要的秘密都在这本册子里写着,若你想要知道,就赶紧把她给放了!」 林寒初一听他在外人面前第一次这样称唿自己,不觉心跳脸红,但随即阻止道:「墨霄,不可以给他,就算我死了,也不可以!」方衍州突然出手一击重重扣在她的后颈,林寒初视线模煳,随即软倒下去。于墨霄喝到:「你别胡来!」 方衍州目光游移,思索片刻道「口说无凭,我怎么知道这本册子的真假,你不用凭这种法子来诱我,老子不会上当。」此言一出,于墨霄暗暗嘆气,这方衍州果然好难缠。 「那你想如何?」于墨霄将册子往怀中放好。 「我也不要什么线索,我只要第二张图。一手交图,一手换人,就这么简单!凭于掌门的通天本领,找图应该不难吧!」 于墨霄两鬓青筋暴涨,长剑出鞘,左手一个剑诀准备一招攻向方衍州。突然一支快t?箭从他耳畔嗖地一声划过,险些射中。段青崖一把拉住于墨霄,催促道:「不能跟他硬拼,林姑娘在他手里呢!」 「哈哈哈,于掌门,你的急性子得好好改改,你这位朋友说得对!你敢来硬,那么这丫头就是死路一条。你也知道我大嫂有多恨她,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你带着图来见我,不然我就杀了她!你不要试图骗我,不然她会死得更惨。」 段青崖死命拉着于墨霄往后退,于墨霄沖他厉声道:「方衍州,你若敢上她半分,那你永远也别想得到第二张图的下落!」两人攀上墙头从城墙顶端拉着金丝慢慢往下退去。皓月高悬,身后依然是渔舟款款,沙鸥翔集的汉水夜色,而今晚的汉江在风浪的催助之下,仿佛一条身披金鳞的巨龙发出低沉的怒嚎,震耳欲聋,近在脑后。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盟主 日月更替,弹指间五月初五端阳将至。开封相距嵩山仅三百里,路途不算遥远,于墨霄率一众门下弟子于三日前从御剑派启程,已近嵩山脚下。眼看明日晌午便可到少林。几人刚在一处客栈内坐下,打算用食歇息,见店内已经有几个其他门派的弟子就坐,想必也是一同去少林赴会。还未来得及招唿行礼,便见不远处一前两后三名少林弟子迎了上来,见于墨霄便道:「敢问少侠可是来参加盟主继任大典的?」 「正是,大师有礼。御剑派于墨霄、沈之妍等人见过大师。」于墨霄和沈之妍一同行了礼。 「啊,原来是御剑派于掌门和沈姑娘。」说着递上手中的一份红帖:「掌门方丈吩咐,若诸位英雄不嫌弃,可到寺内别苑休息,明日一早直接赴会。」于墨霄抱拳道:「多谢大师好意,我等派中有女眷,入少林怕是诸多不便,还是在此客栈歇息一晚,明日入寺。」 那打头的僧人回礼:「阿弥陀佛。于掌门考虑周全,那小僧便不再勉强。还请于掌门率门人明日巳时上少林赴会,方丈和诸位师叔伯将恭候各位大驾。」于墨霄谢过,看了看送上的邀帖,只见红底金纹,颇为隆重,倒是一改少林以往朴质的做派。那几个僧人又去了邻桌给其他门派派帖,恭维寒暄了半晌才离去。 待他们走远,于墨霄復又拿起邀帖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片刻,沈之妍推了推他的手臂道:「师兄,为何不跟他们上少林?这样行事不是更方便些吗?」 于墨霄回神:「这个时候,还是避嫌来得更妥当些。」 沈之妍点了点头,朝他投来一个苦笑:「师哥,明日前程未卜,我们还是多加小心为上!」她又朝门外望去,单手托腮,自言自语道:「也不知段公子的事办的如何了?」 「放心,他自有分寸。」于墨霄将邀帖復又叠好,放入怀中。 第二日一大早,于墨霄等人上山,只见山道上每隔一段就有弟子行礼奉茶,以艾草入膳,白米为粽,奉迎诸路群雄,颇为隆重。沈之妍笑道:「少林这回好大的排场!」 「不错,你瞧山道上这些武林人士,不光是当日来御剑派参加比武大会的那二三十个门派前来赴会,就连平日里不起眼的小门小派,也都成了少林的座上宾。看来这次方丈是打算要将少林担任新盟主的消息昭告四海天下了。」 「少林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吧,想来上一次少林寺办大事,应该还是当年玄寂继任方丈之时?不过我记得当时少林也没有请天下群雄一同到会。」沈之妍道。 「不错,说来凑巧。两年前玄寂方丈就任之日,也恰巧正值端阳佳节。不过当时少林还没有被推举上武林盟主之位,新任方丈继承也不过是派内事务,自然不敢劳烦惊动其他门派,各派只书信道贺也就罢了。今时不同往日,想不到短短两年间,武林之中竟然发生了那么多变数。」两人突然之间都沉默下来,想起于中仁和钱逸的枉死,心下黯然。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36页 不知不觉又行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百年古剎。迎客僧人将一批批的各派弟子娴熟地引入寺中,稍坐修整,又穿过重重殿舍曲径,来到寺后一片旷地。视线剎时开阔,只见此处乃是半山腰朝西缓缓伸出的一个平台。凌崖而居,边缘便是百丈山崖,从平台眺望,少室风光尽收眼底,不觉让人心旷神怡。 引路僧人见众人神情便道:「此处名为观法崖,本是一处峭壁,百年前寺内一位僧人不慎跌落,却发现崖下有一石台,可供一人行动,他便每日来此打坐修行,经年累月,採撷天地灵气,居然佛法有成。寺内高僧便纷纷前来观看仿效,后来人多了,便将石台越凿越大,百年间豁然开凿成一个可容纳近千人的旷地。」 「阿弥陀佛,真是鬼斧神工!」于墨霄边赞嘆,边观察了下这里四周的位置地形。此处虽然风景极佳,但也可谓是一处天险,仅有东面一处可进退,而西边为悬崖,南北山石嶙峋,不易攀爬。 他跟着僧人来到观法崖西面安排好的御剑派坐席,只见场内已有近一半的门派纷纷列座,五大门派之中,圆通教方教主、朱雀阁白阁主都已到了。还有莲花宗、商梁派也都坐在离御剑派不远处的位置。秋下真人见于墨霄入座,投来了一个爱理不理的表情。喜宴一别之后,于墨霄回开封的当日便去登门谢罪,可是秋下却闭门不见,于墨霄等了几个时辰,最后被她开门辱骂一顿才算了结。看来此时,秋下的气还远远未消。身后跟着的一个宽肩挺胸的道士正是玄机子,只见他双手插于胸前,注目前方。商梁派中却不见柳若眉的身影。 于墨霄在人头攒动之中寻找天疏和施无德等人的身影,还未寻到,突然肩上被人重重一拍,一回头只见此人一身绣暗纹的玄色长袍,外罩一袭乳白色对襟袄背。腰间扣云纹银腰带,与臂上云纹护腕相配,髮髻上垂下两根束带,迎风而展形若谪仙,正是段青崖,身后跟着老老少少几名沉汐岛门下弟子,都是素衣银带打扮,煞是整齐。段青崖沖于墨霄投来一个笑容,于墨霄便已心知肚明。 巳正一过,门派陆续入场,不一会儿一个偌大的观法崖已经坐的满满当当。东首有僧人围坐一排开始念经诵佛,只见几个长须僧人缓步入场,正是玄寂身披红色袈裟走在最前面,他满面红光,气色尤胜从前,三位神僧紧跟其后纷纷入坐。 诵经的僧人之中,有一个中年长须的走入会场中间,朝一面铜罄上重击一下,朗声道:「各门各派的武林英雄朋友,贫僧法号了闻,乃少林寺玄尘大师门下弟子。承蒙诸位武林朋友不弃,拨冗莅临令本寺蓬荜生辉,如今巳时已过,有请玄寂方丈,武林盟主继任大典即刻举行。」今日到场的足有千人,规模比半年多前的武林大会大了不止一倍,了闻言毕人群中瞬间传来掌声和骚动之声。玄寂缓缓起身,步入场中。」 玄寂气势如虹:「承蒙恩师提携,贫僧玄寂于两年前广慧方丈圆寂后继承本寺首座,自愧无德无能。去年十月武林大会之后,少林得武林各派关照,继续占五大门派其中一席位。不曾想于盟主却在数月后惨遭奸人毒手,枉死开封,武林一时群龙无首,经武林同道商议,推举贫僧暂代盟主之位。玄寂自当鞠躬尽瘁,为武林谋福祉。在座诸雄若有异议,不妨现在提出,倘若他日武林中有其他德高望重之人更适合盟主之位,贫僧也绝不敢霸占盟主之位,自当退位让贤。」说罢右手拜掌,左手执佛串,深深一躬。 南首边黑压压的一群人头之中,不知是谁突然冒出一句:「于盟主究竟死于何人之手?方丈可有线索?」 玄寂一抬头,耿然伸手道:「不知是哪个门派的朋友?但求现身。」但此人依然在人群中道:「我只是个无名小卒,不过替江湖同道问一声罢了,于盟主不应该就这么不明不白惨死。」 玄寂环顾四周:「说得好。这几个月来,贫僧一直在追查于盟主的死因。此事的确扑朔迷离,贼人不但手段狡诈,甚至还有意加害于盟主之子,现任御剑派掌门于墨霄。好在一番调查后,五大门派已经还了于掌门公道,这件事当时蜀山掌门天疏道长,商梁派秋下真人都亲眼目睹。非但如此,参与于盟主命案的奸邪之徒,烈鹰门季焕已经被就地正法,也算是大快人心。只不过御剑派的钱少侠在与季焕的搏斗中重伤不治,与之同归于尽,可谓天妒英才。至于季焕背后的指使者,此一役之后一直未再现身,还有待继续追t?查。贫僧继承盟主之后,也将不遗余力将此事彻查到底。」 玄寂见人群中那人默不作声,便从面前的供桌上捏起三支香,由身边的弟子点燃,缓缓要往香炉中插去。突然,一个声音划破梵音渺渺的上空,异常清晰而坚决地传入众雄耳中。包括玄寂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一惊,朝西首望去,正是于墨霄豁然起身,逆风于人群之中:「方丈,墨霄还有一事想要请教!」 玄寂手中的三根香焚起裊裊青烟,他的手停在原地,还未开口,了闻便先答到:「今日是我掌门方丈继任大典,于掌门莫不是还想追问于盟主的死因吗?刚才我方丈师叔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其他细节不妨等继承大典结束后再做商谈不迟。我少林全寺也定会不遗余力帮于盟主报此血海深仇。」 「不错,在下的确是想继续追问家父死因!」于墨霄说得义正严辞,话音刚落,南首方向,一个花甲老者缓缓直了直腰,朝于墨霄的方向站起身来,此人从头到脚裹一件宽大的青葛长袍,灰白蓬乱的头髮沖天竖起,顶端插一根树根状古木髮簪,他的脸色也如长袍一般隐隐发青,只是印堂之处微微凹陷发红,显然练得一种古怪的内家功夫,但功力不容小觑。此人便是云南朱雀阁的阁主白湛。朱雀阁乃西南大派,阁内高手众多,当日开封武林大会之上,朱雀阁凭藉白湛的师弟木胜华出战,连破三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得五大门派一席。然而,当日白湛本人还未出手,可想他的功夫定在木胜华之上。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37页 只见他青灰的脸上似怒似悲地皱眉道:「于掌门,我等份属五大门派,理应同气连枝。我朱雀阁虽刚入五大门派不久,理应尊重少林、御剑两派。御剑派于盟主身前自然是武林权威,他过去所言所行,我江湖中人无不敬佩。而他的公子,也就是如今于掌门你的为人,江湖上的各门各派也都是信得过的。但现如今,武林烽烟四起,是时候推举一个能够担当重任的前辈来执掌门楣,统领群雄,也算是好事一件。这么多门派之中,为今只有少林能够担得起这泰山北斗的称号。我看于掌门你就先把个人私事先搁置一下吧,方丈他老人家也不是存心抢了你爹的盟主,你说是不是?」 说道最后一句,台下的人发出了嘲弄的嬉笑,于墨霄好不尴尬。玄寂突然朗声道:「阿弥陀佛,白阁主稍安勿躁。适才是老衲所说,在座诸雄若有异议,不妨现在提出。于掌门既然有话要问,想必定是关系重大,依老衲之见,于掌门但说无妨。我想在座的诸位英雄豪杰也不会介意再等上一时半刻。」说着向于墨霄伸出一手,双目炯炯,如电如掣。白湛见方丈这么说了,也就不再言语。 「好!」于墨霄施展轻功,一个奔云踏燕落在场中央:「诸位,于墨霄并非无理取闹之人,更不会因为一己私怨而耽误今日继任大殿。墨霄之所以要在此刻发声,的确是因为此事与我武林前途大有干系,诸位来自武林各门各派,理应都有知情权。再者,今日武林各门派齐集,不妨请诸位来见证评理,此事应当如何定夺。」说着抱拳向场下一送一躬。 白湛挥手嘆道:「于掌门,你就别卖关子啦,到底是什么事?」 「适才方丈所言,当日我爹于开封被奸徒所害。在我等追查元兇之时,意外发现季焕半夜蒙面潜入御剑派意图不轨,被我师弟击毙之时的确说出他参与了这段时间以来谋害武林中人之事,但是真正残害我爹的幕后真兇却未曾现身。当日季焕称他为大将军,就在他差一点要说出此人姓甚名谁之时,却被人突然灭口!」听到这里,场上许多人都发出惊讶唏嘘。 于墨霄继续道:「而在我这段时间的追查之下,我终于发现这个所谓大将军的身份!墨霄今日前来,就是要揭露此人的所作所为,为我爹报仇,为我死去的师弟钱逸报仇,也为此人残害的承天教几百个教众、刘一照父子等人来讨回公道!诸位英雄,于墨霄所指的这个人,今天就坐在你我之中!」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有人唿道:「是谁?到底是谁?」于墨霄扫视四周,他环顾各大门派的掌门和弟子,故意放慢脚步,观察到一些人的脸上起了微末的变化,他续道:「此人,便是哲宗一朝时高太后身边的亲信,右骁卫上将军卢昭义!此人在朝为官时便飞扬跋扈,残杀元丰党人,当年故意陷害光禄少卿林擎一家,将他夫人和家中奴僕纷纷残杀,并且追杀林擎父女二人。而相传此人于元祐七年突然暴毙,自此朝中不再有此人的任何消息。但是有谁知道,此人其实借暴毙之名,秘密潜入江湖,改头换面隐姓埋名,继续完成高太后当年留下的使命,残害忠良。就在去年四月间,卢昭义蛰伏多年之后,策划了一起行动,召集了江湖上一批门派,在烈鹰门季焕、以及承天教内的叛徒齐望亭、严亮、方野鸣等人的里应外合之下,颠覆承天教。企图从林擎口中探知当年神宗皇帝留下的一个宝藏之谜。杀掉林擎之后,逼问未果,又继续在江湖上悬赏追杀林擎之女林寒初,同时让严亮辗转舒州,将刘一照和刘秀之父子残忍杀害,并嫁祸到林寒初身上,欲集江湖之力将她擒获,一石二鸟。谁知林寒初被熙王所救,此人见一计不成,便又转头来逼问我父亲于中仁,并同样以暗器铁莲子将我父亲残忍杀害,并且设计诬陷,让天疏道长等人误以为是我与林寒初密谋,残害家父。好在天网恢恢,我和师弟师妹二人发现了季焕等人的行踪,并当场揭露他们的阴谋。虽然季焕被正法,可是卢昭义的行踪却一直隐藏得很深。」 于墨霄所说的这些事情,一件件分开来看,的确都是江湖中人略有耳闻的,但是不会有人将它们全部都串联起来,组成一条线。场下所有人听罢都觉得难以相信,一时譁然。江湖上这一年多来发生的聚变竟然都是一个叫什么卢昭义的前朝将军所牵动,而此大奸大恶之人就在自己身边。 秋下真人突然站起来:「墨霄,你说此人就在你我之中?这个卢昭义到底是何人?我第一个将他碎尸万段!」 于墨霄垂头深吸一口气,右手徒然抽出腰间长剑,剑锋在渐烈的日头之下散射出清冷寒光阵阵,剑尖直指东首方向:「就是他!」 第48章 第四十七章:遮天 众雄朝于墨霄剑尖所指的方向移视,可还来不及寻找所指之人,于墨霄已经腾空而起,只见他左手一个剑决,如一团疾风强攻而至。剑芒所向之处正是玄寂方丈,眼见寒光已经逼近,玄寂勐地双目圆睁,抓起身边锡杖,只听杖顶上铁卷撞击铜环,哐琅琅一声作响,玄寂怒吼一声却不戈挡,反而一个纵身跃过于墨霄身前,稳稳落在他背后的空地之上,手中不断拨动佛珠,喊了一声阿弥陀佛。 于墨霄一攻未中,转身又欲再攻。了闻和尚招唿一声,不知从哪里迅速奔出五六个中年僧人,与他一起迅速列于玄寂身前,将于墨霄围在其中。了闻朝于墨霄正色道:「于施主,我等敬你是客,你今日在我掌门方丈继承大殿上肆意破坏,欲伤我方丈师叔,这到底是何意?」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38页 「呵呵,了闻大师,你切莫被这恶贼蒙蔽。玄寂他就是二十年多前的卢昭义!」此言一出,全场众雄譁然一片,有人不可思议地发出惊嘆,有人随即破口大骂于墨霄血口喷人,替少林鸣不平,在这重要的盟主就任大殿上被泼了这么大一盆污水。的确,于墨霄虽是御剑派掌门,但过去都是仗着于中仁的名头,江湖前辈才敬他几分,可玄寂毕竟在少林根基稳固,论江湖人脉和威望远远比于墨霄资深地多。因而此言一出,几乎清一色都向少林一边倒。 「是少林的伏魔六合阵!」秋下真人朗声道:「小心!」她虽然脸上不好看,但心里还是记挂于墨霄安危。 「多谢真人提点!」于墨霄对少林诸僧厉声道:「诸位大师,于墨霄与少林往日无雠,今日无怨,断然不敢挑衅贵寺清誉,只是卢昭义此人心怀叵测,置武林正道于无物,陷正派人士于不义,欲颠覆我大宋河山,若继续容此人在少林兴风作浪,才会有损少林清誉,有碍贵寺百年基业啊!还望诸位大师明鑑!」 「一派胡言,我掌门方丈入寺多载,于我寺有莫大功德,怎会是施主口中妄徒?若施主再不卸下手中长剑,我等就不客气了!」 于墨霄若此刻放t?下武器,岂不是任少林和玄寂处置?今日他冒险前来少林,早已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怎能就此罢休?他手中执剑,青锋一侧,一道寒光随之旋入那威震武林的伏魔六合阵之中。 御剑派之中,沈之妍见于墨霄孤掌难鸣,被围阵法之中,欲抢身上前相助,被一旁的段青崖一把拉住:「稍安勿躁,且看看再说!」 沈之妍急道:「这少林和尚要对我师哥不利,这阵法看起来很难缠!」 段青崖指了指场中间道:「此阵法演化自少林六合功,阵法由六人组成一阵。讲求的是外三合及内三合。所谓外三合容易,于个人乃是手与足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而于阵法之中则讲求六人招式、步法、方位相合。而所谓内三合则更难一层,讲求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在阵法之中不仅要与同伴心意想合,更要洞悉敌人心思。最后只有做到内外相合,心手合一,才能将六合阵发挥到极致,处处预判而抢得先机。」 说话间,只见包括了闻在内的六名弟子脚下已经踏起步法,时快时慢,动则行云流水,停则重如山岳,被围之人若无法得知他们下一步的走向和快慢,极难突围。于墨霄则以静制动,立于圈中观察他们的动作。走了一两圈,六名僧人分别以长棍出击,或一人,或二至三人,规律难寻,但于墨霄纷纷以招式相抵,却找不到破阵法门。斗了约莫几十招之后,突然,六人之中的三人从三个方位同时执起手中少林长棍由上而下朝阵中袭来,若此三棍相交,则于墨霄会结结实实被伏于棍下,丝毫动弹不得。此三棍犹如从天而降的金刚罩一般,看似毫无破绽,如迅雷而至。于墨霄反应过来,向上腾起或向下躲避都难逃这棍法阵,只有从两棍的间隙之中才能找到生门,他急中生智,朝东南侧两棍之间的一个方位疾跳,刚一跃起,两棍就结结实实在他脑后砰地一下撞击而交,若不是他前一瞬蹿出,则这两棍将击打在他身上无疑。可谁知,他刚回头去瞥了一看,庆幸自己夺过一劫,这两棍之间的那个僧人却如同守株待兔一般,朝他胸前直直伸出一棍,沉重一击眼看就要向他锤来,他下意识侧过脑袋矮下身子,下一瞬,那一棍依然重重拍在他的左肩。于墨霄顿时眼冒金星。他试图迅速恢復神智,要继续闯阵,谁知背后的那三根棍棒如同调转方向的长矛一般,齐齐向他背后开来! 沈之妍大叫一声:「不好!」还不待段青崖将她再次拉住,便已经沖入阵中。可是她此刻手中却只有一把轻盈长剑,剑虽锋利,然面应对如木棍一般的沉重之物时却无法招架。好在沈之妍灵机一动,剑未出鞘,她双手横握剑鞘和剑柄,生生挡在三个僧人的长棍之前,那长棍咚咚咚三声击中剑鞘侧面,虽然大部分力道已被化去,但是棍上夹来的霸道真气依然直冲而来,沈之妍向后翻倒,长剑脱手而出。 段青崖一招沉汐净空步法,轻点身边弟子的肩头飞入阵中,来不及着地便伸出双手接住向后倒地的沈之妍,他匆匆后退几步,心中惊嘆少林的功夫果然后劲霸道,两人还是硬生生踉跄几步落了地。沈之妍护住胸口,哇地就是一口鲜血喷出。再去看地上的那柄长剑,剑身上镶嵌的彩石花纹已经如粉末般被碾压细碎,而剑鞘上留下三个丑陋的凹陷,一柄直直的剑身变成块弯铁,已然报废。再去看沈之妍的两个虎口,俨然被震裂,伤口鲜血淋漓。 于墨霄勐然回头,见是沈之妍捨命相救,不觉心中一震,朝了闻怒道:「少林的功夫在下佩服,但未免太霸道了些!无论如何,也该听于某把话说完再打不迟!」 了闻对身后喝了一声「收!」,几名弟子受意随即停手,执棍站于一旁。台下众雄也被刚才突如其来的一场对阵惊得目瞪口呆,直唿伏魔六合阵的厉害之处。此刻玄寂终于发话:「于施主,你污衊老衲不要紧,但切莫毁了少林百年名誉!今日,请你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把话说清楚!」 于墨霄与段青崖一起,扶沈之妍到座位上坐好,一探她脉搏好在伤势并不太严重,他才松了一口气,留段青崖照看她。于墨霄重新站回场中,朝玄寂投去一个凌厉的眼神,又环视一下场上各大门派,才开口道:「玄寂方丈,其实你隐藏得很好,我一开始的确从未怀疑到你身上!我记得最初武林各派开始揭露季焕和烈鹰门阴谋之时,还是武林大会前夕你与另外三位玄字辈少林神僧拜访御剑派与我父亲共同商议伊始,当时玄尘大师的俗家弟子白虎堂堂主厉长风死于烈鹰门之手,是少林先提议要在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之上揭露季焕的斑斑劣迹。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包括我父亲,就始终将少林与烈鹰门及其背后的势力放在对立面去假设。」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39页 于墨霄朝东首望了一望,见玄尘也正瞧向自己那边,玄尘道:「老衲可以证明,当日是我提议要与于盟主共同商议应对季焕之策,我掌门师弟从未从中干预。」 「玄尘大师,我相信你所言非虚,但是很可惜,玄寂,也就是卢昭义恰恰利用了厉长风之死,顺水推舟,在阴谋还没有被揭露之前,就试图将自己与烈鹰门撇清干系。」 玄尘疑惑:「可若当真如此,不是将自己的亲信置于危难之中?对他又有何益呢?」 「他并没有想将季焕置于险地,当日武林大会之上,我猜玄寂方丈原本的计划是由御剑派指出烈鹰门毒杀厉长风的恶行,随后将季焕和严亮交由厉长风的师父也就是玄尘大师发落,但是本着少林慈悲为怀的口号,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少林必然会从轻发落,届时玄寂就可以一石二鸟,既在武林同道面前扬了少林威名,又救下季焕和严亮的性命,对他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当日武林大会上熙王突然驾到,执意要取季焕狗命,这打破了玄寂方丈原本的计划。在当日天疏道长还没有识破吕希音身份之前,你们还记不记得,是谁第一个站出来替季焕求情?」于墨霄回头再次将目光投向玄寂,如两道利刃一般逼视。 秋下真人沉吟道:「是玄寂方丈没错,可是…」 于墨霄回答,但目光依然盯着玄寂脸上表情的变化:「真人是想说方丈只是出于慈悲,不忍杀生是吗?其实当日武林大会之后,我与林寒初重逢,她就曾经说过这个疑点,但当时我的第一反应也与真人你一样,因此没有再去细想。此乃疑点之一,那么不妨再来想想后面发生的事情:四个月后,二月初六晚我父亲死于开封,据目击者所言,当日袭击我父亲的人武功高强,这样的身手整个武林也找不出几个。两日后的二月初八,御剑派中的奸细张伯抵达少林,临死前欲将家父之死栽赃归咎在我身上。故而天疏道长与玄尘大师在两日后的二月初十驾临御剑派,在家父的葬礼之上问责于我。这件事情的蹊跷之处在于,张伯到少林的时候,凑巧天疏道长也在,而道长只会在每年的这个时候上少林小住几日,切磋棋艺。此外,张伯到达少林之时,玄寂方丈正好有事离开少林几日,于第二日才回到少林,此后又与天疏和三位大师一同前往开封。这两件事情凑在一起会不会太巧合了一些?犯事之人分明就是算准了时间,去开封逼问我父亲当年宝藏的线索,而此人也极为熟悉少林内部的一举一动,借天疏道长在少林短短几日之内,让张伯前往,这样好有第三者在场作为旁证。把所有这些线索全都凑到一起,我能想到的,只有玄寂方丈你!当日便是你亲自前往开封,杀害家父于中仁!」 玄寂大笑数声,脸上依然有一种临危不乱的坦然,他运起内力,声音传遍整个观法崖:「阿弥陀佛,于掌门,我等都不是三岁小童,你所说的这些全凭你自己的推测罢了。」他冷笑一声:「若我是所谓的卢昭义,此人曾与于盟主同朝为官。而我与于盟主相识十来年,会面无数。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于墨霄道:「的确如此,无论是我父亲、还是林擎和刘一照,他们都曾经歷过神宗和哲宗两朝,对当时朝中的要员,以及太后身边的亲信都极为熟悉,若这个卢昭义当真没有死,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亦或是潜入武林,摇身一变成为某个江湖门派中人。只要再次面对面相逢,即使过去十多年,容貌和嗓音苍老,但他们不可t?能全然不识。我当初也这样想过,因此即便是我父亲死后,也并没有怀疑过玄寂方丈你。」 玄寂冷笑道:「阿弥陀佛,如于掌门所言,那只能说明,老衲根本不是你口中所说的卢昭义,老衲也从未听说过此人!」 「方丈,别急,我还没有说完,重点还在后头!我父亲之死,其中有一关键人物,便是御剑派老奴张伯。此人在我十来岁时便来到御剑派,一待十多年,为人耿直老实,与派中各人也从无恩怨。因此若不是我亲身经歷,绝不愿相信他会背叛御剑派,甚至以死来污衊我的清白。虽然死无对证,张伯不可能再告知我当日真相,但好在张伯尚有亲人在世。半月前,我几番周折终于找到他的妻儿。在座诸位可能不会相信,当我找到张伯妻儿的时候,他们已被一群烈鹰门弟子乔装的江湖草莽被关押了大半年之久。我设法施救,但依然被烈鹰门的人发现,并手起刀落将他们灭口。好在苍天有眼,我背着奄奄一息的张夫人逃离,她在重伤离世之下告诉了我一些事实。张伯之所以不得已要背叛御剑派,一切皆是因为歹人以他们妻儿的性命相威胁。而更令我震惊的是,张伯与要挟他之人,有着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众人听到这里都竖起了耳朵,整个观法崖上如同只有于墨霄与玄寂两人一般,鸦雀无声,玄寂的脸上再也按耐不住,他的胸口开始起伏,唿吸变得忽快忽慢。于墨霄朗声说道:「张伯并不是真的张伯,他在十多年之前是一名少林和尚,而这名和尚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一个姑娘,和尚爱慕这位姑娘,为她破了戒,两人私定终身并生下孩子。可两人心里清楚,若此事被少林派内知悉,那便是难逃重责,危难之际,少林寺中有人告知了张伯一个偷天换日的法子。相传武林之中有一门不传易容秘术名曰「遮天」,可以取下死人的面皮替换到活人身上而使其长久不至败死,同时此遮天之术还可以偷换嗓音。只要成功施展之后便如同重新投胎换了一幅皮囊。这个和尚听闻之后半信半疑,不置可否,此人便说他曾亲身验证过此秘术,而条件便是和尚在事成之后听其差遣。此番巨变之后,和尚便从此从少林销声匿迹,而御剑派中不久后则多了一个张伯,便是此人按插的一枚棋子。这十多年来,张伯不断向此人传回家父和派中动向,好在此人并没有吩咐张伯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谁知就在几个月前,此人突然亲临开封密会张伯,与他说了计划。张伯不允,他便以妻儿相逼。张伯为保妻儿安全,无奈以死明志,可事后此人非但没有还他妻儿自由,反而将其软禁以致杀害,可见其手段残忍至极。」台下熙熙攘攘议论纷纷,各大门派面露疑虑,不置可否。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40页 「遮天此术白阁主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吧!」西首一中年男子身材消瘦,面色黝黑,声如洪钟,他此言一出众人都回过神来朝他看去。白湛被他这么一问倒是稍稍愣了一下,随即略有迟疑道:「啊…方教主有礼!」此人正是圆通教教主方敬贤。白湛续道:「说清楚,也不十分清楚。只是…只是…」 江湖上听闻方敬贤与白湛早年前有过不睦,虽不知个中原委,但两派中人都是互相瞧不起,即便在重要武林派会之上,也不忘相互抬槓设陷。在这节骨眼上,方敬贤将白湛搬了出来,显然也是不怀好意,他朝白湛道:「白阁主何必隐瞒,这天下唯一会遮天之术的人,不正是白阁主的好师弟吗?」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啊地一声望向朱雀阁的方向。 「方教主切莫胡言,此人早已被我师父逐出朱雀阁,我与他已有几十年不相往来。当日他随西域妖僧习此秘术,做了伤天害理之事,早已不是我阁弟子!」白湛突然变得义正言辞起来:「于掌门,在下实在不知此事居然还牵扯到遮天秘术,方才我质疑你污衊玄寂方丈,纯属为伸张武林公道,与此事绝无干系,切莫以为我存心隐瞒张伯之事。」说着抱拳朝于墨霄一送。 于墨霄瞥见方敬贤得意的眼神,便知两人之间定有嫌隙,他抱拳还了白湛:「白阁主不必多心,于某并未查证白阁主与此事有任何牵连。若白阁主能够将此人的姓名和去向如实告知,好让于某查证,在下不胜感激。」 白湛捻须片刻,还是道:「好吧,是他自己惹得祸,还是让他自己偿。他姓陈名赫远,曾拜我师重鸢道人门下,他悟性极高,且喜好医理。可是元祐三年他错信西域番僧蛊惑,为了练这遮天秘术,不惜残杀活人实验。东窗事发,被我师发现,遂将其逐出师门,自此我并没再见过他,只知道几年之后他的确练成了这遮天秘术,往来于西域与中原之间,行迹不定,要找到他并非易事。」 「多谢白阁主告知。」于墨霄重新回身看着玄寂,只见玄寂此刻正怒目而视,犹如两道冷电:「于掌门,故事很精彩,但是依然是无凭无据,你无非只能证明指使张伯污衊你的人就藏身少林。退一步而言,即便在座武林豪杰相信你口中张伯之妻所言,世上真有这所谓遮天秘术可以替人偷换面皮嗓音,此事与老衲也并无干系。」 「怎么可能没有干系?当年陈赫远便是替卢昭义施了遮天之术,好让其潜伏少林。这也就是为何,卢昭义与我父亲、刘一照等人相识,可他入了少林之后,却再也没有人能够认出他的原因。」他侧目看向玄尘等人:「敢问玄尘和诸位大师,玄寂方丈是何时入的少林?」 「阿弥陀佛,掐指一算,师弟入少林已有一十六载,该是绍圣三年之时。」玄尘回头看了看玄可和玄真诸僧,众人皆是心下骇然,不知该相信谁。 「而张伯加入御剑派之时,乃是绍圣四年冬,也就是在玄寂方丈入少林的一年之后。可以推测,玄寂方丈为了培植自己的力量,要在御剑派中找一个内因,便以遮天引诱张伯就范,并告诉他自己亲身验证过此术,确保万无一失。」 「信口雌黄!师兄切莫信他!」玄寂怒道。 于墨霄说道:「诸位且听我说下去。张伯只是卢昭义的第一颗棋子,此人要在少林站稳,还妄图称霸整个武林,那么只是在御剑派中安插一个打杂的下人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的在诸多门派之中都有所动作!这些人不仅要听命与他,更需要是掌门身边最亲近的人,为此他不惜安排自己的亲信。」 第49章 第四十八章:分身 「于施主,你三番五次污衊老衲,你若再敢口出狂言,老衲今日便无法再坐视不理!」玄寂的口气中已没有了先前的平心静气,而是多了几分告诫之意,显然于墨霄一直在挑战他的极限。 于墨霄并不理会他,反而再次提高嗓音朗声朝众雄道:「诸位,在座的都是武林各派的掌门、教主、阁主,亦或是派内顶尖的高手,试想一下若贵派之中多年来一直有人潜伏,意图不轨,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实不相瞒,从去年四月间承天教发生灭教惨案开始,近一年多以来江湖上的纷争都是因为卢昭义在各派中安插的细作与之勾结,从中倾覆所致。卢昭义要实施这些计划,他首先需要有人对他俯首称臣,而利诱就是他的筹码。季焕和烈鹰门无疑是他最好的选择之一,烈鹰门这样过去在江湖上区区二流的门派,急需一个扬名立万的契机使其一举成名。季焕此人刚愎自用,有勇无谋,又极其重利,如他临死前所言,大将军许诺在事成之后分他一部分宝藏,要知道季焕此人甚至在不知道这个宝藏任何其他细节的情况之下就对他俯首称臣,想必对这个大将军的权威和能力深信无疑。下一步要攻破承天教,卢昭义心里很清楚,光靠季焕恐怕远远不够。况且林擎文武双全,雄踞襄州多年,承天教易守难攻,要找到突破口,只有在教内找到接应。严亮和方野鸣分别为承天教邓州和均州堂主,平日远离总教,即便叛变也不易被察觉,却能够号令两地教众围攻襄州,此二人同样求财心切,那么只需要将用在季焕身上的说辞故技重施,换取他俩人的效忠并非难事。而承天教总教内部,卢昭义更是找到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卢昭义利用了齐望亭急切想要寻找生父之死真相以及多年来对林擎的仇恨,加以教唆。这样一来,里应外合,四面围攻,承天教即使如铜墙铁壁也没有攻不下来的道理。」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41页 「阿弥陀佛,承天教的行径本t?来就为江湖正派所诟病,他们与烈鹰门之间的纷争不过是江湖草莽之间的争名夺利,谈何重大阴谋,我少林更是与此事没有丝毫牵扯。非但如此,去年武林大会之际,我派藉机欲将承天教旧部导入正派,循循善诱,此乃莫大的功德一件,各派掌门当时悉数在场,应该比你我更清楚。」玄寂道。 「方丈何必急着开脱?不错,承天教一役让你信心倍增,你这个少林方丈的位置不但坐得更稳了,而且还能号令烈鹰门和昔日的承天教旧部,一时只手遮天。剷除刘一照自然不在话下,只可惜他临死前还是没能将你想知道的说出来,你下一步的打算便是要突破御剑派。此时,要扮演武林正派的中流砥柱,与季焕唱一出双簧,怎么能缺少了其它门派从旁佐证?那么天疏道长是最好的见证人,这点刚才张伯的事情上我已说明。只是即便道长也没有想到,你在蜀山派之中也安插了细作,而此人正是道长最得意的弟子魏无道。」 武林中很多人还不知道当日污衊于墨霄一事之中,蜀山也牵扯其中。于墨霄为了顾忌蜀山颜面,当日事发之后并未对此宣扬,而此刻实在是为了揭发玄寂阴谋而不得已为之。他接着解释道:「有了魏道长的从旁协助,你对蜀山和天疏道长的一举一动自然可以瞭若指掌!」 玄寂冷哼:「怎么?于掌门现今不但要污衊少林,就连蜀山也不放过了吗?老衲还是这句话,你用什么可以证明?」 此时东首的通道上,恍然闪过一道灰白身影,似一条白练剎那游入场中,身法迅逸非凡:「我可以证明!」此人还没站稳声音便已贯入众人耳中,用的乃是千里传音的功夫。 于墨霄定睛一看,正是他等候多时之人:「道长,你终于赶到了!」来人正是天疏,适才大会开始之时,于墨霄不见天疏踪影还以为他有什么事情耽误或是遇到不测,好在最终在这至关重要的时刻,天疏如约而至。 「于掌门,别来无恙!」天疏笑道,于墨霄示意还礼。天疏沉着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玄寂,玄寂一言不发空视前方,一手执着锡杖,一手按着念串,如同一樽已在此地伫立许久的石像。还是天疏先开了口:「方丈,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道长请赐教,老衲洗耳恭听。」玄寂的口吻凉似冰霜。天疏哼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笺信纸,展开后高举在手中环示四下:「诸位,蜀山门户有变,是我疏于管教,不幸出了魏无道这样的逆徒。此人与季焕勾结,屠杀江湖义士,陷害忠良,参与了卢昭义等人的阴谋。贫道手中的这份信笺,便是他与大将军卢昭义互通往来的凭证。此信中称,天疏当日在少林亲闻张伯临终遗言,已然相信于墨霄乃杀害其父于中仁的真兇,写信之人在信中指示,今年二月让魏无道与贫道一併前往御剑派,里应外合,待将于墨霄的罪名坐实,同时与季焕会和,届时有要事相商。落款:大将军。」众人朝天疏手中的信笺纷纷探头瞧去,可是字迹尚小,无法辨清,天疏将信笺叠好,以极其精准的手法朝东首一掷,恰巧被玄尘和尚伸手接住。 天疏朗道:「玄尘大师,此人的笔迹相信武林中不少人都见过。贫道还请你过目,此信出于谁人之手?」玄尘微颤双手,打开的一瞬他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嘴唇微张,在一旁的玄真凑过来一瞧,只见那字迹极其眼熟,不禁啊地一声惊唿,他们同时看向依然矗立不动的玄寂。 「师弟!这…这如何解释?」玄尘哀苦。 玄寂突然抬头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天底下何来这样的笑话,魏无道已死,所谓死无对证,空口白牙任人评说。又如何能单单凭一封伪造的书信便可颠倒黑白?」 "道长的这封信若依然不能作为真凭实据,那么不妨我再提一事,在下愿洗耳恭听玄寂方丈你如何解释?「于墨霄道。 玄寂将头略侧不予回应,于墨霄看向玄尘等人:」诸位大师,你们可还记得二月十三日当晚,在御剑派后院发生的一切?「 玄尘点头:「当时我和方丈师弟,还有玄真、玄可师弟四人一同前往御剑派,阻止于掌门你接任。我记得葬礼之后的几日我们和天疏道长以及各武林同道都暂住在御剑派安排的厢房内。贫僧依稀记得,到第三天半夜,大约已过子时,我和几位师弟都已睡下,突然有御剑派弟子急急敲门,说后院出了事,让我们一同前往。我师兄弟四人马上更衣,我记得当时我和玄寂师弟走在最前面,到了后院时只见已有许多御剑派弟子围在一间客房门口。方丈师弟和我挤入人群中之时,当时季焕与你师弟钱逸已经缠斗到了一起,双方各中要害。「 」大师说的不错,那么后来的事不知大师可还回忆得起来?「于墨霄继续问下去。 」当然,那是不寻常的一夜,亦是扭转包括于掌门你在内的许多人命运的一夜,贫僧不曾忘记。「他双掌合十,躬身一拜道:」阿弥陀佛,当晚就在逼问季焕是谁指示他如此行事之时,突然屋子里的油灯灭了,一片漆黑之中,依稀见到房中有一个身影略过。等到再次有人拿着火把照亮屋内的时候..."玄尘闭起了双眼,仿佛那日的可怕场景依然歷歷在目。 「不错,当晚当我们再次看清屋内的情景时,季焕和魏无道的脑门正中,都被嵌入了一颗铁莲子,一招毙命,手段毒辣之极。」玄寂从旁不紧不慢地补充,」于掌门,难道你是想说此事也是老衲所为吗?目的是为了不让季焕揭露大将军的身份?「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42页 」正是!「于墨霄睁大了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玄寂。 」哈哈哈,于掌门,那你不妨问问我师兄,当日我可有藉机离开过半步,存在任何行兇的机会?「玄寂坦然辩解道。 玄尘望向二人,回想片刻:「于掌门,贫僧可以担保,出事的时候我的确和方丈师弟一直在一起,他没有机会行兇。难不成这世上有分身术吗?」 」大师,这世上并不存在什么分身术,但是此人却也可以看作是方丈的另一个分身!「此话一出,场内又是一片骚动,重门派蠢蠢欲动,心中各怀猜忌。于墨霄突然转身望向场下各门派,缓缓伸出右手,望北而指。 「休得再胡说!」 玄寂深吸一口气,怒不可遏地大声喝到。话音未落,他踏步上前,双手挥动掌中锡杖,霎那间越举越高,在头顶盘旋成耀眼的金钢罗盘一般唿唿作响,只见他突然将锡杖奋力掷出,那锡杖借力在空中迴旋,朝于墨霄方向急攻而来,顷刻间已经旋到跟前。于墨霄瞳孔收缩,不敢怠慢,单脚点地迅速跃起,避开这一攻势。眼看那杖头擦过于墨霄的脚底要向人群砸去,群雄见状都哗啦啦朝两边倒去,谁知那盘旋的锡杖并非直线而行,待绕过于墨霄之后,尽然迴旋又朝原来方向攻来。于墨霄空中两三个连环步,跃到人群边上,伸手便抓起一旁雷火帮内一名弟子的狼牙棒,喊道:「借我一用!多谢。「 他一个斜翻落地才站稳,见前方上空锡杖如同算计好一般朝他面门砸来,他举起手中兵器,运上了八九成的内力,只听砰砰砰三棒,长杖与他自己都朝后撤去,那杖上的力道足足逼得他后退五六步才止住。在狼牙棒的还击之下,那杖上的内力才被化去,匡地一声腾空而起,又直直落下,插入土中,杖头上的铁卷铜环一阵哐哐响声。于墨霄深吸一口气定下神来,心中不禁后觉,玄寂只抛出一根法杖,两人根本还未招式内力相拼,便已如此凌厉难敌,难怪当日以父亲的功力都不敌于他。稍一慌神,突然觉得脑后一股强劲的力道又起,勐一回首,玄寂右手已起, 双足变换间,口中尚自念念有词,快步移动之间左右双掌招式变幻莫测。于墨霄惊唿一声,猝不及防出手接了他一掌,接着是第二掌、第三掌、第四掌。他只觉那掌上力道一阵勐似一阵,如排山倒海,泰山压顶。起初他还以内力相抵,招式化之,可到了第七掌已是勉强招架。 只听一旁天疏急道:「是般若禅掌!" 于墨霄听说这这掌法的厉害之处, 此乃少林绝学,相传由达摩祖师所创,掌法刚勐之余而又内劲绵长,幻化无穷。般若意为极智,因此悟性愈高者将之发挥的威力就愈强。玄寂虽心术不正,但的确是武学奇才,入少林一十六载便能将最上乘的少林绝技练得炉火纯青,成为派内顶尖高手,确实非一般人所能t?为。谁知他心念稍动,便在防守上露出了破绽,玄寂抓准这一时机,一掌拍在他的右胸,于墨霄吃痛,次一招下意识出掌相抵,两人在空中四掌相接,内力相拼。于墨霄勐觉得劲风罩上身来,心知这样下去必然兇险万分。但此刻撤掌早已来不及,玄寂看出他的心里,更是加重了掌上绵劲,双掌竟然凝结不动,而内力却是要以性命相拼。于墨霄直接手臂和上身如千斤压顶一般,骨节已经咔咔作响,再这样下去不但双臂将废,更是命在旦夕,他顾不得兇险,运出御剑派的上乘内功,将内力传于掌中,只须争取一瞬的机会,盖过玄寂的掌力,将其绵劲抵消,便有机会撤掌而退。 千钧一髮之际,于墨霄卯足真气,大喝一声发出掌力,玄寂在强攻之下掌力被逼,两人双掌相离,于墨霄迅速欲朝边上闪去,可玄寂算准了他这一招,后面一掌早已跟上,结实打在于墨霄腹上。于墨霄向后飞出数丈,玄寂紧跟而上,两人顷刻间斗到了观法崖的崖壁。玄寂向前疾探,伸出右手握捏住于墨霄的脖颈,将他身体死死往后压去。只要脚下一个不慎,于墨霄便要跌入这万丈深渊。 于墨霄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压制得仿佛已无迴旋余地,生死攸关之间,他勉力抵抗玄寂手上的劲力,同时用仅存的力气将话送出喉间:「方丈,你就这么急着要至...至我于死地吗?」于墨霄双手抓住玄寂右臂,挣扎道: 「呵呵,那个人今日你是护不住了!」 各大门派纷纷都离座朝崖边奔赴而来,天疏、秋下和御剑派中等人都疾唿让玄寂马上住手。于墨霄虽然喉咙被玄寂压制发音低沉,但这句话周围的人还是听闻得清清楚楚。 「老衲让你还在这里妖言惑众!」玄寂双目一瞪,脚下又向前逼了一步,将于墨霄再悬崖边推了一把。于墨霄的大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在外。就在此时,众人突觉身后有一灰袍身影闪出,有待回头,那身影已经将右手朝玄寂的后背心抓去。玄寂闻风而辩,并未放开于墨霄喉间,而用左手去挡那来人的一招。指尖未及,玄寂只觉气息微窒,此人内力高深,当下左手扯出一掌般若禅掌,回神的同时抬眼一瞧,才发现来人原来是玄尘。 玄尘未接掌,反而五指反扣成爪,一招如来千叶手牢牢抓上玄寂左臂衣袖,玄寂反应急急挥开左臂,玄尘左手跟上,一翻一推,死死扣住他左臂:「师弟,住手!让于掌门把话说清楚再做打算不迟!」 「他满口胡言,有损我清誉!岂能让他得逞?」玄寂眼中闪着凶光,已是怒到极点。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43页 玄尘见他不肯罢手,干脆手中又多运了三分内力,牵制住玄寂。口气也加重了几分:「师弟,今日在天下豪杰面前,不得丢了少林颜面!」玄寂听闻此话,右手稍稍一松,于墨霄接机反攻,双手一撑,一个翻身从崖边跃了回来,正好落在秋下真人边上。 他喘了一口气,暗暗心咳刚才好险,若是玄尘晚到一步,那便是要被玄寂推入这万丈深渊不可。此刻若再不趁热打铁,揭发他的种种恶行,怕他一旦挣脱玄尘的如来千叶手,自己又将身处险境:「方丈,不,卢昭义,我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当日在御剑派内和你里应外合,在黑暗之中痛下杀手,用铁莲子谋害季焕和魏无道的人,此刻也正在现场,而他就是你安排在商梁派的细作——玄机子!」 众人一听此言,无不立刻望向商梁派的坐席,刚才一时情急,秋下真人已经奔到了崖边,而此刻玄机子却和门下众人,依然坐在席上不曾移动。众人的目光之下,只见他一张宽大的国字脸变得煞白,两道横眉簇到一起,凝神屏息。他缓缓站起,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远处的玄寂,眼神中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只听于墨霄继续道:「之所以说他是卢昭义的另一个分身,因为玄机子就是卢昭义的亲生骨肉!」 第50章 第四十九章:拂尘 观法崖上出现了一阵寂静,仿佛各大门派众人的思绪随着于墨霄口中吐出的最后那四个字在上空迴旋了几圈又渐渐沉落。紧随其后的便是一阵比适才更加激烈的躁动。御剑派座上的沈之妍和段青崖坐于西首,只听得身旁各大门派的议论之中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玄机子是方丈出家前所生,因为自己出了家不便抚养,将他秘密寄养起来;有的说是玄寂和尚当腻了,干脆让儿子做了道士;甚至有的越说越难听,说玄机子根本就是玄寂和秋下真人的私生子云云,场面一度混乱至极。 于墨霄清亮的嗓音一声喝止,众人才又按耐住好奇听下去:「诸位且听我说。当年神宗皇帝留下的这个宝藏与一幅名画有关,这幅名画就是前朝画院待招郭淳夫的一幅《早春图》。大将军知道,要想找出宝藏,必须先得到《早春图》,可是此图在元祐五年就从宫中失窃,所以这些年来他费尽心思实施的计划的一部分就是寻找此图下落。 一月之前,我与林寒初追查《早春图》下落至均州,多方打探到此图的最后一次现身便是在承天教堂主方野鸣的家中。而出人意料的是,不日方野鸣在去年四月底死于家中,死前两日,玄机子曾登门拜访。一个商梁派的高手怎会与承天教的一个地方堂主有来往,并且如此隐秘?回到开封后,在下前往商梁派,并未将事情始末和盘托出,只是秘密拜访了秋下真人,好在真人信任,将玄机子入商梁派时的情形对我知无不言。据真人所说,绍圣三年,十二岁的玄机子拜入她门下,而当时引荐之人正是玄寂方丈。方丈当时说这个孩子是他路过所救,因为父母双亡,与少林派有所牵扯,不便投入门下,便请真人代为教导,并且在玄机子成年之前,方丈每年按时提供赡养所需钱粮,从未落下。真人,在下所说可有半句虚言。」 秋下看了看身边的于墨霄,又疑惑地望向玄寂,目光最后落在了此刻胸口急速起伏的玄机子身上,见他也同样向自己投来目光,心中不禁浮现出往日师徒二人之间的种种回忆。她略加思索,见崖上几百号人都望向自己等待回应,还是上前两步,点了点头,声音却一改往日的爽直利落,倒多了三分踌躇:「不错,于掌门说的都是事实,可即便小徒是玄寂带来交于我抚养,那也不能证明他们的亲生父子关系,此外,于掌门又如何能证明是小徒在二月十三日当晚,出手杀了季焕和魏无道?」她此刻落入两难境地,若帮于墨霄指认玄寂,那么势必玄机子也会遭殃,可他毕竟是自己养育了十多年的弟子,却如何能开口将他置于险地呢?再转念一想,若于墨霄所言是真,那么玄寂在她身边安插了这么颗棋子,这么多年她竟从未怀疑过玄机子的来歷,真是细思极恐,可见对方心机之深。此番两种念头在瞬息之间从她脑海中拂过,不置可否,她最后且问了于墨霄一句,看他能否拿出真凭实据来。 「真人,我明白你此刻的心情,毕竟十多年来师徒一场。我相信当时天疏道长得知魏无道的背叛时也如你一般心境。可是所谓养虎为患……只怕还是尽早……」于墨霄后面那「剷除后患 」 几个字并非说出,怕再惹秋下伤心。便转移话题: 「真人想必一定记得,去年四五月间玄机子师兄曾到过均州,不知道当时他是以什么理由告诉真人你要前往均州,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受卢昭义的指派去找方野鸣取一样东西。卢昭义贵为少林方丈,不方便随意进出均州,而这件东西对他来说却又无比重要,他必须要让一个绝对值得信任的人亲自去一趟均州。这件东西就是朝中丢失多年,令无数人为之颠沛,甚至丧命的《早春图》。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玄机子取到图之后,没想到方野鸣意外身故,玄机子受到牵连,被官府捉拿关入大牢。可是他没有等来卢昭义的相救,反而被自己的师父秋下真人所救,为了不暴露他是卢昭义细作的身份以及《早春图》的所在,玄机子回到开封之后一直没有机会去均州把图取回来。这幅图当日被玄机子匆匆忙忙留在了客栈之中,想必并未妥当掩藏,因此不日便落入不知情的人手中。就这么过了大半年,直到今年二月,事情起了转折。家父惨遭卢昭义毒手,丧礼之后的第三晚,在御剑派之内起了冲突,我师弟钱逸从季焕手中得到一个字条,那张字条本是要传递给卢昭义的t?一个密函,上面寥寥二十个字,是一首离合诗,谜底曰:『早春均州』。这个讯息再直白不过,设想当时卢昭义在均州安排的暗桩再次找到了《早春图》,并且通知他尽快去取回。消息虽然被我师弟截获,但是发消息的人想必迟迟未等到卢昭义的行动,最后还是设法传信给他,这样卢昭义就会再次有所动作,去均州取画。」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44页 秋下真人边听边摇头,当日他不顾险阻去均州搭救玄机子,怎会想到背后有这么大的一桩盘算。于墨霄同情地看了一眼秋下,又望向座上的各大门派:「诸位想必是在等我拿出证据,证明玄机子和卢昭义的关系!」场上的议论声渐歇,众雄纷纷再次望向于墨霄这边,等他搬出证据。却不觉西首边的御剑派之中,有一人身影如白鹤亮翅一般,跃入上空,落在玄机子的跟前。 「道长,当日武林大会没有机会与你切磋,今日还请赐教!」说话之人居然是段青崖。众人不明其理,为何在这证明玄机子身份的关键时刻他会从中搅局。玄机子也是摸不着头脑,但见他似乎出言挑衅,他平日脾气直接,便想尽早解决掉段青崖再去找于墨霄理论,当下亮出长剑,面色阴沉道:「沉汐岛的小子,逞能也要分时辰,道爷我今日便来指点你一二。」 玄机子话音未落,便忽地一剑,朝对方当头直噼。段青崖连忙身子一闪,运招转剑,朝他腰间送去。玄机子回剑反撩,刺他后心。两人的剑法都以凌厉迅速见长,场上泛起阵阵银白剑花,好不让众人大饱眼福。数十招过后,段青崖开始发挥沉汐岛的轻功,左跃右跳,似乎避开了玄机子的几次进招。玄机子回撤长剑, 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丝快意。 心下以为段青崖必定觉得渐渐势弱,开始躲避剑招,只需自己再勐攻数招,便可解决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玄机子又是刷刷数剑,使出商梁派闻名天下的连环三剑,攻段青崖云门、谭中、天枢诸穴。段青崖大喝, 骤然止步,汗水从额头沁出,顺着鼻尖滑落。他身子一闪, 疾退两步,陡然转身高高跃入半空, 兔起鹘落间他落在玄机子身后两尺之处,以极精准的手法点住玄机子背心大椎、风门两处穴道,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抽出他腰间的拂尘。 玄机子只觉背心空了一片,先是一愣,脑中一过随即暗叫不好。急忙转头望向段青崖,只见他将刚刚拿到手的拂尘在掌中顺熘地转了一圈,待玄机子伸手去扑拿,段青崖已然脱手向前一掷:「于墨霄,接着!」 那拂尘在空中划出一道意味深长的弧线,远看分为黑白两色,一端是一根黝黑的玄铁手柄长约两尺,头上带出蓬散的灰白色氂尾。于墨霄轻轻跃起一把接住铁柄,他将拂尘放在手中轻轻一掂,凝神端详一瞬,嘴角便似有似无露出一个浅笑。 众人只见于墨霄将拂尘轻轻举到半空,一手紧握拂尘的铁柄上方,一手五指成爪,抓住尾毛与铁柄连接的那个聚拢之处,用力一拉,他只听见金属发出极轻细的咔哒一声,便有一个机关被缓缓打开了,有什么东西顷刻从这个连接之处滑落空中。 场上的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拂尘去看,唯有玄机子的脸上此刻面如死灰,在段青崖从他背心抽出拂尘的下一瞬,他便意识到大事不妙。段青崖在这个结点上突然邀他比武,根本不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胜过他,而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露出破绽,好伺机取走他身后的武器。 这铁拂尘的构造,看似平常无奇。普通道士所用拂尘为手柄与尾毛两部分组成,但像玄机子这样,会用拂尘作为武器的练武之人而言,这种拂尘却都暗藏玄机。首先为了增加坚固性,通常练武之人的拂尘手柄非木非竹,而是玄铁一类的金属所制。手柄铁桿的中段有孔,孔中打钉,连接着两片固定在杆子上的铁片。 铁片的顶端状如尖锥,极其锐利,如两支箭镞在桿头汇合,由一个可上下拉伸控制铁片夹合松紧的铁箍固定。 铁箍的另一个作用是固定尾毛。平时当铁箍推至最上方时,夹的最紧,桿头部分便完全由尾毛掩盖,一如寻常拂尘。而在需要向对方进攻之时,只需要移动铁箍,则会露出尾毛后面的锋利的锥尖,犹如一柄得心应手的利刃一般,出其不意攻敌人要害。 玄机子的这把拂尘手柄主体是一根两寸的玄铁长杆,以往的实心铁桿,越靠近手掌的部分越粗厚沉重, 但于墨霄掂量之后却发现玄机子的这根拂尘重心不在铁桿末端,而向上移到了杆子与尾毛的连接部分。似乎杆为中空,而故意在连接处放置了什么重物。他随即在铁柄连接的那个聚拢之处,用力拉动了那个铁箍。而当铁箍松动的同时,不仅在灰白色尾毛之中,隐隐露出了尖锐的锥刺,它同时触发了一个藏于铁片和中空铁桿之间的一个机关。下一瞬,众人只见从灰白尾毛的缝隙之中,接二连三地落出一串颜色幽深,状若指甲的圆物。那些散落下来的黑物扑朔朔弹落在沙地之上,顺势滚散开来。其中有一颗恰巧落到了秋下的右脚边。 秋下俯身去捡,此物质地坚硬,她捏在指间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东西不就是当晚,在一阵黑暗之中,悄无声息地被深深嵌入季焕和魏无道印堂之中的铁莲子吗?可如今它却从自己好徒儿贴身携带的拂尘之中滚落出来,事实胜于雄辩,也已经百口莫辩。 于墨霄与段青崖的这一招出其不备,既证明玄机子与当日杀死季魏二人的兇手有着莫大干系,也证明了他与卢昭义的关系,可谓一石二鸟。只见此刻的玄机子身子一晃, 跪倒在地,他朝玄寂望去,脱口而出:「爹,如何是好?「 第一个字一出,玄寂当下发出如虎啸般的喝止:「住口!」可他的尾音却依然带着凄凉与绝望,他知道自己曾经不计代价去维繫的这层外壳,铸造的这个铜墙铁壁正被狠狠敲击,裂开了一条缝隙,随后如丑陋的老树根叉般越伸越多,即将分崩离析,大势将去。于墨霄要证明的第三件事情便是玄寂是卢昭义的身份,本来若玄机子只要一味抵赖,并没有那么容易让玄寂就范。可是没想到玄机子却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让谎言不攻自破,整个局势全然倒向于墨霄等人这边。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45页 玄寂的手臂此刻依然被玄尘的五指牢牢抓住,他高昂起头颅,挣扎着臂膀试图反抗。可玄尘的五指却纹丝不动:「师弟,事到如今,你还是实话实说吧。」玄尘的语气并没有责备与逼问,还是一如往日的平和,却带着痛心与同情,他与玄寂毕竟是十多年的同门情谊,他本人又向来心慈,今日少林突生变故,对他而言,悲大于怒。 玄寂垂首,如同一头使劲气力的困兽,过了良久,只听他自言自语:「 当年邓雍突然向官家求郭熙的画,官家表面上对太后唯命是从,可太后知道实际上官家有自己的打算,亦对太后联合司马光剷除元丰党人的行为略有微词。她怕官家违逆自己,借这个机会将《早春图》交给邓雍带出宫去,便命我捷足先登,先一步去取画,再派太监高金福善后,假装画作丢失,怪罪到画院待招头上。不料等我到翰林书画院时,那画早就丢了,还碰巧遇上了林擎,我两人打斗间便不慎留下了铁莲子。随后高金福就顺势嫁祸林擎偷画,欲杀人灭口。没想到林擎在于中仁和刘一照的帮助下逃出京城,我虽追赶至唐州,但还是让他跑了。两年后,也就是元祐七年,太后身体每况愈下,见元祐党人势弱,便让我藉机离开京城,一来去江湖上招兵买马,顺便寻找早春图下落,二来伺机而动,朝中自有人会接应。于是我才潜入少林一十六年。」 说道这里,他突然勐地抬头,眼光中晃动着兇横与激动:「 林擎逃得过一次,但是二十年后终究还是逃不出我的掌心!哈哈哈,他当年敢抗命不遵,武逆太后,不会有好下场!齐啸川、刘一照、于中仁也都是一样,让他们统统都去给王安石陪葬!」 众人无比惊骇地看着渐渐癫狂的玄寂,此刻的他除了还穿着出家人的袈裟,哪里还有丝毫往日里刚正不阿,慈悲为怀的少林方丈模样?于墨霄忍不住开口:「卢昭义,高太后已死,哲宗驾崩后,当今圣上早已停止了对旧党的彻查,新旧党争也早已日趋淡弱。 你到底为了什么甘愿花十六年时间蛰伏,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得t?到当年宝藏的下落,或者称霸武林吗? 」 他恶狠狠得侧脸瞪了一眼于墨霄,随即眼神中溢满了嘲笑和不屑,他仰天长嘆一声:「你个黄毛小儿,见过什么是真正生灵涂炭,国雠家恨吗?你有没有试过心中怀着冤屈不平,耿耿于怀数十年,几乎为之癫狂?你们未免把本将军看得太肤浅了。我虽然喜好名利,但绝不是但绝不是贪财忘义,见钱眼开的鼠辈!什么宝藏财富,在我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众人见他突然又说得大义凛然,更加充满了疑惑,只见他抬头望向西首已经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他缓缓吐了一口气,接着道:「你们可曾听说过元丰五年的永乐城之战?「 在场的多为江湖门派,对朝中之事多是一知半解,于墨霄因为从小耳濡目染,对大宋前几代皇帝的统治歷史略有耳闻,他一听永乐城之战,先是一惊,随后细细打量了玄寂的年纪和样貌,心中冒出几个猜测。才不急细想,身后沉汐岛的座位上,一人陡然起身,对玄寂道:」什么?难不成你当年?这...这不可能啊!「 玄寂朝那人看去,他从声音辨别,此人就是适才在继任典礼上第一个发难于他的老者,再仔细一瞧那人的相貌:」你!你是李崇克?「 那个乔装在沉汐岛弟子当中,适才和于墨霄一唱一和之人,正是李崇克。 」不错, 二十多年未见, 你的眼力倒是丝毫不减当年!不过我也不差,哪怕你面目全非,从威风凛凛的将军变成了道貌岸然的和尚,可就凭那和当年一般黑的良心,化成灰我也能认得出来!」 「你当年不过一介阉人,林擎对你有什么恩什么德,让你离开京城不去过逍遥日子,还来替他搅这趟浑水?」 「我为的不过还那些冤死的新党公道二字!」 玄寂哂笑道:「哈哈哈,还新党公道?这是天大的笑话,那谁来还当年永乐城里枉死的数万将士公道?谁来还那些将士们从此天人永隔的父老妻儿的公道?」 此刻的卢昭义,心中积蓄依旧的不安与悲愤终于渐渐抑制不住,即将要在当下统统宣洩。 「你究竟是谁?你和永乐城有什么关系?」说道永乐城三字,老李不禁觉得后背渗出丝丝凉意。 玄寂再次抬头望向苍穹,适才的风和日丽竟然在不自觉间被沉沉碎云覆盖。他闭起双眼,再次张开之时,仿佛又回到了那黄沙漫天的边塞重地:「我父辈乃世代居于河西的汉人,河西多为党项人所居,唐时党项因平乱有功被唐帝封为夏州节度使,先后臣服于唐、五代与宋。夏州政权被北宋併吞后,夏太祖李继迁不愿投降而再次立国,并得辽帝册封,宋太平兴国年间,李继迁连辽抵宋,陆续占领兰州与河西诸地。宋仁宗宝元元年,李继迁之孙李元昊称帝建国,此举触怒仁宗,宋出兵打击,但三川口、好水川、定川三战皆以大败告终,史称「镇戎三败」。此后西夏渐强,西北呈割据之状,大宋眼见无力收回,只得屡屡签署条约,两国也算过得数十年太平日子。 神宗年间,西夏时局不稳,外戚梁太后与其弟梁乙埋姐弟当权,国势衰落,政治腐败,西夏举国上下怨声载道,民不聊生。梁太后多次出兵攻宋,想藉此提高声望,却都惨败而归。恰逢王安石变法在宋推行年余,神宗皇帝自信差役诸法已使得大宋兵强马壮,故想藉此时机灭夏。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46页 元丰四年宋廷以宣庆使、入内副都知、宣州观察使李宪指挥五路大军伐西夏。西夏国内虽然被梁太后姐弟二人挥霍得空虚势弱,但依旧袭击粮道试图粉碎五路宋军,宋军最后只夺下兰州。神宗皇帝见西北局势几十年来首次有了突破,五路伐夏虽有伤亡却取得进展,占西夏茫茫两千多里,不由喜出望外,厉兵秣马命来年一举剿灭西夏。 元丰五年神宗命给事中徐禧等人带七万大军入西夏横山腹地,神宗皇帝笃信西夏已经病中膏肓,不足为惧,派遣徐禧等人在永乐川筑永乐城长驻屯兵。当时鄜延道总管种谔曾经质疑,认为永乐距银州故城不远,三面绝崖而无水泉,若城中宋兵要取水必须出城,这样的条件危机重重,只怕易攻难守。果不其然,不到十日,梁太后得知北宋筑城企图,遂遣叶悖麻等将领率三十万大军围城。徐禧错过了突袭敌军的机会,见兵临城下,背水一战,以万人列队城下鼓舞士气。结果夏军渡河后,以十敌一的数量向宋军勐攻。永乐城下霎时成了人间地狱,宋军一败涂地,纷纷退入城中。 宋军在没水没粮的情况下苦战二十多日,渴死的宋军就有一大半。终于等到了下雨,不想匆匆而建的永乐城在雨水沖刷之下顷刻瘫溃,西夏大军势如破竹一般沖入城中,生灵涂炭。七万大军啊,王安石新法所带来的所谓兵强马壮一夜之间挥霍一空,都赴了永乐城的黄土之中。若不是当日神宗迷信这该死的新法可以几年之间扭转大宋兵力颓势,怎会盲目攻夏?这场浩劫的罪魁祸首,不是元丰党人还会是谁?」 于墨霄追问:「那这场永乐城之战的浩劫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便是当年徐禧麾下的一名副将,当年破城,眼看宋军就要全军覆没,徐禧力保我杀出重围,结果我被迎面而来的西夏士兵打昏在地,掉入了地下一个藏炸药的土坑之中,被当做死人意外躲过一劫。等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边上全部都是宋军的尸体,血流成河,人间地狱莫过于此。你们想过吗?每日和你一起生活一起作战的弟兄们,被砍的面目全非,肚肠裸露在身体外面,他就这么躺在你的身边。屠城后的永乐城里,粮食全都被抢劫一空,没有水源,而城外就是驻扎的西夏军队,我靠着吃宋军的尸体,喝泥坑里的雨水和士兵体内的血水撑着挨过最艰难的几天。这种日子你们这些在名门正派里长大的子弟想像得出来吗?「 又是一阵寂静,伴随着天边隐隐的闷雷声,气氛变得让人难以忍受。「后来呢?后来你如何混入宫中成了大将军?」 于墨霄道。 「挨到了第十天,我终于找到一个机会逃出城去,熘到西夏军队里,杀了一个西夏兵,我从小在河西长大,会说西夏话,便混在军队中随他们一起回城。随后在西夏隐姓埋名,拜了九仙老人为师。」 「九仙老人 ?九仙教?楚九灵果然是你师弟?」于墨霄激动道。 「不错。元祐二年我学成后回到开封,神宗已经病逝,新帝即位,我本想扮作太监企图混入宫中刺杀几个新党人出口恶气,不想被高太后撞破。太后听闻我的遭遇之后不但没有将我送入刑部问斩,反而命我为她所用,化名卢昭义。两年后便平步青云,升为右骁卫上将军,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我虽然人在大宋,但与西夏也时常有往来,这次图谋大事,我师弟武功高强,本邀他来助我一臂之力,可惜他生性散漫,个性又古怪,难成大事,怕他将我全盘计划泄露出去,故只是派他去开封伏击于中仁。只可惜事到临头,他居然因为女色耽误了计划,害我只好自己前往开封处理于中仁的事,也因为这一步棋之差,让你们从这枚铁莲子顺藤摸瓜找到了破绽。」他再次闭上布满血丝的双眼,摇了摇头,随即发出一阵可怖的笑声:「正所谓一步错步步错,既然我今日已经全盘皆输,那么我至少要拉着你们和我一起陪葬!」 第51章 第五十章:人质 玄尘和尚感觉抓紧玄寂左臂的手掌之下,一股巨大的内力冲破手臂诸穴,勐地一下,手掌徒然被硬生生震开。玄寂的功力虽然不及玄尘浑厚,但是情急之下,他冒着震残一条左臂的风险,使出足足十成的功力挣脱束缚,手臂一旦脱困,他兔起鹘落之间向后退去几步, 一跃而起冲上南面的一片石堆。此处地势较平地上高出一截,是居高临下的位置。李崇克见他趁人不备挣脱控制,匆忙之下踏步追出,也朝石堆上抢去,脚步还未站稳,便左右手接连出掌,唿唿疾攻玄寂几处胸前要穴。玄寂早有防备,他压制住左臂的胀痛麻木,对李崇克的来招一一拆解,使出一招山雨欲来隔开李崇克左右进掌,趁机又向堆上窜去十来步。 「玄机子可在我们手上,他的性命你不顾了吗?」 李崇克朝他后心大声喝道。玄寂转头朝场中方向望去,果然两人打斗间,玄机子已被于墨霄拿住。他伸手入怀,迅速一摸一掷,有两枚圆形暗器飞速射出,一枚直攻李崇克眉心,而另t?一枚则朝向于墨霄牵制住玄机子的右手掌背打去。 李崇克双瞳急缩,他早已料到玄寂必定在关键时刻会用铁莲子防身,在他伸手入怀的同时,便已做好准备伸手去接那暗器,果不其然硬是将那枚使人闻风丧胆的铁莲子夹于食指与中指指间。两指之间,被蹭出血痕。而于墨霄反应则没有那么快,那铁莲子虽然远隔数十丈,却依然威力不减,深深打入他的手背,扎入肉中,血流而出。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47页 玄寂嘿嘿一声,他再次伸手入怀,可是这次却摸出一支白色短物,李崇克定睛看去,原来是一支羊骨所做的西域胡哨,他放在嘴边一吹,两长一短似笛非笛的声音带着哀伤,如同一个动物发出的悲鸣嚎叫一般。笛声才落,突然在这观法崖三面的山石之上,陆陆续续窜出了许多蒙面黑衣武士,原来这些人早已悄无声息地埋伏在观法崖四周。他们分为三股,迅速散开朝东、南、北三个方向的石壁上部署开去,一看就是经过事先训练,转眼间,只见蒙面武士将观法崖上几百号武林人士都团团围于脚下。而更加令场中数百人惊慌的是,这些人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柄长弓,弓上引箭,一触即发。 「我不打无准备的仗!你们今天谁敢在这观法崖上轻举妄动,都统统要做这箭下鬼!」玄寂眼神一紧,振振有辞,只见他将身上的袈裟一扯往石坡下飞甩而出,那暗红色的袈裟凌乱地褶落在石坡之上,刺眼而错乱。一场风光无限的盟主继任大典如今即将变成一场腥风血雨的屠戮。 于墨霄因为手背负伤,单手无法全然拿住玄机子。玄机子见机欲挣脱而出,可他刚急于求脱,已是方寸大乱,招式上露出破绽。一旁的段青崖勐地转到他背后,一脚踹在玄机子腿弯处,玄机子脚下一个趔趄双膝跪地,段青崖然后拔出腰间的长剑横在他的喉咙处。一串动作干净利落地再次将他挟持住。于墨霄见局势突然起变陷入困局,赶紧用衣角按住手上的伤口:「卢昭义,俗话说虎毒不食子,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弓箭手箭法再准也难保玄机子毫髮无伤。今日若你还想保住玄机子的性命,让他全身而退,那我劝你乖乖束手就擒!」 「于掌门,想要挟老衲,你还嫩得很!你倒是瞧瞧身后是谁?」他双目圆瞪,口气中带着三分怒意三分讥笑。 于墨霄恍然回首,朝身后北面的石坡上看去,只见巨石之后缓缓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前面的那个双手束于身后,走得磕磕绊绊,于墨霄再熟悉不过,她身材窈窕修长,目若秋水,是他日夜担心思念之人,只是她的脸颊此刻微微凹陷,口中被塞了软布,想是这月余受了不少苦。而后面一个,正是当日将林寒初从均州城头掳走的方衍州!方衍州逼迫着林寒初朝西南面的石壁上一路走去,直到一小片突出的石阶上才停了下来,前方已无路可走,好让林寒初无处可逃。 「方丈,出家人何必动那么大肝火?搞那么大阵仗!瞧把各位武林同道给急的!」待方衍州慢吞吞踱步出来,于墨霄才看清,林寒初的背心被方衍州手中长剑的剑尖所抵,但凡有异动,便会一剑刺入她的身体。 「尊驾若是早些出来不就没这些事情了?」玄寂压低嗓音恶狠狠道,话语之中抱怨方衍州没有保全他和玄机子。 「这么精彩的戏我怎么可能错过!方丈你自己生了个傻儿子,难不成还想赖在我头上?」方衍州笑得合不拢嘴,「更何况我方二爷什么时候要听你的号令,顾全你的名节了?」他的话明显在众人面前全然无视玄寂。只见玄寂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冷哼一声气怒至极。只听方衍州道:「我们要的不过是一张图罢了,犯得着动这么大干戈吗?只要于掌门的挚爱在我手上,还怕他不会就范吗?」他一双奸邪鼠目朝于墨霄这边投来,用下巴指了指林寒初,露出一张笑脸,上扬的嘴角抽动着脸颊上凹凸不平的疤痕,异常古怪瘆人。 于墨霄正欲开口,人群中突然有人抢道:「此言甚是,我等今日不过是来参加盟主继任大殿,从不知什么《早春图》之谜,更没必要搅入你于掌门和玄寂的这趟混水!」于墨霄朝说话人方向看去,正是朱雀阁白湛。谁想他此话一出,座下众多门派竟然随声附和的不少。今日少林大会,邀请门派众多,为了一震少林门风,玄寂下足功夫不但有五大门派在列,过去的一些偏旁小派也统统受邀。箇中不少人只是为了凑个热闹混个脸熟而来,不想竟然遇到如此突变,如今就连性命也受到牵连,自然是三十六计走为先。 于墨霄摇头苦笑:「白阁主,若今日这话出自江湖上一个二三流小派中的弟子之口,我于墨霄并不见怪,只能笑他鼠目寸光毫无见识,可你堂堂五大派掌门,却说出这般没有担当的混帐话,你还有什么资格坐镇这朱雀阁!」 「不错,」沈之妍勉强从位置上撑起身体:「卢昭义和玄机子狼狈为奸为祸武林,今日遭殃的是我师父,明日就会是别派的掌门。今日是御剑、蜀山、商梁派内除了奸细,明日难保你朱雀阁内没有叛徒。所谓唇亡齿寒,只有今日我辈武林同道一起同心协力擒获卢昭义等人,才能保我众人安危。这么简单的道理,各位武林前辈们不会不明白吧!」她平日里性子开朗调皮,此刻却为了御剑派的声威和大局,正义凛然,段青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投来一个笑容,轻声称赞了她一句,又扶她重新坐下。 「我朱雀阁怎会不识大义,你个小妮子莫要胡说八道。」白湛辩解:「我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谁说顾全江湖道义非要刀剑相向拼个你死我活?刚才石崖上的那位兄台不是说了吗,只要于掌门交出什么图,我等便可全身而退。待来日我等再一起集结,捉拿卢昭义定是不在话下,这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吗?是你师兄自己要置我们几百号人的安危于不顾,我有什么办法?」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48页 「哈哈哈」白湛只听自己身后传来一阵讽笑,一个洪亮的声音骂道:「白堂主这招放虎归山和颠倒黑白莫不也是尊师重鸢道人所授?我看你们朱雀阁里出的不是叛徒就是软骨头!」 「放屁!敢辱我先师!天疏老儿你蜀山派早已不是武林之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冷嘲热讽!更何况蜀山出了魏无道这样的叛徒,你还有何颜面在此指手画脚!」 白湛气急败坏地骂道,他看了看众人,冷哼一声,一挥长袍,随即号召门下弟子起身,往东面扬长而去,嘴里依然喋骂不休。白湛一走,不少其它门派也纷纷起身,打算跟着离场,场上局面一分为二。 天疏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狠狠道: 「这软骨头阴阳怪气,当日老天不长眼让他列入五大门派,他日我天疏若是再看到他,见一次骂他一次!」 「道长莫要被他气到,这等小人,不提也罢!」于墨霄笑道。 天疏走近几步,放低嗓音:「于掌门,现下情况,若你我联手,加上段公子三人,要拿下玄寂应该有八九成把握,我想少林几位神僧识得大体也不会阻拦。倒是这三面山上的弓箭手,我们只有一个玄机子做人质,怕是有些不好对付!这场上剩下的诸多门派想必都是在我们这边的,危难时分定会相助我方。另外就是这姓方的,他武功如何,你可知道?若是要救林姑娘,你可有什么妙计?」 于墨霄蹙眉苦思,天疏短短几句话说得都在理,他们手中只有一个玄机子,筹码太少,顶多来要挟玄寂。而看方衍州对玄寂的态度,怕是玄机子的性命在他眼里也并不值一提,因此想要用他来换林寒初怕是做不到,得另想它法。思索间,突然东面的入口处传来一声诡异的惨叫,紧接着是数人杂乱的脚步。众人闻声而望,只见白湛发疯似地逃了回来,青色的袍上染红了数道刺目的血痕,他握住胸口一根断了一半的木棍脚下蹒跚踉跄。此刻众人才看清,那根木棍有些眼熟,正是方才少林和尚使出六合伏魔阵法时所用的长棍。这木棍不知是被什么外力所牵动,被折断的部分化为锋利尖刀,生生穿过白湛的前胸,又从后背穿出。 段青崖沖于墨霄小声道:「是那了闻和尚!」 惊恐伴随着剧痛,白湛没跑几步,就意识模煳的扑倒在场中,便在此刻不知是哪里开的一声口哨,山崖上的弓箭手齐齐发箭,朝他背后连射数十箭,扑倒在地上的白湛扭动了几下,再无声息。跟着他t?后面跑进来的朱雀阁和别派弟子也纷纷中箭,倒在地上哀嚎惨叫。 玄寂将右手伸到半空,做了一个住手的姿势:「于掌门,你们商量好没有?老衲没这个耐心等下去,若你们今天不交出这张图,谁也别想离开观法崖。」言下之意,今日场上数百位武林同道的性命都掌握在了于墨霄一念之间。 东首入口处,果然见了闻和尚拿着剩下的半截木棍缓缓走来。适才场上混乱,众人只注意玄寂和崖上的弓箭手,却忘记注意了闻和那几名执棍僧人的去向。于墨霄怪自己大意,玄寂在少林蛰伏十六年,不可能在寺内没有培植自己的党羽,而且这党羽的数目怕是不在少数。于墨霄适才与他对招之时就觉得他力大无比,没有想到他深藏不露,居然轻易击败白湛,而且显然他是玄寂在少林的心腹。 玄尘抢到场内,挡在了闻面前:「了闻,你居然敢背叛本寺,在此大开杀戒?阿弥陀佛,还不速速放下戾气,随我等一起捉拿叛徒?」 「师父,我只是谨遵方丈号令罢了,莫要为难了闻。」 于墨霄侧头朝灰暗的苍穹远眺一眼,端午时节原本该和煦舒暖的正午,此刻已经没有一丝踪影。刚才的灰白天空中漂浮的朵朵碎云如今已经凝聚成层层叠叠的乌云,一盖一盖地朝人身上压来,压得人喘不过去来,眼看一场夏雨降至。 他朝不远处的李崇克望了一眼,李崇克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老李笑道:「卢昭义交给我,只要有他儿子在手上,他不敢轻举妄动。你去对付那姓方的,把丫头给救回来!」 于墨霄点头应了,转身跳上方衍州所在的石阶,此处兇险,仅容三人站立便已侷促。于墨霄缓缓道:「方二爷,你不是要第二张图吗?我们打个赌如何?」 就在于墨霄跳上石壁的同时,玄寂再次吹响胡哨,石壁上的弓箭手所放出的无数利箭带着蓄势已久的嚣狂,朝观法崖上的群豪们直射而去。而了闻也带着玄寂手下的一干人等与天疏、玄尘等人拼杀,这些昔日的出家人,此刻各个目光凛冽,杀意盎然。金戈相争,怒杀厮嚎之下,曾经成佛得道的观法之崖,化为一整片修罗之场。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赌局 「于掌门,别来无恙啊!」 方衍州脸上的刀疤再次连着嘴角古怪地抽动着:「当日在均州城头我说过,给你一个月时间,你带着图来见我,一手交图,一手换人!半个月前我收到你的信,约我五月初五来少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你不过是想仗着武林正派人多势众,来制约我罢了。若换作是过去,我方二爷定不吃你这套,直接将这小妞先奸后杀。不过嘛,这次我大发慈悲,给你于掌门一个面子,你邀我来少林,我就来赴你这个约,你不是喜欢打赌吗?咱俩就看看今日这到底是谁赴了谁的鸿门宴!啊哈哈哈哈,不知道此刻这场戏,于掌门看得还过瘾吗?」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49页 不待于墨霄回答,方衍州续道:「今日便是一月期限,你若没有图,那林小姐便要香消玉殒在我剑下。」话语间,将手中的剑尖朝林寒初的背心一戳,于墨霄只见林寒初秀眉微蹙,朝他轻轻摇头示意,想是剑尖扎入肌肤时的痛楚。 于墨霄心下骇然,这方衍州果然算是号人物,自己的心思被他看得透彻不说,似乎他永远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即便在今日这样复杂多变的情形之下,方衍州此刻依然是胜券在握。 如方才天疏所言,虽然今日观法崖上正派的高手如云人多势众,但实则危机四伏。他们手中虽有玄机子一人为质,可也只能牵制玄寂一时。方衍州不听玄寂号令,玄机子无法牵制他,而那山崖上的上百号弓箭武士也时刻都有可能发动进攻,再加上了闻这一干少林叛僧,问题真可谓各个棘手。场上虽然武林正派居多,但经刚才白湛那一出杀鸡儆猴之后,正派之中已无人敢轻举妄动。此外,玄寂虽然背叛少林,但三位神僧到底是否能在紧要关头大义灭亲且未可知,玄机子又是秋下真人的爱徒,关键时刻她会相助哪边也绝非定数。思来想去,于墨霄当下的计划,只有先利用玄寂和方衍洲之间的嫌隙,分散二人,使他们不得互相连成战线,李崇克的目的是用玄机子牵制住玄寂和石壁上的弓箭手,而天疏等人的目标是解决掉了闻等一干叛僧,自己则来对付最难缠的方衍州,竭力救下林寒初。这样兵分三路,逐一攻破尚有一线生机。好在他刚才与李崇克和天疏这一短暂对视,对方都已明白他的心意,如今只能期待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老天助他们今日摆脱困局。 数月来辗转周折,终于等到了将真相公之于众的这天,若今日能够成功,即便不能全身而退,也算是给于中仁、钱逸等人报了仇。此刻的于墨霄要赌上一赌,他有一种预感,自己今日的运气必定不比方衍州差。 「于掌门,想好了没有?你想和我赌?得看你还有没有筹码了!」方衍州眯起双眼审视他。 于墨霄的双眼温柔地向林寒初的脸上掠过,她的眉宇之间露出一丝紧绷与不安,他继而还以嘴角浮出的一个浅笑。他撤回笑容,随即探手入怀,取出那本册页泛黄,装帧松散变脆的《元丰诒谋遗事》:「方二爷,这第二张画的秘密,都在这书里了,你拿去便是!」 方衍州定睛瞧了瞧册子,双目陡睁,突然将手中的长剑剑锋一转指向于墨霄前胸,随即左手五指成抓,死死捏住林寒初纤细雪白的脖颈,狠道:「于墨霄,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呢?你居然敢这么煳弄我方衍州,这小妞的命危在旦夕,你信不信我此刻就把她的喉咙捏个粉碎?」 「于某此言非虚,你若不信我也无计可施。」他语气平和,方衍州却再次被激怒,又将剑锋一横,抵住他的脖子。 「当日我在均州城头,你就已将这册子拿了出来,我说得很明白,我要的是第二张图,不是什么线索。若你没有图,那么别怪我手下不留情。」话音刚落,左手五指上便用力,林寒初的脸上渐渐涨红,被堵住的口中发出呻吟。 「哈哈哈哈,原来方二爷你的消息如此不灵通!」于墨霄突然放声笑了起来,方衍州见他模样,持剑之手突然停在当空,微一怔问道:「你什么意思?把话给我说清楚!」 于墨霄哼了哼,笑道:「我本以为卢昭义和你方二爷背后之人神通广大,事事早已尽在掌握。当务之急,《早春图》既然已经得手,那你们应该赶紧去找熙王才是,还在我和林寒初身上浪费时间做甚?」 方衍州诧异:「熙王?官,官家的御弟?那个富贵闲散王爷?他和此事有何关联?」 「实不相瞒,第二张图早已被熙王赵柘派手下,于数月前在王安石墓中取走!」 「什么?」方衍州满脸狐疑:「你和熙王有什么关系?又从何得知图在熙王手中?我怎知你不是信口雌黄?」 「去年武林大会之上,熙王携林寒初突然造访,问罪烈鹰门季焕。此事江湖上早已传遍,方二爷不会不知吧?而赵柘之所以对林寒初照顾有嘉,目的就是为了从她口中探得王安石和林擎一干人等当年设下的宝藏之谜。只可惜我和林寒初未能识破赵柘的诡计,让他先一步得逞,盗走第二张图。如今凭我一介江湖草莽身份,要想从他身边取走此图,怕是比登天还难了。方二爷若要知事情真假,你身后的贵人只要设法去熙王身边探听便知我所言是否属实!于某相信凭这位贵人的身份尊崇,必有取图妙法?」 方衍州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哼哼,于掌门,你想从我口中探得他的身份?我方衍州没傻到那个程度!实话告诉你,这个宝藏的秘密一旦传开,今朝是他,是熙王,人人都会觊觎!而愿意为此事奔走,不惜豁出性命之人,今朝有卢昭义和我方氏兄弟,明朝便有他人前赴后继,无非是贪图名利,世间有多少蝼蚁,就有多少这样惜财爱利之人!你们口中称道的所谓正义之师想除之后快,除得干净吗?」 于墨霄掩饰住自己心中得错愕,方衍州突然又发出一阵奸笑:「于掌门,既然方某人如今得知了熙王的消息,不管真假,你和林小姐对我都已经毫无价值,那就别怪我今日大开杀戒了!我先杀你,再杀林小姐,正好让你们去阴曹地府做一对鸳鸯!」言下之意便是要将二人赶尽杀绝。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50页 「且慢!」于墨霄制止道:「我适才说过,我要和你打个赌!」 「哈哈哈t?,事到如今你还想着什么狗屁赌约?你还有什么筹码可以与我赌上一赌?于掌门你莫不是急煳涂了吧?」 「呵呵,方二爷,你为人有勇有谋,心狠手辣,可是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如今,自己却依然只能替人卖命,做人走狗?」 「混帐!你说什么!」方衍州瞬间被激怒,手中剑锋抖动,如同一条瞬间可吮吸人血的毒蛇,嘶嘶吐露着慑人的爪牙。 「你错就错在不识时务!跟错了人,永远只会越行越偏!」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方衍州:「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的人是谁吗?」 「你!你究竟知道什么?」方衍州失声道。 「当——十——钱!」此言一出,只见方衍州眉头一抽,两人仅仅默视了一瞬。方衍州开口:「你想赌什么?」 「赌那个人最后到底是为熙王所杀,还是为官家所杀?赌注嘛——就是你方衍州的命!」于墨霄冷道。 「混帐!到底是谁派你来的?」方衍州向前一步,如一头勐虎一般扑向于墨霄,用剑锋死死抵住他的咽喉。于墨霄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一字一顿道:「家父曾是殿前都指挥使,李崇克又曾是御前内侍,你说我是谁派来的?」 方衍州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奇异表情,突然眼神一动,身子后仰奋力挥出长剑,朝于墨霄喉间急速送去。于墨霄向后一躲,只觉颈间射过一阵寒光,剑尖几乎是贴着皮肤蹭过,只差分毫便有切喉之险。方衍州一招不成,立马又是刷刷连刺两剑,攻向于墨霄小腹和左胸。由于崖壁上的地方太小,三人几乎无法移动,更别说迈开步子施展招数。于墨霄来不及抽出腰间长剑回招,只以双掌在空中相合,封住他的剑锋,运上八九成内力,奋然抵抗来势。方衍州执剑的右手徒然被于墨霄的双掌堵住了去路,他下意识地松开捏着林寒初喉间的左手,企图出掌攻向于墨霄前胸。若这一击得逞,于墨霄背后失了支撑,必然会向后倒去,他们的脚下是一片一丈有余的陡坡,紧连着的便是观法崖西面的万丈深渊。 方衍州的左掌即将触到于墨霄衣襟的一瞬,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他只觉自己的左上臂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火辣刺痛,下一瞬当他侧头去看时,只见是背后的林寒初怒目站在自己身旁,手中举着不知从哪里来的长剑,剑锋已经砍入了自己左臂肌肤半寸有余。他下意识地往右跨开一步,撤了右手的剑招。于墨霄夺过一劫,大惊之下才反应过来,适才千钧一髮之际,是林寒初挣脱双手绳索,从自己的腰间抽出长剑,砍入方衍州的左臂,才救下自己。他迅速搂住林寒初的肩膀,将她一把揽了过来,伸手摘取她口中塞着的软布。 「你——」林寒初下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整个人却被于墨霄左手巨大的力量给拉到了另一边,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眼角的余光透过挡在自己身前于墨霄的肩头缝隙,只见方衍州恶狠狠地朝他的背后送来一剑。 「不管你们知道多少,都不能再留你们!」方衍州扔下一句话,随后在于墨霄的背心补上了一脚,他们两个人被一股巨大的推力逼迫地向后倒去,还没有意识过来,只觉自己的身体虽然在于墨霄的保护之下,但依然在无数尖锐冰冷的砂石上翻了几翻。紧接着就是一阵突如其来的轻盈感,自己和于墨霄的身体在一剎那失去了所有支撑和重心。林寒初知道,他们跌出了观法崖,向那崖底跌去。在昏厥之前,她眼中唯一的景象就是从于墨霄袖中飞散出来的那本册子,微黄的纸页如同秋末冬初纷散的黄叶一般,无可挽回地向深渊急坠而下。 第53章 第五十二章:鸟尽 滚烫的鲜血从卢昭义的腰间和额头一滴滴地淌了下来,但他感知不到任何的疼痛。他瞥了一眼四周,力大无穷的了闻和尚,在各派的围攻之下,早已身中数棍,他匍匐着靠近玄尘试图再次偷袭,结果被沈之妍一剑刺中背心,力竭而亡。了闻所带领的一百多名少林叛僧,也已被玄尘、玄可、玄真率门下弟子及各门派高手重伤镇压得差不多了。虽然天疏、玄可等人也多少负了伤,但并不致命。待李崇克将长剑刺入卢昭义右侧腰部的那一瞬,场上局势已经再难翻盘。 此刻的流血对卢昭义毫无意义。那么多年来,杀戮和鲜血给他带来过无数的快感和刺激,他曾经杀人如麻,是一次次的残杀,让他确认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有意义,也反之说服自己这些杀戮和牺牲都是理所应当的。最终这些执念汇成一股坚而不可摧的可怕力量,逼促他不择手段地去实现唯一的,也是最终的那个目标。他知道,若这些年来没有这个目标,他不可能支撑到现在。可到头来,卢昭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地离目标越来越近,如今又变得不可名状的渺茫,渺茫到如同掉入汪洋中的一颗砂石——有去无回。失望与愤怒的冲击下,他脑海中的意识,不断涣散,连周遭的声响都开始变得模煳。 骤然间,一只大手重重地抓起他前胸的衣襟,将他即将坠倒的身子一把拉扯住,他的意识也在那一瞬被拉回了现实。「卢昭义,没那么容易让你死!」李崇克将插入卢昭义腰间的长剑勐地抽出,触目惊心的撕裂之痛再次激醒了卢昭义。他朝李崇克被刺伤的小腹狠狠击出一拳,两人各自踉跄地后退一步。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51页 「李崇克,你真可怜!」他压制中伤口处传来的痛楚,轻蔑地斜眼看向老李:「你对神宗皇帝唯命是从,可是到了哲宗和太后那儿,还不是捞不到一点好处,他们像一只破鞋一样,将你调离内侍,丢在一旁。那么多年了,你还想不明白,还信誓旦旦地为新党讨公道,你这算的是哪门子的帐,报的哪门子的仇!」 「哼哼,事到如今,你还强词夺理?」老李哑然失笑。卢昭义似乎像没有听见一般禁自转过头,将目光投向各派早已冲散而凌乱的人群中去,他犀利的眼神一瞬间停住,落在一个人的身上,此人似乎也立马感觉到了这肃杀的寒意,他闪躲的眼神中流露出惶恐不安,可是卢昭义还是喝住了他:「齐望亭!你给我出来!老衲早知道你绝非可靠之人,当年你轻易背叛林擎,今天你夹着尾巴逃走,我也并不奇怪!正所谓一朝战败鸟兽散!哈哈哈,李崇克,你看到没有?当年王安石手下所谓的死忠,竟然生出这么个孬种来!你还在此悻悻地为他们辩白?」 齐望亭闻听对方以如此不堪之词非言自己, 一股怒气冲上脑门,原地跃出冲出人群,轻腾数步落于卢昭义面前。今日之事突如其来,他没有想到大将军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事败,他根本来不及准备好自己的后路。可是刚才听了于墨霄一席话之后,有一个疑惑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之中:他父亲齐啸川的死真的那么简单吗?会不会还有什么内情还有待揭晓? 「大将军,齐某并非见风使舵之人,只是今…今日大势已去,凭齐某一己之力,即便死拼也不过多搭上一条性命!」他说着毫无气势,显然是心虚得很:「只是,只是我父亲的死,是否还有什么隐情?还望大将军你告知在下。」 「你若保我脱困,我便告诉你!」卢昭义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齐望亭,别上卢昭义的当!」李崇克插道,还没等齐望亭反应过来,卢昭义如同一只脱兔一般闪到齐望亭身后,一把从侧面扳住他的右手,另一只手手心向下五指插入齐望亭的头顶的髮髻之中,干净利落地掐住他的天灵盖!人群中烈鹰门的弟子一片譁然,嚷喊声一片,可是没有一个人上前来解救齐望亭。 齐望亭吓出一身的冷汗,面色惨白到说不出一个字来。卢昭义刚才一阵发动,身上的几处伤口越发疼痛,他以内力压制,稍定心神:「李崇克,你不是要保住王安石留下的党羽吗?此人是齐家唯一的血脉,你若不听我的,我立马捏碎他的天灵盖,让他一命呜唿!」 「笨蛋!」李崇克望着齐望亭没有一丝血色的俊脸骂了一声。 「放玄机子走!」卢昭义命令道。 「不行,他是杀魏无道的元兇!」几番轮战后,即将精疲力尽的天疏即刻喝止,他握着凌虚剑的右手在方才激烈的打斗之后依然还在微微发颤,可语气却决绝果断。话音刚落,谁知身侧突然有一人迈上一步拦在了他跟前,来者正是秋下真人。她在适才的门派混战中,果然如天疏所言,两不相帮,玄机子t?的身份的确让她处境两难,而此刻当看见自己的弟子有一线生机之时,秋下果断站出来试图解围。 秋下真人虽年过五十,可爽朗性子,向来笑脸迎人,看似不过是四十来岁的清秀道姑。可近来因为柳若眉的婚事闹僵令她好一阵子郁闷,今日又得知大弟子玄机子乃多年潜伏的细作,突如其来的打击之下,她好似一下老了十岁。只见她双眉紧蹙,面色坚毅:「道长,你我门下皆出忤逆,按理应当自行清理门户,不劳旁人。魏无道为我徒玄机子所杀,我为人师而管教不严,本当亲自动手以尽江湖道义。我乃修道之人,原是应当心无里碍,意无所执,可玄机子自少年时便入商梁门下,偏偏与我投缘,思前想后我实难看着他身首异处无动于衷。」她说话间双目已渗出泪光,仰天嘆道:「秋下枉为修行之人,若道长难泄心头愤恨,我愿替逆徒受死!」 天疏没有想到秋下真人居然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看向玄机子,只见他此刻怔怔地望着秋下,两行清泪滑落煞白的双颊。天疏踌躇思忖片刻:「真人,十年前各大派入蜀,你我并肩在华蓥山摩崖峰苦战焱煌三鬼,三鬼与我蜀山有夙怨,我当日身受他们一刀两掌,为难时刻是你不顾内伤挺身相救,这份恩情我天疏不敢忘!「他深吸一口气,咬紧了自己的下唇。是啊,玄机子是秋下的爱徒,魏无道又何尝不是自己一手栽培的呢?天疏缓缓道:「也罢,玄机子的事我不再插手便是!」他深吸一口气,侧目缓缓朝段青崖看了一眼,示意放了玄机子。可是此刻段青崖的注意力却已全然不在玄机子身上,从片刻前他便一直关注西南山崖上于墨霄与方衍州的对峙,就在天疏与秋下对话之时,只听段青崖忽然一声惊唿,众人朝他眼神所望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个方向上依稀是于墨霄与林寒初的身影,正从石坡上疾速滚落,以极快的速度没入山崖,一瞬之后已不见踪迹! 天疏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段青崖回头大叫一声:「不好!」众人只见玄机子就在适才电光火石的片刻,挣脱了脖颈上的长剑,朝卢昭义的身边跑来。 卢昭义见他没有逃命,反而试图来助自己一臂之力,泛起一阵心酸,随即朝他大喊:「傻子!快跑,别管我!」 「不,要走一起走!」玄机子执拗道。卢昭义硬起心肠,抬起左腿蹿出一脚,踢在他的腹上,失声骂道:「你还不快给我滚!难道真要一起死在这里吗?」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52页 玄机子扑倒在地,双手五指死死蹭入地上的砂石之中,锋利的边缘几乎在瞬间划破了他的手指和手掌,可他依然狠狠攥紧了拳头,将尖锐的石子捏在掌中。一旁的李崇克挥起双剑,朝玄机子的面门袭来,秋下真人立马举剑相抵,与李崇克的剑相碰之下火花四射。而李崇克执意断他去路,剑锋被挡搁之下,他反手又是一剑,眼见还有数寸距离又要刺到玄机子身前,卢昭义情急之下将身前的齐望亭用力推到一旁,双手直直握住李崇克的剑锋,阻止它凌厉的攻势。 卢昭义利用最后的机会,压制住胸中的无限哀怒与悲恨:「快给我跑!来日为我报仇……」鲜血从他的指缝间迅速渗出。玄机子回望了一眼秋下,又不忍地凝视了一眼卢昭义,一个是他未曾真正袒露过心声却始终对他有养育之恩的师父,对秋下他怀揣无限愧疚和感激;而另一个是对他未尽养育之责,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无法相认的至亲,对卢昭义他谈不上有多少感情,从懂事起玄机子就被这个冷漠的父亲灌输了仇恨和责任,可是在他生命的尽头,这个控制他一生的陌生人却宁愿用自己去换他一命。 他死命地飞奔,仿佛速度给脑海中带来的一片空白,可以让他暂时忘却那些悔恨与内疚。当卢昭义再次握紧李崇克的长剑,奋力插入自己心脏的那一刻,玄机子已经逃出了观法崖。在他生命的尽头,最后站在自己身边,拉扯着他衣襟的,是急于探知父亲死亡真相的齐望亭,可是卢昭义却在嘲讽的狂笑中停止最后的心跳,他对一旁震惊不已的李崇克,用游丝般的气息说道:「飞鸟尽,良弓藏。我若是那只鸟,你便是…便是那把弓……」他唤起最后一丝意志仰头望了望西北面乌云四布的苍穹,不曾瞑目,因为那是他一生的执念所在。 ------------------------------------------------ 刚过端午,嵩山畔的日头已经积攒了些许暑气。两日后的黄昏,紫红色的余晖逼射在少林后山的禅房西墙之上,依然锐利的光线穿过半开的纸窗,照射到林寒初微微回復血色的脸庞之上。她感知到了温热和光亮,疲惫地抬了抬眼睑,耀目的霞光刺激使她迅速恢復了意识。等再次睁开双眼之时,她奋力地支撑起疼痛的身体。一旁趴在桌上打瞌睡的沈之妍被她发出的声响迅速惊醒,她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立马朝林寒初投来一个喜出望外的表情,半跑着上前几步探了探她的额头,才松了口气:「总算醒了一个!你和我师兄这次真是命大!」 「沈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墨霄呢?他怎么样?」林寒初抓住沈之妍的手臂,迫切地问她。 沈之妍往禅房的东面一指:「喏,师哥在那儿,他背上中了方衍州一剑,不过你放心,玄尘大师已经替他瞧过,没有伤及要害。只是他还没那么快醒。「 她轻轻拍了拍林寒初的臂膀以示安慰:」当日看见你们俩一同翻下山崖,我们都以为你俩必定遇难,吓得不轻,可老天有眼,你们居然掉在了山崖上的一颗老槐的枝桠上,你俩当时早已不省人事,后来是少林寺的几位大师想法子用绳索把你们给救了上来。「 林寒初理了理思绪,依稀记起当日被打落山崖时的情景而心有余悸,若真如沈之妍所说,那她和于墨霄两人这次真算是去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回来。林寒初身上并无大碍,清醒之后,虽然身体行动自如,可是因为受惊,晚间她体内的寒毒又发作了一次,她修炼了两遍两仪混元功,将体内气息调匀,才将寒毒勉强压制了下去。她甦醒之后老李也负伤来看了她一次,但见她身体未復原,只稍谈了几句便叮嘱她继续休息。此刻林寒初的心中依然怀有许多疑问,但是当从老李口中得知卢昭义已经自尽身亡之后,她数月来紧绷的心绪总算稍稍得到了一些缓解。如今,也只能静候于墨霄甦醒过来再从长计议,她只希望自己的身体还能支撑得久一些。 次日傍晚,一个小沙弥进屋送饭,不巧打碎了一个粗瓷汤碗。于墨霄在这声清脆的声响中终于醒来。他大喊了一声「寒初」,正巧林寒初、沈之妍、段青崖三人此时都在房中。一喊之下,林寒初反倒觉得不好意思,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三人不约而同拥到于墨霄床前,见他伸手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随即慢慢张开了眼。 好在醒来后,于墨霄的神智和精神都还算不错,稍适片刻后,林寒初扶他起身餵了些粥,沈之妍又把后来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于墨霄边喝边听得津津有味,神色倒是异常地轻松。最后还是林寒初实在忍不住了,还没等于墨霄喝完这碗粥,便开口:「当日你在和卢昭义对峙时,其实方衍州押着我在山石后看得一清二楚,你们究竟是如何得知玄机子的秘密的?「 于墨霄饿了几日,囫囵吞了最后几口粥,他不急着回答林寒初,反而迫切问:「还有没有?「 待林寒初又将第二碗粥餵给他之后,他腹中才总算有了些饱意。他抬头用下颌指了指段青崖:」托段公子的福呗!」 林寒初一头雾水地看了看身边的段青崖,见他伸出食指摸了摸鼻翼,苦笑道:「我们此番上少林,也算是背水一战,好在最后结果不算太差。」 段青崖于是将当日在均州城头,林寒初被方衍州所擒,于段二人侥倖逃脱后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那日方衍州只给了于墨霄一个月的时间,于墨霄既要想办法搭救林寒初,又要继续追查从均州得到的关于玄机子与早春图的线索,分身乏术,于是就请段青崖帮忙。于墨霄将大将军和卢昭义这二者之间的牵连和段青崖交代清楚,两人便兵分两路。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53页 于墨霄飞鸽传书送往蜀山,请天疏道长一同追查魏无道与大将军勾结的证据,想办法顺藤摸瓜查到大将军身份的蛛丝马t?迹。同时返回开封去搞清楚玄机子与这件事情的关系。而段青崖则帮忙去调查御剑派内奸张伯所留下的线索。经过大半个月的追查之后,果然有所突破,将所有证据都搜集完全加以比对印证之后,种种迹象都指向了少林方丈玄寂。而此时离玄寂在端阳节接任盟主的日子已经不足半月,于是于墨霄和段青崖决定冒一冒风险,在端阳节的继任大典上,当着武林群雄的面揭发玄寂的罪状。而与此同时,这也是个诱敌深入,引方衍州落入圈套,搭救林寒初的大好机会。方衍州本就与玄寂是一伙,他肯定想不到于墨霄会在大会上给玄寂致命打击,加上他为人高傲自负,因此必定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不怕前往少林。 「你们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是如何知道玄机子有铁莲子,逼他就范的呢?「林寒初迫不及待地问。 沈之妍扭头朝段青崖狡黠地抿嘴一笑:「段公子也跟师兄学坏了,耍了个小花招!「 段青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这个……我和于兄商量之后,我们使了个声东击西的法子。因为之前的证据已经表明玄机子就是卢昭义的亲骨肉,而当日在御剑派,也正是玄机子在情急之下动手用暗器铁莲子杀了季焕和魏无道,所以玄机子身边多半会带着铁莲子,只要能够证明这一点,既可以证明他是当日的真兇,也可以坐实他和卢昭义的关系!所以,大典前一天夜里,我先潜入少林后院各大派的禅房,找到玄机子所住的那间,从门缝里递了张纸条给他。纸条上写着:」暗器有异!」 没想到他收到字条后果然惊恐非常,马上拿出随身所带的拂尘,打开机关查看铁莲子。这些都被我在屋顶之上看得一清二楚!」 林寒初笑嘆道:「看来,我饭菜中的钢丝锯,也是段公子的杰作啦?」 「林姑娘见笑,正是在下,方衍州虽然把你看守得很严,可是依然每日会有人送饭,于是我趁机在饭菜之中混入钢丝锯,好助你摆脱手中的镣铐,让你想办法在出其不意之时,制服方衍州。」 于墨霄向她投来一个欣慰的眼神:「寒初,你做得很好,又救了我一命!」 四人相视而笑,仿佛打了一个九死一生的大胜仗。沈之妍见外面天色已近黄昏,用手肘敲了敲段青崖:「段公子,我可不想喝粥,走吧,咱们去用晚膳!「 两人便识趣地留林寒初和于墨霄独处。 于墨霄轻轻地抚上林寒初清瘦的脸颊,他们又一次经歷了生死,好在老天爷对两人不算太薄情。凝望片刻,他才心疼地说道:「这一个月,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林寒初轻轻摇了摇头,鼻尖一酸,伏到了他的怀里:「我爹和你爹的仇总算是报了,可惜玄寂就这么死了,二十年前的事还有诸多谜团未解,当日没有逼他说出齐啸川之死的真相,还我父亲清白。「 「别急,这世上至少还有人知道当年的真相!」 「你是说?」林寒初抬头看着他。 「卢昭义当年替太后办事,除了他,太后身边最信任的人还有谁呢?」 「那个阉人高金福?」 于墨霄点了点头:「当年他作恶不少,也是时候去问他讨回公道了!」 林寒初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抬起头困惑地打量于墨霄:「官家当真派你继续调查《早春图》的事?」 于墨霄摇了摇头,浅浅一笑:「我那都是骗他的,林姑娘冰雪聪明,怎会猜不透我的心思。」 「这太冒险了,方衍州差一点杀了你!将他的注意力引到熙王身上,让他们两败俱伤倒是个好主意,可只怕……」 「你是怕若让熙王得到早春图,两张图到手后很容易发现舆图是假的,会掉过头来对我们不利?」 林寒初满怀心事地点点头:「赵柘他聪明过人,或许早就发现了舆图不对,他必定会派人再去王安石墓中查探,那就很容易会得知密匦暗格另有玄机,他耳目众多,要查到你我身上,并非难事。」 「那眼下只能想办法给官家提醒。或是逼迫赵柘尽快行动,让他露出狐狸尾巴。」 林寒初转念又想起一事:「方衍州身后的人,你可有什么线索?」 「林姑娘真当我是神算子吗?」于墨霄无奈,「不过……我故意讲了「当十钱「,方衍州当时眼神立马就变了,说明我起码猜对了此人与当十钱案有关。为今之计,我们应该赶快请老李飞鸽传书给张商英张大人,好让他继续调查。」 林寒初握住了他地手,回头看了一眼西窗外那浓烈似火地夕霞,仿佛一年多前那一日的傍晚也是如此的景致,依稀好似昨日。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又是日落月升之时,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呢? 第54章 第五十三章:毕罗 开封府宫城大内,慈德宫宫门上的金钉在芒种过后的骄阳烈日下炙照了整整一日,此刻在朱漆大门上投射下斜长坠影。高公公一把搭上那如手掌般大的金钉,本想支撑一下累赘的身子,却被这灼烫的铜钉惊得倒吸一口气,赶紧缩回了手。他甩了甩髮烫的手心,嘴里嘶了一嘶,含煳地骂啐一句,又抬步走去。原本他这样的管事太监是不用亲自去处理杂事的,可是偏偏今日逼近晚膳时分,慈德宫前前后后竟然找不出一个能使唤的小太监,贵妃要的事物又不好耽搁,只得劳烦他亲自去跑一趟。高金福摸了摸额头上微微滋渗的细汗,刚蹒跚地走出百米,谁知正欲转身朝凝辉殿方向去,突然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高公公一个重心不稳,趔趄倒地。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54页 「杀千刀的!哪个不长眼睛的!」高金福瞪圆金鱼般的凸眼,张嘴就抱怨道。 对面来人摸了摸摔疼的屁股,咕咚站起身子。原来是个年轻的小宦官,才二十岁不到的样子,一看是自己顶头管事高公公,连忙吓得直哆嗦:「公公,是我瞎了眼,瞎…瞎了眼。我该死,我该死!」 一边狠命地煽起自己的耳光子。没两下双颊已经又红又肿。高金福在后宫里的跋扈是出了名的,他已服侍了三朝,早先是神宗和哲宗跟前的内侍,后因哲宗不喜他,他又去服侍了神宗之母宣仁圣烈皇后高氏,高太后薨后,他本想藉机回到哲宗身边,却依然被哲宗辇去服侍自己的母亲圣宪肃皇后向太后,向太后在建中靖国元年薨逝,也就是当今官家即位那年。高金福还是没找到机会重回官家身边,又被派去服侍贵妃王氏。当时官家称,自己的这个王德妃曾是圣宪肃皇后的贴身女官,高公公又常在慈德宫伺候,无论对人还是于地都是驾轻就熟,便将他又留在了慈德宫听王德妃差遣。 虽说高金福在如今的官家面前早已不受待见,可他自认资歷丰厚,倚老卖老,便对下人颐指气使。北宋大内新来的小宦官都盼望着自己别被安排到他宫里。眼前这个叫刘有林的小宦官便是因为人老实,进宫时才被管事和同僚挤兑到高金福手下,谁知硬着头皮熬了一年多,今天居然把天天让自己提心弔胆的正主撞了个仰面朝天,眼看就有一顿打骂要受。 高金福嚷嚷着慢慢支撑起身子,这才看清了眼前人,气不打一处来:「好你个刘有林!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是吧? 本公公你也敢撞?」他恶狠狠地甩开刘有林前来搀扶的手,啪一耳光子抽在他左脸上:「我知道,你们都是一副模样,看老子年纪大了,不受官家待见了,就合伙来煳弄我是吧?你们眼见近日来杨戬那斯在官家面前得势,都想跟着杨公公去升官发财了是吧?你们都长能耐了?倒是去啊,去啊!」 咬牙切齿地一把拧起小宦官的耳根子,疼得小宦官想叫又不敢出声,眼泪直往外流。 高金福不管他疼痛,接着撒气骂道:「咱家身来是苦命人,服侍完官家又去服侍了两朝太后,如今还要被这个年纪轻轻的小贱人唿来喝去!」刘有林听到这里,忙看了看四周哀求道:「哎哟,公公这话可别叫旁人听了,小…小…小心隔墙有耳!」 高金福终于停手,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直起身子一脚踢在他腰间,小宦官又跌倒在地:「老子用得着你来提醒?快,你赶紧去御厨房把给娘娘预备的太平毕罗给取来,送到慈德宫偏厅给我,记住一炷香里必须回来,那毕罗要吃刚蒸好了,过了时辰就变了味了,娘娘要是怪罪下来,小心你的脑袋!」刘有林噙着泪涨红了脸爬起来就往东华门外撒腿跑去。 高金福朝他的背影白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撩起袖子,揉了揉酸胀的后腰,朝偏厅方向大摇大摆走去。他慢悠悠地给自己t?沏了壶茶,打算在刘有林回来之前先让自己紧绷了一日的精神舒坦片刻。茗香裊裊间,一杯、两杯、三杯,等到将一壶茶喝尽后,仍不见刘有林回来,高金福不耐烦地正要起身去门口望他,却听见廊上有前后两人的脚步声急急忙忙地朝偏殿走来。 只见一高一矮两个小太监快步跑到屋前,朝屋里晃了一眼,问道:「可是高金福高公公?」 「我就是?怎么回事?莽莽撞撞的,小心惊动了德妃娘娘!」高金福不忘训斥他一句。带头的小太监连忙低头躬身行礼,战战兢兢道:「高公公,刘有林他,他在火房被烧伤了,如今已送到了御厨东首的偏屋里,还请公公快去瞧瞧吧!」 高金福登地跳起来:「什么?伤就伤了呗,扔出去得了,哪个没脑子的?把他留在御厨做甚?别弄脏了官家和各位娘娘们的吃食!」那两个小太监对望了一眼,復又低着头等高金福的话。高金福一甩袖子:「罢罢罢,老子今天是欠了他的,走吧,去御厨房里瞧瞧!」 三人前前后后连走带跑地出了慈德宫,沿着廊庑一路往东走,穿过福宁宫的东西两道宫门,出了宫门,眼前就是通往庆寿宫前的宫道,一直向东走,就是会通门和凝辉殿,出了凝晖殿,与之相对的东廊门楼就是殿中省六尚局和御厨房。凝晖殿上日常排列两重禁卫军士,时刻提防警戒,人员出入控制得非常严格。各部各宫的从管兵士们都在这里等宣召传唤,而宫内买卖与进贡物品,也全都由此处进入。与之形成对比,福宁宫东门外左右两侧,却是两条狭隘悠长的夹道。一条向北通往坤宁殿,另一条则向南可至垂拱、紫宸乃至前朝。但这两条夹道阴冷狭窄,只能容人辇,不便车马,因此远不如东西向的宫道人流众多。高金福瞥了一眼两侧高高竖起的宫墙,又扭头朝东面凝辉殿的方向迈步走去。 身后的小太监突然叫住他:「公公,往这边走!」示意他朝福宁宫东门外的北面夹道走。高金福还没答应他,那小太监已经朝夹道快步走了进去。 「站住!」高金福奇怪地大声喝止他,但那两个小太监脚下健步如飞,一下子已经走出十余步。高金福又叫了一声站住,可不见他们止步,便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后面那个小太监的后背。 「你们是哪个公公院里的?」他责问道。 「是御膳房张公公!」带头的那个答道。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55页 「御膳房根本不是这个方向,御膳房也没有张公公!你们究竟是何人?」高金福加重手上力道,想把他扭过来瞧瞧真面目,到底这两个「小太监」是什么来头。 可当他刚搭上了手,那「小太监」反手一下捏住了高金福虎口上的穴道,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哇哇叫声,整只手腕已经被那个小太监被一把拉了过来,他连忙吸了一口气,可还没等到把气唿出,只觉后颈一击火辣辣的生疼,就此不省人事。 -------------------------------------------------------------------------- 高金福被一盆透心的凉水给彻底浇醒,他睁开眼后的所见到的第一个画面居然是刘有林那张哭哭啼啼的脸,正歪着头小心翼翼地端详自己。他心中暗骂道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倒霉鬼,下一瞬便意识到自己和刘有林两人都被绑住了双手双脚,嘴上还结结实实地捆上布条。它们此刻身处一间杂物间,高金福在大内住了几十年,对各宫的位置和陈列都算熟悉,他瞧了瞧窗外,又仔细打量屋内的物件,大致判断他们是在寿庆宫或是福宁宫的某个后院偏屋里。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高公公,醒啦?」他勐一回头,见站在自己身后的就是刚才来寻他并将他打晕的两个太监。此刻端详那个说话的,借着窗外的微亮的月色,此人身材高瘦,相貌端正,面如冠玉,而他身旁那个矮小的太监,虽然躲在阴影之中,样貌却更是清秀端庄。 原来这一高一矮两个「小太监」正是于墨霄与林寒初二人假扮。他们在少林伤势渐好后便迅速回到开封。为了追踪《早春图》的线索,并且弄清二十多年前林擎和齐啸川之死的牵连,恰好高金福很可能是当年参与阴谋,而如今为数不多的在生者,他们决定迫不得已冒险入宫。两人武功高强,避开守卫并不难,但只是宫内路线纵横错综,状况复杂,因而商量之后打算从御膳房下手,摸查到了高金福的所在,随后便设计先困住刘有林,再佯装其受伤,单独引高金福入局。 高金福嘴上还塞着布条,他恶狠狠地瞪了于墨霄一眼,就将头扭到了一边。于墨霄刷地拔出长剑,轻轻抵住他心窝位置:「怎么,高公公脾气大得很啊!」 顺势揭了他嘴上的布条。高金福只觉心头被微微一触,血脉瞬时凝结,顿时收敛了嚣张,可是嘴上依旧不饶人,战战兢兢道:「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劫持本公公!」 「高公公,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你答得好,本少侠可以饶你性命,若答得不好嘛…」于墨霄顿了一顿。「你,你想怎么样?」高金福颤声。「也不会怎么样,答错一次,就砍一只耳朵,错两次就砍两只耳朵,再错嘛,就只能砍鼻子喽!「他似笑非笑地吓唬高金福,一旁的林寒初强忍着没有扑哧笑出声来。高金福吓得瞪大了双眼,咽了一口口水答道:「少侠,少侠请问,咱家一定知无不言,言…言无不尽。」 「哈哈哈,好得很好得很!」 于墨霄收敛起笑意:「你可认识元祐年间的右骁卫上将军卢昭义?」高金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答道:「不,不认识!」 「高公公的耳朵是不想要的嘛?聪明识相的话就别在这里兜圈子。」于墨霄加重语气,将剑锋从高金福的心口移到左耳上方,做了个挥剑的手势,没想这斯立马就改口:「少侠手下留情,我知道,我认识,认识卢昭义。」 「说得仔细些!」 「当年我在宣仁圣烈皇后也就是高太后身边当差,卢将军当时是太后和官家身边的红人,我自然也就认得。」 「当年卢昭义奉太后之命,捉拿元丰党人的事,你知道多少?」 「哎哟,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当年为形势所迫,太后和官家听信司马光等人的进言,推翻新政,捉拿新党。当时遭殃的可不止一个两个,那些新党轻的罢官流放,重的抄家掉脑袋的样样都有。卢将军当年奉命办事,也是身不由己,他本就是武将,手里拿过的新党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从何说起啊?」高金福开始侃侃而谈。 「哦?那公公不如好好回忆回忆,当年剷除新党的过程中,太后是否派你们去过一趟翰林图画院?到底是什么样的差事,居然不但指派卢将军百忙之中亲自去督办,居然同时还要劳烦高公公再亲自跑一趟?」 高金福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扭曲而古怪的神色,他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怔怔地看着于墨霄,又仔细打量了林寒初的精緻五官,他这时才恍然意识到,这两人的眉宇之间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第55章 第五十四章:礼佛 「你们到底是谁?和王安石手下那帮鸡鸣狗盗之辈有什么关系?」 林寒初抢上前去,啪的重重扇在在他丰腴的右颊上。高金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失声道:「你你…你敢打老子?」 「打的就是你,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我就是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林擎的女儿!」她咬牙道「你没有想到吧?当年被你们诬陷追杀,从卢昭义的刀口下侥倖躲过一劫的那个婴孩,二十二年后会回到这大内来向你算帐!」 高金福瞪大了微凸的双眼,好像把眼眶周围的一条条皱纹都撑了开来,他脸上惊讶与惶恐的表情才持续了一下,又突然像三岁孩子般,转眼变了一副嘴脸,带着哭腔哀悔:「哎哟,原来是林大小姐!我高金福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参与了对林少卿的追捕啊!要知道我当年在太后身边当差,这太后吩咐的事情若我不从,那可是立马要掉脑袋的事啊!当年太后他恨透了王安石,林少卿又和王安石来往慎密,而且公然在朝堂上顶撞司马君实和太后,那太后不针对他这个出头鸟还针对谁啊?我当年真的是万不得已!」说着边摇头边啜泣,转眼间老泪纵横。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56页 「高公公变脸真是比翻书t?还快,今天我们可不是来听你悔过自新的。你聪明的,就将当年这件事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于墨霄用剑背轻轻拍了拍他红肿的脸颊,补充道:「记住,你若有半句虚言,我立马就斩下你的肥耳朵兑酒喝!」 高金福斜眼警惕地望了望两人,止了啜泣,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重返他平日里阴阳怪气的语调:「我记得那件事发生在元祐五年的腊月。」 坤宁殿处宫城北,整个开封入冬之后,这里并不是一处惬意和舒的殿宇。好在将近辰时,艷阳已升,驱散了一彻夜的寒意。一个中年女官手捧饴色翔凤八宝云纹锦包裹,快步送至宫门外的辇车边,另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官伸手接过,轻声嘆道:「太后每月初五都去大相国寺进香,她老人家菩萨心肠,即便这天寒地冻的,也没错过一次拜佛祈福。但愿那菩萨能保佑我们所有人长命百岁!」对面那女官摇头笑了笑,嘴上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说话小心。随即又转身入了宫内,走到正殿门外,捋了捋被风雪微微泛褶的衣襟,掀开帘子迈步入内。 女官微微抬眼朝殿内望了一眼,高金福正在给高太后披上鹅黄团领毛氅,他朝女官使了个眼色。女官赶紧道:「太后,进香参拜的物件都已备齐了,恭请太后移驾。」 高太后已经年事颇高,近年来一边垂帘听政,一边又疲于与新党周旋。自从司马光元祐元年辞世之后,她少了得力的支持者,而皇帝如今已是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青年,早已不是那个样样由他摆布的孩童。换做是十年前,她总觉得有办不完的事,用不尽的力气,而如今,才不到晌午,她已觉得心力憔悴。高太后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便扶着高金福的胳膊起身,准备出发。 突然那女官给屋外传来的一阵槖槖脚步声给引去了注意力。她掀开帘子去瞧,原来是一个年迈的内臣侍者,她认得他,是在垂拱殿伺候的内臣,而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便是太后安排在前朝的眼线。太后见他走进,一招手,那人直直进了殿内,一句话未说,便双手奉上一封书信。高太后展信读了,高金福侧眼瞥去,只见信上只寥寥数字,墨迹犹未干透。 「传哀家口谕,请卢将军即刻前往大相国寺一叙。」那内臣深躬了躬,一言不发地便快步退下了。太后深吸一口气,朝殿外的车辇走去。高金福朗声:「起驾!」 高金福在太后身边当差多年,要知道卢将军虽然是太后提拔,但按理来说武将往后宫传急函那也并不常见。太后只匆匆看了那信一眼,便神色微变。以他多年察言观色的本领,他知道,这信上说的事应该非同小可。转眼间到了大相国寺,此处始建于北齐,已有五百余载的歷史,经歷代扩修,规制宏大,香火鼎盛。只是凡有皇家仪礼,信众一概规避,因此今日一入法门顿觉清净庄严,倒的确是一处避世的密谈好去处。 高金福和一众宫人紧紧跟着太后,随住持及一众僧徒入了寺内,一路礼佛、参拜、净手,于宝殿香炉反覆薰藕。高金福和众内侍女官皆在一旁服侍静候。一概事宜均与平日无异,直至大半个时辰之后,奉养既毕,太后缓缓起身,将手中一本《般若心经》合拢,住持前来伸手接了。才垂首道:「太后,客人已于后殿恭候多时。」 「还请住持引路」。太后面无表情沉道,只招唿了高金福和一个贴身女官跟着,其余人等依然在大殿等候。四人随着侧廊步过青石铺道,只见道旁松柏参天,两侧经楼中传来梵音颂扬,住持在一处院落门前停了,示意卢昭义就在右侧厢房内等候,门口有一军官模样的侍卫把守,佛门之地,此人却依然佩刀带甲。侍卫见太后前来,便迎上前来深深一躬,太后命高金福和女官在院外等候,便迳自一人入了屋内。两人约谈了两柱香的时辰,高金福离屋门有一段距离,无法听清两人的对话,只依稀听闻太后高声提到了几次官家,还有一个刺耳的名字,便是吏部侍郎提举官邓雍。他的脑海中飞速猜测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邓雍此人只是吏部侍郎邓洵武之子,并无大权在握,他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大事值得卢昭义今晨如此匆忙觐见商议。 正费神思索间,门吱呀一声开了,卢昭义背身行礼退出,他回过头时,正好与高金福打了一个照面。卢昭义稍稍一愣,但并没有留下片语,便行色匆忙地离去。只听太后在里面唤自己:高金福,进来。 高金福小心地入内合了门,只见太后一脸凝重,他垂头等候吩咐。太后用细长的指甲轻轻地扣着檀木桌几,高金福知道,她是在沉吟思索。「高金福,你是哀家身边最贴心的人,哀家那么多年,也没吩咐过你去办几件要紧的事,但是这件事,你给哀家记清楚了,若是办砸了,哀家可不饶你。」 高金福咕咚一个跪倒在地:「奴才听凭太后差遣,一定鞠躬尽瘁。」 「用不着你去豁出性命。你为人还算机灵,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太后端起手边的影青三才瓷盏,润了润嗓又道:「今儿个皇帝一时兴起,将郭熙的那些画都赐给了提举官邓雍,这也不是什么坏事,邓家人办事向来还算利索,给他们几个赏赐我大宋皇室也不在话下。只是郭熙的画里,你是知道的,一直有一幅是分开保管的,这幅画是先帝挚爱,唯独不能离开大内。哀家要你办的事,就是明日晌午亲自去翰林图画院清点郭熙的卷子,并且确保那幅画的安全,不能让它随了其它卷子落入邓雍手里,明白吗?」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57页 高金福用力地眨了眨眼,迫使自己将太后的话仔细在脑中过滤几遍,好几个疑问瞬时浮上了脑海,他本能地只挑出最关乎自己安慰的,因为他清楚,若此刻不问清楚,过了今日若办不成便都成了自己的罪过:「奴才明白,可,可是太后,这差使,官家并未亲自吩咐奴才去做啊!」 「不错,官家吩咐的是身边的李崇克。可这有何难,你让李公公换成高公公来帮这个忙不就成了吗?那么简单的道理,还要哀家替你想法子吗?」 高金福心中叫苦,太后说得轻巧,这差事左右还是要得罪人,万一让官家知道了,也是要掉脑袋的事,如今只能将赌注压在一边,他又有一问:「太后,那官家的旨意,是将那捲图一起赐给邓雍还是留下?」 「高金福,平日里夸你机灵,怎么今日反倒蠢了起来?若官家明示将图留下,我还找你做甚?」太后嘆了一口气,缓和了些语气:「哎,官家如今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意气风发,这本也是好事。可我这做太后的,却总不能跟着年轻人一起瞻前不顾后吧。」她闭上沉重的眼睑,摇了摇头。 「太后教训的是,奴才愚钝,奴才记下了,明日一定将差事办好!」高金福叩首,太后也没再多言,便理了理衣裳,一道走出屋外,卢昭义和侍卫早已无影踪可循。回宫的路上,高金福思索着这中间的干系,他清楚,高太后让自己的拦截的画,便是神宗皇帝生前颇为喜爱的《早春图》,也就是郭熙的名作,此画自完成之日起,便是神宗皇帝的心头所好,一直收藏在图画院后院的藏珍阁库房内,此处收藏的都是歷代的名家珍品。话说这库房的钥匙,歷来由画院资歷最深的待招看管,而且也极少有人知道《早春图》与郭熙的其它画卷分开收藏在此。自从当今圣上即位以来,鄙夷郭熙的作品,大部分的画院学生都已无心再看管郭熙身前的画卷,但是在这大内,依然有几人清楚,即便官家和世人再唾弃郭熙的画作,唯独这《早春图》依然是要束之高阁,妥善保管的。至于这其中的道理,知道这秘密的人大多以为只是出于对神宗皇帝的敬畏,高金福过去也以为是。可如今,他却对此加深了一层怀疑。 次日晌午,高金福打听了李崇克半日的安排,料定他吃过午膳之后便会去翰林图画院完成整理书画之事,因而故意在午膳之时,假装凑巧与李崇克相遇,又将准备好的掺有迷药的黄酒引诱他喝下,便顺理成章地带着官家颁的圣旨前往图画院办差。他原本的打算是先不动声色地将郭熙的所有画卷按照圣旨上的要求全部清点出来,包括《早春图》在内,随后将早春图扣下,先呈给太后听她安排,再前往邓府宣旨。至于若是官家事后察觉或怪罪下来,便说是太后下令安排的,自己只要t?有了这个挡箭牌,也不能算是假传圣旨,不至于掉了脑袋。 可是当他胸有成竹地到了图画院,见到待招孙学茂和袛侯武伯潮之后,发现此二人魂不守舍、慌张惊恐,一逼问之下才得知当日午时,库房遭窃,有一黑衣人和一男子打斗,过招间留下一枚铁莲子,再一追问,原来那男子便是王安石身边的光禄少卿林擎。而等到孙武二人再去查看库房时,发现其他珍品都完好,唯独藏有《早春图》的柜子空了。 ----------------------------------------------- 听到此处,于墨霄按耐不住心中的疑虑,一把抓起高金福前胸的衣襟,追问他:「那《早春图》究竟是不是林擎偷的?你给我老老实实说清楚!」 高金福被他一抓之下,吓得魂飞魄散:「大…大侠饶命,小人不…不敢有半句虚言。若按照当日的情形来判断,画并不是林擎或者是黑衣人偷的,因为孙学茂跟我说,当日他们俩打斗之后离开时,身上都并未携带画卷,要知道那早春图是一幅大中堂,捲起来足有三尺,是不可能藏在身上看不出来的。」 「既然你那么清楚,为何后来带着人去林家,蓄意栽赃污衊林擎,还眼睁睁看着卢昭义追杀他全家?」 于墨霄手上加大力道,将高金福拉到面前,扯住他颈上衣裳,狠狠地质问。 高金福的脖子被衣领勒得生疼:「大侠…大侠听我说完!小人冤枉!」 ----------------------------------------------- 离开翰林图画院之后,高金福和两个小太监将一口樟木铜扣箱径直运往了坤宁殿。他心中七上八下,这腊月的天气里,活活走出了一身冷汗,等到了宫城北面的殿院门前,发现背上如同覆了一层冰凌,叫人寒慄不已。 平日此时,太后应该还在午寐,可是门口的宫女却告知高金福,太后正在会客。高金福正问了声是谁,还没等那宫女回答,只听见太后已在里面穿唤:「高金福回来了吗?给哀家进来。」 高金福赶紧摩挲一把脸上的冷汗珠子,稍定心神,诶了一声推门入内。才抬眼瞧去,只见太后对面站着一个从头至脚穿戴黑衣的男子,那男子此刻并未蒙面,高金福一瞧他的脸,此惊不小,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嘘!小声些!是我派卢将军去翰林图画院先你一步去取画!不必如此大惊小怪!」 太后责备道。 高金福道:「这…这…这是为何?」 身着一身黑衣的卢昭义侧目瞥了一眼高金福,正视前方:「太后神机妙算,指派小人先行前往取图,而公公随后再去,一旦发现《早春图》依然失窃,公公并不知情,表现得自然会合乎情理,这样哪怕官家盘问起图画院的待招和袛侯,他们也可证明公公清白,间接便可让官家对太后打消猜忌。」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58页 高金福这才恍然大悟,太后的计划中,并没有让自己真的去取《早春图》,而是要让自己 「取不到「。但他转念一想:」可,可如今,将军你取到图了?」 太后冷笑一声:「哼!哀家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旁人还是比我捷足先登一步!」 「太后是说王安石的人?」高金福疑虑。 「非也!若是如此,林擎还去图画院做什么?况且他和我一样,空手而归!」卢昭义冷笑。 「那会不会是官家自己派人?」 高金福转了转眼珠猜测。 「应该不会,他把画赐给邓雍,就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早春图》带出大内,好脱了我的掌控。如今若是再派人前去,岂不是多此一举?况且他身边我们的人不少,也并没有人回报有何不妥。「太后闭眼,抚了抚近日又多了几道细纹的额头,沉吟:「如今,这图看来确实是丢了,头等要紧的事便是派人赶紧去找回来!」 「昭义明白,必定奋力追回此图。只是,只是官家那边该如何禀报?」卢昭义见太后不置可否,追道:「太后,昭义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能向哀家言明的?」 「当初要保这《早春图》,也无非是为了不让新党有翻身的机会,如今虽然图丢了,但是眼前却有一个绊倒新党的大好机会,若是错失,怕以后懊悔也来不及了。」 太后的手停在了空中,她抬头仔细打量卢昭义的眼睛,示意他说下去。高金福的心中又蹦出十七八个问题,他心中暗暗肯定这图果然不简单,怎么就成了绊倒新党的要害了呢?可他为人自认机敏,这当下绝不是打探背后秘密的时候,之后一心服从太后安排,才能让她多添一份对自己的信赖,在这多事之秋,也多一分保命的把握。 只听卢昭义信誓旦旦:「既然林擎已经冒了大不为,敢硬闯图画院偷盗,我们就在官家面前参他一本!」 「可是这无凭无据,单靠图画院待招的一张嘴,恐怕官家是要护着新党的。」太后疑虑。 高金福眼前一亮,顺势赶紧插话:「太后,并非无凭无据啊,这人证就是图画院的孙老儿,这物证嘛,您看,不是也都齐全了嘛?」说罢摊开手心,里面便是方才从孙学茂处得来的铁莲子。」太后看了看二人,露出了一个轻松而满意的表情。 高金福说得口沫横飞,只是将自己借用铁莲子污衊林擎的法子推到了卢昭义身上,好让自己撇清干系。后面,他又绘声绘色地将如何陪同太后前往文德殿逼哲宗皇帝下令捉拿林擎,如何和卢昭义还有孙学茂前往林府,栽赃诬陷都说了一遍。所言之事与当初于中仁在御剑派内同于林二人的说辞大致一致。 「高公公把所有罪行都推到卢昭义身上,你不怕他来寻你报仇嘛?」于墨霄将长剑还鞘,双手插于胸前讽道。 「大侠,我所言句句都是实话呀,我当年是无辜的,所有一切都是卢昭义所谋,我只是听凭太后差遣,不然我就是又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吶!卢昭义这个恶贼,如今去见了阎王,这就是他的报应呀!」 于墨霄与林寒初二人互望一眼,不动声色。于墨霄继续问道:「高公公言重了。只是这事情并未就此了结吧?据我所知,当年卢昭义并没有抓住林擎,而是让他逃到了襄州。在他之后,当年王安石的另外几个亲信,刘一照、齐啸川也纷纷还乡。太后如此痛恨新党,不可能就此纵虎归山啊?」 高金福脸上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这 …这后面的事情…事情嘛…我有些不记得了。「 「高公公最好快些记起来,我还等着猪耳兑黄酒做宵夜呢!」 第56章 第五十五章:相煎 元祐六年秋的襄州城正处在一年中最炫丽的季节,如洗的碧空映衬层林尽染的片片山峦,水光潋滟的汉江上船只如梭。这无声的画面不知怎地让林擎的眼眶微湿,他低头望了望怀中女儿的可爱脸庞,轻嘆一口气,此情此景,让劫后余生的他体会到了久违的一丝恬淡适宜。 如今的林擎早已不是开封的光禄少卿,也不是新政的簇拥者,而只是襄州城内一名普通的武行教头,一个不满一岁孩子的父亲。逃脱元祐五年冬的一劫,他费尽艰难,辗转来到襄州。朝中的势力依旧盘根错节,凭着刘一照与齐啸川的周旋,太后和卢昭义迫于官家的压力暂且止了对他的追杀。朝中一些不明原因的人背地里痛骂林擎是缩头乌龟,更有误会他偷盗皇室库藏,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而携赃潜逃的。而此刻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是躲避朝廷的追兵也好,是蓄势蛰伏也罢,即便这样的安逸也不会久,该来的还是要有一个了结,只希望这一切,不要再给手中这脆弱的生命带来什么不幸。 「二哥!二哥!」林擎身后的齐啸川,见他没有反应,又拍了拍他的肩,林擎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展开拧成了结的眉头。齐啸川在二个月前也已经罢官离京,携了家眷回到老家襄州,与林擎一同将武行经营起来。蜀地富饶,识文习武的幼子不少,齐啸川祖籍在襄州,二人虽在当地并无势力,更不敢公开身份,只靠着齐啸川的一些家底积蓄,凭藉一身武艺,便招来了十来个弟子常年教授武术骑射,养家餬口不在话下。这一日正逢重阳,武行放学日,林齐两家便一同登高赏秋。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59页 「二哥,时候不早了,侄女怕是经不起秋风,快些回去吧。学生们还等着你去督促他们的弓弩晚练。」 林擎点点头,一旁的齐大嫂见他脸色有异,伸手抱过了林寒初,齐啸川则将三岁大的t?儿子一把架在了自己的肩头,孩子趴在父亲肩头嬉戏打闹,正是最惹人爱的时候。 齐啸川轻轻喝止,让肩上的小鬼头消停片刻,转头对林擎:「二哥,不知大哥还有四弟现在好不好?过去的重阳,记得咱们兄弟几人一起喝菊花酒的情形,好不惬意。」 林擎勉强挤出个笑容:「我想大哥或许不日也会设法离京,四弟又远在…… 你我兄弟要想再团聚,怕是不知要到何时。「 「你说要是我们现在回了京城,大哥会不会就决定不走,我们兄弟三人还能像往昔一样共事,为朝廷效力。」齐啸川憧憬。 林擎停了脚步,奇怪地看了一眼齐啸川:「三弟,我们好不容易远离纷争,现在回京,岂不是自投罗网?」 齐啸川一愣:「我…我是说如果。」 「如今我们不如专心经营好武行,孩子们都还那么小,他们……」林擎想说孩子不能再离开亲人,话到嘴边又想起亡故的妻子,说不下去,只默默地快步朝山下走去。 回到武行,指导完学生们晚间的弓弩练习已近亥正,林擎去齐妻房里看了林寒初,见孩子已经熟睡,才往自己房间方向回。远远走近,却见暗掩在屋檐下房门口站着两个狭长的人影,他们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只见一人正是齐啸川,而边上稍矮的则是前几日刚收的学生郑夔。 「啸川,那么晚了你还不去休息,在此处做什么?」林擎疑惑。 「二哥,我……我有事找你。」齐啸川欲言又止,林擎打量齐啸川的神色,又看了看一旁的郑夔,虽然天色昏暗,但此时觉察身边的这个学生的眉宇间没有一般同龄人的稚嫩羞涩,却有一种超出年纪的深藏不露。 「你们随我进来。」林擎开了房门,三人便围着桌子坐下。还没等齐啸川开口,林擎先问:「是京城有什么变故?」 齐啸川抬头刚触到林擎的眼神又收了回去,警惕地看了一眼郑夔:「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二哥,下山之时我只那么闲谈一句,二哥便已猜到。」他伸手入怀,刚想要掏取一物,一旁的郑夔却将手在他胸前一挡。 「郎中大人且慢,不如先将事情原由告知林少卿,待林少卿表态再做打算也不迟啊!」 郑夔不紧不慢地阻止他。 「哦?眼前不知是宫中哪位贵人?恕林擎眼拙。」 他双手微微抱拳,试探对方口风:「敢问带的是官家的口谕,还是太后老人家的懿旨?」 郑夔平和的面容中露出一个自信的表情,笑道:「官家和太后一向都是一条心,官家惜才爱才,太后她老人家也是心疼官家日夜操劳,盼着二位能够早日回京。」 「官家和太后她老人家为了我们兄弟两真是煞费苦心,不仅劳烦贵人迢迢从开封一路找到襄州,还屈尊降贵做了我这草莽的弟子。林擎如何过意得去。」他嘴上说得客气,眼神却望向齐啸川身后的灰墙,面色如冰。 「林少卿言重了,正所谓文能安邦,武能定国,郎中与少卿是难得的全才,又深得荆公提携赏识,官家向来赏罚公允,求贤少怠。如今大宋边陲未定,内扰兹多,实乃用人之际。若二位因为一些小小嫌隙,便就此归隐山林,弃大宋前程于不管不顾,任天下鱼溃鸟离,岂不成了大宋的罪人?再者,官家与太后与在下言明,若二位肯随我回京,前事一概既往不咎。林少卿,这乃是莫大的天恩。」 郑夔看林擎听闻后依然波澜不惊,示意齐啸川将怀中所藏书信交给他一阅。 林擎伸手接过,只见此信装帧书写的确是为宫中御制,将信纸抽出展开双眼一扫,上面意思无非也与刚才郑夔说的类似,都是些求才若渴,特此诏赦的客套话,这书笺下盖了一枚官家的天授传国受命之宝,但这字却并非官家亲笔。林擎大致猜测的出来,此人十有八九就是太后派来的,假借官家的名义劝降他们。 「笺上好意林某已知晓,敢问大人在朝中何处任职?怎的林某未曾相识?」他试探郑夔。 「下官乃元祐四年武举入朝,不过骁骑营一区区小士,无名无讳!」说罢站起微笑着朝林擎躬了一躬。 「哈哈哈,好一个无名无讳,大人实在过谦。禁军武举竟然在我这小小武行当一个弟子,真是委屈大人了。不过林擎斗胆,兹事体大,大人可否让林擎与三弟单独商议片刻,再做答覆?」 郑夔淡然道:「此事自然要好好定度,林少卿尽管与郎中商议。若林少卿不方便告知再下,让齐大人代为转告也可。只是在下有一言奉劝林少卿:事从顺逆,人有愚闲。」说罢便起身出了房间。 林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沉默不语。齐啸川的情绪突然变得有些激动:「二哥,你还在犹豫吗?官家和太后如今亲自派人来招我们回京,足可见对我等的重视啊。若此刻回京,所谏必得官家倚重,这不正是我们这些年来想要的吗?」 「呵呵,三弟,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天真了?」林擎苦笑摇头,「此人明摆着是太后和卢昭义派来的,整件事情就是一个圈套,假借官家名义骗我二人回京,然后除之后快,我们此刻回去就是送羊入虎口,自投罗网。别说官家的重用,恐怕连官家的面都不会见到就要被胡乱安个罪名送入大牢。你我个人的生死固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恶妇要用你我的自投罗网来杀鸡儆猴,让所有新党忌惮不已,就此罢手,新法重开希望湮灭。」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60页 「可是,若卢昭义和太后想要对我二人赶尽杀绝,为何不直接派兵来缉拿我二人?何必大费周章?」齐啸川反问。 「这不难解释,一来官家之前已经下旨停止对我的缉拿,失图一事仍在调查尚无定论,若此时卢昭义明目张胆来襄州拿人,那便是公然抗旨。若他派杀手暗地里行动,那死的不过是我二人,能解他一时心头之愤,万万达不到他根除新党的目的。这么做的话只是不得已的下策,他没那么愚蠢,高太后更非如此目光短浅。至于此人,他化名郑夔,只不过是探我二人口风的先头兵罢了。他们的目的还是要让你我二人归顺,好回京再成为他们的棋子。」 「那若你我二人坚决不从,那他们又会如何呢?」 「这郑夔单枪匹马来襄州,并且告诉你我他的身份,那他必然是有恃无恐。他料定你我依然忌惮官家,决计不敢武断杀一个以官家名义前来的使者,即便你我不从,他也大可全身而退回京復命,但至于他们下一步,便必定有别的杀手锏,倒时候只怕你我在劫难逃。」 「不,我不相信!高太后和卢昭义不会假传圣旨。你我二人就算回到开封被扣上什么罪名,不是还有大哥,还有于指挥使他们吗?况且朝中新党的势力仍在,岂是说灭就灭的?若以你我二人的两条性命,可以揭发卢昭义他们的罪行,换取朝中新党余力,不也是值得的吗?如今望遍朝野,颓废执固,权臣各个瞻前顾后,畏首缩尾,缺的不正是一把火吗?只要有一个人能够将这把火点着,那么燎原之势必成,百废尚可待新啊!」 林擎握拳重重扣在桌上,眼神中涌出愤怒和痛苦:「啸川!别说了!我是你二哥,我命你不准回京!」 「二哥!当年在荆公面前发的誓难道你忘了吗?我们誓死也要守护好新法的最后一丝希望!」齐啸川据理力争。 「亏你还记得当年立下过的誓言,那你更不能轻易地将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不许去就是不许去,我言尽于此!你回房去!明日我便打发那姓郑的让他滚出襄州!」林擎起身,将齐啸川推阻出房门外,啪地一声,合上两扇门,仿佛这一合,便能将所有的烦扰都隔阻在门外。 「二哥,二哥!」齐啸川在屋外敲了好一阵子门,可林擎依然闭门不见,齐啸川悻悻而归,院子里又恢復了午夜的幽静。 可林擎一夜未眠,他懊恼自己没有早一些发现郑夔此人的身份,早一些去劝说齐啸川,他也懊恼自己依然走得不够远,还是被卢昭义嗅到了踪迹,他更懊恼自己此刻的力不从心,即便是自己的困境都无法摆脱和挽回,更别说去面对朝中的局势和整个大宋的。思前想后辗转难眠至东方渐白,他决定还是去找一找齐啸川,再与他语重心长地谈一次,大不了两家人一同离开襄州,避开这一时的风头,尚有青山在。 他刚要去敲齐氏夫妇的房门,不想门却呀地一声先开了,迎面开门的是齐妻,从脸色看来,也是一夜没有睡好。林擎稍稍一愣,想必他和齐啸川争执的事不会瞒得过心思缜密的弟妹,t?他略带歉意道:「弟妹,啸川还没起呢?」 谁知齐妻伸手递来一封书信,似是早已等候林擎的到来。林擎双目圆睁,刷地一下接过信胡乱扯开便读,果不其然,他思索了一夜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成真了,齐啸川居然不辞而别!信上只冷冷地留了几个字:「道不同,彼此珍重!」 林擎一把将信捏成一团,质问齐妻:「他几时走的?走的水路还是陆路?你怎么能就这么让他走了?你知不知道他这是与虎狼为伴,此去兇险非常?」 齐妻被他这么一问,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本纯良不善言辞,从未见林擎如此气急败坏。只怔得面色惨白:「二…二哥,啸川他…他只说与你吵了一架,半夜动身,说要走半个月,让我照顾好两个孩子,其它什么也没细说。二哥,你说,你说他这是?」 林擎欲言又止,他心知若此刻将事情与齐妻和盘托出,怕徒增她烦恼,便只丢下一句照顾好孩子,他这就去寻三弟回来,便转身离开。林擎又去学生们的住所寻了郑夔,可他早已不知去向,想必多半是与齐啸川一同连夜动身进京。此刻时间尚早,齐啸川离开才两三个时辰,林擎顾不得再假思索,他沖入马槽牵过一头快马,提剑翻身,绝尘出发。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武胜 从襄州北上开封八百余里,过汉江走南阳、颍昌府、郑州,再向东便可入汴梁开封,骑行短短四五日可至。而要先到南阳,走水路可取道白河,只不过北上逆流,速度比走陆路慢了至少两倍,况且水路不易隐蔽。若如齐啸川与其妻所言半月就回,那多半他和郑夔二人放弃了水路。还有一个原因让林擎笃信他二人走的陆路,便是因为从襄州到南阳,途径邓州。邓州在京西南地处要塞,因常有武胜军驻扎。武胜军源自五代后梁朱温所设的「宣化军」,治穰二百余载,比大宋的歷史还久。而如今的武胜军节度使出生禁军,与卢昭义交好,故林擎猜测郑夔多半会去邓州武胜军营内稍作整顿,再集结向开封出发。 林擎迎着西沉的落日赶往邓州城西韩营的时候,齐啸川正在忍受着一顿鞭打酷刑,执鞭的正是一日前他深信即将改变自己命运的这位年轻禁军少将。齐啸川被绑在一根伤痕累累的枣木桩之上,这木桩表面显出圈圈绳痕和斑斑暗色,不知有多少人曾被绑在这里受刑逼供。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61页 郑夔打累了,撑了撑自己涨红的手心,站在原地双手抱臂,一双隼眼注视着齐啸川痛苦的神情和身上的皮开肉绽:「齐大人,一路上下官和你该说的也说了,该劝的也劝了。只要你按照上面的意思去办,入京之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何必在此受这鞭打之刑,皮肉之苦呢?」 齐啸川咳了数声,吐出一口混着血水的唾沫,低着头压着嗓音:「郑大人,我说了,你要我谋害忠良,颠倒黑白,我齐啸川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本事。我尚有妻儿,我求你放我回去,我保证我此生远离朝政,再不参与党争,这总行了吧!」 「哈哈哈,齐大人,你可是当年王安石的得力干将,堂堂兵部郎中,现在哭着让我放你回家和老婆孩子逃命?哈哈哈,这说出来谁会信?」 郑夔那平和沉着的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佞笑,说着又挥鞭朝齐啸川胸前勐地来回抽了几下。 齐啸川咬紧牙根忍受着藤编割裂血肉的灼烫,每一下之后他就拼命喘气抵御令人晕厥的切肤绞痛。他睁开模煳肿胀的双眼,此时比伤口更痛的是他的懊悔之心,只恨昨夜未曾听林擎的劝,一时冲动跟着郑夔入京。郑夔本次到襄州只带了一小队人马,驻扎在邓州武胜军军营之中,他多日来探得林擎和齐啸川行踪之后,为了掩人耳目,只身乔装潜入武行做了一个弟子,随后接近齐啸川,取得对方信任之后,便苦口婆心劝他回京。他本来试图也说动林擎,好带两人一同回去向卢昭义復命,可是林擎心思缜密,未能如愿上钩,他怕夜长梦多,便先带齐啸川连夜离襄。但齐啸川没有想到的是,回邓州与人马会合之后,仅仅一日,郑夔便换了一副嘴脸。 「齐大人,太后他要求的并不多,只不过让你回京之后亲笔写上一封奏摺给官家进谏罢了,您何必如此固执?」 齐啸川反问:「齐某真不明白,尚书左丞苏颂苏大人,他曾在刑部、吏部都官拜要职,正是大宋眼下最需要的实干派,他又曾是官家的少师,对官家一心尽忠。你们要齐某出言重伤苏大人,无事生非,这到底目的何在?况且任凭下官这一本弹劾到了官家眼前,你说苏大人和我,他会信谁?」 「哎,此言差矣。官家信不信不重要,只要齐大人肯起这个头,后面自会有人应衬。苏颂他这个老狐狸,这么多年了玩的还是阳奉阴违那套,表面上对新旧两党不置可否,坚决不肯表态,背地里干的全都是支持元丰党派的龌蹉勾当,太后早就瞧他不顺眼了。他还自恃官家少师,目中无人,有恃无恐,不把太后放在眼里。」 「苏大人已经年近七旬,仍为我大宋鞠躬尽瘁,你们如此算计于他,必遭天谴!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写这封谏书,祸乱朝纲!」齐啸川本以为此话必定会激怒郑夔,又引来一阵更兇勐的鞭打,不想郑夔的个性却十分沉得住气:「郎中的话别说得太早,我们有的是时间!」边说边将藤鞭慢慢圈在手心,朝边上站着的两个手执长矟,身披黑鍪甲,腿扎行縢的侍卫下令看守好齐啸川,便扬长而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齐啸川本已昏昏沉沉地睡去,突然他听到了一阵杂乱细碎的脚步正朝这个营室走来。他骤然打起精神,注意着门外的一举一动,依稀听到了郑夔的声音在屋外吩咐着什么。随后门被重重踢开,齐啸川只见迎面进来的是两个同样身披鍪甲头戴笠盔的侍卫,他们一左一右挟住一个散发汉子的腋下,而中间那个汉子身材魁梧,正奋力挣扎,脚上被栓了一条铁链,此人口唇处沾染了已经干涸的血迹,而口中却含煳不清似在辱骂。齐啸川微微一惊,看来是已被割去了舌头。两名侍卫费尽力气将他拖了进来,在齐啸川右边的一根枣木桩上捆绑结实。可那名汉子依旧在来回使劲,口中发出嘟囔声响,脚上的链条哐啷直响。 郑夔此刻已经换上了锦帽绣袍,腰扎银带,正是宫中骁骑中士的装扮。他走近齐啸川,面上堆笑:「齐大人,下官仔细想了一下,既然齐大人是太后和官家器重之人,下官自然不敢逼迫大人。那么苏颂的事情就此作罢,大人觉得如何?」 齐啸川勐然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圆睁着疲惫的双眼:「真…真的?你放我走?」 「自然不敢欺瞒齐大人。只不过…只不过…」郑夔突然面露难色。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临行前太后和官家吩咐了要请大人返京,可如今大人出尔反尔,弃前途于不顾,宁可携妻儿归隐。下官若这样去给官家和太后復命,免不了遭他们责骂鄙夷,说不定还要追究大人的过失,到那个时候指不准再派人强行胁迫大人回京。若大人想全身而退,总得让下官回京之后有个说法。」 「说下去。」齐啸川想看看他到底还有什么诡计。 「下官替大人谋划了一下,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对你我二人都有好处。」他观察齐啸川的表情,并不反感,便又继续:「要让官家龙心大悦,我们身为朝廷命官,无非是智者献策,能者建功而已。这样才能谋得安身立命不是?」 齐啸川皱眉:「如何献策建功?」 郑夔嘴角微扬,朝边上那个仍在木桩上不停挣扎的大汉瞥了一眼:「眼下倒是有个机会,就是要看齐大人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此人是谁?」 「此人蓄意破坏宋夏议和,图谋不轨,官家命我将其捉拿入京,若违抗命令,就地正法。」郑夔从怀中取出一道暗龙纹丝绢,齐啸川一眼认出那是圣旨,他继续道:「湟州、熙河两地连年作战,双方伤亡惨重,百姓民不聊生。大宋与明城皇帝派来的使者屡次交涉,眼见议和有望,对宋夏百姓而言无不是苦等多年的结果。可此人因为与西夏右厢卓罗监军仁多保忠有私怨,千方百计上疏极力劝阻谈和不成,居然暗地里行刺西夏使节,又妄图挑唆边关将士,违抗圣旨私自攻打夏军。若此计得逞,我大宋必遭西夏大举进犯,两国多年来维繫的和谈将付之一炬,你说这等大逆不道的人是否当t?诛?」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62页 齐啸川在离朝之前对宋夏的局势十分清楚,神宗在世之时,在王安石新法支持下,宋军一度强于夏军,北宋在熙宁五年一举收復河湟地区,拓边两千里,遏制了西夏的嚣张气焰。只不过此战耗费钱粮无数,也为旧党屡屡诟病。此后宋夏一直处于拉锯,相持不下,直到十年之后的永乐城之战,宋军大败死伤数万,想灭掉西夏的宏愿已成泡影。朝中也因此对新法愈加指责,可以说对夏的战略,一直是新旧两党用来争辩和博弈的一枚关键棋子。王安石死后,旧党復燃,如今在朝堂之上,的确是主和派占了上风,官家也在太后的重压之下,推进谈和。眼下若是有人要蓄意破坏宋夏关系,的确是死罪一条。从这点上来看,若郑夔手里捏的圣旨不假,那此人的确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齐啸川朝郑夔说着这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看去,只见他瞪圆的双眼对郑夔怒目而视,如同要喷出烈火的勐兽一般。齐啸川问道:「既然此人已经在大人手里,你大可就地正法,轻而易举。又与齐某有何相干?」 「齐大人有所不知,虽然此人罪大恶极,但此人的父兄与枢密院章惇章大人以及尚书刘挚刘大人交好,下官实在是不想得罪两位大人,他日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官家着实是给下官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所以你想假借我之手,去了结此人,这样既可置身事外,又可向官家交差?」齐啸川将郑夔的心思说了出来,见他满意的点头笑道:「齐大人真是一点就通,若你帮下官这个忙,那下官在太后和官家面前也自当替大人美言几句。大人为大宋除去心患,岂不是大功一件?想必官家和太后自然不会再追究大人归隐的过失。」 郑夔见齐啸川在犹豫不决,他走到齐啸川身后,抽出腰间的环首斩马刀,刷刷将麻绳斩断,随后将刀朝齐啸川手中一递:「齐大人,今日你若帮下官这个忙,事成之后,下官送你出邓州城,骏马一匹,五百贯盘缠已经备好,一日后你便可与妻儿团聚,如何?」 齐啸川缓缓伸出手,缓缓接过斩马刀,他想起自己的刀剑下,也曾祭有不少亡魂,可他不知是自己负伤太重还是什么,今天这斩马刀变得特别沉重冰冷。他眼前这头勐兽,满口鲜血,可要他杀这么一个被捆绑在木桩上的人,即便罪大恶极,他依然觉得心中惴惴不安:「郑夔,我不杀手无寸铁之人,将他松绑,与我一决高下!」 郑夔并不意外,伸手击掌数下,门口进来四名弓弩手,刷刷拔箭对准了那个要犯:「齐大人,下官尊重你的选择,你若不怕,大可解开他身上的绳索。「齐啸川果断替那人松绑,那汉子一双锐利的招子透过散发上下打量了齐啸川一遍,颇为意外,倒也不再挣扎,喘着气呆呆站在原地。 「给他武器!「齐啸川喝到,郑夔示意边上的一个侍卫朝地上抛过另一把斩马刀。那犯人弯腰一把抓起刀柄,两人迎面,才发现那大汉比齐啸川高出了足足半个头,只对视一瞬之后,齐啸川率先喝地一声纵身朝大汉冲去。那大汉脚上栓有铁链,行动不便,不紧不慢地提刃一挡,火星迸溅,齐啸川只觉那人气力颇大。他若想取胜,须利用行动和招式。他挥动长刀,朝大汉的手臂、腰间、下盘分别进攻,可大汉却以不变应万变,灵活自如地将来招一一挡回。 齐啸川手腕微转,刀身横过向斜上抽提,在空中划出一道长弧,向大汉面门噼去。那大汉勐地提起斩马刀,谁知不是去阻挡来招,而是平搭在对方刀嵴之上,将齐啸川那一招顺势牵了过去,齐啸川反而一个踉跄向大汉左前方冲去,露出背后一大片虚空。大汉见势,刀身顿时一沉,向他后背袭去,可他用的不是刀尖,而是手柄,齐啸川背心被重重一扣,跌出几步。看来这一招是那大汉感激他刚才为自己求情松绑和送来兵器,故而没有下杀手。 齐啸川不敢怠慢,他将劲力传到刀上,翻刀再次向大汉右腰扫去。大汉回刀一挡,拍的一声,双刀相交,两人各自飞跳而起,刀身震颤,引得那刀柄上的铁环嗡嗡作响。此时大汉迅速进攻,招式开始由慢变快,越来越为凌厉狠辣,只见两人周身寒光荡漾。大汉右身高优势和泽厚的内力,斗了几十招之后,齐啸川突然左腿漏出破绽,被那大汉割破了皮肉,渗出鲜血。他迅速调整招式,一手握紧刀柄,一手横握在顶部的刀嵴之上,朝大汉胸前疾攻而去。大汉瞳孔微缩,深吸一口气,迅速将自己手中长刀往身前一挡,架住齐啸川的来招,下一瞬,大汉伸出左手,反掌伸到齐啸川刀嵴正中,五只手指挟住斩马刀的刀背,手腕一翻,硬生生用巨力将刀嵴翻转,用刀锋对准了齐啸川的胸口! 齐啸川大惊,没有想到他会来这个一招反客为主的古怪招式,可是他的反应也不慢,迅速探下身去,从刀柄底下钻过头去,然后重重伸出一脚,踢在大汉的小腹。大汉结结实实受了一叫,吃痛之余,将手中的长刀奋力勐挥,齐啸川发出一声闷哼,手臂和后腰中了两刀。他不顾自己的疼痛,在倒地之前,也反手向后狠狠砍出一记,那大汉的后背同时中刀。 还未分出胜负,眼看是个两败俱伤的残局。两人正蹒跚着要重新站起再站,突然听到有人大喊一声住手,所有人朝声音方向望去,只见是郑夔身边,刚才拖拽大汉进门的其中一名黑鍪甲侍卫,不知何时绕到了郑夔身边,此刻正举着手中长矟的尖锋对准了他的咽喉。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63页 「所有人都住手!」那侍卫的声音旁人不熟悉,但齐啸川再熟悉不过,正是他的结义兄长林擎。他不知如何混入了军营,假扮侍卫来援救自己。此刻的齐啸川又是惭愧,又是后悔,哽咽地叫了一声二哥,便垂头不语。 「啸川,停下,此中必有隐情!莫要冲动,眼下先跟我走,一切从长计议!」林擎一手死拽住郑夔的手,欲将他拉出营房。 齐啸川迅速起身,欲跟着林擎撤出,谁知对面那汉子突然长刀一挥抵住自己的咽喉。林擎见他此举顿时反应过来:「兄台是想和我们一起走?」 那大汉重重嗯了一声,手中的刀却不放下,逼着齐啸川一步步往营房外退去。林擎也别无他计,就这样四个人背靠背地一边威胁着韩营中的军侍,一边推挤着撤出了营地。林擎在入营前便看好了靠近入口处马槽的位置,就这样牵过三匹马,自己和郑夔骑上一匹,而大汉和齐啸川各自一匹。身后韩营的步兵和弓弩手穷追而来,一阵箭雨混着叫嚷不绝与身后,三匹马朝城外方向疾驰而去。 一行三骑四人各怀心事,却颇为默契地集结成一小队,加上夜色浓重,星斗昏暗,在林擎的带领下一路绕过数个武胜军的所设的路障关卡,一路朝南飞奔。林擎心中清楚,郑夔一行人应该已经把自己和齐啸川的底细都摸清了,如今已经走入绝境,对方一定很清楚自己必然会先回襄州,接上妻儿,一同逃离。郑夔被擒,虽然手中有他为质,但若军队一旦追上他们,人数众多,到时候也只有束手就擒,眼下只能看谁的马速度更快。他心中忐忑,左思右想间,又行出一二里,突然听到身后一记重重的闷响,他勐然回头,发现有人坠马。他马上拉住缰绳勒停马匹,拉出马鞍下的一块破布,将郑夔的嘴巴堵上,一把拽下马匹拖到路边一棵树上,将他结结实实绑好。快去跑去后方一看,原来是那被割舌的大汉从马背上跌了下来,蜷缩在地上。齐啸川也勒了缰绳匍匐在马背上,喘气休息。这是林擎才发现,他们二人刚才在疾驰的时候背上都中了箭。那大汉的箭正中背心,没入几寸,可能是中了要害,加上他原本就受了重伤,又被齐啸川砍中了后背,这才不支倒地,而齐啸川的箭中在腿上,但是他身上有鞭伤和两处刀上,加上刚才那一顿勐跑,也是岌岌可危。林擎四下张望,此处山野荒芜,并无藏身之处,他只能想办法把大汉扶上马背,等入了襄州再尽快诊疗。 思索间,齐啸川也挣扎着下了马,走进查看:「二哥,他的伤势?」 林擎还未回答,那大汉便用力抓住林擎的手臂,左右摇头,示意自己今日是难逃劫数了,他艰难地伸出手指了指路边一棵大树,林擎深吸一口气,还是将他和齐啸川二人搀扶过去,靠着树坐下。那大汉粗粗地喘了几口气,t?稍定心神,復又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 林擎皱眉道:「兄台?你是想告诉我们你的身份?」 大汉点头,又指了指林齐二人。林齐二人对望一眼,心下知道此人将死,就算是大奸大恶也该死得明白,到了如今这个时刻,不如将身份告诉于他。林擎便长话短说,三两句将自己齐啸川的身份,如何因为朝中新党势弱被卢昭义追杀而隐退襄州的事情简单说了。谁知那大汉眼中露出差异的眼神,继而又激动地浑身抖动起来,再次伸出手指,在沙地上来回摩挲,像是在写字。 林齐二人,接着昏暗的天色和歪七扭八的字迹,半认半猜地读了出来:「王韶王厚父兄。」 林擎只觉得自己脑中的弦嗡的一声绷了起来:「什么?你说你是已故王韶将军之子?王厚将军是你的兄长?」 大汉点头。齐啸川的情绪比身边的林擎更加复杂,他再清楚不过这意味着什么!王韶是大宋的名将,神宗熙宁年间,就是王韶在王安石的变法之下献《平戎策》,招抚羌族,孤立西夏,在熙宁五年收復河湟,是宋朝有史以来在对夏战役中最成功的一战。而王厚将军继承父亲遗志,坚守宋夏边关。如今宋夏局势有变,虽然王厚与河州守将王赡数次上书请出兵收復失地,但都被官家以不想挑起两国冲突为由不予理会。但是无论如何,王韶和王厚乃是王氏一门,都是大宋的功臣,也是变法的坚决簇拥者。适才郑夔的巧妙伪装下,将这个王韶将军之子,说成了叛逆贼子,齐啸川脱身心切,居然一时冲动重伤对方。 齐啸川两眼圆睁,失声道:「二哥,我居然重伤王将军之子,我……我真是猪狗不如,居然还大言不惭要回朝重整旗鼓,如今…如今还有什么颜面去泉下见荆公!」他惭愧不已地看着眼前重伤不治的大汉,只见他倒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无奈地轻轻摇头。此时身后另一棵树下传来闷闷的笑声,三人才记起那个罪魁祸首被林擎绑了起来,他一定得意自己使的这一招离间计。齐啸川挣扎着爬了起来,刷地抽出林擎的佩刀,向郑夔冲去,却被林擎一把拦住:「三弟,你若杀了此人,便是让他的奸计得逞,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要利用他作为人质,逃出这里再说啊!」 齐啸川的双手紧握,手中的刀锋发出嘶嘶的震颤之声,可是,在这寂静的午夜,还有一种声响浑入了众人的耳畔,林擎立刻警觉:「不好!是追兵要到了!快走!」 第58章 第五十七章:太监 齐啸川从愤怒中清醒过来,林擎赶紧将郑夔从树上卸了下来,再次绑上了马。而待他回头的时候,却发现齐啸川正伏在树边,嚎啕痛哭,原来是那大汉已然气绝。只见齐啸川突然咚咚咚对着他面前的沙地上死命地磕起头来,林擎一把拉住他,就往马上送,如今情形下,实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若追兵一到,顷刻间边可搭上他二人的性命。两匹马就这样,再次朝襄州的方向亡命而走。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64页 凭着在离开韩营时,对马匹优劣的迅速判断,以及此刻背水一战的亡命之志,让林擎和齐啸川两人再一次甩开了身后的追兵。根据天色,此刻应该已近寅初,虽然担心齐啸川的伤势,可是仍然不敢有丝毫怠慢,又疾行了半个时辰,便已接近襄州城外,视线尽头,城门的灰褐色轮廓隐隐露出。两人总算舒了一口气,将马稍稍放慢了速度。 齐啸川强忍身上的伤痛:「二哥,此番涉险,若你我侥倖能全身而退。从今往后,我…我都听你的!」语气中惭愧不已。 林擎勒住缰绳,回头看着齐啸川:「三弟,何必介怀,你我二人已如草芥浮萍,只盼能心照不宣,莫要再生嫌隙便是!我们此刻就回武行,带上弟妹和两个孩子,还去别处避上一阵,一切从长计议。我相信,天无绝人——」 林擎的后半句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发觉身后一空,他回头一看,是那被自己绑在马上的郑夔不知什么时候松脱了绳索,适才快速驰骋之时他无法施展,如今马一勒停,他找准机会边脱离了林擎的掌控。只见他以熟练的手法下地一蹬,从靴侧摸出一把短匕首,随后又灵活的一拉齐啸川那匹马的鬃毛,跳上马背,一手捏住齐啸川的咽喉,一手将刀尖抵住他的背心:「齐大人,对付林少卿我可能力不从心,但对付重伤的你我还绰绰有余!哈哈哈,你们两人如今还想全身而退?齐大人,你别忘了,你在营中重伤王韶将军之子,他此刻横尸荒野,韩营的弟兄只要把这事情一上奏,不日官家和太后便都知晓,你这下可成了大宋的罪人,哈哈哈哈!你说你还如何置身事外,归隐山林啊?」 「好毒的奸计!你这个宵小之辈,我齐啸川真想把你碎尸万段!」齐啸川恨得牙关紧咬,却无计可施。 林擎道:「郑大人!你此刻无非是想脱身罢了,何必为难我三弟,我放你回韩营,你放我们兄弟二人走,如何?」 「哼,你想得太容易了,林少卿,今日你们就别想走了,两人一同跟我乖乖回京,兴许还能保住一条命!」郑夔威胁道。 林擎不置可否,要在此刻想出一个脱身之法绝非轻而易举,若要硬拼,齐啸川性命堪忧,就在他犹豫间,突然齐啸川道:「二哥,我已无颜面活在世上,替我照顾妻儿!你我来世再做兄弟!」 说罢突然身子向后死死一靠,自行让那匕首没入背嵴。林擎啊地一声长啸,声音传遍了四野,可已回天乏术。郑夔同样大吃一惊,他伸手探了齐啸川喉间,似乎已无气脉,他哼了一声,狠狠瞪视了林擎一眼,拔出匕首,将齐啸川的尸身往地上一推,调转马头,身形和特特马蹄声一会便消失在夜色之中,留下绝望的林擎一人守着齐啸川的尸身在襄州城外。 林寒初和于墨霄默默地听完了高金福的讲述,终于在这世上,在这个腌臜阉人的口中,还了林擎一个清白。 于墨霄感嘆:「齐啸川得知那大汉身份的时候,他已去了生念。此人虽然走错一步,但也算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只是可惜你爹他…」 「如果师兄能…」林寒初深吸一口气,不再言语,虽然在暗处,但于墨霄知道她此刻必定是在默默啜泣。若齐望亭能早一年得知这些真相,林擎以及承天教所发生的一切,乃至后来的一连串生死攸关的事件,或许结局都完全不同。 于墨霄抬了抬手中长剑,抵住高金福的胸口:「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这…这些都是郑骁卫,哦-就是化名郑夔的那个禁军,他本是卢昭义的手下。当年卢昭义派他去寻林擎的踪迹,此人料定齐啸川与林擎有联络,便在齐啸川辞官后暗中跟踪他,一路到了襄州,随后乔装潜入他俩开的武行。齐啸川死后,郑骁卫便回了京城向卢将军和太后復命,将事情始末一五一十说了,当时我就在场,假不了。」 「那郑夔后来如何?有没有继续再去追杀林擎?」于墨霄希望将高金福知道的尽数都盘问出来。 「他呀,卢昭义交代他把两个人都带回来,结果一死一逃,而且还阴差阳错地弄死了王韶的儿子。这件差事办砸了,他自然也没有好果子吃,卢昭义是什么人?哎哟,那是心狠手辣出了名,姓郑的先是被押入刑部大牢,随后卢昭义便给他安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两个月之后就把他给处斩了。」于林二人听到这里心里都是一抽,卢昭义的毒辣他们都见识过,不想却连自己的手下都不放过。 高金福继续道:「后来嘛,卢昭义继续东奔西走追查了一阵新党,朝中新党的势力的确是大减,不过也再没听说他将林擎抓回京城。再加上太后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对林擎的追捕也就到此结束了把。两位大…大侠,我至始至终也从没参与过对林少卿的迫害啊,你们可别冤枉了我呀。过…过了一年多之后,卢昭义突然请辞还乡,然后没多久就暴…暴毙了。在卢昭义死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元祐八年,太后终于没熬过去,也猝然离世了,我被官家调去圣宪肃皇后处,也就是向太后跟前伺候,再后来就一直留在慈德宫伺候如今的德妃娘娘。咱家不辞辛劳地在这宫里服侍了足足三代官家,勤勤恳恳,苍天可鑑哪。今儿个两位大侠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个老阉奴吧。」 高金福绕着绕着,又回到了自己对官家鞠躬尽瘁的话题上,目的当然是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好伺机脱身。于墨霄又怎会听不出他话中的t?含义,但依然完全不理会,反而话锋一转,此刻才切入正题:「高公公又说谎了吧?看来这耳朵今晚是留不住啦!」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65页 高金福一愣,两枚眼珠在被冷汗浸得半湿的眼眶里来迴转了一下,復又求饶:「哎哟,哪敢哪敢啊!」 「你说卢昭义元祐七年还乡暴毙?可我适才问你说你把所有罪行都推到卢昭义身上,你不怕他来寻你报仇的时候,你的回答却根本就不像是卢昭义在二十年前已经死了的样子。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才是怎么说呢?」 「我…我我…我是怎么说的?」高金福努力回想自己刚才是否说漏了嘴,可是脑子里紧张地一片空白,冷汗从额间伸出,顺着他灰白色长长的眉梢滴在衣襟上。 「你说,卢昭义这个恶贼,如今去见了阎王,这就是他的报应!如今?所以他刚死不久?是不是?」 「大侠,我…我没那么说吧!我确实听说卢昭义他二十年前就去见了阎王啊,我这阉人一个,这么多年来宫门都没迈出过半步,他离宫之后的事,我哪里知道啊。若他大难不死,那是他的造化。我真不敢扯谎啊!」高金福吞吞吐吐,想把自己的慌再次给圆过去。谁知于墨霄冷哼一声,剑锋如闪电一般刷地从他脸颊边蹭过,他话音刚落,就看见自己的深红色的锦缎衣襟上,扑腾一下落下个半圆形的东西,借着半明的月色,他看见那东西白乎乎的,一边深色的部分渗出液体将自己的衣襟染湿。等他再次看清并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一只耳朵时候,疼痛才随即而至。他终于发出恐惧的尖叫,随后大喊救命,企图豁出性命向外界求救。他一旁的刘有林也被吓得不轻,背过头去不敢看那只刺目的耳朵,只蜷缩着身体在阴影处瑟瑟发抖。 过了好一会,于墨霄慢悠悠地道:「我劝公公省些力气,这里地处偏僻,我已经打听过了,今夜不会有人到此巡视,所以没人听得见。你还是乖乖地把事情都交代清楚,我自然会放你出去。」 高金福又叫了一阵,见果然如于墨霄所说周围没有人声,这才渐渐止了唿救,恶狠狠地瞪着于墨霄。 「公公,我只想从你这里知道,你是如何得知卢昭义的死讯的。这些年,虽然高太后已死,卢昭义蛰伏在外,又是如何与元祐党取得联繫的,他在朝中的接应之人究竟是谁?」 在听到这几句话之后,高金福极度愤怒的脸孔上,阴晴不定,浮现出难以琢磨的的表情。从自己被这两个冒牌太监给抓到这间黑屋开始,他一直还处在一种不可思议的假设之中,这些事,二十多年间无人过问,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个小鬼来索问他陈年旧事,旧到他自己都已经快不记得自己曾经的几句推波助澜左右了几个人和几个家庭的生死,旧到这斑斑罪行几乎都要被时间洗白并且遗忘,可如今那罪与伤又如同他刚刚被割下的右耳一般,鲜血淋漓,疼痛难忍。他都是一只脚踏入棺材的人了,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吗?不,他可不是那种信因果报应的人。没错,既然当年都做得那么彻底了,又何患是今日呢?他的话语间收拾起了那种谄媚狡猾的语气,转而沉吟道:「好啊,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但是你得先替我包扎。」 于林二人看他突然态度转变,心想他若不兜圈子倒也是好事。于墨霄便嗯了一声答应,刚要撕下高金福的衣角替他包扎,高金福道:「你到我胸前衣襟内找一找,应该有一块帕子。于墨霄收起长剑,伸手去探了探他前胸,果然摸到一块叠好的绢帕,他伸手将帕子取出,在面前抖展开来,可随即他便看见有细小的粉末在月光下飞散而出,还没来得及避躲,那粉末便瞬间扑面落入他的眼中,接踵而来的便是一阵辛辣的疼痛难当,他赶紧伸手捂住双眼。 林寒初见状立刻喊道:「墨霄别揉,」随即接过于墨霄手中的长剑继续抵住高金福前胸:「死太监,快说,这是什么?」 「哈哈哈,也没什么,不过是一种迷眼的毒粉罢了。如果半个时辰内去我房里拿解药,那自然可以得救,不然,大侠的这对招子就瞎了。」 林寒初愤愤道:「要如何交出解药?」 「送我回慈德宫,我自然给你解药!」高金福又重新换回了那种颐指气使,阴阳怪气的语调。 「呵呵,你当我们是傻子吗?若送你回宫,我们不但拿不到解药,反而都成了禁军的刀下鬼!」于墨霄用内力压制住眼部的疼痛,点住头顶当阳穴,和眉头攒竹穴,控制毒粉迅速扩散。 「不错,我们此刻决不会跟你回慈德宫!你死了这条心吧!」林寒初道。 「那可就难了,你我在此僵持,那就只能等这位大侠的眼睛废了,咱们不如看看谁更沉得住气!」高金福似乎已经算准了于林二人不会就范,早已想好了说辞。 正在僵持之时,林寒初突然瞥了一眼墙角隐暗处。她灵机一动:「高公公!我们似乎都忘了一个人!」高金福勐地回头,只见林寒初迅速从怀中摸出两枚药丸,一枚餵高金福吃下,而一枚则见她走到了角落里,生生塞入了刘有林的口中。 第59章 第五十八章:残片 林寒初的手法轻巧而迅速,毫不拖泥带水,加上那颗药丸光滑而小巧,高金福和刘有林几乎感觉不到异物的存在,就已经吞下了肚。两人下意识地抬起舌头收紧喉痛,连呕带咳地试图将其推出食管,可连试几下丝毫没有作用。高金福喘着粗气,不怀好意,可又无可奈何地瞪了一眼林寒初,须臾转头对小太监道:「刘有林,你听好了,你现在赶紧去我屋里,把床上的被褥掀了,那床板上有一暗格,你使劲朝里按一下它会弹开,里面有两个瓷瓶,有一个红瓶,一个绿瓶。红瓶是解药,你把它…把它拿来,给大侠祛毒。 」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66页 刘有林的额头冒着冷汗,用力点了下头答应。林寒初送剑松开了他手脚的捆绑,他歪着身子踉跄地站了起来,正欲推开门出去,林寒初出言阻止道:「小太监,我对你没有恶意,只要你把事情办成了,我自然不会为难你。你把红瓶和绿瓶都拿来,我自有定度。记住,这一路上不许让人看出来,更不许把人给引来,不然就算我们三个人都死在这里,你也拿不到解药,听到没有?」 刘有林苦着一张脸一个劲点头,于墨霄一旁道:「若回到慈德宫,不小心被看见,有人问起,你就说你今日在御膳房被烫伤了,两个御膳房公公说去找高公公来接你回去,可高公公迟迟不来。你怕耽误了慈德宫的差事,此刻便咬牙自己回来了。听明白了吗?」 刘有林又是一通点头,林寒初这才轻轻开门,确认了外面没有巡逻卫兵才放他匆匆离开:「高金福,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不然有你好看!」 高金福哼了一声,便扭过头去不再搭理他们,他此刻倒也硬气,不哼不叫,任凭左耳的鲜血流淌。林寒初见他不再耍什么花样,便看了于墨霄的伤势,只见他两眼周围红肿,但手掌和唇色倒并不见发紫中毒迹象,想是这药粉还不至于顷刻有性命之忧,又点了他几处穴道,阻止蔓延。 三人便如此干等了一阵,屋内门窗紧闭,虽然夜深已不如白天那样炙晒,可开封夏夜的暑热依然让林寒初觉得心中逐渐烦闷,她忍不住推开一条门缝去探看外面的动静。 于墨霄知她心中焦虑:「放心吧,那小太监看着还算机灵,为了性命,应该不会出卖我们。」 「就怕他太机灵。」林寒初忧心忡忡地回了一句,心中的疑虑渐长,眼看一个时辰快到了,依然不见刘有林回来:「夜长梦多,不行,我现在就去寻他。墨霄,你看着这个阉人,莫要让他生事,我去去就回。」 于墨霄还没来得及喊住她,林寒初已经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中挤出身去。此处其实位于宫城东北面拱宸门附近,靠近后苑,入夜后鲜有人来,因此才将高金福暂且绑到此处审问,林寒初为了避开侍卫,便不走宫道,反而翻上狭窄的宫墙,沿着墙上一路踏轻功而疾行,眼看到了睿思殿,再往前便是王德妃的慈德宫,林寒初却见这里不光开始出现成对巡逻的侍卫,而且提灯的宫人也渐渐多了。 「莫不是都来寻高金福了?「 也难怪,这胖阉人失踪了几个时辰,宫里这么光天化日下丢了个管事太监本是蹊跷,出来寻也是迟早的是。怕就怕刘有林一回去被发现,难不成他全都招了出来?心中越想越不对,她转念,若此刻贸然前往高金福住t?处,自己不熟悉慈德宫的情况,这么乱找一通,怕是寻不到刘有林反而自己也身处险境。低头一看,脑中灵光一闪,自己此刻既然穿着太监服,不如先打探一下也好。 她跳下宫墙,低头压低帽檐,扮作一个太监形色匆匆。前面正好来了一对宫人,七嘴八舌地走了过来,林寒初见他们地打扮,正式和刘友林的宫服类似,便藉机沖一个侧着身子说话的宫人一头撞了过去。被撞到的那个宫人哎哟一声,回过头来沖林寒初道:「哎哟,你这人怎么回事?」 「公公莫怪,公公莫怪,小的急着去慈德宫送东西,走得急了些,公公莫怪!」林寒初低头学着太监的声音。 那宫人看她说得客气也就没再责备他,反倒问她:「去慈德宫送什么?慈德宫此刻乱了套了都,你还去添乱?」 「去找高金福高公公,小的是御膳房的,今日高公公下面的小太监刘有林来御膳房烧伤了,小的受御膳房公公的托福,来给高公公送烫伤药。」林寒初藉机故意提到高金福和刘有林。 「哎哟,还送什么药啊,高公公人都失踪拉,我们这会都在寻他呢!」 「啊!有这种事?可几个时辰前小的还在御膳房见过高公公呢?」 「当真?」那宫人吃惊道。 「千真万确,听说高公公是来看刘有林的伤,至于后来怎么了小的就不知道了。「林寒初顺势胡诌,「公公若是急着找他,不如去御膳房问一问。」 那宫人连连点头:「好好,我们随你一同回御膳房去问个清楚。」 「哎呀,奴才还有命在身,这药若是不送到,怕是管事公公会怪罪奴才玩忽职守。奴才还得先把药送到慈德宫再回御膳房。」 「那么麻烦,那我们先去了!「那宫人丢下话就迈步朝凝辉殿方向而行。 「哎哎,公公且慢,敢问公公,既然高金福公公不在,那刘有林公公可在?我把药亲自交到他手里也算是交差?」 「他?他倒是刚回来,可刚才我们发现他偷偷摸摸形迹可疑,问他高公公的去向,他支支吾吾,这会被德妃娘娘反锁在屋里呢!你是见不到他了,你把药交给德妃娘娘身边的王公公就成了。」 「多谢公公提点!」林寒初低头行了一礼,目送那队宫人匆匆行远,这才又跳上了宫墙朝慈德宫而行。果然,刘有林回去之后被人抓住困在房中,怪不得无法按时回去,此刻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先救他出来,而且时间要快。那队宫人到了御膳房拆穿刚才的说辞,很快就会返回慈德宫再逼问刘有林,到那个时候再救人可就更难了。 慈德宫里的宫女太监大多都派去寻人,此刻宫里灯火通明,门外有一队禁军守着。若想带刘有林出去,只怕从正门是不可能了。好在林寒初找个一个年轻的宫女,趁那姑娘叫出声之前,让她指了指关押刘有林的屋子,随机将她打晕,拖到了屋后的草丛里。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67页 林寒初破窗而入,只见刘有林被人塞住嘴巴五花大绑,看见林寒初之时,如同看见了救星一般,他几乎都忘了半个多时辰之前眼前的这位女侠还给自己餵了毒药。林寒初示意他不要出声:「药瓶拿到了吗?」 小太监看了看自己胸前,林寒初一探,果然是两个瓷瓶。那小太监以为她会直截了当将那瓷瓶取走,丢下自己不管,这样一来,要么毒发身亡,要么就是被德妃逼问致死,急得瞬时泪流满面。林寒初知他心思,微微一笑,同时低头却见他被绑的双手上红了一大片,似是被热物烫伤。原来那小太监脑子也不笨,为了假戏真做,居然故意将自己烫伤,好在被审问时不露出马脚。林寒初有些不忍,歉声道:「放心,你既然没有背弃约定,我林寒初自然也不会见死不救。我带你一起走。」 刘有林瞪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话,他使劲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配合。林寒初道:「一会我背着你,咱们从宫墙上走,你切记不要发出声响。」 说罢,两人便重新从窗户处翻身出去,跃上宫墙,好在所有的禁军和宫人都只留意了地上的情况,又没有武功高强之人察觉上方异动,加上刘有林对宫内位置熟悉,两人不到一刻,便返回了高金福所在的那个宫舍。 推门而入,高金福还倒在角落里。林寒初见并无异样,便松了一口气。先去看了于墨霄,只见他眼睛比先前更加红肿,他道:「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你放心,禁军哪怕把宫城翻个便,也找不到这里!「她故意说给高金福听,」 药我们拿到了,墨霄你稍等片刻。「说着便示意让刘有林把两瓶药给拿出来。 「药都来了,这下可以给我们解药了吧!「高金福终于不耐烦地开口催她。 「一会如果药没问题,自然会给你们解药。「林寒初冷冷道,她拿起几上的红瓶和绿瓶,小心翼翼地放到鼻前,只闻到一种透着一股辛辣浓郁的花香,而另一种则有一种酸臭的腥腐味,她将两种药给于墨霄闻了,可于墨霄却发现两种味道和刚才的迷眼毒粉都不相同。 「高金福,这药怎么用?」林寒初质疑。 「一半先和水服下,另一半外敷。」 「这药为何闻起来没有解毒草药的清凉之气,反而一辣一腥。」林寒初再次确认。 「这瓶药分别是用六种西域的奇花、鱼胆、蛇胆所制,自然味道古怪。红瓶三种,绿瓶三种,原本都是毒药,可红瓶里的药恰好能以毒攻毒,解你相好的眼睛上的毒,」高金福得意道。 「你确定这红瓶里的是解药?」 「千真万确,女侠,我的命都在你手里,我骗你的话天打雷噼。」高金福信誓旦旦。 林寒初将红瓶的药分一半倒入水杯,餵于墨霄服下,又将另一半洒在打湿手绢上敷在他眼上。片刻,于墨霄未有异样,林寒初从身上摸出两粒药丸丢给高金福和刘有林。 又过了片刻,林寒初问:「墨霄,你眼上的疼痛可有缓解?」 于墨霄摇头:「似乎比先前更疼了。」 「什么?你说什么?「林寒初扭头瞪了高金福:」你骗我?」 谁知高金福的脸上露出丝丝得意的匿笑:「女侠,我年纪大了,有些记不清了,好像绿瓶才是解药!」 林寒初一把上前揪起他前胸衣襟:「你找死吗?信不信我现在就一刀杀了你?」 「哈哈哈,我信,我信,我的命都在你手里!」 高金福道。 林寒初将他向后一推,放开他的衣襟,收敛情绪:「好,既然如此,我就将绿瓶的药餵你吃了,让你也尝尝毒发的滋味!」说着她便抓起绿瓶,朝高金福走去,一手捏住他的下颚,欲将药粉灌入他的口中。可谁知刚将药瓶送到他嘴边,高金福不知何时解开了手上的绳索,如一只蓄势已久的勐虎一般,精准无比地一把掐制住林寒初的咽喉,将她向后压倒。林寒初虽然身有武艺,可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力袭来,却一时无法脱身。高金福手中的力气越来越大,林寒初只觉得脖颈以上的血液似乎都已经在血管中暴涨开来。 于墨霄虽然听到似乎两人在不愿粗发出一声闷响,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叫了林寒初几次却没有回应。林寒初下意识地挥动双手阻止高金福,可是却使不出一记像样的招式。那阉人狡猾地侧跪在林寒初身边,让林寒初下盘使出的攻击纷纷落空,眼见力气一点点消散,夺命的窒息让她几乎要失去意识。 就在这时,林寒初突然听到高金福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又是一声。随后手上的力气慢慢撤了下去,她再次拼命推开他的上身,没想到这次这个阉人却直直向侧面倒了下去。林寒初拼命喘息,让自己唿入空气恢復意识,这时才看清,刘有林的手中拿着自己的长剑。刚才千钧一髮之际,原来是他朝高金福的背心连刺两剑,才让自己化险为夷。 「墨霄,我没事!」林寒初先报了平安,看着脚边的高金福瞪着双眼死死看着自己,服侍了三代君王,却死在自己手下的一个小太监手里,这下场未免叫人唏嘘。林寒初抬头看了看依然失魂落魄的刘有林:「小太监,为什么甘愿杀了高公公救我?」 刘有林惊恐地看着林寒初,过了好一会,失声道:「我…我实在受不了,他…他天天打我骂我,我时刻在想,这皇宫里总有一天,我要死在他的手上,呜呜…呜呜…」 放声嚎啕大哭。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68页 林寒初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禁军和宫里的太监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你赶紧趁现在熘回慈德宫,这样可以撇清干系。」林寒初站起身来,去解开t?于墨霄眼上的布条,于墨霄此刻疼痛渐消,试着缓缓睁开双眼,已经可以依稀看到光影。 「还要多谢谢这位刘公公,要不是他在来这里之前调换了红绿两瓶的药粉,我们也不会那么快逼高金福露出狐狸尾巴。」 「所以你刚才在我手上写了』将计就计」,我猜到这其中你必有安排。」于墨霄恍然大悟。 「高,高金福」刘有林还是第一次直唿其名,「他以前就使过这伎俩,这红瓶和绿瓶的药的确都有毒性,红瓶的药若是服用会加重刚才的迷眼毒粉,让人半个时辰之内毒发身亡,而绿瓶里才是可以以毒攻毒的解药。我刚才听他说,就知道他是故意骗你们把红瓶里的毒药吃下去,好先干掉这位大侠,然后再趁机偷袭女侠你。还有就是这红瓶毒药吃了之后不会马上发作,所以他可以用这个法子先把你的解药骗到手!」 林寒初不禁失笑:「其实我那毒药是假的,只不过是普通的丹药罢了。那是缓兵之计,没想到要牵连到你,抱歉了。」 刘有林这才恍然,不禁摇头苦笑。林寒初看看外面的天色,还有一两个时辰就要天亮,到时候再走怕是难了,只能趁现在。他扶起于墨霄:「可惜他还是没能说出这宫中接应之人到底是谁?如今他也死了,当年太后身边的人几乎都已绝尽,这事情更难追查下去!」 「好在今日也并非一无所获,起码知道你爹和齐啸川当年的真相,你爹在天有灵也可以安息。」于墨霄安慰道。 林寒初点点头,两人准备动身,离开这大内宫城,再为下一步做打算。刚要推门,却听到背后的刘有林道:「姑娘,等等!」 「嗯?」林寒初疑惑,他莫非还有事相求? 「我想同姑娘再做个交易!」 林寒初疑惑地看着他,只听他用依然稚嫩的声音颤道:「你们不是要查高金福这些年和谁秘密来往吗?」 「你知道?」 林寒初和于墨霄两人大惊失色,不约而同道。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他这些年来偶尔会收到一些密信,他每次看完都会将信烧掉,极其小心。但是…」 「但是什么?」 林寒初迫不及待地追问,两只手心冒出了丝丝冷汗。 「但是有一回他烧信的时候没有烧干净,我在清理火盆的时候发现了留下的一点残片。」 刘有林道。 「你带出来了?」林寒初心中感嘆,真是个精明无比的小太监。 「不错。」 只见刘有林缓缓从袖中摸出一小片黄色薄物。自从十岁被爹娘狠心卖入宫中以来,刘有林第一次觉得,命运之绳这一次好不容易牢牢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只要姑娘带我离开这大内,我便交予姑娘!」 第60章 第五十九章:宝绘 玄机子虽是一介习武之人,风雅之事并不内行,但也算得上见过不少世面,却不曾想,在东京开封安远门外永宁坊内,竟然有如此一处别苑,这里的主人有恃无恐,在天子脚下与之互攀。与其说这是一处私家别苑,倒不如说这里堪比蓬莱瀛洲之类的仙圜。他被方衍州要求站在一处老松下等候,此刻皱眉冷观周遭,只见茂盛的林木之后,依稀可以见巨石与雕梁楼阁,浮光朝霞映托之下,倒影在泛起层层涟漪的园中湖之上。夏风阵阵,松杪凌霄烂开,异卉秀荷飘香,不由得惹人沉醉。 离他几丈远的青枫下隐隐传来清妙乐声,只见有二人盘坐于树下,一位和自己差不多的道士正在拨弄阮咸,另一位团巾青服的中年文士在一旁侧耳击节,一只左手捏着白瓷酒杯轻摇而和。玄机子转头向另一侧瞧去,山石边摆出一张长桌,四五位围坐,其中一人道帽褐衣花白鬍鬚老者,正聚精会神挥毫作画,边上两人年纪相仿的,按膝而俯视。边上小几上砧椎、茶碾、茶磨、茶研、茶臼、茶匙、茶筅、汤瓶等罗列排开,一貌美女子纤纤素手正在为众客点茶。琴韵茗香阵阵,玄机子正恍惚间,陡然瞥见更远处的湖畔一亭中,方衍州正向他招手,他一皱眉稍稍踌躇还是迈开步子走去,遥见方衍州边上坐一头戴仙桃巾,身着紫裘的老者。此人面露慈蔼,低眉颔首。他心中暗暗思忖:难道就是这个孱弱和善的老者? 他心下唏嘘,这世上有些人的风雅是用钱买来的,利慾薰心却偏要附庸风雅,有的人的风雅一定要用视钱财如粪土来衬托,可还有些人的风雅,却可以从奢靡铜臭中培出白莲之高洁,在血流成河中涤出一道蜿蜒的流觞曲水。这些景致,对如今的玄机子而言大为讽刺。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这曼妙的琴韵令人心生厌恶,而茗香也化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头晕眼花间,不知不觉已步到亭前,两侧柱上诗有云:郑虔三绝君有二,笔势挽回三百年。匾上篆书「宝绘」二字。他回神匆匆打量亭中这身处仙境的贵人,只见他右手辅扶一茶碗,左手娴熟地用茶筅击拂茶汤,手轻筅重,指绕腕转间,那碗中饽沫浮展,咬盏挂杯,渐呈浓白状。他又用汤匕清沾拨弄一番,将茶碗至于托中,轻推至玄机子面前。 「此处名为宝绘堂,承蒙东京友人厚爱,不时来陪我这糟老头子解闷。道长有礼!请坐下喝茶!」此刻玄机子凝望了一眼他的面容,的确是一张养尊处优的文士之相,虽已耄耋,但依然拥有一双极其锐利的双眼。玄机子朝茶碗中望去,只见饽沫之上,隐现一个工整的「春」字,浅浮于茶面,仿佛须臾即会散灭。那紫裘老者又道:「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下汤运匕,别施妙诀,使汤纹水脉成物象者,禽兽虫鱼花草之属,纤巧如画,此所谓分茶。虽只是简单的茶沫与沸水,却能在人力加以抚弄之下幻化千万,以水便可为丹青妙笔,岂不妙哉?道长意下如何?」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69页 「贫道一介俗人,不懂这些。」玄机子答得直白。 「道长是修道之人,道法与茶理本通,道长不必过谦。」老者抚须仰首而笑道。 一旁的方衍州瞪了一眼玄机子:「官人赐你茶,那是抬举你!」玄机子端起茶碗,喝了两口,的确入口清香无比,回甘芳醇,可嘴一离盏,那「春」字也就随即变形消散。他抱拳朝老者略一送,算是谢了。 「盛夏已至,饮茶可祛暑降噪,道长不必客气。只是春日苦短,这未尽的春色怕是唯在诗画中才能觅得。」他以茶百戏为引,又在话中暗示,寓意已经再清晰不过。玄机子虽然不懂舞文弄墨,可如此明显的暗示哪怕再木讷也是心知肚明了。 方衍州给他使了个眼色,见他没有立马答覆,便道:「玄道长,方某已将当日少林的事和官人说了。官人为方丈之死深表同情。官人答应只要你将那幅画呈上,便是替方丈了却多年的心愿,官人自会替你安排好一切。」 玄机子嘆气:「如今我父已死,而我也成了武林正派公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我所背的这幅画?」 老者放下手中物件,站起身背手走到凭栏处,遥望湖心:「这不只是一幅画,这一点你很清楚。记得多年前第一次遇见你父亲,那还是在已故宣仁圣烈皇后宫中。当时你父亲依然官拜右骁卫上将军,掌宫禁宿卫。元祐三年,当时司马君实刚过世不久,朝中大权无人,太后赏识苏子瞻才华,宣谕直须尽心事官家,以报先帝知遇。有意将宰执之位重託。不想其对手赵正夫欲从中阻挠,故意中伤称:使轼得志,将无所不为矣。苏子瞻与我多年交好,我向高太后禀明此事,太后便宣你父亲。没想到仅仅几日,你父亲便平復赵正夫一党的诽谤,保全苏子瞻名节。你父亲虽为武将,与我术业有别,但我们在许多事情上面可以说目标一致,做事的原则也相投。当时我便觉得,卢将军是个可以仰赖之人。果然太后薨逝后,将重责相托,而我与你父亲也成为遥遥相隔却可以共谋前程的两人。」 「哼,若真是如此默契,怎会见死不救?」玄机子失声质问。 「少林之事,甚是遗憾。」他仰天嘆了一口气:「永乐堡之事,始终是他解不开的心结。若他哪怕能看开半分,也不至于……」他转身走向玄机子,将纤弱的右手扶住玄机子的左肩,目光中吐露愧欠和怜悯:「贤侄,既然你已回到京城与我相认,我自当照拂。此事一了,江湖虽已归不去,但今后,你若是有鸿鹄之志想入仕,亦或喜好闲云野鹤游走塞外,只要你一句话,我自当悉心安排。」 玄机子看他说得诚恳,本怀有满腹的抱怨和不平不知怎得一句也说不出口,t?眼框湿着将头转向一边,望向微皱得湖面,他想起卢昭义在临死前对他说过的那句话,而这些日子,从少林费尽艰险,躲避武林正派的追杀,回到开封与方衍州谋事,凭的也都是这句临终嘱託给他的支撑。玄机子压着嗓子,捏拳愤恨:「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报仇!我要你杀了李崇克和于墨霄!」 方衍州在一旁冷冷:「道长放心,你不说,官人迟早也会要了他们的命!此二人武功虽高,但在天子脚下,他们身上都背着人命,曾会逃脱得了制裁?」方衍州说着朝老者看去,只见他微微点头,表示首肯。 玄机子如今已经无权无势,众叛亲离,商梁派是不可能再回去了, 京城也很难待得下去,除了相信眼前二人,他并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将心一横,扯开胸前的绳索,松脱背上的包袱,左手一翻一脱,露出其中蜡黄色的油纸长包裹。他将包裹轻放于桌面,方衍州刚要伸手去拿,只听老者喝止。 他伸出双手,那是一双肤色发白,表面浮现褐色斑点的老者之手,瘦削如柴,每一个关节都裸露出来,但却没有太多皱纹,那是一双点茶抚琴,持丹青研陈玄的双手,也是一双执笔便可定人生死的手,而此刻它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年老力衰,而是因为激动和紧张。玄机子看见老者在夕阳隐射下微缩的瞳孔和急促起伏的背膀,他知道这幅画对他来说意义远比自己知道和想像的还要大。 蜡纸被打开铺在石台上,露出乌褐色的捲轴和鹅黄的绢本。他一手轻执上轴,将画横躺在桌面上,另一手以极轻极慢的手法将另一端向下推展:淡墨气韵初现,接着是葱嵘的树木现于山石之上,他停了一停,目光扫了一阵,又继续向下展,眼前出现了烟云交碧,溪谷丛林、接着是水榭楼阁、牧人行僧。他的眼神不停游窜在画面之上,或盯着一处凝视几瞬,或来回对照,他的胸口起伏得比适才更加厉害了,手也不停颤动,那展开的捲轴在他手掌的带动下如通风中的白绫一般疯狂晃动。 不对!从哪里看都不对!物象的确是那些物象,画的也是早春景色,可无论是笔法、笔者的功力、笔下的气韵,随便一个细节都不可能是出自郭熙之手!有些地方甚至连一个画技平平的翰林图画院学生都可以画得更好,这绝对不可能是闻名于世的《早春图》,眼前这画唯一的可能只有一种:它是赝品,而且仿画之人毫无诚意,拙劣之极,只能骗过玄机子这样的外行! 他发出一声古怪的尖叫,将手中的画往外一扔,弃在一旁亭子角落力的落叶堆上。方衍州大惊失色:「官人,你这是?这画?」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70页 「假的!假的!」他恶狠狠地抬起眼盯住玄机子,「你和卢昭义竟敢合伙来骗我?」 玄机子和方衍州二人这下被吓得不轻,两人不约而同地沖向角落拾起画卷,来回上下打量,这无疑就是早春晓烟,晨光浮动的景色,和最初从均州拿到此画时并无二致,为何会变成假的呢?可所谓赝品,自然是可以蒙蔽外行之人,而真正的行家一看,立见分晓。 方衍州急着开脱:「官人,不,绝不是我,当日我在均州得到此图后让懂行的掌过眼,绝不会有假!况且我知道官人是行家,若仿了赝品,绝不可能骗过你的法眼啊,那我千里迢迢费劲心机地,不是自讨苦吃吗?官人你明鑑啊!」说着转头指了指玄机子:「一定是他!他将事情被办砸了!」 玄机子百口莫辩,他不明白,自己已经落得如此下场,还有人能会他身边使这掉包之计? 林寒初和于墨霄两人四目凝视着一张只有手掌一半大小的纸片,这残片的一边留着明显的焚烧痕迹,另一边则是一个规整的直角,显然是一页书籍或是信件的残存一角。而在这纸片之上,是色泽依然鲜亮的半枚朱印,大致可以看出原本是一方葫芦状印章。 「这应该就是写信给高金福那人的私印无疑,看得出原本刻的是什么吗?」于墨霄将希望寄托在对书画颇有见地的林寒初身上。 「先不看这印,光看纸的质地便可知道,此笺表面滑如春冰,纹理细密如茧。若我没有看错,应该是澄心堂的单色素笺,这种笺多为御用,寻常人家一纸难求,若真有也是达官显贵或是极其讲究的文人所用,因为十分珍贵,多用来作画,而给高金福的这张字条只是用来传递消息,却依然用上澄心堂纸,看来此人不只是普通的达官显贵,身份一定非比寻常。」 于墨霄饶有兴致地听着,不忘打趣林寒初:「哦,原来如此,在下孤落寡闻。林姑娘,接着说。」 林寒初白了他一眼,继续盯着那章多看了几眼:「至于这印,是枚葫芦印不错,此人既然与高金福互通书信,那此章必定是他的私印,绝不会用真名字示人,而是某种别号之类。」 「可惜被烧得只剩半枚。」 林寒初摇摇头:「并非如此。你再仔细看看。」林寒初指了指朱印的边缘。于墨霄定睛看去,不由得惊嘆一声。此朱印只留有半枚,但是另一半并非是被烧去,在火痕与朱印之间,仍留有一段空白处。这说明盖印之人原本就只留了半枚印章在纸上。很可能在盖印之前将另一张纸遮住印章的另一半,所以只在纸上留了一部分的朱印。 林寒初点点头:「我猜测这应该是此人隐藏身份的一种方式,另外遮盖的位置、大小、方向很可能是一种与高金福之间的约定俗成,以防旁人即便拿到了他的私印也不能轻易冒充。」 「果然老谋深算。」于墨霄道:「这留下的这半枚印记,可能看出什么端倪?」 「这半枚葫芦,好似斜斜噼去了一半,上半部只留了右下角的两道竖线,而下半部分,也只有半个字,是一个籀文的『会』。」 「皱纹?」于墨霄疑惑不解。 「哎,于盟主只教你舞刀弄剑,怎么也不请个好点的先生给你?」林寒初摇头笑道:「籀文也叫金文、大篆,多刻于商周汉的石鼓铜器之上,此人以籀文入印,应该是崇尚古意。至于其他原因,我一时也想不到那么多。」 于墨霄摸了摸下巴,嘆了一口气:「林姑娘虽然聪慧博识,可光凭这两点依然不能推断出此人的身份。这大宋权贵之中,别号有『会』、崇古意之人没有百八十个怕是难,要确认此人到底是谁,如同大海捞针。」 林寒初皱眉,默默点头,做了个苦闷的表情给于墨霄看。可随即,她又抿嘴一笑,如一朵含苞初绽的芍药明媚不可方物。 于墨霄眼中一亮:「你早已有办法?是不是?」 「于掌门敢不敢与我再闯一次大内?去确认一件事?」 「只要林女侠开口,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两人哈哈相视而笑。林寒初接着道:「说来你还得谢谢赵柘!」 「谢他?为何?」于墨霄不屑道。 「初到开封在他府上养病,他让我看过不少家中珍藏的古玩字画,后来又带我去了一次翰林图画院观赏名家名作。当然那次是他为了从我身上套出罗叔叔的那幅《山禽腊梅图》背后的玄机才故意为之。但是机缘巧合之下,我依稀记得,我在翰林图画院的藏画中,曾见过此印。」 于墨霄大惊失色,他曾听说这天下有人过目不忘,但许多是短时间内刻意为之。若要将过去数月乃是数年间见过的无意识的图像和文字全盘复制在脑中,回忆印证,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而此刻林寒初却告诉自己可以这般为之,他有些不敢相信:「你确定?这天下天子政要、文人墨客之印何止千万?你怎能断定这半截朱印就是和你之前看过的是同一枚?」 「并没有十成把握,所以才要你跟我闯一趟翰林图画院加以印证。若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枚印上原本刻的是『宝绘』二字!」 第61章 第六十章:借画 「宝绘?你说的是『宝绘堂』的宝绘二字?」于墨霄顿时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再次看向那枚残片。 「我想多半是此二字,只要再去图画院加以佐证,便可八九不离十。」林寒初若有所思道:「若真是如此,那整件事情幕后的真兇便已浮出水面。」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71页 『宝绘』二字在东京开封指的是一处地方,多年来为文人雅士所崇尚,此间位于开封城北安远门,他的主人在私宅东建了这宝绘堂,乃是收藏着歷代书名画品之处,令无数人嚮往,其藏品虽然数量远不及大内,但藏品之精的确可与官家比肩。而此间的主人更是大有来头,此人如今虽已年过七旬,但在东京赫赫有t?名,出身世家名门,贵为皇亲国戚,更难得是是结交天下文士,不分贵贱只重才情,其在私宅中的雅集作画写诗、谈佛论道、抚琴品茶,乃天下文士最喜闻乐见的集会。名扬天下的米元章、李端叔、秦少游,甚至连东坡居士苏子瞻兄弟都是他的座上宾。 于墨霄点点头:「驸马 都尉 ,神宗皇帝的佳婿王葭昇。」 王葭昇名动京城,所以即便是于墨霄这样不喜好书画的人也对宝绘堂略知一二,因此提到宝绘二字,几乎直接就指向了王葭昇。于墨霄稍稍转念,突然他眼光一闪,鸣掌而喝。 「是想到什么了吗?「林寒初抓住他的手臂问道。 于墨霄将脑海中许多支离破碎的片段一样样地串联在思绪之上,他恍然道:「寒初!你不觉得若我们将所有假设都放在王葭昇身上,这一切都变得合理了吗?你说说王葭昇是什么身份?」 「神宗的快婿,已故仁安公主的驸马,官拜驸马 都尉 ,大藏家,善丹青。」林寒初并非开封人士,对王葭昇的了解都是一些人尽皆知的称号和表述,但却还是可以脱口而出,俨然已经将一个儒雅高贵的驸马形象描述出来。 「还有——」于墨霄提示:「他的亡妻仁安公主,虽然在元祐五年早夭,但正是高太后的己出!」 「什么! 」林寒初几乎是惊叫出来,经于墨霄这么一提醒,两人同时反应过来,他们之前一直都忽略了一点,从追查大将军这个身份开始,他们一直围绕着这个线索在查找所谓朝中的接应之人,包括之前和老李在涧南园中和张商英的讨论也都围绕着这个猜测和卢昭义的身份展开。可是恰恰他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个人,就是高太后!元祐党人之所以能够得知早春图的秘密,最初的源头应该在高太后,她虽然安排卢昭义潜伏追查,但也极有可能将这个秘密告知了自己身边其他亲近的人。高金福只是一介阉人,自然无权知晓其中要害,那么太后的亲骨肉呢? 林寒初握拳敲了敲自己的前额:「为什么之前偏偏忽略了这一点?真是兜了好大一个圈子!」 「也不算绕得太远,起码卢昭义这条线已经明朗了。」于墨霄安慰道,「所以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方衍州对卢昭义的态度会如此傲慢,按理来说他也算是江湖中人,武功又不如卢昭义,若大将军是太后身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方衍州怎会有这胆子。现在看来,很可能他是直接听命于驸马,因而有恃无恐。」 「事不宜迟,墨霄,我们先去大内走一趟!」林寒初想要早一步展开记忆中的那幅长卷,证实两人的猜测。 右掖门外,烈日正盛。朱漆屋檐下,林寒初和于墨霄一前一后地立着,等了一盏茶的时间,远远望见不远处张择端那张方正的国字脸笑着迎面走来,心中方卸下些许忐忑。她压低嗓音,双手在胸前作揖:「张待诏有礼,小人乃熙王府上的小林子。奉王爷之命前来求见待诏。」说着不忘补上一句:「前回随熙王来图画院,还有幸面了龙颜,待诏怕是已经不记得小的了。」双掌之中缓缓托上一物,是当日赵柘在城南客栈看望她时给她留的一块熙王府令牌,没想到居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张择端低头一瞥,连忙道:「哦,原来是熙王府上的,请随我来。」 于墨霄在一旁云里雾里摸不着北,也就随着林寒初跟上去。这翰林图画院位处宫城西南,平日倒也远远望见过多次,但第一次入内却发现别有洞天。张择端并未将他二人带到平日里招待王侯的隔间,而只是经过两道游廊到了一处平日接待宫中内侍的旁厅,暑热难当,他额头微微渗出汗珠,但依然恭谦有礼:「不知熙王爷有何赐教?」 「王爷差小的来想问待诏求借一幅画作,不知待诏可否行个方便?「 「不知是何家名作?叨饶熙王特意求借?」 张择端脸上闪过一丝好奇。 「王爷所求乃是李伯时的那幅白描《西园雅集图》,王爷说上次在画院一观尤未尽兴,特地差小人来再借回府上细观。」林寒初记得,一年前赵柘第一次带她入翰林图画院,当时张择端为他备了一些画作赏玩,正是在这幅李公麟的《西园雅集图》上, 留有一枚「宝绘」字样的葫芦章。此画从笔法和意趣上来说,并不能与歷代名作同日而语,但是这幅画中的主人公正是王葭昇,而画上足足描绘了包括苏子瞻兄弟、黄鲁直、秦太虚、米元章等人在内的十来位文豪名流,也包括了作画的李公麟自己。林寒初当时觉得此画立意别致有趣,又颇具文人气息才多加留意,不想当日对这枚朱印的匆匆一览却成了事件的癥结所在。林寒初这次之所以敢冒充熙王府内侍来借画,一则因为此画上的确留有王葭昇参与谋逆的关键证据,再则还有一层考量。李伯时乃是本朝丹青圣手,善画马,他生前与苏子瞻等人交好,崇宁五年过世至今已有六年,因而有数幅画作被藏入图画院。至于这幅《西园雅集图》,它并非是歷代名作,林寒初料想其价值还不至于会让翰林图画院反驳当朝御弟的请求。况且赵柘曾经说过,官家赐他自由行走图画院之便,张择端应该不会断然拒绝,因此才想到借画这个法子。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72页 可不想张择端一听,居然面露难色:「这个……怕是有些难办。」 林寒初与于墨霄互看一眼,异口同声:「为何?」 张择端迟疑:「正道实不相瞒,事有凑巧,此画明日一早便要送走,也有人求借数日。」 「竟然如此凑巧,不知是何人求借?」 张择端尴尬而笑:「借图之人正是这画中的主人,因为过几日便是七月二十八,乃其身前执交苏子瞻的忌日,这画中主人要在宅邸办一场集会,以示凭悼。」 「你说驸马求此画?」 林寒初心下骇然,不知是太不凑巧还是太过凑巧。 「正是,驸马身份特殊,他与官家颇为亲近,正道断然不敢违了他的意思,不想王爷也在此时藉此画,甚感为难。正道思量只能讲求个先来后到,还望熙王能够谅解其中难处。待驸马将此画归还,正道必然亲自将画送到王爷府上。」 「若是今日借入熙王府,明日一早归还,不知可否?」林寒初灵机一动。 「万一有个耽搁,怕是驸马那边担待不起,还请见谅。」 张择端用袖子拭了拭额上的汗珠。 林寒初皱眉,今日看来很难将画借到手,若是等画奉还,怕是眼前这老实人会将画亲自送到王府赔罪,到时候赵柘起疑怕是更加难以应对,正当踌躇之际,只听于墨霄在一旁道:「其实小的听王爷说,他藉此画只是为了看一看画后的题跋,王爷近日研习金石之学,说画后跋文处依稀记得有一枚葫芦章,他觉得别致,因而想借回此画观摩一番。」 张择端一听此话,倒是舒了一口气,笑答道:「哦,那枚印章啊,王爷果然对书画金石造诣非凡,那段跋文正是出自驸马之手,还加盖了私印。」 「印上是什么?张待诏可还记得?「于墨霄眼眸微亮,欣然问道。 「我记得此印所刻乃是金文的『宝绘』二字,正是驸马爷的私藏所在。二位应该都听说过吧。」张择端答道。 「这个自然,不知此印在其他画作中可还有用过?」林寒初问道。 张择端沉吟片刻:「据正道所知,翰林图画院里藏的其他画作中并无此印,但我曾见过驸马的亲笔丹青,上面也曾用过此印。据说此印是驸马私有,想必使用颇为审慎,在这《西园雅集图》上加盖此印,很可能也是因为李伯时画中人乃是驸马本尊。」 两人又和张择端客道了几句,为了不露出马脚便尽快告辞离开,出了宫城一直朝城南走了数条街见已远离大内,林寒初才开口。她紧张地抓住于墨霄的衣袖道:「如今确认王葭昇是幕后主使,不如我们马上前往他的宅邸,将他捉拿归案!事不宜迟!」 「此事不可!」于墨霄蹙眉摇头阻止道。 「为何? 」 「他贵为驸马,刚才张择端也说了他与官家的关系非同一般,想必处事向来有恃无恐。我等江湖中人要对他出手,一旦轻举妄动,怕后患无穷。我刚才一路思索,觉得这件事最万全的方式还是交给张大人来揭露,而且必须将证据全部准备齐全,确保万无一失,方才行动。」于墨霄坦然。 林寒初向他投去难以置信的目光,转而紧张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难得我们于掌门居然比我冷静,何时戒了这火急火燎的冲动秉性?」 「所谓近朱者赤,和林t?姑娘处久了,也懂得三思而后行了吧!」他淡淡道,轻轻抚了抚对方肩膀。 「我并不反对将此事告知张大人由他来决断,只是如今《早春图》怕是落入王葭昇的手中,还有当时在少林,你已经告知方衍州另一张图在赵柘手中,王葭昇势必会不择手段将其弄到手,若再不行动,怕夜长梦多。另外,就像你说的,要想治他的罪,必须证据确凿,单凭那半枚朱印,怕是不妥。我更担心的反而是赵柘那边,他诡计多端,难保不会危害到宝藏还有官家的安危。」林寒初还是觉得前途未知,不免忧虑。 「你可别忘了,真正的舆图在我们手里,无论如何王葭昇也好,赵柘也罢,不会先一步发现宝藏。再说赵柘计谋高深,他不会轻易将舆图交给王葭昇,倒不如——「 「你想让他们鹬蚌相争,我们渔翁得利?」 于墨霄点点头:「这是缓兵之计,但若要让官家可以治他们的罪,必须让他们露出马脚。」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託了托下颚:「我倒有个办法,或许可以一试。」 第62章 第六十一章:黄雀 王葭昇低头瘫坐在石凳上,他伸出一手托住额头,整个佝偻瘦弱的身躯仿佛是宽袍锦衣下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只有那对招子勐然抬起,勾摄住玄机子一张已毫无血色的方脸。 玄机子用力摩挲着自己不断渗出冷汗的手掌,同时想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他并不畏惧王葭昇,也不畏惧方衍州,不畏惧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但是他依然心怀愤怒,愤怒是因为他再一次把事情给办砸了,再一次将自己置于遭人鄙夷唾弃的境地,这是他最无法容忍的。他终于在最短的时间里将前因后果在脑中筛了一遍,他决定不加粉饰地和盘托出,因为他有自知之明,他知道在王葭昇这样精明的人面前,不去撒谎才是对他自己来说比较聪明的做法。 「官人,我玄机子对天发誓,绝没有私下觊觎《早春图》。半年前家父接到方衍州的密信,派我第二次前往均州取图。因为有了第一次的教训,行事比上次更加谨慎,我从方二爷手中取得此画后寸步不离身,将画——」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73页 玄机子说到一半,方衍州便插嘴:「不错,这其中的波折官人你是知道的,我们费了许多周折再次拿到图,也是官人你让我将离合诗转手交予方丈,再安排道长前来取画,在此之前,我明明请师爷掌过眼,确认是郭熙的真迹无疑,才放心交给道长。」 玄机子继续道:「我将画带到少林给父亲过目后,随后便带回开封,妥善收藏。因为有了第一次的教训,从均州到少林再回开封,此画从未离身,我可以确保,从三月二十四我到均州取图到四月初五回到开封,除了我父子二人,绝没有第三个人接触过《早春图》 。」 「哦?那回开封以后呢?你为何不直接将画交给我?」 王葭昇质问。 「父亲说等过了五月初五,完成盟主继任后,待我回到开封自然会将图交予官人你,只是不知端午大会竟然……」玄机子辩解道,但这话在王葭昇听来,已是滔天忤逆。 「呵呵,卢昭义的算盘打得好得很吶!」 王葭昇袖袍一辉,将适才桌上点茶的杯盏往地上一推,哗啦啦碎了一地,香气四溢的茶沫如雨点般泼溅在地上的那捲赝画之上。他已然怒极,克制着尚未发作,冷笑道:「这么说,从均州到开封,这画都不可能被掉包?」 玄机子不假思索地点头。王葭昇反问:「那回开封后,你又将画放在何处?」 「自然是藏于商梁派之中,但派中戒备森严,不可能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派中,找到藏图之处,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掉包。」玄机子边说边摇头。 「官人,整件事情蹊跷。」方衍州摸着下巴那一撇鬍子,狐疑地看着玄机子。王葭昇示意他说下去,方衍州顿了顿又道:「这《早春图》二十多年前就遗失,在遗失之前又藏于深宫多年。这世上当年见过早春图真迹的人早已屈指可数,更别说是可以凭空临摹出来。若想要将画在道长的眼皮子底下掉包,要知道这可不是随便换一样随处可见的东西,而是要模仿一幅无人见过的古画……」 「所以,方二爷的意思是?「玄机子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他知道方衍州素来对自己没有好感,即便对玄寂也可以冷嘲热讽,眼下不知他又要如何把脏水都泼到自己的身上。 「我的意思是,要做一幅假画,那尚费时日,必须把真迹偷到手,从里到外好好揣摩准备一番。官人,作画我不懂,您看要模仿一幅《早春图》需要多少时日?」 王葭昇嗤之以鼻:「哼,手法拙劣至斯,只得三分形似,十日可成。」 玄机子闻言一怔,上前一步,手掌重重地拍在石桌上:「不可能,我身在开封之时,每日都会去检查藏画之处,若此画当真不翼而飞一连十日,我怎可能浑然不知?」 王葭昇陡然睁大的双眼在眼眶之中来回探动:「你刚才说什么?你在开封之时?」不等玄机子回答,他从石凳上缓缓站起身来,提起长袍,一步步逼近玄机子走到他跟前,虽然他如今已显老态,后背微驮,比玄机子矮了大半个头,可此刻怒气凌人,玄机子只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再次袭来,让他心跳加快。王葭昇枯瘦的右手五指一把死死抓住玄机子前襟:「你何时离开开封去少林的?」 「五…五月初一,本来打算少林大会后与师傅在少林住上三日,五月十一回…回开封。」玄机子额上冒出汗珠,可他随即又道:「不…不对啊,这番少林盛会,我派初级以上的弟子都随师父去了少室山,留下的唯有打扫的个把杂役和不成年的小弟子,若不是外人潜入,何来的内贼?」可他刚把话说出口,突然想到一事,心中如同被重重地捶了一下。玄机子果然不懂掩饰,他心中所想向来都是毫不保留地浮现在了脸上,王葭昇和方衍州也不约而同地察觉了他惊慌失措的神情。 --------------------------------------------------------------------------------------------- 不出所料,玄机子漏了一个人。而此刻,这个人正用皎纤如玉的双手,轻柔地托起《早春图》的捲轴,呈给另一个对之梦寐以求许久之人。 「若眉,记得上次同样是在这间屋子里,同你说过,对那人不必太过执着。若你早一点听我的劝,不至如此。」他漫不经心地劝着柳若眉,手中缓缓将脆弱的绢帛在眼前极其谨慎地推展开去,借着身后的夕阳,那明艷的暖色映射在浅绛着色的烟云山水之上,映射在蟹爪嶙峋的枝桠虬根之上,同样映射在他又惊又喜的高贵脸庞之上。他想像过无数次初见《早春图》时的模样,但是当这幅画真的近在咫尺时,却依然令他无法克制地血脉上涌。他顺着郭熙的一笔一划、一勾一皴牵动着自己的目光,即便得到这幅画对他来说另有所图,但就算只是眼前的山水云石,也足以令他欣喜若狂,神色游离。 他突然意识到柳若眉依然在和自己说话,可自己却全然没有听进去,这种情况极少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缓缓合上画,继续听她道:「是,若眉知错,还请主上责罚。」 她低头跪倒,听候发落,但须臾不见那人发话,便又战战兢兢地道:「不过…不过若不是当日被于墨霄弃婚,也不会机缘巧合在均州遇到我师兄,并一路跟他回到开封。更不会藉机,在他和师父离开开封之时,留在开封来个黄雀在后。」 「你如今助我取得《早春图》乃是大功一件,早已将功补过,无须自责。」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74页 柳若眉为他办过许多事,她是个听话而且能干的属下。为他办的事,轻而易举的少,难似登天的多,但即便难似登天柳若眉也一件件都替他办了下来。她印象之中见他的次数并不似想像之中那么多,但他每一次却都能让她心服口服地继续为他效忠。她永远记得十岁那年自己在破庙外饿得奄奄一息,被恶僧差点打死之时,有一个浑身绫罗、成熟端庄的富贵少年用一把饰满黄金宝石的袖间匕首干脆利落地一刀扎入那个恶僧的大腿救下自己,而她后来才知道,这个少年只比自己大了三岁;她记得少年命她作为暗桩潜入商梁派之时,叮嘱她勿忘大仇,并将自己的匕首赠予她t?,告诉她活着远比死需要更大的勇气;她记得自己十八岁那年替他去刺杀鸿胪寺职事官,取回手中一份其与辽将私下通信的证据,刺杀成功却身种毒箭腹背受敌之时,少年行车经过,本可将自己一刀除去,撇清干系,然而他却冒着危险将其藏匿于自己的马车之中。 柳若眉知道,像自己这样的暗桩杀手,主上身边还有好几个。但她一直认为,只要自己还没有成为他的弃子,那就证明自己对他还是有价值的。她从未看透过眼前这个翩翩公子,他永远带着深不可测的冷漠口吻,让人不寒而慄。但她依然对他言听计从,即便秋下真人真心待她,即便同门和闺蜜对她和善体贴,但她依然相信这世上唯有他真正懂得她,她相信这世上也只有他可以替自己得报大仇。只有一次,她违背过他的意愿,便是为了于墨霄。当时她天真地以为一场婚约,便可以骗自己为了一个男人,抛弃所有的信念,逃避天生的厄运。可她错了,世间对她而言永远残酷且现实,她註定需要为仇恨而活。 柳若眉怯怯地抬头关注着赵柘的神情,她极少看到他有今日这般的好心情,或许因为这图对他来说果真无比重要。那如今费心多年终于「大功告成」,不正是自己讨要奖赏的时候吗?柳若眉突然鼓起勇气试探,因为她实在不想错过今天这个机会:「主上,如今若眉助主上寻得《早春图》,不知若眉的一直以来的心愿,我祖父的冤屈,王爷可否,可否替若眉做主?」 夕霞中的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淡褐色地束绳一圈接着又一圈绕在《早春图》的捲轴外,捏起两指将绳繫紧,捧入腋下,拂袖站起。黄昏时分将他的轮廓染成茜色,他侧首回头,用余光俯视依然跪在地上的柳若眉,唇角似有淡淡笑意:「自然如你所愿!」 那平淡而不带感情的六个字让柳若眉的心迎来一阵狂躁的跳动,赵柘走后她依然在地上跪了一阵,直到腿脚麻木才起身离开。她依然走到金缕楼前的一个台阶上坐下,华灯初上,楼前活色生香,莺歌燕舞正是整个硕大东京城的缩影,她想起自己曾经问过赵柘,为何要挑在金缕楼这样的地方密会,他波澜不惊地告诉柳若眉:这世上,同一件事物同一个地方,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意义和结果也大相迳庭。有的人认为酒池肉林是极乐,而对另一些人来说,便是酸腐腥臭不堪。但好处是后者可以用酸腐腥臭来时刻刺痛自己,警醒自己。他认为金缕楼这样的地方,无疑对自己还是柳若眉来说,产生和达到的效果都是一样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属于同一种人,可以做同一类事。 不,在她内心最深处,她依然知道,赵柘懂得她的苦,懂她走过的路,但他们并不完全属于同一类人。过去的十几年他们所谋所想类似,她替他办事是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利益,他利用她,她无非也只是利用他罢了。而此事过后,她或许可以真正得到解脱,不需要再去过这种互相利用的日子,也不需要再坐在金缕楼前,用他人的喜悦去刺痛自己。她闭上眼,凝神吸气,岸上的凌霄花香,楼里透出的丝竹裊裊,或许某一天,她可以真正心无旁骛地去欣赏它们原本该有的模样。 她不由自主地浮出一个笑容,可再睁开眼的一瞬,匆忙意识到在离自己一尺远的左右两边,有人正举起匕首同时朝她的咽喉两侧刺去。 她以一个刺客最本能的反应,朝后仰倒,躲开这一招,接着右脚向后最大程度地用力一勾一踢,试图击中身后那人的面门。可是这一踢未成,那人已经再次抽出匕首,准备朝柳若眉再施恨招,她来不及去观察对方的脸和身形,只奋力朝侧方一个翻滚,站起身来就向街边的小巷中跑去。 刺客最了解刺客是怎么想的,既然对方有备而来,就绝不会让她轻易逃脱。柳若眉对这一带还算熟悉,这里处闹市,但夜幕渐沉后,虽然人多眼杂,能躲避之处却不多。她横冲直闯地跑了几个街口,但最终还是在后一个转弯的时候正面撞上了那个执双刀的,边上的路人一见这阵势,唏嘘叫嚷着立刻成鸟兽散。霎时一个街口便空空荡荡。 那人静静地站在街尾瞪着她,手中双刀在夜色下寒光必露,他头上缠一条垂下的黑布,灯火下露出一张阴阳脸,阴森中带着一种乖张。柳若眉大抵是知道的,他也是赵柘的杀手之一。便先开口:「你便是『白刀鬼』嘛?那人派你来杀我的?」 「别问,问就是死!」 白刀鬼嘴里嗡了一嗡,倏地弹冲过来。他手中的那两柄刀如电如掣,柳若眉的长剑来不及分青红皂白便是噹噹噹噹一通阻挡,逼得她连退十步。她乍见情势不妙身形赶紧一个腾起,跃到白刀鬼的后面,举剑对准他后脑噼去。不见白刀鬼头回头,却先见到他的其中一柄刀如离弦之箭一般朝自己胸前飞来,柳若眉的身形轻而快地一躲,但是那白刀鬼的飞刃比她更轻更快,嘶的一声,飞速的刀刃撕开她手臂的布料和肌肤,划出一大个血口,随后再直直没入街尾的一堵土墙之上。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75页 柳若眉没有犹豫,更没有时间去查看臂上的伤,因为慢半分,她就是失去仅存的生机。她提剑朝白刀鬼勐刺过去,对方狂嚎一声一刀横扫,又是快若闪电的数十招近身搏杀,剑与短刀在力与速的剧烈碰撞下溅起火花。两人的招式却都是丝毫不失,若是有一丝一毫的失误,便是生与死的差别。 白刀鬼喜欢速战速决,他不习惯保存实力这种做法,因此每一刀都是杀招、都用十成的功力、都凭性命相搏。赵柘欣赏他的这种作风,因而派他这样的杀手来了结另一个杀手最为合适。他率先打破僵局,倒退数步,喘息两声,眼神依旧死死地盯着对方,如同勐虎盯死猎物。 柳若眉惨笑道:「怎么?那人下了命令非置我于死地不可嘛?」 白刀鬼不喜欢说话,更不喜欢在打斗时说话,但这次面对这个美若天仙的敌人,他还是开口了:「他说留你全尸。」 柳若眉知道,他是要发动最后的一击。这是疾速的致命招数,寒刃由下搠上,斩断了柳若眉的长剑,径直噼入柳若眉的腹中。好在长剑抵挡了一部分的力,那刃没有即刻戳穿她的身体,她用双手死死捏住白刀鬼的手腕,快而狠地将刀锋推出自己的身体。她拔腿而逃,白刀鬼握刀紧追。她心中只存一个信念,脱身,无论用什么方法。柳若眉往街尾跑去,白刀鬼知道,那里有一个转弯,柳若眉必定是想从那里逃走,没入人群中。他不假思索地点地跳高,以身体上的优势,他势必可以早半分落在她的跟前,堵住去路,随后再给她一刀。 没错,白刀鬼的确比柳若眉快,早早地落在她的身前。可惜柳若眉的目标不是那个转弯,而是那堵土墙。土墙上的那把刀在极其利落的手法下,被拔起,抛去,又极其精准地深深刺在了一个人的喉结之上——它曾经主人的喉结之上。 第63章 第六十二章:樊楼 东京开封城里的各色酒楼三千,最负盛名的当属七十二家:清风楼、八仙楼、遇仙楼、潘楼,各有各的招牌无一不响,然而每日所卖之酒皆源自其中最驰名的一处;开封城里高低耸立的广厦楼宇,浩如烟海,细数堂皇瑰丽、磅礴巍峨中尽显巧夺天工的,除了大宋的皇宫却只有一处可比肩;东京开封入夜后的胜景,可谓灿若星河,要数各种茶坊鬼市、勾栏瓦舍前最是人烟浩闹,灯火尤盛,而其中极高极亮,众人趋之若鹜的仍然唯独一处。眼下三处说的实则都是一处,那便是真宗祥符年间兴起,东华门外景明坊里的樊楼。 樊楼里的酒好且贵,但有两种酒唯独在樊楼才喝的到,一曰眉寿,一曰旨酒,口感醇厚,令人魂牵梦绕。常言道即使公孙下马闻香醉,也一饮不惜费万钱;樊楼里的女人美艷动人,琴技舞姿那是次要,更难得的是名花解语,冰雪聪颖,来怎样的客人,她们便可说怎样的话,但这樊楼中最是难见,风情教人百转千般嘆的,唯独一个影娘,深居不出、恃才傲物;樊楼里东西南北中五座三层楼阁相向,飞桥栏槛、明暗相通。数座楼阁顶端,伸出近百只翼角,远远望去如鸟斯革,如翚斯飞,每处屋檐顶上的瓦垄中都点起一盏彩灯,烛影摇曳,将本已耀如白昼的楼宇照的更加光彩炫目,衬着星空明月,果有一番仙t?境般的幻觉。世人皆知登樊楼远眺可观东京极致之景,风流笙歌、诗声笑语尽收眼底。但五楼之中,唯独这西楼的最高层一般人等不得攀眺,只因从这望下去便是赵氏皇宫大内,事关皇室威仪和安危,因而此处向来严禁酒客。 诗有云: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还有几日便是中秋,整座樊楼此刻已是熙攘喧闹、莺歌燕舞不绝于耳,登楼所赏之景正是珠帘绣额,灯烛晃耀,一派繁华缱绻。而向来清净的西楼最高层雅阁内,偏偏有一位月白长袍文士凭栏而立,樊楼的头牌娘子——影娘今夜也是盛装相迎,坐于此人身旁一楠木榻前,弹的一曲乐府《濩索》,文士背对而立,微微哼吟,面上不知是悲是喜。 他将一杯眉寿一饮而尽,继而放下酒杯,顺手取过一把青篦扇慢挥,转身将眼光投在了影娘的紫檀琵琶上,又顺势落在她美玉般的娇俏面容之上:「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影娘,你的闺名之中也蕴有圆聚之思吧。」 影娘闻声赶紧收了手中力道,轻轻放下琵琶,起身又给他斟了一杯双手递呈:「事事都瞒不过官人,影娘的名字确出于此诗,还有一个小字—— 忆娥,却是少有人知的。」 「哦?那你倒是愿意说予眼下这个陌生人听?」 影娘浅浅一笑,柔媚尽生:「官人说笑了,影娘不敢欺瞒。家母名讳中有『娥』字,在奴二岁时便早早过世,父亲便给我起了这个闺字。几年后,思念成疾,家中又无长兄姑嫂照拂,便将我过继给了远方表亲,辗转来到东京,影娘十岁学艺,从爹娘身边没有留下一物,唯独这名字没遭行院嫌弃,跟了我这些许年。」 她伸手恭敬地接过瓷杯,娴熟地斟满又送:「日近十五,官人想必也泛思忆?」 「家父在我三岁时便已过世,适才西眺,月色下望见宫墙处那对白玉麒麟,想起儿时和兄弟们在此嬉戏,而如今也已阴阳两隔,匆匆回想起当时难免恍如隔世。生离死别的味道,我是再清楚不过。」 影娘见他消沉,赶紧换了口吻:「奴还未谢过官人赠我这紫檀琵琶,听前来赐琴的中贵人所说,此乃当年姑溪居士李之仪写下《白钤辖席上琵琶歌》时所闻的那把琵琶,难怪弹起乐府曲来出神入化。」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76页 不料文士一听哈哈大笑起来:「那恐怕是那厮故意诓你才说,且莫信了去!秦楼风轻雁初泊,玉指如流乍前却。捍拨当胸拍屡催,一段风光来濩索。曲倒是那首曲,但琴却未必能寻得到了!」他无奈地将杯中眉寿再次饮尽:「不知为何,今日这酒似也透着丝丝苦味。」 影娘心中一沉,面上不动声色浮起一个笑容:「想是近日京城暑气未消,坏了佳酿,奴马上再去取一壶鲜备的来。」 那文士轻轻拉住她的手臂,示意挽留:」让下人取来便是,何必劳你亲自跑一趟。」 影娘随即提了嗓音朝屋外唤人,连唤两声,外头却不曾有任何动静。照说此刻才过戌时,并未夜深,平日门外伺候的少说也有两三人,何以今日一个都不回应。也不知从何时起,楼下的熙攘之声也已止歇。 等到再唤第三声时,门突然啪地一声被大力推开,如鱼贯一般涌进一串人,为首的竟是几位带甲侍卫。那串人的最后,走入一个玄袍黑笠武士,腰间一口铜钹磐口雁翎刀,挟着另一中年男人,此人正一脸哭丧地望向文士。而最后踏入雅阁的那人,一身猩红蟒袍外披鍪甲,肩上是铜麒麟护臂,腰间束一勐禽咬芴头带,面容却俊雅潇洒不凡,他先开口:「眉寿虽好,切莫贪杯,皇兄!」 赵佶压制住心中的五味陈杂:「熙王,若是你也想一窥这樊楼顶上的风景,大可直言,何必带这么多人来扫朕的雅兴?」 「皇兄莫要见怪,试问谁人不喜欢登高远眺,睥睨天下一览众山小?更何况脚下的就是这大宋宫城。只不过,臣弟向来不喜欢求人罢了。」赵柘言辞傲慢轻蔑,一改平日对赵佶的谦和恭敬。 赵佶端起瓷杯,起身一挥袍袖,走到朱栏之前,稍侧身对赵柘道:「熙王向来心性极高,好的很。近日里朕寻思,御弟也已到婚配年纪,是皇兄和你皇嫂疏忽,一直没来得及为你寻到佳偶。朕前日闻得礼部侍郎之女才貌俱佳,不如让你皇嫂为你筹划,也好早些完婚受封,京城之外的风光可比拘束在这樊楼的方寸之地上要自由洒脱得多。」 「臣弟无意娶妻,只能谢过皇兄美意。不过皇兄你日理万机,疏忽的又何止一两件事?」赵柘走近两步,直视赵佶。 「此话怎讲?」赵佶铁青一般的脸。 「皇兄怕是在这温柔乡里呆久了,连脑子都煳涂了。」赵柘还没说完,被挟住的那个内侍不知怎地顶出了口中被塞的麻布,突然破口大骂:「熙王殿下,你擅闯樊楼,还带了这些个侍卫,见到官家也不行礼,出言不逊,你这是谋逆之罪!」说话的人正是与赵佶一同前来樊楼的宫中内侍李彦。 赵柘看也不看他一眼:「德天,掌他的嘴!」德天还没动手,赵佶厉声道:「谁敢放肆!」 屋里顿时没了声响。 还是赵柘打破沉默:「我也不屑和这阉人在此废话。」说罢举起手,击掌三下。赵佶只见又从门外进来三人,为首的一人年纪已过花甲,铜盔金漆铁甲,短靿靴上两只飞马在烛光之下熠熠生辉;一人头戴凤翅兜鍪,身披乌锤甲,衬得他魁梧的身形和一张黝黑的长脸带着英武之气;最后一人头顶红缨铁盔,身穿朱漆山字甲,虽然身形不算高大,但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 李彦一见这三人,惊唿道:「殿帅,马帅,步军司刘都虞侯,你,你们这是要?」李彦觉得事关重大,故而『谋反』二字话到嘴边却依然不敢出口。他所说之人,乃是殿前都指挥使陆明忠,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陈重以及侍卫亲军马军都虞侯刘光臣三人。大宋的军事权由枢密院、三衙、兵部共同掌管。枢密院掌管全国军事部署调派,直属皇帝管理;三衙分化禁军的指挥权,三个部门共同领导禁军部队。所谓三衙指的是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而三衙之内,各设都指挥使、副使和都虞侯三个要职,共计九人。三衙的都指挥使分别称为殿帅,马帅,步帅,合称三帅。适才进入雅阁的三人,便是三衙之中的两帅和一位都虞侯,可谓执掌着大宋几十万禁军的话语权。更严重的是,三衙不仅分管全国禁军,还分管开封治安,殿前司负责宫城大内,马军司负责里城,步军司负责外城。也就是说,若三衙统统倒戈,那么整个开封从内到外便至于其管控之下。 赵佶见此状,瞪向三人一言不发,陆明忠等三人单膝下跪:「臣等参见官家!」三人之中,数陆明忠的年纪和资歷最深,他并未抬头看向赵佶,倒像是事前已经操练好一般开口道:「臣等今日擅闯樊楼,乃死罪,只是熙王殿下近日与臣等言明,称其掌握了当年神宗皇帝留下的,事关国家前途的宝库线索,并扬言今日要当着官家的面揭开秘密。若事成,便可重扬大宋国威,重开新政,出兵西夏,逼退辽军,还我燕云十六州也指日可待。」 「此等鬼话倒也值得你们三人轻信?」赵佶责道。 陆明忠也不等赵佶开口,便自顾自地站了起来,着实并不把赵佶放在眼中。他年过六旬,比赵佶大了整整一倍。哲宗元祐年间,于中仁卸任殿前都指挥使之后,便由陆明忠继任,至今已有近二十载。自新帝即位以来,陆明忠自视为军中老将,地位不可撼动,手握兵权,故而有恃无恐。再者他身为武将,戎马一生,的确对赵佶近年来大力扶植文官,在诗词书画上费劲心力的做法颇有微词。今天更是明明白白抓住了君王宠信青楼歌妓的实证,所谓君不君,臣不臣,两人相视对峙已心照不宣。陆明忠等三人虽然嘴上还叫着官家,还行礼下跪,但是既然今日敢随着赵柘前来樊楼,早已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仕途前程,早已是背水一战,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他们三人清楚,赵柘清楚,对面的皇帝更加清楚,因为于他自己也是如此,今日若不能化险为夷全身而退,那便是你死我亡。陆明忠振振有词:「我等对大宋忠心耿耿,保家卫国,义不容辞,若真如熙王所言,今日能復兴我大宋江山,我等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77页 赵柘得意笑t?道:「皇兄,人心所向,你还是顺应民心才是。」 然而君王必须具有的品质之一便是处乱不惊,这一点赵佶相信,不到万劫不復,他依然可以坚守,坚守住为君最起码的尊严:「区区三衙的几个头目,便想让朕束手就擒?」 赵柘仰天笑道:「皇兄,你是不是想着还有西府,还有兵部可以为你驱策?与三衙制衡?」他走到北面,将珠帘一扯,哗啦啦霎那间缨络珠玉顺着线串滚落一地,露出一片空旷:「皇兄不妨探出头去看看,在你和这位娘子卿卿我我之际,整座樊楼东南北三面已经被三千马军司、三千步军司士兵合围,现在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西府和兵部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况且,皇兄也不是不清楚,西府只不过是挂了个枢密院的名字,管的都是调兵遣将、军籍物资,手中并无统兵之实。兵部就更不用说了,本来就隶属尚书省,只管仪仗、武举,还有那些厢军、蕃军,更是不可能与三衙正规军抗衡。更何况,即便退一万步,让皇兄侥倖离开樊楼,这东京城外还有几万禁军蓄势待发,一旦兵戎相见,怕是皇兄一点胜算都没有。」 「你就那么有信心?」赵佶不紧不慢反问道。 「皇兄,我本不想来樊楼这种地方,只是我大宋赵氏的江山如今岌岌可危,父皇在天之灵若是看到今日你的德行,九泉之下也难息宁。你整日贪恋琴棋书画,流连于烟花之地,既没有守好大宋的江山,也没有守好祖宗交代下来的遗愿。如今,连父皇当年留下的《早春图》之谜也失落民间,整天只知附庸风雅,胸无大志。可如今外有大辽西夏在北方虎视眈眈,内有反军四起,你早已失信于民,早已没了资格做这大宋的天子,更别提缔造大宋盛世。」 「这么说,熙王足智多谋,是已经找到了《早春图》,并破解了其中的奥秘?」 赵佶一语道破赵柘所想。 「若我没有把握,今日也不会来这樊楼以身犯险。」赵柘从背后取下一个长形包裹,高高举起,「 《早春图》的确在先帝在位时元祐五年便已遗失,这二十多年来,杳无音讯,只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如今它已失而復得。」 「看来熙王探听到的消息着实不少。好啊,朕也想看看,这传闻中的《早春图》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值得你如此煞费苦心。」 「《早春图》所藏的秘密乃当年父皇与王安石一同推行新政时所设,它关乎着一个国库的所在,这一点当年高太后、向太后以及官家身边的亲信、内侍都略有所闻,但是其中真正所藏的线索,以及如何找到这个国库的所在,却是鲜为人知。这个国库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当年神宗皇帝对新政的一种肯定和决心,也是对王安石的信任,相信只要找到宝藏,那么便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延续新政,大宋的国库也可以充盈以敌西夏和辽国的威逼!」赵柘说到这里,陆明忠三人作为武将,当听闻能够抵抗外敌,对他们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因而格外全神贯注。 只听赵柘继续道:「众人皆知,这个秘密和神宗信赖的画院画师郭熙所作的一幅《早春图》有关,然而《早春图》在元祐五年神秘失踪,当时先帝派了人多番查找但是最后都没有结果。年復一年,此画依然杳无音讯,加之当年高太后和司马光为首的旧党又对新政诸番镇压,朝中新党日衰,经年累月就再也无人过问《早春图》背后的秘密。」 「不错,当年负责调查失画的就是曾经的殿帅于中仁,此事我有所耳闻,但是他调查此案后不久便辞官从武。」陆明忠回忆。 「陆帅所言不错。」赵柘点头:「然而就在几个月前,本王手下的一个亲信探听得知,当年《早春图》之所以失窃,是被一个画院学生偷偷私带出宫,此人为均州人士,他出宫回乡,并将《早春图》一藏就是二十年,直到不久前家中变故,才将此画变卖入黑市,几番周折后,终于为本王所得,如今此画就在我手中!」 「熙王神通广大,那么单凭此画,又如何能解开国库之谜呢?」步帅陈重疑惑。 「步帅不用着急,单凭此画,无法解开谜团。解谜的关键,在于第二幅画。」 「什么?还有一幅?」 陈重惊道,他偷偷看了赵佶一眼,只见他脸上倒是没有丝毫惊异和惶恐之色,反而面露笑意地看着赵柘滔滔不绝。 「适才我说,神宗皇帝所建的这个国库,代表着对王安石的信任,与其说是信任,更确切地说是将第二幅图的线索全然交由王安石保管。」 「王相元丰八年早已过世,这线索该从何而知呢?」 赵柘从胸前摸出一个锦盒,至于桌上轻轻开启,只见其中露出摺叠整齐的一叠微黄色绢物。赵佶讽道:「看来熙王是去了一趟半山园,做起了土夫子。「 赵柘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奇:「皇兄,是我低估你了,看来你早已知晓。不错,当年王安石将第二张图的线索交给了手下的几个亲信,其中便有元丰年间左金吾卫将军罗丹青。罗丹青此人心思深重,王安石死后,为了躲避对新党的清洗,他佯装暴毙,远赴苍梧,数年后又将第二幅画的线索秘密藏入王安石墓中,尘封多年。本王查探之后,找到罗丹青下落,并且探访到了半山园,顺利取出第二幅线索,正是桌上的这幅开封舆图!」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桌上那个漆画锦盒,可此时却听到门外一阵急促地登楼脚步声,赵柘和陆明忠等三人不约而同地警惕起来,只听门外一人哈哈大笑道:「赵柘逆贼,快快束手就擒!臣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曹廷海救驾来迟!」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78页 第64章 第六十三章:衅阋 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曹廷海一身朱漆山字甲上隐隐显出血迹斑斑,想是在闯楼之时已经发生了打斗。紧随其后的还有着紫服文官模样的老者,以及身后一男一女两人。 「曹廷海!你,你不是应该在去古骨龙的路上吗?」 侍卫亲军马军都虞侯刘光臣失声惊诧。 「嘿嘿,狗贼,你千方百计支开我前往西夏,就是为了参与今日的阴谋吧!」 曹廷海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向赵佶叩道:「官家,微臣得到张大人的密函后,便已提高警惕,如今三衙其余几个统领正在与城内各处叛军激战,兵部也已调派了开封城内剩余的人手对城外应对围城禁军,形势已在我等掌控之中,相信不出今晚便可收復全部叛军。」 边上的紫服老者从怀中掏出若干书信呈于双掌之上:「启禀官家,臣已将熙王与陆明忠、陈重、刘光臣三人策划谋反的书信来往悉数收集在此,还请官家过目,速速定罪!」 「张商英,你没让朕失望!」赵佶顺势接过他手中的书信。赵佶此言一出,陆明忠等三人瞪圆了双眼望向赵柘,眼看大祸临头,不知该如何应付。 赵柘抢道:「别听他们胡说,我们筹谋许久,几万大军岂是说压就能压得住的!况且《早春图》的秘密还在我的手中,此乃大宋命脉所在,你我岂能临阵退缩!」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张商英身后传来:「王爷,你手中的舆图不过是张假图,凭它你这辈子也不可能解开《早春图》之谜。」赵柘犀利的目光穿过人堆,这时才发现,适才随张商英进入房中的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原来时于墨霄和林寒初二人。 「寒初,没想到是你!」赵柘苦笑:「为什么,你偏要和我作对?」 「我说过,从你害死罗叔叔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已经是陌路!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会那么快得到真的《早春图》。」 林寒初的语气坚定而决绝,她和于墨霄两人上前几步,走到赵佶面前,双双跪地行礼:「草民于墨霄、林寒初,参见官家。」 张商英补充道:「启禀官家,这二位是前殿前都指挥使于中仁之子于墨霄,前光禄少卿林擎之女林寒初。这两位年轻人歷尽艰难,查明了《早春图》失窃背后的阴谋,特此来禀告官家知悉。」 赵佶点头首肯,示意两人平身:「赵柘的阴谋,张商英在密奏忠都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林寒初,适才你说熙王手中的舆图不过是张假图,你如何证明呢?」 「启禀官家,当日熙王赵柘从罗丹青身上探得第二张图的秘密就藏于王安石墓中,他比草民先一步打开墓穴,从王安石尸首双手所握的小盒之中,取得此图,也就是此刻在桌上锦盒之中的这张图,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罗丹青为人心思缜密,他设了一计,在王安石墓中一共放了两张图t?,尸体手中的那张图不过是一个障眼法,而另一张图则藏在棺内尸体头顶上方密匦之中。草民在无意间发现了棺内的这个夹层密匦,取得了当年王安石亲笔所写的《元丰诒谋遗事》,这本册子中详细记载了当年王安石和神宗皇帝如何开展新政,神宗皇帝在熙宁五年如何将宝库的秘密,也就是第二张解开《早春图》秘密的开封舆图託付于他,他在熙宁九年被贬江宁之前如何将此秘密託付给刘一照、林擎、齐啸川和罗丹青四人等等。发现册子的时候,我并不知这张重要的舆图其实就藏在这本册页的封皮中,一直到在均州城内,差点烧毁这本册子时才意外发现了保存完好的舆图。」林寒初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呈放在赵佶的面前轻轻打开,露出里面一叠泛黄的绢布。 「这怎么可能?我明明将这份舆图和《早春图》一起做过对照,确定找到了国库的所在!」赵柘激动不已,他无法相信自己处心积虑找到王安石尸身上的这份舆图,而居然只是掩人耳目之物,真正的图却在离开尸体几寸远的密格之中与他失之交臂。 「王爷,你为何如此肯定,你这份舆图所指向的地点就是国库所在呢?」林寒初秀眉微蹙质问赵柘。 赵柘自信道:「这两张图本来并无关联,一幅是熙宁五年,也就是四十年前所做的浅绛山水,一幅是能工巧匠所绘的开封舆图,两者手法不同,年代不同,所用画材不同。《早春图》经过装裱,但是本王仔细查探过覆背并未藏有夹层,而舆图则薄若蝉翼,更无法裹携其他隔层。但是,两幅画却有着一个无法辩驳的关联之处。」 「是什么?「陆明忠瞪圆了双眼,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顺着鼻翼淌了下来,不只是因为局面对自己不利而担心命悬一线的紧张还是出于对宝藏的好奇和焦虑而诱发的心神不宁。 赵柘郑重道:「是尺寸。」林寒初心下默许,赵柘精通书画鑑赏,也善丹青。但凡作画之人对尺寸都格外敏感。《早春图》经过装裱,隔界、天杆、轴头的尺寸可以经过修改,但是画心的大小是不可能轻易改变的,如赵柘所言《早春图》的画心的尺寸,与舆图的长宽尺寸恰好分毫不差,这个不会仅仅是一个巧合,赵柘探手从锦盒中取出舆图,细緻展开,平铺于桌面之上,众人纷纷凑近来看,只见这张图上以大内宫城为心,御街为中轴,底下为南以朱雀门、崇明门、保康门为界;顶上为北以景龙门、天波门、安远门为界;左侧为西以大梁门、宣秋门为界;右侧为东以望春门、丽景门为界。以这四界为限,舆图中所收囊的为东京开封内城方圆二十里内的平面布置。各坊各街的方位、名称都标註清晰,线条笔触细若蚕丝,着墨字迹小若蝇头。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79页 陈重乍看之下,咦地发出一声惊嘆:「我执掌马军司多年,看过不少舆图,对开封的地形街道也算瞭然于心,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内城舆图。」众人纷纷点头,这张图的特别之处,并不是在于它所绘详尽,而是因为它的绘制方法,不同于一般舆图的从上往下垂直俯瞰的视野。一般舆图为了简洁精准,通常会用线条组成大小比例不一的格子,来表述建筑物和街道,这样通常可以使看图之人清晰明了地找到方位,但是这张图却极其繁琐,它不但採用了从斜上方俯瞰街市的角度,将房屋街道的位置在图上表示出来,更是将屋舍的样子,楼房的高低,甚至是一些建筑的样式细节都表现在图上,更像是一种仔细描摹整个开封内城的界画。如果真如林寒初所言,即便这是一张假图,那么当年作画之人,也必定心细如尘。 赵柘点头道:「舆图的尺寸与《早春图》的画心大小相仿,舆图质地纤薄,将它完全展开,附于《早春图》之上,《早春图》的山峦草木便可依稀浮现于舆图之上。」 陈重挠头不解:「那又如何?」 赵柘回以一个淡然的笑容:「《早春图》上所画的都是山野间冬末初春的自然景致,但唯独有一处是隐藏于山峦烟云间的世外楼阁,也唯独这一处当年郭熙使用了红绿两种颜彩加以着色晕染,而整张画的其他部分都是以水墨绘制,可见楼阁之处的处理别有用心。当然光是这两点不足以说明问题,更重要的是,如果将两张画的边界重合对齐,会发现一个惊人之处!」他将右手食指伸出,斩钉截铁地指向舆图右上方的一处。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末端瞧去,只听他继续说道:「此处屋舍的造型、轮廓,甚至屋舍上每一根线条的位置和长短都可以与《早春图》上楼阁之中最高处的那座寺院严丝合缝地对照起来。这在两幅画上的其他任何一处都没有一摸一样的情况。如果尺寸、构图、用色都只是巧合,那么这处屋舍的完美重合,绝对不可能再是巧合!」 赵柘缓缓将食指的指尖落在舆图的表面,众人凑近而观,三个蝇头小字赫然纸上:观音院。 陆明忠站直了腰,伸手摩挲着下颚的鬍鬚:「观音院?熙王是说观音院内藏有神宗皇帝留下的巨额国库?」 「正是!不日前我已派遣手下前往观音院内查探,发现此处虽为佛门重地,但后殿却有一条秘道不知通往何处,且院内有人把守出入口,每隔一段时间院内便会替换人手,昼夜不断。试问若不是有重要事物安置于此,何以如此隐秘?因为我不便打草惊蛇,便没有派侍卫潜入其中查探。但是方位不会有错!」听了赵柘的解释,陆明忠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又偷偷看向赵佶。 赵佶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杯眉寿酒,走进几步端详了眼前的这样舆图。赵柘傲慢道:「皇兄,若你依然不信,不如我将《早春图》一同打开,将舆图附于其上,一比较便可知真伪。」 不想赵佶摇头笑道:「熙王,不必了!观音院距离此处不过数里,不如我们现在就让陆明忠派一队人马去观音院的秘道看看,到底里面有没有国库宝藏,一切自然见分晓!」赵柘思虑片刻,觉得也唯有这个办法可以让自己名正言顺地击垮赵佶,陆明忠等三人也并无异议,便当下遣了一小队轻骑士兵,领了通行令牌,火速前往。而众人则依然留在楼中,静候破解僵局。 「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吧?」赵柘从曹廷海的突然到来便已经心生疑虑,担心今天的这一切其实早就在赵佶的掌握之中,之所以让陆明忠等三人依计行事,只不过是走了一招险棋,来个瓮中捉鳖。 「熙王,你的才智不亚于朝中任何一人,只不过你犯了和许多人一样的毛病,就是心急!」 赵佶在一把檀香木四出头官帽椅上坐下,显得比适才更加气定神闲:「你的心思朕一直都知晓,但念在手足之情,向来对你容忍,这次张商英等上奏你的罪行,因此特意放出要拥立定王为太子的消息,试探你的反应。若你知难而退,那朕会再给你一次的机会,过往不究,可惜没想到,你那么快就范!」 赵柘听到这次,再无法保持原本自信洒脱的仪态,他紧抿嘴唇,一阵忿恨的烈焰仿佛在心里直冒起来,只听赵佶有道:「熙王,你可知晓,朕一直羡慕你!」 「呵呵,此刻还说什么讽话?」 赵柘冷笑。 「朕自幼喜好书画,天下人皆知。哲宗早逝,膝下无子,当年太后将大宋的兴亡临危託付于朕,朕自当不负所望,不敢有违祖训。弃闲逸亲勤政,弃丹青亲社稷,这固然是一个君王应尽的本分,这么多年来,朕一刻也没有忘记过。从即位的那一日起,曾经风雅的端王便已然不復存在。朕不止一次地寻思,倘若当年哲宗没有早夭,他留有子嗣,或者当年申王没有眼疾,太后推举的是他继承大统,那我今日依然会像你一般自在潇洒。可是熙王你偏偏要步入这凡尘俗世,与那些狡诈奸臣一般勾心斗角,追逐名利。」 「笑话!你身居高处,自然是不可能知道旁人的痛楚!」赵柘胸前一阵起伏,狠狠道:「你知不知道,我身为赵姓皇族,太祖皇帝的子孙,看到你近年来的所作所为,看到我堂堂大宋受外族欺压蹂躏,看到民不聊生,而自己却只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闲散王爷,是什么样的心情?」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80页 「熙王,你不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要的不是什么光復大宋,你要的不过是满足你争强好胜的虚荣之心,实现你君临天下的妄念罢了!你内心深处真正想的是,为何端王可以继承t?兄长的帝位而自己却不可以?子承父业,弟承兄业,当年太宗皇帝袭了兄长太祖皇帝的帝位,而朕袭了兄长哲宗的帝位。大宋有先例在前,他人可以做的,你熙王一样可以将兄长取而代之?对不对?」 赵柘一张冷峻的脸庞如冰霜,充斥着血丝的双眼圆睁,盯着赵佶。 赵佶一字一句道:「你这便是目无君长,僭号称王,盖诛绝之罪也!」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纷纷跪倒一片。刚好此刻,楼下又传来一阵急促的登楼的脚步。 「想是刚才的那队人马已经查探回来!」 曹廷海匆忙道。 果然,门口一个带甲侍卫快步走到阁外:「报殿帅,观音院地下秘道已查探完毕」 陆明忠直接了当:「你快说,秘道尽头到底是什么?」 「只,只是一间供奉观音像的石室,其他...其他什么也没有!」那个侍卫道。赵柘一听,冲到他面前一把揪起他的护肩,颤声道:「这不可能,不可能,一定还有什么暗格,你有没有查探清楚?快,再去仔细查一遍!」 「小人已经,查查了好几遍,也严格盘问了院内的僧人,并…并无暗室。」 「那为何那个密道要不分昼夜严格把守?这其中必定有蹊跷。「 「据…据说只是因为秘道内所藏佛像乃唐玄奘法师所传,珍贵无比,因此昼夜看护,不得有任何闪失!」 赵柘摇头,突然抽出腰间的长剑,刷的一下刺入那个侍卫的前胸:「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这图不可能是假的!不可能!」陆明忠、陈重、刘光臣三人一听此言,顿时面如死灰。三人齐齐跪倒在地,如今能做的只有听从发落,等候命运的安排。 赵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摆放舆图的桌前:「熙王,其实根本不用去观音院查探,就能知道这张舆图的真假。」 「什么?」赵柘勐地惊异回头。 「我看你是被兴奋沖昏了头,你难道未曾仔细读过这图上的地名吗?」赵佶瞥了一眼舆图,反问赵柘。 赵柘如同被一根尖锐的针刺痛一般,扑到舆图跟前,凑近了上下来回仔细检索,陡然间,他的目光在一处凝住片刻,他皱眉思索,继而摇头大笑,那笑声凄凉可怖,从低嚎转为响彻樊楼的颠狂:「我精明一生,居然输在了这张该死的舆图之上!天要捉弄我,是老天要捉弄我!哈哈哈!」 「不错,背道而为,终将是这个结果!你精明能干,却没有发现这舆图上那么明显的破绽吗?若此图真是父皇和王安石在推行变法时所作,那么舆图所创作的年代必定早于元丰八年,甚至很有可能是在熙宁年间。而在这张图的下方,汴河由西向东流经半个东京,就在汴河之上,绘有一五层高塔,边上清清楚楚地标着『水运仪象 』四个小字。」 张商英一听这四个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水运仪象台乃是当年苏颂苏大人专研数十载集一生所学而造,用来观测天文星象变化,此工程乃元祐初年动工,试问一张绘于元丰乃是熙宁年间的舆图又怎会预测若干年后元祐年间才营造的水运仪象台呢?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张舆图只能是假的!」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愤愤不平的唿吸声。这声音,仿佛是希望破碎前的一最后挣扎,仿佛是谎言被真相击碎时的誓不罢休,只见屋中寒光一闪,赵柘大喝一声,朝赵佶身前迅勐地送来一剑。于墨霄虽在边上一言不发,但时刻注意着屋内个人的动向。适才赵柘砍死那个回报侍卫之时,他便料想赵柘已经动了杀心。果然,赵柘功败垂成,他还是不愿意束手就擒,最后还是做出了弒君的这一步。于墨霄当即拔剑相迎,就在剑锋离赵佶胸前几寸的地方,于墨霄以剑背相抵挡,当的一记挡开了来招。不想赵柘并不甘心,一抽一挥,又是一剑直接朝皇帝的脑袋上噼了过去,于墨霄冲上一步,挡在君王面前,一招临水登山从下抽出剑锋,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弧,全力架开赵柘那一剑。赵柘并不精武艺,在于墨霄这样高手的招式之下,丝毫没有还手能力,一个踉跄倒退数步。而此刻,没有人注意,曹廷海一直在边上寻找机会将赵柘就地正法,他见此状,提起手中的斩马刀,便朝赵柘的后颈直接送去!若这一刀砍中,那么赵柘今日将留命于此。 「住手!」有一个黑色的身影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到了曹廷海的刀和赵柘的中间,所有人被这一阵骚乱所惊,在场的众人还没有辨清这个黑影从何而来,曹廷海使上全力这一刀便已划破了此人的黑色护甲,刺穿了他的里衣、皮肉和筋骨,直接冲出他的前胸。赵柘才站稳了脚步,勐地侧头才察觉,是德天挡在的他的背后,替他挡下了这致命一刀。 「德天!德天!你…你为什么这么做?」赵柘护住德天的身体,看着他胸口汩汩流出的鲜血,不知所云。 「王…王爷!德天的命是你救的,能为你一死,我心甘…心甘…」他的眼睛没有闭上,直直地望着他至死效忠的主子。赵柘呆若木鸡地跪在原地,德天的献身是击垮赵柘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身边註定最终没有一个人。良久,他看了一眼赵佶,又看了一眼林寒初,微笑着闭上了双眼,举起双手留在原地。他依然是赵柘,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后悔、更没有绝望,只有优雅的笑。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81页 「来人!将赵柘送宗人寺,陆明忠、陈重、刘光臣押入大理寺。」赵佶略带疲惫地宣判:「张商英,现在我们该去另一边瞧瞧了,想必李崇克此刻的事办得也差不多了!」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作俑 安远门外永宁坊内,很久不曾大张旗鼓地队列上数十名带甲侍卫,且凭衣着打扮,便知来自大理寺。李崇克和大理寺正洪知儒到达西园的时候,大门居然是敞开的。两人带着一小队十人,而令其他人员将整个府邸团围。一行人如入无人之境般步入府内。 两人穿过内庭,沿着游廊迅速搜查了屋内外,所到之处所见之物无不风雅考究:「素闻驸马乃京城第一风流雅士,今日入闻名天下的西园才知此言不虚。」 洪知儒一边搜查,边不自禁地道。 「洪寺正,切莫掉以轻心。」李崇克从踏入府内的一刻起便察觉这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两人穿过一扇石拱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葱郁庭院,延伸到一汪清澈湖水。李崇克朝园中环顾四周,依然没有见到一个人影,莫不是这府中的人听闻大理寺来缉拿,都躲了起来? 他又朝更远处的湖上看去,今日天气晴好,波光倒映上来,颇有些晃眼,湖中也不见有人泛舟。李崇克正要回头继续往前搜去,突然闪过头来重新将目光锁定在这湖上:不对!这湖上分明有东西! 只见洪知儒的脸一下子也肃穆起来,他三步并两步地冲到岸边,仔细地瞧去,不禁啊地一声发出一声惊嘆:「那湖上!快看!」 李崇克此刻也已经看清,那湖面在微风地作用下,有许多东西在缓缓移动,这些东西并不大,而是露出水面数寸的距离。没错,是人,更确切地说是死人,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起码有十来具!来人,快!去把那些人捞上来!」 洪知儒沖身边的侍卫唿喊:「剩下的人,跟我进去搜!」李崇克也加快了步伐,朝府内别处搜去。根据大理寺连日来的追踪,并没有王葭昇出城的线报,而根据他的身体状况,年过七旬早已经不起东躲西藏逃亡,所以他极有可能还在开封。 李崇克的推测是对的,最后,在这如今硕大而空荡荡的西园内,最靠东北角的一间低矮陈旧的库房内,找到了驸马本人。那是一间终年不见阳光,昏暗积灰,墙皮剥落的房间,屋内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堆满了书册、竹简、捲轴、金石。墙上的那些檀木书架尽管结实,已被上面层层叠叠的藏物压得变了形,结了蛛网。在房间的正中,是一个用书册堆砌而起的城垛般的围栏,如同一个小小的牢笼般将这个枯藁的白髮老者围在中间。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刺眼的光线射入他的瞳孔,他仿佛被惊扰的雀鸟般惊诧地在飞尘中抬头:「你们终于来啦!」他扫了一眼来者,最后将目光滞在了李崇克的脸上:「原来是你?」 「不错,驸马,许久未见!」李崇克也端详着这个许久未见的眼前人,虽然岁月夺走了他曾经的风貌,但那儒雅的五官还依稀有熟悉的感觉,可是他心中所藏的,却是李崇克从未看透过的。 「难怪,我想这大理寺里t?根本没有熟知当年情况之人,这陈年旧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该死的都死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不曾想还漏了一个你!」 「驸马,崇克也想不到,这始作俑者,竟然会是…」 「哼哼,你不是都已经查到了吗?不用觉得奇怪! 」他伸手抚了抚身边那一堆捲轴,突然声音变得惨澹:「我走后,记得让官家好生料理这些宝贝,他和我这个姑父,也算是投缘!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我费尽半身心血,依然无缘看一眼《早春图》!」他带着悔恨道。 「事到如今,你还在想着这幅画?驸马,你当真是鬼迷心窍。」李崇克摇头。 「哈哈哈,你说得不错。当年苏子瞻赠我《宝绘堂记》之时,他说『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乐,虽尤物不足以为病。留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他担心我太过寄情于书画,会不择手段。当年他写此文我还与他有过争执,如今想来,他居然一语成谶,我当真是为了书画而走到如斯田地。这实乃天底下最讽刺的事。」他说完狂笑不止,笑到后来佝偻的背弯成了一把弓,笑变成了哭声,哭声变成了咳喘不止,好一阵子才停歇下来。 李崇克和洪知儒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他再度恢復平静。还才继续道:「事到如今,驸马可曾后悔?」 「后悔?这是我一生所求,得不到,才会后悔!呵呵,你们不懂。」 王葭昇悠道。 「那湖中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他重新直起身子,恢復到平日清高不屑的表情,侧抬起下颚道:「他们只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奴僕罢了,在西园伺候了这么些年,这也算是对他们的赏赐了。」 「你把这叫做赏赐?」 洪知儒反诘。 「不是吗?落茵坠溷,这群人生于卑贱,我让他们入了西园,见识了人世间。今日我遭难,他们出了西园能有什么好下场?还不如就此留在这园子里,有良辰美景相伴,岂不是人生幸事?我把他们一个个地叫到湖边,让他们替我去湖里捞金鱼,随后就一脚,一脚,一脚地把他们踢下去,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带着咳喘的笑。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82页 「你有什么权力来决定他人的命运?如今你身上背负几十条人命,来人,给我拿下!」 洪知儒朝身后一挥手,几名大理寺的侍卫立即沖入屋中,将他围在正中。 「洪寺正你急什么?不想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吗?」 「一切回大理寺再说,驸马爷,你有的是时间!」 洪知儒捏了捏双手的骨节,大理寺中,他的办案效率在京城是出了名的,那就是源自他雷厉风行的手段。所谓雷厉风行,指的是不管在入大理寺前是什么身份,到了洪知儒的手里,任何的手段都有可能被实施在你的身上,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尽早交代出案情的真相。 「呵呵,我刚刚不是说了吗?这西园里的人都不会再出去了。」 王葭昇轻描淡写。 李崇克暗叫一声:「不好!」赶紧扫了一眼王葭昇的四周,果然看见他灰褐色的衣角之下,滚落了一只不起眼的瓷瓶。 王葭昇从宽大袍袖中竖起两根枯枝般的长指:「还有两柱香的时辰。」 ----------------------------------------------------------------- 赵柘和陆明忠、陈重、刘光臣四人被步军司的数名侍卫拴上镣铐迅速扣下了楼,德天的尸体也被随即拖了出去,地上只剩下一大摊惹眼的血污。赵佶轻拂前襟,可惜适才兔起鹘落的打斗间距太近,难免沾染上的几点猩红血污已经渗入了纹理之中。他皱了皱眉,将双手背到身后,示意众人启程。谁知身后幽幽响起一个纤细的声音:「官人这就走了?也不再多留片刻?影娘还准备了几首曲子弹给官人听呢!」 不等赵佶反应,李彦呵斥道:「你这娘子不识好歹,官家面前胆敢如此放肆!」 影娘突然放声笑了起来,众人立刻警醒地朝她看去,觉得这笑声不比寻常。适才的她一直隐于角落,众人都没有注意到屋内还有一个歌姬在此,只当她是见了此等场面不知吓得躲到哪里去了,不曾想此刻她尽然无意间冒了出来。只见她缓缓走向赵佶,提起轻缕薄纱般的衣袖,重重在精緻的脸蛋上一抹,印下一片脂粉妆彩。众人再定睛瞧去,于墨霄这才啊地一声喊到:「若眉!竟然是你?」 影娘正是柳若眉所扮,她站起身来,径直朝赵佶走去,肆无忌惮地望向他的双眼。赵佶贵为天子,这世上很少有人敢这么盯着他的双眼直视,更别说是女人,除非这人已将性命抛于脑后。只听柳若眉镇定道:「官人,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这幅得来不易的《早春图》是我替赵柘不远千里寻来,为此差点几番丢了性命。」 「这么说来,你是赵柘的人?」赵佶依然是一如既往平和的口吻。 柳若眉哼声斥道:「过去是,如今早已不是。我十岁时开始跟着赵佶做他的暗桩,潜入商梁派,暗地里替他奔走卖命。而这一年多来,我一直受他指示,接近林寒初和于墨霄,目的便是要找到《早春图》。不过刚得到图,他便派人杀我灭口。呵呵,官家应该清楚他的为人,我只不过是从他的刀口之下侥倖苟活。」 「这几个月你接近我,究竟目的何在?」赵佶想起初识她时的惊艷绝伦,相识后的温存时光,本以为觅得红颜知己,可享受宫外的片刻欢恬,万万不曾知道,这些都是一个女细作伪装出来的,不禁觉得背嵴上一阵寒凉袭来,可心中又说不出地冒起一股子惋惜。 柳若眉笑着打量了赵佶,转头朝西窗下宫城望去,自言自语:「是啊,早知如此,我何必要隐忍十多年,要做他身边的走狗呢!早知道扮作一个烟花女子便能接近官家,我又何必要执着自己的清白?」她转过头,突然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表情惊讶而一无所知的于墨霄,只是短短一瞬,她重新笑语盈盈地看着赵佶:「我只是想当着官家的面,解开早春图的秘密!看看这个困恼了那么多人几十年的迷局到底藏着什么?何以一幅图左右了那么多人的命运!」 赵佶还未作答,李彦急道:「你这疯婆娘好奇怪,官家日理万机,哪里有空在这里听你胡诌,和你浪费时间。来人,给我把这个疯婆娘先行扣押再说,等官家得闲了再定你的罪!」 「官家今日若不听影娘把话说完,怕是走不出这樊楼了!」柳若眉柔声。 「凭什么?这里三衙将士数以千百,会怕你一介女流?」李彦怒道。 「凭我在眉寿里下的失心散!若无解药,怕明日一早大宋便将帝位空悬。」 「好啊,你这胆大包天的逆贼,你竟敢给天子下毒?」众人譁然一片。 「我已经死过一回,还有什么可怕的?」柳若眉笑答。 曹廷海与李彦互换一个眼色,立马有几名士兵涌向柳若眉,试图将她合围。曹廷海:「给我将她拿住,搜出解药!」 「且慢,都给我退下!」赵佶突然厉声喝止,「影娘,你想和朕说什么?」 柳若眉突然伸手从身边的塌下抽出一物,众人都未曾看清她轻快的剑法,已经发现赵佶的脖颈上横了一把长剑。看来她早有准备,不知何时先将兵器藏于房中。 「于墨霄,林寒初,你们拿上早春图和舆图都给我过来!」林于二人不置可否,两人心思相同,眼下只有先顺从柳若眉,再伺机救下官家。今夜本是来给张商英做个证人来拆穿赵柘的诡计,谁知一关刚过,却又横生枝节,眼看天子的性命堪舆,重任落入自己手中,便丝毫不敢怠慢,迎了上去。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83页 四人随着柳若眉的指引来到房中一处墙角,曹廷海和众兵士连连逼近,试图伺机而动,可是柳若眉早已设计好了路线,只见她用左手手肘从墙上一处木栅格雕花一按,那墙上竟然生生翻转出一道暗门来。柳若眉一把将赵佶拉进门内,于林二人紧随其后,最后一人刚刚隐入门后,那门便啪地一声严丝合缝地关了起来。 第66章 第六十五章:仁安 政和元年三月,这一日正值谷雨,傍晚汴京的街头方是夜色初上的一派热闹景象。太府寺丞魏璟还未脱去白日里的一身朝服,便从宫城左掖门外踏上一辆早已等候他多时的马车,朝城北方向疾疾驰去。 「阿福,把车上的铭牌灯笼都摘了!」 魏璟用衣袖抹了一抹额上的汗珠,边向车夫提醒道。 「是,大人。」阿t?福平日里驾着李府的马车,车头右侧挂有府中牌匾,到城中大多去处都能畅通无阻,但此刻魏璟却一反常态特地叫他摘掉能表示身份的一切象徵,甚是罕见。约一炷香的时间后,马车驶进了永宁坊内的石道。 绕到后门。」 魏璟又从车里嘱咐道。阿福侧脸回头嗯了一声,眼角余光中之间此刻家主已经披上了一件深褐色的斗篷,将面容身形遮得严实。 待车停好之后,魏璟一声不啃地下车,叩门片刻便有僕从前来,他压低嗓音:「太府寺丞魏璟求见驸马,切莫伸张!」那僕从识相地点头闭门,只一盏茶的功夫,僕从又开了半丬门将魏璟迎进去:「官人已在水阁等候,请大人随我来。」 魏璟跟着僕从三步并两步便到水阁。王葭昇已经背手立于窗前,听见脚步回头,一见魏璟穿着,诧异道:「何事要你做这幅打扮?」 魏璟将手指竖到嘴边做嘘状,进屋便关上了门:「驸马,不妙!」 「天能塌下来不成?」 「今日早朝,吏部上奏,广南东路英、连等六洲又有人私铸大钱。官人你知道,一年多前官家已经下令,此六州只铸夹锡钱和小平钱,严禁大观通宝,更别提是私铸!官家听后,直接责问张商英,张相面如土色,看样子官家已经对他的那套手腕失去了信心。官家见众臣无言以对,就又提了当年的章綖私铸案。」 王葭昇冷笑道:「呵呵,我这个侄儿看来真是对蔡京念念不忘。」 魏璟点头,咽了咽口水:「当年虽说当十钱的祸端与蔡京脱不了干系,可是每道谕旨都是官家亲自草拟,官家和蔡京可谓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当十钱的火不息,那官家的位子坐着就一日不稳,这祸患崇宁元年开始来来去去已经快有十年,期间不知给官家进了多少本摺子想了多少办法,每个办法都是起初见效,后则失灵。官家如今唯独觉得大观元年时的章綖私铸案是打压私铸大钱最有效的例子。」 「这个案子上,不得不承认,蔡京的确是一石三鸟。既彻查了江浙一带的私铸案,又将章楶的七个儿子、两个孙子、中书侍郎刘逵一网打尽,还藉机弹劾礼部侍郎刘正夫,使之连贬两级,既打压了朝中的劲敌又得到了官家的信任。」 「可是这案子当年就证据不足,后来张商英不是也替章家翻了案吗?」 「这就是张商英蠢的地方,明明是蔡京经手,官家认可的私铸案,岂是你一个张商英可以翻云覆雨? 官家当时是念在他刚出任右相不可驳了他的面子,才无奈平了反,你瞧,这不是马上就要秋后算帐?看来朝中又要变天咯,不日你我又得尊称他蔡京一声蔡相!」 「哎哟,我说驸马,都这时候了,你还有闲情替蔡京高兴呢?我和你如今已经快穷途末路了,咱们得赶紧想想法子。」 魏璟说着,额头上又不停冒着汗珠。 「这张商英和蔡京的党派之争,和你我又有何干系?我与他二人素来并无瓜葛。」 王葭昇反问。 「驸马你有所不知,今日朝上,官家有意直接快刀斩乱麻,全面罢铸当十钱,而现今流通的当十钱,一律改作当三来用。」 「这样一来,财富巨贬,价值十之去七,岂不是民必抵之?」 王葭昇摇头:「官家可说补救之法?」 魏璟皱眉嘆气,凑到王葭昇耳畔小声:「开内藏库,弥补一二!」 王葭昇一听『内藏库』三字,脸色霎时阴了下来,皱起如揉捏了的宣纸般的眉眼,瞪着魏璟焦急得煞白的脸容,这才明白为何平日处事自若的太府寺丞今日一反常态。 「驸马,当十钱所涉牵连甚广,此番若官家执意动用皇家私库去补缺查漏,虽说他自己也知道无疑是杯水车薪,可是对于内藏库而言怕是所贮必要尽数散去。若事情果真发展到这一步,那这回可不是平日里小借小挪便可矇混过关的,如果不把窟窿弥补上,早晚官家会彻查到你我二人头上。」 「废话,我自然知道!」 王葭昇冷峻道:「若当真要彻算内藏库,能拖多久?」 「看今日的情形,下诏改当十为当三应该也就是一两月之内。若随即开内藏库,缓释救市,少则数月,挺多也就一年半载,定会将藏数清算干净。」 魏璟两手一摊:「届时我定是脱不了干系,无非是株连九族,送上项上人头。我也保不了将驸马你……」 「混帐! 李寺丞,这些年你得的好处可不比我少啊!」 「下官这也是无计可施啊! 所以才来恳请驸马,一同探讨探讨,好助你我度过此劫!」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84页 王葭昇深吸一口夜里微寒的空气,双手背到身后,向窗边已是深重的夜色望去,只见庭院之中春色恬怡,笼中烛火摇曳飘悠,本是一个好端端的静夜却被这迫在眉睫的危机全盘打乱,他凝视片刻道: 「李寺丞,你先请回吧,一切照旧,几日后我自会给你答覆。」 魏璟见他说得凝重,也不好再苦苦相逼,便嘆了嘆气,拂袖而去。 ----------------------------------------------------------------------- 王葭昇将一年多前的政和元年三月密会魏璟的情形,简要说了。洪知儒凝眉摸了摸下颚:「也就是说,你和魏璟这些年来串通一气,私吞内藏库?」 「内藏库隶属太府寺,掌储存每所经费节余,出纳御用缎匹、纱罗、绒锦、南绵、香货等物,以供非常之用。这些年来大宋若干库藏充盈,皇家用度又尚节俭,极少动用到内藏库所储。魏璟位太府寺丞,在帐上做个文章,供我两人驱使部分钱物,并不在话下。」 「呵呵,驸马的口气不小,看看西园之中所藏所设,怕是有朝一日想要将内藏库全部占为己有不成?」 洪知儒质问,见王葭昇并无反驳,又继续问道:「那你又是如何会动起《早春图》的念头?」 李崇克插道:「《早春图》的秘密乃大宋至高的机密,你是从何得知这图中藏有一个国库宝藏?你又是如何与卢昭义勾结,并追查到当年知道这个秘密的知情人的呢?」 王葭昇抬头,瞥了一眼进门方向:「你左边从上往下数第三排的架子上,有个漆盒,那里面的信你看了便知。」李崇克找到盒子,里面果然有一封已经拆开的书信,纸张颇新应该是近年才收到,展信速阅,居然是一封均州知州樊司年寄给驸马都尉王葭昇的家书。 「均州知州乃是我族亲,王氏本是北宋开国名将王全斌之后,先祖任忠武军节度使,歷经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北宋五朝,文武双全。但到我祖父那代,樊司年的母亲远嫁均州,这些年少有联络。可就在魏璟来找我的数日之前,我收到这封书信,信中樊司年希望得到鄙人引荐他到朝中就任,事成后必有重谢。他素闻我喜好书画,凡品难入眼,故愿献上传世名作《早春图》一幅。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樊司年是何方神圣?消失了二十年的画,朝中动用专人都苦寻不得,他一介均州知州,书画门外汉,简直无稽之谈?这信多半是蓄意引诱我先助他在东京谋得官职,再藉机以伪作诓骗。因此我收到信后也未曾放在心上。」 「呵呵,可是你没有想到,世上之事就是没有定数!」李崇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看来你也已经查到了那个画学生私盗《早春图》逃亡均州的事?」 王葭昇微微颔首:「的确,谁会曾料到,偏偏是在这危机之时,《早春图》的线索会重新浮出水面。当时魏璟来访后,要在数月之中去找那么大一笔钱财弥补亏空,除非找到当年神宗的这个秘密国库,不然绝无可能。我已年过古稀,身边能够调动的权力不多,为了不伸张,唯有将这封信作为最后的一丝希望。当时我想或许苍天怜我,让我有生之年能见一见这传世名画,又让这幅画解我燃眉之急。于是思忖一夜,第二日一早我便决定亲自赶往均州。」 「可是到了均州之后,你并未将《早春图》直接带回来?」 李崇克不解。 王葭昇发出悲哀的苦笑,明显透着不甘和懊悔:「如果当时我再能在均州待上十天半个月,《早春图》就能到手,可偏偏……我不该那么自信!」 洪知儒听得一知半解:「将经过仔细说了!」 「到了均州,樊司年便向我引荐了方衍州,此人是均州的地头蛇,《早春图》的消息就是他从黑市得知。据他说,有人近日出售神宗年间遗失的郭熙画作,此人在元祐五年回到均州,很有可能t?是当年从宫中带着画私逃。隐姓埋名多年,但不知是什么原因,近日在黑市欲出售此画,此人小心谨慎,每次都不亲自露面,也不透露姓名。当听到宫中和元祐五年这两个要点之时,我便产生兴趣。要知道这两个细节当年只有宫中经歷了此画失窃之人才会得知,那么说不定真的能顺着线索让《早春图》重现天日。我设了一个小小的局便引他上钩,这个严三将藏画拿出来售卖无非就是两种可能,一是贪财,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急着用钱。」 他鄙夷地付之一笑:「果然,后来的事你们也都清楚。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洪知儒盘问。 「人算不如天算,我本应该亲自将这件事督办到底,得了画先回开封,以免夜长梦多才是。可是偏偏我此时知道了方衍州有一个兄长!」 「你是说方野鸣?」 「不错。要找到国库宝藏所在,光有《早春图》是不够的,除了从这个画学生身上设法得到图之外,更关键的是找到另一副画的线索,并且知道如何用这两幅画去破解宝藏所在。当年,这个秘密被牢牢抓在神宗和王安石的手里。事情过去那么久,要让秘密重见天日,只有找到王安石当年的亲信。事有凑巧,这个方衍州的兄长方野鸣正是当时在西京南路一带颇为兴盛的承天教在均州的分堂堂主。而承天教的教主,正是当年王安石最得力的亲信之一——林擎。」 「所以你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便策划了让方野鸣两兄弟去偷袭承天教,逼林擎说出当年秘密?」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85页 「光靠我和方氏兄弟,以及手下那些鼠辈怕是很难事成。林擎为人机敏,要想引诱他讲出秘密断是不可能,只有以性命要挟。」 「所以你找到了卢昭义?」 王葭昇点头:「卢昭义当年跟随太后,这么多年来我通过太后身边的内侍高金福和他一直都秘密联繫,只不过,他的目的是剷除新党,而我的目的是找到《早春图》。不到必要时候,我不会请他出马,更不会暴露他隐藏的身份。这些年他自顾自在江湖上树立威信,在各门各派中安插了不少人马,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他追查宝藏的下落,最为合适。况且方氏兄弟二人唯利是图,为人轻浮不可靠,我也绝迹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任务放心交给他们去办。」 「所以你立即和卢昭义密会,将事情始末都和他说明安排清楚?」 「其实也并不复杂,一方面让方野鸣在均州接了《早春图》,卢昭义派玄机子亲自带入京中给我。另一边卢昭义找了烈鹰门,而方氏兄弟则和承天教内部的其他叛党里应外合,攻入总教,让林擎束手就擒。若当时计划实施周全,那么《早春图》和宝藏的线索,半月之后就能妥当送至西园,掌握在我手中。」 李崇克冷笑:「嘿嘿,驸马,你未免设想得太过完美,没有想到玄机子半路失了图,而林擎宁死不屈。」 「当时我和卢昭义将当年王安石的亲信一一列在纸上,本以为少了一个林擎,还有刘一照、还有于中仁,没有想到卢昭义这个混帐一事无成,反而让当年的知情人一次次殒命,最后自己也被逼到自尽收场。而玄机子比他老子更蠢,连《早春图》被掉了包都浑然不知。」他闭起双眼,咬牙切齿。 李崇克将王葭昇所说的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侧目道:「我还有一事不明,还请驸马指教。」 「你是想问,我是如何得到《早春图》里藏着秘密,需要找到另一幅图才能破解?」 李崇克郑重点头。王葭昇抬了抬虚弱的手臂,整理了素白的宽袖:「所有人都在外等候吧,留你李崇克一个人。」李崇克心中勐烈地抽动了一下,怔怔地想起一个尘封在记忆中的片段,他又随即觉得自己的猜测未免与此时毫不相干,太过荒唐。他迫使自己回过神来,对洪知儒使了个眼色,洪知儒一看时辰,若王葭昇果真服毒,那很快就要到两柱香的时间。为今之计只有顺着他把案情全都交代为上。他指挥身边侍卫退到屋外,将屋子团团围住,料他此刻身重剧毒,西园也已空空荡荡,搬不出什么救兵。 李崇克将房门虚掩,屋内又变得灰暗一片,两人在这书卷堆中透过浑浊的光线望向对方。李崇克只觉得对方虽是将死之人,可是眼神之中,却依然犹如深潭般藏着许多故事,他这一生,享尽了凡人不可能拥有的荣华富贵,又凭一己之力差点撼动了几代君王所守下的内藏,这样一个恃才傲物、目空一切的贵主,却要以这样的方式过完人生最后的一段时日,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王葭昇漠然道:「我这一生潇洒不羁,随心所欲,过着旁人羡慕不已的日子。可也正是这般的生活,让我日渐骄纵,久而久之变得与这世道格格不入。你一定会说,身为驸马,我还有何不满。」 李崇克没有回答,只默默地听他说下去。王葭昇看向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又与刚才不同,透过暗处闪出一丝犀利的目光:「若说我这生有没有最后悔却无法改变之事,那便是与仁安公主的婚事。若说我这一生有没有最痛恨却又无法迴避之人,还是仁安公主!」 李崇克的胸口仿佛被尖刀扎了几下,他的双耳发出嗡鸣,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王葭昇居然在临死之前,留他一个先帝身边的阉人在眼前,和他说起自己已故的亡妻,这不可能是出于偶然。是的,原来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素闻仁安公主贤良淑德,连驸马你的生母重病,公主都屈尊降贵亲自侍奉汤药。又闻当年公主病重,还不忘求先帝将驸马都尉从均州调回东京。如此贤妻,夫復何求?倒是驸马你的所作所为……」李崇克机械地阐述着这些世人皆知的事实,而王葭昇一旦听人谈起公主的这些贤德之举,都会泛起鄙夷和不屑。 他并不是不曾爱过这个温柔善良的妻子,可是她的地位毁了他的仕途,所谓的天赐良缘让他满腔的政治抱负化为虚有。作为驸马,他不但不能参与朝政,而且就连朝政大事都不能议论,甚至连跟什么人来往,也受到朝廷的监视。为此,他冷落她,远离她,而她不离不弃,这让他更加决意施以报復,他挥金如土,奢靡无度。他迎娶三妻四妾,在她面前寻欢作乐。正是经年累月慢慢的折磨,耗尽她对婚姻的最后一丝热情。 王葭昇冷冷道:「神宗去世之时,元祐元年哲宗即位,年仅九岁。神宗死前,将早春图的秘密告诉了哲宗,那么小的孩子想必对这个秘密一知半解,更别谈什么新政旧党的利害关系。我想当时高太后必定也是间接得知了这个宝藏的存在,但是神宗素来了解高太后的为人,以及他和司马光一心想要剷除新党的决心,一定会叮嘱哲宗皇帝不可将秘密的关键所在泄露给他人,尤其是太后。太后虽然极力想要追查这个宝藏的所在,可是这毕竟事关皇家声威,她断然不会大举调查。只有她身边最亲信的人,知道《早春图》关系着这个秘密宝藏。」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86页 「所以仁安公主是其中的知情者?」李崇克追问之下,对方并没有否认,李崇克惶恐道:「可是你与仁安公主嫌隙丛生,她为何会将秘密告诉你?」 王葭昇抬起头,看向阴影之中的李崇克,脸上洋溢着狡诈而得意的笑:「熙宁五年,流芳亭外,斜阳春色!」 李崇克一阵眩晕,向后退去一步,无力地反撑在一根门柱上:「你!你当时?」正是那一日,宋神宗命郭熙作《早春图》,预言大宋新政一帆风顺,举国兴盛。那一日,绝望的仁安公主受尽驸马侮辱,意图投湖结束生命,却被无意经过的李崇克意外救下。那一日,年少的李崇克与仁安公主交心而谈,他不知,自己竟然成了落魄公主的牵挂与寄託,也成为了驸马日后相要挟的唯一把柄,代价便是公主心中所守着的《早春图》秘密。 熙宁五年,《早春图》将宋神宗、郭熙和王安石三个名字用一根看不见的命运之绳串联起来,而缠绕在这根绳线之上的,还有另外三个本应远离朝政和政治中心的人。王葭昇咳嗽中带着哭和笑,奋力地喘气道:「李崇克,你做梦也想不到吧?所有的这一切,竟然会与你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繫?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的安排?到头来,我们所有人都是被它玩弄在鼓……咳咳……鼓掌之……之中?」他剧烈地咳着,李崇克瞪大了双眼在黑暗中搜寻着什么,仿佛眼前又回放出当年流芳亭外的场景t?,当年那个柔弱绝望的面容,那个与他倾诉衷肠的可怜人。等他再回过意识的时候,只听背后啪的一声,洪知儒破门而入,一步冲到王葭昇身边。 那个骨瘦如柴的身体已经瘫倒在书卷堆中,阳光再次从屋外照射在他惨白如纸的面腮上,嘴角、鼻孔和眼角,几道殷红鲜血如同在宣纸上的颜彩笔触一般,优雅地延展开去。 第67章 第六十六章:早春 黑暗之中,赵佶意识到自己的脑袋开始一阵阵地发晕,不知是眉寿酒的后劲发动,还是柳若眉适才让他服下的毒药开始起效。只听前方嘶地一声,瞬间双眼被一点烛光刺痛,整个密室在摇曳的光亮之下渐渐显现出原本的样子。他环顾四周,房间应该紧挨着刚才外面的雅阁,但未设有窗户。右面列着一排排高至屋顶的木架,屋子左侧靠墙是一组座椅,前方一大片空地,正对面的墙上悬着长剑,匕首等若干兵器。 「这里原本是樊楼西楼的一个仓库,藏储些酒器金石之类。如今我将它作为私用,密室的机关我已做了改造,一旦入了密室锁就只能从里面打开,外面的人没有三四个时辰是进不来的。」柳若眉说着走到一把扶手椅边一指:「官家,还请在此稍作休息吧!」 赵佶也无意反抗,此刻对他的「影娘」言听计从,对自己并没有坏处,便就着桌椅顺势坐下。柳若眉抬头对林于二人道:「我给你们两个时辰,在这里把图中的谜题给解了,不然别想置身事外,我们四人唯有一起死在这密室中。就算等外面的救兵进来,皇帝也已经是一具尸体。」 「柳姑娘,这谜题已经藏了数十年,如今才将这两张图合到了一块,短短两个时辰要破解迷局,岂不是比登天还难?」于墨霄皱眉道,他此刻已不再唤她名字,而是尊称一声柳姑娘。 「不是还有你的林姑娘在?难不倒她。」柳若眉嘴上说得利落,话里却带着一种别样的情绪,于墨霄顿时语塞。 林寒初不急回答,和于墨霄二人一起走到赵佶身前跪地叩首:「民女二人斗胆,恳请官家恩准。」 赵佶点头道:「朕知你们救驾心切,这未尝不可。」 「谢官家。」林寒初起身对柳若眉道:「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选择。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官家恩准,我和墨霄不如就放手一试吧。」林寒初淡然道,顺势从木架上拿起两个烛台,点着了放在桌上。于墨霄打量了一眼四周,从墙上取下一柄悬挂着的长剑,露出一个锁钩。他比较了下位置,大约高过他的头顶一尺,待回头看向林寒初时,对方也正盯着锁钩微微点头:「不错,就这里吧。」两人想的一样,林寒初小心地将画轴捧到墙边,于墨霄解开画轴外侧的束带,将天杆中间的绳带小心挂在钩上,用手拉了拉确定牢固后,才和林寒初一人一头,将两端轴头捧住,一点一点往下展开,直到整张画全部垂挂在墙壁上。 这一刻所有人都悄无声息,空气似乎变得凝滞,甚至连唿吸都暂时静止。密室之中,只有忽明忽暗的烛光,照着四人的目光游走于墙上画卷。林寒初捏紧自己正在微微冒汗的手心,她凝神而视,却不知从何看起,她觉得仿佛画中关于早春的一切都近在咫尺,但转念之间一切都变得不可触摸,只停留在画心纸被之上;她仿佛融入画面之中游走于古道溪间,却又浑然觉得自己不过视置身世外冷眼旁观众生芸芸;她仿佛一下子看全了画上的山石嶙峋、枝桠丛生,可又意识到所有意象都笼罩在一层薄雾瀰漫之中,什么都在眼前却什么都看不通透。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身后有人道: 「玉堂昼掩春日闲,中有郭熙画春山。鸣鸠乳燕初睡起,白波青嶂非人间。」 林寒初的背后响起赵佶的声音。于林二人总共才见过赵佶头一两回,故而并未察觉他声音的变化,而柳若眉与他相处数月,此刻却发觉向来沉着和蔼的皇帝,嗓音中居然无法掩饰地透露出丝丝激动。赵佶所念的乃是当年苏轼形容郭熙《秋山平远图》时所写的七言绝句,此刻虽然眼前的画作不同,但意境却相似贴切。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87页 林寒初愕然从片刻恍惚中被打断,她才迫使自己回过神来,赶紧闭了闭双眼,以冷静观画的心境再去审视画卷:如传闻中一样,《早春图》是一幅名副其实的大中堂,宽三尺高五尺给人一种气势上的压迫感,当悬挂于墙上之后,的确很容易让人有身临其境的错幻。 林寒初上前几步伸出两指,沿着画面缓缓在半空中移动:「从画面最下方的巨石延伸而出,经过『之』字迂迴布局,铺设出中间的松植岩壁、流水楼阁,继而隐入叠叠云雾之中,最后在画卷最上端再次出现『之』字远山,漂浮在若虚似幻的云雾之上。在布局上,郭熙的做法和其他名家相类似,上下留天地,中间大山堂堂, 『十字』章法将画面撑得饱满丰富。」 柳若眉尖亮的嗓音在一旁道:「所以你看出什么了?」 林寒初摇头:「从构图上来看,并没有太多刻意之处。」她凝视了一会缓缓又道:「空间感官上,这幅画讲求进深幽远远近难测,近景是硕大的窠石上挺拔的古松,石头轮廓线条粗犷之中层次丰富,笔势侧卧,较为宽粗,两株巨松的枝干针叶则极尖细挺健;树石运笔粗细之间变化甚大,用意则纤细灵巧,笔墨酣畅,千态万状,如行草书之流畅婉通。 「郭熙的运笔内藏玄机?」于墨霄问道。 林寒初踌躇道:「我曾经记得先生在教我观赏山水画时提到过一则关于郭熙的轶事,说当年郭熙看人在造山水壁,他看着觉得好奇,便叫那人不要用泥掌工具,而改用人手将泥巴附于墙壁之上,成型后发现凹凸错落,没有一处是相同的,甚为独特,等风干之后再用水墨画形,添加楼阁人物,这样造出来的山水壁浑然天成,别有风格。所以郭熙对手和笔的运用,向来有自己独到的方法,这几乎是他的一种职业习惯,并非专在《早春图》上显现。仅从笔法和笔触上去查找特别之处,未必可行。」她顿了一顿,再次指向画面中间:「画面中上方有主山,虽接近中轴位置,但因时有云雾穿绕其中,并没有厚实主山的压迫感,反而转转换为一种充满变化的形态。中轴上的主山并非单一峰头,而是一个若隐若现的「之」字形。较高的山头右侧,再配以左侧另一较矮峰岭;这一高一低、一主一辅的山峰配置,丰富了山体形态,此外,恐怕当时郭熙在作画只是还用它来比喻了一种朝纲和社稷的秩序。」 「最高的这座山峰,是比喻……比喻当年的神宗皇帝?「于墨霄破口而出。 林寒初点头:「我想应该是的,大君之临,寓理于物。不偏不倚,非显非蔽。」 于墨霄眯起双眼来回查看了描绘主峰的笔触和细节:「寒初,你看出什么特别?「 林寒初摇头,于墨霄又将目光投到右侧,突然心中一动道:「我知道了,适才在外面,赵柘提到全图上唯一用了不同颜色笔墨描绘的就是右侧这组楼阁,这样一看,果然它的颜色与其他部分不同,会不会奥秘就在此处?「 「左右两边,一边是平原河谷,另一边是重岭楼观,一边烟云飘渺,一边厚植浓阴,一虚一实,一重一轻,看似不对称,却隐隐将河谷上方的两抹远山轮廓与右侧重岭连在同一个水平线上。郭熙故意用这样的一种别出心裁的手法,将看画人的注意力引到了右侧,但是又没有失去整个画面的平衡感。至于这楼阁,如适才赵柘所说,伪造者制造了假的舆图,并将线索指向了这座楼阁。这一点上这个人巧妙应用了当时郭熙的作画意图,显得很聪明。若这个人真的心思缜密,就不会将这幅画里藏的真正线索那么明显地重复在它所设的圈套之中,而是会凸显这个楼阁的重要性,反而遮掩好最重要的线索。」 于墨霄点头:「这么说也不无道理。可是如果这也不对,那这幅画上果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以推敲吗?」 林寒初思索道:「或许这个迷局当真需要藉助第二幅画才能解开。」 她走到桌边,将漆盒中的舆图取出,小心翼翼地展开在桌上。这张舆图她曾经在无人处独自展开看过数次,对上面的内容和细节几乎瞭然于心。这张舆图的样式与赵柘的那张不同,它的画法不是立体的界画,而更像是一般实际使用中的舆图,只是俯瞰的平面图。林寒初挪过一盏油灯将舆图照t?亮,四人凑到桌前,于墨霄看了一眼舆图,又转头看了墙上的《早春图》,噫地一声喊了出来。 「怎么了?「柳若眉问道。 「这…你看这两幅画的尺寸?」于墨霄道:「这舆图粗略估计,才一尺半宽,长也仅两尺有余,明显比《早春图》小了近一半。」 林寒初嘆道:「没错,其实刚才赵柘拿出他的那张舆图时,我就已经有此疑问,按照他的说法,舆图和早春图的画心尺寸一致,他才用重叠的方法找到了楼阁处的线索。可是我手里的这张图的尺寸却与《早春图》全不相干,不管是竖放还是横放,都不可能与画心相吻合,所以我也并未参透,要如何才能将两幅画合併起来去解开谜题。」 「莫非你手里的这幅画也是假的?」柳若眉质疑。 「假的舆图曾藏于王安石遗体手中的木盒内,而这张舆图是当年罗丹青罗将军藏在王安石棺椁顶部密匦中的,并且封藏在王安石亲手所书的手札封皮之中,层层隐藏,若真不想留下舆图,何必要造第二张假图呢?直接拿走不是更安全?」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88页 赵佶惊讶:「原来你们连罗丹青的事都知道。」 林寒初拱手:「启禀官家,此事也是在我追查父亲林擎之死时得知。罗将军当年携舆图佯死离开京城,藏匿多年,可惜最后被赵柘设计擒获并残杀,我是最后一个见过罗叔叔的人。后来我将他的尸首带到江宁,埋在半山园附近。」 赵佶默默点头:「也是难为他了,罗丹青文武双全,朕欣赏他的画,也钦佩他的为人。倘若今日能出去,朕有意追封他镇国大将军。」 「民女替罗叔叔谢过官家。」林寒初哽咽。 「官家未免太乐观了,此刻你难道没有觉得自己开始头晕脑热,气息懈滞吗?」柳若眉在一旁冷笑。 赵佶深吸了一口气,顿觉胸口如被瓶塞堵住一般,再试着吸气只觉胸口奇痛,忍不住哎地轻唿出声。他按住胸口连连咳嗽起来。于墨霄朝柳若眉道:「柳姑娘,我们与你的过节你沖我来,何必为难圣上,你若有解药还是赶紧拿出来吧,我们恳请官家开恩,从轻发落。「 柳若眉冷哼一声:「于墨霄,你未免太往自己脸上贴金,儿女情长我早已淡忘干净,更犯不着为了你得罪圣上。今日我所作的一切,只是为了替我祖父讨回公道!」 「柳姑娘,你到底有什么隐情?不妨直说。」林寒初劝道。 「别再叫我柳姑娘,我姓刘!我隐姓埋名,沦落江湖,甘心成为赵柘的死士,不过是家中有冤难申。」柳若眉满口苦涩,神色激动。 「咳咳…咳…你祖父姓甚名谁?」赵佶强止着咳喘。 「一会你们自然会知道,别浪费时间了,先解开迷局再说!」柳若眉收起脸上的情绪,敦促道。 于林二人互望一眼,本想解开柳若眉的心结,可惜她并不领情。为了不耽误赵佶的毒发时间,还是要尽快想办法解密才是。两人深吸一口气,又重新将目光移回舆图。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林寒初回到早春图前,重新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甚至连装裱的部分和背面都检查了一遍,这幅画除了是一幅难得的山水佳作之外,其他并未发现蹊跷之处。况且此刻性命攸关,林寒初也没有心思好好去赏画。而于墨霄则是把舆图上的文字、图样、尺寸统统细查一遍,也同样没有新的发现,他将舆图上方两角轻轻拿起,覆盖在早春图前方,可是因为两张画的尺寸相差悬殊,根本不知该放在什么位置。尝试了几次,也没有找到舆图上和早春图上有丝毫重叠甚至关联的细节。 赵佶忍着疼痛,起身举起桌边的一盏油灯,走进于墨霄身旁,试图将画面照亮些。可兴许他走得不稳,一个踉跄险些倒地,幸好一旁的柳若眉一把搀扶助他的左腕。赵佶下意识地握住她纤细温润的手,可柳若眉如触电般躲了开去。这细小的互动并未被人察觉,因为就在赵佶险些倒地的时候,他手中的油灯也跟着翻撒出去,于墨霄只觉后面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 「官家小心!」林寒初上前将赵佶扶回座位,又拾起地上的油灯,重新摆弄好灯芯,从别处借了火点亮:「这屋中光线忽明忽暗,全靠这几盏油灯,我们得在灯芯烧干之前出去。」 于墨霄勐然回头,睁大双眼看着林寒初:「你说什么?」 林寒初被他吓了一跳,愣道:「我…我说我们得在灯芯烧干之前出去,不然——」 「不是,前面一句!」于墨霄急道。 「屋中忽明忽暗?」林寒初好奇答他。 「寒初,柳姑娘,你们来举着舆图!把灯给我。」 于墨霄迫切地一把接过油灯,而让林寒初和柳若眉一人一边,举着舆图站在离早春图几尺远的空地处,他自己则再向后退了几步。他来回挪动了几次,调整距离:「你们看!「于墨霄往墙上一指—— 众人回头望墙上看去,不约而同得发出一阵惊嘆。 第68章 第六十七章:生机 适才林寒初的话提醒了于墨霄,他利用油灯以及舆图薄如蝉翼的特性,在光源、舆图和早春图三者之间调整了距离,让光源透过舆图,将舆图在墙上的投影放大,并且重合在早春图的边界之上。因为舆图在强光的照射下几乎呈透明状,因此舆图上的各坊各街的位置、大小和名称全然投射在了《早春图》上! 屋中再次陷入了沉默,所有人的眼中飞快查看着画面上复杂的重影,而脑中飞快闪过无数的念头。也不知过了多久,于墨霄适才的兴奋又渐渐暗淡下去,先开口道:「为什么?还是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林寒初眼睛没有停下,安慰道:「别急,再看看!往往真相就在你我眼前,只是视而不见。」 她知道《早春图》和舆图所指向的是一个神宗当年所留下的,用于重开新政的国库宝藏所在。那么这个迷局的最终答案,应该是揭示如何找到这个国库。其中的一张线索是开封的舆图,那么极有可能最终会藉助早春图在舆图上确定一个地点,这个地点就是答案所在,但是这个地点到底在舆图上的的什么位置呢? 只听于墨霄迟疑道:「刚才我们推断,画面上主峰是郭熙隐喻的神宗皇帝,会不会线索就在主峰所在的这个区域呢?」 几人一同朝主峰所在的位置看去,但是发现主峰呈现之字形,映射在舆图上所占的区域显得很大,林寒初解释道:「主峰映射到舆图上几乎占据了从宫城以北拱宸门到内城东北端的封丘门之间的一大片。内城城墙绕城一周少说有二十里,南北稍窄约四里,东西偏长约六里,那么主峰所占之地大约有方圆三里,按照这样的一个范围去搜索一个仓库的位置,未免太过宽泛。」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89页 于墨霄接着道:「照这么说,如果要精确地定位到一个仓库大小的范围,除非是非常精细和确切的位置,那么在早春图上就是一个笔点那么小?」 林寒初抿住双唇,微蹙秀眉,仔细去看早春图上的那些细节,画上用细小笔触勾勒的物象着实不少,树枝、泉水、楼阁,还有山间的行人。比比皆是,起码有百处之多:「郭熙笔下的这些微小景物多如牛毛,而且他画的每根枝杈,每片山石都各有章法,要去逐一分析判断,在这短短时间里绝无可能。」 于墨霄伸手抓了抓头髮,无奈道:「可恶,到底还漏了什么关键的地方?还有什么特别之处我们没有发现呢?」 林寒初闭上双眼,重新在脑海中重复了一遍画面上的信息:岩石山道、古松草木、清泉溪流、楼阁古寺,还有什么?还有飘忽不定的烟云。而舆图上的信息则较为单一:城墙、街坊、建筑、地名。究竟漏了什么呢?她知道,如今自己的眼前已经掌握了该有的线索,但这些线索乱作一团,只有找到那根关键的线头,将它抽离出来,所有的线索才会排列清晰,一一按部就班地将迷局推进到最终的答案。这个线索究竟是什么呢? 她的眼前显现出当时神宗皇帝与郭熙在殿内作画的情景,想像着年轻的君王如何看待这幅具有别样意义的画作,想像他如何穷尽脑汁将一个宝藏的秘密优雅地融入绝世名画之中,不露痕迹又让人捉摸不透。对,让人捉摸不透!她骤然又惊又喜地回头:「我知道了!」 于墨霄道:「是什么?」 「是变化!从自然景致看,不论是直耸挺立的松树或是自岩壁长出的蜿蜒枝桠,或者是相近的线条造型中,变化多样,全无重复可举。其次,蜿蜒的山嵴与画面上漂浮的流云相互唿应,营造出一种虚幻的t?节奏韵律,仿佛雾气在画面中不停流动,这幅画最特别之处就是一切仿佛都是在流动的,一切都是崭新的,没有一刻是静止的。还有,你记得当时李崇克说的吗?神宗最后要让郭熙加入到画面里的是什么?「 「是…是新政的万千气象?」 「神宗皇帝当时说:卿之笔下,生机处处,可行可望,可游可居。既非拒人于千里之外,又怎可不无人烟?」 「所以,所以是人!「于墨霄惊唿。 「不错,自然万物恆古不变,唯有人,才是一切的变数,也唯有人才可以真正改变一切的註定,也就是神宗皇帝所要的,推动新政的真正动力所在。郭熙将过去按部就班的山水变换为充满人间活动的山水,这是前期许多画家一直孜孜不倦所渴求的。但是郭熙在综合以往各家风貌之后,在《早春图》中真正尝试了这种趣味和变化。《早春图》里重新汇整意图展现的正是大宋的生机!这才是这幅画真正与众不同的地方。」林寒初激动道:「神宗皇帝真是一个懂画之人,而郭熙也能在神宗的一语点拨之下,便能真正明白君王心中所想,若没有他二人君臣之间的惺惺相惜,便不可能成就这幅《早春图》, 如今看来,这种契机当真是千载难逢。」 「所以画中的这些人就是解开谜题的关键?」于墨霄见林寒初肯定地颔首示意,他顺势去清点画上的这些人物。这些人物如指尖大小,但并不算难找,当年郭熙总共在画面下方的五个地方布设了一十三个人物: 从画面的最右侧的场景看起,早春乍暖,冰雪消融,山泉缓缓地流淌在山涧溪口,一个早起的渔人或许收穫了今春的新鲜渔货,满意地撑篙归岸。与他相对的山体的另一侧,河岸边一家人结束了早市的採购,已离船上岸。听到传来的脚步声,家养的小犬出柴门迎接,兴奋地叫唤。年长一些的孩子走在前头,挑着腊肉之类的物件,看起来毫不费力。夫人抱着婴儿,相比之下,走在后面的应该是丈夫,他挑了满满两担的年货,喘着粗气用袖子擦汗。兴许是摇了一路的橹,刚上岸走了没几步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惹得身前的女主人频频回头关切。 左侧狭长的山径上,两名僧人结伴而行,似乎是云游在外的师兄弟。他们头上的枯木倒挂成迎客状,垂下的细长枝蔓落在一侧的巨石上。化雪后的石面光滑如洗,蒸腾着雾气,还映着淡淡的晨光。巨石的右侧,山径已变成了临水的木桥。山石后面,露出一个骑驴戴宽檐帽文士的脑袋,他正向本地过路人问路,路人腾出挑担的右手,指着前路,似乎在说顺着这条路再走十里地就到了。这条路的上方,笔直的山道上, 是策杖而行的背包客,和扛着锄头入山採药的农夫,兴许他们也是住在这大山深处的农人。 「墨霄,你还记得吗?当时老李说神宗皇帝曾经给郭熙一个薄绢布,如果按照如今的思路,那个很可能是为了告知一些定位,然后把这些定位复制到早春图和舆图上去。那个薄绢起到的是一个中间媒介的作用。」 于墨霄道:「你是说这十三个人就是当时神宗皇帝告诉郭熙的定位?」 「不错!我是这么认为的!」林寒初肯定地回答。 这十三个人物分为了五组,他们的位置在舆图上的定位一目了然,分别指向这五个地点,于墨霄从上到下,将这些位置一一读了出来:景灵宫、太平兴国寺、都亭驿、玄帝庙、醴泉观!林寒初疑惑道:「墨霄,你自小生活在开封,这些地方你应该比我熟悉,你觉得他们有可能是国库的所在吗?」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90页 于墨霄又盯着舆图来回看了半响:「景灵宫,按这个位置看应该是如今的景灵东宫,是真宗当年模仿唐代太清宫修建,用来安放各朝各代的帝王皇后画像。我记得十来年前,也就是建中靖国元年当今圣上修筑景灵西宫,特地到苏州、湖州採集几千块太湖石加以装饰,当时颇为兴师动众。下面的太平兴国寺是以宋太宗赵光义以自己的年号「太平兴国」赐封的,位于西角楼大街,寺内香火鼎盛,与大相国寺齐名。都亭驿嘛也是久负盛名,主要是接待他国使节的地方,同时也是举办皇帝赐宴、弔唁、习仪之地,还有就是大宋管理在宋辽人、金人的公干机构,地位非同小可。」说到此处于墨霄顿了一顿,他稍稍思忖有指了指玄帝庙道:「至于这里嘛,开封城里其实有好几座玄帝庙,但是这座内城东南角的是其中规格最高的一座。我记得家父曾说过这庙是当年和辽国修订澶渊之盟后所建,供奉的是真武大帝,以扬我大宋国威,保我边境永享太平。还有东水门内的醴泉观,我是最熟悉不过的。五岁那年,父亲曾带我师弟一同来观里听道,后来每次来醴泉观我们都去北院屋舍玩耍,对观里的一草一木都记忆犹新。」 林寒初听他说到这里时声音突然变了,安慰道:「又想起你父亲和师弟?」 于墨霄嘆了口气,点点头。他转换了下心情,接着道:「若说这五处地方,都是开封城内常年人来人往之处,若不是设有地库暗门,很难守得住硕大一个国库几十年不被人发现。此刻我们在这密室中无法一一前往求证,要如何才能从这五个地方一一排除呢?」 林寒初侧过过脑袋思量了片刻,又摇了摇头:「不对,还是不对。」 「怎么不对?」 「我们的思路不对,神宗皇帝和郭熙故意清楚地留下这五处地方,绝不是让我们逐个排除最后留下其中的一个,我想这五个地方的每一个都是线索,都很重要。」 柳若眉在一旁听煳涂了:「难不成这五处都藏有宝藏的线索?我们得去这五个地方,收集五个线索,才能找到宝藏?」 林寒初道:「你说的对,也不对。」 柳若眉睁大俏目:「林姑娘,你和我打哑谜呢?什么叫又对又不对?」 「是啊,寒初,快点把你想到的说出来,我们没有时间了。」于墨霄的急性子又上来了。 「所谓对,指的是这五处地方都至关重要,不能漏了一处,他们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联繫,然后才能引导到宝藏的所在。所谓不对,我猜测他们所暗藏的线索应该已经在我们眼前了,并不需要真的前往这五个地方再去仔仔细细搜查一遍。你们想,这些地方处于众目睽睽之下,人多嘈杂,那么多年了又经过数次翻修,神宗皇帝怎么可能会将线索藏匿其中,难保不会在经年累月之中丢失。」 于墨霄重重点头:「那你说的这五个地方之间的关联是什么呢?」 林寒初示意和柳若眉一起将舆图重新铺在长桌之上:「柳姑娘,有没有纸?」柳若眉一指右侧第一排的架子上,果然有齐备的文房四宝。林寒初取过一张最大开面的宣纸,覆在舆图之上,将景灵宫、太平兴国寺、都亭驿、玄帝庙、醴泉观这五处分别画上了五个小圈以示标记。她一手托腮,一手撑住手肘又陷入了沉思。 于墨霄看了一眼这五处的圈,独自走到木架上搜索起来,不一会拿着一捆细麻绳过来:「既然要找他们之间的关联,不如我们以每个点为出发点,将它和其他四个点连起来看看?」 「好主意!」林寒初击掌贊道,便拿出身边的佩剑,将细绳裁成若干长短,将五个点之间一一连接摆铺在宣纸之上。少顷,一个外侧四边四角的不规则图案出现在四人的面前,这个图案内部点线相连,组成了一个古怪的四角星形,而四角星的中央位置,又是一个四条线交错组成的不规则小四边形,南北稍窄,东西略宽。 「是这里!」柳若眉激动道:「十三个人物一一相连,最后围出的是这个区域!」 林寒初和于墨霄两人惊喜相望,于墨霄激动地拉住她的右手,只觉手指微凉,手心还在冒着汗。林寒初脸上一羞,轻轻甩开他。她举过油灯,正色道:「快看看它对应的舆图上的位置!」 众人在烛光下透过宣纸去看底下的舆图,只见这个不规则四边形透印在舆图上的位置指向的是南起西大街、途径御史台、钟楼、北至汴河的区域,从面积来看,虽然没有适才主峰所占的区域大,但是也有整整一个街坊的占地。 林寒初惊喜的脸色暗淡下来:「依然目标太大,似乎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若说关联,我们已经将这五个点之间所有可能的线都连了起来,一、二、三……八、九、十 —— 总共有十条绳线,才得到这个图案。还有什么其他可t?能呢?」于墨霄焦虑。 「或许…或许不是我们没有找到其他可能,而是…而是我们连的线太多了?」林寒初突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什么?太多了?」于墨霄傻了眼。 「我只是在想,这五处应该不是随便选的,如果只是为了圈定图上的一个区域,那能够围出这个区域的点和线应该非常随意——」 「你是想说为何郭熙和神宗皇帝偏偏选了景灵宫、太平兴国寺、都亭驿、玄帝庙、醴泉观这五个建造年代,使用目的不同的地点?」于墨霄顺着林寒初的思路说了下去:「也许选这五个地方,郭熙是为了能让这一十三个人物在图上的位置不至于太过突兀?」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91页 「既要考虑构图,又要考虑设定国库的位置,看起来的确不容易!」林寒初闭目轻轻嘆了一口气,她的脑海中回想起适才和于墨霄的对话,皇帝偏偏选了景灵宫、太平兴国寺、都亭驿、玄帝庙、醴泉观这五个建造年代,使用目的不同的地点,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等等,刚才于墨霄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现在如果将这两句话和她适才脑海中的一个想法串联在一起的话,是不是结果就唿之欲出了? 于墨霄和柳若眉看到她脸上惊异的神情变化,异口同声道:「是什么?」 林寒初试图控制住自己急促的唿吸,她咽了咽口水,稍稍整理思路:「如果说这五个地方之间有某种联繫,需要彼此串联起来,在这张舆图上我们的确可以用连线的方法将他们一一相连,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在空间上这种联繫太过累赘,那么在时间上呢?」 「时间上?我不明白!」于墨霄道。柳若眉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林姑娘是想说,这五个地方,建造的朝代和年份各有不同,它们之间的关联应该是——应该是时间先后的顺序?」 「没错!应该是这样的!我们只要从最早建造的那个地点出发,按照年代的顺序将它们一一串联,就可以获得线索!」 于墨霄凑近图仔细去看,的确这五个点的方位分布并无规则,不在一根直线上,如果用一根线将五个点串联起来,必定会产生线条的交错,从而将范围限定在一个比适才推断的区域小得多的坐标。那应该就是答案所在! 「事不宜迟——」林寒初拿起笔,等着于墨霄将这五个地点的建造先后顺序一一说出。谁知于墨霄抓了抓脑袋惭愧道:「不瞒你们,这五处我只知道大概的年代,比如这太平兴国寺应该是在太宗的太平兴国年间建造,玄帝庙建于澶渊之盟的后一到两年,也就是真宗景德二年到三年,但是景灵宫和醴泉观同样建于真宗在位之时,我真的很难分辨出两者谁先谁后,还有都亭驿,它的建造年代一直没有定论,似乎大宋建国之初就有设立,如此一来五处有三处年代未定,这该如何判断先后呢? 」 林寒初无奈地看着这个她又爱又恨地冤家,她自小在襄州长大,虽然来过开封数次,可对这里的地理建筑,乃是人情事故都属新来乍到,即便她对书画名家、各派风格瞭然于心,却也不可能仅凭只字片语让她猜测出开封五处古建的详细建造年代,只见于墨霄扭头期盼地看了看柳若眉,她自小在商粱派学武,在开封的时日也不算少,兴许她会知道。 「别看我,我可说不出来!」柳若眉两手一摊。 于林二人正陷入沉默,今晚他们已经在一次次的惊喜和失望中轮迴了无数次,真不知道这《早春图》的谜题还要折腾他二人多久。就在此一筹莫展之时,桌边的另一人撑起疼痛的身体,清了清嗓子,悠悠对他们三人开口。 第69章 第六十八章:冤案 耳畔传来赵佶的话语:「要知道这些地方的建造年代,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于墨霄一愣,随即拍手雀跃道:「对啊,官家治理京城十余年,对这里了如指掌,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于墨霄心下暗暗庆幸,此刻的赵佶不就是一本开封的活地图,活编年史吗?他这辈子兴许做梦也不会想到,某一天,高高在上的大宋天子,当今官家,居然和自己同关在一处密室之中,而且还成为自己破解迷局的助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无礼,赶紧抱拳单膝跪地:「还请官家不吝赐教!」 赵佶兴许是揣测出了他的几分小心思,投来一个漠然的目光,护住胸口咳了几声,等疼痛稍歇道:「如你所言,景灵宫乃是真宗在大中祥符五年肇建,随唐太清宫制度。神宗元丰年间广其制,始仿汉原庙之制,尽奉 诸 帝 后 御容。 每殿皆有馆御,前殿以奉宣祖以下御容,而后殿以奉母后,各揭以美名。朕登基之后,于御街以西立西宫,以神宗为馆御首,哲宗 次 之。新宫落成后,便有了一东一西两座景灵宫。」他顺势伸出手指在舆图偏左一两寸的空白处指了指,示意这是如今景灵西宫所在的位置。 他移动右手,顺着麻绳牵出的直线滑到太平兴国寺的所在的那个圆圈处:「太平兴国寺与东京城内的相国寺、开宝寺、天清寺齐名。原为唐龙兴寺,五代后周时期废为龙兴仓。我朝太祖开宝二年因僧人屡击登闻鼓,力请之下下诏重建,太宗太平兴国元年赐额为太平兴国寺。太平兴国年初有梵僧自西域入寺雅善华音,太宗遂在寺内设译经院。」赵佶又继续朝左下方挪动指尖,至玄帝庙处停下:「这处玄帝庙建于真宗景德二年,也就是与辽国修订澶渊之盟的第二年,玄帝即真武,乃玄天上帝,民间传五行属水,庙宇面北而建,顾名思义为平息北方战火,亦为顺应民心所建。」 赵佶换了个姿势,继续道:「往下就是都亭驿了。大宋自开国以来专设各族使节驿馆。往来国信所即都亭驿,掌大辽使介交聘之事,都亭西驿及管干所,掌河西蕃部贡奉之事,礼宾院,掌回鹘、吐蕃、党项、女真等国朝贡馆舍,及互市译语之事。怀远驿,掌南蕃交州、西蕃龟兹、大食、于阗、甘、沙、宗哥等国贡奉之事。同文馆及管勾所,掌高丽使命。诸司皆归鸿胪寺管辖。要说这都亭驿,位于汴河之上,据朕所知,晋朝天福五年时,此处原为上源驿,后来更名为都亭驿,后因宋辽交聘事务剧增,开宝年间,太祖下令重建都亭驿,至八年完工,契丹辽使来访,遂皆馆此处。」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92页 他最后将手指挪到了醴泉观上,轻轻叩击两下:「醴泉观乃真宗天禧二年始建,当时道人称皇城拱圣营西南的真武祠侧出灵泉,病者饮之多愈,真宗即命于此地建观。仁宗年间走水,后重修命名为醴泉观。」赵佶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按照林寒初适才的推断,那么若将此五处根据修肇年代依次排列——」他将宣纸上的绳线推抹到一旁,拿起一桿笔轻轻沾墨,顺势将五个墨圈相连:「便是从建于开宝八年(974)的都亭驿开始,到太平兴国元年(976)所建的太平兴国寺,到真宗景德二年(1005)所建的玄帝庙,再到真宗大中祥符五年(1013)的景灵东宫,最后连到真宗天禧二年(1018)所建的醴泉观。」只见赵佶一气呵成,用笔直瘦劲的线条将五个墨圈按照时间连接起来,又将一头一尾两个墨圈之间衔接,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图案。 众人纷纷将头凑近画面,屏息专注地盯着赵佶画出的那个图形愣了好一会,柳若眉忍不住讥讽道:「林姑娘,怕是你的神机妙算用在此处使错了地方,照你的法子,这五个地方根本交不出一个坐标来。」 林寒初心中的诧异不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少,她自言自语:「这不可能,这个思路不会错啊!」目光不停地在舆图上来回搜索。于墨霄扶住她的肩膀:「别急,会不会是这五处的建造年代不对呢?」 林寒初闭目摇头道:「官家记的怎会有错?不会——」 赵佶一言不发,只是又将头凑近舆图,仔细一一比对,少顷他抬头笑道:「思路没错,年代也没错,只是适才我们的眼神都稍稍偏差了分毫。」 「还请官家明示!」林寒初奇道。 赵佶左手拂起右臂垂下的袖笼,右手伸出食指点了点醴泉寺所在的墨圈。林寒初轻轻移开宣纸,復又查看舆图上的信息,发现紧贴着醴泉寺三个字的上方,还有另外三个一样大小的字,其显示的建筑位置,几乎和醴泉寺是一摸一样的,只是适才于墨霄从上到下读出五个位置的时候,或许因为对醴泉寺太过熟悉,才会不假思索地误将醴泉寺直接念出。 「此t?处对应的地点应该是封禅碑!」林寒初兴奋地道。赵佶点点头,继续解释道:「这一处的封禅碑,是当年真宗所倡建,它的位置在醴泉寺的北门,两者临街而望,因而地点容易混淆。当年真宗一行从京师出发,经长垣、卫南、澶州、濮州,郓州等地一路至泰山,行封禅,先享吴天上帝于圜台,再禅祭皇地祗于社首山。一月后回京,前后四十七天。岁末命编修《封禅记》,同时命工部在此处修封禅碑。次年正月,真宗召辅臣至此朝拜天书,后每年若此。真宗之后,歷代帝王虽然不至于年年拜祭,然但凡新帝登基,也会于此祭告天地、社稷、宗庙,岳渎,以尽孝德。 「原来如此,所以这碑的建造年代也是真宗年间!」于墨霄补充。 「真宗泰山封禅应该是大中祥符元年的十月,所以此碑是建于当年的十二月。」赵佶胸有成竹道:「因此适才连线的顺序就变了,正确的顺序应该是都亭驿、太平兴国寺、玄帝庙、封禅碑、最后才到景灵东宫。」他重新拿起笔将正确的线条又用更粗的笔迹画了一遍。笔落纸面,众人的眼光瞬间亮了起来,只见这五个点相连的六条直线,在纸上交汇出了两个非常靠近的坐标。 林寒初轻轻揭去宣纸,睁大一双杏眼妙目,只见这两个湿润的墨点,渗透过薄薄的宣纸,在舆图上恰好印在了一处建筑的左右两端——正是天佛寺! 「天-佛-寺?」于墨霄喃喃道,「天佛寺本身应该建于前朝五代,寺内有罗汉洞及罗汉塑像五百尊,但是最出名的是寺中那座如来塔,足有两百多尺,登塔可俯瞰整个东京盛况,如果我没记错,这塔好像就是,就是神宗熙宁年间建造!」 林寒初不敢相信追查了那么久,居然谜题顷刻间在自己的面前被层层抽丝剥茧逐一解开:「所以说,很可能当年神宗在造塔之时,将开启新政的宝藏藏于塔内?」 「至少现在舆图和早春图所揭示的线索统统指向这里,而且天佛寺如来塔修建的年代和当年神宗主持新政的年代也完全吻合,这不是一个有利的证据吗?」于墨霄斩钉截铁地解释道。 林寒初展露出笑颜:「黄天不负有心人,我们,我们终于解开这个尘封几十年的《早春图》迷局!出去之后,只要找到这个宝藏,那么新政就有復兴的一日,荆公、我爹、于伯伯,刘伯伯,齐叔叔,罗叔叔他们就没有枉死,而旧党就无法再用以此作为威胁,颠覆朝政!」她眼眶微湿,透过朦胧,仿佛看到了元丰党人当年意气勃发的样子。 「哈哈哈—— 你说的是些什么鬼话?!」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传到众人耳畔,只见柳若眉以往的温柔大方此刻荡然无存,面露愤怒而狰狞:「你凭什么说新党就是救大宋于水火之中的圣贤,而旧党就是十恶不赦的千古罪人?」柳若眉完全没有为解开这个迷局感到一丝欣喜,她仿佛将压抑许久的仇恨就倾注在了身上,欲寻找一个出口统统发泄出来。 于墨霄吃了一惊,他从未察觉,柳若眉竟然也涉及于当年的新旧党争:「柳姑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新党害的大宋和子不国,家不家,还有什么资格妄言重启新政?!」柳若眉恨道。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93页 林寒初被她不知哪里来的论断怼得哑然失言,她徒然回过神来,辩道:「柳姑娘,不管你对新党旧党有何看法,所谓新旧党争已经过去多年。如今你答应过,只要解开《早春图》的秘密就放我们出去,你不要食言才好!还望你速速交出失心散的解药,官家兴许会网开一面!」 「你急什么?!今天既然走到这一步,我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话音刚落,又听到赵佶痛苦的呻吟。「官家,你怎么样?」于墨霄关切地问赵佶。 赵佶歪斜地靠在座椅扶手上,嘴上低声叫着:「影娘,影娘!」 柳若眉见他喊得痛苦,心中恻隐之心渐起,犹豫片刻,嘆了口气,还是走近赵佶身旁,一探他脉搏果然气息混乱,距离他们进密室粗略估计已有一个多时辰,失心散的毒对不会武功的人来说,只要相对静止,虽然蔓延得不快,但顶多也撑不过两个半时辰。 赵佶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纱衣,他手上的温度沁入她的肌肤:「影娘,朕知道你不是存心要我性命,你有什么隐情?你告诉朕,好不好?」柳若眉听他说得温柔关切,即便她害他性命,赵佶依然没有说过一句要治她的罪。这几个月来,他们的数次会面赵佶都是厚礼相赠,温存呵护。柳若眉虽然从一开始就设计引他入局,可两人既有肌肤之亲,她也并非木石,全然无所触动。她心头一酸,不知该如何是好,扑簌簌落下泪来。 「影娘,你原本姓刘?「 赵佶问道。 柳若眉点头,压抑着酸楚,才开口道:「我本名刘若眉,祖父是元丰年间的礼部郎中刘挚,元祐年间,受高太后赏识,又得司马光提携,升为御史中丞,后拜尚书右僕射。」 「原来是刘莘老的后人!当年车盖亭诗案和同文馆之狱,新旧两党针锋相对,错伤之人众多!」赵佶压制住身体的疼痛,若有所思地点头。 「刘莘老?这其中到底有何冤情?」于墨霄当年还只是孩童,况且在党政后期朝廷有意压制其产生的不利谣言,因此他这个年纪的人对当年的案情始末并不知情。 柳若眉洒泪道:「林姑娘,在你的眼里,元祐恶贼害得你家破人亡,你做梦都想替你父母沉冤昭雪吧?可是你知道吗?元丰党人也曾害得我一家颠沛流离、客死他乡,在我的眼里,新党才是那个最十恶不赦的名字!」她抬起颤抖的手臂,从腰带之中摸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药丸,餵入赵佶口中:「官家,若眉无意伤你性命,只是被逼得走头无路,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我只想...只想..."说到此处,泪流不止,难以復继。 赵佶将药丸吞咽下去,缓了口气,对她柔声道:「只是想好好说给朕听,让朕替你主持公道,是吗?」 他抚了抚她纤弱颤抖的肩膀:「来,你现在就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有朕在,什么都不要怕!」 柳若眉举起纱衣拭了眼角的泪痕:「元祐四年,当时哲宗即位不久,高太后垂帘听政,元祐党人在朝中势力渐盛。当时的宰相蔡确过去是王安石的拥护者,元祐年间他在朝中颇受排挤。有人就利用太后对新党的厌恶,蓄意污衊谋害蔡确,以讨好太后。所谓的把柄是蔡确所写的十首《车盖亭诗》绝句,汉阳军吴处厚对其中五首加以笺注,称蔡确借写唐朝大臣郝处俊谏唐高宗传位于武后的故事,谤讪太后,阴怀异志。高太后勃然大怒,将蔡确流放岭南,不久便死于贬所。他的儿子蔡谓也受到了连,为了避难逃亡广西。几年后,哲宗亲政,蔡谓等到了报復守旧党的时机。蔡谓听说宋哲宗起用改革党,准备推翻司马光恢復的旧制,恢復王安石主持过的新政,于是回到了京城,试图联繫朋党,获取面圣的机会。」 「他当时一个罪臣之子,要面圣谈何容易?」于墨霄插道。 柳若眉冷笑:「哼哼,一个亡命之徒,真要面圣,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他的岳父冯京当时刚好过世,而冯京曾担任过太子少师,他得知哲宗要亲自到冯京家祭奠,便冒死来到冯京家凭弔,求见官家。哲宗知道蔡谓的身份后,同意召见。蔡谓一见官家,就向他哭诉。但是蔡谓狡猾的地方在于,他没有在哲宗面前直接哭诉当年父亲被吴处厚诟陷,而是对此事绝口不提,却说起叔父蔡硕曾在永州监仓邢恕看到一封信,来自太子太保文彦博之子文及甫。信上说,我祖父,当时的尚书刘挚有『司马昭之心』,曾在元祐年间打算协助太皇太后一同废掉哲宗,至于为什么要废帝,是因为太后出于私心,想改立自己的其他儿子为帝。」 于墨霄和林寒初一听之下,觉得不寒而慄,新旧党争之间为了争权夺利,居然纷纷使出如此阴招。所谓君王最忌惮的自然是自己帝位的名正言顺,若柳若眉所言属实,那么这个蔡谓以帝位为力据来诬陷刘挚,当真是要将刘挚至于死地。 只听柳若眉又道:「哲宗自然震怒,回到宫中,他赶紧召来章惇等人商议此事。章惇作为新党自然不会放过打击旧党的机会。章惇建议让当时还是户部尚书的蔡相蔡京审理此案,下令将我祖父抓到当时本用来接待高丽使者的驿馆同文馆。」 「后来如t?何?调查清楚了吗?」 柳若眉无奈地摇头:「蔡京调查之下,发现此案确实扑朔迷离。蔡京首先盘问了文及甫,问他为什么要给邢恕写这么一封信。文及甫回答,他在信里写的是,刘挚得宠之后,曾借哲宗的名义,扳倒身边其他重臣,并没有说刘挚想要废帝。他会这么说,只是因为刘挚曾经弹劾过自己,一时气不过,所以写信给了好友邢恕,权当发泄。蔡京听后便又找了第二个证人邢恕。邢恕本是旧党中人,曾与司马光交好,可后来神宗起用王安石,邢恕有如墙头草,便又去巴结蔡确,没想到蔡确遭遇车盖亭诗案,邢恕跟着被一同被贬官。哲宗亲政后,邢恕知道新党重被启用,于是又转头与章惇等人交好,此时回到朝中,担任刑部侍郎。邢恕当时心知肚明,文及甫的这封信中,我祖父刘挚并没有要废掉哲宗,但是如今他已是章惇的人,不可能反过来和自己人唱反调。若在此案上不能扳倒我祖父,那么章惇必定会对自己怀恨在心,仕途堪忧。因此,他谎称当时的信件已然丢失,并且一口咬定,刘挚确实曾与高太后谋划废帝,请蔡京一定要彻查此案。」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94页 「证人的说辞不一致,关键证物又丢失,这不是成了无头案?」于墨霄嘆道。 「的确,蔡京当时越听越煳涂,发现无法继续追查,于是决定对我祖父动刑,逼问真相。可是不管如何严刑拷打,我祖父仍坚持自己没有废帝的心思,蔡京根本问不到什么。向太后知道后,劝说哲宗当年高太后不可做出这种事,既然皇帝找不出别的证据,便不要再追究下去了。」 于墨霄点头:「向太后的做法的确合情合理,这党争本来就害人害己,及早收手为妙。「 「你想的未免太过天真。当时哲宗的确是听了向太后的劝,将文及甫释放。可是章惇哪里肯善罢甘休,他继续上奏哲宗,说旧党司马光等人废除新法,目的就是为了帮助高太后废帝,不想让宋哲宗亲政。哲宗当时亲政不久,处处仰赖章惇,于是仍然不顾青红皂白,绍圣四年将刘家上下流放兴州,我祖父刘挚不久便含怨而死。而家父和叔伯们备受牵连,无一例外命运坎坷,又遇上了疫病,短短几年,家破人亡。当时我才十一岁,和母亲二人一路乞讨前往开封,想为祖父和父亲讨回公道,可是母亲过去养尊处优,哪里守得住一路的风餐露宿,才走到半路就得了一场风寒去世,留我一个人,摸爬滚打回到开封。后来便遇到了赵柘,将我救下养为死士。他答应为我家族洗脱冤屈,所以我才为他潜入江湖,甘做卧底,可是到头来,到头来——」说到这里她已泣不成声,赵佶握住她颤抖的右手,轻轻爱抚。 「你希望朕替你祖父平反,还你刘家公道?」 「不错,我祖父、父亲和叔伯们,一生为国为民,政绩卓着,断然不该落得如此下场!」说罢她一头跪倒在赵佶面前:「若眉斗胆,事到如今,请官家赐我一死,以换我祖父的名节和刘家上下的清白!」 柳若眉的话音未落,哗啦啦一声闷响,只见适才密室的入口之处射进一道光亮,紧跟着是飞扬的石土尘灰。原来众臣无法破解钥锁,无奈之下用了最蛮横的办法,将室门用火药炸出了一个缺口。 第70章 第六十九章:死局 官家的召见比预期来得要快。樊楼之变后,密室中的四人不同程度地被入口炸裂的飞石木屑所伤,曹廷海和张商英虽是无计可施,可损伤龙体之罪无法免除,因此都各自去领了杖责。柳若眉被直接带去了刑部关押,而赵佶经过了一夜的雪上加霜,兵变在先中毒在后,已是负累之极,悻悻坐上龙辇回了宫。 林寒初与于墨霄顾不得疲劳,连夜去与老李会和,可是匆忙赶到西园,却听在园内处理后事的大理寺侍卫说,李崇克一个多时辰前直接跟着洪知儒去了大理寺。不曾想老李一呆就是两日未出。等到第三日一早,两人收到一封从大理寺内送出的书信,老李在信中寥寥数行将驸马府的经过原委简单和二人陈述,最后只说自己还在与寺正洪知儒梳理案情,待结束后再与二人详谈。 合上信封,林寒初与于墨霄二人匆匆将驸马的案情与整件《早春图》事件串联,还未细谈,却等来了宫中的召见,而且是官家身旁的内侍李彦亲自前往御剑派传旨。诏书上只写即刻招二人进宫面圣,不得有误。诏书上的口吻,既不像是褒奖二人是救驾有功,也没有说是要兴师问罪,是祸是福,不得而知。 六月的开封时近夏至,虽不至太过暑热,可潮闷之气让人心情无法舒朗,林于二人随李彦乘一辆马车缓缓驶出武学街,途径熙攘的街市,过朱雀门,又一路沿着内城的御道,只片刻时间便已在宣德门内宫城的石阶上平缓而驰。车中的闷热更加重了尴尬的气氛,于墨霄客套地问了李彦几句,对方也并没有投来和颜悦色的答覆,更没有透露此行的圣意。林于二人思索忐忑间,马车缓缓停下,一掀车帘,外面居然已下起了霏霏密雨。 刚刚踏上湿滑的青砖地面,突然自东北方的天际闪过一道煞白的光亮,林寒初下意识地朝空中望去,灰暗天空映衬下,眼前的宫殿偌大如即将压顶的山峦,并没有鸟啼金殿月,鹭集玉阶霜的宏伟雍容,反而在那一道骤然间撕裂天空的闪电照耀下,森严压抑的重重宫阙瞬间散发出一种惨白可怖的锋芒。透过薄雾状朦胧的雨线,檐下「垂拱殿」三个字若隐若现,不可分辨。 紧接着的是一阵轰隆作响,震耳欲聋的雷声,起初如万马奔腾,随后如狰狞的巨兽咆哮。天地间,似乎一切在这一刻化为混沌。林寒初只见李彦回头看着他二人,嘴唇动了一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于墨霄怕了拍她的肩,她才油然回过神来,两人各执一把油纸伞,匆匆踏上数十级台阶。 「寒初,今日不论如何,你都不能一个人承担,答应我。」于墨霄侧过脸来在她耳畔轻声却坚定地道。他皱眉询问地看着她,少顷却不见她回答,又一把抓住她握着纸伞的手,只觉虽是初夏,却依然指尖冰凉:「你是不是已经计划好了什么?」 林寒初向他投来一个苦恼的浅笑:「官家的心思,谁能猜透呢?况且我本就中了寒毒,时日无多!」她抬头看向暗沉的宫殿,又准备迈开脚步。于墨霄却加重手中的力道,一把将她拉近:「我不许你这样!」 她看着他关切又急迫的眼神,不知怎的,当日在舒州城客栈内的一幕又浮上心头,那日他也是如此,为她焦急万分,气恨她自暴自弃,可又不知该如何救她,最后只不顾一切地抛下一句——若你难逃此劫,那我便与你死在一起!是啊,若今日当真又是她林寒初註定的劫数,那么眼前这个痴人必定也不可能独活。今日,真的会走到如此吗?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95页 她心中半是甘饴半是伤怀,回望他道:「墨霄,因对劫数,无非是尽人事。此刻我们所能做的,唯有不违背自己的心。我相信官家也并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一个懂得珍视《早春图》的君王,必定也懂得如何去留存所谓的生机。你说是吗?」 于墨霄怔了一瞬,他并没有完全明白她那句话的意思。生机?指的是什么?若官家执意让所有证据归于尘土,他们的生机又会在哪里呢?他再次低头,却发现自己已不自觉地松开了紧握着林寒初的手,任由她快步跟随李彦,没入昏暗的大殿。 垂拱殿位于后宫的中心位置,南北两面足足有五开间,梁架呈六椽袱前接乳袱用五柱,单檐九嵴顶。踏入庞大殿内,空旷而沉重的气息仿佛一剎那将这个空间与外界隔绝开来。大殿之中,只见几个紫绿朝服的官员已背对门口而立,显然他们先自己一步到。殿后高处,只见赵佶侧脸端坐九龙椅上,见李彦带着两人入内,稍稍偏过头来看向他们这个方向。 「于墨霄,林寒初参见官家。」两人的语调不急不缓。话音刚落,那个紫服背影回过头来,果然是张商英。可他脸上的神情却让林寒初愣是心中一沉,今日的张大人不似当日在涧南园中闲适洒脱,也不似前日在樊楼时的运筹帷幄,显露在她眼前的是一个似乎老迈了十年的张商英,深陷的双眼隐隐透露着惊恐和无奈。 未来得及细细踹测张商英的意思,只听坐上的赵佶道:「于墨霄,林寒初,你可知道朕今日为何召见你们二人?」 「草民愚钝,还请官t?家赐教。」于墨霄机械地道。 「张商英,洪知濡,你们来说说,这两个人所犯何罪?」 赵佶一字一顿道,冷若冰霜的语调中未带丝毫感情。 原来着绿服的正是大理寺正洪知濡,他转过身来,侧对皇帝,拱手欠身迟疑道:「此二人…此二人擅闯后宫,谋害宦官,此外对《早春图》的线索知情不报,犯有…犯有欺君之罪。」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看来当日他俩潜入宫城逼问高金福的事情,还是被泄露出去。林寒初听闻此处倒并不意外,只是惋惜多半是他们救出的小太监刘有林被捉拿回去,屈打成招,此刻不知是死是活。 赵佶接着道:「罪当如何?」 洪知濡踌躇,张商英在一旁跪地俯首道:「官家,念在于墨霄和林寒初乃忠良之后,此番又是为了追查线索歷经艰难,前日在樊楼救驾有功,还请官家网开一面!」 赵佶无视张商英的求情:「洪知濡,罪当如何?」 洪知濡微微颤声:「罪当…诛!」话一出口,便同张商英一般跪地俯首再也不敢抬头看于林二人一眼。 垂拱殿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赵佶的一声令下。所谓「垂拱」两字,指的是君王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衣拱手,不费气力而天下治。每一位君王的内心都再清楚不过,这两个字虽然吉利,而无非是一种不可企及的奢望,在大宋的歷史上,没有一位官家可以和颜悦色地将天下治理妥当,甚至没有一位官家可以顺应自己的内心,在这九龙座上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道命令都是君无戏言,都是不得不做的选择,都是浸满了鲜血的现实。所谓「垂拱」,说到底,只是仰仗于权力之上的统治,强压于万民嵴背上的顺从。垂下的是无可抵抗的双手,拱上的任君摆布的项上人头。 这殿上的每个人都再清楚不过,赵佶长出一口气,终于沉沉喝到:「来人,将此二人绑送刑部,听候发落!」门口的四个带甲侍卫,再熟练不过地从殿外快步而入,一左一右将两人的手臂向后一架,便欲拖出垂拱殿去。 「且慢,草民有一言,希望官家听后再做发落!」林寒初的声音如同深冬的密林中,一只疲累不堪的雀鸟向未知深处那一点微弱的暗光发出的鸣叫,决绝而又坚定,不带丝毫的怯懦。 赵佶的表情泛起一丝微末的涟漪,他缓缓举起右手,示意侍卫停一停。林寒初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关于她和于墨霄的生死。她挣脱侍卫的挟持,无畏地朝殿上向前数步,与赵佶面对面而立:「草民以为,官家并不是真的要至我二人于死地!」 张商英摇头劝道:「寒初,小心你说的话!」 「多谢张大人关心,寒初只是想说,官家圣明,知晓我还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向官家奏明,断然不会现在就将我二人押入刑部正法,而让《早春图》的线索就此断绝!」 张商英疑惑,《早春图》的秘密早已在当日密室中揭晓,当事人也都妥善处置,怎还会有重要线索。他不知这是不是林寒初为了自救才说的推辞,因而便闭口不言,只皱眉焦虑地望着她。 「哦?这么说,你认为此案还未完?」赵佶慢条斯理地道,脸上不自矜浮现出一种若有似无的笑意。 「不错!草民以为,天佛寺根本不是真正的答案。」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表示出出前所未有的震惊。 赵佶眯起眸子仔细端详林寒初:「林寒初,朕提醒你,考虑清楚再说下去。」 张商英瞥见赵佶的表情,他和洪知濡对望一眼,请示道:「官家,此事事关皇家机密,微臣与洪寺正,是否该迴避?」赵佶做了个默许的表情,又示意殿上的四个侍卫也暂且退下,一会功夫硕大的殿内只剩下他自己,林寒初和于墨霄三人。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96页 「现在你可以放心说了,林寒初你记住,若有一句说错或是说了朕不想听的,你便走不出这垂拱殿了!」 「寒初遵旨。」林寒初回身看了一眼于墨霄,只见他此刻也正望向自己,微微颔首投来一个肯定的眼神。她微微整理了一下思绪,还是鼓起勇气:「其实所有的一切都逃不过官家的布置!」 赵佶脸上露出一个等待许久的笑容:「哦?是吗?此话怎讲?」 当日在密室中解开所谓的迷局,得知神宗皇帝精心布置下的迷局所指的就是熙宁年间所建造的天佛寺时,我的确十分兴奋,可能因为当日太累了,加上随后被火药的余波所震,我便没有对这个答案再去多加印证。第二日,我与于墨霄的确到了天佛寺希望再去查证一番,可是官家的心思的确缜密,第二日一早,开封城内最大的十来座寺院便以即将迎接天竺舍利为由,派遣了重兵把守,对民众关闭半月之久,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天佛寺。这样一来,一可以掩人耳目,不让人知道当日解开的《早春图》之谜所指向的目的地到底是何处,二也可以杜绝于墨霄和我前往天佛寺再做查访。 赵佶好奇地看着她:「所以呢?」 「可是寒初认为,官家之所以要这么做,并不是为了防止我们发现天佛寺内的宝藏,相反,官家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要防止我和于墨霄发现天佛寺内根本没有宝藏,或者说天佛寺这个答案根本就是不成立的!」 「你为何这样认为,又为何如此肯定?」 「原因有三。第一:假设天佛寺当真是藏宝所在,而官家又安排了后面的重重把守不让人接近天佛寺,若宝藏的秘密当真如此秘不可宣,那么当日在樊楼密室中的三个人,柳若眉、于墨霄和我根本就不可能活着离开樊楼;第二:我仔细回想了当日在密室中的解密过程,期间我和墨霄数次遇到瓶颈,但是最关键的时刻,都是官家你故意提示我们,你故意将油灯撞翻,来提示墨霄需要利用光源、舆图和早春图之间的距离来调整投影的大小。第二次又是官家你娴熟无误地将五个地点的肇建年代一一告知。最后当我和墨霄误将封禅碑和醴泉观混淆起来,而无法得出正确的交点时,依然是官家你提醒了我们。草民愚钝,若不是当日官家的提点,或许再多给上我们两个时辰,不,甚至是两日,也决计难以解开其中的谜题。」林寒初低头拱手自谦。 「你这么说,或许只能说明,我身为神宗皇帝的子嗣,从某处得知了图中的奥秘,便引导你们得出最终的结论,你又为何能断言这个答案并不成立呢?」赵佶微微低头,摆弄着拇指上一枚羊脂玉扳指反问道。 「首先自然是官家对这个答案的态度,适才我已经说了,第二点还是那张古怪的舆图,虽然我们最后利用了光影来调整舆图在《早春图》上的投影大小,最终让两张图的尺寸得以吻合,可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偏偏当年神宗皇帝交给王安石的这幅图要比《早春图》小上那么一大圈?明明可以让两张图的尺寸一样,这样才更方便作画时的定位不是吗?后来,我突然想起了罗丹青在临死前,当着赵柘的面,和我说的关于第二张图的线索的一句话。」 「哪一句话?」赵佶挑眉脱口而出。 「他说:『其实你已经找到了它,但也有可能永远得不到它。』一直以来,我都只把那句话放在了当时的语境中去理解,以为罗叔叔指的是舆图藏在我曾经去过的王安石墓中,所以他说我已经找到了藏图的地点,而后半句所说的可能永远得不到它,指的是他把假图藏在了尸体手握的漆盒中,而把真图藏在头顶的密匦之中。后来赵柘的确只得到了假图,而我机缘下开启密匦,得到藏在《元丰冶谋遗事》册页之中的舆图。所以,长久以来,我便一直深信结果完全印证了罗叔叔死前的遗言。可是这几日反覆思索,当我有了刚才所说的第一个疑点之后,再去回想他当时的这句话,却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 「你未免把罗丹青说得太过未卜先知!」赵佶笑道。 「或许吧。可是此刻再理解这句话,我认为它真正的含义是:即便能够得到密匦中的那张图,但很可能在我找到它的时候,也已经是被官家你替换过的舆图。」她仔细端详着赵佶的表情,见他此刻含笑不语,并没有震怒,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草民以为,新政关乎的这个国库宝藏终究是为皇家所有,虽然当年新政乃王安石推进,但是岂有皇家不能干预之理?罗叔叔曾亲口承认自己在元祐二年秘密进宫面见哲宗皇帝,并将那幅《山禽腊梅图》交给哲宗保管。t?我曾听赵柘说过,这幅画在宫中库房内收藏多年,直到当今官家你即位之后便经常将此画拿出赏玩,并且题诗其上:山禽矜逸态,梅粉弄轻柔。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官家你精通书画,早已参透了这幅画中的奥秘,并且数年前就派人找到了罗丹青,并让他告知了舆图的所在。罗丹青临死前,因为赵柘就在近旁,他自然不可能说出这其中的原委,所以只能设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哑谜,让我和赵柘自行去理解。还有一点可以证实我刚才的推测。赵柘工于心计,做事谨小慎微,他手下的人亦是如此。王安石的墓穴和棺椁只有方寸大小,赵柘的人发现尸体手中的舆图,必定也会检查一遍周围,想必不会错过密匦的这个位置。可是在我到达墓穴时,却发现密匦中的册页安然无恙,我一直以为或许只是赵柘的人一时疏忽侥倖让我得到,可是现在想来,多半是官家料事如神,在赵柘的人取走了第一份假图之后,才将这第二份假图藏入密匦之中,等我来取。而自从我第一次接近半山园开始,我和赵柘的一举一动,从未逃过官家的眼线。」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97页 赵佶凝视着林寒初,他身体微微前倾,试图将面前这个面容娇俏而绝顶聪慧的女子看得更清晰一些,此刻只要他动一动手指或者一个召唤,这棵柔弱的花草便可在世上消失,而那些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也会永远消失在这个阴沉的宫殿之中。他真的要如此做吗?明明是从清澈早春伊始的一份祈愿,却要在他手上终结在一个污秽泥泞的雨夜之中吗?寂静之中,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头颅中思考发出的细碎声响,许久他对大殿之下的瘦削身躯道:「林寒初,如果朕现在要你做出选择,你是愿意以自己一死来换于墨霄的性命还是于墨霄死,你可以安然离开东京?」 于墨霄与林寒初都是心头一惊,没有想到赵佶居然会问出这样一个两难的问题。于墨霄毫无迟疑:「官家,我愿意替林寒初受刑,请官家让她安然离开!」 「不!墨霄,你难道忘了我们进来之前所说的话了吗?」 林寒初争辩。 赵佶不急不慢地道:「住口!我只是问林寒初,告诉朕你的决定!」 林寒初眼中突然有什么灼热的东西,不受控制,一涌而出,她笑着回望了一眼身旁的这个男子,那个彼此伤过爱过的人,江湖迢迢,终不枉相识一场:「墨霄,对不起! 」 「寒初,不可以!」于墨霄冲到她面前,拥住她颤抖的肩膀,用力摇头制止。 「来人!将于墨霄拖出去!」赵佶高唿门口的侍卫,四人一同入内,将撕心裂肺的于墨霄打晕并生硬地拉出殿外。 「官家,若我愿意为他去死,你是否一定会让过他,让他安然离开?」林寒初含泪道。 「君无戏言。」 「我愿意为于墨霄而死!」 「眉贵人,赐药。「 话音刚落,林寒初诧异地看见九龙座屏风后居然窈窕而出一个端丽雍容的妇人,她手中端着一个镜盒,盈盈走到林寒初面前。那人不是柳若眉还会是谁?原来刚才的一切她都在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柳若眉投来一个熟悉的明媚微笑,轻声道:「你不必觉得奇怪,如今我已是这深宫之内的眉贵人,天下再无商梁派女侠柳若眉。这是我和官家之间的秘密,是我唯一可以为我祖父洗脱冤屈的途径,也是他唯一可以将我拴在身边的手段。一切不过是场交易。」 林寒初忍住泪眼,惊讶地盯着她,自始至终柳若眉都用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看着她,可是却再也没有说一句话。良久,林寒初还是将锦盒中的药丸服下。 「林寒初,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赵佶问。 「官家,若寒初没有猜错的话,神宗皇帝留下的那份舆图,也就是那份货真价实的舆图,所画的是二十年前的开封城地图,只不过假图画的是开封内城,而真图所涵盖的则是整个开封,包括外城的舆图!我最后的心愿,想要看一看真正的舆图,斗胆肯请官家赐我一个时辰,破解真正的谜底,寒初别无他求。」 第71章 第七十章:紫宸 紫宸殿位于垂拱殿的东面,仅百步之遥。林寒初在两位内侍一前一后的看管带领下,穿过两座宫殿之间的围墙,片刻间立于紫宸殿的重檐之下。她抬头仰望着这片华丽的建筑以及身后模煳的宫城,雨线如注,天地昏晦,如同一座无形的巨型笼罩,无论深宫中今日发生了什么,似乎都可以被沉默无声地悄然掩埋,如同用手掌抚平一块丝绸上隆起的褶皱,不露痕迹。即便是张商英和洪知濡这样的重臣,在强大的统治和社稷面前,死谏也只轻若鸿毛;即便是像赵柘和王葭昇这样的皇贵,在官家的眼中也只是碍眼的芒刺,拔之即可;即便是柳若眉这般坚毅而清傲的杀手,也只能以女子身体来做筹码换得满门名节,在这样的危势之下,她和于墨霄的言行又能算上什么呢? 林寒初的脑中浮现起李崇克曾对她说过的那段回忆,那段属于这座宫殿地回忆。她不由想到当年的郭熙在被神宗招入紫宸殿的那一日,迎接未卜命运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那一刻,是否也怀着和她此时如出一辙的心情?此刻她终于意识到,终究自己是错了,大错特错。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君王和翰林待诏的惺惺相惜,没有伯乐与知音,没有千载难逢,有的只是命运的安排,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她终于苦笑着摇了摇头,踏入紫宸殿 。 与垂拱殿的暗沉严肃不同,紫宸殿内此刻点燃着数百根蜡烛,不仅让殿内明亮如昼,更驱散了雨天的湿气,加重了夏日的暖意。林寒初第一眼看见的,是殿内放置的几面巨幅屏风,丝绢略显陈旧,但画上笔触依然生动如昨。瑞鹤、修竹、海棠、灵石四样各占一屏,虽然都是出类拔萃之作,然而从风格技巧来看,显然出自截然不同的四人之手。特别是那灵石,轮廓栩栩如生,峦岩笔锋粗顿与顺缓交织,暗部皴笔细密,亮部皴笔疏松,笔意韵动多变,笔触张弛有度。 「那幅灵石——」 林寒初不自知地伸出手指了指画着山石的那面屏风。 走在她身后的内侍瞥了一眼,随口道:「是郭熙郭待诏的亲笔,其余几幅也都是出自翰林院的大家之手:崔白的竹、葛守昌的海棠、艾宜的鹤,都是官家心悦的,才一直放在这殿里。 果然是郭熙,难怪如此熟悉。林寒初对着四面屏风正出神,只听前面的内侍已经站在了殿后方西北侧的一个几案前:「林寒初,这边请吧。」随即将桌上盖着的一块素锦缓缓掀走。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98页 她缓步走上前去,一看桌上之物不禁瞪大了双眼:只见那素锦之下,安然呈放着两张叠在一起的薄物,三尺见宽,盖满了大半个几案,长度则更是超过了一截,稍稍垂出案檐。下方一张微黄的织绢上腾摹着苍松老岩雾霭裊裊,正是当日在密室中初窥的《早春图》,上面覆着的一张则半透明状,密布着线条与字迹,尺寸与早春图的画心刚好恰如其分地贴合,质地与颜色,比起她之前得到地那张舆图更显古旧。 这才是当年宋神宗赵顼交给王安石的那张舆图,而原来赵佶早就将一切都布置妥当,甚至在她还没有提出要尝试解开谜题之前! 「官家吩咐,给你一个时辰!」 边上的内侍阴阳怪气地陈述道。说罢他翻起白眼,面无表情地向空中望去,和另一人便各站在几案的一边,再不言语。林寒初也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开始研究起面前的两幅图。 殿中的铜漏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滴答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殿外淅沥的雨声已经消失,而转为雨水从琉璃檐角滴落的声响,与铜漏的声响一高一低,此起彼伏,提示着林寒初时间的缓缓流逝,直到她听到殿外有人唤了一声:官家到。 林寒初抬头间,仿佛被紫宸殿内的烛火灼热了她的双眸,她深吸一口气,这种恍如隔世的清澈感让她心中为之振奋。终于走到了最后的一步,等这一切在天昏地暗的宫城之内被掩埋了二十多年后,等歷经了三代君臣竭尽所能的掩藏和揭示之后,今天,她要让一切都真相大白。 「林寒初,一个时辰已到。」赵佶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她。 「谢官家圆了寒初最后的心愿。」 「这么说你都弄清楚了?结果可还满意吗?」赵佶试图掩藏起话语中的一丝丝惊异,依然以一贯那种为君者平和的口气说道。 「寒初不知是否该说。」 「无妨。」林寒初并没有抬头看t?他,但只听见身边的宫人都默默退了下去,想必此刻的紫宸殿中又只剩下了自己和赵佶。只听皇帝轻嘆了一口气,口气变得随意中带着疲惫:「你起来吧,想说什么就说吧。」 林寒初缓缓抬头看向面前的君王,她发现此刻紫宸殿中,旁若无人的君王显出一种面对风暴来袭般的无奈和迟钝,他虽然才过三十,正值壮年,可登基十余年来周旋于朝野和社稷之上所带来的经年累月的重负,早就消磨了他属于青年的意气风发。此刻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向来以儒雅温和着称的君王,给她的感觉居然是这样的。他似乎也在等待,等待一个故事的终结,等待让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说出他父亲,兄弟和他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场戏,等待一双眼去洞察那两幅画里真正的意义同时也洞察他复杂脆弱的内心,等待一只无情的手撕开这个皇城之中鸳鸾杂逯趋鳞砌,无限黄金重满腰的万千风华之下所隐藏的伤疤。 「官家,如同寒初推测的那样,之前我在王安石墓中所拿到的那种舆图,它并不是当年神宗皇帝亲手交给王安石的那张,而只是根据真图所仿制的,只截取了真图中的一部分的一张伪作。因为它只画出了开封城内城范围以内的方位、街道、建筑、地名,因此足足比原图小了三分之一。而此刻在案几上的,尺寸正好可以与《早春图》的画心严丝合缝对齐的这张舆图,才是当年神宗交託给王安石,用以揭开宝藏秘密的舆图,其范围包括了开封宫城、内城、外城方圆一百多里的详情。也就是官家你派人从罗丹青布置的王安石棺木密匦之中,替换掉的那张图。寒初斗胆猜测这张图在官家身边已经数年之久,而两幅图所藏的秘密,官家也早已解开。」 赵佶将手背到身后,面朝殿外,授意她继续说下去。 「因为当年神宗皇帝召唤郭熙在紫宸殿中绘制《早春图》时,内侍李崇克曾经在殿内侍奉了一段时间,根据他的回忆,当时神宗叫他取来了一卷细长的三尺多绢束,而当李崇克将它交给郭熙之后,神宗便故意将之遣走。据我推测,当时那个薄绢上的,应该就是皇帝根据舆图上几处方位所拓印下来的定位,随后交给郭熙将他们重新誊摹到早春图的相应位置上,只不过是以栩栩如生的人物的形象。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早春图上看到郭熙添加了总共五处,一十三个姿态身份不同的人物。所以这个秘密的编织,是神宗皇帝一人完成的,只有他见过完成的《早春图》和舆图如何能够对照起来圈定国库宝藏的具体位置,郭熙只是负责了将定位复制到这幅浅洚山水杰作之中,至于它的目的和用法,郭熙全然不知。而当日在郭熙完成人物添加之后,神宗急招了王安石入紫宸殿,并将这个秘密的诀窍所在告诉了王安石,并亲手将两幅画之中的一幅,也就是舆图郑重託付于他。但是王安石只是当着神宗和郭熙的面鑑赏了《早春图》,他也并没有机会将两幅图放到一起进行破解,所以自始至终,王安石只知道破局之法,而不知道国库的具体位置。」 「那么你认为,王安石有没有可能在后来的几年之中将这个破解之法泄露给了他人?比如他那几个拥戴者?从而导致了宝藏的丢失呢?」赵佶没有转过头来,只是抬头看着渐渐暗沉下来的夏夜。此刻的天际,露出了雨后的一丝清朗,在悠远的天边泛出微弱的薄黄。 「寒初认为并没有。」林寒初斩钉截铁道:「荆公他一生光明磊落,当时神宗皇帝委以重託,让他守护的这个国库只能用于开启新政,他断然不可能辜负圣上的期望。我在他墓中找到的《元丰冶谋遗事》,是荆公最后的遗言,可是即便收藏如此谨慎,他也只是交代了事情的始末,并没有将如何破解迷局的方法一一在书中写出。可见他至死都坚守了对神宗的承诺。至于他的那几个亲信,他们虽然都是可信可靠之人,深信不疑地坚定新政,但是王安石也并没有将破解的方法,更别说是宝库的所在地告诉他们。刘一照、林擎、齐啸川、罗丹青他们所知道的只是存在着两张图,而第二张图的线索捏在罗丹青手中,仅此而已。因此卢昭义、王驸马等人希望从他们的口中直接了当地得知宝藏所在,是根本不可能的,殊不知后面的破局之路还很长。」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199页 她在说话的时候,始终观察着赵佶的一举一动,只见他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林寒初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猜测,这也就是为什么,官家你虽然明知这些人是当年的参与者,但并没有派人赶尽杀绝,因为你清楚,凭他们手中的线索根本不可能找到宝藏。官家的目的,仅仅是坐山观虎斗。」 「不错,只有赵柘从你身上寻找到了突破口,稍稍接近了一点点真相。」他换了语调,突然转过身来,不耐烦地道:「好了,现在说说你的谜底吧。」 「是!」林寒初回到几案前,将一张她标记好的宣纸轻轻捧起:「按照当日我们的密室中推敲出来的方法,我依法找到了这张舆图上的五个地点,分别是开封内城的两处:启圣院和三圣书院,以及外城的三处:广济仓、延真观和无量白塔。按照这五处的建造年代排列,依次为建于太平兴国元年(976)年的广济仓、建于太平兴国六年(981)年的启胜院,建于咸平元年(998)的延真观,建于干兴元年(1022)的无量白塔,最后是建于治平元年(1064)年的三圣书院。将这五处根据这样的顺序首尾相连,很快便得出了舆图上的一个交点。」 「林寒初你真是神通广大,你事先并没有看过这张舆图,怎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列出这五处的建造年代?明明三日前在密室中,你对开封建筑的建造年代并不熟悉。」 「启禀官家,寒初只不过是在这三日中翻阅了些从太祖到神宗年间的土木典籍罢了。要记下百余处建筑的基本资料和年代对我来说并不算难。」 赵佶用奇异的目光端详着这个女子,很快又恢復起君王应有的态度,质问道:「你怎知这次的推测没有错呢?」 「寒初并不知道,只不过稍稍考察这五处地方,除了发现他们可以按照建造年代连贯交织出一个坐标之外,还有一个规律,或许可以从侧面来印证它的正确性。」她顿了一顿,继续道:这五处地方,除了建造于太平兴国六年的启圣院之外,其他四处统统都是建于大宋歷代君王即位的那一年!」 此话一出,赵佶也不禁钦佩她细緻入微的观察力。林寒初解释道:「广济仓建于太宗皇帝即位的太平兴国元年,延真观建于真宗皇帝即位的咸平元年,无量白塔建于仁宗皇帝即位的那一年,应该是干兴元年,最后三圣书院建于英宗皇帝即位的治平元年。这想必是先帝特地有意为之,而不仅仅是巧合。用歷代祖宗即位的年份来隐射出一个关于变法新政的国库,不是恰如此份,顺理成章吗?」 「所以你得出的答案?」赵佶的双眼如一个成竹在胸的狩猎者,等待着猎物一步步地心甘情愿踏入准备好的陷阱。 林寒初伸出右手食指,指向了舆图上内城西南角的一个地点。赵佶走近案几,眯起双眼随即笑着反问她:「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早已准备好了迎接这个答案,她无所畏惧:「当真什么都没有吗?」 赵佶瞪大了双眼盯着她一动不动。 林寒初觉得自己需要用尽全部的勇气,才能战胜他令人窒息般的盛气凌人,她终于缓缓说出三个字:「张——驸——马。」 赵佶的手掌啪地一下如排山倒海般重重击落在案几之上,他怒吼:「够了!林寒初!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就是命人将你拖出去在这殿外杖毙?随后暴尸三日!」 林寒初几步走到他面前的金砖地上,扑跪倒:「官家!「她声声磊落,字字真切:「官家,请让寒初说完吧!这些年来,那些为了这个秘密被灭口,被陷害,被冤枉,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们,他们值得一个真相!」 赵佶冲到她面前,一把抓起她的手腕,死死盯着她:「你!你敢说是朕害的他们如此?」 「不,草民不敢!官家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 林寒初强忍着腕上的痛,和眼中迴旋的泪:「一直以来,官家不是也希望有人能够体谅你的用心良苦吗?」 他的用心良苦?赵佶觉得脑中泛起一阵热潮,自从他识事t?以来,他所熟知的为君之道,是每个朝代万民嘴上说圣上仁义爱民,可心中无不是在痛骂天子的麻木不仁,残暴欺压。君王的用心良苦,别说是万民,哪怕是朝臣也未必有几个知道。他的良,无人赏识,无人诚服;苦,他早就习惯,早已麻木。 林寒初瞥见他脸上抽动的肌肉,痛苦的神情,他在犹豫和不甘。若此刻不说,再不机会:「官家,寒初所找到的这个空白处,在三十多年前,正确地说是在神宗元丰二年之前,这里曾经有一座圆光寺!」 赵佶扶住自己的前额,缓缓摇头,可林寒初不予理会他的抗拒,继续说下去:「当那日我自己推翻了天佛寺这个谜底之后,在翻阅熙宁和元丰年间典籍的时候,一个名字引起了我的好奇。那就是神宗皇帝的妹夫,在熙宁元年迎娶英宗皇帝的三女寿康公主的驸马张敦礼。史书上这样记载,张敦礼授左卫将军,驸马都尉,善土木。神宗元丰二年命其建法云寺。法云寺的位置,在南薰门内,蔡河云骥桥的西面,就靠近张敦礼宅院的附近。而大多数人却会忽略这段内容后面的一行字,法云寺的原型,是建在崇明门内大街上的一座圆光寺,法云寺的营制比它大了整整三四倍。法云寺建造之时,圆光寺废之。一般人看到这里的理解是,因为张驸马为神宗皇帝造了一座规模更加宏大的法云寺,因此不再使用原本的那座圆光寺。出于好奇,寒初亲自去了一次法云寺,寺院结构除了宏伟庄严之外并无特别,然而我却发现法云寺真正的过人之处在于它的地下仓库,据寺内沙弥介绍,地库有三层结构,设有层层机关,还有悬梯索轮用以搬运大型储藏,在整个开封都找不出第二个。于是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会不会圆光寺也有着一个同样的地库?元丰二年,圆光寺在神宗的命令下被秘密拆除,而保留了其地下的结构,另有他用?所以寒初以为,神宗皇帝留下的国库宝藏一知都保留在圆光寺的地下,因此在舆图上的这个位置,根本就看不到有任何的建筑。」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00页 「大宋善土木者比比皆是,别说是张敦礼,就是工部,也随时可以挑出能担大任者。」 「是吗?一切都是巧合吗?那为何哲宗皇帝要在神宗死后,将支持新法的张驸马贬至千牛卫大将军,并勒令其不许再朝参。而官家即位后,为何又宁可违背先帝的命令,将一个本来无关痛痒的驸马提携,先是恢復他和州防御使的官职,又极力推举他进保信军,随后在崇宁初年,封宁远军节度使?据草民所知,官家极力提携张敦礼,是为了让当年建造圆光寺的这个功臣,助官家开启这个地下的秘密吧!」 赵佶缓缓站起来,一言不发,一步一步地踏上了紫宸殿中央的台阶。他一个侧身软塌在精雕玉砌的九龙呈祥椅上,哭颤着大声道:「林寒初,你好大的胆子,在此紫宸殿内,非议皇室宗亲!来人!快来人!」一声令下,门口沖入两名高大的侍卫,林寒初没有反抗,只觉后脑一沉,便就此人事不知。 第72章 尾声 林寒初的耳畔传来得得的清脆马蹄声响,她首先感知到后颈的疼痛,等到意识完全清醒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原来自己身处一辆行驶的马车之中。 盛夏光阴,帘外是明朗的日光和若隐若现的青草气息。突闻车头一声「驾」的催促声,她欣喜地反应过来,是于墨霄!她振奋起精神掀开车帘,果然,一张满面春风的俊朗面容正似笑非笑地回头瞧着她。 「醒啦?」 「嗯」林寒初向车外挪了挪,坐到他的身边,陪他一同驾马,眼前的是一条郊外的关道,天气晴好,沿着道路和两旁的植被,一直延伸到很远的视线尽头,与山脉和天际融为一体。 「林姑娘,你这可是又到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啊!」他打趣她道。 林寒初脸色阴沉下来:「皇帝定然是要杀我灭口的,这回可是又劳于掌门搭救啦?」于墨霄笑着摇了摇头:」若没有那个人,恐怕我也没法保住你的性命。」 「是谁?」 「皇帝当日将你打晕拖出殿外,交至刑部,当晚就让还在晕厥中的你画了押,拖到荒郊活埋。」他心有余悸地看着她「而从宫中冒死将这个消息传来给我的这个人——」 「是刘有林?」林寒初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 「他当日逃走后必定是又被抓了回去,他将你加害高金福的消息透露了出去,心中有愧,这次才拼死相告。」 「没错,他来找我的时候告诉了我通常刑部活埋的地点,还告诉我了出城的法子。这次真的多亏了他。」 「可是我身上的毒?「 林寒初想起当日明明在宫中服了毒药,为何却不见发作的迹象,她随即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于墨霄关切地追问。 「是柳姑娘,她没有给我吃断肠毒药,而是,而是把寒冰淬的解药给了我?」 「柳…柳若眉?「于墨霄惊讶不已:」你说你在宫里见到了她?」 「她如今已是赵佶的眉贵人,用自己的一生来洗清刘家的污名。」林寒初感嘆道,她偷偷瞥了一眼于墨霄的表情,发现他表情如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少顷,他将马车放缓,停到了一棵老槐树下,又下车将马拴好,这才又盘腿坐回车头,看着林寒初郑重道:「现在你可以老实交代了吧,瞒着我到底策划了什么?为什么险些丢了性命,都要和皇帝去一较高低?他是天子,你又怎么可能斗得过他?」 林寒初见他责怪又委屈的样子,不禁后怕当时自己的所作所为,如今想来当日的情形真是兇险无比。她望向远方天际的浮云,一五一十地将自己从密室出来后的推测,以及和赵佶的一通对峙原原本本都陈述了一遍。她再也不想瞒着他什么了。 于墨霄长长舒了一口气,神色灰暗道:「寒初你知道吗?老李在大理寺内服毒自尽了!「 「什么?「林寒初的脑中嗡地一声,猝不及防这样一个噩耗,她还有太多地话要和老李倾诉。他怎么会?她随即觉得古怪:」不对!老李绝不可能是自尽的。你记得吗?他在去了大理寺后明明送出信来,叫我二人等他回来再详谈的,怎么可能转眼就选择自尽呢?「 于墨霄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事:「对了,洪志濡托人从大理寺里送来了老李的遗物。他掀开车帘,从后面拉过一个包裹。林寒初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套老李平日一贯穿着的外衣,已略显陈旧,衣服里还夹着一本道德经。」 她轻轻放下衣服,拿起那本道德经翻了翻,又伸出手掌仔细揣摩了一般,抬眼看着于墨霄。 「你是说?」于墨霄领会了她的意思。林寒初点点头,随即取来身边的长剑,小心翼翼的将封皮的夹层扯开一道口子。果然,李崇克最后的遗言静静地躺在夹层之中,这是他们俩和老李之间不为人知的默契。 「寒初,墨霄,见字如面。展信之日想必是我身故之时——」信中的字迹都是蝇头小楷,将他自己与神宗皇帝参与早春图的所见所闻又推测复述了一遍,而紧随其后的,让林于二人大为震惊的则是他和王葭昇以及仁安公主三人的那段经歷,并且将王葭昇如何以此要挟公主,套得《早春图》线索的始末,如何和太府寺魏璟策划私吞内藏库的过程,一五一十都写清楚。阅罢,林寒初啜泣道:「没想到老李的过去,还藏着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我想他临死之前,应该是觉得有愧于世人,有愧于神宗皇帝,因为自己的缘故才让公主受尽驸马冷落和要挟,从而酿成这场大祸。」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01页 「我想要他死也是官家的意思吧,毕竟宫闱秘事,不容许内侍介入,更不允许秘密泄露。就像他要杀你一样。真没有想到,同样是英宗皇帝的两个女婿,一个参与了神宗的这场新政策划,而另一个则是想尽办法要颠覆大宋。对了寒初,那你可知道,现在的张敦礼张驸马人在何处吗?或许我们能找到他,让他说说当年的事。」 林寒初摇摇头,嘆道:「我想张驸马,应该永远呆在了圆光寺的地库之中,不可能再出来了吧。」 于墨霄觉得一股寒意从背嵴延伸到臂膀和手腕,他不自觉地握住了林寒初同样微微发凉的双手:「从今以后,你我已经是死人了,这世上再也没有林寒初和于墨霄,只有一对山野夫妇,种地耕田,子孙满堂。」 林寒初被他一握,心中一热,脸上顿时泛起绯红:「你胡说什么?哪里来的山野夫妇,还子孙…子孙。t?。。好不害臊。」 于墨霄见她这般摸样,心中欢喜不已,开怀嘲笑她道:「哎,难不成,你还要找你的熙王爷不成?」 「呸——」林寒初没好气地对他做了个眼色。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不知这些涉案之人官家都会如何处置? 「昨日洪知濡来送老李遗物,说起官家的处置,王葭昇念在公主的面子上,人死不再追究,查封西园,清点财务归内藏库,魏璟则直接被大理寺捉拿,交代整件事情的始末。赵柘关押宗人寺终生不出,陆明忠、陈重、刘光臣三人都被革职查办,以叛国罪论处,估计免不了要掉脑袋。还有方衍州、玄机子如今成了朝廷侵犯,只有你师兄齐望亭,官家念在他是齐啸川遗孤的份上,不予追究。」 林寒初若有所思:「我打算长信一封,寄给齐望亭,希望他能想明白当年的事情。」 「他可是你的杀父仇人,难道你真的不恨他吗?」于墨霄问。 「我爹在临死之时,也没有怪他,只是懊悔那么晚才知道他是齐啸川的孩子。对于齐啸川的死,一直是深深埋在我爹心中的一个结吧。我想我爹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我去找他復仇,说到底,他是一个可怜之人。」 「寒初,其实我还是两件事想不明白。」于墨霄挠了挠鬓边的头髮。 「我猜你是想问我,当年哲宗病故,并没有来得及直接传位给官家,最后是由向太后指定传位,可是官家是怎么知晓《早春图》和舆图秘密的?而且《早春图》遗失二十多年,官家从未见过,他又是如何破解其中的奥秘,事事占了先机呢?」林寒初眨了眨明媚的双眸,含笑望着他。见他如同孩子般瞪大眼睛点头看着自己,渴求答案,便不忍心再戏弄与他,淡淡道:「我想其实无论是哪个皇帝,他们一直都知道宝库的具体位置,哲宗要么当年在临死前告诉了向太后宝库的位置,继而后来当今官家也知道了,要么就是哲宗留了什么密函给新帝,其中有提到确切的藏宝地与两幅图的线索。但我想前者的可能更大一些,因为哲宗应该不会冒险将两幅图的线索告知天子以外的旁人,况且当时《早春图》和舆图都不在他的手上。而凭藉当今圣上的聪明才智,他要做的有两件事,第一,确保神宗留下的宝藏不会被他人染指,所以他一旦知道了圆光寺这个地点之后,急着找到张敦礼,确保自己第一时间找到宝藏妥善安排。第二,他要确保《早春图》和舆图不能同时落入外人之手,特别是心怀不轨之徒,因此他从《山禽腊梅图》下手,一步步找到罗丹青,又替换掉了舆图,这样一来,即便始终寻不回《早春图》,但这世上再也不可能有人会通过两幅图知道圆光寺地库的所在。剩下要做的,就只有坐山观虎斗了。官家可以利用这个办法,让所有对他有异心的人自投罗网,不得不说他的手段比所有人都高明了一大截。」 于墨霄张大的嘴竟一时合不拢,过了好一会,他才听到林寒初问自己:「那么你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呢?」 于墨霄回过神,不怀好意地问:「那么开启新政的宝藏真的还在圆光寺地下吗?我们要不要——」 林寒初伸出纤縴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想什么呢?」随后望着天边摇了摇头:「我猜圆光寺地下的宝藏其实早就不在了。如今早已没有什么宝藏,官家多半在一年前就取出来去弥补当十钱造成的国库损失了吧。或许这也算是他为自己为人君失职的一点补偿。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 「只可惜再也没有所谓的新政了。我们的父辈终究是枉死了。官家看似是最大的赢家,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可其实却是最大的悲哀。你说是吗?」 于墨霄用力搂住她的肩头,将她的额头埋在自己的脖颈间:「朝政我不懂,但是身处乱世,朝代君王更替,启用新法与否,此刻想来没有谁对谁错。你看刘挚、蔡确那些人,丢了性命可到头来一生的功过只能任后人评说。君王和臣子的为民之心才是最重要的,兴许在当下,找不到所谓的宝藏也并非是件坏事。」 林寒初会心一笑,一切以这样的方式终结,也没有什么不好。她抬头看着他优美的下颚线,问道:「对了,我们这是去哪?」 他笑道:「林姑娘你这到底是太善良还是太傻?当然是去浪迹天涯啊,说不定官家哪天发现了,又天涯海角地追杀你我二人可怎么办?」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02页 林寒初被他这么一怼又好气又好笑:「那……那你的御剑派怎么办?」 「昨日我已经传位给了小师妹,有她和她那个相好的一同料理,御剑派不会有事。」 于墨霄若无其事道。 「相…相好的?谁啊?」 林寒初愣道。 「段青崖啊!你知道吗当日在襄州,段公子逃婚就是为了小师妹啊!」 于墨霄懊悔道:「怪我发现得太晚,早知如此,我应该好好敲姓段的一笔竹槓!」说罢哈哈大笑起来。林寒初也一时惊得合不拢嘴,但是想到段青崖沉稳侠义的为人,和沈之妍在才貌和世家上也颇为般配,不禁赞嘆这也是一桩天赐良缘。 「萧大哥?我们第一站去哪?」林寒初笑意盈盈,想到既然两人从此要浪迹天涯,倒不如用起两人初次相逢时的化名。 于墨霄一呆,即刻嘴角上扬反应过来:「夏姑娘,我想此刻梧州的忘忧草正开得烂漫,我们先去接攀儿吧。」 玉堂昼掩春日闲,中有郭熙画春山。 鸣鸠乳燕初睡起,白波青嶂非人间。 离离短幅开平远,漠漠疏林寄秋晚。 恰似江南送客时,中流回头望云巘。 伊川佚老鬓如霜,卧看秋山思洛阳。 为君纸尾作行草,炯如嵩洛浮秋光。 我从公游如一日,不觉青山映黄髮。 为画龙门八节滩,待向伊川买泉石。 第73章 后记 以下内容含有剧透,阅读前须谨慎。 读小说似乎是人类的天性,很少有人能够理直气壮地说不享受阅读小说时所带来的那种沉浸感。无论是扣人心弦的悬疑探险,缠绵悱恻的言情,还是批判现实主义题材都能找到自己的忠实读者。当然,种类和风格都是读者给作品所下的定义而已,任何一个文字工作者,无不是在创作之初,渴望写下一部足以跨越风格界限和读者类型的伟大作品。我相信这是千百年来,激励每一个勤勤恳恳的小说家不断创作的最初动力。 在当下的中国,写小说,特别是写歷史悬疑类小说,面临着史无前例的惨烈竞争和纷繁复杂的创作环境。有太多的人在做类似的事情,而读者的有限目光从来都不是平均分配,只会投在最耀眼的金字塔顶端。因此,《绘春不知寒》的诞生和创作,是一个无比风平浪静又无人问津的过程。在大多数的情况下,这些曾经强烈冲撞着我胸口的剧情冲突和浓烈情感都只发生在我一人的脑海之中。在很长一段时间中,这部小说的读者除了我自己屈指可数。但是即便这样,我依然心心念念地希望把这个坑填实填满,用上我久未调动的精密逻辑思维,用上我自编自导自认为最跌宕起伏的传奇和最浪漫诗意的故事,唯独渴求最后呈现的还不算太差。 作为第一次创作的长篇小说,它必定是有缺憾的,原因在于我一定会试图贪婪地把许多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一本书里,在于它会有显露模仿和膜拜的痕迹,曾经喜欢的作家风格、剧情桥段、人物个性,都是有迹可循的。但我也并不刻意迴避这些,一来我认为这算是对这些作家和作品的一种致敬,即便无法比拟他们到达的高度;二来即便将这些偏好袒露无遗地展露在小说中,也无可厚非。王尔德曾经在《道林格雷的画像》中,借画家basil之口阐述过关于艺术创作的本质:每一幅富有情感所创作的肖像画所描绘的其实都是艺术家本身,而非眼前的模特。模特纯属意外和巧合,与其说画家通过作品揭示模特的内心,恰恰相反,事实是画家本人被暴露在了画布之上。我想对于文字创作而言,这种现象更加突出。 萦绕不去的那些片段 首先想说的是《绘春不知寒》诞生的契机。或许读者不会想到,写小说从来都不是我作为文字爱好者想要追求的一个目标。虚构和非虚构类的创作,似乎长期以来都使作者的分类泾渭分明。四年前,在写了两本非虚构类的书籍之后,我也并不期待再通过撰写小说再去寻找更多的满足和体验。甚至在文字成为我生活和工作的一部分之后,有那么好几年我都不再t?阅读小说。但是不经意间,人生总会有一些绕不过去的点,不管是因为执念和赌气去尝试一次陌生新鲜的挑战;还是有一天发现需要表达某一种或几种意愿和物象之时,唯有小说这种形式是最契合而自然的;抑或是终有一天不得不承认,你在现实中无法寻得的幻想和体验,无法觅见的人和事,可以通过另一种更自主的上帝视角去创作和打磨,继而有可能让更多人感同身受,甚至不受时间和空间的束缚。一旦想明白了这些,突然有一种任督二脉被打开的酣畅感,心中的萌念蓬勃而出,让我坚信无论如何我也要把这些所感所想写出来。 我不认为好的小说可以在短时间之内直接从一张白纸上横空出世,再妙笔生花的小说家,他必定也是将多年积累的一些故事情节,甚至是支离破碎的片段加以加工,烹制出令人动容的完整作品。任何在作者脑海中发酵过的片段和文字,既然能够让作者念念不忘,那么想必也同样会让至少一部分读者产生共鸣。《绘春不知寒》的整个故事线当然是在创作的过程中逐一推论和设计出来的,但是其中的一些关键情节,甚至是一部分的对白却是在我的脑海之中被收藏了许多年的。正因为如此,我不得不希望让它们有一个更为合适的安身之处,用一种更体面和精緻的方式保存和记录下来,渴望它们被更多人阅读到。比如对于《早春图》这幅画中隐藏的机关设计;比如林寒初和于墨霄之间的一些冲突和纠葛;比如对于宋徽宗面临新政改革的一些进退两难等等。如果没有许多年前某些契机埋下的设想,或许就不会有创作《绘春不知寒》的动力。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03页 另外一个重要的诞生契机便是对于中国古典书画的爱好,在考虑去写一部小说的最开始,我便希望这是一部将古典书画的某些重要作品,异闻传说能够有所体现的小说,甚至把书画作为推动情节的关键所在。如今回想起来,起码在这一点上,这部书还是磕磕绊绊地实现了。北宋神宗时代已经过去九个半世纪,北宋书画留存至今数量稀少而真假难辨。宋徽宗对书画编撰整理復刻的巨大贡献使得今人可以知晓曾经伟大的艺术家们留下了哪些珍贵的作品。根据《宣和画谱》记载,郭熙的作品存有三十幅。然而郭熙年过八旬,身体强健,一生创作了几百幅山水画作品,流传到宋徽宗时期已经十之去九。之所以生后遗作凋零,直接原因是因为哲宗对他的鄙夷,大肆毁坏丢弃其作。所记载的三十幅作品,应该都是经过邓雍的保护而倖存下来的。但是奇怪的是, 《宣和画谱》 的记录当中并没有提到《早春图》这幅郭熙最有名的作品。如果光从这一点看,不是太奇怪了吗?神宗钦点的作品,怎么会不收录在皇家画册名录当中?对此后世的揣测是多种多样的,但是并无定论。 数年前,当我学习北宋山水画在中国绘画艺术当中非凡的高度,同时在邓椿的《画继》中了解到宋神宗和宋哲宗两人对郭熙这个绘画泰斗截然不同的喜好态度时,后来又从伊沛霞的《宋徽宗》传记当中详细地了解到这个悲剧君王的传奇一生之时,这些扑朔迷离的史料让我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戏剧感和艺术美感。我只觉得这些内容太有艺术再创作的空间了,或许在其他的史料中,很难再去找到一个绘画和歷史契合得如此恰到好处的拐点,一幅画可以左右君王乃至一个王朝的命运,一幅画可以预言国家新政的成败,概括一个时代的风向,随之掀起几百年的反思和追问,然而真相至今未曾明朗,只隐蔽于云雾山泽,乍暖还寒的绝色早春之中,透过泛黄的纸背和皴染的捲云,冲破时间的障碍依然令人神往。 如今的小说动则百万字,作者洋洋洒洒越写越多,其中不乏为了充数沖更的赘述。作为耿直的急性子,向来对此类话痨小说不屑一顾。《绘春不知寒》创作之始,我试图以一种迅速简洁的手法推动故事线的发展,我相信每一个初读这部小说的读者多半不会觉得这是一本拖沓累赘的读物。起初的预计只是写十万字,随着剧情的推进,故事变得越来越丰富,人物和线索不断增容扩充,但是我依然本着最初的这个节奏和观念,将它写成一本不拖泥带水的作品。我希望读者可以去欣赏一本小说的情节结构之美,而非辞藻堆砌,对人物前后不一的过分塑造,或是漫长无用,插科打诨的对白。当然这样做也会产生一些遗憾,比如为此我会捨弃许多动作场面的细緻描写,捨弃一些次要人物的个性和背景塑造,捨弃创造诙谐笑点的空间,捨弃将它塑造成一本轻松而可读性更高的读物的契机。如果把这些都补上,那么小说的体量大概是现在的两倍。 用虚构探讨真相 史料与歷史人物的借鑑,在这本书中层出不穷。我一直比较着迷在歷史的缝隙当中拓写或改写真实人物和事件,亦或是创作虚构人物和情节的手法。它让原本枯燥乏味的歷史衍生出无限的可能性。在创作《绘春不知寒》时,这个手法是情节和人物设计的基石。三代北宋君王自然不必说了,画家如郭熙、张择端、王希孟也都悉数小小客串,更有推动了这个《早春图》迷局的背后小人物侍郎提举官邓雍,他与郭熙死前的见面虽然是虚构,但是对白却借鑑自《画继》当中的描述,他在旧宅中发现郭熙旧画以及向哲宗求画的故事也都在歷史上有迹可循;又如左右了北宋后期命运起伏的王安石,他的那本《元丰冶谋遗事》是我杜撰,尽管真的很希望有这么一本回忆录可以记录王安石在新政坎坷道路上的心声,不过其中他和神宗的一些对话也都是有史料原型。我力求能够在撰写虚拟情节的时候让它更有时代背景和人物情感的支撑,让这些情节变得合情合理,顺势而生。同样,这样做也是为了丰富读者阅读时的体验和趣味,毕竟真假难辨原本就是悬疑的意趣所在。 所谓无巧不成书,小说中我特意将北宋熙宁到政和这几十年发生的歷史大事件进行了一些筛选,让小说里的诸多人物亲身经歷这些里程碑事件,比如卢昭义虽然是个虚构的人物,但我想通过他这个永乐堡一役倖存者之口去还原这场战争的惨绝人寰。北宋史上并没有郑夔和齐啸川这号人物,名将王韶也没有这样一个次子被割去舌头死在武胜军营之外,但是北宋和西夏的冲突却是在当时这个时代暗潮涌动、愈演愈烈的。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就不一一枚举。这本书表面上是在抽丝剥茧《早春图》宝藏的线索,查找幕后黑手,而实则是在写三代君王为新旧两党所牵,在新政前后无奈摇摆而产生的蝴蝶效应,无形中影响了许多朝臣和家族的命运。再拉远一步去看,则是通过这几十年间发生在朝野和江湖的帝位、党派、盟主争夺去映射出已是强弩之末的北宋社会,在盛世繁华下显露的内忧外患,在淡墨浅洚的风雅下透出的缕缕寒意。 对于场景的设计和描写,主要参考了《东京梦华录》里面的描述,我想这本书肯定是所有撰写北宋为背景的歷史小说的宝典,因而这里面关于开封城的地理地貌、建筑的样式、民间的习俗甚至是朝廷官员的架构等等,都试图有理有据,为的是让这部作品不至于空洞虚浮。若有爱好研究宋史的读者发现其中不合理、不符合史料的地方,还望不吝赐教。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04页 在所有的虚构人物中,有两个人是特别想提一下的。一个就是后半部分才显露身份的王葭昇这条线索,铺设得漫长而错综。驸马这个角色是到了中途才构想的,开头那个均州城外和紫盖山的段落也是比较后期才补写的。原本我的设想是将卢昭义的故事讲完就差不多结束小说,可总觉得用一个江湖人物的离场去完成一个因古画而生的迷局未免不够文艺,因此,才又重新埋设了驸马这条线索。因为避讳原型人物,所以我做了名字修改。然而如果读者是真正的书画专家,那么第一章 你便已经知道了这位官人的身份无疑就是北宋的画家王诜,后面花了一些笔墨所写到的宝绘堂,西园雅集,他和徽宗的关系等等,也都是基本沿着王诜这个人设去展开的。设计让他来背这个锅,最主要的考量还是王诜此人一生的传奇性,他的人品在歷史上一直有一些诟病,他也的t?确富甲一方,将附庸风雅这件事情在天子脚下做到极致。正如他一生的挚友苏轼在《宝绘堂记》里面所提醒的那样。苏轼称驸马王晋卿一生专心在书画方面,又在私宅的东边建宝绘堂来储蓄他一生的书画。苏轼担心他会像自己年少时一样,自己拥有的担心失去,别人拥有的又担心拿不到。所以写这篇文章告诫他,全书画之乐而远其病。苏轼当年应该是有预见到王诜此人对书画的病态痴迷,因此我在小说中的设计,乃至这个人物的结局也是依附于这种预设和猜测所进行的。 另一个颇费笔墨的人是赵柘。神宗皇帝赵顼在元丰八年(1085)去世,时年未满38岁,可以说英年早逝。他一生有十四个儿子,八个早殇,神宗死后六子哲宗赵煦即位,才9岁不到,幼时高太后垂帘听政,干到24岁又因病早逝,连子嗣都没有留下。北宋只好再由神宗的第十一子徽宗赵佶即位。稍微了解这段歷史的人都知道,原本王位轮不到赵佶,而应该由赵顼的第九子赵佖即位,无奈赵佖是个盲人,王位这才轮到后来的徽宗。赵佖也并不长命,他在徽宗即位后六年就去世了,年仅24岁。总的来说北宋的后半段皇室继承人可谓人丁单薄,命运多舛,社稷摇摆,甚至为后宫所把持。每每看到这些史实总是感怀,如此兴盛的一个国家何以在两三代的君王手中就急转直下,为何在这些孱弱而短命的君王之外,没有一个语出惊人,雷厉风行的皇室成员可以力挽狂澜? 神宗最小的儿子赵偲是赵顼的遗腹子,生于父亲去世的同一年。所以我大胆地塑造了另一个遗腹子,也就是第十五子赵柘,并且将他塑造成一个精明强悍,隐忍果断的宗亲形象。当然,因为最终我不想去扭曲歷史,因此他的结局是从刚一开始就註定的,但是我希望他的出现可以是一记幻想中的强心针,去给当年沉溺于书画的赵佶敲响一次警钟,去给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另一种结局的可能。 褪去光环之后,我们彼此 小说的主角依然是虚拟人物,我也没有企图跳脱出一般意义悬疑小说中留给主角的光环。他们依然有着绝世美颜,习得盖世武功,绝处逢生,大难不死得到命运之神的眷顾。他们也同样需要经歷坎坷,经歷误会,经歷心碎和绝望,才能迎来彼此的救赎。这些套路固然被小说家们用了千遍万遍,只不过这些皆是人性的共点吧,知道俗套但还会一次次为之情感泛滥,抓狂揪心。话虽如此,我笔下的主角尽管得到完满的归属,而作为凡人他们的性格却是不完满的。林寒初的个性如同她自己的名字一般,带着一丝冷静甚至冷漠,还有怯懦和自卑,她除了于墨霄之外,不曾对任何人打开心扉。即便赵柘是最懂她的知己,甚至在书画上与她情投意合,她也依然数次拒绝,据他千里之外。 林寒初不是那种传统小说中善良天真带着主角光环靠运气被人恩宠的女性角色,相反她可能是最惨的一类女主角。但我依然赋予她坚韧的性格外加一点点运气,这才使她磕磕碰碰完成了全书的使命。 另一个主角于墨霄出生名门,开朗而又有幽默感,是很容易吸引异性的类型。可是没过几章节,他对待林寒初的一系列渣男举动却可能让读者迅速失去对他的喜爱,甚至唾弃他的所作所为。他在小说的前半部分比林寒初更加暴露出个性上的缺陷,他鲁莽冲动,喜欢路见不平,但面对感情的时候却瞻前顾后,连思想都有些迂腐顽固。他重父子和师门感情,爱惜自己的羽毛,却也因此成为武林争权的牺牲品。直到江湖规则将他逼到两难的绝路之时,他才真正敢于直面自己的内心。 相比林寒初和赵柘的复杂个性,于墨霄更为单纯而直接。要说林寒初为什么最终选择了于墨霄而不是对自己呵护备至的赵柘,理由之一是因为赵柘虽然在各个方面都和她更加相配,但是赵柘的心中男女之情永远是次要的,他可以公然告诉林寒初自己是利用她,但是也的确喜欢她,结局可以是双赢的。只是可惜这种将爱情当作附属品的观点在林寒初看来是没有办法接受的,更何况到了后期两人立场相悖。第二,林寒初在于墨霄身上看到自己没有的东西,他完全是活在阳光下的,而她当时却完全陷入黑暗的境地。他是第一道照进她内心阴霾的光,这个位置没有人可以撼动。第三,对于林寒初而言,于墨霄可以做到抛弃一切只为她而来,林寒初也可以做到豁出性命去换他一命,当两个人可以生死相托,那么情感也已经到了另一个高度。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05页 林寒初在小说中许多次重伤而濒临死亡,面对死亡,她从未过多挣扎,或许从承天教灭门的一刻开始,她从内心就认为自己已经没有生存的必要。她内心的光是于墨霄在舒州城外荒野之畔赋予的,一次是在她偷偷离开寄舒山庄打算沦落天涯,于墨霄对她不离不弃时;一次是在她几近毒发,恍惚间重回旧地,险些跳崖自戕,于墨霄风尘僕僕千里从开封寻到她时。细心的读者,你难道没有察觉,那个寒冷阴暗的山谷,在接受早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之时,雾霭升腾,山泽萌动之间,山道之上,一人一骑迢迢千里为你而来,不正是郭熙曾经描绘的《早春图》上的景色吗?每个人在救赎他人的同时也是救赎自己,救赎自己怀有缺憾的灵魂。 林擎是一个更接近完美的男性角色设定,可惜第一章 我就把他写死了。随后只是穿针引线地多次出现在回忆中。林擎、刘一照、齐啸川、罗丹青四兄弟的经歷或者折射了一些北宋同期水浒传的影子,对朝廷失望,或占山为王,与朝廷作对;或急流勇退,隐姓埋名;或被蛊惑被招安,但都得不到好的下场,这些惨烈的悲剧不是个案,也不全都是虚构,他们只是一些缩影和提炼,从侧面折射那个朝代末年濒临奔溃的先兆。 赵佶的几次出场都做了反覆的考量,既要合理地安排他推进这个故事的进程,又希望能符合他君王的个性和身份。因此主要的三个场景:翰林图画院、崇政殿画瑞鹤图以及樊楼镇压叛乱都是取了史上有迹可循的几点元素再创作加工。看过宋徽宗的传记之后,加上个人对赵佶艺术造诣的偏好,书中对他的所作所为不乏一些洗白的成分,若不能苟同,还望诸君见谅,唯博君一笑尔。 作为读者,每一个人对什么是好的小说一定会有自己的判断,我也不曾例外:比如说深入人性的人物塑造,行文流畅措辞优美,抑或是情节和故事的创新等等。但是在自己亲自提笔写小说之后,这些因素固然还是成立的,只不过我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如同构建一件精密的机械结构一般地去撰写一部小说,营造骨架,铺设外观,填充细节,再让它灵动起来,着实是件令人绞尽脑汁又乐在其中的事情。 2018年6月,在一次北京回上海的的飞机上,我敲下了《绘春不知寒》的第一章 内容。回到上海后的第二周,我得知了自己怀孕的消息。在随后的四年多时间里,带着持久的热情与耐心,我陆陆续续地一章又一章完成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我总想着,等到我女儿可以读懂这本小说的时候,也许我会跟她说:其实妈妈在怀你的时候,却在另一个遥远而虚幻的时空孕育了另一个善良勇敢,坚定执着,敢爱又敢恨的女孩。她与你一同长大,你的名字「相濡」寄託了我们希望你即便在逆境中,也可以与他人相互扶持,给予力量的满心期许,而她的名字,虽然带着一丝寒意,心中却怀揣着对这个世间的所有热忱。 凛寒伊始,初心向暖,又有何妨? 第74章 主要事件年代对照表 熙宁元年(1068年戊申):宋神宗赵顼即位 熙宁二年(1069年己酉):宋神宗与王安石一同开启新政 熙宁五年(1072年壬子):宋神宗命郭熙作早春图,赐王安石舆图 熙宁九年(1076年丙辰):王安石会见林擎等人,被贬江宁 元丰二年(1079年己未):王葭昇被贬均州,张敦礼在东京建法云寺,拆除圆光寺 元丰四年(1081年辛酉):永乐城之战 元丰八年(1085年乙丑):宋神宗薨,新政变法结束,赵柘出生 元祐元年(1086年丙寅):宋哲宗赵煦即位,王安石在江宁病逝,罗丹青佯死出京 元祐t?四年(1089年乙巳):车盖亭诗案,蔡确流放岭南死于贬所 元祐五年(1090年庚午):邓雍求画,早春图遗失,郭熙去世,林擎逃亡襄州,林寒初出生 元祐六年(1091年辛未):李崇克,于中仁请辞,齐啸川武胜军营涉险身亡 元祐七年(1092年壬申):卢昭义暴毙 元祐八年(1093年癸酉):高太后薨 绍圣三年(1096年丙子):玄寂投入少林门下 绍圣四年(1097年丁丑):同文馆之狱,刘挚全家流放兴州,含冤而死 元符三年(1100年庚辰)宋哲宗薨 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辛巳):宋徽宗赵佶即位 崇宁二年(1103年癸未):宋徽宗復张敦礼职, 封宁远军节度使 大观元年(1107年丁亥):下令回收当十钱 政和元年农历三月(1111年辛卯):太府寺丞魏璟密会王葭昇 政和元年农历四月(1111年辛卯):承天教灭门 政和元年农历六月(1111年辛卯):林寒初到建州烈鹰门,被于墨霄所救 政和元年农历七月(1111年辛卯):刘一照父子被杀,林寒初被赵柘所救 政和元年农历十月(1111年辛卯):武林大会,林寒初与李崇克相遇,习得绝技 政和二年农历二月(1112年壬辰):林寒初回开封,于中仁被杀,于墨霄被冤枉 政和二年农历三月(1112年壬辰):林寒初前往梧州,救下罗攀,与罗丹青相见 政和二年农历四月(1112年壬辰):林寒初于墨霄到襄州,拜访张商英,往均州找早春图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06页 政和二年农历五月(1112年壬辰):端午少林大会 政和二年农历八月(1112年壬辰):樊楼兵变,王葭昇招供自刎,林寒初于墨霄出京 二:文中涉及的书画介绍 《早春图》 – 郭熙,1072年,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早春图》是北宋翰林书画院待诏郭熙在熙宁五年(1072年 )所作的一幅浅洚山水画,也是中国歷史上最着名的巨幅山水立轴之一。同时期着名的山水画家包括李成、范宽、李唐等人。郭熙的这幅山水立轴与其他山水名作相比,独到之处在于将早春瑞雪消融,云烟变幻的一派万物復甦景象描绘得惟妙惟肖,郭熙特有的捲云皴法和蟹爪树枝的画法在这幅画中都得到了完美的体现。此外它在创作之初的立意和构图也很明显地寓意了对熙宁变法和宋神宗治国的称颂。因此这幅山水画和当时北宋后期的政治环境有着分不开的联繫。 画面中共有十三个人物,分布在五条山路上,延伸到右后方的建筑上。人物之间相互形成独立的小组合,同时也彼此唿应,连贯衔接,这也使整个画面产生了另一个层次的动态效果。除了图像之外,这幅《早春图》的画面左侧题有:「早春,壬子年郭熙画。」下有「郭熙笔」长方朱文印一方,钤盖作者印章。因此这幅画被认为是郭熙的真迹,而对比同时代的李成,虽然盛名在外,但是由于缺乏确凿的提字落款,因此歷史上没有一幅完完全全可以确定下来的李成真迹,给后世的研究带来了难度。画作右上有干隆皇帝御题诗:「树才发叶溪开冻,楼阁仙居最上层。不藉柳桃闲点缀,春山早见气如蒸。」 郭熙本人除了在绘画技巧上出类拔萃之外,他留给后世《林泉高致》也是不可多得的绘画理论着作。其中强调的全景式的高远、平远、深远相结合的构图,在这幅画中淋漓尽致地表达了郭熙本人对绘画的态度。 小说中对于这幅画构图、技法、意境的描写都是与事实完全相符合的,主要参考了一些艺术评论家的观点。之所以将十三个人物的布局设计成解开整个迷局的要点,也是希望将郭熙所形容的 「可行、可居、可望、可游」 的山水画更加形象地表现给读者,也让画面上的「生机」所在和北宋新政带来的政治上的生机做一个具象的唿应。 郭熙一生创作了几百幅山水画作品,流传到宋徽宗时期,其作品仅剩三十幅。郭熙的山水画深受神宗赵项喜爱,曾经是「一殿专背熙作」。就是说神宗的殿堂里到处挂的都是郭熙的山水画作品,而无别的画家的作品。 然而郭熙的晚年却颇为悽惨。画史上对于郭熙晚年有所记载。邓椿《画继》记载:宋哲宗时代,郭熙遭到排挤和冷落,皇宫中郭熙的画作全部撤出,至于存于皇宫库房中的郭熙画作也被抛弃。有的画作甚至被当成抹布用。邓椿之所以记录这个故事,是因为他的父亲邓雍正是经歷者。他看到郭熙遭到这样的对待,便请求宋哲宗将这些作品赐给他。所以,残存的郭熙作品得以进入邓椿家收藏。小说最一开始的那个郭熙临终前的场景,虽然是本人杜撰,但是其来源便是邓椿《画继》中的这段描述。当年若是没有邓雍的极力求画,或许今天世上根本不会留存郭熙的原作。 郭熙现存传世的作品除了《早春图》之外,还有另外二十九件,但是其中多幅是否真的出自郭熙之手,依然存在争议。根据现存网络资料,这里做一个现有馆藏的概括。 ? 《早春图》、 《奇石寒林图》、《关山春雪图》、《秋山行旅图》、《雪景山水图》、《滕王阁图》——台北故宫博物院 ? 《窠石平远图》、《春江帆饱图》——北京故宫博物院 ? 《幽谷图》、《双松水阁图》、《双松水阁图(高清珂罗版)》、《雪山图轴》、《古木遥山图轴》 ——上海博物馆 ? 《雪山兰若图》、《溪山秋霁图》、《溪山秋霁图》——弗利尔美术馆藏 ? 《树色平远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 《溪山访友图》——云南省博物馆 ? 《山村图》——南京大学博物馆 ? 《乔松平远图》——藏地日本澄怀堂文库 ? 《松下会友图》、《雪山行旅图》、《溪山行旅图》、《雪景图》、《七贤度关图拟古》、《河阳神品图》、《双松图》、《晴峦萧寺图》、《牧牛图》、《溪山深秀手卷》、《卧揽江山手卷片》——多为私人收藏 再来看看宋徽宗编纂的《宣和画谱》中,对于郭熙的记载为以下这段,总共504字:郭熙,河阳温县人,为御画院艺学。善山水寒林,得名于时。初以巧赡致工,既久又益精深,稍稍取李成之法,布置愈造妙,处然后多所自得。至摅发胸意,则于髙堂素壁,放手作长松巨木,回溪断崖,岩岫巉绝,峰峦秀起,云烟变灭,罨霭之间千态万状。论者谓熙独步一时,虽年老落笔益壮,如随其年貌焉。熙后着《山水画论》,言远近、浅深,风雨、明晦、四时、朝暮之所不同,则有「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滳,秋山明凈而如妆,冬山惨澹而如睡」之说。至于溪谷桥彴、渔艇钓竿、人物楼观等,莫不分布使得其所。言皆有序,可为画式。文多不载。至其所谓「大山堂堂为众山之主,长松亭亭为众木之表」,则不特画矣,盖进乎道欤!熙虽以画自业,然能教其子思以儒学起家,今为中奉大夫管勾成都府、兰、湟、秦、凤等州茶事,兼提举陜西等买马监牧公事,亦深于论画,但不能以此自名。今御府所藏三十:子猷访戴图二,奇石寒林图二,诗意山水图二,古木遥山图二,巧石双松图二,江皋图一,遥峰图一,睛峦图一,烟雨图一,云岩图一,秀松图一,春山图一,崿岭图一,瀑布图一,幽谷图一,溅扑图一,平远图一,寒峰图一,断崖图一,秀峦图一,古木图一,茂峰图一,远山图一,山观图一,溪谷图一。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07页 若将二者对比,会发现宣和画谱中记载的三十幅藏品,除了《奇石寒林图》、《幽谷图》、《古木遥山图轴》等个别几幅,其他的都与现有存世列在郭熙名下的作品的重合度颇低。由此可见,一种可能是宋徽宗时期留下的三十幅作品大多都已失传,而现今留存的作品中,一大半都并非郭熙原作。或者北宋时期的作品命名在经年累月之中被更改了名字,从而造成信息的不对称。然而《宣和画谱》 的记录当中完全没有提到《早春图》这幅郭熙最有名的作品,关于它的流传有许多猜测,大部分人认为很可能在宋哲宗时期就开始流落民间。基于这段传奇歷史,便有了创作这部小说的一些动机和遐想。 作为北宋山水的扛鼎之作,加上绢本的脆弱性,《早春图》几乎不对外公开展出,目前查到的资料显示2007年台北故宫t?博物院的「大观」特展上展出过一次之后就没有再公开展览过。 《腊梅山禽图》 – 赵佶,年代不详,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腊梅山禽图》是艺术家皇帝赵佶所创作的一幅设色花鸟作品,也是皇帝本人留存于世的花鸟代表作。这幅画在建国前也被带去台湾,现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五代和北宋的花鸟画家不少,比如黄荃、黄居寀父子、崔白、赵昌、吴元瑜、易元吉等等,只是留存到今天的真迹凤毛麟角。赵佶本人非常喜欢画工笔花鸟作品,现存的几幅作品,除了这幅之外还有《芙蓉锦鸡图》、《竹禽图》、《五色鹦鹉图》等几幅。2018年上海博物馆办过一次《丹青宝筏——董其昌书画艺术大展》,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竹禽图》特地被借展出,这也是我唯一一次看到赵佶的书画真迹。 北宋社会经济繁荣发展,推动了绘画创作,尤其是现实主义的写实绘画更是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宋代工笔花鸟画中体现的这种写实主义倾向表达了当时人对科学的探寻精神。赵佶本人是一个细緻入微的自然观察者和记录者,歷史上有两则轶闻很好地说明了这点。一则曰在龙德宫建成的时候,赵佶观赏了众人所画宫中屏壁,只对一柱廊栱眼上的斜枝月季花给予了赐绯嘉赏。其他人都对此感到疑惑不解,后来近侍询问,赵佶才解释道:「月季四时朝暮不同,此作春时日中,无毫髮差,故厚赏。」另一则曰宣和殿的荔枝结了果实,孔雀立于其下甚是好看,于是赵佶连忙召画家描绘。过后赵佶指出:孔雀飞往高处时,一定是先抬起左脚,众人不禁惊骇嘆服。 说回这幅《腊梅山禽图》,画面上绘有一株劲秀挺拔的腊梅;几朵绽放的梅花,枝头上还蜷缩着两只依偎在一起的白头翁,一只鸟扭首顾望枝上的梅花,另一只缩颈微昂首前望,俱皆生动传神。枝间还有黄蜂飞舞,以表现梅香阵阵。画幅下方有几株萱草,花朵纯白,含苞待放。构图和意境颇有文人画的韵味。左下有作者以瘦金书体题诗一首,诗云:「山禽矜逸态,梅粉弄轻柔。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画作上方钤有「天历之宝」、「奎章阁宝」等印记数方,右下末款「宣和御制并书」花押「天下一人」,上钤朱文「御书」一印。 画面的构图和技巧,赵佶虽然也是出类拔萃,但是与画院圣手相比,并没有特别突出。然而这幅画在花鸟的歷史上的特殊地位得益于两点。第一:它是中国歷史上第一幅诗书画合为一体的作品,因为赵佶不但画技突出,而且他的瘦金体也极具观赏价值和识别度,因此让这幅作品有了很强的收藏性和讨论价值。第二:这首五言绝句所写的内容,让后世对这位艺术家皇帝的人设有了不一样的理解。这是一位如此痴迷于艺术的皇帝,宁为画手不为君,人赴黄粱,画寄孤屿,终其一生,追逐虚无缥缈的风雅,而荒废了江山社稷。这首诗似乎是给了他戏剧性命运一个合理的解释。 《腊梅山禽图》几乎可以说是我最钟爱的一张花鸟作品,因此在小说中也偏心地将它纳入情节设计之中。只不过这里和读者开了个玩笑,将徽宗本人与书画的白首之约改成了与一个前朝旧臣关于宝藏之谜的一个约定。但是赵佶的自负和附庸风雅相比与歷史上的他还是基本吻合的。 《瑞鹤图》 – 赵佶,公元1112年,现藏辽宁省博物馆 北宋政和二年上元节次日一早,东京汴樑上空忽然天降祥云,一群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仙鹤盘旋于宫殿上空,长鸣如诉,经时不散,后迤逦向西北方向飞去。皇帝赵佶在经过了上元节的一夜欢庆之后,竟然看到了这样的祥兆,因此他提笔将这一幕记录了下来,便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瑞鹤图》。这幅画的构图创新大胆,也有些超现实的意味。在宫殿上方的仙鹤不是一两只,而是足足画有二十只,这在中国古代书画史上非常少见。 可是令赵佶没有想到,仅仅十五年之后的1127年,所谓的大宋盛世、吉祥天兆就被突破城门的金兵打破。徽钦二帝被擒的同时,混乱之中这幅图流落失散,一直到600年之后的清朝才奇蹟般地再现,重归大清内库,受到干隆诸帝珍藏。1945年,大清的最后一位君王溥仪再次带着这幅画踏上流亡之路,后来在渖阳被解放军截获,最终回归东北博物馆,也就是今天的辽宁省博物馆。 画面的左侧同样有皇帝本人的御笔:政和壬辰上元日之次夕,忽有祥云拂郁低映端门。众皆仰而视之,倏有群鹤飞鸣于空中,仍有二鹤对止于鸱尾之端,颇甚闲适,余皆翱翔如应奏节。往来都民无不稽首瞻望,嘆异久之,经时不散,迤丽归飞西北隅,散。感兹祥瑞,故作诗以记其事。清晓觚稜抚彩霓,仙禽告瑞忽来仪。飘飘元是三山侣,两两还呈千岁姿。似拟碧鸾栖宝阁,岂同赤雁集天池。徘徊嘹唳当丹阙,故使幢幢庶俗知。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08页 赵佶在自己三十岁不到的时候创造了后世流传的瘦金体书法,这种书法融合了黄庭坚、褚遂良、薛稷等各家的特点,取众人所长且独出己意。字体瘦硬清削,锋芒毕露如同利刃一般,因此得名「瘦金」。然而瘦金体的外观和气质,同样与赵佶喜欢的一种动物十分贴切,那就是鹤,瘦金体的笔画像极了鹤足鹤颈,形态也与仙鹤飞翔驻足的时候相似,姿态端正优雅,整体重心偏高,下半部劲瘦,撇捺拖出偏多,如鹤羽在空中飘散。 这种书法入门较易,练好极难,得其精髓则是少之又少,因为在书写时几乎无法隐藏任何的缺点,稍稍的笔力不到或心猿意马都在纸上无处遁形。无论是瘦金,还是仙鹤,都从一个侧面展现了赵佶本人的个性,以及他命运的暗示。锋芒毕露,从不对现实妥协,追求一种极致的华丽和瞬间的高光,不管结果是陨落还是伤怀。就如他在《秾芳诗贴》里写的: 舞蝶迷香径,翩翩逐晚风。他是否自认是舞蝶呢?执迷不悟地追逐着渐凉的晚风和註定的堕落? 《烟江叠嶂图》– 王诜,公元1084 年 ,现藏上海博物馆 赵佶的书画风格除了受到古人的薰陶之外,他周围的几个皇室宗亲也对他起了一定的影响,可以说是他的启蒙老师,亦是书画挚友。其中一个是赵氏宗亲赵令穰,还有一个是他的姑父,驸马都尉王诜。 王诜是北宋着名的山水画家,有唐代李思训青绿山水画的风采,也有北宋李成郭熙一派水墨皴染的笔韵。现存的《烟江叠嶂图》有两幅,都存于上海博物馆,一幅为青绿设色,一幅为水墨皴染。王诜的存世作品,另外还有存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渔村小雪图》和存于美国华盛顿弗利尔美术馆的《溪山秋霁图》。《烟江叠嶂图》所画的是大江迷漫浩渺之上,矗立着一座奇峰耸秀,溪瀑争流的海外仙山。山上草木丰茂,江上云气吞吐。笔法以墨笔勾皴与青绿渲染结合,清雅富丽。这幅画是横构图,有别于北宋其他画家惯用的立轴大中堂,而且画面上有一种视觉上的有意非对称布局,以及透视感,画面中心大量留白,令观画者产生心旷神怡的感官体验。上海博物馆在2022年8月更换了古代绘画馆的常设作品,其中这幅青绿设色版本的《烟江叠嶂图》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展出。 这幅画是在大约1084年前后创作完成的。王诜在1060年与当时宋神宗的妹妹宝安公主成婚。这位宝安公主的生母正是把持北宋朝政数年之久的高滔滔高太后。王诜与公主两人的感情一直不好,王诜在娶了另外八个姬妾,并且时常在公主面前与姬妾寻欢作乐。公主积郁成疾,在1080年突然病倒。宋神宗得到消息,认为驸马照顾不周,恼羞成怒,将王诜贬官发配到均州。结果没多久公主还是病逝,年仅30岁,在离世之前还请求宋神宗让王诜官復原职。 王诜因为公主的原因,加上当时苏轼的乌台诗案受到牵连,在均州一呆三年。1084年宋神宗开恩,将其调回东京,不久就有了这幅《烟江叠嶂图》,因此画中江上翠山的场景,或许多少结合了王诜在均州的所见。这也是为什么在小说的一开始有了驸马在均州江头作画的场景,不过只是将它搬到了三十多年后的政和元年,驸马回忆起自己当年被贬均州时的场景。 此t?外,书中经常提到驸马与苏轼之间的隔空思念,也是确有其事。王诜与苏轼的关系非常要好,在今天存世的水墨版《烟江叠嶂图》的后半段,就有苏轼亲笔为王诜题写的长篇杂言古诗《书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借画抒慨,寄兴深长。其中提到:「江上愁心千叠山,浮空积翠如云烟。山耶云耶远莫知,烟空云散山依然。」这正是如苏轼和王诜这样在宦海沉浮多年的人对自由和世外桃源的嚮往。王诜在这篇杂诗后再次题诗赠于苏轼,而苏轼随即再和一首,王诜又另赋唱和诗一首。所以成就了这幅画作后面意味绵长的一组艺术家与艺术家之间的对话,这在书画史上,实属难得。 《西园雅集图》– 李公麟,年代不详,真迹遗失,此为后代画作 王诜的一生风流倜傥,八面玲珑,他是当时京城中结交文人雅士最多的权贵,文豪苏轼、苏辙两兄弟,书法家黄庭坚、米芾,画家李公麟、蔡肇、刘泾,词人秦观、李之仪、文学家晁补之、张耒、郑嘉会,收藏家王钦臣,道士陈景元,名僧圆通大师全都是他的座上宾,他们常在王诜的府邸集会,吟诗作对,烹茶煮酒。王诜本人是书画大收藏家,他的宝绘堂就是专门所设的,用于收藏历代书画名作的场所。从他对待公主的态度上可以看出,王诜本人虽然书画造诣高,但是其人品却是有待商榷,这一点还可以在他对书画收藏的态度上略见端倪。 苏轼在熙宁十年为王诜的宝绘堂写过一篇记,其中不乏有这样一段可以视作对驸马本人的警示: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乐,虽尤物不足以为病。留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恐其不幸而类吾少时之所好,故以是告之,庶几全其乐而远其病也。 大概的意思就是苏轼担心他会像自己年少时一样,自己拥有的担心失去,别人拥有的又担心拿不到。所以写这篇文章告诫他,全书画之乐而远其病。这里一可以看出苏轼和王诜两人的关系密切,不然不会在一篇要公诸于世的文章当中揭露对方的短处,第二也可以看出苏轼的确对王诜的为人有些担忧,因此特地挑了这样的场合去提点他。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第209页 回到《西园雅集图》,李公麟的原作早就已经失传了,所以我也在这里大胆地假设在画面上有一个王诜的「宝绘」葫芦印,以帮助林寒初破案。但是《西园雅集图》却是后世书画家非常乐意复制的一个场景,据大致统计,从元到清,大概有不下一百个不同版本的《西园雅集图》,比如仇英、唐寅、张大千都曾经画过这个主题。有轶闻称,当年溥仪将大量书画作品偷偷运出故宫,并运到天津英租界13号路的166号楼里存放,其中就有李公麟的《西园雅集图》。但是后来流散民间,又被北京琉璃厂的伦池斋买到,继而流落海外。后称有拍卖人员见过这幅所谓的《西园雅集图》,但时至今日,真相到底如何,无从得知。 书中还粗略提到了以下几幅歷史上的名作,与小说情节并无直接关系,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有兴趣的读者可自行查阅。 崔白的《寒雀图》 李成的《茂林远岫图》和《晴峦萧寺图》 许道宁的《秋江渔艇图》 吴道子《列圣朝元图》 孙知微《天地水三官像》 李升《江上避暑图》 朱繇《无量寿佛像》 /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