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彼》 第1章 穿越之一觉醒来我竟成了大佬? 新元五年。 宁国腊月的天,稀稀落落的还飘着大雪。汉白玉台阶上的积雪被宫人扫得干干净净,戏楼远处还有宫人低着头清扫着雪地,闭耳不闻戏楼内的动静。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台上的角儿咿咿呀呀的唱着曲儿,雕栏玉砌,浓妆艳舞,台下听曲儿的人微眯着眼,葱白的指尖随着曲调轻轻点着桌面。 “陛下,该回勤政殿批奏折了……”身边一个小太监模样的人低着头,小声地劝着,小太监生得唇红齿白,见她理都没理,小太监脸都涨红了,叹口气,弓腰准备退下去。 这时,听曲儿的人才低下头,银白的长发将盘未盘,一根白玉簪懒懒的别着,琥珀色的凤眸微微带着玩味,半边脸和身子被如雪般的大髦遮盖着。 小太监一不小心看了对面的人一眼,顿时吓得腿肚子都抖了起来。 “你又想去和谁告状啊,让我……让朕猜猜,是国师?还是太后?亦或是朕的表舅舅啊?” 自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嗦着身子,不敢说一句话。 眼前的人却一下哈哈大笑起来,说了句无趣得紧,就起身去往勤政殿。 地上跪着的小太监匍匐在地,不敢再抬头,传言这位皇帝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而今看来确实是这般模样。 戏楼外还飘着雪花,于彼看了眼扫雪的宫人,皱了皱眉,随即对身边的大太监高源说道:“这雪无须再扫,让宫人们都退下吧。” 从御花园的戏楼到勤政殿,见到的宫人跪了一路,于彼揉揉眉心,还是觉得不太习惯。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天了,穿越到这个名字和长相都与她一般无二的人身上。 一觉醒来我穿越成了大佬? 还是人比人气死人的那种啊! 这于彼生来就是皇太女,而她这个普通人于彼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公司总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她,好不容易才坐上总监的位子,却在一觉醒来之后变成了这个国家的皇帝。 在她的多方试探下,她终于知道了打听到自己想听到的信息。 在这个世界物种齐全,有仙,有妖,有魔,妖魔横行于人烟稀少之地,混杂于人群之中,而传说中的仙,却从来没有人见过。 这片大陆一分三块,修行门派散落混杂,宁国位处西南,比不上北边的大康国和东边的大盛国那般国力强盛,但好在各国国君不好征伐,三四百年来得以各国相安无事。 而宁国的皇帝于彼,一出生就被封为皇太女,未来将成为宁国历史上第一位女帝。 在很多年前,不知道是老皇帝得了什么病,还是这宫中犯了了什么忌讳,后宫生下来的子嗣不是早产夭折,就是死胎。 一时谣言四起,怎么传的都有,谣言最后大都一句总结说宁国就要完了。 只有于彼,在当朝国师的帮助下活了下来,不过三年,老皇帝就病逝了,只留下三岁的于彼。三岁的小娃娃在朝堂的旋涡之中是活不下来的,况且还是个女娃娃,也是国师一心保着这个小皇帝。 而小皇帝也不负期望,自三岁登基,十岁听政,十五岁临朝正式执掌朝政,一生乐善好施,勤勉执政,对百姓从不苛待,对朝臣也算是唯贤任之。 而今她才刚满二十岁,眼看着就要海晏河清,成为宁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大有一番作为的女帝。 这是个大佬啊,还是个女子!可惜了……猝死在了勤政殿。 说起来勤政殿还是她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地方,那时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什么都不懂,呼叫传说中都会配有的系统,却没有一点回应。 除了在她意识朦胧时,一直在她耳边说的那句: “吾赐汝万古长生,轮回不灭,汝身不灭,历经因果,方寻己身。” 好中二啊! 殿内炭火很足,于彼面对着一大堆的奏折,苦着脸,好想去找那个听起来无所不能的国师啊,这什么破玩意,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一下把奏章批完吗? 于彼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噔一下站了起来。 我一个来自更高文明的存在,为什么不能发明一种工具可以不用自己改奏折呢?比如说自动签字笔、语音识别器、听话笔…… 过了一会儿,她又慢慢坐了下来,不是因为什么在这里一穷二白的一点科技资源都没有,而是因为自己完全想不起来,在从前那个先进文明之中关于高科技的任何文明…… 她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可是她只知道名字,却不知道是怎么用,是干什么用的。 自己记得的那些记忆就好像一个空壳子,只有细碎平常的记忆和与众不同的思想。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难道那个传说中的系统,还会改变人的记忆? 于彼摸了摸头,又张开手掌看了看。 就连自己上辈子怎么死的,她都不知道。 第2章 这生活 又是一日一夜的大雪纷飞。 于彼熬了一夜终于把昨日的奏章批完了,其实那些奏章也只是需要自己签字确认而已,手底下的大臣基本上什么都给想好了,像这样不用自己动脑子的生活简直不要太舒服。 而昨日想起来的那些问题,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干脆不想了,反正在这里当个皇帝也挺好。 想听曲儿就让宫里的舞姬乐姬唱,想看戏就让宫里的戏班子演,想吃什么就吩咐御厨做。 这生活。 于彼正想着,高源走了进来,又抱着一堆奏折放在案台上。于彼看了眼高源花白的头发,瘦若竹竿的身体,又看了眼堆得快挡住他视线的奏章,不合时宜地想着这奏章总有一天会把人压死。 高源放好奏章,站在一旁,“陛下,眼看着就要春节了,后宫无中宫之主,这除夕的封笔封玺,国宴家宴,传菜部菜,还有年初一的祭祀、朝会,可一点儿不敢马虎,还需陛下亲自过目。” 于彼一阵头疼,搁下笔,喝了口茶,定了定神。 “后宫怎会无主,但说来后宫只有太后一人,家宴就撤了吧,把国宴交由太后操办。至于旁的东西,让内阁协同礼部拟一个章程上来,朕亲自过目。” 高源领了圣旨退了下去,于彼看了眼窗外,天微微亮,该是下雪的缘故,窗外看着雾蒙蒙的。 于彼想起来自己有几天没去看看自己那个母后了。在原主的记忆中那位太后对她还算不错,在她尚且年幼之时垂帘听政,说得好听点是垂帘听政,却是没有一点实权的。 朝中势力复杂,但无一例外的达成共识,几方势力暗暗较劲,却就是不动身处高位上的宁国皇族。 于彼其实很好奇,皇族有什么让外人不敢染指的东西,或者说,有什么保护牌,护得了一个皇族。 如此也是时候去会会这位太后了。随即登上轿辇让人抬着去慈宁宫,于彼在摇摇晃晃的软轿上眯了眼。 慈宁宫。 “太后娘娘,不好了……”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秋华急急忙忙从殿外跑进寝宫,也不管什么尊卑有别,推开门就低声急促的喊着: “娘娘,不好了,陛下今日不知怎的突然来了慈宁宫,轿辇眼看着就要到宫门口了。” “知道了,你且先去前殿,同陛下说,太后昨夜身体突感不适,下半夜才歇下,而今刚醒,身体虚弱,让陛下安心等会儿。可要拦着她,别让她来了寝殿。” 若是外人在此,怕是会吓得两腿发抖。大清早的,宁国当朝太后的凤床上,帷幔里传来的是一个听起来四五十岁的低沉男声。 看这宫女的脸色,不见丝毫惊讶害怕,怕是早就知晓了。 但这满朝上下,敢让皇帝等着的可没几个人,秋华面露难色。 这时太后啧怪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退下吧。” 秋华站在殿门外,刚缓过神,一个宫女远远见着她,赶忙跑过叫她,“秋华姐姐,终于找到您了,陛下正在前殿呢,您快过去吧。” 前殿。 于彼踱步于殿内,刚刚在慈宁宫门见到的一个看起来慌慌张张的宫女进了慈宁宫,于彼皱了皱眉,心下升起些奇怪的感觉。 慈宁宫按理来说不会有这样毛手毛脚的宫女,看那个宫女的服饰也绝不是什么刚入宫的宫女,那么能让她这么慌慌张张的原因怕是只有一个。 那宫女没有想到,身为皇帝的于彼会在大早上的突然驾临慈宁宫,是什么让她看到皇帝就这么害怕慌张呢? 这慈宁宫里有什么是不能被于彼发现的,按那宫女的反应来看,若是被发现怕是一场腥风血雨啊。 于彼心下更觉不同寻常,脑子里过了一遍关于宁国太后的记忆。正想着,在宫门外见到的那个宫女正跪在地上。 “奴婢秋华,拜见陛下。” “平身吧,太后呢。”于彼微微颔首,低头看着那名宫女。 “启禀陛下,昨日娘娘偶感身体不适,到了下半夜才歇下,这会儿刚醒。”秋华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如同平常。 于彼皱眉,“既然主子生病,你方才又急急忙忙的在宫门作甚?” 跪在地上的秋华身子抖了抖,说话都有些不利索,“奴婢,奴婢方才正准备去太医院请房太医来给娘娘请个平安脉,却在宫门看到陛下亲临慈宁宫,害怕娘娘病体冲撞陛下龙体,故而想前去告知娘娘。” “啪嗒”于彼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桌面,“大胆婢子,御前冲撞,来人……” 第3章 谁家好母亲给女儿喂毒啊 “是何人惹得我皇儿如此生气?” 于彼缓了缓寒着的脸,微微绷紧嘴角,看来这个宫女她没办法带走啊,她转头看向大门,站起身向来人行了一礼。 “母后。” 一人自殿门走来,正是宁国当朝太后,原主于彼的母亲,赵怡佳。 赵怡佳上前一把牵住于彼的手,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秋华一眼。 “皇儿可有些时日没来我这慈宁宫了,今日怎的突然就来了,也不提前派人到母后宫中说一声,母后也好准备些皇儿最爱吃的栗子酥。” 于彼想让自己的脸上带上些笑意,可不知为何,她全身上下都觉得瘆得慌。尤其是被太后圈住的手,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一条毒蛇缠住,动弹不得。 不过……于彼突然想起来些什么,脸上的表情险些裂开。 这具身体吃不得栗子啊,一吃就会泛红疹。这是栗子过敏啊,吃多了会死人的,这身为太后的赵怡佳居然会不知道? 还是说她知道,却还是要给原主吃栗子酥? 那她记忆中那些的母慈子孝是怎么回事? (???) 都是骗人的? 谁家好母亲给女儿喂毒啊? 于彼全身寒毛倒立,猛地推开太后的手,一下子又觉得不妥,一扭头看到还跪着的秋华。于彼指着秋华,佯装生气的样子。 这是她一刹那间想起来的理由,也是想再试试,她到底带不带得走这一个宫女。 “母后,这个贱婢欺上瞒下,御前冲撞,母后卧病在床之时,她竟还偷跑出宫,这等人在母后宫中,实在是让儿臣放心不下,儿臣意欲把此人打入大牢,但这又是母亲宫中的人,儿臣不好私自定夺。” “皇儿,秋华是从小就跟着我的老人了。”赵怡佳顿了顿,“但她这般行径确实不妥,让人心寒啊,母后晚些自会惩处,皇儿不必担心。” 于彼心下微沉,看来从这个宫女秋华入手挖出太后秘密,方向虽是正确的,但是现在或者说是以后都很难实现了。 于彼总感觉有一柄利剑悬在头顶,摇摇晃晃,不寒而栗。 她不敢再在太后这儿多加逗留,又与太后寒暄了几句,就借口要批奏折,赶紧离开了慈宁宫。 出了慈宁宫,来到御花园,于彼一直压着的一丝丝戾气终于还是爆发了出来,她抬脚就踹向身后那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 另一旁的高源脸上的皱纹都抖了抖,小太监被踹倒在地,一声不敢吭,爬起来赶忙跪好在地上。 “高源。” “奴才在。” “带着你干儿子去内务府领赏吧。” “是。” 眼看着皇帝走远,高源示意后面几个太监宫女远远跟着,又弯下腰,扶起跪在地上的高小易。 “小易啊,这皇上啊……” “干爹,你要是想笑就笑出来吧。”高小易揉了揉被踹的腰和被摔的半边屁股,看着干爹憋着笑的脸,委委屈屈的开口。 高源轻轻笑了声,“皇上拿你泄气这是你的福分,切不可生出不满之心。” “我是先皇留给陛下的老人了,上半辈子侍奉先皇,下半辈子侍奉陛下,亲眼看着陛下日益强大,可陛下也不过二十出头,还是个小姑娘呢。这宫中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陛下一个人不容易。 我在千万人之中选中你,为你赐名小易,也是希望你将来能多为陛下分忧,让陛下行事容易些,我没几年可活了。你要记住,这宫中,你唯一靠得住是陛下。” 尖细又低哑的声音,缓慢坚定地说着。 “孩儿明白。”高小易点点头,吸了吸鼻子,眼中明亮坚定。 观星台。 于彼出了御花园就气冲冲地去了观星台。 司天监监正见着皇上,腿肚子有些发软,不为其他,此刻的皇上谁撞上去谁倒霉。 “臣司天监监正沈昕光,参见陛下,陛下万安。”沈昕光急忙跪下行礼。 “平身吧,国师呢。”于彼轻轻抿了口茶,想起刚刚踹那一脚,心下舒坦了些,便又喝了口茶。 “启禀陛下,国师昨夜在观星楼上一夜没休息,现下刚睡了一个时辰。”眼前面容姣好的女子刚刚缓下的脸色又黑了黑,沈昕光差点又一下跪了下去。 “臣这就去叫国师。”沈昕光低下头,抹了抹额上冷汗,赶忙起身要去观星台后殿。 这观星台有前后两殿,前殿观星楼拔地九层,为观星占卜测运所用;后殿是一座平常宫殿,可以算是国师府,因为满朝唯有国师可以休息在此。 “不必了。朕自己坐会儿,你退下吧。” “是。” 于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只是好奇这个国师是何方神圣而已,今日可能是见不到了。 不知是不是又是传说中的系统做的手脚,记忆中关于这个国师的记忆居然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片段。 她只知道:国师,女的,好人。 殿外起了风,殿门被风雪撑开,风裹挟着雪扑到于彼脸上,化开的水汽顺着领口钻进里衣。 于彼看着身上不算薄也不算厚的常服,忽的想起来,之前让高源走了,自己的狐皮大氅现下不在身边。 正想着,发觉肩上重了重,一件雪白大氅披在了自己的肩上,身后一阵淡淡木檀香传来。 于彼愣了愣,抬头反应过来自己怎么走到殿门了。 天地雪白,一片寂静,于彼心下有个很奇怪的声音告诉自己不要回头。 但她不知为何,不自觉屏住呼吸,慢慢地转过了身。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素净长裙,这么冷的天居然没见身上有什么御寒的东西,头上的发髻懒懒散散的用一根簪子别着,一双桃花眼微眯,看起来确实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看到于彼看向自己,她才行了礼,“臣锦秋成拜见陛下,陛下万安。”声音有些冷,又像声音的主人一样漫不经心的。 于彼一下看迷了眼,顿时对这个国师生出好感,脑子里不由自主蹦出“姐姐”两个字。 果然,不论在哪都是看脸的时代,这脸她可以看一辈子。 “国师怎的就穿这么些衣服就出来了,这殿中可不比暖阁。” 第4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昏君竟是我自己 “国师怎的就穿这么些衣服就出来了,这殿中可不比暖阁。”于彼说着,扯下肩上大氅,递给了国师。 那人却微微摇头,接过大氅走近于彼,把大氅又披回她肩上。 于彼这一次闻了个真切,那人身上的木檀香一闻到就让人想起来山间寺庙的香火气,令人平静,想要虔诚的祈祷跪拜。 而她明明离她不过半步的距离,却生出她宛如神明般高高在上,圣神不可侵犯的感觉。 于彼心下确实想要跪倒在她石榴裙下,这面容,这身姿,这声音。她确实不可侵犯,完美到不能让人亵渎。 于彼觉得,自己现在肯定就像昏君见了祸国殃民的妖妃一样……嗯?等等,昏君? 垂死病中惊坐起,昏君竟是我自己?! 于彼连忙敛了脸上神色,定了定神,转头看向国师,却见她一双桃花眼微染着笑意,正老神在在地看着自己。 “看……看着朕作甚?”于彼说话都有些不自然。 锦秋成没有回答,转身往观星楼上走去,“陛下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说吧,最近又怎么了。” 于彼脚步微顿,什么叫“又”啊。 她跟着锦秋成上了观星楼,一步一个台阶思量着该怎么说,总不能说,我不记得你是谁了,特意过来看看吧? “倒也没什么事,许久未见,过来看看国师近日过得怎样而已。”于彼找了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见面常用语。 “嗯?真的?” 啊,又是这种漫不经心又带着调笑的语气。 “真的。” 锦秋成眼中笑意更甚,看起来开心是真的开心,但是不信还是不信。 “陛下方才刚从太后那边过来吧。” “嗯。嗯?国师如何知道?”于彼惊讶,莫不是国师还精通卜算之术? 仿佛看出于彼想了些什么,锦秋成掩唇笑了笑,“陛下在批了一夜奏折后,停了今早的早朝,一大早的去给太后请安的消息已经传遍前朝了。” 于彼皱了皱眉,心底涌起一股子不舒服,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在不舒服什么,那种在慈宁宫感觉到的不对劲又提了上来。 “国师对于太后有何了解?” 于彼心底对于国师的信任战胜了不安,她还是决定把今天早上遇到的事说了出来。毕竟那个给她感觉像毒蛇一样的女人,怎么比得上绝世美颜的国师呢。 待到于彼轻轻缓缓地把在慈宁宫发生的事情说完,时间已接近正午,而她们也登上了观星楼顶层。 宁国冬天的正午是见不到太阳的,只有太阳的暖气轻轻铺在脸上,让人感觉身上暖和了些,但风还是一如既往的大。 “陛下,微臣只能说,有些东西,还不是现在的您能够接触和解决的。” “为何?” “恶人自有恶人处,这其中牵扯太多,陛下而今能力不足,若执意调查下去会发现,得到的结果不是陛下能够承受得住的。” 于彼被锦秋成一副如同得道高僧的大道理说得愣了愣,“牵扯几何?” “将近半数朝堂。” “若我执意调查,会危及到不该在这场变故之中的人吗?” 锦秋成素来平淡如水的眼眸染上一丝复杂。于彼那时没有看懂那一丝复杂,直到事情发生后,她才知道,那复杂是悲悯。 “我在,你定性命无忧,但他人,我不确定。既定之事,无法更改。”锦秋成声音平淡,又像是无奈。 于彼一下不知道脑子在想些什么,干脆闭上了眼,长长叹了口气,“那就查,朕不信,朕护不住朕想护的人。” 二十岁的女帝,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锦秋成看着她,“陛下怎不考虑自己该如何面对那个结果?” 于彼满不在乎地笑,伸手搭上国师肩头,“这不是有个天塌下来都给我扛着的国师吗。” 锦秋成没有反驳,只笑了笑,推开她的手。 于彼心脏狂跳,这离得近了,那木檀香一阵一阵的钻进鼻腔,她连忙退了两步,远离了些身旁的人。 国师看向她,挑了挑眉,手上转着腰间的殷红穗子,“陛下,下去吧,观星楼上风大,也到时间吃午膳了。” 第5章 替身吗? 殿外寒风习习,殿内却是添足了炭火,平淡和谐中又有着一些温馨,让于彼整个人都难得的放松了下来。 于彼之前一进观星台就觉得寒气逼人,这国师府更是冷冷清清,锦秋成因着一个人住,到了冬天也不见点炭火,看她方才也没穿多少,怕是个不惧严寒的人。 但咱皇帝陛下于彼不是啊。 自入了冬,天气越发的冷,于彼就把政务都移到了勤政殿旁的暖阁。女子本就体寒,再加上一天到晚都待在暖阁,她是一点寒气都受不得。 于彼正想着,这国师府居然变暖和了。 刚找了把椅子坐下,就见消失已久的高源领着一帮太监宫女走了进来,先递上来的是一碗姜汤。 “陛下,这是国师方才吩咐奴才给您送来的姜茶,您方才吹了风,喝些热的暖暖身子。” 高源见上位的人皱着眉看着那碗姜汤,心下了然,递了个眼色给身旁的高小易。 高小易自身后拿出用漆盒密封着的蜜饯,呈到于彼面前。 于彼脸上这才露出笑容,一口姜一口糖,转眼就把盒子里的蜜饯吃了个大半。 待到锦秋成换好衣裳,出来准备用膳时,就看到了像个小松鼠一样吃着蜜饯的于彼,还有锦盒中不剩多少的蜜饯。 “陛下可别贪嘴,待会儿吃不下午膳可就不好了。”锦秋成说着,拿过锦盒,递回高源手里。 高源满是皱纹的脸都笑成了一朵花,接过蜜饯,挥手让人布膳。 圆桌上都是于彼爱吃的菜,宫中都知道,皇帝陛下今日在国师府用午膳,没人有那个胆子当着国师的面下毒,省去七七八八的环节,于彼身边的太监宫女都退了出去。 于彼全程都坐在中位上,看着一道道菜传上来,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 在国师这儿用膳居然都是她爱吃的菜,而且看样子都是可以敞开了肚子吃的。 这几天在勤政殿吃都没怎么吃好,在吃之前要有太监试毒,不论于彼喜不喜欢吃,满大桌子的菜才夹上几筷子就都撤了下去,于彼看着都没了什么胃口,更别提吃饱了。 看着于彼两眼放光的样子,锦秋成笑了笑,招手唤她过来。 圆桌没方桌那么多规矩,在国师府也用不着那些规矩,于彼干脆就坐到了国师身旁。 锦秋成慢悠悠的给于彼布菜,看于彼想说什么的样子,夹完菜遂又补了一句食不言。 于彼一筷接一筷的吃得正开心,身上发了热,被冻着的脑子回过味来,吃饭的动作一下慢下来。 国师对她的好……是对谁的? 是对女帝于彼的…… 那她现在是什么?女帝替身? 这是什么替身文学? 那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国师知不知道,她一心护着的女帝已经猝死在勤政殿了……她知道了会怎么看待自己?她知道了会很伤心吧。 于彼有些颓然,突然生出一种,自己偷走了属于别人的东西的感觉。 所以那些照料关心,本来就不是自己的啊。 她心下低落到无奈,甚至有些惆怅的心痛。荒诞的觉得而今不知该如何面对国师,那一瞬间升起的逃避,让她放下了手中的碗。 锦秋成看着眼前人突然变得低落的神情,脸上表情未变,又添了些菜到她碗中,待到两人都吃饱喝足,叫人进来收了碗筷。 国师府内依旧暖洋洋的,但温馨却已不在,于彼负手立于窗前,面若寒冰,身处烈狱。 “据陛下方才在观星楼上所言,陛下所缺的,一是陛下的实力 ,二是陛下可用的人手。这实力还需陛下自己,这人手,臣此处倒是有一些。” 锦秋成说着,引着于彼去了书房,自书格上取下个木盒,把盒中一块龙形墨玉递到于彼手中。 “此物是屏山阁信物,开国至今,屏山阁只听皇帝号令,是独属于皇帝的皇家暗卫。此前,屏山阁阁主也一直在暗中保护陛下安全。他们虽只听令于皇帝,但没有信物,他们便只有保护之力,而无听令之责。而今,也算物归原主吧。” 锦秋成声音平淡,毫无起伏。于彼却在其中听出了当年先皇临终托孤之意。 墨玉入手温润,其上朱线串联,殷红的穗子一下一下摆动着,微微透出一丝肃杀气息。 她神色微愣,不知作何表情。 锦秋成又招手叫了一人进来,来人的一身黑色布衣,腰间一把直刀,面无表情的单膝跪在于彼身前。 “此人是臣为陛下训练出的死侍,名为典光。典光在明,屏山阁在暗,陛下就不必忧心了。” 第6章 她不是人 从观星台回到勤政殿已是傍晚了。 宁国的冬天天黑得早,不过申时,就已伸手不见五指。 雪早已停,于彼没有坐轿辇,一步步慢慢走着,身前两个太监低着腰在前面打着灯笼,身后跟着几个规规矩矩的太监宫女。 于彼面色苍白没有心情说话,是以十几个大活人竟像幽灵一般,沉默着前行。 于彼心中还是觉得乱得很,想起离开前,国师的言语…… “依臣言,世间之事冥冥之中早有定数,该来的还是会来,会过去的总会过去,陛下不必为此过于伤神。何况有臣在,总不至于掀起太大风浪。” 她那双微微含笑的桃花眼注视着她,言语间有些理所当然的漫不经心,神情却像是在宽慰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这不像是一个臣下该对君上说的话,但于彼在那一瞬间竟神奇的平静了躁动惶恐的心。 她的神情素来有这样的魔力。 所以在国师眼中,她只是为了将要发生的劫难忧心吗?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国师或许也只是看起来的无所不能。 锦秋成或许会一直毫无保留的照顾她保护她,为她的未来铺路,为她算计天下,不计回报的付出。 可是……为什么呢? 国师与小皇帝于彼,其中是否还有什么旁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于彼心底还是害怕的,一种来自于未知的害怕。她害怕国师知道真相后的反应,害怕自己两世为人好不容易偷来的的偏爱会变成仇恨…… 偏爱? 对,国师对于女帝于彼有异于常人的偏爱。国师不会管别的人别的事,她眼中只有于彼。 可是为什么呢? 于彼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闭环,其中一定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或者是被自己忽略掉的细节。 “陛下,今夜还是歇在勤政殿吗?” 高源一声提醒唤回了于彼快飞出天际的意识。 “嗯。”勤政殿离上朝的金銮殿近些,自己停了今天的早朝,那帮子大臣明天肯定又要吵得她脑袋疼。 这一想到明天她就开始脑仁疼。想不明白的事,于彼干脆就放弃,不再思考,反正国师就现在而言总不至于要了她的性命。 主打的就是一个听天由命、随缘而行。 但于彼觉着还是应该多了解了解国师,国师而今护她,总不能连人家的事都不知道。 想到这儿,于彼顿时觉得脑袋一空,肩上都好像没那么重了,挥手让身旁的太监宫女往后退了些,留下高源这个两朝老奴。 “朕方才见观星台连同司天监监正,也不过两人,高源,你觉得朕要不要给国师送些人过去,也好照顾国师?” 于彼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问着高源。 “这……老奴可不敢多言。陛下莫不是忘了,这司天监原先也是人才济济,官员少说也有一百来人。但国师在先帝在位时就进言,观星台不养闲人,是以整个司天监只留下了司天监监正,观星台宫女太监都被国师遣回了内务府。” 高源没有疑问女帝问出这样的问题,只是陈述一般说下事实。 于彼若有所思的点头,“那此事还是再议吧。”似是想到了什么,于彼微微侧身望向典光,“国师送此能人予朕,总要有个回礼,也好告知天下朕求贤若渴之心。” 高源笑了笑,“国师入宫已有二十余年,那时奴才正值壮年,而今奴才早已两鬓斑白,而国师二十年来容貌未变。奴才不敢揣测国师,但以奴才了解,非凡尘之物实在难入得了国师慧眼。” 于彼挑眉,二十余年容貌未变,看来国师十有八九她不是人。 “国师何时入的宫?” “奴才记得,是太后娘娘刚怀上陛下之时。” 于彼神色不明,这是否意味着国师出现在宁国极有可能是因为她。 几句闲言碎语聊着聊着就到了勤政殿,于彼和高源最后也没论出个结果,该给国师送什么。 自勤政殿门向东而望,金銮殿金色的琉璃瓦在黑夜中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于彼招手让典光近前,想来这世界上最让人动心的还是她脚下的皇权,首要的怀疑目标就是太后和朝中权力最大的镇国公曹历承,可是那毕竟是皇帝生母…… 于彼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太相信一个母亲会做出什么伤害孩子的事,于是只吩咐典光查查曹历承。 无它,只是在原主还未亲政时,叫得最欢的就是这位镇国公,把持着朝中大部分的事宜,连奏折都是先过了镇国公的手,才到她手中,这其中你说没有猫腻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而今距离腊八也不过十日,朕要你在腊八之前,查清楚镇国公的事,特别是最近,任何有疑的地方,他与何人有接触,受了谁的贿,都给朕查清楚。” 于彼吩咐完,眼神忽的变得有些冷,定定盯着跪在地上的典光。 “不知朕现今吩咐给典侍卫的事,国师会不会知道啊。” 她把侍卫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间似是调笑,又像是在警告。 典光脸上表情未变,身形却僵硬了些,手微微握紧了腰间的直刀。 “国师自然不会知道。” 五大三粗的武将怎么会撒谎,说话间的磕绊,都不需要于彼细听都听得出来。 她了然点头,给了典光御前侍卫的腰牌,就让人退了下去。 她要知道的只是典光是个怎么样的人。 至于他会和国师说什么? 她才不管呢,反正正主总不可能舞到她面前。 这典光啊,就是个典型的武将,脑子一根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两就是两。 说是愚忠,却也是让上位者最放心的人啊。 第7章 宁迟三分,不争一秒 天还未亮,宫门口已站满了裹着披风的大臣。寒风瑟瑟,众人都缩着脖子,眼神明里暗里看着宫门旁显眼的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那是当今陛下表舅舅,镇国公的车驾。 明着看的大臣诸如御史台的御史中丞、大理寺少卿都一脸鄙夷愤恨,暗中观察的大臣大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置言。 辰鼓敲响,各路大臣依官职队列,马车帘子这才掀开,裹着纯黑狐皮大氅的曹历承怀中抱着手炉,缓慢地走向了武官之首。 同样站在武官之首的太尉见着他,只微微颔首就闭目养神。 鼓声毕,众臣鱼贯而入,至金銮殿内。 勤政殿内。 于彼黑着脸,被一众宫女围着穿好朝服,银白色长发束于发顶,宽大的深红色朝服,显得她格外娇小,她目光看向一旁太监跪托着的十二疏冕冠,思考着这要是戴上去脖子受不受得住。 做皇帝怎么那么惨,还要上早朝,外面天都没亮啊啊啊啊,鸡都没皇帝起得早吧。 于彼感觉自己要疯了,还好宁国五日一朝,要不然她更疯,非要把这要人命的早朝停了不可。 高源端起冠冕小心地戴在她头上,见她脸色不好,微微笑了笑。 穿上朝服的于彼身上自然而然的带上严肃庄重,面沉如水,琥珀色的凤眸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只敢低头看向她腰间羊脂白的金玉带。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于彼终于摆驾卡着点到了金銮殿。 那可真是宁迟三分,不争一秒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众臣依例汇报工作,于彼听得直点头,金銮殿的龙椅很大,金灿灿的霸气,就是有点磕,她调整了姿势,撑着头,冕冠挡住下面的人窥探的视线,她有些无聊的微眯起了眼。 这一眯不要紧,一晃眼看到了站在第一排的镇国公曹历承手中居然还抱着个手炉。 于彼挑了挑眉,就算是有点亲戚关系,也不兴干这种事啊,难怪刚刚看御史中丞那个脸色差得。 一想到待会儿要有好戏看,她一下就清醒了过来。 “陛下。”礼部尚书出列,呈上奏折后下跪于地。 “新春将近,臣与礼部各官员拟议,除夕的封印于宣政殿举行,年初一的祭祀还是如往年一般,在观星台进行,祭祀后陛下移驾金銮殿朝会。一应事宜,已细写于奏章,望陛下定夺。” 于彼皱眉,“往年封印也在观星台,怎的今年又换到宣政殿?” “启禀陛下。” 又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走出来,“臣以为,国玺乃国之根本,于观星台封印本就于礼不合,从前观星台封印只是先皇给予国师的恩赐而已。况且封印后,国玺本就需存放回宣政殿。于宣政殿封印,一是恢复祖制,二是节省时间,防止国玺在其中发生不测。” 说得有理有据,满朝文武没人反对。 于彼只能点点头,“那就依众卿家所言。” 于彼微抬眸扫了眼底下的众臣,眼看着镇国公有恃无恐,他们都龟缩着,竟然没一个人站出来骂街。 她的好戏没看成,百无聊赖地摆了摆手,高源马上向前一步。 “退朝。”一声尖细到刺耳的声音,对于彼来说却是天籁。 “恭送吾皇。”众臣跪地三呼万岁。 于彼走出金銮殿,脚步顿了顿,“高源,散朝后让镇国公来见朕。” “是。” 勤政殿。 “陛下,镇国公到了。”高小易托着小山高的奏折,放在桌案上,躬腰对坐在高位上的皇帝说着。 那是刚刚上朝时,众臣递上来的折子。 于彼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几下翻过奏折,知道了他们大概都在说什么事。 “出去和镇国公说,待朕换下朝服,让镇国公等着。” 身上的朝服比常服要复杂隆重得多,头上的冕冠更是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是一刻都不想再穿这套衣服了。她去了寝殿,招手让人给她换下衣服。 待她换好衣服回到前殿,看到曹历承已经坐在了下首的位子。 这曹历承说是皇帝的表舅舅,太后的表哥,其实看起来也就四十岁出头,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好歹是个武官,身上却不见战场上留下的血腥气,反倒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像个书生。方才上朝,他站在季太尉身旁,与魁梧强壮的季太尉相比,一眼就让人不得不怀疑,他这个镇国公的位子是否来路不正 说起来,太后也就比镇国公小一两岁,但奇了,前几日看着太后,倒是看起来比镇国公还要年长些。 “臣曹历承,参见陛下。” “平身,看座。” “谢陛下。” “舅舅可有几日没进宫见朕了,不知舅舅这几日过得如何?” “托陛下鸿福,臣一切皆可,不过公务繁忙,少有闲暇去季春楼喝酒了。上次与陛下同去,都是上个月的事了。臣前些日子怀念得紧,招了几个伶官到府中,见有几个伶人实在是,实在是妙啊,就让人送进宫献给了陛下,不知陛下可有赏玩?” 他嘿嘿一笑,低垂着眉眼,看起来格外猥琐。 于彼嘴角抽了抽,端起茶杯装模作样地喝了口。 宁国禁止了逼良为娼,春楼这种风月场所都被关了门,但人总是欲望满身。 虽禁了嫖,但总禁不了唱歌跳舞吧。 像季春楼这种就是挂着勾栏的牌子,明着是听曲儿,暗中多少还是做着皮肉生意。 忘了说,宁国出了名的,一是当今三岁登基的女帝,二是在观星台内神神秘秘的国师,三就是眼前文文弱弱的镇国公。 在京都大街上随便拦住个人都知道,镇国公好色,且男女不忌,季春楼就是他最爱去逛的地方。 原主对她表舅舅是真的信任,连季春楼这种地方都敢去。但换个角度想,曹历承这人要能力有能力,交代的事都能一件不落的办好,且大多事都是以让皇帝开心为先,这又有一层亲戚关系…… 做上级的大都会喜欢这样有能力,会哄着自己的下属吧。 于彼一瞬间理解了曹历承在原主亲政后依旧留在朝中的原因,又一瞬间就理解了为什么御史台的人看见他就恨不得活剥了他。 “舅舅送的人自然是极好的,但是舅舅啊,御史中丞的折子都递到朕跟前了……” 于彼正和镇国公唠嗑,一边装模作样地劝着他,一边套他的话。 一个身处高位的人不可能清清白白,有欲望的人会比没有欲望的人好拿捏,但就怕有些人自以为交出了破绽,到你面前与你装傻充愣,你以为一切还在掌控之中,却不知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可能那么傻,于彼要排除的,是所有不确定的可能。 “陛下,国师求见。”高源走进殿内,微微含笑与于彼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于彼竟一下理解高源后半句没说的话,该传午膳了。 这也不怪她一想到国师就是午膳,实在是高源暗示得太明显。那挤眉弄眼,还有身后高小易呈着的蜜饯! 第8章 又是被美色折服的一天 “既然国师来了,时候也不早了,臣请告退。”曹历承行礼准备退了下去,方起身,又转身说了句,“陛下,国师可是朵高岭之花,看着可亲,却是满身的毒刺啊。” 眼看着像是一脸正经的提醒,配上他的脸又显滑稽。 于彼沉默不语,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看着曹历承走了出去,转头拿过小太监手里的蜜饯。 “怎么,国师怎的突然来了?”吃完一个梅子后,于彼拍干净手上沾着的糖霜,起身走向殿外。 “国师下朝后不久就过来了,听说陛下宣镇国公觐见,就在偏殿等着呢。眼看着就该吃午膳了,国师这才让人过来催。”高源跟在于彼身后不紧不慢地说着,临出门拿过狐皮大氅披在她身上。 至殿外,果真见国师一身红衣立于一片风雪之中。 于彼感觉自己入了梦。 天清云淡,红墙绿瓦,墙角一株寒梅,点点红心垂落于一片雪白,凌寒傲雪,竟也不及她半分惊艳。 于彼顿住脚步,愣愣站在殿门前。 随着风扑鼻而来的,先是带着寒意的梅花香,而后是那人身上让人平静下来的木檀香。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她见着她,弯身拱手行礼,眉眼上挑皆染上笑意。 “微臣才发觉,勤政殿的梅花竟开了,一时兴起,前来观赏。”她低眉含笑,显得更加娇艳动人。 她是为了一场梅落雪才来的吗,她是为了回答我方才的问题才找的这样无伤大雅的借口吗。 于彼凤眸微敛,踩着雪走向她。 离得近了,木檀香裹着梅香钻进四肢百骸,为眼前人平添了一份清冷。 “陛下。” 于彼没有再回答眼前人的话,定定看了一眼那如梦中走出的红衣女子,目光移向不远处的梅花。 “确实是美的。“她哑了声,不知是在说梅花,还是在说眼前人。 过了片刻,她才转身,像是刚找回自己的神志。 “殿外清冷,国师随朕进来用膳吧。”她说着转身去了勤政殿旁的暖阁。 人啊,不吃饱了脑子就会像生了锈一样,转不动。她怎么会被国师的美色迷了眼?那人清清冷冷如高岭之花,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啊。 早在她出门时就让人传了午膳,一步入暖阁,脱掉厚重的雪白大氅,久违的暖意包裹着身心,于彼放松了下来,走向餐桌,准备享用她的大餐。 有国师在她总能吃个好饭。 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两人吃饭的过程都非常安静,偶有锦秋成给于彼夹菜,也只有一些眼神的交流。 自然的,那些眼神交流只是锦秋成看着于彼,而于彼有时不小心与她对视,又极快的错开。 因为于彼发现自己有些不太敢看国师的眼睛。 怂包,你怕个屁啊,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心虚个什么。 于彼自己都唾弃自己。 “……“ 待吃完,于彼揉了揉吃撑的肚子,让人收了菜。吃饱了就该谈公事了吧,于彼站起身,一瞬间居然想出殿走走,特别是,走到墙角,看看墙角那株梅树。 她觉得自己要魔怔了,天寒地冻到户外看梅花?于彼缩了缩脖子,丢掉这个念头。 “高源,典侍卫回了吗?”行至桌案前,于彼看了眼桌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折。 “启禀陛下,典侍卫昨个晚上出了宫到现在还没回呢。”高源一边沏茶,一边笑着说着,看着国师走了过来,悄声退了下去。 “听典光说,陛下要查镇国公?” 那人站在一旁,素手执墨条,轻轻研墨。黑里嘛秋的墨条在她手中,于彼居然觉得会弄脏她那双白净修长的手。 压下让她放下墨条的冲动,于彼执起笔,自若说着。 “嗯。就目前而言,镇国公与太后有这一层亲戚关系,在朝中势力又大,朕认为他嫌疑最大,让人不得不防。” 锦秋成唇角微勾,清清冷冷的声音,似是在啧怪,“陛下要知道什么不能直接问臣吗?典光最大的职责是保护陛下的安全啊。而且……”她顿了顿。 “陛下觉得,与慈宁宫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一定是镇国公?换句话说,慈宁宫之中见不得人的就一定是镇国公?” “国师这是何意?”于彼微讶,“如若不是镇国公,这人在朕眼皮子底下干这等龌龊之事,与太后苟且,这其中牵扯可就大了。” “只是给陛下提个醒,三宫六院本就是不干净的,不能排除有人心怀不臣之心,用镇国公做了遮掩,暗中图谋不轨。” “嗯?听起来,国师好像什么都知道?” “大都知道吧。” “那直接告诉朕,是何人不就行了?” 那人听了,一双桃花眼染上笑意,转身定定看着于彼。 “陛下说要自己查啊。” 她声音仿佛都带着笑意,又带着不明显的宠溺纵容。 于彼只与她对视一眼,觉得她的眼神好像带着钩子,一下下挠着她的心,她一瞬间血气上涌,脸色通红,心跳也跟着造反,一下接着一下的敲着鼓,以致于她说话都有些磕绊。 “自己……自己查就自己查。我……朕还能查不出来吗?” “嗯。陛下会查出来的,那些人有恃无恐的,根本没想遮掩。”锦秋成笑了笑,“陛下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微臣。微臣虽不会直接告诉陛下结果,但也可在过程中提供一些帮助的。” 于彼平静下心跳,觉着自己不能再闻到那股子木檀香,封闭五识,故作镇定地批奏折。 “国师如何知道那么多前朝后宫的事?” 锦秋成看着砚台上的墨,似在思索什么,停下了手,走向一旁金盆,仔细地洗干净手,又慢条斯理的擦干。 于彼见她没答,抬头看了她一眼,“如若让国师为难,就不必说了。” 锦秋成微微笑了笑,“那倒不是为难,怕陛下太过惊讶,而不敢说而已。“ 于彼挑眉,开玩笑道,“朕什么大风大浪的没见过,能让朕多吃惊?” “那好吧。”锦秋成有些无奈的开口,“陛下方才召见了镇国公,陛下应该知道,镇国公最爱逛的就是京城最大的歌舞之地——季春楼。” “嗯。” “民间传,季春楼能开到现在背后一定有朝堂大臣在暗中撑腰,但没人知道季春楼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其实,季春楼二东家,就是当今丞相刘闻彬。” 于彼微愣,但她还来不及惊讶当朝宰相竟然暗中是一个风月场所的东家,就见那人,低下头,低声说着。 “而臣,是季春楼最大的东家,季春楼的大东家。” 第9章 诡计多端的女人 “凝寒迫清祀,有酒宴嘉平。宿心何所道,藉此慰中情。” 不过几日,腊八节就到了。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是一年的结束,也意味着新的一年即将开始。 在宁国,腊八虽说不及春节的热闹,但节日气氛还是很浓的。因为女帝曾下过条令,到腊八这天,让皇亲国戚、朝廷大臣、富商巨贾等,给老百姓发放腊八粥,并派人送腊八粥到各大寺院。 在腊八节,祭祀祖先,开放庙会,男女老少可出游,不设宵禁。 是以整个京城在太阳下山之后十分热闹,俊男靓女,老老少少,脸上都带着高兴的笑容。孩童走街串巷,大人们祭祀拜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平安幸福。 哪里都飘着粥香,张灯结彩,洋溢着欢乐与幸福。 但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身在皇宫的于彼就没那么高兴了。 自从前几天知道国师就是季春楼的大东家之后,她一直处于一种震惊又生气又被人欺诈了的感觉。 季春楼那么大一个风月场所,达官贵人最爱的闲聚地,简直就是一个情报收集站,国师能什么都不知道?还让她自己查?诡计多端的女人! 国师大概也想给她缓一缓,这几天都没有再来过勤政殿的暖阁,她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她了啊。 于彼执起朱砂笔在奏折上写朱批,没写几个字就烦躁地扔了笔,没一会儿又拿起笔,写几个字又烦躁地扔下。 她现在看谁都觉得面目可憎,特别是那个叫典光的绝世大直男! 在知道国师身份后,气得她当天晚上就派人把典光给叫了回来,斜着眼睛看了典光一眼,低声质问他知不知道国师是季春楼的大东家。 娘的,那个二愣子,没有一点儿眼力见,还笑呵呵地挠头说:“卑职知道,因为卑职就是从季春楼里训练出来的,国师在饥荒之中救了濒死的卑职,给卑职吃的,还暗中培养卑职,卑职会一辈子记得国师的救命之恩。” 她一想到这事儿就肝疼,干脆就扔了朱笔,扭头看向一旁如青松般站着的典二愣子,站起身,不留余力地狠狠踹了他一脚。 反正习武之人皮糙肉厚,踹一脚不会死。 “让你知道还不同朕说,让你去查的时候装哑巴,你直接说国师什么都知道不就完了,同朕说了你是会被国师掐死吗。” 这是典光自那天晚上后,第十一次听到这句话了,也是第十一次被踹了。 他握住腰间直刀,依旧站得笔挺,只是脸上有些委屈,主子这是给他派了个什么任务啊,想兄弟,想回家 (*?????)。 于彼有时候会愤愤地看着他,气呼呼的让他滚,说不想看见他,他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偷摸去观星台找国师。 典光每天都会去向国师汇报女帝的情况,委委屈屈地说自己今天又被踹了。 锦秋成每次都无奈的笑了笑,清冷的声音只说了一句:“随她泻火,保护好她,我会找时间去见她的。” 可直到腊八,眼看着今日女帝的情绪莫名其妙的更加暴躁,典光也没见到主子来过勤政殿。 典光欲哭无泪的想,今日主子再不来,明日就等着给他收尸了。 “陛下,国师求见。”高小易从殿外走进暖阁来通报。 典光听着声一下抬头,眼睛一瞬间就亮了起来,马上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帝。 于彼脸色不太好,将近咬牙切齿地说:“让她进来。”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锦秋成躬身行礼,坐在上首的人只哼了一声,却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 锦秋成无奈的笑了笑,低声细语,“臣听闻今日腊八,是赏梅的最好时节,微臣念及勤政殿的梅树,特邀陛下与微臣同游赏梅。” 又拿梅花做借口,于彼不屑,依旧没有回话。 微抬头看向眼前人,她看起来依旧清清冷冷的,纯净得像窗外的雪,但于彼竟罕见的在她的低语中听出一丝温柔哄人的意味。 雪融泉滴,于彼生不起气来了。 第10章 与国师同游 「人有七情六欲,不论多么想做一件事,总会受到情感的干扰,真是个矛盾的物种。」 于彼此时觉得自己很别扭,心下不知自己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好像锦秋成什么都没有做错,自己不该跟她闹别扭。 毕竟没有谁会那么轻易的就把底牌告诉别人,就连自己都没办法告诉对方,她……已经不是她从小保护到大的小皇帝了。 她没有义务告诉自己的啊。 想到这,于彼心下有些惆怅,面色缓了缓,站起身,缓缓走到那人身前,托住她的手臂。 “平身吧,国师不是说要赏梅?走吧,说起来朕还没认真看过那梅花呢。”她说着,自顾自地走出暖阁。 典光偷摸看了一眼锦秋成,又扭头看了眼于彼,挠了挠头,不对劲!他怎么会从于彼的背影看出一股子落寞,刚刚才踹了他一脚的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锦秋成沉默地注视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都垂了下来,微微一声叹息也只是消散在了风中。 勤政殿的庭院内种着很多种树,梅树不过三三两两的四五棵而已,大概是到了冬天也没什么别的植物还开着花,这几棵梅花被下面的奴才料理得很好。 妖艳的大红梅,在天地一片雪白之中格外的显眼。于彼站在梅树下,微抬头凝视着那朵红。 沁人心脾的梅花香中突然混入了一丝清冷的木檀香。于彼心下平静,淡淡说着:“世人都道叶落花谢,唯有梅花傲雪凌霜,赞它是孤傲不群,顽强不屈,可它花期不过一个月,世人只识它一月。” 她折下一枝梅花,递给了身后的锦秋成。 “朕觉得,他们真奇怪。若梅花开在了百花争艳的春季,世人见得多了那些个形态各异的美,大多也只会赞叹这梅花妖艳美丽,而不会赋予它如此多的美名。说白了,世人还是喜欢梅花的独特而已。” “国师呢,也是为了那独特才来的吗?” 说着,她又折下一枝梅,以梅为剑,递到锦秋成的手中。 及腰的银白长发被微风吹起,她凤眸平淡如水,注视着眼前的人。 国师沉默片刻,接过那枝梅,微微一笑,“微臣为这风雪而来,为这枝梅而来,为世间一切而来,绝不只为梅的独特而来。若只是梅,梅花何处都有,唯陛下是独特。” 她好像什么都答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答。 宽大袖袍遮掩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于彼面色苍白。 这人就像个圆润狡猾的狐狸,给你肯定又给你否定,但是她太冷清又太温柔了,你看着她,察觉不出她一丝的敷衍圆滑。 庭内忽然又落了雪,锦秋成招人拿来于彼的雪白狐皮大氅,轻轻披在她身上。 银白的长发,一片雪白天地,都是白的,她融进了风雪中,让人看不真切,一瞬间变得不真实起来。 锦秋成看着这一幕,瞳孔微缩,握紧了手中的梅枝,她踩着雪走近她,在眼睛与她对视的那一刻,她忽的又停了下来。 “今日腊八,想来陛下也有许久未曾出宫了,不知陛下今夜可愿与微臣同游?”她声音温柔下来,是邀请又像乞求。 “出宫,去逛庙会,去看看陛下治理下的天下黎民。” 于彼回过身,她身边的一切忽然又变得鲜活起来,点点生机,那双凤眸染上笑意。 “出宫?那当然好了,简直太好了,朕还没和国师一起出宫玩过呢。” 于彼不愿听到那人这样的语气,她本该是不能让人亵渎,清冷如神明。所以她扬起语气,仿佛是她要求要国师带她出去。 于彼叫来高源,“朕待会儿同国师出宫,换衣,备好马车。” “是。”看着高源转身准备离开,于彼又叫住他。 “朕今夜只带典侍卫和你干儿子出去,你今晚在勤政殿当值,小事待朕回来再处理,突发大事,出宫寻朕。记住了,别让他人知道朕出宫了。” “奴才明白。” 于彼满意点头,高源做事,她非常放心,转头看向锦秋成,“走吧国师,咱先去哪啊。” 说着就爬上马车,兴致勃勃的像要去春游的小孩。 锦秋成微微一笑,“先去朱雀大街,逛夜市,再直走,去城南的庙会。” 她还在,她还在…… 第11章 放假不写作业 “今夜腊八,别的兄弟都回家过节去了,就剩咱俩,唉,早知道我也调休,今晚就不用来了。听说今晚季春楼的头牌季红姑娘会上场,缠头给得最多的能和她一度春宵……”宫门前站着的禁军侍卫和一旁的侍卫说着。 同伴白了他一眼,“季红姑娘是谁?季春楼的头牌!她素来只卖艺不卖身,你在幻想些什么不切实际的东西?” 正说着,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缓缓驶出宫门,马车上挂着显眼的观星台旗帜,驾车的人披着一身黑色斗篷头上戴着斗笠。 侍卫眨了眨眼,没看清驾车人的长相,目不斜视的等那辆马车驶过,他低声问身旁的同伴,“那是……” 同伴低着头,压低声音,“那是国师的车驾,别瞎看,不要命了?” “国师怎的大晚上的出去……” “不该问的别瞎问!好奇心害死猫啊!” “……” 马车虽小,功能俱全。车顶上镶嵌着五颗拳头大的夜明珠,车内光线光亮了些,左边放着糕点和茶,车内案几上摆着一副棋盘,右边架子上甚至放了几本书,其内铺设有厚厚的绵毯,坐着不冷也不显颠簸。 于彼着一袭天青色的长袍,银白色长发束于发顶,面若冠玉,手里抱着个鸟兽雕花青铜手炉,裹着那身雪白狐皮大氅,端坐案前,蹙着眉看着眼前的残局。 她捻起一枚白玉棋子,踌躇不决,对面坐着的人像是在故意捉弄她,不论她怎么落子,那人都多她半子。 举棋不定之下,她逐渐暴躁,那双凤眸狠狠瞪着棋盘,仿佛下一刻就要把棋盘给掀了。 她突然有些后悔方才看到棋盘就说要和国师手谈一局了,她这脑子怎么斗得过那个老狐狸。 不过……人情世故呢??和领导下棋不能赢领导的不知道? 于彼把棋子扔进棋篓,耍赖说不下了。 一旁坐着的高小易脸上憋着笑,他虽然看不懂下棋,可看陛下那一脸吃瘪的模样,想必一点好处没占着。 锦秋成含着笑,没有反驳,也不生气,慢悠悠的收拾着棋盘,将棋子一颗颗的拾起来放进棋篓里。 于彼盯了会儿棋盘,扭过头,没有再看对面低着眉眼的人,只出声说了一句,“眼看年节将至,我宁国位处西南,天气苦寒,各地递上来的折子都快堆满朕的勤政殿了。” 锦秋成手上动作未停,“地方上没什么大事,陛下不是下旨广开粮仓,降低炭价了吗,百姓渡过今年冬天不成问题。” 于彼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茶。 “话是这样没错,那些个地方官写的也不是什么当地的状况。眼看着春节,写的奏折都是些阿谀奉承的话,一长串的祝词,朕看着烦,都让高源挑拣出来放一边去了。” “那他们能怎么办,不递个请安的折子被疑包藏祸心,写了又惹陛下厌烦。” 于彼手上一顿,“说来,这镇国公的折子是递得最快最殷勤的,乍一看,镇国公可真是的实诚人。国师不如同朕说说,镇国公所为到底是包藏祸心,还是真情实意啊?” “陛下以为呢?” “此人朕看不透。朕怎么看都觉得镇国公是个油腻且猥琐的中年大叔,他看着圆滑但是又透着一股傻气,要不是他所处的位置太过敏感,朕怕是也不会怀疑他。” “嗯。”锦秋成只轻轻应了声。 “嗯?怎么?” 锦秋成微微笑了笑,“臣的意思是陛下说得很对。” 于彼一阵无语,看她那神情,今晚是不太想谈国事的样子。 也对,谁放假了会想写作业啊。 于彼没再说话,锦秋成也不是会主动找话题的性子,两人路上一阵无言。 坐在一旁的高小易就有些难熬了,挪了挪左半边屁股,又挪了挪右半边屁股,还是觉得不舒服得紧。国师可是宫里公认的冰山大美人,美则美矣,奈何没嘴。 而陛下呢,一不说话的时候那个压迫感…… 但是两人在一起坐着却又莫名和谐,有一种,嗯,天造地设的感觉。 嗯?天造地设?他一瞬间觉得他应该到外面驾车,也不想待在里面了。 高小易现在觉着有两座冰山坐在自己面前,让他在本就寒冷的冬季雪夜感到更加寒冷。 又怕主子要他伺候,他又挪了挪屁股,目光看向窗外,真羡慕在外面的典侍卫啊。 忽听车外变得嘈杂起来,人声鼎沸,高小易竖起耳朵,知道应该要到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了。 于彼明显也听到了车外的不一样。 “典光,到哪了?”于彼一声询问。 “启禀主子,刚到朱雀大街,前面不远到季春楼。” 季春楼? 于彼微微挑眉,好地方啊,在上一世,长那么大她都还没去过青楼这种地方,有歌,有酒,有美人。 原主的记忆中,也就来过两次,还都是镇国公那个糟老头子带着一起来的,就坐着听了几首曲儿,看了看舞姿曼妙的美人,其他的什么都没做。 想到这儿,于彼出声说道:“本公子今晚就要去这京城最大的歌舞之地逛逛。典光,驾车过去。” “……” 大街上人多,几步的路,马车也走了一会儿,才缓缓停下。 于彼掀开帘子,被车外的冷风吹得瑟缩了一下,条件反射的裹紧身上的披风,伸出手扶住车下高小易伸出的手,下了马车直直往季春楼里面走,看都没看身后的人。 “公子,您终于来了~”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贵气的妇人,身上花花绿绿,一看就是老妈妈一类的人。 一见着马车上下来一个头戴儒巾,一身书生打扮的温儒公子,就马上围了过来,书生可最爱来她们这种地方了。 于彼还没来得及多惊讶,这季春楼居然大胆到在大门口前面拉客,就被那个老妈妈热情地拉着手往里走。 “您可好些日子没来了,姑娘们都可想您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咱季春楼的头牌季红姑娘今晚出台呢……” 她拉着于彼的手,一个劲的说着,热情得好像于彼真的就见过她,是季春楼的常客一样。 “陛……公子,公子,等等奴才。”身后的高小易急得差点说漏嘴,眼看着陛下就要被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拉进去,他一时着急,竟眼含期盼地看向身旁的国师,期望她能去把陛下给拉回来。 锦秋成确实动了,几步走到于彼身边,左手轻轻压在于彼左肩,右手递上一块玉佩。 手是温热的,说出口的话却冰冰冷冷,“把赵春阳叫来。” 那个老妈子转过头,这才看到从那马车内下来的居然还有个俊俏英气的富家公子。 也不怪她。 一个冷得像冰,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温温柔柔的,愣谁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前面走着的温润公子。 她被她冰冷的眼神看得有些手抖,颤颤巍巍地松开拉着于彼的手。 双手接过那块玉佩,待看清玉佩上的图案,她连忙恭敬地低下头,把玉佩双手奉还,“公子请随我来,奴家这就去叫掌柜的来。” 于彼惊讶于她的变脸速度,不等身旁的人伸手,就一把拿过那一枚玉佩,仔细看了看,也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一块普通的羊脂白玉,唯一让人觉着眼前一亮的,是其上栩栩如生雕着的一朵月季花。 她又看了看,想起来,上次与镇国公来时,他也拿出了这样的一枚玉佩。 莫非这还是季春楼的会员凭证?她挑了挑眉,看向一旁的人。 脑子一热,一时忘了那人的手还搭在自己肩上,一转头,脸碰上了肩上葱白的指尖。 于彼觉得自己不仅脑子热,整个脸都热了起来。 第12章 ……秋成? 季春楼不愧是京城最大的歌舞之地。 从楼外看,四层楼高,外观金碧辉煌。走进其内,更觉不同寻常,大堂摆着数十张桌椅板凳,正对着戏台,桌上吃喝一应俱全。 二楼上还有一个个雅间,道道竹帘隔开面对着戏台的看台,隐秘又能听曲儿。 更绝的,是不知道季春楼哪来的本事,引了道流水,围着戏台和近半大堂,进门左边一座小桥伫立,流水无声,台下的人都看着台上跳着舞的美姬。 于彼左拐右拐上了那座桥,又被引着上了二楼,左看看右看看,一切都觉新奇。 高小易和典二愣子分立在门外两侧。 进了雅间,外面的声音消失在耳畔,只剩下微弱婉转的弹唱声。 室内温度适宜,于彼脱了披风,随手放在门边,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又打开门,把披风扔给站在门外的高小易。 于彼方才坐下,拿了块桌上的绿豆糕,一边往嘴里塞,一边问道:“好地方啊,这季春楼是国师设计的?这假山,这流水,这桥,都快赶上宫里的戏楼了。” “我那时只给了钱,没管其他的。” 听着又豪又不负责任。 于彼撇撇嘴,没有回答。 锦秋成端起茶壶,给于彼倒了杯茶,“这又不是在宫廷朝廷,在外不必官称。陛下不想暴露身份,微臣亦是如此。” “百姓对国师爱戴有加,有何惧?” 她把茶放到她手边,“天下百姓皆信仰于神佛,恐惧于妖魔,才觉我无所不能。在他们眼中,国师必定是完美不能有瑕疵的。若知我来了这季春楼,有伤风气,也难免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于彼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解释,有些新鲜,又觉是她粗浅了,还以为国师只是害怕被识破身份呢。 于彼扯了扯脖子,就着茶水咽下那块能噎死一头牛的糕点,拍了拍手。 “既然如此,那我在外便唤国师……秋成?如何?” 于彼见那人没有回答,微抬头,才发觉眼前之人明显是在愣神。 那双桃花眼直直地看向她,像是在看她,但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什么人。 清透的山林仿佛蒙上了雾。 于彼不喜欢这样的眼神。她微皱眉,清了清嗓子,刚要发作,一阵敲门声传来。 于彼冷下脸,“进。” 进来的人一身白色长袍,一进门,撩起衣摆,跪伏在地。 “奴赵春阳,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微支起身子,对着锦秋成行了个虚礼,“拜见主子。” 声音普普通通,脸长得也平平无奇,整个人都是那种一丢在大街上就很难被认出的人。 “平身吧。赵掌柜如何以为,朕是那宁国皇帝?”于彼换了个自称,又寒着脸,整个人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启禀陛下,我家主人曾言,能和她一起来这季春楼的,唯有当今陛下。况陛下肩挑紫薇,英气不凡,一看就是我等效忠之主。哪有家狗认不出自己主子的道理。” 他说的是阿谀奉承的话,表情却是一本正经的,语气又斩钉截铁,煞有其事。 于彼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像典光那样的大直男,又像商人般圆滑狡诈,简直比镇国公还能拍马屁。 但不可否认,她被他这样的陈述逗笑了。 “赵掌柜何须自贬。朕今日路过季春楼,特意进来看看,这季春楼装饰都是赵掌柜设计的?” “是。” “这么大一个产业,能有今日之成果,全靠有赵掌柜这样的能人啊。” “奴才不过是做本分之事而已。” “说来,朕是非常喜欢大堂那道流水,赵掌柜是如何引的水?竟冬日不结冰?“ “也不是什么难事,如若陛下好奇,奴才这就同陛下去后堂看看。” “赵掌柜还能有时间与朕闲逛?” “如若这整个楼,离了奴才就运行不了了,那奴才也只能以死谢罪了。” “……” “……”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低头站着,你一句我一言,完全忘却这儿还坐着一个人。 于彼一是觉得这赵春阳说话顺心,聊天舒服,不会让话落地上,简而言之就是两人聊得来。 二是,她现在还不想理那个女人。 那个眼神让她不舒服,狠狠刺着她的心尖。 如果说,国师还不知道这具壳子里已经换了人,那她这样的透过她回忆着谁的样子…… 于彼打了个寒颤,一下想起上一世,在小破文上看到过的。 什么她长得像我的白月光,什么前世今生为爱追随,什么我不爱她但是…… 如果说,国师知道这具壳子里已经换了人,那这这这……她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临别之际的怀念?死神的回忆? 结合到曾经觉得国师非正常人的结论。 事情一时变得有些蹊跷。 国师会如此尽心竭力的去护佑一个人,那么就说明,这个人对于国师而言非常之重要。 但锦秋成为人清冷孤傲,于彼一时都分不清到底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 那么是钟子期与伯牙?还是白月光替身?还是前世? 于彼头脑风暴,甚至连自己是先皇与国师的私生子的可能性都罗列了出来。 第13章 真如国师所言 看着这雅间内的气氛有些诡异,于彼难得的感到一丝心累。 她叹了口气,再次发挥自己心大的本领,决意不再思考任何关于国师的乱七八糟的事,该来的总会来的吧。 她抬眸看了眼对面的人,招手让赵春阳过来坐下。 赵春阳又拱手行了个礼,寻了个不远不近的椅子坐了下来。 “今天陛下来得巧,咱季春楼的头牌季红姑娘今日登台。” 正巧一楼大堂内忽的安静下来,赵春阳微抬头,思索了一瞬,了然道:“该是季红姑娘上台了。” 先入耳的是一首琵琶语,凄凄惨惨,嘈嘈切切,忽又如滴滴细雨,让人如浴春风。 是一曲肝肠断,亦是一曲相思。 于彼一下听得愣神,瞪大了眼,曲终也没有回过神。 直到大堂爆起一阵欢呼,于彼方才眨了眨眼睛,起身走近看台,轻挑起竹帘一角,目光落在独坐在台上的,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 她眉眼含黛,怀抱琵琶,一晃神间,竟让于彼以为这是哪个江南水乡逃出来的富家小姐。 这是于彼两世为人第一次现场听到他人弹奏琵琶曲,也曾听闻琵琶稳居弹拨乐器首座,历经千百年而不衰。 今日一闻,大受震撼。 于彼有些手痒的也想弄个琵琶来学学,但又想到自己三分钟热度的性子,绝对会没学几天就放弃不学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面无表情的放下手,回到椅子上坐下。 赵春阳适时的给于彼的茶杯里添茶,于彼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听到楼下没了琵琶声,只剩宾客热烈的议论声。 雅间本就做了隔音,这可想而知,楼下的人说得有多激烈。 于彼指尖轻点了点桌面,抬眸看了一眼对面安坐着的国师,见她神情恢复如常,又垂下眸,扭头对赵春阳说道:“朕今日来,其实是有一事,想要询问赵掌柜。” “您说,奴才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朕听闻当今镇国公,朕的表舅舅,是季春楼的常客,赵掌柜可知,镇国公到季春楼都见过些什么人?” 赵春阳眼角余光扫了自己的主子一眼,见她神色自如,脑子里又一瞬间闪过主子为当今陛下的所作所为…… 一瞬明悟。 他站起身,拱手弯腰,“启禀陛下,据奴才所知,镇国公大概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季春楼,其中间隔有长有短,但每一次都会点季春楼三楼最贵的包间,而后邀请朝中大员和世家公子到此相聚。” 赵春阳一个一个的说出与曹历承在季春楼私聚的官员名字,还有一些掺和进来的世家。 言辞恳切,不是撒谎的样子,字字句句,听得于彼拳头硬了,脸色越来越差,一双凤眸都染上怒火。 依宁国律法,为朝堂清明,约束官员,正百官德行,严禁各级官员私会于歌舞之地、风月场所等,严禁受贿,嫖娼,赌博。 此律法开国时就已确立,但历朝历代皇帝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种事不好说。 皇家最注重脸面。 若大公于天下,丢的不仅是大臣的脸,还是朝廷,是皇帝的脸。 这镇国公不仅在季春楼私下会见官员,还受了那些官员的贿赂。 什么能做的不能做,他都做了。 于彼皱着眉,磨了磨后槽牙。 好啊,好得很。 真如国师所言啊,其中牵扯,将近半数朝堂…… 赵春阳眼看着于彼的表情越来越阴沉,他抹了抹额上冷汗,说出口的话都有些微微颤抖。 想来他自跟了主子,又做了季春楼的掌柜,这什么世面没见过,但面对一个方才二十岁的女帝,他居然还是罕见的感到害怕。 果然是,主子看中的人啊。 他见自家主子神色淡淡,没有制止自己的意思,就明白过来,他什么都可以说,而且必须是实话。 咬咬牙,眼睛一睁一闭,给于彼丢了个重磅炸弹。 “但,据臣观察所得,镇国公,在季春楼会面得最多的,是我们季春楼的二东家。 当今丞相,刘闻彬。” 第14章 她身后只有她了 于彼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听到刘闻彬这个名字,脑子里面就自动想起早朝时,站在文官首列,皱着眉,眼神严肃,一脸正气凛然的中年男子。 “谁?刘闻彬?”她有些不确信的开口问道。 她目光沉沉,看着赵春阳,见赵春阳眼神真切,便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于彼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向一旁,神色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的锦秋成。 “我宁国已蛀虫如此了吗?” 锦秋成淡淡喝了口茶,没有回答。 “先皇的托孤大臣!当朝宰相!他们,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好,好得很啊!” 她拿起桌上的汝瓷茶杯,重重摔在地上。 陶瓷碎裂在地的刺耳声音,激得赵春阳肩膀抖了抖。 恰逢楼下的季红姑娘又弹起了曲,曲调依旧是在宛转悠扬的叙述着。 这时锦秋成才不急不缓地开口,“愤怒是无能者的表现。陛下现今该思考的,是为什么。”她微微抬眸与于彼对视,“以及,他们要做什么。” 于彼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桃花眼,耳边响起楼下传来的琵琶声,渐渐平复下呼吸,冷静下来。 于彼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明明自己只是一个穿越至此的路人,明明这一切都应该和自己没有关系…… 赵春阳很有眼力见儿的,收拾了地上的一片狼藉,无声的退了下去。 “国师早就知道那些国之蛀虫?” 说出口后她又自嘲的笑了笑,“对,身在季春楼,国师怎么会不知道。” “为何不阻拦?他们在这儿说下的每句话每一个字,都极有可能决定了一个平民百姓的死活。” “他们并没有做出实质性伤害到陛下的事。” 于彼眼神带怒,“国师确定?” “确定。” “那那些普通人呢?他们怎么办?”她压不下自己的怒火,低声质问。 锦秋成眼神平静无波,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前世之因,今世之果。这是他们的命数。” “狗屁的命数。”她低狠狠地说着,“人都会死,但也该死得其所,而不是成为政治的牺牲品!不明不白的成为上位者的工具、弃子!” 锦秋成沉默,喝着茶,没有再反驳。 于彼骂完了人,平静下来,干了一杯茶,又忽然一下想到什么,脸色微变。 而今朝中权力最大的,是身后有着太后撑腰,身为当今陛下的表舅舅,镇国公曹历承。 但在于彼十五岁正式执政之前,朝中一应事务由先帝选下的几位托孤大臣协同处理。 是后来半路插进来一个曹历承。 可曹历承当初被先皇封为镇国公,不过是因为,太后生下了皇室继承人,而太后那边只剩下曹历承一个亲人。 这泼天富贵才轮到了他,但他没有实权,不过是一个可袭爵三代的国公而已。 是什么时候,曹历承被推上了政治权力的中心?是何人暗中操作? 太后?刘闻彬? 她想到这些人,脸上就白上三分。 于彼三岁登基,十五岁才算正式执政,十二年时间,够那些人做很多事情了。 她后背一阵阵发凉,头上悬着的锋利宝剑原来一直存在……从她登基开始,就在她头顶闪着寒芒。 于彼十二年没有被那把宝剑划破喉咙,只是因为背后站着个国师,整个宁国,深受百姓爱戴的国师。 她的身后只有她了。 第15章 菜鸡如何变王者 二楼雅间内再一次沉寂下来,于彼皱着眉,手指无意识的轻敲着桌面。 她在试图捋清楚脑子里面乱成一团的思绪,脑子里面有三个人的名字在不停的蹦来蹦去。 太后赵怡佳、镇国公曹历承、丞相刘闻彬。 镇国公是太后表哥,太后会在背后支持他,这很容易解释得出来。 但是,太后在十几年前,在朝中没有丝毫势力,怎么能让一无是处的镇国公在朝中有如此势力。 两个菜鸡青铜怎么会变成最强王者? 除非青铜有荣耀王者带着上分啊。 这基本让于彼断定,这三人暗中勾结,是妥妥的盟友关系。 甚至还不止是盟友…… 她揉了揉眉心,想起那天在宫门看到的那个神色慌张的宫女,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那时就奇怪太后是不是藏人了,看来是真的藏了,就是不知道这位幸运儿,是刘丞相,还是曹国公了。 于彼知道这事儿国师八成是知道的,所以她干脆放弃了燃烧脑细胞。 “与太后暗中苟且之人是谁?”她问道。 锦秋成看了眼于彼,淡淡道:“刘闻彬。” 于彼神色不变,只顺着分析。 “刘闻彬借职务之便让曹历承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又借季春楼二东家的身份,在季春楼私见曹历承,指导他去拉拢朝中大员,使其在朝中势力越来越大,野心也越来越大。” 于彼顿了顿,微微点头,“所以,这一切的幕后操众之人,是刘闻彬,而曹历承不过是他推在明面上的棋子而已。” “那朕大概就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了。” 她知道原因,但是她不愿意去承认。 天下之人最想要得到的,就是于彼身下的龙椅,没有人能拒绝权力巅峰的感觉。 可只是为了权力,就能抛弃亲情?抛弃……礼义廉耻吗? 于彼神色变得有些不忍,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纠结片刻,她无力地问道:“太后她……是自愿还是被迫的?” 锦秋成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臣无法给陛下回答。” “国师知道为什么,对吗?” “对。” “但是不能告诉朕?” “陛下知道原因,与不知道原因,改变不了结果。”她语气冷漠,就像一个事不关己的陌生人。 但奇怪在,她冷漠得有些过了头,于彼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一个母亲,不会这么无缘无故的对待自己的女儿……” “陛下总有一天会知道原因的。”她语气笃定。 于彼心下升起奇怪的感觉,总感觉国师有什么事情隐瞒了她。 她皱了皱眉,知道国师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事,就算她问了遍季春楼的人,都不会得到答案。 这种被隐瞒的感觉可不太好。 她叹了口气,端起茶杯,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刘闻彬若为皇位而来,近来也没有他动手的机会啊。” 却见锦秋成轻轻摇了摇头,她喝茶的手顿在原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什么时候?他想干什么?现在增强身边防卫还来得及吗。” 锦秋成语气平淡,“年初一,兵起时。” “这是……大概一个月前,刘闻彬在季春楼和曹历承定下的。” “……” 怎么突然感觉这两人有点蠢。 于彼沉默下来,今日腊八,距离年初一还有不到一个月,不过二十多天…… 自己还能做什么?做二十多天的快活皇帝? 到初一之时,那些叛臣不会让自己好过的,甚至于,一直站在她身旁的国师也必将受到牵连。 宁国信奉神明,国师作为神明的代言人,百姓自然对国师爱戴有加。 但是那些不算人的玩意呢? 他们敢造反,就一定不会放过自己和国师的。 于彼的目光落在身前看起来满不在乎的人身上,冷着声问:“他们要宫门造反吗?” 锦秋成又摇了摇头,“微臣会让人加强勤政殿周围防卫,那天不会有人近得了陛下的身。” 她顿了顿,“屏山阁也会在暗中保护好陛下的。” “朕会让屏山阁查清楚他们那天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于彼沉声道。 季春楼查出来的东西毕竟还是存在不确定性,况且,查到了有多少信息能到自己耳朵里都还不知道呢。 锦秋成唇角微勾,神情有一些无奈。 像是看着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非要自己出去闯一闯的无奈。 但又不可否认的,确实,屏山阁查出来的东西更准确更细致一些。 “陛下到时若抓到刘闻彬,会怎么处置他?” 于彼皱了眉,叹了口气,“刘闻彬能当上丞相,他的能力毋庸置疑,但他总归……心术不正。” “朕会依宁国律法处置他。” 第16章 什么玩意?妖? 于彼心情不太好,烦得要命。 本来做这个破皇帝就够烦的了,朝中琐事一大堆,这会儿又曝出当朝丞相勾结太后,丞相意图谋反…… 雪上加霜! 烦上加烦! 连楼下季红姑娘的曲儿都压制不住她心头烦躁。 眼看着于彼脸色越来越差,锦秋成站起身,叫来赵春阳,让台上的季红姑娘休息会儿,换人上去跳舞。 赵春阳也没质疑,转身就下去安排了。 “怎么回事!” “季红姑娘怎么下台了!把她给爷叫上来!” “对啊,怎么回事,我来你们季春楼是来看季红姑娘的!” “……” 楼下一阵嘈杂,赵春阳出面解决后,楼下安静下来。 于彼唇角紧紧抿着,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刚刚闹腾的几个人。 等舞姬跳完一支舞,注意力被转移了些,于彼面色才缓了缓。 但大概还是治标不治本。 于彼不想再想起那些破事儿了。 以于彼那么容易抛开烦恼的性子,对于造反这种威胁到生命的事,消化起来还是有一定难度。 自己消化有些难度,那就借助外力。 大手一挥,一行人就离开季春楼,沿着朱雀大街去逛庙会。 “……” 朱雀大街上很热闹,已入酉时,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叫卖声,人群议论声,孩童欢笑声…… 于彼站在路上,身临其中,一瞬间觉得,自己穿越至此,第一次感受到真正活过来的感觉。 她身处其中,她是真正存在于这个世界的。 这是她守护下的天下黎民,孩童欢笑是她给了他们一个和平安全的环境,商户叫卖是她能让这社会公平自由…… 他们好好生活着,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着。 于彼也只是想好好活着,让这个国家的人能好好生活着。 前世那个昏暗的环境,鄙视的眼神,低声下气的乞求,流离失所……这里都不会在出现了,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帝,宁国历史上唯一的女帝! 她做错了什么!于彼做错了什么! 自从于彼登基以来,一改从前风气,超越前朝,唯贤任之,这个国家眼看着就要国富民安。 朝中那一半不是人的东西,眼睛是瞎了吗?居然还想要造反? 也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于彼想了很多。 错的不是自己,是他们狼子野心,动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的目光静静落在身旁的国师身上,暗暗下定决心,不能让那些叛臣得逞。 她和国师,她身边的人,谁都不能出事。 于彼一边想着,一边在街上散着步,于人群中穿梭。 一身书生打扮,长得又好看秀气的人,在街上的回头率还是很高的。 更何况,那个书生身旁还站着个面色冷清的人,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护着身旁的小白脸。 高小易跟在于彼和锦秋成身后,隐隐觉得路过的人都在有意无意的打量他们一行人。 不论男女老少,都在看! 啊啊啊啊啊啊! 他急忙扯了扯身旁的典光,低声问他:“典侍卫,你有没有感觉有人总在暗暗看着我们啊?” 典光挠了挠头,“没有吧。我没有感受到杀意,不用担心。”他甚至还拍了拍高小易的肩,安慰着。 高小易感觉更不对劲了,他警惕地看着四周,生怕有人窜出来对陛下不利。 正缓缓往前走着,于彼看到前面不远处围着一群人。 走近一看原来是有人在表演戏法,是很传统的胸口碎大石。厚重的石板压在人身上,看得观众顿时起了兴趣,站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 于彼也驻足看了会儿,眼中有一丝惊讶,感叹一句,“也是生活不易啊。” 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有人偷了我的钱袋!!快抓住他!” 人群有一瞬间的慌乱,原本围着里三圈外三圈的人群四散开来。 于彼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微微眯着眼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又转过头,“典光,过去看看。” “是。”典光看了眼锦秋成,就抱拳跑了过去。 迎面也跑来个女子,一身灰衣,低着头,急急忙忙地往前跑,接连撞了几个人,她也不道歉,依旧不管不顾地往前跑。 沿途撞到的人都指着她咒骂。 眨眼间就跑到他们三人面前,高小易微微睁大了眼,条件反射的往外退了一步,想挡住她,不让她碰到于彼,自己却被撞得摔倒在地。 高小易站起身,差点破口大骂,却看到于彼盯了他一眼,他顿时息声,低着头,没敢说话。 于彼收回眼神,又看了眼那些表演戏法的人。 人群一散而去,他们站在路边,正迷茫地看着有些混乱的人群,没有人再看他们表演。 于彼转过头,叹了口气,“拿些碎银子给他们。” 高小易一摸钱袋,手抖了抖,打开钱袋看了一眼,顿时眼前一黑。 他颤着声,“主……主子,钱没了,五……五十两没了。” 于彼抬起脚就想踹他一脚,又顿住,想起自己现在还在大街上,她深呼吸一口气,看着国师,“刚刚撞他的女人把钱偷了吗。” 是个问句,却笃定地说着。 锦秋成点点头,又微微勾唇笑了笑,“不过挺有意思,偷钱袋的不是人。” “什么意思?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嗯,是只小兔子精。” 于彼一噎,猛的转头看了眼那个灰衣女子跑走的方向。 “什么玩意?妖?” 第17章 还是只丑了吧唧的妖 城南一处废弃的小庙内,庙内油灯昏暗,几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小乞丐正趴在地上,围在一起看一本书。 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小女孩站在一旁,抱着手臂,指着其他小乞丐,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玉荷姐姐说了!我们是小孩,要早点睡觉!太阳下山了就不能看书了!眼睛会坏掉的!” “哼!你是想让我们走开,你自己一个人看书!”一个小男孩马上站起来反驳。 “你……你胡说!我才没有!”她说着就要大叫着扑过去。 其他小乞丐连忙站出来,拉住要打起来的两个人,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而在朱雀大街收获得盆满钵满的兔子精这时走了进来,也没看要打架的人群,只从袖子里掏出近二十个钱袋,随手抛在地上。 几个小乞丐见了,马上不再吵架争论,围了过来。 “哇!玉荷姐姐!你又去哪里弄到这么多钱。”年纪最大的小女孩欢呼出声。 “玉荷姐姐辛苦啦!” “玉荷姐姐好厉害啊!” “……” 几个小乞丐叽叽喳喳的议论着,像是出了笼的鸟,欢快的鸣叫着。 破庙内的死气沉沉顿时一扫而空,因着几个小乞丐的欢乐而充满朝气。 这时胡玉荷才在人群中,揪出那两个最先吵起来的小女孩和小男孩。 “我有没有说过,不能吵架?更不能打架?” 几个小乞丐顿时点头附和道:“玉荷姐姐当然说过了!” 胡玉荷先指了指年纪最大的小女孩,“春燕,你先说。” 小萝卜头可怜兮兮的低着头:“我错了,玉荷姐姐。” 胡玉荷又指了指一旁眼睛红红,却执拗的扭过头的小男孩,“夏鸣,你说。” “本来就不是我的错!我昨天亲眼看见她把书收走了之后,一个人偷偷看!哼!” “我才没有!我那是看到书脏了!” 眼看着他俩又要吵起来,胡玉荷一手一个拎着他们站到墙角,“今晚上你们两个就在这里罚站!什么时候和好了再去睡觉! “哼!” ╮( ̄⊿ ̄)╭ “哼!” (\"▔□▔\") “……” 趴在远处围墙上的几个人满脸黑线。 他们根据国师的指路,一路追到这里。 第一眼先震惊于京城内居然还有如此残破的小庙,然后震惊于庙内的十一个孩子,最后震惊于那个兔子精的育儿方式。 你说她教得不好,她又确实是在化解纠纷,还每个人的意见都听了一遍。 你说她教得好,转头一手一个,毫不怜惜的让他们罚站。 于彼嘴角抽了抽,有些无语又不确定的问:“她偷钱是为了养这十一个孩子?” 锦秋成微微点头,笑意吟吟地看着小庙内的景象。 不知道是不是于彼的错觉,她看国师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又从国师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丝那种对老朋友的嘲笑。 国师还和一个小小的妖有交集? 于彼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没问,知道她不说的自己也问不出来。 眼看着小庙内的几个孩子准备入睡,于彼挥挥手,几个人跳下围墙。 典光打头阵,于彼跟在他后面,国师又在于彼身后断绝后顾之忧。 高小易:“……” 只有小易受伤的世界完成了。 一行人悄无声息的摸到小庙门口,也不说话,等到那个兔子精安顿好几个小孩,准备到院外洗漱时,才一出门就被典光抓住了手。 大概是吓的? 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兔子精被抓住后应激的幻化回原形。 一只灰色的兔子,出现在典光手上…… 于彼微微张大了嘴,不知是惊叹还是嘲笑。 “哇偶,还是只丑啦吧唧的兔子。” 锦秋成脸上的笑意更大了,拍了拍典光的手,示意他放下手中的灰色兔子。 典光一松开手,兔子精就幻化成人形,嘴里骂骂嘞嘞。 “你不要脸,你偷袭!你才丑啦吧唧,你全家丑……” 于彼冷着脸,抱着手臂盯着她。 在看清楚于彼脸的那一刻,胡玉荷马上住了嘴,眼冒红心,凑到于彼面前。 “恩人,你长得可真好看!” 第18章 跟朕回宫吧 一声“恩人”雷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于彼脸色黑了黑,转头看一眼国师,唇角微抿,忍住了没有说话,只是使了个眼色给一旁的高小易。 高小易畏畏缩缩,高小易不太想去。 却还是站了出来,指着胡玉荷,像是黑帮小弟一样大嚷。 “攀什么关系呢!谁是你恩人?我们家主子也是你能攀附得起的?赶紧把偷我的那五十两还回来!否则就把你关起来!坏女人!” 一顿话喊完,高小易硬气了些,梗着脖子,大有一副身先士卒的样子。 于彼眯了眯眼睛,观察到兔子精在听到“坏女人”这三个字时,脸色变了变。 哇,还是一只有自尊心的丑兔子。 心下了然,一巴掌呼过高小易的后脑勺,“怎么说话呢,能不能好好说,这还是个女孩子。” 高小易没敢反驳,只是委委屈屈的站到一边。 “这位灰色的丑兔子……” “我不叫丑兔子!我叫胡玉荷!” 于彼顿住,“胡玉荷?”兔子精疯狂点头。 “自古以来,妖兽大都修行不易,你既已幻化人形,又有灵智,怎么会在这京城,与那十一个孩童在一起?你想干什么?你要十一个孩童干什么?” 胡玉荷愣了愣,点了点头,又猛的摇摇头,看起来呆呆的。 于彼微微皱眉,沉声道,“胡玉荷!你当街偷盗二十起有余,把你打入大牢都不足以平民愤,你最好老实交代你的情况,要不然你和你那几个孩子……” 胡玉荷顺着于彼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她身旁看起来气质清冷的贵气公子。 锦秋成眼眸冷冷,唇角微勾,胡玉荷与她对视了一眼,脑中就自动配上“嘿嘿嘿嘿嘿”的魔性笑声…… 她顿时哆嗦了一下,急忙摆手,“不要抓我!也不要抓走春燕他们!我说!我说!” “……” 胡玉荷哭哭啼啼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四百多年前,我出生在京城郊外的一座山上,那里山清水秀,我的父母恩爱,家庭和睦,我还有五个哥哥姐姐,我是爸爸妈妈最小的孩子。 京城有龙气镇压,灵气比别处丰富,况且山上还有一座皇家寺庙,受灵气和佛光滋养,我不到一百岁就有了灵智,但还是化不了人形。 但是我的哥哥姐姐把我抱在怀里,说我是家里最聪明,最有修炼根骨的孩子!一定很快就像他们一样化出人形! 我开灵智那天,全家都很高兴!他们把我支了出去,想要偷偷给我庆祝,准备惊喜给我,什么惊喜啊,我其实早就知道他们想要给我送什么了……” 胡玉荷很开心的笑了笑,但又想到了什么,她的唇角压了下去,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的。 我很高兴的跑到山下,在半山腰遇到了一个穿着朴素长袍的男子,他问我去山上的庙往哪走,我还很高兴的给他指了路…… 等到我到傍晚时分,按时上山回家时,在离家门口很远的路口就闻到了很重的血腥味……” 她顿了顿,用手遮住眼睛,声音轻颤。 “我不敢相信地推开门,一家七口,全都倒在血泊里……我走过去,抱住他们的身体,早已经凉了……” 于彼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兔子精放下手,眼神平静下又带着恨意,继续说道:“我那时只看到了那个男人上过山,他一定就是杀害了我家人的凶手!我顺着他的气味一路追到京城。 但是,我想到爸爸妈妈说过,京城有很厉害的道士,我如果没有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就不要擅自进京,所以我又在山上修行了三百年。” “直到五年前,我幻化人形,再次来到京城,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那个男人,就在我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候,我在一栋房子又闻到了他的味道!我一定不会闻错的,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的味道! 所以我在晚上的时候偷偷潜进去,找到了他,但却被他抓到,打成重伤,关了起来……” 胡玉荷目光看向小庙内的几个孩子们,长叹了口气。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间小庙旁的巷子里,在巷子尽头的死路我看到了还在襁褓中的夏鸣,我就抱着他回了破庙,安顿下来。 在这五年间,我又陆陆续续捡到其他孩子,不知不觉就养着这十一个孩子了。” 在场的人一时沉默了下来,就连空气都是冷得冻人。 天又开始下雪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一片一片,院外很快就积了雪。 天寒地冻,十几个孩子挤在一张张草席铺成的床上,身上盖着有很多补丁的被子,那些被子看起来就又薄又硬。 于彼唇角紧绷,声音很冷,“再怎么样,不义之财,亦不可取。”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独自一人在京城怎么生活?况且她还养着十一个孩子。 于彼一声冷哼,一双凤眸盛着怒火,“朕倒是想看看,是什么父母能忍心丢弃这十一个活生生的孩童!又是谁,让一家七口命丧他手!” 她顿了顿,看向那只还红着眼睛的灰色身影,眸中带上些笑意,一字一句,是邀约,也是安慰。 “跟朕回宫吧。” “你和他们都会有新的家。” 第19章 胡玉荷撒谎 屋外下了雪,一直没停。 于彼从那天刚在勤政殿醒来时,第一次见到雪的兴奋,到现在已经能够像看待水一样看待这漫天雪白,不过平常。 雪偷偷钻进她的衣襟,她冷得猛的瑟缩了一下。 她搓了搓冻僵的双手,目光看向屋内熟睡着的孩子们,又低垂下眉眼,心中低声咒骂这个鬼天气。 一旁的高小易急得来回踱步,抬头看一眼只穿着天青色长袍外衣的于彼,又看了一眼冷着脸的锦秋成。 他苦着个脸,“陛下,又下雪了,回宫吧,披风在巷口的马车上,现今也不好去拿,您要是着凉了的话,干爹会把奴才的腿都给打断的。” 于彼摆了摆手,颇为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就吹这一会儿风,怎么会那么容易生病,朕又不是什么病秧子。” 另一旁的胡玉荷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听着他们的对话,张大了嘴巴,眼中是满满的惊讶,眼前这个长得那么好看的人,居然就是当今宁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女帝! 难怪那么好看!??Д?) 于彼又转头对胡玉荷交代了几句。 “朕明日就让人过来安顿好这些孩子,他们一直跟着你总不是什么好事。待安顿好他们之后,你再进宫找朕。 朕会安排好你的住处,也会尽力查出当年杀害你家人的真凶。如若真按你所说,那个人到现在还活着,不过四百年,朕会抓到他,给你报仇的。” 于彼看着胡玉荷逐渐变得热切的眼神,没等她说话,就转身离开了。 还是出宫时坐的那辆马车,赶着车的典光也还是那身装扮。 于彼抱着手炉,裹紧了身上的大氅,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今日说是出宫游玩,却碰到这种事情,陛下都没有游玩什么,就因为下雪又要回宫了。”锦秋成喝着茶,说出口的话不急不缓。 “陛下都快自身难保了,居然还想着要把一个小小兔子精带回宫。” 于彼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手炉,目光空洞地看着一处。 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渐渐变冷,于彼木然转头,淡淡问道:“高小易,你也觉得朕做的是错的?” 高小易看了一眼面前两个人的脸色,低着头根本不敢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声音低低地开口:“奴才不敢。” 大概是见国师的脸色不太好,高小易顿了顿,才忐忑地说道:“陛下恕罪!奴才以为不能随随便便就把来路不明的人带回宫。四百多年了,先不说兔子精说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到了现在还活着。 且奴才认为她所言有假,她所说之事应该就发生在恩泽寺附近……” “恩泽寺?”于彼微微皱眉,“那座皇家寺庙?” “是。” 高小易顿了顿,“因恩泽寺从前是钦点的皇家寺庙,所以奴才也有所耳闻,一些关于恩泽寺的传闻。 在四百多年前,恩泽寺僧人众多,香火不绝,上至达官贵人,下到平民百姓,都喜欢去恩泽寺烧香拜佛。但,恩泽寺忽然就在一夜之间被屠了满门,全寺上下近千口人,无一生还。 世宗皇帝大怒,遣大理寺和禁军联合调查,但,大理寺卿亲自调查三个月也没有调查出结果,恩泽寺全寺僧人被杀一案一时成了悬案,直到调查了五个月,才锁定真凶,禁军抓获凶手,大理寺审查,世宗批了红批,此案才算结案。” 于彼找回了些精气神儿,微眯了眯眼,“此事和兔子精家的事有何关联?” “陛下,当时除了寺里的僧人,大理寺在距寺庙一里的地方,发现一户人家,一家七口人,皆命丧黄泉,死亡时间与僧人相近,其死状之惨烈,令人愤慨……但在第二天,有好心人想要让他们入土为安时,却发现尸体消失不见了,那一户人家就是胡玉荷的家人。 陛下,奴才斗胆以为,那天上山的只有凶手一人,他杀害近千人,在五月后就已经被捉拿归案了。是以,奴才觉得,胡玉荷撒谎!” 第20章 臣,无愧于心 于彼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笑。 “所以你的意思是,真凶已抓,朕现在做的都是徒劳无功之事?” 高小易额间冒出冷汗,这一次低下头,没敢再说话。 这时,锦秋成才漫不经心的开口:“世间之事本就是扑朔迷离,耳朵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的,眼睛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此事早已过去四百年,要查起来已是艰难,而今又如何去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陛下揽下这个摊子,我真不知道是该夸陛下慈悲心肠,还是该说陛下愚蠢至极。” 她说的话一点都不拐弯抹角,也半分情面没留。 高小易听得背脊发寒,眼神偷偷看向还坐在一旁的于彼。她还是板着脸,只是身上的寒气却没方才吓他时那么重了。 确实是吓到他,刚刚那句徒劳无功之事吓得他冷汗都下来了。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着陛下没有多生气,他松了口气,一边给国师点蜡,一边在心中默默想着,神仙打架就不要带上他这个小小平民了。 “……” 于彼确实没有生气,听着锦秋成略含讥讽的声音,她反倒冷静了下来。 “慈悲心肠本也不是什么夸人的词语,只是外界给他人戴上的一顶沉重帽子罢了。” 她面无表情,顿了顿,“此事最重要的突破口在于,胡玉荷口中那个活了四百年的人。世间无数可能,朕亦不相信一个人会活那么长时间,但总不能放过那个可能。” 她说着,目光淡淡落在锦秋成身上,“其一,那个男子可能不是人,其二,那男子不是一般人类,可能是个道士或是修士,这也未可知。” 锦秋成被她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盯得身形一僵,不过很快她缓了缓,神色自若地问道:“臣还是那句话,陛下执意要查?” “朕为天子,普天之下有此不平之事,朕查不得吗?”于彼端起案上的茶杯,凤眸尽显锐利。 “还是说,国师与此事有关联?” 高小易:“……” “臣问心无愧。” “那国师就不要忘了!国师食君俸禄,就该做忠君之事!” 高小易:“……” 锦秋成这次没有再回话,只是从前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如冰锥一般刺人。 她面若冰霜,将近咬牙切齿,说出口的字就像一个石子一个石子的蹦出来一样。 “臣,无愧于心。” 于彼脸上淡淡的神色终于变了变,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说出了这般怀疑国师又伤人的话。 但她没来得及做出什么补救措施。 因为那人说完话就掀开帘子,叫停了马车,头也不回地跳下车。 马车外传来两三句低语,接着天地恢复了一片寂静,停下的马车又缓缓地往宫门驶去。 外面还在下着雪,于彼愣愣地看着飘进来的几片雪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路沉默。 马车毫无阻碍的进入皇宫,没多久就缓缓停在了勤政殿门口。 高小易先跳了下去,过了会儿才在车窗外说道:“陛下,勤政殿的太监宫女都被干爹撤下去了,可以下来了。” 过了会儿也没见于彼出来,他也没敢说话,只是站在车外,静静等着。 又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于彼还是没下来。 “怎么回事,早就听小豆子传报说马车进来了,怎么还不带陛下进殿里。外面多凉啊。”是高源没见着人回来,撑着伞出来寻人了。 “干爹……” 高小易低声说了几句,把今天晚上遇到的事,还有国师气得冒雪下车的事简要说了说。 “哦哦哦,这样啊,国师也真是的,没事惹陛下干嘛。” 高小易:“……” 这不分青红皂白的,像是自家孩子被欺负了一样。 但这好像也说不准到底是谁的错吧…… “陛下,外面凉,咱先进殿吧。陛下……陛下?陛下,可别着凉了噢,奴才可进去了。” 高源也没听见于彼的回应,只好掀开帘子,探了个头进去。 马车内的夜明珠亮着昏暗的光,高源看到马车内的景象,一瞬间瞳孔微缩。 于彼静静蜷缩在那里,光打在她的脸上,面色更显苍白。 “陛下!陛下!快去传御医!小易,传御医!” 一阵兵荒马乱。 因着皇帝的突然昏倒,在御医院当值的御医都急急忙忙地往勤政殿赶。 “……” “陛下是受了些寒气,又没吃晚膳,才昏倒的,待陛下醒了,喂陛下吃些流食再把药喝了,调养几日就无碍了。” “是是是,辛苦王御医大晚上的还要从府上赶来。小易,送送王御医。” 王御医行了礼就告退了。 没一会儿高小易就回来了,跪在地上低着头,“干爹……” “让你和陛下出宫,你就这么照顾主子的!你给我去外面跪着!陛下什么时候醒了,你什么时候起来!” “是……” 她这一觉睡得久啊,她在马车上,迷迷糊糊只听到高源喊得快破音的“传御医”,然后就彻底失去意识了。 她撑开沉重的眼皮,高源一见她醒了,急忙把她扶了起来,“陛下,陛下,您终于醒了。”他急的要擦眼泪。 “朕这是怎么了?” “陛下受了寒,在马车里昏倒了。” 于彼揉了揉眉心,“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后半夜了。”高源把跪在外面的高小易叫了进来,让他去把熬好的药和吃的都端进来。 “陛下先吃些东西,再把药喝了吧。王御医说,陛下还要调养几日呢。” 于彼皱着眉看着那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摆了摆手。 “把典光叫来。” 高源见于彼面色不容置喙,只好让人去把典侍卫叫了进来。 “卑职参见陛下。” 于彼抬抬手,让人起来,目光静静地看向那碗药,接着面不改色地把药喝了下去。 高源一惊,连忙拿起案几上的蜜饯递给于彼。 于彼又摆了摆手,声音平淡地说道:“你这几日先暗中调查一下,这五年内,京中可有人家丢弃、遗失孩童的,还有胡玉荷口中说的那个男子,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查到什么都要告诉朕。”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现今局势复杂,朕自身难保,只能等到年后才能彻查这件事了……” 第21章 和世家大族掰扯 「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第二日。 于彼喝了药,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到了第二日巳时才醒。 期间只有高小易守在殿外,没有一人来过。 她醒时,没有叫人进来伺候,只是睁着眼愣愣盯着窗外,感觉好像过了好久好久,过了多久呢?于彼收回目光,又静静落在寝殿内,床头的一把椅子上。 直到太阳升到正中以到午时,她才回过神。 “来人。”声音有些哑,该是太久没有喝水了。 高小易听到声儿,小跑着进来,手上端着个茶壶,跑到床前就连忙给于彼倒了杯水。 于彼端过来,手指摸到杯壁,里面居然是温度适中的白开水。 她挑了挑眉,待喝完杯中的水,才温温的笑了笑,“朕这一次只是出门不小心染了风寒,又不怪你,你不要信你干爹的胡说。” 他跪在床前,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可确实是奴才没有照顾好陛下,让陛下受此不该,是奴才该罚。” 于彼只笑了笑,招手让宫女进来伺候她更衣洗漱。 待她吃了午膳,把今日的药喝完,就传了几个户部、大理寺和京兆府的官员进宫。 勤政殿。 于彼舌尖轻轻顶着上腭的梨膏糖,还是感觉化不去嘴里的苦味。 她皱着眉,目光沉沉地看着下面站着的三个人。 三人各怀鬼胎,都低着头,不置一言。 朝中大多数官员都出自世家大族,下面站着的三人,除了大理寺卿是寒门出身,户部尚书和京兆府伊一个是长陵崔氏,一个是京兆刘氏的。 世家讲风骨,于彼也拿不准,他们有没有掺和进丞相刘闻彬,和镇国公要谋反的计划里。 毕竟,在世家的教养里,大概是不会允许一个女子凌驾于他们之上的。 也就不会真正认可她这个皇帝。 这一下让于彼想到,偌大一个朝堂,居然没几个可用之人,要紧位置上的官员,居然都是世家那边的人。 真是令人惆怅啊,她不仅要和刘闻彬对抗,还要和世家大族掰扯。 “……” “陛下。” 于彼接过高小易递上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也没有看下面站着的几个人,只淡淡开口说道,“朕今日叫你们来,也没什么大事。只是闲暇时,翻到一份卷宗,心下有些疑惑而已。”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点了点身前桌案上的卷宗,这是昨晚连夜从藏书阁调出来的卷宗。 高小易会意,呈起卷宗递到下面的三位大臣手中。 宁国的所有案件在结案之后,都会在整理过后,放两个地方存档,一是刑部大楼,二是在皇宫内的藏书阁。 要不然于彼也办法找借口,再让人重新翻案。 “朕翻阅卷宗时,惊讶于只是一个中年男子,就杀了近千个无辜之人,这非常的不合理。” 于彼话音刚落,京兆伊与户部尚书就面面相觑。 京兆伊上前一步,“陛下,可此事与京兆府和户部有何关系?” 于彼微微点头,“确实,没什么关系,叫你们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她指尖轻轻点着龙椅上金灿灿的龙头扶手,“朕昨夜出宫,意欲体会民间腊八节,不想入了一座小庙,庙内十一个孩童……” 她声音染上寒气,“十一个孩童蜷缩于那破庙之内,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天寒地冻连一件像样的棉服都没有。刘大人,朕问你,天子脚下,宁国都城,怎会发生这种事,嗯?” 京兆伊被她冷冷的眼神盯得身形一僵,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神色自若,“陛下,世有无情之父母,就有可怜之孩童,臣不曾听闻此事。” “朕今日不欲问罪,只是要你尽快安排好那些孩童,可别冷死了人。朕命你与崔大人一起安排好那些孩子,你可安排仔细了,要是有一个孩童今后死了残了,朕就拿你们是问。” “是。” “退下吧。” “……” 眼看着他们都出了宫门,于彼长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大理寺卿陈卓凡身边,轻轻拍了拍他消瘦的肩头。 “朕把大理寺卿叫来,只是因为当年处理这个案件的,是世宗皇帝时期的大理寺卿。翻找档案什么的方便一些,朕也信得过陈大人。” “嗯。”于彼看着陈大人一脸正气,顿了顿,还是实话实说,“朕昨日不仅遇到了那些孩童,还遇到了一个小兔子精。” 于彼三两句把昨晚发生的事解释了一遍。 陈卓凡面无表情,不见惊讶。 倒是于彼见他如此有些惊讶。 “怎么,陈大人听说过?” “不曾听说。”他回答得极快。 “那怎么不见陈大人有多惊讶?” “……” “臣……早就听闻,在城南有一女子,一个人抚养着十一个孩子。只是不曾知晓,那女子竟是只兔子精。” 第22章 静候佳音 于彼心下微讶,面上却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原来小兔子精五年来的所作所为,也不是毫无用处,至少,还是有人记得,她和她的十一个孩子。 “朕记得,陈大人好像就住在城南?” 偌大京城,皇宫位处中心,又以朱雀大街和宁明大道一纵一横分下东西南北四城,对应着东西南北四大宫门。 其中,以城东地价最为高贵,因为城东住的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而一个官员住在城南是会被世人嘲笑的。 “是。”陈卓凡低着头,却不见羞愧,还是面无表情的,“万物生天地之间,本就不该有轻重贵贱之分,死物有轻重贵贱,人先是人,而后才是其他东西。” 于彼抚掌大笑,“众生平等!妙极!这话朕喜欢!来人,看座。” 于彼忽然觉得嘴里没那么苦了,看着陈卓凡坐下,她才继续说道,“朕叫你来,就是想重新调查当年的恩泽寺灭门一案,陈大人什么想说的吗?” 陈卓凡皱起眉,“陛下,此事已过去四百年,要重新查起来,怕是难啊。” “朕知晓,本来此事涉及的就是非人之事,再加上时间久远,此案是难上加难。” 陈卓凡却眉眼一松,本有些纠结的神情又变得平淡。 他听出皇帝的言外之意,是让他把小兔子精家的灭门惨案与恩泽寺的案子并案调查。 “陛下,微臣拙见,此案关键之处在于胡玉荷和她口中的那名男子,最主要的突破口,就是那名男子。” 于彼微微点头,看着眼前的人是越来越满意。 “陈大人身处朝堂之中,该知道,朕如今的处境实在是不太乐观,要到年后才能全力彻查此事。” 她故意咬重了“年后”二字,凤眸微眯,盯着陈卓凡的表情,却见他还是面无表情的,于彼微微挑眉。 他到底知不知道,当朝丞相刘闻彬正在准备谋反啊。 “微臣自当竭力。”他站起身,干净的墨绿官袍微微摆动。 于彼没在说话,招手让高小易递给他一张天子御令。 “谢陛下。” “还有一件事,以后还要劳烦陈大人了。这世界复杂矛盾,魔界妖界依旧蠢蠢欲动,总会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潜入人群之中。” 于彼顿了顿,站起身,目光淡淡,“朕思及此,常觉夜不能寐,故朕思虑之下,决意组建一个专门处理妖魔之事的部门。独立于朝堂,上达天听,直达御前!” 她走到陈卓凡身前,语气听起来很高兴,“朕此前就在想何人能承担起这一份工作。今日看到陈大人,深觉陈大人就是最佳人选啊。” 陈卓凡看起来还是宠辱不惊的样子,声音都不见起伏的跪下谢恩。 于彼最后只说了一句:“朕静候佳音。” “……” 看着陈卓凡竹片一样的背影,于彼长长叹了口气。 她也是第一次这样给别人画大饼,业务还不太熟练,也不知道陈卓凡听进去没。 高小易进来时,见于彼显出愁容,刚吃了药恢复些红润的脸色又变得苍白。 他看着陈卓凡离去的方向,也跟着有些忧愁起来,“陛下,陈大人到底知不知道丞相要谋反啊。” 于彼瞥了他一眼,“朕怎么知道他知不知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她说着,一脚踹了过去,“嘿呀,说了你也听不懂,做你该做的事去。” 高小易没敢继续说话,低着头继续收拾刚刚陈卓凡坐的位子。 一会儿高源捧着一堆的奏折走了进来。 “陛下,这是礼部递上来的,关于年节诸事的折子。” “这是一些地方官递上来的贺新年的折子” “这是下面报上来的一些关于妖魔之事的折子。” “这是……的折子。” 他一一放好,微微笑道:“果然不出陛下所料,近来妖魔活动越发频繁了。” 于彼点点头,把那些祝词随手扔到一边,直接拿起关于妖魔近期活动的折子。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啊。 第23章 又是一年除夕夜 新元五年,除夕。 于彼这天下了早朝,就被宫女太监簇拥着回了勤政殿。 窗外下着雪。 那雪遮掩着金黄琉璃瓦,映衬着大红色的宫墙。 不远处几株梅花在雪中料峭轻抖,孤寒傲雪,又显得楚楚可怜。 窗外一片美景,但于彼现下并没有心情观赏,她目光呆呆看着宫女呈着的黑红色朝服,眉头微皱。 破皇帝怎么那么多套衣服!这儿又来一套,长得像上朝时穿的深红色朝服,但是衣服上的图案又比那件朝服隆重了一些。|???| “陛下,时辰差不多了,该更衣了。”高源站在一旁,微微笑道。 于彼听到声音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高源一招手,宫女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上都托着一两样东西。 于彼站着,机械地抬手或转身,随意让高源摆弄。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那些东西就全都穿戴在于彼身上。 “……” 于彼一下被拽得不能呼吸。 她终于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看着铜镜里穿着一身叮叮当当东西的自己,调整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表情,恢复一脸肃静雍容。 她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窗外的那几株梅花树,冠冕上的珠帘磕碰间,发出细微声响。 琥珀色的湖,倒映出那片片飘落的红梅,她眼底涌起一丝悸动,又极快被她垂眸隐去。 “走吧。该去宣政殿了。” 声音有些哑,一定是水喝少了吧,于彼这样想着。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去往宣政殿,只是除夕封个玉玺,远远就看到,宣政殿前站的人倒比于彼想的要多。 她有些难以想象,明天大年初一,不大的观星台够不够那些大臣站的。 “今日,在京的臣工都来了吗?人倒比朕想的要多。” 高源还是微微笑着,“封印也是一国大事,今日在京的官员都到了,正等着陛下呢。” 于彼只是笑了笑。 高源继续说道:“回京述职的官员大多昨个就到京城了,待会儿封了印,陛下要宣他们觐见吗?” “嗯,待会儿让他们到勤政殿候着。” “不过陛下,徐小将军今天大概是赶不回京城了。” 于彼微微一顿,向前的步子停了下来。 徐将军?徐……大福? 徐大福与皇帝关系非常,他的父亲是宁国国柱大将军,而今只领了个闲职,把兵丢给了儿子徐大福带,人们才称徐大福一声徐小将军。 于彼脸上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能回来就好。” “徐小将军与陛下同岁,智勇双全,武艺高强,在这不打仗的年代,真是屈才了。” 于彼笑了笑,“你个老泼皮,而今和平不好吗?你居然还盼望着打仗?仗一打起来就没完没了,那寸寸国土又会染上多少青壮年的热血。” “奴才只是觉得,要是徐小将军上了战场上一定会让敌军胆寒。” 于彼背着手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下来,仿佛一瞬间就变成了那个成熟稳重的帝王。 “我宁国也不怕打仗,但战场要流血,朕不喜欢。徐大福也不会想要用战士们的鲜血换那几寸山河。” 她顿了顿,“要国家强大到让敌人胆寒,而不是靠我国人的血换那没有必要的国土。” 于彼或许也没有想到,今日只是随口的几句聊天,就一语成谶。 那仗打不完一样的,几万青壮年就那样填进了战争那个不会满足的黑洞。 一寸山河一寸血。 不尽的鲜血,惨叫,怒吼……编织了她的梦魇。于彼被困在梦魇里,一次次重复战场上的情景。 “……” 于彼和高源聊了几句就到了宣政殿。 高源一声唱和,“陛下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彼在众臣的跪拜下,缓缓走向,那把象征着万人之上的龙椅。她目光扫过下面跪着的众人,没有看到那个人,观星台只来了司天监监正沈昕光。 她掩下眼底的情绪,面无表情的看着封印仪式的进行。 封印倒也不是很繁琐。 就跟年终总结一样,于彼就简单发了言,总结了一年以来的诸多成功与过失,她着重说了说做得不足的地方,给人以警示。 最后目光扫了一眼刘闻彬,见他依旧一脸正气凛然,正到让于彼心下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弄错了。 这看着多好的丞相啊,忧国忧民,一身正气,一看就是个为国为民的大忠臣。 他为什么就想要把皇帝嘎了呢? 于彼淡淡收回目光,站起身,宣布封印。 “今日除夕,守岁封印,休玉玺,息政事,卫国本。故朕在此封印玺,求国之昌盛,盼民之富足……” 一大串官话说完,她含笑的凤眸扫了一眼在场的大臣,“朕也希望,众卿能过个好年。” 散了封印的仪式,于彼沉默着往勤政殿走,这次身后跟了更多的人。 要去述职的官员大多是在地方上当官的,本想趁机套近乎,拍拍马屁,以求能步步高升。但见于彼沉默着,冠冕下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就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到了勤政殿,那帮子地方官被丢在前殿,于彼去了寝殿换下那身勒着她的朝服。 等她换了身常服到了前殿,众臣抬头,就看到穿着一身水青色织金圆领袍的女帝,镶金的玉革带圈出她盈盈一握的腰,银白长发披肩,只用了一根素净的白玉簪随意的别在头发上,她面无表情,全身上下透着淡泊又温和的气质。 底下看着她的人眼中都闪过一抹惊艳,但看着她的脸,猝不及防的对上她带着些冷意的凤眸,他们又齐齐低下头,不敢再看。 待于彼走到宽大桌案后龙椅上坐下,众人一下跪拜下去,高呼道:“参见陛下!” “平身吧。”她声音平淡,甚至带着一些不耐烦。 他们依次战战兢兢的汇报了地方上的工作,于彼感觉自己好像又上了个小早朝,底下的声音好像越来越远,于彼听得直点头。 等他们都说完了,顿时感觉肩上的担子一松,他们解脱了,于彼也终于解脱了。 第24章 她还是不愿见我吗 “民为国本,众卿身在下层,虽然不算是位高权重,但却是最能体会到百姓之需要,百姓之疾苦的,朕希望各位往后能再多听听底下百姓的声音,多做实事,为百姓谋福,为国出力……” 于彼语速极快的说完一些画大饼的话,就挥手让他们都退下了。 等于彼处理完那些回京述职的大臣报上来的事,又处理了这一年中最后积着的几本奏折,抬头一看,已是黄昏。 其实,宁国的冬天单是看外面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时辰了,外面下着小雪,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根本无法靠看天色来判断出当下的时间。 而于彼单纯的,只是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觉得应该到平常黄昏时吃晚膳的时候了,才觉得现在是黄昏时刻。 也确实是到吃晚膳的时辰了,高源请示了于彼,“陛下,传膳了吗?” 于彼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点了点头。 终于可以休息下来,于彼心下放松了些,又转念一想到,快到锦秋成说的刘闻彬造反的时间了,她又狠狠皱了眉。 于彼起身去了饭桌上,看着下面的奴才把一道道美味佳肴端上桌来。好歹是除夕,御厨做出来的饭菜更丰盛了些,种类奇多,勾着人食欲大动。 她即使再饿,也还是保持着作为皇帝的自觉,慢条斯理的进食,一盘菜最多夹了两筷,就被高源端下桌。 她面无表情,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无端的开始想念起有锦秋成在身边一起吃饭的时候。 她被她保护得太好了,总觉得有她在身边就是最安全的,可真的是安全的吗?于彼皱着眉开始思考起来。 等吃完了晚膳,于彼站起身,难得的想去御花园散散步,消消食,反正处理完了政事,现下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 于彼慢悠悠的走到御花园。 正是冬季,就算是集齐了全天下最多最齐全的花草树木、奇花异草的皇宫御花园,在此时,在这难捱的除夕,放眼看去,也只有被风雪覆盖着的参天树木,光秃秃的支楞在那里,倍显凄凉。 天地都是白的,来人也是白的,银白长发披散在肩,身上披着雪白狐裘。 她仿佛都融进了那片白色里。 于彼目光淡淡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上,她是个温和的人,一般不会露出嫌弃的表情,除非忍不住。(\/\"≡ _ ≡)= 那么大个御花园!宁国皇宫的御花园!到了冬天居然连朵花都没有!别说花了,连一片绿叶都没看到! 她一下觉得无趣得紧。 此处没有梅花,也看不到想看的那个人。 触景生情下,又觉悲凉,她走到园中一处凉亭中坐下,四面透风,她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更悲凉了。 自从那天腊八不欢而散之后,锦秋成没有再到勤政殿找过她,她心下变扭,也没敢去观星台里的国师府找人。 她还是不愿见我吗…… 于彼的喃喃自语飘散在风中,好像是在问谁,又像是问自己。 身旁的高源没听清她说什么,只低着头,劝道:“陛下,回吧,外面凉。” 于彼抬头,又看了眼眼前的白色,愣愣问道:“高源,在我宁国除了朕的勤政殿,现在还有开着花,长着绿叶的地方吗?” “陛下,马上新年,春天就要来了,总会开花的。” “朕说的是现在。”她突然有些执拗。 高源心思转了转,淡笑道:“陛下,远些的,南边儿点的下林行宫现下应该还是如夏日般,树木茂盛的。” 他顿了顿,脸上笑开,“近些的话,奴才记得,国师府里还养着几株海棠花呢,现下应该开了,陛下要去看看吗?” 于彼放空的脑袋在听到国师府这三个字的时候,找回了一些意识。 “海棠花?海棠花啊……那该去看看……今晚上还要守岁呢,而今还早……朕去走走。” 她说话断断续续,像是没了魂。 她站起身,自顾自往前走。 等她带着身后的太监宫女浩浩荡荡的到了观星台的大门,抬头一下看见匾额上书写着的“观星台”三个大字。 她的脚像灌了铅,沉得她顿时抬不起脚来了。 她停下,像是突然回过神,问身旁的高源:“朕怎么到这儿了?” “陛下说,要去国师府看海棠花。” “海棠花?” 她低下头,就像那个人那一次惹到她生气后,来勤政殿找她一样,拙劣的拿着梅花当借口。 她现在也要拿那几株可怜的海棠花当借口,愣头青一样的去见她吗? 要不然去太后的慈宁宫看看?可是自己并不想见她。 于彼深深的皱了眉,转身就想走。 这时,观星台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于彼听到声音抬起头,一下与探出个眼睛的沈昕光对视了起来。 四目相对下,两双震惊的眼睛对视在一起。 于彼:“……” 怎么回事,我就问你突然有些尴尬是怎么回事!!d(?д??) 于彼一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沈昕光一时也有些尴尬,刚刚他只是在和国师一起准备明天观星台祭祀需要用到的东西。 国师写着祭文,就突然一下抬头,让他过来这儿开门,把人接进来。大晚上的,他吓得半死,不敢怠慢,一开门就看到站在门口的皇帝陛下,他差点没吓死。 皇帝来了怎么也没让人通报啊啊啊! 她目光淡淡看着沈昕光,却不说话。倒是沈昕光,完全打开了大门,给于彼行了个跪拜礼,“微臣沈昕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他不等于彼回话,就继续说道:“国师知晓陛下光临,特派微臣前来接陛下进去。” 于彼微愣,不知道为什么,脚就不听使唤的就跟着沈昕光进了观星台。 天寒地冻的,观星台里还是不见放有炭火,顶多就是四面墙遮挡了外面的风,里面的温度是一点没变。 于彼走进去,就看到立在桌案前,正俯首认真书写着什么的锦秋成。 她呆立在那里,愣愣的看着她。明明还隔着好几米的距离,于彼却好像已经闻到了那人身上独有的木檀香,那像极了寺庙的香火气。 “大人,陛下到了。” 锦秋成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第25章 永以为好也 沈昕光见国师没有别的吩咐,就行礼退下了。 高源微微叹了口气,也带着下人退下,候在了殿外。 于彼却还是站在几米开外,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她有多久没有见她了呢,好像有二十天了吧,嗯对,今日正正好,二十天。 室内一时无言。 过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待锦秋成写完祭文的最后一笔,她抬起头,于彼坐在挨着门口的贵妃椅上。 “陛下,今日怎么突然来了?”她声音含笑,仿佛那晚的气得弃车而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于彼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声不对形,她的眼睛里面,没有一点波动,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于彼没来由的心口一紧,说出口的话磕磕绊绊,“朕今日,闲来无事,去御花园散步,没看到花开,心中觉得可惜,高源说,国师这里,有海棠花,朕……过来看看……” 于彼越说越不舒服,只好停下呆愣地看着眼前气质出尘的女子。 却见那人如雪融泉滴,眼中又显出柔色。 她可真舍得对自己显出柔色。 她一步步走向于彼,温声开口,“今日除夕,陛下没去太后那看看?” 于彼被她眼中柔色刺得心尖泛起酸意,仗着她的温柔越发胡来,“那个坏女人有什么好看的,她应该也不想有人去打扰她吧。” 锦秋成微微笑了笑,走到于彼身前,牵起于彼的手,带着她走向殿外。 “陛下不是说看海棠花,随臣去后殿吧。” 于彼脑袋有点晕乎乎的,被身前的人牵着走。 殿外的高源见两个人牵着手出来,便知道两个人之间的隔阂应该已经消了大半,满是皱纹的脸都快笑成一朵花了,他站在原地,挥挥手没有让人跟着于彼。 等到了国师府,于彼一进门就看到了上次来时没有看到过的海棠花。 大红色里又带着一点儿白,不似她寝殿墙角的那几株梅花,孤寒傲雪,清清冷冷,眼前的海棠花是娇艳的,像是个美人。 锦秋成没有说话,只松开于彼的手,走到那一盘海棠花前,轻轻摘下一朵海棠花。 于彼愣愣的看着那盆海棠花,养在室内的花总是娇贵些,那盆海棠花被她这样随意的摘掉一朵,顿时像个被蹂躏的良家女子,显得可怜兮兮的。 “送你。”她递到她面前,眼含笑意,言语轻快。 于彼被她的声音拉回视线,目光垂落在她手中的那朵海棠花上。 她笑了笑,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一首诗“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她这样想到,就不自觉的喃喃出口,可说到“匪报也”一句时,她突然顿住,像是觉得不便再说出口。 她说得极小声,可身前的人还是听清了她说什么。 锦秋成笑了,接着她的话继续说道:“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于彼听到她的声音,鼻尖闻到她身上的木檀香,一瞬间脸色微红。 她艰难的把视线从眼前人的脸上移开,接过她手中的海棠花,突然感觉,今天遇到的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她可真好啊。 她把玩着手上的海棠花,调笑着开口说道:“明日,该就是那帮子叛臣贼子,准备造反的时候了吧。爱卿,你看这……” 锦秋成被她一句“爱卿”说得神色一愣,不过很快她就回过神来,眉宇间更柔和了些,笑着开口道:“陛下不必担忧,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于彼看着手上的海棠花,突然又说道:“朕记得民间有两个相互爱慕之人折花为信,与对方许以终身的习俗,爱卿也把自己的终身许给朕了吗?” 于彼话题一下转得太快,上一秒还在说叛臣谋反,下一秒突然就说到民间许以终身的习俗。等到锦秋成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不过她很快又神色自若地说道:“微臣为宁国唯一的国师,自当为陛下终身效力。” 又是这样,回答了又像没有回答的样子。 于彼觉得无趣,锦秋成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像是置身事外,她好像是对自己这个皇帝什么都关心,可是…… 为什么于彼总是觉得,和锦秋成之间好像隔着一道水幕,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对方。 “朕上次问国师,此次变故,会不会牵扯到不该身处其中,国师是如何回答朕的?”于彼声音很轻,顿了顿,“国师说,其他人,自己不确定。”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黑若泼墨的冬夜,她心下没来由的感到恐惧。 于彼转过身,看着已经坐在桌前太师椅上的人,“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是爱卿,安慰朕的话术吗?会有朕身边的人离开朕对吗?还是说,这场叛变的人为劫难里,其中还有变数?” 她问了很多,却不见锦秋成回答。 锦秋成低着头把玩着桌上摆放着的青竹镇尺,像敲惊堂木一般,轻轻磕在桌案上。一声一声,像敲在于彼心头上。 良久,就在于彼泄气的以为锦秋成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却见那人站起身,目光沉沉看着自己。 “陛下以为呢,陛下这么问,大概是害怕吧,为什么害怕呢。”她洞察一切的目光静静看着自己,于彼低下头,没敢与她对视。 “陛下是害怕,是不自信,觉得自己会输,对吗。” 于彼张了张口,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陛下那日问微臣关于他们造反的事,臣据实相告,陛下也说,会让屏山阁查清楚刘闻彬明日的计划,陛下查了吗。”锦秋成说的是个问句,却语气肯定的说了出来。 “季春楼明面上他刘闻彬就是大东家,可他却没有在季春楼说过任何细节的计划,可见他心思深沉,极具防备之心,陛下不做出准备,是要如何应对?将先皇托付的江山拱手让人?还是受人胁迫,变成个傀儡皇帝?” 这还是于彼第一次听国师说那么多的话,可她句句不客气,言语意思里都是在说她是“春天里的两条虫”。 于彼沉默,心里想的却是,国师是不是那晚上的气还没消啊,小气鬼! 第26章 你真虚伪 「机遇出现的时候就像闪电一样局促,而机会往往留给有准备的人。」 宁国京都,丞相府。 “大人,明日终于要行动了,我这几日听那些贱民都在说她于彼治国有方,气得我牙痒痒,她一个女人!懂什么治国!还是去生孩子去吧!” “大人。明日入宫的人马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随大人踏破宫门!” “大人,明日咱们就可以把那个臭婆娘踹下皇位了!到那时……嘿嘿嘿” “大人,等到大人黄袍加身,登基为帝,可别忘了奴才的汗马功劳啊。” “大人!奴才对您才是忠心耿耿啊,不像他。” “……” “大人,镇国公到了。” 刘闻彬坐在高位上,如同唐僧进了妖精洞,周围一片嘈杂,下面穿着各色官服的人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他面色冷静,不为所动。 曹历承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幅有意思的画面,他站在前厅正中心,也不说话,只笑意盈盈的看着坐在高位上的刘丞相。 看见曹历承走来,之前七嘴八舌说着话的人顿时安静下来。 刘闻彬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不是告诉过你,没事不要这样大张旗鼓的到我丞相府来吗。”眼神里都是嫌弃,他不喜欢这个镇国公,就如眼前,那个人大冬天的,居然还骚包的摇着扇子。 要不是他还有利用价值,刘闻彬咬牙闭目想着。 曹历承却不管,只笑了笑,“咱们的皇帝陛下现在正在国师大人的美人香怀抱里呢,她恐怕都不知道咱们准备造反,现在和国师玩得正开心,哪有闲心管我来没来这丞相府,你也太小题大做了。” 刘闻彬只是闭着眼睛,不管下面的人怎么说。 “明日要是真的不小心把咱们的小皇帝给杀了,咱们爱国爱民的刘丞相准备怎么堵全天下人的嘴啊。”曹历承还贱贱地问。 刘闻彬扫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还能怎么说?皇帝陛下被妖物迷惑,不思政事,沉迷其中,本相念及国本,为天下万民,清君侧。战场上哪有不死人的,就说妖物狂躁之时,不小心把皇帝的杀了。” 曹历承大笑,“你真虚伪。” 宁国京都,皇宫。 而此时的宁国皇宫里,于彼却没有再在观星台里的国师府里了。她被国师莫名其妙的阴阳怪气了一顿,话都没说什么,就草草起身告了辞。 此时她又站在御花园的猎猎冬风里,一脸凌乱的与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大眼瞪小眼。 她对着那风,那雪,那树,那亭,恶狠狠地低声骂着那个脾气多变的老女人。 明明上一刻还在笑意盈盈的和自己聊着天,下一秒就把自己丢进悬崖底,开始对自己展开人身攻击! 不过,她说得也没有错吧...... 她确实没有让屏山阁去调查过任何关于刘闻彬要谋反的事,她甚至,在国师把屏山阁印信交给自己之后,就从来没有用过屏山阁的人。 她确实是害怕啊,害怕自己越是深入就越是难以接受结果,害怕那一天会有自己在乎的人离开自己,害怕自己会输,她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是那个一直在背后支持自己的人呢...... 刘闻彬为了一场谋反,装着那个正气凛然的样子装了十二年,背后不知做了什么准备,又不知道到底牵扯了多少无辜之人,又有多少自己不愿相信会谋反的人会参与其中。 她不愿看,不愿想,封闭五识,宁愿装作不知道。 真是掩耳盗铃啊。 于彼心里知道,国师那样说她,暗里是想要自己正视起这件事,早做应对,不要拿谋反的事当儿戏。 可她累了,抱着自己的壳子蜷缩在一个自以为安全的角落。 一个人在极端的不自信的情况下,倒是想要不作为的摆烂了,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总知道该怎么做了,还有就是这无语的生活什么时候能快点结束。 于彼被那狂乱的风吹得脑壳子疼,不得已只能往回走,走到半路,她突然反应过来,回头问了一嘴高源:“明日大年初一,年初一的祭祀,朕记得是在观星台进行?” “是的,陛下。前些日子拟出来的,完整的年初一行事章程里,陛下批的是在观星台进行祭祀。” “哦,那这今晚歇在勤政殿就有些远了。” 高源笑了笑,“老奴记得,陛下的紫宸宫位置正合适,陛下今晚要歇在紫宸宫吗?” “紫宸宫?” “算起来,陛下好像从来没有去过紫宸宫。紫宸宫是先皇在陛下出生时赐给陛下的寝宫,不过陛下一出生就被先皇亲自带在身边,与先皇一起住在乾清宫,后来先皇殡天,陛下依旧歇在乾清宫。这上朝后,又忙于政事,整日里歇在勤政殿。” 高源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里是满满的无奈,又隐隐在责怪于彼不爱惜自己身体。 于彼不想再听他碎碎念,连忙说道:“那就去紫宸宫吧,朕记忆中都不记得紫宸宫到底长什么样子。” 紫宸宫位处御花园东面,与同在御花园东面的观星台之间只隔了一个鸢霞殿。 说来这御花园位置也是清奇,占地面积极大,算是前朝和后宫的交界线。往西就是太后的慈宁宫,往北就是前朝各殿。 紫宸宫从前一直是太子东宫,只是先皇觉得那里环境好,于彼出生时,先皇就把名字换了叫紫宸宫,赐给了爱女。 于彼走进紫宸宫一看,发现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灰尘,她站在空空荡荡的宫殿内,长长的叹气。 这还是自己在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除夕啊,却要一个人和着高源这个老奴才一起过。 真是长夜漫漫,无所事事啊。 因为皇帝的一时兴起,高源又忙前忙后的让人来准备着,他让人去叫高小易把皇帝明天要穿的冠冕衮服拿过来,免得明天出什么变故,又让人把暖炉点起来,要不然这可没法住人。 于彼闲得要长蘑菇,也不想守夜了,洗漱完就爬上床睡觉。 第27章 她还只是一个孩子 “陛下!陛下!不好了,叛军打进来了......\"一个太监狼狈地跑到她身前,刚跪下,话还没说完就咽了气。 勤政殿前,于彼站在满是尸体的地上,身旁的太监宫女乱作一团,逃难的逃难,杀人的杀人,有人趁乱偷走宫殿内值钱的东西,也有人趁乱杀掉自己的仇人...... 于彼素净的月牙白织金锦袍上沾染上了一大片鲜血,她抬起手,愣愣的看着手上的血,分不清那血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明明还在下着雪,可那雪啊,落在地上,一片雪白在一瞬间就变成了血红色。 于彼抬起头,看到不远处被簇拥着的刘闻彬,他还是一脸正气凛然的样子,于彼却看见他举着长刀向自己冲了过来,她想躲开,本能的想要寻找锦秋成的身影。 可她没看见锦秋成,也躲不了了。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只能愣愣看着那把长刀划破她眼前的雪白,百姓眼中素来温文尔雅的宁国刘丞相,这一刻显得格外的面目狰狞。 她在这一刻,觉得这宁国的冬天真是冷得出奇啊。 她做好了死的准备。 可...... “于彼!” 可一个人影飞快的挡在她面前,于彼刚刚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谁,就看到那把刀,狠狠穿透眼前人的胸膛。 她鼻尖闻到了那人身上熟悉的木檀香,一瞬间不敢相信地瞪大双眼,抱住她缓缓倒下的身体。 “锦...锦秋成!” “......” “陛下,陛下,该起了,要准备更衣洗漱了,要不然就要误了祭祀的时辰了,陛下,陛下。” 于彼一下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耳边隐隐约约传来高源的声音,声音好像隔得很远很远。 她过了很久才冷静下来,目光定定看着头顶的纱幔。 原来是梦啊。 可那鲜血为何如此真实,梦中那人死在眼前的感觉又为何如此真实,就像是真的,她就那样倒在自己面前...... 于彼坐起身,目光扫过大殿,眼前都是陌生景象,让她心中有些迷茫,记忆回笼,才反应过来,这是紫宸宫,而不是她睡惯了的勤政殿。 “陛下......\" 于彼顺着声音看过去,才恍惚发觉,之前隐隐约约听到的声音确实是有的,来自于殿外等着的高源,现下高源又在外面叫自己起床了。 “进来。”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沙哑着声音开口。 高源听到声,赶紧带着一众宫女走了进来,伺候皇帝陛下洗漱更衣。 于彼看着那一套比昨天朝服还要隆重许多的衮服,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她一瞬间觉得头更痛了,只穿着一件中衣就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摆摆手示意自己现下还不想更衣。 高源递上醒神的浓茶,于彼习惯性端过来,此前上等碧螺春的好闻茶香,在这一刻传进于彼鼻子里的,却是刺鼻的血腥味。 她条件反射的扔了手里的茶盏。 “啪啦!” 身旁站着的宫女顿时跪伏在地。 “陛下!没伤到您吧。”高源吓得连忙看了眼于彼,见于彼没有被瓷片划伤,才招手让太监进来收拾地上的狼藉。 于彼目光沉沉,她已经闻不得任何味道了,那些气味,在她鼻中都会变成梦中浓重的血腥味。 “陛下,王公大臣们都已经到了观星台了,观星台那边都准备好了。”高小易走了进来,行礼说道。 于彼脸色差极,底下的奴才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高小易挠挠头,怎么觉得这殿里气氛如此诡异。 “更衣吧。”于彼站起身,淡淡道。 等那身沉重华贵的五爪金龙衮服穿在于彼身上,她脸色更是黑得彻底。 上红下黑的衮服,银白色长发被一丝不苟的束于发顶,雍容华贵,不可侵犯。她面色阴沉,一眼看去,整个人倒显得是少见的沉稳,凤眸锐利,让人不敢直视,浑身上下都写着“莫挨老子”四个大字。 她是高高在上的宁国女帝,宁国第一位女性皇帝。 明明谪仙一般的人,躯体却被困在这世界的繁缛规矩教条里,灵魂泯灭,归于天地,惟记忆不朽。 沉重冠冕被高小易跪着托举在于彼面前,高源双手托起那帝王冠冕,郑重地戴在于彼头上。看着眼前已经长大了的皇帝,高源眼中有一丝怀念。 “陛下,今日大年初一,奴才恭祝陛下新年快乐,万事顺意,今年遇到的所有事情都会过去的,奴才会永远看着陛下在高处闪闪发光,威慑天下。” 于彼转过头,脸上的寒意退了些,笑道:“老匹夫,说这些做什么,赶紧去准备准备,摆驾观星台吧。” 眼前紧闭着的宫门缓缓打开,阳光泄了进来,本来沉闷的一片黑暗的紫宸殿渐渐的,阳光铺洒满地。 于彼微微眯起眼睛,笑道:“难得见这冬日里还能有这么灿烂的阳光。”她又扭头看着高源,“高源,准备好晚上的酒菜,朕今晚就要一醉方休!“ 高源看着皇帝的身形渐渐融进光亮里,有一瞬间的愣神。 他记得,在皇帝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才三岁的她目睹父皇去世,那群叫嚷着忠心耿耿的人根本不管她的想法,父皇去世第二天,她就听他们说着国不可一日无君,哄骗着被推上皇位。 登基的那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高源急得面无血色,直到,他突然一拍手心,觉得小皇帝可能躲在观星台了,毕竟,整个皇宫只有国师是在意她的。 等高源满头大汗的跑上观星台楼顶,就看到小皇帝穿着一身明黄龙袍,蜷缩在角落里,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而国师站在她面前,给她挡着外面的风。 “小殿下,该去金銮殿举行登基仪式了。”他轻声说道。 于彼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扑到他怀里,小珍珠又掉了下来,“高源,为何那些叔叔要跪我,我父皇呢,是不是阿彼不乖,父皇是不是不要我了......” 高源心脏抽疼,眼眶一瞬间红了。 她明明还只是个三岁的孩子,这世道为何要如此对一个孩子。 “小殿下很乖,陛下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不是不要小殿下了,殿下,你还有奴才,还有国师大人呢......” 第28章 年初一,兵起时 高源看着于彼身形渐行渐远,从那段记忆之中回过神,又转头看了眼身旁的高小易,这个自己去年收的干儿子,才十七岁长得也是唇红齿白,一表人才。 高源不禁摇头失笑,真是人老了,居然这么容易回想起以前发生的事。 他一巴掌拍向高小易后脑勺,中气十足地骂道:“你还傻愣着干什么,跟着陛下啊,站着干嘛,等陛下来请你过去啊。” “干爹……” (o﹏o?) “爹什么爹,别这么肉麻地叫我,赶紧走。”说着也不管他怎么样,就快步跟上于彼。 于彼本来也不想坐轿子,可身上穿着的这身衮服实在是太重了,穿在人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迈个步都极其艰难。可她看着门口停着的轿辇,又想起来这是去祭祀,怎么着也要表现出对上天的尊敬和求人的诚意。 于是于彼还是挥挥手让人把轿子撤了下去,仪态端庄的向不远处的观星台走了过去。 “......\" 观星台。 彼时,观星台的前殿广场上站满了人,看着人多,但极其有秩序,王公大臣们穿着祭祀的礼服,一脸严肃地按照官职分列在两旁。 宁国位高权重的刘丞相此时站在百官最前面,眉头微蹙,微抬头看了眼天色,又转过身去看了眼殿门的方向,时辰就要到了,这皇帝怎么还不来。下面的大臣见皇帝还没来,也有一些骚动,但都只敢用眼神四处打量,不敢交头接耳。 一是,这衣服实在是厚得不好转身,头上冠帽更沉,那个帽翅长得一转头就能送给身旁的小伙伴一个大逼斗。 二是,国师还站在上面呢,虽然看起来是在闭目养神,但国师有非人之力,谁知道她会不会看到,若是被她发现,到时候给皇帝打个小报告,他们的命和官职就都没了...... “陛下驾到!”殿门终于传来这一声长喝。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向着皇帝所在的位置行了跪礼。 于彼在一片跪拜中,目视前方,身形笔直地向前走去,微微抬眼,看到站在高台上向自己拱手行礼的锦秋成。 她低着头,于彼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但她浑身上下都蒙着雾,宛如天上神祗,神色凉薄的看着面前的芸芸众生,高贵又不可侵犯。 于彼看着她心跳莫名的有些快,快得她想找个御医看看,但她渐渐走到刘闻彬面前,皱了皱眉,面色冷冷,心跳也一下平复过来。 “陛下。” 一个身穿深青色礼服的人走出官员队列,走到她面前,眼含春风笑意,浑身上下却带着从战场上下来的血腥气,连神情也是刚毅的。 于彼看着他早脱稚气满脸肃杀之气的脸,微微一愣,走到高台下,笑着招手让他过来。 “朕可终于把徐小将军盼回来了,何时到的京城?” “回陛下,末将昨夜连夜到的京城,见时辰已晚,没敢扰陛下清梦,是以未曾入宫请安。” 于彼笑了笑,“这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若进宫,朕一定爬起来,让人给你设宴,接风洗尘。” “末将可没这福气,让陛下放了周公,与我喝酒。”徐大福看了眼高台上闭目养神的国师,朝于彼挤眉弄眼。 于彼一脚踹了他的屁股,“说什么浑话,朕还能亏待了替朕镇守边疆的有功之臣?这几年在边境过得如何?” 徐大福被踹了也不生气,只拱手笑道:“托陛下洪福,末将一切都好,只是边境之地苦寒......” “陛下,快到祭祀的时辰了。” 本在高台上的国师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定定看着几步外的两人,看那两人若无他人的说笑,脸色微沉,还没等徐小将军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徐大福挠挠头,又朝与彼挤眉弄眼。 (你是不是最近又惹到国师了?) 于彼没理他,只斜了他一眼。 ”徐小将军等祭祀结束,记得到勤政殿述职。”她丢下一句话,就转身上了祭台上。 祭台下的众臣神色各异,都暗暗观察着。 在百官之首站着的刘闻彬看了眼那个看起来傻傻的徐大福,眸光微转,又暗暗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曹历承,气得差点咬碎后槽牙。 为什么徐家的小傻子都回到京都了,曹历承这个狗东西居然都没有通知自己!徐大福与皇帝感情好,这是全京都的人都知道的事实,这样一个手握兵权的人站在于彼身边,他们造反的胜算就大减折扣了。 刘闻彬气得想把曹历承的狗毛拔光! 但不管他人怎么想,这一次的祭祀还是完美进行了。 国之祭祀,那当然是,祭天,祭地,祭先祖。 祭祀的开始,国师拿出昨晚写的祭文,语气平淡地念道。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各得其所,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维予一人某敬拜皇天之祜,薄薄之土。承天之神,兴甘风雨。庶卉百物,莫不茂者。既安且宁,敬拜下土之灵。维某年某月上日,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 于彼看着她的脸,耳边是她清清冷冷的声音,如清泉滴入玉石之上。一瞬间,她听的出神,直到她被高源小声提醒,她才回过神。 接下来的祭祀她大都心不在焉,只是眼神暗暗看着身旁穿着金色国师祭服的国师,直到看着祭祀接近尾声,她才敛了脸上神情,一脸严肃,目光沉沉看着下面站着的诸位大臣,微微抬高了声音。 “自今日起,更年号为元和,愿百官勤勉执政,以民为本,继历代先皇之功业,传始祖之薪火,为民,为国。勤勤恳恳,忠心为业......” 祭祀结束,作为一国领导人的于彼当然是最先离开祭祀现场的。 她带着身后的一干宫女太监,还有自觉跟在身旁的徐大福,浩浩荡荡地往勤政殿走。 路上,她沉着脸没有说话,身上的衮服还是压得她喘不过气,但很奇怪,现下,她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反倒觉得习惯了。 大概,做人也是这个样子吧,被压迫得惯了,反倒是不会在反抗了。 于彼挥退了身后跟着的一众人等,只留下了徐大福和高源。 她静了静,往前走了十几步,才出声,“噢对了,大福啊,刚刚人多,没有和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徐大福有些疑惑。 于彼沉默了几秒,才笑了笑,“我们亲爱的宁国刘闻彬刘丞相要造反。” “!?” 她顿了顿,欣赏这个大傻子的表情,又放低了声音。 “而且,就在今晚。” “??!” 第29章 陛下!不好了! 元和初年,大年初一。 一群人吃了晚膳,又鬼鬼祟祟地往观星台的方向走去。 至于为什么是一群人,因为这一行人里有四个人,分别是于彼这个主角,徐大福这个大傻子,典光那个二愣子,还有高小易这个跟屁虫。 高源又被留在勤政殿当值,负责掩人耳目。 而至于他们为什么要去观星台…… 因为徐大福觉得,这件事单靠他们是解决不了的,要去找国师商量对策,看国师早就知道的样子,她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两个人一拍即合,带着人就避开耳目,一起偷摸去了观星台,这是二十年来,两人对于国师的迷之自信。 今日祭祀到了未时才结束,等众人回到勤政殿,于彼就说站久了肚子饿 让人传了晚膳。 方才在勤政殿用晚膳时,于彼和徐大福详细讲了她知道的关于刘闻彬要造反的信息,徐大福听完就面露难色, 于彼才知道,徐大福只带了四百亲兵入京,徐家有”龙虎之师”称号的虎豹军还没到京都,十万大军脚程慢,现下距离京都最少还有两日路程,就算日夜兼程,也要一日才到。 不过还好,徐大福带进京的四百亲兵,都是虎豹军里武力值最高的虎豹骑,这样至少活下来的胜算大些。 “陛下既然二十日之前就知道刘闻彬那个狗贼要谋反,为何不早些书信于我,我也好早做准备。”徐大福又急又气,连“微臣”都没说出来。 于彼气结,破口而出,“告诉你?你能做什么?你能去一刀结果了刘闻彬那个逆贼吗?虎豹军中有六十万大军,可是能离开驻地镇云城的只不过区区十万人,你能打得过手上握着三十万禁军和京畿卫的刘闻彬?” “我,那我,,那我至少,至少也能早些离开镇云城,出发回京城,把那十万大军带回来。”大傻子都要被于彼凶哭了。 于彼扶额,嘴角狠狠的抽了抽,靠武力能解决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废话,但这件事如果真的能靠兵力取胜,那就不会那么让人焦头烂额了。 “京畿卫二十万人加上禁军十万人,你也知道京畿卫的将士大都是京都之中一些想混个军职当当的世家子弟,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世家那边的人大概早就知道,刘闻彬要谋反,但是他们没有阻止自家小辈掺和进这件事,反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他们和刘闻彬一起造反。” 徐大福张大了嘴,“如果造反成功了,就是世家地位重新洗牌,如果没有成功,那些老东西大可以说,是自家小辈不懂事,这样对于他们的根基也不会有什么影响。真是老狐狸啊。” 徐大福很震惊,徐大福很无语,他想了想,又连忙保证道:“但是我徐家一定没有参与进来。” 于彼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走着走着,四人就到了国师府一处角门,于彼顿了顿,眼神有一瞬间的无奈,不过片刻,她没有犹豫的推开了那扇小门。 对于国师府,典光还是很熟悉的,带着几个人从角门左拐右拐,就到了国师府的书房,“这个时间点,国师大人应该在书房处理事务。” 于彼收起升到喉咙眼的疑问,微微点点头。 “国师大人,陛下到了。”典光轻轻敲门,出声说道。 里面静了片刻,才传来两个字。 “进来。” “是。” 典光推开了门,于彼只带了徐大福一起进去。 一进门,于彼抬眸,就看到坐在一张长长书桌后的锦秋成,她视线又往上移了些,和那人对上视线,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徐大傻子清了清嗓子,才打破掉室内莫名其妙的气氛。 徐大福拱手行了个礼,”国师大人,许久未见。” 见锦秋成依旧端坐着,他也没指望这个眼里只有皇帝的人能与自己客套,只顿了几秒,就继续说道:“陛下与末将是为了那些逆臣谋反一事,才不得已在这个时辰夜访国师大人,请大人见谅。” 他说着,又拱手弯腰行了礼。于彼不免心下感叹,世家子弟就这一点好,也就这一点不好,太过于遵守礼仪,有时候是懂礼貌,有教养,有时候看起来又是冰冰冷冷没有人情味,事事以利益为先。 ”徐小将军客气了,此事也是我为臣子的分内之事。只是,微臣早些就提醒过陛下,早做准备,也不至于落得个江山易手的下场,可陛下,似乎有自己的打算?” 不会说话的:这人不听我的劝告。 会说话的:这人有自己的打算。 徐大福:“......\" 徐大福听完,暗暗给于彼递了个眼神。 (我说你那里惹到国师了,原来是你自作主张!) 于彼也不客气。 (我那是觉得这事解也解决不了,不想管了。) (不想管,那你还不听国师的!)他恨铁不成钢。 “国师大人何出此言?陛下一定是相信国师的,只是觉得有国师如此神才伟略之人在身旁,而自己无力改变现状,是以无颜面对,不敢告知于国师。陛下,是这样的对吧?” 他最后一句压了声音,看着于彼,咬牙说道。 于彼垂下眼帘,沉默片刻,还是说道;“不,朕是觉得我们赢不过了,是以觉得要顺其自然,不想再添入无谓的牺牲了。” 身旁两人都看着她,于彼闭上双眼,又缓缓睁开,“他刘闻彬在父皇龙体欠佳之时就开始干那些苟且之事了,对吗?”她轻声说着,目光淡淡看着几步开外安坐着的国师。 “是,从他第一次联系太后,到现在,算起来,他密谋近十三年。十三年前,先皇龙体每况愈下,他便暗中与曹历承勾结,妄图把陛下扼杀于襁褓,而后见暗杀陛下的计划落空,他又恐惧于天下谣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再敢将黑手伸向陛下,可他终究不死心。” 徐大福见一谈到先皇与太后,于彼的表情就太好,连忙说道:“现下时间不足,我们先商议一下,如何阻止此次造反吧。那些乱臣贼子能调出来的兵力,最多就是京畿卫二十万还有禁军的十万大军,合计三十万大军。至于那些身处高位的大臣,有实际上大权的,有曹历承、禁军统领、辅国大将军、六部尚书除工部尚书等等,朝中近半大臣。 他们如若真要今晚带兵造反,大概率会从宣武门进来,直接闯入勤政殿,而后分兵两半,一半的人去找玉玺,一半的人包围勤政殿,妄图杀掉陛下......” 他话还没说完,高小易一下推门而入,也不管在场的其他人,直接跪下倒在地,话还没说出口,就哭出声来,又极力压抑着,他没时间冷静,说出口的话断断续续。 “陛下......陛下...不好了......刘闻彬带兵...闯进了勤政殿......把干爹给抓起来了......” 第30章 谋反 “陛下!干爹在刘闻彬带兵进来的时候,偷偷把奴才让从偏门出来到观星台找陛下,自己一个人……一个人去拖住刘闻彬了……” 于彼愣住,接着神色冷下来。 “他刘闻彬好大的胆子!连侍奉两朝的大太监高源都敢抓!” 于彼身形僵硬,目光冷冷,手掌拍在桌案上! “朕倒想看看,他要干什么!” 说着,她站起身,一脸怒气地走出观星台。 徐大福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看着她怒气冲冲的背影,害怕于彼激动之下,做出什么无法回头的事情,他急忙跟了上去,不经意间一回头,看到国师皱着眉,也跟了上来。 徐大福又回过头小跑着跟上于彼,心下放心了些,有国师在,总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 他气都不喘地跑到于彼身边。 “陛下,冷静啊陛下,我们不做好计划,还不知道,刘闻彬又使什么坏手段,到时候,不仅救不了高公公,连陛下都会陷入其中,被奸人所害,高公公一定也不会希望陛下为了他,落入刘闻彬那个狗贼的手里,陛下......” 徐大福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刚说完,就看到国师也气都不喘的跟到了于彼身边,他挑了挑眉,刚想问问国师是不是修炼之人,居然有这么好的体力,又想起来,现在还不是纠结这种事情的时候,又咽下了嘴里的话。 “陛下......” “徐大福!那难道,要朕眼看着从小看着朕长大的高源有性命之忧,而朕却什么都做不了吗?朕要当这个皇帝,就要保护好身边的每一个人!” 于彼顿了顿,“况且,计划......计划朕有啊,佛挡杀佛,神挡杀神!谁要拦着朕救下高源,朕就杀了他,胆敢威胁到朕身边之人的生命危险的人,他们都该死!” 徐大福深吸一口气,感觉于彼憋着一股气。 “陛下!”他不得已大喊出声。 “陛下,又要做缩头乌龟了?一个皇帝,该有的是狠绝无情,而不是在该站出来的时候,犹犹豫豫的说到时候再说。”锦秋成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气死人。 徐大福见于彼脸上的怒气燃得像火烧,又见锦秋成面色冷冷,顿时缩着头不敢说话。 这两人最近怎么都火气那么大啊。 还有,这怎么就跟爸妈吵架,孩子不敢说话一样......(*  ̄︿ ̄) “朕......这一次不会心慈手软,不会放过那些欺负到朕头上得人的。” 她嗤笑一声,于彼没见过她笑出声过,但现下她的笑,多的居然是嘲讽,于彼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她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硬是没有表现出来,缓了缓就又听到那人凉薄的声音。 “陛下还不如先看看,怎么处理现下之事,人家可都打到家门口来了,陛下不会现在才拿东西招待他们吧。” 于彼沉默,过了半晌,走着走着,勤政殿的火光已经映入眼帘的时候,于彼抿紧嘴角。 “远水救不了近火,还忠心于皇室的镇远军、平北军和中定军,去年就被刘闻彬设法调到了边境。天高水远,要回京,日夜兼程也要五日,到时候都不知道他们是回来兴兵勤王的,还是来给朕收尸的。 现在在这京城之中,能调的兵只有徐将军带回来的两百人,那两百人虽尽是精兵,但终归是双拳难敌四手。“ 于彼垂下眼眸,“所以,本就不能以兵力决定胜利,武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能影响天下的,是文人手里的墨笔!但,朕记得不错,就连翰林院院判都已经被刘闻彬收买了去......\" 锦秋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她点点头,“刘闻彬得到的只不过是一个翰林院院判,而陛下继承正统,有的,是天下学子!” 于彼被她说得眼神闪闪,停下脚步,定在原地回头看着她,神色间染上悦色,“对!天下学子!他刘闻彬一个人的嘴,怎么可能比得上天下学子的口诛笔伐!朕就要以舆论,让他胆怯,将他钉在宁国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 她转过身,目光看着不远处的勤政殿。那里到处灯火通明,刘闻彬坐在大殿中央,威风凛凛,他面前站着的士兵都举着火把,明亮火光映衬着他们一张张坚毅的脸。 于彼没有再冲动的想要冲进勤政殿,她眼眸微转,对着徐大福说道:“大福,你现在杀出宫门,再带着你的亲兵杀回来,记住,要足够吸引住那群叛军的注意力,让他们无暇他顾!” 徐大福深深看了于彼一眼,于彼回了个让他安心的眼神,轻声说道:“最重要的一点,注意安全!” 徐大福没有再犹豫,抱拳行礼,孤身一人冲向宫门,嘴里还大喊着:“刘闻彬!你这个狗贼!你爷爷我来了!” 叛军听到他的声音,愣了愣,刀杀到面前,他们才反应过来,举起手中的武器反抗。 有小兵连滚带爬的跪到刘闻彬面前。 “大人!徐大福孤身一人冲到宫门,想要出宫!” 刘闻彬微微皱了皱眉,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速战速决,不要让徐小将军坏了我们的大事。” “杀了他!” “杀!” “......” 勤政殿内的叛军有大半兵力都向徐大福冲了过去。 徐大福毫不畏惧,随手抢过身旁一个士兵腰间的长刀,战场上锤炼出来的人,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他身上的锦袍沾满了鲜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他挥出去的刀,刀刀命中,没多久,那把长刀上就满是豁口,他又一下扔了刀,飞出去的长刀直接割破了一个士兵的喉咙! 于彼看着徐大福的背影,直到他的背影被叛军的黑色盔甲重重淹没。 她眼中有一丝隐痛,徐大福带回京的两百宁国好儿郎,能活下来的怕是不足三十,毕竟,他们是吸引敌军火力的主要部分,首当其冲,有去无回...... “国师有办法把消息传出宫门对吗?” “西边的虎啸门,现下他们还没有控制住,可以让人去叫翰林院学士还有在京的学子堵在宣武门大肆渲染民众情绪。” 于彼沉默片刻,看着她,“这个人必定要在百姓心中有威望,又能劝得住天下学子,国师以为,何人比较适合去当这个送信的角色?” “陛下也想到了吧,只有微臣。”锦秋成声音毫无起伏,平静看着于彼。 于彼在这一刻,觉得这个人真的无情,冰冰冷冷的就像地上的石头,但,或许石头都有情呢。 天地之下,唯有眼前的人是无情的。 她会不会,也有去无回…… 于彼眼眸中情绪涌动,半晌,她才低声说道:”那就麻烦国师了。“ 第31章 特来请皇帝上路 「万家黎庶空悲切,几顶峨冠叹奈何。壮士应知亡国恨,龙泉作枕待阎罗。」 “……” 于彼不想在锦秋成脸上看到她平淡的神情。 虽然她知道,宁国国师非一般人等,绝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于彼还是低下头,不敢看她转身离去。 她害怕任何一次告别都是最后一次见面。 于彼计划好一切,剩下的事就该是她自己去面对了。 如果她没有出现在勤政殿,那难保刘闻彬不会气急败坏杀了高源,所以她必须去把高源带出来。只有她出现了,刘闻彬才不会威胁到高源的性命。 况且,她还要把刘闻彬带到宣武门。 她孤身一人走向了勤政殿,目光冰冷。 勤政殿。 院里的几棵梅树已经渐渐有垂败之势,没有精神的耷拉着,寒风吹过,几片梅花瓣飞飞扬扬,飘落在地上。 是大自然在白色的雪地上,画下了一幅平静到哀伤的画卷。 在勤政殿门守着的几个叛军看到于彼孤身一人走了过来,都微微瞪大了双眼。 一个小兵急急忙忙跑进去通报将领,将领听到皇帝终于出现了,激动得大笑起来,跑进殿内,向刘闻彬禀报道;“大人!皇帝于彼那个狗婆娘来了。” 殿内的垂首站着的一众大臣听说皇帝终于出现了,脸上神色各异,但无疑他们都很兴奋。 刘闻彬睁开双眼,眼眸锐利,唇角微勾,“放她进来。包围住这座宫殿,不能让任何人惊扰了我亲爱皇帝陛下。” 他目光冷冷看着下面跪着的一个小小将领,“如若有一只苍蝇飞了进来,或者,有谁临阵脱逃离开了这勤政殿,你就等着提头来见吧。” 刘闻彬不耐烦的摆摆手,“滚下去吧。” “是。” 刘闻彬静静看着殿门的方向,看到那个明黄身影出现在勤政殿昏暗的光影里。他微微眯起眼睛,她居然自信到胆敢一人前来,手上还没有带任何武器! 于彼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走上了高位上的那一把金灿灿的龙椅,她一撩衣摆,端端正正地坐在龙椅上。 她身上的明黄色织金龙袍,她座下灿金色的龙椅,无一不昭示着她身份的高贵,她儿时是宁国金枝玉叶的皇太女殿下,现在的她,是宁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女帝陛下。没有人,没有人可以在她面前放肆! 于彼睁开明亮的凤眸,声音冷冷:“堂下何人,见了朕,为何不跪?” 即使这大殿内,尽是叛臣,尽是他刘闻彬带来的人。 刘闻彬勾起唇角,脸上竟还是平和的,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个正气凛然、温文尔雅的宁国刘闻彬刘丞相。 他缓缓站起身,又缓缓跪伏在地,双手举高过头顶,行了最隆重的君臣之礼,高呼道:“微臣宁国丞相刘闻彬!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闻彬声音平稳低沉,像是最后的悼念。他身边的大臣见他跪下来行礼,都一动不动的垂着头。 于彼皱了皱眉,有些摸不透他想干什么,只是沉声道:“丞相这是要干什么?逼宫吗?“ 刘闻彬只笑,之前就站在他身旁的京畿卫副统领见丞相不答,就眼含鄙视的说道:”陛下身为女子,不适合坐在这个位子上。” “哦?那赵统领说说,女人应该做什么?”于彼眼神冰冷,像看死人一样看着赵业存这个京都赵家的世家公子。 “女人!在家从父,学习女工,等着长大后就应该找个男人嫁了,出嫁从夫,相夫教子,孝顺公婆,为家族传宗接代!这才是一个女人应该做的!” “那你告诉朕,何人适合这个位子。” “那当然是深受百姓爱戴的丞相大人!” 于彼拳头紧握,咬着牙问道:“丞相也是这样想的吗?” “陛下,女人就不应该入朝堂。今夜,臣也是为国之根本着想,特来请皇帝上路。”刘闻彬脸上还是含着笑,说出口的话平平淡淡,像是前几天他在这大殿内,与自己谈论京都一些大臣的八卦一样。 于彼攥紧袖口上的五爪金龙,“朕的生死,还轮不到丞相决定!丞相该做的,只是协助朕管理好朕的国家,做好自己本分之事,丞相要谋反,只是因为朕是女子?不是吧,是丞相的狼子野心!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丞相对得起先皇重托吗?对得起爱戴你的百姓吗?对得起朝中以丞相为榜样的大臣吗?” 刘闻彬听到先皇,脸色阴沉起来,他站起身,踉踉跄跄的往前走了几步,含着恨意开口:“别给我提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我二十岁入朝,三十九岁拜相,我辅佐他近二十年!可我刚刚做丞相那年,锦秋成那个女人来到了京都,不过一次面见,那个女人就得到了他的信任,凭什么?凭什么她锦秋成只是和他说了几句话,就能被他封为宁国国师!而我!”他说着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为官二十年,才当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宁国丞相!第二天,锦秋成就出尽了风头,我不过是劝说他,不要被妖女蒙蔽!他就把我赶出宫门,罚我降职一等,闭门思过,停朝三日!凭什么!我忠心耿耿对他,二十年!他就为了一个妖女!就想要把我罢官!“ 于彼垂眸,她倒不知,国师、丞相和父皇之间,还有这样一段关联。 可明明平常刘闻彬在与国师相处时还是很正常的,她也常看到刘闻彬笑着问国师一些事情,倒是真能忍。 或许是国师本就是个冷淡的人,所以她没看出来?可他现在跟她谋反干什么,他要心里不平就去跟国师说去啊,噢,他不敢。 刘闻彬已经癫狂了,他明明看起来还是那么像是个温文尔雅的刘丞相,可于彼看着他,他已经疯了...... 刘闻彬看着于彼,又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他的唯一还活着的女儿,杀了你,他一定会很痛苦,哈哈哈哈,我要他死了都不能安息!” “来人!给我把皇帝绑起来!” 殿外进来几个人,就要动手。 于彼沉默的看着他,目光平静。 刘闻彬抬头看到她,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一下冲到于彼面前,左手紧紧捏住于彼的下巴,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恶狠狠地瞪着于彼的双眼。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张脸,还有你这双眼睛,毫无感情,平淡无波!像是个死人,不愧是他的种!跟你父皇一个样!” 他像是又想到什么,又嗤笑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弯腰贴到于彼耳边,低声说道:“为了报复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我上了他的皇后,哈哈哈哈哈,我和他的女人搞在一起,哈哈哈哈,我要让他尝尝他的女人被别人上的滋味,而你的国师总有一天也要死在我的手里......” 于彼被他气得猩红了眼,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用足了力气,刘闻彬的脸一下就肿了起来,于彼垂着的手也微微颤抖。 一个疯了的人怎么会有道理,他也不管被打肿的脸,狞笑着,反手抓起于彼的衣领,像扔垃圾一样,一扬手把她丢在地上。 第32章 不要担心 雪又开始下了,殿门口吹进来一股寒风,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大臣看到眼前这一幕,无端的打了个寒颤。 他们听着皇帝质问,目睹丞相把皇帝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一整个画面看完,一帧一帧的图像印在他们脑海,到现在,众人都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了。 临阵反戈,丞相会把自己五马分尸,而如果到最后,赢的还是皇帝,他们也活不久了。 但更多的人是真的看不惯于彼的性别、作风、为人等等,当然占大多数的还是性别。 反正,讨厌你的人,总有无数个理由讨厌你,这于彼倒是看得真切。她坐在地上,那一瞬间看着所有人的嘴脸,她垂眸无端想着。 真的是性别吗?只是性别歧视吗? 刘闻彬垂下头,将近癫狂的说着,像是在和于彼炫耀,又像是自言自语。 “那个男人死那天,我说要杀了你,是你的母后!她哭着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你,她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是她自己的身体!我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她真蠢,哈哈哈哈,我怎么可能放过你,你不过是一个失去了父亲庇佑!失去母亲庇佑!失去一切的丧家之犬! 你以为你当了这个皇帝,我就真的不敢动你了吗?还有那个可笑的锦秋成,以为自己能护住你吗?她护不住你,你信不信,当真正的危险来临的时候,她甚至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于彼直起身,看着刘闻彬癫狂的样子,她听到刘闻彬说着他怎么侮辱自己的母亲。她心下升起异样,又觉得是荒谬的不切实际,她甚至有些想笑,实际上,她已经笑出声了。 她一边扶额笑着,一边缓缓站起身。 “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说出这样的话?丧家之犬?你刘闻彬才是丧家之犬!你刘闻彬从心里有造反这两个字之时,就是无父无君,无臣无子的谋逆罪臣!谁来护你?谁能护住你?” 于彼一甩袖袍,指着下面站着的面色各异的乱臣贼子,“你指望他们这些没心没肺,不忠不孝的人能护你吗?他们连朕这个皇帝都敢不看在眼里,更何况你这个出身低微的小小丞相!你什么都做不了,贼子也必将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重的代价!” 于彼目光冷冷地看着表情逐渐扭曲的刘闻彬,“刘丞相,你死到临头了。” 刘闻彬怒极反笑,连连说了三个“好”字,他看着于彼,拍了拍手掌,唇角勾出诡异的弧度。 于彼沉着脸,心下估算了一下距离徐大福带兵进来还有多长时间,又想着锦秋成那边是否一切顺利。 按正常人的思维,谁能相信平时爱国爱民的刘丞相会谋反呢,仅凭锦秋成的一面之词,那些学子会不会信她呢?如果没人愿意跟锦秋成来皇宫,她又该如何。 于彼有些心烦意乱,听到殿外传来一阵嘈杂,她皱了皱眉。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我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想用我来威胁陛下!想得美!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我的皇帝陛下英明神武,才不会中了你们这些奸臣的圈套......” 于彼眼中几种复杂情绪交杂在一起,她看着那些穿着叛军,一左一右的架起高源,把高源半拖半拽的拉进勤政殿。 等到于彼看清楚高源的脸,她一双凤眸中顿时燃起怒火! 高源一身邋遢,身上那件深紫色的太监服上满是鲜血,连方才被拖拽出来的地方都流下了一条长长的鲜血,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披散在肩上,脸上都是青紫的痕迹。刚刚他在殿外骂人,于彼听起来,他明明还是骂人骂得中气十足的,但于彼看着他,他连喘口气都要缓好久,这明显就是被他们打出了内伤!这是下了多重的狠手! 那两个小兵把高源丢在地上,就对着刘闻彬行礼退下。高源蜷缩在地上,被摔得浑身酸痛,他也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喊痛,从前干干净净的汉白玉地板,一下染上了高源身上流出的鲜血。 高源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弄脏了地面,他磕磕绊绊地扯出身上的衣袍,用力擦拭着自己弄脏的地面,可他的衣袍上都是干涸的鲜血,地面越擦越脏,他有些无措,睁着眼流下了一行清泪。 于彼看不下去,站起身,也没管这满殿异样的眼神,走到高源身边,把他扶起。 高源抬起头,看到扶自己起来的是于彼,他的脸上有一瞬的愣神,被眼泪模糊的双眼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幻觉。他一把抓住于彼宽大的袖袍,颤着声音说道:“陛下,陛下为何在这里?陛下......” 他刚说完,就反应过来于彼或许是来勤政殿救自己的,他一下颤抖着身子,推开于彼,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质问道:“陛下在此,是向这些个乱臣贼子屈服了吗?陛下是我宁国皇帝!陛下在此,是要将这大好江山拱手让人吗?” 于彼张了张嘴,又把喉间的话压了下去,她目光淡淡看着刘闻彬,又转头只对高源说道:“高源,你受苦了,朕不会放过这些踩到朕头上的人,江山是我宁国于氏皇族的江山,绝不会在朕手上丢掉。” 高源只点点头,眼中又留下眼泪,“奴才跟了陛下小半辈子,陛下是奴才看着长大的,比起奴才这把老骨头,陛下才是最重要的,万不可因奴才而让陛下龙体有损啊,如若真的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奴才愿意为了陛下去死,只要陛下平安!” 于彼抿唇,没有说话,在她眼中,人从来没有贵贱之分,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她说不出让别人替自己死的话。 高源跟了于彼那么久,怎么会读不懂她眼中的情绪,他一时有些着急,拉住于彼的臂膀。 “陛下!” 于彼没有再说话,反倒是还站在玉阶上的刘闻彬,拍着手,脸上笑着,“好一个主仆情深啊。” 他脸上笑意更浓,摊开手掌,自以为开玩笑似地说道:“不过放心吧,我实在是不舍看你们分开,你们一定会死在一起的,不要担心哦。” 于彼看着他,眼中含着冲天恨意,就在她站起身,想要拿起放在一旁剑架上的长剑时,殿外响起一阵冲天怒喊。 “弟兄们!给我冲进去!誓死保护陛下!” 第33章 都杀红了眼 “陛下!保护陛下!不能让那些乱臣贼子伤害陛下!” “陛下!” “陛下!是徐小将军带人来了,陛下,我们一定能够把这些吃里爬外的狗东西抓起来的!”高源也听到了外面的喊声,他抓住于彼的手,激动的说着。 于彼只是笑了笑,全身上下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一些,计划完成了一半,如果徐大福能够拖延住勤政殿里的叛军,给还在宫外的锦秋成争取到时间,那么,另一半计划,也能够成功进行。 于彼抬起头,目光淡淡的与还站在台阶上的刘闻彬对视。 刘闻彬脸色没有一点变化,他勾起唇角,嘲笑着说道:“怎么,我亲爱的皇帝陛下,您不会以为,就徐傻子手里那两百虎豹军,能够与我手里的三十万大军抗衡吧,不出半个时辰,我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刘闻彬随手招了京畿卫的副统领赵存业,面色冰冷,他一边走下阶梯,一边说道:“我说过什么?要是放了一只蚊子进来,就把你五马分尸!现在你看看,那个姓徐的活蹦乱跳的在我面前蹦跶,你说说,该怎么办。” 赵存业握剑的手抖了抖,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卑职罪该万死!卑职现在就去取了徐大福的项上人头赎罪!但求大人责罚!” “去吧,这是你唯一将功赎过的机会,要是没把他杀了,你也不用回来了。” 刘闻彬不耐烦的摆摆手,又笑了笑,转过身,站在于彼面前,微微鞠了个躬,“御下不严,让皇帝陛下见笑了。” 于彼被他弄得心理都快扭曲了,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殿外的喊声更激烈了,于彼不想再看到刘闻彬这个极度变态到心理扭曲的人,扶着高源转身走向殿门。 那个变态可能是对自己这一次的造反非常自信,自信到觉得自己一定会赢,而于彼一定会死。所以他摆摆手,让那些看着于彼要走的就拦着于彼的几个人让开了路。 于彼畅通无阻的走到殿前的长廊下,目光哀伤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幅景象。 殿外的庭院里的那几棵梅花树,已经被这一场杀戮弄得更加残败了,震天的喊声,惨叫声,哀求声......那些飘落在雪地上的梅花,红得妖艳,但却不及半分这大殿前,满地的鲜血滴落在雪白雪地那般的鲜艳。 于彼看着满地尸体,惨白了脸,但她是皇帝,皇帝不能害怕,不能胆怯,不能有一丝退缩之意,所以她还是笔直的站着,扶着身旁的高源,但她宽大袖袍下遮掩着的手,已经紧紧握紧,指甲深陷肉里。 高源看着眼前的一幕,也惨白了脸,他颤着声开口,”陛下......怎会...怎会如此...明明...明明,都是我宁国子民......” 于彼垂下眼眸,终究是不愿再看。 那两百勇士,都是我宁国大好男儿,那一张张明显还没到而立之年的脸,刺痛着于彼得心,他们是那样年轻,但他们大多数人,从今天晚上开始就不会有以后了...... 而虎豹军的将士们呢,他们今天早上才连夜赶回京都,本以为只是回来看望家人,没想到老婆还没抱够,炕头还没暖热,就被叫来打仗。他们一身戾气,是对敌人的愤怒,也是对上位者的怨愤。 地上的尸体,黑黑的一大片,宁国军队没有特殊规定全部军队统一穿着一样的甲胄,但虎豹军与刘闻彬手里的京畿卫和禁军很巧的是,穿的都是黑色的甲胄。 而虎豹军之所以是虎豹军,除了军中将士勇猛如虎豹之外,还有他们身上不同于其他军队的虎豹腾图,身上通体黑色铠甲,那头上的头盔上是威风凛凛的虎头,一眼看去就让敌人胆寒。 于彼沉下心,目光一一扫过地上的尸体,一、二、三、四......十九、二十......打到现在,两百人,二十人英勇牺牲,而他们以一当百,庭院内躺下的倒都是京畿卫的人。 于彼心下松了松,走下庭院,沉下大喊道:“我宁国虎豹军的将士们!你们都是我宁国好儿郎!今日随我杀敌!杀二十人,官升一级!杀三十人,官升两级!为国战死者!朕会替你们照顾你们的家人!让你们的父母得以颐养天年,让你们的孩子能够出人头地!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战场上乌烟瘴气,鲜血飞溅,叫声满天,但人人都听到了一身笔直站在那里,神色坚毅的宁国女帝说的话。一时之间,士气高涨,虎豹军的将士们拿着手上的长刀,像切西瓜一样,不管不顾的挥刀杀向敌人,不断地挥刀,挥刀......都杀红了眼。 正被叛军围困着的徐大福听到于彼的声音,两三刀解决掉身旁的叛军,一边往于彼这边走,一边随手杀掉想要拦他路的敌人。 他突破重重阻碍终于走到于彼身边,解下腰间挂着的一把长剑,递到于彼手中,“这把剑比不上陛下的王剑,但事态紧急,陛下以此防身,切记保护好自己。” 于彼接过剑,用力握紧了剑柄,看着眼前一身玄黑甲胄的徐大福,他头盔上的长缨随风微微摆动,一身的血腥味,宛如战场上下来的杀神。于彼无端的想到高源说的,他确实,天生就是将才。 “国师呢?怎么没在陛下身边?陛下让她去做什么了?”徐大福迅速扫视一圈,没看到国师人影,又想起现在的情况,有些焦急的问道。 “朕要用天下人的墨笔来对抗刘闻彬那个变态......”于彼知道现在没时间解释太多,“她应该一会儿就到了,如果按照时间推测,她至少还要一刻钟,才能到此。大福,你和将士们要坚持住......” “是。陛下,千万保护好自己。”徐大福低头应道,又转头看着一旁的高源,见他被打得一身伤痛,眼中有些不忍,又低下头,“高公公,辛苦了。” 说完,转身又投进了战场。 于彼看着他的背影,出声说道:“高源,你说得不错,徐大福在这没有仗打的年代,他真的是屈才了。” 高源却是在想着徐小将军方才的话,还有他刚刚看着自己的眼神,浑浊的眼眸有一瞬间的清明,一丝锐利闪过。 他看着自己重伤的身子,下定决心,哪怕用自己的命,也一定要保护好陛下! 第34章 天下学子何在 殿外喊杀声一片,于彼皱着眉,身上明黄色的织金龙袍映衬着她的脸,天色昏暗,火把燃烧,火光映出她的脸显得格外苍白。 高源虽然年迈,身体又有不同于普通人的地方,但经过这一会儿的时间身体也缓过来了些,至少能够自己微微颤颤地站在于彼身边,他面露担忧的转身看着于彼。 “陛下,国师大人现今在何处,按理来说,国师必定不会让陛下如此涉险的。您孤身一人面对刘闻彬,一招不慎就会被那些乱臣贼子结果了性命,况且现今的情况,只有陛下和徐小将军,怕是......敌不过他们这些狗贼的三十万叛军啊。” 于彼沉默了一会儿,眼前又有一个个生命消逝在她眼前,有两百虎豹军的将士,也有京畿卫的叛军,她面色又苍白了几分。 “高源,你如何说,国师不会让朕涉险?她本如天上谪仙,非平常之人,又如何会留恋红尘之物,对朕有格外的关照呢?”于彼面露苦笑,似是在问高源,又像是在问自己。 自己与国师之间隔着的那层纱幔,让她感觉锦秋成似乎一直在她身边,又好像自己永远都离她好远好远,看不真,碰不到,摸不着。 高源笑了笑,脸上的伤口被牵扯到,他笑容有一瞬间的停滞,但他的声音还是带着笑。 “陛下恐怕不记得了,陛下刚出生时,龙体虚弱,看起来随时都会有气进没气出,一命呜呼不过瞬间。先皇又急又怒,下令寻找这世间所有能够治好陛下的人,国师听说后,就与先皇说,陛下是千金之躯,难保这接近陛下的人里没有居心叵测的,让先皇放心,她会保陛下平安无事。” 于彼不合时宜的来了兴致,像是小孩听着父辈讲述自己儿时的趣事。 “后来呢。” “后来啊,陛下当然是被国师救回来了,才一岁多就能活蹦乱跳地走路了,先皇很高兴,也不管那些朝臣的脸色和言语,每一天都抱着陛下去上朝,后来......”高源顿住了,满是皱纹的脸皱成一团。 他看了看于彼,又松了口气似的,“反正,陛下,国师毫无疑问的是对陛下一心一意的,千金难换。”他摇摇头,“不论国师往后会对陛下怎么样,她现今对陛下总不会有坏心,陛下切不可再像那日一样,把国师气得下车出走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陛下,国师对您太好了,陛下被养得就像国师府里的那几株海棠花,温室里的花,是会被任人采摘、践踏的。这一次动乱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不知结果会如何,但至少,能让陛下早些成长起来,像眼前那几棵梅花树一样,在这样的环境里也能迎着寒风生长,尽情绽放自己的色彩......” “陛下,奴才恐怕陪不了陛下多久了,如同陛下所言,国师绝非池中之物,她或许也不能陪陛下太久呢,陛下还是要靠自己的,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老,陛下还是要靠自己的......” “......” 他越说越多,越说越乱,前言不搭后语,毫无逻辑。 于彼在听到他说陪不了自己太久时,眉头紧皱,她心中升起一丝不安,那一丝不安让她的心有些慌乱。 于彼抬头看了眼天色,国师已去了很久了,为何还没回来?她又看了眼眼前战场上的情况,虎豹军已经只剩下一百人了...... 于彼袖袍下的手微微颤抖,她眼眶染上红意。 到底......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接下来......还要发生什么,这场该死的叛乱和变态的刘闻彬还要夺走自己的什么......她明明,明明也没剩下什么了...... 三岁父亡,她一个人跌跌撞撞走到这里,虽然从小身边有锦秋成暗中相助,有徐傻子青梅竹马相伴,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在高高的仰望着她。可她,可她明明每天晚上都要一个人面对冰冰冷冷的宫殿,一个人咽下委屈的泪水,无父无母,无人相伴...... 做皇帝要断情绝爱,要有上位者的权谋和野心,要做这世间最孤独的存在。 寡人寡人,孤家寡人,本来就是孤独的。 ”陛下!陛下!“ 还在互砍的两方之间突然有些骚动,两方居然都莫名其妙的停了下来,举着刀面面相觑,勤政殿前庭院外的景象一时有些诡异。 于彼有些疑惑的看去,原来是锦秋成终于回来了。 她终于回来了! 她身边跟着典光和高小易,还有御史台大夫周全咏,她一人走在最前,面色冷冷,身边的士兵都被她的脸色吓到,不自觉的自动让出一条通往大殿的道路。 锦秋成就那样,一步一步走到了于彼的面前。于彼看着她,觉得她现在是真的冷啊,以前只是寒风,现在变寒风夹冰雪了,但见她平安无事,于彼脸上露出些笑意,心中的慌乱也平静了些。 这人真奇怪啊,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一定是因为刚刚高源在她耳边说她好话了,一定是这样的。 于彼一双琥珀色的凤眸在黑夜中如火光般璀璨,她眼含笑意,眉眼上挑,“爱卿可终于回来了。” 锦秋成走到于彼身前,身上的寒意消退了些,眼眸也没那么冰冷,她不着痕迹的上下扫视了一眼于彼,又转头看着典光和高小易。 “微臣在殿门看着这两人在哭坟,就给陛下带人进来了,把高小易丢在外面也就罢了,陛下怎么也让典光在外面。” 典光会哭?于彼不太相信的挑了挑眉,招手让高小易过来,“过来扶着你干爹,他受了重伤,千万照顾好他。” 高小易见高源一身重伤,一下哭着跑了过去。 高源被他哭得烦,一把把他推开,又往于彼身后靠了靠。 一时之间,于彼心中沉闷少了些,如果不是看到那个变态。 殿内,刘闻彬一边拍着手掌,一边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那些投靠他的大臣。他看着殿前廊下这一松快的景象,笑着说道,“真是令人高兴,都齐了。” 于彼脸色顿时差极了,握紧了方才徐大福塞给她的长剑。 “陛下居然知道拿剑了?真是可喜可贺啊。”那个变态又发出声音。 于彼现在只想提着剑一剑结果了眼前这个恶心玩意儿,却被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了自己拿剑的手。 “陛下,手上不要沾血,不值当。” 于彼被她身上的木檀香包围,冷静下来,冷冷看了一眼刘闻彬。 她觉得自己是要做出反抗了,她沉下声,喊道:“天下学子何在!” 第35章 他就是个变态 “天下学子何在!” 于彼的声音穿透周围的一切,镇住了下面蠢蠢欲动的叛军。 徐大福带着虎豹军最后仅剩的六十人,默不作声的从人堆里快步走了出来,挡在于彼身前,呈保护之势,隔住了后面的叛军,和前面的刘闻彬。 他手中拿着长剑,立在于彼身前,对于彼行个军礼,他垂着头,双手抱拳,“末将重甲在身,不便行礼,请陛下恕罪!” “徐小将军快快平身,朕能好好活到现在,全靠将军与众将士们能够牵制住敌军注意力,他刘闻彬那个乱臣贼子胆大妄为,自觉一定能够杀了朕,朕没死,朕也不想死,死的就只能是他刘闻彬!” 于彼扶起徐大福,两人本可以不用说如此客套的话,但徐大福身边还跟着刚刚替她出生入死的将士。 方才跟着一起进来的御史台大夫周全咏,头发花白,下巴上的山羊胡颤颤巍巍,听到于彼方才问道的的话,他才从眼前令人震惊的景象中回过神,迈步站在于彼身前,弯腰低头行礼。 “陛下!臣惊闻刘丞相意图谋反,故老臣与国师携同我京城学子进宫,谴责此乱臣贼子!不忠不孝!其罪当诛!众学子已随臣到殿外,求皇上宣见!” 于彼透过人群,冷冷看着几步外的刘闻彬,明明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他们中间却隔着近千人,她没管刘闻彬和他身旁一众叛臣的脸色,眼眸微转。 他们果然还是怕舆论啊,但是,又有谁不怕舆论呢,它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让自己抬不起头,它也能杀人,对吧。 于彼拍了拍衣袖,背脊挺直,一步一步的向着那大殿敞开的大门走去,她身旁的虎豹军六十位勇士随着她的步伐,也一步一步的向殿门走去。 于彼身上气场全开,身旁还跟着六十个煞气满身的杀神,本来还守在殿门方向的叛军看到这样的情景,大都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他们都面面相觑,齐齐转头看向殿门,又转身看了眼面色阴沉的刘闻彬,他看着他们的眼神像是随时都会杀了他们。 他们知道自己不能往后退半步了,只能守在原地,握紧手中的长刀,身后明明是一扇敞开的大门,只要走出去,就安全的门。 但身前有皇帝在不断地往前走,一步一步的走到他们面前,像是在逼迫他们只能死,不能生。 可谁想死呢...... 所以他们只能握着长刀,把刀剑对向了自己几个时辰前还在跪拜着的人,那是自己曾经只能仰望,不敢与之为敌的人。 况且那人身后还跟着人人敬仰,人人害怕的国师。 于彼知道自己不能逼迫任何人,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这些易主之人,他们虽变了心,但总归还是同根同源的宁国人。也不知道跟了刘闻彬这样变态的人会不会也变成变态。 其实也没有谁就一定是可恶的,一定是该死的吧,这也不是自己仁慈,而是...... 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京畿卫这几万人也算是非常有骨气的了,不过走错了路,就没有回头路了吧。 她微微皱了眉,低头长长叹了口气,“我知你们都是世家之子,本前途一片光明,你们这又是何必,你们跟着的这个人,许了你们什么好处?他能给你们什么?比起他,朕这个一国之君的承诺,难道不比他刘闻彬的胡言乱语值钱些?现在回头,朕可以不牵连到你们的族人,一切从轻,要不然,就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让开吧。” 眼前的一众叛军神色渐渐有些松动,他们都眼睛直直的看着于彼,有一半的人甚至都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了一条路。 他们是世家之子,但他们都是世家的庶子。世人都知京畿卫里都是世家公子,可其实真正的世家公子不会在京畿卫,族里长老早就把那些公子送去了朝中混职了。 他们不过是庶子,是家族里暗中让自己参与到这一场谋反当中,他们也知道,自己如果赢了,就是无上光荣,可如果他们输了,那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就都是弃子! 于彼神色松了松,带着人,一步步穿过人群,向殿门走去。 徐大福长剑负于身前,眉眼冷冷看着身旁一个个的京畿卫的士兵。 眼前的女帝神色冷淡,眉眼明明好看得紧,却偏偏如同国师一般冷冷淡淡,自信、高高在上,觉着她为何如此不近人情。 可当她真的弯下腰,伸手接触凡尘,又觉着实在是不该,她本就该被托举在天上。 但是,怎么会有人和国师相处得久了就变得像那个人了呢,徐大福想着,偷偷瞄了一眼于彼还有站在于彼身旁的国师。 大门近在眼前,于彼终于从一堆鲜血中走出来,也终于看到了候在殿外的一群书生。 看见这样一个如同仙子般的女子走到殿门,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一瞬间安静下来,都愣愣看着于彼的脸,过了几秒,又齐齐跪下。 他们第一次看到这样一个长得像仙女一样的女子,而这个女子还是他们的皇帝陛下! “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来的人不多不,看过去大概一百来人,那群书生大都头上都戴高而方方正正的头巾,穿着雪白的书生长袍,脚踩白色布鞋,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他们纯洁无瑕。 人群一眼看过去,有什么不一样的,大概就只有年龄了,有的已经两鬓斑白,有的看起来像是十几岁还没及冠。 于彼看着这一群披麻戴孝一般的雪花片,眼神有一瞬间的呆滞,又极快调整了脸上的表情。 一个站在第一排一个看起来是领头的中年男子向前一步,行礼说道。 “陛下,草民听从国师安排,只安排了一半的人进宫,还有一半被留在宫外,与不明真相的百姓说着刘闻彬胆大包天,意图谋反!” 于彼微微点头,也没有说话,只招招手,让人跟着她走,于彼看着身后一群雪花片,感觉自己是带着一群小学生出来打架,而对手都是虎背熊腰的壮汉。 第36章 要不你回头看看? 里面的叛军看到女帝又回来了,都齐齐往后退,退到殿前的汉白玉阶下,而台阶上站着的,是曾经一人之下的刘丞相。 于彼没有选择再往里走了,只是站在离对方的人大概还有七八米左右的距离,停了下来,神色冷淡,却眼含笑意的看着刘闻彬。 “方才刘丞相说,只靠徐大福手中的两百将士不能杀丞相,不如现在,丞相随我到玄武门一观?” 刘闻彬眼眸中带着恨意,他终于不再像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变态了,他就是个变态! 听了于彼的话他脸上显出狞笑,还是胜券在握的样子,他伸出手,做出请的姿势。 “那烦请陛下带路,臣倒是真想一观呢。” 刘闻彬眼中狠厉厉微转,心下丝毫没有害怕,反正他手中还有一个后手,他总不会没了命,失败了就大不了从头再来。 于彼神色冷冷,一步走在前面,而她身旁跟着她的一众将士都围着她,也往殿外走去,防止途中有人妄图刺杀陛下。 高小易扶着高源,神色有些紧张,典光看着他的样子,嘲笑道:“怎么,我看你长得像一个小白脸,小太监,你不会被吓得尿裤子了吧。” 高小易涨红了脸,狠狠瞪着他,出声反驳道:“难道典侍卫不怕?这可随时都会没了命!”他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典光却只憨憨的笑了笑:“怕?那当然是怕的,谁都不想丢了性命,但是我相信陛下,也相信国师,她们会解决这一切的,能保证大家的安全的。我也怕没命,但我的命是陛下的!” 高小易沉默,一旁的高源听了典光的话,反倒笑道:“确实。一定的,陛下一定会给大家带来和平的,小易啊,你要多向典侍卫学习学习,看看人家,精神觉悟多高。” 高小易心里觉得自己干爹说的是对的,那个典傻子说的话也是对的,可他听到干爹夸典光,还是不服气的冷哼一声。 “怎么,小太监,你不服气吗?”典光神色飞扬,一掌拍到了高小易的后脑勺。 一个习武之人的掌劲哪是高小易这个瘦瘦弱弱的小太监受得了的,他顿时被拍得脚拌脚,一下摔倒在地上,引得众人都侧目看去。 “......” 之前刚出殿门的时候,于彼身旁的人都神色紧绷,仿佛箭在弦上,害怕这半途又出什么变故。但现在听着这一大一小的话,又见那个小太监被拍倒在地,人群中顿时一阵阵轻笑。 于彼神色也放松了些,笑道:“高小易你这个小身板,可要锻炼锻炼了,你这年纪轻轻的,别朕以后让你做事,给把你弄废了。听到没有?”她嘴上说着,又习惯性一脚踹了他的屁股。 高小易揉了揉屁股,慢慢地爬了起来,神色还有些委屈,但他扫视一眼,见周围的气氛没有那么令人窒息了,他眸中流光闪过,似是开心得松了一口气,但他又极快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神色。 再抬头时,他一脸笑意,看着于彼,狗腿的走到于彼身边,“陛下,奴才的命也是陛下的,随便陛下怎么使唤都行。” 于彼还没说话,就被徐大福推到一边,“你什么意思啊你?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都是在这土地上长出来的,谁的命不是陛下的,兄弟们说,是不是!” “是!我们的命都是陛下的!” 身边响起震天的喊声,是军队特有的齐声大喊,于彼被吓了一跳,但又笑了起来,一行人倒是快快乐乐的终于走到了宣武门。 但是跟在后面的一众人等看着前面欢声笑语,心里就没那么好受了。 他们怎么感觉,进了这宫门,就像羊入虎口,自投罗网呢。明明他们是来逼供杀人的,现在倒像是,他们被皇帝困在这宫里,这其中不会有皇帝的什么阴谋吧...... 当皇帝的就没一个好东西!当这个皇帝还是女人的时候,那这皇帝就都是坏心眼! 难怪这个狗婆娘不急不怕,十分淡定,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们! 众人一想,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再抬头看着走在最前面的刘闻彬时,眼神就有些变了味,总不能是皇帝和丞相密谋,想找出对女帝陛下有异心的人吧...... 事态向着奇怪的方面发展,两拨人,走在前面的人士气高涨,而身后跟着的那波人士气低迷,溃败之军,迟早会亡。 刘闻彬也察觉到这一点,可他还没想出对策,抬头一看,已经到了玄武门,顿时心中对于彼的恨意又高涨了些,他眼神死死盯着于彼,心中暗骂,该死的女人! 于彼到了玄武门,顿时觉得这里的气氛有些奇怪。 空空荡荡的宫门,一个人也没有,寒风吹卷起细雪,扑到于彼脸上,她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刘闻彬那个变态就迫不及待的带着兵围了过来,一下把于彼和她身旁的人团团包围。 他面对着于彼,背对宫门,也就背对了宫门旁燃起的宫灯,吹起了风,他身旁士兵举得的火把忽明忽暗,照在他脸上,再配上他脸上的恨意,让他像是个从地府里爬出来也恶鬼。 于彼静静与他对视,见他这样,实在是觉得他不去演恐怖片真是可惜了,所以她微微的摇了摇头。 动作细微,可还是被刘闻彬看到了,他以为这里的情况让于彼失望了,所以立马开口嘲笑。 “我的皇帝陛下,这玄武门有何物?为何要邀臣前来?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啊。陛下没想到吧,二十万京畿卫,微臣分了一半的兵守着这宣武门,毕竟微臣从这里进来,总要留住后路。自己带了一半,去了勤政殿,陛下猜猜,剩下的禁军去了何处?” 他目光看着于彼,可于彼不理他,只是看着宫门上的角楼,他就自顾自地说道:“没想到吧,禁军被我安排去了宣政殿!等他们找到传国玉玺,不管别人怎么说,杀了你,我就是宁国新的皇帝!” 见于彼还是微抬头看着宫门上的角楼,像是看到了什么,眼神逐渐变得惊讶。 刘闻彬有些狐疑,可他没有回头看,他不喜欢这样不被在意的感觉,所以他气急败坏地说道:“陛下在看什么,这玄武门已经被你的亲舅舅带兵控制了,没有人会来救你的。” 于彼终于收回目光,听了刘闻彬的话,挑了挑眉,看着身旁的徐大福还有围着她的六十将士,又看了眼另一旁的雪花片,眼神里似乎在说“你在说什么屁话”。 半晌,她才说道:“要不你回头看看?” 第37章 替天行道 于彼欲言又止,半晌,她才说道:“要不你回头看看?” “回头看就回头看,一个破门有什么好看的......”刘闻彬不信,刘闻彬骂骂咧咧,他恨恨盯着于彼。 他身旁的一众大臣也被于彼那惊讶的神情弄得有些奇怪,脖子都有些痒,十分想回头一看究竟,但身前的丞相大人都没有回头看,十分淡定,他们也就不敢回头。 这会儿丞相大人终于说要回头看看了,他们也十分迅速,眼睛顺着于彼的目光,看向城门上的角楼,一瞬间,他们都瞪大了眼睛,一些人甚至眼神有些愤恨。 身旁的京畿卫副统领赵业存收回目光,眼神有些惊恐,对着刘闻彬抱拳说道:“丞相大人,城墙上……镇国公被翰林院的一众学士给抓住了……” 刘闻彬闻言,猛一下回头看着城门上的角楼,角楼的廊檐下,果然看到穿着黑白相间学士服的翰林院学士,正把剑架在曹历承脖子上,而他们聊得正欢,没有把目光看向下面的一众人等。 他一瞬间气得一脚踹在翰林院院判郑其荣身上,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怎么回事,自己手下的人都管不住!我要你来干什么!你是干什么吃的!” 郑其荣的身子都埋进了雪里,他爬起来,抖着身上的雪,低着头不敢说话。 这世间最难管教的就是读书人,他们自以为自己读了几本书,心高气傲,不服压迫。他怎么可能管得住他们!那些读书人,在上课的时候,碰到先生讲到不如他意的地方,都能对着先生掀桌子!对于翰林院里有什么让他们觉得不好的规章制度,他们都能直接闯到他这个院判的府邸! 他刘闻彬是在干什么!是在谋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在那些真正的正气凛然、一身正气又一身反骨的人眼里,就是要该天打五雷轰,身下无间地狱的!他们如果知道了有人要谋反,怎么可能不跳脚! 不过......郑其荣低下头,想着,自己在出翰林院的时候,不是把翰林院的整个院子都封起来了吗,他们是怎么出来的,还闯进了皇宫,把镇国公给绑了...... 刘闻彬一瞬间血气上头,狠狠看着于彼和她身旁的锦秋成,都是这两个人!都是他们!让自己的计划被破坏成这样!现在,只能杀了所有人,让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都死! 于彼看了看刘闻彬,又抬头看着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曹历承,她怎么总觉得这个事情没那么简单...... 再怎么说,曹历承手里还有十万京畿卫呢,那十万兵呢,总不能拦不下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吧,曹历承再怎么也是武将出身,又怎么会让那些从来只知道在桌案前读书写字的书生近得了身...... 她心下升起得疑惑越来越浓,不得已转头看着身旁的锦秋成,但她身为主帅,不能自乱阵脚,让那些将士知道自己的疑惑,本来他们看见宣武门被翰林院的学士控制住,就好像看到了希望,士气又上去了些,于彼自然就不能打破他们的希望。 所以她压低了声音,贴近锦秋成耳边,“国师可知,这些学子是如何绑架了镇国公,朕觉得,这其中还有猫腻啊?那几个翰林院的学士是不是刘闻彬和曹历承让人假扮的?” 耳边轻轻暖风吹过,锦秋成看着于彼的靠近,神色愣了愣,不过她的脑子还是接收到了于彼说的信息。 她沉默了几秒,缓了缓,才低声开口说道:“实不相瞒,陛下,微臣从这玄武门进来时虽受到阻拦,但微臣总觉着那拦截就像是做做样子。 那些翰林院的学子自发的去拦住叛军,叛军举着刀一点不反抗,微臣才得以带着周大人还有着另一些学子闯入勤政殿。” 于彼听了她的话眉头皱了皱,这是否就意味着,其实是曹历承主动想要放她的人进来的,他想要干什么,这到底是好是坏...... 玄武门外吹着的雪越来越大了,于彼身上没披御风的斗篷,冷得身上不自主打了个寒颤。 而角楼上那些穿着黑白相间的学士服的翰林院学士正在讨论怎么处置被他们给绑架了的镇国公。 “镇国公一党势力庞大,我们如果今天晚上放过了他,让他苟活下来,那么到了明天,死的就是我们了!” “可是,夫子教我们,人要怀有敬畏之心,不能随意杀生。” “迂腐!这种人还要对他的命怀有敬畏之心?谋反!妄图弑君!他们背地里又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破坏了多少家庭,这哪一条不是让他们该死的?” “对!我们这是替天行道!” “可再怎么样,人有罪,就该让法律评判罪恶,这样才能显现出法律的至高无上,我们不能这样逾矩。” “他总是要死的,不如我现在就结果了他!” “杀人?你敢握刀吗你?平常连个鸡都不敢杀,就你还杀人?” “......” 被刀架着脖子的曹历承脸上不见丝毫害怕,反倒是笑意盈盈地听着他们说他十恶不赦,听他们聊着要怎么杀了他。 一个长得白白胖胖的学子习惯性探了个头看向下面的宫道,看到一堆人围在下面,一下瞪大了眼睛,他马上惊呼。 “快看!你们快看!是陛下!陛下来了!” 众人一下都围了过来,眼睛闪闪的看着下面,一眼就看到了如天仙下凡的女帝陛下。 另一个长得高高瘦瘦,像猴精一样的学子也探头看了一眼,指着浑身上下散发着戾气的刘闻彬,“那个人就是刘闻彬了吧,陛下是不是在和他说什么?” “陛下长得好好看啊,她是我在这个世间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女子!” “你们倒是来个人帮我看着这个狗东西啊,我也想看看!” “你把他一起带过来不就好了!” “啊,刘狗贼做得好!他把院判给踹地上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噫噫噫,陛下看上来了!” 众人闻言,也看到皇帝陛下正抬头看着他们。他们都举起手,用力的向于彼挥了挥手。 于彼看得嘴角抽了抽,她刚刚还与国师说这些人会不会是叛军假扮的,现在看来,是根本不可能了,他们这傻得怕是全天下独一份。 也终于回头看着下面还有的一堆人了。 “陛下是不是早就到了,怎么见着我们都没惊讶?” “刚刚是轮到谁放风?让你放风呢?陛下早到了你没看到?” “......” 一堆人吵吵嚷嚷,活把这宣武门当成了菜市场。他们让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曹历承,下了角楼。 但他们还是很聪明的,留了九十个人在角楼上,防止发生意外,其他近五百人走在前面,兴冲冲的想去见女帝陛下。 第38章 卫我家国 围着她的六十虎豹骑将士让出一条道,于彼走到了众人的最前面,身旁的高源急忙跟着她,站在她身旁。 “陛下!” “陛下陛下!!” 于彼闻声抬头,就看到一群穿着黑白相间学士服的书生,头上也戴着方方正正的头巾,复制粘贴一样出现在她面前。 近五百人,齐齐跪在雪地里,那距离她不过两米的地方,对着她行礼。 “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陛下。” 他们站起身,目光如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站在他们身前地女帝,一众学子看着她,这是他们第一次见皇帝,与他们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银白色长发一半披散在肩,一半用一支白玉簪歪歪斜斜的束于发顶,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织金龙袍,胸前的五爪金龙狰狞得吓人,一眼看去让人心头一怔,但她目光平和,身上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芒,像是冬日里的暖阳,温暖而又有力量。 但她明明不该是这样的人,她是站在权力巅峰的九五至尊,应该是冷淡到无情的人,薄情寡义不是皇帝的代言词吗...... 她身上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复杂的揉合在一起,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变幻莫测。 那个五爪金龙象征的是她,还是她眼中的平淡柔和是她。 ...... 众人倒是来不及想那么多,毕竟现在情况复杂,几米外的刘闻彬眼神如刀,看着他们的眼神像是随时都要杀他们。 他们只是觉得了。 只是一面,就让他们觉得女帝就是这样一个善良仁慈的皇帝。 那么刘闻斌那个狗贼是怎么敢谋反的?谁给他的胆子谋反?这样好的陛下,他为什么想要反? 一群颜狗,从女帝的美颜中回过神,齐齐转身愤愤地看着不远处的刘闻彬。 “狗贼!你谋反弑君!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活该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现今陛下仁义,还不伏法?”方才那个长得胖胖的书生举起手臂,指着刘闻彬的鼻子大骂道。 “上天好生,竟将你也覆盖其中!” “……” “天地造物不测,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无耻之徒!” “……” 另一个书生身上穿着的学士服洗得发白,一看就是寒门出身的学子,他不紧不慢的站出来,看着的倒是刘闻彬身后的一干大臣,他们已经脸色发白,心中打鼓。 ”各位大人,在下已在你们其中看到了熟人,都是出身寒门的臣子,在下不理解,你们为何要这样做,你们想过曾经的家徒四壁吗?想过身体每况日下的父母吗?想过家中的糟糠之妻吗?想过家中的嗷嗷待哺的孩子吗?你们如今跟着刘丞相谋反,走上了这样一条万劫不复之路,日后,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的。” 那些大臣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于彼身旁的雪花片也站到前列,与那些翰林院学士一起骂着。 “陛下继承大统,以女子之身自先皇手中接过皇位这个重担,三岁登基,十岁听政,十七年来兢兢业业,从未听说过,陛下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们这些狗贼!为何要谋反!” “现今民富国强,百姓安居乐业,吃得饱,穿得暖,全国上下一片其乐融融,陛下带着这个国家走向了强大,让邻国不敢轻视,你们谋反就是伤天害理,是要被所有百姓的唾沫的淹没的!“ ”......” 他们骂骂咧咧,对面的人脸色就越来越难看,于彼在他们身后,不由惊叹,不愧是读书人,这口才,骂起人来一句接一句,句句不重复,真是厉害啊。 直到,一个学子骂了一句。 “真不知道先皇是怎么点了你为状元郎,也不知道先皇怎么就点了你做托孤大臣,你是不是靠女人才爬到现在的位子......” 刘闻彬再一次在听到先皇的时候,他他他又炸毛了。 他眼眸猩红,举着刀,被怒火冲昏了头,刀尖直指眼前那些烦人的读书人。 “京畿卫何在!” “是!” “杀了他们,让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闭嘴,今晚我们就还是清君侧!是为救陛下,才夜闯宫门!我们就还是为国尽忠,为民谋福!给我杀过去!” 于彼皱了皱眉,见情况又有些不对,刘闻彬又炸毛了,她在他还没说完,就指挥徐大福去前面把那些读书人给保护住。 眼看着几万京畿卫举着刀向着他们冲了过来,于彼却看见,那些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神色坚定,目光灼灼。 他们一步都没有后退,反倒与身旁的人手挽着手,叠成一座人墙,挡在于彼身前。 “救我河山!誓死保护陛下!” “平定叛贼!卫我家国!” ...... “那些人在干什么!会出人命的!大福!快杀过去!”于彼皱了眉,手不自觉抓紧了身旁人的袖口。 还好刘闻彬带来的人手里没有弓箭手,要不然,这不是给别人当靶子打? “陛下,冷静下来。” 声音顺着风飘进于彼耳朵里,她条件反射的揉了揉手上的布料,于彼惊觉手上的触感不对,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拽着的是锦秋成的袖子,她条件反射的松开了手。 锦秋成却又浅弯下腰,拉起她露在寒风中的手,轻轻握住,身体也向于彼身边靠了靠,一时两人肩膀靠肩膀,于彼闻到了她身上的木檀香,宽大袖袍下的手握在一起,于彼从那里汲取到一丝温暖,冷静下来。 地上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像是她们躲在袖袍下的手指。 她抬起头,定住心神,目光看向前方,在视野里寻找刘闻彬的身影,却发现,那个变态不见了! 她神色一变,顿时把目光看向身旁的人,却见那人抿紧唇角,于彼感觉身上唯一的一丝温暖渐渐抽离,那人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于彼看着她,一瞬间红了眼眶,却不说话,只是委屈的看着她。 “微臣感受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过去处理一下。陛下在这里,千万保护好自己。” 她说着,又伸手握住她一直紧紧握着长剑的手。 “等我回来。” 于彼敛下心神,两人沉沉对视一眼,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39章 不要害怕面对 皇宫虽位处京城中心,但背靠一条贯穿了整个京城的长梁河,长梁河只是一条不大不小得支流,却是整个京都百姓的水源。 玄武门是皇宫的正北门,正对着这京城的千万百姓,现在的长梁河面都结了冰,三尺厚的冰面,足以能够跑马而过。 已经是戌时,气温又降下去了些,宣武门外刮着风,风裹挟着细雪,四周都是黑的,只有地上是雪白。 一如,在身穿着漆黑铠甲的一众煞神身旁,其间被包围住的那一抹雪白是如此纯洁得耀眼。 于彼没有回头看锦秋成去往何处,她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她知道,锦秋成一定就在她身边,她说过,她在,自己性命无忧。 于彼请轻轻摩擦着指尖,妄图从中再一次感受到那人的温度。 眼前刀剑拼杀,鲜血一次次染红了纯白的雪。 “回去!回到陛下身边去!” 徐大福牙眦目裂,眼看着又有穿着纯白学士服的书生倒在自己面前,近五百人,就这样没了二十人,他忍无可忍,对着身后那些还执着挡住叛军的一堵人墙怒吼道。 他们怎么那么傻!刘闻彬巴不得把他们杀之而后快,又何必一动不动的挡着风雪!他又不会看在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份上就放过他们。 这里至少还有六七万的京畿卫,曹历承手里的十万还不知道躲在哪里,徐大福手里现在只剩六十人,又怎么护得住这些倔脾气的书生。 “徐将军,我等从前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但君子六艺五德四修,我等也不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至少上阵杀敌,我等也有一敌之力!” “同胞们!拿起地上的剑!随我杀敌!” “此战!不是他刘闻彬死,就是我等尸骨寒!” “愿将腰下剑,直取敌军头颅!” “......” 徐大福眼看着那些书生还真的弯腰拿起地上的剑,加入到了宫门混战中。 一时怒发冲冠,一刀砍下了身旁一个叛军的头颅。他信他们身上也算有些武艺,要不然刚刚就不止只是死那二十人了,可战场上刀剑无眼,在他们这些粗人眼里,他们就是矜贵的花,是这个国家将来的希望。 他们不能出事,徐大福握紧手中的长刀,眼眸猩红。 要不然他的女帝陛下,他的阿彼,将来就会无可用之人...... 他想到这些,一下杀得更加凶猛,跟着他的六十勇士,又见徐将军如此,见那些书生手起刀落,士气高涨,长刀如镰刀,头颅如草芥。 白得纯净的雪地,更红了。 - 于彼看着眼前的场景,知道自己不能再躲在后面了,她要找到刘闻彬,抓住他,或者直接杀了他!平定这场闹剧! 她微微眯了眼,手中不自觉用力握紧手中的长剑,目光一遍一遍扫视过这片战场,没有!都没有!他怎么会突然就失踪?一个宣武门就那么大,他能去了哪里? 手中长剑剑尖微微颤抖,于彼又扫视一遍,目光忽然看到了双手被紧紧绑在身后的曹历承,他被扔下坐在雪地里,神色自若,唇角带着微微笑意,眉眼含笑的看着眼前嗜杀的场面。 于彼皱了眉,怎么这小皇帝身边这么多变态?! 她直觉曹历承一定有什么猫腻,抬脚就向那边走去,一个背身,于彼听到了一声高呼。 “陛下!” 接着,是利刃刺进血肉的声音...... 于彼闻声回头,看着眼前这一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一把剑,刺穿了高源整个身体,他正面着她,那把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于彼目光落在那殷红的剑尖上,又缓缓往上移,泪水先不自觉流了下来,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看不清楚他的脸了,那张总是含笑看着她的脸,她看不清了...... 于彼只看到了血,从未如此鲜红的鲜血,又是一声利刃抽出皮肉的声音,于彼看着那把剑抽了出去,还温热的血溅到了她的脸上,明黄色龙袍上染上了点点殷红。 阿伯,阿彼的衣服脏了,阿伯...... “陛下......”他已经发不出声音。 高源的瞳孔逐渐涣散,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缓缓倒了下来,于彼冲上前去,抱住高源迅速失去生机的身体。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不过是有一两步的距离,于彼失去了这个世界最在乎她的人。 “干爹......” 高小易被眼前的一幕吓得跪倒在地,又拖着身子跪爬到高源身边。 耳边是高小易的低泣声,于彼丢了魂,目光顺着那把剑看向了罪恶者,待看清是何人,她条件反射的瞪大了眼睛。 是刘闻彬!是刚刚一直没有找到的刘闻彬! 刘闻彬! 于彼一下猩红了眼,泪痕未干,她提着手上的剑,踉跄着身子,一步步站在刘闻彬面前,眼中是愤怒,是痛苦,是仇恨...... “这可不怪我,我要杀的是你,是他自己冲到我的剑上来的。”刘闻彬耸耸肩,一脸无辜。 “我要......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给所有人报仇!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于彼痛得心脏都要停止了跳动,大喊着,不管不顾地举着剑,冲向刘闻彬。 突然一股劲力,一节指尖轻轻打偏了她手中的剑,于彼看过去,却是刚刚坐在地上的曹历承挡在她身前,他不知何时解开了手上的束缚,身形挺直立站在她身前。 于彼眼中有一瞬间的痛苦,她眼泪又毫无预兆的流了下来,手中的剑再也拿不稳了,无力地垂在身侧。 “舅舅......阿伯死了,我的阿伯...死了......” 曹历承素来有些玩世不恭的脸上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最后低着头说道:“他还有一口气在,陛下去看看他还有什么想说的吧。” 看见于彼目光恨恨看着身后的刘闻彬,他扶住她,转过她的身体,不让她再看。 “去吧,陛下,不要害怕面对。” “舅舅会帮你看着他的,不用担心。” “......” 于彼僵硬着身子,一步步走到高源面前。 她听到他说:“不要吵,干爹只是累了,想休息一下,你这个傻孩子,真聒噪啊。” 他嘴角带血,神色看起来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是笑着,如果忽略掉他破了个洞的身体,谁看了都觉得他只是睡着了。 于彼愣愣看着,未语泪先流。 他看到于彼走过来,笑了笑,向于彼招了招手。 “陛下......” 第40章 怎么个情况 “陛下......” 于彼看着他满是血的身体,缓缓跪在地上,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一下一下的擦拭着,可是那眼睛就像一片海,怎么擦也擦不完。 高源很慢很慢的举起右手,微凉的指尖碰到于彼被泪水沁湿的脸颊。 “高源,你也要离开朕了吗?” “陛下,不要哭.....奴才就要去找先皇了,奴才替先皇照顾了陛下十七年,现在陛下终于能够独当一面了,奴才大概也就不会被先皇责备了。” 他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些许笑容,他放下手,用力攥紧了于彼绣着五爪金龙的袖口。 是到说下临终遗言的时间了吧,他的神色变得有些无奈,看着于彼的脸,又露出一丝不舍。 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孩啊。 “陛下长在皇家,从小就见惯了那些阴暗之事,可陛下素来不愿沾染,奴才希望,从今往后,陛下依旧能保持住自己的初心,面对任何事物都能轻松面对,是以奴才留了小易在陛下身边。 陛下千万照顾好自己,要不然,奴才就只能半夜托梦来找陛下了......”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眼眸微转,目光看向于彼身上的龙袍,上面血迹星星点点,高源神色有些抱歉,“陛下的衣服被奴才弄脏了啊,待会儿回去记得让小易给陛下换下来......” 于彼看着他,恨不得死的是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转了个身...... 她说不出话,害怕自己一开口就是哽咽,她不该哭的,高源一定也不希望,最后自己是哭着看他离开的。 “国师大人一定会照顾好陛下的,奴才相信她,哈哈哈哈哈哈,方才看着国师看起来也不愿离开陛下,那黏糊劲,就跟小情侣分别似的......”高源笑着,又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笑容顿了顿。 “实不相瞒啊陛下,奴才觉得国师大人肯定也是非常在乎陛下的,要不然就不会特意留在我宁国了,听说国师是忽然之间就出现在了京都,那天平平淡淡,只是御医刚断出太后娘娘怀了陛下,先皇就听宫门的侍卫禀报有人求见,她有办法保下娘娘肚子里的孩子......” 他神色有些怀念,“奴才第一次见国师,国师就长这样,现在国师的样子是真的一点没变,就跟陛下一样,是天仙下凡......” 高源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像是人死之前最后的回光返照,他语气有些兴奋,手上攥着的布料都被他抓皱了,于彼心脏都痛了起来,另一只手附在高源的右手上。 “陛下!陛下,奴才知道自己今天就会死的,方才在殿内被打得重伤,其实奴才知道,奴才的五脏六腑大概都碎了,奴才在最后还能为陛下挡下一刀,已是....死而无憾了......” 他声音越来越小,气息越来越弱,目光缓缓落在于彼身上,渐渐溃散,那一抹明黄的身影,渐渐变得很小很小。 高源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穿着一身明黄龙袍,一个人缩在观星台楼顶的小小身影。 他走近,那个身影抬起头,看着他,小豆子就那样落了下来,她撇着嘴,哭哭唧唧地着说着:“阿伯,阿彼再也不想回去了......” “......” 于彼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最后给自己的安慰,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最会拐着弯安慰自己。 她感受到手下的那只手,抓着自己袖口的力道渐渐松了。 她无措地握紧那双渐渐变得冰凉的手,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愣愣看着高小易怀里抱着的那个人,他脸上带着笑,可他已经没了气。 她忽然有些怨恨他,居然能够那么淡然的为自己去死。 她明明......她明明谁的手都不想松开。 于彼垂着头,终于哭出了声,压抑的哭声久久回荡在黑夜里,听得人无端落泪。 阿伯,我只是转了个身,你怎么就要丢下我了...... · 高小易忍着,即使泪水糊满白净的脸,他也没有发出声音,记着干爹从前说的话,无论什么情况都要保持冷静的头脑,稳定的情绪,任何时候,陛下都是最重要的。 不远的曹历承听着皇帝的声声哭泣,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如果自己能早些....再早些看到刘闻彬要干什么,他是不是就能救下高源了,她就不会像现在一样哭得那么伤心了...... 还在打斗中的将士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哭泣的女帝,负手立在刘狗贼身前的镇国公。 一时整个宣武门像按了暂停键,只余下女帝的低泣。 “陛下怎么了......” “高公公......高公公好像没了......” 徐大福趁着身边的敌人分神一刀把人打残了,又推开不明所以的众人,跑到于彼身边,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高源身上,伸出手,轻轻合上高源的眼,转身面露心疼地看着于彼。 “陛下......” 那些书生虽不明情况,但还是跑过去,围住了于彼和曹历承两人,还有刘闻彬那个狗。 “咱们刚刚不是把曹历承给五花大绑了吗,他是怎么弄开的?” “狗贼身上怎么感觉都是伤?谁打的?干得好!” “不会是,镇国公打的吧?” “哈?谁?他不是和刘狗贼一边的吗?” “一边?如果是一边的话,我们连宫门都进不来!” “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 众人叽叽喳喳,看着几人这诡异的画面。 于彼哭声渐渐停了,却只是愣愣看着高源凉透的尸体。 徐大福眼神示意高小易,高小易吸了吸鼻子,抱着干爹的尸体,踩着雪和血,一步步走向勤政殿,那是干爹唯一还留有遗物的地方了。 干爹自从陛下出生,就一直跟着陛下,直接把自己的居室都搬到了勤政殿的偏殿,只希望陛下有需要的时候能马上出现在陛下身边。 他愣愣的流着泪,仿佛再也感受不到疼痛。 于彼渐渐回了神,她目光空洞,缓缓站起身,提起放在身旁的长剑,一步一步,走向刘闻彬。 第41章 你,伏不伏诛! 雪一片一片,落在于彼提着长剑的修长白皙的手,她指尖微微颤抖,是极度的愤怒和悲伤。 看着于彼缓缓走来,脸上泪痕未干,却执意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到刘闻彬面前,曹历承知道自己不能拦她了。 她必须要杀了那个人。 曹历承脸色微暗,退到一旁,随意弯腰,捡起地上不知是谁掉落的一把长剑。 他只是提着剑站在于彼身后,目光淡淡看着尽显狼狈的刘闻彬。 这是怡佳唯一的孩子,他不能让她的孩子出事,他必须做她最坚强的后盾! 于彼抬起目光,脸色有些惨白,却不影响她含着恨意的,锐利到杀人的凤眸。她举起了剑,剑尖直指扶着手站着的刘闻彬。 “你逼宫谋反,十恶不赦,罪当斩刑,连坐九族。你抬头看看这里!几万男儿亡于宫门,无辜之人尽数为你的野心陪葬!你,伏不伏诛!” 围着于彼的一众人等怒目看着刘闻彬和还执着跟在他身旁的一众叛臣,都举起手中的长刀,刀尖直指那些狗东西。 “你!伏不伏诛!” 几百人硬是喊出了几万人的气势。 刘闻彬阴恻恻的神色不变,反倒挑了挑眉,目光扫视过围着他,嘴里喊着要杀了他的人。 那个变态,忽然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会儿,像是听他们讲了个很好笑的笑话。 “认?我有什么错?我为什么要认?”他扶着身体,他怎么可能惧怕一个女人手里的剑?眼神甚至有些轻蔑,指着那个拿剑指着他的女子,反倒向于彼走了几步。 “你一个女人!为什么要和男人抢?权力本就该是男人的游戏!你就该待在深宫后院里,直到死!你除了出生在这皇宫里,又有哪一点比得过我?上天为何就是如此不公平!没有我,我宁国早就灭了国!你是那个男人的种,天生凉薄,没心的贱种!如果没有我,你早就死了!你以为,就凭你这个国家还能走下去吗......” 于彼皱着眉,只是恨恨看着他,不管他发疯的言语,长剑狠狠刺向刘闻彬的心口,刘闻彬阴厉的笑了笑,闪身避开那一剑。 于彼不管不顾,手腕一弯,长剑又刺向他的脖子,刘闻彬还是闪身避了过去。于彼又抬手,剑剑直击要害,满是凌冽的杀意。 刘闻彬脸色变了变,知道她定是不管不顾,不死不休,所以他不想再躲,一闪身,出现在于彼身后,一掌拍向于彼后背。于彼本能的感受到危险,长剑条件反射的往身后反手一刺,刘闻彬腰身下弯,一抬脚,踢向于彼手里的长剑。 于彼看着他,恨意似要化为实质,她虎口被震得发麻,感受到有鲜血蹦出,于彼低下头,淡淡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掌血肉模糊,但就好像那不是她得手一样,她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用力握紧了剑柄,冰凉的剑柄贴着她的伤口,让于彼的神志恢复了短暂的冷静。 “朕是怎么样的人,又要怎么行事,还轮不到你这个小小丞相评论!你是谁?你算什么?有什么资格说朕的不对?你最好还是好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是丧家之犬?还是过街老鼠?大概是过街老鼠吧,真是......让人看了就想打。” “你个狗都不如的东西,如果不是先皇慧眼,提拔你为官,你以为你会有今天的地位?恐怕,你现在还在那里捡东西吃吧。” “......” 于彼神色冷冷,她字字嘲讽值拉满,丝毫不顾及刘闻彬渐渐黑如锅底的脸色,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垃圾,厌恶,嫌弃,恨不得它消失。 刘闻彬又又又又炸毛了,在这一次提到先皇的时候,他被气得脸色涨红,身上戾气越来越重,一剑用力十足的功力,狠狠地向于彼刺去。 于彼心下警铃大作,感受到了他的滔天怒火,如果挨上这一剑,她必定重伤,起码也要躺半个月的床...... 可是,于彼低下头,唇角上扬,她就是要被这个狗东西刺伤,弑君啊,以后这罪名坐实到他头上,这一剑之痛,她定十倍、百倍、千倍奉还! 又是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 那把剑,刚刚贯穿了高源的身体…… 于彼虽微微侧身避开要害,但还是差点疼得一声痛呼,可她咬着牙,一声没吭,反倒忍着痛,抬起手上的长剑,狠狠斩断刘闻彬握着剑刺她的那只手。 “啊!!......” 刘闻彬痛得大喊,抱着还在流血的手,往后退了几步。 都说十指连心,他杀了高源,就算把他千刀都不为过,于彼垂眸看着地上那只还保留着握剑姿势的断手,切口有些不平,那是当然,于彼怎么会让他好受。 她又低下头,目光淡淡看着被捅穿了的左肩膀 “你......你这个贱人!你砍了我的手!我的手......” “贱人!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跪在地上,捧着那截断手。 他身旁的一众叛臣,神色各异,低着头,不敢再看。 刘闻彬变成了一个残废,他再也当不了皇帝了。 身体有残疾者,不当其位。 于彼捂住往外渗血的左肩,目光冷冷,又有些被眼前的一幕恶心到,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在身后的曹历承见她一套操作,左肩又受了伤,一时都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假傻,赶紧向前一步扶住她,眼神淡淡看向徐大福,示意他看眼于彼。 徐大福微微瞪大眼睛,又见于彼受了伤,整个人身上都冒着寒气。他当然懂了陛下的意思,也懂了镇国公的意思,他又示意那些书生,去玄武门外散布消息。 陛下她不仅要民声,也要民意民心! · “丞相刘闻彬弑君谋反!刺伤陛下!带十万京畿卫夜闯宫门!逼迫陛下退位!现陛下斩其一掌!父老乡亲们!国家存亡之际,随我进宫!救陛下!” “......” 离玄武门近的百姓夜晚早就听到了宫墙内传来的厮杀,可都害怕得不敢出去,现在有人组织去,很多人都合上衣服,拿起家里用得上的武器,举着火把,一齐往玄武门走去。 一时之间,一条火龙,向着玄武门冲去。 谁都不想一夜之间成为亡国之人!况且,这位女帝陛下虽是女子,可从来没有欺压百姓,搜刮民脂,反倒带着他们吃得饱穿得暖,当权者做得好不好,在底层的百姓最容易体会到。 没有人希望失去这样一个好皇帝,那是他们能幸福生活的底气。 第42章 面如菜色 “大人!有百姓举着火把,拿着武器往玄武门这边来了!” 刘闻彬身旁的户部尚书听了下面的人禀报,急忙低着头,向刘闻彬说道。 刘闻彬脸色阴沉,他用袖口紧紧捂住手上断裂的伤口,身上都是手臂上留下来的鲜血,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听了户部尚书的话,他只是抬起头,阴狠地盯着不远处的于彼。 于彼正被五六个人围着处理肩膀上的伤口,由于悲伤过度,又失血过多,她的脸惨白得像一张白纸。 “大人!这个死女人是要把丞相往死里逼啊!现在要如何是好?” “她让京城百姓来这玄武门的目的,不就是要让百姓看看丞相要干什么吗?” “我们不如直接杀了狗皇帝!现今我们手上还有四万的兵,还是像之前计划的一样,等那些刁民到了,向那些刁民说皇帝被妖物迷惑,在战乱中被人趁乱杀死了!” “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没听见户部尚书大人说,他们已经往宫门来了吗?现在杀皇帝?你告诉我,现在还怎么杀?让那些人抓个正着吗?” “确实,我们来不及了......” 于彼不知道什么时候脸色缓了缓,站了起来,神色还是那个宁国高高在上的女帝,她怜悯地看着那些畏首畏尾,现在已经被吓得不敢说话的人。 “不到一刻钟百姓就要到了,你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她神色淡漠,整个人泛着冷意,站在她面前的那些叛臣一时有些腿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在皇帝身上看到了国师的影子。 那个一直以来,都压制着他们,让他们抬不起头的宁国国师。 他们阴暗如蛆虫,见了光,自然都要弯腰做狗。 众人低着头,眼神暗中交流。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怎么可能来得及! 没有谁会容忍得了曾经背叛自己的人,女帝肯定巴不得杀他们而后快!一个皇帝眼睛里最容不得沙子,就算现在为了平民心没有杀他们,以后肯定会找个各种理由要他们的命。 于彼没准备给他们太多时间,她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漠,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大人,脸上再也没有曾经的温和。 “谋逆者,罪当腰斩,诛九族。如若你们现在回头,朕可以考虑只诛你们这一族。” 于彼神色淡淡,居然有这么一天,杀人在她嘴里,能够说得那么容易。她脸上一丝戾气闪过,她想杀人,让这些人给高源陪葬! 眼中戾气越浓,她耳边已经要听到百姓议论的声音,眼睛淡淡扫过那些还在犹豫的乱臣贼子。 “不过......” “朕现在改主意了,你们这些人该死!想想你们曾经做的事,你们早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 “陛下!皇帝陛下!啊陛下在哪,陛下怎么受伤了?” “一定是那个狗贼!乱臣贼子!没屁眼的玩意儿!” “天神保佑!陛下没事!” “......” 住得近的一些百姓扛着镰刀锄头就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肩膀上还渗着血的女帝陛下,一时火气就上来了,气冲冲的就要冲到刘闻彬面前。 一众书生识相的退到一旁,一时之间,于彼身后是百姓,身前是穿着黑白相间学士服的翰林院学士,还有雪花片一样的在京求学的学子。 城墙上等着的学士和于彼身边的一些人方才偷摸出去传递消息,现在于彼身边还有四五百人,加上这些百姓....... “芜湖!陛下英勇!是陛下把那个没屁眼的东西的手给砍了吧!” “砍得好!让他把手伸向不属于他的东西!活该!” “听说丞相到现在还没娶亲......”一听别人这样说,另一旁的人顿时急眼。 “怎么?你丫的要把你女儿嫁给这个没头没屁眼的玩意儿?” “我的意思是!这玩意肯定不止没头没屁眼!他还......” “......” 于彼脸上的冷意险些破功,我宁国真是,民风彪悍啊。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没屁眼”这三个字。 “哦!我好像认得那边的几个大人,他们平常就不干人事儿,整天不是花天酒地就是强抢民女!什么腌臜之事都干了!” “你还别说,我也认得!要不是国师大人一直暗中压着,他们早就要反了天!” “对啊,虽然但是,国师大人呢?” 于彼神色缓了缓,脸色还是惨白的,外面天太冷了,于彼出来之时走得急,本就没有穿狐裘大氅,现下肩膀又受了伤,寒气一下下窜进伤口里,让于彼神志都有些不清楚了。 她抬起头,看着刘闻彬,“丞相大人还是早些伏诛吧,朕与丞相好歹君臣一场,朕也不想太难看。” 刘闻彬笑了,伤口随着他的抖动,又一下蹦出鲜血。 “劳陛下看重啊,但,现今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噢?丞相还有什么后手?都拿出来了吧,现在已经很晚了,不要打扰了朕与周公相会。” 看刘闻彬那个仿佛一切了如指掌的样子,于彼微微皱了皱眉,心下没来由担心起还没回来的锦秋成。 但她不能表现出任何的担忧,所以她静静看着刘闻彬,脸色冷冷。 “你以为你只是这几个人就能拦我?就能杀我?我手里还有十万禁军!就凭这几个歪瓜裂枣?连仗都没打过的乡野村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蠢了!” 变态再次开始发言,于彼只是看着他,反倒是于彼身后的百姓很不乐意,恨恨看着刘闻彬。 于彼招了招手,让他们冷静下来。 “那么丞相大人,把你的十万禁军叫来吧。” 刘闻彬狠了脸色,又抬头瞪了眼一直在于彼身后的曹历承,他手里的十万京畿卫是不指望了,最好是能都死了。他手里只剩下禁军了,现在禁军都统还在自己身边,禁军中总不至于反了天! 耳边突然传来一群人奔跑的声音,沉重如鼓点,又十分整齐有序,一听就是穿着铠甲的将士奔跑而来。 刘闻彬一听,面露喜色,他极快地抬起头,看向来人,却在看清来人时变了脸色。 带着队跑在最前面的,京畿卫另一个副统领,也就是曹历承手里那十万京畿卫的统领。 刘闻彬面如菜色,像是吞了一百只苍蝇。 来的是这十万京畿卫,那他的十万禁军呢?? 第43章 歪门邪道! “大......大人,怎么如何是好,这,,来的怎么是孙俊超那个孙子......” 一旁的京畿卫副统领赵业存也看到了快步而来的京畿卫,他脸色变了变,马上看向面色也不怎么好看的刘丞相,低声问道。 “这十万京畿卫在这里,那另外的十万禁军怕是凶多吉少啊......”年纪是于彼三轮的一个官员抖着胡子,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 “......” 二三十个人正围着说着,忽然跑来一个小兵,单膝跪到刘闻彬面前,声音急促地说道。 “丞相大人!不好了!一个翰林院学士带着一堆人向玄武门冲过来了!还有几百人正围在玄武门外,看样子,是不准备走了,嘴里在骂着......丞相,说丞相狼子野心,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 刘闻彬脸色铁青,一脚把那个小兵踹倒在地。 “混账!” 他提着剑,一剑把那个小兵的头给砍了下来。 于彼目光淡淡,看到这边的景象,压下心里的恶心,只是皱了皱眉,但她眼中寒意更甚。 这是看时机已去,不打算再装了? 徐大福担心地看着于彼,见她在看到那血流如柱的画面,脸色都没怎么变,才放下了心,但又想到从前于彼的样子,心底涌起苦涩,陛下从前......明明在几个时辰之前,陛下还是个快乐无忧的人啊。 他狠狠盯着刘闻彬,不自觉握紧手里的刀。 长刀挥出不为杀伐,只为我宁国海晏河清,陛下一生无虞。 刘闻彬确实不准备再装了,他已然疯了。断了一臂,身上满是污渍和血迹,看起来疯疯癫癫。 他提着剑,指着于彼,声嘶力竭。 “毒妇!你把我的十万禁军怎么样了?那也是你的禁军,你的子民!你怎么敢,怎么敢让十万大军尽数覆灭!” 于彼挑了挑眉,声音带着寒意,“朕的兵?朕的子民?他们谋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朕是他们的皇帝!还有你们。”于彼也提起剑,目光扫视过那些畏畏缩缩的乱臣贼子,“你们现在后悔吗?后悔跟着这个疯子走上这条不归路吗?你们准备谋反的时候,可曾想过,朕是君!而你们,你们都是臣!” 徐大福负剑于胸前,听了于彼的话笑了笑,“陛下,您高估他们了,一群没脑子的狗东西,怎么会想那么多,主人让他们叫两声,就跟着叫两声。真是,又自大,又没脑子。” 一旁的曹历承也低低笑了声,他微微抬眸看着刘闻彬,走到于彼身前,挡住刘闻彬的恨不得杀了于彼的目光,招招手,就让那十万京畿卫包围了这里。 “不好意思啊,刘丞相,这十万兵,早在你半年前准备谋反的时候,就全换成我的人了。这些年陪你演戏也挺累的,什么时候把我这出场费结一下,我这要求不高,要你的命就行。” 他笑着说出这些话,却眼中满是恨意,他这一趟出来,回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怡佳...... 他的怡佳,他从小护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女孩...... 死的人不该是别人,而是刘闻彬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 于彼听着自己的舅舅这样说,惊讶地看了眼他,啊,原来,这是个真舅舅。 难怪之前就觉得,这今晚上的事有些诡异的不对劲,原来是,这是个潜伏已久的内奸。 “既然这样,那......大福,让那些百姓等在玄武门外吧,别进来了,画面太血腥,不易观看。”于彼向着徐大福说道。 “是!” 她又回头,对跟在她后面的百姓说道:“辛苦各位乡亲了,这大半夜的还把你们从暖和的被窝里叫出来了,辛苦各位了!”说着作了个揖。 众人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跪在地上,连连说道:“不辛苦不辛苦......” 于彼把人扶起来,转身看了看,发现小易还没回来,只好对她的表舅舅说:“镇国公,朕现下手中没有碎银,你替朕......” 曹历承了然地点点头,招手叫来方才带队的孙俊超,从怀里掏出钱袋,丢到他手里。 “听到方才陛下说什么了吧,去吧。” “是!” 等那些百姓心满意足的领了钱离开,刘闻彬的脸已经快气炸了,他就这样看着他们直接忽视掉他的存在,仿佛他必死无疑的样子,恨得要咬碎后槽牙。 于彼等身边的百姓都走光了,又想起来那些书生还在这里,疑问的目光刚刚看过去,他们就连连摆手,神情还有些委屈可怜。于彼又收回目光,点点头,只能作罢。 合着这国师找来的人,就活该她被讹伤呗。 不过,她怎么还没有回来...... 她面露出一些担心,一旁的曹历承见她这样,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笑了笑,脸上又是从前那种玩世不恭又带着猥琐的表情。 “怎么陛下?担心国师吗?”他轻轻推了推于彼的手臂,流里流气的问道。 于彼只是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曹历承却又正色起来,目光冷冷看着刘闻彬,手里的那一把长剑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姿势,飞到刘闻彬身前,“叮”一声,插到他面前的雪地里,泛着寒意的剑光里,映出刘闻彬被吓得一下惨白的脸。 他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个就差一点就飞到他头上的长剑,攥紧了手里拿着的一张符纸,头顶上传来曹历承冷冷的声音。 “我警告你,别想再用你那些个歪门邪道的东西,以前你怎么样也还算一个行事光明磊落之人,但方才你隐去自己的身形,想要刺杀陛下,现在你又想干什么?又想要杀谁,还是,你要逃命?叫你那个什么狗屁仙人来?” 刘闻彬听到仙人的名字有些激动,“什么歪门邪道!不许你这样说仙人!不是他,我现在早就死了!” 曹历承眼中有些轻蔑,转头向于彼解释道:“不用担心,在宁国,现在还没有人能伤害锦秋成那个老东西......” 见于彼神色有些不对,他又改了口,“微臣是说,国师智勇双全,法力高强,没有人能伤害她。” “现在,那个什么狗屁仙人,大概,应该是在被虐吧。” “但是这国师怎么还没回来啊,按道理来说,以国师的能力,要不了这么久的吧......” “莫不是......” 第44章 你回来了。 于彼听着曹历承的话,心情像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 所以锦秋成现在到底是…… “所以,镇国公的意思是,真正和妖物勾结的,是我们的刘丞相?” “嗯,是这样没错,但那个玩意真正意义上也不算是妖物吧,他还是有点道行的,就是不用在正道上,一天天的想着怎么毁灭世界,报复人类,也不知道刘闻彬那个狗东西是怎么想的。” 于彼微微愣了愣,“敢问这‘他’是哪个他?现今在何处?” “当然是男的他了,啊,微臣上次见他,好像是在丞相大人的寝室?” 于彼顿时看着刘闻彬的表情有些微妙。 “这……丞相大人还有断袖之癖?” 曹历承听了,笑了笑,其实他想说是在丞相寝室的密室里,但他看了眼刘闻彬,还是什么都没说。 刘闻彬好像听不得有人侮辱他和他的“仙人”,他脸色又阴沉了些。 “今日杀皇帝是死,不杀皇帝亦是死,左右他们都不会放过我们,不如我们做最后一博。我们也是上过战场,刻苦训练过的将士,我们难道杀不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女子?” 刘闻彬想鼓动这最后的几万人做最后的挣扎,他说得也有道理,所以很多人还是举起了武器。 于彼只是看着,没有说话。人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潜力,疲弊之师不可追,对面虽然只剩下不足六万人,如果真的打起来,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 于彼不想打了,这都是活生生的命啊。 但见对面还是执意要打,于彼示意曹历承收拢兵力。 一时之间,十万京畿卫包围出来的包围圈越来越小。那些读书人跑到于彼身后,也举起剑来。 玄武门内气氛剑拔弩张,随时都要开战,而玄武门外…… “里面情况怎么样啊?” 近千人围在玄武门外,伸着脖子想要往里看。 “这怎么知道,陛下说,场面过于血腥了,不让我们进去。” “可如果那些人威胁到陛下的生命呢……” “呸呸呸,怎么说话呢?陛下一定洪福齐天!” “战场上刀剑无眼,这可怎么办……” 忽然之间,人群有一瞬间的骚动。 “国师大人!是国师大人回来了!” “国师大人!可一定要去帮帮陛下啊。那些人猪油蒙了心,胆敢谋反!伤害陛下!” “国师大人,陛下的肩膀被刘闻彬那个没屁眼的东西刺了一剑……” “国师大人!” 锦秋成刚刚处理完那只小妖,想着直接从玄武门进去近些,却不想这玄武门围了那么多百姓。 她疑惑了几秒,又反应过来于彼做了什么,本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身旁的百姓说皇帝受了伤,脸色变了变,顿时加快步伐。 她一进来就感受到玄武门内焦灼的气氛,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心的于彼。 她见她站着,神色微微松了些,目光又下移落在她的左肩上…… 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己走了过去。 · “丞相大人真是说得好听,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你让这六万京畿卫去送死?陛下仁慈,至少不会那么残忍的杀害掉他们,丞相却要他们把刀对向他们的主子......” 徐大福叉着腰,妄图打掉他们想要谋反的军心,目光一抬却看到人群中走来的国师,他微微瞪大了眼睛,飞快转头看向一旁低着头,面色越来越白的于彼。 六万人,见着国师向这边走了过来,条件反射地往两边让出一条路,目光畏畏缩缩,不敢看着她。 锦秋成现下也没管他们,目光直直看着于彼,她面白如纸,明黄色的锦袍上都是血迹,明明她走时,她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 她几步走到她面前,有些少见的失态。 “陛下......” 于彼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鼻尖闻到那人身上的木檀香,她一下抬起头,一瞬间差点被眼中的雾气击溃。 她甚至有些怨恨她。 真是令人委屈啊,她为何回来这般晚,她要是回来得早一点,高源是不是就...... 于彼低下头,掩去眼底的酸意,才又抬起头看向她。 来人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冷,一身白衣,干净得让于彼觉得她不应该出现在这满地的血腥里。 但她终于还是回来了,于彼眼睛亮了,也没管肩上的伤,伸出手,抓住身前人的左手,微微紧了紧,才发觉,这人的手竟然这般的凉,比外面的雪还要凉上几分。 “你回来了。” “嗯,陛下......” 她目光一直看着于彼的左肩,于彼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往后退一步,遮住绑着绷带的右手,笑了笑。 “朕无碍,舅舅已经给朕处理过了,爱卿能够安全回来,朕就放心了。” 锦秋成闻言抬头看了站在于彼身后的曹历承一眼,与她对视,对他微微点头。 于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这两人一切都在不言中的样子,就知道这两人之间一定有什么猫腻,不过她只是挑挑眉,没有说话。 气氛一时松了下来,锦秋成眼神若有若无的落在于彼身上,于彼不敢抬头,垂头看着地上被踩下去的雪迹,而曹历承抱着剑,满脸笑意地看着这两个人,不远处的刘闻彬看到回来的是锦秋成,眼睛已经红得能滴血。 刚刚他让仙人来把锦秋成给吸引过去,趁她不备,把她给杀了,可回来的是锦秋成,而仙人到现在也没有给他回信,仙人会不会已经...... “贱人!我的仙人呢!你把我的仙人怎么样了!你这个不人不鬼的贱人!” 刘闻彬几步快走到他们面前,喊得声嘶力竭,举着剑,就想把那个看起来道貌岸然的人给杀了。 锦秋成微微皱眉,她只是看着于彼,“陛下的手,是他伤的。” 于彼微微点头,看着刘闻彬手里的那把剑,神色黯淡。 高源...... 锦秋成察觉到于彼情绪不对,眼中带着寒意看着曹历承,又感觉到身后泛着寒光的剑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头都没回,拿过于彼手里的那把长剑,往后一抛。 刘闻彬或许没想到锦秋成会来这一出,还没反应过来,那把剑的剑尖就贯穿了他的左肩。 第45章 雪与血 “啊!我的手!你……” 刘闻彬本就鲜血淋漓的身体再添一伤,他疼得发出猪叫。 果然是,宁国令人敬畏又恐惧的国师大人,狠还是国师狠。 见着国师大人回来了,六万叛军军心已散,知道再做也是无谓挣扎,听着刘闻彬的惨叫,恨不得让自己不存在。 锦秋成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是看着抱着剑的曹历承。 “这可不关我事,我可没惹陛下。”曹历承放下剑,耸了耸肩,但他看着于彼,一下又想到什么,神色黯然下来。 锦秋成闻言,收回眼神,默不作声的去把那把剑给拿了回来。 长剑拔出,刘闻彬又是一声惨叫。那些叛军叛臣低着头,听得身子抖了抖。 又走到于彼面前,从怀里拿出一瓶丹药,放到于彼手里,看了看于彼的手,她又拿过那瓶丹药。 她的右手方才握着剑,右手血肉模糊,方才曹历承只是简单的给她包扎了一下,她的手上脏得都是血。 于彼见她都放到自己手里了又拿回去,正欲发作,却见身前的人从里面倒出一颗圆润的褐色丹药,放在自己手心。 于彼皱着眉看着那个颜色看起来就难吃的丹药,神色抗拒,虽知国师手里出来的,一定是灵丹妙药,可她明显就是不想吃。 耳边忽传来那人带着哄人意味的声音,“陛下,丹药外面裹了糖衣,不苦。” 见于彼神色有些松动,她又说道:“这药是能止血止痛,增进伤口愈合的,陛下不吃,晚些该觉着手疼了。” 于彼没再抗拒,乖乖从那人手里拿过那颗药丸,闭着眼睛给吃了。 曹历承站在这两人身边,无端的觉得自己实在是亮得发烫,他无奈地转过身,与身旁的徐大福面面相觑,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曹历承竟然升起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 四周一种甜腻的暖,让曹历承想起了还在慈宁宫的赵怡佳,这边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刘闻彬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不知道,怡佳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高兴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说起来,我倒是知道我们亲爱的皇帝陛下怎么了。” 那个没屁眼的玩意又爬起来,在说些什么,于彼皱着眉,条件反射的想要捂住锦秋成的耳朵,不想让她再听,但她还没来得及,那个变态就已经自顾自说完了。 “因为我!我杀了她身边最忠心的一条狗!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过这也不关我的事,我要杀的是她,是那个阉人自己撞到我的剑上来的!” 他说着,一边想要举起手指向于彼,但他左右两边手都被那把剑给伤了,所以他只能像个蛆虫一样蠕动自己的身体。 于彼被他一字一句狠狠刀在胸口,他杀了高源,凭什么!凭什么还敢侮辱他!她一下猩红了眼,支身想要拿过被锦秋成拿走的长剑。 可锦秋成偏了偏身子,没让于彼的手拿到那把剑尖还滴着血的剑。 “你干什么!把剑给朕!朕要给高源报仇!他该死!”于彼控制不住的对她吼道。 “陛下,静心。” 锦秋成顺手把剑递给了徐大福,又递了个眼神给曹历承。 曹历承一下就理解了国师的意思,招手叫来孙俊超。 “你带人,把刘丞相还有这些个大臣送到大理寺大牢里,然后就留在那里看着吧,大理寺毕竟人手还是不足,切记看管好,别让人死了就成了。” “是!末将领命!” 聪明人就是乖,不该问的什么都不会问,让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曹历承看着这一脸硬气的孙俊超,满意的点点头。 他亲自带着五千精兵,押着浩浩荡荡近八十人去往大理寺,留下九万五京畿卫候在陛下身边。 徐大福很自觉的带着那些个翰林院学士退了下去,一合计,决定让他们跟着刘闻彬,人走在前面,大家在后面跟着,在大街上公开爱国爱民的刘丞相干了什么好事。 徐大福离开时,回头看了眼还冷着脸的两个人,长长的叹了口气,虽不得陛下明旨,但陛下是一定不会让刘闻彬活着了。 跟着刘闻彬谋反的叛军此时后悔早已来不及了,等待他们的是军法惩处,一个个白着脸,被分出来的五千京畿卫押着去了城外军营。 · “我宁国一人之下的丞相刘闻彬刘大人!狼子野心,今夜闯宫门,妄图杀害陛下,残害平民,做着大逆不道的勾当,妄图染指皇位!陛下明察秋毫,将其缉拿......” 长长的唱和声越来越远,一时之间,于彼身边就只剩下了锦秋成,方才一直等在旁边的镇国公不知去了哪里,还剩下的九万京畿卫,正收拾着战场。 寒风瑟瑟,于彼无端打了个寒颤,她愣愣看着一具具尸体被抬起来,摆好在宣武门内的一大片空地上,又有人去勤政殿处理里面的尸体。 在处理战场的京畿卫低着头,没敢往这边看。 一切都是无声的,明明不该是无声的...... 于彼这样想着,不自觉说出了口。 “明明不该是无声的,盔甲相碰的声音,火把上的热油燃烧的声音,风吹叶动的声音,脚踩在雪地里的声音......国师,你听到声音了吗?朕好像,听不见了......” 她说着,看着眼前躺在地上的那些稚嫩的脸庞,眼眶渐渐红了。 “国师可知,这一仗死了多少人?” 锦秋成看着她,见她眼眶通红,用力攥紧了素衣袖口。 “朕也不知道,或许有百人?千人?万人?但是......国师,朕的高源为了朕死了,我的阿伯,为了我,死了...... 朕本来,应该是感受不到死亡的疼,就算这场叛乱结束,或许那些千百万人在朕这里不过是一个数字,可高源用命给我教了这最后一课,朕知道了,那些不是冷冰冰的数字,不论是谁,命都只有一条,没了就没了......” “陛下......” 于彼撑着身子,想要走向勤政殿,走了几步,却在那些混着血的雪地里忽的摔了下来,她看着满地血腥,一阵阵血腥味冲进她的鼻腔,她终于哭出声来,这是她今夜,第二次哭得伤心。 “朕亲眼看着!亲眼看着那把剑贯穿高源的心脏!他就倒在朕面前!朕却什么也做不了,朕亲眼看着他断了气,亲眼看着他的生机一点点流失殆尽,感受到他的身体变得冰冷......秋成,朕......朕......” “我为什么......为什么要亲眼看着......我为什么什么也做不了......” 她哭着像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无措,又像是,像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恨。 她好像,谁都没有办法原谅了。 她躺在雪地里,快要融进雪和血里,她终于有些哭累了,满身的血,不再是从前那个衣着干净的女帝。 她愣愣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低哑着声音开口。 “秋成,我的手上染了血了......” 第46章 肆意生长 “我的手染了血了……” “刘闻彬要杀我,一提到父皇他就急眼,他就拿着剑想要杀我。”于彼说到这里,有些想笑,但她的脸已经僵掉了,露出几分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朕怎么可能站在那里让他杀,但朕要军心,就要受些伤,所以朕只避开了要害。我用大福给我的剑,砍了他一只手…… 鲜血喷涌到朕的手上,脸上,身上,朕染上了血,国师会不会对朕失望了。” 她像是在喃喃自语,眼角含泪,看着站在她面前一身白衣的女子。 眼前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冰冷,像是天上飘下来的雪,洁白如玉的冷。 于彼看着她的白,生出不敢直视的念头,只能垂下头,愣愣看着该是属于她的血腥污垢。 还在自哀自怨之时,于彼忽然就被一阵木檀香包裹,锦秋成靠近了她,像是踌躇许久才终于向前,把她拥进怀里。 她的右手托住她的膝弯,左手抚着她的肩,小心避开了肩上的伤,稳稳的,踩着雪,一步步往勤政殿走去。 她为她挡了风雪。 于彼条件反射的勾住她的脖子,睁大了眼抬头看着她,见她眉眼还是冷清的,于彼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国师给公主抱了! 这是公主抱吗? 这就是公主抱吧! 那人的一脸正经让于彼怀疑起自己。 她不敢再看着那人,想躲起来,微微缩了缩,鼻尖碰到那人的天鹅颈。皮肤的温热,那层白皙的薄皮下跳动的血管。 于彼愣了愣盯着那片白皮,耳根上了些温度,她近得能看到她那层白皮下的淡青色血管。 太近了…… 于彼一时僵硬了身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香火气里浓郁的檀香要将她淹没,害羞遮掩下的那层阴暗的泥土,委屈和疼痛在阳光般的纵容和在乎里,如绿叶抽新芽般,肆意生长。 于彼红了眼眶,却压抑着,不想让自己在她怀里哭出来,可那人就是不想放过她。 “微臣,永远不会对陛下失望。” 只是一句话,就让于彼的眼泪淌了下来,她真的......她真的舍得把所有的好都给自己。 于彼不想让锦秋成知道自己因为一句话就又没出息的哭了,她把自己躲进她的怀里,整个脸埋在她的肩头。呼吸间是她身上的木檀香,闭目又听到那人柔下来的声音。 “陛下今天已经很厉害了,陛下今天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刘闻彬,独自面对战火,陛下能看见那些血腥没有吓得昏倒......陛下已经很厉害了,至少在微臣眼中,陛下很果敢,也很聪明。 陛下是皇帝,总有太多不能为,不可为之事。微臣知道,陛下也不想杀人,可是陛下,敌人拿着武器跑到自己面前,陛下不做出反抗,难道要让坏人随意杀戮吗?陛下不杀他,他依旧会伤害到陛下,其实,换个角度想,陛下杀了刘闻彬是血腥了些,但是却救了剩下的千千万万世间生灵......” 于彼被泪水氤氲的眼,露出几分疼,她咬着牙,想要让自己不再哭出声。 锦秋成一路抱着于彼走到勤政殿,一路上都在细声细语的哄着于彼,让她心里看开些。 于彼确实被说得心下没那么多的阴霾,直到到了眼熟的勤政殿大门,才微微挣扎了一下,毕竟勤政殿里待惯了,自己人多,也最容易社死。她想要出声,沙哑的声音出卖了她,昭示着她不平静的心情。 “放......放朕下来,朕自己走......” 锦秋成没有说话,也没管那些睁大着眼,看着她们进来的的太监宫女,只是抱着她走进了皇帝富丽堂皇的寝殿,把她轻轻放在明黄色龙床上。 “陛下先歇下,微臣去叫太医院的过来。”说完不等于彼回复,就几步走到殿外。 “去太医院,把太医院掌院院使,还有在太医院当值的太医都叫过来。”锦秋成随便叫了个小太监,让他去太医院叫人。 吩咐完,拐了个弯去了高源的寝居。 · 躺在床上的于彼睁着眼盯着床幔,竟然回味起方才那漫长的像一生的拥抱,眼神忽明忽暗,像是一扇亮了又暗的窗。 她看着周围陈设,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明明不属于这里,为什么......自己在面对高源的去世反应会这般强烈?难道是因为是高源拼了命,一命换一命才让她好好站着,为什么....... “陛下......”正出神,耳边传来高小易含着哭腔的声音,他跪在于彼面前,跪伏在地,眼泪还在流着。 “奴才方才在整理干爹遗物,听闻陛下回来了,特来向陛下跪安。” 于彼眼眸木然,转到他身上,反应了会儿,才听明白高小易在说什么,她直起身子,半晌才轻轻出声问道。 “他还有什么遗物,可还有什么遗言,朕都替他办了吧。” 高小易说着,想到方才整理出来的一堆比破烂还破烂的几本旧书还有几件衣服,眼泪又流了下来。 “干爹来时空空,去时空空,奴才把寝居整理一遍了,找到的只有几本旧书,还有几两碎银,其他的什么也不剩了,遗物更是连个小盒子也装不完。陛下!干爹曾经吩咐过,如果有一天他不幸去了,希望能葬在京郊,那样能离陛下近些,他只要探个头,就能知道陛下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陛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如果是奴才先反应过来冲到陛下身边,干爹就不会死了......” 于彼看着跪在她面前哭得满脸泪水的高小易,目光有一瞬间的愣神,一晃神她好像看见跪在地上的是自己。 高源确确实实是死了......他为了她死了...... 于彼闭目缓了缓,“那就,把他葬在皇陵旁吧,葬在父皇身边,让他们作伴去吧。” 她想露出笑容,却失败了,愣愣着神,声音断断续续。 “小易子,以后就是你来接你干爹的班了......你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朕信他,也信你。” 第47章 疗伤 “陛下……奴才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只有陛下不要奴才了,奴才永远不会离开陛下。” 高小易跪在地上,行了重礼。 于彼看着跪伏在地的人,脸上扯出些笑意,她下了床,把人扶了起来。 “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你才几岁,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一定会比朕活得久的。” 高小易起身去倒了杯茶,转身之时,几下擦干脸上的泪,揉了揉脸,让自己脸上的笑容灿烂起来,才举着茶,递到于彼身前。 他是笑着的,干爹走了,他要表现得开开心心的,不能让看了陛下伤心。 “陛下寿与天齐,奴才可不敢跟陛下比。” 于彼低下头,喝了口茶,让自己不去看他假装出来的笑容,灿烂是灿烂了,假也是真的假。小傻子啊,谁又想沉浸在悲伤里呢。 她润了润干燥的嗓子,才抬头笑骂道:“你这个小泼皮,别的不跟你干爹学,这拍马屁的功夫学的倒是积极。” 高小易脸色僵了一下,眼睛又有些热,但还是嘻嘻笑了笑。 锦秋成进来时就见这两人在这假笑,皱了皱眉。 “陛下怎么下床了。” 她目光下移。 “陛下还不穿鞋。殿里虽点了地龙,但地上还是凉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于彼身前。 在她动手要抓自己上床前,于彼连忙自己爬上了床。 她是怕了这个人了,真怕她又把自己公主抱丢到床上。 “朕只是起来喝口茶。”于彼又躺在床上,看着锦秋成,眼睛亮了亮。见她听了自己说的话,就面露不善地看着一旁向她行礼的高小易,于彼连忙摆了摆手,让高小易退下去了。 在她说话之前,于彼支起身子,睁大着眼睛问她,“爱卿方才去了何处?怎么去了这么久?” “微臣方才去看了看高源。”她目光又移到于彼身上,说话的声音毫无起伏,仿佛方才还在和于彼温声细语的说话,只是于彼的错觉。 于彼这个听人说话的人眼睛倒是一下暗了下来。 “朕已经下令,让高源葬在帝陵,葬在先皇身边了,朕要给他举行隆重的葬礼,晚些就下旨到礼部去,让他们拟好日子,朕要亲自送他下葬。” “高源为陛下挡了刀,受得起厚葬帝陵,担得起陛下的重视。”锦秋成又把于彼按了下去,给她扯好被子。 于彼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殿外却忽然传出一声, “陛下。” “进来。” 一个小太监进来跪在进了殿门几步的地方,低眉顺眼的禀报道:“陛下,太医们到了。” 于彼一听到太医就皱了眉,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把一碗碗黑乎乎的汤药端到自己面前,瞪着眼吹着胡子,逼迫自己喝下。 她打了个寒颤,开口就说:“让他们都给朕回去!” 身边的人却直起身,淡声吩咐道:“让他们进来。” “是。” 于彼气得丢了枕头,到底谁是皇帝,这个皇宫还有听她话的人吗! 不多时,一个太监领着一众太医走了进来。 “参见陛下。” 于彼没作声,躺在床上装死。 一旁的锦秋成已经站在床头,说出的话不容置疑。 “王太医上前来给陛下看看,陛下左肩受了伤,被剑贯穿了整个左肩,战场复杂,只来得及给陛下简单处理了一下。” “是。” 王太医自然姓王,名泰然,是太医院的掌院院使,四十出头的年纪,医术放眼整个宁国,他说是第二,没人敢说是第一,她记得,她从小什么小病大病都是王太医给看的,也算是自己人,就是脾气有点怪。所以于彼只是瞪着锦秋成,倒是没有再挣扎。 王太医拿出脉枕,仔细给皇帝把脉,半晌,他退到一旁,跟着他来的五个御医上前来,轮流给皇帝把了脉,又仔细检查了陛下的伤。 这五个太医看起来都还只是太医院新来的学徒,最大的都才二十五岁。 他们嘀嘀咕咕了一阵,说到什么还吵了起来,于彼听得头疼,很想把他们一个两个的都扔出去,一转头看到只有王御医端着手,面色自若的站在那里,也不管他们怎么争吵。于彼挑了挑眉,知道自己什么样子,只是今天流了太多血了而已,她倒是想看看他们要怎么说。 她抬起手,“来人,给王太医看座,上些茶来,给各位太医们暖暖身子。” “是。” 王泰然向皇帝行了谢礼,接过太监递上来的热茶,他听闻今日刘丞相逼宫谋反,陛下身先士卒,被叛军伤了手,差点就被叛军砍了脑袋。 一时之间,他神色有些埋怨,帝王之令何人胆敢不从,她要开口,多少人愿意为她去死,好端端的不站在后面,非要去前面挨什么刀。 但不过几秒他就神色如常,又实在有些恨呐,抬起头,埋怨地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皇帝。 于彼有些莫名其妙,什么人啊,给你坐你还瞪我。 又过了一刻钟,那些太医终于讨论完了,转身向还悠闲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的王太医汇报总结。 在他们就要开口之前,王太医摆了摆手,颇为不耐烦。 “和我说什么,去和陛下说,让陛下听听自己的身体现在什么个破损样。” 五个小太医都面露难色,他们还没有直达御前的资格,都是第一次见陛下,怎么敢和陛下这么说话,现在听了院使的话,他们更不敢动了。 在院使的眼神“鼓励”下,一个十六七岁出头的太医抖着脚站了出来,跪在于彼面前行礼。 “陛下恕罪,陛下被一剑贯穿肩膀,剑险之又险的擦着一根骨头过去,那根骨头虽然没断,但是毕竟伤得严重,体内淤血,又失血过多,处理不当很容易高烧不退,伤口坏死,危及生命。陛下想必是吃了止疼的药,才没感到疼,之前做的处理只是止了血,没有上药,等会儿还要把绷带拆开,重新上药......” 于彼知道肯定没那么简单,要不然王泰然那个老东西不至于一直瞪自己。 但她懒得理,只是说道:“那就麻烦王太医了。” “哼!现在知道麻烦我!自己上去接刀子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麻烦我!这么大的伤口,陛下就等着留一个丑丑的疤吧!” 他说完,就吹胡子瞪眼地走了,还要给皇帝熬药呢,自己胡来,还要他给擦屁股。 临走前,他给了一瓶药粉还有一瓶药丸给一旁的国师,吩咐早晚换一次药,就带着人回了太医院。 于彼再一次怀疑,这皇宫到底还有没有人听她的话。 第48章 侵略性 “王太医他干什么一直瞪着朕?” 于彼实在是气不过,向锦秋成抱怨。 “朕惹他了?朕还让人给他看座。” 国师微微笑了笑,“王太医只是生气,陛下不拿自己龙体当回事儿。陛下也知道王太医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陛下这般糟践自己龙体,他还愿意大晚上的从府里赶来就不错了。” 她一下说了这么多话,让于彼沉默了一会儿,心里赞同,嘴上还是想要狡辩,“朕知道,但他也太横了,朕也不是糟践自己身体,只是形势所迫而已。” 锦秋成也没准备和她反驳,拿起药粉,对躺在床上耍赖的皇帝说道:“陛下说得都对,微臣先给陛下上药吧。” 于彼内心是拒绝的,但多少不敢太过于反对国师,所以纠结了一会儿,才说道:“朕自己来吧。” 锦秋成微微摇头,“陛下自己一个人放不了,整个后背还要上药。” 她脸上更现抗拒,让她在国师面前脱衣服?她才不要! 锦秋成也不再等皇帝回应,就要上手解皇帝的龙袍。 那件明黄织金龙袍上都是污垢,上半身满是鲜血,已经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锦秋成微微皱眉,眼底涌上些心疼。 于彼见那人真敢上手,连连往后缩了缩,举起手就要推开她。 “大胆!你往后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终于感到些许不适,洁癖发作。 这也太脏了,她居然就这样上床了! “朕先沐浴更衣,再自己上药。” 于彼也不等锦秋成回应,就叫了人进来。 “来人。” “陛下。”于彼见这次进来的是高小易,神色松了松。 “小易子。” “奴才在。”他走到皇帝身前向皇帝行礼,他初听这个称呼有些奇怪,现在居然有些习惯了。 “你去汤泉殿准备一下,朕要沐浴更衣。”于彼说着站起身,向偏殿旁的汤泉殿走去。 “是。” 快要走到殿门,于彼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方才她躺着的床,看着高小易,她摆了摆手,“让人换一套新的被褥来,床上这套就扔了吧。” 高小易有些奇怪,但还是应了是,眼睛偷偷看了一眼一旁要跟着陛下去汤泉宫的国师,挠了挠头,国师是要去和陛下一起洗吗? 快到汤泉殿,于彼也注意到锦秋成还跟在后面,眼看着就要跟着一起进来了,她连忙顿住。 “国师也要泡泡澡?”于彼皱着眉。 “嗯。” 那人却不管她话里话外的赶人,几步就超过于彼,进了汤泉殿。 于彼见赶人不成,气得想踹小易子一脚,临了又压下念头,一拂袖也进去了。 进去之时发现国师人不见了,于彼也没管她,仔细把身体搓干净,换了身看起来乌漆嘛黑的玄衣锦袍。这衣服就看着黑,面上却是用暗色的线织着一条腾云驾雾的五爪龙。 于彼再一次感叹富贵人家的奢靡生活,路上一直低头想着怎么节省开支,要不然这国库迟早有一天会被皇帝吃空。 再抬头时,已经进了勤政殿,而方才消失了的人直着身子站在殿内的小窗前,身形曼妙,细雪扑到她的脸上,烛火微光映衬出她的眉眼,于彼一眼看过去,果然还是冷冰冰的国师大人,走近几步再看时,却见她周身气质慵懒,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怎么会有人如此矛盾,一眼天上谪仙,又一眼不过世间平凡。 锦秋成听到声,抬起头看着一身玄衣的女帝,神色微微一愣,不过两秒左右,她神色如常,走到于彼身前,弯身行礼。 “陛下。” 于彼还是没理她,几步爬上了床,坐在床上,瞪着锦秋成。 “不是说上药吗,快点,朕还要歇息。” 锦秋成没有说话,于彼挥手让人都退了下去,闭着眼睛解刚刚才穿好的衣服,露出受了伤的左肩,衣服是刚刚好,半遮半掩,欲语未言,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涩又魅惑。 一道泛着红意,近一尺长的伤口,狰狞的出现在她洁白光滑的左肩上,锦秋成皱着眉,这恐怕真的会留疤...... 于彼半天不见那人动作,微微抬头又瞪了她一眼,“国师发什么愣呢?” “陛下,这药会有点疼,陛下如果受不,可以抓住微臣的手。”锦秋成低头掩下眼底涌上来的酸意。 “朕怎么可能受不了,国师快些吧。” 于彼没再听到身后的人回话,一阵冰凉的感觉通过伤口传到左肩,又通过左肩传到于彼的大脑,她张嘴还想嘲笑锦秋成,这有什么疼,却在冰凉的感觉过去之后,一股钻心的疼不断扑了上来。 于彼疼得一下抓住了身前人的手,“疼!疼!疼!轻点!” 锦秋成抿了抿唇,看起来是想笑,又压了下去,“微臣方才就说让陛下小心了。” 她一边说着,红唇微微靠近于彼的肩,对着伤口轻轻吹气,那左肩裸露出来的雪白肌肤莫名开始泛红。 于彼被那热气惹得心尖犯痒,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那片肌肤都肉眼可见得泛起粉来。她羞得想躲,那人却轻轻按着她的肩,热气喷到她的耳边,她耳尖顿时微红。 “陛下,别动。” 于彼脑子轰的一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脑袋里炸了一下,让她一时之间有一种魂都飞出去的感觉。她这下整个脸都涨红了,别过脸,不敢看差不多压在她身上的的锦秋成。 她怎么感觉,国师像是换了个人...... 那张脸,从前只是又冷又好看,此刻在她眼中,却满带着侵略性,让于彼险些腰软腿软想要直接躺倒在床上。更别说那双桃花眼,眼含秋波,看得于彼觉得国师是在勾引自己。 不行!不行!不行......于彼心下觉得哪里都不对,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又直起身子想逃,微微往前,一下离身上人的脖子不过一指距离。 怎么更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脖子看着好想咬...... 啊啊啊不行! 于彼僵了身子,动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微微抬了抬眼,偷偷看向锦秋成,却见她眼前的喉结,极缓极缓的滚动了一下...... 于彼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咽了下口水。 第49章 都是因为陛下 “陛下,别动。” “陛下再动,微臣可不敢保证不会伤了陛下。” 于彼僵硬着身子,果然不敢再动了,老老实实地坐好,等身旁的人上好前肩的药,又觉不舒服,自觉地趴到了床上,让她给后背的伤上药。 不过是一刻钟,她却觉得有一世纪那么长。 锦秋成拿过一旁的绷带,仔细的缠好伤口。伤口已止血,皇帝上身的雪白绷带有些扎眼。 “好了,陛下。”锦秋成的声音平淡,一脸的公事公办,“陛下伤口贯穿整个肩膀,前后都有伤,不宜如此就寝。” 于彼没吭声,只是乖乖的翻身,平躺在床上。 锦秋成低着头,给于彼整理好身上快要滑落到胸前的衣襟,穿戴整齐,遮住一片春色,也遮住了身上缠着的绷带。 这一趟折腾,已是三更,再有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虽然还在年节,但明日于彼还是要开朝会,召集朝堂大臣处理今夜之事,还有今夜牵扯到的各族世家,还有高源…… 于彼一想到这些,头就开始隐隐作痛,躺在床上就想歇了,一回神看到国师还站在床头,她努力睁开眼,打起些精神,“国师还不回观星台?” 她发髻凌乱,一脸困倦,声音有些软,看起来像是刚醒神的小猫。 锦秋成迫不得已别开眼,低下头。 就在于彼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准备不管她直接睡下之时,那人静静看着自己,半晌才说道:“睡吧陛下,微臣今夜就在这里……” 她声音轻柔,于彼还没听完她说什么,就撑不住的被周公拉走。 而床边的人就那样静静坐了一夜,眼中含着不能让床上的人知道的波涛汹涌,她就那样沉默着,沉默地看着她。 太阳初上,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一缕阳光泄在地上的御窑金砖上,反射出刺眼的金光。在床边坐着的人似乎被那阳光刺到眼睛,微微皱了皱眉,目光看向床上还在安睡的人,见她没醒才放下心,转头看向窗外,才发觉已是辰时。 锦秋成站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微微缓了缓,到桌几前喝了杯水,起步去了殿外。 “国师大人,您醒了?可要奴才传唤洗漱?”高小易见国师从殿里出来,眼神中没有一点惊讶。 锦秋成摆了摆手,“你去唤陛下起床,然后出宫告知各位在京大臣前去金銮殿议事。” “是。”他低着头,招手带着一干宫女进了寝殿。 锦秋成没再说话,负手挺腰,去了偏殿洗漱。 我宁国的国师大人!第一次大早上的从陛下的寝殿里出来!而且只有她一个人出来了,陛下保不齐起不来,还在里面睡呢。 这消息像疯了一样,不过半个时辰传遍了整个勤政殿,每个人说起来都一脸暧昧。 · 于彼像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走了好久好久,举目皆黑,她走啊走,终于看到前方有一丝光亮,在周遭黑暗里十分显眼,她定神看过去,却见那片光亮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形,熟悉到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是谁——她的国师,锦秋成。 “国师何故在此?” “陛下……” “都是因为陛下,我才被此处困了千百年!陛下!都是因为陛下……” 于彼有些疑惑,又感惊吓,一时愣在原地,想往后退,身体却不听使唤的怎么也动不了,而那片光影里的人却歇斯底里地朝她扑来,离她越来越近。 “陛下!该醒了,陛下……” 耳边聒噪,于彼终于挣扎着摆脱掉那片黑暗,睁开了眼。 高小易站在床前,轻声叫着皇帝。看着陛下终于醒了,他向前一步把皇帝扶了起来。 于彼还没从那梦里缓过神,坐起身,一下被地上反射过来的那道光亮刺到眼睛,她微微皱了眉。 条件反射地想到了方才的梦,又狠狠皱紧眉头。 于彼在高小易的搀扶下站起身,避开了那道光。 殿内点了地龙,于彼只穿着一件纯白中衣,她在宫女的服侍下洗漱好,转头看到高小易呈上来的昨晚穿过的那件玄色龙袍,夜里看不真切,现在才得见玄色为底,一条龙张牙舞爪,在日光的照耀下,十分显眼。 于彼知道这件衣服上本来就有绣龙,却也没想到是这样个设计。真是,在偏暗处就是一件普普通通,只是面料金贵的黑袍,但要是在像太阳这般的强光下,那条蛰伏着的龙,就立马显现出狰狞真面目。 于彼心里骂着败家玩意儿,沉默了片刻,才说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快要过辰时了。” “辰时?!”于彼一下要跳起来,“你也知道朕今日要开朝会,为何不早些叫朕起床?” “是国师大人还在殿里面,让奴才们不要扰了陛下清梦……”高小易低着头。 于彼气得想踹他一脚,“狗奴才!她让你们……” “陛下,伤口还未痊愈,不可大动肝火。” 于彼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国师含笑的声音,她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 锦秋成见于彼还是炸毛的看着自己,收起了玩弄的心思,无奈道,“陛下恕罪。” “微臣伺候陛下更衣吧。” 于彼气归气,心里还是抗拒,见她真的要上手,她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她在这宫里唯一平等看待的人,别人无法更改,她不想让她像那些奴才一样,捧着自己。 “不必了。小易子,更衣吧。” “是。” 锦秋成没有说话,也往后退,退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氤氲水汽遮住她的眼,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些什么。 等于彼穿好龙袍,锦秋成站起身,走到于彼身边,说道:“陛下,微臣方才已通知各位大臣,算时间,他们该到金銮殿了。” 于彼挑眉,“那就让他们等着吧,朕先用了早膳。” 锦秋成只微微笑了笑,等一行人出现在金銮殿,已是巳时。 为了避嫌,锦秋成没有再跟着女帝进去,而是在皇帝进去之前进了殿内。 第50章 处理 “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彼面无表情的在一片跪拜声中走向高位上的龙椅。 端坐下后,她一扫而过地上跪着的一干大臣,因为昨晚抓了近半大臣,有些位置还空着,整个金銮殿显得有些空荡荡。 小皇帝很早之前就下过旨,国师见了皇帝不用跪拜,所以站在最前面的国师没有跪,只是弓腰行礼。见着于彼看下来,锦秋成微微看着她点了点头。 于彼凝神,开口道:“众卿平身。” 看着他们站起来,于彼微微勾唇,声音玩味,“不知众卿昨晚睡得如何啊?” 下面站着的都是人精,怎么会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胆子小一点的腿一软差点又跪了下去。 “陛下。”徐大福站出来,行了礼,“罪臣刘闻彬意图谋反,已被押入天牢,听候陛下发落。抓住佞臣,脖子上架着的刀被打掉,微臣昨晚可是睡了个好觉。” 大理寺卿陈卓凡闻言站了出来,“徐小将军是能睡个好觉了,我大理寺的兄弟们昨晚可是一点没敢睡。” 徐大福笑了笑,“辛苦陈大人了,想必再关些时日,刘丞相也活不久了。” 接下来就是要商议战后处理,谋反能有什么好下场。那些大臣为了表明自己没有参与谋反,也为了表明和刘闻彬关系不好,都往死里说怎么处置他。 但国有律法,谋逆者,罪当腰斩,株连九族,协同叛乱者,午门斩首,其罪亦株连九族。 见他们吵吵个没完,于彼直接点了陈卓凡,“陈爱卿认为呢。” “陛下,微臣以为,以国法,刘闻彬当腰斩!况且刘闻彬伤了陛下,带领叛军惊了圣驾,又把持朝政数年,其罪深远,当查明刘闻彬所做之事,再数罪并罚!” 大殿内一时安静下,一些人面如菜色,这要是查下去,真扯出一些不干净的事情,这官帽可就没了! 有人唱了白脸,自然也要有人唱红脸。见他们脸色各异,于彼眼神示意徐大福。 他接收到于彼的信号,迈出一步,“陛下,容臣深禀,就算刘闻彬罪大恶极,其所带领的十万京畿卫大都是受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之,错在刘闻彬,而非他人,其牵扯之各项事宜,还请陛下明察!” 立马就有人站出来。 “陛下,徐小将军所言极是,还请陛下明察!” “徐小将军不愧是爱兵如子啊!” “陛下明察!” 于彼见下面的一众大臣松了口气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 “陈爱卿说得不错,罪恶者自当受到他该有的惩罚,朕自有打算。”于彼拿起桌案上的圣旨,示意一旁的高小易,“念吧。” 下面的人立马跪好,竖起耳朵听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我宁国丞相刘闻彬数年以来兢兢业业,爱民如子,却于元和初年一月一日夜,逼宫谋反,致四万将士死于宫门,朕深感痛心……” 刘闻彬自然是该死的,等查明他所犯之事,就拖去腰斩。 于彼确实没有太过于为难那些跟着刘闻彬谋反的十万京畿卫。活着的六万多人被她下令送去边境,死去的四万人她也让人妥善安置。 她没有牵扯到他们的家人,甚至让人给他们的家人送去些钱粮,让他们可以苟活。她不是仁慈,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为这场叛乱丢掉性命。 至于那些跟个墙上草似的谋逆的罪臣,要根据他们犯的事儿来定罪。 可以说,整个处理非常的开明,并且公平公正公开,只是忙的是大理寺和刑部的人。 跪着的人也就不敢有什么意见,大呼着“陛下圣明”,才站起来。 “陛下,微臣以为,有罪就当有奖赏,昨夜如同徐小将军与国师一般身先士卒,忠心护驾之人,当赏。”一直在当透明人的太傅大人周书景站了出来。 太傅周书景与刘闻彬一样都是先皇托孤重臣,六七十岁了,毕竟是皇帝老师,与皇帝关系一直不错。但为人古板守旧,刘闻彬要想当皇帝第一个要杀的肯定是他,昨夜于彼还派人暗中保护他,就怕他一把年纪,被刘闻彬偷偷摸摸的嘎了。 “太傅所言,朕自然考虑到了。”于彼说着又给高小易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元和初年一月一日,贼人谋反,徐大福忠心护驾,带领两百虎豹军将士奋勇杀敌,朕特此封徐大福为正二品辅国大将军,统领虎豹军镇守国门,钦此!” 下面的人都露出惊讶,正二品!快要赶上他爹的从一品了! 于彼摆摆手,高小易走下台阶把圣旨放在徐大福手上。 “那些进宫护驾的学子学士,朕再另作封赏。两百虎豹骑,最终只剩下四十九人,这四十九人都论功行赏,皆提为副将,为国战死的一百五十一人着礼部择日厚葬,其父母妻儿就交由朝廷赡养。” 于彼声音平淡,“朝廷折了近半大臣,今年的科举就早些进行吧。” 于彼说完,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让整个宁国乃至世界都震惊的话。 她说,“今年,至以后的科举,不论男女,皆可参与……” 第51章 世间那么多招娣 “从今年起,至以后的科举,不论男女,皆可参与,这个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而不只是男儿郎的天下。朕要让女子也可在朝为官,协助朕共同管理朝政……” 于彼话音未落,下面传来一阵议论声,她微微皱了眉。女子入朝为官是她一定要,必须要做的事。 刘闻彬敢造反,其中之一就是看不起她于彼是个女子,看不得她坐在他上头对他指使。 在宁国,乃至这个世界,女子一生只能困于后院,相夫教子,她们为家庭付出一切,可于彼了解过,有些地方甚至连女人上桌吃饭的机会都没有, 她们的胯下生出了歧视她们的废物。 真是讽刺,他们口中叫嚷着孝道至善,却连家中老母都不尊重。 世间那么多招娣,何人在乎过招娣心里会怎么想? 于彼不忍心见此,身为女子,又身处高位,她必须为这个世界的所有女子做些什么。 这事儿她没和别人商量过,但大概支持她的,就能理解她,不会有二话,而那些老顽固,自然要吹胡子。 但见他们议论声渐激烈,她扶额,知道自己或许有些难为这些封建的大男子主义者了。 果然,他们不消片刻,就一个个举着笏板站了出来。 “女子在一些方面本就不如男子,她们又怎么能够知道如何治国?” “陛下,古往今来,女子本就是该深居后院,看顾家庭,相夫教子,这是祖上就留下来的规矩,又如何能轻易更改,这不是不敬先贤吗!” “陛下,这到了后世,世人会如何评议我等啊?” “陛下,兹事体大,还望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啊!” “陛下……” “……” 居然还敢拿先贤来压她? 于彼脸上现出愠怒,声音冰冷,眼神如刀看着方才说话的人,“卓大人的意思是,朕身为女子,就坐不得这个皇位?朕也要躲在后宅幽闭一生吗?女子不如男?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当真是女子不如男?就朕身边的而言,国师身为女子有哪一点不如你们这群废物?” 众臣低着头,心里想着,国师又怎么是普通人等……但他们一句话也不敢再说,想起还在牢里的同行,皇帝的滔天威压下,众臣吓得齐刷刷跪在地上。 见此,于彼忽然忧心起民间的百姓,她身边的臣子尚且如此,下面的人会不会杂声更大?担心民间出乱子,她退了一步,缓了缓语气说道;“在此之前,先开放学堂,让朝廷出法令,让适龄男童女童都必须上学读书,并建立专门的女子学堂。” 建女子学堂是不得已之举,于彼心里想让男女有平等待遇,可见他们一副要撞死墙上的气势,实在是无语至极,便只能先如此,反正往后总有办法解决。 下面跪着的人一时沉默下来。 方才抱着笏板,一直沉默着像是睡着了一样的徐大福,这时终于站了出来。 “陛下,微臣认为此举是顺应民心之举,陛下是想让这天下男女平等,百姓安居乐业,但陛下,让女子进入朝堂之事不可急于一时,至于法令可以先立下,让百姓心里有个准备。风声渐起,才能让人心慌。” “这话可不是这样说的,陛下,徐将军,要平等可以换一种法子,但让女子在朝为官,着实有失体统。”见刚刚升了官的徐大福赞成陛下的话,一个大臣站出来说道。 “不入朝为官又如何平等?” “平等就一定要让女子入朝为官?做男子做的事?这么说,将军还想让女子进军营?” “如若陛下恩准,又有何不可?” 站在前头些的太傅周书景和太尉季忠平微不可见的对视一眼,都皱眉,却没有说话。 见他们要吵起来,于彼颔首,“科举之事,朕意已决。此事容后再议,现今六部空了五部,五部侍郎暂代尚书之职,科举之事,就辛苦太傅主持了。” 于彼说完摆摆手,高小易马上有眼见的高呼道:“退朝!” “恭送陛下!” 看着皇帝黑着脸走出金銮殿,跪久了的人腿肚子有些抽筋。 “太傅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啊,陛下怎么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周书景闻言马上皱了眉,”季太尉慎言。” 因为当今陛下是先皇唯一存活下来的孩子,就算她是个女子,为了国本,为了宗法礼教,皇帝的位子就必须由陛下继承。可陛下这突然就提出要男女平等,让女子也可在朝为官,这着实令人意想不到,怎么能让那些只会女红的女人参与国政…… 周书景皱眉,他与季忠平是先皇留下来的托孤大臣,自然忠心于陛下,但此事难,也不好做,可以说是吃力不讨好,他实在是不认为皇帝做的是对的。 这事不对,身为太傅,自然有劝诫之责。 周太傅想到这里,马上拉着一旁还在发呆的季忠平去了勤政殿。 第52章 天下苦女子矣 勤政殿。 寒风瑟瑟,当朝太傅周书景与当朝太尉季忠平穿着朝服,站在殿门前。 “太傅大人,皇上下了朝,就同国师大人一起去观星台了,太傅大人要不晚些再来?”高小易一边吩咐下人去拿件披风给两位大人披上,一边说着。 他苦着脸,终于知道方才陛下走时,不带他在身边,还对他说待会儿有事给他做是什么意思了。 陛下在金銮殿上说了那些话,肯定会有很多死心眼跑来勤政殿说着要劝诫的。 周书景微微点点头,苍老沙哑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了,麻烦小易公公让人去告知陛下,老臣就在这勤政殿前等她回来。” 高小易面露难色,就周太傅这身子骨,让他在殿外吹风,是会出人命的! 他使了个眼色,让人去观星台与陛下禀告。 一旁的季忠平吹了会儿风,脸色有些白,他没周老头那么死心眼,没见到人还在这儿吹风,“老周,先回吧,今日怕是见不到陛下了。” 周书景皱眉,梗着脖子,“不,我今日还真就在这儿等陛下回来了!” 高小易不敢怠慢,弯腰行礼,“太傅大人,殿外凉,还是随奴才去殿里等吧。” “是啊,老周,进去等吧。”见他不走,大有一副死谏的架势,季忠平只好也跟着劝道。 两人好说歹说,才把周书景劝进了殿里坐着。 过了一个时辰,于彼还没出现,殿里点了地龙,热气熏得人犯困。高小易上来换茶时,看到周太傅已经闭了眼睛,不知是睡着还是在假寐,而一旁的季忠平已经开始打鼾了。 高小易抬头偷偷看了一眼,没敢出声打扰,方才去找陛下的太监回来了,说陛下不想见人,晚些才会回来。 这才是真正的皇帝不急太监急,他能说什么。 陛下毕竟还是念着太傅的,又过了半个时辰,陛下终于回来了。 于彼一进大门,目光淡淡落在墙角的梅树上,跟着她一起回来的锦秋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树上梅花开得正好,似乎一点没受昨晚的血腥影响。 看着那一片梅花落下,于彼收回目光,抬脚走进殿里,一眼看到了已经睡着的季太尉,她没忍住,弯了唇角。 于彼一点声音没发出来,走到桌案后的龙椅坐下,端起桌案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润润嗓子,出声说道:“太傅,何故见朕?” 周书景闻言缓缓睁开眼,目光平和。一转头看到还睡着的季忠平,他立马横眉冷对,毫不客气地推了他一下。 “敌袭!敌袭!……” 季忠平吓得一激灵,从地上弹了起来,嘴里大喊着敌袭,抬头与身旁的周书景对视,被周书景冷冷看着,他全身泛起凉意,一下回过神。ˉ\\_(?o?)_\/ˉ “参见陛下!” 季忠平趴在地上,立马向皇帝行礼,太傅大人的脸色顿时缓了缓,甚是欣慰。 于彼点点头,淡淡说道:“平身吧。” 看着这两个人站在那里,手上还拿着笏板,于彼知道这两人是从下朝就等着自己,她也懒得废话,直接说道:“朕知道,太傅大人是要劝朕。天下苦女子久矣,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更改的,要想让女子入朝为官,要攻克的难题有很多……” 于彼缓了缓,神色坚决,“但朕意已决,无需多言。众臣工可以不想去做,但朕,不能不为了那些被压迫着的女性发声!” 周太傅微微点头,看着面前已经二十岁的女帝,低头又看到自己已经爬满皱纹的手,一瞬间觉得时间过得是真的快啊,她已经不是一个小女孩了。 他正了神色,“老臣知晓,臣来此也不是为了阻止陛下的……” 一旁低着头的季忠平闻言惊讶地抬头看过去。 什么?这老匹夫!他还以为他真是来劝说陛下的,那他方才在殿门外一副死谏的模样! 连于彼都有些惊讶,老古板居然不古板守旧了,她还以为要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她的太傅呢。 只有锦秋成站在于彼身旁,神色自若,低头静静研磨。 周书景仿佛看不到其他人的惊讶,继续说道:“陛下要做什么,老臣身为臣子,自当赞成,但此事难,老臣想听听陛下的想法。” 第53章 被气笑了 元和初年,大年初二,申时。 宁国的冬天,天黑得早,于彼在勤政殿和太傅议事结束后,太阳已经落到西边了。 于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脑袋昏昏沉沉,提不起一点精神,扶着椅子缓缓站起身,想去殿外透透气。 这个国家真是神奇啊,才刚过年,天气已经开始回温了,于彼正感叹,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梅树上,这一暖和些,那些梅花偏开得更好看了些,红色鲜艳得惹眼。 于彼目光不自觉看着那几片花瓣,一点点猩红随风缓缓飘落在纯洁雪白的雪地上,鲜艳夺目。 或许是两个人站在门口实在是沉默得诡异了些,于彼一边走下玉阶,一边向身后跟着的人问道,“国师不就今日的事发表一下意见?” 锦秋成没说话,向前几步扶住于彼的手,雪天路滑,她身上披着狐裘大氅,或许会看不见脚下得路,她怕她摔了。 看着于彼稳稳当当站在梅树下,锦秋成才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淡声说道:“陛下要做的任何事情,自当有陛下的道理,而微臣深知陛下必须要做这件事,只是因为陛下是女子,又身处高位,想要让这天下的女子也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于彼微微愣了愣,又笑道:“知我者,秋成是也。” “朕要让天下女子走出囚禁她们的后院,让她们拿起书本,学习道理,学会保护自己,朕的力量微薄,却不是一时脑热,据朕前些日子的调查,民间也不乏有为女子教书的学堂,她们刻苦学习,也不见得比那些男子要差到哪里,却要遭受他人的鄙视和嘲笑。”于彼声音顿了顿。 “如果说是朕的私心,天下缺少的就是她们这样遭受挫折仍旧继续前行的有志之士,虽然这些挫折本就是不应该的,是可耻的...... 她们不害怕这世间最恶毒的声音,朕相信她们,未来靠的还是她们,朕只是推开了挡住她们的一些障碍。” 锦秋成沉默了会儿,微微点了点头,“陛下放心,此事,微臣会一力支持陛下的。” 她语气虔诚,一字一句,是对于彼的承诺,“陛下只管去做,微臣会一直在陛下身后......” 于彼脑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却一下消逝,快得于彼来不及看清是什么,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很久的从前,她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于彼拼命去回忆,那些东西却像风一样,极快的在她脑海中消散了。她心底无端升起烦躁,到底是什么?她还有什么事情是自己遗忘的?她到底......还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于彼想着自己的事情,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烦躁,也没有注意到她身边的那人,目光带着伤痛地看着她,似是被她脸上的烦躁刺到了心。 如果是那个人,她不会这样的吧...... 这如果让于彼知道了锦秋成现下心里的想法,一定大骂她说的什么渣言渣语,她就是她,什么那个人? 等到于彼想不起来,放弃思考的回过神,她身旁已经没了人,只有她一人站在树下,微风拂过,片片梅花散落而下,遮住她的眼。 “国师?”于彼疑惑人去了何处,四处看了看,一回头,却见那人站在廊下,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 于彼终于找到她,脸上显出笑意,几步走了过去。 “国师,你怎么自己先回了。” 锦秋成笑了笑,“殿外凉,陛下快些进来吧,也到时辰该吃晚膳了。” 她脸上还是于彼熟悉的笑,又好像那里不一样,笑意不达眼底,像是敷衍,但她刚刚消耗了大量脑力,现下实在是不想再思考,便只点头应道:“嗯,走吧。” 做皇帝是真累啊,好在今夜国师还与她一同用膳,要不然又要吃不好。不过,观星台的国师府是不能住人吗?!这人今晚怎么还是不走的样子? 于彼用完晚膳,眼含幽怨地看着还坐着喝茶的国师大人。一转头看见高小易已经自觉的准备两床被子了。 于彼脸上爬满黑线,终于忍不住问道:“国师,观星台那边没什么要紧事吗?” 锦秋成微微摇头。 于彼忍了忍,又道:“那是国师府被雪压塌了?不能住人?” 锦秋成笑了,还是摇摇头。 于彼气结,不再说话,看着高小易带着下面的太监开始收拾桌面,于彼站起身,走去了办公的大长桌,走到长桌后面的龙椅坐下,看着桌面上摆着的成堆奏章,头都开始隐隐作痛。 这是她今日还在这儿和周太傅掰扯时,下面的人递上来的折子,因皇帝还在里面议事,奏折方才才拿上来。于彼随手拿起几本,草草看了几眼,里面说的都是今日她在金銮殿上说的事,话语一致的说不行不好。 于彼都要被气笑了,真是,是昨晚给他们的威慑还不够吗?她是不是还要杀几个人啊? 转头看到锦秋成也跟着走了过来,于彼把那些奏折丢到她面前,她气得来回踱步,指着那些奏章,骂道:“你看看这些人,平常要他们干什么的时候,一个个当缩头乌龟!现在朕要让女子入朝为官,侵犯到他们的利益了,一个个跳得比谁都快!” 锦秋成不置可否,随手拿起一本奏折,却没有看,只是放到一边,转身给于彼倒了杯茶。 看着她生气的样子,锦秋成微微笑了笑,“陛下不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了吗,又何必动怒。” 于彼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朕心里是知道,但真正看到,还是觉得气人!” 说完话没听见身旁的人给个回复,于彼微微侧目,却见那人眼含笑意的看着自己。她看着她,才忽然反应过来,现在的国师看着自己笑,才是真正像从前一般,是雪融春意满,清冷里带着暖。 于彼顿时泄了气,几瞬冷静下来,心底涌起悲伤。 “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男女不该是生来平等的吗?他们在高高在上什么?他们的母亲也是女子,难道他们连他们的母亲都会歧视吗?国师,朕不懂......” 锦秋成还是沉默,走到于彼身边,看着于彼颓然地坐在那把金得耀眼的龙椅上。 半晌,她才说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啊,女人对于他们来说是货物,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陛下有着这天下最高的权力,却还要受他人胁迫,又何况那些女子。陛下身处其外,但陛下能够了解和理解她们,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陛下,这总归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 于彼这一次神奇的知道了她话里的潜意思,她沉默片刻,颤着声音问道:“世间的规则本就是如此,就是对的吗?从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第54章 找到了归宿 “从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勤政殿内,压抑的沉默弥漫。 于彼垂首无言,为何这个世界会如此令人失望?世人皆戴着枷锁,苦苦挣扎,黑白颠倒。醒着的人装没醒,没醒的人永远都醒不过来,哪里都是黑的……都是黑的…… 身旁的人举着镰刀,亮着獠牙,戳她软肋,绝她后路,攻击她的年龄,歧视她的性别……到最后居然还要求她要海容乃大,自强不息,要强大到令人胆寒…… 她一直想着想着他们怎么坏,突然感觉那人身上的木檀香离自己近了。她又一次抱住了她,于彼瞳孔微缩,脑子里就只剩下她怎么好了。 锦秋成向前一步,抱住了于彼。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像是哄小孩,声音也轻柔下来。 “陛下不必急躁,从来如此或许不是对的,但很多人已经习惯了遵守那些从前留下来的规矩、教条。陛下想要改变,陛下要在那条黑暗的羊肠小道里举着长明灯,做前人都要放弃做的事。 陛下很厉害,很勇敢。” 于彼的心一下平静下来,像是找到了归宿,这一个愣神之间,于彼已经忘记把锦秋成给推开。 鼻尖是她身上的香气,环绕着她,她缓缓抬起手,又放下,又抬手,却不敢回抱住她,半晌只能再次缓缓放下。 双手垂落在身侧,于彼把头埋进她的颈间,沉迷于她带给自己的世界。 勤政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帘外高小易压低声音吩咐下人的声音,还有那些毛手毛脚的太监宫女收拾桌面时,碗筷磕碰的声音。 锦秋成就那样抱着于彼抱了很久,久到于彼觉得腿有些酸,不舒服的动了动腿,久到于彼觉得自己要是不推开她,她或许能一直抱着自己。 直到高小易在帘外轻唤:“陛下,天晚了,可要奴才传唤洗漱?汤泉殿那边也已经准备好了。” 于彼不言,轻轻推开了锦秋成,纱帘微微摆动,一片模糊里,于彼只看得清外面垂首弯腰的高小易,纱帘外自然也只模糊看得清人影。 她倒不是害怕被人看见当朝皇帝与当朝国师在这儿搂搂抱抱,只是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到处宣扬的事吧。 是只能躲在阴暗处的吗?于彼垂眸,眼中闪过一丝伤痛,连心脏也跟着刺痛起来。 她只向着帘外淡声说道:“一个时辰之后再去,这才刚吃饱。” “是。” 帘外的身影回了话,马上就消失了,于彼回头看到锦秋成已经坐到长桌前的太师椅上了,正低着头喝茶。于彼看着她神色自若的脸,后知后觉的感到些许尴尬和羞涩,以及不知该如何的踌躇和不好意思。 犹豫片刻,于彼走到桌案后的龙椅上坐下,轻轻抿了口茶,目光落在桌案上,心里想起昨夜的这个时候,自己让国师出去找翰林院的学子...... 是时候秋后算账了。 她又喝了口茶,说道:“昨夜朕歇得早,还有些事没与国师探讨。刘闻彬谋乱一事已经解决,接下来朕必须要做的就是让女子的地位上升,让这世间男女平等。说起谋乱,朕突然想起,爱卿昨夜出去找人,为何比预想的时间晚了半个时辰?” 锦秋成神色未变,仿佛知道皇帝会有此一问,她放下茶盏,说道:“微臣昨夜出去,遇到了镇国公,他说,只是翰林院的学士还不够,就让人再去找了在京的学子。” 于彼嘴角抽了抽,这听着还真像是这个表舅舅做得出来的事。 她又问道:“舅舅与国师早就暗中有所谋划?”这问的差不多就是最重要的了。 锦秋成垂眸,“是。” 于彼了然,难怪呢,还有心思去召集在京学子,单是镇国公手里的十万兵,给了镇国公底气,也足以让人忌惮了。 “那也就是说,国师与镇国公早就暗中有了合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让朕猜猜,大概也是,刘闻彬拉拢朝臣,开始准备谋反的时候吧?”于彼说着,神色惊讶,“那该是......十多年前了啊。” 锦秋成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刘闻彬意图谋反之时,想要挟持太后成为他在宫中的眼线和棋子,镇国公当日就来找到微臣,愿意付出一切,也要让刘闻彬死无葬身之地。”她说着,抬头静静看着于彼,神色还是平淡到冰冷的,只是那眼中,却含着哀伤。 于彼没懂她眼中的哀伤是什么意思,只是说到太后和舅舅而已,有什么好哀伤的...... 于彼没有深想,毕竟太后与她素来不亲近。 “太后不得已受了刘闻彬的胁迫,镇国公也就跟着一起装模做样的入了刘闻彬的阵营,十几年来,一直暗中告诉微臣刘闻彬的谋划,才得以为陛下化险为夷。” 听了锦秋成的话,于彼被她的话吸引,这不是现实版的双面间谍吗!她想想就知道国师一定是自谦了,国师手中拥有整个京都乃至宁国最大的歌舞场所季春楼,情报收集的天堂,身为季春楼的大东家,什么消息不知道。 锦秋成看着于彼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继续说道:“他平常会借着为刘闻彬收买大臣的幌子,到季春楼告知微臣关于刘闻彬最近的动向。 微臣虽知他们的动向,但有些重要之事,不敢马虎,还是要有一个人身处内部,能够及时把消息传递出来,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无辜不受牵连。” 第55章 爱卿!爱卿...... 锦秋成语气平淡,像是完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完成了就完成了。虽无关紧要,但她又为了她必须要去做的事。 于彼却知道,她几句话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腥风血雨,哪里会是这样简简单单的,有多少人的命丢在这一件事上面呢。 于彼眼眸流转,“国师可知道,这场叛乱会影响多少人?有多少人为此丧命?半步也动不得,只能任人宰割?国师与镇国公救了身陷其中很多人,也……” 锦秋成指尖轻点桌面,听着于彼只说了半截的话,但她知道于彼下半句还要说什么。 也让更多的人,永远留在那里。 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于彼,声音还是毫无起伏的,“陛下,战争总要流血的。陛下要明白,微臣手下的人也算是为国尽忠,亦不枉此生,而意图谋反之人,这是他们胆敢谋反的代价。” 于彼没有回答,像是默认了。 锦秋成看着她,眼中有些心疼。身为皇帝,她必须要学会的,就是丢弃怜悯之心,学会面对流血和杀戮。 她可以护着她,却从来不是把她当做娇贵的海棠花养在温室里,她要像殿外的红梅,凌寒傲雪,直面风雨。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 锦秋成垂眸,她的时间不多了。 “陛下上午在金銮殿上对于战后的处理还要再细化些,特别是关于镇国公地处置,陛下还要上些心。他那时建议,把刘闻彬手里的十万京畿卫劝反,后来的事想必陛下自己也能猜得到前因后果了。” 于彼微微点头,“朕知道了,这几年来辛苦国师了。” 十万京畿卫,是这一次能够平乱的底牌,她虽然不知道,舅舅用什么方法把那十万京畿卫说服,但那十万大军,在最后的出现,无疑是让昨晚伤亡惨重的局面得到解决。 至于昨晚,刘闻彬派去金銮殿搜玉玺的十万禁军,想必现在正与刘闻彬手里的几万京畿卫,一起接受军法处置吧,左右逃不过一起去边境受刑。 于彼目光看着那些奏章,想了片刻,说道:“那十万京畿卫,朕想要拿来补禁军的空缺,但现今京畿卫也只剩下他们这十万,朕想问问国师的意见。” 锦秋成站起身又给于彼添了杯茶,说道:“这件事不难,陛下自己就能解决了。” 于彼沉默,又思考片刻,说道:“兵贵精,不贵多,那便取消禁军的番号,从此由京畿卫接管禁军职责。” “两者取其一,确实是很好的方法了。”锦秋成直起身子,微微点头,“但其实有更合适简单的法子。” 于彼挑眉,“什么法子?” 眼前的人唇角微勾,“京畿卫毕竟要管的不止京都,还有京都周围的六大主城。既然边境过去了十六万将士,那就有些多了,从边境调十万将士驻京,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于彼点点头,“这确实是一个更好的方法,国师认为,调哪支军队回来比较合适?” “这不是有一支十万人的军队正赶回京都吗。” 于彼了然,那十万回家省亲的虎豹骑将士确实是最合适的,又是徐大福手下的兵,是能忠于皇帝的,时间上也合适。 “那十万大军,朕没记错的话,大概是明日早晨就能到了吧。” 哪知锦秋成微微摇头,笑了,“不用到明日,大概还有两个时辰,就进京了。” 于彼再次挑眉,笑道:“怎么,国师还真有如此神力,能掐指一算?”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于彼站起身,双手支在桌面上,唤道:“小易子!” 一会儿,高小易便掀开纱帘,跪在于彼身前,“陛下。” “备轿,去徐将军府。”于彼摆手,又转头看一眼抱着手站在一旁的国师,“爱卿随朕一起?” 锦秋成眼中有一些些的惊讶,自己这一说,一点依据都没有,这人就直接要去找徐大福,惊讶的同时又隐隐有些高兴,“微臣当然要同陛下一起。” 于彼看着她,调笑道:“怎么,爱卿觉得朕会不相信你的话?” 于彼低头浅笑,“只要是爱卿所言,就算是说太阳往西边起,朕也是会信的。” 锦秋成素来平静的眼眸一瞬间波涛汹涌,湖水掀起的浪像是要把于彼淹没,拉着她一起沉沦。 第56章 在君山 出宫的轿辇内,于彼与锦秋成沉默着相对而坐,于彼低着头不敢看对面的人,自从她上了轿辇,她总感觉,国师一直眼含笑意地看着自己。 一行人到达徐将军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不见影,漆黑的一片,抬头也看不见几点星光。 于彼只带了高小易和国师一起出宫,下了轿辇,于彼松了口气,终于是不用和国师独处了,说不上来的感觉,总之,不太好。 徐府门口的侍卫,见女帝穿着一身常服站在面前,连忙跪下行礼,这大晚上的,皇帝怎么亲自来了,难道和咱们的小将军真…… 高小易在前面打灯,于彼也没管那些侍卫脸上的惊讶,招手让门房的下人去通报徐大福,自己就直接往前厅走了。 到了前厅,于彼才发现前厅里等着自己的不止徐大福,还有徐大福的父亲,从一品大将军徐云军,宁国曾经战无不胜的战神。 于彼面露惊讶,但马上弯腰行了后辈礼,这是对战神的尊敬,“徐将军,许久不见。” 徐云军连忙站了起来,就要向于彼行了跪礼,于彼眼疾手快地向前一步托住他的手,把他扶了起来。 “这又不是在宫里,徐大将军无须多礼。” “是。” 于彼随便找了把太师椅坐下,跟着她的高小易站在她身后,锦秋成也随意坐在于彼身旁的一把太师椅上。 看着他们都坐下了,于彼才说道:“朕前些日子才听大福说,将军在在君山修行,今年过年不准备回来了,今日怎么忽然回来了。” 徐云军四十五岁那一年,突然请辞,想要去在君山修行,并把虎豹军交给了徐大福带领,于彼没有办法,为了不让边境战士寒心,只好让徐云军挂着官职,派人送他去了在君山,而今他已经在在君山上修行近十年了,不过问朝廷之事,多年来只在一些节日回来,平常很少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徐云军拱手说道:“微臣今早听说,昨夜刘闻彬谋反,马上骑马赶回京城,紧赶慢赶,半个时辰之前才到府中,就听说陛下来了,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风尘见驾,还望陛下恕罪。” 于彼挑眉,“这在君山离京都可有一百多里,还真是辛苦徐将军了,叛乱朕昨夜已经解决,让将军担心了。” 徐云军摆摆手,笑道:“我有什么辛苦......” 一旁的徐大福还没等他爹说完,就打断道:“徐大将军是不幸苦,幸苦的是那几匹差点累死的千里马。” 徐云军闻言,毫不客气的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在陛下面前胡说什么呢你,你个逆子,没大没小的!” 徐大福明显不服气,扭头就走到于彼身边,看都没看他爹一眼。 “陛下深夜前来,肯定有什么急事,不知微臣能为陛下做些什么?” 于彼想到要到京都的十万虎豹骑,眼睛亮了亮,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大福你也知道,朕现下身边只剩下十万京畿卫,还是不知道心向着谁的十万大军。” 徐大福沉思片刻,说道:“这确实不太安全,这几日微臣先把微臣身边还剩下的六十亲兵派去保护陛下,等一切平定下来,再想办法。” 于彼摆摆手,却不说话,端起桌上放着的一盏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怎么,陛下,这样有何不妥?”徐大福挠头问道。 见于彼还是不说话,徐大福的急脾气就要继续追问,刚要张口却又被亲爹扇了一巴掌后脑勺。 “混账,陛下要的是跟你一起回来省亲的十万虎豹骑!” “啊?!” 徐大福马上转头看着于彼,却见她还真点了点头,他马上狠狠皱了眉。 “陛下!那十万虎豹骑不合适啊!” 于彼还没说话,负手站在一旁的徐云军却说道:“有什么不合适的,除了那十万虎豹骑,这整个宁国,陛下哪里还能找出像虎豹骑一样,武力值高,又忠心的大军!” “可是,那十万大军,现在才到哪啊……” 见自己亲爹脸色越来越差,徐大福一边不敢再说,心里一边暗爽,老匹夫,还治不了你了! 于彼扶额,有一种这两父子要在自己面前掐架的感觉,她连忙出声,“你别管那十万虎豹骑什么时候到,你就说,给不给吧。” 徐大福沉默下来,那十万虎豹骑是他亲手练出来的,是他刚接手虎豹骑之时,自己一手练出来的兵,付出的精力和感情是不一样的。但,如果是陛下要用,他一直当妹妹疼的人,她现在身边又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徐大福一闭眼,一咬牙,说道:“给!等他们到了京都,陛下就把他们调到禁军去吧,不过微臣的六十亲兵,陛下待会儿还是一起带走吧。” 于彼闻言笑了笑,站起身,转身与锦秋成对视一眼,眼中笑意更甚,她连声音都是含笑的,“不必了,那十万虎豹骑,待会儿就到京都了,朕今日来此,还有一件事就是请徐小将军,一起出去迎接他们呢。” 徐大福有一种被下套的感觉,一旁的徐云军倒了笑得可开心了,他还向于彼补了一句,“陛下,那十万虎豹骑,可是大福亲手训练出来的,陛下可以绝对放心。” 于彼挑眉,笑道:“居然还是大福亲手带出来的兵?” 徐大福点点头,问道:“微臣昨夜才接到的军报,他们再怎么急行军也要到明日才到啊,陛下怎么知道他们今晚进京?” 于彼走到锦秋成身边,说道:“那当然是朕的国师告诉朕的啊。” 徐大福看了眼锦秋成,了然道:“原来如此。” 如果是国师那就不奇怪了,众所周知,国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武艺高强,又能卜会算,十项全能。只要是她想,没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徐云军倒是来了兴致,问道:“国师真的精通占卜之术?能给老臣算算吗?” 于彼见锦秋成脸上表情都没变,神奇的知道了,这人这是不想。 她神色不变的开口,“这事儿以后再说,先随朕去东门迎接十万将士吧。” 第57章 虎豹骑第十一骑 徐云军笑了两声,倒是识趣地说道:“让大福同陛下一起去就好了,老臣早就不带兵了,那些又都是老臣走后才招的兵蛋子,老臣去了也不太合适。” 于彼没说什么,点点头,与锦秋成对视一眼,就起身走了。 于彼在徐将军府没坐多久,就又带着徐大福一起出了将军府,往东门走。至于徐大福他爹徐云军,于彼是理解他的,他大概是不想再碰上关于朝廷之事,才拒绝一起去的。 将军府离东门不远不近,于彼让轿辇在后面跟着,自己带着国师和徐大福一起走在前面。见皇帝都不坐轿辇,徐大福也没让人牵马,只闷头跟往前走。 于彼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才开口说道:“你还在怪徐将军?” “没有,微臣怎么敢。”徐大福马上回了一句。 于彼挑眉,听出了他其中的气话,连锦秋成都侧目看了他一眼,于彼笑道:“徐将军确实,不算一个合格的父亲……” 徐大福讥笑道:“他?他怎么能算是一个父亲?他还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自我记事起,家里就只有母亲与我相依为命,但母亲在我十岁那年就病重去世,母亲去世那天他说还在边关抗敌,回都没回来…… 我十三岁那年,他说要辞官,我还很高兴,以为他终于能不打仗,在家陪我了,谁知他不声不响的就离家修行!丢下我就去了在君山!” 他说着,回头瞪了于彼一眼。 于彼无奈笑道:“朕以为,徐将军同你说过,朕就没和你说,谁知道,徐将军居然连你也不说。” “这也就罢了,毕竟我和他没什么交集!”徐大福顿了片刻,继续骂道。 “可这近十年来,他有几天是在家待着的?年年只在过年的时候才在家待几天,这几年来,我为了让将军府不受他人轻视,独自支撑起整个徐将军府,他走时,我才几岁!十三岁!十三岁!我一个人,独自一个人不受关爱的走了那么久,他想过我的感受吗......” 他说着,声音逐渐哽咽,双手紧握,眼眶泛红,分不清是恨还是憎恨,口中还在喃喃道:“他想过我的感受吗......” 于彼才明白,徐大福也是有她看不见的一面的,如她一般,不及弱冠,就要孤独的面对空无一人的家,遭受他人各种各样的眼光,还要挺着腰往前走。 她沉默下来,半晌才说道:“可大福,你的父亲至少还在人世,虽然他不在你身边,但是只要你们想,就能见面。可朕的父皇,在朕三岁的时候就离开了朕,朕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徐大福身形一震,心里顿时填满懊恼,他为什么要和陛下说这些,让陛下想起不好的回忆,陛下会伤心的。 “陛下,从来都不是一个人!陛下身边还有微臣,还有国师......” 他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一直没有说话的锦秋成突然出声说道:“陛下,想知道先皇长什么样子?微臣倒是有一个办法。” 于彼转头,“什么办法?” “这个以后再说,等陛下结束回宫再说吧。”锦秋成低着眉眼,于彼看不清她在想些什么。 “好吧。”于彼没在追问。 一抬头,已经看到了东门巍峨的城墙,到东门没等多久,果然已经听到马蹄踏地的声音,像敲着进军的擂鼓,激奋人心。 徐大福把那十万大军安排在了城外五里驻扎,于彼只见到了那十万虎豹骑的统领,于彼很高兴,她手里终于算是有了自己的兵。 只是兵权的交接,徐大福和那个统领说明情况,毕竟还是小将军带出来的兵,一点二话没有,就应下来。 “末将虎豹骑第十一骑统领徐有义,参见陛下!重甲在身,不便行礼,还望陛下恕罪!”他笔挺挺地跪在于彼面前,眼睛亮亮地看着于彼,这还是他第一次面见皇帝,真的如传闻一般,长得......太好看了! “徐统领平身,多日急行军,幸苦徐统领了。”于彼先说了些官话。 “末将不幸苦,十万虎豹骑已集结于京都东门郊外,但请陛下下令!” 于彼想了片刻,看了眼徐大福,说道:“今日之事先不要透露风声,这几日,诸位将士可回家省亲,五日之后,朕再下旨宣布十一骑调入禁军,到那时,各位就要开始就任了。” “是!”徐有义也没问为什么,就直接应道。 徐大福挥手让人退一边去,对于彼说道:“事情既已办妥,天寒露深,国师大人就带陛下先回宫吧。” 于彼点点头,又反应过来,什么国师带她回去?那皇宫是她的!整个京城都是她的!她白了徐大福一眼,懒得说话,也没理他,转身就走了。 天都黑了,快些回家吧。 第58章 一起双修 回去的轿辇内,依旧沉默弥漫,对面的人低着头,于彼只看到了她颤抖的睫毛,微微起伏的胸膛。 这人是真的好看,气质也好,只是个睫毛于彼都觉得,这实在是显得楚楚可怜。 她的心莫名其妙的随着她的呼吸而颤抖。 于彼又看了她两眼,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今日见着的国师怎么是一直低着头的,像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她潜意识里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连国师都如此纠结的事。 于彼皱眉,却不愿深想,无聊得又摸出了暗格里的棋盘。 “爱卿与朕手谈两局如何?国师?” 锦秋成抬起头,神色淡淡,“好。” 下了棋,于彼更加明显的感受到国师的心不在焉。从前自己与她下棋,她总是看起来一切了然于心的样子,眼睛含着笑意的看着自己,每一次都刚刚好的胜自己半子,今日她总愣愣看着棋盘,目光空洞的发着呆。 于彼在又结束了一盘棋局之后,终于忍不住地说道:“国师有心事?” 半晌不见对面的人回话,于彼伸出手,敲了敲身前的黄花梨棋盘。 “国师?国师?国师!” 那人回过神,目光顺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指尖抬起头,与于彼对视,嘴唇紧紧抿着,眼睛很空,于彼挑了眉。 “谋反叛乱一事已经解决,国师还有什么心事吗?”近来也没什么大事,于彼以为国师还是在忧心叛乱之事。 锦秋成垂眸,“微臣无事。” 于彼又挑了挑眉梢,笑道:“无事?国师的心不在焉都要影响到朕了。” 锦秋成过了片刻才说道:“是有一件事,但微臣觉得会让陛下为难,是以微臣还不知道怎么说。” “是不知道怎么说,还是不想说。” 她再次垂眸,“是不敢说。” 于彼莫名想起她上一次这样说她不敢说的时候,是她说,自己是季春楼的大东家。于彼沉默片刻,怕自己心脏会承受不了,她张了张口,刚想说不敢说就别说了,对面的人却再次开口。 “微臣方才说,微臣能让陛下知道先皇长什么样子。” “嗯,所以是什么法子?” 锦秋成静静看着于彼,说道:“让陛下入梦,陛下就能见到先皇了。在那个梦境里,陛下能够真正触摸,有真实的感觉,就如同在现实当中一般。” 她顿了顿,“微臣谈及此事,是有一件事想要求陛下。” 这倒是新鲜,身为臣子的人居然敢说要要求皇帝。 不过于彼只是挑眉,有些惊讶和疑惑,“何事?” “陛下跟着微臣一起修炼。” “啪嗒!” 和田白玉的棋子砸在棋盘上,发出巨大响声,如国师的话一般,在于彼的心头砸下一个大坑。 什么玩意儿?!修行?修......修什么?国师难道想要她和她一起双修吗?!于彼处于震惊当中,目光上上下下扫视着身前的锦秋成。 锦秋成像是看不见于彼的惊讶,她神色恢复如常,依旧清冷,“微臣前些日子听说陛下在调查妖魔之事,想必陛下也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安宁。昨日,与陛下说,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微臣感应之下,发现有一只妖鬼鬼祟祟的在皇宫附近徘徊,就去把它处理了。那个东西就是刘闻彬不知道在哪里认识的一只妖,也就是他口中说的仙家。” 于彼只听到她随意说的把一个东西处理了,虽然知道国师一定很厉害,但心里还是有些震惊,“所以呢,国师想让朕学会抓妖?像个道士一样?” 锦秋成摇头,“不是道士那种浅显的,微臣会教授陛下修仙炼体之术,未来或许陛下还能成仙问道。京都的危险并没有解决,还有很多不是人的东西混在人群里。微臣要离开一段时间,陛下要能自保。” 锦秋成说了那么多,于彼脑子里居然只接收到了最后一句话,她马上问道:“国师要去哪?” “一个大概能够称之为家的地方,陛下不用担心,微臣最多一个月就回来了。” “噢,谁担心你了。”于彼撇撇嘴,低声反驳。 “嗯,是微臣担心陛下。”她好脾气的回道。 锦秋成说完这件事,浑身上下像是解掉了一个枷锁,整个人松了下来。她目光静静落在于彼身上,她已经二十岁了,正是最好的年纪,那张脸长得跟记忆里的人一模一样...... “陛下待会儿回去就开始准备吧,微臣把修炼的书拿给陛下,然后先教授陛下一些修炼口诀,微臣不在的一段时间里,陛下先自己看书,等微臣回来了,就带陛下出宫游历。” 于彼听到可以出宫,眼睛顿时亮了,伸手就拽住身前人的袖口,“爱卿所言当真?” 锦秋成笑了笑,眼神柔和下来,“自然。” “好,朕会好好修炼的,到时我是不是就能打得过国师了?”她兴致勃勃。 锦秋成眼中的细碎的光要溢出来,“那陛下可要好好努力了。” 她身居高位,却还是孩子心性啊,锦秋成垂眸,无端有些刺痛,像是有千千万万根针刺着她的心头肉。 阿彼...... 第59章 保护 国师确实离开了。 在回宫后的第二天,于彼就没再见到国师,她也不知道锦秋成去哪里了。 早上于彼起床用了早膳后,正准备看看锦秋成留给自己的书,高小易通报说徐将军来了,于彼头都没抬,只摆摆手让人进来。 徐大福进来行了礼抬起头,就看到于彼在看一本名字奇奇怪怪的书,就多一嘴问了一句,“陛下,微臣方才听下面的人说,国师大人不在这宫里了,陛下可知她去了何处?” 于彼白了他一眼,“朕怎么知道,她有手有脚的,又心智健全,她去了哪里朕怎么知道。” 真是奇怪,她就一定会知道国师的行踪吗?怎么谁都来问她,刚刚高小易也来问,今日怎么没见着国师,她怎么知道啊,她又没和自己说。 徐大福被于彼呛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但见于彼神色不像是生气,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不是微臣想要知道,是家里面的老头,非逼着微臣大早上的进宫来找国师,说有问题想要请教国师,微臣这才来问陛下的。” 于彼微顿,“朕真不知道,她昨夜只同朕说要出去些日子,至于她去了哪里,没有说明。”说完就低头看手里的书。 徐大福点点头,没再问,见于彼还在看书,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自从皇帝真正执掌朝政之后,他就很少见于彼还有时间看与朝政无关的书了。 “陛下在看什么书?”他见封面写着什么什么秘籍,实在有些好奇 ,就忍不住开口问道。 于彼翻过来看了眼封面,念道:“归元通天修炼秘籍。” “啊?啊?啊?!”徐大福张大了嘴。 “修炼?!” “秘籍?!” “......” 过了片刻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不可置信地问道:“陛下要修炼?陛下为什么要修炼?” 说完一下想到从前随意翻到的一些史书,很多皇帝追求长生不老,想要永远当皇帝,统治世界,就全世界的召集大量方士大炼仙丹,还有的就是荒废朝政修炼什么修仙秘籍。 徐大福不知道他们成功了没有,有没有长生不老统治世界,但他们无疑都有一种结局,就是短命,还不得好死...... 他想到这儿,马上出声说道:“不可啊陛下,这些肯定都是假的!会活不长的!” 徐大福又突然想到,在这大内皇宫,皇帝不可能接触到这些东西,什么修炼成仙都是离妖魔之地近的那些个什么破宗门家族才知道的,在这京都是没有那些东西的。 徐大福顿时气道:“何人如此欺君罔上!居心叵测!丧尽天良!居然拿这些东西给陛下看?这不是谋害陛下吗?要是陛下有危险怎么办!” 于彼听着他骂了好几句四字成语,微微挑眉,淡声说道:“你觉得这皇宫谁还敢给我看这些东西,当然是我宁国的国师大人了。” 徐大福闻言讪讪一笑,“啊?那国师肯定是为了陛下好。” 于彼笑了,经历了这么多事,于彼今日才明显的感觉到,这徐大福真像是锦秋成的毒唯啊,什么都是国师是最好的,国师做的都是对的,毫无理由,毫无原则的,国师都是对的。 徐大福或许也觉得自己这反转太快了,方才才说给皇帝看这种书的人丧尽天良,现在又说是为了陛下好。半晌才又找补道:“陛下,国师为何要让陛下修炼这些东西,是想要陛下修仙?让陛下长生不老?” 于彼沉默片刻,说道:“朕也不知道,或许是吧。” “可是陛下,这怎么可以?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要是让下面那些大臣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陛下呢,肯定又说什么妖人误国,”徐大福思索片刻,还是觉得此举不行,不仅让陛下遭受非议,还把国师陷于不义之地。 他有些无法理解国师到底想要干什么。 于彼没回答,徐大福追问道:“陛下真的想要修炼吗?不会是国师大人逼迫陛下的吧?” 他一脸我就知道国师说什么你就会做什么的无奈表情,让于彼又沉默下来。 于彼向前一步,拍了拍徐大福的肩头。 “大福,你不愧是朕肚子里的蛔虫,确实是国师要求的,但朕不是被逼迫,是朕自愿的,朕也想让自己强大起来。” 于彼长长叹了口气,“是朕不够强大,才让刘闻彬有胆子谋反,让高源为了救朕,失去了性命,如果朕强大到让敌人见到朕就恐惧胆寒,他们或许就不会拿朕是女子来说事。” “不!想要强大有很多种法子,陛下可以强军强国!可以肃清朝政!陛下是君!不该如此的......”徐大福往后退了一步,想极力阻止。 于彼轻轻摇摇头,抬起目光,“朕在军中有虎豹军、镇远军、中定军、平北军,朝中又有诸位大臣,经历过刘闻彬谋反一事,这朝中差不多都是朕的人了,朕已经为天下百姓做得够多了。” “你也看到了,而今也算朝政清明,民生富庶,朕要从别的地方入手。”于彼顿了顿,“朕要从妖魔之事入手!北方妖魔猖獗,北方之地的百姓长时间以来深受折磨。 “连刘闻彬谋反之事里面都有妖的影子,已经有妖混进京都里来了,朕不敢想象别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大福,边区的百姓需要朕。” 徐大福深深皱眉,见皇帝已经决定做这件事了,知道她的性子,再说反而会适得其反,他唇角微抿,没在说什么。 又闲聊了几句,和于彼吐槽了几句家里不着调的徐云军,想起今天还约了城外虎豹骑的兄弟,见时候不早了,准备向于彼行礼告退。 “如若走上修炼问道之路,陛下的一生就注定不会安稳了!陛下真的想好了?” 临了,徐大福沉声说道,他心里没来由的害怕,开了这个口之后,那个小女孩会不会离自己越来越远。 于彼脸上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意,“朕知道,不用担心。再说了,朕身边不是还有国师吗,谁都可能害朕,只有国师不可能害朕,这不是你说的吗。” 徐大福低着头,弯下腰,沉声说道:“微臣告退!” 于彼摆摆手,看着徐大福的身影消失在殿门的纱帘内,直到闭上眼听不到任何声音,于彼才盯着手里的那本书,又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其实刚才还是隐瞒了些,她要修炼的目的之一,确实是想收拾收拾国土里作乱的妖魔,还有一个目的。 就是,她不想在以后再遇到危险的时候,还要让别人挡在自己身前替自己死,手无缚鸡之力注定会成为他人案板上的待宰的鱼肉。她需要有自保之力,甚至能够反击,保护身边的人。 她心里也想不明白国师的目的,所以她避而不答,想起昨晚她低着头满怀心事的样子,于彼坚信会这样担心自己的人不会害自己,她一定也在心里权衡许久,才说出口。 于彼坚信,国师一定不会伤害自己,不论是从前,还是以后。 所以国师什么时候回来啊,不会真的要等一个月吧,那她会多无聊啊。 第60章 没有国师的日子 转眼就过了半个月,元和初年的春节就这样过去了。 经历了的叛乱风波也很快在京城中平定,于彼对战后处理得井井有条。 宁国皇室人丁凋零,叛乱后,太后下了懿旨闭宫不出,整个皇宫里就只有于彼一个人,除了高小易和隔三差五进宫的徐大福,她平常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反正她是一点没感受到什么新年的氛围。 这半个月来,于彼认认真真看着国师给自己的书,按着国师教给她的法诀尝试吸收天地灵气。 只是京都毕竟不是修炼之地,灵气少得可怜,半个月来于彼也只是进步缓慢的开了个头,一只脚踏进了修仙界的大门。 只是这几日过去,除了觉得身体更舒坦了些 ,就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初五,徐云军来和她告别,他要回在君山了。 于彼那时坐在御案后,目光沉沉看着那个不到五十岁年纪的人,想着的是,真奇怪啊,去一个没有家人的地方用的是“回家”的回。 但是她总不能和他说“徐大将军,想想家里那个过得凄苦的可怜孩子吧”,她是皇帝,皇帝要是说出这样的话会让别人想太多。 所以她只是垂眸一笑,说了一句,“将军此去经年,愿将军一帆风顺,只要将军想回京都,朕随时为将军备好好酒,为将军接风洗尘。” 那天晚上,徐大福在宫里待了很久,晚上和她吃了个夜宵,还喝了好多酒。 于彼想着晚点再看会儿书,又记得书上说,修炼之人,切忌醉酒浮躁。 所以于彼就只是看着他喝,与他随意聊聊天,直到他喝得酩酊大醉,他才不情不愿的回府。 她想,大福心里一定是不高兴的,比她还不高兴。 初八是高源的头七。 于彼一个人坐在殿里等了一夜,也没见高源回来。 骗人,国师给的书里明明说,死去的人在头七那天可以回家的。 过了年初十,就要开朝,恢复朝政,又要开始苦逼的皇帝生活。 于彼见也没什么大事,就只在初十那天露了个脸,上了个早朝,听他们叽叽喳喳的说着新年个各项事宜,于彼坐在宽得能睡觉的龙椅上听得直点头。 往后几天都没召见过朝臣,只有周太傅天天都往勤政殿跑,像是怕于彼嘎在皇宫里。 于彼还觉得奇怪呢,她怕太傅被她气死,看修炼秘籍时都是小心翼翼的等太傅离开。昨日不小心被太傅抓包,他见着自己看这些对他而言大逆不道的东西,居然没有马上跳脚,而是冷静地问是谁给皇帝看的书。 于彼怕太傅气得把国师给嘎了,沉默片刻,笃定地说道:“是朕好奇,找国师要的。” 那老头只是沉默不答,片刻过后就继续说着朝堂之事。 今日十五,是元宵节。按照五日一朝的祖制,今日要上早朝。 于彼不情不愿的从床上起身,洗漱更衣后,就穿着黑红色的朝服去了金銮殿。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面的人依旧高呼万岁,于彼挺直腰板,面不改色的走向阶梯尽头那把金灿灿的龙椅,板板正正的坐下后,只是随意的摆了摆手,高小易向前一步,高声说道。 “平身!”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于彼目光扫视而过,冠冕上的珠帘发出细微的磕碰声。见他们都低着头,没什么事的样子,于彼挑眉,刚想摆手说下朝,就有大臣抱着笏板走出队列,叽叽喳喳的又开始说流水账。 于彼头痛闭目。 下了朝,周太傅依旧如同前几天一般跟着她回勤政殿,于彼也懒得没说什么,毕竟周太傅只是日常的和她说一些关于朝堂上的事。 以前怎么没见他来这么勤,于彼合理怀疑,是因为国师不在,或许是国师怕她无聊,才嘱咐周太傅来的呢,于彼自顾自想着。 “陛下,朝中虽然解决了刘闻彬的势力党,但还是不能放松,毕竟谁也说不准,有没有人还心怀不轨......” 于彼扶额,又来了。 没有国师的日子是无聊透顶的,于彼握紧手里的书,垂眸想着。 等送走了周太傅,天都要黑了,今天他格外的留得久。于彼挥退传晚膳的宫女,准备抓紧时间看看书。 正看得抓耳挠腮,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说道:“微臣听闻陛下最近沉迷看书,居然连晚膳都不吃了。” 于彼微愣,熟悉的檀香冲进鼻腔,刺激得她将近落泪。 第61章 陛下万安 于彼转过身,眼前的人穿着一身纯白的长衫,衬得她的脸比往常还要苍白些,她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样子,连发髻都有些乱,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陛下......”眼前的人又出声说道,细细低语,让人听不真切。 “陛下......微臣回来了。” 于彼的眼眸蒙上一层雾霭,她缓缓伸出手,想要触摸到她,伸出的手却落了空。 于彼一惊,连忙转头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身影,她就像是一阵风消散在她眼前。 “秋成!”于彼失声,一下惊醒,目光下落,看到手里的那卷书,书上写着的“幻术”二字刺着她的眼睛。 书页下角几个小字,写着:念此法诀,便可见心中所想最想出现之人,幻术持续时间长短,取决于施法者之功力。 原来只是幻术吗…… 于彼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自己厉害到只是看着书,心里默念法诀,居然就能幻化出国师,虽然持续时间很短,但是她真真切切感受到锦秋成就在眼前。 而令人难过的是,自己现在最想见的人,幻化出来的居然是国师。 于彼掩面,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 是已经中了她的蛊了吧...... “陛下!陛下!陛下!”殿外忽然传来高小易的呼喊声。 一会儿他就跑了进来,见于彼掩着面,他顿了顿,一下放小了声音,但还是能听得出他语气里的高兴。 “陛下!国师大人回来了!国师大人回来了!” 他将近喜极而泣,这半个月来陛下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看书,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人看着都没精神的样子,他都快急死了。 好在国师大人终于回来了,他觉得能让陛下听话吃饭睡觉的就只有国师了。 于彼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没理他。 “陛下?”见她没应,高小易又轻声叫了一声。 于彼放下手,抬眸看了他一眼,“什么事,大呼小叫的。” “国师大人!国师大人回来了啊!”高小易还是很高兴。 “她回来了就回来了呗。”于彼把书扔到桌上,伸了个懒腰,声音淡淡,听起来不太感兴趣的样子,“怎么,还要朕到宫门放鞭炮欢迎她回来啊?” 高小易讪讪一笑,偏了偏身子,弯下腰行礼,说道:“奴才知罪,奴才的意思是,陛下,国师大人已经在殿外了,奴才见她走过来,才跑进来和陛下说的。” 于彼又抬起头,目光落在殿门的纱帘上,才看见那纱帘上有一道身形修长的人影。 于彼微愣,眼眸中流光闪过,双手用力的抓在身前沉重的长桌上,像是要在上面扣出指印,用力到她感到指尖刺痛,才回过神的松开手。 这一次,她是真的回来了吗? 于彼双手扶住身下的龙椅,缓缓坐下,才出声说道:“让国师进来吧。” “是。”高小易觉得陛下有些不对劲,但他知道这不是自己该问的,他又行了个礼,马上转身掀起纱帘。 “国师大人。”他向帘外的人弯腰行礼。 “嗯。”锦秋成淡淡应了一声,几步走到于彼身前,拱手行礼。 “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于彼听到她的声音,发了会儿呆。她突然想到,国师每一次向自己行礼,都会说“陛下万安”,每一次都是...... 第62章 脾气古怪的药师 眼前的人弯着腰低着头,看起来,一如幻境中出现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色长袍,风尘仆仆。她神色平淡,但于彼仔细看,还是能看到她额角的薄汗,在灯火通明的勤政殿里微微折射出光亮。 于彼垂眸想着,她或许是一从外面回来,就急匆匆的赶到勤政殿来见她了吧,她会不会......是不是心里也是在乎她的呢。 还是......她在乎的只是她从小关心照顾宠爱到大的孩子? 于彼从思绪中抽离,回过神,缓缓站起身,走到她身前,双手扶她起身,“国师平身吧。” 锦秋成目光落在于彼身上,看了很久,久到于彼不自在的又走到龙椅上坐下,见她还是看着自己不说话,于彼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这诡异的安静。 “国师一路风尘仆仆,怎么没回观星台歇息,还到朕这勤政殿来了。” 锦秋成眼睛还是在注视着于彼,眼神中有些受伤的样子,开口说话的声音却还是平淡的,“陛下的肩膀好些了吗?” 于彼微愣,她以为锦秋成应该会对她的调侃做出些回答,比如说...... “对啊,微臣一回来就是想来看看陛下......” 比如说...... “微臣刚从宫外回来,路过勤政殿......” 毕竟,如果从东边的吟龙门去观星台,确实必须路过勤政殿再到御花园,再走过无数个宫殿,才能到离御花园不远不近的观星台,不过这是进宫去观星台路程最远的路,还不如从北门玄武门进来... 于彼没想到她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开口问的是居然这个,她刚刚一直盯着自己,也是在看身上的她伤好了没吗? 于彼又不小心发了会儿呆,回过神之后,才在锦秋成渐渐有一丝丝急色的眼神中回答道:“啊,肩膀,朕的肩膀五日前就已经开始结痂了,国师不必在意,只是小伤而已。” 于彼笑了笑,嘴上说着肩膀,手条件反射的放在肩膀上,“不过,或许这肩上真的要留疤了,朕见这几日那伤疤越来越大,越来越丑,要消下去怕是有些难。” 锦秋成闻言,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瓷白色的瓷瓶,看起来只有半个巴掌那么大,她拿出来就直接向前几步,走到于彼身前,把瓷瓶放到于彼手里。 “陛下,这是微臣外出时,去一个淡化伤疤很厉害的药师那里要来的淡伤膏,陛下肩上的痂脱落之后,将瓶里的药膏抹出来,每天涂抹一次,揉搓发热即可,不出四天,那伤疤就能消了。” 锦秋成说得很细致,就差直接上手帮她涂了,于彼微微后仰,心里实在是有些害怕她真的上手扒她衣服。 “朕前些日子,听那个破事多的王泰然王太医说,这世上能消除伤疤的药可比千金还难买,爱卿从何处得来?朕明日可得给王泰然那个老头炫耀炫耀。”她说能消就一定能消,她从来不会骗人,于彼拿着小瓷瓶上下左右看了看,很是高兴。 锦秋成听了于彼语气里的笑意,唇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都往上扬起来,“陛下就算告诉王太医,他也找不到的。这世上要找到与这淡伤膏出自同一个人之手的药膏,很难,除非王太医有一天能到九霄之外去寻找,见到那个做出药膏的药师。” 于彼挑眉,“那国师去何处得来?国师这半个月来都去九霄之外了?” 于彼想收回方才的想法,或许她还是会找借口骗她,因为她现在就一脸话说错了的神情,垂眸沉默着,应该是在想怎么说才不让自己察觉她在没有说谎。 “微臣只是到了极北之地,遇到了在外游历的药师,询问之下,他才不情不愿的把这药膏给微臣的,而后药师骂骂咧咧的就离开了。陛下放心吧,这淡伤膏用了之后,伤疤肯定能消掉的。”锦秋成,双手收在宽袖里,低着头说着,没有抬起头看着于彼。 锦秋成低着头,普通人在这一片天地之中,当然找不到这种药膏了,因为这是她回去时,特意去茯苓的药房里问她要的,是天上的神仙做出来的东西。 于彼心里莫名其妙升起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以前她是不是也经常找这样的借口搪塞自己?就算那些借口的逻辑再怎么清楚明了,可于彼还是能明显的感受到她说的话哪里不太对劲。 不过于彼懒得想了,心里有另一种感觉,总有一天,国师会亲口告诉自己的。 于彼背靠着椅背,懒懒的附和了一句,“这样啊,那真是脾气古怪的药师。” “嗯,药师的脾气都挺奇怪的。”锦秋成还是低着头,一直没有抬头看着身前的女帝。 “所以朕问了两次,国师去了何处,国师都未回答啊,是不能告诉朕吗?” 于彼紧紧盯着国师的脸,试图在她的脸上看到不同于往常的情绪,却发现她的神色还是平淡冷清的。 “微臣上次同陛下说过了,一个,大概,应该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她顿了顿,“从前,微臣以为那里是微臣的家,微臣在那遇到了一个人,但后来她离开了,那里就算不上是微臣的家了。” 于彼这次看着她嘴唇启合,一个平常理性到极致的人,居然能说出“大概”“应该”这样的词汇,看着她的神情有些不同以往的冷漠,是失望到最后的冷漠。 那个地方是哪里呢,那个人又是谁...... 九霄之外...... 国师今日的情绪太奇怪了,给她一种她出去一趟,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回来后就情绪低落,难过,连说话都带着丧气。 噢,就是这种感觉,丧里丧气的感觉。 她再一次走神了,脑袋被她的几句话搅成一团乱麻,想不明白,说不上的,喘不上气。一丝疼痛像是长了翅膀,从心头飞出,游走在四肢百骸。 锦秋成没有打扰皇帝发呆,还是抱着的手收进袖袍里,低着头,眼眸中有些许令人看不懂的情绪。 于彼抬起头时,见国师站在几步开外,周身气氛凝结,她想要打破这奇怪的氛围,不想去想不着边际的事,顿了片刻,打趣地说道:“国师做了什么对不起朕的事吗?” “嗯?” “国师若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朕的事,就不必这样......”于彼寻找着词汇,“就不必这样,抱着手,低着头,像是学堂里罚站的学生,国师到那边坐下吧。” “是。”她什么都没说,就走过去坐了下来。 过了会儿,见于彼在看手里的书,她才想起来,问道:“微臣方才进来是,感受到勤政殿内有灵气波动,方才是陛下在施法?” “噢,那个啊......”于彼顿了顿,怕待会儿她问自己方才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有些不太想承认,事实上她的嘴已经比她的脑子要先反应过来了。 “朕方才看幻术卷,心里默念法诀,就幻化出了一个小幻境,只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好在,国师没有追问她看到了什么,只是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眼中却带上笑意,“陛下只是看着就学会了?陛下真是令微臣惊讶,看来陛下是极其有天赋的。” 她夸人是真的夸,一点不像朝堂里那些虚与委蛇的臣子。 于彼被她说心里有些高兴,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五天来的刻苦看书,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第63章 宗门 于彼为什么顺从国师,想要努力修炼呢...... 是在夜深人静时,那把贯穿高源身体的长剑一次次出现在她的梦里,是高源不舍的在她的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是满是血腥和惨叫声起伏的玄武门,是刘闻彬癫狂的笑声和扭曲的脸...... 这一切的一切,构成了她夜夜的梦魇缠身。 她要被那些梦魇折磨疯了。 她想要她能足够强大,能够保护身边的人。如果她会用剑,那天晚上在玄武门,她手里拿着剑就能直接一剑杀了刘闻彬,就不会让他有机会,杀了高源。 “陛下,这京都灵气稀薄,为了让陛下修炼时能事半功倍,微臣待会儿会在勤政殿布置一个聚灵阵,让周围灵气都汇聚于勤政殿内,并且增强灵气浓度。” 于彼也看了几天书了,知道她说的聚灵阵是什么,但她还是十分惊奇,“聚灵阵?国师还精通阵法?” “微臣只是略懂皮毛,微臣有一位朋友才是真正精通阵法机关。要是微臣真正精通,将阵脚与天地之气结合,这聚灵阵就不区区是一个勤政殿了,但微臣最少要用一个月才能完成,太耗时耗力了。” “噢,这样啊,那便只是放在勤政殿吧,反正朕也不会去别的地方。”于彼微微点头。 听到“别的地方”这四个字,于彼亲眼看见国师的眉梢一瞬间上挑了些,然后耳边响起她淡淡的声音。 “其实皇宫里是有聚灵阵的。” 于彼问道:“宫里?那个聚灵阵在何处?” 她眉眼间笑意盈盈,“在观星台,整个观星台灵气都比别处浓郁些。陛下要是,想要有明显的灵力增强,可以试试去观星台内修炼。” 哈?观星台?那意思就是说,那个聚灵阵大概率在国师府里面,而她要去观星台修炼,就相当于要住进国师府里面了。 于彼退缩,于彼才不想去。 “朕还没看完书,就在这勤政殿也挺好的。” “嗯。”锦秋成没说什么,眼眸中还带着些笑意,“陛下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微臣愿为陛下解惑。” 于彼沉默片刻,“没什么,朕只是好奇,国师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还有修炼秘籍。” 于彼顿了一下,“大福同朕说,这天下只有离妖魔之地近些的修真家族和门派才有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修炼秘籍。朕听闻国师是忽然出现在宁国的,所以国师......” 到底是谁...... 于彼没有再说出心里的想法,她知道国师不是一般人,但这个问题要是问出来了,会不会让她们的关系之间出现裂痕。 所以于彼改了口,“国师同朕说说这世界的妖魔和那些宗门吧。” 锦秋成沉思了片刻,思索着要怎么解释清楚。 “陛下也知道在这片大陆上,有三个国家三足鼎立,我宁国位处西南,而在极北之地居住着种族各异的妖魔,人与妖魔其实在很早以前并不像现在这般,互不干涉。 在很久以前,妖魔不满于只偏居于极北苦寒之地,经常挑起人与妖魔之间战争,使天下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有一天,天上下来一个神仙,怜悯人族受此苦难,就找到几个根骨绝佳的人,传授他们修仙之术,希望他们带领人族站起反抗,人族才得以自保。 宗门的诞生,就源自最初的那几个人,他们担心以后妖魔再犯,就在极北之地与人族的边界建立宗门,把修仙之术传承下来。自此数百年,那些宗门树立起隔绝了人族与妖魔之间的屏障,人族才得以繁衍生息。 所以说,那些宗门,其实都是同根同源的,传承自同一人之手。微臣记得,这片大陆上一共有三大宗门。” 于彼微愣,三个?都在极北之地的边界,那就是说,都在大康国的北方。大康国的北方边境过去就是极北之地,所以那些奇奇怪怪的修仙宗门都在大康国? “那就是说,如果要去那些宗门就必须要去大康国?”于彼问道。 “是这样,但是,其实在各个国家内都有宗门的分部,分部设堂主,平常的工作是在国内寻找根骨出奇的人,带他们回宗门内修炼。” “啊,这朕知晓,宁国京都内就有一个清月宗和剑心宗的分部,他们的分部堂主前些年还曾进宫面圣。几百年来他们独立于朝堂之外,很少管京都之事。” 于彼突然想到还在宫外的胡玉荷,微微皱了眉,“宗门之士不是要降魔除妖吗,那胡玉荷在京都内这么多年,他们也没有管啊,放任她在京都自由活动这么多年。” 锦秋成看了于彼一眼,反问道:“陛下觉得胡玉荷是十恶不赦的大凶之辈吗?” “不是,她心地善良,还独自抚养十几个孩子长大成人。” 锦秋成又问道:“胡玉荷可曾有做什么伤害人类之事?” “也不曾做过......”于彼反应过来,那些宗门不会除掉心善可怜的妖,他们居然还分好坏,知善恶。 锦秋成见她明了,继续说道:“那位仙人没有阻止凡人建立宗门,但曾给他们树立了几项规定,其中之一就是,众生平等,不可滥杀无辜,妖魔也有好坏之分,没有做过大奸大恶之事的妖魔,与人类一般,有活下去的权利,修士不可将其杀害。” “那位神仙还挺明事理。”于彼笑道。 锦秋成目光落在于彼的脸上,眼神有一瞬间的波动,说出口的话突然有些哀伤。 “那是因为在这天地间,她也有几个朋友是妖君,她知晓这天地间的妖魔不都是坏的。如同人一般,是复杂的构成,受环境和天性遗传共同影响,不能一言蔽之。 在极北之地的妖魔大都嗜血喜战好胜,但流落在外的妖魔身处人类社会,身上少了些嗜血本性,适应了和平的环境,习惯了平淡的生活,在人类的地盘上繁衍生息,他们更像是人类而不是妖魔。” 于彼问道:“听国师此言,国师似乎很了解那位神仙?” 锦秋成看着于彼,脸上出现些笑意。 “她是天上神仙,是微臣心中唯一的神明。关于她的事,这普天之下怕是没有比微臣更了解的了。” 于彼听了她的话,兴趣更浓了,“那位神仙人呢?在何处?你们是朋友吗?国师这半个月是去找她了吗?” 锦秋成这一次沉默了很久,才说道:“就像微臣上面所说的,那些极北之地的妖魔嗜血成性,经常挑起人族与妖族魔族之间的战争,他们不满足龟缩于极北之地,在一千年前,妖魔联盟大军妄图侵占上界福地洞天,想要抢走神族的东西,上界所有神族和位列仙班的神仙都奋起抵抗,仙界大战爆发...... 而那位神明,于仙界大战中战殒,魂飞魄散......” 于彼听见,魂飞魄散三个字,国师是一字一顿,将近颤抖着尾音说出来的。 第64章 魂飞魄散 那位神仙真是,太为天下着想了。正气凛然,大公无私,为人、妖、魔之间的关系调停,为上界神族和生灵牺牲自己...... 于彼不愿揭开国师心底的伤疤,害怕自己说出什么伤害到国师的话。 她沉默下来,起身走到国师身前,从方桌上拿起茶壶,给国师倒了杯热茶,递到国师手边。 “那位神明为天下生灵而死,她的死是有意义的,比山河重,比鸿毛轻。即使魂飞魄散,他也一定不会难过,国师也不必为他伤怀。” 于彼抬起头与她对视,却发现她愣愣看着自己,眼神中满是自己看不懂的情绪。 锦秋成沉默不答,只低头轻轻抿了一口茶。 大殿内安静下来,过了很久,等她终于喝完了手中茶盏里的茶,才开口说道,“差点忘了,陛下还没用晚膳,先传晚膳吧。” “国师一路风尘仆仆,应该也没吃吧,御膳房总是送很多吃的,朕也吃不完,国师与朕一起吧。”于彼说着站起身,走向纱帘外的长桌。 她坐下,微微抬高声音,对在殿外的高小易说道:“小易子,让御膳房的送晚膳过来。” “陛下,御膳房的太监半个时辰前就送来了,奴才一直放在小厨房里热着呢。” 高小易一边说着,一边招手让守在殿外的太监去盛上来。 于彼闻言挑眉,“御膳房早就准备了?多传一套碗筷上来,国师同朕一起用膳。” “陛下放心,备着呢。”高小易笑得像花又不算谄媚,他知道陛下说话的潜意思里,是怕御膳房只准备了她一人的晚膳,但他是何等的识眼色,国师都从外面回来了,哪有不和陛下一起用膳的道理。 两人都不是吃饭爱说话的人,于彼隔那么久以来,又吃了一次饱饭,心情很是畅快,连对着吃完后上来收拾残羹的小宫女都带着满意的笑意。 吃完了饭就该干正事,于彼拽着国师去给她展示怎么布置阵法,亲眼看着她,手速极快的,将近出现一道残影,在勤政殿的中心上,打下出一道道的咒法,不过一刻钟,阵法的雏形就显现出来了。 阵法布置好后,于彼明显感受到全身上下莫名的很舒服,像是沐浴在春风里,满身暖意。 很是惊奇,“国师,朕为何突然觉得身心畅快了些,全身上下都是暖意。” “那就证明这几天来陛下不曾偷懒,身体已经能缓慢自动地吸收天地灵气了。” 锦秋成笑道,“我们不走别人练体的一步,陛下只需每日吸收灵气,洗涤经脉,也就是让体内经脉通透,没有杂质,经脉内储存大量灵气后,下一步,微臣就该教陛下剑法了。” “嗯,朕会勤加修炼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朝堂上的政务,锦秋成就说天色已晚,回观星台了。 于彼送走了国师,又看了会儿书,就上床歇息了。 夜深人静,四周静悄悄,听不到一点儿响。于彼睁着眼,盯着头顶明黄纱幔,脑子里一直都在重复着国师说的话。 魂飞魄散......魂飞魄散...... 还有她说这句话时,眼眸中的哀伤,疼得她心尖抽搐。她很在乎那位神明,是她心里的神明,神明让她受如此伤害,她还是在乎她的神明。 为什么呢,因为她是国师吗。 国师是怎么认识那位神明的呢,她知道国师非人,难道国师活了那么久?在那位神仙那年下凡传业授道时,就认识了? 还是说,国师,也是天上的神族?她是神仙吗? 于彼一想到这些天远的事,就犯头疼,痛劲一阵一阵,于彼被磨得睡不着,干脆又起身看书。 高小易听到声响,连忙推开门走进来,点起桌案上的烛台。 “陛下,这么晚了,还是早些歇下吧,明日还要批奏折呢,您这样要是熬坏了眼睛怎么办。” 于彼只“嗯”了一声,摆手让他退下了。 高小易却不敢去睡了,前几日陛下也这样,大晚上睡不着觉,看了一夜的书,这国师都回来了,怎么也不看着点陛下。 他只能守在殿门外,让陛下叫他的时候能及时进去。 殿内烛光亮一夜,高小易守了一夜,到了鸡鸣破晓,天际边亮起一点点鱼肚白,女帝终于去睡下了。 高小易听着殿里没了声儿,才轻手轻脚的进去掐灭了烛火,再轻手轻脚的走出来,而后像一棵树一样守在殿外,防止大早上的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来扰了陛下清梦。 但他没想到,这大早上来勤政殿找陛下的,会是国师。 今日是个好天气,清早宫外百姓家的鸡叫得此起彼伏,就像小馆里奏着的乐章,太阳已经露出了小半边头,一缕缕阳光照射在宫殿上的金黄色琉璃瓦上,给整个皇宫都蒙上了一层金灿灿的金光。 远处走来一个穿着一身白衣的人,由远及近,高小易眯了眯眼,以为是哪个大臣,却看清楚来人竟是国师,吓了一跳。 “国师大人。”高小易向她行礼,见她目光淡淡看着自己,高小易连忙说道:“陛下昨夜一夜未眠,方才才歇下,奴才守在此处,防止有一根筋的大人来打扰陛下。” 语气中含着一丝丝告状的成分,高小易说完又抬起头,见国师目光还是平淡的,被她这样毫无情绪的眼神盯着,高小易无端打了个寒颤,弯着腰继续说道。 “陛下已经连着几日如此了,奴才不敢多言,国师大人等陛下醒了,去劝劝陛下吧。若如再这样下去,奴才担心陛下身体会吃不消。” 锦秋成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变化,但她只是声音淡淡说道:“我知道了,陛下何时睡下的。” “回国师大人,陛下鸡鸣时分睡下的。” “嗯,我进去等陛下吧,你继续在外面守着。” “是。”高小易轻轻推开殿门,低头退到一边,要是别人敢在陛下熟睡之时进去,还没靠近陛下怕是都要被射成筛子,但谁让要进去的人是国师大人呢。 锦秋成目光落在高小易身上,点了点头,抬脚走进殿内。 第65章 一生要强的季太尉 殿外阳光明媚,刮着寒风,飘着细雪,是一个好天气。 锦秋成静静看着床上熟睡的人,一缕朝阳照射进来,暖洋洋的撒在床上,床上的人却微微皱起眉,睡得不太舒服的样子,她轻轻站起身,去殿外叫高小易把窗关紧。 高小易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关上窗,殿内变得黑了,高小易怕外面的阳光透进来,连窗上的竹帘也一起放了下来,殿里顿时变得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高小易又轻手轻脚地走出殿门,一回头,看见国师垂着头,静静坐在龙床边上的凳子上,像是一尊雕像。他看了一眼就马上低下头,关上殿门。 锦秋成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目光毫无情绪地看着床上的人,忽然见床上的人皱着眉,有要转醒的迹象,她站起身,手覆在床上的人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口中低声呢喃,“睡吧,陛下,我会一直在这里。” 她说完,床上的人慢慢的又紧闭上眼,睡熟过去了。 她还是坐在床边,静静看着。 于彼在迷迷糊糊中,听到锦秋成的声音,脑子里国师的嘴一张一合,她还来不及去听清楚她在说些什么,就又沉沉睡去。 直到日上三竿,高小易应付着在偏殿等了快两个时辰的周太傅和来凑热闹的季太尉,脸都快笑僵了,想着陛下还没醒,他都要让人去叫陛下起来吃午膳了。 “小易公公,今日陛下怎么起那么晚,这都要到时辰吃午饭了。”脾气暴躁的季忠平不管老周头的眼色,瘪着嘴,忍不住说道,“还没起呢,我们这都等了两个时辰了!” 高小易只能笑着说道:“陛下昨夜不小心染了风寒,今早醒了一会儿,吃了药又睡下了。太尉大人不必着急,陛下应该快醒了。” 听到这儿,周书景抬起头,问道:“王太医来看过了吗?” 高小易顿了顿,“没呢,今早陛下担心王太医还没进宫,没让奴才去宣太医进来,就只吃了些治风寒的药,就睡下了。” 周书景闻言点点头,不再多言。 “太傅大人不必忧心,国师大人在里面看着呢。” 周书景又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而此时的勤政殿的寝殿内,于彼睡了一上午终于睡饱了,一睁开眼,就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床头,她吓了一跳,心脏骤停,一下跳得飞快。 嘴上比脑子先反应过来,大叫道:“何人?” 过了几秒又反应过来,没谁有那个胆子跑来她寝殿里坐着,能放进来的只有国师。 她又补了一句,“国师怎么在此?” 那人不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桌边喝了口茶。 于彼坐在床上歇了会儿,心脏恢复了频率。殿外一直等着的宫女听到声音,端着洗漱用品走了进来。 于彼起床洗漱干净,一个小太监进来对于彼说道:“陛下,小易公公说,周太傅和季太尉在偏殿等了快两个时辰了,问您见不见。” 于彼脑袋昏昏沉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让高小易过来,周太傅和季太尉等会儿再说。” “是。”太监领了命,转身走了出去。 偏殿。 殿外突然跑进来一个小太监,对众人行了礼,说道:“太傅大人,太尉大人。小易公公,皇上醒了,正在洗漱,让奴才过来叫您过去。” 后半句是对高小易说的。 高小易点点头,转身向季忠平和周书景行礼,“两位大人,奴才先过去了。” “请便。”周书景眼睛都没抬,淡声说了一句。 高小易进了寝殿时,女帝正在准备用午膳,旁边坐着个国师,陛下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有些苍白,确实像是病了一场,他松了口气。 于彼见了他这样子,有些好笑,问道:“怎么了?” “陛下奴才不敢与两位大人说陛下一夜未眠,说的是陛下染了风寒,等会儿陛下可别说漏嘴,要不然奴才要被太傅罚板子了。”高小易把在偏殿里和两位大人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说完,于彼挑眉,太傅确实有这样的权利。想起周太傅那一板一眼的样子,于彼头痛。 “委屈你了,干得很好,说来,这大内总管的职务空了这么久,朕待会儿下旨,你就去内务府领牌子吧。” 从前的大内总管是高源,他走后,大内总管的位子就一直空着,因为明眼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大内总管的位子迟早是高小易的,他一直跟着高源,又是女帝的贴身太监,整个皇宫也找不到比他还适合的人了。 高小易低着头没说话,于彼就知道他在想他干爹了,她叹了口气,“小易子,人要往前看的,高源安眠于长岷山,一直看着我们呢,我们不能让他担心。” “是,奴才听命。”高小易行礼谢恩。 “好,高总管,去把偏殿的两位大人请过来吧。”于彼调笑道。 “是。” - “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陛下了呢,谁知道陛下叫我们过去吃饭。”季忠平满腹牢骚。 周太傅瞪了他一眼,“你怎么总是这般口无遮拦,刚刚我就想说你,怎么能那样非议陛下!陛下是君,我等是臣,以下犯上,欺君罔上,成何体统!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是吧!” 季忠平第一次亲耳听到好脾气的周太傅骂人,又惊又气,“你才活到狗身上去了!你这个老匹夫!活该你......” 两人一边往勤政殿正殿走,一边在路上拌嘴。到了殿门口,两人还在骂骂咧咧,互相揭对方老底。 说了一会儿,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声音,“两位大人,你们要在这里说多久啊?” 于彼含笑地看着眼前地这两人,她好想听,但她实在是饿了。 两人闻声抬头,见女帝等在殿门口,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参见陛下。”周太傅向她行礼,见季太尉还梗着脖子不愿服输,也不知是在和他怄气还是在和陛下怄气,他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季忠平不情不愿的弯下腰,“微臣,参见陛下。” “平身吧,快些进来,朕都饿了,两位大人有这骂人的功夫,朕也不必等那么久。” 于彼说着,憋着笑转身往里走。 真是,一生要强的季太尉啊。 第66章 不收学费 一般来说,当周太傅和季太尉两位大人一起出现的时候,季太尉都是充当背景板的作用。 “陛下,陛下身体可还有恙?前些日子,微臣与陛下说的,京都内......”周太傅急忙跟上走在前面的于彼的步伐,一边跟在后面,一边说着。 于彼停住脚步,无奈地说道:“太傅,朕刚刚睡醒,午饭还没来得及吃呢,有什么事,等朕吃了午饭再去前厅说,成不成。” 一旁的季忠平扯了一下周书景的袖袍,他只能闭上嘴,低头应“是”。 两位大人年纪加起来起码都要一百四了,怎么说也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但一进门,两人看到已经坐在餐桌上的国师时,还是有些惊讶,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看来高小易说的国师在里面陪着陛下确有其事。 于彼知道依照太傅大人的性子和以往的惯例,太傅大人汇报事情的时候,不说个一两个时辰都是看不起那件事。 所以她吃饭的时候故意放慢速度,恨不得一口米饭嚼个一刻钟,想要在这餐桌上再拖一会儿,看得一旁的高小易憋笑憋得脸都快抽了。 但一顿饭总有吃完的时候,在移步到办公的长桌那边后,于彼坐在龙椅上,一转头国师已经自觉的坐在她身后的太师椅上。 “小易子,给两位大人看座。”于彼招手。 “是。” 看着那两个排排坐着的太师椅,莫名有些好笑,于彼弯了眉眼,“两位大人,坐吧。” “谢陛下隆恩。”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于彼屁股还没坐热,就听到周书景的声音传来,“陛下前些日子吩咐的,京都内专门供女子读书上学的学堂,至今日已经建了十二所,覆盖在京都东南西北四个城区,京都内,容许女子入学的学堂也已近七成,基本能够确保京都女子都有学可上。” “嗯。”这是正事,于彼正了神色,点点头,说道:“如此,就不必担心,学堂位子不足,让孩子没办法去上学的问题了,现今还没到二月,学堂开学还来得及。” 一旁的季忠平见陛下和老周头一脸松了口气的样子,有些不解,“陛下,现今只是解决了学堂建设的问题,又如何保证那些不管女儿家死活的父母,把孩子送去上学呢?” 周书景瞪了他一眼,说道:“让你平常多看看书,多了解了解政务,你说什么?你说一看黑字就头疼!现在好了吧,没谁有你这么丢人的!” “当着陛下的面,你乱说什么?!我......”季忠平憋了一口气,马上回怼。 于彼没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太傅,何苦为难季太尉,这满朝的人谁不知道,季太尉大字不识几个,但用兵如神啊。” 周书景又瞪了他一眼,向他解释道:“陛下为了推进女童入学,前几日拟了法令,报名上学的儿童都需在京兆府入册,不收学费!前五十报名入学的女童,赏银百两,前一百赏银五十两,又放了二百两,给一百名后入学的女童,先到先得,不限女童年龄!” “哦!哦!哦!这可是个绝招啊,陛下英明,陛下真是英明神武啊。”他啥也不会,拍马屁还是会点的,“这用钱来吸引那些父母送孩子去读书,得的那点钱可比她们的彩礼钱高多了!” 于彼摆摆手,“说什么浑话,朝廷给的钱,怎么能和彩礼相比较,朕又不是让父母卖孩子。” “陛下还拟了法令,适龄儿童,不论男女必须要去学堂上学,如有不从者,依照大宁律法处理。”周书景念奏章似的声音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些无奈和担忧。 “陛下此举,耗财耗力,到最后要是吃力不讨好,又该如何收场。” 这样的担忧也不是不无道理。在民间,特别是在家境贫寒的农户人家里,很多孩子还不到七岁就被家里拉去干农活,或者被送去手艺师傅那里当学徒,都是为了以后能有口饭吃。 现在要那些孩子都去上学,虽然不收学费,但家中少了个劳动力,这换谁都不会乐意。 于彼没有反驳,毕竟在从前她所身处的那片世界,当初为了推行义务教育,也花了极大的精力才推行成功,国家为了扫盲,也是煞费苦心。 季忠平这次难得没有当背景板,问道:“陛下,此适龄儿童,是指几岁到几岁?” 于彼想了一下,说道:“此事还有待思考。” 她想到什么,语气突然变得愤愤,“说来,在我宁国,满十岁的孩子可参加朝廷组织的童生试,前二十者,可入翰林院学习十年。 十五岁及以上学童都可参加朝廷一年一次举办的科考,考中者入翰林院学习三年,方可入朝为官。这么鸡肋的法子是谁想出来的,朕想改都不知道怎么改。” 季忠平马上抢答,“这微臣知道,是开国先祖皇帝,先祖是想那二十人都从小培养,长大后直接入职,知根知底,最为放心。” 一直没说话的国师突然说道:“陛下,只是二十个人,翰林院还养得起。” 言下之意就是,不改,随便。 于彼想想,也是,那就是说,到了十五岁才能拿到朝廷的公务员的入门砖,她直接拍板定论。 “适龄就七周岁到十五周岁。” “等他们到十五岁那年 ,也刚好到朝廷一年一度举办的考试,考中了就去翰林院,没考中的,知识也有了一定储备,回家还是继续上学随他们。若还想继续上学考取功名的,也可继续在学堂学习,不过过了十五岁,朝廷就不免学费了。” 于彼觉得非常好,她看了一眼下面的两人,下面坐着的两个人也不说话。 “众卿还有什么建议?” 周书景沉默片刻,一句话问出最核心的问题,“陛下,这办学的钱,还有修建学堂的钱,从何而来?就教育一事,朝廷已经快把税收一半的银两都补上去了,其他地方怎么办?难道增收赋税?那与让老百姓自己出钱让孩子上学有何区别?” 于彼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下意识的轻轻敲点桌面。 “钱的事不用担心,过几日上朝时,在朝上让各位大臣想一想,议一议,增加赋税是一定不可取的,但总有法子的。” 她语气坚定,深知“苛政猛如虎”的道理,老百姓的生活本就不是很好,又怎么能让老百姓承受这么多。 “教育是一国之重计,唯有教育之事不可废,此事关乎到民生,朕要为天下百姓考虑,只有读书知礼,百姓的生活质量才能提升上去,国家才能有兴国之人才,才能迅速发展起来。” 周书景摸着下巴上花白的胡子,点点头,“陛下不过二十岁,就明白这样的道理,真是令臣感叹。” 他说完又从怀里拿出一份奏折,递到于彼手里,“这是今年科考的各项事宜,老臣都已写明奏章,请陛下过目。” 奏章有差不多半个手指那么厚,于彼懒得看,直接问道:“科考年年如此,有什么好看的,太傅大人直接与朕说说,关于女子科考的事项。” “是。”周书景站起身,站在不远处的高小易,连忙向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又转身给他递上一盏茶。 周书景润了润嗓子,说道:“陛下前些日子的法令传下去之后,朝野上下大惊,民间一片震动。确实也有一些开放些的家庭的女子报了科举,至今日,京都内就报了有五十人左右,但各地州府报上来的,总计不到四十人。 这还不到男子总数的十分之一,老臣苦于不知女子的考卷该如何设计,想起陛下主张的男女平等,卷子就出的是和男子一样的。” 于彼沉默片刻,说道:“这参加的人数已经比朕心里想的人数要多得多了,朕的本意也是如此,男女考卷一样,这点太傅与朕的想法不谋而合。还有一事就是,寒门子弟中的女子人数是多少?” 周书景知道女帝想问的是什么,他也沉默片刻,说道:“就目前而言,在报名参加考试的人数中,女子总计八十人左右,其中,寒门子弟只有不到四十人,而贵族里出来的女子要占一半还多一些。” 于彼了然,笑道:“朕还以为,那些贵族世家里的老古板不会让他们家的女儿家抛头露面呢,没想到在女子这边,居然还是同男子一般,寒门子弟的人数还是要少一些。” 第67章 祈祷吧 若说平常百姓家的女儿,要留着当劳动力,要留着卖出去收彩礼,要留着当扶弟魔......人数少些也在于彼的预料之内,但事实上,平常人家出来的女儿家已经比她计划的要多些了。 可这世家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是实在想不清楚。 你要说他们一根筋吧,他们确实也让在家里的女子出来了,但居然会比普通人家的女子人数要多,这...... 于彼是没想到的。她以为,那些老古板会留着他们家的女儿用来通婚呢。 想不清楚,所以于彼就又想懒得去想了。 看出于彼的想法,季忠平没忍住插了个嘴。 “这些个世家的小娃娃,大都从小就读书识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身上背负的也算是一个家族的荣辱兴衰。那些个老头同意家里的女子出门考科举,其一肯定有给家族涨面子的成分,总不能让人戳着脊梁骨问,你家的孩子学了这么多东西,陛下行此举措,你家的女儿怎么不去试试?考上了不就比过了很多男子吗?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啊!” 见女帝点点头,他嘿嘿笑了笑,“这其二,当然是,想为陛下做些事,为国家做出贡献!” 一抬头,见女帝满脸的不相信,季忠平急得要跳脚。 “陛下可别不信啊!陛下也不要老想着,那些世家里头出来的人都是坏心眼的啊。就拿我季家来说,虽然大多数时候,世家大族都以家族利益为中心,但要是牵扯到整个国家之大计,没有人会想置身事外的!” 于彼还是皱眉,连周书景都叹了口气,缓缓坐下,摇摇头,“陛下新政刚刚实行,朝中空出来的位置就那么几个,他们想要自家人在朝堂里占多一些人,怕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他苍老的目光静静落在季忠平身上,问道:“为国家做贡献?” 他脸上甚至扯出几分笑意,“季太尉,你我皆是世家里出来的人,你想想那些为家族利益所牺牲的牺牲品,这些话,你自己听了,你信吗?你我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在宁国,世家大都腐败不堪,以权力和利益为中心......” 他顿了顿,看向于彼,“但季太尉有一点倒是说对了,并不是所有世家大族都是一心如此,牵扯到国家大计,他们会站出来的。” 于彼总觉得这俩又在暗搓搓较什么劲,但话她还是听懂了,也就是说,世家大族他们虽然以权力、家族利益为重,但不乏有真正为国家未来考虑的家族和个人,就比如她眼前这两人,和他们背后代表的家族。 可于彼听了话,还是气得很啊,嗤笑说道:“那些世家,在刘闻彬谋反之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不顾,不考虑后果,这朕还没找他们算账呢!现在还想要抢朕手里的东西?” 她气得很,又没想到解决的方法,一下更气了。 为了公平起见,在收卷上来的那一刻,都会糊上名字一栏,考试学子的名字籍贯等个人信息,就没人能看得见了,如若最后考到殿试上的都是世家子弟,那她也只能哑巴吃黄连。 于彼狠狠皱眉,“太傅可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朕这朝堂上,都是世家子弟吧?” “陛下,世家大族的产业将近占据了宁国产业的一半,国家一半的赋税都是他们交上来的,就连朝堂上的人大半也是世家里出来的,这,要让朝堂上完全没有世家的人,是不切实际的。就算是为了安抚人心,此次科举还是要有世家子弟的。”周书景淡淡说道。 “那朕是只能祈祷了?祈祷寒门学子厉害些?还是祈祷考上金銮殿见朕的都是保证不会有异心的世家子弟?” 于彼说完之后有些烦躁,挥手让周太傅和季太尉两人退下了。 今日的几人的议论也就这样不了了之。关于科举之事也只算是解决了一半,世家大族之事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直困在于彼心头。 勤政殿内针落可闻,桌上还摆着方才周书景呈上来的奏折。于彼站起身随手把奏折扔到一边,一转头看向窗外,才发现太阳都要落下去了...... 今日居然在勤政殿里说了一个下午。 院角里那几株梅花树,在宛如世界末日的暗黄里随风摇曳,令人看不清它颤抖的枝桠,昏黄里,那朵朵梅花是灰色的。 寒风拂面,风吹树倒,料峭生寒。 锦秋成也站起身,走到女帝身旁,随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梅树,说道:“勤政殿里这几棵梅花树,可是这宫里唯一的几棵梅花树了,下人应该都废了一番心思,要不然到这个时节,梅花早就败了。” 于彼试图放下心里的烦躁,鼻尖闻到她身上的木檀香,于彼一瞬间仿佛身处寺庙,六根清净,不闻政务,心里平静了些。 “朕日日见这梅花,红的,白的,粉的,是它要凌寒绽放,下人只是让它的花期更久了些。” 锦秋成过了会儿,才说道:“陛下不必那么在意世家的人,他们需要陛下才能生存,而绝不是陛下需要他们。” 于彼微微勾唇,呵了一声,“他们需要朕?朕前些日子查的世家回忆录里,第一页写的就是,朝代几轮更迭,唯家族犹存。上面就算换几个皇帝,他们根基深厚,可不会被朕所影响。” 看着于彼像是个赌气的小孩,锦秋成脸上露出笑意,“就像那梅花,它存在,但要陛下在他们才能花期存得久了些。陛下可以制约他们,他们就只是陛下手底的臣民。” 于彼的手又下意识轻敲桌面,沉默片刻,点点头,“是也是这个理,但他们势力太大,又根基深厚,朕如何制约?就单拿徐大福他们一家来说,他们家祖上就出过几代的大将军,虽说少有有文官,但其在武官里势力庞大。” 于彼“哦”了一声,“还有,这些世家流行门当户对,互相通婚。徐大福他的母亲就是京都周家的女儿,徐大福又是周家的外孙,又是徐府的小将军。如果要动他,朕可不得要抽筋动骨。” 她顿了顿,轻咳一声,“当然,朕只是打个比喻,将军府的忠心毋庸置疑。” 锦秋成顺手给于彼递了杯茶,“那些世家暂时不用动,还有价值的东西,留着就好了。他们不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的。” 于彼沉思片刻,点点头,“那就随便他们吧,总翻不起什么风浪,但朕这手里头没个他们的把柄,实在是不放心。” 她转头,目光含笑看着锦秋成,“国师大人的季春楼有没有什么可用的消息啊。” 锦秋成眼眸深邃,“目前暂时没有,微臣会随时关注的,季春楼随时为陛下效劳。” 见她心情终于好了些,锦秋成往后退了几步,问道:“陛下很久没有出宫逛夜市了吧,不知今日陛下可愿与微臣出宫逛逛夜市?” 于彼眼睛亮了,“好啊,朕也许久没有出去了。” 第68章 平手 出宫的马车上,挂着的还是观星台的标志,守在门口的禁军侍卫没人敢拦,只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从前的禁军在处理刘闻彬谋反的案子时,都被于彼扔到边境去了。现在守在皇宫的禁军,都是于彼那时从徐大福手里要来的虎豹骑。 虽说只是让他们守大门有些委屈了他们,但好歹是离家近的差事,薪酬又高,虎豹骑十万人心里都是很高兴的。 于彼透过窗户缝隙看到他们腰间挂着的直刀,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手上拿着棋子的动作,问道:“朕好些日子没见着典侍卫了,自国师离开,他也忽然消失,国师可知他去了何处?” 她知道典光是国师那边的人,以为是国师安排他去做什么事,他忽然消失后,于彼都没在意他去了哪,想着办完大概就回来了,谁知一下过去了这么多天,也没见着人。 对面的人微微上挑眉梢,葱白的指节把玩着手里的白玉棋子,淡然道:“微臣让他带着季春楼的暗卫去调查胡玉荷的事了。” “胡玉荷?怎么过着年还让人典光出去办事啊?”活像万恶的资本家,但说对这件事情不感兴趣,于彼自己说出来都不信,“这事也不急啊,典光查到什么了?” 于彼只是担心胡玉荷说的那个活了五百年的人一定是个......不可控因素,绝对不是对兔子精家的事感兴趣,绝对不是! 锦秋成只一眼就洞穿了于彼的内心活动,唇角微勾,说道:“他还没来得及跟微臣汇报,陛下要想知道,待会儿顺路去城南的破庙看看吧,典光应该还守在那里。” 于彼笑了笑,“那待会儿便去看看吧。” 她捻起手中墨绿棋子,一锤定音一般落在棋盘上。 “朕在年前,让典光去查了查这一整件事,也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过年时突然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朕还没来得及问问他。” 锦秋成想了片刻,说道:“他没查到什么,去追查胡玉荷口中的那名男子时,查到一处废弃的房屋时就断了线索,微臣担心其中还有什么变故,就没让他进房屋里面查看。 还有陛下所说的京都内丢弃孩童的百姓,查是查到了,但那十一户人家都已搬离京都,人海茫茫宛如大海捞针,微臣便也作罢了。” 于彼皱眉,“十一户人家,都搬离了都城?其中不会还有什么猫腻吧。” 锦秋成摇摇头,一边将手中的白玉棋子落在棋盘上,一边说道:“陛下不是还派了户部的人安置那十一个孩童吗,此事,就连户部的人都能给陛下答案,大概是怕被人知道,随意丢掉了自家的孩子,害怕被治罪,他们是真的搬走了。” 毕竟在宁国,随意丢弃孩童,或者拐卖孩童,情节严重者,都处以腰斩。 于彼挑眉,笑道:“国师真的是,朕做什么事情,国师都知晓啊。” 不等对面的人回答,她又问道:“那国师可知,大理寺卿那边查到了什么?” 锦秋成点点头,“陈大人大概也没查到什么吧。” 于彼点头,想起在开朝第一天,陈卓凡就进宫跟她请罪,说大理寺这些天来,一直在彻查刘闻彬之事,实在是没有多余人手,派人去查于彼交代他查的恩泽寺的事情,以及那个活了四百多年的老东西。 于彼很理解,当初自己也说过,这事要等到年后才能查,所以没有怪他的意思,还继续给他画大饼。 她想到这里,忽然笑了笑,“朕在让陈大人去办事的时候,还画了个大饼给他,这么多天,朕要是没想起来,陈大人可就白忙活了。” 见锦秋成的神色有些疑惑,她解释道:“朕同他说,要建立一个专门处理妖魔之事的部门,让他来做那个部门的长官。” 锦秋成挑了挑眉梢,“陛下怎么忽然有这样的想法?” 于彼摇摇头,“并不是忽然就有的,在了解了这世界上的妖魔后,又遇到了胡玉荷那样的妖,朕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妖或许不是朕刻板印象里的那样不堪,至少,他们之中还是有些是心地善良的。” 锦秋成沉默片刻,脑海里忽然出现在大殿上力排众议,孤身一人的红衣女子,她与神族那些老神仙争吵,一心要让下界的妖魔也有飞升上界的资格...... 她还在沉思,于彼已经不带停顿的继续说下去了。 “此部门,朕还未想好名字,但朕已经在脑海中构建好了整体框架。这个部门的主要职能就是调查和收集在国内妖魔的数量,并管理制约他们,给他们一个身份,让他们能在我宁国内如同人类一般正常的活动......” “如若那些妖魔并不领情呢?”锦秋成问道。 于彼眼眸中一闪狠厉之色,沉声说道:“朕要的是和平共处,若如他们只是不领情,两方相安无事倒也就罢了,但他们要是胆敢侵犯,朕,就把他们打服,打怕!” “朕永远相信,一个国家,一个种族,只有有足够的武力威慑,强大到令人胆寒,才能换来真正的和平。” 锦秋成脸上露出深深笑意,手指着身前的棋盘,淡笑说道:“这一局,陛下与微臣平手。” 马车缓缓停下,磨磨蹭蹭也到了目的地了,耳边已经能听到朱雀大街上热闹的叫嚷声。 于彼目光定定看着手下的棋盘,唇角缓缓地上扬,慢慢的,渐渐的,她脸上的笑容扩大,宛如天上艳阳,在昏暗的马车里十分显眼。 这是她第一次下棋和国师打个平手,以往国师总是狡猾的胜她半子,不论她怎么反击,她总是胜她半子。 本来于彼都要泄气了,忽然见这一次居然是平手,她是真的高兴得想跳起来庆祝一番。 马车外传来高小易的声音,“主子,前方就是朱雀大街了,街上人多,劳烦主子下车步行。” 于彼一刻也等不了的掀开车帘,回身笑道:“秋成,走吧。” 第69章 吃烧烤 每一个第一次到宁国都城的外乡人,在询问都城当地人都城有什么好玩的时候,都城当地人都会嘿嘿一笑,强烈推荐去逛朱雀大街。 宁国的朱雀大街全国闻名,南北贯穿整个都城,是整个都城最繁华的地方,但有名的也不只那一个朱雀大街。 “要我说呀,到了我们这个京都啊,就一定要去朱雀大街偏南方向上的季春楼,赏赏曲儿,喝喝茶,看看我宁国第一美人季红姑娘!” “粗鄙!你这脑子里面怎么都是美人?要去就要去北边朱雀大街边上的翰林院看看,那才是天下学子心中所向!” “美人谁不爱啊,咱们的皇帝陛下不就是个美人吗?” “......” 于彼置身市井,耳边是朱雀大街上热闹的叫卖声,还有身后几个读书人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于彼正听得起劲,京都有什么好玩的?却忽然听见他们的话题莫名其妙的扯到了她这个正主身上。 “女帝陛下天资卓越,勤政爱民,任贤用能,内政修明,这么多年来,一直为民着想,要不是陛下......” 另一个插话道:“但,陛下前几天忽然下的法令实在是令人捉摸不透。” “陛下下了什么法令?” “下了什么法令不重要,我一个在朝中的远房亲戚同我说,陛下想要让天下女子有入朝为官的机会,今年的科举,就连女子也能报名了。” “还有啊,你们有没有发现,最近京都里突然建了很多个学堂?听我那个远房亲戚说,这些学堂是专门为女子建的!” “女子?陛下要让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女子同我们抢东西?朝中官位就那几个!女子有哪点比得过我们!女子.......” 方才夸着女帝的人这时打断他们的话,“这是陛下的决定,陛下一定是为我宁国好才这样做的!要不是陛下,我们这些从穷苦乡下来的读书人,哪里有机会参加这次科举!” “女子怎么了?你娘不是女子?你妹妹不是女子?我们读圣贤书,是为了读书知礼,为了给国家做出贡献,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不是为了让我们站在女性的肩上歧视女子的!” “......” 他们好像吵了起来,于彼没再继续听下去,她点点头,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高小易,“你去查查,方才那个替陛下说好话的男子,是哪个地方的考生。” “是,奴才记下了。”高小易低头应道。 于彼目光淡淡看着前方那几个身影,那人简直是皇帝的毒唯,不过不得不说,他口才不错,说得也算有道理,至少还是很有主见的。 于彼每次出宫都做男子装扮,今晚也不例外,穿的是一身宝蓝色长衫,身上又披着黑色的披风,一头银白长发被规规矩矩束在白玉发冠里,为了防止女帝标志性的银白头发被人认出来,于彼出门时还顺手戴着了个纱帽。 远远看过来,不远的那个身影倒像是一个玉树临风的贵公子,身边站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奴仆,还有......啊还有一个气质清冷、眉目疏离、俊俏英气的公子。 “今晚本公子就要好好玩玩!”于彼顺着人群继续往前走。 高小易怕人群将自己与陛下冲散,一直紧紧跟在于彼身后,就差害怕的扯着于彼的袖袍了。 锦秋成看起来像是无所谓的样子,不紧不慢的跟在于彼身后,她身上泛着的寒气,把想靠近她的人都无趣的隔绝在外,倒是莫名其妙的给于彼开出一条道。 “主子,你走慢些啊,咱这次出来一个侍卫也没带啊,主子!”高小易在后面追,于彼在前面走。 “怕什么,有你身后那位主子在,咱们能出什么事,走!本公子今晚要胡吃海喝!吃遍朱雀大街!” 这一出宫于彼就已经放飞自我了。 路过一个烧烤摊,于彼惊讶,没想到在这个世界已经发明出烧烤了!不过想想也正常,以人类这什么都能吃的特性,把烧烤发明出来也符合常理。 “这位小公子,要不要来点,我们这儿羊肉串、牛肉串、海鲜,各种荤的素的,应有尽有!”烧烤摊的摊主吆喝道。 于彼眼睛发亮,直接每一个种类都拿了一串,完之后就看着老板烤,忽然想到什么,一摸袖袋,什么也没有,又摸了摸怀里,还是什么都没有。于彼一瞬间手凉,转头看向高小易。 见主子看着自己,他明白过来什么,也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全身上下都找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 他苦着脸,“主子......奴才身上好像忘记带钱袋了......” 于彼一脚就要踹了过去。 锦秋成神色淡淡,从袖袋里拿出钱袋,从里面找出几两碎银放到桌面上,刚刚好,不多不少的,正是于彼买串的钱。 于彼眉梢上挑,笑道:“没想到,咱们之中带了钱包的居然是国师大人。” 高小易走上前,把桌上的银两交到烧烤摊老板手里,顺路把烤好的烧烤给于彼拿了过来。 于彼拿的时候还不觉得多,现在看着高小易手上的盘子里,小山一样的烧烤,眉梢挑了挑,“居然有这么多。” 是真的多,于彼吃到撑都没吃完,就把剩下的烧烤都丢给高小易。 至于为什么不给身旁的锦秋成呢。 因为于彼想象不出国师拿着串吃烧烤的样子,莫名觉得那样粗狂的吃东西的样子与国师大人清冷的形象很违和。 “我为什么要买那么多烧烤,吃烧烤都吃饱了,这街上还有这么多吃的呢......”于彼看着一望无际的夜市,口中哀叹。 “主子...太多...奴才吃不下了......”高小易嘴里还吃着东西,说话不清不楚。 于彼斜了他一眼,“朕方才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拿太多了?吃!赶紧吃完,我们要去找胡玉荷了。” 第70章 孩子们都离开了 京都又下雪了,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他们却都不躲雪,反倒还是悠哉悠哉的在街上说笑着,东走走,西逛逛,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就驻足脚步。 远处的皇宫在雪景里,只看得到朱雀门角楼的一角飞檐。金黄色的琉璃瓦上落了一层雪,白色和金黄色的博弈,片刻后,两者就融为了一体。 于彼继续往朱雀大街的深处走,他们要去找到城南的那处破庙。前面一处空地上,有一群人围在那里大声喝彩,于彼好奇之下,走近一看,原来是有人在表演杂技。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夜我们几个来为父老乡亲们表演我们的独门绝技!胸口碎大石!各位父老乡亲,有钱的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咯!” 于彼觉着新鲜,驻足观看。 “好活!!” “呜呼呼!太厉害了!” “秋月!快把我的钱袋拿来!” “......” 于彼觉得自己身处在人间烟火气里,四周叫好声此起彼伏,于彼的脸上也浮现出笑意。 于彼继续往前走,那里有一条小河,河上星光点点,人们围在岸边,低着头抱着手,她还以为是星星落下来了。又走近一看,河上飘着的,是一盏一盏的河灯。 “这位公子,今夜是泺河灯会,公子要不要放一盏河灯,许个愿,为自己或者家人朋友祈福?” 噢,原来这条小得像小溪一样的河叫泺河。 “公子,别买他家的河灯,质量不好,看看我们家的,用的是河西的金纸,骨架用的是郊外的青松,绝对经得起大风大浪!” 真会说话。 “公子,看看我们家的......” “公子......” 河边的小贩见于彼看过来,都叫卖着自己家的河灯。于彼停下脚步,思索片刻,还是选了第一家叫住她的小贩。她选好河灯,回头看着锦秋成,她顿时明了的拿出钱袋,把几块铜板交到于彼手里,于彼一下眉开眼笑,把钱给了商贩。 放河灯有什么意思呢,不过是,把一个灯放进河里,这不是污染河水吗。 可当于彼闭目垂首,在心里许下一个愿望,把河灯轻轻放进河里,看着它顺着河水漂流而下,在河里打了个弯,于彼心莫名揪了起来,又见它借着水流的力道,缓缓的立起来。 于彼放下心,这盏灯已不只是一盏灯,它带着于彼的希望前行,它不只是一盏灯。 如此一路蹉跎,于彼终于走到那个熟悉又不眼熟的破庙,眼前的破庙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破庙了。 噢,准确来说,它已经不是一个破庙了,它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修缮过,之前有些漏风的窗户修好,墙面修补过,房子里已刷上新漆,大殿中央没有供奉什么神像,显得空落落的。 要不是大门口周围还是她熟悉的小巷,于彼都怀疑自己走错了。 “参见陛下!”典光不知道从那个角落里窜出来,跪在她身前向她行礼,末了又补了一句,“见过主子!” 于彼点点头,一边抬脚往里走,一边问道:“怎么样,最近可查出了什么?” 典光垂首,挠头,闭目,咬牙,“卑职该死,最近还是什么都没有查到!请陛下责罚!” 于彼摆摆手,“这事儿本来就不好查,季春楼都查不出来的东西,要纠下去的根怕是很深,如若真的什么都查不到,就回宫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是!” 典光感到非常挫败,在季春楼,自己负责的就是情报板块,只是武功在季春楼里算是前五的,就被主子调到陛下身边了,没想到查个东西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出来。 于彼已经走到大殿外了,突然感到不太对劲,这里也太安静了,怎么看都不像有人的样子,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到处都是孩童的吵闹声...... 于彼心下有不太好的预感,急忙进去找胡玉荷。 大殿内昏暗,一点光也不见,于彼转了一圈才找到蜷缩在角落的小兔子精。 “胡玉荷?!” 角落里的兔子精听到有人叫她,抬起头,眼圈通红。 “陛下......”她忽然“哗”一下哭出来,扑向于彼,”陛下,陛下!你终于来了,孩子们都离开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害怕,孩子们都被送走了......我想去皇宫里面找陛下的,但是我怕被打......” 于彼皱眉,目光看向身旁的锦秋成,“送走?他们被送去哪里了?” 锦秋成微不可见的耸耸肩,淡声说道:“户部来的人,按照陛下说的,找到了这里,他们怕被陛下责罚,现在那几个孩子应该在......”锦秋成顿了顿,“应该在安济坊里。” 典光在一旁补充道:“胡玉荷不愿走,京兆尹的人怕闹出人命,就派人来这里修缮了一下。” “他们被送走多久了?”于彼问胡玉荷。 “有五天了......”她看着眼泪又要流下来。 “之前朕不是说,会帮你安置这些孩童吗?你......”于彼组织语言,还没组织好,胡玉荷就哭出来。 “可是......可是我还没准备好......”她哭哭唧唧。 于彼还没说话,她的语言组织能力突然出现迟钝,一旁的高小易倒是说出了根本问题,“可是,他们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你身边啊,他们总要离开的。” 在场五个人都沉默了片刻,于彼这次组织好了语言,“倒也不必......如此的......直...直白。” 五人又沉默下来。 一阵风吹进来,刮起细雪扑到胡玉荷泪水还没干的脸庞。她胡乱擦了擦脸,带着哭腔说道:“我......我跟陛下回宫......” 于彼抿唇,点点头,“你家的事,朕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了。很抱歉,朕之前没有找到时间调查。” 胡玉荷笑了笑,说道:“我知道!我听街上的大叔大妈说了!陛下大年初一勇猛的铲除奸臣,把奸臣给一网打尽打入了大牢!” 于彼笑了,外面雪还在下,冷风灌进于彼的袖袍里,她攥紧拳头,紧得她的手有些疼。 第71章 骑马 于彼吃饱了,朱雀大街上也没什么让于彼感兴趣的东西,只好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马车微微摇晃,车上多了个小妖,于彼只好慢慢挪到另一边,缩在锦秋成身旁,后背紧紧贴着车壁,防止自己碰到国师身上。 她脑子有点乱,虽然她嘴上对任何人都说着会彻查出来,但其实她也不知道到最后到底能查出什么。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她遗漏,空落落的,没底。 马车在大街上缓慢前行,进宫起码要半个时辰了,于彼和锦秋成挨在一起,肩碰着肩,两人自然就不能用下棋来消磨时间。 挨的太近了,于彼感受到她身上的体温,她身上的檀香包围着自己,于彼沉着脸,没找到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现在这个情况。 像是放慢了时间,一分一秒的在于彼心里数着。 车帘被风微微吹起一角,于彼在那一角里看到了满地的雪白,外面还在下雪吗? 身旁的人突然从架子上拿了个手炉放在于彼手里,她没说话,像是笃定于彼知道她的意思,天寒地冻的,用手炉暖暖很正常。于彼也不吭声,顺手把手炉收进袖袍里,难得的觉得周身被暖气包围。 终于这漫长的马车时间过去了,马车驶入宫门,于彼都快在马车上睡着了。 她跳下马车的时候,看着这辆宽大的马车,突然就想要学骑马了。至少在面对这样的情况之时,她能一个人在外面骑马,也不用三个人挤在马车里,即使这马车温暖舒适,也足够容下三个人一起坐下。 不过,国师大人不会骑马吗?不会吧?于彼突然想到这一环,哪里不太对劲。 “国师会骑马吗?”于彼回头问道。 于彼看见锦秋成的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停顿,她想到于彼问的是什么意思,垂眸低笑,“微臣幼时,微臣的父亲就教会微臣骑马了。” 于彼被噎了一下,“国师方才怎么没说啊。” 她有些无奈的样子,“方才,陛下也没有同微臣说要微臣在外面骑马啊。” “是你没说好吧!” “陛下,外面下着雪呢。” 于彼一下被气着了,没说话,想着,她的言下之意是,外面冷,怎么能出去骑马,是吧? 锦秋成反应过来什么,又问道:“陛下是想学骑马了?” “没有。”于彼想都不想的矢口否认。 于彼看着她的眉眼间染上笑意,又说道:“朕现下哪里还有时间去学骑马?” “皇宫里还养着那么多匹马呢,陛下要学,过几日微臣就和陛下一起去西郊的跑马场看看吧。” 于彼点点头,其实宫里北边就有个马场,要不然在哪里养马?她不知道为什么国师要去西郊的跑马场,但国师要做的事,她只管点头就好了。 “陛下,胡玉荷就安排在您隔壁的偏殿里了,陛下要找她会方便些。”高小易安排完胡玉荷,在殿门口找到于彼。 奇了怪了,都过去快小半个时辰了,陛下怎么还和国师在殿门口说话呢,外面多冷啊。 “陛下,和国师进殿里去吧,外面吹着寒风呢,殿里已经点了地龙了。”他在一旁提醒。 于彼“嗯”了一声,摆了摆手,“国师回去吧。” “是,微臣告退。”她说完,就行礼转身离开了。 于彼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融进黑洞洞的雪夜里。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于彼收回目光,低下头,招手带着宫女去了汤泉宫。 洗完澡之后,一身神清气爽,于彼爬上床,又拿出那本秘籍,睡前再看一看,很多东西,她还没有完全背下吃透。 高小易进来的时候,于彼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他轻轻上前,抽走于彼手里握着的书卷,放在床边的桌案上。又轻手轻脚的去把灯给熄了。 今日陛下睡得早,大概是今天在街上走了那么久的路,出去玩累了。不过,国师大人有没有和陛下说不能再睡那么晚了啊,要是陛下明天晚上又不睡怎么办呢。 高小易守在殿门外,想到了这一桩事,思索片刻,打消了自己派人去国师府询问的念头。陛下谁说得了呢,陛下想要干什么,是陛下的事,他只要照顾好陛下就好了。 就算陛下要熬在早上辰时才睡觉,那他只要保证陛下能够睡饱就好了呀。一个人一天要睡四个时辰,只要陛下还是睡够了四个时辰,那陛下就还是健康的睡眠! 他终于说服了自己,双手一砸就算“哦哟,太好了!”╰(*°▽°*)╯ 要是让于彼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于彼一定赏他一脚,这不是妥妥的漂亮国作息时间了吗? 事实证明,国师一定没有同女帝说什么“早点睡,不能熬夜”,于彼在接下来的四天里,一直过的是漂亮国的时间,辰时歇下,申时起床。 也就是在这第四天要去上早朝,于彼直接没睡,早朝一直开到午时,于彼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躺下睡着了,这一天高小易都快疯了,因为于彼从午时睡到了日落西山。 在勤政殿一直等着女帝的一干大臣也快疯了,因为他们从下朝一直等到了太阳下山...... 睡是睡够了四个时辰,但是于彼头疼欲裂,直接躺在床上装死,不想起来吃晚膳。 “陛下!陛下!该起了!该吃晚膳了!奴才已经传上来了!陛下!”高小易在殿外鬼哭狼嚎,叫了半个时辰,也没听见里面响,高小易急得直接推门而入。 一进去,高小易就看见陛下躺在床上,满目都是灰白色的。 高小易在看到这一幕的一瞬间,血气上涌,差点没昏过去,“快!去叫国师!去把国师大人叫过来!” 他刚说完话,又反应过来,连忙一把拉住那个就要跑出去的太监,“还有王太医!去太医院把王太医也叫过来!”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于彼意识神游在外,其实她听到高小易的喊叫声了,但她没力气动了,也不太想动,就这样目无焦距地盯着明黄床帘,毫无意识地昏过去了。 “陛下!!” 第72章 人类啊 有的人啊,说是要装死,谁知道真的昏迷了过去,就差一点点,没两脚一蹬,人就没了。ㄟ( ▔, ▔ )ㄏ 勤政殿在这大晚上的,殿里面还灯火通明。因为皇帝忽然昏迷不醒,高小易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也不敢到处叫人,只让国师和王太医进来了。 王太医到的时候,看到国师已经站在陛下床边了,他抬头先看了一眼女帝,差点没吓死他。 眼前的女帝面无血色,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浸在水里刚出来一样。 王太医坐在床边,手搭在女帝的腕脉上,微微合上眼帘,但这越把脉越心惊,手上脉搏的跳动微乎其微。 他吓得“啪”一下松开了手,气得没一脚踹在皇帝身上。 有这么作贱自己身体的吗?!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一甩袖就要走出。 高小易赶紧拦住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王太医,院使大人!您可一定要救救陛下啊!这整个宫里就您救得了陛下了!王太医!” 王太医转身收拾起自己的药箱,气道:“这整个宁国的人都知道!我从前发过誓,我不救作贱自己身体之人!不救一心想死之人,亦不救毫无求生意识之人!” 他转过身,指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骂道:“你看看床上那个人!她都干了些什么?你说!她这几日都干了些什么!” 高小易嘴唇微动,转头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国师,不敢说实话。 也懒得等他说出口,王泰然就继续骂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这把出来的脉象可不会说谎骗人!” “她!连着几天都太阳下山了才起!太阳起了才睡!不仅作息不规律,一天天都熬夜通宵,还饮食不规律!一天就吃那么点,猫吃得都比她多!她不晕谁晕?她不短命谁短命?” 他最后一摔药箱,骂道:“她这么作贱自己,我救了她又有何用?随她睡她的大梦去吧!最好永远都别醒!” 锦秋成唇角微抿,微微挑了挑眉,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床上的人。 王泰然嘴上虽这样说着,还是从怀里摸出银针,气冲冲地走到龙床边上,每一针都用力向于彼扎去,像是高小易在小话本里看到的恶毒配角,看得一旁的两人有些心惊胆战。 高小易没敢再说话,老老实实地捡起王太医的药箱,轻轻放回桌案上。 王太医应该发完火了吧,可别拿陛下撒气啊,他一边痛心,一边在心里默默为陛下祈祷。 一定是他的错觉,王太医下针比往日要重一些,一定是他的错觉......啊!陛下疼得脸更白了!啊!! 一根细长的银针扎进皇帝陛下的太阳穴里...... 高小易手指都快咬烂了。 王泰然不愧国医圣手,妙手回春,这针下去没多久,皇帝陛下的脸色就恢复了些红润,眉头也舒展了些。 高小易揪着的心落了回去,连忙扬起笑脸,走到王太医身边,给他递了张凳子,又给他上了杯热茶。 王太医斜了他一眼,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没在给脸色,一边喝着茶,一边对高小易说道:“这殿里地龙点得太旺了,天气逐渐回暖,不要给陛下这么热,要不然火气太旺,陛下就更心烦气躁的睡不着了。” 见高小易都记下了,他又说了一句,“我料想陛下肯定是大晚上的睡不着才干脆不睡的。” 见高小易惊讶的点点头,他挑眉,又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会不知道?这女娃娃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她得什么病都是我医治的,她什么性子我还能不知道?” “是,奴才不敢。” “这几日,就先让陛下服些安神助眠的方子,再过几日,要是陛下还不见好转,我觉着,还是让国师大人来吧,超出人力范围的事,我这个老头子怕是解决不了。”他转头对国师说道。 锦秋成摇摇头,“陛下只是单纯的睡不着而已,只是简单的失眠,并没有任何邪力作祟。” 她垂下眼眸,又说道:“陛下吃几副药应该就好了,等陛下醒了我再同陛下说。” 王泰然不再说话,写下药方,递到高小易手里,“每日两次,早晚各一次,记住了。” “是。” “还有啊,让陛下白天没事多走走,运动运动,消耗一下精力,晚上才能睡着。” “是。” “让陛下少批些奏折,,这陛下也知道,奏折是批不完的......” “是。” “还有啊......” “是......” 王太医“还有”了很多次,高小易懂了,王太医就是传说中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着让陛下最好永远别醒,心里还是很担心陛下的吧...... 高小易把王太医给送出殿门口,回身见国师大人还笔直站在床边。 “国师大人,奴才去给陛下抓药。” 锦秋成目光落在于彼的脸上,只点点头,“嗯”了一声。 听着殿门又轻轻关上,锦秋成缓缓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临摹着床上人的眉眼。 人类啊,你为何如此脆弱不堪? 如此脆弱,脆弱到经不起一点风浪。 精神强大,肉体又是为何如此的虚妄...... 一年又一年,你为何每一次都是这样躺在这里没有了声息。 一次又一次,你为何还是如此脆弱...... 明明山压不住你,海推不倒你,可你为何还是如此,轻而易举就倒在我眼前? 阿彼......你还是要离开我的吗,即使我让你修炼,你还是会离开我的吗? 床边那个背影微微颤抖,连指尖都不敢再伸出,她神色黯然,眼中压抑着戾气。 她要没有力气再一次失去她了...... 第73章 陪朕睡 于彼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她在迷迷糊糊中,意识到处游荡,四周空空荡荡,看不见一点光。于彼刚想着这情景莫名眼熟,一抬头,就看到前方不远处的一束光里,面无表情看着她的锦秋成。 噢,这不就是上次一直喊着“都怪陛下”的梦吗,于彼倒是好奇这次她又能说出什么,就抬脚走到她身前。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说那句话了,而是口中一直说着两个字...... “陛下......” 一声比一声哀伤悲痛,隐隐带着哭腔。 于彼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又向前一步凑到她的嘴边,想仔细听听。 这一次于彼听得清清楚楚,她好像换了个词,哭着喊着的是...... “阿彼......” 一声又一声...... 于彼被她的哀伤感染,眼中盛满热泪,嘴唇嗡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于彼昏迷了一晚上,她就是找不到自己在哪里。 她醒过来的第一眼,就看到锦秋成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微微合着眼,眼底一片乌青,看起来昨晚上没怎么睡好的样子,一脸的困倦。 于彼喉间起泛起痒意,不舒服的轻轻咳了一声,床边的人就马上睁开了眼,看着床上的人,见她醒了,身心都松了下来。 她目光中闪过一丝的如释重负,说话时,声音低哑,“陛下可终于醒了。” 说完她站起身,伸手扶于彼坐了起来,在她身后堆放了一两个枕头,让她靠得舒服一些,又转身给于彼倒了一杯茶,递到于彼手中。 “陛下昏迷的这一夜,高总管都要急疯了,陛下再不醒,他可能就要杀到太医院去了。” “那还不如他疯掉呢,一夜!这一夜他隔半个时辰就叫我来给陛下看看!怎么?我是神仙吗?我就不用休息的吗?” “王太医!慎言啊!”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大喊大叫,声音由远及近,语气里的埋怨冲破殿门向于彼扑过来。来的人除了王泰然那个老东西又能是谁?于彼头疼,干脆闭着眼睛装死。 “哎哎哎,别装了,我方才在外面都听到国师说你已经醒了。”王泰然一进来,就见女帝又闭上了眼,不依不饶地说着,几步上前检查了一下于彼的身体状况。 “陛下也是个福大命大的,昨夜我摸着脉搏都没了,到现在居然还能醒过来。”王泰然继续语言输出,言语中的嘲讽之意非常的明显。 于彼猛地睁开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什么人啊,对皇帝都敢这么不尊敬!拖出去砍了! “多谢王太医,昨夜辛苦了。”于彼撑开眼,淡淡说道,毕竟王泰然昨夜深更半夜的来医治自己,把她救回来,也是辛苦的。 可王太医却不领情,抱着手,阴阳怪气,“可别谢我,我怕折寿。” 他说完,拿出今日新开出来的药方,放在桌案上就转身走了,临了又说了一句,“陛下若下次再这般糟践自己的龙体,我可不敢保证还能不能把陛下救回来......陛下好自为之吧。” 于彼沉默片刻,微微点头,“小易子,你去送送王太医。” 在殿门口候着的高小易马上低头应道:“是。” 于彼觉得整个人都累得很,浑身都没力气,看着宫婢把汤药端上来的时候,于彼已经懒得挣扎了,端起那碗药就豪迈的一饮而尽。 顺手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脑袋里想着,从她到这具身体里的一年之内,已经连着大病好几次了......这具身体不会被她弄死吧,不至于吧...... 等等!怎么不能是这具身体太羸弱了呢?关她什么事?她也没做什么啊。 于彼低头沉默,思考着自己这一年来做了什么。刚开始那段时间也就到御花园里听听小曲儿,后来开始每日批奏折批到深更半夜,后来......后来也没什么了呀,就到刘闻彬谋反了,然后被刺伤了肩膀,可肩膀不是好了吗? 奇了怪了,怎么会又生病? 噢......是她这几天都到七八点钟才睡下,十一二点起床,emmmmm,这也不能怪她啊,实在是睡不着。 “陛下,这是安神的神玉,名曰“安怡”,是微臣之前外出游历时捡来的,陛下随身带着,也能有点功效。”她甚至怕于彼不收,又解释道:“微臣留着也没什么用,就献予陛下吧。” 于彼接过那枚玉佩,仔细瞧了瞧,玉佩通体白色,其上雕刻着一株不大不小的海棠花,玉佩末端还吊着纯黑的穗子。看着这朵海棠花,于彼潜意识里觉得这玉佩一定不是什么捡来的那么简单。 但她没说什么,只笑着说道:“那就多谢国师了。” 锦秋成脸上露出些笑容,又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个木盒递到于彼手里,“这是安神的檀香,微臣自己做出来的小玩意,陛下寝殿里点上这个,晚上能睡好些。” 于彼听到檀香这两个字心下微动,犹豫片刻,还是没有问是不是和你身上一样的味道,而说道:“国师还懂调香呢。” 锦秋成微微摇头,“微臣只是略懂,调香于我只是找到自己喜欢的味道,把那个味道弄出来而已。” 于彼点点头,味道这种东西,还需要问她是不是同一种吗,等会儿点上闻闻不就知道了。 她接过来,放在床头上,目光凝视着手里的那块玉和那个木盒。 “朕......也不知为何,就是睡不着,朕的身体很疲倦,但朕闭上眼睛就是无法入睡......” 她说完,抬头看着身前的人,眼角硬逼出一滴泪水,显得楚楚可怜。 “爱卿......今夜能留宿在勤政殿吗?朕觉得,如果有人能陪朕睡,或许朕就能睡着了......” 第74章 前世 于彼无法面对,不想再看到锦秋成悲痛欲绝的样子,梦中那一声声呼唤如杜鹃啼血一般,一下下打进她的心头。 那是梦,一个让她忽然醒悟过来的梦。 她很在乎锦秋成,是吗? 如果真的像她所感受到的那样,锦秋成也在乎自己,那为什么自己还要带着一些模糊不清的滤镜看着她?为什么她要心怀顾虑的推开她? 众所周知的偏袒关爱,十几年来的一心对她的付出,她一直站在她身后,为她铺路,为她平定四海,平定朝中乱事,为她肃清朝中官员。 要不是她,于彼早就死在先皇驾崩那日,豺狼当道之时,又如何有今日得安然无恙? 于彼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极端的想法,不管不顾的,既然她不会因为任何事情离开她,离开宁国。那么,她是否可以利用权力,利用朝堂困住她,把她永远的圈在她身边...... 可她在乎的,是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继承皇位的于彼,还是她于彼呢?这是于彼一直没有想清楚的,对方在乎的是皇帝于彼,还是她这个来自异世界的于彼? 如果哪一天被锦秋成发现了...... 带心眼儿的人都能想明白,一个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的人,和一个只一起生活了一年的人,有点心的都知道选的会是前者。 于彼不想被放弃选择,她或许无法面对不被选择的情况,不敢面对不被选择的画面。 所以呢?她就一定要死守着这个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可这是不是带着目的的欺骗呢?不管是不是欺骗,她不能让她知道这具身体里面已经换了一个灵魂。 于彼想清楚了这一茬,抬起头看着对面许久不做出反应的人。 对面的人半晌都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她。 她不愿意吗? 于彼垂眸,复又笑道:“如若国师不愿......” “微臣......待会儿要出去一趟,晚上就会回勤政殿陪着陛下的。”于彼听见她说。 于彼脸上扬起笑意,点点头,安心的躺下,眼睛看着床边人的袖口,思索片刻,又开口问道:“要不爱卿上床与朕同眠?” 锦秋成没说话,目光落在被子上的秀发上,停留片刻,却不敢伸出手。 她垂眸,说道:“陛下,睡了一夜,而今刚过卯时,先起来吃些东西,再把药喝了吧。” 她顿了顿,“要不然王太医,又要在陛下床前摔药箱了。” 于彼没法,知道有些事情不可强求,只能叹了口气,点点头,“晨间寒气重,如若下雪,让高小易给你拿伞,还有......朕的披风。” “是,谢陛下。”她依旧低着头。 “明日,国师陪朕出宫吧。”于彼忽然说道。 “陛下明日还要上早朝。”她终于抬起头,目光淡淡的看着她。 出宫一次,生病一次,锦秋成实在不敢再带她出去了。 “那就上完早朝之后出宫。”于彼不依不饶。 锦秋成看着她,只能应道:“好。” “顺便把典光和小兔子精也带上吧,明日出去查查那个活了三百多年的男子,他总让朕觉得他会是一个不定因素。” ”是,但此事查来不易,陛下也不必过于在意。” 锦秋成就像是在给她打个预防针,这不免引起于彼的兴趣。 这种事情,在从前看到过的什么小说啊电视剧啊电影啊里面写的,出现了一个具有反社会人格的杀人狂魔,不满于人类能的种种行为,心怀怨恨,就要报复人类。 又或者是恩泽寺的出家人杀了他的亲人朋友之类的,他与恩泽寺有不共戴天之仇,就杀了恩泽寺所有人。 ...... 啊,那都是老套路了。但是不论是这其中的哪一种可能,胡玉荷的一家人受的都是无妄之灾啊。 那么按照老套路,胡玉荷的家人应该是不小心看到了凶手杀人过程,被凶手发现给灭口了。 “国师难道还知道这件事情的......” 于彼坐起身,与锦秋成对视一眼,明白过来,她心里想的和自己想的一样。 可这都是她们推理出来的,事实和经过究竟是什么,怕是只有那个活了三百多年的男子知道。 “微臣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但微臣知道胡玉荷。”锦秋成又给于彼盖好被子,拿起一个枕头垫在于彼腰后。 “胡玉荷?爱卿如何知道?”她们两个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吧? 锦秋成沉默片刻,只说道:“她从前是微臣的一位故人,陛下以后就会知道了。” 还有什么弯弯绕绕噢。 于彼点点头,又想到什么,问道:“也是朕的故人吗?要不然朕怎么知道?” 这问得就有些奇怪,咬文嚼字一般的从对方的话里揪出些什么。 这一次她沉默得有些久,久到于彼觉得她不会再回答,四周安静得让于彼想开口打破平静,才听她说道:“是。” 于彼松了口气,心下又矛盾起来,如果这样说,那么她或许应该可能大概真的存在什么前世,前世是国师很重要的人,她是为了前世的于彼才来的吧...... 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从前过往的种种行为。如果是这样,不止她可怜啊,从前的于彼也挺可怜的,一直活在锦秋成看着从前的目光里。 于彼想到这里,甚至有些好笑,但自己比从前的于彼还要可怜了些,从前的她一定没动心,现在的她,动心了。 这真是......可哀可叹......可喜可贺...... “陛下!陛下!”耳边忽然传来高小易的嚷嚷声,“陛下可终于醒了,陛下再不醒,奴才就要去内务府自请谢罪了!” 于彼捂住耳朵,不想听。 床边的人倒是站起身,转身接过高小易递上来的药膳。 “陛下先把药膳吃了吧。”她坐下,把药膳递到于彼手里。 “朕不吃。” 就差一抬手把药膳给扔了。 第75章 大康国 锦秋成没说话,手一翻,掌心之中忽然就出现了一颗糖,糖纸上写着一个“橘”字。 于彼懂了,这是颗橘子味的糖。 于彼垂眸,又扭过头,哄小孩子的把戏,她才不吃。 “陛下,把药膳吃了吧。”对面的人说着,把糖果放在她手心。 迫于国师的略带胁迫的眼神之下,于彼最后还是不得不把药膳给吃了,入口微苦,又带着粥的甘甜,让于彼分不清手里的是食物还是药。 谁发明的药膳这种东西,药就是药,粥就是粥,怎么能把两者混在一起,难吃得很,简直是糟蹋粮食! 于彼不情不愿,皱着眉,解开糖衣包装,看也不看就扔进嘴里。霎时,橘子味充满口腔,化淡了她嘴里药膳的苦味。 她摆了摆手,招人进来给她洗漱。 洗漱完,她一边站起身往寝殿外走,一边向高小易问道:“昨日,朕昏昏沉沉,朝中可有什么事发生?” 高小易思索片刻,说道:“启禀陛下,昨日诸位大人说是有大事禀报,一直等在殿外等到天黑,但奴才不敢透露陛下龙体欠安,就只说陛下处理政务,抽不开身,搪塞过去了。” “那群老迂腐能有什么大事,半截身子都入了黄土了!来勤政殿八成又说什么女子不可入仕途,吵吵嚷嚷得朕脑瓜疼。” 于彼不想听,闭目想了想,又说道:“但朕也不得不见,你现在派人去昨日等着的大臣家里,把他们都请来。” “是。”高小易转身出去叫人了。 于彼一转头,看到锦秋成站在自己身旁,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 她挑眉,问道:“爱卿何故发笑?” 锦秋成回道:“陛下方才与微臣说,明日想要出宫?” 于彼点点头,“是,朕不想困在宫里,做笼中鸟。” 锦秋成也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递到于彼手里,说道:“先不说朝中的诸位大人,照这情况,陛下最近怕是没时间出宫了。” 于彼皱眉,她好不容易能和国师出宫玩玩!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一低头,信封上写着三个大字——大康国。 锦秋成见她拆开信封,继续说道:“一个时辰前,季春楼的情报网传回来的消息,大康国已经派遣使团前来我宁国商讨事宜,按照消息传回来的日子,那个使团估计后天就到宁国边境。” 于彼眉头紧锁,问道:“这么快,为何朝中一点消息没有?大康国的人来做什么?” “大康国在送出国信当天,派遣的使团就出了国都,按理来说,国信比使团快一些,估计明早国信就到陛下手中了。大康国国都距离我宁国京都千万里,我们的情报快马加鞭也今日才到,传回来的消息要慢一些。” “至于他们的目的为何,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噢,那国信真的是,比使团快一些啊,真的是,一些。 一天!就一天准备的时间! 于彼想摔东西,拳头紧握,忍了下来,又想到什么,一瞬间上头,一拳敲在桌案上。 噢,难怪方才国师说她明日要上朝,她刚刚都没想明白,明明昨日才上的早朝!原来是这么个事! 气煞我也!为什么又要上班! “隔壁的大安国年年都派人来京都拜访,而大康国三四年才派遣使团来一次京都,此次前来目的不纯,令人费解。” 于彼想到这里,不禁眉头微皱,又问道:“国师可知,此次使团里都是些什么人?” 锦秋成还未回答,殿外忽传来一阵脚步声,于彼听着声音抬头看去,是典光急匆匆的跑进来。他直接跪下行礼,把手上拿着的一封信举到于彼面前。 “参见陛下!”典光的声音因为一路奔跑而有些气喘吁吁。 于彼没接,疑惑的扭头看向一旁的国师。锦秋成拿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露出些笑意。 “陛下,微臣在收到情报之时,就马上派典光去调查了此次使团的成员,这是成员名单,请陛下过目。”锦秋成一边说着,一边把信递给于彼。 于彼笑了笑,“爱卿知我。” 她接过信,仔细地看了起来。然而,在看到信上的内容之后,于彼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三大宗门代表?”于彼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和疑惑。她看向锦秋成,“这三大宗门,可是之前国师所言的那三大宗门?” 锦秋成点了点头,“陛下,这三大宗门分别是剑心宗、清月宗和天音宗。实力强大,人才辈出,此次他们派出的代表,想必也是宗门中的精英。他们对外一致,想必这位代表也是那些家族参与选出来的。” 于彼心中一沉,大康国来使,却有修真界的人跟着一同前来。想必只能是北方出了一些问题,但如果他们此次前来是为了宗门以及妖魔之事,那么他们提出的条件肯定不会简单。 她看向锦秋成,“国师,你认为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锦秋成沉思片刻,看样子与于彼想到了一起,但她还是说道:“陛下,我们可以先听听他们的来意和条件。但是,如果他们有其他不利于宁国的企图,我们也不能轻易妥协。” 于彼点了点头,对着典光摆摆手,“好吧,那就等他们来了再说,你先退下吧。” “是,陛下!”典光领命而去。 于彼叹了口气,“希望他们不要节外生枝。” 她又想到了什么,脑中闪过“不可能吧”几个大字,看向锦秋成,“国师,她们不会是来要人跟他们回宗门的吧?” 就算是要人也应该是那些宗门京都驻地的人来要啊。 锦秋成沉默片刻,“那就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北方妖魔猖獗,隐隐有再侵略的势头,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 “唉……”于彼叹了口气,“希望一切都能顺利解决吧。” 锦秋成看向于彼,语气笃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伤害到陛下的。” 于彼闻言看着她,眼神却没有真正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像在她的眼中变得模糊,她嘴唇嗡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法说出口。 这一刻会不会永远铭刻在她心中?这人心里会不会有那么一块地方是真的有放她在上面的? 是在乎的吧,她会一直保护着她,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形式,无论是对谁。 于彼没敢再想,心里深深印刻上锦秋成方才说这句话的样子,独自品尝。 第76章 病秧子 “西岚,依我们的脚程,还有几日能够进入宁国境内?” 前行的马车上,一个面容略显苍白的男子出声问着前面驾着马车的人。他一身白衣,微微皱着眉,指节泛白的手拿着帕子遮掩着口鼻,看起来弱不禁风,随时都要一命呜呼的样子。 前面那个名叫西岚的随从,听着里面传来的粗重喘气声和低压着的咳嗽声,脸上露出焦急,马上出声应道。“公子,估计最快也还要两天呢,咱们刚刚已经走过边境一个名叫棕彩镇的小镇了,前面五十多里就是大康国军队驻守的边关隘口,再往前,就是十几里的无人区,穿过无人区,就进入宁国境内了。” 车内的男子脸上露出愁苦的急切,脸色苍白,声音更低了下去,“两日?我们怕是没那么多时间啊。” 西岚微微张了张嘴,终是没敢说话,只是手里的缰绳更加用力地抽在马儿身上。他心里何尝不焦急,这几日公子的病越发厉害了,再这样下去,还没到宁国,怕是公子的身体就撑不住了。 前方一个骑着高头大马,三十多岁像是领头一样的男子听了他们的话语,忍不住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两日的时间根本来不及。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看了看西岚,又看了看车内的公子,最终还是下令全队加快速度,希望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宁国。 西岚心中一紧,他知道,这样做对公子的身体是一种折磨,但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默默地抽打马儿,希望能够快一点,再快一点。马儿跑得飞快,马蹄声响彻在寂静的古道上。 时间眨眼即逝,他们终于赶到了边关隘口,那个领头的男子下了马就去和驻扎隘口的军队将领交涉了。 西岚看着公子那苍白的脸庞,心中充满了愧疚和自责。如果他能再快一点,公子也许就不会受这么多的苦了。他把公子抱下车,走进了驿站。驿站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显然很少有人来过。 西岚把公子放在床上,然后去找了一些水和食物。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公子已经昏迷不醒了。西岚心中一惊,他连忙跑过去,扶起公子,给他喂了一些水。公子的嘴唇动了动,但是却没有睁开眼睛。西岚心里一沉,他知道,公子的情况很危险。 就在这时,一个老者走了进来。西岚抬头看去,只见老者身穿一袭白衣,手持一把折扇,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西岚心中一动,他连忙起身迎了上去。“老人家,请问您是……” 老者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是这城中的一个闲散客,你们是要去宁国的使团吧。” 西岚有些疑惑,却还是点点头。 老者又继续说道:“我在几里外见你这房中病气缠绵,老朽略懂医术,便过来看看。”西岚大喜过望,他连忙把公子的情况告诉了老者。 老者听了之后,皱了皱眉,“他的病情很严重,我需要用一些特殊的方法才能治他。” 西岚心中一紧,“特殊的方法?” 老者点了点头,“是的,我需要用我的内力治疗他,但我可能只能抑制住他的病痛。” 西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只要能救公子,您尽管出手吧。” 老者笑了笑,点点头,“好,你放心吧,我会尽力而为的。” 老者走到公子身边,坐下,然后伸出双手,放在公子的胸口上,他闭上眼睛,开始运功。西岚紧张地看着老者,只见他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层汗珠,显然是内力消耗过度。 过了一会儿,老者睁开眼睛,“好了,他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不过,他还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西岚连忙向老者道谢,老者微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就转身离去了。 · 而此时的宁国皇宫。 刚过午时,于彼刚刚接见完那帮子大臣,饭都还没来得及吃一口,又不得不让高小易去把鸿胪寺和礼部的人叫进宫里。 而锦秋成在看着皇帝开始忙政务了之后,就告退去办自己的事了,于彼是看着她走出去的,只来得及让人给她拿一把伞。 “参见陛下!”于彼愣神间,人都来齐了,她正了正神色,淡声说道:“众卿平身。” 说完又顿了顿,揉了揉眉心,才开口道:”在两日后,大康国派遣前来我宁国的使团就会到达我宁国境内,此次前来的使团是大康国的三皇子,说是为了两国友好邦交,进行文化交流。“ 于彼几句话把事情说完,又说道:“王大人,时间上有些来不及了,只有两日去准备使团的吃住、接见一应事宜。” 鸿胪寺卿王保东大人上前一步,弯腰拱手,苦着脸说道:“陛下,大康国的使团有多少人,目前还不清楚,所以臣无从下手啊陛下。” 见鸿胪寺卿神色有些为难,礼部尚书站出来,说道:“臣觉得,应该等大康国的使团到了边境后,派人去迎接,在边境上问清楚人数,在安排也不迟。” 于彼点点头,想了一下,淡声说道:“那就直接把北边驿站的两居馆打扫出来给他们住吧,两居馆上下三层,离鸿胪寺也近。两位大人以为呢?” 两人闻言也不再说什么反对的话,女帝说得有理有据,他们只能说道:“是,陛下明鉴。” 于彼眼睛斜过去,“至于别的什么安排的事情,就等到明日早朝再议吧。” 鸿胪寺卿王保东闻言,顿时脸色灰白,欲哭无泪,“陛下,明个儿早上还要上朝啊,臣明日还约了人吃饭......”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礼部尚书就忍不住暗中踢了他一脚,又狠狠瞪了一眼,对于彼说道:“是,陛下,微臣待会儿就去通知各位大人们。” 于彼忍不住笑了笑,礼部尚书严致格人如其名,比太傅还要古板。 她轻咳一声,摆了摆手,“吃饭什么时候不行,明日再议,你们都退下吧。” “是,老臣告退。” “微臣告退。” 第77章 冷静,我们不生气 于彼看着那两个人抱着手出去了,含笑收回目光,转念想起此次大康国使团来路不明,就止不住的脑袋疼。 她干脆把桌上的奏折一推开,拿起手边的修炼古籍就看了起来。 她才不想看奏折!这奏折都堆成山了!她堂堂皇帝还要看那么多奏折,那还要下面那些臣子做什么用? 这时,高小易终于把昨天在殿外等着的大臣给叫进了宫,他深知自家皇帝的性子,知道她大概率在不务正事,这人不能随便带进殿,所以他把那些大臣留在殿阶下,自己先进来通报了一声。 一走进门,果然看见女帝并没有在看奏折,他不禁松了口气,还好刚刚没直接带人进来。 他一边走过去收拾御案,一边说道:“陛下,外面几个大臣里可有两位御史大人呢,这书还是收着吧,待会他们要是看到了,就该说您不务正业,沉迷仙法了。” 于彼敷衍的点点头,把手上的书扔到他手里。 高小易看了一眼,把书拿去放到了里面寝殿的床头柜上,转身走到殿门,高喊了一声:“宣各位大人觐见!” 于彼坐在龙椅上,目光淡淡看着鱼贯而入只是官袍颜色不一的十来个人,看着他们跪下高呼万岁,她也只是微微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在经历了除夕那一场叛乱之后,朝野上下的官员换了一半,她实在是脸盲,记不得人,所以她沉默着,等他们自己说要干什么。 身旁的高小易眼角余光看见女帝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样子,就知道陛下是要等他们自己开口。他知道,这些臣子是新选上来的,陛下而今大概是记忆里的名字还没有和脸对上号。 于彼思索间,一脸络腮胡,穿着墨绿官袍的中年男子向前一步,说道:“陛下,臣听闻,京都中置于女子上学的官学与私塾都已布置妥当,臣斗胆请问陛下,此言是否属实?” 于彼挑眉,看了他一眼,但那个中年男子低着头,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在宁国朝堂里,穿墨绿官袍的是武将,武将都五大三粗的,与他们说话都是有理说不清的,他是来阻止女子入学的? 她想到这儿,决定沉默不语,以不变应万变。 又一个与太傅一般年纪的老臣站出来,于彼这下想起来了,他是新上任的御史大夫吴宣江,那时还是太傅递上来推荐的折子,她也没想什么就勾出来了。 只见他抖着胡子说道:“臣历经三朝,从未听闻有让女子出来抛头露面的先例,陛下宅心仁厚,赏赐给她们读书识字的机会,但臣妄言,此举必将扰乱朝纲!祸乱朝堂!将我宁国置于不万劫不复之地!” 于彼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太傅曾说“吴宣江这个人,什么都敢说,最适合御史大夫这一职位”,果然,什,么,都,敢,说。 暴躁之下,这几日修炼来的灵气裹挟着皇帝威压倾泻而下,只是一瞬间的事,连于彼都没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突然能控制灵气了。 而下面的人只觉得脖子一凉,身上像是压了千斤的巨石,让人直不起腰。一时大殿内气氛凝结,静得针落可闻,有人腿肚子都开始发抖。 于彼闭目,凝气,沉声问道:“朕倒想问,诸位爱卿,为何执意要禁止女子入朝,阻止女子读书?” 下面的人大都还没缓过来,缓过来的也没敢说话,只有那位御史大夫吴宣江,梗着脖子,眼神坚定得像是随时准备要以死明志。 第78章 真是老戏骨 勤政殿内,气氛凝重,下面的十来个人低着头弯着腰,不敢置喙一言,只有吴宣江抬着头,与高位上的女帝对视。 于彼冷着脸,过了近一刻钟,才收了莫名放出去的威压,心里不断提醒自己“冷静,我们不生气,生气是小狗,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还没默念完,就见那个御史大夫又拱起手,准备开口说些什么,于彼顿时冷着目光看过去。只是他还未说出口,就被第一个说话的络腮胡武将给打断了。 这下于彼看清楚了他的脸,他一脸讨好又带着地主家的傻儿子般的憨笑,于彼听到他说。 “陛下,微臣想知道的并不是什么女子可不可以出来抛头露面,可不可以入朝为官,方才微臣所问,只是想知道一件最最重要的大事!” 于彼眼神微动,问道:“何事?” 络腮胡拱了拱手,憨笑着说道:“陛下既然已允许女子都能到学堂上学了,那不知......这给女子学武的讲武堂,能不能也建个几处,让天下女子也有可以习武强身健体的地方......” “......” 话音刚落,他一旁站着的几位大臣整齐划一的一脸震惊看着他,就连于彼也惊了一下,但她眼眸微转,掩盖下眼底的惊讶。 而吴宣江颤颤巍巍抬起手,颤抖着嘴唇,大骂道:“孽障!孽障!这怎么可以!怎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顿了顿,恍惚之间想起这位是个武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利害关系,顿时开口破骂:“郭江义!是不是徐大福让你这样问的?好!好!好!” 他紧咬着牙,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过身,看着女帝,脸色灰败,一行浊泪划过脸庞。 “陛下,老臣为官数十载,半截身子都入了黄土,而今国将不国,朝廷陷此困境,陛下顽固于此,扰乱朝纲,老臣无力回天了......”他撩起官袍,一下跪了下来,前额用力磕在汉白玉地板上,“老臣年迈,恳请陛下让老臣告老还乡吧!” 于彼扶额闭目,来了,熟悉的桥段。 他还在哭哭啼啼的,说着:“老臣身处御史之位,自当行检察劝诫之责,而今臣劝不了陛下,检察不了身旁的同僚。”他说着,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的郭江义,瞪了一眼后,又抬手用袖袍擦着眼角的泪。 “老臣无能,恳请陛下恩准,准许老臣回乡养老,熬过老臣剩下的时日吧。” 他身旁的一众大臣闻言,耳观鼻鼻观心,打定主意做个旁观者。 “陛下......” 于彼看了他一眼,怕他继续吵吵嚷嚷,站起身,走到吴宣江身前,伸手扶他起来,说道:“爱卿请起。” “朕让这天下女子读书,让天下女子入朝,为的是天下大同,求的是天下大公,男子与女子又有何不同?前朝史书中亦有女子带领军队打下浔阳城,再远些的几百年前,南夏朝有一女宰相名为柳林婉,在她治理期间,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可知女子与男子在才智,德行等等方面并没有怎么区别。 爱卿说,朕心中执念,是,朕确有执念,朕在心中一直督促自己一定要让这天下女子能够如同男子一般出人头地,不再深居后宅,让她们能走自己想走的路!给她们一个不受束缚,自由自在的社会环境!” 于彼一下说了一大段话,有些口干,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道:“爱卿此举,何尝不是心有执念呢。何况,朕为女子,如若不能让天下女子也能参与到国家政策当中,是会被百姓背后戳朕脊梁骨的啊,朕夜不能寐。” 戳的是女帝的脊梁骨,也是朝中每一个的脊梁骨。 她说得有理有据,也算情深义重,众人都明白,这是女帝做最后的解释,也是个台阶,下不下就由你了。 吴宣江自知不可多言,再说下去就多少有点不要脸了,一时间老泪纵横。 “陛下圣明,老臣自愧不如,今日御前德行有失,恳请陛下恕罪!老臣往后一直为陛下为国家为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于彼闻言,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分毫。她又走回御案后,坐上龙椅,见吴宣江还假模假样的用袖袍擦眼泪,颇为无奈的扯了扯嘴角。 “至于郭江义所提之事,女子在体能方面毕竟不如男子,所需的习武方式,教学方式等皆有所不同,郭爱卿就先拟个折子上来给朕看看,朕再做定夺。” 她拿起御案上的奏章,假装要批奏折的样子,摆了摆手说道:“天色已晚,朕就不留各位大人一起用膳了,都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老臣告退。” 于彼看着御史大夫吴宣江走出门的样子生龙活虎的,长点没有半截身子入土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真是老戏骨啊。” 一旁的高小易,好像听到了女帝说话,又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话,“陛下说什么?什么老戏骨?” 于彼挑眉,含笑摇头,“没什么。” 这应该是朝中最后一批反对新策的大臣了,说服了他们,朝中应该就没有人再反对女子读书,入朝执政了。 而此时走出殿门的一众人等,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终于出来了!那里面是人待的地方吗?气都不敢喘! 第79章 无名之史 而此时走出殿门的一众人等,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终于出来了!那里面是人待的地方吗?气都不敢喘!后背更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真的是,倒春寒。 而吴宣江在跨出殿门时,脚下一个不留神,差点就绊倒在了大门门槛上,还好一旁的一位官员扶了他一把,要不然他就摔了个大马哈了。 “吴御史,您这是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那位官员问道。 吴宣江愣了愣神,颤颤巍巍的直起身,说道:“柳大人啊,方才陛下所说的史书是哪一卷啊,老夫怎么好像......从未听说过?” 柳大人笑了笑,“吴大人,管他是什么史书呢,就算此事不是真的存在于世,陛下这样说,不是真的也会是真的了......” 柳大人的话音未落,另一个官员在一旁小声地说道:“不,陛下所说的女将军打下浔阳城,和南夏朝的那位女宰相柳林婉,在史书中也确有其事,但......在史书中都只是寥寥一语而已。” 身旁的几个人一时安静下来,神色都有些感伤。红尘滚滚,历史长河中所留下姓名的人少之又少,他们总有一天也将失去姓名,在史书中只是笼统的称作宁国的臣子。 吴宣江沉默片刻,才开口打破这越来越悲伤的气氛,“既然陛下这样说,我等只需听命就是了,我等为宁国臣子,食君俸禄,自当为陛下效力,不要再想七想八的了,都回去吧。” 众人点点头,叹了口气,互相行礼告辞了。 吴宣江客气的对郭江义抱拳,说道:“陛下是仁德之君,郭守将的提议,我想陛下过不了多久就会批下来的,到时还望郭守将的议案是个真为民造福的,不然老夫手中的笔可不答应。” 郭江义脸上笑着,说道:“那就多谢吴御史吉言了,卑职自当竭力。” 于彼不知道殿外的事,虽然她心中断定没人再反对了,但她是不知道吴宣江那个老古板居然真的让步了。 此时她正努力压下心底的烦躁,手上的书翻得震天响,看了几页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干脆把书一搁,叫了高小易进来。 “国师回来了吗?”她问。 高小易愣了愣,嘴角笑得压不住,”陛下,国师出宫才一个时辰多一点吧。” 于彼浑身不舒服,想来也是,从这勤政殿走出宫门都要半个时辰,应该没那么快回来,也不知道她是去干什么了。 她想了想,还是拿起了御案上的话本,看着书眼睛都不抬,“国师回来了给朕通报一声,你退下吧。” “是。”跟了陛下这么久,高小易知道此国师“回来了”非彼“回来了”,这个“回来了”想必是进宫了,而不是回到勤政殿了。 过了很久,久到于彼翻完了手里的话本,心里已经感叹完了话本剧情的精彩绝伦,又招人进来吃了个下午茶点心,还把御案上的奏折给批完了。 太阳西沉,于彼正百无聊赖的时候,终于看到高小易走了进来。 “陛下,国师方才进宫了,现下应该刚过了吟龙门。” 于彼眼睛一亮,马上说道:“国师到了就让国师进来,不必再通报。” 见着女帝高兴,高小易脸上不禁满是笑意,垂首应道,“是。” 过了一刻钟,于彼隐隐约约听到殿外传来声音。 “参见国师大人。” 于彼闻言,立即站起身来,匆匆迎到前殿。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殿门,期待着心中的那个人出现。不过一瞬,眼角已经捕捉到了殿门下方的一片雪白衣角。她微微睁大了眼睛,抬起头,果然与进门的人对视上了。 “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于彼亲眼看着她眉眼间染上笑意,心中不由得也高兴起来,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 “国师回来了。”她说道,转身走向殿内。 她的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下来,不想被她发现自己的心意。 “让陛下久等,微臣惶恐。”她的声音低沉,顺着风,于彼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木檀香。 于彼脚步一顿,但还是没说话,抬脚继续往前走。她在殿内随便寻了一把太师椅就坐了下去,又唤人上来换了壶新茶,招手让身旁的人坐在旁边。 锦秋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坐在一旁喝着茶,看样子像是在发呆。 于彼很少见她发呆,心里起了兴趣。 “国师此次外出,可有什么收获?”她问道,打破了殿内的沉默,倒是忍下了,没有直白地追问她去做了什么。 “回陛下,微臣此次外出,不过处理一些平常琐事罢了。”她说道,“谈不上收获,只是心里觉得疑云遮眼,实在不安。” “哦?”她说道,“何事能让无所不能的国师犯愁?” 第80章 送去御膳房 已经是冬末春初了,于彼早让人撤了殿里的地龙和暖炉,身上只穿了一件明黄长衫,倒也不觉着冷。 于彼没听见她回话,有些疑惑的扭头看过去,身旁坐着的人还是那一身白色长袍,好像她一年四季身上穿的都是白色衣服,夜间夜寒霜重,她方才居然忘记问她外面冷不冷。于彼沉思,但这时机一过,就不太好再挑起话题了吧。 锦秋成垂眸,说话的声音有些沉闷,“微臣并非无所不能,这世间大概也没有人是无所不能的。”她又转头看着于彼,笑了笑,“微臣总能解决的,只是有些棘手。” 于彼莫名觉得有些心疼,说话的声音不由得放轻,“有朕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锦秋成微微摇头,“不必了,朝堂比微臣更需要陛下。” 可我要这朝堂有什么用? 气血直冲天灵盖,那句话好像一下哽在喉咙里,于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抿紧唇角,什么都没说,可她心里翻江倒海。 朝堂需要的是她这个皇帝的身份,但她身为于彼这个人不需要那个皇位,也不需要那个累得要人命的朝堂。 现在,她也不需要她了...... 于彼转头,眼神无波无澜地看着台阶上的金黄龙椅。 殿里奇怪的又安静了下来,沉默在流水。 站在殿外候着的高小易没听到殿里传出声音出来,神色有些奇怪,陛下不是一直盼着想见国师吗?这会儿怎么又不说话了?等等!这会都什么时辰了!他忽然想到什么,一拍脑门,急冲冲的走了进去。 “陛下,该用晚膳了。”高小易缓了缓气,跑得急,差点没憋死他。 于彼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像是在思索他在说什么。高小易觉得,陛下今天大概是心情不好,连一旁坐着的国师都看了过去。 过了会儿,于彼眼睛聚了焦,才开口说道;“哦,天都黑了啊......” 高小易听得不敢喘气,怎的回事?谁惹着陛下了?怎么感觉陛下火气那么大?瞧瞧!这面无表情的! 女帝一直没说话,高小易头都不敢抬,直到一旁的国师开口说道:“传膳吧。” 于彼闻言瞪了她一眼,却见她鬓角带着湿气,愣了愣,终于还是冲高小易摆了摆手。 高小易憋着笑,尽量把头压低了下去,不敢让还在气头上的女帝看到,要是被看到了,那后果可是很严重的。他可记得,在很久之前,陛下生气时,干爹在陛下身旁服侍,不小心让陛下看见干爹在笑,第二天干爹就被发配去御膳房端盘子去了。 干爹在御膳房待了三天,直到陛下消了气,才招他回来,干爹那老胳膊老腿的,差点没在折在御膳房。 高小易出去传膳了,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于彼理都没理旁边的那个人,仿佛她是空气,直接起身走到了吃饭的圆桌上。 不多时,冒着热气的饭菜就都端到了于彼面前,于彼眼睛都没抬,哼哼唧唧地说道:“还不过来吃饭!等着朕端到你面前?” 锦秋成失笑,摇了摇头,走到于彼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她什么都没说,只不动声色地给于彼布菜。 于彼看着碗里的肉,又转头看到锦秋成干净如新的白瓷碗,顿了顿,没好气地说道:“不用了,国师自己吃吧。” 锦秋成听话的收回手,一顿饭,两组人安安静静的吃完了,有国师在身边,吃饭那是一如既往的舒服,不用担惊受怕,还有秀色可餐(字面意思上的秀色可餐)。 这一顿不出意料的吃撑了,于彼站起身揉了揉肚子,想在殿里走走,消消食。 走完一圈,一转身看到锦秋成跟在她身后,随着她的脚步亦步亦趋,她挑眉,阴阳怪气的,“天都黑了,国师也在朕这勤政殿蹭了一顿饭了,怎么?国师还舍不得回国师府?” 锦秋成闻言也挑起眉头,看了于彼一会儿,又笑了笑,说道:“是,微臣这就回去了。” 于彼“嗯”了一声,继续在殿里绕圈,直到听到殿外传来高小易的声音,“国师大人?您这就回去了?奴才刚吩咐下去给国师也烧些热水上来呢......” “高小易!你是想去御膳房当值吗!” 他还没说完,殿里就传来女帝中气十足的声音,高小易抿嘴笑了笑,送国师走到了大殿的大门,才低声说道:“也不知是何人惹怒了陛下,陛下这会儿还在气头上呢。” 真奇怪,陛下不是一直等着国师回来吗,这会儿就让国师走了?女人的心思,真多变啊。 他赶忙行礼告退,“陛下一生气就爱把身边的人调到御膳房去,奴才就先赶紧回去候着了。” 陛下的心思谁猜得准呢。 锦秋成没说话,只微微点头。 她今天出宫,是去解决一件小事,不过几个小妖魔,要不了她多少时间,她还顺路去查了查灰兔子精的事,只因按理来说,小兔子精是不应该出现在凡间的,除非......那边出现了什么变故。 第81章 不见踪影 变故便变故吧,反正也没那么快影响到凡间来。 再过不久她就该走了,可照现在的情况,她若离开,那小皇帝还指不定多生气,记仇又难哄,难啊。 锦秋成摇头叹息,需尽早安排下去,要不然等她回来,人怕是连皇宫大门都进不了。 见着国师出了勤政殿,身边又没人了,典光几步走过去,向她毕恭毕敬的行礼,“主子。” “北方之事调查出来了,妖界和魔界同时流出传言,说他们的妖王和魔君苏醒了,妖魔两边的人都在迅速集结兵力,两边护法最近也来往甚密。大康国使团里的那位仙师,就是来商议让陛下一同派兵驻守北境。” 锦秋成微微皱眉,当年那场仙魔大战,他们的妖王魔君不是已经被打得魂飞魄散了吗,他们哪里有的妖王魔君? 此事背后肯定是有什么阴谋,要不然也不会让妖魔再次联手...... 唯有利益到了足够诱人的地步,那些没脑子的东西再次联手才说得过去。 锦秋成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摆手让典光回到原来的位置,神色平静得仿佛方才没有听到典光说了什么。 她目光看着勤政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又极快被她压了下去。不过是一瞬的事情,她低下头,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第二天。 于彼终于还是勤勤恳恳(bushi)的起来上了早朝。 在她所有的衣服里,她最不喜欢的是之前穿着祭天的衮服,第二就是现在身上穿着的朝服,反正谁最重她就最讨厌谁。 她心中腹诽,目光一扫而过玉阶下站着的两部分官员,左文右武,前面两三排穿着绛紫色官袍,后面几排穿的全是绯色官袍,放眼望去那就是一个争奇斗艳。 自从丞相谋逆,朝堂大洗之后,朝中人换了大半,他们各安其事,各司其职,平常除了会为了一些政务争吵不休,倒都是些没什么坏心的人。 但往常站在前排边上的唯一一袭白色身影,今天早上却不见了踪影。 眼看着下面的人都准备跪下高呼“万岁”了,于彼看了一眼一旁的高小易,眼神示意他去观星台问问。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众人站起来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女帝身边的太监总管说话,有些疑惑的抬起头看了上去。 于彼被他们这齐刷刷的目光弄得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说道:“今日破例开朝会,是有一事要同诸位臣工商议。” 她顿了顿,“方才,大康国传来国信,派遣使团来我宁国,说要与我国商讨交易事宜,互通边境。按脚程来算,现今该已进入我宁国边境,再过两日,应该就到京都了。” 于彼刚说完,下面顿时议论纷纷,个个面露疑惑之色。 吏部尚书周属其提出疑问,“陛下,自从几百年前大战之后,我国与其他两国素来相安无事。而自陛下登基之后,隔壁的大安国倒是年年与我朝互派使臣。大康国可是从未派过使臣来过啊......” “此事必有猫腻,往常我国与他国亦有经商,大康国忽然说要到我宁国互通边境,怕是不止要进行交易来往。”许久不见的徐大福定定说道。 礼部尚书严致格倒是老神在在地说道:“陛下,老臣觉得,我国而今国力强盛,就算大康国来路不明,做出些什么事,我国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任人宰割,诸位大人不必如此担忧。” 下面又叽叽喳喳的争议了一会儿,于彼神色不变,等他们都说得差不多了,于彼才开口说道:“诸位爱卿说的都有道理,但就如严尚书所说,我国而今国力强盛,不会轻易就被别国欺负了去,不必过于担忧。” 于彼见他们神色缓了缓,继续说道:“我国素来无争斗之心,但敌不犯我,我便不犯他人,敌若犯我,虽远必诛!” 她说完,就几下把事情布置了下去,由礼部与鸿胪寺共同接待使团,商量接见。 “依照我宁国礼法,怎么接待大安国的使团,便怎么接见大康国使团。我国不惧来使,自要让他们感受到我国诚意,让他们宾至如归......” 于彼最后交代了些事情,正准备退朝,高小易也刚好回来了,在于彼耳边耳语了几句,众臣只见女帝脸色一变,马上起身走了出去。 高小易见她脚底生风,有些发愣,片刻反应过来,高呼一句“退朝”,赶忙跟着皇帝走了,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了朝的大臣照例在出宫的路上闲聊,徐大福有些疑惑地问一旁的周书景,“太傅大人,这是发生什么了?陛下为何如此急急忙忙?” 周书景平平淡淡,“陛下没有明言,我等也不好多问。” 一旁的季忠平“嘿嘿”的笑了笑,说道:“我方才见高总管进来时,神色有异,就盯着他,看了他的嘴型,高总管说,国师大人生病告假,今早上才没有来才上朝。” 徐大福也“嘿嘿”笑了笑,“那么着急,想必陛下是去观星台了吧......” 第82章 偶感风寒 春风拂面,乍暖还寒,从金銮殿殿到观星台的距离,差不多是从皇宫东边到南边,穿过御花园,往西是后宫六院,于彼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向南边跑。 终于一路小跑到了观星台,路上嫌身上衣服繁重,她直接脱了最外面那件朝服扔给身后跟着的高小易,身上出了汗,里衣紧贴着后背,一阵春风,吹得于彼没忍住打了个寒颤,顿时开口骂了一句,“狗老天!这什么鬼天气!时冷时热的!” 骂完直接跨过了观星台的大门,目光扫视而过,内里萧瑟,一点人气都没有,连时常在大殿内站着的司天监监正沈昕光都不见踪影。 于彼皱眉,一点没停留就往后殿走,几步路到国师府,于彼终于看见了在府门口焦急站着的沈昕光,她不禁松了口气,抬手制止了他要行礼的动作。 “国师怎么样了?怎会突然生病?宣过太医了吗?”她问。 沈昕光皱了脸,“陛下,国师昨晚又在观星楼楼顶守了一夜,今早微臣到观星台点卯时,国师刚从楼上下来,然后就回了后殿没再出来,微臣想着快到早朝时间了,国师还未出来,就想去问问,谁知......后殿开着门,而国师脸色苍白倒在了桌案边,微臣就赶紧先去金銮殿告假......” 于彼满身的低气压,眉头紧锁,眼睛冷冷盯着沈昕光,“你发现国师昏迷,为何不是第一时间去找太医?去金銮殿告什么假!朕还能把国师怎么样?朕是什么不明事理的人?还是说沈监正意欲谋害国师?” 沈昕光一下张大了嘴巴,欲哭无泪之下,连连解释道:“陛下,是国师从前同微臣下过令,要是她发生什么不测,万不可去寻找御医,若是她能醒了,那她就什么事都没有......” 他自己说着说着就感觉不太对劲,果然就看见女帝越来越愤怒的脸庞。 于彼气得要拔剑,“那若是不能醒呢?朕就让沈大人陪着国师一起别醒了!” 沈昕光脸色发白,嘴唇发抖,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 高小易站在殿外,不敢说话,只是同情地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的沈大人。 惹到陛下你算是踢到铁板啦~ 这满世界的,谁不知道国师对陛下对宁国有多重要,国师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到时候,怕是大罗神仙也保不住沈监正。 沈大人心中暗自叫苦不迭,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惹到陛下,心中后悔不已,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听国师的什么不能叫太医,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吓得满头大汗。 “陛下……”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于彼神色一震,几步走进殿内。跪着的沈盺光听到声音,一种大难不死的感觉涌上心头,连忙拍拍屁股跟了进去。 于彼知道一个人生病了大抵是不会好受,一路上都在给自己打预防针,不想让她看出自己的担忧。但她在走进里殿看到床上那个气息奄奄之人时,还是一下红了眼眶。 “秋成……”她口中喃喃,却隔着几步远,不敢靠近。 床上的人面色苍白,神色有些疲惫,但在看到于彼进来,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扶着床边直起身子,看着于彼的眼神中染上于彼熟悉的笑意。 于彼看着她,心里压着的一块大石被轻轻挑开,她松了口气,还是走到了床边坐下,“国师感觉现在如何?可还有身体不适之处?要宣太医过来吗?” 锦秋成丝毫不带犹豫的回答道:“昨夜在观星楼顶上吹了风,受了些凉,就不用再麻烦太医了。”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于彼微微挑眉,倒是没有反驳。国师不是一般人,怎会被风寒所扰,但她不愿说,于彼也就没追问。 她招手让沈昕光和高小易退了下去,脸上扬起笑意,“近来天气时冷时热,国师还是要多多注意身体,生病可就不好了。”说完她忽然想起来方才被自己丢在金銮殿的一众大臣,又挠挠脸说道。 “本不该在国师身体有恙时,还拿朝堂之事叨扰国师,但朕实在迷茫不解。朕方才在朝堂上,听那些大臣们也觉得此次大康使团来意不明,朕给他们吃了个定心丸......”于彼几句话把早上上朝发生的事说完。 沉默片刻,她继续说道:“朕昨夜细想,宗门家族之人来此,总不能是到我宁国游玩的,一来我宁国也没犯什么大事能让修仙之人前来,二来我宁国也没什么能让他们感兴趣的东西。细想来,唯一能正确解释的情况是北方妖魔不安分,他们是真的来要人的......” 锦秋成眉眼之间有些欣慰和惆怅,她终究是一国之君,心性如此,又是自己一手培养出来,在此遗传与环境的共同影响下,她如今......越来越像那个人了,那个意气风发,手执权柄的女帝。 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上背负着天下百姓的重担,是不是都会变得忧国忧民,万事都先是百姓,后到身边之人,最后才到自身? 因为锦秋成听到身旁的人继续说着, “他们如果是来让我宁国子民去填妖魔的胃,那朕就一定不会答应,朕不怕打仗,就算最后玉石俱焚,三国混乱,朕也要让他们后悔来过我宁国!” 锦秋成无奈的笑了笑,“打仗终究苦的是天下百姓,陛下仁爱,不必行此下策。方才陛下有一点倒是猜对了,他们确实是来要人的。” 于彼皱眉,“他们能要什么人?我宁国都是普通老百姓......”她又想到身旁的国师,惊讶道:“他们不会是来要国师的吧?” 锦秋成摇头,“倒是没说,但陛下如若需要,微臣也将前往。此次宗门和家族来人,是想让陛下派遣军队一同防卫北方边境。” “妖魔不知从何处弄出了两个妖王魔君,这几日派了不少细作在暗中破坏三国社会稳定,并试图破坏三国之间的关系......” 第83章 屏山阁 于彼没在观星台坐太久,与国师聊了一会儿她就借口勤政殿内还留了政务要处理,告辞出了观星台。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着国师为何会突然身体不适,她找的理由太假,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感冒那么简单。 自从开始修习仙法之后,不是她吹,她的各个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其中一个方面,就是她现在睁眼就能看到四周灵力气流走向。 就比如昨日,她看到国师周身灵力环绕,整个人是神采奕奕的,于彼那时还惊讶国师灵力居然如此之雄厚。但今天看到国师躺在床上,她身上有一种枯败之势,周身灵气也运转缓慢。 国师的灵力好像在一夜之间,就从一片汪洋变成了潺潺小溪流水。于彼更不理解的是,她感受到那片汪洋又好像没有消失,但她怎么都看不见了,是什么原因让国师的灵力停滞? 于彼皱眉,她为何又不和她说清楚?还找理由骗她?也不算骗吧,或许她有自己的理由,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于彼自己说服了自己,长舒一口气,一抬头发现已经到勤政殿了,抬脚进殿门,她忽然没来由的感到心慌,跨出去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愣愣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她还是觉得不舒服,干脆一屁股坐在大殿门槛上。 国师如此,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她,她总不能装作不知道,如果只是一件普通的事情,她就没理由这样骗她。 于彼自觉身为一国之君,普通事情,她一句话就能解决,但是......她两手一拍,但是国师不是一般人啊!那她生病是因为什么呢。 于彼愁眉苦思,觉得关于国师的身世之谜是必须要去查一查了,如若查到她的身世,大概就能接触到国师曾经,她是不是就能离国师近一些...... 也不至于,在面对这样的情况之时,手足无措,两眼抓瞎。 “陛下,您怎么在殿门口坐着呀,哎呀呀呀......”高小易惊讶道,他刚刚和陛下从观星台回来,就去吩咐下面的人给陛下送些午茶过来,一回头看到自家皇帝坐在大门口愁眉不展。 他连忙走过去,把皇帝扶起来,伸手抖了抖于彼身上的衣袍,嘴里唧唧歪歪,“奴才从前听村里面的老人说,大门口可不能随便坐的,会挡财气,坐的人容易惹邪祟......” “什么屁话,朕乃天子,怕什么邪祟财气的!” 于彼翻了个白眼,自顾自站起身进了勤政殿,坐到了大殿中央的龙椅上。 想到查国师啊,于彼首先想到了典光,但是典光转头要是和国师说了怎么办,国师知道了要是来问她怎么办,嗯...... 她眼眸微转,思索间,一低头,看到了腰间挂着的龙形墨玉,对哦,她还有屏山阁啊。 等等,这块玉佩怎么在这儿?她都没戴过啊,于彼皱眉问道:“高小易,这块玉佩什么时候挂朕腰上的?” “陛下,奴才昨夜在陛下床头看见的,想着应该对陛下挺重要,就挂在陛下的玉带上了。” 于彼眼睛一瞪,“你拿朕东西也没同朕说啊!” 高小易眨了眨眼,一脸委屈,“陛下,奴才今早上拿到您面前给您看了,还问了说,要把这玉佩挂陛下玉带上,陛下那时都应了的......” 于彼神色一顿,听着高小易说,脑子里闪过一些今早上起床后的片段,模模糊糊,哦不,是她今天早晨起太早,她迷迷糊糊的,玉佩被人换了都不知道,要是有谁胆子大的来刺杀,她怕是被嘎了都是在梦里走的。 她讪笑了一声,“朕不记得了。” 高小易倒是知道自家主子是什么样子,也没谁敢说皇帝的不是,但他还是提醒了一句,“陛下要不然再派多点人到勤政殿守着吧,奴才早晨要伺候陛下更衣、上朝、批阅奏折、御驾出行......要是一回头陛下就不见了,奴才可怎么办啊,干爹把陛下交给奴才,陛下要是在奴才手里出了什么差池,奴才到了下面,要被干爹骂死,哦,能见着干爹应该是已经死了......” 于彼捂住耳朵,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他嘴真碎,怎么能有人一下子能说这么多话,气都不带喘,话都不带重复的,跟着高源什么都学,怎么也不学学他沉稳的性子...... “行了!朕知道的,但在这天底下,只有朕身边是最安全的地方,明的暗的,宽的胖的,都看着朕呢,在这皇宫里还没谁能伤得了皇帝!” 于彼忍不了了,直接把他赶了出去,看着他走到殿门,于彼又喊了一句,“把门关上!” “是。” 看着殿门关上,门口那边光线暗了下来,她刚准备放松一下,突然看见门口那片阴影里,走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于彼微微张大了嘴巴,不会吧不会吧,她才刚刚说完在皇宫里没人能伤得了她,转头就被要被打脸了? 她眼睛盯着那人越来越近的身影,想大叫一声“护驾”,却忽然看到,那人在离她还有大概五六米的位置单膝下跪,她微微一愣,就听到一个毫无感情的男声。 “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才回过神,走下到那个男人身前,沉声问道:“你是......屏山阁的?” 男人抬头看了于彼一眼,眼中有一瞬间的惊讶,又极快掩饰下来,行礼说道:“属下叫苗则林,是屏山阁的一个小首领,这几日,是轮到属下守卫陛下身边,所以在看到陛下挂上信物时,就前来寻陛下了。” 他说完,看了一眼女帝腰间的龙形墨玉,那是屏山阁的信物,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到女帝,之前是国师拿着这个信物,女帝应该是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自从女帝登基,就一直在暗中保护女帝,从来没有离她这么近过。 他分了一下神,想着,女帝长得是真的好看啊。 第84章 屏山阁阁主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崔护《题都城南庄》 雪早就融化了,外面还吹着春风呢,原来春天已经到了。前几天于彼路过御花园时,还只是看到了绿树报春芽,草地上长出绿色,连那假山上都带着绿...... 但直到她现在从窗外看过去,院子角落里的那几棵梅花,那几棵绽放了一整个冬天的梅花树,现在光秃秃的,隐约看到枝头上有一两个小小的果实,它孕育了一个冬天的果实。 这是腊梅吧,只有腊梅是大冬天的开着的,在她从前的记忆里,梅花是花中“清客”,而腊梅不同于梅花,它被称作花中“寒客”,凌寒独自开,清冷得像那个人一样...... 她忽然想到什么,腊梅?嗯?怎么她记得腊梅是黄色的?那这宫里的是什么品种? 于彼出了会儿神,低头看到还跪在地上头都没抬的苗则林。 “起来吧。” “是。”苗则林顿了顿,站起身,退了一步,抬头看着女帝,听到她说道。 “你方才说,这几日轮到你守在朕身边?” 他想到女帝大概要问什么了,垂首说道:“是,屏山阁自建立之初规定,阁内一干人等分队办事,队内设一队长,三天一换,属下是乙字队的队长,手下有八人,今天刚好是属下轮值。” 于彼微微颔首,又问道:“你们阁主呢?他平常在何处?” “启禀陛下,这几年来,自从屏山阁只负责保护陛下安全,不干涉其他事之后,阁主一直在屏山阁本部无所事事,整日悠闲想着怎么训练我们呢。” 苗则林说着,语气带着满满的怨气,于彼嘴角抽了抽,可想而知,那位阁主平常是怎么折磨他那些手下的了。 但这也不怪她啊,她以前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玩意儿,要不然大概就能救他们于水火,于彼轻咳一声,“去把你们阁主叫来,朕有事吩咐。” 苗则林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脸兴奋,“陛下!可是有什么任务!不用麻烦阁主,让属下去吧!属下一定不让陛下失望!” 他兴奋着说完,一抬头发现女帝脸黑得厉害,心中的火苗顿时被一盆冷水浇灭,忙退了一步,跪了下来,保持着一个暗卫的高冷,说道:“是!属下这就去!” 于彼“嗯”了一声,看着他又隐进了黑暗里,气得对着空气挥了一拳,咬牙切齿,真想一脚踹他屁股!屏山阁都是些什么人啊! 她又低头叹了口气,自从高小易接了高源的摊子,当上总管,她为了不让他在下面的人面前丢了面子,已经很久没踹他了,她乐趣都少了一些。 她又不可避免的想到了高源,那个陪自己长大的老头,高源......如果高源还在...她是不是就...... 想着又猛的摇摇头,斯人已去,她不该再回头看,要是被高源知道了,八成又笑嘻嘻地说她长情了,还有父皇,父皇知道了棺材板怕是也会压不住吧。 于彼心里生出异样,大脑停顿片刻,不!那不是她的父皇,她没爹也没娘,她是孤儿,孤儿......那不是更惨吗? 她扯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了。 苗则林大概是走的时候见女帝脸色真的不太好,不敢耽搁,才不到一刻钟,传闻中的屏山阁阁主就跪在了她面前。 传闻,屏山阁以保护皇位上的皇帝为宗旨,只听从皇帝号令,是皇帝的一把尖刀,谁见了都要点头哈腰,要不然就送你见阎王,又能止小儿啼哭,阎王爷见了要大喊一句“是个好汉!”...... 什么玩意?怎么后面越传越离谱,谣言果然信不得,因为...... “属下苗则云,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彼盯着看了一会儿,听着眼前跪着的人的声音,微微睁大了双眼,啊?啊??? “不知陛下召见属下,所为何事?” 眼前的人继续说着,于彼脸色变了又变,过了一会儿,才在满脑子的“啊?啊?啊?”之中找到自己要说的事。 “......” 怎么谁都没和她说过啊,屏山阁阁主是个女的啊!啊!啊?! 想到这儿,于彼又没忍住笑出了声,要是被那些老古板知道,传闻里能止小儿啼哭的屏山阁阁主是个女的,他们会不会一口气背过去。 可能是她脸上的笑实在是太明显,阁主脸色也变了变,笑着拱手说道:“不知陛下何故发笑?属下虽是女子,但属下执掌屏山阁数年有余,从未出过纰漏,属下的武功在整个宁国,不是第一也是个第二!” 于彼摆了摆手,把她扶了起来,“阁主不必着急,朕不是这个意思。你没看这几日下的政令吗,朕正准备扶持女子入朝为官呢,并没有排斥你是女子的意思。” “属下听说了,但不想陛下见到属下之时会是这样的神情。”苗则云满心满眼的笑意。 这苗则云看着也是个能处的人,方才虽然情况不对,于彼也没见她脸上有什么情绪,整个人看起来是乐观有趣的,就算是和她这个皇帝说话,也不见她有什么畏畏缩缩的,落落大方,亭亭玉立,长得是真的好看啊。 于彼撇撇嘴,关键是,比国师看着好玩多了。 于彼掰着手指头数,国师一天到晚看不见人,还爱惹她生气,有事还瞒着她,不和她说,遇到什么事都把她扔后面,虽然国师对她是挺好的,但整天还对别人冷着个脸,看着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她有时候都不敢挨着国师,她要是冷脸,可太恐怖了。 殿里安静了片刻,于彼在心里腹诽完,才看着屏山阁阁主说道:“是这样的,朕近来心里不太舒服,想让阁主尽力去调查一个人。” 苗则云问,“是何人?” 于彼又安静了一会儿,“我宁国国师,锦秋成。” “是。”苗则云什么都没问,领了命,就要退下。 于彼喜欢这样不会再发出疑问的人,让做什么去做什么,她忽然叫住她,笑着问了一句:“方才那个苗则林是你弟弟?” 第85章 太后 苗则云,苗则林,联想到这两人的名字。 于彼之所以说是弟弟而不是哥哥,是因为方才看苗则林的态度,活像老鼠见了猫,一看就是长期受制于血脉压制之下。 苗则云闻言脚步一顿,转过身弯腰行礼,脸上不见了笑意,说话声音低沉,“是,则林小我三岁,自弟弟出生我便与他相依为命。” 于彼点点头,没在追问,相依为命,什么人用得上“相依为命”这个词......可能她也没了家呢。 苗则云说完就行礼退下了,于彼又看着她淹没在黑暗里,想到了家这个词,可她还有家吗? 她以前没有家人,莫名其妙的她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一个骨肉相连的母亲,一个......为了她委身于叛臣的母亲。 于彼左手绞着右手,一脸纠结,其实她还有个妈,她不想见,也不敢见,但是都过去这么久了,她总该过去看看了吧...... 她想不明白,纠结得还想去找国师问问,可她才刚从观星台回来呢...... 人生总有遗憾,如果她就以这样的理由,把自己劝退,假装不知道,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她以后一定会后悔的,这是她本来可以做却退缩不做的事啊。 于彼想清楚这一节,站起身,对门外的高小易说道:“备驾!朕要去慈宁宫!” - 慈宁宫。 于彼一路风急火燎,不过一刻钟就到了后宫。 跟在她身旁的高小易虽然奇怪,但是也不敢多问。 自从处理了刘闻彬叛乱一事之后,后宫里就传出流言蜚语,说自陛下登基,太后就与刘闻彬苟且,陛下知道后震怒,把太后禁足了,所以才过了一两个月都没去看望太后的。 高小易想起那一天的场景,刘闻彬癫狂之时说的话,心中悲伤,知道传出来的事情是真的,他便暗中处理了嚼舌根的东西,才没让事情舞到陛下面前。 他也知道,陛下不是生气,也没有把太后禁足,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母亲罢了。 在皇宫里待久了的人大都是只重利益的墙头草,从流言传出开始,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见了慈宁宫的人都没什么好脸色。慈宁宫现在像个冷宫一样,安静得只剩下燕子“叽叽喳喳”的叫声。 于彼跨过高高的宫门门槛,迎接她的只有一阵阴凉之气,她不由得皱了眉,目光扫视而过,殿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别说人了,连这院子里种着的树都干枯都快要嘎了。 她想到自己只是一两月没过来,慈宁宫居然变成这个样子,怕是下面的人都是看菜下碟的东西,觉得皇帝不在意后宫里的太后,所以就开始敷衍搪塞起来...... 于彼顿时脸色更差了,抬脚就走进了大殿,殿门口是开着的,于彼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大殿中央那把贵妃椅上的太后。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身形瘦削,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曾经垂帘听政、雍容华贵的太后,如今看起来却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和活力,这......与于彼在年前见到的她完全不同,这才多久啊...... 于彼就站在殿门处看着她,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她抬起手,按了按鼻根,压下眼睛里的酸涩,顿了顿,走了进去。 似乎是心有灵犀吧,在于彼走到太后身前几步时,太后忽然抬起头,看到了向她走来的女帝,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于彼低垂着眼帘,才注意到太后的手上还紧握着一串念珠,似乎在默默地祈祷着什么。 “儿臣拜见母后!母后万安!”她行礼问安。 赵怡佳眼中闪着忽明忽暗的光,她仿佛随时都会碎掉,于彼看着眼前的人,红了眼眶,听到了她虚弱的声音。 “哀家......这慈宁宫人都没有,连皇儿来了都不知道啊。” 于彼眼眸中染上哀伤,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轻颤:“母后为何变成了这个样子?这宫里的宫人呢?朕上次来的时候......母后还是身体康健的......” 赵太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女儿,脸上是淡淡的笑意,“哀家没事,那些宫人啊,他们跟着哀家受苦了,哀家就把他们都遣走了。” 于彼皱着眉,“什么人能让当朝太后受苦?母后遣散宫人,朕居然会没有收到一点消息吗?” 赵怡佳点点头,她的皇儿啊,还是被保护得太好了,不过...她不知道这些阴暗的事情也好。 她还是笑着,“是哀家没有让人告诉皇儿,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帝难得来了,陪哀家聊聊天吧......” 于彼没再反驳,静静听着太后在说以前发生的趣事。 “哀家还没入宫之前,是家里的嫡女,又是家中独女,从小在家中万般宠爱之下长大,哀家小时候啊,什么爬树、翻墙、劫富济贫等等都做过,还被你外祖用戒尺打过手掌心......” “你表舅舅是在哀家五岁时来到我们家的,他比哀家大两岁,却整天都是一脸小夫子的样子,哀家以前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捉弄他......” “以前啊,有个姓柳的昭仪,最爱的事是唱歌跳舞,她要是一开嗓子,大半个后宫都听得到她的歌声,有一次你父皇到了后宫,刚好那柳昭仪在唱歌,你父皇就奇怪地问一旁的高源啊,‘这是哪个宫里养了只猴子?怎么猴子也能教唱歌啊?’......” 于彼听完,虽然知道她是在岔开话题,但于彼还是非常捧场的附和,又听她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于彼只在旁边递水。 终于在她差不多说完了自己的一生,最后一个字落下了尾音,四周安静下来,于彼才喝了口茶说道:“母后,您和镇国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相看两不厌...... 他们差一点就是这个世间最幸福的夫妻...... 第86章 给她买糖糕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在学堂上磕磕绊绊的读完了一首《相思》,被叫起来的小女孩脸上不见窘迫,反而满脸都是满不在乎的笑意。 夫子看了她一眼,点评道:“还不错,至少今天能完整背完了,坐下吧。” 小女孩没坐,倒是看着夫子嬉笑了一句:“夫子,我背完了可以出去玩了吗?” 夫子被她气得胡子抖了抖,颤抖的手指着门,“不思进取!罔顾为人!你给我出去!面壁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来!” 她没哭,撇撇嘴,“噢,夫子真小气。” 说完站起身走出了学堂,学堂里的人都抬起头用或讨厌或佩服的目光看着那个走出学堂的背影,只有一个小男孩,低着头,不受干扰地看着手上的书。 下了学,小男孩极快的收拾好书本,一点不带停留的往回走,因为他知道,课堂上被训斥了的小女孩一定逃学回了家。 那年曹历承十岁,赵佳怡八岁半。 一个是大都统家的独女,一个是寄人篱下的落魄小少爷。 他一路跑回家,果然看见了已经爬上树的小女孩。 少年一身蓝绿色素衣,身上还背着书包,额头上是亮晶晶的汗,一看就是回来之后还没歇就来找人。 “佳怡!快下来!待会儿姑父就发现你又跑树上去了!会又挨鞭子的!”还是十岁的曹历承站在树下,皱着眉对着树上的人大喊道。 树上的她听到树下传来的声音,只是懒懒地抬起眼,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知道了,你好吵啊。” 曹历承听到这话,心里有些着急,他或许是担心她一个人在树上会有危险,于是又喊道:“佳怡,你快下来吧,上面风大,小心着凉。” 赵佳怡依旧不为所动,她甚至闭上了眼睛,开始闭目养神。曹历承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位表妹的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又皮又倔,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很难改变,明明姑父和姑母都是性格极好的人。 但是他也不能就这样让佳怡一个人在树上待着,于是他决定想个办法让佳怡下来。 曹历承盯着树上晃荡着的小腿,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他抬头看了看树上的赵佳怡,然后故意大声说道:“佳怡,你快下来吧,姑父说他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糖糕。” 赵佳怡听到这话,果然有些心动。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树下的曹历承,然后又看了看远处的府门,心里开始犹豫起来。忽然又想到,表哥以前为了哄她下来,也说过要给她买糖糕,可他到现在都没给!骗子!她哼了一声。 曹历承见赵佳怡还是不为所动,便又继续说道:“佳怡,你快下来吧,糖糕就在姑父的马车里,我刚刚回来时看到姑父的马车已经进了府门了,你不去我可就去了噢。” 赵佳怡终于忍不住了,她决定相信曹历承一次。她从树干上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向下爬去。曹历承见赵佳怡开始往下爬,便连忙伸手去接她。但是赵佳怡却没有直接跳下来,而是在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曹历承有些奇怪,他抬头看向赵佳怡,只见她正一脸坏笑地看着他。曹历承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想吓一吓他。 他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假装害怕地叫道:“啊!佳怡,你不要吓我,我很害怕。” 赵佳怡见表哥被她吓到了,便开心地笑了起来,她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曹历承的怀里。曹历承被她突然一跳,有些猝不及防,一下就滚进了铺满软软绿草的草地上,他条件反射的紧紧抱住了他怀里的表妹,生怕她受伤。 赵佳怡在曹历承的怀里笑了起来,她应该是觉得这个游戏很有趣,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曹历承。 曹历承接过糖,脸上都是笑意,他把糖放进嘴里,眼睛亮晶晶的,表妹给的,果然很甜。 两人磨磨蹭蹭的,走了很久才到后院,但路过中厅时,两人被府里的管家找到,说老爷在书房等他们。 曹历承一直不喜欢书房,因为每次去书房,都是姑父要考究他们两个的学问,表妹每次都答不上来,一出书房就掉小珍珠,还要求他和她一起骂姑父,他哭笑不得,又见不得表妹哭,只能用糖糕哄。 他转头看一旁的表妹,果然见她脸都皱了起来,曹历承叹了口气,说道:“佳怡,我刚刚回来的时候,是真的看见姑父带了糖糕回来......” 赵佳怡眼睛已经开始红了,说话都带着哭腔,“表哥,阿爸要我们去书房不会是因为,今天我在学堂让夫子生气了吧......” 曹历承连忙掏出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佳怡不怕,有表哥在呢,表哥会保护佳怡的。” 但那天,赵都统把两人叫来书房,只是和他们聊了一些生活上的琐碎之事,询问他们府里还有什么要添的东西,一点没提到学问上的东西。赵佳怡觉得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头,她倒宁愿父亲问她学业,这絮絮叨叨的,跟后院的母亲一样能说。 最后,赵都统把曹历承留了下来,除了他们两个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赵佳怡一个人在书房外等了一个时辰,坐得她的腿都麻了,手里的糖糕还剩一块,才看到曹历承从里面走出来,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些什么。 “表哥!阿爸留下你说什么了?”她问,把手里最后一块糖糕放到他的手心。 赵佳怡一抬头发现曹历承一脸复杂地看着她,那晚不管赵佳怡怎么追问,曹历承都沉默不言,不是在发呆就是假装有事情做。 直到第二天,赵佳怡再问他时,他像是不知道为什么想开了,笑笑地说:“没什么,姑父只是交代了我一些府里地事宜,嘱咐我要照顾好你......” 赵佳怡很明显的感觉到他在说谎,她心里生气地准备再也不问了,而且她碰到了更高兴的事了。 那一天,父亲说,让她再在学堂呆三年,就不用再去学堂了。 第87章 参军 日子总是难熬的,对于赵佳怡来说更是如此。三年来,她每天的生活几乎都在气夫子、逗表哥中度过。 但自从她不用去学堂之后,表哥就被父亲丢到军营里历练了,她每天都无聊的跟家里面的嬷嬷学习女红。 今天是赵佳怡的十二岁生日,她的父亲难得的早早从军营里回来,一回来就去了后院找他的宝贝女儿。“佳佳,看阿爸给你带了什么回来!”赵佳怡假装没看到他藏在身后的糕点,十分捧场地上前抱住阿爸的手臂,一脸兴奋,“阿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赵都统揉了揉她粉嫩嫩的小脸,打趣道:“佳佳的小脑瓜里怎么只有吃的了。” 他自身后拿出各种各样的糕点,献宝似的举到他的宝贝女儿面前,嘴角快咧到后脑勺,“噔噔噔噔,看!阿爸早早排队去买的琼膳坊的糕点,这里面有绿豆糕、桂花糕、芝麻糖......什么都买了!当然还有佳佳最爱的糖糕!” 他说着,把糖糕拿出来放在她的手心。 赵佳怡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糕点,眼睛都放光了。她兴奋地接过糕点,一个个仔细地看了起来。这些糕点不仅外形精致,而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特别是她喜欢的糖糕,是今天琼膳坊才推出的新品,她刚准备让人去买呢。 “阿爸,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糕呀?”赵佳怡眨了眨眼睛问道。 “因为你是我的宝贝女儿呀,你喜欢什么阿爸当然知道啦。”赵都统眼里心里都是温柔。 有被哄到。 赵佳怡脸上顿时满是笑意,她知道阿爸一直很疼爱她,要不然像她这样每天气得夫子翘胡子的,早就被骂惨啦。虽然他每天大多数时间都在军营,经常不在家,但他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 “谢谢阿爸!”赵佳怡开心地说道。 “不用谢,佳佳,今天是你的生日,阿爸希望你能永远开开心心的。”赵都统说道。 “阿爸,我是谁啊,我怎么会玩得不开心!”赵佳怡调皮地说道。 赵都统亲昵地拍了拍她的发顶,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嘴里却假装责备道:“你啊,你就是个调皮大王!今天佳佳虚岁就十三啦,可不能再这么调皮了,等佳佳十五岁及笄,就是个大姑娘了!阿爸一定给你挑一个好亲事!让我的佳佳风风光光嫁人!” 赵佳怡一听,小嘴一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我不!我要在家照顾阿爸和阿娘!我才不要嫁人!父亲这几日让我在家学女红,就是要我以后去嫁人的吗?!我不要!” 看着她眼泪说掉就掉,赵都统连忙哄道:“好好好,我们不嫁,佳佳说不嫁就不嫁!阿爸让你学女红,只是想让你能和别的女孩子一样,要不然佳佳出门,会被他们笑的,阿爸不想看佳佳不高兴,并不是一定要佳佳嫁人,阿爸也舍不得佳佳,佳佳放心,阿爸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情。” 赵佳怡听完,眼泪还是没止,“我要去学堂,家里面不好玩,阿爸把表哥叫去军营了,我不想一个人在家。” 言语里都是要她爹把表哥还回来的意思。 赵都统哭笑不得,还是正色说道:“佳佳,你表哥有自己的事要做,他不是你的玩伴,佳佳明白吗?” 赵佳怡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问道:“阿爸,那表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赵都统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有些纠结,“表哥虽然不能回来陪佳佳,但家中还有我和阿娘......”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赵佳怡只能擦了擦脸,点了点头,懂事地说:“阿爸,我知道,不用再说了,我以后一定会乖乖在家的。” 赵都统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心中充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的,自己的女儿虽然调皮捣蛋,但是也非常聪明伶俐,她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 他不该用教条束缚她。 · 那天之后,赵都统担心爱女在家无聊,就又把她送去了学堂,赵佳怡在得知可以去读书之时,高兴得一宿没睡着。 但有人欢喜有人愁,学堂里的夫子个个愁眉苦脸,眼泪花花的摸着自己的胡子,这小祖宗怎么又回来了!夫子的命也是命啊! 一时之间,赵都统家的嫡女到了十二岁还能去学堂读书,成为京都唯一一个十二岁还在学堂读书的女子,羡煞了旁人。 之后,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对赵佳怡来说的大事。 前些日子,边境出现一伙匪贼,边境守城军调查下来,发现这伙人不只是匪贼那么简单,他们还联合了邻国之人,在边境偷偷摸摸搞破坏,边境军处理不来,就递折子到了宫里,宫里那位就把这事派给了赵都统。 赵佳怡站在城门上,目送父亲带着军队离开京都,一条队伍长长的看不到尽头,赵佳怡被太阳光刺得眯了眼,一晃神好像看到队伍里,父亲身边站着个自己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是......表哥!? 为什么表哥现在就要跟着父亲一起去边境了?可曹历承才参军几个月啊? 赵佳怡微微蹙眉,想要张口喊他名字,又觉不妥,她只能垂头丧气的回府,准备等表哥回来好好问问他。 但她没想到,那天一别,竟是他们渐渐走向陌路的开端。 日子又是这样慢慢过去了,一点波澜不起,赵佳怡在学堂待了近一年,眼看着又要到她的生日。 她要十三岁了。 今年的生日,父亲怕是没空回来了,边境的事情从普通匪贼变成了叛国逆贼,整整提高了不止一个犯罪程度。皇帝下令,一定要把匪贼全部捉拿归案。 父亲和表哥应该不久就能回来了吧......赵佳怡只能这样劝自己。 她那天从城门回来后,就直接找人去问表哥去了哪里,但是阖府上下,人人都只知他去了军营。赵佳怡明了,那天那人,就是她的表哥。 她顿时有些恼火,为什么?为什么表哥一声不响的就去了军营?为什么表哥要离开京都去边境? 他什么都不和自己说...... 第88章 她也曾是家里的宝贝 又一年大雪纷飞之时。 赵都统还是没有回来,表哥一点信没有。 赵佳怡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飞雪,不过一两年的时间,她已越发成熟,脸上早已不见稚气。 时光在催促着她成长,她再也不是都统府调皮捣蛋的大小姐了。 她想不明白,明明只是带兵去边境处理匪贼,为何阿爸一去就去了两三年。 这天她依旧凭栏赏雪,管家急急忙忙跑进来,急得话都说不清楚,“小...小姐......” 他“小姐”了半天,赵佳怡才听到他说:“宫里来了圣旨,高公公正等在前厅,让老奴来请小姐过去。” 赵佳怡脸上疑惑一闪而过,不敢耽搁,很快到了前厅,果然看见一个穿着一身深紫色太监服的太监,那人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宣旨的声音不疾不徐。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大都统赵常德之女赵佳怡,秉性纯良,雍和粹纯,性资聪慧,着即册封为惠妃,钦此!” 在最后一个尾音落下,赵佳怡脑中一片空白。惠妃?开什么玩笑?金銮殿里那位岁数比自己大了一轮有余,今年都三十三了,他要让她入宫为妃?为什么?老糊涂了吧! “赵姑娘,司天监选出来的吉日在三日之后,到时咱家就来接姑娘入宫,”那位高公公说着,把手里的圣旨放到她拖着的手上。 高公公笑得不见眼,看起来性格极好的样子,赵佳怡素来是别人让她三分她敬别人一分,所以只让人给了赏银,把人打发走了。 这个时候宫里来旨果然不是什么好事,赵佳怡长长的叹了口气。 父亲与表哥久久未归,母亲身体每况日下...... 整个都统府,能支撑起来的只有她了。 三日后,赵佳怡进了宫,第一夜,那位陛下没有来,只是派太监送了赏赐,第二天还是没有来,第三天...... 赵佳怡自从进了宫,一连十天都没有见到皇帝,一起进宫的婢女小英十分着急,“娘娘,陛下为何五天都没有来?” 赵佳怡却神色淡淡,“我倒愿他不来,这宫里无聊得很,圣上登基十年到现在还没个皇嗣,我们刚入宫,急什么。” 他让她做惠妃,却不来见自己,真是奇怪的人,不过有什么要紧呢,她对他没有感情,他也不喜欢她,真好。 但,赵佳怡又等了三天,等来的却不是皇帝,而是一封来自宫外的信,上面说,她的父亲在伏击匪贼,眼看将要成功之时,被自己人在背后捅了一刀,直击心口...... 她没了阿爸...... 拿着信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泪水划过脸庞,赵佳怡忍着没哭出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去找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皇帝,她跪伏在地,眼泪跌落在擦得光亮的地板上。 “陛下,家父为国身故,臣妾家中只剩母亲孤寡一人,臣妾斗胆请求陛下,恩准臣妾归家为父守灵,照看母亲。” 坐在高位上的明黄身影似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过了半晌,他只开口说了一句,“准。” 阿娘一定是比她先收到边塞传回来的信的,当赵佳怡一身素服,苍白着脸回到家中,阿娘已昏迷不醒整整一天。 “阿娘.....”赵佳怡眼眸通红,但她身为后妃按照礼法却不能哭,她强忍着眼泪处理好父亲的丧事,照顾好母亲。 到了后半夜,母亲终于醒了。 “佳佳......”赵夫人勉强睁开眼,伸手握住床边女儿的手,未语泪先流,“佳佳,你阿爸只是去剿匪,为什么出来了就没回来。” 她脸上尽力挤出笑,想要安慰她的女儿,“阿娘要去找你阿爸了,佳佳以后要开开心心,要照顾好你自己......” 这是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啊,明明只是去边境处理匪贼,为何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她一连两天,失去了最爱她的两位亲人,她到最后咬碎了牙也没忍住哭出声来,泪水浸湿她的衣襟,她想着,要不然,跟着他们一起走算了。但她又想到了表哥,跟着父亲去了边关的表哥,为什么还是一点消息没有,他会不会知道父亲身死还有什么隐情,如果父亲没有死呢? 她不敢再想。 眼看着已经是丧前的最后一天了,傍晚她就要回宫,这已经是皇帝最后期限。但已经过去了三天,她都没等到曹历承,就好像他就这样消失了一样,还有一个时辰,他应该不会回来了。 她郁郁寡欢,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院花园,这是她和曹历承从小一起玩耍的地方,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是她常喜爱的出墙云梯,她不知道为什么,手脚并用爬上了树,坐在树上可以看见整个都统府。赵佳怡模糊了双眼,在那水雾后,她好像看见她的阿爸阿娘站在树下,笑着说“树上风大,快下来吃糖糕”。 她从此只是无父无母之人。 天色渐晚,她该回宫了,走前她遣散了府里的下人,把他们的身契还给了他们,现在她真羡慕他们,自由的可以去追逐自己想要的人生。 而她以前,也是可以的,但她没了宠爱她的阿爸,她曾经也是家里的宝贝,只是现在她失去了向前追逐的底气。 · 再见到她的表哥,是在她守灵回宫的九天之后,表哥把阿爸的尸体带了回来。 按理说不会回来那么晚,他不知是为何在路上耽误了。 表哥回来带着剿匪的军功,怎么说也可以在京都谋个一官半职,但他请辞了,对皇帝说,要扶灵回乡,给姑父姑母守孝,皇帝感叹于曹历承对都统府的感情,最后只好同意了,并特许他能进后宫看望赵都统之女惠妃。 旨意传来的时候,赵佳怡刚刚准备吃午膳,听说曹历承过来了,一动不动,只是让小英去把人领进来。 她眼睛都没抬,声音平淡得仿佛对方是个陌生人。 “妾身在此多谢公子把我父亲带回来......” 第89章 失踪了 大殿中央笔直站着的人神色复杂,殿外刮起风,吹起那人鬓角的的白发。 那天他亲眼看见姑父倒在他面前,背刺他的细作杀了人就逃走不见了,他一下冲到姑父身旁,颤抖的手怎么也堵不住姑父身上那个狰狞的血洞。 姑父看着他,脸上还是笑着的,最后叮嘱他说,“小承,往后恐怕只剩佳佳一人,佳佳就拜托给你了,你要照顾好她......” 那一夜,他还收到了京都传来的消息,家中的表妹被皇帝册封为惠妃,接到消息时,身边的战友打趣地说着:“苟富贵勿相忘,以后要是发达了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 曹历承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笑嘻嘻地和他们说笑,“不忘不忘,我是那种人吗!” 直到第二天,他醒来,身旁的战友看着他的脸有些惊讶地喊道:“我敲!曹哥你的头发......” 曹历承还是笑着,问他怎么了,战友颤抖着手,指向他的头,“曹哥,你的头发,白了。” 原来他竟一夜白头。 从那段记忆中回过神,目光看着高位上的表妹。 坐在贵妇椅上的惠妃眼中无波无澜,道完谢后,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让人传膳,“我也许久没有同曹大人一起用膳了,曹大人匆匆而来,想必未曾用膳,曹大人陪妾身一起吧。” 曹历承没有拒绝,顿了顿,行礼回道:“微臣谢过娘娘。” 原来,真的有人,不过匆匆一别,再见之时,一个跪地行礼,嘴里说着的是敬语,一个高高在上,眼中没有一点情绪。 曹历承觉得心口有些痛,痛得他想去找御医看看,他是不是在战场上留下了什么后遗症。 两人各怀心事,一顿饭吃得如同嚼蜡,整个大殿安静得只有筷子轻轻磕在碗上的声音。 从那以后,一人在宫中消耗浮生,一人继续奔赴战场,他们直到宁国唯一的皇太女出生之前,再也没有见过,也再也没有对方的消息。 · 夜色浓郁。 殿外突然下起大雨,于彼呆呆站在廊下,看着雨丝在屋檐下藕断丝连。 她好像在慈宁宫听太后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故事没头没尾,她听了那么久,心里只觉得为何那故事里满是遗憾。 为什么呢?是他们此生不复相见吗?是,也不是,他们虽不复相见,表舅舅却始终在宫外为了太后筹谋,为了她的安全担忧,连对她这个外甥女格外包容。 在看到母亲为了大局屈居于叛臣之下时,表舅舅在想什么呢...... 如果相爱,他怎么舍得让爱人承受这些...... 高小易见下了雨,早已等在殿外,见着女帝出来了,他连忙走过去给她撑伞,于彼却摆了摆手。 “不必了,朕许久不见这么大的雨,想看看,现在雨下太大,等等再走吧。” 她说着,目光复杂地看着头顶上那块写着慈宁宫的牌匾。先皇遗诏里,封了曹历承为镇国公,是怕下面野心之人干政,让王朝毁于一旦。 而太后能是太后,能在她小时候时临朝听政,并且安然无恙,一片平和,说没有前朝的表舅舅暗中帮助是不可能的,而他这样都没有起异心。 他是真的把她放在心里护着啊。 雨渐渐小了,于彼从沉思之中抽身,一句话也没说,闯进了雨幕里。 高小易被吓了一跳,连忙举着伞跟了上去,嘴里惊慌失措地大喊着,“陛下!陛下!下雨了啊!注意脚下,可别摔了啊,陛下!要是陛下淋了雨龙体有恙,奴才就是死也会心里有愧啊......” 高小易的呼喊声在雨声中飘摇,于彼却仿若未闻,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着,雨水打在了她的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只想躲起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问。 隐约听到身后有雨滴打在伞上的声音,于彼停下脚步,回头狠狠瞪了高小易一眼,声音夹杂着雨声传到高小易耳朵里,“朕去观星台,尔等不必跟着了,都给朕回勤政殿去!” 高小易还不死心,“是,陛下,但好歹把伞也带上啊!” 于彼摆摆手,脸色格外的差,那个“滚”字酝酿片刻,想起自己现在是皇帝,硬是咽了下去。 高小易无奈,只得停下脚步,眼睁睁地看着于彼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他叹了口气,转身向勤政殿走去。刚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了下来,他想到陛下今日淋了雨,若是因此龙体有恙,自己作为御前总管,怕是第二天就要被丢到御膳房端盘子。 于是,他咬了咬牙,决定还是跟上去。 到了观星台,转了一圈不见女帝,偏生这会儿观星台监正沈盺光此时不在这里,高小易急出了一身冷汗,也不管什么尊卑,跑去了后院的国师府。国师府此时还是病气缠绵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像是没人。 站在门边,已经跨出去的脚又悻悻地后来回来,高小易又想到,国师既然已经身体抱恙,他如果还来麻烦国师,他怕是要被陛下的眼神杀死......陛下的命根子是观星台里地国师,这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实。 但此时,里面突然传来声音,像是知道有人在外面。 “高公公,来我观星台所为何事?陛下呢。”声音虚浮,却清晰的传到了高小易的耳朵里。 他没进去,声音急切地说道:“国师大人,陛下今天在慈宁宫坐了一下午,出来时说要来观星台,还不让奴才几个跟着,奴才担心就来了,但奴才方才找了一圈也没见着陛下。”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高小易面前地门“嘭”一下开了。 国师刚刚应该是在更衣吧,她还是惨白着脸,看起来身体还是没好,就连走路耳朵步子都是轻飘飘的。 高小易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待会儿要是找到陛下,陛下不会杀了他吧...... 锦秋成眼底有一丝着急,脸上却半点也没显出来,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先让典光去派人守着宫门,陛下若是真的来了观星台,那就从观星台开始找吧,再以观星台为中心扩散出去。” 高小易点头,按照国师的命令去找典光。 第90章 银火 雨已经停了,于彼一个人走一步停一步,终于到了观星台,又一个人爬上了观星楼楼顶。 下雨天泥土潮湿的味道冲进鼻腔,她莫名的很喜欢这个味道,身体放松了下来,愣愣看着眼前的雨,眼神空洞。 一年了,她算着已经来这个地方一年了,她在此处认识了一个人,她关注她,她好像喜欢上了她,却又不敢让她知道,犹犹豫豫,踌躇不前。 明明才一年。 有的人就是这样的存在,是在夜空中耀眼的火,是天的云,是鱼的水,是任何一种的不可或缺。 她栽了。 喜欢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一个人,就如同涸泽的鱼,即使知道前方无路可走,还是要去追寻,去靠近,去感受,她是她的不可或缺。 可是呢? 那些于彼不敢想的,若是以后,当他们分离,要如何面对彼此? 是像表舅舅和她的母后一样,数十年来,遥遥仰望,默默关注,两人明明互相在意,却只能在背后默默注视着对方过完幸福快乐的一生。 于彼没有要给先皇戴绿帽子的意思,只是,先皇一生只有于彼一个孩子,她以前听高源说,她的父皇母后在她出生时,也曾恩爱非常,可是最后父皇不还是离开了母后,撒手人寰,让母后一人深居后宫,孤苦无依。 还是,她们两人能像民间普通的夫妻一般,相守相伴,穷极一生,任然孑然一身,她们会经历世人的指指点点,经历生老病死,经历相看两厌,哪怕到了人生的最后一刻,最后的最后她们过着幸福的一生,但总要有一个人送走另一个人...... 是她想得太多了,杞人忧天了吗? 不,她只是害怕。她如若曾经拥有过那些美好,却又要再次面对失去时,她一定会疯的。每当她想到,国师如果有一天离开了她,她能变成什么颓废模样,怕是就算跑到阎王殿她也要问问她的秋成去了哪里。 只是“如果”两字刚刚起头,她都觉得心痛。 所以呢,到底是从未拥有过更痛?还是,拥有后又再失去会更痛? 狂躁的雨声拉回她的思绪,她为什么要想这些? 她不会是传说中的恋爱脑吧...... 于彼深深吐了一口浊气,狠狠摇了摇头。不,她不是恋爱脑,什么恋爱脑,她是一国之君,她有万千子民。 想起以前闲着没事看的杂书,什么魔君爱上仙门天赋俱佳的小师妹,魔头为博小师妹一笑,杀了魔界十万魔兵,小师妹生气不理他了,他就杀了凡界一整个小镇的人,只为逼小师妹现身,最后的最后,魔头江山都不要了,自废魔力,废人一个终于博得美人归。 于彼想着这种令人震惊的故事,就忍不住身上一阵恶寒,就算是,到了最后的最后,她无路可走,宁愿和国师一起殉情,她也不会把屠刀指向爱戴她、信任她的子民。 为君者,当为国为民。 于彼想到了什么,心中默念法诀,一息之间,掌心出现了一小团银白色的仙火,仙火像是有灵性一般,在她掌心欢悦跳动,微亮的火光照亮了于彼含笑的脸。 她伸手戳了戳仙火,现在的她身上灵力纯净雄厚,就是她理解的血条蓝条爆满,她再也不是只能躲在国师身后,被她保护的小孩了,她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他人。 盯着那团火,于彼身体深处渐渐升起想去什么都不管的发泄一通的想法,修炼一事好像激起了她身体本能的斗战因子。 “陛下!陛下啊......” 楼梯口传来一声惊呼,于彼转头过去还没见着人,就隐隐见一个黑影向她冲过来,楼顶漆黑看不清是人是鬼,于彼条件反射的,将手里的仙火丢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陛下!这什么东西?!”那黑影发出惨叫,连忙往国师身后藏,但好像来不及了,他嘴里还是大喊着,“国师大人,救救我!救救我!” 噢,于彼反应过来了,是国师带着高小易上来了。 嗯?国师?啊!于彼连忙施术法,却唤不回那团银白的火,那火如天上的月亮般耀眼,飞出去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于彼刚反应过来,眼睛刚刚看到人,那银火已经砸到高小易面门了。 但高小易身旁的国师反应更快,她一抬起手,那团火就散在高小易眼前,他只脸上蹭到了那团银火,但即使这样,他被蹭到的那一小块,看着就比旁边惨白了点。 虽然好像掉血了,但好在人没事。于彼松了一口气,见没别人,她实在是没忍住,气得踹了高小易一脚,“你干什么!方才要是国师慢了点,你得命还要不要了?看着你不知道躲的吗?脑子秀逗了?” 高小易听不明白“秀逗”是什么,直觉告诉他一定不是什么好词,他揉着屁股,脸上有些委屈,“不是,明明是......陛下丢出来的那团东西速度太快了。” 于彼白了他一眼,“那你怎么还有时间说那么多话?还躲国师后面?你个要不要点脸?” 一旁的锦秋成的脸还是苍白的,但看着于彼的眼神却很炽热, 她一步向前,握住于彼的手,就连语气都是少有的激动。 “这是陛下招出来的仙火?银白色的仙火......” 于彼虽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激动,但她还是点点头,在她的注视下,抬起被她抓住的手,心中默念法诀,银火再次出现在她手心。 当锦秋成亲眼看见团火出现在于彼的手心,手上无意识地用力抓紧了些,眼睛紧紧盯着银火。于彼没见过这样的她,她好像在看到这团银火的一瞬间,就变得真实鲜明了起来。 她不理解,是因为她学会了吗?她的激动是对她本人,还是对她手心里的那团银火? 过了一会儿,锦秋成伸出食指轻轻触碰银火,于彼惊讶地看到银火一下变大了许多,在国师把手拿开后,那团火又像泄了气的气球,银火又变小了。 “世间的火只有九种,颜色越纯净威力越大。大多数人一生只能招出凡火,凡火就是凡间所常见的由烧柴所得的那种火,而陛下招出的银火,是这世间最厉害的火。它能是救星,也能是杀神。” 锦秋成说着,眼眸含笑地看着于彼,“陛下对于修炼真的是天赋异禀,微臣从来没有见过像陛下这样天才的人,往后陛下好好修炼银火,过不了几日它就要滋生出灵智了。” 于彼脸上笑着,心里却不是滋味。 银火?她在意的是银火? 第91章 希望 观星台是整个皇宫最高的一处地方,登高望远,整个皇宫乃至整个京都都能收入眼底。 高是高了,但风也是大得很,自从雪停了,那风就没停过,一阵又一阵地吹着,吹得人脸上生疼,明明已经到了春天,却仍然能感觉到丝丝寒意。 于彼修炼之后,明显感觉身体好了许多,至少不像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样子,那种缠绵病榻随时都会一命呜呼的样子,但小皇帝总归是身体底子差了些,虽然身体好了些,于彼还是觉得受不得寒,身体在一阵阵的泛着寒意。 于彼脑子里闪过很多个想法,一个又一个浮现在她的眼前,刺得她心底的暴躁逐渐升起。在这其中最瞩目的,恐怕是国师又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了...... 为什么她见了银火那么激动?真的是因为她天赋异禀吗? 于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和自己说一定有她的苦衷是吗?是吧。 爱怎样就怎样的思想又在作祟,让她决定暂时放下这件事情,专注于修炼。只有这样,她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保护她。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答案的。 什么在意不在意的,君君臣臣,怎么能说在意呢,呵呵。 她总是瞒着她,她不愿追问,次次装作不知道、不在意的样子。 “陛下,先下去吧,上面风太大了,方才陛下又淋了雨,陛下龙体会受不住的。”一旁的高小易劝道。 “朕不下去。”于彼语气算不得太好,让人一听了就觉得陛下在不高兴。 陛下方才脸色不是好点了吗,这,又怎么了,高小易求助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国师大人,这世界上,能说得动陛下的怕是只有国师了。 于彼沉着脸回头,“你先下去吧。” “是。”高小易没敢问什么,又看了一眼国师,就低着头退下了。 于彼转身只留给身旁的人一个挺直的背影,她要退,就要毫不犹豫的抽身离开,她紧紧抿着唇角,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爱卿如何得知朕在此处?” 在于彼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眼中染上星星点点的笑意。 “陛下从能走路开始,陛下发脾气了,或者和别人闹了别扭,就总喜欢跑到这里坐着。所以高总管说陛下在观星台不见了,微臣想来,陛下应该就在此处。” 她说着,手指微微一抬,一件雪白大氅突然出现在她的臂弯上,锦秋成走上前,把大氅披在女帝身上。 熟悉又陌生的檀香迫不及待地包围了于彼,她藏在袖袍下的手微微颤抖,眼眶发红,她回过身,发红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神色冷淡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这样,总是一副关心她的样子,她明明都准备放下不想了...... “国师......是对谁都这样的吗?对谁都是这样假模假样的关心吗......” “国师,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为什么,为什么看不懂呢.....” “如果......” 是迷茫,是痛苦,于彼眼角已经有泪水滑落下来,于彼好像看见了她眼底有一瞬间的慌乱,可她太痛了,痛到她现在不想再听到那些伤人的话。 于彼一字一句,把锦秋成放在同一个平面上对话,此处再无君臣。 “如果,秋成心中所想与我心中所想有所出入,我恳求你,不要再这样关心我了,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不要...再给我无畏的希望了,这不好玩......” 锦秋成沉默不言,眼中的复杂情绪快要溢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跪在于彼脚下。 “臣惶恐。” 只是三个字。 于彼手抖得更厉害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手,念想一起,银火再次出现在她掌心,情绪波动太大果然有助于学习,这一次连法诀都不用念了,跟言出法随似的。 于彼脸上有些嘲讽,“国师说的果然不错,朕的天赋实在是太好了,国师什么时候教教朕言出法随吧,这样朕问什么,国师或许就会答什么了。” 手中银火被于彼轻轻一点,停在了锦秋成面前,她脸上变得无喜无悲。 “恐是国师故人之物,今日还与国师,今后我不再是国师感情寄托之工具,望国师珍重。” 她说完,闭上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而地上的火苗一下一下跳动,像是在哭诉被主人抛弃。 · 于彼没再见过她。 从观星台回来的第二天午时,京畿卫守卫来报,大康国使团距离京都二十里路,预计使团自京都洪武门入,还有一个时辰到达京都。于彼摆摆手,让人叫来了鸿胪寺卿王保东。 “王卿带着有时间的臣子到洪武门迎一下。” 于彼语气加重了“有时间”三个字,王保东顿时一脸我都懂的表情,无师自通地比了个ok。 其实宁国没必要这样对待邻国,但奈何女帝今天心情十分不好。 所以,当大康国使团到达洪武门时,只看到了稀稀拉拉的十来个人,脸上的表情别提多精彩。 王保东兴冲冲的进宫复命的时候,于彼正叫了陈卓凡在勤政殿聊天。 王保东一见他就阴阳怪气了一句,“呦,大理寺卿也在呢,今日怎么从你那个死人狱爬出来了。” 于彼没忍住咳了一声,这两个人官阶相等,要是闹得不愉快,以后可不好共事。 “陈大人先到一旁等等吧,小易子,给......”于彼差点想说陈大人,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给两位大人看座,上茶。” 于彼听王保东说完了这次使团的各项配资,他又说了些食宿建议,并说了大康国使团的人明天就想进宫面圣。 于彼挑眉,“明天?之前朕看你们递上来的折子不是说后天吗?” 王保东连忙解释,“微臣也说了,面圣要到后天,我宁国风俗是需要一天斋戒沐浴,方可进宫,但他们坚持要明日进宫,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就让微臣来问问陛下,能不能明日进宫。” 于彼点点头,无所谓地说道:“明日就明日吧。” 她转头吩咐高小易明天开个朝,说完就摆摆手把鸿胪寺卿打发了,临走前于彼还看到他瞪了一眼一旁的大理寺卿。 哇!有什么瓜吃,占个前排! “陈卿怎么还惹到鸿胪寺卿了?他们做外交的嘴皮子都厉害得很,陈卿这一惹到的还是鸿胪寺最大的官。”于彼笑道。 第92章 贪念 大理寺卿是个苦差事,难见油水,又要劳心费神的处理案子,平常大多数时候在大理寺坐镇,按理来说很难和鸿胪寺的人扯上什么关系。 而且,陈大人看着才二三十岁,王保东那脸,那大肚子一看就五十出头了。 陈卓凡低垂着眉眼,行礼回答,“王大人家中有一女儿,年方二八,半年前,微臣外出办案,凑巧救出了被山匪围困的王家女儿,而后......那位小姐说要报答救命之恩,一直在大理寺住着不回家,王大人找到大理寺要接走她,微臣才知她是王氏女。” 于彼微微颔首,笑问道:“那位女子现今在何处?” “尚在大理寺中。”陈卓凡罕见的有些苦恼,继续说道:“王大人怎么劝她也劝不回去,他怒火中烧烧到了微臣身上,一口笃定是微臣扣下了王家小姐。” 于彼失笑,“陈卿没和他解释?也没和王家小姐说明?” 陈卓凡脸色不太好,“微臣与王大人说,我无意留下令爱,请大人把令爱带回去。王大人瞪着微臣,说我不识抬举,嫌弃他的宝贝女儿。 微臣去劝说王小姐,王小姐就哭哭啼啼,质问微臣怎么是这种人,她说已经与她父亲说她已经把身体交给了微臣......” 于彼扯了扯嘴角,陈大人这是,两头都没讨着好,还被两边都骂了一遍。 嗯?这个情节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呢? 但下面的人做了什么事情,她总归是不太好管,这要是一个处理好,两个边都记恨上她,那可就玩完了。 她轻咳一声,说道:“这事儿陈卿可要尽早处理,别影响到公务。”她顿了顿,“朕也会找时间同王卿说说的。朕乏了,陈卿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 勤政殿里再次只剩于彼一人,她闲的没事,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把桌上的奏折批完了。 这些个大臣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不说正事,十几页的奏折上大半页都在拍马屁。 于彼笑着摇了摇头,把奏折放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就在她准备做一套广播体操的时候。 高小易进来给于彼上茶,顺便把奏折搬下去,看着女帝问道:“陛下,可否要传膳?” 于彼正做着的头部运动,顿了顿,问了一句,“现在几时了?” “启禀陛下,已经酉时了。” 于彼沉思片刻,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太后一个人在慈宁宫,应该会无聊吧,她回头说道:“嗯,去慈宁宫用膳吧。” 她说着向外面走去,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她又想到了什么,转头对高小易说道:“朕的私库里是不是还有几棵千年人参?” 高小易点点头,于彼也跟着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小易子,去私库里拿两棵千年人参,再挑几个好玩的小玩意给太后送去,朕倒是看看,以后谁还敢在背后说太后的不是。” 在这一瞬间,于彼才感受到了一些当皇帝真爽的地方,有钱,有权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又何苦把自己困在爱情的一亩三分地。 “还有,你亲自去太医院挑个太医,专门给太后疗养。” “是。” 不过半个时辰,女帝在慈宁宫用膳就传遍了后宫,一时之间,曾经在背后搞小动作,克扣慈宁宫用度的太监宫女都瑟瑟发抖,深怕皇帝找他们算账。 他们怕是一时之间忘了,皇帝曾经是以喜怒无常闻名朝野的,只是皇帝这一年来性情莫名其妙的温和了些。 但于彼没那个闲心,她正和太后聊得开心。 “皇儿,今夜怎么有闲时到哀家这慈宁宫来了,哀家听那些太监说,今日大康国使者到了京都,皇帝最近应该很忙啊。” 于彼笑了笑,“几个使臣而已,还轮不到朕劳心费神,下面的人能处理好,朕今夜才能来偷个闲。” 太后倒是笑了笑,“哀家倒是觉得没那么简单,哀家见皇儿进来时,脸上满是愁容,像是被什么绊住了心,皇帝说使团不足以劳心费神,让哀家想想。” 她打趣道:“想必是,国师让皇儿不高兴了吧。” 于彼没反驳,就听见太后继续说道。 “国师也真是的,好端端的惹我皇儿作甚。我皇儿素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看着性子温和,眼睛里却最是容不得沙子的。这要是有人对不起皇帝,我儿怕是能马上让人离开这世上。” 于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她怎么觉得太后在阴阳怪气?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坚定地说:“皇儿,你做得没错,皇帝不会有错,对不起你的人就不该留在这个世上,否则坏了我儿道心。” “......” 于彼沉默了片刻,还是笑笑地说道:“母后,国师并没有对不起朕,是朕对不住国师罢了。” 于彼脸上是笑着的,心是痛的,但这些话她不说出来,这个世间就没有人能让她倾诉了。 “国师为我国鞠躬尽瘁,朕却对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错在朕,而非国师,是朕身为女子,身为皇帝,妄想得到这世间最好的东西,是朕起了贪念...... 天下千万有情人,唯皇帝不能有情,这不是在朕幼时,母后给朕上的第一课吗?” 她看着快要哭出来了,脸上却还是笑着的,“国师对朕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朕不敢奢求,这世间断情之人何其多,只是多朕一个,又有什么打紧的呢。” 太后拍了拍女帝的手,脸上有些心疼,“皇儿受苦了,哀家是要皇儿绝情,而非断情,皇儿年幼为帝,唯有手段绝情,才能让下面的人心甘情愿的跪着。” 太后没有惊讶于女儿喜欢的对象是谁,国师这样的人,谁遇到谁不迷糊啊。 长得好看,还有能力,关键是对她的女儿好得过了头。 她只是不想让她的女儿像她一样,到了以后心中满是遗憾,拿不起放不下,屈服于规矩之下,宁愿骗自己说不爱,也不敢再往前走了。但我儿是皇帝,一切还有改变的可能,她不会像她一样的。 “皇帝如若在意,大可去追,不必自爱自怜,如若皇帝心中不在意,那便早些绝了这心思,天下有情,而不止于爱情。 不论皇儿要做什么,当母亲的能做的就是无条件支持。” 第93章 有情 于彼沉思,凤眸无波无澜,半晌才低声说道:“儿臣知晓。” 又聊了聊前朝的事,于彼要回勤政殿准备明天接见大康国使臣的诸项事宜,她该走了。 于彼起身向太后说道:“天色已晚,母后早些歇息,朕先回去了。” 太后拍了拍她的肩,又抬起手替她整理额间碎发,劝道:“我儿为天下之主,世间之事如何能拦住我儿,万事总有解决的办法,不必忧虑过多,你还是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呢。” 于彼的眼中终于有了些波动,这世间已经没有人再把她当做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了,人人跪伏在地,嘴里喊着的是“陛下”,唯有母亲...... 她偷来的母亲...... “是,母亲保重身体,朕闲暇时会经常来看看母亲。”她说完,行礼告退。 她直到离开,也没有说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了,也没说要不要去追那心中的月,水中花。 “......” 赵佳怡目送着皇帝走出慈宁宫,神色担忧。她扭头看向贵妃椅后,那面雕刻着龙凤腾云的屏风,出声说道。 “你也看到了听到了,我儿声声所言过错皆是在她,我言语里说了一句国师大人对不起她的一片心,她宁愿自贬也不愿说是国师大人的错,说是她起了妄念,她就要断情绝爱,真是痴情。” 这才是当朝太后娘娘真正的阴阳怪气,方才与皇帝说话时,是真的心平气和了,要不然她真的想敲开皇帝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都是水。 看着那人自屏风后走了出来,她没忍住白了她一眼。 “国师大人作何感想?” “微臣惶恐。” 锦秋成脸色有些苍白,刚刚坐在那里那么久,脸上更苍白了,想来这次受伤是真的有些严重,两三天了还是一脸虚弱样。 但在太后派人来叫她到慈宁宫一趟时,她还是撑着从床上挪到了慈宁宫。 到了慈宁宫,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太后一指屏风后的那把椅子,声音淡淡,“国师大人就在此处等。” 见国师大人眼神中有些疑惑,赵佳怡什么也没说,裙摆一撩,走到屏风前的贵妃椅上坐下。 不过一刻钟,陛下来了。 锦秋成坐在屏风后,不知道为什么,施法屏蔽了自己的气息,她坐在那里,如坐针毡。 “国师是惶恐?还是国师大人不愿说?”赵佳怡的声音拉回了锦秋成发散的思绪。 “皇帝今年二十,算来国师进宫也有二十年了,是国师让皇帝能安然无恙的出生,也是国师在政治的漩涡里护她平安,皇帝有一点说得不错,国师为我宁国鞠躬尽瘁。 在皇帝深陷其中,一步步想要靠近你,到最后困在在意与不在意的选择里,那时,国师在做什么?” “皇帝贵为天子,她的心里要有大爱,小情迟早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亡国灭种都不为过,所以此前,我要她绝情,国师在那时,什么都没说。” 赵佳怡一字一句,问道:“而现在,国师眼看着陛下沉沦于此,一去不回头的时候,国师在想什么?” “你在窃喜吗?还是在恐惧?” “二十年,国师敢说,对皇帝一点情没有吗?” 锦秋成浑身一怔,脑中不由自主的响起另一个人苍老的声音。 那人的魂体已经很淡了,感觉风一吹就会散掉,他脸上还是锦秋成在宫门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笑眯眯的感觉,他这一次睁开了眼,慈祥地看着她。 她问他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她会替他完成,他摇摇头,笑着。 “陛下会做得很好的,我无憾了。”他安静半天,又说了一句,“只是可怜小易了。” 最后要离开时,他看着她问。 “二十年了,国师当真对陛下一点情没有吗?” 他的声音消散在风里,锦秋成想着,这大概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最后锦秋成看着他向冥帝自请散掉魂魄,以魂力镇守皇宫。所以于彼在高源头七时,再也看不到他回来。 那时的锦秋成没有回答,今天的她亦做不出回答。 · 赵佳怡见她不答,以为她是真是无情,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身上的力气仿佛都用完了。 “我知我儿性子,她喜欢上了就执拗的要只此一人,所以我劝陛下在意就要去追,不在意就尽早抽身,免得伤心,这话也同样送给国师。” 赵佳怡扶额,是真的累了。 “另外,国师既然不想与我儿一生一世一双人,就趁早与我儿保持距离,别再让陛下陷得太深了,你给她希望,又若即若离,她会伤心。 我听说你们这几日吵架了?这正好,多好的机会,早些断了吧。” “国师也别怪哀家卸磨杀驴,国师总不能一直在陛下身边一辈子,现在的陛下,也已经成长到不需要谁的保护了。” “......” 锦秋成低着头,不发一言,袖袍下的手指蜷在一起。 赵佳怡抬眼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还是冷静疏离的,眼睛里一点波动没有,她决定下一剂猛药。 “再说了,陛下与国师同为女子,国师也知道,陛下以女子之身坐上这个位子本就不易。以后肯定要娶一个世家子弟,才能堵住那些老迂腐的嘴,如若她找的皇夫还是个女人,怕是朝野震荡啊。” 她以后是要娶人的...... 锦秋成身形晃了晃,眼前一片雾蒙蒙,她视线移动,眼前还是雾蒙蒙的。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极快镇定下来。 手脚有些发抖,眼前不能视物,她心底法诀念起,手脚放松下来,整个人还是那个处事不惊的国师大人。 神识一扫而过,她镇定行礼,对着太后说道。 “微臣无心如此,微臣为宁国臣子,忠于陛下,但对陛下绝无妄念,今日太后所言,皆非微臣本心,让陛下受此磋磨,微臣罪该万死,自请离宫,望太后恩准。” 她不敢见她了,她要逃。 赵佳怡可不会让她出宫,最后太后让国师就在观星台里待着,不得再见皇帝。 方才她感受到国师神色有一瞬间的不对劲,也不知道今夜的事有没有起作用。 看着她的背影,赵佳怡长长叹了口气,皇儿啊,母后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第94章 皇帝是路痴 于彼知道屏风后有人。 她初进慈宁宫,就感知到这慈宁宫的大殿里,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即使那人发觉她进了殿,很快的屏蔽了自己的内息,但于彼还是感受到了,除了太后和她的气息,殿里另一个人的气息。她顺着气息看过去,发觉源头来自于屏风后。 于彼面色不改的与太后交谈,心里不知是愤怒,还是开心。 因为她感知到的,在屏风后躲着的人,是国师。 她的气息,于彼永远不会认错。 她会不会后悔啊,她教了自己仙法,结果她施展的术法对自己而言,真是形同虚设,让她一眼就能识破了她的伪装。 她是不是比她厉害了...... 但于彼没戳破,她神色自若,在太后的询问下,依旧吐露真心,仿佛没看见那里还有一个人。 她对太后说的,确实都是真话,发自内心的真话。 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即使身为皇帝也不例外。 于彼在走出大殿时,却没有马上离开,眼看四下无人,于彼把高小易拉到一旁施了隐身术,屏蔽内息,站在殿门口准备看看里面两个人的交谈。 “陛下!怎么了?”高小易吓得身子抖了抖。 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透明泛着淡淡的白光,伸出手触摸大殿梁柱时,手一下穿了进去,高小易一脸惊奇,“陛下好厉害!那别人是不是就看不见我们了?” 见女帝一脸见怪不怪的,他才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些过于兴奋了,想来陛下如此行事,大抵是有什么正事,就顺着女帝的目光看过去,却见国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一下瞪大了眼,颤抖的手指指着那人,“陛......陛下,国师为何在此?那方才......陛下说的话,国师都听见了?” 于彼不想知道她为何在此,但她想知道,锦秋成听见了会作何反应。 真卑鄙啊...... 而那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伤人,克己守礼,嘴里说着的还是“惶恐”。她要是真的“惶恐”,于彼就割了自己的耳朵! 于彼脸上扯出些笑意,脸上的表情让一旁的高小易看见了腿肚子都打抖。 她听见太后问她,“国师敢说对皇帝一点情没有吗?” 风吹树动,大殿里的沉默震耳欲聋。 于彼听见太后说要让国师与她保持距离,说她以后为了堵住朝臣的嘴,她要娶一个世家子弟做皇夫。 是啊,百姓、世家、臣子、舆情,这世间所有东西,都可能会站在她们的对立面,那些都是一把锋利的刀,迟早割开她和她的距离。 她不止是她这个人,她首先是宁国皇帝,皇帝受天下人敬仰,不能有任何污点,要不然那些史官手里的笔必定会一刀一刀的砍在她头上。 她身上背负着天降大任,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国师呢?这天下黎民百姓又做错了什么? 国之动荡,其罪必降临于万千黎民。 帝位给了她无上权利,也是她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枷锁...... 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否? 于彼低着头,脸上神色莫辨,她不想再听下去了,国师接下来说的话她怕是半点都接受不了。 · 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她抬手一拂袖,她和高小易就出现在慈宁宫外一处了无人烟的夹道内,于彼又一挥左手,两人身上的隐身术就解除了。 高小易还没反应过来,刚刚殿里的太后和国师明显没有聊完,陛下“咻”一下就带着他一起走了。 他微微睁大眼,看了一眼陛下,又僵硬地转头看着眼前的景象,“陛下,我们怎么就走了,国师和太后还没说完呢。” 于彼沉默片刻,不管不顾地向前走,声音透在风里,让人听不真切。 “没什么好听的,朕既已知结果,多留无益。” 高小易有些奇怪的看着陛下向前走的方向,那个方向一片萧瑟,连只鸟都没有,看着有点像冷宫,他在脑子里搜索了片刻。 嗯,陛下好像,走反了?勤政殿在那头啊。 不过陛下要做什么一定有她的道理! 所以高小易屁颠屁颠的跟在女帝身后,丝毫没有要提醒于彼勤政殿在那头的意思。这也就导致了,两人在皇宫里转了整整一圈,才终于走到了......观星台。 于彼盯着观星台的大门,脸色阴沉得能滴水,一巴掌就拍到了高小易的脑袋上,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都这样了,她即使再路痴也知道了,他们刚刚绕了个大弯,从西边到了南边,可他们要去的是北边! 于彼头也不回,转身就走,边走还边骂道:“你猪脑子吗?为什么方向反了不提醒朕?我们都差不多在皇宫里竞走一圈了!” 她没忍住又踹了他一脚,继续骂道:“朕观你眉目堂堂,根骨俱佳,真是炼体的好苗子!朕惜才,想要锻炼锻炼你,今夜你就绕着皇宫外宫墙跑一圈!没走完不准回勤政殿!” “陛下,奴才也不知道陛下要去哪啊,奴才以为陛下气势汹汹的要去干什么大事,才不敢出声提醒的。”他看着快哭了。 但于彼没松口,从观星台回勤政殿的路她就熟得很了,不出半刻就回了勤政殿,脚还没跨进殿门,就下令让一队侍卫等距分散站在宫墙墙根外,监督高小易跑。 而于彼一个人偷摸到了勤政殿下面的酒窖内,酒窖是先皇藏在勤政殿下的地宫里的,于彼也算是偶然发现,这个地宫里什么都有,金银、藏书、丝绸布匹、绝世之刃...... 但于彼不在意这些,她最喜欢的还是在地宫最里面的酒。 来此轻车熟路,于彼这次挑的是一壶名叫“长战”的酒。 揭开酒上的泥封,一股凌冽的酒气冲进于彼的鼻腔,让人一闻就略感微醺。于彼眯着眼看了一眼压在酒坛子下的一张泛黄的纸,上面解释了“长战”的制作过程。 取山间冷冽泉水为质,春末丰收之高粱为底,伴以葡萄为辅。 几种东西相争相伴,最后融合一体。 果然是“长战”,与酒鏖战,相互平手,是酒的长战,也是她的长战。 第95章 长战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想到以前读过的这首诗,脑子里就自动配上了语文老师那抑扬顿挫的声音。诗中的夜光杯,大抵就是她手中的这盏琉璃了吧,也或许不比她手里的琉璃盏呢。 她已经醉了。 摸到酒壶时,于彼想到明天还要接见外使,本来只是想喝个微醺而已,但这“长战”的名字听着虽霸气得很,却是个甜酒。 入口微甜,液体滑过她的喉咙,才有属于酒的苦味返上来,让人想要一口接一口地喝下去。 喝得叫人上瘾。 于彼心底的那些劣根性被酒精勾了上来。一时不察,心里的阴暗面趁虚而入,她放纵了自己喝到醉。 在醉眼朦胧中,白皙的指节晃动着手中冰晶般的琉璃盏,她脸上带着些野性肆意的笑。 醉了之后,她只是于彼。 再清醒时,她就又变成了那个皇帝。 “帝位为枷锁?帝位是枷锁吗?人们的偏见才是枷锁吧,对女子的偏见,对皇帝的偏见,对两个女子相爱的偏见......” “哈哈哈哈哈......这世间都是偏见和谎言的游戏......” 于彼伸手遮住半张脸,没忍住笑得肩膀耸动,她提着酒壶,脚步虚浮,走路踉踉跄跄的,好不容易爬着楼梯出了地宫,却见殿里萧凉。 于彼一动不动的站着看了一会儿,心里莫名其妙默念起编织幻境的法诀。 模糊的光影里,一个人缓缓向她走来,于彼看着那人,脸上露出些笑意,上前牵起那人的手,说出口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把人吓到。 “秋成......你今日为何不出来见我?” 对面人的脸色还是于彼前几日看到的惨白,于彼看着,她居然对自己露出了笑。 是那种开怀的笑,不像往常那样,对她清冷间带着些距离的笑,眉眼间皆是笑意,让人一看了就觉开心。 “陛下......”锦秋成只是这样唤这,没有回答于彼的问题。 她极慢地伸出右手抚摸着于彼的脸颊,于彼神色不变,歪头留恋的蹭着她的手,像是一只温顺的猫。 她的手掌一如于彼想象中的凉,没有温度,像她这个人。 “秋成......” 她头一次这么讨厌自己的天赋,连个幻境都做得这么真。 这是幻境,也是她的心魔,是她不愿醒的梦。 在醉倒前,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但于彼看着她,脸上还带着知足的笑。 她又想到什么,目光看向手上的琉璃盏,杯中桃红色的酒液折射出她空洞的眼睛,她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喝的是假酒。 山泉水与葡萄皆可寻,但这世间哪有春天丰收的高粱啊。 于彼笑了笑,果然假酒。 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了,于彼合上眼,昏了过去,灵力如水般回收入体,幻境破碎,消散得不留一点痕迹。 而在宁国皇宫另一头的观星台。 锦秋成是慢慢走回来的,她忽然变成了一个瞎子,眼睛莫名其妙地不能视物,不论她怎么施法,眼睛还是雾蒙蒙的。 所以她只能睁着眼,放出神识,假装一切如常地走回观星台。 路过的侍卫大概都觉得,国师走路的步子僵硬,像是着了道。 锦秋成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瞎了,她只是心里隐隐的有个猜测。大概是方才在慈宁宫被刺激到了,灵台震动,本就破败的身体发出抗议。 灵力本就被封得所剩无几,强行让眼睛能视,一定会被其反噬自身,到那时就不止瞎了这么简单了,而这一瞎也不知道要多久。 忽然她感应到皇宫里有一道灵力传了过来,她定定站在风里,空洞的眼睛看着灵力传来的方向,沉默片刻,一挥手就到了勤政殿。 过了半个时辰,等她再回到观星台时,神识已是消耗过大,整个灵台如针扎般疼痛,头昏脑胀。 她刚刚踏进国师府,只来得及设了个结界,就昏了过去。 · 翌日,天际边已经染上了金黄色,又带着一点点红。 想来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高小易知道今天有重要之事,见女帝还没起床,顶着屁股遭罪的风险,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推开寝殿的门。 “陛下!已经卯时了,该起了!陛下!大人们已经准备进宫了!陛下!” 他喊着,走到了龙床边,却看着床上空空如也,他瞳孔一缩,拔腿就要往外跑去叫人。 谁知刚跑着到了罗汉床旁,猛然看见那里有一袭明黄身影,趴在罗汉床上的桌子上,高小易吓得赶紧把皇帝扶起来。 “陛下,怎么睡在这儿?”离得近了,高小易闻到了女帝身上的酒气,眼角一瞥看到脚边的几个空酒瓶子。 破案了,没有刺客,他也安全了。 啊啊啊啊,等等,多少瓶?什么酒? 高小易僵着身子,低头数着。 六瓶?! 长战!!? 那个传说中一瓶就能撂倒两个大汉的“长战”? 高小易深深吸了一口气,手都抖了起来,他怕是,活不过今日了,不是国师让他死,就是太后要他亡。 但好歹先把陛下弄去金銮殿...吧......今天陛下要接见使臣啊。 他给皇帝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就急忙跑了出去让人去御膳房弄醒酒汤,又让人去叫王太医过来,转头他又去收拾汤泉殿。 一切井井有条。 高小易想尽办法叫女帝起床,从汤泉殿里出来后,于彼身上的酒气才洗掉。 刚回来换好衣服,王泰然就进来了,于彼见着他把手搭在她的脉腕上,眉头皱着,她忽然就清醒过来,默不作声的做好挨骂的准备。 王泰然切完脉,果然拧着眉叽叽歪歪了好一阵,在高小易提醒下,他才收了嘴,狠狠瞪了于彼一眼,恶声恶气的让她把醒酒汤喝了。 倒是没人知道勤政殿里又出了这桩事,当朝皇帝醉倒于勤政殿。 当她出现在金銮殿之时,整个人精神得很,就是眉眼惺忪,看起来没太睡好。 “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彼微微抬起手,“众卿平身。” 她目光扫视着下面乌泱泱的人,该站在前排的一袭白衣人,今天怎么又没了人影。 第96章 你只出现在我的梦里 大殿里气氛有些压抑。 大概是不想让别国的人看了笑话,平常那几个活跃分子,比如太尉季忠平,按往常恐怕早就叽叽喳喳和别人吵了。这次上朝却都老老实实的抱着笏板,端着架子,像是个乖学生。 于彼昨夜喝多了酒,这会儿在上面坐着容易打瞌睡,想到那个人今天又缺了早朝,眼神示意一旁的高小易,想让他去观星台问问,国师今日又怎么了。 高小易接收到信号,一脸懂了的表情,向女帝行了个礼,就要下去。 但于彼又想到昨日在慈宁宫所听见的话,脸色沉了下来,眼中呈着一丝戾气,抬手拦住高小易。 于彼闭上了眼,呵,她来不来上朝关自己什么事,这朝堂里没了国师就不行了? 高小易收回迈出去的步子,心中虽疑惑,但亦想到了原因。 下面的人看着高位上奇怪的一幕,都面面相觑,高总管和陛下在聊什么呢,看着像是高总管让陛下不高兴了。 所有人眼睛习惯性的看向最前排的以前国师站着的位置,却见国师原来不在。 在他们神色越来越奇怪时,于彼淡淡开口, “让大康国使臣进来吧。” “传大康来使觐见!”高小易高呼着。 自殿门走进来五个人,为首一人穿着深紫色的锦袍,穿金戴银的,想来就是信中说的三皇子,他身后跟着的有三人都穿着大康国深绿色的官服,像是陪衬。 那几个人里只有一人,穿着水蓝色的长衣,长衣上绣着仙鹤腾云,展翅欲飞,如鹤立鸡群,但观那人面容,长得还算气宇轩昂,但唇角泛紫,脸色苍白,是孱弱病重之相。 于彼挑了挑眉,这修仙宗门里居然还有这等病秧子? 于彼看不清他的修为,只见他周身围绕着纯净灵力,灵力里又混着些许死气。看不清,那大概是因为他的境界比自己高吧,她倒是没有什么别的情绪,毕竟自己才修炼两三个月。 “参见宁国皇帝!吾乃大康国三皇子谢天濂,携我皇旨意,前来宁国与宁皇商讨边境事宜!” 于彼整理思绪,收回视线,看着为首的三皇子,笑着说道:“我宁国风俗与大康国风俗不尽相同,三皇子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招待不周之处,还望三皇子海涵。” 语气带着些慵懒,目光探究地看着下面的人。 大康国皇帝一直没立太子,坊间传闻,这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母亲都是宫里一点势力没有的宫女,是皇帝一夜荒唐留下来的产物,又生下来之时就先天有疾,会走路开始就疯疯癫癫的,在宫里顶着皇子的名头,却没人把他们当主子。 可怜得很。 而传闻,大康国皇帝迟迟不立太子,是为了把皇位留给三皇子这个皇后所出的嫡子。近些年来,三皇子虽无太子之名,但一直被大康皇帝当太子养,一直协助皇帝处理朝中事务。 倒是个极其受宠的皇子。 谢天濂微微弯腰,低垂着眉眼,看起来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整个人身上奇怪的带着有一种天真烂漫感觉,嗯,像是个圣母的男二。 于彼更好奇了,什么样的皇室能养出这么个废物呆子,刚刚明明第一眼看着挺正常的啊。 “微臣一路走来,自入了宁国境内,百姓皆赞叹他们的皇帝高坐明堂却知民之疾苦,自陛下登基以来,宁国百姓安居乐业,再也不存在挨饿受冻的情况,十几年来,陛下以女子之身,开创盛世,为国为民,实为我辈楷模......”谢天濂像是在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台词缓缓说出。 “什么楷模,朕还不到那个境界,朕倒是记得,三皇子与朕同岁啊。”于彼嘴角上扬,嘴上这样说着,心里还是高兴的,毕竟,没有谁会不喜欢被人夸吧。 两人相互商业互吹了一会儿,大殿里只回荡着于彼和谢天濂的声音。 “微臣此次前来拜见宁皇,是我皇下了旨意说宁国边境紧紧挨着我大康,边界线相互通商可追溯到百余年前。我皇念及两国交好,想与宁国重新签订通商条约,促进两国经济发展,特派微臣前来。”谢天濂话锋一转,又把话题踢回了原位。 话音一落,金銮殿里的风都停了一刻。他们都低着头,抱着笏板,不发一言。 于彼也只是微微挑眉看着那个人,又笑了笑。 “宁国不只是朕一个人的宁国,还是这天下百姓的家,边境是边境百姓的家,他们祖上在战乱中依旧选择留在边境,那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的家。” 于彼沉默片刻,又想起了那帮死守着祖宗法制的大臣们,要想让他们同意签订通商条约,恐怕要费些口舌,但她相信他们最终会妥协。 毕竟,与大康通商对宁国来说不是一件坏事。边境苦寒之地,如若互通边境,边境百姓大概就能有更好生活。 下面的大臣们听完于彼的话,脸色看起来才缓和了一些,谁知,那个呆子又开口补刀。 他回头看了一眼,最后面那个仿佛没有一点存在感的病秧子,他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向前行了一礼。 “陛下!微臣今日急着进宫面圣,微臣破了宗法,未斋戒沐浴就进了宫,微臣有罪,但是有一件事情,需要陛下伸出援手!”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眼大殿之内,“但此事,不易过多人知晓。” 这下于彼来了兴趣,在之前就收到情报说是他们是什么事而来,于彼那时问锦秋成他们是不是来要人的,现在看来,不止要人这么简单啊。 “何事让三皇子如此踌躇?” 谢天濂笑了笑,脸上带着少年稚气,“事关千万黎民生死性命,微臣不敢不郑重。” “既如此,散朝后,三皇子就随朕到勤政殿详谈吧。”于彼又开始头痛了,疼得她觉得灵台要被震碎了。 高小易见女帝脸色颓然间变差了,马上高呼一声退朝,扶着女帝回勤政殿。 路过大康国三皇子时,高小易神色抱歉,把女帝扶上御辇,才转身对谢天濂行礼说道:“三皇子,陛下昨夜酒醉,今早又起得太早,身体消受不住。您看,等陛下醒了,奴才再派人去叫你进宫?” 谢天濂虽说神色有些焦急,但刻在骨子里的素养让他只是回了一礼,“无妨,高公公快去吧。” 刚进寝殿,于彼就觉头昏眼花,昨夜睡得不好,又喝了那么多酒,今早那么早被抓起来上朝,这会儿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于彼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又一次碰到她的梦魇。 那人与昨夜所见别无二致,于彼愣着,那只脚始终没有迈出去。 “秋成,为何你只出现在我的梦的里......”她口中喃喃。 昨夜太过挥霍,她灵力到现在还没恢复多少,幻境没有持续多久,面对的人渐渐消散,于彼伸出手,却怎么也握不住她的手。 第97章 十大境界 这一天,勤政殿里阳光明媚,宫人们都知陛下身体不适,正在午睡,他们连走路都是安安静静的,不敢扰了陛下清梦。 毕竟,最近陛下好像心情不太好,昨夜还罚高总管绕着宫墙跑了一圈。那可是皇宫的宫墙!跑一圈!怕是有八九公里!跑完人都能升天!现在谁也不敢触陛下霉头。 到了下午,在床上躺着的人这才睁开了眼。 只是睡了一觉,于彼醒来时,感觉身子骨都快散架了,腰酸背痛,像是被什么人胖揍了一顿,连手指头都泛着酸。 这下终于睡饱了,她体内的灵气恢复了个七八成,她盘着腿坐在床上,运行灵力循环了一个小周天,整个人才觉得神清气爽,身体放松了些。 高小易一直守在殿外,这会儿听到里面有了些声响,才走了进去。 “陛下,你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奴才让御膳房送些吃食过来吧。” 于彼站起身,眉眼间有些疑惑,她总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今天都干了什么呢,好像上了个朝,然后...... 咦,然后她下了朝就昏睡过去,好像把想和她说什么重要事情的大康三皇子给晾着了。 于彼看着高小易,问道:“三皇子可还在宫里?” 高小易像是知道女帝话里的意思,行了一礼,“陛下恕罪,下朝时,奴才擅自做主,同三皇子说陛下身体不适,等陛下醒了再叫他进宫。” 于彼点点头,现在的高小易已经越来越成熟了,至少他现在已经能够熟练的处理她留下的烂摊子。但她在记忆中,小易子之前还是个躲在他干爹身后的小屁孩呢。 “你做得很好,如此,朕就先不吃了,让人一直等着不好,你现在马上去两居馆把三皇子宣进宫。”于彼想了会儿,说道。 “是。”高小易行了一礼,走出去两步,又犹豫着转身,弯着腰对于彼说道:“陛下,观星台那边传过来消息......” 于彼脸上没做出什么反应,也没说想听还是不想听。 高小易微微抬头看了女帝一眼,继续说道:“守着观星台的人来报,国师大人在外设了个结界,围住了国师府,还在结界上留了话,说要闭关,出关时间不定......” 于彼身子微不可察的晃了晃,她锦秋成果然还是接受了太后说的话吗。 让她远离她,不要招惹她,不给她无畏的希望。 高小易顿了顿,又不知从什么角落里拎出一大袋子看起来很厚重的东西,看起来方方正正,应该是书吧。 他一本本拿出来,整齐的放到于彼的御案上。 “陛下,这是国师在闭关前留给陛下的修炼秘籍,以及一些秘法古书。”高小易招手给于彼介绍道。 “国师大人还让奴才给陛下带话,陛下吃透这些书,大概就能到第三层的境界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高小易说完就行礼退下了,走之前还让人送了糕点进来。 勤政殿里只留下于彼,僵着身子站着,愣愣盯着桌上的一大堆书发呆。 这修炼十大境界,筑基,开光,融合,金丹,元婴,分神,合体,洞虚,大乘,渡劫。 锦秋成一直说于彼天赋异禀,这天赋异禀就表现在,于彼只是用了一个月就到了开光之境,就算是三大宗门里的亲传弟子练到此境界,至少也要大半年时间。 但其实难的从来不是升入开光境,而是步入修行起步阶段的筑基。人人皆道神仙好,人人都想长生,但修仙之路从来都不是那么平坦的,就算资质再好,找到修仙的大门也要两三个月。 有人资质平平,有人天赋异禀,有人步入邪道,有人是正道之光,有人踌躇不定,也有人一飞冲天。 于彼这具身体好像从来都是受天道宠爱,集所有绝天资质于一体的。就连那修仙的门槛在她眼里,也不过是抬脚一跨就能过去小台阶,修炼在别人眼里是跨不过去的千山万堑,在她此就只是如履平地。 她好像本来就应该站在修炼这条路上。 太奇怪了。 难道她体内含有妖族血脉?这世间只有妖族,在修炼一事上极其容易,是几个种族里唯一受天道偏爱的种族。于彼皱着眉,实在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等她登到高处,什么看不见? 她好像一直是这样,就算心里有疑惑,也很快能让自己不在意,这也不怪她,谁能想那么多啊,很容易脑容量超负荷的。 不是她吹,近日她已经到了开光境后期,只是一直卡着上不去,国师也好像笃定她不久就能到融合境。 不过国师好像食言了,她说过些日子要教她剑法的,现在把自己关起来算什么回事? 于彼抱着糕点,嘴里没停过,吃到第五块糕点的时候,听外面有人通报三皇子来了。 “让他进来吧。” 今晚来见于彼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和一个随时可能死在她勤政殿的病秧子。 “参见宁皇。” 于彼挑眉,招手让高小易看座,而后视线在那个病秧子身上停留了片刻,说道:“三皇子,你这位随从看起来有些虚弱啊,可要朕宣个太医过来看看?” 谢天濂笑了笑,“这位可不是臣的随从,臣要是能弄一个这样的随从,那可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说着,往后退一步,站到病秧子身后,“陛下,容臣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清月宗的云奇道长,是掌门大弟子,清月宗的大师兄。” 于彼微微颔首,“阁下是清月宗的人?来我宁国所为何事?朕记得,京都里就有清月宗的分部,道长身体如此虚弱,何必千里迢迢来此,一路走得身体亏空,不怕有来无回吗?” 云奇笑容和煦,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自我出生,身体就已残破至此,时常想的是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朝阳,但宗门里我最年长,此事只能让我来,就算有来无回,能求得陛下伸出援手,云奇此生无憾。” 于彼心里忍不住吐槽,这不是明显的,让一个病秧子博取她的同情,试图让她心软吗? “何事让道长以命相求?” “北方苦寒之地,有两种族世代生存于此,他们天生嗜血好争,不顾性命,有一天两族不甘心生活在那样一个资源匮乏,白天烈日,晚间降雪的地方,他们就联盟起来,发起了战争。”他话语间的语气没有愤恨,反倒有些悲天悯人的意味。 “幸得天降天神,一人压制住了两族,制止了一场大战,而后天神传授道法,才有了北境三大宗门耸立。 今云奇来此,是为了求得宁皇派兵,三国携手镇守北境。” 第98章 请国师出关 于彼现在突然理解了,今早上朝沉默不言的臣子。 这些不速之客的要求,是真的强人所难啊,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无礼了。 于彼沉思着没有回答,那个病秧子就继续说道:“另外,家师特意嘱咐,想要借国师一些时间。家师告诫我,陛下的国师修习仙法,实力不容小觑,让我一定要请她相助。” 于彼哂笑,这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来的两个人怎么都直言直语,不管不顾。 说好听点是琉璃心,不谙世事,天真无邪,这说难听点,这两个人也实在是太不懂看别人脸色了,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听,心里怎么想。 国师怎么能借吗?又不是什么物品。 士可忍孰不可忍。 她呵呵一笑,“怎么,清月宗的掌门还认识我宁国国师?” “家师说他外出云游时遇见国师,被国师实力所折服,在家师的死缠......家师相处之下又感应到国师与世间千万百姓所供奉的主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神已在千百年前陨落,国师恐是那位神在这世间唯一一位代言人。”云奇低着头解释道。 仙是仙,神是神,在上界有神族以及飞升成仙的众多人、妖、魔,但这世间被尊称为神的却只有五位,传说中的的五位大帝。 少量神仙受这世间香火供奉,而能被称作主神的却只有一位,就是国师口中在一千年前,仙界大战中战殒的那位神明,主神瑶光女帝。 于彼忽然想到在那时,国师说这普天之下怕是没有比她更了解那位神明的人了。 国师可能真的是那位瑶光女帝的代言人。 “实在是不巧,国师昨日开始闭关,不知何时才能出关,怕是去不了北境了。”于彼大拇指摩擦着食指指腹上的一个小伤口。 心念一起,想了想现在的时辰,左手大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上转了几圈,最终点在食指指腹上,是个大安的吉卦。 于彼心下一松,脸上也没了什么情绪。 “闭关一事,我等进宫时略有耳闻,但此事事关重大,多一人便多了一份力量,国师如若是那位神明的代言人,或许能联系上界,请的神明庇佑,还请陛下去请国师出关。” 于彼没回答这个请求,反倒问道:“所以,北地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奇沉默片刻,低着声音开口,“三大宗门接到线报,妖王与魔君半个月前苏醒,两族再次联合,妖魔联盟大军已整装待发,不日将前往极北之地边境,试图发动第三次妖魔大战。” 第一次大战,是在近四千年前,妖魔联合进攻极北之地边境,侵占人族领域,那一战死伤无数,也就是在那一战,瑶光女帝降临下界,传授道法,助人族有些许力量对抗妖魔。 第二次妖魔大战,也被称做仙界大战,也就是在一千年前,那一次,妖魔倾巢而出,一半攻占下界,一半攻占上仙界洞天福地。妖魔皆像磕了药一样,不怕死不怕疼,神仙与人族拼死抵抗,损伤惨重。 在人们觉得人族与神族再无胜算之时,上界瑶光女帝以一己之力,斩杀妖魔无数,杀到妖王魔君面前时,自燃神魂,拉着那两个龟儿子一起下了地狱,瑶光女帝从此消散于天地。 是神明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一片海晏河清,而今妖魔蠢蠢欲动妄图发动第三次大战,但人们已经没有他们的神明。 神明不在,人们只能靠自己。 “云奇,你应该知道,你口中的那位神明已经消散于天地之间了。”于彼目光直直地看着下首站着的两人。 这会儿,三皇子谢天濂躲在云奇身后,被女帝的目光盯着,他小腿都抖了抖,心里想着,这位女帝可不是个善茬,还好还好,没做什么惹了她的事。 他是不知道,他那张嘴已经把朝堂上的人都惹了一遍了。 “云奇知晓,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求得兵力,三国联合共同击退侵占的妖魔。”云奇眼睛闪过一丝光亮,拱手问道:“敢问宁皇,如若外敌入侵,三国共同抗敌,可否?” 于彼微微颔首,“朕明白道长的意思,三国之间和睦相处,也互相制衡,如若妖魔突破边境,长驱直入,三国危已,首先遭殃的只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平民百姓。” 于彼掩下眼底的担忧,脸上带着点笑意,“朕还以为,道长只抬头看着天上神明,而不注意自己脚下呢。” 云奇也笑了笑,“就算云奇是庸才之辈,吾师也绝不会眼看着山河破碎,异族入侵而无动于衷。” 于彼点点头,“朕知晓其中利弊,但一国将士要开拔穿过大康国国土腹地,前往北境,这不是朕点头就能马上发兵的。一是将士们一路所需,二是总会有人提出质疑,声声反对,朕做贤君,是一定要和将士门解释清楚的,到最后,如若不幸为国牺牲,也不做不明不白的鬼。” 话语里隐隐带着让他自己去给外面那些老古板一个交代。 云奇笑了笑,可能是笑得过了头,气血上不去,别人笑得满脸通红,云奇这一笑,差点没把他自己笑走,脸色反而更加苍白了。 “宁皇放心,出门时家师吩咐了,军队过去所需所有物资,一律由三大宗门承担。” 他那时还奇怪呢,掌门师尊那时怎么突然说这样没头没尾的话,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不得不佩服师尊的命理之术越来越厉害了。 这要是别人听说是北境来的人,都会礼让三分,因为三大宗门是守卫北境的修士,还没谁敢这样问他要钱呢,所有方才笑得有点大声。 “我与三皇子会一同劝说大臣答应的,陛下现在最重要之事,就是去请国师大人出关。” 于彼点点头,看他实在笑得厉害,有点想赶人,却听见他说。 “陛下,我只能在此间停留两天,两天之后,不论如何,我就该要去回北境杀敌了。” 于彼抬头看着他,“道长辛苦,朕让人挑个御医随侍道长?” 她现在都不想和那人说话,还让她去请人? 第99章 随便吧说 就算是不情不愿的,于彼还是磨磨蹭蹭的向观星台走去。 一路上,于彼算是明白了,这云奇的师尊,清月宗的掌门,甚至连三大宗门的人,心里恐怕也知道,自瑶光女帝陨落,神明一事希望渺茫,所以不得不做两手准备。 自那一次仙界大战,瑶光女帝消散于天地,上界元气大伤,众仙神不得不闭关疗养,在下界的三大宗门之人不论怎么联系上界,都没有任何回应。 所以这两手准备,一是让她带上国师联通上仙界,如若上界依旧没有回应,这二就是让三国军队协同三大宗门抗击妖魔,如若战败,三国大军就是人族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蜉蝣撼树,要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于彼心里不是滋味,感慨之下,觉得人类渺小如万千星辰,可即使是万千星辰坠落也能成为闪耀的流星。 人类微小,但人类的力量并不微小,一如前人前仆后继,化身人墙,也绝不让歹徒伤害他们身后拼死保护的国。 于彼的眸光越发深沉。 [ 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 微微风簇浪,散作满天星。]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若如三大宗门挡不住,那就她于彼去挡!她就算是死,那也要拉几个妖魔垫背!杀一个值了,杀两个赚了。让那那些宵小之辈看看,凡人的厉害! 于彼莫名觉得非常热血,抬头一看,她即使再磨蹭,路也总有走完的时候。 这会儿已经看见了观星台的大门,于彼摇了摇头,抬脚走了进去。 高小易看着于彼的背影,挠了挠头,一旁多嘴的已经替他发出来疑问,“陛下只是去找国师议事,怎么背影看起来,像是要去赴死一般?” 大概是两人都死犟死犟的吧,一个比一个个的不愿低头,高小易想着,又微微瞪大了眼睛,假装恼怒的拍了那个发问的小太监一巴掌,嘴里骂道。 “瞎了你的狗眼!你哪只眼睛看出来陛下要去赴死?陛下千金之躯!敢背后非议陛下!我让你脑袋搬家!滚下去!” 骂得凶打得轻,又踢了他一脚,补了一句,“你们就在这儿观星台外等着!咱家一个人进去,有人来找国师就挡一挡,说陛下在里面。” “是。”个个都低着头,深怕下一个被嘎的是自己。 高小易理了理衣冠,急忙跟在陛下后面走进去。 国师府在后殿,于彼一脚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守在观星台下司天监监正沈昕光。 沈昕光正准备去楼顶看看今日天象,忽然看见风吹倒了院子里的花盆,他脚步一顿,正巧这时女帝走了进来,沈昕光倒吸一口凉气,这盆掉得真真是,时机正好啊。 稍稍晚点就砸到了世间最尊贵的皇帝陛下,而花盆没掉,他也就没被这花盆拦住脚步,就直接上了观星楼顶了。 到那时四下无人,皇帝被花盆砸晕了,无人问津,失血过多,命不久矣,一命呜呼!沈昕光脑袋里顿时发出尖锐爆鸣声!!! 这要是陛下出了什么事,在后殿闭关的国师能马上出来拔了他的脑袋拿来养花......吧。沈昕光收敛起脸上的表情一点不带停留的跪地行礼。 “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到,未曾远迎,陛下恕罪。” 于彼目光看见了碎在院子里的花盆,眉头一挑,指着花盆问道:“这花盆怎么回事?” 沈昕光不可控制的肩膀又抖了一抖,这要是让陛下误会是他要刺杀皇帝,可怎么办啊。 “启禀陛下,刚刚这花盆被风从墙头上吹掉了下来,微臣正准备收拾呢,陛下刚好就进来了。” “刚掉的?”于彼问。 “是。”沈昕光咬了咬牙,低头回答。 于彼抬头,闭目感受这天地间的运作,继而睁开眼,神色有些奇怪地看着地上跪着的沈昕光。这也没有风啊,这么巧呢。 既无风,那这事儿就不是天定,而是人为的了。 她抬手让高小易把人扶起来,没有丝毫怀疑这司天监监正,毕竟,这是九族严选出来的官啊。 但跪在地上的沈昕光却不敢起来,在他那个视角里,看见的是,女帝抬头闭眼,一脸“你怎么能这样”的表情,睁开眼后,又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他,感觉她下一刻就要说出那一句“拖出去午门侯斩吧”。 他要被吓尿了。 于彼倒没有吓了人的自觉,一脸奇怪的样子问着一脸快哭了的沈昕光,“沈卿这是?要一直跪在这里?快起来吧,朕要进去找国师。” 高小易强行把人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衣摆,看见女帝已经头也不回的继续往里走了,他只能草草在他耳边解释了一句,“沈大人,陛下心思纯,风吹掉的就是风吹掉的,你想这么多作甚。” 沈昕光呆呆地转头看着高小易,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急步向后殿走去的明黄背影,缓缓说出一句,“多谢高总管提点......” 高小易叹气摇了摇头,果然是当官的,就算是吓傻了,也不忘记阿谀奉承。看着女帝已经走到拐角了,高小易急忙跑了过去。 “陛下,等等奴才啊。” 于彼没理,在一脚跨进后殿外殿大门之时,顺手关上了门,思索片刻还觉不够,又把门开了,抬手结印,设了个结界隔绝了后面的路,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况,里面的人倒是还可以看见外面。 见着高小易在外面呆若木鸡,于彼抿了抿唇角,声音穿透结界传到高小易耳朵里,显得有些失真,“你别跟过来了,朕自己进去。” 外面没了声,于彼长长叹了口气,转过身,看见了包围整个后殿的结界,结界这么修仙的东西,按理来说,平常人是看不见的,至于为何人人都知道是结界...... 她向前走了几步,看清了,因为结界正对殿门的位置漂浮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此处设有结界,吾决心闭关,归期不定,闲人勿打扰,亦勿挂怀。 于彼站在那张纸面前,迎着狂乱的灵力,面色纠结,片刻后她终于开口。 “求见国师!” 眼前如何没有反应。 于彼又低着头说道:“那我给国师讲个故事吧,好吧、坏吧、随便吧是好朋友,有一天随便吧对坏吧说,我们出去玩吧!坏吧就问,都有谁啊? 随便吧说,我们和好吧。” 话音一落,于彼脚趾快要抠出魔法城堡了,里面还是没声。 于彼叹了口气,果然来尬的行不通。 第100章 变了味的酒 修道之人讲究身心双修,走的是慷慨向阳大道。如今在这个世间,修正道之人少,而修仙之人多,修仙也就被分出来正道与邪修。 修仙之人有些有心,有些却是个黑心肝的,比如北境之地的一些妖魔,他们亦是修仙者,走的却是罪恶之路,与人族走邪路的修仙者,皆称之为,邪修。 传说邪修走邪道,不尊天道,肆意杀人,视生命如草芥,筑基之时就要拔了情根,无意无情,无欲无求,像是个杀人的傀儡。 于彼此时站在国师设的结界前,思索着,国师可真像传说中的邪修啊。 她没心肝,看什么都冷冷淡淡,做什么毫不在意,只是她好像又有情根,起码见着她的时候,眼睛里看着是开心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想的那种情根。 嗯,最重要的是,这会儿她尴尬得脚趾扣地,也没见她有什么反应。 像国师这样的修炼者必定耳目俱佳,又是她自己设的结界,这么远的距离,没道理没听见。 她都替她尴尬。 四周沉默片刻,于彼长长叹气,直接席地而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壶“长战”,举起酒壶就直接喝了半壶,酒壮怂人胆,她决定继续尬下去。 喝了酒说话有些磕磕绊绊。 “秋成可吃过一种水果......叫做菠萝,那是一种有毒素的水果,吃了会让人舌发麻。 下一个故事是,有一只菠萝去理发,人有点多,他排很久的队才轮到他,可理发师半天都没有帮他理。他就很委屈的说:你理理我吧!” 无事国师,有事秋成,她算是玩明白了。 这尬得实在是不行了,但是于彼实在是想不起来,该怎么让一个把自己关起来的人出来见她。她在以前没有亲人,没朋没友,若如不是还要上班,平常又玩玩手机,现在怕是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她抬起手看了眼手里瓷白的酒壶,这一下半壶下去喝得有点脑袋发昏,她准备站起身离开了。 忽然一阵风刮到她的脸上,熟悉又陌生的檀香味随着风钻进鼻腔,她抬头,微微眯起眼。 脸上扯出些笑,笑意不达眼底,“国师,你出关了。” 眼前站着一个人,依旧是一身白衣,脸色有些苍白,眼眸中平淡无波,眸光落在结界外明黄身影上时,四目相对,于彼只从里面看到了一片雪白冰川。 她好像又变成了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国师大人,于彼明明记得,在平定刘闻彬谋反之后,她和她的关系虽然还是隔着千山万壑,但明明感觉近了些,不是吗? 或许真的只是她自作多情了呢,冰山下没有熔岩,她不论是以前还是未来,她从来都捂不热这一座山。 山不向我来,我便向山去,都是虚妄。山还是山,不会变的,山会永远在那里。 于彼轻咳一声,开口道:“三大宗门代表来三国借兵,朕已经答应了,本不欲到此劳烦国师,但清月宗的掌门点名要国师一同前往,朕不得已来打扰国师,还望国师恕罪。” 锦秋成一抬手,结界随风消散,于彼心里惊讶,脸上却半点不显,看着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于彼微微点头,跟她走进去。 国师府还是她上次来时见到的样子,不染一点风尘,清冷得看起来还是那样符合国师气质的寝居。 锦秋成给于彼上了一壶茶,顺便拿走于彼手里的酒壶,看了一眼上头贴着的标签,面无表情的感叹了一句,“长战啊?是瓶好酒,微臣听闻此酒早已绝迹,不想陛下居然还能找到。” 说完又把酒放回于彼手里,神色自若的,让于彼摸不透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于彼低垂着眉眼,“朕也是在父皇藏的酒窖里找出来的,酒窖都快被朕搬完了。” 她一脸原来如此,神色突然有些追忆的样子,“要是让先皇知道,他收藏了快大半辈子的酒差不多被陛下喝完了,不知是何表情。” 于彼没答,只是看了一眼面前的茶盏,却碰都没碰锦秋成给她泡好的茶,直到灌完了手里的“长战”,她才有些醉醺醺地开口。 “酒不就是拿来喝的吗,这么宝贝的留着干嘛,是留久了酒就会变多吗?还是留久了就能变得更好喝?” “古人言,酒香沉淀,越是经年,越是醇厚。酒越久越醇,回忆越存越珍。”锦秋成目光平和。 于彼呲笑了一声,“国师怎么保证,这酒留得越久,它不会变了味呢?” 锦秋成眼底闪过些坚定,片刻后那份坚定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难得的又笑了,“就算是变了味呢,这酒也另有一番风味,这酒还是酒。” 于彼闭目摇头,“是酒,但它不再是我爱的‘长战’了。” 话音一落,身边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无声之间莫名断了。 于彼愣愣地眨了眨眼,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国师,又低下头,手指不小心触摸到面前的茶盏,指节被温热的茶水烫得瑟缩了一下。 她声音闷闷地说道:“国师明明是知道的,那可以是任何,可以是断战、短战,也都不是朕想要的长战了。” 锦秋成没有说话,脸上露出些许隐痛,大殿里忽然沉默下来。 于彼看着窗外的天色,叹了口气,该到时间去慈宁宫了,她站起身,看着她问道:“朕今日所来的目的,想必方才国师已经听清楚了,不知国师意下如何,朕也好早些回答来使。” 锦秋成语气平静,脸上情绪收敛,“来的是清月宗的掌门?” 于彼摇摇头,“来的是清月宗掌门的大弟子,清月宗的亲传大弟子。” “云奇?”看她神色,像是早就知道清月宗都是什么人。 于彼脸上没有惊讶,只点头。 锦秋成没再问,说道:“微臣会随大军一同前去的,陛下放心。” 于彼听到肯定的答案,就点头,说了一句,“朕先回去了。” 说完直直走出了观星台,她到末了都只喝了她的“长战”,没喝国师放在她面前的茶。 第101章 顺路顺路 世人都说,做皇帝的要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抵得住这世间,明面上的和隐藏着的种种事件,有心机有实力,还要绝顶聪明。 而在国师出现在世人面前,见了国师所做所为之后,他们都说国师是这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或许因为国师是国师,他们夸赞时不怕说错话掉脑袋,夸起来是一点都不含蓄。 他们说,国师大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气质清冷,眉眼如画,长发如瀑,举手投足之间竟如同庙里供着的神女一般。 当这两个被世人夸赞最聪明的人一起聊天,对方的心思都通透得不能再通透了。 一切昭然若揭,她们两人却谁都不捅破那层窗户纸,隔着一层纸遥遥相望,持节有礼,进退有度。 七窍玲珑心,她倒宁愿自己没有。 在外人看来,不论是谁在场听了方才两人的对话,都会觉得这两人是在讨论酒能不能留的问题。 但其实,她们两个人的话语内容是,皇帝问国师,她的喜欢留不留得,留着会不会变质。 “喜欢留久了会变得更多吗?喜欢留久了会变成更好的爱吗?” 那人回答得也是无懈可击,话里算是承认了,“酒越久越醇,回忆越存越珍。” 在话题提起来之时,她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对方话里的隐含意思。 “国师怎么保证,喜欢一个人却憋在心里不表达出来,这些喜欢不会变了味呢?” “即使那些爱变了味,可那还是爱,对在意的人的另一种形式的爱。” 于彼回的是,“是爱,但那不是我等的那份爱了。” ......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结束,两人心里都有了考量。 于彼懂了,那个人是那种喜欢就一直捧在怀里,不受外界一丝一毫干扰的人。 无论未来如何,我仍然爱你。 而在于彼看来,这种喜欢感觉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在往后每一天的风吹日晒雨淋里,总有一天会褪色。 若到了以后,那爱可以是任何一种爱,却独独不是她要的爱了。 她不会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如国师口中所说的那种长情到一点不会变的人。 于彼叹了口气,抬手施法,一瞬间化掉了身上的醉意,灵台清静,仿佛她没喝下那么多酒。走出观星台时,看见了等在外面的高小易,以及他身旁的一众宫人。 她揉了揉眉心,连语气都有些疲倦,“小易子,待会儿你去两居馆,让三皇子明日进宫面圣。” 高小易这会儿知道皇帝陛下的心情大概是不太好,不敢多问,只低眉回道:“是。” 于彼点头,抬脚要去慈宁宫,路过御花园时,她皱了皱眉。 只见远处亭榭里,站着一个身量高大的男子,他一身蓝绿色素衣,发髻整整齐齐的梳好,头顶别着一个羊脂白玉发簪,给他整个人平添了几分儒雅。 更神奇的是,这人的头发一如宁国当朝女帝一般,是银白的。 于彼微微挑眉,摆了摆手,对身后的人说道:“朕自己去慈宁宫,你们都回去吧。” “是。” 身后只剩下高小易,于彼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待会儿别说话,抬脚静悄悄地走到了那男子身后。 “舅舅!”她大喊了一声,伸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镇国公一下被吓得肩膀抖了抖, 差点没摔到地上去,转身就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笑意盈盈看着他的小侄女。 他一边拍着胸口,一边说道:“吓微臣一跳,下次可不能这样了,现在舅舅还不算太老,等再过个几年,微臣再被陛下这么一吓,怕是能提早去阎王爷那里报道了......而且要是碰着的是周太傅那样上了年纪的老臣,陛下吓倒了他,可没人能给陛下用了,毕竟这朝中不是谁都是周书景......” 他絮絮叨叨的,于彼嫌他吵,连忙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朕知道,但镇国公口里的那位可不怎么来御花园,朕也不瞎,总不至于认错人。” 曹历承被她这一噎,无奈地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陛下这是要去何处?” 于彼只挑眉问他,“朕刚刚从观星台出来,现下走的这条路是去后宫那处最近的路,舅舅不妨猜猜朕要去何处?” 皇帝尚未娶亲,这后宫里除了宫女太监,就只剩当朝太后还住在后宫。皇帝摆驾后宫,只能是去慈宁宫。 而此路......曹历承抬头环视周围,目光看向这条路通往的方向。 这条路是通往慈宁宫最近的路。 这条路不长,却困住了佳怡大半生,从此他们之间就隔了千山万水。 他叹气,刚还想沉浸到悲伤的心情,一就见女帝已经继续往前走了,他连忙走过去,嘴里还不忘喊着,“陛下等等微臣啊。” 于彼顿了顿,转身看了他一眼,摆手让高小易离得远些,才说道:“所以,表舅舅今日入宫所为何事?朕可不记得有宣舅舅入宫。” 她素来是正经的时候叫的是“表舅舅”,没那个闲心的时候,她就爱大逆不道的叫他舅舅。 像是故意恶心他,提醒他,他是祖父家被当作哥哥养大的小孩。 “舅舅现在跟着朕,莫不是,舅舅也想随朕去见太后?” “啊~还是舅舅进宫本来就是想去见母后的。”于彼眼角瞥到自家舅舅藏在袖口里的一小片油纸,就又打趣道:“舅舅来给母后送什么吃的了?” 曹历承轻咳一声,像是做贼心虚一般,手指又把那油纸往袖口里面推了推。 “哈哈哈哈,没有,哈哈哈,陛下说什么呢,微臣...微臣只是听说大康使者前来,顺路进宫看看,顺路,顺路......” 于彼一脸不信地看着他,曹历承挠了挠头,又嘿嘿笑了笑,整个人都泛着傻气,让人不相信这位镇国公的爵位是用战功换来的,毕竟看他这个不太聪明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他曾经上过战场。 “嘿嘿嘿,陛下,这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凡间俗物怕是都入不了太后的眼,微臣又怎么会拿宫外的东西去送给太后。” 于彼没应这句话,两人后面的路都是安安静静的,再抬头时,已经看见了慈宁宫的外墙。 第102章 糖糕 于彼静静站在慈宁宫门外,没有急着进去,反倒转身看着身旁的人,问了一句,“舅舅确定要跟朕进去?” 她话语里意有所指。 “近来母后好似心情不大好,舅舅可要考虑清楚了。朕记得舅舅在前丞相大人伏法之后,就没再来找过母后。舅舅那时不来,现在却又假装无事的前来找母后,朕担心我俩今夜走不出这慈宁宫......” 曹历承眼底一片阴霾,点点头,“微臣知晓。” 于彼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 在于彼印象里,对于她父皇的记忆甚少。 记忆中,他也算是个好父亲。她天生一头银发,被天下视为不祥。 而他力排众议,出生那夜,就当宝贝一样的抱她到乾清宫亲自抚养。她以前听高源说过,她幼时的吃喝拉撒都是先皇料理,先皇碰到与她相关的事,大都亲力亲为,绝不假他人之手。 在她还不到三岁的时候,先皇还曾带着她去金銮殿上朝。皇帝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下面的人大概都神色各异,有人站出来大声呵斥说,皇帝带着女儿上朝于礼不合;也有人抱着笏板,低眉垂眼地说,这不合祖宗宗法,而且皇女发色异于常人,恐怕...... 而她在朝臣的争吵声中睡得香甜。 她能得到帝王的独宠,可能是因为,她是他唯一活下来的女儿吧。 他真的是个好父亲啊...... 于彼而今作为皇帝,身处高位,眼界的改变,让她大概已经能够理解,先皇那时为何封赵佳怡为妃。 外祖父那时外出征战,手上掌管七万大军,虽不及京畿卫人数的二分之一,但也足够让龙椅上的人觉得到威胁,所以皇帝封都统之女为妃,以示恩宠。 其中原由,一是安抚在外替他办事的大军,二是胁迫其女儿为质,让都统不敢起谋反之心。 恩威并施,这是帝王之术常用的方法了。 先皇对赵都统家的女儿没有情,但皇帝的情谁又敢要呢。 不过既然他父皇也不喜欢太后,又怎么会生下她呢? 而她的父亲对她母亲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 于彼垂眸想着,又转头看着她的表舅舅,直看得曹历承一脸莫名其妙,她才收回目光。 “走吧舅舅,总要面对的。”她的声音很轻,脸上带着点笑,带着些许不同寻常的意味,让人听了觉得她是在暗暗嘲笑。 于彼抬脚就要往里走,走了几步却没见镇国公跟上来,她有些奇怪的回眸看着他。 曹历承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香囊,自顾自地伸手挂到于彼腰间的雕龙镶金白玉带上。 一阵木檀香钻进于彼的鼻腔,她抬头看着曹历承,神色莫名。 “陛下身上还带着酒味,挂着香囊让檀香味遮一遮,免得太后担心。” 于彼闻言挑眉,只点点头,倒是没说什么。 两人走进慈宁宫之时,一眼就看到了在大殿中央,正斜卧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的太后。听到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她似是知道来人是谁,眼睛都没睁开,只淡声说道:“皇帝来了。” 过了半刻钟,也没听见下面的人说话,赵佳怡有些疑惑,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第一眼看到的,自然是她那生得极好看的女儿,现在她的女儿神色有些奇怪,赵佳怡觉得有些稀奇,这又是怎么了。而后她的视线向后,忽然见着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了。 赵佳怡抿紧唇角,眼底有片刻松动,但她盯着他的脸,不过一瞬间,她又冷静下来,脸色冷得可怕。 “镇国公怎么来了?哀家这慈宁宫庙小,可容不下镇国公这尊大佛。” 阴阳怪气的,让于彼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但她抱着看戏的态度,决意袖手旁观。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只能他们自己解决。 “儿臣参见母后。”她说着,招手让等在外面的高小易传膳,“朕忙完,想起母后或许还没吃晚膳,就过来与母后一同用膳。” 赵佳怡一听到自家女儿说话,顿时满脸笑意,走向前握住于彼的手,她嘴唇嗡动像是要说些什么,但在靠近于彼,并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时,赵佳怡脸上的笑就变了意味。 “皇儿是刚刚从观星台过来?” 于彼垂眸,心中暗自思忖。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天太后与国师密谈的情景,这让她意识到太后可能并不喜欢国师,太后对国师的态度可是嘲讽拉满。于彼原本到了嘴边的应答,在喉咙里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她选择了沉默,不做回应。 赵佳怡似乎并未在意于彼的沉默,她轻轻地拉着于彼的手,一同坐到了一旁的塌椅上。 古人说,看眼如看心,而今赵佳怡的眼神中透着明晃晃的八卦之心,“要不然,你若不是从观星台出来,身上怎么会有国师身上的那股檀香味?” 于彼的内心稍有犹豫,但最终还是没有反驳。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思绪如潮水般翻涌,她想起了与国师的相处,那股檀香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她的身旁。 赵佳怡默默地观察着于彼,做母亲的哪能感受不到于彼内心的波动。 于彼回头看了一旁被当作背景板的镇国公,她的眼眸中染上些许无奈的笑...... 最后她还是低着头解释道:“朕之前确实是去了观星台,方才在那里喝多了酒,脑子昏沉,路过御花园时碰到舅舅,朕就邀舅舅与朕一起来了。” 她顿了顿,脸上扬起笑意,“但母后口中的檀香确实不是朕在观星台染上的,是朕方才在外面,舅舅说......” 她几句话解释了在大门口发生的事,以及自己腰间的香囊,一点不带犹豫的把舅舅给卖了。 话说完,于彼也没看太后脸上是怎么个表情,转头看见宫女已经端着晚膳去了屏风后的饭桌,她没管那两个神色各异的人,自己先上了桌。 眼看着于彼转身离开,镇国公脸上顿时露出大大的笑容,从袖口里拿出捂了一路的油纸。 油纸里包着的,是赵佳怡幼时最爱吃的那家琼膳坊的糖糕。 第103章 于涟城 慈宁宫的大殿里,安静得只有宫女布置晚膳时,瓷碗磕碰到桌面发出的轻微响声。 而慈宁宫的女主人此时正如孤松一般挺直地站着,岁月好像没怎么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她面容娇好,一如二十多年前一般。只是现在她的脸上是面无表情的,只有那一双眼睛,冷得让人看一眼都受不了的打抖。 懂点眼色的人可能都识趣的行礼告辞了,但太后面前站着的人却还是没心没肺地看着她笑,仿佛不受她的脸色影响。 过了很久,久到曹历承举着糖糕的手开始有些颤抖,才听见赵佳怡的声音。 “镇国公怕是忘了,哀家现今都快四十有余了,连皇帝都生了一个......哀家的意思是,世事变迁,哀家早就不喜欢吃糖糕了......” 曹历承脸色一僵,又极快低下头去,掩盖自己不自然的神色。 赵佳怡目光看向殿外还是光秃秃的树梢,春天已经来了,但院子里的那棵树好像还是没有长出新芽。 算来确实过了很久很久了,入宫那一年,她十六岁,那一年父亲为国捐躯,母亲伤心过度,接到消息后没几天就抛下她,下去陪她的父亲了。 她一个人在这深宫里孤苦无依的度过了好些年,耳边流言蜚语渐起,她只假装没听见,呆在自己的寝殿里,以守孝的名义闭门不出。她深知,在这吃人的皇宫里,装聋作哑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直到她入宫为妃后的两年后,守孝期满,守孝的借口不管用了,那个她只见过一面的皇帝,忽然在一天出现在了她面前。 后宫里什么流言蜚语都有,她也早就听闻当朝皇帝即位十余载,这宫中却连个皇子公主都没有,怀上的莫名其妙滑胎,就算有妃子侥幸生了下来,也是个死胎。 一时流言四起,连皇帝也天天被臣子上奏指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后宫如今无所出,皇室根基不保,有些人还天天吵嚷,逼迫皇帝过继皇室中年岁尚小的孩子入宫。 这些朝堂上的事,赵佳怡是怎么知道的呢。当然是那位皇帝和她聊天时,自己说的。 在她被皇帝宠幸过后的一个月,她发现自己怀了孕,身边的人个个如临大敌,她倒是没有惊慌,反倒十分平静,她是皇帝后妃,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是吗? 而自从她怀孕之后,皇帝天天到她的宫里,不是找她吃饭,就是陪她聊天,什么前朝后宫的事,都会与她说。 赵佳怡不懂为什么,感觉到皇帝对她十分信任,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她身后没有娘家人庇佑,孤零零的一个人吗? 而她也在一天终于明白了,后宫里为什么一直留不下孩子。 因为这位皇帝,实在是勤政爱民,极少去哪个妃子的寝殿里留夜,连那些传言里怀孕的妃子,也不过才四五个人。 这是什么概念?他登基十余载,去后宫里的次数两个巴掌就数完了,这后宫里好像就没有能让他在意的。 那天她问了一嘴,为什么不去别的妃子那里,皇帝面无表情,只说了三个字,他不想。 他不想?他是不是不行啊? 之后,她被一整个国家捧在手心里。 前朝着急,期望这是能继承皇位的太子,哪怕是个公主,至少也算后继有人。 后宫着急,期望这次后宫能添上一位皇子,洗掉民间传闻的后宫有妖专门吃胎儿的谣言。 在一众期盼里,赵佳怡突然出现了胎象不稳的情况,一时之间风声鹤唳,一整个太医院的人都跪在地上人人自危,不敢对赵佳怡进行诊治。只有一个看起来尚且年轻的新手太医,站了出来。 赵佳怡清楚的记得那个时候的场景,那些平常自诩医术高超的太医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触犯龙颜,只有一位年轻的太医站在一地的太医中间,眼神坚定地说他要试试。 那位太医就是,一直照顾于彼身体的王泰然。 但是,果然啊,太医也只能尽力而为。 赵佳怡变得嗜睡,像是被肚子里的寄生物种吸走了所有营养,一天里有大半天都是在睡的。王泰然焦头烂额,他一边要护住惠妃娘娘的命,一边还要吊着肚子里的胎儿的命。 人人都知道,只要这一胎能活着生下来,这命就算是从阎王爷面前抢过来了。 而在京都人心惶惶之时,现今的国师大人锦秋成出现在了宫门之外,求见皇帝,说她可以留下宫中贵人腹中胎儿性命。 于涟城也是个病急乱投医的! 还真把人给领了进来。 此时赵佳怡还在昏迷,只是感觉有人靠近,她睁开一丝眼缝,迷迷糊糊中听到耳边响起一阵清冷如雪山的声音。 “陛下可考虑清楚了。” 耳边像是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她听到于涟城一如既往冷淡的声音,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现在大概还是面无表情的。 “朕考虑清楚了,你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若施行此法,必将付出相应代价,朕知晓,你且先开始吧,要不然朕的惠妃就......” “陛下......” 赵佳怡还想听听他们两个在说些什么,却又抵不住昏了过去。 于涟城是个大傻瓜。 她在施法的第二天醒来,明显感受到全身上下都舒服了些。这很奇怪,不得不让她想起来昨天听到的那一段没头没尾的对话,对话里那个声音如雪的女子。 于涟城不会撒谎。 赵佳怡只是假装无意的问他,他就一字不差的全盘托出了。 于涟城不准她打掉孩子。 她头一次那么讨厌怀上这个孩子。 在她知道她要十月怀胎生出一个孩子的时候,她心里其实还是很期待的。 但她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她腹中孩子。如若不是她怀上这个孩子,而她命苦的孩儿还未出生就被赋予了太多的期望,人人逼着她一定要生下来。 如若不是这样...... 她一定,不会让......这个孩子出生。 因为只要这个孩子没有出生,那锦秋成所施法术就会因为失去另一个受体,而自行解除。 于涟城就不会...... 第104章 责任与素养 “于涟城,要是我生下来的是个女儿,你真的会......像前朝那些老匹夫说的一样,在皇室宗亲里过继一个男孩当儿子吗?”赵佳怡问。 于涟城听完,语气里没有要安慰的意思,脸上甚至是面无表情的,但说出来的话让人觉得好笑,又让人觉得十分安心。 “不会。” 他顿了顿,又说,“朕没有给别人的儿子当爹的习惯。” 于涟城说着,一双丹凤眼静静地看着她,赵佳怡只有在看着他的眼睛的时候,才能从里面看到一丝的安慰的味道,他让她放宽心,他会解决好一切。 皇室宗亲里,有一位王爷,叫于兰乐,算起来是于涟城的弟弟,也是于涟城的父亲留下来最小的儿子。那年于涟城登基时,于兰乐尚且不满三岁,皇帝念及手足之情,没有像别的兄弟一样把他送到封地,而是把他留在京都,并封为兰乐王。 从先先皇给他取的“兰乐”这一名字来看,怕是谁都只希望他一生与帝位毫无瓜葛,安安乐乐的做他的王爷,一生无忧。 而他也争气,他从来都只做他的闲散王爷,要不是现在于涟城登基二十余载都没有皇嗣,人们怕是都不会想起来,京城里还有这么一个王爷,还是皇帝的亲弟弟。 兰乐王与于涟城大不相同,赵佳怡听说,兰乐王府邸里儿子都有近十个了,更别提他还有七八个女儿。 奇了,这两兄弟走两个极端。 最后,在温存的最后,于涟城好像看出来了赵佳怡眼底的担忧,他难得的摸了摸他的秀发,说道。 “就算你生下来的是女儿,她也是我于涟城的女儿,是宁国的小公主,以后也可以是我宁国的皇太女,是我宁国未来的女帝,宁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女帝。” 他眼眸坚定如光,“你放心,没有人可以伤害她。” 她生下来的确实是女儿,也确实没有人可以伤害她。于涟城千辛万苦,费尽心思,挡住那些言官的口诛笔伐,才把他们的女儿立为皇太女,只是她这女儿从来都喜欢自讨苦吃。 看上谁不好,看上那个间接性要了她父皇命的女人。 赵佳怡叹了口气,从回忆中抽身。 她眼眸低垂,或许她曾经真的很在意她的表哥,但那都是过去式了,不是吗? 她的于涟城为了她,为了他们的女儿牺牲那么多。 于涟城以命相护的女儿,现在要换她守护了,她没有理由再耽于情爱。 她现在是宁国太后,后宫没有皇后,那她就是一国之母,不该再在意那个人了。 那个,为了她,只身深入敌营,甘心在前丞相刘闻彬面前低下一等,与他人逢场作戏,做了十几年百姓眼中谋害皇帝,觊觎皇位,恐天下大不乱的佞臣...... “母后,该用膳了。”耳边响起于彼的声音。 于彼见那两个人还没过来,干脆过来问问,隔着老远就感受到这两个人之间气氛微妙。她挠挠头,这两人还没说清楚呢? 她又抬眸在那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母后?”于彼又疑惑叫道。 赵佳怡看都没看一旁已经身形僵硬的镇国公,抬脚走到于彼身边,才抬头看了曹历承一眼,淡淡说道,“哀家这慈宁宫留不了外臣,镇国公见谅。” 曹历承脸上的表情都快要碎掉了,缝隙里隐隐让人看到他悲痛的神色。 于彼有些于心不忍,毕竟她的舅舅是这前朝唯一还能找自己玩的人了。她想要听戏,他就送伶人;她想要出宫,他就带她去宁国最大的歌舞之地季春楼。 全方位无死角呵护,助你开心每一天。 “哎呀,母后,舅舅怎么能算外臣呢,就吃个饭,吃完饭朕就送镇国公出......”她还没说完,那边就响起一阵极为冷静的声音。 “是,微臣还望太后娘娘保重身体,太后娘娘尚且年轻,此后万事胜意,诸事可成。微臣公务繁忙,就先出宫了。” 你个棒槌! 于彼闻言急忙扭头看了一眼太后,眼神示意她还想和舅舅吃饭,但太后没理,甚至马上行了个礼。 “那哀家就不送镇国公了,路上小心。” “母后......” 于彼刚出声,赵佳怡就打断了她,说道:“天色已晚,镇国公快回去吧,要不然要赶不上宵禁了。” “是。”镇国公头也没回的,行了礼告退。 于彼还想追出去,就被发现她意图的太后给制止了。 “舅舅!”她无力了。 这一顿饭吃得如同嚼蜡,平常因为皇帝来了就格外欢声笑语的慈宁宫,此时安静得像是遭了一场特大级地震,平静的河流底下是波涛汹涌,破碎的土地上一片狼藉。 于彼正在生闷气,不太想说话,她心里明明知道只要说清楚了大概就不会气了,可是她就是不想说。她此时正恶狠狠的吃着饭,筷子磕着金碗发出很大声音,她把怒气发泄到了手里不能反抗和拒绝的无辜金碗身上。 毁灭吧世界!都噶!她想着。 金碗被鞭打求饶的声音大得让太后都不得不抬眸看了她一眼。 “皇帝,太傅没教过你餐桌上的礼仪吗?吃饭不能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太傅教你的素养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的语气是于彼没见过的严厉,好像心情真的不太好。 于彼就安静了下来,像是受惊的鸵鸟。 她不知道母后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突然变得这么,母后平常哪怕对一个小小的浣洗宫女都是和声和气的,不会有这么大的脾气。 所以她吃着吃着,最后还是忍不住,疑惑地问了一句,“方才太后和镇国公说什么了,怎么镇国公就走了?也不留下来吃个晚膳。” “没说什么。”太后声音淡淡。 确实没说什么,只是说了一两句话而已。 “你那么想和镇国公吃饭,就出去他的府邸找他,别在这儿碍我的眼。”她又补一句。 于彼憨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生气的女人简直是太恐怖了! 第105章 道德与法治 或许是两人都觉得这饭吃得实在是太过安静了,连太后有些忍无可忍地开口说话,试图打破现在沉默的气氛。 “哀家今日听闻,大康国来使已经见过皇帝了,皇帝可处理好此事了?” 于彼拿着金筷的手一顿,抬眸看了太后一眼,又极快把眼眸中的不服气掩饰下来。 “是,他们在大殿上说要与我国互开边境,增设商路,散朝后使团里的大康国三皇子又单独来找过朕......” 于彼顿了顿,心底闪过一些思绪,嘴里的话也就忽然把实情给变了,“大康国三皇子来勤政殿,又同朕说了大康国的人文风俗,说要邀朕去大康国游玩。” 她说完,就看见对面的太后明显的皱了眉头,太后几乎是马上说道:“皇儿是一国之君,怎可随意去他国?如若在途中发生不测,皇儿如何同先皇交代?又如何同我宁国百姓交代?” 于彼点点头,垂眸淡声应道:“朕知晓。” 于彼没有和太后说要派兵前往大康北境的事,并不是她心里赌气不说,而是怕太后知晓其中真实情况,怕是要像现在一样阻止她随军去北境主持大局。 不论怎么样,她是一定要去北境的。 三国联合起来的兵力,与妖魔联合大军加起来的兵力相比,就算是加上了三大宗门的实力,人族胜算依旧是是渺茫。 为了能让天下黎民百姓不受妖魔所扰,大战当前,她身为国君自然要首当其冲的,要不然人心惶惶,这仗还没开始打,就要输了。 这是她身为皇帝的责任。 也是她在这一片天,身为这个世界的人,所要付出的道德义务。 想到那些传闻中嗜血如命的妖魔,于彼不由得觉得这次要是真的去了北境,先不说他们这一仗能不能打赢,她能不能活下来都是另一回事。 唉。 其实她已经将死亡看得很淡了。自她上一次已经死过了一次之后,于彼对这世间的所有事物毫无留恋之意。 那片蓝,那片云,那一阵风,每一天只要抬头便可看见,在大自然之间的事物永远存在,永远稳定,只有她一个人,飘飘然如世间一浮萍,无根无情,无处可去,亦无处可依。 她像是一个被牵着线为博取观众同情和掌声,而奋力表演的木偶。 她没有灵魂,她早已失去了灵魂。 忧从心起,于彼这下真的没什么心情吃饭了,一碗饭才吃了小半碗,就放筷子说道:“母后,朕吃饱了,勤政殿还有诸多事物,朕就先回去了。” 赵佳怡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她只点点头,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于彼带着高小易走在回勤政殿的宫道上,凉风习习,扑到她的脸上,于彼感觉脸上,心上都被吹起一丝湿润的寒意。 她甚至轻轻闭上眼,感受风如同一双温柔的手抚摸在她的脸上。 她喜欢这种寒风微凉的感觉,所以她喜欢春天,也喜欢秋天。她会下意识的讨厌夏天,因为那太炙热了。她也会在喜欢的秋天里拒绝冬天的来临,因为身上裹着太多衣物,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待宰的羔羊。 一个人对待季节的态度会反映到现实生活里。 比如,她对待她在意的那个人,当那个人浑身冒着冰碴的时候,于彼会下意识的害怕到不敢靠近,而如果那个人炙热如夏日,她即使是想要靠近也要等到夏天的风降临。 只有她在锦秋成身上感受不到冷,也感受不到热,在一个合适区域里,她才敢不顾一切的靠近。 可那人好像始终用一层冰雪隔绝了她的靠近,她看不懂她,她即使在意也总有一天会被雪融化。 于彼垂眸。 真是奇怪的人,更奇怪的是,古人说得不错,不能在背后偷偷说一个人的坏话,她刚刚不过是在心里埋怨了那个人的冰冷,现在那个人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于彼抬头,看见了如孤松一般站在勤政殿殿门像是在等着她的人。 嗯,毕竟,在这勤政殿里,她还能等到谁呢。 不会是她的幻觉吧,又是她在下意识里升起来的幻境? 感受到有人靠近,那个人很快就转身看见了她和高小易。 “拜见国师大人。”高小易向那人行礼说道。 锦秋成微微颔首,看向一旁的于彼,“陛下。” “国师深夜到访所为何事?”于彼直接走进了勤政殿。 “微臣将要出宫时,在宫门外碰到了大康国的三皇子和清月宗的云奇,微臣处理完宫外琐事之后,宫门守卫说他们两个还等在宫里,微臣就想着过来看看。” 她很少语速这么快的说完那么多的话。 于彼微微挑起眉头,就那两个男的怎么了,怕朕吃了他们?于彼想着,却没问出来。 她刚进去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两个耷拉着脸的可怜虫。 “参见宁皇。”他俩也看见了走进来的一行人。 于彼刚摆摆手让高小易端两张凳子过来,那人就已经很自觉的走到于彼身旁站着。 “朕不是说让两位明天再入宫议事吗?这么大晚上的还连夜过来了?”于彼问,她记得她是吩咐让明天进宫的,怎么高小易忘了?她转头看了一眼,高小易使劲摇头摆手。 噢,这两大傻蛋,是真闲啊。 谢天濂看了一眼一旁的云奇,说道:“宁皇,我们两个想尽办法......” 于彼抬头看着他,不想他还打了个哑谜。 “我们两个费尽心思,终于说服了太傅和太尉以及一些有用的文臣武将。” 于彼闻言挑眉,“三皇子还知道我朝有用的文臣武将是谁呢?”语气调侃,眼神却有些危险。 “臣怎么说也是我大康的皇子,臣料想宁国官阶大抵相同,所以就按着大康官阶去找的人。呵呵呵,再说了,就算臣蒙错了,凑够大半朝堂臣子,也能让朝中人答应了。” 啊,少数服从多数啊,好活。 没想到他居然还是有点聪明在身上的。 第106章 逾矩 下面的两个人都安安分分的坐着,像是个乖巧的小学生。 “既然如此,我宁国的军队就算是解决了,使者觉得我宁国大军何时开拔?” 于彼一边问,一边把玩着腰间的那个香囊,手指沾染上檀香味,与身旁的那人身上的檀香味相比,她香囊里的味道像是个拙劣的仿制品。 一个高高在上如神明,一个是低入尘埃的寻常。 于彼垂下眼帘,“朕之前听使者说过要联合三国军队一同抵御外敌,不知使者去过大安国了没有?” 谢天濂脸上扬起笑意,说道:“去大安的是臣的二皇兄,我们带着的人是一起从我国国都出发的,他现下应该已经到了大安都城,正与大安皇帝谈话吧。” 于彼敷衍的点点头,突然觉得身心俱疲,全身上下都在抗议她的放纵,她现在累得什么都不想动,只迫切的想直接躺床上睡觉。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都疲惫下来,“朕明日便派人集结大军,方便我军随时开拔行军,随三皇子以及道长前往北境之地。” 她目光似有似无地看向一旁站着的那个人,淡声说道:“若无其他事,诸位就先都退下吧。” “是。” 于彼凝视着方才还坐在对面的那两个人,他们的身影在视线中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殿门口。身旁的那个人静静地站着,宛如一座雕塑,纹丝不动。 于彼的脸上毫无情绪,她的心如同这寒夜一般冰冷,对那人的存在选择了视而不见。起身的瞬间,她身心忽然充满了疲惫和无力,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压得她直不起腰。此刻,她只想尽快前往偏殿的汤泉宫,让温暖的泉水洗去一身的疲惫。 夜黑如墨,风如利刃,寒冷刺骨。每一阵风吹过,都像是在抽打她的身躯,提醒她事实的冷酷。但于彼早已不在乎,她只想早早洗个澡,然后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思考自己的人生。 在上一世,于彼扮演过太多的角色,学生、下属、领导者......她在不同的身份间穿梭,每一个角色都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让她感到疲惫不堪。她本不是一个勤奋的人,却被曾经的那个社会无情地推搡着前行,她已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迷失了自我。 如今,她渴望逃离这一切的喧嚣和虚伪,寻找一片属于自己的宁静。她渴望重新找回那个真实的自己,那个被岁月尘埃掩盖的灵魂。 唯我爱我。 在这片宁静中,她可以倾听内心的声音,可以思考自己该前行的方向。 方向? 而......是不是当她学会表达她不再是作为皇帝的于彼,让锦秋成看见的是真实的她,她才能不以一种看孩子长大的心情注视着她。锦秋成总是把她看作没长大的小孩,可她两世的年纪加起来,都已经算是个身体残败的中年妇女了。 这是非常冒险的一步。 要是让当朝国师知道她不是于彼,国将乱,家破人亡都算轻得了。可这个冒险,赌的不就是锦秋成为了小皇帝守了十几年的国,不会把窗户纸捅破啊。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否? 走吧,于彼小可怜,错便是错了,让你死心,你早就已经不怕死了,不是吗? “天色已晚,国师该回观星台了。”于彼神色冷漠,又不忍说的那么凶。 要不然就是:你该走了,朕不想见你。 锦秋成抬头与她对视一眼,于彼亲眼看着她低垂着眼,像是很受伤,“陛下为何每一次,臣在此等得久了一些,陛下每一次都让微臣回观星台,观星台的风很冷......” 于彼皱眉,有些艰难的别过脸,什么?为什么国师像是被夺舍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浑身上下也还是那种冰上雪莲的感觉,但听着怎么那么像是在......埋怨? 皇帝也敢埋怨?? “朕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朕有些累了,想睡。”她没扯谎,是真的累了,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但锦秋成还是低着头,只是在她说完话的一瞬间,或许是她自己也意识到,方才说的话有些不好,在于彼说完后,她马上说道:“微臣逾矩,陛下恕罪。” “无妨。”于彼不想管她了,这次直接走了出去。 洗完澡果然神清气爽了些,又走进来,一抬头看见国师还站在那里,等着她回来。 锦秋成闻声看了过去,看见的好一幅出水芙蓉图。她的白发沾了水,黏在她泛红的脖颈上,衣襟松松垮垮的,锁骨在衣襟下若隐若现,往下看见的,是腰都被那松垮的衣服勾勒出纤细的幅度。 于彼顺着她的目光,还没低头看自己一眼,就忽然感觉被她的身上的檀香味包裹住了,是一件宽大的大氅裹在她身上。 于彼抬头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挑了挑眉,小气鬼! “爱卿还在呢。”是调笑的语气。 “陛下,深夜露寒,怎么就穿了一件薄衫就出来了,这次大康使团来访,连着几日上朝,陛下要是染上风寒,微臣于朝臣无法交代。” 真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使团,什么朝臣,她于彼什么时候在意这些了!但国师素来是这样的。 或许与她一样呢,只有这样才算是一个合适的关心的理由。 于彼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一转身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壶酒,还拿着酒壶在锦秋成面前晃了晃。 “爱卿既然不回去,不如就来陪朕喝酒吧。” 也没管那人答不答应,于彼直接挥手让高小易去拿酒杯,“是我放在床头柜子里的那一对汝窑的酒杯啊!可别拿错了!” 那对可是情侣款杯子来着,宫里唯一一对呢。 于彼脸上莫名扬起大大的笑意,拉着锦秋成走到了殿外的院子里,让人搬了两把椅子,一个小桌子,又去拿了些小食。 没一会儿,高小易就找到拿过来了,于彼盯着那一对酒杯,心里响起一句奇怪的声音,“快给我药晕她!” 晕她个大头鬼! 第107章 言出法随 于彼好像没见过国师喝酒。此时此刻她就坐在自己面前,举着酒杯,神色淡漠。 真想看看她喝醉了是什么样子,她会发酒疯吗?于彼笑了笑,低下头,抬手假意喝酒,用酒杯挡住了自己脸上的情绪。 今天晚上是个好天气,风吹云散,圆月不带一点遮掩的倒映在她手中的酒杯里。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院子里的宫人侍卫都被高小易叫走了,四周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春夜的风是凉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于彼下意识裹住身上的大氅,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却还是被对面的人捕捉到了。 “陛下,身体要紧,还是进殿里去吧。”她看着她说道。 于彼没理,只是自顾自的喝着酒,许久,她抬头静静盯着头顶的那一轮圆月,说道:“朕本来以为,跟着国师修习仙法之后,朕这残败的身体能好些,不想还是这个弱不禁风的样子。” 于彼笑了笑,又继续说道:“但朕也知道,要将养好身体本就不是一件容易之事,何况朕从来就没在意过朕的这具身体。” 她脸色忽然又露出一些脆弱,说话的声音极轻极轻,“生死各有命,若有一天到了朕该走的时候,到了朕该献身的时候,朕是躲不掉的。” 她是在提醒国师,她会离开的,离开去做她该做的事,这是她的身份所带来的使命。那人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锦秋成抬头看了于彼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很低,情绪像是压在喉咙里,“陛下知晓微臣今夜来此的目的了。” 她们两个人是这世间最了解对方的人,就像于彼看得出来国师有事情瞒着她,她不需要过于思索,就知道国师现在在想些什么。 于彼点点头,抬起眼眸,静静看着对面的人,“是,朕知道。” 四目相对,聪明人之间的对决总是很快结束。 是锦秋成先低下了头,她不敢再看于彼的眼睛,现在这样的场面,让她想起了从前,从前她也阻止不了那个人头也不回的奔赴那一条明知会死的路。 “陛下想过太后吗?”她还想再说些什么。 说到太后,于彼的情绪又低了下来,她眼眸中的光闪了又闪,缓缓地点头,“朕想过,所以在朕外出归来之前,朕会暗中把慈宁宫围起来,不会让太后接触到任何外界的消息。” 锦秋成沉默了片刻,“太后不是一个愚蠢的人,她很聪明,陛下暗地里把太后隔绝于世,她不会不知道。” 于彼扯出些笑,“知道便知道吧,等她发现不对劲之时,朕已经跟随大军到了北境,到那时,她自己也知道拦不住朕了。” 锦秋成微微眯着眼,摇摇头,酒杯用力磕在桌面上,抬头目光直直看着于彼。 那眼神让于彼觉得,国师已经醉了。 “陛下是一国之君,怎可将自己置于险地?按照陛下的性子,陛下恐怕在开始计划之时,就已经想过了所有的可能性。但臣斗胆,依旧要问...... 陛下可曾想过宁国千万黎民百姓不能没有他们的君王吗?陛下想过朝中那些一心要同陛下开创盛世的肱骨大臣吗?陛下想过......微臣,太后,所有人!都不会希望陛下以身犯险吗?” 于彼很慢很慢的摇头,她眼眸闪过一些细碎的光,透过光她看见了面前神色有些焦急的人,她是不是在乎自己的呢? 于彼脸上忽然咧出大大笑容,心里终于被她的话填满,愉悦像一样堵在那里。 她眼睛亮亮地看着锦秋成,说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于危墙之下?而今我等受累于妖魔大军,存亡之际,如爱卿所言,朕既是皇帝,便不可畏畏缩缩的躲在京都里,朕要同国师一起去北境。” “朕不是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姑娘啊,国师教朕修仙功法,难道朕与那些妖魔还没有一战之力吗?” “微臣教陛下仙法,是希望陛下能看清楚这世间所有事物的来处,面对危险之时,想让陛下有自保之力,而绝不是为了在这一天,让陛下同微臣一起上战场!” 锦秋成站起身,闭上眼睛。 她突然后悔把于彼从前的功法交还给她了,那时的担忧她身体,倒是让于彼现在多了一些上战场的底气。 她伸出手,握住于彼缩在膝盖上的手,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抖,“要去就微臣一人前去,不行吗?我宁国战场上有微臣就够了,陛下只要待在京都,等微臣凯旋的捷报......” 于彼抿紧唇角,用力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问道:“要是就是差了朕一个呢?要是国师回不来呢?那时,国师要朕怎么办......?” “微臣会回来的,陛下知道微臣很厉害的对不对?那些妖魔鬼怪打不过微臣的,微臣会完好无损的回来的。”是哄小孩的语气。 于彼低着头,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了,忽然感受到有一丝丝暖意扑到她僵硬的脸,她在泪眼朦胧里,看见了一个银色的,正在欢快跳动着的火苗。 锦秋成把她的银火放到她的手心,从怀里掏出锦帕,温柔的擦掉她划过脸庞的泪珠。 但那眼泪像是小溪一般怎么也止不住,因为于彼听见锦秋成说。 “陛下是臣唯一在意的人,微臣对陛下的情是真,关心陛下是真。微臣从来都是,把自己一整个人都摆在了陛下面前,让陛下看个完全。” 四目相对之下,锦秋成低头,“如若对你有所隐瞒,必是迫不得已,在合适之时,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必定全盘托出,绝不隐瞒。” 说完,她抬起右手,食指在于彼额间轻轻一点。 一阵白光闪过,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于彼看过去,那是一套功法,上面写着——言出法随。 嗯?什么东西? “这是之前陛下提过的功法,但陛下切记,此法不可随意使用,以陛下现在的境界,使用一次便会抽空大半灵力。” 国师难道真的醉了? 第108章 锦·奥斯卡·秋·心机·成 言出法随,顾名思义就是说出来就要去做到,只是这去做的对象不是施法者本身,而是施法的对象。 那锦秋成的意思就是,于彼问她什么,她就会说什么,绝不会有所隐瞒。 她是真的把自己摆在了于彼面前。 因为言出法随,她不会拒绝,也无法拒绝。 可她说她不是有意隐瞒的,又说这个法诀对她而言伤害极大,是提醒她慎用吗?还是说她在说即使于彼不用,她在能说出理由的时候也不会隐瞒? 于彼仔细回味她方才的话,心里掀起波涛汹涌。 所以,到底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呢? 于彼愣愣看着眼前的人,酒气弥漫,那人身上的香火味与酒气纠缠在一起。在于彼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她们两人身旁纠缠着的白色与蓝色的线。 蓝色是对方,白色是她自己。她也不知道这两个颜色代表着什么,只是直觉告诉她,就是这样。那如同冰山雪莲一般的蓝,一定是她。 于彼分了片刻神,忽然闻不到锦秋成身上的酒味了,大概是她也喝了酒,她只闻到了那人身上的檀香,将她包围得密不透风。 她离她真的太近了。 近得......于彼不小心抬起头,唇就刚好蹭到那人微凉的耳廓。在她的注视下,她亲眼看见她刚刚碰到的那只耳朵,迅速升温变红,一下就红得像是要滴血。 于彼看着这一幕,身体莫名抖了抖,手臂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这这这!她不是故意的啊! 谁......谁让她挨那么近!都快坐她腿上了! 于彼的脸红透了。 但锦秋成好像没有意识到她们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她只是低着头,眼眸泛红的看着于彼的眼睛。 半晌,于彼听见她说:“当然,或许待到陛下再上升一个境界之时,陛下大概就可随意使用言出法随这一术法了。” 毕竟,这也是你自己创造出来的功法,要怎么使用还是看你,好像也没听你有说过此法在什么境界不能用,只记得你抱怨过此法太耗费精力。 锦秋成微微垂首,缓缓地又向她靠近了一些,语调平缓而坚定:“这也是微臣在无法陪伴陛下左右之时,留给陛下用以自保的最后底牌。陛下务必要,保护好自己。也期望在微臣离宫的这段日子里,陛下能够刻苦修炼,切勿懈怠朝政。” 于彼不禁一愣,一下让她以为眼前人是她昔日的班主任。从前,每当她心生倦意,不愿学习时,班主任便会如此苦口婆心地劝导,全然不顾她心中所思所想。 但无论哪个老师都没害过她,不是吗? “朕知晓了,有劳国师费心了。”于彼一边轻声说道,一边不着痕迹地将那人轻轻推开。 她微红着脸,偏转过头去,似乎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生怕在那深邃的眼眸中,望见自己的心虚与不安。 天色渐晚,如墨的夜色悄然侵染。悄然间打乱在月华之下,或站或坐的人的心境。 于彼平复一下心情,匆匆别过脸,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天色已晚,国师还是早些回观星台吧。” 她是真的怕了,国师仅仅只是闭关了一天不到,她这闭关都经历了些什么啊。要是待会儿她又埋怨自己赶她走,于彼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个场景,这会儿她实在是不知道,再怎么说出赶人的话。 总不能说“既然如此,天色已晚,国师就留在观星台了吧”,这话她是说不出口,怎么都说不出口的,她还是要点脸的。 好在,那人只是迷瞪着眼,看了她一眼,没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于彼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多久,她就又听见她说:“不,微臣不走,微臣这次走了就要好久才能回来见到陛下了。” 看着像是真的醉了。 醉了就显得格外粘人。 于彼其实不相信堂堂国师大人居然能喝醉,修仙者非比常人,就那一点点酒,要是不想醉,只需施个小法术就能直接散掉醉意。就像今日于彼从观星台喝完酒,要去见太后,她怕被骂白日醉酒,就直接散施法散了酒气。 除非,她是故意要醉的。 呵呵。 锦·奥斯卡·秋·心机·成。 今天发生的事是真的多啊,就这一天,事儿多得让她觉得好像过了大半辈子。 于彼思绪忽然飘得很远很远。 那些破事就像一堆杂乱无章的线团,她一不小心抓到一小根线头,扯着线头揪出更多得线,而就这一根线头就足以让她心生烦躁。 如果可以,她只想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去理会,躲在铁笼子里,抬头看着头顶小小窗户的冰冷栏杆,麻木的选择了沉默。 但她永远都不能这样做,她的身份不允许她退缩,她自己的良心也不允许她躲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腐烂发臭。 这也就注定了,她们两个人总有一天会......为了大义,为了这世间生灵,为了心中所向往的一切,而不顾一切的牺牲,因为她们都知道对方是怎么样的一种人。 她们都不会自私的退缩在人后,这是她们的宿命。 于彼站在锦秋成面前,屹然不动,可她分明感受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裂缝里溢出滚烫的红色岩浆,很久她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一点点的疼,疼痛顺着岩浆滚过整个五脏六腑,在黑暗的角落里,痛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在疼得身体发抖时,于彼才发现绝望早已填满心脏。 是总有一天她们会分开吗?她们得宿命就是注定分离吗?为什么她们从来都要面对分离? 疼得于彼说不出话,心底却有一个声音,语气微弱又焦急,“秋成,秋成......” 心中像是有两头互相拉扯的猛兽,不断拉扯着她的理智,有一种强烈的渴望在膨胀,像是要将一切都淹没。 她想要躲进她带着寒意的怀里,既然她不想走,那就都不走吧,一天一天,怎样都是一天。 于彼想着,她终于还是向前一步,拥抱,埋首在她的胸口。 第109章 不敬神明者 这天,宫里的人都知道国师大人昨夜醉酒,留宿在了陛下的勤政殿。 宫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人人心照不宣,都知道陛下与国师大人关系非同一般,连睡觉睡在一起,他们却都不多说什么,只是按部就班的做自己的事。 太阳出来照进大殿的窗上,投射出一片金黄。 高小易在外面拦住了想要觐见皇帝的太傅大人周书景和又来凑热闹的太尉季忠平。 季太尉怎么好像总是跟着周太傅一起出现呢。而这两人也很奇怪的,每次都在女帝还在睡觉的时候过来见人。 “太傅大人,陛下昨夜与国师大人谈论政务,很晚才歇下,怕是没那么早醒,您要不还是到了下午再来吧。” 高小易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太傅大人还是阴沉着脸,不愿走。一旁的季忠平眯着眼打瞌睡,像是没睡够。 在高小易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周太傅终于还是拉着犯困的季忠平离开了。 高小易不知道的是,这两人两手一拍,拉着手又去了慈宁宫。不过他就算是知道了也无可奈何,因为太傅有先皇特准的自由出入皇宫的恩旨,这谁也拦不住。 在慈宁宫,太后刚刚用了早膳,就听宫女禀告说太傅和太尉来了,她微微挑眉,让人收拾了残羹,起身到前殿里见人。 “什么风把两位大人给吹来了,两位大人吃早膳了吗?”赵佳怡漫不经心的做做样子,客气的问。 接下来她就听到太傅大人说,国师与皇帝又睡在了一张床上,今早上他们去勤政殿被堵在外面,都没见着人。 什么叫“又”啊,这慈宁宫也真够消息闭塞的,她的女儿干了这等大事她居然是现在才从太傅口中知道的。 周太傅一脸愤愤,抬头一看太后娘娘的脸都快笑烂了。他顿时恨铁不成钢,这母女俩都是些什么神仙。 “太后娘娘,老臣知晓国师与陛下关系非同一般,可这......陛下整天和国师离着也太近了,陛下总不能做什么都要国师在旁边吧。” 他近来几乎每次去见陛下,国师都在陛下身旁,有些话都不方便说。 赵佳怡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太傅问道:“哀家请问太傅,陛下就算和国师天天在一起,陛下和国师可曾耽误过正事?” “不曾。”周书景皱眉,应道。 “对啊对啊!陛下有国师帮忙,反倒做得更好呢!”一旁的季忠平突然精神起来,要是聊到这种事情,那他可就不困了。 但刚说完他就被周太傅横了一眼,季忠平顿时就闭了嘴。 “那她们两个协助处理政务,天天都在一起,这很正常吧。”赵佳怡摆摆手,“她们两个还年轻,也能有个话题交流,陛下既然不曾耽误过政务,她们两个人就算在一处又有什么打紧。” 国师年轻?周书景不太信,他第一次见到国师,国师就长这个样子,二十年来从未变过,怎么想锦秋成那个怪物也不年轻了。 过了很久,周书景行礼跪在地上。 “老臣老了,只想看着陛下能坐稳这个江山,开创前所未有之盛世。太后如今说服得了老臣,但太后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天下人会怎么看陛下?陛下以女子之身登基为帝,现在天下人因陛下之功绩才承认她,服从她。” “要是让天下人知道,陛下与国师契若金兰,陛下到那时该如何自处?她从前的所有政绩都将付之一炬!” “陛下要是换了谁都可以,哪怕只是这宫里的小宫女,世人都不会发出这么多反对的声音!顶多说是陛下玩心过重,可现在和陛下睡在一张床上的那个人,她是当朝国师!” 周太傅一下不带喘气的说了太多了话,声音听着像是要抽风机一般沙哑低沉。 “太后您也知道,这世间的人对天上的那位神明有多敬重,可以说大半的百姓都是那位神明的信徒,而国师传闻是那位神明在这世上唯一的代言人......” 赵佳怡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傅。她又何尝不知道呢,她的女儿走的是多凶险的一条路,千万人反对,万万人排斥。 皇帝玷污了他们心中高高在上的神明代言人,就是不敬他们的神明。 宁国铁律里,第一条就是不敬神明者,当斩。 外面没有人会支持她们的感情。 果然,只有宫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赵佳怡沉默不作声,她站起身走下去,扶起太傅,说道:“那就不要让外面的人知道,阿彼虽是皇帝,但她有权利去喜欢自己喜欢的人,太傅,你说是吗。” 周书景低着头,倒是一旁的季忠平笑了笑说道:“周老头,太后说得也不错,就算是皇帝也有去喜欢人的权利,你总不能一直看着那两个人,不让人家见面吧。再说了,我看那两个也不是怕流言蜚语的人。” 周书景眉头紧皱,季忠平就抱着手,又来一句,“你从前也曾棒打鸳鸯过一回,现在有后悔吗?” 周太傅眉头皱得更深了,在两人的注视下,他闭上了眼睛。 后悔吗?是后悔的。他如果那时没有一棍子打散那对有情人,他或许就不会失去他唯一的儿子了,他那方才及冠就吵嚷着要进军营的儿子...... 如若他的儿子没有离开,宁国一定会多一个多谋善断的将军,他也就,不会与发妻离心。 半晌,周书景点点头,说道:“那就如太后所言,外面的人只知当朝皇帝与国师情比金坚,不知其中真实,若有任何流言蜚语,就尽管施加在老臣的身上吧。” 而此次谈话的当事人,在太傅和太尉离宫之后才醒过来。 一睁开眼就感觉头疼得都快要炸掉了,她躺着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她确定了一会儿现在是不是在做梦,回过神。 一转头,身边已经空掉了。 啊,什么人啊,她们头一次同床共枕呢,虽然也没做什么事,但这人一醒过来就不见了是怎么回事? 渣女! “小易子!”于彼忍无可忍。 “陛下,怎么了?” 回应她的不是高小易的声音,于彼脑子卡顿了片刻,才向声源方向看过去,那里坐着她方才骂渣女的人。 第110章 眉目传情 高小易在知道陛下没那么早醒之后,就早早拉起了寝殿里的纱帘,密不透风的,于彼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抬头静静看着坐在那头圆凳上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半晌,她才沙哑着声音问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锦秋成没有回答,拿着温在手里的醒酒茶,走到于彼身前,把茶盏递到于彼手里,她才说道:“快巳时三刻了,这是微臣让小易公公去御膳房要过来的醒酒茶,陛下快喝了吧。” 于彼抿着唇角,顿了顿,才伸手接过那盏茶。 她记得醒酒茶可不是什么好喝的玩意,上一次喝这东西还是在很久之前,那时喝之时,已经放凉很久了,不仅苦,喝着还非常打恶心,她那一天吃什么都没胃口,舌尖苦了大半天。 简直是,难喝得惨绝人寰的一种东西。 但迫于眼前站着的国师大人的淫威之下,于彼最后还是捏着鼻子,大口大口的囫囵咽下去。喝到一半儿,喉咙里忽然回味上来一点点甜,那点甜味一下炸开,掩盖住了难捱的苦。 于彼顿了顿,放慢了喝的速度,一口一口。怎么和上次喝的不一样?国师给的这碗居然是甜的。 不确定,再喝几口。 或许是看出了于彼的疑惑,锦秋成接过于彼喝完的空茶盏,才慢悠悠地说道:“微臣找到小易公公说明要醒酒茶之时,他同臣说,陛下之前喝过一次醒酒茶,喝完之后一天没怎么吃东西,看来是不喜欢那个味道。 微臣就自己写了一个方子,让他去御膳房做的,这个方子少了些苦味,多了点甘甜,想开陛下会喜欢。” 于彼心中那一大片湖水掀起一点点涟漪,面上却不显,只应道:“确实,是甜的,挺好喝。让国师费心了。” 说完她宕机的脑子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好像一醒过来还没刷牙洗漱,就喝了一碗甜的!她牙还要不要了? 这会儿,太医院可没听说研制出什么治牙疼的药呢。 在心理暗示下,于彼忽然觉得牙疼,她吸了吸牙,龇牙咧嘴的,心中暗骂,她一直以为国师是全能选手呢,没想到这人也不见得是个考虑全面的。 听着里面的动静没了,高小易才带着宫女走进来,带进来的这一队人,都低眉垂眼的,不敢抬头看床边那两个人。 实在是,怕被陛下发现她们在偷笑。她们唇角都快上拉得与太阳肩并肩了,要是被陛下看到了,她们以后可能就再也看不到今早上这一幕了。 她们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把她们磕天磕地的两个人吓到。 在两个当事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宫里竟悄然建立了一个神秘组织。这个组织的成立,缘起于国师大人首次留宿在陛下寝殿的那个夜晚。 组织中的人数虽不多,但男女皆有,大都是在勤政殿当值的宫女太监。他们行动时总是偷偷摸摸,仿佛在地下进行着一场不为人知的秘密活动。由于知道这个组织的人寥寥无几,也就确保了绝对不会惊扰到正主。 他们的心中怀揣着一个坚定不移的宗旨! 那就是:头可断,血可流,陛下和国师必须天长地久! 看着两位正主在她们面前“眉目传情”,给陛下伺候洗漱的宫女相视一笑,一脸磕到了的表情。 于彼没看出些什么,只是觉得今天上来伺候的宫女格外的奇怪,总是眉来眼去的,做事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于彼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这一下皱眉,她忽然就看到,半跪在地上给她系着白玉腰带的宫女肩膀抖了抖。 啊?她有这么可怕吗?一个小宫女挨着她近点都发抖了? 于彼疑惑,于彼不解,于彼心里感到很受伤。 于彼不知道的是,那个给她系腰带的宫女是憋笑差点憋不住,才憋得肩膀发抖的。要是让于彼知道了,她一定会揪着这个小宫女问她,你,就是你,你在笑什么? 嗯,于彼不知道的事情也就太多了...... 但此时于彼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挥退了身边围着的宫女,高小易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神色冷淡的国师大人,行了礼,也就非常识颜眼色的跟着那一队宫女出去了。 看着身边没了人,于彼单手甩了甩那条白玉雕龙镶金的腰带,脸上云淡风轻,丝毫没有手里拎着价值连城的宝物那样小心翼翼的自觉。 于彼挑了挑眉头,举着腰带递到锦秋成面前,动作随意,语气也轻挑起来,“她们都走了,只有爱卿在朕身边了,不如就国师大人来给朕系腰带吧。” 于彼看着锦秋成低着头,睫毛微微颤抖,神色顿了顿,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白玉腰带。 她弯下腰,两只手各自拿着腰带的一头,伸手虚虚环住眼前人不过盈盈一握的腰,屏住呼吸,想以最快的速度系好这条腰带,但越忙越错,她的手就跟得了帕金森似的抖个不停,怎么也系不住。 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恶劣,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凝视着那个正弯着腰,几乎要抱住她的人。 声音中伴随着主人的一丝恶趣味,轻轻地飘出:“国师大人好了吗?朕听高小易说,太傅还在偏殿等着朕呢。”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催促,然而语气中却又透露出一种并不希望她那么快结束的意味。 锦秋成手抖得更厉害了,都快要握不住手里的腰带,但她的脸上还面无表情的,仿佛高高在上的高岭之花,但于彼的恶劣迫切地想要她把那朵高岭之花摘下手中。 于彼静静看着她,过了会儿,她终于压抑下心里的躁动,双手顺着国师微凉的手,摸到了腰带的盘扣,几下就系上了那条国师怎么也系不上的腰带。 还好还好,方才的那几个宫女已经差不多把她全身上下收拾得差不多了,也只是差个腰带还是于彼特意留着给锦秋成系的。 要不然,她们两人磨蹭到天黑都不见得能整理好。 第111章 黑与白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在了房间里,虽然太阳都快晒屁股了,但于彼的心情却格外舒畅。她伸了个懒腰,感受着这美好的一天。 于彼和锦秋成一同收拾好自己后,于彼便唤来了高小易准备传膳。当她看到锦秋成一丝不苟地将餐桌上的食物摆放得整整齐齐时。 于彼暗自琢磨着,她们现在吃的到底是早膳还是午膳呢?emmmm,好问题!这是今天的第一餐,当然就是早膳啦!要是当成午膳,那今天不就少吃一顿了吗? 想到这里,于彼不禁笑了起来,心情也变得更加愉悦了。 不过快乐总是稍纵即逝的呢。 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宫外一直翘首以盼,想要觐见女帝的一众大臣知道女帝终于醒了,都急急忙忙往宫里走。 于彼吃完饭时,高小易说外殿已经等着二十几位大臣了。 于彼眉头微挑,脸上的笑意都散了几分。她少有能和国师一起吃饭的美好时光呢!让她看看是哪些个不长眼的东西。 都那么多人了,她去见这帮子人,已经和去上朝没什么两样了。 还好勤政殿够大,于彼感觉头一次在勤政殿上了个朝,放眼望去,下面二十几个人稀稀拉拉的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起来是在推搡谁先发言。 于彼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淡声问道:“诸位爱卿今日来见朕,所为何事啊?没什么大事就不能明天上朝再说?” 嗯,明天还要上朝,明天居然还要上朝!杀千刀的,明天大康三皇子就要带着他的使团回去了,他们匆匆忙忙的来,才三天就又要回去,让那些大臣摸不着头脑,但为了不被他国看轻,他们面上一点没有表现出来。 而明天上朝就是为了表现出宁国的大国风范,开个会,再一起吃个饭,开开心心送走大康来使。 下面的一众人等很快就推出第一位发言人,于彼不太记得人,看着站出来的那人,脑子里面想了一会儿也没搜索出人脸和名字匹配。 从于彼会见大臣开始,就一直低着头站在她身后,像是空气人一般的国师,在这时忽然抬起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陛下,那位是新上任的户部尚书刘理才刘大人。” 在锦秋成的提醒下,于彼终于想起来了这位出头鸟的名字,便说道:“刘卿有什么想说的?” 刘理才看起来好像才三十多岁,在一干大臣里已经算是年轻的了。 看起来是真的有点才的。 于彼脸上笑嘻嘻的,但心里已经把下面的人的脸都记了一遍了。 她就是记仇,非常记仇。 新年虽然已经过了两三个月,但朝中和地方上还有一堆事没处理好,算是百废待兴。 这几天国师和她闹分裂,今天看着才回到以前相处的模式,她还没回过味。 昨个又来一个找她借兵的,最近一堆破事,她头都快炸了,偏生她的一堆臣子还在找事儿。 没用的废物,就该被扔掉,都给她噶掉! “陛下!臣听闻昨日大康三皇子带着的使团里有清月宗的仙人?”刘理才问,是代表的所有人问,他们害怕突然出现的宗门之人会干涉到凡尘之事,所有人都在担心。 修仙之人大都不会再参与到凡间之事,怕沾染上不该的因果。而他们会仙法,常人都无法与其抗衡,如若突然出现在凡人眼前,必然引起恐慌。 明理的人都知道,这些仙门是他们祭拜的神明留在世间保护他们的一大利器,他们传承了神明的仙法,一身金光是煌煌正道的象征。 但不知情,不愿去想明白这个道理的人,都会觉得他们的力量太过强大,担心自己的命会捏在别人手里,生死不由自己。 “陛下!臣等想问,陛下可知此事?” 刘理才话音刚落,下面就莫名其妙的安静得针落可闻,每的人眼睛都齐刷刷地看着上面坐着的女帝。 于彼抿紧唇角,在他们的注视下,说道:“是,朕晓得。” 她明白他们的担忧,他们担忧的不是自己,而是天下百姓会如何。 “诸位爱卿可知,各地上经常会发生一些妖魔杀害人类的事件?”于彼不想让那些为匡扶正义而身死证道的仙人受此不白之冤。 “那些妖魔视人命为草芥,肆意杀害,罔顾性命,血流成河,是收到消息的宗门之人不惜性命,拼死抵抗,也要杀了那些为非作歹的妖魔,救下一个又一个家庭。他们为百姓死,为天下死,是为仙人。” 于彼声音很淡,听的人只觉得她在讲一个稀松平常的故事,但那些故事却是一桩又一桩的事实。 “朕的意思不是说,那些修仙之人就没有坏了坯子的,也不是说,妖魔就都是嗜血好杀的,世间万物相辅相成,没有真正的坏人,也不存在真正的好人。” “人有意识,有思想,就有了行动,妖魔亦然,都是极其复杂的构成。” 于彼最后说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诸位爱卿可知其意?” 下面众人低着头沉默,于彼忽然觉得,当这个皇帝是真的事情多啊,一天到晚批阅奏折就算了,当老板的还要时不时给自己的下属做思想工作。 她相信身为她宁国臣子,又都是她选出来的人,都是懂这个道理的。 这世间哪里有什么好人和坏人呢,有些人生来就注定了身份,迫使他们要按着种族的发展而生存,而有人违逆本性,也不愿违背自己的良心。 要存在白,阴影里就会有黑。 她的臣子都是懂这个道理的,只是需要她提出来,证明没有错罢了,毕竟她是皇帝,皇权之下,惟以皇帝独尊。 她以前不喜欢皇权,毕竟是接受过新时代教育的新青年,眼睛里看不得有什么一人之下的。 但是,这是于彼想到的,最快解决向北境出兵一事的办法了。 朕是皇帝,朕想做这件事,朕就要去做,任何人都,不!能!反!对! 九族严选,包你满意。 第112章 不行不能不可以 于彼很简单的讲明了一些关于北境之地将要发生的事,妖魔蠢蠢欲动,战争一触即发。 她在勤政殿里终于安抚好了那些心里没底的大臣。 那些臣子们其实也不是拒绝派兵前往北境,他们只是担心突然出现的宗门之中的仙人,让事态往未知的方向发展。 强则强,弱则亡。 普通人类站在穷凶极恶的妖魔面前,是力量十分微小的存在。兵部的人在知道要去打仗的消息之后就估算过,以宁国的军队的战斗力,与十万大军开赴北境,能不回来的怕是不足十分之一。 三国在三四百年来从未发起过大型战役,大军在这三四百年里只是处理一些国内的匪贼作乱之事,对于大型战役的经验是实实在在的零,就算平常再严苛的训练,在面对妖魔之时,怕是也会吓得当了逃兵。 简言之,就是他们不信任这些传说中修炼仙法的修仙之人,谁都不想把自己和天下百姓的命交到那些虚无缥缈的人手里。 一步步往前走,看到的只有黑漆漆的路,一点亮光也没有,胜算渺茫,所以不愿冒险。 于彼理解,所以才头疼得要命。 看着他们低着头小声交谈着,她没再说什么,直接挥手让人都滚了回去。 他们鱼贯而出,于彼撑着脸,坐在龙椅上发了一会儿呆,盯着他们的背影,数着有多少人从门口走了出去,顺便又记了一遍脸。 看着看着,于彼发现有点不对劲。今早她就听高小易说太傅和太尉大人来过,见不到人,他们两个就回去了。 按照太傅的性子,听说她醒了不可能会不进宫见她的。 那太奇怪了,太太太奇怪了。 除非...... 除非太傅是想一个人见她,有什么话要对她说,怕在群臣面前落了她的面子,所以等人走了之后才来。 于彼目光看向忽然走进殿里的高小易。 高小易行了个礼,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陛下身后的国师,又低着头说道:”陛下,太傅大人来了。” 于彼一脸了然,招手让人进来,又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等人进来。 没办法,她怕太傅揪着她骂。 殿门外站着她的太傅和......嗯?这次季忠平那个不要脸的居然没有厚脸皮的跟着一起来。 于彼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还没回头就听到那人说道:“太傅大人。” 她脑子里自动想象出了那人弯腰行礼的样子,配上她那张脸,于彼忽然觉得很奇怪。 这感觉怎么那么像在见家长?以前她和国师一起见到太傅时,也没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她的思想改变了吗? 这些想法也只是在电光火石之下,她脑子里还在想这些的时候,身体已经非常自觉的也跟着弯下腰行礼了。 却不想她一抬头就看见太傅有些奇怪的眼神,像是惊奇,又像是无奈。 于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她突然觉得从小教导她的太傅,脑海中或许也在离经叛道地浮现出那个女儿带着女婿拜见家中长辈的画面。 这想法实在是太奇怪了!于彼尴尬得脚趾都要抠地了! 她站在大殿廊下,没有走进殿内,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问道:“太傅,今日来此所为何事?”于彼的目光落在周书景的脸上,只见他的神情已由起初的奇怪渐渐转变为复杂的情绪。 周书景向于彼行礼,他的声音低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陛下,臣此次前来,也是为了我宁国即将向北境发兵一事。” 于彼收敛了脸上的情绪,微微皱了眉头,她明白这次发兵的重要性,但也能感受到周书景内心的矛盾。 她轻声说道:“如此,太傅对此次发兵有何看法?” 周书景深吸一口气,他的目光坚定而沉稳:“陛下,北境之妖魔联合大军来势汹汹,我宁国必须奋起抵抗,是以微臣觉得陛下做得没错。然而,战争带来的牺牲和痛苦也是无法忽视的。老臣还望陛下能够深思熟虑,权衡利弊。” 于彼点了点头,她知道周书景所言不假,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想要跟着大军一起前往北境。 她要掌握全局,救人民于水火,尽力减少军中将士的牺牲。 于彼转身望向远方,心中思绪万千。战争的阴影笼罩着这片广阔的大地,她必须做出艰难的决策。 周书景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的眼神中既有对国家的担忧,也有对于彼的关切。他知道她的肩负着巨大的责任,而他愿意倾尽全力辅助她,是因为他的陛下绝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而丢掉那些责任。 所以,他带着启蒙的学生,在这一次就必定会为了她的责任,为了守护人民的安全,而不顾一切的随军前往战场。 所以...... 于彼的声音很低,压着像是带着哭腔:“太傅,从高源为了救我而死在我的面前之时,我就明白了战争的残酷。但为了宁国的安宁,我们必须有所行动。我会慎重考虑,寻求最佳的解决方案。” 周书景微微皱了眉头,皇帝的一切知识、思想、行为习惯等等很多方面都是他教给她的,所以在其他事情上他对于彼是绝对的放心。 但...... 战场上那是什么地方啊,刀剑无眼,上了战场那就是听天由命了。 他是......又要送他的另一个孩子上战场了吗......? 他忽然有些鼻酸,连忙把头低下来,缓了缓,才低着声音说道:“老臣......老臣只求陛下,战场上刀剑无眼,只求陛下坐镇中军,切不可逞强上前线。” 于彼闻言抬起头,目光与周书景交汇,心灵一瞬间就被他眼眸中的悲伤冲击得七零八碎。 她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国师,沉默片刻,才低头应道:“是,朕听太傅的。” 反正到了战场上,谁也管不了她要去干什么,她到了大军,她就是老大!谁敢说她不行不能不可以。 噢,好像是有一个人敢和她说不可以。 于彼这次光明正大地转头看了一眼国师,一脸的意味不明。 第113章 两个世界 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当朝太傅周书景周大人,是先皇在赵佳怡腹中胎儿还没出生时,就钦点给那个素未谋面,不知男女的孩子的老师。 人人都期盼赵佳怡肚子里出来的是一个男孩,毕竟听说宫里来了一个神人,将会想方设法保下这个孩子。 大臣们想到皇帝很快就会有一个孩子,一时之间个个老泪纵横。 皇帝十几年来无子无女,如若那个孩子是个男孩,那孩子就是宫里唯一存活下来的皇子,出生就直接册封为太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到那时,为了配上的太子身份,太子的生母赵佳怡肯定会被册封为皇后,而作为那个孩子老师的周书景,就是太子太傅! 官场上同事们在第二天听说了周书景捡到这么个大便宜之后,议论纷纷。 有人说周书景德才兼备,在才学上朝中无人能敌,也有人说,周书景定是撞了大运,走了什么后门,把给皇帝给洗脑了,让他去教导太子...... 怎么说的都有,但无可否认的是他们都是羡慕得很,有时见了他,常常对他说话都是酸的。 但是...... 众人提心吊胆的等了几个月之后,他们收到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赵佳怡生了女孩...... 是个女孩。 更惊悚的是。 在他们眼中不愿浪费时间,大半天都在批奏折,不闻不问后宫之事,严肃得吓人的陛下,在赵佳怡寝殿里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来来回回的踱步,阴沉着脸一直在外等赵佳怡生下孩子,寸步不离。 而后陛下在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就笑了起来,产婆抱着孩子唯唯诺诺,看着襁褓里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半晌才崩出一句话,“恭喜陛下,惠妃娘娘生了个女孩。” 皇帝一开始没准备管他的孩子是男是女,但在听说是个女孩,又见他女儿笑呵呵地看着他之后,他脸上都快笑出褶子了,大手一挥就直接下旨册封这个孩子是皇太女。 宫里和宫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宫外愁云惨淡,人人自危,这宫里这么久了居然连个皇子都没有,唯一的孩子居然是个女孩!怕是要江山不稳,战火将起!女儿能有什么用!才能、心性、想法等等皆不如男子,还是个赔钱的东西! 这江山以后由谁来坐? 而宫里一片欢天喜地,皇帝开心得很,下令赏赐了宫里的所有人,让人去把紫宸宫收拾出来,并在自己宫里抽了一大堆的太监宫女侍卫去他女儿的身边。今晚上皇帝不理身边太监的劝说,兴冲冲的,直接就去了惠妃娘娘的住处。 第二天上朝之时,朝臣拿出昨晚提前准备好的发言稿,在金灿灿的金銮殿里争出了火花。 他们又想劝诫皇帝在乐安王的儿子里选一个送进宫培养,明面上是送进宫里培养,但是要在里面选一个作皇位继承人。 而且,每个人看周书景的眼神都很不对劲,说话时的言语由之前的酸言酸语变成了明晃晃的嘲讽和阴阳怪气。 “哟,这不是太子太傅嘛?” “什么?什么?我们宁国什么时候有太子了?” “哎哎哎,太子倒是没有,但是我们有个皇太女啊!” “就是昨夜惠妃生的那个......那孩子一出生,陛下就封她为皇太女啦,这种事关国之根本的大事,陛下居然就这么轻飘飘的决定了!” “诶,话说回来,你们听说了吗......昨夜,那位皇太女出生之时,天降雷鸣电闪,一瞬间把这片大陆的北边打得透亮!昨夜有些没睡的人都说,隐约听见外面百兽轰鸣......” “怪事,天降祥瑞,难道那位皇太女还真的是上天赐给我宁国的太子?” “但她不是......天生一头白发吗?我怎么觉得她更像戏文里的妖怪。” “敢说皇太女是妖怪?你怕是嫌活得不够长!你没看到陛下是怎么在意这个女儿的吗?” “......” 周书景没管那些闲言碎语,依旧悉心教导他唯一的学生。 还好,他教出来的皇帝天资聪颖过人,在如何当一个皇帝这一方面非常的有天赋,简直像是天生的领导者。肯学,也肯动脑筋,三四岁就熟背了三字经,他都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 周书景的思绪回到了现在的勤政殿,目光看向他的学生,他教导她二十年有余,深知她的性子。她从小因为一头白发异于常人,又因身份的加成而受世人偏见,就发誓要比别人更努力,性子也就有些偏激。 所以,从小护着她的国师,算是她在精神上的唯一慰藉。 周书景忽然也像太后一样,明白了陛下为什么非国师不可。 唉。 而女帝的神色如常,丝毫没有责怪太傅坐在她面前走了半个时辰的神,她只是让高小易去找了两张板凳,带着国师坐在太傅面前,等他回神。 “太傅。”于彼见他眼神恢复清明,顿时眼眸里亮晶晶的,坐在他面前乖乖的喊道。 周书景一噎,以他对这个孩子的了解,当她露出这样的神情之时,一定没什么好事。 果然。 “太傅,朕要随大军一起去北境抗击妖魔,这太傅是知晓的,但......朕不想让太后知道,所以......” 周太傅看着女帝的样子,绞着手指,像以前她被他罚抄书时,想少抄一些,但于彼是知道她老师的脾气的,所以犹犹豫豫,不知怎么开口。 周书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陛下想怎么样?国师大人居然也赞同陛下所为?” 她怎么敢让陛下去北境的!国师去也就去了,陛下去干什么! 于彼挠挠头,关国师什么事啊。 “朕要把慈宁宫完全隔绝,不让慈宁宫接触到外界的消息,如此,就算太后后来知道,朕也该到北境了。” “老臣知晓,如若太后起疑,老臣会帮陛下瞒着点太后的,但老臣听说,陛下近来可是每一天都会去慈宁宫与太后用晚膳,陛下忽然不去,极易让人生疑。” 第114章 瑶光·上锦心法 做皇帝的没有隐私。 在日常,皇帝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起居郎记录在起居注上,宫外的人想知道皇帝的言行更是简单,很多人的府上会有专门打听宫里情况的人,这众所周知,但谁都不能明面上和皇帝说,让皇帝不快,那就是九族遭殃。 于彼从记事起,太傅就多次告诉过她“皇帝没有隐私”,千千万万双眼睛紧紧盯着宫里,要做明君,就不怕别人的窥探,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身正则不惧流言蜚语。 太傅告诉她,要做一个坦坦荡荡的人,山不可挡,水不可摧,脊梁挺直,不屈不折。 太傅教她,皇帝也不是没有秘密,也不是不能去监视手底下的臣子,皇帝与下面的人互相制约,这也是帝王权衡之术的其中之一。 于彼那时不理解,当然,她到现在也不理解。 皇帝也是人,为什么不能有隐私?明明是别人做错了,却要求她接受,并且时时监正自己,按照那些人的要求去做,她会不会变得不像自己? 太傅告诉过她很多个“不”,于彼偏偏不信,你看,她修炼仙术那么久,都没有人知道呢。 于彼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或许,他们知道,但是并没有在她面前说出来呢? 拇指下意识地摩擦着食指指腹,她有些怀疑地看向太傅,迟疑片刻,还是没问出来。 待会儿问问国师好了,反正国师什么都知道,还能找话题和她聊天...... 不错!两全其美! 于彼凤眸眯成一条缝,像个狐狸一样笑了笑,回答了太傅上一个问题,“朕明日会去和母后说,朕最近公务繁忙,会有很多天不能去见她。” 周书景闻言瞪了她一眼,“陛下既然什么都想好了,还同老臣说什么?老臣半截身子都入了黄土,已经帮不上陛下什么了!” 于彼很少见太傅这个样子,又急又气,吹胡子瞪眼的,活像骂骂咧咧的给她把脉的王泰然,一时有些好笑。 “太傅,怎么能这么说,在朕心目中,太傅还是一开始教朕读书时的样子,在朕心中太傅一直是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呢。” 她听说太傅在受了教她读书的这个官职时,才三十多岁,他是百年来在科举中写文章最好的人,才学渊博,无人能及,到现在都有人感叹,要是他没去教了皇太女,这世间定然会多一位文学大家。 而今她的太傅快六十啦。 为了教导她,太傅的头发在几年前就已经全白啦。 人人见了太傅都以为他已经六七十有余了呢。 于彼低下头,只有在太傅面前她才像一个二十岁的青年。 “太傅,朕待会儿让高小易去太医院挑个太医,给太傅做府医吧。”于彼低沉着声音。 周书景微微摇头,“陛下,臣只是陛下的臣子,用不得陛下的太医。” “朕知道,但......”于彼没再说话,转过身,“朕有些累了,太傅先回去吧。” “是。”周书景从袖袋里拿出一本很破旧的书,放在于彼身旁的桌案上,头也不回的行礼告退了。 锦秋成站在这两师徒之间,面上毫无波澜,只是在看见周书景拿出的那本破书之后,眼眸中才有了一些波动。 于彼听着太傅已经走出大殿,才转身拿起那本书,封面已经破了一小半边,好在书名还完好无损的,上书——《瑶光·上锦心法》。 于彼皱眉,莫名觉得这本书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小心地举着那本残破不堪的书籍,递到锦秋成面前,眼中满是好奇与疑惑,问道:“国师,此为何物?” 锦秋成缓缓接过那本书,凝视着封面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她的思绪仿佛飘向了远方,看到了曾经的那人在写下这本书时的神情,心中一阵悸动,但她只笑了笑,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将一只手轻轻放在破书上,另一只手掐着手诀,嘴唇微微嗡动。瞬间,那本书焕发出奇异的光芒,原本残破的书页竟变得完好如初,仿佛崭新一般。 于彼震惊得微微张大了嘴巴,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尽管她知晓在这个世界中,修仙者拥有各种神奇的法术只是修炼基操,但眼前所见仍令她大为震撼。 “国师怎么还藏着如此神奇的仙法?这实在是太厉害了!这是净尘诀吗?不对啊,又不太像净尘诀。” 净尘诀只能让物品变得干净,可不会有修复的效果啊,她心中暗自思忖着。 若是有了这般神奇的法诀,以后那些大佬们修复珍贵的文物岂不是轻而易举?手指头一动,文物就恢复如初! 锦秋成将修复一新的书籍放回于彼手中,语气平静地说道:“只是净尘诀而已。” 见对面的人翻开了书页,锦秋成淡声解释道:“如书中所言,这是一本心法。” 什么废话文学?! 于彼要被她笑死了,什么像书里说的一样? “朕看见了,然后呢?”于彼又问道。 锦秋成似乎并不在意于彼语气里的质疑,她抬起头,目光与于彼对视,缓缓说道:“心法便是心法,其蕴含着净化心灵的力量,它可以帮助你摆脱烦恼和执念,达到内心的平静与安宁。” “陛下需知,心法的运用需要用心去体悟,它并非一蹴而就的法门。” “传闻这本心法,是天下最强大的心法,习此心法者心性坚韧,天下间所有幻境都困不住她,但其实微臣在这世间从未见过修习这本心法的人。” “......” 于彼素来对国师的话深信不疑,她说是天下第一,那就是天下第一。 但她这次陷入了沉默,片刻后,她不太确定的说道:“如此厉害的仙法,那怎么会被太傅找到,还给了朕......” 于彼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看向那本新得看不出之前样子的书。 修仙的心法?! 她就知道,皇帝是没有隐私的,太傅果然知道。 第115章 痴情种 “这个心法确实如同传言一般的天下第一,但只是因为创作与修习这本心法的人是天下第一......” “国师的意思是,是因为这本心法的创造者是天下第一,这个心法才被世人尊为第一?”于彼不确定的问。 锦秋成目光直直地看着于彼,“千年前,此心法的创造者为抗击妖魔,牺牲在了仙界大战之中,此心法也就在一千年前随着它的创造者消失在了上界。” “原来是掉落到下界了......”锦秋成目光炯炯。 于彼低着头,又一次沉默了,她忽然之间可以确定,国师就是上界的人了。 只是不知,国师是哪一种种类。 其实上界的组织成分与下界没有很大区别,仙族,妖魔,仙兽,灵植......下界有的上界只会更多更好。 飞升上界成仙者,便会被天道赐予上界仙族的身份,像是一种奖励,你可以要可以不要,飞升后如若被仙界一方大能看中,便可跟随大能去往洞天福地,一腔抱负得以施展。 自然也可以做一头孤狼,只是得到的资源没有那么多而已。 人和人会有差别,仙和仙也有差别。 这还是于彼在翻阅古籍时找到的一些关于上界的传闻。世间修士对于仙界的向往从未熄灭,但这一万年来,这片大陆上已经没有能飞升仙界的修士了。 成仙极其困难。人人都说,上仙界与下三界之间的通道早就断了干净。 有疯疯癫癫的人大喊着上界的神仙早就死绝了,神仙听不到他们的祈求,也根本不会管下界生灵的死活。 所以......即使宁国律例里第一条就用了十几条细则,着重强调不可不敬神明,但这世间新一代的年轻人,已经很少去敬拜神明了。 因为他们都觉得通天之路已断,求神无用,不如求自己。 也不知国师是怎么来到下界,还找到了宁国皇宫,信誓旦旦的要保住她的命。锦秋成给她一种,她到下界是为自己而来的感觉。 但国师从来都是她留不住的人啊,有谁会跨越山海为你而来呢。 于彼垂下眼眸,手指摩擦着仿佛还带着温度的书封。 只一会儿她就收拾了心情,语气上扬地对国师说道:“朕知晓爱卿的意思,厉害的是修炼这本心法的创始人,不是心法,朕会潜心修炼的。” 她眼睛看起来还是亮晶晶的,银白长发披散在肩,看起来像是一只很乖巧的长毛天狗。锦秋成顿了顿,最终还是看着她的眼睛说道:“陛下而今境界已至第二境界大圆满,有此心法,不出一个月便可至第三境界。” “陛下不日将随军前往北境,臣到时恐分身乏术,为陛下安全着想,微臣希望陛下能尽快修炼到第三境界。” 咦,当她说希望她怎么样,又不留余地的时候,就是一定要她按她说的去做了。 于彼没反驳,没拒绝,只是轻拂着手里的古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这本心法,是太傅找来的,朕还是好奇太傅从何处弄来的。按照太傅那个样子,是已经确定朕在做大逆不道之事了,上次被太傅抓包,太傅无言,只问是谁给皇帝看了奇奇怪怪的书。” “连太傅都知道了,宫外的风言风语怕是早就掀起来了,但直到现在都没有人跳到朕的面前骂人。” 于彼想着去后殿换一身衣裳,外面的天要黑了,她该去慈宁宫陪母后用膳了。 她才走出去没几步路,心头便突然间堵得厉害,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上面,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于彼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眉头紧蹙,一双凤眸里露出一些迷茫。 此刻的于彼,内心充满了矛盾和困惑。她迫切需要一个能够倾听她心声的人,一个可以无所顾忌的说出心里所想的人。 她喃喃自语道:“国师,太傅教导了我整整二十年,可以说是最了解我心中所思所想之人。他知晓我一旦下定决心去做某件事,便绝不会轻易后悔。因此,太傅必定会在暗中阻止那些流言蜚语的传播。 如今得知我将要随军出征,太傅并未像从前一般表示反对,反而劝我要顾及自己的身体。如此,就意味着太傅打算在朝堂之上赞同于我,独自一人堵住悠悠众口……” 一旁的锦秋成见此情形,似乎感受到了于彼言语之间流露出的复杂情感,她走上前来,靠近了她。 然而,这一次于彼的内心却异常平静,没有丝毫波动。当两人靠近时,她们的手背紧紧相贴,于彼甚至能感受到从锦秋成身上传来的丝丝暖意。 与此同时,一股突如其来的灼热感瞬间传遍了于彼整个手背,犹如被烈火灼烧般剧痛难忍。 这种刺痛感来得太过突兀,于彼下意识地迅速抽回了手。 锦秋成没有对于彼方才所说的做出评价,却忽然问了女帝一句,“陛下对于太傅的从前有何了解?” 于彼愣了愣,微微摇头,她突然问这些做什么。 “以微臣对于太傅大人的了解,大概能知道太傅为何不愿让陛下上战场了。” 于彼抬眸看着她,“太傅从前也上过战场?” “非也,太傅从前有一个儿子,听闻他的儿子在才学方面对比他是有过之而不及,那时人人都说以周小公子的才学,以后朝中怕是要出个一门两忠臣。但在几年前,我国南部偏僻之处忽然出现一小股叛乱军队,那年陛下未满十岁,朝中一干人等都觉得叛军不成气候,也就无人重视。 周小公子见此情形,便一心扑上兵法,学习武功,立志要上战场杀敌。他在第二年及冠后,叛军已在偏南处扎根一年,他不顾太傅反对,奔赴战场,但,周小公子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坊间而今依旧还在流传着周小公子上阵杀敌的英勇事迹,只是现在谁都不敢当着太傅的面说出来。” 国师是又在和她一边科普一边讲故事了。 于彼在听到国师说的是“太傅从前有一个儿子”,就准备好了这个故事没有好的结局。 “太傅在战场上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他并不希望再失去陛下。” 于彼挑眉,压下心里的悲伤。 “朕所知道的周小公子怎么是个痴情种呢?” 第116章 野餐 于彼说完,自己都忍不住抿着唇笑了起来。 “人生千面,我等所听到的传言或许也是他真实的一面,周小公子为天下百姓牺牲,后人对他千万评说,他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恐怕只有他本人知晓。” 锦秋成没有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只是又指点了于彼一些修炼法门,于彼听得认真,奈何天色已晚,她要去慈宁宫了,想到这一茬,于彼脸都皱在一起。 今夜去慈宁宫,就要去和母后说最近都不能去陪她用膳了。 她两世为人,一身正骨,这种欺上瞒下的事情,她还从未做过。 似是看明白于彼脸上的意思,锦秋成倒是自觉的说:“臣还有公务,就先回去了。” 她刚要行礼,于彼忽然抬手拦住了她的动作。 她一双凤眸闪过一丝狡黠,唇角上扬,像是只狡猾的狐狸,“别,国师回了观星台也是无事可做,朕诚邀国师同朕一起去用膳。” 现在这个点,按往常的习惯,皇帝还能在哪里用膳? 那是去慈宁宫啊。 去慈宁宫干嘛? 她前些日子才在太后的警告下,退缩的逃避着闭门不出躲着人,现在又要她去慈宁宫...... 真......不太敢。 于彼亲眼看见国师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看着是要保持不住脸上的冰冷。她脸上笑意更甚,知道她拒绝不得自己,直接上手拉着她的手腕,不由分说的带着她往外走。 天上已经升起一轮白玉盘夜晚的风有点凉,风吹拂脸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守在勤政殿大门前的侍卫,微微睁大了双眼,看着眼前走过去的两个女子。 一袭明黄龙袍的女帝脸上笑得肆意,手上还拉着一身白袍的国师大人,两人脚步轻快,亦步亦趋。 她们拉扯着往前走,凉风习习,身旁的景色在不断变化,于彼感觉自己的心跳如擂鼓,猛吸了几口凉风,她笑意盈盈地喊道:“秋成!闭上眼!” 被身旁人的愉悦感染,锦秋成唇角微微上扬,听话的闭上了双眼。 于彼回头看了锦秋成一眼,宁国的国师大人一直以来,脸上都淡漠如冰,一身白衣高高在上如仙人,现在被她不管不顾的拉着走,于彼罕见的窥探到国师不显人前的一面。 现在,她不曾清冷得让人不敢触碰,她非圆融世故,也不是,不显山不露水,她是一汪清泉,潭水蓝色的冰透,一眼就让人看到了底。 于彼有些受不住现在的她,她现在像一个冰皮月饼,褪去了冰皮,于彼只看见了柔软的,甜腻的,是她想要触碰的绿豆沙混着牛奶的馅儿。 扑通...扑通......扑通...... 这风声应该再大一点,再大一点,不然让身旁的人听到她的心跳声可怎么办? 于彼也闭上了眼,风声混着心跳声撞击着耳膜,她感受到了两个人心的距离。 她拉着锦秋成没有走很久,只是走到半路,她忽然睁开眼,拉着那人在墙角下多转了两圈,直到到了目的地才停下脚步,手却紧紧握住锦秋成的手不肯松。 她看向身后一直跟着的高小易,挤眉弄眼地让高小易去御膳房传膳过来。 转过身,笑着对锦秋成说道:“到啦,秋成可以睁开眼了。” 按照锦秋成心中暗暗数着的距离,现在应该到慈宁宫了,她迟疑片刻,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般剧烈颤抖。 “秋成就睁开眼看看吧。” 于彼无奈地笑,知道那人是一定会在心里数着路的,她刚刚就故意多转了一些路,让人以为按路程已经走到慈宁宫啦,现在人家都犹豫着不敢睁眼啦。 “这儿不是慈宁宫。” 于彼含笑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她的耳边,锦秋成皱了皱眉,终于还是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的景象确实不是慈宁宫。 四周都让人点了灯,亮如白昼。 鼻尖已经先闻到了身旁的绿叶清新的味道,眼前花花草草,树木高大皆抱着春芽,脚底触感柔软,应该是踩在了宫里专供贵人席地而坐的绿草地皮上。 再远一些,就已经被黑暗吞没了,看不太清。 宁国位处西南,宁国京都周围环抱着高山峻岭,比别处要凉快些,所以在京都里多数种类花的花期都明显比别处要长一些。 花期长是长了,但因为京都里比别处要晚些回暖,所以京都里的花花草草的花期总比别处要晚一些。 现在在两个人面前的花都还含着花苞,树上倒是见了绿,看起来稀稀疏疏的,白天远远看过来只觉得这树干枯得很,没有一点生机。 于彼让人找了一张矮桌,两张垫子,那些宫女太监刚刚把东西搬到于彼脚边,不远处已经能看见,高小易带着御膳房的人端着食盒过来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示意身旁的宫人把一干东西都摆好。 眼前的所有事情都是在于彼眼皮子地下进行的,她心里只安慰自己,这样的野餐至少也算是她亲自弄好的了。 所以她在转头笑意盈盈地看着锦秋成的时候,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说:“秋成,朕弄的这个野餐怎么样?” “野餐......?”锦秋成疑惑地问。 “噢,就是坐在地上吃东西,在野外就餐。”于彼点点头,非常自信自己已经解释清楚了。 通俗易懂,简单粗暴,舍我其谁。 “过来陪朕吃晚膳吧。”她招手让她陪她坐下。 宫里御花园里养着地这一片柔软草皮,确实是养来专门给贵人坐的,但像女帝这样在上面放桌子吃饭的,她们倒是头一个。 从勤政殿里出来跟着她的宫女,脸色已经越来越不对劲了,脸上又惊又奇的,看得于彼觉得自己像是马戏团里的猴子。 她坐下来后,干脆让高小易把这一堆人带远些。 等身旁都安静下来后,于彼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平淡的声音问她。 “现今是元和初年几月几日?” 于彼虽然奇怪锦秋成为什么会问这些,但还是马上答道:“元和初年三月十二。” 第117章 你是谁? “元和初年,三月二十......” 锦秋成眼睛看着她,眼睛里却是空洞无物的。 “是,今早朕看了一眼徐大福递上来的奏章,他上面还写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呢。”于彼咧着嘴笑。 再过一个半月就要到了宁国祭神祭祖的日子,算是宁国的清明节,只是这片大陆信奉神明,所以三国都把祭神仪式弄得格外盛大庄重。 最近下面的人递折子说的就都是在京都里举行祭祀仪式的事。 三国几百年来从未发生过明面上的战争,但其实在每一年的祭祀上三国都下足了心思,想要做百姓口中祭祀办的最好的国家。 今年,没有硝烟的战争再一次打响,他们都不想在这次祭祀仪式上输给别国。 于彼去北境的日子还没定下来,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很多天之后。但不论怎么算日子都参加不了那个宁国一年里最盛大的祭祀了。 祭祀后,由京都里的各大寺庙举办的热闹庙会,怕是也没办法去凑热闹了。 于彼最感兴趣的还是庙会,吃的喝的玩的,哪样都让她迫不及待。 于彼一下子想到了这些,思绪如潮,不知道身旁的人已经对她起了一点疑心。 观她神色,眼前人貌似很期待不久之后将要举办的庙会,但皇帝于彼在意的从来不是庙会,而是在大半个月后的万寿节。 不过......好像,从去年开始,她就不怎么在意那些节庆日了。要不然,之前的除夕和春节,她就不该只是待在宫里,前几年她都会让镇国公带她出宫玩耍的。 奇怪,是因为今年的除夕和大年初一有人不安分,让她不能出去了吗? 也不太对,初二这人也没出去...... 锦秋成沉默,低着头,双手抱在一起,手指互相摩擦,思考着这人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她想见的那个人。 她在下界寻找了她千年,等了她千年,如果真的是她......她要怎么办? 她现在好像,不是很敢见她呢...... “国师?”于彼兴致起来了,让高小易去勤政殿,从她藏的酒里挑一壶拿过来,她刚想问国师有没有什么想喝的,一转头发现国师又眼神空洞地看着她。 于彼盯着她,发现她好像有些怀疑她的样子,她脸色忽然有些僵硬,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了馅。 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呵呵笑了笑,问道:“秋成还有什么想喝的东西吗,朕让高小易去拿。” 锦秋成回过神,紧紧盯着面前坐着的人,见她没心没肺的冲着她笑,锦秋成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是她从没见过的女帝,不论是现在的女帝,还是以前的女帝,都没这样肆意地笑过。 她在那一瞬间居然不希望她变回来了。 锦秋成落寞地低下头,不可避免地想着,现在的她是下界一个小国的皇帝,权利大,她可以做自己,她还有机会做自己。 可如果她变回了从前那个女帝,披上了面具的她,还是她吗? 锦秋成头脑混乱,忽然觉得,她以前认识的那个万人朝拜的神仙,好像和下界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完全不一样。 按理来说,上面的神仙掉到下界,不论是堕入万千轮回,还是到下界历练,他们的容貌、声音、性格、处事方式等等方面,都与在上界时没太大区别。 毕竟,本来只是换了一件衣服,你总不能说,那个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吧。 除非...... 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被换了? 她追随她的魂魄千年,对她的魂魄再熟悉不过了,不可能找错人,只能中途出了什么变故。 锦秋成在发觉不对劲之时,就去找人翻阅了上界所有的古籍,可都没找到答案。 世间从来没有这样的案例,但现在这个先例就坐在她面前。 所以眼前人现在到底是谁呢...... 锦秋成抿紧唇角,眉头紧锁,最终缓缓说道:“陛下可知,往后的一两个月里,有什么比较重大的......日子?” 最好还是她教了二十年的小孩...... 于彼抬眸,有些奇怪的看着她,这问题问得好奇怪啊,怎么那么像是女朋友在问她们的纪念日呢......? 咦...... 咦!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嗯?爱卿是想问一个月后的祭神仪式之事?这几日,下面的人递了很多的折子上来,都已经同朕说了。”于彼顿了顿,“朕要随军征战,虽然极有可能无法参与祭祀仪式,但朕已经把祭神祭祖仪式的议程给拟好了,明日散朝之后,交到太傅手里就好啦。” “国师放心,朕既然保证了政务与随军出征绝对互不影响,就一定会做到的,毕竟这是国师要求朕一定要做的呢。” 于彼说完,忽然觉得这句话好生奇怪啊,莫名其妙带着阴阳怪气的意味,她怕她又“惶恐再惶恐的”的,刚想说她并非不愿意如此,却听那个人问道。 “陛下是只记得......下个月后的祭神大典了吗?” 于彼疑惑,宁国最近除了祭神仪式,也没别的什么......大事了吧? 没了吧,女帝于彼的记忆里确实已经没有什么别的什么东西了。 但她抬头,锦秋成的脸色实在是称不上好。 “国师何出此问?”于彼紧张地问道。 锦秋成摇头,当着于彼地面笑了笑,“无事,只是...半个月后,是万寿节,微臣想问问陛下,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万寿节就万寿节啊,怎么还要问朕有没有想......”于彼忽然噤声,凤眸里闪过震惊。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这个地方的万寿节就是皇帝的生日...... 捅娄子了!夭寿啦!要没命了! 于彼的嘴艰难的拐了个弯,双手交握,紧张地手指互相摩擦,“想要的!那肯定想啊!秋成送给朕的,朕当然想要!” 狗皇帝,自己生日!脑子里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锦秋成目光落在于彼交握着的手上,心底闪过异样。 虽然天上的于彼和地下的于彼性格已经截然不同了,但当她们紧张的时候,做的动作...... 还是一模一样的啊。 你到底是谁? 第118章 诏书 元和初年,三月廿一。 这一年,宁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女帝二十岁,但登基已有十七年。 今天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宁国京都百姓今早就在朱雀大街的各大路口,看到了皇帝下的诏书。 这诏书写的是要征兵,人们都奇怪,三国素来和睦,征兵要去和谁打仗? 疑惑驱使着他们继续看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鎏天大陆之北疆告警,妖魔猖獗,三国之安危,系于一线。今遣使持节,征调天下英勇,誓师御敌,以保家国无恙。 其一,命天下,凡年龄在十八至四十岁之间,身体健壮,忠心耿耿,愿为国牺牲之士,悉数听候调遣。计划征集军四十五万人,分为五军,以辅国大将军徐大福为总统筹大将军,并各设将军统领辅助,以监军、......” 鎏天大陆就是他们这三个国家所处的这一片大陆,这倒是能明白。 这么说,徐家的虎豹军怕是要全部上战场了。 但去北疆?要征兵......四十五万人?打谁?打妖魔? 什么东西?人人眼里都是迷茫。 再往下。 “其二,凡此次征军之士,凯旋归来,皆为国家之栋梁,朝廷将另行赏赐,并优先录用为国之重臣,此恩泽惠及三代......” “其三,所征军士所需一切生活用品,及上阵御敌所需之兵器、甲胄由朝廷全部提供。出征前,各军将领需对部队进行至少一月的战术与武器操练,确保士兵战斗力,减少我军之伤亡......” “其四......” “其五......” 众人刚觉得皇帝下的这个诏书说得好,去当兵给得还挺多,一律政策、待遇,可以说是历史上最好的了。 可下面又看到女帝说。 “然,虽三国放下嫌隙,齐心协力,联合抗击妖魔联合大军,我三国联盟军之战斗力与妖魔联盟军之战力依旧相差甚远。 虽有北境之三大宗门与我等互帮互助,胜算几成朕实在不敢妄言,今恐宁国大好儿郎为一腔热血投身戎马,遂将此间利弊和盘托出。 兹事体大,关乎世间太平。望天下英雄,踊跃报国,以身许国,与朕共御外患。 特此诏告,钦此!” 长长的一张纸,千言万语。 京都的百姓在看到这道诏书之后,都沉默了。 投身军营的待遇好得挑不出一点毛病,以利益激起了百姓的投军兴趣。 但女帝又情真意切的在诏书的最后郑重说明了这次的战争惨烈,恐九死一生,有去无回...... 而此时,于彼也在金銮殿上,当着外国使者的面念完了这道诏书。 金銮殿里气氛肃穆,下面的人齐齐沉默,面色沉重。 女帝什么都做了,也什么都说了,这诏书写得好,好到让人甘愿投身军营,为国效力,好到人人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陛下,臣的虎豹军虽久不曾参与大战,但臣之将士个个都是好儿郎,早已做好为国捐躯赴国难之准备,只待陛下一声令下,我等必不会让那些宵小之徒踏入我国之疆土半步!” 徐大福首先出列,郑重说道。 他话音一落,下面的人都站了出来,跪在地上高呼着:“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臣等愿为国效力!” 高位上,于彼一头银白长发整齐束于发冠内,今天她头上没戴冕冠,视线不受遮挡,她清楚的看见了下面跪着的,她的臣子,或许现在朱雀门外还跪着她的子民...... 于彼脸上一严肃起来,连大康国的三皇子都感受到了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那感受让他腿肚子发软。 “众卿平身吧。”于彼只是微微抬手,看着他们站起来,她又继续说道:“朕不怕妖怪魔兽,在朕心里,那些妖魔只是长得比人类快,力气比我们大,他们还是会死的,他们可能还没有黑心肝的人恐怖......” 于彼说了几句,发表自己的观点。 一个四品官员忽然出声问了一句,“陛下,要是......已经有妖魔混进了京都里,甚至成为我宁国的一个官员,混进了这大殿之中,我等该如何应对?” 他刚说完,就被大殿里的人狠狠瞪着,恨不得一剑劈死他。 他发癫吧?在这金銮殿?当着外国人的面?在这个时候说这?让陛下怀疑他们?他脑子呢? “陛下,我等能入得了陛下慧眼,就证明我们没有问题!我等忠心耿耿,为陛下肝脑涂地!钟大人是质疑陛下的眼光吗?” “陛下明鉴,钟大人恐怕才是混在我宁国‘妖怪’吧,此番定是挑拨离间!意图让我宁国君臣离心!臣恳请陛下剥去此人的官袍!将他赶出金銮殿!” “陛下明鉴!臣上有老母,下有妻儿,绝不是此贼人口中的妖怪.......” “陛下,臣绝非妖魔......” “陛下......” 下面一下子就跪了一地的人,于彼盯着这个景象,有些震惊地看向了身旁站得挺直的国师,国师还是她方才宣诏书是喊上来的。 又转头看向下面摇头闭目的太傅,和正睡得都快打呼的太尉......?什么东西? 于彼扶额,那位钟大人也真是的,好端端的去惹这众怒,下面已经在喊要怎么处罚他了,革职是小,丢命是大啊。 她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救他,他真是个憨der! 于彼又看了一眼一旁的国师,见她点了点头,于彼轻咳一声,说道:“钟大人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虽这么问,但于彼其实并不准备要让他说话,毕竟要是他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金銮殿外就真的要留下一滩血了。 所以于彼只是顿了顿一瞬,就又说道:“朕知晓钟大人的意思,他只是提出一个疑问,并没有要挑拨离间的意思。” 于彼忽然又正了神色,“妖魔固然可怕,但朕方才也说了,没良心没道德的人往往比那些东西更可怕。 我们并不能用简单的表面现象,就一概而论。” 第119章 两份记忆 于彼讨厌血腥。 能在言语上解决的事情,就绝不会采用暴力手段。 所以面对现在这个局面,那位钟大人已经成了众矢之的,人人都恨不得往他头上套个麻袋,拖进巷子里打他一顿。 于彼没法,也不想闹得太大,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直接下旨把人贬去当个小地方的县令,都这样了还有人说不行,要把他丢到南荒之地,让他自生自灭。 于彼没应,让门外守着的禁军进来把人拖下去。 直到人已经被拖出去,于彼看着才松了一口气,挑起话题,聊起正事。 “三皇子,我军该何时开拔前往大康?” 三皇子可管不了这事儿,谢玉濂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云奇,想了想,说道:“宁皇,兹事体大,能在五日内出发为佳。作战大军连着后面的辎重军队,人数众多,目标太大,恐怕到北境至少要一个月有余,能早些到战场,我人族就能少些伤亡。” 云奇赞同地点点头,确实还是越早越好,他本来是想同那位女帝说得是,最好三日内启程的,但谢天濂说得有理,几十万大军连线绵长,要到北境也不知是猴年马月。 于彼微微颔首,葱白的手指下意识转着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我宁国此次征兵四十五万人有余,如若全部整军出发,不太切合实际,朕觉得不如一分为二,二十五万人五日后先走,朕会带着剩下的二十万人及后续补给晚一些到,诸卿以为如何?” 做人都得留个心眼,她不可能把国内所有将士都派出去打仗,总要有人留下来,免得被人偷家。 于彼话音刚落,就有人站出来说:“陛下该留在京都,万不可以身涉险啊。” omg! 这头一开,下面的大多数人,就反应过来方才陛下说的会带军前去的意思了,他们脑子里都响起尖锐爆鸣声! “陛下乃一国之君!身上肩负着一国之责任,如陛下在战场上发生不测,臣等万死不辞!” “......” 本来是不会在发生这样的情境的,毕竟昨天于彼在勤政殿上,已经和下面近半大臣都说了情况,那些臣子已经没那么抗拒了。 所以于彼是故意的,为了让大康国使团有些压力,要不然他们当我宁国那么容易答应派兵? 只有这样才能有与大康和三大宗门谈判的资本。 “陛下要去北境?陛下要上战场?不可啊陛下!如若陛下都要上战场,那还要我们这些当兵的做什么?”喊得最大声的还是徐大福。 于彼故意沉着脸,袖袍一甩,“国师会同朕一起出发,为抗击外敌,诸位方才也听到了北境的情况,若朕不去,军心溃散,我们还怎么赢!朕意已决,此事不用再议。” 清月宗的大弟子云奇听完果然抬头看向了上面的女帝,脸上神色莫辨。 他是看得出来的,女帝同他一样是个修仙者,先不管堂堂一国之君为什么会修炼,但看她女帝本身,她周身帝王之气环绕,肩挑紫薇,身上的气息比他的还要雄厚,她虽比他小了一两个境界,但灵气定比她强。 是不愁打架打不过的,至少自保没有一点问题。听了她方才的话,他又觉佩服,又隐隐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堂堂一国之君尚且如此!国怎会亡!他一定要向师尊禀明宁皇的大义!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其中有什么小算计。 毕竟,云奇自幼学的是怎么做一个正人君子,他还在襁褓之时,被父母抛弃,幸得被清月宗掌门捡回宗门,收为弟子。他是清月宗的大师兄,虽是捡回来的,但天资在这一辈弟子里无人能比,从小就被当作正道希望。 不出意外的话,云奇以后会是清月宗的下一任掌门。他从小被宗内长辈教的就是,修仙之人以匡扶天下正道为己任,一身浩然正气,心性纯良,行事端正,锄强扶弱,不辱神明教诲。 里里外外都是正道弟子该有的样子。 他是怎么都不会想到,同为修仙之人,宁国女帝和他不是一路子的人。 于彼从会走路开始,被教的就是怎么做一个好皇帝。帝王之术、权谋之术、御下之术......于彼从小学的不是做一个正人君子。 皇帝可能是正人君子,但皇帝的地位和权力往往使得他们的行为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促使皇帝与正人君子的价值观相背离。 于彼的眼中就只有宁国的利益,他们宁国在这一次战争中会得到什么,怎么让宁国的利益最大化。 这样看,于彼也算是一个好皇帝了。 但她绝不是君子。 她是君王。 见云奇没反应过来自己被算计的样子,于彼觉得非常满意。 心里的满意刚刚升起,于彼忽然想起来她不是皇帝于彼,她只是一个摸爬滚打才混到总监位子上的普通人...... 于彼一时有些愣神,自己是已经被皇帝于彼的记忆影响了吗? 被记忆影响的她还是原本的她吗?她是不是已经完全变成了女帝,封建社会的最高统治者? 被记忆影响的她是真的喜欢国师吗?她是喜欢国师,还是在记忆的影响下依恋国师?那不是喜欢吗? 奇怪的是女帝于彼被换了芯子,这么久了都没有人知道。 奇怪的是前世与今世的记忆相对而言,她记得更清楚的是她从小被太傅、太后教导的记忆,对于前世的记忆断断续续,模糊不清,要不然她怎么会只记得前世那些伟大科技的壳子? 奇怪的是,她这一年来的行事风格更像是一个皇帝,而不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人。 奇怪的是,她对于这个地方的所有人的情绪都是真实的,高源走了她是真的伤心,对太后为她委身于人她是真的哀伤...... 所以呢?......她本来就是皇帝于彼?皇帝于彼是她,那个在另一个社会艰难生存的也是她...? 不可能的。 那也...太荒谬了。 于彼收敛眼底的情绪,心里却是惊涛骇浪,无法平息。 她怎么会有两份记忆呢?那她对国师呢? 于彼心里刚想起这个疑问,就被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大声反驳。 不!你还在找什么借口,你就是喜欢她! 不论是哪个你,你都喜欢她! 第120章 藏不住就不藏了 于彼攥紧袖袍,目光扫视了一圈下面的臣子,抖着声音说:“诸位爱卿还有什么想说的?” 下面的人低着头,都不说话。 他们还能说什么,再说就是九族连坐。虽然知道陛下脾气好,但难保不会触了她的逆鳞啊。 于彼抬起手,遮住眼睛,“既然事情已经明了,后续一应事宜,朕与徐小将军再作细化说明,如此,就都退下吧。” “是。”他们跪了一地,三呼万岁。 于彼只摆摆手,没像以前一样先走出去,低着头坐在龙椅上。 大臣们面面相觑,女帝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不明白她要干什么,还是周书景轻咳一声,满带压迫地说:“诸位,走吧。” 来自皇帝老师的压迫感,众人连忙面对着女帝的方向,低头弯腰走了出去。 金碧辉煌的金銮殿,人都散了,只有锦秋成低眉垂眼,静静站在女帝身旁,而于彼坐在冷硬的龙椅上,神色平静。 她的心里是不是像她的脸一样平静呢。 并不,她脑子里的两个小人在争执不休。 一个一身白衣,冷着脸说,她是国师,是因为教了你二十年才那么在意你,毕竟就算养一条狗养三年也会有感情了,你如果和她坦言,我敢肯定你和国师连普通的君臣关系都维持不了,你忘了她前几日才把自己关在观星台吗? 另一个玄色长袍,疯狂叫嚷着,放你的屁,人是人,狗是狗,她在不在意你,你看不出来吗?你明明看得出来的!她为什么要躲你?是因为太后说到她的真实想法了!她喜欢你又不能和你在一起,她才躲的! 你会后悔的! 她们要打起来了,不,已经打起来了,玄色长袍的那个小人已经掐住了白色衣服的脖子,嘴里大喊着。 你都没做过,怎么知道会不会后悔...... 于彼沉默良久,外面没有人敢来打扰她,大概是知道陛下有什么话要对国师说吧,连高小易方才都跟着那些大臣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于彼觉得脸上的温度降下来了一点,才终于开口说道。 “国师。” 锦秋成闻言转身看着她,两人静静对视,她整个人看起来是往常的样子,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难于接触的,像冰山一样的...... 但,她的眼睛,她的那双桃花眼在只看着自己一人时,又是那么的,含情脉脉。 于彼用了很大勇气,才组织好的言语,在她含笑的眼眸中,粉碎得彻底。 她扯出些笑,问道:“那晚在观星台上的话,国师还没有给朕一个说法呢。”于彼顿了顿,“我不想听到国师再用惶恐来搪塞我。” 银火国师还给她了,言出法随国师也教给她了。 但她的解释呢?她问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恳求她不要对自己太关心,恳求她不要给她无谓的希望...... 她没有回答,那夜甚至跪在她脚下,丢了她从前给她的恩赐,不理会她努力维持的两人的平等关系。 锦秋成有一瞬愣神,看着她,在她的眼睛里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低下头,像是在组织言语,转过身看向了大殿外的刺眼阳光。 她也沉默了很久,久到于彼觉得她又一次不会回答,才听到她低沉着声音说。 “臣只能说惶恐......自陛下出生时,臣就向先皇发誓,对陛下坦诚相待,以命相护,绝不背叛陛下。但......臣隐瞒了陛下太多太多,欺下瞒上,虽不是臣本意,但欺骗了就是欺骗了,这是事实。” 于彼虽不理解怎么说上了先皇,国师又怎么会欺瞒她,但她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臣的意思是,微臣对陛下的关心是真,对陛下在意是真,对陛下的一切情感都是真的。此微臣之本分,微臣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却让陛下伤心了。” 于彼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并没有想到对自己太好了,也让自己有了负担,她觉得对不起她,她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臣子该做的事,却让皇帝伤心。 这是她总是对她说惶恐的原因...... 她是要向于彼表明,她们只是君臣关系。 于彼忽然觉得有些鼻酸,根据她两世的经验,这是要流泪的前兆。 她低着头,不想再在锦秋成面前流眼泪了,让她见了自己哭,一定会觉得自己又丑又脾气差,动不动就流眼泪。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刺痛把她的眼泪吓了回去。 锦秋成说完又想到了什么,眼眸里翻涌着于彼看不懂的情愫,她像是在压抑着,说出来:“陛下从来不是微臣的感情寄托,微臣的感情在于陛下本身。微臣希望陛下勇敢,希望陛下在面对要为众生而牺牲自己的情况时,能做出另一个选择,希望陛下不要怪我......” 不要怪我......为了到下界寻你,自愿剔除神骨......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了最后那一句话,几乎只是做了个口型。 于彼没听到最后一句话,她现在觉得难过,难过的是国师说的感情寄托,也是,国师说出这些话时露出的哀伤。 秋成......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锦秋成低着头,忽然看见于彼的指缝里有一点猩红,在看到的一瞬间,连脑子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伸手解救一片血肉模糊的掌心。 在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下,没了疼痛的镇压,于彼一瞬间就流下了眼泪,眼泪滑落到掌心,晕开了掌心里的血迹。 憋住不哭还是失败了。 于彼泪眼婆娑,在一片朦胧里,她只看见了国师的身形轮廓。 锦秋成很快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微微弯腰,拿出药包扎于彼手掌的伤口,继续方才的话题。 “但陛下,微臣从来没有故人,银火本就是陛下该得的。” “国师,朕到底是谁?国师又到底是谁?”于彼带着哭腔,破罐子破摔地问道。 锦秋成拿出怀里的锦帕,轻柔地擦干女帝脸上的泪痕,说着,“陛下是宁国至今唯一的女帝,是一代明君。” “秋成,你以后会离开朕吗?” “秋成,朕是不是达不到你的期望?” “秋成,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从来不觉得你有在欺瞒我,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秋成,我很高兴能被你在意,虽然......” “秋成,我......” 第121章 以退为进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者应尽君道,臣应尽臣道。 于彼身为皇帝,孤身只影,站在高处静看欢声笑语,俯视人间苦寒。 身份是她们永远的隔阂,也将是她们一生的宿命。 她自此都是她的君王。 于彼哭了很久,哭到脑子缺氧,眼睛里再也没有眼泪流出来了,她心里波涛汹涌,悲伤还是没有压下去。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明明准备和国师坦然自己的心,已经准备好把心掰开揉碎了给她看。 可她现在说不出口了,她永远都只能站在河的对岸,看她在河的另一边浅笑安然。 于彼到了最后,只能用一种纠结的,深情眷恋的,哀伤的眼神看着对面的那个人。 锦秋成手指微微颤抖,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温柔地擦掉她眼角的泪。 她像是哄小孩一样的,轻声细语,“陛下,回勤政殿吧,微臣让人给陛下准备了一些民间的吃食,酸的甜的,陛下一定会喜欢的。” 于彼抬头,迷失在她的温柔旋涡里,一时之间哭得更厉害了。 她收拾好脸上的情绪,走出金銮殿时,看起来也只是眼角泛红,人还是那个人,高小易看着她,却还是觉得陛下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但单从这表情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他脑子里想的一样,至少他想的是,陛下和国师在金銮殿里聊开了,她是开心满足的。 陛下和国师在里面发生了啥啊? 但现在容不得他想这些了,高小易微微侧身,让出在后面站着的典光。 “陛下,奴才在勤政殿听典侍卫说有事要向陛下禀报,奴才见他神色有异,就让他来金銮殿外等着了。” 于彼看过去,典光那哪是神色有异啊,他着急得脸狠狠皱在一起,看着都快要碎了。 “何事?”于彼现在不想说话,这句话是一旁的国师问的。 高小易听到国师问话,面露奇怪,怎么,陛下和国师在金銮殿里待了一会儿,陛下就不能说话了? 典光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禀报道:“陛下,胡玉荷方才一个人跑出宫去了,卑职一看见就追了过去,问她去何处,她说她接到消息,害她满门身亡的人忽然出现在京都,她出去找那个人了。卑职听此不敢大意,就马上来禀报陛下了。” 于彼微微挑眉,他们一直以来想尽办法都查不到消息,她倒是快把这事儿给忘了。 消失了这么久的人会突然出现? 她可不太相信,他们这边的人会那么容易找到的那个人的消息。 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么久都没有留下来一点痕迹,以那人的反侦察能力,应该不会一不小心就露了尾巴。 那么就是,他故意露出马脚,想要引他们过去。 于彼一瞬间就阴沉下脸,低着声音对典光说了一句:“快!带朕去找她!” 于彼只让锦秋成和典光跟着自己,高小易瘪着嘴,痛恨自己什么都不会,只能在宫里给陛下打掩护。 于彼和锦秋成跟着典光,到了典光和胡玉荷分开的地方,那是城西一处很偏的十字路口了。 “陛下,卑职离开时,嘱咐她要留下痕迹,让我们能找到她。”典光说着,目光寻找着这周留下的线索。 于彼摆摆手,示意不用,“此次引胡玉荷过去的人,就是想要让我们去见他,既然是他要见我们,就没那么麻烦,他不会消除掉丑兔子留下的明显痕迹,而且应该就在周围。” 于彼说着,与锦秋成对视一眼,在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想法。 他们是被引过来的。 四目相对,于彼微微点头,移开目光,一下看到了在右边手墙上的一道刻痕。 上面划的是一个十字,分了四块,那人在左上角的那一块点了很深的一点。 这再明显不过了。 于彼没怎么思考,就带着他们向左前方的一个小巷走了进去。 那条路很黑,往前是黑洞洞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于彼是挺好奇,那么胆小的灰兔子是怎么敢一个人走进去。 不过挺奇怪,于彼记得兔子是不怕黑的,毕竟是昼伏夜出的动物,晚间应该更活跃些,但胡玉荷确实是一只怕黑的兔子。 于彼让典光点了个火折子,一亮堂起来,于彼就得到了解答,区别于地上的青砖,不远处缩着明显的黑乎乎的一团。 那团黑乎乎的像是感受到了石板的震动,忽然动了动,艰难地抬头看过来。 在看到为首一身月牙白的女子时,于彼居然在那黑乎乎一团里,看出了它脸上的委屈巴巴。 天。 于彼被吓了一跳,又一下福至心灵的,知道了,那一团是变回原形的胡玉荷,这里光线不太好,灰色都莫名其妙的变成了黑。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弯下腰把那只丑啦吧唧的灰兔子捡起来,抱到怀里。 “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变回原形了?”于彼无奈地的笑了笑。 灰兔子躲在于彼的臂弯里,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哭。 于彼也就不问了,扭头四周都看看,又站在原地转了个圈。这里是真的什么也没有,除了黑还是黑,要回去还是原路返回比较保险。 她转身刚准备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拔刀的声。于彼微微挑眉,转过身回头看过去,但明明什么都没有。 “陛下,快走,这里有坏人想要伤害你!”胡玉荷忽然全身炸毛,出声大喊道。 于彼没走,她只是站在那里,袖袍遮住了手臂上组装好的袖箭,她冷着声问道,“你放心,朕怎么会打不过,再说了,有国师在,谁都伤害不了我。” 此时典光又变得聪明了起来,举着刀站到女帝身前,他身材高大,挡住了于彼半边视线。 于彼也就没急着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她甚至抱着手,躲到了锦秋成的身后,扯着她的衣摆不肯松手。 此时,一直躲在暗处的那个人,才现身。 于彼看着这个一身农民装扮的男人,眉头上挑。 “你是何人?” 第122章 向生 按理来说,现在应该刚入午时,但四周高墙,太阳照不进来,太暗了,泥土里都混着潮湿,让于彼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眼前的人,说是农民装扮都还失偏颇,那个人只是很奇怪的,没下雨身上却穿着一身的雨具,像是随时准备下地干活。 于彼觉得奇怪,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那人一身蓑衣,头上戴着的宽大箬笠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消瘦的下巴。于彼只看得见他的身形,他的骨架偏大,出现时悄无声息,想来是个修为高深的男子。 而,于彼闭目,心里默念口诀,睁开眼看过去,眼前的男子身上围绕着的,是浓郁得快要化为实质的暗红浓雾。 于彼第一次见着这样的景象,再次控制灵力涌上双眼,细看之下,她忽然反应过来,这些暗红的雾是那男子身上连着无数根线,粗的细的,长的短的,编织成一张大网,包围了他。 那些线,是他身上的因果...... 国师曾经和她说过,一个人身上连着的因果越多,那么此人牵扯的东西也就越多,往后必定越难成道。 刚才于彼眼中所见的,那个人身上呈现出的色彩,只表现其修为高低深浅之程度,而那些线条则象征着此人身上背负的种种因缘果报,如此繁密错综,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这个人每日都需与成百上千之人打交道;要么他当真就是一个存活了数百年岁月的老妖怪。 于彼不禁心生慨叹,突然间有些相信这人是真的活了几百年了。 要是普通的人可弄不来这么多的因果,每一天与百来十个人接触?她觉得不太可能,要结成因果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这人周身颜色也非常浓郁,修为高,因果粘连又多,倒是怪事。 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影响,怀里的那只灰兔子,一边整只兔都缩在她的怀里,一边瑟瑟发抖。 而于彼同时也听到了一声收刀入鞘的声音,比拔刀而出的声音要沉闷一些,像是刀的主人有些无奈和不甘心。 于彼脸上露出一些玩味的笑,手掌轻抚着兔子柔软的绒毛,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对面的男子,又问了一遍刚刚的话,“阁下是何人?” 这里偏僻,最近的京畿卫巡逻点离这里快有三里路了,而且他们怕是都不知道京都里还有这么个人烟罕至的地方,更别提能马上到这个小巷子里把女帝解救出来了。 于彼深知,他们这三个人打对方一个,或许会打不过,就算打过了,他们也必定会有所伤亡,一是于彼这个修仙者才到第二重境界大圆满,二是,这儿还有一个只会人间武学的呆侍卫。 如此,就更别提把人捉拿归案了。 于彼忽然感觉,身前的人递了一个什么东西到她手里,于彼低头看下去,是一个绣着山间雨露打松树的锦囊,于彼刚看清楚上面的图样,锦囊里忽然吐出一把长剑。 剑刃闪烁着寒光,犹如银月之辉,冰冷而锐利,透露出令人胆寒的锋芒。剑柄雕刻着一条张着大口的龙,非常符合于彼的身份。剑身修长而轻盈,舞动时如疾风般迅猛,却又不失灵巧。剑脊上刻有精美的纹路,似神秘的符咒,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耳边响起剑鸣阵阵,像是剑在兴奋的欢迎它的主人。 此时,于彼听到头顶传来国师的声音。 “这是微臣前些日子随意给陛下打造的配剑,送予陛下防身。”她声音很淡,云淡风轻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于彼可不信,以这把剑的精美程度来看,可不像是几天就随便弄出来的敷衍玩意,而且,以国师对小皇帝的感情,也不会随便拿个东西送人。 但于彼没有对这些发出疑问,手紧紧握住了手里的剑,只问道:“这剑有名字吗?” 锦秋成闻言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顿了顿,“这世间的铁坚韧程度不够,这剑怕是不及陛下的王剑,但此剑用于平时的防身和练剑,却是最合适不过的。” 王剑?王剑平常都锁在宫里的宣政殿里,非必要是不可以请出来的,她这个皇帝都没摸过那把王剑几次。 传闻,在五六百年前,按照祖训,这把剑是要君王随身佩戴的,但不知有一日发生了什么事,那位皇帝下令把王剑锁在宣政殿,只祭祀可以使用。 在那以后,祖训就被改了。 那把宁国自开国就传下来的王剑,到了现在,已经变成了王权的象征,无用的摆设。 于彼挠头,“所以呢?” “微臣的意思是,这只是一个陛下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就像陛下宫里的茶盏一样,此剑还不配有名字。” 于彼听完,脸色顿时就不太好了起来,一把把那把剑护在怀里,以至于胡玉荷被甩到地上,吓得她马上窜到典光脚下。 “国师怎么能这么说,这可是国师送给朕的宝剑,怎么能连拥有名字的资格都没有。”于彼瞪了锦秋成一眼。 于彼思索了片刻,忽然想到了那条贯穿整京都的朱雀大街,说道:“既然此剑是国师在此处赠予朕,这把剑就叫......南雀吧!” 锦秋成脑子有一瞬间的宕机,她怎么记得这把剑是她按照于彼的属性,做的水属性的剑,怎么还和朱雀这个火属性的东西粘钩了。 又是南方又是朱雀,这把剑会不会委屈。 应该不会吧......她记得这把剑做出来的时候,好像还没有开灵智。 于彼看着倒是高兴,非常钦佩于自己的起名天赋!她可不是什么起名废啊! 两人聊得太嗨,一时忘了对面还站着一个陌生人。 直到那个男子等着她们聊完,才缓缓行礼说道:“陛下,贫道乃......一介游民,名向生。” 于彼这才想起来这还有个人,目光移向他,问道:“道长,此次引我三人来见,是为何事?” 向生微微一顿,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手指一点,飞过去停到于彼面前。 “贫道为北境之战而来。此次妖魔进攻人界非同一般,此信或许能帮上陛下一点忙。” 于彼看着那一片空白的封面,没多问什么,抬手接过那封信,递到锦秋成手里。 她转身抬眸看着向生,声音平静地说道:“如此,道长的事既然办完了,朕就想问问道长,道长与五百年前慈恩寺满门被灭,可有关系?” 第123章 救世之人 于彼的直觉告诉他去,这个叫向生的人,来路一定不简单。 虽然于彼看不清他的脸,但他方才介绍自己时,在说一介游民之前,停顿了一会儿,其中必定有什么别的隐情。 那可不就巧了,于彼就是个爱听故事的人。 他自称贫道,只能是从哪个道观里出来的人。这个地方的很多人都信奉神明,对于道观和寺庙这些地方管得很严苛,可没有什么人还敢冒充道士,自称贫道了。 不过于彼也只是在心里思索着,没有问出口。于彼在看见这个向生时,也只是打消了一些对他的怀疑而已,并没有真正的信任他。 谁知道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呢,于彼甚至怀疑他”向生“的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向生,向生,向生而死啊。 生命的有限不可避免,所以才要放下对死亡的恐惧和避讳,坦然面对死亡,懂得如何去积极的生活,用心体验每一个当下,要在着短短的一生里留下美好的回忆,要过一个有意义而充实的人生。 要不在意生命的长度,而去关注生命的宽度。 他是经历了什么才活得这么的通透呢?是活得太久了,离开的人已经太多了吗? 在那每一个当下里,他要一边看着亲人友人一个个离开,一边又要告诉自己不要难过,要放下要看开......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比“长生”这个名字还要恶毒一百倍。 于彼心里其实是认可这种处世方式的,所以她才会更难过。人的寿命很短,不过七八十年,区区两万九千多天而已,怎么过一天不是一天呢,只是看你想活出什么样的一生。 向生很久没有回答那桩惨案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他只是把头上的箬笠压得更低了一些。 于彼抬眸看着他,指着躲在典光脚边的灰兔子,又问了一次,“道长,我家的宠物同我说,慈恩寺灭门那天,她下山时碰到道长上山,见你不识路,就好意的给你指了路。” 于彼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讲一个平淡的故事。 “不到一天就有人来报说,慈恩寺里的人都死了干净,仵作说僧人在同一个时间死亡,都在那天的未时到傍晚之间,而今有人亲眼见道长出现在了距离慈恩寺不远的山间小路,他们死亡的时间又和道长上山的时间如此相近,道长,你当真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吗?” 于彼话音刚落,就明显感受到了向生身上传来的复杂情绪,他低着头站在那里,身上传达出来的情绪里有着愤怒,可又好像是在难过。 但那些情绪的烟雾也只是出现了一瞬间,于彼还没看清,就见向生的又恢复了淡漠的样子。 真奇怪,她明明看不见他的脸,却可以迅速知道他是个什么情绪。 “贫道前日卜了一卦,此卦言,陛下必定是这次乱世的救世之人,卦象隐晦,贫道又卜一卦,其言,陛下是天上的一颗心坠落到此,但陛下来此人间一趟,需历经千万世苦难,才可修成正果,回到你原来的地方。这一次你救下乱世,便是功德圆满之时。” 那个道士再次不回答于彼的提问,并开启了新的话题。 于彼听他说完,微微一愣,心里只觉得好扯,什么救世主,她一个普通人,凡人之躯,如何救世? 女帝于彼听到一个道士居然说她是救世主,一时之间笑出了声,扬着个大大的笑脸,转头看向国师,却见她脸色是从未见过的沉重。 奇了,这一个个的,着了什么道了,就剩她一个正常人了是吧? 救世主?国师不会真的信她是救世主吧? “道长怕是被那卦象给骗了吧,朕只是一个普通人,怎么能救世?”于彼脸上的嘲笑丝毫不减,她把手里的南雀别到腰间,弯腰抱起了缩成一团的灰兔子。 她手心摸到了灰兔子柔软的皮毛,反复压下心里的烦躁,抬眸看着那个满口胡言的道士,“朕没有救世的兴趣,也不想做什么救世主,我只想做我自己。” 道士却微微摇头,箬笠抖动了片刻,那个道士极其自信地说道:“陛下可以不信,但切不可说这卦是错的。贫道的卦,从来不会骗人,也从不会错,如若贫道觉得这一卦是错的,今日就不会出现在陛下面前了。” 于彼微微点头,没在纠结这个问题,只说道:“道长不愿言明,自己是否参与到了那一桩灭门惨案之中,朕同道长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朕今日来,是来追查那个惨无人道的杀人犯的,不是来和道长唠嗑的。” 这是生气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女帝陛下生气了。 向生自然也是听出来了,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想起来小时候听师父说的,骗小孩是不对的行为。 他回想了一下那天的事,顿了顿,才说道:“修道者,不可妄动杀念,不染血腥,清净自为,贫道修道,做不出灭人满门的事。” 于彼挑眉,虽然知道他应该是看不见的,但她还是拎着灰兔子举到他面前,问道:“那这只兔子的家人呢?他们的死与道长可有关系?” “没有,贫道那时确实见过她,但不记得有见过她的家人。”向生这次很快回道。 于彼的表情就有些奇怪了,迟疑着,她问道:“那道长没事跑到那座山上是要干什么?” “可能...是要去......采药?”向生也迟疑地回道。 于彼沉默,于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什么好人跑这么个凶案现场采药啊! 于彼都快翻白眼了,作为皇帝的素养让她忍了下来,拉着身旁地两个人就往回走。 向生没拦,只是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 一走出那个漆黑的巷子,于彼就见着了春天温暖又不炎热的太阳,她松了一口气,带着他们往最近的宫门走。 路上,于彼想着。 他们虽然已经知道了杀人凶手不是这个老妖怪,但并不能排除他的嫌疑,这道士身上嫌疑众多,不是主谋怕就是帮凶。 但于彼莫名觉得,这道士说的都是真的。 太奇怪了,她以前是不是和那个道士见过? 第124章 暧昧 等到三人回到勤政殿时,已经是过了午膳的时间了,为了不让人知道女帝又跑出宫,高小易依旧让人传膳过来,但他不敢让人进殿,只让御膳房的太监交给他,他亲自端进去。 要是让太后或者是太傅,知道陛下大白天的偷跑出宫,他的脑袋怕是就保不住啦! 一直以来,挂着国师旗子的车没人敢拦,于彼出去时坐的国师的马车,这会儿回来还是坐国师的马车。 她就这样,出去时悄无声息,回来时无人知晓。 回到勤政殿时,桌上摆着的午膳还带着点余温,出去那么久,她一没吃早膳,二又错过了午膳,这会儿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于彼也没那么多讲究,坐到餐桌上时,直接招手让跟着她出去的国师和典光,和在勤政殿里抓心挠肺的小易公公过来坐下,陪她一起吃饭。 胡玉荷因为受了惊吓,现在都还变不成人形,也就只能窝在于彼一旁的凳子上,看着眼前的山珍海味而无法动口。 于彼本来想问问胡玉荷在那个巷子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会变回原形,但见她这生无可恋的样子,只能作罢。 “陛下,奴才怎么能和陛下同桌用膳,这不合规矩。”高小易眼巴巴地看着女帝,他虽然想,但他不敢。 于彼眉头上挑,笑了笑,“规矩是人创的,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朕做的不合规矩的事还少吗?” 高小易一想,觉得非常有道理,磨磨蹭蹭的,终于还得坐到了于彼对面。典光木着脸,沉默片刻,坐到了高小易旁边。 真懂事! 于彼笑着,微微点头,身旁传来一阵风,带着淡淡的檀香,于彼知道是锦秋成坐到了自己的旁边。 两人默契的,一个别过脸,一个低着头,就是不看对方一眼。 高小易坐在她们两个对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怎么觉得,陛下和国师可真像他小时候,在村里见过的那种娇羞的新婚夫妻啊。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愣了愣。 这是可以说的吗? 大宁皇宫的太监总管此时非常的忐忑。 于彼没什么坐相地挨在椅背上,眼角的余光里,隐约可以看见国师的半边脸,她长而卷的睫毛轻轻颤抖,面若凝脂,说不上是虚弱到病态的白,还是天生的冷白皮,她唇角微微上扬,她的唇...... 于彼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她压下狂乱的心跳,忽然说道:“我们今日见了个老妖怪,这也能看出来,我们的实力和这种人相比,实在差距太大了。” 于彼一顿,“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就要向这些人妥协,朕说不上来那个叫向生是不是一个黑心肝的,但他给朕的感觉并不坏。” 锦秋成闻言马上抬起头,看着于彼,她觉得那个道士并不坏,那就是,向生说的那些话,她很有可能会相信。 锦秋成脸色一时之间变得苍白,心里悬着一大块石头。 “陛下,卑职觉得,那个道士身上还是有很多可疑的地方,他一定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像他这样欺瞒同一战线队友的人,是最令人讨厌的。”典光连劝说女帝都还是木着脸的。 同一战线的队友?于彼相信,他们双方确实是一致对外的,骗不骗的,她不怎么在意。 但,那个人好像对于她的事非常的了解的样子。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古人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道士躲在暗处,她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要对她对什么,有什么图谋。 宁国的大半兵力都会放在前线战场,国都兵力空虚,要是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她这个皇帝就没了。 以前她看那些与历史有关的小说、电影电视剧,觉得做皇帝的都疑神疑鬼的,她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了。 不清晰、不可控的因素,都有可能会威胁到她手里的皇权,没了皇权,没了宁国,她于彼就是一个丧家之犬。 她还是很惜命的。 于彼思索片刻,转头看着锦秋成说道:“朕觉得,还是要一军留守京都,依国师看,让哪位将军带兵留守?” 锦秋成没急着回答,拿起公筷给于彼夹了两筷子菜,不急不慢地说道:“留守京都需守城之将,朝中的人陛下比微臣了解,陛下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于彼脸上露出迟疑,缓缓地拿起筷子。 桌子那边的两人见皇帝已经动筷,就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就要去夹菜,谁知筷头刚碰到眼前的红烧狮子头,就忽然听见一声筷子狠狠砸在桌案上的声音。 典光“唰”一下站起来,警惕地四处张望;而高小易已经条件反射的跳起来,一眨眼的功夫就跪到地上。 于彼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扭头看过去,眼前的一幕,让她下意识的抽了抽嘴角。 这两个在干什么!!! 她就放个筷子而已!!这两个呆瓜在干什么!!表演杂技吗?!!! 那两人显然也发现自己在小题大做了,典光挠挠头,来来回回看着对面的两人,高小易已经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睁大眼睛,布灵布灵地看着于彼。 于彼额头青筋暴起,颤抖的手指指着大门,忍无可忍地喊道:“你俩端着你俩的饭菜!给我滚出去!” “陛下,是您......”典光还想说什么,被惊恐万分的高小易捂着嘴,拖了出去。俩人连滚带爬的出去之前,都不忘带走他们的饭碗。 于彼头疼欲裂,抬手想揉揉太阳穴,缓缓脑血压的上升,但有一双手比她更快替她抚平疲倦。 那双手微凉,搭在她额间太阳穴上,缓缓的揉动。于彼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锦秋成的按摩起了作用,她现在觉得她整个人的体力都恢复了。 应该......大概,那块冰块还是有点用的吧。 于彼抬起手,抓住锦秋成的手腕,四目相对,于彼脸上的笑意都快溢了出来,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个月牙。 现在的她不像一个九五至尊的皇帝,而是一个调皮的毛孩子。 锦秋成被于彼指尖的温度烫得瑟缩了一下,她看着她,努力压下想要摸她一头白毛的欲望。 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暧昧起来。 第125章 不能安分的午餐 那一双手缓缓移动,顺着身前人的手臂往下,像是爱人在抚摸着,温柔又小心翼翼的。于彼浑身发热,热气让她感觉脑子都要被烧坏了。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在触碰到那一丝微凉时,于彼全身一怔,心里恍然炸开一阵烟火,她的手掌终于得偿所愿的覆上眼前人的手背。 那人手的温度是真的不比常人,如同一汪冰冻寒泉,像她人一样,但却很软,摸着柔如无骨的。 于彼忍不住地轻轻捏了一下那人的手背,心里发出一声喟叹,原来她的手会这样软。 她孱足得微微眯起眼睛,声音都软了几分,像是在撒娇,“秋成,你的手太凉了。” 锦秋成神色不变,身上却是僵硬的,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低着头,哑着声音回道:“微臣天生如此,陛下......” 身旁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两人之间冒着粉红泡泡的氛围被打破得细碎,一时之间两人齐齐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只见那只灰兔子从凳子上摔了下来,灰色的一团,正抬头无辜地看着她们。 眼神中仿佛在说,恩人!恩人!我还在这儿呢! 于彼抽了抽嘴角,她怎么忘了还有这么个小东西在里面呢。她不由分说的,单手拎着那只兔子的后颈,提起她一路飞驰,松手时,已经把她丢给了高小易。 大殿外面没地方坐,他正毫无形象地坐在门口台阶上吃饭,瞪大着眼睛看着膝弯上的灰兔子,又转头看了一眼于彼,眼睛瞪得更大了。 “把她扔进她房间里!还没恢复原形前就别出来了,免得让外人知道,朕堂堂皇帝居然在勤政殿里养了一只丑兔子!”于彼指着那只还在装无辜的兔子,狠声说道。 灰兔子眼眶里含着泪水,听着于彼的话,泪水就当着于彼的面流了下来。 于彼紧紧咬住后槽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心中暗自恼怒。自己好不容易才有机会与国师亲近,眼看着两人之间的感情就要逐渐升温,即将更进一步,就能够喜结连理、喜乐自在、双宿双飞、甜甜蜜蜜、共度余生,甚至可以远离尘世纷扰……现在全都被这个不知好歹的丑兔子给破坏了! 不过,仔细想想……其实就算没有这只讨厌的兔子出现,她也是万万不敢对国师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啊。 于彼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心情愈发沉重起来,满是担忧、无奈与遗憾之情。最后,她默默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勤政殿。 刚踏进殿内,于彼便瞥见国师静静地伫立在殿门旁的阴影之中,低垂着头,似乎正在沉思着什么。于彼心生疑惑,快步走上前去,来到国师面前。 “国师怎么在这儿躲着?”于彼靠近时,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牵着她一起走到偏殿的饭桌旁。 “忙了大半天了,陪着朕吃个饭,好吗?”于彼问道,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些看起来清淡,不油腻的菜。 不得不说,御膳房的厨子为了讨主子欢心,也是想尽了一切办法,这普普通通的一道白菜都能被他们玩出花来,什么开水白菜,金边白菜、白菜肉卷、醋溜白菜等等,一大堆的, 在吃这一方面,还没谁能比的过中国人。 于彼给锦秋成挑的就是那道金边白菜,白菜白中带黄,鲜嫩爽口,也算不辱金边之名,虽然素得很,但看着却非常的有食欲。 锦秋成不说话,低着头吃着碗里的菜。于彼没动,静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国师吃饭斯文温柔,一看就是赏心悦目的,不论和她吃过多少次饭,于彼都这样觉得。 她真好看,不论是外里,还是内里。 “爱卿能......有空就来陪朕用午膳吗?”晚膳被安排给了她的母后,她也怕锦秋成这个一国国师会没时间陪她,只能这样问道。 “嗯。”锦秋成还是头也没抬。 于彼知道之人素来一言九鼎,答应了她的事就不会爽约,也不会后悔。 我于彼,这g就算是立在这个山头了!她就不信了,无人能敌、无所不能的国师还能骗她! 两人默默无语地用完午餐后不久,便有侍者前来禀报:大康国使团已离开京城。于彼听闻此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随意挥挥手示意侍者退下。 待侍者离去之后,于彼若有所思地说道:\"近日以来,朕观察那位清月宗大弟子的神情举止,感觉此次北境之战恐怕并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言罢,她唤宫人入内收拾餐桌。待二人洗漱完毕,于彼再次自然地牵起国师之手,一同朝着处理政务的中殿走去。 只是需要转过屏风,走到与之一墙之隔的中殿,这条路不短不远,要不了多长时间,但于彼没急着去干那个累死人的活,牵着她的手在大殿里慢悠悠的转圈。 于彼走到一半,继续就心中疑虑向国师请教道:\"爱卿对此事有何看法?是否也觉得其中另有隐情?\" “大康那边的人昨夜传话回来的消息说,确实是这样,但其中事实还不明确,微臣觉得在陛下带兵出征之前,详细的消息记录就能传到陛下的御案上。” 锦秋成这是要告诉于彼不要心浮气躁,不要乱来,不要在事情还不明朗之前去冒险,于彼听懂了,所以点头,没有反驳这件事。 锦秋成也就看着冷冰冰的,心里是热的,她温柔又强大,总要站在于彼的身后,为她计划好一切。 所以皇帝于彼长到二十岁,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帆风顺的。但于彼迟到的叛逆期终于还是来了,毕竟她不是皇帝于彼。 “即使前线战事不明朗,朕的大军也要在五日后点兵出发前往战场。”于彼说得淡然,听在锦秋成耳朵里可就不是这样了。 “只有五日,招募、练兵、排阵,哪一样是五天就能好的?陛下要丢下微臣,一个人去冒险吗? 这后两句才是重点吧。 于彼又笑了,笑得格外的甜。她不想谈恋爱,不想结婚了,就这样和国师一辈子,不行吗? 第126章 选秀 锦秋成大概是个矛盾的人。 她会在被太后劝退后,一个人躲在观星台不见任何人;她会偷偷为于彼安排好一切,却又什么都不告诉对方;她会借着季春楼的身份,做出她不能明面上的事;她会想要靠近,却又把什么都咽在肚子里,什么都不说,也不能再往前走...... 她是宁国的国师,是救下于彼性命的陌生人,是站在于彼身后,为于彼出谋划策,为于彼想好一切,为于彼做出任何事情,她是这样一个人。 如果,她要在这个国家也或者是这个天下,在于彼之间做出选择时,锦秋成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于彼。 这一点,任何人都不会怀疑。 于彼的命大概比她自己还要珍贵。 天下?管他**的天下,天下没了就没了,大不了杀了她,让祖神再创一个。 如果她还要像上一次一样,为了大义离她而去,那么她这一次......绝不苟活。 但也因为她是宁国国师,身份制约着她们,她们中间斩下当头一剑,剑痕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她们在沟壑的两边遥遥相望。 她们站的地方,往下看就成了崖。 崖上风大雾浓,她们看不清对方的脸,却都知道,对方的脸上一定是焦急的。 是知道有这份焦急,锦秋成才要退,要做缩头乌龟,要装什么都不知道。 于彼并不知晓,就在这一刻,在这个地方,她们两人竟然心有灵犀地想到了同一件事。 于彼仅仅是回忆起刚才那个\"要永远在一起\"的想法,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未来,属于她的未来,以及她们共同的未来。 身为一国之君,身体往往不再只属于自己。 而她作为宁国历史上第一位女皇,更是前无古人,因此朝中大臣们对于如何扩充后宫一事毫无头绪。但每当他们想起那位一头白发的小女孩时,每个人内心深处那仅存的一丝良知,都促使着他们达成一种无言的默契——在小皇帝尚且年幼的时候,绝口不提为其开设后宫之事。 直到于彼及冠,也就是她二十岁时,下面的臣子开始明里暗里的催婚。 “陛下,你看这大安国送来的国礼,上面的鸳鸯戏水还看吧?人家鸳鸯是一对的。” “陛下!家国天下,先有家后有国,皇帝无子嗣,则有江山将乱之恶兆。更何况陛下乃是女儿身,日后定然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孕育子嗣,自然是越早越好。” “陛下......” 在于彼记忆里,她一个女子要举行及冠之礼的事,还是她自己提出来的,那时大半的大臣们不同意,争议很大。 于彼没管,直接一锤定音地说,那就这样吧 其中原因之一,就是她不想让天下人以歧视女子的眼光看着她,所以她干脆拒绝及笄之礼,而在二十岁时,也就是差不多在去年的这个时候,于彼及冠了。 那是空前盛大的及冠礼,是国师亲手给她束发,给她戴上她的发冠。 她那天在她的及冠礼上笑得很开心,她怼那些跪着的人,说她行的是冠礼,不需要去让一个男的东西住进来,她行的冠礼,在上天神灵眼里,她就是男子,如果和在一起还是男子,那样子才是有悖人伦。 众人一愣,才发觉,他们这些老狐狸居然被皇帝摆了一道,之前皇帝说要行冠礼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他们不死心,哗啦啦跪了一片,死谏说要选秀,要在全国范围内挑选出身名门、身体健壮、品德高尚、性格温良的男子。 她嗤笑一声,这世间这样的男子怕是早就死绝了吧,她一刻不带思考的,冷着脸反驳了他们要给她选秀的提议。 **!&***吧你们! 这是她要办及冠礼的其二原因,她不想结婚,不,也不是,是她要娶亲,不要嫁人。 这些思绪跑得有些远了,她想到这些,只是想要和国师一直在一起,哪怕只是君臣。“秋成,这世间的人,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就一定要在一起吗?”于彼的眼神有些空洞,手指又不自觉地搅在一起。 锦秋成想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也不一定。” 于彼就笑,追问她:“不一定?为什么?” “喜欢可以是一个人的盛大晚宴,可以独自品味其中的酸甜苦辣,也可以是旭日东升里的那一抹阳光,温暖而耀眼,但却不会灼伤他人。 它可以穿越冰与火的考验,却止步于热烈氛围的边缘,踌躇不定,犹豫不决,自卑到觉得对方太美好而不敢触碰,宁愿保持着那份纯粹和美好。”锦秋成的声音轻柔而坚定,仿佛在诉说着她的过往。 于彼静静地听着,一瞬间就被锦秋成的话语所吸引。她试图去理解这段话背后的深意,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哀伤。是啊,喜欢并不一定意味着占有,也许放手也是一种爱的表达。 可若谁愿意放开喜欢人的手? 这时,东边的天空忽然变黑,黑压压的,却又有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于彼身上。她抬头望去,只见那轮红日正冉冉升起,要突破那些黑,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黄色。于彼不禁想起了锦秋成刚才说的话——“喜欢可以是旭日东升里的那一抹阳光……” 或许,真正的喜欢就是如此吧,默默地守护,不强求结果,只需让对方感受到那份温暖和力量。而此刻,于彼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但好像又有哪里是不对的......如若可以,谁会选择放手? 于彼一下皱眉,又舒展开眉头,脸上是笑着的,她看着锦秋成的眼睛问道:“那秋成呢?秋成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怎么做的?是犹豫的踌躇在热烈边缘?还是做旭日东升的那一抹阳光?” 锦秋成闻言低下头,片刻后,才说道:“微臣......没有喜欢过谁,自然也不曾经历那些纠结无奈。” “那如果要你选呢?”于彼不依不饶。 “微臣不会放手。” 第127章 女军 京都下了一夜的雨。 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宁国空前绝后的一次征兵,也在这一天来到了尾声。 这一次招兵四十五万人,要知道宁国的人口,算上老弱妇孺都才一百多万人,所以此次征兵差不多抽走了宁国大半的青壮年。 战役过后,也不知有多少人能跟着于彼回来。 于彼今天没上朝,叫了几个臣子入宫,让他们和她一起去京郊外的军营看看。 这一次只是去看看军营各方面的情况,看看将士们训练的进度,不是要去阅兵,阅兵在出征的前一天举行。 阅兵是于彼提出来的,阅兵过后,军中各个将士会被分到符合他们能力的军队,不同战力的军队负责的战斗方向不同,战斗力越强的,会被分在中军,而能力没那么强的,会分到后勤军队,以此来减少我军伤亡。 算是一种不太正式的,带着很大错误可能的,以军队为群体的,优胜劣汰的形式。 军营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毕竟关乎国之利器,若有心之人把军营里的情况卖出去,那对于宁国的损失会很大,于彼也没有抓很多的人陪她一起进去。 只找了几个在朝中话语权大的臣子。所以同行的,有她的太傅,和算是武官之首的太尉季忠平,还有一些朝中官职不低的老臣。 以及哪里都能去掺和一下的国师。 毕竟陛下在哪她在哪。 众人都已经习惯了,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走在前面的女帝和国师,连周书景看见国师的时候,都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太傅大人,你觉不觉得国师和陛下......”一旁的哪个国公忽然拉住太傅的衣袖。 周书景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问:“陛下和国师怎么了?” “国师和陛下好生般配啊!”那位国公一脸兴奋地说道,还好他们的对话都压着声音,要不然走在前面的那两个人早就回头看过来了。 周书景闻言顿时阴沉下脸,拂袖而去,留下那位国公在原地挠头,不知道太傅怎么就火气那么大。 因为于彼和国师都还没想好,要任命哪位武将为将军,所以现在的军营里只有一位将军,那就是而今宁国最年轻的将军,陛下的青梅竹马,虎豹军的带领者——徐大福。 于彼没让人去告诉徐大福他们要来军营,所以他们到了徐大福的主帐时,两眼抓瞎,人将军根本就不在这儿。 等他们找到徐大福时,他正在训练场训练新兵菜鸟。他一身挺拔地站在菜鸟里,脸上的表情实在是,精彩得很,跟那个大染缸似的。 于彼没急着过去,站在徐大福看不见的地方,看着训练场上发生的一切。 “那边那个谁!看什么看呢!对!就你!你干什么呢!我让你匍匐前进!你像个蛆一样扭什么扭!”徐大福的大嗓还是一如既往的大,下面的新兵都吓得抖抖。 “匍匐前进!他娘的!你们是眼睛瞎还是耳朵聋了!” 见这里有人表现得还不错的,徐大福也没吝啬自己的夸奖,“不错,你,你,还有你,在这一群猪里面已经差不多要进化成人了,做得不错,再接再厉。” 于彼嘴角抽了抽,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他这夸人也不太像是在夸人啊,怎么还带拉踩呢。 “好,现在进行下一个项目,挥刀训练。”见差不多了,徐大福直接说下一个,毕竟四天之后就要出发了,时间太赶,他没时间管那几个怎么教都教不会的小孩了。 挥刀应该不难......吧。于彼想看看怎么个挥法,她昨晚也拿着国师送她的南雀练了一下,结果......嗯,结果不是很好。 她现在对自己的要求是每天挥剑三百次,一次不能少,这就导致了她现在手都还是酸的。 “双手举刀,竖立胸前!什么都不用去想,直接用力给我砍下去!都听见了吗!” “是!” 徐大福站在高台上,演示了一遍,下面的新兵自己做了两次就就做得有模有样。 挥刀果然不难,练刀不比练剑容易?于彼想着,转头瞪了一眼锦秋成,为什么要给她练剑! 像是看出了于彼眼睛里的疑问,锦秋成微微歪头,看了训练场一眼,说道:“练剑和练刀的难易程度是相近的,没有哪个可以说是容易的。微臣让陛下练剑是想要陛下如剑一般,身怀风骨,成稳内敛,一身正直。” 于彼看见她歪头的时候,心里被狠狠一击,脑子里只剩下“这人怎么这么可爱啊”,早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刀确实太粗犷,不适合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又文弱的人。 于彼心里接受之后,就扭头继续看着训练场上的情况。突然,于彼目光一扫,看见了让她震惊的一幕,脑子里升起疑惑。 那边那一片......是女子军队?这里怎么会有女军??不确定,再看看。 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于彼确定那就是女军,看起来有五六千人,聚在一起,那气势不比旁边的男子弱。 于彼按耐不住兴奋,转身问着国师,“秋成!你快看!那边那里,有一对女军!” 为了不打扰女帝和国师的二人世界,慢悠悠地跟在于彼后面的一干大臣,在这个时候终于走到了于彼的身后,他们一听到于彼的话,各个花容失色,有一个人甚至直接喊了出来。 “什么??什么??!女军??女军怎么在这里?!” 于彼转头看过去,眼睛里带着些寒意,“怎么?元尚书有什么疑问?” 那位元尚书,是兵部尚书,元光庚,也是在年后的官场清点的时候,太尉推荐给于彼的,被于彼点上来的官员。 难得于彼记得人,却是在这个情况下,锦秋成目光看了过去。 却见于彼又转了头,看向季忠平,咬着后槽牙,笑着问道:“太尉当初怎么向朕推了这么个脑子心子都是偏的人。” 季忠平腿抖了抖,抬头看着于彼嘿嘿嘿地笑,“那是那个人的问题,老臣只是觉得元光庚这小子能力还不错,也不知道他是这样的啊,老臣也是受害者啊,陛下~” 第128章 原来如此! “那是那个人的问题,老臣只是觉得元光庚这小子能力还不错,也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啊,老臣也是受害者啊,陛下~” 季忠平笑得有些谄媚,话语里,既说明了自己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又在暗地里提醒皇帝,元光庚这个人有些才能,要皇帝念及才能,冷静冷静再想好怎么处置。 又求了情,又把自己给了摘下来,真是好算计啊!以于彼的脑子,自然也看清楚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她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忍下了想一脚踹太尉去西边的念头,转头看向元光庚,他已经自觉地跪在地上,整个身体都快埋进土里。 于彼看不见他的脸,但心里知道这个人是被吓到了的,脸上依旧冷得很,语气里却缓了缓,“元尚书,你来给朕解释解释,你方才的话是什么个意思?” 元光庚微微抬起头,恭敬行礼说道:“臣绝无他意,只是惊讶于徐小将军之前在朝中放言女子亦可入军,今日竟然一语成谶。臣亦感叹于陛下法令行使竟然如此之迅速,上行下效,政绩斐然,陛下之决策利国利民,为天下女子谋福祉,争求世间之公平公正,陛下实乃大义!” 这一大段马屁拍得好,句句都拍在女帝的心坎上,一旁的几个大臣一时另眼相待,暗暗竖起大拇指。 于彼脸上确实露出了一些笑意, 她眼神示意高小易去把人扶起来,其实她也不是很生气,只是觉得这么个丢脸的东西,居然是她选出来的手下,一时之间有些难以平复。 考虑到她将来要实行的政策,多数让世人不容,她明明在年后的官场大换血之时,着重选的心没那么偏的人,至少是那种,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思想,能明辨是非的人。 她笑吟吟地看着元光庚,说道:“朕就知道,朕的臣子,怎么会是那种歧视女子,带着大男子主义的有色眼镜去看待他人的人呢,朕的朝中不可能有这样的人,只你说是吧?元卿?” “是,陛下明鉴。”元光庚这个时候也算是心服口服了,只低头应是。 跟着于彼来的几个大臣脸上都一言难尽,这怎么感觉哪里奇奇怪怪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不对啊,怎么感觉是元尚书被陛下给ppt了呢? 众人独醉,只有周书景神色有些恍惚地看着女帝,他怎么感觉,陛下方才的样子,那个冷冰冰的样子,怎么那么像一个人? 像谁呢?他感觉那个人已经到自己的喉咙里了,却就是喊不出来。 周书景微微皱了眉头,抬眸思索,目光忽然扫视到站在于彼身后的国师。 !!!原来如此!!so that’s why!!no wond!!now i get it!!! 周书景微微睁大眼睛,一下激动得要冲过去,但当头一盆冷水,浇灭了全身热情,周书景一下冷静下来,反思自己为什么会激动。 他养大的小孩他是最了解的,她人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一套思想,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不论用什么手段,不论用什么办法。 而她有时又会带着自己的私情,在年初一的造反动乱之时,她派人来保护他,也是拦着他不让他进宫,是女帝不想让自己的亚父出什么差池。 在那时,即使是在面对自己信了十几年的丞相大人叛乱,她神色都不松动一星半点。她心硬也心冷,那时到他太傅府来求情的官员都瑟瑟发抖地说,女帝对于刘闻彬的处置丝毫不留情面。 但于彼为了她心里的正义,也会不管不顾天下人的反对,硬要推进宁国女子入朝为官的政策。 女帝于彼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于彼现在实在是太像她旁边的国师了,那个神色,那个表情,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所以呢??他从小养大的小女儿,其实从小就......已经被那个杀千刀的叛逆小子带偏了??要不然怎么可能,养成这么个...... 于彼刚转头想要让太傅去大帐里面歇会儿,就见他的神色奇奇怪怪的,眼睛来来回回地看着她和国师,像是看见了什么惊天大瓜。 于彼挠头,问:“太傅,怎么了?有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大帐里歇会儿?” 周太傅神色一顿,微微摇头,“劳陛下关心,老臣不用。” 于彼见他精神头还不错的样子,也就没再多说。 这会儿在训练场这边看得差不多了,于彼直接带着人,拐了个弯,走向徐大福站着的高台。 高台旁守着的将士远远看见了他们一行人,刚想举着刀一举拿下,但待那一行人走近,他们一下就看清了为首的那一身苍色常服的皇帝...... 侍卫都愣了愣,太显眼了!真的太显眼了!那一头银白,那如此好看的面容,还能出现在军营重地,不是女帝还能是谁? “参见陛下!”周围十来个人齐齐跪在地上,大喊道。 于彼被这一喊,脑子嗡嗡得揉了揉太阳穴,怎么?他们当兵的嗓门都这么大?! “平身吧,不必多礼,朕今日没穿龙袍。”于彼叹息。 这下面这么大动静,高台上的徐大福早就已经听到了,他几下跳下高台,对着于彼行了个军礼,“参见陛下!陛下今天怎么来这儿了?” “朕今日有空闲,又想起来,就过来看看。”于彼说着,带着国师同徐大福一起爬上高台。 那木石垒起来的高台刚刚好可以看到整个训练场,于彼目光一下就落在了右边那一片的女军上。 “大福,你这儿是训练到哪了?” “启禀陛下,快过完新兵训练了,按陛下的计划,大概还有两天就可以验收了。” 于彼闻言挑起眉头,“不是,朕记得验收的阅兵仪式不是在四天之后吗?怎么走得这么快,这会很容易摔的。” 她沉默片刻,又问道:“你想好了?” 第129章 时间差 于彼本来不是一个多情的人。 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她没有亲人,院长妈妈照顾很多个孩子,分到她这里的爱已经剩不了多少了。 院长妈妈很多次告诉她,要想走出孤儿院,只能靠自己,其他人都不能去相信。 她也从期盼得到关爱,到最后的失望失落,或者说,她已经对那个世界失望了。她感觉来到这个世界上只是老天爷给她开的一个玩笑,让她到人间凑数,看着别人的幸福美满,而自己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上学时只觉得做好自己就行了,不用有朋友,不用有其他的任何情感。长大之后,在吃人的社会里摸爬滚打,一路走到一个强也不强弱也不弱的公司当总监。 她谁也不信,她只信她自己的双手,她寡淡无情,她只信自己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 来到这方世界之后,她一直觉得她和皇帝于彼有太多太多的共通之处了,她们表面上看起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暗地里她们却是一样的薄情寡义。 她们同样不受父母关爱,她们同样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她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她们想要活出自己的色彩。最重要的,她们都带着自私的,只信自己,只觉得自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她们只想为自己而活。 可现在,于彼抬起头看着训练场上黑压压的人影,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光,看着高台上一头银白的女帝。 皇帝于彼和她还是不一样的,现在于彼的手上不单单只有自己的命运,她身为皇帝,还背负着这一个国家的未来。 如果说,她跟着国师修炼,是带着自己的私心,是想要有朝一日能够摆脱现在的身份,跳出现在的困境,那么现在呢? 当她看着天下臣民的眼睛,心里刺痛,她还说得出她只为自己而活得的话吗? 她是他们的领导者,如若她都要退缩躲在阴影的背后,谁还能站出来?还能有谁来带着他们活下去呢? 于彼要推行新政,要给天下女子谋一个出路,要让天下安康,朝堂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这是她要做的,也是她不逃避做这个皇帝的原因。 她不能退,因为她知道她的身后还站着无数的人,他们举着愿灯,祈求着有人能看见他们啊。 有人在檐下躲雨,有人要迎着风雨奔跑下去。 这都是人生。 于彼垂眸,遮掩掉自己眼中的情绪,她低着声音,又轻声问了徐大福一次,“大福,你真的想好了吗?” 她开始谁都不信,可现在她知道,她绝不是一个人在前行。 徐大福站得笔直,“陛下,我们在战力上比不过那些妖魔鬼怪,但我们人数多,而且没有一个人会临阵脱逃,能早一个刻钟去,就能少一个人牺牲,末将认为,在武力不可敌的情况下,时间差是我等唯一的胜算。” 时间差。 对,这是于彼和徐大福这几日想出来的一个最为妥当的方法。 “陛下,就比如说,我军从情报里知晓敌军将要在哪一个方面点进攻,我军可先派一批人马埋伏在其必经之路,等敌军到达埋伏地点,我军再派一批人马摸到敌军后方,切断敌军与主营之间的联络,等到敌军将领发现,他们派出去的军队许久没有消息传回来之时,就为时已晚了。” 于彼想起那日日光垂落,在大殿里站着的少年,眼睛里亮着的比太阳还要亮的光。 “陛下!敌军将领派人来探查情况之时,我军便可迂回追击,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其一可隐藏我军实力,其二也可消耗敌军战力。” “......” 于彼懂了,这就是利用的时间差的其中之一,当然也利用了一些信息差。 她听到徐大福说着“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恍惚间就想起了那位伟人,在经历了一系列挫折后,伟人总结经验,经过一步步的完善,提出了“十六字诀”。 那“十六字诀”就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伟人的光永不熄灭,天上的太阳都没有说出这“十六字诀”时的那位伟人耀眼。 于彼不得不承认,徐大福那日说得很有道理,连国师听了都连连点头,但于彼就是没有松口答应要这样做。 因为于彼知道这样对于我军的要求会有多高。最基本的就是大军里的斥候和情报系统,能够达到百分百不会出错的地步,要不然一切都是免谈。 于彼也曾尝试劝说自己,要在战场上有足够的自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要相信徐大福训出来的兵。 但她赌不起,要是情报错了,整个大军都会因为这一次的差池,而大受损伤。 身旁站得挺直的,身披银色铠甲的徐大福,一脸肃穆地看着下面训练地将士,又转身向于彼行礼,语气是两人从未有过的沉重,低声回答于彼问的那个问题。 “陛下,末将相信他们可以做到,整个宁国也挑不出比末将训练得更好的人了。陛下,就让末将试试吧,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末将绝不会让陛下失望。” 于彼眸光闪动,却依旧无言,直到训练场上的风把于彼的脸吹得生疼,锦秋成面无表情的拉住于彼的袖袍,训练场上的士兵们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面的三个人。 “陛下,有微臣在,不会有乱。”扯着她袖袍的人平静说着。 于彼安静了一会儿,终于闭目点头,伸手拍了拍徐大福的肩膀,坚硬的铠甲磕得她的手掌泛红,于彼浑然不觉疼痛,她只是看着徐大福,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大福,朕信你。” 于彼说完,不自觉笑了笑,笑着笑着脸上却又见悲伤。 她像是哽咽了一瞬间,徐大福听见她说。 “大福,从前高源同朕说,你是天生的将才,我国少有战争,让你的才能不得施展,他同朕说,可惜了徐小将军生错了时代,要不然就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朕以前一直觉得高源说的是不对的,怎么会有人期盼着打仗呢? 直到现在朕明白了,你的才能是天赋如此,而这一场战争也无可避免,天意如此,我们都逃不过。” 第130章 很多决定 于彼没再打扰徐大福训练新兵,她留下兵部尚书元光庚在那里陪着徐大福,并代替她监督训练。这可是皇帝带来的人呢,这可是兵部尚书大人呢,不论哪一个名头,只要他站在那里都足以振奋军心。 其实她有些不太理解,徐大福都坐上大将军的位置了,他却还要亲自到场训练新兵。 但她没说什么,徐大福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于彼刚刚才决定要信任身边的人可以做好一切事情,也就没把徐大福叫走,带着剩下的人在军营里转了几圈,观察观察军营里的各项情况。 等她转圈转到晌午时分,对于军营里的情况也就都有了大致的了解了。 这会儿太阳高照,她看着身旁飞跑过去的,一个个穿着沉重铠甲的士兵,于彼想了想便知道,是军营里到了饭点了。 真是奇了,方才训练的时候,他们一个个的穿着那套铠甲,脸上皱成一团,重得他们都恨不得脱了。但看这会儿他们奔跑的速度,让于彼觉得还是到时候改善改善军队的铠甲了,这穿在他们身上轻得跟没穿似的,肯定不能防御太大攻击。 火头军已经端上了好几大盆饭菜,在伙夫面前嗷嗷待哺的一众将士眼睛放光,丝毫不知道他们即将受到再一重的磨难。 于彼站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等那些跑得快的人已经端上饭盆了,才终于见之前在训练场上看见那些女兵与同伴攀谈着,不紧不慢地走到队伍的最后排着队。 那些男兵也见着女兵过来了,拿着饭盆的人都停下了手,目光齐齐地看过去,在排队的男兵则低着头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看样子是想躲。 连伙夫打饭的手都抖了抖,饭勺上本就不多的菜掉得只剩几块肉了。 于彼眉头上挑,怎么这些兵蛋子还敢歧视女兵了? 在这个吃人的社会,父权独尊已经在人们的脑子里根深蒂固,她深知要想实现男女平等,让女子享有与男子同等的待遇,就必须让双方能够换位思考、感同身受。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赢得男子对女子的尊重。 然而,要做到这一点谈何容易?尤其是在当下这个时代,这些尊重只有靠女性们用自己的双手去争取和拼搏。 连于彼之所以能够登上皇位,凭借的就绝不仅仅是她父皇背后所提供的种种庇护和权谋手段,更多的则是源于她自己夜以继日、孜孜不倦的勤奋努力。你看,如今天下百姓生活安定、其乐融融,无疑便是她卓越政绩的最佳佐证。 不过,如果仅仅依靠让那些大男子主义根深蒂固之人学会尊重女性,恐怕还远远不够…… 呵呵。 于彼想到以上的这些话,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为什么要让女子去赢得男子的尊重?要是真正的换位思考和感同身受,就应该是互相的尊重,而不能说是女性同胞们去赢得那些男人的尊重。 她垂下眼眸,她设想的这些情况,虽从未出现在她的面前,毕竟她是皇帝,没有人敢公开对皇帝叫板,九族的人都看着呢,谁敢说她于彼一个女子不能坐在那把龙椅上?也就前丞相刘闻彬没有脑子。 然而,在于彼目力不及之处呢?上述种种假设极有可能逐一上演。那些内心深处觉得父权至上的人们,一旦见到有人挺身而出,为女性仗义执言,他们便会紧紧握住那染满血污的戒尺,一下下打在想要出头的人身上,嘴里口口声声说的是要代天行罚。 她身上背着的东西可真多啊。 她是皇帝又是女子,她好像都甩不掉人们看向他的目光。 友善的,恶意的,探究的,嘲讽的,厌恶的...... 这世间仍有许多人视男尊女卑为天经地义,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难以轻易改变。而她作为一国之君,肩负着引领时代变革、推动社会进步的重任。面对如此顽固不化的思想堡垒,她必须以坚定的信念和无畏的勇气去打破它,为天下女子谋得一片平等自由的天空。 只要她身在高位一天,这些事她就一定要去做。 不远处的伙夫已经把饭菜都分发了下去,于彼趁着他们都在休息的空档,决定去找徐大福谈谈。 她带着人又回到了军营里的主帐,这一次掀开大帐的布帘,她看到了正在皱着眉头的徐小将军。于彼让人等在主帐外,只带着国师走了进去。 “陛下?末将还以为陛下没回宫了呢?”徐大福听见动静,抬头对上于彼似笑非笑的一双风眼。 徐大福顿时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他僵着脖子,移开目光看着国师,想向国师求救,却见国师一脸状况之外的样子,好像对于女帝要做什么她并不知情。 徐大福收回视线,犹豫着,最后还是梗着脖子问道:“不知陛下还有什么要微臣做的?” 于彼目光平和,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人人见了她都会有一些害怕的样子,若她脸色稍微有变,她手下的臣子腿肚子都能发抖。 她不理解,她明明没那么凶,她很真诚的对待她在乎的每一个人。 “是为了军中女兵的事。”于彼淡声说道。 徐大福呼吸一顿,这果然还是被女帝看见了,他脸上扯出一些笑意,说道:“微臣有罪,此事没有及时禀报陛下,是因为微臣想着陛下大概不会拒绝女子入军,就让人把参军的女子统一编为一军,但等微臣反应过来之时,再想禀报给陛下,却已经有了近八千女子参军,微臣就不敢上报了。” 于彼要问的其实不是这个,但她没打断,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才提出她要说的问题。 “朕方才看见火头军给将士们发饭了......” 于彼话还没说完,徐大福就眼睛一亮,问道:“陛下是饿了吗?微臣让小厨房那边给陛下拿些吃食过来。” 于彼嘴角抽了抽,脸上笑意更深,“对,朕是饿了。” 原来要忍住不打人还是有一定难度的啊。 第131章 关于甜点 华夏人传承下来最深刻的一大爱好,就是吃,吃的艺术发展到现在,已经到了外族人都望尘莫及的地步。 徐大福口中的小厨房,是军营里专门给将军做饭的,是只有高级将领才能拥有的小灶。 军中伙食虽不到难以下咽的地步,但人们大都不会喜欢大锅乱炖出来的食物,一如学生不会喜欢食堂里做出来的菜。 将军的小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这个小厨房的存在,在一开始只是如上所说的,是一些将军不喜欢火头军大锅乱炖出来的菜,但这小灶延续到今天,已经成为了权利与地位的象征。 所以历朝历代,每个国家每个军队,每一个达到将军职位的人,都没有想过要撤销这一对士兵而言不太公平的小厨房,反而大力推崇。 为了吃上与他人不同的饭菜,也成为了士兵们努力当上将军的动力之一。 于彼之前知道这些的时候还有些好笑,就为了一口吃的?怎么还有人为了提高自己军队的知名度和吸引力,想方设法的,专门去提高军队伙食呢?怎么还有人为了那一口吃的,而在战场上拼命杀敌呢? 但当她亲眼目睹了将军的小厨房里端出来的饭菜后,于彼不得不深深地肯定这一点。 在军队的食堂里,食物的丰盛程度简直令人瞠目结舌!各种美食琳琅满目,仿佛置身于她宫中那奢华无比的御膳房中一般。 只见餐桌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菜肴,阵阵香气扑鼻而来,引得人食欲大动、垂涎欲滴。新鲜的水果和蔬菜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它们的色彩如彩虹般绚丽多彩,令人赏心悦目。 鱼、鸡、鸭、牛、羊......这些常见的肉类,那些普通人家吃不起的东西,在这餐桌上居然都有?烤肉、炖菜、炒菜、汤品等亦应有尽有,每一道菜都是经过精心烹制而成,散发出浓郁醇厚的香味。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精致可口的点心和甜点,其诱人的外表及细腻丝滑的口感更是叫人回味无穷。 看着眼前这一切,于彼不禁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之色。 等等?什……什么?什么玩意?军队怎么还有甜点这种东西存在? 通常情况下,军队给人的印象往往是严肃刻板且纪律严明的,况且,那一堆一身小麦肤色的臭男人,也与这些精致甜美的点心似乎完全不搭边啊! 然而此刻,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于彼心中暗自感叹,这个餐后小甜点的法子,是哪位将军想出来的别出心裁,想得是周到啊!吃的喝的,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什么都有,深刻考虑到了士兵们在紧张艰苦的训练生活之外,同样需要一些甜蜜来调剂身心。 毕竟,美食也是一种治愈心灵的良药呢!在这样一个充满关怀与体贴的环境中用餐,想必士兵们一定能够感受到将军对他们无微不至的关爱吧。 想到这里,于彼心中好笑,将军上阵杀敌,眼见心想皆是泛着恶臭的血腥,但将军嗜甜,他从战场上下来后,脸上是不是笑着的?心里是不是在想着,今晚要吃什么小甜点? 于彼想转头同徐大福聊聊,他将军的小厨房是不是太过于奢侈浪费,做将军的就应该与将士们同吃同睡,赏罚分明,现在军队里最大的那一个人带头走小门,如此怕是总有一天要军风不济,军力衰败,军心溃散。 但于彼一转头,就看见徐大福一脸一言难尽地看着餐桌上的菜,脸上有些迷茫,又带着一些失望,一些无奈。 呵呵,奇了。 于波目光落在他身上,徐大福从那一大桌大鱼大肉里回过神,拖着沉重的铠甲,跪在于彼身前,“陛下恕罪!平日里微臣的小厨房里弄不出这些东西,微臣的饭菜与火头军里做出来的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今日一定是知道陛下来了,自作主张,特意给陛下做的!望陛下恕罪!” 他的军队里怎么还有甜点这种东西!他不是早一年多以前就把这废物玩意取消掉了吗!了吗!吗?! 要是让女帝知道了,他们居然还吃这种甜的东西!他们这些当兵的脸往哪搁??笑都要被笑死了! “朕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这就是大福你的不是了,这些都没什么,甜的东西,这个世界又有谁会不喜欢呢?”于彼脸上的露出一些真诚的笑。 “朕以前翻到的一本古籍里说,吃甜食会让人产生一种令人愉悦的感觉,与此同时,能减少人的压力,增强食欲。”于彼最后总结道:“朕觉得吃些甜的没什么不好。” 徐大福一脸的不可置信,缓了缓,他说道:“可是陛下,让他们吃了太多甜的,会让他们的体重上升,身上也会使不出力气,到了战场上,就只有挨打的份,连自保的能力都可能没有,这在从前的军队里,是有这样的先例的。” 于彼点点头,“所以朕的意思是,人应该食用适当的甜食,特别是军里的女兵。” 徐大福一愣,微微皱眉,“如何算是,特别是军里的女兵?” 于彼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拥有了这个特别,那是不是就算是给女兵开了一个不一样的窗口?让她们和男兵不一样了? 于彼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也有更好的解释方法,但于彼就是要按她第一念头想出来的解释。 “女兵终究是同那些男人不一样的,女人情绪更容易出现很大的波动,而在这军营里,能让她们安心训练的,大福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能是那些男兵。”徐大福抽了抽嘴角。 于彼一笑,“是,不可能是那些男兵,方才朕看军中开饭,那些女兵都算是最后才到的,而那些男兵一见了女兵就停下筷子,排队的男兵都让开了路,朕认为,那些男兵帮不了女兵。” 于彼脸上露出一些欣慰的笑意,“大福,你真的把女兵接纳到军营里,朕很高兴,女孩子们能出来参军,就不会希望让那些臭男人去帮助她们,朕相信她们会自救,会互帮互助,但......大福,你不能把她们扔进来就不管她们了啊。” 第132章 人情世故 此次征兵规模空前浩大,其范围之广几乎涵盖了整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北方军区设有北平军;东部战区则有实力强悍的镇远军镇守;而在稍微靠西一点的地方,则驻扎着英勇无畏的中定军。 宁国的老百姓们将这三支大军与徐家的虎豹军并列为四大军队,对它们充满了敬仰和敬畏之情。 至于位于京城的这支方面军,由于彼下令,将新招收的这一批朝气蓬勃的新兵以及原虎豹军中留在京城的部分将士,再加上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共同组建而成。 数日后,四军浩浩荡荡地同时向北进发,目标直指这片大陆的北部边境地区。他们最终在大康的国境线附近会师,并汇聚成了一股无坚不摧的强大力量。 这把刀会直插在妖魔联合大军的心头,为这一次的战役付出巨大的力量,也是巨大的牺牲。 方才于彼在大帐里,与国师和徐大福一起吃了午膳,又聊了一些军营里需要注意的事项,于彼就让徐大福带他们去军营里再转转。 “徐小将军,这次的征兵已经征掉了我宁国一半的青壮年,如果大半牺牲在战场上,我宁国必将一蹶不振啊。” 于彼的语气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徐大福想了想,回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不仅要抗争妖魔,还要防备邻国,微臣以为,不如派人去邻国探一探究竟,他们会派多少兵?” 于彼摇摇头,“我们要尽早发兵,就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情报这上面,况且战前气氛本就紧张,我们要是派人过去问他们派多少兵,必定会让双方关系紧张,战前关系恶化,到了战场上对我们没有好处,只有坏处。” 徐大福挠挠头,不就派人过去问个话,怎么还会让关系恶化?他不懂,但就他的认识,他又说道:“我宁国与大康国、大安国的关系一直不错啊,怎么会变成陛下说的那样。” 于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眼神轻轻地瞥了他一下,轻声说道:“你呀,可真是一个榆木疙瘩,对于这世间的人情世故竟然丝毫不通。正所谓人心叵测,像这种涉及到本国根本利益的大事,其他国家的皇帝又怎会轻易告知于你呢?若真要知晓其中内情,恐怕会引发两国之间的争执与冲突,导致双方都下不来台,实在得不偿失。” 徐大福则满面容光焕发,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目光坚定而炽热地凝视着眼前的女帝,语气诚恳地回应道:“微臣只需精于战事即可,此类繁杂琐事,自然有专人负责打理。微臣所能做的,便是尽心尽力为陛下征战沙场、开疆拓土!” 于彼闻言笑了,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嚯嚯嚯嚯嚯嚯,从前可从来没有人还能这么和她说呢,她当这个皇帝,做人做鬼那么久,还没有人能这么和她说呢。 朝中的人都算是术业有专攻的人,细数过来,属于六边形战士的臣子还真没几个。 于彼目光顿了顿,眼光一瞥忽然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帐篷角,兵部尚书元光庚那个狗东西站在一个女兵面前,挡住了她的路。 于彼目光一凝,眼看着元光庚就要上手,一把拉过一旁的国师,就要冲上去打断那个狗东西的腿。 “元尚书在干什么呢。”于彼微微眯起双眸,眼神冷漠如冰,语气更是冰冷地问道。 听到这句话,元光庚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出于条件反射般跪倒在地。他抬起头,目光有些发愣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女帝,嘴唇微微颤抖着,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回……回陛下,微……微臣想把这个人带回……带回家……” 然而,当他注意到于彼的脸色变得愈发冷峻时,心中不禁一紧,说话的声音也随之越来越小,到最后甚至完全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 “元尚书,元光庚大人!这里可是军营!”于彼的脸色又冷了几分,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怒意。 “陛下恕罪啊!微臣实在不该在处理公务之时却去办理私人事务,请陛下责罚!只是此事与一名女子有关,还望陛下切莫牵连到她呀……”元光庚一边匍匐在地上,一边慌忙解释道。 于彼的直觉让她感觉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但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具体原因。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看了那位被元光庚拉扯着的女兵一眼,转头继续问道:“元大人,你为何要将这位……女子带回家?这位女子和你有什么关系?起身说话。” 元光庚双腿颤抖个不停,身体也跟着摇晃起来,好不容易才勉强站直。他似乎突然明白了女帝的意图,脸色变得有些奇怪,连带着脸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结结巴巴地开口道:“不……不、不是,啊……是、是是是,有关系,有关系的。”一边说着,元光庚一边伸手拉住旁边的女子,将她拽到自己身边,然后向着于彼行了一个礼。 “陛下,这是微臣爱女,元依依。”元光庚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惶恐。 尽管对于可能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于彼听到这话时依旧不禁脸色一僵。她看着眼前的元依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于彼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半晌才说道:“那真是.....不愧是,兵部尚书家的女儿......” 元光庚脸色苍白了一些,“微臣倒希望她不是微臣家的女儿,如此就不会从小就接触到这些舞刀弄枪的事情了......” 于彼看着元依依,心里叹气,脸上却不显露分毫,“元尚书爱女能在这样的环境下愿意去做那个第一人,这精神让朕都十分敬佩,元卿为何要让她回家?” 元光庚的脸一下就看起来苍老了一些,“臣为臣二十余载,深知这一次战争的残酷,如若臣的女儿死在战场上,臣与臣妻该如何度过余生?” 第133章 赤眉军 于彼的生死观一直很悲观。 一个人的一生不过几万天出头,怎样过都是过,得过且过,顺其自然,死了也就是死了,什么都不剩,什么都留不下来,不过事了拂衣去而已。 所以于彼感受不到元光庚口中的没了他的孩子他的余生要怎么过的思绪,她只是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了他的悲伤,那种将要心如死灰,万籁俱寂。可他的女儿现在不是还在他的身边吗?她的女儿也总有一天会离开的。 于彼重重地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元光庚的肩膀,然后低着头缓缓说道:“朕愧对你啊,朕同样也无颜面对这天下的父母。朕并不想这样做,但你我心里都清楚,战争从来都是这般残酷和丑恶……” 元光庚默默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站在他身后的元依依突然双膝跪地,径直跪在了于彼跟前,向于彼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国家生死存亡之际,卑职一家的小情小爱微不足道。陛下心怀苍生,宽厚仁慈,天下百姓定会铭记陛下的恩德。” 于彼连忙伸手将元依依扶了起来,凝视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抹微笑,轻声说道:“未来的道路需要靠你们自己去拼搏闯荡,朕实在无不能帮上你们什么。朕唯一担忧的是,如若你们无法承受来自世间万千异样的目光,难以继续前行,朕会站出来,为你们遮风挡雨。 然而,这样一来,朕势必会遭到万民的唾弃与憎恨,历史上朕就是带着你们违背祖宗礼法的昏君,而你们在以后也可能会臭名昭着。朕对不起你们每一个人,朕才是宁国的罪人啊!” 元依依昂首挺胸地凝视着于彼,她的眼眸中闪耀着坚毅而执着的光芒,仿佛燃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陛下,请允许卑职在此表达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卑职无怨无悔!正如陛下刚才所言,任何伟大变革都需要一个勇敢无畏的先行者去开创道路。而卑职甘愿成为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接着,元依依稍稍停顿了一下,语气越发激昂起来:\"而且,卑职有幸亲眼目睹陛下推行新法后的种种变化。自新法实施以来,朝廷上下齐心协力、积极响应。无论是男女老幼,皆无半句怨言。虽然不敢断言每个人都全心全意地支持,但以卑职之见,陛下所行并无不妥之处,且得到了众多民众的拥护与认可。因此,我坚信此法定能取得圆满成功!\" 说到这里,元依依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陛下心怀天下苍生福祉,勇往直前,不惧艰难险阻。卑职愿誓死追随陛下左右,为实现这一宏伟目标竭尽全力!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刀山火海,卑职亦义无反顾!\" 于彼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手指轻轻指向她,目光则转向一旁的徐大福,调侃道:“你瞧瞧此人,活脱脱就是你亲手调教出来的士兵啊!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说起话来竟然如此直爽,简直像个死脑筋似的。而且那场面话讲得也是滴水不漏,跟你是如出一辙!” 面对女帝的打趣,徐大福自然不能在自己的兵面前失了分寸,但又不好直接回应,于是他故作镇定地保持着一脸严肃,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这时,于彼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发问:“对了,我记得你最初的时候可是将这些女兵都编入了一军之中是吧?” 听到这话,徐大福心中一动,表面上他依然不动声色,神色自若地回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微臣当初考虑到男女体力和作战方式等差异,认为将女兵单独编组成一军更为合适。同时,这样也能更好地发挥她们的特长。不过这支军队目前尚未正式命名,还望陛下赐予一个合适的名号。” 于彼微微皱起眉头,陷入沉思之中。过了一会儿,她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许久却一直没有说话的国师大人身上,开口问道:\"国师对此有何看法?\" 此时此刻,锦秋成才仿佛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缓缓地抬起头,动作显得有些迟缓。然后,她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环顾四周,她的视线最后停留在女帝身上。 于彼在那一瞬间觉得,刚刚锦秋成大概是睡着了,要不然就是入定了,看着那个眼神,像没睡醒似的。 于彼听见锦秋成语气沉稳地回答道:\"微臣认为,这支军队汇聚了陛下无数的心血和期望。因此,还是由陛下亲自赐予一个合适的名字最为恰当不过。这样更能体现出陛下对军队的重视与厚爱!\" 于彼微微挑起眉毛,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诧异,国师莫不是被人夺舍了不成?这样的话语竟然会出自国师之口,实在令人感叹啊!毕竟以国师往日的性格和言辞风格来看,她可不会说这么漂亮的话。 她不会是懒得动脑子吧。 于彼收回自己的视线,稍稍停顿片刻后,颔首轻点,说道:“既然如此,这支完全由女子组成的军队,便唤作……赤眉军吧。” 她转动身躯,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徐大福身上,眯着眼睛,微微笑着地对他说道:“至于赤眉军的统领人选嘛,目前尚未确定下来。所以呢,还得烦劳徐小将军在此期间继续带领这群姑娘们啦。” “是,微臣遵旨。” 也就在这一天,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支完全由女子组成的军队,正式的诞生在了宁国京都的郊外军营。 于彼在军营里转了转,与徐大福商讨了一些女子在军营里需要注意的事项,比如说如厕问题,就餐问题,就寝问题,以及平常女兵与男兵的相处问题。 眼看要到了傍晚,于彼就带着人回城,刚进城门,于彼二话不说就把那些跟着她的小尾巴都赶走了。 于彼推开车窗的一小缝,看着身后跟着的一众臣子消失在路口,她扭头就对锦秋成说道:“国师!走,一起去逛街!” 第134章 火烧云 [ 讲个冷笑话。 五一结束了,我魂还在到处飞。??^?? ] 随着车轮滚动声逐渐变大,马车缓缓驶入了城内繁华热闹的街道。 于彼坐在车内,心情愈发激动,双眼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她忍不住透过车窗向外张望,眼前的景象让她感到无比愉悦。 街头巷尾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其中,各式各样的店铺琳琅满目,招牌幌子迎风飘扬。街边摊贩卖力地吆喝着,各种小吃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扑鼻而来,引得人们驻足品味。 孩子们在街头嬉戏玩耍,笑声此起彼伏;大人们则忙碌地购物、交谈,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于彼心中暗自感叹:“果然啊,不用上班的时候真是无论如何都会觉得开心!”这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觉令她陶醉其中。 此刻,她仿佛忘却了一切烦恼和压力,可以尽情享受这难得的轻松时光。 这座城池繁荣昌盛、热闹非凡,处处洋溢着生机与活力。看着眼前的景象,她不禁感慨万分:这些繁华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城内城外无数京畿卫用辛勤汗水和无畏勇气换来的成果!他们日夜坚守岗位,保卫着国家的安宁;他们舍小家顾大家,无私奉献自己的力量。 如今百姓们能够安居乐业,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这不正是她身为一国之君最为期盼见到的画面吗? 可......不久之后,战争将起,战火纷飞之下,她还能再看到这番景象吗?想到这里,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眶渐渐湿润起来…… 对面,锦秋成敏锐地捕捉到了于彼细微的情绪变化,她淡声道:“陛下,下车逛一逛?” 于彼闻言,眼睛一亮,欣然应允道:“好啊,那就下去走走吧。” 于彼换了一身不太明显的行头,白发用一根桃木簪随意的别起来,身上披上了一件雾灰色的大氅,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且朦胧,实在不辨男女。 一下车,于彼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四处张望。她左边瞧瞧,右边看看,对路边的每个小摊位都充满了好奇。毕竟,她已经在皇宫里待了太久,每天活的像社畜,太久没有像这样亲身感受市井生活的热闹与喧嚣。 于彼漫步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心情格外愉悦。每一个摊位前都围满了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走着走着,于彼来到了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那些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面具立刻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拿起一个红狐面具仔细端详着,面具上精美的图案让她爱不释手。 摊主见状,连忙热情地向她介绍起来:“这位......客官真是好眼光!这款面具可是小店这里的招牌货,手工制作的,保证独一无二!” 她轻轻将面具戴在脸上,然后转过身来,对着锦秋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问道:“秋成,你觉得我这样好看吗?” 女帝天生一头白发,戴上那个红狐面具,看起来活像是一只化了人形的白化红狐。 锦秋成凝视着眼前戴着面具的于彼,眼底闪过一丝温柔。她嘴角微微上扬,轻声回答道:“陛下自然是这世间最好看的。”声音仿佛一阵轻风,拂过于彼的耳畔。 听到这句话,于彼的身体微微一颤,目光变得有些空洞,她的耳朵渐渐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比她脸上的面具还要红。 她就这样戴着面具,眼睛直直望着锦秋成,看着她走到摊贩前付了钱,然后又缓缓走来,轻轻牵起她的手,引着她继续向前走去。 此刻的于彼,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锦秋成的话语如同魔咒般萦绕在她心头,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想,再回想。 那温暖的手掌传来的温度,令她感到无比安心和舒适。在这一刻,周围的喧嚣似乎都渐渐远去,只剩下她们两人漫步在这繁华街道上的身影。 就这样,一路闲逛,享受着难得的自由时光,人们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今天女帝和国师会出现在京都逛街。 时光悄然流逝,太阳逐渐向西倾斜,仿佛在提醒人们一天即将结束。 尽管身体有些许疲惫,于彼的心情却格外愉悦,她目光转向身旁的锦秋成,轻声说道:“秋成啊,我们去听曲儿吧。” “陛下,该回宫了,要不然小易公公就该着急了。”锦秋成停下向前走的脚步,轻声拒绝了于彼的话。 走到这个路口,周围没什么人,于彼也就没管她叫她的称呼。 “他着急便着急吧,宫里能有什么需要我去担心的,这世间美好才是需要我去担心的,我们今日难得出来,你就陪我去玩玩吧。” 于彼拉着锦秋成的袖袍,见她还想说什么的样子,于彼一下就想到了她的未尽之言,锦秋成还没开口,于彼就又说道:“我们前几次出来都没怎么玩呢。” 确实是这样。 到最后还是锦秋成败下阵来,她只能无奈地拉回自己的袖口,问道:“好,陛下想去做什么?” 于彼没有回答,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投向头顶的天空。头顶那厚重的云层仿佛一层巨大的帷幕,严密地遮盖住了整个天际,使得太阳也无法穿透其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西方的那一片天空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火红。金色和红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片绚丽多彩的云霞,宛如一条条腾空而起的巨龙。它们身披璀璨夺目的金鳞,闪耀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让人不禁为之倾倒,难以移开视线。 龙飞腾在云间,倒是个好天气。 可现在不是还在春天吗? “我们上次去朱雀大街,只是吃了东西,今夜陪我再逛一逛吧。”于彼说道。 “是。” “然后我们再顺路去季春楼听听小曲。”于彼又补了一句。 她实在是太馋了,浅浅算来她上次听曲儿已经是去年了,都过去那么久了。 “陛下可以在季春楼歇着,让下面的人去给陛下去买吧。” 第135章 有鬼! “陛下可以在季春楼歇着,微臣让下面的人去给陛下去买吧。”锦秋成带着于彼往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去。 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黑暗,锦秋成应该带着她走的是一条近路,是个小巷,没什么人,还黑得很。 于彼抬头,四周扫视一眼,声音有些发抖,语气却还在努力上扬,“让别人去买哪有自己去买的有意思,见着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这个过程不是辛苦劳累的过程,有钱能自己买东西,是最幸福不过的了。” 再往前走几步,周围愈发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于彼心中不禁升起一股不祥之感,但想到身旁还有国师陪伴,应该不会发生太大的事情,于是深吸几口气,竭力平复内心那股异样的情绪。 放屁,她堂堂一国之君,怎么会怕黑。 没过多久,锦秋成就拉着于彼转过了两个弯道。这时,于彼突然发现前方尽头处透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光芒,这让她原本不安的心情稍微安定了一些。 然而,就在她们继续向前走的时候,于彼猛然看到不远处似乎站着一个人影,由于四周漆黑一片,根本无法看清对方的是人是鬼。刹那间,于彼紧张地紧紧抓住锦秋成的手,再也不敢向前迈出一步。 \"秋成,那里好像......有个人。\" 于彼强作镇定地说道,可实际上她不断在心中默念:\"肩披紫微星之人在此,诸邪退避,诸邪退避,诸邪退避……\" 锦秋成忽然从袖带里掏出火折子,轻柔地吹气点燃它。那微弱的火光被高高举起,正好映照在于彼的脸庞前。 于彼抬头凝视着锦秋成那双波澜不惊桃花眼,在那其中看到了不断跳动的火焰以及愣愣望着她的自己的倒影。 为什么!为什么!她刚刚要走进这个乌漆嘛黑的地方的时候!怎么不点火折子呢!为什么现在才点啊!好歹人家还带了照明工具,好吧,是她懒,拿都没拿。 吃白食的人,没脸提要求。 此刻的她,不由自主地向锦秋成靠近,几乎整个身体都紧贴在对方身上。 \"秋成,我们现在转身回去,还来得及吗?\" 于彼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 锦秋成手持火折子向前照去,但前方依旧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锦秋成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畏惧之意,只是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道:\"陛下,跟着微臣,别害怕。\" 她的话语素来都温柔且具有安抚力量,如同春风一般轻拂过她的耳畔。 她们的距离已经很近了,于彼抬头都能碰到锦秋成的下巴,她要整个人都缩在国师的怀里了! 而锦秋成也只要一抬手,就能环住于彼消瘦的腰,她们之间就能毫无隔阂,她们就能紧紧拥抱。 远处的那个人影动了动,漆黑的夜里像是有一双眼睛看着这边的这两个人,她们明明是这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人,是彼此之间最信任的人,怎么都离不开对方的两个人。 为什么她们要克制呢?是在克制吧,他看得出来的,她们两个人不能抱在一起吗?为什么不能?这里黑灯瞎火、夜黑风高的,一个人影都不见,她们为什么不能彼此相拥呢? 那个人影微微歪头,悄无声息地,像是飘一样,出现在她们两个人面前。 “啊啊啊啊啊啊鬼!啊啊啊秋成!啊嗷嗷嗷有哦鬼!嗷嗷嗷嗷嗷嗷嗷......”一阵长长的尖叫划破夜空。 于彼一下把头埋进锦秋成怀里,瑟瑟发抖。 那个人影脸上露出一点笑,看看,耶,还是要靠他出马。 “陛下。”那人规规矩矩地向于彼行礼。 于彼听着声,却依旧头都不敢抬,她感受到怀里的锦秋成身体僵硬,以为她也是怕的,于彼立马就抱得更紧了。 锦秋成并没有像于彼想象中的那样害怕。她缓缓抬起双眸,眼神平淡地望向前方,看清来者何人后,眼中的光芒瞬间冷却了几分。她抬起手,轻柔地拍打在于彼的后背上,似乎是在安抚于彼被吓到的情绪。 “道长今夜有空出来扮鬼?”她的声音像是都带着冰渣。 于彼被冷得回过神来,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脑子里先回味出来刚刚那些画面,心里才后知后觉的涌上一些不好意思,但她依旧躲在锦秋成怀里,慢慢从她怀里探出一个头。 “向生!你在这里做什么!吓我一跳!”她看清是谁之后,连道长都不叫了,直接连名带姓。 那人身上还是穿着于彼上次见他时的那一身箬笠蓑衣,见于彼看过来,他抬手摘下头上的箬笠,露出一张平凡普通得不能再平凡的脸,那种丢在人群里就认不出的脸。 于彼不太相信她现在看见的这个人有哪里是真的,名字看着不像真的,这张脸怕是也是假的。 “陛下恕罪,贫道初衷本不想惊扰陛下,但陛下与国师二人在此磨磨蹭蹭许久,贫道也等了很久,迫不得已,就过来看看陛下和国师大人何时能走。” 他说得是一点错没有,脸上还带着那种一本正经,丝毫没有刚刚故意要她们抱在一起的恶趣味,于彼狠狠瞪了他一眼,问道:“道长是在此等朕?” 向生脸上带着属于道教神仙泥塑上的神性的微笑,看得于彼心里发毛,见他微微点头,说道:“贫道是在此等候二位,毕竟,跟着陛下逛街,安全系数是整个宁国最高的。” “道长如何知道,我与国师今夜会来到这个巷子?”她们要出来逛街也算是临时起意,再说了,他怎么知道她们会往这走?难道......他也能算卦? 却见向生摇摇头,“贫道先前并不知道,今夜路过方才那个巷口,看见国师和陛下走进来,这条路去朱雀大街最近,就抄经路到陛下前面了。”他说着,指向他说的那两个地方。 于彼无语,于彼无言,于彼再也不信这个世界的封建迷信了。 这个世界肯定没有神话! 第136章 虚妄与现实 三人没走多久,就出了那个昏暗的小巷,抬头已经到了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上人头攒动,宁国京都里各路人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毫无疑问,待在她身旁安全性绝对是宁国最高的。毕竟堂堂女帝出宫,明面上就有那神秘莫测、实力高深莫测的国师大人随侍左右保驾护航;而暗地里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精锐暗卫更是无人能知! 说不定走在大街上随意拦下的某个人,就是乔装打扮、隐匿于市井之中的女帝暗卫呢!如此层层护卫下,任谁也不敢轻易捋虎须吧? 于彼今日难得偷闲,心里自然是很兴奋的,她一个人走在前头,手里牵着锦秋成微凉的手,后面跟着来凑热闹的向生,于彼还时不时还扭头和向生说话。 今日的向生身着一袭深灰色的布衣,头上随意地别着一支莲花簪子,看上去并无半点仙风道骨之气,反而更像个平凡无奇的市井小民。 走着走着,见于周围人少了一些,于彼突然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对于向生问道:“道长,如今你顶着的这副面容可是你真实的模样?” 向生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淡声说道:“此面皮不过是吾等存于此世之凭据而已。皆为虚妄耳!正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陛下焉能知晓孰为真我?余乃余,然亦非余也。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看不透,摸不透,都不过表象而已……” 这实在是太过于哲学了,于彼不想听,甚至想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她无奈地转头看了一眼锦秋成,眼神里有些发愣。 “道长说了这么多,都没有说出肯定的言语,所以现在道长是披着一张假面具来同朕讲话吗?”她还说呢,怎么今天向生居然这么干脆,能把他那长在他身上的箬笠摘了呢,原来给她看的是张假脸。 向生听闻于彼所言后嘴角微扬,但脸上神色仍如往常一般平静,他轻声回应道:“若是陛下执意如此认为,那也无妨。毕竟真假到底如何,有时候并不那么重要。” 于彼抿紧双唇,带着一些探寻的目光看着向生,似乎想要透过他平静的外表看穿其内心真实想法,过了好一会儿,她还是坚持说道:“对朕来说,是非真假有着天壤之别,不容混淆在一起。真就是真,假便是假,这两者之间泾渭分明,绝无半点模糊之处!真假若可以混淆世间何存黑白之分?” “陛下,您着相了。” 向生突然发出一声轻叹,语气变得愈发淡然。 于彼心头大震,向生的声音不大,是再平淡不过来的了,却有千钧之力量,重重砸在于彼心头,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站在这个大坑面前,于彼感觉整个人都快要被吞噬进去。 刹那间,于彼只觉得,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有着相吗?她是不是太过于执着于这些外相?确实呢,眼前向生的脸是真是假,与他这个人本身又有什么关系?他的内核还是他自己。 那些内核,那些本质,那一切内在的真实,她为什么会只执着于外在的表象和形式呢?她为什么想要推开表象去看,却怎么也看不见呢? 她着相了吗? 她发愣间,突然,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手心传来。她回过神来,原来是锦秋成轻轻地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指尖在她的掌心轻轻摩挲,带起一阵轻微的颤栗。 那柔软触感让于彼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心底的翻江倒海被轻轻安抚,心中的疑惑似乎也找到了解答的方向。 她好像忽然懂了。 或许,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外在的容貌或形式,而是那份真挚的情感和相互之间的理解与信任。她要去做一个真实的人,要放下心中的执念,用心去感受身边这个真实存在的人,去探索彼此内心更深层次的世界。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并不相通,这是她,而向生要做的也是他,不过是他们站在的角度不一样而已。他们站在山上,看见的是不一样的景象,环境所带来的影响会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 就在她正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时候,突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岔路口。 他们三个人继续向前走去。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迎面走来了一大群人。也许并不是这群人朝他们走来,而是他们自己在朝着那个人群靠近。反正不管怎样,此刻他们已经逐渐融入到人群之中。 在这样嘈杂喧闹的环境下,之前想要谈论的话题显然已经不再适合提起。周围人来人往,各种声音嘈杂的交织在一起,让人脑袋发昏。 有些事情还是保持低调比较好,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或注意,要是让人知道女帝大晚上的微服私访,身边还带着一个不认识的男的,那可就完了。 因此,尽管心中蹦出的那一句“我没有着相!我怎么会着相!你怎么能说我着相?”,心里在狂妄地大喊大叫,她脸上却是面沉如水,到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又走了几步,向生忽然停下脚步,直直的同于彼对视,他说道:“要是你所在的这个世界是假的呢?要是你所见到的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幻呢?要是......你身边的这个人,也是不该存在的呢?” 他很了解的,随便改了一个称呼,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低头沉默的锦秋成身上,“少爷,世间所有,都有可能是假的,等到你发现是假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他目光里空若无物,但于彼的直觉很奇怪地告诉她,向生的话语里说的那个人一定是锦秋成。 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 他说她身边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她在乎的锦秋成也会是假的...... 怎么会是假的? 于彼把头摇成拨浪鼓,她攥紧手心里带着暖度的手,眼神是少有的正经。 “不,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看,我现在触摸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世间万物,只要存在就有他的意义,没有谁是不该存在的。我们现在握紧彼此的手,我不会放开她,她也不会放开我,这一切怎么会是虚妄呢?” 第137章 尊者 “......这一切,怎么会是虚妄呢?” 于彼说到最后,语气越来越轻,双眼有些发愣。因为她看见,向生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些悲悯。 他在那一瞬间,又变成了那种道骨仙风的的样子,整个人,整张脸,都像是庙里的供着的神仙一样,永远低垂着眉眼,看着他面前可怜弱小的凡人。 周围的人群忽然间又散掉了,他们三人好像忽然被这个世界隔离。人影错乱,缘聚缘散,本就如此。 人又少了,向生并没有回应于彼所言,他只是默默地把视线落在锦秋身上,嘴唇微微动着,吐出的话语如同他那张面庞一般毫无波澜。 “尊者不该出现在这里。” 话音落下,他的眼眸之中突然流露出一丝敬仰与哀伤。于彼凝视着他的双眼,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细密如针的痛楚,仿佛整个人都沉溺于水中,耳膜被刺痛得几乎要破裂开来。她无法理解这种感受的源头何在,更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如此痛苦。 她不懂。 “秋成......”于彼攥紧袖口,面露急色地转头看着锦秋成,想要在她最信任的人这里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而宁国高深莫测的国师大人锦秋成只是低着头沉默,脸上不悲不喜。 只是她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出她的内心并不平静,只是她闪躲的目光,一次次的躲过于彼的探寻,只是她抿紧唇角,咬紧后槽牙,不敢说出哪怕一个字,不敢吐出哪怕一点声音。 “贫道在三十年前,就算出宁国将亡,不出三十年必将山河破碎,民不聊生,万民皆苦。贫道初时不信,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推算,但结果始终没有改变……然而,就在某一天,贫道突然注意到了一些异常——在紫微帝星一旁,出现了一颗极为耀眼、却从未被记载过的神秘星辰。 这颗未知的亮星,从出现在紫微帝星身旁的那一刻开始,就成为了左右整个宁国命运的关键变数。在现今往前数的十几年间里,这颗亮星不断地燃烧着自己,释放出无尽的光芒,把自己身上的光渡到紫微帝星身上,紫微帝星也就变得越发璀璨夺目。” 向生的话语里像是在关心,语气却还是那么平淡,说道:“贫道翻阅古籍,查找蛛丝马迹,初次见到尊者之时,心中就明白,尊者便是那颗亮星……尊者正是这场变局中的唯一的变数。” 于彼听得有点晕,正当她听到亮星为了那颗紫微帝星而牺牲自己时,脑袋里反反复复出现了“变数”这两个字,她突然出声打断道:“等等等等,道长先别急着说,让我捋一捋!” “尊者?道长为何叫国师尊者?所以呢?道长是要告诉朕,朕宁国的国师是个假货?还是说,道长是要证明,道长在算术卜卦这一方面比国师要厉害?”于彼半开玩笑地说道。 向生脸上却满是正经,“不,国师大人不是假货,国师大人就是太真了,才会愿意浪费那么多的时间,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国师大人可知,事态本不是按现在这个方向发展,您的手上沾染上太多别人的因果,此举一下改变了这世间千千万万生灵的命运,此举违天下之大不韪,您以后要承受的责难绝对不比现在少。” “尊者实在不应出现在此地。此刻尚有回旋余地,尊者该尽早离开下界,回到尊者本来的地方。尊者,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数啊,要是妄图与天道抗衡,必将反噬其身……” 锦秋成向来不愿对于彼过多解释,每当于彼询问时,她总是回答说于彼年纪尚小,尚未到了解这些事的时候。 所以现在,于彼在听到对面那两个人的谈话之后,居然找不到话插进去,也没法知道他们两个人在说些什么?云里雾里的。 而向生目光顿了顿,想起那时看见那颗变数之星时的感觉。 当他看见那颗亮星时,便多次搜集古籍,查找线索,又反复推敲、验证各种线索和证据,只为求得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这颗亮星背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终于,经过漫长而艰苦的努力,他得到了那个让他震惊不已的答案。他惊愕不已,脑海中一片空白。缓过神后,他便开始试图揣测上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要窥探那段被深埋的过往。 这人太傻了,算起来,她在下界待了千年,千年等待,千年寻找,次次亲眼看见她苦苦寻找的那个人死在她眼前,她次次改变命数,隐瞒天道,真的太傻了。 比他以前想要改变一个国君的思想还要傻。 他一开始只求仙尊能尽快回到上界,每个人都有自己注定要走的路,都有无法逃避的命运…... 就算她现在改了他们的命,他们以后也一定会变本加厉的反噬自身。 现在...... 向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山川河流,奔腾不息,他都算是一个半死之人,阻止不了任何事情的发生。 他本不想管这人的事,毕竟不论怎么样,他都有活下去的办法。但自他推测出尊者在此的理由,推测出她做了什么,他很佩服她。 他本不想管,但他修的道不允许他不管。就像女帝于彼说的,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两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算是虚妄? 一切为真,唯余是假。独善其身,真假必将消亡。 现在下界之中,妖魔蠢蠢欲动,正准备休养生息,发兵再次攻打上界洞天福地。 而他查到的消息,上仙界在最近千年来,不回应下界信徒的祈求,人人传闻上界的神仙什么的都死绝了,但他推测觉得,上界的人不是都死了,而是,都进入了昏迷不醒的状态。 神仙都在自己的洞天福地里沉睡不醒,上界群龙无首,万物尘封。如若在这个时候,下界的妖魔带兵攻入上仙界,上界将不复存在。 仙不仙,神不神,世间只剩妖魔与人,说大了点是整个上仙界陷入炼狱之中,往大大大了点来说,就是这世间都将进入水深火热之中。 师父为了救他,师兄为了救他,整个师门为了救他,快要葬送了他们师门的传承,他带着他们的希望活下来。 他们让他爱众生,他说,众生是我,我是众生。 第138章 有毒 他们教导他要热爱世间万物,因为众生万物皆蕴含着他所追寻的大道真理。 他则回应道:“众生即我,我亦属众生之中。” 他们告诉他,如果众生灭亡,则世间万物都将不复存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们要他成为一名圣人,肩负起维护天下正义的重任。 然而,他却明白自己并非圣人。他从前是在君山的弟子,拥有非凡的天赋和悟性,即使放眼整个在君山,除了师父那一辈的长老,再也难以寻觅到能与他相比肩、在悟道方面更为卓越之人。 他是个道士,一个不太像道士的道士。 师父了解他的品性和心性,深知他虽将天下兴衰视为己任,但骨子里是他自己,是不屈命运,是叛逆,是要做他自己。 所以师父走之前,从未提过让他在往后要为了师门怎么样,师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节生,为自己,好好活下去......” 他那天留恋在他脸上的目光,他永远不会忘记。 如今的在君山上野草疯长,他一片孤舟,师门仅剩下他一人,他找不到归途,只依稀看见那条来路。此刻,他迷失了方向,开始质疑自己存在的真正意义究竟为何。 在这迷茫的时刻里,他不禁思考起自己曾经坚信的信念和目标。他曾立志追求大道,拯救苍生,振兴师门,但面对眼前的现实,这些理想似乎变得遥远而虚幻。 师门为他而亡,他愧疚,感到孤独无助,仿佛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和方向。 可他遇到了眼前的这两个人,他好像有了一些存在的意义,他在她们身上看见了从前的自己,她们比从前的他还要叛逆,比从前的他还要傻。 他推测出了这两个人的身份。 她们一个为天下而战殒,身死道消,魂归天地;一个为了对方欺瞒天道,苦苦寻觅,在下界徘徊千年之久。 真傻。 “呦,公子今晚怎么带着个面具~您可好久没来我们季春楼了,姑娘们都想你呢~今个儿晚上您可终于来了,可让姑娘们好等呢~”耳边传来一阵谄媚的声音。 向生回过神,看见走在前头的女帝于彼已经牵着国师,慢悠悠地跟着那个在外揽客的老妈妈进了那家算是金碧辉煌的高楼。 向生抬头,看见大门上写着的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素来平淡无波的脸上,忽然就出现了一丝的无语。 季春楼?!那个传闻里,京都最大的酒楼,最大的歌舞院,每天晚上最多人来光顾的,背后一定有人支持的季春楼??他怎么记得,宁国建国之初就禁止了妓院这种色情场所?连官员要是私下聚会都会被言官参一本。 但现在?? 堂堂皇帝?大晚上的来逛这种地方?女帝怕是想被唾沫星子淹死了吧。 向生再抬头的时候,于彼已经走到了季春楼的大门前,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着站在下面抬着头,愣愣看着头顶那块匾额的向生。 于彼笑了笑,用力招手喊道:“道长!你站那干什么呢!快过来啊!” 向生看着她,季春楼里亮得很,折出来的光落在于彼和锦秋成身上,让她们看起来像是不染凡尘的天使,高高在上的,不容玷污的。 这样的天使,也会变疯吗?他倒想看看,在他眼里像天使一样纯洁无瑕的两人,要是疯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向生低着头,跟上于彼的脚步。 “梁姨,今晚季红姑娘会上场吗?本公子许久未听季红姑娘的琵琶音,甚是怀念啊。”于彼今夜是要扮男相了,意念一动调了调内息,压住声带,声音听起来就低了些。 在外人看来的,他们这三个是,两个披金戴银的富家公子,和一个穿着素衣的侍卫。 “哦呦呦,公子,那是不太巧了,方才季红姑娘刚弹完琵琶呢,她待会儿还会上两场,但可没有琵琶了。”梁妈妈熟练的引着于彼往天字号包间走。 “要不我让季红去公子的包间里给公子演奏?”这位是什么身份她是不知道的,只是掌柜的耳提面命,下了死令,这位公子要是来了,就直接带去天字号包间,这位不论提什么要求,就全部答应,想来身份也不会简单。 于彼看了这个梁妈妈一眼,她前几次来,都是这个人来接待她,她这么脸盲的人都记住了她的脸,她不会也知道她是谁了......吧? “不用了,季红姑娘的才艺有价无市,我可不好搞这个特殊,待会儿让人送些这边的吃食上来,我就等着季红姑娘开场吧。”看着到了包间门口,于彼摆摆手,说完让人退了下去。 于彼找了一张凳子,随意的坐下来后,还不忘让跟她来的两人一起坐。 “道长,你来过季春楼这种地方吗?”于彼倒了一杯茶,语气像她的人一样平淡。 向生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跳,“未曾,贫道若是来了这么个地方,祖师爷怕是要气得撬开棺材板,跳出来清理门户。” “唉,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季春楼是一个健康的地方,会会朋友,听听小曲,看看舞姬,喝些薄酒,可是从不伤天害理的,季春楼自成立以来,也从未出现过卖身的情况,我们这儿不是妓院那种那么低级的地方。” 于彼又抬手给锦秋成和向生倒了一杯热茶,大品牌的人办事就是快,她刚刚倒完茶,于彼让准备的吃食也送上来了。她特意强调要是这边的特色,下面的人不懂她的想法,就直接把这条街上有点名气的小吃都给端了上来。 “呀,秋成,我们还是没能一边逛街,一边买一边吃这些街头食品。”于彼笑眯眯的,看得出来心情大概不错。 “来来来,陪朕喝酒。”于彼刚想端起手边的酒盏,忽然就被一旁的国师压住手臂,制止她的动作。 “怎么了?秋成?”于彼顺着那只瓷白的手,看向手的主人。 “陛下恕罪,酒里有毒。” 第139章 她是水 ????!!!∑(°Д°ノ)ノw(?Д?) 于彼满脸的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 这么久了,从来没人敢当着国师的面下毒毒她,谁胆子这么大?况且,这季春楼不是都是自己人吗? 于彼乖乖地放下手里的酒杯,正襟危坐,甚至还伸手把酒杯往旁边推了推,抬头看着锦秋成问道:“这会是什么毒?秋成,季春楼不是你的地盘吗?怎么有人敢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下毒?这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栖莲独木?......等等,什么?你说季春楼是谁的地盘?”向生正在把那杯酒端起来闻了闻,辨别一下什么东西,听了于彼的话,一脸震惊,手一抖,手里的酒差点往鼻子里灌。 于彼却是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甚至嘴角还微微上扬,似乎是在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心里想着的是,原来她那时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是这么个好笑的表情。 她脸上憋着笑,说道:“那当然是我宁国国师大人的地盘啊,要不然谁能在京都里开一家这么大的酒楼,还二十多年了都屹立不倒。” 向生仿佛遭受了沉重的打击,整个人变得恍惚无神,灵魂似乎都已飘出体外尚未回归本位。他缓缓地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置在那张精美的梨花木圆桌之上,目光幽深如潭水般的双眼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原来如此......\" 他垂眸自语道,声音中都带着一点点的笑意,\"所以那些关于季春楼有后台撑腰的传闻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只是贫道是万万没有料到,国师大人竟然会是这所谓的幕后支持者!\" 此刻,向生的语气已然失去了之前在朱雀大街上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似乎不再打算劝说什么了,而是呈现出一种放任自流、破罐破摔的态度。 看样子,甚至想要加入到她们这个叛逆的队伍之中。 一个刚刚还说他自己的占卜之术,不会有一点错的人,会说“万万没料到”?他这是要自暴自弃?于彼微微挑眉,真奇怪。 所以他们刚刚的加密通话的内容......是国师大人吵赢了? 于彼心中暗自纳闷,忍不住又转头瞄了一眼坐在自己另一侧的锦秋成。仅仅只是匆匆一瞥,她便迅速将目光移回,见国师眼底一片冰霜,要是这时候路过一条狗,怕是都要被她踹一脚的那种表情。 这副模样……可实在不像是刚刚赢了应有的表现啊? 真奇怪,噢?嗯?......嘿呀!她怎么分神了,这一下撞上俩枪口上的倒霉狗蛋,不是已经出现了吗!!? “秋成,依我之见,当务之急应当是尽快找出那个竟敢下毒的家伙才对。”于彼说道。 你胆子也太大了,你要完了,小倒霉蛋!于彼说完,在心中默默为那位即将大祸临头的“狗兄”点灯,希望他能藏得严实点。毕竟,敢当着国师大人的面给女帝陛下下毒,女帝现在没亖,那么最终遭殃的必定是这位胆大包天的仁兄了。 她没亖,那么会亖的就只能是你了!天选之子! 锦秋成还没来得及回答于彼的问题,于彼便已在脑海中自行演绎出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悬疑大剧。 “想要在这茫茫人海中抓住那个人?谈何容易,说不定最后不仅没能将那人从水里面揪出来,反而会被对方给拉进水里溺死。”站在一旁的向生注视着眼前这两人之间弥漫着的诡异氛围,眼见他们一个个闷不作声,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其实这事挺简单的,按照常理推断,此人下毒后必定不会马上离去,此刻想必正藏匿于季春楼的某个角落之中。”于彼摇了摇头,又说道:“干脆直接下令封锁整个季春楼不就行了。” “陛下怎知,下毒之人仍躲藏在此处呢?”向生话音刚落便懊后悔自己多此一闻,这个问题简单得很。 于彼听闻微微一笑,说道:“那人家千辛万苦的下了毒,总要确认一下到底有没有把人毒死再走啊,他没见着外面出现混乱,也没见到朕的尸体,那人就不会那么轻易地离开。 于彼随手拿起一个干净的茶杯,正准备倒杯水喝,却突然想起方才那杯她差点喝下去的毒酒,心中不禁想到,这水、这杯子里,该不会也被下了毒吧? 想到此处,她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手里汝窑瓷的杯子被重重砸在圆桌上。 草(一种植物)!! 她以后岂不是再也不能踏出宫门半步?那她又该如何去品尝世间美食呢?曾经信誓旦旦要吃遍天下小吃街,如今怕是都没希望了吧。这一旦离开了皇宫……不,甚至只要离了国师,在未经她检验确认无毒之前,任何食物对她而言都将成为潜在的毒药。 想到此处,于彼的面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这么些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地生活着,就连享受美味佳肴之时也不得放松警惕。当皇帝见了好吃的,就是太监逛春楼!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季春楼不能封锁。”前面已经说过了两轮了,这会儿锦秋成才出声说道。 “为何?”于彼压下心里想一巴掌拍亖那个下毒的狗东西的躁动。 “季春楼里的客人都是这京都里的达官贵人,要是把他们封在季春楼里,等出去了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事。陛下,季春楼不会倒,但那些人恶心。”锦秋成皱着眉头。 于彼只点头,说道:“如果不封,国师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把下毒的人抓住?” 锦秋成从于彼手下解救出那个快要被于彼拍碎的汝窑瓷茶杯,动作万分轻柔。 于彼看着她,她的眉眼永远是平和的,只有这一双眼睛,是一双凤眸,让她整个人都显得张扬了些,可她不论让人怎么看,她的内核都是平淡的,像是水,冰的水。 她温柔,她高冷,她让人不敢亵渎,她是天上仙。 于彼深刻的觉得。 第140章 贫道屠过龙 于彼知道,国师一定就是传说中的上界的仙人了。 从刚刚在朱雀大街上听到的向生的语气,看到国师的表情,还有从前锦秋成的种种迹象,都表明了,国师是上界的人...... 是上界的仙吗?还是上界的神?亦或是上界的什么仙草精灵? 她年初忽然出去了半个多月,回来后带了宫里御医都做不出来的祛疤痕修复的药给她。 她对妖的气息那么敏感,隔着大半个皇宫,层层红砖绿瓦,都能知道有那个假仙人出现,只打个照面就看穿胡玉荷的本体是一只小兔子精。 她聪颖过人,修为高深莫测,不论是心性还是实力都异于常人,不是下界的这一片土地能养出来的样子。 于彼从前常说,锦秋成有一种天上神只的气息,周身檀香像是凡间供奉的香火气。 没想到,那真的是下界供奉的香火才有的气息。 那对于现在,有人敢拿毒药来毒她,锦秋成一定有办法把人找出来的对吧。 她身上有着让人不论多少次,不论经历过什么,都会无条件相信她的信服力,于彼莫名觉得,这世间还真没什么事情是锦秋成做不到的。 “秋成,你可想到了什么办法可解决现在这个局面?而今敌在暗我们在明,要是这一次敌人没有下毒成功,下一次出现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恐怕更难抓到。”于彼问。 眼前的人没有急着回答,只是从于彼手里拿过那个茶杯之后,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桃花眼微眯,忽然就沉默地盯着那个杯子看了七八秒钟,接着就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于彼倒了一杯茶。 于彼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下意识地就接过了锦秋成递过来的杯子。被国师大人检查过的东西应该就能喝了吧,国师大人总不能拿有毒的东西给她喝吧,是吧是吧? 于彼这样想着,也就放下了这一颗悬着的心,面不改色地仰头牛饮。 向生微微闭上眼睛,摇着头长长地叹气,国师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就教出了这么个没心眼的皇帝?他敢肯定,眼前这个宁国的女帝陛下,只要是国师递的,就算是毒药也喝。 因为,他刚刚明明已经闻过了,那一壶茶里,有蒙汗药啊......虽然量不多,但就这样喝下去也足以让人昏迷、失去意识了。茶杯里本无毒,有毒的是茶壶里的茶,这点小伎俩,他都看得出来,更别说那位天上来的仙人了。 果然。 包间里一片静谧,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于彼身上。只见她毫不犹豫地将整整一杯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就在这时,锦秋成突然开口问道:“陛下,这是什么药?” “嗯?药?什么药?哪里有药?难道是......” 于彼的脸从刚开始的疑惑,到最后脸上定格住的惊讶,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还没来得及追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就觉得眼前一黑,双眼翻白,整个人便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晕过去了......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晕过去了!!!锦秋成低垂着眼眸,立马伸手扶住了于彼的肩,小心翼翼地托住她,让她轻轻地依靠在自己怀里。 一旁的向生则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对晚辈的关心与担忧之情:“怎么,这么多年了,国师大人就没教过陛下怎么长心眼吗?” 他这话一说完就像开了水龙头,哗哗哗地流个不停。 “看看这清纯得,别人给的东西看都不看一眼就喝下去,这要是里面有致命的毒药啊,陛下都不知道走多少回了。” “没道理啊这,陛下从小就在宫里长大,在朝堂上成长,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像国师这样满是心眼子的人,怎么到了最后还负负得正了?一个皇帝,心眼那么少,这可不太安全呢。” “陛下的心性和意识,还是要再锻炼锻炼,要不然出门被人家卖了,被人拐跑了,陛下都还给人数钱呢。不过说来真是啊,尊者现在找到的是下界的女帝于彼,尊者看清楚了,她哪有半点上界之人的样子......” “闭嘴,道长是太久没有和别人说话了,倾诉欲怎么这么强?”锦秋成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 “你既已经知道了我和她的身份,就该知道她身份的尊贵,不是你一个小小道士可以评说的。”她说这些话时,头都没抬,眼睛还黏在于彼脸上,王者从不在意脚下的蝼蚁。 “女帝为天下苍生而死,身上的业力不论是在什么时候都是异于常人的,贫道明白,但在眼前的女帝是尊者屏蔽天道留下来的,天道只当她是宁国皇帝,不会苛责于我,毕竟,贫道屠过龙,只是一国之君,贫道还是骂得的。”向生淡声说道。 “尊者实在是太聪明了,欲以真龙之气掩下女帝身上的神气,等她回忆起来后带着她一起飞升上界,但尊者可知,此举成功之日,宁国必亡,宁国百万黎民也将为宁国陪葬。” 锦秋成的眼眸中终于有一丝波动,但很快又被压下来,“她为天下牺牲,我用天下换她回来,又有何不可?况且,天道会不知?我是从谁手里抢的她的魂?” 向生摇头,“这是因果,是女帝的命数,尊者又是何苦呢......这一世是女帝的最后一次轮回了吧,如果天道从一开始就知道的话,尊者,已经来不及了......” “或许天道没有阻止女帝的复活,但尊者,天道不会在乎宁国的百万黎明百姓,女帝要活,宁国的所有人都会死。” “不,我相信这一次不会的。”锦秋成看着他,桃花眼里的湖水忽然就动荡起来。“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向天道坦白宁国女帝的真实身份,再回上界向天道请罪。” 向生看着她,她要去请罪,到那时恐怕就是数十道雷劫加身,剔除仙骨贬下凡间都算是轻的了。 老天爷啊,不要再装瞎了,求求了。 第141章 陛下驾崩了 都是犟种。 他深吸一口气,眉头微锁,想了想,一下就反应过来,这人是要用自己的命,换对方的命,拼的就是一个,彼岸花,花叶不相见。 向生无奈说道:“我会帮你,会帮你们,近百年是天道的衰弱期,尊者是知道的吧。” 锦秋成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我都还是因为,与回归天地的祖神有一些联系,才感应得到天道的变化。道长道法高深,一介凡人居然连这个也知道。” 向生盯着锦秋成看了一会儿,忽然点点头,“尊者现在看起来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人,真正意义上的人,她从前高高在上得像一个神仙(虽然她本来就是天上的神仙),是人人见了都害怕国师,一点亲和力都没有,冷冰冰的像个冰块。 锦秋成也看着他,目光冷冷,“道长真的愿意加入?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贫道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贫道这样做只是希望,两位大神能早些离开下界,两位在下界待的越久,下界被改变的事情就越多,下界也就越乱,有了贫道的帮助,两位就能早些手牵手一起离开了。” 要是于彼在这里,怕是早就拍手叫好了,这两人吵得是真的有意思。于彼见过的国师一直都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少有红脸,现在居然能说话这么阴阳怪气,真是少有,还有那个什么道长啊,被这样夹枪带棒地嘲讽一番之后,居然还能再阴阳回去。 秒!!妙哉!!!实在是太太太妙了!!! 没想到你们是这样的人啊。 锦秋成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脸上带着一些隐痛。“现在在我身边的是宁国女帝于彼。” 她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锦秋成在一年前偶然间注意到了于彼身上发生的一些奇怪的变化,她观察下来,那些举动竟然与尚未称帝时的于彼如出一辙!她不可避免的有些激动。 是她回来了吗?带着满心的期待和疑惑,锦秋成屡次试图探寻其中的真实情况,但得到的却始终是否定的答案…... 对面的向生敏锐地觉察到了锦秋成神情上的异样,他将视线投向正安稳地睡在锦秋成怀中的于彼,稍稍犹豫了一下后开口问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接下来,我们是要唤醒陛下呢,还是由我俩亲自去揪出那个胆敢下毒之人?\" 听到向生的话语,锦秋成缓缓抬头,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完全不见刚才情绪波动的模样。 “道长就出去,把那人请进来吧。” 向生一脸的“你在说什么东西?”的表情看着她,沉默良久,两人大眼瞪小眼,,向生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等等,尊者说的是什么意思?” 锦秋成冷冷看他一眼,又阴阳怪气道:“没想到,道长许久没见人,到现在连脑子也不好使了。” 向生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看着她想说什么,到最后还是闭嘴了。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就长了一张嘴!这人的嘴怎么一对着他,就只剩阴阳怪气了! 奇也怪哉! 向生思索片刻,决定换一种问法,“行,那我出去了需要怎么做?” 锦秋成听着外面表演的小曲,头都没回,淡淡说道:“当朝皇帝都死了,那自然是越急越好,你就出去后,假装着急一点,让那些盼着女帝死的人都看看,让那些人全都知道。” 明明听着挺让人激动的,但那人脸上实在是太冷了,让向生无端打了一个寒颤。 “是。” 他脸上一点笑都不敢露出来了!什么人啊这是。 向生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刚到包间大门,他忽然大声喊道:“公子!陛下!!陛下啊,你怎么了陛下!太医!太医呢,快去宫里叫太医过来!!!” 这喊得中气十足,一看平常就是没少吃大米饭的。 他大喊大叫的声音渐渐走远,锦秋成目光透过包间的竹帘,看向了一楼大厅,在舞台前坐着的那一圈观众,她目光幽深,像是一只在暗处观察的猫。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向生正拼尽全力地冲向二楼。他自顶楼的豪华包间一路疾驰而下,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呼喊:“陛下,陛下!请稍等微臣片刻,微臣立刻前往宫里寻找太医!”声音中透露出无尽的焦急和惶恐。“陛下,您千万不能咽下最后一口气啊!!陛下!!” 二楼的人们听到这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喊声,纷纷面露惊愕之色,其中一人满脸狐疑地转过头来,询问身旁的伙伴:“刚才跑过去的那个疯子说了些什么???咽气???是谁咽气了???” 而那位同伴此刻已是狼狈不堪,衣衫都跑歪了,嘴巴张得大大的,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一般。耳朵是已经接收到了信息,但大脑似乎仍处于茫然状态,一时之间不能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 突然间,那人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失声惊叫道:“什么玩意儿!咽气??谁咽气了??陛下??!难道是陛下咽气了??!!” 这个一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响,引起一片哗然。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一时间整个二楼陷入了混乱之中。 接着是一楼,一楼人多,陛下驾崩的消息传过来时,大堂里一阵骚乱,人人站起身,一脸惊恐地抓着随行而来的人的手。 “陛下......陛下!陛下怎么了??!” “怎么会?!我不信?!!陛下怎么会驾崩??陛下不是有国师在身边保护她吗?” “听说就是今晚,国师大人有事去忙没有跟着陛下,陛下就出事了......” “什么?陛下今晚只和太后出宫,就驾崩了?” “陛下中毒死了??你们季春楼是怎么办事的??!啊?!陛下被你们毒死!!” 谣言真的是,越传越离谱。 第142章 为了黑而黑 在这个不同寻常、充满变数的夜晚,季春楼中的每个人都震惊地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今夜,女帝陛下竟然身着便装出宫巡游,并仅携带一名贴身太监随行前来季春楼观看季红姑娘的表演。然而不幸的是,就在这时,悲剧发生了——陛下饮下了一杯含有剧毒的酒水后,立即毒性发作,当场驾崩! 说得是绘声绘色,每一个人仿佛都是亲眼所见。 “陛下啊!您可是我们宁国独一无二的女性皇帝啊!您毕生辛勤耕耘、竭尽心力,日夜操劳政务,一心只为国家和百姓谋福祉,而今竟然不明不白的,忽然离开了我们……” 人们纷纷悲痛欲绝地哭喊着,声音回荡在整个季春楼内外。 “陛下驾崩在你们季春楼!你们季春楼必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让你季春楼管事的人滚出来!!”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讨伐季春楼的话,接着人群里纷纷响起了类似的声音。 “陛下为我宁国奉献一生,而今战乱将起,陛下却中道奔殂,你们季春楼必须要给天下百姓交代!让那个躲在暗处的狗掌柜滚出来!” “就是就是!!” “陛下勤政为民、日夜操劳,兢兢业业,一心为国为民,宵衣旰食,日夜不辍地处理朝政事务。自登基以来已有二十载岁月,他始终保持着高度敬业精神和勤勉态度,不曾有一丝懈怠之心啊!” “就是!就是!” “在陛下的辛勤努力下,而今我宁国内政治清明,经济发展蒸蒸日上,社会秩序安定和谐。百姓们对这位勤劳爱民的君主心怀感激之情,人人称赞她是千古明君。而陛下从未因此骄傲自满,反而更加勤奋刻苦,力求将国家建设得更美好。” “就是!就是!而今陛下在你们季春楼中毒驾崩!你们季春楼!就是杀人凶手!” “......” 而此时的季春楼管事人赵春阳,正着急忙慌地跑去顶楼的天字号包间,一路连滚带爬,终于到了门口,急得门都没来得及敲,就推门而入。 “陛下!陛下啊!你可害死奴才了......” 他踏入房间后,眼睛一瞬间就看见面色阴沉的大东家正端坐于太师椅上,而那位令人敬畏的女帝陛下,则静静地安睡在她怀中。 赵春阳紧紧盯着那张紧闭双眼的面容,愣了又愣,心中悲痛欲绝,泪水不禁夺眶而出,他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充满了无法置信和哀伤之情,\"陛下......陛下难道真的已经......龙御归天了吗?\" “闭嘴,你的礼数呢?”锦秋成冷冷说道。 一旁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赵春阳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些不可置信的微微瞪大眼睛,这是陛下还是国师大人偷偷藏着的男宠?看着倒是仙风道骨的,声音也挺好听的,不做他们这行实在是可惜了,但他长得也太......普通了。 “你们陛下就是吃了点东西,然后困得睡着了而已,还没死呢,你嚎这么大声,当心她醒了之后把你丢地牢里去。”那人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轻声回应道。 “陛下怎么会......”赵春阳说完,又觉得自己多嘴,连忙又问道:“那么眼下究竟是,怎样一番情形啊?” 向生道长看起来心情就不错,还好心的给赵春阳简单的说明了一下情况。 赵春阳听完脸色就不太好了,合着眼前这人就不是什么好人,是扰乱他季春楼治安的罪魁祸首!他也挺稀奇的,跑出去传了一波谣言,这么快还能回到包间里躲着。 他了解了情况,就赶紧下楼去主持大局了。毕竟在他看来,他的这位主子,季春楼的幕后最大老板,在策划这个计划之前,定然未曾预先权衡过此事可能对季春楼声誉造成何种影响。 而在季春楼一楼的大厅,人人声讨得正起劲呢。 忽然就看见一楼的主舞台上,走上来一个男子,他相貌平平无奇,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emmmm,要是他脸上没蓄须,看起来肯定能再年轻个五六岁。 “各位贵客,想必在座的大多数朋友还未曾谋面过吧?本人便是季春楼的大掌柜——赵春阳。在此,我代表季春楼全体人员热烈欢迎诸位贵宾莅临,并衷心感谢大家多年以来对我们季春楼的关照与支持啊!咱们季春楼自开业至今已有十几载光阴,一直秉持着诚信经营、本分待客之道,竭诚欢迎每一位宾客前来赏曲观舞,共享欢乐时光......”赵春阳言辞恳切地抱拳说道。 然而此时下方却传来一阵骚动声:“哼!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何意义?你们季春楼简直就是事后诸葛亮嘛!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会在你们这里驾崩了,难道不该让整个季春楼都为之陪葬吗?” 果不其然,那些心怀叵测的黑子总是喜欢搬弄是非、颠倒黑白。他们根本不顾及事情真相如何,只是一味地信口胡诌、加油添醋甚至歪曲事实。 为了黑而黑,仿佛只要能抹黑别人便可无所不用其极一般。 “各位稍安勿躁,我季春楼绝对不会做出这些自绝后路之事,陛下寿与天齐,我想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他还未说完,季春楼外又传来一阵沉重的躁动,听起来像是有一支军队跑了过来。 “是禁军!禁军来了!”一人喊道。 赵春阳叹息摇头,这季春楼从传出陛下驾崩的谣言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被人给暗中包围了,现在禁军来了,不过是明里也被围了,那贼子怕是插翅也难逃。 “何人胆敢犯上!来人,把季春楼给我围了,连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是!” “是谁带的队?” “是徐小将军!” “徐小将军不是在京郊练兵吗?” “陛下都出事了!还练什么兵!” 徐大福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目光扫视而过,落在了赵春阳身上。 “赵掌柜,陛下呢。”徐大福目光有点冷,因为他接到的是国师传过来的消息!狗女人! 他冷着脸又扫视了一遍大堂里的每一个人,目光忽然一顿,接着手指一指。 “把那个狗东西给我绑起来!” 第143章 回忆 徐大福带来的人都是军营里的好手,长得是虎背熊腰,两三下就把人制服,扭送到徐大福面前。 徐大福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那人还在骂骂咧咧,眼神狠厉地回看着徐大福。 季春楼大堂里的宾客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疑惑不解之色。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徐小将军踏入大门,只说了一句话,扫视了一眼人群,便毫不犹豫地下令抓人! 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仿佛时间都凝固了。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他眼神发愣,直直地盯着前方,喃喃自语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徐小将军为何如此急切地抓人?”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难道他已经知道下毒之人是谁了不成?” 然而,在场的众人无一能够回应这些问题。绝大多数人仍然沉浸在错愕之中,尚未从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幕中回过神来。 赵春阳同样愣了许久,直到此刻方才意识到刚才徐大福是在同他说话。他连忙回过神来,匆匆答道:“徐小将军,陛下在最顶楼的天字号包间里呢。您这会儿……究竟是要干什么呀?” 徐大福剑眉横竖,星目朗朗,眼神坚定而锐利,透露出一种决然果断的气息。 “那自然是来捉贼的!本将刚刚得到国师大人传来的消息,得知陛下在此地遭遇危险,便立刻带人赶来。现在,在这季春楼内的任何人都不得擅自离开,须等本将彻查真相,找出真正的凶手后,方可放行。”徐大福眼神凌厉地扫视着周围众人,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副将下令道:“徐副将,务必看管好刚才抓住的那个人,绝不可有任何闪失!本将要上楼去探望陛下的情况。” “遵命!大将军尽管放心前去,属下定不辱使命!”徐副将高声回应道。他是徐家养大的人,执行任务一向认真负责、严谨可靠,徐大福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时,人群中有人提出质疑:“徐小将军,您不是已经抓到了一个嫌疑人吗?为何还要继续追查真凶?我们和这事什么关系都没有啊,为何还不能离去!?” “就是就是!” 人们纷纷随声应和着,脸上尽是疑惑与不满之色,一时间,人群之中怨声四起,但当他们看到跟随徐小将军一同前来的大批人马时,却没有一个人胆敢向前迈步,只是畏缩在后方,低声咒骂不休。 徐大福对此全然不理会,他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赵春阳,示意对方带领自己上楼去。赵春阳犹豫片刻后,先是环顾四周,看着下方那群正在怨天尤人的众人,又望向门外那密密麻麻、如狼似虎般的虎豹军,心想应该不会有人再敢于滋事生非了,于是便领着徐大福登上楼去。 当徐大福推开房门走进去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与赵春阳没什么两样。 进入房间后的第一眼,徐大福看到的便是正冷眼看着他的国师。就在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徐大福心中尚存的一些怨念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他目光下落,就看见了在国师怀中熟睡的陛下。 “国师大人,方才微臣在下面抓了一个看起来疑神疑鬼的人,可是要现在审?”徐大福移开视线,问道。 锦秋成眼皮都没抬,冷冷地吐出一字,“审。” 徐大福领了命,就又带着赵春阳下去了。 反正有国师在,没意外。陛下一定没什么问题,他和于彼从小一起长大,国师常伴小皇帝左右,他也就经常见她,对国师比对于彼还要信任。 天字号的包间里什么都有,床自然也是有的。 锦秋成轻柔的把于彼抱到床上,而后她沉默着抱着她,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床上,目光放空。怀里的触感太过真实,让她不敢放手,她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她了。 距离上次,她如此静静地抱着女帝于彼已经过去太久太久。曾经,在于彼尚且年幼之时,她便是这样轻柔地拥抱着她。而如今,这个她等待了千年之久的人,究竟何时才能再度回到自己身旁呢? 她在一千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牺牲前的那个夜晚,她只拥有过她一个晚上,就那一个晚上,她如同现在这般,安静的,不带一丝杂念的,温柔的,拥抱这彼此,就在那短暂的瞬间,她们只在那一刻拥有对方,时间凝固,世界仅剩彼此。 上天界的五方大帝皆是父神的孩子,历经数十万年沧桑岁月。于彼是上仙界的仙帝,统御着整个仙界,其地位甚至凌驾于其他四位仙帝之上。正由于她身居高位,权倾天下,每日事务繁忙不堪,使得锦秋每月能见到她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所以那些喜欢呢,那些深藏心底的喜爱是什么时候存在的呢,又是怎么保存下来的呢。 在面都不能见几次的时候。 在她为天下牺牲的时候。 在她千年苦苦寻找的时候。 那些美好的瞬间,如同夜空中璀璨的星辰般闪耀夺目。每一次与她们难得的相逢,都成为了她心中无法磨灭的珍贵印记,被她悉心珍藏,在日复一日又一日间不断回味温存着。 当锦秋成还在回忆之中时,怀中的人儿突然轻轻动了动。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双臂,想要拥抱得更紧拥,然而就在一刹那间,她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猛的松开双手,跳下床。 动作虽然有些不雅,但胜在足够迅速。 锦秋成才刚落地站稳,便见于彼缓缓睁开双眼,从睡梦中醒来。 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于彼睡眼惺忪,眼神中还带着一丝迷茫。锦秋成不禁微微一怔,脸上还没带上冰山的面具,整个人显得有些呆。 她随即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角,然后故作镇定地轻声说道:“陛下,您醒了。” 声音轻柔而低沉,听起来也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于彼听着,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脸却越来越红。 在床上,那当然不是脸红,就是全身都红啦。 第144章 云吞面 “秋成......”于彼愣愣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出声说话。 锦秋成的姿势看起来有些奇怪,脸色很苍白,手脚是僵硬的,像是于彼久远记忆里的僵尸。 “秋成为何站着?方才发生了什么?朕为何会莫名其妙地躺在床上?”于彼问了一大堆问题,问完之后,迟钝的脑子才慢慢反应过来在她睡着之前发生了什么。 她喝了一杯国师递过来的茶,然后,忽然间就晕了。是国师下毒把她迷晕了??? 于彼惊愕地抬头看着她,国师迷晕她干什么?她要对自己做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国师要对她做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吗?!哇哇哇哇哇!! 于彼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激动,然而就在此时,她突然听到锦秋成说道:“陛下不认得那些毒药,微臣方才发现那壶茶中含有蒙汗药成分,就想让陛下体会一下。” 什么玩意?于彼如遭雷击,一脸惊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刚刚听到了什么东西?!这是能从一个人口中说出来的话吗?她发现茶里有蒙汗药,给自己尝尝,就为了让自己长记性吗?? 今天她敢给自己喝蒙汗药,明天就敢...... 明天就敢给自己喝......春药? 于彼脑子里忽然一闪而过一些黄色,不合时宜的画面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她微微瞪大眼睛,使劲摇了摇头,极力想把那些黄色给甩出去,要是让秋成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会不会把她一脚踢出去。 于彼压下心里莫名其妙的兴奋,搜索了一下现在的情况,问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向生道长呢?走了?” 锦秋成已经恢复了以往冷冰冰的样子,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说话的语气都冷得掉渣,“向生出去抓下毒的人了,外面的事陛下不用管,徐大福已经带兵包围了季春楼,下毒的人应该很快就会落网。” 于彼再次惊讶,“秋成让人把季春楼给包围了?那以后别人不敢再来季春楼了怎么办?” 没有国师的命令,谁敢围了季春楼?让徐大福带兵过来,一定是锦秋成为了抓住那个下毒的坏人,所设定的计划的其中一环。 于彼心中暗叹,不愧是国师,办事就是雷厉风行。 连自己店的招牌都能砸了。 “季春楼存在的必要就是为了能帮上陛下,今夜只是包围了季春楼,并不会伤害到季春楼的基业,陛下放心。”锦秋成淡声解释道,说完又转身给于彼拿了一碗云吞面。 “吃些吧,陛下今晚还没吃东西呢。” 于彼盯着那碗面,又抬头看着锦秋成,眼睛里就差明晃晃的写着“这面里有没有毒”了。 锦秋成拿着面的手微微抖了抖,看着于彼无奈地说道:“这次没毒。” “那现在我们要做什么?”于彼就满心欢喜地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急切地问道。 “稍安勿躁,我们再等等,人应该差不多抓到了,陛下就放心吃面吧。”锦秋成一改往日的冷冷冰冰,语气罕见地带了一丝温柔与宠溺。 于彼也就不再追问,乖巧地点点头,然后便大快朵颐地吃起了云吞面,元宝一样的云吞大口大口塞进嘴里,两边脸颊都鼓鼓的,像是一只偷吃的松鼠。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听见房门轻轻敲响,而后向生便推开门,领着徐大福和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走了进来,他们还推拉着一名被五花大绑的男子。这名男子看上去约莫三十五六岁光景,满脸横肉,凶神恶煞,尤其是脸颊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人不寒而栗,一看就绝非善类。 “启奏陛下,微臣幸不辱命,犯人现已捉拿归案,请陛下发落!”徐大福毕恭毕敬地向于彼行了个礼,挥挥手示意身后的士兵将那名罪犯带上前。 狠人骨头都硬,他已经被绑得严严实实了,被推到于彼面前的时候,脊梁骨还挺得笔直,恶狠狠的瞪着于彼。但于彼也只是和他对视了一秒,因为他下一秒就被站在后面的徐大福狠狠踢中膝弯,“扑通”一声跪在于彼面前。 再硬的骨头也要屈服于武力。 于彼定睛细瞧,只见眼前之人面容生疏,毫无印象。她心头暗自疑惑,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对自己痛下杀手? 但于彼并未打算质问这名刺客为何要下毒谋害自己。因为她深知此类亡命之徒往往心狠手辣、冷酷无情,他们行走江湖,终日与生死相伴,在刀光剑影之间求生存,又怎会轻易道出真相呢? 于彼微微皱起眉头,轻轻挥了挥手,语气冷漠地说道:“将此人带下去,莫要在此碍朕的眼。” 话音刚落,一旁的徐大福立刻应声答道:“是!”他对于彼非常信任,甚至连一个字也没多问,便直接挥手示意手下将那名男子拖出去。 过了半晌,徐大福又回来了,彼时女帝刚刚吃完那碗云吞面,她其实不喜欢面食,她觉得面食干巴得很,但这碗面刚刚好,没有很软烂,也不会越吃越多。 徐大福进来的时候,于彼只招招手,然后端起碗喝完碗底最后一口汤,“大福,过来坐。” “陛下,那人招了。”徐大福进门就顺着于彼的手势,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 “哎哎哎,你抢我位子干嘛,你怎么不抢国师大人的椅子,那个挨着陛下才近,你给我滚对面去。”向生毫不客气的赏了他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徐大福屹立不动,被打得实在是疼了,他才皱着眉头,站起来,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于彼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下唇,忽然问道:“你怎么不在军营,跑京都里来了?明个儿上朝,朕要是在朝堂上听见有人弹劾你今夜带兵包围了京都里的酒楼,朕就直接把你革职查办。” 徐大福脸色忽然就变成了五彩斑斓的黑。 “什么啊!?陛下,微臣会进京,那完全是国师大人下的令,怎么不革国师的职,要革我一个小小统领的职?” 第145章 心头肉 于彼听了,眼睛看过去,脸上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两声,“你刚刚说革谁的职?把国师革职了,这满天下去哪还能给我找一个像国师这样的人?再说了,这朝堂上,有谁敢叫嚷把国师给革职查办?” 徐大福低着头,嘟囔了两声,于彼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就问道:“你要说什么?没吃晚饭啊?大点声说。” 徐大福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喊道:“那是因为陛下太惯着国师大人了!人人都知道国师大人是陛下的心头肉,这朝中或许有人敢和国师大人叫板,但没有谁敢和陛下作对!” 喊得实在是大声,包间里的一二三四双眼睛都直直地盯着他。 徐大福愣了几秒,忽然崩溃地喊道:“这包间里就四个人,哪里来的第四双眼睛!” 于彼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随后手掌心向上轻轻一翻,一小团闪烁着银光的,欢快跳跃着的火焰便出现在他的手中。 徐大福看过去,这神秘而灵动的火焰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刚才它一直躲藏在空间之中,悄悄地观察着外界的情况呢。”于彼笑笑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原来,她与这团银色火焰之间存在着一种奇妙的联系——通过神识的交流,他们彼此能够分享所见所闻。 在平常她所经历的一切都会被银火感知到;同样地,于彼也可以通过神识了解到银火的一举一动。 或许正是因为于彼方才突然晕厥过去,使得银火察觉到异常,于是主动与她建立起视野共享,刚刚又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从空间中溜出来,默默注视着周围发生的事情。 “原来不是有鬼啊,陛下,这是何物?”徐大福凑近盯着那团银亮的火焰,伸手轻轻覆盖上去,顿时疑惑道:“这是火?可为何没有一点温度?” 火?温度?于彼这倒是没有在意,她以为是在她手上的时候,她是银火的主人,银火不会烫到她呢。 “这你就错了,这火可是这世间最炙热的火。”向生也看着那团火,听了徐大福的话,他在一旁忽然插了一嘴,“这火的温度是根据其主人的念想来变化的,随念而动,想要它多热就有多热。” 向生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禁感慨万分地说道:“在这个世界上,唯有一人掌握着这种火焰,并凭借对火焰中规则力量的领悟,成功开创出一门神奇的仙法,名为‘言出法随’......然而,这神秘的银火鲜为人知,但‘言出法随’的大名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听到这里,于彼不由得微微一怔。当初国师告诉她的时候可完全不是这样说的啊!对于如何运用银火,国师甚至只字未提,只是告诉她世上共有九种火焰,而这银色的火焰乃是其中威力最为强大的一种。至于这银火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如此凄凄的故事,她更是闻所未闻。 于彼转头凝视着国师,试图从她的眼神中察觉到一些端倪,但只见国师面色平静如水,仿佛刚才的话并没有被揭穿一般,依然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国师......”于彼凑到锦秋成身边,压低声音轻声问道:“道长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却见锦秋成语态木然,原本含着冰的凤眸此刻突然变得黯淡无光,那对瞳孔也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的草灰色,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走了灵魂一般,整个人陷入一种失神状态,目光空洞无物,让人难以窥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国师?” 锦秋成回过神,说道:“我却不知,这世间还有知道这银火的人。” 所以是真的了?于彼微微一愣,那国师大人不和她说出全部的事实呢?她在逃避什么? 她还以为自己和国师大人是亲密无间,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呢,emmmmmm,但国师大人瞒自己的还少吗? “国师大人说的哪里话,贫道自幼便在道观中修行,与外界甚少接触。平日里了解外面的世界,也只能通过阅读书籍去了解。道观中的藏书众多,但都已被贫道翻阅殆尽,至于这关于银火的介绍,还是贫道偶然间在藏经阁里的一个偏僻角落里发现的。” 说到这儿,向生稍作停顿,表情变得有些玩世不恭的感觉,脸上笑嘻嘻的。他抬头看向于彼,说道:“这银火可神秘了,还特别罕见,威力也大得惊人,几十万年来,也只有过一位惊为天人的主人。要是运用得当,必定能造福一方;但若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则必将引发一场灾难啊。” “不过好在,一直拥有这火的人,是陛下。”向生笑了笑。 这话倒是和国师说的一样,于彼挺好奇向生为什么突然这么说的,但她没问,看向生那个样子,待会儿肯定找她有事儿。 “对了,大福,你刚刚进来的时候说什么了?”于彼换了个话题,问道。 “你可终于想起微臣了,陛下!”徐大福激动地要站了起来,“微臣说,那个下毒的人招了。” “招了?原来骨头也不是那么硬啊,他怎么说?”于彼摸了摸下巴,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说他是被朱雀大街的另一个酒楼雇佣来的,微臣就让人按他说的去查了,在季春楼过去三百米处有一家酒楼叫有笑斋,做的生意和季春楼挺像,他们的老板嫉妒季春楼的生意比他们好,就去万血楼雇了一个死士,也就是那个下毒的人,让他来季春楼下毒给宾客,妄图砸了季春楼的招牌。” 万血楼听起来是个专门养杀手的地方,这个名字听着就不太吉利。 什么有笑斋,什么万血楼,七七八八的掺和进来这么多人,于彼听不懂,她理了理,说道:“那也就是说,那人是不小心下毒下到朕身上的?” 徐大福点点头,“他说,能到季春楼天字号包间的人非富即贵,下的毒才最有用。若是按他这样说,那确实是不小心的。” 第146章 皇位继承 于彼听着,忽然冷笑了两声。 不小心?难道这就能成为毒害他人的借口吗?下毒都下到她头上来了,现在没毒死她,被抓了说的就是不是故意的,那要是让这人得逞,真就把她毒死了呢?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易的说是无心之失了吧。 于彼心头疑虑重重,对眼前这所谓的“不小心”充满了怀疑。她扭过头去,目光投向身旁的国师,想要征询对此事的看法和意见。旁边的徐大福一眼就看出来了于彼心中所想。 徐大福微微躬身施礼,表示自己对于此事的看法:“微臣也觉得此人心怀叵测,绝非偶然为之。背后定然隐藏着更为复杂的阴谋。然而据江湖传说,万血楼行踪飘忽不定,犹如鬼魅一般,无人亲眼目睹过他们的真实面目,更别提知晓其确切据点所在。此番要是追查下去,恐非易事啊。” 于彼微微摇头,抬起手拍了拍徐大福的肩膀,轻叹着说道:“朕知晓其中道理,但我们还是要继续追查下去,要不然敌在暗,我在明,头顶时刻挂着一把利剑,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让人食不能安,寝不能眠。” 于彼看着徐大福,安慰道:“大福,你还是安心练兵,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发兵前往北境,在这个节骨眼上,你的关注重心应该在军队上,别让旁的事情干扰到你。” “是,陛下。”徐大福低着头,神色凝重了几分。 “今日天色已晚,趁宵禁还没到,你早些出城吧,军营离不开将军。”于彼摆手让人都出去。 向生站在门边,没出去,徐大福看了他一眼,用力拉了他一把,梆硬的,一动不动。 徐大福猛的抬头看着他,眼里都是震惊,怎么?他不走,是要在这儿看她俩恩恩爱爱,在这儿当那个比太阳还亮的光吗?? 于彼也挑眉看了他一眼,倒是没赶人。徐大福见此,也就没在拉人,抬脚就走了出去背影挺拔,身形高大,一站出去就挡住了大半的烛光。 于彼眼前的光,亮了又暗,烛光点点里,隐约跑来一个人影。 “陛下!陛下!!\"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太监尖细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季春楼,下面大堂坐着的人吓得一下就捂住了耳朵。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惶恐的呼喊声,一名神色慌张的小太监冲进房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何事如此慌张?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于彼微微皱起眉头,看着眼前的小太监。 “启禀陛下......太后...太后娘娘......突然来了勤政殿,干爹让奴才来请陛下速速回宫,干爹现在一个人在勤政殿陪太后聊天,快顶不住了......\"小太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战战兢兢地回话,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于彼心中一震,无事不登三宝殿,太后一般可不会出她的慈宁宫啊,今日怎会突然跑勤政殿去?莫非有什么重要之事? 来不及多想,于彼立刻起身,拉上国师就要出去,快冲到门口,于彼忽然感觉腰间有一股力量拉扯着她。 于彼双腿抖了抖,心中疑惑地回过头去查看情况,结果发现竟然是国师紧紧抓住了她的腰带!这条腰带来自大康朝贡,由苏锦制成,看着朴实无华,但却异常坚固耐用——即使被如此用力拉扯也没有损坏。此刻,于彼多么希望这条腰带能够突然松开! 然而,还没等锦秋成开口回答,一旁的向生便嬉笑着插嘴道:“陛下,下面现在都在说陛下驾崩了呢,就这么出去可不太好,容易吓着人。” “噢,但是朕没死啊,难道一直不出去?”于彼疑惑。 锦秋成揉了揉眉心,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眼下局势混乱,现在下面的人甚至已经开始议论起哪位皇室宗亲有资格继承皇位了。所以陛下待会儿下楼时务必留意自己的一言一行。\" “噢,朕知道了。”于彼听出了锦秋成话里的潜意思,笑得眉眼弯弯,显然已经想出了要怎么面对待会儿的局面。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毕竟没有谁真正见过女帝的样子,人人皆知她天生一头银白长发,但除了朝中官员,还真没谁见过她的真容。所以只要她待会儿出去的时候不说话,就没人知道女帝和国师今夜在这里陪他们演了一夜的戏。 她回头看了一眼向生,一刻不带思考的,直接一锤定音地说道:“道长待会儿直接就跟朕回宫了吧。” 是疑问的语气,脸上却是丝毫不允许反驳的样子。 “是。”向生垂下眉眼,心里乐意至极。 一行人走了下去,方才徐大福走的时候,已经撤了围着季春楼的士兵,但因为没人见到女帝陛下被人抬出来,就一个个的等在大堂里,警戒撤了却一个人都没走。 于彼确实听见人群里在热闹的讨论着。 “现在陛下忽然驾崩,坐下无子无嗣,我宁国皇位岂不是要断了代?” “唉,先皇这一代确实是断代了啊。那皇位岂不是......落在了京都里的那位王爷身上?” “我宁国还有别的王爷?先皇不是只有陛下一个孩子吗?”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那位王爷可是和先皇同一辈的,是陛下的小叔叔,先皇最小的弟弟。先皇即位时,那位王爷还在吃奶呢,先皇就给他封了个安乐王,把他留在京都里啦。” “耶耶耶,这个安乐王,我听说过,传闻安乐王娶了几房老婆,生了十几个孩子,快组成两个蹴鞠队了!” 于彼嘴角抽了抽,她的这个叔叔她也就在宫里举办的宫宴上见过几次,长得是非常的圆润,一看她的父皇就把他养得很好。 安乐王是先皇带大的,一直做着他的闲散王爷,要是让他来接受皇位,这宁国怕是就存在不了几天了。 于彼微微一愣,她怎么忽然想到这个,她不是还好好活着吗? 第147章 炙热的 看着下方嘈杂喧闹、叽叽喳喳聊得起劲的老百姓们,并没有任何想要停下闲聊的迹象,于彼无奈地轻嗽了一声。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偷听下去了,于是转过身来戴好那顶长长的纱帽,然后一把拉住站在身旁的国师,毫不犹豫地迈步朝着台下走去。 这顶纱帽长得很,长度足以遮盖住人的腹部位置,人们根本无法看清隐藏在纱帽之下的面容究竟长什么样儿。 当看到一个头戴纱帽之人缓缓走下来时,场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集中投射到了那里。原本喧闹异常的大堂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但仅仅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间便又恢复如初,众人继续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起来。 \"若是当真由那位安乐王来继承皇位,倒也算得上名正言顺吧,毕竟他可是先帝的亲弟弟呢!\"其中一名男子一边悠然自得地品着茶水,一边如此说道。 然而与他同桌而坐的另一人却提出了不同意见:\"可这样一来,整个天下岂不是彻底乱套啦?我可是听说那位安乐王成天只知饮酒作乐,简直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点心罢了!\" \"唉,这种皇族内部之事嘛,到最后自然会有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官员们去操心费神咯,咱们这些平民百姓在此讨论再多也是徒劳无益哇!\"有人感叹道。 “是也是这个理。唉,陛下虽然身为女子,但自陛下登基以来,减轻赋税,开辟商路,振兴科举等等一系列政策让国家日益繁荣昌盛,陛下一生都在为国家和人民操劳奔波,我是真舍不得她离开我们啊。” “......” 此时此刻,人人都在唉声叹气,一楼整个人点开去看,真每个人都弥漫着悲痛与迷茫交织的神情,仿佛整个天空都坍塌了一般。蒙蒙细雨天色朦胧,众人犹如置身于迷雾之中,无法看清宁国未来前行之路究竟通向何方。 于彼微微抿紧唇角,她实在是害怕等不到他人的认可,她也没想到她在民间居然拥有如此之高的声望。做皇帝的高高在上,低头看不见他们的百姓,抬头听不见民众的呼声。 自登基以来,自她记事起,她一直认为大部分人会对她女性的身份心存芥蒂,担忧她力有不逮,无法胜任皇帝之位。然而如今亲耳听到了民众们真实的心声,她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担任这个角色并非毫无意义的。 她是一个有用的人,于彼这样想着,脸上露出一些笑。 现在她听见了民众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自己当这个皇帝还是挺有用的,但好像做得还足够好,诸多事务需要她去处理和完善。 她从开始就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坏事做尽,风吹易折,一点小小的风浪就能把她拍死在沙滩上。要成长起来就必须要疼痛,要去感受她所经历的一切,才能说是真正的像一个大人。 唉。 于彼莫名叹了一口气,来不及再想这么多,身后的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已经渐渐远去,让人听起来像是被蒙在被子里,听着很难受,像是要被闷得断了气,几近窒息。 “陛下,发生了何事?陛下为何唉声叹气?”锦秋成回过身,一对视,看见的就是这样毫无生气都没有青年。 青年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我们快些回宫吧,别让太后等急了。” “是。” 就在于彼快要冲出季春楼大门之际,她突然间停下脚步。此刻,她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们与国师一同外出游玩时,好像没有乘坐马车出行啊!那么现在是?该如何返回呢? 于彼不禁皱着眉头,努力回想。 今早他们前往京郊观看徐大福练兵,在军营里待了很长时间后,处理了一些军营的问题后,她便带人回城。到城门口的时候,她是坐在马车上把那些跟屁虫赶走然后自己去玩的,然后她和国师一起漫步街头,四处游览......可是,然后呢?她的马车究竟去哪儿了?!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她的车呢?!!她的车在什么时候不见了?她那么大一辆马车呢?!她和国师去季春楼都是走着来的!她的车呢!扔哪去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不会被人偷了吧...... “秋成,我们现在怎么回去,我们的马车好像被我们忘在哪了,你可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到那辆马车是在哪里?”于彼转过身问道。 向生听完一脸惊讶,但他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锦秋成看了一眼于彼,唇角弯弯,带着一些无奈的笑意,她招了招手,从季春楼后堂里就走出来一个小二样子的人。 “去马厩里,把我的马车牵到这里来。”锦秋成说着,递给他一把钥匙。 “是。”原来是个门童。 还有这操作呢?于彼微微瞪大眼睛,噢,这里是人家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马车没什么好奇怪的。 国师的车库遍布天下,有路的地方就有国师的载具! 于彼坐着马车跑得飞快,她再一次产生了要学骑马的念头,这一次又是三个人坐马车,实在是......挨着国师挨得太近啦! 她忽然感受到她是个人,身上是带着温度的,和她挨在一起,她身上炙热的温度烫得她想出去跑步。 她脑子都要被热糊了,忽然感觉有一双手扶住了她双肩,卡着她,把她整个人定住,而后轻轻往后一压,她直接就半靠在身后的人身上。 “陛下为何这么烫......”耳边响起一阵低哑的声音,一双手覆上了她的额头。 “有些低烧,待会回宫让王太医过来看看吧.....”她一边说,手心手背像是摊饼一样在她额头反反复复。 于彼被激得一下就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抬着手,于彼忽然与她对视。 爱人的眼睛是第八大洋。 她眼眸太过深邃,让于彼一下就跌进了她所带来的感觉,于彼愣了愣,就这么看着她,难以脱离。 第148章 爱和她作对的心上人 那双眼睛让她想起了很多东西。 仲夏的夜星,初秋的落叶,还有深冬的冰雪。 是炙热的,又是冰冷的,实在是吸引人,让人想一直看着她,探究她眼眸里的情愫。 想让她的那双桃花眼,染上惹人怜惜的桃色,想揭开她清冷的伪装,让她那双眼睛里只有自己的影子,想让她只在乎自己,为她沉沦,为她喘息。想要她全身的白,都变成炽热的红...... 于彼脑子里刚开始这样想,身体就马上起了反应,像是被火焰灼伤,于彼一下抽回了抓着她手腕的手。 耳边是她的声音,是她的呼吸声,一起一伏,都砸在她心头。 在她眼神的注视下,于彼身体微微战栗,睫毛剧烈颤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左手用力抓紧袖口,说话磕磕巴巴的。 “朕...朕没事,没有发烧......只是有些,发热,而已,不用麻烦,王泰然了。” 她顿了顿,伸出另一只手压住颤抖的腿,也压住了颤抖的声音。 “秋成,我们现在......到哪了。” 锦秋成看着于彼,盯了几秒,然后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应该快出朱雀大街,到朱雀门了。” “到朱雀门了啊,那应该还有......半刻钟就要到,勤政殿了。”于彼也扭过头,看着车窗外。 一旁坐着的向生忽然在某一刻感觉到了车厢里奇怪的气氛,似乎到处冒着甜腻的粉红泡泡,让他也有些不舒服的动了动腿,然后直接站起来,爬到车厢外,陪赶车的人坐在一起。 “小哥,要不要我帮你驾车?”向生没话找话一般。 “噢,公子!不用了!您应该没赶过车,小心被这车绳扯坏手。”赶车的小二热情地回道。 车厢里没了男的,于彼看着对面的人,有些不太舒服的扯了扯衣襟,露出锁骨上的一大片皮肤,她脖子通红,连锁骨上都泛着粉。 锦秋成顺着她的动作,盯着她露在空气中的大片皮肤,眼眸深沉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顿了顿,压迫着别过脸。 两人就这样,你不会看我,我不敢看你,一个看东边,一个看西边,就是不看对方。 不过半刻钟,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勤政殿,于彼率先下了车,站定身,叉着腰抬头看着头顶高悬的那块匾额,上书“勤政殿”三个大字苍劲有力,熠熠生辉。 真奇怪,明明她只是出去了一天,怎么感觉她很久没有见到勤政殿了呢?难道她忽然就缺失了这几天的一段记忆? 于彼皱着眉,再次回想起这一天发生了什么。 锦秋成看着于彼的侧脸,刚想说话,忽然就被远处的传来一大个声音打断。 “陛下!!陛下!!!陛下~~~你终于回来了。”高小易好像会了瞬移,一眨眼就跪在了于彼面前。 人在无语的时候,都会无奈的笑一声。 于彼这会儿就笑了笑,没忍住直接一脚踹了过去,一击即中,踢中了小易公公的右肩。 高小易被惯性带得往后一仰,但又迅速的跪好,扑到于彼脚边。 “陛下!太后娘娘还在殿里等您呢!”高小易喊道。 于彼抖了抖腿,笑着说道:“你既让人到季春楼催朕快些回宫,现在又为何在此拦着朕?” 高小易嘿嘿笑了两声,“陛下......太后娘娘看着...脸色不太好,在勤政殿坐了一下午,一句话都没说,您进去之后小心,千万别和太后顶嘴。” “噢,朕知道了。”于彼点点头,又转身指了指站在后面的向生,说道:“这位是......向生道长,他这几年在外游历,朕去季春楼的时候碰到了他,深觉有缘,邀他进宫同朕讲道法。你去收拾一件房间出来,给他住在勤政殿。” “陛下怎么老往宫里捡人啊,先是胡玉荷,现在又是这个叫向生的,勤政殿都快放不下人了!”高小易听着就吐槽了一句。 于彼抱着手,把人赶下去,转身要带着国师进去,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身,问道:“秋成,我们有和胡玉荷说明,道长不是杀害她父母的凶手吗?” 要是胡玉荷不知道有这事,会不会闹腾得直接把她的勤政殿都给拆了? 锦秋成也抱着手,站着没动,一眼看过去,与女帝的距离有些远,“没有和她明说,但那次陛下在巷子里第一次见到向生之时,胡玉荷不是就在场吗。” 于彼点点头,在提示下,想起了那晚的场景,“既如此,就不必同胡玉荷说,向生也进宫里住着了。” 锦秋成沉默着点头,于彼习惯性地牵起她的手,要往勤政殿走,却感觉拉不动一点。 于彼就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捂着嘴笑了笑,“国师大人为什么不陪朕进去?是不敢进去吗?” 锦秋成点头,又摇头,转过身,看着被带到偏殿的向生,说道:“陛下既然说向生是个道士,微臣以为,他还是随微臣住在观星台会比较好。” 于彼一听就皱起眉头,“他去观星台住哪?住国师府??” 观星台里一般只有两个人,宁国的国师大人,还有观星台的监正沈昕光,沈监正只有当值时才会在观星台,平常锦秋成都待在国师府,或是在观星台顶层,她很少见人,十几年里最常见的不过一个沈昕光。 于彼不会同意,见锦秋成还要反驳,于彼皱着眉,难得的对锦秋成用上了皇帝威压。 “虽然他作为一个道士,住在观星台很合理,但观星台只有国师一人,男女授受不亲,朕不会让他去观星台。金口玉言,朕既已这样说,便不会改变,此事休得再议。” 于彼冷着脸,一甩袖袍,直接就走进勤政殿。 一进门,母子两人目光对视,就面对面的比谁的脸更冷。 “怎么,皇帝是又和国师吵架了?”太后摆弄着手指上的护甲,讥笑着说道。 阴阳怪气的妈,和爱与她作对的心上人。 她这一生,过得也真是美满啊。 第149章 大宁帝王本纪 “儿臣参见母后。”于彼对着赵佳怡行了个礼。 “皇帝还记得哀家是你的亲生母亲呢?”赵佳怡冷着声,“亲生母亲”四字咬得极重,一句话像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一般。 于彼低垂着眉眼,“儿臣怎会不记得,母后不常出慈宁宫,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怎么?皇帝是觉得哀家来不得这勤政殿?还说是,皇帝有什么政务是要瞒着哀家,自己一意孤行的?” 于彼快要被太后的话给射死了,怎么句句带刺呢?她头脑风暴,迅速想着太后如此震怒的原因。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于彼忽然觉得很无力,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这说一句她妈就顶一句,这天还怎么聊? 赵佳怡瞪了于彼一眼,手指指着地面,闭目,沉声说道:“跪下。” 于彼不敢说不,乖乖跪在太后面前。 “母后......”她可怜兮兮地抬着头,看着赵佳怡,试图唤醒她最后的一点母爱。 “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赵佳怡静静看着于彼,语气里却是有些气急败坏,椅子扶手被拍得震天响。 “你要做什么不可以?你要去打仗,好,打!哀家没意见,毕竟那些不是人的东西确实是一大后患。但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去前线?前线是什么地方?一不小心你就回不来了!你可有考虑过!!” 于彼低着头,不敢反驳。 “你是皇帝,是大宁的主君,要是你在北境顾不上京都,下面的人造反呢?再者,就算没有人敢造反,要是作为皇帝的你回不来,京都会乱成什么样?谁来即位?谁来平复民愤?谁能当好这个国家的君主?” 于彼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京都里不是还有一个安乐王吗......” 赵佳怡气极反笑,“对,还有个安乐王呢。哀家怎么忘了,皇帝还没出生之时,安乐王就与哀家腹中胎儿争那个太子之位,现在居然还是要他来继承大统!哀家这一生都逃不过一个安乐王!真是讽刺!” “母后,儿臣不是这个意思,您也知道儿臣这一生都不可能孕育皇嗣,迟早要在他那一堆孩子里选一个的......” 于彼愣愣说到一半,不敢再说,因为赵佳怡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黑了。 赵佳怡笑了笑,“所以哀家说的是对的了?安乐王总有一天会是宁国的皇帝?哀家倒不知道,皇帝连身后之事都想好了。” “不是安乐王,是安乐王的孩子,朕会挑一个带进宫来养。”于彼跪在地上,抱着手,这会儿已经能明显感觉到太后神色已经冷静下来了。 “这确实算是一个万全之策,但对于被选中的那个孩子来说,会不会太不公平?那么小,就要被带离父母身边。”赵佳怡终于站起身,把于彼扶了起来。 “朕会征求那孩子同意的。”于彼转手扶着太后坐到贵妇椅上。 赵佳怡看了她一眼,忽然就笑了,“皇帝转移话题倒是有一手,哀家要问的不是皇帝为什么要去北境吗?” 于彼抿了抿唇,转身指了指大殿外,“要不,母后先把国师大人叫进来?没您开口,国师都不敢随朕进殿。” 赵佳怡斜了她一眼,冷冷淡淡地说了一声,“你们两个人刚刚在外面吵架,干嘛要哀家做这个化冰之人?罢了,让她进来吧,哀家倒想问问,国师怎么就同意让你一起去北境!” “唉!”于彼得了话,就屁颠屁颠地往殿外跑,根本不管太后后面那句话里的意思。 完啦!国师要有大难啦!她又一次惹到丈母娘了! 当于彼把人领进来,锦秋成规规矩矩地向太后行了礼之后,赵佳怡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看了她一眼,就站起身,拍了拍锦秋成地肩膀,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国师可知,岁月如河流般奔腾不息,要是快些伸手抓住那河里自己想要的东西,你的宝贝就会随着时光被河流冲走,无影无踪啊。连我都看得出来我女儿的心思,我可不信国师会不知道......” 赵佳怡说完,也不管锦秋成快变成调色盘的脸色,转身看着于彼,忽然就有些感伤,她看着她,好像就看到了,那个为了他们的女儿而精于算计的傻子,于彼真不愧是他的女儿啊。 简直......跟他一样傻。 “阿彼,你出征之前,一定要来慈宁宫见过我,不能一声不响地就跑出去,知道吗?”赵佳怡轻声说道,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如刀刻斧凿一般,一遍一遍地刻下于彼的样子。 “是,母后。” 于彼从她的语气里感受到来浓浓的哀伤,看着太后走出去,于彼才转身向问锦秋成道:“朕为何觉得太后说完那些话之后,心情就变得很......糟糕?太后和你说什么了?” 锦秋成低着头,挡住眼眸中快崩裂出来的情绪,连声音都微微颤抖着,“太后,其实与先皇感情很好。” 于彼愣愣地点了点头,很好吧?应该感情挺好的吧,要不然怎么会有她?上一辈宁国皇宫里留不住孩子,要是不在乎赵佳怡,就应该让她和前几个妃子一样自生自灭,而不是大费周章的把孩子留下来。 锦秋成在这一会儿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陛下知道,先皇是何故驾崩吗?” “《大宁帝王本纪》记载,宁高宗于涟城,正光十五年二月忽染疾病,六月十二于乾清宫驾崩,其在位三十载,勤恳执政......”于彼看过那本书,几遍之后,这段话已经能背下来了。 “陛下觉得,高宗真是因病而亡吗?” 于彼摇摇头,又皱起眉头,“朕虽怀疑,但《大宁帝王本纪》自太祖开始,从未出错,朕不敢怀疑。” 锦秋成摇了摇头,“先皇是中毒身亡的。 “正光十五年二月,高宗被刺客下毒,太医院无法解毒,求至观星台,然高宗某日忽不愿解毒,国师惟献缓解之药,至六月十二,高宗痛苦离去。 “这才是,真正的历史。” 第150章 唐突的爱意 于彼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她三岁丧父,记忆里怎么也找不到父亲的影子了。 她把《大宁史·帝王本纪》翻了一遍又一遍,拼拼凑凑阅读了父亲的一生。她的父皇是一个好君主,要不然那帮大臣也不会愿意给她父亲“高宗”的谥号。 但听完锦秋成的话,于彼觉得,于涟城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明明可以活下来的,可以看着她长大,不缺席她的人生的...... “微臣知道陛下在想些什么。”锦秋成忽然说道,“先皇是为了陛下,才不能活的。” 于彼闻言抬起头,脸上是笑着的,眼中却含着泪,“我知道,他是为了让我能即位,让别人闭嘴,让那帮尊求礼法的老臣没有阻拦我即位的借口,让天下百姓都知道他于涟城只有我一个女儿,迫不得已只能让我这个皇太女即位。可明明还有更好的办法?不是吗?他为什么要选择一条最坏的路?” 锦秋成由摇了摇头,“并不只是这样。人人皆知要让女子坐上皇位有多不易,他们都看不起陛下,陛下那时才三岁,体弱多病,少不更事,威胁不到那些人的利益。” “只有先皇这个陛下最大的靠山走了,他们才会觉得陛下是任人摆布的傀儡,陛下才能毫无威胁的即位。先皇要保陛下,就要去死。” 她的父亲要保她,就要去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于彼没忍住笑了出来,眼泪流得更凶,“我的父亲为了我?就要去死?哈哈哈哈哈,我的父亲因为我死了?因为要我在,他就不能活?” 这真是她今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他于涟城,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陛下......”锦秋成面露这一次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人抱进怀里,一次次地拍着她的背。 “微臣说这些,不是为了让陛下伤心的。” 锦秋成轻声哄道:“陛下是在所有人的期待下来到这个世界的。臣知晓,这几年陛下虽不说,但心里一定会在意,微臣的意思是......” “虽然先皇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但他爱你,比任何人都要爱你。” 父爱如山,深沉而厚重;父爱如海,广袤而深远。它不像母爱那样细腻温柔,常常以默默无闻的方式展现着自己的力量。 父爱向来如此,沉默却胜过万千言语。 可于彼不会原谅他,不会原谅他缺席自己的人生,不会原谅他就这样丢下自己。她做这个皇帝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啊,夜不能寐,即使勤勤恳恳的当这个皇帝,也时时担心自己会突然丢了性命。 她的父亲都是皇帝呢,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呢? 偏见是一座大山,异样的眼光常常投到她身上。可又有无数人,要求她站在山顶,俯视众生。 于彼身心俱疲,避风港呢?她唯一的避风港呢...... 于彼看着锦秋成,眼角有泪划过,迟疑许久,她终于鼓起勇气,哽咽着问道。 “秋成呢......秋成也爱我吗?” 锦秋成擦去她眼角的泪,目光温柔得不太真实。 “我当然爱你,像所有爱你的人一样,我敬仰你的坚强,钦佩你的努力。只要见到你,就没有人会不爱你。” 于彼一下哭得更狠了,哭着哭着她又笑了,一抽一抽地打着嗝,眼眸里都是复杂的情绪。 国师大人爱众生,她的爱是对众生的爱,不是对她于彼的爱。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她好歹也是爱她的,对吗? 于彼这样想着,脑子里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却要逼迫着自己继续再想。 不对,都不对...... 这是爱吗?这是她想要的那一份爱吗?那是独属于她的爱吗? 不,不是,都不是,国师大人说“像所有爱你的人一样爱你”,那不是属于她的,那是众生,而她只是众生里微小的一份子。 锦秋成是上界的神仙,神仙会有情吗?应该不能有情的吧,那她在她身边的二十年日夜呢?算什么?算命吗? 她不爱她。 于彼笑了笑,忽然觉得脑袋发昏,一下缺氧得要晕过去,像是喝醉了酒,整个人都不太清醒。 醉酒?要是喝了酒,她是不是就可以说出那些话了?她现在就是不清醒,她要装醉,她就是醉了。 脑子里刚开始这样想,话就已经开了口,一时之间就是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 “不,秋成,我说的爱,不是你想的那种爱。”于彼咬紧牙根,右手攥紧,指甲陷进肉里,她却一点都感受不到疼。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不知是咬得牙龈出血,还是掌心嫩肉受不住那压迫。 于彼面不改色,一双凤眸只是这样纯洁无瑕地看着她。 “秋成,我喜欢你,是对爱人的喜欢,不是芸芸众生,不是千万分之一,是唯一,只是唯一的爱。” 她不敢轻言“爱”,爱太沉重了,她现在觉得自己还担不起那个“爱”字。 所以她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喜欢。 “我知道,秋成不是下界的人。”于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这一次要勇敢看着她,知道她的表情,了解她的想法。 “我也知道,秋成总有一天会回到上界去的,我其实......很害怕。”嘴上是这样说着,她的脸上却一点怕的样子都没有。 “我害怕你的离开,若秋成觉得凡人寿命太短,我会更努力修炼,陪你直到在有可能的以后,只希望你不要放弃我......” “秋成......哪怕只是陪在你身边,我都觉得高兴,你要是拒绝了我,以后我还能在你身边吗?” “秋成......” “我喜欢你,于彼喜欢锦秋成。” “我真的很喜欢你啊......” 于彼说到最后,伪装快要装不下去了,因为锦秋成一直放空着目光,不发一言,脸上一点波澜都不起。 “秋成......我今天是否过于唐突了?” 第151章 我是你教出来的徒弟 锦秋成此时此刻仍然沉浸在太后所说的那番话语之中,无法自拔。周围的每个人似乎都心知肚明——宁国女帝对于她有着特殊的情感,但唯有她自己一直在装聋作哑、视而不见,甚至不愿意去正视这个事实。 可她给不了于彼肯定的回答。 喜欢吗? 锦秋成忽然想到那天,那天于彼质问她,在观星台上那些搪塞她的话,那时她就已经喜欢了吗?还是在更早的之前? 回忆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现。 邀她一同在月光下共饮美酒,习惯性地牵起她的手,那种似有若无的碰触,眷恋的目光,毫无保留的信任,全心全意的依赖…… 直到这一刻,锦秋成才如梦初醒般的意识到,原来于彼昔日里对她说的每一句话,望向她的每一个眼神,为她所做的所有的所有,都是对她深藏不露的爱意的最好诠释。 这份爱如同澎湃的浪潮一般,汹涌澎湃得足以将她彻底吞噬。 锦秋成看着于彼,真的是喜欢吗?是女帝于彼喜欢她?还是那个人回来了?不,不是她,如果是那个人回来了,她怎么会对自己说出喜欢?她们明明已经......在一起过了。 如果是她,依那人的性子,又怎么会一直憋着和她演这一出戏。这人是谁?像是她又不是她,锦秋成皱起眉头,她有时做出来的事情,确实是少年时的于彼会做出来的事,任性的,不畏一切的。 可那个于彼怎么会,向她说出爱意?那人直到要去牺牲前的那个夜晚,都不会说出她对自己的爱意,那日若不是她黏在她身边死皮赖脸的哀求,她或许连那一晚都不会让她拥有,也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锦秋成眉头又舒展了些,想着怎么面对现在的局面。 眼前是少女怀春的爱意,热烈又大胆,向她索取答复,要她的回应,要她也爱她。 太炙热了,炙热到锦秋成不敢直视于彼的眼睛。 所以现在,就是两个明明互相在意,明明互相喜欢的人,不断的否定心里所想出来的正确答案,一次又一次的自以为是,觉得对方肯定不会喜欢自己。 要是有一个人站在高处,开着老天爷的视角,现在看着她们两个,一定会为急得团团转,真想把这两人的脑袋敲开,把对方的心思摆在她们面前,让她们都无话可说,让她们只能承认,对,你们阴差阳错,你们就是喜欢对方。 真稀奇啊,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居然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勤政殿里安静了很久,于彼从一开始的脸红,到最后的脸色越来越白,惨白得跟水鬼一样,心情也随着时间的流走,渐渐的跌入谷底。 锦秋成只是面无表情的,一直没有给她回答,死也不给她死个痛快,这一会儿心情一时之间上蹦下跳,不得安息。 “唉......”于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扬着笑,手脚却是僵硬得像块板砖,“是朕醉了,说这些胡话,爱卿不必挂怀。” 这谎言编得实在是太过拙劣了。她和锦秋成待了一下午连着一晚上,形影不离。她什么时候喝的酒?按照这个醉的程度,她刚刚和太后聊了几句的时候就直接喝了三四壶酒? 于彼面色一凝,又笑嘻嘻地说道:“哈哈哈哈哈,近日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朕脑子都有些迷糊了,怎么能对国师说这些话,对国师也太不尊敬了,国师的喜欢和我们这些凡人的喜欢怎么会有共通之处呢?是朕的错,是朕有了痴念,起了贪念。实在是抱歉......” 反正就是无心之言,借口都是借口。 于彼说完实在是呆不下去了,转身就要往外走,想去隔壁的汤泉殿洗个澡,顺便洗洗她头上这个突然抽风的脑子。 但脚还没迈出去,只是转了半边身子,就听见锦秋成忽然说道:“陛下,那日是在慈宁宫听到了微臣与太后娘娘的谈话吗。” 既然是个肯定句,又为什么要问一个“吗”呢? 既然不愿进这坦白局,又何必在门外风雨不歇的等? 于彼又叹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已经打算破罐子破摔了,“我是秋成教出来的徒弟,书是秋成给我的,那本书里能学到什么东西,秋成会不知道吗?既知道又何必问我呢?” 她忽然觉得累了,没有再用“朕”这个自称。 “国师夸我聪颖,确实是,书里的隐身术我看了三遍就学会了,就连书里难度很高的幻术,我也只是用了七天便能勉强撑起来一个幻境。” 即使知道于彼天赋逆天,但听到于彼这样说,锦秋成眼睛里还是闪过了一丝惊讶。 于彼微微抬头,“秋成,我是你教出来的徒弟,那日,自我的踏进慈宁宫大门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你在那屏风后。” “你听到的那些话是真心的,但是是我故意说的。” “我知道我走后太后一定会问你话,就施展了隐身术,带着高小易在门口看你们聊天。” 锦秋成随意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满身颓然,冷酷的面具也就戴不了多久了。 她冷静了片刻,眼角微红,但眼眸中的冷意让人不敢认为她是在哭。 “陛下既然知道那日微臣的回答,又何必捅破这层窗户纸,这对任何人都不利。” “利益在我眼中不过浮云,我以为,过去这么久了,国师会改改意思。”于彼绞着手指。 “不,那日微臣如何回答,今日亦如是。”锦秋成搭在那把太师椅的扶手上,脊梁骨挺直,是一种拒绝的姿势。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的拒绝于彼,却不是第一次推开她了。 于彼看着她,却就是爱贩剑,明知她抗拒,还是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俯视她片刻,然后蹲在她面前,双手抓住她的手,牵引着贴在自己脸上。 “秋成......”于彼脸搭在锦秋成的膝盖上,仰着头看着她。 锦秋成在那一瞬间,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第152章 我来自于未来异世界 勤政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传来的微小声音,太监宫女小心翼翼又忐忑的脚步声;风吹过时,殿门外一众侍卫头上的翎羽在风中摇摆;连远在院子角落里的那几棵刚长出新芽的梅花树,都在风里沙沙作响。 于彼听了一会儿,感受着外面的新鲜空气,感受着心脏慌乱的跳动,一下一下,沉如鼓点,震颤着她的耳膜。 现在这样是不是就挺好?于彼忽然觉得自己今日确实过于唐突了,要是像以前那样,她至少还能以朋友的身份,以君主的身份,以旁观者的身份,陪在她身边,同她说话。 可现在呢,她做出的任何逾越举动,都有可能让她厌恶自己,让她一次又一次的把她推远。 于彼从心里感到退缩,但现在的情况她还怎么退? “秋成,我在幻境里见过你。”于彼神色留恋,语气里满是叹息。 “境由心生,千万画面皆为施法者心中所念所想,这是书里的话。我初时很不理解,幻境不是由施法者编织出来的吗?既然受人控制,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但后来,我施法过很多次,不论编织的幻境是什么内容,你总会出现,以任何可能的样子出现......我见过你摸着我的脸说你在乎我,也见过你拉着我的手要带我逃离这里。”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这是我的梦魇,从来不是我所见的真实,可幻境里的你,却一次比一次清晰。你的眼神、你的微笑、你的话语,都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底。每一次进入幻境,我都期待着能与你相见,但同时也在害怕面对那个虚假的你。” “我试图去抗拒这种感觉,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我的执念而已。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独自一人之时,那些画面就会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让我无法入眠。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幻境。” “明知那是镜中花,水中月,我依旧愿意沉醉其中,不愿醒来。因为只有在那里,我才能真正地感受到你的存在......” 锦秋成僵硬着身子,心里密密麻麻的感觉到疼,她想说些什么,却在开口时选择沉默。 她不能说,也不该说。眼前这个人一定不是女帝于彼,也不是她找的那个人,可她是谁?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明明是追随着她的魂魄而来,亲眼看着她出生,怎么到了这里,忽然就出了错? 对了,是一年前,从一年前开始,于彼就不像女帝于彼了,一年前她感知到还是于彼的魂魄,但在这一年...... 锦秋成念从心起,指尖轻点额间,眸光染上淡淡的蓝色,探寻的目光看向伏在她膝盖上的于彼。 神识里,她看见的是一片虚无,又或者说是雾蒙蒙的一团,无论怎样努力去探索,她都无法穿透这层神秘的屏障,窥视到于彼灵魂深处的秘密。 她看不见于彼的魂魄了...... 还来不及反应,锦秋成的眼睛突然间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扎入眼中,眼前变得一片模糊。喉咙间涌上一阵腥甜,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嘴角随即流淌出一缕鲜血。 这是她第二次忽然之间就瞎掉了。 锦秋成眨了眨眼,愣愣睁大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她上次在慈宁宫,哀莫大于心死,体内真气一瞬间逆流,但好歹瞎掉之时眼前还能隐约看到一些光亮,才自己摸索着回到观星台。 现在是完全瞎掉了。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是被神识反噬了。 锦秋成闭上眼睛,把于彼推开,而后把发抖的手收进袖袍里,抱着手,冷着声音问道:“你到底是谁,你不是于彼......” 不是于彼的于彼一愣地看着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她刚刚说的话。她怎么知道自己不是于彼?什么时候被她看出来了?不过,她看不出来才是不正常的吧,毕竟她养了女帝于彼二十多年,怎么会不知道女帝于彼是什么样子。 锦秋成的脸越来越白,看着于彼的神情,她知道自己想对了,可她不愿承认,不能是这样,不能...... 如果现在在她眼前的人已经换了芯子,那在身体里原本的那个魂魄呢?她找了......她寻找了一千多年的那个人呢?那个人......去了哪里? 她压抑着,喉咙里的血腥味蔓延上口腔,她没忍住又吐了一口血。眼前虽然看不见一点东西,明明已经失了视觉,但她的眼眶却越来越红,比她嘴角的那一抹鲜血还要红。 原来,杜鹃啼血之痛是这样的啊...... 眼看着锦秋成在短短一刻钟里吐了第二口血,于彼一惊,连忙从怀里的锦帕拿出来递给她,眼神抱歉的样子。 “国师已经看出来我不是于彼了啊,可我确实叫于彼。”于彼摇头叹气。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来自于未来异世界的一个先进文明,做这个皇帝满打满算也有一年了。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已经有两三天没有睡了,我明明记得,我在那天晚上已经猝死在公司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再睁开眼睛就来到了这里。” 锦秋成只听懂了上半句,到了“公司”、“猝死”,她就有些听不理解了。 于彼脸上扯出一些笑,“说来也是有缘,不知国师大人知不知道,女帝也是猝死的,她也几夜没睡,一直在勤政殿批折子,然后就把自己批死了。” 所以,猝死是指出乎意料的死亡? 锦秋成不太理解,她只听明白了“死”这个字,这个字一出现在她脑子里,眼泪就已经争先恐后的流了下来。 人类啊,你为何如此脆弱? 千年已过,这一次轮回,你就要跟我回上界了呀......你为什么,忽然就离开了我呢? 阿彼...... 锦秋成就坐在那里,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双手规规矩矩地收在袖袍里,背脊挺直。 她只是坐在那里,无声的流着泪。 第153章 期待胜利 没过多久,刚回到慈宁宫准备就寝的赵太后,脚刚踏进宫门,一抬头就看见殿门门槛上隐约坐着一个人影。 赵佳怡定在原地,盯了两三秒钟,左眼皮狠狠跳了跳,有些不太确定,不敢上前,因为那里蜷缩着的身形实在是过于眼熟,她是她妈,不可能认错。 她刚刚不是才去了勤政殿见了皇帝吗?她比她还要先走,那会儿于彼不是还在和国师聊天吗?怎么人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她失忆了? 于彼整个人缩在门缝里,听见有人走过来,抬起头看过去。 赵佳怡一惊,这时才发现,于彼糊了一脸的泪,她愣了一会儿,急忙走过去。 “阿彼?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坐在这里?”赵佳怡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伸手抱了过去。 于彼睁开泪眼,缩在她母亲的怀抱里,哽咽着说道:“母后......国师不要我了。” “胡说!她怎么会不要你!”赵佳怡见她声声哭泣,神色不像作假,她微微皱眉,她们这是发生什么了?国师大人怎会如此狠心?她有多在乎于彼 ,这宫里谁人不知? “别哭别哭,阿彼不掉小珍珠喔,不哭,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了?”赵佳怡擦掉她脸上的泪。 于彼顿了顿,脑子里走马灯一般,飞快回想起她和锦秋成刚刚在勤政殿的对话,摇了摇头,撑着站起身,低声说道:“没什么好说的,我与国师终究有缘无分,天色已晚,母后快去歇着吧,儿臣就不多打扰了。” 于彼说完就猛地站起来,对赵佳怡行了礼,头也不回的,一步步向外走。 赵佳怡呆呆地坐在门槛上,目光直直地望着于彼渐行渐远、头也不回的背影。那个背影显得无比落寞和沧桑,仿佛承载了无数重压。直到她转身离去,最终消失在宫门口,赵佳怡仍然没有回过神来。 什么东西?刚刚发生了什么?一时之间,她左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翠文,你刚刚有看到陛下来过吗?”赵佳怡看不远处她的贴身宫女。 翠文微微张大嘴巴,震惊回道:“娘娘,陛下看起来在这儿等了很久,怎么说了几句话就走了?陛下找娘娘是有什么事啊?” 赵佳怡听完才觉得自己刚刚不是在做梦,她沉默良久,转身走进殿内,“哀家怎么知道陛下为什么就走了,哀家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赵佳怡深吸一口气,又没来由的为她的孩子感到心疼,真正的洪水猛兽怕是另有其人啊,看她今天的神色,是只有真正了解她的人,才能把她伤成这个样子啊。 “翠文,你派个人到勤政殿问问,今晚陛下和国师在殿里聊了些什么,最后是谁先离开的。”赵佳怡实在是放不下心,对翠文吩咐道。 翠文面露难色,向太后说道:“娘娘,我们上次也试过了,但只要陛下和国师大人说话之时,勤政殿主殿外围禁军会隔着十几丈远,把勤政殿团团围住,这宫里怕是只有陛下身边的高总管,能知道她们两个聊了什么......” 赵佳怡再次沉默,眼眸中多少有些无奈,其实即使她不去特意深究,她也能猜出个事情的大概。于彼刚刚说的是“国师不要我了”,按照锦秋成那倔强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先同于彼发生争执,说出不要于彼的话。 那么就大概是......赵佳怡脸色微凝,她女儿对国师说了超出国师承受范围的话,一个忍不住,就把于彼给推开了?那能是什么话呢? 她女儿终于对国师大人坦白感情了???不会吧? 赵佳怡被突然蹦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她闭上眼不准备再想。殊不知,这是她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 时间过得很快,不过三四天而已,一眨眼就过去了。 于彼在几天都没见到锦秋成。 出征前一天晚上,她听话的去慈宁宫见过太后,向太后交代了一些京都里需要注意的一些事情,然后聊了会儿天,到了很晚她才被太后放行回勤政殿。 今天到了大军出征的日子。 天还未亮透,于彼便被强行唤醒,睡眼惺忪地起身穿衣洗漱。待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她已无半分困意。 匆匆用过早膳,于彼便带着亲卫们披星戴月地赶往京郊外的军营。抵达营地后,她先是绕着整个兵营巡视了一圈,又抽查了几个营帐内士兵的军备情况和精神面貌,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随后,于彼召集众将召开军事会议,并在会上挑选出几位得力的副将。诸事安排完毕,她再次马不停蹄地赶回京都,在吟龙门接受京都百姓的送行。 此刻的吟龙门前人山人海、喧嚣不已,街道两侧水泄不通,挤满了京都大半专程赶来送行的老百姓。他们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每个人仿佛都对即将到来的这场战争满怀信心和期待。于彼屹立在城门旁,默默地凝视着眼前的壮观景象,内心瞬间涌起百般滋味。 期待啊…… 长风破浪,云彩飞扬,她何尝不期望自己所率领的二十万英勇战士能够毫发无损地归来。然而战争无情且惨烈无比,又有谁敢断言能够幸免呢?届时,如果她将自己的子民遗弃在遥远的北境,世人们又将会如何看待她呢? \"头顶强烈的太阳,究竟是上天给予的赏赐还是无情的抽打?\" 这个问题萦绕在于彼心头,让她感到一阵迷茫和困惑。阳光炽热而耀眼,既可以被视为胜利的象征,也可能成为失败的嘲讽。面对未知的命运,她不禁思考起未来可能要承受的后果。 忽然,自人山人海里走来一人,于彼远远看着她,看她一步一步走向她,耳边喧闹仿佛渐渐走削弱。寂静下,她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冲破心脏,明晃晃的摆在她面前。 “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于彼听到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道。 “国师......”于彼脸上扬起大大的笑意,比天上的阳光还要明媚的笑。 她不论见过她多少次,都会被她所折服。 不论是她的外表,还是她身上所散发的气质。 第154章 千里之遥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边线。 当宁皇于彼带兵离开京都之时,大安国的国君安荣言也在此时带兵开拔前往北境,与早早就驻守在北境边线上的大康军队会合。 三大宗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终于决定从众多弟子之中挑选出了最为合适的人选。这些被选中的精英们将由三大宗门各自的长老们亲自带领,并分派至各个军队当中。他们需要与人族军队紧密合作,共同抵御来势汹汹的妖魔。 而在边境之地,任何风吹草动都难以隐藏。当对面传出如此巨大的动静时,妖魔联军自然不会视之不理。很快,妖魔两方的人都各怀心事地派遣了一批探子前去查明情况。 \"魔君大人!\"伴随着一阵娇柔婉转的声音,艳魔扭动着婀娜多姿的腰肢,款款走进了魔君的营帐。 这位传说中的魔君名叫鸿逸,就是那个被上界的主神瑶光女帝,在千年前杀过一次的魔君。令人意外的是,他的相貌并未如人们对魔族固定印象般狰狞可怖。相反,他身材高挑修长,面容俊美清秀,甚至让人有些分不清其是男是女。若非得找出一些特别之处,或许便是他那独特的气质吧,一看就容易让人联想到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形象。 \"何事?\"魔君低沉的嗓音响起,语气平静如水。 艳魔轻笑着回答道:\"前往前线打探消息的魔兵们已经归来啦。\"说话间,她还不忘用手掩住嘴巴,露出一抹充满讽刺意味的笑容,\"您猜猜看,他们带回来了什么样的消息?那些人就算修仙了也是个蠢货,竟然放任人族军队一同前来参战。哈哈哈哈哈......” 鸿逸只是微微挑眉,缓慢转身抚摸着刀架上的那把鬼头刀,刀上有一道本不属于它的豁口,鸿逸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个豁口,是一个人族留下来的。 后来,他虽一击杀死了那个不知死活的人族,但堂堂魔君居然让人类近了身,这传出去他魔族的脸都要丢尽了。 魔君紧紧盯着那一道耻辱的痕迹,眼眸发着红光,过了很久,他才狠声说道:“不可小看了那些不要命的人族,万事还需做好万全准备,免得摔个大坑......七大长老可知此事?” “应该都知道了,我回来时,不论是妖王那边的人,还是长老们的人,都已经回来了。” 鸿逸抬手拿起那把鬼头刀,轻轻一挥,眼前比人高的刀架在一瞬间就被劈成两半,而鸿逸只神色冷漠地是收了刀,而后大走出营帐。 · 在另一边地宁国国境内。 大军一路长途跋涉,走了三四日,才到了宁国中定军驻地的流光城。 流光城是宁国最大的几个城池之一,占地面积是京都占地面积的三分之二,或许是因为城中有中定军驻扎,流光城看起来比前三日路过的那些城池看起来要繁华得多。 也可能是?三军开拔,人流量太多,走前面的先锋军挑的都是人少的地方走?要不是陛下下令要去接中定军的兄弟,他们现在应该也是路过流光城,走的偏僻之地。 而城中的中定军在前两日就接到了斥候代替女帝于彼传来的旨意,得知女帝将会在两天后抵达流光城,并在此休息一晚,而后与中定军的将士们会合一同奔赴战场。 之所以说是战场,是因为在于彼离开京城后的第二天便收到了清月宗宗主通过飞鸽传书传来的紧急消息,妖魔联合大军已经抵达北境边境线,他们的驻军阵线长达十里之遥,且正在跃跃欲试地准备向宗门修士和大康军队发动攻势。 那时于彼看完书信后眉头紧皱,紧紧按着小茶几上的信件,不带一点思考地,下令全军加速前进,日夜兼程,不得停歇片刻。 北境距离他们实在太过遥远,如果不快些赶路恐怕难以及时赶到支援,要是支援不足,到那时死地就不是一个两个人了...... 而且听闻邻国大安国也已经调遣兵马出征,按照行程来看,大安国应该会比他们宁国更早到达北境前线,或许只需三至四天时间就能抵达目的地。 于彼此刻只能默默祈祷着北境能够尽快传来一些好消息。 于彼坐的是马车,跟在三军后面,在她还后面的,是已经尽量减少了的辎重部队。她还离流光城至少有一里呢,前头国师带着的先锋军就已经到了流光城,转头又和流光城城主以及中定军的主将,一起到流光城一里外来迎接于彼了。 所以于彼见外面吵吵嚷嚷的时候,掀开车帘,看见的就是国师面无表情的脸。 “陛下,流光城主和中定军的主将莫将军已经在前头等着了。”锦秋成公事公办地说道。 于彼被她的神情还有她的语气刺了一下,鼻头一酸,拳头紧握,不让自己再流出眼泪。 出京都的这三天里,她明明每一天都可以见到国师,看她部署军队前行方式,看她和徐大福聊前线的情况,见她在火头军和虎豹骑的将士一起吃饭...... 可她又好像与她有千里之遥。 她见到她,又好像从未相识;她的神识感应到她,又好像感知不到她的存在;她很远,又很近,她失去了她吗?她好像也没有失去啊。 因为她,就从来没有拥有过啊...... 于彼要让自己冷漠,不太熟练的她要冷漠就学了国师大人八成的样子。 “朕知道了,高小易,传令让虎豹军绕道驻扎在东城门外,明日一早拔营出发。” 高小易没见过女帝这个样子,也没听过陛下用这样语气喊他,一时之间腿肚子都有些发抖,腿一滑差点跌下马车。 “是,陛下,奴才这就去。”他是将近连滚带爬地跑开的。 大军已经停止了前进,于彼没再等在马车里,扶着宫女的手走出马车车厢时,于彼看见锦秋成已经退到了离她更远的地方。 于彼愣了一瞬,忽然就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身前,问道:“国师从前说要教朕马术,不知现在是否还作数......” 第155章 系统 “国师从前说要教朕马术,不知现在是否还作数......”于彼低着头,声音轻得如同蚊蝇一般,似是有些不自信地问道。 于彼顿了顿,心中暗自期待对方能够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但却又害怕得到否定的回复。她紧紧攥紧袖口,手指在微微颤抖着,看得出她内心非常的紧张与不安。 过了一会儿,四周安静,风起云涌,她没听见眼前人离开的脚步声。于彼刚刚开始有些开心的感觉,鼓起勇气,缓缓抬头,目光投向眼前的人。 然而,锦秋成依旧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座雕塑般一动不动。 于彼紧紧盯着锦秋成的脸,试图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端倪。但最终,她还是失望了。锦秋成是冰冷如霜的,眼神深邃,不起一点波澜,怎么也看不进她隐藏着无尽的秘密和心事。 这样的神情,让于彼根本无法揣测到她此刻的真实想法。 她不禁想起了初次见到锦秋成时的情景。那时的锦秋成就像现在这般冷漠,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 可她曾经明明是会对她笑的,那双桃花眼里只看着自己,眼眸中是暖人的笑意。 只是过了几天而已,她似乎又变回了初时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那个仍旧令人捉摸不透的女子。 面对这样的锦秋成,于彼感到一阵无奈的心酸。她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僵局,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继续追问下去。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异常凝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起来。 “陛下!您怎么还在这里!”远处跑来一个魁梧的身影,隔着大老远就对着于彼喊道:“前头都在等着陛下过去呢!天色已晚!还有一里就能进城了!陛下可别让人在冷风里等久啦!” 于彼听着声就知道是谁,心里忍了又忍,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对着那头大声喊道:“朕知道了!朕谢谢你!徐大福!你个长嘴炮!” 就会说!!! 天色确实已经晚了,日暮西垂,东边看着已经蒙上浓郁的粉色色调,再过个一刻钟,整片天可能就要完全黑掉了。听说流光城城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宁国的春末到了晚上还是能冷死人的,这样一直让人等着也不好,可是......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于彼身上,仿佛给她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但她却始终低垂着头,面无表情。远远望去,站在那里的徐大福眼中,女帝宛如一幅被上苍精心裁剪而成的美丽画卷。她身形消瘦,当低下头时,从远处看,她整人都在发着光,就像一个欢乐的小精灵。 然而此刻的于彼内心并没有丝毫欢乐之情。就在刚才,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等到锦秋成的回应。一瞬间她就重新戴上了那副冷漠的面具,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不让任何人窥探到她真实的情感和想法。 其实,于彼一直都是个凉薄之人,她绝不会轻易放下自己的自尊去向他人乞求什么。 虽然她的前世是一名孤独无助的孤儿,但她从未向那个残酷的世界低头认输过。相反,她始终挺直脊梁,勇敢地追寻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并向那些企图摧毁她的脊梁、让她屈服的人证明,人从来不分三六九等,每个人都有权利好好地活着! 而她现在是一国之君,头戴王冕,又如何能低头! 于彼想到这里,忽然就叹了一口气,心里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叹息着说道:“真是个完美的挡箭牌啊,身处高位,众目睽睽之下,皇帝如何能低头,先去打破和自己爱人的隔阂呢......” “啊呀!我说话了,今天五感可算变回来了!之前不能说话不能看不能听,跟死了一样!让我来看看你的爱人长什么模样,你能这么犟的找借口推脱,你爱人......” 那声音本来听起来就是一脸的幸灾乐祸,但说了一半忽然就停了话头。 于彼心里虽然奇怪于忽然出现在她神识里的声音,但她都是穿越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有什么好惊讶的。所以她抬脚就往军队前头走之时,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不过那人声音听着是个女的,语调跳脱,魂体虚弱的待在她的识海里,好像能知道她心里所思所想,不像是前世在网上火热了一段时间的“系统”。 于彼刚在脑子里思考着上面的一大串独白,一下想到这人能看见,连忙终止自己的想法。 但那人好像过于兴奋,居然没注意到于彼在想什么。 远离了锦秋成之后,于彼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完全叹出来,身体里的那个声音又说道:“一定是错觉,她怎么在这儿呢......” “看这小娃娃好像和她关系还挺好的样子,要不要撬开这小娃娃的记忆,看看她在人间都做了些什么?”那声音安静一瞬,像是在思考这事的可能性,于彼在那一瞬间差点没蹦起来。 过了一会儿于彼又听到她说:“不太行,现在我神力丧失,要是贸然探魂,这一个不小心就把小娃娃的脑子给弄傻了。” 于彼低着头,忽然就松了一口气。 “不过好好奇啊!那人以前还和我说一辈子天下第一跟我好!在我死之前!我们天地都拜过了!她现在居然跑到凡间来!沾!花!惹!草!”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奇怪,不是生气的样子,可也听不出有太多开心。思前想后,要是总结起来,还是“欣慰”这两个字较为稳妥。 其实,要阻止自己听到那么多惊天动的消息,脑子里还要不带一点思考的,这是非常困难的。 所以在那声音发出疑问说着:“咦,这小娃娃听不见我在说什么?我都要在她神识里蹦迪了!那也太无聊了吧......” 于彼终于没忍住,脑子里飞快闪过着,这人说的是国师?国师怎么会!国师和她拜过天地!那她现在在这里干什么!!!......难怪她会拒绝自己。 “原来你听得见啊,小屁孩,快说说,你口中的国师在你身边干了什么?” 于彼深刻感觉到,一个人对八卦的求知欲有多旺盛。 第156章 宇宙第一人 于彼睁着双眼,一步步向队伍的前头走去,她步履矫健,走得不快不慢,但她的眼神是空洞的,心中早已默念法诀探进了神识。 她一下就看见了神识里,像之前在她手里一跳一跳的银火一样的一团光亮,那个光团子跳得很热烈,于彼一瞬间就觉得那团光吵到自己的眼睛了。 为什么会是一团的光呢? 于彼刚开始这样想着,神识里就响起一个欢愉的声音,“因为我早在一千多年前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了,而今我的魂魄散得七七八八,神力也所剩无几,散得只能维持现在这个样子了。说来我也是惨,都碎成这样了,还有人要把我弄活......” 哦,她听得见,自己在想什么。 “小皇帝怎么能这么说话,我当然知道你在想什么,毕竟我在你的身体里,你做什么想什么我当然都能知道。” “你是男是女?”于彼嘴唇动了动,最后在心里想着这句话。 “小孩,我这么悦耳动人的声音你听不出来吗?我当然是这世间最美丽的女子......” 于彼想着,那还真看不出来,你能有多美丽,毕竟现在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团刺眼的光。 那团光顿时就有些恼羞成怒,跳着跃略一停顿了几秒,于彼在那一瞬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没一会儿她忽然就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 那疼像是从她的灵魂深处传了上来,直刺天灵盖,她整个人都感觉要冲飞起来了。 “知道疼了吧,我在你的神识里,就相当于在你的灵魂里,我要是一施力,你就会疼死,灵魂撕裂的那种死。”她见了于彼的反应,一下就有些幸灾乐祸。 “要是我没了,想来你也活不了!”于彼忍着疼在心里说道,伴随着这句话的,还有%~!@“_、!!的咒骂声。 于彼好像看到那团光状是无奈的耸耸肩,奇怪,只是一团光怎么会耸肩。 她好像能准确的知道那人的情绪。 那团光沉默一会儿,叹息着说道:“我本来就已经死了。” 于彼一顿,再抬头就已经看到在队伍前头等着的徐大福,和在他身边那看起来就气质不凡的两个人,她灵台顿时一片清明。 神识里的疼痛减弱了一些,于彼再探进神识之时,就看到本来一片白茫茫的神识空间,变成了漫无边际的黑,黑暗里只有那一团白得醒目。 于彼愣了愣,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本来没有名字,最开始儿只是被人捡回家的小孩,后来才有了名字,可那名字代表了太多东西,我不喜欢。不过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告诉你吧!听好了,我叫......宇宙第一人!” 什么?宇宙?第一人? 她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的? 于彼怀疑自己被骗了,可她已经没有时间再问出口了,因为她这会儿已经走到了军队队伍的最前头,抬头就已经与徐大福面面相觑。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流光城城主和中定军莫大将军,带着后面的中定军向于彼行礼。 于彼脑子还在想神识里的那个“宇宙第一人”的事,但这并不妨碍她习惯性的抬起手,作出微微往上托起的手势,说道:“免礼,诸位平身吧。” “谢陛下!” 声音排山倒海,冲向于彼的耳膜,于彼收回心神,放下心里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思绪,抬脚走到他们面前。 “臣流光城城主柳城叶,参见陛下。” 宁国几个大城池,政府不做过多的约束,官职最大的城主是城里百姓自己选出来,这是两三百年前的那位皇帝推行的政策,一推出就得到剧烈反响。 一城之主的官职不小,快有正四品了,城主直接听命于皇帝,只对皇帝负责,独立于朝堂,不受其他任何司法机关的管辖。 所以民间有一笑语,要是不能金榜题名,想为国效力,也可入城争个城主。 说是这样说,但没谁那么乐意来当这个城主,因为这城主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毕竟是由一城知百姓推举出来的,那自然是成也百姓败也百姓。 但凡人群里有谁提出反对意见,再一不小心传到皇帝耳朵里,这城主不当还好,要是丢了脑袋,那就是下辈子的事了。 城主失了民心,就不配是城主了。 于彼看着眼前这个年过半百的流光城城主,难得的走神想起这些细碎的事,宁国像流光城这样的大城不少,那么像这样的城主怕是也有十多个了。这些城主是有特殊职务在身的,要不然也不会直达天听,不受朝廷管辖。 他们是一城之主,也是皇帝放在京都外的眼线。十几个,不多不少,东南西北中,囊括整个宁国。 “陛下,这位是中定军的主将,莫提言莫大将军。”徐大福在一旁提醒道。 “老臣参见陛下。”莫提言微微弯腰行礼。 于彼闻言点了点头,笑了笑,说道:“让二位久等了,我们现在就先进城去吧。大军不可进城,大福,你带着虎豹军的兄弟们绕道东门,在东城门外安营扎寨,暂做休整,明日和中定军的兄弟们一起出发!莫将军,朕还有一些事情需要问一下你......” 于彼说完,做出请的手势,一行人就边走边聊地往主城里走。于彼碰到公事很快就进入状态,话语里不失情商,但却是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 中定军不是她亲眼在一旁看着训练的,虽传书到各地的各大军营里传达训练思想,但她没亲眼见过,这心里就总觉不太安定,所以个个细节都向莫提言问清楚。 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后,于彼才微微放下心里的大石头。 一行人进了城门,于彼总感觉差了一点什么,思前想后,转眸看了一眼在身后跟着的小易公公,压声问道:“向生道长那边传回来什么消息没有?他可说了到哪了?” 第157章 太后监国 向生道长是和他们一起出京都的,只是刚出来半日,他忽然和于彼说大军行动缓慢,他实在是受不了这一路颠簸,要先走,他自有办法到北境与他们汇合。 然后于彼就亲眼看着他飞走了。 他就飞走了! 这就是他说的办法?? 这会儿,于彼已经到了流光城,中定军在城门外迎接女帝入城之后,将士们自发地往后退,站在街道两边上,身前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女帝陛下,身后是流光城及流光城周边地区前来一睹龙颜的千万百姓。 一条长长的队伍牵出一条路,维持了秩序,也指引着于彼一行人走向城主府。 于彼确实是走路进城的,坐了一路的马车,腰酸背痛得很,再者,如果她这个皇帝带头在这大街上跑马而过,以后流光城城主就不好管了。 走到一半之时,高小易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递到于彼手里,笑眯眯说道:“陛下,向生道长说今日他刚进入大康的国都,大概明天就能到北境前线了。” 于彼上下扫了一眼手里的纸条,上面写的字十分正经,见字如见人,那是越看越眼熟,于彼微微挑起眉头,举着纸条回头问了一句,“典光跟着向生道长一起走了?” 难怪她最近似乎都没有怎么见到过典光的身影,原本还猜测着是否是因为接到了某人的命令而需要留守在京都,但却没有料到竟然是被派遣去跟踪向生了。 不得不说,典光确实厉害啊!像向生这样赶路用飞的人,速度之快可想而知,典光居然能够一路紧追其后。 高小易听完于彼的询问后,伸手接过那张纸条,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将其端详了一番,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陛下,那个傻木头为何会一同前往?奴才明明记得他应该待在宫中才对啊!而且,他并未事先告知奴才要一同出宫啊。” 于彼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朕怎知是为何,大概是国师特意指派他前去吧。而且......典光去干什么为什么要告知你?” “就他一个人?在别国人生地不熟的,真的可以完成陛下的任务吗?” 高小易一边挠着脑袋,有些担忧地追问道。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轻言不行。”于彼微微摇头,“况且,以向生道长高深莫测的修为境界,怎可能察觉不到身后有人尾随?怕是默许了典光跟着他,不必担忧,典光命大着呢。” 在她决定御驾亲征之后,就尽量把京都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于彼这次出来,差不多带走了朝中一半的臣子,京都里还剩下的那些官员于彼倒是不太担心,毕竟京都里还留了一万禁军。管制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员,还是很容易的,在武力面前,一切皆为虚妄。 皇室里没谁是能真正信任的,于彼就干脆把太后请出来代理朝政,反正她妈也知道她不会乖乖待在宫里了,在于彼回来之前,太后理监国之职。 所以,在此之前,她本来想带典光一起去战场的,但又想着太后身边没个信得过的人能保护她,遂放弃了这个想法,不想国师已经把典光给派出去了。 那她在宫里替她上班的妈妈呢?当这个皇帝有千万双眼睛盯着,妈妈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于彼想问问锦秋成,宫里有没有派人盯着,一想起来就转头到处看了看,看了两圈居然没看到她人在哪里...... ?什么?她那么大一个人呢?怎么一下就不见了?国师大人是隐身了? 于彼顿时停下脚步,一转过身就看见因为忽然停下前进,差点摔个狗啃屎的徐大福。 “陛下,您想要做什么?”徐大福问完,这边的动静就吸引了四面八方的目光投过来,徐大福有些尴尬地抬手正了正头顶的头盔,又俯首拍了拍沾上黄土的衣摆。 “你见着国师大人吗?她人呢?”于彼没注意到眼前奇怪的场面,只是又抬头环视四周,依然没有看见锦秋成人在哪里。 徐大福也跟着抬起头四周看了看,毫无所获,最后只能对于彼说道:“陛下,后面辎重拉出的队伍还很长,或许国师大人还在最后面呢。” “那怎么会,朕记得她方才还是和我们一起走的!怎么一下就丢了?” “陛下,现在外面这么多人呢,国师大人能去哪?” 徐大福这话说得,既说了哪哪都是人,国师大人走不去哪里,又提醒女帝现在旁边那么多人看着,等不了找到人,也不方便这么说话。 于彼果然眼神有一瞬间的忪愣,反应了一会儿现在的情况,只能无奈摇头叹气,摆摆手,下令继续前进。 流光城不愧是一座大城,从城门进来的一路上,近万百姓把街道围得水泄不通,她忽然就有些理解,为什么中定军那边要派人站在街道两侧了。要是没有保安,这会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死的至少是几十个百姓,也或者死的是走在正中间的女帝陛下。 哪条都有可能掉脑袋呢,那只能让官兵来强制维持秩序了。 “陛下!陛下!!陛!下!”眼看着已经跨进城主府的大门,耳边忽然响起这尖细的喊叫声。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说,又干什么了?”于彼扶额,没忍住还是骂道:“这是在流光城!不是在京都!你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别什么都吐出来!” “噢噢,陛下,我刚刚看见国师大人在城主府里呢,另外......” 高小易不知道和女帝说了什么,人还没走进城主府呢,于彼直接下令把城主府围了起来。 流光城城主一脸诧异,不知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验尸的仵作也到了城主府,一众人等面面相觑,就差直接开口问:“你这么在这里!你一个仵作为什么会在这里?” 于彼让仵作进去了,顺便把在外面有点用的武将也一起丢进去了。 于彼安排完人,脑子里忽然出现了高小易描述的景象。她叹了口气,弯着腰,有些怅然若失。 第158章 冷静和理性 流光城城主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将自己的性命无时无刻不悬挂于腰间也不过尔尔罢了。 城主府坐落于流光城正中央位置,可谓占尽地利之便。府邸前方乃是流光城中最为热闹繁荣的街道之一;而其后则紧挨着一条宽阔浩荡的河流——洛河。 此河由北方倾泻而下,一路奔涌向前,纵贯整座流光城。若逢朗朗晴日,阳光洒落在河面之上,便会泛起层层波光粼粼之闪耀,令人目眩神迷、难以直视。 之所以在此提及洛河之事,其实另有缘由,且容后文慢慢道来。 关于流光城城主柳城叶,民间向来流传着诸多佳话美谈。这位城主二十年多来始终如一日地保持清正廉洁、刚直不阿,并致力于造福百姓,因而深受民众爱戴与敬仰。 城主府里的主人按照以往的惯例都是每隔五年更换一次,然而自从他柳城叶到来以后,却破例地居住了长达二十多年之久。这足以证明他柳城叶在民众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可是如今…… 他们距离城主府的大门只有区区百米之远,然而于彼却紧闭双眼,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去,似乎根本不愿意多看一眼那座曾经象征着权力与威严的府邸。 于彼在等待天上神明的宣判。 \"陛下。\" 刚刚进入城主府不久的仵作匆匆忙忙地走了出来,他低着头径直走到于彼跟前,见到于彼后立刻跪地行礼,满脸是无尽的哀伤,\"陛下,微臣实在惭愧,方才已经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整个城主府,但……里面没有一个人幸存下来……\" 柳城叶闻言的脸色依旧平静如水,唯有双眉紧紧蹙起,眼中仿佛只透露出三个字“我不信” ,就连一旁的于彼也不禁皱起眉头,陷入了沉默之中,身旁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人群里沉默了很久,直到人群里忽然有人发出一声嗤笑,而后那人指着仵作说道:“你在说什么呢?那是城主府!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破烂府邸!城主府内守卫不敢说森严如宫禁,但在基本上的防卫还是可以的,况且这流光城!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居然敢闯城主府?还跑进去杀人?你如此在这儿胡言乱语,你这仵作的官职怕是不想要了!” 那人叫柳远功,是城主柳城叶身边亲兵的统领,也是柳城叶的远房亲戚,城主府里死得凄惨的城主夫人,还是他的亲亲姑姑。 仵作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脸上却镇定自若,眼睛只是看着女帝,“陛下明鉴!陛下派人到牢狱之中把臣叫来,小臣一刻不敢停歇,一路狂奔而来,而今形势之严峻,臣下不敢说谎!” 众人神情迥异,有的忧心忡忡,生怕柳城主会遭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所带来的身心创伤,并留下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有的则暗自庆幸,觉得他人的苦难并未降临到自己头上;还有一些人选择保持沉默,他们用冷漠的眼神冷冷凝视着府邸大门...... 也许,世上并无所谓永恒地存留在百姓心间之人。人心易变,亦无人能够长久地追随着另一人。 \"诸位都冷静冷静。\"于彼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沉默片刻后,突然笑了笑说道:\"朕从未听过有谁敢当面向朕直言他人官衔不保,柳城叶,这便是你所训导出的士兵?\" 于彼话声甫落,眼前之人瞬间齐刷刷跪地一片,唯有徐大福孤零零地立于她身后,低眉顺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于彼环顾四周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柳城叶,然后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肘,轻轻地将他慢慢扶起来。 “朕明白,柳大人家中突逢巨变,妻子和孩子在短短一个下午离你而去,这种痛苦恐怕没有人能在一时之间承受下来。朕也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但,诸位大臣们,现在你们对仵作的结论有所怀疑,难道连国师的话也不愿相信吗?”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和无奈。 “国师而今就在城主府内查看案发现场,高小易说的话都是国师让他来转达的,朕相信国师,也相信高总管。看看你们现在都是什么样子?你们居然连自己的同僚都不信!互相猜忌!毫无悲悯之心!朕实在痛心疾首!” 于彼话音落下,身前的众人都低下了头。有些人低着头若有所思,还有些人则紧闭双眼,不愿再回想。整个场面异常安静,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此刻,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切都变慢了下来。 良久,于彼揉了揉眉心,高小易就识相地凑到于彼身旁,压低声音说道:“陛下啊,依奴才之见,咱们还是进城主府邸里面去较好,毕竟这么多人马一直逗留在城主府之外,时间长了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猜忌。” 说话间,他还不忘偷瞄几眼女帝,现在陛下的心情是真的差得很,要是陛下一个不高兴,把他给扔出去可怎么办。 听到高小易的话,于彼只是冷着脸,转身走向那扇敞开的大门。 于彼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天上流云飞雪,她都能冷静得像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可她心里还是一个三十世纪的新世界新青年啊,没有人能在听到那些惨状之时选择冷静。 但作为一国之君,她必须保持理智,以控制眼前的局势。 站定,于彼转身,示意高小易开门。 刚踏入府邸前院,于彼的脚步就停了下来。可以看出,这座府邸曾经的繁盛,一砖一瓦皆古朴大气,但如今却已经面目全非。 那些原本应该茂盛生长的枝叶此刻都断裂在地,而那些被精心栽培的娇艳花朵也纷纷散落一地,有些甚至已经被人踩踏得深深陷入了砖块之中,一片狼藉不堪。 耳边听到一声叹息。 于彼略有所感的抬起头。 那人一袭白衣随着脚步轻轻摆动,步子沉稳却又有些急。 那刚刚消失不见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于彼眼前。 “陛下。”那人规矩地对她行礼。 于彼看着她,久违的找到了那时心动的感觉。 第159章 天道昭彰 城主府规模宏大,气势磅礴,是一座典型的中式庭院建筑。它由五个相互连接的院落组成,每个院落都有着独特的风格和用途。 进入大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前院。穿过前院,可以看到一座古朴而又大气的前厅。厅旁有一间宽大的房间,里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许多把精致的椅子,显然这里是城主日常接待宾客的场所。 继续往里走,便来到了后院以及城主夫人的内宅。整个院子布局合理,错落有致。虽然面积不算太大,但也足以让人感受到其庄重与威严。 院内亭台楼阁林立,假山林立,奇岩怪石随处可见;还有各种名贵的树木和娇艳欲滴的花卉点缀其中,美不胜收。 然而,此刻的于彼却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些美景了。 因为不论是这座府邸中的哪一处角落,无论是仆人们休憩的小院,还是花园中那片碧绿如镜的湖水,亦或是其他任何一处地方…… 都带上了一片醒目的猩红。 哪里都是红色的。 可于彼愣愣眨了眨眼,又好像看到的是一片沉寂的灰白,灰白里那四处散落着的红,格外的刺眼。 那红,是破了洞的身体流出来的血...... 她明明见过这样场景。 那日刘闻彬带兵进宫,妄图杀了她,夺取不属于他的政权,兵刃交接之下,同性相残,不会有人是胜者,战争的最后留下的只有宫墙下洗不净的血。 汉白玉台阶拼接的缝隙里,宫人冲刷了一遍又一遍,可于彼路过时,总还能在风雪里闻到那刺鼻的血腥味。到了现在,于彼就算闭上眼睛,也看得到那些血,到处都是血淋淋的红色。 城主府本来是很漂亮的,像传闻里的那样,雕栏玉砌,花草树木,哪一样不美? 可于彼看见,边角的花圃旁倒了一个穿着干净的仆人,从他身上流出一条血河,顺着石板流进土里,那土就变成了深褐色...... 他是滋养了他每一日都精心照顾的花吗?是他用心浇灌的花,到最后吸了他的血吗? ...... 跟着于彼进来的一些官员已经忍不住跑了出去,扶着府门快要吐出胆汁。能忍住没跑出去的,如国师大人和徐小将军都紧皱了眉头。 而于彼只是冷着脸,紧握拳头,眼睛死死盯着花园里那朵娇艳的花,过了很久,她才颤着声音说道:“查出什么了吗?” “陛下……”锦秋成稍作停顿,随之摇了摇头,“此案异常棘手,凶手未留丝毫蛛丝马迹,城主府地形繁复,若要追查真相,恐唯有从受害者遗体着手了……” 前文有述,城主府前大门正对着流光城最为繁华的街道之一,府后则是一条宽阔的洛河。 洛河上波光粼粼,常人若想渡河,速度须快至令人难以看清身影。否则,便只能从水下潜行,但洛河如此宽阔,要想一口气从对岸潜水游至此处,至少需闭气一刻钟…… 以上种种,皆是于彼初见此河时,依经验所做初步判断,具体情形究竟如何,尚需实际验证与深入分析。 然此刻,锦秋成言只能从尸体入手,想必是早已派人勘探过。于彼心下明了,即使如此,她便也不再多嘴询问。 过了好一阵子,一直沉默不语的徐大福终于开口问道:“这附近的地形以及府内人员的出入情况是否已经仔细调查清楚?” 闻言,锦秋成微微抬起手,其身后走出一名身材魁梧、神情坚毅的男子。此人看上去应该是侍卫统领之类的人物。 那名侍卫统领走到近前,先是对着徐大福恭敬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开口禀报说:“回禀将军,经过属下等人多番查探得知,城主府所处之地地势十分复杂。尤其是府门前的那条大街,整日里都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往来之人络绎不绝。想要在此地展开全面摸排工作实在是难如登天。 至于城主府的后方,则紧邻着我宁国境内着名的大河之一的洛河。 属下方才亲自前往勘察,而后与其他几位同僚共同商讨后一致认为,若想通过这条河流进入城主府,所需具备的条件极为苛刻。纵观整个宁国,甚至放眼神秘辽阔的整片大陆,恐怕能够满足这些条件的人也绝对不会超过十个。” “陛下,这位将军所言甚是。首任城主选址于此立府,便是看中此地地势极佳,前临通衢,后倚大河。孰料昔日之优势,今日竟成吾一家老小之索命利刃……”呆立良久的柳城叶扑通一下跪在于彼面前,泣不成声,向于彼叩首喊道。 “恳请陛下,为微臣作主啊……” 于彼忽然感觉头痛欲裂,她不过是准备在这流光城中歇息一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那贼子,是冲着她来的吗…… 就算是冲她来的!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风抚摸着她的脸,像是在嘲笑她的渺小无能。 像是看出了于彼的想法,锦秋成指节颤了颤,却只是低着头,选择了沉默。 于彼强行压下心里那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的,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负面情绪。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下令让所有人都集中到空地上来。 虽然此时此刻,这城主府里已经没有多少空余之地了。 放眼望去,四周到处都是鲜血,就连于彼身上那件原本灰青色的长袍也不知何时被染成了红色,仿佛她是从地狱深处杀出重围的恶魔一般。当她抬起眼眸,目光冷冽地凝视着下方那些面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的人们时,他们无可抑制地纷纷低下了头。 “天道昭彰!” 于彼的声音沉重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应当与朕一同查明真相,找出真凶!还柳城主一家清白,也为那些惨死的无辜之人伸张正义!朕要用那贼子的血,祭奠那无辜死去的百姓!\" 于彼下令让人封了城门,一边让人去请流光城内以及周边的所有仵作一起来验尸,一边让手下的士兵把城主府周围都仔细摸查了一遍。 第160章 凶手是谁? 在流光城的主城区内以及其周围各个大大小小的乡镇里,当地府衙纷纷采取行动,紧急召集起他们手下所有经验丰富的仵作。这些仵作们马不停蹄地从各自负责的区域赶来,终于在一夜之内陆陆续续抵达了城主府。 于彼下令腾出好几间宽敞的房间,并亲自指挥众人将那些已经逝去的受害者用白布小心翼翼地盖住,然后整齐地摆放在房间里面。 来了的仵作都要被叫去检验一次尸体。 当这些仵作完成检验之后,他们都会来到于彼跟前,齐刷刷地跪下,每个人都抖着声音向于彼禀报道:“启禀陛下,经过我们仔细查验,可以确定这些死者都是被一击毙命。从那异常整齐的伤口切断面判断,下手之人必定身怀绝世武功,而且习惯使用右手。根据尸体状况推测,此人的身高应该至少有七尺……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出其他有用的线索了……” 说完这番话,众仵作们都会低下头,不敢直视于彼的眼睛,心里是又害怕又担心。 流光城城主一家皆亡于匪徒弯刀之下,他们面对如此惨绝人寰的案件却束手无策,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找不到,实在是愧对于皇帝的信任与期望。 而女帝一身苍青色常服,额间束着一抹深红色抹额,她的衣服上不知怎么就沾上了一点血,和额间的抹额相映在一起,让本来应该是温润如玉的脸,显得有些苍白,而女帝的手指微微点在手下的的扶手上。 这样的场景本不应有丝毫恐惧之感,反而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只是因为她后面还站着一个冷面煞神,抱着手,眼神冷漠至极,透露出一股狠戾之气,宛如在看待无用之人一般紧紧地盯着你...... 敢抬头看一眼女帝的人,就必定会被站在女帝身后的国师大人的目光所吓退。 于彼在过了两三个人之后,看到的都是那些仵作被吓得不敢说话,而匆匆告退的背影,她以为那真的是他们不行。 不行就不行吧,反正也不丢人。 直到过了第六个人,于彼似有所感,终于感觉那些人的目光,好像都似有似无地在看向她的身后...... 于彼顿时了然,恐怕又是国师大人站在她后面充当花瓶了,也是,国师是比她要好看。 那都是自以为站在高处的男性一遍遍审视女性的目光。 于彼本就不喜欢。 既然那目光是看着国师的,那...... 那也不行!国师大人怎么是他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能随便看的???不知死活的东西!! 于彼越想脸色越冷,忽然又想起自己前几日被国师刻意避开了那么多天,一时之间悲从心来。 “哎哎哎,你在想什么呢!要淹死我了!咕噜咕噜噜噜噜......”神识里传来一阵水声。 于彼顿了顿,想着,这“宇宙第一人”不是在她的神识里吗?她只是有点伤心而已,被水淹的不应该是心境吗?怎么被淹的会是神识? “宇宙第一人”顿时骂骂咧咧,“你还知道心境呢?近百人死在你的面前,你方才见到那样震惊的场景,灵台本就不稳,你如此沉溺悲伤之中,不只是心境,神识和灵台,还有你体内的丹田,都会受到影响,到那时就是不止是被水淹了!那是灵力混乱,经脉寸寸断裂!你的修仙之路就废掉了!” 有那么严重吗?于彼垂眸。 神识里的人安静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等于彼见完那些仵作,“宇宙第一人”又叽叽咕咕地说道:“我从前断过一次经脉,那次差点连心脉也一起断了,有人去搜罗了这世间所有的修复经脉的仙草灵药给我,才把我治好。我用过的那些药,这世间早就已经没有了!所以你要是经脉断了,要付出的代价可大得很。” 于彼只是沉默,一抬头看见徐大福忽然跪在自己面前,他面露纠结,过了一会儿才抱拳说道。 “陛下,这事我们已经来不及查了......” 于彼愣了愣,他们确实已经没时间查了,到了明天,大军必须要继续北上,于彼必须跟着大军离开,要不然战场上她如何对得起她的兵? 可她要是走了呢,局面会变成什么样?那个视人命为草芥的畜生会再出来杀人吗?她又如何向忠心了大半辈子的柳城叶交代? 现在是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 于彼头痛得很,到了现在这个局面,她要怎么办? 四周静悄悄的,于彼看见身后的锦秋成走到她面前,和徐大福站在一起,目光平和地看着她。 “陛下,微臣可与留下刑部侍郎一起留下,查清真相。”她站得笔直,隔着那么远只是向于彼虚虚行了一礼。 “不行。”于彼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陛下,微臣留下即可。大军北上,战场上不能少了国师,要的国师大人迟了一刻赶到战场,我军又不知道要牺牲多少将士。”方才锦秋成说到的刑部侍郎急忙站出来说道。 于彼刚想点头,就见锦秋成微微摇头,掷地有声地说道:“微臣方才查探之后,可断定此案绝非人为。” 她话音一落,下面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 “绝非人为?那是有妖魔......潜伏进了我宁国?” “这作案的妖魔是一个还是......一群?” “妖魔都这么罔顾性命的吗?” “此案惨绝人寰!若抓到凶手,管他什么妖魔,杀了就是!”礼部尚书严致格微微眯起眼睛,狠声说道。 “......” 于彼有些震惊,惊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直到他们越说越激动,于彼瞪了一眼锦秋成,终于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于彼倒是没急着盖棺定论,只是攥着袖口,定定问道:“国师如何认为,此次作案的,是妖魔?” 要是没问清楚有什么事实上的证据,下面的人到了以后都如此仇视妖魔怎么办。 第161章 贤良淑德 于彼心里很清楚,锦秋成之所以想留下来,原因就在于她认为,如果这起案件的凶手真的是妖魔,那么普通的官兵绝对束手无策。 此案情状之惨烈令人发指,可见凶手必定穷凶极恶、残暴至极。一般人在武力方面与妖魔相比根本不堪一击,若打不过那又该当如何?日后即便查明了妖魔藏身之处,官兵们又怎能顺利将其捉拿归案?一旦双方交手,势必会陷入一场生死较量,到那时又将会有多少无辜生命白白葬送? 想到这些,于彼不免有些担心,如今局势如此紧迫,她怎么能一走了之? 而锦秋成听到于彼的问题,显然也想到了她心里担心的那些问题。她微微弯下腰,朝着于彼行了个礼,然后说道:“此事只是微臣凭借直觉所得出的结论,并无确凿证据支持,微臣坚信此案件绝非人力所为。” 她语气坚定,一再肯定地强调道:“陛下试想,首先,凶手想要潜入城主府就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前街熙熙攘攘,人流如织,凶手若要进入府邸,势必要避开众人耳目。而府后那条河流太过宽阔湍急,普通之人即使能憋气,也难以游到如此之远;倘若乘船过河,府中的守卫岂能毫无觉察?” 于彼听后,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却见一旁的徐大福突然抬起头,目光投向锦秋成,接着微微摇了摇头,质疑道:“微臣对此观点实难苟同。微臣斗胆请问国师大人,倘若凶犯自始至终都藏匿于城主府内呢?如此一来,他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府内行凶,而犯人未必见得就是传说中的妖魔鬼怪。” “陛下,徐小将军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杀人者刀尖舔血,毫无人性。若那人早就潜入府中,我等又如何查起?”刑部侍郎看起来像是言辞恳切地问道。 锦秋成只是转过身,看向已经哭得要厥过去的柳城叶,淡声问道:“敢问柳城主,城主府近几年来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是......被人寻仇了吗? 柳城叶愣了愣,微微瞪大眼睛,嘴唇嗡动许久,才低声说道:“微臣不敢欺瞒陛下,自微臣当上这个城主之后,怕是每一天都会因为不同的事情而得罪不同的人,城主比知府还要难做,今日放下去的政令,明日就能得罪许许多多的人......” 他说着,忽然跪在于彼面前,哭着说道:“如若是因为臣当这个城主而害了微臣一家,微臣死不足惜!恳请陛下,让臣同您去北境吧!” 他少年时,父母双双离世,家中穷得都揭不开锅,贼来了都要留下两三枚铜钱。后来认识他的发妻,妻子是猎户人家的女儿,从小聪慧勤劳,长得非常好看,说亲的媒婆瞧不起他,言语里都是对他这个穷小子的嫌弃。 可他的妻子并没有看不起他家里穷得叮当响,与他成亲后一直在背后支持他,鼓励他努力去考科举,笑着劝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后来他真的考了科举,殿试上一举夺得榜眼,天子青睐,以寒门学子之身步入朝堂。 可那朝堂是他想要的朝堂吗? 他在翰林院蹉跎数年,抄文修史,日日面对手边的四尺长桌,和桌案上干涸的纸笔。他那个时候想,做这个翰林院编修,年年如此,日日如此,吃不饱穿不暖,他养不了家,也养不活自己,还不如到县城里做个小小的主簿,起码还养得活家人。 一日他醉酒,说出了心里话,妻子握着他的手,笑着说道:“你去做,家里有我。” 那时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女儿,女人长得很像妻子,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是天上亮堂堂的月牙,他很爱他的女儿,也很爱他的家人。 她从来都说,家里有她,你不用担心,她说她会照顾好他们的女儿,后来她确实把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城主夫人贤良淑德的美誉传遍流光城的时候,他还在京都述职,一路走马观花,飞奔回家,紧赶慢赶到了晚上才能陪她一晚,而后第二天又要到流光城管辖的县衙去处理一些公务。 她是个贤内助,可他不是一个好丈夫...... 要是没有妻子的出现,就不会有现在的他,要是没有她的出现,他早就不知道在哪一年就死在了风雪里。 而今他也算是死了,世间只留下他柳城叶一具死气沉沉的尸体,他失去了赐予他生机的人,他没有力气再活下去了。 他想去北境杀敌,那样死了就死了,死了还能拉两个垫背。如此,死前也算为国尽忠,不枉费朝廷二十年来的栽培之义。 他对得起所有人,对得起他的国,对得起他的子民,却唯独对不起他的妻子...... 神啊,你能看见我吗?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啊...... 锦秋成全身一震,被身旁的气氛所染,心里生出异样的感觉,微微抬头看向坐在高位上的女帝,踟蹰半晌,锦秋成掐着手掌,默念心法,闭上眼睛说道:“此案过于离奇,微臣觉得寻仇的可能性更大,刑部可从仇家开始查起。” “是,臣记下了。”刑部侍郎低着头应道,不敢抬头看一眼,已经无力跪在地上,流着泪的流光城城主。 可国师大人没有这个顾忌,她低着头,又问道:“另外,柳城主,城主府在近半个月内可有新的仆人或者是不认得的人进过府?” 柳城叶摇摇头,肩膀用力颤抖着,“小臣在外办公,少管府中之事,一切都是夫人安排,不过夫人素来有记事的习惯,微臣去找找夫人留下的账册......” 他说着,艰难的爬起来,走向书房。众人看着柳城叶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生出悲凉,他们好像都明白,柳城主怕是活不长了。 人没有了没有活下去的意志,就会有无数种离开的方法。 第162章 账本 “陛下......” “陛下......陛下......” 于彼的情绪实在算不得太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重压笼罩着,让她感到头晕目眩。她的思绪一片混乱,脑海中不停地回荡着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声音,似乎是来自她的臣民们。 那声音充满了痛苦、哀伤和无奈,仿佛在向她求救,希望她能够拯救这个灰暗无望的世界。 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令她无法喘息。她试图去理解,但却只能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低下头,想看清脚下的土地和自己的子民,但眼前只有一片茫然与空虚。当她抬起头时,所见的也唯有辽阔苍茫的天空,无边无际,令人心生敬畏。 于彼到最后只把这个案子交给国师去办了,又在站满人的院子里点了两队将士,协助国师查案。 皇帝发话,众人一片缄默,没人提出反对。 看着国师领命离开,于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思索片刻,下令让跟着她奔波了一天的臣子下去歇着了,反正对现在的情况来说,那群人也没什么大用,还不如安顿在一处了,免得添乱。 国师带着人在城主府及其周围调查了一番,办事效率极高。于彼坐着还没休息多久,就看见徐大福又领着一队人回来了。 “陛下,半个时辰前,流光城四方城门已全面封闭,城门口有进无出,微臣想来凶犯也逃不出流光城了。现在也是晚上,百姓们没什么大的意见,只是方才东城门忽然有人闹事,国师大人正带着虎豹军的兄弟们过去处理。”徐大福向于彼禀报道。 于彼抬眸,指了指他带回来的那一队将士,淡声问道:“你怎么还把人带回来了?国师那边人手够吗?” 徐大福这才看到女帝眉眼里深深的疲惫,他低下头,沉默片刻,回道:“国师大人说,多事之秋,如若城主府防卫欠缺,总有不怕死的来城主府打秋风。国师让微臣回来保护陛下,她说城东问题不大,她自己能处理。” 于彼闭目,抬了抬手,“你们下去继续在这府里查查还有什么线索,城主府内外都围着禁军,朕这里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 徐大福没有过于执着,听了于彼的话,转身就带着人又在城主府里搜了一遍,走到书房,碰巧见到从书房里出来一人,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一脸憔悴的柳城叶。 “柳城主。”徐大福向柳城叶行了一礼,接着问道:“柳城主在书房里可有找到什么?” 柳城叶神色呆愣,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徐大福,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徐大福是在向他说话,连忙行礼回道:“徐小将军,小臣无用,算来有用的,只是翻到拙荆记录家中事物的一本流水账......” 他说着,犹豫片刻,才把紧紧拿在手里的一本账本递给徐大福。 徐大福脸上有些疑惑,接过那本账本,仔细翻了翻,才知道柳城叶口中的“流水账”是什么意思。那本账还是账本,可也已经不算是账本了。 账本上详细得不能再详细的记录着府里的用度开支,这在账本的功用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只是在那账本的余白处,还有密密麻麻的,来自家人细碎的关心。 “不知道官人今天中午吃的是什么呢?他总不爱按时吃饭......唉,当然他也不是故意的,那么多事情要他去处理呢。” “其实昨天晚上我偷偷去官人的书房看了一眼,他桌子上的折子多得能压死人!比隔壁刘妈家那个要考功名的秀才的书还要多!” “......” “小莹今天去学堂被同窗嘲笑了,有人笑她一个女孩子来上什么学,有人笑她是一个没爹疼的野孩子......” “女子无才便是德吗?这句话是对的吗?” “......” “老叶今天又没有回家,估计还在下边的县衙里吧。他什么时候才能安安稳稳的在家陪我呢?哎呀,老叶为什么会这么忙?” “老叶!我们的小儿子会走路了!他会走路啦!虽然是在他姐姐的帮助下走了几步,但也是走了!明天他一定能走得更远,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说话呢!” “......” “他永远都是这样......他永远都忙......为什么忙的人要是他?这流光城是离了他就过不下去了吗?这世界没了他就会毁灭了吗!他什么时候才能歇一歇......” “......” 于彼拿到那本账册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欢脱的文字。 文字是有温度的,就比如现在,于彼的指尖被那薄薄的一张纸熨烫着,烫得她心尖都疼了起来。 于彼透过那些文字,仿佛看到了文字里描述的那些画面,忙得不着家的丈夫,照顾孩子孤苦无依的妻子,还有那个一脸不服输的小女孩。 她透过纸张,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伏在桌案上,眼含笑意,如春光般明媚的女子...... 于彼愣着神,低头沉默许久,脑子里还是空空荡荡的,什么也不想想不起来。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风声,雪白的鞋尖映入眼帘。于彼一愣,脑子迟钝的想起是谁,视线却继续顺着雪白的鞋尖往上看,一下就对上了一双平和的桃花眼。 怎么生得一双桃花眼呢? “当然是桃花眼,这人虽然看着冷冷清清,心里可不一定是这般冷的,保不准就是一点就着。” 于彼下意识的点点头,又反应过来什么,狠狠皱了眉头。 “你怎么知道?你认得她?” “我可不认得她!凡间的人我都不认得!只是这种冷冰冰的人不是都是表里不一的吗!”那人很大声的反驳道。 “哦。” 于彼神识里跑过去那么多东西,面上却依旧平静得很。 就像那人眼睛里的平和一样。 于彼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是表里不一呢? 表里不一?那不就是闷烧吗? 于彼一惊,这会儿再抬头四周看了看,才发现这房间里只有她和国师两个人。 “陛下。”锦秋成行礼说道。 第163章 发大水 “秋成?” 于彼心里莫名有点慌张,做贼心虚的,像是民间偷情的男子,脸上讪讪笑了笑。虽说神识是在自己大脑内,但总觉得国师那双沉静的眸子看着她就能洞察人心。她不敢再看,只转过身,低着头,问道。 “朕方才听徐大福说东城门有人闹事,国师这么快就处理好了?”于彼脸上佯装惊讶的样子。 锦秋成脸上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几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角色罢了。城里流浪的游民,不满锁了城门,才心生歹意,相约着到街前冲撞守城军。微臣已将其全部捉拿,陛下不必忧心。” “装模作样!”于彼还没说话呢,神识里就传来一阵怒骂声,“这人!!!我都看得出来!这人好装啊!她在你面前一直是这样吗?” 于彼听完只觉得不同寻常,在神识里上下审视了那“宇宙第一人”几眼,心里问道:“你方才不是说,不认识她吗?怎么张嘴就说人家装?” 那人看起来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那我现在认得她了啊!我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这人装......” 于彼没再反驳,把手收进宽大的袖袍里,定定站着,一副乖巧的模样,只是微微皱起眉头,语气里有些担忧,“虽然如此,但皇帝亲自下令把城门给关了,朕人都还在城主府里,这些人竟还敢闹事,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啊。” 锦秋成怎么会不明白于彼的担心,但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安慰道:“此不足为惧,陛下放心,微臣定会彻查此事,给陛下一个交代。不过眼下夜深了,陛下还是早点歇息吧。等明日一早,微臣再带您去亲自审问那些人。\" 于彼点了点头,眼中满是疲惫。最近一连串的事情让她感到心力交瘁,作为国师的锦秋成也整日随她奔波,于彼有些心疼。 但她眼波流转,又微微摇了摇头,转头看着已经漆黑得不见底的夜,说道,“怕是等不得了,明日最迟到了午时我们就要走,此间之事,必须查清楚,我们必须要给流光城城主和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她语气很淡,越是疲惫就越是清醒,脑子里清楚的知道这件事要是处理不下来的严重性,也清楚的知道她现在想要做什么...... “秋成。” “嗯?” 于彼看向锦秋成,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迟疑片刻后,终于开口道:“秋成,今晚你要不就在朕这儿歇息了吧?” 于彼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接着说道:“朕的意思是,如今时间已然不早,况且城主府遭遇,如此重创,惨遭血洗,实乃重大之事。明日清晨,我们要查案,还需去审讯那些闹事者,你在朕这里歇息方便一些,明日也好一同前往。再者,这城主府内剩余的干净的房间寥寥无几......” 于彼断断续续地说完,却没有得到锦秋成的回应,哀伤弥漫着五脏六腑,心里一下就回想起那天。 她踌躇满身,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得到的是肯定得不能再肯定的拒绝。她一定要捅破那层窗户纸吗?她那一天的唐突,亲口告诉她自己来自外界灵魂的身份,亲手送葬了她们的曾经...... 那国师大人远离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她听起来就不像是人了,她就是个异类...... 国师大人没有当场杀了自己,一定是她觉得她要是死了,宁国必将大乱,女帝于彼做了那么多年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打住!打住!女帝陛下!求求你了!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情情爱爱只会影响你拔刀的速度!我要被你淹!死!了!!!” 神识里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水声。 于彼一愣,翻江倒海的神识里顿时重归平静。 “我刚刚说什么来着?不要沉迷悲伤,不要胡思乱想!我现在身体虚弱,你神识发大水,会淹死我的!疼爱疼爱我吧陛下,魂命也是命啊!” “宇宙第一人”抖了抖身子,像似无意般说道:“你要是实在不知道现在要怎么办,就顺其自然,随波逐流,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到了哪个时候总有解决的办法。反正别胡思乱想啊,听到没?” 于彼只是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见了。 因为她头还没点完,就又说道:“朕不欲让国师为难,反正今夜我等也不好睡,要不国师大人去找徐大福一起去牢里审审看?也好早些把那个凶手抓出......” “好。” 话未说完,便被锦秋成轻声打断。 东风快递,使命必达!于彼好像在锦秋成脸上看见了这么一句话。 “啊?哦......哦......小易子!!” 高小易连忙从门外冲进来,“奴才在!” “带国师去找徐小将军,然后让他们俩去审审抓回来的那几个痞子。” 啊?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大晚上的?国师和徐小将军?去审犯人?啊? 可他是打工人,他不敢说。 等到高小易从外面回来复命之时,一抬头看见陛下已经倚在太师椅上睡着了。 于彼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空已经进入了蓝调时刻,那是距离日出的半个小时之前,只是这天阴沉沉的,看起来蓝得浓郁,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 窗外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鸟叫声,还有沉重的脚步声,压低声音的议论声,要仔细听才听得出来。 于彼睡眼蒙眬,刚张嘴打了个哈欠,就见高小易带着他手下更小的小太监端着洗漱用品走了进来。 “陛下,您醒了?可要奴才去叫国师大人过来?” 于彼眼睛睁不开一点,转身张开手,随身边的太监给她换上衣服,听了高小易话,眼睛只是撑开一点缝,问道:“朕找国师大人干什么?” “不是您昨晚上让国师和徐小将军连夜审犯人吗?您不听听审问结果?” 第164章 嘴严 “不是您昨晚上让国师和徐小将军连夜审犯人吗?您不听听审问结果?”这下子轮到高小易震惊了。 “国师大人和徐小将军昨天晚上带着几个将士审了半夜呢,您这就......睡忘记了?方才他们才起,就过来问了一句陛下醒了没呢。” 于彼迟钝的脑子接收到信息,反应了一会儿,微微挑眉说道,“怎么这么晚?” 高小易摇摇头,“奴才不知,但方才徐小将军来之时,把审讯记录给递上来了,陛下要看看吗?” 几个小喽啰要审那么久?那不是宁国人人敬仰又惧怕的国师大人吗?怎么现在国师大人的震慑力退步了呀。 于彼并未答话,只是轻轻合上双眸,静静等待着下人为自己更换衣物。待一切就绪后,于彼缓缓睁开眼,顿了顿,抬手微微抖动一下衣袖,而后抬起眼眸,盯着铜镜中的身影看了许久。 镜中女子身着一袭华美的锦衣,衣袂飘飘如仙,平整洁净,一点皱褶也没有。腰间悬挂着一枚闪着金光的玉佩,更显尊贵典雅之气。满头银白色的长发被束起一半,余下的一半则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宛如流云般飘逸自在。 此刻的她面容如玉,是世人所熟悉的那位宁静温和、高贵端庄的女帝陛下。 然而仔细端详之下便会发现,女帝的面色略带几分病态的苍白,眼底隐隐透出一抹乌青之色。但那对眸子却格外澄澈明亮,眼神里隐隐是乖巧的神情。如此模样使得她头顶的那缕白发显得愈发突出,像是一只白毛的兔子。 众人纷纷垂首而立,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只听得女帝陛下那清冷的声音响起:“去将审讯记录拿过来,顺便去把国师大人和徐小将军叫过来吧,朕亲自问问。” “是。”侍卫领命匆匆离去。 “小易子,待会儿就要启程了,通知众爱卿做好临行前的各项准备事宜,切不可有丝毫疏漏,现在不管情况如何,我们今日就要走了。”于彼补充道。 “是。”高小易向前迈了两步,但随即又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于彼,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陛下是否要让人准备早膳?” 于彼微微一顿,稍作思索后回答说:\"嗯......也好,让后厨呈些膳食上来吧。此刻天色尚早,想必国师与徐小将军也尚未用过早膳,就当陪朕一起了。” “是,奴才这就去。”高小易得到指示后,立刻快步离去。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蓝调时刻也只是“时刻”而已,稍纵即逝的,于彼起床时才看见的那片蓝色,到现在才刚换好衣服,天就已经亮透了。 东边透着的亮光,是太阳将要冲破黑暗展现在世人面前。 但于彼站在院中,微微抬头,闭上双眼,空气里带着草木混着潮湿泥土的气味,这是一种令人放心的气味。于彼睁开眼,再往东边看,那边已经被灰白色的乌云所笼罩,暗色弥漫,于彼看不见方才还在她头顶的太阳了。 黑云压城,确实是要下雨了。 “陛下,两位大人来了。”太监尖细的声音在于彼耳边响起,于彼回身看了一眼,徐大福穿着他那身灰黑色的铠甲,头上朱缨随风摆动,像是随时准备好出发。 而国师大人...... 锦秋成今天难得的换上了一袭黛青色的便装,明明在行军打仗呢,这人还是穿得宽袍窄袖,腰细腿长,腰间别着一把朴素的木棍,一派仙风道骨。于彼现在不论怎么看锦秋成,都觉得她像天上的神仙一样,仙风道骨,不染尘埃。 其实,国师大人每天穿的白色衣服很少是一样的,毕竟白色都有雪白、乳白、象牙白、珍珠白等等的种种区别,再加上各种款式,各种设计的不同,国师大人身上即使穿的都是白色,有时也会给人不一样的感觉。 但是现在,她整个人忽然就变成了青色的......于彼愣着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锦秋成的脸,还有她腰间的那把木棍。 “陛下,今日......末将与国师大人在两个时辰之前,受陛下之命,前去审问在东城门闹事的几个游民,经过一番盘问,现已取得这些人的口供呈交于陛下,请陛下过目......” 时间仿佛凝固一般漫长无比,于彼被徐大福喋喋不休地念叨声拉回到现实,她缓缓伸手接过那薄薄的几张纸,目光凝视着纸上的字,同时开口询问道:“那几个人怎么说?供词一致吗?” “回禀陛下,那几个游民口径一致,都一口咬定他们是有急事需要出城,并对陛下下令封闭城门一事颇有微词,甚至出言不逊、肆意谩骂,责怪陛下不应该封锁城门。” 徐大福说完,面色瞬间变得阴沉至极,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光,几近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不知好歹,居然还敢辱骂当今圣上!一群刁民!罪加一等!” 于彼低着头把供词看完,又拿起手边的审问记录,几眼就记下了审问过程的大概,而后略微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九成是有人在他们背后撑腰,他们才不敢这么做的......” “陛下,他们也是嘴严,到现在了居然还不说出幕后指使!我们劝也劝过了,刑罚也上过了,可他们就是不说。”徐大福眼中尽是狠厉之色。 嘴严是吧?等把那些人的牙齿都拔光,看他嘴还严不严。 “像是幕后之人养的死士,也可能是幕后之人雇来的替罪羊。”锦秋成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抱着手说道。 “这边刚发现死了城主府满门,那边就有人闹事,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这几个也是蠢,陛下封锁城门的消息还没传过去,这哥几个就在城门口跃跃欲试了。所以,末将觉得他们这么没脑子,不像是一个大家族养出来的死士。” 于彼微微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这些人都是雇来的?” “也有可能,幕后之人本来就傻呢?才教出这么几个傻%@#” 第165章 好好的活 这一次国师大人和徐小将军第一次合作查的案,也只是确定了城主家满门死于恶徒刀下,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居心不良妄图闹事,别的还是什么线索也没有。 屋内三人就一些细节问题稍作交流后,高小易跨步而入,躬身禀报:“启禀陛下,三军已然整备完毕,随时听候陛下旨意,即刻发兵!” 眼看着查案之事不得不暂时放下,毕竟北境战局焦灼,战火四起,形势紧迫,不容许在于彼逗留在流光城中耽误太久。 “陛下,请您先行一步,与徐小将军一同前往北境掌控全局。微臣在此稍作等候,待处理完这边的事务之后,便会立刻策马扬鞭赶赴北境,与陛下会合。”锦秋成行了一礼,言辞恳切地说道,语气温和了许多。 于彼心中那句拒绝的话,数次到了嘴边却又被咽了回去。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如此反复多次,最终还是默默低下了头,表示默许。 “陛下,微臣认为,此次事件绝非偶然。陛下刚刚抵达流光城便遭遇此等变故,这显然是有人蓄意为之。其目的很可能是要拖延时间,阻碍大军前进,以减缓陛下进军北境的速度。战争局势瞬息万变,延误战机后果不堪设想!臣斗胆恳请陛下,应当机立断率领三军直捣北境战场,守护天下苍生福祉!”徐大福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仰头对于彼恳切陈词道。 于彼听后陷入沉思,片刻后突然开口问道:“那么柳城主要怎么办?他亲眼目睹全家上下死在自己面前,内心恐怕早就碎得不能再碎了......” “他心死了,本就想要抱着必死之心踏上战场,而如今......朕实在不忍心再带他一同前往北境,但他......也不适合再待在流光城里了。”于彼眉头紧锁,面露愁容。 “经历这些事,性情大变也是有的,陛下是担心柳城主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徐大福面色一滞。 于彼微微摇头叹息,“并非如此,朕只是怕他想不开,孤身一人前去找杀他全家的凶手报仇。” 锦秋成又往后退了两步,弯腰行礼说道:“陛下明鉴,微臣觉得柳城主不是这样冲动的人。” “但他总归还是放在朕眼前才让人安心......”于彼微微一顿,思考了片刻,抬头看着锦秋成说道:“辛苦爱卿,亲自去找一同柳城主,告诉他,朕允了他随军一起去北境战场。” “是。” 于彼低着头,直到耳边再也没有那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才微微抬起头,目光定定看着房门外。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于彼看得久了,好像就看见了门边那块黛青色的衣角。 黛青色的......于彼今天只见过一个人穿这个颜色,可,国师已经走了啊。 她是不是入魔了...... 这是幻觉?还是梦魇?那些痛苦是否会一直困着她? 外面是真的开始下雨了。电闪雷鸣,哗啦啦的震天响,于彼目光投向外面的天,本已经亮了一些的天又被乌云遮得密不透风,灰黑色的,连太阳的影子都看不见。 于彼忽然有些喘不过气,头顶的乌云仿佛真实的压在她的头上、心上,她眼前看不见一点光,身后凉风习习,她不敢回头。 她用力的呼气吸气,胸腔传来一阵刺痛,她快要窒息了!于彼想都没想,一下抬起脚,走到房门边。 顿时,雨水混着泥土的气味冲入鼻腔,曾经她在雨天格外喜欢的味道,在这一瞬间却让她忍不住干呕起来。 有什么东西砸在她的手背,是雨水吗?于彼一边犯恶心,一边想着。 “陛下......” 徐大福快步走到于彼身边,从袖袋里拿出随身的手拍递给她,于彼缓了缓,掐诀运功,才压下身心上的想要干呕的欲望。 见她神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徐大福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担忧之情。他犹豫了片刻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陛下和国师……最近是否发生了争执?” 于彼默默无语,神色暗淡得像是门外阴沉沉的天,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流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缓缓说道:“吵架?那也需要两个人共同参与才能吵得起来。我倒是希望国师能够和我大吵一架……可是国师慈悲,又怎会轻易动怒呢?” 于彼一顿,住又笑了笑说道:“不啊,国师连一点人类该有的喜怒哀乐都没有......所有的一切,恐怕只是我自作多情而已。” 一边说着,砸在手背的水渍越来越多,于彼愣愣低下头,一滴泪水顺着鼻尖滑落到手背上,于彼才发现那些水,哪里是雨水啊,那明明,是她的泪...... 是她矫情了,她现在觉得自己非常矫情,语气里都像是带着阴阳怪气的样子。 徐大福看了于彼几秒,伸出手拍了拍于彼的背,温声说道:“陛下是这世间最好的陛下,没有人能同陛下吵架。国师看着陛下长大,将陛下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或许陛下最近和国师发生了什么,让国师伤心了......” “所以你也认为,这一切都是朕的错吗?”没等徐大福说完,于彼忽然出声打断道:“她对朕的好,对宁国的好,朕都看得见,但这不是她......” 于彼说到这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随意打断别人讲话,是不礼貌的行为,况且她的语气,真算不得太好。 “大福,对不起......是我失态了。”于彼哭也不哭了,低着头,像是犯了错的小孩。 徐大福笑了笑,于彼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他素来把她当妹妹看,现在见她这个样子,竟隐约还能看到她幼时的影子。 “臣方才的意思是,陛下该好好和国师大人聊聊,有错咱就认,没错咱就过咱自己的,好好的活。”徐大福说道,最后四个字说的轻得不能再轻。 第166章 马 人尽皆知,于彼与徐小将军的关系非同一般,有人隐隐猜测,陛下年过二十,宫里还没有一个宠妃,一定是在等一个等不到的人,而那个人八成是我朝的徐小将军,徐小将军常年驻守边关,陛下苦苦的在皇宫里等。 有说书人编造了好些凄美的爱情故事,把这俩人的浓情蜜意、爱而不得,说的那个叫淋漓尽致,一夜之间传遍京都大街小巷。 所以,当陛下把国师大人赶了出去,而后陛下同徐小将军在房间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那么久,多数人都觉得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猫腻! 以上纯属坊间流言,这要是被女帝陛下听见了,八成会黑脸,把这散播谣言的人抓出来砍头。 放屁! 她确实是在等人,但绝不是徐大福那个皮糙肉厚的二愣子。 她和徐大福那个傻狗蛋能有什么关系?徐大福是先皇给她挑的伴读,他们自两岁就厮混在一起,从小是上房揭瓦,爬树摘叶,偷御花园树上的鸟窝,跳御花园里的湖......宫里能去的地方都玩过了,这被闹得鸡飞狗跳,宫里人人头疼。她怎么会和徐大福在一起?那和他在一起跟睡自己的兄弟有什么区别? 天地可鉴!他们之间的友谊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 但而今的于彼并不知道自己被百姓们传成什么样了,她现在和高小易正不急不缓地跟在大军的最后面。 至于为什么是在最后面...... 一切确实是准备好了,虎豹骑与中定军合成一军,于彼一声令下,三军声势磅礴地向着前方进发,流光城中的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夹道欢送这支即将远行的英勇之师。 于彼身后跟着的十几万人,她在大军队伍前走了一段路,一回头发现徐大福不在她旁边,身边都是她脸盲的人,叽叽喳喳的在说到了北境要怎么打仗。 于彼被吵得心烦,再说走到这儿已经看不见了流光城城楼上的飞檐,她干脆下令停车,在一旁看着十几万人马从她面前走过去,再调转马头慢悠悠的跟在大军最后头。 而另一边,高小易当时正在与一名将军交谈,询问有关战场上的一些具体情况,好方便他照顾一定不会安分的女帝陛下。 就在这时,他也像于彼一样猛地回过头来,结果惊恐地发现女帝陛下竟然不见踪影!这可把他吓得够呛,心急如焚的他立刻策马狂奔,沿着队伍一路寻找,终于在靠近队尾处找到了正悠然自得地靠在马车旁,像是在检阅士兵一般的女帝陛下。 他看了于彼好几眼,直到于彼抬头瞪了他一眼,他才干笑着收了视线,低着头默默跟在于彼身旁。 于彼脸上露出些笑容,不再管他,扭头目光看向了同样在队伍后面的柳城叶。 城主府惨遭血洗,柳城主一蹶不振才是正常的情况......但他脸上平静得跟死水一样,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了。 于彼这不是在说他放下仇恨是不对的,只是他同那些同样遭遇妻离子散的大多数人相比而言,他太过正常了。 他正常那就不太正常了。 于彼尝试去感同身受,寻找了很多语言想要安慰他,却发现自己做不到去安慰他,她做不到以一种没事人的身份去安慰一个遭受苦难的人。 就像她从前所在的那个世界,她身处和平安稳的国家,做不到去安慰因为战争而失去家园的人,那就像幸灾乐祸一样。 他的平静,是他的心死了。 千斤压顶,他看着都要碎了。 于彼让高小易待会儿去后勤军里随便牵一匹马过来,等到了申时,大军在路上停了下,是要准备吃今天的唯一一餐饭,然后就地歇息一晚了。 于彼就去找高小易牵马,当她第一眼看见那匹马之时,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 谢谢,有被一匹马帅到。 那匹马通体黑色,唯一头顶的鬃毛和屁股后面的尾巴是雪白色的,大马蹄子感觉一脚过来就能把她踹死。 “军里还有这种样子的马?”于彼伸手摸了摸马儿的头,那马居然没有一点抗拒,反而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于彼的手掌。 徐大福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叉着腰说道:“虽然微臣不太想说,但事实就是这样,小孩长大了骗都不好骗,微臣就说实话了。这匹马可是国师大人历经千辛万苦、寻遍天下才觅得的绝世良驹。” “你才小孩!你比朕才大多少天!”于彼瞪了徐大福一眼,又转过头,问道:“朕以前怎么不知道。” 徐大福微微一笑,轻声说道:“这匹骏马可是去年年末才寻觅到的宝贝!当时,国师大人特意将它藏匿在京郊的练马场中,严令禁止底下的仆人们向您透露半点风声。但后来,当得知陛下打算亲赴战场之时,国师大人深知陛下必定需要一匹出色的战马,于是便命人将这马也一起带来了。” 听到这里,于彼不禁一怔,脑海中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一幕情景。那时,在马车摇晃里,她曾表示想学骑马,锦秋成答应下来并提议带她前往京郊的马场。皇宫里都有马场,她当时还对为何非要去那个偏远的京郊马场感到疑惑不解,如今方才明白其中缘由...... 想到此处,于彼心中涌起一丝疑惑。既然已经把马带来了,那为何前些日子她询问她还会不会教自己骑马之时,锦秋成却缄口不言呢? 她如此沉默,是不是因为不愿再与自己有任何瓜葛? 这个念头就像一道闪电般劈在于彼心头,闪电过后入目所及是一片荒野,烧焦的草,被劈成两半的树,四周麻痹得她找不到路。 在城主府那种要死不死的感觉一下又上来了。 于彼不禁皱起眉头,眼神中透露出些许不安。原本轻松愉快的氛围也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而变得凝重起来,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一片灰暗。 第167章 愧疚 天色逐渐暗去,夜幕即将降临。军队选择在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河旁边的一片宽阔的空地上扎营安顿下来。徐大福冷着脸,迅速召集了几个小队,并向他们详细部署了夜间巡逻防守的任务和要点。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炊事班也开始忙碌起来,井然有序的准备晚餐。不一会儿,空旷的草地上弥漫着阵阵诱人的饭菜香气。这股味道让那些兵蛋子们纷纷聚拢到炊事班周围,眼睛放着光地盯着锅里热气腾腾的食物,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于彼默默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然后转身拉起自己的马匹,朝着她想要找的那个人走去。 她的马名叫\"秋野\",是一匹身姿矫健的黑色骏马,是国师大人送的,而关于这匹马的名字,却是于彼从徐大福那里得知的。 当她知晓此事时,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哀伤,几乎要溢出眼眶。徐大福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沉默着转过头去,似乎不敢面对她的目光。 风中沉默很久,于彼伸手摸了摸她的马儿的鬓毛,对上马儿那双纯净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些笑,问道:“这匹马叫什么名字?” 徐大福顿了顿,回身行了一礼,回道:“回禀陛下,它叫秋野,秋天的秋,野兽的野,是国师大人取的名字。” “秋野?好名字,配得上它的风姿。”于彼大笑应道。 现在她不会骑马,手里牵着秋野,就像有钱不能花一样,抓心挠肝的。她迫切的想要学会骑马,所以她在让高小易去找马之时,就想好了她心里的最佳马术教练。 奇了,堂堂皇帝,居然没学过骑术! 学过骑术?? 于彼牵着马的脚步一顿,噢,对,是学过的...... 那年小皇帝于彼才五岁,就被太傅带到宫里的马场,她被交给的老师是谁来着......噢!把小于彼交给了当时还在京都的徐大福他爹徐云军! 徐大将军打仗是真有一手,但教一个五岁的小娃娃骑马,他是真的一点不会!于彼骑的那匹小马驹只比她高一个头,她刚被徐大将军抱上去,那马就不知道什么东西刺激到,一下被激得扬起两只前蹄...... 于彼狠狠抓着缰绳,被晃得感觉脑浆都要飞出来了,耳边听到一个沉稳的男声大喊道:“陛下!加油!用力抓住缰绳!驯服它!” 我加你个屁的油!驯服你个大头鬼! 于彼一分神,手就一个没抓住,被小马驹甩出了马背,千钧一发之际,要不是被太后叫走的徐大福及时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于彼,跌草地上往外滚了几圈时徐大福垫在于彼身后,她可能在五岁那年就嘎在马蹄下了! 太后听说这件事之后,一怒之下罚了徐大将军一年的俸禄,家里的顶梁柱差点把皇帝害死,一时之间将军府穷得叮当响,导致徐大福在她宫里蹭吃蹭喝了整整一年! 那时于彼单纯,觉得是自己的母亲让徐家没了收入来源,心里愧疚得要死,在勤政殿里吃饭的时候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徐大福吃得饱饱,还能打包回家。 现在想来,愧疚个鬼啊!那个小白脸!还宁国最年轻的将军呢!刚正不阿,一身忠胆的顶梁柱,还不是在她那里蹭吃蹭喝了一年! 狗东西,等会儿找他算账! 而从那以后,太后就不准她再学骑马,也不让她再去马场了。 也从那以后,战场上就此少了一位善于马术的忠勇之女将...... 于彼骂骂咧咧了半路,再走几步,抬头就看见独自一人坐在河岸边的流光城城主,噢不,现在是柳城叶柳参将,他现在只是军中一个小小的参将。 “柳参将。”于彼走近了,见柳城叶像是没听到有人靠近,便向柳城叶喊了一声。 柳城叶连忙站起身,向于彼行礼,“参见陛下。” “柳参将怎么一点防备意识都没有,朕都走到这儿了,柳参将都不知道?”于彼牵着缰绳,走到柳城叶面前。 “陛下恕罪,是臣没有注意到,军中之人来来往往不断,臣以为又是那位小将。”柳城叶笑了笑说道:“就要用膳了,不知陛下来此所为何事?” 于彼手上缰绳在虚空中一点,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肆意笑着说道:“朕来找你当朕的骑术老师。” 柳城叶脸上露出疑惑,反应过来后连连后退了一步,惶恐说道:“陛下恕罪,微臣可教不了陛下骑术啊,微臣的那个骑术都是......乱七八糟的,如何去教人?陛下去找徐小将军吧,徐小将军是战场上下来的英勇将军,让他教陛下,才能教陛下最好的骑术啊。” 于彼微微皱眉,脸上却笑着,手一挥,说道:“柳参将也看见了,徐大福忙着部署巡防呢,而今这军营里的闲人可没多少。朕今日见柳参将骑在马上,骑术不差,朕也用不上最好的骑术。” 她就这样说了一大堆,两人扯皮很久,于彼终于说服柳城叶在到北境战场之前,在路上教她骑术。 柳城叶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尽职尽责,有问必答。他在骑术方面确实不是很精通,但胜在心细又负责,是于彼打骑术基础的最合适对象。 但学会骑术并不是于彼要找柳城叶学习骑术的原因。 于彼有时会在不经意间提起他的夫人,提起他的几个儿女,说完又哀伤的说尊夫人已经走了,夫人不希望他变得消极,安慰他不要沉溺于悲伤,开导他向前看。 说的时候故意地说得很夸张,每一次说出来时都在流泪,仿佛死的是她的老婆...... 这是要他脱敏啊。 但过了很久了,依旧收效甚微,因为...... 于彼自己都还走不出来。 她走不出来那本表面上是抱怨,底色却满是想念的账本,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是城主夫人要求自己做贤内助,而不能对丈夫说出口的话。 她走不出来满地尸体的后花园,娇艳的兰花上溅上去的几滴血,染红的雪白衣襟,还有孩童瞪大的眼睛...... 于彼有时候在想,是不是因为她自己都困在那个院子里,她的安慰才那么无用。 至亲之人的离去,不是一时的大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一切都没有意义。 第168章 他磕的cp怎么又吵架了! 这些难过我们暂且不论,目光重新聚焦到宁国那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上。此时此刻,于彼正跟着柳城叶,在空旷的草地上学习骑马之术。就在不久前,她才刚刚掌握如何爬上马背这项技能。 秋野看上去通体漆黑,但与于彼记忆中的高头大马形象相去甚远。相反地,它在于彼面前显得格外温顺乖巧。正因如此,尽管于彼上马的动作还稍显生疏,偶尔会不小心碰到它的肚子,秋野也并未表现出过于强烈的反应,一动不动的像是一只木马。只是偶尔大声的从鼻中喷出一股热气,仿佛在嘲讽于彼动作的笨拙。 这一切都让于彼感到无比安心,至少不用担忧自己会被马儿无情抛下马来。 待到炊事军那边准备好晚餐之后,徐大福终于抽出空过来请于彼一同用餐。当他来到这里时,所见到的便是,女帝挺直了腰背端坐于马背之上,左手放在秋野被风吹起的鬓毛上,眼神犀利如鹰隼,英姿飒爽,气势非凡。 徐大福愣了一瞬,走到于彼面前,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比他都高了半个身子的于彼,说道:“陛下!您会骑马了!” 喊得很大声,于彼捂住耳朵,俯视下去,笑骂道:“朕又不是聋了,你喊那么大声做甚?” 徐大福嘿嘿一笑,又喊道:“这不是担心您坐太高了听不见微臣说什么吗。” 他伸手拉住秋野的缰绳,转头对于彼说道:“陛下,火头军已经做好晚膳了,那群如狼似虎的兵蛋子正等着陛下过去呢!” 嘿,也就二十岁的人,居然说别人是兵蛋子。于彼微微点头,却又没理他,双手握紧秋野身上缰绳的两边。 目光一凝,大笑道:“那你来追朕啊。” 徐大福听完倒是笑了,快步追了上去,一边看着于彼的动作,一边喊道:“陛下!用双腿使劲夹住秋野肚子的内侧,身体的上半身要挺直,不要弯曲。待会儿停的时候,就用双手将缰绳往后拉,秋野就会慢慢停下来,等到秋野完全停下来之后再下马。可别摔了!” “知道啦!”于彼也喊着回道。 于彼骑马没跑多久,因为再往前,就是军队休息的地方,车马禁行,抬头就已经能看见那边端起的几口大锅,再往里面点就是于彼的大帐。 眼看着就要到了终点,于彼用力往后一扯缰绳,秋野往前踏了几步,然后乖乖地停了下来。 于彼翻身下马,高兴地摸了摸秋野的头,又觉得不够,整个人都蹭到秋野面前,右手环住秋野,头亲昵的贴上它的脖子。 她可太喜欢秋野啦! 徐大福慢跑着赶上于彼,其实如果他要是想便是跟得上的,就这小孩刚学骑马的速度,他走几步就能跟上,但他不想破坏小孩的兴致。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扯了扯于彼的衣摆,说道:“陛下,待会儿再玩,先过去用膳。” “噢。”于彼不情不愿地把缰绳递给高小易,高小易本来在旁边偷笑,这一下被女帝陛下撞个正着,于彼斜了他一眼,把缰绳用力甩到他身上。 十几万人的饭菜也就是那个样,好吃也不好吃,难吃也难吃不到哪去。 本来兵部那边的人是建议于彼开个小灶的,但于彼在出征那天,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否决了这个提议,并下令以后军中都不能再出现小灶这种东西,军队上下一心,将军就应该同士兵们吃同一锅饭,喝同一杯水。 所以这一次出征的虎豹骑和中定军里,于彼没再听说有将军的小厨房这种事情情况,是有利于军中千万人公平的事,军里的军心确实凝固了一些。 等吃了饭,于彼又去找了柳城叶,让他教自己骑马,直到到了军中宵禁前的半个时辰,高小易又来催了第三次,于彼才告别了柳城叶,牵着马往大帐那边走。 军里热水稀缺得很,要想洗澡除非跳进旁边的小河里,这也是军队选择在这里扎营的理由之一,为了水源,也为了让将士们能洗个澡,露天的,凉快的的,凉水澡。 于彼跳进河里是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跳下去的。其一她堂堂女帝,去河里洗澡?其二,她于彼被关在宫里二十年,不会游泳,去河里洗澡? 是去河里陪屈原吧。 所以于彼忍着心里洁癖翻涌,用水仔细的擦了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就马上穿了衣服跳上床。 催着自己早点睡着。 但过了很久,于彼心里点着数,点到了九百九十九点九,她还是没睡着,干脆掀开被子去,坐了起来。 高小易跪坐在大帐的门边上,准备熄了蜡烛出去候着了。却见陛下忽然坐了起来,他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陛下浑身的低气压,冷得他好像看见了国师坐在他面前,但他不敢说话,又往后缩了缩。 他今早出发之时还奇怪来着,昨夜朝中各位大人在商议怎么处理城主府一事之时,陛下还拒绝了国师大人留在流光城查案呢,今早上国师大人就带着刑部的人一起出去了。 没有陛下的允许,国师大人是不会这么做的,那就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让陛下允许国师大人在流光城查案。 金口玉言,能让陛下都松口的事情.......完蛋了,陛下一定是和国师大人吵架了!!!吵得架还不小...... 高小易低下头,脸上难过,心里却是兴奋的。他磕的cp怎么又吵架了!这要是被宫里的cp头子知道了,肯定哭哭啼啼不能自拔。 之前他把国师大人在一夜之间忽然躲到观星台闭关的消息传过去时,他们的联络点都沉寂了许久,直到陛下亲临观星台,把国师大人请了出来,他们这些磕学家就像过年了一样,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整个人生龙活虎! 所以大伤之后必有大喜! 正当他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之时,忽然感觉有人等在陛下的大帐门前...... 第169章 四大军队集结 高小易警铃大作,死死盯着大帐被风掀起的帆布一角,心里连要是有人闯进来他要怎么护驾都想好了。 但他盯了一会儿,耳边听到身后陛下又躺了下去的声音,他依旧没有听到传来外面什么动静,他就又等了等,直到确定外面真的没人,才回头看了一眼于彼,提着蜡烛,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出来后外面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高小易一时失笑,他在疑神疑鬼个什么劲?陛下的大帐可是在大军的最中央,谁那么厉害,能躲过巡查的士兵,摸到陛下的大帐这边?那人胆子也太大了吧。 高小易四周看了看,挨着大帐门边坐了下来,手还紧紧拉着大帐门上的帆布,轻轻吹灭了蜡烛,抱着手睡下了。 在他闭眼之后,阴影里显现出一个人影,月光皎洁,那人就躲在帐篷笼罩出来的黑暗里,目光直直地看着女帝的大帐,里面亮着烛光,没一会儿就被大帐里的人抬手挥灭。 阴影里的人就站在那里看了片刻,蜡烛熄灭,那人像是有些悲伤地微微低下头,而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而高小易在那人离开的后一秒,睁开了双眼,面色冷静,眼眸锐利,哪有一点在于彼面前吵吵嚷嚷的样子。但这也就在一瞬间,高小易猛的闭上眼,昏睡过去。 . 第二天天还没亮,于彼就醒了过来,大帐外已经响起人来人往的声音,于彼坐着醒了一会儿神,高小易早就听到动静端了水进来。 等于彼洗漱好出来去找徐大福,高小易就带着几个小兵把于彼的大帐给拆了。 一切收拾好了,大军集合在空地上,于彼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头大声喊了一句,“出发!” 绵延近一里的大军,在听了号令后,便井然有序地向前进发。 这骑在马上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于彼觉得自己说出“出发”这两个字都格外有气势了些。 而她骑马走在前头还没多久,新鲜劲过了,她就调转马头,又往大军的最后头走。就像她昨天在队伍后面跟着一样,她走得不快不慢,只是今天偶尔和也队伍后面的柳城叶聊聊天,让他指导一下自己的骑术。 时间就这样来到了两日后。 大军到达宁国最北边境的镇云城,这里是虎豹军驻地,但现在的虎豹军是由对徐家忠心耿耿的将领带领着。 因为在年初,虎豹军的大将军徐大福回京述职,带走了十万虎豹军,却去了半年都没有回来,好在虎豹军纪律严明,就算主帅暂且走了,军中依旧能照旧运行。 而今镇云城里还剩五十万将士,于彼到达镇云城时天尚未亮。她离开那个小河后,就下令全军疾行,即使到了晚上也一刻不曾停歇,到了镇云城于彼让徐大福快马前去军营把大军带出城,而后两军汇合,直接向北前进。 于彼本想再等一日,毕竟除了虎豹军,还有镇远军和平北军还没到镇云城,宁国四大军队,缺一不可。 可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于彼前日收到传信,大安国已经先他们一步到了北境战场,妖魔在那一日却忽然往后撤了一里,像是做好了将要进攻的准备。 但于彼刚过镇云城,耳边忽然听到马蹄声作响。于彼一愣,拉住缰绳,停在原地,身后的一众将士也停下了步子,向声源方向看过去。 只见黄沙满天,东边忽然跑来一支军队,伴随着初升的太阳扬起的那一方旗帜,像是一把坚不可摧的利刃一般,划破东边的愁云惨淡。 “是镇远军!是镇远军来了!”有眼神好的人看见了远处飘扬起的旗帜,立马大声喊道。 “还有平北军!他们赶过来了!!!” “我宁国四大军队集结于此,何愁敌不过那些不是人的东西!”人群里爆出阵阵欢呼,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 于彼笑了笑,马鞭一扬,手里握着的像是一把长剑。 “将士们!随朕上前线!杀妖魔!此战!我宁国必将立于不败之地!”她喊道。 “是!” 军号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于彼这一次却丝毫不觉得吵闹,内心反而无比兴奋。在她眼中,踏上战场后,战斗力固然重要,但并非关键所在,相较而言,军队的士气和军心才是重中之重。 若无军心的凝聚,军队便如同一盘散沙,毫无凝聚力可言。然而,一旦拥有坚定的军心,将士们将充满勇气,义无反顾地投入战斗。他们心怀赤诚,奋勇杀敌,勇往直前,毫不退缩。这种一往无前的气势,正是取得胜利的关键因素。 于彼骑马在前,大军往前走之时,平北军和镇远军渐渐跟了上来,井然有序的排在队伍后面。 而后没过多久,有两个身穿银白铠甲,手提长枪的将军模样的人骑马跑到了于彼身旁。 “末将,陈美威,平北军总督。” “末将,马田齐,镇远军总督。” “末将参见陛下!”他们两个人虚虚向于彼行了一礼。 这会儿四大军队的将领都在于彼身边,虎豹军的徐大福,中定军的莫提言,平北军的陈美威,镇远军的马田齐,宁国可谓倾巢而出,而今近百万大军,一齐向北境进发定叫它妖魔有去无回。 “马上不必行礼,二位将军辛苦了,日夜兼程,怕是要跑几日才能到镇云城啊。”于彼微微抬手,像是虚虚一扶。 “我等自接到陛下八百里加急的文书,便加紧招兵练兵,知晓陛下要不眠不休的全速前往北境后,我等加急步伐,千赶万赶总算是赶上了。”陈美威微微弯腰行礼说道。 于彼笑了笑,“前线战事刻不容缓,让二位将军受累。” 于彼说完,挥手指了指前面那不见一点人影的大片宽阔平原,说道:“前方过了边疆,便算是进了大康境内,大康地广人稀,人不多但境内多是丘陵和不见头的平原,要从这里到北境战场,最快也要骑马跑上三天。” 第170章 你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这些都是天下皆知的事情,朕就不再过多赘述。而今我等身后百万雄师,前去北境必将势如破竹,这毋庸置疑。”于彼骑在马上,神色平静,仿佛一切胸有成竹。 马田齐抱拳笑了笑,说道:“大康地宽,我宁国大军北进,一路毫无阻碍,陛下说的三天多了,两天足矣。” “马将军,两天?不眠不休地跑?上了战场也是疲惫之师,如何打仗?而今北境尚未开打,晚一天也没什么......”陈美威不太赞同,于彼听完只是微微挑眉。 “陈将军这就说错了,战机一天不可误,将士们早到一天,就多一天准备,多一天准备便少一些伤亡。再说了,方才陛下也说了,前线战事刻不容缓,大军还是早到北境比较好。”马田齐搬出女帝,说得有理有据。 这前面骑马走着的四五个主帅吵吵嚷嚷,争执不休,好在他们是走在前头,要不然不得被那些小兵听见了,四大军队几个主帅人心不齐,事情就更头大了。 像是感受到这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连秋野都被吵得有些烦躁,于彼直着腰杆,在马背上晃了晃,她安抚似地拍了拍秋野的脖子,而后思考片刻,不带一点反驳地说道:“二位说得都有道理,军队要打仗就要吃饱喝足,在这路上一路奔波劳累,朕也想歇歇,但在前线的清月宗宗主已经来了五道信,每封信都催朕要早些到达战场,好做后续的战略安排......” 这话不用点明,众人就都知道了女帝的意思,一时无言,只有陈美威还有些不服,微微提高声音喊道:“末将不理解,那是他们修仙之人的事情,我宁国百万大军,为何要听一个非我族类之言!” 于彼垂眸,徐大福脸上显出怒容,一截马鞭就飞到了陈美威身上,他也大声喊道:“因为我们人族单枪匹马,不说打不过那些不是人的东西,就算真能把妖魔打退,也必将付出惨烈的代价!陛下之决策,何错之有?” 陈美威脸色一变,却见陛下都没说话,他倔强地抓住徐大福的马鞭,扬着头一点不想退缩。 “好了,大庭广众之下,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忽然一声夹着冰的话语传来,几位将军人人低下头,不再说话。 而于彼却冷着声音先点了一个人,“陈大将军就算做错什么,自有军法处置,徐小将军这是要干什么?当着朕的面用私刑?” 于彼又回头看了一眼陈美威,脸上是笑着的,但那笑意不达眼底,笑得都看着有些冷。“朕今日头一回见陈将军啊,竟不知陈将军是如此有胆识,不论对错绝不服输,好,很好,我宁国有此大将,何愁输赢。” 听着像是在夸人,可人人都不敢笑,噤若寒蝉,一片安静。 陈美威呆愣了片刻,骑在马背上都抖着手,要是在地上怕是早就跪下来了,他刚刚是?为将者不听陛下号令,与战友兄弟异心,不知悔改...... 不论哪一条都是在军中大忌。 “末将知罪,但请陛下责罚!”陈美威低下头说道。 于彼却冷冷笑了笑说道:“现在罚你乱我军心,待大战结束,大军班师回朝那一日,不论最后战争胜利者是谁,不论陈将军战果如何,朕先打你二十军棍!你可有异议?” “末将遵旨。” 于彼想了片刻,忽然问道:“徐小将军,你对此举可有异议?” 徐大福微微弯下腰,面不改色,“陛下,陈将军为宁国奋战多年,居功甚伟。末将以为,到战争结束之时,可按陈将军战场上的表现,将功抵过,也好不寒了众将士之忠心。” 陈美威看了一眼徐大福,向于彼抱拳说道:“功是功,过是过,大丈夫能屈能伸,末将宁愿受这二十军棍!” “好!陈将军有胆有识,上了战场可要好好表现,朕看好你。”于彼说完便不再说话。 百万大军前进确实是非常困难的,大军队伍加上后头的辎重队伍,总长绵延近二十里,进入大康的第二天,他们路过了大康皇都。起先皇都里的大康百姓,见当头挂着宁国旗帜的军队向皇都这边来了,百姓们倒是没有什么情绪,又听说宁国的女帝陛下也来了,人人脸上才有些惊讶。 他们的国君早在十日前,就带着大康骁勇善战的将士们到了北边的战场,只是当初听说三国皆派出兵马,倒是觉得宁国那个传说中的女帝不会亲自出马。 而今听说那位女帝陛下真来了,他们没见过宁国女帝的模样,大康很多人都结伴着,连夜去等在宁国军队必经之地,希望一睹女帝真颜。 于彼没有让那些百姓失望。 近千人站在官道两侧,远远听见厚重的马蹄砸在泥土里的声音,众人翘首以盼,先看到的是宁国扬起来的写着“宁”字的旗帜,而后就看见在军队的最前头,一个一身明黄色锦服,一头银白长发的男子打马在前。 众人微微张大嘴巴,眼睛就只看着当头那个人了,因为那男子在人群里实在是显眼,别人看着就是五大三粗的臭男人,只有那人,一眼过去,你就觉得这人是家里宠爱大的阔少爷,温润如玉的贵公子,连戏楼里的戏子都没他好看。 人群里忽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传闻里,宁皇天生一头银白头发,这走在最前头的人,一定就是宁皇!” 众人恍然大悟,眼睛带着光看着那个扮作男相的人。 “怎么宁皇看着像个男的?她不是女帝吗?方才我都没反应过来,那位竟然就是宁国的皇帝!” “想来是为了长途跋涉,方便一点吧。” “宁皇......她长得好好看啊!看得我花痴都要犯了。” “且不论身份,你怎么敢对堂堂皇帝犯花痴?要犯花痴我先!” “你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 百姓们目送于彼骑着高头大马走过,这会儿没了看头,人人准备打道回府了。 “哎!等等你们看!” 第171章 她居然那么信你 “等等!你们看!”忽然有人大声喊道。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没意思......” 方才喊的那人面露震惊,指着那边说道:“那边,队伍中后位置!走在那里的那一队,是不是女兵?” “什么?女兵?”人群里一阵躁动。 人们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看着那边的队伍,有人愣愣说道:“确实是女兵......” “女子怎能敌过男子?宁国这是要干什么?” “宁皇怕是急疯了,她自己是个女子,现在居然也让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女子像男子一样上战场!” 有人嗤笑一声,嘲讽道:“我看宁国是真要亡了,现在打仗居然连妇孺都要被拉上战场了。” “女兵?她们能提得动刀吗?见着敌人他们砍得下去吗?不会是来军营里混吃混喝的吧?” “女子去打仗?还不如在家里好好生儿育女,伺候公婆呢。” “是啊,一个个的长得这么水灵,可惜了啊,进了军营,不知还干不干净,现在看着个个都变成母老虎了,那要是在家里......” “闭嘴!” 有人在旁边听了他们这些污言秽语,一个劲的辱骂诋毁,那人听到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一巴掌扇到那个满嘴臭气的男人脸上,压低声音喊道:“女的怎么了?你妈不是女的?你妈拿着柳条追你跑了几条街的时候,她不是女的?你敢说你妈也是母老虎?我现在觉得你妈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居然把你这个满嘴喷粪的狗放了出来!” “就是!不过,兄弟以后还是别拿狗来比喻了,说这人是狗,都辱没了狗的清白!”人群里不知道是谁跟着骂了一声,然后那人脸上露出笑意。 他们骂得好脏啊。 不过他喜欢。 于彼骑着马已经走过了人群聚集的地方,她离得远,但她修仙,耳聪目明,非比常人。 那边说什么她都听见了,神识匆匆扫了一眼,见她身后的将士们并没有受到那些质疑和污言秽语的影响,一时放下心,骑着马带队继续往前走。但她不会就这样算了,那些人骂她也就算了,反正也碍不着她的事,但骂她手下的兵,不行! 是她一力主张把这些勇敢的孩子带出来的,在她们力气尚不足以对抗这个世界之前,她一定会保护好她们,成为她们的羽翼,庇佑她们,做她们的引路人,带着她们往前冲。 她偏要打碎这些人对天下女子的偏见,让那些人重新认识一下“女子”两个字!让那些人看看,什么叫的女将士! . 宁国军队到达北境战场时,太阳刚刚爬上天空的正中间,有些刺眼的热烈,北境战场上,两军对峙,中间空出五里地,空地上安静得连一只鸟都没有。 于彼把军队放权给手下的那四位大将军,让他们安顿好将士,然后自己一个人去找清月宗的宗主。 清月宗是那三大宗门里最强大的宗门,所以此次大战,三大宗门推举出清月宗的宗主来作为修仙门派那边的代表人。 于彼找到清月宗宗主时,是在战线后方的一处府邸,府邸大门上没有挂牌匾,外面看起来很朴素,让人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刚走大门,就有仙童过来引着她往里走。于彼暗暗观察着这里的环境,直到进了府邸,才感受到这府邸的不同寻常。 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前院一片碧绿的湖,风吹过去荡起水波,这里的一切比于彼在城主府看见的东西,只会多,不会少。 然而,就在这时,于彼突然脚步一顿,眉头微皱,因为她察觉到体内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一股纯粹而浓厚的灵气如潮水般冲进她的经脉,迅速游走于四肢百骸之间。这种感觉异常强烈,以至于她的经脉被灵气强行撑开,仿佛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除此之外,于彼还在灵气里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这府里有增强灵气的东西,或者说这府邸是一整个洞天福地,要不然这里的灵气不会和外面差距这么大。 但这里是她第一次来,去哪里来的熟悉感...... 那仙童见于彼忽然停了下来,往前没走几步也跟着停了下来,他眉目冷淡,面无表情的向于彼行了个道礼,“皇帝陛下,师尊在会客室等您,请随我来。” 于彼几次施法压下经脉里的躁动,却都失败了,就在这时,神识里忽然传来一阵声音,“凝神静气,运气于周天,缓缓于脉络......” “宇宙第一人”一边说着,于彼一边按她说的照做,没一会儿经脉就平静下来,她睁开眼,微微笑了笑对那仙童说道:“劳烦小道长带路。” 仙童依旧面无表情,向于彼回了一礼,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 神识里,那个人像是在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于彼都听不见了,“她居然这么信你,连这个功法都教给你......” “什么?”于彼在神识里问道。 “没什么......当这个皇帝可真是没一点好,你赶紧去处理你那些破事儿吧,我要去睡会......”那人嘻嘻哈哈地揭了过去,明显不想对于彼说实话。 于彼虽然奇怪,但也没有再追问。她在以后的某一天会非常后悔,居然没有追问下去,因为那一次,是她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没一会儿,于彼就跟着仙童来到了会客室。会客室里摆着八张太师椅,坐着五个人,于彼脑子都没动,就知道这五个人是谁,只是对不上脸。 对着大门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穿着一身雪白广袖长袍,正一脸慈爱地看着她。 老头两手边各坐着两人,一边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十几岁的青少年,跟中间那老头一样穿着一身雪白。 另一边的人,于彼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隔壁两国的国君。 因为他俩穿得也太显眼包了,两人衣服都是织着金丝的,在这房间里,比那群白的还要扎眼。 “哟,这不是咱的第一位女帝陛下吗?怎么来这么晚,老李都比你早到两日。” 第172章 我永远十八! 于彼静静观察片刻,在会客室里扫视一眼,听见有人半调侃地向她说着,提取到“老李”这个信息,想到三国里只有大安国君李承铭姓李。 于彼转过头,看着与那个说话的中年男子坐在一起的,离她右手边最近的,另一个穿着深蓝色织金锦衣的男子,想着,这人大概就是李承铭。 大安国国君李承铭,今年方才不惑之年,关于他的事迹,于彼略有耳闻。李承铭二十八岁自太子之位登基为帝,从上一任皇帝中接过大安那个烂摊子,那时大安风雨飘摇,内有外戚干政,外有奸臣当道,怕是再过个五年没缓过来,就要被旁边的两个国家给吃了。 李承铭用了十年把大安国的治安和经济调了上去,羽翼丰满之后,也就在那一年,他从他母后手中彻底夺回权力,把当朝太后幽禁于西安宫,第二天又顺手把奸臣一家给抄了,并把这两边阵营的臣子都换了下去。 一顿操作,可谓让人叹为观止。 而大康国国君楚杨礼那个显眼包今年四十五岁,已经过了不惑之年,比起大安国国君老了五岁,更比她年长了二十五岁!按照民间的说法,大康国君都可以当她爹了。 大康国一直以来财力雄厚程度令人咋舌。百年来,无论是农业还是商业,都蓬勃发展到了极致,连宁国都望其项背。但楚杨礼的人生也并非一帆风顺的,当年他与八位皇兄争夺皇位,那场面,宫里的老人到现在都难以忘记。 最终,在大哥宫门叛变之际,他果断率领重兵围困皇宫,成功装模作样的救出自己的父皇,这才得以在那场残酷的皇子夺嫡之战中成为最后赢家,登上皇位宝座。 作为一代盛世之君,想要守住祖先们所留下的这份庞大家业也不是容易的,于彼与他同为皇帝,身边的那些腌臜事她不用想都知道。 总而言之,能够登上皇帝宝座,并且在这个位置上稳坐多年之人,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们必须要足够变态,有着常人所不及的非凡手段,才能在刀山火海里坐上皇帝的位子,才能驾驭得了这片江山、掌控得了天下臣民。 幸而她有国师,登基十七载有余,到现在都还没达到那个变态的地步...... 于彼想了很多,但这些东西也只是在两三秒之内出现在她脑子里的,所以她也没让面前坐着的五个人等很久。 于彼只是微微点头,面容温和含蓄地看过这里坐着的每一个人,然后笑了笑说道:“让诸位久等,楚兄也知道,我宁国位处西南,此行山长水远,大军不眠不休也走了七八日才到达北境......” 听着女帝只靠一句话就知道他是谁,大康国君只是微微挑眉,于彼看过去,只觉得他脸上笑得有些奇怪。 坐在上首的清月宗宗主慈眉善目,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晚,宁皇千里奔波,我本不想让宁皇再过来同我们这帮老头子说话......” “什么老头子!我永远十八!”忽然有个稚嫩的声音打断道,是那个在场看起来最年轻的宗主,别人都是胡子花白的老头,这人看起来还没她高,童颜鹤发的样子,确实不能称作老头子。 咦,谁知道呢,他们修仙者都变态。 “流川,不可妄言!”清月宗宗主忽然变了脸色,厉声说道。说完又转头看着于彼,笑容暖人,就差握住于彼的手,问“她吃了没”了。 他是不是有点精分......啊? “宁皇见笑,这位是剑心宗宗主流川,前些日子练功法练得走火入魔了,才变成现在这个孩童的样子,好在功法未退,尚有用武之处。” “好啊你老于!编排起我来了!什么叫尚有用武之地?老子天下第一!!!” 于彼闻言笑了笑,想到神识里那个“宇宙第一人”,不由得笑出声,被流川听见瞪了一眼,你还别说,这人变小了,看着都比那些老头可爱多了! 不过......剑心宗现在是不是越来越不行了?这人是宗主?那他宗内其他人是有多不行啊? 也不是她只看外表说话吧,于彼忽然想到在大康京郊外听见的那些闲言碎语,又看了看现在,脸上露出一点苦笑。 剑心宗听说都是靠实力说话,或许流川在剑心宗里真是最强的? “哼,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流川忽然跳下椅子,站起来走到于彼面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笑了笑,继续说道:“那两个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我看出来了。你们这些当皇帝的,心眼子都脏!现在就要打仗,我们战场上自见分晓!” 这一下内涵了三个人。 现在正要打仗,三国联合大军军心不能散,最重要的当头的三位陛下就不能心不齐,所以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和和气气,咱也不知道他们肚子里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他们不说话,而于彼倒没有解释,只是微微点头一笑,客气道:“那朕就期待在战场上领略仙人风姿了!” 而后于彼侧身,转头看着坐在高位上的清月宗宗主,微微颔首问道:“朕来之前,曾听说北境这边有两个大修真家族,其家主一剑绝九州,气质不凡,风姿卓越,是百年来难得的天才,朕进来时还很期待呢,不想今日竟无缘得见?” 什么“一剑绝九州”都是她编的,期待是不期待的,见不见是不重要的,只是现在没见着人,她总要问问,免得被人在背后捅刀子。 清月宗宗主于尘明微微抬头,脸上是温和的,语气里带着点可惜,说道:“卫家和温家素来独立于我三宗门之外,避世不出,少管外面之事,我们派去的人都未能把他们请来......或者说我等从来不知他们的藏身之处。” “不知?为何?”于彼以为他们什么都能管呢。 “他们要躲着,我们再怎么找也找不到......”于尘明微微摇头。 “就像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只能等他自己醒。” 第173章 修仙者与皇帝 于彼懂了,什么两大家族,就是两怂货!想躲着不出面,等局势平定一些再装模作样的滚出来吗? 于彼在心里骂了一会儿,脸上不露一点声色,语气里满是遗憾,“那倒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剑心宗那个小孩又说话了,阴阳怪气的,“可惜你连人家用刀还是用剑都不知道吗?” 他一副用鼻子看人的样子,“两大修真家族里,卫家族人大多用的是刀。卫家以刀道闻名于世,其先祖不畏强敌站出来抗击妖魔,得上界神女看重,授以刀法,在大战中是神女的左膀右臂,直至今日,成为这世间两大修真家族之一。” “而温家的那些奇葩用的才是剑,一把青剑横截于世,剑指苍穹,孤傲超群,千百年来,从温家出来的妖孽比我们三宗门加起来都要多......” 于彼刚刚说的话没有指明是哪个家主,被这人抓了漏洞,便开始一顿输出。于彼听着,忽然有些分不清楚,这人到底是在夸温家的人,还是在暗戳戳的阴阳温家的人。 无他,这人一直给人一种阴阳怪气的感觉。 于彼刚想再怼回去,实在有些看不惯这人狗眼看人低的样子,况且按他这样说的话,那她刚刚也没说错啊,确定是有一个用剑的天才。但她还没说话,坐在上面的清月宗宗主便轻咳一声,摆了摆手,让那小屁孩坐了回去。 “让宁皇见笑,您先坐着吧,我们慢慢聊。”于尘明微微笑着说道。 于彼没再说话,站在中间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转身走到那两只金孔雀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们讨论了很久,大概是他们这些修仙之人都感受不到饥饿,反正于彼自赶过来,到这儿坐了这么久,一口没吃,饿得都要前胸贴后背了。 前些日子他们肯定和另外两个国君说过了,所以对于彼不过是给她说明了她要驻扎和防守的地方,以及近日妖魔阵营那边不太安分,让于彼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 临了,他们要说完了,于彼如蒙大赦,刚准备跟着另外两个国君一起走,忽然那个清月宗的又看着她问了一句,“怎么宁国的国师没有跟着宁皇一起来?” 另外两个国君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在场五个人五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于彼,等着她的答案。 怎么?你们都认识我的......宁国的国师? 于彼抿紧唇角,眼角抽了抽,却轻轻松松的笑了笑,“在路上遇到点事,国师自告奋勇要留在那里处理,算起日子,大概有个三四天,也能过来了。” 于尘明微微点头,看着于彼的目光依旧慈爱,“这府里还有很多空房间,宁皇要是想要留在这里歇息,我也可以为宁皇安排。” 于彼一愣,反应过来这人是看出来自己也在修炼仙法了,虽然不知道这位宗主是怎么看出来的,大概是因为是同路人?真的算是同路人吗? 于彼虽然也在国师的有意引导下走上了这样的一条路,可她好像又并不想像这些修仙者一样,一颗赤诚之心,捧出来献给这个世界。 于彼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把自己和这些事情分得很开。 她是皇帝,不是修仙者。 她是修仙者,就不能是皇帝。 心里有个声音在反驳,不是这样的,这两个身份的人明明都站在高处,心怀苍生,有何不同? 可于彼知道,那就是不一样。 就像是,她一直很清楚,她是于彼,却不是那个女帝于彼。 她喜欢那个人是她于彼喜欢,不是女帝于彼喜欢....... 外面有风吹进来,抚过她的白发,于彼愣了一秒的神,想着,这是不是从千里之外吹来的风?横跨整片大陆,把凉爽送到她眼前,那轻飘飘的风里,有没有那个人身上沉稳内敛的檀香味?于彼静了静,忽然开始想念了。 可她刚刚还发现这府是一整块洞天福地,外面的风吹不进来,她们吹的风不是同一阵风,她也等不到她想的那个人。 再抬头看了四周一眼,身旁的人好像等了很久,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这座府邸灵力充沛,比锦秋成弄在勤政殿里的那个聚灵阵不知道要好多少,不过于彼没有答应。 她回过身,脸上意味不明,声音很平淡,“劳宗主关心,为将者当与将士同吃同住,朕还是要回我宁国大军里的。” 于尘明一脸了然,像是知道她会这样回答,所以他站起身,微微弯腰向于彼回礼,然后说道:“不论发生什么事,宁皇都可以来找我,三宗门必竭力给予宁皇帮助。这里风沙很大,如若国师来了,请务必让她来见我一面。” 于彼笑了笑点头,心里不疑有他,只垂下眼眸,温和地说:“朕记下了。” 走出那座府邸,也或许是“福地”之时,身旁的两个国君侵湿了后背,眉头皱在一起,大概是压力很大,直到走出福地,身上压着的深厚灵力才渐渐消散了一些。 身体贪婪的去吸收自己承受不下的东西,水满则溢,他们不舒服才是对的。而她修炼心法,自动吸收又缓缓消化,只是这一会儿,她还不至于像他们这般狼狈。 于彼一顿,像是忽然抓住了其中的重要关节,她修心法,在功法与心法加持之下,身体吸收灵力又自己消化,身边灵气翻涌,这本来就是不正常的,身边这两个人才是正常的反应。 脸像是在高原上剧烈运动后一般的潮红。 “唉,那谁,你看起来怎么一点事没有啊?刚刚仙人让你留下来,你怎么还给推了?不过他们要留你做什么?”姓楚的那个又开始唧唧歪歪。 于彼看了一眼大安国君李承铭,刚刚还觉得他高冷呢,这会于彼想到,他大概是被灵气压得太幸苦,已经不太想说话了。 “朕?你问朕?”于彼指了指自己。 楚杨礼眉头挑了挑,“不问你老头子我问谁啊?” 于彼往后退了一步,“我怎么知道,没名没姓的,你们被问要不要留在这里了吗?” 第174章 当皇帝的会实诚? 楚杨礼一脸奇怪地看着她,脸上却又笑了笑,伸手就要勾搭上于彼的肩,他像是一种习惯性,而于彼更像是一种习惯的,更准确来说是条件反射的,她急急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楚杨礼的触碰。 大康皇帝手一落空,眼睛里露出一点惊讶,上下扫了于彼好几眼,又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大安国君李承铭,见李承铭也是面无表情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于彼看,只是憋着不想说话,所以看起来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而他们走出福地后,在大门口等着他的成队成队的大康士兵,听到动静,在此时也抬着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在他身后的于彼。 楚杨礼呼吸一顿,本能的讨厌这些人眼睛里的探究,而后像是才反应过来于彼是个女的似的,收回手,双手又状似无意的拍了几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哈,我在皇宫里习惯了,见着谁都觉亲切。”楚杨礼说完又回想起刚刚他手下士兵们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在对着于彼的时候,却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让人看不出来。 楚杨礼甚至是笑了笑,扯起嘴角,“大康皇室敬佩宁皇这样的人,三军对垒,宁皇愿意跟着军队一起过来,是很大的勇气。我同我的家人一起吃饭之时,听我说及此事,我的小女儿就非常的喜欢宁皇,希望有机会能与宁皇见一面......” 大康在北边,国土多为开阔平原,两国民风大不相同,大康民众说话直来直往,语气和他们那边也不一样,听着很冲,但话语里都是真诚。 说来他们很像是于彼记忆中的北边的那一群游牧民族,草原上的王...... 是挺直的,于彼听到他这样说,还是挑了挑眉头,心里有些惊讶,奇怪着他为什么突然要这么说。 不过作为宁国门面的她还是彬彬有礼,微微弯腰,笑着说道:“那是要感谢小公主的喜欢,我有机会是一定要见上一见。” 楚杨礼爽朗地笑了一声,这一次伸手搭上大安国君李承铭的肩,奇怪的语调尝试说着中原那边的话。 “相识便是有缘,我们能在战场上相遇,并肩作战,更是莫大的缘分。既然如此,我们便不要那么生分了,说什么朕不朕的,说实话我很讨厌这个称呼,高高在上的。我提出这个想法之时,我的官员过了很久才同意我修改,但他们试图让我自称寡人,这不是咒我吗?后来我还是只能用现在这个朕。” 于彼被说得笑了笑,李承铭扯了扯嘴角,也无奈的笑了笑。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但他说得很有意思,也确实拉近了三人的距离。 楚杨礼也笑了笑,挥了挥手,“我们就互称兄弟,三国君王互称兄弟也不让那些迂腐的书呆子有话柄。我是你们之中最大的,你们叫我一声楚哥,回到了大康我还能认上你们一认。” 于彼抱了抱拳,确实听话的叫了一声:“楚哥,于弟有机会一定到大康国都看看。” “哈哈哈哈哈哈哈,于弟,久仰了!”楚杨礼笑着回道,抬手拍了拍于彼的肩膀。 李承铭也对着两人抱拳,艰难的挤出几个字,“久仰,久仰。” 三人在福地门口聊了一会儿,徐大福归置好军队,一个人带着一队亲卫,手里还牵着于彼的秋野,骑马跑到于彼面前,而后勒紧缰绳,跳下马,客气地对其他两个国君打了个招呼。 “陛下,秋野给您带来了。”他把手里的马鞭递到于彼手里。 于彼牵过马,脸上是真心的笑,嘴里的“下次再见”还没说出口,楚杨礼先几步走到秋野面前,伸手想摸,又愣愣收回手,回头亮着眼睛问于彼,“这是于弟的马?它可真漂亮,叫什么名字?” 于彼拍了拍秋野的脖子,浅声答道:“秋野,它叫秋野,受赠于我宁国国师,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两三句交代了秋野的事,语气里不露神色的炫耀,像小孩子一样的拙劣。 楚杨礼点点头,嘴里反复说着,“好马,好马......” 于彼翻身上马,抱拳,“楚哥,李兄,我那边刚刚安置好,事务繁多,就不邀二位过去喝酒了,下次再会。” “下次再会!” 于彼笑着点点头,带着人回了她的大营。 路上,徐大福有些摸不着头脑,压低声音问于彼:“这是发生什么了?你们怎么就称兄道弟了?” 于彼笑着摇了摇头,“朕很早之前就听闻,大康国民风彪悍......” “那微臣倒是看出来了,方才大康皇帝见了秋野的样子,活像猫见了老鼠,看着就想把秋野抢走!”徐大福摸着下巴回道。 “大康国君说,三军合作抗敌,不必那么生分,互相之间不称皇帝,就说让叫他楚哥,朕看不出真假,但他这人看着实诚,朕也就顺水推舟啦。”于彼眨了眼睛。 徐大福有些无奈,“能当皇帝的会实诚?反正臣是不信。” 于彼听完感觉这人在内涵自己,呵呵笑了笑,“朕也不实诚?” 徐大福笑了,“陛下的实诚,那也是分场合的嘛,至少对着臣是实诚的。” 他说完眼睛笑得眯在一起,好在他们骑马在前,后面的看不见他的脸,他扭头贼兮兮地看着于彼,说道:“陛下,方才有一份盖着国师大章的信送了过来,下面的人见了就直接递到微臣这里了,微臣收着呢,陛下看看?”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一角盖着一道红漆,确实是国师的大章。说是大章,在于彼理解里就是公章,因为里面从来不会提及她,只说一些政务。 这一次拆开也是一样,的吧? 于彼读着,扫了几眼,淡声说道:“国师就说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她正在赶过来。” 也就一句话?徐大福扭头过去,有些不太相信,那信纸上写了满满一页呢!就一句话? 于彼却笑眯眯地把信纸小心折好,放进信封里,又仔细熨帖的收进袖袋。 当然不止这一句了。 第175章 独自渡劫 太阳在西边渐渐没了踪影,云层也厚得遮着不见一点光,留下的是烧红的,一大片一大片的云,像少女怀春的脸颊,滚烫得让人心怀悸动。 是火烧云,在“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里,于彼看到了大漠天空上的火烧云。 她骑着马,紧了紧缰绳,伸手摸了摸秋野被风吹起的飘扬着的鬓毛,放缓了步子,抬头看着头顶火红的天。她吹着大漠上混着沙石的风,忽然感觉自己好像逃离了皇宫,那个金黄色琉璃瓦,高高的深红色宫墙,所围起来的,困住她大半辈子的牢笼。 她在这一瞬间,灵魂飞过这一片大地,感受着夕阳的余晖,耳边听见军旗在风中沙沙作响,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一瞬间,于彼好像看见了一道长长的台阶,延伸着通向一扇古朴的门,门上锈迹斑斑,很久没有人打开过的样子。于彼在看见这扇门的一瞬间,脑子里忽然就在思索着,这门的钥匙呢?这门的钥匙,是不是藏在哪个地方?她会找到那把钥匙吗? 是一呼一吸间,快得于彼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她就在那一眼里,步入了融合境。 经脉撑得有点满,她觉得再冲一冲,大概还能到融合境后期。 是刚刚在那个福地里,灵气太充沛了?居然让她卡了有大半个月的境界有了松动。也或许是方才见着这一眼火烧的云,心境提升,修为也跟着提高了? 不过于彼没有细想,再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景象,再过几天,战争打响,大地染上血色,这个景象,大概就看不到了。 在这时,天边响起一阵闷雷,于彼头顶的那一片云彩渐渐集结在一起,隐隐形成一个旋涡,于彼顺着雷声看过去,就看见那个将成未成的旋涡,她顿了顿,反应过来,头顶这是她的雷劫。 她面色凝重起来,掐诀默念,手边又拿出一把长剑,手在剑锋上一划,指尖就争先恐后地涌出一大股血,然后她一点眉间,额头上就点上了一抹血色。 娇艳得很,衬着她的脸冷色的苍白。 等于彼做完这一整套动作,头顶的旋涡看着毫无反应,只是旋转着的云,速度缓缓减慢了一点。 于彼不敢停留,勒紧缰绳,一夹马腹,快马当先跑向大营。这只是国师教给她的,拖延雷劫一时半刻的法子,再不找个地方躲着,渡过她的雷劫,她堂堂皇帝学习这些歪门邪道的消息马上就要传遍整片大陆了。 他们走到这儿,离大营已经不远了,于彼直接骑马骑到自己的大帐前,回头匆匆对徐大福说了一句,“把秋野牵去马厩!管好大军,今夜任何人不准靠近大帐!” 然后她就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她的大帐里,不理会在大帐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冲进来的高小易,玉手竖置于胸前,闭目念诀,一瞬间,于彼消失在了高小易面前。 大变活人!高小易瞪大眼睛,想喊又听到大帐外传来的动静,大拇指死死掐着食指,压抑着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陛下去了哪里? 于彼在瞬移后到了战线后方,距离营地十公里的一座小山头。 这里怎么会有一座山?大康境内不是都是平原和山丘吗? 于彼来不及思考,手指翻飞,结印之下,一个笼罩三公里的幻境加结界,以于彼为中心,飞快的展开来。 头顶的旋涡又跟着她来到了这边,像个狗皮膏药一样。于彼脸色差极了,早不突破晚不突破,偏偏出来了在这么多人的地方给我突破,怎么?雷劫也喜欢热闹? 你问她之前升境界之时渡的雷劫? 往前升那两个境界的雷劫,都有国师在旁边看着,带着于彼到荒山野岭里渡劫,现在就她一个人,来啊,有本事劈死我!就算变成孤魂野鬼她也要找老天算账! 她心里刚骂上这一句,在头顶悬挂了许久的雷劫在这一刻忽然就劈了下来,直直打在于彼身上,于彼被压得差点就给天地老爷拜了个早年。 她身体里的脊梁不允许她向挫折屈服,雷声越演越烈,雷劫劈得也越来越狠厉,像是奔着让她死去的决绝。仿佛有千斤重压在于彼肩头,她的双脚已经深深陷进泥土里,于彼退后不了半步,硬受着雷电淬体。 而此时十公里外的福地里,清月宗宗主于尘明睁开双眼,空洞的眼睛看向于彼的方向,他被结界挡着看不清人,却从灵气里感受到了在渡劫的是谁。 而在十公里又十公里之外的几处仙山里,沉睡在地底的三大宗门几位老祖在雷劫响起的一瞬间齐齐睁开了双眼,浑浊的眼眸看向于彼的方向,不自觉的流下眼泪。 是她回来了...... 在于彼渡劫之时,神台不稳,神识里的人从中窥探出一角天色,一瞬间感受到雷劫下浓郁的灵气,还有灵气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味...... “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那灵气里......是无尽寒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那灵气一会儿又变得火热,却是夏日里太阳西沉的热,炙热的底色是无尽黑暗的冷。 神识里的人愣愣看着,久久不能回神。 因为那是,她的灵气,这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的灵气,是这样炙热又冰冷的,火热又冷情的,抗拒又顺服的...... 难道出现了巧合?可父神会允许这样的巧合出现吗? 天上的雷劫劈到了三九之数,越到最后雷劫越发凶猛,这最后一道的威力不知道比第一道要大了多少倍,于彼在最后一次刺破天际的那一抹亮白里,张开双臂,受着她融合境的最后一道雷劫。 然后她再也没有了力气,向后倒在身后柔软的草地上。 劫云渐渐散开,隐约透出缕缕阳光。 于彼感觉自己要死了,她的脸砸下雷劫后的灵雨,大概身上都是伤口,灵雨砸下来的时候,身上的痛有些迟疑的反应过来,然后伤口在悄无声息的愈合,皮肤上涌起一点点痒。 第176章 你衣服歪了 灵雨是好灵雨。 灵雨在帮助她身上的伤口愈合,于彼想着,等她明天一早回到军营,面无表情地走出她比别人大很多的大帐,人人见着她的身上大概是一点伤都没有的,安然无恙,活蹦乱跳的,只是...... 于彼一动不动,眼角余光里,看到她身上的那件染血的明黄色锦服,已经破破烂烂。宁国女帝穿的衣服,肯定是这世间顶好的,却还是被雷电划开无数道口子,现在披在她身上的,和一块烂拖把没什么无别。 她没想到她的修为会突然上升,急着出来的时候,身上也没带换的衣服。 噢,就算她带了,在这风驰电挚的雷电之下,怕是也会灰飞烟灭,就像她衣摆上的一片衣角,早就消散在风里了。 于彼躺在草地上,疼完累完,她忽然笑了笑,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锦秋成的协助之下,独自一个人渡劫成功,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于彼咧着嘴笑,笑着笑着嘴角涌出一口血,她伸手毫不在意地擦掉,再回过神,忽然看到一张如同枯槁一般的纸伞,遮住了她头顶的那一片天空。 天地寂静,于彼只看见那把伞。 还有握着伞柄的,那一双白皙的手。 她淋不到灵雨了,头上的灵雨被那把看着破旧却完完整整的伞遮住......手指有些痒,于彼手指微微蜷缩,视线顺着那双冷白皮的手,看向在她头顶撑着伞的人。 第一眼先看见的是那人的一双桃花眼,眼角泛红,也不知道是谁,有那个能耐让她红了眼眶。 而她眼眸里是于彼看不太懂的情绪,摄人心魄的,吸引着于彼在一瞬间沉沦进去,心里的罪恶让她想拉着眼前这个冷清的人一起下凡尘,拉着她一起体会完贪嗔痴,一起淹没在恶念滚滚的浪花里...... 可她的脸色却是冰冷的,一眼看过去像是一座没有感情的冰雕,于是于彼眼眸染上落寞,心里叹息着真是可惜,万分可惜。 也不知道她可惜的到底是什么,是那个人还是自己,也可能不是人,只是感叹的失去,迟来的伤心...... 于是于彼又咧开嘴笑,也或许是没有力气了,声音淡淡,眼眸里没有半点起伏。 “国师,你怎么来了?朕大概是在做梦?” “朕刚刚才看了你写给朕的信,信上说......你过来还要两日呢。” 于彼想到了这封信,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胸口,迟钝的触觉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隔着锦衣,摸到了坚硬的一角,狠狠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渡劫之前把信收到胸口放着了,要不然这会儿也成一堆灰了。 “国师,朕浑身都没有力气了,怕是要歇一会儿,才能带你去大营了......”于彼这样说着,咧着的大牙没多久又收了起来,因为她说完又想过来,国师怎么会要她带?这天上地下,任何一个角落里,只要锦秋成想要进去,就没有她进不去的。 于彼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感觉到胸口压下来一个什么东西,一会儿,她视野里就瞥见一片雪白,白绒绒的狐裘盖住她的下巴,于彼唇角勾出一抹笑。 “朕说错了,这世间没有国师大人进不去的地方。”她张开手,双手逃离那一个暖烘烘的披风,平躺在地上,手臂砸在草地上发出一阵闷响。 “那国师为何会在此处?这里荒郊野岭,连猛兽都不见一个,就算国师要去大营,要走的也不是这条路。”于彼自顾自说着。 “难道国师是被朕的雷劫吸引过来的?”于彼笑得开怀,“国师怎么知道渡劫的就是朕?这么着急忙慌地跑过来,你看看,衣襟都歪了。” 这于彼倒不是开玩笑,锦秋成的衣服确实是有些歪了,连腰间的腰带都有些变扭的松垮着,看着实在狼狈。 锦秋成没有回答于彼一句话,只是在于彼话音刚落,面不改色地整理着装,左手拿伞,右手指搭在腰带上,微微往上提了提,然后右手往上,扯了扯衣襟,再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一下子国师大人就又变得一丝不苟。 这人是一点都不把她当外人。 于彼缓了缓,撑着手坐了起来,微微眯着眼,看着锦秋成。锦秋成见她坐起来,却忽然不做声,便微微弯下腰,想看看于彼怎么了,这一下靠近,快要单膝跪在于彼面前。 而于彼趁着她要弯腰低头之际,直接伸出手夺过锦秋成手里的伞。 手指在伞柄上摩擦,她眉开眼笑,“这伞看着比朕岁数还大,爱卿去哪个犄角旮旯找的这么一把老伞?” “这伞有一千五百岁。”锦秋成在来到于彼面前的一刻钟之后,终于开口回答了于彼的问题,却是因为一把伞。 “此伞有何特别之处?”于彼微微挑了挑眉头,能活这么久,不会是个仙器吧? “毫无特别之处。”锦秋成垂眸。 “那国师为何会带着?”这下轮到于彼惊讶了,能随时拿出来的伞,不是随身带着的吗?这伞对她而言很重要。 “送伞给我的人说,要是伞不见了,她就永远不会来见我。”锦秋成头低了下去。 中华人文化博大精深,于彼只是听完,下意识以为是“他”的那个他,于是于彼一拍大腿,喊道:“那人不会是骗你感情的吧?” 锦秋成抬头,脸上难得的笑了笑,“确实是哄我的,千年来我从未把伞弄丢,可她却再也没有出现。所以我很多次想把伞给扔了,扔出去了就是不见了,不见了她或许还会急着性子来找。” 于彼一愣,心里泛起一点点的酸楚,她感觉锦秋成沉默着都要碎了,于彼顺着耳边激情澎湃的呐喊声,开口道:“扔了吧,相信我,那人一定是骗你的,哪有什么永远,这时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谁能肯定的答应你,我会永远......” 第177章 一群白眼狼 锦秋成却沉默着,没有给于彼肯定的回答,伸出手拿过在于彼手中的伞,静静给于彼挡着雨,不发一言。 于彼睫毛微微颤抖,手指蜷缩在一起,莫名其妙地想着,那伞柄大概还残留着她手掌的余温,但现在那伞柄被锦秋成握在手里,她的余温渐渐融进对方的余温里,像她的手在她的手掌中....... 于彼忽然觉得手麻,不太舒服地动了动,身上披着的披风滑落下来,只刚好盖过她的腿,她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暴露在风雨里,风顺着破洞的地方一股脑地往她身体里钻,透心凉,于彼不禁打了个寒颤。 有一双手伸了过来,冷白的皮肤出现在于彼眼前,那双手攥着披风一角,扯上来裹紧于彼,扯完又觉不够,干脆拿起披风,用力一抖,张大的披风如同一张网,把于彼遮得严丝合缝。 然后于彼就看见锦秋成微微弯下腰,左手拿着伞,右手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想要把连着披风的锦带系好。 于彼感觉到锦秋成的手指不小心触碰到她的冰凉的脖颈,温热的手刺进她的皮肤,一切喧嚣在那一刻离她远去,世界变得似有似无。 于彼肩膀又抖了抖,忍不住抬手轻轻握住在她眼前晃动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于彼感到手指在发热,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破碎大地上露出的滚烫的岩浆,在裸露着的炙热的手臂,一切好像那么远,又好像那么近。 于彼哑了声音,睫毛剧烈颤抖,“朕自己来吧,怎能麻烦国师......” 那人听了话,像是起了反骨,推开于彼伸过来的手,执拗又笨拙地给于彼系上披风上的带子。 于彼看着她,她眼眸里冷得一点光彩都没有,灰白的像是北极上茫茫一片的冰川。 于彼愣了愣,沉默着放下了试图反抗的手,一只手怎么好系东西呢,于彼不知道她在执着什么。 在锦秋成弯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钟里,于彼低着头,妄图挑起一个轻松的话题,以缓和她们之间快要结冰的气氛,所以她依旧笑着,玩笑似地问道:“爱卿方才还没有回答朕呢,爱卿为何会在这里,你要走也不该走这条路啊。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人更不对......” 锦秋成弯着腰,声音闷在空气里,“陛下要见谁?” 于彼低低地笑,“朕不见谁,跑到这儿本来就是要躲人的。” 锦秋成终于系好那根素白的锦带,一个歪歪扭扭的活结出现在于彼脖颈之下,于彼盯着看了一瞬,又笑了笑,问道:“这是什么?” “一个结,固定披风在陛下身上的一个活结。”锦秋成直起腰,回答得一本正经。 “这打结的法子,是国师独创的吧?”于彼也一本正经地问,忽然呛了一口风,忍不住咳了咳。这里本就是在山顶上,刚刚又打雷又下雨,雾气更是潮湿,钻进人身体里,能冷到骨子里去。 于彼有些喜欢这样薄雾缭绕山间的感觉,对于这种田园山间的死寂氛围,中华人大概都是情有独钟的。但以于彼这副身子骨,再待下去,国师来这里就真的是来给她收尸的了。 “秋成,回军营吧,这里太冷了。”这句话于彼还没说出来。 锦秋成就四周扫视一眼,冷冷清清地笑了笑,忽然拔高声音说道:“陛下在此渡劫,突破融合境,而今陛下不到三个月就步入了融合境,已突破这世间的最高记录,不论是谁见了,都得称陛下一句‘仙师’。” 于彼脸上的笑一顿,这人怎么忽然这么大声说话!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秋成,朕不过一介匹夫,何来仙师一说?秋成切莫胡言。” “隔着很远,微臣就看到这边雷劫将成,臣在雷劫泄露出来的一丝灵气里,感应到在渡劫的是陛下,所以微臣就过来了。”这回答的是于彼的上上个问题,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要是敢来见你,这一句仙师陛下就当得。”这回答的是于彼刚刚的问题,锦秋成的语气顿时往上扬了上去,面色却是冷静的。 于彼微微皱了眉头,“他们?是何人?” 这会儿雨已渐渐停了,风呼啦啦啦的到处飞。锦秋成在确认没有下雨之后收了伞,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便是一群白眼狼。” “秋成很讨厌他们?” 能让素来四平八稳的国师大人说出这样的话,怕是真的很讨厌。 锦秋成举起手里的伞,“第一次拿到这把伞,是在一千五百年前,后来的某一天,战争打响,送微臣伞的人就是被他们叫走的,然后这把伞就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声音很低,于彼明显感受到锦秋成压抑着的语气。 “那便都把那些白眼狼滚,永远不要见他们。” “陛下不问孰是孰非?”锦秋成像是有些惊讶。 ”若在乎对错,我便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于彼眯着眼睛笑。 “况且秋成若要对错,酆都地府,阎王殿上判官执笔,黑白无常分立两侧,秋成要的对错,这世间没有哪里是比阎王殿还要公平公正的地方了。” 锦秋成被于彼说得笑了笑,“入了地府,一碗孟婆汤便让他们忘了前尘往事,我不想这样,我要让他们活着,亲眼见证他们种下的因,到最后会结出什么样的果。” 于彼渡劫之后,灵雨下着下着,不久也停了下来,在渡劫前,于彼设下的结界套幻境,在雨停之后缓缓破碎,灵气收拢在于彼身边。 于彼的手心里是斑驳的光点,她忽然低低问道:“秋成,我渡劫前好像设了结界,你怎么进来的?结界里还有个幻境呢,秋成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 有人闯入幻境,于彼是能知道的,并且能看见闯入者见到的幻境,于彼一直怀疑,创立这个仙法的神仙在天上是有多无聊,这个功法的创设之初,肯定是为了偷看别人的小八卦。 而今身边围绕着的幻境残存的灵气碎得不能再碎,是被人为撕碎的。 于彼不知道她干嘛要撕碎了,那幻境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178章 神仙也会无聊吗? 锦秋成又一次沉默不语,在于彼问她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的时候。 她的眼眸里平静的掀不起一点波澜,于彼看着那双桃花眼,心底涌上来的无力感,比她被雷劈之后还要强烈。 她又一次什么都不和她说了,面对她的时候只是沉默。 于彼走神之间,忽然想到她从前对她说过的,以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瞒着她。 她食言了。 既然不能去实现,当初又为什么给她这样可笑的承诺? 既然要骗她瞒她,就应该继续骗着瞒着,让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不是在她面前,当着风雪的面,眼眸平和地说:“在合适之时,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必定全盘托出,绝不隐瞒。” 这些话在这一刻反反复复的在她耳边回响,绕耳不绝。 是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吗?还是她从一开始就是在骗她?在她那里,从来都不会有合适的时候? 于彼开始变得偏执,开始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开始厌恶有这样想法的自己。她心里跑过千军万马,组织起千万次言语,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就像她现在脑子里想着的,一个大大的“无”字。 脑子里只有“无”字的时候还算不算是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无”像是在文档的最末尾,一片白的a4纸上还要多此一举的打个括号,括号里面写着“无”,让人茫然的。 就像这样。 (无) 也可能是在练习题的参考答案上,满心期待的翻开答案,目光迅速搜索,最后终于找到要找的那一个大题的答案,上面只有令人抓心挠肝的一个字,跟在题目数字后面的“无”。 就像这样...... 17.(10分)参考答案: 无。 无!!! 很好,成功变得烦躁。 在于彼被心里的躁动淹没之前,锦秋成终于说道:“陛下的幻境困不住微臣,微臣只是隐约看见一座山,稍纵即逝,一眨眼又不见了,所以刚刚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什么山?”于彼抬眸看着她。 “一座很高的山。”锦秋成别过头,有一种答非所问的感觉。 “山里有一个老和尚?”于彼半开玩笑地继续问道。 “和尚倒是没有,那山里只住着一个无所事事的神仙。”锦秋成缓缓道。 于彼转眸笑了笑,“无所事事的神仙?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吗?神仙也会无聊?” “嗯,她每一天过得都很无趣。上界下界生灵万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只有她待在山上,连凡人都不如,每天麻木地做着她的身份所带来的义务。事务缠身,她做不了自己。”锦秋成握着伞柄,伞尖向下垂着,语气里分辨不出情绪。 于彼沉默下来,她忽然觉得,锦秋成口中的神仙,说得大概是她自己。她从前的生活过得这么落寞吗?她在这世上只是活着而不是在生活吗?那她在千万年的岁月里,是如何度过的呢? 两人安静下来,默契十足地一齐往山下走,四周却忽然开始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将要有野兽出没。 于彼顿时警惕起来,手一伸,一把泛着蓝光的长剑出现在她手中。她提着剑,眼眸里杀气腾腾,仿佛战场上浴血的战神。 “陛下,没事,是熟人。”锦秋成在后面握住于彼提着剑的右手,安抚道。 “谁?”于彼皱了皱眉。 “大概是清月宗的宗主。”锦秋成话音刚落,一道雪白忽然出现在于彼眼前。 “尘明拜见仙师。”于尘明二话不说就向于彼行了个道礼。 于彼合理怀疑,这人刚刚在这儿偷听她们讲话!而且国师知道,方才说话才会讲那么大声!就怕这偷听的听不见! 第179章 寄予厚望 “朕不过一个后辈,当不得宗主的仙师。”于彼说着,往后退了一步,躲到锦秋成身后。 “仙师当得这世间所有修仙者的仙师。鎏天大陆自开天以来从未出过像您这样的天才,而今仙师三个月不到便是融合境,往后必定前途无量。 自千年前仙界大战,通天之路被莫名之力量截断,但以仙师的天赋,飞升成仙自当不在话下。到那时,天路被仙师重新连接,我等亦飞升有望啊。”于尘明语气里有些激动。 于彼沉默,潜意识里觉得这人隐瞒了什么,他说得很奇怪,上来先给于彼扣个高帽子,乍一听非常有理,但细想怎么都不对。 三大宗门就没别人了?就算她真的能飞升,他们怎么就那么肯定她于彼一定能把那条通天之路给连起来? “朕而今不过融合境,三大宗门数千年底蕴,想来渡劫大圆满之人怕是不会少。宗主何以将希望寄予我身?”于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因为我们这些老头子的境界已经无法再往前进一步了。”于尘明还未答,远处忽传来一个声音,听着很远,但说话的人在下一瞬间就闪现到于彼面前。 确实是一个头发比于彼还白的老头,他倒是没有像于彼在福地见到的那些修仙者一样穿一身白色,而是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广袖长袍,配着他苍老的脸和花白的头发,怎么看怎么不搭。 于彼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脑子里在想着,今天碰见的都是些什么奇怪的人。一个在她渡完劫后跑到她面前叫她仙师,一个老头穿着天青色长袍到她面前装嫩。 噢,于彼脑子里搜索片刻到最后还是觉得“装嫩”这个词实在是贴切。 老头目光殷切地看着于彼,却发现于彼看了他一眼之后却什么反应都没有,他神色顿时就由激动变得失落。 仙师不记得他了...... 老头有些挫败地看着挡在于彼面前的锦秋成,不用说话,他的眼神里明晃晃的写着“神女为什么认不得我了”。 但他看见的只有锦秋成面若寒冰的脸,吓得他马上收目光,脸上讪讪一笑,知道是因为他们忽然跑过来,惹得锦秋成不快了。 “鄙人万济玉,承蒙祖师爷看得起,而今也算是清月宗里的一位老祖。此处十里开外,是我等宗门老祖闭关之所在,祖师感应此处灵力波动极大,便派我过来看看。”万济玉装模作样地介绍道,他不敢再盯着于彼看了,要是不小心透露出一些不该透露出来的东西,再让那位不高兴,他们三宗门能被连根拔了。 “在下于彼。不知方才济玉老祖所言,是什么意思?”于彼回礼问道。 我可当不得仙师的老祖!!!万济玉心里呐喊着,嘴贱啊!刚刚为什么要这样介绍自己!就说自己是个小弟子不就好了!要不是仙师,他连清月宗内门弟子都当不了!在她面前为什么要说什么老祖! 万济玉肠子都悔青了,嘴上冷静说道:“便是字面上的意思。三大宗门祖师除了剑心宗祖师在那时跟随神女飞升,而后在仙界大战中牺牲之外。便是在通天之路没有被截断之前,三大宗门加起来共有六千五百五十三位天资卓越的弟子飞升。 但在仙界大战之后的这一千多年来的时间里,三宗门乃至那两个修真家族里,就再也没有人能突破桎梏飞升上界了。” 于彼微微皱起眉头,又看了一眼一旁的锦秋成,语气里不太确定地问道:“这些和你们不能飞升有什么关系?如若三大宗门之中有哪位老祖能够飞升,修补了通天之路,往后不是继续能有人飞升了吗?” 方济玉苦着脸,叹了一口气,“仙师说得不错,我们也曾这样想过,也按照这个方法付出了行动......” “那是为何?” “修补通天之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有无数位老祖为了修补这条路,拼命练功,哪怕是用丹药堆砌出来的渡劫境后期的大能,也参与进来,前仆后继,争先飞升。而后在雷劫消散,引出那条路出现之后,拼尽灵力修补,有些人灵力散尽却活了下来,有些人在那条路上魂飞魄散....... 那条路从隐约出现在天际,到修补完全,吃了近五百位修仙大能。所以这条路,现在我们也叫血魂之路......” 在方济玉平静的语气里,于彼好像看见了那条路。灰暗的天空下,阴沉沉地压着一条散发着纯洁白色光芒的路,那条在天空中凭空出现的路,纯白光芒本应该是众人期盼的光荣迎接胜利的象征,可那上面现在却满是暗沉到发黑的血迹...... 白色的光芒,暗红的血色,诡异得让于彼下意识地皱了眉头。 这时,方济玉又低声继续说道:“但......当众多修仙者看见通天之路被修好之后,推举一番,选出最佳的飞升者。在通天路修好的一年后,那位飞升者一举冲破桎梏,跨上通天之路。 就在他将要成功之时,他却忽然跪了下来,身体猛的爆出血雾,半截身子就那样在风中消散。他在最后拼尽全力,在世间留下来最后一句话——‘修仙无路!通天无门!’,而后他也,魂飞魄散了......” 于彼灵台大震,有风浪呼啸而过。那句“修仙无路,通天无门”是在多绝望的情况下,才能从一个艰难渡过九九八十一道雷劫的修仙者口中说出来? 他们为什么要推举出修好路后的第一位飞升者?他们在争先飞升之后,为什么要推举出一个千百年来第一位飞升者? 因为,在那个时候,大概这世间所有的修仙者,都将资源让了出来,让给最有希望也是最快能够飞升的那位天才,让出自己可能达到的“第一位飞升者”的荣誉,这些修仙之人,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呢?那样或许死的...... 不,最后不论是谁走上那条路,都会死的...... 总有人会为了大义而死。 第180章 消散于天地之间 在通天之路被修好之后,被众多修仙者推举出来的那位天才,不负众望,满怀期待,满心欢喜,在走上那条鲜血堆砌出来的光明大道之时,在他半截身子忽然消散在风中之时。 他依旧光明磊落,一心为了那天下苍生。他有后悔过吗?大概是没有的,在一瞬间就消散的过程中,他只是留下“修仙无路,通天无门”,这样的一句话。 那句“修仙无路,通天无门”,是绝望的呐喊,也是他留给支持他的人的,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一句劝诫。 不要再尝试了,飞升的路是一条一脚下去就能浸红雪白皂靴的血路,走在飞升的路上,终点看不见仙界的大门。 于彼试着自己分解出那句话,试着去探寻这样的人,她不论怎么想都觉得,这实在是太悲伤了。 气氛压抑着,四人沉默不语。而万济玉像是说完了一个故事,愣了一会儿神,想着,故事的最后,没有美满的结局,余下的只是一阵惆怅。 惆怅得不知道方向。 万济玉低着头,向于彼微微弯腰说道:“我说这些话是想告诉仙师,那些牺牲的人牺牲得太过惨烈,三大宗门而今还活着的老祖,在亲眼见过当年的惨状之后,都不敢再轻易飞升。” “况且,自那位被推举出来的第一位飞升者失败之后,又有两位渡劫境后期的大能尝试飞升,而后飞升失败,得到的结果,与第一位飞升者所留下的话是一样的,他们飞升不了。” 于彼麻木了脸,忽然在他说完之后,愣愣问了一句,“那位飞升者叫什么名字......” 万济玉一愣,头低得更低,“回禀仙师,他叫刘平措,是剑心宗第二十七代弟子,自幼在宗门内长大,十岁筑基,百岁元婴,至渡劫境之时,不过四百岁有余,他在那一代里面,是天赋最高,却也是最刻苦练功的那一个。” 于彼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至少,你们还记得他,便不枉他走这一遭。” “修仙之人没有谁会忘记他。”万济玉沉声说道。 “魂飞魄散就真的没有一点余地去挽回了吗?”于彼抬头看了一眼锦秋成,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看锦秋成,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国师一定有办法。 于尘明很自觉地站在自家老祖的身后,听了这话,立马抬头看着锦秋成。 被三双眼睛盯着,锦秋成面色依旧,淡然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她低下头,沉吟片刻,对着于彼说道:“若是真正意义上的魂飞魄散,就再也没有办法了。” “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魂飞魄散?”于彼好像接触到一个新的词汇。 “便是真的魂飞魄散了,消散于天地间,一点碎片也没有留下来。”锦秋成被某一个词语触动到,眼眸里一瞬间闪过哀伤,当于彼想要去看清楚之时,那双眼眸早已恢复平静,灰蒙蒙着,于彼看不透。 “那人的魂魄碎成风,变成水,变成山......这人已经不复存在了。”锦秋成又淡淡补了一句。 第181章 最对不起的人 于彼不信,又问了一句,“若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魂飞魄散呢?是不是,这人就还在这个世界上?” 锦秋成抬头看着她,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她语气低沉地说下,“陛下,就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魂飞魄散,那人也会一直存在于这个世界,以这世间的任何一种形式。” 于彼忽然感受到哀伤,将要化为实质,快要冲破心底的牢笼,无尽的水光淹没她的口鼻,让她喘不过气来。 原来,那句“碎成风,变成水,变成山”,是这个意思...... 锦秋成像是感受不到伤痛,也或许是感受到了,却不去理会,她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若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魂飞魄散,天地苍茫,上界九九八十一处洞天福地,下界千千万小世界,地府八百里鬼地,总有一个地方藏着那人的一片魂魄,走过千山万水,在那一缕残魂消散之前找到,便还能救。” 她顿了顿,“也或许在那人魂飞魄散的一瞬间,有人冒着被天道泯灭的风险,抢下那人的一片魂魄碎片。但总之,那只是一片魂魄,很难把一块碎片凑完整,需有人愿意为了魂飞魄散之人,用灵力日夜滋养碎魂上千年万年。只是这样,依旧有很大可能不会成功让那人复活......” 于彼微微愣了愣,抿紧唇角。过了一会儿,万济玉发出一声感叹,“若真的有那种人,为了一片渺茫的结果,奔走上界下界,还要跑到地府里和阎王爷抢人,就算找到了那片破碎的魂魄,往后千百年,耗尽灵力滋养那片魂魄......” 他语气一顿,像是找了半天的形容词,最后吐出一句,“那这人,也太痴情了......世间真的会有这种人吗?” “或许是有的吧......” 锦秋成说得很轻,风一吹过来,于彼都没听清她说的什么,于是于彼也就浅笑着回了一句,“这世间怕是不存在这种人的吧,就算刚开始,那人满怀期待,誓死要为了复活那个对自己最重要的人而跨越山海。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人也会厌倦,会放下心里的重要,会开始不愿不想,越来越觉得‘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到最后,他迷失在时间里,再也走出来的那人已经不是他了......” “况且,就算修补好那个碎魂,修好之后的碎魂,还会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于彼一愣,因为这句话,来自于她神识中的那个声音,那个人是少有的一番正经的样子,她有很久没有发出动静,于彼以为她是害怕被外面这几个境界看起来高得离谱的修仙者发现,才躲起来不说话呢。 分神之间,于彼顿了有几秒钟,而后莫名地把这句话说出口,“就算补全了那片碎魂,修好之后的碎魂,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她复述得几乎分毫不差,锦秋成面色忽然变得苍白了一些,于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疑惑。 “陛下,微臣不知......”锦秋成只是这样说道。 “你会不知?这种事,你不是做过了吗?” 于彼心头大震,一时失了言语,国师?她做过这种寻找碎魂,而后用尽灵力滋养,妄图复活别人的事情?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个魂飞魄散的人,是谁?于彼想到她刚刚说出口的话,莫名想着,那人是不是,对国师而言很重要? 直到神魂传来一阵刺痛,激得她魂魄都要飞出去了,于彼回过神,是神识里的那个光团在剧烈地跳着舞,如果她不把这话问出口,于彼非常相信,这人随时可能会抢占她的神识,与她同归于尽。 “国师会不知?这种事情,国师不是做过了吗?”于彼说得有些颤颤巍巍。 锦秋成脸色一下变得更加苍白,却还是冷着脸,淡淡一句,“微臣当真不知,但微臣坚信,那片由他人血肉滋养出的魂魄,带着血煞,不会轻易改变,那永远会是同一个魂魄,同一个人。” 神识里的人没有再说话,于彼却在她的沉默里,隐隐听见一声叹息,像是无可奈何的,颓然地一声叹息。 “她已有心魔,万不可再让她如此下去了......”她到最后忽然说了一句,“我很抱歉......” 她说完又沉默。 她在抱歉什么呢?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管理这世间千万年,上界五帝唯以她为尊,每天万万道灵折递到她面前,她一一处理,从不懈怠。直到她觉得厌倦,找来另一位大帝替她几日,而后她不辞而别,在上仙界玩耍了几天。有一天不小心走上一座郁郁葱葱的山脉,在山上认识了一个神,是这座山的主人。 她在那座与世隔绝的山上,陪那位神仙玩了五天...... 之后回到那一堆灵折面前,她依旧兢兢业业,到了某一天,或许是在她多少万岁诞辰?下面吵吵嚷嚷地争论着妖魔集结军队,速度快到任何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而今快要攻上来了。 她在争论中疲倦地抬起眼眸,又静静放下,噢,吵这么厉害,她还以为有好戏看呢,结果哥几个在争谁当先锋。 她仗着自己的身份,抢过了那个先锋,提剑上马之时,她也没想到她会死,毕竟活太久了,对死已经没有概念了。 噢。 便是那五天,就能让那个神,在千年里,不断寻找,不断滋养着她的魂,甚至不惜......逃离上仙界,到下仙界来当一个狗屁国师。 然后呢? 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改变了很多个人的一生。 她自诩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而今最对不起的人,居然是她自己。 第182章 一体两魂 她明明记得,大战爆发之时,她特意把战线脱离了那座山,保准不会打扰到山上的那个神仙。战场大多是在仙界偏东边的,她的帝宫,这也是上仙界的权力中心,大多数神仙都在这里,所以这里被打得最狠。 她记得她最后一眼看见的仙界,已经残破不堪,断掉的飞檐,浸泡着尸体的仙池,直到她的手脚越来越轻,仙界还是那个破碎的样子。 她明明记得的,战线波及不到她的世外桃源,伤不到她要守住的那位神仙。 可她是怎么跑到战场上来的呢?她不应该在这里,她第一次到她家做客,怎么见到的是这样的场景。 她现在还能回想起,那时她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有一阵灵力拖住她,而后那道灵力四散开来,把身边的妖魔都震成血雾。 血溅到她的脸颊,她都没来得及擦,只是看着来人,冷着脸说了一句,“你为何在此。” 从锦秋成的神情和话语里,不难看出来,自她魂飞魄散之后,锦秋成历经千年把她的残魂补全,或许也不止千年了,下界一年不过是上界一天而已,而今她在这个女帝身体里待了这么久,便模糊之间知道,锦秋成已经在下界待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上界过去了二十天。在她口中的千年,是上界的千年,还是下界的千年?那一定是上界的千年啊。这人古板得很,素来以法度为准,不会轻易因为身处下界而改变。 锦秋成心里怕是万分肯定着,她拼拼凑凑找回来的这个魂魄,一定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可在她看来,已经不是了,她千年前便已经死了,为了世间千万臣民,魂飞魄散。 再者,就算于彼是她,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于彼的神识里?一体两魂,此闻所未闻。 她知道她才是她,所以现在的女帝于彼,一定就不是她。 万般愁绪,抽不出一点丝。 · “陛下,您该回军营里去了。”万济玉在漫长的沉默里说道。 于彼一阵恍惚,今天脑子实在是有些超负荷,要是她听见了神识里那个人的话,怕是要吓得跳起来。 但于彼听不见,不太公平的,为什么她就听不见神识里的人在想什么,神识里的人却能清楚的知道她在想什么。 “老祖,请吧。”于彼伸手做出请的手势。 万济玉回了一礼,心里已经不想管这些称呼了,他叫她仙师,仙师叫他老祖,他们各论各的的,谁也别想让谁改。 当于彼漫步走到山下之时,满脸黑线,本来这里的四个人都是会飞的,为什么她要走路?她刚渡完劫,还是个病号!她腿要废了!怎么这里,四个人!没有一个人想起来可以用飞的吗? 不过她也就是脸臭了一点而已,身后跟着的锦秋成已经退得离她这一群人很远了,几乎一回头不见人。 还剩他们三个人了,于彼扯过刚开始的那个话题,又接着问了一句,“老祖可知,为何通天之路上会发生那样的变故?又为何如此肯定朕能把那条路修好?” 第183章 勉强的理由 万济玉微微笑了笑,抽了一点神识看向离他们有些距离的锦秋成,在确认锦秋成是真的听不见他们说话之后,万济玉才说道:“无他,我只是信任仙师,以仙师的天赋,不出百年,定然可以带着我们冲破这上天留下的阻碍。” 嘴上这样说着,心里想着的却是“仙师当然能把通天之路修好了,因为那条路本来就是你开创的啊,这世间哪有创世神不能修好的东西?” 那时的下界一片混乱,动荡不安、战乱四起,各个国家之间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与此同时,妖魔也趁机兴风作浪,时常率领军队横冲直撞于各国领土之上,肆无忌惮地烧杀抢掠,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寸草不生。人们整日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为妖魔的刀下亡魂。 万济玉刚出生之时,魔族中的一个小首领带着魔兵屠了他的村子,他的父母为了保护尚在襁褓中的他,把他藏在地窖里,然后他的父母义无反顾地跑出去引开魔兵,便再也没有回来。 他是被路过的清月宗祖师救下的,彼时祖师还只是一个凡人,当他路过那个火光冲天的村庄时,原本并不想多管闲事,打算迅速离去。但祖师没走两步忽然就听见一声嘹亮的哭声,祖师心生怜悯,又回来在废墟里把他挖了出来,救下了无父无母的他。 从那以后,他便一直跟着祖师,不为别的,只为了一口饭,为了能够活下去。 过往无须再提,在他快要三十岁之时,妖魔忽然联合在一起,大举进攻人族领地,不过半个月就丢了很多座城池,死了无数的人,而后天上就忽然来了一个女神仙,像救了他的祖师一样的仁慈。 神女传授道法,让人族得以与妖魔抗衡,让人族有了骨气,让人族有了保护自己的盔甲。 在他们心中,神女就是创世神。 现在神女流落到下界,神没了神力,可她依旧是他们的神! 可现在的于彼不过是一个天赋好一点的修仙者,她再一次听见万济玉夸她天赋好了,这人怎么来来回回只有这一句话?没别的能说的了? “这话朕不敢苟同,世间天赋异禀者大有人在,老祖只有这一点勉强的理由,站不住脚。”于彼格外冷静地回道。 万济玉皱巴巴的脸险些裂开,他从前就知道,神女不好骗,她一个眼神过来,就知道你心里憋着什么屁。他还以为现在神女变成了凡人,又没了从前的记忆,会好骗一点呢。 没想到,还是被看穿了。 但万济玉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就要被于彼套出话来了,要是他泄露出去一点信息,以于彼的聪明劲,那一点信息就能被她拼个完全,到那时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坏了神女的轮回,祖师能把他千刀万剐,被察觉到的锦秋成恼羞成怒,要殉道的就是他了! 太恐怖了。 “陛下,这事我不好说。”万济玉压了压,终于还是没说出来那些话。 现在的于彼只知道她是宁国的女帝,一生忐忑,没有人会告诉她她的前世今生,她只是在言语动作上与神女非常相像而已。 不要怂,万济玉这你都瞒不住吗! “不过,至于为何通天之路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倒是可以同陛下说说,这不算是什么秘密。”万济玉眉心微微皱在一起,选择转移话题。 “如方才所说的,通天之路是被无数修仙者将近献祭自身,才把其修补完全,但谁也没想到,通天路被修好之后,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刘平措说的‘通天无门’,初时我等都不解其意,直到有一人觉得这个无门或许真的只是没有门,才顺着这个想法查了下去,果然,直到下一个人试图飞升之时,我们都看见,那条路的尽头,竟然没有仙界的大门......” 万济玉眼神里有些疑惑,语气里是痛苦的,“祖师不愿再看到有人为了那条虚妄的路,而不断的牺牲,便告诫我们往后不可再行飞升之事,还去同另外的两个宗主商议,最后三宗门都下了宗门令,在那扇门没有出现之前,修仙者皆不可飞升。” 第184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于彼恍惚间想在她在心境突破之时,在辽阔的大漠天空上看见的那一扇门,其上雕着繁复的纹路,绵延在一起,像是一个人身上的脉络,流淌着的流光四溢,就是那人身上的血液,大门正中间是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古朴沉重的,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那扇门不会就是通天之路上消失的仙界大门......吧? 于彼沉默片刻,往前走了几步了,最后还是回头问了一句:“那扇门长什么样子?” 万济玉想了想,又笑了笑,“我虽不曾飞升,但当年剑心宗祖师飞升之时的盛大场面犹在眼前,剑心宗祖师提着一把长剑,一步步踏上那条路,天空上一角金色大门,电闪雷鸣,却有仙兽环飞,剑心宗祖师的剑气在天上到处飞,余波甚至震碎了大地上的一座高山。” “至于那扇门到底是什么样子,我那时修为不精,不敢细看,只隐约记得......那门上有一颗金灿灿的太阳,让人不敢直视。” “......” 太阳?!草(一种植物)!!!那还真是仙界大门啊!仙界的门怎么会出现在她面前?那门又不是她家的,说来就来,说见就见! 嗯?等等,不会真是......说来就来吧?那她想要飞升,岂不是把门打开就好了? 问:一个人飞升要有什么步骤? 答:第一步,把仙界的门打开;第二步,走进去。 不可能,这也太犯规了,天道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存在的,上界万千生灵,除了本土的仙界原住民,就是千辛万苦,挨过九九八十一道雷劫的飞升者,要是像她现在这样,打开门就能飞升,上界下界都要乱套了。 现在这门不见踪影,应该已经不在她这儿了,最好是不在她这儿了,要不然她可不知道她忍不忍得住去试着把门打开。 那扇门就像那个传说中的潘多拉魔盒一样,一打开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的灾祸。一定会给世间带来苦难的,于彼想起那条用血堆出来的通天路。 如果真的举头三尺有神明,他难道看不见人间这前仆后继的血红?看不见这难挨的苦难吗! 于彼这一次沉默得有点久,让万济玉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他数次想要开口打破现在这个冷凝的气氛,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到最后也没想到自己能说什么。看着于彼那是真的觉得,神女怎么越来越像那个人了,一言不合就冷冰冰的,让人心惊肉跳。 于彼是在思索她看见仙界大门的事情,要不要和身旁这两宗门里的人说,她只要开了这个口,宗门那边的人,就都能知道是她看见的了。 这可不太好,修仙的人脑子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要是谁想见见那扇门,把她噶了都是有可能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要把那扇门送回它该在的位置,一颗定时炸弹待在她怀里,怎么都会睡不安稳。这事儿不能和这俩二货说,等会儿问问国师要怎么办吧,总比她一个人想东想西的好。 十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因为下了山之后,万济玉就亲自带上她,猛地一下就到了宁国大军的军营。 其实她自己也能瞬移回来,但她刚渡完劫,全身骨头跟散架了一样,累得很。 所以当她身体猛的一下腾空而起,一股强烈的失重感从一开天灵盖压下来之时,她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怎么一个融合期的人,受了那么多道雷劫,身体还差得这么惨绝人寰?书里不是说雷劫可以淬炼筋骨,洗涤灵魂吗?这小皇帝的身子骨是从根本里就不坏掉了吧,要不然这雷劫到了她这里就一点用都没有? 可小皇帝的身体也不算差啊,因为她一个人就扛得下三九之数的雷劫,这身体在凡人那里怎么说都是顶好的。 万济玉微微歪头就注意到于彼比水鬼还要苍白的脸色,他一时心头懊恼,默不作声的慢下速度,驾着祥云往下降了下去。 于彼忍着头昏眼花,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朕这副身体太过羸弱了,这一下飞起来,还有些适应不了,倒成拖累了。” 万济玉沉默半天只憋出一句,“这不怪仙师,是我考虑不周,让仙师不舒服了。” 第185章 怨气 于彼被万济玉驾着祥云带上天后,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努力稳住身体,脸色看着比刚才还要苍白了一些。走神之间,她没有察觉到,在万济玉刚说完,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向她伸过来。 万济玉一下就察觉到有人靠近,心生警惕之后,却又马上察觉到来人的气息,他不自觉的放下戒备,收回四处观察的神识,沉默地站在于彼身边。 那双惨白的手,就这样当着万济玉的面,轻轻搭在于彼肩头。万济玉笑呵呵地往后退了一步,把空间留给面前的那两个人。 一朵洁白的祥云上,锦秋成像是在看着于彼,又好像没有,她伸手将于彼捞到自己身边,摸进披风里,握着于彼的手给于彼一个支撑。 她们像是藏在披风里牵手。 过了一会儿,锦秋成低着声音问道:“陛下可还有何不适?” 于彼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无事,只是有些不太习惯罢了,缓缓就好。” 锦秋成又问道,像是没话找话一般:“陛下之前是怎么一个人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 于彼想了想,“噢,朕本来在骑着马呢......”她顿了顿,手心开始冒汗,“忽然感觉境界松动,朕就马上回了大帐,施法瞬移出来的。” 她说完有些奇怪,“不是都说大康国境内遍地平原丘陵,此处为何会有一座如此高大的山?” “或许只是一个例外,这世间总会出现一些例外的。”锦秋成淡淡道,目视前方,声音略微迟钝地问了一句:“微臣送陛下的战马,陛下可还喜欢?” 于彼一愣,眼波流转,露出笑容,“秋成说的是秋野?朕很喜欢,多谢国师了。” “陛下喜欢就好。” 她没有解释这马的来历,也没有炫耀一般地说这马为何叫秋野,她眼睛里只是染上了一些笑意,冰层化开露出里面裸露着的土地,正生机勃勃地往外冒着绿芽。 “微臣记得这是陛下初次在天上飞行,不用担心,第一次总是有些不适应的,再试过几次之后,陛下就不会害怕了。”锦秋成微微捏紧手里的手指,安慰道。 “朕没有害怕,朕只是......”于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抬头望去,只见周围祥云缭绕,瑞气千条,一片神秘而壮丽的景象,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朕只是震惊于眼前的绚丽景色。” “你看这云,方才还不是这个样子呢。”于彼指了指右手边的一处,她的白发在云层里飞扬,与白得透亮的云融为一体,像是随时都会变成云彩精灵飞走。 锦秋成看着她笑,指节一点,祥云停了下来,她回身向着身后那两个修仙门派的人行了一礼,眼眸里顿时就没了在于彼面前的暖意,声音比冰还冷。 “多谢二位送陛下回营,我脚下便是大宁军营,路途已到终点,二位请回吧。” 于彼抱着手没说话,目光在锦秋成身上来来回回地看了看。 “仙师,宗门祖地距此地不过二十里,仙师要是有空闲,还请过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万济玉说道,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刚要递过去便觉得不合适地收回手,一会儿又从怀里拿出一把闪着金光的长剑,刚拿出来就想起于彼本来就有一把剑,再送便是多余,顿了顿,他又收回手。 “老朽惭愧,想送个礼都拿不出手。” “这就见外了,你我之间还送什么礼。”于彼笑着指了指他藏在身后的剑,“不过那个金光闪闪的,朕喜欢。” 万济玉二话不说,把剑塞进于彼怀里,立马就带着还在状况之外的于尘明往后退开,两人一瞬间消失在于彼面前,只有于尘明的声音在于彼头顶回响,“此战,仙师必定凯旋!” “陛下何必收下他们的礼,这礼收下便与他结了一个因果,陛下要如何了结?”锦秋成手指一弹,一道剑意就气势汹汹地飞了出去。 于彼合理怀疑这道剑意是奔着那两个刚刚离开的人去的,幼稚鬼!还要背后偷偷摸摸的报复别人! “说实话,朕倒是挺想去那些宗门里看看的,所以有这一个因果也没什么。国师这是要替朕把这段因果给了结了?”于彼问道。 “总比留着夜长梦多的好。”她答得理直气壮,“微臣只是给他们一点教训。” 教训?就刚刚那道剑意,要真打起来,他们不在床上歇个几天,怕是好不过来,这教训有些大。 “国师为何对那两人有如此大的怨气?”于彼好奇地问道。 “那两个人便是微臣说的白眼狼之一。”锦秋成看着天边亮起的一抹白色,说道。 “他们害死了国师的朋友?”于彼有些惊讶,宗门里的人怎么会和锦秋成的朋友扯上关系? 锦秋成眸色变深,没有肯定于彼的话,而是低下头,轻轻反驳,“那人不是微臣的朋友。” 不是朋友会送伞?不是朋友会让锦秋成把一个人因为战争而死亡却迁怒到那两个人身上?她说这话为何如此奇怪? “陛下。” “嗯?” “陛下看那边那朵云像什么?”锦秋成看着于彼问道。 “像是......一朵花?”于彼觉得这人在拖时间,寻常情况下,锦秋成可不会问她这么无聊的话题。 第186章 盛大日出 于彼渡劫之时,天色刚晚,太阳刚刚下山,等渡完劫到现在,于彼下山之时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透,估摸着现在应该已经过了三更了。 她们站在天上,架着一朵云,茫茫黑夜里,只看得见东边有一抹亮光,也不知道她们停在这上面在赏什么景。 于彼困得很,一直在打哈欠,刚想开口说她想下去睡了,锦秋成就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似的,于彼还没开口,锦秋成就又找话题把她到嘴边的话给打了下去。 直到锦秋成又一次开口问她,“陛下觉得这大漠的风景如何?” 于彼忍无可忍,微微睁开困倦的眼眸,笑骂一句,“好,好得很,朕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辽阔的土地,飘着风沙的天,还有现在在朕眼前的广阔无垠的黑夜。” “秋成,我们再不下去,天就要亮了,那时高小易就瞒不住朕不在军营里了。”于彼有些无奈。 锦秋成微微抿紧唇角,沉默着,天上的风墙流了过来,吹起她鬓角的长发,一抹光亮忽然照进她的眼眸,锦秋成就抬头笑着看着于彼,眼睛里倒映出的光亮就像是一道烛火。 “陛下,天已经亮了。” 于彼一时梗塞,顺着锦秋成手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 清晨,太阳从东方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透过云层洒向大地。有两个身影却躲藏在云层之中,四周空无一物,没有任何遮挡物能够阻挡她们欣赏这美丽的日出。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她们脸上时,那种感觉比站在地面上更为真实而震撼。她们仿佛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境,远离尘嚣和纷扰。阳光如同一股暖流,轻柔地抚摸着她们的肌肤,带来无尽的温暖和宽广的包容感。这种温暖让人的内心也渐渐变得柔软起来。 日出的光辉如同燃烧的火焰,映照在于彼的胸口,激起了一股滚烫的热情。她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毫不顾忌地抱住了锦秋成的手臂,脸上绽放出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明媚。 “秋成!在天上看到的日出,真是太美了!”于彼语气里前所未有的兴奋。 锦秋成只是微笑着,她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于彼的身上,她静静地凝视着于彼被阳光照亮的半边脸庞,四周流动过来的空气里是初晨的雨水气,宁静的流淌在她心头。 太阳完全升起,在这个高度上看见的太阳已经开始变得刺眼。 于彼在被锦秋成带下军营时,脑子里还在反反复复地回放着方才看见的盛大日出,迷迷糊糊之间,她反应过来,锦秋成想方设法的拖延时间,原来是为了能和她一同分享这场壮观的日出盛宴。 她从来不会把事情说在嘴上,而是付诸于行动,在于彼反应过来之前,她就已经把事情最后的结果摆在了于彼的面前。 真是个自大的家伙。 于彼回来也是瞬移的,大帐外面那么多人,于彼选择了最快的方法。 脚下刚踩上实质的东西,一只手就从黑暗里猛的抓住她的手臂,于彼被吓得猛的一下往后退,紧紧贴上身后人的胸膛。 锦秋成愣了愣,双手已经习惯性的托住于彼的腰。 “陛下......您可回来了,奴才这一夜不敢睡啊,可吓死奴才了,下次您可不要再在奴才眼前一下子就消失了。”高小易可怜兮兮地说着。 于彼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后背渐渐升高的温度,开始蔓延到全身,她才反应过来她身后贴着的是锦秋成的胸膛。 她猛的一下弹开,比被吓到贴过去还要快。 锦秋成沉默着,往后退了一步,在黑暗里微微握紧空荡荡的双手,有些怅然若失。 昏暗的视线里,高小易隐隐感觉到回来的不止是陛下一个人,他略微停顿了片刻,不太确定的问了一句,“国师大人?您和陛下一起回来了?今夜陛下原来是去见您的?” 他只是一个凡人,感受不到于彼修为的精进,所以只是觉得,陛下大概是去接国师回来了。 “害奴才白担心一场,陛下下次能不能说清楚再忽然消失啊,方才外面突然下了很大的雨,奴才是又怕陛下被雨淋着,又怕陛下被绊住脚没有办法回来......” 他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堆,于彼被吵得头昏,不发一言,直接抬手施法把人丢了出去。 他出去了也不敢大喊大叫,憋着一口气,缩在大帐门口,想到里面还杵着一个国师大人,他终于能放心睡下了。 第187章 事发的诡异 大帐里面的一切都已经被高小易布置好了,简单的置物架上摆着一把长剑,旁边是一副银金色的盔甲,大帐中间是一张长桌,两三把椅子,铺在木板上柔软的床褥,无时不在召唤着于彼靠近。 但这里面的气氛并没有高小易想的那么宁静平和。于彼困得两眼皮直打架,现在满脑子都只想着要睡觉。 修士到了融合境其实是可以选择辟谷的,不眠不休三天三夜都没有问题。可于彼这个半吊子修士还没学辟谷,这个破败的身体要辟谷,要是几天不眠不休,便是要她半条老命。 所以于彼不得不委婉的下了逐客令,“外面天已经开始亮了,国师待会儿就算是忽然出现在军营里,也不会有任何人觉得奇怪,朕实在是困得想歇下了。” 锦秋成身上的灵气四散开来,一瞬间便罩住整个大帐,她施了一个小结界,外面的人察觉不到大帐里发生的一切。 “陛下怕是没有时间歇息了。”锦秋成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上一次她这样说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于彼强睁开眼,气若游丝,“秋成说的是什么意思?” 锦秋成却扶着于彼坐在椅子上,给于彼缓了片刻,她才说道:“对面军队已在集结。” “对面?哪个军队?” “妖魔联合大军。” “......” 于彼以手扶额,脑子里极其清晰的在想着,她再不歇一会儿会不会再次猝死啊?不会吧,这生了一次病不是说会有抗体吗?她都死过一次了。 然后她就反应过来锦秋成刚刚说了什么,一下从椅子上坐正起来,“妖魔联合军?” “是。”锦秋成脸上异常的淡定。 “昨日不是还说,他们打过来还要几天吗?”于彼咋呼这一下,脑子一时有点缺氧,刚闭上眼睛缓解头眼昏花,一双手就伸过来抚上她的太阳穴,温柔地按揉着。 “是。”她声音低沉,就在于彼耳边响起。 于彼缓过神,推开锦秋成的手,站了起来,“那现在我们还等什么?” 她一回过头发现锦秋成慢条斯理的样子,心里隐隐的焦虑一下就被压了下去,默不作声的,她又坐回椅子上,从站起到坐下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她冷静了下来,开始布置战略计划。 “朕现在联系大康和大安国君,还有清月宗的宗主。”她顿了顿,“秋成把结界收了吧,让高小易去叫诸位将军过来商讨战事。” 于彼语气不紧不慢,冷静下来的脑子在急速运转,锦秋成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听从于彼的话,抬手便把结界撤回。 高小易被于彼不太温柔的叫醒之后,眼神里是肉眼可见的清澈,但身体对于彼的命令是条件反射的听从,记下于彼说的话,转身就去紧挨着皇帝大帐的徐大福的营帐。 趁着高小易叫人过来的一小段时间里,于彼手一抬,移走了面前的长桌,五六张椅子排列整齐的摆在于彼面前,接着她牵着锦秋成走向了上方的王座,开始泰然自若地,与锦秋成商量这一次事发的诡异。 第188章 胜算几成 “昨日我宁国大军到达战场,妖魔联合军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传过来,怎么现在说打过来就要打过来?”于彼疑惑地说道。 她对于锦秋成的话是真是假没有一点怀疑,她说对面在集结军队要打过来,那就是真的会打过来。 “三军对垒,讲究出其不意,以快制胜。魔族有一个核心法器,可在一定范围内屏蔽神识的窥探,宗门那边的人估计要再过一刻钟才能知道妖魔的动向,但到那时,对面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锦秋成淡淡说道。 “秋成的修为已经到了能够突破法器屏蔽的地步了?”于彼微微惊讶。 “非也,微臣所修功法使微臣神识与常人不同,若有意窥探,任何事物都躲不过微臣的眼睛。”锦秋成低垂着眉眼看着于彼,那双桃花眼快要让于彼不顾一切地陷进去,她语气低沉地在于彼耳边说着。 “这世间除了微臣和陛下,没有任何人知道,微臣的神识是如此的奇怪。” 于彼扭过头,“奇怪”两个字一遍遍炸着她的神识,片刻之间,像是有一种被这两个字压迫着的感觉,让她不得不退缩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轻咳一声,她脸上笑了笑,“这怎么能说是奇怪呢,此次秋成的神识便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我们比对面的妖魔多了一刻钟的准备,便少了千人的伤亡。” 于彼话语一顿,脸上笑意更甚,一字一句道:“这神识一定是这世间最厉害的神识。” 锦秋成像是笑了一声,于彼不知道,也许是她听错了,她只是潜意识里感觉到,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人,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柔软了,让人心软起来。 “陛下,诸位将军到了。”帐外传来高小易的声音。 于彼停止了和锦秋成的对话,与锦秋成对视一眼,对方微微点头,渐渐消失在空气里,于彼定了神,向外面说道:“让他们进来。” “是。” 话音刚落,掀帘走进来六七个穿着盔甲的,身形魁梧的壮汉,当头的就是宁国四大军队的统领,一进来就和坐在高位上正对着门口的于彼来了个对视,于彼面色平淡,心里刚刚还在想着,宁国军队伙食这么好?怎么一个个长得都这么壮? 就见他们整齐划一的,“啪”的一下单膝跪地向于彼行了个军礼,地面都扬起一阵尘土,震得于彼眼皮子跳了跳。 “参见陛下!” “众卿平身。”于彼沉默着扶额,然后在他们坚定得像是要就义的眼神里,三言两语把对面正在准备打过来的事情说了出来,最后结尾问一句:“诸位怎么看?”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集合军队啊!”不愧是有什么样的帅,就有什么样的兵,这话说得几乎是和于彼一模一样。 “陛下,我等既已知道消息,便该以最快速度做好准备,以应对此未知之战事。”这话文邹邹地说得一点不像一个武将,于彼看过去,噢,兵部侍郎,还可以理解。 徐大福等他们都吵完了,在最后向于彼说道:“陛下方才让高总管过来宣召末将之时,末将便派人去传令众将士集合于前营,以四军训练的速度,现在大概已经集合完毕,听候陛下发令。” 有一个能懂得领导心思的下属是真好啊,于彼还没说啥呢,就已经不用她担心了。 “徐小将军,恕末将直言,以中定军之速,这半刻钟不到,中定军不可能所有人都做好准备。”是中定军的统领莫提言。 “莫将军,对付几个虾兵蟹将,何须中定军全部将士出马?” 徐大福又转身向于彼说道:“陛下,对方此时发难,不过是为了探我军虚实,所派不过五千之众,于此,末将觉得,我军亦以五千对之,方为上策。” “不可!陛下,此我军与妖魔首次交锋,只能胜不能败,若以五千对抗,胜算几成?伤亡几何?末将不同意手下儿郎前去冒险!”说话的换成了兵部尚书元光庚。 怎么他们都爱和那些带兵打仗的过不去?不过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第189章 统筹三军 于彼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想着,他们不会到这个时候了还吵吵个没完吧,你说一句不行,他说一句不可以,非常像是他们能做出来的事。 恍惚间,于彼觉得眼前这个场景莫名的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依旧是坐在上首的视角,数十个穿着铠甲的勇士分列两旁,在下面叽叽喳喳地争论着,于彼想要去细听他们在说什么,却发现她怎么都听不清楚,对面一张一合的嘴,传来一阵蒙在一层薄膜里的声音。 于彼微微皱眉,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细究事情的虚伪,识海里隐隐传来的钝痛被她下意识的忽略,直到一个声音划破长空...... “陛下!!!” “陛下,凝神。” 于彼凝神静气,睁着的眼睛里是大大的疑惑,看向声源方向。 “陛下,您怎么忽然流鼻血了......”徐大福迟疑着说道。 于彼一愣,低下了头,一滴血红顺着她的动作滚落下来,滴在她明黄的袖口上,一瞬间便融进了珍贵异常的锦缎里,红得扎眼。 于彼抽出怀里的绣帕,一边面无表情地擦掉鼻头的鲜血,一边淡定自若地说道:“无事,大概是有些上火,你们继续说。” 徐大福缓缓别过脸,目光沉沉地看着唱反调的兵部尚书元光庚,“末将亦心疼末将的兵,但要想赢得漂亮,双方兵马便必须相等,才能最大程度上增长我方士气。” 那几个壮汉顿时就沉默下来,人人都知道,妖魔在武力上至少比凡人大了四倍,要想克服这些固有的偏见,确实,只有在同等兵力下战胜对方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 “可是......那样牺牲的人,也太多了。”元光庚苦着脸,在一众沉默里还是选择说出大家的心声。 “不破不立。”徐大福沉声道。 于彼感觉自己看着他们打了一场排球,一传一拳扬起排球,二传又打了回去,对面网前格挡,这边一传已经已经跑了起来。到最后,不论哪一种,不论是哪一边,手臂总归是会痛的。 “陛下!战场上任何一场战役都会带来一定后果,我等不能因为这后果未知,而选择不去做!那样是对将士们的不负责!” “徐小将军如此一意孤行,才是对将士们不负责!想来以将军的才智,早就派人去通知过那帮修仙者了,我等不妨等那边传消息过来,统筹三国联军,再行定夺。” 当官的大多比这些只会打仗的人要多些弯弯绕绕,他们要考虑全局,想得多说得多,这并没有错,但元光庚刚刚的这句话,无疑是触了这些将军的逆鳞。 人族的安危怎么能靠这些只会动嘴皮子的修仙者?他们的出现有什么用处?到时候冲锋陷阵在最前的,还不是他们手下的士兵?死得最快的,还不是他们手下的士兵!就因为他们是什么都不会的凡人吗? 本来想让徐大福当出头鸟的另外三军统领,齐齐向前一步,说道:“陛下,我等愿领兵,打头阵!” 另外几个不赞同如此行为的大臣,一下急眼,跪在地上,喊着,“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第190章 合作关系 于彼头疼,不知道是刚才她莫名其妙的流鼻血导致的头疼,还是他们叽叽喳喳地吵得她头疼。她怀疑她脑子里长了一个瘤,被气出来的。 反正他们现在是必须要有一个说法了是吧,她不说话他们是不是就要继续吵下去?她刚刚为什么要让国师隐身着不能说话啊,导致她现在居然连个能帮着说话的人都没有。 哦,要是国师大人在这里,他们现在大概就是问国师的意见而不是要她给个说法了。他们对国师是奉若神明,但国师也是个法力高强的修仙者啊,他们怎么不对国师有看法? “行了,都消停消停。”于彼压着怒火,“大敌当前,不去思考要怎么应对,在这里和自己人吵起来像什么样子?” 于彼顿了顿,想起来他们确实是因为要如何面对敌人而吵起来的,一时之间又止了话头,转而说道:“这一次与妖魔抗战,我们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总要考虑多方面的因素,元尚书说得并没有错。” 于彼转头看向站得挺直的几个将军,也直起腰杆,定声说道:“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最快最有力的增强军心的方法,确实是像徐小将军说的那般,以相同人数对决,才能让凡人看见胜的希望。” “要朕选,朕赞同徐小将军的方法。”于彼一锤定音,垂眸扫视一眼,见他们神色各异,又缓缓说道:“诸位来时也见着了,大军越到北境,士气越发低迷,打仗的兵没了士气,这对我们而言,是致命的......” “报!” 于彼话音未落,帐外传来一阵声音,而后有一小兵举着旗子,冲到于彼面前,单膝跪地马上说道:“斥候来报,妖魔联军已压线五里!方才修仙者已派人过来了!正在帐外!” 短短两句话。 于脸色一凝,“妖魔有多少人?” “妖魔突然出现在战场,斥候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估测有六千多兵马。” “来人!备马!” 于彼袖袍一挥,站起身就快步走出大帐。 “陛下!”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抬头女帝就已经不见了人,急得都拔出了剑,小跑着跟了上去。 帐外,等着的居然是刚刚才离开的清月宗宗主。 “宁皇。”于尘明微微行礼,于彼只看了他一眼,就继续往前走。 “我等宗门之人都派了四百人分散到各个军队,被派到宁国军队的是我清月宗修士,到宁皇军营里具体怎么分配人数,全凭宁皇定夺。”于尘明抬手指了指前头站着的一众一身雪白的修士。 “我宁国大军共百万人分三军七十四营,一营五千到万人不等,便是四百分做五人到各个营,剩余人等跟随陛下左右,由陛下直接调遣。”徐大福话赶话的说完,人人都点头觉得没有问题。 于彼目视前方,脚步不停,只是说道:“这不是调遣,我们和修士是合作关系,而不是上下级的关系,没有谁要听谁的,只是需要一个能够带领他们的人,毕竟他们是修士,作战经验想来没有你们这些将军来得多。” “是是,我们大多只知修行,对于打仗一窍不通,还要劳烦各位将军多多照顾了。”于尘明想都不想,便跟着应道。 已经走到人清月宗修士面前了,再说他们修士耳聪目明,隔着老远也能听到。清月宗的人虽然奇怪于宗主的话和宗主对这个女帝的态度,但也没有发出什么反对的声音。 事实确实是这个样子,他们很多自小就入了宗门,从小接触的是典籍史书,修仙御剑,没谁还能有那个闲心去研究兵书,也没谁能遇到现在这种几千人几千人对打的情况。 别的他们不知道,但他们非常肯定的明白,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这边于彼眉头紧锁,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大帐,顿住脚步,思索一瞬后,她又转身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对于尘明说道:“那便按徐小将军的说法,一营分下五名修士,四百人里还剩下的人也别跟着朕了,等国师大人来了,让他们跟着国师大人吧。” 于尘明没什么意见,微微弯腰点头,便在弟子令牌里传音吩咐了下去,“按陛下的计划,五人一小队分到七十四个营队,本座不做过多要求,你们自由组队,五人里选出一名队长。另外,四百人分到七十四个军营里还会剩下三十人,这三十人也可自愿选择站出,跟随宁国国师战斗。” 令刚传下去,于彼以为最慢选出来的三十人居然是最抢手的小队,她刚翻身上马,那边就已经分好人,三十个人整整齐齐地跟在她后面。 “陛下,国师大人还未到战场,这一队人就先跟着陛下吧。”于尘明是要作为这一队的队长带着这三十个人的,见于彼还想说什么的样子,于尘明又连忙补了一句:“如此我也能放心一些。” 于彼看着他殷切的眼神,莫名理解到,他说的放心代表的不止是他,还有他的那位老祖,或者还有他那边的很多老祖。 第191章 她一直在你身边? 于彼觉得她不需要有人跟着,单是她身为宁国女帝又是三军主帅,徐大福和那些将军就一定不会让她有什么危险,到了战场上也只会让她待在中军指挥,没拦着她上战场都算好的了。 她身边还需要什么人?她不是已经走出了那个朱红色的高大宫墙了吗?怎么她骑在马上,依旧觉得被左右包围着,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太多爱的名义奔赴在我的领地~那些只言片语戳中我的心~ 心里响起的旋律,像是照进现实,那些爱变成枷锁,于彼说不清楚那些关心她的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对她的爱是否成为她的枷锁,她只是觉得是雄鹰就该在蓝天上飞,是鱼儿就应该就水中自由自在的游。 但见于尘明坚持的样子,于彼也就不再反驳,沉默着,面无表情地拉紧手里的缰绳,秋野打了一个响鼻,也沉默着带着于彼往军营外走。 宁国军营前是一块宽阔的空地,想来是他们那些将军规划出来的训练场。现在这训练场上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每个人都昂首挺胸的,目光灼灼地看着高台上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他们的皇帝。 于彼没说什么废话,手一挥,已经分配好人数的修士就井然有序地走到自己对应的军队旁。于彼目光扫视了一眼,虽没在他们脸上看见消极的情绪,但她还是面色严肃的沉着声音,微微用了一点灵力,使得她的声音能够让任何一个角落里的人能够听见。 “朕没有上过战场,只略看过几本兵书,而今我宁国几乎所有将军都来到了这里,朕相信,以我宁国将士的骁勇善战,此战,必胜!” “朕在此,只着重强调一点,团结一心,是制胜之本!不论是对你身旁的兄弟!还是另外那两个国家的战士!亦或是刚刚才加入到你们身边的战友!我们从踏上这个战场上的那一刻开始!代表的就只有人族!我们,是作为人族的将士与妖魔抗战到底!” “团结一心,其利断金!诸君可听懂了?” “是!团结一心!其利断金!!!” 口号喊得震天响,惊飞了天边缓缓飞过的苍鹰,黄沙滚滚里,热血沸腾着的是即将醒来的千万雄狮,蛰伏着,到某一日已将给敌人惨烈的一击。 绝大多数人听懂了女帝话里的意思,因为她说得是再明白不过的了。有人看到了另一层意思,觉得现在陛下是在给那些修士撑腰呢。 而徐大福和刚刚跟在于彼身边的人,都听出来了,陛下是再一次强调了,他们与修士是合作关系,而绝非是上下级关系。 另外一些具体的事项,就靠于彼手下的将军再传达下去了,一级一级,一营之长多少是个副将正四品的官职,由副将直接与修士的队长对接,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方法。 “发兵!前线!” 现在一切准备就绪,于彼身边只带了高小易一个人,徐大福听令点了七千将士,一脸肃杀之气地,骑着战马跟在于彼后面往前线走。 于彼身边确实跟着三十个修士,修为大概比于彼高三四个小境界,于彼现在是融合境初期,这些修士普遍都在金丹末期。你要问于彼为什么会知道,因为这哥几个大概是习惯了,一点没有隐藏自己的修为,大咧咧的展示在于彼面前。 而于彼多在深宫,为避开不必要的麻烦,修为被国师给的秘宝隐藏着,以于彼现在的修为,只要她没有泄露出她的灵气,至少要是个合体期修士才能看出来她的修为。 “仙师,国师大人呢,她方才不是和您一起回的军营吗?”一个声音传进她的脑海里。 于彼忍住没翻白眼,也传音回道:“呐,她在那儿。” “哪呢?她一直在仙师身边?!我怎么没看到在哪......” 第192章 守城之战 于尘明神识四处看了看,是真没看见国师大人在哪里。不过他没有过于在意,想想也就释怀了,以那人的修为,要是不想被他看见在哪,那简直是轻而易举,手指一抬,他命都能能没了,别说是隐身了。 他是知道国师的真实身份的,这三个宗门里能坐上长老这一位置的人,没有谁会不知道宁国国师大人的真实身份。 谁都记得千年前的那一天,夕阳啼血,下界修士还在处理妖魔残兵,本该在上界的神,却忽然一身白衣染血的出现在下界,发冠整齐,衣带飘然,却像是杀疯了一样,提着剑四处乱窜,敢出现在那人面前妖魔都在一瞬间化成了血雾。 那时那个拥有神力的人,已经完全被情绪所控制,失去了自己的心神,变成了一个被心魔支配的,拥有神的力量的魔物。 那是所有人心理上的阴影,谁都知道宁国的这个国师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碰到了就必须要毕恭毕敬,要不然变成血雾的保不准就是他们了。 但昨天他看见的国师好像挺正常的啊,是因为她在下界疯了一样地找了千年的人,到现在终于找到了吗...... 于彼不知道于尘明因为她几句话就想了这么多东西,她在人前骑着马,打眼一看,不远处已经看见了大康和大安两个国家的旗帜,于彼没多想,带着人到前头和他们汇合。 眼前是一片开阔平原,唯一的一座城池,只有在于彼面前的,这一座传说中修士在经历了千年前那一次惨烈的仙界大战之后,修了百年才建出来的,人族用以抵御妖魔的,第一道防线——瑶光城。 此城若破,便到下一座人族筑起的第二座城池,以此九城连环,妖魔是要攻破了九座城,在大康国的平原上长驱直入,人族必将沦为妖魔刀下亡魂。 隔着一座不太明显的山丘,两边人马遥遥相望,于彼站在城门上,眉头狠狠皱在一起。这一次战线拉得不长,对面是真的只来了六千多人,很狂妄的,像是故意的挑衅。 “于弟。”大康国国君楚杨礼对着于彼抱拳喊了一声。 “楚哥。”于彼微微点头回了一礼,“李兄。” 李承铭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终于对于彼说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宁皇,久仰。” “哎,你这人,上次还说得好好的呢,这一次怎么又叫人于弟宁皇?”楚杨礼用力拍了一下李承铭的肩,像是笑骂了一句。 李承铭低下头,脸上也笑了笑,那笑得感觉与楚杨礼给人的感觉非常的不一样,极端的两个人,一个看着是暖的,一个看着是冷冰冰的,笑起来瘆得慌,不愧是当了那么多年皇帝的人。 “上一次见,我连话都说不出,现在才算是第一次与于弟对话,自然要郑重一些。”李承铭笑着说道。 于彼只笑了笑作为回答,目光转向城下蓄势待发的,远远看着就长得奇形怪状的一群妖魔,又回头看了一眼在她身边愁眉苦脸的于尘明。 于尘明沉默片刻,也抬头与于彼对视一眼,叹了一口气,说道。 “诸位,准备守城吧。” 第193章 要不然还是他一个人去吧 闻言,三人同时转头看向城门下,面色都变得凝重起来。在这里的将士大概都是第一次接触那些非人类的东西,心里犯怵得很。于彼隐约能感受得到那些混杂着担忧、害怕、无措的情绪,是她修炼的功法所带来的副作用。 这三个人里面,连楚杨礼这种见多了世面的人,都没忍住微微变了一点神色。 无他,那些小恶心一个个的长得也太东西了。 “对面来了六千人,诸位怎么看?”于彼首先打破了一地的沉默。 “对面派来这点人的意思,是......看不起我们呢!?”楚杨礼一拳砸在城墙上,一回头就看见他的两个兄弟都一脸无语地看着他笑,楚杨礼笑了笑,像是开玩笑一般,“哎呦喂,我知道那些个东西是想要试探我们的实力。” 他见那两个还是那个死鱼脸,便又补了一句,“这不是看你们两个苦着一个脸,我就想着缓和一下气氛嘛,真的是,这都不了解我!你们两个太伤我的心了!” 李承铭脸上尽量地扯出一点笑意,跟着说了一句,“或许对面是真的看不起我们呢?” “这我就得批评你了,说这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楚杨礼伸着一根手指上下指了指李承铭,“就算是他们看不起我们,这不也算是我们的一次机会吗?他们是低估了我们的,我就要让那些东西看看,他们低估我的下场!” “于弟,你待会儿跟着我一起上。” 于彼本来在旁边看着这俩拌嘴呢,笑得欢得很,不想这也能扯到她身上,她指了指自己,有些不太确定地问:“我?” “要不然呢?李承铭是叫于承铭啊?” 于彼闻言笑了笑,眼睛眯着像是一个狐狸,“我不去,我一个弱女子。” 旁边的三人听了,都微微瞪大眼睛看着她,楚杨礼也看着这沉默了片刻,也就笑了笑,“行,你两个哥哥打头阵,一定保护好你。” “保护倒是不用,我还不至于到需要躲在后面被保护的地步。待会儿我让徐大福带兵跟着二位一起去吧。”于彼往后走几步,朝在远处布置攻防的徐大福喊了一声。 “徐大福!” 至于为什么要她一个皇帝亲自去喊人,因为她把高小易丢军营了,宁国军营在瑶光城的那头,是三个国家里头,驻地算是最后头的。于彼出来的时候,想着总要有个人守家,就让高小易在军营里别跟过来了。 徐大福去忙守城布防的事情了,锦秋成现在还是“在外人员”的身份,现在她身边算是一个人都没有。 徐大福听了于彼的声音,几步小跑到于彼面前,“参见陛下!” 把人叫到跟前了,于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才又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对了,楚哥,李兄,对面才来了六千人,要不然,就让徐大福一人带兵前去吧......” 这一次,四个人是真的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她,这人刚刚不是还说她一个弱女子吗?怎么现在忽然就变得这么......残暴? 好奇怪啊,他们为什么莫名的都有一种,于彼一定会打赢的感觉。 第194章 高风险高回报 “于弟,这......是否会有些不妥?毕竟我们与对面的实力相差得还是有点大的。”楚杨礼想起刚刚闪过的这人一定会赢的念头,实在是觉得太过荒谬,他沉默片刻,说道。 “有何不妥,对面就派了六千兵马,我们以六千相对,这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啊。”于彼理所当然一般说道。 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不懂得打仗的人在这里胡言乱语的乱指挥一通。但两人见徐大福一脸正经,像是赞同了于彼的说法,这两君臣真不愧是一个土地上长出来的。 “二位国君,末将觉得,这是目前提升军心最有效的方法,像方才大康国君说的,让对面看看我人族真正的实力。”徐大福说道,他隔着老远就听见了这边的谈话。 “我曾经听闻,你是宁国这一代里,带兵打仗最强的将军,怎么你也跟着于弟胡闹。如果为了赢,让将士们冒这么大的风险,我觉得还不如换一个方法。”楚杨礼摇着头说道。 李承铭沉默着,忽然转头看着徐大福笑了笑,“英雄出少年,徐小将军真是胆识过人啊。楚哥,我觉得,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不如让于弟试试吧。” 反正,就算牺牲的人数过于庞大,死的也不是他大安国的将士。于彼莫名在他的笑容里看出这么一句话,虽然心里觉得不太舒服,但他能不反对,便是于彼现在的机会。 “如此,我宁国带六千兵马上阵迎敌,二位在此守城,这样就算我宁国前线军队溃败,二位能守住城,我们就还有机会。”于彼眯着眼睛笑。 楚杨礼思索片刻,没再提出反对。那两个人微微点点头,又齐齐转头看向于尘明,楚杨礼问道:“于宗主觉得如何?” 你们都说完了还问我干什么?一群小辣鸡?于尘明忍住没翻白眼,向着于彼微微行了一个道礼,说道:“那就拜托宁皇和徐小将军了。” “这有什么好拜托的,上阵杀敌本就是份内之事,于宗主过谦了,是我们要麻烦您呢。”于彼脸上依旧是笑着的,胸有成竹,仿佛胜利如囊中取物一般的自信。 “大福,走吧。”她回身向徐大福说道,说完转过身,大步向前迈。 徐大福愣了一下,快步跟上于彼,奇了,怎么他一个大男人,现在居然有点跟不上陛下的步伐了?是因为陛下修仙之后,身法变快了?他好不容易追到于彼身后,连忙问道:“陛下?你还要亲自上阵?” “不然呢?让你一个人去?我是这种人吗?”于彼没好气地回道。 “那可不一定,知人知面不知心,当皇帝的心都脏。”徐大福面露鄙夷,话里话外内涵的意味浓重得于彼不用想都看出来了。 “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于彼想要解释什么,却实在是找不到话反驳,便笑了笑,“行吧,我刚开始的时候,还以为他们会派些人和我们一起来的,没想到这两也做缩头乌龟。” “对于他们来说,陛下提出来的方案太过于胡闹了。他们不会同意这么冒险的做法的。”徐大福一边说道,一边和于彼走下城楼。 “嗯,但高风险才能有高回报嘛,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就一定会输。”于彼说完,已经走到了宁国军队集合的地方,她扬了手,示意徐大福去把军队带到城门口。 “陛下说得对。” 徐大福刚刚对着于彼还是笑着的呢,一转头看向军队,脸上立马变得严肃起来,堪称宁国第一变脸大师。 第195章 一去不回 “诸位将士,大战当前!现在到了国家需要我们的时候!对面那些妖魔鬼怪看不起我们!居然只派了六千人来和我们打,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徐大福站在高台上,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喊道。 于彼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熟悉感。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有一种熟人耍帅的感觉。 然而,让于彼更为感叹的是,台下的那群士兵竟然对徐大福的煽动性话语毫无抵抗力。他们一个个神情激昂,眼神中充满了热血和斗志。 \"把他们打回去!!!\" 众人齐声高呼道。 于彼忍不住微微笑了笑,这一幕实在是太有趣了。这些愣头青们竟然如此容易被调动情绪,仿佛完全不在乎真假,不在乎实际情况。但也许正是这种单纯和天真,才能帮助他们在战场上能够勇往直前吧。 战争的残酷永远存在,也一直会有人为了战争的胜利而不断牺牲。 看着眼前的一切,于彼突然意识到,从前她似乎都没有感受到这种氛围。她困在宫闱深墙里,看见的是别人要给她看到的一切,失去的是她不想失去的。如今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之中,她不禁感到一丝陌生,灵魂似乎剥离出身体,她好像不是真实存在的的,她真的要亲身参加一场战争了吗? 那边徐大福还在刺激起将士们的情绪,“这一次!我们要让那些妖魔鬼怪看看!我们凡人的实力,不是他们可以小看的!我们代表人族而战,我们不能输!” “战必胜!战必胜!战必胜!” 元和初年,五月初七。 这一天,鎏天大陆的最北边,妖魔对人族发起了第一次攻击。战场上黄沙漫天,宁国女帝携六千人族将士离开瑶光城,往城外推进二里,以抗击来势汹汹的敌人。 “怎么回事?为什么是宁国的那个女娃娃带兵?他们宁国是没有能用的人了?”有人看着于彼打头走出城门,身后整齐的跟着六千人马,消息在一瞬间便传遍了整个瑶光城。 “他们是疯了!他们居然才带了六千人出去!三千骑兵,三千步兵,疯了!对面都有六千人,我们六千,怎么可能打得过对面的六千?!” “他们这是去给人族丢脸!我王怎么会同意一个二十岁孩子的胡闹!我王定是被这妖女迷了心智!” “他们这是去送死!人族将亡!人族将亡!此天要亡我啊......” 大多数人心里对于于彼的做法持不信任的态度,甚至有人已经开始诅咒于彼能就此一去不回...... 而于彼不知道这些,她人已经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抬眸看见的,被风扬起的沙尘缓缓落到地上。当于彼看见对面歪歪扭扭站着的一队人马之时,她才真切的感受到,她确实是,站在了人妖魔三族对立的战场上。 心里说不害怕是假的,她心里总上上下下的飞着,不太安定,她急切需要一个信任的人能在她身旁。所以她没忍住,还是从神识传了一句话过去。 “爱卿,你要不要忽然出现一下?” 第196章 真身是什么东西 锦秋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于彼也等了一会儿,没听见锦秋成说话,她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像是要闹脾气一般,心里郁结着一团乱麻。但她觉得,大概是这里的气氛太过于肃穆,让她不太舒服的,而绝不是因为对面的人不回应自己的邀请。 她真是一个......爱胡思乱想的人啊。 “哎呀呀,朕不该让国师为难......朕知道国师现在不方便,昨日传来的奏报上还说,国师从流光城过来,要再过几天才能到北境呢,现在国师要是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总归百害而无一利的......朕也担心,要是让人看出国师非比常人的能力,会对国师造成一些不可逆的伤害......”于彼眼睛看着阵前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敌人,神识里在絮絮叨叨。 “陛下,对面动了。”徐大福忽然出声说道。 于彼默默闭上嘴,目光看向对面的敌人,对面确实是,在他们这边的大后方还未完全整装好之时,就在顷刻间组成了进攻的队形。 当头第一梯队的看起来是魔族里体型和力气都占据绝对优势的牛魔马魔,他们长得没有过于奇形怪状,于彼第一眼看过去还算是能认出来。再往后大概又分了四个梯队,总共五个梯队,一点不带掩饰的摆在他们面前。 于彼踏马回身,徐大福跟着她走过来,两人一同看着对面的敌军,徐大福道:“这应该就是这一次妖魔联军的先头部队了,不知后面还会不会有增援部队。” 于彼点了点头,认同了徐大福的判断,她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的阵容,然后问徐大福:“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打?” 徐大福沉思片刻,然后回答道:“末将认为他们会先派先锋队冲击我们的防线,试图打乱我们的阵脚。如果我们不能有效地抵抗住他们的攻击,那么他们可能会趁机发动全面进攻。不过,如果我们能够抵挡住他们的先锋队,他们可能会采取其他策略来突破我们的防线。” 于彼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徐大福的看法。接着,她又问徐大福:“那我们现在要如何应对?” 徐大福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提出了一些建议:“首先,我们可以加强前方防线的防御力量,以抵挡对方的先锋队。其次,我们可以派出一支精锐骑兵,从侧翼进攻,对敌方兵马进行反击,打乱他们的阵脚。最后,陛下既然来都来了,便坐镇中军,时刻关注对方的动向,并根据情况及时调整战略,末将亲自带一千人打头阵。” 于彼听完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随后,她下令让士兵们加强前方防线的防御力量,并派出了一支骑兵准备对敌方的侧翼进行反击。同时,她也命令其他部队时刻关注对方的动向,并做好随时调整战略的准备。 这时,对面有一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提着枪,慢步走到阵前,于彼盯着那人看了一瞬,竟然发现,她在这人身上看不出一点妖族或魔族的痕迹。 传闻,只有达到一定修为的妖魔,才能完美的保持着人类的形态,而让人看不出一点儿真身的痕迹。 于彼又看了几秒,思索着这人的真身是个什么东西。假设这人是妖魔,那他骑着的那匹马,也是妖魔?应该是没有意识的妖魔吧,要不然会愿意在别人胯下当这个牛马? 第197章 魔君鸿逸 于彼看见那个长得人模狗样的东西骑着马走出队伍,在距离他们二里的地方停了下来,不偏不倚的,正是在两方队伍的最中央。 那人勒紧缰绳,就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边,像是在等待于彼这边也走过去一人。 怎么说,这人还怪有礼貌的嘞,站在那等对方也派出使者,是要两边聊掰了再开打?那聊好了是不是就不用打了?是这个意思吗? 于彼思索片刻,回头说了一句,“朕去去就回。” 徐大福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于彼就骑着秋野跑了出去,他只能收住话头,转身对着在他身后的几个副将说道:“你们都分散到后面去,带着你们的兵,听我号令,若前方情况有变,立即发起进攻,无论如何,一定要保证陛下的安全!” “是!” “哎,徐小将军,对面这是要做什么?是要谈判?”忽然一个声音问道,徐大福才想起来,在出营之时,坚持跟着他们的,被他忽视掉的另外三个将军。 “你们不在瑶光城里带着自己的兵, 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陛下不在,徐大福说话是一点儿不带收敛。 “哎呀,徐小将军,此言差矣,虽然陛下点明了此次战斗由徐小将军领总指挥,但我们三个作为宁国四大军队另外的几个将军,来观摩学习一下徐小将军的作战指挥,也能积累我们的作战经验嘛。”方才说话的莫提言向徐大福说道,每一个尾音都拖得很长,像是试图说服徐大福,为自己争取正当合法的利益。 “老莫,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对面这表面上是谈判,背地里保不准憋着什么坏呢。”陈美威出声说道。 “我倒是觉得,对面是真的只是想要在站前聊聊天。”马田齐跟着插了一句嘴。 徐大福盯着他们三个看了一瞬,没看出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都是千年老狐狸,要演戏谁也看不出来。 “既然如此,你们就站在这里好好看着吧!”徐大福不想再跟他们多费口舌,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心里清楚,这三个人肯定不会那么简单地只是来看看而已。 不过,他也不在乎,只要他们没有威胁到陛下的人身安全,他们爱干什么干什么,但他们要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那就休怪他无情。 于彼这边没什么危险,走得是一路平坦,想象中的下马威也没有出现。她走得不快不慢,一会儿也走到了战场的正中央,抬起头微微拱手,算是打了个招呼,而后她便神色平静地看着立在她对面的那个人。 “你是?......人族宁国的皇帝吧?”那人说道。 于彼微微挑起眉头,有些惊讶于妖魔居然把他们的情况摸得这么透。不过那些外露出来的表情也只是在一瞬间,于彼微微笑了笑,回道:“鄙人不才,正是宁国皇帝,敢问阁下是?” 那人脸上也笑了笑,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和煦,一点不像满身杀戮的妖魔鬼怪。 “在下乃魔族魔君鸿逸......” 魔族的魔君啊,嗯?等等,谁?魔君?初战对面就派魔君出来打?这是要做甚呐。 第198章 惺惺作态的魔族 于彼默然,盯着鸿逸看了片刻,脑子一时卡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出声说道:“鄙人一直有一个疑惑,不知魔君可否为我解惑......” 鸿逸脸上一笑就是如沐春风,端的是一副小白脸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好说话,“宁皇但说无妨,鸿逸定知无不言。” 于彼没再客气,微微抿紧嘴唇,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着鸿逸,说道:“如此,我一直很好奇,在鸿先生的种族里,是否有很多像您这样的君主?” 鸿逸又笑了笑,骑着马往于彼靠近了一些,于彼身后的徐大福警铃大作,死死盯着那人的动作,下意识得握紧了手里得长枪。 而鸿逸只是靠近了一些,没有做多余的动作,他盯着于彼,脸上笑得依旧柔和,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的笑意,“按道理来说,我听见宁皇这样的问题,心里应该是要生气的。但我看得出来,宁皇是一个真诚的人,我对于真诚的人素来不会选择生气......” “确实,我族并不止我一个魔君。魔族占据这片大陆最北边的一小块土地,土地贫瘠,不像人族的国度,少有战乱,同族之间不会相互撕咬对方的血肉。魔族人只能靠不断的发起战争以扩宽领土,增加了我族人的生存的土地,才能增加我族人的生存几率。” “四处战乱之下,魔族有很多位魔君,占领自己的领地,管理好自己手下的魔兵,增强自己的修为,以期望有一天能为了魔族的存亡而战斗!” 不要脸啊,真不要脸,真真是不要脸。 于彼听到这会儿,忽然觉得鸿逸很像她在前世记忆中某一个同样不要脸民族,一样的欺负弱小,一样的这般惺惺作态,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角度,哭着自己的不容易,指责本该是受害者的一方,反咬对方一口,说一切错的都是对方,是对方太让人垂涎欲滴了。 没错,是华夏的邻国,那个不要脸的大和民族。 像,是真像啊。 于彼很难想象,这人居然是一个魔族的魔君,也想不到这种话居然可以从一个人嘴里说出来。 魔族是一个什么样的种族?这在史书上可写得明明白白。不论对方怎么自欺欺人,史书上刀刻斧凿一般的写着——妖魔嗜血好杀,毫不留情,战火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她虽然能够理解魔族妖族为了领地而发起战争,但她不会赞同,也不能接受他们如此手段卑鄙,视人命为草芥。都欺负到她头上,她还要跟他先礼后兵吗?她是什么圣人吗? 她不是。 所以她在鸿逸还没说完,脸色就已经变得极差。而鸿逸像是看出来了于彼的低气压,微微顿了顿,非常有礼貌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皇帝对我们魔族带有天然的厌恶,肯定不会赞成我们的做法,也不会选择投降,所以这一仗,是必须打的了。” “是,必须要打了。” “但我现在有必要提醒您,我们双方实力相差很大,如果真的开战,你们必将损失惨重。”鸿逸又说道。 于彼没忍住冷笑了一声,又忍住没有拔出自己手里的长剑,尽力保持着大国风度,脸上露出职业假笑,说话也变得非常的公事公办。 “劳您费心,但我想,我方不至于像魔君说的那样,输得那般惨烈,我们一定会赢。” “因为你们觉得,你们是代表正义的那一方?”鸿逸扯着嘴角笑了笑。 “是,我们一定是正义的一方。”话落,于彼勒紧缰绳,转身往回走。 鸿逸盯着于彼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对着于彼喊道:“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但待会儿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的!” 于彼翻了个白眼,咦咦咦,还一定不会手下留情呢,搞她心态吗这不是,嘴炮谁不会啊。 于彼忍了又忍,都被气笑了,到最后从牙缝里憋出两个字,“随意。” 第199章 心机马 秋野似乎感受到了于彼的情绪,打了个响亮的响鼻,然后便带着于彼开始往回疾驰。它的速度非常快,但又不至于将于彼从背上甩下来。于彼一愣,下意识地紧紧抓住缰绳,任由秋野自行前进。 毕竟这里没有任何遮蔽物,如果她继续留在这里,无疑会成为敌人的活靶子。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比较好。 但,当秋野走到一半之时,突然放慢了步伐,变得不紧不慢起来。此刻,它仿佛是一位在聚光灯下故意展现优雅姿态的明星。于彼却还是能够隐约感受到秋野的情绪变化——它现在非常激动和兴奋…… 怎么?这匹马跟送马的那个人一样,还是个表里不一的马吗? 于彼心里吐槽着,在那一瞬间,忽然感受到,扑在她脸上的风有些格外的不一样。她似有所感地抬起头,却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雪白,骑着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就这样,站在战场的风沙里,隔着遥远的平原,静静地看着她。 于彼不由得像秋野一样,端起了端庄的架子,腰杆挺直得不能再挺。 真奇怪啊,不是她想装的,是现在她刚与敌人谈判回来,大有一种凯旋的心情,不由得就想......向她炫耀,向她邀功。 那一个小小的雪花片儿,渐渐放大撞进她的视野里。于彼方才没顾得上想其他的,这会儿被娇弱的雪白和泛着冷锋的盔甲撞击着脑海,被刺激的,她才想起来,她走出来之前,还问人家能不能出来呢,那人不回答,等她回来了,就看见这人已经站在原地等她回去了。 她令人心安,可于彼总是不由自主地担忧着一些事情,比如说,她人应该还在赶来的路上,却忽然出现在这里,会造成什么不良的后果? 比如说,她本来可以去休息一会儿的,毕竟她人现在是查无此人,可她一路风尘仆仆,在山上陪了她一夜之后,又毫不犹豫地投身到战场当中去...... 她都替她感到疲惫。 “陛下!那个东西说了什么?”徐大福的声音传来,于彼抬头,她已经安全的回到了军队的大本营。 “就放了一些屁话,没什么好在意的。”于彼勒紧缰绳,向徐大福问道:“各部队准备如何?” 徐大福听出来,这是对面已经准备好打过来的意思了,他招了招手,各部队将士有序的分离组队,仰着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于彼,也不知道是不是国师大人的到来,让他们有了底气。 于彼抿紧嘴唇,隐蔽地拍了拍秋野的脖子,两方心意相通,秋野一下就理解了于彼的意思,偷偷摸摸地,往锦秋成那边靠近了一些。 也不是一些吧,秋野已经快贴上锦秋成的白马了...... 心机马! 徐大福把手里的长刀收了回去,开玩笑着说道:“陛下,方才国师大人忽然就到了,我们都惊讶了好一阵呢。” 于彼也笑眯眯的,却是慢悠悠地笑骂了一句,“好啊,徐大福,朕在那边难知生死,你在这边想东想西!” 第200章 中二但有效 “陛下恕罪。”徐大福笑着说道。 徐大福嘴上说着“陛下恕罪”,脸上却没有一点觉得有罪的样子,有恃无恐得很,大概是因为他知道,皇帝并不会真的怪罪他。 下面都是虎豹军的将士,身为徐家的军队,他们都心知肚明陛下和小将军的那层关系,青梅竹马,总角之交。他们虽然不至于露出一脸磕到了的表情,但他们每个人脸上多少都带着一点揶揄,实在是难得见小将军在战场上还能有这般放松。 于彼感受到身旁不太一样的气氛,却没在意,跨坐在马上,笑盈盈地转过头,对着锦秋成说道:“爱卿这么快就从流光城回来啦。” 语气装得很疑惑,却蕴含着藏不住的开心与兴奋。 “陛下,好久不见。” 锦秋成面无表情的,眼神里有点冷,不像于彼方才在大帐见她时的那般温和,不过于彼想着,应该是这里人多口杂,国师大人不便露出温和的神情,她就这儿一会儿,也没惹她啊。 于彼看着眼前的女子,这会儿离得近了,于彼看清楚了她今天又与往常不一样的白袍。月牙白的长袍,上面绣着精致的金色纹路,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随意地束起,用一根玉簪固定住,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又不失优雅高贵。 她不禁回想起那些遥远的记忆,小时候的于彼,在课业繁重之时,很喜欢躲到观星台,在观星台楼顶的总能见到国师。那时的锦秋成也是这样,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只要一看到自己,神色都会温柔几分。 于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轻声说道:“爱卿一路劳累奔波,到了军营连个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就要跟着朕上战场,朕委实觉得有些辛苦国师啊。” 锦秋成闻言,神色又冷了几分。 本是带着些关怀的话,可在现在这个场景之中说出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关怀的话都会变了味。 陛下是真的关心国师啊。 是陛下在关心国师,而不是于彼在担心锦秋成的身体。 这两句话虽然意思相近,但表达的情感和重点却有所不同。第一句强调了陛下对国师的关怀之情,让人感受到陛下对国师的重视和爱护;第二句则更加强调于彼个人对锦秋成身体状况的担忧,带着真情实感的担心...... “陛下,对面打过来了!”前锋部队的斥候忽然传来消息。 于彼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二话不说抽出了腰间的长剑,扫视一眼四周,一句话掷地有声。 “如此,诸卿听令!” “是!” “现在到了天下百姓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被妖魔欺压了数百年!而今!我们要让那些东西看清楚!我们人族!不是能够随意抹杀的存在!诸卿!随朕杀敌!” 中二但有效。 毕竟这是战场。 于彼说罢,便策马向前,一马当先带着骑兵杀了出去。锦秋成面色有一些细微的变化,唇角紧紧抿着,扬起马鞭,快马跟上于彼,与她并肩而行。 身后的将士们见状,纷纷跟了上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战场了过去。 第201章 那就打! “车兵!!冲击敌阵!两队骑兵侧翼围击!中军稳进!队形不要乱!千万稳住!保护陛下!”徐大福一边骑着马,一边向他的士兵们大喊着。 主帅命令刚下,队形又在顷刻间发生变化,虎豹骑从队伍的正中间往两边散开,露出的队伍核心,正是宁国皇帝骑着马带着的一小队步兵,步兵后是驾着战车的车兵,再后面是弩兵弓兵步兵......一甲叠一甲,一层叠一层,明明只有六千人,由于彼带着杀了出去,却像是有千万雄师出征一般的气势。 虎豹军不同于普通军队,可以这样说,在宁国四大军队里,战力最强的必定是徐家的虎豹军,他的强,在三国军队里都排的上名号。 而虎豹军之所以强,是因为虎豹军有虎豹骑,这世间最最强的骑兵...... “巨弩车!准备!” 于彼在前头已经看见敌兵距离他们不足一里,举起剑下了一个手势,带着人退到巨弩车后面。 “陛下!距离不够!弩箭威力会减弱!”徐大福忙中连忙回身喊了一句。 “这不是普通的,人和人之间的战斗!”于彼只是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徐大福就马上理解了于彼的意思,与于彼对视一眼,就都知道了对方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国师!带着诸位修士朋友加强巨弩的射击威力!另一半的人设法把敌人引到最佳射击范围!”于彼手一招,出城时本来跟着她的那几十个修士就全部分到了锦秋成那边,于彼没让身为宗主的于尘明跟着一起来,倒是把清月宗所有的修士都带了出来。 锦秋成虽脸臭,但听话。 于彼刚说完,在场四百名修士的神识里就齐齐的出现了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威严得他们微微瞪大眼睛,下意识的就挺直了腰板。 过了一会儿,三军队形已成,修士们也沉默但井然有序的开始动作。一半的人在巨弩车旁给弩箭结印,以增强弩箭攻速和射程。 这法子看似简单,实际上确实不难,就是比较费灵力,一个修士施法用掉一半灵力,大概才能把一支巨弩的攻速和射程控制在最强的范围内却不至于把弩箭给崩坏。 另一半的修士得了令,已经一眨眼飞到了敌人的面前。他们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一种方式,那就是打,几个人用捆仙绳困住几只妖魔,一下甩到弩箭射程里,在那边已经还有人设好了化骨阵,一丢一个准,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所以叫化骨阵。 这是一点不留情啊!于彼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战场的情况,心中不禁感叹道。这场战斗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场生死较量,而化骨阵则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之一。 化骨阵,乃是一种极为诡异的阵法。传说此阵源自上界,虽然没有直接的杀伤力,但却有着一种特殊的能力——困敌。一旦进入其中,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走出这座阵法。 妖魔们在进入化骨阵后立刻变得焦躁不安,它们意识到自己被困在了这个神秘的阵法之中。然而,无论它们如何努力,都无法找到逃脱的方法。最终,当它们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离开时,恐惧和绝望逐渐占据了它们的心灵。 在极度的压力下,这些原本凶狠残暴的妖魔竟然开始自相残杀。它们疯狂地攻击着身边的同类,试图通过吞噬对方来获得力量或者寻找出路。一时间,整个战场上弥漫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第202章 神力 于彼看着化骨阵里的情况,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满脸都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厌恶。她虽然曾经听闻过妖魔对待同族的残忍手段,但却从未想过,在如此绝境下,它们竟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将同类吞噬...... 此刻的场景,给她带来的震撼远超过她在流光城城主府里亲眼目睹满地尸体所带来的感受。 那实在是太恶心了! 断裂的尸块散落在地上,有些还带着鲜血,有的则已经被啃食得只剩下白骨。那些还在滴着血的妖骨、魔骨随意地插在混着血的泥沙里,仿佛被丢弃的垃圾一般。 满地的鲜血已经汇聚成小溪流,缓缓流淌,将原本黄色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隔着老远就逸散过来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于彼的脸色苍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涌,几乎忍不住要呕吐出来。但她是主帅,是带兵出征的皇帝,她要是吐了,场面大概会非常的不好控制,所以她只能暗中掐诀,压抑住翻涌着的恶心,握紧拳头,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这些污染空气的东西消失在这个世界。 创世神为什么会允许妖魔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于彼抽神思索片刻,这世间要是没有了妖魔会变成什么样? 那当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啊!就像是在某一天,一天到晚在人耳朵边嗡嗡叫的蚊子忽然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世界都变得晴朗起来。 于彼刚刚施法压住嗅觉和视觉在某一方面所带来的恶心,她缓了一会儿,在终于能够面无表情地看着战场上所发生的一切之后,忽然眼睛就像在炼丹炉里被淬炼过一般,一睁眼神识里就看见凝聚在空气中五颜六色的情绪...... 对,那些像乌云一样浓稠的东西,是情绪。她在上一次见到飘散那些在空气里的色彩之后,曾去请教国师,那时锦秋成用一脸复杂的神色看着她,说话的语气都像是在叹息,“陛下,那些色彩代表的,是一切有意识的生物所散发出来的不同情绪......” 于彼那时不懂她语气里的叹息,现在她懂了,因为现在,战场上所有负面的情绪在不断的撞击着她的灵台,她感觉她的神识要被撕碎了...... 能看见那些东西并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恍惚间,于彼好像看见那条在暗沉的地狱里流淌滚动着忘川河,她好像站在奈何桥上,腥风扑面,河里伸出发绿的白骨爪,争先恐后地扯着她的衣角要把她拉下地狱...... 愤怒,厌恶,怜悯,悲哀,欢乐...... “陛下!凝神!” “陛下!” 一道焦急的声音猛的钻进于彼的脑海,像是一道划破黑暗长空的闪电,刺眼的接着于彼感到神识里传来一阵冰凉,锦秋成闪到于彼身边,手搭在于彼腕间,给于彼渡过去一点点神力过去。 她其实没敢和于彼说,因为她开始之时不太确定,现在几乎能够确定了,于彼忽然觉醒的这个能透视别人情绪的能力,恐怕是要神力才能支撑得住。 可这是下界,去哪里来的神力? 于彼没有神力,眼睛却能一直看见那些情绪,这个能力是在抽取她的神魂,看见一次便是伤害一次神魂,到某一天,神魂破损,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整个下界,能拥有神力的,只有锦秋成。 锦秋成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焦急的神色,一双桃花眼快要烧红了眼尾,现在在战场上,四处都乱得很,绝不能让敌人有可乘之机......她在几秒内想出很多东西。 于彼倒是镇定自若地,用力眨了眨眼,伸出手,一把抓住锦秋成的手,脸上露出一点笑。 “秋成,你方才进我的神识里了吗?” 锦秋成点点头,脸上的情绪没什么起伏,于彼便知道她大概没看见自己神识里那个自大的女人,那人这么厉害?连国师的探查都能躲过。 “方才秋成渡进我身体里的,是神力吧......”于彼叹息了一声,却不是在叹息锦秋成用的是神力,而是叹息自己居然要使用神力才能从那些情绪之中抽身而退。 “那些情绪要在神力的支撑下才能看见。”于彼又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 在她手心里的肌肤僵硬了片刻,于彼便又了然道:“秋成本来并不确定,要不然秋成早就同我说了,现在秋成是还没有想到很好的解决的办法是吗?” 第203章 我唯一能依靠的人 对于彼来说,她和锦秋成之间有着一种特殊的默契和理解。她们彼此相知,甚至能猜到对方心中所想、下一步动作以及在当前环境下的无奈。 假设这种奇特的能力必须依靠神力才能维持,可方才她还没有神力之时,依然可以勉强使用这一能力……如此一来,大概可以推断出在她失去神力的时候,支撑起这个能力的,要么是她的寿命,要么就是她的精魂,反正总会拿一些重要的东西换掉。 于彼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而锦秋成也清楚于彼已经洞悉了其中的关键所在。因此,她的身体微微僵硬起来,在于彼的注视之下,缓缓点了点头。 于彼见状,不禁又露出笑容:“秋成,辛苦你了。最近这一年来,我身边似乎状况不断,一直忙个不停。” 锦秋成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又缓缓地摇了摇头。她并不觉得辛苦,也不喜欢听到于彼说她辛苦,她没有办法解决于彼现在的问题,她才是觉得于彼会是辛苦的那一个。 两人这一会儿的对话声音压得都很低,低到只有彼此才能听清,因为于彼握着锦秋成的手,拉着锦秋成微微弯下腰,所以在别人看来,那边那两人,就像是陛下在和大国师探讨什么极大的计划,绝对不能让旁人听到。 然而实际上,两个人的表情虽然看起来都很严肃认真,但于彼的话语里却带着一丝调侃,仿佛在开玩笑般地说:“秋成,你这样的反应,真让我感觉自己好像是得了什么绝症一样。” 于彼一边笑着,一边又补充说道:“我看过的书虽然不少,但面对眼前的状况,我唯一能依靠的人,也只有秋成了。如果只能使用神力来解决问题,那么我除了秋成,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人可以信任。” 说完这些话,她似乎是真的想到了什么其他人,眉眼弯弯,嘴角上扬,接着对锦秋成说道:“不知道现在向生道长身在何处?说不定他会有什么办法,能解决现在的情况。” 她总是这样乐观。 而锦秋成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没有给出更多的评价。 两人是在聊着天,身边的人大都被派出去杀敌了,在这一整个血腥的战场上,一身雪白窄袖长袍和一身明黄一样的显眼。 对面的魔君鸿逸已经注意到了落单的出来的女帝和另一张他有些眼熟的脸,他有些狐疑地问一旁的魔将,“在宁国皇帝身边的那个人是谁?” 那名魔将还未回答,另一个魔将谄媚地抢先说道:“大人,能挨着宁国那个娘们那么近的人,除了宁国的国师,恐怕没谁了。” “宁国国师?”鸿逸疑问着复述。 “大人,那些凡人都在传,宁国国师是天上那位神仙的代理人,很受那些凡人尊敬的。” “代理人?”鸿逸脸上刚刚露出一点嘲讽,那些狗腿子马上附和道:“什么狗屁代理人,天上的神仙都被我们大人杀绝种了,哪里来的代理人?” 第204章 鸣金收兵 对于仙界的神仙是否死绝这个问题,鸿逸无疑是最具发言权的。因为在千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仙界大战,鸿逸是第一个领军攻打仙界的魔君。 那一战打得天地色变,山河破碎,震天动地的厮杀声至今仍萦绕耳畔,至于仙界众人是否已灭绝,他不能说完全的肯定。然而此刻,眼前这位名为宁国国师之人,让鸿逸感到异常熟悉...... 代理人?呵,恐怕只是从天上侥幸逃脱的某位堕神罢了。 “大人,在人族有一句俗语,叫‘擒贼先擒王’,如今正是除掉那个宁国皇帝的绝佳良机啊!”魔君身旁的一名手下建议道。 鸿逸微微蹙眉,却语气平静地问道:“妖兵魔将们可准备就绪?” 先前因人类使出卑劣手段,致使众多士兵丧命,且队形亦被打散。他之所以下令撤军后退,实则是为了整顿军队,以利后续攻势。 “魔君大人,下方将士皆已休整完毕。”手下的魔兵回道。 “继续攻击。”鸿逸面无表情地说出下一步攻击,“我们魔族妖族,与人类有最本质地区别,就是人族只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而我魔族勇士天生力大无穷,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其他的一切事情都是假象,所以这一次攻击,不论发生什么,不管不顾,全力进攻。” “是!” “另外......”鸿逸思索片刻,脸上笑得意味深长,叫来了他的贴身护卫。 “陛下!”徐大福追着对面的敌人杀到半路,忽然感觉到敌人在悄无声息地改变阵型,身为统帅的直觉告诉他,他们肚子里一定憋着什么坏水,便连忙拦住还想继续打的手下,带着人赶回于彼身边,呈保护的姿态,把于彼团团围住。 “大福,怎么了?对面收兵了?”于彼微微挑起眉头。 徐大福摇了摇头,“他们逃了但又没完全逃。” 于彼了然,对面是要开始进行新的战术了,以于彼对那位魔君浅显的了解,这新的战术里,八成就包括了要对她动手。 “不必紧张,各营营长连同修士队长汇报伤亡人数。”于彼指节摩擦着灿金的袖袍,镇定自若地问道。 “启禀陛下!一营伤二十人,牺牲三人!所协助修士没有伤亡!” “启禀陛下!二营伤十六人,牺牲两人!所协助修士没有伤亡!” “......” 将士们很快就给出了结果,基本上就是,修士人还很齐,人族这边多少都有一些伤亡,问题不大问题不大......于彼与锦秋成对视一眼,安慰自己,现在还好,并没有想象中的伤亡很大。 “陛下!全军第二轮进攻已准备就绪!” 于彼眼眸锐利,提剑上马,“对面刚刚在我们这里摔了跟头,被我们搞崩掉几颗大牙,待会儿他们一定会剧烈的反抗,打得会很猛,伤亡会很大,很残酷......但诸位请相信!有人牺牲,就一定会有更多的人站起来!我们必将是胜利的那一方!” 于彼话音刚落,徐大福举起手里长枪,一马当先,“众将士们!随本将杀敌!取妖魔狗头,祭奠我们的兄弟!” “杀!” 对面新一轮的进攻开始了。这一次,敌人的目标非常明确,从向开始到现在,一直在向于彼的方位发出最猛烈的进攻。而于彼身边是大军防御重地,依旧不可避免地损失惨重,倒了一批人,又冲上去一批人,反复循环。 于彼怀疑鸿逸是想用将士们的死,逼迫她站出来就范。 为什么?因为他觉得于彼这边已经死太多人了,而于彼再不走出大军组成的防御圈,会死更多的人,他认为,于彼不会想看见身边的人一个个的倒下,所以她会站出来,阻止敌人的杀戮。 第205章 贴身闺蜜 恶魔会停止杀戮?于彼要被气笑了。 “宁国的士兵们!你们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为什么还要因为一个人而牺牲这么多的人?想想你们的兄弟,你们的父母,就为了保护一个根本不认识你们的人,就要牺牲掉自己的命,这,值得吗?” 鸿逸见对方死战不退,已经打起了心理战的算盘。 于彼摆了摆手,不让身边的想说话的人对狗叫做出回答。 鸿逸又用上修为扩大传音,“只要你们现在放下武器,不再做固执的反抗,交出你们的皇帝,我们两方可以立即停止战争。而我可以保证,你们现在就能安然无恙的回家,去见一见你们的父母,陪陪你们的孩子......” 于彼盯着远处的鸿逸,勾着唇笑,眼眸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安然无恙的回家?如果不是他们要不知廉耻的打过来,他们现在不应该在家中忙着夏收吗? 真可笑,事情的始作俑者不仅没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还把错的原因归咎到受害者身上。 “你们看看,你们保护着的这个皇帝,只会躲在你们后面,看着你们牺牲,看着你们送死,她躲在后面就能安然无恙,你们的保护是可笑的,因为这并没有任何用处......” “如果你们不把你们的皇帝交出来,那么死的,就会是你们所有人!如此,还不如把这个自私的皇帝交出来,换你们所有人活下去。哪个轻哪个重,我相信各位心里自有决断......” 说得真好,于彼感觉自己已经学到了这些在战场上的垃圾话,首先第一点最重要的就是,自诩正人君子,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蜜枣;第二点是把敌人的主将贬低得一文不值,试图让士兵对他们的主将失去信心;第三点...... 非常好,先记着,说不定某一天还真的有用呢? 战场果然是一个无法预判结果和过程的地方,教了于彼二十多年的国师大人,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只是上了个战场,打了一仗,她教了二十年的小皇帝,就被别人教会了怎么黑心。 “鸿逸!你出门的时候是不是没关好门啊?”于彼也用上了一点灵力,对着鸿逸喊道。 鸿逸听完一脸的疑惑,却还是礼貌地回道:“没有,我关好了。” “真关好了?那我怎么还在你那边听到狗叫啊,是不是你门没关好,把你家狗给放出来了?” 于彼说出这话的时候,是一脸的单纯,睁着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仿佛是真的在担心鸿逸家的狗没关好,但这会儿谁都听明白了,陛下在骂鸿逸说话如狗吠呢。 徐大福狠狠地抽了抽嘴角,当皇帝的果然心都脏。他真想给自己两巴掌,他刚刚怎么会担心陛下被对面的人带坏?他对陛下就那么没信心吗?这天底下,有谁能有陛下心脏?陛下一骑绝尘!陛下天下第一! 很显然,敌人的心理战已经被于彼化解,他们这边在呵呵呵的笑,敌阵里鸿逸的脸比锅底还黑,他咬紧后槽牙,到最后忍无可忍,“如此,诸位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真的,我哭死。魔君鸿逸,他真是太有礼貌了,就跟只苍蝇似的,一直围绕着你,一直为你发言,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专一的人! “陛下的阴阳怪气大概是遗传太后的吧......”徐大福压低声音对身旁骑着马的锦秋成说道。 “嗯?陛下?阴阳怪气?有吗?” 一脸疑惑,二脸疑惑。 好家伙,陛下一脸单纯的装模作样没骗过敌人,倒是骗过了同她朝夕相处的贴身闺蜜。 “陛下!第三次进攻已准备就绪!”有先锋军向于彼报道。 方才发生的一段小插曲,让敌人无意识地减弱了攻击,于彼就叫来几个骑兵,针对敌人下发下一作战计划。 “骑兵侧翼突击!冲散敌人队阵!各位修士准备!步兵、弓箭手准备!”徐大福接收到于彼进攻的信号,便喊道。 在敌人攻过来的那一瞬间,徐大福举起右手,目光紧紧盯着敌人,骑兵已经转回侧翼攻击,弓箭加成完毕!射程已足,拉弓上弦! “放!”徐大福举起的右手猛的挥了下来。 【上弦明月半,激箭流星远。】 于彼站在箭雨后,亲眼目睹拖着蓝色尾翼的,密密麻麻的弓箭直直飞向一个方向,那场面好不壮观。 箭雨来的猝不及防,敌人还未做出反应,就被弓箭射穿身体,洞穿头颅。 那些弓箭都被修士用术法加了攻速和硬度,哪怕是魔族里身体最坚硬的犰狳魔兵,挨上这一箭,身体都要穿个洞。 箭雨刚歇,却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冲出来的全副武装的骑兵,挥舞着手里的长枪,像割韭菜一般,在敌人队伍里横冲直撞,长枪飞出,枪尖染血,头颅横飞。 冲阵在一瞬间成功,不多时,修士首先飞过来参加肉搏战,而后徐大福带着骑兵退出肉搏战,在外围截杀敌兵,收缩战圈。 战况已经非常明了。 妖魔果然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生物,被人族用这些简单的方法打得措手不及。 现在唯一的变数,便是那个有一点点脑子的魔君鸿逸。 于彼骑着秋野,站在战场后方,眼睛紧紧盯着对面也站在后方的鸿逸,思索着要怎么把这个麻烦除掉。飞快闪过的几个想法,权衡利弊到最后只剩下最佳的那一个,也是于彼最不想用的方法。 “陛下,微臣欲与敌将一战。”锦秋成看着于彼,淡淡说道。 锦秋成与她,在某个程度上,心意相通,非常,相通。 方才她确实在想着,能去把鸿逸打一顿的最佳人选,只有锦秋成。 第206章 逃不掉 毕竟以锦秋成的实力,在面对一个小小魔君之时,毫无疑问的,拥有压制性的实力,没有谁能于国师大人硬碰硬,在一定程度上,绝对性的胜利能带来最强烈的军心鼓舞。 但于彼觉得不对不行不可以,即使她再怎么想赢,也不能让锦秋成去冒险。 所以于彼踌躇许久,没有回答锦秋成的请求。 她想亲自上场,但她是主帅,不可放弃战略部署,临阵换帅亦是兵家大忌。 敌人已有颓疲之势,战圈收缩小到只剩之前的一半,已经没剩多少敌人了。鸿逸注意到这一点,他动了。 鸿逸一下露出本体,羊头牛身,四只蹄子却是麒麟的模样,身后扬着的尾巴又有一种蛇尾的感觉......长得是乱七八糟的,像是被胡乱堆砌在一起的某一种奇怪雕塑,全身上下散发着来自地狱的邪恶气息,那模样比于彼想象中的还要不忍直视。 像是用了什么邪法,鸿逸以极快的速度飞到战场的正中央,蛇尾扫过,击飞了身边一大圈的人,蹄子疯狂踩踏,毫无防备的士兵在一瞬间被踩成肉泥。那些修士试图用捆仙绳拖住他,几个人合力施法却依旧拦不住他的动作...... 这样下去不行,鸿逸再飞几次,牺牲的人会成倍增多。 “退!全都往后退!”于彼快要怒发冲冠,大喊道。 “陛下,让臣去吧。”锦秋成在沉默后再次说道。 于彼没听,眼眸猩红,举起手中长剑就要飞过去,锦秋成及时拉住她的手腕,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陛下不可,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最好时机......让臣去吧。” “陛下!最合适的人只有国师大人!还望陛下万万以大局为重啊!陛下!”徐大福一边拦住要冲过来的魔兵,一边对于彼喊道。陛下不是一个踌躇不定的人,只是对象换成了国师,她什么都知道,却万般思绪,不能让自己选错。 于彼看着锦秋成,在她的目光下沉重地点头,锦秋成深深看了她一眼,绕过于彼冲向鸿逸。 秋野与她心意相通,它在原地焦躁地踱步,于彼牵着缰绳,带着它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平和地看了一眼徐大福。 徐大福瞪大双眼,在那一个眼神里,他已经明白他的陛下想要做什么了。陛下把战场的指挥权交给他,而他亲眼看着陛下举起剑,沉默着带修士冲了上去。 “陛下!护驾!” “骑兵正面冲阵!弓箭手准备!瞄着敌人屁股给我狠狠的打!”徐大福下令紧急处理着眼前的情况。 “弓箭手准备!放箭!” 又一轮被加成过的箭雨飞向敌人后方,后方准备再扑上来的敌人被箭雨挡住脚步,被洞穿的身体溅起血花,于彼面不改色,箭雨初歇,她便带着骑兵冲入敌阵。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人,秋野却能与她默契的配合,剑尖染血滴滴落在黄沙里,她面容沉静,像是久经沙场的杀神,手起刀落便砍下敌人的头颅。 于彼是在暗中用上了一些灵力,有国师给的秘宝遮掩住她灵力的气息,在场上的所有人,除了国师,没有谁知道她是用灵力在对抗。 锦秋成在于彼使用灵力的一瞬间,就感知到于彼也加入了战场上的混战,她一边分神暗中观察着于彼身边的状况,一边召出她的灵剑,招招刺向鸿逸要害,拦住鸿逸想要靠近于彼的念头。 那绝对是压倒性的胜利。鸿逸全身被锦秋成的灵剑划出无数道伤口,他身为魔族,伤口本应该快速愈合,可那些伤口一直在往外冒着血,怎么止都止不住。 那把灵剑一定不是普通的灵剑,天底下能致使伤口无法愈合的灵剑,上下界一共只有五把。可现在在他面前的这把剑,气息根本不是近千年来新铸成的灵剑,却与他记忆中的那五把剑都对不上号,太奇怪了。 他本来复苏不久,再打下去,他的肉体肯定会无法支撑他再使用魔气。他想退走,可那个国师就像是长了无数个眼睛一样,不论他用什么方法,都逃不掉这人的视线。 “魔君大人!”一声娇滴滴的声音在鸿逸耳边响起。 第207章 国师大人~ “艳魔?你怎么会在这里?”鸿逸捂住腹部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脸色苍白得吓人,身体也开始摇摇晃晃起来,他艰难地往后急退多步,有些惊讶地看向忽然出现在他身后的艳魔。 艳魔在鸿逸还没有成为魔君之前,一直都是他的贴身侍卫加婢女,对他忠心耿耿。这一次他抢先领命带兵出来,就事先安排艳魔守在他的魔宫,以防备有心怀不轨的同类趁他不在的时候,带人把他的魔宫给灭了。 但是现在艳魔居然出现在这里,那就证明魔宫那边,肯定是出事了......想到这里,鸿逸心里猛地一沉,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大人!鸿福带兵包围了魔宫!现在魔宫已经沦陷!只有我逃了出来!”艳魔一边冷静地向鸿逸汇报着情况,一边动手杀掉鸿逸附近的修士。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出手狠辣,眨眼间便将周围一圈的修士消灭得干干净净。 鸿逸忍了又忍,到最后吐出一口老血,说不出一句话。艳魔到这时才冲到鸿逸身边,扶住他的手臂,眼睛带着浓浓的担心,语气担忧地问道:“大人,您没事吧......” 鸿逸眉间亮出一抹猩红,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魔纹,世间生灵万千,魔族多得数都数不过来,而只有拥有魔纹的魔族,才是受魔神承认的,血统最纯净,实力最强大的魔族。 “他鸿福连个魔纹都没有!他算个什么东西!”鸿逸厉声说道,面露厌恶,掌中用力,快要捏碎了手里的鬼头刀。 “大人......我们带着剩下的这些魔兵先撤吧......”艳魔眼角用力挤出几颗眼泪,抚着鸿逸的手臂,轻声安抚着,又踟蹰地说道。 鸿逸闻言抬头扫了一眼战场上的情况,咬紧牙关,盯着在他面前拦住他去路的宁国国师,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甘心,“国师大人,很高兴今天能够与你打一场,但现在我的家里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我需要回去处理一下,我们下次再会,失陪。” 于彼站得远,却把鸿逸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这玩意,逃跑之前还不忘记恶心他们一下。 “大人......您先撤,我愿意给您断后!”艳魔深情款款地眼神一直看着鸿逸,大有一副“我愿意为你献出生命”的气势。 果然,鸿逸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却在下一刻大喊一声,“所有魔兵!跟我撤退!” 这一次锦秋成一动不动,没有要拦的意思。 一场闹剧以魔君鸿逸带着魔兵撤退为结尾,战场上还剩下的妖兵面面相觑,又抬头看了一眼在场唯一剩下的魔族艳魔,接着不约而同地一齐四散逃跑。 “骑兵围截!”徐大福手一挥,及时下令。 骑兵追了一里,杀了不少妖兵,徐大福满意得直点头,不再追击出去,召回骑兵,以于彼为中心,围出一个半径近一里的圆,每个人都严阵以待着最后的胜利。 场上的异族只剩下艳魔,秋野顷刻间闪到艳魔面前,冷漠的眼眸与它背上的那个女人如出一辙,离得太近了,它鼻腔里的热气尽数喷到艳魔脸上。 艳魔面对如此情境,依旧面不改色的,伸着苍白的手就一把抓住一旁的锦秋成,嘴上还娇滴滴地喊道:“国师大人~你不记得我了吗......” 在场听见这句话的所有人如遭雷击。 于彼脸色黑得彻底,抬头却见锦秋成虽然冰冷着一张脸,但是却没有要推开艳魔的意思,她脸就更黑了。 第208章 怜香惜玉 整片战场被艳魔一句话雷得外焦里嫩,只有徐大福微微张大嘴巴,视线在于彼和锦秋成之间来来回回地看,试图在两人脸上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国师大人,这位......您认识?”徐大福呆愣半晌,犹犹豫豫,到最后没忍住问道。 锦秋成只是冷着脸微微点头,不太想说话的样子。但这模样落于彼眼里,就是锦秋成对那个魔头的纠缠,表现出的只有无奈的纵容。 这个叫艳魔的魔族,真的与国师大人认识?她们是什么关系? 于彼指尖微微发冷,说不上来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艳魔笑盈盈地看着锦秋成,一个正巧便对上锦秋成冰冷刺骨的视线。在那一瞬间,她仿佛感受到一道如刀尖的神识在盯着她的魔胎......她相信,只要她说错一句话或做错一件事,悬在她魔胎上的尖刀便会在一瞬间把她剿灭。 真吓人,这人还是和一千年前一样的面瘫又冷清。 艳魔收了一点笑,几步就移到于彼面前,万种风情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于彼。 于彼心里有些发怵,不知道这玩意现在到底是想干什么,但她面上不显,抬眸与之对视,目光里无波无澜。 “你长得和他们都不一样,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宁国女帝陛下吧。我叫艳魔,本名叫叶艳飞......” 艳魔也不管于彼快要写在脸上的抗拒,伸出柔若无骨的手,就勾住于彼腰间的黄金玉腰带,语气里的调笑直直就往于彼脑门上飞。 “哎呀,我是个好人,不对,我是个好魔,我一没犯过法,二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再说了,你看看你这样子,我和你的国师大人可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看看,我不是还帮你把那个讨厌的鸿逸给骗走了嘛,我真是好人......” 一阵叽叽喳喳的吵嚷声,于彼头疼的毛病马上就涌了上来,刺得她猛的推开艳魔,往后退了几步。 徐大福虽然看不懂现在的情况是什么个样子,却还是立马上前护住于彼,警惕地盯着艳魔,防止她有下一步动作。 “你是说,刚刚你是骗那个魔君的?他那个什么破家根本没有出什么问题?”徐大福捕捉到艳魔的其中一句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要是鸿逸放发现不对劲,又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冲过来反咬他们一口怎么办? 艳魔无奈摊手,“也不是,鸿逸的魔宫确实是被鸿福给攻打下来了,他那破家这会儿也确实是没了。” 她说着又笑了,“不过本来鸿福没那么快能把鸿逸的魔宫给打下来的,我给鸿福偷偷放了点水,他才能那么顺利的就摸进了魔宫的核心。要不然就他那个实力,连鸿逸的一半都不到,怎么可能打得进鸿逸的魔宫。” 艳魔没刻意放低声音,周围的人群里在一瞬间传来此起彼伏的,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鸿逸能有你这么厉害的下属,也是他的......幸运啊。”徐大福憋了半晌,到最后只能吐出“幸运”二字。 “小意思啦,这不是听说我们宁国的女帝陛下亲自带兵打头阵吗,我想着,这能助陛下一臂之力,就偷偷摸摸的把人给放进来了。”艳魔嘻嘻哈哈地笑着。 于彼沉默片刻,依旧觉得这人居心不良,这人太会演了,谁都不知道她说的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不过她不和他们打,于彼也按兵不动,不增加不应该的伤亡。 “你待会儿怎么和你的魔君交差?”于彼问道。 艳魔看了一眼锦秋成,扭着腰往她那边走了几步,被锦秋成盯着,又往后退开,没再靠近,只是说道:“这简单,国师大人赏我一剑就好了。” 锦秋成沉默,看了艳魔一眼,然后一句话不说,手微微抬起,灵剑飞快的往艳魔腹部捅了一剑。 “哎呀,国师大人还知道怜香惜玉呢......”艳魔依旧咧着嘴笑。 于彼看着她唇色一瞬间变得惨白,眉心狠狠跳了一跳。 怜香惜玉?国师大人眼快手狠,速度快得让人感受不到痛苦,确实挺怜香惜玉的。 第209章 回城 艳魔被国师大人刺伤,黯然离开,这一场莫名的战争也就告一段落。战争的号角再次吹响,但这一次,是即将凯旋的号角。 艳魔捂着不断渗出血的腹部,站在远处静静看着锦秋成,那个现在被称作宁国国师的人。 锦秋成木然着脸,顿了顿,到最后像是叹了一口气,回身向于彼微微行礼,说道:“陛下,微臣过去一趟。” 于彼了然,微微点头,看着锦秋成迎着战场的血雨腥风,走向了一个魔族。两人的背影都带着一点儿萧瑟,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但在于彼看不见的方向,锦秋成面色淡了一些冷冽,只是面无表情的,让人看不出什么情绪。 艳魔与她相对而立,半晌,她嘴唇微动,也叹了一口气,说道:“尊者找到自己想要找的那个人了对吗?” 锦秋成垂眸,微微点头。 艳魔像是知道锦秋成会点头,继续说道:“尊者还是和千年前一样啊......千年前我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魔,逃过大魔追杀的路上遇见了您,是您路过帮我把大魔杀了,我才能够苟活到现在。” “我在千年前就知道,尊者一直在寻找着一个人,也试图想要帮上尊者的忙,可我还是太弱小了,千年来我什么线索都没有找到......” 锦秋成抿紧唇角,微微摇头,“这并不怪你......我很感谢你会选择帮助我。”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这世间有很多人都想帮我,也有很多人诅咒我永失所爱,有很多人期盼我死后永不超生......” “因为尊者在做的,是让天下人,乃至为天道所不容之事。” “我能感受到,尊者找到的这个人,在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人了......是吗?”艳魔觉得自己说得有点残忍。 “不,那还是她。”锦秋成下意识的否认,“那一定是她,我不会认错,她体内的神魂就是她。” 艳魔有些不忍心再说,还是顺着她的话,像是分析地说道:“如果神魂没有变,那是什么人,能在尊者的眼皮底下把人给换掉了?” 见锦秋成眼眸微微一震,艳魔压低声音,在锦秋成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只有,在尊者能力地位之上的,那个存在......” 锦秋成藏在袖口里的指节微微颤抖,心灵大震,像是发生了一场海啸。 这世间符合这一条件的,只有一个,是那九天之上,冥河之底,天上地下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天道。 - 这边,于彼骑在马上,有些冷冽的风死命往脸上吹,她等了一会儿,远处的那个人还没有回来,她多少有些无奈。 “收兵!” 随着于彼的一声令下,大军开始行动起来。 士兵们整齐划一地转身,迈着有力的步伐向城中走去。他们的盔甲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连染血的武器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旗帜随风飘扬,发出猎猎作响的声音,整个队伍充满了威严和气势。 城中的百姓们早已听见大军凯旋的号角,纷纷涌上街头,欢呼雀跃地迎接他们的英雄归来。 城中一改大军出征时的怀疑和难过的气氛,转而四周弥漫着喜庆的氛围,人们脸上洋溢着喜悦和自豪。却有人发现,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的,一身银白染血的主帅,宁国女帝陛下,此时脸上看起来不太高兴。 他们也没多想,只当这是小皇帝第一次见到这样血腥的场面,心里大概是承受不了。 大军缓缓进入城中,城门关闭,城内重新恢复了平静。 但有人总是不能平静的。 就算关门了那人应该也能飞回来的吧...... “于弟!” 于彼隔着老远就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脑子先反应过来是谁,身体却很利落的转了个身。 只要我看不到,就听不见。 “哎呀,于弟,等等我。”楚杨礼夹紧马腹,小跑到于彼旁边。 “楚兄。”于彼回礼。 “你脸色怎么看着不太好?”楚杨礼看了她一会儿,问道。 “没什么,李兄呢?你们没在一处?”于彼尽量敷衍道。 “刚刚在城头上,我们是在一处的,李承铭方才说要带兵巡城,我就过来了,我是真忍不住要夸夸你,于弟战场上的英姿,愚兄深深拜服啊,实在想不到于弟是第一次带兵打仗。”楚杨礼笑着说道。 于彼只当他是在说些屁话,也就谦虚道:“这一仗不难打,我相信如果是楚兄带兵前去,也必将打出漂亮的一仗。” 楚杨礼四周看了看,忍不住问道:“对了,方才我在城头上,见着一个一身白衣的人,怎么这会儿没见着她跟着于弟回来?她就是于弟的国师吗?” 于彼忍了又忍,听着是问国师,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劳楚兄费心,那确定是我宁国国师。楚兄,大军需要休整,于弟就先告退了。” 说完,她微微行了一礼,转身快马加鞭离开此处。 什么她于彼的国师,国师是整个宁国的国师,天下人的国师,无数人的国师,国师不是她的,锦秋成更不会是她的。 她只有她自己。 风刮在脸上有点痛,她忽然有些迷茫。 喜欢一个人,是要接受她的一切吗?连同她身边的一切?爱屋及乌,与人为善? 可她不能接受,她的视线离开她身上,看向别的,无关的人。 是她太过于自私了吗?她是一个自私的人吗?锦秋成不断为她付出,一直为她考虑,一切的一切,她身边都是她的影子。可于彼还是害怕失去,又在自哀自怨地自卑着,因为她,好像什么都给不了她。 “陛下......” 第210章 传递情报 于彼闻言回过神,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高小易立于长街上,在等着她回家。 “参见陛下。”高小易弯腰向于彼行礼,笑得灿烂的一张脸,在于彼面前晃了晃,接着高小易上前牵着秋野的缰绳,又对着于彼说道:“陛下可真厉害,您第一次上战场,就打赢了这第一仗,这在我们整个军队里,怕是也找不出比陛下还要厉害的人了.......” 于彼沉默,盯着高小易刺眼的笑容静静看了片刻,最后也没有回答高小易的话,只是微微点头,抬起手,做出继续向前的手势。 高小易见陛下好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小心翼翼地退到于彼身后,然后又四周看了看,最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站在于彼身旁昂首挺胸的徐大福。 “陛下这是怎么了?”高小易向徐大福使眼色,同时用手比划着,希望能得到一些提示。 徐大福心领神会,也回了他一个眼神,并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示意他不要说话,两人一起往队伍后面走了一点。 “没什么,刚才国师大人没有跟陛下一起回来,陛下有些不高兴了。你最近小心着点,陛下这脾气估计得一会儿才能消下去......” 听到这里,高小易脸上露出一些惊讶,忍不住问道:“国师大人这么快来了?” 说完又觉得不对,他不久前才在陛下的大帐里见到国师大人,但他作出这样的反应,不是才更能说明国师大人忽然出现在战场上这件事,没有很可疑的地方吗,毕竟他是陛下的贴身太监...... 徐大福只是微微点点头,表示肯定。 高小易便皱起眉头,假意疑惑地问道:“既然国师大人来了,陛下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徐大福叹了口气,解释道:“你不知道,方才忽然出现了一个魔头,看着和国师大人很熟的样子,那魔头与国师大人拉拉扯扯的,陛下见了不太高兴,国师大人就是被那个魔头叫走了,才没和陛下一起回来的......” “陛下这也能生气呢?这不是......”高小易想说“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国师被她的朋友叫走,去聊了几句。 可他只是说了一半,不敢再言语。 徐大福了然,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说道:“陛下和国师大人之间的关系很复杂。虽然我们都看得出来,他们两个谁也离不开谁,但有时候也会因为一些事情产生矛盾和误解。” 高小易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他待会儿一定要想办法把陛下又和国师大人吵架的消息传回宫里,嘿嘿嘿,他大小也算是个粉头了,要为下面嗷嗷待哺的cp粉们着想。 宁国的大军走得有点久,因为于彼没让大军继续留在瑶光城,而是直接带着大军直接回到驻地。 “陛下,清月宗的宗主来了,说要见您。”于彼刚回到大帐,水还没喝一口,就听高小易过来禀报。 于彼微微点头,高小易就福身出去把人请了进来。 “陛下这一仗打得可太漂亮了!”于尘明见着于彼说的第一句就是这样。 刚刚高小易也是这样说的,或许她真的很厉害吧,但她好像高兴不起来,她觉得她的力量还是太弱小了。 “我在城门上,他们都觉得陛下此次前去九死一生,却不想陛下打了这漂亮的一仗!谁见了都佩服得很。”于尘明又叽叽喳喳地说了很多,于彼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放空的目光,影影错错的又看见高小易掀起帘子,走了进来,“陛下,徐小将军来了。” 高小易说完抬头,便撞进了一双空洞灰败的眼眸,他心里疙瘩一下,欲言又止片刻,低下头。 “让他进来。”于彼抬手扶额,语气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