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诰西宫》 楔子 http://.biquxs.info/

庆光二十三年,大胤第七任皇帝驾崩,追谥文广帝,庙号仁宗。 新登基的君主宋宗峰乃庆光帝八子,时年五岁大,是个不谙世事的奶娃子,上朝时必须抱着罗刹国献赠的猎犬崽子,在龙椅上坐不住,群臣启奏时,总爱跳下龙椅胡乱跑动。贴身太监李常顺腿脚算得上灵活,每回都得费上大把功夫才抓得住他。 按历朝历代惯例,新帝未及十六,需太后辅佐朝政。八皇子生母端惠太后生性懦弱,体弱多病,久居深宫不出。这辅佐朝政的重任,自然而然落到了当朝权势最大的荣禧太后身上。 荣禧太后是庆光帝生前的第二任皇后,第一任皇后是原议政大臣富国公兰亭盛的长女兰惜元,家世远比荣禧后好上数倍。奈何在后宫中的手腕掰不过她,斗了数十载,终是被荣禧后斗垮,叫庆光帝打入冷宫。 这一垮垮得狠,连带着富国公一大家人受到重累,荣禧后甚至让人挖出了这一大家人大大小小数百数千条罪状。大到三代贪污受贿、儿婿谋害人命,小到子孙地方作霸、抢人街边烧饼,可谓无微不至。 三位重臣在朝堂之上联合上奏,加上荣禧后的表兄——吏部尚书邱东远大力弹劾,富国公兰亭盛一大家子人及其党羽被连根拔起,家族成员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府邸与家产悉数充公。 在邱东远与其他几位权臣的拥立下,荣禧后顺利成为庆光帝第二任皇后,邱东远加官正一品理事大臣。兄妹二人一掌朝堂后宫,权势滔天。 庆光帝天性庸懦,生平无任何建树,久之积郁成疾。荣禧后聪慧,深有谋略,时常辅佐庆光帝批阅奏折,渐而掌朝中事务,更甚出现过帝后同上早朝听政一幕。 庆光帝病逝后,将皇位传于年纪尚幼且学术不精的八皇子宋宗峰,便有了后来荣禧太后垂帘听政之景。 宋宗峰不像是个能扶持得起来的皇帝,在朝堂上肆意胡闹作乱,屡教不改,荣禧太后曾罚天子讲师与其禁闭三个月。 三个月后,宋宗峰重登朝堂,惧于荣禧后威严,稍有收敛,谁曾想几日后,宋宗峰又故病重犯,携罗刹国猎犬上朝,致使一名大臣被猎犬咬伤致残。荣禧太后大怒,太子讲师受斩,宋宗峰被软禁在端惠太后的慈孝宫内,同年,荣禧太后废除宋宗峰的帝位。 次年,端惠太后病逝,庆光帝膝下子嗣稀少,或庸或疾,实无帝王之才。以邱东远为首等几大权臣拥立荣禧太后为新君。年底岁寒,荣禧太后排除万难登基为皇,改年号昭启,重立新制。 群臣纷议二制,其一,招女子为官。其二,女子亦可为储君。 第一章 http://.biquxs.info/

大胤昭启三年,腊月初八,小寒天,大雁北迁。 马车驶过雪地,车轱辘在厚雪上留下两道深痕。马蹄印紧随其后,密密麻麻印在这雪地上,好似莲花朵朵绽放。 行驶的马车前一位身着黑衣的青年男子骑骏马探路,车后跟着十数人马,全是劲装打扮,瞧这坐在车里头的人,定然来头不小。 这辆马车由沧北而来,车檐挂着一枚晃荡响的铃铛,铃铛上烫有浮云旋纹,此乃菩山道教圣观归云观的门徽。见此排面,加之这带有归云观门徽的铃铛,路上纵有歹人,也不敢出来拦路。 车内,宋斐似闭目小憩,身旁的婢女阿情小心地将她身上的貂裘拉好,生怕寒气扰了她休息。 然而宋斐似并没有睡着,脑子里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的想,好似永远想不完一般。在菩山归云观的这十年躲藏,让她对外世之事毫不知情。当宫里的侍卫来秘密请她回宫时,她才知道,曾经的母妃,如今已称帝三年,是大胤皇朝的女皇帝。 母妃,不,而今她该称母皇。母皇当政三年,三年来大胤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因女子不再赋闲,这三年来大胤国国力大增,物产富足,人才充裕,国家昌盛。 出行两天,街上全是女子抛头露脸,田间还有女子耕田,私塾更是男女合堂,不谈避讳。 早两年曾颁布法令,昭启年后私自缠脚的女子,剁其双脚,其母及涉事人等皆去手入狱。近年听闻缠足之风仍未大减,便加重刑罚,缠足者及涉事人等皆斩。男子倘若犯淫罪,由女屠夫操刀,当街绞舌、宫刑、刺字。 此些法令下来,民间风气正了不少。自然,偏僻的地方依旧会听到些闲言碎语,有暗里埋怨的,有大肆谩骂的。 前些日子马车途经瀚雪镇,宋斐似瞧见一个老乞丐醉酒,站在工坊街头大骂:“昭启妖妇!牝鸡司晨!颠倒天乾地坤!逆天地正道!昭启不亡,我大胤必亡!” 护行的侍卫二话不说,上前杀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老头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喷着鲜血的嘴还喃喃念着:“妖妇猖獗,逆毁天道……” 宋斐似面上没什么表情,身旁的阿情捂眼哎呦,问那侍卫:“老乞丐胡言乱语,绞舌便罢了,何至于死?瞧那血淋淋的,真吓人!” 侍卫道:“这老头罪非止饶舌,更是扰了公主,扰了工坊里的女红。罪当死。” 宋斐似心里不由叹道:母皇威武,世道当真是变了。 宋斐似双眼一闭闭了大半个时辰,马车忽然停下,她睁开双眼,问何事。阿情掀开车帘问车夫:“公主问发生何事。” 探路的黑衣男子勒马折回,道:“前面方圆五里的路都被雪封堵了,马车过不去,仅剩一条冰河可走,就是怕那冰面滑,马车难行,会有危险。还请公主下马车,先让属下背过去。” 黑衣男子是宋斐似的贴身侍卫邵忍,自小一起长大,在宫中时,邵忍是她的护卫兼伴读,到归云观后,邵忍亦随身相陪,相处日子甚久,二人没什么避讳。 宋斐似让阿情扶着从马车上下来,这车帘子一掀,寒风袭来,叫宋斐似着实打了个大寒颤。 她将怀中的暖袋抱紧,身子便又热乎起来。暖袋里装着的是一条小火蛇,此蛇为罕见异兽,碰到的东西越寒它便越热,是邵忍在菩山上行猎七十五天所猎得的珍宝。 入冬前,邵忍将这小火蛇放于置水的鹿革囊中,貂皮包裹,给宋斐似做暖手袋用。 下了马车后,宋斐似望向前方。大雪皑皑,高山覆雪,冰河与山连成一片。 山上松柏缀满雪霜,好似琼花玉枝,满目琳琅。 以往在归云观里所望的菩山雪景太过广阔,还未曾观察过如此细致的景物。 宋斐似正打算多欣赏一会儿,正在这时,山上雪树陡地晃动,树梢抖下一层雪,树间飞出数十只白色“大鸟”,刷刷朝山下飞来。 邵忍眼见不对,即刻抽出长刀,大喊:“保护四公主!” 数十只“大鸟”从山腰跃下,落在冰面上,俨然是数十个身披银雪色斗篷、脸上抹得粉白的男子。 第二章 http://.biquxs.info/

马车后的十数个侍卫当下集体抽刀冲到宋斐似身前护着,刀尖对准这些来历不明的怪人。 领头的那名男子虽说脸被雪粉抹得均匀,可不难看出来,他是名年轻的男子,年纪比邵忍大不了多少。他腰上配着一条银色玉带,带中嵌有一块方形玉,玉上雕有六瓣花,花下火焰纹。 宋斐似回想起忘尘长老曾给她看过的绿林图谱,六花火焰纹,此乃江湖一大帮派华胥阁的帮徽。 两方未动,邵忍厉声问:“何人?” 领头的男子淡淡道:“华胥阁云木。” 邵忍的眉梢抽了一下,声音寒凉道:“归云观与华胥阁素无瓜葛,还请贵帮放行。” “真是个狼心狗肺的崽子,这么快就忘本了?”云木咧嘴笑,忽然指着宋斐似,对身后那群兄弟说,“弟兄们,站在马车前锦衣华服的那位,就是大胤当今的四公主!” 一群帮众听到这话,立马面露凶狠,咬牙切齿,似乎恨不能现在就抓过宋斐似碎尸万段。 宋斐似看见这群人的表情,心底疑惑,想她在归云观当了十年缩头乌龟,这十年来山都没下过两次,能得罪起谁来?一得罪还是得罪这么多人?纵论十年前,她也不过是个十岁孩童,哪有那么大本事去犯了华胥阁的太岁土,竟惹得如今一群华胥阁的帮众在这里围堵她! 此时,帮众中一人大喊:“杀了妖妇之女!” 随即,其余帮众应和:“杀了妖妇之女!” “杀了妖妇之女!” “杀了妖妇之女!” “杀了妖妇之女!” 杀声还未落下,一人便冲在前头大吼着杀了过来。邵忍当即挥刀向前,十几名侍卫亦冲去迎战。 刹那间,冰河上刀光血影,刀剑交汇,铿铿作响。 皇宫里的侍卫训练有素,武艺高强,自不是吃素的。可华胥阁到底是江湖第一大帮,帮众们的武力自然也差不到哪去,再者,他们人数众多,此战难免吃力,是磨人耗时的一战。 本来区区数十人,身为菩山第一高手的邵忍,一个人应付起来绰绰有余。只是想不到,领头那名叫云木的男子武艺超群,居然能和邵忍打得不相上下! 净白的冰面开出片片血花,片刻稍许,华胥阁才倒下五人,朝廷人马始终占不了上风。宋斐似一度心想,母皇大抵是从废墟里挑出的这支“精锐”。 阿情慌张得不行,见宋斐似却不动声色,竟还淡定低拆起了手中的暖手袋,不禁跺脚喊:“公主,要人命呐!” 宋斐似不予理会,将暖手袋上的貂皮拆开,解开鹿革囊上的麻绳,囊中水温,小火蛇蜷缩在囊底冬眠。由于触碰到了冰冷的空气,小火蛇体温骤然升高,囊中的水也在快速变热。 宋斐似提着鹿革囊往河边走,阿情吓得慌忙拉住:“四公主,危险!” 宋斐似推开阿情,不顾她的阻拦,来到河岸边,举起手中的鹿革囊,对准与邵忍打得正激烈的云木,猛然甩去! 寒光闪过,云木眼疾手快,一剑劈开朝自己飞来的鹿革囊,囊袋即刻被劈作两半! 却不想,滚烫的水花喷洒四溅,离开安乐所的小火蛇受到惊吓,竟嗖地飞到云木左眼上! 云木一声惨叫,左眼仿佛被烙铁烫下一般烧疼,一股焦肉的味道飘散在空中,他的左眼,被火蛇给烫瞎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小火蛇便迅速地窜到冰面上。冰面严寒至极,小火蛇瞬间体温大涨,越变越长,愈发滚烫。只听滋滋滋的响声,火蛇周身冰面开裂,裂痕如同新长出来的枝桠往四周蔓延。 倏地,冰块下塌,河水上溢! 邵忍与少数侍卫飞快地退回岸上,其余人等皆掉入河中。 华胥阁的帮众大多不识水性,扑腾呼救,拉拽身边的同伴。 落水的侍卫挨个回到岸上,有两个则被华胥阁的人困住。邵忍轻功飞去,踩着华胥阁帮众的人头,一手一个,救起了那两个被困住的侍卫。 借着救人的机会,他扫视了一圈,发现云木不见踪影。兴许是沉入河底,也兴许是游进冰河里逃走了。 火蛇在那群落水的人之间穿梭滑游,不到两刻,河里的人全没了声音。有被淹死的,有被毒死的,有被火蛇烫死的,水中各式尸体堆积一起,场面诡异万分。 侍卫头子跪在宋斐似身前,请罪道:“属下无能,让公主受惊了!” 其他侍卫见状,也忙一起跪了下来。 宋斐似没理会他们,静静地看着眼前惨景,忽然伸出手道:“拿个水袋过来。” 众人一愣,一名侍卫反应过来,急忙将自己的水袋双手递上。 宋斐似接过水袋,蹲在岸边,将水袋放入河水中。 那细长的火蛇瞧见暗孔,立刻寻了过来,快速地钻进了水袋里。 第三章 http://.biquxs.info/

宋斐似把塞子拧好,水袋递还给那个侍卫:“好好照看它,它可是大功臣。” 侍卫接过水袋,忙双手好生捧着。 一队人马往河岸下走,找到了更坚固的冰面,邵忍才背起宋斐似徐徐过河。 穿过冰河,到了宽敞通畅的大路,邵忍将宋斐似放下,请她上马车。宋斐似摆手说:“不上马车了,我想走动走动。” 这话一说,马车夫便不敢上马了,牵着马匹马车在后头慢悠悠跟着。 宋斐似走在邵忍身边,似乎是有话要跟邵忍说,让阿情先到后面候着。 阿情走后,宋斐似颇有深意地问起邵忍:“邵忍,你说华胥阁的人,怎么会忽然做起半路截杀的勾当?” 华胥阁是江湖第一大帮,注重江湖规矩,若要与人火拼群斗,少不了一张请战帖。如今他们归云观半张请战帖的影子没见着,就碰上华胥阁一伙人半路伏击,那这伙人和强盗土匪有什么分别?还称什么江湖第一大帮! 邵忍神情微变,顿了一顿,低声道:“属下早已不是华胥阁的人,不予置评。” 见邵忍唇瓣微动,宋斐似知他心中有话,道:“心里有什么想法你大胆说,你我相伴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讲的吗?” 邵忍沉默了一会儿,方说出心里话:“只是依属下了解,华胥阁建帮百年,向来注重帮规,纵然是而今这位新上任的阁主过于年轻,也不会如此枉顾帮纪。华胥阁不论是与归云观还是与朝廷,都两不相干,互无瓜葛,绝不会轻易冒犯。那伙人兴许是冒充华胥阁之名作乱,亦或许是华胥阁弃徒。” “冒充华胥阁之名,华胥阁弃徒。”宋斐似细细念了这两种可能性,轻笑一声道,“你还记得那个云木和你说的话?他问你是不是‘忘本’了。我记得你十二岁便入宫,若非华胥阁中资历甚深的门徒,决计不会知道华胥阁中曾有你这么一位徒弟。” 邵忍嘴唇一抿,陷入了沉默。 “至于你说他是弃徒,莫不是没看见他腰上的银带?”宋斐似道,“我想华胥阁再怎么样,也不会纵容一个弃徒拿着门派的腰带出去胡作非为。” 邵忍说不出话。他并非没见到云木的腰带,那腰带还得是华胥阁上等弟子才有资格佩戴的银带。只是,他虽已不再是江湖中人,却仍对华胥阁敬重万分,断不愿让华胥阁染上半颗尘灰。 宋斐似知他心中对华胥阁尚有几分牵挂,不想再为难他:“罢了,先不论华胥阁,单论论这次的突袭之事。” “随处伏击,偶然巧遇?”邵忍道出自己的看法。 宋斐似陡然语气一寒,道:“随处伏击?我看不像,他们更像是早有预谋!”见到邵忍惊讶的神情,宋斐似解释道,“沧北至帝京一带,道上的人没人不识得归云观,敢来犯归云观面子的武林人士,真算不上多。就算是真的遇到这么没眼色的劫客,也不该是华胥阁的人。华胥阁驻地虔南,多在西南一带活动,哪能那么闲,跑沧北来随处伏击了?奇更奇在,那个叫云木的,竟知我是大胤的四公主。” 邵忍想到了什么似的,道:“除非他们早先就收到线报,知悉四公主会经过此道,便早早来候着了。” 宋斐似眸色渐沉,压低了嗓音说:“看来咱们还没进宫,就有人急着先打招呼了。” “公主怀疑,是宫中人指使?” 宋斐似摆手:“听那几个人喊的口号,并非是与我有仇,而是与当今圣上有仇。他们那么憎恶皇上,怎会听朝廷中人指使。想来是有人故意透露风声,引他们前来。” “可华胥阁和朝廷一向互不干涉,难道他们准备……”邵忍不敢把“造反”那两个字说出来。 “没听沿路上那些闲言碎语么,多少人见不得女子称帝,更何况这些闲着没事做的江湖草寇。” “但圣上素来勤政爱民,华胥阁向来善义,此举实在没有道理。” 这回轮到宋斐似不说话了,她想起那名叫“云木”的人,想起他那张被雪粉抹得惨白的脸,心底默念:这就得看当今圣上暗地里曾做了什么好事了。 第四章 http://.biquxs.info/

赶了几天路程,马车终于抵达皇城。 十年未入故土,宋斐似早已忘却曾经的皇城是什么模样。只记得那几年皇城看起来灰蒙蒙的,天总在下雨。街边没这么多摊子,街道也没这么热闹,往来男女没这么多。 她父皇是个庸君,早年治国无方,天子脚下的皇城还饿死过人,城西小巷住着成群乞丐。及至庆光后期,荣禧后代掌国事,提出新策,减税放粮,百姓的日子才过得好了些。 眼下的皇城分明被厚雪覆盖,放眼望去大片雪白,风景却比之当年多了几抹色彩。 马车来到皇宫,从西侧永安门进入。 是时,宋斐似叫停马车,邵忍下马问:“公主有何吩咐?” “去把那个护行的侍卫长叫来。” 邵忍将护行的侍卫长叫到公主跟前,宋斐似对他吩咐道:“回宫后,皇上要你禀报沿路情况,你一切如实说,只有一件,路遇伏击一事,绝不能说出去,听明白了吗?” 侍卫长面露难色,为难道:“公主,卑职食朝廷俸禄,为圣上效忠,断不能对圣上有所隐瞒。” 宋斐似将腕上值钱的翡翠镯摘下来,递到他手中,恳求道:“拜托了。” 侍卫长手指慢慢蜷起,攥住掌心中的翡翠玉镯,支支吾吾,还是犹豫不决的模样。 宋斐似多给了他一条珍珠项链,同时沉声:“你若不听我的,我便跟母皇说,你们保护不周,害我险些被他们掳走。” 侍卫长一怔,低声应了句:“是。”将玉镯和珍珠项链都藏进衣服里,退身回到自己马上。 邵忍眼神疑惑,面露不解,好似在问:公主这是何意? 宋斐似悄声告诉他:“倘若咱们的行程真的是被宫中人透露出去的,那便绝对不能让有心之人知晓咱们虎口脱险,否则,他们便会多出心眼,藏得更深。最好是全当做没事发生,我们一路平安,顺利抵京。” 邵忍了然,阿情却听得一头雾水,一副不知其意的样子。 行至内宫门前,马车停驻,宋斐似下马车,侍卫各回其岗,仅留侍卫长继续护行,添宫女太监接驾服侍。 这次回宫称不上风风光光,低调得都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皇上正在紫皇殿批阅奏章,侍卫长领宋斐似前去觐见。 皇宫仍是旧模样,没多大变化,宫女太监们换了不少新面孔,侍卫也不再是当初认识的那些。 与生母多年不相见,宋斐似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又不知真见到时,该怎么说。 宋斐似的生母非同常人,与子女之间总无太多情感。当年庆光帝听了淑妃的枕边风,要荣禧将二皇子赠与没有子嗣的淑妃抚养。荣禧二话不说,亲自将自己七岁大的孩子抱去淑妃的寝宫。二皇子交于淑妃看养多年,她不曾去看望过一面。 宋斐似被诬陷犯错那日,庆光帝本欲轻责,荣禧却说如此轻罚起不到威慑力,果断将她送往菩山归云观,说要让她在那静思几日,修身养性。所谓“几日”,一晃便是十年。 一肚子的话反反复复地酝酿,回过神来时,人已在紫皇殿门口。 侍卫长让殿前宫女进去向皇上通报,说四公主回来了,前来觐见。 宫女进殿通报,稍许出来,回道:“皇上近日颇受风寒,让奴婢告诉四公主,请公主先回寝宫歇息,过几日再等皇上通传。” 侍卫长觉得奇怪,方想多问几句,见宫女朝他使眼色,瞬间明了,便又领宋斐似退下了。 宋斐似没见到母皇,有些失落,唯有先回宫。步子才抬几步,忽听殿内传来银铃儿般的咯咯笑,男欢女笑,艳嘤连连,端的是淫靡。 宋斐似怔愣,别说酝酿什么话了,一肚子话去了半肚子,说什么批阅奏章、感染风寒,全不过是淫乐借口。心里微凉,她倒忘记,母皇若是常人,也坐不上如今这个位置。 太监不敢让她再听下去,急忙道:“四公主,回宫吧!” 第五章 http://.biquxs.info/

和寿宫,宋斐似当年居住的寝宫,不知这十年来变化如何,红墙可是斑驳了?朱漆可有褪色?顶上的琉璃瓦是否还金黄? 是年年有人打扫,一如往昔,还是早已荒芜,似座空殿?容锦姐姐应当还守在那儿吧,还有没有半夜去偷偷看殿前的花? 这等念旧情怀,宋斐似一点都没有。她没想那么多事情,只想着回宫后,找张干净的榻,躺上去,大被子盖过头,狠睡一觉。 和寿宫处在西偏北处,地方偏,道路冷清。殿内还算干净,不至于荒凉。 初回寝宫,管事公公召齐所有和寿宫内太监宫女,来见见这位活在听闻中的和寿宫四公主。 管事公公唤了好一会儿,人才一个个慢吞吞地来,慢吞吞地站齐排好。宋斐似瞧他们的神态,个个恍恍惚惚,像几颗风吹就倒的芽苗,游魂野鬼似的。 唯一精神的,便是站在头排的管事姑姑。 宋斐似在这群“饿鬼”里头扫视一圈,没见到眼熟的人,问管事公公:“容锦姐姐不在了?” 管事公公说:“容锦已经出宫嫁人了,现在留在这里的掌事姑姑,是她的妹妹容绣。” 掌事姑姑笑盈盈地上来福了一礼:“奴婢见过四公主。” 没见到熟悉面孔,宋斐似也不想跟谁叙话了,越觉身子疲乏得紧。 “我……本宫累了,你们退下吧。其他的事情,等本宫睡一觉后再说。”回到宫中,便不能再“我”来“我”去,再怎么不适,也得称回“本宫”。 容绣遣散人群,又听了管事公公的一些吩咐,这才进殿去服侍这位初见的主子。 “四公主,您的寝殿已给您收拾好了,让奴婢先服侍您沐浴更衣吧?”容绣体贴周到,早让宫女去提来热水香精备好。 “阿情服侍就行,你去把这东西给本宫养起来。”宋斐似将装着火蛇的水袋扔给容绣。 容绣接过,瞧水袋沉甸甸的,疑惑地问:“这是什么啊?” 阿情告诉她:“一条蛇。” “啊!”容绣吓得差点将水袋扔出去。 沐浴更衣完毕,宋斐似回榻休息。在归云观睡惯了木枕硬榻,回归这等高床软枕竟浑身不适。 容绣在香炉里点了宁神合香,熏得宋斐似满脑胀乱。 不到半个时辰,她便起了,说要到西阁画画,叫阿情留寝殿看着,容绣和邵忍陪她一同前去。 来到西阁窗前,宫女铺好宣纸,备好纸笔染汁,宋斐似便命他们退下,只留邵忍和容绣在身旁。 宋斐似抬起软豪笔,蘸了一片朱砂红,随意在宣纸上抹上一笔,开始问起容绣皇宫中的大小各事。 容绣是庆光二十二年入宫的,而今年二十有一,比宋斐似长一岁,经历过一年庆光,两年顺泽,三年昭启,在宫中足待了六年,去过各个工坊做过活儿,最后被分配来和寿宫做事。宫里大小事情,她知悉不少。 宋斐似所问的每件事,但凡她知道的,知无不答。 “先皇帝的兰皇后,如今怎么样了?” 直到问及此事,容绣方愣了稍许。再三张望,目光半忧半虑地放在邵忍身上。 宋斐似道:“他是本宫最信任最亲近的人,你不必顾忌。” 容绣这才嗫嗫嚅嚅地小声问:“您说的是当年那位,被庆光皇帝废除的皇后么?” “父皇废除的皇后?”宋斐似毫笔一顿,疑惑地瞥向容绣。她离开时,兰惜元还是高高在上母仪天下的大胤皇后,她本以为,现今母皇夺得天下,这位与她素不交好的皇后多半被贬去冷宫度过余生,不想早在庆光年便被父皇亲自废了。 “是啊。”容绣把声音放到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当年庆光皇帝发现她包藏祸心,竟想和东殷国的人通信,合谋陷害朝中与兰大人敌对的大臣通敌卖国,虽说她终究未将信送出,可却起过念想,定是罪不容恕的。” “她那么傻,不将书信烧了,等着让先父发现?” “兰皇后自是将书信烧了,却没烧全,剩了一半。她的贴身宫女冒死将书信取出,送到了先皇面前,这才有了罪名!先皇念在她诞下子嗣,饶她性命,将她打入冷宫。不久后,兰亭盛大人一大家子被查出收受贿银,私吞灾款,先皇将他们全下狱处刑。兰皇后听闻此事,便在冷宫内自缢了。” 宋斐似默然,许久不说话,又是毫笔胡乱挥洒。想当初她被迫出宫避难,全拜那位兰皇后所赐。 “离宫数载,想不到物是人非。”宋斐似面上感慨万千,心底恨不能说一句: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了那个老妖婆。 仿佛是想起什么,宋斐似又问:“当年她想陷害的那位大人是谁?” 容绣顿了一顿,悄声道:“是霍其霍大人。” 宋斐似怔愣稍许,倏尔轻笑三声,侃道:“凤凰果然有凤胆,连这老东西都敢动。” 第六章 http://.biquxs.info/

“那本宫的五皇弟与三皇姐,现在怎么样了?” 五皇子与三公主皆是皇后所出,虽为皇家人,兰家之罪不必牵连到他们头上,但在这后宫朝堂之中,生母倒下,又失去父皇这个庇护伞,他们定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容绣叹了口气,道:“五皇子体弱多病,没能活过顺泽年。”哀伤过一阵,脸上又欣喜几分,卷起一个笑意,“至于三公主,而今深得皇上喜爱,任朝中要职,与驸马居于郊塘公主府,好不恩爱。” 宋斐似意外了一下。兰皇后倒了,她的生女居然能受母皇喜爱,还任朝中要职。看来她这位三姐,本事也不小。 宋斐似轻淡淡地说了句:“五皇弟倒是可惜了。”稍缓,又问,“不知哪位才俊如此有福,竟能娶得本宫的三皇姐?” “自然是礼部尚书,祁瑀祁大人了!” “……”半晌沉默,宣纸滴上了一滴未把控好的石青,宋斐似轻飘飘吐出二字,“他啊。” 容绣颇为激动地说:“祁大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英俊潇洒,气度不凡,是多少宫中女子梦寐以求的对象!三公主早有意于他,而他也倾心于三公主。他不是三公主的驸马爷,还能谁是呢?” 宋斐似未答话,整个人僵住一般,未再下笔。一时恍惚,脑海中回想起多年前抱她去摘树上果子的那位清润少年。 容绣还在激动之中,夸起祁瑀大人来滔滔不绝,没留意到宋斐似的出神。邵忍却看在眼里。 当年的那位温润少年,是太学府的皇子讲师,还不是礼部尚书,也不是三公主驸马。平日里待皇子公主们极好,待这位四公主更好。 邵忍知道,那位祁瑀大人,是四公主心头的一抹洁白月光,四公主在归云观多年,仍会时不时的想起他来。如今他是三公主的驸马,宋斐似心里头不免稍许失落。 许久,宋斐似道:“好福气。”这声好福气,也不知是说她的三皇姐,还是说这位三驸马。 最后抹上两笔石青,不再画了,宋斐似让邵忍过来看看画得如何。 “此画……”邵忍盯着那幅紫紫红红绿绿的水墨画看了半晌,嘴唇抿了抿,良久道出二字:“清奇。” 宋斐似一笑,大方道:“赏你了!” “……”邵忍无言收画。 在宫内安心待了两日,宋斐似仍未等到母皇召见。 听那些爱说闲话的下人们讲,周谌善大人前些日子刚送给皇上一个绝世美男,皇上几日来皆沉溺于男色之中,连早朝都有些怠慢。未接见四公主的那日,便是正跟这个美男在寝宫中浓情蜜意。 算上现在皇上最宠的这个男宠在内,周谌善已给皇上送去四个美男,个个都深得皇上喜爱。 宋斐似脑子里拼命挤着和这个周谌善有关的记忆,蓦然想起,周谌善是庆光十四年的状元,还是当年父皇极为看重的良臣,官场中声名颇佳。 怎么如今,倒成了个老鸨头? 这回宋斐似当真是要叹一句物是人非。 总在寝宫里待着也不是事儿,择一日晴好,宋斐似带容绣、邵忍二人打算去梅园里逛逛。 听闻每年寒冬,宫中的梅花开得极艳,现下这个时节去看,正是最好的时候。 三人来到梅园,远远便听见亭子内清脆的欢声笑语。 凌旭亭下,一个小太监趴跪在地,背上放了一个掐丝珐琅瓷壶。披杏红色雪绒斗篷的小姑娘站在亭外,身旁宫女手捧数十支带头翎箭。 小姑娘抽过一支翎箭,瞄准小太监背上的瓷壶,嬉笑着道:“裴起盛,你驮稳点,这珐琅花瓶可是母妃宫中的东西,你万一不小心让它摔了,定叫你屁股开花不可!” 小太监颤颤巍巍地答:“是……” 话罢,嗖地一声,一支翎箭飞去,直从小太监后脑勺上穿过,若这箭再低几分,小太监屁股还没开花,脑袋就先要开花了。 小姑娘一箭未射中,便又再来了一箭,两三箭都没投中瓷壶,气得直跺脚,抓起整把翎箭便要扔过去。 宋斐似眉头微微蹙起,问容绣:“她是谁?” 容绣应道:“是九公主。” “九公主……”宋斐似走的那一年,这丫头还在乳娘怀里讨牛乳喝。细算年份,九公主宋凝苡今年应当十二岁了,竟然还这般顽皮。 不过想来也是能够理解,宋凝苡的生母琼妃是母皇的好姐妹,情谊比夫妻还深。母皇待琼妃如同丈夫待自家妻子一般好,待这个九公主,自然是视同己出,照样宠着,宠出这顽性来了。 宋斐似想,该上去打个招呼。 她往凌旭亭走去,才要开口,宋凝苡便注意到她的出现。 宋凝苡立马放下手中玩物,拧起眉毛细细打量起来人。见来人穿得同自己一般华贵,便知定然也是宫中主子。只是她从未见过此人,不免警觉:“你是谁?” 容绣道:“她是四公主,是九公主您的四姐姐。” 宋凝苡眉毛一松,“哦”了一声,“本宫知道,大名鼎鼎的四公主嘛。”忽地变了脸色,“就是当年骗五皇兄吃夹竹桃,毒病了五皇兄的坏女人!” 第七章 http://.biquxs.info/

容绣大惊,吓得忙道:“九公主,您可千万别乱说话!” 九公主的贴身宫女秋浓当即呵斥:“容绣,你怎么跟九公主说话的?不分尊卑!别以为现在有主子护着,就可以以下犯上了!” 面对宋凝苡的语出惊人,宋斐似不恼不怒,反而微笑着说:“九妹妹太抬举我了,我哪有那本事毒五皇弟。要怪就怪五弟贪嘴缺心眼,别人给什么就吃什么,给颗毒枣也照样当糖葫芦囫囵吞了。毒病他的,可是他自己啊。” 宋凝苡气得柳眉倒竖:“你还狡辩?若不是你,五哥也不会久病难愈,早早的就离我们而去了!想不到,你竟然还有脸回来说这些话?我问你,你回来做什么!” “母皇诏令,不敢不从。” “好一个母皇诏令。”宋凝苡一声冷笑:“都说母皇让你回宫,是有意让你继承皇位。毕竟母皇不喜皇子,而你又是母皇唯一的亲生女儿。可在本宫看来,母皇叫你回宫,不过是于情罢了,你是否真有储君之才,还不得而知呢。”她竖起的眉毛渐渐松下,炫耀般地说道,“母皇最疼本宫了,她疼本宫,比疼你疼得多,本宫想要的东西,她都会给。本宫如果想当储君,母皇一定成全。” 宋斐似瞧着她沾沾自喜的模样,笑而不语。 宋凝苡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落到了邵忍身上。她走上来,勾起一抹笑:“这位哥哥,我看你样貌英俊,本宫非常喜欢,不如你来跟着本宫,以后本宫当上皇帝了,就提拔你做御前带刀侍卫长,如何?” 邵忍无言,宋斐似笑道:“邵忍,未来的大胤之主问你话呢,你不应应人家?” 邵忍淡然吐出四字:“属下惶恐。” 被一个小小的护卫冷漠拒绝,宋凝苡委实觉得失了面子,正这时,她看见宋斐似手中捧着的暖手袋,刻意道:“这是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容绣慌忙提醒:“这东西可碰不得。” “有什么碰不得的!我偏要看!”宋凝苡劈手夺过宋斐似的暖手袋。 宋斐似露出担忧的神情:“你当心点,别把我这暖手袋给弄破了,这水袋贵重得很,京城里买不到的。” 宋凝苡本就是想找她点麻烦,听她这么说,便越是故意要弄破这个水袋。 “什么皮革还能在整个京城里都买不到?我倒要看看有多稀奇!”她取下头上发钗,狠狠扎破水袋。 容绣惊呼一声“九公主”,但是在她这声惊呼出来之前,宋凝苡就先叫了起来。 “啊!”一条火红的蛇瞬间从水袋里窜出来,缠在宋凝苡的手臂上,宋凝苡高声尖叫,拼命将手上的火蛇甩出去,“蛇!有蛇!来人啊!快把这条蛇打死!” 被甩在雪地里的火蛇挪动身躯,拼尽全力极速爬行,似乎在找寻可以藏匿的地方。 九公主的太监和宫女跑过来,有手中折下一支树枝的、有抬脚就想踩上的,皆想着要怎么除掉这条蛇。 眼见小太监一树枝边要往蛇脑袋上打下去,宋斐似厉声道:“这是本宫的爱宠,你们谁敢打?” 那小太监胆儿小,被四公主一呵斥便停住没敢动,秋浓骂道:“这条蛇惊动了九公主,你还不赶紧打死,愣着干什么?万一待会九公主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用!” 小太监被秋浓这么一恐吓,觉着还是脑袋紧要些,连忙追上去拿起树枝就往火蛇的脑袋上敲。怎知才敲了两下,树枝就迸出火花,没一会儿便烧了起来。 “怪、怪物!怪物!”小太监将树枝丢出去,吓得一屁股坐雪地上。 火蛇四处乱窜,爬上一棵梅树,梅树便化作焦灰。这等景象,看得宋凝苡哇哇大叫,几个奴才也不敢再动去打它的心思。 宋斐似给邵忍使了个眼色,邵忍会意,三两步上去,取出一块防火布革将火蛇包了起来。 邵忍将火蛇交给宋斐似,宋斐似双手抱过,小火蛇隔着防火布在她的怀里蹭了两下,便静下不动了。 宋斐似每日都会给火蛇喂一颗静魂丹,火蛇异常听她的话,现在已经完全把她当主人看。 “啊!你居然还把它抓在手上!你……你是疯子吗!居然拿这怪物当爱宠!”宋凝苡激动得声尖嗓细,浑身直颤。 “怎么啦?还不准四姐姐有这个喜好了?这可是你的这位哥哥送给本宫的,你要不要摸摸?”宋斐似将火蛇递到她眼前。 宋凝苡连连后跌,别过脑袋去大叫:“啊啊啊!拿开拿开!” 看见了刚才火蛇点物即着,现在即便是胆儿大的奴才也惊恐得不行。 秋浓护着宋凝苡,皱起眉,半带愠怒地央求道:“四公主,九公主年纪尚幼,经不得这种惊吓,奴婢恳请四公主不要再取闹了!” 火蛇本也胆子小,经他们这一叫一闹的,立马往宋斐似怀里缩。宋斐似体热,火蛇伏在她身上便不那么滚烫。 九公主等人看宋斐似任由火蛇在自己身上游爬,全看得头皮发麻。 这个时候,远远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什么事啊大吵大闹的?” 第八章 http://.biquxs.info/

宋斐似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人领着三四个宫女太监缓缓朝这里行来。 女人大约三四十岁年纪,身穿淡绿色貂绒斗篷,头上素簪三两支,粉黛淡抹,装着打扮看似平淡,却透着一股优雅的贵气。 如此浅素的贵人,可不就是琼妃? 宋斐似客气地问了声“琼妃娘娘”,也不见颔首示礼。 瞧见来人,宋凝苡双眸含泪,跑上去抱住琼妃,委屈巴巴地喊了声“母妃”,全无了方才的刁蛮得意。 琼妃抚摸宋凝苡的头,安抚了一会儿,方轻轻拉开她,望向宋斐似,微微笑道:“本宫说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四公主回来了。” 宋斐似将火蛇用布革包好,放进衣内。心里道琼妃十个八个虚伪,她早回来几百年了,哪儿等得上琼妃这声招呼。思罢,回以浅笑:“十年不见,琼妃娘娘还是这般温婉动人,没什么变化。” “四公主倒不似曾经了,而今出落得愈发美艳……人也沉稳了不少。” “琼妃过奖。” “母妃,她是个疯子!她拿蛇当玩物!让蛇在自己身上爬!”宋凝苡抓着琼妃的手臂控诉道,“这还不算什么,她……她故意放那条蛇来吓孩儿,孩儿差点就被那条蛇咬了!倘若被那种怪物给咬了,孩儿现在还有命吗?!” 琼妃按住宋凝苡激动得乱晃的手,缓言道:“四公主是皇上嫡亲的女儿,她想拿什么当玩物,就拿什么当玩物。只是蛇乃毒物,还望四公主平日看好一些,莫要让它伤到人。否则届时,怕有人会找皇上说理去了。” 琼妃说话总温温和和,每句话却又含义极深,好似一根根藏在棉花里头的针。听不懂的人听着软和,听得懂的总觉别扭难受,却又挑不出她藏起来的针。 宋斐似懒得和她客气下去了,索性直言:“平日里我将这蛇看得极严实,若无人有意来犯,它哪会有机会出来伤人?琼妃有功夫来提醒我,不如好好管教身边人。否则届时真有了什么麻烦,可别拿本宫是蛇之主来说事儿。这话我可是摆明了的说了,琼妃您别当听不见啊。” 宋斐似话语之间明显暗示,让琼妃莫要哪日以九公主中蛇毒为名来诬陷四公主之蛇伤人。如同被戳穿了什么隐隐藏匿的心思一般,琼妃脸上始终挂着的笑有些绷不住,嘴角僵了僵,笑意愈发勉强:“四公主既然把话说得那么明白,本宫又不是聋的,怎么会听不见呢?时候不早了,凝儿还得回去听学,四公主,这便先走了。” 宋斐似点了下头当回应,琼妃话罢,牵着宋凝苡款款离去,背影就似飞回天庭的仙女。 翌日,宋斐似早早起来,紫皇殿的李常顺着人来传,皇上召见四公主。 虽说千等万等便是等这个“皇上召见”,但真等来时,宋斐似竟有些手足无措。 叫阿情、容绣二人同时给她梳妆打扮,整理好了,宋斐似即命邵忍相伴,随通传太监前往紫皇殿。 来到紫皇殿前,李常顺守着门,说皇上里头还有事没办完,让宋斐似在外头再等稍许。 宋斐似站在外头等候,本是略有疲乏,陡地,鼻尖袭来一阵奇香,叫她精神一振。 遥遥便闻熏香馥郁,诱人心魂。循香而望,忽见殿后徐徐走出一名男子,锦缎丝绸,华衣潋滟。男子一席秀发及腰,鬓前一绺淡紫发丝,脸蛋绝世无双之美,额上刺着青紫色花印,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左眼微微翘起的眼角旁还有一颗泪痣。 这男子生得当真比女子还要美上百倍,说是世间绝色也称不上夸张,宋斐似不禁看得有些出神。 男子似是注意到了她,瞥了她一眼,随后又转身隐到殿后去了。 男子一走,宋斐似的神魂才稍许回来。 李常顺悄声告诉宋斐似:“那是皇上新宠幸的面首,蓝轩公子。生得那叫一个美,奴才初见他那日,半个时辰都合不上嘴。”他擦了擦下巴,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 “蓝?”宋斐似问李常顺。 李常顺点头:“啊。” 宋斐似眉梢一挑,露出一笑,问邵忍:“邵忍,你看刚才那位蓝轩公子,是不是生得比女子还美?” 邵忍点头:“嗯。” 宋斐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本宫曾经也见过一位同他一样美的美人儿,样貌有几分相似,曾也美惊四座,艳压群芳,震惊了好多人。只是日子久了,不大记得那人是谁了。” 李常顺不由好奇地瞪大眼:“竟还有那样貌美的人?” 宋斐似笑意盈盈:“李公公记性不好,你仔细想想,难不成真没见过比这位蓝轩公子还美的美人儿?” 李常顺伸出手指挠自己的脑袋,挠了半天,愣是记不起宋斐似说的那个人是谁。 恰这时,皇上的贴身宫女婠婠推开大殿的门,传令道:“李公公,皇上让四公主进去。” 李常顺听旨,伸手请宋斐似:“四公主,请。” 第九章 http://.biquxs.info/

邵忍在殿外候着,宋斐似跟着李常顺进紫皇殿。 殿内香烟缭绕,幔帐掩垂,丝丝清香伴着殿中细语,透过纱帐层层传来。 垂纱后面,依稀看见两个人影,体态丰腴的女人斜卧在龙榻上,腿边趴伏着一个娇小的姑娘。 “母皇,孩儿真的好怕,你不知道四姐姐那条蛇有多恐怖!”宋凝苡边替荣禧揉着腿边诉苦道。 荣禧无奈地说:“好啦,你都跟母皇说了一天啦,你说那是一条小火蛇,谁碰它一下,谁就着了,偏生在四儿的怀里它倒安稳无事,实乃奇也。” 荣禧全当宋凝苡的话一半真一半假,跟编故事似的,便也不是很放在心上。唯一信的,就是宋斐似养了条蛇。 宋凝苡哼了一声道:“如果那条小火蛇不是本宫的,那便绝对不能让它活!” 宋凝苡的声音甜甜的,这句话听着宛如一个小姑娘不懂事的撒娇,然而她的内心便是这种想法,想要的东西倘若不属于她,那还不如毁灭。 “那可是你四姐姐的爱宠,怎能随意说取来给你,就取来给你呢?”荣禧摇了摇头,发髻上的珠钗玉翠撞得铮铮响。 “九妹妹喜欢那条火蛇,怎不跟姐姐说?真想要,姐姐这就去拿给你!”宋斐似人还没走进来,话便先到了。 宋凝苡的心思被宋斐似听到,一时怔住,脸燥红起来。 宋斐似拉开垂帐,款步走来,盈盈向荣禧施了个跪拜礼:“孩儿拜见母皇。” 荣禧轻轻拂开宋凝苡替她揉腿的手:“凝儿,你先回吧,改日母皇再去找你玩。” 宋凝苡撇嘴道:“孩儿才不信呢,上次母皇说要带孩儿去景凌湖游船,等到后面母皇自己都忘啦!” “下回一定带你去,乖,回你母妃那儿去。” 宋凝苡见荣禧脸上已有几分严厉之色,怕再取闹下去会惹她生厌,欲言又止,唯有起身一句“孩儿告退”,便走了。 宋凝苡走后,荣禧方对跪拜在地的宋斐似道:“起来吧。” “谢母皇。”宋斐似起身,这才仔细地看起这位久别重逢的生母。 眼前的母皇龙袍加身,英武霸气,头戴龙饰金冠,发髻满是玉环翠摇。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依然年轻貌美,只是她不再似当年体纤态弱,娇如柳树。而是丰盈饱满,润如珠玉。 当年宋斐似眼中的母妃,总是和和善善的,待人温柔贤淑,和蔼可亲。因为性子柔顺,先皇在朝中有何不顺心的事情,总喜爱同她诉说。而她常能替先皇分担解忧,减缓忧愁。久之,先皇便将朝中事务皆同她分享,并要她直言其观。先时她总以“后宫不可擅问朝政”而拒绝阐述自己的想法,在先皇的再三要求下,她才徐徐道出自己所想,渐而,代先皇批阅起了奏章。一步一步,扶摇直上。 常说性子柔的人实则最坚韧,坚韧的藤蔓往往能绞死千年老树。 眼前这个绞死千年老树的母皇,早无任何柔顺之态。她是至高无上的帝王,是天子,是大胤皇上,她不必再顺于任何人。 “多年不在宫中,礼数都忘个干净了?怎么不懂得先按规矩行礼,倒先戏侃起你九妹来了?”荣禧莞尔道。这话乍一听像是责怪,其实全无责怪之意,反而有一丝慈爱,“快来朕跟前,让母皇好好看看你。” 宋斐似笑意盈盈地喊:“母皇。”缓步走上前,跪在了荣禧榻边。 荣禧轻抚宋斐似的脸庞,声音温和道:“斐儿,你长大了,母皇当真想你。” “孩儿也想念母妃……不,是母皇。”宋斐似双眼一红,泛起泪光。 听及这声“母妃”荣禧的双眉顿时松了下来,眸光也柔和几分,仿佛被勾起曾经的回忆。她默了一会儿,忽地认真地看着宋斐似:“斐儿,当年朕让你去归云观修行,一去便是十年,这件事,你有没有记恨于朕?” 宋斐似笑着摇摇头道:“孩儿哪会记恨母皇?母皇全是为孩儿好,孩儿明白。当年母皇若不让孩儿走,兰皇后定会再找机会加害于孩儿,母皇怎会让孩儿留在危险之地呢?归云观忘尘道长武学高深,归云观又无人敢犯,母皇若不是有心将我送往那儿,还叫邵忍陪伴,孩儿恐怕早已被敌人谋害。” 非说在意,宋斐似也只在意过这么多年来,母皇不曾寄与一封书信,也不曾叫人去看看她。 见宋斐似如此深明大义,荣禧欣慰地点了点头:“斐儿,你要明白朕的苦心。朕若不这么做,今日便坐不到这张龙椅!天下人见不得女人当皇帝,朕偏要当给他们看看。不仅如此,朕还要让大胤从今往后都由女人来做皇帝!”她微仰起身子,将手掌覆在宋斐似的手背上,语重心长道,“斐儿,你是朕的亲生女儿,是朕唯一的女儿,你一定不要让朕失望,知道吗?” 宋斐似眸色一沉,郑重地回答:“孩儿知道。” 荣禧点点头收回手,深吸一气,又问道:“说起邵忍,他这几年可有尽责护你?” “邵忍如同孩儿的兄长,十年来尽心尽力地保护孩儿,待孩儿极好。” “好,朕便命人重重赏他,封他为十八铁骑卫侍卫长。” 宋斐似皱起眉头:“母皇,你让邵忍去当那什么十八铁骑卫的侍卫长,那孩儿怎么办?” “他功劳如此之大,难不成你要他一辈子当你的影卫?” 宋斐似一时语塞,转瞬又道:“这件事情,孩儿看还是得问问邵忍本人的意见。” 主子要分配奴才去哪儿、去做什么,哪有问下人意见的道理?但荣禧不想拂宋斐似之意,一笑:“那便依你所言。”遂对候在纱帐外的宫女道,“传邵忍觐见。” 第十章 http://.biquxs.info/

不消一会儿,邵忍便跟着李常顺进来,隔着一帘纱帐跪地道:“属下参见皇上。” 荣禧抬抬手道:“免礼。” “谢皇上。”邵忍起身,依旧站在纱帐后面。 荣禧深觉隔帘说话着实费力,遂道:“而今之世不同往昔,你不必再拘于礼节,进里头来说话吧。” 邵忍迟疑片刻,方道:“是。”缓缓绕过垂纱,走了进来。却仍低头不视皇上龙颜,只看见伏跪在荣禧榻边,给荣禧轻捏肩膀的宋斐似。 邵忍走进垂纱后,荣禧忽觉眼前一亮。数载不见,邵忍已不似当年孩童模样,如今姿容焕发,气宇轩昂,样貌美俊非凡,实有出尘之表。 荣禧心想,若不讲究出身,当真愿意指婚一位公主于他,也不算辱没皇家颜面。 “邵忍,你十二岁便入宫当四公主的护卫,十四岁随她去沧北菩山,这十年尽心尽责护她周全。朕感念你的忠心,有意封你为十八铁骑卫侍卫长,从今往后不必再做小小的护卫,你意下如何?”荣禧问道。 宋斐似手上替母皇捏肩的力道不重不缓,也不必去瞧邵忍脸色,便知他会如何答话。 邵忍不假思索道:“属下谢皇上恩典,只不过……恕属下无法担此重任,要辜负皇上的一片心意。” 这回答不算出乎荣禧意料,只不过听见邵忍这么果断的回绝,仍有些惊愣:“哦?这是为何?” “皇上,十二年前属下便立过誓,此生定当竭尽所能保护四公主,绝不离开四公主身边,若为此誓,誓不为人。” 荣禧怔愣稍许,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朕记得。当年你立誓之时朕也在,却以为你不过当时年少,血性之言罢了。怎知过了这么多年,你依旧丹心如故,矢忠不二。斐儿,你真是好运气,有这样一个武艺高强又忠心耿耿的护卫护着你。” 宋斐似弯起一抹笑:“还得谢母皇当年恳求先皇将邵忍送到孩儿身边来,否则孩儿哪有这等好运?” 荣禧笑着摸了一下宋斐似的脑袋,稍加思考,又对邵忍道:“那朕便不为你加官,你继续当四公主的护卫,此生好好护着四公主。至于其余赏赐么……朕就赐你黄金五千,白银一万,特赐金令一枚。往后宫中若有人为难你,你只需持此令牌,他们便不敢造次。” 邵忍心性纯正,对奖赏毫无贪恋,正欲开口拒绝,宋斐似即刻道:“邵忍,还不多谢母皇的赏赐?” 宫中行事,处处需要银两,邵忍这金银不想收,她宋斐似还想收呢。 宋斐似一开口,邵忍就明白其意,立即跪下磕头道:“属下谢皇上赏赐。” 荣禧让邵忍平身,打了个呵欠,轻推开宋斐似的手,徐徐起身。 她理了理身上龙袍,一改方才慵懒之色,语气也多了几丝精神:“朕还有要事要办,斐儿,你先回去吧,改日母皇再和你好好叙叙旧。” 经过几日的冷静思考,宋斐似早不似先前那样对皇上有一种母亲般的依赖,已将满腹话语皆清了个空。此时荣禧浅谈几句便叫她回去,她没有什么失落不舍,反而识相地起身退下:“那孩儿先告退了。” 宋斐似同邵忍走出紫皇殿,忽听皇上在殿里头厉声喊问:“李常顺,朕让你传礼部尚书祁瑀和议政大臣霍其来,你传了没有?” 李常顺回道:“奴才已命人通传,两位大人应是还在路上。” “怎这么磨蹭!”荣禧碎念着二人脚步实在缓慢,又骂定又是霍其那老头诸多麻烦事。 才出紫皇殿没几步,老远便见一老一少两位大人朝紫皇殿走来。少的走得较为着急,老的则是不紧不慢,仰着脑袋赤着脚,手提双鞋慢悠悠晃来。 宋斐似怔在原地,二人走近,样貌看清楚了,宋斐似的心不由砰地一跳。 年纪较轻的那位大人依旧当年貌,身子宛若玉树,面容雅秀,神韵似清风,气贵如清华,眉宇之间说不出的淡然,遥遥一看似一尊剔透玲珑像。 “是祁瑀祁大人……”宋斐似低声说了一句。 这么多年不见,宋斐似已将他的模样忘得一干二净,留在记忆中的,只有那棵高大的李子树,那个抱起自己去摘李子的少年身影。但想不到,而今重逢,偶然巧遇,宋斐似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半晌,邵忍应:“嗯。” 宋斐似看着祁瑀的身影,心头仿佛刮过一阵暖风,煞时融成春水。那年李子树下的少年、皇子讲堂内持书卷的俊秀讲师,种种过往画面,依稀就在昨日。 两位大人目光只向着紫皇殿,没有注意到站在偏远处的邵忍与宋斐似。 待俩人走远后,宋斐似方动了动发僵的身子,叹出一气,道:“走吧。” 第十一章 http://.biquxs.info/

宋斐似回和寿宫歇息了两个时辰,正打算寻些事情做,外头容绣来通传,三公主宋文璎来访。 宋斐似怔愣稍瞬,命容绣请她进来。 不消一会儿,一位温媚女子跟在容绣身后,袅袅婷婷走进和寿宫大门。 宋斐似若没记错,这位三姐长她五岁,现在年纪应二十有五,当是明艳动人的时候。 偏是这张脸蛋,虽厚粉抹盖、胭脂涂抹,却也抵挡不了那几分略显疲态的苍老。 宋文璎头戴软乌纱,身穿绛紫补服,补服正中用金线绣织一品仙鹤,腰上挂了两枚金鱼玉扣。 早先就听容绣讲过,宋文璎在朝中是一品文官,同时总理礼部,在众多皇子皇女中,皇上对她最为看中。今儿个穿了一身官服,倒真有几分男子英气。 宋斐似起身迎客,宋文璎一见到她,立即双眼雪亮,笑容满面地拉住宋斐似的手:“四妹妹?你真的是我的四妹妹吗?哎呀,长这么大啦!” 宋斐似任她抓着手,没有回应,神情略显茫然。 “四妹妹不记得我了?我是你的三姐啊!”宋文璎将她的手越握越紧,眼睛瞪得大大的。 宋斐似忽然笑了出来:“我怎么会不记得三姐呢,只是太久没见,一时激动得不知该如何说话了。”一边将话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 宋文璎乃是当年兰皇后的生女,兰皇后过世后,其子五皇子活不过顺泽年便过世了,其中隐情如何,叫人不得而知。但作为兰皇后的亲生女儿,在荣禧当政后,宋文璎还能活到现在,并且大受荣禧赏识,她的手段决计不容小觑。 宋斐似对她是几分芥蒂,几分提防,面上倒没表现出来。宋斐似请她入座,命阿情去取菩山有名的青尖叶,煨一碗好茶来与她们喝。 两盏茶端上,宋文璎浅抿一口,颇带歉意地说:“早几日就听闻妹妹回宫了,只是公务缠身,无法进宫相见。今日正好入宫办件紧要事,趁着出宫前赶来和寿宫见一见四妹妹你。四妹妹不会因为姐姐晚来见你,就怪姐姐吧?” “三姐这说的哪里的话,我回和寿宫这么些日子,可是只有三姐你一人来见我呢,看见你,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你?”宋斐似嘴角弯弯,心里头明亮着。别看这三姐姐现在亲切得很,若非今早母皇终于召见她,这位三公主根本不可能踏入和寿宫半步。 谁能入圣上的眼,就和谁亲近。莫说宋文璎如此,宫中上下,无不如此。 宋文璎替其他兄弟姐妹们说起话来:“四妹妹也别怪他们,二哥与七妹在外邦征战,六弟生性不羁,至今还在江南游山玩水,八弟自打被母皇废黜便终日抑郁,后来他的生母端惠娘娘又病逝,自那以后,他便久居寝宫足不出户,性子怪癖得很,怎会想到来见你呢?至于九妹嘛,你离开时她还小,如今和你生分了。再者,你们昨日不是才见过嘛……” “三姐姐,我不过说笑罢了,哪会真怪他们呢?” “你若不怪他们,再好不过了。改日姐姐替你书信几封,提醒他们得空便来看望看望你。”宋文璎语气愈发和善,仿佛记起什么,又提道,“提起这个,倒有件事必须和你说。四妹妹,你在外头待久了,不知宫中多年来的变化,个中隐情无法详说。只一点你必须记住,千万要小心琼妃!姐姐听说,昨日你在梅园里与九公主和琼妃有些冲撞,姐姐现在着实为你担心。四妹妹,你是不知道,琼妃现今已不同往日,她现在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母皇宠她宠得紧,你切莫再激她了,否则于你定当不利。” 宋斐似右眉一挑,本想细问些什么,欲言又止。唇瓣弯起一个弧度,最终道:“姐姐的提醒,妹妹定当铭记于心。” “你要真记得才好。” 菩山清润的青尖叶又喝过几盏,东扯一些西扯一些,闲谈了许多宫里宫外不大要紧的话,一个下午悠悠过去了。 宋文璎望了望殿外的天,将茶碗放下道:“宫门就快下钥了,我得赶着出宫去,四妹妹,我改日再来看望你。” 宋斐似不做挽留,起身:“三姐姐请。” 宋文璎也不再说其他的,道完别,转身便走了。 宋斐似望着她的背影越行越远,笑容渐渐凝固,淡漠的神情逐渐涌现于颜。 阿情正在收拾茶碗,容绣便站在身旁,宋斐似假作不经意问:“本宫这位三姐看起来精神不甚佳,想必近来需操劳的事情不少。” 容绣当下接话道:“可不是嘛,春闱将至,三公主总理礼部,连月来便是为此事奔波劳碌,一日贡院去得三四回,还得进宫与太学府的大人们商讨卷题,人都瘦下不少!” 宋斐似瞥了她一眼:“你对她倒是挺关心的。” “并非奴婢有心。”容绣嫣然笑道,“奴婢先前在绣坊做事,常跟着嬷嬷去给各位主子量尺寸,一眼便能看出各位主子们的身子几宽几长。要说三公主,这身子定不比从前丰润,瞧着好奇,白日在宫中走动时就与其他宫女多聊几句,自然而然便知晓了。” “哦,是么?”宋斐似又瞧了容绣两眼,看她倒真是没什么心眼的模样。 回到座位上,让阿情莫要将茶具悉数收走,宋斐似给自己续添了杯茶,叫容绣过来,细细讲起这些日子来宫中朝中所忙事务,亦将其余皇子皇女现状悉数细讲一遍。 第十二章 http://.biquxs.info/

自皇上召见过宋斐似后,宫中以前和宋斐似有些来往的妃嫔,皆陆陆续续地来和寿宫看望她,至于其余皇子皇女,正如宋文璎所说的那样,征战的征战,玩乐的玩乐,孤僻的孤僻,能让她见上一面的真没两个。 转眼雪天少了,厚雪消融,青砖上薄雪似一层细盐浅盖,晴日时有,庭院里头的迎春花也绽出三两株。 宋斐似大抵将宫中之事摸了个清楚,休养生息也差不多到了时候,除日常殿外请安,左右没等到母皇再召见。 宋斐似从皇上的贴身宫女那儿打听到,皇上近来心有烦忧之事,为此日日愁眉不展。知悉此事后,宋斐似便于这日休朝前去紫皇殿。 荣禧正在殿内唉声叹气,宋斐似没敢贸然进去,问李常顺发生了什么事。 平日里宋斐似时常东询西问打探消息,给了李常顺不少好处,李常顺对她甚为敬重,很乐意告诉她:“皇上这是在为科考一事烦心呢。” 宋斐似不解:“科考每三年举行一次已是常例,母皇有何可烦心的?” 李常顺作为一个太监,万分避忌谈论这些,忙摆手:“哎哟,这奴才可不清楚,您得进去自个儿问问。” 宋斐似不再询问李常顺,径直步进荣禧的寝殿内。 殿内的垂纱帐全一一挑了起来,香薰也不燃了,荣禧屏退宫人,独自坐在软塌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捶着自己的腰,双眼微闭,看似小憩,眉头却仍紧紧锁着。软塌上的案几堆满奏折,一封信横于奏折之上,信已开封,书信夹在其中,信封上工整地写着一个“密”字。 察觉到宋斐似进来,荣禧双眼并不睁开,问:“斐儿,来找朕有什么事么?”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想来给母皇请个安。” “这样啊。”荣禧淡淡道,左手仍不紧不慢地捶着自己的腰椎,“斐儿,朕今日有些不舒服,你这个安请了,便先回去吧。” 宋斐似却不着急走:“母皇是腰酸又发作了吧?” 荣禧缓缓睁开双眼,望着宋斐似关切的神情,无奈地笑道:“朕这把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以前一年半载才会发作一次,后来每逢阴雨天便发作,如今……总三天两头便要受一次折磨。” 宋斐似走上前去道:“孩儿曾在归云观和几位师叔师伯学过推拿的手艺,母皇若不嫌弃,可让孩儿帮您疏通经络,减缓酸痛。” 荣禧笑道:“难为你有这份孝心……那好吧,朕便看看你手艺如何。” 话罢,便听宋斐似之意,命人来撤走案几,卸下外衣,伏于榻上。 先前宋斐似待在归云观内,常嫌师叔师伯们的那几门养生学无聊至极,不曾想今朝却能派上用场。总算学艺精湛,揉捏得荣禧果真疼痛舒缓。 不过话总聊不过四五句,荣禧便要叹声气。 宋斐似心知她叹气所因,却依然装作茫然地问:“母皇为何叹气连连,是孩儿的手艺不好?” “你的手艺比宫中那些老太医好多了,只是……朕纵使身体的酸痛缓和了,让朕头疼的事情还是会接连不断地来。”荣禧禁不住与她说道,“西峭战事未平,南凉蠢蠢欲动,东殷国虽与大胤交好,却仍是狼子野心。此不过在外,在内,大胤人才缺稀,贪官污吏杀之不尽,皇族子嗣稀少,能办好事的又不多。你二哥七妹在西峭征战就不必说了,其余几个……你八弟而今拘拘懦懦,你六弟又不学无术自甘平庸,凝儿年纪尚幼懵懂无知,不能委以重任。若能个个像你三姐那样,朕便不必操心这么多。国家人紧缺,好不容易等来了春闱,却……”话讲到这里,荣禧又叹一气。 “家国天下,母皇操心之事,常人实在无法想象。”宋斐似在荣禧腰椎上按摩的力道不轻不重,忽而委婉道,“母皇,孩儿回宫有些时日了,已适应了宫中的生活,对朝中一些事情也略略知晓,见二哥三姐还有七妹能替母皇分忧,心里头便有些愧疚,总觉不好这么赋闲宫中。母皇,您瞧孩儿都长这么大了,是不是也能替您分担些事情,为大胤出一份力呢?” 荣禧笑着说:“你有这份心,固然是好的。朕理应让你在朝中任职,只不过你回宫的日子尚短,对朝中事务难免知之过少,办事经验也不足,朕仍是不放心叫你肩扛重担。”想了一会儿,续道,“这样吧,朕先交代一件事给你办,你若办得好,朕便予你职务。” 宋斐似大喜:“多谢母皇!孩儿一定将事情办得妥当!” “你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呢,就这么着急应下了?” “只要是母皇交代给孩儿办的事,无论何事,孩儿定然全力以赴!若办得不妥,就算是被赶回菩山也无任何怨言!” “嗯,有魄力,不愧是朕的女儿。”荣禧让她手上的功夫停下,起身穿好衣物,命人再将案几抬来,指着案几上的那封密信道,“那封密信,你去取来瞧瞧。” 第十三章 http://.biquxs.info/

宋斐似将密信取来查看,密信中写道,本次科考有组织作弊者,涉嫌作弊人数共有一十二人,这十二个人皆为品行败坏者,如若高中为官,必定为祸大胤。 “竟有一十二人组织作弊……”瞧见这个数字,宋斐似不由惊叹。 科考作弊情况历代以来屡见不鲜,作弊方式更是层出不穷,其中以夹带为多,寻人替考亦时常有。但是,那些作弊都是考生个人行为。组织作弊这样的情况,自庆光年至今,还是第一次出现。如果不将此事彻查,定会助长这等不良风气。这次是十二个人,下次就会是二十二个、三十二个、甚至上半。若个个如此,大胤岂不是毁于昭启? 今年的会试,史论和国策这两场已结束,主试者周谌善与其余批卷大人将卷册清查,粗略一遍并未瞧出不妥,再三查看,确实瞧出几处不对劲。然而证据缺乏,根本无法将有嫌疑的考生定罪。 “母皇,您要孩儿去查出这十二个人作弊的证据?”宋斐似将密信收起,问道。 “不错。这件事朕交与周谌善查办,但七日过去了,他还没找出任何证据。后天就要考最后一场词赋经义,他若再抓不出人来……”荣禧没将话说透,但宋斐似懂她的意思。 依荣禧的性子,绝无可能让大胤选官掺油带水,若再抓不出人,本次科考,直接作罢。 “母皇请放心,此事孩儿一定办妥。”宋斐似语气坚定,好似对这件事情已有全权把握。 荣禧的眉头尚未舒展,她转了转拇指上的雕龙玉扳指,思索片刻,复道:“只交给你一个人,朕还是不大放心。朕决定,命礼部尚书祁瑀与你一同调查此事。” 宋斐似眼皮一跳,半晌后,应了个“是”。 晌午,礼部尚书祁瑀接旨,前往太学府与四公主查阅会试卷。 二人在太学府殿门口相遇,宋斐似从肩舆上叫阿情扶下来,怔愣稍许,朝祁瑀点了下头。 祁瑀面上浮起温润笑意,作揖行礼:“四公主。” 语气就似这才被春风吹融的雪水,清澈自然,仿佛和她从没有过疏远。 一时恍惚,宋斐似忆起当年她偷跑出学堂躲于暗处,祁瑀到处找她时,那一声声着急的“四公主”。 “祁大人。”片刻沉寂,宋斐似才记起这声招呼。 宋斐似行前,祁瑀行后,俩人一前一后走进太学府。 “母皇似乎对密信内容极为重视,其他事情都不太去在意了。”宋斐似顺口提起。她强调的内容二字,除了内容之外,荣禧就没再关心一下其他事。 比如说写这封密信的人。 “这次科考为皇上登基以来第一场科考,皇上自当十分重视,不容有错。”祁瑀显然没领会她话中意思,接着道,“这只是原由一,原由二,本次科考,有一位名为沈胧的才子她万分看重,国家需有此人才不可,若再等三年,对大胤来说是一大损失。” “沈胧?”这个人她竟没听谁提起过。 “不错。去年皇上下江南微服私访,在剑津玉女峰上与一个书生谈论治国之方,那书生见解独到,字字珠玑,皇上听罢深有感触。除治国论外,那书生更博古通今,出口成章。皇上很赏识他,直言他定为这次科考的状元。后问了那书生的名字,那书生写下一句藏头藏尾的诗,皇上解出‘沈胧’二字,那书生哈哈大笑,称赞‘夫人真乃昭启之荣也’。” 沈胧道一句昭启之荣,无非是称赞微服私访的荣禧符合这个女子为上的朝代。此话称赞了荣禧,更称赞了这个由荣禧执政的朝代,荣禧听罢必然喜爱。 宋斐似心道:母皇若认定了谁为状元,这人若能考到殿试,断也是状元无疑了。 “听得本宫也想瞧瞧这位大才子了。”宋斐似道。 二人一言一语,很快便来到太学府阅章堂。 周谌善出阅章堂,向二人行礼道:“下官参见四公主、祁大人。” 宋斐似抬手道:“周大人免礼。你应该接到旨意,知道母皇交托本宫和祁大人负责科考组织作弊一事了吧?” “是,微臣已接到圣旨,将此事全权交由四公主与祁大人办理。”周谌善面上恭恭敬敬,语气却略有不屑、不服之味。 将这件事交给祁瑀他不服,交给宋斐似他不屑。他断不相信宋斐似一个初回宫不知世事的小姑娘会处理得好这件事。 宋斐似察觉到了他这点不痛快,不与他计较这些,一心只在办好这件作弊秘案上。 “本宫和祁大人想看看考生们的会试卷,周大人,请领路吧。” “是。”周谌善领在前头,带宋斐似和祁瑀去密卷室。 密卷室内的案几上,整整齐齐摆放了一千八百张会试卷。会试共考三场,一场三天,一天一人一卷。考生共三百,此两场考试的一千八百张卷子皆在此处。 其中七十二张卷子被特别放在同一张案几上。 周谌善来到那放七十二张卷的案几边,道:“这七十二张会试卷,为十二个人这两场考试所作,便是那些有疑点的卷子。”他拿起正数第三张会试卷,“国策·论法一卷,这个叫刘天齐的考生文章波澜老成,笔力独扛,只是这字,如同泥底之虫,猥琐扭曲。字同其人,周某万不信如此猥琐之人,能写出这等班马文章!” 宋斐似按着案几边走下去,一张张卷子细看,凝眉问:“考生入场前,对他们可有仔细检查一番?” “自然是有!微臣自庆光年主试至今,次次春闱对考生严加检查,卸衣、脱鞋、脱袜、披发,就连衣服也要剪开袖口查看内里,从未有过一次疏忽!”周谌善觉得宋斐似的问题有点好笑,极轻地冷哼了一声。 “哦,那这次春闱可有抓到夹带者?” “抓到了三个鞋底藏字者!”周谌善直挺挺竖起三根手指。 “如若密信所说为真,那么本次科考作弊者,起码有十五个人。但周大人你,却只捉住了三个?”宋斐似瞧了周谌善一眼。 周谌善蓦然语塞,瞪大眼睛看着她。 “周大人你没捉住这十二人组织,又怎敢保证没有漏了其他个人作弊者?”宋斐似语气轻淡,好似只是在阐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某些考生狡诈奸猾,纵在考前仔细检查,也难免会出现漏网之鱼,因而才会有主试者、才会有众多巡视官,不算上微臣在内,每回科考,共有十名巡视官在贡院内巡视!”周谌善咬字用力,不断强调自己布局严谨,尽职尽责。 “十名巡视官,算上您一名主试者,整七日,就是抓不住这十二个人。”宋斐似望着周谌善浅笑。 第十四章 http://.biquxs.info/

祁瑀眼睛一眨,嘴角弯起极浅笑意。虽不明显,但周谌善看在眼里,认定了祁瑀就是在取笑他,加之被他所看不起的四公主这等嘲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咬牙急于辩驳:“四公主……” 然而这辩驳的话还没吐出来,便被祁瑀打断:“行了,周大人,办案要紧。” “哼。”周谌善辩驳的话被噎回去,气得脸肉直抽。他袖子往后一甩,索性不言,心里想,他不将这些天来的发现告诉二人,二人定也要查上个四五天才能查出些苗头。届时第三场词赋经义早已开考,二人还没确案,还不叫皇上责罚? 想到这里,他又扬起下巴冷哼一声,收拾心情等着到那天看好戏。 宋斐似莞尔一笑,一改前面的口气,转口说道:“周大人的学识经验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本宫从没怀疑你的能力。你为大胤劳心劳力,立下了不少功劳,为人又公正不阿,一丝不苟,历回科考,没您哪能行呢?只不过有些卑贱狡诈之徒诡计多端,周大人乃正直之人,清廉之官,猜想不到他们的卑劣计谋,也属正常。” “四公主抬举。”周谌善不接受宋斐似突然递来的客气,冷冷道。心想:就算你现在说尽好话,我也不会把我发现的东西告诉你半句! 宋斐似将周谌善的种种反应瞧在眼里,心念:此人谋略不足,肚量堪忧,这些便罢了,还是个老鸨头,将来必无所用。 摇摇头,没再理会周谌善,宋斐似认真地检查起了有疑点的七十二张会试卷。祁瑀也没闲着,跟着一起检查。 片刻后,宋斐似脸上已显露出颇有把握的笑,有意问祁瑀:“祁大人可有发现?” 祁瑀多看了几眼,仿佛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过后,望着宋斐似说:“这些卷子,作答可疑。甲生与乙生的作答一处相似,乙生与丙生的作答一处相似,丙生与丁生的作答一处相似……接下去的几张,皆是如此。虽说表达方式不同,但句义相抵,仔细看来,表面呈现出来的花样不一样,模子却是一样的。” 祁瑀说完这话,周谌善瞪了瞪眼。这个疑点,是他和诸多批卷官看了整一天的试卷才观察出来的,不想祁瑀只看了这片刻就瞧出了端倪。周谌善抿抿唇,仍闷不做声,满以为祁瑀和宋斐似的发现也就止于此,接下去的时间,他们一定会认为查阅试卷还会有重大发现,便让他们围着这些卷子打转就好。 宋斐似道:“科举法有规定,两个考生的卷子,回答的相似程度无论深浅,相似题目超过两题,两卷皆作废。这些人把握得好,偏偏是作答一处相似,绝不超过二,场场卷子如此,所得之绩,总有几人能勉强出贡。” 祁瑀接着宋斐似的话道:“其余人等,因才分配,纵不能成为贡士,最起码也能被分配到塔疆地区做个小乡官,此等品行败坏的猥琐之徒做乡官,一年便可搜刮民脂民膏上万两。” 宋斐似眉头紧凝,低声道:“说来奇怪,他们是怎么知道科举批卷法的?” 祁瑀说:“不到贡院一瞧,便无法知悉全貌。” 宋斐似点头,对周谌善说:“周大人,本宫想与祁大人去贡院瞧瞧。” 三人当即各乘轿辇前往贡院。 到贡院门口之时,天色向晚,正值黄昏,夕阳沉沉垂在山间。 周谌善没着急领着二人进贡院,而是劝说似地对宋斐似道:“四公主,天色已不早,如此进贡院难以看清全相,四公主不如先作休息,明日再来?” 宋斐似望了一眼四周,仿佛没听进他的话,稍许后,应道:“物之貌相,应时而变。你又怎知,傍晚进贡院就查不到东西呢?”话罢,径直走入贡院内,祁瑀紧随其后。 周谌善见宋斐似忽视了自己的好心劝告,虽说不悦,也只得跟着他们入贡院内。 白天周谌善在这里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坚信晚上更查不出其他东西来。四公主和祁瑀愿意浪费时间,他就陪着他们浪费! 贡院内,考生座位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坐,每个座位之间皆竖着一道秋时便新砌的水泥墙,每个考生皆在一个半封闭的空间里答卷,极难互通。 宋斐似的手指在其中一张考生桌子上滑过,问周谌善道:“不知周大人是如何分配座位的?” “考生入场前,会拿一张写有字号的纸条,考生按纸条上所写字号入座。” 祁瑀眉头一蹙,似有话讲。 宋斐似察觉,当即说:“祁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祁瑀便不客气了:“周大人早早便参加京城会试、成了大胤的状元,不知后来考生的风气。” 周谌善眉毛一挑,狐疑地:“哦?下官不知后来考生的何等风气?还请祁大人指教指教。” 祁瑀道:“本官入京会试那年,取纸条入贡院,常有考生不满自己所坐之位,要与本官换纸条入座。本官初时以为对方居心叵测,皆一一拒绝。过后本官才发现,考生之间互换纸条入座,已是常事。” “竟有这等事?”周谌善显然不相信。在他进京科考的那年,还没有携字号入座一说,皆是由主试官挨个指定入座。后来庆光帝觉得这样太过浪费时间,才换了个轻松点的字号入座法子。在他眼里,考生一向是规规矩矩按着字号入座的,哪曾想到还有偷摸着换纸条换座位一说? 那些在贡院内监考的巡视官定然全部知悉这等风气,只是认为事情芝麻蒜皮,不予通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 宋斐似道:“科考乃人生大事,考生们自然万分重视。就算是座位哪里风水不好了、桌子椅子哪里残缺了,考生们都会认为对答卷不利,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坐个好位置,坐张稳固的好桌椅。” “不错。本官怀疑,那十二个组织作弊的人便是利用考生的这点心思,从而坐连一排。” “祁大人的意思是,这十二个人是坐连一排考试的?”周谌善语气略显不可思议,他不解道,“十二个作弊者抽中的字号连成一排,可以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除此之外,唯有祁大人您说的换座。就算考生之间换座已成常事,那他们又怎会知道对方一定会同意自己换座呢?若强行换座,目的岂不是太过明显?” 第十五章 http://.biquxs.info/

宋斐似敲了敲“甲”字号的桌子,桌子晃动两下。宋斐似啧啧道:“这样一张不稳固的桌子,写一笔字都能撇到天上去,除了‘胸有成竹’的人,谁愿意坐在这里?”说着,她又走到下一张“乙”字号的桌子,再用手碰了两下,仍是晃动。紧接着,丙、丁、戊……不是桌子不稳,便是椅子坏损。 检查完第十二个字号的桌椅,宋斐似饶有深意地问周谌善:“周大人,你明白了吗?” 周谌善眼睛瞪着,说不出一句话。 祁瑀将宋斐似的意思简洁明了地说明白:“这十二个人早将这一连排的座位弄损,其他考生被分配到这样的座位,自然是苦不堪言,若这时有人愿意前来换座,他们定会欣然接受。十二个考生自愿坐在坏损的桌椅上,便这样坐成了一排。” 周谌善摸着下巴上的胡子,低头思索片刻,奇怪道:“可这个位置是巡视官严加巡视的位置,在这里坐成一排,他们又怎能做到互通试卷而不被发现?” 宋斐似目光凝视地板,良久后,回道:“未必是互通试卷。” “哦?”周谌善藏掖着笑意,说,“不是互通试卷,难不成是交头接耳?那岂不是更加引人注目么!” 宋斐似指着隔墙前方的地板,说:“两位大人,你们看看那是什么?” 周谌善随意瞥了一眼,只见宋斐似指着的地方除了几道极浅的灰尘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遂漠视道:“微臣什么也没瞧见。” 祁瑀远看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于是走上去近近地瞧了起来,观察片刻后,对身后的周谌善说:“周大人不妨蹲下来仔细瞧瞧。” 周谌善眉头拧起,疑惑地走到祁瑀身边,蹲了下来,仔细看起地上那几道灰尘。观察许久,陡地,双眼大睁,不可思议地说道:“这……这地上的灰尘居然会动!” “那不是灰尘,是虻蜂幼虫。”宋斐似不咸不淡地飘来一句。 “虻蜂?那是何物?”周谌善把不解的目光丢向祁瑀。 祁瑀摇摇头:“微臣也不知虻蜂是何物,还请四公主言说。” 宋斐似道:“虻蜂是澄溪磬凉山上独有的毒蜂,澄溪一带俗称毒霸蜂。成年的毒霸蜂有人的大拇指这么大,但它们刚生出来时,却是细如尘灰的幼崽,并且这个幼崽期,会持续一整个春天。到了夏初,毒霸蜂会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只需一个夏天便能长成大蜂。紧接着,秋天孕崽,冬天产卵,春天卵破,幼崽出来。如此循环。” 周谌善“嘶”了一声问:“帝京与澄溪相隔千里,澄溪的虻蜂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 宋斐似不禁想问,二十几年前的那回科考得是有多水、庆光帝的眼睛是有多瞎,才会叫这个迂腐愚蠢的老头子考上状元?祁瑀这个十几年前的探花,都比他一个老状元聪明得多。 “显然是外人带来的。”祁瑀说。 宋斐似直言:“这便是他们的作弊用具了。” 也不等周谌善再发问,宋斐似兀自解释起来:“虻蜂有个特性,喜欢用自己产的蜜将幼崽包裹起来,以便外出采蜜后回来能寻到自己的孩子。虻蜂幼崽习惯窝藏在它们父母所产的蜜当中,离开父母的蜜窝便会焦灼不安。”宋斐似从这隔墙的这一边踱到另一边,“组织作弊的人当中,有人在磬凉山将新生的虻蜂幼崽连着蜜窝一起捕获,随后趁着夜深偷进贡院,用虻蜂蜜水在地上写下文字。作弊者将虻蜂幼崽藏于毛笔笔管当中,考试时将虻蜂幼崽倒到地上,一群幼崽寻找蜜水,凝做一团,便在地上凝成了文字。由于文字细小、幼崽色浅,巡视官只注意考生并不去注意地上,就很难发现地上玄机。而过了正午,太阳会将地上的蜜渍烤化,虻蜂幼崽随着蜜渍团集,文字便被破坏,等考生离场、巡视官来查场的时候,就发现不了端倪了。” 祁瑀了然了,替宋斐似接着补充道:“甲生与乙生位置相近,在甲乙中间位置写下一题,乙生与丙生位相近,在乙丙中间位置写下一题,如此,便能解释为何他们的卷子分错开来地贯连相似。” 周谌善恍然大悟,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神情。不由低声自念一句:“之前白天明明来过几次,怎就没发现这些幼虫呢?” 宋斐似替他解答:“白天虻蜂幼崽只管好好呆在自己的蜜窝上,只有到晚上,蜜水啃食完毕了,才会饿得蠕动身躯。周大人总挑在白天的时候来查看,只把它们当作一层土灰,怎会发现它们的真身呢?” 祁瑀仿佛记起什么,莞尔一笑:“多亏四公主挑在这个时候进贡院,否则也发现不了这些会动的‘灰尘’。” 周谌善想起刚才自己的多番劝阻,一时面红耳燥,说不出话。 本以为解开了他们的作弊法子便可以直接抓人,不料这个时候,宋斐似又忽然问:“坐在这一排的考生当中可有来自澄溪,或者路途必须要经过澄溪的人?” 周谌善回答:“那十二个人微臣查过了,全是南方人,没有一人来自澄溪,更无人会路过澄溪。或许,他们是特意绕去澄溪采蜂,又或许,他们是找人买那些虻蜂幼虫和蜂蜜来。他们有千百种方法得到虻蜂幼崽和虻蜂蜂蜜,不过这些,微臣都觉得没有必要清查了,现在我们知道了他们的作弊法子,直接将这十二个人定罪便是!” “周大人未免操之过急。”宋斐似不以为然,她道,“除了澄溪本土人,无人能寻得到虻蜂蜂窝,更不能够将虻蜂幼虫窝一窝端净。至于你说的买卖,更无可能。虻蜂幼虫喜阴凉,一触碰到人的体温便会即刻暴毙。偏是澄溪人天生体寒,能够轻易地接触虻蜂,唯有澄溪人护着虻蜂幼虫,才能保幼虫不死。” “既喜阴凉,为何它们能在地上待过正午?不怕被太阳烤死?” “虽有艳阳炽烤,却仍有地寒护着。普通人的身上,又能有什么寒呢?” 周谌善无言以对,唯有揣测道:“或许卖方将幼虫先放入笔管中再卖与考生?或者那几个考生请帝京内的澄溪人代为保管,及至入场才请他将幼虫放进考场?” 宋斐似说:“春闱考生所用的毛笔皆是临考前一刻由京城华玄堂凭名册分发,考生不得私自携笔入华玄堂。取笔后,考生便要在静堂中等候入场。你叫那些商贩如何事先将幼虫放入华玄堂毛笔的笔管贩卖?第二,你说可以由澄溪人暂为保管,这点本宫认同。但若是由贡院外的人放入考场,可能性则不大。周大人你也会说,灰尘怎么会动?如若幼虫离作案地遥远,先不说幼虫是否能够寻到蜜水,就说地上一滩灰尘从外头爬到里头,被人瞧见的机会就大了,会动的灰尘,谁瞧见会不起疑心?” “四公主你的意思是说,是有个澄溪人帮这十二个人作弊,并且这个人考试的时候就在贡院内?”周谌善难得聪明一回。 第十六章 http://.biquxs.info/

“本宫就是这个意思。” 宋斐似的语气风轻云淡,但周谌善却风轻云淡不起来。他神情复杂,诸多话语难以言尽。他仍是想说不可能,整个京师会试无论是座位分配方式、考试流程、监察方面,全部由他亲自布局。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怎么会有人敢有帮十二个人作弊的想法? 但周谌善现在没有颜面再作反驳。他所认为的不可能全部一一发生,就连他认为完美的细节,也存在颇多漏洞。比方说考生入场后可私换座位,居心不良的人在夜晚有法子偷潜入贡院。 祁瑀凝眉低言:“巡视官必为帝京本土人,且巡视官入场前也需由人清查身上所携之物,绝不会是帮忙作弊者。这个考试时在贡院内的澄溪人,只有可能是考生。” “本宫与祁大人所想相同。如若坐在这一排的考生中没有澄溪人,那么便证明作弊者乃是十三个。”宋斐似将“十三”这个字眼咬重了,她郑重道,“这第十三个人学识不浅,定也是个才高八斗的才子才女,这人知悉夜晚贡院护卫的巡视规律以及换岗时辰,因而才有机会偷摸着潜入贡院,这人还早摸清了近年科考选题,清楚作答模子,必然在科考前便将每场考试的作答文案写好了。并且,本宫敢肯定,组织十二个人作弊,也是由这个人一手带领,为的便是从中牟利。” 听宋斐似的这番话,周谌善目瞪口呆,震惊到嘴巴合拢不上。 十二个人组织作弊,幕后竟有一个考生主使! 如若是些奸猾商家或受人蛊惑的春闱办事官员也便罢了,偏是个考生? 这个考生得是有多大的胆量、多大的本领才敢利用昭启年后的第一场京师会试牟利? 这种事情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倘若是真的,此人枉他读了多年圣贤书,真是千刀万剐亦不足惜! 春闱考生名册先前已交了一份给礼部,祁瑀是过目过的。祁瑀仔细想了一会儿,眸色忽沉:“三百考生当中,有一人来自澄溪。” “谁?”周谌善着急地想知道这个挨千刀的人是谁。 祁瑀一字一句:“喻穷白。” 周谌善听罢一愣,随即,勃然色变,愤愤骂道:“喻穷白!又是这个喻穷白!” 宋斐似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模糊,问:“周大人认识?” “哼,整个皇城就没有不认识这喻穷白的人!”周谌善咬牙切齿,脸全扭曲在了一起。 “这个人这么有名气?”宋斐似见周谌善反应这么激烈,对这个人提起了浓厚的兴趣。 祁瑀表情略为严肃地说:“四公主有所不知,这个喻穷白……真是一言难尽。” “他当真是怙恶不悛!屡教不改!”周谌善跺脚,恼怒地自顾自骂起他来。 “怎么个一言难尽法?你倒是说说看。”他们不把话说明白,宋斐似对这个喻穷白的兴趣就越深越浓厚。 祁瑀叹了一口气,讲道:“顺泽末年的那回科考,喻穷白是京师会试的会元。” 宋斐似眉毛一挑:“哦?顺泽末年的会元,那便是个才子了。”当年制度未改,仍然只有男子能科考,“这个人这么有本事?” “本事?哼!”周谌善目眦欲裂,气汹汹地大骂,“我看他那是一身歪本事!狂妄自大!罔顾纲常!颠三倒四!不知所谓!” 听周谌善这一堆甩在他身上的形容词,宋斐似眉头蹙得愈发紧。她有点难以想象这位狂妄自大罔顾纲常颠三倒四又不知所谓的大才子的形象。 谈起这个喻穷白,祁瑀虽不像周谌善这么火冒三丈,可脸色也不见得好看到哪去:“当年御试仍是由当今圣上垂帘主持,喻穷白本是圣上最看中的才子,原该是顺泽末年的状元,只可惜他出言不逊,惹怒了皇上。” “母皇一向惜才,若与人对话颇有冲突,只要此人有才,她便可不做追究。”例如庆光年的一大谏臣,霍其那个满嘴带刺的老东西。宋斐似不禁疑道,“这个人到底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才会开罪母皇?” 周谌善恼怒归恼怒,可一问起喻穷白究竟说过什么话,却是屁也不敢放一个,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祁瑀也支吾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指责圣上。在诸多大臣、贡士面前,指责起当年还是荣禧太后的圣上。” 这点还不足以令宋斐似震惊,庆光年间,霍其那个老东西喝下酒后,还曾闯过先皇寝殿,疯疯癫癫骂了一大堆乡村俚语和一些不堪入耳的难听话,母皇至今依然留他在朝中所用。可见,她母皇的肚量并不算小。这点才子傲气,她还是吞得下的。 这个时候,只听祁瑀接道:“他在诸多人面前对圣上说,‘荣禧太后你过于贪恋权位,才会使大胤国不安宁’。” 这话一出,宋斐似的眉头亦皱了起来,满以为这个喻穷白也是个“男子为上”的腐朽人物,见不得母皇执掌大权。 “当时圣上脸色已变,却不发怒,竟还让那位喻穷白继续说下去。喻穷白便在太盛殿内滔滔不绝讲起国策国论。他的言论,与他科考时的作答全然不同!” 宋斐似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道:科考虽能招揽有才之士,却本也是个压杀人思想的东西。喻穷白若将心中真实所想皆写于卷书,又怎会有机会站在太盛殿内呢? “他说圣上若真想让大胤国好,理应效法西方……他说到这里又一停顿,立马改口说不,理应超越西方才是。”祁瑀把话吐了又噎,噎了又吐,才又继续说,“他指道,西方君主将权力分成多份,将有治国之才的能士聚集一起,把权力分给他们,让他们协助治理国家,共同决定国家大事,因此西方国力强盛。圣上若真的想为大胤好,就该废除君主,破除阶级,把权力与诸多才士平分,让有才能的人一起治理国家,才能让大胤盛世繁华。” 第十七章 http://.biquxs.info/

宋斐似听这番言论竟然听得发傻,本还以为喻穷白是个愚昧腐朽顽固不化的东西,没想到思想居然如此超前,超前到为现世所不容,宋斐似心里委实震惊。 “喻穷白直言不讳,称自己若有才能,皇上也该将治理国家的大权分给他一份,而不是让他在那里听皇上无聊地问四书五经,无聊地分三甲名次。若街头乞丐有才能,皇上也该给街头乞丐一个议政大臣的官做做,只是这议政大臣不再一味听顺于皇上,也该有自己的主张,有反对皇上的权力。” 祁瑀把话讲到这,周谌善便再也听不下去了:“祁大人!这等狂悖之语,以后就休要再提起了吧!叫他人听见,像什么话?” 祁瑀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多,稍敛言语,只道结果:“皇上听罢大怒,将喻穷白逐出皇宫,并下令让他终身禁官,永世不得踏进皇城半步。” 宋斐似现在知晓荣禧为何生如此大的气了,喻穷白其他那些话虽然不知轻重尊卑不分,但还不至于触碰到荣禧的逆鳞,是分权这一说犯了她的大忌。 当年还是太后的荣禧已暗自打算称帝,她想一统大胤,让大胤成为女人的天下。如若当时便建立分权一制,将帝权平分给其他人,断然削减了她的权力。那么好不容易要崛起的女性,便会又落入底层。 “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宋斐似叹,眉毛一凝,复问,“母皇禁喻穷白再踏进皇城半步,那今年这个喻穷白,怎会又出现在京师贡院,还是三百考生中的一个?” 祁瑀叹了一口气:“昭启年改新制,因要大量地选贤为官,曾经的禁令被废除,喻穷白便又可参与国考。倘若今年春闱他能出贡,殿试时顺从圣上,好好表现,以他的才能,兴许圣上还能不计前嫌,委予其官位。只是想不到,他居然走上这样一条歧途。” “这等人为官,岂不是祸国殃民?”周谌善的怒气还没全消,冷哼连连,“如今他能不能出贡、为不为官,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现在帮十二个人作弊,犯了我大胤律法,该直接下狱论罪!” 比起周谌善,祁瑀显得冷静得多:“周大人说得不错,可你又是否抓到他组织作弊的证据?” 祁瑀的这一问让周谌善再度语塞了,喻穷白这个人聪明细心且相当狡猾,根本不可能会留下丝毫证据。想抓住他的尾巴,难如登天。 就说这次组织作弊,密信中只提及十二个人,偏是漏了这一大主谋。若非宋斐似知晓虻蜂特性,他们永远也不会想到喻穷白和作弊一事有关,这个人就是有办法将自己置之事外。 周谌善凝滞稍许,咬紧牙说:“要什么证据?事实摆在眼前,三百考生中唯有他一个澄溪人,不是他还能是谁?他若不认,抓去一顿拷打,总会逼他招供!” 祁瑀冷声一哼:“严刑逼供,实在卑劣。” “祁大人你!”周谌善把这一口老气咽了回去,道,“好,那刚正不阿的祁大人你倒说说,应该怎么办?” 祁瑀只觉严刑逼供的行为十分卑劣,但要说办法,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来。 以前他就听人说过,喻穷白年年参加乡试、收人银两替人代笔以此为生,所有主试乡官都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对他也是使尽了各种办法,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替人代笔的证据,更没办法阻止他这样的行为。 当时听人提起时,祁瑀不曾去重视,以为不过他人胡传闲话,同时觉得乡试无需在意过多,便也没放在心上。 想不到而今喻穷白胆子大得可以包下一片天,居然把赚取银两的手伸到京师会试来了!但他们现在既不能抓人,又不能直接去搜身搜家打草惊蛇,一时竟真不知该怎么办起来,端的是头疼。 宋斐似低头,双眼微沉,好似认真地想着什么。良久,她道:“本宫有个法子,可以让这些人露出狐狸尾巴。” 二人才要问是什么法子,宋斐似忽然喊了一声“邵忍”。 话音刚落,不知从何处闪来一抹黑影,眼睛一眨,周谌善与祁瑀便见一模样俊朗非凡的男子立在宋斐似面前,躬身抱拳道:“四公主。” 见到邵忍,祁瑀一时略为诧异。他以前是皇裔讲师,常常因为顽皮不堪的四公主头疼。这个总是跟在四公主身边的小侍卫他也是见过几面的,只不过当年所见的邵忍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罢了,怎么也想不到现今成为一个这般挺拔英俊的男子。 作为宋斐似影卫的邵忍,身上散发着一股难以捕捉到的危险的气息,祁瑀眉头稍皱,一言不发。 宋斐似把邵忍叫来,吩咐道:“邵忍,你去澄溪的磬凉山捉几只毒霸蜂来,越多越好,务必三日之内捉齐百只。” 邵忍点头:“明白了。” 宋斐似靠近了邵忍一些,在他耳边低声道:“这几日本宫会在蓬莱客栈住下,你办完事后,直接去蓬莱客栈找本宫。” 邵忍应:“是。” “就这样了,你快去吧。”宋斐似也怕耽误他,一时想不起来还有什么紧要事要办,放他走了。 “属下告退。” 没有半分迟疑,邵忍接完令,嗖地一下又消失不见了。他这样来去无痕,也没人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在四公主身边,什么时候不在四公主身边。 周谌善心里委实感叹了一把邵忍的来无影无踪,不过仍不忘问:“澄溪与帝京相隔甚远,就算是骑全京最快的马,也要赶上三天三夜才能赶到,四公主你要他三日内去澄溪捉蜂、再从澄溪赶回帝京,似乎有点不太可能。” 宋斐似一点也没慌张的模样,沉稳冷静道:“周大人不必担心,邵忍是菩山第一高手,轻功数一数二,武林人士称他为万里疾风,他的腿脚,比全京城最快的马要快得多了。” 祁瑀的眉头仍未松开,望着邵忍离去之处,似乎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第十八章 http://.biquxs.info/

当夜,宋斐似入住蓬莱客栈天字号房,周谌善还需准备明日最后一场考试的主试,便先乘轿回府。 回府前,宋斐似再三叮嘱周谌善,在她下达命令之前,他绝对不能轻举妄动。倘若打草惊蛇,定饶不了他! 听过了宋斐似的一番细心推断,周谌善对宋斐似稍有改观,认定她也算是有点聪明才智。此时心中虽仍有稍许不甘,却不再反抗,拱手道:“微臣知道。” 祁瑀本想回郊塘三公主府,一想到宋斐似独自一人居住在蓬莱客栈,称有些放心不下,于是住在了蓬莱客栈附近的潇湘客栈。 翌日,京师会试继续紧锣密鼓地进行,最后一场词赋经义考试开始,贡院外方圆三里被士兵围起,任何人不得踏入贡院三里范围内。 考生进入贡院前,卸衣、脱鞋、脱袜、披发检查,检查后,由华玄堂亲自为考生递上毛笔,而后进入静堂等候考试开始。 在所有人快检查结束的时候,一名考生姗姗来迟,穿过了围场的士兵,不紧不慢地迈着潇洒的大步伐往贡院里来。 只见这名考生穿着补了又补的破烂粗布衣,一条撕得宽度不一的细布将头发束起,快踩烂了的草鞋内,穿着一双肮脏黑污的布袜。 这考生年纪看起来尚轻,至多二十六七,却将自己打扮得糟老头一般,远看浑身冒酸。 他将右手放在左手的袖子内,做着一个标准的儒生作揖礼,偏是走起路来还带风,一脸傲气凛然春光无限,仿佛世间至宝被他揽入怀中,巍峨万物被他踩在脚底似的。 这考生便是那澄溪来的喻穷白。 喻穷白风风火火地走到贡院前,抬步便要进贡院里去。这时,贡院门口的两名守卫拦住他,冷声道:“考生检查将毕,迟到一刻钟者不得入内参与会试。” “只说晚来一刻钟不准入场,又没说晚来一刻钟不到的不能入场。”喻穷白说着,一只手从宽大的袖子口里拿出来,居然拿出了一个香炉。他指着香炉上三根光秃秃的红签子说,“喏,你看,这香是我从士兵前顺来的,你们皇城士兵亲自点上的。这香只烧光了两柱,第三柱还剩一截呢,证明我迟来一刻钟的时间还不到。既然一刻钟不到,为何不准入场?” 俩守卫略微吃惊地看着被喻穷白从袖子里掏出来的香炉,哑口无言。 喻穷白见二人不答话,语气忽变凌厉:“迟来一刻钟才不许入内,一刻钟以前皆可入内,这可是大胤律法规定的,你们还不放我进去?想罔顾法纪不成?!我告诉你们啊,咱当今圣上最爱贤才,你们俩今天要是耽误了本贤才会试,害大胤错失贤能,回头皇上问起怎么今年全是庸碌之才,一怒之下怪罪下来,你们这两个看门的也别想好过!” 也不知是不是喻穷白这威胁的话语起了作用,俩守卫面面相觑后,竟真不耐烦地吼道:“香留下,快滚进去!” 喻穷白把香往地下一搁,嘻嘻笑道:“嘿嘿,谢两位大人嘞~” 喻穷白赶进贡院内,凑巧赶上巡视官检查最后一批考生。其余巡视官已全部入场,只剩一个巡视官在检查最后九个光身子披发的人。 华玄堂分配毛笔的人这会儿正好要走了,见喻穷白虽还没通过检查,便也没那么讲究了,赶紧先将最后一支毛笔递给了他。喻穷白拿了毛笔,没事人似地跟上队伍。 喻穷白一出现,仍在二楼等候开考的周谌善立马打起精神,将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 周谌善得到四公主命令不能轻举妄动,便没命人对喻穷白以及其他十二个考生单独严查。 但他仔细地注视着喻穷白的一举一动,可注视到眼睛都发酸了,始终没发现喻穷白有何异样举动。 周谌善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心里头嘀咕着: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他将虻蜂幼虫转入笔内?究竟是这喻穷白手段太高超,还是说四公主的推断是错误的? 便在这时,周谌善注意到喻穷白将手抬起。他双眼陡地一亮,目光如烛死死盯在喻穷白身上,却见喻穷白只是拿毛笔尾部挠了一下头,脸上露着看似自信满满的笑,除这挠头发的举动,没其他过多动作。 喻穷白刚将手放下,巡视官便来到他面前,厉声命令:“快将衣服、鞋袜、束发带卸下!” “是,大人。”喻穷白表现出现在才反应过来的慌乱神情,将毛笔叼在嘴里,慢吞吞地脱衣服、鞋袜,取下头上的束发带。 周谌善看着喻穷白口中的毛笔,恨不得现在就亲自上去将他的毛笔拆开来细查清楚,然而想到四公主的再三吩咐,又不得不将这股冲动抑制住。 巡视官在喻穷白身上检查了两遍,头发也扒开来仔仔细细地瞧了,并没检查出什么逾规之处,遂挥挥手命他进堂。 喻穷白穿好衣服鞋袜,头发随意一束,手携毛笔走进静堂。 脚才刚迈进静堂半步,开考时间便至,众考生离开静堂前往考场。 三百名考生皆前往先前便坐好了的位置上,喻穷白找到自己的座位,拿大袖子在桌子上抹了两把,舒舒服服地呼口气,一屁股刚要坐下。这时,一面目似凶神恶煞的老头出现在他面前,大喊:“慢着!” 喻穷白定睛一看,出现在他眼前的人,正是本次春闱的主试者周谌善。 连忙做出恭敬的模样,喻穷白作揖道:“小人见过周大人,不知周大人有何吩咐?” 周谌善叫来两个巡视官,命令道:“你们两个,把他的桌椅搬到本官的座位前面,本官要亲自看着他作答!” 两个巡视官领命,合力将他的桌椅挪搬到周谌善的位置前。 喻穷白怔了一会儿,不解地问:“不知周大人此举……” 周谌善喝断他:“废话少说,再不入座提笔,你便出去,不用考了!” 喻穷白迟疑半会儿,唯有领命答“是”,随即慢吞吞地前往那个特别的座位。 第十九章 http://.biquxs.info/

喻穷白的座位离周谌善不过几尺远,他任何一个细小的举动周谌善都能够发现。喻穷白只要稍微一抬眼珠子,就能看见周谌善那双铜铃大眼死死地盯着他。 宋斐似这时才从蓬莱客栈里出来,怕打扰到贡院内的考生,便从静堂处的楼梯直接上二楼。 从二楼走廊望出去,宋斐似一眼就看见坐在周谌善座位前那个头发散乱的书生。 见周谌善对他这么提防,宋斐似敢肯定这个书生就是喻穷白。在周谌善严密的盯防下,宋斐似略好奇喻穷白还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片刻后,又一人轻步上了二楼。 宋斐似循声望去,朝这紫袍官装的人客气地问了声:“祁大人。” “四公主。”祁瑀作礼,“听闻四公主在此,微臣便寻上来了。” 宋斐似淡笑,下巴朝楼下的方向一扬,示意祁瑀看楼下的喻穷白。祁瑀走至围栏前,与宋斐似一同看了起来。 已过去一刻钟,周谌善的目光仍没移动一下。他见喻穷白的额头被自己盯出了几颗豆大的汗珠,认定喻穷白心中一定有鬼,不盯出他的破绽,绝不死心。 喻穷白毛笔陡地一顿,好似低头思索着什么,周谌善立刻身子前倾仔仔细细地注意他的手头动作。 喻穷白眉头越拧越紧,额上的汗越冒越多,他将毛笔蘸饱墨汁,移回卷上,却迟迟不下笔。突然,他大喊:“难!太难了!” 喊声还未落下,喻穷白就将手中毛笔高高举起,狠狠在卷子上砸了两下,卷面被砸出两朵墨汁花,墨汁直接溅到了周谌善脸上。 “胡闹!”周谌善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拿手轻轻地碰了一下脸上湿湿的地方,搁眼前一瞧,见手指上一抹墨黑,登时大怒,手指颤颤地指着喻穷白,“你……你简直放肆!” 祁瑀从未见过哪个书生有过如此粗鲁的举动,蓦地微惊,瞪了瞪眼。宋斐似则是抿紧唇,强忍笑意。 “哎呀!大人!大人对不住了!小人有罪!小人有罪啊!”喻穷白忙起身凑上去,伸手替周谌善抹脸,“大人,这题实在太难了,小人一时没控制住自己才……” “放开!”周谌善怒地将他的手拍开,被他一阵乱抹的脸,瞬间变成了块大黑炭。 宋斐似终于没忍住笑出声。她对周谌善这块愚钝腐朽的老木头一直没什么好感,现在见他被喻穷白气得团团转,难免被逗得发笑。 “进场之前,禁令上写得清清楚楚,会试时严禁喧哗作乱,你犯此规矩,理应罢免资格!逐出考场!”周谌善满脸乌黑,一吹胡子瞪眼起来,当真像极了书中所写的张飞。 看着周谌善那张滑稽的脸,宋斐似的笑声更明显了。祁瑀无奈道:“四公主……” 听见要被逐出考场,喻穷白也不慌,仿佛要给周谌善留面子一般,小声提醒他:“大人,小人也记得清清楚楚,这条禁令写的是‘会试时严禁喧哗作乱,违者一次警告,二次罢免资格’。小人这不……才初犯么?还不至于罢免资格吧……” “你!你!”周谌善气得脸上的老肉一抽一抽的,牙齿咬了半天,好似是想起了什么,才咬出一句:“不要再让本官看到你有何违规之举,否则便即刻将你逐离!坐回去继续作答!” “是,大人!”喻穷白鞠了一个大躬,随即又厚着脸皮道,“大人,小人此卷已然作废,还请大人再重新给一张会试卷。” 周谌善怒哼一声,从案几上抄来一张新的会试卷,烦躁地递给喻穷白。 “多谢大人!”喻穷白接过新的会试卷,咧咧嘴角,露出一个贱到极致的笑。 周谌善气到快要肺炸,要不是宋斐似有命令在前,他定二话不说就将这个喻穷白赶出贡院。 然而如今,他只能硬生生将这口气咽下去,干等着喻穷白现出原形! 烦乱地抹了一把脏黑的脸,周谌善叫来一个巡视官替他盯好喻穷白,随后离开考场,前往厢房清洗脸庞。 宋斐似禁不住笑道:“这喻穷白,好生有趣。”转瞬,笑意便又凝住。 她突然发现,不过眨眼的功夫,喻穷白手上那支被他砸得劈叉的毛笔,笔毫已被顺得工工整整,看似完好无损。 宋斐似即刻又将目光移至地下,睁大眼睛瞧了有好一会儿,才看见地上有一道浅短至极的墨痕,喻穷白已将笔管内的幼虫放出,这墨痕,想必是被墨汁溅染到的几只虻蜂幼虫移动而留下的。 “祁大人!” “四公主,怎么了?”听宋斐似语气紧张,祁瑀忙往宋斐似身边多走了几步。 “你刚才可有看见喻穷白有什么怪异的举动?比方说……动了他手上的毛毫?” 祁瑀摇了摇头:“微臣方才一直盯着喻穷白,除了拿毛笔砸桌子那两下,没看见喻穷白对他的紫毫笔有何动作。” “那就奇怪了……” 宋斐似万想不到,不过就那眨眼之间,喻穷白竟已有了动作,而她和祁瑀俩人将他从头盯到尾,却无一人发现他拆毛笔、放幼虫的举动。 宋斐似多次回忆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到喻穷白有哪个空子可以钻。无论什么时候,她总有一只眼睛是放在喻穷白身上的,绝对没有看漏什么。 宋斐似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喻穷白是怎么办到的,只得一个结论:这个喻穷白,一定不是什么寻常书生! 宋斐似遂又唤道:“祁大人。” 祁瑀耐心回应:“是,微臣在。” 宋斐似严肃地问:“这个喻穷白到底是什么来头?” “先前微臣讲过,他曾在顺泽末年的京师会试进入过前三甲。然后……” “本宫不是问这个,本宫是问,在顺泽末年以前,他是个什么人?又做过什么?” 祁瑀眉头一蹙,面上颇犯难色:“这个……微臣也不清楚。若未被委任官职,朝廷不会派人去彻查他的身世门第。” 宋斐似深吸一气,下意识想唤邵忍,蓦地想起邵忍去澄溪磬凉山采蜂,至今未回。语调凉了几分,对祁瑀道:“祁大人,本宫觉得这个喻穷白有古怪,烦请您派人去查一查他的身世来历。” 祁瑀虽不知宋斐似此举何意,可心里头却知道,皇上明面上让二人协力查办此事,实则仍是想让宋斐似主权,他做协助。便也不多问什么,回道:“是。” 第二十章 http://.biquxs.info/

上午的会试结束后,喻穷白大摇大摆地走出贡院,那神气活现的样子,看得周谌善直想一靴子朝他脑门扔过去。 宋斐似从二楼下来,周谌善即刻出现在楼梯口拦住她的去路,一张脸青得发黑,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问:“四公主,明日便是京师会试的最后一天,敢问您的那位影卫现在身在何方?” 宋斐似回:“还未归来。” “还未归来?四公主,不是微臣多言,但现在词赋经义已开考两天,你的影卫还未归来,却又不让微臣严查喻穷白与那十二作弊者,所欲为何啊!”经今日被喻穷白一番戏耍,周谌善这口气已经快憋不住了。 宋斐似不直接回答,反问:“喻穷白现在或许还将那些幼虫放在身上,你去一查,让人将那些幼虫一碰,幼虫死绝了,掉在地上便跟真的灰尘无异,届时他矢口否认,你又该怎么办?” “可就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眼看京师会试快要结束,周谌善的这一颗心比宋斐似还捉急。 宋斐似凌厉道:“本宫说等就是要等,周大人你别忘了,母皇亲自下旨,这件事情由本宫和祁大人全权负责。” “哼,好,好,届时若因四公主的命令而错过抓人时机,微臣一定会如实禀报圣上!”周谌善袖子一甩,黑沉着一张脸气冲冲地离去。 看着周谌善愤然离去,宋斐似问道:“周大人脾气一向如此?” 站在她身后的祁瑀回答:“周大人一心为大胤、圣上着想,着急是在所难免的。” 宋斐似笑而不语,转而又道:“喻穷白的身世,便麻烦祁大人了。” “微臣回去便派人查探,四公主不必担心。”祁瑀话罢,似想起什么,又道,“还有,四公主想瞧的那几张会试卷,微臣昨天已命人从太学府内找出来,过会儿便会派人到蓬莱客栈交给四公主你。” 宋斐似点点头,客气道:“祁大人,辛苦你了。”再没其他事情,便直接回了客栈。 是夜,宋斐似在客栈内研读喻穷白在顺泽年间所写的会试卷。 这几张会试卷是她拜托祁瑀帮她拿来的,祁瑀命人在太学府内找了好几个时辰,才找到这几张顺泽末年遗留下来的誊抄卷。 誊抄卷是由当年的官员用正胤体誊写出来的复刻本,宋斐似从中无法看出喻穷白的字迹。但纵观这些文章,宋斐似深深地感觉到了喻穷白言语间的力度,几篇文章需多次咀嚼,才能读透里面的深意。 宋斐似不由叹道,这个喻穷白是块大材,如若肯好好为大胤效力,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正将这几篇文章看得入神,忽地,门外传来敲门声。 宋斐似将手中会试卷放下,望向房门,只见纸糊的门上隐约映着一个黑影。 她脱口而出:“邵忍?”随后一想,不对,邵忍的身长无这么矮。 此人是谁? 淌过片刻沉寂,门外之人沙哑的嗓音响起:“姑娘,来送热水的,烦请开一下门。” 宋斐似默了一会儿,语气平静回答:“哦,稍等。”随即取出藏于袖间的短匕,慢慢向门边走去。 宋斐似一手提匕,一手开门,心里盘算着,将门开至一半,这一匕首便刺过去。 怎知门只开了一缝,寒光闪过,细软的长剑穿过门缝便刺了过来! 宋斐似急忙侧身,这一剑堪堪从她身侧刺过! “砰”地一声响,房门被踹开,那人提剑进来,是一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 一见着宋斐似,黑衣人便又是一剑飞去! 宋斐似迅疾地偏过身子,二剑未中,当下将手中的匕首狠掷向黑衣人。 这匕首去的飞快,黑衣人还未及反应,一声闷哼,匕首直接插进了他的肩膀。 他登时怒起,拔掉肩上匕首,狠丢在地,继续挥剑朝宋斐似进攻。纵然是肩上受了伤,也完全不影响他的行动。 “来人!来人!”宋斐似抄起手边的花瓶、凳椅朝黑衣人身上砸,大声呼救,却无一人回应。 黑衣人几剑未刺中,一怒之下冲上前去,抬起一脚将宋斐似踹倒在地,这一剑径直刺向宋斐似的额头。 宋斐似闭上双眼,下意识大喊:“邵忍!” 喊声才落,只听“铿”地一声响,眼前似闪过一道亮光。 宋斐似睁开双眼,及时出现的邵忍已和黑衣人激烈地打斗起来。 剑风虎虎,风驰电掣,快得不见剑影。 邵忍大概是有意要留黑衣人一条命,于是处处留情,守大于攻。然而黑衣人却是完全抛开防守,只进不退。 宋斐似见黑衣人出招狠绝,全不自守,像极道上的亡命之徒,当即心道:这人就算留下一命,也绝不会透露半句实情,此时冒险留情,多害无益。 想罢,宋斐似厉声命令:“邵忍,杀了他!” 邵忍听令,一剑斩断黑衣人持剑的手,一剑刺进黑衣人的胸膛。 黑衣人右臂掉落,胸口又中一剑,瞬间痛声惨叫,伤口血涌如注,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黑衣人死后,宋斐似立马从地上爬起来,气也顾不上喘一口便去扒开黑衣人的蒙面纱。 这黑衣人是一名奇丑无比的男子,五官扭曲到看不出个人样。宋斐似猜得不错,他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受人高价雇佣去暗杀他人。若成功便取该得报酬,若失败则自尽。 这些不怕死的亡命刺客皆是如此,他们所要求的报酬皆有可能不同,唯一的共通点便是刻意毁得奇丑无比的容貌。 邵忍关切地问:“四公主,你没事吧?” “没事。客栈现在是什么情况?”宋斐似一边问着,一边将黑衣人的尸体摸了个透。摸来摸去,都未能找到信物一类的物品。 除一身黑衣和一把软剑,这个亡命刺客身上再没有其他东西。 邵忍答:“属下刚进客栈,便见一楼的人全被下了迷药,现在仍昏迷不醒。属下想,客栈里的人除了四公主外,应当都是同等情况。” 第二十一章 http://.biquxs.info/

宋斐似盯着地上的尸体沉思了一会儿,道:“指使他来暗杀本宫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当初将本宫行程透露给华胥阁的人。” “四公主,要不要将这件事情禀报圣上?”类似事情发生了第二次,邵忍不免有些担心。若他能时刻暗中守护着还好,可倘若再碰上必须得由他去亲力亲为的事,宋斐似就可能会有极大的危险。 宋斐似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若母皇知悉此事,一定不会再让本宫查案。这次案子从本宫手中飞走了,下次母皇再交托给本宫事情做,就不知得等到何时。他们的目的就是想阻碍本宫,本宫怎能遂他们的愿?” “……”邵忍似乎还有话说,只是见宋斐似心意坚定,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血气弥漫在空,衬着夜色,这个横着一具尸体、一只断手的房间,显得几分诡异。 宋斐似吩咐道:“你去把这具尸体处理掉,等客栈里的人醒来后问起了昨夜之事,我们也全当无事发生。” “是。”一时未动手,邵忍低头疑惑了起来,“只不过,有谁会选在这种时候暗杀四公主呢……” “知道本宫住在蓬莱客栈,这几天又没你在身旁暗中护着的人,也是有那么两个的。”宋斐似思虑一会儿后,望着邵忍的双眼说。 “四公主是指周大人和……祁大人?”念最后一个人的名字时,邵忍的语气不大敢肯定。 宋斐似点了一下头。 邵忍眉头微锁,唇瓣动了动。 “你觉得本宫怀疑得不对?”与邵忍相处这么多年,只需一个细微的神情,宋斐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四公主的想法,属下不敢评断什么。” 宋斐似摆正倒在地上的椅子,端坐着,道:“你有什么看法,尽管说来听听。” 邵忍默了稍许,道:“周大人虽看似与四公主不和,可性子直板,不像是会雇凶杀人的人。” 宋斐似端起桌子上已经发凉的茶抿了一口,“嗯”了一声:“周大人性子的确如此,多年未变,朝堂上下皆知晓。” “至于祁大人……”邵忍一顿,道,“四公主你曾说过,他是你见过的,这世上最温柔的人。” 听到邵忍最后那句话,宋斐似眉眼稍显动容,嘴角却勾着一个凉薄的笑:“话不可尽言,人不可尽信。本宫又怎知他现在仍是金玉,还是早已成败絮呢?也许有一天,本宫就会证明自己是错的。” 宋斐似理智至此,将话说到这个地步,邵忍哪还能说什么。唯有拱手道:“四公主说的是,属下还是先将尸体清走吧。” 不消几刻钟,邵忍便将尸体和血迹处理干净,血气散尽,房间也恢复原样,就似没有刺客闯进来过一般。 突然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宋斐似问:“对了,那些虻蜂,你捉到了么?” “捉到了。”邵忍从怀中取出一袋绢囊,放于桌上:“共四百六十三只,全是母虻蜂。” “很好!”宋斐似大觉惊喜,全忘了方才被暗杀时的惊险。 在母性的催使下,产卵过的母虻蜂比公虻蜂还要凶毒百倍,为了护子,它们会不顾一切地攻击敌人,任敌人采取什么措施都不退缩。 明天那十几个作弊者,若受了母虻蜂的攻击,定要成为活体虻蜂窝! 宋斐似一夜未眠,邵忍在门外守了她一夜也未眠。 翌日天亮,宋斐似稍做收拾,准备前往贡院。 下楼时,店小二跑过来问她:“客人,请问您昨夜有没有财物损失?” “财物损失?”宋斐似露出一副不解的模样,答道,“今早起来查看行囊,似乎没有发现什么遗漏的东西,为何这么问?” 店小二耐心道:“哦,是这样的,昨夜有贼子闯入,我们掌柜的和几个跑堂的都被迷晕了,醒来时财物分毫无损。我们掌柜的担心那些人是冲着像您这样的贵客来的,所以请我来问问。我们掌柜的还在想,到底要不要报官……” 宋斐似来住客栈并未透露身份,可她衣着不凡,住的又是天字一号房,任谁看了都知她非富即贵。 宋斐似微笑道:“多谢关心,但昨晚我的房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你说你们被迷晕了,财物却分毫无损,我想应该是江湖上的人来寻仇家的。这群武林中人一向率性,来寻仇的便是来寻仇的,绝不会节外生枝。若无损失,你们还是不要报官为好,毕竟惹了江湖中人不是那么好过的。或者,你再去问问其他房的人,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异样。” 小二一想有道理,应了一声,上楼去其他房间了。 待小二走后,宋斐似的笑容渐渐消失,深深地看了她的房间一眼。 许是心有担忧,宋斐似再问了邵忍一次:“昨晚那些‘东西’,你有处理好吧?” “四公主请放心,属下把他移到了数十里外的山林里,绝对没人会发现。” 向邵忍再三确认过后,宋斐似才把这一颗心放下。 一早来到贡院,考生还未入场,宋斐似便先上二楼候着。二楼现在多了几张桌椅,宋斐似挑最能看见喻穷白的位置坐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祁瑀也来了,坐在了宋斐似身旁的那张椅子上。 打过招呼后,宋斐似问道:“祁大人,关于喻穷白的身世,查得怎么样了?” “微臣正要说此事。”祁瑀坐正了身子,慢慢讲了起来,“那个喻穷白的父亲,原先是澄溪一带一个变戏法的,喻穷白小时候和他父亲学过几手。后来他父亲改行卖草鞋,赚来的银子供他去上学,本想让他随意考个秀才,一年赚两三两银子便够。怎知喻穷白太争气,一考考上了殿试,他父亲太过开心,一时血气上涌,竟病倒了。之后,喻穷白又因殿试时口出狂言被终身禁官,他父亲知此消息,被一刺激,直接病逝了。自那以后,喻穷白无正事可做,平日里靠变戏法乞求钱财,每年逢乡试便替人代笔,以此为生。” 宋斐似眼帘低垂,眸光注视着考场内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缓声道:“都说这些变戏法的会些障眼法,想来喻穷白也是靠着这本领瞒天过海,悄摸着把虻蜂幼虫放进笔管内,悄摸着将虻蜂幼虫放出……”倏地,她抬眸,盯着祁瑀的双眼,话锋蓦然一转,“祁大人,昨夜你居住的客栈可有何异样?” 第二十二章 http://.biquxs.info/

祁瑀当即露出一副茫然的模样:“潇湘客栈昨夜并无任何异样,四公主缘何这么问?” 宋斐似瞧他表情没任何怪异之处,为避免引起怀疑,不好刻意打探下去,唯有辗然一笑:“昨夜起了大风,本宫居住的房间窗户被吹破了个大口子,可冷死了本宫。” 祁瑀听了忙关心道:“窗户竟被吹破一大口子?四公主昨夜可有受到风寒?” “勉强拿东西堵上了,倒是没什么太大影响,就是没睡好觉,现在还困着。亏这蓬莱客栈还是帝京内数一数二的客栈,真是徒有虚名。”宋斐似咂嘴摇了摇头。 “身体无恙便好。”祁瑀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道,“潇湘客栈虽算不上雅致,但木窗门板总算结实,昨夜微臣没听见风声,一夜好眠。” “本宫瞧祁大人精神尚佳,确实不像受了干扰,这样再好不过了。” “四公主若觉身子太累,撑不下去,不如……” 祁瑀还没“不如”个什么出来,周谌善的声音便从楼梯处传了过来:“四公主,今天是最后一天会试了!” 循声望去,宋斐似见周谌善冷笑着一张脸走向她:“不知您的影卫现在在何处呢?” 宋斐似淡然回道:“不就在你后面么?” 周谌善下意识扭头一看,只见邵忍早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陡地吓一大跳,眼睛大瞪,手指颤抖低指着邵忍:“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一直都在,是周大人你没察觉到罢了。”宋斐似替邵忍回答。 周谌善抿抿唇,复又问:“那虻蜂呢?捉到了没?” “在这。”宋斐似提起了那一袋绢囊装着的虻蜂。 由于现在是清晨,虻蜂还未苏醒,所以绢囊看起来没什么动静。 “这就是那所谓的虻蜂?是真的还假的?”周谌善狐疑地打量着宋斐似手中的绢囊。 “要不放几只出来让您验一验?”宋斐似作势要打开绢囊。 周谌善忙往后退一步,咳了两声,故作严肃道:“不必了。是真是假,待会便知晓。纵算是假的,微臣相信四公主你也没时间再去弄真的来。查与不查,都没意义。” 宋斐似不作答话,周谌善也不再言语。 两刻钟后,学生进入贡院,喻穷白还是昨日那副穷酸书生打扮,大步流星地来到自己座位前,随意拿袖子往椅子上抹了两把,一屁股坐上去。 周谌善下楼,大袖子擦了擦椅子,见喻穷白对他笑嘻嘻的,哼了一声,端坐在椅子上。 宋斐似安静地看着他们挥笔作答,等待时机。 绢囊中的虻蜂本安安静静,没一会儿,阳光照来,两三只虻蜂苏醒,有了些动静。直到日头偏盛,绢囊中的虻蜂全部醒来,隔着白绢布嗡嗡作响。 喻穷白抬手擦汗,手指细挑笔毛,随后,继续埋首作答。 宋斐似见时机已到,将绢囊丢到空中。 “嗖”地一声,瞬息之间,邵忍已出剑回鞘,空中的绢囊破开,上百只母虻蜂冲囊而出,嘈杂地嗡嗡声盘旋空中。 它们在空中聚集一处,打了个圈,陡然,悉数向楼下考场冲去! 正在作答的喻穷白蓦觉不对,骤然抬头,只见数百只虻蜂刷刷朝他袭来! 他大叫一声“不好”,毛笔丢到周谌善身上,迅速地将自己的衣服脱了个精光,赤条条地跑走了。 只听一声惨叫,几十只虻蜂跑到周谌善身上,将他蛰出了好几个大包。随即,又有数声惨叫传来,那一连排十二个作弊者全被虻蜂团团包围,十二张脸肿成猪头,被蛰得体无完肤! 宋斐似见喻穷白逃走、周谌善受难,顾不上权衡轻重,没让邵忍立马去追喻穷白,而是让他赶快下去解救周谌善。 邵忍领命,轻功从二楼跃下,挥了数剑将周谌善身上的衣物划破,周谌善身上的官服落地,邵忍当即抓着他的肩膀,跃上二楼。 周谌善赤裸着上半身倒在地上,脸上的几个通红大包让他疼得“嘶嘶”抽气,他双手在脸前聚力,却又不敢抓碰。 祁瑀蹲下身,担忧地问周谌善:“周大人,你怎么样了?” 周谌善咬牙怒道:“这个喻穷白!这个喻穷白!定饶不了他!” 宋斐似虽不喜周谌善,但见到他无辜受累,却也颇觉愧疚。拧眉劝道:“周大人千万不要动气,一动气必会使伤口恶化。邵忍,你快去请大夫来。” 邵忍应:“是。”唰地不见踪影。 宋斐似望着楼下那摊被虻蜂围蛰的破烂衣物,低念一句:“这都能让他脱身。” 沉思片刻,宋斐似对祁瑀道:“祁大人,接下去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让人把那十二个作弊者捉起来,叫考生们勿慌,接着作答。本宫出去瞧瞧,看喻穷白能跑到哪里去。” 祁瑀蹙眉默了一会儿,说:“四公主,你小心。” 宋斐似点点头,下楼出去了。 出了贡院,宋斐似去问那些围守在贡院外的士兵:“方才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赤身裸体的疯子跑出来?” “赤身裸体的疯子?没看见。”士兵摇了摇头。 宋斐似眉头越皱越紧,贡院内无处可躲藏,出来走的这段路也没见到可躲之处,问了这些士兵,又说没见过喻穷白,那喻穷白会躲去哪里? 正想着,宋斐似的目光扫视了这群士兵一眼,忽然疑道:“原先不是有二十个士兵在这里守卫么?怎么现在少了人?” 身边士兵面犯难色,干笑两声,小心翼翼道:“有两个人撞……撞了邪。刚才吹来一阵冷风,那俩人忽然异口同声地喊‘谁拍我’?回过神来,竟一个没了裤子,一个没了衣服帽子。俩人都有点害怕,借口说要回去换衣裳,便跑走了。所以现在,只有我们十八个人在这里守着。” “十八个人守着?” “是,十八个人守着。” 宋斐似又扫视了一眼这些戴帽子低头的士兵,仔细数了两遍,加上她身旁这一个,站在这里的士兵,明明是十九个! 第二十三章 http://.biquxs.info/

皇城士兵训练有素,在这十九个人里头,谁是滥竽充数的,一眼就能瞧出来。 宋斐似盯着左数第三个站姿不正的背影,对士兵道:“哦,刚才有个考生考场作乱,跑出来了。劳烦你们多留个心眼,见到可疑的人物……直接捉来见我!”动作迅疾,宋斐似一手猛然去抓可疑人的身影。 手刚抓到那可疑人肩膀,倏然,“砰”地一声,那人衣服裂开,白沙烟灰漫天。 宋斐似只觉得眼睛一痛,下意识捂住双眼。 待再睁开眼时,眼前的人已经不见,只剩地上一摊衣服。 宋斐似盯着地上这摊衣服,心底骂了句:“下三滥的伎俩!” 宋斐似终究是让喻穷白逃走了,那十二个被捉住的考生,作弊证据确凿。因被一个个被虻蜂蛰成大猪头,想寻求朝廷医治,便对作弊一事供认不讳,圣上遣人医治他们,同时将他们均交给吏部尚书审理。 喻穷白人虽逃了,却再次上了科举黑榜。祁瑀下令,各县各乡,均不准让喻穷白参加任何选试。 农历二月二十五,春闱放榜,榜首会元为来自江南剑津的沈胧。 宋斐似借权瞄了一眼沈胧会试卷的官员誊写本,文章虽华美,却远不及喻穷白的直击要害来得深刻。内容饱和,却毫无个人色彩,力度强而不硬,尖而不锐。然而,正是这种圆滑的文辞,方入各位官员以及圣上的眼。 宋斐似看罢,也只得替喻穷白叹一句生不逢时。 宋斐似因抓获十二组织作弊者,立了功,圣上准她殿试时在旁听试。 殿试那日,九名进士整齐站在店内,第一排为首的男子二十出头年纪,模样谦卑恭谨,一张脸似乎永远都是浅笑着的。经身旁人提醒,宋斐似才知那人就是沈胧。 殿试开始,荣禧一身耀眼龙袍端坐龙椅上,众人拜礼后,荣禧即刻开始与九位进士探讨对策。 一谈到治国之论,个个有备而来,妙语连珠。可经得过诸位文官刁钻问题的,也经不过荣禧过三深问。 唯沈胧,口若悬河,舌绽莲花,每一句对策都深得荣禧之心,将诸位言语刁钻的官员回辩得无地自容,听得在座众人皆受益匪浅、若有所思。荣禧听后,直拍掌道好。 对策谈完后,荣禧对今年进士一番夸辞,随即,命九名宫女取来文房四宝,言道:“近日宫中新建醉玉台,欲在聚拢天下奇秀男子,培养他们诗书礼乐,任他们词情风雅。朕想在台定立一座诗碑,供他们题词。还请九位进士先各作词一首,朕会命人刻于碑上,予他们学习学习。”话罢摆手,九名宫女将文房四宝端到九名进士面前。 荣禧将话说得委婉,但众人听在耳中都知,醉玉台聚拢来的奇秀男子,便是她的后宫佳丽,这题在醉玉台的词,定不能过于豪迈尖锐,还当文雅柔情。 几个进士凝望着眼前的文房四宝思考,有的提笔写下几行字,便又咬笔静思。 沈胧只想一瞬,即刻挥笔龙凤,洋洋洒洒在宣纸上写下水调歌头一首。写毕搁笔,宫女呈给圣上看阅。 荣禧取词作来看,初浅读,后细品。片刻后,其余人皆作词完毕,逐个递交与荣禧。 看过沈胧的词作后,荣禧对其余八人的词作都兴致恹恹,偶有一两个稍能入眼,却仍难以超越沈胧。 “这首水调歌头写得好,传与诸位爱卿品读。”荣禧将沈胧的词作交给李常顺,随后又抽取两张写得不错的词一起递上,“这两张一并传下去。” 李常顺收好三张词作,首先便是递给四公主宋斐似品读。 宋斐似取沈胧的词作来看,一见其字,不由眉毛一挑。她看向沈胧,微笑着夸赞道:“沈进士的字真是遒劲有力,刚正十足啊。” 宋斐似回想起那封密信,虽密信刻意改变字迹,但字骨却无法彻底改正。词作中的每一笔撇法,都与密信中的撇法相同。 母皇这么聪慧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如祁瑀所讲,她相当赏识沈胧,估计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胧作揖道:“晚生谢四公主嘉奖。” 宋斐似道:“现在再称‘晚生’,已不合适了。” 荣禧笑了三声,道:“四公主说得不错,来人,取簪花来。” 早有太监备好簪花,三支簪花过来。 荣禧向沈胧招手:“沈胧,你上前来。” 沈胧听令上前,荣禧将第一支簪花戴在他的软纱帽上:“沈胧,戴上这支簪花,你便是本次科考的状元了。你文采超群,出类拔萃,学识广博,胸有阔土,实乃天生之才。朕任命你为翰墨阁大学士,即日入任。” 沈胧脸上止不住喜悦的笑容,拜谢道:“微臣叩谢皇上!” 荣禧笑了几声,又道:“来人,将红绸取来。斐儿,你是这次春闱作弊案的功臣,便由你将这匹红绸披到沈大人身上。” 宋斐似起身领命,上前取红绸,走到沈胧面前,将红绸披到沈胧肩上,似笑非笑道:“沈大人,恭喜你了。” 沈胧双手抓好红绸,抬眼望了宋斐似一眼,再度拜谢。 第二十四章 http://.biquxs.info/

殿试过后,荣禧摆宴与诸位春闱立功官员以及九位进士共饮,宋斐似亦在其中。宴上众人喝了不少酒,夜里,宋斐似送荣禧回寝宫。 荣禧几杯热酒下肚,醉不至于,心情异常兴奋,一路上连夸宋斐似:“斐儿,这次的事情办得不错,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和母皇说。” 宋斐似小心地扶着荣禧,边提醒荣禧当心脚下台阶,边道:“母皇,孩儿不要什么赏赐,似先前说的那样,孩儿只想为大胤效力,替母皇分忧。” 话及此,荣禧脸上的笑意逐渐转淡,颇无奈地叹了口气:“哎,你的本事,纵使总理礼部,母皇也放心。只是礼部已让你三姐总理,文璎多年来为朕尽心尽力打理礼部,礼部交给她,从未出过什么大问题,如今若改交托于你,怕文璎她会……” 讲到这里,正好到了紫皇殿门口,人多耳杂,宋斐似先前就留意到高高竖起耳朵的李常顺,这时自然不再让荣禧说下去,连忙道:“母皇,到紫皇殿了,咱们先进寝殿再说吧。” 荣禧道好,让宋斐似扶着进紫皇殿。宋斐似进殿前给邵忍使了个眼色,让他在殿外看好李常顺。 荣禧进殿后没多久,李常顺抬脚也想若无其事的走进殿内。 邵忍拦住他道:“李公公,皇上寝殿,非召见,任何人不得入内,这规矩不必在下提醒吧?” 李常顺瞪了瞪邵忍,将抬出去的脚缩回来,轻蔑地说:“哼,狗仗人势。” 进寝殿后,荣禧身上外袍一脱,便侧卧在椅榻上,让宫女去准备沐浴的热水和香精花瓣,其余人等一律屏退。 宋斐似上前去给荣禧捶背,荣禧继续讲起方才未讲完的话:“朕先前本想让文璎总理六部,若总理六部的位置早早交予她了,让你去总理礼部,和她多学学怎么办事的,倒也很好。只是文璎火候欠缺,半个月前,朕托她办理渝锡霍家庄冤案,她竟办得一塌糊涂,错判好官,惹来渝锡百姓的唾骂!前日一纸万民书呈上了朝堂,朕才知晓此事!若非殿试一时耽搁了,朕定会重重责骂她!”说罢,荣禧重重地呼吸了一口气,刚才因饮酒而起的兴奋消失殆尽,怒气反而上涌。 宋斐似不轻不重地替荣禧捶背,等荣禧这口气缓完了,才柔声道:“孩儿倒不是在意官职,初心本不过就是想替母皇、替姐姐、哥哥、妹妹们分担。母皇若信任孩儿,将渝锡这件冤案交给孩儿办理,孩儿定不负母皇所托。” 荣禧轻笑了一声,推开她的手,看着她说:“斐儿,你知道母皇最欣赏你什么吗?你有本事,有胆,有野心。你想要什么,就会费尽心思去得到什么。” 宋斐似眼睛陡然张大,面色微惊:“母皇,我……” “你不必否认,你是朕的孩子,你的心思,朕会不知道?”冷笑一声,荣禧语气又一转,“不过,朕就喜欢这样,像朕。似文璎那般小心翼翼的,朕反而瞧不上。这件冤案,朕就交给你去办,你办好了,朕把总理六部的位置给你。” “……”宋斐似表情愈发错愕,愣半晌道不出一句话,蓦地,跪在地上,叩谢:“孩儿多谢母皇!” 宫女将沐浴的热水和香精备好后,宋斐似便退了。她走出紫皇殿时,李常顺退到一边,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她,好似想从她身上挖出什么秘密。 宋斐似余光瞥了他一眼,似是故意一般,将邵忍拉到一边,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晚上好好准备准备,明日启程,前往渝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