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那位尚书大人》 第1章 初来乍到 “魏道济,你这老匹夫,给我起开。”赵崇明压抑着嗓音,沉声喝道。 魏谦依旧死死将赵崇明按在矮榻之上,冷笑道:“大宗伯当真是好大的官威呐。是了,如今您老是正二品的礼部尚书,一国春官,自然是看不起我这个小小的工部郎中了。” 赵崇明闻言一怔,继而很快反应过来,这话分明是魏谦在故意埋汰戏弄他。 赵崇明两道浓眉一紧,不悦道:“这说的什么胡话,你如今是越发没有体统了。” 魏谦见赵崇明这只一薄怒,眉目之间尽是久居高位的威严,不由地令人生畏。 但赵崇明的官威对魏谦是没有半分作用,反倒是魏谦一想到这清贵无比的堂堂礼部尚书,如今正被自己牢牢压在身下,魏谦心头不禁陡然火热了起来。 “你!”感受到自己腹部之上有些许动静 ,赵崇明瞪大双眼,立刻便慌了神。 他哪里能不知道这隐隐抵住自己的孽畜是何物! 赵崇明知道魏谦那素来便放肆无赖的性子,这位没脸没皮的老匹夫指不定真的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茶楼雅室之中,把他给活活吃干抹净了去。 情急之下,赵崇明也只能放软语气,温声说道:“你不是说待会有客要来此处.……唔……唔!” 原来赵崇明一句囫囵话都还没说全,魏谦就欺身贴近,狠狠堵住了身下这位大宗伯的嘴。 魏谦也不知用舌头欺凌了赵崇明多久,直到听到耳边的呜咽声似乎快喘不上气来时,他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了赵崇明。 魏谦痴痴看着赵崇明那恍惚又迷离的眼神,还有脸上因为情动而微微泛起的潮红之色,他终于将眼前这位大宗伯跟记忆里的那个小胖子给对上号了。 虽然一晃已是二十多年的光阴,但魏谦犹自清晰记得,那是永靖十六年的一个秋夜。 当时的魏谦还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书生,正在长沙城外的岳麓书院进学。 寒窗求学的日子本就是枯燥无比,这一夜本也一如往日般平静,寝舍内早已熄了烛火,弟子们早就各自睡下了。 魏谦原本也睡得好好的,却突然被一句吼声给惊醒了。 “你哭丧呢!” 被人无端吵醒,魏谦也是心生火气,只是他听出了这吼声的来头,心里暗骂了一句,便翻了个身。 那人唤做陈泌昌,在外舍进学三年有余,也算是外舍内资格最老的弟子了,魏谦自然不好多计较。 “这什么时辰了?是要早课了吗?”角落里一位被吵醒的弟子迷迷糊糊地问一句。 另一头的一位弟子显然也很是不满,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吼这么大声作甚?” 声音虽小,但寝舍也不大,众人都能听见。 这一声抱怨也正是魏谦心中所想,那哭声他是没听见,反倒是这陈泌昌的吼声真是如雷贯耳。 陈泌昌还在气头上,见众人好像将矛头对准了他,便大声嚷嚷道:“他哭个没停,教我怎生睡觉?” “好了好了,别吵了,且睡觉吧。”一名弟子劝和了一句。 又一道不耐的声音说道:“是啊,你也别哭了。明日还要课考呢。” 一听到明日里的课考,众弟子差点把睡意给惊散了去,纷纷倒头按耳,再不出声,只暗自督促着赶紧睡去,养足精神,好应付明日的考试。 魏谦也不例外,反手垫了垫身下的竹席,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觉。 “要哭出去哭!” 黑暗中,魏谦听陈泌昌恨狠地撂了一句狠话,接着又是一阵轻微的窸窣响动。 魏谦懒得管这些闲事,但突然半夜来了这么一出,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说到底,他还是被明日的考试给愁的。 魏谦粗略一算,发现自己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也有大半个月了。虽然魏谦继承了这具身体原主人的部分记忆,识文断字不在话下,但奈何原主人的学问本就粗疏,此前又守了半年的重孝,原本通读背诵的经书已是忘了大半,如今留给现任魏谦的墨水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了。 而说起课考,那就更是不堪回首了。书院课考每月两次,分别在朔望两日,每次还会根据弟子们的成绩排个名次,再张榜公示。 而月初的那次课考,魏谦就连那最简单的帖经题——也就是默写经书原文都答不出来,整整十五道,魏谦只填了两道,至于后面的墨义题就更是惨不忍睹了。 放榜的那日魏谦就被讲学的先生当堂训了一顿,当真是出了好大一波丑。 魏谦寻思着,他再这样下去,别说参加明年的县试了,怕是在这个书院的外舍都待不了两个月,就得被赶出去。 魏谦左右睡不着,又隐隐生了尿意,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出去小解。 明日便是望日十五了,这一夜屋外月色澄澈如水,流照着院内栽种的疏枝竹影,满目的通碧幽光。 幸好是接受过现代化的素质教育,魏谦强压住心中的恐惧,仔细循声辨认了一下,才发现这声音是从自己左侧的偏房传出来的。 魏谦咽了咽口水,缓缓挪了几步,壮着胆子,踮脚从窗户往屋内看去。 借着月光,魏谦看见满是杂物柴火的偏房角落里蜷缩着一团身着单衣的人影,正小声抽泣着。 魏谦顿时想了起来,这人怕就是方才在寝舍里哭的弟子了,没想到还真就跑出来哭了。 明白是虚惊一场后,魏谦于是松了口气,打了个哈欠就准备去茅房。可没走两步,那隐约的呜咽声又传到他耳边来了,在寂静的月夜里格外撩人。 这声音让魏谦脑子里不禁又浮现起那团缩在角落里的可怜身影,心头一软,转头上前,轻轻推开了偏房的木门。 “吱呀”一声,中门一开,清亮的月光立时照得偏房内亮堂一片。 而只一眼,魏谦就认出那人影是谁了:是前几日里半道入学的一名新进弟子。 魏谦说是认得,其实也就跟这人打过几次照面,甚至不清楚名字,只隐约听说姓赵,魏谦见他身量微胖,便在心里给他取了个外号,唤做小胖子。 魏谦打从前日里见到这个小胖子的第一眼起,就已然暗暗上了心,谁叫这小胖子生得实在讨喜:面容白净而圆润,模样周正,颇有福相,尤其那两道倒八字的浓眉,更是衬得这小胖子尤为憨然可爱。 然而魏谦也清楚自家的底细,他见这小胖子生养得白白胖胖的,尽管没有锦衣华服,但身上衣着也是颇为素雅考究,举止更是有礼有度,一看就知道来头不凡,是堆金砌玉生养出来的,估计至少也是个大户人家出身,甚至很可能是官宦子弟。 无论如何,跟魏谦如今的家世地位相比,那可以说是云泥之别了。 这封建时代的森严门第,人心炎凉,魏谦虽只穿越了短短一个多月,却已是领教许多了。 于是魏谦也歇了跟这位小胖子亲近的心思。 只是不想,今日两人却在这种境况下相见了。 那小胖子本来缩在角落里,正对着手中一块泛着微光的物什小声抽泣着,揉着一只小胖手正抹着眼泪。突然见有人推门进来,小胖子也是一阵惊慌,连忙将手中的物件攥回了手中,身体也下意识往后头一缩,有些惊讶地看向魏谦。 魏谦虽没看清小胖子攥着何物,但不带想就明白这小胖子肯定是在睹物思人,想念家里。魏谦不由联想到自己的处境,暗暗叹了口气,心中也难免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触来。 魏谦走近,蹲下身去,温声问道:“可是想家了?” 这小胖子本来已止住了眼泪,如今听魏谦这么一问,眼眶很快又发了红,眸子里顷刻又蕴满了汪汪的水意,在月光下是如此地澄澈透亮。 魏谦见状,也是慌了声,他本想安慰一下小胖子,结果看这情况,反倒是惹得小胖子更伤心了。 “你别哭呀……” 魏谦话音未落,就见小胖子鼻子一抽,眼里豆大的眼泪应声“啪嗒”落了下来。 亲眼见着小胖子在自己眼前掉泪,魏谦一颗心竟也不禁跟着一揪,连忙抬起手,敛起袖角,小心翼翼地擦去小胖子脸上的眼泪。 小胖子大概也没想到魏谦会直接上来帮他擦眼泪,微微仰起头来,怔怔看着魏谦,竟一时忘了继续掉泪,只是还止不住地抽鼻子。 魏谦见小胖子终于收住了泪,暗暗也松了口气,可又看到小胖子此时那一双迷离又无助的泪眼,那委屈又无辜的眉头,魏谦心里顿时被勾起了无穷无尽的保护欲,恨不得把这小胖子狠狠搂在怀里,好好地安慰一番。 他怎么可以这么可爱!魏谦心里啧啧想着。 但空有色心,没有色胆的魏谦到底也没有真的抱住小胖子,只是情不自禁地,用刚刚给小胖子擦眼泪的右手,小小捏了下那犹自沾着泪痕的小脸蛋。 手感不错。魏谦脑子里立时泛起这么一个念头,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自己大概是睡糊涂了,这种当面捏别人小脸的行为,无论放在哪个时代,好像都不那么合适。 小胖子显然也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捏脸,表情愣住,一动不动,只顾呆呆地看向魏谦,这一时间竟连抽泣都止住了。 在这如水的月光下,小胖子脸上的每一寸皮肤在魏谦眼下都纤毫毕现。只见小胖子微抿的嘴上已长出了少年人的短髭,那细密的绒须沾染了月色,正泛着柔和的微光。 也不知道是因为魏谦方才捏脸的行为,还是受不住魏谦那灼热的视线,小胖子白净透润的脸颊上飞快生起淡淡的红晕来,一直红到了耳根。而在魏谦看来,眼前便好似一团无瑕的和田璞玉渐渐沁了丹朱之色,不禁令他心旌神摇起来。 而最要命的是,魏谦迎上了小胖子那不知所措,可怜兮兮的小眼神。 这一对视间,魏谦顿时呼吸一窒,心跳加速,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他这是心动了。 说实话,在此以前,魏谦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叔控来着。成熟稳重,道貌岸然才是他的性趣所在,可他实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对一个年纪看上去顶多十五六,比如今的自己还要稚嫩的小胖子动了心。 更让魏谦无法接受的是,一向没有道德底线,自诩卑鄙无耻的他,对上小胖子那无辜无助,又格外明澈无邪的双眼时,心中竟生不起半分淫邪的念头,甚至破天荒地有了些自惭形秽的感觉。 魏谦觉得自己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作为一个极端利己主义者,魏谦第一次,打心底里有了保护另一个人的决心。 第2章 来历 魏谦连忙收回了自己的咸猪手,为了掩饰尴尬,讪讪一笑,随口扯道:“你看,不哭就好看多了。” 小胖子也回过神来,用手揉了揉脸上方才被魏谦捏过的地方,又抽了抽鼻子,断断续续说道:“魏兄又……又取笑我了,我本也不是……女儿家,说不上……什么好看。” 小胖子的声音也如本人一般憨厚温醇,说话间夹杂着哽咽的哭腔,在魏谦听来,又添了几分软糯。 魏谦敏锐注意到了小胖子话里的“又”字,摊手问道:“你这说得,我几时取笑过你了?” 小胖子低声答道:“魏兄可是忘了,四日前还是你渡我过的江。” 魏谦闻言一愣,继而很快回想了起来,恍然道:“你是那天搭船的‘姑娘’……” 魏谦虽及时止住了后面的话,可想到当日的情形,不由觉得更加尴尬了。 这还得从四日前说起,那天正好是书院每半旬给弟子放风的日子,魏谦便趁这半日的光景去了江对面的长沙城里瞎逛。因为人生地不熟,所以回书院的路上耽搁了时辰,后来魏谦紧赶慢赶才在日落前搭上了渡口最后的一艘渡舟。 渡舟离了岸没多远,魏谦便听到渡口又有人唤船。当时渡舟上除了艄公便只有魏谦一个船客,魏谦便让艄公将船撑了回去,载上岸边的人一程。 然而等岸上那两人上了船,没多久魏谦便犯悔了。 先上渡舟来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高大壮年男子。 那男子方一登船,见乌篷内还有旁人,立马神色戒备起来,那防贼一般的眼神当真让魏谦十分不爽,只觉自己此前的一番好心反倒被人当成了坏意。 那男子打量了魏谦两眼,方才转身拉了岸上的同伴上来。 魏谦只见后头那人戴着帷帽,帽檐有青布垂下,看不清面容,甚至那人的大半个身子都缩在男子身后,就连其人的体态都看不分明,就更别提样貌了。 魏谦也只依稀瞧见那人身量不高,大概比自己还要矮上大半个头。 为免男子多心,魏谦也没多看,索性转过头去。 如今想来,戴帷帽的那人多半便是小胖子了,只是当时的魏谦并未细看,更未细想,只因为帷帽多为闺中女子所戴,所以魏谦便猜着这怕是长沙城里哪个大户人家的女郎。 那男子朝船头吩咐一声,让艄公开船,但是他和小胖子并没有立时坐下,而是先朝魏谦问道: “你是何人?何方人士?在此作甚?” 这盘问的语气顿时引爆了本就心中不爽快的魏谦。 魏谦直接答道:“小爷我是你爹。” “你!”男子想来也是第一次见识到有人上来就认祖归宗,当上了自家的亲爹,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但脸上已是怒意不浅。 魏谦穿越之前就是一副久经锻炼的毒舌,但穿越后这些日子,魏谦在书院里根本不敢放肆,早已是嘴痒难耐,如今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自然是嘴不饶人,连珠带炮地反问道:“小爷用得着你来管?是吃你家大米还是使了你家的银钱了?你又是哪个衙门里的青天大老爷?好好的不去拿耗子来盘问你爹作甚?你家小姐尚且能出来抛头露面,小爷我乘个船过个江还轮得到你来说嘴了?” 这一串话听得那男子双目直欲喷火,右手往腰间一抹,只听“咔嚓”一声,亮出好一片白花花的银光来。 魏谦这才看见男子腰间竟然配着一把长刀,之前这外边的刀鞘是用麻布包裹着的,魏谦便没有注意到。 魏谦也是这时才反应过来,这可不是自由民主文明和谐的二十一世纪,从来就奉公守法,安分守己,依法纳税的魏谦以前哪里见过这阵仗,顿时怂了气焰,闭上了嘴,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男子将刀拔出了半截,朝前踏了一步,魏谦则吓得身子连往后挪,可没动几下就摸到了身后的船沿。 后头除了坚硬的船木,便只有滔滔的江水之声,船行江中,显然已是无路可退。 连在船头撑船的艄公见状也吓得愣住了,手中的竹篙差点都滑了出去。倒是男人身后的小胖子反应快,用手扯了扯男子的衣角,才止住了那男子的脚步。 魏谦见男子顿住身形,强大的求生欲让他连忙出声自救:“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男子冷哼一声,神色轻蔑地看向魏谦,似是等着魏谦的后话。 魏谦心中暗恨,脸上则强扯出笑容,告饶道:“我是岳麓书院的弟子,乘船是要回书院去,虽有冒犯,但并无恶意呐。” 男子依旧目光冷冷,似是不信。 魏谦只觉笑得都快僵了,想必自己脸上这笑容此刻定是极为难看。他也管不了许多,继续掰扯道:“好汉要是不信,到时随我去书院一问便知。那个……要不……先把您的宝刀给收了。” 男子还是没有动静。 魏谦肠子都快悔青了,自己干嘛要多管闲事,搭这两人上船呢? 魏谦也只能做着最后的挣扎,说道:“您看啊,方才还是我让船家绕回去载的你们,说明我本也是一片好心。人道是十年修得同船渡,我和好汉,还有你家小姐也算是有缘,何必要刀剑相向呢?” 魏谦这话倒是让男子眸光一动,他见魏谦告饶的话说得“情真意切”,神色也不似作伪,于是低头若有所思地看了身后的小胖子一眼,而后转头看向船头的艄公。 艄公立时会意,却也不敢吱声,只顾点头。 男子冷哼一声,这才收了刀,转身扶着小胖子坐了下来。 这头的魏谦哪里顾得后续的情形,连滚带爬地出了篷内,窜到船尾,根本不敢再出现在这危险男子的视线里。 另一边的艄公也是使足了力气,赶紧撑船,只想着让舟上的阎王快快下了船去。 好在渡舟很快到了对岸,而这段不短的时间里,魏谦当真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他只觉自己的小命好似风中残烛一般。 眼见渡舟靠了岸,魏谦都不等艄公将船靠岸系稳,甚至更顾不得弄湿了鞋袜,立马一个跃身就从船上跳了下去。 担惊受怕了半天,魏谦早已是憋了一肚子的气。回头见舟内男子还未起身,魏谦便琢磨了个他自认为最恶毒的威胁,朝那头恶狠狠地喊道: “百年修得共枕眠,等小爷我寻着机会,定要坏了你家小姐的清白。” 撂下狠话后,魏谦哪还敢停留,拔起腿就跑,头也不回地便朝山麓书院的方向上山去了。 时间线拉回到了月夜的书院里头。 嚷嚷着要坏人清白的魏谦这才明白小胖子刚刚为什么说魏谦“又”取笑了他,还说自己不是“女儿家”。 魏谦老脸难得一窘,解释道:“我那日不过是一时气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魏谦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开始盘算是不是要将这“一时气话”给付诸实践了。 小胖子摇了摇头,攥了攥手里的物件,小声回道:“当日原本就是我们不对,李叔也只是担心遇上了歹人,所以在船上冒犯了魏兄,还望魏兄莫要怪罪。” 魏谦听这小胖子说话是文绉绉的,很为礼节,不禁更生好感。可转而想到小胖子嘴里的“李叔”,心里有鬼的魏谦立时心头一紧,连忙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发现门外只有月色通明,并无旁人,魏谦这才松了口气。 小胖子见魏谦这心有余悸的模样,不禁破涕为笑,但很快眼神又黯淡了下去,有些低沉地说道:“李叔眼下并不在此处,他……他回去了。” 魏谦闻言不禁一喜,开始暗搓搓地想着:是不是要趁那可恶的“李叔”不在,在小胖子身上找回些场子来。 可转头看到小胖子低头的可怜模样,魏谦心头邪念顿消,只剩下了满满的怜惜。 魏谦安慰道:“书院每两个月便许弟子回去探亲一次,你若是想家人了,下个月告个假便是了。” 小胖子依旧低头不语,两手紧攥,微胖蜷缩的身子随着偶尔的抽泣而轻轻颤抖。 魏谦见自己的话似乎并未起作用,便扯开话题,问道:“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姓魏的?” 魏谦寻思着自己好像压根就没跟小胖子有过交流,加上这小胖子又正好出现在书院之内,莫不是那日之后,“李叔”真的去找了书院的山长和课师,查探了他的底细不成。 “啊?”小胖子愣了一下,答道:“我在书院里见到魏兄后,便向人打听了。” “哦哦!”魏谦舒了口气,还好不是那个不好惹的“李叔”想找他麻烦。 魏谦继续问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姓呢?” “我……”小胖子下意识想回答,但旋又愣了一下,低声道:“我姓赵,叫赵崇明。” 魏谦至此才知道了小胖子的姓名,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只觉这名字很是不错,至少比自己这个烂大街的名字好多了。 魏谦拍了拍赵崇明的肩膀,说道:“好了,眼下也不早了,明日还有考试呢,你也回去睡吧。” “可……” 魏谦知道赵崇明的顾忌,故意说道:“你不用管那些人,你要真担心的话,只要你不嫌弃,便去我那铺上,同我挤上一夜好了。” 赵崇明点了点头,本是想答应下来,但又怕魏谦误会了他的意思,又立马摇了摇头,道:“魏兄是好意,我怎么敢嫌弃,我只是……我怕……魏兄会怪我搅了你睡觉。” 魏谦见遂了心意,嘿嘿笑道:“不怪,不怪。”一边说着,魏谦顺势就拉住赵崇明的手,想拉小胖子起身。 赵崇明见状,抬头朝魏谦展颜一笑,脸上虽犹自挂着些许泪痕,却反而更添了几分憨态。 魏谦瞧着小胖子那暖到他心底的笑容,不禁有些痴了。 第3章 茶楼雅室 永靖四十三年十月初一己亥日,京城。 茶楼雅室之外传来了不小的动静,显然是有人正在上楼。 这声响顷刻将魏谦从回忆之中惊醒过来。 榻上的两人都是神色一变,老匹夫魏谦连忙从赵崇明身上翻了下来,利落地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赵崇明则匆匆坐起,整理起被魏谦作弄得一塌糊涂的常服和官帽来。 听到一旁那不知廉耻的偷笑声,赵崇明正襟敛袖之余,很没好气地瞪了魏谦一眼。 此时门外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人声。 “今日竟然能得慎行相邀,老夫当真是幸甚之至。”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雅室的中门由外头的侍者轻轻推开,门外那位来客淡淡抬手,挥退了诸人,而后昂首大步,迎面入门。 只见此人身着大红绯袍,上绣二品锦鸡补子,其人体态雍容,面容肃正,神色倨傲,可不正是本朝的吏部尚书——龚肃龚敬卿。 说起这龚肃,可谓来头不小。 如果说赵崇明这位礼部尚书执掌一国祭祀礼仪,在六部九卿中最为清贵,那吏部尚书总领天下官员铨选升迁,便是六部之中权势最盛的人物。更何况如今这位吏部尚书不久前还被拜为文渊阁大学士,入了内阁,如今已是次辅之尊。 赵崇明真正顾忌的,是龚肃身后所代表的昱王一党。 要知道自从靖王一党的魁首——前任次辅去职之后,靖王和昱王两党之间的矛盾,如今已经是摆在朝堂明面上来了。都察院和六科的言官,互相攻讦,彼此弹劾的文书都能堆满整个文渊阁。而当今圣上——永靖帝,却对此情形好似放任一般,甚至还推了此前势弱的昱王一把,将昱王党的魁首——也就是龚肃,越级提拔进了内阁。 储位之争,向来凶险,赢的一方日后自然是从龙之功,富贵无极,但是输的一方,贬官流放那都是轻的,最后落得身死族灭的,本朝开国以来,就已是数不胜数了。 赵崇明也不知道魏谦为何会邀请龚肃今日来此相谈。 但赵崇明心中虽惊疑不定,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含笑起身与龚肃见礼,还因龚肃是阁臣,照礼将主位让出。 龚肃倒不客气,与赵崇明见完礼后便掀起下摆,直接落坐在了主榻之上,至于一旁向他行上揖之礼的魏谦,龚肃是看都不看一眼。 魏谦自讨了个没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青色官袍,摸了摸鼻子,自顾坐了下来。 魏谦安慰自己,毕竟他眼下只是一个五品郎中,依着龚肃今时今日的地位,再加上龚肃本人那自视甚高,目无余子的脾性,倒也怪不得对他魏谦视若无物。 龚肃方一落座,便呵呵笑了两声,朝赵崇明问道:“大宗伯向来不为俗务所扰,今日怎地有兴致邀老夫过来一叙。” 这话听得赵崇明眼皮一跳,龚肃的意思分明是在说:你大宗伯不是清贵至极,一向不参与党争?如今莫不是也要跟那些趋炎附势的俗人一样,来攀附老夫,借此结交昱王,要在这从龙的泼天功劳之上凑个热闹? 其实如果换作是别的六部尚书在此,龚肃都不至于如此做派,一开口这话里便是夹枪带棒。 偏偏眼前的这位是赵崇明,龚肃竟一时忘了顾及两人之间的体面与和气。 至于这其中真正的缘故,或许连龚肃自己都不愿意去承认。 因为龚肃实在太忌惮赵崇明了。 说来龚肃和赵崇明也算是同年了,都是永靖二十年的进士。然而赵崇明不仅比他年轻十余岁,在仕途之道上还处处压他龚肃一头。 早年两人虽一同选为了庶吉士,都被授了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但偏偏赵崇明不到一年便升任为从六品修撰,后来又成了侍读,而龚肃走过这一步,足足用了三年。 龚肃自知,这一次若不是永靖皇帝为了打压靖王一党,有意提拔了他一手,如今坐在内阁次辅位置上的,便是眼前这位小他一旬的赵崇明了。 哪怕是自命不凡如龚肃,也还记得,当年的他在得知赵崇明外放至南京的时候,竟然不禁在心底舒了一大口气。 其实若只是升迁快也就罢了,毕竟官场浮沉也是常有之事。偏偏赵崇明这人秉性温厚,待人和气,无论上级还是同僚,无不称赞其人品贵重,有君子之风。 说实话,虽然龚肃一直不喜赵崇明,暗暗与其较劲,但单对赵崇明这一人,无论是在为官之政还是为人之道上,他都挑不出一点错来。 龚肃一直很迷惑,官场上向来是人心诡诈,党同伐异,休说是同乡同党了,便是座师和门生之间,都可能因为各自的利益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 而像赵崇明这种老好人的脾性,还有赵崇明本人那不涉党政,从不逢迎的做派,究竟是如何能平步青云,四平八稳地坐到一国尚书的位子上的? 这才是龚肃真正忌惮赵崇明的地方。 毕竟他百般钻营才搏来的官位,于某人而言好似是俯拾可得。 而自己引以为恃的权势和声威,在某人看来却不过稀疏平常。 龚肃只此一想,便觉得这么多年甚是憋屈,如今便是压了赵崇明半头,胸中依旧是郁气难疏。 所以昨夜接到门下递来的名刺,说是赵崇明的邀约,龚肃当晚愣是没睡好觉。一想到这位被自己引为命中“宿敌”的同年,很可能要放下他清高的姿态,向自己低头求和时,龚肃竟觉得比自己入阁之时还要高兴几分。 这不,今日一散了朝会,龚肃匆匆处理了一下阁中事务,便带着仪驾,出了皇城,上赶着来应约了。 而这一开口,就是向赵崇明示威,宣泄一下自己心中多年来的憋屈。 赵崇明平素是个老好人,但也不是泥菩萨,心中多少也生出了几分火气来,只是这火气却是大半朝向对座那位替他擅作主张的老匹夫。 赵崇明瞥了一眼正暗暗挤眉弄眼的魏谦,面无表情地答道:“请次辅前来,自然是有要事相商的。” “哦?究竟是何要事,不在阁中商议,要来此市井之中。” 这个问题赵崇明也想知道答案,于是将目光直直投向魏谦。 循着赵崇明的目光,龚肃似乎这才注意到魏谦这货的存在,问道:“这位是?” 魏谦起身,恭敬答道:“在下魏谦,忝为工部郎中,如今署理虞衡司。” 虞衡司全称是虞衡清吏司,工部四司之一,主管军需,兵械,烧治,器具等一应事务。 “哦?却未曾听说过。”龚肃淡淡说道。 雅室之内,原本沉寂的气氛顿时更加尴尬起来,魏谦的表情也立时僵住了。 赵崇明难得见魏谦吃瘪的模样,心中好笑,正准备帮魏谦说上一句话,但魏谦毕竟脸皮厚实,顷刻间就已经恢复了笑意,唾面自干道: “阁老日理万机,自是不会记得我这等小官……” “究竟何事,速速道来。”龚肃面露不悦,打断了魏谦的话。 魏谦在心里暗骂了龚肃几句,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不满,说道:“那下官便直说了。下官听闻一事,说是圣上有意要追谥杨元和。” 这个消息如雷霆万钧一般立时在龚肃心中炸响。 要说这杨元和可真是本朝的一尊大佛呐,历仕四朝,曾拜为两朝的首辅,一手扶持了当今圣上永靖帝登基,可谓是本朝百年之内权势最盛的文臣。 然而这杨元和的下场也是颇为凄凉,在永靖十五年便被罢了官,之后又被削职定罪,最终郁郁含恨而死。 虽说当时的龚肃尚在寒窗苦读,但也丝毫不影响他后来对这位名臣的仰慕,甚至这许多年来,他一直以杨元和作为榜样的。 当然,龚肃标榜的肯定不是杨元和最后的下场。 龚肃心中一时翻起了滔天巨浪,除了这个消息本身带给他的震撼外,更多的还是这个告知他消息的人。 像这种宫闱之内的小道消息,若不是千真万确,是定然不会放到台面上同旁人说起的。魏谦既然这么说了,那便十有八九是真有其事了。 而魏谦又只说“圣上有意”,说明宫中眼下还未拟旨。 这便是问题所在了,想他龚肃身为堂堂阁老,内阁次辅,如今还没听到风声的事,竟然从一个小小的工部郎中嘴里得知了。 如何不让龚肃对此感到意外和忌惮。 龚肃下意识望了赵崇明一眼,不由暗道侥幸,心下寻思着:就赵崇明展露的这一手探听圣意的手笔,他龚肃在此前入阁之争上,便是输给赵崇明,怕也是不冤的。 但一旁的赵崇明却在此时出了神。 虽说他昨夜就听说了这个消息,但今日在魏谦口中听来,突然让赵崇明有了些不真切的感觉。 赵崇明如今回想起来,自己能跟魏谦相遇相识,说到底竟还是受了杨元和罢官之事的波及。 如今算来,竟然一晃二十余年过去了。 第4章 放榜 永靖十六年九月十六壬午日,岳麓书院。 离赵崇明同魏谦相识的那夜已过了整整一日。 这天书院的弟子如往常一般,接连上了两个时辰的早课后,正聚在书院手头的食舍之中用着午饭。 魏谦也依旧独自在角落里用食,却听见左侧的一名弟子正挥着手中的纸物,朝同一桌用饭的同伴高声说道:“天大的消息呐,杨雍病死了!” 这名弟子虽明面上讳莫如深,但却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一般。 魏谦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了。这名散布消息的弟子姓孙,是内舍的弟子,据说貌似跟长沙府的知府有些亲戚关系,也勉强算是官宦子弟了。 这孙姓弟子惯爱卖弄,经常在食舍里给众人说起最新的时政消息,以此炫耀。至于孙姓弟子手里攥的东西,便是朝廷分发给地方的邸报,算是古代的官方报纸。 其实书院内大多弟子并不关心这些官场里的事,一心都在举业上,但说来还多亏有了这孙姓弟子,魏谦才对这个时代有了大致的了解。 魏谦如今穿越过来的朝代正是明朝,但这个明朝却有些奇怪,开国皇帝朱元璋之前的历史并无不同,但之后的世界线却发生了改变。 燕王朱棣造反失败,而原本被篡位的建文帝朱允炆在执政十五年后病故,传位给了自己的次子。在此之后,一直到当今天子永靖帝,中间又是先后历了五位皇帝。 “杨雍是谁?”另一名弟子代替魏谦问出了这个问题。 孙姓弟子神情不屑:“连杨元和都不知道,那可是四朝元老,两朝首辅,百年来有数的名臣。” 魏谦暗道这杨雍果然很牛逼,居然能熬死三个皇帝。 至于什么首辅,也就是本朝实际的宰相,这点却并未让魏谦在意,毕竟无论今生还是前世,这些都离他太过遥远了。 魏谦虽不关心杨雍,但是他看不惯孙姓弟子那一副欠揍的模样,于是假作不解,问道:“这杨元和如此盛名,想必是功绩不凡吧。” 魏谦虽不关心杨雍,但是他看不惯孙姓弟子那一副欠揍的模样,于是假作不解,问道:“这杨元和如此盛名,想必是功绩不凡吧。” 孙姓弟子一脸倨傲道:“那是自然,且不说前朝弘德帝在时,杨元和便有了拨乱反正,诛杀阉竖的社稷之功,就连当今圣上,当初也是得了杨元和的扶持,方能由旁宗而入嗣先帝,履极登基的。” 孙姓弟子一脸倨傲道:“那是自然,且不说前朝弘德帝在时,杨元和便有了拨乱反正,诛杀阉竖的社稷之功,就连当今圣上,当初也是得了杨元和的扶持,方能由旁宗而入嗣先帝,履极登基的。” 魏谦做出恍然大悟状,连连惊呼道:“原来如此,亏我还以为这拨乱反正,扶持今上之人是孙兄你呢。” “噗!”一旁好几位弟子立时笑得喷出饭来,其他弟子也是纷纷掩嘴低笑。 孙姓弟子很快反应过来魏谦是在拐弯抹角地说他狐假虎威,立刻便站起身来,指着魏谦道:“你什么意思?” 魏谦继续装作一脸无辜道:“我这是在向孙兄请教,哪有什么别的意思?” 孙姓弟子以前哪里见过这么精湛的演技,竟一时捉摸不透,见众人的视线都在他身上,顾忌着体面,只能又犹疑地坐了下去。 魏谦干脆把戏做全,继续问道:“对了,孙兄,这杨元和这么牛……厉害,怎么会死呢?” 孙姓弟子甚至开始怀疑魏谦是个傻子,冷哼道:“人自然都会死,再说了,杨元和去年被罢了官,定是抑郁成疾,抱恨而终。” “那杨元和不是首辅吗?怎么还会被罢官。” 孙姓弟子这下被魏谦给问住了,摆了摆手,很是不耐烦道:“去,去,这你问我,我问谁去?” 魏谦心中憋笑,见已经折了孙姓弟子的脸面,也就不再追问,继续低头用起饭来。 魏谦刚扒了两口饭,就听一旁有人低声道: “杨元和居功自傲,与陛下失和,这才被陛下罢了官。” 魏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一句是向他解释方才的问题。 但魏谦根本不在意杨元和为什么被罢官,反倒是这声音听起来憨憨的,居然还有些熟悉。 魏谦只一转头,就见赵崇明正提着食盒站在一边。 赵崇明紧抿着嘴,有些忐忑地低声问道:“魏兄,我可以与你同坐吗?” 魏谦有些犯难了。 按照魏谦的色心,原本是巴不得如此的。 前天晚上,魏谦借着月光,盯着小胖子好看的睡脸仔细瞧了小半夜,天知道他那晚挣扎了多少次才没偷偷亲上去。 可魏谦的理智告诉他,这时代本就门第森严,身份有别,更何况还是这种异样的感情,他跟小胖子根本没有可能。 而听赵崇明刚刚的那句解释,显然更加印证了魏谦心里对赵崇明背景的猜测。 杨元和因为与永靖帝失和而被罢官,像这种神仙打架的事,连孙姓弟子都不清楚,但赵崇明居然能说上两句,可见赵崇明的来头不小。 魏谦毫不怀疑,他要是对这个小胖子有半点不轨的举动,当日护送小胖子的那位“李叔”知道了肯定会上山来把自己给剁成渣,骨灰说不定都要给扬了去。 只是眼前赵小胖子那两道耷拉着的八字浓眉,还有耳边那恳求的话语,魏谦偏偏又狠不下心拒绝,点了点头道: “坐吧,这一桌原也不是只我一人能坐。” 赵崇明眼里立时泛出神采来,眉眼带笑,在魏谦对面坐下,而后将食盒打开。 盒盖方掀,里头的香味就溢了出来。魏谦鼻子一抽,下意识抬眼瞥了一下食盒里的菜碟,只见上边油光滑亮,肉色鲜美,跟他自己碗里的青菜寡汤那真是天上地下一般。 魏谦咽了咽口水,赶紧收回了视线。他已经猜到了赵崇明这食盒的来路,魏谦听人说起过,书院的内院有个小食舍,专门供给课师和上舍弟子的。 想到这,魏谦不禁撇了撇嘴,心道这小胖子果然是走的后门,书院考核向来严格,赵崇明插班入学也就算了,居然还能在内院开小灶,书院的山长怕不是他嫡亲大伯父? 赵崇明将里头两碟取出来,然后往魏谦身前一推,说道:“魏兄,我去后头拿了饭菜,我一人也吃不下,你要不……” 魏谦下意识将自己的碗往回一挪,离那两碟荤菜保持距离。 若是换做旁人,就魏谦这小肚鸡肠又仇富的脾性,肯定以为对方是来跟他显摆的,不过他知道小胖子全是好意,只是他不敢接受。 赵崇明见状一愣,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见赵崇明那可怜的眉头一耷拉下去,魏谦都快哭出来了。 小胖子你要不要这么可爱。 魏谦寻了个理由道:“那个……我在守孝,不能吃荤食的。” 赵崇明眉头这才舒展开来,又连忙地将自己这边另一盒素菜推给魏谦。 魏谦这次不好拒绝了,低声道了句谢。 “魏兄不必客气。”赵崇明笑着说道,似又想起什么,小声问道:“我前夜是不是搅了魏兄的好觉,魏兄这才……生了气,躲着我。” 我这是怕把你给吃了。魏谦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是想着。但面上魏谦却摇了摇头,道:“没有的事,你别多想。” 说完魏谦低头继续用饭,不敢去看赵崇明,生怕自己再多动了心。 好在赵崇明也没有再多问,两人便对坐着,默默用着饭菜,各自别有一种心绪。 这时,另一处的木桌上,一名弟子嚷嚷道: “呸呸,这饭里怎还有陈米?” 魏谦瞟了那人一眼,他知道那名弟子姓钱,是外舍的弟子,人如其姓,家里应该很有钱。 “钱兄何必大惊小怪,左右这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对座的一名同伴安慰道。 钱姓弟子扒拉了两下米饭,重重撂了筷子,抱怨道:“这种米食便是我家的狗都不吃,怎地端上来了。” 这一句可犯了众怒,连魏谦听了都一时停住了筷子。 一名脾气暴躁的弟子立刻起身讥讽道:“你不爱吃别吃,少在这聒噪。既然这么娇贵,何必要来这书院?” “我……”那钱姓弟子也是噎住了,继而愤愤道:“若不是年初那档子事,我才不会来这穷乡僻壤呢,连个沐浴的地都没有。” 魏谦心绪烦乱,又低下头去。 钱姓弟子的话让舍内众人更是不爽,纷纷出声冷嘲道: “没人求你来,快快滚吧。” “是啊,在这充什么少爷架子?” “有本事考个举人老爷,便也由得你。” …… 钱姓弟子受了群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愤愤起身,便走了人了。反倒留得舍内的众弟子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哎,说起来也是,要不是永州府生了叛乱,今年收成也不至于这样。” “想开点吧,我等不过是吃糠咽菜,恭王可是……啧啧,那可是正经的圣子皇孙,当今圣上的御弟。” “可别提了,若不是恭王薨了,今年的光景也不至于如此。” “你不要命了,说这种不敬的话。” “有何不可说?圣上哀痛,顾念兄弟之情,说要抚恤恭王,以国礼厚葬,可银子哪里来?还不是苦了我湖广十五府的百姓。” “是啊,这半年不知加了多少名头的税,层层盘剥下来,哪有百姓的活路。就我们随州县的地界,到处都能看到有人典妻卖女。” “勿谈国事,勿谈国事。” …… 相比起杨雍杨元和的病故,这种事关己身的民生大事显然更能引起这些弟子的共鸣,毕竟家中或多或少都受了波及。 魏谦面无表情,嘴中却已是味同嚼蜡。 这时一个弟子从外头跑进来,举着手喊道:“别吵了,放榜了,放榜了。” 这个消息令哄闹一团的食舍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众弟子赶忙连吞带噎地吃完剩下的饭食,甚至都来不及收拾,就纷纷跑出去看榜了。 这才是最紧要的大事呐。 赵崇明见魏谦依旧细嚼慢咽,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问道:“魏兄,你不去看看?” 魏谦抬头,自嘲一笑: “有什么好凑热闹的?不过自取其辱罢了。” 第5章 诸事须拜两城隍 永靖四十三年十月初一己亥日,京城。 “阁老,不如先用用茶吧。” 魏谦见自己抛出的消息一时打住了龚肃的气焰,便起身主动给龚肃敬茶。 龚肃抬手虚拦,眼都不抬,道: “老夫却不爱喝茶。” 还好魏谦一早便知道龚肃难缠,因此先有准备。魏谦拍了拍手,外头便有一名曼妙的侍女叩门而入,双手端呈上了一壶酒。 待侍女出去又将门合上后,魏谦提起酒壶,笑道:“下官知道阁老不喜北地的黄酒,这是特意差人从绍兴府送来的竹叶青。” 龚肃这才收回了手,抬眼正视魏谦,眼中似生了几分兴致,道:“你倒是有心了。” 魏谦点了点头,躬着身子给龚肃斟满了一杯。 龚肃捋了捋胡子,看向眼前的杯酒,意有所指道:“老夫今日方知,这茶楼雅室之间,竟然还卖这等浊酒俗物?” 魏谦闻言,一边暗骂这龚老头真是不识好歹,一边小心地侧头看向对坐的赵崇明,好在赵崇明脸上并没有什么动静。 魏谦笑着回道:“阁老说笑了。无论茶楼还是酒肆,都是生意罢了,似阁老这等贵客,自然是无有不应的。” 龚肃也在瞧着赵崇明,可赵崇明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似乎压根没听懂他的挤兑一般。 龚肃心有块垒,不得纾解,于是转头对魏谦道:“那方才的那位侍女,若是老夫有意抬她入府,你说这茶楼应是不应。” 魏谦眼神陡然转冷。 他自己大可卑躬屈膝,但他见不得龚肃这样三番两次言语冒犯赵崇明。 魏谦阴恻恻道:“这侍女当真是好福气,下官依稀记得,当初翟阁老也在此地说起过这事来着,只是……啧啧……可惜了……” 魏谦说的翟阁老正是不久前被人弹劾,被迫辞官去位的前任次辅——翟鼎臣。 室内的气氛彻底降到了冰点,龚肃不敢置信地看向魏谦,两道鹰眉立竖,双目精光一凛,似乎要泛出火来。 这当朝阁老的官威扑面而来,让魏谦不由一窒。 但魏谦依旧不避不惧,与龚肃直直对视上了。 龚肃冷厉的神情之中似乎万壑惊雷,含而不发,但内心却又是震惊异常。 他此前就觉得扳倒翟鼎臣的事情似乎过于顺利了些,其中许多关节至今都难以想明白,也只能暗道侥幸,托上天之助。但今日听魏谦这话的意思,这次震动朝野的两宫之争中竟似乎还有魏谦的手笔。 不过这倒也说得通,毕竟内阁次辅去位之后,循例就该是礼部尚书顶上的,魏谦身后的赵崇明的确是有动机这么做的。 而让龚肃甚至有些胆寒的是,他原以为这一场由翟鼎臣倒台而收尾的党争是昱王党大胜,却不料差点便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甚至魏谦的话还有一层意思:我能把翟阁老赶走,那么也可以将你龚阁老拉下来。 一边的赵崇明也没想到这两个人只三言两语间,气氛就剑拔弩张起来。他还以为魏谦跟龚肃既然相约在此地,那么此前应该是早有勾结的。但如今看来,两人似乎根本没有谈拢。 赵崇明正打算开口说和两句,龚肃已经先开口了: “人道是‘诸事须拜两城隍’,今日一见果然是盛名不虚。竟连老夫都被你当了枪使。” 魏谦听龚肃这话,顿时明白自己的底细早被龚肃给摸清了,但之前这龚老匹夫居然还装作不认识他,现在想来分明是龚肃故意落他面子。 尽管如此,龚肃这话多少也算是服了软,魏谦心里顿时是长舒了口气,毕竟方才的威胁其实他自己也没有几分底气。 堂堂一朝阁老,哪是他说动就能动的,上次能成功,说到底还是借了昱王一党的势力。 见火候已到,魏谦也立马又恢复了满脸的笑容,恭维道:“实在让阁老见笑了,‘青天犹问三阁老’,下官不过一介郎中,哪里敢使唤阁老?” 青天犹问三阁老,诸事须拜两城隍。这是京城近些年来兴起的两句俗谚。 前一句看似是称赞,实则是讽刺说当初的三位阁老都是靠替永靖帝写青词起家,因为逢迎了上意才能入阁的。所谓青词就是写给上天的奏章,因为用朱砂写在青藤纸上,所以被称为青词。 后一句也是如此,似褒实贬。 本朝信仰城隍神之风盛行,无论是官方祈雨祭祀,还是民间的婚嫁丧娶,驱邪祛病,都要去城隍庙里祷告祈愿一番。而如今的京城地界上却还有一位“小城隍”,可谓是“无恶不作”。在京城发放印子钱,开赌场妓院,什么下流的行当都不放过,不但如此,这“小城隍”还伙同一应奸商,囤积抬价,欺行霸市,但凡要在京城里做些生意的,都要看这位“小城隍”的脸色。 偏偏这位“小城隍”身份神秘,来头极大,许多百姓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但以龚肃的身份自然是知道其中内情的,“小城隍”正是这位眼前向他低头哈腰的工部郎中。 而魏谦身后站着的就是礼部尚书赵崇明,有了这种后台,在京城之内当然是呼风唤雨,雷打不动的。 魏谦和龚肃两人都是心照不宣的笑了一笑,实则心里都想着若是寻着了机会定要把对方往死里整。 龚肃这头自不必说了,高高在上的阁臣今日竟然被一个五品的小官威胁,甚至此前就险些被魏谦算计,骄傲如龚肃,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而魏谦对龚肃也同样是恨得牙痒痒的。他此前费尽心力,百般谋划,才将翟鼎臣那些个黑材料都不着痕迹送到龚肃手里,就等着借龚肃的手,把前任首辅给整走,届时永靖帝为了平衡势力,不涉党争的赵崇明入阁简直是理所当然之事,可谓再无第二个人选。 只是魏谦还是算错了一步,那就是永靖帝居然真的有意抬举昱王,最后反而让龚肃摘了桃子去。魏谦因为得知了某些密辛,本还以为永靖帝是可不能立昱王为储君的。 魏谦因为得知了某些密辛,本还以为永靖帝是可不能立昱王为储君的。 龚肃和魏谦各自心怀鬼胎,貌合神离地各自饮下了杯中之物,最后由魏谦先开口道:“杨元和病故已是二十七年前的事了,杨元和被削了官又定了罪,本不该追封谥号的,圣上如今旧事重提,其中意味当真是捉摸不透啊。” 龚肃冷冷瞧了魏谦一眼,心道,这还用你说。 魏谦继续道:“我家大宗伯也是摸不准圣上的意思,今日故而来请教阁老。” 至此,龚肃算是终于听明白了魏谦这边给出的条件了。 给大臣追谥向来是由礼部来拟定谥号,最后由皇帝裁决的。而像拟谥这档子事,甚至都用不着礼部尚书亲自来,随便找个翰林都能干,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请教。 魏谦的意思便是将这个揣测圣心的大好机会交给龚肃了,也是借这个机会向昱王展示己方的诚意。 这条件看似简单,实则对昱王这头来说简直是及时雨一般。 正所谓盛极必衰,如今昱王党看似如日中天,但其实一应荣辱都是取决于皇帝的心意。正如永靖帝之前将龚肃抬入内阁一样,那也有可能为了制衡两王之间的势力而再生风波。 因此,猜测皇帝的心思,继而做出相应的举动,反倒是昱王一党如今最为迫切的事情。 龚肃当下也没有推辞,细细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不如拟‘文襄’,‘文肃’如何?” 魏谦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龚肃的用意。 追谥“文襄”的大臣在永靖一朝已有两位了,都是永靖帝曾引为社稷肱骨的名臣,死后也极尽哀荣。至于“文肃”这个谥号虽也是上谥,但在本朝的谥号顺序之中却不及文襄,主要是“肃”这个谥号只肯定了臣子个人的品德,所谓“刚德克就曰肃”,相当然直接掩盖了杨元和本人的赫赫功绩,对于杨元和这等百年一见的名臣来说已经算是“恶谥”了。 可在永靖帝心中,杨元和究竟是于社稷有功的名臣,还是一个违背他心意的逆臣呢? 若是赐了“文襄”,那便是前者,也就说明永靖帝此时很可能有了托孤立储的念头。而若是后者,说明永靖帝只不过想给世人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体面,不想日后在史书上落得一个苛待功臣的骂名。 魏谦暗道龚肃果然不愧是混到阁臣的官场老油条,这两字的拿捏之间足见其功底了。既能打探皇帝的心思,还能顺了圣上的心意。 魏谦顿时心悦诚服,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恭维道:“阁老高明。” 龚肃捋了捋胡子,得意一笑。 赵崇明却是若有所思,难得开口道:“危身奉上曰忠,不如再拟个‘文忠’吧。” 龚肃和魏谦双双沉默了下来。 “文忠”这个谥号,在本朝仅次于“文正”和“文贞”,能追谥“文忠”者开国以来不过一掌之数。而若是只论本人功绩,杨元和在弘德一朝便拨乱反正,诛杀阉宦,后来又奉迎当今圣上继承大统,的确可谓是“危身奉上”,甚至永靖一朝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比杨元和更适合“文忠”这个谥号了。 但偏偏杨元和与今上失和,削职定罪,若是追谥“文忠”岂不是永靖帝自己打自己脸吗? 魏谦委婉提醒道:“以德复君曰忠,以孝事君曰忠,杨元和终究在为臣之道上有亏,这‘忠’字一谥怕是不合适。” 反倒是龚肃笑着和稀泥道:“不打紧,便加上这一个备选呈上去好了,陛下若是觉得不妥,不采用便是了。” 魏谦暗骂龚肃奸诈,这“文忠”一谥要是犯了永靖帝心底的忌讳,继而迁怒起礼部来,到时哪有龚肃说得这么轻巧。 魏谦知道赵崇明虽然是平日里大多事都会依着他,但赵崇明本人主意极正,魏谦也犯不着当着外人的面跟赵崇明争执。 等老爷我回去定有他赵崇明好果子吃的。魏谦瞧着赵崇明一脸正容的端肃模样,在心里贱兮兮地想着。 三人这便在暗室之中定下了进呈给永靖帝选用的谥号,接下来则是魏谦这头开始提条件了。 龚肃到现在也多少看了出来,魏谦和赵崇明两人,从官位上看似以赵崇明为主,但真正话事的反倒是这个他一开始还看不上眼的魏谦。 其实像魏谦这样的狗头师爷,就连县里的知县都会供养几个落第失意的举子或秀才来充当幕僚,为自己出谋划策。龚肃自己宅院里就养了好几拨这类的门客,至于上门投献的士人那更是如过江之鲫,来往不绝。 可像魏谦这样反客为主,还能狐假虎威跟堂堂阁老当面对刚的,龚肃活这么久了还真没见识过。 龚肃斜瞥了端坐在一旁的赵崇明一眼,见赵崇明面如寒潭无波,身如泰山稳坐,龚肃心中也不知是该讥笑赵崇明没有主见,还是该羡慕赵崇明有这么得力的帮手。 魏谦才不知道龚肃心里那些古怪的念头,只抬了一根手指,笑着道:“我家大宗伯所求不多,来日也无意与阁老争首辅之位,只求一个殿阁大学士的位子。” 龚肃不禁皱眉,这个要求未免太过简单了些,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要求。以赵崇明今时今日的地位,要想入阁,甚至都用不着来结好昱王,只须等上几年,再增补阁臣之时,赵崇明便是无可争议的人选。 至于争夺首辅之位就更是无稽了,赵崇明小他十来岁,何必要急于一时的长短,反倒是自己日后去位之时,说不定还得求着赵崇明照拂自家后人。 魏谦也是知道龚肃的疑虑,继续道:“另外,烦请阁老转告昱王,他日殿下若是得偿所愿,届时无论发生何事,都要给大宗伯一个赦免其罪,致仕荣归的机会。” 龚肃和赵崇明双双看向魏谦。 别说龚肃了,就连赵崇明都摸不清魏谦这话里的用意。 龚肃懒得探知魏谦的虚实,点了点头,一口便答应下来。在他看来,这两个条件对他和昱王并无半分坏处,若是昱王能登基,别说是一个免罪的机会,便是大赦天下他都能答应下来。 而且,龚肃也知道,这不过是双方的第一次合作,许多利益的交换还在后头呢。 三人又喝了两盏,便各自起身准备散了。 正此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人声:“老师来此处,怎么也不通知本王一声。” 室内三人闻声纷纷变色。 这声“老师”自然是唤的龚肃,而来人自称“本王”,那就必然是昱王本人亲至了。 世人皆知,龚肃曾任职昱王府的讲官,帮助昱王渡过了最低沉迷茫的日子,昱王也一直都是持弟子礼对待龚肃的。 外头的侍从自然是不敢拦住昱王的,甚至还恭敬地为昱王叩了门。 魏谦看向龚肃,发现龚肃眼中是疑窦丛生,似乎也不知昱王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 自知是避无可避,魏谦也便应了门。中门一开,昱王那胖实的体型就出现在三人眼前。 魏谦心道,难怪永靖帝以前不喜欢昱王。永靖帝崇道修玄,时常身穿道袍鹤氅,本人也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而昱王这体态跟永靖帝哪有半分相像,永靖帝要能喜欢得起来那才就怪了。 昱王见到室内三人,表情惊讶道:“老师还有客人在啊?看来本王来得不是时候。” 昱王说着,白润虚胖的脸上一阵发红,显然这拙劣的说辞连自己的骗不过。 赵崇明很快恢复了镇定,朝昱王行了个礼。 第6章 昱王到 昱王连忙上前扶起,口中道:“大宗伯不必多礼,这个……本王……也是不知大宗伯在此处,还望大宗伯勿怪。” 昱王越说声音越小,心虚之态一览无遗。 魏谦心中也是冷笑不止,宗室与外臣禁止往来,昱王说不定连赵崇明都没见过,赵崇明也未言明身份,昱王开口却称呼“大宗伯”,显然是得了消息刻意来此的。 赵崇明顺势起了身,温声道:“王爷言重了。” 昱王微微抬头,看向赵崇明,眼神中泛过几丝恍惚之色,愣愣道:“本王与大宗伯从前可是在何处见过?” 赵崇明被昱王拉着的手微微一颤,口中却淡淡说道:“想必是朝会之时同王爷有过数面之缘。” 昱王仔细想了想,早朝的时候满眼都是红袍青衫的官员,他对赵崇明从未有过印象。而且宗室和文官上朝各自分属左右两班,便是进出午门之时也无半点交集,谈什么数面之缘? 昱王摇了摇头,道:“不对,本王总觉得和大宗伯像是许久前便相识一般。” 龚肃听了这话,也是脸色立变,重重咳了一声。 昱王听龚肃一咳,立时脸都白了几分,赶忙闭口,止住了话。 而赵崇明则退后了两步,与昱王保持距离,一脸正色道:“王爷还请慎言,这话若是让圣上听了,还以为王爷结交外臣,怕是于王爷不利。” 昱王搓了搓胖乎乎的手,转而对赵崇明满怀歉意道:“的确是本王失言了,还望大宗伯不要见怪。” 赵崇明低声道了句不敢。 昱王偷偷瞧了一旁龚肃的脸色,见龚肃面无表情,这才又壮着胆子,不死心地说道:“本王也不知怎地,方才一见着大宗伯,倒想起了一位兄长来。” 赵崇明立时脸色一变,面露不悦道:“王爷此言不妥,下官怎可与靖王相比。” 赵崇明说完,当即拱了拱手,拂袖而去。 众人一时都愣住了,就连魏谦也没想到一向温厚和气的赵崇明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了。 昱王看着赵崇明消失在楼道的人影,哭丧着脸向龚肃求助道:“老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龚肃摇了摇头,安慰了一下不知所措的昱王。 龚肃对赵崇明的反常举动也是疑惑,虽说大臣不宜跟宗室私自相见,但赵崇明的反应也实在过激了些,最后那句话也有些奇怪。 靖王分明比昱王还小上几个月,赵崇明不可能不知道,怎么会将靖王认作是昱王的“兄长”呢?可若不是靖王也有些奇怪,昱王是永靖帝的第三子,而比昱王先出世的两位皇子,都是尚未足岁便夭折了。 一旁的魏谦倒是猜出了些缘由,但也不会点破。他早就对昱王那一上来就跟赵崇明拉拉扯扯的举动很是不满了,更过分的是,这昱王竟然还嚷嚷说跟赵崇明从前见过,搁这演贾宝玉见林黛玉呢! 要不是龚肃还在边上,魏谦这醋坛子早就炸了。 如今见赵崇明给昱王甩了脸色,魏谦心里可是得意了。 魏谦也有样学样地朝龚肃和昱王拱了拱手,开口告辞道:“那下官也先行退下了。” 龚肃点了点头,昱王却又好奇道:“这位是?” 昱王既然发问了,魏谦也不好不理,老老实实行了一礼:“下官魏谦,忝为正五品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 魏谦这一串官名听来还有些绕,但昱王却很快反应过来,一边上前扶起魏谦,一边说道:“你就是那位‘小城隍’啊。” 尴尬…… 满室的尴尬…… 魏谦无语地看向昱王,又转而看向同样满脸尴尬的龚肃一眼。 魏谦心里把龚肃骂了个狗血淋头。 龚敬卿你教出来的好王爷啊,敢情这昱王还以为“小城隍”是个什么好听的名声,竟然当着正主的面就叫了出来。 不过魏谦也看出这昱王是个脾性温软的主了,待人也和气,对自己这么一个五品的小京官也没有什么架子,于是魏谦当下便也顾不着失礼,径直躬身走人了。 他得赶紧去追上自家那不知生了啥脾气的大宗伯,好好安慰上一番。 还好魏谦下楼出门没走几步,便见到了赵崇明的身影,赵崇明正负着手站在轿外。 赵崇明也看到了走近的魏谦,淡淡说了句:“上轿吧。” 魏谦一把便拉住要入轿去的赵崇明,凑上去满脸讨好地问道:“怎么了?那昱王惹你生气了?” 赵崇明见魏谦这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地都快凑到自己脸上来了,白了魏谦一眼,说道:“这在外头呢,你真是越发没个正经的。” 魏谦斜眼看了看两旁的轿夫,觍着老脸笑道:“你放心,这都是家里的老人了。” 四位轿夫和一旁的随从听了这话都是心里一跳,连忙转头各自张望,只当作没听到没看见。 赵崇明无奈道:“好了,先进去吧。” 魏谦也没再纠缠,掀开轿帘,让赵崇明先行入轿。魏谦矮身,后脚刚踏进轿内,又似是想起了什么,朝外吩咐道:“替老爷我去楼里取个手炉来。” 一名近随应了声,匆匆动身进了茶楼。 魏谦放下轿帘,发现赵崇明已端坐在对侧,正闭目养神。 只见赵崇明穿着一身二品大员的大红绯袍,胸前绣着锦鸡补子,本人则是面容平和,髭须修整,只坐在那便已是如渊渟岳峙,不动不言而自有威严。 魏谦依稀还能从赵崇明脸上看出当初小胖子的可爱模样来,只是少年时的憨然稚气如今都被岁月打磨,沉淀为了令他心醉的宽容温厚。 魏谦仔细瞧着,满心满眼都是欢喜,说起来他多久没见过赵崇明同他置气了,如今见着了,居然还有些开心。 魏谦上前哄道:“好了,我的大宗伯啊,眼下有什么气尽管发作吧。” 赵崇明睁开了眼,见魏谦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叹了口气,道:“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先与我说起?” 魏谦撇了撇嘴,扯道:“我这不寻思着你跟那龚肃是同年,如今他得了幸进,先你一步入了阁。我怕你面子上过不去,不肯过来。” 轿内没有外人,魏谦索性直呼龚肃的本名了。 “我和龚敬卿也是打交道许多年了,他入阁轮值的这些日子我何曾少与他见面,岂会碍着这些?” “今时到底不同往日,就说刚才,这龚老匹夫,当真是得势猖狂,出言不逊,真以为我们是上赶着求他不成,待我寻着机会,定要……” 见魏谦那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对魏谦了如指掌的赵崇明却心知魏谦是在作戏,打断道: “险些又被你带偏了,我原是想问你为何非要去结交昱王。” 魏谦见扯不开话题,只能换了副神态,一脸语重心长道:“如今朝堂局势瞬息万变,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我日后考量。若是有个好歹,也能为你寻个退路。” 赵崇明想起魏谦最后向龚肃提的那个要求,不禁心中触动,问道:“那你呢?” 魏谦一愣,继而自嘲一笑,道:“我?我不过是一个工部郎中,谁又会专门来寻我这么一个五品小官的晦气,到时便是逮着了狐狸,怕也惹得一身骚。” 赵崇明听魏谦自比狐狸,觉得这比喻粗俗之余,倒也十分形象贴切,不禁忍俊含笑。 见哄得赵崇明生笑,魏谦心中也高兴,上前握紧赵崇明有些凉的双手,紧贴着赵崇明半边身子,嘿嘿笑道:“大宗伯这下可是不生下官的气了?” 赵崇明听魏谦嘴上自称“下官”,可“冒犯”起他来哪有半分对长官的敬畏。如今这还是在府外便已是如此放肆,至于府内那些羞人的事就更别提了。 赵崇明按住了那只想往他官袍里伸的贼手,无可奈何道:“我也并非是生你的气,我只是不愿你这般低声下气罢了。” 魏谦闻言一愣,心中感动,口上却放肆道:“既然大宗伯这么说,那下官便不客气了。” 赵崇明双目一睁,暗道不妙,本能地护住自己的腰间的革带。 果然魏谦已经在轻车熟路地扒他腰带了,亏得赵崇明此前受够了魏谦的动手动脚,此番反应及时,才堪堪守住这道防线。 赵崇明疾言厉色,低声喝道:“老匹夫,你敢?” 魏谦故作委屈道:“大宗伯方才还让下官不要低声下气,怎地又训斥起下官来了。” 见来硬的不行,赵崇明只好软语相求:“轿上多有不便,先回去再说。” 但赵崇明这委曲求全,欲拒还迎的姿态反倒激发了老匹夫的兽欲,魏谦感觉自己喉咙无比火热干涩,又蹭了蹭赵崇明的身子,色气地说道:“这皇城内不许马车走动,当真是不便,今日也只好先委屈一下大宗伯了。” 赵崇明听魏谦这么说,心知今日怕是少不得要在轿内荒唐一场,被老匹夫狠狠欺负了。 魏谦手上也在使劲,恨不得把那绣金镶玉的革带给撕掰开来。 正此时,轿外有随从恭敬出声道:“老爷,您要的东西。” 魏谦动作立时定住,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关键时候,怎么自己竟忘了这一出。 魏谦忿忿地掀开轿帘,一把便接过随从手中的暖炉,转身又将帘幕放下。 虽然只短短一瞬,但那随从也看见自己老爷脸上是阴沉地快滴出水来的难看神色,顿时也是吓出一身冷汗。 魏谦觉得这坏他好事的手炉分外讨嫌,没好气地递给赵崇明,嘟囔道:“快入冬了,你且抱着吧。” 赵崇明知道定是方才在轿外时魏谦察觉了他手冷,才让人去取了手炉来。见魏谦那一副欲求不满又无处发泄的憋屈模样,赵崇明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温声安慰道: “回去且由得你便是了。” 这话听得魏谦一双眼里又冒出光来,这如狼似虎的眼神倒让赵崇明生出些后悔来,想着不该纵容这得寸进尺的老匹夫。 “快!快!起轿!起轿!回府回府。”魏谦连忙朝外边使唤着。 外头的轿夫听了吩咐,正要抬轿,又听轿子内传来赵崇明沉稳的声音:“慢着,先等等。” 轿夫们听罢又歇了下来,他们也是牢记府中的规矩,在外头须先听赵大老爷的,在府里那便得唯魏二老爷之命是从。 赵崇明见魏谦瞪了过来,解释道:“不可坏了规矩,让龚阁老和昱王先行。” 魏谦脸上神色又委顿了下去,嘴里骂骂咧咧着:“什么狗屁规矩,当真是碍事。” 见魏谦喜怒转换无常,赵崇明也笑骂道:“你这老匹夫,这年纪越老,怎反倒越是个小孩脾性。” 魏谦立马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道:“本老爷乐意,怎么了。还有,老爷我怎么就老了,今年也不过四十有……四十出头,年轻着呢。” 赵崇明笑笑,也不与魏谦争执,他不由想起与魏谦少年相识的时候,当时魏谦是一口一个“小爷”,如今却也不得不自称“老爷”了。 其实魏谦这混不吝的脾性倒也没变,反倒是他赵崇明自己变了许多。 而也只有在同魏谦二人独处时,他才不必端着尚书的架子,持着大宗伯的威严,当心着旁人的算计。 赵崇明心中却又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莫名觉得魏谦会背着他鼓捣出什么事来,于是叮嘱道: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且收敛些,今后若是遇着事,切不可像今日一般擅自做主。” 魏谦眼神一颤,继而作出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样,冷笑道:“大宗伯当真是长进了,竟还教起我做事了?大宗伯莫不是忘了,当年你自作主张,可是害得我差点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说起那段往事,赵崇明脸上也是挂不住,不满道:“这都什么年头的陈年旧事了,亏你还记得。” 赵崇明话一出口,两人都是一愣。 赵崇明正想再说些什么,就见魏谦又凑上前来,紧紧抱住了他,伏在他肩上,近乎梦呓般咕哝道:“我记得,我都记得。” 赵崇明松开手中的暖炉,也轻轻搂住了魏谦,默默无言。 是啊,他也记得,那些年少轻狂的往事,至今历历在目,鲜活如新,这许多年他亦不曾有半分忘怀。 第7章 魏光祖 永靖十六年九月十六壬午日,岳麓书院。 魏谦到底还是去看榜了,不过却不是去看自己的名次。 他自家人知自家事,不用想便知道自己定然是在倒数。 昨日的课考虽比月初那次好上许多,但也只是多填了几道贴经题,后边的墨义题依旧是没动笔,魏谦估摸着自己这水平大概也就跟刚启蒙的学童差不多了。 待魏谦和赵崇明两人来到书院前门的照壁时,此处已经黑压压地聚了好一片人,外舍和内舍的弟子基本都到了,大多都在踮脚张望,寻着自己的名字。 旁人都是从上往下一个一个去寻,而魏谦则方便许多,直接看向榜末。 果不其然,魏谦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永州府魏谦”。 后头还跟着两个朱批小字,“丁等”。 书院榜单分为四等,甲等三名,乙等十名,其余皆是丙等,至于丁等,那是不入流的名次。书院有规矩,累计三次丁等就要被逐出书院了。 不过名列丁等也在魏谦的意料之中,他唯一没想到的却是——他竟然还不是最末一名。 至于最末那人更是出乎了魏谦的预料,不过倒也正好省事了。 魏谦一脸怪异地看向身旁的赵崇明。 赵崇明也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名次,转头见魏谦正看着自己,赵崇明立时低下头去,小声说道:“让魏兄见笑了。” 魏谦老脸一窘,很是无语,最后化作苦笑道:“我笑你作什么,倒数第二笑倒数第一,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 赵崇明抬头看向魏谦,挠了挠头,两眼弯成了月牙。 魏谦发现发现自己对这小胖子是没有半分抵抗力,赶忙别过头去。 这小胖子不会对自己有意思了吧。魏谦在心里不无臭美地想着。 说实话,魏谦哪能想到,这小胖子居然会在榜末,跟自己并列丁等。 魏谦寻思着这小胖子看上去也不像是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啊,怎么比自己这个穿越户还要学渣。 既然看到了小胖子的名次,魏谦也没了再留在此处的兴致,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于是拉着赵崇明就准备走人了。 周围的弟子都是三两成群,或是喜上眉梢,滔滔不绝,或是面露愁容,唉声叹气。魏谦和赵崇明这两人径直朝外走的身影倒是格外显眼。 “慢着。” 有人出声,正要叫住二人。 魏谦一听便认出了发声之人,却压根不理,恍若未闻。 但那人压根不打算就这样放过魏谦,三两步跑到魏谦跟前,拦住了二人。 这拦住之人唤作魏光祖,也是一名外舍弟子,说起来魏光祖算是魏谦在书院唯一的熟人了,因为两人同出一族,论起年岁来魏谦还要唤魏光祖一声族兄。 只是此前魏谦家中出了变故后,昔日的亲族如今反倒成了仇人。 “好狗不挡道。”魏谦面无表情说道。他知道魏光祖来者不善,所以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言好语。 魏光祖听魏谦直接骂他是狗,脸上顿时浮现出怒色,但片刻后又转为冷笑,道: “这不是魏谦魏道济吗?怎么这就走了?” “你!”魏光祖直接被这话给噎住了,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赵崇明则在一旁憋着笑,魏谦的毒舌他早就见识过了,连自家那冷面少语的李叔都被魏谦一两句话就给气得动了刀,更何况旁人。 魏光祖瞪了魏谦两眼才缓过神来,反唇相讥道:“魏谦你怕是忘了,你如今正应该给你爹哭丧。” 赵崇明偷偷看了魏谦一眼,只见魏谦一脸的冷漠。赵崇明想起方才在食舍里他听魏谦说“守孝”本还没在意,没想到居然是五服之中最重的“父丧”。 想起自己的身世,赵崇明心中生出同病相怜的酸楚来,下意识便贴近了魏谦。 魏谦这具身体的父亲早在魏谦穿越过来就过世了,魏谦连见都没见过一眼,所以自然是对魏光祖的讥讽并没有半分触动,而且魏光祖这点嘴上功力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魏谦眉毛一挑,笑道:“怎么,你亲爷爷死了你都不哭一下?岂不是不孝!” 魏光祖愣了一下,疑惑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家先祖父已过世多年……” “噗……”赵崇明原本还有些伤感,可见魏光祖这迟钝的反应只觉滑稽,又想起前些日子在江上,魏谦也是一张口就要当李叔的亲爹,赵崇明一时便没憋住笑。 见旁人发笑,魏光祖这才反应过来魏谦是在说魏谦的爹是他的亲爷爷,那魏谦岂不是他亲爹了。魏光祖又是气愤又是憋屈,心里纳闷着魏谦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起来,以前都是由着他欺负的。 魏光祖又想起自己一家因为魏谦父亲而遭的灾,更是越想越气,嘴里不客气道: “你跟你爹都是祸害,要不是你爹,族里的产业也不至于被罚没充公,让外人给夺了去。” 一旁看榜的弟子也被这边的热闹吸引,视线渐渐投了过来,见着这情形,魏光祖更是刻意大声说道:“魏谦,你居然还有脸来书院进学,就你这种丁等的货色,别给我魏氏丢人了。” 围观的弟子听到“丁等”二字,顿时面露鄙夷之色。 魏谦本也不想跟魏光祖多计较,毕竟都是魏氏族人,如今既然当着外人撕破了脸,魏谦也不必收敛了,冷笑道: “你怕是忘了,当初你爹也是像条狗一般拦着路,求着我父亲为他谋个一官半职。如今倒嫌被我父亲连累了?你这一家上下的无耻嘴脸也是天下罕见了。” 魏光祖被魏谦这话激得满脸通红,连口否认道:“你胡说八道,我爹何时求过……” 这话自然是魏谦现编的,可他知道魏光祖掰扯不清,有恃无恐道:“那你把你爹叫过来。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教出你这种忘恩负义的兔崽子?” 魏光祖气得浑身发抖,双目通红:“你……” “你什么你,知恩图报的道理,圣人有说,老师也有讲,你在书院里读的圣贤书怕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去外边看看,便是城里的窑姐儿见了恩客都要端着笑脸,满大街养的狗见了主人都得摇尾巴,你在这朝我吠什么劲。” 这一通嘴炮下来,听得众人那是一个目瞪口呆,暗道有辱斯文。书院弟子大多都是体面人家出身,哪里见过这种连珠带炮的骂法,从儿子喷到亲爹也就算了,还把人比作娼妓又比作狗的,话虽糙了些,但却又好像占着理,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魏谦,你欺人太甚!”魏光祖是再也受不了魏谦的喝骂,怪叫一声便扑上来要打魏谦。 “魏兄小心。”赵崇明惊呼了一声。 魏谦早就防了一手,见魏光祖扑过来就要打他,直接偏过头小退半步,矮身就往魏光祖下盘踹了一脚。 大家都是读书人,魏光祖哪想到魏谦会如此阴险,整个身体顿时失衡,径直栽了个狗啃泥。 魏谦拍了拍手,正准备走人,却不想魏光祖红着眼,在地上指着魏谦,神情怨毒,大声叫唤道: “你们都听着,他爹原是宝庆府的佥事,是王府的罪臣,年初都是因为他爹指挥不当,据城不出,才让恭王丧了命。” 魏谦暗道自己大意了,他没想到魏光祖居然失了神智,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自己族里的丑事给抖了出来。 要知道这事虽然官方已经给魏谦的先父定了罪,但族中是严禁族人在外说起的。 周围的弟子顿时指指点点起来: “竟然是罪臣的儿子,不在家待着居然还有脸出来。” “哼,要不是他爹,恭王也不会死,我们湖广百姓也不至于今年落得这副光景。” “难怪只是个丁等,原来是兵鲁子的出身,书院何时会收这等贱户了。” …… 魏谦听着众人不善的议论,倒也并不在意,只是心中难免埋怨:自己这个便宜亲爹,大小也算是个四品武官,结果别的没给自己儿子留下,偏偏留了这么一屁股破债。 魏谦深吸了口气,想拉着赵崇明走人,却发现小胖子正瞪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里神色复杂难明。 这眼神深深刺痛了魏谦。 魏谦自嘲一笑,只觉心中有些苦涩,顿时没了心绪,索性转身,独自便朝外走去。 “你不许走!”另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后面叫住了魏谦。 魏谦闭目叹了口气,当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自己只想安安静静地在书院混些日子,这麻烦怎么就没完了。 第8章 救兵 待赵崇明领着书院的训导赶过来的时候,围观的众弟子早是见机不妙,纷纷作鸟兽散,只留下地上模样凄惨的魏谦。 魏谦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已经快被揍得散了架,心中更是无比郁闷,他哪想到自己居然运气这么背,真就遇上苦主了,还一次就是两个。 刚才叫住魏谦的乃是两名姓雷的弟子,是一对亲兄弟。这雷氏兄弟二人向魏谦问明了魏谦亲爹的官职,不由分说便是一阵老拳挥打上来了。 三人厮打中,魏谦听雷氏兄弟的叫骂才算是明白自己为什么遇上这么一遭横祸。 原来雷氏兄弟的父亲原本是湖广都指挥使司的千户,年初的时候奉命护送恭王世子回宝庆府,结果路上便正好遇着了叛乱,护送恭王世子的军队全军覆没,雷氏兄弟的父亲也因公殉职。 雷氏兄弟自然将自己父亲的死怪罪到了当时因守城不出而最终被问罪的王府护卫司指挥佥事——也就是魏谦的亲爹头上。 如今仇人的儿子就在眼前,雷氏兄弟哪里会放过魏谦。于是事态立马升级了,最后就变成了雷氏二人将魏谦摁在地上拳打脚踢的情形。 虽说是双拳难敌四手,但魏谦本也不至于被打得无还手之力,说到底还是怪小胖子帮了倒忙。 魏谦也暗骂自己色令智昏,看到小胖子挡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竟然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想着把小胖子扯开。 最后小胖子没事,反倒是魏谦自己因为拉了小胖子一把,一时不慎,结果被两拳给撂翻在地,之后的情形就是不堪回首了。 不过小胖子倒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去搬了救兵来。 小胖子赶紧上去把魏谦扶起,颤着声问道:“魏兄,你没事吧。” 这一扶刚好碰到了魏谦肩上的痛处,魏谦顿时是疼个龇牙咧嘴,差点下意识就要骂出声来。 “嘶……你觉得呢?”魏谦倒吸了口冷气,没好气道。 赵崇明听了这话,眉头一耷,眼里半是委屈半是担心。 眼瞧着小胖子这快哭出来的模样,魏谦也只能赶紧扯出个无比难看的笑容,勉强道:“还好,嘶……暂时死不了。” 一旁的训导则是一脸不耐烦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赵崇明正要告状,却被魏谦拉住了。 魏谦扶着赵崇明好不容易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解释道:“不过是同学之间起了几句口角,并不是什么大事,劳烦训导白跑一趟了。” 训导有些意外,本还以为要费些口舌才能平息掉这桩麻烦,不成想眼前这小子倒算识相,于是也没多训斥,只说道:“尔等在书院是来读书进学的,且少些口舌争执。” “学生谨记。”魏谦附和了一句,便目送着训导离去了。 赵崇明这才出声问道:“魏兄,你怎么不向训导求个公道。” 公道?这小胖子未免太可爱了些。魏谦心底苦笑了一声。 这训导脸上明摆着不想多管闲事,更何况以自己罪臣之子的身世,还有丁等最末的成绩,真要分说起来还不知道书院会偏袒谁呢? 这些计较魏谦也一时难以跟这个不谙世事的小胖子说明白,便只摆了摆手,就要动身回寝舍。 可魏谦刚走上一步,左边小腿上便传来钻心的痛楚,疼得魏谦立时躬下腰去,额间冷汗涔涔。 魏谦一边暗暗喊痛,一边在心里对魏光祖是恨得咬牙切齿,原本就小心眼的魏谦如今是恨不得把魏光祖给扒皮抽筋,剁碎喂了狗。 他身上这些伤虽然大多出自雷氏兄弟的手脚,但雷氏兄弟也只是为了泄气,并没有下死手,而魏光祖却趁他倒地之时,在他小腿骨处狠狠踢了两脚,分明是想废了他。 赵崇明见状也一时慌了神,蹲在魏谦身边,说道:“魏兄……还是我背你回去吧。” 魏谦犹自痛得龇牙咧嘴,皱着眉打量了赵崇明的身形,他记得小胖子比自己还矮一个头,强笑着问道:“你成吗?” 赵崇明连连点头。 魏谦虽不想麻烦赵崇明,但一时之间也是真没有法子,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在书院待了大半个月,却连半个朋友都没有,反而只有这个见过两三面的小胖子愿意帮他。 更让魏谦没想到的是,小胖子居然真的一步一步把他背回了寝舍里。 看着小胖子满头满脸的汗,还有热得通红的脸蛋,一向爱占便宜,没脸没皮的魏谦居然难得老脸一红,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魏谦干巴巴道:“这次多谢你了。”说起来魏谦自己都不记得上次这么真心实意感谢别人是什么时候了。 赵崇明听了魏谦的道谢,脸上反倒有些难为情,低头不敢看魏谦,只摇了摇头。 魏谦又开口道:“午后还有课,你先回前院吧。” “可魏兄你……” 魏谦随便寻了个由头:“你正好替我去向先生告个假,不然先生少不得要在考簿上记我一笔。你留在这也是无用,倒不如让我好好歇歇。” 其实魏谦真正的目的是不想小胖子看到自己这鼻青脸肿的模样。 赵崇明点了点头,又好生叮嘱了魏谦两声,才出了门去。 目送着小胖子憨憨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魏谦却依旧看着那方向,一时出了神。 原本准备下个月就老老实实从书院滚蛋的魏谦,竟突然生出了些留恋,而且可笑的是,还是在这书院里挨了一顿毒打之后。 魏谦回过神来第一件事便是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自己怎么也跟小胖子一样天真了。 而这一动作,魏谦又是痛得牙根发颤。 等魏谦迷迷糊糊被叫醒的时候,窗外天色已晚,寝舍内也昏暗下来,而魏谦第一眼见着的便是小胖子脸上那关切的神情。 “魏兄,你伤可好些了?” 赵崇明不问还好,这一开口,魏谦又觉得浑身酸痛,左腿更是火辣辣的疼。 赵崇明见魏谦难看的表情也没再多问,低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堆小瓶小罐,说道:“我去山长那给你拿了药,可我也不知道哪些是伤药,便都拿了些来。” 魏谦是哭笑不得,心道:这小胖子果然在山长那里有门路,可拿这么多药来是打算要炼丹呐还是拿他试药啊。 魏谦挑了一罐看起来像是药膏的白瓶,倒了一些药就要往肩上抹,可一抬手,扯到背后痛处,又是疼得一个激灵。 “魏兄,还是我来吧。”赵崇明一边说着,一边拿过了魏谦手里的药瓶。 反正债多不愁,这一次,魏谦心里竟还有些心安理得,由着小胖子帮他涂药。 但很快魏谦就反悔了。 原来小胖子帮他在肩背上涂了药后,又掀开他的裤脚。可一看到魏谦小腿上那可怕的淤青,赵崇明当下就眼圈一红,小嘴一瘪,说道:“他们也太坏了,怎么……怎么下如此重的手。” 魏谦就怕见小胖子哭,急中生智道:“你这就猜错了,他们下的是脚,不是手。” 赵崇明顿时被逗得破涕为笑,抽了抽鼻子道:“魏兄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心说这些玩笑话?” “是啊,你看我伤成这样都没哭,你有什么好哭的。” 赵崇明低声道:“我就是替你觉得委屈。” 这倒提醒了魏谦,恨恨道:“不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赵崇明想起了一件事,而他下一句话却让魏谦开始想哭了。 “魏兄,我将这事同山长说了,午后的课上,先生可是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 完了! 魏谦暗道不好。 这小胖子怎么自作主张弄了这么一出,这叫他以后在外舍怎么待下去? 果不其然,这时外头气势汹汹就走进来一群人,正是外舍的弟子。这些弟子刚进寝舍,见着了魏谦就三言两语开始嚷嚷起来: “魏谦,是不是你去跟先生说的嘴。” “打不过就跑去告状,竟然还把我们给连累了。” “是啊,这个月的膏火钱都罚没了。” “到底是出身贱户,难怪会做出这种腌臜事来。” …… 一听外舍的先生居然还罚了这些弟子的膏火钱,魏谦就知道这事算闹大了。 像岳麓书院这种一流的书院,有官府和士绅资助办学,不仅束修(学费)不多,而且每月还会给弟子发放膏火银子,以作津贴鼓励之用。 外舍是五钱,内舍是十钱,至于上舍魏谦就不知道了。 但据魏谦在长沙城的考察,五钱银子在这年头也着实不少了,像城里牛肉每斤也不过五六文钱,数口之家便是每天吃肉也不过耗费两三钱银子。 放在富户官宦出身的弟子眼中,自然是看不上这点银钱,可书院里的大多数弟子终究还是普通出身,甚至不少家境贫寒,还指望着膏火钱接济家里。 看着眼前这群气势汹汹,一脸愤慨的弟子,魏谦便知道自己被小胖子给坑惨了。 赵崇明还没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正想开口替魏谦解释两句,却被魏谦一手拉到了身后。 赵崇明听身前的魏谦冷冷回道:“是又怎么样?” 众弟子本就在气头上,哪里受得了魏谦这种态度,纷纷叫骂道: “你这人还有没有半点廉耻之心?” “这种人就该被逐出书院。” “少跟他废话,再揍他一顿便是了。” 听到有人这么一怂恿,不少弟子也是面露凶光,跃跃欲试。 魏谦听出了这煽风点火之人正是魏光祖,心中虽愤恨异常,但面上却一副怡然不惧的模样,冷笑道:“你们可能还不知道,我是跟山长告的状。这次先生只罚你们的膏火,若是再有下次,怕是你们得比我先从书院里滚蛋,不信的话,大可以试试。” 听魏谦将山长抬了出来,一众弟子顿时就息了气焰,口中虽然依旧叫骂不止,但到底没人敢上前动手,只是恨恨瞪着魏谦。 但还是有人受不了这气,从外头取了一桶水来,冲进来就倒在魏谦的床铺上,将床面和被褥淋湿了大半,而后指着魏谦,道: “你去告诉山长啊,到时候我们便都说是你自己打翻的,还非赖在我们头上,我倒要看看,山长是信你一个人的,还是信我们。” 其余弟子纷纷应声,嚷嚷着让魏谦赶紧滚蛋。 魏谦只觉这些小屁孩幼稚可笑,既然知道这群人不敢动手,魏谦的心也定了下来,低声对赵崇明说道:“走吧。” 魏谦拉着赵崇明的手,一瘸一拐地出了寝舍,有人还想拦路使绊子,却被魏谦狠厉如狼的眼神给逼退了去。 可出了寝舍没走几步,魏谦冷峻的脸色就立刻垮了下来,满是无奈道:“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又哭了。” 第9章 伪造罪证(上) 永靖四十三年十月初一己亥日,京城。 魏谦掀着轿帘,远远望着崇文大街上行人纷纷退避,过路官僚皆是落轿行礼,在羽林骑的开道护卫之下,龚肃和昱王一行浩浩荡荡地渐渐远了。 轿外秋风一紧,魏谦便放下布帘,耸耸鼻子,打了个喷嚏。 对坐的赵崇明见状,便将手中的饕餮手炉递了过去。 魏谦嘿嘿一笑,直接凑上前双手接过,顺带将赵崇明抱炉的手也一齐握住。 赵崇明本想挣脱,但魏谦哪里肯放,赵崇明只好无奈摇了摇头,也便由着魏谦,口中问道:“你方才在看什么呢?” 魏谦顿时没了好气,撇了撇嘴道:“这龚老匹夫当真是好气派,不过是来喝口茶,竟连羽骑都带上了,生怕旁人不知道是他龚阁老出行。我寻思他也是做过尚书的人,不至于如此德行,像没见过世面似的?” 赵崇明听惯了魏谦跟他在背后说满朝大臣的坏话了,不以为意道:“羽骑本就是圣上御赐给阁臣的仪驾,你也不是第一次见着了。你莫不是眼热了吧?” 魏谦被赵崇明戳中了心思,险些在轿中跳起来,恨声道:“我眼热他作甚!你入阁那是迟早的事,而他不过是借了昱王的势头才得了幸进。老爷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得势骄纵的样子,御赐的东西,咱们家里不知供了有多少,只不过不爱显摆罢了。就说那飞鱼服,他龚敬卿如今家里有吗?” 赵崇明见魏谦气得跳脚的模样,顿时忍俊不禁,满眼笑意。 赵崇明这一笑,魏谦就更来气了,咬牙切齿地瞪着赵崇明,恨不得把赵崇明当场正法,以肃家风。 见魏谦神色不善,赵崇明连忙憋住笑,软言安慰道:“我知道你也是为我打抱不平,只不过以我的资历,任礼部尚书一职已是蒙了圣宠,至于这入阁之事,实在不必强求。” 魏谦心道,你这个大宗伯的位子哪里是蒙了圣宠,分明是我用银子砸出来的。 但赵崇明这番话多少还是让魏谦感到舒心的,魏谦捏了捏赵崇明厚实的掌心,转又说道: “我今日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当初龚肃这厮放着靖王不理,要去烧昱王的冷灶了。就昱王那脾性,若是……” 赵崇明听魏谦的话越来越离谱,立马一个眼神,想止住魏谦的话头,不让魏谦把后面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 可魏谦却浑不在意,只换了个说法,继续道:“若昱王真有上那一日,他龚敬卿怕便是我大明第二个‘立皇帝’。” 魏谦说的这位‘立皇帝’乃是弘德一朝时臭名昭着,权倾朝野的司礼监大太监谈顺。弘德帝沉溺玩乐,便将朝政都交给了这位打小亲近的宦官打理,当时的人私下里便称弘德帝为“坐皇帝”,而将这位实际掌权的大太监称为“立皇帝”。 杨雍当初正是因为诛杀了这一位权阉,在朝野中有了拨乱反正的功劳和名声,被时人称誉景仰,后来接任了首辅一职。 魏谦的刻薄在赵崇明听来已是家常便饭一般,笑着道:“你这话若是传扬出去,龚阁老知道你将他与阉庶权宦作比,岂会与你干休?” 魏谦眉头一挑,凑到赵崇明脸上,坏笑道:“我岂会怕他?大宗伯难道还会看我吃亏不成!” 赵崇明有些无奈道:“我同你说正经的呢。龚敬卿这人可不是好相与的,你今日顶撞了他,就不怕来日他找你秋后算账?” 魏谦压根没把赵崇明的话放在心上,只顾贴着赵崇明,细细瞧着赵崇明的面容。 魏谦是爱极了赵崇明这副道貌岸然,端正持重的模样,不过转念一想,赵崇明无论哪个模样他都喜欢得紧。 在外头镇定从容的尚书气派他喜欢,私下里事事随他的无奈迁就他也喜欢,平日里温厚带笑的样子他喜欢,偶尔跟自己斗嘴的样子他也喜欢。 虽然跟赵崇明一路风风雨雨相伴相随了近三十年,如今的大宗伯早也不是书院里那个爱哭鼻子的小胖子,但魏谦每次看赵崇明的时候,却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月夜书院里止不住怦然心动的少年。 见魏谦没有回答,赵崇明催了一句道:“我问你话呢。” 魏谦满不在意道:“这不有你吗?再说了,他龚肃要找我算账,那也得他好好坐实这阁老的位子才行。” 赵崇明立时皱眉:“你什么意思?难道你真想要对付他?” 还不等魏谦回答,赵崇明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道:“不成,上次弹劾翟鼎臣之事已是行险,我至今还有些后悔,当时我便不该由着你。” 此时昱王的马车之内,却坐着三个人。 除了昱王和龚肃外,还端坐了一位中年男子,这男子面目轩朗,长髯垂胸,身上穿着红袍,胸前正绣着四品云雁补子。 此人唤作张白圭,表字叔正,乃是国子监司业,因兼着昱王的侍讲一职,如今在右春坊里还挂着一个右渝德的官衔。张白圭作为王府的侍讲,那自然也是铁打的昱王党成员。 车厢之内,三人看似昱王居中,其实隐隐以左侧的龚肃为尊。 待马车缓行,外边人声渐歇,龚肃才出声,直接朝张白圭道:“果然是你的主意。” 张白圭点头,恭敬认错道:“阁老高明。事急从权,未能先同阁老秉明,的确是我的不是,还望阁老恕罪。” 昱王见龚肃有要追究张白圭的意思,连忙帮腔道:“老师,此事原也怪不得侍讲,说到底还是本王自己要来的。” 龚肃心中顿时不悦,但却并不是因为张白圭自作主张将昱王请了过来,而是见昱王如此袒护张白圭,让他隐隐生出些危机感来。 但顷刻间龚肃就驱除脑子里的这些念头,他心道如今局势未明,可不是窝里斗的时候。 龚肃难得脸上泛出笑意,朝昱王摆了摆手道:“我岂会怪罪叔正,我只是有一事不明罢了。” 昱王见龚肃这么说,也就放下心来,和气地笑了两声。 张白圭知道龚肃要问的事,便主动答道:“阁老可是担心王爷私自前来会恶了赵慎行。” 昱王想起最后赵崇明拂袖而去的情形,也是一脸的深以为然。 龚肃没有答话,张白圭也只好继续讲下去:“其实阁老不必担心赵慎行会转投靖王,我这两日得了消息,赵慎行可是彻底将靖王给得罪了,只不过靖王至今怕还蒙在鼓里。” 龚肃这才抬了眼:“哦?你是说翟鼎臣的事?” 张白圭也有些惊讶:“阁老竟也知晓此事?那倒是我多虑了。” 其实龚肃心底的惊讶不比张白圭少,要知道这事他还是不久前在雅室里受了魏谦的威胁才猜出来的,可张白圭又是如何知晓呢? 只有昱王一脸迷糊问道:“翟鼎臣?他不是被弹劾罢官了吗?这事说来还有赖二位师傅呢,怎么跟大宗伯又扯上干系了。” 张白圭解释道:“王爷有所不知,这弹劾翟鼎臣的事阁老自然是居功至伟,但其中也少不了这位大宗伯推波助澜之力。” “这?”昱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要不是龚肃越级入阁,翟鼎臣走人后,受益最大的无疑便是赵崇明。 但昱王还是打心底里不愿意相信这个真相,犹疑道:“可我看大宗伯不像是会做出这等阴谋算计的人呐。” 这话就让龚肃很不爽快了,道:“王爷不过今日才与他见了一面,怎知他为人如何?” 昱王听出了龚肃话里的不满,嗫嚅道:“我……我此前听人说起过,说大宗伯素来宽厚,人品贵重……” 龚肃又冷哼了一声,昱王顿时没敢再说下去。 张白圭见状,出声给昱王解围道:“这官场之上向来是说一套做一套,这些虚名不足为信,察人之道,王爷不能不慎重啊。” 昱王连忙应下,朝张白圭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但昱王心里还是觉得赵崇明似乎不像是张白圭说的那种说一套做一套的人,或许是赵崇明身上带给他的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让他不愿意去相信这些。 张白圭见冷了场,便寻了个话头说道:“我昨日特意去翻看赵慎行的履历,倒也发现了一些趣处。” 昱王立时起了兴致,催道:“侍讲快快说来。” 龚肃其实也有些好奇,他对赵崇明的升迁历职的经历可谓了如指掌,却不知道张白圭说的究竟是什么“趣处”。 “说来也怪,这赵慎行上任扬州同知不过一年有余,便升为了知府。王爷可能不知道,这知府虽不是京官,却也是一府百姓的父母,而且扬州治下人口两百万,扬州知府是正经的四品实权正职,多少地方官一辈子都跨不过的坎,赵慎行却只用了一年的时间。” 龚肃对这点是深有体会,官场之上,五品和四品看似只差一级,内里却是天壤之别。不说别的,四品以上才能穿红袍系金带,而五品之下就只能穿青袍系银带了,至于其他一应仪制都是远远不如。 龚肃捋了捋胡须,道:“老夫记得当时赵慎行赈灾有功,又遇上扬州知府因贪墨渎职被查办,无人敢去收拾这烂摊子,南京吏部才让赵慎行由同知继任做知府的。” 龚肃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时他可是眼热了许久,却也只能羡慕赵崇明走了狗屎运。“正是,若只这一桩倒也罢了,阁老可还记得永靖三十九年的大同府粮仓案和前年的春闱舞弊一事。” “这如何不知。”龚肃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等等,你是说……” “有什么不妥吗?”昱王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这些事他都听说过,却始终实在联系不到一块来。 龚肃冷笑了两声,道:“我当真是小看了我这位同年。大同府粮仓一案查了整整两年,其间牵连甚广,最终还是查到户部头上,户部只好推了一个左侍郎顶罪。当时的礼部右侍郎迁到了户部,赵慎行便顶了礼部侍郎的缺。” 张白圭接着解释道:“春闱舞弊就更不必说了,当年为了平息士子们的怒气,作为会试主考官的前任礼部尚书不得不告罪致仕,而礼部左侍郎又因年老不堪继任,因此廷推礼部尚书的时候便擢了赵慎行作为备选,后面的事王爷也便知道了。” 后面的事的确震惊了大明的整个朝堂。廷推选为礼部尚书的三人之中,赵崇明资历最浅,原本不过是为了给礼部一个体面作为充数而已,可没想到最终赵慎行竟然力压了原本呼声最高的吏部左侍郎,成了礼部尚书,一朝春官。 一想起这事,龚肃就不由捏紧了拳头。 他记得赵崇明是弘德八年生人,成为礼部尚书的时候不过四十有二,这等年纪便已经官拜九卿的人,本朝开国近两百年以来也是屈指可数。而当时百官朝贺赵崇明的时候,他龚肃也在其中,却只能是随着众人交口称贺,在一众官僚之中仰望这位同年。 昱王听了这中间的曲折,愣了半晌,咽了咽口水道:“这……或许只是凑巧吧。” 张白圭道:“一桩两桩或许可以称得上是巧合,毕竟时来天地皆同力,扶摇而上也是常有之事。可这翟鼎臣去职后,原本又该是赵崇明顶上,王爷您觉得这还是凑巧吗?” 现实就在眼前,昱王很难说服自己不去相信,但是他还是不死心,问道:“翟鼎臣那是一朝次辅,连当今首辅都奈何不得,又岂是大宗伯说赶走就能赶走的。” 张白圭点点头:“这便是我近日收到的消息,正想跟阁老和王爷禀报。” 第10章 伪造罪证(下) “翟鼎臣那是咎由自取!老爷我不过稍稍使了那么一点劲罢了。”魏谦嘟囔道。 “分明是你蓄意构陷。” “我那叫顺水推舟,他翟鼎臣想寻银子给圣上修道观,讨圣上欢心,可做什么不好,非要去开什么海禁,拦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这也怪不得江浙的那群官商要对付他。” “可这件事到底有你的首尾在,若追究起来你也逃不了干系。” 魏谦撇了撇嘴:“谁会去追究?靖王如今自顾不暇呢,至于翟鼎臣,他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了,你是不知道,黑市上买他命的人开了十万两的价,啧啧,果然还是这群商人最黑心,要不是我有官身在,说不定也去赚上这么一笔。” 见魏谦还是一副毫不在乎不知所谓的模样,赵崇明的声音也凛冽了几分:“你也是侥幸,亏得这次圣上震怒,有意打压靖王,直接就罢了翟鼎臣的官,不然待翟鼎臣回过神来,查到你头上,哪还有你的小命在?。” 魏谦也是不甘示弱,嚷嚷道:“你凶我做什么?我这还不是为了你?” 赵崇明如今根本不吃魏谦这一套:“你少拿这套说辞来堵我,你若真为我好,那便安分一些,我原也不指望入阁,反倒是你,这些年的性子是越发急躁了。” 魏谦闻言一怔,想起某些事来,心里是一阵揪心的难过。 见硬的不行,魏谦便来软的,凑到跟前,环抱着赵崇明的身子,贴在耳边说道:“好了好了,我认错便是了。大宗伯何必跟我置气呢?” 赵崇明被魏谦的气息撩拨地耳垂发红,话语也软了下来,叹道:“我这哪是同你置气,我是担心你。将来无论发生何事,朝廷到底会顾及着大臣的体面,我已是部堂,至多不过辞官致仕,也算是衣锦还乡。可你不一样,若真降罪下来,我总怕有一天,我也不能护着你。” 说到最后,赵崇明声音都颤了。 魏谦听得心也跟着一紧,只顾抱着赵崇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便这样依偎着不知过了多久,赵崇明还是不放心地继续问道:“你将这事跟龚敬卿挑明了,会不会有后患?” 魏谦也平复了心绪,答道:“我不说,他便不知道了吗?你以为今日昱王为什么敢来跟你相见?龚肃分明是笃定了你不可能再转投靖王,于是便公然将你拉下水,让百官都知道你已是昱王党的人。” “那你我将靖王和龚敬卿都给得罪了,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啊。”赵崇明话是这么说,但语气中却带了几分笑意。 他跟魏谦多少艰难的日子都走了过来,只要有这个抱着他的老匹夫在,他便觉得安心。 魏谦哼哼唧唧道:“我看这龚阁老还是先保着自己吧,如今想他滚蛋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官场向来是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就说他们昱王府里,如今怕是就有人不甘屈居他龚阁老之下呢。” 魏谦说完,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埋怨赵崇明道:“说起来还是怪你,要不是你妇人之仁,这件事原本也是收拾得干净利落的。” 马车之内,昱王惊讶出声:“什么?你说这罪证是伪造的?” 张白圭点了点头,道:“我特意差人去浙江查访了此事,织造局的那些织户都还在,只是都被人严密看管着。为免打草惊蛇,也便没有再多查探。” 昱王道:“本王记得江南织造局一年可是有几百万两银子的进账吧,父皇当时就是以为翟鼎臣借着给他修筑宫殿道观之名头,暗里中饱私囊,这才龙颜大怒,让翟鼎臣上书自辩,罢了他的官。” 龚肃眼神一眯,心下却是一寒。他也知道弹劾翟鼎臣的十几道罪名大多都是无效的攻讦,永靖帝根本不会理会。而只有这一记才是真正的杀招。 然而龚肃没想到的是,这把尖刀不仅是旁人递给他的,居然还是伪造的,而这事若真追究起来,第一个反噬的便是他龚敬卿。 龚肃出声道:“这事到此为止吧。” 昱王和张白圭都是心领神会,毕竟这事真抖出来,对谁都没好处,还不如就此打住。 但龚肃心里还是憋屈,一想到不仅不能揭穿赵崇明,还要帮着赵崇明擦屁股,龚肃不由对魏谦又深恨了几分。 昱王却有些发怔,叹了口气,说道:“这等精心的算计,曲折的谋划,当真是大宗伯所为吗?” 龚肃冷哼了一声,道:“自然轮不到他本人动手,他向来最是择得干净,坏事都让旁人做了,自己落得个湛若神君的好名声。” 昱王好奇问道:“究竟是何人,还有这种能耐。” 张白圭眼中精光一闪,立时想起一人,道:“莫非是……小城隍。” 龚肃没好气道:“不是他还能是谁?” 昱王才想起,自己在茶楼还见过这位“小城隍”一面,不过他只当“小城隍”是个寻常的名声,而魏谦本人也只穿着五品的青袍,腿脚似乎也有些不利索。 昱王哪里能将不起眼的魏谦跟这些桩桩件件令他心惊不已的朝堂大事给联系起来。 昱王心下犹豫了良久,转又问道:“可是本王还有一事不明。我记得大宗伯出身湖广,可这几件事的背后却涉及南直隶,浙江,山西数地的官员,大宗伯如何能使唤得动。” 也难怪昱王有此一问,毕竟想要同时勾结不同地域的官僚势力,便是一朝的首辅也是做不到的。 要知道官场历来讲究一个抱团取暖,同省同乡便是铁打的关系,因此官场上的派系大多是以地方划分的。 官场倾轧难免生出仇怨,加之有地域歧视的因素在,各个地方派系的官僚势力往往是互相看不顺眼,比如南方大多是科举大省,因此看不起北方人,而从宋代的王安石起,江西人跟福建人就结了仇,浙商和晋商因为争夺漕运盐铁的缘故,导致浙江和山西山东两地的官员也是互甩绊子。 这或许也是这么些年没人将这些事都归到赵崇明身上的原因。 张白圭从怀里掏出一物,说道:“或许还得归功于这个物件。” 昱王看清了那东西,就更加迷惑了:“这是……宝钞?” 轿内,赵崇明打退了魏谦那不安分的贼手,说道: “今日散朝的时候,户部左侍郎同我说,前些日子有人在查探钱庄的事。” 魏谦讨了个没趣,只好老老实实抱着赵崇明,随口说道:“倒也不枉我每年朝户部使这么多银子,看来这少司农还是很上道的。” 魏谦口中的少司农便是称呼的户部侍郎。 “你都不问问是何人打探?” 魏谦趴在赵崇明肩上,打了个哈欠:“有什么好问的,上亿两的银子摆在那里,没人打探那才是怪了。” “是吏部的人。” 魏谦眼中精光一闪,但很快又眯了回去:“别说是吏部,便是首辅来也不管用,谁来都是一个死。不过徐机那老狐狸肯定不会上这当,他司管户部财权,在钱庄里头可还占着干股呢。” 赵崇明低头瞧了魏谦一眼,笑着道:“你心里有数便好。” 这点上魏谦根本不虚,如今钱庄这后头根生错节的利益关系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有些害怕,但凡有人想动这头庞然大物,都用不着魏谦自己动手,有的是人比他更着急。 比如当朝首辅徐机。 虽然把当朝首辅也拉下了水,可一想到付出的代价,魏谦现在想想都还有些肉疼。 那可都是从他自己那一成干股里分出来的。 魏谦肉疼,就得揩点油抚慰一下自己,于是魏谦一边在赵崇明微微发福的肚子上揉捏着,一边嘴里还不安分:“我总觉得你好像又胖了些。” 赵崇明压根就懒得搭理魏谦,但也没甩脱魏谦的贼手,由着他肆意妄为。 老匹夫得寸进尺,继续埋汰着赵崇明:“老爷我过几天得叫人再做个宽敞点的轿子,不然八抬大轿都怕是容不下我家这位大宗伯了。” 赵崇明冷冷道:“你坐你自己的轿子不就好了。” “那不成,你的是八抬轿子,我一五品官就只能坐四抬的,那多没排面。” “既然是八抬的轿子,那你怎么只请了四个轿夫。” “请轿夫不得花银子啊,这些人都是老爷我供着呢。” 见魏谦这抠门的劲,赵崇明又是一阵好笑,道:“怎么说都是你有理。” 魏谦用脸摩挲着赵崇明的鬓角,嘿嘿笑道:“那是自然。不过这地方小点也好,你我这么贴着,谁也冻不着谁。” 赵崇明听到这话,不禁哑然失笑。 回想起来,当初这句话还是他说的。 第11章 十五月亮十六圆 永靖十六年九月十六壬午日,岳麓书院。 两日前的魏谦,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居然也会流落到了这间偏房之中。 魏谦好不容易将小胖子哄得止住了眼泪,抬头一看,发现窗外已是梢头挂月。 魏谦心里是欲哭无泪,暗道自己可真够命苦的,不仅平白地挨了一顿毒打,还被扫地出门,无处容身,眼下甚至还得好言好语地安慰着小胖子。 早知道一开始就不该去看榜,不就什么事都没有。魏谦在心里那是好不后悔。 更令魏谦无奈的是,他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偏偏还生不出半点埋怨的心思来。 一旁的赵崇明虽收了眼泪,但却还在一抽一抽地止不住吸气,断断续续说道:“魏兄……都……都是我……我的错。” 魏谦揉了揉犹自阵痛不已的左腿,问道:“那你准备怎么补偿我?” 赵崇明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魏兄……你……你只管说……好了。” 看着小胖子那一脸无辜的表情,魏谦哪里还能提出一些奇怪的要求来,他甚至都有种的错觉,怎么好像他魏谦像是始作俑者一样。 魏谦叹了口气,说道:“那你以后别哭了行不行。” 赵崇明愣了一下,连连点头,小声答应了下来。 两人一时无言,随即陷入了沉默。 魏谦倒是颇为享受这难得的安静,抬头赏起窗外的冥冥皓月来。 向来是十五月亮十六圆,可对着中天悬着的这轮满月,魏谦搜遍了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墨水,愣是没琢磨出个应景的诗句来。 念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吧,可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魏谦又有谁可以牵挂呢? 最后魏谦莫名地念叨了这么一句:“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赵崇明出声问道:“这是李太白的诗,魏兄是想家了吗?” 魏谦瞥了赵崇明一眼,暗想这小胖子明明比自己还不学无术,竟然连这诗都知道。他魏谦也只是穿越前在书上见过这句诗,至于是谁人所作那就没在意了,听小胖子的说法,这句诗居然还是大名鼎鼎的李白写的。 魏谦顿时起了调戏的心思,问道:“你知道这诗前一句是什么吗?” 小胖子顿时犯了难,八字眉随之皱起,不解道:“这不是首句吗?怎还会有前一句?” 魏谦贱贱一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前一句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小胖子挠了挠头:“这一句是李太白写的吗?” “你且念念。”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长安一片月,万……”小胖子念到这里,立时涨红了脸,没有再念下去。 泠泠月下,魏谦瞧着小胖子那难为情的模样,只觉得甚是可爱。 小胖子这次主动转移了话题,问道:“魏兄,道济可是你的表字?” “是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人这么叫起过。” 魏谦想了想,好像就魏光祖那货这么叫过自己那么一次,没想到小胖子居然还上心了。 提起这表字,魏谦不禁苦笑道:“我父亲临了了什么都没留下,就在信里给我取了这么一个表字。” 赵崇明眼神难过得低下头去,小声致歉道:“对不起……” 魏谦倒并不在意,摆摆手道:“这有什么对不起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我以后可以唤你道济兄吗?” 魏谦点了点头:“有何不可。” 赵崇明的眼里顿时生了笑意,唤了一句“道济兄。” 魏谦对小胖子这没来由的高兴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应了一声。 “道济兄,我的表字是慎行。” 魏谦明白赵崇明的意思:“噢哦,那以后我叫你慎行好了。” 赵崇明又问道:“道济兄,你父亲一定很疼爱你吧。” 这可真把魏谦给问住了,他对那个让自己背了一屁股烂债和骂名的便宜亲爹没有半分印象,只能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这是你父亲为你取表字的本意吧?” 魏谦一时是满脑门子的问号,这就涉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小胖子这在说些啥啊。 魏谦决定不耻下问:“那个……这是什么意思” 赵崇明抬头:“道济兄你不知道吗?” 魏谦丝毫没有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耻,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赵崇明笑着给魏谦解释道:“这是易经里‘谦卦’的彖辞,意思是苍天高高在上,但会降下阳光和雨露,滋生万物而愈显光明,厚土地处卑微,但会承载山川万物而源源上升。” 魏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在心里暗暗记了下来,省得下次别人问起时再暴露自己老文盲的身份。 赵崇明又说道:“易经六十四卦中,每一卦都是互有吉凶,只有‘谦’卦,爻爻皆吉。你父亲一定也是希望你这一生平安顺遂,万事逢凶化吉吧。” 听赵崇明这么一解释,魏谦突然也能体会到这位便宜亲爹的拳拳爱子之心了,想必他在狱中染疾临终的时候,一定也是很牵挂自己的儿子吧。魏谦一时心中触动,竟然再也对那人生不出半分埋怨之心。 魏谦转头又看到赵崇明神情低落,双眉耷拉,魏谦心有所感,犹豫了下还是问道:“那你父亲呢?” “我父亲也过世了。” 果然如此,当真是同病相怜呐。魏谦正在心里感慨着,转头就瞧见小胖子的眼里又泛起泪花来。 魏谦不由暗骂自己嘴贱,干嘛非要问出来。 就在魏谦都准备好给赵崇明擦眼泪的时候,小胖子却紧抿着嘴,愣是强忍着没掉下泪来。 但魏谦见状心中更加不忍,拍了拍小胖子的肩膀,安慰道:“你要是心里难过,就哭出来吧。” 赵崇明摇了摇头,噙着眼泪笑道:“我答应过道济兄的。” 魏谦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却没想到赵崇明居然还当真了。 真是个令人心疼的小胖子。魏谦如是想着。 魏谦心里还有一个疑问,小胖子居然连艰涩难懂的《易经》都能解释得这么通透,不像是个正宗的学渣啊,怎么考起试来连他还不如。 “慎行,你以前进过学吧。” 赵崇明点点头:“家里以前请过老师教我。” 魏谦暗自在心里咋舌不已,居然还能请得起老师上门教书,那可不是一般的人家。寻常的地主富户,便是有钱也是请不来秀才老爷“纡尊降贵”,到自家当西席先生的。 不过这老师好像不咋样,魏谦在心里腹诽了一句,继续问道:“你都学过哪些书啊?” 赵崇明想了想,说道:“读过《尚书》,《周易》,《资治通鉴》,《国语》……” “等等……”魏谦听出来不对头了,前两本还好,算是科举考试必考的四书五经,可后面的《资治通鉴》和《国语》是什么东西。 “《大学章句》你读过吗?” 赵崇明摇摇头。 “《诗经》呢?” 赵崇明继续摇头。 “《孟子》呢?” 赵崇明还是摇摇头。 “那《论语》总学过吧。” 这次赵崇明点头了。 魏谦终于知道为什么小胖子比自己还不如了,这半月里书院外舍的讲师一直在讲解《孟子》和《诗经》,魏谦好歹听了几句,而赵崇明却压根没学过,自然是考得一塌糊涂了。 魏谦愤愤不平道:“你老师都教得你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当真是误人子弟。” 赵崇明有些不安地低声说道:“道济兄,不可这么说老师,老师他学问精深,一直用心教我。” 魏谦知道这时代的人向来尊师重道,自己当着小胖子的面骂他老师的确有些失礼,于是也就撇了撇嘴,没再出声。 见魏谦不说话,赵崇明更慌了,怯生生地唤了魏谦一声“道济兄”。 魏谦一听,立刻就心软了,只好又出声问道:“你那位学问精深的恩师不会连八股制艺都没跟你说过吧?” 赵崇明摇了摇头。 魏谦心道果然如此,这小胖子差点被他老师给带到坑里去了,亏得小胖子还这么维护他。 魏谦只好跟赵崇明细细说起当今科举的规矩来: “本朝以八股取仕,又以理学为官学,应试须读四书五经,还得选五经之一作为本经……” 这些常识说起来还是魏谦从原主人的记忆里得知的,但魏谦此前怕是怎么都想不到,自己这个穿越户居然有跟别人讲解这些东西的一天,当真是荒诞无稽。 给小胖子讲完了科举的常识,魏谦又把书院里的规矩说了一遍: “书院依的是宋朝太学的三舍法,由下至上分为外舍,内舍,上舍,根据考核来递补升降……” 赵崇明仔细听完,眼神一亮,问道:“道济兄,你方才说内舍弟子都有单间寝舍?” 魏谦一听就猜出了赵崇明的心思,心中多少有些感动,说道:“不错,内舍弟子要应付院试,考取生员,通宵攻读那是难免的,所以书院便给内舍弟子都安排了单间。不过内舍一般是过了县试和府试的弟子才有资格升入。” 赵崇明眼神又是一黯,他听魏谦前头说了,县试最早也得等明年了。 魏谦顿生不忍,犹豫了下还是说道:“不过书院半年还有一次考核,由本府的知府、学政出题,列榜甲等者可以破格升入内舍。只是这考核就在月末了。” 魏谦最后的意思是这不到半月的时间,小胖子就算是临时抱佛脚也是来不及的,所以还是别指望了。 但赵崇明却没有灰心,用力地点了点头。 魏谦说得也有些口干舌燥,见夜色已深,便对赵崇明说道:“好了,你回寝舍去睡吧,明日还要上早课呢。” “那道济兄你怎么办?” 魏谦摊了摊手,表示还能怎么办:“我今晚在这将就一夜吧,明天再想办法吧。” 魏谦嘴上说得轻巧自在,可当他真的目送赵崇明出门离开的时候还是挺不舍的,心中一时间也是空落落的。 不过魏谦很快就驱散了这些无谓的情绪,开始琢磨着把偏房收拾一下,毕竟自己指不定还要在这里睡上几夜呢。 这处偏房本是堆放柴火杂物的地方,好在魏谦在角落里翻到了两张破旧的门板,魏谦垫了些柴木和干草在下面,折腾了好一会也算是整出了一块勉强能睡觉的容身之地。 魏谦还想挪点杂物在一旁做挡风之用,就听门口传来小胖子那熟悉的声音:“道济兄,我来吧。” 魏谦一转头就看见了门口澄澈如练的月光之下,小胖子那抱着枕被的憨憨身形。 赵崇明也不等魏谦答应,将怀里的被子放到一边,帮着魏谦开始忙活了起来。 有赵崇明的帮忙,倒是很快就弄好了。赵崇明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门口的被子说道:“道济兄,我见你的被子都湿了,你还是睡我的吧。” “那你睡什么?” “没事……我不怕冷。道济兄你身上有伤,要是再受凉那就不好了。” 看着小胖子那扭捏又关切的小眼神,魏谦犹豫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说道:“你要不嫌这里简陋,就一起睡吧。” 如魏谦所料,小胖子听魏谦这么一说,明澈的眼神顿时一亮,点头就答应了下来。 然后魏谦很快又反悔了。 相比起寝舍里的大通铺,这两张窄窄的门板容一人安睡尚可,同时躺两个人却很是勉强。魏谦只好侧着身背对着小胖子,避免跟小胖子直接接触。 虽然两人都是和衣而睡,但魏谦是真害怕自己一个把持不住,就把小胖子给吃了。 然而,小胖子身上隐隐传来的温度,淡淡的汗味,还有少年人特有的气息一直在撩拨魏谦敏感的神经,试探着他脆弱的底线。魏谦只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小胖子那无辜无助的小眼神,还有那耷拉着的八字眉,还有唤他“道济兄”的可爱模样。 这让魏谦压根无法入睡,他恨不得放下所有的顾忌,干脆就化身月夜狼人,把小胖子狠狠扒光,然后生生吃干抹净了去。 但魏谦到底还是忍住了。 倒不是魏谦真的顾忌着那个不知在何处的“李叔”,也不是介意小胖子那稀里糊涂的身世。他只是多少能理解小胖子对自己的那种情愫:家中变故,父亲离世,又来到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这时候碰到一个愿意照顾他哄着他的人,小胖子自然难免会生出些依恋之情。 魏谦也曾有过类似的心绪,可这究竟算不算是爱情,他也不知道,也不想去试探。 而且魏谦也发现小胖子还是主动跟他维持着一点间隔的,并没有真凑上来。魏谦并没有为此而感到不舒服,甚至还有些欣慰,这说明小胖子还不是太傻,对旁人还是有些防备的。 这样也好,好歹也算有了一个朋友。魏谦心里对自己说道。 魏谦胡思乱想了好一阵,才渐渐压住了心里的邪火。 夜色静谧,魏谦听着赵崇明短促的呼吸声便知道小胖子也还没有睡,魏谦想了想还是小心转过身子去,看向小胖子。 小胖子像是蜷缩在窝里的小兽一般。 魏谦仔细瞧着小胖子这白净温润的恬淡睡容,明明方才还想跟小胖子保持距离,此刻心里却又止不住地想要靠近。 或许是感受到了魏谦炽热的鼻息,赵崇明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阖闭的眼皮之下小眼珠在不安地转动。 魏谦见状,反倒生出了调戏小胖子的恶趣味来,上身愈加贴近,好似下一刻就要亲到小胖子脸上。 赵崇明紧张得耳垂泛红,虽然依旧紧闭着眼,但眉头却下意识一紧。 见小胖子眉头这一皱,魏谦心头邪念顿消,又将自己挪了回去,淡淡出声道:“你还是回寝舍睡吧。” 赵崇明立时睁开眼来,眼神有些慌乱,问道:“可是我扰着道济兄了?” 魏谦一狠心,反问道:“你难道不嫌挤得慌吗?” 赵崇明声音愈低:“道济兄若是觉得挤的话我再睡远一点好了。” 这小胖子怎么就听不明白呢,魏谦把心一横,没好气道:“我这人睡相不好,说不定就将被子都占了去,这要是把你冻着呢我也于心不安……” 魏谦还没说完,就听赵崇明惊呼了一声。原来赵崇明正朝外挪着身子,可原本就悬了部分身子在外边,这下整个人都失了平衡,眼见就要栽下去。 还好魏谦眼疾手快,伸手便揽住了赵崇明的肩膀,将小胖子及时拉了回来,这下两个人上半身顿时便紧挨在了一块。 魏谦正想借这个意外再催赵崇明离开,可突然发觉自己触手之际,也就是赵崇明的左肩后背处是一片冰凉,也不知露在外头多久了。 魏谦又低头看向“床”尾,果然小胖子的腿脚大半都悬在外头。他哪里不知道小胖子这是怕碰到了他受伤的左腿才刻意这样的,这也难怪刚刚小胖子只挪了下身子就差点栽下去。 原本准备好的话顿时憋在了喉咙,让魏谦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却又见小胖抬头对他一笑,糯糯地说道:“多谢道济兄了,其实地方小点正好,道济兄与我就这么靠着,谁也冻不着谁。” 魏谦眼里一热,当下没有再说话,只是不管不顾地,一把将小胖子整个人紧紧揽在怀中。 第12章 风雪长路,夤夜不孤 永靖四十三年十月初五癸卯日,京城,赵宅。 待魏谦醒来的时候,秋末早晨的日光已经盈满了眼帘。魏谦顺手往身边一探,却不想扑了个空。 魏谦立时从睡意惺忪之中惊醒,心头是一阵令他心慌的失落。魏谦连忙支起身子,抬头张望,幸好他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厚实身影。 赵崇明就站在内室对侧的书案前,一身青色燕居行衣,整个人背对着魏谦,正悬肘运腕,落笔行书。 晨间空气微凉,橙色的熹光洒在赵崇明身上,在地上落下淡漠疏朗的光影。魏谦就这么侧身倚枕瞧着,心头是无比的安宁与闲适,好似时光就在此刻停滞一般。 可魏谦又觉得恍惚,此情此景是如此的熟悉。他记得从前是小胖子在书桌前攻读经书的背影,后来是赵知府在公案前批阅文书的背影,如今的大宗伯位处清贵,早没了公务劳累,但赵崇明依旧一如多年的自律,日日早起,提笔临书。 当然啦,魏谦也是二十多年如一日地赖床贪睡。说起来,魏郎中也亏得遇上永靖帝这位不爱上早朝的天子。自永靖十八年以来,除了每月朔望两日和重要节日的大朝会,其余日子都是免了早朝。 魏谦贪看了好一会才从床上起身,扯了件外袍披在身上,蹑手蹑脚走上前去,然后从背后轻轻环住了赵崇明。 赵崇明手上笔触一顿,随后伸手朝砚台里蘸了蘸墨,继续书写着。这熟悉的动作,赵崇明都不带想就知道是谁了。 赵崇明缓缓出声道:“醒了。” 魏谦隔着衣物,在赵崇明胸腹间揉搓抚摸着,随口应了一声。 赵崇明笔下依旧不疾不慢,恍若未觉,这情形反正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也早由着自家的老匹夫这么上下其手。 不过赵崇明余光突然瞥见了什么,立时眉头一皱,将笔支在笔架上,侧头沉声责怪道:“你怎么也不多添件衣衫?” 魏谦听了却全不在意,手上动作丝毫不慢,咕哝道:“没事,抱着你暖和。” “如今快入冬了,也不怕冻着,你昨晚不还说脚疼。” “老毛病了,不打紧。你写你的字好了。” “我刚刚让魏己照从前的方子去抓了服药,待会煎好就送来。” 魏己是赵府的管家,原本的名姓甚少有人知晓,据说这位魏管家是巳年生人,原本单名一个“巳”字,结果便被魏二老爷叫成了魏己,后来竟连赵大老爷也跟着叫了。 不过魏己是府里的老人了,除了府里的两位老爷,其余人等也不敢直呼其名,都会恭恭敬敬地称一声“魏管家”。 魏谦随口编了个理由道:“早起空腹不能喝药。” “这是哪本书上说的道理?” “老爷我说的,不行啊。而且那药太苦了,不喝!” 赵崇明一时是哭笑不得,拍了拍魏谦的贼手,无奈道:“你真是越老越没个正经,药哪有不苦的。家里也备了些甘糖,到时让魏己再拿些来好了。” 魏谦捏了捏赵崇明的肚子,以表不满,哼哧了两声道:“老爷我好歹是四十岁的人了,堂堂工部郎中,岂会用那些小孩子才吃的玩意。” 赵崇明心道,如今这老匹夫可不就是个老小孩。 但赵崇明还是好言好语道:“你不能老由着自己的性子,沈太医说了,你这腿疾要细细调养,这方子也是他开……” “不许提他!”魏谦一听“沈太医”三个字,立马就横眉立目,开始急眼了。 原本魏谦还很享受赵崇明哄着自己的情调,寻思着看在赵崇明的面子上,再哄上几句他捏着鼻子喝完算了,但魏谦哪里会想到赵崇明居然这么煞风景,突然提起沈鸿儒那厮。 魏谦一嚷嚷完,见怀里的赵崇明一时没了动静,顿时就后悔了,可到底还是放不下面子,于是清了清嗓子,道: “咳咳……这样吧,你若是待会喂我喝药的话,本老爷就赏你这个面子。” 赵崇明冷笑一声,抬手取回了笔,开始继续悬笔书写起来,口中则淡淡道: “左右是你自己的腿,与我有什么干系。” 魏谦差点被气笑了:“怎么跟你没干系,哼哼,老爷我这腿伤还不是因为你。当初在书院的时候,要不是你非拉着我去看榜,老爷我就不会落下病根子,后来在扬州的时候……” 魏谦虽及时收住了话头,但他还是能清楚感觉到赵崇明身子一僵。 赵崇明神色不变,一边低头落笔一边说道:“你怎么不说了?” 魏谦讪讪笑了两声,又用力抱紧了赵崇明几分,正想胡诌两口搪塞过去,就听赵崇明又道: “我一直都顾念着你为我受的罪,只是你却不待见自个的身子……” 魏谦双目圆睁,立马打断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俩本就是一体,什么叫为你受的罪,你怎么还跟我计较这些。” 赵崇明听着,转头斜瞥了魏谦一眼,笑着道:“原就是你先计较的。” 魏谦一时语噎,却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吃醋才故意这么说的,梗着脖子,支支吾吾道:“老爷我那是……那是……被你给气着呢,才一时说错了话。” 赵崇明眼里泛起浓浓的笑意,一时也停了笔,侧头解释道:“你又何必平白生这些闲气,你又不是不知,沈太医虽与我幼年便相识,但……” “你还提!”魏谦只觉得自己快气炸了,咬牙切齿道:“我知道又怎么样,反正……不准你提他。” 魏谦每次一想到有人比他还先勾搭上小胖子,心里就恨得是牙痒痒的。尤其让他不爽的是,如今这位沈太医分明还惦记着自己家里头这一位。 此时,内室帘幕之外传来叩门的声音,而后听到外头有人请示道:“大老爷,药已经熬好了,可是现在送进来?” 还不等赵大老爷回应,魏二老爷一口便回绝了:“拿去倒了。” “啊?”外头端着药的魏己一时没反应过来。 魏谦一字一句地说道:“老爷我让你把药拿去倒了。” “是!”魏己听出了自己二老爷话里不善的语气,连忙应声。 赵崇明出声道:“慢着。” 魏谦以为赵崇明要把药留下,立马瞪向赵崇明。 赵崇明心里好笑,轻抚了下魏谦搂着自己的手,点头示意,以作安抚,而后才朝外边吩咐道: “去库房把你家二老爷的拐杖取来,再遣人去春晖堂请个大夫上门。” 门外魏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赵崇明侧头瞧着魏谦那一副“这还差不多”的表情,只能无奈摇了摇头,继续写起自己的字来。 可这次又没好好写上几行字,赵崇明就听耳边传来“咦”的一声。 魏谦问道:“你这是在写什么?” 赵崇明答道:“婚书啊。” 魏谦有种不好的预感:“好端端地,你写婚书做什么?” “昨日在礼部坐堂,左侍郎同我说,他家长孙要迎娶太常寺卿宋致远家的孙女,婚宴就定在下个月,想托我写一封婚书。” 魏谦暗道果然如此:“这事你怎么也不同我说。” 赵崇明也是疑惑:“这不过是件小事,而且左侍郎至多明年便要告老还乡了,我自是不好拒绝。” 魏谦冷笑道:“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赵崇明顿时心中一惊,还以为这其中有什么阴谋算计,却听魏谦忿忿道: “如今你的翰墨在外头可是价值万金,那还是有价无市,这老狐狸分明是想拿你婚书回去做传家宝。” 赵崇明眉头一皱:“嗯?我怎么不知此事?” 魏谦洋洋得意道:“你性子温良,哪里晓得旁人的算计,多亏老爷我这些年为你把着关,才没让你被旁人占了便宜去。” 要占也只能本老爷占。魏谦一边快意地想着一边又狠狠在赵崇明身上揩了把油。 “我说的是那价值万金是怎么回事?” 魏谦的得意顿时凝滞在脸上,缓缓松开了抱着赵崇明的双手。 “那个,都这么久了,怎么大夫还不来,嘶……痛……不成,本老爷得去催催魏己那厮。” 魏老爷嘴上这么说,但脚下却十分利索,没几步就跑到了帘幕前。 魏谦正想掀帘夺门而去,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回头偷看了赵崇明一眼。 赵崇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魏谦。 还是小胖子可爱一些。魏谦在心里嘟囔了一句,却也只好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挪了回去。 魏谦搓了搓手,吧唧了下嘴,小心解释道:“这事吧,都怪西市那群倒腾字画的奸商,大前年就一直撺掇着本老爷给他们指些财路,我这不也想着补贴家用,便将你这些年的笔墨变卖了一番。” 赵崇明听魏谦说得委屈,心里却是好笑。什么旁人撺掇,定是这位“小城隍”去威逼利诱的,至于“补贴家用”就更是无稽了,赵崇明自己虽然不管府里的财产用度,但是他对魏谦的家底还是有些了解的,随便拿出京城里的一项产业来,都能让府里上下的人一世吃穿不愁了。 赵崇明淡淡问道:“然后呢?”赵崇明才不信他的书法拿出去随随便便就能卖出万金来,他又不是王羲之。 “这你放心,自然不会借你大宗伯的名头去强买强卖。本老爷好歹也是中过进士的,俗称‘儒商’,孔圣人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富贵什么浮云……”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对对,就这句。可我琢磨着吧,堂堂大宗伯的书帖,总也不能卖得太便宜了些,这说出去让我家大宗伯面子往哪里搁。于是我就跟那群奸商,在黑市上将你的翰墨互相叫卖,当然啦,这价格嘛也稍稍抬上去了那么一点,最重要的还是让市面上见不着实物,这一来二去,自然少不了有人趋之若鹜,花重金买大宗伯您的墨宝,咳咳……其实原也怪不得我,都怪人心贪婪无度。” 赵崇明细想了一番,倒也没发现魏谦这种哄抬物价的行为里头有什么伤天害理的错处,却依旧有些不信地问道:“当真?” 魏谦见赵崇明语气松动,于是又觍着脸上前抱住赵崇明,没皮没脸地笑道:“下官怎么敢欺骗大宗伯半句,这不过是寻常手法,江湖人称‘盘内滚珠’,只不过京城里的这些人不知道罢了。” “难怪你专门让人替我誊写奏疏,平日里的笔墨更是都让你给搜罗了去。” “嘿嘿,奏疏都得先过了内阁值房那群翰林的手,翰林院那群家伙向来是穷酸惯了,这让老爷我如何放心。” 赵崇明冷哼了一声:“我还是礼部侍郎的时候,你怕是就开始算计这档子事了吧?难怪你这些日子急着让我入阁,怕少不了也要抬上一笔。” 魏谦被戳中了心思,讪讪笑道:“瞧大宗伯说得,当初您这礼部尚书的位子,我可是砸了不少银子,如今也算是稍稍回了点老本。” 赵崇明根本拿这个老匹夫没有半点办法,只能叮嘱一声道:“下不为例。” 赵崇明说完,却也没指望魏谦会将他的话放心上,都不等魏谦答应,便转过身去。 魏谦见赵崇明提笔就要再写婚书,心想他岂不是白白“认罪”了,这下哪里能肯,一把就将赵崇明手中的毛笔抢了过去。 “你这是做什么?” “当然是不许你再写。” “我已答应过左侍郎,岂可轻易失信于人。” “你回绝那老狐狸便是了,你若拉不下脸,我便替你修书,上门跟他说道。这可都是真金白银,哪能白白便宜了别人。” “你!不过是些许银子罢了,你如今怎地跟那严监生一样。” 魏谦险些气笑了,说起这守财奴“严监生”的典故,还是魏谦当初说笑话哄给小胖子听的,如今却被赵崇明拿来说他自己。 魏谦恶狠狠道: “赵崇明,你说得倒是轻巧,这桌上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哪一样不是天下顶好的货色,哪一样不花钱,这可都是老爷我花的银子为你买的。” 赵崇明也不甘示弱:“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我原本是不要这些物件的,你非要让我用着,原来是为了拿去变卖。” 魏谦心道这大宗伯是越来越不好对付了,只好翻起了旧账来:“那……那这些年在官场上我为你使了多少银子,当初你赈灾的钱,还有回京的冰敬炭敬,都是我出的。且不说远了,就这次廷推,内阁不谈,光六部上下,我塞了足足有六十七万五千三百一十二两银子,还有金叶子三百二十八枚,皇城里七进七出的宅子就送了三间,对了,还有城外的庄子……” 一听魏谦开始数落起这些旧账,赵崇明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只好打断道:“打住!打住!魏道济,你且得了。让我写完,这封婚书给你便是了。” 魏谦见这招奏了效,当即见好就收,满脸讨好地将手里的笔又放回了赵崇明手里,顺带还不忘捏了捏赵崇明的手心。 赵崇明笔走龙蛇,飞快写了两行字,然后没好气地搁了笔。 魏谦立马如获至宝般地将桌上那卷宣纸一把扯走,得意一笑,开始好整以暇地欣赏起手中的书法来,心里则开始琢磨着这一封堂堂大宗伯亲题的婚书该抬上去多少银子是好。 但魏谦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纸上是一手雄健浑穆的魏碑小楷,的确是赏心悦目,只是末尾却是四个狂放随意的飞草大字: 贪得无厌。 魏谦顿时脸皮一抽,愣在原地。 见着魏谦神色变幻,赵崇明也一时没憋住笑意,呵呵轻笑了两声,心中当真是好不快意。 魏谦不由在心里感慨着自家这老伙计当真是长进了,被自己“调教”了这么多年,如今把他那些个套路都给摸了个门清,甚至还耍了他一手。 赵崇明敛了敛袖口,铺平宣纸,蘸好笔墨,就要再写上一副,只听魏谦抱着他在耳边哼哼唧唧道: “大宗伯当真是好算计呐,如今连下官都着了你的道。” 赵崇明只当未闻,挥毫落笔。 见赵崇明没搭理自己,魏谦心中暗恨,佯作可怜道:“啧啧啧,都说‘蓝颜未老恩先断’,大宗伯怕是早就开始嫌弃下官了。” 赵崇明闻言,手中立时停下了笔。 魏谦还以为自己这招以退为进起了效果,却听赵崇明说道:“我记得这是白乐天的诗,你如今倒读起书来了。” 魏谦胡子都竖了起来,嚷嚷道:“谁让你计较这些了。当真是没劲,一点都不上道。” 赵崇明心生好笑,暗道自己若再没点长进,岂不是白白被老匹夫欺负这么些年了。 赵崇明嘴上也没个好气:“若不是我当初年少无知,也不至于着了你这老色胚子的道。” 魏谦立刻反唇相讥道:“赵崇明,你年少无知,你白莲花?当初明明是你先凑上来的,而且你当时不也挺爽的吗?” 赵崇明手中的笔墨顿时溅了半张宣纸,含恨道:“老匹夫,你……” 魏谦暗道自己这下可把赵崇明埋汰狠了,赶紧弃了手里的那封破婚书,死死抱住就要发作的赵崇明。 赵崇明正想挣扎,可魏谦却贴在他鬓侧,细细密密地亲着他,还一边口无遮拦地唤着他“大宗伯”,“小胖子”,还时不时没羞没臊地叫他几声“老宝贝”。 更可恨的是,魏谦的下身还一直蹭着他。 魏谦见赵崇明耳垂是滴血般的红,全身更是失了力气一般,没有再试着挣脱,魏谦这才松了口气。 可半晌后,魏谦听赵崇明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了一句: “魏道济,当初你是不是便觉得我不知廉耻,主动勾引你,所以如今才这般糟践我。” 完了! 魏谦一听这话,都快哭了,赶紧口不择言,连声认错道: “没有没有,是我错了,是我为老不修,是我不知羞耻,是我自甘下贱,当初也是我主动勾引,我的大宗伯呐,你可千万别乱想,那都是没有的事。” 可赵崇明还是没有动静。 魏谦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跪砚台了。 魏谦赶忙转到赵崇明面前,还想再当着面,声泪俱下地认上几句错。 然而魏谦还未开口,就发现赵崇明的双眼之中满是笑意,正一脸玩味地看着他。 又被耍了。魏谦顿时反应了过来。 这招以退为进,故作可怜可不就是刚刚他用过的。 终于换做魏谦哭笑不得了。 看着赵崇明清朗的笑眼,魏谦虽没个好气,却也不禁笑出声来。 魏谦总想着,当初若不是遇见了小胖子,那他在这个时代不过就是个孤魂野鬼罢了。 正是眼前的这双笑眼,好似漫漫雪夜中明灯两盏,伴他这一生风雪长路,照他这一世夤夜不孤。 第13章 入内舍 永靖十六年十月初一丁酉日,岳麓书院。 两人被一名斋夫领到书院北边的一间房舍之内,魏谦张望着屋内的情形,抚摸着周遭的摆设和物件,只以为自己犹在梦中。 斋夫将手中的一应物件都递给赵崇明,恭恭敬敬地说道:“郎君,这是宿舍的门匙,火折子,还有进出内院的牙牌。另外专供给内舍弟子的衣物,之后会有人一并送来。” 赵崇明接过,笑着道:“有劳了。” 斋夫只觉受宠若惊,赶忙摆手道:“郎君客气了。” 斋夫是书院内的杂役,虽然不事教学,但也时常会在书院中走动。他来办事之前便听人说起过眼前的这名内舍弟子,虽然这位小赵郎君不过是刚刚升入内舍,但其人的文章可是受了本府学政亲口夸赞的,将来定然是妥妥的秀才老爷,由不得他眼下有半分怠慢。 赵崇明继续说道:“我还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郎君请讲。” “我也是刚来内院,不清楚这里头的规矩,这间宿舍是只许我独住,还是……” 斋夫瞧了一眼旁边正发呆的魏谦一眼,见魏谦身上寒酸的衣着,当即领会了赵崇明的意思,回答道:“原本是只许内舍弟子和上舍弟子独住的,但书院里也有不少郎君带了书童来伺候。只要不在此间生事,训导们也大多默许,不会追究。” 见斋夫将魏谦错认做成了自己的书童,赵崇明满是歉意地看向魏谦。 魏谦倒没在意,反而起了玩心,立刻便进入了角色,朝赵崇明拱了拱手,说道:“请少爷放心,小的定会安分守己,不给少爷添麻烦。” 赵崇明先是一愣,很快便明白魏谦是故意扮作书童说话。 他跟魏谦朝夕相处的这半个月,也多少熟知了魏谦那稀奇古怪,玩世不恭的性子,时而突然奇想,时而捣乱作怪,时而胡言乱语,时而又妙语惊人。 但赵崇明转而又难免想起魏谦那些没正经的胡话,什么“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还有“朕与将军解战袍,芙蓉帐暖度春宵”,明明本是些辞意俱佳的好句,但从魏谦口里念出来不但令人发笑,意境全毁,而且还怪难为情的。 赵崇明顿时便觉自己脸上有些发热。 而一头的魏谦见着赵崇明那笑成月牙的小眼睛,却是咽了咽口水,心里暗搓搓地开始琢磨着,自己这位“书童”是不是应该要在“少爷”身上收点工钱了。 斋夫却没注意到两人的异样,继续说道:“虽说不拘着再住上一两人,只是这门匙只有一副,郎君还需好生保管。至于牙牌就更不可借予旁人,仅限内舍弟子本人去书阁里借阅经书典籍。” 魏谦却想起了另一档子事,开口道:“这些都不打紧,我记得内舍弟子每月有十钱银子的膏火,我家少爷既然升了内舍,那上个月的膏火可会补发?” 斋夫暗道这书童好没规矩,竟然还替自家少爷问话了,不过斋夫见赵崇明这头没什么动静,只好摇了摇头,回答道:“这我倒是不知了,不过月初这几日正好在发放膏火,郎君可以去前院里问问。” 斋夫心里则在寻思着,看这位小赵郎君的衣着和气度,还能带得起书童,不像是在乎这点膏火银子的人家。不过斋夫倒也很快想通了,八成是这家的书童出身贫贱,没见过世面。 之后见赵崇明没有再发问,斋夫便告辞了。 待屋内只剩下两人,赵崇明将手里的东西都递给了魏谦,笑着说道: “道济兄,这些物件就有劳你替我收着了。” 魏谦知道小胖子是怕他因为斋夫将他认作书童的话而多想,倒也没有拒绝,只是将牙牌又递了回去:“这个还是你拿着吧。” “啊?”赵崇明犹豫着没敢接。 魏谦便硬塞了过去,顺带在小胖子手上捏了捏,说道:“你放心,我没将那人的话放心上。你又不是不知,我这人不爱读书,这东西给我也是无用。” 赵崇明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魏谦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可爱的小胖子,心里是感慨无限。 半个月前,他打死都想不到,上次课考明明还是丁等的小胖子,居然真的就在这次由长沙府学政主持的考核里一鸣惊人,从外舍四十多名弟子手中生生拔得了头筹。 除了本身的功底以及过人的天赋外,赵崇明的勤奋魏谦也是看在眼里的。 每日还未鸡鸣赵崇明便起身读书,晚上一直在塾堂里待到三更,直至书院熄了灯火才回偏房,然后两人相拥而眠,这半月日日如此。 说起来也多亏了陪着赵崇明一起读书,尽管魏谦大半时间只是在一旁打瞌睡,但好歹也多读了些书,又有赵崇明考前给他押了几道墨义题,这次魏谦也终于是摆脱了丁等的名次,不至于被逐出书院。 当然了,魏谦的名次还是在丙等最末。 见魏谦双目发怔,赵崇明试探地轻轻唤了一声:“道济兄?” 魏谦这才回过神来,如梦初醒道:“对了,我们得赶紧去讨银子。” 见魏谦竟然还惦记着那些银子,赵崇明笑着应了一声。 “什么!不给补?” 前院领取膏火的一众内舍弟子之中,突然传来好大一声惊呼,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发放膏火的斋夫顿时面露不悦,道:“你嚷嚷什么,真是没有规矩。” “规矩?”魏谦根本不管旁人异样的眼神,冷笑了一声,道:“那小爷我就跟你说说规矩。书院是不是说给内舍弟子每月发放十钱?” “不错。” “书院是不是还说了,若是弟子有事出外,当月的膏火未领,可以次月再领。” “可他上个月已经领过了。” “他当时只领了五钱,这个月再领五钱,有何不可?” “他上个月还是外舍弟子,自然只能领五钱。” 魏谦就等斋夫的这一句话,指着身后的小胖子道:“那真不巧,昨日,也就是九月三十,还是山长当众将他拔入的内舍,要不我请山长过来,跟您做个见证?” 那斋夫见魏谦将山长抬了出来,顿时失语。又见旁边的同伴朝自己使了个眼色,斋夫只好认怂,狠狠地瞪了魏谦一眼,然后从身下矮柜中取了一大吊铜钱,直接扔在了桌上。 魏谦却没有接过,而是举起手中之前领到的一袋银钱,说道:“给我折算成这个。” 斋夫眉毛一竖:“那是十钱的。” “我是外舍弟子,这个月也有五钱膏火,一并算上,刚好十钱。” 那斋夫本想说外舍弟子要过几日才能领,但想到这小子的难缠,终是没出声,只用小勺从一旁掏出了几块散碎银子,放在银秤上称量起来。 “名字。”斋夫侧头称着,看也不看魏谦一眼,没好气地问道。 “外舍,永州府魏谦。” 我记得你小子了。斋夫在心里恨恨想着,却听耳边传来魏谦淡淡的声音: “小爷我也记着你了。” 被魏谦猜破了心思,斋夫手头一抖,差点没把手中的碎银给掀翻了出去。 从斋夫那边接过袋子,魏谦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确认跟之前那袋的重量差不多。而后魏谦丝毫不理会周围那些讥讽鄙视的眼神,一把便拉起赵崇明的小胖手就往外走。 这时,有人高声念道: “小蛤蟆乍出荷塘,学作鸡鸣狗叫,聒噪聒噪。” 这句话一出,众弟子纷纷笑出声来。 魏谦脚步立时顿住,他见周围的内舍弟子都是身穿书院分发的素色服制,只有他一身褐衣,十分显眼,哪里还不知道这“小蛤蟆”分明是在骂他。 还不等魏谦寻那出声的人在哪,便看见人群之中走出一位弟子,朝众人拱了拱手道:“在下林元仲,昨日偶然得了这一副上联,苦无下联可对,还望诸位同仁教我。” 这林元仲显然是这内舍有名有姓的人物,不少人都同他拱手见礼,互相吹捧几句。 当然了,少不得还要往魏谦这边不屑地看上几眼。 到底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魏谦恨恨想着,他倒是不怕斗嘴,可他哪里会对对子,今日也只能吃下这个暗亏了。 魏谦正想要带赵崇明走人,却见身侧的小胖子站出身来,朝那林元仲拱了拱手,说道: “老秀才久居穷巷,忘却贤言古训,缺德缺德。” 林元仲脸上笑意立时一滞,他也没想到,眼前这名看起来有几分憨厚的小胖子居然这么快就对出了下联,甚至还反讽了他一句,说他出言不逊,无礼缺德。 林元仲心中暗恨,面上却维持着风度,假意夸赞道:“你倒是有些捷才。” 赵崇明也没想到林元仲会夸他,挠了挠头,谦虚道:“前辈过奖了。刚刚若不是前辈出口伤人,我也不会出言冒犯的。” 魏谦本来还在感慨小胖子生性良善,连骂人都骂得这么温吞,实在不过瘾。 结果不仅如此,这实诚的小胖子转眼要被人一两句话就给带偏了去,魏谦立马就着急起来。 见林元仲一身白色襕衫,魏谦灵光一闪,高声道:“我觉得这句不如改成:‘老杂毛家中失火,落个披麻戴孝,可怜可怜’。” 林元仲听魏谦言辞这般刻薄,立时气得满脸通红,但他旋即便发觉了魏谦的“破绽”,冷笑连连道:“‘披麻戴孝’如何能对‘鸡鸣狗叫’?无知孺子,且去再学上几年吧。” 魏谦本就是匆匆照着赵崇明刚刚那句改的,哪里会想这些。 但魏谦在对联一道上可谓一窍不通,可在对喷的手艺上那是天赋异禀,冷笑道:“家里都死人了,却还在这计较着这我下联不工整,亏你有这闲心。” 林元仲双目直欲喷火,但众目睽睽之下,到底也不能跟魏谦一样如泼妇骂街一般,只能拂袖愤愤道:“书院里何时竟也容得这等粗鄙之人了。” 旁边有人出声附和道: “不过是个外舍弟子罢了,林兄何必与这等人计较,平白失了身份。” 见有人给了个台阶下,林元仲本想不再搭理魏谦二人,此时却有一人在林元仲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元仲听罢,双眼微眯,打量了赵崇明一眼,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魏谦见状,知道林元仲肯定又打了什么坏主意,赶紧拉起小胖子走人。 可又没走两步,就听林元仲高声说道: “我听说有人上个月在外舍里还是丁等,不过半月就成了榜首,入了内舍,也不知其中有无猫腻?” 魏谦眼神一凝,心知这下是走不了了。 “舞弊”的罪名可是读书人一辈子的污点,若是放在魏谦自己身上,他倒不在意旁人怎么说他,但他不能见小胖子背上这样的名声,哪怕是莫须有的也不行。 魏谦转过身去,冷冷道:“你不用在这里阴阳怪气,指桑骂槐,考卷是学政批的,名次是山长定的,你若是不服,只管到城里衙门去问好了?莫非你觉得是学政大人徇私舞弊,山长有意包庇?” 林元仲却不吃魏谦狐假虎威的这一套,道:“山长不管外舍之事,学政老爷也只半年来书院一回,便是有什么龌龊事,一时失察也是难免。不如今日比试一番,如此一试便知。” 魏谦嘲讽道:“你说比就比啊,你脸大不成?要是比脸皮的话,那我们甘拜下风。” 林元仲险些岔气,他只觉得跟魏谦再纠缠两句自己非得要短寿好几年,于是干脆不再管魏谦,只对赵崇明道:“你看如何?你若是有真才实学,何必怕与人比试?” 赵崇明抬头看了魏谦一眼,没有答话,只摇了摇头。 林元仲见状,想起这二人方才跟斋夫死要钱的样子,心下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银子,说道:“我也不让你白同我比试,这是一两银子,你若是赢了我,这银子便归你了。” 魏谦看到林元仲手里那锭银子,眼睛都快发直了。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成色十足的雪花银,可比寻常的散碎银子值钱多了,一两差不多可以顶得上二十钱。 但魏谦还是把口水咽了回去,看林元仲这么自信,想必不是个草包,这一两雪花银可不好赚。 魏谦刚要拒绝,却听赵崇明出声道:“你要比什么。” 第14章 探囊取物 魏谦刚要拒绝,却听赵崇明出声道:“你要比什么。” 见赵崇明果然上了钩,林元仲心中大喜,语气里也快意了几分:“你既入了内舍,想必也是学过八股制艺的。这样,我也不欺负你,我们便只比破题好了,三题两胜,如何?” 所谓八股,便是由破题、承题、起讲等八部分组成,每一部分格式固定,要求极高,而且需要对仗工整,讲究骈四骊六。 而这破题,顾名思义,就是点破文题的要义。 魏谦暗道林元仲阴险,要知道“破题”乃是八股文开篇第一句,讲究开门见山,言简意赅,向来是最见功底的,哪有林元仲说得这么轻巧。 可魏谦对小胖子的底细心知肚明,他分明记得小胖子半个月前连八股都没听过,虽然上次考核得了榜首,但如何能跟林元仲这种浸淫八股数年的科场老手相比。 魏谦朝小胖子轻轻摇了摇头。 但这次赵崇明却没有听魏谦的,眼神犹豫了一番,最后似是下定了决心,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挡在魏谦身前,朝林元仲道:“我跟你比。” “好!”林元仲见赵崇明应了声,当即拊掌大笑。 既然是比试破题,自然少不得要找个出题的中人。 此时在一旁吃瓜看戏的弟子众多,众人便推了一位内舍弟子出来。 魏谦见这事已成定局,只能做最后的努力,说道:“这中人既然你们选了,那这取题的经书当由我们来定。” 八股的题目都是从四书五经里挑一句,林元仲想着自己通读经书,自然是不屑跟魏谦计较:“也好,免得你们说我与这位仁兄有所勾结。” 魏谦知道小胖子以前连《孟子》都没读过,为了保险起见,说道:“那就《论语》吧。” 林元仲顿时大笑,嘲讽道:“你俩莫不是连五经都没学全吧。” 魏谦被说破了心思,面上却是冷冷说道:“你五经学全了,怎么不见考个进士。” 林元仲又是一噎,冷哼一声,转过去头,心里暗骂两人,想着待会定要这两个兔崽子好看。 一旁已有人给那充当中人的内舍弟子递过去了一卷《论语》,中人随手将《论语》翻到一页,念道:“吾十五而有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 这一句可谓是家喻户晓了,便连魏谦本人在穿越前都听说过,但偏偏这种句子最难破题,便是破了,也很难破得有新意。 林元仲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关节和难处,冷笑一声,看向魏谦和赵崇明两人,神色倨傲道:“圣人之言,看似浅显,却是微言大义,我也不欺你二人进学日浅,便先指点你们一番,朱子曾说过……” 可赵崇明却也不等林元仲继续卖弄,略一思索,出声道:“破题一句:圣人希天之学,与时偕进也。”(圣人仰慕上天、到达至境的学问,也是要根据时间来变通趋进的。) 听赵崇明这么快便破了题,围观的众人都是停声安静了片刻,而后很快便有数人鼓掌叫好道: “破得好!” “妙哉!” 在场的内舍弟子大多都过了县试,也是学了好几年的八股,对于破题之道不说有多深的造诣,起码的优劣还是能看出来的,赵崇明这一句破题当真是无懈可击。 魏谦虽不懂八股文,但看这群内舍弟子脸上或是惊讶或是赞叹的眼神,还有林元仲那不敢置信的表情,他也能看出来,这第一道题是赵崇明胜了。 林元仲哪里能服气,只当是自己轻敌,一时多费了口舌,才让赵崇明率先开口破题。他心中自然不服,忿忿道:“再来!” 中人见林元仲已然动了火气,也没敢耽误,又将手中《论语》翻了几页,随便挑了顶上一句,念道:“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受到任用那就出来做事,不被任用那就藏身自好,也只有我和你可以做到这样吧。)” 林元仲也是熟读经书,《论语》早已是烂熟于心,刚听到前四个字“用之则行”,后续两句便是了然于胸。 这次林元仲再不敢轻视赵崇明,当下心念急转,飞快回忆着《四书集注》里关于这一段相应的注释。 然而,林元仲刚刚想到一个不错的破题角度,却听对面的赵崇明念道:“破题一句,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孔子对于何时出仕施展才能的考量,要遇到颜回这样的贤人,才能向他透露看法。) 围观的弟子又是轰然叫好。 林元仲立时脸色煞白,只觉被人连抽了两巴掌一般。 他哪想到自己不但输给了一个刚升入内舍的小子,还输得这么快,输得没有半分体面。 情急之下,林元仲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能辩称道:“他这一题破得不对。” 这一题破得究竟如何,众人心中都是有底的,不说破得有多好,但也可以称得上四平八稳。 人群中顿时发出了几道嘘声,但到底没人发声反驳林元仲。反倒是跟林元仲交好的那几位弟子跟着附和了几句,摇头晃脑地对赵崇明那一句破题指摘起来。 魏谦也是一时气急,正要开口骂上这群颠倒黑白的无耻狗贼几句,却被赵崇明的小胖手拉住了。 赵崇明先是朝魏谦笑了笑,而后说道:“前辈们有所不知,弘德三年会试的第二道经义题正好就是这题,我这句是当年会元卷的破题之句。” “噗嗤!”人群中顿时有人笑出声来。 这种状元八股,回去查书一看便知,赵崇明自然不会当众说谎,更何况赵崇明连这一题的年号,榜次,题目顺序都说了出来。 林元仲还有附和他的那几名弟子此时已是呆若木鸡,脸上一片羞红,纷纷抬袖掩面,匆匆离去。 魏谦也是得意猖狂,高声朝林元仲喊道:“林前辈,银子留下啊。” 林元仲脚步一顿,双肩都在颤抖,狠狠地将手里的银子甩在了地上,再不敢片刻停留。 这可给魏谦心疼得呀,连忙跑上前去把银子捡起来,先用袖子小心擦了擦,再好生吹去上头的灰尘,又在手里甩了两下,掂量了下重量。 果然比十钱重多了,魏谦心里啧啧暗喜。 当魏谦转身回去找赵崇明时,发现赵崇明已经被一众内舍弟子团团围住了。 “在下岳州孙孝文,敢问仁兄台甫。” “长沙府马文才,冒昧与兄台结识一番。” “还有我。” …… 在人群外望着赵崇明如众星捧月般的情形,魏谦一颗欢喜的心却越发冷了下去。 他本以为自己与小胖子是同病相怜,这些日子才放任着自己的色心跟小胖子多有亲近,而如今看来,不过是他刻意骗自己罢了。 就赵崇明今日展露的破题功底,来日通过府试,考取生员简直如探囊取物。 而且魏谦本人最是知道小胖子的底细,十日前赵崇明连八股文都没听过,如今不过是苦读了数日的功夫,破题的速度连在内舍攻读多年的林元仲都给比了下去。有这等天赋,院试中举想来也不是难事,日后指不定还能中个进士。 而这些内舍弟子想必也是看出这一点,才上赶着跟赵崇明结识。 到那时候,这位小胖子就是举人老爷,甚至是两榜进士,是这个时代金字塔尖尖上的人物,外放出去最少也是一州的知县,跟他魏谦比起来便是天差地别一般。 魏谦心中苦笑了两声,寻了中人,将手中银子托他交给赵崇明,转身便离去了。 第15章 老麻雀和小麻雀 魏谦也不知道在书院外头转悠了多久,直到夜深人静,赶在山门落锁之前才回了书院。 魏谦没有去两人的“新家”,而是直奔了外舍的那间偏房。 可不想魏谦刚推开偏房的门,就听里边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道济兄!”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人声差点没把魏谦吓得背过气去。 壁上烛火幽微,赵崇明熟悉的身影很快就迎上前来。 “道济兄,你去哪了?我寻了你好久。” 魏谦没有答话,只是反问道:“你怎么在这?你不应该回内舍……” 话到一半,魏谦便意识到了某个关键的问题,立时打住,他恨不得给自己甩两巴掌。 小胖子的门房钥匙还在他手里呢。 赵崇明答道:“我去内舍等了一会,一直没见道济兄过来,就想着回这来了。” 魏谦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要跟小胖子摊牌,可没想到出了这么个岔子,面上原本故作冷淡的表情当即就垮了下来,只化作了满脸的尴尬,魏谦讪讪说道: “那个……实在抱歉,我竟忘了你钥匙还留在我这。” 赵崇明挠了挠头,连忙摆手道:“不打紧的,道济兄回来就好。” 烛火明灭,魏谦看着小胖子那双满是笑意的眸子,在这片晦暗的光影之间是如此明澈清亮,令他有些不敢直视,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对了!”赵崇明眼中又是一亮,从怀里掏出了那锭银子,献宝似地递给魏谦,笑着道:“道济兄,这个给你。” 到底是成色十足的雪花银,便在暗室之中依旧是通亮生辉,看得魏谦不由咽了咽口水。 魏谦突然明白了过来,这小胖子不会是因为当时看到他对着银子吞口水,这才答应跟林元仲比试的吧。 魏谦觉得有必要在小胖子面前维持一下自己的体面,于是强忍住贪念,没有接过,清了清嗓子,说道:“这是你自己赢来的,给我做什么?” 赵崇明迟疑着说道:“我瞧着道济兄……似乎对此物有意。” 要是对钱没有意思那就怪了,魏谦在心里吐槽道。 见小胖子似乎对银钱没什么概念,魏谦提醒道:“这可是上好的雪花银,放到外头少说也值一两半的银子。” 然而赵崇明依旧是一脸迷糊,只道:“道济兄喜欢便好。” 赵崇明这话反倒提醒了魏谦。 一两的银子对他来说那已经是半年的用度了,可对于小胖子来说,却不过是随手送人的玩物而已。 虽然赵崇明从没有提过他的家世,但魏谦却也能看出来,这小胖子定是堆金砌玉般养出来的,打小锦衣玉食,从来不用为吃穿用度考量,估计连银子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魏谦心头愈冷,偏过了头去,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道:“且不说这些了。快入冬了,这里容易着凉,你还是回内舍睡吧,我送你过去。” 赵崇明笑意顿时凝滞了,低声应了下来,而后将手中的银子收了回去。 书院内沿路的石灯早已经熄了大半,两人只好摸黑走着夜路,凭着记忆朝北边的内舍宿舍走去。 魏谦牵着小胖子的手,内里却是心事重重,默默无言,只顾低头走着。 “道济兄当心!”赵崇明低呼了一声,用力拉住了魏谦。 魏谦回过神来,定睛一瞧,才发现自己险些撞到了墙上。魏谦背后险些冒出冷汗来,不由在心中暗骂自己:魏谦啊魏谦,你是真要撞到南墙才肯回头吗? 赵崇明打从魏谦回来起早就察觉到了魏谦的异样,有些不安地握紧了魏谦的手,小声问道:“道济兄,是不是我今日又自作主张,让你生气了?” 完了,小胖子只一句话便让魏谦的心又软了回去。 “没有,你别多想。”魏谦搪塞道。 “嗯。”赵崇明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继续走着,却是各怀心事。 魏谦觉得两人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状若无意地问道:“慎行,你为什么要来书院啊?” 魏谦可是记得小胖子当初连科举的规矩都不知道的。 赵崇明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是我父亲的安排。” “那……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赵崇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看小胖子一脸茫然的模样,魏谦暗道自己卑鄙。别人父亲将自家孩子送到书院来,还能是为了什么,肯定是望子成龙,希望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 但魏谦还是保留着最后一丝侥幸:“那你可有想过日后要考举人,考进士吗?” 赵崇明似乎想到了什么,话里带了几分期待,问道:“道济兄,你说中举以后是可以去京城的?” “嗯,若是乡试中举,便可进京去参加春闱会试。若是中了进士,到时候传胪唱名,御街夸官,金銮殿面圣,那可是读书人一辈子的风光。”魏谦嘴上这么夸,一颗心却是在下沉。 赵崇明却似乎并不在意魏谦说的那些好处,语气转为低落,说道:“我在京城有一位阿弟,我曾答应过他,会去京城寻他。” 魏谦的心终于是彻底冷了下去。 赵崇明哪里知道魏谦这心里的千回百转,抬头说道:“道济兄,若是我能去京城,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可好?” 魏谦心中苦笑,他倒是想答应,可凭他的这点学问,还有罪臣之子的出身,别说中举了,怕是连参加乡试的资格都没有。而若没有举人的身份,便是连踏出湖广一省的路引都拿不到,又怎么陪小胖子进京赶考呢? 当然,上京的路引倒也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光魏谦所知,就有数种办法可以钻空子,譬如充作商籍,或者扮做书童仆役,可归根到底,都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而已。 魏谦真正无法逾越的,是两人之间的那道有若天堑的鸿沟。 对于自己的身世,魏谦虽然也曾有过埋怨,可毕竟是再世为人,不能强求太多。 而唯独这一次,魏谦是真的埋怨起上天来。 嗯,顺带还在心里狠狠谴责了一番封建时代阶级固化的落后性。 魏谦没有立马答应下来,而是话锋一转,问道:“原来你还有位弟弟,怎么从前没听你提起过。” “是我一位堂弟。其实我还有两位胞弟,可是……在前两年先后夭折了。” 根据时间,魏谦猜想着小胖子的父亲多半是没扛住接连丧子的打击,这才一病不起,最后丢下小胖子一个人,撒手人寰了。至于小胖子的娘亲如何了,这次魏谦很识趣,没有多问。 正当魏谦想着是不是要安慰一下小胖子时,又听赵崇明笑着说道: “好在遇见了道济兄,道济兄待我,就好似亲兄长一般。” 得嘞,收到了一张哥哥卡。魏谦撇了撇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在内院寝舍终于是到了,两人拐过了两个院子,很快便来到了白日里斋夫领他们过来的那间宿舍。 魏谦开了门,掏出火折子将四面壁上的油灯点着。见室里亮堂了些,魏谦放下钥匙,转身就准备出门走人。 “道济兄!”赵崇明连忙叫住了魏谦,“你这是去哪?” “我……”魏谦停住脚步,心中数番犹豫,最后却实在是狠不心来,只说道:“我有些渴了,想去外头打些水来。” 赵崇明顿时眉开眼笑:“那我同你一起去吧。” “水井就在前边院子里,也没几步路,多个人反倒麻烦。” “那你等一会。”赵崇明说完连忙矮身从角落里寻来了一小盏提灯,而后小心倒入了香油,再将火芯点上,最后才递给魏谦。 “外头天黑,井边路滑,道济兄还是把这个带上吧。” 魏谦没有拒绝,方一接过提灯,转身欲走,又被赵崇明拉住了袖角。 “道济兄,你……你不会丢下我吧。” 这小胖子还是太聪明了些。魏谦心里一叹,却不敢看小胖子的眼神,只拍了拍那只胖手,点了点头。 魏谦很快便打了半桶水回去,刚踏进院内,他就看到屋内昏黄的灯光摇曳下,门口伫立着一个胖墩墩的人影,小胖子就在那里不住张望着,像是生怕他一去不回一般。 待魏谦走近,赵崇明立马就迎了上去,又提了一盏灯给魏谦引路。 此时院外传来书院斋夫打更的动静,一快两慢地悠悠响过三声钟鸣,借着是一声清脆的梆响,不觉已是三更天。 魏谦吹灭了灯火,只余下远处门口的一盏,而后两人各自脱去外衣,抱被睡下了。 如今的床铺不比偏房的那两块门板,容两人睡下也还有些余地,但魏谦还是习惯性地抱住了小胖子。 待魏谦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赵崇明也习惯性地顺势枕在了他手上。 而如果再照着往日的习惯,这时候魏谦一般会讲个故事,起初他只是为了哄小胖子开心,不想一来二去倒也成了习惯。 魏谦觉得自己有必要改掉这个习惯了。 赵崇明主动开口了,先是问道:“道济兄,你为什么要留一盏灯呢?” 魏谦总不好说自己是打算半夜趁着小胖子睡着后跑路,只能随口说道:“这不怕你说我是严监生吗,这黑灯瞎火的,连一盏灯都不肯留。” 赵崇明挪了挪身子,一双笑眼在夜里透亮生光:“怎么会呢。对了,道济兄,严监生后来怎么了?” “还能怎样,当然是死了。” “你不是说他还有个哥哥?叫严贡生。” 魏谦故意打了个哈欠:“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不早了,赶紧睡吧。” 赵崇明愣了一下,眸子里的亮光黯淡了下去:“嗯。” 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小胖子的面容,可魏谦不带想就知道小胖子那两道眉头肯定又耷拉起来了。 魏谦赶紧闭上眼去,可小胖子那一小声“嗯”愣是挠到他心底去了,连同小胖子往日那无辜的小眼神在他脑子里来回翻转,念念难忘。 既然死活睡不着觉,魏谦便悄悄睁开眼缝,发现小胖子果然也没睡,而是盯着魏谦身后的窗檐怔怔出神。 那幽幽的小眼神令魏谦开始止不住地心疼起来。 魏谦自己也知道小胖子定是看出他今天的不对劲了,只是不敢问而已。小胖子虽然生得憨憨的,其实心思通透着。 魏谦一直很纳闷,究竟是怎样的环境,才会让小胖子这样锦衣玉食里生养出来的孩子,早早地便学会了察言观色,把事情都放在自己心里。 想到这里,魏谦又是心疼又是烦闷,心底像是火燎火烧一般憋得慌。 最后魏谦终于是憋不住了,睁开眼不耐道:“好了好了,再给你讲个故事吧,听完赶紧睡觉。” “道济兄,你还没睡?” “给你讲完就睡。” “嗯嗯。” 魏谦苦想了一阵,一时间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故事来,最后他抬头看向窗户,眼珠一转,指着外头的屋檐,开始现编道: “很久很久以前,一只老麻雀在屋檐下筑了个小窝,准备过冬。可是有一天,他觅食的时候,在雪地里发现了一只无家可归的小麻雀。” 赵崇明立马就代入到了角色之中,有些紧张地攥了攥魏谦的衣角。 “老麻雀看小麻雀还不会飞,就只好把小麻雀捡了回去。” “可麻雀只有翅膀,要怎么把小麻雀捡起来呢?”赵崇明低低笑了两声,质疑道。 魏谦老脸一黑:“你还听不听故事了。” “……” 见小胖子安分地闭上了嘴,魏谦酝酿了一番,继续讲道:“那年的雪下得特别特别大,老麻雀就跟小麻雀挤在小窝里,两个人……两只鸟互相依偎着取暖,最后一起度过了整个冬天。后来春天到了,老麻雀才发现这只小麻雀很奇怪:小麻雀不仅能吃,而且很能长,没过多久,小麻雀就长得比老麻雀还要大上许多了。老麻雀便只好去外面衔草,把自己的窝越修越大,但老麻雀知道,照小麻雀这样长下去,这个窝很快就容不下小麻雀了。” 赵崇明眼神闪烁,下意识往魏谦怀里靠了靠,低声问道:“那后来呢?” 魏谦低头看了小胖子一眼,而后偏过头看向窗外,淡淡道:“后来啊……后来南方的燕子飞回来了,燕子们很快发现了这只小麻雀,就围在老麻雀的窝边说:‘你们看,为什么一只老鹰会住在麻雀的巢里呢?’” “啊?老鹰?”赵崇明一时有些不解。 魏谦没有理会赵崇明的疑惑,自顾说道:“老麻雀这时才知道,原来他冬天里捡回来的是一只刚出生的老鹰。老麻雀想着,老鹰就老鹰吧,至少不是老鼠。” 赵崇明听到这,痴痴笑了一声。 魏谦借着编道:“老麻雀就教着小麻雀,哦,应该叫小老鹰了,老麻雀就带着小老鹰觅食,教着他飞,很快小老鹰就比老麻雀飞得更高了。可后来别的老鹰也听说了这事,就飞过来对小老鹰说:‘你怎么会跟一只麻雀呆在一起呢,你应该跟我们一样,居住在高高的崖壁上面,飞翔在无垠的云天之中,而不是窝在这么卑贱的地方’。” 赵崇明突然意识到了故事的走向,有些发颤地攥住了魏谦的手:“那小麻雀怎么样了?” 魏谦漫不经心道:“还能怎么样,小麻雀就跟老鹰们飞走了呗,毕竟他又不是一只真的麻雀。” “那老麻雀呢?” “老麻雀?”魏谦不禁有些意兴阑珊:“老鹰还是老鹰,老麻雀就还是老麻雀,自然是继续守着他的小窝。” “小麻雀为什么不留下来呢?” “留下来做什么?麻雀跟老鹰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一路鸟,他们能相依为命一个冬天,可老鹰会长大,不可能一辈子住在那个小窝里。” 赵崇明沉默了一会,最后笑着说道:“道济兄,你骗我的对不对,戏文里哪会有这样的结局?” 魏谦一阵心绪激荡,冷笑一声:“没错,结局的确不是这样的。” 赵崇明刚一展眉,就听魏谦说道:“后来又到了冬天,老麻雀守着自己又大又冷的窝,冻死了。” 赵崇明闻言一僵,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魏谦却是没来由地越想越气,直接抽回双手,背过身去。 他前世也曾有过浓情蜜意的时光,即便日后一别两宽,再不相逢,他也从不曾怀疑过两人山盟海誓之时,彼此捧出的那一份真心。然而,曾经的心意是真的,可旁人的眼光也是真的,俗世的枷锁也是真的,到最后,各自的无奈与放弃又何尝不是真的。 就算老鹰真的愿意留下来,然后呢?三年?五年?十年? 某些来自天性的渴望会经年累月地叠加,日日夜夜,啃骨噬心一般侵蚀着他,折磨着他。 总有一天,他会开始怀疑起自己当初的选择。 可这又能怪得了谁?谁不曾有过年少无知的时候?谁又非得一条路走到黑呢? 人心幽深变幻,对错难言,既有少年情深,何必非要走到相对两厌的一天呢? 就这样吧。魏谦闭上眼,对自己说道。 而此时,一只微凉的小胖手攀上了魏谦的腰际,怯弱地想揽住魏谦。 魏谦不为所动,索性装睡。 可赵崇明没有放弃,顿了片刻后,又不安地深入了几分,似是想将魏谦拉过身来,却又不敢用力。 魏谦虽双眼紧闭,却还是被这只不安分的胖手撩得腹下火气顿生。说起来这团火他憋了不知有多久了,明明这团肥肉就在眼前,偏偏每次都看得吃不得,他只能好几次大半夜起身偷偷泻火。 魏谦正想要打退赵崇明的胖手,却听小胖子低声说道:“道济兄,你也会像那只小麻雀一样,舍弃我吗?” 魏谦听出来赵崇明话里已是隐隐带着哭腔,紧闭的眼顿时睁开。 这小胖子,平时挺聪明的,怎么就不明白他的话呢? 魏谦立时转过身去。 赵崇明还以为魏谦回心转意了,双眼一亮,却听魏谦喝道:“不准哭!” 赵崇明瑟缩地应了一声:“嗯……” 魏谦见小胖子既然已经会错了意,决定索性就把恶人做到底,冷笑道:“你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要陪着你?” 赵崇明嗫嚅道:“我……我一直以为……我心里一直将道济兄视作亲哥哥一般。” 这话听得魏谦心头火气更盛,邪念顿生,翻个身就把小胖子压到了身下,恶狠狠道: “谁稀罕当你什么狗屁哥哥,老子喜欢你,惦记你的身子,想坏你清白,懂吗!” 赵崇明被魏谦这一番没头没脑的话吓得一愣一愣的,昏黄的烛火明灭之间,那双带着水意的清亮双眼眨巴眨巴,半是惊慌半是委屈。 “道济兄说笑了……”赵崇明勉强笑道:“我又不是女儿郎,哪有什么清白?” 见小胖子如此“不识好歹”,反倒中了魏谦的下怀,他把心一横,低下头去,狠狠地堵住了小胖子的嘴。 赵崇明哪里见过这么一出,浑身僵住不敢动弹,由着魏谦的舌头蛮横地撬开他的唇齿,在他嘴里搅和得天翻地覆。 小胖子的嘴真软呐,魏谦在心里感慨着。反正这也是最后一回了,魏谦肆无忌惮地用嘴欺负着小胖子,双手紧紧抱住,恨不得把小胖子揉到自己身体里去。 直到察觉到身下的小胖子快喘不过气时,魏谦才有些不舍地放开来。 看着小胖子那迷离而慌乱的小眼神,魏谦心里顿时泛起了浓烈的罪恶感,咽了咽口水,嘴硬道:“那个……是你先勾引我的。” 这话自然是魏谦用来宽慰自己的。 身下的赵崇明好半会才迷迷糊糊地回过神来,见魏谦死死盯着他,那饿狼一般的眼神反倒令他熟悉而安心。赵崇明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嘴唇,双眉一挑,满是笑意道:“原来这便是道济兄说的坏人清白。” 小胖子这一句话在魏谦听来无异于挑衅,魏谦本就欲念横生的心头更是激发了强烈的兽欲。 (此处自行脑补三百二十八字) 烛影婆娑,靡乱错乱的夜色之中,魏谦一时也竟看不清小胖子脸上是痛苦、羞愤还是欢愉。 魏谦转又有些自责起来,他只觉得自己特别矛盾,明明是那么喜欢小胖子,明明特别害怕看见小胖子的眼泪,可又偏偏总想着把小胖子欺负得哭出来。 (此处自行脑补一百六十二字) 魏谦痴痴盯着赵崇明看了许久,最终还是保持了最后的几分理智,没有强要了小胖子。 魏谦随手在自己下身的里衣上擦了擦手,见赵崇明的气息渐渐平复,魏谦估摸着小胖子也回过神来了,于是淡淡说道:“好了,这下我们两清了。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了。” 说完,魏谦支起身子就准备下床。 “道济兄。”赵崇明连忙又唤住了魏谦,这次则是径直搂住了魏谦的脖子。 赵崇明本还有些虚脱的身子此时更是止不住颤抖,他用力仰起头来,慢慢贴上魏谦的脸,在逆光的阴影中,摸索般地找到了魏谦的唇,回忆着之前魏谦的动作,畏缩着却又坚定地,深深亲了上去。 魏谦双目立睁,整个人如遭雷击一般。 小胖子的吻技明明生涩得可怕,偏生还模仿着魏谦,笨拙地想用舌头撬开魏谦的嘴。可这每一毫稚嫩的动作,每一分唇齿间的接触,都让魏谦感到灵魂都在战栗。 而接下来更让魏谦魂飞魄散的是,小胖子居然也学坏了。 (此处自行脑补一百二十三字) 魏谦羞愧地想哭出来。 他哪里会想到,自己竟然比小胖子还不中用。 一定是这具身体的原因。魏谦又瘫回了小胖子身上,心里恨恨地想着。 魏谦累得啥都不愿去想,只想这么抱着小胖子,只想做一个长睡不醒的梦。 但他还是敏锐发现小胖子浑身都僵硬着。 魏谦低头一看,原来小胖子还支棱着那只冰冷的小胖手在外,正不知如何是好。 魏谦心生好笑,起身便想给小胖子收拾一下,但小胖子另一只手还死死扯着他的衣角。 “你放心,我不会走的。”魏谦没好气地说道。 果然,赵崇明听魏谦这么一说,才犹豫地松开了手。 幸好之前留了盏灯,借着微弱的灯光,魏谦落地在一旁的橱柜里寻来了干净的衣裤,匆匆给自己换上,而后又胡乱扯来了一块布绢,给小胖子仔细收拾了一番。 见魏谦又回了床铺,赵崇明也便放回了心,帮着魏谦合上被子,而后犹豫了一番,笑着低声说道: “这下我也坏了道济兄的清白,说到底我还是亏欠了道济兄的。” 魏谦一怔。 其实即便赵崇明不说上这么一句,魏谦早在小胖子刚刚主动亲他的那一瞬间里,就已经能清楚感触到那颗稚嫩、纯粹而又无比滚烫的真心了。 虽然小胖子对情爱之事还是懵懵懂懂的,可被强吻时的情动,还有之后的回应,都是做不得假的。 但魏谦却高兴不起来,这明明是他无比期待的感情,然而此刻的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对他来说,小胖子的情意就好比墙壁上头的那盏灯火。若是不曾看见过光明,不曾感受过温热,他原本也是可以习惯枯守于这冰冷的漫漫长夜。 如今的魏谦,他既愧疚于面对,又恐惧于失去。 魏谦没有回答。 “道济兄。”赵崇明见魏谦不说话,又怯弱地唤了一声。 魏谦紧紧搂住赵崇明,在小胖子额头上极尽爱怜地亲了一口,低声说道: “别说这些胡话,早点睡吧,我会陪着你的。” 赵崇明应了一声,又往魏谦怀里蹭紧了些,笑着闭上眼去。 就这样吧。魏谦低头看着黑夜中小胖子虎头虎脑的轮廓,又一次对自己说道。 哪怕以后只能独自守着一个人的寒窑,哪怕会冻死在孤寂的大雪里。 好歹那只老麻雀也曾拥有过一个温暖他毕生的冬天。 第16章 小城隍 永靖四十三年十月初六甲辰日,京城,赵宅。 赵崇明退衙回府的时候,魏谦正在院中的园池边,拄着他的虎头拐杖,悠哉悠哉地投喂着鱼食。 魏谦一眼就瞧见了赵崇明,他见赵崇明身着大红官服,手捧着乌纱帽,身后跟着一名长随仆从,不紧不慢地从月门外头走来。 这明明十数年如一日的熟悉情景,今天却让魏谦心里陡然生出了些波澜。 待赵崇明走近,魏谦笑着问道:“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六部衙门一般是酉时敲钟放衙,不过那是胥吏们下班的时间,官员一般不到申时就走人了。至于六部的尚书和侍郎,作为堂上官,即便是整日不来衙门应卯也不少见。 赵崇明将手中乌纱帽递给后头的长随,应道: “有些要紧的事,便先退衙了。” 魏谦仰面看了看日头,又道:“你还没用过午饭吧,正好,魏己刚还同我说南方送来的那些吃食到了,这次有扬州的松子糖、百圆,南京的地栗团、桃门枣,杭州的塘栖橘,对了,还有几尾松江鲈鱼,可惜莼菜已过了时令,这次的人去萧山寻了好几日都没有找到新鲜的,我记得你从前最喜欢吃这个的。” 赵崇明点头笑了笑,其实何止是莼菜,魏谦方才说的样样物产都是他喜欢的。如今他虽早就淡了口腹之欲,可魏谦依旧年年托人从江南带回一些四季的吃食。 赵崇明关切道:“不打紧,倒是你的脚怎样了,你早上还喊着疼,要不要再去找个大夫来看看。” 魏谦一面说着,一面继续投起手中的鱼食来,见赵崇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魏谦老脸一沉,立马瞪了过去,用眼神制止赵崇明提起某个人来。 赵崇明无奈地摇了摇头,问道:“那用不用我替你去和潘尚书告个假?” “哪能劳烦大宗伯去替我办这些小事,我已经让人去工部告了两个月的假。” “两个月?”赵崇明眉毛一抬,心下寻思着,这老匹夫倒不如索性告老还乡好了。 魏谦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对啊,眼瞅着就要过年节了,本也没什么心思去衙门里坐班,如今正好在家里好好养病。” “六部年末事多,潘尚书也肯准你的假?” “能有什么大事,左右不过是些清点账目的劳碌活,六部衙门里尽日吃空饷的人多了去了,难道工部还独缺我一个小小的郎中不成。” “明年可是有京察的,你这般惫怠,怕是潘尚书少不得要在你的考成簿上记上一笔” 所谓“京察”,就是吏部对南北两京官员的政绩考核,六年一次,可谓是京官们的生死考验。每逢京察,京官们都要四处找门路上下打点,也不盼着能升官,只求不被弹劾降职便是万事大吉了。 魏谦却依旧是满不在意,道:“你别看潘石头那人刚直近迂,其实精明着呢,手底下哪些人中用,哪些人成事,他心里都有盘算。要不是他潘石头舍不得我,不然像工部这种清水衙门,你以为老爷我稀得呆。” 赵崇明闻言只觉好笑,他听魏谦这番话里,不像是潘定舍不得魏谦,反倒像是魏谦舍不得这位“潘石头”。 潘定表字“季磐”,因为带了个“磐”字,而其为人也正如魏谦所说——“刚直近迂”,所以魏谦便给潘定取了个“潘石头”的外号。 而魏谦跟他说各部堂官的坏话还有大小八卦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在京城里做官的这些年,六部九卿,大大小小的官员就没几个能在魏谦嘴里讨过好的。昨日里说首辅徐机是“老狐狸”,唤次辅龚肃是“龚老匹夫”,今日又编排起自己的长官,也得亏是在府里头说。 赵崇明于是笑着问道:“潘尚书舍不得你,那龚阁老呢?” 魏谦老脸顿时一抽。 京察之时,各部尚书的评判虽然重要,可最终决定生杀大权的到底还是吏部尚书,也就是魏谦前些日子得罪过的龚肃“龚阁老”。 魏谦嘴上还是不服软,冷哼道:“反正老爷我也没指望能升官,怎么,他龚老匹夫还能罢了我的官不成?” 赵崇明看着魏谦嘴硬的模样,调笑道:“以龚敬卿的为人,未必没有这个心思。” 魏谦眼珠提溜一转,直接甩了手中的鱼食,凑上前去,讨好道:“那日后就只能靠大宗伯养着我了,以你正二品的俸禄,想必是少不了下官一口吃食的。” 赵崇明笑着瞥了魏谦一眼,转头看向满池欢腾的锦鲤,摇了摇头道:“我养你一人自是容易,可你这一大池子的鱼,我却是养不起。” “没事,我自己想办法好了,实在不行就卖掉好了。” “你舍得?”赵崇明岂会不知魏谦对这一池子的鱼有多宝贝,每年光各式鱼食就不下数百两银子,至于换水就更是消耗不菲,这一池子的水都是从京城北边玉泉山上运下来的山溪活水,最多三月便要换上一次。 魏谦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悲伤的神色,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 魏谦见四下无人,搂住赵崇明的腰身,笑着道:“有什么好舍不得的,说起来,这些鱼还是当初为你养着的。” 赵崇明微微一愣,很快便想了起来。 当初赵崇明刚入翰林院做编修的时候,两人在皇城中偏远处租下了这栋宅子,等后来赵崇明从南京调回,魏谦手头也阔绰了许多,便将这栋宅子买了下来。 起初魏谦还嫌这宅子又偏又小,不肯住下,想去皇城里再寻一处风水好的宅院,但最后还是依了赵崇明的意思,在这里一住便是近二十年。 赵崇明当时说过:“你我就两个人,住三进三出的宅子已是再宽敞不过了,园子虽简陋了些,日后栽些花石,养些鱼鸟便好。” 后来魏谦果然精心修缮了园子,不仅挖了个池塘养鲤鱼,还在家里逗起鸟来。赵崇明本以为魏谦是在京城里沾染上了那些玩乐习气,从前还说过魏谦两回,而到如今想来,不过是为了自己当初随口说的一两句话。 赵崇明心中正生触动,余光间却瞧见了在假山后头踌躇不前的魏己,于是立马轻咳了一声,魏谦顿时会意,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各自退开了两步。 魏己见状,这才走上前来,恍若未见一般,只将手里的木钵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朝魏谦说道:“老爷,您要的鱼食。” “嗯。”魏谦应了一声,抬眉瞪眼地示意魏己赶紧滚蛋。 魏己自然不敢打搅自家这位魏二老爷的好事,刚要离去,却被赵崇明叫住了。 赵崇明问道:“魏己,这几日里,可有人往府里递了庚帖。” 一听“庚帖”二字,魏谦心头顿时一跳。而魏己则犹犹豫豫地向魏谦求助了一眼,不敢立刻答话。 赵崇明哪里看不出这主仆两人之间的眼神勾结,不悦道:“怎么,如今勖儿的婚事,我这个做父亲的反倒不能知情了。” 魏谦觉得不能这么坐以待毙,笑着辩解道:“看你这说的,像是我存心瞒你一般。” “若不是今日鸿胪寺少卿特意寻到礼部来,与我说起这事,我怕是还被你蒙在鼓里。” 魏谦立马不干了:“原来你是因为这事才回来的,亏我还以为你是担心我腿上的伤病。” “你……我心里自然也是担心你的,可这一码归一码,鸿胪寺少卿问我为何要退了他家女儿的庚帖,你教我如何作答?” 魏谦已经能想象到赵崇明当时那尴尬的模样,憋着笑问道:“那你是怎么回他的?” “那我还能怎么说?就只能搪塞说八字不合。” 魏谦一听是这理由,顿时没憋住,笑出声来。 “你还笑……”赵崇明眉毛一竖,却还是拿这个老匹夫没有半点办法。 魏谦笑了好一会,见赵崇明脸色越来越难看,才解释道:“你说的是鸿胪寺少卿那家啊。哎,你又不是不知道,鸿胪寺是靖王的地盘,若是同他家结了亲,难免让昱王多心。我便将庚帖退还给了媒人,至于推脱的由头嘛,你我倒也是心有灵犀。这事也怪不得我,我也不成想,这位鸿胪寺少卿竟然这般不识相,还非要亲自去礼部跟你问个究竟。” 魏谦正熟练地给自己开脱,但赵崇明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魏谦话里的端倪,问道:“你说‘鸿胪寺少卿那家’,莫非还有别家的庚帖?” 魏谦顿时愣住了。 赵崇明决定不跟老匹夫扯皮,准头问魏己:“魏己,你来说。” 魏己看这情形,心里知道自家二老爷今天这一遭是过不去了,只能老老实实说道:“遣媒人上门送来庚帖的还有翰林院侍讲学士郑家的二小姐,国子监祭酒吴家的幺女,兵部左侍郎王家,顺天府尹周家……” 魏己特意将家世好的放到后头说,而且声音愈小。 赵崇明脸色倒是平静,问道:“那你家二老爷选了哪一家?” “这……”魏己冷汗都冒出来了。 一旁的魏谦也知道躲不过去了,很是光棍地回答道:“不用问他,我都退了。” 见魏谦这种态度,赵崇明也是难免动了气,但还是语重心长道:“我知道勖儿对你是冷淡了些,可到底……” 魏谦知道赵崇明后头的话,打断道:“没错,赵勖他亲爹是救过我的命,可我这些年也不曾苛待过他,衣食用度,几时缺过?说起来这婚事最开始还是我替他张罗的,难道我还会刻意为难他不成?” 赵崇明叹了口气,道:“我不是当你有意阻拦,哎,也是我心急了些,总想着勖儿长年在国子监进学,许久才回来一两次,他虽是专心举业,可毕竟年岁渐长,不好将婚事耽误了。如今除了你,我便只记挂着勖儿了,待他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你我也不算愧对了他生父。” 魏谦只觉得那句“只记挂着他”格外刺耳,没好气道:“这能怪谁来着,他本可以借你的恩荫入仕,非要去考取功名,这才耽搁了下来。” 魏谦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自庆幸。 早些年他就觉得赵勖在府里碍事,只想着赶紧把赵勖给“嫁”出去,然后分府别住。如今赵勖在国子监进学,久不在家,他也就不必多事了。 赵崇明欣慰道:“恩荫得官虽说是捷径,可到底两榜进士才是正经出身,勖儿如今已中了举人,又有志气春闱中选,我又怎么会拦着他?” 魏谦却在心里吐槽着,礼部尚书向来是春闱会试的主考官,他魏谦要是有个当礼部尚书的爹,肯定也会选择参加春闱会试,去博一个进士出身。说起来赵勖能中举,指不定也是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看了赵崇明的面子钦点的。 赵崇明回过意来,说道:“我险些又被你带偏了,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也不让媒人说和几句,就把庚帖退了?” 魏谦吞吞吐吐道:“这……自然是有些理由的,我也打探了对方的底细,这说来话长,不如……” 赵崇明却不准备给魏谦继续转移话题的机会:“那就从顺天府尹家里说起吧。” 魏谦见逃不过了,只能认命,讪讪道:“要说这顺天府尹周昭吧,跟你还是同年。” 赵崇明想了想,道:“我记得我在南京国子监的时候,他在苏州任同知。” “正是正是,可你是不知道,他在苏州别的没学好,反倒是学着苏州那群放荡文人附庸风雅的习气,总爱收集古玩字画。” 赵崇明点了点头,苏浙两地收藏之风盛行,他在扬州做过知府,自然是有所耳闻。 赵崇明问道:“然后呢?” 魏谦搓了搓手,不好意思道:“当时老爷我正好也在做些古玩的生意,一不小心就卖了一本宋版的《大明律》给他。” “宋版《大明律》?”赵崇明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魏谦说的“古玩生意”就是倒腾赝品,伪造古董,可这宋朝出版的《大明律》也太过离奇了。 “那周昭也肯收?”赵崇明问道。 魏谦不禁抚额叹道:“问题就出在这,他若只是不识货,将这玩意收了回去倒也罢了,偏偏还拿去太湖上给一众名士展览,后边的事你也就知道了。” 赵崇明也有些无语:“难怪他在苏州待得好好的,后来要自请去江西任缺。” 魏谦幸灾乐祸道:“这事如今在南边的官场上还流传着呢,他出了这么大的风头,自然是没脸待下去了。” 赵崇明无奈摇了摇头道:“看来这桩亲不议也罢,便是成了,怕也是一桩恶亲。” “那可不,其实也怪不得老爷我,谁让这周昭不懂门道,偏偏还要学人收藏。” 赵崇明才懒得去点破魏谦的歪理,朝魏己吩咐道:“魏己,你替我备上一份厚礼,明日送到顺天府尹府上去。” 魏己刚应了一声,就听魏谦说道:“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一幅惠崇的《秋浦双鸳图》,周昭既然好这口,便送这个去好了。” 赵崇明有些纳闷,魏谦几时这么大方了,惠崇的真迹虽说不是顶好的字画,却也价值不凡。 魏己犹豫了一番,朝魏谦使了个眼神,提醒道:“老爷,您忘了,这画上个月你已经送出去了。” 魏谦却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自顾道:“老爷我怎么会忘了,我还记得是送给了御马监的提督,这不是还有一幅嘛。” “还有一幅?”赵崇明双目立睁。 魏谦终于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嘴,连忙补救道:“应该是我记错了,好像是没送出去。” 赵崇明终于是被这老匹夫给气笑了:“怎么?你还想再送一幅赝品过去当赔礼?” 魏谦咽了咽口水:“这……你放心,这批货出自行家手里的,足以乱真,就凭周昭那眼力,肯定看不出来的。我……这不也是想着替你省点银子。” 赵崇明联想到今日被问起庚帖时的窘迫,真是越想越气,气得胡子都颤了:“那万一让旁人看出真假来,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难道如今我这做尚书的体面还不值你那些银子?” 魏谦也顾不得魏己在一旁了,连忙上前抱住气得快要发抖的大宗伯,软言哄道:“那怎么会?我便是弃了我自己这张老脸不要,也不能不顾着你的脸面。” 魏谦然后转头朝魏己吩咐道:“备礼的银子都从老爷我账上扣,记住,礼越厚越好。” 魏己憋着笑,低头连忙应下。 赵崇明到底也没挣开这没脸没皮的老匹夫,好半会才歇了气,平复了心绪,继续问道:“那国子监祭酒吴道南家里又有什么不妥?” “这……咱就是跟他家有些生意上的龃龉罢了。” “我记得他家世代簪缨,累世清贵,怎会跟你沾上生意场上的事?” 魏谦撇了撇嘴:“累世清贵?这年头哪种体面不要银子,你别看他家表面上一副书香世家的清高做派,实际暗地里偷偷给百姓放印子钱。” 所谓“印子钱”就是高利贷,俗话说:印子钱,年年翻,一年借,十年还。 “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吧,我听说近些年他家早不做这些为富不仁的勾当了。” “赚钱的生意,平白无故地谁会不做,他家那是压根干不下去了,如今京城内外的,都去钱庄借钱,谁还去碰那甩不脱、还不尽的印子钱。” “照你这么说,这些个私下里经商的官宦人家,怕是没几家能往来的了。” 魏谦一想还真是,竟无法辩驳,只好佯做气愤,骂道:“你说说他们,好歹也都是些读书人,什么书香门第,世代簪缨,可背地里净干些见利忘义的黑心行当,圣贤书都给这些人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崇明见魏谦这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讥讽道:“你这‘小城隍’的名声怕是也好不到哪去吧。” 提到“小城隍”的名头,这下魏谦是真的生气了,愤愤道:“你一说起这个我就来气,这些人做生意没本事,斗不过本老爷,就去坏了老爷我的清誉,还给我安了这么一个破名头。虽然老爷我办妓院,开赌场,造赝品,抬物价,但老爷我知道自己是个好‘儒商’。” “……” 见赵崇明不说话,魏谦反倒有些慌了,赶忙道:“这事真怨不得我,你是不知道,这些表面满嘴道德仁义的人家,不知害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我跟他们抢生意,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赵崇明拍了拍魏谦的手,温声道:“我没怪你,我只是觉得这些年委屈你了。” 魏谦闻言一愣,很快就转过了话题: “我早想过了,如今以你的名位和官声,外头少不了给你家赵勖说亲的,等他考了这一科再议亲也不迟,不必急于一时,反正产业,田庄,宅子,我样样都给他置备好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你家赵勖’,无论如何,勖儿都得唤你一声叔父,日后登门提亲,你也少不得要去见亲家的。” 魏谦才不在意赵勖唤他做什么。见赵崇明语气松动,魏谦立马得了便宜就卖乖,问道:“那若新妇进门那日,是不是也得给我奉茶?” 赵崇明不疑有他,点头应是。 魏谦便贱兮兮地问道:“那你说新妇应当叫我公公还是唤你婆婆?” 赵崇明一时语塞,他岂会不知道魏谦是故意给他挖了个坑,这两个选项并没有什么区别。 赵崇明抚了抚老匹夫的后背,笑着道:“随你好了。” 第17章 故人陆续凋零 紫禁城,西苑,万寿宫。 殿内道磬悠扬,一片烟雾缭绕之中,悠悠传来永靖帝低沉沙哑的声音: “哦?礼部为杨雍拟了什么谥号,念与朕听听。” 御马监太监陈宏正在殿中端呈着文书,文书上的那几个字令他手脚都有些发软,却还是屈身俯首,恭敬回答道:“启禀陛下,礼部拟了‘文肃’,‘文襄’……” 龙榻前后的帘幕无风自动,隐隐绰绰地显现出后头永靖帝端坐着的身形来,当真是仙风道骨,好不逍遥。 永靖帝挥了挥手中的拂尘,淡淡道:“这‘文肃’一谥尚可,只是朕觉得,还是便宜了杨雍这老贼。” 话音刚落,陈宏就已经是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着恍若筛子一般。 永靖帝立时不悦:“你这是何故?” 陈宏不敢抬头:“启禀陛下,礼部……礼部还……还拟了一谥。” “还有一谥?” 在场众人皆是闻到了不祥的意味,只有在龙榻一侧随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纬神色如常,好似老僧入定一般。 陈宏咽了咽口水,闭目颤着声念道:“文……文忠。” 万寿宫顿时陷入死一样的寂静之中,殿内侍候的大小太监和一众侍女皆是屏息凝气,不敢出声,生怕一个不好就触怒了永靖帝的霉头。 云蒸雾绕,扑朔迷蒙之间,永靖帝眼中的怒意一闪而逝,转又合上眼去。 半晌后众人才听永靖帝淡淡出声道: “大胆。” 这一声不紧不慢,不愠不怒,好似在说什么稀疏平常的话一般。 但陈宏却知道这是永靖帝心中定是发了怒,不由背上尽是冷汗,心里已经把礼部上下全都骂了个遍,但面上只能连连叩头道:“奴才这就打回去,让礼部重拟一份。” 永靖帝没有说话。 陈宏又试探道:“礼部僭越犯讳,礼部尚书合当上表自辩。” 上表自辩无异于让臣子自请辞官,上一次这么做的还是上一任的次辅翟鼎臣。 永靖帝本想应下,却又觉得不妥,闭目道:“黄伴,这原是司礼监的事,你以为如何?” 这声“黄伴”唤的是一旁的黄纬,黄纬是永靖帝在潜邸时的旧人,自幼就陪伴永靖帝,所以永靖帝会内廷无外人之时,偶然会称黄纬一声“黄伴”。 永靖帝这问题看似简单,其实着实是不好答复,换做旁人,休说是答得贴合帝心,怕是从何答起都不知道。 这永靖帝问的究竟是“文忠”这谥号如何?还是礼部拟谥这件事如何?亦或是方才陈宏处置礼部的提议如何呢?。 不过黄纬毕竟陪伴了永靖帝四十多年,对琢磨自家主子的心意自然有几分心得。正如永靖帝所言,礼部上奏的文书是先要经过司礼监批复的,礼部拟定的三个谥号他也事先过目了,因此早就预料到了永靖帝的反应,有了应答的准备。 黄纬顿了片刻,而后答道:“礼部拟谥的文书老奴看过,老奴当时也觉得这‘文忠’之谥,溢美太甚。可若是就此打回,也实在找不到好的由头答复礼部,怕是反而会惹得百官议论。” 永靖帝点了点头,他的确很不满这个“文忠”的谥号,可也正如黄纬所言,若是因此而给礼部议罪,却也找不到合适的罪名。 至于方才陈宏说的“犯讳”,这由头人人都心知肚明,却偏偏不能放在明面上说。不然皇帝既要给杨雍定谥,又给拟美谥的礼部议罪,岂不是打自己的脸,何必多此一举呢? 见永靖帝神色舒缓,黄纬才斟酌着继续说道:“老奴便想着,这谥号不好,陛下不取便是了,不必再多生事端,惹得陛下烦心,于是就着人呈了上来。” 永靖帝睁开眼来,用拂尘指着黄纬,呵呵笑骂道:“你这老货,可是收了礼部的银子?” 黄纬见状,顿时心神一松,他心知这关是过了,也陪着笑道:“老奴倒是想收,那也得大宗伯肯送呐。” 永靖帝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也是,他若顾忌着怕触怒朕,随便拟一个便是了,又何必再朝你使银子,到朕面前来说好话呢?” “陛下明鉴。”黄纬恭维道。 伏跪在地上的陈宏却已是一肚子酸水。 整个内廷怕也只有黄纬这老不死的能跟永靖帝这么对答了,别的内官若是被永靖帝这般指着鼻子说收受外臣的贿赂,怕不是得立刻下跪求饶,而后引咎自尽。 永靖帝又道:“这孩子最是宅心仁厚,朕还记得当初在殿试见到他时,朕问他读书所为何事?他却只求朕赦免当初恭王一事的罪臣。” 陈宏听得是一头雾水,他以为永靖帝说的是礼部尚书赵崇明,可他无论如何也难以将年过四十的堂堂一部尚书跟“孩子”两字联系起来。 黄纬这时轻唤道:“陛下。” 永靖帝会过意,抬手挥退了殿内其余众人,陈宏虽是百般不愿,但也只能领着一摞子文书恭敬地退出万寿宫。 见殿内只剩下黄纬一个外人,永靖帝叹了一声:“其实想来,朕也是气他,气他念着无辜的旁人性命,念着昔日的师生情分,却唯独枉顾了同朕的君父恩义。” 黄纬沉默了一会,才道:“陛下若是有气,将他唤到宫里来骂一顿好了。” 永靖帝又笑着摇了摇头,轻咳了两声,道:“朕虽是气他,却更不想见他。” 黄纬笑着道:“那不如老奴替陛下出宫,上门宣旨,让他跪听圣训?” 永靖帝两道灰白的苍眉一挑,道:“你如今也没个正经,还敢给朕出馊主意了。” “老奴不敢。” “咳……咳……他到底还是太过温厚了些,你说他父亲是那般人物,却生出这么个儿子来,当真是令朕不解呐。” “说来还是有赖陛下的提携教导。” 永靖帝甩了甩拂尘,道:“他这性子啊,最是难得,可放在官场之上却也最是要命。那些个士大夫,个个嘴里道德仁义,圣贤文章,实则一团污秽,营私舞弊,党同伐异,甚至与民争利,林林总总的龌龊事,何曾少了?朕本还想着让他在詹事府多磨炼几年,然而这些年他却一直顺风顺水的,还阴差阳错地成了礼部尚书,如今都敢指摘起朕的不是来了。” “陛下既然想再磨磨他的性子,当初廷推的时候又何必钦点他做大宗伯?” 永靖帝冷哼道:“那两个孽畜,为了一个礼部尚书的位子,折腾个没完没了,光六部上下就使了数十万两银子,只想着互相倾轧打压,不许对方的人上位,咳……咳……呵呵,结果反倒是便宜了旁人。六部廷推的结果,朕也不好改口,免得再生事端,而且朕思来想去,觉得大宗伯这等清贵尊崇的身份,倒也正合了他的身份和性子。” “或许这就是吉人自有天相吧,换做旁人,哪能受得起陛下为他这般考量。” “不过这入阁之事,朕还是得压他一阵。” 还不等黄纬回答,就听殿门急叩,陈宏又垂首快步入了殿来。 “又有何事?”永靖帝不悦道。 陈宏跪倒在地,大声道:“陛下恕罪,东厂快马传来消息,翟鼎臣,翟鼎臣……他殁了。” “咳……咳……”永靖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中的拂尘都落在了龙榻的蒲团之上。 黄纬赶忙上前,拍着永靖帝的后背,朝殿中惊慌失措的陈宏吼道:“还愣着做什么,去传太医啊。” “哦……哦”陈宏回过神来,恨恨地朝黄纬的背影瞪了一眼,之后还不忘记跟永靖帝行礼告退,这才起身,匆匆跑出殿外。 永靖帝缓过劲来,推开了黄纬,强自撑着坐起身来,有些虚弱道:“去取张天师的金丹来。” 黄纬犹豫了片刻,才去内殿取来了盛放金丹的玉盒,连带着温水一齐递到永靖帝跟前。 但黄纬终究还是壮着胆子,出声提醒道:“陛下,沈太医说过,您眼下不宜再服用金丹。” 永靖帝淡淡应了一声,却还是张嘴服下了三粒金丹,而后仰头并水咽下。 说来这金丹也当真是神效,不过一会功夫,永靖帝苍白的脸色就恢复红润之色,虚弱的眼神又焕发出神采来,看起来甚至比平常人更要精神许多。 过了良久,永靖帝才又悠悠出声道:“朕记得,翟鼎臣是永靖元年中的探花,那一榜还是朕登基时开的恩科,也是朕亲自在奉天殿点的名次。” “陛下好记性。” “朕还记得,他是永靖三十年入的阁,这些年,也数他的青词写得最好。只是……”永靖帝捡起拂尘,闭目挥了一挥,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黄纬自然知道永靖帝在感慨什么,劝慰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更何况翟阁老本就有愧于陛下,陛下准他致仕,已是不枉多年的君臣情分。” 永靖帝却恍若未闻,转头看向雕窗碧檐外的枯树枝干,眼见着几片黄叶随风而去,永靖帝目色也转为幽远,最终化作了一声长叹: “故人陆续凋零,竟好似风中落叶。” “陛下如今龙体欠恙,实在不宜思虑过多。” “呵呵,话虽如此,可朕近来却总想起些往事来。朕不光想起翟鼎臣,还想起了杨雍那老贼,朕想起当初杨雍迎朕入宫,想起他逼朕纳妃,想起他违逆朕,胁迫朕,最后还背弃朕,至死都不愿跟朕低头。” 永靖帝紧紧攥着手中的拂尘,语气也愈加阴狠。 黄纬知道杨雍的事是永靖帝的逆鳞所在,愣是没敢出声劝解。 别说是他黄纬,或许连永靖帝自己,过了这么多年,心里也分不清对杨雍究竟是怎样复杂的情绪了。 永靖帝最后语气变得释然,却是话锋一转道: “看来这孩子到底还是顾念着朕的,他并非是让朕宽恕杨雍,而是想劝朕放下呐。只是这恕人容易,恕己却难。” 永靖帝抬手,轻敲了一声道磬,悠悠念道:“ 道我醉来真个醉, 不知愁是怎生愁。 相逢何事不相认, 却驾白云归去休。” 重重帘幕翩飞,烟雾迷茫不散,偌大的宫殿内,唯余一声苍凉的叹息: “罢了罢了,就拟‘文忠’吧。” 第18章 锦衣夜行 赵宅之内,魏二老爷还在交代“罪行”。 “那个狗屁侍讲学士郑纶,名声都臭大街了。就说去年,他竟然把自家孙女嫁给了陈宏的干儿子,他好歹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居然还觍着老脸喊陈宏做‘亲家公’,真是把翰林的脸面丢了个一干二净。你说说,这种人也配上咱家门来递庚帖?” 赵崇明笑着道:“我怎么记得你前些年还跟他称兄道弟来着?” 魏谦的老脸也是一抽,梗着脖子道:“我那是看在他岳父的面子上,才跟他假意逢迎了几次罢了。” “他岳父前年自左佥都御史的位子上告老致仕,难怪你不跟他来往了。” 魏谦冷哼了一声,不屑道:“老爷我还不至于这般炎凉作派,倒是他抱上了陈宏的大腿,哪还看得起我。” 赵崇明脸上笑意渐消,问道:“我听魏己说,你上个月跟陈宏不对付了?” “魏己这厮,怎么连这点破事也告诉你了?真是嘴碎。”魏谦拄着拐,抬头四处张望了一番,才发现魏己已经走人了。 魏谦嘴上虽这么嚷嚷着,暗里却夸了魏己一句识相。 “魏己这不也是担心你。”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御马监下头那些个不长眼的皇庄管事,想着他们的主子陈宏如今当了厂督,一个个狗仗人势的,居然想来强买老爷我的产业。” “然后呢?” “老爷我当然是……”魏谦摊了摊手,叹了口气道:“只好卖给他们了呗。” 赵崇明本想安慰魏谦两句,却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家这老匹夫什么时候肯白白吃亏了,于是问道:“你既然服了软,又是怎么得罪陈宏的?月初陈宏在御前挨了廷杖,是不是也有你的首尾。” 听赵崇明说起这事,魏谦顿时没绷着笑,得意道:“说起来倒也有几分关系。那几个皇庄管事,平日里狐假虎威,欺男霸女也就罢了,可本老爷岂是好欺负的。我让掌柜们将那几家赌场的账面做了一番,非但账上没有半点银子,顺带还向宗室们借了一大笔外债。” “你就不怕他们看出破绽来?” “老爷我手下的那些掌柜个个精明着呢,那几个草包管事哪里懂这里头的门道,只以为人人都惧了陈宏的权势,便欢天喜地就接手了过去。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倒是债主先找上门了。对了,这几家债主可是来头不小。” 魏谦掰着手指数到:“卫国公,定国公,辽王府,对了,还有海阳郡王。这位海阳郡王也是真的爱银子,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论起辈分来,咱这陛下还唤他一声叔公,愣是从封地赶到京城来,一直哭到了御前,连宗人府都惊动了。” 说到这,魏谦都快笑得直不起腰来,索性就抱住赵崇明,趴在赵崇明肩上笑得一抽一抽的。 赵崇明本想骂上这无法无天的老匹夫两句,可到底也没憋住,竟跟着笑出声来,待他缓过气来,又哪里还舍得怪魏谦半句。 好半会魏谦才止住了笑,却没想松开赵崇明。 秋日天光正好,两人便在这池塘边旁若无人地拥着彼此。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崇明才出声道: “难怪陛下发落了陈宏,可这事到底还是伤了皇家的颜面。” 魏谦来回轻抚着赵崇明厚实的肩背,话语中倒也恢复了几分正经,说道:“你放心,我懂得分寸。那些产业我都从御马监那头转手买了回来,至于国公府和宗室那边的外债我也一并帮着还清了。” “那不本就是你借的债?听起来倒像是你的功劳一般。” 魏谦哼哼唧唧道:“那可不,陈宏这次还得承我情,若不是本老爷,我看他如何收场。” 赵崇明却有些忧心,说道:“只是你这下可把他得罪狠了。” “他知道我后头有大宗伯撑腰,不敢拿我怎么样。” “可陛下到底也只是廷杖了他,可见圣眷犹在,势头不减。你这打蛇不死,终是后患呐。” 赵崇明越说越觉得自家这老匹夫是越来越不让人省心了,不由地又抱紧了魏谦。 魏谦也清楚感受到了赵崇明的担忧,心头既有暖意,却又多了好些酸楚。 魏谦强笑道:“大内十二监里,也不止他陈宏一张嘴,老爷我使着银子呢,也不怕他在御前使坏。且不说他了,你不还要问兵部左侍郎家的庚帖吗?” 赵崇明叹了口气:“哎,也不知你在背后,究竟惹了多少麻烦。” 一听这话,魏谦顿时就炸毛了,立马转过头来,狠狠瞪着赵崇明,道:“你这说的什么话,老爷我今天还非得要同你论个明白了。你以为那个兵部左侍郎是来正经议亲的?上个月胡虏南下犯境,大同、保定、宣府好几个关口失守,十多个县受了劫掠,为着这事,下至地方,上至五军都督府,已经罢免发落了好几个指挥使和佥事,兵部自然也是难辞其咎。如今这位左侍郎正四处求爹爹告奶奶,就想着卖女儿好保住他头上那顶乌纱帽。你倒是说说,老爷我这是给你惹麻烦还是给你摆脱麻烦。” 赵崇明见魏谦这气得跳脚的模样,拍着魏谦后背以作安抚:“行行行,是我不好,错怪你了。” 魏谦也只是装腔作势一番,见捉住了机会将自己被“审问”的局面给扭转过来,顿时就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魏谦挑着眉,整个人差点都凑到了赵崇明脸上,色色地说道。 “那大宗伯,准备怎么补偿下官呐?” 瞧着魏谦那一副色欲熏心的模样,赵崇明哪里不知道这老匹夫脑子里在想什么,没好气道:“待会就要用午饭了。” 魏谦咽了咽口水,眼中凶光毕露,恶狠狠道:“还吃啥饭,老爷我想把你给吃了。” 赵崇明有些受不住魏谦那如狼似虎的灼热视线,但他知道魏谦那得寸进尺的脾性,心忖着不能总纵着老匹夫,于是拿出了一部尚书的威严,将脸一板,正色道:“这还是大白天,你净想些什么。” 魏谦却是爱极了赵崇明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丝毫不买账,道:“从前又不是没有过,正好你今天回来得早。” 赵崇明眼皮一跳,不禁想起从前耐不住老匹夫的软磨硬泡,在府里干下的荒唐事,只一回想,赵崇明便觉耳根发热,只好偏过头去,吞吐其词道:“可你……昨晚不才……怎地……” 魏谦已经在轻车熟路地扒赵崇明腰间的玉带了,嘴里则嘟囔着:“没事,老爷我今天就打算死在大宗伯身上了。” 听魏谦越说越没谱,还有那色不可耐的模样,着实让赵崇明又是羞愤又是无奈,隐隐地,还有几分难言的暖意。 但赵崇明到底还是按住了魏谦在他官服玉带上胡乱扒拉的贼手,温声道:“还是等你脚伤好些了再说。” 魏谦挣扎了几下,到底没能挣脱开,谁叫赵崇明身量比他壮实,如今已是没法霸王硬上弓了。 当初就该狠点心,把小胖子早早吃干抹净了好。 魏谦一边悔不当初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忍辱负重,委曲求全,把某个人喊到府上来给他看看病了。 见老匹夫歇停了下来,赵崇明也松了口气,说道:“今年北边又生边患,却是苦了这两府的将士和百姓,户部折子说有十数万流民涌入了顺天府,早上还听人说隔壁东安和永清两县的县令亲自上京来要粮了。” 魏谦觉得赵崇明这话甚是煞风景,悻悻松开了赵崇明,转身又取了木钵,继续喂起鱼来。 魏谦口中应道:“今年河南遭了蝗灾,京城也没多少余粮,还得先紧着皇城这些高官富户。要说流民,京郊就更多了,只是都拦在城外,为了活路,有的便跑到东安县去了。” 魏谦似又想到了什么,幸灾乐祸道:“我瞧周昭,他这个顺天府尹,今年这个年节啊,怕是不好过咯。” 赵崇明叹了口气,道:“你若是有心,不妨在这事上帮衬着他些。” 魏谦啧啧道:“我是没这个心思,奈何我家大宗伯有心呐。你放心好了,早七月我就让人去南边运了粮上京,如今算是便宜周昭了。不过有一说一,这粮我得按市价来卖,总不好让老爷我折了本。” 赵崇明笑着点头:“你有这个心便好。” 魏谦却只撒了把鱼食,耸了耸肩,道:“另外我还在外头开了粥铺,每日施两道粥,就当成全大宗伯您那金贵的善心了。” 赵崇明又是一笑,这也不是第一次了,魏谦次次说是都要看在了他的面子上,其实赵崇明都没主动提过。 赵崇明想到了一事,说道:“是了,这次的粥铺就不必打着我的名头了。” 魏谦奇怪地瞧了赵崇明一眼,皱眉疑惑道:“不用你的名头,还用我的不成?” “既是你出的银子,自然是用你的。” 魏谦连连摇头:“我一个小小五品郎中,自顾不暇呢,哪还能接济旁人?再说了,这要是让我生意场上那几个老伙计知道我居然去做了这种亏本买卖,非得笑死我不可。老爷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那便不留名好了。” 这下魏谦鱼都不喂了,跺了跺手里的拐杖,道:“那怎么行,做好事不留名,岂不是如同锦衣夜行?” 赵崇明却笑道:“你如今还读起《史记》来了?” 魏谦眉头立竖,一个没站不稳,险些没把手里的拐杖给撅飞了去。 魏二老爷咬牙切齿,一时间恨不得把赵大老爷摁倒在这鱼池边上,狠狠扒光,然后教训上一番,正正家风。 赵崇明连忙扶住魏谦,握住魏谦的手,笑着道:“为善论心不论迹,为恶论迹不论心,这还是你当初对我说的。施善既然是为了心安,又何必在意这些虚名。” 魏谦捏了捏赵崇明温热厚实的手心,只觉得胸中这口气这才稍稍缓了点过来,心里则琢磨着晚上该怎么教训教训自家这位主意越来越大的大老爷了。 魏谦心头正翻腾着旖念,又听身边的赵崇明道:“眼看马上便入冬了,也不知又要冻死多少百姓。” 魏谦只觉这位大宗伯好生没情调,冷哼道:“反正老爷我是顾不着了,至于这些流民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那就只能看天意了。” 赵崇明语气突然低沉了许多:“我总想着,当年若不是永州府的战乱,你也不至于年少便失了怙恃,吃了那许多年的苦。” 魏谦听出了赵崇明话里不寻常的意味,心里也是叹息,面上却依旧神色淡淡,自顾喂着鱼食。 好半晌,或许是受不了两人之间的沉默,魏谦冷笑了一声道:“九尺城墙之外的苦处,左右这些皇城里的官老爷们是看不到的,正好落个眼不见心不烦。至于九重天上那位,正修着他的长生,哪里会管这些流民的死活。我瞧着他朱家的天下,还不如你一个姓赵的上心。” 赵崇明闻言立时变色:“你不要命了。” 魏谦撒了心头的火气,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讨好道:“我这话也不是说你,大宗伯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赵崇明摇了摇头:“你又没说错,我也没多心。说起来,我在这礼部尚书的位子上,也不过是尸位素餐罢了。” 魏谦马上垮了脸:“你还说没多心?” 赵崇明见状,拍了拍魏谦的手,笑道:“我这也不是自怨自艾,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在京城住这许多年,虽任了一部尚书,却反倒不如当初在扬州、在南京待着安心。” 魏谦也被赵崇明话里的感慨扯动了心绪,强行扯过了话题道:“那你这个礼部尚书也比龚老匹夫强,你好歹也曾主政一府,造福一方,这些个一辈子在京城里兜转的翰林进士,眼里只有高官厚禄,权势名声,嘴里喊着苍生黎民,家里的田产却是只多不少。” “说起来,当初在扬州,御寇赈灾,大半也是你的功劳。” “我不过是使了些银子而已,要不是你宅心仁厚,我才懒得管旁人的死活。” “你既不管,那你为什么当初要救魏己?” 魏谦一时语噎,支吾道:“当时我不想着家里没个伺候的,就顺手帮了他一把,就当给家里招个长工了。” “那他如今也伺候你快二十年了,怎么也不见你放他回去?” “那是他舍不得本老爷,非要死心塌地跟着我,不信你去找他来问问。” “魏己是你的管家,哪里会说你半点不是。” “说得好像往日里你少使唤了他来着,你府里的事不也是他在管。不过你说这魏己吧,虽是蠢笨了些,又爱背着本老爷跟你嚼舌根,如今连眼力劲也不好使了,可……” 魏谦话还没说完,就见赵崇明朝他使了个眼色。 魏谦转头一瞧,就见那“眼力劲不好使”的魏己正一脸窘迫的站在不远处,当真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魏谦同魏己方一对视,主仆两人顿时都是尴尬得竖起了汗毛来,连忙各自撇过头去。 好在赵崇明捋了捋短须,呵呵笑了两声,而后出声打破了场面上的诡异尴尬:“魏己,可是有什么事吗?” 魏己眼神复杂地偷偷瞧了瞧魏谦一眼,而后朝魏谦道:“二老爷,外头有人求见。” 魏谦清了清嗓子,难得摆出一副正经的老爷模样,道:“咳咳……本府不是对外头有规矩吗?一律谢绝私谒。” 魏己解释道:“那人不是来私谒大老爷的,是来找二老爷您的?” “找我?”魏谦眉头一皱:“那他不去魏宅,来这做什么?” 魏宅是魏谦在皇城南边置办的大宅子,装潢布置都是颇为气派,但魏谦只想在赵宅当他的二老爷。几乎从没有去住过,因此只留了几个仆从看守着,平日里也只收些官场上的公文信件,若是有人拜访约见,也多是由魏宅的仆从将名刺拜帖转投到赵宅这边来。 魏己答道:“那人既没有官身,也没有名刺,只说是老爷您的族人。魏宅那边管事的本以为是坑蒙拐骗的破落户,便没有搭理。可那人在那边盘桓了半个月,愣是不肯走人,管事见他心诚,不似作伪,便领了过来。” 魏谦听到“族人”两字,登时就是神色一变,朝外挥了挥手,不悦道:“管他是谁,不见不见。” 魏己应下,正要走人,却听赵崇明说道:“若真是你族人,那也是不远万里前来,倒不妨见上一面。” 魏谦冷哼道:“老爷我哪来的族人,魏己,那人若再不走,就乱棍打出去。” “你这般做派,若是教那人传扬出去,你少不得要落个苛待亲族的名声,科道那些言官指不定会上表弹劾你。” 魏谦眼神愈冷:“老爷我什么时候还怕那群狗屁言官了,如今他们不过是徐机和皇帝养的一群狗,有几个底子是干净的,大不了老爷拼了这个官身,跟他们鱼死网破好了。” 见魏谦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赵崇明也只能叹了口气,索性也不跟魏谦掰扯,只朝魏己道:“你把人带进来。” 魏谦立刻向赵崇明瞪了过去:“你什么意思?” “你既然不见,那我去见他好了。”赵崇明说完,理了理身上的官服,就要转身离开。 魏谦一把就扯住了赵崇明的官服大袖,蛮横道:“你也不许去见。” 赵崇明本想甩脱魏谦,但到底顾及着魏谦正拄着拐,侧过头道:“他是来登我赵府的门,你拦着作甚?” 魏谦恨声道:“好啊,你如今倒还管起我家里的事了。” 赵崇明转回身来,正视魏谦,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你说的不错,这次确实是我逾越了。” 魏谦听出赵崇明这话里有异常,暗道不好。 赵崇明又朝一旁侍立的魏己唤道:“魏己。” 魏己本来还在假装空气,听赵大老爷突然叫自己,连忙应声。 “服侍你家老爷回自家府里去,我这赵宅也管不着你们魏府的事了。” 魏己低头憋着笑,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魏谦狠狠瞪了魏己一眼,立马转头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哄道:“瞧大宗伯这是哪里的话,我的事不就是你的事,你当然该管,你还得狠狠地管。” 赵崇明也没真跟魏谦计较,见魏谦变了脸,便对魏己吩咐道:“把人请去偏厅吧。” 魏谦拦住道:“不用,就带到这来吧。” “这是前院,你这未免也太失礼了些?”魏谦忿忿道:“老爷我能让他入府,已经是看了你的面子,怎么,还指望我给他奉茶不成?” 赵崇明知道魏谦的心结,也便没有再勉强,只道:“且随你好了。” 魏谦还以为赵崇明生气了,见赵崇明转身又要走,急忙拉住:“你这是去哪?” “自然是去换身衣服,我总不好穿着公服见客。”魏谦自是由着性子来,可他赵崇明却不能不替魏谦兜着体面。 魏谦立时贼眉一挑,双眼一亮,凑上前小声道:“要不,我帮你换吧。” 赵崇明拍退了魏谦的手,淡淡道:“你还是好生伺候你的鱼吧。” 说完,赵崇明转身便朝内宅去了。 魏谦这下哪还管得着他这一池“金贵”的锦鲤,急忙忙地,将手中的鱼食连钵一块扔到了池中,提起拐杖,屁颠屁颠地就追了上去。 第19章 不过六月,族名尚在 京城,西苑,万寿宫内。 “咳……咳咳……”空阔的大殿内,回荡着几声苍老的咳嗽声。 永靖帝依旧盘坐在蒲团之上,闭目养神,一手悬放在金丝脉枕之上,由着一名跪坐在龙榻前的中年医官诊脉,另一手依旧持着拂尘。 如今时近冬月,殿内却没有半分炉火,永靖帝更是只穿着一身单薄宽松的道袍。 永靖帝深居简出,在西苑修道多年,据说已有小成,练出了寒暑不侵的功夫,夏日里穿着厚实的棉服,而冬日则只披着鹤氅单衣。 永靖帝双眼微抬,其眸中神色浑浊难辨,只听得沉声问道:“沈太医,咳咳……朕还有多少时日?” 这“沈太医”正是太医院院判,沈鸿儒。 沈鸿儒听永靖帝这一问,浑身一震,心下又忧又惧,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唤道:“陛下……” “朕知道你不喜欢说些虚词套话,朕的身体, 朕自己心里也有数,你直说便是了。” 沈鸿儒收回了诊脉的手,跪立垂首,不敢看永靖帝,斟酌了片刻后,沈鸿儒才答道:“若是陛下不再服食丹药,微臣竭尽所能,或许……” 永靖帝两道威严的苍眉立时皱起,打断道:“你是太医,应该知道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 龙威如狱。 哪怕是病体虚弱,中气尽失,可多年来的帝王威势还是让沈鸿儒呼吸一窒,心胆惧寒,只能伏跪在地。 “咳咳……”又是一声不耐的咳嗽。 沈鸿儒撑起身子,道:“尽臣所能,至多……至多不过六个月。” 永靖帝微阖的双目之间,神光顿时黯淡了下去。 永靖帝摆了摆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沈鸿儒还想再劝上一句,但见旁边的黄纬连连朝他使了好几个眼色,沈鸿儒心下微叹,收拾好药箱,而后行礼告退了。 “如今你也愈发聒噪了。” 黄纬只能恭敬应声。 永靖帝又道:“你去告诉陈宏一声,让他好好监视着沈鸿儒。” 黄纬又应了一声。 见黄纬这唯唯诺诺的模样,永靖帝冷硬的心中松动了半分,沉默了好一会才出声问道:“黄伴,朕将这管理东厂的位子给了旁人,你心里可是怨朕?” 这话可当真是诛心,黄纬背后直冒冷汗,连忙跪下,呼道:“老奴不敢。” “起来,咳咳……朕只是问你话,没让你跪。” “老奴自知无能,不敢有半分怨怼,老奴恨也只恨自己不能帮衬着陛下。” “你的确无能……”永靖帝冷哼了一声:“朕将司礼监都交给了你打理,可这么多年,你还是斗不过徐机那个狐狸,如今就连都察院和六科的言官都教他笼络了去,上次翟鼎臣的事,咳咳……满朝上下,竟无半个人为他说话,你教朕如何安心。” 黄纬这次没敢应声,只能在心里腹诽着,上次分明是永靖帝在朝会上听说江南织造局的事,发了滔天的怒火,直接让锦衣卫和三司严审此事。之后哪还有人敢说半点不是,再说了,言官都是咬人的,几时会替人说好话了。 “在朕心里,陈宏自是百般不如你,连个御马监都管不好,出了那等岔子,让朕在宗室面前丢了好大的颜面。可偏偏有一点,你不如他。” “还请陛下明示。” “他比你狠。为着上次那事,他可是在殿外跪了整整两天两夜。他对自己狠,就能对旁人更狠。咳咳……朕就需要这样的人……咳……去替朕对付宫外头那群文官。” “陛下教训的是。” 说起这事,连黄纬都不得不佩服陈宏,要知道陈宏在此之前可是挨过一顿廷杖的。寻常官员挨了廷杖,便是不死也要躺上好几个月,陈宏却还能撑着身子去跪两天两夜,当真是不要命了。 “不过你不用学他,这种人,放在身边,朕也不放心,咳咳……你心里头念着朕,朕都知道。” 永靖帝后边这句话让黄纬顿时就涌出泪来,黄纬到底是从小就服侍着永靖帝,至今已是有近五十个年头了,其中的情深意笃,或许早就超越了君王和奴仆的天堑。 黄纬又想到永靖帝可能只有不到半年的寿命,心中更是无限悲戚,哽咽道:“陛下……” 永靖帝依旧神色淡漠,只挥了挥拂尘道:“好了,下去吧,朕有些倦了。” 黄纬抹了抹眼泪,替永靖帝放下了龙榻两侧的帘幕,才恭恭敬敬地退出殿外。 开门之际,黄纬收敛了心绪,恢复了往日不苟言笑的模样,这才叩了门。 门外的内侍闻声立马开了门,外头正来回踱步的陈宏见黄纬出来了,立马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来,道: “内相,陛下龙体如何了?” 这一声“内相”自然是唤的黄纬。司礼监是内廷“十二监”之首,而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虽只有三品,但权力堪与外朝的内阁首辅相抗衡,是以宫廷内外都会尊称一声“内相。” 黄纬神情淡漠,反问了一声道:“陛下乃是天生的道君,得道的真人,龙体自是无恙,倒是你如今还敢探听陛下的消息了?” 陈宏笑容一滞,但片刻就恢复了过来,依旧陪着笑脸道:“这我哪敢,我这不也是关心陛下。” 瞧着陈宏这副屈膝讨好的嘴脸,黄纬心中反倒是更生厌恶,冷冷道:“你还是管好你的东厂吧,那个沈鸿儒,你且好生监视着。” “内相放心,自从陛下抱恙起,手下的探子就一直监视着沈鸿儒,无论他每日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说了什么话,都一一记录在案。不过这沈鸿儒说来也怪,既无妻妾,又无儿女,也没跟什么人有往来,只轮值或休沐的时候,偶尔去去戏院。” “不然你以为陛下为何独独让他在御前奉侍?左右你盯仔细点。” “那是自然,事关陛下,做臣下的哪里敢有半点怠慢。对了,东厂探子说那位四处云游的皮神医最近来了北直隶的地界,眼下刚出了保定府,据说往东安县去了。内相您看,要不要请他来给陛下瞧瞧?” 黄纬斜瞥了满脸堆笑的陈宏一眼,好整以暇道:“这功劳可是不小,你自己不揽着,居然肯给咱家?” 陈宏犹是低眉顺眼,但眸子里却闪过一丝阴鸷,面上依旧讨好道:“瞧内相说的,这话便是见外了。” 黄纬却是笑了一声“你也不用给我下套,如今靖王和昱王早派人满北直隶地去寻这位皮神医,你怕不是想让我将两位殿下都给得罪了。” 陈宏被戳破了心思,暗骂了一声老贼,面上强撑着笑,道:“内相言重了,我岂会有这种心思,便是想都不敢想。” “你没有最好,不过咱家今日也不得不倚老卖老,提点上你一句:如今你好歹是东厂督公,也是内廷有脸面的人物,这些个念奏疏的活,就别抢着干了,平白让孩子们看了笑话。” 黄纬这通话一说完,附近侍立的内侍之间便有人偷笑出声来。 陈宏脸色难看至极,朝身后狠狠瞪了回去,那些内侍赶忙噤声,低下头去,生怕陈宏迁怒。 陈宏这下哪里还听不出来,黄纬没打算给他留面子,于是陈宏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了,阴恻恻地,一字一顿道:“小的谨记内相教诲。” 两人既撕破了脸,黄纬也懒得再搭理陈宏,径直便走了。 ===================================================== 京城赵宅。 魏知仁在外头等候通传的时候,还觉得这个“赵宅”实在是不起眼,就两扇不大不小的宅门,别说镇宅的石狮了,甚至连个接待访客的门子都没有。 魏知仁心中便难免生了几分轻慢和疑虑,只以为带他来的管事是故意戏弄他,想引他离开。 直到随着这赵宅的管家入了府门,行过外堂的庑廊,再循着竹林石径,穿过数扇月门,只见庭内是满目的湖石假山,叠竹花影,一路行来便没断过的清泉流水,隐隐还有鸟鸣之声,当真是目不暇接,移步换景。 魏知仁越看越心惊,心道这宅子的主人当真是手笔不凡,竟然在苦寒的北地开辟出这么一方江南园景来,而且这等雅致的布局,便是放在南边也足以让人称道了。更别说那不要钱一般堆置的太湖石,这家主人的财力之厚,可见一斑。 而一想到这后头的主人很可能便是族老们所说的那位“族叔”,魏知仁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既喜又忧。 魏己将魏知仁领到了鱼池边上的亭子里,说道:“你先在此处稍候片刻,我家老爷随后便到。” 魏知仁有些惊疑不定,却也不敢多问,甚至都不敢坐下,只顾点头。 虽然族老们语焉不详,但是魏知仁多少也猜出来,这位素未谋面的“族叔”怕是多半跟魏氏族里不对付,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来没有半点消息。而在魏宅时受到的待遇也分明印证了他的猜想,这边似乎根本没人搭理他的族人身份,都只当他是骗子。 而魏己这边也知道自家老爷不待见这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族人”,于是也没再多说,直接就走人了。 于是就剩下魏知仁一个人,独自站在这精致却空荡的园子里,看着满池翻腾的锦鲤,傻了眼。 受了这般冷遇,魏知仁难免腹诽起来,心道这“族叔”当真是无礼,将他稀里糊涂地留在这园子里也就罢了,竟连个茶水都不叫人奉上。 魏知仁转又想到,他打从进门到这里,除了最开始叩门时通传的仆役,还有方才领他过来的那位管事,居然再没见过别的下人。魏知仁越想越觉得奇怪,这也不像是请不起仆从的人家,而且为什么这宅子姓赵呢? 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呐。只这一眼,魏知仁便在心里暗暗称赞着,一时间有些自惭形秽,竟慌了手脚,连忙躬身行礼,原本满肚子想好的言辞都忘了去,只匆匆唤了一声:“族叔”。 赵崇明听来人唤他“族叔”,顿时愕然,但很快便明白了过来,上前扶起魏知仁,笑着摇了摇头道:“小友认错人了,我虽是这家主人,却不是你族叔。” “啊?”魏知仁怔在当场,还没敢相信,却见眼前这位“主人”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后方。 魏知仁循着赵崇明的眼神,偏过头往后看去,才发现后头还跟着一位身着圆领锦衣绸衫,顶着小冠,手中还拄着拐杖,一副富家士绅模样的中年人。 这人当然就是魏谦了。 魏谦淡淡瞧了魏知仁一眼,自顾找了个石凳坐下,也不等魏知仁开口,直接说道:“不用找了,这里没有你族叔。” 听魏谦这么说,魏知仁反倒在心里有了底,只是心中的猜想也更笃定了几分,暗叹自己这趟可能讨不得好了。 赵崇明朝魏知仁招呼道:“小友且先坐下吧。” 魏知仁见这位神仙模样的主人为他解了围,心中宽慰了不少,与此同时,更是生出了无限的好感来,连忙道谢:“多谢先生。” 赵崇明笑着点头。 魏知仁便在两人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却只沾了半边屁股,身子前倾,以示恭敬。 魏谦瞧着魏知仁这毕恭毕敬的模样,到底心软了几分,没有立马送客。按他原本的打算,是不准备多说废话的。 “你是何人?来找我作甚?”魏谦冷冷道。 魏知仁一听便知道终于找到正主了,于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书信,双手递给魏谦,口中答道:“我叫魏知仁,此行来京城,是族中长辈让我给族叔带封信。” 魏谦一手拄拐坐着,一手直接将信扯了过来:“我说了,这里没有你族叔。我早已被逐出了魏氏,当不得你这一声族叔。” 魏谦凝神一看手中的信件,火漆尚在,上头书着:“魏氏西宗嗣子 魏谦 亲启。” 魏知仁记着临行前族老们的嘱咐,小声道:“族长说,族叔的名字尚在宗谱之上。” 魏谦冷笑了一声,却没有拆开信,而是直接一甩手,就将信扔到了池里。 魏知仁见状,差点没坐住,只能眼见着那封信没入水中,而耳边又传来魏谦凛若寒霜的话语: “当初族中口口声声指责先父拖累全族,说要将我除名,如今我反倒成了这狗屁西宗的嗣子了?” “族长说……当初之事,的确是族中处理不公,才让族叔受了委屈。” “委屈?”魏谦语气愈加狠厉:“我母亲在族中饱受欺凌,病中被逼迫至死,还不许与先父合葬,你管这叫委屈?” 第20章 柳暗花明 京城赵宅。 眼见已经走到了大门口,魏知仁转身冲赵崇明拱手道: “先生,就送到这吧。” 赵崇明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长随递上了一袋包袱。 魏知仁迟疑着接了过来,顿觉手上一沉,魏知仁不解道:“这是?” “永州与京师相隔万里,你孤身上京,想必是吃了不少苦,这些便当做回去的盘缠吧。” 赵崇明这一番话差点没让魏知仁掉下泪来。 正如赵崇明所言,魏知仁这一路上吃过的苦,挨过的难,担过的惊,受过的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因为害怕歹人谋财,他在驿站里辗转过了多少个无眠的夜;因为误了时辰,没能赶上北上的航船,只能翻山越岭,餐风露宿,赶往下一个渡口。而好不容易进入北直隶的地界,原以为到了天子脚下,却不想遇到了落草为寇的流民,差点丢了命去。 而这一切的苦楚和磨难,却终究只是徒劳一场。事已至此,尽管心中百般无奈万般难受,魏知仁也只能接受无功而返的事实,可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去。 手中这份沉甸甸的盘缠对于此时的魏知仁来说,便如同雪中送炭一般。 因此魏知仁虽然心怀惭愧不愿接受,但最终也没有推托,只是对着赵崇明长身而拜,哽咽道:“多谢先生了……” 赵崇明将魏知仁扶起,道:“你也不要怪你族叔,当年之事,他一直心有芥蒂,难免迁怒于你。” 魏知仁摇了摇头:“到底是魏氏有愧于族叔,如今晚生还唐突上门,打搅了族叔与先生,我惭愧还来不及,岂敢再心怀怨怼。” 其实魏知仁也是从魏谦口中才得知了当年事情的原委,他也终于明白,难怪那群族老们说起这位族叔时,一个个都讳莫如深,不愿多谈。 赵崇明宽慰道:“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到底与你无关。不过你族叔就这个脾气,你不必放在心上。” 魏知仁抬头,呆呆看着眼前这位宛若邻家大伯一般的温厚长者,不由心生孺慕,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崇明又问道:“你不远万里上京来,不止是为了送信吧。” 魏知仁闻言,眼中神光一亮,仿佛在绝境之中看到了希望之火,但这缕光亮很快又黯淡了下去。魏知仁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没有回答。 赵崇明看出了魏知仁的难处,笑着劝解道:“你不必难为情,眼下你族叔不在,只说与我好了。” 魏知仁犹豫再三,才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晚生是永州府的生员,本想参加今年的乡试,可是府里的学政大人……” 魏知仁说到这里根本不敢看赵崇明,垂下头去,低声道:“……学政大人以我父亲曾经舞弊的罪名,不肯出具文书让我赶赴乡试,族中长辈几经斡旋也是无用,无奈之下,只能上京来了。” 魏知仁说完后只觉遍体生寒,从前他虽然羞于提起自己父亲的名声,但也从不曾像今日这般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赵崇明大致也明白了原委,却觉得有些纳闷,这种事应该不必千里迢迢赶到京城来求一个不知根底的族叔。 赵崇明回想起魏知仁提起的“舞弊”,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令尊的名讳是?” “先父名讳光祖。” 赵崇明恍然大悟,果然这魏知仁的父亲正是魏光祖。 “你父亲过世了?” 魏知仁点了点头:“今年年初因病过世了。” 骤然听到魏光祖的死讯,赵崇明不禁有些恍惚,而后叹了一口气,继续问道:“是你父亲让你上京来的?” 魏知仁面露愧色,答道:“是的,先父临终前,让我上京城来……求族叔……” 虽然魏知仁声音愈低,最终也没有再说下去,不过赵崇明自然能猜到魏光祖是想让魏谦高抬贵手。 魏知仁又犹豫了一番,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了另一封信,递给赵崇明,说道:“这是先父让我交给族叔的,他说族叔若是……若是还挂碍着旧事,不愿意见我,便让我将信烧了。” 之前在园子里时,魏知仁见魏谦直接把族长的信给扔了,又得知了魏谦和魏氏的恩怨,哪里还好意思再出口相求,更不敢把这封信交给魏谦了。 赵崇明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更没有字迹,只是有些褶皱,细看来像是浸过水渍一般。 赵崇明心知魏知仁肯定不会让自己父亲的遗书沾上水污,那么这封信很可能是魏光祖临终前含泪写下的了。 至于信里的内容,赵崇明不消看便能猜出几分来。 当初魏谦为了报复魏光祖,给魏光祖安上了一个舞弊的罪名,算是断绝了魏光祖的科考之路。要说魏光祖不恨魏谦,赵崇明是不信的。 可为了自己儿子的前程,魏光祖到底还是向魏谦低了头,只希望能让魏谦解气,放过魏知仁。 赵崇明将那封信拢入袖中,朝魏知仁说道:“我会替你转交的。” 魏知仁却没抱什么希望,又是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开。 赵崇明叫住魏知仁:“小友且慢。” “先生还有何事吩咐?” 赵崇明笑了笑,问道:“你既已考取生员,如今可有表字?” 魏知仁点头答道:“先父临终前为我取了,草字恕之。” 赵崇明听到“恕之”两字,心中又是一叹,然后朝身后的长随吩咐道:“去门房取我的帖子来。” 魏知仁不解其意,但还是静静等着。 很快那长随就取了一封帖子来,还准备了一支狼毫小笔。 赵崇明翻开帖子,在上头写上魏知仁的名姓,表字,籍贯,又盖上随身携带的私印,而后递给了魏知仁,道:“这是我的拜帖,你回去后交给府中的学政,想来他不会再为难你。” 这无疑是柳暗花明,绝处逢生。 虽然不知道赵崇明的身份,但听赵崇明说得这笃定,仿若理所当然一般,魏知仁哪还会有半点怀疑。 魏知仁颤着手接过那封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拜帖,眼中含泪,激动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地就要躬身再拜。 赵崇明扶住了魏知仁,道:“上一辈人的恩怨,不想连累了你,说起来也是你族叔的疏忽,我不过是替他弥补一二。” “先生不但赠我盘缠,还为我解难,这等恩情,晚生实在受之有愧。” “小友不必客气,说起来我同你父亲当年还是同窗。今日照拂故人之子,也是应当。” 没想到还能跟赵崇明扯上这等关系,魏知仁心下既惊又喜,反倒不知说什么是好,生怕唐突了这位神仙一样的先生。 魏知仁仓促间想了一番,只问道:“先生当初也是一个人来京城的吗?” 说起往事,赵崇明一怔,随后轻轻摇头,笑道:“我当时还带了一书童,路上倒也不算孤单。” 回忆起当年和那位“书童”赶考路上的情形,无数过往,至今历历在目,一时浮上心头。 两人曾细雨骑驴,随云奔雾逐,笑众山急忙。 也曾舟上并肩,看潮平水阔,过天际千帆。 也曾夜宿破庙,听冥冥山雨,共神前依偎。 迢迢万里,风尘仆仆,这一路披星戴月,更有风雪兼程,可有那一人在身边,却从不曾觉有半分苦累,眼觑着这万水千山,竟好似一时半霎。 赵崇明转又想到,自己眼下还扶着魏知仁,若是教那“书童”见了,怕又是要坏事的。 赵崇明眼中笑意愈深,松开了魏知仁的臂膀,说道:“此行山长水远,小友好自珍重。” =============================================== 鱼池上的亭阁之内,魏谦和魏己两人一坐一立。 眼见着赵崇明走远了,魏谦也便收起了脸上的怒意,恍若无事一般。 魏谦双手拄拐,从石凳上起身,问道:“有消息了?” 魏己答道:“老爷所料不差,东厂的人已经开始查少爷的身份了,前两日便遣了探子出京,想必是朝南京去了。” 魏谦点了点头道:“陈宏这厮,手脚倒是利索,看来他能当上东厂督公,倒也不全是靠着阿谀媚上的功夫。” “不过请老爷放心,南京那边都打点好了。”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老爷我就等着给陈宏送上这份大礼。” 魏己恭维道:“还是老爷深谋远虑。” 魏谦却苦笑了一声:“这不是我的手笔,说起来这还是赵家太老爷的布置。如今倒正好给陈宏安排上了。” 太老爷?魏己愣了一下,才确定魏谦说的是“太老爷”,也就是指赵大老爷的父亲。 魏己也没敢多问,又听魏谦自顾轻声叹息了一句:“到底还是用上了。” 魏谦一边说着,一边又取来了鱼食,漫不经心地投喂着,显然魏谦此时的心绪并不如表面上那般镇定。 魏己小声提醒道:“老爷,您今天这是喂了第三次了,这再喂下去,鱼就撑了。” 魏谦动作一顿,讪讪地收回了投食的手,咳了两声掩饰一下尴尬,道:“眼下就要入冬了,这鱼儿也该收收了。” “我都替老爷您记着呢,过两日就让人捞起来送到暖室里去养着。” 魏谦摆了摆手:“不用这么麻烦,都送人吧。” “啊?”魏己大惊失色。 且不说魏谦平日多精贵着这一池子的鲤鱼,最离谱的是,魏己还是第一次从自家老爷口中听到“送人”这两字。 魏谦指了指中间一条浑身通红的鲤鱼道:“这一尾‘满江红’,醉仙楼的李员外说要出三千两银子买下,数他报价最高,就卖给他吧。” 魏己听到这话才松了口气,这才是他家老爷嘛。平日里便是见着外头的秋风,都恨不得能搜刮出点银子来,宅门前的那段青石板路都恨不得拦着收上几文过路费,什么时候干过凭空送人的亏本买卖了。 魏己提醒道:“老爷您忘了,之前定国公府里的周管事出价三千五百两。” 魏谦立时眼皮一跳,脸上几番犹豫,最终似是下了好大决心,才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老爷我也不是死要银子的人,这些年也没少在醉仙楼吃过他家的白食,就便宜那李员外好了。” 魏己瞧着魏谦那纠结的模样,低笑了一声,连连应是。 魏谦想了想,又嘱咐道:“对了,不许那李员外用他家的酒券抵银子,我瞧着他家的酒近来兑水是越来越多了,那些个酒券啊,迟早要砸在手里头。” 魏己又应是。 魏谦接着指了指鱼池中两条金黑相间的鲤鱼道:“琉璃厂的冯胖子,惦记这两尾‘浮光跃金’好久了,就卖给他好了。” “老爷打算榨他……不是,打算卖他多少银子?”魏己一时说漏了心里话,侧头小心瞧了下魏谦的脸色。 好在魏谦今日似乎并未在意,回道:“好歹托他做过几回旧,论这造赝品的功夫,还就他家匠人的功夫最老道。让冯胖子看着给好了,不过要是没有五千两银子,你便理都不必理他。” 魏己心道,这也叫“看着给”? 这次还不等魏己应是,魏谦便嘱咐道:“我在他那里正好还赊了点账,多出的银钱让他折成粮食好了。” “可如今这京城里,米面可比金子还贵,怕是他不肯。” “哼,周昭正准备对付他们这些屯粮的黑心户。你跟他说,他要是不肯按市价卖给老爷我,那就让他去顺天府的牢房里跟周昭谈价钱吧。” “……” “这些粮食都放去城外的粥铺吧,还用你家大老爷的名头。他说不留名那就不留名了吗?你家大老爷这官啊是越当越大,可怎么就越当越不明白了呢?要说这好名声呐,平日里当然没什么用,可若是到了哪个关口,那可就是救命的护身符。对了,我让你变卖产业的事,你做得隐蔽些,别让人发觉了,特别是你家大老爷,他最近呐,心眼是越来越多了,主意也越来越大。至于钱庄那边,牵连甚大,你得……” 魏己此时听出了魏谦这絮絮叨叨的嘀咕里,隐约透露着托付的意味。魏己知道其中的底细,终于是忍不住内心的悲戚,低声唤了一声“老爷”,这才打断了魏谦的交待。 魏谦多少回过神来,也意识到了自己话里话外的萧索之意,于是叹了口气,抬头南望天际。 深秋初冬的天色沉抑,密云四合,虽有天光,却终究难见日头。 良久,魏谦才道:“魏己啊,你跟着老爷我也有快二十年了吧?” “到明年也才十八个年头哩。” “一晃就十八年了呐,真快。” 魏己哭丧着脸道:“老爷是打算赶我走吗?” “当初说好的,我救你一命,你给我干二十年的活。如今也快二十年了,你瞧着老爷我是那种平白占人便宜的主吗?” 魏己心里想着:那可不。 “这不还有两年嘛。”魏己说道。 “你替我办完这最后两桩事,就回扬州吧,那才是你的家乡。” 魏己心里发堵,低声问道:“那老爷您呢?” 魏谦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老爷我的手段你也知道,我都留着后路呢。” 魏己勉强扯出几分笑容,陪着笑道:“我还是想着留在京城给两位老爷看家。再说了,南边也不太平,当初我这条命还是老爷您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魏谦摇了摇头:“南边虽有倭患,但你的根在那头。哪怕你家人不在了,可到底还有乡邻旧友,总比在京城待着强。你说这京城有什么好的,长年连个太阳都见不着,又冷又冻的…… “……老爷我下次再也不来了。” 第21章 救风尘 永靖十六年十月十七癸丑日,长沙城,西市戏院。 此时的戏台之上,正上演着一出《救风尘》。 “你曾说过誓嫁我来着!”扮做“周舍”的男末角,用手指着女正旦“赵盼儿”,一脸悲愤地如是说道。 赵盼儿冷笑应道:“俺本是卖空虚的,若是凭着那说来的咒誓为活路,怕是你不信呵。” 这原本是女方始乱终弃的剧情,却赢得台下满堂称快。就连混迹在戏院内的一众看客之中的魏谦,看到这里不由也是拍手叫好。 说起来魏谦只是带着小胖子来凑凑热闹的,他原本对这扮相粗陋的折子戏没什么兴趣,可没想到听一旁的茶博士介绍了前文的剧情,一来二去的居然还看入了迷,两人便在这戏院里接连看了两折子戏。 这《救风尘》是前朝就流传下来的台本,说的是汴梁妓女赵盼儿收到了昔日姐妹宋引章的求救信,说是从良后在夫家饱受折磨,原本婚前温顺体贴的富二代周舍摇身一变就成了家暴狂。赵盼儿顾念旧情,便赶赴郑州,设计解救。 赵盼儿先是假意勾引周舍,哄得周舍写下休书,又将休书调了包,任周舍后悔也是无用。周舍一怒之下就将赵盼儿告上公堂,可赵盼儿早有准备,拿出宋引章与旁人的婚书反告周舍强占有夫之妇。眼见鸡飞蛋打,官司缠身,周舍无能狂怒,浑然忘却了自己也是个说惯了花言巧语的花花公子,质问了赵盼儿那一句: “你曾说过誓嫁我来着!” 此时台上的赵盼儿接着前头那一句台词,开腔唱道: “遍花街请来娼家女,哪一个不对着明香宝烛?哪一个不指着皇天后土?哪一个不赌着鬼戮神诛?若信这咒盟言,早死的绝门户!” 这一番话堵得周舍是无话可说,听得台下看客纷纷哄然叫好。 魏谦更是手都拍红了,他只觉得赵盼儿这行事,这做派简直不能更对他胃口了,正所谓恶人还须恶人磨,对付周舍这种人就该怎么下作怎么来。 魏谦突然发觉一旁的赵崇明一时没了动静,转头一瞧,发现原本也看得津津有味的小胖子此时却低下头去,连手上的桂花糕都不吃了,只怔怔发着呆。 魏谦心里“咯噔”一下,立时明白了缘由。 这还得从两日前说起了,一向睚眦必报的魏谦可是惦记着魏光祖很久了。虽然魏谦上次口头上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还没过上十天,魏谦就已经憋不住了,于是便琢磨着在望日十五,也就是课考那天设个局,拉上赵崇明一起诬陷魏光祖舞弊。 可魏谦没想到,此前对他还百依百顺的小胖子居然不肯帮忙,任他怎么软语相求都没用,偏偏魏谦又舍不得对小胖子说重话,只能将此计作罢。 当然了,魏谦并没有因此死心,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魏谦索性用赵崇明给他求来的试题作为诱饵,先是在外院的时候假装得意,说漏了嘴,放出风声。后来为了保证魏光祖能上钩,还特意制了小抄缝在衣内,寻了个机会让魏光祖瞧见。 后来事情也如魏谦所预料的发展,课考那日,魏光祖果然去训导那里告发了魏谦,甚至惊动了外院的课师和执事,差点就闹到了山长那里。 眼看魏谦要被逐出书院,赵崇明无奈之下,只能给魏谦作了伪证。 魏谦也是将赵崇明吃得死死的,他笃定小胖子不会坐视不管,也赌外院的训导会顾忌着小胖子的后台不敢深究。而且魏谦早想好了,即便是书院真的追究起来,他索性自己将一应罪责全部揽下来,反正他迟早要从书院滚蛋的。 好在魏谦赌对了,那一日赵崇明当着众人的面撒谎的时候,虽然是支支吾吾,手足无措,一看就知道所言不实,但课师和训导愣是没敢多问。 最后本着这时代诬告反坐的法理,反而是魏光祖被逐出了书院。 魏谦到底还是漏算了一件事,他算是报了仇,得了个痛快,可赵崇明却始终过不去心里的坎。就为着作伪证这事,魏谦哄了小胖子一整天,晚上搂着小胖子说了好些会话,可还是没能解开小胖子的心结,让魏谦悔得肠子都青了。 于是魏谦今日趁着书院放风的日子,便偷偷带着小胖子来长沙城看看热闹,散散心。 赵崇明大抵也是甚少看到市井的繁华,跟着魏谦在西市逛了小半日也不觉得累,反倒是魏谦先扛不住了,两人便找了个戏院,弄了点茶水歇歇脚。 魏谦没想到,他好不容易把赵崇明哄开心了,戏台上赵盼儿的那番唱词,却是又将赵崇明的心事给勾了起来。 说到底还是怪魏光祖那狗东西!魏谦在心里恨恨地想着,将全部责任都归咎在了魏光祖身上,自己则丝毫没有半点始作俑者的自觉。 魏谦朝赵崇明说道:“我瞧着这戏真没意思,要不咱走吧。” “啊?”赵崇明抬起头,还没回过神,就被魏谦拉起手走出了戏院。 如今虽过了日中,可街上人流依旧汹涌,魏谦辨了辨方向,说道:“对了,我记得刚刚茶肆的那个街口有个卖山楂丁的摊子,要不要去尝尝?” 赵崇明眼神一亮,连连点头。 魏谦拉着小胖子,随着人流很快就找到了那家卖山楂丁的摊子。 “老板,这山楂怎么卖?”魏谦吆喝着问道。 摊主殷勤迎了上来,指着摊子上用荷叶包好的糕点说道:“小郎君来得正好,这是十月新摘的山楂,这可是今年最后一茬了,三文钱一束,我瞧着两位小郎君是新客,两束算作五文好了。” 魏谦啧啧暗道好家伙,这长沙市面上的猪肉每斤也不过七文钱,水鸡一斤也不过四文钱,没想到这两小包山楂丁就得五文钱。 虽说魏谦囊中羞涩,不过本着“穷家富路”的原则,又是为了讨小胖子开心,魏谦连价都没还,便从袖子里摸出了五文铜钱递了过去。 摊主很快就麻溜地提了两包山楂丁递给魏谦二人,魏谦分给赵崇明一袋,自己拈了块尝了尝,这山楂丁一入口,魏谦立时就皱起了眉头。 这也忒酸了些,就不会放点糖吗。魏谦吧唧了下嘴,心里暗暗吐槽道。 不过魏谦也明白,这古代的糖可是比金子还金贵,便是富户人家也很少能吃到,更何况这种街边小摊。 “好吃吗?”魏谦转头问向赵崇明。 “嗯嗯。”赵崇明虽是被酸得咧了嘴,可眼睛却笑得眯成了月牙,显然很是喜欢这味道。 “你不觉得酸就好。” 赵崇明摇了摇头,举起手中另一包荷叶,笑着道:“有桂花糕呢。我看这山楂就着桂花糕吃,味道极好,道济兄不如也试试?” 瞧小胖子吃得高兴,魏谦心里也跟着开心,只说道:“你倒还吃出门路来了。” 一旁的摊主许是听见了两人的话,又凑上前道:“两位郎君若是嫌酸的话,这边还有桃门枣,地粟团,可甜着呢。” 魏谦对这时代的食物没有口腹之欲,转头问向赵崇明:“你要不要尝尝?” 赵崇明嘴里还嚼着糕点,却又是连连点头。 魏谦笑骂道:“你这小吃货。”他是着实没想到,这小胖子居然还是个吃货,难怪吃得这么壮实。 赵崇明含着吃食,口齿不清地问道:“吃货是什么?” 魏谦愣了一下,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便抓了两块山楂堵住了小胖子的嘴,又将手里的山楂都塞给了小胖子,道:“且先吃你的吧,净会多问。” 魏谦转头又朝摊主问道:“老板,你说的桃门枣还有那什么团又是什么价?” 摊主脸上都笑出了花:“承小郎君惠顾,桃门枣三十文,地粟团三十五文。” 魏谦表情顿时僵在了脸上。 摊主也知道这价钱不菲,他是看赵崇明衣着光鲜才敢出声售卖的,连忙解释道:“这两样都是南京的特产,都是大老远从南京运来的,故而这价钱嘛,也要稍稍……” 魏谦摆了摆手:“我晓得。”说着就要从怀里掏钱。 但魏谦很快发现自己钱不够了,除去回去的船费,愣是还差了十文。魏谦正犹豫着要不要跟小胖子商量下只买一样好了,一旁的赵崇明却看出了魏谦的难处,笑着道:“道济兄,我自己来付好了。” 赵崇明说完,将手里的糕点收好,便从怀里掏了一把金叶子出来。 这下不光那摊主眼睛直了,就连魏谦都看傻了。 魏谦当下立断,将小胖子手里的金叶子塞了回去,而后拉起小胖子转头就往外跑,生怕旁人见财起意,生了歹心。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另一处街道的巷子里,魏谦瞧着身后没有人跟来,才停下脚步。 “道济……道济兄,你这……这是何意啊?” 赵崇明一边喘着气,一边问道。 魏谦好半会才缓过气来,正想回答两句,又听赵崇明心疼地说道:“山楂和桂花糕都挤坏了。” 瞧着这位地主家的傻儿子,魏谦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财不露白的道理,就没人教过你吗?” 赵崇明眼神一黯,摇了摇头。 魏谦知道自己问错了话,赶忙略过道:“那个……这是在外头防身的道理,你且记着便是了。对了,你身上就没有散碎银子吗?” 赵崇明想了想,又从怀里掏摸出了一锭银子。 魏谦有些无语,赵崇明怕是对“散碎银子”有什么误解,不过魏谦转念又想,这怕是赵崇明身上最不值钱的物件了。 魏谦突然发现这锭银子有些眼熟。 “这是你上次赢来的那锭银子?” 赵崇明点头,低声道:“我看道济兄不肯要,就……只好自己收着了。” 魏谦有些自责,赶忙将那锭银子夺了过去,嘴上却硬气道:“谁不肯要了?银子谁不爱啊,这样吧,我先替你收着好了。” 赵崇明立马喜笑颜开起来:“道济兄若是银钱不够,就用它买吧,不必替我留着。” 魏谦心道,这银子好歹是小胖子送自己的礼物,虽说铜臭味是浓了点,但勉强也算是定情信物了,他哪里舍得易与旁人。 魏谦摆了摆手:“用不着这许多银子,我再想想办法。” 两人刚出巷子,魏谦瞧见对面街口有个算命的摊子,一边还立着“铁口直断”的白幡,一位蒙眼拄拐的算命先生端坐在木凳上,正在给摊子前一位披着戴着素白帷帽的女子算命。 魏谦拉着赵崇明在一旁仔细观察了一会,那算命先生也不知糊弄了些什么话,最后那女子千恩万谢了一番,放下一锭银子,又起身告了个万福,然后才款款离去。 魏谦心头一动,见左右没人,便立马迎了上去。 那算命先生耳朵一动,听到有人走近,抬手道:“贵客先不必自报家门,不如先将八字说与在下,容我猜上一猜。” 魏谦心头冷哼,他知道这其中的门道,这招在江湖骗术里叫“亮山门”,先用些模棱两可的套话,连蒙带骗,显摆上一番。换做寻常人,定是被唬住,信以为真,后面自然就由着这算命先生牵着鼻子走了。 魏谦虽知道门道,不过问题是魏谦还真就不知道自己的八字。 魏谦只好示意赵崇明了。 赵崇明老老实实地答道:“弘德十六年正月十五,卯时生人。” 说起来魏谦也是这时才知道赵崇明的年岁,弘德十六年就是永靖元年,小胖子今年刚好是满十六岁,比魏谦小上两岁。不过古人一般是算虚岁的,小胖子也算是虚岁十八了。 那算命先生掐指一算,很是惊异,啧啧称奇道:“癸未年,甲寅月,乙亥日,己卯时,这位小郎君的命格真是贵不可言呐,日后必定是科举显达,俯拾青紫,封侯拜相。” 魏谦心里好笑,寻思着这先生接下来定会来个转折。 果不其然,那算命先生叹息了一声:“不过,这命格虽好,可月柱逢煞,月柱乃是父母之宫,想必尊长不豫而见背。” 所谓“不豫而见背”,就是病逝的讳称,这些文绉绉的话魏谦如今多少也能听明白,他心道这先生倒猜得有几分准,小胖子的确是丧了父母,于是问道:“先生既然说尊长不豫,那是父过世呢,还是母在堂呢?” 算命先生捋了捋颔下短须,道:“父在母先亡。” 赵崇明点了点头,有些低落道:“先生果然是神机妙算。” 魏谦却差点笑出声来,心道这小胖子还真好骗。不过魏谦见算命先生抛出这么一句经典话术,心里也有了底,假装惊叹一番,继续问道:“先生既然如此神算,能否测出他的姓氏?” 赵崇明有些不安地偷偷瞧了魏谦一眼,欲言又止。算命先生则很是得意,却抬起手指摇了摇,而后道: “在下有三不算,不诚者不算,问寿数者不算……” 魏谦没等那先生说完,就掏出那锭银子重重放在摊子上,笑着道:“不给钱者不算是吧,这个晚辈晓得的。” “咳咳……”算命先生掩饰了下尴尬,讪笑道:“郎君说笑了,还有就是问国事者不算。您身边这位郎君出身不凡,在下实在不好开口。” “怎么?连个姓氏也算不出嘛。” 那先生见魏谦不依不饶,只好委婉说道:“这位郎君想必是天字第一姓。” 这话让魏谦有些惊疑了,这位算命先生怕是有些门道的,不像是一般的骗子。 第22章 天字第一姓 百家姓中,“赵”姓为首,可不就是天字第一姓。 魏谦又道:“那你替他看看面相吧。” 算命先生又是一阵尴尬,连一旁的赵崇明也偷笑出声道:“道济兄,这位先生双目不便,怕是不能看相。” 算命先生朝赵崇明拱了拱手,道:“多谢小郎君体谅。” 魏谦其实就是想诈一诈这算命先生是不是真的瞎子,转又问道:“那你这还能算什么?” “测字,占卜,奇门,六壬,小老儿都会上一二。” 魏谦继续发挥着杠精本质:“你既然看不见还怎么测字?” “咳咳……郎君可以在小老儿手上书写。” “好吧,那就算算八卦吧,这个你会吗?” “郎君这是要卜卦?” 魏谦其实也分不清这里头的区别,点头道:“算是吧。” 算命先生于是从摊子下摸索出几枚铜钱,递给魏谦,问道:“郎君想测何事?” 魏谦接过铜钱,随口说道:“就姻缘吧。” 算命先生指了指右手边的一处木盂,道:“还烦请郎君将铜钱掷到碗中。” 魏谦一笑,照着那先生的指示掷出了手中铜钱,但偏偏六枚铜钱他还暗留了一枚,等其他铜钱落了地,魏谦才手动将那枚铜钱放了进去。 算命先生侧耳一动,笑着问道:“郎君可是掷好了。” 这算命先生虽是目盲,但是手上功夫却不慢,很快便将木盂里的铜钱一一排好,根据铜钱正反得出了卦象。 先生笑着道:“得了个‘临’卦,至于这变爻嘛,在这里。” 算命先生说着,用手指了指左起第三枚的铜钱,只见那枚铜钱正面翻上,露出‘永靖通宝’的字样。而这一枚正是魏谦刻意最后才放进去的。 魏谦倒想看这算命先生能整出什么花样,不动声色问道:“那这是什么意思?” 算命先生又捋了捋短须,清了清嗓子,道:“这一爻的卦辞乃是: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一听算命先生拽起《易经》,魏谦立刻头都大了,连忙打断道:“停停停,你直接说最后的结果好了。” 算命先生有些无奈,只好说道:“这从卦象来看,郎君的姻缘怕是不顺啊,日后少不得有性命之忧,倾覆之祸。” 魏谦心道,果然无论哪个时代,这些算命的江湖骗术都差不多,动不动就要来个“血光之灾”之类的吓唬一番。魏谦料定算命先生马上就要接一个“但是”,然后告诉自己破解之法了。 果然算命先生话锋一转,道:“不过郎君不必忧心,正如这爻辞所言,所谓‘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说明姻缘已在……” 这时,轮到一旁的赵崇明出声打断了:“先生说的这句爻辞乃是‘泰’卦的,我记得‘临’卦第三爻的爻辞应该是:甘临,无攸利……” 魏谦差点没憋住笑,但他还是强忍住了,立马装出一副愤怒的神色,登时大拍了一下摊子,震得摊上的各式物件都摇晃不止。 “好你个棍骗,连本《易经》都背不全,居然敢来糊弄本小爷。” 算命先生和赵崇明都被魏谦这气势给镇住了,而魏谦看似气势十足,实际内里正大喊手疼,脸上龇牙咧嘴的怒色多半也是给痛出来的。 算命先生很快恢复了过来,似乎并未在意,而是笑着朝赵崇明说道:“这位小郎君也通易学?” 赵崇明有些不好意思,答道:“家师教过一些时日,略记得几句。” 魏谦却不给算命先生跟小胖子套近乎的机会,大声道:“你今日若不给小爷我一个交待,我非得把你这摊子给砸了。” 算命先生淡淡道:“阁下且小声一些,看来阁下不是来求卦,而是来找小老儿不痛快的。” 魏谦被戳破了心思,但绝不会承认。而是反唇相讥道:“你不也是故意装瞎?”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你若真是瞎子,刚才我拍桌子的时候你为什么预先就朝后躲了?你若真是瞎子……”魏谦示意了一下附近闻声而观望的人群,继续道:“为何又怕我大声?你若真是瞎子,怎么知道我翻的铜钱就是那一枚?” 魏谦这质问其实并非无可辩驳,甚至有些无理取闹的意味,但算命先生知道今日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于是也懒得辩驳,只是反问道:“照你这么说,我为何要扮做瞎子?” 魏谦冷笑道:“这‘敲、打、审、千’的套路小爷我也多少知道一些,你打从一开始就看到了我这同伴里头的孝服,所以断定他双亲有人过世,至于那句‘父在母先亡’嘛……” 一听魏谦要戳破这话里头的机关,算命先生也顾不得装瞎了,连忙起身一把就扯住魏谦,厉声低喝道:“小友既然是同道中人,又何必断人财路呢?” 魏谦听出来这算命先生是色厉内荏,离服软就差一步了,于是从算命先生手中扯出袖角,冷冷道:“谁跟你是同道中人了,小爷我是正经的读书人。” 一旁的赵崇明对眼前突变的形势原本是看得一愣一愣的,可听到魏谦这话,又没忍住笑出声来。 算命先生得知魏谦不是同行雇来砸招牌的,当下松了一口气,心中也多半猜出了魏谦的来意,又坐回到了自己的木凳上。 “阁下若是想索要钱财,那小老儿我是真没有。” 魏谦才不信:“我刚刚还瞧见你收了那女郎一锭银子。小爷我今日受了你的骗,多少也得收点精神损失费,也不求多了,就刚刚那锭银子好了。” 算命先生虽不明白那“精神损失费”是什么东西,却听明白了魏谦的诉求,苦着脸说道:“小老儿我这一家老小就指望着这点银子吃饭了,还请小友高抬贵手。” 赵崇明面露不忍,扯了扯魏谦的袖子,低声道:“道济兄,这先生也是殊为不易……” 魏谦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赵崇明一眼,心道这小胖子怎地这么容易就听信旁人。 魏谦指了指算命先生脚边的一块小木盒道:“既然这样,银子我就不要了,我瞧着这木盒不错,小爷就要它了。” 算命先生暗道魏谦眼睛真毒,索性光棍了起来:“那小友不如把我这摊子给砸了吧。” “怎么,心疼了?”魏谦连连冷笑。 “今日折在行家手里,小老儿算是认栽了。这点门面,小友要拆也是拆得的。只是我瞧着刚刚所占的卦象,或许小友所求之物,不在我身上,而是另有其人。小友不妨留着这摊子,看上一看,说不定自有机缘。” 那算命先生说话间,已经将摊子上一应值钱的物件都收拾好了。 “小老儿复姓公羊,同小友或许还有相见之日。”那算命先生留下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滑溜地甩脱了魏谦想扯住他的手,提起一旁的拐杖和白幡,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中。瞧那利索的脚步,灵活的身形,哪里像是个瞎老头。 魏谦眼见扑了个空,却也只能徒呼奈何,转头瞧见赵崇明盯着那空荡荡的木盂,似乎在想些什么。 “别瞅了,这老头,比严监生还抠,竟然连个铜钱都不留下。”魏谦恨恨道。 赵崇明笑着道:“我觉得那先生似乎是位高人呢。” 魏谦没好气道:“你被他骗进了坑,当然觉得他是高人,你就差没给他送银子了。” 赵崇明挠了挠头,道:“那先生不是都说中了吗?” 魏谦叹了口气,只能给赵崇明解释道:“他那句‘父在母先亡’,怎么说都能中。若是你父亲健在,母亲去世,他便说是‘父在,母先亡’,若是你母亲健在,父亲去世,便是‘父在母先,亡’。若是双亲健在或是双亲过世,他都有的掰。” 赵崇明恍然道:“原来如此。道济兄,可你既然明知他行骗,为什么不去官府告发他,反而……反而……” “反而勒索他钱财是吧。”见小胖子不好意思说,魏谦就替他说了出来。 赵崇明没敢点头,低着头说道:“老师曾同我说过,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若是用卑……用不正当的手段对付小人,那又与小人何异呢?” “哦?那照你这么说,若是遇到小人该怎么办呢?” “老师说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若是人人都能效仿君子之行,小人自然无所遁形,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 听了小胖子这番话,魏谦差点没背过气去。 真的,若不是赵崇明那个狗屁老师如今不知人在何处,魏谦非得把他胖揍一顿不可。都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把一个好好的小胖子差点教成了迂腐不堪的呆子。 魏谦心想小胖子再这样下去,日后非得给别人欺负不可。 而一想到小胖子被别人欺负,魏谦立时就坐立难安,心里跟猫挠了一样难受。 要欺负也只能他欺负!魏谦恶狠狠地想着,他觉得有必要好好调教一下小胖子了。 魏谦于是道:“那若是照你说的,我去官府将那骗子给告了,那他家中一干老小又该如何是好,活活饿死吗?” 赵崇明一时愕然。 魏谦也不等赵崇明想明白,继续道:“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活路,难不成你认为旁人行骗,就可以断了他活路,然后让他去死不成?再说了,那些举人老爷和士大夫们,个个私寄田产,敛财收租,侵占土地,寻常骗子只是骗一人两人的钱财,可他们祸害的又何止一门一户?莫非是读了几本书,讲几句圣人之言,就连作恶也成了理所当然吗?” 魏谦这一连串反问弄得赵崇明哑口无言,手足无措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不过是寻了个旁人的例子而已,说的也不是你。”魏谦见状,赶忙拉住小胖子的手,软言哄了一句。 过了半晌,赵崇明才回答道:“可……可善便是善,恶便是恶,虽说各有难处,可若不能惩恶扬善,辨明是非,这世上哪还有公道可言?” 魏谦也没想到赵崇明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他的破绽,虽然小胖子的表述还是古人的那一套,但已经直指魏谦的破绽,认为魏谦是混淆了绝对的善恶划分。 魏谦见小胖子“冥顽不灵”,索性又加了一把火:“公道?这世上谁非要这公道不可了?这公道是能吃呢还是能活命呢?就说刚刚那位来算命的女子,他丈夫在外服役,生死不知,她只盼着自己的丈夫能回来,只不过是来求一个念想。你若揭破了那骗子的谎言,断了她的念想,同杀了她又有何异?你说那时候,她还要这公道有何用?” “……” 魏谦继续摧毁着小胖子的道德观:“至于你所谓的公道,所谓的善恶,不过是你高高在上的同情而已,你是用你所谓的公道来定义他们的善恶,却从来不管他们的活路,更不在意他们做什么,求什么,要什么。就像这满天下的读书人,明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动辄取笑他人是老农是贱户,却口口声声说着要‘致君尧舜’,要为民请命,可天下人谁求着他们治了,我倒瞧着这天下没有他们反而会更好。” 魏谦这话可以说是极重了,换做是别的读书人在这里听了非要跟魏谦动手不可。魏谦也是瞧着此时的小胖子还没有代入士大夫的身份之中,才敢这么说的。 尽管如此,赵崇明还是听得又羞又愧,他只觉得以往受到的所有教诲都崩塌了一般,原本那些个的道德准则如今反倒像是成了罪行,而他自己如同露出了原型,在天日昭昭下被光溜溜地放在大庭广众下鞭打。 魏谦瞧着小胖子都快哭了出来,当下又是心疼又是快意,也顾不得周围还有满街来往的人流,一把就将小胖子搂在怀里,口是心非地哄道:“我知道你是心怀好意,跟旁人不一样。他们是满嘴道德文章,背地里男盗女娼。” 特别是你老师。魏谦在心里补上了这么一句。 赵崇明到底还是憋住了泪,仔细思考着魏谦提出来一连串的道德问题。只是赵崇明哪里知道偷换概念这档子事,这次愣是没找到魏谦这番诡辩的破绽。 赵崇明的小脑瓜子没想明白,就只能求助魏谦了。 “道济兄,那照你这么说,善恶又该怎么分辨呢?” 刚刚的话初见成效,魏谦很是得意。虽说小胖子这张白纸已经被他那位狗屁老师糟践得一塌糊涂,不过好在小胖子悟性高,耳根子又软,还对他言听计从,魏谦觉得还是可以补救一下,好好调教一番的。 魏谦答道: “这世上千人千面,各有各的七情六欲,连佛祖都不能普度众生,为何偏偏要由你来划定善恶呢?或者说,为什么凡事一定要分个善恶对错呢?” 赵崇明迷迷糊糊地先是点点头,然而马上摇了摇头,而后又点点头,最后抬头道:“道济兄是说,不必万事都以善恶为准,就像圣人说:亲亲相隐。父亲犯法是错,是恶,可儿子依旧应该为父隐瞒。” 见小胖子已经思考到情与法的边界,魏谦表示很欣慰,点了点头道:“正是。” 其实魏谦对孔子说的“亲亲相隐”也很不以为然,不过这时代孔子的话就是真理,若是反驳起来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些,他怕小胖子接受不了,容易适得其反。 赵崇明又问道:“他人之事,或许不能由我来判别,可自己行事,总该要分个清明吧?” 魏谦的歪理那是一套一套的:“没有善恶的圭臬,难道人心中就分不出善恶了吗?人心是一杆秤,本就不止是用来衡量善恶的。我曾听人说: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寒门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这善恶之事,本就是问诸己心,论及己行的。你若心存善念,就不必图旁人的回报,不然容易徒增烦劳;你心中难免生出恶念,可若是不危害于人,又何必苛求自己呢?” 魏谦一边说着,一边在小胖子胸上摸了一把,嘴上则道貌岸然、一脸高深地说道:“你若是明白了你自己的心,就自然就分清了是非善恶。” 赵崇明默念着那句魏谦不知从哪里抄来的鸡汤,若有所思,好半会才说道:“道济兄你这番话倒像是近来时兴的‘心学’,我听老师说过,心学也是善恶求诸于心。” 魏谦也不知什么劳什子“心学”,其实他连善恶观念都淡薄到不行,这些话也就是拿来骗骗小胖子而已。 如今的魏谦,只想着欺负小胖子到哭,然后哄着小胖子到笑,一直这么搂着小胖子,他就心满意足了。 这才是魏谦苦心孤诣,苦口婆心跟小胖子说了这么久的真正目的——替自己开脱。 这次赵崇明倒是想得通透,没有掉入魏谦的坑,回答道:“其实我明白道济兄不是恶人,做的也不是恶事,那魏光祖也更是可恶,我只是……只是觉得不该说谎,老师同我说过: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魏谦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感情他一番话都白说了,他现在恨不得给小胖子的那个狗屁老师来上两刀。 魏谦面无表情道:“你既然心里过意不去,那我们现在就回书院,同山长,同训导说个明白好了,这样也算是成全了你的一颗诚心。” 这次换赵崇明紧紧抱住魏谦了。 赵崇明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道济兄,你别去,你会被赶出书院的。” 魏谦当然只是嘴上说说的,他哪里舍得小胖子,小胖子为了让他留在书院,已经不知道犯禁多少回了。不仅替他从山长那求来了试题,课考那日又主动同他调包了衣衫,还昧着良心给他作伪证,这些魏谦都记在心里。 魏谦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贪婪地在小胖子这里追逐着火光和希望,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第23章 西厢记 永靖四十三年十月初六甲辰日,京城赵宅,夜。 “烫!烫!烫!” 魏谦坐在榻上,抬着光脚在木盆上不停摇晃,嘴里则连呼烫脚。 赵崇明伸手探了探木盆里的热水,皱着眉头道:“魏己特意为你添了些冷水,我看这水温尚可,怎么还嫌烫?” 魏谦用手肘斜倚着玉枕,哼哼唧唧道:“本老爷这细皮嫩肉,冰肌玉肤的,能跟你这一把老骨头比吗?” 这话听得赵崇明眼皮一跳,他哪还不明白这是老匹夫又在故意作妖,于是当即便从矮凳上起身,放下手中的药膏,淡淡道:“那你自己涂药吧。” 魏谦也没想到赵崇明今天这么不禁埋汰,赶忙从榻上直起身来,双手死死拉住赵崇明,腆着老脸道:“虽说水是烫了点,但下官也是可以忍忍的。” 魏谦一下子从“本老爷”到自称“下官”,这变脸的本事赵崇明也不是第一次见识了。 赵崇明倒不会真跟自家这位老匹夫计较,由着魏谦拉扯了一番,便又坐了回去。 果然给魏谦甩了脸色后,老匹夫便安分了许多,老老实实地让赵崇明伺候着洗完了脚。 魏谦倒不是真安分了下来,而是盯着赵崇明低着头的脑袋,一时发起了呆。 魏谦这腿落了病根,时常发痛,加之北地苦寒,特别是每年的秋冬时节,病伤便发作得更加厉害,魏谦时常半夜痛醒,衣衫尽被冷汗湿透。 永靖三十五年,两人从南边回京,赵崇明在某人那求了个方子,而后遵着医嘱,每夜为魏谦洗脚涂药,十年来也不曾断过一日。 可明明是十年如一日的情形,今夜却让魏谦有些恍然如梦的不真切感。 这个时代是如此的乏味而无趣,但就因为有赵崇明在,一切的人和物,于魏谦而言,便都有了意义。 就连在最阴暗处的勾心斗角,最龌龊处的蝇营狗苟,竟让魏谦有了乐在其中的感觉。 毕竟老天委实是太厚待他了,让“来路不明”的魏谦反而不敢安然接受。 究竟是几世修来的福报,才能让他在最迷茫最无力的时候遇见小胖子,而且两人竟然真的就一路相扶相持,相伴相随了这么多年 魏谦其实一直都很恐惧,他总害怕有一天,他一觉醒来,发现枕边空落落的,而这一切都只是大梦一场。 好在眼前人是真的。 壁上的蜡烛静静燃着,柔煦的灯光流照出满室的光明。 魏谦不禁伸出手去,先是轻抚上了赵崇明的后脑勺,扶正赵崇明头顶的白玉束发小冠。 而后沿着鬓角,细细描摹着那圆润而熟悉的轮廓;又顺着两颔修整的须髯,冒犯上了嘴角那好看的短髭。 魏谦还清楚记得他第一次在书院偏房里这么占赵崇明便宜的情形,那时小胖子唇上嘴边还只初生着柔软的绒毛,如今却已是这般地浓密,刚硬而又威严。 甚至还扎手了。 可魏谦就是打心眼里喜欢。 魏谦且悲且喜地发现,原来小胖子同他一样也老了,不对,小胖子是长大了,成熟了。 可究竟是什么时候,那个爱哭鼻子的小胖子,渐渐也成了他所依靠的参天大树? 不是在赵崇明平步青云,成为一朝春官,受百官称贺,群臣敬重的时候。 其实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是小胖子在护着他了。 或许是南京的那场滂沱夜雨里,赵崇明将他从诏狱水牢里捞起来的时候。 又或许永州的那条浩浩江流上,赵崇明说要给他一个家的时候。 又或许更早…… 早到在书院的那柄绣春刀前,小胖子执拗地挡在他身前的时候。 魏谦心头正百感交集,却听赵崇明说道:“我听说皮神医来了顺天府,要不请他来给你看看?” 魏谦接过话,答道:“你说皮德真啊,他眼下在东安县给那些流民看病呢,哪会特地赶过来为我一个人看诊。” 赵崇明点了点头,有些感慨道:“这皮神医有济世之心,从不贪慕权贵,他为了行医着书,连御医的位子都辞了,的确是用银子也请不来的高人。可我想着你同他好歹也算是故人,看在扬州相识一场的份上,他或许能来瞧上一眼。” 魏谦摆了摆手:“不必麻烦他了,若说治疗那伤寒时疫的道行,整个太医院绑起来也比不上一个皮德真,可这种皮肉里的旧伤,我看他还不如那沈……” 说到“沈”字,魏谦立马住了嘴,硬生生把后头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赵崇明也没再多说,只扯来一旁的绢布,低头给魏谦擦干双脚。 见赵崇明不说话,魏谦便调笑道:“嘿嘿,此情此景,大宗伯真是‘如夫人洗脚’呐。” 赵崇明头也不抬,对道:“不若魏郎中,‘同进士出身’。” “你!”魏谦老脸一抽,顿时就被赵崇明这一句给噎得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哪怕是中了进士,这出身也是分高下的。 魏谦是永靖二十六年的三甲,赐的正是“同进士出身”,而二甲赐的是“进士出身”。所谓“同进士出身”,那便明示着不是进士出身。 在“进士出身”上头,还有“庶吉士”的出身。“庶吉士”一般是授给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的,还有就是从二甲年轻者中再次考核,成绩优异者也会被选为庶吉士。 “庶吉士”向来有“储相”的别称,近三朝以来,但凡入阁的大臣,都是“庶吉士”出身,而赵崇明正是以二甲第一,殿试第二的成绩授的“庶吉士”。 可这也是魏谦多年的心病所在。 本朝的官场,向来是以科举名次来排资论辈的,因此魏谦老觉得自己在赵崇明面前要矮上一头。 其实赵崇明倒从未在意过这档子事,只是这些年也没少听魏谦抱怨,今日正好拿来刺一刺这满嘴胡言乱语的老匹夫。 果然,魏谦又抱怨上了: “下官能落个同进士的出身,说到底,还不是托了大宗伯您的福。” 赵崇明慢慢扶着魏谦的双脚放回了榻上,口中则不咸不淡道:“想来凭你魏道济的才学,当年会试题名本就是十拿九稳之事,指不定还能高中个状元,又何必要请我替你捉刀代笔。” 魏谦心中暗恨,琢磨着自家这位老伙计,如今居然将他魏某人的阴阳怪气学会了去,现在俨然都有了七八成的火候。 魏谦仰着脖子道:“当年老爷我可是连试题都买了回来,你却只写了个三甲的文章。” “科举舞弊的事,亏你也好意思说。” “老爷我花真金白银买来的试题,凭本事通的关节,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只是偏偏在你这头,差点就不对付了。” 赵崇明转过身取了药膏,倒在掌心,回道:“当初你自己说,这种事须得低调,名次不能太显眼,万一在殿试上露馅反而坏了事,我这才在文章里留了两处错漏。” “那……那……那你就不能再稍稍写好一些,好歹让本老爷中个二甲。” 魏谦这番话听得赵崇明眼皮又是一跳,暗道这老匹夫无理取闹的功夫是日益精进了。 赵崇明懒得再搭理魏谦,只将抹匀了药的双手往前一伸。 魏谦也立时会意,自己将左边的裤腿卷了起来,翻至膝盖,露出小腿,好让赵崇明涂药。 每次看到魏谦左腿上那两道狰狞可怖的伤疤,赵崇明都难免心惊肉跳几分。 赵崇明轻声说道:“你忍着点。” 魏谦却笑道:“你怎么老说这话,又不是第一天涂药了,这点痛老爷我早习……嘶……” 魏谦话还没说完,腿上一阵阵奇痒与酸痛立时传来,让他再也说不出半点话。 赵崇明顾不得心疼,手掌发力,在魏谦小腿上来回擦拭搓揉。 魏谦牙关紧咬,那股如蚁噬骨的痛感让他浑身都焦躁难耐,恨不得把那只小腿都尽数砍去了才好。 痛到极处,魏谦只能紧紧攥住赵崇明的双肩,下意识唤了一声“慎行”。 这一声听得赵崇明好不揪心,好在赵崇明如今也是熟能生巧,很快便涂抹完了。 赵崇明抬头瞧着魏谦萎靡的神色,哪还有半分往日里的无赖模样。赵崇明心中满是疼惜,手头则捏着袖袍,用袖角仔细擦干魏谦额头涔涔的冷汗。 魏谦匀了匀气息,笑骂道:“我觉得沈鸿儒那厮……定是……定是没安好心,怕不是特意使这药来折腾老爷我的。” 见魏谦又恢复了平日里连狗都嫌的脾性,赵崇明反倒觉得安心,转过身净了净手,一边回道:“你也别老将沈太医往坏处想,他若想害你,当初在南京的时候何必要救你?” 魏谦冷哼道:“当初他分明是碍不过你的面子,才肯出手的。他这恩我记着,可这情本老爷可不领。” 赵崇明用布擦了擦手,道:“说起来,要不是他这调养的方子,你这腿怕是早废了。” “你怎么老替他说话?你是不是还念着跟他的旧情?” 赵崇明哭笑不得:“哪有什么旧情?我跟他只是幼年时便相识罢了……” 赵崇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自家这老匹夫便是没理都要强辩上三分,哪是能说道理的主,于是赵崇明摇头一叹,转身就要往外走。 魏谦见状,连忙下了榻,扶着榻沿,单着一只右脚连蹦带跳地凑到赵崇明跟前,一把就拉住了赵崇明: “你这是要去哪?” 赵崇明皱着眉低头瞧了魏谦的伤处,又示意脚下的木盆,道:“我去把水倒了,你仔细点,快回榻上去。” 魏谦嘿嘿一笑,附在赵崇明耳边,色色道:“那赶紧的,下官还等着大宗伯来暖床呢。” 赵崇明没好气地侧头看了魏谦一眼,心里却有些纳闷,老匹夫这些日子怎么变得神经兮兮起来了。赵崇明也没多想,俯身提起木盆便出了内室。 魏己手下的贴身长随一直在外头候着,很快,赵崇明又从门外提了一盆热水回来了。而魏谦也早卧坐在榻上等候许久了,一见着赵崇明入了门,便连连拍着榻上的枕席示意。 赵崇明心中好笑,自顾落坐在了榻尾。 魏谦当真是心痒难耐,又挪过身凑了过来,讨好道: “要不,下官也给大宗伯服侍一回。” “不用了,你还是去躺着吧。” 赵崇明一边淡淡说着,一边俯身自行脱去了靴袜,泡起脚来。 魏谦瞧着那红边锦翘的皂底官靴,还有那素色的足袋,却不由心头一跳,开始想入非非起来。 其实魏谦不止一次幻想过用这足袋塞住赵崇明的嘴,然后再狠狠欺负这位大宗伯。光只是这么一想,就让魏谦觉得口干舌燥。 当然魏谦也只能想想,虽说赵崇明对他可以说是百般纵容,可这种事定是决然不肯的,指不定一说出来就要跟他翻脸不可。 魏谦按捺住心头的旖念,侧身环住赵崇明的熊腰,问道:“这些端水倒水的活计,要不还是再请个人入府服侍?” 赵崇明眉头一挑,笑着反问道:“你舍得?” 魏谦差点就炸毛了:“你这话什么意思?老爷我还不至于连个仆役都舍不得请。” 赵崇明笑了笑,握住了魏谦那不安分的双手,温声道:“这些年我早习惯了,就府里头这些老人便好,放生人入府,我反倒不安心。” “这你尽可放心,都是庄子里的本分人家,身世清白,也不会去外头乱嚼舌根。” “魏老爷莫非是嫌我怠慢了?” 魏谦嬉皮笑脸道:“那怎么会,能得大宗伯服侍,那可是连圣上都享受不到的待遇,我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呢?我这不想着,堂堂的大宗伯,总不能老做这些活,多失体面呐。” 赵崇明只拍了拍魏谦的手,没再多说。 魏谦也没强求,而是贴着赵崇明,坏笑着念白道:“若同你那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你叠被铺床。” 赵崇明只一听,便记起这是《西厢记》里男主人公张君瑞对崔莺莺的侍女红娘说的下流话。 赵崇明笑着刺了魏谦一句:“瞧你这德性,倒同张生那登徒子无二。” 魏谦不以为耻,反倒更得意了:“这张生虽说行事放荡了些,可他到底是从贼人手中救了崔莺莺一命,那崔母偏偏出尔反尔,棒打鸳鸯,你说若不是张生夜半骑墙,与那崔莺莺私会,哪有后头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当初也正是本老爷奋不顾身,将你从李叔的刀下解救出来,这才成就了今日的缘分。” 听魏谦东拉西扯地强行往自己脸上贴金,越说越没谱,赵崇明也忍俊不禁,反问道:“我怎么记得你当时是落荒而逃,哪来的奋不顾身?” 魏谦有些挂不住脸面了:“我当时那是避其锋芒,以退为进,哼哼,为了你我的姻缘,老爷我可谓是尽心竭力,休说是脸面,便是性命都豁出去了。” “你我哪来的姻缘?我都不知我是何时三书六礼,迎你魏道济入的门?” 魏谦本只是说着玩笑,但眼下被赵崇明这么一讲,这话里头俨然已经事关赵宅里头的主权,就容不得魏谦不争了。 魏谦死死搂住赵崇明,恶狠狠道:“你曾说过誓嫁我来着!” 赵崇明又是一笑,这可不又是《救风尘》里周舍质问赵盼儿的那句台词。 “我几时说过这话了?” “你忘了,当初我第一次带你去长沙城里见世面,后来在船上,你同我说的。” 听魏谦这么说,赵崇明立时回想了起来,笑着道:“我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不管,反正你就是这个意思。” 赵崇明被魏谦箍得紧紧的,弯不下腰去,只好转头说道:“你且让我把脚擦干了。” 魏谦反倒是抱得更紧了,不依不饶道:“不成,你得先把话给说明白了。” 赵崇明无奈道:“你说是便是吧。” 第24章 看戏折 魏谦听赵崇明承认了,像偷到腥的狐狸一般奸笑起来,这才将怀里的赵崇明松开了几分。 赵崇明起身后,话头一转,说道:“晚间的时候,我听你吩咐魏己让他备好车马,你明日可是要出门?” 魏谦随口答道:“我听说皇城东边的澄清坊来了个戏班子,明天打算去瞧瞧。” “你这脚正犯着病,怎也不在家好生将养着。” 魏谦故作不耐道:“老爷我在家无聊的紧,便是没病也得待出病来。再说了,这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老爷我还不至于连出门走动都得叫人看着吧。” 魏谦故作不耐道:“老爷我在家无聊的紧,便是没病也得待出病来。再说了,这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老爷我还不至于连出门走动都得叫人看着吧。” 魏谦说完,见赵崇明眉头紧锁,只好又放软语气,哄道:“你放心好了,我去听上两折子戏便回来,有魏己跟着呢,不至于出什么事。” 赵崇明沉默了一会,握紧了魏谦的手,道:“左右礼部这些日子得闲,明日我早些放衙回来陪你。” 这话让魏谦很是受用,心里可美着呢,但犹自嘴硬道:“你们礼部衙门哪日不清闲了,说得像是谁稀得你陪一样,老爷我一个人倒也自在。” 赵崇明只笑了笑,没说话。 魏谦又凑上来问道:“那你是回来用午饭吗?明日我出门,正好给你带些炙肉回来,对了,朝鲜国还进贡了些参菌,我弄些回来给你补补。” 赵崇明正要应下,却觉得不对劲:“我记得朝鲜使团前日才进的京,这几日宫中也没有对外头的封赏,你从何处弄来这些贡品的。” 魏谦解释道:“自然是从内库那些管事的手里流出来的,眼下皇帝正生着病,宫里也没人正经打理外事,这些个贡品便被趁乱拿到黑市里叫卖。不过就朝鲜那小破旮旯的,能有什么稀罕玩意,我也就寻思着给你买点回来尝尝鲜。” 赵崇明点了点头,却有些忧心,感慨道:“多事之秋呐。眼下都入冬了,朝鲜偏偏这时候派使臣来,怕是居心不良,我听鸿胪寺接待使团的官员说,朝鲜的使臣昨日偷偷遣人去拜访了昱王的府邸,今日靖王那边的言官上了好几本折子递到内阁。” 魏谦幸灾乐祸道:“这朝鲜虽说地处偏远,但这消息倒是灵通,居然知道去拜昱王的山头,就是太心急了些,这手脚更是不干净,我看呐,龚老匹夫得头疼几天了。不过要我说,谁也别笑谁钻营附势,如今满朝文武,又有几个不在琢磨着改换门庭,投靠新君。” “朝鲜若只是在两个王爷间攀附便好了。朝鲜今年也遭了蒙古的劫掠,我朝尚且自顾不暇,便没有出兵救援。我怕那朝鲜国主见我大明国力衰微,又正值风雨飘摇,难免生了异心,一个不好,边关怕是又要生事。” 魏谦愣了一会,而后冷笑道:“这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的行径,朝鲜历来也没少干过。不过你也不必忧心,冬日里冰天雪地的,也不会生出战事来,说不定明年开春,局势便好转了。” 赵崇明知道魏谦是在安慰他,笑着点了点头道:“也是,至少把这个年节过好了。” 这会功夫,赵崇明也收拾好了,说完便起身将木盆放到了墙角,又拿起壁橱上的剪刀,修去了燃尽的灯芯。 魏谦瞧着赵崇明剪烛的身影,腹中却有些发苦,他心知,这多半是他和赵崇明在京城度过的最后一个年节了。 魏谦又想起一件事来,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对了,皮德真的事,你千万别去掺和。” 赵崇明听魏谦说了“掺和”两字,心中又生出了疑惑,转身问道:“你是知道昱王和靖王已经遣人去请皮神医了?” 魏谦微微一怔,转又撇了撇嘴,不屑道:“这便是猜也能猜到,眼下宫里头那位卧床不起,如今来了这么一位神医,咱这两位王爷哪里会放过这做孝子贤孙的大好机会?” “你既然是猜的,那你方才又是如何得知皮神医在东安县的,我记得我不曾告诉过你吧。” 魏谦暗道了一声大意,自家这位大宗伯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以前小胖子还只是聪明过人,如今的赵老爷简直快成精了。 “这……老爷我这‘小城隍’的名声也不是白来的,好歹也算是京城里的地头……京城里的一号人物,要说军机国事我自然是不及你消息灵通,可这顺天府地界上的破事,我多少还是能打探一二的。” 赵崇明深深看了魏谦一眼:“当真?” “这本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消息,我骗你作甚?” 赵崇明没再追问,只是眼神随着飘忽的烛光一齐变得明暗不定。 魏谦怕赵崇明多想,连连催促道:“这也不早了,别说这些扫兴的,赶紧歇息吧。” 赵崇明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先是往帘外的三足暖炉里添了些炭火,而后转身吹灭了其余的烛火,只留下了方才剪过灯芯的一根蜡烛,这才坐回到了榻上,准备更衣入睡。 榻上的魏谦可是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趁着赵崇明卸冠的功夫,就已经耐不住色心,从背后一把就抱住赵崇明的腰身,双手熟练地解开赵崇明腰间的玉带,随手扔到一旁。 然后色欲熏心的魏谦甚至顾不得赵崇明的外袍还在,便伸进里衣间开始上下其手起来。 魏谦的手法早不比当年,这些年在赵崇明身上练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不一会便将这位大宗伯撩拨得呼吸粗重起来。 但赵崇明到底是定力深厚,按住了魏谦想往他下身袭去的贼手,沉着声道:“怎么脱个衣服也不教人安生。” 魏谦也不知被赵崇明这么说过多少回了,脸皮可厚实得紧,讪讪狡辩道:“下官这不是在服侍大宗伯更衣吗?” 若是换做往常,赵崇明也就由着老匹夫了,但这次赵崇明却没有松手,而是说道:“入冬天寒,你也不怕冻着。” 听赵崇明这么一说,只穿着里衣的魏谦也觉得夜凉侵衣,生了寒意。见赵崇明没有松动的意思,拗不过的魏谦只好悻悻地收回了贼手,躺回了榻上,眼巴巴地看着赵崇明。 赵崇明低头瞧着魏谦那故作委屈的眼神却只觉好笑,一边解开外袍的系扣,一边故意问道:“要不我叫人再抱一床被子来?” 魏谦哪里还等得及,也不再装模作样,瞪着赵崇明,咬牙切齿道:“你敢!” 赵崇明笑了笑,正要从宽袖中抽出手来,却摸到了袖袋里的一个物件。赵崇明眼神微凝,略想了一会还是将那物件放了回去。 就这停了一会,魏谦已经忙不迭催促道:“赶紧的,别磨蹭了。” 好不容易等赵崇明上了榻,魏谦立马便整个人连带着被子都扑了过去,将赵崇明压在身下。 魏谦恶狠狠道:“大宗伯,下官可是想了你好久了。” 榻上交缠间,赵崇明也放下了全部的体面和顾忌,抽出手抱住身上的魏谦,笑着道:“日日相见的,有什么好想的。” 魏谦低下头去,深深伏在赵崇明颈间,一边咬着赵崇明的耳垂,一边近乎梦呓地说着:“当然是想把你吃了,我天天想,夜夜想,想了你一辈子了。” 即便不知在魏谦口中听了多少这样的下流话,赵崇明依旧是老脸一红,心里却一时炽热得发烫,不禁搂紧了身上不安分的老匹夫,低声道:“别说这浑话,早些睡吧。” 魏谦欲念正盛,哪里能肯,抬起头怒道:“睡什么睡?老爷我今晚不把你吃了,怎么睡得着。” “等你腿好些了再说。” 魏谦觉得一秒钟都等不下去了,一边胡乱扒着赵崇明的里衣,一边断然拒绝道:“不成,那万一今年不见好,老爷我岂不是要等到明年。” 就这说话的功夫,赵崇明上身就被扒了个精光。 魏谦也不等赵崇明再多说,便直接上前挑弄着赵崇明…… 魏谦对赵崇明的身体可以说是了如指掌,这一处正是赵崇明的敏感所在,往日里只消刺激几下,赵崇明便会失了力气,任他施为。 赵崇明果然立刻就闷哼了一声。 这一声压抑的呻吟刺激了魏谦心底的兽欲,正要更加卖力挑逗时,却不想被赵崇明推开了。 魏谦有些惊讶地瞪着赵崇明。 赵崇明微喘着气,道:“你真不打算要你的腿了。” 魏谦灵机一动:“要不,你自己坐上来好了。” 魏谦话音未落,就见赵崇明双目圆睁,含恨道:“老匹夫,你欺人太甚……唔……唔” 原来魏谦见势不妙,赶紧凑上前堵住了赵崇明的嘴,借着身体重量才堪堪压住身下这位已然动怒的赵老爷。 而直到察觉赵崇明消了火气,魏谦才敢起身放开。 就这一会较劲的功夫,两人都有些疲累,生出了汗来。魏谦趴在赵崇明身上,也是不得不暗道一声“老了”。 但肥肉就在眼前,魏谦可不服老,正想要再努把力“睡服”一下赵崇明,却听赵崇明说道: “这些时日,我一直觉得你有事在瞒着我。” 这话听得魏谦心头一跳,欲念也跟着一滞,连忙搪塞道:“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今晚老爷还有大事要忙。” 魏谦说完,就又要扒赵崇明下半身的亵裤。 赵崇明却按住魏谦的手,明明是欲望迷离的双眼中却透着一股复杂的神色:“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只是……道济,无论如何,你也不要忘了你当初的诺言。” 那一声近乎发颤的“道济”听得魏谦心也跟着揪紧,表面上却依旧不管不顾地想要扒光赵崇明,满不在意道:“老爷我什么山盟海誓没跟你说过,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句。” 见魏谦故作不知,赵崇明心也跟着下沉,只能明说道:“你答应过李叔的。” 魏谦心中已是痛极,恨恨说道:“我答应他的事当然不会忘,你要是不信我的话,我今晚就死在你身上,以死明志好了。” 听魏谦这没羞没臊的下流话,原本心绪沉抑的赵崇明也是一时失笑。 魏谦就趁赵崇明发笑失力的空当,直接扒下了赵崇明的亵裤,一把…… 这下,赵崇明便再没了反抗的余地。 魏谦心里越愧疚,手上却越使劲,而随着他每一次发狠的揉搓和按捏,赵崇明都会跟着闷哼一声,浑身发颤。 魏谦凑到双目紧闭而偏过头去的赵崇明面前,狞笑道: “把你吃了难免是要伤了脚,可不吃吧,却会伤了心,大宗伯,你说说下官该怎么选!” 第25章 棒打鸳鸯 永靖十六年十月十七癸丑日,长沙城,西市。 魏谦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没有把这算命摊子给掀了。 当然,魏谦才不会相信那算命老头口中的什么“机缘”,自然也不会真就守着这摊子傻等。 正当魏谦准备带着赵崇明走人时,一位头顶素白帷帽,衣着淡碧色长袄衫的女子走上前来。魏谦瞧着这女子身形有些熟悉,似乎是在两人前头算过命的那位女子。 而女子见着摊前是两位少年郎,也有些惊讶,先是矮身福了一礼,问道:“敢问两位郎君,方才在这儿的老神仙眼下去了何处?” 但这话无疑证实了魏谦的猜测,他之前瞧着女子出手大方,不由在心里暗忖着:这女子莫非就是那老骗子说的“另有其人”? 魏谦眼珠一转,答道:“家师因为家中有事,便临时赶了回去,小娘子可是来问卦的?” 赵崇明抬头有些局促地看着魏谦,扯了扯魏谦的袖角。 为了防止赵崇明戳破,魏谦赶紧捏了捏赵崇明肉实的小胖手,以作安抚。 那女子低低应了一声是,隔着帷帽透出一股失望之感。 片刻后,那女子又吟吟一笑,道:“多谢郎君相告,奴家下次再来打搅。”说完女子又是福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开。 见肥羊就要溜了,魏谦赶紧叫住:“小娘子且慢。” 女子回过身来,笑着问道:“小仙师有何指教?” “小仙师”魏谦继续面不改色地扯着谎:“方才家师临走之时起了一卦,吩咐我说是留待有缘,想来小娘子便是了。” 果然那女子被魏谦哄住了,连忙又是一拜,殷殷道:“那便劳烦小仙师了。” 魏谦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回想之前算命先生给他起的卦,有样学样道:“家师得了一个‘临’卦,卦辞乃是……” 可魏谦哪里记得卦辞,连忙低头示意小胖子。 赵崇明见事已至此,只能无奈帮魏谦圆谎:“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 魏谦虽然隐隐记得算命先生说的不是这句,但他也顾不得许多,故作淡然道:“正是此句。” 那女子顿了片刻,话语里有些哀伤:“老神仙当真是神机妙算,奴家今日的处境,便是应了这‘甘临’一兆。” 魏谦一时傻眼了,他本来还想以“解卦”的由头收一些好处,可他听这女子似乎也是懂《易经》的,这叫他怎么好随便糊弄。 魏谦恨恨想着,不是说好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吗,怎么这长沙城里好像就他魏某人一个文盲一样。 那女子又低声絮絮说道:“不瞒小仙师,奴家本是潇湘阁的清倌,如今正遇着了关碍,恰听人说起令师的名声,今日特来求老神仙指点迷津的。” 听女子这么一解释,魏谦心下才稍稍释然。毕竟这些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吟诗作画那都是职业技能,不懂四书五经反倒是不敬业了。 一旁的赵崇明却是不解,问道:“这潇湘阁是什么地方?” 这话问得让魏谦都想捂住小胖子的嘴。 那女子苦笑了一声,向魏谦反问道:“这一位是?” “是我师弟,他年少无知,小娘子不要介意。” 女子见赵崇明衣着不凡,双眼澄澈,浑身透着一股难言的贵气,不像是三教九流的人物。女子心里一时有些犯惑,但魏谦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多问,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朝赵崇明解释道:“说出来怕污了小郎君的耳,潇湘阁乃风尘之地,是城里这些官人老爷们寻欢作乐的处所。” 一说“风尘之地”,赵崇明便明白了几分,而听到后头的“寻欢作乐”,赵崇明顿时脸涨了个通红,连忙低下头去。 见赵崇明这反应,女子掩嘴轻笑了两声,道:“小郎君便当奴家从未说过这话吧,这种地方,净是些烟花脂粉,原不该是小郎君沾染的。” 魏谦却在心里嘀咕着,别说沾染了,小胖子便是想一想他都是不许的。 听女子自己把底细给透露了,魏谦心里于是也便有了几分底气,先是假意叹了一声道:“小娘子何必妄自菲薄,若非命不由人,谁又甘心沦落至此呢。” 魏谦低眼瞥了眼女子绞弄罗帕的双手,心下又生打算,借机继续问道:“小爷……小生也得了家师的几分真传,小娘子若信得过话,不妨将难事同我说上一说。” 女子腹内早已满是苦楚,却依旧柔声道:“奴家虽是清倌,只是年岁到底大了,家中的嬷嬷便想为我梳拢……” 女子瞧着赵崇明又是一脸迷惑不解的表情,迟疑了下,还是解释道:“便是……安排了恩客……” 果然,赵崇明一听又红了脸,看得魏谦心里是阵阵火热,恨不得好好亲热一番,亲自教一教小胖子什么叫恩客,什么是欢好。 女子接着说道:“好在有一位茶商官人愿意替奴家赎身,只是……哎……” 魏谦心想这不是好事吗,怎么这女子反倒说是难事呢? 女子叹了口气,却没有再说下去,魏谦心知这青楼女子不会轻信自己,想来还存了几分考校的心思。 好在这也并不难猜,戏文里把这些青楼楚馆里的狗血把戏早就写遍了,魏谦故意掐了掐指,道:“想来小娘子心中别有牵挂,你这位情郎当是岳州人士,还是一位秀才相公,可惜乡试不中,这才让小娘子今日如此为难。” 女子轻咦了一声,说道:“小仙师果然是得了老神仙的真传,可笑奴家见识浅,方才竟还有些不信。” 赵崇明也抬头惊讶地看着魏谦。他可是知道魏谦底细的,魏谦分明连《易经》都没读过,怎么会有未卜先知的神通。 魏谦暗里得意,面上依旧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淡淡道:“小娘子过奖了,不过是家师传下的微末道行罢了。” 女子转又有些神伤,叹道:“若不是遇着那命里的冤家,奴家也不至于前来叨扰。我那冤家正是岳州府的生员,眼下便在这长沙城里苦心攻读,准备来年考取举人。奴家与他相识数年,早已是盟定了终身,只是他两次乡试皆是未中,这才耽搁了下来。我本想着他若是中了举,我便将这些年攒下的银子为自己赎身,可如今嬷嬷却执意要为我梳拢……” 说到最后,那女子已是泫然欲泣。 魏谦却暗暗翻了个白眼,腹诽着果然又是这青楼佳人跟穷酸秀才之间的狗血剧情。不过也难怪这女子为难,若是要等情郎中举,就得先从了眼下老鸨的安排,而偏偏这时候来了一位愿意替她赎身的官人,可谓是拨云见日一般。只是若就此从良,便得斩断了多年的情意与牵挂。 要说卜卦算命,魏谦那是一窍不通,可涉及到情感问题他就有的掰了,毕竟穿越前那些无病呻吟的鸡汤文他也不是白看的。 其实女子的心意已经很是明了了,而她之前在算命老头那定是得到过一番指点,如今去而复返,想必内心很是不愿。 魏谦稍加思量,便推断出算命先生八成是让这女子从了那位茶商,毕竟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出路,只是这女子为情所困,当局者迷罢了。 魏谦既打定了主意,当下倏地重重拍了拍摊子,将女子和赵崇明都惊了一下,接着魏谦又厉声喝道:“痴儿,我师泄了天机,早为你指了明路,你如今已是船到江心补漏迟,却还恋着些情根欲种,岂不是可笑?莫非这点风月情根,你割舍不断吗?” 一听魏谦这劈头盖脸,好似惊涛骇浪一般的质问之辞,女子外头那双手颤得险些捏不住帕子。 魏谦趁这女子伤心的功夫,也不等她回过神,疾言厉色道:“你以为你那位情郎待你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实意?他两科未中,便不愿娶你,那若是明年还不中呢?他便让你再等上三年不成?” 虽隔着帷布,但魏谦也能看见那女子眼中盈盈的泪光。 女子嗫嚅着:“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你那位情郎的心里只有他自己,何曾为你谋算过。他但凡为你考量过一两分,又岂会坐看你沦落风尘。你若执迷不悟下去,等你红颜老去,又没了完璧之身,他还会念着昔年你俩的情意吗?” 这话字字诛心,女子摇头颤着声道:“远郎……远郎他不是那样的人?” 魏谦语气反倒平稳了下来,只淡淡一句,便刺出了最血淋淋的一刀:“你既信他,就该去找他,又何必来求神问卦?” 帷布之下,女子脸上血色尽失,怔了半晌,最后才惨笑了一声,哽咽拜谢道:“多蒙小仙师指点,奴家明白了。” 魏谦本下意识要去扶起女子,但突然意识到了这时代可是有着男女大防的,不像小胖子一样可以让他随意占便宜。魏谦只能假惺惺道:“小娘子不必客气,正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这都是分内之事。” 女子又是一愣,立时会意,从袖子摸了一小锭银子放在摊前,含泪带笑道:“小仙师当真是神机妙算,休说是命数,便连这人心,都被您算了个通透。” 魏谦终于见着了银子,恨不得赶紧拿起来掂量一下有几分轻重,但面上还是得拿捏着仙师的派头,只拱了拱手道:“过奖过奖。” 一旁的赵崇明却对这女子生了几分同情,出声道:“这位姐姐,这一卦前半句虽不是吉兆,可这后半句却是忧而无咎,你大可宽心些。” 那女子闻声,口中呢喃着后头那半句“既忧之,无咎”,最后如梦初醒一般,用手帕拭去了眼角的泪水,脸上又化作了吟吟笑意。 女子瞧着赵崇明长得实在是圆润可喜,那一声“姐姐”更是唤得她百感交集,情不自禁地抬手捏了捏赵崇明的脸蛋,笑着道:“多谢小郎君宽慰了。” 一旁的魏谦见小胖子居然被人占了便宜,登时就怒从心头起,可不想那女子居然又摸了一锭银子出来,魏谦这才……这才假装无事发生。 女子又道:“只是奴家的身份,实在是当不得小郎君这一声‘姐姐’,这点银子便当是赔罪了,还望小郎君不要见怪。” 女子说完,朝魏谦二人福了一礼,转身上了靠在街边的一趟矮轿。 待那女子离开,魏谦赶忙收起了摊子上的两锭银子,也不等掂量这银子有几两了,先凑到小胖子面前也捏了一把脸。 魏谦可不能光让别人在小胖子身上占了便宜,他得把油给揩回来。 当然,魏谦是不会忘记给自己找好理由的:“我看看她有没有把你伤着了。这些女子,下手怕是没个轻重。” 这理由纵使是赵崇明也是不信的,一时又是羞愤又是好笑,退了两步,说道:“道济兄,你又骗人了。” 魏谦早想好了托词,一边回味着手上的触感,一边狡辩道:“我这怎么叫骗人呢,我明明是不忍见这女子所托非人,误入歧途,这才好心指点。至于这点银子,不过是些辛苦费罢了,说起来,小爷我今日也算是‘救风尘’了。” 赵崇明揉了揉脸,显然没有尽信魏谦这番说辞,转而问道:“可是,方才道济兄你是如何猜出来,那位姐姐的情郎是岳州府的秀才?” 魏谦得意洋洋道:“你可还记得那女子手里的罗帕吗?” 赵崇明回想了一下:“我记得上头绣着楼台和水纹,似乎还有范文正公的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赵崇明恍然道:“是了,那上头绣着的是洞庭湖和岳阳楼。可道济兄又是如何确信是她情郎送的呢?” “这女子出手阔绰,身上又是一水的绸缎,偏偏这手中罗帕只是寻常织物,而且都快褪色了。若不是情人相赠,怎会还日日贴身握着?至于为何是个秀才,那便更好猜了,长沙城是乡试所在,到处都住着来应举的生员。常人若是送香帕什么的,定是会挑着鸳鸯和比目来送,只有那些个穷酸秀才,明明逛着窑子,偏还要装着一副心忧天下,怀才不遇的可笑模样。我估摸着,这位秀才相公,怕还得靠那女子接济度日,不然怎么能在这繁华的长沙城里住上这么久,一连赴了两次乡试。” 赵崇明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两人明明还怀有情意,道济兄你又何必棒打鸳鸯呢?” “棒打鸳鸯?”魏谦被小胖子这话给逗笑了:“敢情你是觉得青楼女子只有嫁给穷酸秀才方是天造地设吗?佳人配书生的故事那都是戏文里说的,而戏文都是那群穷秀才写的。这些读书人,就意淫着全天下的女子都凑到他们跟前去自荐枕席。” 赵崇明也是第一次听过这种见解,挠着头细想魏谦话里的道理,而后问道:“可那位为她赎身的茶商官人,也未必就是良配啊。” “你以为她有的选吗?”魏谦反问道。 赵崇明愣住了。 魏谦撇了撇嘴道:“我是不清楚那茶商的底细,自然就更不知是不是那女子的良配。可相比这下,至少那茶商愿意出真金白银替她赎身,总强过那穷秀才,就只打算出个……” 后面那字眼太过粗俗,魏谦便也没说下去,而是话头一转,道:“若那女子有的选,她何尝不想找个知根知底,真心实意的。只是尘世太苦,遇着一个对的人又太难,常常是身不由己,大多数人能有个出路,得过且过,便已经是幸事了。” 这番话让赵崇明想到了什么,一时黯然,没了言语。 魏谦见调教得差不多了,便放软了语气,调笑着安抚小胖子道:“再说了,我看那女子也未必真就喜欢她口中的那位冤家,不然她攒了银子,自己赎完身早早私奔好了。她心心念念的,说不定只是她心底的一个幻想而已。我不过是帮她明白了自己的心迹,又怎么会是骗人呢?” 赵崇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立马摇了摇头,道:“可是道济兄终归是说了谎,而且你把我也骗了,你之前还说那女子的丈夫在外服役,生死不知,这才来问平安的……” 魏谦一听立马头都大了,他哪里能想到这小胖子居然还惦记着他之前胡乱编造的话。 “这个……怎么说呢……”魏谦心念急转地想为自己开脱:“我不过是打个比方罢了,长沙城这么大,未必就没有我说的哪种女子,只不过你我今日没有遇见罢了。 见魏谦这一副强行狡辩的模样,赵崇明眉头和眼角皆是一弯,呵呵笑出声来,说道: “道济兄,你总是有道理的。圣人曾说:君子可欺以其方。我想大概便是如此。” 这一句魏谦倒是能懂,书院这些日子都在讲解《孟子》,而这句恰好便是语出《孟子》,意思是“君子正直,因此是可以被小人用适当的方法所欺骗的。” 魏谦佯怒道:“照你这么说,我就是小人咯。” 赵崇明果然立刻便慌了神,连连摆手解释道:“道济兄,我并非是这个意思。我……老师曾经同我说过,君子会相信正当的理由,而不会去怀疑合情合理的东西,道济兄的那些话,虽说……虽然不全是事实,可其中的道理却是真的。” 难得被小胖子哄,魏谦心里很是痛快,得意地哼哼道:“没想到你老师还是有几分见地的,难怪能教出你这位‘小君子’来。” 听魏谦语气缓和,赵崇明这才舒了口气,放下心来。又听魏谦罕见地夸自己昔日的恩师,赵崇明不禁又是高兴又是伤感,低声道:“老师学识渊博,慎行不过是学得了万中一二,不敢称君子。” 魏谦则暗自腹诽着,幸亏他魏谦见势得早,及时调教了过来,这小胖子才没有变成小书呆子,这要是小胖子再从他那位老师手里多学点,那还得了。 见小胖子情绪有些低落,魏谦连忙扯开话题,随口问道:“对了,方才你说的那句卦辞,就是那个‘甘临’啥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赵崇明解释道:“老师说这‘甘临’有两解,一则说上位者施人恩惠,二也可指下位者获得好处。” 魏谦有些纳闷了:“这不都是好事吗,怎么会是‘无攸利’呢?” 所谓“无攸利”,用不着赵崇明解释,魏谦都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结果。 赵崇明也摇了摇头:“这个老师却未曾同我讲过,不过《象辞》里倒是有注解,说这一爻‘其位不当’。” 反正魏谦是越听越糊涂,他估摸着自己大概是跟四书五经是没有缘份的。 而赵崇明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眸中一亮,快步走到摊子前,用手指沾了沾口水在木碗里比划起来。 赵崇明画完,指着木碗道:“道济兄,你看。” 魏谦朝木碗里定睛看去,只见里头是六道横线,只是上头的四道横线从中间断开来。 魏谦虽然不懂《易经》,但也能辨认出这是一个卦象。 赵崇明解释道:“这是‘临’卦,之前那位先生曾说过,变爻在第三爻上……” 赵崇明一边说着,一边又用手指将从下至上的第三条横线续上,满脸欣喜道:“道济兄,这一爻由阴转阳,便成了‘泰’卦。” 魏谦还是不解其意:“然后呢?” “我们或许是错怪那位先生了,他的确为你占的是‘临’卦,可是道济兄你动了中间这一爻,于是成了‘泰’卦。” 魏谦还是有些不愿意相信:“或许那老骗子只是歪打正着罢了,你看他连爻辞都说错了。” “或许先生此举别有深意吧,而且他后来的那番话也应验了。道济兄你得了银子,可不正是‘甘临’之兆吗,而且你假扮‘仙师’,恰好也应了那句‘其位不当’。” 听小胖子这么一说,魏谦居然觉得有几分道理,又想到那老神棍后头留下那句莫名其妙的话,魏谦顿时后背一凉。 有这么玄乎吗?难道这世上真有神鬼之事?魏谦不禁在心里开始泛起了嘀咕。 又想到自己本就是来路不明的“孤魂野鬼”,魏谦咽了咽口水,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有些忐忑地问道:“那你说后边那句‘无攸利’,又要应在何处呢?” 赵崇明难得见魏谦这副模样,笑着安慰道:“这我也不知道,不过道济兄你别担心,那位先生最开始不是给你批了‘泰’卦的那一句:‘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吗?” 这次也不等魏谦相问,赵崇明主动解释道:“这一句的意思是:凡事皆不会始终平顺而不遇波折,也不会始终前行而不生反复的。” 魏谦皱了皱眉:“我怎么听着,这不像是什么好话呀?” 赵崇明笑意愈浓:“这一卦虽然不是上吉,但也终归能落个平安无碍。道济兄方才还说,这世上的人大多身不由己,能得过且过便是幸事了。” 魏谦见赵崇明笑得没心没肺的,没好气道:“你可就幸灾乐祸吧。” 赵崇明笑意一滞,低声道:“日后无论遇着什么难事,我都想跟道济兄在一块。” 这番话听得魏谦呼吸一滞,竟有些手足无措之感。 魏谦就纳闷了,这小胖子明明对这感情之事还是懵懵懂懂的,可这些迷迷糊糊的话偏偏就能把魏谦撩拨地心动不已,这让魏谦觉得很没面子。 “咳咳……不管这些了,现在银子也够了,是该去给你买那桃门枣,还有那什么团来着。” “是地粟团。”赵崇明笑着应声。 可刚走到人来人往的街口,两人就犯难了。 魏谦捏着下巴,左顾右盼着随口问道:“我们之前是从哪条街跑到这边来的?” 赵崇明摇了摇头。 魏谦又踮着脚张望了一下,口中道: “你瞧像不像东边那条街?你记性不挺好的吗?” 赵崇明又摇了摇头,犹豫了片刻后才问道:“道济兄,东边是哪边?” 魏谦脸皮一抽,低头看向有些难为情的小胖子,好整以睱地问道:“怎么,这个你老师没教过?” 赵崇明小声说道:“老师只说过日出东方,可是……” 赵崇明指了指头顶的日头。 眼下刚过了午时,正是日在中天的时候,的确是没办法根据太阳来分辨个东南西北。 魏谦又问道:“那你总该认得我俩从哪个方向过来的吧?就打从算命摊子那处到这儿。” 赵崇明四顾看了一圈,最后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魏谦扶了扶额头,他是万万没想到,这小胖子居然还是个路痴。 第26章 子在川上曰 暮云四合,苍烟落照。 江面渡舟之上,一位船公手撑长篙,载着魏谦二人往对岸山麓的渡口驶去。 “道济兄,待会回到书院后,山长若是怪罪下来,你便将事情都推给我好了。” 魏谦看着赵崇明那关切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原本就是我带你下的山,也是我在城中耽搁了时辰,怎么能推托到你身上?”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正所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瞧着我魏道济像是那种做错事不认账的人吗?” 赵崇明想了想,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魏谦有些无语,这小胖子跟他混迹久了,如今快把他本性给摸透了,而且小胖子也未免太实诚了,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魏谦问道:“那我要是被山长赶出书院,你打算怎么办?” 赵崇明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难免让魏谦有些失望,不过魏谦转又觉得释然。毕竟,若是小胖子真的说要跟着他走,魏谦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崇明也感受到了魏谦的失落,支支吾吾地解释着:“道济兄,我……李叔让我待在书院里,我怕……我会拖累你。” 一提起“李叔”,魏谦立马便回想起了那道惊心动魄的刀光,不禁咽了咽口水。 魏谦估摸着,小胖子要是跟他“私奔”,那李叔怕不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剁了他魏谦喂狗。 魏谦讪讪笑道:“我逗你的,这还没见着山长呢。再说了,你这不还好好的吗,又没缺胳膊少腿的,山长说不定训斥我一顿就完事了。” 赵崇明深以为然道:“山长一向宽厚,待人也和气,一定不会为难道济兄的。” 魏谦只捏了捏小胖子肉乎乎的手掌,没有说话。 尽管贪恋着和小胖子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但魏谦知道如今自己必须得认清现实了。 这还得从两人从长沙城出来后说起,在赶回渡口的路上,魏谦便察觉到有人或明或暗地在尾随着二人。 魏谦摸不准贼人的来路,只能假装无事,然后找了个视线死角处,拉起小胖子拔腿就跑。 可最后还是在渡口前头给人堵上了。 但幸好只是虚惊一场,那些一路尾随的人自称是护送两人回去的,甚至渡口边,早就停好了书院的船,眼下渡舟上撑船的那一位,便是山长派来的斋夫。 至于为何能享受到如此待遇,魏谦哪能不清楚。魏谦估摸着等他回书院,就要被兴师问罪了。 赵崇明见魏谦没说话,赶忙又扯了个话题,问道:“道济兄,你说那出《救风尘》后来结局究竟如何?” 魏谦摊了摊手:“这我哪知道,我从前也没看过。” 赵崇明笑着道:“那道济兄下次再带我去看吧。” 下次?魏谦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口中说道:“其实后头也没什么好看的,猜也能猜着。那位宋引章被赵盼儿从周舍手中解救了出来,自然是跟着她昔日的情郎安秀才结为夫妇。至于周舍嘛,他诬告不成,又被坐实了罪名,怕是少不了牢狱之灾,也算是恶有恶报吧。” “那赵盼儿呢?” “赵盼儿?”魏谦话里有些萧索:“她到底是个风尘女子,她能救得了旁人,可谁会来救她呢?运气好的话,大抵是像宋引章一样,找了个正经人家嫁了,不过多半也只能是个妾室。当然了,也总比红颜逝去,老境凄凉的下场要强上许多。” 赵崇明一时默然无语。他相信魏谦说的都是实话,只是这戏文之后的惨白真相,哪能跟戏文中的圆满结局一样,遂人心意。 魏谦瞧着小胖子那耷拉的眉头,心中又是一声叹息,强笑道:“这出戏本就没什么好看的,这样吧,我也给你说上一出戏,就当是给你补上了。” 赵崇明眼神一亮,低落的眉毛立时扬了起来,惊喜道:“好啊。” 魏谦打好腹稿后便清了清嗓子,双手打着节拍,唱道:“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中状元着红袍呐,帽插宫花好呐好新鲜。” 魏谦凭着模糊的记忆,加上自己的改编,开始给赵崇明讲起《女驸马》的故事: “话说那襄阳城中,有一位才女,唤作冯……赵素贞,这位赵素珍与同乡的秀才李兆廷青梅竹马,自幼两家便许配了婚事。可后来李兆廷家道中落,赵素珍的父母便想让赵素珍改嫁他人,可奈何赵素珍死活不肯答应,赵父赵母便寻了个由头,诬告李兆廷,将其送入了狱中。赵素珍为了洗清李兆廷的冤屈,只好趁机逃婚,女扮男装,千里迢迢,一路上京去想为李兆廷洗刷冤屈……” 魏谦平日里没少给小胖子讲故事,如今说起书来还真有那么几分模样,抑扬顿挫间,只三言两语便挑起了赵崇明的心绪。 赵崇明有些紧张地问道:“这赵素珍不过一介女子,如何能为李兆廷翻案?” “可不是如此,赵素珍在京举目无亲,哪里有半点门路,当真是吃够了苦头。好在后来遇上了春闱会试,赵素珍于是假借了李兆廷的名头去应试,果然是一举夺魁,高中了状元。” 魏谦说到这里,却听乌篷外传来斋夫的笑声道:“若是状元这么好中,那咱书院里怕不是得住着一山头的文曲星。” 原来撑船的斋夫在船头听见了魏谦方才的唱词,只觉得很是新鲜,便也悄悄凑了过来,原本正立在篷外竖起耳朵听魏谦说书,奈何一时心痒,便插了句嘴。 魏谦没好气道:“若是有人连戏文都信,那他这脑门里怕不是灌了一夜壶的泔水。” 那斋夫倒也不生气,反而笑着夸道:“小郎君不但会说书,还生着好一张利嘴。” 赵崇明也笑了一声,推了推魏谦的手,催道:“道济兄,快快说这后事如何了。” “这赵素珍还没来得及在御前鸣冤,就在放榜那日,被公主榜下捉婿,强招为了驸马。” “啊?可这赵素珍不是女子吗?” “她这不是还扮着男装嘛。那公主也是眼神不好,没看出这赵素珍是个雌儿。” 赵崇明恍然道:“我险些忘了,我说这女子怎么能被招为驸马,还能同公主拜堂成亲。” 魏谦闻言,深深看了赵崇明一眼,一时没有说话。 “道济兄,后来又如何了?”赵崇明又催促道。 魏谦心下是没来由地烦乱,顿时没了说书的兴趣,索性道:“呵,后来驸马和公主就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呗。” 这陡然的收尾大大出乎了赵崇明的预料,不敢置信地问道:“啊?这便完了?” “嗯,没了。” 赵崇明正愕然无语,斋夫啧啧插腔道:“这一出戏倒是新鲜,小老儿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听起,只是这戏再好,也禁不住郎君的胡诌,硬生生把这结局篡改了去。” 赵崇明也连连点头,笑着附和道:“定是道济兄又哄我玩呢。” 魏谦嘴硬道:“我瞧着这结局挺好的,也算是皆大欢喜。” 赵崇明一下就指出了其中的不合理处:“道济兄,你怕是把李兆廷忘了。” 魏谦一时语噎,又听斋夫说道:“这阴阳结合才是正理,哪有女子跟女子结为连理的,岂不是有违天道人伦。” 魏谦冷笑道:“你若觉得我编得没有道理,怎么不自个说书去,便由得你编个子丑寅卯来。” 篷外的斋夫愣了一下,而后陪着笑道:“是小老儿说错了话,郎君别见怪才是。” 斋夫赔了笑脸,赶紧持着竹篙回了船头,免得再触魏谦的霉头。 赵崇明见魏谦动了气,心中更是不安,扯紧了魏谦的袖角,笑着道:“这结局虽仓促了些,倒也算是圆满,我方才只是觉得李兆廷受了冤枉,替他惋惜罢了。” “有什么可惜的,俗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些戏文里的书生,遇着难处,颤兢兢没得指望;事到临头,两手摊无甚担当;变起心来,旧誓盟全然不想;缘分尽时,翻起脸好似阎王。平生就专爱做两件事……” 见魏谦故意卖了关子,赵崇明老老实实问道:“是哪两件?” “拉良家下水,劝妓女从良。” 赵崇明眉眼一弯,扶住魏谦的手,不禁笑出声来。 魏谦见小胖子被逗得乐不可支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反手握紧了小胖子的手,故意将脸一板,道:“你也先别笑,你想想那赵盼儿和安秀才,宋引章在周家水深火热的时候,那安秀才又在哪里,最后还是亏得赵盼儿孤身解救。再说那《墙头马上》,《待月西厢》,哪出戏里的角儿不是如此?你日后……” 说到此处,魏谦眉头一紧,不由地一时凝噎,片刻后才笑着道:“你日后可切切不能做这薄情寡幸,百无一是的读书人。” 赵崇明连连点头,定定说道:“道济兄,若你是女儿家,我一定要迎你入门娶你为妻,定不会辜负你。” 魏谦瞧小胖子说得认真,反倒被逗笑了,反问道:“为何不是你嫁给我?” 赵崇明挠了挠脑袋,有些不解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魏谦瞧赵崇明那一脸迷糊的样子,心里暗搓搓地想着:区别可大着呢。 赵崇明到底也没想明白,只憨笑了一声:“左右都依道济兄好了,只可惜我不是女子,不能请媒官作证,定婚书为凭。” 魏谦心里莫名有些伤感,也不敢再看小胖子,只偏过头去,望向船外滔滔不息的江水,悠悠道:“这人世间有千般万种的情义,又何必非要结盟于一纸婚书,困囿于旁人非议。戏文里多的是与鬼魅幽媾,同狐妖苟合的书生,可纵使能越过那人妖的界限,也终是难逃这俗世的藩篱。天地不仁,而生有情万物,可叹世人大多不懂慈悲,浑然忘了,众生皆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魏谦见小胖子正神色异样地看着自己,魏谦暗骂了自己一声矫情,笑着道:“我不过是胡言乱语罢了,你当没听到便是了。” 赵崇明却认了真:“道济兄方才所说的话,我虽然不懂,不过我都会记在心里的。” 赵崇明想了一想,又补充道:“不止是这些,道济兄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会一直记着的。” 魏谦握住赵崇明的手立时一颤。 魏谦不希望小胖子记得,如果……如果最后注定得分开的话,还不如早早忘了得好。 斜阳照水悠悠,滔滔尽赴东流。魏谦凝视着江水,突然生了主意。 “那我再说一句,这也是孔圣人说过的话,你可得记好了。”魏谦转头对小胖子笑着说道。 “嗯嗯。” “子在床上曰:睡着好舒服,不写作业。” 赵崇明顿时就愣在当场:“圣人……岂会说这种话?道济兄,你是从哪本经书上看来的?” “我说是圣人的话,那就是圣人的话,你且记着便是了。” 赵崇明挠了挠头,突然就明白了过来,一时哭笑不得:“道济兄,明明是‘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写作业’。” 魏谦发现赵崇明也说串了嘴,笑道:“你看,不还是‘不写作业’?” 魏谦发现赵崇明也说串了嘴,笑道:“你看,不还是‘不写作业’?” 赵崇明赶忙纠正了过来:“是‘不舍昼夜’,哎,我也是被道济兄给带偏了。道济兄,你这般歪曲圣人之言,要是让课师和训导知道了,定然是要受训斥和责罚的。” 魏谦已经是虱子多了不怕咬,哪里还会顾忌这些。见转移了小胖子的心思,魏谦嘿嘿一笑:“你别说出去,不就好了。” “我肯定不会同别人说起的,只是道济兄回去后切不可再说这些冒犯……这些胡话。” “我晓得。”魏谦嘴上应着,心里却道:别人他还不稀得哄呢。 此时船头的斋夫招呼了一声:“两位郎君,前边就到岸了。” 透过江上的朦胧晚雾,魏谦也看见了不远处那被暮光洒满的渡口,原来就这一会的功夫,渡船已是过了江,就快要靠岸了。 魏谦有些踟蹰,因为他心中早就隐约有了些预感。魏谦不是怕事的人,但眼下他却开始害怕靠近那越来越近的岸头。 只是该来的终归会来,渡口之上已经有人等候多时了。 接赵崇明下船的人魏谦从未在书院里见过,不像是课师,更不像斋夫,那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魏谦不舒服的感觉。 那人等魏谦下了船,才面无表情道:“先生正在内舍等候二位。” 三人便一路无话,默默上了山,赶在暮光敛尽之前回到了赵崇明住的那间院子。 可刚踏进院门,魏谦就后悔了。 魏谦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腿脚有些发软。 而那道熟悉的寒光闪过的刹那间,魏谦终是明白了“临”卦后头那句的“无攸利”究竟应在何处了。 院内,立时响起一声含恨至极的暴喝: “小贼,拿命来。” 第27章 赵氏孤儿 永靖四十三年十月初七乙巳日,京城,澄清坊,结缘戏楼。 魏谦拄着拐走进戏院的时候,戏还没有开演。楼里只稀稀落落地坐了些客人,戏台上空荡荡的,边上几位乐师正闲坐着,一边调弄铜锣梆鼓,一边说着玩笑。 魏谦坐侧的魏己故意咳了一声,一旁闻声的跑堂小二立马便提着便茶壶迎了上来。 小二见魏谦头戴着忠靖冠,身披云青团纹鹤氅,手里拄着虎头楠木拐杖,身边还带着贴身的随从,一看便知来头不小。 在这神仙满地的皇城做跑堂的,自然少不得要练些眼力劲。小二瞧着魏谦这扮相,虽说不像是官老爷,但那也肯定不是寻常的富商。 本朝有祖宗之法,商人是不许衣着纻罗绸缎的,即便是家财万贯,身上的衣料可能还不如寻常百姓。甚至连魏谦身后的那位随从也看着不凡,四十模样,面容沉静,目有精光,一看就是不好糊弄的主,若不是穿着皂衣,小儿还以为是哪家的师爷或掌柜的。 小二猜度着魏谦多半是替宫里头办事的皇商,身上还担着虚职散官,于是赶忙堆起笑脸,殷勤道: “这位爷,今天天寒,快随小的去楼上坐着吧。” 魏谦点了点头,便提起拐杖,让魏己扶着上了楼去。 楼上果然要暖和上许多,魏谦环视了一圈,原来是四边角落里都摆着木托铜制的炭盆,正袅袅散着烟气。 见楼上连半个人影也没有,魏谦便随口问道:“你们家往日的生意也是这般冷清?” 小二弓着身子引魏谦二人往里头走,口中回道:“敢问这位爷贵姓,如何称呼?” “免贵,姓赵。” “那小的托大唤您一声赵老爷好了。”小二恭声说着,将魏谦二人引到了楼上正中的一处方桌边。 小二抽出下边的木凳,又取下肩上的白布好生擦拭,继续答道:“赵老爷您有所不知,这戏楼里啊,得过了晌午那才叫一个热闹。眼下这时辰,那些常来看戏的相公,要不在衙门里坐堂应卯,要不便还在外头为一日的生计奔波着呢。不过也得亏老天爷还算是赏脸,天寒地冻的倒没得下雪,不然那就真是冷清了。” 这时魏己偷偷给魏谦使了个眼色,示意了楼上左边的一处地方。 小二擦拭完桌凳,才抬起头来,指着凳子道:“赵老爷,您二位请。” 魏谦却没有立时坐下,而是转了转手里的拐杖,似笑非笑地问道:“人都是瑞雪兆丰年,偏你们这些做门面生意的指望着一整年都别下雪落雨才好。” 魏谦这话可真不客气,但小二依旧是陪着笑脸道:“赵老爷说笑了,谁还不指望着来年是个好光景,若真是遇着什么旱涝蝗灾的,收成不好,谁还有闲工夫来戏院听书看戏?” 这话令魏谦有些意外,眉头一挑:“你倒是看得长远,我瞧着这满京城里应考的书生可能大半还不如你。” 小二听了,立马失色,紧张地小声道:“赵老爷您这话可折煞小的了,小的我不过就是个跑堂的,哪能跟举人老爷们比。” 魏谦冷笑了一声:“你是不知道,那些举子在京里闲来无事,便嚷嚷着要联名上书,说冬日不雪,是朝中有妖孽的兆头,可他们也不想想,如今城门外还有数万流民呢,要真下起大雪来,不知要冻死多少人。” 魏己在一边只听着没吭声,却眼神怪异地偷偷瞅了自家这位愤愤不平的“赵老爷”一眼。 这种事情小二哪里敢接话,只战战兢兢地等魏谦说完,然后才小心应道:“这些小的也不懂,小的只知道今年的年节确实不好过,昨日里还听一位行商说,边关那几个道府,还有河南一省,到处都是卖妻卖女的百姓。好在咱是天子脚下,又有城隍老爷庇佑着,虽说眼下粮价是涨了不少,可到底还能挣上一口吃食,不至于饿死了去。” 虽然明知小二口中的“城隍老爷”是东边城隍庙里的那一尊泥塑,但魏谦听着也高兴。 见这话讨了好,小二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也不等魏谦再问,连忙道:“赵老爷您快些坐下吧,可别累着。” 但魏谦还是没坐下,只抬起拐杖,指了指左边正中的一处位置,道:“我瞧着那边风水好,给我腾出个位子吧。” 小二看了一眼魏谦指的地方,当下就犯了难:“赵老爷,实在是对不住,那个位子已经有人定了。” “你不是说这时辰没人来嘛,再说了,楼上这么多位子,等人来了,你再给他寻一个好了。” “这……定这位子的相公是咱楼里的常客了,若是惹了他不快,小的可不好向掌柜的交待。” 魏谦点点头:“行,我也不为难你,你给我在那旁边挪个位子好了,最好靠戏台近点。” 小二立马松了口气,连忙跑过去忙活起来。 等魏谦二人落了座,小二又问道:“赵老爷您看要不要来点茶水,咱这有西湖的龙井,云南的普洱,还有宁波府的……” 魏谦也不等小二介绍完,直接抬手摇了一摇:“老爷我喝不惯茶。” 小二也不意外:“咱家的酒水也不少呢,不管是北地的黄酒,还是南边的……” 小二又没说完,就见魏己面无表情地从身后提了一小壶酒出来。小二顿时是呆若木鸡,戏楼里平日就指望卖些茶酒赚钱,哪有魏谦这样还自带酒水来的“贵客”。就连楼下那些看热闹的走夫小贩,好歹也会点些便宜的茶水和瓜果。 魏谦悠悠问道:“你们这可有吃食?” 小二立马转呆为喜,连忙点头,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魏谦道:“那就上两碟瓜子吧。” 小二又傻眼了。他跑堂这么些年,也算是见识到魏谦这么一号人物了。若不是看魏谦穿得光鲜,小二多半会以为这是来上门闹事找茬的。 无奈之下,小二只能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就准备下楼去安排了。 见这小二不恼不怒,魏谦破天荒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于是又叫住了小二:“再上一盘肉脯吧,对了,你这可还有枣糕。” 小二顿时是大喜过望,连忙应道:“有的,有的,都备着呢,小的这就给您去拿。”这次小二等魏谦没再有吩咐,才快步下了楼去。 魏谦望着小二的身影正想着事,却听一旁的魏己小声提醒道:“老爷,这家的掌柜咱可不认得。” “那是自然,京城这么大,也不是随便哪门哪户能跟本老爷打交道的。” “那……那待会咱还付钱吗?” “当然得付了,等等……魏己,你什么意思?” “老爷,咱这往日里出来吃东西,也没付过银子啊。” 魏谦咬牙切齿道:“你意思是你家老爷我是吃白食的人?” 魏己连忙否认:“我哪敢这么想。老爷您便是想掏钱,那些掌柜也不敢收啊,我这不寻思这家掌柜怕是认不出您这尊大佛。” 魏谦见魏己憋着笑,分明就是心口不一。 就这一会,小二已经端着盘子上了楼来。小二先是将肉脯和枣泥糕放到了魏谦面前,然后才放下两碟瓜子和一壶茶水,道:“赵老爷您要的东西,一共是两钱银子。” 魏己早恢复了外人面前那副冷淡老成的模样,从怀里摸了一小搓银子,手里稍稍掂量了一番,挑了一块出来递给小二。 魏谦却不由得眉头一紧,心想这服务业卖的东西果然是不便宜。 小二一直察言观色着呢,一时连银子都没敢接,连忙道:“这壶茶不收银子的,是掌柜让小的送来的。” 这一番抢白让魏谦很是尴尬,摆了摆手道:“咳咳……我知道了。” 小二这才接过银子,道:“行,您要是还有什么吩咐,尽管唤小的好了。” 魏谦正好有个问题,于是问道:“话说这戏什么时辰开演呐?” “今天这戏班子是打河南新过来的,这后台功夫是要久些。不过我刚在楼下瞧了眼,已经打了粉,涂了脸,估摸着赵老爷您再吃盏茶就上了。” “那今天唱的是哪一出啊?” “是《赵氏孤儿》,打第三折唱起。” 魏谦闻言,顿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让小二走了。 见魏谦神色有异,魏己笑着道:“这《赵氏孤儿》在京城里唱的少,老爷您今天可得好好听听。” 魏谦哼哼了一声:“老爷我当初在南京开青楼的时候,可没少养戏班子,什么戏文没听过。” “我都记得,当初您说这出戏犯了大老爷的名讳,便不许他们唱了。” “你倒是记性好,对了,这前两折都唱的什么来着?” “说是晋国大将屠岸贾跟上大夫赵盾不和,就派人刺杀了赵盾,又诬陷驸马赵朔,屠了赵氏满门,只剩下赵武一个刚出世的婴儿。公主只好将赵武托付给了医者程婴,希望程婴将赵武抚养长大,日后为赵氏报仇雪冤。可程婴又遇上了屠岸贾派来追杀的韩厥,韩厥感其忠义,又生了同情,最后自刎放走了程婴。后来屠岸贾为了搜捕赵氏孤儿,就下令威胁要杀了满城的婴儿,程婴无奈之下,只能带着自己同样在襁褓里的亲生孩子,去找了大臣公孙杵臼,两人商定好了偷天换日之计,用程婴的儿子为赵氏孤儿替死。这第三折就是从程婴去屠岸贾面前告发公孙杵臼演起。” 魏谦淡淡道:“难怪要从第三折演起,这前两折也太惨烈了些,哪有后头的报仇雪恨来得痛快。” 魏己附和道:“正是如此,若都从头演起,怕是看客早散了。” 魏谦笑了笑,将跟前的肉脯和枣糕都推给了魏己:“且不说这些了,先吃点东西吧。” “老爷……您这是?” “你家老爷我不爱吃肉,你又不是不知。这枣糕你也喜欢,赶紧的,可别浪费了。” 魏己点头看了眼枣糕,不禁心生触动,道:“当年老爷您救我的时候,便是喂我吃的枣糕。” 魏谦呵呵轻笑了两声:“当时那枣糕本是给你家大老爷捎去的,最后都便宜了你。” “都是托了两位老爷的福。” 一主一仆正说笑着,只听楼下铜锣一响,梆子一敲,一脸恶人扮相的“屠岸贾”已经领着两名卒子,上了台前,将上一折的前事说道了一番,接着便是“程婴”上台。 这《赵氏孤儿》的戏已然开始上演了。 屠岸贾拿腔作势,摇头晃脑,呀呀念道:“兀那厮,你是何人?” 程婴半跪,回道:“小人是个草泽医士,唤作程婴。” “赵氏孤儿今在何处?” “在吕……吕太平庄上,公孙杵臼家藏着哩。” 这时,小二又领着一位中年文士上了楼来,径直走到了魏谦身后的一桌坐下。 那文士方一坐下,小二就笑着问道:“相公,还是照往日的例?” 文士点了点头,小二又朝一边的魏谦点了点头,才匆匆下了楼去。 说来也怪,这时候本就人少,可小二方走到楼下,就见陆续又有两位客人上门了。这两位可不像是善客,不管不顾地直接朝楼上走去。 小二本还想上前招呼一声,只见其中一人从袖里掏出了牙牌模样的事物亮了一下,小二想起掌柜的吩咐,立时浑身冒出一声冷汗来,颤身靠墙,哪里还敢发出半点声响。 戏台之上,公孙杵臼也到了台前。屠岸贾见着公孙杵臼开口便骂: “老匹夫,你把孤儿藏在哪里?快招出来,免受刑罚。” 公孙杵臼自然是不认,跟屠岸贾对骂了一阵,就被屠岸贾叫人按在了地上。 屠岸贾将棍子交给了程婴,让程婴来拷问公孙杵臼。 而这一会,楼上又陆陆续续坐了好几位客人,魏谦正嗑起瓜子来,见戏台上这情形,顿时愤愤难平,指着戏台道:“这屠岸贾委实可恨,这种恶人,竟也不知还能活上几折!” 魏谦这一大声叫嚷,立时招来了众人嫌恶的目光。魏己连忙拉住魏谦,起身抱拳朝四面告了声罪。 魏己趁这告罪的功夫,状若无意地瞧了一旁的中年文士几眼,只见那文士无声地说了三个字。魏己待辨认出了其人的唇语后,便顺势坐了下来,凑上前对魏谦低声说道:“三个月。” 魏谦闻言,瞳孔立时一缩。 这时魏己又微微后靠,有意无意朝一边斜瞥着,低声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魏谦也压低了声音,回答道:“至多不过三成。” “三成……那也够了。” 魏谦直起身来,继续嗑着瓜子,小声嘀咕道:“若你能再延些时日,拖到明年三月,还能再多上两成胜算。” 魏己脸上陪着笑,嘴里却细碎念着:“这病来得急,宫里不能下猛药,便是这三个月也还要看天意。” 魏谦眼神微微黯淡,转又道:“我找皮德真上京城来了。” “你还能请得动他?不过丹毒早入了骨髓,药石已是无力,他来怕是也无用。” “有姓皮的在,你或许能留得一条性命。” “我这条命,自我记事起便不属于我。我只怕,若是你失手了……”魏己说到这里,微微皱眉,仔细确认了一番,见中年文士没有再说,才朝魏谦点了点头。 魏谦转头朝楼下戏台上看去,只见程婴攥着棍,颤着手,狠着心在公孙杵臼身上敲打了几下,口里近乎央求着念道: “快招了吧。” 公孙杵臼已是气息奄奄,连忙呼道:“我招,我招。” 魏谦见楼上没人再注意自己,才低声道:“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确保他平安无事的。” “我是信你的,可你又该如何?” 魏谦淡淡道:“他父亲为他留了三道护身符,第一道是你的父亲,可惜折在了当年杜妃一事上,第二道……却用在了我身上,如今便是我来偿还他的。” “那这第三道呢?” 魏谦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这第三道,与其说是护身符,不如说是催命符。” 这次魏己低头斜瞥了许久,好半会才摇了摇头。 见魏己没再传话,魏谦沉吟了一会,才说道:“这些年,我不让他见你,你不要怨我。” 魏己顿了片刻,莫名其妙地回答了一句:“太医院正对着礼部衙门。” 楼下戏台上,屠岸贾手下的卒子已经将调包过的“赵氏孤儿”搜了出来。 屠岸贾桀桀大笑,公孙杵臼老泪纵横,程婴却是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魏谦知道后来的剧情,为了坐实这个“赵氏孤儿”的身份,公孙杵臼早已存了死志,再无半分生理。 魏谦偏过头去,扶住了桌边拐杖,低低出声道:“不如……你来做这程婴好了。” 魏己反问道:“你舍得?” 魏谦低低笑了一声:“舍不得……” 那中年文士也跟着轻笑了一声,却听身后魏谦转而沉声道:“那也得舍得!” 中年文士一时默然,好一会才无声问了一句。 魏己转述道:“事到如今,你与其想这些无谓的,不如多顾念着他。你这样瞒着他,就不怕他日后怨你?” 这次换魏谦沉默不语了。 一旁面无表情的魏己见中年文士唇齿又动,等辨识出其中话语后,魏己双瞳一缩,心神立颤,为怕旁人看出异常,连忙以袖掩面,作出一副不忍看戏台上惨烈情形的模样,低声哽咽道:“那一年在南京,他背着只有一丝气的你来寻我,哭着说求我救你一命。他打小孤身一人入了宫,宫里有多少人想要害他,算计他,可他那时也从未曾哭过半声。魏道济,你……就是他的命呐。” 魏谦死死攥住了手里的拐杖,从牙缝里挤出声道:“那换做你,你怎么选?” 眼见屠岸贾已经抽出刀了,中年文士站起身来,低声说道: “若教我选,我定是选做那公孙杵臼的。” 魏谦没有回头看那人的身影,听脚步渐远,魏谦才自顾呵呵笑了一声,继续剥起瓜子来。 此时,戏台上也终于演到了这一折的尾声。 只见屠岸贾在那婴儿身上连挥数刀,台侧的程婴立时掩面而泣,不敢再看,而一旁倒地的公孙杵臼持着苍老的哭腔,咿咿呀呀地唱道: “见程婴心似热油浇,泪珠儿不敢对人抛,背地里揾了。没来由割舍的亲生骨肉吃三刀。” 魏谦也觉得自己一颗心好似热油煎了一般,却强笑着对一旁的魏己说道:“这戏文也不知是哪个穷酸秀才写的,若换做是老爷我,定是不会将自己亲生骨肉给别家孩子做替死鬼的。” 魏己怔了片刻,随后陪着笑道:“要不老爷您也去写上一折?” “老爷我也不是没写过,当初还给你家大老爷说过书呢?” “还有这等妙事,老爷什么时候也给我说上一段,我也好饱饱耳福。” “就你会贫。”魏谦笑骂了魏己一句,却又见戏台上公孙杵臼正满是悲愤地,指着屠岸贾,一字一句地念白道: “常道是:光阴过,去的疾;冤仇报,复的早。将那厮万剐千刀,切莫要轻轻的,素放了。” 戏虽未完,但后边的事,魏谦已了然于心,只是却有些不忍再看了。眼见又有两人跟着文士下了楼去,魏谦便朝魏己道:“这戏也唱完了,咱也该走了。” 魏己点点头,将那未动过的枣糕和肉脯连带油纸一起包好,两人便起身往楼下走去。 两人刚到楼下,就听台上传来公孙杵臼的一声怒喝:“我撞阶基,觅个死处。” 魏谦不消想,就知道此时上演的当是公孙杵臼撞阶而亡的场景。 魏谦没有停住,反倒脚步愈快。 拄杖踏出院门的那一刻,魏谦遮了遮眼,他只觉得这冬天的日头竟然倏地有些刺目。 “魏己,我记得后头还有两折子戏吧。”魏谦突然没来头地问了一句。 “是的,这第四折讲的是程婴在屠岸贾手下忍辱偷生二十余年,将赵氏孤儿抚养长大,然后告知身世,第五折自然就是沉冤得雪,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落得个皆大欢喜了。” “皆大欢喜?我怎么记得原本是程婴自刎,以命酬了那公孙杵臼?” “这……老爷,这到底是戏文,若真这么写了,岂不是教人骂死。” 魏谦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点头道:“是啊,这折子戏向来是不唱开头和结局的,那些不如意的结局,都须得让这些写书的篡改了去。” 魏谦说完,摇了摇头,提起拐就下了阶去,一边笑着道:“你家大老爷这会也快回了,我得赶紧去护国寺给他买些炙肉,要说这炙肉啊,还就那些个和尚的手艺最好,你说怪不怪?” “那可不,听说这是打从前宋就留下来的手艺。”魏己呵呵附和着,而后连忙叫住魏谦:“老爷,您等等,护国寺在北边呢。” 魏谦拄着拐在原地定了片刻,随后才转身,脸上有些尴尬:“你瞧我,如今也跟你家大老爷一样,犯了路痴的毛病,竟连个南北都分不清了。” “您可千万别当着大老爷的面这么说?” 魏谦转过身,很是硬气道:“有什么不敢说的,他还曾经跟我念叨什么‘门前若无南北路’,他能说,莫非老爷我就不能讲了?你说说这赵府究竟是谁当家了?” “自然是老爷您呢。” 魏谦听魏己这么答,很是得意,却还是有些不放心道:“你且少去他那嚼舌根。” “这我哪里敢。哪些话当说,哪些话不当说,我心里都有数。” 魏谦正要走人,转身间却看见了戏楼两边悬挂的木联,便仔细瞧了一番。 见右边书着:“四百八十寺都付劫灰,山水结奇缘,尚留得两晋衣冠隐逸神仙堪合传。” 而左联则是:”三万六千场无非戏局,春秋多佳日,好演出历朝人物忠奸贤佞看分明。” 而正中的匾额则悬着“结缘”两个隶字。 魏谦抬头看着那匾额,突然一时失了神,喃喃自语道:“既然有结缘之日,终归有那缘尽之时。呵,若有得选,谁愿做那程婴呢?倒不如那公孙杵臼,一了百了,反倒落了个干净痛快。” 魏谦蓦然想起来永靖十六年的那一场别离。或许,那才是一桩早已注定,甚至更好的结局吧。 就像那程婴与赵武,即便是报却了曾经的仇与怨,可若两人这二十多年的恩情,终只是为了最后的那一场生离死别。 却又是何必? 第28章 鸿渐于陆,夫征不复 永靖十六年十月十七癸丑日,岳麓书院。 “小贼,拿命来!” 魏谦看到李叔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魏谦转身想跑,但护送两人过来的男子早已经关上了院门,而等那男子转过身来,其人的右手已经拄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正面无表情地看着魏谦。 像是看一个死人一般。 魏谦不禁打了个冷颤,却也只能在心里哀嚎着“吾命休矣”。 而另一侧的李叔也在快步逼近,那指地微扬的刀刃在残阳里似是染着一层血色。 魏谦咽了咽口水,犹豫着要不要挣扎一下,这样好歹也死得硬气一些。 原本双手拢袖,笑意吟吟的山长听李叔开口便是要取人性命,也是立时变色,连忙出声叫住: “李元枢!” 李叔果然停下了脚步,但却不是因为山长,而是挡在魏谦身前的赵崇明。 李叔眉头紧锁,眼中杀意更盛,很是不悦道: “少爷,你这是做什么,快让开。” 赵崇明根本不敢直视李叔。他的双脚有些不受控制,整个人甚至下意识就要听命让开。 在赵崇明心中,李叔早便如同他父亲一般。 李叔身上带着自己父亲的遗志,而这一路的奔波流离,也一直是李叔在照顾他、护着他。 所以赵崇明之前也从未违拗过李叔的种种安排,就像以前顺从父亲的心意一般。 可除了这一次。 赵崇明终究没有挪动半分,只是右手下意识往后摸索着,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握紧了魏谦的手。 这反倒让紧张害怕到要命的魏谦安心了下来。 反正他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死了便死了,只是……只是小胖子多半要伤心一些时日了。魏谦心里如是想着,突然打从心眼里开始悲伤起来。 赵崇明挡不住李叔,但还是有人能拦住的。 山长此时也快步赶了过来,伸手就去抢李叔手中的刀柄,一边怒问道:“李元枢,你什么意思!” 李叔也是没想到山长竟然敢直接空手夺刀,一时没有防备,持刀的右手还真就被山长的一双手给牵扯住了。李叔想发力,又怕刀刃伤了山长,见一时间僵持不下,李叔也是生了火气,回道:“你如今竟老得连话都听不清了?我今日便要了这小贼的狗命!” 虽然山长往日里便知道李叔不近人情的脾性,可这态度还是激怒了山长。 山长立时是气得吹胡子瞪眼,直呼其名道:“李衡,这是我书院里的弟子,你要动手,可有问过老夫?” “这小子心术不正,前日里的阴狠手段你也见识过了,这也就罢了,偏他还居心叵测,私自带人下山,我岂能容他!今日便当作是我替你清理门户了。” “老夫的书院轮得着你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见山长跟李叔不对付,魏谦终于瞧见了一线生机,眼珠提溜直转,一边左右观望着,一边朝李叔嚷道:“这书院是圣人教化之所,你无凭无据的,怎可……怎可动用私刑,害人性命。你眼里还有没有书院,有没有国法!” 李叔冷冷看向魏谦,声音凛冽:“今日任你再怎么花言巧语也是无用,一个罪臣之子,我锦衣卫杀便杀了,你若不服,便去阎王那儿喊冤吧。” 一听“锦衣卫”三个字,魏谦的心立马凉了个透,心底刚燃起的一线希望顿时被浇灭了。 明朝锦衣卫的赫赫凶名,哪怕魏谦穿越之前就已经是如雷贯耳了,如今也算是切身领教了。魏谦哪能不知道,像锦衣卫这种国家特务机关,别说是他这么一个罪臣之子,哪怕是平头小百姓,对于锦衣卫而言,那也就跟宰自家的老母鸡没什么区别。 见李叔竟然对自己视若无物,山长终于是按捺不住怒气,破口大骂道: “我呸,少拿你这‘锦衣卫’的狗屁名头说事,我看你是小麻雀下鹅蛋——充个屁眼子比脸还大,老夫竟然准了你这条疯狗回书院来,真是八十老娘倒绷了孩儿——瞎了老眼失了手。你李衡就跟你那黑心肝的主子没两样,前世都是没腚眼子的泼才,就活该这辈子断子绝孙,当个老……” 后头那个“绝户”二字正要出口,山长突然意识到这可不把自己也骂进去了,还顺带咒了赵崇明一记,于是只能憋了回去,可气势也便弱了几分。 饶是如此,山长这一通污言秽语骂下来,听得魏谦那叫一个呆若木鸡。 魏谦虽然此前没跟山长接触过,只在书院里偶而远远见过几次,可他瞧着这小老头体格富态,须发灰白,慈眉善目的,颇是令人亲近。 加之山长平日里的扮相也颇为持重,头戴东坡巾,一身青色织金云纹氅衣,加上方才那拢着袖,一脸乐呵呵的神态,活脱脱就是一副老官绅的好相貌。魏谦心里原本还怀着几分尊敬和孺慕,可他哪想到,这一院的山长喷起人来竟是如此不堪入耳。 即便是见识过后世各种论坛骂战的魏谦,一时也是在心底直呼遇到了“行家”。 魏谦低头看向赵崇明,心想这莫非就是小胖子说的“一向宽厚”,“待人和气”?可真就应了“儒雅随和”这词。 不过魏谦发现小胖子也是一脸的目瞪口呆,显然也无法接受这令他幻灭的现实。 至于当事人李叔,被山长这么狗血淋头骂了一通下来,脸上已是一片涨红,气息都是不稳,一双虎目死死瞪住山长,咬牙切齿道:“熊思鲁……” “唤你亲爷老子作甚……”山长更是不甘示弱,甚至手上还在暗暗使劲,想将整把刀都抢过来。 李叔一时也奈何不得这老匹夫,只能开口出声,唤道:“开阳。” 原本只拦在门口的男子闻声,平静的双目中立时湛出神光,右手则径直抽出鞘中的刀刃,一个踏步上前,挥刀就朝魏谦劈去。 魏谦正打量着退路呢,虽有防备,但这疑似唤作“开阳”的男子当真是动若脱兔,魏谦甚至都来不及欣赏这柄传说中的绣春刀,那映彻着夕阳的湛湛刀光已经闪花了他的眼。 隐隐扑面的凌厉刀风让魏谦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正准备闭目等死之际,魏谦只觉腰间一紧,眼前又是一晃,原来是小胖子那壮实的身影先扑到了自己跟前。 刀锋瞬息便至,在魏谦耳边划过一阵凄厉的破空声。 魏谦却顾不得这如死神催命般的声音,他想唤一声怀里这个死死抱住他的小胖子,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 魏谦从未像这样恐惧过。 他一双手打着颤,想往小胖子背上探去,却又不敢,生怕摸到的是满手的鲜血。 “少爷!”李叔也是被这情形吓得大惊失色,这下再也顾不得跟山长拉扯,直接弃了刀,直奔向赵崇明。 赵崇明本也是紧闭着眼,听到李叔唤他,见状后赶忙转过身推着魏谦就往墙边退,嘴里则朝李叔央求着:“李叔,你别过来。” 魏谦听出小胖子中气十足的声音,只觉得心中从没有这么高兴过,就好像即将被斩首的死刑犯,突然听到了那一声“刀下留人”一般。 可魏谦只唤了一声“慎行”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叔自然也听出来赵崇明没有受伤,加之看到地面上还有开阳的绣春刀上也没有沾染半分血迹,李叔吊到喉咙的心才放下了几分。可他还是朝开阳望了一眼,见开阳摇了摇头,这才长舒了口气。 可担忧和恐惧散去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压抑不住的暴怒。李叔双目险些冒出火来,死死瞪着魏谦,恨不得把魏谦千刀万剐了去。 李叔又看向赵崇明,质问道:“少爷,这小子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药,少爷你竟然这么护着他,连命都不要了。” 李叔眼里的怒意吓得赵崇明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心里强烈挣扎了片刻后,才使劲摇了摇头,执拗道:“李叔……不关道济兄的事,是我求着道济兄带我去城里的,我……李叔……我……我求你不要伤了他。” 魏谦确认了小胖子完好无恙后,强自按捺下了心里的悸动和不舍。他心里打定了主意,于是也懒得再听后续这主仆二人间没营养的狗血对白,扬声叮嘱道:“慎行,你留下断后,替我拖上他们一会。” 魏谦说完,硬下心甩开了小胖子的手,将小胖子往最近的开阳跟前推去,然后拔腿就往墙边的那株槐树跑去。魏谦踏着井沿,矮身一蹦,攀上了一根粗壮的树枝,然后使了吃奶的力才挪上去了几分,堪堪能伸手够住附近的墙角。 一旁的开阳赶忙扶住赵崇明,然后就要上前阻止魏谦逃跑,却被赵崇明见势抱住了大腿,开阳也不敢用力甩开赵崇明,就只能眼看着魏谦笨拙地翻上了墙,而后纵身跳了下去。 “哎哟!”隔着墙传来魏谦的一声痛呼。 随后又听魏谦喊道:“慎行,我一定会回来救你的。” 这声音越来越飘忽,一听便知人已经渐然跑远了。 听了这话,院内其余四人一时都有些呆滞。 赵崇明缓缓松开了手,回头望着魏谦跳下的那片墙头,揉了揉眼角,随后“噗”地一声,憨笑出声来。 李叔很是气急,恨铁不成钢道:“少爷怎还笑得出来,你这么护着这小贼,可他却把你抛下不管,你还真指望他回来不成?” 赵崇明依旧凝望着墙头,挠挠头想了想,笑着说道:“为善论心不论迹,若是图着旁人回报,难免多生烦扰。我原本就顾念着道济兄,只想他好好的,如今他安然无恙地……走了,我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这番话竟让李叔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只恨当日在船上没把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小贼给剁碎了去。 李叔正后悔着,又听一边的山长拍手叫好道:“此言甚妙!甚妙!为善论心不论迹,想来下一句是:为恶论迹不论心了。” 见山长又恢复了往日里笑呵呵的温和模样,赵崇明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差点以为之前山长的那些污言秽语都是自己的幻听。 赵崇明点了点头应道:“正是。” 然后赵崇明又把魏谦的原话念了一遍。 山长笑意吟吟,捋了捋颔下短须,称赞道:“慎行呐,你虽说不谙人事,可到底是天资聪颖,像这些分明善恶的道理,旁人怕是一辈子都领会不来,有些人啊,那真是老藤鞭子赶野狗——一把年纪落到狗肚子上去了。” 一旁的李叔哪里听不出来山长在指桑骂槐,只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听山长夸自己,赵崇明有些难为情,连忙摆手道:“山长过奖了,这些话都是道济兄说与我听的。道济兄他懂的很多,教了我许多道理。” 一提起“道济兄”,赵崇明眼里就泛起了笑意。 山长轻“咦”了一声,略想了一番倒也不怎么意外。 可一边的李叔就听不下去了,他也不能怪赵崇明,便朝山长怒道:“看你们书院教出来的好学生,满嘴的歪门邪道。若不是你有意纵容,那小贼何至于胆大包天,竟敢拐带世……少爷下山?” 赵崇明正想要出声替魏谦解释,却听山长双目一瞪,张口便骂道: “大肚婆娘吃黄豆——放他娘的狗屁。姓李的,你前个月上赶着来求老子的时候,怎么不是这副狗头嘴脸。你家世子在我这书院里究竟是少胳膊还是少腿了,居然还怪到老子头上来,我就纵容怎么了?我瞧着他跟着那魏道济可比跟着你好多了。” 见山长说漏了赵崇明的身份,李叔和开阳都是如临大敌,开阳立马便出了院门去,左右环视了一圈才回来,朝李叔点了点头。 李叔见山长脸上毫无愧色,也再懒得跟山长多计较,只冷冷道:“你也不用说这些难听的,我现在便带人走。” 山长闻言一愣,怒气立消:“可……可这马上要入夜了。” 李叔半跪着身子,一边替赵崇明理了理衣衫,一边答道:“白日里赶路反而不便,我已在岳州府安排了船,就定在明日出发。” 山长也没挽留,只冷哼了一声道:“八百里快马赴丧宴——投胎的不急奔丧的急,要走赶紧走好了,别留在这碍老夫的眼。” 李叔起身后却没有立刻走人,转头问道: “你把东西给我,我即刻便走。” 山长朝门口张望了一眼:“我早让人去拿了,你再等一会吧。” 于是两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而一旁的赵崇明趁这机会,扯了扯李叔的袖角,小声问道:“李叔,我们是要离开书院了吗。” “嗯,京城的事已经办妥了,我这就带少爷去南京。” 赵崇明低下头去,心里挣扎了许久,到底还是没有出声违逆。他可以为了魏谦而反抗,可事关己身,他便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李叔哪里看不出来赵崇明的心思,心里更是把魏谦恨得咬牙切齿,要不是怕伤了自家少爷的心,他刚刚一定要追上去,把那小子给活剐了。 李叔难得放缓了声,安慰道:“少爷你放心,日后不会再有人追查你的身份,到了南京后,我便带着你在那安家,不用再四处奔走了。” 赵崇明眼神黯然,没有一丝欢喜,只点了点头,没有做声。 好一会,赵崇明终于是鼓起了勇气,抬头道:“李叔,我……我想去跟道济兄道个别。” 见李叔眉头皱起,赵崇明连忙解释道:“就一会,我跟道济兄说一声就回来,我怕……我这样不辞而别,道济兄……道济兄会怪我的。” 赵崇明说到最后,话里已是有些哽咽。 李叔腹中虽是气得紧,却到底也没狠下心来,往一边默然而立的开阳使了个眼色,便点头同意了下来。 赵崇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先走到山长面前,恭敬行了一个弟子礼。 山长见状,连忙俯身将赵崇明扶起,没有让赵崇明叩头,道:“杨元和才是你的恩师,老夫当不得你这一礼。” “山长这些时日的照拂,慎行铭记在心。虽然山长没有教过我,可我已经将山长视作半个老师。” 山长叹息了一声:“也罢,既然受了你半礼,我也提点你半句。杨元和宰执一国,无论治国之道还是治经的学问,都不是我能指摘的,只是唯有这为人处世的道理,你切不可学他。不然……”山长说到这,又是一声叹息,摇摇头没有继续。 赵崇明犹豫了下来,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山长看出了赵崇明的为难,转又笑道:“你也不能学你那‘道济兄’,那孩子我也算是看出来了,老太婆举碗喝稀饭——端得是无耻(齿)下流,你生性最是仁厚纯善,没得被他给带坏了。” 李叔又是一声冷哼,心想这老匹夫还没糊涂,总算说了句人话。 赵崇明连忙辩解道:“道济兄他是……他不是坏人。” 赵崇明原本想说魏谦是好人,可想到魏谦往日里的行径,“好人”二字始终是说不出口。而想起和魏谦朝夕与共的这些日子,赵崇明眼里先是生出了满满的笑意,很快又翻涌起悲伤来。 山长点了点头,笑呵呵道:“老夫明白,你且去同他道别吧。” 山长目送着赵崇明在开阳的护送下出了门去,而待院内再无旁人,山长才出声讥讽道:“恭王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只是不知这孩子前世造了什么孽,平白无故地要为着他父亲受这许多罪?” 李叔也没好气:“王爷对世子殿下早有安排,实在犯不着你劳心。” 山长捋着颔下短须,冷笑不止:“早有安排?这孩子自幼便离了生身父母,独自入宫为质,想必这就是恭王的安排。他名义上是圣上的养子,实则成了外朝对抗内廷的棋子,终日命悬一线,看来也是恭王的安排。可后来圣上二子接连降世,杨元和被贬官流放,而他险些死在了宫里,莫非……这还是他恭王的安排?” 李叔无言以对,只道:“不想你呆在这岳麓山中,知道的倒是不少。” “哼,老夫虽处江湖之远,却还也不至于闭目塞听。这朝堂和宫里,左右不过是这些狗皮倒灶的破事,老夫早就看惯了,只觉好生没意思,还不如在书院里教书来得自在清静。” 李叔瞥了山长一眼,淡淡道:“你怕不是在朝堂待不下去,被杨元和赶出京城,这才到这书院来的。” 山长眼皮一跳,不想差点被李衡这小子猜出了老底,但山长面上依旧装作波澜不惊,故作不屑道:“你是井底蛤蟆看青天——晓得个屁,你师父我好歹也当过日讲官,是给先帝讲过经筵,写过起居注的。老夫当初御街夸官,传胪唱名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里玩泥巴呢。杨元和那厮是不知好歹,当时老夫便劝他还威福于主上,圣上虽然没有根基,可终归是大义正统所在,他杨元和看似能呼风唤雨,却到底也不是这大明的天。潜龙勿用,亢龙有悔的道理,他一个明经治典的庶吉士怎么就不懂?竟还迁怒于老夫,活该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山长本还有些幸灾乐祸,但很快转为了怅然,感慨道:“不过如今想来,当初或许是老夫思虑浅了。到杨元和这种位子上,又哪能是说退便能退的呢?” 李叔却道:“我也不懂你说的这些有的没的,我只知王爷为了保全世子殿下,便是连自己的性命都舍了去。” “这时候他才想起要保全自己的儿子了,那可真是咽过气后想抓药,入了棺材哭不孝——迟了。他分明是一连死了两个儿子,眼看要绝了后,这才惦记起自己还有一个送了人的长子来。又是向朝廷上书请求重新立嗣为世子,又是假装重病求圣上恩准其回封地探望,最后还整这么一出金蝉脱壳的戏码,真当全天下人是傻子不成。他恭王不死,这出戏怎么收场?”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一个无儿无女的老鳏夫懂什么。” 山长原本还捻着胡子,颇有几分气度,可一听李叔这话立马又炸了。 “你一个秀才都没考上的童生,还有脸在老夫面前讲《战国策》?伏羲门前算八卦,女娲跟前捏泥巴——当祖师爷的面充什么内行!” 李叔却懒得搭理山长,淡淡瞥了一眼没吭声。 山长更来气了,他心知李衡的痛脚,于是道:“他恭王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计个劳什子的狗屁深远?” 果然一听山长这么不留情面地骂恭王,李叔顿时就不淡定了,不悦道:“老匹夫,人死灯灭,万事皆空,你且积点口德吧。” “哼,癞蛤蟆扒皮——活着惹人厌,死了还讨嫌。他本就怀有不臣之心,暗地里也不知做了多少恶事。他谋划这一出金蝉脱壳时,可曾想过一朝兵乱将祸及多少无辜生灵?永州府数十万子民何辜?我湖广一省的百姓何辜?可恨他死了竟还能落个王爷的体面,想来都算是便宜他了。” 李叔沉默了一会,最后说道:“我不管别的,我只知王爷对我恩重如山,临终所托,不敢或忘。世子殿下是王爷的血脉,无论如何,我都要护着他的平安。” 山长本还想嘲讽李衡几句“愚忠”,可想起往事,又不禁意兴阑珊,语带萧索道:“罢了罢了,有些事你们到底也不会明白。恭王用性命保全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弥补了亏欠,自己落了个心安理得;而你呢,好歹也能成全个忠义壮烈的好名声。至于九重天上那位,更是除去了心头之患。你们都有自己的谋算考量,可谁又真真替这孩子想过?谁又曾问过他愿与不愿?可叹他心性纯良却命途多舛,一朝变故,眼见着父母恩师一一离世,留他孑然一身,颠沛流离,昔日的养父竟还成了仇人,他好端端一个圣子皇孙,如今反不如那飘萍断梗。” “王爷的苦心,世子他终有一天会懂的。” 此时,院门之外传来叩门之声,随之外头有人唤道:“山长,您要的东西到了。” 山长立刻整理了有些凌乱的鹤氅和冠巾,脸上复归平静,然后应了一声门。 进门的是一名斋夫,双手持着一块用绢布牢牢包裹的物件。斋夫正想要递给山长,却见山长使了个眼色,于是转而交给了一旁的李叔。 李叔翻开绢布,打开了里头的盒子,也不敢触碰盒子里的东西,只细细查看了一番,然后又小心合上,收入怀中。 山长道:“我找公羊老头来看过了,不过他也参不透这块玄璧上的玄机。” 李叔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微微点头道:“原本也没指望能轻易解开,劳你费心了。” 难得听李叔同自己这么客气,山长有些惊诧,转而问道: “既然这是恭王给你的,难道他就不曾告诉你这里头有什么机关玄妙?” 李叔摇了摇头:“王爷临终前只交代说这东西不到最后关头,万万不能动用,更不能让宫里那位知道。” 山长又讥讽道:“铁拐李的葫芦——也不知是卖什么药。这究竟是你家世子的护身符啊,还是催命符呐?” 李叔只当没听见山长的冷嘲热讽:“不知道也罢,只希望不会真有用到这东西的一日吧。” “不过也不是全无半点收获,公羊老头倒是透露了这东西的来历,他说这应当是文帝时留下来的东西。” “他怎么知道的?” “他家祖上在文帝之时可是帝师,宫里的那些密辛和禁物,就算知道些也不足为怪。” 李叔陡然变色:“他知道这是从宫里来的?” 山长见李叔眼中杀机闪露,哪里不懂李叔想干嘛,赶忙劝道:“你可别去招惹他,他公羊家早已不过问俗务,便是知道了这东西的来历也不会透露给旁人的。” 李叔沉吟不语。 山长只好继续劝道:“那老狐狸卜算通神,老夫浸淫《易》经这么多年,也是远不如他。你若是惹恼了他,指不定把你家世子的事给抖落出去,你自己且掂量着吧。” 听了这话,李叔才打消了心里的念头。 东西到手,也是时候离开了。 李叔也没再跟山长多说,连礼节都免了,转身便朝院门走去。 开门时,山长还是叫住了他: “元枢。” “当初你执意下山,我为你课了一卦,你可还记得?” 李叔默然,摇了摇头:“太久了,早不记得了。” “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山长喃喃念道。这句爻辞多年来让他耿耿于怀,常自难安。 李叔沉默了一会,才答道:“‘未知生,焉知死’,这也是老师你教过我的。像这些神鬼难测之事,弟子向来是不信的。” 李叔说完,推门而去,再不回头。 残日西沉,夜色渐浓,目送着李衡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苍茫之中,山长眉头紧锁,始终不见舒展。 圣人说四十不惑,山长却蓦地发现,他如今早过了天命之年,却是越活越不明白了。 枉他这半生精研易理,皓首穷经,却终究是窥不透这命数,参不透这世道。如今反而觉得这些个卦辞义理、经书典籍、圣人学问,竟全无是处。 既然早知有那一日,当初自己为何偏就笃信了命数,要放这逆徒下山呢? 山长在心中问自己,却到底也没寻出个答案来,只长叹了一声: “可真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命里半点不由人呐。” 第29章 宰予昼寝,解心结 永靖四十三年十月初七乙巳日,京城赵宅。 魏谦回府的时候,赵崇明的轿子已经停在大门外边了。 一听守门的门子说赵大老爷回来已有小半个时辰,魏谦当下腿也不痛了,脚也利索了,提起拐就往内院里赶去,差点没把后头拎着食盒的魏己给甩脱了去。 魏谦先是在内院的卧房扑了个空,便又转奔书房而去。 果不其然,魏谦一进书房就看到一身大红公服的赵崇明正背对着他,端坐在书桌前。可魏谦奇怪的是自己开门的动静也不小,赵崇明却没有半分反应。 魏谦拎着食盒提着拐,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发现赵崇明正用手支着额头,合眼打着瞌睡,头顶的乌纱帽已经取下,正端放在书桌一侧。 魏谦心中偷笑,矮身偏过头去,仔细瞧着赵崇明沉静安稳的睡容,原本有些悲戚纷乱的心绪也随之平和下来。 魏谦贪婪地看着,一时觉得这情形是莫名的熟悉,不由地心潮翻涌,怀念起从前来。 他想起在书院的时候,经常陪着小胖子读书一直读到半夜,小胖子有时候温着书看困了,也是这样用手托着脑袋,小小地打盹。 魏谦便一直趴在旁边,痴痴看着,等着小胖子醒来。 那时候小胖子打盹时偶尔还会流流口水,醒来后看到魏谦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去摸下嘴角,把口水擦掉。 小胖子在灯光下难为情的模样,魏谦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着。 如今的大宗伯自然是不会流口水了,甚至连睡着了依旧沉稳有度,自有一派威严。 不过魏谦还是觉得怎么看都不够。 魏谦就这样悄声傻看了好一会,琢磨着这时辰魏己也快要来传饭了,便起了作弄的心思。 魏谦轻手轻脚地掀开食盒,从里头拎出正冒着热气的荷叶包,放到赵崇明鼻子前,左右晃悠起来。 很快,魏谦就见赵崇明的鼻翼翕动了几下,眼皮底下开始稍稍活动起来。 赵崇明睁开眼来,映入眼帘的便是魏谦那张带着一脸熟悉坏笑的老脸,而鼻前缭绕的却是一片诱人的肉香味。 赵崇明心头一跳,下意识便往嘴角摸去,幸好触手没有滑腻之感,这才舒了口气。 魏谦笑出声来,啧啧道:“大宗伯如今定力是愈发深厚了,对着如此美味竟不垂涎半分。” 赵崇明先是扶正头顶的网巾,又两指捏了捏睛明,也不作声,只当没听见魏谦的笑话。 可魏谦却眼尖地瞧见赵崇明喉咙蠕动了下,显然是咽了咽口水。 魏谦憋着笑,继续埋汰道:“不过赵大人身为礼部尚书,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岂能学那‘宰予昼寝’,这要传出去了,岂不是惹人笑话。” 这话听得赵崇明眼皮立跳,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瞪了魏谦一眼。 “宰予昼寝”是《论语》里的典故,赵崇明岂能不知道。“宰予”是孔子的学生,“昼寝”就是大白天睡觉,古时晚上没有照明之物,因此白天的时间非常珍贵,孔子见“宰予昼寝”,就骂出了那句经典语录: “孺子不可教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赵崇明只觉得魏谦实在可恨,若不是昨晚被这老匹夫折腾到后半夜才累极了睡去,他何至于要在白日里补觉。偏偏这罪魁祸首今日倒还是精神奕奕的,竟还有脸在这说风凉话。 魏谦见赵崇明神色不善,反正嘴上占了便宜,立马见好就收,扯过一旁的矮凳便坐了下来。 魏谦献宝似地打开了荷叶包,露出里头鲜香扑鼻,焦嫩欲滴的炙肉来。魏谦讨好道: “这可是下官一大早去护国寺为大宗伯您买来的,赶紧的,待凉了就不好吃了。” 魏谦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拈了一块炙肉,然后伸到赵崇明面前作势要喂。 赵崇明却不为所动,只抬眼淡淡看着魏谦。 魏谦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只好收回手来自己尝了尝。 魏谦嚼了几口,含糊着吐槽道:“这肉我瞧着味道还是淡了些。” 赵崇明则敛了敛袖口,取出了食盒里的银筷和料碟,然后伸出手去夹了一块,又在料碟里蘸了蘸,接着才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看赵崇明这讲究的模样,魏谦很是不爽,嘟囔道:“自家的院子,在本老爷面前还充什么尚书的派头?” 赵崇明依旧是恍若未闻,又抬手夹了一块。 魏谦还在嘀咕,只是声音愈小:“说起来你啥德性本老爷没见过,你身上哪里本老爷我……” 说到最后魏谦偷偷瞧了眼赵崇明的脸色,到底还是把这话憋回了肚子里说。 听魏谦越说越没谱,偏偏脸上还故作委屈,赵崇明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也无可奈何,索性夹了块肉,蘸好料后伸手凑到魏谦面前,想堵住老匹夫这张喋喋不休的破嘴。 魏谦见状,立马眉开眼笑,一口就咬了过去,一边嚼着一边夸道:“还是你会吃,这护国寺的胡麻倒是甜得紧。” “又说胡话了,哪有胡麻是甜的?” 魏谦嘿嘿笑了两声,也没答话,只催着赵崇明赶紧吃。 两人就着一双筷子很快便吃完了这一小包炙肉。 放下筷子,赵崇明又取来帕子擦净嘴,然后才出声说道:“今日这炙肉火候正好,肉也嫩,护国寺师傅的手艺到底不凡。” 魏谦一脸的洋洋得意,邀功道:“那可不,护国寺的炙肉只用每日现杀的生猪,过午就不卖了。老爷我知道你好这口,一早就让人先去定下了一份,迟了便没了。” 其实相国寺的炙肉向来是一端下炉子,还没上摊,便被人哄抢一空的,更何况这最嫩处的腰柳肉。早早就给皇城里的达官贵人私下里送了去。 加之今日魏谦又去得晚些,无奈之下,“小城隍”便只好仗势欺人,威逼着那群和尚破例又宰了头猪。 不过当然啦,魏谦作为一介“儒商”,做生意还是要讲道理有原则的,正所谓一分钱一分货,所以买肉的钱嘛,那就只算到手的这一小份。 这种事魏谦在京城里做得惯是顺手,但这也只是一些生意上的友好磋商,他自然犯不着跟赵崇明讲。 赵崇明笑了笑,又取了块帕子帮魏谦擦去髭须上的油渍,道:“你不必为了我亲自去跑一趟的,外头本就天寒,加之你腿脚也是不便。” 魏谦当然不能说他出门其实是为了偷偷跟某人“私会”,好在魏谦机智,装模作样道:“我家大宗伯打小便有君子之志,像这种效仿圣人的大好事,我哪能不亲自帮衬着呢?” “哦?此话怎讲?” 魏谦道:“当初子贡问孔子: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魏谦照旧卖了个关子,笑着等赵崇明发问。 “然后呢?”赵崇明也是老老实实问了一句。 他自然是知道后一句是“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也想看看魏谦要怎么将这圣人的教诲跟买肉一事掰扯到一块去。 魏谦咳了咳:“孔子答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赵崇明啼笑皆非,不禁失语。“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是孔子说的不假,可被魏谦这么一截搭,哪还有半点正经的意思。 赵崇明无奈道:“你这胡编乱造,歪曲圣人言辞的德性还是没改。要是让那些御史和言官们知道了,定是要参你一本的。” “你别说出去,不就好了。”魏谦依旧嬉皮笑脸,心里则松了口气,终于是把这事搪塞了过去,没让自家这老伙计生疑。 赵崇明想起一事,便正了正神色,道:“跟你说个正经事。” “你说,我听着呢。”魏谦虽然嘴上这么回答,可魏二老爷在这内宅里哪有正经的时候。一只贼手早闲不住,已经从书桌下偷偷凑了过去,捏住了赵崇明的掌心。 “昨日靖王上书,说家中长子到了读书年纪,想请圣上钦点一位名师。” “翟鼎臣才殁了几日,靖王这就坐不住了?急忙忙想要再找个朝中大臣当靖王府的台柱子,这怕是都赶得上青楼姑娘们换恩客的功夫了。” 魏谦这话刻薄至极,但赵崇明不以为意,继续道:“怕是没那么简单。” “莫非靖王还有后招?”魏谦凑上前问道,脸上难得严肃了几分,但手已经伸到赵崇明腰间了。 “你不要忘了,靖王的母家纪氏可还在呢,还不至于府中无人为他出谋划策。” “那大宗伯倒是给下官讲讲,这靖王后头会出什么损招?”魏谦这次是诚心诚意地发问,毕竟这些朝堂势力间的勾结与角斗,赵崇明可比他看得清许多。 赵崇明道:“今天有消息说靖王已经请到了皮神医,想来两日内就会进京来。圣上感其孝心,多半会下旨嘉奖,到时靖王再差人上书,将王府世子送入东阁读书。” 魏谦一听东阁,便也猜出了靖王的用意。 东阁那是给太子读书的地方,眼下储君之位悬而未决,若是靖王世子入了东阁,即便只是冠一个太子陪读之类的名头,毕竟是圣上的亲皇孙,一应的侍讲官、仪制官都不会有缺。这样一来,虽然天子没有明示,但后头的象征意味也多半能震慑住不少还在观望的官员了。 魏谦冷笑道:“靖王就不怕圣上将折子打回去,断了他的指望?” 魏谦话一出口,立时暗道不好。 他知道昱王因为母妃杜氏的关系,能继承大统的可能性近乎于无。而这事连他一个宫外人都能知道,那么当初作为当事人的纪皇后自然不可能不明白。 靖王又是纪皇后所出,靖王也正是知道了这一点,这些多年来才以幼凌上,凭借着嫡子的身份压得昱王这位兄长抬不起头来。 也正是这个原因,靖王此次才敢这么有恃无恐。 魏谦之前还纳闷,靖王党虽然折了一个次辅翟鼎臣,可到底根基还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至于面对龚肃的打压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原来靖王党是缩起尾巴向永靖帝示弱,而这一招送世子出阁读书的手段,火候不温不猛,时机拿捏得刚好,正用在了昱王一党势头最盛之时。 永靖帝最善制衡之道,本又属意靖王,怕是没理由会拒绝。 魏谦一想到这,顿时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赵崇明又道:“还不止如此。今日回府的路上,偶遇了户部左侍郎,他旁敲侧击地问我可否属意东阁大学士?” 魏谦立时便明白过来:“户部左侍郎是翟鼎臣当初一手提拔起来的,说起来他出身礼部,当初还是你的上司。想来他是替靖王来给你传话的,若是你愿意当靖王世子的师父,靖王愿保你入阁,将来靖王登基,你就是太子少师。” 说到这,魏谦也不由啧啧称赞道:“当真是好算计,我倒是小看了靖王。” 赵崇明笑着安慰道:“其实你也不必担心,我已经让人将这事知会给了昱王。” 魏谦一愣,转而也跟着发笑,幸灾乐祸道:“我竟忘了,有的人是比我俩更着急,哪还轮得到我替昱王操这些心思。那龚老匹夫这时候怕是得在昱王府门口骂街了吧。” 一想到龚肃最近的日子不好过,魏谦便觉得高兴。 赵崇明瞧魏谦又恢复了无赖性子,笑着拍了拍魏谦的手。 魏谦比自己使坏还要得意,转而开始揉起赵崇明微福的肚子来,嘴上则道:“你让昱王自己去烦心也好,左右不用你出面得罪靖王,还坐高了身价。啧啧,是得让龚老匹夫知道点颜色,我家大宗伯可不是非得主动凑上去求他们,旁人可是急着争着要抢的。” “我也没这许多心思,只是我的法子实在不好由我出面。” “啊?你还帮他们想法子了?” “既然决定要帮昱王,你我又岂能袖手旁观?” “那你出了个什么主意?” “滥竽充数。” 魏谦立时会意,然后笑出声来:“是啊,京城里有的是国公,再不济外头还有藩王、郡王。他靖王能把世子送到东阁读书,那前朝的时候,国公府的那些公子少爷们也没少给太子作过陪读,如今为何不能一起去东阁见识下宫里的体面?昱王家里不是还有好几位闺女吗?要我说不如都扮做男装,也打包送去东阁好了,这才是皇家该有的教养。” 赵崇明笑着叹了口气,明明是个水来土掩的正经法子,偏偏在魏谦嘴里变得这么损人。 若真照魏谦的戏本来,哪还有半点所谓的“体面”和“教养”,最后这桩事多半会闹成一桩笑话。 魏谦嘿嘿偷笑了几声,继续道:“至于那些国公愿不愿意卖昱王这个面子,那就得看龚老匹夫的本事了。不过,大宗伯您这主意可真是坏透了,有几分下官的风范了,不枉老爷我这么多年的调教。” 赵崇明依旧只笑笑,并不反驳,也没打退魏谦的贼手。 魏谦却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低落道:“其实,你答应了靖王也无妨,或许反倒能省事,免了这些曲折算计,更不用担着日后的风险。” 赵崇明答非所问道:“你既然做定了主意,那就不会轻易改变的。” 魏谦沉默了一会,又问道:“那你这些天也不问问我为什么要选昱王?” 赵崇明轻轻摇了摇头:“你若想说,自然会同我讲的。” 赵崇明双目温和镇定,偏偏又透亮地让魏谦不敢对视。 魏谦心底突然响起了戏楼里那人对他说的话:“你这么瞒着他,就不怕他日后怨你?” 魏谦深吸了口气,到底还是忍住了想和盘托出的冲动,强扯出笑容,解释道:“你曾说过的,昱王虽然性子软了些,可若是日后为人君,也未尝不是一桩幸事。” 赵崇明还是摇了摇头:“这些都不重要。” 魏谦没有再问,赵崇明的答案他明白,可他的答案何尝不是如此呢? 见魏谦默然不语,连那只贼手也歇停了下来,赵崇明心中一叹,没有再多说。 两人无声对坐了片刻,赵崇明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魏谦。 魏谦接过,抬眼问道:“这是什么?” “你一看便知。” 魏谦恋恋不舍地从赵崇明怀里抽回了手,拆开了信封上的火漆,凝神读了起来。 可只看了前头几句,魏谦脸上便立时变色,至于后头的内容,魏谦更是不愿再看,直接扔到了地上。 魏谦愤愤地提起拐杖,朝地上顿了顿,不悦道:“好端端的,你提那厮做什么?” 赵崇明俯身捡起了那封信,扑了扑上头的灰尘,叹道:“人死如灯灭,你又何必还耿耿于怀呢?” “谁耿耿于怀了?你不提他,老爷我都忘了还有这人?还有,你怎么会有他的信?” 魏谦说完,很快就恍然大悟,脸上更是怒意勃然:“定是那魏知仁带来的,难道魏知仁是魏光祖的儿子!这兔崽子居然还有脸登老爷我的门!看我寻人去把他腿给打断。” 见魏谦作势要唤魏己,赵崇明连忙拦住:“魏知仁同你又没有半分恩怨,他已经替他父亲吃了不少苦,受了许多罪,你如今再迁怒于他,是何道理?” 魏谦怒色半分不减:“道理?当初魏光祖不是说父债子还吗?现在他写一封信就打算揭过去了?那我倒要问问你,这是什么道理?” 赵崇明知道魏谦的性子,也猜到魏谦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昨晚才没提这事。 只是赵崇明没想到的是,魏谦这心结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赵崇明起身上前,抱住了已然炸锅的魏谦,温言道:“这次确实是我思虑不周,本想着能让你消了心结,不料反惹你伤心了。” 魏谦难得见赵崇明主动,心里很是受用,但还是嘴硬道:“谁伤心了?左右好人都叫你做了去,留老爷我充这个恶人。” 见魏谦口气松动,赵崇明轻笑道:“这里就你我二人,还分什么好人恶人?” “哼,你以为我猜不到,昨天你去送那兔崽子,怕是没少给他好处吧。”魏谦对赵崇明的烂好人性子是心知肚明,昨日定是看魏知仁可怜,便软了耳根。 “我只让他府里的学政别再为难他。” “别为难他?有你这个礼部尚书的面子,别说为难了,怕不是要上赶着给他点个案首吧。” 赵崇明没有在这事上纠缠,又道:“魏光祖临终前给他儿子取了‘恕之’二字,以作表字,你方才还提了这一句来着,怎么放自己身上就不明白了。” 魏谦冷笑连连:“恕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他魏光祖何曾明白过,现在让老爷我来恕他了?我跟你说,这不能够!” 赵崇明叹了口气:“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今斯人已矣,你便是看在他为人父母的一片苦心上,且放过他的孩子好了。” “你既然都替我作了主,我还能怎么办?难道我一个工部郎中的面子还能大过您这位礼部尚书?” 魏谦这话虽不好听,可赵崇明却知道魏谦已是消了大半怨气,拍了拍魏谦的后背,道: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逼着你去恕人,他们不过都是些旁人,要紧的是,你这么多年可曾宽恕过自己?” 赵崇明最后这一问直接点中了魏谦的心结。 魏谦终于是软下了因为生气而僵紧的身子,放开了紧攥的拐杖,反手轻轻抱紧了赵崇明。 魏谦微带哽咽,忿忿道: “我……就是气不过。我恨他当年在书院故意点破我的家世,我恨他在族中挑拨族人煽风点火。要不是他,我何至于被宗族驱逐?要不是他,你也不必赴京赶考,去殿试上为我洗脱罪名。要不是他……哪有后来这许多事?你或许就呆在书院当个教书先生,我就给你做一辈子的书童,你……你同我……何苦到京城这么个鬼地方来?” 听魏谦这话,赵崇明眼里也微微泛泪,却依旧笑着安慰道: “你看,这么多年,你我不都一起走过来了。能有你陪着,我已是觉得老天垂怜,不敢再做他想。” 魏谦听出来赵崇明意有所指,却只当没懂,赶忙收了心绪,笑道:“也是,这么说还得要感谢魏光祖那厮,要不是他,哪能有咱家今日这位大宗伯呢?大明堂堂的礼部尚书,这可是多少读书人做梦都不敢想的。” “当时我也不曾想过日后要做官,只想着给你父亲洗脱了罪名,能让你的父母合葬于一室。” “那后来呢?” “后来啊……”赵崇明眼神悠远,回忆道:“那年你扶你母亲的灵柩回乡,在江上的时候,你跟我说你再也没有家了。我当时就想,我日后一定要当很大很大的官,让你再也不受旁人的冷眼和欺负,要给你一个家。” 魏谦只觉鼻子猛然一酸,赶忙皱眉,死死憋住快要汹涌而出的泪意,好一会才笑道:“戏文里前有赵盼儿风月救风尘,后有赵素珍为救李郎,状元登科。今有赵大宗伯金殿之上,为夫陈冤,衣锦还乡,端的又是一桩风流韵事。老爷我……我哪天得叫人写成戏文,让京城这些个戏班子唱上个七天七夜。” 赵崇明笑着点头:“只要你肯舍得下你这张老脸。” 魏谦才不在乎自己这脸面呢。 心底的悲戚到底难以全然压抑,魏谦沉着声道:“当初我答应过李叔要陪着你,要护着你周全,可后来反倒是你护着我了。你明明不愿待在京城,可两次都是因为我,被困在了这座皇城里。我一直觉得亏欠你太多。” “你如今上了年纪,净说些胡话来。”赵崇明取笑了一句,继续道:“你真要计较的话,在扬州的时候我也欠了你一条命,你这条腿后来便是因为我才伤成这样的。” “可……” 见魏谦还要争辩,赵崇明握紧了魏谦的手,摇了摇头道:“你我之间,原本就说不上谁欠着谁,你顾着我,我念着你,这辈子便也不枉了。” 这话听得魏谦一颗心又好似油煎火烧一般,脸上却笑骂道: “你这老货……如今倒会说这些好听的话了。” 赵崇明只笑了笑没说话,又搂紧了怀里的老匹夫几分。 好一会,赵崇明听魏谦出声道:“大宗伯把下官都给抱出火气来了。” 赵崇明闻言心头一跳,赶忙就要松开,可魏谦哪肯,一个起身反手抱住,一边用下身蹭着赵崇明,一边凑上前坏笑道: “大宗伯这就想撒手不管了?” 赵崇明没好气地看着快蹭到自己脸上来的魏谦,心道这老匹夫果然是给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的,于是冷哼道:“你待如何?” 魏谦咽了咽口水: “要不……就在这书桌上吧。” 赵崇明闻声,呼吸一窒,眼中立时就冒出火来,想要发作却又被老匹夫死死抱着动弹不得。 想到以前被老匹夫软磨硬泡,连哄带骗做下的荒唐事,赵崇明心头羞愤交加,咬牙切齿道: “魏道济,你想要这般作践我,除非我死了!” 第30章 恭王世子(上) 永靖十六年十月十七癸丑日,岳麓书院。 赵崇明敲开外舍偏房木门的时候,魏谦正在急匆匆地收拾东西。 虽是暮色昏暗,但魏谦回头一眼便认出开门之人是小胖子,可还没等松口气,魏谦便看见了跟在小胖子后头的开阳。 魏谦顿时脸色大变,立马提起手里的包袱,匆匆打了个结,窜到墙边就要开窗逃跑。 赵崇明连忙叫住魏谦:“道济兄,你别走。” 魏谦才不管呢,他只知道自己小命要紧。奈何窗沿太高,魏谦双手都攀到外边去了,可自己的脚死活都够不上去。 赵崇明上前扯了扯魏谦的衣角。 “你拉我做什么,赶紧推一把啊。”魏谦都要急哭了。 见魏谦这模样,原本还心情低落的赵崇明不禁发笑,轻声道:“道济兄别怕,他不会伤害你的。” “真的?”魏谦依旧攀着窗沿,转头见开阳只停在门口并没有进来的打算,这才有些狐疑地问向赵崇明。 门口的开阳只冷冷看了魏谦一眼,然后便转过身去。 魏谦这才如释重负,落回了地上,双手拍了拍掌中的灰尘,又俯身掸了掸下摆。 赵崇明也笑着帮忙理了理魏谦的衣襟,可低头瞧着魏谦的眉眼,赵崇明心里又只剩下难言的悲伤。 “道济兄。”赵崇明低低唤了一声。 “嗯。”魏谦随口一应,他已经猜出小胖子要说什么了。 赵崇明低头不敢看魏谦:“我……我要走了。” 这样的结局魏谦早就想过许多遍了,甚至这一天比魏谦预料得还要迟上那么一些。 只是到底人心贪婪,那个老麻雀或许也妄想过上一个冬天永远不会过去,而下一个冬天永远不会到来。 魏谦笑了笑,甚至都懒得问赵崇明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急,只道:“那你路上多多保重。” 魏谦说完,便转过身去,又自顾收拾起东西来。 可魏谦哪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不过是将手里的包袱散开再拢起,捻着绳结解了又系。 赵崇明也没想到魏谦会是这般反应,心中又是悲伤又是失望,原本来之前想好的那些道歉和安慰的话,全部憋回了肚子里,最后只嗫嚅地又唤了魏谦一声“道济兄”。 听小胖子这一声“道济兄”,魏谦心里更加难受,面上却是轻笑了一声,淡淡道:“聚散皆有时,不在今天,或许便在明天,左右终归是难逃那一日的,谁还能陪谁一辈子不成?要我说,你也不必这般挂怀,就当这些日子是看了出戏,戏唱完了,也就该散了。” “可……” 魏谦连忙打断道:“没什么可不可的。天色不早了,走吧!走吧……” 其实魏谦心里已经开始埋怨起小胖子了:要走的话就不声不响地滚蛋好了,何必非要来找自己道什么别。 赵崇明哪还听不出魏谦话里的不快,急忙道:“道济兄,我会跟李叔说的,让他以后别再找你麻烦。还有山长,他不会追究的,你放心……” 赵崇明见魏谦没什么反应,似又想起什么来,连忙从怀里掏出所有的金叶子,双手捧着,从一旁递到魏谦跟前。 “道济兄,这些你留着吧。” 魏谦斜瞥了一眼那堆金灿灿的金叶子,却只觉生厌,烦闷难耐。 “我用不着这些东西,你且自己收着吧。”魏谦心乱如麻,不耐地推开了小胖子的手。 赵崇明一个失神,手里的金叶子顿时掉落一地。 两人怔怔地看着对方。 只一眼,魏谦便再不敢对上小胖子那委屈的眼神,连忙蹲下身去收拾起来。 魏谦将金叶子塞回了小胖子手里,可到底狠不下心来,只能偏过头,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财不露白的道理,我白日里才跟你说过,你这便忘了。再说了,这些金子放书院里我也用不出去,反而容易遭人觊觎。” 魏谦说着,又松开紧握的左手,露出里头那锭颜色清亮的雪花银子来,继续道:“这锭银子,你若是不要的话,就留给我好了,我这人一向不喜欢金子,就爱银子。” 赵崇明连连点头,可他还想说些什么,只见魏谦又背过了身去,显然不愿再跟他多谈。 “道济兄,对不起。那……那我走了。”赵崇明隐隐带着哭腔道。 魏谦到底没有转身,只点头应道:“嗯。” 身后,赵崇明失落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鼻息抽泣声搅得魏谦是无比的心烦意乱,只好闭上眼去。 而听到一声“吱呀”的开门声时,魏谦立时睁开眼来。 他明白,这可能是他见小胖子的最后一面了。 “慎行。”赵崇明听到魏谦唤自己,刚回过头,就被魏谦不管不顾地死死抱住。 “小胖子,你要好好的,以后……”魏谦胸口堵得厉害,闭着眼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明明从未听过魏谦的这一声”小胖子“,但赵崇明却莫名觉得魏谦已经这么唤过他成千上万次了一般。 赵崇明终于再也憋不住眼泪,也紧紧抱着魏谦,哭得浑身发抖。 小胖子每一声哭,在魏谦听来都是一阵揪心的疼。 魏谦也好一会才控制住了情绪,强笑着道:“……以后你要多听你家李叔的话,别老是轻信旁人,免得教人给欺负了。” “道……道济兄,我知道,可我……我舍……舍不得你。” 魏谦只觉得小胖子这字字句句的,都像用刀在往他心窝里戳一般。 魏谦费了好大心力才放开了赵崇明,抬手打开了另一扇门。 魏谦又一次用袖角给小胖子擦起眼泪来,道:“慎行,别哭了,你可是说过要做君子的。子曾经曰过:君子不哭。” 赵崇明听魏谦这浑话,立刻就破涕为笑:“那是‘君子不器’。” 魏谦捏了捏小胖子的脸,只觉鼻子有些发酸,笑着道:“反正都一样,你以后一定能成为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君子,你将不会被俗世的善恶所左右,更不会被无谓的情爱所牵绊,你要听从你的内心,你要做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呐。” 赵崇明虽听得迷迷糊糊,却还是端正了神色,一边止不住地掉着眼泪,一边抽泣着回答道:“嗯嗯……道济兄说的话,我都会记着的。可……可是,道济兄……你这么厉害,怎么你也哭了?” 魏谦眨巴眨巴了下发热的双眼,故作奇怪道:“怎么可能?不过是这门口风大,眼睛里不小心进了瓦片。” 魏谦紧紧了鼻子,继续笑着安慰道:“相聚有时,后会有期,你日后若是还念着我,便回来找我好了,我会在书院等着你的。” 赵崇明终于是收住眼泪,用手揉了揉眼角,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几时骗过你?” 赵崇明想起白天的事情,眉头又耷拉了下来:“道济兄今天就骗过我两回了。” 这话听得魏谦又是尴尬又是心酸,心里想着,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骗小胖子了。 魏谦到底也没有回答,只替小胖子理了理衣襟,又扶正了小胖子头顶的儒巾,而后推着小胖子出了门去。 目送着小胖子憨憨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魏谦踮起脚尖想再多望一眼,可暮色茫茫,又有院墙重重,天际斜阳沉入山间,苍烟依旧平楚,可哪还能再见着一个小胖子? 魏谦低下头去,虽然死死闭着眼,但眼角终究还是溢出泪来。 泪眼朦胧间,魏谦低头看向手中攥紧的那锭雪花银子,在心里默默说道: 小胖子,感情这种东西,应该是让人变得更坚强的,对你对我,都是如此。我也只不过是,只不过就这一时没有忍住眼泪而已。 中天弦月半轮,静静流照着暗夜中的湘江。 浩荡奔流的江水之上,摇摇有灯火数星,或是催着晚归的渔夫,或是对着苦旅的行商,或者照着无归的孤客。 赵崇明正坐在篷舟之内,凝视着舱外的江流出神,远处却蓦然传来悠悠钟鸣之声。 这声晚钟在赵崇明听来,可谓是极熟悉却又极陌生的。 这是书院戌时停灯的寝钟。 可赵崇明循声望去,隔着沉沉的夜色,只能依稀看得西边山上孤悬着的零落灯火。 赵崇明有些恍惚。 他记得第一次与魏谦相遇的时候也是在这湘江之上,而就在白日里,他还跟魏谦在这江上乘舟往返,说书谈笑。 可如今却只剩半江孤月,数星灯火,一杵钟鸣了。 对坐的李叔将赵崇明眉眼中难掩的神伤之色尽收眼底,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思来想去,只能出声道:“殿下,我此次上京,已经向宫里回禀了你的死讯,圣……皇帝虽不似尽信,但也没有再令我追查你的消息。至于东厂在湖广的探子,这些时日也陆续收了。” 赵崇明知道李叔话里的用意,抬头看向李叔,点了点头,勉强扯出笑容说道:“有李叔在,这些事我从不担心的。” 李叔又道:“另外,宗人府已经将殿下的名字归回了王爷的宗谱,如此总算是了却了王爷的一桩心愿。” 话虽如此,可李叔心里到底叹息:至此,恭王一脉在皇室宗支中,名义上算是断绝了。 “京城路远,辛苦李叔跑这一趟了。以后李叔也不用再唤我殿下了,喊我名字好了。” 李叔沉默了一会后,只道:“王爷虽不在了,可王爷到底还是王爷,殿下自然也还是殿下。” 赵崇明清楚李叔的脾性,也没再多说,又转过了头去。 李叔见状,继续道:“我不过依着王爷在世时的安排行事,而王爷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世子的平安,今日种种,亦是如此。” 赵崇明笑容愈加苦涩:“父王为了我百般筹谋,甚至舍弃了……”赵崇明顿了片刻,低声道:“父王的苦心我都明白的。” 李叔忽而想起了山长的那些话,心中到底不忍,又解释道: “王爷临终时曾同我说,他当年将世子你送入宫中,虽保全了王府,但却也成了他毕生憾事。王爷除了盼着殿下能好好活下去,更希望能尽力弥补一二,希望殿下日后不要怨他。” 赵崇明摇了摇头:“当年之事,父王亦是无奈为之。况且,我既身为王府长子,幼弟尚在襁褓,入宫本就是我的责任,我从不曾,也不敢怨恨父亲。” 听赵崇明这么说,李叔反而更生惋惜。以自家这位世子殿下的出身,这年纪原本就该像别家的天潢贵胄子弟一般,终日里呼朋引伴,放荡冶游,或是骑马打猎,或是寻花问柳。 可世事荒唐,可真是应了山长那句:“好端端一个圣子神孙,如今反不如那飘萍断梗”。 李叔心忖着,如自家世子这般早熟的心智,也不知因着在宫里孤身一人受了多少难。李叔只知道的是,在他带赵崇明躲避追查的路上,日夜奔走,舟车劳顿,休说是一次好觉,便是饥一顿饱一顿也是常事,可尽管如此,这位世子殿下也从未喊过半声苦。 李叔嗓音凝涩,应道:“殿下你能这么想,王爷九泉之下,也便安心了。” 赵崇明望着明灭摇曳的油灯,眼里却终是泛出泪光来。赵崇明微咽道:“其实,我……到底还是有些怨父亲的。父亲病重,而我未能在父亲跟前侍奉,身为人子已是不孝,可父亲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着,明明……明明我都回永州了,都快到城外头了……” 李叔心中叹息了一声,其实恭王早在赵崇明刚入湖广时就已经薨逝,后来护送赵崇明回永州只是为了在乱兵之际使一出金蝉脱壳而已。如今,这个真相李叔也只能烂在肚里,说出来,不过是徒增伤心罢了。 李叔不由也偏过头去望向江面。 黑暗中看不清奔流而去的湘江之水,只能听见无尽的涛声。 赵崇明听李叔长叹了一声,悠悠念了一句: “独怜京国人南窜,不似湘江水北流。” 赵崇明知道这句诗是唐人杜审言被问罪流放,途经湘江时写下的。 赵崇明听着亦是触动,难免将身世自比,可他还来不及感伤,突然想起了白日里也有一个人在江上,对着江水发过感慨: 子在床上曰:睡着好舒服,不写作业。 一念及此,赵崇明不禁忍俊,轻笑出声来。 而看到李叔投过来的怪异眼神,赵崇明赶紧憋住了笑,低头不敢看李叔。舱内原本还有些伤感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怪异。 好在船头传来开阳的声音,打破了此中的尴尬:“到了。” 待船靠了岸,李叔便和开阳先下了船去,四下巡视一番,直到确认附近再无旁人后,李叔才回到船边,朝站在船头的赵崇明伸出手,说道:“殿下,我已在近处备了马,咱们走吧。” 赵崇明却没有动身,只是直视着李叔,说道:“李叔,我想留下来。” 李叔眉头一紧:“殿下,你这是何意?” 赵崇明强自镇定,说道:“我不走了,我要留在书院。” 李叔察觉出了赵崇明话里的不同寻常,换作往日,这位世子殿下即便是再不情愿也顶多只会说“不想”或是“不愿”,从不曾像今日这般坚决。 李叔劝道:“我在京中已受了御令,奉命调守南京,此次途中折来湖广已是行险,若是久不赴任,宫中难免生疑。” “那我一人留下。” 李叔横眉张目,低喝道:“断然不可!之前为了回京复命,我才不得不将殿下留在书院中暂住。这些时日我已是寝食难安,怎可再留殿下你一人在此处。” 面对李叔的喝问,赵崇明下意识想往后缩,但最终还是捏紧了拳头,咬了咬牙道:“如今宗牒之上的恭王世子不过是一个死人,我的死活于圣上而言早已是无关紧要。圣上若真想要斩草除根,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又能躲得了几时?” 李叔知道赵崇明这话不假,他更是深知锦衣卫和东厂通天彻地的能耐,哪怕有恭王留下的后手在,可若皇帝真想要深究下去,休说是赵崇明,便是连他迟早也是无所遁形。 可李叔还是没有松口:“即便如此,可若殿下你有半分闪失,我如何能对得起王爷的托付!也还请殿下顾念王爷的遗愿。” 听李叔提起自己的父亲,赵崇明愣住了。 可赵崇明旋又摇了摇头,话中凄然:“父亲在信中为我拟了‘慎行’二字,只望我好好活下去,可……可这人世偌大,若只剩我一人,若就只这么活着,又同死了有什么分别?” 李叔默然不语,心中半是不忍半是不甘,最后恨声问道:“殿下你可是为了那小贼才如此的?!” 只一想到那位“小贼”,赵崇明眼里立时便泛起笑意,点了点头,言语郑重道:“是的,我喜欢道济兄,我想同他在一块儿,只要有他在,我便觉得安心,觉得自在,觉得欢喜。此心安处是吾乡,我虽是念着道济兄,但更是为了我自己。” 黑夜之中,李叔看不清赵崇明的脸,可那双毅然决然的眸子却透亮生辉,让李叔不由想起了另一双垂死却狠决的眼晴。 恭王的话犹然在耳:“孤这孩子,最是聪慧伶俐,只是偏偏性子随了他生母,哼,妇人之仁,优柔寡断。如今终是将他从宫里救了出来,可孤这心里呐总还是放不下他。玉衡,你说日后孤不在了,他孤零零的一人,若是被人瞒骗了,欺负了,可该如何是好?” 李叔眼中杀机立现,口中却淡淡问道:“殿下,若是我不答应呢?” 听出李叔话里的异常,赵崇明反倒平静了下来,深深看向李叔,坚定答道:“李叔,你且放心,我自是不会以命相逼的。只是无论如何,这世上已不再有恭王世子朱武垚,日后便只有一个赵慎行。我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半分,但从今往后……我也要为自己,活上一回。” 第31章 恭王世子(下) 壁上的油灯已是烧尽了许久。 魏谦枯坐在偏房内,抬头怔望着窗外的月亮,可隔着素白窗纸,只能依稀瞧得洇开着的半轮月影。 就好像是小胖子白日里掰给他的那大半块桂花糕。 魏谦长长打了一个哈欠,抹了抹眼睛。 “当……”外头远远传来一声梆响,是斋夫巡夜打更的声音。 魏谦竖起耳朵一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后,又紧跟着两下梆子声。 原来才堪堪到了三更天。 魏谦攥了攥手中的木棍,他知道这个夜晚还长着呢。 而此时寝舍的院门之外,赵崇明正驻足在矮阶之下,却是踌躇不前,只怔望着院子里头如墨的夜色。 赵崇明身后传来李叔淡漠的声音:“他父亲唤作魏淳,原本是宝庆府的指挥佥事,兼领着王府护卫司。” 赵崇明眼神黯然,没有做声。 李叔继续说道:“在年初那一事后,魏淳因怯战渎职而被问罪,后来瘐死在了狱中,如今这魏谦,不过是一介罪臣之子罢了。” “我知道。”赵崇明低声回道。 李叔冷哼了一声:“这等恶事,也亏得那小贼有脸同你说起。” “李叔,我不光知道这些,我还知道……道济兄的父亲归根到底,是因为我才被罢官问罪的。” 李叔双眉一紧,很是意外。 赵崇明又道:“父王为了让我脱身,特意让王府亲兵扮做流寇半路劫营。既然永州府的叛乱是父王一早谋划的,那道济兄他父亲想来是……是被人算计了。” “殿下猜得大体不差。只是魏淳却并非被人构陷,他虽说隶属于湖广都司,但实则却是王爷的人。” 赵崇明立时想起一事来,脱口道:“摇光?” 李叔更是惊讶了:“殿下……你如何得知此事?” 也不等赵崇明回答,李叔很快就猜到了答案,脸色也立时阴沉了下来:“是姓沈的同你说起的?” 赵崇明迟疑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所以道济兄的父亲并不是在狱中染病才过世的……” 李叔却是答非所问道:“若不是看在他父亲的面上,就那小贼这些时日里的所作所为,我岂会轻易饶了他的性命!” 李叔这话无疑证实了赵崇明的猜测,赵崇明死死捏着袖角,说不出话来,他到底也没料到这后头的真相远他预想的还要残酷许多。 李叔也不愿赵崇明再多追究,索性图穷匕见,直接问道:“若是有朝一日,这魏谦知道了真相,殿下就不怕他生出歹心吗?” 听到李叔这话,赵崇明身子立时一晃,险些不稳。 长夜无声,赵崇明犹豫了好一会才艰难地转过了身来。 见赵崇明回心转意,李叔心里也舒了口气,可见赵崇明那失魂落魄的眼神,到底是心生不忍,于是说道: “殿下你既然知道了‘摇光’的事,那你也应该明白,这本就是魏淳自己的选择,身为‘摇光’,这也是他的命数。来日若换做是我,也是如此……” 可李叔话音未落,就见赵崇明一个矮身,伸手便从他刀鞘中抽出刀来,然后踉跄着后退几步,将那柄刀藏在身后。 “李叔,本就是我欠道济兄的,日后无论道济兄如何待我,便是以命赎命,我都……无半分怨言。” 黑夜之中,李叔的眼神一如鹰隼般锋锐逼人:“殿下,你今日若不是这般维护那小贼,我原本是可以放他一条生路的。” 李叔这话倒也不假,他虽然对魏谦起过杀心,可看在魏淳的面上,终究还是作罢了。 然而自家这位世子殿下,对自身安危不甚上心,却能猜度出他对那小贼的杀意,怎能不让他生怒。 李叔径直朝赵崇明走去。 赵崇明此前还只是心存疑虑,如今却亲自从李叔口中证实,赵崇明终于是彻底慌了。 赵崇明连连后退,甚至差点被后边的台阶所绊倒。眼见离身后的院门只有一步之遥,赵崇明咬了咬牙,央求道:“李叔,我答应你,我现在便跟你去南京。” 可李叔恍若未闻,反而脚步愈快。 见李叔不为所动,赵崇明只能用力将手中的绣春刀扔得远远的,而后朝里边喊道:“道济兄,快走。” 李叔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赵崇明一眼。 “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瞎嚷嚷啥啊。” 偏房内很快传来魏谦抱怨的声音,听那惺忪的语气,似是刚被惊醒。 “道济兄……”赵崇明又是一声急呼。 李叔也顾不得在这一片黑灯瞎火里寻那柄绣春刀了,急步穿过院子,径直推开了偏房的门。 两扇木门并未上锁,轻易便被推开来。 可李叔入手便觉得这门有些沉,似乎有些异常。 多年来养成的危机直觉让李叔赶忙下意识退了半步,眼前一团黑影从头顶落下,然后发出沉闷的重物坠地之声。 李叔暗道好险,可还不等他有所反应,房内又是一阵黑影闪过,朝李叔迎面撒出一片粉末来。 李叔闪躲不及,下意识闭上眼去,但还是被扑迷了眼。 而此时,李叔耳边却又听见一声清脆的低啸声。 袖箭?手弩?李叔脑海里立时闪过这两种猜测。 可此时已经容不得他细细分辨,更来不及想明白书院之中哪来的这些禁物,甚至都顾不得擦去眼中的异物。 后边是台阶,李叔闭着眼只能朝右边一躲。 可刚踏出半步,李叔便觉脚下踩了个空,整个人险些失衡坠倒。李叔暗道失算,但也只能凭着之前的印象,堪堪扶住了右边的一处圆木柱子。 但未知的凶险还没有停下来。 身后又是一道急促而轻微的破空声,李叔却自知已是无法闪躲。 后脑顷刻传来一阵剧痛,随后李叔眼前一黑,顿时昏了过去。 此时夜色正浓,门口的局势变幻只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根本由不得站在院门外的赵崇明看清。赵崇明只能借着蒙蒙的月光,辨认出了那个站在偏房门口的熟悉人影。 赵崇明赶忙上前,只见魏谦一手持拐,一手拄膝,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见魏谦安然无恙,赵崇明欣喜地唤了一声“道济兄”。 魏谦气息未匀,却还是借手中的木棍撑起身子,朝赵崇明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 赵崇明转头瞧见了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李叔,一时间竟也不知是忧是喜。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叔从一片昏沉中恢复了意识,后脑勺正疼得厉害,而眼前似乎有人在用湿布给自己擦眼。 李叔本来下意识想要睁眼,可察觉到自己双手被缚,索性继续装晕。 李叔最先便听出了魏谦那小贼的声音:“你放心,我就撒了点沙子而已。” 然后耳边是自家殿下忧心忡忡的反问:“真的吗?” “你怎地还怀疑起我了?我会骗你吗?我舍得骗你吗?不信的话你摸摸我手,这沙子还是我亲自从后院那头新刨来的。” 李叔心头暗恨,真是终日打猎却被雁啄瞎了眼,自己一时不察,竟然着了这小子的道,而且还是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唔……我不是不信道济兄,我……我只是担心李叔……” 一听到自家世子殿下居然被人这么用言语拿捏,李叔胸中更是气闷欲炸。 魏谦又为自己开脱道:“那个,我这也是第一次下手,难免不知道轻重。待会等过了鸡鸣,我就去内院寻个医师来给他瞧瞧。其实吧……这也怪不得我,说起来,还得亏我早有防备,我就猜到他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只是不想你家这位李叔居然还亲自上门了。” 赵崇明沉默了一会,转头说道:“道济兄,是我对不住你,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遇上这些事。” “又不是你想要害我,你道歉做什么?” “可……”赵崇明嗫嚅了一番,他想跟魏谦坦白,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低声问道:“道济兄……你……你为何从不曾问过我的家世和来历?” 魏谦愣了一下,心想这小胖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魏谦总不好说自己不想自取其辱吧,于是撇了撇嘴道:“我问这些做什么,如今在这书院之中,便只有一个魏道济,也只有一个赵慎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落在赵崇明和李叔耳中却各是别有一番意味。 魏谦就见不得小胖子那低落的模样,于是调笑道:“你若真的想补偿我,不如……嘿嘿。” 赵崇明似懂非懂地“唔”了一声。 李叔听魏谦淫笑了两声,又是一阵衣物窸窣之声,哪里还坐得住,当即睁开眼来,怒喝道: “小贼,你敢!” 这如平地一声惊雷的怒吼把魏谦和赵崇明都吓了一大跳,赵崇明更是浑身一个颤抖,手里东西掉了一地。 看着满地的金叶子,李叔也知道自己误会了,脸上怒气随之一滞。 见赵崇明还呆呆望着自己,李叔无奈,只能朝赵崇明说道:“殿……少爷,你莫要听信这小贼,快快将我松绑。” 赵崇明犹豫了一番,却没有动作,只怯声道:“李叔,你不要为难道济兄,更不可害他。你若是……你若是答应,我便给你解开,然后跟你去南京,日后事事都听你的话。” 一想到原本温顺懂事的世子居然为了一个小贼威胁自己,李叔气得咬牙切齿,横眉怒目瞪向一旁的魏谦。可还没等李叔拒绝,反倒先听魏谦断然否决道:“不行!” 魏谦可不敢对上李叔那怒火中烧的眼神,赶忙挪过身子,缩到赵崇明身后,然后捏着赵崇明的小胖手说道:“你既然回来了,那就别走了,我舍不得你。” 明明此前只和小胖子分开了一小会,魏谦却觉得这短短的两三个时辰竟是如此煎熬。他原本已经在心里劝说自己无数次,好不容易接受了既定的结局,可小胖子偏偏却回来了。既然隐隐看到了一丝希望,魏谦决定继续挣扎一下。 听魏谦第一次开口挽留,赵崇明抬头看向魏谦,眼里已是微微闪烁着水意:“我也舍不得道济兄,可……可是……” 这声“可是”让魏谦的心又沉了下去。 魏谦索性松开了小胖子的手,转过头去,一脸悲戚,以退为进道:“慎行,你若是有难处,那便走吧。我只想你过得好好的,绝不愿看你为难。” 果然如魏谦所料,小胖子赶忙拉住了魏谦,紧紧握着魏谦的手,却不知说什么是好。他何尝不想由着自己留下来,可一颗心到底还是在李叔和魏谦之间进退两难。 魏谦虽是故作姿态,可这话倒是出自真心。特别是看到小胖子那紧皱着的八字憨眉,还有那一双又是哀求又是难过的小眼神,魏谦的心也跟着发紧。 魏谦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却听李叔先开口了: “少爷若想我放了这小贼也未尝不可,只是这小贼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听这李叔开口“小贼”,闭口“小贼”的,魏谦很是不爽:“这位大叔,麻烦你认清一下时务,眼下你才是阶下囚,居然还跟小爷我谈条件。” 李叔只冷冷看着魏谦,压根懒得驳斥魏谦。 这李叔真够难缠的,魏谦在心里腹诽着。且不说李叔那锦衣卫的身份,就凭小胖子跟李叔的这一层关系,魏谦还真就不能,也不敢拿李叔怎么样。而想来李叔正是明白这一点,才这么有恃无恐。 一边的赵崇明听李叔愿意放过魏谦,立时转忧为喜,赶忙扯了扯魏谦的袖角,朝李叔道:“李叔,休说是一件,便是十件我也替道济兄答应你。” 李叔深深看了赵崇明一眼,然后朝魏谦缓缓道:“我要你立下毒誓:日后无论发生何事,你都要护着我家少爷周全,哪怕是舍弃了你的性命,也不能让少爷有半点闪失,若有违此誓,你魏谦必会挫骨扬灰,人神共弃,死不得安。” 这誓言虽重,可赵崇明却从中听出了李叔的托付之意,更是大喜过望,连忙推了推魏谦,示意魏谦答应下来。 可魏谦才不相信还有这等好事,只冷笑道:“大叔,你是当我傻还是你自己傻啊?莫非我发下毒誓你就会信我不成?若是立誓有用,咱大明朝还要你们锦衣卫做什么?” 听了魏谦的话,李叔冷哼一声:“你这小贼,年纪不大,心机却极重,也不知你家大人是如何教的。” 李叔也是纳闷,魏淳的性子一向刚烈中正,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满脑子算计,一肚子坏水的儿子来。 魏谦反唇相讥道:“彼此彼此,你不也是瞧着我年岁尚小,想诈我放了你。为老不修,以大欺小,也不见得有多光彩。” 被魏谦戳破了心思,李叔也懒得狡辩,只闭上了眼去,不再多言,只是暗自使力,想要挣开绳索。可手脚上的绳索重重密密,虽说这绑人的手法生疏得紧,但也禁不住绑得这般严实。 赵崇明见局势转眼回到了原点,刚舒展开来的眉头又一齐耷拉了下去。 李叔没了后话,魏谦却动了。 魏谦壮了壮胆,起身走到李叔身前,说道: “说到底这是个死结,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这样总归不是个办法。既然如此……” 魏谦从袖中抽出一截短刀。 李叔原本轻眯的双眼陡然睁开。 “道济兄,不可……”赵崇明也是大惊失色,却根本来不及拦住魏谦。 只见魏谦矮身在李叔腰间的绳索上划拉了两下,然后连滚带爬地又缩回了赵崇明身后。 尽管绳子松动开来,可李叔还是使劲挣了好一会,才抖落了手脚上的绳索。 李叔活络了下发麻生痛的手脚,心里又恨上了魏谦几分。 而魏谦在一旁已是大气都不敢出。他也是别无他法,既动不得李叔,又舍不得小胖子,那就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赌上一把了。 李叔缓缓站起身来。 魁梧的身躯,压抑的鼻息,还有眼中喷薄欲出的恨意。在这偏房昏暗之中,李叔的身影便如同一头暴怒的巨兽,迫人心寒。 魏谦呼吸不由一窒,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 魏谦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道:“那个……我已经展示了我的诚意,圣人曾说过: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这……再说了,本就是你先动手了,你看我也主动给你松绑了,要不咱就既往不咎了,如何?” 魏谦一边口不择言地告着饶,一边赶紧捏了捏小胖子的手心。 赵崇明立时会意,连忙出声帮腔道: “是啊,李叔,道济兄只是将你打昏了,是我说要将你绑起来的,你不要怪道济兄……” 魏谦暗道不好,恨不得把小胖子的嘴给捂住。 这哪是给他求情,分明是火上浇油。 果然李叔一听这话,原本就铁青的脸色一时涨得通红。 李叔恨不得把魏谦碎尸万段,偏偏赵崇明张着手,死死护着那小贼,让他无可奈何。 李叔好不容易才压抑住了怒气,恨声道:“魏谦小贼,你现在若发下毒誓,我还可饶你一命。” 魏谦心里有些奇怪,他总觉得李叔这话里有坑,索性壮起胆子,硬气道:“我……我才不会立什么狗屁毒誓呢?他是你家少爷,又不是我家少爷,凭什么要我发誓,还要用我的命换他的命?” 魏谦这话一出,连赵崇明都转头看向魏谦。 魏谦迎上小胖子的眼神,定定说道: “那些誓言都是拿去骗旁人的,我心里既然有慎行,便会一直陪着他,守着他,护着他,不会让旁人欺负他。” 李叔冷哼一声:“巧言令色,说得倒是好听,若是你反悔了呢?” 魏谦心头一动,朝小胖子笑着念道: “遍花街请来娼家女,哪一个不对着明香宝烛?哪一个不指着皇天后土?哪一个不赌着鬼戮神诛?若信这咒盟言,早死的绝门户!” 这是两人看过的那出《救风尘》里头的唱词,赵崇明自然也是记得分明。说起来不过是白日里的事,可今日里百转千回,分合聚散,竟让两人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赵崇明泪意愈浓,两眼却笑成了月牙。 李叔凝视着赵崇明,心里细细回想了一番,却发现他从未见过自家世子笑得这般开心。 想起赵崇明船上的那些话,李叔良久无言,好一会才冷哼了一声,道:“小子,你可千万要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莫要忘了。” 李叔说完,也不等魏谦答应,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两人都还有些不敢置信,李叔居然真就这样放过了魏谦。 眼见李叔就要踏出偏房的门槛,赵崇明连忙叫住了李叔。 李叔站在门口,抬头望向天际的鱼肚白,淡淡嘱咐道:“少爷,等我安排好了南京的事便回来接你,过些时日我会再遣些人手过来,若这小贼敢对你有半分怠慢,我定不会轻饶他。” 事已至此,赵崇明立时对李叔泛起无穷无尽的愧疚来,欲言又止道:“李叔,我……” 李叔没有回头看赵崇明,只道:“当断则断,事至无悔。若是王……若换做是你父亲在,定不会这般优柔寡断的。” 赵崇明心中更是伤感,低声应道:“慎行明白了。” 提起恭王,李叔又想起了恭王临终时的那番话,于是转过身去,看向魏谦。 魏谦刚放下的心又立马悬了起来,生怕李叔这是临时反悔了,又要找他麻烦。 李叔的话依旧凛若寒霜:“小子,还有一事你须得记着。我家少爷性子纯良,这才听信了你的花言巧语。可日后你绝不可再瞒骗于他,听明白了吗?” 魏谦只想赶紧送走这瘟神,哪里敢不答应。 李叔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青色纸钞,递向魏谦,冷冷道: “就如今你这穷酸模样,我如何能指望你照顾好少爷。这些宝钞,你且替少爷收着,来日剩下的,便当作是与你的好处了。” 魏谦看着那叠厚厚的宝钞,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不过他突然想了起来,明朝宝钞的名头他穿越前便听起过,本来宝钞是明朝的官方纸币,可因为开国以来,历朝一度滥发滥印,后来宝钞就变得一文不值,民间便是拿来当厕纸都嫌硬。 魏谦心中冷笑,从李叔手中接过,而后抬手一扬。这一大叠宝钞纸片便在屋内纷纷扬扬洒落开来。魏谦憋着笑,背负双手,傲然道:“你瞧不起谁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魏谦从前不知意淫过多少次这种撒币的场景,今日终于算是得偿所愿,过上了一把中二瘾。 眼见李叔脸色又变得铁青,魏谦赶忙再度缩回了小胖子身后。 李叔只觉得再待下去非得被这小贼气死不可,当即拂袖,转身恨恨离去。 李叔带着一脑门子的怒火出了院门,迎面便吹来一阵晨风,远远又传来一声嘹亮的鸡鸣。 初冬的清晨寒意正料峭,这股寒风将李叔吹醒了几分,可心里的火气方歇,李叔却又开始头疼起来。 不单是因为后脑勺硬挨上的那一记闷棍,只一想到又要去开口相求那位老匹夫,李叔便觉头疼。这次去而复返,也不知要沾多少唾沫星子。 李叔叹了口气,迎着天际拂晓的微光,硬着头皮往内院的方向行去了。 而偏房之内,魏谦正忙着捡刚刚赵崇明掉落的金叶子,却听赵崇明问道: “这些宝钞也值不少银子,道济兄方才为何不收下呢?” 魏谦手头一顿,猛地起身,问道: “什么?你是说这玩意值钱?” 赵崇明从魏谦肩上取下一张散落的宝钞,笑着说道:“宝钞自然是值钱的,依照我朝的《钞法》,一贯宝钞能换上一石米呢。” “我的意思是,这宝钞能花出去?” 赵崇明回想了一下,点头答道:“我曾见李叔在外头用过,对了,李叔还同我说过,像这种五贯的宝钞是文帝时增印的,折合黄金一两。” 魏谦看着满地的宝钞,双目生光,乐道:“那我们岂不是发财了。” 赵崇明对魏谦这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有些摸不着头脑:“道济兄你之前不是说在书院里用不着这些银子吗?” 魏谦将手里的金叶子塞到赵崇明怀里,又开始忙着捡起地上的宝钞来,随口答道:“便宜不占王八蛋,送上门的银子哪有不要的道理。” “你还同我说过财不露白,免得遭人惦记。” “那都是糊弄……”魏谦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想起方才还答应过李叔的话,赶忙改了口:“那要没有银子,我怎么养得起您这位大少爷?难不成出去要饭?” 听魏谦这熟悉的胡言乱语,赵崇明乐呵呵地笑出声来。 此时天际破晓的第一缕阳光冲破了彤云。 窗棂间洒下的橙色熹光照得小胖子的那双笑眼熠熠生辉,让魏谦有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切感。他很想捏捏小胖子的脸,却又生怕戳破了这场梦境。 魏谦也跟着傻笑起来,有些痴痴地说道: “慎行,你这次虽去不成南京了,可等以后我赚够了银子,我一定要把全南京城的那些桃门枣、地粟团都买下来,只给你一个人。” 第32章 君子立功,守以谦冲 永靖四十三年十一月廿四,癸亥日,小寒,京城赵宅。 昨日连夜落了好大一场雪,留得满树梨花,天地银白。后厅之中,赵崇明和魏谦在矮榻上对坐着。 两人正中的茶几上摆着三足茶炉一尊,炉中炭火正旺,炉上则架着紫砂壶,正袅袅冒着热气。 魏谦披着丝绒氅衣,斜倚着榻上的玉枕,一边漫不经心地用小扇扑着炉火,一边长长打了一个哈欠,口中抱怨道:“好不容易遇着小节休沐一日,怎地起这么早?” 赵崇明正襟端坐,手持着柄杓,正低头匀着茶叶,抬眼见魏谦这慵懒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道:“左右你告假在家中,这休沐不休沐的,于你有什么区别?” 魏谦紧了紧肩上的氅衣,撇了撇嘴道:“你爱早起便自己早起好了,何必拉着老爷我起身。” 赵崇明低头往白瓷小碟里倒了些许茶叶,回答道:“今日勖儿要回来。”赵崇明说着,腾出一只手,将膝上的饕餮手炉递给了魏谦。 魏谦摆了摆手,没接过手炉:“这玩意搁手上沉得慌,老爷我不爱用。”魏谦又问道:“对了,赵勖怎么昨晚没同你一起回来。” “勖儿说他还有笔砚和书落在了国子监,要回太学舍一趟。” “哦。”魏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些东西迟早要换的,明年开春便是春闱,我本就要给他再备上一份。” “勖儿一向念旧,且随他好了。我让随从用马车送他回去,无碍。” 一说起这个魏谦就来气,小声嘟囔道:“无碍个屁,老爷我的马车又不是备给他的。” 想到昨晚赵崇明回府时那风雪满身,搓着双手的样子,魏谦又是心疼又是气闷。 赵崇明将暖炉放在魏谦膝沿,抬头笑着问道:“你嘀咕什么呢?” “没啥,我就寻思着咱家这位大公子不会这么早就过来吧,国子监离咱家可隔着大半个皇城。” 赵崇明转头望了望窗外的天光:“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勖儿本就勤勉,寒暑不误,想来过一会也该到了。” 魏谦哼哼道:“也用不着你赶早吧,哪有老子等儿子的道理?” “勖儿难得回来一次,我这做父亲的自然得周全些。”赵崇明见魏谦那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又叮嘱道:“勖儿昨夜受了惊吓,待会你且好言宽慰他几句。” 魏谦却是不干:“我瞧着你这个当爹的怎么越当越回去了,要不我唤他作叔父好了?” 赵崇明清楚魏谦这老泼皮一般的无赖性子,这些年也从没得个长辈的派头:“罢了罢了,我也不指望你说甚好话,只求着你别给他脸色便好。” 赵崇明说完,示意了一眼茶几上已然水气升腾的茶壶盖。 魏谦心里是没来由的忿忿,偏偏又无从消解,只能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而后抬手便要去揭壶盖。 赵崇明见状,神色大变,连忙用手里的柄杓挡住了魏谦的手,低喝道:“你当心些。” 魏谦顿时就被赵崇明话里的威势给震住了,愣了片刻后才看向那滚烫微红的壶壁,不禁后脊一凉,呼吸一乱,暗道好险。 赵崇明也不再放心魏谦,自己取来了湿布,揭开茶壶,又注入了小半壶水。 魏谦只顾怔怔看着赵崇明,回想着赵崇明方才那满是威严却又难掩慌乱的眼神,陌生之余,又是心生触动。 而等赵崇明又看过来时,魏谦却只看到一脸的嫌弃。 这嫌弃深深刺痛了魏谦,又想到刚刚被赵崇明震慑当场,魏谦更是觉得大失面子,梗着脖子道:“你瞪我做什么?” 赵崇明本想开口斥责魏谦几句,可见魏谦这反倒有理的模样,又只能将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道:“这茶道最是平心养性,偏你这些年,还是改不掉这毛躁的性子。” 魏谦不甘示弱道:“你倒是修得好性子,那我昨天怎么听说,你差点把顺天府的衙门给掀了?” 听魏谦拿昨日那事来说道,赵崇明愣了片刻,又是无奈一笑,解释道:“我那是故意为之,做给周昭看的。” 赵崇明这么一说,魏谦反倒没有再说气话,而是点了点头,附和道:“周昭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是该给他一个教训,免得以为咱赵府是好欺负的。” 这时,厅外传来了叩门之声。 魏谦应了一声,门外的魏己持了一封拜帖进来了。 “两位老爷,府外有人递了名刺。” 赵宅虽然禁外人私谒,可那也只是对四品以下的官员。魏己既然收了拜帖,看来这帖子上的人来头不小。 魏谦顺手接过拜帖,拆开一看,顿时发笑,转头对赵崇明道:“这说曹操,曹操到。我说这天寒地冻的,谁会赶着这时候上门。” 赵崇明也笑了笑,朝侍立的魏己问道:“送帖子的人可约了时辰?” 魏己答道:“客人已经到了,轿子就停在外头。” 魏谦更觉好笑,讥讽道:“这周昭莫不是昨日被你吓破了胆?这么早便亲自上门。说起来他好歹也是正三品的大员,不至于这么不禁吓吧?” 赵崇明朝魏己吩咐道:“将客人延请到正厅,只说我在更衣,随后便到。” 见赵崇明要起身,魏谦连忙支起身子,抬袖拦住道:“你要见他?” 魏谦心里正恨得咬牙切齿呢,难得赵崇明休沐一日,多出个碍事的赵勖回府也就罢了,偏生这周昭也是讨嫌,挑什么时候不好,非要这时候冒出来。 “既然人都到了,自然不好拒之门外。” 魏谦也的确找不到好的理由阻拦,只能恨恨道:“那就让姓周的在偏厅等好了,何必要给他留这个脸面。他分明就是冲着你耳根子软好说话,之前如此,今日也是如此。” 赵崇明拍了拍魏谦的手,笑着道:“你说的我都明白,这事我自有分寸,你且在这好生冲茶。还有,你且仔细些。” 赵崇明到底是不放心,又朝魏己叮嘱道:“魏己,待会你便在这看着点你家二老爷,别让他烫伤了。” 魏己恭敬应是,低头偷笑着瞥向一旁的魏谦,见着自家魏二老爷果然是一脸的憋闷。 明明只等了不过一小会,周昭却已经是如坐针毡,坐立难安了。 说起来自从回京升任为顺天府丞起,周昭就不曾这般低声下气地主动上门递拜帖了。更何况如今他已是正三品的顺天府尹,也算得上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便是靖王昱王也要将他奉为座上宾,当然,前提是两位王爷敢请他上门。 如今这种担惊受怕,既恨又惧的滋味,周昭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了。 昨日当着衙门上下官吏的面,被赵崇明一通喝问,弄得下不来台。周昭心里自然也是有怒火的,但他今天还是不得不按下脾气来了。 赵崇明很少与人交恶,所以周昭从没有见识过这位当朝礼部尚书的手段,可自己这位同年身后的势力,周昭心里还是有些数的。 赵崇明出身湖广,一举登科便成了翰林院的庶吉士,后来又在扬州和南京任官多年,如今成了九卿中最为清贵的大宗伯,离入阁只有半步之遥,朝堂里无论是京官还是南方的地方官员谁不得卖个面子。其实若只是这些倒也罢了,赵崇明还颇得圣眷,每次宫里有封赏,大大小小的从来没少过赵崇明一份,甚至在赵崇明刚升任礼部侍郎的时候,就御赐了飞鱼服,这可是连当时礼部尚书都没有的殊荣。 于是宫里后来又给礼部尚书也赐了一件。 若御赐之物让无数官员眼热,那这后边的爱护之心,可以说是让人连奢望都不敢了。 这些年,就连科道监察院的言官都不敢上书弹劾过赵崇明。虽说赵崇明一向行事端正,叫人拿不住把柄,要知道这些疯狗言官在前朝的时候可是连皇帝都敢咬的,便是癞皮汉都要被咬出一嘴毛来。 周昭越想越是心烦意乱,索性抬头张望起这正厅之内的布置来。 正厅的一应桌椅都是红木所制,不算奢华,却也不失主人身份,其他如中堂所悬的字画、两边几上的盆栽,厅中的火炉,熏香皆是一应不缺,只是除了方才来上茶的仆从外,再无旁人,显得有些冷清。 周昭的心思全落在中堂两边的字联上。 如大户人家里,中堂上悬着的条幅向来都是些修身格言,眼前这副字联也不例外。 两联皆是用颜楷所书,右边是“天道下济而光明”,左边则是“地道卑而上行”,中间悬着“守谦”二字。 “天道下济而光明”这一句出自《易经》,周昭自然是知道的,至于这“守谦”,周昭猜想着应该是出自“君子立功,守以谦冲”一句。 虽说周昭心里有怨气,但也不得不承认,这“谦”之一德,跟赵崇明的为人很是相符。 周昭正在胡思乱想着,耳边听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周昭一抬头,正是赵崇明从厅后出来了,跟周昭见了一礼,便落坐在了右边主位的太师椅上。 未见着人时,周昭还心中担忧,如今见着了正主,周昭更是忐忑了。因为赵崇明竟然穿着一身大红官服,但没有佩乌纱帽,只戴着束发冠和网巾。 要知道周昭在拜帖里分明是托了同年的身份,借着访友的名头前来登门的,因此他自己只是身着素服。 如今一看赵崇明的派头,周昭立时回想起了昨日赵崇明当堂向他兴师问罪的恐惧来。不同的是,赵崇明昨日是站着的,而今日却是坐在主位之上,威严更盛。 赵崇明下意识往中堂后边的楹窗扫了一眼,果然窗纸后隐隐有个鬼祟的人影。 正厅和内厅只有一墙之隔,赵崇明哪里不知是老匹夫在听墙角。不过魏二老爷这做派早就是赵府里的惯例了,有时魏谦出门在外,见不着这熟悉的影子,赵崇明反倒有些心慌。 赵崇明先开口问道:“今日府尹前来,不知有何要事相商。” 一听赵崇明直呼官职,周昭的心更是一沉,赶忙解释道:“今日并非为了公事前来,大宗伯若不嫌弃,还是唤我表字弘显吧。” 见周昭抬出了同年的名头,赵崇明不置可否,并未回应。 周昭又道:“我今日前来叨扰,乃是特地向大宗伯请罪的。” 赵崇明神色淡淡,反问道:“既然不谈公事,那何罪之有呢?” “这……”这话里头的态度让周昭立时犯难了。 见周昭这骑虎难下的模样,赵崇明也没多为难,转又问道:“弘显既然让我称以表字,又为何口口声声唤‘大宗伯’呢?” 周昭听出了赵崇明话里似有松动之意,这下心头顿喜,赶忙致歉道:“是我失言了,还望慎行勿怪。” 赵崇明这次轻轻点了点头,等着周昭的后话。 周昭趁机问道:“不知令郎可安然无恙?那诏狱阴暗湿冷,可莫要着了寒气才好” “有劳弘显记挂了,犬子只受了些惊吓,其余并无大碍。” “虽说这事都因陈宏那阉货而起,但我到底难辞其咎,今日便是来向令郎赔罪的。”周昭只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放得极低了。 赵崇明却听出了周昭的推诿之意,原本温和的眼神也冷了下来,面无表情道:“弘显言重了,你我虽有同年之谊,但他到底只是一个小辈,怎能当得起弘显这般看重,我怕是会折煞了他。” 周昭闻言顿时就涨红了脸。 魏谦在内厅差点笑出声来。赵崇明这句正话反说当真是得了他的真髓,分明就是在讥讽周昭,若周昭真的看重同年之谊,昨日就不该把赵勖移交给了东厂。 正厅内的两人一时无话,赵崇明看了眼周昭那青白不定的脸色,心生无趣,便端起茶杯来,抿了口茶水。 见赵崇明要端茶送客,周昭也顾不得被落了面子,赶忙道:“慎行且慢。” “弘显的来意我已领会,不知还有何事?” 周昭双眉一紧,目光挣扎,最后长长缓了口气,说道:“昨日东厂来要人,我的确存了私心,不愿与陈宏交恶。此番让令郎受罪,还劳得慎行亲自去诏狱要人,皆是因我私心过甚,辜负了昔日同年的情谊。” 以周昭今时今日的地位,能说出这番话实属不易。周昭说完,又从身后取出一条雕饰古朴的长形木盒来,双手递给了赵崇明,说道:“我知道慎行一向淡泊,只偏好书法。近日我新得了两卷翰墨,只当是给慎行赔罪了。” 周昭的诚心认错多少遂了赵崇明的心意,只摆了摆手道:“弘显的心意我领了,至于这礼物就不必了。” “慎行不妨一观,若是不合心意,再推辞也是无妨。” 周昭既然说到这份上,赵崇明只好打开木盒,取出里面的一幅字帖。 这字帖显然是精心装裱过的,想来不凡,可不知怎地,赵崇明突然想起魏谦从前嘲讽周昭的话来,暗地里腹诽着这周昭不会又被人当了肥羊,买来了两幅赝品吧。 而待赵崇明展开字帖一看,心下立惊。 赵崇明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将字帖拢好放回盒内,转头问道:“不知弘显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些……字帖。” 周昭只当赵崇明是明知故问,也老老实实回答道:“昨日琉璃厂正好有一场义卖,我托人去买来的。” 一说起这事周昭的心就在滴血。这两幅字帖本就有价无市,何况他又是昨日连夜求人买来的,即便是他顺天府尹的身份,也是耗了好大功夫,至于所花的银子就更不必说了。 赵崇明心里暗恨,不愿在这字帖上多谈,只淡淡说道:“弘显费心了”。 见赵崇明果真没有推脱,周昭方松了口气,却又听赵崇明说道:“我这边正巧还有一事,想劳烦弘显一趟。” 周昭心头一紧,口中却不敢怠慢,连忙应道:“慎行请讲,但凡力所能及,自是无所不应。” “弘显且放宽心,若是事涉党争,我也不会开口。此事乃是你治下之事,想来不会让弘显为难。” 周昭被戳破了心思,只能尴尬地讪讪一笑。 赵崇明继续道:“前些日子,你们顺天府的衙役在报房拘了一批人,里头有一位孙姓生员,唤作传文,长沙府人士。” 周昭长舒了口气,虽然纳闷为什么赵崇明这个礼部尚书会留心一个不起眼的秀才,但周昭也懒得多问,捋了捋短须,呵呵笑道:“此事易尔,好说,好说,我回去便教人将这位孙小友放了。” 其实周昭也没想到竟然如此顺利就过了这关,一开始看赵崇明的态度他还以为今日怕是难以善了了。周昭心里庆幸,只觉自己得了便宜,反倒有些生愧,思索了片刻,说道: “近日里京中多有流言,正风传一事,不知慎行可曾有听说?” 赵崇明摇了摇头:“却是耳拙,还请弘显不吝相告。” “呵呵,市井里向来是风言风语惯了,慎行居庙堂之高,我本不愿污了慎行耳朵,只是这事……”周昭犹豫了片刻,直言道:“事涉昱王身世,不敢不同慎行说上一句。” 此言一出,一墙两侧的赵崇明和魏谦都是心头悸动,只是各存了一番心思。 “昱王身世如何?”赵崇明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周昭放低了声音:“这流言也当真是可笑,竟说昱王母妃杜氏和杨雍少年相识,入宫之前已有……苟且之事。”说到这,周昭假做不在意,呵呵大笑道:“这些流言多是杜撰,说来也只是博慎行一笑,不必放在心上。” 周昭自然不会无的放矢,赵崇明也没觉得好笑,只抚着手中的茶盏,若有所思。 周昭又低声道:“近日宫里令我追查此事,我这才查抄了几家坊间的报房,不想连累了孙小友,还望慎行勿怪。” “无妨。” “另外,东厂也正是借着这事来拿人的。说来也怪那些不安分的举子,令郎在国子监难免在此间掺和,这才被陈宏捉住了由头。” 赵崇明点了点头,道:“多谢弘显提点,我日后定会对他严加管教的。” “慎行不怪我已是万幸,如此便不打搅了。” 等仆从引周昭出了门去,魏谦才拄着拐从后边的侧门进了正厅。 魏谦在主位另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啧啧赞道:“大宗伯真是好大的官威呐,下官在后边听着都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少要说浑话。”赵崇明没好气地看了魏谦一眼,拍了拍几案上的木盒,冷冷道:“瞧你做的好事!” 第33章 故人 面对赵崇明的兴师问罪,魏谦不禁讪讪。他方才在后头听墙角的时候就已经隐约猜到周昭那厮送的是什么了,他在心里也更是早不知问候了周昭的族谱多少回。 魏谦取出盒子里头的卷轴,展开一瞧。光洁如玉的宣纸之上,那一手沉劲而又飘逸的字迹尽收眼底。 魏谦自知跟书法是没什么缘份的,可这上头加盖的印章他却认得。 不仅认得,而且熟悉得很。可不正是赵崇明的私印。 魏谦记得这块印还是在书院的时候,他买给小胖子的。虽说这印鉴的材质不过是普通的青田石,雕工也是简陋,但赵崇明这么多年也未曾换过。 一念至此,魏谦转过目光,低眼朝赵崇明的腰间看去。只见月色的犀角革带一侧,那兜着私印的锦囊正好端端悬系着。 而赵崇明这边,他看魏谦那贼眉贼眼的模样,心里更是来气,凝声问道:“这东西的来路,你可识得?” 魏谦啧啧赞道:“这不是我家大宗伯的翰墨吗?啧啧,这笔势,这章法,这气韵,我看即便是颜柳在世,也不过如此了。” 魏谦的恭维反倒让赵崇明的眉头更紧,赵崇明没好气地纠正道:“这是仿二王的行草,不是楷书。” 魏谦脸上笑容立滞,但顷刻间魏谦就按下了尴尬,嘿嘿笑道:“差不多,差不多,意思到了就行。” 反正在两人私下之时,魏谦早已是舍了自己的老脸,可谓是唾面自干了。 见魏谦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又想到方才自己被迫收礼的难堪,赵崇明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只能端起茶盏抿了两口,借此暂时压住心头的火气。 他原本不想收周昭的礼,可周昭既然买了字帖,便相当于魏谦收了银子,他若再推辞,无论真心与否,在周昭看来都是虚伪,说出去更是让人看了笑话。 魏谦这头,只顾仔细瞧着赵崇明端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的沉静模样,心里不由生出好些感慨来当初那个在上元庙会上没见过世面的小胖子,如今已是八风不动,不怒自威,俨然有一朝尚书的气度了。 魏谦多少看出来赵崇明的不悦,打着哈哈道:“你说这周昭,当真是有眼无珠,怎么把大宗伯您的翰墨往咱府上送来了。” 赵崇明闻言,心里又是一声冷哼。 魏谦开始洋洋得意起来,道:“不过说起来,这周昭也真够舍得的,这两幅字少说也得要价十万两银子。大宗伯之威,恐怖如斯,啧啧……” 魏谦话音未落,只听“哐”得一声,赵崇明手里的茶盏重重落在了茶几上。 饶是魏谦,也被唬得一时失神。片刻后魏谦才回过来神来,抬手指着赵崇明,吹胡子瞪眼道:“你……你……好啊……你竟还在家里逞起威风来了。” 赵崇明本来还冒腾着几分火气,见魏谦都给气哆嗦了,连话都说不囫囵,心里顿时就只剩下了好笑,无奈软下语气,叹道:“我……我这也不是要怪你。你再这般敛财无度,迟早要惹下祸事。这钱财再多,到底只是身外浮华,反而难免会遭人惦记,横生掣肘。说起来这道理还是你从前说与我听的,如今怎地你自己倒忘了?” 魏谦拍了拍拐杖上的虎头,犹是余怒未消:“不就是收了点礼吗。这事本就是姓周的理亏,他出点血那是应该的,老爷我还觉得不够呢。” 赵崇明听魏谦毫无悔改的意思,心里总归觉得不妥,可不等他再多劝,魏谦抢先反问道:“我都还没问你,那个姓孙的秀才是怎么一回事?” 赵崇明微微一愣,继而解释道:“不过是一位故人罢了,前日里他托了人求我,说是受了冤枉。” “故人?”一听这两字,魏谦立马紧张起来,质问道:“我从前怎么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位‘故人’!” 魏谦如今可不得不防了,要知道赵崇明口中的前一位“故人”如今正在太医院里。想起那人,魏谦就只觉如鲠在喉,总想着小胖子是不是也被旁人占过便宜。 见魏谦这如临大敌的模样,赵崇明也不由忍俊,笑道:“说起来,这位‘故人’你也认识,当初他同你我在岳麓书院一道进学呢,我记得你当时还唤他做‘卖报郎’来着。” “是他啊。”一提起“卖报郎”,魏谦就有印象了。当初这孙传文最爱卖弄见识,时常在食舍里念邸报上的消息,因此魏谦私下里便给他取了一个“卖报郎”的外号。 魏谦顿时转怒为笑,说道:“看来还被老爷我说中了,这孙传文如今真成卖报的了。只是……他不在长沙府待着,好端端地来京城作甚?” “或许是有些别的要紧事吧。他这次也是受了无妄之灾,毕竟同窗一场,不好袖手旁观。”赵崇明随口解释了一句。 “你就当你的好人吧。昨晚你去诏狱威逼着陈宏放人,算是把他往死里得罪了。如今也不清楚这孙传文底细,你可别因为这流言之事被陈宏攀咬才好。” 赵崇明用茶盖拨去的盏中浮沫,双眼一如盏中茶水般幽沉,淡然应道:“你已经将他得罪了,眼下也不缺我这一桩事。不过说起这次的流言来,其中不会有你的首尾吧?” 魏谦反问道:“当然不是,你这话从何说起?” 赵崇明一笑:“我只是瞧着这种手段像是你的手笔。当真不是你做的?” 这话听得魏谦不禁牙痒痒起来,恶狠狠道:“老爷我说不是就不是,这么多年,我几时骗过你了?我舍得骗你吗!” 赵崇明笑意更深,说道:“也罢,这次便信你一回。” 魏谦看着赵崇明那双笑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细细琢磨了一会,喃喃道:“这流言看似是冲着昱王去的,可我觉得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赵崇明笑着点了点头。 魏谦越琢磨越不对劲:“说起来这流言传出来的时机也太巧合了些。给杨元和追谥追封的旨意刚定下来才几天,送往各省的邸报怕是还没出顺天府吧,就已经弄得满城风雨了。” “那你以为,这流言是谁传出来的?” 魏谦摇了摇头:“要说是靖王吧,这用意未免太过明显,而且事涉宫闱隐秘,皇家颜面,一个不好便是引火烧身。靖王实在犯不着如此行险;可要说是龚肃的苦肉计吧,似乎又是多此一举。若没有后手,我一时也看不出其中虚实来。不知大宗伯有何高见呐?” 赵崇明也笑着摇了摇头。 既然思虑不出个究竟,魏谦也没再多想,脸上立时露出坏笑,问道:“话说,这个流言不会是真的吧,咱们圣上不会真的被杨雍戴了……嘿嘿。” “流言最是无稽,亏你也信。昱王的母妃同杨元和相差三十余岁,谈什么少年相识。再说了,内廷有敬事房,外朝有宗人府,皇家血脉哪能轻易玷污。” 魏谦一想也是,要知道谣言最要紧的便是足够狗血,才好博人眼球,自然是怎么夸张怎么来。而市井小民们也不过是当个乐子,当做笑料来以讹传讹,谁还会真去追究那些不合理之处。 魏谦继续问道:“那为何偏偏是杨雍呢?” 赵崇明凝神想了想,答道:“或许是因为当初杨元和有意抬举杜氏,先是让圣上将杜氏从才人晋升为妃位,后来甚至有意让杜氏封后。” “杨雍的手可真够长的,竟连皇帝的后宫都要管,这谣言落到他头上也不算冤枉了他。” 赵崇明闻言,脸色有些尴尬,解释道:“杨元和也不全是出于权欲私心,大半也是为了国本而考量。我朝自文帝时起便皇嗣艰难,前朝弘德帝便是独子,弘德帝更是连子嗣都没留下,这才由今上继嗣。圣上早年时也是接连夭了两位皇子,后来杜氏有喜,诞下了昱王。照例说,晋升位分本就是应有之义,当时百官都上书附议,只不过杨元和身为首辅,因此算是首倡之人。” “既有先例可循,百官也都附议,这有什么不妥吗?” 赵崇明答道:“杜氏性格娴静柔顺,怎奈圣上一直不喜杜氏,推说杜氏出身寒微。” 魏谦轻笑了一声:“我记得纪皇后在生下靖王之前也不过是美人的位分,我看咱这圣上不是不喜杜氏,而是更爱纪氏的权势吧。” 赵崇明不置可否,只叹息了一声,继续道:“圣上自继位后,一直待杨元和持以仲父之礼,原本该是一段君臣佳话,可此事之后,圣上与杨元和生了嫌隙,以致君臣失和。” 魏谦却是冷笑:“生了嫌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情分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修来的,自然也不会消失在一朝一夕。” 赵崇明微怔了一会,又笑着道:“你说的也在理,只是这都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了,至于其中究竟,孰对孰错,又岂是今人能辨得清,分得明的?” 魏谦也没有再深究,只是盯着赵崇明手里的茶盏,突然猛地站起身来,惊呼出声:“坏了,老爷我的茶!” 魏谦赶忙提起拐就往内厅快步赶去,赵崇明瞧魏谦这一惊一乍,慌慌张张的模样,心想这老匹夫真是空长了这许多年齿,反还不如少年时沉稳了。 赵崇明放下手中茶盏,瞧见茶几上的木盒,才转头想起自己原本是要找魏谦兴师问罪的,却不料最后又被老匹夫给带偏了去。 赵崇明无奈摇了摇头,眼里却尽是笑意,跟着起身朝内厅走去。 赵崇明刚推开内厅的侧门,就听魏谦朝魏己埋怨道:“你怎也不提醒一下老爷我,就是叫唤几声也行啊。” 魏己有些无奈地回答道:“两位老爷正在议事,我便没敢打搅。”魏己说完,朝赵崇明投去了委屈的小眼神。 魏谦也听见赵崇明推门的声音,轻咳了两声,一脸正色,朝魏己大声说道:“哪怕是天大的事也没有这泡茶重要。亏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莫非还不知道你家大老爷有多讲究,这烧久了的水还能泡茶吗?这种茶喝了还能修身养性吗?” 赵崇明如何听不出老匹夫是在指桑骂槐,故意埋汰他,就为了报复他之前说过的话。 赵崇明也懒得跟魏谦计较,径直在榻上落座,朝魏己道:“魏己,有劳了,你且先去忙吧。” 魏己顿时如蒙大赦,却没有离开,而是又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刺,说道:“方才门子来报,说是又有人投了帖子。” 魏谦依旧伸手将名刺取了过来,展开一看,皱着眉道:“张白圭?他来找你做什么?” “或许是为了勖儿的事吧。” 魏谦恍然:“国子监为礼部所司管,他是国子监的司业,咱家这位衙内在他地盘上出了事,于情于理他是应该给你个交待。” 魏谦低头又看向拜帖,道:“他帖子上说想约个日子上门请罪。” 赵崇明点了点头,朝魏己吩咐道:“你去跟来人传个口信,就说此事跟他家主翁并无关系,心意我已明了,至于请罪就不必了。” 魏己点头应是,便要退下,刚转身的时候,却见魏谦朝自己偷偷使了个眼色。 魏己立时会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而后转身出了内厅。 魏谦嘴上已经得了便宜,自然见好就收,端上一副笑脸讨好道:“大宗伯可得好好品品下官泡的茶。这茶叶可是新近上贡的六安瓜片。” 赵崇明瞧魏谦提起紫砂壶就往茶盏里倒水,倒完后径直就往茶盏里投茶,不禁摇了摇头道:“这六安瓜片并非嫩茶,当用下投之法,先投茶而后注汤。” 魏谦端着茶水往赵崇明眼前一递,哼哼了一声,道:“偏你这么多讲究,最是麻烦。这茶你爱喝不喝。” 赵崇明笑着接过魏谦的茶,却没有立即喝,而是又取来了干净的茶盏,用热水烫了杯后,给魏谦演示了“下投之法”。 赵崇明慢条斯理地冲完了茶,又酾了酾茶,待杯中茶温尚可,才递给魏谦。 魏谦乐呵呵接过,吹了吹茶水,张嘴便饮。可茶一入口,却是满嘴的苦涩,魏谦眉头立皱,哪里还敢细品,赶忙大口咽下。 赵崇明见状,立时明白了过来,笑着解释道:“我竟忘了,这六安瓜片向来是以苦味而闻名的,你若是喝不惯,下次还是换阳羡紫笋好了。” 茶虽已入腹,但魏谦还是觉得嘴里发苦,好一会才缓过来,催促道:“无妨,我瞧着这苦味尚可,你也赶紧喝啊,这茶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赵崇明瞧着魏谦那促狭的眼神,哪里还不明白魏谦在想什么。赵崇明心中好笑,自顾抿了一口,闭目细细品了起来。 魏谦见赵崇明那一脸怡然沉静的模样,却纳闷了,道:“怎地,你都不觉得苦吗?” 赵崇明睁开一双笑眼,悠悠念道:“苏轼有词云:人间有味是清欢。” 魏谦才不管这些有的没的,只暗里寻思着莫非这苦味还跟冲泡的法子有关系不成。 “不会是你故意将茶泡得这么苦吧。”魏谦嘟囔了一嘴,伸手一把就抢过赵崇明手里的茶盏,然后又喝了一口。 魏谦很快就得出了结论:果然是有关系的。 那就是更加苦了。 魏谦险些没憋住,差点就把嘴里的茶水给喷了出来。这次可把魏谦给苦得,一张脸都皱成了一团,额上尽是褶子。 赵崇明也是一时哭笑不得,只好取来帕子,探身给魏谦擦去髭须上喷溢的茶渍。 魏谦眯着眼,瞧着赵崇明近在咫尺的眉眼,这才觉得嘴里的苦味尽淡了去。 此时,门口又传来了魏己叫门的声音。 赵崇明闻声后缓缓回身,重又端坐了回去。而魏谦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了门。 “怎么?今天还有人要上门投帖吗?”魏谦话里是难以掩饰的不爽。 魏己心知自己怕是又撞破了自家老爷的好事,额头不禁冒汗,赶忙答道:“是少爷回来了。” 魏谦闻言一愣,他竟忘了今日还有这一位正主了。 第34章 史书工笔,风雪刀兵 京城,西苑,万寿宫。 殿内依旧香气缭绕,飘飘然好似仙境,只是少了几分熏香的浓浊,反而多了几分艾草的清气。 永靖帝身着明黄广袖单衣,闭目盘坐在龙榻之上,神色比往日要好上许多,面色红润,渐渐有了几分生气。 而一位麻衣医士正跪坐在龙榻之前,正屏气凝神,为永靖帝扎着银针。 这位麻衣医士正是号称“皮神医”的皮德真。 良久,皮德真取回了永靖帝小臂上内关穴和神门穴上的最后两根银针,却见永靖帝露在外头的手臂上寒毛正立,显然是被冻得起了鸡皮疙瘩。 皮德真将针袋收回了药箱,主动开口道:“外头天寒,殿内又无炉火,陛下还是加件衣裳吧。” 此言一出,一旁侍立的黄纬不禁为皮德真捏了一把冷汗。 永靖帝缓缓睁眼,双目之中隐隐闪过一丝恐惧和怒意,却只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张天师说朕的道行已臻至阴阳相合,水火既济的境地,早已是寒暑不侵。” 皮德真眉头紧锁,说道:“有一句话,草民不知当讲不当讲。” 永靖帝已经猜到皮德真要说什么了,将手臂拢回了袖中,淡淡道:“既然知道不当讲,那又何必多言?” 皮德真沉吟了片刻,执意道:“陛下龙体关系着社稷安危,草民也不得不多嘴了。那龙虎山的金丹若真能得长生,为何当初那邵天师只活了五十有六?” 永靖帝又阖上了眼去,冷冷一笑,道:“果然没个新鲜,这话那些文官也不知说过多少遍了。致一真人乃是得道飞升,去了上界。当年他自知要长辞人世,还特意命人传信于朕。可叹朕当时在裕州道场,竟未见着他最后一面,以致这许多年,道行几无进益。” “金丹铅汞之物,只会损伤龙体元气。陛下笃行长生久视之道,可三代以降,这世上又出过几个不老不死的神仙?” “古有彭祖享八百寿,本朝的张真君至今许是近三百余岁了。” “彭祖不过是传说罢了,至于张三丰,我朝自太祖起,派了多少人去寻访他,可曾见过一点真迹?” 永靖帝没有出声。 黄纬觉得皮德真可能是嫌自己活的太长了,若换做旁人敢这么说,怕是早被发落到诏狱里去了。 殿内本就寒气纵横,这下更是冷如冰窖,连门口侍立的小黄门都噤若寒蝉,生怕一个不好就殃及池鱼。 永靖帝微眯的眼中已是怒意极盛,但最后还是闭上眼去,轻笑了一声,话里满是苍凉的笑意:“皮太医,这么多年你还是半点都没变。” 皮德真不卑不亢道:“草民已经不是太医了,草民并非不怕死,只是身为医者,须得持仁心仁术,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好一个仁心仁术。只此一句,朕的那满朝文武大半还不如你。”永靖帝淡淡称赞了一声。 “陛下过奖了,草民不过是不愿见陛下自伤龙体。” 永靖帝却不愿在这事上继续多谈,转而问道:“朕听说你离了太医院后,这些年一边行医一边着书,如今你的书可着成了?” “劳陛下挂心。大体已成,只是书稿繁多杂乱,还需另行编纂,再整理些时日。” “若能着得医书流传后世,当是无上功德一桩。待你书成之日,朕要为你的书做序,便当做这些时日你为朕医治的酬劳,如何?” 皮德真磕头便拜,推辞道:“陛下隆恩,只是草民不敢领受。” 永靖帝有些不悦:“你是不敢还是不愿啊?” “陛下龙体能得以好转,也是多赖了这些年太医院的悉心调养,我不敢妄自贪功。陛下若真要奖赏,草民乃有一事相求。” “哦?这倒稀奇,你皮德真还有主动求朕的时候,不妨说来听听。” “草民北上以来,一路所见流民,何止百万。如今冬日大雪,不知要死上多少百姓,还望陛下体恤民生,拨粮赈灾。不然明年开春,怕少不得又是一场大疫。” 永靖帝沉默了片刻,而后道:“赈灾?你说得倒是轻松。可这赈灾防疫,哪样不要白花花的银子?自打永寿宫被烧了,朕的寝宫至今都还没着落。国库虚空,就连朕都不得安寝。这些百姓何尝不是朕的子民,你以为朕就不想赈灾?” 皮德真闻声一颤,伏地不起道:“是草民失言了,草民有罪。” “你起来吧,你也不用一口一个草民,朕听着心烦。这不是你失言,而是满朝文武该杀。罢了,且不说这些了。”永靖帝似有些急切问道:“你这些年遍访名山大川,可曾见着有长生不死之药?” 皮德真直起了身,摇了摇头,回答道:“不曾。” 永靖帝话里有些意兴阑珊:“古往今来,多少人着书作传,立功立言,可终归只是黄土一抔。凡人到底是浑浊愚钝,枉你功德无量,可又有谁能记得?” “陛下,草民着书,不为留名,只为救人。若真要论功德的话,那史书工笔会记得,代代人心也会记得。” 永靖帝哈哈大笑:“好一个史书工笔,好一个代代人心。知我罪我,岂惟春秋?可朕要这青史留名有何用,又管来日后人如何评说。” “朕!”永靖帝笑容顿消,双目立睁,嗓音里透着竭力的挣扎与不甘: “朕!就是这大明的天!若这天不在了,奈百姓何?奈苍生何?” 皮德真满脸煞白,又伏趴到了冰冷的白玉砖石之上。 这次不止是被永靖帝的威势所迫,更多的是,皮德真想起了某个人曾对自己说的话:“他死后,哪怕洪水滔天!” 皮德真的心到底是沉了下去,好一会用双手支起身子,恭声说道:“陛下,草民虽然没有寻得长生不死之药,但却在多年前途经应天府的时候,偶然见过一样不朽不老之物。” 永靖帝立时猜到了皮德真说的那样东西,原本淡漠冰冷的眼神中急遽变得浑浊起来。 惊喜、慌乱、畏惧、期待……纷杂的心绪一齐涌了上来,连永靖帝自己心里都想不明白,声音竟然微微发颤:“你是说,那东西还在……” 皮德真点了点头,念道:“日月在天终不死,江流赴海料无还。” ==================================================================== 赵宅之中,魏谦看着厅中恭敬行礼的赵勖,心中莫名有些感慨。他记得当初领养赵勖的时候,赵勖不过是个还未上蒙学的孩童,如今一晃已经成人了。 尤其是瞧着赵勖那比赵崇明还要高大的身形,魏谦难免想起赵勖的生父来。 魏谦正出神呢,却听一边赵崇明轻咳了两声。 魏谦回过神来,只见赵勖又朝自己行了一礼,魏谦也赶紧坐正,端出一副长辈的严肃模样,清了清嗓子道:“你如今回来便好,不必多礼。” 赵崇明听魏谦回得牛头不对马嘴,也是暗暗摇了摇头,只将手里冲沏好的茶水递给赵勖,说道: “正好,你叔父今日特意寻来了些六安瓜片,你且品上一品。只是这茶叶有些苦,你若喝不惯,我让魏己再给你上一壶别的来。” 魏谦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冒起浓烈的不忿来。他心想着,怎么刚刚自己喝茶的时候赵崇明就没提醒茶苦了。 魏谦偷偷瞪了赵崇明一眼,若不是赵勖还在,他非得要赵崇明给个说法不可。 赵勖则赶忙起身接过赵崇明手里的茶杯,恭声说道:“多谢父亲。” 赵勖方要回身,又见赵崇明使了个眼色,赵勖立时会意,连忙又朝一旁的魏谦躬身致谢道:“多谢叔父。” 魏谦顺势收回了视线,脸上又恢复了淡淡的神色,只朝赵勖摆了摆手。 赵崇明温和地笑着,道:“快坐下吧,这是在家里,不是在外头,你不必这么拘着。” 待赵勖落座后,赵崇明便照往常一样过问起了赵勖的功课来,时不时指点几句。 魏谦在一旁自然是听得百无聊赖,却也要保持着长辈的架子,实在是难受。 魏谦只能有意无意地偷看上赵崇明几眼。 特别是看到赵崇明那副明明满是关切,偏偏还要端着严父姿态的模样,魏谦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意。 还是小胖子好,小胖子眼里就没有别人,就只有他魏谦。魏谦偷偷撇了撇嘴,心里暗搓搓地怀念起往日的时光来。 那时的小胖子是个路痴,出门就只会紧跟着他。不过魏谦又琢磨着,好像现在的大宗伯在认路这方面也没好到哪去。 魏谦转又觉得庆幸,还好他没把小胖子弄丢,无论如何,两个人都一路走过来了。 这边赵崇明终于考校完了功课,魏谦和赵勖两人纷纷舒了口气。 赵崇明又说道: “科举之事向来是归礼部的仪制司所管,仪制司的郎中前日里还同我说起过你的文章。虽说依你如今的文章,明年春闱中选不在话下,可这破题立意,到底还欠些火候,若要博个进士出身,还须得费些功夫。” 魏谦却在心里暗暗吐槽道:有这么一位当礼部尚书的爹,就算是条狗估计都能中榜。 见赵勖脸上是掩抑不住的喜色,魏谦却有些不爽了,出声道: “中个北榜有什么可高兴的,你爹当初可是考的南榜,中的还是会元。” 魏谦说的北榜和南榜是明朝科举的特制,因为历史原因,南北两地教育水平相差过大,加之南人和北人各自歧视,本朝太祖之时就曾出现过一科所录进士五十余人全是南方人的事情。这事当时引得北方士子哗然,认为当时的主考官包庇南人而打压北人,后来甚至还掀起了一场惨烈的风波。 此事之后,本朝会试先是分为南北两榜,南人和北人分别录取,后来又改良成了南北两卷的制度,只不过照旧称为南榜和北榜。 南榜相比起北榜来,竞争程度要激烈得多,含金量也要高上不少。 赵勖闻言,顿时面露愧色,怯声说道:“孩儿给父亲丢脸了。” 赵崇明朝魏谦投去了责备的眼神,转而对赵勖温声安慰道: “你别听你叔父胡言乱语。只要能中选,便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南方文事昌盛,不过是占了地利罢了,并不是你的过错。” 赵勖连连点头,又问道: “孩儿听国子监的同学们说,会试的主考官向来由礼部尚书充任,这么说来,明年春闱,父亲便是主考官?” 每年乡试和会试前几个月,最热门的事就是猜主考官了。而等主考官定下来后,考生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阅主考官往日里的文章,揣度主考官的喜好。 赵崇明不禁想起当初他参加会试的时候,魏谦探明了当科的主考官后,便立马买了一大堆程文回来供他参考,每日更是到处打听消息,休说是主考官的文风和偏好,就连主考官曾经逛过哪家妓院,点过哪几位清倌人的黑历史都扒拉了出来。 赵崇明面上含笑,却摇了摇头道: “若是依循旧例,确实如此,只是明年却有些不同。吏部尚书龚敬卿今年新入了阁,这会试主考的资格,为父理应让他一头。此事虽然不是朝堂机密,不过你也不必在外头说起。” 赵勖一听,顿时有些失落,悻悻地应了一声。 却又听一旁的魏谦幸灾乐祸地说道: “要我说啊,你应该庆幸,换做是旁人来当主考官,或许还会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取你做进士。可若是你父亲为会试主考,那就不知有多少只眼睛在盯着了。若是你不中还好,若是中了,怕是少不了流言和非议。” 赵勖心里却有些不平,嘟囔一句道:“可我听说杨元和在位时,他儿子杨慎还中了状元呢。” 魏谦冷笑道:“杨慎那是何等的天才人物,放在本朝两百年来,那都是首屈一指的才子。他中状元那是真才实学,旁人哪敢说半点不是……” 魏谦本还想要说几句,却被赵崇明用眼神止住了。 魏谦收住了话,冷哼了一声,双手抱胸,转过头去。 赵崇明只觉这一老一少都不让自己省心,他对老匹夫无可奈何,就只能对赵勖沉声叮嘱道:“你且安心温书,不必想着这些闲事。科举乃国家抡才要事,为父自是不会徇私枉法,却也不会让你蒙受不公。” 听出了赵崇明话里责备的意味,赵勖脑袋一缩,连忙恭敬应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见赵勖如此,赵崇明也没有多苛责,转而温声道:“如今你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前些日子有不少官宦人家托人送了庚帖来,不过为父想等你过了这一科之后,再议婚事,也是不迟,只是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事孩儿不敢妄自做主,全听父亲安排。” “婚姻大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你若是有中意的人家,也不必隐瞒,为父和你叔父自会替你相看。” “孩儿知道了。” “还有一事,近来外头多有流言和事端,你就不要在外头掺合,好好在家中温书。昨夜的事你也不必记挂在心上,东厂那边,为父自会去应付的。” 赵勖猛地抬头,看向榻上一脸温和平静的赵崇明。 他想起昨夜赵崇明冒着风雪和刀兵,在诏狱重围之中解救出他的情形来。那时的赵崇明,独自一人对峙东厂众人,怡然不惧,反倒愣是威逼着陈宏放了人。 赵勖心中满怀孺慕与愧疚,又是自责,又是矛盾,强自压抑住嗓中的苦意,微微哽咽道:“是孩儿不好,劳父亲费心了。” 赵崇明见状,又宽慰了赵勖两句。 待赵勖告退出了内厅,赵崇明才收起了脸上平和端肃的模样,转而朝魏谦兴师问罪道:“你方才为何要同勖儿说这些?” 魏谦也是心里有气,重重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反问道:“怎么?我好歹也算是他的长辈,还不能跟他讲讲道理了?” “你不喜欢勖儿,日后少与他见面便是了,实在不必处处挑他的不是。” “怎么就变得我挑他的不是了?说得像是我故意找他茬一样?一码归一码,我哪句话不占理了?你倒是充了个慈父的好派头,每次偏让我做这恶人。” 赵崇明只能叹道:“你话虽在理,可勖儿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你有些话放着往后再说,也不迟。” 魏谦扬起脖子:“咦?你赵尚书不是一向自诩清流,如今自家儿子都想着走歪门邪道了,竟也不急了。” “哪有这么严重,他也不过是问了几句罢了。勖儿到底少年心性,在外边和人混迹,难免生了些旁的心思来。说到底,还是我这做父亲的疏忽。至于要说这歪门邪道啊,他可就远不如你了。” 魏谦一听这话,哪里还坐得住,鼻子都气歪了:“你这是什么话?还有你怎么老是护着他?我倒要问问你了,要是他赵勖和我一起掉进河里,你先救谁?” 赵崇明一听魏谦这问题,顿时是哭笑不得,站起身甩了甩袖子,故作不悦道:“你这又是什么混账话?也罢,我懒得同你理会。” 眼见赵崇明起身就要走,魏谦一把就揪住赵崇明的官服袖角,恶狠狠说道:“赵崇明,你今天要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人。” 第35章 双玉为珏(上) 永靖十七年正月十五,上元节,岳麓书院。 雪树银松,江山一白。 魏谦回书院的时候,守门的斋夫正缩在门房里打着瞌睡,一直听魏谦叩了好一会门才从门房里探出头来。 斋夫长长打了个哈欠,口里呼着白气,说道:“山长不在院里,阁下还是改日再来吧。” 魏谦掏出牙牌:“我是书院的弟子,是回书院来的。” 斋夫接过牙牌一瞧,又上下打量了魏谦两眼,却是纳闷:“书院要下个月才开课,你怎地今日就来了?” 魏谦陪着笑解释道:“弟子在家中左右无事,想着书院清静,若能安心读上几日书,也是好的。” 魏谦这个借口自然是编的。至于真正的原因则是——他实在是在魏氏族中待不住了。 一来他作为一个冒牌货,每日面对魏母的嘘寒问暖,心里有愧;二来是他对小胖子着实是思念得紧,晚上没能搂着小胖子睡觉,总觉得浑身不得劲,愣是睡不着觉。 好不容易熬到了正月初十族中祭祖的日子,魏谦在拜祭了自己的便宜亲爹后,就跟魏母辞了行,说要为今年的县试准备功课。魏母既是不舍,又是欣慰,亲自替魏谦打点了行装,备了干粮,一直送到了渡口,最后才含泪挥别了魏谦。 这头的斋夫也和魏母一样,却真信了魏谦的鬼话,一边开了偏门,一边夸道:“你这小郎君倒是好志气,快进来吧,可别冻着了。” 魏谦接过斋夫手里的牙牌,先是谢了一声,而后打探道:“可还有别的弟子来了书院?” 斋夫摇了摇头,笑道:“这正月里连连大雪的,人都在家好好待着呢,小郎君还是头一个过来的。” 虽然本也没指望小胖子会跟自己一样早早回了书院,可听斋夫这么说,魏谦难免有些失落。 魏谦一路迎着小雪,很快来到了内院的寝舍。 赵崇明那间寝舍的门正挂着锁,魏谦叹了口气,走到墙角的老槐树边,在一处小树洞里掏摸了一阵。 果然,钥匙也在。 魏谦开了门,屋内空无一人,冷如冰窖,正中的炭炉空余死灰,似乎是好久都没生过火了。而屋内其余一应器物都摆设完好,枕头被子也是叠得整整齐齐,不像是有人住过的痕迹。 魏谦只将行李随手往角落一扔,便悻悻躺倒在了床上,只望着屋顶出神。 说起来,魏谦在这间寝舍也住了好些时日了,可今天他才发现:原来屋顶一共架着两横三竖的房梁,斜角处还有一扇闭着的天窗,而横梁下左右各开了一扇窗户,每扇窗户横撑出十六格窗棂…… 这些往日里他都没有注意过。 魏谦觉得自己特别特别想念小胖子,时时刻刻地想,牵肠挂肚地想,揪着心尖一般地想。越想越恨的那种,恨不得死死抱住小胖子,揉到自己身体里面去,这样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都说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六百六病,相思病最苦。魏谦以前总觉得相思病是那些痴男怨女们无病呻吟鼓捣出来的矫情词语,如今他终于有了深切的体会,他甚至还觉得自己病得不浅。 魏谦百无聊赖地数着房顶的瓦片,一直数到了第三百六十四块的时候,才突然猛地顿住了。 因为魏谦随手间摸到了床头的软枕,而软枕上头似乎有一股微不可觉的暖意。 魏谦整个人都趴到枕头跟前,仿佛一头闻到肉味的狼一般,竖起鼻子嗅探着,仔细辨认着枕头上若有若无的气味。 魏谦很快就下了论断,这上头熟悉至极的“肉香”肯定是小胖子留下的,错不了! 于是魏谦一个翻身下床,拔腿就出了门去。 果然,魏谦没寻多久,很快就在内舍的书斋里找到了正打着瞌睡的赵崇明。 魏谦大喜过望,却是蹑手蹑脚地凑到跟前。只见小胖子像往日一样,一手捏着毛笔,一手支着脑袋,正小小地打着盹,嘴角还淌着几滴晶莹的口水。 魏谦暗暗好笑,只趴在一旁,满心欢喜地贪看着,在脑子里细细描摹着赵崇明那两道憨憨的浓眉。 窗外风雪已停,窗内炉火如春。冬日的天光清冷如许,却又格外亮堂,照在此间,似乎连时间都沉寂了下来。 而或许是感受到了魏谦那如狼似虎的视线,赵崇明眼珠轻轻动了几下,随后缓缓地睁开眼来。 “道济兄!我是在做梦吗?”魏谦听赵崇明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魏谦是喜欢极了小胖子这副睡眼惺忪的呆呆模样,于是伸手捏了捏小胖子的脸,笑问道:“疼吗?” 赵崇明摇头。 “那你就是在做梦。”魏谦嘿嘿笑道。 赵崇明眉头一皱,挠了挠头,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然后赶紧擦掉了嘴角的口水。 魏谦哈哈大笑,挑眉问道:“怎么白日里打起瞌睡了,是晚上没睡好吗?可是晚上想念我想得紧呐?” 赵崇明点了点头,老老实实答道:“嗯,道济兄不在的这些日子,总归是不习惯。” 魏谦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他本来存了调戏的心思,没想到小胖子还真这么承认了,偏偏小胖子还回答得这么认真,简直比什么甜言蜜语都来得有杀伤力。 魏谦真想把小胖子扑倒书案上,现在,立刻,马上。 “咳咳……”魏谦老脸有些发烫,赶忙清了清嗓子,说道:“我瞧你寝舍里炭火都没烧,你晚上别不是着凉了?” “道济兄走后,我便歇在了山长房里,山长那炉火旺着呢。” 魏谦差点没跳起来:“你睡山长房里?那个……山长没对你做什么吧!” 赵崇明顿时涨红了脸,难为情道:“道济兄,你又说胡话了……山长……山长……山长他给我搭了张床。” 魏谦顿时舒了口气,搓了搓手道:“那就好,那就好。” “道济兄,你怎么这么早就回书院了,我还以为你要再过些时日才来呢。” 魏谦就等着小胖子问这一句呢,笑道:“我赶着过来给你庆生啊。你瞧,这是给你的贺礼。”魏谦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青石印章来。 赵崇明有些不敢置信地接过印章,然后欢喜地来回仔细翻看着,最后却轻抚着印章底部阳文雕刻着的“赵崇明印”四个字,一时出了神。 魏谦见状,有些心虚道:“这玩意本不值几个银子,你别嫌粗陋就好了。” 魏谦也是没办法,他自知这枚印章无论雕工还是用料都算不上好,可尽管如此,这也是魏谦用自己省下来的银子,加上一番软磨硬泡才央求族里的匠人给他刻的。 对了,还搭上了两只不能下蛋的老母鸡。 赵崇明使劲摇了摇头:“这是我得到过最好的礼物,我定会好好收着的。” 魏谦听赵崇明这么说,反而更不好意思了:“这个……以后等我赚了银子,一定给你买更好的。” 赵崇明只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解开了腰间的锦囊,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印章收了进去。 这袋锦囊魏谦之前也见过,赵崇明向来是须臾不离身的,只是很少打开过。魏谦一直以为就是个普通的香囊,今日才发现里头似乎还有一块玉饰。 见赵崇明将他送的印章和玉饰放在了一块,魏谦心里顿时打起了小九九,假做不在意地随口问道:“这是什么呀?” 听魏谦发问,赵崇明便将那块白玉取了出来。 魏谦这才发现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玉饰,而是半块环状的白玉。而且魏谦还看出这块白玉成色不凡,质地温润而有精光,宛若凝脂一般。 而自己刚才送的那块青石印章跟这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是玉珏。”赵崇明回答道。 “玉珏?”魏谦立刻警惕了起来,双玉为珏,玉珏那都是成双成对的,小胖子这只有一块,那另一块呢? 赵崇明点了点头,补充道:“是我阿弟送我的。” 魏谦记得赵崇明提起过这个阿弟,他本来还没在意,可他看着这半块玉珏上泛起的莹莹微光,突然就回想了起来。 他那一晚在偏房看见赵崇明抹眼泪的时候,赵崇明手里攥着的好像就是这个东西。 见魏谦没答话,赵崇明歪着头问道:“道济兄,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魏谦心绪有些烦乱,只能下意识安慰自己多心,随口将话题转移了去,说道:“没什么不妥,我只是一时好奇而已。对了,你这些日子一直在书院吗,年节也没回……” 魏谦话音未落,就看到赵崇明的眉眼低垂了下去。 魏谦顿时就反应过来自己问错话了,赶忙止住了话头,恨不得立时扇自己两耳光。 这一时间魏谦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小胖子,最后还是赵崇明主动开口,笑着说道:“有山长陪着我一同守岁呢,我还亲自挂了春帖,燃了爆竹,是了,山长还给我封了厌胜钱。” 魏谦凝视着小胖子那强笑的模样,心里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见魏谦没吭声,反倒是赵崇明笑着安慰魏谦了:“而且……道济兄还赶来给我庆生。能见着道济兄,我便觉得再好不过了。” 魏谦心中叹息了一声,突然灵光一闪,他倏地想起他回书院路上,看到长沙城内一派张灯结彩的喜庆景象来。 魏谦于是说道:“今日正好是上元节,长沙城里有庙会,要不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赵崇明一听,眼神一亮,但转又低声道:“可山长嘱咐我留在书院,不让我外出走动。” 魏谦撇了撇嘴,没好气道:“山长让你呆在书院里,他自己倒出去过节了。放心,你我逛完庙会就回来,说不定能赶在山长前头呢。” 赵崇明还是有些犹豫。 魏谦摊了摊手,叹了口气道:“也罢,那我只好自己一个人去了。我听说庙会上有灯会,有戏班子,有舞龙舞狮,好像还有好多好吃的。只是可惜咯……” 魏谦说完,转身作势要走,在心里默数了三下。 果然,三下数完,魏谦便觉衣角一紧,转头正瞧见赵崇明眼巴巴地望着他。 =============================================================================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长沙城内华灯初上,但街上已是人潮汹涌,车马喧阗。 街旁的店铺都高悬彩旗和灯笼,照得夜市通明如昼。桥下河灯万点,更有满载花灯的游船招摇而过,桥上行人不绝,灯火曼衍如龙,两岸街市上的卖艺人则各显神通:抖空竹,舞铁花,喷火龙,耍戏法…… 盈街的百姓三五成群,无论老少男女,或是提着各式花灯,或是高举鱼龙绢彩,一路笑语欢声,不绝于耳。更有孩童嬉闹追逐,惹得阵阵笑骂。 人人都在享受上元庙会的喜气,而魏谦牵着赵崇明随着人流前行,两人也都一齐融入了这片繁华之中。 休说是赵崇明,便是见惯了后世灯红酒绿的魏谦此时也颇有些目不暇接之感。 魏谦心思却都在小胖子身上,只见赵崇明不住地踮脚抬头,四处张望着周围的数不尽的热闹。 赵崇明眼里的欢喜和好奇让魏谦也止不住地心头发热。他自知明日回去定是少不了要挨一顿责罚的,但是能跟小胖子这样开心地过一次生辰,逛一次庙会,魏谦便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 只是魏谦突然眼尖地瞧见赵崇明另一只手正缩在了袖子里。 “是不是有些冷了?”魏谦偏过头问道。 赵崇明愣了一下,立马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魏谦顿时就被逗笑了,他明白小胖子的心思,笑着道:“你放心,既然都来了,就算天再冷,那也得逛完再回去。” 说完魏谦也不等赵崇明回答,伸过手一把就握住了赵崇明那只瑟缩着的手。 果然触手是一片冰凉。 魏谦捧起了赵崇明那一双肉乎乎的胖手,低头朝手上呵着热气,呵了好一会才又问道:“这下手不冷了吧。” 赵崇明怔怔望着魏谦,却只顾着笑,连点头都忘了。 魏谦不知怎地,也跟着傻笑起来,偏偏嘴里还不忘记埋怨道:“你说你生得这么壮实,偏这么不禁寒,老是手冷。” 赵崇明这抬头间,无意瞧见了魏谦脑袋后头那轮满月。 赵崇明恍惚了一会,而后定定说道:“道济兄,谢谢你。今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生辰。” 魏谦听小胖子说得郑重,反倒有些不习惯,依旧嬉皮笑脸道:“你说你才多大年纪啊,一开口就讲什么‘这辈子’了。来日方长,等明年……不对,以后我年年都陪你过生辰。” 赵崇明的眉眼也弯成了月亮的轮廓,连连点头。 两人很快又转悠到了一处卖花灯的街道,只见整条街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两边的窗上,树上,旗竿上,木架上都结满了灯盏,照得满街溢彩生辉。 魏谦拉着小胖子来到了一处摊子前。魏谦指着一壁的花灯,朝小胖子说道:“喜欢哪一盏,今夜尽管挑便是了。” 魏谦兜里揣着李叔给的宝钞,如今自然也多了好几分底气。 魏谦一眼就看中了最高处的那盏花灯。 那是一盏莲花灯,外头装饰着重重莲叶,还有十数条彩绢垂下,当真是好看。 魏谦抬手一指,转头问赵崇明:“慎行,你瞧那盏怎么样?喜欢不?” 赵崇明眼里也泛起光来,笑着点头道:“喜欢。” 魏谦于是开口唤了一声摊主:“老板,那盏灯要多少钱银子?” 可摊主正忙着招呼旁人,一直到魏谦快不耐烦的时候才迎了过来。 “两位相中哪一盏了?”摊主笑吟吟问道。 “就最上头那盏,最好看的。” “承惠十两银子。” “什么?十两!”魏谦惊呼出声。这价钱远超乎魏谦的心理预期,他怀里是有好几百两宝钞,可钱也不是这么花的,要知道十两银子都够一家三口吃上好几年了, 摊主本来瞧着赵崇明衣着光鲜,只当说话的魏谦是个传话的书童。如今一听魏谦出声才明白魏谦才是主事人。 摊主笑容顿时散去,淡淡道:“您二位要不再看看别的灯,我先招呼客人。” “等等,等等。”魏谦赶忙叫住:“打个折,五两行不行。” 这摊主也是第一次见人直接砍价砍一半的,没好气道:“要不直接送您得了?” 魏谦搓了搓手,赧然道:“那……那多不好意思。” 摊子才没心思跟魏谦扯皮,挥手喝退道:“去去,寻你家大人去,别在我这捣乱。” “怎么就许你漫天要价,还不让我就地还钱了?” 摊主懒得搭理魏谦,反倒是一旁的卖花灯的同行看见了这边的情形,招呼魏谦二人道:“两位小郎君,要是想买莲花灯的话,还不如上小老儿这边瞧瞧。” 见有人明着抢生意,摊主也坐不住了,冷笑道:“我这可不是寻常的莲花灯,这可是九品莲花灯,还是开福寺里高僧开过光的,整条太平街上只此一盏。” 同行讥讽道:“得了吧,你这灯的来路不明不白的,指不定是从张家学士府里偷出来的,不然挂了一整天了,怎也卖不出去。” “你这老泼才,怎地凭空污人清白。” 赵崇明见状扯了扯魏谦的袖子,指了指壁上的一盏灯说道:“道济兄,我瞧着那盏元宝灯挺好的。” 同行马上插嘴道:“小郎君想买的话,我这边的元宝灯只要一钱银子。” 摊主登时对那同行怒目而视,一钱银子已经是底价,他再想降价可要做亏本买卖了。 左右气不过,摊主愤愤出声道:“穷读书的出来买什么花灯。” 魏谦本就感觉在小胖子跟前失了面子,一听摊主这话更是生气了,扬言道:“小爷我还偏就要买一盏这狗屁的九品莲花灯给你瞧瞧,我就不信了,整个长沙城就你这有卖。” 一旁的同行又偷笑着道:“长沙城自然有的是这种灯,而且不要银子,前边有每年一次的春灯会,那家主人连年要送不少花灯,小郎君只管去好了,别便宜了这破落户。” 魏谦抬头瞧了瞧那同行所指的方向,果然是花灯满楼,灯火辉煌。 魏谦恨恨地朝摊主“呸”了一口,拉起小胖子就走远了。 两人身后,两位摊主还在斗嘴: “姓牛的老泼才,今天你又坏了我一桩生意。” “你抢了我好几位客怎地不提了,而且那两位小郎君本也没打算买你的破灯。” …… 第36章 九重宫阙(中) 两人很快就来到“春灯会”,此处已是人头攒动,喧哗鼎沸。众人成群结队围在无数高悬的花灯之下,魏谦凑上一看才发现,原来这春灯会不只是赏花灯,更是猜灯谜的集会。 两人近处,正好有侍女换上了一盏桃花灯,然后从灯里取出一张纸条来,念道: “听时有,看时无;哭时有,笑时无;古时有……” 魏谦心想这个简单,还不等侍女念完谜面,赶忙抢答道:“我猜是个‘口’字。” 侍女一愣,继而笑着福了一礼,上前将桃花灯递给魏谦,嫣然笑道:“恭喜这位公子射中了。” 魏谦对这花灯却没什么兴趣,转手便送给了赵崇明,这时一旁又有侍女送上了一碗米果来。 所谓米果,就是后来的汤圆,魏谦在族里的时候就吃过,觉得实在是寡淡。 赵崇明一手提着花灯,自是不好吃汤圆的,魏谦索性持着调羹,旁若无人地喂起小胖子来。见小胖子吃得眉开眼笑的样子,魏谦觉得这可比汤圆要甜多了。 魏谦又接连猜了好几个灯谜,每次都会有侍女送上米果或是槟榔之类的小食。槟榔这玩意魏谦自然是敬谢不敏的,他可不敢让小胖子碰这玩意,可没过多久,依旧是把小胖子喂得打起了饱嗝。 魏谦左顾右盼,始终没见着什么莲花灯,就连个影子都没看见,于是借机拦住了一位侍女问道:“这位姐姐,我听人说这儿有九品莲花灯,怎么左右都没看见。” 那侍女矮身福了一礼,然后打量了魏谦二人两眼,便领着二人往后边走去了。 原来这春灯会的后边别有天地,是一处庭院。三人沿廊而行,一路假山园林,烛火通明,廊上更是花灯不绝,偶有侍女和士人穿行。 很快又有一名侍女持了一盏仙鹤灯上来,朝二人行礼后说道:“两位公子若能射中此谜,便可以进内院了。” 魏谦已然猜到这内院多半是什么高级会员才能进的地方。 此前接连猜对几道灯谜,魏谦也是信心高涨,志得意满,连声催促道:“晓得晓得,劳烦好姐姐念来。” 听魏谦唤了一声“好姐姐”,侍女俏脸微红,眼中似嗔还喜,又带着几分赧然念道:“公子可听好了,题为:彼可取而代之,射四子一句。” 魏谦一听,顿时就傻眼了。 “彼可取而代之”的典故魏谦倒是知道,说的是项羽见到秦始皇出游的仪仗,于是对自己的叔父项梁说了这么一句:你日后也可以取而代之啊。 后面“射四子一句”的意思是猜四本“子书”——也就是《论语》、《孟子》、《大学》、《中庸》里面的一句话。 这就触及到魏谦的知识盲区了。 魏谦正尴尬着呢,一旁的赵崇明出声答道:“射《孟子》一句:为政不难。” 侍女自然是知道谜底的,款款行礼道:“这位公子射中了,我家主人有请。” 两人进了内院才发现,内院也有了不少人,不过大多是身着襕衫的生员,还有几位衣着圆领青袍的举人老爷,众人也是各自围在花灯之下,或是笑谈,或是猜谜。 魏谦也是不怕生,一眼就瞧见了好几盏九品莲花灯,赶忙拉着赵崇明就凑了上去。 魏谦踮脚看着灯下悬着的纸条,上面写着灯谜,可魏谦看了好几条灯谜,结果发现要么是射四书,要么是射五经,就没有一道是他擅长的。 眼见好几盏花灯都被旁人捷足先登了去,甚至还有侍女送上了金叶子,魏谦又是心急又是眼热,却抓耳挠腮地想不出谜底来,只能求助小胖子道:“慎行,你怎地不猜啊?过一会灯可就没了。” 赵崇明却有些委屈道:“我……看不到谜面。” 魏谦一时失语,看了看比自己还矮上小半个头的小胖子,他才想起自己刚刚光顾着去瞅谜题了,竟都忘了这一茬。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提着一盏莲花灯走到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多谢诸位年兄、老友前来赏灯,家父每年都会设一道灯谜,以作压轴,今年自是不例外。” 一听这话,想来这男子就是这春灯会的主人了。 中年男子提了提手里的莲花灯,说道:“凡射中此谜者,可以持这一盏并蒂莲花灯,彻夜悬于开福寺顶。” 众人纷纷叫好,拱手向男子回礼,而后摩拳擦掌,就等着射灯谜了。 魏谦也这是才发现,这居然还不是一般的九品莲花灯,原来还是一盏并蒂莲花灯。且不说这并蒂莲花的寓意美好,就连上头的彩饰都要鲜亮许多,灯台上的九重莲叶更是精致。 这时侍女已经从楼上高悬了一张宽大的白纸,上头用墨书着:“点检做天子,射四子二句不连。” 魏谦虽然也想要那盏并蒂莲花灯,但本也没抱什么指望。 这“点检做天子”的故事他也知道。周世宗柴荣曾经得到这么一句“谶语”:“点检做天子”,周世宗大惊,于是赶紧罢免了当时的殿前点检张永德,而继任者却正是后来的宋太祖赵匡胤。 可知道这个典故有个屁用,后面要猜四书里的两句,别说两句,魏谦一个字都猜不出来。 众人也正冥思苦想之时,赵崇明却拉着魏谦的衣角,附耳说了两句。 魏谦一听,立时大喜,赶忙举起手来,喊道:“我们猜到了,猜到了。” 一众士子对魏谦这轻浮的举止甚是不喜,魏谦却不以为意。 那主人笑着朝魏谦道:“不知这位……这位老友所射的是哪两句。” 魏谦高声道:“射《论语》一句:其或继周者。《孟子》一句:当在宋也。” 其或继周者,当在宋也。 众人顿时恍然,看向魏谦的目光转而有些复杂,见魏谦年纪轻轻,又面生得紧,一时猜不着来路,只在心里啧啧称奇。 那主人持着并蒂花灯上前,对魏谦笑着道:“阁下射中了。” 魏谦可不敢居功,连忙把小胖子推到面前,介绍道:“是他猜中的,我只是帮他喊话罢了。” 主人也不以为意,只问道:“敢问唤两位小友或是老友?” 赵崇明有些生怯,但还是强自镇定,听主人发问,连忙摆手道:“晚辈尚未进学,不敢劳先生称‘老友’。” “小友”和“老友”看的不是年纪。读书人之间,若是中了秀才,不管多小都唤做是老友;而若只是童生,那么不管多老,即便是到了八十岁,也只能称一声小友。 主人瞧赵崇明模样生得讨喜,笑赞道:“今日小友好捷思,想来休说是进学,日后中举怕也是迟早之事。” 魏谦在一旁心道:这还用你说。 赵崇明谦虚了一句,又听那主人道:“在下是此间主人,姓张,草字修之,父讳茂恭。” 赵崇明想了想,面露恭敬之色,赶忙行了一礼,道:“失敬,原来令尊是张阁老。” 听人认出自家父亲,张修之难免自得,先是替父亲还了一礼后,有些好奇道:“家父已经致仕,当不得一声阁老。我看小友年纪轻轻,莫非也听过家父名讳?” 赵崇明眼神有些闪烁,连忙解释道:“听家中长辈提起过。” 见赵崇明语焉不详,张修之也没再多问,只将并蒂莲花灯递给赵崇明道:“我已经跟开福寺的大师约好了,今夜可以将此花灯悬于九重浮屠塔顶,有僧人彻夜添灯,只当是讨个好兆头吧。” 赵崇明连忙道谢,小心接过花灯,又抬头问道:“敢问这并蒂花灯,只此一盏吗?” 张修之不禁哑然,心想这小子真是好生贪心,可他看着赵崇明那坦然的眼神,却又生不起气来。反倒是看着赵崇明一直紧紧拉着魏谦的手,张修之心下了然,于是含笑说道: “向来是物以稀为贵,加之这并蒂莲花灯制作不易,因此原本每年只做一盏。不过说来也巧,恰好去年家父的灯谜无人射中,便留了一盏下来。只是……” “只是如何?”赵崇明急切地问道。 张修之笑道:“只是小友还需射中家父去年的灯谜,若是射中,这花灯自会令人奉上。” 张修之很快唤侍女取了纸笔来,张修之一边悬臂书写,一边口中说道:“这是一句诗谜,谜面是唐人诗句:高低落照间,射一字。” 独立凭危阑,高低落照间。 终于到了魏谦熟悉的领域,可魏谦冥思苦想,却还是想不出来谜底。 赵崇明思索了片刻,就提起笔来。可方蘸了墨,赵崇明却悬笔顿了一会,最后才落下笔去。 张修之接过赵崇明所写的字一看,面露迟疑地问道:“这可是一个‘炯’字?” 赵崇明点点头:“正是。” 张修之拱手致歉道:“唐突了。不过小友的确射中了。” “无妨。”赵崇明顿时是喜笑颜开。 魏谦也跟着高兴,可心里还在纳闷是哪个“炯”字,直到张修之放下纸,魏谦这时才看清了赵崇明写下的答案。 魏谦不由拍案叫绝,这题说难不难,说易却也不易,像这种诗谜,一般人都会从前后诗句着眼,谁能想到这就是个用心巧妙的拆字谜。 “高低”是指“髙”字下边的“冋”字,而“落照”则是将上边带“日”的“昭”字去掉,便只剩下了一个“灬”,而“灬”是“火”的变体,可不正是一个“炯”字。 而张修之之所以迟疑,是因为赵崇明所写的“炯”字是一个错字,里边的小“口”被写成了一点。 以赵崇明的学识和修养,自然不会犯写错字这样低级的错误。而至于其中原因,张修之明白,魏谦也明白,但凡这时代读过书的人都能明白。 那就是:避讳。 读书人无论是日常说话还是行文,都不能直称尊亲的名字,而要用别的字以代替。比如苏轼的祖父名“序”,所以苏轼所写的诗前小序,都只能作“引”,而如果有人请他做序,他一律只能改写成别字“叙”。 而如果行文之时,不得不使用避讳的字眼,那可以选择缺笔。譬如魏谦遇到“淳”字的时候,一般会少写两笔。 说起避讳,魏谦还想起来,赵崇明在书院里练习八股文章的时候还特意避讳过一个“钦”字。 如此看来,赵崇明的父亲名字中应该是有“炯”和“钦”两个字了。 赵炯钦?赵钦炯?魏谦在心里默念了两下,莫名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总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 脑子里一道电光闪过,魏谦顿时想起来了,他此前在族里听人提起过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 恭王,朱钦炯! 魏谦顿时如遭雷击,呆在原地,无数原本被他忽略的回忆一时纷至沓来,在他脑海里来回翻涌: ——“郎君说笑了,还有就是问国事者不算。您身边这位郎君出身不凡,在下实在不好开口。” ——“这位郎君想必是天字第一姓。” ——“道济兄,你说中举以后是可以去京城的?” ——“我在京城有一位阿弟,我曾答应过他,会去京城寻他。” ——“杨元和居功自傲,与陛下失和,这才被陛下罢了官。” ——“老师他学问精深,一直用心教我。” ——“原来令尊是张阁老。” …… 魏谦此前不是没有好奇过赵崇明的身世。 他虽然不想去问个究竟,可不代表他心里没有疑惑。 为什么赵崇明的老师从来没教过他科考制业? 为什么李叔身为锦衣卫会保护赵崇明? 为什么赵崇明那一晚会莫名问起他的父亲? 为什么赵崇明,明明不谙世事却能认得杨雍和张阁老这种人物? …… 如今,所有的疑惑都一齐解开了: 本朝的“天字第一姓”与其说是“赵”姓,不如说是“朱”姓。而赵崇明的父亲,很可能就是恭王。 魏谦发现自己此时虽然快接近了真相,可他心中反而更加疑惑了。 小胖子又为什么要刻意向自己隐瞒这一切呢?而自己在小胖子心里又究竟算什么呢? 小胖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自己是杀父仇人的儿子呢? 如果知道的话,为什么小胖子还会跟自己交好呢? 魏谦想知道答案,却又害怕知道答案。他想亲口问赵崇明,却又没有勇气。 他怕自己会亲手撕破两人之间最后的遮羞布。 其实魏谦更害怕的是,小胖子如果不知道内情的话,他魏谦以后要怎么面对小胖子? 如果小胖子以后明白了真相,又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这个问题让魏谦遍体生凉,他不敢想象那一天的到来。 眼见赵崇明跟着侍女去拿花灯,魏谦颤着声,他第一次唤了小胖子的名字: “赵崇明!” 魏谦死死盯着小胖子的背影,可赵崇明恍若未闻,到底没有应声。 小胖子背影渐远,魏谦的心也随着沉了下去。 是啊,赵崇明是王府子嗣,他终究是要回京,是要继承王爵,会回到原本属于天潢贵胄的高楼玉宇里去。 九重宫阙之上,小胖子还会有他的阿弟在等着他。 而他魏谦呢,不但是罪臣之子,竟然还和赵崇明之间有着不可磨灭的血海深仇。 即便是赵崇明不在意两人之间的地位殊异,不惧世人的眼光和非议,可到底是父仇不共戴天,他和赵崇明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尘世的天堑与云泥。 第37章 白蛇传(下) 江畔的朔风正紧,然而料峭春寒丝毫不减上元节的喜气,沿岸花灯满市,人流如织。 魏谦和赵崇明两人各自持着一盏并蒂花灯,沿着江岸静静走着。 赵崇明亦步亦趋跟在魏谦身后,他已经察觉出魏谦的异样来了。 若换做之前,魏谦定会牵着他的手的,可这次魏谦只顾低头走路,步伐匆匆,连玩笑话都不说了。 赵崇明想主动去拉魏谦的手,可偏偏魏谦的右手一直提着花灯。赵崇明犹豫了许久,只出声叫住了魏谦。 “道济兄,方才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赵崇明话里带着几分局促。 魏谦转头一见赵崇明那生怯的眼神,还有那一紧张就耷拉下去的眉头,他心里既是心疼又是暗恨。 他恨自己的身世,更恨自己的多心,恨自己总是这么喜忧无常,让小胖子如此忧心。 可他又能如何呢? 魏谦只能强笑着说道:“没有,我方才只是在想,如今这时辰已晚,估摸着渡口的船早停了,咱俩许是要在这长沙城里歇上一夜。” 赵崇明不疑有他,眉头顿时就舒展开来:“不打紧的,有道济兄在,哪里歇息都是一样的。” 魏谦笑容更加勉强,故意调笑道:“山长若是今晚寻不着人,明日发起怒来,左右罚的不会是你。” 赵崇明赶忙摆了摆手道:“临走时我给山长留了书信,说是我央求着道济兄陪我来逛庙会了。若是明日山长真的怪罪,那也只怪到我身上好了。” “怎么,你不怕山长打你戒尺?” 想到往日里那些同窗被戒尺打得鬼哭狼嚎,痛哭流涕的模样,赵崇明也不禁紧张起来,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道:“不怕。” 小胖子那似怯还勇的眼神让魏谦更加伤感起来。 赵崇明踮起脚,指向不远一处灯火通明、鼓乐喧阗的所在,惊喜道:“道济兄,你看,那边有戏班子在唱戏呢。”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戏台子边上,此处已是挤满了不少驻足看戏的行人。好在台子够高,两人在外边寻了一处木桩踮脚,倒也看得分明。 台上原来唱的是一出家喻户晓的《白蛇传》。此时已经演到“水漫金山“这一折了,只见白娘子携着小青正要去往金山寺营救许宣,两人水袖连摆,做腾云驾雾状,可路过西湖时,却停了下来。 白娘子立在断桥之上,对着物是人非,念着前尘旧事,悠悠唱道: “当时双雁鸣悠悠,永望交颈结鸾俦。 而今山水还依旧,到底不似旧温柔。 曾结三生证,如今负此情。 恨许郎听信谗言忒硬心,反背前盟真薄幸。 看这断桥未断我寸肠断,不觉已是泪满襟。” 赵崇明听着唱词,也有些动情,小声埋怨道:“这许宣也太薄情了些,当真是辜负了白娘子一往深情。” 说起来如今的《白蛇传》还不是魏谦后世熟知的那个版本,白娘子不是白素贞,许宣也不是许仙。 白娘子不是为了报恩下凡,只是修仙千年,有一日春心偶炽,动了凡心,这才想去凡间体验一番所谓的“宿缘”,而许宣更是个毫无担当、胆小畏缩的小药商,婚后一经法海的点拨,立马就对白娘子生了疑心,于是在端午节劝了雄黄酒,而后得知了白娘子的真身后,立马翻脸无情,怒斥白娘子是妖怪。许宣又怕白娘子加害自己,便主动跑去了金山寺求法海庇护。 换做往日,魏谦多半也会骂上这薄幸寡幸的许宣几句,可今日他却别有所感,苦笑了一声,说道:“说到底,许宣不过是个寻常凡人罢了。既然是凡人,自然是害怕妖怪的,加之白娘子本就欺瞒在先,如今又怎么能怪许宣反目无情呢。” 赵崇明听魏谦这话虽然在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挠头不解问道:“可……可两人到底是夫妻一场,两人这些年的恩情,许宣怎么能说断就断呢?” 魏谦话里更是苦涩:“你说若是许宣一早就知道白娘子是妖怪,他还会和白娘子结为连理吗?于白娘子而言,这是命里的宿缘,可在许宣看来,或许从一开始,两人不过是孽缘一场罢了。” 魏谦这话立时点中了赵崇明的心结。 他想起了当日李叔对他说过的话: ——“若是有朝一日,这魏谦知道了真相,殿下就不怕他生出歹心吗?” 在李叔面前,赵崇明尚可以说不怕,可在魏谦面前,他却没了半分勇气。 他多希望自己从今以后只是“赵慎行”,可恭王世子终究是他生来就无法摆脱的烙印。他可以自己选择忘却前尘,不管旧事,可父仇苦深似海,若真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他又怎能指望魏谦不再计较呢? 两人各怀心事,忧心忡忡。 魏谦转而望向月下的悠悠江水,叹息了一声,自顾说道:“白娘子若是此时放下心中执念,就此离去,或许也不会被永镇雷峰塔,落了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这话听得赵崇明更是紧张,攥着灯柄的手心竟冒起汗来。 魏谦心中有了些许答案,也暂时扫去了面上的萧索,然后他提了提手上的并蒂花灯,又指着不远处的宝塔,笑着道:“今晚咱还得把这花灯挂上去呢,这可是你好不容易赢来的彩头,可千万别耽搁了。” 赵崇明点了点头,可心里总归是忐忑,于是快步追到魏谦跟前,笑着说道: “道济兄,我方才听人说,这并蒂莲花灯悬在浮屠塔顶,整个长沙城所有人一抬头便能见着,若是这灯火彻夜不灭,便可庇佑两人生生世世,永结同好。” 生生世世?永结同好?魏谦闻言愣了一愣,抬头看向那巍然耸立于满城灯火之中的九重宝塔。 塔上只零星燃着明灭的烛影,相比起塔下冲天照夜的灯火洪流,当真显得是黯淡无光。 魏谦摇头轻笑了一声:“永结同好不过是世人心里的愿景罢了。人心幽深变幻,岂是等闲?多少山盟海誓不过是过眼云烟,便是曾经沧海也终会化作桑田,更何况这区区的一盏灯呢?” 赵崇明立时脸色煞白,心中不安愈甚。这次他鼓起勇气,主动伸手想去拉魏谦的手,却不料扑了个空。 这原是魏谦故意的。 可魏谦只作未见,他不敢去看小胖子,甚至不敢想小胖子此时失落的神色,反倒脚步愈快了。 越接近开福寺,人流也变得密集起来,摩肩擦踵,推推搡搡。而四处的喧哗让魏谦心头更加烦乱,只顾埋头走着路,硬生生地挤开人群。 “道济兄!”魏谦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小胖子的惊呼声。 魏谦回过神来,下意识转过头去,只见小胖子已经被他甩在了人群后头,正在街道对面焦急恐惧地唤着自己: “当心,道济兄,快躲开。” 此时又有人接连惊呼了数声,人群立时变得慌乱了起来。 魏谦这才发现,不远处一辆满载花灯的游车正朝自己驶来,车前的两匹马许是受了惊,举着前蹄,躁动不安,周围拥挤成一团的人群纷纷避让。 不过这时候也用不着魏谦刻意躲开了,身旁惊惧的行人已经将他推搡着,跌跌撞撞地涌到了一旁。 马嘶声,惊呼声,怒骂声,不绝于耳。淹没了赵崇明的呼喊之声。 游车轰然过境,可人群依旧骚乱不止,魏谦挣扎着想回去找小胖子,可他却好似无助的浮萍一般,只能被汹涌的人潮所裹挟,反而离原地是越来越远。 而等魏谦好不容易再回到那条街道的时候,除了满地狼藉,还有依旧拥挤的行人,哪里还能再见着小胖子。 “慎行!慎行!”魏谦在一众异样的眼神中大声呼唤着,可始终没听到小胖子的回应。 直到嗓音渐哑,魏谦才颓然无力地蹲坐在了石垛上。 恐惧如同浪潮一样涌来,渐渐淹没了魏谦。悔恨更是如同无数虫蚁一样啃噬着魏谦的心。 他刚才怎么能那么狠心,怎么会松开了小胖子的手,怎么就……怎么就把小胖子给弄丢了呢? 魏谦恨恨地捶了一下冰冷坚硬的墙面,手上传来的疼痛丝毫不能缓解心头令他直欲发狂的悔恨。 小胖子现在会在哪里呢? 他一个呆呆的路痴,找不到自己,也回不了书院,他该怎么办? 而且刚刚局势那么乱,小胖子会不会受了伤? 那样一个堆金砌玉养出来的人儿,会不会教人拐了去? 魏谦越想越急,越想越悔,越想越怕,胸口憋闷地喘不过气,忧愤交加间,甚至连眼泪都止不住掉了下来。 小胖子肯定也急哭了,魏谦在心里想着。 魏谦使劲抹去了眼泪,他还不能哭,他得找到小胖子。 泪眼模糊之中,魏谦低头看向手里的并蒂花灯,此时的花灯早已经被挤得变了形状,里头的烛火早熄了,上头缀着的彩绢和莲台更是掉了大半。 小胖子的笑颜和话语蓦然在脑海中浮现。 ——“道济兄,我方才听人说,这并蒂莲花灯悬在浮屠塔顶,整个长沙城所有人一抬头便能见着,若是灯火彻夜不灭,便可庇佑两人生生世世,永结同好。” 魏谦猛然抬头,望向那巍然高耸的九重宝塔,然后纵身跳下石垛,不顾一切地往那边奔去了。 ==================================================================================== 浮屠塔下,一个小沙弥拦住了满头是汗,火急火燎的魏谦,双手合十道:“檀越止步,这是我寺禁地……” 魏谦一手拄着膝盖,已是气喘吁吁地说不出话来,也不等小沙弥说完,只将手里的花灯提起给小沙弥看。 “这是?”小沙弥有些不解。 “张……张……张修……之。”魏谦好不容易才憋出三个字来。 “张修之是何人?” 魏谦急得想骂人,若不是周围还有不少僧人,加上他此时浑身酸痛,没有力气,他非得把这个蠢笨小沙弥给揍趴下。 魏谦口舌发干,指了指塔顶,喘着气道:“并蒂莲……莲花灯,塔顶……姓张的。” 小沙弥这才反应过来,恍然问道: “檀越说的可是张老居士?” 其实也怪不得他,实在是魏谦手里这花灯卖相实在凄惨,若不仔细看,哪里能想到是一盏九品莲花灯。 魏谦只顾点头了。 好在这并蒂花灯的骨架好认,小沙弥又检视了里边的印记,才笑着说道:“的确是张老居士的花灯,小僧这就替檀越挂上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魏谦一把就推开了小沙弥,直接就往塔里头跑去了。 魏谦双腿好似灌铅一般,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愣是攀着陡峭的梯木,一步一步爬上了九层塔顶。 塔顶罡风猛烈,吹得檐下的朱幡猎猎,风轮飞舞。 更有无数宝铎铮然作响,在这永夜高风之中,高低错落的铿锵之声飘摇而去,数里之内都可听闻。 可魏谦哪里有心欣赏这震人心目的景象,只借着塔内的油灯点燃了花灯里的烛火。 可不想魏谦刚将花灯探出塔外,外头不休的寒风立马就吹灭了烛火。魏谦又试了几次,还是如此。 这时候小沙弥也匆匆赶了上来,见魏谦焦急无措的模样,笑着劝道:“檀越,这花灯只能悬于塔内。” 魏谦攥紧了拳头,一咬牙便扔了手里的花灯,在那小沙弥惊骇的眼神中,魏谦一个跃身便翻出了栏杆,整个人颤巍巍地站在了栏外的檐瓦之上。 罡风如刀,吹得魏谦脸上生疼。而且他本就浑身是汗,如今冷风一吹,浑身如坠冰窖一般。 魏谦浑身哆嗦着打着寒战,只一手紧紧握住栏杆,小心将身子探出去,大声朝塔下喊道: “慎行!慎行!” 塔下喧哗的人群也听到了魏谦的喊声,众人纷纷抬起头来,或是好奇或是忧惧,但一时都沉寂了下来。 天地间似乎只有宝铎和鸣之声还有魏谦的呼喊之声。 魏谦强忍着剧烈的眩晕和恐惧,朝下方张望着,细细辨认着下方每一处街道。 塔里的小沙弥见状,都快急哭了,一边口称“阿弥陀佛”,一边招呼着魏谦:“檀越,快回来,不可如此,不可如此呐。” 魏谦果然听了话,翻回了塔内,可小沙弥悬着的心刚放下,就见魏谦又默默地从另外一边翻了出去。 魏谦也不知唤了多少次,直到口干声哑,再也发不出声时,他才在北边的一处街道,见到了一个别样的人影。 那小小的身影在如豆的人群中是如此不起眼,只是一跳一跳地朝他挥着双手。 是小胖子! 魏谦心里从未像这般欢喜过。就好似即将溺毙的垂死之人见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魏谦心神一喜,脚下却是一滑。 塔下观望的人群又是一阵惊呼。 原来魏谦整个人都跌在了檐角之侧,小半个身子都露在了半空中,眼见顺势就要滑了下去。 “檀越当心。”小沙弥也是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扯住了魏谦的另一只手,使尽力气才将魏谦渐渐拉了回来。 魏谦也是近乎脱了力,背上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小沙弥跟着上来搭了一把手,他刚刚哪里还有命在。 魏谦赶忙也学着双手合十的模样,朝小沙弥致谢道。 “多谢神僧,多谢神僧。” “檀越客气了,小僧佛法尚浅,当不得……哎,檀越这是?” 原来魏谦根本来不及再跟小沙弥说些套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宝钞,塞在了小沙弥手里,然后又是一个翻身,连跑带跳地下了楼去。 塔顶只剩下哭笑不得的小沙弥。小沙弥道了一声佛号后,方才收起了手中的宝钞,然后矮身捡起了地上那盏甚是凄惨的并蒂花灯。花灯早已是残破得不成模样,甚至露出内里竹制的灯骨来。 而小沙弥突然发现,灯骨内壁居然还刻着两行字。心中难免生了好奇之意,于是小沙弥凑到长明灯下,隐约辨认出这两行字似乎是两个人的名姓和生辰。小沙弥不由暗赞制作这花灯的人有心了,只是不知为何要把字刻在里边而不是写在灯身上,似乎是不愿让人知晓一般。 而等他看清楚其中一行字后,顿时双目圆睁,满眼都是不敢置信,呆立间只由着花灯渐渐失手,落在了地上。 ===================================================================================== 魏谦出了宝塔,周围依旧是往来不绝的人群。魏谦辨认了下方向,不管不顾地挤开人群,惹得身后叫骂连连。 而在无数的叫骂声中,魏谦终于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胖实身影。 果然,小胖子又哭了鼻子,双眉耷拉,眼中凄惶泛泪,看得魏谦好不心疼。 小胖子头顶的儒巾也歪了,身上的锦衣也皱了,只是手上的花灯倒还完好,甚至连里边的烛火也尚自袅袅燃着。 赵崇明见到了魏谦,立刻破涕为笑,惊喜地喊了一声“道济兄”。 魏谦没有答话,只是径直上前,死死抱住了赵崇明。 赵崇明紧紧抿着嘴,憋着泪意,微带抽泣,却是笑着说道:“道济兄,我好怕再见不着你了。” 魏谦使劲捏着小胖子的肩背,深深埋在小胖子的颈发间,声音发颤,哑至无声地唤了一声: “慎行。” 这一声“慎行”,只这一夜之间,他已是不知唤了多少次。他每一次的呼唤,都是在心底祈求着此时的重逢。 他真的是太害怕了,太害怕失去小胖子了。 相比之下,什么身世门第,什么俗世规矩,什么狗屁父仇,又算得了什么? 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放开怀里这个让他心痛的小胖子呢? 赵崇明听出了魏谦话里的哭腔,更听出了魏谦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怯懦。 赵崇明手中紧握着的花灯缓缓滑落,掉在了地上,他反手也抱住了魏谦,只呆呆地唤了魏谦一声: “道济兄。” 此际,上方宝铎铮鸣不息,四方灯火照夜如昼,两人只默然相拥。 四周人声喧哗,人来人往。来去的行人偶尔会投来异样的目光,却始终不会有人在意路人身上,曾经历了怎样的生死离合,得失悲喜。 尘世如潮,人事如水,依旧是熙熙攘攘,往来无歇。 长沙城的上元庙会彻夜繁华。 有火树银花,有金桥铁锁。有花灯满市,有明月侵衣。 有凤箫伴鱼龙齐舞,有佛幡共宝铎和鸣。 有万载月魄中天,有百亿星辰在上。 但这方天地,却又仿佛只有紧紧相拥的两位少年。 天地闳阔,生死如河。 高塔上明灭欲熄的一星烛火,人潮中浮沉无依的一豆人影,终于在此刻重逢。 第38章 生辰日(一) 永靖四十四年正月十五癸丑日,上元节,京城,崇国寺。 要说京城上元夜里最繁华的所在,自然莫过于德胜街口的崇国寺庙会了。 眼下刚刚入夜,这崇国寺外已经是百姓云集,水泄不通,满街高悬的花灯逐着人流一直铺到十里开外去。 赵崇明坐在一处铺子里的八仙桌前,正出神地望着栏杆外满街的火树银花,却听见一旁的魏谦全无体面地打了一声响嗝。 魏谦懒懒地摸了摸肚子,见赵崇明跟前的瓷碗里还浮着好几只汤圆,奇道:“你怎地不吃了?是这家的米果圆子不合心意吗?” 赵崇明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甜而不腻,是这些年吃过顶好的米果了。” 魏谦倚着拐杖,很是得意道:“那是自然,我托魏己打听过了,这满京城,就数这家的米果圆子最是好吃。” 魏谦一边说着,一边从对面挪到了邻座,凑上前小声坏笑道:“那赶紧吃啊,待会便凉了。要不下官伺候大宗伯用膳?” 赵崇明脸色笑容立消,没好气地看了老匹夫一眼,先是拍退了魏谦要去拿调羹的手,然后自顾舀了一勺汤圆,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魏谦讨了个没趣,拄着手里的拐杖,很是不满地咕哝着:“你说说你,平日在家的时候也就罢了,偏在外头也要这般端着架子,也不知做给谁看……” 这些话自然也传入了赵崇明耳里,只是平日里听老匹夫这么小声叨叨惯了,赵崇明如今也懒得搭理。 等赵崇明停了调羹,魏谦也便准备付银子走人了。 可魏谦刚抬手往怀里一伸,脸色立变。 赵崇明只一眼便猜到了原因,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小块银子,朝一旁正忙活着的跑堂唤道:“小二,结账。” 小二很快便剪了银子,找了零头,两人便起身出门,顺着人潮的方向闲逛而去。 此时街上人来人往,盈街满市,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魏谦贴着赵崇明的肩膀,讪讪笑道:“今日没让魏己那厮跟来,老爷我竟连些散碎银子都忘带了,好在咱家大老爷想得周全。” “左右你鬼主意多,大不了扮一个地仙,使些个戏法,把那店家糊弄一番,说不定便免了你银子。” 听赵崇明提起年少草莽时的那些个龌龊事,魏谦老脸也难免一红,随即眼珠一转,嘿嘿一笑道:“哪用得着这么麻烦,我只须亮明咱家大老爷的真身,谅那店家也不敢收银子。” 听赵崇明提起年少草莽时的那些个龌龊事,魏谦老脸也难免一红,随即眼珠一转,嘿嘿一笑道:“哪用得着这么麻烦,我只须亮明咱家大老爷的真身,谅那店家也不敢收银子。” “偏你最会贫嘴。”赵崇明笑骂了一句。 魏谦又是一声轻笑,趁这人潮汹涌,无人注视之际,伸手就拉住了赵崇明的手,顺带捏了捏手心。 赵崇明也握紧了魏谦的手,笑问道:“你今日怎地突然想出来逛庙会了?” 魏谦眼里笑意微微凝滞,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应道:“我这不想着已经是许久没有像今日一般,出门来陪你过生辰了。” 赵崇明眼中笑意更深,心中也颇有些感怀。 魏谦却作势叹了口气道:“哎,说来也怪你。自打回了京城,你这官是越做越大,可你这出来一趟却是越发不容易了。” 听魏谦说得是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赵崇明毫不留情地笑着戳破道:“倒并非是我出门不便,而是分明有人放不下库房里的那些礼物。” 这话听得魏谦立时老脸一抽,他哪想到自己竟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魏谦虽有心反驳,然而这事说起来,到底还是他理亏。 赵崇明口中的“礼物”说的是大小官员送到赵府的生辰贺礼。本朝官场上一向是讲究个“三节两寿”,所谓“三节”便是指春节、端午、中秋这三个节日,而“两寿”则是官员本人以及夫人的生日。赵崇明本不在意这些人情往来的礼节,只是一来这毕竟是官场上盛行的规矩,他也不好特立独行,惹人非议,二来是自家这位魏二老爷最好收礼,哪家送得礼少了,下次要还多少礼,魏谦都计较得清清楚楚,俨然是乐在其中。 赵府没有名义上的夫人,赵崇明本人的生辰又和春节撞在了一起,“三节两寿”虽只剩“两节一寿”,但是一年到头拢共要置备的礼数却不能短了。于是送礼的人大多都赶在正月十五这日备了厚礼送来。赵崇明如今官是越做越大,送上门的礼单自然也是越来越长,因此这一日魏谦在库房里清点财物、核对礼单还忙不及,哪还能得空出门。 可不正应了魏谦自己说的那句:“这出来一趟却是越不容易了”。 往日里无理也要辩上三分的赵府二老爷,今日里竟难得理屈词穷了。 尴尬之间,魏谦赶忙咳了两声,换了个话头,道:“说起这贺礼,我倒想起来了,那周昭又买了大宗伯您的一副墨宝送了过来,那礼单上还写着什么:传世翰墨,不输钟王,哈哈……” 这本不过是恭维,可话从魏谦口里这么一说,赵崇明只觉得一阵气短,心想亏这老匹夫好意思说。 见赵崇明眼神不善,魏谦赶忙憋住了笑,又说道:“还有,靖王今日里也差人送了一套金杯来。” 赵崇明一听“金杯”,立时明白了靖王的用意: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这是本朝太祖朱元璋宴请大臣茹太素时说过的话。 后来朱元璋便诛杀了茹太素。 靖王这份礼物后边威胁的意味已经是昭然若揭的:若是不饮杯中美酒,那日后就莫怪白刃无情了。 赵崇明依旧面不改色,只朝魏谦说道:“我记得过上几日是靖王妃的生辰,你也备一份礼回赠,只当全了礼数。” 魏谦阴恻恻地笑道:“你放心,给靖王的大礼我早就备好了,想来不会让他失望的。” 魏谦所说的“大礼”赵崇明也清楚底细,只叮嘱道:“这事让昱王那边动手,免得牵连到了你。” “我晓得,你这话说得我耳朵都起茧了。对了,昱王也送了礼来,说起来昱王对你可真是下了血本,寿仪银子就不说了,光各式奇珍就有十来件,里边还有一对汉制的龙纹玉珏,我瞧着很是贵重。” 魏谦一边说着,一边侧眼观察着赵崇明的神色。 果然听到“玉珏”两字,赵崇明眼神闪烁,微有黯然。 此时,一辆载满花灯的四马香车招摇而过,惹得一众百姓纷纷避让围观,欢呼不止。 赵崇明赶忙拉住魏谦,免得两人被人潮冲散。 而等目送着马车渐远,赵崇明才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继而说道:“这龙纹玉不是臣子所能佩戴的,你寻个日子,顺便将那些过于厚重的礼物一齐封还给昱王吧。” 听了这话,魏谦心里当真是好不得意,他白日里在礼单上见到这一对玉珏的时候就恨不得立刻去库房里寻来,然后给摔个粉碎才好。 可如今赵崇明已经表了态,偏偏魏谦还不满足于此,反而拒绝了赵崇明的决定:“不成,这好歹是别人昱王的一片心意,你若是不收,反而让昱王生疑。而且那对玉珏,我估摸着能值不少银子,我还指望留着做传家宝呢。” 很显然,后面那句才是真正的理由。 赵崇明一时是哭笑不得,无奈道:“你啊,真是为了银子连性命都不要了,这种逾制僭越的东西,哪里是寻常人家所能藏有的。” “咱赵府本就不是寻常人家,再说了,这玩意原就是昱王送的,有什么好僭越的,若是有朝一日昱王荣登……” 一听魏谦又要言语犯禁,赵崇明神色立变,赶忙瞪住了这口无遮拦的老匹夫。 魏谦止住了话,脸上却无半分惧色,反而笑道:“瞧给你这吓得,满大街的又没人认得咱俩。而且京城里向来是飞短流长的,如今连那在茶楼楚馆里说书的都能讲几则宫中秘史,道几句二龙相争,这原就不是什么稀罕事。” 赵崇明神色一正,沉声道:“若是在府里也就罢了,眼下在外头,须得谨言慎行,你老是这般胡言乱语,教我怎能放心?” “我也就跟你说几句闲话,换做旁人,本老爷我还不稀得说呢。”魏谦见赵崇明又要发作,赶忙握紧了赵崇明的手,服软道:“好了好了,今日是你生辰,且不说这些。我看那边街上正卖花灯,老爷我也给你去买上一盏来。” 见魏谦每次都是这样嘴上答应,可从来就没改过,依旧是无法无天的脾性,赵崇明愣是没有半点办法。他也只能由魏谦拉着,一路穿过拥挤的人潮,来到了那条卖花灯的街上。 魏谦抬头看遍了满树悬着的花灯,直到脖子发酸,愣是没找到一盏并蒂花灯。 说起来这并蒂花灯虽然是做工复杂,但早些年在京城,这并蒂花灯便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了,只是今日竟然连一盏都没瞧见。 魏谦于是拉着赵崇明找了快大半条街,才终于在一处摊子前发现了一盏。 魏谦赶忙上前招呼摊主:“店家,店家。” 摊主本来还在讨价还价,见到魏谦那一身的貂裘鹤氅,一看便知是有钱的主,于是赶忙送走了客人,匆匆迎了上来。 摊主陪着笑道:“两位爷看上哪一盏了,尽管挑便是。” 魏谦抬手直指,扬声道:“就那盏并蒂莲花灯,我要了。” 摊主顺着魏谦所指的方向看去,这下却是犯难了,吞吐道:“这并蒂花灯今年实在是稀缺得紧,小店也……也只此一盏了……” 魏谦大袖一挥,很是豪爽道:“我知道,这灯要多少银子,你只管开价。” 魏谦说完,又对赵崇明坏笑道:“本老爷今天要让你知道,这条花灯街,被你承包了。” 赵崇明难得见魏谦这么大方,只是嘴里偏又还是一贯熟悉的胡言乱语。赵崇明只含笑看着魏谦,并未作声。 摊主却出声了:“不瞒这位爷,这并蒂莲花灯已经有人定下了。” 魏谦脸上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提起拐杖一跺,忿忿道:“既然有人定下了,你还把这灯悬在树上做什么?你莫不是在耍老爷我玩不成?” 摊主赶忙摇头摆手,解释道:“定下这盏灯的官人说酉时来取,我便先挂在这,好让他瞧见。” 魏谦方才刚夸下海口,说要承包一整条花灯街,转眼就被打了脸。魏谦本是怒意未消,可听摊主这么解释,立马便换了一副笑脸,说道:“眼下这时辰,都过戌正了,或许那客人不要这盏灯了。” 摊主见魏谦的笑容,心里反而更是瘆得慌,为难道:“可那位官人已经付了定金。” “他付了多少银子?我付双倍。” 摊主笑容很是勉强:“这不太好吧。” 魏谦冷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重重拍在摊子上:“一两!” 摊主舒了口气,依旧陪着笑道:“客官说笑了,我这虽是小本生意,却也得讲究个诚信……” 魏谦一听摊主连“爷”都不叫了,立时便明白自己这价钱是报低了。不过想来也是,这京城里卧虎藏龙的,富商巨贾不知凡几,而满街只此一盏的稀罕物,怎么会只值一两银子呢。魏谦不等摊主说完,直接又掏出了一张宝钞:“五两。” 摊主道:“这位爷不如看看其他花灯吧,这盏八仙灯可是崇国寺的高僧开过光的……” “十两!”魏谦又加了一张宝钞。 摊主愣了一下。 只这一愣,魏谦便已经猜到了定金的大致数目了,心里便也有了底气,淡淡出声道:“二十两。” 摊主终于犹豫了,面上有些挣扎之色。 魏谦正好整以暇地等摊主改变心意,一边的赵崇明却扯了扯魏谦的衣袖。 赵崇明不扯还好,这一拉扯,立时让魏谦想起了当初小胖子也是这么拦着他的。 当初他贫寒之时还会为银子犹豫,如今哪能再丢了面子。 魏谦反手握住赵崇明的手,出声道:“五十两!”。 一听魏谦突然涨了三十两,摊主有些慌了,他便是辛苦数年都不一定能赚上五十两银子。 “这位爷,您……” 魏谦只当摊主还在犹豫,一咬牙:“一百两!” 这下摊主都快哭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他甚至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赵崇明不得不出面了,伸手一把便拦住了魏谦,朝摊主说道:“店家,他不过是同你说玩笑话,你不必当真。” “啊?”摊主如梦初醒,可听赵崇明这么一说,心头反而无比失落,只眼巴巴看向魏谦。 “谁说玩笑话了,我真要……” 魏谦刚开口说了半句话,便见赵崇明转头静静看向他,不言不语,眼神平和。 魏谦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摊主也这才看出来,原来赵崇明是主事人。他方才见赵崇明头戴儒士方巾,一身普普通通的暗纹海青行衣,只当赵崇明是陪魏谦这位大官人出游的西席先生。而如今借着灯火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一位“西席先生”端得是气度雍容,不怒自威,哪里会是寻常读书人。 赵崇明从袖里又摸了一块散碎银子,指着近处的一盏灯,淡淡说道:“就那盏元宝灯吧。” 这平静的话语里却隐约透出一股不容违逆的意味,摊主虽然心生后悔,却也只能举起竹竿去取灯。 “慢着!”魏谦终于没忍住,咬牙切齿道:“黄金!” 黄金?摊主愣了片刻,随后握着竹竿的双手颤抖了。 一百两黄金! 赵崇明眉头紧皱,又转头看向魏谦。 这次魏谦不甘示弱,双目圆睁着瞪了回去。这次要还是让赵崇明买下那盏元宝灯,那他魏谦这大半辈子岂不是白活了。 摊主看着两人,一时也摸不清楚二人的关系,他虽然迫不及待想答应下来,但更加顾忌赵崇明的身份,不敢插话。 魏谦和赵崇明两人正大眼瞪小眼之时,一旁却传来了一声惊呼: “道济兄?!” 第39章 见昱王(二) “道济兄?!” 听到有人唤自己,魏谦闻声偏头,视线径直越过赵崇明的肩膀,待看清来人时却是有些意外。 只见那人面如冠玉,眉目疏朗,头顶忠靖冠,颔下蓄着一袭美髯,可不正是昱王的侍讲官——张白圭。 说起来,这“道济兄”也不是张白圭第一次喊了。 张白圭是永靖二十六年的二甲进士,和魏谦正好是同年,加之魏谦要年长数岁,倒也当得起这一声“道济兄”。 只是张白圭如今已经是正四品的国子监司业,又是昱王党炙手可热的人物,而魏谦不过是个五品郎中。因此张白圭唤“道济兄”,想来大半还是看在了魏谦身后那一位礼部尚书的面子上。 无论如何,当着赵崇明的面被旁人唤“道济兄”,魏谦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赵崇明背对着张白圭,一时间并没有听出这来人是谁,只是不着痕迹地松开了魏谦的手。 魏谦熟练地堆起一副笑脸迎人,拱手作揖道:“原来是叔正啊,叔正今夜可真是好兴致,竟也来逛庙会了。” 张白圭也笑着还了一礼,寒暄道:“一时兴起罢了。说来也巧,不过是来取个花灯的功夫,倒遇上道济兄了。” 听魏谦唤起张白圭的表字“叔正”,赵崇明也明白了来人的身份,不好装作不理,于是便转过身来。 见是赵崇明,张白圭倒也并不惊讶,甚至仓促间该如何称呼都想好了,只恭敬作揖道:“见过前辈。” 赵崇明点头致意,淡淡道:“今夜上元出游行乐,叔正不必多礼。” 魏谦在一旁瞧着,只觉这场景莫名有些滑稽。 说起来赵崇明虽然是永靖二十年登科入仕,比张白圭要早上两科中榜,可实际上赵崇明比张白圭不过大了半岁。甚至从相貌看,因为张白圭蓄着长须,赵崇明看着还要年轻上几岁。 然而赵崇明竟也安之若素地受了这一声“前辈”,俨然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可不教魏谦好笑。 要知道如今朝堂上能让张白圭持晚辈礼的,大抵是些天命花甲之年的老官油子了。 三人都是微服出行,见完礼后也没再多寒暄,张白圭转身唤店家取灯。 店家见三人相识,已经是心知不妙,眼下只能不舍地看向魏谦。可哪想到魏谦竟没有半点反应,店家心里也绝了指望,唉声叹气地取下了那盏并蒂花灯,然后勉强至极地扯出一丝笑容,将花灯递给了张白圭。 其实魏谦也是无奈,刚刚张白圭说来取花灯的时候,他便猜到这盏并蒂花灯多半就是张白圭定下的了。若是换作不相熟的人,魏谦自然是百无顾忌,哪怕是强取豪夺也不在话下。偏偏这张白圭身份不凡,还和他有着或多或少的干系,即便是魏谦本人也拉不下这个脸来。 张白圭提着花灯正要告辞,魏谦突然心头一动,笑着问道:“叔正今夜是一个人来逛庙会的?” 张白圭闻言,脸上笑意立时一僵,他看魏谦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的并蒂花灯上,立刻明白魏谦为何有此一问了。 见赵崇明眉头微锁,张白圭也不好凭空扯谎,只能斟酌着含糊说道:“呵呵,今夜的确约了一位友人前来逛庙会,我这就要去寻他。” 魏谦脸上已是笑成了一朵花,意有所指道:“也不知叔正的友人是何方神圣,竟能劳烦叔正亲自来取花灯。不知可否引荐,让魏某有幸结识一番。” 张白圭脸色立变,魏谦这话几乎已经点明了那位“友人”的身份。与此同时,赵崇明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张白圭虽然摸不准魏谦的用意,但他知道魏谦二人应该并无恶意,而且看赵崇明的神色,再遮掩下去反而会弄巧成拙。 “道济兄说笑了。”张白圭无奈,只能咳了两声,尴尬地附和了一句,然后朝某处使了一个眼神。 不一会,昱王胖墩墩的身形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而昱王身后还跟随着一位头戴帷帽的女子。 昱王朝赵崇明做了个揖,讪讪笑道:“见过赵先生。” 赵崇明侧身避过昱王的礼,双眉凛凛,眸中神光湛湛,沉声说道: “如今京城中时局纷乱,流言四起。王……公子今夜私自出游,且不说不合礼法,正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白龙鱼服之事,岂是有志君子所为?” 赵崇明这一番声色俱厉的话让昱王不由地回想起被龚肃教训的恐惧来,心头既愧且怕,连忙唯唯诺诺道: “赵先生教训的是,本……我……我待会便回去。” 魏谦挑起了事端,正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好戏。见昱王堂堂王爷之尊,竟被赵崇明训得跟个孙子似的,不禁在心里哂笑不已。 不过魏谦转又佩服起张白圭来。 难怪张白圭能得以幸进,成为了昱王一党的二号人物。想来张白圭和龚肃一样,都是看准了昱王这好拿捏的软懦性子。而且,如张白圭今时今日的官位,像这种买花灯取花灯的事,换作旁人可能随便找个家仆去办了,偏张白圭不辞辛劳,亲力亲为,昱王又岂能不心生亲近? 昱王认完了错,也不敢说话,只是朝一边的张白圭使着眼色,可张白圭只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只当此时此地,就没他这个人。 其实张白圭也是无奈。赵崇明的话虽然不客气,可毕竟在理,赵崇明没有因此事迁罪于他已经是仁厚了,张白圭此时哪里还敢帮腔。 赵崇明见昱王额头已是生汗,心中的惊怒也渐渐消去。念起往事,赵崇明的话也不禁软了下来: “公子也莫要嫌我多事。今夜出游之事,公子实在是有欠考量,若是有歹人事先得了消息,对公子生出不轨之心,那顷刻间便是滔天的祸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想来龚敬卿也跟公子讲过。” “是,是,先生全是一番好意,我都明白的。”昱王连声点头答应,与此同时,心头那股熟悉的感觉愈发强烈起来。 同样是说教,在龚肃面前,昱王只有惧怕和顺从。可他听赵崇明严声斥责时,反而有种被袒护和关照的错觉,不由地心生孺慕。 “先生,今夜之事,你看,能不能不要和龚师傅说起。”昱王抬头,带着几分讨好地问道。 赵崇明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软了心,点头答应了下来。 昱王这下越发笃定心底的那个猜测了。 见赵崇明神色缓和,昱王开始套起近乎来,笑着道: “之前好几桩难事都多亏了先生的提点,才将祸患提前消弭。这些时日,我一直未能上门致谢,实在是于心有愧。” 赵崇明随口应道:“公子言重了。我只是动些嘴舌功夫罢了,不比龚先生劳心劳力。” “龚师傅的功劳我也都记在心里。”昱王转又问道:“对了,京中这些时日的流言,不知先生可有听闻?” 赵崇明眼神一凝,明知故问道:“不知公子说的是哪一件。” 昱王无比忐忑地问道:“便是母……和妃嫔杜氏相干的传闻。” 赵崇明猜到了昱王问这件事的试探之意,只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淡淡回道:“妄议宫闱,乃是人伦礼法之大忌,还请公子慎言。不过既然是流言,自是不足为信,公子无须挂怀。” “这……”这个回答当然不能让昱王满意,失落之色溢于言表。 一边的魏谦则是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他刚才特意把昱王揪出来,就是为了让赵崇明骂上一顿,好报上一次昱王占赵崇明便宜的仇。 但魏谦万万没想到,这一开始虽然是遂了他的心意,可后续的发展却越发不对头了,再这样下去,指不定这两人就要“旧情”复燃。 这下魏谦岂能坐视不管,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趁两人沉默的功夫,暗搓搓地朝赵崇明小声提醒道:“玉珏!” 赵崇明听到“玉珏”两字,不禁神色恍惚,右手下意识往腰间的锦囊摸了去。 魏谦立马发现赵崇明会错了意,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赶忙出声补救道:“寿礼的那对!” 赵崇明有些疑惑地看了魏谦一眼,一时也没有多想,转而对昱王说道:“今夜既然与公子遇着了,正好还有一事想要说与公子。” “先生但说无妨。” “公子差人送来的贺礼我已是见过。幸得公子看重,只是其中有几件礼物过于贵重,实在愧不敢受。” “这……这……先生未免有些见外,若是那些物件不合先生心意,我这就回去让人换几件,送到府上去。” “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所赠之物有逾礼制,还望公子不要让我为难。” “啊?”昱王这下傻眼了。 赵崇明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昱王也只能作罢,只是心里当真是憋屈到不行。 礼制,礼制,这也不知是赵崇明今晚说的第几次“礼制”了。虽然一听便知是赵崇明的托词,可昱王偏偏还争辩不得。 毕竟,在这大明朝若有人敢和礼部尚书争辩“礼制”,那怕不是天大的笑话。 毫不夸张地说,赵崇明说“礼制”是什么,那“礼制”便是什么。 魏谦的离间之计果然得逞,可正在魏谦得意之时,昱王突然眼神一亮,从张白圭手中取过花灯,递向赵崇明,一脸喜色道:“先生可是来此处买花灯的?先生若不嫌弃的话,这盏花灯便聊表我的心意,只当做是给先生的生辰贺礼了,如何?” 昱王说完,只觉得自己这主意实在妙极,拂袖大笑道:“如此先生总不会说不合礼制了吧?” 昱王此话一出,张白圭和昱王身旁的女子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赵崇明听了却立时是一阵心惊肉跳,下意识便往身侧看去。 魏谦虽然依旧是一副含笑不语,事不关己的模样,但赵崇明还是一眼就看出魏谦的异常。老匹夫的眼神已是冷了下来,唇边髭须微颤,而紧攥着拐杖虎头的左手指节,更是捏得发白。 赵崇明顿感头痛,心想这老醋坛子定是憋了一肚子气,也不知回去该怎么安抚是好。 赵崇明暗暗叹息了一声,并没有接过花灯,而是先朝昱王拱了拱手,然后指了指一旁的女子,问道:“想来这位是尊夫人吧?” 昱王不解其意,只点了点头,虽没有开口,但无疑是承认了这女子便是自己的妻子,也就是昱王妃。 昱王妃矮身朝赵崇明福了一礼,道了声万福。 赵崇明回了一礼,然后对昱王说道:“公子虽是一番好意,然而这并蒂花灯本是送给尊夫人的,我若拿去,于情于理,都不是一桩善事。” 昱王还想再劝,可他见赵崇明双目肃然而决绝,竟一时没敢插话。 赵崇明继续说道:“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尊夫人才应当是这盏花灯的主人,只愿公子莫要辜负了。既如此,我便不打扰公子的雅兴了,公子若尽了兴,也早些回府吧。” 说完,赵崇明也不管昱王惊愕而委屈的眼神,不紧不慢地朝昱王三人拱了拱手,转身便离去了。 魏谦憋着笑,有样学样地跟昱王和张白圭作揖道别,随后也跟了上去。 第40章 忆往事(三) 目送着赵崇明二人离开,昱王长叹了一声,转头问道:“张师傅,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大宗伯会不会生我的气?” 张白圭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飘忽正出着神,听到“大宗伯”三个字,张白圭立时有些紧张地环顾下周围,好在四周虽然是人来人往,倒也没人注意到自己三人,而摊主也早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张白圭小声宽慰道: “王爷不必多心。王爷本就是一番好意,只不过大宗伯一向行事谨慎,他将寿礼奉还,未尝不是为了公子着想。” “希望如此吧。”昱王怔怔盯着手里的并蒂莲花灯,来回翻转,微有失神。 张白圭又问道:“公子今夜见了大宗伯,可是解了心中迷惑?” 昱王摇了摇头:“哎,像,却也不像。身形和容貌都有些仿佛,只是……只是性子和举止却相去甚远,可我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昱王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肉肉的额头皱成一团,眉目之间很是惆怅:“我只知道,若是我那阿兄还在,定是不会把我丢下的。” “其实,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往者不可谏,人心又岂是等闲,王爷何必自寻烦恼呢?” “张师傅,话虽如此,可有些事你不明白。我自小便离了母妃,由皇后抚养。皇后膝下有靖王,因而对我很是冷淡,而靖王的性子你也明白,向是跋扈惯了,打小便没把我这做兄长的放在眼里过。偏父皇也不待见我,只由着皇后偏心。” “王爷。”昱王妃听昱王自伤身世,一时也是伤心共情,双眸泛泪,主动握住了昱王的手,眼里盈盈皆是关切之意。 昱王苦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无碍,继续悠悠说道:“我自幼驽笨,在东阁读书时学业少有长进,当初杨太师时常训斥过我,好在有阿兄尽心教我,还替我挨过太师的戒尺。靖王没少欺负过我,可皇后每次却总罚我,那时阿兄便会跑去中殿,去寻父皇来解围,为我说上几句公道话。而我母妃想见我一眼,皇后也是一直拦着不许,都是阿兄替我带话,帮我来回捎些东西,道些平安。宫里头人人都道我是圣子神孙,口口声声唤我千岁,可偌大的宫城,只有母妃和阿兄待我是真心真意的好。” 即便是近三十年过去了,那些往事忆来依旧历历如新。 昱王脸上且悲且笑,话里且乐且哀,只是蓦地凝噎了: “我后来才明白,那时阿兄……他当时在宫里的处境是何等艰难,何等不易。他自身尚且难保,甚至好几次都险些丧了命去,可……可他却也从不忘记护着我。即便是……即便是后来……后来……他也不曾迁怒于我。” 昱王慢慢抬起头来,凝望着不远处崇国寺中央那座庄严耸立十二重琉璃佛塔,眼中泛泪: “旁人都说我那阿兄不在人世了,可我偏不信。小时候我便听宫里人说过,若是能在这京城最高的琉璃塔上彻夜点上一盏长明灯,那两个人便能生生世世,永结同好。阿兄当初便答应过我,说会带我去这佛塔之上,一起守着长明灯不熄。他也说他一定会回来,他明明答应过我,可……” 话到伤心处,昱王终于是哽咽难言。 张白圭默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昱王今晚在街上看到赵崇明时会那么失态了,竟连花灯都顾不得取,只一直远远跟着赵崇明两人。 张白圭问道:“王爷是以为大宗伯今夜来崇国寺,是为了来赴约点灯的?” 昱王依旧望着那高耸于夜空之中的琉璃塔顶,神色落寞,没有说话。 张白圭又劝道:“难为王爷还念着旧情,不管大宗伯是不是王爷的故人,但大宗伯那句话说得不错: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王爷这些年,本也不只是一个人来这塔上点灯的。” “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昱王口中呢喃着,终于低下头来,看向一边正满目忧心的昱王妃。 昱王眼神飘忽了一阵,而后脸上渐然浮现笑容,将手里的并蒂花灯递了过去,说道:“是啊,说起来我同夫人业已也是一同点过十八年的花灯了。” “是十九年。”昱王妃接过花灯,笑着纠正道。 昱王摇了摇头:“今年不能去塔顶守灯,如何能算数?不过明年我定会为夫人补上。” “哎。”昱王妃笑着应了一声,有些动情地低声说道:“其实能和王爷一起来,不拘是在塔顶的。” 昱王听了,有些悻悻道:“这崇国寺的方丈今年也不知收了多少人的银子,别说是塔顶,便是那十层九层都被人先定了去。算了,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昱王拉起昱王妃的手便要打道回府,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你说说你,手这么凉,也不说上一声。”昱王笑着责怪道。 ============================================================================================ 魏谦和赵崇明却没有走远,魏谦还在提着拐,仰着头,沿着花灯街一路四处张望,寻着那不知还有没有的并蒂花灯。 魏二老爷在心里已经把魏己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只怪魏己这事办得太不地道,事先也不给他魏二老爷备上两盏花灯。 赵崇明则是蓦然回头望去,只见昱王一行三人还停留在原地。 人潮往复之间,满树花灯之下,昱王正握着昱王妃的手,低头朝手上呵着热气,好一幅夫妻恩爱,琴瑟相合的景象。 赵崇明远远看着,一时有些恍惚,那些深藏的记忆突然就涌了上来: ——“皇兄,我想母妃了。” ——“皇兄,你说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 ——“皇兄,你以后也陪我去那琉璃佛塔上,点一盏长明灯,好不好?” ——“皇兄,我会在京城等你的,双珏为信,你可不能食言,一定要回来找我。” 赵崇明方才惊觉,原来一晃已是三十年过去了,曾经那个在他屁股后头一口一个“皇兄”的小哭包,如今也是一位堂堂正正,为人夫为人父的王爷了。 其实他没有食言。 其实他一直都记着曾经许下的诺言,其实他也早就回了京城,其实这些年,他一直都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就这样默默地注视着,观望着。 他亲眼目睹了那一场大婚,看他分了府,受了封,成了王爷。 他也见证着自己这个可怜的阿弟,一步一步从那个不受宠的皇子,渐渐成为了今日的昱王,甚至已经能和靖王分庭抗礼。 虽然这阿弟的性子依旧软懦,可如今也有了几分主见,存了几分心思,多了几分城府。 他知道阿弟这许多年虽不尽如意,没少受过委屈,可到底是安然无恙,他也就心安了。 至于两人相不相认,那长明灯点或不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或许曾经在那冰冷森严的九重宫阙之中,那两个同病相怜、相依为命的孩子就是彼此的天地。 可尘世浩大,人世悠长,宫墙虽髙,皇城虽大,却也不过是天地之间的一隅而已。越过心中的那一道高墙,自然会发现别有天地。 “哼!老爷我今天就不信了,这么大一个京城,还真就只有那一盏狗屁的并蒂莲花灯不成。” 赵崇明听到魏谦在一旁恨恨嘀咕着。 原来魏二老爷苦寻花灯无果,累得脚酸脖子疼,又想到方才差点就被昱王卖了殷勤,心里是越想越气,只能出声撒气了。 赵崇明听着魏谦的这句话,只觉得这情形似曾相识,他细想了想,记起当初在长沙城里,魏谦也说过类似的话。 朔风生寒,赵崇明心中却满是暖意。 是啊,每个人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地,而这个毛毛躁躁,难得半刻安分的老匹夫就是他的天地。 魏谦这头,他见赵崇明好半会都没反应,转过头循着赵崇明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昱王呵手的场景。 “嘿嘿,你要是觉得手冷的话,老爷我也可以给你呵呵手。” 赵崇明听魏谦凑上前来,嬉皮笑脸地说了这么一句。 斜眼瞥了瞥魏谦那满是坏笑的老脸,赵崇明真觉大煞风景,扭头便走。 魏谦提着拐赶忙追上去,口中唤道:“你干嘛走呀,老爷我说真的。” 赵崇明走得不快,魏谦没两步便追上了。 见赵崇明没搭理自己,魏谦下意识想去拉赵崇明的手,不料扑了个空。 魏谦并未在意,又伸手去拉,这次倒是一把便拽住了,只是被赵崇明挣开了去。 魏谦这才意识到赵崇明分明是故意的,于是停住脚步,瞪眼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崇明淡淡应道:“你如今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拉拉扯扯,也不怕别人看了笑话。” “反正也没人认得我俩,谁爱笑话让他笑话去好了,管这些作甚。”魏谦满不在意地说完,又要强行去拉赵崇明的手。 可赵崇明双手拢袖,丝毫不给魏谦机会:“回去且由得你,只是在外头却不行。” 若是换在往日,魏谦说不定也忍一忍,就此作罢了,可偏偏刚才被昱王塞了一肚子的酸气,魏谦这下哪里肯依,咬牙切齿道:“为何不行?好啊,你莫不是看上昱王了?你和他这才见了几次,说了几句话!” 赵崇明根本不吃这套:“你不用扯这些无中生有之事,我这也是为你我二人的颜面着想。” “颜面?”魏谦冷笑了一声:“怎么,是嫌我这个老瘸子给你大宗伯丢人了?” 赵崇明听魏谦越说越离谱,心里难免也生了几分火气。 “你这说的又是什么胡话?” 赵崇明话一说完,突然就愣在了原地。灯火明暗之间,他看见魏谦的双眼已经泛了红。 虽然明知道魏谦是一时气话,这一次多半又是在惺惺作态,但赵崇明还是慌了神。 “你……我……”赵崇明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抬头环视了一下左右。趁周围来往的行人没有注意二人,赵崇明赶忙主动握紧了魏谦的手,低声说道:“我几时嫌弃过你了?你别胡思乱想。我……对昱王没有别的心思。” 在魏谦看来,赵崇明这紧张慌乱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往日里那八风不动的尚书派头。 就跟当初的小胖子一样,被魏谦随口一逗,就手足无措得要跟他解释个清楚,生怕魏谦误会。 曾经“道济兄”如今成了“老匹夫”,可“大宗伯”的内心深处或许还是当初那个“小胖子”。 魏谦反手紧紧握住赵崇明,明明刚才面上还是一脸的愤慨,转眼就成了偷到腥一样的得意。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魏谦嘿嘿笑道:“我同你说笑呢?你看看你,为昱王又担心这又担心那的,还说什么‘怜取眼前人’,你怎么不知道‘怜取’下老爷我呢?” 赵崇明方松了口气,听魏谦这话,顿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全天下大概也只有魏谦能腆着一张老脸说出这种没脸没皮的话了,明明一把年纪的人了,竟还说什么让人“怜取”。 魏谦脸上春风得意,心里却依旧感伤。刚才他红了眼倒也不全是假装的。 明日之后,早已是暗流汹涌的大明朝堂不知会掀起怎样一场惊涛骇浪。而劫波过后,无论结局如何,今晚都将是他最后一次在京城,跟赵崇明一起共赏这上元夜的繁华了。 魏谦甚至都不敢想,他还能这样握住赵崇明的手多久,如果这次松开,或许…… 赵崇明不知道魏谦这些心思,只顾着好言好语地解释着: “我这也是为了你在做打算。方才我俩怕是已经教昱王看见了,好在昱王秉性良善,不会多心,更也不会同外人说起。可若再遇着别的相识之人,难免不会传出去些风言风语。我是一部堂官,寻常的攻讦动不了我。可你不一样,何况你已经把东厂和靖王都得罪了,一朝不慎,便是晚节难保。” 魏谦听赵崇明说得认真,心里的悲意一时散去,随后眉毛一挑,笑着说道:“晚节难保?总不会是说我狐媚惑上,佞幸在位吧。难不成我这一副老皮老骨的,也能得一个在世妲己的名声?” “你怎么老没个正形,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嗐,什么晚节名声,左右不过骂老爷我是个卖屁股的呗。本老爷什么丑话没听过,这有什么打紧的。更何况老爷我既得了里子,也不在意这些面子上的便宜了。” 一听魏谦话里什么“卖屁股”,什么“面子上的便宜”的粗鄙之语,赵崇明立刻便觉耳根发热,心中更是羞愤,不由得暗自后悔起来:这老匹夫但凡得了几分好脸色,立马就开起染坊来了,狗嘴里尽是些没脸没皮的下流话。 赵崇明本想拂袖而去,奈何魏谦根本不撒手,赵崇明无奈只能按下火气,苦口婆心道: “如今我尚在位,自然可以替你挡住这些明枪暗箭,别人也不敢多说什么闲话。可若是有朝一日我下了野,那你魏郎中的官声才是最后保命的符咒。你看那些官声晦劣的大臣,得势之时自然是春风得意,可哪一个不是落得个老景凄凉的下场。” 魏谦脸色立变,佯怒道:“什么保命不保命,凄凉不凄凉的,今日是你生辰,老说这些不吉利的做什么。” 魏谦眼珠一转,指着不远处的高台笑道:“老爷我有主意了。” 赵崇明循着魏谦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台上烟雾缭绕,彩幡翻飞,十数位戴着各式鬼神面具的赤脚巫师正在跳一出傩戏。其间或有红脸的关公,黑面的阎王,更有牛头马面,青妖白鬼,台下众人簇拥哄闹,好不热闹。 赵崇明笑着刺了一句道:“魏郎中这是要去装神弄鬼,重操旧业?” 魏谦冷笑了一声,哼唧道:“赵尚书且放心,自然少不了你好处。” 第41章 扮鬼神(四) 魏谦领着赵崇明在人流之间穿梭而过,转悠了好一会,方才找到了一家卖神傩面具的摊子。 摊主正站在一块石墩子上,翘首张望着不远处高台上的傩戏,只时不时应付下客人。 而摊位附近的客人实在是不少,只不过多是顶着鬼怪面具,张牙舞爪,嬉笑打闹的孩童,还有两三对携手同游的年轻男女,或是佩着梁祝的面具打情骂俏,或是窃窃私语地调侃着牛郎织女。 魏谦和赵崇明两人混迹在其中,颇显异类。 且不说两个人的年纪摆在这里,这二位的扮相更是和周围其余人格格不入————一个活脱脱是富家员外,另一个却好似教书先生。 魏谦瞪退了几个好奇凑过来的小屁孩,又瞥了瞥那几对投来异样目光的男女,朝赵崇明小声吐槽道:“这些个后生也真是不长眼。也不想想,那梁山伯与祝英台,牛郎与织女,哪一对不是结局堪怜。” 赵崇明笑了笑,回道:“听你这话,倒像是眼热了。” 魏谦冷哼了一声,也不立时辩驳,而是抬手取了一张白眉和尚的面具盖在脸上,冷笑道:“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枉我佛苦口婆心,偏这些痴虫,贪不尽的风月情浓,割不断的欲根缘种。” 赵崇明抬眼笑道:“莫非你要做那棒打鸳鸯的法海了。” “我不过奉劝这些痴男怨女而已,谁要当法海了?” “那你戴着法海的面具做什么?” 魏谦一时寻不着其他由头,只能嘴硬道:“那当法海怎么了?法海也不是棒打鸳鸯啊,他不过是奉了法旨,了结孽缘罢了。再说了,法海还苦口婆心劝过白娘子呢,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偏偏白娘子执迷不悟,不信良言。像许宣那种薄幸抛家、丧尽天良的人渣,也不知有什么好眷恋的。” “我记得从前你还为许宣开脱来着,如今他怎么又成丧尽天良的人渣了。” 魏谦支吾了会,继续强辩道:“这……这……岂能混为一谈,我当初……我当初……也不过是说许宣情有可原,怎么就成替他开脱了。” 赵崇明也不和魏谦争辩,只笑着说道:“偏你总是有理。” 魏谦不甘示弱道:“也就你爱翻旧账。” 赵崇明一时失语,心忖着:要说这翻旧账的能耐,自己怕是还不如老匹夫的十分之一。 魏谦解下了脸上的白眉面具,重新挂回了木架上,突然间看到了旁边另一张头饰宫花的大红状元面具。 魏谦灵机一动,径直取下了那张面具,但这次却是覆在了赵崇明面前。 魏谦打量一番,啧啧笑道:“你瞧瞧,咱这大宗伯像不像大名鼎鼎的状元陈世美?” 赵崇明听魏谦的埋汰,也不生气,反而接过了面具,笑着回应道:“只可惜魏郎中却不似那天姿国色的秦香莲。” 魏谦早有应对,立时又戴上了一张凶神恶煞的黑脸面具,恶狠狠道:“老爷我是包龙图,要是你敢做陈世美,本青天大老爷定要将你活铡了去。” 赵崇明摇了摇头,点破道:“你这分明是钟馗的面具,哪是包青天了?” 魏谦一听,赶忙将面具取了下来,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这黑脸面具额头上果然绘着的是蝙蝠,而不是包拯那招牌的月牙。 魏谦只能面上假做淡定,讪讪道:“差不多,差不多。”魏谦说着,索性又将面具戴了回去。 见魏谦强撑面子的模样,赵崇明双眼里笑意愈浓,温声道:“不敢劳青天大老爷审案,若真要扮状元的话,我便只做那王十朋。” 听了这话,魏谦面具后头的老脸顿时就笑成了一朵花,偏嘴上还硬气道: “你是王十朋,老爷我却不愿当那钱玉莲,又是倒贴又是投江的,生像是没了男人便活不下去似的。” 赵崇明只笑,回道:“好,好,好。你只做你的魏老爷。” 一听赵崇明这般迁就,魏谦更是得意了。 两人说的“王十朋”和“钱玉莲”,乃是出自《荆钗记》的戏本。 魏谦记得,两人上一次一同看《荆钗记》,还是赵崇明在南京为官的时候。 赵崇明抬手扶正了魏谦的面具,却听魏谦突然开口问道: “你说,王十朋会不会后悔当初上京赶考?” 赵崇明不解其意,反问道:“这是从何说起?” “你想想,若是王十朋没有上京赶考,便不会高中状元而被宰相招婿,更不会因为拒婚而被远放外地为官,后来自然也不会让人将家书篡改成了休书,使得钱玉莲被逼改嫁,只能投江明志。” 魏谦话语平静无波,反倒让赵崇明有些不习惯,他不明白魏谦为什么突然有此一问,只能回答道:“世事无常,福祸难料,谁又能尽知后事呢?你这说法无异于倒因为果。” “老爷我这就是做个假设!怎么就倒因为果了?” 赵崇明笑了笑:“若依你这么说,钱玉莲打从一开始便不该下嫁给只以“荆钗为聘”的王十朋。两人既没了这桩姻缘,自然也免了日后的诸多因果。” 出乎赵崇明意外的是,这次魏谦居然没有立刻反驳,反而点头同意了他的说法。 魏谦面具后的眼神有些飘忽,叹道:“是啊。王十朋因为想要报答钱玉莲的荆钗之盟,所以去求取的功名。可在得知了钱玉莲投江的死讯后,王十朋方才明白,所谓的功名富贵,皆非本愿,反是累了两人的这一场生离死别。” 魏谦说到这,轻笑了一声,慨然道:“人这一辈子,总是想要的太多,而明白的太少。若是到最后关头才发现,自己这一生苦心追求的梦想,不过是早就拥有却已然失去的东西,呵……或许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过。” 赵崇明闻言眉头一紧,沉吟了片刻后,宽慰道:“这两人最后不是重逢了吗?好端端的,你如何生出这些感慨来?” 魏谦回过神来,立时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模样,笑道:“你瞧,我竟忘了这戏本的终回,乃是个团圆的结局。” 魏谦说完,见赵崇明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赶忙催促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付银子啊。” 赵崇明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越过魏谦去寻摊主了。 魏谦凝视着赵崇明的背影,他突然想起,这《荆钗记》后头有一折演的恰好是王十朋和钱玉莲在上元庙会的场景: 两人先后在庙里祷告时,各自见着了对方的背影,可都以为是幻觉而没敢相认。最后两人在佛前兜兜转转,阴差阳错间,终究还是错过了。 魏谦心想着,或许这一折,才是人世间那个无奈而真实的结局。 赵崇明很快就在那位无心生意的摊主那结了账,魏谦也按下了心底的胡思乱想。 而等离了摊位,见赵崇明戴上了面具,魏谦便急不可耐地拉住赵崇明的手,笑道:“这下总没人能认出我俩了吧。” 赵崇明环视了下四周,这条街上戴着各式面具游街的行人着实不少,虽然偶有异样的目光朝两人投来,倒也没有多停留。 “你放心,这年头卖屁股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魏谦在一旁打趣道。 一听“卖屁股”,赵崇明顿时又是气不打一处来,瞪了魏谦一眼,道:“这就是你说的好处?” 魏谦浑不在意,只紧握着赵崇明的手,反倒是更得意了。 而此时,不远处高台之上的傩戏也跳完了,一名佩着方巾的老头走到台前,四下作揖,朝台下众人唱了个喏,然后扬声念道: “西子湖光如镜,几番秋月春风。多少神仙幽怪,相传故老儿童。后头这出戏,容小老儿为诸位看官禀来,正当是—— 觅良人的白娘子多情受苦,了宿缘的许官人薄幸抛家。 施法力的海禅师风雷炼塔,感孝业的慈悲佛忏度妖蛇。” 一听这开场白,台下众人都知道下一场戏是《白蛇传》了。 报幕的老头退场,又一阵敲敲打打的梆响鼓鸣声后,一位扮着白眉法海的老生上到台前。 戏台后侧的旁白呼道:“启禅师,已到西湖边了。” 法海提杖四下转了一圈,抬手作势,持着苍凉的嗓音悠悠唱道: “你看这湖山如画,风景不殊,只是才更十次闰,世间已换一番人。石火电光,好不骇也。” 只是才更十次闰,世间已换一番人。赵崇明在心里默念了两遍,不由微怔,而后有些疑惑地问道:“这又是唱得哪一折?从前竟不曾听起过。” 魏谦扶着面具,抬头张望着戏台上的情形,顺口回答道:“你是许久不看戏了,自然没听过。这是续写的折子,离原先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的结局已过了二十多年。说起来也不知是哪个穷酸秀才续写的狗屁戏本,给白娘子的儿子安了个许士麟的名头,还让这许士麟高中状元,回乡祭塔哭母。又说什么孝心感天动地,于是天上的神佛便让法海将白娘子从雷峰塔下放了出来。嘁,当真是狗尾续貂,可笑至极。” 而戏台之上,扮做小青的女旦也上了台前,絮叨了一番前事原委,其中来龙去脉,果然如魏谦所言。 赵崇明笑着道:“世人听戏向来是盼着善恶有报,偏爱团圆,不忍离分。如此续写倒也不足为怪。” 魏谦不屑道:“若只是解救白娘子倒也罢了。你且看下去,便知道这结局有多荒诞无稽了。” 赵崇明又看了一会,大抵明白魏谦说的“荒诞无稽”是指哪一处了。 原来法海将白娘子放出雷峰塔后,又宣了法旨,说白娘子洗心革面,已经修成正果,能够位列仙班。然后又遣许宣上了台前来,跟白娘子对唱了一番,随后两人冰释前嫌,一同升入了忉利天宫。 赵崇明也觉得这结局很是勉强,只是他还没开口,反倒是一旁已经知道结局的魏谦忿忿不平道:“也不知这写戏本的人是怎么想的,那许宣做了多少薄情负心的恶事,何曾顾念过半分夫妻情义。如今竟然能让白娘子原谅许宣,还让两人一同升仙,当真是不可理喻!” 赵崇明笑道:“法海不是说了吗,白娘子在塔底忏罪多年,已是洗心回向,见了佛性。想来这些从前的恩恩怨怨,不过是云愁雨恨,或许早就消去了。” “照你这么说,法海当初镇压白娘子时还说过:雷峰塔倒,西湖水干,江潮不起,许汝在世。怎么如今雷峰塔和西湖都好端端的,法海就把白娘子放出来了。” 赵崇明一时愕然,只说道:“或许是续写的人忘了圆这话。” “要我说,这雷峰塔一日不倒,西湖水一日不干,白娘子心里的恨怕也是一日不消。她为许宣犯天规,造杀孽,怀胎十月,舍弃了千年的修行,可到头来何曾想过:自己在分娩之日,却会被枕边人算计谋害。换做是你,悔是不悔?恨是不恨?” 赵崇明拍了拍魏谦的手,又替魏谦理了理颈下有些凌乱的系带,笑着答道:“不过是戏本而已,你倒是真入戏了。”魏谦顺着赵崇明的手,左右歪了歪脑袋,口中嘀咕道:“我瞧着某人比许宣也强不了多少,许宣怕妖怪也就罢了,某人不过是拉个手,偏也怕这怕那的。” 赵崇明一时是哭笑不得,只能握紧魏谦的手,好言道:“怎地又扯到我身上来了?再说了,我现在不是牵着你吗。” 魏谦指了指自己脸上那凶神恶煞的钟馗面具,哼哼道:“那还不是多亏了本老爷的主意。” 赵崇明无奈道:“你我如今都有官身,自然不比寻常夫……” 魏谦见赵崇明没有后文,面具后眉头一挑,顿时来了兴致,笑问道:“不比寻常什么?” 赵崇明环视了下四周,好在并无人在意,便说道:“不比寻常男女。” 魏谦撇了撇嘴:“你这人好生没趣!”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而台上的这一折戏已经演到了尾声。 偌大的戏台上,又只剩了法海一人,只听那苍凉的老腔独自唱道: “叹世人尽被情牵挽,酿多少纷纷恩怨。何不向西湖试看那,塔势凌空夕照边。” “亏这法海有脸说,若不是他这第三者插足,哪来的这些‘纷纷恩怨’。”魏谦依旧毫不客气地吐槽着唱本,却听赵崇明没什么动静。 魏谦一转头,只见赵崇明正抬头凝望着崇国寺后边那座十二重琉璃佛塔。 中天明月皎皎,月下的琉璃佛塔灯火通明,庄严耸立于夜空之中。而塔身周围,如漫天萤火一般的孔明灯袅袅升起,在夜风中飘摇环绕。 魏谦啧啧说道:“你可别瞎想了,就你家老爷我现在这身子骨,别说十二层了,怕是两层我都爬不上去了。” 赵崇明也转过头来看向魏谦,会心一笑,摇了摇头道:“你如今便是想上去,我也是不许的。” 这话听得魏谦心里美得紧,凑到跟前低声笑道:“看来大宗伯也是心疼下官的。” 赵崇明斜眼看了魏谦一眼,只觉老匹夫这调笑的语气配上脸上那凶恶的面具当真是显得滑稽无比,让他不禁忍俊。 赵崇明转头看向塔顶,笑着说道:“我自然是心疼你的。我记得那时候,你差点从塔上掉了下来,可把我吓着了,好在你平安无事。” 魏谦闻言一愣,莫非当初小胖子其实是被自己吓哭的? 赵崇明继续悠悠道:“那时候我便想着,日后我也要站在那至高之处,让你一眼便能看到我,寻着我。” 魏谦心中感动,却依旧调笑着说道:“那可不,如今咱家大宗伯可真是高高在上。只可惜也未免太高了些,想平日上朝的时候,下官便是抬断了脖子,都望不见大宗伯的衣角。” 赵崇明先是一笑,而后又是一叹,道:“是啊,高处不胜寒。等真到了高处,我才更能明白你那时处境是何等凶险,一步踏错,顷刻便是粉身碎骨。” 魏谦哼唧道:“现在后悔来当官了吧。我当初就让你待在书院,不要上京赶考,只是你偏不听。” 赵崇明对魏谦这话恍若未闻,只看向魏谦,笑着道:“我那时便在心中发誓,日后无论何时何地,那个在你身边,在要紧关头拉你一把的人,都理应是我。” 魏谦听了这话,鼻子立时一酸,连忙撇过头去,笑骂道:“也不知你从哪学来的这些好听的话,怪是戳人心窝子的。” 赵崇明见状,忙解释道:“我……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怎么倒惹你伤心了。” 大红面具遮住了眼前人的面容,而听着这无比熟悉的紧张语气,对着那澄澈如初的双眼,灯火阑珊间,魏谦蓦然有些恍惚起来。 人流涌动,往来不息,但时光却好似回转到了从前。当年他也总是这样逗着哄着小胖子,偏偏小胖子每次都认了真。 只是,魏谦转又瞧见,赵崇明的鬓角已经添了几丝霜色。 原来二十余载的流年,到底暗中偷换了去。 可魏谦转而想到,其实自己头上的白发好像还更多些。 魏谦自己一时间也分不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许是感伤,许是感激,许是庆幸,许是欢喜…… 可总是遗憾要多些。 他遗憾这么快就过了大半辈子,两人好似一晃眼就要老了。可他又遗憾两人还不够老,还没老到白发苍苍,还未曾老到共话夕阳。 “对了,现在什么时辰了?”魏谦出声问道。 “方才寺里报了亥时的钟,这会功夫应该快亥正了。” 魏谦抬手,指着夜空里星星点点的孔明灯,说道:“既然老爷我没办法到塔上去,那就只能勉为其难,同你放一盏天灯了。” 第42章 放天灯(五) “对了,现在什么时辰了?”魏谦出声问道。 “方才寺里报了亥时的钟,这会功夫应该快亥正了。” 魏谦抬手,指着夜空里星星点点的孔明灯,说道:“既然老爷我没办法到塔上去,那就只能勉为其难,同你放一盏天灯了。” 两人顺着孔明灯升起的方向寻去,很快在崇国寺外头寻到了卖孔明灯的摊子。 这次照顾摊子的,不是寻常摊贩,居然是四五个小和尚。 不过想想倒也难怪,世人放孔明灯多是为了祈福,自然得寻个离神佛近的地方放灯,说不定这买来的灯还被哪个高僧和真人开过光。 或许是众人趋之若鹜来放天灯,这四五个小和尚面对络绎不绝来放灯的人群,也是显得捉襟见肘。 “还是这些和尚会做生意,只是也不知道多派些人手来。”魏谦跟赵崇明嘀咕着。两人候了好一会等到了一个得闲的小沙弥,上前问起了价钱。 小沙弥双手合十,朝魏谦施了一礼,答道:“回施主,一盏天灯八钱银子。” “什么?八钱?!”魏谦跺了跺手里的拐杖,怒道:“你们这究竟是寺庙还是匪窝啊?” 魏谦顶着钟馗面具,本就显得面目狰狞,这下更是让小沙弥吓得连退了两步,没敢回话。 周围的人群见魏谦这大惊小怪的模样,纷纷投来或是嫌恶或是鄙夷的目光。 赵崇明拉住魏谦的袖角,劝道:“你别把小师傅给吓着了。” 见有人出声维护,小沙弥才鼓起勇气,支支吾吾道:“施主……你这话从何说起?” 魏谦依旧不悦,冷哼道:“这天灯成本不过一钱银子,平日市面上多是叫价三钱银子,上元节涨个一两钱也就罢了。你这张口便要八钱,这不是抢钱又是什么?” 小沙弥指了指一旁张贴的布告,解释道:“阿弥陀佛,施主勿恼,本寺往年也只卖三钱银子。今年这多出的五钱银子,只做香火钱,一律会拿去城外赈灾,救济百姓。” 赵崇明则笑着称赞道:“明觉方丈当真是慈悲心肠,难怪今晚有这么多香客来捧场。” 魏谦看着周围一众来放天灯的人群,心里哂笑着,到底还是这些搞封建迷信的钱好赚。 小沙弥虽然看不出赵崇明的年纪面容,可对上赵崇明大红面具后的笑眼,只觉得莫名亲近,俯首合十道:“施主过誉了。方丈大师说过,出家人不敢贪功,若能救人性命,便也是本寺僧众的功德。” 魏谦却不屑道:“呵,什么慈悲,什么功德,不过就是借花献佛罢了。拿别人的钱财来做善事,偏还有这么多人上赶着来送银子。” 魏谦这话让小沙弥很是尴尬,不知该如何应对。 赵崇明也有些纳闷,这老匹夫怎么跟崇国寺这么不对付。这般苦大仇深,就好似崇国寺的和尚欠了他魏谦银子一般。 “你不必理他。”赵崇明从袖里摸出小半块银子,朝小沙弥道:“劳烦小师傅替我取一盏天灯来。” 魏谦见状,一把便抢过来赵崇明手里的银子,抢白道:“说好我来买的,哪轮得着你来付银子。” 说完,魏谦直接从怀里抽出了一张宝钞,一把拍在摊子上,扬声道:“给我来一盏你们寺里最贵的天灯。” 对于魏谦这做派,赵崇明只能无可奈何摇了摇头。 见赵崇明没有反应,小沙弥只好朝“主事”的魏谦小声应道:“回施主,本寺的天灯都是一样的。” 魏谦面具后的表情一僵,颇有些泄气道:“那就随便取一盏来吧。” 小沙弥一路小跑着,很快就从后头抱回了一盏孔明灯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灯骨撑开,立在地上。 “这是回施主您的银子。”小沙弥递给魏谦一堆细碎的银子。 “不用找了。”魏谦很是豪气地朝小沙弥摆了摆手,只是眼神却是看向赵崇明,得意道:“这慈悲心肠嘛,老爷我也有。” 赵崇明压根懒得搭理魏谦。 小沙弥没有推脱,而是又递给魏谦和赵崇明两人各自一只毛笔,说道:“施主心善,今夜所祈之事,日后定能得偿所愿。” 魏谦接过毛笔,笑着调戏了小沙弥一句:“你倒是识相。可若是不灵验的话,能把银子退给我吗?” “啊?”小沙弥一听,立刻就傻眼了。他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魏谦这号人物,竟然连祈愿都要事先讲好退钱的事。 赵崇明又摇了摇头,出声为小沙弥解围道:“这人只是胡言乱语惯了,小师傅不必在意。” 魏谦的确只是想逗一下这呆呆的小沙弥,这一会魏谦正咬着笔头,心下犯了难。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在孔明灯上许个多少银子的愿望才好。 三百万两吧,魏谦嫌少。 八百万两吧,魏谦又害怕惹恼了上天,一个不好会降个神雷劈了自己。 魏谦暗骂自己贪心,正要提笔写个一千万两时,却听见一旁的小沙弥出声道:“两位施主的夫人可有一同前来?本寺另行备了笔墨。” 小沙弥此话一出,赵崇明和魏谦双双一愣。 其实也难怪小沙弥有此一问,来这里放天灯的一般都是成双成对的夫妇,只不过买灯的时候,那些大户人家的命妇一般不会抛头露面,等到祈愿的时候才会从马车里下来。 赵崇明眼中笑意渐渐散去,只望着不远处一对放灯的夫妇,不知在想些什么。 魏谦却冷哼了一声。 小沙弥见气氛不对,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赶忙道:“是小僧多嘴了,还望两位施主勿怪。” 赵崇明笑了笑,挥了挥手,示意小沙弥无碍,然后不紧不慢地敛了敛袖口,信手写下了两行字。 魏谦还在犹豫,见赵崇明走近,赶忙拦住灯面,嚷嚷道:“你不许看,这愿望教人看了就不灵了。” 赵崇明一阵好笑:“那你倒是快些写啊。我看你这许久未动过笔了,可这咬笔头的老毛病倒是没变过。” “有什么好催的。”魏谦嘟囔着,突然灵机一动,提笔写了八个字。 魏谦吹了吹灯面上的墨,而后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番上边的字迹。魏谦转而又觉得不满意,转身蘸了墨水,好生修饰了一下歪歪斜斜的笔划,然后才将笔递还给了小沙弥。 小沙弥放下了两人的笔,顺手取来了烛台,矮身点燃了孔明灯下油座的烛芯。 而魏谦则凑到赵崇明的身边,探头探脑地看赵崇明写了什么字。 赵崇明不禁好笑,也没拦着,只问道:“你方才不是说愿望看了就不灵验吗?” 魏谦一向是宽于律己,这次索性都懒得解释,只眯眼认着赵崇明写下的字,口中念道:“江……流……赴……海,咦?”后边还有四个字,不过魏谦不用看都知道是哪四个字了。 魏谦先是一顿狐疑,而后会心一笑,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赵崇明。 就这一会,孔明灯很快鼓胀了起来,两人托着灯骨,慢慢送着孔明灯升上夜空。 望着孔明灯随风而去,载着两人昔日的誓约,渐然化作了夜空中的一星光点,魏谦出声问道: “对了,你是如何知道老爷我写的是下一句?” 赵崇明只笑了笑,依旧抬头凝望,没有答话。 魏谦转过头,扯了扯赵崇明的袖角,催促道: “老爷我问你话呢?” 赵崇明转头和魏谦对视,眼里笑意盈盈,难得调戏了魏谦一句:“魏老爷不如猜上一猜?” “这不明摆着的吗?有什么好猜的。” “既如此,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我知道是一码事,你来说是另一码事。” “……” “赶紧啊,老夫老妻的,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赵崇明有些紧张地环视了一眼四周,好在小沙弥已经招呼旁人去了。 “谁同你老夫老妻了?且小声些,也不怕旁人听了笑话。” 魏谦威胁道:“你要再不说,我可就大声了。” 赵崇明无奈道:“好好好,我同你心有灵犀,成了吧。” 魏谦咂摸了下,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不干道:“这未免太敷衍了些,你说这话时得饱含感情。来,再说一遍。” 赵崇明一时气短,瞪了魏谦一眼,拂袖转身便走。 魏谦赶忙拉扯住赵崇明的袖角:“你这是要去哪啊?” 赵崇明淡淡说道:“灯也放了,眼下时辰也不早了,自然是该回府了。” “再等会,老爷我还给你准备了一样礼物。” “是何礼物?” 魏谦卖了个关子:“你在这好生等着便是了,想来也快到时辰了。” 魏谦话音刚落,就听崇国寺里头传来一声雄浑的钟鸣。 赵崇明听出了这是子时的夜钟,他正要追问魏谦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听见周围人群连声惊呼,骚动了起来,众人纷纷抬头望向了琉璃佛塔的方向。 赵崇明也下意识跟着望了过去。 只见十二重的琉璃佛塔,自下而上,次第燃起了灿烈通明的灯火。 原来琉璃佛塔每一层的四方檐角上,都挂满了不计其数的花灯。而赵崇明定睛看去,上头悬着的每一盏,似乎都是并蒂花灯。 待两声三更的钟鸣落下,琉璃塔顶也终被一圈并蒂花灯点亮了。 无数灯火映照着塔身,好似晕着一轮庄严的佛光,而塔上的琉璃瓦,瓷玉砖,垂铁铃也一同被照得熠熠生辉,流光溢彩。 这通天的灯火,辉映着中天的皓月,好似要将整个夜空都照亮。 原本喧闹的夜市竟一时沉寂了下来,大半个京城的人都在抬头瞻望着这恍若神迹般的景象。 “花了不少银子吧?”赵崇明怔怔望着,突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魏谦本是正满眼炫耀的得意,就等着赵崇明感动到痛哭流涕。可一听这话,魏谦顿时“嘶”地倒吸了口冷气,自己反倒差点掉下泪来。 魏谦无比肉疼道:“那可不,你是不知道,崇国寺的和尚可真够心黑的。” 赵崇明转头看向魏谦。 魏谦赶忙改口,嬉皮笑脸道:“不过能得大宗伯欢心,无论花多少银子都值了。左右这些银子迟早要被你拿去做好人的,只是便宜了明觉那老和尚,白捡了一桩大功德。” “你费心了。” “嘿嘿,难得遇上这良辰美景,自然得留下些日后的念想才是。也免得教你日后生悔,说白白同我来这一趟。” “道济。”赵崇明唤了魏谦一声。 “嗯?”魏谦听出了赵崇明话里的认真,一时也忘了笑。 四目相对间,魏谦虽然看不见赵崇明大红面具之后的神情,可赵崇明双目如炬,眸中映彻着满市的灯火,似要将魏谦整个人都照亮无遗。 赵崇明定定地看着魏谦,字字句句无比郑重道:“江流赴海,东去无悔。道济,自从和你相识之后,这许多年,许多事,只要有你陪着,我便从不曾后悔过。从前如此,今后亦然。” 赵崇明说完,抬手取下了面具。 此际,中天皓月冥冥,漫天星火飘摇而去,琉璃塔上千百盏花灯照夜如昼,四周众人翘首尽望,天地一时寂然无声。 赵崇明张开双臂,紧紧拥住了魏谦。 第43章 问路,范老爷何故? 永靖十九年九月十七,乙巳日。承天府,松林山外。 古道西风。 漫漫官道旁的一处树荫之下,两人一驴正在歇息。 魏谦蹲在树根处,抓耳挠腮地研究着手里头的一本书,用手指按着上边的字眼,一字一句地念着: “德安府西一百里至应城县城北驿,又五十里入承天府,南一百里至钟祥县石城驿……十五里苏林铺,十里丁家堰,十里纯德山……” “没错啊。”魏谦挠了挠头,自言自语琢磨着:“我记得是从丁家堰过来的呀。” 魏谦手里这本书名为《示我周行》,上边记录了大明两京十三省的驿路路线。只是这本书上关于路线的记载实在让魏谦很是头大,没个准确的方向不说,而且连个像样的地图都没有。若不是一路上遇着好心的行商指路,魏谦觉得自己怕是连湖广省都出不去,更别提要去几千里外的京城了。 魏谦站起身来,举目四望。三面都是连绵的群山,也不知哪一座是书上所说的“纯德山”,至于那所谓的“钟祥县城”,就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苦思无果之后,魏谦随口问向身后的赵崇明:“慎行,你还记得咱俩是打哪边来的?” 魏谦转头看去,只见赵崇明正矮身站在毛驴跟前,一手抚着毛驴后颈的短鬃,一手持着一小捆干草,伺候着毛驴喂食。而那唤做“小灰”的毛驴嚼着草食,鼻孔“哼哧”出声,看上去似乎很是享受,甚至还时不时舔一下赵崇明的手掌。 魏谦不由眯了眯眼。 其实,他老早就看这“小灰”不顺眼了,只是到底拉不下面子去跟一只驴计较。 魏谦心里恨恨想着,等两人到了石城驿,派上了公车后,他一定马上把这畜生给卖了,正好还能收回点本钱。 而赵崇明这头,听见魏谦问话,也转头看向魏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这……我也不知……” 魏谦一时无语,暗道自己糊涂,居然向路痴问起路来了。 既然琢磨不出什么头绪,魏谦索性将书放回了背后的书箱,朝赵崇明招呼道: “罢了,先赶路吧,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赵崇明自然是言听计从,笑着应了一声。 于是魏谦便将书箱和经箧悬于驴鞍两侧,然后扶赵崇明上了驴,自己则牵着驴上路了。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这时节暑气已歇,日光正好,两人一驴便在这沿山的官道上悠悠行着。 说来离八月的乡试放榜已过了小半个月,曾经那个名列书院丁等最末的小胖子如今已然是正经的举人老爷了,而两人此行正是要上京赶赴明年的春闱会试。 虽说湖广离京城有数千里之遥,不过离明年二月的春闱还有四个多月,所以魏谦倒也不急。满打满算,怎么都能赶在年前抵达京城。 魏谦虽然很不习惯这个时代动辄就要上月的路程,不过有小胖子陪着,这一路的山长水远、风起雨落,于魏谦而言都成了靓丽的风景。 不过魏谦突然想起来,自己眼下还是一个连秀才都没能考上的童生,跟小胖子如今的身份,即便不论出身,那也已是天差地别,有若云泥了。 虽然魏谦早就预见了这种情况,可他也着实没想到,这一天也未免来得太早了些。 魏谦回头看向赵崇明,只见小胖子正攥着缰绳,摇摇晃晃地骑着毛驴,见着魏谦看向自己,赵崇明也是报之一笑。 魏谦瞧着,不禁有些痴了。 小胖子长高了,也更壮实了,只是一张圆脸依旧红润如暖玉,而那憨然的眉眼间稚气犹然。换做生人,可能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位举人老爷。 赵崇明自然是不知道魏谦心里的胡思乱想,而赵崇明心里也别有一番心事。他两手攥着缰绳,犹豫了一会后,出声说道:“道济兄,不如我们折回去,走水路北上好了。” 魏谦回过神来,皱眉问道:“如何又改主意了?你不是晕船吗?” “不打紧的,或许在船中坐上一两日便好了。” 赵崇明这话反倒让魏谦更加疑惑了。 要知道湖广之地多有水泽河流,这两年小胖子跟他也没少坐过船,可偏偏两日前在岳阳城渡口准备搭船的时候,赵崇明却突然说晕船了。按魏谦原本的打算,是准备带着小胖子从岳阳搭船沿长江而下,然后在南京转道京杭运河北上的。既然赵崇明晕船走不了水路,那就只好走陆路北上了。 而如今小胖子突然又改了口,怎能不让魏谦犯惑。 不过魏谦很快就猜出了赵崇明此时的顾虑,调笑着说道:“还请老爷放心,小的虽也是第一次出远门,不识路,但这大致方向当是认得的,还不至于南辕北辙,将老爷带偏了去。” 赵崇明连连摇头:“我并非此意,我只是……” “只是什么呀?”魏谦循循善诱道。 “只是……若是走水路的话,道济兄就不必这般辛苦了。”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魏谦很是得意,摆摆手道:“这有什么辛苦的。等到了石城驿,说不定就有公车了,难不成你真以为我要两条腿走到京城去啊。” 赵崇明听了这话,心头的忧虑才渐渐散去,脸上也转为了笑意。 魏谦又打趣道:“你不如担心你座下这头不中用的蠢驴,可别半路就撂了挑子。” 赵崇明摸了摸毛驴的头,笑着道:“小灰可灵性了,方才我拿昨日里剩下的干草喂它,它偏还不肯吃。” “小灰”顺着赵崇明的抚摸摇头晃脑着,又似是听懂了赵崇明的维护,竖起驴耳,“欧欧”叫唤了两声。 魏谦酸溜溜道:“我瞧着,你对这头驴反倒更上心些。” 赵崇明一愣,继而乐不可支地憨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魏谦自知失言,脸上顿时就有些挂不住了。他见小胖子笑得浑身一晃一晃的,又怕小胖子从驴背上摔下来,又赶忙停下来扶住。 赵崇明乐了好一会儿,见魏谦已是面无表情,才扶住魏谦的手,憋着笑说道:“在我心里,自然道济兄更紧要些。” 魏谦冷哼了一声:“谁要同这蠢驴比了。” 这时,身后由远而近地传来了达达的马蹄声。两人回头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驾马车正挟着烟尘而来。 终于见着了活人,魏谦大喜过望,赶忙挥手示意。 很快马车便放缓了下来,渐渐在魏谦二人跟前停下。而待马车走近,魏谦才发现马车后还随行着五六人马,而车厢两侧的木窗之下,还用墨漆涂写了一个篆体的“范”字。看这派头,这一行人不像是过路的商队,而像是大户人家出行。至于这家主人,想来应该就是姓范了。 驾车的是一名头扎布巾的老头,虽然满头灰白,可双目炯炯有神,看上去很是利落矍铄。 魏谦抬头朝老头作了个揖,而后问道:“打搅老伯了,借问一下,这条官道可是通往钟祥县城的?” 老头见魏谦二人都是书生打扮,一言一行间也颇有礼貌,于是客客气气回道:“钟祥县城?呵,小郎君说的是石城吧。” “石城?”魏谦记起来,《示我周行》上头的确写着“钟祥县石城驿”,于是忙问道:“在下正是要往石城驿去。” 老头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南边的山头,说道:“那想来便是了。沿这条道走,翻过前头的松林山,再有十余里便是石城了。方才突然听郎君说起这‘钟祥县’,小老儿差点没记起来。这石城约莫是前些年改叫了这个名儿,只不过大伙唤‘石城’惯了。” 一旁的赵崇明听到“松林山”时眼神一亮,等老头话音刚落,赶忙开口问道:“敢问先生,此处可是安陆州的地界?” 老头连忙摆了摆手:“不敢劳郎君称‘先生’。小郎君说得不错,只是如今这安陆州也改了名,像是唤做什么天府来着。” 赵崇明接过话:“当是承天府。” “对对,瞧小老儿这记性。” 魏谦惊讶地看向赵崇明。 赵崇明朝魏谦解释道:“这安陆州是当今圣上的潜邸所在,因此在永靖十年时,圣上下旨将安陆州升为了承天府,而这石城或许也是当时改的名。”赵崇明说着又指了指松林山,微叹了一声,说道:“这松林山,如今也该改唤做‘纯德山’了。” 听赵崇明这一解释,魏谦反倒更为惊异了。要知道往日里小胖子别说认路了,连岳阳、汉口这些大镇在哪个方向都分不明白,只大略知道个地名。 “你对此处倒是熟悉。”魏谦莫名感慨了一句。 听者有心,赵崇明立时有些紧张,支吾道:“我从前……从前在这块住过一些时日。” 魏谦很快便联想到小胖子的身世,而后也就释然了。他心想,这一次的路过,对小胖子来说或许算得上是旧地重游了。 其实魏谦在猜出小胖子身世后,这些年就没少打听过恭王的事。只是他听到的要么是些八卦的市井传言,要么就是讳莫如深,云山雾罩的消息。 最后魏谦也只知道恭王膝下有两子,可年纪和小胖子似乎都对不上,而且更奇怪的是恭王薨了之后,竟然也没有世子承袭王爵,好似这王府一脉像是断绝了一般。 对于这种情况,魏谦更多的是暗喜,他一方面安慰自己或许是猜错了小胖子的身世,另一方面也寄希望于小胖子就这样陪着自己。 至于其中真相如何,小胖子既然瞒着他,魏谦也不想主动提起来,免得多事。 这时,车厢的帘布掀开了来,里边的主人出声问道:“林老,为何停车了?” 老头恭敬回答道:“回老爷,有两位小郎君问路。” 车厢里的主人这才探出头来,左右环顾了一圈,最后看向了魏谦二人。 魏谦也在打量这位主人。只见这人年纪约莫三十岁左右,头顶东坡巾,身着襕衫,一身士人打扮。魏谦心想多半是遇到赴任的官员了。毕竟在外能称“老爷”的,或多或少是有些官职或者虚衔在身上的。 于是魏谦朝主人遥施了一礼。 他本以为这位范老爷会看在同是读书人的面子上同自己客气一番,不想那范老爷打量了魏谦二人一眼后,只冷哼了一声,哂道:“什么郎君,不过是两个穷措大罢了。” 范老爷说完,就闭下了帘子。 魏谦听了这话,顿时变了脸色,但奈何自己问路在先,对方又人多势众,魏谦也只能按下火气,只当没听见,对老头拱手道:“有劳老伯指路了。” 老头满是尴尬地朝魏谦抱了抱拳,然后指了指西边天际的一处彤云,提醒道:“小郎君客气了。两位小郎君若是去石城的话可得快些,小老儿瞧这天色,若是晚了怕是会遇着大雨。” 魏谦不会看天象,自是看不出有雨没雨的,不过他知道这老伯没必要骗自己,赶忙又致谢道:“多谢老伯提点。” 车厢内,传来了范老爷不耐烦的声音:“休要多言,速速将这两个穷措大打发了去,当真是晦气。” 老头又是歉意一笑,然后扬鞭“哟呵”了一声,驾车而去了。 等马车掀起的尘土散尽,魏谦也牵着驴,载着小胖子继续赶路了。 “道济兄,措大是什么?”赵崇明小声问道。 魏谦本想直说,但一转念后,笑道:“措大就是称呼自家亲爹的。” 赵崇明一听就知道魏谦又在胡说八道,只笑了笑,没有再深究。 两人没行多远,就发现刚才的那驾马车竟然停在了两人前边。而待两人走近,那马车也动了起来,立时掀起滚滚的尘土,于是两人只好停下,而马车偏偏也在不远不近处停了下来。 而等两人再动身时,前头的马车又是如此反复。 “道济兄,前边那些人可是故意的?”赵崇明捂着鼻子,皱眉问道。 魏谦没有答话,但脸上已经是面沉如水了。既然连小胖子都看出来了,他哪还能不明白。而且那林姓老伯肯定不会跟自己二人过不去,定是那姓范的授意。 想到这姓范的出行只由家仆随行,而车马仪制也显寒酸,再加上开口闭口就是“穷措大”的,魏谦已经在心里将这“范老爷”的来路猜出了七八成。 “咳咳。”一旁的赵崇明又咳了两声。 魏谦赶忙拍了拍小胖子的后背,然后从书箱里找了水囊递了过去。 而就这一会儿功夫,魏谦已然想出了一条“毒计”来。 第44章 笑话,奉旨会试 趁赵崇明喝水这一会儿功夫,魏谦已然想出了一条“毒计”来。 待赵崇明喝完水,魏谦便朝赵崇明高声道:“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赵崇明不解其意,但还是老老实实点头应下。而魏谦侧目一瞥,如他所料,那车窗上的帘子动了一动。 魏谦心底冷笑,开始说道:“这笑话啊就跟这驴有关。说是有父子二人牵着一头驴从城里回家。这路上,两人遇见一位老头,老头指着父子两人哈哈大笑说:‘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愚笨之人,放着好好的驴不骑,却偏要走路。’父亲一想,这老头言之有理,于是就让儿子骑上驴继续赶路。” 赵崇明歪头想了想,这个故事魏谦从前就同他说起过,不过赵崇明还是顺着魏谦的意思,附和着问道:“然后呢?” “然后这对父子又遇见了一位教书先生,那先生见了二人,痛心疾首道:‘这天下哪有儿子骑驴而让父亲走路的道理,岂不是不孝!’父亲一想,这先生也言之有理,于是就让儿子牵驴,然后自己骑了上去。可两人没走多远,又遇上了一位怀抱孩童的娘子,那娘子便指着父亲说道:‘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狠心的父亲,竟然忍心让孩子走路而自己骑驴。’父亲一想,这娘子也言之有理,于是就让儿子也骑上了驴。” “那再后来呢?”赵崇明笑着问道。 “父亲想,两人一同骑驴,这下总该没人能说什么了吧。却不想又遇到了一位监生。那监生指着父子二人说道:‘啧啧,这两人可真是残忍啊,竟然一起骑在这驴的身上,也不怕把驴给压垮了,这驴当真是可怜啊。’父亲一想,这没道理啊,于是就把那监生揍了一顿。” 至此,赵崇明大概猜到魏谦的意思了,于是憋着笑,很是默契地佯装不解的模样,问道:“是啊,这教书先生是秉持孝义之道,而那位娘子则是心疼孩儿,可这监生何出此言呢?” 魏谦扬声道:“自然是有原因的,你有所不知,这监生老爷啊……”魏谦放长了声线,故意在“老爷”两字上落了重音,而后戏谑道:“是他娘驴养的。” “哈哈。”赵崇明顿时哈哈大笑。 而与此同时,那范氏一行的家仆也有好几个人没憋住笑,“噗嗤”笑出声来。 “放肆!”车厢内,那范老爷含恨出声,而后急忙忙下了车来,指着魏谦怒喝道:“小贼,安敢辱我?” 那林老头也赶忙下车,拦在那范老爷跟前,一边给魏谦使着眼色,一边劝和道:“小郎君不可无礼,赶紧向我家老爷赔个不是吧。” 魏谦却只是冷笑,不屑道:“呵,我当是什么老爷?原来就是个纳粟的监生。” 魏谦刻意在“纳粟”两字上咬字极重。 监生其实就是各地国子监的生员,一般是落第未能中举的秀才,或是承蒙父辈恩荫的官二代。还有一种来路,那就“纳粟”了。所谓“纳粟”,其实就是买官。从古至今,买官都不是正经出身,自然总是为人所不齿。 范老爷自然也能听出来魏谦是在笑话他的出身,讥讽他的官身是买来的。被戳到了短处,范老爷又惊又气,只道:“你……好大的胆子……” 魏谦继续火上浇油道:“这位老爷想必是要去赴任吧?只是也不知是去哪个县衙里?这是要去当学正大人呐,还是典史大人呐?” 如果说“纳粟”的出身是范老爷的短处,那这一句无疑就是往范老爷心口的痛处上扎了! 要知道监生一般要候补一年或是数年,等到有官职出缺才能顶替上位,而“纳粟”向来被正经出身的读书人看不起,所以自然也轮不到什么好的官职。大多都只能指派如县衙里学正和典史这样不入流的官职。至于“大人”一称,向来是称一县或是一府的父母官,魏谦刻意套用在此处,讥讽之意更盛。 范老爷已经是气得浑身发抖了。 他之所以临时起意,要跟魏谦两人过不去,正是因为此前他好不容易等到的一个八品官缺竟被一个“穷措大”后来居上,加之受不住其余监生的笑话,最后只能领了个典史的缺。这一路范老爷是越想越气,所以才迁怒于魏谦两人。 “来人,给我将这两个小贼给绑了。”范老爷含恨喊道。 顿时就有三四个家丁下了马,然后朝魏谦二人围了过来。 魏谦将小胖子拦在身后,面上却没有丝毫惧色,依旧戏谑问道:“这是何意啊?监生老爷!” “哼。”范老爷咬牙切齿道:“你二人藐视官员,出言犯上,本官今日就要给你们一个教训。” “我二人有功名在身,怕是由不得你一言定罪。” 范老爷狞笑道:“放心,本官自会将你二人送往衙门,在公堂之上还你们一个罪责分明,定不会‘冤枉’了你们!” 这正中魏谦下怀。 魏谦心想,竟还有这等好事?如此一来正好还能搭个便车。 魏谦正要答应下来,但身后赵崇明已经下了驴,挡在魏谦身前,朝范老爷凝声质问道:“莫非阁下自恃官身,是要仗势欺人不成?” 范老爷被点破了心思,反倒更得意了:“是又如何?” “那我们要是不愿同你去呢?” “却也由不得你。”范老爷冷哼了一声,又给家丁们使了个眼色。 林老头见事已至此,也很是无奈,只能抱拳歉然道:“后生郎,得罪了。” 这剑拔弩张的关头,魏谦却发起了呆。 原来他看着赵崇明的背影,只觉得这场景好生熟悉。就在上个月,永州府魏氏宗祠里,小胖子也是这样挡在自己身前的。 魏谦心中不由苦笑,明明从前他还答应过李叔要护着小胖子,结果这才多久,就已经是小胖子护着他了。 见众人围了上来,赵崇明眼中怒意勃然,从身后的书箱中抽出一卷杏黄布旗来,而后抬手一抖,露出旗面上四个大字来: 奉旨会试。 这四个字让在场众人都是一愣。 范老爷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扭曲起来,惊讶,艳羡,恐惧……种种神色,复杂难言。他自然是认得这东西的,更明白这东西所代表的意义。 天下读书人都知道,只有举人才能参加会试,而举人才是正经的“老爷”。他本以为这两个小鬼头顶多就是个秀才,可哪里想到居然会有一个举人。 举人和秀才,虽然只隔着一道乡试,可其中的差距却不可以道里计了。 好比鱼跃龙门一般,举人相当于一脚踏入了仕途,从此不再是白身,在地方上可以见官不拜,当地的知县更是要好生招待,不敢轻易得罪。 范老爷之前还想仗着官身来一套官官相护的把戏,可这下要真闹到衙门去,定然不可能有人会为了一个八品到头的监生而得罪一个前途无量的举人。 家丁们虽不识字,可是看自己老爷的脸色也知道眼前这人似乎来头不小。 魏谦也是这时才回过神来,不禁暗道坏事,他故意引那范老爷带他去县衙,正想要来一出扮猪吃虎,可他没想到小胖子直接就把底牌给亮了出来。 范老爷面色渐渐变得惨白,最后揖了一礼,苦涩出声道:“是在下有眼无珠,得罪了……前辈,还望前辈勿要怪罪。” 这下魏谦不等赵崇明说话,赶忙替赵崇明说道:“你不必这般前倨后恭,我家老爷本不愿同你计较,罢了罢了,赶紧滚蛋,休要再碍眼。” 那范老爷如蒙大赦,赶紧招呼上家丁,快马加鞭地走远了。 赵崇明见范氏一行匆匆而去,不解地朝魏谦问道:“道济兄,这人心术不正,就这般放过他了?” 魏谦收起了赵崇明拿出来的旗子,头也不抬道:“不然呢?你还指望他认罪自裁不成?” 赵崇明一时愕然。 魏谦叹了一口气,道:“方才若是逼得他狠了,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这荒郊野外的,若是他起了歹意,岂不是坏事。” 赵崇明恍然大悟,背后更是惊出冷汗来,脸上满是愧色,低声说道:“道济兄,是我思虑不周,险些连累了你。” 魏谦双手扶住小胖子的肩膀,宽慰道:“你这是一心想要维护我,我都明白,又怎么会是连累呢?” 魏谦凝视着小胖子那清亮的眸子,不禁会心一笑,那一日小胖子也是亮出了举人的身份,才喝退了魏氏族人,让魏谦免受族中私刑。 见小胖子依旧是浓眉紧皱,魏谦只好继续劝道:“真要说起来,你也是为了我才累了这一趟千里迢迢,上京赶考。你我之间,本就该互相连累,彼此挂牵的。” 赵崇明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起来,连连点头应声:“嗯嗯,我日后一定都听道济兄的。” “那就快些上马,赶路要紧。” “是上驴。”赵崇明纠正道。 “你刚还说听我的。” 赵崇明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作答。 魏谦扶着赵崇明上了驴,可还没走几步,赵崇明又说道:“道济兄,不如你来骑驴,我来牵着吧。” 魏谦脚步不慢,没有要骑驴的意思,反问道:“这世上哪有书童骑驴,老爷牵驴的道理?让旁人见了岂不是笑话?” “可我也想牵着道济兄……” 魏谦一听,琢磨着这话听起来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赵崇明也意识到了不对,连忙改口道:“我也想为道济兄牵驴,旁人要是笑话,便让他们笑话好了。” 魏谦本还想婉拒,可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坏主意。 “好啊。”魏谦改口应下,只是也不等赵崇明从驴背上下来,而是揽住赵崇明的腰身,一个翻身也上了驴。 “你我同乘一驴,这下总该没人能说什么了吧。”魏谦紧紧搂着小胖子,附在小胖子耳边,坏笑着说道。而魏谦的两手自然也没闲着,在小胖子那壮实的胸腹间来回揉搓着。 光天化日之下,面对魏谦这突如其来的撩拨和挑逗,赵崇明顿时慌了神,浑身僵硬,一时间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赵崇明虽然没应声,但魏谦却眼尖地瞧见,小胖子的耳根处已是一片通红。 “慎行啊,你今年可是满十九了!”魏谦心头一阵火热,又明知故问道。 大概只有天才知道他眼巴巴地守着这口肥肉守了多久,明明夜夜相拥,明明就在嘴边,却总是下不去手,魏谦真觉得自己这两年比柳下惠更惨。前些年他一直顾忌着小胖子的年纪,而今年却是诸般事端纷至沓来,加之小胖子又要准备乡试,魏谦这才把自己心心念念的事情给耽搁了。 赵崇明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呼吸声断续而凌乱,只低低“嗯”地应了一声。 魏谦见小胖子的耳垂已是血红欲滴,不禁生了逗弄的心思,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赵崇明浑身一颤,双目紧闭,不由出声道:“唔……道济兄……” 这一声呻吟和低唤立时激发了魏谦的兽欲,当下也顾不得所处何时何地,张嘴就想咬住小胖子的耳垂。 可不想—— 两人身下的小灰“呜呜”哀鸣了一声,而后四肢一软,跪坐了下去。 赵崇明攥着缰绳,身后又有魏谦作倚靠,倒还没事。魏谦却因为倾着身子要耍下流勾当,这下一个不稳,立时就从驴背上摔了下去,栽成一个狗吃屎。 “哎呦!” 赵崇明听魏谦痛叫了一声,赶忙下了驴,上前扶魏谦起身,满目焦急地问道:“道济兄,你没事吧。” “噗!呸!”魏谦翻身坐在草地上,一边吐出嘴里的杂草,一边咬牙切齿道:“放心,还死不了!”驴背不高,摔得倒不是很痛,可偏生让魏谦觉得无比憋屈。魏谦甚至都顾不着起身,只恨恨地瞪向那头坏他好事的罪魁祸首。 驴背不高,摔得倒不是很痛,可偏生让魏谦觉得无比憋屈。魏谦甚至都顾不着起身,只恨恨地瞪向那头坏他好事的罪魁祸首。 一人一驴,四目相觑。魏谦双目冒火,小灰则很是委屈,犹自呜咽哀鸣。 赵崇明听魏谦中气十足,显然无碍,顿时松了口气。又见魏谦和毛驴置气的滑稽场景,不禁捂着肚子,乐呵呵地笑出声来。 第45章 江流赴海,东去无悔 松林山中,夜雨如倾。 半山一处坍塌的墙檐之下,两人一驴正在避雨。 魏谦收了油纸伞,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只觉浑身黏腻沉重,显然是里外的衣物都湿透了。不过魏谦也顾不得满头满脸的雨水,只在墙上擦了擦手,而后打开驴鞍上的书箱,摸着黑小心检查了一番,好在里头的文书和器具一应完好,尚未进水。 一旁的赵崇明则捏着袖角,抬头替魏谦擦了擦额头和鬓角的雨水。 借着微弱的光亮,魏谦瞧见赵崇明也颇为狼狈:头顶的方巾早浸了雨水,歪在了一边,圆脸上犹有水线流淌,而两道浓眉上更是挂满了水珠。只是赵崇明的眉眼里都是活泼的笑意。 魏谦却莫名觉得有些心疼,一时把气都撒在罪魁祸首之上,骂骂咧咧道:“等到了驿站,我定要把这只畜生给宰了。” 说起来,两人原本就因为范监生的那档子事把时辰给耽搁了,后来虽紧赶慢赶,但魏谦哪能想到,自己的乌鸦嘴居然应验了。那蠢驴竟然真如魏谦所言,在上山的路上撂了挑子,不肯走了。 而魏谦也起了驴脾气,一人一驴便在山道中犟上了:一个死拖硬拽,边拉边骂,另一个则跪趴在地,死活赖住不起来。偏偏赵崇明还拦着魏谦,让魏谦是打也不得,踢也不得。 最后还是赵崇明用一串萝卜把小灰给诱了起来。 可这两下耽误,两人还没翻过一个山头,就被一场晚风急雨给阻在了山里。最后两人冒着大雨,好不容易才在半山处找到这么一处躲雨的地方。 不过,此时的“罪魁祸首”也好不到哪去,俨然也被淋成了“落汤驴”。小灰耷拉着驴耳,低头呜咽了一声,然后甩了甩身子,结果这下又溅了魏谦一脸的泥水。 虽是在暗夜之中,但赵崇明却见魏谦的双目直欲喷出火来。瞧着魏谦马上就要发作,赵崇明赶忙握住魏谦的手,劝和道:“道济兄,外边风大,我们还是先赶紧进去躲躲雨吧。” 察觉到赵崇明的小胖手一片冰凉,魏谦也只能摁下了火气,但还不忘朝那蠢驴示威般地怒哼了一声,然后便牵着赵崇明,顺着墙沿寻起门来,而赵崇明则牵起小灰跟在后头。 要说这栋半山中的建筑还不小,两人一驴拐了两个墙角,摸黑走了小半里路,才找到了正门。 而这正门论起大小来,怕是比起长沙府的衙门也不遑多让了,只是如今已经残破到只剩下半个摇摇欲坠的门板,上头的匾额更是没了踪迹,看不出个来历。 不过看这模样,应当是一栋山中的庙宇了。 半夜,山中,破庙。魏谦很快便联想起流传后世的那段鬼故事来,于是自言自语道: “这莫不是兰若寺吧?” 这兰若寺里故事赵崇明从前就听魏谦讲过,于是笑着应道: “那咱们会不会遇着聂小倩?” 魏谦撑起伞,带着赵崇明穿过空阔颓圮的前庭,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是聂小倩,说不定有厉鬼在等着呢?” 魏谦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记张牙舞爪,嘴里则发出怪异的声音。 夜雨正紧,山风哭号,连带着前后残破的木门也跟着发出瘆人的“呀呀”之响,配上魏谦的“鬼叫”,着实有些怪异可怖。 赵崇明打了个哆嗦,赶忙挨近魏谦,咽了咽口水,紧张道:“道济兄,你可别吓我。” 见小胖子果然被唬住了,魏谦也不作声,只顾在心里使劲偷笑。 两人牵着驴很快来到了正殿门口,只见正殿的十二扇门也早败落不堪,只余殿内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在等候着两人前来。好似暗中有山魈鬼怪藏匿其中,择人而噬。 魏谦一手掏出了火折子,抖落出火星来,而后护着摇摇欲灭的火星,径直踏过了门槛。 暗中虽无一物,但赵崇明早已是紧张地屏息起来。只跟着魏谦往门内走去。 借着摇动的火光,两人隐约能看到殿内的情形。殿中空荡无物,只两旁有十数神像。而在幽暗的火光映照下,这些看不清面容的高大神像,就好似阴森威严的十殿阎罗一般,在幽沉深暗的高处俯视着两人。 连小灰都似乎感受到了此间的恐怖,一时连“哼哧”声都停了。 而此时,赵崇明听见魏谦颤着声,指着前方的漆黑一处说道:“慎行……你看,墙角那里……是不是有两个‘人’。” 赵崇明一听,浑身立马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都贴紧了魏谦,闭眼哪里敢看。至于紧握住魏谦的手掌掌心里更是冒出汗来。 而更让赵崇明害怕的是,魏谦居然继续拉着他往那一处走去了。 “道济兄,别去。”赵崇明死死拉住魏谦的手,听语气似乎都要急哭了。 魏谦故作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长舒了口气,憋着笑说道:“哦,原来这上面写了个‘从’(从)字。” 赵崇明一愣,鼓起勇气缓缓抬头看去,只见大殿正中的神案下立着一块残碑,碑石上半部分不知踪迹,而残留下来的碑文最上方,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从”字。 赵崇明反应了过来,哭笑不得道:“道济兄,你又在骗我。” 魏谦指着那个“从”字,反问道:“我怎么骗你了?你看这不是两个‘人’吗?” 赵崇明想了想,说道:“这‘从’字左边立着双人,所以应该是四个‘人’。” 魏谦捏了捏小胖子的手,笑着问道:“管他是几个人,左右你现在不害怕了吧。” 赵崇明点了点头,被魏谦这一惊一逗,心里的惧意的确已是消散无遗。 魏谦摸索着从书箱里取了根蜡烛,点燃后立在神案上,朝小胖子说道:“那你在这先待一会,我去看看有没有能生火的东西。” 看着魏谦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赵崇明突然想到,要不是魏谦一开始吓唬他,他原本也是不怕的。 赵崇明笑着摇了摇头,而后把小灰系在了一旁的石柱上。左右无事,赵崇明便查看起那块残碑来。只见上头字迹已然开始消磨,不过还是能辨认出开头的两句八字:“从孙子仲,平陈与宋。” 这是《诗经》里《击鼓》一章的第三句,至于后面的碑文,赵崇明不消看就已是了然于胸了。 赵崇明不禁纳闷起来,这神前所立的碑文,不言明一下神明的道场尊号也就罢了,这《击鼓》一章为何会刻在庙里呢? 赵崇明转而抬头看去,又见殿中正位上的两尊神像也有些古怪。 左边神像一身衮服,头顶着十二重冕旒,也不知道塑的是哪一方的帝君。而奇怪的是另一尊神像,只留下了底座,而脚跟上头的整尊神像像是被人捣毁了去。 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了魏谦的身影。 “只找到了些干草。”魏谦把怀里的干草撂在地上,叹息了一声,转而问道:“在看什么呢?” “我在看这庙里供的是哪两位神仙。”赵崇明于是把自己的疑惑同魏谦说了一遍。 魏谦掌灯上前,也打量起石碑上的文字来。 碑上的《击鼓》一诗没有刻完,只记到“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一段,而最后一段——“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似乎是有意隐去了。 不过碑文最下边隐约还有一行小字,魏谦蹲下身去,循着文字念道:“记于建文……二十七年……秋。” 赵崇明此时发出一声轻咦,然后也凑到一旁,仔细确认了一遍。 “是有什么不对吗?”魏谦抬头问道。 赵崇明两道眉头皱起,疑惑道:“我记得建文皇帝只在位十五年,如何会刻着建文二十七年呢?” 魏谦对此倒并不在意,反倒是烛火幽微之间,小胖子那皱眉的模样看得他好不心疼。 魏谦抬手擦去小胖子额间眉上的水珠,玩笑道:“要我说,指不定就是立碑的人记错了,他在这深山老林里,不晓得外头的人事变幻,兴许一辈子都活在建文的年头里。” 赵崇明笑了笑,也没再多想。而刚起身时,借着灯光,赵崇明突然发现左边的帝君神像底座上也刻着一行字。 “道济兄,这里也有字……”赵崇明念道:“江流赴海,东去无悔。” “哦。”一旁的魏谦只不咸不淡应了一声。 赵崇明转头看去,只见魏谦也不知从哪抽出了一柄短刀来,正在用刀拆卸着神案。赵崇明不禁哑然失笑,当着神仙的面拆神案拿来烧火,倒像是魏谦一向的行事作风。 赵崇明又朝另一尊神像的底座上看去,但上面原本应该对应的字迹却是模糊不清,似是被人为将之磨灭了去。 没多久,魏谦就在神像后壁的墙角处生起了火来。待火势渐旺,魏谦赶紧脱下了身上早就湿透了的外衫和里衣,架在一旁晾烤着。赵崇明的里衣倒还干爽,便只脱了外头的襕衫。 虽然对着火堆,可到底秋夜天凉,光着上身的魏谦不禁打了个喷嚏。 “我去拿身衣服来。”赵崇明正要起身,但被魏谦拉住了。 魏谦不仅拉住了小胖子,还顺势将小胖子逼到了墙边,而后整个人都压了上去,紧紧搂住了小胖子。 “不用,抱着更暖和些。”魏谦在赵崇明耳边调笑着说道,其实早在那夜偏房里第一次见着小胖子时,他就想这么干了。眼下正好逮着了机会,魏谦自然上赶着想重温旧梦。 不过魏谦这话倒也不全是调笑,虽隔着一层里衣,但小胖子身上的体温,正如同两人身后的那堆火焰一般,在这雨夜里显得如此温热而又安心。 而且魏谦能感觉到,怀里这团火,也正逐渐变得热烈起来。 此际,殿外山风飒飒,山雨淅零,远近林叶簌然作响,战和风雨,高响低鸣,似是无尽的冥冥鬼哭。 两人却只是默然相拥,在这凄凄秋夜中,成为彼此取暖的那团火焰。 好一会儿,赵崇明出声道:“我去把小灰给牵过来吧,免得将它冻着了。” 魏谦对小胖子这大煞风景的话很是不满,恶狠狠道:“让那蠢驴冻死好了,省得烦心。” 赵崇明依着魏谦的性子劝道:“若是小灰冻坏了,行李可就不好带了。而且到时候转卖出去的话,价钱更不好商量了,怕是要亏上一些银子的。” 果然,一听要亏“银子”,魏谦立马就上心了。 “罢了,我去吧。”魏谦冷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起了身。 魏谦牵着小灰回来的时候,已经披上了一身干净的外袍,顺便还取出了一叠褥子,还有水和干粮。 魏谦将神案剩下的案板移到火堆旁,然后垫了些干草在上头,最后才铺上褥子。魏谦忙活完后,正好瞧见赵崇明就着凉水啃干粮的模样,不禁又止不住地心疼起来:想小胖子从前是何等的锦衣玉食,如今却要跟自己餐风露宿,吃这些苦,受这些罪。 可还没等魏谦心疼多久,赵崇明就抿了口水,将剩下的干粮拿去喂小灰了。 魏谦一张脸立刻就瘫了下来,他觉得就该让这畜生冻死在外头才好。 赵崇明伺候完了小灰,便在魏谦身侧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荷叶,递给了魏谦:“道济兄,你还没吃东西呢。” 魏谦听了这话,心里的郁闷才稍解了些,总算这小胖子还惦记着自己。魏谦打开荷叶,发现里边居然是一团米糕。魏谦记得这米糕还是他在岳阳城给小胖子买的,没想到小胖子还藏了些,只是这米糕如今早被挤成了一坨了。 魏谦随手捏起了一小块,而后吧唧了下嘴,摇摇头道:“这米糕都潮了,不好吃。” 赵崇明也尝了一块,不解道:“没有受潮啊,我觉得挺好的。” 魏谦于是捏了一大块,但这次却是为了堵住了小胖子的嘴。魏谦笑道:“那你就好生吃吧,我还不饿。” 赵崇明有些将信将疑,也只好嚼起满嘴的糕点来。 见小胖子鼓着腮帮子的迷糊模样,魏谦便觉欢喜,突然心头一动,问道:“慎行,你吃过驴肉火烧吗?” “驴肉火烧?这又是何物?” “是河北……不对,是京畿那边的小吃。这驴肉火烧啊,得先用陈年老汤熬上一宿的驴肉,然后配上十数种香料,再将驴肉剁碎后,混杂上胡椒、孜然、菜丝,最后包在面馍中,用小火蒸煎。” 魏谦把自己都说得有些饿了,至于赵崇明那就更是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魏谦有意无意地朝一边瞥了一眼,眼中凶光一闪,脸上则保持着温和的笑容,继续问道:“只可惜京畿路远,不如哪天我给你现做一次?” 一边的小灰原本正低头“哼哧哼哧”地嚼着草食,似乎是察觉到了不明的危机,一时安静了下来,而后又“唔唔”低头哀鸣了两声。 赵崇明本想答应下来,却突然间明白过来魏谦的用意,立刻摇起头来。 “可好吃了,那驴肉又香又嫩,你真不想尝尝。”魏谦循循善诱道,他突然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骗小红帽的大灰狼一般。 赵崇明又止不住地咽了一口口水,却还是使劲摇头。 火光映彻下,魏谦瞧着小胖子这执拗而又憨然的模样,不禁也咽了咽口水,他恨不得立时把小胖子扑倒,然后囫囵个地生吞了去。 这时,窗外骤然亮起一道晃目的电光,一瞬间照得殿内亮如白昼。 第46章 日月为盟,青山不负 几个呼吸后,响彻天地的雷声炸然响起,而后从天际滚滚落下,在群山中轰然回荡。 魏谦见赵崇明突然间脸上神采渐失,两道浓眉一齐耷拉了下去。 “怎么了?”魏谦出声问道。 赵崇明只怔怔望向窗外,恍若未闻一般。 魏谦有些急了,忙道:“行行行,咱不吃那驴肉火烧了。” 赵崇明强笑着朝魏谦点了点头,依旧是神思不属的模样。 魏谦挪到小胖子身边,催促着问道:“你这是生气了?可是我说错话了?” 出乎魏谦意料的是,小胖子突然紧紧抱住了他,伏在魏谦的耳侧,微带着几分哽咽说道: “道济兄,我怕。” 魏谦心头暗笑,一手揉着小胖子肉乎乎的后脑勺,一手拍着后背,笑着安慰道:“原来你还怕打雷啊,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又是一道电闪雷鸣。 滚滚雷鸣过后,赵崇明如梦呓一般,低声说道: “我父亲过世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天……” 赵崇明至今也忘不了,永靖十六年二月初的那一个雨夜,李叔在乱军丛中将他带走,又在一片雷声轰鸣中并告知了恭王的死讯。 其实不止是恭王,甚至在赵崇明第一次入京为质的时候,他记得母妃也是在渡口的雨中送别了自己。 那也是他见母妃的最后一眼。而恭王,赵崇明其实早就记不清模样了。 魏谦一时默然,好一会才说道:“慎行,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赵崇明早已是泪眼迷蒙,只悄悄抹了抹眼角,不想让魏谦看见,而后强笑着说道:“那我也要一直陪着道济兄。” 不想魏谦却说道:“那不成。我可不想你一直陪着我。” 果然赵崇明一听这话,立马就松开了魏谦,回过身来,不解地看向魏谦。 魏谦笑着解释道:“人总归是要走的,哪能彼此陪着对方一辈子?终究是有个一先一后的。我呢,就盼着你能过得比我好,死得比我早。” “道济兄,你又说胡话了,哪有人会盼着这些的?” 魏谦虽是带着玩笑的语气,故意逗着小胖子,但话里其实大半都是真心。他总想着,若不是遇见了小胖子,他在这世上也不过就是一个孤魂野鬼罢了。 火光摇曳间,魏谦清楚看见了小胖子眼里尚还残留的泪光。 魏谦又搂住了小胖子,说道:“你看你,总是爱哭,倘若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你教我……教我如何能安心呢?” 魏谦不禁抬头看向头顶的神像。 神像端立于巍峨高处,看不出模样和神情。而从来不信鬼神的魏谦,突然间在心底生出了强烈的畏惧和祈望来。魏谦害怕自己把话说得太满,转而叮嘱道: “不过,要是真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赵崇明抱紧魏谦,连连摇头,止住了魏谦的话: “道济兄,你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殿里的神仙真人可都听着呢!” “那我该说什么话?” 赵崇明想了想,最后笑着回道:“道济兄能一直陪着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魏谦回过身,凝视着小胖子火光下的面容,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火热与悸动,狠狠亲了上去。 魏谦很快就撬开了小胖子的牙齿,如饥似渴地在小胖子嘴里攻城掠地,强取豪夺。 赵崇明在一阵紧张的僵硬后,便放松了下来,他搂着魏谦的腰身,便由着魏谦肆意妄为。先是被放倒在了褥上,而后更是被魏谦牢牢压在了身下。 魏谦三两下间就扒掉了赵崇明的里衣,而小胖子的身体业已是滚烫如火,触手之间,令他心悸神迷。 (略去不知道多少字) 魏谦呼吸粗重,下身死死顶住小胖子的腹部,头则埋在小胖子的脖颈间,不住地轻声唤着“慎行。”赵崇明似乎预料到了后续的事,死死搂住魏谦的脖颈,双脚如弓一般紧张地蜷缩着,脚趾更是绷紧。 (继续略去不知道多少字) 听小胖子痛呼了一声,魏谦顿时睁开眼来,只见小胖子双目紧闭,两道浓眉间是压抑不住的痛苦之色。 魏谦心头强烈的欲念一时间冰消雪融,尽皆消去。 魏谦暗骂了自己一声禽兽,随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起身。先是为小胖子擦去身上玉润般的汗水,继而给小胖子穿好亵裤和里衣, 预想之中的场景没有到来,赵崇明反倒更加手足无措了,只呆呆地由着魏谦施为,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愣愣说道:“道济兄……你……我……” “不干你的事,是我不好。” “啊?” 见小胖子犹是不解,魏谦只好明说道:“是我唐突了,你不要见怪。” 赵崇明只以为魏谦会错了意,赶忙直起身来,解释道:“没有……我……也喜欢道济兄。” 虽然小胖子后边的话音渐不可闻,不过魏谦还是听明白了。说起来魏谦还是第一次听小胖子说“喜欢”二字,以小胖子的性子,想来也是鼓足了勇气。 魏谦心里感动,轻轻拥住小胖子,笑着说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你我虽说没有媒官作证,更无婚书为凭,可我也实不愿在这荒郊野岭的地界,冒犯了你。” 魏谦说完,又觉得有些心虚,要说“冒犯”,他也不知道明里暗里、大大小小地“冒犯”了小胖子多少回了,只是就差这最后一步将小胖子吃干抹净罢了。 “可……道济兄以前说过,你并不在意这些。” “那我如今在意了。” “啊?”赵崇明更不解了。 借着火光,魏谦偏过头去,小胖子那清亮无辜的眸光就好似一泓清泉,映彻着灿烈的火光,正一如彼此心底的纯粹与热切。 明明自己尚且心火热得难受,但魏谦此时的心中却生不出半分邪念来。他只想就这么搂住这个小胖子,一同度过这个寒冷的长夜。就像此前那上千个夜晚一般,而今后那无数个日日夜夜,他也多希望能一直如此。 见小胖子还犯着迷糊,魏谦笑了笑,又说道:“你想想,即便是周舍那种浪荡子弟,也知道山盟海誓之时,须对着明香宝烛,指着皇天后土,赌着鬼戮神诛。莫非在你心里,我连周舍还不如?” 赵崇明自然是赶紧摇头否认。 魏谦将小胖子推回了褥上,侧身搂住小胖子,哄道:“好了好了,快些歇息吧,明早还得赶路呢。” 而待赵崇明熟睡后,魏谦才小心抽离,起身朝火堆里添了些柴火。 殿外依旧是秋风萧瑟,苦雨纵横,魏谦跪坐在一侧,低头仔细瞧着小胖子酣然的睡容。贪看着小胖子脸上的每一分每一寸的细节,却犹自觉得不够。 魏谦发现小胖子居然还歪着头,小小地打起呼噜来。 魏谦不禁伸出手,想要捏一捏小胖子的脸,可在最后关头又触电般地收了回去。好似眼前沉睡的,是一个不敢触碰的梦境。 ======================================================================================================== 宿雨山河洗净,清晨的山岚流过峰峦与林间,放眼望去,次第层峦间,触目是绵延不尽的老绿新青。 两人牵着小灰在泥泞的山路上一步一跳地赶着路。 翻过一处山脊,视野骤然变得空阔起来。 白云出岫,旭日东升,天地映照在一片温煦的霞光之中。而青翠的群山宛若重城,一直蜿蜒至天际。 而两人的脚下,一条大河如同碧带一般,随着屏山九曲,一直流向远方。 眺望着这如画的山河,两人携手,相视一笑。 赵崇明循着远处升起炊烟的方向望去,而后指着远方一处如棋盘坐落的城池问道:“那便是石城了吧?” 其实魏谦也不清楚,只点头应是。 “那咱们下了山,就可以乘船去石城,道济兄也就不用走路了。” 魏谦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赵崇明,随即问道:“慎行,你其实不晕船的,是吧?” 赵崇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露了馅,嗫嚅道: “道济兄……” 一见赵崇明这模样,魏谦更加笃定了心中的猜测,继续说道:“你只是不想去南京而已。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说服的山长,但如今看来,这上京的事,你家那位李叔怕是还不知情吧。” 赵崇明张了张嘴想解释,最后还是把头垂了下去,没有开口辩驳。 魏谦也觉得自己有些不识好歹,沉默了一会魏谦还是劝了一句:“若现在回去,为时未晚。” 赵崇明坚决地摇了摇头。 魏谦叹了口气:“你应该明白,我本就不想考那劳什子的秀才,至于我身上这些罪名,我也并不在意。” “可你母亲……” 魏谦一时默然,魏母不能入祖坟与先父合葬,他身为人子的确是大不孝,可若要因此而连累小胖子,魏谦又岂会甘心。 魏谦到底是心里不安,说道:“我总怕你会日后生悔,后悔为了我走上这一趟。若是如此,我宁愿就同你在书院里过一辈子。” 话已至此,赵崇明只能明说了:“其实……我不全是为了道济兄,此去京城,我也想要去寻一个答案?” “答案?” “嗯。”赵崇明应了一声。他当初正是用这个理由说服的山长,许他上京的。 魏谦能看出小胖子没有说谎,而这个“答案”似乎对小胖子很是重要,不过既然小胖子没有多做解释,魏谦也没多问。 见魏谦依旧眉头紧锁,赵崇明笑着拉住魏谦的手,指着两人脚下的浩浩江流,朝魏谦郑重说道: “江流赴海,东去无悔。”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怔。 魏谦立马搜刮着肚子里为数不多的墨水,琢磨着要套用哪一句才能应和上小胖子这一句。 而赵崇明眼里则越来越亮,似是想起了什么,最后拉住魏谦的手,雀跃道:“道济兄,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赵崇明往来路的方向指了指,透过葱翠的树木,尚能看到殿宇的檐角:“那不是寻常的道观庙宇,而是帝师祠。” “帝师祠?”魏谦只默念了一遍,但并未在意,而是问道:“这么说,你可知道这后一句是什么吗?” 赵崇明脸上笑意一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这我却忘了,我只记得后边前头半句是‘日月为盟’。” “日月为盟?”魏谦呢喃了两遍,望着远近连绵的亘古青山,突然灵光一闪,拍手道:“我也想好了。” 在赵崇明不解的眼神中,魏谦转身连退数步,而后抬手上指苍天,朝山谷间的河流高声喊道: “日月为盟,青山不负。” 山鸣谷应,云阔天高。 唯有少年人的誓言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江流赴海,东去无悔。日月为盟,青山不负。 魏谦转过头,两人相视而笑,欲语忘言。 好一会,赵崇明突然神色一变,指着魏谦身后说道:“道济兄,小灰跑了。” 魏谦立时回头望去,只见小灰正追着一只滚落的萝卜朝林间跑去了。 魏谦大惊失色,自己就这一甩手的功夫,这天杀的蠢驴就差点没影了。这蠢驴瞎跑也就罢了,那背上可还驮着要紧物件呢。 “这畜生可别让我逮着了,不然我定要宰了它做驴肉火烧……”魏谦怒骂了一声,不想反倒把自己给骂饿了。魏谦咽了咽口水,又咬牙切齿道:“……还有驴肉火锅。” 见魏谦拔腿就追远了,赵崇明也赶忙兜了兜身后的书箱,脚步一深一浅地快步追了上去,口中还笑着唤道: “道济兄,等等我。” 东边旭日初升,西边月轮未落。群山连绵间,云奔雾逐,众峰急忙。 而在这雨后新晨的山林小道上,两人一驴,一路追逐而去。 驴鸣声,喝骂声,笑喊声,在山林中远近回荡,随着山下滔滔的江流,一直悠悠传到天际。 第47章 大病初愈 永靖四十四年正月十八丙辰日,京城,工部衙门。 魏谦在衙门前落了轿,接过随从递来的拐杖,而后长长打了个哈欠。这近三个月告假在家,魏谦早已是懒散惯了,如今一时间要早起,来衙门里点卯坐堂,魏谦自是很不习惯。 说起来,今日还是赵尚书连哄带唬,才将魏郎中从榻上“请”下来的。 魏谦提着拐,径直朝工部正堂去了,他来衙门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找工部尚书潘定销假,而这一路上少不得要同衙门里进进出出的胥吏和同僚寒暄一番。 魏谦踏入工部正堂,意外发现主位空空,潘定居然不在,只有工部左侍郎在左侧首位上端坐着。 这工部左侍郎姓冯名植,算得上是潘定的老搭档了。听说当初在潘定还在做御史、总理河道之时,冯植就帮着潘定协理水务了。而冯潘两人这二十余年里不知治理了黄河上下大大小小多少处水患,后来又因为兴两河大工,受嘉奖荫封,一同升入工部堂官。两人一主一辅,不仅是本朝有数的能臣,说来更是朝堂的一段佳话。 而在这工部衙门里,相比起冷面冷语,不近人情的“潘石头”,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冯植显然要有人缘得多。 “少司空。”魏谦朝冯植恭敬行了一礼,心里却起了“咯噔”:潘石头既然不在,这左侍郎不在自己属司里好好地在坐堂,怎么倒像是特地在这里等他一样。 冯植朝魏谦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客气道:“道济病体初愈,不必多礼。” 魏谦客套了一番,而后指了指空荡荡的主位问道: “大司空可是告假了?” 潘定这人虽说迂直了些,不过一向自律守度,往往寅正时分就已经到衙门里坐堂了,经年寒暑不误。而眼下都已是过了卯时。 冯植笑着解释道:“方才内阁值房遣了人来,将潘尚书请了去。” 魏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心里大约猜到了来龙去脉,于是抬手行礼,正准备走人,却听冯植叫住了他: “道济且慢。” 魏谦点了点头,顿首等着冯植的后话。 “道济你久未理事,又有伤病在身,本也不好立时分派公务。只是部中如今开春事冗,正有一桩要紧事不得不劳烦道济了。” 魏谦一听就知道正戏来了,面上还是恭恭敬敬道:“既然是公务,少司空只管吩咐下官便是。” 冯植捋了捋颔下灰须,说道:“年前神机营来报,说是营中的火器受了潮,急着要更换。只是道济你这些时日一直病着,这事也就耽搁了下来。可这刚开衙还不过两日的功夫,神机营已经让人来催了三次。道济今日若是得暇,就烦且走上一趟,将那群兵鲁子打发了,省得再来聒噪。” 魏谦眉头一跳。这事虽说关乎军务,不好怠慢,不过既然能拖上这么久,自然也不会急着这一日两日。再说了,神机营是什么德性,冯植不会不清楚。如今的神机营早不是当初那个凭借五千火铳兵横扫蒙古的神机营了。现在就连京城的百姓都知道,神机营要么是来混资历的纨绔子弟,要么是吃空饷的老弱军户。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已是腐朽到了骨子里。别说是火器受潮,就是说火器和弹药都叫人偷了,魏谦都不会觉得意外。 而且重点是,火器库和神机营都在京郊。如今京城已是山雨欲来,局势波诡云谲,不管冯植是何用意,魏谦都不会傻到这时候出京城去。 虽说军器局下的火器库正是魏谦的辖管之事,但魏谦早已是“官油子”,自然不会让冯植三言两语给堵住退路。魏谦顺口打了个官腔道:“此乃下官分内之事,竟劳得少司空如此费心,当真是罪过。下官待会回去,定会立马着人安排。” 听魏谦虽看似答应下来,但实则什么都没说,冯植脸上笑容一僵,干笑道:“我看神机营催得急,这事宜早不宜迟。不如道济今日亲自走一趟吧,我已让人备好了车马。” 魏谦一听,暗中哂笑不已。要说治理水务,一百个魏谦绑起来都比不上一个冯植,不过这种给人下绊子的阴谋诡计,实在是不适合冯植。 魏谦笑了笑,还是没有应承下来,话头一转,问道:“敢问此事,大司空可知晓?” “不过小事而已,大司空自然不知。” “那下官等大司空回来,将此事上禀之后,再议不迟。” 冯植有些不耐烦了:“本官说了,不过是一桩小事,不必……” 冯植话到一半,见魏谦正冷笑地看着自己,顿时便是一阵心虚。冯植双目一凝,恼怒道:“魏郎中,你方才还说是你分内之事,如今却又这般推脱不去,意欲何为?” 既然冯植已经明摆着要对付自己,魏谦也没必要再给好脸色,直接反问道:“下官倒想问问冯侍郎,意欲何为?” “你……” 魏谦语带讥讽道:“人道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少司空如今功名利禄之心倒是不减反增了。” 冯植冷哼了一声:“老夫如今已近耳顺之年,只求安稳度日,不敢再图上进,又哪来的功利之心?” “哦?既然如此,那冯侍郎好好的少司空不做,何必非要去当靖王门下走狗?” 冯植闻言,脸色大变。 魏谦方才也不过是出言试探,而冯植的反应却正印证了他的猜测。 话已至此,两人都已是撕破了脸,再没有虚与委蛇的必要了。魏谦更是懒得行礼,转身出了正堂的大门。 虽然冯植暂时拿魏谦没什么办法,不过当面把上司硬怼了一顿,一时间爽是爽了,出门冷风一吹,魏谦顿时犯起心虚来。他心知这事怕是难以善了。其实魏谦也没想到靖王居然这么沉不住气,他前日里才给靖王送过去一份“大礼”,今日靖王竟然就上赶着来找他算账了。 更出乎魏谦意料的是,冯植不知什么时候居然也投向了靖王。要知道潘定就跟粪坑里的石头一样,别说是涉及党争了,除了冯植以外,朝堂百官里怕是也没几个交好的。 看冯植刚才的反应,想来潘定还被蒙在鼓里。 虽说事态尚在掌控之中,但出了这么一档子事,魏谦也说不上是忧是喜。忧心自不必多说,魏谦喜的是:去了一个军师后,靖王比他想象中还要来得心急,来得轻纵。 魏谦在心里细细盘算着后续的每一步,突然间额头传来一阵凉意,魏谦伸手一摸,才发现是一小片雪花。 魏谦抬头头来,只见空中不知何时,已是飘飘洒洒地落起大雪来。而天际彤云密布,也不知这场大雪要落上几日。 砌下新雪纷乱,魏谦只苦笑了一声,径直朝虞衡司的大堂走去。 入了虞衡司的院子,魏谦刚走到虞衡司门槛之外,就听见里边的官吏们在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 “啧啧……没想到这开年就闹出了这么一档子事,看来朝堂今后怕是不太平了。” “要我说昱王下手可真够狠的,纪罡可是皇后胞兄,靖王的亲舅舅,堂堂一个京营总督,竟然说贬就贬了。” “听说还只是为了一件行贿的小事。” “这你就不懂了,外臣向内官行贿,可是大犯忌讳的。” “只是又跟大司空有什么关系,这一大早就被内阁请去了。” “这还用想,纪罡去位,总督戎政一职出缺,大司空此去内阁,定然是去廷推了呗。” “又不是天大的事,也不必这么火急火燎吧,这卯时还不到。” “听说是宫里下了旨意。” “不过想想也是,年前神枢营总兵告病去职,神机营都是些不中用的,五军营这下又去了一个纪罡,如今护卫京师的三大营正是防务空虚、群龙无首的时候,圣上本就染疾,这要是……” “嘘,慎言!慎言!” “咳咳。”魏谦轻咳了两声,而后迈入正堂。 正堂内炉火正盛,两边围坐烤火的官员和胥吏纷纷起身朝魏谦行礼寒暄。 “见过郎中。” “郎中的病可是大好了。” 衙门向来消息灵通,魏谦踏入工部衙门的时候,消息就已经传到这些老油条的耳朵里了,因此突然间见到魏谦时众人根本不意外。 魏谦面无表情,只点头致意,而后坐到主位之上,放下手中拐杖,拿起公案上的名册,递给一旁的吏员,开始唱名点卯。 众人起起落落应着“到”声。 等吏员唱完名册,却有一位正六品主事和两名吏员没有应名,魏谦便过问了一番:原来那主事去年十二月便回家丁忧去了,至于两名吏员,一病一死,听说病的那个好像也不太中用了。 魏谦神色淡淡,只是在心里慨然一叹。魏谦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年岁渐老的缘故,他近些年总能听到周围或亲或疏之人的死讯,就像是阎王在他身侧时不时地提醒着他一般。 或许人与死亡的距离,不过就是一抬眼的间隙。 魏谦吩咐了一名老成的胥吏,让他从库房里支使些银钱,送往那两位没有应名的吏员家中,只说是公府里的抚恤。 魏谦抬起朱笔,顿了片刻,然后重重划去了名册上的那三个名字。 点卯之后,便是照例分派起公务来。 工部不比户部和吏部,虽然所署理的事务繁杂了一些,不过若没有大兴土木之事,平日里倒还算是清闲。眼下又是新年开衙之际,正是人心懒怠的时候,众人本以为魏谦就是走个过场,可出于堂下众人意料的是,魏谦居然正经安排起公务来了,而且指派的一应事务还真不少:或是核算今年的一应开支,或是清点各处库房、官车处、军需处的物料和账目,或是稽查地方下属的考成…… 众人各自粗略估算了一下,魏郎中这一顿安排下来,转眼就压上了近一个季度的公务。这哪里是开衙的光景,都快赶上京察考成了。 众人虽然在心里叫苦不迭,暗骂不止,但毕竟魏谦积威尚在,也只能各自乖乖起身,领受了公务。 魏谦安排完一应诸事,便挥退了一众官吏。 眼见着众人唉声叹气地鱼贯出门,魏谦暗里好笑之余,不免又有些感伤。而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公堂转眼间就冷清清地只剩下自己独身一人,魏谦叹了口气,然后俯身从公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柄物件,拢入了袖中。 公堂之内,寂静间唯有炉中炭火炸裂的声响,隐约间还能听见些簌簌落雪之声。 魏谦怔望着堂门前越下越大的白雪,突然想起了从前的许多事来。 他想起他带赵崇明第一次去长沙城看庙会时,也是踏着皑皑白雪,舟行皓雪江山。 他想起他和赵崇明第一次进京时,京城内外,也是这样纷纷扬扬下着大雪。 他还想起,他后来被外放到地方的时候,两人也是在一片风雪里重逢。 春秋佳日,风月好景。最难风雪故人来。 也不知过了几时,外头的嘈杂让魏谦回过神来。很快有一名老吏慌张地跑了进来,招呼魏谦道: “魏郎中,赶快躲一下,有贼人闯进来了。” 虽然早知道靖王不会善罢甘休,但事到临头,魏谦还是免不了心慌。他强自使自己镇静下来,安慰着老吏道:“这是皇城,是天子脚下,若真是贼人,又有何惧之?” 贼人只为谋财,可这满京城的衣冠禽兽,又有几个不吃人害命的? 那老吏一听这话,反倒更着急了,上前劝道:“郎中,来者不善呐,那些贼人不分青红皂白就闯进了衙门,眼下正往这边奔来,郎中还是先避避风头,免得受了波及。” 波及?魏谦冷笑了一声,他心知这所谓的“贼人”正是冲他来的,而他又还能躲到哪去。魏谦没有起身,只正了正衣襟,朝老吏拱了拱手道:“多谢告知。你且自行保全,不必管我。” 见魏谦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那老吏急得直冒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几番犹豫之下,老吏一咬牙,就要上前拉魏谦走人。 魏谦心下感动,顺势起了身,苦笑道:“宋老头,你这是做什么。” 宋老头一愣,不敢置信道:“大人竟然还记得小老儿?” “嗯,我记得你从前在措薪司管账,后来措薪司失火,你就回了衙门。对了,你如今是在哪个属司办事?” 宋老头双眼一热。魏谦说的那场“失火”,当初险些要了他的老命。 魏谦前一任虞衡司郎中去职的时候,为了掩盖账目亏空,直接放火烧了措薪司的库房,而最先被殃及的就是当时身为掌管库房的宋老头,险些被问罪流放。后来继任的魏谦看不过,就插手了这事,帮扶了宋老头一把,因此直接把前任郎中给得罪狠了。 “郎中,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再不走可就迟了……” 魏谦呵呵笑了一声,看向门口,淡淡说道:“已经迟了。” 宋老头顺着魏谦的视线朝门口看去,只见正门之外,一伙官兵模样的人已经将整个虞衡司的大院团团围住,而后官兵退让间,从中走出一位军官模样的人物,手柱刀柄,步入堂内。 “你可是魏谦?”军官面目凛然,扬声问道。 魏谦起身,一手虚抬拦住了宋老头,朝那军官说道:“正是本官,尔等又是何人?” “某是巡捕营的把总,听闻报信,说有歹人进了工部衙门,特来缉捕。” 宋老头低声提醒魏谦道:“郎中,别信他的话,这伙兵贼才是歹人。” 魏谦点了点头,神色不变,说道:“本官只知巡捕营设有百户、千户,却不曾听过有什么把总。” 那军官一愣,正在想要如何作答,身后有一位兵卒上前,同军官附耳说了两句话。 军官听完,双眉立竖,质问魏谦道:“你胡说,巡捕营分明有把总一职!” 魏谦面上只笑,并不回应。 那名军官很快也反应过来,怒道:“你诈我?!” 魏谦脸上笑意更甚。 就巡捕营那群老兵油子,平日里欺负欺负寻常百姓也就罢了,哪里敢来皇城里撒野。即便是上峰有令,怕也不敢干出兵围六部衙门这种杀头的事来。 那军官被魏谦诈出了底细,越想越气,恼羞成怒,直接挥手发令,让手下官兵上前捉拿魏谦。 魏谦也不等被人擒拿,平白受辱,索性提起拐杖,主动走下主位台阶,冷冷道:“不劳诸位,本官自己会走。” 军官还以为魏谦是个扎手的货色,不想却这么配合,倒是颇感意外,轻蔑道:“你这人倒是识相。某还以为会是个硬骨头,到底是个瘸子罢了。” 魏谦冷哼了一声,他自然不会跟这些大字不识的大头兵掰扯。想来这些官兵也只是听人号令,怕是连围的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魏谦提起拐,正要踏出堂门的门槛,却听外头有人声色狰狞道: “小城隍是吧,本王今日就要把这城隍庙给拆了!” 第48章 雪中大难 “小城隍是吧,本王今日就要把这城隍庙给拆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署衙的中门被轰然推倒,重重拍在地上,掀起满庭的乱雪。 很快外头数不清的兵士鱼贯而入,在中门两侧列阵,拄刀披甲,静默而立。 魏谦心中冷笑,看这些官兵的军纪和气势,要说是巡捕营那群兵油子,大概连鬼都不会信。 至于这群官兵真正的来头,魏谦不消细想就能猜出来,准是靖王的母舅————前京营总督戎政纪罡所领的五军营。虽然纪罡如今已被贬斥去位,但毕竟纪氏在军中经营多年,靖王调遣这些许人马还不是如臂使指。 满院肃杀,无人出声,唯有肆意纵横的风雪在呜咽。 而在这一片窒息般的沉寂中,渐次响起了达达的马蹄之声。 自然是正主到了。 魏谦仰头看去,只见风雪之后,两侧一众官兵的簇拥间,靖王身骑白马,从中门缓缓踏雪而来。 靖王看上去近四十年纪,面容周正,衣着一身明黄罩甲,内衬大红交颈戎衣,头上戴着一顶金镶宝石鞑帽,脚下踩着白麂皮靴,配上座下那匹神骏非凡的银白骏马,这派头端得是贵不可言。 骚包,魏谦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在这皇城里,寻常官员是不许骑马的,而靖王显然不在此列,可谓是百无禁忌。若只是彰显特权也就罢了,可六部衙门就这么点地方,里边的各司各署更是逼仄了,平时夹道上走五六个人都嫌挤。满京城大概也就只有这位生性张扬跋扈的靖王会专门骑着马来摆摆威风了。 甚至为了能骑马进来,在光天化日下直接让人把虞衡司的中门给拆了。 要知道,这修门的钱可都是银子呐! 魏谦顿时心痛不已,他琢磨着户部是肯定不会掏银子的,至于工部本来就是清水衙门,而他是得罪上靖王才招惹来的祸事,潘定回来不找他魏谦的麻烦都算好的了,哪还会从工部账上拨银子。 估计最后还是得从虞衡司库房里支钱。 不过魏谦想了想,又觉得这或许是报应。 靖王特意骑来耍威风的那匹白马在京城里也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唤作“白玉狮子”。而这匹“白玉狮子”,当初可正是魏谦转手卖给靖王的。那时候魏谦为了抬价,还特地在京城里炒作了一番,说这匹白马是唐时名马“狮子骢”的纯种后代,当世有德之人才能驯服,这才哄得靖王砸了好大一笔银子。 魏谦暗里在胡思乱想,但面上还是不忘记同靖王见礼,当下弃了手中的拐杖,朝靖王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拜:“下官见过靖王。” 靖王没有出声,而是提着缰绳,驾着“白玉狮子”径直越过了魏谦。 早知道来者不善,魏谦心中难免忐忑,偏偏靖王不说话,他也不好起身,便只能一直弓着身子,实在是煎熬。 魏谦如今一把老骨头哪能撑得住,老腰只躬了这一会便已是酸痛难耐。 正当魏谦要直起腰身之时,听身后传来靖王的一声冷笑: “赵崇明是礼部尚书,莫非他没就教过你,当如何与本王行礼?” 靖王话音刚落,魏谦便觉左腿膝盖被人从身后用重物狠狠一捶,魏谦立时膝盖一弯,半跪在了雪地上,若不是他见势快,下意识两手撑地,此时怕已是五体投地了。 但即便如此,魏谦此时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左腿虽养了些时日,但还是使不上多少力气,这一下重捶毫无客气,立刻就诱发了旧伤。魏谦只觉左边小腿的筋骨好似被人一寸一寸地掰碎了一般。 魏谦额上直冒冷汗,但还是咬紧牙根没有喊痛,只侧头偷偷瞪了身后的军官一眼。 他记住这人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魏谦向来睚眦必报,他觉得一天都嫌长。 军官拄着长刀,面无表情,对魏谦的怒瞪视若无睹。 靖王在雪地里踱着”白玉狮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魏谦,面上满是倨傲又凛然的笑意。 靖王又道:“既然赵崇明没教你这些礼数,那本王就只好替他来管管了。” 脚上的疼痛和耳边的羞辱,让魏谦心里恨得是咬牙切齿。靖王这话很是无理,礼法上只有在祭祀朝拜之时,文武百官才会向王爷行跪拜礼,当然了,还有在葬礼上。 但此时人为刀俎而自己却是鱼肉,魏谦自然不敢把心里的狠话说出来。魏谦甚至都不带犹豫,立时识相地另一只脚也跪了下来,强笑道:“多谢王爷指点,是下官失礼了。” 靖王有些疑惑地轻“咦”了一声,驾着马又踱到了魏谦跟前,冷笑道: “本王听说你在苏州府时曾经扣押长官,以下犯上,甚至还假传军令,领军御寇,本王还以为是何等人物,不想今日一见,竟也不过是个软骨头。” 魏谦不由地背脊生凉。看来他今日怕是逃不过了。靖王显然是有备而来,看这模样,已是将他的底细给调查得差不多了。 魏谦呲牙咧嘴地忍着疼痛,面上依旧陪着笑道:“这都是下官从前犯的一些罪事,不值得王爷夸奖。” 靖王冷哼了一声,没有和魏谦再多说废话,单刀直入问道: “你可知本王今日为何来找你?” “下官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愚钝?”靖王又是一声冷笑,随后给魏谦身后的军官一个眼神。 军官会意,一脚踩在了魏谦的左腿上。 “啊!”魏谦额头颈上青筋贲起,虽是咬紧了牙关,但痛苦还是从牙缝里漏了出来。他下意识想抽出腿,可军官的脚死死踩着纹丝不动。 明明是在冰天雪地里,可片刻间魏谦的内衣已被冷汗浸透,北风一吹,尽是彻骨一般的寒意。 可比起脚上剜心刮髓的疼痛,这点寒意甚至不及万一。 “你现在可想明白了?” 魏谦一连倒吸了好几口冷气才缓过气来,哑着声回答道:“王爷……王爷可是为了纪国舅的事?” 靖王笑容狞然,话里寒意如刀:“你跟陈宏的龌龊,本王管不着。可你错就错在,不该算计纪氏,算计本王。你去岁让人说动纪府的管事收购皇家的铺子,如今又以此事诬告纪氏贿赂陈宏,结交内侍,窥伺宫闱。你真当本王全然不知?” 听了靖王这话,魏谦竟一时说不清是忧是喜。 靖王说得的确没错,对付纪罡的法子是魏谦去年摆陈宏那一手时就开始布置了。 纪罡虽是武将,但行事谨慎,自知身份敏感,甚少与官员有交集,根本捉不到把柄。魏谦便只好从纪罡手底下的人入手。他先是许以重利,让纪府的管事收购了烂在陈宏手里的铺子,而那管事只以为是寻常皇庄的生意,自以为捡了便宜,殊不知跟陈宏手下一来二去的往来牵扯,交易文契都被记录在案。 其实这本也不是大事,更没有真凭实据证明是纪罡是有意交好陈宏,若换作平日里,根本不可能伤到纪国舅的一根毫毛。 但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明枪暗箭。 永靖帝履极已有四十又五年,朝堂上能活到决赛圈的玩家都知道,最锋利最致命的———— 是永靖帝的疑心。 年前神枢营的总兵去职,守卫京师的三大营里纪罡便是一家独大之势,而纪罡身为靖王的母舅,在永靖帝抱恙之时突然和掌管东厂的陈宏有了瓜葛。 永靖帝如何能不忌惮。 即便纪罡是永靖帝潜邸时的旧人,即便四十多年的忠心,却也敌不过一朝一夕间的帝王疑心。 只是参与魏谦这一番谋划而又通盘知晓其中底细的人极少,甚至连赵崇明都只是知道个大概,告发纪罡之人也挑的是昱王手下的。但如今却不知被谁抖落了出来,告密给了靖王。魏谦心里飞快闪过几个人名,但没有再深思下去,毕竟他想追查也得先过来今日的难关。 魏谦唯一庆幸的是,靖王没有提翟鼎臣的事,不然魏谦丝毫不怀疑自己会立刻被靖王五马分尸。 面对靖王的质问,魏谦压根没有想承认的意思,继续装傻道:“王爷这话从何说起?收购铺子确有此事,不过那都是生意上的往来,这诬告一事可是断然没有的。下官同纪国舅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又怎么敢害他呢?定是有小人进谗言,王爷不信的话不妨请他过来,让他与下官对质。” 靖王的眼神立时冷厉起来,旋又变成了猫戏老鼠般的嘲弄。 “姓魏的,你不用套本王的话,也不必想着拖延,不如老实交待了好。” 魏谦被戳中了心思,正想着怎么继续辩解,只见靖王扯着缰绳,又踱到了门口,蔑声道: “都说打狗看主人,若是赵崇明在,本王少不得要卖他几分薄面。只不过,今日阁中六部廷推,事关京中防务,父皇正垂帘听议,你怕是指望不上他了。” 说到“京中防务”,靖王也不由咬牙切齿起来。 自古储位之争,犹以兵权为重,纪罡一去位,他便失去了最大的凭依,这让他如何不恨。 若不是想在魏谦口中得知些虚实,他恨不得立刻把魏谦活剥了去。 而魏谦的心也一时沉了下去。六部衙门相隔不远,他原以为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礼部那边不可能没得到消息。可他偏偏没把“廷推”之事放在心上,竟忘了还有这茬。 廷推之事,需要六部九卿议论表决,往往要耗上大半日的功夫,有时遇上分歧之事,吵到日落也是常有的。而若是寻常廷推也就罢了,这御前廷推,非诏不得出入,即便是天大的事也得等廷推完毕了再说。现在别说指望赵崇明来救场了,怕是此间的消息都难以传到赵崇明耳朵里。 而靖王显然也是提前得知了御前廷推的消息,更不知从哪打听到他今日回工部衙门销假。 如今逮着了良机,显然是准备要来一个先斩后奏,死无对证了。 魏谦心里渐渐把事情脉络给捋清了。之前冯植诱逼魏谦出城,显然是想在城外下手。可惜魏谦没有中套,靖王便只好带兵强攻工部衙门。 至于日后追究起来,靖王准会说是魏谦被闯入衙门的歹人所害,大不了再随便推个替死鬼出来顶罪。 到时候即便是赵崇明再如何追究,也不可能让靖王给一个已死的五品小官偿命的。 而魏谦想明白其中关节后,一时面如死灰。这竟是一个死局。 魏谦捏紧了袖里的拳头,捶在了冰冷的雪地上,而原本讨好的眼神中遽然闪过狠厉之色。 但他现在还不能死。 魏谦忍痛咬牙,撑起半边身子来,仰头问道:“若是下官不认,王爷可是要对下官用私刑了?” 靖王策马回头。 “本王还以为你是个好说话的,不想也是这般不见棺材不掉泪。小城隍不是有腿疾吗,听说这么多年苦寻良医无果,今日不如让本王给你治上一治。” 魏谦背后的军官接过靖王的眼神,抬手用刀背重重砍向魏谦的两腿。 而魏谦身后的官兵不由转头闭目,不忍再看。 靖王在马上,冷冷看着蜷缩在地不断抽搐的魏谦,笑问道: “小城隍以为,本王这法子如何,可还对症?” 魏谦没有回应,他甚至发不出声音来。 他原以为自己早在南京诏狱里尝够了刑罚,这些年更因为这脚伤受尽了折磨。但他今日才明白,原来痛到至极处,竟然是无法出声的。 不过靖王的话倒是没错,相比起右腿上的疼痛,左腿竟似乎麻木无知觉了。 毕竟腿既然废了,自然也就不用治了。 靖王挥手弹去帽檐上的雪花,自顾继续说着: “本王原也不指望你会承认,你若是真认了,反倒让本王烦恼,是不是该留你一条狗命。赵崇明日后若是……” 靖王正说着,突然顿了下来,因为他看见魏谦挣扎着撑起了半个身子,而魏谦手中,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正对着自己。 火铳! 靖王双目立缩,他自然认得这东西。 原来魏谦借着刚刚蜷缩在地的功夫,偷偷从袖子里掏出了之前备好的火铳,忍着剧痛塞了弹药上了膛。 四周原本肃然静立的官兵立时反应过来,纷纷抽出刀戈兵刃,指向魏谦。 魏谦没有犹豫,一个转身,扣动扳机。 “砰!” 一声震耳的火铳之声响彻于工部衙门之上。 数股血花溅射在了雪地之上,分外狰狞可怖。 中枪的不是靖王,而是魏谦身后的军官。 魏谦早就提防了身后的这个军官,他猜到军官必定会上来夺他的火铳,所以他见势立刻开了火。 但军官没有死,只是抱着腿在地上哀嚎不已,就如同魏谦方才一般。 魏谦趁着所有人失神的功夫,赶忙换了一副弹药,又将铳口对准了靖王。 一众官兵不敢上前,场中形势立时逆转。 魏谦惨笑着道: “忘说了,这是军器监新近改良的佛郎机铳,只要瞬息便可开火。” 其实也难怪军官敢上来夺火铳,寻常火铳开火的流程极其复杂,从上膛到开火中间少说有十多道流程,不光要清理火孔,捣实火药,还要吹火绳,试火绳……所以成建制火枪兵作战之时一般是分为五六排,前排开完火后赶紧换阵到后面填充火药。 即便是最熟练的火枪兵,一分钟内顶多开出三枪来。 而这军官正是因为知道这火铳的弊端,笃定能在魏谦开火之前夺下火铳。 听了这话,靖王再也难以强装镇定,面上彻底变色了。 面对尚自冒着热气的铳口,靖王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半分,只能色厉内荏道:“魏谦,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王面前用火铳。” 脚上不住传来的疼痛让魏谦双目发黑,只能强撑着精神,可额头上冷汗还是止不住地淌下来。 风雪如刀,刮得魏谦的右手生疼,但魏谦手中的火铳还是纹丝不动地对准靖王。 魏谦咬着牙,冷笑道:“王爷想取下官的性命,难道下官就只能坐以待毙不成?” “你可知这是死罪!” “呵,左右下官是一个死,不如拉着王爷一道。” 靖王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一亮,疾言厉色道:“你以为本王不知,这火器最忌风雨……” “砰!” 又是一声骇人心魄的火铳声。 而这次是径直朝着靖王开火的。 院内众官兵惊骇欲绝,靖王若是死在这里,何止魏谦逃不过一个死罪,怕是所有人都要跟着陪葬。 只见那匹威风堂堂的白玉狮子脖颈上绽开了硕大的血花,随后哀鸣了一声,侧身倒地,掀起满地积雪。 而靖王自然也跟着重重摔倒在了雪地上。 但没有人敢上去扶靖王。 靖王挣扎着起身,头顶的鞑帽掉落一边,发髻凌乱,而罩甲之上,雪花与鲜血夹杂。 看靖王这狼狈至极的模样,哪还有之前半分英武高贵的模样。 魏谦强打精神,一边换着弹药,一边嘶声冷嘲道:“原来高高在上的圣子神孙,也会坠入尘埃里,也跟我等凡人无二。” 相比起卖相的狼狈,靖王本人更是惊惧交加,死死盯着魏谦,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囫囵了。 “你……你……竟敢……你若是……本王定要诛……诛你九族。” 魏谦面上更是冷笑,他巴不得把魏氏全族给诛了。 “诛九族是圣上的事,怕是还轮不到王爷你来。我奉劝王爷还是先让你的人离开衙门,不然……。” 面对数丈之外的铳口,靖王心头惧怕无比,但心头的羞愤和恨意还是让他犹豫和不甘。 他是当今圣上的嫡子,自小金尊玉贵,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我数到十!一!”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着靖王的号令。 靖王很快冷静了下来,因为他发现魏谦其实并不想死,不然前面两铳直接杀他就好了。 “姓魏……魏郎中,你若伤了本王,你也会死。” “二!” 魏谦惨白的脸上既无血色,也无表情,似乎根本没有听到靖王的劝降。 “你若放下火铳,本王既往不咎,如何?” “三!”魏谦声音凛冽决然,但还是透着一股难掩的虚弱和痛意。 靖王听出魏谦声音有异,心中虽含恨至极,但还是继续努力劝说着:“你想想,你的身家,你的性命,还有你辛苦搏来的官身……” 魏谦终是变了眼神,却是戏谑与不屑。 只见魏谦左手一抬,一把扯掉了顶上的乌纱帽,随手扔了出去。 一方庭院,万絮飞雪,三丈之间,一顶乌黑的官帽落在了两人之间的雪地上。 “十!” “砰!” 第三声铳响,惊散了漫天的飞雪。 一众惊呼声中,魏谦看着靖王身后被炸得粉碎的牌匾,歉意笑道:“抱歉,打偏了。” 近在咫尺的铳声震得靖王耳鸣不止,而面颊边甚至能感受到弹药穿梭而过时那喷薄灼人的热气。靖王脑子更是一片空白。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魏谦竟然敢杀他! 魏谦真的想杀他! 而这种死里逃生的感觉,让靖王彻底崩溃了,竟然像一个小孩般哭出声来。 “呜呜……你不是说……呜呜……要数到十吗?” 魏谦当场一愣,他也没想到靖王竟然这么不堪,不由讪讪道:“这……我也没说要从一数到十呐。” 就在所有人由惊骇转为啼笑皆非之时,一旁中伤伏地的军官突然高声喊道: “王爷,他没有火药了。” 魏谦心头一凛,这军官竟是个有眼色的,竟然这时候还有心察觉他没有换弹药。其实他不是没有弹药了,而是短时间内连开三枪,铳身已是烫得厉害,魏谦想换也是无法。 靖王闻声,顿时收住了哭声,神色瞬间恢复如常,眼神阴鸷地看向魏谦。 演技转换之快,判若两人。 魏谦眯了眯眼,心想靖王能在永靖帝跟前混这么多年,果然没这么简单。 虽然无比心虚,但魏谦神色不变,只冷冷道: “王爷不妨赌一赌,下官的枪里还有没有子弹。” 靖王紧皱眉头,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 众人大气不敢出,只死盯着魏谦手中火铳的枪口,而所有人的性命都悬在其间。 此间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雪越下越大,地上积雪愈深,甚至众人身上都罩上了一层新雪。 魏谦的手更是被冻僵了,而他的心也渐然如冰雪一般,死寂了下去。 他知道,每拖一分钟,自己的生机就少上一分。他甚至不敢换药,因为一旦铳口离开靖王,怕是靖王会立马躲到最近的官兵身后去。 他现在只能赌靖王惜命,只能赌靖王不敢跟他赌,只能赌姓朱的疑心都是流淌在骨血里的。 可魏谦不喜欢赌。 他当初正是因为不想赌,不愿意将性命交托于别人的一念之间,才会选择和赵崇明回京城来的。 可如今还是落了如此下场。命运仿佛在肆意嘲弄着他,而魏谦也觉得自己很是可笑,即便他谋划了这么多年,但只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一次并不高明的算计,自己便身陷死境。 这些九重云阙上的大人物依旧可以一言定他生死,而他只能以命搏命。 …… 此时,中门之外,突然传来一声如雷般的暴喝: “放肆!谁敢拦本官!” 第49章 最难风雪故人来 此时,中门之外,突然传来一声如雷般的暴喝: “放肆!谁敢拦本官!” 魏谦一下子就听出来是潘定的声音。 往日里他对潘定是退避三舍的,就怕一不小心触了这位潘石头的霉头,遭了这位大司空的暴脾气。 但如今听来,这大嗓门却无异于仙乐。 外头围观的一众官吏也像是看到救星一般,纷纷出声见礼。 “大司空。” “尚书大人。” 魏谦紧绷心神一松了下来,终于是再也撑不住身体,瘫坐在地。 忍着钻心的疼痛,晃去强烈的头晕目眩,魏谦极力朝中门望去。 大雪纷纷扬扬,簌簌而落,可他依旧一眼就看见那个匆匆赶来的红袍身影。 最难风雪故人来。 ==================================================================== 门口列阵的官兵开始骚乱起来,纷纷面朝门外,满脸的戒备之色。虽然官兵手中各自都手持刀兵,但中门之外好似有洪水猛兽一般,竟逼得一众官兵不自觉地往后退让。 原本这些五军营出身的京军向来是军纪严明,令行禁止,奈何从门外缓步而来的二人实在是派头不小,官威更盛,尤其是二人身上那威严肃重的正红官袍,只一眼便让人不自觉从骨子里生出敬畏来。 领头的两人正是从御前赶过来的工部尚书潘定还有礼部尚书赵崇明,而两人身后还跟着一群乌泱泱的青紫官吏来。 这些日日在衙门里坐堂理事的官吏哪曾受过这种气,之前担惊受怕,只敢在外头远远地围观议论,如今来了两位尚书撑腰,自然腰板也挺直了,纷纷对这些“低贱”的“兵鲁子”们怒目而视。群情激愤间,这些看似乌合之众的官老爷们倒也颇有些威势。 然而要说这威势最盛的还是为首的潘定。 只见潘定一身红袍玉带,左手持着白玉笏板,右手却提着一杆长矛横在身前。潘定身量本就魁梧,如今虎目怒睁,恍若金刚,钢髭怒张,不让阎罗,这哪像是一朝冬官的工部尚书,分明是一名煞气凌人的老将。 且不说正对潘定的官兵心怀畏惧,就连潘定身后这群工部官吏,看向潘定的目光里都带着强烈的惊诧和敬畏。 虽说老早就听说自家这位大司空是有些武艺在身上的,可工部衙门里的大小官吏从来只当是传言和笑谈,而今日方知传言不虚,亲眼所见,震撼尤盛。 方才外头有官兵拦门,潘定暴怒之下,只单手一顿老拳就把三四名官兵给揍趴了,而后更是夺了一杆长矛,挥退了一众官兵,根本无人敢掠其锋。 而一旁的赵崇明面沉如水,心里更已是焦急如焚。他迅速环顾了庭中一圈,无视四周骚乱的官兵和闪烁的刀光,对被人扶起身的靖王更是不曾留意。只是雪地上的马尸和血痕还是让他不由地瞳孔一缩。 好在他很快寻到了魏谦的身影。 魏谦侧身瘫倒在茫茫雪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那一身青色的官袍眼看就要被大雪完全盖去颜色。 赵崇明脚下险些不稳,但还是强自镇定,朝身后吩咐道:“魏己,去……去看……看看你家老爷。” 半路跟随而来的魏己也一早就看到了自家二老爷的身形,但周围官兵众多,又纷纷持刀戒备着,魏己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个不好反而伤了自家老爷。如今听赵崇明发号施令,魏己再不犹豫,撑起伞径直奔向了魏谦。 而等魏己走近,看清了魏谦那半死不活的模样时,魏己终于再也忍不住悲意,跪伏在一旁,带着哭腔唤道:“老爷!” 魏谦其实还没昏过去,只是浑身上下又痛又冷又累,连眼皮都撑不起,哪还有力气动弹。听见了魏己的哭喊,魏谦勉力提起一分气力,笑骂了一声:“等你家老爷我……我死了,你再哭丧……也不迟。” 魏己听魏谦还能出声,大喜过望,连忙抹了抹眼,小心扑去魏谦身上的积雪,压抑着悲声问道:“老爷你伤到哪了?” “我这腿……怕是不中用了。” 得知魏谦没外伤,魏己又喜又悲,将腋下揣着的披风盖在了魏谦身上:“老爷,我背你起来。” 魏谦甚至都没有点头的力气,只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 “魏己,我想……回家。” 魏己刚抹掉的眼泪顿时又涌了出来,哽咽着连连应声: “好,好,回家,老爷……我们这就回去。” ======================================================================================================== 靖王在被近侍扶起后,看着赶来的潘定和赵崇明二人,脸色阴沉地都快要滴出水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明明是卯正时得了廷推开始的消息才动手的,可为何还不到半个时辰,赵崇明就赶过来了。且不说赵崇明是如何从御前脱身而来的,即便是有人及时传信,这一来一回,光进出宫禁的盘查都不止这么点时间。 不过既然正主都来了,想这些也是无益,更让靖王顾忌的是:若只来一个赵崇明倒也罢了,偏偏还有一个潘定。 甚至看潘定这模样,显然是跟自己不对付的。这显然有些出乎靖王的意料。 靖王于是眼神不善地朝潘定身后的冯植看去。 而冯植此时也是满心的焦急和无奈,他也没想到潘定这时候会赶过来,而且不管不顾就强闯了进来,完全没给他解释和缓和的机会。眼下面对靖王质问般的眼神,冯植也只能躲闪。 靖王心知今日怕是轻易奈何不得这个魏谦了。毕竟他还没肆无忌惮到敢当着两位尚书的面,在众目睽睽下私杀一个朝廷官员。 若放在以往,凭他靖王的身份和势力,倒未必会怕赵崇明,更何况潘定这样一个孤臣。可如今纪罡和翟鼎臣一贬一死,他如同失去了左膀右臂一般,若再往死里把这两人给得罪了去,那日后六部廷推的话语权怕是要拱手让给昱王了。 “王爷!”一旁的侍从捡回了靖王之前掉落的鞑帽,还好生擦拭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递给靖王。 靖王心里本就烦闷欲炸,偏偏低头一眼就瞧见了那鞑帽正中原本镶着的五色宝石已是缺掉了一块药玉。靖王立时勃然大怒,直接挥手掀飞了侍从手里的鞑帽,想要发作怒斥一番,却又寻不到由头。 侍从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也不敢辩解,只赶忙跪伏在地,连连求饶。 潘定本就被靖王带兵强闯工部的行径气得不轻,这下更看不过眼,开口沉声道:“靖王,叫你的人给老夫滚出去!” 靖王也在气头上,听潘定这般不客气,心中火气更是如同浇了滚油一般,立时就要发作。 但片刻间,残存的理智还是让靖王强行按捺住了火气,捏了捏拳头,脸上皮笑肉不笑道:“潘尚书这话从何说起,这些都是巡捕营的人,与本王何干。” “少与老夫扯这些,是谁的人你心里有数。” 靖王早有准备:“巡捕营可是听了冯侍郎的调遣,说工部有贼人闯入,特来缉捕归案。本王不过是顺道过来看看罢了。” 适时,官兵中一位百总出列,走上前向潘定递上了一卷文书,瓮声道:“这是巡捕营的缉捕文书,还请尚书大人检阅。” 潘定对那文书看也不看,而是回头狠狠瞪了冯植一眼。潘定又转头看向靖王,冷哼了一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巡捕营的人留下,还请靖王你……滚吧!” 潘定最后两字一出口,彻底击垮了靖王仅存的心防和理智。靖王终是再也维持不了脸上的体面,指着潘定怒道:“老匹夫,你放肆!” 冯植这边也变了脸色,越到潘定面前,朝潘定低声吼道:“潘季磐,你这是做什么!” 潘定髭须怒张,忿道:“你倒先问起我来了,此中究竟,事后我再同你算账。” 冯植心里全是恨铁不成钢般的无奈与憋屈,大庭广众下,他只能按着心火,说道:“我这还不是为了你盘算!” “犯不着。” 靖王之前就因为魏谦窝了一肚子的气,这下更是怒火攻心,全然失了理智,指着潘定吼道:“来人,快,给本王将这老匹夫杀了,有什么事,尽由本王担着。” 庭中事态顿时失控。 靖王带来的王府侍卫之前因为靖王被魏谦用火铳威胁一事已属失职,这下戴罪立功心切,于是立时抽出鞘里的雁翎腰刀,直奔潘定杀去。 “大司空当心。”潘定身后的一众官吏见状,惊呼不已。 潘定面上毫无惧色,虎目中立绽精光。潘定先是肩膀一抖,直接将冯植推开,而后沉腰侧步上前,抬手挥矛,直接逼退了右边的侍卫,顺势还挑飞了侍卫手中的腰刀。电光石火间,左侧刀风已至,潘定又一个撤步侧身,避过另一名侍卫袭来的刀刃,反手用玉笏狠狠抽向那侍卫的脑门。 “啪!”清脆又沉闷的敲击声甚至压过了众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玉笏顿时击成粉碎。但那侍卫也好不到哪去,直接栽倒在雪地上。 潘定转头看向已是目瞪口呆的靖王,蔑然一笑,随手将手中残碎的半块玉笏向靖王甩去,正好斜插在了靖王身前不过半尺的雪地上。 靖王如临大敌般连退数步,一时间竟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潘定收起长矛,倒拖在地,道:“王爷若不服,老夫尽可同你去圣上面前,论个公道!” 第50章 金杯共饮,白刃不饶 而魏己这边好不容易才将魏谦从地上背了起来。虽然已是万般小心,但还是不免触到了魏谦的腿伤,只是魏谦如今连痛呼都发不出声了,只不住冒着冷汗。 魏谦伏在魏己背上,抬眼看了看庭中情形,自顾笑了一声,蚊呐般夸了一声:“这潘石头,倒是老当益壮,风头不减当年。” 魏己却顾不得其他,只背着魏谦,闷头往赵崇明那边赶去。 赵崇明从前就见识过潘定的武艺,倒并不担心潘定会吃亏,整个人的心神都在魏谦那头。 方才远远瞧见魏谦还活着,赵崇明好不容易舒了口气,可等魏己走近,待看见了魏谦那凄惨委顿的模样,赵崇明立时就红了眼眶。 魏谦费力抬起眼皮,也看向了赵崇明。他原想说句话安慰一下赵崇明,想揉一揉赵崇明的眉头,可实在提不起半分气力来,只能勉强扯了丝笑。 赵崇明紧抿了抿嘴,可开口之时,声音还是止不住发颤:“送你家老爷……回去。” 身后的一众官吏见状,识趣地让出一条道来。 可魏己还没走几步,靖王这头已是回过神来。 靖王厉声喝道: “拦住他!今天谁也别想走。” 靖王在潘定这头又受了一次辱,自知一时间拿潘定也没什么办法,于是滔天般的怒火便都转向了魏谦。 若不是魏谦,他今日怎么会受这么多的屈辱,丢这么大的人?他奈何不了潘定,难道还拦不住一个魏谦? 靖王怒火中烧,再也不顾此举会同潘赵二人彻底撕破脸。今日无论如何,他也要把魏谦的命留在这里! 官兵得了靖王号令,立马又严阵以待,将中门死死堵住。 眼见靖王失态至此,四面又是刀锋所指,先前还在叫骂怒视的官吏也傻眼了,噤若寒蝉,一时肠子都悔青了,纷纷暗骂自己为什么要进来凑热闹。 潘定见状,勃然大怒,喝道:“靖王你岂敢如此放肆?这是工部衙门,还由不得你来做主。” 一听到“放肆”这两字,靖王恨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要说“放肆”,他所作所为怕还不及潘定之万一。靖王也是发了狠,见潘定这一下气到跳脚的模样,心中方才有些许快意。 靖王冷笑连连道:“潘老匹夫,你虽是工部尚书,可这工部到底还是我大明的工部,如今你工部官员行刺本王,莫非本王还不能做主了?” 潘定反唇相讥道:“工部是大明的工部不假,只是巡捕营何时又成了你靖王的私兵了?” 靖王眼神闪烁,心生惧意。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顾忌所在,王府私揽兵权,向来是帝王心中的忌讳,更何况他这次带来的还是五军营的兵马。若不是正好机会难得,又眼见五军营的兵权要落入旁人之手,他今日又何必行险来找魏谦泄气呢? 潘定偏偏还语不惊人死不休道:“至于在六部做主这种事,还是等靖王你当了皇帝再说吧。” 此话一出,何止靖王,一众官员都是纷纷变色,恨不得捂住耳朵当从来没听过。像这种大犯忌讳的话,满朝上下,大概也就潘定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众人说出来了。 冯植更是气急败坏,恨不得寻根针把潘定的嘴门给缝起来。 赵崇明上前,拦住了暴怒难抑的潘定,转头朝靖王沉声问道:“殿下这是执意要为难臣等了?” 靖王只当赵崇明是怕了,狞笑道:“交出魏谦,本王自然不会为难尔等。魏谦行刺本王,本是死罪,本王也算是给他一个痛快。” 靖王嘴上说着“痛快”,可今日受此等奇耻大辱,不把魏谦千刀万剐,岂能消他心头之恨。 赵崇明的眼神凛若寒霜,但没有和靖王多说废话,只朝身后的长随点了点头。 长随会意,从袖中掏出一发机关袖箭。 “咻!”一阵尖锐刺耳的响声在周遭回荡,一发响箭笔直射入漫天飞雪之中。 鸣镝为号!众人很快明白了过来。 很快,门外就传来了骚乱之声,甚至隐隐还有兵铁交击之声。 靖王微微变色,骤然之间腹中尽是迷惑。 赵崇明虽是礼部尚书,但到底也只是一介文官,哪里能使唤得动军中人马。可若只是寻常的家丁游勇,又哪敢跟官兵动手。 很快就有侍卫从外头跑了进来禀报,为靖王解答了疑惑。 “王爷,外边有人闯进来了,是……是羽林骑。” 羽林骑?! “龚肃!”靖王捏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蹦出了龚肃的名字。 羽林骑本是禁军,是亲军上十二卫之一。因为杨雍曾率领羽林骑诛杀了当时的权阉谈顺,永靖帝登基后,便将羽林骑赐给了杨雍作为出行的护卫,以彰其功业。而杨雍去位后,永靖帝又将此等殊荣赐予了继任的首辅张茂恭,再后来,一应入阁的阁臣大都沿用此先例,羽林骑便渐渐成了阁老出行的仪仗。 而如今大明只有两位阁老,首辅徐机地位超然,也从来不掺和储位之事,只有龚肃,不仅有动机而且有理由派羽林骑前来。 虽说羽林骑中多是贵族子弟,久疏战阵,论巷战就更强不过五军营了。但毕竟羽林骑名义上是皇帝的亲兵,论地位可就不是五军营能比得上的。 靖王必杀的决心开始动摇了。 他此次带兵前来,毕竟还是挂着巡捕营缉拿贼人的名义,即便是强行闯进了工部衙门,但勉强还说得过去。可要是真的跟羽林骑起了冲突,传扬出去,那就真是一场好戏了。 不光那些疯狗一样的言官会源源不断地上疏攻讦,如这等失了皇家体面的事,永靖帝更不会轻饶了他。 可靖王不甘心,他咽不下这口气。 靖王死死瞪向潘定和赵崇明二人。 在潘定眼中,靖王看到的是蔑视,视权势如粪土般的蔑视,这让靖王着恼而又无奈。 可看向赵崇明时,靖王出奇愤怒了。 赵崇明甚至压根都不看他。相比起蔑视,无视更让靖王愤恨欲狂。 赵崇明倒并没有无视靖王,他只是一边在忧心,一边又在等待。得知了靖王带兵去工部围杀魏谦的消息后,赵崇明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做了两手准备,羽林骑是其一,让靖王投鼠忌器,不至于依仗兵马,肆无忌惮。 而这第二手,便是让靖王就范的。 庭中局势已是危若累卵,多少人的性命悬于一念之间。 就在靖王咬牙要下令动手的时候,外面又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跑了进去,喘着粗气来到靖王身前,从怀里递呈了一封信。靖王认出了来人是纪府的管家,那么写这封信的主人无疑就是纪罡了。 靖王暗道不好,但还是拆开了火漆。信还没看到一半,靖王脸上锐气顿散,血色尽失。 信上笔墨尚新,字迹也是凌乱,显然是纪罡临时匆匆写就,快马叫人送过来的。而信中措辞也一改纪罡往日的温和,语气已近乎严厉。 纪罡甚至在信里都顾不得埋怨靖王私自调兵,只说了一件事: 昱王的人正赶去五军营清点兵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靖王立刻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翟鼎臣遭弹劾而去位,纪罡因告罪而闭府,竟然只是为了孤立他。今日才是真正的杀招,敌人先以魏谦为诱饵,利用他心底的恨意和冲动,将他这个自认为猎人的猎物,一步步诱骗到了万丈深渊之前。 一旦今日之事闹到无可转圜,无法遮掩的地步。那么这一口捅破天的黑锅,单一个巡捕营是断然不敢接,也接不下的。 纪罡在信的最后也顾不得犯讳,直言说永靖帝之所以会贬斥自己,正是猜忌靖王府在这敏感时期沾染了京师的兵权和防务。眼下五军营正是群龙无首,人心浮动观望之际,若真让昱王寻了空子,取得了铁证,不只纪罡本人再无翻身之日,储位之事或许更是无望。 风雪渐紧,似是要将这一张薄薄的信纸吹破。 靖王拿信的手颓然垂下,满是不甘地闭上眼去,最后涩声吐出两个字: “放人!” 这是他这辈子最屈辱最黑暗的一天,而他却只能认下这一份耻辱。 而围堵的官兵则纷纷松了口气,立刻听从命令,很是利落地散开,让出了中门。 魏己听背上的魏谦气息有若游丝,早已是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等官兵让开中门,正当魏己要往外赶时,背上的魏谦似乎来了精神,甚至抬起了头,招呼魏己道: “对了,可别忘了把老爷我的拐杖捡回来。” 魏己一愣。 这一声让魏谦用尽了好不容易攒来气力,又无力地伏下了头,偏还不忘嘟囔着:“那可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做的。” 见魏谦还惦记着这些,魏己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哽着声答应了下来。 眼见局势缓和了下来,这些看热闹的官吏只觉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在这是非之地逗留,忙不迭就要往外逃。 但是被潘定叫住了: “慢着!” 潘定在工部素有威严,如今众人更是对他畏若鬼神,一个个赶忙回身站定,不敢作声,就像书塾里等待挨板子的学生一般。 潘定将手中长矛扔在地上,溅起絮絮雪花,让众人不免有些心惊肉跳。 潘定凝声道: “今日之事,不可外传,若有御史言官问起,尔等自晓得如何应对。” 一阵起起落落的应是后,潘定便挥手散退了一众官吏。 靖王有些惊异地看向潘定,他不明白潘定为何要帮他遮掩今日的事。虽说六部衙门里各方耳目众多,这事不消半日就会传遍整个京城,不过知道是一码事,但把这事放到明面上说又是另一码事。此事发生在工部衙门里,工部算是半个苦主,只要工部上下口径一致,外人也不好发难,顶多有几个不长眼的言官上书,翻不起什么风浪。 靖王不由地竟对这潘老匹夫生出些感激来,看向潘定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复杂。 但潘定却完全不给靖王好脸色,直接别过了头去,让靖王很是尴尬。 冯植暗骂了潘定一句不识好歹,赶忙打了个哈哈,端起笑脸说道:“这外边雪大,还是去屋内暖暖身子吧,我再让人奉两盏茶来,咱这工部可是难得来上贵客。” 若不是庭内尚有披甲带刀的官兵和卧地淌血的马尸,旁人只听冯植这话,怕还以为虞衡司今日在开门揖客,正其乐融融,哪会想到此前此地的剑拔弩张,白刃相向。 潘定完全不顾冯植的圆场,冷哼了一声,直接转身拂袖而去。 冯植气得险些跺脚,面上强笑道:“王爷,大宗伯,二位先去里头坐上一会吧,我这就去催人送茶水来。” 说完,冯植拱了拱手,跑出去追潘定了。 原本拥挤的中庭一时间空荡了不少,唯有风雪不止。 靖王径直看向赵崇明,眯着眼问道:“大宗伯以为如何?” 工部是半个苦主,而潘定方才已经表明了态度,自也不必多谈。剩下的,就只看赵崇明的意向了。 此时朔风吹得赵崇明袖袍猎猎,大红官袍上已覆了一层白雪,甚至眉宇之间,也积了一抹不散的寒霜。 赵崇明心中凛冽,虽记挂着魏谦的伤势,但思量了一番,还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抬手相邀,淡淡说道:“王爷先请。” ======================================================================================================= 虞衡司正堂内,宋老头正躲在主位的公案下。虽然听不清外边的情形,但那三声火铳可差点把宋老头吓出尿来,只趴伏在地,在心里祈求着满天神佛,保佑自己和魏谦都能安然无事。 又听见有人踏进了正堂,宋老头顿时吓得大气不敢出,只瑟缩着低头,透过下边的缝隙向堂中观望。 缝隙低矮及地,宋老头只能看到两位来人的靴子。一人踩着白色麂皮靴子,率先落座在了堂内左边的一处位子上,而右边的人则是一双皂底官靴,坐在了正对面。 两人对坐,皆是沉默不语。好一会,右边的人似是耐不住性子,先行开口问道:“王爷今日,可是要给下官一个交待?” 靖王似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反问道:“听赵尚书这话,他姓魏的反倒是苦主了?我母舅遭人诬陷,夺了官职,如今尚在府中闭门自省,依赵尚书所言,姓魏的是不是也该给我母舅一个交待?” “朝堂之争,何至于害人性命?” 靖王一时失笑,暗哂赵崇明这话实在是天真可笑,也不知赵崇明是如何坐上礼部尚书的位子的。 靖王阴恻恻道:“若是教他朱武均得位,本王又哪能留得了性命?本王若活不成,岂能放过他?” 朱武均是昱王的名字。 赵崇明抬眼:“魏道济所行所为,皆是出自下官授意,王爷尽管冲着我来便是了。” “你……”靖王眼皮一跳,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他哪能想到赵崇明竟然一口将魏谦的事给揽了下来,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倒也罢了,赵崇明这话一出口,便是戳破了两人之间最后那一层维持表面和气的薄纱。 好在这时有一名胥吏端了茶进来,两人各自沉默,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下来。 靖王心头暗恨,端起茶盏,拨弄着浮在顶上的茶叶,吹了吹袅袅的热气,方才渐然按捺住了怒火。 他也想立时发作给赵崇明脸色瞧瞧,但形势不由人,他也是无奈。今日若不封了赵崇明的口,这事肯定会被昱王给闹大到难以收拾的地步。 靖王抿了抿一口茶,斟酌了一番,而后强笑着说道:“想来大宗伯也跟本王一样,此前都是听信了小人的谗言和挑拨,这才有了今日的误会。本王以茶代酒,便是向大宗伯赔罪了,今日之事,我跟姓……我同魏郎中各有理亏,不如就此揭过,大宗伯以为如何?” 靖王自觉自己这番姿态已经放得极低,算是给够了赵崇明面子,料想赵崇明会借坡下驴,不至于为了手下一个五品小官跟自己彻底撕破脸。 果然,赵崇明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如王爷所言,此事点到为止,互不追究。至于日后……” 赵崇明说到此处,端起茶盏,将尚有些微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靖王只以为赵崇明服了软,心忖着这“日后”他定会报仇雪恨,不死不休。 而靖王心中正快意之时,却看见了赵崇明眼中凛冽的寒意,胜过严霜冬雪,让他又不由一阵心惊。 赵崇明放下杯盏,冷冷说道: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第51章 道德经 永靖十九年九月二十二庚戌日,河南,卫河水道。 秋月半轮,河水滔滔,夜航船上,悠悠传来了两三声报时的梆子。 这梆子声听来有气无力,甚至都来不及让人辨认出是什么时辰,便淹没在了四面水声之中。 魏谦正从驿船后头的伙夫房里出来,心里可别说多肉疼了。他不过是借用了一下船上的灶火,竟也得花上两钱银子的“好处”。魏谦一听到这懒洋洋的梆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低声恨恨骂道:“这些吃朝廷饭的,平日里正事不干,吃拿卡要倒是拿手。” 魏谦的这些怨气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正所谓:在家百日好,出门万事难。魏谦这穿越后第一遭出远门,总算是见识到这时代的苛捐杂税、层层盘剥了。这一路上,走陆路要查路引,收完了过路费后还得被索要“好处”,而走水路过钞关时要交“坐舱钱”。魏谦盘算着,两人这还没出河南呢,就已经被大大小小的名目榨去了大半两银子,这还是多亏了赵崇明有那顶“奉旨会试”的旗子,让这沿路的小鬼们不敢盘剥过甚。 魏谦还听顺路的商人吐苦水,说走这卫河漕道还算是好的。从卫河北上,这一路上也只有临清、天津两处设有两大钞关。而如果从南京走运河漕道,自杭州到京城,光是官设的钞关就有八道,至于运河道两岸上各县各道私设的小关口就更是不计其数了。寻常商贩若是不想些法子避关逃税,怕是连天津城的城门都见不着,即便是见着了,这一趟下来估计连本钱也得赔进去。 魏谦终于是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民生疾苦了,不禁想起了前世中学时背过的《离骚》,于是对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河水,摇头晃脑地念道: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魏谦还想再念,结果后头半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便只能自怜自伤地沉浸在悲天悯人的小情绪中。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这一笑,差点没把魏谦的魂给吓了去。 “卧槽。”魏谦下意识惊呼了一声,回头只见身侧不远处的船舷边正立着一道人影。那人背着月光,黑黢黢的看不清面容,只是身形看着颇是魁梧,又听那人的笑声中气十足,想必是位壮年男子。 那男子也正看向暗夜中滔滔不息的河水,幽幽叹息了一声,然后续上了魏谦的后句: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男子念完,转头看向魏谦,拱了拱手,沉声问道:“敢问阁下,这‘卧槽’是何意?语出何典?” 魏谦犹自惊魂未定,加之心中本就有怨气,这下更是想骂上这人几句。不过魏谦比量了一下两人的身材后,很快就决定,暂且先放这人一马。 但魏谦嘴上可不客气,没好气地回道:“自然是老子说的,《道德经》里有写!神经病。” 撂完话,魏谦赶忙转过身去,匆匆走人了。 于是船舷边只留下那男子在原地犹自一头雾水,心下琢磨着《道德经》里哪一段出现过“卧槽”两字,而那“神经病”又是什么意思。不过男子也不傻,很快便反应过来魏谦多半是在骂他,可哪还能见着魏谦的影子。 男子冷哼了一声,最后也只化作一声自嘲的苦笑。 魏谦推开后舱的木门时,赵崇明正伏在木桌上悬笔练字。赵崇明一抬头,见是魏谦回来了,很是高兴,笑着唤道:“道济兄。” 魏谦应了一声,矮身进了舱内,盘坐在一侧,随手便扯走了赵崇明小臂下的黄竹纸,埋怨道: “我早同你说过,用功也得看时候。油灯晃眼,你也不怕熬坏了眼睛。” 听魏谦一说,赵崇明也觉得眼睛有些酸涩,抬着胖手揉了揉眼,笑着回道:“我想着这些日子白天一直在赶路,已是许久都未动笔了。山长说八股制艺原是水磨工夫,最忌手生。” 魏谦本还想再说上这不知轻重的小胖子几句,但最后话还是噎在了喉咙处。 木桌上的油灯摇曳,那火光映彻在赵崇明的眼底,炽热生辉,只是看得魏谦胸口莫名有些发堵。魏谦便佯怒问道:“那你是听山长的还是听我的?” 赵崇明早已见惯了魏谦的装腔作势,知道魏谦并没有真的生气,笑着回答道:“在外头自然是得听道济兄的。” 魏谦哼唧了一声,很是得意,然后低头从书箱里又摸捡出了一根蜡烛来,一边掌着灯一边唠叨着: “你便是要用功,那也得点上蜡烛才是。” 赵崇明仰着头,看魏谦絮絮叨叨的模样,憨憨笑了两声,回道:“油灯虽晃眼了些,不过倒也光亮。蜡烛价贵,我想着还是省着点用好。” 魏谦听了这话,老脸一抽,拿蜡烛的手跟着一抖,溅了几滴蜡油出来,嘴里就更显心虚了:“咱又不是没有……银子,那蜡烛就算再贵,我……我难道还会短了你这些用度不成?” 赵崇明见魏谦急了眼,也不回嘴,就只顾着笑了。 魏谦只觉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不过他自有法子,嘿嘿坏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包荷叶来,拎着绳头在赵崇明眼前晃了晃。果不其然,闻着荷叶上传来的香气,赵崇明立时两眼发直,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魏谦也没有多逗小胖子,直接拆开了荷叶,递了过去。 舱内昏暗,荷叶里黑糊糊的也不知究竟包的是什么,不过待汁肉入口,赵崇明马上就尝了出来,一边细细嚼着,一边眉开眼笑地嘟囔道:“是驴肉火烧!” 白日里,两人在辉县等驿船的时候,魏谦特意在街市上买过一道驴肉火烧,这味道赵崇明现在很是熟悉。 赵崇明又吃了两口,渐渐停了下来。他意识到了不对劲:这船上哪来的驴肉火烧?而且还是热的,就像是……像是刚出锅一样。 赵崇明很快想到了驴肉可能的来源,脸色发白,看向魏谦。 魏谦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小胖子,眼中玩味,似笑非笑地问道:“如何?这驴肉还新鲜吧?” 眼见小胖子快要哭出来了,魏谦才憋着笑说道:“你放心,那头蠢驴还在后边仓库里好生待着呢。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刚才出去热了一下,赶紧吃吧,等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崇明这才舒了口气。 等赵崇明吃完,魏谦便凑上前给小胖子擦嘴,偏还不忘记吐着酸水,说道:“要我说,这都已经上了船,早该把那头蠢驴给发卖了。等到了天津,我再给你买上一头好了。” 赵崇明连连摇头:“不成。” “为何不成?” “小灰,小灰他……他不一样。” 魏谦撇了撇嘴:“有什么不一样,左右都不过是一头驴,说不定跟你吃的这头驴还是兄弟呢。” 说者本无意,可话落在赵崇明耳朵里,却勾起了一些心事。 赵崇明怔了一会,犹豫着问道:“道济兄,你会不会觉得我虚伪?” 魏谦心里一个“咯噔”,心想自己逗小胖子逗过火了,赶忙绞尽脑汁,安慰道:“你这是哪门子的话?孟子不是说过吗,君子有恻隐之心,所以看到禽兽的时候,‘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你看,圣人尚且如此,你又怎么会是虚伪呢?” 魏谦暗里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要说他陪小胖子在书院里倒也不全是混日子,好歹还是读了几页书,听了几句课的。这不,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可赵崇明担心的却不是这里。 赵崇明攥了攥袖角,有些不敢看魏谦,回道: “道济兄说的正是,可我只是怕……”赵崇明声音愈低:“……我怕道济兄有一天发现我不是我了,会厌弃我……” 魏谦一听心头发紧,赶忙赔着笑打断道:“你又胡思乱想了,你怎么会不是你呢?你就是赵慎行,而我就是魏道济。” 赵崇明转过头,怔怔看着魏谦。魏谦脸上依旧玩味的笑意,可眼神中却是无比地郑重。 赵崇明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又听魏谦说道:“对了!要我说,你也别老是叫我‘道济兄’,以后直接唤我‘道济’好了。” “啊?”赵崇明闻言一愣。 魏谦的这个要求也不全是一时兴起。这一路上两人遇到不少上京赶考的举子,赵崇明自然少不得要与人交际。魏谦听小胖子唤那些举子左一个“仲礼兄”,右一个“茂言兄”,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偏偏他自己还扮着书童,须得装成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不能轻易插嘴搅和。 魏谦倾着上身,凑到赵崇明跟前,挑眉弄眼的,活像一只哄人的狐狸,哄着道:“来,慎行,叫一次听听。” 赵崇明虽不明白魏谦的意图,但也不疑有他。只是刚要开口,却又唤不出来。赵崇明也不知为何,明明自己平日里叫惯了“道济兄”,但少唤一个字反倒开不了口。 魏谦贴得愈近,用近乎催眠般地语气,循循善诱者: “放松,一个字,一个字来。跟我念:道~” 赵崇明犹豫了片刻,跟着开口:“道……” “济~” “济……” “对,来,道济~” “道……”赵崇明似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念出了后面的“济”字。 这“道济”二字脱口的刹那,赵崇明莫名觉得若有所失,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开了,散去了,而自己和眼前的“道济”之间似乎又添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崇明还来不及想明白其中究竟,很快就红了脸,原来魏谦那张满是坏笑的脸都快贴到自己脸上了。 赵崇明下意识双手撑地,往后挪去。可还没挪上几寸,就碰到了身后的船板。而魏谦则顺势用双手撑住了赵崇明脑袋两侧的船壁,一双眼如狼似虎,死死盯着赵崇明。 其实魏谦老早就想“壁咚”一次小胖子了,今日总算是得了天时地利,让他逮着了好机会。 赵崇明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火热鼻息,哪还不知道魏谦想要做什么。虽然和魏谦共眠了不知多少个日夜,该看的不该看的都教魏谦看过了,该占的不该占的便宜更是不知被占了多少回,可赵崇明总是不由自主地觉得紧张,双手下意识地捏紧了底下的袖袍。 而魏谦此时也好不到哪去。小胖子抬头的模样和慌张的眼神,让他不禁想起当初在书院偏房里帮小胖子抹眼泪的情形。魏谦原以为他如今已经是吃定了小胖子,可哪里想到自己居然比上次还要紧张,还要不堪。魏谦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跳得极快,耳边甚至都能听到从血管里传来的心跳声。 魏谦咽了咽口水,心下一横,正准备要狠狠欺负小胖子一顿的时候,不想船身突然一阵剧烈的摇晃。这下魏谦一个不稳,脑袋倒先和船壁来了一次亲密接触。 “哎哟……嘶……”魏谦缩回了贼手,揉着额头,痛呼出声。 赵崇明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瞧魏谦这模样怕是被撞狠了,只是舱室内有些昏暗,他也看不出魏谦有没有受伤。 赵崇明正想翻身去找药膏,可刚翻过半边身子要起来,又被魏谦扑到了墙角。 魏谦这次也是痛得狠了,目露凶光,恶向胆边生,直接扳住小胖子的肩膀,低头狠狠亲了上去。 要说到底是魏谦调教有功,赵崇明竟也没有抗拒,由得魏谦这一路长驱直入,攻城略地。魏谦甚至发现小胖子虽然浑身还是紧绷着,但已经开始学着回应自己了,会抱紧他的腰身,下意识地想和他贴得更近些,就连那憨憨的舌头也会笨拙地挑逗起他来了。而这越是生涩的回应,反而越能激发魏谦的兽欲。 魏谦正沉溺在这神仙般的滋味里难以自拔,耳边突然听到舱外传来脚步声,随后就有人在外边喊道:“赵贤弟,你可在里边?” 第52章 诸子争鸣 两人掀帘走进船头的客厢时,不大的船厢内已经落坐了七八位举子,正围坐在烛台四周,聊得火热。见赵崇明来了,众人纷纷起身招呼见礼,腾出了一块位置,有说有笑地拉着赵崇明坐下了。 至于魏谦,自然是没人搭理。魏谦便就近在门口寻了个角落窝着,自顾生着闷气。魏谦一路上真是越想越气,这些闲得蛋疼的读书人,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非要整些什么“秉烛夜话”的花活,平白坏了他魏谦的好事。 里头的举子们自然不会在意魏谦这号人物,倒是门外候着的各家随从朝魏谦指指点点,嘀咕不已: “这谁家带来的长随啊?好生没规矩。” “是啊,相公们在里边说话,哪有下人坐的地方。” …… 魏谦冷哼了一声,别过身去,懒得搭理这些人,只当没听见。 其实魏谦也不是非要赖着不走,坏了尊卑有别的规矩,他只是不放心小胖子一个人。万一小胖子受了欺负,或是被人占了便宜,那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特别刚刚那位来寻小胖子的“仲礼兄”,邀请的时候对小胖子拉拉扯扯的,准是打了坏主意。魏谦现在想想还气得牙疼。 尽管如此,但魏谦到底也没拦着,反而偷偷示意赵崇明,让他受邀过来了。 魏谦是想着,以小胖子如今的身份,等到了京城少不得要和那些赶考的举子们交谊往来,不如先提前接触一番。至于船上的这一众举子,魏谦白日上船的时候就偷偷相看过了,虽然这些读书人个个自命不凡、心高气傲,但也没什么坏心思,左右都比门外这群当差的小鬼好打交道。 船厢内灯火幽微,人影错落,魏谦抬头张望了一番,正好碰见了赵崇明寻过来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都觉得安心了不少。 魏谦有些不舍地挪过视线,余光扫过一旁,顿时就乐了。 原来厢门对侧的角落里竟然还侧卧着一人,正旁若无人地打着鼾,惹得坐在一旁的两位举子连连侧目白眼。 魏谦见这人衣着普通,不像厢内的这些举人,各个头扎儒巾,身穿襕衫。魏谦猜测这人约莫也是名随从,不禁暗自嘀咕:这人也不知是谁家举人带来的,竟这般没有规矩。 魏谦一嘀咕完,又是一愣,哑然失笑。 不过魏谦对这人也没多留意。百无聊赖间,魏谦索性竖起耳朵,听这些闲得蛋疼的举人“老爷”们究竟是如何吹牛打屁的。 这所谓的“夜话”一般聊的是地方上的奇闻异事,或是吹嘘家乡的高官名士。一开始这些举子都还维持着表面的和气,可凡是能中举的,那都是各地万里挑一出来的人物,心里自然是谁也不服谁,暗里都较着劲,以致于聊着聊着,话里就藏起了机锋。 赵崇明进来之前说话的是一位姓刘的荆州府举子,正在细数本地的名人,其中大多是三国时的风流名士,众人或多或少都听过,一言两语间气氛倒也热切。不过这位刘姓举子似乎很有说书先生的天赋,一讲起来就滔滔不绝,难免惹得有人生厌。 于是讲到半路,一位姓吕的举子出声打断道:“嗐,刘兄说的这些人物虽说都是先唐之时的风流雅士,但可惜那时候还没有科举取士的法度,我辈即便心有仰慕,却也难以效仿其一二。倒是我前日里翻阅古书,看到书上说荆州府曾有‘天荒解’之名,刘兄可知为何?” 刘姓举子说得正兴起,被人打断难免不悦,但还是拱手问道:“不曾听过,还请吕兄赐教。” 吕姓举子笑着说道:“书上说,唐朝之时,大凡荆州所出的举人,会试时无一及第,因此时人便称荆州解为‘天荒解’。” 这“天荒解”分明是讥笑荆州之地论起科举来无一人堪说,刘姓举子一听脸上立时变色,正要出言驳斥,但那吕姓举子却抢先说道: “刘兄休恼,我这话还没说完呢。这后来呐,荆州府出了一位唤作刘蜕的举子,刘蜕乡试发解之后,进士科竟一举及第,世人便称其为‘破天荒’。这位刘蜕说不定还是刘兄的本家呢,吕某在此预祝刘兄今科蟾宫折桂,不让先人。” 这好话歹话,都让姓吕的给说了,愣是让刘姓举子不好发作,脸色也是青白不定。他才不信这姓吕的有这般好心,真到了会试贡院里,大家都是对手,巴不得别人落第不中才好。 刘姓举子心中憋火,哪里肯咽下这口气,于是拱手问道:“承蒙吕兄吉言,敢问吕兄仙乡何处?” 吕姓举子神色自得,回道:“不敢称仙乡,吕某乃江西临江人士也。” 众人一听,顿时恍然。此人能在江西中举,难怪这般得意嚣张。 要说这江西一省,自宋以来便是文运昌盛之地,会试中榜者之中,江西发解的考生往往十有一二,而大明开国以来,出身江西的名臣更是数不胜数,曾经一度有“满朝文武半江西”的说法。 刘姓举子得知了吕姓举子的来历,面露悻悻,歇了反击的心思,落座不语。 但有人却看不过眼,出声发问道:“可是‘临江之麋,至死不悟’的临江?” 这话一出,吕姓举子脸上笑意一滞,转头看向说话之人。 在座的举子此前就互相通过名姓,所以吕姓举子倒也认得这人,冷笑道:“虞兄既然知道‘临江之麋’,岂不闻‘临川老儒王半山’?” 吕姓举子直接把临江的名人王安石给抬了出来,但那虞姓举子却丝毫不买账,反而大笑道:“养望三十年,一朝揽权便败坏朝纲,王介甫的名声,天下谁人不知?” 听虞姓举子对王安石的刻薄评价,吕姓举子勃然变色,质问道:“先贤的功过是非,岂是你一个无名后辈所能轻言评判的?” 虞姓举子挥开手中折扇,笑道:“吕兄所言甚是。只可惜啊,这评判王半山的话,在下也是在书上听司马君实说的。” 王安石是“先贤”不假,可王安石的政敌司马光也是“先贤”啊,真要论起后世的功过名声来,司马光还要比王安石好上半分。 这一招“以彼之矛攻子之盾”,让吕姓举子一时愕然失语,众人见状也是偷笑不已。 吕姓举子心头暗恨,假笑着问道:“虞兄逞得好机锋,也不知是何方宝地能养出虞兄这等人物?” 虞姓举子拱手答道:“不才福建福州府人士。” 一听虞姓举子的出身,众人的面上纷纷露出了然之色。要说这江西人和福建人的地域恩怨那真是源远流长了,而这其中还少不了有王安石的功劳。王安石极其痛恨福建人,没事就在小本本上骂福建的官员是“福建子”,难怪虞姓举子不给王安石半句好话。 这时,另一位举子插话问道: “我记得永靖八年己丑科的状元公虞世卿也是出身福州,和虞兄又是本家,莫非……” 那虞姓举子又摇了摇扇,点头笑道:“正是在下族叔。” 众人一听是状元公的族人,纷纷起了结交的心思,起身连称“幸会幸会”,“失敬失敬”,一时间好不热闹。 众人倒也未必是真心想要和此人结交,多半还是指望能沾上一点文曲星的仙气,哪怕这点“仙气”还是二手的。 唯有赵崇明和吕姓举子不为所动。 吕姓举子正琢磨着要怎么找回场子,哪里会拉下面子去讨好。 只有赵崇明搞不清此中状况,还犯着迷糊,他本就少与外人交往,哪晓得这些读书人心里的弯弯绕绕。 见自己和虞姓举子的待遇一冷一热,吕姓举子心中更气,冷哼了一声,愤愤道:“司马君实也曾有言:‘闽人狡险’,看来司马公诚不欺我。” 众举子一听这话,不由也变了颜色。要说之前两人的言语交锋还只是夹枪带棒,那吕姓举子的这一番话,眼看就要撕破脸了。 吕姓举子暗道不妙,要说“楚人”那范围就广了,他若是真认下了,那估计要得罪这厢室内不少举人,可他要是现在否认那便是打了自己的脸。吕姓举子一时间骑虎难下,心头又深恨了这姓虞的几分。 虞姓举子得理不饶人,又步步紧逼,以扇拍手,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状,说道:“我还记得司马君实曾说王半山‘心术似福州’,看来这位临川先生同我福州一地实在是缘分不浅呐。” 魏谦在角落听得差点笑出声来,他心想着:司马光还真是宋朝第一地域黑呐,这地图炮开得,只两句话就把江西人、福建人和楚人全都黑了个遍。 不过魏谦转念一想,真要算起来,自己两世不都是“楚人”吗? 魏谦暗骂司马光这个山西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吕姓举子更是进退两难,脸色也越加难看起来。 好在这时有人跳出来打圆场了。这人魏谦恰好认识,正是坏他好事的那位“仲礼兄”,本名姓王。 王仲礼起身劝和道:“今夜秉烛夜谈本是一桩美事,两位仁兄何必伤了和气。明年春闱,若是诸君一道中榜,日后便是同年了。今日种种,无论如何,都是善缘一桩。” 虞姓举子笑着点头,骚包地收了扇子,拱手落座。吕姓举子则松了口气,也赶忙下了台阶,顺带朝王仲礼投去了感激的眼神。 既然吕虞两人收了声,场内紧张的气氛也便缓和了下来,只是有了这么一桩事,其余人也便没敢再轻易出声,一时间颇是尴尬。 王仲礼的目光投向赵崇明,笑着问道:“我等都通过来历了,为何独赵贤弟一言不发?也未免太拘谨了些。” 见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自己,赵崇明立马开始紧张起来,下意识朝魏谦望去。 王仲礼又继续劝道:“不知赵贤弟仙乡何处?若是贵宝地上有什么趣闻雅事、名士风流,倒不妨说上一说,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其余人听了,也跟着起哄了两句。 魏谦暗骂这姓王的果然是没安好心,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明面上魏谦还是朝小胖子点了点头,投去鼓励的眼神。 赵崇明迟疑了一会,才回答道:“在下是湖广长沙府人士,至于奇闻异事……还是府中名士……”赵崇明挠了挠头,一时支吾了起来。他自幼就长在深宫,对这些地方上风物和名人本就不熟,这仓促之间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魏谦在一旁看着,也暗自着急,正琢磨着要怎么给小胖子解围。这时,坐在一旁的刘姓举子先出声了:“说起来,荆州和长沙两府相邻,赵贤弟与我也算是半个同乡了,日后还得多多往来才是。” 赵崇明见有人替他缓和了两句,心中感激,朝刘姓举子连连点头,笑着回道:“只望刘兄不嫌我愚笨便好。” 角落里,魏谦的脸色顿时垮了下去。小胖子模样憨厚讨喜,论人缘看起来可比他好太多了,魏谦已经有点后悔让小胖子过来了。 刘姓举子早看出了赵崇明的难处,索性帮人帮到底,替赵崇明说道: “其实,要说我湖广一省何止有名士,还有神仙。武当张真人,诸位想必都是听过的。” 王仲礼眯了眯眼,笑道:“刘兄此言谬矣,虽说张真人的道场在武当山,可要论出身来,我听说张真人原是辽北人士。” 当场被人拆了台,刘姓举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强辩道:“那便只算是半个湖广人士吧。” 这时,又有一人说笑道:“幸亏此间没有北人,不然依照那些北人的德性,定要和刘兄你掰扯个不休。” 刘姓举子灵光一闪,又说道:“那不说张真人,本朝有一位公羊帝师,正是长沙府出身,这总该是正经的湖广人吧。而且不比那位云游无迹的张真人,公羊帝师那可是显过圣的神仙。” 众人一听说“显过圣”,顿时起了兴致,纷纷问道: “公羊帝师的大名我倒是听过,却不知还有显圣的事迹。” “我也听族中老人提起过,说公羊帝师是神仙般的人物,只可惜语焉不详。” “是啊,这个倒是新鲜,刘兄且快说说。” …… 第53章 公羊帝师 “公羊帝师的大名我倒是听过,却不知还有显圣的事迹。” “我也听族中老人提起过,说公羊帝师是神仙般的人物,只可惜语焉不详。” “是啊,这个倒是新鲜,刘兄且快说说。” …… 刘姓举子接连被人落了两次面子,这下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于是故作出一副讳莫如深状,偷声说道:“诸位不曾听过公羊帝师的神通,倒也寻常。 宣景帝在位之时,曾经下令禁止朝野和民间议论帝师之事,后来还裁改了一干史书记载,因此知道公羊帝师他老人家传说的人也是越来越少了。不过在文帝一朝时,我刘氏先祖曾在宫中做过日讲官,有关公羊帝师的事迹,在族中故老相传,在下方能得知一二。” 又有人催促道:“刘兄你可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这话我怎么听着像是说书先生的念白,莫不是刘兄你从那里头学来的吧。” 这话让刘姓举子恼羞成怒,忿忿道:“阁下若不爱听,还请自便。” “洗耳恭听着呢!刘兄你莫要理他,赶紧的。” 刘姓举子清了清嗓子,说道:“说起这公羊帝师呐,当真是神通广大,相传可以斡旋阴阳,沟通鬼神,呼风唤雨。想当年燕贼朱棣,携百万大师南下,在白沟河畔与王师对峙数日。眼看王师久战不下,公羊帝师便开坛做法,借来了一股东风,先是刮断了朱棣的帅旗,而后借风引火,烧得燕军丢盔弃甲,大败而逃。” 一人听到这,插嘴道:“咦?我听着这故事,似乎有些耳熟呢。”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刘兄怎么不说公羊帝师草船借箭,赤壁借风,火烧八百里连营啊。” “我早说了,他定是听说书先生编来的,没劲,没劲。” …… 见众人质疑声四起,刘姓举子只好又抛出一则传说:“哼,我料你们也不敢轻信。对了,还有一桩奇事,铁太保知道吧。” “可是那位在济南城下两次败走燕军,活捉朱棣的铁太保铁铉?。” 刘姓举子又道:“正是。诸位不妨想想,当初燕贼百万大军兵临城下,而铁太保只有一城一地,兵士不过百余,如何能两退贼军,建立奇功?” 有人说道:“此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初铁太保请出了太祖画像,悬在济南城上,燕王不敢以子攻父,便只能绕道。” 刘姓举子又反问道:“可那太祖画像也只能让燕贼不能攻城,可后来燕贼兵败,逃至济南的时候,铁太保莫非还能凭着一张画像让燕贼束手就擒不成?” “那……那照你说,莫非是公羊帝师施了什么法术不成?” “正是如此,当时公羊帝师在济南城上施展了请神的仙法,唤来了太祖真身,通灵显圣,吓得燕王跪地而哭,百万贼军丢盔弃甲,望风而降。” 众人一听,只觉得这事太过离奇,依旧纷纷表示不信: “这也未免太过无稽了些。” “要说是撒豆成兵,倒还有几分可信。” “是啊,再说了,帝师若真是神仙,又怎么会不到天命之年便辞世了。” 最后又一人笑道:“我看啊,刘兄怕是听岔了,想必那说书先生讲的不是“通灵显圣”,而是铁太保携琴上城楼,正唱了一出空城计。” 众人闻言,一阵哄笑,纷纷赞同这个说法才是正理。 赵崇明见刘姓举子面色尴尬,心中难免有歉意,于是壮了壮胆,出声道:“其实……刘兄方才所说之事并非是无稽之谈,而是有史书可循。” 众人的目光又一次汇聚到了赵崇明身上。 赵崇明这次已经镇定了许多,认真解释道:“我朝《建文实录》中曾有记载,建文四年三月,铁太保得奇人相助,借回光显圣,请太祖遗音,大破燕军十万。而这位奇人,多半就是当时在淮南平叛的公羊帝师了。” 众人闻言渐渐止住了笑,而后面面相觑。赵崇明这话由不得他们不信,毕竟《建文实录》是本朝修撰的史书,虽然在场的举子无一人看过,但上边的记载都是白纸黑字写着的,有正本可查。 众人正将信将疑的时候,王仲礼打了个哈哈,岔开了话题:“赵贤弟博闻强识,却还在愚兄面前藏拙,你说该是不该?” 赵崇明一听,赶忙摆手,连称“不敢”。 魏谦在后头听着却差点气炸了,这癞蛤蟆用话语拿捏小胖子不说,竟然已经开始自称“愚兄”了,再这样下去岂不是马上要蹬鼻子上脸了。 王仲礼又道:“方才贤弟的话净让刘兄给说去了,不算,不算。我看贤弟再说上几句好了。长沙府人杰地灵,想来不止出了公羊帝师这么一位神仙。” 赵崇明歪着头想了想,这次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人,于是说道: “要说府中名士的话,本朝的阁老张茂恭也是长沙人士。” 众人闻言,各自愕然。如果谈论起书上那些前朝的风流名士,这些闭门苦读的举子可谓是头头是道,可对当朝秉政的阁老重臣却是所知甚少,甚至大半人连张茂恭的名字都未曾听过。 不过阁老的名头毕竟摆在那里,众人不禁顺带联想着,赵崇明不会跟这位张阁老有什么裙带关系吧。 那名虞姓举子神色微变,出声问道:“不知这位张阁老,如今可还在位?” 赵崇明回答道:“张阁老已经致仕归乡,正燕居在长沙城中。” 听到这位张阁老已经致仕,众人在心里不禁松了口气。 而魏谦听赵崇明提起“张茂恭”时,觉得这个名字莫名有些熟悉,直到听见“长沙城”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同这位张阁老还有赠灯的缘分,不禁会心一笑。 无意之间,魏谦瞧见对面那位侧躺的随从男子已经醒来了,正支着头,也在侧耳听着众人闲聊。 这边王仲礼又问道:“这位张阁老可有什么逸闻或是趣事?” 赵崇明想了想,回答道:“张阁老本人精于鲁班之艺,曾任职工部尚书,尤好收集奇淫巧物,对了,我还听说张阁老曾亲自制过西洋钟,京城有人千金求购之,也是有价无市。” 虞姓举子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而后不动声色地问道:“西洋钟,这不是西洋之物吗?我听闻朝廷前些年说要重开海运,还在太仓和胶州两地设了海事,造了巨船,莫非便是这位张阁老的手笔?” 赵崇明不疑有他,老老实实回答道:“张阁老的确曾经上书倡议重开海运一事,说漕运百年积弊,不可长久,只是后来出海试航的时候,船队半路上遇着了怪风,船只毁了过半,漂米数千石。经此一事,这开海一事也就作罢了。” 魏谦一听,只觉得这船队的运气也未免太背了,好巧不巧,偏偏在试航的时候碰见了难得一见的飓风,还弄得血本无归。 众人听了,各自议论开了: 有人摇头晃脑道:“李太白有诗云: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这万里汪洋,天波难防,我看这海运一事不可为,不可为。” 有人则不屑一顾:“要我说,海外不过是些夷狄之国罢了,我大明何必非要与其往来货殖。” 有人附和道:“正是如此,那些化外之民更是狡诈可厌。且不用说远了,弘德帝在位之时,那暹罗国进献了一匹麒麟来,说是祥瑞,结果运到京师没几日,冲完了一场雨,发现竟是一头涂了染料的角犀,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而虞姓举子更是表现得十分愤慨,一面摇着扇子,一面痛心疾首道:“我朝开国时便有祖宗之法:片板不得下海。而这重开海运,不只要造巨船,还须重修河道,劳民伤财,靡费无数。然而一旦遇上天风险波,顷刻便是覆溺无归。哎,真是不知张阁老为何非要推行此事?” 魏谦隐隐觉得虞姓举子的话似乎别有用意,他才不会相信这些不辨五谷的读书人能体会到民间疾苦,那模样多半是装的。 这时有人接过了虞姓举子的话,回道:“我看啊,怕不是为了一己私欲,想倾举国之力而去求西洋奇物。古人云: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幸得这位张阁老已经去位,不然呐……。” 其余人也觉得有理,纷纷附和,连带又挖苦了几句, 魏谦看着这群举子一个个正气凛然的模样,心里只觉好笑,他虽然也不懂什么漕运海运,却能看出来,这群读书人只不过是想痛骂当政者来过过嘴瘾,顺带标榜一下自己罢了,至于朝政后头的利弊得失,谁会真的去在意。 这下事态的发展显然也出乎了赵崇明的预料。他哪能想到,就这三言两语的功夫,张茂恭就被众人声讨起来,以致声名受损。而这一切归根结底,似乎都是因为自己随口说出的那几句风闻。 赵崇明正想为张茂恭解释上两句,对面先传来一道如洪钟般的冷喝: “一群无知小辈,竟也敢妄议朝堂诸公。” 第54章 潘季磬 “一群无知小辈,竟也敢妄议朝堂诸公。” 这声冷喝如平地惊雷,而这话里的意思更是丝毫不留情面,无疑是把在座的举子都骂了个遍。 众人循声看去,发现这出声之人原来是先前在角落酣睡的男子。一时间,众人脸色各异,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又各自摇了摇头,最后发现竟然没有人认得这位不速之客。 角落里的魏谦一早就看这帮举子不顺眼了,这一声好骂听得魏谦暗爽不已,又隐约觉着这男子的声音有些耳熟。魏谦定睛看去,发现还是位大叔,模样还挺合眼缘的。只见此人浓眉如墨,虎目炯炯,颔颈间髭须浓密,尽显威严。虽然只是身着布衣,但在一众瘦弱的年轻举子中,便如同虎入羊群一般。 魏谦不免又多看了这位大叔两眼,然后转头看向赵崇明。 赵崇明犹自一脸无辜,可对视上魏谦投来的目光,赵崇明双眉一展,两眼一眯,憨然地笑了起来。 魏谦咽了咽口水,心想还是小胖子更可口一些。魏谦已经不禁开始意淫起,把小胖子养成大叔时的模样了。 一旁,王仲礼直起身来,拱手问道:“敢问阁下何人?” 男子双手虚抬,回了一礼,随口答道:“姓潘,单名一个‘定’字。” 王仲礼听潘定的谈吐,显然也是位读书人,只是潘定的服饰打扮却不像是发迹的举人。王仲礼于是又试探问道:“敢问老友是何年发解?” 大约是没想到有这么一问,潘定稍稍顿了片刻,才回答道:“潘某是弘德八年癸酉科举人。” 王仲礼粗略一算,弘德八年距今已有二十年了,便猜想着潘定多半是一名久试不中的落魄老举子,心下难免轻视了几分,低笑了一声,拱手见礼道:“原来是潘前辈。” 其余举子听了,面上难掩轻视之色,而赵崇明看向潘定的眼神中满是惊讶和意外。 也难怪这些举子看不起潘定,虽说是“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但是要真到了四五十岁才中进士,那官场上的前程也差不多一眼就能望到头了,多半是外放到地方上做个县丞、知县之类的地方官,等到年老的时候,顶多再混个四五品的虚衔致仕归乡。 可在场的举子哪一个不是年少得志,正是意气风发,雄心勃勃的年纪,都是奔着博一个庶吉士的出身去赶赴春闱的,也就自然看不上潘定这么一个二十年前的老举子。 果不其然,得知了潘定的底细后,虞姓举子甩开折扇,率先发难道:“想必潘前辈在此间也听我等晚辈聊了许久,不知潘前辈可有高见,何以教我?” 潘定抬眼看向虞姓举子,也不客气,点了点头,说道:“也好,潘某正好联想起一桩奇事来。” 众举子心里都憋着气,就准备着听潘定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好挑他的刺。 潘定神色淡淡,讲道:“这夜航船上,一向是无奇不有。当年,有一位书生和一名和尚一道在船上夜宿,众人夜话的时候。书生侃侃而谈,无所不知,当真是好不潇洒,和尚便只能蜷着手足,卧在角落。后来和尚听书生说起《论语》时,听出了书生有破绽之处,于是和尚便问书生:澹台灭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那书生答:是两人。和尚又问:那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书生又答:自然是一人。那和尚便说:听相公这话,还是容小僧伸伸脚罢。” 虞姓举子听完,眉头立皱,面上不悦,问道:“阁下这话又是何意?莫非是要将这不知尧舜,不学无术的书生,与在座的诸位年兄作比不成。” 众举子本就觉得潘定说的这则“奇闻”是在含沙射影,又经虞姓举子这么一挑明,哪里还坐得住,纷纷对潘定怒目而视。看这架势,潘定不给个说法怕是不会罢休了。 面对众人不善的目光,潘定却是面无表情,点头应道:“正是如此。” 这四个字一出口,室内陡然陷入一片寂静。 不过很快,就有两三个血气方刚的举子直起身来,指着潘定呵斥道: “好胆!” “你这老匹夫,好生狂妄无礼。” …… 魏谦在角落里看着眼前的这一出好戏,暗中偷笑不已。魏谦本以为他已经算得上是不守规矩的了,不想还有比他更嚣张更放肆的人物,潘定这一顿操作下来,简直就相当于指着这些举子们的鼻子骂:“恕我直言,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但魏谦转又想到,那小胖子岂不是也被这姓潘的给一块骂了。 魏谦于是赶忙抬头张望,发现赵崇明正坐在原地,一言不发,可两道八字眉已经耷拉了下去,眼神闪烁,看上去十分局促。魏谦这下笑不出来了。 潘定环视众人,对着四周的冷眼和怒视,横眉冷笑道:“方才我听诸位谈及海运时,都是颇有见地。既如此,那潘某倒想要问诸位讨教一番。” 潘定先朝一人问道:“阁下方才援引太白诗句:海客谈瀛洲,那可知瀛洲之地所在何处?” 被问的人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一张脸涨得通红。 潘定便又换了一个人发问:“阁下说:海外皆夷狄。然而夷狄也服王化,其中又有我大明藩属几何?“ 这个人倒是光棍,连连摇头,拱手致歉。 潘定还要再问第三个人,但那人已经以袖掩面,不敢面对潘定。 眼见就要问到自己了,龚姓举子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先出声辩驳道:“海外不过是化外蛮荒之地,尽是些蕞尔小国罢了。这些小事,古往今来的圣贤尚且不曾在经书典籍上有所提及,我等即便不知,又有什么干系?” 其余举子自然是连声附和。 潘定鹰眉一挑,淡淡道:“也好。诸位既然不愿谈海运,而要论圣贤之事,那便论上一论好了。”潘定说完,一手推开船窗,外头的河风带着滔滔水声顿时吹进船室之内,吹得烛台上灯火摇晃,明暗不定。 潘定指着夜色中的流水,问道:“自大禹治水以来,无数先贤因为黄河水患而殚精竭虑,可为何千百年来,水患久治不绝,糜烂至今?” 这一问问得众人无话可说,只能继续干瞪眼。 等潘定再一次环顾在座的举子时,众人纷纷躲避潘定的眼神,心虚地不敢与潘定对视。 潘定也没有再咄咄逼问,只淡淡说道:“无论河政还是海事,诸位一概不知,却只听了些上不得台面的传闻,便捕风捉影,妄议朝政,诽谤阁臣,与那位“不知尧舜”的书生又有何异?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望诸位好自为之。” 众举子被潘定这么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心里当真是憋屈至极。赵崇明的圆脸更是涨得通红,虽然潘定的这顿教训没有刻意针对他,但毕竟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传闻”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赵崇明敛起袖摆,正准备要起身告罪,却听另一侧的魏谦出声反问道: “好一个‘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既如此,那潘前辈又是在这做什么呢?” 见有人出头,众人纷纷循声望去,都想看看是何方神圣要替他们找回场子,可看清了魏谦的扮相后才发现居然只是一个书童。 魏谦早已经打好了腹稿,转而说道:“潘前辈方才所问,在下不妨替我家老爷一答:所谓瀛洲,就是如今的倭国,从辽东出海,往东航行千余里便到了。至于南洋藩属,小国众多,近有暹罗、越南,远有吕宋、琉球、爪哇。” 潘定听了魏谦的回答,不置可否,只皱了皱眉,心中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魏谦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玩味之意。 而魏谦也犯着心虚,这个时代的地名和后世难免有出入,他也是凭记忆说出些古称而已。还好潘定没有质疑追问,不然魏谦就得露馅了。 魏谦壮了壮胆,继续扬声说道: “再说黄河水患,其根在河沙。黄河上游水急,两岸又多是沙土,一旦遇上雨降雪融,河水便会挟杂泥沙而下。到了下游水流平缓处,泥沙便淤积了下来。天长日久,下游积沙越厚、河床越高,也就成了地上悬河。一旦春夏汛期水涨,洪水奔溢,自然就是决堤溃坝,千里汪洋。” 魏谦的解释就连这些不识水务的举子都能听懂,纷纷面露恍然。潘定更是难得夸赞道:“阁下见识不凡,远胜庸人。敢问阁下台甫。” 魏谦则暗道侥幸,多亏没把中学时地理老师教过的东西全还回去。 扬眉吐气后,魏谦可就不客气了,阴阳怪气道:“在下不过一介书童,贱名恐污了尊耳。其实潘前辈方才所问,原也不是什么难题。在下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对了,正是从一位黄河边上的老吏那儿听来的。前辈夸在下远胜庸人,实在是谬赞了,难不成那位老吏的学识见地还能胜过在座的诸位相公不成?非要说胜在何处的话,依我看,也不过就是多拉了二十几年的屎罢了。” “噗~” “咳咳……” 一众举子本来正听得快意,不成想魏谦最后一句竟然是如此粗俗不堪,难免失了态,或是笑喷或是咳嗽不已。 而潘定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他如何能听出魏谦话里的讽刺。 魏谦得意洋洋地往赵崇明那头看去,却发现小胖子还是满脸愁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魏谦只以为还不够解气,趁众人起哄的功夫,依样画葫芦地反问潘定: “潘前辈想必通晓海运之事,在下也想讨教一番:海运若要沟通南北,那要从何处出海,又要在何地返航?此间往来需耗费多少时日?一趟又能运粮多少石?而其中的折损,又有几何?” 魏谦这三个问题明显就是在刻意为难。像这种细碎繁琐的问题,即便是司掌漕运的老吏、出海运粮的船员估计都回答不上来。不过举子们即便心知肚明也不会出言点破,反倒纷纷附和着魏谦,连声催促潘定回答。 潘定深深看了魏谦两眼,站起身来。 原来潘定坐着的时候还好,这陡然一起身,那壮硕如熊的身形一下子就遮住了船壁上的灯火,将厢室内的众人都笼在了阴影之中,就仿佛在这狭窄的厢室内矗了一座小山一样,无形的压迫感让众人 不禁呼吸一窒,哪里还敢再出声。 魏谦更是咽了咽口水,生怕潘定气急了要揍他。 但潘定却不发一言,只冷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了。 船室内众人噤声,气氛十足尴尬。潘定虽被气走了,可到底是由一个“书童”找回的场子,举子们总归是觉得丢了颜面,也再没了秉烛夜话的兴致,各自心照不宣地客气了几句,便先后离去了。 赵崇明也急着想走人,但却被“仲礼兄”拉扯着,好言寒暄了几句。眼见自家那位“道济兄”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行,赵崇明只能寻个由头,赶紧辞别了这位王仲礼。 两人出了船室,魏谦憋了一肚子的酸水,正要破口大骂,却被赵崇明拉住就往前头走。 魏谦只以为赵崇明的路痴又犯了,忙劝道:“慎行,你走反了。” 赵崇明心中焦急不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和魏谦解释,只是船板上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人。 两人寻到驿船右舷时,赵崇明突然眼神一亮,高声唤了一句:“潘前辈!” 魏谦这才明白小胖子居然是来找潘定的,可他不知道赵崇明为什么要他来触潘定的霉头,心中反而更加纳闷了。 夜色幽深,魏谦看着船舷边的那道魁梧的身影,突然回想了起来,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潘定的声音耳熟了。 潘定不就是之前那个与他续诗,还问他“卧槽”出处的怪人。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魏谦也不知道潘定有没有认出自己。不过他想着反正已经把潘定给得罪狠了,倒也不差这一遭。 赵崇明朝潘定深深揖了一礼,说道:“晚生赵崇明,长沙府举人,这是在下的师兄魏谦。方才我兄长一时莽撞,失言冒犯了前辈,还望前辈恕罪海涵。” 魏谦知道赵崇明是个不愿得罪人的好脾气,可他却不愿让小胖子受委屈,于是拉住赵崇明,劝道:“原本是这人无礼在先,你何必要同他道歉。” 魏谦的声音不大,可在夜里却是清晰可闻。潘定只是一声冷哼,干脆别过头去。 看到潘定这傲娇的反应,魏谦不禁好笑,突然觉得潘定这人竟然莫名的有点可爱 赵崇明扯了扯魏谦的衣角,但也实在拿魏谦没什么办法,只好出声朝潘定问道: “恕晚辈冒昧,敢问夏审言夏阁老是先生何人?” 潘定听到这一问,顿时惊讶莫名,转头看向赵崇明,不答反问道:“你认得我?” 赵崇明自然不能说他曾经在东阁读过书,那时候就见过在翰林院轮值的潘定,好在他早就已经想好了托词: “晚辈曾听恩师说夏阁老司曾经出任过河台,我见先生熟知河政,因此有了这些许猜测。” 赵崇明的解释有些牵强,不过见赵崇明举止有礼,潘定也不隐瞒,答道:“夏阁老乃是潘某的座师。不知令师名讳是?” “家师姓熊,讳思鲁。” 潘定心下恍然,点头道:“原来是且愚先生的高足。”虽然心中还有些疑惑,但潘定也没有打算深究,只是又淡淡说了一句:“难怪能教出你师兄这般学生。” “咳咳……”赵崇明憋着笑咳嗽了两声。 至于魏谦,早在听到“座师”两字的时候就傻眼了。 “座师”可不是一般的老师。只有春闱中榜的人才能称这一科的主考官为“座师”。 魏谦原本以为潘定不过是个愤世嫉俗的落魄举子,没想到来头这么大,竟然是个正经的两榜进士,而进士可都是有官职傍身的。 魏谦恨不得给自己一板砖,他这还没进京呢,就把一位进士官老爷给得罪狠了。难怪小胖子非要拉着他过来赔罪修好。 这一次面对潘定的讽刺,魏谦哪里还敢回嘴,只能老老实实朝潘定行礼,陪着笑回答道:“方才的确是小子出言无状,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潘相公大人有大量,万勿怪罪。” 潘定却不买帐,道:“巧言而反复,前倨而后恭,你这小子实在是可厌。” 魏谦脸上笑容一僵。 识时务者为俊杰,小不忍则乱大谋…… 魏谦也只能在心里嘀嘀咕咕地安慰着自己,脸上则勉强维持着笑容,又拜了拜,回道:“潘相公教训的是。” 潘定这时话锋一转,沉声说道: “姓魏的小子,你且听着。我大明开国以来,海禁多有反复,历年往来账目难以统计。不过若依旧例,自南向北从太仓出海,顺风十五日可至天津,若以粮船二十计,可载四万五千余石。海运最盛之时,夏秋两季出海七十二次,一年往来粮草约合三百三十万石,至于其中损耗,大约五十有一。” 魏谦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潘定这一番话是在回答之前他设问的四个问题。 至于潘定为什么刚刚在船厢里不回答,魏谦也不是笨人,略一细想就能猜出来。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他一个书童出头已经是僭越尊卑,坏了规矩,如果还没能在潘定这里讨得了好,回去多半会被自家主翁责罚。潘定大约也是顾忌了这一点,所以才给魏谦留足了风光。 若说之前魏谦还只是慑于潘定的官老爷身份,这一下子心里算是彻彻底底地服气了。 魏谦长揖了一礼,恭恭敬敬地回道:“小子受教了。” 现在魏谦只祈祷着潘定可千万别认出自己才好。 潘定受了魏谦这一礼,道:“你不必多心,不过是口舌上的龃龉,潘某岂会因此而同你一个小辈计较。” 魏谦心下长舒了口气,却又听潘定话锋一转,说道: “不过……你之前同本官说‘卧槽’一词出自《道德经》,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你若能替我解惑,本官便既往不咎,如何?” 第55章 君子报仇 永靖四十四年正月十八丙辰日,京城,工部衙门。 虞衡司内,靖王的脸色已是阴沉地快滴出水来。他不是没想过会得罪赵崇明,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赵崇明竟然会为了一个工部郎中,同他直接撕破脸,而且摆明了要不死不休。 但赵崇明却不再管靖王,放下茶盏后,敛袖起身,径直出了门去。 门外依旧是纷飞的乱雪,赵崇明匆匆系上长随递来的鹤氅,接过虎头拐杖,却也不等长随开伞,便快步走下了台阶,赴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路上少不得遇见在善后的官吏。这些官吏虽然大多不认得赵崇明,但见着那一身大红官袍,当下是忙不迭地右避行礼。赵崇明却是无心回礼,只闷着头往衙门外走。 但还没出工部衙门,赵崇明迎面便撞见了魏己。 魏己正是满脸的焦急,见到了赵崇明后大喜过望,也不等赵崇明开口相问,魏己先行开口解释道: “二老爷他不肯先回去,非要留下来,说是有要紧事同您说。我这死活都劝不动。” 赵崇明一听,火气立马便上来了,眉头一竖,喝道:“胡闹!” 赵崇明将手中的虎头拐杖塞给了魏己,然后提起下摆,快步往马车处赶去。 魏己何曾见过赵崇明这样满身煞气的模样,不由地缩头噤声,只紧跟在赵崇明后头。 赵崇明又问道:“去请大夫了吗?” 魏己连忙回答道:“去了,我已经让人去春晖堂去请了,直接领去府里。” 赵崇明闷声点头,他此时恨不得把魏谦骂上好一顿,这老匹夫总是擅作主张,让人不安心。他之前不知叮嘱过多少次,让魏谦谨慎行事,少要亲自掺和其中。可到头来,这头却还是出了岔子。 又想到魏谦还有事瞒着自己,赵崇明更是越想越气。 可等上了马车,掀开车帘,一见着魏谦那委顿的模样,赵崇明立时又心软了,原本满腹的埋怨和气话全都噎了回去。 马车内备了一小炉炭火,比外头要暖和上不少,而魏谦正抱着手炉,蜷在角落里,看着像是睡着了。 赵崇明挡着外头的风雪,低声朝帘外的车夫吩咐了两句,然后矮身入了厢内,坐到了魏谦的右侧。 马车渐行。 魏谦睡得浅,很快就被外头的动静惊醒了。抬眼第一眼看到是赵崇明,魏谦不禁嘴角一挑,虚弱地扯出一丝笑意来。 赵崇明却是没有半分喜色,依旧眉头紧锁着,没有说话。 魏谦就见不得赵崇明这模样,笑着安慰道:“你放心,我没事……嘶……”这话还没说两句,腿上的疼痛又一次卷土重来,让魏谦不禁倒吸了口冷气。 “你且少说些话……”赵崇明顿时是手足无措,虽然心内早已是焦急万分,但是这一时间却也别无他法。他想查看魏谦的伤势,却又怕触碰到了魏谦的伤处。他想催促车夫赶路,又害怕马车颠簸,反倒让魏谦受罪。 魏谦好一会才缓过气来,却好像压根没听见赵崇明的话,又开口问道:“你离我这么远做什么?” 赵崇明眉头更紧,只能无奈答道:“我身上尚有寒气,怕冻着你。” 魏谦这才发现,赵崇明的鹤氅上还有不少残雪,甚至连额头和眉间都沾了些许。魏谦于是撑起为数不多的气力,抬起手来,想拂平赵崇明的眉头。 “小心,别动!”赵崇明见状一惊,赶忙一把握住了魏谦的手。 魏谦捏着赵崇明的手掌,顺势想扯近一点,只是哪里使得出力气。魏谦又强笑着说道:“这点寒气算什么,老爷我……咳咳……不怕,还死不了……” 听见魏谦说“死”字,赵崇明脸色立变,下意识就要发作,可顷刻间转又泄了气,别过了头去。 两人各自无言,沉寂间,只听得外头飒飒的风雪声,还有炉中炭木炸裂的细响。 魏谦自是不习惯两人之间这种气氛,正琢磨着怎么安慰赵崇明才好,却见赵崇明垂着头,低声颤着说道: “道济……我怕……” 魏谦一听,立时就愣住了。尽管赵崇明极力压抑着,可魏谦分明还是听出了话里难掩的哽咽。 一时间,魏谦只觉胸口发堵,整颗心更是像被人紧紧揪成了一团,疼得厉害。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雷雨夜里,小胖子也曾同他说过这话。 而魏谦也多想同当初一样,紧紧抱住赵崇明,信誓旦旦,许诺说自己会一直、一直陪着他。 可这些诺言,魏谦如今却是说不出口了。 魏谦强忍住鼻中的酸苦,笑着说道:“咳咳……你看看你,如今好歹也是一把年纪……咳咳……做尚书的人了,怎地还怕这怕那的。也得亏眼下是冬天,不打雷。” 果不其然,被魏谦这么言语一激,赵崇明顿时便是一阵气苦,只冷哼了一声,也不言语。 魏谦正好想到了自己留下来的缘由,急忙说道:“对了,我方才想明白了,这次定是龚肃那老匹夫设的局。他肯将羽林骑借给你,原就是指望着你跟靖王不对付,闹出大事来。” 而出乎魏谦意料的是,赵崇明对此毫不意外,只淡淡回答道:“我明白。” 魏谦愕然,愣愣道:“你既然明白,那你还……”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他。今日若不是龚敬卿在朝堂上将这消息告知了我,怕是……”赵崇明低着眉,下意识握紧了魏谦的手,顿了片刻后才继续说道:“……我怕是还赶不及来。” 魏谦一听这话,立马不干了,强撑起半边身子,恨恨说道:“龚老匹夫险些要了老爷我的命,你谢他个屁……嘶……” 魏谦这一动身一发怒,一不留神就扯动到了下身的腿伤,又是好一阵龇牙咧嘴。 赵崇明自然又是一阵干着急,只能苦口婆心地劝着:“你好生坐着,莫要乱动。” 魏谦额头直冒冷汗,待缓过气来,更是愤愤难安,嘶声咒骂道:“龚肃……靖王……都给我等着,不报此仇,老爷我誓不……嘶……。” 赵崇明捏着袖角,小心翼翼地擦去魏谦额上的冷汗,一边安慰道: “你眼下不宜动气,先好好休养些时日,至于这口气……我自会替你出的。” 话说到最后,赵崇明一向温和的语气里竟也不免带了几分狠决。 听赵崇明这么说,魏谦自己反倒犹豫了,道:“不过此事须得从长计议,靖王和龚老匹夫毕竟不是善茬,可不能两头一起得罪了。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嗯。”赵崇明应了一声。 魏谦对赵崇明的反应感到很是奇怪,狐疑地问道:“你是不是早有主意了?” 赵崇明沉默了一会,才说道:“你只管安心养伤,这些事由我安排便是。” “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同我说,你教我怎地安心吗?” 赵崇明有些无奈,又犹豫了好一会后才说道:“我预备着从漕运之事上入手。” 魏谦一听,顿时心领神会,明白了赵崇明的打算,道:“你这是要动韩公明?” 韩公明是现任的河道总督,和翟鼎臣是同乡,算是靖王这条船上的一条大鱼了。 要说河道总督,那可是首屈一指的肥差,而韩公明原本也不是什么清廉奉公的人,屁股后头更不知有多少龌龊事。魏谦当初准备对付翟鼎臣的时候,就搜罗了一大批韩公明的黑料,只是后来被赵崇明拦住了。 “不成,不成。”魏谦立马否定了这个主意:“漕运如今就是个烂摊子,地方上利益盘根错节,其中牵连就更是无数。为了出一口气把一大帮子人得罪了,不划算。对了,说起来当初还是你劝我不要趟漕运的浑水,怎么如今你自己反倒忘了。” “祸水东引的手段,可不独他龚敬卿一个人会使。” 魏谦眼神一亮,立马来了精神:“莫非……你早有布置?” 赵崇明点了点头。 其实,自打魏谦在茶楼得罪了龚肃的那一日起,赵崇明就已经开始谋划这事了,就防备着真到了今日这种情形时,能有后手反制住龚肃。 见赵崇明这副胸有成算的老成模样,魏谦贼心又起,只想立刻将赵崇明扑倒在地,再用力啃上两口。可奈何浑身上下使不出半点力来,魏谦刚想撑起身子贴近一些,反倒差点栽倒,幸亏赵崇明见势快,及时扶住了。 魏谦费力地喘了口气,低笑了一声,自嘲道: “看来老爷我……我这条腿啊,算是废咯。” 赵崇明也不禁神色黯然,道:“我已经让魏己去请大夫了,待回府调养些时日,想来会见好些的。” “我自己的腿自己清楚,我瞧着这次即便是大罗神仙来,怕已是无用。按从前山长的话说,真是老寡妇死了娃————没指望了。” 见魏谦竟还有心说笑,就仿佛是在调侃别人一般。可赵崇明字字听来,却是心如刀割,沉默了会才说道: “你净会说这些丧气话。你日后若是真不能走动了,我便让人去打造张轮椅来,总不会让你一直憋着闷着的。” 魏谦却是嗤之以鼻,不干道:“老爷我才不用那玩意,出入都得让人推着抬着,实在是麻烦。” 赵崇明知道魏谦想听什么,于是说道:“那我以后背着你好了,便是背上一辈子也成。” 魏谦一张老脸都快笑出花来,搓了搓手里的手炉,故作赧然道:“那多不好意思,怎好让大宗伯这般纡尊降贵。” 赵崇明只笑了笑,没有言语。 魏谦却得寸进尺地想到另一桩事,于是附在赵崇明耳边,问了一句。 魏谦的话一入耳,赵崇明立时双目一睁,髭须一颤,脸上泛过一阵羞怒的潮红。 赵崇明登时就想骂这老匹夫蹬鼻子上脸,但最后到底还是软下了心,只能叹了口气,无奈道:“也罢,只要你好好的,我日后便事事都依你。” “当真?” “嗯。” 魏谦咽了咽口水,立马开始想入非非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条腿似乎废得太晚了些。 赵崇明没好气地看了魏谦一眼,他都不用问,不消想,他就能猜出魏谦多半又在鼓捣那一肚子坏水了。 赵崇明总是不放心魏谦的,又怕魏谦再想出什么馊主意来,于是嘱咐道:“这些时日你只管待在家里好生养伤,避避风头。此事宫里若追究下来,我自会去应付。我如今只盼着你安生,不要再惹是生非。” 魏谦一听,下意识就想顶嘴推脱上两句,然而这事说到底还是他理亏,眼下又得了便宜,也只能在心里叨叨了。 魏谦突然间又想到一些关窍,转回了正题,说道:“对了,弹劾韩公明的事可不能由你挑起,不然怕是难以脱身。” 魏谦回过神来,自己反倒急了,扳着赵崇明的手臂,讪讪道:“好好,你别动气,我说便是了。” 赵崇明答道:“这事我也想过了,至于合适的人我也想好了。” 虽然赵崇明没有说及那个人的名字,但魏谦思索了片刻,很快猜到了一人,犹疑不定道:“你是说潘季磐?” 赵崇明点了点头。 魏谦眉头一紧,道:“这……虽说潘石头脾性迂直,可他也不是傻子。再说如今翟鼎臣殁了,潘石头与他的积恨已消,怕是未必肯替你趟这趟浑水。” 赵崇明叹息了一声,悠悠说道:“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此事不为私怨,更是大义所在,潘季磐是不会推脱的。” 听赵崇明念起这句,魏谦不禁想起往事来。当初潘定因翟鼎臣告密一事被贬为巡河御史,卫河上,两人和潘定初遇之时,赵崇明正是用这一句诗来宽慰潘定。 不想人事无常,这二十年世事如流水,大浪淘沙,潘定一如那江中磐石,从未动移,而自己两人却是随波逐流,早同那沧浪浊水一般浑浊不堪了。 魏谦心中感慨万千,也叹了口气道:“潘石头这人其实挺不错的,算是难得的好官了,哎……” 即便心中再惋惜再有愧,魏谦也知道如今容不得他有半分优柔寡断了。眼下自己二人和靖王已是势如水火,非生即死,再没了退路。 魏谦话锋一转,转而又问道:“可靖王那边又该如何应付?这样明着动他的人,靖王岂会袖手旁观?” “事发突然,此番也是临时起意,至于靖王这头我倒还没来得及想。不过朝堂上的攻讦倾轧,大抵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且各凭本事……” 赵崇明话音未落,就见魏谦眉眼已皱成一团,而额头上又不住冒起冷汗来。 赵崇明心疼道:“你不必多思多虑,这些事自有我来周全。” 魏谦好不容易抬起眼来,笑着说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让靖王自顾不暇。” “什么法子?” “这个嘛,还不能同你说,到时候自会见分晓。” 魏谦话音刚落,便察觉到赵崇明的手一僵,随后听赵崇明怒道:“魏道济,事已至此,你如何还瞒着我?” 赵崇明这陡然间的发作登时给魏谦震住了,愣是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见魏谦苍白如纸的脸色,赵崇明很快泄了气,偏过头去,悻悻说道:“罢了。” 魏谦回过神来,自己反倒急了,扳着赵崇明的手臂,讪讪道:“好好,你别动气,我说便是了。” “你先歇息吧,等你身子好些了,再说清楚也不迟。” “不成,今天我就得跟你讲个明明白白,免得你胡思乱想……”魏谦急中生智,很快编好了理由,解释道: “我寻思着,如今京中不是盛传关于昱王母妃的流言吗?而且年前的时候陈宏就派人去了南京。我就想等陈宏的人回来后,好好运作一番,把流言的事捅到明面上来。皇帝本疑心陈宏和纪罡的来往了,哼哼……我倒要看看,届时靖王如何自证清白……” 赵崇明眼神一凝。 陈宏,南京,流言,杜氏…… 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和事之间,似乎隐隐有一条线将这一切牵连了起来。 而赵崇明很快想到了其中的关键,低声道:“勖儿!” 魏谦也没想到赵崇明竟然这么快就想明白了,连忙解释道:“你放心,赵勖的身世早在锦衣卫那头存了底,陈宏如今怕是都当他是个宝了,你家勖儿不会有事的。” 赵崇明却想到了另一桩事,眼中遽然掠过一阵惶恐,忙又问道:“那你为何一直瞒着我?” “我这不怕你怪我吗!毕竟把你家大少爷给牵扯进来了。” “当真?”这理由让赵崇明将信将疑,隐隐觉得魏谦还有别的事没说。 魏谦见搪塞了过去,于是也便有了底气,啧啧道:“自然真的不能再真了。你说说你,原也不是什么大事,竟朝我撒起火来了?” 赵崇明抿了抿嘴,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我也并非想朝你撒火,只是……只是……哎……” 此时马车出了皇城,外边渐渐传来了喧闹的人声,仿佛是回到了人间,有了活人的生气。 可魏谦的眼皮却打起了鼓,身体里的疲累又层层涌了上来。 魏谦靠着赵崇明的肩,有气无力地说道:“说了这好些话,老爷我实在是乏了,先睡上一会。” 赵崇明应了一声,眼中神色复杂难言,心中似乎在极力挣扎着什么。 又过了一会,赵崇明听魏谦幽幽唤了一声:“慎行,我好舍不得你。” 赵崇明心头触动,正要回应,又听魏谦梦呓一般自言自语道: “我方才又碰到公羊老头那个神棍了……公羊老头说……他说公羊徽没有死,就是回去了……骗鬼呢,我才不信……” 赵崇明低头见魏谦双目紧闭,才发现原来魏谦是在说着梦话。 魏谦还在絮絮叨叨地嘀咕着: “其实你不知道,我跟公羊徽呐,还是老乡……” “不过他比我厉害多了,我就是个废物,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救不了别人,也救不了你……” “其实我也想过要回去,可我……可我舍不得你啊,我想守着你……” “一辈子,不对,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什么帝师、什么神仙,什么长生不死,都是假的……对,都他妈是假的……” “只有你,是真的……” “可我估摸着我得回去了,你们古代屁事真多……” 魏谦的梦话语无伦次、又是吐字不清的,赵崇明不能十分听清楚,倒是后头两句听明白了: “慎行,你说,要是……要是当初咱俩没来京城,该有多好…… “还有……我那时候,要没有去扬州,或者……或者你没有回南京去救我……” …… 魏谦梦呓声渐弱,最后渐渐连声音也没有了,倒打起鼾来。 赵崇明轻轻拥着魏谦,听着耳边沉沉的鼾声,不由打心眼里开始难过了起来。 第56章 睡魇,扬州往事 赵崇明是真的害怕了。 他可能永远也忘不了,十七年前在南京诏狱的水牢里,当他见到只剩一口气的魏谦时,那如洪水一般将他淹没的恐惧,与那直欲灭顶的绝望。 而在十七年后的北京城,同样的恐惧却又一次伴着冷风霜雪,侵袭而来。 马车外寒风犹自呼啸不止,挟着乱雪簌簌扑打着车帘。而也只有听着耳畔的鼾声,紧攥着魏谦的手,赵崇明方能在此时此刻感到一丝片刻的安宁。 只是赵崇明听魏谦的鼻息忽急忽短,似乎即便是在昏睡中也睡得并不安稳。赵崇明抬起手,小心地往魏谦额头上一探,触手果然烫得厉害。 赵崇明心急如焚,掀开小半边车帘,朝外边问道:“怎地还没到?这还要多久?” 车夫擦了擦帽檐上的雪,赶忙转头应道:“回大老爷,此处已是永宁巷,往前再走两条街便到了。” 赵崇明又问:“大夫可已请至家中?” “这……这……小的也不知。” 赵崇明也意识到自己是问错了人,只好无奈叹了口气,又掩下了车帘。 好在两条街的车程顷刻便至,而马车刚在赵宅的大门前停下,后头的风雪里,魏己驾着一匹轻马紧跟着赶回来了。 魏己一个翻身便下了马,也顾不得系,赶忙跑到马车边,急声唤道:“大老爷,事况不妙。内城医馆的大夫都被人请走了,我遣人去外城请大夫,可东门和南门都锁了,不让人出入。” 车帘之后,赵崇明双目中陡然迸出无穷的怒火和杀意来。这两桩事碰在一起显然不是巧合,不然魏己也不会火急火燎赶回来请示他。 但此时赵崇明也顾不得去想清楚究竟是哪一方势力布置的这一手,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朝外头的魏己问道:“家中可还有治风寒的药?” “有的!有的!我这就去煎一服来。” “慢着。”赵崇明掀开车帘叫住了急忙要走的魏己。 魏己回过身,一拍脑门自责道:“我竟忘了,我这就叫两个人来将二老爷抬回府里。” “先不必了,如今大夫既不在,就让你家老爷先睡会。至于煎药的事你让旁人去办便是,眼下还有两件更要紧的事,得托你亲自替我去走一趟。” 赵崇明说着,伸手递给魏己两块令符。 “老爷只管吩咐。”魏己应声接过令符,只见一块是象牙方牌,上面饰着精致的云花团纹,竖刻着数行小字,正是赵崇明的官职品秩,正是赵崇明的牙牌。至于另一块却是普普通通的铜制圆牌,上面的花纹看上去杂乱无章,中间刻着两个古篆,隐约能辨出是“天机”二字。 赵崇明嘱咐道:“你持我的牙牌入宫,先去太医院值房,将今日轮值的太医请来。然后再去直殿监寻一位叫黄裕的内官,只需将这枚铜符交给他即可,这第二件事,你务必要办得隐秘一些。” “我这就去办。”魏己小心收好两块令符,突然想到一处关节,问道:“轮值的太医擅自出宫乃是重罪,那太医若是不肯来,该如何是好?” 赵崇明不禁愣了一下,沉声回答道:“你放心,他会来的。” 魏己一听,立马就明白赵崇明让他去请的那位太医是何人了。 魏己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头。他素知自家二老爷的忌讳,若真将那人请回来,魏己甚至都能预见到自家的魏二老爷怕是要在府里闹个天翻地覆了。 不过魏己也只在心里犹豫了片刻,便转身上马,扬鞭而去了。 目送着魏己的背影没入纷纷飞雪之中,赵崇明无声地叹了口气。赵崇明正要放下车帘,又听身后的魏谦无比惊恐地急唤了一声: “慎行!” ======================================================================================================== 火,照彻整个夜空的大火。 魏谦就站在这场冲天的大火之前。举目四望,尽是灼热逼人的焰浪,魏谦陡然发现,周遭竟还有数不清的模糊人影,这些人影都看不清面容,只如鬼魂一般在魏谦身侧来回穿梭着,纠缠着,或是哭嚎,或是尖叫,突然这些人影一个个张牙舞爪,模样变得扭曲而狰狞,凄厉喊杀着朝魏谦扑了过来。 魏谦又惊又怕,只能赶紧逃窜,慌不择路地躲避这些恐怖的鬼影。 魏谦就这样一直死命奔逃着,也不知在这片恐怖的火海中逃了多久,离了多远,魏谦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不止是因为疲惫,魏谦还觉得有一件事情等着他去做,这件事很重要很重要,甚至比他的性命还紧要,可是不知怎么地,魏谦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事。 陡然间,眼前一阵赤红的刀光闪过,一大股腥热的鲜血溅了魏谦满身满脸。血液的腥臭让魏谦感到一阵反胃,开始俯身不住地干呕起来,头顶更是传来一阵阵的眩晕感。 魏谦下意识用手中的东西拄着地,这才莫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手中竟然多了一柄腰刀,而刀身上正不断滴落着血液。 魏谦的脑中是混沌一片:这是谁的血?我这是在哪?我又在做什么?还有……我是谁? 突然,魏谦听到身后有人惊呼了一声: “城门破了,倭寇入城了。” 城破?倭寇?! 魏谦艰难地撑起身子,转头回望,只见那片肆虐的火海里渐渐显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来。那城池早已破毁不堪,而倒塌的城墙后,那些原本模糊扭曲的人影也渐渐清晰了起来,是抢掠劫杀的倭贼,是哭喊逃窜的百姓,是且战且退的守兵…… 魏谦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是的,他想起来了! 这是扬州城!赵崇明就在火海里! 魏谦拔腿就往火海里跑去,而身后转又响起无数的质问与喝骂: “姓魏的,你若要寻死,自己去送命便是了!何必要拉上本官?!” “魏谦狗贼,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你这是在谋反,是要杀头的!” “本官……本官回……回去,定要参你一本,教你不得好死……” “堂下犯官魏谦,于知州任上,挟持长官,假传军令,私自领兵,罪同不赦……” …… 但魏谦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救小胖子。 魏谦又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穿过多少重鬼影,两腿似乎灌了铅一般,火焰更是灼得他全身上下疼痛无比。可魏谦没有停下,直到浑身痛到累到甚至都没有知觉的时候,魏谦终于看到了赵崇明那熟悉的背影。 小胖子还活着! 魏谦险些掉下泪来,立刻提起最后的力气想要再跑上去,他要带赵崇明离开这里。 但魏谦突然发现小胖子看似离他很近,只有十来步的距离,却又仿佛隔着很远很远,他一直追,却始终追不上小胖子。 魏谦想开口唤住赵崇明,想让赵崇明等等他,但寒芒闪过,一柄滴着鲜血的长矛却挡在了他面前。 魏谦抬头看去,发现持矛拦住他的人竟然是开阳。 魏谦立马怒不可遏,如困兽一般朝开阳吼道:“我要去救你家少爷!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开阳永远是面无表情的模样,面对魏谦暴戾的质问,没有半分回应,只抬手将矛尖径直对准了魏谦的眉心。 魏谦眉心生寒,心中却发狠,竟没有半分退怯,不闪不避。可待他还要再问个清楚时,眼前开阳的面容却又一阵模糊,转瞬之间恍又变幻成了李叔的模样。 面对李叔,魏谦心底却是一阵没来由的惧怕与惭愧,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李叔冷冷看着魏谦,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直指魏谦的面门,恨声说道: “魏谦,你听着,我李衡这一辈子有两件事最是后悔。一是亲手杀了王爷,二是当初竟没有亲手杀了你。” 李叔说完,挥刀便砍。 让魏谦心胆俱裂的是,李叔的刀锋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直奔着小胖子的背后而去。 ================================ “慎行!”魏谦双眼立时睁开,一下子便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赵崇明赶忙放好帘子,坐回了魏谦身侧,握住魏谦的手,连声应道:“道济,我在。” 魏谦大口喘着气,死死攥着赵崇明的手,迷离的双眼紧紧盯着赵崇明,一直看了好一会,才终于回过了神来。 魏谦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不住呢喃着:“你在就好……就好。” 赵崇明紧紧皱着眉,抬手擦去魏谦额头的冷汗,低声问道:“你可是睡魇着了?” 或许是睡了这一会,魏谦竟恢复了些精神和气力,咧嘴扯出笑来,答道:“可不,我方才梦见……咳咳……你又被妖怪抓走了。妖怪们说要把你吃了,咳咳……连灶火都烧好了,正商量着要把你清蒸还是红烧了。” 虽然魏谦的嗓音依旧是虚弱无比,但见老匹夫又恢复了满嘴浑话的德性,赵崇明一时间也是啼笑皆非。赵崇明一边抚着魏谦的后背,一边顺着魏谦的话回道:“那后来如何呢?你可是赶去救我了?” 魏谦歇了歇,笑道:“那我自然得去救你啊。可那些妖怪人多势众,我好不容易寻着了你,他们又劝我说你的肉吃了能包治百病,长生不老。那我寻思着,与其让你教妖怪吃了,还不如便宜了我。” 赵崇明轻笑了一声,说道:“若真有如此神效,那我便效仿那佛祖割肉喂鹰,倒是也无妨。” “那这可是你说的。”魏谦嘿嘿坏笑了一声。 赵崇明听魏谦这话,眼皮立时一跳,果不其然,魏谦已经在扒他腰带了。 然而赵崇明都还没来得及拦下那双贼手,魏谦那头反倒自己先痛呼了一声。 都不用看,赵崇明就知道魏谦这一下动作定是牵扯到伤处。 一时间赵崇明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心想着老匹夫都快丢去半条命了,也不知哪来的气力,偏还色心不死,不忘作妖。 赵崇明扶着魏谦的身子,也不敢有所动作,只能满心无奈道:“你且先安分些,如今自个身上还带着伤呢。” 魏谦疼得好一阵龇牙咧嘴,只能颓然地靠在赵崇明的肩上,满心悲戚地接受自己已经是半个残废的悲惨现实。 赵崇明宽慰道:“你放心,魏己已经去请……去医馆请医师了。” 魏谦哼唧了一声,双手犹自不甘心地在赵崇明的腰间揉捏着,奈何下半身动弹不得,不好得寸进尺。 听魏谦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后,赵崇明说道:“外头天寒,先回府里歇着。” 魏谦又是一声哼唧。 外头的车夫早搬来了下车用的矮墩,一直在外边候着,听见赵崇明在里头招呼了一声后,便同赵崇明一起,小心地将魏谦挪出了车厢,移下马车。 赵崇明拦着风雪,正给魏谦系着氅衣,车夫又殷勤地说道:“小的这就回府里再叫些人过来,好伺候二老爷回……” 车夫话还没说完,就见魏谦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车夫一时失语,吓得赶紧闭上了嘴。 赵崇明抬头看了魏谦一眼,只笑了笑,而后转过去,蹲身弯腰。魏谦见状,很是利落地攀住了赵崇明的肩膀,然后整个人顺势倒了上去。 赵崇明背起魏谦,缓缓起身,慢慢朝赵宅的大门走去。 宅内风雪渐盛,寂静无声,唯有玉树银枝,青竹雪径。纷纷扬扬的飞雪自空中飘摇而下,静静落在了两人身上。 魏谦见赵崇明的乌纱帽上已经渐然落满了白雪,便抬手拂去了好些。 可魏谦转念间又觉得,这顶乌纱帽甚是碍眼。 如今霜雪落满头,两人也可以算作是共白首了吧。 魏谦伏在赵崇明的背上,一时间心里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渐渐地,想起从前很多事来。 魏谦想起那会两人在书院刚认识的时候,小胖子就曾经背着受伤的他回寝舍。那时候的小胖子还没他高,一路上“哼哧”“哼哧”着可费了老大的劲。 魏谦还想起后来在南京的时候,赵崇明将他从水牢里捞起来,然后背着气息奄奄的他,冒着倾盆的夜雨,叩了无数医馆,走遍了大半个南京城。 其实魏谦一直想着,当初如果不是为了要救他,赵崇明或许就不会冒着泄露身份的危险去找沈鸿儒,李叔和开阳或许都不会死。后来的很多事,也就未必会走到今日这样无可转圜的地步。 魏谦越想越难过,眼里不觉已经泛起热意来。 此时路过一处亭子,赵崇明停下了脚步,单手扶着亭栏,歇着缓气。 在背上的魏谦不免老脸一涨,难得地不好意思道:“我看你还是放我下来,再去唤两个人来抬我好了。” 赵崇明小喘了几口气,执意摇了摇头,只笑着叹了一声:“哎,老了。” 魏谦沉默了一会,低声说道:“到头来,还是我拖累了你。” 赵崇明偏过头看向魏谦,埋怨道:“我瞧你也是老糊涂了,这说的又是哪门子的浑话?” 魏谦不敢看赵崇明,只说道:“其实我方才做梦的时候,倒梦起当年扬州的事来了。我梦见了李叔,还梦见了开阳,想必……他们是来找我讨要说法了。” 赵崇明一时无言,只默默起身,继续背着魏谦缓步走在雪地里。 好一会,赵崇明才笑着说道:“你往日里最是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怎地如今反倒忌讳了?” 魏谦闭着眼,呢喃道:“想来如今也是当真老了,倒较从前多了许多念想来。你说,这世上倘若真的有鬼神,那就活该有因果报应,有债有偿,既有前世,或有来生……” 赵崇明顿了一会,反问道:“那假若能从头来过,你当初还会去扬州吗?” 魏谦一愣,想了想,回答道:“会。” 赵崇明回忆道:“那时候我在扬州城里,一面盼着你来,却又一面盼着你不要来。可我知道,无论如何,你一定会来的。只是我千万没想到,你会闯下那滔天的祸事。” 赵崇明说着,又苦笑着自顾摇了摇头,叹道:“倒是我想岔了,我一早就该料到这些事的。你魏道济原本就是个不敬鬼神的魔王,无法无天的祖宗。” 魏谦心下本还有些自责,可听赵崇明后头这话时,却又下意识不服气,嗫嚅着辩解道:“那……我……我当初还不是为了你。” 赵崇明依旧笑着,说道:“这便是了。若真要论个究竟,当初原就是我连累了你,如今你只当是我来偿还你好了。” 魏谦知道是赵崇明在安慰自己,自己索性也不再多想,只伏在赵崇明肩头,紧拥着这片寒风冷雪里难得的温存。 偏偏这时,赵崇明很煞风景地转头问了一句:“对了,不如我请沈太医来给你瞧瞧?” 魏谦一听,差点没从赵崇明背上跳起来: “你敢!” 赵崇明呵呵一笑,掂了掂背上的老醋坛子,温声道:“你放心,我到时候不见他便是了。” 魏谦压根不买账,冷笑连连,道:“那也不成。怎么?如今这京城内外,莫非就独他姓沈的会开方子抓药不成?” “他的医术你也知道,我信得过他。” 魏谦恶狠狠道: “赵崇明,你给我听着,且不说这京城里有的是大夫。便是满京城……不对,即便是整个顺天府的大夫都死光了,死绝了,我魏谦,都不会去找他姓沈的治伤!” 第57章 解惑,束水攻沙 永靖十九年九月二十二庚戌日,河南,卫河水道。 “……你若能替我解惑,本官便既往不咎,如何?” 潘定一声轻笑后,语气却渐渐冷了下来。 四面潮声起落,河上晚风撩人,然而魏谦的额上却不禁冒起汗来。这话锋陡转间,魏谦顿觉眼前的潘定好似换了个人一般,魏谦甚至有种错觉,自己此刻仿佛置身于公堂之上,当空的皓月正如明镜高悬,而潘定则是立在江牙山海图前的青天大老爷。 说起来潘定算是魏谦穿越到这个时代后见过的一干人物中来头最大的了。而在潘定身上,魏谦也是切身体验了一次什么叫“官威”。只是这忐忑不安的滋味着实不好受,魏谦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刮子,好教这张惹事的破嘴能掌上门。 魏谦正暗暗叫苦之时,突然感到袖口被人扯动了两下,于是低头侧眼看去,原来是小胖子悄悄凑了过来。这情形魏谦很是熟悉,在书院的时候,遇着课师当堂考问功课,小胖子就没少给他递过话。 魏谦侧身附耳,可偏偏耳畔的风声正紧,赵崇明的声音又压得极低,魏谦凝神费劲之下,也只听清了两三个字,根本无济于事。 月色如霜,两人这小动作自然少不得落在了潘定眼里。 随着潘定的一声冷哼,两人立马分开站好,活像是在书塾里挨训的学生。 见事不可为,无奈之下,赵崇明只好上前两步,朝潘定说道:“还望先生见谅,舍兄行事虽说有失礼数,然而……然而……”赵崇明支吾了一番,才硬起头皮接着说道:“然而舍兄着实是……不善言辞,不如让晚辈替他作答好了。” 魏谦本来还紧张得不行,可听到“不善言辞”时差点没笑出声来,还好憋住了。 而潘定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赵崇明于是回答道:“这‘卧槽’二字,原应是‘握持’之‘握’,‘草木’之‘草’。《道德经》先则有云:‘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又有‘骨弱筋柔而握固’之语,是以……是以……这‘握草’一言实则是万物中柔脆者,其为固之道……” 赵崇明自知这个解释实在是牵强附会,令人发噱,于是说到后来时,赵崇明的耳根越烫,声音也越低,垂着头不敢直视潘定。 一旁的魏谦瞧着赵崇明,却是再也笑不起来了。他知道小胖子为人实诚,像这样附会糊弄的事,当真是难为小胖子。魏谦只这么一想,心头便堵得厉害,索性一把握紧赵崇明的手,将赵崇明往后拉了半个身位。 然后魏谦也不等潘定再发难,先抬头对潘定说道: “不错,我这师弟所言,也正是小爷……小子我的意思。” 潘定冷冷道:“曲意附会,何足道哉?” “潘相公教训的是。只是小子学问实在粗疏,相公若觉得这典用得不好,只当做是个屁,放了便是。” 潘定闻言双眉立皱,他听出了魏谦话里带的暗刺,心忖着这姓魏的小子当真是恬不知耻,好生难缠。魏谦虽自承是个“屁”,可现在反倒是潘定有些为难了,这个“屁”他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道济兄……”赵崇明又扯了扯魏谦的袖口。 魏谦反手握紧小胖子的手,顺带捏了捏手心以做安抚。魏谦倒也不是一时意气,他刚刚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了,即便把潘定彻底得罪了,他也不能让小胖子受委屈,左右现在潘定也奈何不了自己,大不了等船到了驿站后,两人赶紧带着小灰跑路,干脆也别去京城赶考了,直接打道回府,这样倒正好遂了魏谦的意。 反正日后天高地远,他和潘定再难有交集,魏谦就不信潘定会特意跑到湖广去找他的麻烦。 而此刻的潘定却别有一番难以言说的心绪,眼神也渐渐柔和了下来。潘定起初也并没有存心要为难两人,甚至因为魏谦在船室里的对答而对魏谦多有留心,至于方才的发问也不过是想给魏谦留个教训。此刻见两人互相袒护时的模样,潘定不免想起一些旧事来。 曾几何时,他也有一位互相扶持、视为知己的年兄。奈何官场浮沉间,人心翻覆变幻,昔日的推心置腹到头来反而成为了身后透骨的尖刀。 潘定不禁有些意兴阑珊,挥了挥手道:“潘某岂会与尔等小辈计较,罢了,罢了。”说完潘定便转过身去,静对江流。 魏谦顿时是如蒙大赦,当下只想着走为上策。但赵崇明却没有挪步的意思,反而又朝潘定问道:“恕晚辈冒昧,不知先生为何会独身在此地?我听老师说,翰林是轻易不外放不出京的。” 魏谦一听,暗道坏事,翰林官出京一听就知道没什么好事,更何况潘定还穿着一身寻常服饰,显然不愿意别人看出他的官身来,想来不是遭贬就是丁忧了。 潘定没有立刻回答。 夜色中,魏谦看不清潘定的神情,反倒让魏谦更加忐忑,于是立马给赵崇明使了个眼色,插嘴道:“潘相公今夜微服私访,想来是有要事在身,你还是少打听才好。” 魏谦话音刚落,潘定便发话了:“有什么不好打听的?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贬官虽说不甚光彩,却也并非是见不得人的事。” 魏谦也没想到自己的帮腔起了反作用,而潘定的话他更是没法附和,只好闭口不言。 赵崇明正斟酌着要怎么接话,又听潘定不耐道:“你若是有话,直言便是了,不必这般一唱一和,拐弯抹角。” 赵崇明顿感汗颜,只好老老实实说道:“不瞒先生,舍兄家中有一桩冤屈,晚辈此行正是想去京城为舍兄的尊亲翻案洗罪。只是苦无门路,今夜难得遇上先生,若蒙不弃,还望先生能指点一二。” 魏谦闻言抬头,看着小胖子的侧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潘定回过身来,问道:“是何冤屈?竟还要上京去申冤?” 赵崇明于是三言两语把魏谦的身世说了个大概。 潘定眉头一紧,沉吟了片刻后说道:“恭王一案,我在京中时倒也曾有所耳闻。只是此案事涉藩王,并未经过三司会审,而是交由宗人府和北镇抚司查办,就连刑部都不曾留有案底……这其中的分别,你可明白?” 虽然赵崇明此前已有猜测,不过在潘定口中得到印证后,心中到底还是失望不已。 赵崇明点了点头,苦涩道:“晚辈明白。既没有案底,翻案自然也无从谈起。而北镇抚司乃是锦衣卫所署,此事上达天听,若有反复,必得圣上御笔朱批不可。” “你能明白便好。” 魏谦本来就没什么指望,只是见小胖子耷拉着眉头,心里也跟着难过,于是拍了拍赵崇明的手,低声劝道:“不打紧的,既然事不可为,强求也是无益。” 潘定心中犹豫了一番,而后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信件,递给赵崇明,说道:“这是我的名刺,你若是到了京城,可以持此物去夏阁老的府上,或许……或许能有一二助力。” 赵崇明大喜过望,赶忙接过名刺,连声道谢。 潘定的脸色倒有些尴尬,摆了摆手,道:“你先不必谢我。夏阁老虽然是我的座师,可此前我遭奸人构陷,夏阁老已经对我生了嫌隙。你持我的名刺去他府上私谒,怕是未必会讨得好处。其中利弊,还得由你自行取舍。” 赵崇明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晚辈省得,无论事成与否,都深谢先生了。” 毕竟事关己身,魏谦也跟着躬身道了一声谢。而魏谦这次的拜谢倒是真心实意,他发现潘定这人虽看起来冷冷淡淡,不近人情,但其实人还是挺不错的。 赵崇明贴身收好名刺后,又问道:“多承先生恩惠,不知可有什么话要晚辈带给令师?” 潘定想了想,最后还是摇头不语。 赵崇明只以为潘定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道:“恕晚辈冒昧,既然是奸人从中作梗,令师或许对先生多有误会,先生何不同令师说个分明?” 潘定自嘲地笑了一声,道:“说到底也是潘某咎由自取。当年朝廷议论开海一事时,我与恩师政见不合,那时起恩师便已经对我生了怨怼,疑心我要改换门庭。如今想来,即便没有小人的算计,潘某今时今日的下场,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赵崇明听了这话,再联想起从前在宫中时见闻,心中便琢磨出了七八分的原委来。 潘定的座师夏审言和张茂恭曾经同为内阁大学士,从前首辅杨雍在时两人还算和气。杨雍去位后,张茂恭继任为首辅,夏审言则成了次辅,此后两人便不对付了。张茂恭倡议开海运,夏审言自然是反对的一方,而潘定作为夏审言的门生却赞同开海,相当于帮张茂恭说话,实在是不合官场上的规矩。 至于魏谦,虽然对朝堂上的事一窍不通,但根据潘定前后的话,倒也能猜出个轮廓来。 看潘定这模样,看似了然,实际并未释怀,魏谦想了想,最后还是劝道:“恕在下直言,万事宜解不宜结。这海禁本是我朝祖制,如今更是已成定论,相公何苦非要同令师闹到这般田地?” 潘定一听,立马就不高兴了:“此事非我能决,亦非我所愿。至于祖制,呵,海禁是祖制,那一银十钞何尝不是祖制?” 魏谦有点发懵,一银十钞?这又是什么东西? 赵崇明看出了魏谦的疑惑,低声解释道:“我朝文帝时有制,大明宝钞凡增印十贯,须留有一两银子为库底,轻易不得动用。” 魏谦恍然大悟,心想这古代倒也当真不乏高瞻远瞩之人的,难怪这个时代的大明宝钞还没有贬值成厕纸。 潘定又道:“自永靖十四年起,北方蒙古连年犯边,而辽北却查出粮饷亏空近千万石。为了调运辽饷,朝中这才有了开海的倡议。而后来此议罢论,夏阁老便提出增印宝钞,以充辽饷。” 魏谦暗想坏事,这无节制的增印货币,一旦开了口子,怕是再难收住了。毕竟只要随便印点纸就能把事情敷衍过去,日后谁还会再去费心费力地解决问题呢? 不过魏谦转念一想,这种事情压根轮不到他来考虑,即便日后闹到洪水滔天,那也都是他的身后事了,自己何必杞人忧天。 魏谦笑着拱了拱手道:“潘相公先不必动怒,我只是觉得开海一事虽然可行,但实不可为,相公更不必耿耿于怀。” “哦?你有何高见?” “不敢称高见,不过是见微知着罢了。相公一路随驿船过处,想必见过不少漕工吧。拉动一艘粮船便需要动用十数位漕工,而从杭州到京城,河道千里,粮船往来不歇,漕工何止百万,更不提还有漕兵和漕卫……” 潘定冷笑道:“你可是想说:漕运乃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海运代漕断不可为?哼,却不过是些陈词滥调罢了。” 魏谦笑了笑:“是这个道理,却也不止如此。潘相公可还记得方才的那位虞姓举子?” 潘定记得有这么一人,似乎还说过海运“劳民伤财”之类的话,但潘定仍然不懂魏谦的用意,只点头应声。 “潘相公以为,那位虞姓举子反对海运,当真是为民请命?心系百万漕工?” 想起虞姓举子的来历,潘定隐约明白了几分,沉吟不语。 “道济兄,你可别卖关子了。”赵崇明在一旁催道。 魏谦偷偷揉了揉一把赵崇明的肚子,笑着解释道:“我虽不懂庙堂上那些官老爷的事,不过我看那坊市之上,如南洋的明珠、玳瑁、沉香、翠羽之物,甚至还有东瀛的女奴,一应俱全,常年供应。可我大明长年海禁,这又是何缘故?可想而知,海禁日防夜防,但防的那都是平民百姓,至于那些豪族士绅的走私却是难以禁绝。这些豪族士绅,巴不得海禁永世不开才好,而他们族中后代,不知有多少人在朝中为官作宰,至于所谓的祖宗之法和漕工衣食,说到底,不过是官字两张口罢了。” 其实有些道理潘定未必不懂,只是心中到底愤懑,冷哼道:“若是怕得罪人便称事不可为,那天下还有何事可以为之?圣人有云,虽千万人吾往矣。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唯义不容辞而已。” 魏谦心想潘定这人真是跟石头一样又糙又硬,摊了摊手道:“为政不难,不罪巨室,这话也是孟子说的。要我说,这开海一事,既抢了漕运的饭,又砸了海贸的碗,把两头都得罪了。既不合天时地利,又不应圣心人心,只说仁义之道,空谈利弊得失,如何能成事?” 潘定听了这话,转念一想,当初朝堂上漕海之争的情形也的确如魏谦所言,起初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响应者寥寥,反对者更是数不胜数。闹到最后,首倡开海的那些官员多被弹劾问罪,作为主导的阁老张茂恭更是辞官去位,至于自己,如今也是落得了如此下场。 潘定一时默然,好一会才闷声说道:“你年纪虽浅,见识倒是不凡……” 魏谦正要礼貌性地谦虚两句,又听潘定说道:“只可惜学问粗疏,又工于心计,非为正道。” 魏谦脸皮一抽,不由在心恶狠狠想着:潘定这厮会遭人算计,最后被贬出京,当真是不冤的。 三人一时无言,听着船下滔滔河水,各怀心绪。 潘定暗叹了口气,又来回看了二人一眼,不禁发现这两个后生实在是有趣。 一个可谓是敦厚守礼、才学人品俱佳,只是不谙人情世故,心性过分纯良;而反观另一个,胸无点墨,心眼颇多,而且出言不逊,好逞机锋,着实令人生厌,但也正如潘定方才所说的:见识不凡,真可谓是“不学有术”。 更让潘定觉得怪异的是,这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凑到一块时却又好似天造地设一般,仿佛上苍的造物和机缘,活该如此。 潘定越想越觉得有趣,大笑了两声,似叹非叹道:“今日潘某多承了你二人的教训。” 魏谦一听这话,脸都吓白了。他原是见潘定人不错,想劝上两句,让潘定别吊死在海运这棵树上,不想潘定倒要记恨上自己了。 赵崇明赶忙替魏谦解释道:“先生言重了。道济兄方才所言,无意冒犯先生,更不敢谈‘教训’二字,不过是想劝先生留待有用之身,再图报国。国事万千,先生又何必在开海一事上空耗了岁月,误了前程。” 魏谦自然是连声附和:“正是,正是如此。先生若觉得不妥,便只当我方才说的话都是放屁,可千万别记挂在心上。”魏谦一边恭声说着,一边偷偷瞧着赵崇明,心道到底还是小胖子懂自己,而且话也比他说的要好听多了。当下魏谦恨不得抱住小胖子好好啃上两口。 潘定神情古怪地看了两人一眼,而后老脸一红,朝魏谦愤愤道:“潘某此言,全是出乎本心。偏你这小子,惯会以己度人,实在可厌。” 魏谦又讨了个没趣,只摸了摸鼻子,索性今晚他也不知被潘定“可厌”多少回了,俨然不差这一遭。 潘定转又叹了一声,道:“想我为官多年,有些事到头来反不如你们两个小辈看得通透,当真是白白蹉跎了这许多岁月。” 赵崇明听出了潘定话中的萧索之意,赶忙劝慰道:“先生也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方才晚辈听先生念起韩昌黎的诗,倒想起后头那句来了。” “欲为圣明除弊事,岂因衰朽惜残年!”潘定凝望着江流,悠悠念着,眼中也渐渐生了亮光,转头对二人说道:“要说这圣明弊事,当今天下莫过于河患。我这些时日辗转于河洛水道,走访诸地河政,倒对治河一事有了些许心得。” 两人虽然都对什么治河水利什么的一窍不通,但见潘定来了兴致,连忙表示愿闻其详。 潘定一手指着暗夜中奔涌的河流,眼中映彻着皓然月光,说道:“正如魏小子所言:黄河之患,根在泥沙。黄河两岸虽有高堤,但泥沙愈厚而水不能泄,一旦伏秋之际,河水淫涨,则奔溃之患,有所不免。我观前人治河之道,自大禹以来,多以固堤分洪为要领,皆是‘以人治水’之法。然则人力有穷,我便想着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以水治水’。先筑堤而扼河身,再以急水冲沙。沉沙既去,河水便不会奔溢于两岸。” 赵崇明犹自听得云里雾里,魏谦却脱口而出道:“束水攻沙?!” 魏谦听潘定这个“以水治水”的法子,可不正合了后世鼎鼎大名的治河方略——“束水攻沙”。所谓束水攻沙,就是通过收紧河身,增大河水流速,用水的冲力去冲刷沉积在底部的泥沙,从而达到清淤防洪的目的。魏谦也是高中时候在地理课上听老师提过几句,隐约有些印象,不成想在这几百年前的古人口中又一次听到了。 潘定轻“咦”了一声,问道:“束水攻沙?莫非前人已有此法?” 魏谦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小子只是听相公所言,莫名想到了这么个词罢了。” 潘定捋了捋短须,点头夸道:“这名字倒是正合我意,甚好,甚好。” 魏谦竭力回想着为数不多的地理知识,提醒道:“这“以水治水”之法,可谓妙绝。只是黄河下游诸地,水势已缓,泥沙未必能入海,若是淤塞,怕是……” 潘定得意一笑:“你小子果真能见常人所难见。只不过,你说的这些,我亦早有考量……” 而潘定正要再细说之时,不料船身一个摇晃,三人赶忙扶住船舷。待船身稳住后,魏谦发现原来驿船方才拐过一处河滩,而此时河道前方的黑夜之中,正连绵着望不尽的火光,或是零星的油灯、或是摇晃的火把。魏谦抬头望去,这不甚宽阔的卫河水道上,竟拥塞着数十艘航船,而船上更远远传来喧沸的人声,就着万千灯火,恍若河上的夜市。 而这情形魏谦前日里也见过,已是船到钞关了。 第58章 当众栽赃 卫河上的这一处钞关正设立在与漳水交汇之处,因此,虽说如今已是夜半时分,但这一方河道上依旧是拥塞不堪。而被火光掩映的水面上,隐约还能瞧见手腕粗细的拦江铁索。 魏谦方才在远处观望时瞧着这处钞关很是热闹,可真等驿船靠了渡口,魏谦才发现这里热闹实在是不一般,压根不是他这等“良民”能凑的。 原来前方停靠的数艘商船上,无数身着赤色漕兵服制的人影正打着火把,上上下下驱撵着船上的行客,动辄拳打脚踢。喝喊声、叱骂声、哭叫声混成一片。 这情形让一旁的赵崇明看不下去了,低声忿忿道:“道济兄,你说这帮人哪里是官兵,这般明火执仗,鱼肉百姓,与那些流寇匪贼有什么区别?” 魏谦原本也是看着生气,只是更难得见到小胖子这样忿忿不平的模样,顿觉有趣,心底原本生出的几分愤慨也淡了去。 魏谦冷笑了一声,讥讽道:“那你可太看得起那些流寇匪贼了。真要论起这打家劫舍的功夫,他们哪能和咱大明的官兵相比。俗话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咳咳……” 魏谦说到一半,赶忙咳了两声,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因为他突然想起,自己身边可正还站着一位正经的“官”爷呢。 然而,魏谦不打住话头也就罢了,这下一掩饰反倒让潘定觉得魏谦意有所指。 潘定转过头瞪了魏谦一眼,冷冷道:“你这小子,要说便说,遮遮掩掩作甚。‘兵过如篦,官过如剃’,潘某还不至于孤陋寡闻至此。” 魏谦讪讪陪着笑,奉承道:“潘相公误会了,这不过是百姓们随口流传的闲话,专是来讽刺那些贪官污吏的。潘相公一心都为着民生国事,那可是大明百姓们盼都盼不来的青天大老爷。” 这话虽是奉承,可在潘定听来总觉得莫名刺耳,却又偏偏对着魏谦发作不得,心中实在窝火。潘定索性拂袖转身,懒得再搭理魏谦。 魏谦又讨了没趣,只得自顾摸了摸鼻子,心想着自己和这姓潘的之间简直像是命里犯冲一般,横竖都对不上眼。 而一旁的赵崇明见状,暗里扯了扯魏谦的手,投过去一双促狭带笑的眼神。 夜色沉沉,秋月照水,小胖子的笑眼也泛着月光,把魏谦心上一并也被照得敞亮起来。魏谦深恨潘定还在一旁碍事,只好强自按捺住心头的悸动,故作出一副愤慨的模样,低声说道:“哼哼,好啊,你可就幸灾乐祸吧。” 赵崇明依旧弯眼笑着,也不接魏谦的话茬,只低声宽慰道:“道济兄,你且放心,潘相公并非存心与你过不去,我看他实为心善之人,不过是脾性使然罢了。” 魏谦本也不担心潘定会报复自己,反倒听了小胖子这番话,心里没来由地有些不是滋味,随口便抬杠道:“你既觉得他是善人,那我便活该是恶人咯?” 赵崇明闻言一愣,双眼接连着眨巴了好几下。 虽然明知魏谦多半又是在故作姿态,但赵崇明还是字字郑重地回答道:“道济兄,你这便又是气话了。道济兄自然也是顶顶的好人。” 魏谦见小胖子说得认真,却不想自己竟被小胖子发了张“好人卡”。魏谦眼珠一转,贴身附耳说道:“照你这话,你当唤我做良人才是。” 赵崇明一听这话,顿时便红了脸,也不知该怎么接魏谦的下流话,只心虚地偏过头,偷偷朝潘定那边瞄了两眼,生怕被发觉了。 而此时,船头处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船上木板跟着咿呀作响,而紧接着又是一阵人声骚动,想来是那些如狼似虎的漕兵已经上船来了。 又过了没多久,两名船上的杂役就来后头的船舱请人了,说是上来的官兵要查检路引,须得要各位举人老爷屈尊,亲自下船去一趟。 魏谦一看这情形,不禁有些奇怪。要知道这驿船乃是官船,可不比寻常的客船。能搭载驿船的船客多少是些有身份的。一般钞关过检时,漕兵都是直接放行的,何时见过这阵仗? 虽然心有疑惑,不过既然一边的潘定都没什么意见,魏谦自然也没二话,只是等潘定先行一步,又见着三四个骂骂咧咧的举子往船头处走了以后,魏谦才领着赵崇明跟了上去。 魏谦拉着小胖子从船板跳下时,驿船上管事的老船吏已经带着一众船夫杂役等候多时了,另一侧则已经聚了七八位举子和随从。魏谦环顾四处,发现周遭三面都是持着火把的漕兵,将整个渡口围得水泄不通。 而就在不远的阴暗处,还有七八个商户模样的人影在地上苦苦告饶,连喊冤枉,但换来的却是一顿棍棒加身。 虽然看不清具体情状,但瘆人的惨叫声难免让魏谦心生不忍,胸中更有一股难言的义愤。但魏谦到底还是无可奈何,也只能偏过头去不看,带上赵崇明混入那群举子中间。 这些举人先到一步,自然早已经看到了那一处的惨状,但众人皆是敢怒不敢言,只低声骂些“兵鲁子”、“武伧”之类的话。 而潘定则依旧独自一人,冷着脸负手立在一旁。魏谦乐得不去触这位潘相公的霉头,只是在心里难免腹诽上潘定一两句。 陆续又有几名举子由杂役领下了船,那老船吏着人清点了人数,便堆着笑脸朝领头的百户说道:“有劳军爷久候了,我等乃是安阳驿那边来的,这趟船正要赶往临清驿去。船上现有水夫六人,火夫两人,力差驿丁四人,其余船客十八人,眼下尽数在此了。” 那百户抬头分辨了一下到场的众举子,也没有真的下令派人去一一查检路引,而是转身朝老船吏瓮声问道:“我且问你,这船上可还有旁人?” 老船吏回道:“回军爷的话,船上还有一户官眷,是回沧州省亲去的。” 魏谦耳朵一竖,立时听出了些异常来。船吏说船上只有一户官眷,可魏谦记得船上应该是有两户官眷的,只不过其中一户深居简出,从不露面,每日仅有两名仆妇出入船室,端些饮食茶水之类的。魏谦虽留了心,但起先并没有在意,如今一看,莫不是正撞上神仙打架的横事了。 百户一听船上还有人,扬手指使道:“既然还有人在船上,那你再派人去喊下来。” 那船吏一听,一张老脸立刻就垮了下来,连连叫苦道:“军爷开恩,这实在是为难小老儿了!船上那是本府通政老爷家中的内眷,哪里是我等能请出来见外人的?” 那百户本就已经等得十分不耐,听了船吏的话后登时双目圆瞪,怒道:“少要跟老子啰嗦!你这老货,方才便拿劳什子举人来唬我,现在又说什么内眷外眷的,莫不是以为老子我是吓大的。” 船吏被喷了一脸唾沫,也不敢生气,只抹了抹脸,继续陪着笑劝道:“这……军爷说的哪里话?小老儿我哪敢唬您?我这不也是为军爷考量。这若是冲撞了船上的贵人,只怕通政老爷会怪罪。” 百户也不傻,自然能听出了船吏话里威胁的意味,于是一把揪住船吏的衣襟,骂道:“贼他娘的,你可放亮招子看好了。这是大名府的地界,你们安阳的官还能管到老子头上来不成?” 魏谦听了这话才知道,原来驿船行了半夜,竟已经出了河南,到了北直隶境内的大名府。 船吏让百户这么一揪,脸上也是露了愠色,阴恻恻道:“军爷莫气,我瞧啊,军爷您也不妨去打听打听,咱们安阳通政老爷的岳家是谁?沧州王河台家的亲眷,想来漕道上下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听到“沧州王河台”的名声,百户顿时就怂了几分气焰,愣愣放开了船吏。正如船吏方才所言,河台大人家的亲眷,的确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百户能惹得起的。 见百户吃瘪泄气的模样,心里有气的举子们纷纷叫好,直呼痛快。更有好事者,还想差仆人给老船吏送去两吊赏钱,却被一旁的漕兵给逼退了。 百户见众人起哄,顿觉在自己手下眼前丢了面子,愈发觉得这趟船可疑起来。骑虎难下间,百户只好转头给一旁的小兵使了个眼色,那小兵会意,匆匆往后头跑去了。 赵崇明正跟着魏谦在后边踮脚看着热闹,见着这情形,于是出声问道:“道济兄,这位沧州王河台是何方神圣啊?” 魏谦也是摸不着头脑,只能两手一摊,以示不知。 倒是一旁的一位出身河南的宋姓举子说话了:“所谓河台,便是尊称河道总督的。这位老友难道不曾听闻民间有俗谚云:‘天上玉帝须姓张,天下河伯出韩王’?” 先前那位刘姓举子也正巧凑在一旁,听了这俗谚后也是不解,于是问道:“敢问宋兄,这玉帝姓张的典故,刘某倒是有所耳闻,只是这后头一句又是何解?” 宋姓举子笑着解释道:“想来刘兄也知道,我大明自文帝迁都以来,便设立两京,分治南北。运河航道输通南北,横贯数省,这漕运自然也分为南漕和北漕。南漕管事的官员,不少都是出身绍兴韩氏,至于我北漕,则由沧州王氏执牛耳。方才所说的这位王河台,他家祖上已经出了四位河道总督,故而民间有此一说。” “原来如此。”刘姓举子啧啧称奇,不由地心生向往。 这时有人甩了甩扇,冷哼了一声,显然很是不屑。 魏谦侧头看去,正是先前那位出身福建的虞姓举子。 虞姓举子摇了摇扇,笑着道:“正所谓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在下前日里还听闻,这位王河台眼下已是告罪停职,在家自省。朝廷还派了巡河御史下来查访,如今就等着定他一个贪墨渎职之罪。” 宋姓举子顿觉被落了面子,有心反驳,但毕竟不清楚其中虚实,一时间也是无话可说。 这时又有人发问了:“河道总督可是三品大员,通天的人物。虞兄可知道,这位王河台究竟犯了何事?” 虞姓举子答道:“想必是因为三个月前黄河决堤,接连淹了三省一十六个县。” 吕姓举子之前和虞姓举子生了过节,于是问道:“可要说这黄河水患,年年都犯,比今年严重的不知凡几。若要因此而罢免了河道总督,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 虞姓举子立时脸色一僵,一把合上扇子,恨恨道:“这……我如何知晓,你不如亲自问那位御史去。” 吕姓举子假笑了两声,暗损道:“以虞兄之博闻强识,竟也有不知之事?怪哉!怪哉!” “你!……” 这时,之前离去的那位小兵又小跑着回来了,朝百户附耳说了几句话。那百户听完,连连点头,然后转头朝船吏说道: “船上既然有官家老爷的亲眷,我等自然是不好冒犯。” 老船吏连连点头应是,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百户话锋一转,扬声说道:“那就去查查船上的货物吧。来人!” 老船吏脸色大变,立马猜出了百户的手段。可休说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阻拦,那位百户更是压根不管船吏,直接让手下漕兵一窝蜂地上了船。没过一会,泱泱一伙的漕兵便将货舱里大大小小的包裹、书箧、箱子等货物陆续都搬了下来,而后又当着众人的面腾倒翻检起来。 见着自己的行李被人当众翻看,举子们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纷纷朝漕兵破口大骂起来。还有一位举子,索性直接指使自己的随从去把自己的行李抢回来,而其他举子见有人带了头,便也纷纷让自家随从跟上。 漕兵们虽说大字不识,可也知道这些举人是高高在上的“老爷”,见这些“老爷”手下的人上来抢行李,一时间也没敢轻举妄动,只拦着不让,互相骂娘。 见两边推推搡搡、闹作一团的模样,百户也是恶向胆边生,大骂了一声“贼他娘的”,随后快步上前,看准了前头的一名随从,抬脚便踹。 这一脚正踹在了心口,那名随从竟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当即软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眼见就不活了。 这下场中顿时寂静一片,一众人都看傻了眼。接着,不知谁人发出一声怪叫,其余的随从赶忙连滚带爬地跑回到了自家“老爷”身边。 百户凶神恶煞地看向一众举子,随后“哐”地一声,从腰上抽出刀来,四面火光照映下,刀身上闪烁着扭曲的赤红。 站在最前头的举人们踉跄着接连退了几步,一个个皆是噤若寒蝉,再不敢出声。 百户又瞪了众人一眼,冷笑了一声,随后又踹了地上那名生死不知的随从一脚,转过头,恶声吼道:“愣着作甚!给老子继续搜。” 这次再没有人敢阻拦了。 魏谦一直拉着赵崇明在后头,只冷眼旁观着。虽然他明知道在这个时代,人命就如草芥一般,可真正目睹之时,魏谦心底依旧发寒。 魏谦察觉到赵崇明手掌发颤,转头看向赵崇明,见赵崇明眼神飘忽,脸色更是有些发白,于是低声宽慰道:“慎行,别怕。” 赵崇明如受了惊一般看向魏谦,过了一会才渐渐回过神来,而后勉强扯出笑容,抬头说道:“有道济兄在,我不怕。” 魏谦只觉心疼,只能握紧小胖子的手,才发现小胖子手心已经生了汗。 魏谦还在纳闷着百户为什么要当着众人的面搜检行李,但很快他就知道答案了。 一名漕兵也不知从哪掏出一袋东西来,高举着大声叫嚷道:“头儿,找到了,是私盐。” 老船吏早已是面如死灰,闭上眼看也不看,更不说争辩了。 一众举子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吭声,只是彼此心里难免犯嘀咕。要知道贩卖私盐乃是重罪,可在场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举人,谁会傻到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做这不划算的买卖呢?更何况还就只藏着这么一小袋私盐? 在场众人之中,倒也不缺眼尖的人看明白了原委,但事不关己,索性缄口不言。 百户接过那袋私盐,在手里甩了甩,掂量了下分量,随后转过头,朝老船吏狞笑道:“得嘞,老货,你有什么好说的,还是跟老子去衙门里走一趟吧。” 两名漕兵上前对着老船吏就是一阵手脚相向,听着老船吏的哀号,众人哪里敢再看。这时,赵崇明突然扬声说道:“这分明是栽赃,方才明明是他的人故意将私盐放进去的……” 魏谦立时反应过来,赶忙拉住赵崇明,制止了后面的话。 可到底还是晚了,所有人的视线都朝这边看来,那名百户自然也不例外。 “是谁?!”百户吼道。 站在前边的举子们赶忙避开百户的视线,将后面的赵崇明让了出来。 一旁的魏谦见状,赶忙挡在赵崇明身前,朝百户拱了拱手,笑着说道:“军爷勿怪,我家老爷一时受了惊吓,说了胡话,军爷不必放在心上。” 百户扬了扬手里的腰刀,冷笑道:“哦?我怎么听到有人说老子是在栽赃?!” 魏谦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只能继续陪着笑道:“想来是军爷听岔了。” 百户轻蔑地扫视了一众齐喑的举子,唾了一声。而百户收刀正要转身时,场中又响起一道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当众栽赃,蓄意陷害。这北直隶的地界,如今可还有王法?!” 第59章 亮官身 “当众栽赃,蓄意陷害。这北直隶的地界,如今可还有王法?!” 众人齐喑间,潘定的声音真如平地惊雷一般,引得众人一齐注目。 百户眼中凶光立现,倒提腰刀,转过身来,借着火光将潘定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见潘定虽然是寻常打扮,但身量魁梧,气度不凡,一时间竟看不清来路底细。 要说不顾忌这些举子的身份自然是假的,百户死死瞪了潘定一眼,喝问道: “你这厮倒是好胆,不妨报上来路?” 潘定也不答话,却是冷冷反问道:“我且问你,此地是谁人主事?可有监兑官在位?” 百户听潘定这语气,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百户怒意更甚,反手一挥,亮了亮手中的白刃,一手指着潘定骂道:“贼他娘的,什么狗屁监兑,老子就是这的主事,就是这的王法。你只管给军爷我答话,不然,哼,自有得你这厮苦头吃。” 一旁缩着头的魏谦起先还替潘定捏了把汗,但此时也看出这百户貌似凶横,实则已是色厉内荏了,不然哪里还会同潘定说这么多废话。 潘定冷哼了一声,答道:“本官乃是都察院署河南道监察御史,兼领直隶巡按。” 潘定这一长串官名念来,别说是把百户当场镇住,一侧举子们更是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百户听不明白这繁杂的官名,却听出了“本官”二字。百户顿了一会,将信将疑问道:“你当真是官老爷?那什么御史巡按的,老子……我为何从未听过。你……你且再说一遍,休要诈我。” 潘定见百户不是个晓事的,索性负手别过头去,懒得再搭理。 见潘定这模样,百户更是骑虎难下,只连忙给一旁的小兵使了个眼色。那小兵立时就会了意,又同之前一样,往后头快步跑去,显然是去请示在后头主事的高人了。 百户提着刀,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场面也便开始陷入了僵持。一旁的举子们见状则渐渐哗然,低声交流起来。 先是一人朝虞姓举子问道:“敢问虞兄,这监察御史是多大的官啊?” 虞姓举子听潘定自报家门,便已经信了多半,又想起之前在船室内的龃龉,不由心中烦乱。虞姓举子两手紧攥着手中的折扇,颇有些不耐地答道:“都察院分设十三道监察御史,乃是正七品的言官。” 另一人听了,哂道:“嗐,原来只是个七品的言官,怕是镇不住这群兵痞。” 虞姓举子正暗自后悔,听了这话,转头冷嘲道:“你懂什么?你没听那人……那位相公自称是直隶巡按。那可是代天巡狩,诸事自断的天使,休说是眼前这些不入流的兵鲁子,即便是本省的藩台大人来了,也少不得要礼让三分。” 出声那人被这么一怼,面上无关,诺诺拱了拱手。 而魏谦听到“天使”两字,虽然明知道此“天使”本是“天子使臣”的意思,却还是难免在脑子里将潘定和那些长着翅膀头顶光圈的鸟人联系了起来,只觉莫名滑稽,竟偷笑出声来。 “道济兄,你笑什么呢?”赵崇明抬头问道。 魏谦见有举子也投来了异样的眼神,赶忙憋住笑,答道:“没什么?我只是纳闷,这位潘相公之前不是说他被贬了吗,怎么还当上天使了,我听着反倒是高升啊。” 赵崇明解释道:“潘相公原本是在御前轮值的翰林,如今下放到地方上去做言官,自然算是遭贬了,不过……道济兄说得倒也在理,若是贬谪,又怎么会领了这代天巡狩的差事?” 赵崇明越想越觉得奇怪,挠了挠头,喃喃道:“莫非其中另有缘由……” 见小胖子皱眉挠头的模样,魏谦恨不得凑上去狠狠地啃上两口。可魏谦又见不得小胖子为别人伤神,于是劝道:“你少要费这些心思了,左右不过是些无干的闲事罢了。” 赵崇明答道:“其实倒也不是全无干系。今次幸得遇见潘相公,咱们若能和他交好,等到了京城,总不至于连上下打点的门路也没有。” 听了小胖子这话,魏谦不免有些惊讶,笑着打趣道:“你从前连衙门朝哪开都摸不清白,如今倒是无师自通,连如何通关节都晓得了。” 赵崇明有些赧然,说道:“我只是看道济兄这一路上常与那些胥吏‘通关节’,想来京城里更是少不了要打点的。而且,道济兄还曾同我说过,要“普遍撒网,重点培养”,咱们与潘相公交好,即便不为别的,也是应了这个理儿吧。” 魏谦听了这话,更是差点失笑,他哪晓得这小胖子还能从自己的胡言乱语里悟出这些官面上道理来。 又想起小胖子从前连科考都不知道,却只一次便中了举人,魏谦不由感慨道:“要我说啊,你许是个天生的官老爷,日后妥妥要做相公的。” 赵崇明若有所思,问道:“那道济兄想要当官吗?” 魏谦撇了撇嘴:“这世道,谁不想当官呢?我若有官身在,哪还会平白受这许多闲气?哎,只可惜小爷我实在不是当官的料。” 魏谦正长吁短叹,可转念一想后,矮身附在赵崇明耳边,低声逗笑道:“慎行,等你来日取了进士,当了大官,我便给你做赵府的管家。人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那我便也算作是当官了,可不比这些个破落举子差多少。” 赵崇明听了,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就只顾笑弯了眼。 两人正咬着耳朵说话,方才那名去请示的小兵已经去而复返,在百户身侧附耳说了几句。 百户听完,立时看向潘定,眼神里陡然露出杀机。 百户挽了个刀花,用刀指着潘定,高声狞笑道:“好啊,军爷我本还以为你这厮是个什么穷举人,鸟措大,不想竟是个诈关的骗贼。白日里才抓个了户部侍郎的家眷,今夜倒好,又来个什么狗屁御史。” 潘定眉头一皱,他也不知百户后头的那位主事之人究竟说了些什么,竟敢将他认定是诈关逃税的骗子。 原来这年头因为钞关税赋极重,所以便少不了有人变着法儿逃税,其中一个法子便是冒充官员:有的在船头竖一面“相府”的旗子,有的则教人高持着通政司、布政使司的官牌,一路上招摇过市。这个法子虽说风险极大,可若是遇着那些不想多事的老吏,当真是屡试不爽。 百户见潘定没有辩解,只当是做贼心虚,发号施令道:“来人,给老子将这鸟货捆了,不用管他死活。” 而魏谦和赵崇明这头,两人见场中形势陡然恶化,顿时是心急如焚。魏谦虽说和潘定不对付,但此时是实打实为潘定担心,奈何两人都是自身难保,也只能干着急。 眼看着有一名漕兵持刀从潘定身后扑去,魏谦连忙高声喊道:“潘相公,当心!” 潘定却似乎完全没有感知到身后的危险,反而循声看向魏谦,眉头一皱,随后又是一声冷哼。 直至耳畔风声渐紧,潘定才在魏谦和赵崇明两人惊骇欲绝的眼神里,动如脱兔一般侧身抬手,径直推开了来人的手臂,接着一下老拳打在这人的肋下,就在漕兵痛呼出声的当口,潘定一把捏住漕兵持刀的手腕,顺势抢下刀来。 只这一眨眼的功夫,魏谦甚至还没回过神来,潘定竟已是赤拳空手,夺下了那柄单刀来。 片刻过后。 魏谦看着地上横七竖八,不住哀嚎的漕兵们,然后转头和赵崇明对视,两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不敢置信,只怕自己是在梦中。 其实何止他俩,在场还站着的众人也都是看傻了眼。 谁成想,潘定竟只一人一刀,就干净利落地撂翻了这一大伙漕兵,就连那位凶神恶煞的百户,也不过就在潘定的手下走了两个回合,然后就被一记刀背拍在胸口,昏死了过去。 这位潘相公,哪里像是什么御史言官,分明就是下凡的太岁。 魏谦不由地接连咽了好几下口水,真是后怕不已。要知道就在小半个时辰前,他还出言不逊,顶撞了潘定,甚至天真地以为,潘定在船上暂时奈何他不得。现在魏谦只庆幸潘定大人有大量,是真的没打算跟自己计较,不然以潘定这战斗力,魏谦估摸着自己这小身板,怕是根本经不住潘定两下老拳。 很快,又有泱泱一大群人举着火把匆匆赶来,将原本乱成一团的渡头更是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次的来人要驳杂许多,除了赤色服制的漕兵,还来了不少衙门的捕头衙役。领头之人是一名军官,看这阵仗显然不是之前那位百户能比的。 只是这位军官此时的模样实在是不雅,上半身只着中衣,发髻更是凌乱,正骂骂咧咧地让人系着外头的甲衣,看这模样,应该是被人临时从榻上喊出来的。 那军官匆匆穿好甲衣,待见着场中情形后,也是惊诧莫名,随后扯起地上的一名漕兵,开口就询问出了什么事。可那漕兵只顾着哭爹喊娘了,哪里还有半句囫囵话,气得军官破口大骂,甚至还补上了一脚,将那漕兵踹晕了过去。 这时,军官身后走出来一位青袍官员。 那青袍官员倒是冷静许多,他一来便看见潘定拎着刀,鹤立鸡群地站在一众倒地的漕兵中间,心知这人就是闹事的主了。青袍官员于是上前两步,朝潘定问道: “阁下是何人?何故要在此地生事。” 青袍官员这话显然是留有余地,若换做是寻常人,怕是当头就是一记“造反”的罪名先按下来再说。 潘定见青袍官员的官袍上绣着鹌鹑补子,便知道是个八品的文官,于是回道:“本官姓潘名定,乃都察院署河南道监察御史,奉诏兼领直隶巡按。” 青袍官员听后,脸上似乎并没有多少惊讶,而是连忙问道:“敢问可有官印傍身,以作凭证?” “自然。”潘定见终于来了个明白人,便解下腰间的锦囊,取出了两枚官印来。 青袍官员接过,唤人取来火把,仔细校看了一番后,赶忙将官印还给了潘定,而后倒地便行大礼,连声谢罪道: “下官冯植,忝为本县县丞。军中下卒无知,竟妄动刀兵,冲撞了天使,下官定会重重惩处,给大人一个交代,还请大人息怒。” 潘定本来心中有气,但见冯植这姿态,竟然不好立时发作。潘定刚要开口让冯植起身,领头的那名军官已经先一步上前,朝跪伏在地的冯植问道: “冯秀才,这人是谁?你跪他作甚?” 冯植正垂着头,耳边听了这话,眼中陡然现出一股厉色,也不答话,而是朝身后的衙役吩咐道:“来人,将韩千户绑了。” 冯植话音刚落,候命已久的衙役立马挤开一干漕兵,直接掏出手中的铁索,从背后缚住那位称作“韩千户”的军官。 而韩千户直到被人绑了才反应过来,当即用力挣扎,一边朝冯植破口大骂道:“贼娘的,姓冯的,你这是作甚!要找死不成?来人!快来人!” 韩千户带来的一众漕兵见自己的头儿被人绑了,又听了韩千户的号令,便都抽出刀兵,团团围了上来。 冯植心中冷笑,站起身来,也不管身后韩千户的怒骂,而是一手指着潘定,然后抬手往北面虚拱,扬声道:“这是皇上派来的巡按大人,奉旨监察地方。你们若再往前一步,便是对皇上不敬,是谋逆之罪,必将祸及全族!” 这些漕兵虽然都是大字不识,更不知“巡按”是什么官。可“谋逆”两字却是听得清楚明白,对皇权的畏惧让这些人下意识止住了脚步,面面相觑,不敢动弹。 见震慑住了这群漕兵,冯植也暗道侥幸,这才回过身,朝那位韩千户冷冷说道:“韩千户,你手下的人冲撞天使,还动了刀刃,险些害了大人的性命,已是罪同不赦,你还不速速跪下谢罪?” 韩千户原本昏沉的脑子渐渐清明了几分,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是犹自不敢相信潘定是真的“天使”,当下只怒瞪冯植,大声质问道:“放屁,姓冯的,你分明说……” 冯植一听,立马给手下的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会意,也不知从哪扯来了一把水草,直接塞满了韩千户一嘴,然后使劲将冯千户按倒在地。 漕兵之中也少不得有眼色好的,见事已如此,赶忙扔下了手里的兵刃,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见有人带了头,其余人也纷纷有样学样,更有甚者,连手里的火把也扔了,差点把地上那些举子们的行李货物给烧着。 今夜这来回翻转的情形让举子们都是摸不着头脑,也不知这戏法是怎么变的,便只能将一切都归功于潘定所代表的天威之盛。 但终归还是有明眼人看出其中一二端倪的。 潘定只冷眼旁观着,不发一言。 冯植见局势已定,便转身朝潘定又行了个大礼,恭敬问道:“冲撞大人的主恶已然戴罪授首,不知大人有何处置示下?” 潘定面无表情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至于如何处置此人,你自去请示上峰。眼下你只管差人将这些船客和行李好生送回船上去,莫要迁延。” 冯植一愣,潘定这话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但冯植不敢违逆潘定,连试探的话都憋了回去,只好起身安排起来。 待事情吩咐妥帖后,冯植又主动朝潘定开口问道:“更深露重,秋夜清寒,船上过夜多有不便。大人不妨在官舍歇息一宿,明日一早再出行,也是不迟。” 潘定只看向夜色中幽幽的水面,淡淡回道:“不必。” 察觉到了潘定的冷淡,冯植犹豫一番,咬牙问道:“恕下官冒昧,敢问大人可是正在追查王河台贪墨一事?” 潘定神色微动,抬眉问道:“你为何有此一问?” “事关河台去留,自然是少不了飞短流长。下官不过是道听途说了一些消息,大人若有所需,下官或许能帮衬上……” 潘定对冯植的“帮衬”并没有兴趣,而是直接打断冯植,继续问道:“那你不妨说说,这所谓的飞短流长,究竟如何?” 冯植顿了顿,斟酌了一番,答道:“下官听闻,王河台因为前年海运一事,与当今的首揆夏阁老失了和气……” 潘定听了这话,脸上神色顿时变得青白不定起来,冯植见状,连忙打住,不敢再多言。 正这时,潘定看见魏谦正拉着赵崇明准备上船,便开口叫住了魏谦。 魏谦正生怕潘定秋后算账,要找他麻烦,但潘定既然开口相召,魏谦也只能老老实实走到跟前。 潘定将冯植晾在一边,朝魏谦问道:“对了,小子,方才我同你说到哪一处了?” 魏谦愣了一会才明白潘定的意思,庆幸之余,不禁腹诽不已:自己刚刚差点连性命都难保,谁他妈还能记着之前的聊天记录! 好在赵崇明记性好,开口替魏谦回答道:“正说到黄河下游水势已缓,该如何以水攻沙。” 说到这,潘定面上难得泛出得意之色,拊掌道:“正是。老夫也曾想到过此节,后来苦思良久,这才想出了第二个法子——以清攻浊。” 魏谦本是心不在焉,只想着赶紧脱身,骤一听潘定这话,心下也生了好奇。要说这“以水攻沙”,他从前听过,因而不觉稀奇,可这“以清攻浊”却是新鲜。 魏谦于是问道:“那何者为清?又何者为浊?” 冯植就这样被冷落在一边,心里自然难免尴尬,但面上却依旧含笑不语,却也不走人,只立在一旁静静听着。 潘定捻了捻短须,答道:“自然是江水为清,河水为浊。” 魏谦继续问道:“可是江水和河水相距甚远,要如何引水呢?” 潘定叹息了一声:“你有所不知,宣景十年,黄河在归德决堤,下游千里,化为泽国。而后黄河改道,迳徐州,过宿迁,合淮水入海。江水虽远,如今却可引淮河之水。” 魏谦虽然对这个时代的地理不甚清楚,但毕竟常识还在,又问道:“然而淮河水低,黄河水高,又如何能以淮水攻河水?” 潘定正要答话,一旁的冯植此时却突然开口了:“此法易尔,截河修堤,筑坝蓄水便是。” 潘定顿觉诧异,难得正眼看向冯植,问道:“莫非阁下也懂河政?” 冯植拱手答道:“下官是一方县丞,这水利河政本就是分内之事,若是一窍不通,岂非渎职?” 潘定沉吟了片刻,感慨道:“这话说来容易,我大明但凡有十之一二的官员如你这般自度,那漕运之弊,河水之患,何至于糜烂至此!” 冯植赶忙谦虚道:“大人过誉了。” 潘定微哂,又生了考较的心思,问道:“你且先不必自谦。我且问你,依你所见,若要在淮水筑坝,蓄水入河,当修在何处为好?” 冯植略作思量,答道:“黄河在淮安一地与淮水相汇,那筑坝之处,须得在淮安上游,至于究竟在何处……”冯植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这山形水势,渠道远近,无一不得因地考量,下官实在不好断定。” 潘定心中对冯植的回答很是满意,点头道:“此话不假。说起来,今夏水患,我奉诏南下,遍历淮河上下,倒寻着了一处绝佳之地,正是在泗州。” 冯植一听“泗州”二字,只片刻后就脸色大变,连声惊呼道:“不可!万万不可!” 潘定眯了眯眼,心中颇为惊异,他着实没想到冯植竟然这么快就明白了在泗州筑坝的要害所在。 一旁的魏谦听这两人的对答,听得那叫一个云里雾里,更不知冯植为何如此失态,于是转头问道:“敢问这位相公,为何不可?” 冯植仓促间虽然镇定了少许,但眼中依旧是难掩的恐惧,摇头嗫嚅道:“断然不可,若在泗州城外筑堤,一旦春夏雨甚,两水交攻,泗州城必定没水毁城,而若是淹了泗州城,那……那……” 说到最后,冯植已是失声,显然是不敢再想下去了。 魏谦不明究竟,反而觉得疑惑更甚,于是道:“若此法可行,那提前让泗州城的百姓就近移居便是,虽说劳民伤财,却也总好过数省百姓年年遭受水患的好。” 冯植既怕又怒,低喝道:“你这后生知道什么?且不说这法子可不可行,但若教有心人听去了,再稍加构陷,就连砍头那都是轻的,怕是少不得要落个抄家灭门,夷族绝嗣的下场!” 这下,魏谦也被冯植声色俱厉的话给唬住了,而潘定却只冷笑一声,也不多做解释。 魏谦依旧是满头雾水,此时赵崇明却突然用力捏紧了他的手,魏谦甚至察觉到赵崇明的手心似乎已经冒了汗。 只听赵崇明低声说道: “泗州城外,乃是祖陵。” 第60章 尘封往事 永靖四十四年正月十八丙辰日,京城,赵宅。 “老爷,大夫到了。” 内宅的软榻上,魏谦自昏昏沉沉中被魏己轻声唤醒。 虽然腿上的痛意已经退去了大半,但魏谦此时依旧是虚弱得提不起半分气力,浑身都像是浸了水一般沉重,靠魏己服侍着才勉力撑起半个身子来。 魏谦倚着软枕,费力抬起眼皮,下意识朝门口来人的身影投去视线。 而待看清了来人的模样,魏谦先是一愣,而后竟好似请神上身了一般,竟凭空来了精神。 来人正是沈鸿儒。 沈鸿儒一身青色官袍,身上披着大氅,正拢着手静静站在帘下,漆黑的官帽和氅衣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雪。而沈鸿儒的身后跟着一名提着药箱的随从。 魏谦暗哼了一声,见沈鸿儒穿着官服上门,他心下已然明白了大半,狠狠瞪了榻边的魏己一眼。 魏己虽然避着不敢去看魏谦,但依旧感受到了自家老爷杀人般的视线。魏己也只能在心里徒呼冤枉,连忙去搬来墩凳,朝沈鸿儒招呼道:“沈大人,快快请坐。” 在外人面前,魏谦自然是不好发作,甚至反而得端着体面。只是眼瞅着沈鸿儒在跟前坐下,魏谦还是止不住咳了两声,黑着脸客套道:“咳咳……有劳了。” 沈鸿儒只点了点头,示意随从打开药箱,然后从中取出了一方红木脉枕来。 在心底犹豫了片刻后,魏谦最后还是抽出手来,放在脉枕上,由着沈鸿儒搭手把脉。 只是魏谦到底气闷,没好气地朝魏己问道:“大宗伯呢?难得有稀客上门,怎地也不见他来接待。” 魏己在心里捏了把汗,解释道:“方才门房来报,说是有两位相公亲自递来了拜帖,大老爷眼下正在前厅见客,实在是不便招待。怠慢之处,还望院判大人见谅。” 沈鸿儒恍若未闻,只凝神把着脉。 随后沈鸿儒收回了手,转又掀开了魏谦身上小半边锦被,露出下头一双满是瘀伤和瘢痕的小腿来。 魏谦见着这情形,顿时间气血上涌,一张苍白的老脸竟泛了潮红的血色。 若是换做别的大夫也就罢了,偏偏他身上这最丑陋也是最脆弱的一处让沈鸿儒这么摆布打量,魏谦只觉得是莫名的气愤与羞恼,甚至隐隐还有些委屈。 沈鸿儒叹了口气,转头朝魏己说道:“你家老爷一时惊惧伤神,又有寒邪侵体,故才有发热昏厥之状。外伤虽重,然而暂无性命之忧。” 魏己顿时长舒了口气,又连忙说道:“如此便好。只是……还烦请沈大人再尽力救治一下我家老爷的腿伤。” 沈鸿儒轻声应了声好,转而问道:“贵府上可有药房?” “有的!有的!一应药材都有,大人若是要用药的话,我这便差人去安排。” 沈鸿儒点了点头,从袖里掏出了一张药方,递给了身后的随从,吩咐道:“你且照这个方子,用文火煎上一服来。” 随从接过药方后,面上露出短暂的犹豫之色,下意识看了榻上的魏谦一眼,而后转身由魏己领着出了门去。 目送着随从离去的背影,魏谦不禁有些惊讶。 合上门后,内室之中便只剩下魏谦和沈鸿儒。两人一卧一坐,各自无言。 沈鸿儒低头从药箱里翻检出一包黄锦针袋,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此次出宫,至多逗留一个时辰,你若有什么想问的,便尽管问吧。” 魏谦闻言一愣。 说来也怪,从前魏谦有满腹的疑惑想从沈鸿儒这得到解答,只是沈鸿儒身为太医院院判,平日里出入都有或明或暗的眼线在侧,让魏谦轻易寻不着机会接近。即便是大费周章地“偶遇”上,两人也只能通过魏己的唇语传话,交流些只言片语。 如今难得良机让两人相处暗室,这一时间里,魏谦反倒是不知从何问起了。 沈鸿儒只以为魏谦还有顾忌,接着说道:“随我前来的那人虽然是东厂的探子,不过他同我从前有旧,是不会将你我独处之事上报的。” 一听沈鸿儒说起什么“从前有旧”,魏谦腹里立马就泛起酸水来,不觉话里带了几分嘲弄,挑眉问道:“哦?究竟是什么交情,竟能让这人甘愿冒着杀头的风险替你隐瞒?” 原本在挑选银针的沈鸿儒抬头看了魏谦一眼,而后又低下头去,语气平静地解释道:“他从前原是在西苑当差,后来因为打碎了致一真人的青花盏而被罚了杖刑。恰好那日我去西苑请脉,出宫时正好撞见了,便托人给他送去了两服伤药。” 魏谦暗道难怪。要知道寻常人受一顿杖刑下来,十有八九会是当场毙命,即便侥幸不死也多半成了残废,而且还是得在及时得了救治的情况下。沈鸿儒对那人也算是救命之恩,更何况,沈鸿儒口中的那位“致一真人”在世之时,永靖帝对其人是尊崇至极,这位真人说出的话无异于半道圣谕,宫里头谁又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内侍而犯得上去得罪呢? 魏谦不禁由衷感慨道:“你倒是心善。咳咳……要说这位邵天师,还自诩是得道的真人,陆地的神仙,可真论起这慈悲心肠来,反而远不如你一个御医。” 沈鸿儒摇了摇头,说道:“宫里头的人,一向都是明哲保身,我自然也不例外。更何况生生死死的事也看得多了,哪里还谈得上慈悲二字。那时候,我不过是看他实在凄惨,便生了些同病相怜的心思罢了。” 说到一半,沈鸿儒话锋一转,道:“且不说这些了,你难道不想问问宫里头的情形?” 魏谦暗骂自己多心,险些误了正事,于是问道:“宫里头那位病况如何?初一太庙大祭,他可是亲自行了配天之礼,莫非已经好转了?” 沈鸿儒摇了摇头,说道:“论这用药的功夫,皮德珍确实远在我之上。然而药石到底只有补益之效,难以还生返死。那位如今面上渐有康健之势,但内里实则虚耗至极,已是油尽灯枯了。” “那依你看,还有多少时日?” “继续用药的话,或许还能迁延月余。可万一丹毒有所反复,怕是顷刻便是山崩陵摧,一夕崩殂!” 魏谦在心中算了一下时间,虽然忧急相加,但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是再无计可施,只能叹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已是尽了人事,至于其余的,也只能悉听天命了。” 沈鸿儒问道:“我一直不解,皮德珍此人向来不图名位,不慕权势,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他帮你办事的?” 魏谦不禁想起当年扬州倭乱时遇见皮德珍在难民堆里忙得跳脚的情形,低低苦笑了一声,说道:“这世上又哪有无欲无求的人呢?皮德珍同你,说到底还是一类人,既怀仁心,又有仁术。不同的是,他不愿毕生所学只为治一人一姓,他所求的是能活千万人,延千秋岁的方子,所以当年他才会辞官离京。而我不过让人带去了一副流民饿殍图,就把他从江西哄了过来。” 沈鸿儒默然了一会,说道:“我不如他。” 魏谦又说道:“我后来同皮德珍说,咱们这位天子,实在是天下最自私自利之人,在他死后,哪管洪水滔天。可这姓皮的非不信,我索性激了他入宫,又用十万两赈灾的银子托他带了些话,如此而已。” “这天下不知有多少人盼着那位殡天,倒是你,指望着给他续命。” 魏谦又咳了两声,冷笑道:“要说最盼着那位死的,天下间怕是再无人比得过靖王了。正因为如此,所以眼下还不是时候。若是靖王继位,难保不会得知当年的故事。就依靖王的脾性,连自己的亲哥哥都不放过,又岂会不斩草除根?” “可是昱王并非嫡出,加之其母妃杜氏又是罪妃之身,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不得圣心属意……” 魏谦笑中冷意愈加,眼中立绽凶光,阴狠道:“那就让他没得选!” 沈鸿儒陡然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立时便是一个寒战。即便沈鸿儒早就对魏谦的意图有所猜测,可骨子里天生对皇权的畏惧还是让沈鸿儒浑身发冷,如坐针毡一般,根本不敢细想下去。 “噗噗……沙沙……” 此时窗外风雪一紧,惊得窗纸扑然生响。 两人闻声,都是紧张地朝窗棂处望去,见窗外除了风雪再无动静,才知是虚惊一场。 魏谦到底还是心虚,低声问道:“随你同来的那人不会提前回来打探吧?” 话一出口,魏谦转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毕竟魏己也是晓事的,定然会在外头把人好生盯紧。 沈鸿儒也是摇了摇头。 魏谦转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沉声道:“说起来,你救那人一命的事在宫里也算不上隐秘,东厂又怎会安排他在你身边做眼线,还偏偏让他今日随你出宫,未免太过巧合了些,这其中……会不会……” “我从前便曾思量过此事,倒也有些许猜测,只是一直未能证实……” 魏谦眼神一亮,问道:“你是说,宫里还有恭王留下的人?” 这个猜想让魏谦心念急转,如果真的有这个人存在,那么必然已经是宫里的老人了,而且还得是能在东厂里做得了主的人物。放眼禁中,符合条件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 沈鸿儒此时反问道:“莫非……你竟也不知情?” 魏谦顿时就被问住了,回过神来后莫名就气恼起来,也不知是恼恭王多些还是恼他自己更多。 心急气苦之下,魏谦又咳了两声,闷闷说道:“恭王行事诡变,他那些阴谋手段,休说是我不清楚,即便是李衡,也只知晓个大概。当初李衡只同我说恭王布置有七道暗棋,分别以北斗七星为名,其中斗柄三星在地方,斗魁四星在京城。而我除了得知令尊居‘天枢’,而昱王母妃居‘天璇’以外,其余之事便一概不知了。” 沈鸿儒闻言,右手一颤,手中的针袋不觉掉落在毯上,里头的银针跟着散落一地。沈鸿儒连连摇头,双目有些失神,喃喃道:“不可能,杜妃怎么会是……不可能……” 魏谦眉头一皱,沈鸿儒的反应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但魏谦没有出声发问,他只静静等待着沈鸿儒开口。 室内一时寂静,两人甚至都能听到对方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其实,魏谦对恭王和永靖帝之间的那些恩怨和龌龊并不关心,他真正在乎的是——当初恭王究竟有何倚仗,来用以反制身为一朝天子的永靖帝? 而后来又是因为什么缘故,让恭王许多年的布置与谋划付诸东流,最后落得个满盘皆输,刀刃加身的下场? 魏谦心知,或许这一切都要追溯到三十年前的北京城里。 就在三十年前,也就是永靖十五年前后,发生了太多的变故,无数人的命运也因此被彻底改变。 杨元和罢官流放,杜妃暴病而亡,赵崇明出宫离京,而恭王则在兵乱中薨逝。 而现在,魏谦隐约感觉自己就要接近那个尘封三十年的答案了。 第61章 以清攻浊 赵宅前厅,两名侍女恭敬递上茶水,然后躬身行礼,掀帘退去。 堂内,赤铜暖炉里炭火正旺,正中的主位上,赵崇明和潘定两人分坐主位,冯植则陪坐在右首的客位。 赵崇明已经换了一身深青云纹的忠静服,而潘定和冯植两人却还穿着官袍,显然是退衙后就急着赶过来了。 潘定没有品茶的心思,甚至连寒暄两句的功夫都免了,开门见山地问道:“魏道济伤势如何,眼下可还好?” 赵崇明两眉间是掩不住的担忧,轻轻摇了摇头,答道:“已经请了太医来,正在里头看诊。”说着,赵崇明又拱手谢道:“今日幸得潘公出手解围,这才保全了他一条性命。” 潘定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此事不提也罢,老夫此行是特意带人来向他赔罪的。” 打从门房递来拜帖时赵崇明就已经对潘定的来意心知肚明了。现在潘定开口说道“赔罪”二字,显然就是要为冯植说情了。 赵崇明脸色顿时冷淡了下来,只端起了茶盏,不置可否。 打从冯植进门,赵崇明就没正眼看过冯植一眼,甚至连表面的客气都没有。而若不是看在潘定的面子上,冯植今日定是不可能踏进赵宅的门。 坐在客席上的冯植脸色委顿,难掩尴尬,心中更是憋屈至极。他一个堂堂的工部侍郎竟然要向一个五品郎中登门告罪,此事日后传扬出去,他在六部衙门里哪还有半分颜面立足。 说到底还是不得不顾及赵崇明这头。 冯植只觉老脸发烫,偷偷打量了赵崇明两眼,遥想起他同赵崇明在钞关初次相遇时的情形,冯植心绪更是复杂无比。当真是造化弄人,世事难测,谁又能轻易想到,当初那个体貌憨然的少年举人与如今主位上这个八风不动,静穆生威的礼部尚书竟会是同一个人呢? 在心里唏嘘了一声后,冯植才硬着头皮开口道:“今日形势所迫,冯某也实在是一时糊涂,让魏郎中身陷险境……” “一时糊涂?怕是不然。”赵崇明不等冯植说完,冷冷打断道:“我看冯侍郎分明是见翟鼎臣已殁,而靖王身边又正是用人之际,于是正好借魏道济的人头一用,好向靖王输诚吧。” 被赵崇明这么不留情面地戳破心思,冯植既羞又愤,偏偏还不好出言辩驳,原本苍白的脸色转眼间就憋得通红。 一旁的潘定开口说道:“慎行所言正是,这老货的确是鬼迷了心窍,生出了歹意。事已至此,再说旁的虚话也是无益。慎行,老夫今日来,原也不求着你能宽恕于他,我只与你许诺一句:倘若圣上存私,下旨降罪要他魏道济的性命,那老夫即便是豁去官身,也当去御前为他求个公道。” 潘定眼中神光湛然,话中更是决然无比,赵崇明听了不免也有些动容。 赵崇明心中正有些犹豫,这时,一名下人从厅后的偏门外叩门而入,在赵崇明身侧附耳说了几句话。 这人正是魏己派来传话的。赵崇明听完,久久悬着的心方才放下少许,眉头也舒展了些。 等下人走后,潘定连忙问道:“如何?可是太医有了诊断?” 赵崇明点头答道:“有劳潘公挂心,太医说暂无性命之忧。” 冯植见赵崇明冷峻的脸色似有缓和,拊掌悲声说道:“如此实在是万幸呐。若是道济真有不测,那冯某便只有以命相赎了。方才大宗伯教训的是,无论今日之事如何,我都是难辞其咎,日后当是无颜与魏道济在工部相见。登门之前,我已经写好了辞官的折子,待明日便会递到内阁去。” 冯植此话一出,潘定顿时是眉头一紧,暗道坏事。 而赵崇明则是心中冷笑,冯植若真是心怀愧疚,存了引咎辞官的心思,那之前又怎么会开口便称是“形势所迫”。要说这以退为进的把戏,他实不知在魏老匹夫那头领教过多少回了,哪会轻易让冯植就此揭过。 一念及此,赵崇明难免又想起了魏谦今日那凄惨的模样,片刻前还有些动摇的心旋又冷硬了下去。 赵崇明依旧不看冯植,眼底似结了层霜,只低眉端起杯盏,抿了抿一口茶水后淡淡说道: “冯侍郎言重了。主恶乃是靖王,既然魏道济已无性命之虞,又有潘公在此作保,今日便只当是恩怨相抵了。” 冯植犹自有些不敢置信,正要作势再推辞两句,又听赵崇明话锋一转,冷冷道: “至于这辞官一事,恕赵某直言,冯侍郎还是去靖王府上说吧。” 冯植面上一滞,脸色又变得难看至极。 赵崇明的话依旧没有给他留半点情面,却又正说中了冯植最忧心的事。经潘定在工部衙门这么一闹,冯植的算盘完全落了空。他不但没能替潘定和靖王结好,反而还结下了天大的梁子。依靖王那睚眦必报的脾性,哪怕是两人告老还乡都不会放过的。 而潘定这边,在得了赵崇明“恩怨相抵”的话后,也不多求其余,于是拱手告辞道:“既如此,便不多叨扰了。魏道济那边,还烦请慎行替我转达一二。来日待他伤势好转些,老夫再当面向他赔罪。” 见潘定作势起身,赵崇明挽留道:“潘公且慢,我另有一事相求。” 潘定自然不会推托,落座等着赵崇明的后话。 赵崇明放下茶盏,拢手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本折子来。 潘定接过折子翻开一看,只见上头墨迹尚新,显然是刚刚写就。折子里的内容也只有寥寥数百字,但只扫了开头数行,潘定的脸上已经变了颜色。 这是一封弹劾河道总督韩公明的折子。 要说河道总督一职,因为监管漕运,可谓是天底下最肥的差事,因此弹劾的奏章就从没少过。韩公明是翟鼎臣的门生,也就是靖王线上的人。所以那些言官即便再怎么疯狗,也没有糊涂到去攀咬韩公明身后的人。毕竟官场上的人都心知肚明,虽然靖王没有太子的御诏册宝,但身为嫡子十有八九就是将来的天子。 然而,这封折子上,给韩公明安的第一道罪名就是“结营乡党,揽权害政”。 这显然是借弹劾韩公明的名头去清算翟鼎臣的党羽了,而这些“乡党”可都是靖王的人。 潘定虽然从不参与党争,但他已经能想象到,这封折子一上,定然又要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了。 但更让潘定心惊的是在折子最后列数的一条罪名:“私通内外,阴阻海运”。 在前面一堆十恶不赦的罪名对比下,这条看似不甚起眼的罪名,其实才是真正的杀招。 永靖帝一心修玄,国事都交给了司礼监和内阁打理,不理政务,不问俗事。能在永靖一朝混到现在的官员其实都明白,只要差事能办得好,朝廷的体面能维持下去,永靖帝其实并不在意底下的人有没有中饱私囊,是不是私德有亏。 可唯独有两件事是永靖帝的逆鳞,触之即死,谁也求不了情。 第一嘛,自然是不能耽误了永靖帝求道修仙的事业,二则是不能从永靖帝的兜里掏银子。 远了不说,就连给永靖帝写了几十年的青词的翟鼎臣,去年不也因为织造局的事,晚节不保,落了个丢官罢职,身死异乡的下场。 其实这两件事,说到底还是一件事。 毕竟修道成仙不比吃斋念佛,别的都能缺,唯独不能缺钱。而皇帝修道,耗费就更是不菲了。除了如流水一般供给天师道炼丹的铅汞银朱之物以外,宫里头每逢朔望日还要设道场,斋天醮神。至于给武当山和龙虎山的册封和赏赐,就更是无算了。 这些年大明内外交弊,国库空虚,连给皇帝重修殿宇的银子都是左支右绌才贴补出来的。于是后来宫里头和户部一合计,就又打起了海贸的主意。 可不巧的是,海贸的船队一连好几次出海都遇着大浪,船上的财货自然都供奉给了龙王,这几顿折腾下来,最后反而是皇帝的内库贴了不少银子。 从前,潘定也不是没有怀疑有人在出海的船上动了手脚,只是那些船早淹得连影子都见不着了,又哪能寻得到证据。 潘定看到最末时,发现落款一处并没有盖赵崇明的官印,于是又合上折子,只见封面上也是一片留白,心中于是便有了猜测。 潘定握着奏折,沉默了许久后才问道:“这‘阴阻海运’一事上,你可有真凭实据?” 赵崇明点头答道:“物证人证俱在,另有画押封存。” 潘定又问:“你可想过这一封奏疏递交内阁,待百官传阅后有什么后果?” 赵崇明又点头:“河道衙门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江南的官员因为海运一事,也不会善罢甘休。” 潘定将折子拍在案上,质问道:“老夫不是问你这些!如今我大明正是内外交弊,人心浮动之时,朝堂上好不容易消停了些日子,你如今非要再度掀起党争吗?” 赵崇明这次摇了摇头,道:“非为党争,亦是公事。” 潘定眼中怒火更甚,冷笑道:“既然是公事,你身为大宗伯,为何自己不在上头落印?” 赵崇明不敢和潘定对视,回道:“河道衙门原本就隶属工部,这封奏疏由大司空递上去,乃是名正言顺。” “你休用同老夫说这些官面话,此中究竟,你我心知肚明。且不说翟鼎臣那老贼已死,即便他如今还在位,老夫也断然不会因私怨而涉党争!” 见话到这份上,赵崇明也只能说明了:“若是韩公明去位,昱王感念潘公的功劳,必定为会冯侍郎周全。” 潘定勃然变色,愤而起身,怒道:“赵慎行,老夫与你相识多年,本以为你是清正之人,不想竟也是这般私心过甚。你明知韩公明阻拦海运,却将罪证引而不发,如今又为一己私怨而废置国事。你身为一朝尚书,如此行事,置社稷民生于何地?” 潘定这番质问字字如刀,说得赵崇明哑口无言,心生惭愧,只得闭眼不答。 潘定见状,到底有些不忍,平复了胸中怒气,说道:“你将这封折子收回去,老夫今日便当做没听过你这些话。” 但赵崇明早已铁了心肠,只叹了口气,睁开眼来,抬头直视潘定,说道: “来日若是昱王登基,潘公的毕生心愿,未必不能一朝得偿。” 潘定听了这话,心头一颤,凝声问道:“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当初潘公为治黄河水患,定下了‘束水攻沙’一策,多年前便已经见了成效,可这‘以清攻浊’之法却始终难以施行。有韩公明在位一日,潘公便不得不受他掣肘。” 潘定一时无言,这话无疑正中了他多年的心事。河道水利一事原本是工部司管的,可当初翟鼎臣不想潘定在工部坐大,更不愿潘定立下万世不移之功劳,硬是将自己的门生韩公明安插在了河道衙门,后来更是擢拔为了河道总督。 潘定扶案坐下身来,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不必巧言诓我。这引淮水入黄河一事,其中要害在于泗州祖陵。又岂单单是他一个韩公明所能左右的。” 赵崇明见潘定落座,便知道大势已成,郑重说道: “今日,我亦许大司空一诺:昱王继位之日,便是黄淮汇浚之时。” 第62章 仪礼之争,张白垚 西苑,万寿宫中。 内殿青帐之外,司礼监的四位秉笔太监除了陈宏以外,其余三个都到了。这三位内廷里的“老祖宗”,此刻正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只有掌印太监黄纬还能在前边站着,然而即便是站着,黄纬也是朝内殿方向半躬着身子,不敢有丝毫怠慢不敬。 沉香袅袅,青帐飘飘,重重帷帘后,隐约能看到永靖帝盘坐在龙榻上的清瘦身影。 一声清脆的道磬响起,打破了殿内这片难捱的寂静,接着,永靖帝沙哑的声音从内殿中悠悠传来: “听你这么说,朕的这个儿子,今日着实是受了不小的委屈啊。” 永靖帝的话里不见半分喜怒,但殿内的人都听出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先前禀事的秉笔太监吕直听了这话,额上立时就冒出了冷汗,也顾不得擦去,赶忙答道:“奴才方才收到东厂的密报后,便赶着前来启禀陛下了。至于王爷那头如何,奴才实在不敢私自揣测。” 青帐后半天没有传来回应,殿内又陷入了令人忐忑的沉默中。 良久,永靖帝才开口问道:“司礼监管事的既然都在这了,那便跟朕说说,这事究竟该如何处置?” 三位跪地的秉笔太监先是一齐抬头看向黄纬,然而黄纬恍若未闻,全没有半点动静和表示。三人不由各自在心里暗骂,而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吕直硬着头皮答道: “回陛下的话,老奴以为,靖王殿下私自领兵,实属不该,不过殿下已经在工部遭了罪,现下又在外头请罪,如此一来也算是受了惩戒。而且,若是下诏公开斥责殿下,难免会引得士论风议,伤了天家的体面。” 青帐后传来一声冷哼,只听永靖帝冷冷道:“这个逆子,看来是算准了朕不会罚他。” 这话没人敢接,因为顺着永靖帝的话说也不是,为靖王开脱就是找死了。 这时候,殿门处传来叩门的声响,而后匆匆进来了一名内侍。那内侍见跪了一地的“老祖宗”,虽然离龙榻还有大老远,却也忙不迭跪了下来,扬声说道:“启禀陛下,靖王殿下不肯离去,殿下还说,陛下若不许他当面请罪,他就一直跪着。” 永靖帝两道鹰眉一挑,眼中泛起一丝怒意,但随后永靖帝又合上眼,语气淡淡道:“他既然要跪便由着他好了,不必理他。” 黄纬这时才开口劝道:“陛下,外头还下着雪呢,天寒地冻的。” 永靖帝眼皮也不抬:“传朕的话,等靖王跪够了,让他赶紧滚回去,在王府里好好待着,别在外头给朕丢人。” 内侍得了永靖帝的口谕,也不敢多待,赶忙告退了。 地上的吕直听了永靖帝的话,暗暗舒了口气,心想这最难的一关终于是过了,至于该如何处置魏谦这么一个五品郎中,就要好猜许多了。 吕直也不敢让永靖帝多等,开口继续回道:“至于衙门那边,奴才以为,工部郎中魏谦,目无主上,欺凌王爷,是为不敬。” “不敬”是“十恶”之一的重罪,虽然吕直只给魏谦安了个罪名,但魏谦的下场众人都是心知肚明:轻则流放,重则死刑。 出乎吕直意外的是,永靖帝不置可否,黄纬先出声道:“此议不妥。” 被黄纬当着永靖帝的面直接否定,吕直多少觉得被拂了面子,于是抬头阴恻恻地问道:“不知内相以为,有何不妥?” 黄纬朝着内殿的方向恭敬答道:“恕老奴直言,魏谦此人冒犯天家威严,固然是死不足惜。可若以不敬之罪将他处置,怕是不好向那群文官交待。” 黄纬的话其实只说了一半,但吕直一听,立马明白了黄纬的意思:如果靖王那边揭过不论,转头给魏谦定一个不敬之罪,无论明面上还是情理上都说不过去,反而会给那些文官留下口实。 吕直依旧心存不服,又问道:“那依内相的意思,该当如何?” 黄纬早已经有了腹案,说道:“今年正是京察之年,不妨着吏部将魏谦下放到岭南或者闵地,速遣就任。魏谦双足已废,此去山长水远,即便不在路上染病身亡,怕也难免遇着些山贼盗匪。” 黄纬的话依旧只说了一半,至于后头半句,在场众人都是心知肚明。 另一位秉笔太监顺势恭维道:“奴才附议。内相此法着实高明,既能除去魏谦,为陛下解气,还保教那些聒噪的言官们挑不出错来。” 青帐后此时传来一声冷哼,众人吓得赶忙噤声。 永靖帝发话道:“朕若要一个五品郎中的命,何须这般大费周章!吕直!” 听到永靖帝唤自己的名字,吕直连忙应声:“奴才在。” “你自去寻个由头,褫夺此人官身,罚钱十万,再革去其出身,削籍为民。”永靖帝说完,犹觉得不解气,又补充道:“再则,魏氏全族三世之内,不得录用为官……咳咳……” 永靖帝又咳了两声后,自觉身体难以为继,于是挥了挥拂尘,说道:“尔等都退下吧,朕有些乏了,黄伴留下伺候便是。” 三位秉笔太监起身告退之余,还不忘记向黄纬投去艳羡的眼神。 三位大太监和一群内侍离去时,万寿殿中门大开,外头肆虐的北风随后侵袭而入,卷得殿内青帐猎猎飞舞,渐次显露出永靖帝盘坐在龙榻上的身形来。 只见永靖帝一身玉色青边团纹道袍,袍上以金丝细细密密地绣着通篇的《道德经》。这身道袍自有仙家的出尘气派,却也不失人间的华贵无极,只可惜在这隆冬雪日,再华美金贵的道袍也显得太过单薄了些,难挡外头袭来的寒意。连着两阵冷风吹来,永靖帝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黄纬见状,于是默默走到一旁,关上了正对内殿的几扇窗户。 永靖帝本来下意识就想要出声喝止,但最后还是只紧了紧身上的道袍,没有开口阻拦。 黄纬回头又往内殿正中的嵌金铜炉里添了好些炭火,一边矮身呵手,一边笑着说道:“老奴记得当初致一真人还在宫里的时候就常说,长生久视之道原是水磨工夫,须倚靠多年的道行,不必急于一朝一夕。陛下如今龙体微恙,不妨先好好将养上两日,想来也不算是懈怠,耽误不了修行。” 永靖帝虽然不愿在这事上多谈,但原本晦暗的脸色也好上了不少。 永靖帝转而问道:“话说陈宏那边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听探子说,陈宏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想必这趟是有些收获的。” 永靖帝不自觉地捏紧手中的尘柄,道:“但愿他这次不要让朕失望。说起来,陈宏不在的这些时日,东厂的差事办得委实不得力。五军营的人顶替巡捕营进城,这么大的事竟然事后才来通报与朕……咳咳……咳咳……” 永靖帝说着说着,又开始剧烈咳嗽了起来。黄纬连忙上前抚拍永靖帝的后背,口中告罪道:“陛下息怒,是老奴不中用,没能为陛下管好下面的人。” 好一会永靖帝才顺过气来,冷冷道:“五军营既然今日能打上工部衙门,焉知明日不是朕的西苑!” 黄纬眼神一眯,不动声色地答道:“陛下多虑了,靖王一向恭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他是万万不敢的。” “一向恭顺?”永靖帝冷笑了一声,转而问道:“你如何能替他作保?莫非你这老货,也收了靖王的好处不成?今日竟然也替他说话了?” 黄纬觍着笑脸说道:“陛下说笑了,就算老奴敢收,靖王怕也不敢送呐。” “他如今还有什么不敢的。朕罢免了翟鼎臣和纪罡,原是想敲打他几分,顺带为他铺路。可这个逆子倒好,不但不收敛……咳咳……反而愈加放肆了。” 黄纬宽慰道:“陛下实在是用心良苦,但愿王爷日后能体谅陛下的苦心。” 永靖帝却叹了口气,说道:“他若能明白这些道理就早该明白了……咳咳……朕一直担心,以靖王这性子,若来日由他继位,怕是武均便不能保全。” 黄纬心知这或许就是永靖帝迟迟不立靖王为太子的原因。 可这立嗣的话题实在危险,黄纬不敢接话,于是岔过话题,说道:“陛下仁厚,难怪会留那魏谦一条性命。” 听了黄纬的话,永靖帝反而觉得憋闷,冷哼道:“里里外外,竟没一个让朕省心的。朕若真想发落那姓魏的,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然而,且先不说工部如何应对,礼部那头定要先闹出事端来。” 黄纬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可是顾及着大宗伯?” 而提到赵崇明,永靖帝冷厉的眼神不觉间竟柔和了几分,说道:“朕的这个侄儿,却不像他生父那般寡情狠心。今日廷推之上,你也不是没见着,他为了那个姓魏的,竟然敢将朕和六部堂官尽皆晾在殿上,朕要是下旨取魏谦的性命,他又岂会干休?” “陛下言重了,大宗伯到底是知晓轻重的,后来他不也是得了陛下的允准,方才敢出宫去的吗?” 永靖帝挑了挑眉,反问道:“你以为朕不许,他便不去了?” 黄纬不禁愕然,好一会后才感慨说道:“这天底下,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人能得陛下这般垂怜了,就连老奴都着实是羡慕得紧呢。” 永靖帝眸光悠悠,回忆道:“想他进宫那年还不到五岁,虽然是养在太后宫里,却也是朕亲眼看着长大的。当年杜氏一事,朕着实是恨极了恭王,一时意气,这才迁怒于他。恭王和杜氏固然该死,可对他,朕总归是觉得有所亏欠。” 黄纬趁机说道:“陛下顾念昔日情分,眼下正好有一事,事关大宗伯,还须得向陛下禀明。就在老奴进殿前得知,大宗伯府里的家仆进了皇城,去太医院将沈院判请了回去。” 永靖帝对这件事无半分惊讶,只问道:“可有人跟着?” “除了两名暗线外,还有东厂的探子随行。” 永靖帝点了点头,又道:“不过既然见了外臣,那沈鸿儒就不能再用了。” “那依陛下的意思是?” “沈鸿儒到底是照料了朕多年,再说,当初他父亲也是替宫里受过而亡,朕自是不好再苛待于他。也罢,让他去南京吧。” “老奴明白了。”黄纬在心底舒了口气,转而想起另一件事,开口说道:“是了,还有一件事,须得陛下定夺不可。” “还有何事?”永靖帝也是真的乏了,话里渐有不耐之意。 黄纬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折子,双手恭敬递上,小心说道:“是关于给杨雍追谥一事的。抚州同知张修之经由江西通政使司上疏,说杨雍在位时威权震主,擅政专横,不可冠以‘忠’谥。” 永靖帝并没有查看那封奏疏的意思,而是眉头立皱,心中觉得有些奇怪:要说官员上疏讽议,原本都是寻常之事。但抚州同知只是五品的地方官,并非言官,不然也不会走通政使司的言路,而且照往日的惯例,像这等的小事早在内阁票拟时便先打发了,更别说还能经由司礼监的手送到御前来。 但永靖帝只一凝神,便想到了其中关节所在,于是问道:“这个抚州同知是什么来头?” 见永靖帝没有动怒,黄纬暗暗松了口气,回答道:“回陛下的话,这个张修之乃是前任阁老——文襄公张茂恭的长子。” 一听是张茂恭的儿子,永靖帝心下立时恍然,接过折子,随意翻看了一番,口中说道:“看来……他这是替他父亲申诉来的。” 黄纬继续说道:“陛下圣明。其实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关乎两位社稷名臣身后的名声荣辱,我等也不好轻易答复,只能仰仗陛下圣裁了。当年为了给先皇议礼,张茂恭和杨雍两派相争,势成水火。世人都以为张茂恭是凭借着议礼之功,方才得谥‘文襄’。去年,陛下追谥杨雍“文忠”的消息昭告天下后,士林与民间不免生出些飞短流长来,有甚者说:陛下此举意在指张茂恭虽有‘襄’君之助,却无‘忠’君之实。张修之身处地方,想必是听了不少风言风语,这才上疏御前,要为他父亲抗辩争名。” 永靖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时间没有言语。 黄纬所说的“议礼”一事,是永靖七年掀起的一场旷日持久的政治斗争,当时朝堂上下,几乎无人不被牵扯其中。而这场轰轰烈烈的斗争的起因竟然只是张茂恭的一封奏章,张茂恭在里头说:永靖帝虽然是以旁支继位,但却只是继承皇统,而不是继承宗嗣,也就是所谓的‘继统不继嗣’,因此永靖帝应该称生父为皇考,而称弘德帝为皇伯。 这封奏章一出,朝野上下一片哗然,惹得弘德朝留下来的一众老臣们群情激愤,之后便开始了一场长达五年的议礼之争。 张茂恭虽然在这场政治斗争中遭到百官的群起攻之,但也借此获得了永靖帝的垂青,在最初遭到贬谪后的不久便开始一路青云直上,不到三年功夫竟从一个户部郎中越级擢升为礼部侍郎,入阁后更是自成一派,与杨雍分庭抗礼。 最后这场议礼之争,结束在了永靖十二年的秋天,以杨雍罢官流放的结局收场。 也正是在此之后,永靖帝才真正执掌大明的皇权,乾纲独断。 念及往事,永靖帝眉头更紧,他没想到这桩看似不起眼的小事,竟让自己这个天子也颇感为难。依照本朝谥法,文正最高,其次文忠,再则文襄。此前他下旨追谥杨雍“文忠”时,确实没有考虑到张茂恭这头。君无戏言,要想撤回杨雍的追谥是断无可能的,而若要给张茂恭抬谥就更加麻烦。 永靖帝心中烦乱,直接甩了折子,冷冷道:“当初朕又何尝不想给张茂恭定谥‘文忠’。可奈何张茂恭此人德行有亏,又因漕海之争失了朝堂上大半人心,难孚众望。就连‘文襄’一谥都是朕下了中旨,才强行为他挣来的。咳咳……如今倒好……反而教朕落了个不是,还让世人以为朕苛待功臣。” 黄纬不由心想:张茂恭之所以“德行有亏”,不过就是因为借议礼之争投机媚上,得以幸进,说到底还是因为永靖帝。当然,黄纬的这点想法只能烂在肚子里。 见永靖帝已经生了怒气,黄纬忙劝慰道: “陛下万勿动怒。其实陛下对张阁老的恩德又何止在定谥一事上。就说改漕开海一事,当时闹得民怨沸腾,上下离心,后来全赖了陛下为张阁老费心周全。而张阁老没世之后,陛下更是极尽哀荣,赠太师一衔。要老奴说,陛下已经是善始善终,全了君臣一场的情分。” 黄纬这番话正说到了永靖帝的心坎上,而永靖帝的语气又愈发狠厉了几分,道:“要说这善始善终,实在是千古以来君臣间最难达成的事。当年杨雍在前朝权倾一时,后宫又有孝康皇太后垂帘秉政,朕那时坐在金殿龙椅之上,几与傀儡无异。若非张茂恭替朕据理力争,朕与皇考的父子名分当真是殊难保全。朕一直感念他的功劳,所以让他接任为内阁首辅,然而……咳咳……咳咳……” 永靖帝又弓下背,剧烈咳嗽不止。黄纬想上前伺候,却被永靖帝摆手挥退。 待平顺了胸口浊气后,永靖帝才虚弱地继续说道:“至于后来的事,不提也罢,不过即便张茂恭在政事上屡次违逆朕,朕亦许他致仕荣归,衣锦还乡。他虽然有负于朕,可朕却不能不许他一个善始善终。可是,如今连他的儿子也要来为难朕,实在可恨!” 永靖帝的话让黄纬背脊发凉,不禁生出些物伤其类的感慨来。思忖了片刻后,黄纬说道: “依老奴愚见,张修之只在奏疏中直斥杨雍的品行,而并未言及父辈的功劳,好向陛下挟恩图报。想来张修之也不敢让陛下为难,非要讨个是非公允不可。只是张修之身为人子,若是不上这封奏疏,反而会遭人非议,落个不孝的名声。陛下原也不必理会他,倒不妨将这封折子留中不发,只下诏表彰其人的孝行,如此一来,既能成全张修之的孝心,也能为张阁老正名,好堵住外头的悠悠众口。” 永靖帝觉得黄纬的建议颇为中肯,于是挥了挥手中拂尘,将心中的怒气平复后,吩咐道:“也好,那便着翰林院拟旨,遣使去湖广,替朕谕祭张茂恭。至于张修之,他既是从五品同知,便升任为四品知府,直说朕感念他孝行可嘉,兼而遐思其父,悼久不忘。” 黄纬立马躬身领旨,口称“万岁圣明”。 永靖帝转头又想到一件事,开口问道:“朕记得你曾提过,张茂恭还有一位幼子在朝中为官。” 黄纬答道:“回禀陛下,此人如今正在詹事府任职,还兼着国子监司业的差事。” “那便一并嘉奖了吧,省得再有人妄议朕厚此薄彼。” 黄纬面上渐有尴尬之色,连忙解释道:“这……怕是不妥,陛下有所不知,此人是张阁老的幼子不假,但却是张阁老与一位姑子私通所生,因此并没有在张氏族谱上录名,而是寄养在岳州张氏的一位远房族亲名下。” 永靖帝闻言一怔,不禁有些啼笑皆非,片刻后感慨道:“要说张茂恭为官也可谓是清廉正直,当初不知有多少言官对他攻讦构陷,可到底也没能挑什么大错来。可偏偏在这些小节上落人话柄,以致晚节不保。” 黄纬附和道:“陛下所言甚是。” 永靖帝又问道:“既能在詹事府挂名,看来张茂恭的这个私生子倒比他的那位长子要争气许多,也不知是何名姓?” 黄纬答道: “此人唤作——张白圭。” 第63章 飞短流长,山河永志 永靖十九年九月二十三辛亥,大名府,卫河钞关。 “泗州城外,乃是祖陵。” 经赵崇明这么一解释,魏谦也多少明白了过来:难怪刚刚冯植会那么失态,原来潘定这是预备着要把老朱家的祖坟给淹了啊。 祖陵向来是帝氏发家所在,视为一国龙脉所系,也不说潘定这个办法能有几分成效,即便潘定是大禹转世,老朱家的龙子龙孙们也绝无可能让潘定动自家祖坟分毫的。 而一旁的冯植从惊骇之中缓过神来,拱手又劝道:“大人,此议非比寻常……务必要三思啊。” 潘定却是毫无惧色,反而哑然失笑,反问道:“这其中的利害,你以为潘某不知?” 冯植一噎,正要再说些什么,又听潘定说道:“你也不必多言,潘某原不过是想考校你一番罢了。我看你谙熟水政,并非那些蝇营狗苟,尸位素餐的庸碌之徒,却为何要指使底下的人做出这等下作之事来?” 夜色中,冯植脸色一阵发白,强自镇定,正色答道:“下官愚钝,不知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潘定却没有继续开罪冯植,反而转头问向魏谦:“魏小子,你心眼多,想必也是看出这位冯县丞的好手段了吧。” 魏谦老脸一黑,压根不想接潘定的话茬,省得平白把冯植给得罪了去,于是就只装着糊涂答道:“潘相公实在谬赞了,小子蠢钝如牛,哪能瞧出这些门道。” 见魏谦如泥鳅一般滑不溜秋,潘定又瞪了魏谦一眼,冷哼道:“那个千户但若有你肚里一两成的鬼门子心思,何至于被人算计到这般田地。” 魏谦老脸又是一抽,呵呵干笑了两声,也只当潘定是在夸奖他了。 赵崇明见到从来嘴上不饶人的魏谦在潘定面前也只能自承“蠢钝”,不免憋笑,扯了扯魏谦的衣袖,低声道:“道济兄,你最是聪明,定是看出来了不是。” 魏谦心道还是小胖子说话好听,小声回道:“又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不过就是借刀杀人,姓潘的让人当枪使了呗。” 潘定也不理会这老咬耳朵的两人,转头朝冯植说道:“私盐栽赃的法子,虽说未必新鲜,但也不像是那些直肠直肚的兵鲁子能想出来的,定是有人为这位韩千户出谋献策。” 冯植犹自强装镇定,出声辩解道:“韩千户手下众多,不乏在钞关上办事的胥吏,大人何故断定是下官呢?” “这漕道上有句俗话,说是宁放小鬼,莫惹阎王。这些个老吏最是怕事,即便不识得本官的官印,也断断不敢把本官认定是诈关的骗贼。” 冯植脸色变幻,嗫嚅着忙想再要辩解几句,但转念又想,潘定若是有心开罪他,方才当众就可以将他置于死地,何必等眼下无人时才出言责问? 一念及此,冯植心下才稍稍安定了几分,也不再狡辩,索性承认了下来,躬身而拜,拱手揖道:“大人明鉴。” 然而,出乎冯植意料的是,潘定却没了后话,江畔便只听得河水拍岸的声响,不绝于耳。而潘定的沉默,反倒让冯植更加心惊肉跳,忐忑不已。 许是受不了这气氛,冯植咬了咬牙,出声问道:“敢问大人要如何处置下官?” 潘定回道:“姓韩的行事乖张无度,鱼肉百姓,自会有发落他的去处,也算是罪有应得,因此本官便也不与你计较此事。然而,这蓄意栽赃的事,到底是出自你的首尾,你可有什么要申辩的?” 见潘定不打算追究韩千户的事,冯植便舒了大半口气,在他想来,唯独这借刀杀人的事可大可小,潘定若强给他定一个欺君的罪名,他也是求告无门。 冯植思忖了片刻后,答道:“其实下官如此行事,也是奉了通政使司衙门下达的命令,不得不便宜行事,将这趟驿船拦截下来。” 潘定眉头一皱:“通政使司?” “正是。听府里派来的人说,还是藩台大人亲自过问的,说是王河台府中有一房贵妾出逃,各路衙门须得在水陆两路设关,盘问捉拿。这说巧不巧,大人搭乘此船,莫非不知船上这户女眷的底细?” 潘定连日里都在船上,并不知道地方上近日竟有这么大的动作。但无论如何,这道政令都蹊跷得很。不过是一房出逃的小妾,何至于这般兴师动众,而且即便王河台还在位上,也指挥不动通政使司。 冯植又说道:“说起来,这事归根到底,还是为了大人您。” 潘定面露不悦,反问道:“为了本官?” 冯植显然察觉到了潘定的不快,赶忙解释道:“下官起初也是不解,为何要惊动一省一十三府的衙门去捉拿一个私逃的小妾,就连都指挥司都派了人马下来。直至昨夜韩千户在军中醉酒之时,才向下官透露了些许内情。原来这房小妾是伙同一名师爷出逃的。” 潘定闻言,不禁面露古怪。 而一旁的魏谦却差点笑出声来。 赵崇明察觉出魏谦在憋笑,悄声问道:“道济兄,这其中是有什么古怪吗?” 魏谦强忍着笑,给赵崇明解释道:“这位师爷,想必是见大厦将倾,走为上策。可他临走前,竟还不忘给自家的东翁戴上一顶油光发绿的帽子,真可谓是‘忠义无双’了,哈哈。” 赵崇明同魏谦混迹久了,早已通了大半的人事,闪念之间便也明白了过来,一时也是哭笑不得。 潘定听到魏赵两人的偷笑之声,更是不耐,冷哼道:“这些龌龊事又同本官有什么干系?” 冯植正是这个意思,他早见惯了地方上的龌龊,那些深文固纳,罗织构陷的事在他看来不过稀疏平常,因此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因此更不明白潘定为什么突然勃然生怒。 冯植心念急转,小心翼翼地问道:“恕下官愚钝,大人难道不是奉了上意,特来问罪王河台的?” 潘定心头怒意更甚,正要痛斥两句,但转瞬之间,他突然想到冯植之前和他说过的那些“飞短流长”,顷刻间恍然大悟:其实何止是冯植一人这么想,怕是全天下人都以为他这个代天巡狩的御史,是代夏阁老来立威的。整个北直隶如此兴师动众去捉拿一个小小的师爷,不要帮他办事,而是向他的座师——当今首辅示好。 大概只有潘定自己知道,他虽是奉了代天巡狩的旨意,却也仅仅是去巡查河道,考察河政而已。自己这大半年的日夜辛劳,到头来不仅毫无用处,甚至在官场之人的眼中,全不过是做戏和笑话罢了。 潘定心中顿时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此刻的潘定,甚至连一星半点的愤怒都没有了。潘定自嘲一笑,转头朝魏谦两人问道:“你二人也是这般以为的?” 魏谦被潘定这没头没脑的一问给整懵了,也不知该答“是”,或是“不是”。 倒是赵崇明出声回答了:“潘相公,恕晚辈唐突,或许这一开始就是令师的安排。” 潘定如何不知道自己这一身不上不下的官职,还有巡按的差遣肯定都是出自夏阁老的授意,道:“是又如何?” 赵崇明定了定神,不答反问道:“那潘相公以为,令师若是真是有心疏远,何不将你派往岭南,为何反要差去巡按地方,监察河道呢?晚辈妄自揣测,或许令师也是存了修好的诚意。” 赵崇明的一番话蓦然将潘定点醒了,他从一开始就先入为主的以为,夏阁老定是听信了小人谗言,所以要寻个体面的由头黜落自己,却从未没有想过其后还有另一层深意。潘定也是聪明人,如今跳出了心中的窠臼,刹那间就明白了大半。 然而潘定心中,却并没有半分豁然开朗的快意,脸上竟只剩下苦笑了。 诚然,夏阁老这番安排展示了他的诚意,那么下一步自然就该轮到潘定有所表示了。 如今这天下,怕也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一个三品河台的顶上乌纱,项上人头,更适合作为投名状了。 潘定不免陷入了沉思,其余三人自是不敢打搅,只默不作声。 良久,潘定长叹了一声,看着脚下不住奔流的河水,叹道:“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世人都道做官有千好万好,可要务事却又千难万难。” 魏谦尚自在云里雾里,不好出声,而赵崇明虽然隐约猜到夏阁老的大致用意,却不明白这后头还有许多的弯弯绕绕,自然更不知道从何劝慰了。 潘定转头又向赵崇明问道:“若换做你是潘某,又当如何?” 这一问实在是把赵崇明给问倒了,只能支吾着说道:“这……方才不过是晚辈的一番妄言,实在不好再……” 潘定摆手道:“无妨,你姑妄言之,我自姑妄听之便是。” 赵崇明挠了挠头,而后斟酌了一番后说道:“方才晚辈听潘相公‘以清攻浊’的法子,真可谓千古奇思,倒教晚辈想起屈子与渔父的清浊之辩来了。” 潘定眸光悠悠,喃喃念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赵崇明继续道:“正是,世人都道江水清而河水浊,但是江水亦会泛滥千里,河水也曾泽被沃野。晚辈的恩师曾说过,处庙堂之高者,得天下供养,应当谋于万民社稷,而不是自诩清流,汲汲于名望。潘相公若能安稳水患,那便是禹功共论,万载不移,正所谓‘日月为盟,山河永志’,潘相公又何必执着于一时的功过与清浊呢?” 其实赵崇明说的这番道理也不过是老生常谈了,甚至在潘定听来还是有些书生意气,但听到最后一句时,还是让潘定颇有触动。 此际,夜月渐沉,星河欲曙,河面映彻着粼粼天光,水流兀自滔滔不歇。 潘定望着河水,感慨道:“日月在天终不死,江流赴海料无还。潘某又何尝不想效仿公羊帝师? 遥想当年,帝师力主迁都北京,引得朝堂上下群臣反对。幸得文帝力排众议,终是定鼎燕云。其后百五十年,有天子守国门,北虏秋毫不敢相犯,使我大明既无汉唐之和亲,亦无前宋之纳岁,更无兄弟敌国之礼。若能如文帝与公羊帝师一般,君臣一心,功过不论,那即便是沧海横流,山残水剩,又何足惧哉?” 说完,潘定大袖一挥,仰天长笑,引得四处众人侧目。潘定自是毫不在意,大步上了船去,而后头的冯植也仅是犹豫片刻,而后眼光一凛,也跟了上去。 于是岸上就只留下了面面相觑的魏赵二人。 “这位潘相公也不知发了哪门子的疯癫,不过他最后念的那句诗倒像是在哪听过似的?”魏谦犹自吐槽着潘定。 赵崇明笑着解释道:“这是公羊帝师留下的诗。” 公羊帝师?魏谦眉毛一抬,说起来这已经是他今夜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了。魏谦突然回想了起来,问道:“我记得前些日子咱俩在山上避雨时,留宿了一间破庙,你那时说是帝师祠来着,莫非就是供奉着这位公羊帝师?” 赵崇明点头应是。 可魏谦又有些迷惑:“可我分明记得,里面的那尊塑像,分明是位帝君啊?” 赵崇明答道:“那是本朝文帝的神像,文帝旁边原本立着的是公羊帝师。然而宣景帝在位之时,曾有臣子进谏,说君臣同祠并立,是为大不敬。后来宣景帝便下令,将祠中帝师的塑像给毁去了。再后来,各地的帝师祠也没了香火供奉,或是重建,或是荒废了下来。” 魏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啧啧道:“要说这原本该是一段君臣相得的史书佳话,可到头来还是敌不过世殊时移,挡不住众口悠悠。” 赵崇明颇有同感,叹了一声,继续道:“其实本朝的《建文实录》中尚有记载,建文四年,帝师平定了燕王之乱。凯旋之日,文帝亲身出京,过江相迎。文帝在江上曾说:帝师的功劳,朱家后世的代代子孙会记得,大明的亿万百姓也会记得。朕想记载在史书里,可是纸张终会随岁月而腐朽,朕想铭刻在石碑上,但即便是磐石也会被风雨所消磨。” 魏谦听到这段史书上的记载,不禁又回想起帝师祠里断壁颓垣的破败景象,心中不由暗哂:文帝可真是被自己的后人给打脸了啊。这才不过更了几次甲子,换了数代人事,那石碑上字迹还未消磨几分,但老朱家的子孙已经将公羊帝师的恩德尽抛诸脑后了。 “那公羊帝师是如何回应的?”魏谦问道。 赵崇明顺着脚下滔滔流水放眼望去,只见远处水天相接之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河上渐起的烟波苍苍茫茫,浩渺无涯。 “帝师上指青天,下划江流,对曰: ——江流赴海,东去无悔。日月为盟,山河永志。” 第64章 往事 永靖四十四年正月十八丙辰日,京城,赵府。 内宅之外,风雪不息。 而室内,沈鸿儒正端坐在榻前的墩凳上,正捻起一根银针,在火上细细淬着,一边回忆道:“我自记事时起,一直随先父在太医院中任事。后来世子入了宫,在太后宫中寄养,我便被差遣去做了侍药的医童。他在宫里的那些年,日子过得并不好,先是不习北地的水土,常得用药调养着。他虽有皇子的名位,但圣上和太后对他少有看顾,加之后来杜氏和皇后又先后都有了身孕,诞下龙嗣,他的处境也就更是窘迫了。再后来,甚至连在东阁服侍的宫女都不十分敬着他。” 魏谦此前不曾听过赵崇明在宫里的经历,如今听沈鸿儒讲来,真是心疼不已。可他转又想到,沈鸿儒陪小胖子在宫里待了好些年头,一时间肚里又止不住冒起酸水来。 沈鸿儒将烫得发红的银针缓缓扎入魏谦左腿的风市穴,抬头问道:“可有知觉?” 魏谦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沈鸿儒转动针头,仔细收了针,继续说道:“我记得那是永靖十五年九月初三,正值寒露,那日寅时,我照例去往东阁送药。可在值房时,先父却拉住了我,暗中灌了我半碗黑豆。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当日我为他送去的,乃是一碗附子汤。” 魏谦一听,虽然不明白当初那位“天枢”沈太医到底是什么用意,但还是下意识捏紧了拳头。他好歹在这个世界活了三十多年,自然知道附子是有毒的,而黑豆和绿豆能缓解毒性。 魏谦冷嘲道:“令尊倒是舐犊情深。只是可惜,黑豆虽能解附子,却解不开你的死局。” 所谓“侍药”,自然是要“试药”的,如果服药的人出了差池,无论是医童,内侍还是医官,最后都免不了会被追究。沈鸿儒身为医童,即便不因附子而死,后边一旦交由东厂追查起来,最后怕是也没多少活路。 沈鸿儒没有什么反应,而是又挑了一根银针,按住魏谦左脚的膝盖,缓缓扎入足三里。 “这次可有知觉?” 这次魏谦竟隐隐感觉到一股如游丝般的痛意,于是回答道:“若有若无吧。” 沈鸿儒点了点头,待收完针后,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其实我并非先父所亲生。” 魏谦闻言不禁愕然,但转头想,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毕竟谁会愿意让自己亲生的孩子去当试药的医童,去行那有死无生的险事。 沈鸿儒转身又煨了一根银针,说道:“附子虽有热毒,但先父在炮制之时特意控制了毒性,并不致命。只是,万万不想那日,杜妃先往东阁送去了贝母汤,原是给昱王的,偏也给他送去了一碗。川贝本是补益之药,可一旦遇上附子,便是剧毒。” 听到这,要不是知道赵崇明后来没事,魏谦差点跳起来不可。 魏谦强行撑起身子,忙问道:“那后来呢?” 沈鸿儒正要扎针,见魏谦动作,按住道:“你先别动。” “你快说后来如何了?” 沈鸿儒摇了摇头,道:“后来的事你也便知道了,杜妃因此事畏罪自戕,宫里对外则托称是暴病而亡。” “我哪里是要问你这些了!” 沈鸿儒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魏谦一眼,而后又低下头去,说道:“我那时在诏狱里,对外头的情形并不清楚。待我出狱之时,他也已经出宫离京了。我后来只听说,当时为了解他的热毒,太医不得不用了许多性寒的猛药。只是如此一来,虽保住了性命,但到底是伤了本元,因此免不了有体虚畏寒之症。” 魏谦听来,不禁已是眼眶发热。他想起两人年少的时候,只要一到秋冬时节,入夜后赵崇明总是手脚冰凉,就连白日里温书的时候还得不停呵手。 那时候,他还常笑话小胖子不禁冷来着。 可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赵崇明冬日里也总畏寒,因此魏谦一直让魏己备着手炉。 魏谦正想着往事出神,沈鸿儒出声唤回了他:“你且忍住,这次许是有些疼的。” 魏谦往沈鸿儒手上定睛看去,下意识就咽了咽唾沫。只见沈鸿儒捻着一根近两指长的银针,在灯上烧得通红后,朝魏谦左腿膝盖的一处穴位径直刺了进去。 很快,一股锥心剜骨而又无比熟悉的疼痛又一次汹涌而来,尽管魏谦咬着牙没有出声,但不过片刻,额上已是冷汗成流,浸了眉头。 看这情形,沈鸿儒也不消问魏谦疼不疼了,只递过去一方绢布汗巾,安慰道:“觉着痛,才是好事。” 魏谦喘着粗气,随手擦完汗后便将汗巾扔到榻下,没好气道:“这好事给你,你要不要?” 沈鸿儒没有接魏谦的气话,继续说道:“日后好好调养的话,下地当是无虞。但要想恢复如常,怕是不能了。” 对这个结果,魏谦反而有些意外,他一早只以为自己这条腿多半是废了。甚至,转头想到以后不能让赵崇明背着,魏谦心中反而有些悻悻。 魏谦道:“我自晓得,这次能捡回条命已经是万幸了。对了,令尊当年为什么要送附子汤?” “先父不会自作主张,当是受了恭王的密令。” 一听是恭王的授意,魏谦只一凝神细想,也就猜出了大半的来龙去脉。八成是因为当年恭王府接连夭折了两位幼子,恭王一脉便只剩下了赵崇明这一根独苗,恭王于是不得不兵行险着,而后上书永靖帝,自称时日无多,想见长子最后一面。恭王在上书里极尽哀婉恳切之语,而此时赵崇明又险些折在了宫里,因此,永靖帝即便是明知恭王此举多半有诈,但为了避免担上苛待手足的名声,最后不得不让赵崇明回去一趟。 “那杜妃为何要送那碗川贝呢?”魏谦又问。 沈鸿儒摇了摇头:“这原是我要问你的事。” 魏谦不免尴尬,回想起沈鸿儒之前的反应,也难怪沈鸿儒不敢相信杜妃也是恭王的人。如果杜妃是局外人的话,那么那碗川贝汤还可以说是无心之举,但杜妃如果也是局里的一颗棋子的话,又为何要送去川贝汤要害赵崇明的性命呢? 魏谦很快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杜妃背叛了恭王。但这种可能却又有一处矛盾说不通,那就是沈鸿儒。杜妃必定是知道沈太医底细和计划的,不然也不会想到用川贝汤。既然如此的话,那作为沈太医养子的沈鸿儒日后就无论如何不可能在太医院任职,更不可能成为太医院院判,甚至在御前侍奉。 魏谦于是问道:“那令尊后来如何了?” 沈鸿儒回道:“掺和进这种宫闱隐秘之中,又岂能保全。我从诏狱出来的时候,先父已经自缢而亡,只在隐秘处与我留下了一封遗书。遗书里只自陈了身世,告知了他收养我的原委与私心,望我日后能好好活下去。” 听到这,魏谦腹中五味杂陈,沉默了下来。沈鸿儒虽然话语平静,毫无波澜,可魏谦分明能感受到埋藏在这些陈年旧事底下的那些如山一般的沉重与悲哀。 魏谦想起自己当年虽接连失了怙恃,又被魏氏驱逐,但好歹身边一直有赵崇明陪着。却不知一般年纪的沈鸿儒,当初是如何孤零零地在这个人世活下来的。 沈鸿儒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说道:“不过,先父在遗书最末处倒是提及了一个人,说此人忘恩负义,背主求荣,只恨不能与其共死。” “是谁?” 沈鸿儒答道:“张茂恭。” “是他?!”魏谦心神一震,竟然是张茂恭。 张茂恭张阁老的大名,魏谦自然是听过的,甚至魏谦记得自己和张茂恭也算有过一段缘分的。当年长沙城上元节的灯会上,赵崇明赢来的那两盏并蒂莲花灯正是张茂恭亲手扎的。 魏谦回想往事,当初李衡临终托付之时,的确提及过恭王在朝堂上的布置。自永靖帝继位后,恭王就在湖广和江西挑选了数名士子,暗中扶持。但这些人的名姓,还有后来的前程如何,李衡也并不清楚,魏谦自然更无从知晓。 可魏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位宰执过大明的张阁老,竟然也曾经是恭王的人。 不过联想到张茂恭的仕途经历,魏谦反而不觉得意外了。 要说这世间最了解永靖帝性格与软肋的人,怕是再无人能比得过身为同母胞弟的恭王了。张茂恭当初如果是受了恭王的襄助和点拨,那么后来能得以幸进,平步青云,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这个时代活得越久,魏谦也就越加佩服恭王那通天般的手段,甚至到了惧怕的地步。竟然能在十数年内,在永靖帝眼皮子底下,凭空扶持出一位股肱阁臣来。只可惜最后这位张阁老还是尾大不掉,背叛了恭王。 魏谦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以自家这位老丈人的心机和算计,不可能没有在张茂恭身上留有后手,用以反制。 当然,这些事如今看来都不再重要的,很多谜团和恩怨,注定会永远埋藏在地下。魏谦真正关心的还是恭王用来对付永靖帝的手段。不出魏谦所料的话,恭王费尽心力地扶持出了一位阁臣,那么这记神来之笔,多半就应在张茂恭的身上了。 沈鸿儒见魏谦面露沉思状,久久不语,因此也没有出声搅扰。 可饶是魏谦冥思苦想,事到如今依旧是毫无头绪。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要接近那个秘密了,但杜妃和张茂恭的事反而让三十年前的旧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起来。 仿佛就隔着临门一脚,就差一个关键的人物或是线索,好将这一切串联起来。 魏谦不由地心绪烦乱,右手恨恨地捶打榻沿,冷笑道:“要我说,令尊要怪也只怪恭王,谁教恭王识人不明。张茂恭是何许人也?世人皆知他德行有亏,早年为了攀附岳家,断然抛弃了原配。待后来中年丧妻,竟在扶灵回乡之时,传言与江陵的姑子有染。如这般私德败坏之人,又岂能轻信托付?” 魏谦正撒着气,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似乎隐约间抓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可待他再要细想时,却又捉摸不到了。 更不巧的是,门外已经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 魏谦转头看向沈鸿儒,却正迎上了沈鸿儒的视线。 两人各自心知,这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今后前路未卜,生死无论。 魏谦觉着在这临别的最后关头,总该说些什么才好,但又委实再无一字,更无一语可以言说了。就好似那戏文里的公孙杵臼和程婴,真到了诀别托付的关头,有些话说得多了反而多余,最终倒不如以命相酬来得痛快淋漓,无愧此心。 与满腹忧忡的魏谦不同,沈鸿儒一向静如古井的面容上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笑意来。 沈鸿儒说道:“魏道济,我当初也曾入诏狱中,你可想过,我又是如何能活下来的?” ======================================================================================================== 赵宅前厅。 “昱王继位之日,便是黄淮汇浚之时。” 赵崇明这话一出,座上潘定冯植两人齐齐失色。 冯植惊疑不定,心中不断盘算着赵崇明话里的虚实,他心想即便是当朝首辅,怕也未必敢夸下这样的海口,毕竟老朱家那十多万的龙子龙孙可不是好惹的。 潘定却没有质疑赵崇明这句承诺的真假,只是他看向赵崇明的眼神是彻底冷了下来,仿佛是不认识赵崇明一般。 良久,潘定才冷冷说道:“赵尚书当真是好手段,先以权势相欺,再以名利相诱,如今又拿治河的功业来同潘某做交易。也不知在赵尚书心中,这天底下究竟还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拿来算计的?” 赵崇明只当没有听到潘定的讥讽,反问道:“潘公这是答应了?” 潘定的目光投向了那封弹劾韩公明的折子,淡淡回道:“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潘某都无从相拒,如何能不应?” 赵崇明拱了拱手道:“潘公大义。” 这话此时若是换别人说,潘定只会认为是讽刺,可他却明白赵崇明这话是真心实意,而这,也正是让潘定心中无比愤怒而又悲哀的原因。 潘定抬手拿起那封折子,拢入袖中,说道:“待此事一了,老夫自会告老还乡。” 冯植一听,立马站起身来…… 第65章 朱武垚 潘定抬手拿起那封折子,拢入袖中,说道:“待此事一了,老夫自会告老还乡。” 冯植一听,立马站起身来,阻止道:“大司空,你这话是何意?” 潘定对冯植的话恍若未闻,只低头理了理官袍,然后站起身来,也不与赵崇明行礼告辞,径直便往厅外走去。 冯植心中当真是又急又气。潘定这副臭脾气这么多年没少得罪过人,今后若再没了官身,都不说旁人了,就那韩公明还有靖王,怎么可能会放过潘定。 急火攻心之下,冯植也顾不得还有赵崇明在侧,直呼潘定的大名:“潘定!你给我站住!” 潘定这才顿住了脚步,但潘定没有转身,只抬头看着门外的飞雪,叹息道:“我大明国事艰难至此,其中为祸者莫过于党争。自当年为先王议礼之争时起,我朝先后历经漕海之争,夏颜党争,再到今日的二王争储。这么多年,上上下下党同伐异,因人废言,因言废事之风已成循例,不知有多少政事都因党争而被废置。” 潘定这番话让冯植也不由沉默了下来,赵崇明只端着茶水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潘定又说道:“魏道济虽然行事乖张,揽财无度。可他从不与民争利,也不曾谋财害命。因此潘某这些年,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多事也就放着他去了。记得当年运河之畔,你曾劝老夫说: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浊吾足。诚然,若是为国事计,为社稷谋,可以不顾一时的功过与清浊。可慎行,老夫如今想问你一句,若是人的一颗心浊了,那又当如何呢?” 潘定说完,也不等赵崇明的回答,便大步出了门去,没入漫天风雪之中。 冯植犹豫了片刻,朝主位上的赵崇明看了一眼,而后接过门口随从递上的伞,也往雪中匆匆追去了。 赵崇明低头看着杯中已经凉透了的茶水,皱了皱眉,又抬头朝外头看去,怔怔望着不知何时能停歇的纷飞大雪,默默无言,半晌也没有动静。 ======================================================================================================== 庭院内,沈鸿儒和随从二人由赵府的仆从领着,朝宅门的方向走去。 雪道两旁的银松翠竹在头顶簌簌作响,枝木高低起伏间,上头的积雪纷纷抖落了下去。积雪落在地上时,隐约有“扑扑”的声响,和着四面潺潺的流水声,竟在这苦冷的冬日里勃发出几分生机来。 但沈鸿儒却没有心思在这处雪景里停留,只低头看路,循着身前的脚印默默地,一深一浅地走着。 只是心里的思绪到底随着耳畔的风雪,渐渐飘忽了起来。 沈鸿儒记得,他第一次遇见朱武垚时,也是在这么一个大雪天,也是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雪道上。 那时的他刚刚被选作侍药的医童,而那时的朱武垚,还是大明的皇子殿下。 那是沈鸿儒第一次进宫,由父亲沈太医领着去领取当值用的牙牌,在半路上恰好遇见了去东阁读书的朱武垚。 虽然朱武垚随行只带了两个内侍,但沈太医还是一眼就瞧见了,连忙收了伞上前行礼。可待沈太医起身时却发现,一边的沈鸿儒还不明所以,只呆呆低头站着,没有半分反应,沈太医当时就发了怒,踢了沈鸿儒一脚,呵斥道:“还不快给殿下行礼。” 沈鸿儒连忙跪了下来,又惊又怕间,哪里还记得沈太医教过他的规矩和礼数,脑子里如同一团浆糊,只能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石板上的积雪冻得刺骨,可沈鸿儒却不敢动弹分毫,只是身子还是止不住抖得跟筛子一般。 “蠢材,快见过殿下。”头顶又传来沈太医的呵斥。 沈鸿儒的头都快要埋到雪里去了,正嗫嚅着要唤一声“殿下”,眼前却先看到了一双银色翘头的皂皮小靴,而后就被一双小手扶起了。 沈鸿儒不敢抗拒,顺势起了身,却依旧不敢抬头。他记得父亲说过,直视宫里的贵人是冒犯之举,即便是问话时也须得低头回话。 沈鸿儒就只好攥着袖角,盯着自己那双局促不安的布鞋。这时耳边传来那位殿下的话语声: “沈太医,这是你的弟子吗?我从前不曾见过的。” 这声音糯糯的,听起来还带着些许憨然,怎么也无法和沈鸿儒想象中那些威严的“贵人”联系起来。 沈太医回道:“犬子愚笨,今日是第一遭进宫来,尚还不通宫里的礼节,失礼之处,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沈鸿儒听这位殿下憨憨地笑了一声,说道:“不打紧的。” 这笑声让沈鸿儒没按捺住心头的好奇,偷偷抬起头来,只见眼前的“贵人”却也不过比自己高半个头,圆脸红润如玉,一双笑眼也正看着自己。这位殿下头上戴着乌纱翼善冠,一身圆领玉带红袍,胸口正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蟠龙,浑身上下有一股说不出的贵气。这模样,就仿佛是从画里头走出来的神仙童子一般,让沈鸿儒一时竟看痴了。 直到沈太医扇了一记沈鸿儒的头,沈鸿儒才醒悟过来,赶忙退后两步,低下头去。 朱武垚见沈鸿儒退后,眼里的笑意不由黯然了几分。 沈太医瞪了沈鸿儒一眼,转头朝朱武垚恭敬道:“日后他就在东阁当值,若是有什么失礼不当之处,殿下要打要骂,都是使得的。” 沈鸿儒心里有些委屈,也只能低头抻着自己不合身的棉衣,好尽量显得妥帖一些,顺带把衣角处的补丁给握藏住。这时寒风一紧,吹得沈鸿儒两手发疼,他想把手缩回袖里,但最后还是只捏紧了衣角,没有动弹。 朱武垚没有接沈太医的话,而是歪了歪头,看着沈鸿儒的脑袋,有些惆怅地说道:“我父王……我从前在家里时也有两个弟弟,只是有好些年没见了,也不知还认不认得我。沈太医,我方才一见到令郎时,也不知怎地,就想起我那两个弟弟来了。他俩如今,一定也长这么高了。” 这话让沈太医大惊失色,赶忙拉着沈鸿儒又跪了下来,说道: “殿下这话实在是折煞臣等了,犬子身份低微,哪能和诸位殿下相提并论。” “沈太医快请起。”朱武垚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失了体统,赶忙让沈太医起身,赧然道:“原就是我失言,哪里能怪你。” 沈太医低头环顾了一下周围,见四下并无旁人经过,这才松了口气,赶忙挪过话题,说道:“殿下身上沾了雪,容臣替您擦擦。” 沈太医走上前俯身半跪,小心拂去朱武垚肩上零星的雪花,然后躬身连退数步,就要行礼告退。 朱武垚似乎想到了什么,出声叫住:“沈太医且慢。”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朱武垚朝身后随行的内侍要来了一副锦布鹤纹的手笼,走上前塞到沈鸿儒怀里,笑着说道:“这是内监前日里新制的手笼,可我觉着太小了些,你且先将就用着吧。” 沈鸿儒看着怀里的手笼,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好抬头看向沈太医。 沈太医犹豫了片刻后,点头示意道:“既然是殿下所赐,你便收下吧,还不快谢过殿下。” 沈鸿儒听了这话,心里只觉得高兴,忙不迭又要跪下谢礼,但这次先被朱武垚拦住了。只听得朱武垚笑着问道:“地上都是雪,你都不怕冷的吗?” 被朱武垚这么一问,沈鸿儒才发觉自己的双手已经冻得发僵了,下意识点了点头,但很快又连忙摇头。 沈太医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朝沈鸿儒嘱咐道:“你日后须得敬心侍奉,好好报答殿下才是。” 沈鸿儒连连点头应是。末了,沈太医二人便同朱武垚告了别。待周围的宫人都远了,沈太医才撑起伞来,对沈鸿儒吩咐道:“这手笼不是你该用的,回去好生收着,别让外人看见。” 沈鸿儒正偷偷抚摸着手笼,那上头的触感和纹饰着实令他喜爱极了,沈太医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心头。然而,即便心头百般不愿,他还是顺从地低低应了一声。 沈太医一听就明白沈鸿儒的心思,语气冷硬道:“这上头的布料是御用的云锦,若是让旁人见了,难免要惹出事端来,说不得还要给殿下那头添麻烦。” 沈鸿儒心里莫名地有些难过,但还是认真应道:“孩儿明白了。” 沈太医心下叹息,摸了摸沈鸿儒的脑袋,自顾感慨道:“世子殿下心地良善,只是……哎,和你一样,都是可怜人呐……” 沈鸿儒那时还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会有那般感慨,他只顾惋惜着怀里的手笼,心里只琢磨着回去后要藏在哪里才好。 可蓦然之间,沈鸿儒又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搂着手笼,回头望去。他看见那位殿下竟然还站在原地,远远目送着自己。 只可惜隔着细密的风雪,朱武垚的模样早已经看不清了。 ………… “老爷。”赵府随从的声音又将沈鸿儒的思绪从四十年前的那场风雪里拉了回来。 沈鸿儒心头一惊,抬头看去,正见赵崇明正撑着伞,匆匆越过月门迎来,想来正是要往内宅赶去的。 而这时,赵崇明也透过风雪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不禁怔在原地。 沈鸿儒神色不变,只依着礼数,朝赵崇明躬身揖礼。 赵崇明见状,也回过神来拱手回礼。很快沈鸿儒就走到了跟前,赵崇明仓促之间竟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沈鸿儒点了点头,然后擦身而过,继续往外头走去。 似乎走了很远,又似乎只过了一瞬。沈鸿儒蓦然停步,回头望去。 果然,赵崇明还站在原地,远远看着自己。 近四十年的时光恍然而去,世殊事异,一切都变了,一切又好像都没变,两人之间依旧相隔着这永不停歇的风雪。 可是,就在漠漠光阴的另一头,沈鸿儒突然记起了当年他没能看清的那人模样。 他看清了那双笑眼,就好似那日暖冬阳,明亮得要把他这一生都照亮。 =================================================================== 风雪如织。 沈鸿儒的背影在飞雪中影影绰绰,如烛火一般闪烁明灭。在赵崇明的目光中,沈鸿儒就像是从这方尘世中走远,重合到记忆之中,又像是从记忆里走了出来,只是又渐渐淹没在尘世的远方。 赵崇明目送着沈鸿儒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风雪的尽头。而等赵崇明收回视线时,他才恍然发现,不过一出神的功夫,沈鸿儒的脚印就已经被新雪掩了干净,眼前这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只能隐约辨出一些似有似无的雪痕。 似乎也唯有这些淡漠的痕迹,才能证明沈鸿儒来过一样。 对于沈鸿儒,赵崇明总觉得亏欠了太多太多。 赵崇明犹记得年幼时第一次遇见沈鸿儒的时候,他因为太过想家,所以在沈太医面前说错了话。当时沈太医借口为他擦雪,附在他耳边悄声嘱咐道: “宫里人多口杂,殿下从前在王府里的事情,还是少要与旁人说起。” 正是在那时,赵崇明才知道,原来沈太医是恭王安排到宫里的人,原来他的生父一直都惦念着他。自那以后,他便一直将沈太医和沈鸿儒两人视为他在这片孤独的深宫里仅有的依靠与慰藉。 可那时的朱武垚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沈太医后来会因他而死,沈鸿儒也会因为他而成为孤儿。 赵崇明忘不了沈太医临终前对他的恳求。 当时沈太医已经自行服了毒,在他面前长跪不起,老泪纵横,一遍遍地求着他,希望他尽力把沈鸿儒从诏狱里救出来。 当时的朱武垚还不明白,在杜妃自缢之后,永靖帝已经无意让东厂的人追究下去,可为什么沈太医还是要选择自尽。 而一直到很多年后,看着赵勖在自己膝下一天天长大成人,身为人父的赵崇明才渐渐明白:沈太医除了是恭王的一枚棋子之外,更是一位父亲。沈太医的确可以保全自己,但为了沈鸿儒的性命,他最后才选择把全部的秘密都带到地下去,以求死无对证。 而明白这一切后,赵崇明心中对沈鸿儒的愧疚也就更甚了。他深深觉得自己欠沈鸿儒的,不止是沈太医的性命,也不止是救魏谦的恩情,更是沈鸿儒原本应该安稳平静的人生。 奈何造化弄人,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希望沈鸿儒能够远离这是非之地,好好活下去了。 万千往事,终究也只化作一声长叹。 第66章 墙头马上 万千往事,终究也只化作一声长叹。 赵崇明没有在回忆里逗留,这方冰冷的天地里还有一个令他无比牵肠挂肚的人在等着他。 赵崇明转身又往内宅的方向匆匆赶去,可还没走两步,就听雪松后头有人啧啧念道: “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望,一见知君即断肠。呵呵,真是好一出《墙头马上》呐。” 赵崇明一听这声音,脸上顿时就变了颜色。他急忙在道旁这片积雪垂垂的松竹林里找了处空隙,然后扔了手里的纸伞,侧身挤了进去。 赵崇明费了好大力气才穿过这一方树丛,只一抬头,果不其然,他一眼就看到了庑廊下的魏谦。魏谦正坐在轮椅上,后面则跟着满脸苦笑的魏己。 赵崇明眉头立竖,忙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魏谦见赵崇明一身大红官袍上下都沾满了雪,而头顶乌纱帽左边的帽翅都折去了。这狼狈的模样让魏谦心里是又好笑又心疼,但表面上还是摆着一张臭脸说道:“这还用问?自然是坐轮椅出来的,幸亏老爷我早就备下了,不然今日还捉不成你二人……咳咳……你二人的奸。” “你!” 见魏谦咳了两声,赵崇明更是气急,左右环视了一番,当下也就再顾不着体面,一手掀起官袍下摆,另一只手攀着栏杆,踮着脚就要翻过去。 看赵崇明那笨拙的动作,魏谦憋着笑,忙招呼道:“魏己,快去扶你家大老爷一把。” 赵崇明在魏己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才翻过栏杆,身上的官袍玉带,还有乌纱帽更是凌乱得不成样子。赵崇明也顾不着打理,怒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出来!你这是不要命了?!” 魏谦本来还想服个软算了,可被赵崇明这一顿劈头盖脸地质问,不免也被激起了先前心里的酸意和火气。 魏谦冷笑连连道:“老爷我若是不来,这赵宅明日怕是得要改姓沈了。” “胡闹!”赵崇明心里气苦至极,可偏偏又拿魏谦没半点办法,只能朝同样一脸无奈的魏己说道:“魏己,你快扶你家老爷回去。” 魏己是如蒙大赦,赶忙就要推魏谦回去。可魏谦却狠狠瞪了魏己一眼,道:“你敢!你请外人到府里来的事,老爷我还没同你算账呢!” 魏己这下真的是头都大了,他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赵崇明也不想再和魏谦纠缠,沉着脸走到魏谦身后,接过了轮椅。 魏谦本来还不解气,可看赵崇明这一身风雪满面寒霜的模样,到底还是把话给憋了回去。 一路上赵崇明都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魏谦也是自知理亏,没好说话。 待进了内宅里屋,赵崇明把魏谦推到榻前,然后转身就要走。魏谦见状,赶忙一把拉住赵崇明,才发现赵崇明的手冷得跟冰一样。 魏谦又是一阵心疼,可还是拉不下面子,只强撑着一张老脸,闷声闷气道:“这都依你的话回屋了,怎么还同老爷我置气呢?” 赵崇明这次也是真的让魏谦给气着了,他原本想甩开魏谦,可一见到魏谦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到底还是心软了,回道:“我先去外头更衣,免得给你过了寒气。” 见赵崇明先服了软,魏谦拉长的老脸顿时就变成了一朵花,就连胡须都乐得颤了起来。魏谦嘿嘿一笑,两手握住赵崇明好生搓了搓,一直待赵崇明手上稍微生了点热气后才肯放开。 等赵崇明一离开,魏谦就陡然觉得,时间就如同窗棂间投下来的日光,在屋里拉得老长。 好在一时半霎后,外头就听见了动静,很快赵崇明就掀帘而入,只见赵崇明已经取了乌纱帽,去了官袍,外头草草地换了一身青色云纹行衣。 赵崇明二话不说,径直走到魏谦跟前蹲下,然后背着魏谦,小心翼翼地将魏谦挪到了榻上。 就这一会功夫,赵崇明就累得额头见了汗,低喘着气。倒也不是魏谦有多重,只是他每一点动作都束手束脚,生怕碰到了魏谦的腿伤。 可这么大的动作,哪有不磕着碰着的,魏谦暗暗咬着牙,不敢疼出声来。 待在榻上坐定后,魏谦仰头看着赵崇明,伸手说道:“来。” 赵崇明立时会意,矮下身来。 魏谦解开赵崇明颈下的系带,然后取下赵崇明额上束发的网巾,不出意外地看见赵崇明的额头又被勒出了红印。 二品官员公服的冠带厚重,不比平日里的常服,但每逢廷议和朝会时都得穿戴公服,因此每次都少不得勒出印来。魏谦照旧用手细细抚平红印,可也照旧没有什么作用。 待魏谦把头顶的束髻扶正后,赵崇明直起身,习惯地张开臂来,等着魏谦替他系好衣带和玉饰。 只是这次,魏谦帮他系好衣带后却没有松开他,只是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身,把头埋在了他的腹间。 “以后老爷我还是可以坐着给你更衣的。” 赵崇明听魏谦笑着说了一句。 赵崇明一听,鼻子却有些发酸,只是抚着魏谦的后背,没有说出话来。 良久,魏谦才松开赵崇明,自顾叹了口气,说道:“不过你日后少不得要戴梁冠,到时还是得让魏己过来帮衬。” 赵崇明正想安慰一声,却又听魏谦埋怨道:“你说说你,当初要是不当这个大宗伯,就能省下这许多累人的麻烦。” 这话让赵崇明顿时是好气又好笑,当初分明就是老匹夫推着赶着让他坐上礼部尚书的位子。如今又恶人先告状起来了。 魏谦见赵崇明转身又要走,只以为把赵崇明惹恼了,赶忙又拉住。 赵崇明这次一把就甩开魏谦的手,没好气道:“我去添些炭火。” 魏谦倚着枕头,看着赵崇明躬身在炭盆前添火的背影,只觉地一颗心也跟那冒着袅袅白烟的木炭一样暖和。 冬日的日光透过窗纸,静静洒在赵崇明的头上,背上,手上,就像重复过无数遍的往日时光,在这一方寂静里拉得老长。 偏偏赵崇明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只听赵崇明背对着魏谦说道:“你不要怪罪魏己,是我让他去宫里头请沈院判来的。” 这一句一下子就给魏谦气笑了。 魏谦恨恨道:“这还用你说?要是没有你的指使,便是借给魏己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姓沈的请到家里头来。” “我那也是担心你。” 魏谦冷哼一声,道:“你别以为我不清楚你打的什么算盘,你就是不想他折在宫里头。” 赵崇明沉默不语。 见赵崇明默认了下来,魏谦不禁想起了沈鸿儒最后留下的那句话,于是问道:“你是不是从前救过姓沈的,才让他这么惦记着你。” 赵崇明眉头一皱,转过身问道:“他同你说什么了?” “倒也没说什么。我原是要给他一笔银子当做诊金,可他却不肯收,说你从前救过他,只当是两相抵下了。” 赵崇明狐疑地看了魏谦一眼,魏谦的解释让他将信将疑。 “嗯。”赵崇明应了一声,转过身继续摊拨着炭火,回答道:“他曾经被无辜牵连入狱,我救过他一次。” 魏谦暗道果然如此。 赵崇明看着眼前通红的炭火,不禁回想起当年在诏狱里看到的烙刑来。 当时他得了沈太医的临终嘱托后,就拖着还未痊愈的病体去求永靖帝,可永靖帝不肯见他,他就只好自己赶去诏狱里救人。 他到诏狱的时候,沈鸿儒正在受杖刑,也幸亏他去得及时,如果再晚去一时半刻,以沈鸿儒那个年纪的身子骨,怕是就要毙命在杖下了。 赵崇明那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东厂的人行刑,情急之下就只能扑在沈鸿儒身上,东厂的人顾忌赵崇明的皇子身份,这才保下了沈鸿儒的性命。 “啪嚓!”炭火的炸裂声让赵崇明回过神来。 那些有关恭王世子的过去,这些年每经想起,都如冷铁一般沉甸甸地压在赵崇明的心上。赵崇明曾无数次想跟魏谦说起,甚至他很多次都感觉魏谦早就知道了什么,可他最后还是害怕了。 可如今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赵崇明心里反而有一种得以解脱的释然。 赵崇明犹豫了一会后,深吸了一口气,说到:“我早先同你说过,我年幼之时曾在京城里待过一些时日,因此和他相识一场,从前的这些事你若真想知道的话……” 赵崇明话到中途,就被魏谦不耐烦地打断了:“切,谁稀罕听你那些始乱终弃的破事了。” 被魏谦这么一打岔,赵崇明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也顷刻间消散无遗了。 又听魏谦嘟囔道:“还说什么‘还将旧事意,怜取眼前人’,也不知你与别人有多少狗屁的‘旧时意’……” 突然,一道闪电在魏谦脑海之中划过! 赵崇明正哭笑不得,回头见魏谦双目发怔,口中喃喃自语道:“始乱终弃……还将旧时意……崔莺莺……西厢记……” 魏谦双眼越来越亮,而眼神也渐渐从飘忽变得恍然。 赵崇明看出了魏谦的异样,连忙放下夹子,快步走到榻前,出声问道:“怎么了?” 魏谦回过神来,笑了笑,故作随意道:“没什么,我只是想着有许久都没有去戏楼里听戏了,倒忽然想去看一出《西厢记》。” 这话题陡转间,饶是习惯了魏谦那跳脱无忌的性子,赵崇明也颇有些猝不及防之感。 赵崇明回道:“你若有心想看,明天我让魏己去请个戏班子回来。” 魏谦立马摇头否决:“不成,咱家哪能供得起那么多张吃饭的嘴?从前就在南京折腾过,实在是不划算,不划算。” 但凡是说到银子的事上,赵崇明知道自己铁定拗不过魏谦,只好道:“也罢。只是近日朝堂上少不得又要生事,等诸般事了,我便陪着你一同去听戏。” 魏谦立马眉开眼笑起来,顺着赵崇明的话,连忙转移过话题,问道:“对了,潘定既然都送上门来了,他又是怎么个说法?可是答应了?” 赵崇明点了点头:“他应承下来了,不过……弹劾的折子由他递上去后,无论事成与否,他都会辞官致仕。” 魏谦不免有些唏嘘,感慨道:“宁折不弯,这倒确实是潘季磐的作风。要说他今日来得也真是不巧,他一定是为了替冯植求情才登门的,难免会以为你是拿冯植来胁迫他。” 赵崇明没有将自己最后许给潘定的承诺告诉魏谦,只无声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先不管他。”魏谦突然双手发力,一把将赵崇明拉到了榻上。赵崇明一惊,赶忙双手撑住床榻,生怕自己压到了魏谦的腿。至于之后要发生什么,赵崇明都不用想,就知道了。 往日里魏谦总会翻身把他扑倒在身下,然后抱着他又亲又啃,老匹夫胡子硬茬,每次扎得他麻痒不已,可魏谦偏就爱摁住他不放,反倒更起劲。 魏谦自然还想照从前一样使坏,可到底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自己的双腿现在根本使不上力,别说把赵崇明扑倒了,就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魏谦双手扑腾了好一会,最后也只是把自己累得个气喘吁吁,无奈地双手一张,躺倒在榻上,翻起白眼来。 赵崇明见魏谦这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从前老匹夫总是把他压在身下然后放肆施为,如今终究是落到这步田地,倒叫他在上头了。 见赵崇明盯着自己,魏谦冷哼了一声,犹自嘴硬道:“等老爷我腿好了,定有你好果子吃……” 赵崇明只满是笑意地凝视着魏谦,可看着看着,渐渐地呼吸粗重了起来。他学着魏谦从前使坏的模样,低头埋在魏谦的脖颈间,而这次轮到魏谦被胡子扎得发痒了: “痒……哈哈……痒痒……咳咳” 魏谦笑着笑着,又止不住开始咳嗽起来。 赵崇明立马停住了动作,抬起头来,不放心地盯着魏谦。 魏谦又咳了两声后,反而催促起来:“你这老货,倒是继续啊……” “可是……” “可是个屁。” 魏谦骂了一声,然后学着从前小胖子的模样,双手搂住赵崇明的脖子,然后借力支起上身,恶狠狠地亲了上去。 第67章 再看西厢记 (注:因为剧情详略缘故,后续章节不会严格双线交叉,注意看后续章节开头的时间) 永靖四十四年正月二十二庚申日,京城,结缘戏楼。 张白圭由小二小步引着上了楼。楼上正中间的看席上,魏谦早已经在座等候了。 此时刚刚过了晌午,原本正该是戏楼最热闹的时候,可这偌大的戏楼里,除了魏谦以外再无别的看客。 张白圭心中一沉,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但还是上前同魏谦见礼道:“劳道济兄久等了。” 魏谦坐在轮椅上没起身,只笑着拱了拱手,说道:“我如今腿脚不便,不好与叔正回礼,还望叔正莫要见怪。” “道济兄言重了。前日里听闻道济兄受了伤,原是想去探望一番,可又怕扰了府上清静,反倒耽误了养伤。所幸道济兄今日相邀,正弥补了我心中所憾。” 魏谦呵呵轻笑了两声,抬手相邀道:“先坐吧。” 张白圭没有立刻落座,而是状若无意地看了一眼魏谦身后的魏己。 魏己立马识趣地躬身告退,下楼去安排了。 待张白圭坐定,魏谦笑着说道: “如今朝堂上谁人不知道我把靖王往死里得罪了,又还被下旨降罪,褫夺了官身。眼下京城里人人避我不及,难得叔正能应邀前来,还称呼我一声‘道济兄’。” “道济兄客气了。今日唤我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魏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手朝楼下的戏台指了一指。 此时,戏台之下的一众乐师正拨弦鸣鼓,伴着一阵嘈嘈切切的琵琶声,两女一男三名戏角缓步走到台上,各自落定。 琵琶声停,戏台左侧一位衣着绿帔坎肩的小旦持团扇掩泪,悲声吟了一句: “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西东万里程。” 小旦念完,莲步轻移,身段款款而转,手中团扇轻挥,口中咿呀,凄婉唱道: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张白圭只一听这唱词,就知道台上唱的是《西厢记》里《长亭送别》的一折。这一折说的是张生要上京赶考,崔莺莺十里长亭相送,而戏台上的那位女旦,扮的正是送别情郎的崔莺莺。 这时魏谦出声了。 只听魏谦说道:“我记得同叔正初见之时,是在京城外的客栈里,当时客栈里的戏班子唱的也是一出《西厢记》,不过当时唱的是张生高中状元,与崔莺莺团聚完婚的最末一折。” 听魏谦这么一说,张白圭也便记了起来。当时在客栈里落脚的大多都是和两人一样来赴春闱会试的举子,戏班子自然要唱些好兆头的戏本折子,也好多讨些赏钱。 不过张白圭还是不明白魏谦的用意,只拿起桌上的酒壶,给魏谦斟起酒来,静静等着魏谦的下文。 魏谦继续说道:“我还记得当初叔正听戏之时颇为感伤,说到令堂早逝,而令尊因为思悼亡妻,所以常自在家中听这一出《长亭送别》。” 张白圭心头一跳,还是面不改色地给魏谦斟满了酒,淡淡应道:“道济兄当真是好记性。” 魏谦眼神冷了下来,嘴角一挑,笑道:“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令尊悼妻情深,着实令人动容。可谁又能想到,你父亲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张文襄公。” 此话一出,张白圭神色虽然丝毫不变,但给自己倒酒的手还是抖了一下。杯里的酒水顿时溅了出来,湿了衣衫。 张白圭自然能听出了魏谦话里嘲弄的意味,抬头看向魏谦,问道:“你都知道了?” 魏谦点了点头,回道: “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过来一些事,可又发现想不明白的事反倒更多了。不然今日也不会请叔正过来,为我解惑。” 其实张白圭的身世并不难查,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里对京城大小官员的家世来历都一一记录在案,而魏谦不过使了一些银子就让人抄录了一份出来。正如魏谦所料,张白圭是张茂恭的私生子,只是寄在了张茂恭的一位族人名下。但让魏谦没料到的是,张白圭的生母竟然正是那位传闻曾与张茂恭有染的江陵尼姑。 张白圭停下倒酒,直视魏谦,问道:“不知道济兄想要从我这知道什么?” “我和叔正从前虽然只是因利而聚,可好歹也是相识一场,不知叔正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呢?” “你当真不知?” 魏谦摇了摇头。 张白圭愣了愣,随后自顾冷嘲而笑,又自顾斟完了酒,抬头自顾饮下,最后才自顾说道:“我从小在庵寺里长大,自幼便只知有母,而不知有父。庵里庵外的人骂我母亲是破了戒律的姑子,是不知羞耻的淫妇,可谁又知道,我母亲也曾是张氏明媒正娶的元配正妻。” 张白圭的话里不起波澜,可袖里的左手却不自觉地攥紧成拳。 这时,戏台上的崔莺莺翘首遥望,神色凄然,正唱道一句: “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此恨谁知? 张白圭凝望着崔莺莺的清瘦身影,继续说道:“先父从前虽然只是长沙府里一介小小的县丞,但与我母亲举案齐眉,实也是一对恩爱夫妻。可后来,恭王拿我母亲为要挟,威逼利诱先父赶赴京城,为他办事。” “原来如此。”魏谦这才明白,原来当初张茂恭抛弃糟糠,攀附高门的故事后头竟还有这么一桩因果。 “可怜我母亲被瞒在鼓里,以为先父只是离家三四月,可哪知这一去五六年。她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又孤身一人,千辛万苦地寻回了长沙。到了长沙后,她却从张氏族人的口中得知,先父早已经另娶了高门贵女,就连族谱上都不见了她的名字。我母亲心灰如死,失魂落魄地回到江陵老家,然而回去后又遭父兄厌弃。她投江觅死,却被寺里的住持所救,后来便剃度出了家。” 魏谦一时默然无语。原来这不是一出《西厢记》,而是一部《莺莺传》。 说到这,张白圭冷笑了一声,恨恨说道:“至于后来的事,也就世人皆知了。当年的张县丞多年后已经成了张尚书,他衣锦还乡时,总算想起了他曾经的糟糠之妻。可恨我母亲心善耳软,竟又轻信了他,为他珠胎暗结,为他伤了身体,为他将一个女子最后的名节也尽败坏了。” 张白圭此时双眼不禁已是泛红,转过头来直视魏谦,厉声质问道:“你倒是说说,当年若不是恭王所迫,先父先母何至于离散多年,生人如作死别?先母又何至于落得如此凄惨的地步?我自幼无父,年少失母,半生孤独无依,难道不是都拜恭王所赐?!” 魏谦无法回答张白圭,他又何尝不是恭王所作所为的受害者,又哪里会为恭王辩解。 可魏谦也不想回答张白圭,对于他而言,这些都不过是些陈年往事罢了。 魏谦反问道:“可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都是恭王做的?” 张白圭只以为魏谦不想认账,冷冷道:“自然是先父告知与我的。你若是不信的话,恭王当年在京城里留下的那些暗桩,我都可以一一与你对质。” 魏谦眉头紧锁。看来张茂恭透露给张白圭的事情还不少,而张白圭显然还知道恭王世子还没死,所以才会报复自己二人。 张白圭见魏谦不答,心中怒意更是难以自持,又说道:“若非如此,你以为我如何猜到你就是恭王世子的?” 魏谦闻言,顿时愣在当场。 魏谦惊讶之余,心中竟然还有些庆幸,原来张白圭竟然把他误认为了恭王世子。至于原因倒也不难猜,魏谦在京城里运作了这么多年,虽然行事隐秘,可是只要张白圭有意留心,魏谦和那些暗桩的往来自然难以逃过张白圭的眼睛。 然而张白圭万万想不到的是,李衡把恭王留下的这些布置都托付给了魏谦,却不是赵崇明。 魏谦回过神来,心中已然有了盘算。魏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道:“所以你先是刻意与我交好,后来又假意与我合作。你知道我一定会选择昱王,所以你放着炙手可热的靖王不去攀附,而是选择去昱王府做了侍讲。你蛰伏了这么多年,一直隐忍不发,就为了拿捏住我的要害,在最关键的时候置我于死地。” 话已至此,张白圭也不再掩饰,承认道:“不错。是我挑拨了龚敬卿与赵慎行作对,也是我将你陷害纪罡的证据交给了靖王,就连那日京城里的医师,也都是我尽数请走的。我算到了一切,可我终究想不到,靖王那般的不中用,而赵慎行竟然会冒着大不敬的罪名,出宫来救你。” 回想起当日工部衙门里的情形,魏谦至今还是后怕。张白圭这一招驱虎吞狼,的确让他陷入了必死之局。若非龚肃在廷推之时向赵崇明漏了些口风,魏谦知道自己当时断无半点活路,顶多不过是早一时晚一时而已。 经过这一番急言厉语的宣泄,张白圭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说道:“我那日得知你捡回了一条性命后,也就知道了会有这么一天。不过你魏道济要想取我的性命,怕是还要费些功夫。” 张白圭话虽硬气,但心里却是一片苦涩。他的确可以不惧魏谦,然而魏谦身后的那位礼部尚书若要真出手对付他,他一个四品文官的确是束手无策。张白圭知道自己的倚仗所在,可在赵崇明面前,以昱王软弱的性子定是保不住他,而以龚肃的为人,就更不会为了他而与赵崇明决裂。 魏谦突然胡须一颤,眉毛一挑,呵呵轻笑出声。 这笑声将两人之间如同冻结如百丈寒冰一般的气氛给撞裂了。 这次魏谦主动拿过张白圭身前的酒杯,一边倒酒,一边笑着问道:“可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张白圭一时愕然。 魏谦倒好了酒,递向张白圭。张白圭迟疑地接过,眼神变幻不定。 魏谦自顾端起自己满斟的杯酒,虚敬了张白圭一杯,说道:“叔正,其实你和我都是一样的人。” 张白圭不解:“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因为恭王而迁怒于我,想要报复我。可是,你为何不直接将这些秘密大白于天下?如此一来,我魏道济在这大明的天下便再无半分立锥之地。可你没有这么做,而是大费周章地借靖王的手来谋害我。我甚至能笃定,这些事此前你决不曾对第二人说过,哪怕是昱王。” 张白圭眼神有些闪躲,并不答话。 魏谦则步步紧逼道:“因为叔正你知道,一旦你先父张茂恭的这些旧事公之于众,且不说他死后的哀荣会被一一褫夺,更要紧的是,你的仕途也就到头了。说到底,你算计最多的还是自身的利弊得失,你此番设局害我,为报私仇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你想让赵慎行与靖王斗个你死我活。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功臣,将来更是你入阁的跻身之阶。” 张白圭被直戳了心事,脸色发白。他自知强辩无用,索性反问道:“是又如何?” “我说了,你和我都是一样的人,从前你和我能因利而聚,往后自然也是一样。于你而言,赵慎行和龚敬卿都是你入阁前的阻碍,既然如此,哪一个去不是去?哪一个留又不是留?” 张白圭终于明白了魏谦的意思,不禁神色大变:“你这是要对付龚敬卿?” “不错,我会帮你把龚肃弄走,而你到时候只须顺水推舟,在关键时候推上龚阁老一把便是。自此以后,昱王府上自然唯你张叔正马首是瞻。” 不得不说,魏谦的条件立刻就打动了张白圭。他从前不是没有想过把龚肃挤走,只要有龚肃一天,他张白圭就不是昱王最亲近最信任的人选。然而龚肃已是阁臣,不是他能轻易算计的,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龚肃与昱王师徒多年,情谊笃厚,为了日后着想,陷害龚肃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脏了他的手。 张白圭沉吟了片刻,问道:“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何事?” “当初恭王费尽心机,将令尊扶持上位,究竟是想要他做什么?” 听了魏谦的问题,张白圭犹自不敢置信,将信将疑道:“当真?” 魏谦知道张白圭的疑虑,讥笑道:“不然的话,以叔正你今时今日的处境,又能帮我做什么呢?” 张白圭脸上一红,虽然魏谦的话不好听,不过事实确实如此。从前他在暗,魏谦和靖王在明,所以他才能设局算计。可如今局势分明,他一个四品官在这红袍满地的京城里的确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张白圭犹豫了一会后,说道:“依先父临终所言,当年恭王只是让他上书议礼,请今上尊生父献王为皇考,而尊先帝为皇伯。” 魏谦抬眉看了张白圭一眼,没有说话。 张白圭自知这回答不能让魏谦满意,又细细回想了一番后说道:“恭王料定杨元和身为弘德帝托付社稷的股肱重臣,必定会和一干老臣反对此事。因此恭王让先父在最后关头请出先帝遗诏。” 魏谦眉头一皱:“先帝遗诏?弘德帝的遗诏不就是让杨元和在宗室里择一血脉亲近之人承继宗庙?但是献王因为先于弘德帝薨逝,所以杨元和才让今上袭了献王爵位,然后继嗣帝宗,登基为帝。这其中莫非还另有内情?” 张白圭摇了摇头:“弘德帝驾崩之时,先父不过只是地方上的小官,后来也都是照恭王的谋划办事,并不知道其中的玄机。” 魏谦知道张白圭这话不假,也便没有再追问。只是这个答案让他心中难免有些苦闷,抬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魏谦大病未愈,正还有些虚弱,这酒水入喉,浇得胸口是火烧火燎的难受,顿时就剧烈咳嗽起来。 张白圭犹豫了一番,想起身为魏谦拍打两下,却被魏谦摆手阻止了。 待咳嗽渐渐停了后,魏谦脸上泛起一股病态的殷红,也不知是不是酒水所激。 魏谦说道:“从前恭王害你母亲一场,如今你又害我一命,如此一来,你我便当做是两清了,不知叔正意下如何?” 张白圭没有回答。 魏谦苦笑了一声,说道:“倒是我失言了。母仇不共戴天,我这请求未免太过难为你了。不过如今你我利害一致,来日若是昱王能继承大统,你再找我寻仇也是不迟。” 魏谦说完,端起酒杯,拱手说道:“既如此,我就不留叔正了。” 张白圭默然起身,将魏谦斟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张白圭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了脚步,背对着魏谦说道: “从前,寺里的方丈同我说:所知皆障,所爱皆苦,所恶皆孽,所求皆罪。时至今日,我方才有所体悟。魏道济,无论如何,我到底还是怨你的,但不是因为恭王。当年长沙城上元夜,如果不是你在开福寺顶遗落下那盏并蒂花灯,我就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自然也就不会沾染这尘世间种种的贪嗔憎恶,因果罪业。能远离一切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张白圭的这番话让魏谦顿时如遭雷殛,怔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魏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年在浮屠塔顶曾经救过他一命的小沙弥,居然就是如今要害他一命的张白圭。 魏谦犹自在震惊之中没回过神来,但张白圭已经下了楼去,只隐约听到张白圭念道: “一切善恶报应,祸福相承,唯有身自当之,无谁代者。” 最后,张白圭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只余下了一声悠长至无声的叹息。 这声叹息,好似暮鼓晨钟,又似黄粱一场,是如梦初醒,又是造化无常。 ======================================================================================================== 注:简单解释一下,杂剧《西厢记》是根据传奇话本《莺莺传》改编的,两者的区别是《莺莺传》里的张生在上京以后并没有考中,最后变了心,另娶了他人。后来张生又去找崔莺莺,崔莺莺写了一首诗以作决绝。诗云:“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魏谦因此根据这一句“还将旧时意”,猜到了大概。 另外提醒一下,小沙弥的剧情在第37章白蛇传下,张茂恭制作并蒂花灯悼念亡妻,所以在上面刻了他与亡妻的生辰八字和名姓,小沙弥就是根据这个认出来的。 第68章 内阁首辅(上) 张白圭走后,楼下的戏也渐渐唱到了尾声。 这时,小二和魏己两人一先一后上了楼来。小二肩上披着汗巾,手头提着茶壶,小心翼翼地将茶壶放在桌上,快步走到魏谦跟前,恭声说道:“赵老爷,这是您要的热汤,刚在后厨烧好,您仔细烫着。” 魏己正在一侧低头布置着茶具,听到小二这话,眼神一寒,双目如刀。 听小二称呼自己是“赵老爷”,魏谦颇有些意外,眉头一挑,笑着问道:“你还认得我?” 小二有些局促地回答道:“赵老爷您是贵客,小的虽然手脚是笨了些,可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魏谦不禁哑然失笑,原想再调笑两句,最后却只叹了一声,朝小二挥了挥手。 小二也不敢逗留,赶忙转身离开了。下楼的时候,小二心里还是纳闷不已:这位“赵老爷”,上次还是副一毛不拔的做派,今天居然把整栋戏楼都包了下来,只为了听一折《西厢记》。 不过要说相似的,大概就是这位爷这次竟然依旧自带了酒水和茶叶来,甚至连煮茶的茶具都自行备好了。 魏己目送着小二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后,才看向魏谦,眼中有征询之意。 魏谦只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拿起了桌上的银制茶刀。魏己则打开了一旁的木盒,从里头小心取出来一块绘有金色龙纹团状茶饼。 魏谦用茶刀撬了一小块茶饼,倒在白瓷杯里,然后用木杵细细研磨起来,顺带还往自己身侧使了一个眼色。 魏己自然能领会魏谦的意思,走到魏谦身后的一处厢房门前,轻叩了两下。 只听得里面传来一声苍老的清咳,不一会儿,两扇木门缓缓中开。 虽然未见其人,但魏己还是赶忙在门侧躬身行礼。 随后从门里迈出一位身着青罗儒衫,头戴乌纱唐巾的白髯老者来,老者身后还跟着一名长随。 那老者施施然地走到桌前,也不客气,掀起下摆,径直就落坐在了魏谦右侧的主位上。 魏谦此时是丝毫不敢怠慢,脸上堆笑,寒暄说道:“有劳相爷屈尊久候了。” 如果张白圭还在场,怕是要吓得失了魂魄。 放眼天下,能当得这起这一声“相爷”的,大明朝上上下下也只有一个人了——当今的内阁首辅——徐机。 张白圭或许万万没想到,魏谦到底还是阴了他一手,方才两人所说的话竟然都被厢房里静坐的徐机听了去。 不过即便张白圭还在,可能也想不通魏谦为什么敢把这些性命攸关的秘辛透露给旁人,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当朝秉政的首辅。这简直无异于把两人的身家性命都置于徐机的刀俎之下。 待徐机坐定后,魏谦先开口问道:“相爷以为,今日这出戏如何?” 徐机白须皓首,眉眼带笑,面上并无半点威严之色。换做旁人来,可能只以为是哪位富贵人家的老员外,哪能想到这位笑容和蔼的老头竟是一国首辅。 徐机笑着评价道:“要说台上唱戏的这两个角儿,身上功夫倒是有些火候。只可惜这出戏掐头去尾的,看不出多少门道来,委实有些无趣。” 徐机这话,听得魏谦眼角一抽。魏谦面上赔着笑,致歉说道:“看来是在下招待不周,还望相爷海涵。” “好说,好说。”徐机笑着摆了摆手,随后便缄口不言,话里话外似乎都压根不打算接魏谦的话茬,就好似他之前在厢房里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见徐机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魏谦不禁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好在魏谦一早就料到了徐机的难缠,因此做好了准备。见茶叶已经捣碎,魏谦提起一旁茶壶,将冒着滚滚热气的沸水冲入杯中,随后,浓郁的茶香伴着袅袅的茶烟顿时便四溢开来。 徐机鼻翼微张,腮帮子下的白须连连颤动,他敏锐地从这片茶香中闻到了一股奇香。 徐机两道灰白的眉毛一挑,眼中有些惊疑,竟主动开口问道:“这……莫非是……小龙团?” 见徐机果然上了道,魏谦呵呵笑道:“相爷这闻香辨茶的功夫,想来即便是那茶圣陆羽在世,也是自叹不如。这正是福建去年新制的小龙团,昨日才送到京城来的。” 徐机意味深长地看了魏谦一眼,也跟着轻笑了一声,说道:“道济有心了。” 魏谦这时取来了茶筅,来回翻搅着茶水上头的浮沫,口中回应道:“说来让相爷见笑,在下实在是疏于茶道,虽然侥幸寻来了这前宋的贡茶,却不知是真是假。素闻相爷在茶道上造诣非凡,因此今日特意请相爷过来,帮我品鉴一番。” “道济你这话实在是过谦了。老夫瞧你这点茶的手艺,颇为娴熟,这可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 魏谦正调茶的右手不禁顿了片刻,但很快便又恢复了过来,开口回道:“不过是闲居无聊之时学来消遣的,不想今日倒正巧派上用场了。” 魏谦虽然嘴里说着话,手头上却丝毫不慢,待杯中茶沫渐稠,凝成霜雪状时,魏谦迅速抬起茶壶,往杯中细细注入热汤。 徐机心知这点茶的功夫已经到了咬盏的关键时刻,于是也闭口不再言语。 如此反复注水几次后,伴着一声茶匙轻叩杯身的脆响,这一盏小龙团也就成了。 徐机这下也不端着了,双手接过魏谦递来的茶杯,也不嫌里头的茶水还有些烫,只吹了吹水,然后眯着眼,细细嘬了起来。 只见徐机老脸清癯,两道白眉下,一双细长的三角凤眼眯成了缝,这喝茶的模样当真活像是一只老狐狸。 虽然只是一小杯茶,可徐机却抿了许久,品完后还犹自闭目回味,啧啧感慨道: “宋人都道这小龙团杂碾香料,失了茶中真味。可老夫却以为不然,这小龙团妙就妙在这中间的这味龙麝香,此真乃人间第一富贵香呐。” 魏谦心里同样对徐机的这番话不以为然,但也只能暗暗腹诽两句。 “相爷所言甚是。”魏谦一边口中附和,一边举盏要为徐机再续上一杯,却不想被徐机抬手拒绝了。 徐机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袍,淡淡说道:“这小龙团虽好,然而制作起来极耗民力,正因如此,当年太祖才会下旨罢造此茶,禁绝上贡。老夫身为朝臣,实在不好贪饮此物。” 魏谦心中冷笑,若不是知道徐机的家人在老家华亭置下三十万亩的良田,他可能还真信了徐机的这番鬼话。 魏谦赶忙放下杯盏,拱手恭维道:“相爷高义,此番是我有欠思量了。好在此间并无外人,想来不会让相爷清名受损。” 这次也不用魏谦授意,魏己赶忙去把楼上全部厢房的门都一一打开,以示里头再无旁人。 徐机却没有回头查看,依旧眯眼笑着,佯怪道:“道济这便是多心了,你我相识一场,老夫自然是信得过你的。” 魏谦只觉得自己的脸笑得有些发僵。 不过既然喝了这造价不菲的小龙团,徐机也不好再继续拿捏魏谦,于是接过魏谦之前的话头,主动说道:“这小龙团是真茶无疑,只是这恭王世子是不是真龙,老夫却不敢轻判。” 魏谦心头一跳,毕竟他在张白圭面前装作恭王世子,本来只是临时起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露了馅,于是不动声色地反问道:“莫非相爷以为,我与张白圭是在一唱一和,故意做戏不成?” 徐机摇了摇头,说道:“倒也未必。只不过老夫做翰林时,曾在东阁轮值,与恭王世子也有过数面之缘。虽然都是快四十年前的旧事了,可老夫还是觉得你与那位世子,不甚相像。” 听了徐机的话,魏谦心下稍定,也不多解释,只笑了笑道:“其实,恭王世子是不是还活着,又有什么要紧的呢?最要紧的是,相爷能看到在下的诚意。” 徐机点了点头,同意了魏谦的话。 正如魏谦所言,恭王一脉在皇室宗牒上已经算是绝嗣,即便魏谦是如假包换的恭王世子,也对如今这时局产生不了多少影响。 徐机也就不再细究魏谦来历,而是直接问道:“那你这次又想让老夫帮你做什么呢?” 终于来到了魏谦最擅长的讨价还价环节。 魏谦先是叹了口气,说道:“相爷也知道,眼下我这处境实在窘迫,真可谓是性命堪忧。靖王是欲杀我而后快,就连龚阁老也是想方设法要对付我,如今朝堂之上,大概也唯有相爷您能救上我一命了。” 徐机笑道:“这你大可放心,有赵慎行在朝堂上一日,你便无性命之忧。赵慎行是一部尚书,又得圣眷,陛下尚且要顾及他而饶你性命,更何况靖王呢?” “话虽如此,可如今圣上龙体不虞,我这也是未雨绸缪。” “也好,那老夫就替你去和靖王说和两句,想来靖王应该会卖老夫几分薄面,不会与你为难。” 魏谦嘴角一抽,呵呵干笑了两声,说道:“相爷说笑了。” 徐机则是含笑不语,等着魏谦主动给出条件。 魏谦早有腹案,先说道:“不知相爷以为,张白圭此人,相比龚肃如何?” 徐机只略一思忖,立马就明白了魏谦的意思。 大明自内阁建立以来,一直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阁臣递补须得排资论辈,讲究个先来后到。只有前边的人走了,后来的人才能顶上。这规矩本来也没什么毛病,不过偏偏遇上了极擅制衡之道的永靖帝。在永靖一朝,内阁首辅与次辅的争斗几乎可以说是一脉相承的传统了,譬如当年的首辅杨雍与幸进入阁的张茂恭,又如继任的张茂恭与后来的夏审言。 因此魏谦的意思也不难明白:对于徐机而言,与其留龚肃这样一个刺头在内阁中虎视眈眈,倒不如让一个有把柄在手的张白圭入阁。 徐机微眯的双眼里闪过一道精光,笑着道:“这么说,你是想让老夫对付龚敬卿了?” “不敢劳烦相爷亲自出面,只是到时候,还得须相爷周全一二。” 徐机笑意越深,道:“你当真是好胆,前次是翟鼎臣,这次是龚敬卿,下次是不是就该轮到老夫了?” 徐机虽然话里带笑,但却听得魏谦后背发凉,手心都有些冒汗。 “相爷言重了,在下若真有这等心思,今日也就不会请相爷过来,听这出戏了。” 徐机捋了捋银须,不禁有些佩服魏谦,夸道:“你倒是好算计,也难怪赵慎行年纪轻轻就能晋登宗伯之位,有你从中襄助,想来入阁也只是迟早的事。” 徐机这话让魏谦不禁愣了片刻,也不知怎地,他心中莫名地生出些惆怅来。 他盘算着赵崇明前些日子刚过完生辰,这要算起虚岁来都已经是四十有六了,像“年纪轻轻”这样的话,大概也只能从徐机口中说出来了。 “相爷谬赞了。”魏谦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徐机转了转手中空空如也的茶杯,话头一转,问道:“那靖王那边,你打算如何应付呢?” 这看似有意无意的问询却让魏谦顿时一个激灵,他心知这才是今日最关键的一问。 要知道以徐机如今的地位,已经是一人之下,进无可进。从龙之功在别人看来可能是一步登天的捷径,但对徐机而言,只能算是锦上添花,根本犯不着为此而冒险。 朝堂上下,人人对此都心知肚明,所以昱王和靖王两边的人都从没有动过拉拢徐机的心思。 魏谦自然也知道,要想说动徐机是千难万难,但事到如今,他不得不试上一试。 一旁的魏己得了魏谦的眼色,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来,整整齐齐地呈放在了桌上。 “这是……?”徐机问道。 魏谦抬起头,好让自己尽量不去看这叠文书,回答道:“这里有我在大明钱庄所占的全部干股,还有两京十三省各地银庄总号的文契。” 即便徐机已经有了猜测,但真从魏谦口中得知时,心中还是不免惊诧莫名。他司管户部,与钱庄多有往来,自然知道大明钱庄的底细。之前为了对付翟鼎臣,魏谦许了他钱庄半成的干股,虽说只是半成,但只去年一年的分红已经是整个徐家全部产业几乎十数年的利润了。 徐机不禁起了兴致,伸手掂量了一下这叠文书,笑着问道:“这些东西未免也太厚重了,道济你竟也舍得?” 虽说是一早就做好的决定,但真看到文书入了徐机的手,魏谦还是觉得自己的心在哗啦啦地淌血,简直恨不得干脆立刻死掉好了。 更可恨的是,徐机还问他疼不疼。 魏谦强颜笑道:“要说舍得,那自然是假话。只不过如今我已经没了官身,无异于稚童怀抱千金,行于闹市。还不如效仿陶朱公,散尽家财,以求保全己身。” 徐机笑了笑,将文书又放回了魏谦跟前。 徐机的这个动作显然是拒绝了,但也没有出乎魏谦的意料。他原就没有指望徐机会被钱财所收买。这些东西的价值在别人看来或许是富可敌国,可对于掌管着整个大明财政的首辅徐机而言,也只能算是区区浮财了。 徐机说道:“其实,你若带着这些东西投献靖王,靖王未必不能与你尽释前嫌。” 魏谦反问道:“相爷以为,靖王是明主吗?” 徐机笑了笑,答道:“国本之事全凭圣裁,岂是我等人臣所能猜度置喙的。” 徐机的话说得是滴水不漏,让魏谦竟然完全猜不出这老狐狸的想法。 …… 第69章 圣贤书(中) 今日只权当是探探口风吧。魏谦只能在心中安慰着自己说道。 魏谦又从文书最下面抽出了一本账册,推到徐机面前,说道:“相爷不妨先看看这个。” 徐机接过账册,翻开一看,只见上面林林总总记载着钱庄与户部多年来的往来明细,而几乎所有银钱支出的大头都指向了户部,且并没有相应的进项,用途更是不明。 徐机自然是知道这些银钱的去向,说到底都是为户部贴补亏空去了。 除此之外,最多的记录就是给户部上下的“孝敬”。银钱数目,所贿何人都一一记录在案,徐机只随手一翻,就看到了好几位门生和族人的名字,真可谓是怵目惊心。 这让徐机心中不免恼羞成怒,正要质问魏谦是什么意思,但魏谦抢先说道: “相爷手上这本是钱庄的暗账,世上再无第二本。至于与户部往来的明账,在下已经做平了,决计不会教人看出破绽来。还请相爷宽心,无论来日之事如何,在下都不会让相爷为难的。” 魏谦的意思徐机自然是心知肚明。 若是靖王继位,一定是要清算魏谦,难保钱庄与户部的那些龌龊事不被揭开的。财权乃是国之命脉,靖王是一定会收归到自己手里的,到那时候,徐机的晚节能否保住也不过是在靖王一念之间。 可哪怕明知魏谦是在示威和胁迫,但徐机发现自己竟连一星半点的怒气都无从生起。毕竟这些东西魏谦都已经主动交给了他,徐机不但不能发作,反而还要感念魏谦的这番“好意”。 徐机不禁有些悲哀地发现,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已经被魏谦给套牢在了一条船上。 两人心照不宣地看了对方一眼,面上相视而笑,至于彼此心里的想法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徐机依旧没有任何表示。 魏谦明白徐机的权衡所在,就这么一册账本,自然是无法说动徐机的。毕竟徐机大不了交出财权便是,即便靖王对徐机再有不满,还是要给够老臣以体面的,可魏谦就不一样了。 魏谦又说道:“我想用这样东西,与相爷打听一个消息。” 徐机略一沉吟后说道:“先帝遗诏?” “正是。” 徐机一张老脸又笑了起来,清咳了一声,徐机身后的长随会意,伸手将那记账本拢入了袖中。 显然这个条件让徐机觉得很是划算。 徐机笑着道:“这事你倒是问对人了。弘德一朝的那些顾命老臣大半都已身故,如今知晓此事的人,已是寥寥无几了……” 魏谦正洗耳恭听着,结果徐机说了一句后,好一会了都没有后文。 直到徐机又咳了一声,魏谦才反应过来,连忙将那杯煮好的小龙团又递给了徐机。 徐机闭着眼抿了抿茶,却又叹道:“可惜这茶有些凉了。” 魏谦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笑得不那么难看:“那我再给相爷点上一盏。” 徐机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魏谦的不快,笑道:“那就有劳道济了。” 魏谦真是恨不得把茶壶里的热水都往徐机脸上泼去。 好在徐机没有再吊魏谦的胃口,继续说道:“我大明历位先帝的传位遗诏,除了须在宗人府和内阁中各留一份副本外,还要刻在山河璧之上,以做正本。” “山河璧?”魏谦明知故问道:“这山河璧又是何物?怎么从未听过?” “这山河璧乃是建文帝在位之时,公羊帝师所献的一件奇物。一直以来,此物都是天家密授的传国之宝。若非当年弘德帝无嗣,不得不将遗诏和山河璧一并托付给杨元和,或许老夫也无从知晓此物。不过这东西的来历,本朝《建文实录》确有记载。建文四年,文帝在江上问公羊帝师:这世上的汗青史册早晚腐朽,而碑迹石刻也终将消磨,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将帝师的功劳永远铭刻下来,好让后人万世不忘呢?” 这段记载魏谦曾经听小胖子提起过,公羊徽的回答他更是记得清楚。感怀往事,魏谦不禁喃喃念道:“江流赴海,东去无悔。日月为盟,山河永志。” “正是。不过这‘日月为盟,山河永志’一句却不是虚话,所指的正是这山河璧。相传山河璧不朽不坏,有诸多玄机奥妙,凡是刻在上头的文字,皆由日月作盟,有神灵为证,不可刊改,千秋不易。” 听徐机说得天花乱坠,魏谦心中却是哂笑不已。要说这山河璧的底细,在这世上大概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于是魏谦没有在这玩意上细究,转而又问起遗诏的事来:“原来如此,莫非弘德帝的遗诏之中也藏有什么玄机不成?” 徐机摇了摇头。 魏谦顿时就有些急眼,手上一个用力,把茶末都捣了出来。 或许是心疼这些茶叶,徐机也不再卖关子,说道:“道济莫急,当年弘德帝殡天之时,老夫尚不过是一介举人,像传国继位这样的大事,哪能知晓其中究竟。不过后来为献王议礼之时,张茂恭曾经在朝会之上以遗诏一事向杨元和公然发难,说弘德帝在遗诏中是传位给了献王,因此今上继位是名正言顺,并无继嗣一说。” 魏谦若有所思,张茂恭这个说法并非没有道理,太祖朱元璋的确在《皇明祖训》中白纸黑字写道:凡朝廷无皇子,可兄终弟及。不过问题是——“可在下记得:献王明明是在先于弘德帝病逝的,那弘德帝又如何会传位给献王呢?” 面对魏谦的疑问,徐机却只笑了笑,没有回答。 魏谦一愣,很快就明白了过来,顿时后脊生出一阵刺骨的寒意。 如果张茂恭所言不假,弘德帝的确是传位给了献王,而献王当时又还在世的话,那么这件事就很值得玩味了。 自古天家无父子,魏谦甚至都不敢再细想下去。 魏谦转而问道:“既然遗诏的正本就刻在山河璧上,那把山河璧请出来一观,一切争论不就平息了吗?” 徐机面上笑容渐渐淡去,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道:“坏就坏在这山河璧上。弘德帝遗诏一事经由张茂恭挑明,一干老臣方才知晓,山河璧竟然一直在杨元和手中,并没有交还给圣上。圣上也因此龙颜大怒,在朝会上怒斥杨元和有不臣之心。可即便圣上和张茂恭咄咄相逼,杨元和最后也没有交出山河璧,以致罢官获罪,流放千里。等杨元和病逝之后,山河璧也随之下落不明,至于弘德帝在遗诏中是不是传位给了献王,也就不得而知了。” 听徐机说完这桩陈年旧事,魏谦手上调茶的动作不觉渐渐停了下来。 徐机这次并没有出声提醒,而是静静注视着魏谦。 虽然对魏谦这恭王世子的身份还存有诸多疑虑,不过徐机也同样存了投石问路的心思,想要在魏谦这解答一些迷惑。不然他也不会和魏谦絮絮叨叨地说这么多往事了。 而魏谦这头,他虽然知道山河璧的底细,但对里头所记载的东西一无所知,他只能猜测,除了弘德帝的遗诏,山河璧里一定还记录着别的秘密。 这个秘密是恭王想要公之于天下,而杨元和却要极力掩盖的。 杨元和为了隐瞒这个秘密,不仅放弃了至高无上的权力,甚至还断送了自己的身家与性命。 是了!如果献王在病逝前就已经受诏,只是因为病重而不能赴京登基,那么献王同样可能留下一道遗诏,而这道遗诏的内容大抵就是立幼子恭王为储了。 然而废长立幼自古以来就是取乱之道,违背礼法,杨元和身为文官,自然不会坐视这种情况发生。再加上杨元和行事刚愎自用,所以完全有可能私自将献王的这道遗诏封存,转而矫诏让长子——也就是如今的永靖帝入嗣弘德帝。 如此一来,也就断绝了献王遗诏的合法性。 魏谦在脑海中渐渐还原了当时的情形,但他转念一想,又隐隐觉得不对。 恭王当年扶持张茂恭的时候,永靖帝已经履极十余载了。恭王不可能天真地以为一道遗诏就能扳倒永靖帝,不然也不会在封地辛苦谋划多年。 即便是当时权倾朝野的杨元和,也不可能单凭一道遗诏,就行废立之事。 除非…… 魏谦悚然而惊! 除非有一个在礼法上足以废帝的理由。 =================================================================== 要说找一个在礼法上足以废帝的理由。 魏谦立刻就想到了献王那蹊跷的死亡时间,以及那个他不敢细想下去的可能——弑父! 如果献王执意要废长立幼的话,那么当时摆在永靖帝面前的选择,除了等死外,便只有这么一条路了。 永靖帝显然并不知道山河壁的存在,而要是献王在死前留存下了证据,那么很多事似乎都能够说得通了。 千头万绪,终于在此刻凝成了线。 魏谦顺着这条时间的线绳望去,往事的迷雾终于在柳暗花明中渐次散开。 魏谦也实在没有想到,他居然还是小看了恭王。自家的这位老丈人远比他魏谦想的还要阴狠,还要诡诈。 恭王太了解自己的这位长兄了,也足够有耐心。 恭王知道永靖帝想要还政夺权的心思。 恭王等了十年,而后仅凭张茂恭的一封上书,就掀起了那场震动朝野的议礼之争。 恭王也明白只有借助杨雍才能扳倒永靖帝,所以将这位曾经有拥立之功的两朝首辅,一步步逼到了与永靖帝决裂的地步。 最后在朝会之上,挑明弘德帝遗诏一事,就是要在天日昭昭之下,众目睽睽之间,由永靖帝亲自来揭开这个天子弑父的真相。 而为了这一刻,恭王在湖广蛰伏了十数年,暗中经营布置,甚至不惜将长子送入宫中为质。 然而可惜的是,恭王最后还是功亏一篑,输得一败涂地。 恭王的确是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但他唯独没有算到杨雍的选择。 不说恭王没能料到,其实就连魏谦也觉得有些费解。 当年的杨雍明明拥有着废立的权力,也掌握着足以让世人无可指摘的废帝理由,更是已经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但杨雍最后却是选择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藏下去,而自己则落了个获罪流放,身死族灭的下场。 但魏谦转念一想:其实杨雍的选择一直就没有变过。 就像当初传位之时,杨雍未必不知道永靖帝弑父的事,但他还是选择立长不立幼,甚至不惜伪造遗诏,瞒改了献王的丧期。 也正如后来议礼之时,杨雍明知道会与天子反目,但还是选择维护继嗣的名分,为此不惜搭上了自己的一切:权位、声名、家族乃至性命。 魏谦毕竟在这个时代活了半辈子,对于杨雍的选择,虽然无法赞同,但多少也能够理解。 对于杨雍这样的士大夫来说,所谓的长幼嫡庶,所谓的礼制名分,是一国之本,是执政之基,是比道德文章,甚至是比身家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而恭王这样的人,或许至死都不会明白这些。 此时,一旁的徐机见魏谦脸上渐有恍然之色,心中一动,轻咳了两声。 魏谦回过神来,只听徐机笑着问道:“道济既然是恭王的后人,想来对这些旧事也并非一无所知吧?” 魏谦犹是心绪重重,只能搪塞道:“不瞒相爷,我虽自幼在宫里长大,但到底是少不更事。后来又在宫外流离多年,许多事也只是道听途说,未知真假。” 徐机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虽然徐机没说话,但魏谦还是察觉出了徐机的不满,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魏谦心念急转,正琢磨着要如何先应付过去。 就在低眉思索间,魏谦视线的余光扫过徐机手中的茶杯。 杯里的茶水还剩一半,但已是凉透了。 这让魏谦陡然意识到,徐机分明也是想从自己这里套话,而且徐机的态度也并不像表面上这般随意,甚至恰恰相反。 但紧接着,魏谦心中的疑惑又随之而生:如果说自己追溯往事,是为了寻找反制永靖帝的手段,那么徐机又是为了什么呢? 魏谦心里隐隐浮现了一个猜想。 本着一试的想法,魏谦连忙改口道: “不过听相爷这么一说……在下倒确实想到了一桩往事来。” 徐机两道灰白的眉毛一抬,似是来了兴致:“哦?何事?” “我记得当初杨元和罢官离京之时,百官中唯有张茂恭一人出城相送。” 徐机不知道魏谦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道:“确有此事。张茂恭小人得志,又不用避嫌,自然要博一个不计前嫌的好名声。” “相爷似乎是……不待见这位张阁老?” 徐机笑了一笑,说道:“老夫当年被贬福建,全是拜他所赐。此恩此德,老夫也是不敢或忘。” 魏谦听了也是心领神会。他想到张茂恭的长子张修之,多年来一直在地方任上迁延辗转,不得寸进。要不是去年永靖帝为了杨元和定谥的事特意下旨安抚,怕是张修之就要在从五品同知的副职上终老致仕了。 这样恶心人的阴损手段,原来是出自徐机的手笔。 魏谦没有在这事上细究,转又问道:“那相爷可知道,杨元和在临行前,曾与张茂恭说了什么?” 徐机心中愈加狐疑,但还是回忆道:“当时杨元和问张茂恭,来日继任首辅后,欲要如何施政。张茂恭只答不知,请杨元和赐教。杨元和于是送了张茂恭一段话——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 第70章 伍子胥(下)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这段话原是出自文天祥的绝笔,此刻听徐机一字一字念来,魏谦却不禁想起从前小胖子说的一些话来: “晚辈的恩师曾经说过,处庙堂之高者,得天下供养,应当谋于万民社稷,而不是自诩清流……” “老师说: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若人人能效仿君子之行……” “君子可欺以其方……老师同我说过,君子会相信正当的理由,而不会去怀疑合情合理的东西……” 尽管魏谦从前在明里暗里没少骂过这位教坏小胖子的“恩师”,但此时此刻,魏谦还是由衷地对杨雍生出敬意来。 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 无论“其方”是对是错,“其道”是正是罔,杨雍都如他所言,恪守了自己的为臣之道,君子之行。 魏谦喟然长叹,说道:“杨元和以文丞相的绝笔相赠,除了自明心迹之外,想来早就有了决绝之意。” 徐机眼神闪烁,只当没有听到魏谦的感慨,而是问道:“这些话原也不是什么隐秘,道济你又岂会不知。当时为杨元和送行的人,除了张茂恭外,还有几位从前的幕僚和门……” 徐机话音一顿,立时就反应了过来:魏谦分明就是在明知故问,另有所指。 徐机脸上笑容渐失,淡淡问道:“道济若是有话,不妨直言。” 看到徐机的反应,魏谦对自己的猜测更加笃定了几分。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徐机真正在意的事,其实是杨雍的死因,或者说,就是杨雍。 魏谦开口道:“在下只是不解,为什么当初杨元和要自绝于圣上,宁肯赴死也不愿交出山河璧?” 魏谦这话正中了徐机心中的症结,但徐机依旧不动声色道:“那道济可是想明白了?” 魏谦答道:“要说杨元和的为人秉性,其实相爷比我更清楚。杨元和的所作所为,归根到底,都是为了这么一句——‘而今而后,庶几无愧’罢了。就像当年他拥立今上一样,杨元和最不想见到的,就是长幼失序、国本动摇,以致天下生乱。” 话已经说到这,徐机哪还听不出魏谦是想拿杨元和来提点自己。 徐机眯了眯眼,那双狐狸似的三角眼在褪去了笑意后,渐渐变得阴鸷起来。 徐机反问道:“诚如道济所言,长幼有序固然是国本所在。可是靖王是嫡,昱王是庶,废嫡立庶莫非不是动摇国本吗?” 魏谦一时哑口无言,暗骂这老狐狸实在是难缠,竟然这么快就抓住了自己话里的破绽。 魏谦思忖片刻后才辩解道:“依在下看来,这一国之本,又岂只在于储君之位?” “哦?愿闻道济高见。” 魏谦抬起衣袖,指了指戏台上正在收拾场面的一众人影,说道: “这个戏班子是从开封府来的,在河南是典妻卖子都活不下去,这才逃荒到京城来讨口饭吃。班子里原本有三十来号人,可一路上先是有人染了疫疾,后来又遇上了流匪,等到进京的时候就只剩十四个人了。因为班子里缺了人手,又是从外地来的,所以被戏楼的掌柜截了工钱,一整日里便是十场戏唱下来,也是连每日的口粮都不够摊分。” 魏谦又指了指正在擦拭桌椅的小二,继续说道:“还有这个小二,我去年只同他照了一面,他就连我的名姓都记住了。他虽卖力干活,却连工钱都没有,只盼着这点眼力,好让掌柜将他留下来。” 徐机不言不语,只等着魏谦的后话。 魏谦自顾说着:“他们都在努力活着,只为了不像城外的那些流民一样,冻死在年节的雪里。可即便如此,他们又还能经得起几番兵乱,熬得过几次灾年?” 徐机依旧不为所动,只冷笑道:“这些话若是放在三十年前,老夫兴许还会有所感怀。可如今从小城隍口中听来,老夫只觉得当真是新鲜。” 魏谦没有理会徐机话里的讥讽,反而点头应道:“是啊,三十年世事全非,相爷早不是当年的翰林官,在下也不是当年的世子。” 说到这,魏谦话锋一转,反问道:“可杨元和若是还在,看到这三十年后大明盛世,不知是不是如他所愿?” 听魏谦又提起了杨元和,徐机这一次却沉默了下来。 魏谦继续说道:“要我说,一国之本,当在万民,当在人心。可大明亿万百姓所愿所求的,不过就是能活下去,仅此而已。正所谓:天有显道,厥类惟彰。” 徐机眯着的双眼陡然圆睁。 魏谦这话在他听来只如平地而起的万壑惊雷。 让徐机震惊的,并不是魏谦口中所谓的民心与大义,而是魏谦最后图穷匕见的那句——“天有显道,厥类惟彰”。 徐机深深看向魏谦,而后白眉一挑,双眼一眯,呵呵笑道: “不想老夫还是错看了你魏道济。你不是要效仿范蠡,你这是要做——伍子胥。” =================================================================== 注: 这里解释一下,“天有显道,厥类惟彰”的意思是:天地之间有明确的道理,而这个道理是最显而易见的。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这句话的出处是《尚书》里的《周誓》一章,是周武王伐纣时,声讨纣王说过的话。 然后伍子胥和陶朱公(范蠡)是春秋战国同时期的传奇人物。 伍子胥因为楚王杀了自己全家,所以逃到吴国,然后帮助吴国大破楚国,攻入楚都,掘出楚平王的坟鞭尸。(划重点,这里后面要考的) 而范蠡的功绩主要是后来帮助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那位)灭了吴国。 嗯……剩下的自行体会。 另外,这一章还没完,因为关于恭王这一代人的背景主要集中在这一章里展示,信息量太大,还是分开发,大家先将就着看吧。 ================================================================== 目送着徐机下楼之后,魏己才走到魏谦近侧,出声问道: “徐阁老这是应承下来了?” 魏谦还在低头点茶,手上搅着茶筅,回答道:“徐机这老狐狸,行事一向极为谨慎,像这种要杀头的买卖,若没有个十成十的把握,他是轻易不会出面的。他若答应下来,我反而不敢信他。” “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魏谦歪头仔细匀了匀茶沫,不答反问道: “陈宏那厮应该快回京城了吧?” 魏己答道:“陈宏昨个夜里在天津驿下的船,一上岸就换了快马,想来这会儿人已经在西苑了。” 魏谦点了点头:“正好,通政司衙门也该有动静了,现在只等潘石头把弹劾韩公明的奏疏递上去,这个戏台子也就搭好了。咱们先好好看戏,静观其变就是了。” 魏谦说完,抬起茶壶开始注水,可倒了半盏,魏谦才发现壶里的水早已经没了热气。 照理说这一盏茶也就废了,可一想到这小龙团的价钱,魏谦又不免心疼,索性就着凉水继续点茶。 魏己却还是忧心忡忡,问道:“可是……若真要查办韩公明的话,势必要重提当年海运受阻的旧事,无异于给张茂恭翻案。徐阁老会不会把潘尚书的折子给先压下去?” 魏谦依旧自顾搅着茶,似乎并不担心,说道:“潘石头是什么人,他的折子哪里是能说压就压的。再说了,你以为我为何要请这老狐狸过来喝茶?” 说到这时,魏谦顿时就来了气,手头重重捣了捣茶筅,没好气地又添了一句道:“老爷我花了这么多银子,总不是专为受他鸟气来的。” 魏己见状,将桌上的茶具稍稍往外挪了些,然后才低声说道: “徐阁老这不没答应要帮咱们吗?” 魏谦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且放心,这老狐狸虽然口头上没应承,但至少不会与我为难。而且,如果真到了那一日的话,他也一定会出手帮我的。” 魏谦说完,见魏己满脸的将信将疑,只好再解释道: “你有所不知,徐机乃是弘德十六年辛巳科的二甲进士,而那一科的主考官正是杨元和,说起来,他可是杨元和当年亲点的会元。” “这么说,杨元和还是徐阁老的座师。只是这二人无论为人还是行事,都无半分相似之处,实在难以料想。” 魏谦笑了笑,说道:“要说这人嘛,总该是会变的。如今咱大明的这位青词阁老,放在三十年前,那也曾经是个清白正直的翰林官。当年杨元和权倾朝野之时,有门生故吏无数,然而被流放之时,却唯有徐机一人去为他送行。也正是因为此事,徐机才与张茂恭生了嫌隙,后来横遭贬谪。” “原来如此。”魏己若有所思,转而问道:“可为何这些事,从前竟不曾听人说起过?” “这一则是因为徐机被贬后改了名字。这二来嘛,当朝首辅有意要隐瞒的事,自然是无人再敢提起。就连我,也是偶然在锦衣卫的卷宗里看到的。” “可这又和徐阁老帮不帮咱有什么干系呢?” “你还记得去年为杨元和追谥一事的由头是怎么来的吗?” 魏己想了想,回答道:“我记得是成都知府上疏,说杨元和的墓葬遭人盗毁,询问要以何等礼制重新下葬。在这之后,宫里便下旨让礼部拟谥了。” “你想啊,杨元和这都埋了多少年了,死前还被抄了家,哪个不长眼的盗墓贼会去盗一个罪臣的墓呢?而且像这种小事,内阁直接让礼部答复便是了,这封奏疏又怎么会呈到御前去呢?” “老爷的意思是……徐阁老这是想给杨元和翻案?” 魏谦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手里的茶此时已经好了。 魏谦不紧不慢地从茶盏中倒出一杯,推到魏己面前,笑着说道:“这小龙团可花了咱不少银子,也别光便宜了外人,你也快坐下来尝尝。” 魏己也没推辞,就在魏谦左侧坐下,端起茶杯喝了起来。 茶一入口,魏己顿时就皱起了眉头。 看到魏己那一脸古怪的表情,魏谦赶忙借收拾杯盏的动作,低头憋笑不语。 魏己好不容易将茶水咽下后,摇头感慨道:“这宋人的品味果然与今人相差甚远。” 听了这话,魏谦险些没能憋住,差点就笑出声来。 魏己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又问道:“老爷,这茶为何是凉的?” 魏谦干咳了两声,捋了捋短须,尽量平静地回答道:“这是我特意为你所创的凉茶。” 两人相处多年,魏己只一眼便看出魏谦在憋笑,老脸也是一黑,闷闷道:“老爷你怎么不喝?” “咳咳……哈哈……”魏谦到底还是笑了声来,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这么精贵的茶,老爷我可喝不惯。就怕茶一到我嘴里,便只剩银子的味道了。” 听魏谦这么一说,虽然明知这茶的味道古怪,魏己还是端起茶来又抿了一口。 魏己这次琢磨了一下味道,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果然都是银子的味道。” “你瞧,老爷我没说错吧。”魏谦用茶刀轻轻刮过茶饼上若隐若现的金色龙纹,悠悠说道:“小龙团的原茶本就难得,而制茶手艺更是繁复。其中最要紧的就是要蒸去苦涩的青气,再熏以龙脑诸香。可成茶后,虽说易做了龙凤的名姓,纹盖了草木的出身,可这后头银子的味道啊,越是掩饰,不愿念及,却偏偏越在心里头惦记。” ================================ 魏谦由魏己背着下了楼,又在小二的搀扶下,好不容易才坐回了轮椅。 魏谦朝小二拱手谢道:“有劳了。” 小二原本正用汗衫擦着汗,见魏谦竟然朝自己道谢,慌得都不知怎么该回礼,只忙躬身说道:“赵老爷您这就是折煞小的了……” 魏己却并不待见小二,朝小二挥了挥手,然后推着魏谦往外走去。 魏谦转头见魏己也已是满头的汗,一张老脸总归有些挂不住,只说道:“也难为你了。” 魏己佯装埋怨道:“瞧老爷你这话说的。我记得当初老爷带兵杀到扬州城下的时候,可比这会儿有气性多了。” 说起那段往事,魏谦也有些感慨,说道:“当初我孑然一身,自然全可凭一腔意气行事。如今家大业大,难免要多顾忌几分。” 魏己回头看了看小二的身影,直接戳破魏谦的说辞,道:“我看老爷你啊,不是多了顾忌,而是少了狠心,不像从前那般,倒和……” 虽然魏己这头及时打住了话,但魏谦却知道魏己想说什么,笑着接道:“倒和咱府里那位赵大宗伯一样,妇人之仁了是吧。” 魏己嘿嘿一笑,回道:“这话是您说的,我可不敢这么编排大老爷。” 魏谦笑着摇了摇头,道:“其实你这话倒也不假,说到底,还是老了。” 魏己听出魏谦话里的丧气,便没接话,转而问道:“那老爷你就打算这么放过那张白圭了?” 提到张白圭,魏谦眼神转冷,说道:“他若是有心要害你家大老爷,我自然是不会留他。不过既然是冲着我来的,就先由着他吧,防他一手便是。左右他暂时还成不了气候。” “老爷你可是顾忌昱王那边?” “昱王只是其一……”魏谦有些泄气道:“说到底,还是怪恭王当初造孽,毕竟是姓赵的对不住他们姓张的,如今就只当是我替恭王还债吧。” “要我说,老爷你这还是给张茂恭顶罪。我虽然不知道张白圭说了什么,不过想来也都是出自张茂恭的一面之辞。张茂恭定然会把自己的错处全都归咎到恭王头上去。” “张白圭又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不过不愿意去相信罢了。其实张白圭又何尝不恨他的父亲,可是……”魏谦嘲弄地笑了笑,说道:“可到头来,他还是活成了张茂恭的模样。” 魏己有些不解,问道:“那老爷你为什么不当面拆穿他?” 此时魏己已经推着魏谦出了戏楼的大门。 外头的北风挟着碎雪扑面而来,刮得人脸上生疼。 魏谦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 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见过日头,可不知何时起,天上飘飘扬扬地下起小雪来了。 风雪吹得魏谦不由闭眼,而眼前却浮现出李叔那张平静、冷漠的面容来。 当年李叔在诏狱水牢里说过的话又一次在魏谦耳边响起: “魏谦,我会替你去死,但你并不欠我,你要记住,你的命是欠少爷的……” “……我要你发下毒誓,我今日同你说的每一句话,你日后都不能透露给少爷半个字……” “……不错,我不会相信你的誓言,所以,我要你拿少爷……不,是以赵崇明的名字起誓……” “……魏谦,只当是我李衡求你,求你体谅王爷,体谅一个父亲的遗愿。” …… 此时朔风更紧,冰冷的雪花掉在眉间,魏谦却只觉得眼角有些生热。 魏谦睁开眼来,无声地叹了口气,朝正在撑伞的魏己问道: “魏己啊,你说这天底下做父亲的,又有哪个不盼着自己能在儿女心中,永远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呢?” 第71章 万寿寺 永靖十九年十二月初四辛亥,顺天府,西山。 时过冬月,北地已经接连下了好几日大雪,直到这一日才放了晴。 群山覆雪,天地一白。 半山腰石阶小道旁,魏谦正弯腰扶着一株雪松,口中喘着粗气,连声叫苦道:“哎……不行了,我得歇会。” 走在前头的赵崇明此时也是吁吁小喘,呵气成霜。听到了魏谦的叫苦,赵崇明回过身来,笑着说道:“道济兄,前头就是万寿寺了。” 魏谦放眼望去,却只看见遍山的皓雪青松,哪里能看到什么寺庙的影子。 赵崇明抬手指了指:“在那!” 魏谦定睛再看,原来不远处的山头上,有几抹朱檐碧瓦在满山的玉簇银妆间突兀地长了出来,想来哪一处就是万寿寺所在了。 魏谦搓了搓有些发冷的手,嘟囔道:“哎……早知道万寿寺的山门这么高,今个就不来了。” 赵崇明倒是从善如流,点头应道:“也好,那咱们这就折回去吧。” 魏谦也只是随口发发牢骚,赶忙改口道:“呵呵,这来都来了,要是不去庙里上一炷香,只怕反倒会被菩萨怪罪。” 赵崇明自然是都听魏谦的,只笑着问了一句:“道济兄不是向来都不信这些求神拜佛的事吗?” 魏谦嘴硬道:“不管信与不信,去拜上一拜,总归不是什么坏事。而且我前几日就打听过了,这遍京城的大小寺庙里,还就属这个万寿寺求功名,最是灵验。” 赵崇明笑着附和道:“是了,仲礼兄也是这么说的。” 一听赵崇明提起“仲礼兄”三个字,魏谦的脸顿时就垮了下来。 赵崇明口中的这位“仲礼兄”,正是两个月前,两人在卫河上遇见的那位王仲礼。 当时在驿船上魏谦就觉得王仲礼对小胖子别有居心,所以等到了临清关后,魏谦就带着赵崇明早早下了船。 可不曾想到底是冤家路窄,最后还是在京城里又撞见了。 更可恨的是,王仲礼竟然还特意搬到了同一家客栈住下。魏谦就算是用屁股都猜到这姓王的打什么主意了。 这头,魏谦酸溜溜地问道:“他还同你说什么了?” 赵崇明并没有察觉到魏谦的异样,仔细想了想,回答道:“仲礼兄还说,西山相传是燕云之地王气所在,因此文运昌盛。历科都有不少取中的进士来万寿寺里烧香拜佛。尤其是春闱前后,寺里往往是一炷香火都难求。” 魏谦冷哼了一声,道:“这些都是他昨天跟你说的?” 赵崇明这下就算是再迟钝,也听出来魏谦话里的酸意了,而赵崇明很快便也猜到了原委,问道: “道济兄可是为了昨日的事而生我的气?” 赵崇明不挑明也就罢了,一提起“昨日的事”,魏谦就更来气了。 原来昨天魏谦出去打听明年春闱主考官的消息,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赵崇明不在客栈,可把魏谦给吓着了。 好在赵崇明托人留了份口信,说是和王仲礼出去买些往年的程文。 赵崇明和王仲礼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魏谦倒不担心王仲礼会在光天化日下行不轨之事。但只要一想到小胖子和别人孤男寡男地在外头厮混,魏谦就是满肚子的气,气得昨晚大半夜都没睡,现在想想还气得肝疼。 不过魏谦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和赵崇明置气,只闷闷地说道:“我没生你的气。” 魏谦的心思一向是弯弯绕绕的,但好在赵崇明如今已经多少能领会几分了:既然没生自己的气,那就是生那“仲礼兄”的气了。 赵崇明连忙说道:“那……道济兄若是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与仲……不与他来往便是了。” 听小胖子紧张地哄自己,魏谦心里一面窃喜不已,一面又生出些自责来,于是赶忙合上了自己的醋坛子,换上一副笑脸,好言好语道: “我真没有生气,你也不用刻意与那姓王的疏远。我不过是想着京城里鱼龙混杂的,你若是想要出门,也该带上我,也省得我为你担心。” 赵崇明听了这话,顿时也是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此时群山回响,一阵山风袭来,吹得满山的雪松簌簌作声。 而在树下歇脚的魏谦正好被摇落的雪块当头浇下,一下子就被灌了满身满脸的积雪,连头顶的圆帽都被砸歪了。 魏谦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后颈先传来了一阵寒冷刺骨的凉意,顿时把魏谦冻得直跳脚。 魏谦赶忙就想掏出后领里的碎雪,可这一动作,反而钻到更里头去了。 也顾不得外头正天寒地冻,魏谦匆匆解下了外衣,在赵崇明的帮忙下,好不容易才把后背里的雪掏了出来。 赵崇明帮魏谦穿好外衣,整理着发髻,见魏谦模样狼狈,浑身还冷不丁地打着哆嗦,不禁低下头去。 魏谦牙齿都冻得上下打颤了,没好气道:“你可就……就……偷笑吧。” 被魏谦这么一揭穿,又听到魏谦话都说不囫囵了,赵崇明到底还是没憋住,轻笑出声来。 魏谦嘴上哼哼唧唧地,其实心里还挺享受被小胖子这么“服侍”的感觉。 赵崇明扶正魏谦的圆帽,又见魏谦嘴唇都冻得有些发白了,于是征询道:“道济兄,要不我们还是下山吧?” 魏谦又打了个寒颤,却是连连摇头,道:“不成,要就这么回去,今儿这罪可不就白受了。” “可是……万一着了风寒就不好了。” 魏谦眼珠一转,只片刻间,心里就想出了坏主意。 魏谦双臂一摊,故作正经道:“我倒有个法子。我曾经听一位得道高僧说过,人身之上有三团阳火,你只要抱着我,就能帮我驱除寒气了。” 赵崇明虽然将信将疑,还是依着魏谦的话,贴身环抱住了魏谦。 “这样吗?”赵崇明伏在魏谦的肩头问道。 魏谦暗中偷笑不止,一边摩挲着小胖子的鬓角,口头还不忘记指使道:“唔……再抱紧一点。” 也不知让小胖子这么“驱寒”过了多久,魏谦心里正美不胜收,耳边听赵崇明问道:“道济兄,你还冷吗?” 虽然心有不舍,但魏谦觉着这么骗小胖子总归不太好,容易露馅,便干咳了一声,回道:“嗯,好多了。看来这法子果然有效。” 赵崇明慢慢松开魏谦,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襟袖,低声说道:“其实……道济兄不用寻这些由头的。” “哈?”魏谦还在啧啧回味刚刚的滋味,小胖子这冷不丁的话让魏谦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赵崇明连连摇头,赶忙改口道:“我是说咱们还是快些上山才好,免得误了时辰。” 魏谦玩味地盯着小胖子,看得赵崇明更是心虚赧然,脸上渐渐泛了红色。 远近群山呜咽,山风又来。 魏谦嘿嘿一笑,只觉真好似春风拂面。 =================================================================== 万寿寺大雄宝殿内,香火袅袅,经幡摇荡。 赵崇明刚在殿门口的香炉前供奉完一柱香,转头就被魏谦拉着,直寻了大殿正中的蒲团坐下。 魏谦屁股都没落定,便得意地邀功道:“你瞧,得亏我挑了好日子来,这万寿寺可是难得有这么清净的时候。” 赵崇明环视四周,宽阔的大殿之中除了几个诵经的和尚外,就只有寥寥三四位香客。 “还是道济兄想得周全。”赵崇明笑着说道。 听小胖子这么一夸,魏谦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催促道:“别傻笑了,赶紧许愿吧。” 赵崇明点了点头,然后神色一正,端正身姿,双手合十,闭目在佛前默默许起愿来。 魏谦对佛祖是没什么诚心的,一双眼睛全落在赵崇明身上,眼见赵崇明伏身叩拜,魏谦便也有模有样地跟着拜了起来。 两人如此拜了三次后,赵崇明却没有立即起身,而是依旧紧闭着双眼,口唇微动,似乎心中还有没能许完的愿望。 魏谦见赵崇明神情肃穆,模样虔诚,便也没有出声打扰,索性抬头打量起头顶的这尊如来金身来。 只见佛像巍巍,高不见顶。世尊如来手捏无畏法印,宝相庄严,不见悲喜,只在至高处静静俯视着低处的芸芸众生。 四面木鱼声声,飘忽的诵经声在耳畔缭绕往复,但魏谦却感觉整个世界都沉寂了下来,独留下了自己与头顶的佛像。 而在这高大无俦的如来金身跟前,魏谦突然发觉自己是如此的渺小,而脑海中走马灯似地回想起了许多事来。 有许多后世的记忆与悲欢,但大都已经淡漠地记不清晰了。 而更多的是赴京路上的种种经历与见闻。 这一路上,他看过了漕运上下那浸入骨髓里的阴暗与腐朽,他也看见了无数民众在官府盘剥下的挣扎与绝望。但魏谦一直都不为所动,因为他本就自私自利,他知道自己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他也更知道自己根本无力去改变。 然而,此时此刻,匍匐于慈悲之下,魏谦心底却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虚无感,幻灭而又疑惑。 天地浩瀚,生死恐怖,世道只如桎梏,福祸皆作无常,而自己却好似一尾陡然被投入时光长河中的游鱼,只能随波浮沉,既不知为何而来,也不知何所而去。 魏谦偏过头去,怔怔凝望着小胖子的侧脸,心中欢喜悲戚,纷分难明。 赵崇明睁开眼时,一转头就看见魏谦正牢牢盯着自己,目不转睛,眸光幽幽,显然是出了神。 赵崇明拉了拉魏谦的手,唤了一声:“道济兄。” 魏谦这才渐渐回过神来。 赵崇明笑着问道:“道济兄在想什么呢,竟这般出神?” 魏谦甩去心头的胡思乱想,反手握住赵崇明的手,调笑着反问道: “我只是在想……你说咱俩像不像在拜堂成亲?” 赵崇明闻言先是一愣,然后两眼一眯,笑着回答道: “只可惜我未曾定下三书六礼,更没能备上八抬大轿,实在是委屈了道济兄。” 魏谦很是得意:“你知道也好,日后该好好补偿我才是。” 这话方一出口,魏谦立马就意识到了不对。 魏谦连忙想要改口,想要纠正一下,重振“夫纲”。但魏谦很快就悲哀地发现,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又有什么脸说要迎娶小胖子呢?。 而赵崇明这头自然是连连点头应下。 魏谦也只能吃下这个“闷亏”。他也是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被小胖子在口头上占去便宜。 就在魏谦正暗自郁闷的时候,赵崇明又开口问道:“对了,道济兄,你方才向佛祖许了什么愿?” 魏谦总不好说自己光顾着看小胖子去了,便随口搪塞道: “你没听人说过吗?愿望若是讲出来,那就不灵了。” 赵崇明便也没有再问,只笑着说道:“道济兄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魏谦看着小胖子那一双笑眼,心想着:要真说自己有什么愿望,也大抵不过是如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了。 当然,魏谦觉得有些话是可不能由他来说的,不然多没面子。 魏谦于是问道:“那慎行你许了什么愿呢?” 赵崇明笑着反问道:“道济兄方才不还说,愿望讲出来就不灵了吗?” 魏谦自然是早就想好了说辞:“那也得看你是与谁说了。你且想想,你许的愿是不是和我有关?” 赵崇明点了点头。 魏谦再问道:“那你向佛祖许愿,也一定是为了我好,是也不是?” 赵崇明又点了点头。 魏谦嘿嘿一笑,继续循循善诱道:“你若真想要待一个人好,就该让那人知道,好叫他明白你的心意。” 赵崇明被魏谦拿话这么一绕,果然就又被说迷糊了。 魏谦见状,连哄带骗道:“不打紧的,慎行你只要不与旁人说起就好了。” 赵崇明想了想,觉得魏谦说得也有道理,便老老实实回答道: “我方才向佛祖许个两个愿望,一是希望佛祖能护佑道济兄洗雪冤屈,从此不再为罪名所拖累。” 魏谦愣了一愣,赵崇明这个心愿显然不在他的预想之中。 这上京来伸冤的事情魏谦早就抛诸脑后了,要不是小胖子这时候提起,可能就连魏谦自己都已经忘了。 魏谦又问道:“那第二个愿望呢?” “二来是盼着道济兄来日也能发解中举,金榜题名。” 虽说科举及第,金榜题名的确是无数读书人的毕生所愿,却也并不是魏谦所想。 魏谦继续追问道:“只是如此吗?” 赵崇明脸上笑意越深,眼中更是生了光亮,回答道: “自然不止如此,等道济兄你考取功名后,就能衣锦还乡,从此以后不用再对那些举子们低声下气,你的族人也再不敢欺负你了。” 魏谦心中虽有感动,但终究是失望更多。可魏谦偏还不死心地再问道:“那……就再没有许别的心愿了吗?” 赵崇明脸上笑意一滞,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最后又补上一句道: “我听人说许愿的时候不能太贪心,不然天上的神仙真人会怪罪的。” 魏谦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也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暗搓搓地想着:这小胖子平时挺聪明的,可偏偏在关键时候这么不上道。 魏谦两手撑起身子就要从蒲团上起来。 这时赵崇明拉了拉魏谦的袖角,小声说道: “道济兄,可我到底还是有些贪心的。” 第72章 聘礼 “道济兄,可我到底还是有些贪心的。” 魏谦一听,顿时是心头暗喜。 赵崇明抬头凝望着佛像,说道: “其实方才我还向佛祖求了个愿,只希望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道济兄都不会丢下我。” 魏谦听了这话,一时间竟也不知是喜是悲,只觉着心头发堵。 魏谦握住赵崇明的手,叹道:“你啊,净会想些有的没的。像这种事,又哪里用得着佛祖保佑。慎行,我怎么会舍得丢下你呢?” 赵崇明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眉眼一弯,又笑了起来。 也不知怎地,魏谦此刻看着小胖子憨然的笑容,心头却只添了些酸楚。他真是恨不得现在就抱紧这个让人心疼的小胖子。 赵崇明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胸前掏摸出一只尺许长的红木小盒来,递给了魏谦。 魏谦松开小胖子的手,接过一看,只见盒子模样精致,上头还涂着一层润亮的白蜡。魏谦磨去封蜡,滑开盒盖,只见里层的素色绢布上,静静躺着一方黄石虎头钮印。 “原本是想在年节时送给道济兄当贺岁之礼的。”赵崇明说着说着,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今日别无他物,只好暂时充作聘礼了。” 赵崇明这话顿时就给魏谦逗笑了,他原本是想逗一下小胖子来着,没想到自己反被占了便宜不说,而且看小胖子这神情模样,还就当真了。 魏谦小心取出印章,心中自然是喜不自胜,随口问道:“你昨日出门,莫非就是为了买这个?” “嗯。”赵崇明点了点头。 魏谦只一细想,就发觉了不对。要磨制一方印石,可不是一两日的功夫。 也不等魏谦发问,赵崇明继续说道:“我前些日子托仲礼……我是托人去定做的,只是怕不合道济兄的心意,昨日才想去店里相看一番。” 魏谦把玩着印石,想到小胖子是为了给自己挑礼物才和姓王的出去厮混,之前的酸意方才消散大半。 魏谦记得自己从前也送过小胖子一块“赵崇明印”,而小胖子想必也是一直在心里头惦念着。 而如今小胖子送他的这方印章,无论石料还是手艺,都要远胜那块青石小印。 魏谦心喜之余,便只琢磨着,自己以后要给小胖子再换上一块顶好顶好的印石。 但魏谦转又想到小胖子方才说这是“聘礼”,于是连忙皱起眉头,收敛住喜色,端出一副思量犹豫的模样来。 赵崇明见状,生怕魏谦不满意,连忙又补充道:“我听掌柜的说,这是上好的寿山石,是制印所用的名石,即便与和田美玉相比,也是不输半分的。” 魏谦不由心生好笑,他不懂玉石之物,就连真假都辨认不出,自然更无论这些名石美玉究竟孰好孰坏了。 不过听赵崇明提起和田玉,魏谦陡然记得赵崇明随身的锦囊里,除了自己所送的那块青石印外,正好还有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珏。 不过两块和田美玉早已分离日久,反倒是异地所出的两块石头能日夜相伴,如联璧之合。 魏谦一念及此,心中更是无比得意。 但魏谦很快想到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连忙问道: “话说,这印既然是名石所制,想来花了不少银子吧。” 赵崇明听魏谦这一问,顿时就有些心虚,避而不答道:“其实无论多少花费,道济兄喜欢便好。” 其实就算赵崇明不说,魏谦也知道。 毕竟小胖子身上有多少银子,魏谦是了如指掌。他出门前给小胖子打点衣物的时候,就发现小胖子袖袋里少了足足五片金叶子! 不过小胖子难得用上一次钱,而且多半和姓王的脱不了干系,魏谦索性先没过问。 可魏谦没想到这五片金叶子到头来竟然是花在自己身上。 还是为了这么一块不知来历根底,也不知成色的破石头。 魏谦心头的喜悦顿时就消散大半,只剩心疼不已了,连忙就把印放回了木盒中。 赵崇明见状,眉头很快就耷拉了下去。 “道济兄这是……不喜欢吗?” 魏谦压根就见不得小胖子这模样,当即否认道:“没有的事,这份礼物我是再喜欢不过了。只是——只是——” 魏谦赶紧寻了个理由,搪塞道:“只是……我如今实在是用不上这东西,仅此而已。” 魏谦这个理由倒也不假,他如今连秀才都还没考上,明面上更是一个小小的书童,的确没有用印的时候。 不过赵崇明很是乐观,两道八字眉又扬了起来,笑着宽慰道:“道济兄来日一定会用得上的,不过迟早罢了。” 魏谦突然灵机一动,他抽出印章下面垫着的那层素绢,如他所料,盒子底部果然有一小滩用来试印的印泥。 “倒也不用等来日了。”魏谦嘿嘿一笑,一手将印章沾了印泥,一手拉住赵崇明的左手,然后在赵崇明的手背上按了下去。 魏谦不放心地又使劲按了好几下,最后指着小胖子手背上字字分明的“魏谦印”,得意洋洋地说道:“你瞧,既然盖上了印,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万万无可抵赖。有佛为证,有印为契,日后生死无论,我魏谦都是断断不会丢下慎行你一个人的。” 赵崇明低头看着手上鲜红如血的契印,不觉已然痴了。 ==================================================================== 两人从蒲团上起身,转身就往殿外走去。 这时一位形体富态的和尚迎了上来,朝两人合掌行礼,开口说道:“今日大雪封山,两位檀越不辞风雪而来,眼下不妨求个签再走,也是不迟。” 魏谦见这胖和尚如此主动,心里便已经多少猜出了来意,笑着回道: “我原以为求签问卦只是道士们的手艺,不想贵寺中也有这门生意。” 胖和尚似乎全然没有听出魏谦话里暗藏的机锋,而是朝两人身后的佛像行了一礼,然后解释道: “檀越有所不知,弥勒佛是未来佛,受记世尊于来世,能成无上等正觉,能知世间生死苦乐,能见一切来去因果。” 对于胖和尚这番故弄玄虚的说辞,魏谦自然不会当真,不过魏谦回身看向胖和尚所拜的弥勒佛时,突然发现了一处十分古怪的地方。 虽然魏谦此前从没有求过神拜过佛,但他也知道佛寺正殿里一般会供奉三世佛,世尊如来是现在佛,燃灯佛是过去佛,而弥勒佛则是未来佛。 大殿右侧的弥勒佛垂耳大肚,只一眼便能认出来,而奇怪的是,左边供奉燃灯佛的地方却并无佛像,只有一座空荡荡的莲台。 魏谦朝那处一指,向胖和尚问道:“为何贵寺只见未来佛,却不见过去佛呢?” 面对魏谦突然有此一问问,胖和尚脸上神色更是有些尴尬,嗫嚅不答。 反而是一旁的赵崇明眼中有思索之色,随后双目一亮,说道:“我记得《建文实录》中曾有记载,说在建文七年时,文帝曾经亲幸宝寿寺,召见僧众,并命人烧去寺中的燃灯佛一尊。” 赵崇明转又朝胖和尚问答:“想必这‘宝寿寺’便是贵寺的前身吧?” 胖和尚点头应道:“檀越所言正是。” 魏谦听了这段记载,只觉得纳闷,问道:“话说文帝不辞辛苦,带着人马亲自跑到西山上来,就为了和这寺里的燃灯佛过不去吗?” “此事说来话长。”赵崇明解释道:“蒙元佞佛,因而北地佛事极为兴盛。文帝迁都之时,见燕云地界上多有僧人兼并百姓田地,却又不事生产,以致北地税赋无出,民不聊生。于是文帝下诏,问罪惩处,然而因为大肆毁寺焚经之举,引得民怨沸腾,险些酿成祸事。后来,文帝便在西山召集京城大小寺庙的僧众,将宝寿寺里的燃灯佛抬出,当众烧铸为铜钱,以示‘既往不咎’之意。在此之后,各地佛寺纷纷效仿此举,烧佛为钱,散与信众。” 魏谦听完这段往事,不禁有些感慨。 要说佛门里的那些敛财兼并、藏污纳垢的龌龊事,魏谦早就有所耳闻。而这灭佛铸钱的举措,放在历朝历代也算不上稀奇。 相较之下,建文帝的手法才可谓高明。 可换言之,越是高明的手段,也越能看出建文帝在其中所受的掣肘之深。即便是贵为一国之君的建文帝,看似一言能决天下事,可实则在有些事上也是不得不妥协退让的。 而最讽刺的是,建文帝所受的最大的阻力竟然是来自于那些建文帝想要帮助的北地百姓。 “阿弥陀佛。”胖和尚宣了一声佛号,说道:“太宗文皇帝既施明王手段,又怀菩萨心肠,实乃功德无量,善莫大焉。敝寺能得以存续香火,亦是仰承天家慈悲,不敢或忘。” 胖和尚说完,又怕魏谦再细究这些佛门不体面的故事,转头朝赵崇明问道:“檀越想必是来求问功名的,今日不妨求上一签。” 赵崇明似有些意动,但还是转头先是看向魏谦。 魏谦便问道:“不知贵寺这个求签是什么个收费模式?” “收费模式?”胖和尚不免有些迷糊,但大概也能猜出了魏谦的意思,便回答道:“两位檀越既来敝寺礼佛,便是结了缘法,寺中又岂会再收受两位的银钱。” 魏谦对胖和尚这个说法将信将疑,但本着不嫖白不嫖的原则,魏谦顺手就拿起桌上的签筒,递给了赵崇明。 赵崇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胖和尚,见胖和尚面上并没有不满之意,这才摇起了签筒。 很快,签筒中就掉出了一支红头签条来,“当”得一声,落在了桌上。 赵崇明拿起一看,只见上面刻着四句蝇头楷字: “衣钵不传法性,善恶不见本来。因缘无缺报应,福祸无谁代者。” 赵崇明在心中默念完,脸色顿时有些发白。 魏谦凑在一旁,只看得一头雾水,并没有察觉到赵崇明的异样。 魏谦抬头就朝胖和尚问道:“敢问大师,这签上写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胖和尚近身上前,待看清了签条上的字迹后,又念了一声佛号,解释道: “檀越不解其意,委实难怪。这签上前面两句——衣钵不传法性,善恶不见本来,说的乃是我佛门的一桩公案。” “公案?什么公案?还请大师细说一二。” “说当年六祖慧能禅师受了五祖的衣钵,因此遭到其余弟子的追堵。而众人中有一位姓陈的弟子最先追上禅师,禅师脱身不得,只好将衣钵扔在石头上,说:袈裟与钵盂只不过是传法的信物,佛法又岂能靠强夺而获取呢?那陈姓僧人听了禅师的话后,刹那间幡然醒悟,于是请求禅师为他讲说佛法。禅师便在石上传法,说道:若想要求得佛法,须得先摒弃诸缘,不生俗念。人心之中若是既不思善,亦不思恶,便能见本来面目了,而所谓佛法,就在此中。” 魏谦听得似懂非懂,随口吐槽道:“怎么问个功名的,竟还和什么佛法扯上了干系了。难道见不得什么本来面目,还取不中进士了吗?” 这话听得胖和尚又是面露尴尬之色,只好问道:“檀越是想要解签吗?” “哦?莫非解签还有什么说法不成?” 胖和尚指了指弥勒佛下面供奉的油灯,说道:“解签向来讲究心诚则灵,檀越若是有心向我佛解惑,不妨添些香火,以示虔诚。” 魏谦心中立时是哂笑不已:这寺里添香油可不便宜。原来这和尚在这等着自己呢。 还没等魏谦回答,赵崇明反倒先将手中签条塞回了签筒,然后朝胖和尚合十行礼,说道:“多谢大师好意,只是我心中并无疑惑,亦别无所求。” 听赵崇明语意坚决,胖和尚也不好强求,只好又将目光看回魏谦。 虽说解签要钱,但求签反正不要钱,魏谦也不客气,伸手便又要去拿签筒。但这次胖和尚眼疾手快,从桌下换了另一只签筒,然后递给魏谦。 魏谦接过签筒后随手一摇,这次的签条却是落在了地上。 赵崇明矮身捡起来一看,口中轻咦了一声,道:“这上面写的是……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 赵崇明念完,朝胖和尚问道:“原来贵寺的师傅也通晓易经。” 魏谦凑上去扫了一眼签条,可待看清楚上面的小字后,魏谦双目瞳孔立时一缩,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 胖和尚解释道:“此签并非是本寺中人所写。贫僧只依稀记得是前两日,有一位前辈来寺中访客,顺手写下了此签,说此签自有机缘,留待后人。” 赵崇明又仔细看了看,最后摇了摇头,说道:“恕晚辈愚钝,实在参悟不透此中的玄机,只觉得这位前辈的笔法与今人比起来,实在是大相径庭。” 赵崇明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签上的这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全无章法,而且其中的“艰”、“贞”、“复”三个字竟然都写错了。 要说是讳笔的话,可哪有人会避讳这么多字,而且刚好还接连写在了一块。 魏谦眼神变幻,正是惊疑不定,听到赵崇明的这句话后,魏谦突然如梦方醒,一把就紧攥住胖和尚的手臂,急声问道:“你说的这人现下在何处?” 胖和尚被魏谦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温言答道:“施主莫急,这位前辈并未离去,眼下正在后山留宿。” 魏谦自知唐突,但也顾不得道歉,满脸凝重地说道:“劳烦大师带我去见他。” 第73章 马车叙 永靖四十四年正月二十二庚申,京城,澄清坊。 魏谦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戏楼外头撞见赵崇明。 此时已近晌午,澄清坊街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散漫纷飞的小雪下,依旧人流如织,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魏己推着魏谦,一路沿墙而去,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接连越过了两条街后,才寻了个巷子拐了进去。 可没几步后,魏己就放缓了脚步。 原来巷子尽头的榕树下停驻了一驾马车,而来时的轿子和轿夫都已不见了踪影。 魏己顿时警惕起来,低声对魏谦说道:“老爷,前头有驾马车,像是在候着咱的。” 魏谦自然也看到了马车,不仅如此,他还注意到树下有个人影,正在来回走动。 巷内飘雪如絮,静静落在这条清寂的青石巷道上。 尽管隔着细密的飞雪,但魏谦只一眼,便认出了尽头处的那个熟悉身影。 而魏己此时又往前接近了十来步,渐渐也就看清马车上的徽记。 那个徽记魏己是再熟悉不过了,魏己惊疑不定地说道: “那驾车好像是咱府里的。” 魏谦只觉头疼,捏了捏睛明,叹息道:“前头还有位大老爷,好像也是咱府里的。” 魏己定睛看去,顿知不妙,于是征询魏谦问道: “那……咱们还过去吗?” “不然呢?”魏谦没好气地回道。 魏己也自知这个问题实在愚蠢,当下只能硬着头皮,推着魏谦往尽头处走去。 这时候。赵崇明也看到了魏谦二人的身影,赵崇明也顾不着招呼身后撑伞的长随,直接快步就迎上前去。 魏谦早已经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堆好了一张笑脸。然而一看到赵崇明紧锁的眉头后,魏谦心头立刻就打了个咯噔。 于是不等赵崇明开口,魏谦抢先问道: “你怎么来了?” 赵崇明没有立即回答,依旧皱着眉头,仔细打量了魏谦一番,然后抬手拂去魏谦肩头的雪花,淡淡说道:“外头天寒,先上车再说吧。” 魏己正是如临大敌呢,此时见赵崇明发了话,便也顾不得再征询魏谦了,忙不迭就答应下来。 而魏谦心中忐忑不减,但此时他注意到赵崇明的穿着有些异常。 原来赵崇明外边虽穿着一身海青色直身常服,但领口处却露出了中衣的乌青圆领。魏谦低头又看,果不其然,赵崇明脚下还踩着皂皮官靴。 魏谦见状,不禁暗喜,看这模样,想必是赵尚书早先回府的时候见自己不在家里,定是立马就急眼了,便只换了外头的官袍就匆匆赶出来寻自己了。 魏谦偷乐之余,很快又想到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自家这位大老爷,平日里从来不过问府里的内务与人事,但府里头似乎少不了有大老爷的“眼线”。 不然京城这么大,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寻到戏楼来。 想到这里,魏谦疑心更甚: 这位大宗伯真是越来越不好对付了,也不晓得来了多久了?竟然也不知会自己一声!…… 张白圭离开的时候也是走的戏楼前门,也不知道两人有没有照面…… 还有,外头还这么冷,这老夯货不会一直就在树下傻等着吧…… 魏谦一 边在心中胡思乱想地犯着嘀咕,一边琢磨着这一次该如何才能敷衍过去。心念急转之间,魏谦发觉自己的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推了两下,与此同时,耳边也传来了赵崇明的催促: “还愣着做什么?” 魏谦一醒神,发现已经来到了马车旁。而赵崇明正半蹲在自己跟前,回头看来的眼神中半是无奈半是嫌弃。 魏谦讪讪而笑,赶忙从轮椅上撑起身子,然后搂住赵崇明的脖子,伏到了赵崇明的背上。 “抱紧了?”赵崇明反手托住魏谦的大腿,偏过头问道。 魏谦暗暗蹭着赵崇明的鬓角,嘴上却硬气道:“那你放心,老爷我的手倒还没废。” 赵崇明深吸了口气,可就在这一起身的当口,赵崇明脚下突然一个不稳,上身前倾,险些栽倒。 好在魏己和赵崇明的长随就在两侧,各自都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出手扶住了二人一把。 魏谦也是吓了一跳,在背上朝赵崇明问道:“你没什么事吧?” 赵崇明稳住身形后,气息犹自不顺,便只摇了摇头。 一旁的魏己则是不放心道:“大老爷,要不还是我来背吧。” 赵崇明又摇了摇头,回道:“雪地路滑,方才一时不慎而已,不打紧。” 赵崇明说完,又笑了笑,添了一句:“只不过你家二老爷今日,好像是又沉了些。” 背上的魏谦原本还正担心着,听到这话后,脸皮顿时一抽。 他这几日一直躺在榻上养伤,饭来张口的,又有赵崇明亲自服侍,真是好不滋润。因此就连胃口相较之前,还要好上几分,如何能不长上几斤肥膘。 眼见魏己朝自己投来古怪的目光,魏谦老脸一涨,当即恼羞成怒,吹起胡子,朝魏己狠狠瞪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去。 赵崇明自然能感觉到背上的动静,不禁心生好笑,他转头想瞧一瞧老匹夫的窘迫模样,但魏谦岂能如他所愿,连忙又把头转了回去。 魏己憋着笑,说道:“那大老爷您且当心些。” 魏谦冷哼了一声,没好气道:“别把腰闪了就行。” 马车前已经备好了矮梯,赵崇明这次将魏谦又往上面托了半分,然后才扶着轼梁,缓缓踏上梯子。 梯子并不算高,不过几步就上了马车。反倒是为了把魏谦挪到车厢里,让赵崇明着实犯了难,最后还是在魏己和长随的帮忙下,好不容易才把魏谦安置到位子上。 马车渐行。 车厢外车轮辚辚作响,而车厢里头,赵崇明急促的喘气声依旧清晰可闻。 魏谦看着赵崇明气喘吁吁,呵气成霜的模样,不禁更加心虚起来。 听赵崇明气息渐缓后,魏谦开口说道: “哎,要我说,还是坐轿子省事。” 赵崇明依旧闭目匀着气息,回答道:“轿子颠簸不稳,今日又还是雪天。” 魏谦干笑了两声:“还是你想得周全。” 这次赵崇明没有回应,只是双手拢袖,闭目养神。 这下魏谦有些傻眼了,他都已经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可看赵崇明这模样,丝毫没有想要兴师问罪的意思。 然而,赵崇明越是这般不动声色,魏谦反而越是心虚,越是胡乱揣测,心里就像有一只猫在不停挠他。 可偏偏赵崇明不问,魏谦更加不好主动开口,不然可不就相当于是不打自招了。 魏谦如坐针毡,正难受着呢,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陡然明白了过来。 魏谦的目光在赵崇明平静的面容上寸寸巡视着,果然在赵崇明的嘴角寻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嘶~~”魏谦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赵崇明听见了动静,睁开眼时看见魏谦正扶着额头,龇牙咧嘴,面上更是难掩痛楚之色。 赵崇明见状,当即就慌了神,赶忙起身上前探看。 “道济!道济!”赵崇明唤了魏谦两声,可魏谦却紧闭双眼,没有回应。 赵崇明一时间手足无措,转身就想要掀帘去唤人。 而魏谦此时陡然睁开眼来,趁赵崇明分神不备,一手抬起,直接搂住了赵崇明的脖子,另一只手则死死攥住了赵崇明的腰带。 “你……”赵崇明双目圆睁,他哪还不明白,自己分明又是着了魏谦的道。 而魏谦逮着了机会,自然是要先好好亲热一番的。魏谦借力撑起上半身,抬头就朝赵崇明脸上啃去。 如今魏谦大半条腿使不上力,可养伤的这些时日他倒也没有净闲着,哪怕人躺在榻上起不了身,却也丝毫不耽误他的为非作歹。 眼下就更是驾轻就熟了。 然而赵崇明心中有气,这次也不再惯着这老匹夫,直接甩过脸去,只赏给魏谦半边硬茬的胡子。 魏谦被刚硬的髭须扎了个满脸满嘴,也是自讨个没趣,悻悻地又坐了回去。 但赵崇明还被魏谦勾住脖子,只能躬着身子,用手撑住车厢内壁才能堪堪维持住身形,着实是难受。 赵崇明想要挣开魏谦的手,却又不好发力,只能低声喝道:“你快放开。” 魏谦不但不放,双手反而愈加使劲,嘴上的气势更是不输半分: “那老爷我要是不放呢?” 赵崇明更是气急,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确是拿这个老泼皮是没有半点办法。 赵崇明便也懒得与魏谦再较劲,无奈道: “那你待要如何?” 见赵崇明语气妥协,魏谦便将赵崇明又搂紧了些,恶狠狠道:“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 见魏谦这副恶人先告状的无赖模样,赵崇明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赵崇明叹了口气,说道:“你也不看看自个的身子,都什么时候了,这些胡闹的本事从来不知道收敛些。” 魏谦梗着脖子,不甘示弱道:“我瞧你赵尚书的本事才是不小,如今都开始拿捏本老爷了。” 听了这话,赵崇明这才明白魏谦作妖的原因。 赵崇明直视着魏谦近在咫尺的双眼,平静地反问道:“你说我拿捏你,可我若真要问个明白,你会与我说实话吗?” 这一问委实是把魏谦给问住了,魏谦一时无话可说,双手不觉就失了气力。 赵崇明心中叹息,顺势便抽身而退,又坐回了对面。 魏谦强笑着解释道:“瞧你说的什么话,本老爷……我这……我不就出来听两出戏吗,有什么实话不实话的。” 赵崇明理了理衣襟和冠带,听了魏谦的辩解后,两道八字眉一抬,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我问与不问,又有什么干系?” 第74章 备笔墨 “既然如此,那我问与不问,又有什么分别?” 赵崇明这话终于是让魏谦彻彻底底地无言以对了。一向巧舌如簧的他,此时竟连个诡辩的说辞都想不出来。 好在赵崇明也不再点破,又阖上双目,可方一闭眼,无数思绪又纷纷涌了上来。 算起来,这已经是两人相守的第二十八个年头了,有许多事情早已不必多言,两人各自都有了默契,心照不宣。 毕竟两人的年岁加起来都已近百,若再像那些戏文里的痴儿怨女一般惺惺作态,反倒教人笑话。 至于那些真相大白时泪眼相对无语凝噎的戏码,若能免去的话,当是再好不过了。 至于自己的身世,赵崇明早在南京的时候就想过,凭魏谦那古怪多疑的心思,应该多少已经猜出个十之八九。 如此想来,非要说些什么谁拿捏谁的话,那也该是他魏老匹夫起的先。 而魏谦这头,可别提有多憋闷了,被拿捏了一路不说,最后竟还被怼了个哑口无言。 想他这位二老爷,一向在府里胡作非为惯了,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更何况还是在斗嘴这档子事上。 魏谦反省了一番,认定自己刚刚的发挥失常全都是因为心里生了愧疚。 可魏谦转念又想,当初朱武垚犯下的那些风流破事,赵崇明不也藏着掖着没跟他说吗,自己又有什么好愧疚的呢? 大不了双方互相扯平好了。 如此想来,魏谦心里顿时就平衡了许多,反倒是看向赵崇明的眼神里,甚至还多了几分理直气壮的“幽怨”。 然而赵崇明依旧闭眼不搭理他,既然不见,自然也就不用应付。 见这一招屡试不爽的“以退为进”落了个空,魏谦心头不免又添了些萧索,就像窗外呼呼而过的北风。 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呀……魏谦仔细盯着对坐的赵崇明,心里充满了自怜自伤的小感慨。 而这细细瞧着,魏谦渐渐发觉了一件事:平日里他早习惯了赵崇明一身大红官袍的打扮,但今日赵崇明虽没有官服在身,也没有乌纱在顶,可只消静静端坐在那,就已是威仪俨然了。 魏谦不禁拿刚刚在戏楼里见过的徐机暗暗比较了一番。 徐机虽然高居首辅之位多年,但若单论气度的话,魏谦觉得自家这位大宗伯,实在比那只老狐狸不知要强上多少去了。 魏谦实在是爱极了赵崇明这副威严肃重的模样,可他偏偏又见不得赵崇明总在他面前这么端着持着。 这要放在从前,他还能上下其手,狠狠扒去赵崇明身上那层官威,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就只能干瞪眼了。 魏谦眼珠一转,干咳了两声。 赵崇明闻声抬眼,静静看向魏谦,他也不知道这老匹夫又要整出什么名堂来。 魏谦那眼神示意赵崇明那双拢在袖里的手,问道:“你出来怎么也不带个手炉?我吩咐门房一直备着的。” 赵崇明一时还摸不清魏谦的路数,只淡淡回答道:“出来的时候走得匆忙,便落下了。” 魏谦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明知故问道:“你今日怎地这么早就退衙了?可是外头出了什么急事?” 听魏谦这一问,赵崇明袖里的左手下意识探了探腰间的锦囊,迟疑了片刻才回答道: “倒也并非是什么急事……只是要亲自走上一趟才安心些。” 虽然赵崇明并没有明说,但魏谦却自觉心中了然,剩下就只好奇另一件事了:究竟是府里哪个不长眼的内鬼,竟敢背着他去礼部衙门通风报信。 来日一旦揪出这个人,是该要罚他呢?还是该赏他呢?魏谦捋了捋短须,一时间竟有些犯难。 这时候,外头的风雪渐渐大了起来,打在车厢两旁的窗布上,扑扑作响。而后又听得“吱呀”一声,就连魏谦身后的车窗都被吹开了少许,随后就有冷风从缝隙里灌了进来。 赵崇明正要上前去关上,刚起身就被魏谦抬手拦住了。 只听魏谦说道:“我虽说是腿脚不中用了,可还不至于连关个窗都要你来。” 魏谦一边嘟囔着,一边用两手撑起身子,使劲挪了半边,抬手时更是挣了好几下,才堪堪够住窗沿。 看着魏谦这吃力无比的模样,赵崇明是万般无奈,但他知道魏谦是要强执拗的性子,也只能由着魏谦逞强。 像关窗这种寻常人举手投足就能办到的事,现在的魏谦却着实要费好大的力气。好不容易关上窗之后,更是气喘不已。 赵崇明见状,叹了声气,然后才坐了回去。 而魏谦喘气的功夫间,突然想起自己关窗的时候无意朝外头的店铺扫了两眼,而其中有一家铺子正是自家的产业。魏谦记得不差的话,这家铺子应该是在城南的庆泰坊,和赵宅压根就不是一个方向。 魏谦连忙又探身往门外看去,然后叩了叩木门,朝外面扬鞭驾车的长随问道: “这是要往哪去?” 长随正驱着马车,避过迎面而来的两趟官轿,随后扭头回答道: “回二老爷的话,是去前门坊。” 前门坊?那不是琉璃厂的地界吗。魏谦顿时是一头雾水,回身看向赵崇明。 而也不用魏谦开口问,赵崇明自行解释道: “我去琉璃厂买几支墨斗笔。” 魏谦更是纳闷:“你买笔做什么?家里又不曾缺过。” 赵崇明沉默了一会,才回答: “下个月便是春闱了,我是想给勖儿备上一些。” “笔墨什么的,我一早就给他预备下了。你昨个大半夜不还去库房里清点了一道吗?” 话还说完,魏谦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似乎领错了情,会错了意。他原以为赵崇明今天退衙出来是为了寻自己,可不成想却是为了赵勖。 魏谦顿时恼羞成怒,也不等赵崇明开口回答,自己就先急眼了,冷哼道:“你这是嫌我置办的东西差了次了,难不成还怕我在这节骨眼上怠慢了你家少爷?” 赵崇明也被魏谦这一番没头没脑的气话给说愣住了,而后苦笑了一声,道: “你瞧你,好歹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这一犯起浑来却总是没个由头的。” 魏谦心里有气,闷闷道:“我样样都是按你当年赴试的行头去预备下的,与从前比起来,那是只好不差的。” 也不知怎地,许也是人老念旧的缘故,一回想起当初送赵崇明去贡院赴试的情形,魏谦眼眶不觉就生了热意。 在京城里久居不易,那时候两人的日子尚过得紧巴,一应的用度都要仔细计较着。魏谦也不敢说当初给赵崇明备下的东西有多好,但至少也是一应不缺,尤其是吃食,更是足足备了两大盒,就怕小胖子在贡院里饿着了。 魏谦还清楚记得,当初在贡院外的金水池上,青石桥头,赵崇明就提着沉沉的考篮,字字郑重地同他说,说要魏谦好好等着自己,还说自己会好好应考,说一定不会辜负道济兄的心意。 只是,魏谦的心意从来就不是盼着赵崇明能金榜题名,在贡院外等候的那三个日夜里,他盼着的不过就是小胖子出来时能第一眼看到自己。 往事依旧历历在目,可只一想到目送着小胖子的身影消失在一众人群里的情形,如今的魏谦竟差点就掉下泪来,赶忙紧闭双眼,偏过头去。 赵崇明见状,却只以为魏谦是真生了气,忙解释道: “你挑的东西,自然样样都是顶好的。只不过勖儿不是个温吞的性子,在考场上用不着太好的笔,我是想着,还不如给他买上两支墨斗笔备着。” 赵崇明说完似乎又想起什么,笑着又哄上一句:“说起来,勖儿的脾性反倒是随你多些。” 魏谦听了赵崇明的话后,也是愣了片刻。 若不是赵崇明提起,他竟把这一茬给忘了。他给赵勖准备的紫毫笔虽然确实是上好的笔,然而不怎么吸墨,放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的时候,的确是不如寻常的墨斗笔来得好用。 魏谦记得后来轮到他乡试赴考的时候,赵崇明也特地给他塞过两支墨斗笔。 虽然明白是自己理亏,但魏谦到底拉不下面子来,只眯了眯眼,转移话题道: “不过是几支墨斗笔罢了,你又何必亲自跑这一趟。着人回府传个信便是了。” 赵崇明答道:“从前我公务繁冗,对勖儿本就少有看顾,就连授课的业师当初都是你去请的。我身为人父,如今也是难得为他周全上一回。” 魏谦听了这话,脸上刚撑起来的笑容顿时一僵,干笑道: “呵呵,能摊上你这位做礼部尚书的爹,已经是天下读书人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若再要周全,哪还有‘旁人’的活路?” 赵崇明轻叹了一声:“春闱会试终究是人生大事,若再不尽心些,便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是了。” 魏谦面无表情道:“也对。赵勖毕竟是你儿子,当然要比我这个做叔父的要多上些心。” 赵崇明这时也听出了魏谦话里满溢的酸意,一时间哭笑不得。 而魏谦又开口问道:“所以你今天出来,就是为了给你家赵勖买笔的?” 赵崇明又不禁往腰间探了探,点头承认了下来。 魏谦一声冷哼,虽然面上尽量憋着闷气,但嘴边的胡须还是不免被吹了起来。 魏谦没好气道:“你既想买笔的话,何必要去琉璃厂?那地界上的奸商,可比文玩店里的寿山石还多,你从前又不是没领教过。” 听魏谦旧事重提,赵崇明不禁又是一阵苦笑。 当初他被奸商哄骗,结果买来假的寿山石充作“聘礼”。这些年来,魏谦可没少拿这件事来取笑他。 赵崇明也不恼,只笑着哄道:“正因如此,所以才请上你这尊城隍爷一同前去。” 而这话显然很是合魏谦心意。 魏谦得意道:“那大宗伯今日可算是请对人了。有我魏某人在,定不会教你再被人诓骗了去。” 第75章 方寸斋 赵崇明和魏谦二人出了店门时,魏谦还在轮椅上絮絮叨叨地埋怨着: “你说说你,遍京城的,哪处坊市不能买笔,你却非要上这破琉璃厂来。你这两枝墨斗笔若是放在外头,顶多不过两三钱银子。” 赵崇明只静静听着魏谦的唠叨,在屋檐下推着魏谦不紧不慢地走着。 街上小雪纷纷,行人寥落,而两旁的店铺也大多关门歇了业。 魏谦又是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哎,偏你也是个面皮薄的,竟连个价也不讲就掏钱。我从前卖字画的时候,怎么就没遇上你这样的送财菩萨呢?” 趁魏谦缓口气的功夫,赵崇明笑着说道:“到底是为了勖儿的举业,左右不过是一两银子的事,又何必计较这许多。” 魏谦刚撒完气,一听这话,眉头立竖,马上就不干了。 他抬头瞪向赵崇明,质问道:“赵慎行,怎么听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不舍得给你家赵勖花银子一般?” 赵崇明也没想到自己随口的解释反而惹了魏谦不快,不过说来也怪,但凡是和赵勖相干的事,两人总是说不到一块来。 好在这么多年,赵崇明也早已经习惯了。 赵崇明慢条斯理地应道:“你明白我不是这个意思,更不必拿话来激我。” 魏谦则依旧不依不饶:“那你倒是说说,究竟是什么意思?” 赵崇明轻叹了口气,解释道:“我不过是想着,平日府里的内务都是你和魏己在操持着,勖儿的衣食用度从来不用我费心。我今日难得亲自照料上一回,自然不好在银钱上多加计较。” 这话多少让魏谦舒心了许多,便只哼哼了一声没再多说。 但赵崇明想了想,又添了一句道:“其实你倒不用心疼银子,方才用的那些钱并不是从府里支使的。” 赵崇明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就又把魏谦给点着了。 魏谦重重拍了拍扶手,忿忿道:“老爷我这是心疼银子吗!” “难道不是吗?”赵崇明眉头一抬,反问道。 “我……我……”魏谦也被这一问给噎住了,说他不心疼银子肯定是假的,而要说心疼其他的话他就更是说不出口。 魏谦嘴边的胡须哆嗦了好一阵,愣是没说出话来。 魏谦索性偏过头去,冷哼道:“与你说不清楚,懒得同你理会。” 赵崇明见状,只笑了笑,抬手拂去魏谦肩头的新雪。 魏谦则是越想越憋闷,不过赵崇明刚刚的话倒是提醒了他另一件事:赵崇明方才在店里买笔时用的宝钞是哪来的? 要知道赵崇明平日里要么是去衙门坐堂,要么是去文渊阁议事,根本没有用银钱的地方,就算有也是由身边的长随代劳。 再说了,赵崇明身上带了什么东西,没人比魏谦更清楚了。 魏谦于是很快就忘了自己上一秒才说出口的气话,又转过头去,朝赵崇明问道:“对了,你身上的宝钞打从哪来的?” 赵崇明停下轮椅,从袖里掏出剩下的宝钞,递给魏谦,笑着答道:“今日卯初刚开衙,户部就差人把炭火的津贴送来了。” “魏谦接过宝钞,顺手蘸了蘸口水清点起来,一共是二十五两外加四贯八百文。 “倒也怪不得户部,这几年灾祸不断,国事艰难,国库早已亏空了上千万两银子。这些津贴银子,还是户部寅支卯粮才腾挪出来的。” “好一个寅支卯粮,难怪又是用的宝钞。”魏谦冷笑了一声,道:“要我说,国事艰难是不假,可却未必全赖了天灾。照户部这法子下去,待卯粮也吃没了,也不知我大明还能撑到几时。” 赵崇明一时默然。 魏谦突然拍了拍手,说道:“是了,回去后也得让魏己去工部衙门跑上一趟,帮我把银子给领回来。” 赵崇明也是没想到魏谦会来上这么一出,迟疑道: “可你如今已经免了官职……” 魏谦振振有词道:“这是去年贴补京官的银子,可老爷我是今年才被罢的官。这些银子原该是朝廷欠我的,便是闹到户部去也是老爷我占理。” 赵崇明不禁失语,好一会儿后才说道:“你若能舍得你这张老脸,倒也未尝不可。” “这有什么舍不舍得的,脸皮又不能当银子使。” 两人就这样说着闲话,不觉来到了一家店铺门口,两边的铺子都关着,唯独这一家开了门。 跟在两人身后的长随见赵崇明停了下来,便取来备好的木板放下,好让魏谦的轮椅能越过门槛。 魏谦抬头看去,只见头顶的红木牌匾上正刻着“方寸斋”三个隶书大字。 方寸斋。魏谦隐约记得这是一家刻制印章的店铺,不过没什么名气。 果不其然,两人进了店门,一越过门口挡风的木雕四扇屏风,就见到店里四列的百宝架上,林林总总地摆放着大小不一的各色印石。 店内并没有别的客人,一片沉寂,但隐约能感到一丝炭火的暖意。 魏谦越过货架张望,只见最里头的炭炉边,一名头戴圆顶毡帽的中年男人正倚靠在太师椅上,低头打着瞌睡。 想来此人就是这家店铺的掌柜了。 赵崇明推着魏谦往里面走,可没走几步,突然传来一声慵懒的猫叫,打破了此间的寂静。 原来一只黑猫从掌柜怀里跳了出来,轻巧地落在了地板上。 那黑猫先是抖了抖身子,然后在地上嗅了嗅,猫步轻挪,慢慢朝两人走近。 赵崇明眉头紧锁,本想上前把黑猫惊走,却被魏谦抬手拦住了。 而这一声猫叫声也将掌柜渐渐唤醒了。 掌柜掀开眼皮时,正好看到黑猫跳上了魏谦的膝盖。 见着这情形,掌柜顿时间睡意全消,吓得失声喊道:“尉迟,不可!” 而黑猫倒也不认生,跳到魏谦膝上后,先是扒拉魏谦的蔽膝,又顺着袖口嗅了嗅,最后伸出粉色的舌头,开始舔起魏谦的手背来。 魏谦不禁哑然失笑,很快就想到了什么,于是抬起另一只手,自己也嗅了一下。 果不其然,魏谦立马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正是小龙团的茶香。 魏谦又歪头仔细瞧了瞧,发现这只猫通背如墨,但腹部和四只猫爪却是毛色雪白,看这模样,竟然还是一只罕见的“乌云盖雪”。 这时掌柜已经快步迎了上来,对魏谦连忙作揖,致歉道:“这只畜生野惯了,冲撞了贵客,还望阁下勿怪。” “无妨。”魏谦摆了摆手,抬头问道:“掌柜的如何称呼?” 掌柜见魏谦完全没有把猫还给自己的意思,不禁心中焦急,赶忙回答道:“在下姓秦。” 魏谦又指了指膝上的黑猫,问道:“这猫唤作‘尉迟’?” 秦掌柜不明就里,点头应道:“正是。” 魏谦会意一笑,悠悠说道:“我听说书先生讲,唐朝名将尉迟恭有一匹踏雪乌骓,千金不易。却不知秦掌柜的这只‘乌云盖雪’作价几何?” 秦掌柜顿时面露难色。 若换做别的客人,他或许早就送客了。但他见魏谦身着锦帽绸衣,贵气不凡,门口还守着两名随从,一看就知不是寻常的富商。秦掌柜一时也摸不准魏谦的来历,不敢轻易得罪。 赵崇明最是清楚魏谦的德性,知道魏谦是在逗弄这家掌柜,于是开口劝道:“君子不夺人所爱,你既然都说是‘千金不易’,又何必要设问为难?” 被自家人拆了台,魏谦抿了抿嘴,没好气道:“我不过是随口问上一句罢了,别人正主都没说话呢,偏你多事。” 魏谦虽然嘴上没好话,但还是拎起“尉迟”,还给了掌柜。 秦掌柜大喜过望,赶忙接过,一把将“尉迟”抱在怀里,还不忘轻轻扇了猫头两下,骂道:“叫你好胆。” “尉迟”用爪子扒拉了下掌柜的手,不满地“喵”了一声。 秦掌柜骂完也觉好笑,转头朝魏谦说道:“不瞒贵客,这猫原是我从前在巷子里捡来的,本不值几个钱儿。只不过……说来见笑,早年家中内室亡故后,我一人守着铺子难免寂寞,也是将这只猫儿当做个伴儿,好存个念想。” 魏谦听了这话,莫名有些感怀,沉默了片刻后冷不丁地问道:“可猫的寿命终究不似生人长久,你将他当做伴儿,难道不怕他也先你而去吗?” 大约是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么无礼的问题,秦掌柜愣了一会,窘迫地干笑了两声后,回答道:“从前倒也没想过这事儿。” 秦掌柜说完,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尉迟”,揉了揉猫头,叹道:“若真到了那一日,只求不枉了我和他多年的情分便好。” 第76章 金叶子 秦掌柜见魏谦久久没有言语,心中不悦,于是主动出声询问道:“不知这位老爷今日光临小店,可是有何吩咐?” 魏谦别有心事,胸中郁郁,早已没了调戏的兴致,只朝身后扬头示意道:“我后头这位才是主事的,你自去问他好了。” 说完,魏谦摇走轮椅,转身赏看起货架上的印石去了。 秦掌柜只觉莫名其妙,随后才将视线投向赵崇明。 之前他只以为赵崇明是名贴身随从,因而并未多加在意。但此刻正眼打量上两眼,秦掌柜却是越看越心惊。 这位“主事的”虽是一身寻常儒生打扮,但身形雍容,面相周正,端得是贵气不凡,更有髭须茂密修整,又平添了几分威严 。 这人虽只静静站在跟前,不言不语,却如渊渟岳峙一般,令人不由心生敬畏。 要说秦掌柜经营这家印章店也已有十来年了,在琉璃厂里见过的读书人如过江之鲫,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进士老爷们也是打过许多回交道了。 可若论起相貌与气度,眼前这位却着实是秦掌柜生平仅见,无人可及。 而更关键的是,秦掌柜注意到赵崇明的左手闲放在腰间,似乎虚抬着什么。 一道灵光闪过,秦掌柜顿时就想了起来:这分明是那些京官平日里扶革带的姿势。 秦掌柜这下哪里敢有半点怠慢的心思,急匆匆将怀里的“尉迟”放在桌上,然后忙不迭朝赵崇明作揖行礼,忐忑问道:“敢问尊驾贵姓?” 赵崇明对秦掌柜突然的恭敬也是不解,但还是拱手回了一礼,答道:“秦掌柜不必多礼,在下免贵姓赵。” 秦掌柜只觉受宠若惊,赶紧挤出笑脸,殷勤说道:“我说今日为何忽降瑞雪,原来是有贵客登门。说来赶巧,小店年前新进了两块血石,乃是上上品的‘满堂红’,赵相公不妨一观。” 秦掌柜说完就要去取店里压箱底的宝贝,却被赵崇明抬手拦住了。 “掌柜盛情,赵某心领了。只是我今日叨扰,并非是要制印。”赵崇明一边说着,一边解下了腰囊,从里头取出了自己的私印,递给了秦掌柜,道: “还望掌柜帮我相看此印,看还能否修补。” 秦掌柜双手接过小印,仔细查看了一番,随后眉头皱起。 赵崇明递来的这块印除了底部明显被磕去了一角外,剩下三个边角乃至整个印身都或多或少生了细密的裂纹。 而真正让秦掌柜觉得奇怪的是:这印的雕工粗糙不说,用料更是不入流的青石。像这种档次的成品印章,即便放在外城坊市的地摊上都卖不出去,可这位“赵相公”却当个宝贝似的贴身收着,还上赶着来修印。 秦掌柜甚至怀疑自己方才睡得迷糊,是不是看走了眼。 而一旁的魏谦本来在心不在焉地来回打量着印石,听到赵崇明的话后,不由竖起耳朵。 秦掌柜斟酌了一番,说道:“相公的这方印想来也有些年头了。青石本就质地脆硬,更何况日久年深,一经磕碰,难免有所缺损。” 赵崇明轻叹了口气,道:“也怪我一时不慎,将此印碰落在地,这才如此……不知掌柜可有什么法子?” “办法自然是有的,只不过……” 见秦掌柜欲言又止,赵崇明眉头一紧,沉吟片刻就猜出了秦掌柜的顾虑。 赵崇明于是道:“掌柜的还请放心,赵某不指望能将此印恢复如初,只求能尽力修补几分便好。至于银钱上,定然是不会有所亏待的。” 秦掌柜被戳中了心思,讪讪应道:“好说,好说。” 这时,一旁的魏谦突然发话了:“要我说,与其花这些修修补补的功夫,倒不如刻上一枚新的。” 掌柜连忙附和道:“这位老爷所言甚是,在下方才想说的正是如此。” 赵崇明斜瞥了魏谦一眼,暗暗叹了口气,他拿这个总爱添乱的老匹夫没有办法,索性懒得搭理。 可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只听魏谦又扬声问道:“对了,掌柜的,你这店里可有寿山石啊?” 秦掌柜一听魏谦点名要寿山石,顿时眼神一亮,连忙应道:“有的!您左手边‘玄’字格子上的那一块就是。” 秦掌柜说着还要给魏谦再指上一指,不过看魏谦行动不便,于是秦掌柜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寿山石从货架上端了下来。 魏谦却压根没看那石头一眼,而是目光玩味地看向赵崇明,口中却朝掌柜问道:“掌柜的,我想用寿山石刻一枚私印,只是今日出门匆忙,身上只带了五片金叶子,也不知够不够?” 秦掌柜被魏谦的报价给吓了一跳,按照如今市面上的金价,一金可换二十两银子,五片足赤的金叶子少说也有二十五两。 秦掌柜犹豫了片刻后,回道:“这位老爷您说笑了,寿山石虽然名贵,但如果只刻一枚私印的话,倒也用不着五块金叶子。” 秦掌柜的回答让魏谦颇有些意外,转过头笑着说道:“掌柜的委实厚道,不像是这琉璃厂里的做派呐。换做别家,看我是个不晓得行情的,昧了金叶子不说,指不定还要塞个假货来。” 魏谦说着,还不忘记朝赵崇明挑了个眉。 赵崇明倒也不恼,只觉得好笑。 秦掌柜眼中渐有神光,不卑不亢道:“好教两位贵客知道,在下制印的手艺乃是玄祖父传下来的,从我算起,这‘方寸斋’的招牌也已有五代了。” 魏谦摸了摸鼻子,只觉讨了个没趣。秦掌柜的言下之意也很明白,五片金叶子还不值得去砸了五代人经营的招牌。 赵崇明此时开口了:“掌柜的还请见谅,他不过是一时戏言罢了,且不必与他理会。” 魏谦本来打算偃旗息鼓,一听这话,却是不干了:“谁说我是戏言,我本就是想要刻枚新印来着。” “我是来修印的,不用刻新的。” 魏谦早料到赵崇明有此一说,得意道:“你这老货,也怪是自作多情的,谁要给你刻印了。” “你难不成是给自己用的?”赵崇明才不信魏谦肯舍得花银子买这种附庸风雅的玩意,且不说印章了,就连那印泥,魏谦平日里都恨不得把一盒掰扯做两盒用。 “我这是给你家赵勖预备着的,也省得你多嘴,老说我不舍得为他花银子。” 按照魏谦的设想,赵崇明下一句就该辩解说自己几时说过这种话了。 然而赵崇明不紧不慢道: “也好,既然如此,那你不妨把金叶子掏出来给掌柜瞧瞧。” “你……” 魏谦这下顿时傻眼了,他身上哪有什么金叶子,他一开始只是想拿寿山石的事来挖苦一下赵崇明,谁曾想这个坑最后反倒由他自己跳下去了。 一旁的秦掌柜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不禁在心里琢磨起两人的关系来。 这两人一个富商打扮,一个显然是有官身。都说官商勾结,可哪个商户不是对官老爷毕恭毕敬的。 若说两人是至交好友,也没得会在外人面前斗嘴。 秦掌柜突然间莫名觉得,两人倒活像一对相伴多年的夫妻。他想起自己亡妻在世时,两人也常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急眼的时候哪里会管外人在侧。 只是往事已远,如今早已是生死两茫茫。 秦掌柜偷偷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反观魏谦这头,被出乎意料地将了一军,倒也不是全无办法,冷哼道:“你……你给我等着。” 撂完狠话,魏谦转头招呼起屏风外头的魏己来,朝魏己附耳吩咐了几句。 赵崇明不用猜就知道魏谦想干嘛。他知道魏谦在京中产业众多,就近找个铺子,然后再弄些金叶子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魏己这头,听完魏谦的耳语后,却是面露难色,小声解释道:“老爷,我年前就按你的吩咐,把琉璃厂的产业尽转卖了,现下哪里去支金叶子?” “那……你就去其他铺子里兑些来。” “可是……老爷你也知道,京城近来金价都快涨疯了,以银兑金的话,少说也要三十两,我这身上也没带够这么多银子。” “那宝钞你总该……”魏谦话方一出口,很快就把话又噎了回去。要知道除了变卖产业,他还让魏己把宝钞都折算成银子了。 不过说起“宝钞”,魏谦立马想起自己袖里正好就有赵崇明“上交”的二十五两四贯八百文宝钞,加上魏己身上的银子,多少也能兑出五片金叶子来。 魏谦拢袖就要去掏宝钞,但又不禁心虚地朝赵崇明看去。 果不其然,赵崇明正一脸笑意,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赵崇明的笑眼此时在魏谦看来真是可恶极了,恨不得狠狠啃上两口。 魏谦到底还是把宝钞又塞了回去,但心里是越想越憋屈。要说他好歹也算是大明钱庄的“幕后主使”,竟然会因为五片金叶子遭人刁难,束手无策,说出去真是教人笑死。 魏谦恼羞成怒,朝魏己耍横道:“我不管,反正你得赶紧给我弄五片金叶子来,不然老爷我是没脸在府里待下去了。” 魏己老脸一抽,暗想自家这位二老爷,平日在府里早就是没脸没皮的模样了,倒也不差这一回。 当然,这些话魏己是半个字都不敢蹦出来,也只能哭丧着一张脸,出去想办法了。 第77章 修印,店内趣事 魏谦扶着屏风,眼巴巴地目送着魏己出了门去。 赵崇明转身朝秦掌柜致歉道:“实在让掌柜的见笑了,我这兄长性子乖张,言语无忌,他平日里一向如此,但并无恶意,还望掌柜的莫要在意。” 秦掌柜赶忙摆手,道:“不敢不敢,赵相公言重了。” 秦掌柜实在没想到两人竟然是兄弟。毕竟在秦掌柜看来,两人无论是样貌、打扮还是气度、脾性,竟无一处相似,甚至是截然不同,也当真是奇事。 而说心里话,秦掌柜今日是实实在在领教了什么叫做“性子乖张”。打从这位“性子乖张”的老爷进门起,秦掌柜就感觉自己在被牵着鼻子走。就如同眼下,哪怕自己还没见着金叶子的半点影子,却还盼着那位老爷能盘下这块寿山石。 赵崇明见秦掌柜心不在焉,便抬手示意柜上的青石小印。 秦掌柜一个激灵。 “瞧了我这记性,险些怠慢了相公的正事。”虽惦记着寿山石的生意,但秦掌柜更不敢得罪眼前这位“赵相公”,只能将寿山石先放在柜台上,等着魏谦把金叶子取来。 “方才听掌柜说有法子修印,可否细说一二?” 回到自家本行,秦掌柜摈去杂念,脸上也恢复了正色,说道:“我有一言,还得先与赵相公知晓。” “掌柜的但说无妨。” “常言道是:断弦可续,破镜难圆。我们这行当虽有修印的法子,但却没有回风返火的神通” 赵崇明点点头:“此中道理赵某明白,我方才也有言在先,不求能恢复如初,掌柜的尽力修补便是。” “多谢赵相公体谅。”秦掌柜端起那枚青石小印,介绍道:“这修印的法子有三。这第一种便是用原石弥合……” 而魏谦这头正还在屏风边上来回张望,他一会儿望着门外,急耳挠腮地盼着魏己赶紧回来;一会儿则看向赵崇明,哼哼生着闷气。 魏谦发现自己现在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就堵在这门口,实在是尴尬至极。 不过看到屏风另一侧站着的长随,魏谦似乎想到了什么,便招呼了过来。 魏谦朝这位随侍赵崇明的长随小声问道:“我且问你,礼部衙门今天可有什么事发生?” 长随答道:“衙门里同往常一样,只内阁命人来传了道口信,说是明日在文渊阁议事。” 魏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寻思着多半是因为潘定弹劾韩公明的事了。 不过魏谦对此并不在意,转又问道:“那咱赵大尚书今日都见了什么人?” 长随细想了想,回答道:“只召见了仪制司的郎中和员外一同议事。” 魏谦略一沉吟,仪制司分管教学与科举的一应事务,这显然是过问下个月春闱会试的事了。 这时长随又说道:“对了,大约巳时的时候,还有一人来衙门求见了大人,说是大人当年在湖广时的同窗好友,是特来拜谢的。” 魏谦一听,很快想到了这人是谁。 “此人可是姓孙?” “正是,大人在公房与他说了会话。” 魏谦不禁有些纳闷,这孙传文要拜谢的话,也该是去私宅才是,怎么还找到衙门里去了。 不过魏谦估摸着,多半是孙传文想讨要个名刺之类的,好回乡去狐假虎威。而自家这位大宗伯一向耳根子软,定是碍不过昔日同窗的面子。 而那块许久不用的私印,想来就是那时候不小心给碰坏了。 魏谦也没再多想,继续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送走那人后,尚书大人就退衙回府了,再后来……这不是看老爷您不在家中,于是急着出来寻了。” 魏谦听了这话,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秦掌柜则还在为赵崇明讲解修印的办法。 “……然而此印的原石乃是青石,青石的质地过于刚硬,难以弥合无缝,因此这个法子不可适用。” 赵崇明静静等着秦掌柜的后话。 秦掌柜继续道:“这第二个实则还是个刻印的法子,譬如这种缺角的方印,都可以磨去四角,化方印为圆印,如此也是暗合了圆融如意之道。” 赵崇明摇了摇头,又问道:“这第三个法子又是如何?” 秦掌柜咽了咽口水,说道:“这第三个法子倒是大有来历,唤作‘熔金镶玉’。相传当年王莽篡汉,想要强取传国玉玺,当时的皇太后一怒之下便将玉玺摔在地上,碎了一角。后来王莽命人以黄金补全,用的便是这‘熔金镶玉’的法子。只不过这法子后人罕用,盖因即便镶金嵌玉,终是不美,还不如再刻上一方新印。大概也只有如传国玉玺这样世间独一无二的神器重宝,才会选用此法。” 赵崇明这次点了点头,问道:“那依掌柜的看,若是我要用这‘熔金镶玉’的法子,须得多少黄金?” 一听赵崇明这话,显然是要用第三个法子了。秦掌柜不禁觉得有些荒诞,向来只听过金镶玉,哪里听过金镶石。这石头若是什么寿山石、血石倒也罢了,偏偏是不值一钱的青石。 不过好歹也是一桩生意。秦掌柜暗暗哂笑了一声,然后拿起一旁的猪鬃毛刷,开始刷去小印底部的印泥。 而这一会功夫,魏己已经从外头快步匆匆地赶了回来。 魏谦大喜过望,一边抬手帮魏己拍去满衣衫的雪花,一边殷切问道:“委实辛苦了,金叶子可是取来了?” 魏己犹自气喘吁吁,点了点头,从袖里摸了五片金叶子来。 魏谦接过一看,发现这金叶子颜色昏黄无光,还杂有斑点,皱眉问道:“这叶子的成色也太差了些,你从哪弄来的?” 魏己渐渐平复了气息,答道:“我去冯胖子那赊来的。” “冯胖子?他这人最是小气,怎么肯愿意赊你。” 魏己脸色有些尴尬,犹豫道:“我自然是没这个面子的,我是以老爷您的名义同他借的,说是……说是过几日还他八片金叶子……他这才……” 魏谦一听,立马脸都绿了。 魏己赶忙解释道:“老爷您这边要得急……我这不也是实在没别的办法,才出此下策。” 魏谦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这冯胖子是个黑心肠没道德的货色。” 魏己不禁无语,毕竟能和自家老爷一起倒卖赝品的还能是什么货色。 “算了,先推我过去吧。”魏谦说道。 魏己刚松了口气,却又听魏谦嘟囔道:“这笔账我回去后再跟你算。” 魏己脸上便只剩下苦笑了。 秦掌柜正拿着毛刷细细剥去印泥,不一会儿,就渐渐透出了底部的阳文篆印来。 秦掌柜正要放下毛刷,观察一下缺口,可只一个定睛间,他便认出了印上所刻的文字:赵崇明印。 赵崇明?! 秦掌柜双目立睁,心头大惊。 他记得如今当朝的礼部尚书正是叫这个名字。 毕竟是在天子脚下营生,像六部尚书这些朝廷重臣的名讳,秦掌柜也多少有所耳闻。更何况秦掌柜还常听人提起,说这位礼部尚书,说是年纪还不到五十,已经位列一国春官之位,不出意外的话,来日入阁继任首辅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指不定还是位乌头宰相。 而眼前这人,无论年岁还是气度,都与传闻相符,简直不做第二人想。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正二品礼部尚书! 秦掌柜越想越惊,没想到这通天一般的大佛会出现在自己这座小庙里,一时间竟手足无措,原本要放毛刷的手一不小心就按在了正在打盹的尉迟的尾巴上。 “喵呜!” 尉迟惊叫了一声,痛得一下跳了两尺来高,落下来的时候更是在柜台上来回扑腾,先是把账本掀飞,然后蹭翻了钱柜,最后竟还把边上的寿山石给碰倒在地。 事出突然,谁也没反应过来,离得最近的秦掌柜也只是下意识护住手里那枚不值一文的破印,然后眼睁睁看着寿山石重重坠落在地。 随后,店内众人只听得“哐当”一声巨响,这块名贵的寿山石一下摔成了三四块。 秦掌柜半晌才回过神来,颤着将手中私印交还给了赵崇明,然后悲呼了一声,绕着柜台开始逮起猫来了。 折腾了小半圈的“尉迟”很快就被秦掌柜拿双手按在了太师椅上,但尉迟丝毫没有半点身为“罪魁祸首”的自觉,甚至还回头自顾舔了舔尾巴。 这时魏己推着魏谦也走到了跟前。 魏己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模样,心想今日这店里的生意大约也是没法做了。 而同样作为一个生意人,魏谦立马就带入了秦掌柜的视角,这么一大块寿山石摔碎了,魏谦光想想都替秦掌柜心疼。 秦掌柜也是气得浑身哆嗦,抬手高高举起,恨不得一掌把眼前这祸害给拍成肉泥。 可是这一掌落下时,却只是轻轻扇了扇尉迟的脑袋。 秦掌柜欲哭无泪道:“你这挨千刀的冤家呀!你这都给我折腾坏多少宝贝了。” “喵~”尉迟又打了个哈欠,大约是觉得秦掌柜按得用力了些,甚至弓身伸了个懒腰后,又挪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魏谦和赵崇明面面相觑,都是哑然失笑。 魏谦顺带还示威似地朝赵崇明扬了扬手里的金叶子。 对于魏谦这孩子般的心性,赵崇明只觉好笑,也没搭理魏谦,而是从袖里摸了一小锭金子,和青石印一起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这是一两黄金,你替我全换成白银。既然可以熔金镶玉,想必也可以用白银镶补。” 秦掌柜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黄金发愣,好一会才醒过神来,回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只是他实在想不到有人会用白银这种东西来修补印章。毕竟印鉴怎么说也是风雅之物,哪有用银子这种阿堵物来镶嵌的。 但这话秦掌柜自然不敢当着这位赵尚书的面说,便只能干巴巴解释道:“……只是,一两黄金已是绰绰有余,更何况白银。” “掌柜的只管用便是,剩下的便当做是请掌柜你出手的银子,不知可算足够?” “不好。”秦掌柜刚出口又怕赵崇明会错意,连忙摆手改口道:“不对……不是不够,而是未免也太多了些。” 赵崇明笑了笑,道:“掌柜今日损失不小,全当是我二人的一点心意,望能弥补一二。” “这如何使得,实在受之有愧。” 魏谦这时也挪到柜台前,他先是仔细端详了赵崇明放下的那锭金子,很快就确认了,这就是他早上更衣时塞到赵崇明官服里的那锭。 他原是给赵崇明应急用的,结果这老伙计倒是大方,直接拿来充好人了。 魏谦后悔得肠子都生疼,朝赵崇明狠狠瞪了一眼过去,然而赵崇明却只当没看见。 魏谦只好又移过目光,看向那块缺了块角的青石印。 魏谦捋了捋胡须,深以为然道:“不错,就这块破石头哪里用得上什么金呀玉呀的,的确还是和银子更相配一些。” 赵崇明也不理睬魏谦话里的挖苦,朝秦掌柜问道: “敢问几日能修好?” “五日……不……最多三日。” “那好,三日之后我会让人来取,只是有劳掌柜了。” 赵崇明说完,便给魏谦使了个眼色,示意走人。 然而魏谦却没有立即动身,反而是发现些有趣的玩意。 原来在柜台上那一众散乱的银票中,竟有数十张面额不一的酒券。而寻常人自然是不会买这么多酒券的。 “掌柜的,你也炒酒券呢。”魏谦随口问道。 秦掌柜脑子里尚是一片混沌,仓促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魏谦叹了一声,说道:“秦掌柜,恕我多嘴一句,这酒券都是无本的买卖,你若信我的话,还是趁早出手变卖了吧。要不然,你到时候亏损的,可就不止是一块石头了。” 魏谦说完,还不忘将手里的五片金叶子在柜台上一字排开,郑重其事地数道:“一、二、三、四、五,掌柜的你看清楚了,我可没骗你。” 第78章 茶肆 街上依旧下着纷纷小雪。 而魏谦也依旧在轮椅上絮絮叨叨地埋怨着:“你说说你,花一两银子去买两支破笔也就罢了,你知不知道,如今市面上一两金子能换上多少银子呐!也幸好没让你来当家,不然多大的家业也不够你这么败坏。” 赵崇明则依旧默默听着魏谦的唠叨。 走了一段路后,待魏谦歇停了,赵崇明才出声问道: “是了,你方才说的那个酒券又是何物?这些年我倒也时常听人说起过。” “哦,你说这个酒券啊。”魏谦随口解释道:“就是买酒的人多了,酒行供不应求,便推出了个‘以钱买券,以券兑酒’的门道来。其实这原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还是从应天府那边流传过来的。” 赵崇明又问道:“可我看礼部衙门里的那些主事官吏,大多并不嗜酒,但他们手头也有不少酒券,这又是何缘故?” 魏谦哂笑了一声,解释道:“这正是这路数的精妙所在了。南北两京里的人买酒,大半都是为了人情往来,私相授受,而酒行那头正好又可以低价收购酒券,与其送酒,不如送酒券来得方便。这酒券如此转手一圈下来,买酒的送了人情,收礼的换了银钱,纵使是御史言官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而至于酒行那头,则平白赚了一两成的差价。” “原来如此,的确可谓是精妙。”赵崇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只是一时说不上来。 “你是不知道,眼下这纸券兑物的门道在京城里可谓大行其道,不止是酒行售卖酒券,眼下就连什么糕点券、胭脂券都冒出来了。” “你方才劝那位秦掌柜变卖酒券,可是这其中有什么不妥?” 见赵崇明大有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势头,魏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眼珠一转,侧过身攥住了赵崇明的手。 果不其然,触手冰凉。 魏谦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家挂着茶旗的茶肆,笑着说道:“你看,咱俩这出来的也久了,不如先去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赵崇明推着魏谦进入茶肆的时候,这家店里也是冷清一片,只有店小二和茶博士围在炉火边闲聊着。 难得雪天有客人上门,小二和茶博士赶忙起身,上前招呼。 魏谦环顾一圈,随手指了个临窗朝南的位子。 小二挪来了炉火,茶博士则展开茶扇,摆到魏谦跟前。 魏谦一向对喝茶是兴致缺缺,只摆了摆手,示意让对坐的赵崇明来挑选。 赵崇明来回扫了两眼茶扇,然后指着右边第三根扇骨上所刻的“紫笋”二字,说道:“来一盏阳羡紫笋。” 这一句,让茶博士和魏谦齐齐愕然。 茶博士强笑着应声道:“还请两位官人见谅,这阳羡紫笋乃是贡茶,不过小店的紫笋茶虽不比贡茶,但也是去岁新进的。” 赵崇明自知失言,脸上浮现一阵窘迫之色,倒把对面的魏谦给看乐了。 见魏谦一副捋须憋笑的模样,赵崇明也是无奈摇了摇头,朝茶博士说道:“见笑了,那便有劳博士煮上一盏紫笋吧。” “官人实在是客气了。”茶博士转身正要去煮茶,但片刻又回过身来,朝二人低声说道:“不瞒二位官人,小店倒也有门路去盘弄些阳羡紫笋来,二位若是有意的话,不妨买些本店的茶券,旬日之后自可来取。” 两人一听茶博士这话,不禁面面相觑,哑然失笑。 谢绝了茶博士的好意后,赵崇明不由感慨道:“看来你所言非虚,如今就连这茶行都做起茶券的生意了。” 魏谦抬手将窗帘挑起,嗤笑道:“不过是印几张白纸的功夫,就能凭空生出银子来,既有这等门路在,谁还会肯辛辛苦苦去采茶制茶呢!” 望着外头一片白茫茫的雪景,魏谦又啧啧叹道:“只是不知这等无本万利的买卖,又还能做到几时呢?” 听到魏谦这话,赵崇明双眉立紧,他终于明白是哪个地方不对劲了。 魏谦转过头来,看着一脸凝重的赵崇明,笑道:“看来你已经想到了。” 赵崇明沉着声吐出两个字: “宝钞。” 魏谦一脸孺子可教的模样,幸灾乐祸道:“我朝自文帝时就立下了‘一银十钞’的祖制,凡增印十贯宝钞须将一两银子留作库底,就是为了防止后人滥印宝钞。然而如今朝廷上下早已是食髓知味,哪还管后事如何。不过说起来还多亏了有这些酒券茶券,不然现在京城里的宝钞,怕是早就一文不值了。”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户部这十几年来可是印了不少宝钞,这平白多出来的钱,总该要有个去处不是。” “北方边衅不断,南方时有倭乱,这些新印的宝钞,大多都充作了军饷。” “可这些军饷到头来还不是流到两京这些富贵人家里去了,当初魏国公府的案子,你莫不是忘了。” “你是说,新印的宝钞都变成了纸券?” “倒也不全是。不过你看这些酒券茶券,虽无宝钞之名,却已然有了宝钞之实,可供人买卖交易。而纸券偏偏又不像宝钞一般明码标价,京中那几家顶级酒行的酒券,往往是有价无市,一旦有人哄抬,互相转手,价格便水涨船高,引得一众眼热之人争相入局。眼下京城里的各式酒券,就如同那宴席上击鼓传花的行令一般。” 赵崇明听得认真,略微思量后说道:“这手法我似乎听你说起过,唤作‘盘内滚珠’来着。” “咳咳……”魏谦咳了两声,言不由衷地夸了一句道:“你这年纪大了,记性倒是不减。” 赵崇明只当没听出魏谦话里的阴阳怪气,断言道:“如此看来,这其中也有你的首尾了。” 魏谦冷哼了一声,道:“你既然都这么认定了,我要说没掺和的话,怕是你也不信。不过我从来也没逼着那些人拿银子来买这些废纸,归根到底,还不全是人心贪婪。” 魏谦在生意场上的那些龌龊事,赵崇明也懒得再去计较了,这么多年下来,该劝的、不该劝的,就连赵崇明自己都说倦了。 赵崇明只问道:“你让秦掌柜将酒券都尽快变卖,莫非是知道要生出变故来?” 魏谦卖了个关子,笑着道:“要说变故,那不还得归功于您这位大宗伯。” “归功于我?”赵崇明两道威严的眉头一皱,迷惑更甚。 魏谦解释道:“京城里的酒行和粮行,大半都是漕运的人在把持着。一旦韩公明被弹劾的消息传出去,这些漕运的产业少不得要生出动荡来。到时手头上囤着酒券的人自然会去争相兑付,可这一时间又哪来这么多酒呢?兑不出酒的酒券,那自然是连白纸也不如。” 赵崇明脸色越发沉重起来。如果真如魏谦所言,那么其他的像茶券、胭脂券的之类的,怕是免不了也会落得一文不值的地步。 而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一旦牵连到了宝钞,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魏谦笑着安慰道:“其实我就同你说过,要对付靖王不急于一时,至于弹劾韩公明的事不妨先缓上一缓……” 魏谦话音未落,赵崇明便出声打断道:“不成,弹劾一事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是一日也迁延不得。” 赵崇明话锋陡转之间,尽是不容置疑的意味,就连魏谦一时间都给震慑住了。 魏谦回过神来,干笑了两声,又劝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不好就是天倾地覆,来日……你怕是会担上骂名的。” 赵崇明全然不为所动,冷冷道:“他们都想要你的命了,我哪还顾得着什么名声。” 第79章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他们都想要你的命了,我哪还顾得着什么名声。” 魏谦一愣,呆呆地看着赵崇明。 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魏谦早习惯了赵崇明那温厚包容的性子,可眼前这位赵大宗伯话语决然,眼神冷厉,不禁让魏谦觉得有些陌生。 而想到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自己,魏谦竟也不知道心中是喜是忧。 此时,茶博士已经将煮好的紫笋茶端了上来,为两人各匀了半盏。 而就这倒茶的一会功夫,茶博士察觉到此间气氛有异,便也不敢多说什么话,放下茶盏后就赶忙退去了。 魏谦别有思绪,心不在焉,端起身前的茶水,下意识就抿了一口,赵崇明甚至都来不及出声阻止。 “哎……烫烫……” 要不是半条腿已经废了,魏谦这一下非得要跳起来不可。 魏谦手忙脚乱地放下茶盏,张嘴吐舌,连吸冷气。 赵崇明则是立马起身上前,为魏谦擦去胡须和衣襟上的茶水,又忙唤小二去取井水来。 好一阵折腾过后,魏谦才堪堪好受了些。 看着魏谦吐舌扇风的狼狈模样,赵崇明是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叹道:“你啊,是越发不让我省心了。” 魏谦自然是不服气的,咬着舌头回嘴道: “那也总好过……嘶……你,你可是要把天……都捅破。” 见魏谦口齿不清却还要顶嘴,赵崇明不禁笑了笑,说道:“其实你不用担心我,我先前同你说过,龚敬卿那头我留了后手。” 魏谦难得沉默了下来。赵崇明的话一下子就点中了他心头的那层阴翳。 也不等魏谦发问,赵崇明自行解释道: “龚敬卿有一位同年,姓沈名扬,如今在都察院任佥都御史,龚沈两家在前年五月的时候结了姻亲。” 魏谦在回想了一下府里的账目,点头应道:“唔……我记得当时你还随了一对汉玉鸾凤环,加上一干贺礼银子,足足花了六十八两五钱。” 赵崇明继续说道:“三年前的春闱舞弊案,沈扬的幼子也牵涉其中。沈扬害怕耽搁了与龚家的亲事,便没与龚敬卿通气,只在暗里疏通关节,这一来二去,便寻到了我头上。” “沈扬与你也算是同年,你当时又是礼部侍郎,也难怪会找上你。”但魏谦纳闷的是:“不过这事怎么从前没听你说起过?” 魏谦这一问差点给赵崇明气笑了。 赵崇明没好气道:“我当初本不想见他,可还不是你见钱眼开,不管不问就收了他的登门礼。” 一提起银子,魏谦立马就回想了起来,讪讪笑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 眼见理亏,魏谦赶忙转移话题,问道:“可沈扬毕竟与龚肃是亲家,纵使有把柄在你手上,怕也未必肯帮你对付那老匹夫吧。” 赵崇明端起茶杯,用茶盖轻轻拨去茶上的浮沫,回答道:“我只说是要与靖王为难,让他亲自写上一封弹劾的折子。” “弹劾谁的?” “自然是韩公明。” “可是你不已经托了潘定上疏弹劾吗?” 赵崇明轻吹了吹茶水,答非所问道:“龚敬卿和韩公明都是绍兴府出身。” 魏谦双目一睁,很快就明白了过来:赵崇明这是要给龚肃安上一个“同乡相攻”的黑锅。 要知道大明官场历来就有地域之争,因此官员们常常是同乡抱团,俱荣俱损。这几乎已然是官场上约定俗成的铁律。 同乡之间,即便不能彼此帮扶,但也绝不会相互攻讦倾轧。 沈扬是龚肃的姻亲兼着同年,沈扬身为御史言官要弹劾韩公明,虽然是职责所在,但若说后头没有龚肃的授意,怕是谁也不会相信的。 这一口“同乡相攻”的黑锅要是真坐实了,那后果可比夺职下野还要麻烦。 毕竟阁臣下野之后再被起复的前例本朝那是比比皆是,可一旦坏了官场上的规矩,除了会被乡人群起而攻之,更将沦为整个士林的笑柄。 对于龚肃这样自视甚高的人来说,哪还有颜面在阁臣的位子上待下去。 但魏谦很快想到另一个关键的问题: “可龚肃如今是内阁次辅,沈扬的折子是一定会经他过目的。那老匹夫也并非蠢人,必定会将折子压下来。” 赵崇明说道:“沈扬也正是知道此节,所以才肯答应写下折子的。而且现下徐阁老因病告假,内阁全由龚敬卿主政。” “什么?徐机请了病假?!” 赵崇明点了点头:“昨日晚间,徐府的人往西苑递了告假的折子,说是徐阁老偶染风寒,要在家休养几日。” 魏谦在心里恨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他一个多时辰前还和徐机喝过茶,就徐机那红光满面的模样,哪里像有半点染病的样子。 而且他请徐机来戏楼,不外乎就是想让徐机不要在弹劾韩公明的事上使绊子。可哪曾想这老狐狸一早就闻出风向不对,直接就托病居家,摆明了是不想掺和进这件事情中来。 可偏偏在戏楼的时候,徐机还装出一副待价而沽的模样,愣是把魏谦给生生拿捏了。害得魏谦主动把底牌全交待了不说,最最让魏谦痛心的是,自己还白白搭上了一盒小龙团。 不过肉包子已经打了狗,魏谦知道心疼也是无用,只问道:“现在内阁是龚肃说了算,那你预备如何?” 赵崇明低眉看着手中的杯盏,眸光一如茶水般幽沉。 “既然内阁的路走不通,那就越过内阁,直接递到司礼监去。而且龚敬卿主政内阁也好,等沈扬的折子送到御前以后,他也便再难推托给旁人了。” 赵崇明说到后头,语气也越发冷冽:“他龚敬卿想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他既不仁,便也休怪我不义。” 直到此时,魏谦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潘定的上书只是个引子,而韩公明也不过是个幌子而已,赵崇明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打从一开始要对付的人,就是龚肃! 可是要精心设计这样一个局肯定不会是临时起意,而魏谦却全然不知道赵崇明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着手布置的。 看着对座上闭目品茶的赵崇明,眼前这张沉静如水的面容明明是无比熟悉,可魏谦却觉得有些猜不透了。 魏谦蓦然想起两人当年在万寿寺里求得的那句签语: 衣钵不传法性,善恶不见本来。 虽说自己是从李衡那里继承了恭王留下的“衣钵”,可这么多年来,恭王的那些手段他始终是学不来。 然而赵崇明今时今日所显露出的算计与狠决,或许……才是恭王血脉里真正流淌的“法性”。 虽然脚下正烧着炭火,魏谦却不禁打了个寒战。 赵崇明见状,关切问道:“可是冷了?不如把帘子放下。” “不打紧。”魏谦似被惊醒一般,双手失措,匆匆回答了一声,但却转头下意识地躲闪过赵崇明的眼神。 赵崇明微微一愣,眼神不觉也黯淡了许多。他拾起一旁的铁夹,矮身添起炭火来。 两人各自沉默无言,只任茶上的热气消散渐无。 赵崇明添完炭后,又左右扒拉了一阵,扫去陈灰,好让炭烧得更旺些。 赵崇明起身擦了擦额上的汗后,先开了口,悠悠说道: “还记得咱俩那会在南边做官的时候,都被牵扯进了魏国公府的案子。你那时候执意拦着我,不让我插手,你还同我说……” 魏谦正抬头望着窗外的飞雪,而赵崇明则低头看着脚下的炭火,两人的思绪一齐飘回到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冬天。 十八年前,是在苏州府的驿馆里,外头正好也是这样一个下着小雪的冬日,两人也正是在这样一盆炭火旁。 当时的魏县令一把扯走了赵同知手里的信函,转头就扔进了炭盆里。 “你这是做什么?!”赵同知大惊失色,想从炭火中救下那封信,却被魏县令死死抱住。 魏县令几乎是贴着赵同知的面门,狠声道: “赵慎行,你给我听着。且不论这信中说的是真是假,可纵使真有天大的冤情,这个青天大老爷谁都可以去当,唯独你不行。” 眼见着信纸转瞬间就烧成了灰烬,赵同知也生出了火气,使劲从魏县令的怀里挣开,忿忿说道:“你可知这封信是死了多少条人命才送出来的,你……你就这么烧了,日后谁能还那些人一个公道?” 面对赵同知义愤填膺的质问,魏县令却是冷笑不止: “公道?南京六部的官员是都死绝了吗,要轮得到你一个扬州同知去求一个公道。” “可是……”赵同知一时竟被问住了,话语停滞之间,胸中的怒气与愤慨不觉已泄了大半。 魏县令指着脚下的炭盆,说道:“这世上的公道就如这盆炭火,人人都想从旁取暖,却少有人上前添火。可殊不知这木炭燃上一分便烧去一分,一旦炭尽火熄,想要再燃,那就是千难万难。” 赵同知沉默了一会后才说道:“话虽如此,但此事毕竟涉及东南十余万军户,若你我都坐视不管,那做这父母官又有何用?” 魏县令很是干脆,一口就承认了下来:“不错,我本来就是个没用的人。” 赵同知愣了片刻,赶忙解释道:“道济……我并非是这个意思。” 魏县令盯着地上的那盆炭火,叹了口气,说道: “慎行,你怨我也好,怪我也罢,左右我是顾不着旁人的,我只守着我自己跟前的这团火不灭就好。” 盆中炭火烧得更旺了,时而有明火绽烈,映得赵崇明一双眸子通明透亮。 赵崇明盯着眼前的这盆炭火,叹了口气,说道: “道济,你说若是守着这团火的人不在了,火便是燃得再久,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80章 再见公羊老头 永靖十九年十二月初四辛亥,西山,万寿寺。 胖和尚领着魏谦穿过两扇月门,然后沿着禅房后的松林雪径,一路七拐八绕地来到了后山的一处佛祠前。 佛祠外的院门紧闭,胖和尚上前叩了叩门环。 魏谦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建筑。 这处佛祠显然有些年头了,一对青铜门环早已染透了铜绿,而两边的外墙更是斑驳不堪,屋檐上撑出了好几株瓦松,顶着积雪在朔风中摇摇欲坠。 这是一座孤祠,却不知供奉的是哪一尊野佛。 很快,只听得“吱呀”一声,门缝里探出一个小沙弥的光头来。 小沙弥认清了来人,才挪开了半扇门,出门同两人见礼。 胖和尚没有进门的意思,只是朝门内一指,然后双手合十,对魏谦说道:“檀越想见之人,就在此间了。” 魏谦忙道了声谢,快步进了院门,也不等小沙弥领路,径直就往祠堂的方向赶去。 祠堂中门大开,但走到门前时,魏谦却渐渐停下了脚步。 魏谦低头看着手中竹签上的小字: “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 魏谦记得在长沙城的时候,赵崇明就给他解释过这句话的意思。 那时候,小胖子还同他说:“日后无论遇着什么难事,我都想和道济兄在一块。” 其实,魏谦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也曾无比地困惑与迷茫,他也牵挂曾经的亲人与好友,也无数次设想过要怎样才能回去。 但是那时候的他全无头绪,甚至连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对他而言都是个难题。 再后来就遇上了小胖子,魏谦便也渐渐歇了心思。 从前种种,只当做是前世来生了。 然而,就当魏谦自己都渐渐忘却那些前尘往事的时候,一个同样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线索突然不期而至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他不知道在这扇门后边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甚至他不知道自己所期待的是什么答案。 魏谦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攥紧手中的竹签,抬脚踏进了门。 祠堂内空空荡荡,寂寥无声。 整个祠堂,除了中间的两尊神像外,竟连个供奉香火的香炉都没有。 只在神像脚下有一位老者,正在擦拭着满是灰尘的香案。 那老者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朝魏谦拱了拱手,笑着说道: “长沙城一别三年,小友别来无恙。” 魏谦一眼就觉得这老者面善,听到这话后,立马就回想了起来。眼前这人似乎就是他和小胖子三年前在长沙城里碰到的老神棍,魏谦还记得这老头自称是复姓公羊。 一想到自己很可能又被这老神棍给骗了,魏谦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也懒得回礼,只道:“原来是你。” 公羊老头并未在意魏谦的冷淡,依旧笑道:“小老儿我当日便说过,与小友或有相见之时,今日在此相逢,也算是应了这桩缘法。” 魏谦压根不吃这套,只冷冷道:“分明是你设局诓我过来的,也不知道是应了哪门子的缘法。” 公羊老头一脸无辜,说道:“小友这话又是从何说起。正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世间缘法,皆有前定……” 公羊老头话音未落,就先听见“咔嚓”一声,原来是魏谦一把折断了手中的竹签。 魏谦从竹签的断口处扯出一小块铜片,然后连带竹签,一齐扔到了公羊老头的脚下。 魏谦冷笑了一声,道:“你少拿这些把戏来糊弄我。打从那和尚换签筒的时候我就觉着不对劲,后来他更是看也不看,便晓得我扔出了哪一签,难不成他是有天眼的神通?” 又一次被魏谦当场拆穿,公羊老头脸上的笑意立马尬住了。 “委实瞒不过小友的慧眼。”公羊老头讪讪笑了一声,然后矮下身捡起地上已成两截的竹签,说道: “法不孤起,乃仗缘生。纵使小友不信缘法之说,可想必也该明白,这支签上的爻辞另有因果。” 魏谦也干脆认下,说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过来了。你不用同我装神弄鬼,若是有话,直说便是。” 公羊老头指了指魏谦脚下的蒲团,相邀道:“此事说来话长,小友不妨先坐。” 魏谦却有些不耐:“我坐不惯这玩意。既然说来话长,那你就长话短说。” 公羊老头也不强求,说道: “我公羊氏江宁一脉的六世祖单讳一个徽字,曾为建文帝亲自加尊帝师一衔。不知小友可曾有听说过?” 魏谦点了点头。帝师公羊徽的零星事迹,他早有耳闻,后来又在赵崇明那里打听了一些。 对于公羊徽的来历他一直都有猜想,毕竟这个时代的历史进程就是从建文帝时开始改变的,而公羊徽正是关键人物。 猛然间,魏谦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头顶的两尊神像。 公羊老头也跟着抬头凝望神像,自顾叹道:“这或许是大明最后一处帝师祠了。” 魏谦明白公羊老头为何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赵崇明曾经同他说起过,宣景帝在位之时,以“君臣同祠”是为大不敬的借口,颁下圣旨,毁去了各地的帝师祠。而西山上的这座孤祠,或许是过于偏僻,少有人知晓,才能得以幸免于难。 公羊老头又指着竹签上的字迹,对魏谦说道:“签上的这一句爻辞,便是先祖亲笔所留。” 这话几乎已经是坐实了魏谦的猜想,魏谦反倒不敢轻易相信,忙问道:“那你这位先祖……现在何处吗?” 话一出口,魏谦就明白自己问得实在愚蠢。算起来,公羊徽好歹也是近两百年前的人物了,若还能活到现在,那可就真是神仙了。 公羊老头料到魏谦有此一问,抬手相邀道:“小友请随我来。” 说完,公羊老头便领着魏谦从后门而出。 这处帝师祠本是依山而建,后门之外就是一处悬崖。崖边雪地白茫茫一片,除了几株垂雪的老松,就只有一块青石碑兀然耸立,而石碑后面的有一块雪地隆起。 公羊老头在石碑前站定,还未开口,魏谦心中就已然明了了。 虽说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此时此刻,魏谦看着眼前孤零零的石碑,心中依旧是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石碑被积雪掩埋了大半截,而上头所刻的字迹也已消磨,只能隐约认出前头两行字: 日月在天终不死,江流赴海料无还。 “为什么没有他的名字?”魏谦问道。 “大抵是因为先祖不愿外人知晓吧。”公羊老头解释道:“先祖生晋帝师,死谥文忠,身后之事自然是极尽哀荣。然而在江宁祖坟中所立的不过是一座衣冠冢,先祖的遗躯实在此处。” 魏谦又问:“既然不愿外人知晓,那为何又要同我说起?” 公羊老头苦笑了一声,答道:“此中缘故,实在是说来话长。小友若是得暇,不妨听我说段往事吧。” 见魏谦没有拒绝,公羊老头便开始讲述起来: “这还得从建文帝在位时说起。建文初年,燕王朱棣兴兵谋反,而王师数次北伐平叛,却都是大败而归。最终在建文四年,叛军渡江犯阙,直抵南京城下。当时城外将士纷纷投贼,城内亦是臣民离心,京师沦陷竟成定局。” 这一段往事也正是魏谦所知晓的历史,按照原来的历史进程,本该是建文帝纵火焚宫,葬身火海。 然而这个时代的历史也正是在那时起,发生了改变。 建文四年的南京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本朝的史书一直语焉不详,就连赵崇明也说不清楚,魏谦自然更是无从知晓了。 “眼见城门将破,大势已去,一众臣子都请建文帝出奔南下,再图后计。然而建文帝不肯遁逃,只说: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是朕失德,以致国朝沦丧。今若弃宗祧而亡走,再无颜面见父祖。” 公羊老头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转而说道:“这些事在本朝的《建文实录》中皆有记载,只不过,史书上只记载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就在建文帝焚宫之际,当时身为近侍的先祖请出了太祖高皇帝留下的宝匣。匣中藏有遗诏一封,另有度牒一张,僧衣一件。” 所谓太祖高皇帝,也就是朱元璋了。魏谦不消细想,就能猜到了遗诏里的内容,脱口而出道:“朱……太祖皇帝这是要让建文帝换上僧衣,逃出宫去。” “正是如此。”公羊老头点了点头,道:“太祖皇帝爱孙至深,也筹谋至远,他一早就料算到建文帝不堪持国守业,难免有此一劫,故而留下宝匣,以求保全建文帝的性命。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帝王潜遁又岂是易事。因此除了宝匣遗诏外,太祖皇帝还安排了一位替死之人。此人须得与建文帝身材仿佛,且不能为宦官,此人既不可存贰心,亦不可不甘心。” 魏谦很快就猜到了这位“替死之人”是谁了。 不出意料,公羊老头道出了答案:“而这替死之人,便是先祖了。” 魏谦虽然猜中了答案,但是这个答案反倒让他心中更生不解:朱元璋的遗诏既然是公羊徽请出来的,那公羊徽多半早就知道遗诏里的安排。事关自己的性命,公羊徽为什么会甘愿替死呢?而又为什么非要等到最后关头才出手改变历史呢? 这头,公羊老头话锋一转,说道:“然而,建文帝并未听从太祖遗诏,而是将僧衣赐给了先祖,命先祖从密道出逃。先祖问建文帝该如何自处,建文帝只回答说:今事不济,当死社稷!” 听到这时,魏谦也不禁对建文帝心生敬佩。在他前世的印象中,建文帝朱允炆应该是一位懦弱昏君。但这个时代的建文帝,在生死之际,却是如此地刚烈与决绝。 公羊老头继续讲述道:“先祖亦不愿独自出逃,建文帝于是又说,自己一生困于金陵城中,先祖若能得幸逃生,来日就替他好好看一看大明的大好河山吧。” 魏谦此时,心中疑惑渐渐明白了几分。 魏谦凝视着石碑上消磨渐尽的文字,突然想起来,小胖子曾跟他提起过这句诗的出处: ——凯旋之日,文帝亲身出京,过江相迎…… ——帝师的功劳,朱家后世的代代子孙会记得…… ——朕想记载在史书里,可是纸张终究会随岁月而腐朽…… ——朕想铭刻在石碑上,可即便是磐石也会被风雨所消磨…… ——帝师上指青天,下划江流,对曰…… 魏谦不禁失神,喃喃念出了公羊徽在江上的回答: “日月为盟,山河永志……” 魏谦心想,或许建文帝当初想要铭记下来的,并不只是公羊徽的功绩,更是一位君王与臣子之间,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意。 公羊老头轻叹了口气,道:“这一半故事不可书于史书之上,是先祖临终前亲口所述,只由我公羊一脉口耳相传。而至于之后的事情,也就世人皆知了。先祖独上城头,通灵显圣,逼退燕贼,而后重整王师,收拾山河。” 魏谦又生疑惑,问道:“通灵显圣?莫非真有此事?” 关于帝师显圣的传说,他之前就听人说过,但魏谦当时只以为是后人的讹传,并未在意。可如今从公羊老头口中听来,似乎确有其事。 “自然不假。当日先祖在城上布下传音法阵,唤来太祖遗音,声闻于天,直教燕王朱棣惊惧落马,败溃而去。” 魏谦越听越觉得玄乎,转而问道:“可我从前听人说,这显圣一事是铁铉铁太保在济南城上所为。” 这次,公羊老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许久后才解释道:“宣景帝在位时,因听信小人诽谤,将史书中关于先祖的记载一应删去,而这显圣的事迹,后来也就附会在铁铉身上。” 公羊老头说着,跪下身去,在碑前重重叩了个头。 公羊老头没有起身,而是伸手掏去石碑下的积雪,口中恨声说道:“皆因子孙不肖,以致先祖身后蒙羞,凄凉至此!” 魏谦见状,心道自己大约是问错了话,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便只好也蹲下来帮忙扒去积雪。 可雪地冰凉刺骨,魏谦只好就近寻了几根枯枝来,顺带递给了公羊老头两根。 公羊老头本来只当没看见,没有理会魏谦。但后来是的确被冻得狠了,才犹犹豫豫地捎了一根走。 而魏谦正好用余光瞥见了,不免在心中偷笑了两声。 两人在雪地里扒拉了一会,倒是魏谦先觉得累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转头问道:“那建文帝与令先祖后来又如何了?” 公羊老头也放缓了动作,匀了会气后,回答道: “建文帝实为一代仁君,奈何天不予寿,在建文十五年时,驾崩于乾清宫,而后葬入昭陵。” “建文帝去后,先祖便辞去了一应官荣,只带上建文帝当年所赐的僧衣,孤身离开了京城。他由北往南,自东向西,一路遍访名山大川,每到风景胜处,便会请人修建祠堂一座,立碑为记,如此凡二十又三年。” “洪绍四年,先祖途经南京,江上阻雨,不日便生了一场重病,卧疾数月。此后终其一生,先祖再没有回过南京城。” “洪绍十六年,先祖在云南染疫,病笃难愈,只能由官船护送,顺江南归。待送回江宁祖宅之时,先祖已是双足俱废,形销骨立。” “先祖自知大限将至,不顾劝阻,执意北上,终于在西山修下了这最后一处帝师祠。” “待塑完祠中神像后不到两日,先祖便溘然辞世了。” “先祖殁于洪绍十八年春,正好是建文帝驾崩后的第二十五个年头。” 公羊老头说完时,双手也已扫去了石碑上最后一层残雪。 魏谦定睛看去,辨认出后头所续两句诗依稀是: 人生到此知何似,远山孤寺一野佛。 魏谦默念了一遍,心中不禁蓦然生出一股悲凉之感。 他心有所感,目光继续朝下边寻去,果不其然,碑文底部还刻着一行小字: 记于建文四十一年春,初雨。 第81章 八月十五中秋夜 魏谦默念了一遍,心中不禁蓦然生出一股悲凉之感。 他心有所感,目光继续朝下边寻去,果不其然,碑文底部还刻着一行小字: 记于建文四十一年春,初雨。 ================================ 西山崖头,乱风挟雪。 魏谦站在碑前,凝视着碑上的文字,久久没有言语。 遥想当年公羊徽凯旋归京之时,在江上指天划江,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豪气干云。 然而到头来,终究只剩下了眼前的荒碑雪冢,孤祠野佛。 一旁的公羊老头颤巍巍地起了身,用冻得通红的双手拂去碑上的新雪,出声问道: “小友你可知道,先祖为什么会选择在此地长眠?” 魏谦茫然地看向公羊老头,摇了摇头。 公羊老头抬手朝悬崖对面一指,说道:“那边是天寿山,也是建文帝的昭陵所在。” 魏谦举目望去,然而只见得群山尽白,彤云压雪,天地上下一片苍茫,又哪能望得见什么昭陵。 不知怎地,魏谦突然想念起小胖子来,很想,很想。 他实在不敢想象,若是有一天小胖子不在了,自己又该如何活下去。 他没办法像公羊徽那样,在这么一个陌生的时代孤独地活着,然后孤独地死去。 这千山万水,皓雪天地,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座偌大而无望的囚笼,将公羊徽永远永远困在了建文的年头。 一念及此,魏谦心中已是一片萧索,来时那些求根究底的心思尽数淡去。此时此刻,他只想回去寻赵崇明。 “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魏谦问道。 公羊老头答道:“其实我设法引小友前来,并不为其他,只是想请小友听完建文帝与先祖文忠公的往事。若待他年,小友还能记得这一段故事,便也算是成全了先祖的遗愿。”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见魏谦一脸狐疑,公羊老头于是指着碑上的文字,说道:“想来小友应该知道这碑上诗句的来历。” “前面两句是听人说起过,但这后头两句实在不知道。” 公羊老头疑惑地看了魏谦两眼,沉默了一会后才解释道:“这一句‘人生到此知何似?远山寒寺一野佛’,原是改自苏东坡的诗。其诗云: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一听公羊老头念起诗来,魏谦顿时头都大了。平日里赵崇明就在他身边,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总会给他解释几句,可如今不过离开了小胖子一会,魏谦就觉自己又重新回归了半文盲的行列。 眼瞧公羊老头捋着胡须还要再念下去,魏谦赶忙打住:“师父,别念了,别念了。有话不妨直说。” 公羊老头显然对魏谦打断自己诗兴的行为有些不满,暗中腹诽着如今岳麓书院出来的学生真是越发不学无术了。 好在魏谦这些年早已练出了唾面自干的功夫,只当没看见公羊老头那怪异的眼神。 公羊老头轻咳了一声,又指了指魏谦身后的雪地,说道:“小友请看。” 魏谦回过身一瞧,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别无它物,只有两人来时深深浅浅的脚印。 公羊老头指着地上的脚印,试问道:“眼下此处除了你我之外便再无旁人。待明日新雪将这两行脚印掩去,那你我今日的行迹便再难追溯。如此一来,正如你我二人从不曾来过,是也不是?” 魏谦眉头一皱,心想这算是什么狗屁问题。 魏谦随口回道:“这有什么,今天的事,你记得我也记得,怎么会算没有来过?” 公羊老头又追问道:“那待你我百年之后呢?谁又还会记得?” “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当如何?” “不错,对于这世上的凡人而言,后人记不记得他们的生平事迹,的确没有什么分别。然而先祖文忠公,却并非凡世之人。” 魏谦听到这说法,不禁鼻息一嗤,下意识就想要出言嘲讽两声,但话到嘴边,到底还是憋了回去。 公羊老头继续说道:“先祖毕生所愿,是希望后世之人能永远记得建文帝与他的故事。他游历万水千山,修祠立碑,即便当时的士人都讥讽他是矜功邀名、不知进退,但他依旧执意如此,不惜为此耗尽余生。只不过……” 公羊老头一声长叹,道:“……到头来,终究只如这‘远山寒寺一野佛’了。” 魏谦却还是不明白:“人死灯灭,万事成空,他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后人不记得了,他与建文帝的那些事情就当从未发生过吗?” 话音刚落,魏谦突然就愣在原地。 他记起前世曾经听过的一句话:一个人真正的死亡,并不是停止呼吸,而是被所有人遗忘。 魏谦心中莫名冒出一个荒诞的想法:或许自己身处的并不是真实的世界,而只是公羊徽的一场梦境。而当所有人都忘却公羊徽的时候,也就是这个梦境消亡的时候。 如梦方醒,才是真正的万事成空。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自己算什么呢?只是一场梦中梦吗? 那小胖子呢? 他和小胖子的故事,是不是也只是一场虚妄的迷梦? 魏谦浑身发冷,竟是再不敢细想下去。 而对于魏谦的问题,公羊老头只摇了摇头,回答道:“先祖用意究竟如何,我等不肖子孙已是无从知晓,也只能从这些只字片语中猜度一二罢了。” 魏谦此时心乱如麻,竟是片刻都不想再逗留下去了。他朝公羊老头拱了拱手,说道:“老先生若没别的吩咐,我就先告辞了。” 魏谦说完,转身就走。 可还没走两步,就听公羊老头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小友,你可想过要回去?” 回去?! 原本只是普普通通的两个字,却让此刻的魏谦心神剧震,竟连呼吸都不由停滞。 魏谦深吸了一口气,回过身去,强装镇定道:“我自然是要回京城去的。” “小友应该明白,我说的归处,既不是京城,也不是湖广。” 魏谦摸不清公羊老头的用意所在,索性装着糊涂道:“我压根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见魏谦如此,公羊老头也只好挑明道:“其实在长沙城与小友相遇时,我便心有所感,兴许小友与先祖一般,都并非是凡世之人。” 魏谦心绪烦乱,也不知如何应对,只能佯怒道:“你这神棍又在故弄玄虚!我不是凡人,难道还是神仙不成?” 出乎意料的是,公羊老头竟直接点头,答道:“小友身具宿慧,偏又不畏鬼神,不拘俗礼,便说是仙人转世也未尝不可。” 魏谦一愣。公羊老头的这番推断反倒让他松了口气,甚至还有些无语。他哪曾想到,自己作为一个无神论者,仅仅因为不信公羊老头那些江湖把戏,反倒被一个神棍认作是神仙,也当真是荒诞。 公羊老头则继续说道:“当日我曾为小友卜卦,卦中的爻辞正好与先祖所留的爻辞相应,那时我便猜到,小友与我公羊氏先祖定有渊源。今日我又以爻辞相试,而小友也如愿前来了。” 魏谦冷哼了一声,狡辩道:“我不过想来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罢了。” 公羊老头见魏谦咬死不认,只能图穷匕见,沉声问道:“那小友你可还记得三年前的中秋夜?” 魏谦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公羊老头。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永靖十六年八月十五,正是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的日子。 第82章 山河璧 永靖十六年八月十五,正是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的日子。 魏谦至今回想自己穿越时候的情形,依旧觉得莫名其妙。 前世的他,原本在湘江上乘着轮渡观光。当时天高日暖,江风飒爽,正是人间好时节。可就在停岸下船的时候,他没来由地一阵头晕目眩,四周更是天旋地转一般,之后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只能吓得闭上双眼。 混混沌沌间,似乎过了许久,又恍惚只是一瞬。 等他再睁开眼时,竟然已是满月当空。 他躺在岸边,浑身湿透。他起身茫然四顾,周遭夜色荒芜沉寂,只听得耳畔潮翻水涌,见江上月明浪明。 直到后来,魏谦才明白,他这一睁一闭之间,便回转了五百年的星移斗转,沧海桑田。 虽有涛声如旧,却已是换了人间。 起先,他只以为是一场梦,可脑海中偏又断断续续涌来无数关于“魏谦”的回忆。 这些记忆零落散乱,偏偏又挥之不去,让他一度困惑不已:究竟是“魏谦”陷入了他的梦境,还是他从“魏谦”的幻梦中醒来? 他为此苦恼了许久,但到底也没有想清楚,最后他只能接受现状,接受“魏谦”的身份与姓名。 而关于穿越的种种迷惑,也被魏谦埋藏在了心里,渐渐成了他无从深究、甚至不愿回想的隐秘。 可如今,这桩隐密还是被人硬生生扯拽了出来,暴露在这片崖山风雪间。 公羊老头见到魏谦脸上无比惊诧的神情,对心中的猜测终是笃定无疑。 公羊老头缓缓说道:“三年前,我曾在岳麓书院中见到了一件先祖所留的遗物。此物唤作山河璧,原本是先祖赠与建文帝的。建文帝殡天之后,山河璧也就留在了宫中。” 魏谦一听说是公羊徽留下的东西,顿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忙问道:“你说的这个山河璧是做什么用的?” 公羊老头回答道:“说来惭愧,山河璧虽然是先祖之物,但我公羊氏的后人也是只知其名,实在不知此物的用处。当时我在书院中对着山河璧冥思苦想了数日,终也是一无所得。一直到八月十五中秋那夜,山河璧突然铮鸣作响,通体生光,之后更是有仙人从里头传语……” 魏谦不免有些无语,只催问道:“那……仙人跟你说了什么?” 公羊老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魏谦顿时就急眼了:“你不是在场吗,怎么会不知道?” 公羊老头老脸一红,辩解道:“当时小老儿我还以为是先祖显灵,便只忙着拜见了。而且……那仙家自有雅言正音,不比我等凡间的官话,我又哪能片刻间听得明白。” 魏谦面上难掩失望之色,悻悻问道:“那后来呢?” “那仙人也不知问了我什么话,我当时也只敢应是。之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那山河璧上竟然生出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又往东边飞去,不见踪迹。” 魏谦不禁怀疑公羊老头是不是又在捉弄他。 公羊老头继续说着:“我只好第二天去东边打听,后来正好在渡口听说江上闹了水鬼。说是中秋那日,有位后生在江上惊厥落水,救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于是只好把尸身留在岸上,等人认领。可到夜半时分,有船公瞧见那后生竟活了过来,还以为是水鬼上身了。” 公羊老头深深看向魏谦,意味深长道:“于是我就在长沙城中住了下来,迁延数月,四处寻访,直到遇见了小友你……” 听到这时,魏谦才终于明白过来,口中喃喃自语着:“原来是这样……” 虽然他还不清楚这山河璧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显然,自己会被穿越过来,一定跟这玩意脱不了干系。 不过要说真正的始作俑者,还得是眼前这个神棍! 魏谦死死盯着公羊老头,恨声道:“原来都是你搞的鬼。” 公羊老头一愣,对魏谦的反应很是意外,随后苦笑道:“小友委实是错怪我了。想小老儿我平生碌碌,一事无成,又哪来这等起死回生、斡旋阴阳的神通?” 魏谦却是越想越恨,冷冷道:“就算你没这个本事,可要不是你,我又何至于流落到这个世界来。” 公羊老头摇了摇头,回道:“小友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法不孤起,乃仗缘生。三年前你能来到此间人世,正如今时今日你能来到此地一般。昨日种种,譬如今日种种,都有宿缘前定,皆是命数使然。” 魏谦险些被公羊老头的这番说辞给气笑了。 只不过魏谦也明白,现在再追究也是无用,于是问道: “你不用拿这些鬼话来糊弄我。我且问你,那个什么山河璧现在可还在你手上?” 公羊老头不答反问道:“小友是想要回去吗?” 这是公羊老头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了,而这一次,魏谦沉默了下来。 或许在遇见赵崇明前,这甚至都算不上一个问题,魏谦根本不需要犹豫。 可如今,当这个问题真正摆在魏谦面前让他抉择时,魏谦才发现竟是如此的艰难。 一头是自己原本所属的世界,那边有自己的亲人与朋友,有无数的牵挂与想念。 而另一头,只有一个小胖子。一个他断断割舍不下的小胖子。 崖上北风呜咽,公羊老头静静等待着魏谦的答案。 良久,只听魏谦嗤笑了一声,说道:“就算是我想要回去,又能怎样?如果山河璧真能送我回去的话,那……” 魏谦说着,抬手指着眼前的石碑,朝公羊老头质问道:“那这!又算是什么?” 这一次换做公羊老头沉默了。 魏谦冷笑连连,咄咄逼问道:“你倒是说说,如果真有回去的办法,他又为什么会一个人孤零零葬在这里?最后就留下这么一块破碑?” 公羊老头叹了一声,道:“其实,先祖为何会在世间孤身淹留不去,这其中的缘故,小友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才是。” 魏谦冷哼道:“我要是清楚的话,还会来问你?” “也罢。小友若想知道山河璧的下落,不妨去问问与你同来的那位小赵相公。” 听公羊老头骤然提起赵崇明,魏谦顿时警觉起来,看向公羊老头的眼神中满是戒备。 “小友你聪慧过人,想必早就猜晓了他的出身。” 魏谦脸上发白,只觉得心底的痛处被狠狠戳中。 魏谦怒道:“你说这些做什么?又与你何干!” “自然是有些牵扯的。山河璧本是天家秘宝,不见于世,然而三年前却出现在了书院里,而凑巧的是,你那位……” “好了,你不用再说了。”魏谦厉声喝止。 公羊老头见魏谦双目泛红,神色失态,便识趣打住,不再言语。 魏谦心中烦乱欲炸,紧紧捏着拳头,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便走。 “小友,且慢!”公羊老头唤住了魏谦。 但魏谦没有停下脚步。 公羊老头见魏谦心意已决,也只好扬声道:“他日小友若能明白心中所求,自可来此地寻我。” 魏谦身形一顿,但也只是停了片刻,然后很快就消失在视野中。 只在茫茫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深浅凌乱的脚印。 公羊老头注视着魏谦离去的方向,眼神飘忽,久久没有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胖和尚也来到了崖边,迎上前来。 胖和尚说道:“公羊先生,那位檀越已经走了。” “嗯,我知道。”公羊老头收回目光,应了一声。 “可我瞧檀越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先生你要托付的事,他可是答应了?” 公羊老头摇了摇头。 “那……”胖和尚面露忧色,欲言欲止。 “他还会再回来的。”公羊老头从袖里摸出那两截断裂的竹签,笃定道:“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他既然选择了留在这世间,那他就一定还会回到这来。” 这时,一声苍凉的远钟从西山山顶传来。 公羊老头循着钟声抬头远望,口中悠悠说道:“这是宿缘,也是天意。” 第83章 与君世世为兄弟 魏谦一路魂不守舍地出了帝师祠,就连候在院门外的胖和尚接连唤了他两声都没听到。 而走下台阶的时候,魏谦突然脚下一空,滑倒在地。 好在台阶不高,地上的积雪又厚,只摔了个屁股墩。 魏谦还没来得及喊疼,反倒先听到一声惊呼:“道济兄!” 看到赵崇明突然出现在眼前,魏谦竟一时忘了疼,也忘了满心的烦忧,只觉眼前这一切都不真切,好似梦中。 而赵崇明看见魏谦双目呆滞,神情痴痴,不禁越发担心起来,生怕魏谦是把脑子给摔着了。 赵崇明蹲下身,正想把魏谦给扶起来,却被魏谦猛地一把搂住腰身,然后死死抱住。 魏谦闭眼埋在赵崇明的脖颈间,深深呼吸着。 或许也只有小胖子身上的体温、熟悉的味道和那壮实的肉感,才能让他敢相信这不是一场梦。 赵崇明不明所以,只好拍了拍魏谦的背,低声问道:“道济兄……你怎么了?可是摔疼了吗?” “没什么,就是……很想你,很想很想。”魏谦呓语般回答道。 赵崇明的圆脸原本就被风吹得通红,此时不觉又红上了几分。 赵崇明只好让魏谦又抱了好一会,才劝道:“地上雪凉,道济兄你还是先起来吧。” 魏谦唔了一声,然后才舍不得地放开赵崇明。 魏谦借着起身的功夫,赶忙将心事埋藏,脸上则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魏谦一边低头拍着身上的雪花,一边问道:“你不是去斋堂用午饭了吗,怎么过来了?” 赵崇明帮魏谦拂去头顶束带上的新雪,答道:“斋堂早已经歇了,我看道济兄一直没回来,便想着来寻你了。” 魏谦强自玩笑道:“怎么,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赵崇明没有回答,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团荷叶包着的食物来。 “道济兄一定饿了吧,我给你留了些吃的。” 魏谦接过荷叶包,发现上头还有些温热。外头这么冷,也不知小胖子捂了多久。 魏谦突然在想,就在小胖子捂着吃食,在冰天雪地里等着他的时候,自己却在犹豫着要不要回去,要不要丢下小胖子。 如果……自己真的一去不回,那小胖子该怎么办呢? 一念及此,魏谦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见魏谦迟迟没有动静,赵崇明又劝道:“道济兄你快趁热吃两口,不然待会就凉了。” 魏谦一时竟不敢去看赵崇明,只垂头拆开外头泛黄的荷叶,露出里边的饭团来。 说是饭团,可米饭却没多少,反倒是塞满了两三样菜,除了北地常见的腌菜和萝卜外,还有不少笋片。 寺庙里的斋饭一向寡淡,菜色不多,更无论这隆冬时节了。魏谦心想着,这些大概就是斋堂里的全部菜色了。 赵崇明指着饭团,笑着说道:“这里头的笋最为鲜嫩,定是这两日里新挖出来的冬笋,我觉着和咱们在南边时吃的也差不上多少。所以就给道济兄你多捎了些来。” 魏谦鼻子一酸,只低笑了一声,说道:“你这舌头倒是机灵,就连什么时……” 说到后边,魏谦的喉咙却是凝涩至极,竟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魏谦只好连忙吃起饭团,掩饰过去,生怕小胖子看出异样来。 赵崇明见魏谦狼吞虎咽的模样,赶紧掏出腰上的水袋,递给魏谦。 魏谦食不知味,看似狼吞虎咽,可这一小块饭团最后却嚼咽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将心绪收拾住。 魏谦咕噜咕噜喝了半袋水,又问道:“对了,我倒是忘了问,你是怎么寻过这来的?” 赵崇明指着地上的脚印,笑着答道:“道济兄的脚印同别人不一样,我循着脚印就一路找来了。” 魏谦哑然失笑,倒亏得这个小路痴能想到这个办法。 只是看着雪地上脚印,魏谦不免想起公羊老头同他说过的那些话来。 魏谦于是又问道:“你猜我在里面见到了谁?” 赵崇明摇了摇头,正要答不知,可他突然记起竹签上的那一句签辞,再联想到魏谦前后的异常反应,赵崇明灵光一闪,脱口道:“莫不是那位公羊仙师?” 魏谦本来还想卖个关子,没想到小胖子这么聪明,竟然真的猜出来了。 一听“仙师”两个字,魏谦就来气,哼哼道:“什么狗屁仙师,分明就是个装神弄鬼的棍骗。” 赵崇明笑了笑,问道:“公羊先生是又与道济兄你说了什么吗?” “他还能说什么,左右不过是些神神叨叨的说辞。是了,他还故意卖弄,念了首诗,说什么雪啊泥啊,红啊绿啊,真是莫名其妙。” 赵崇明想了想,道:“莫不是——人生到处知何似?恰似飞鸿踏雪泥?” “对,好像就是这一句。” 对于魏谦肚子里的墨水,大概没人比赵崇明更清楚了。赵崇明会心一笑,给魏谦解释道: “这是苏东坡的诗。说是人生在世,光阴须臾,正如天上的鸿雁,即便因缘际会,能在雪上留下零星的爪印,可世事无常,一转眼就鸿飞雁去,分付东西。若待来年春动,冰消雪融,又如何还能寻觅旧时踪迹?” 魏谦经过赵崇明这么一通解释,这才多多少少琢磨出这句诗的味道来。 但魏谦才不会反思自己,只想着要是公羊老头也能像小胖子一般说得通透明白,自己也不至于被问个稀里糊涂。 魏谦便嘟囔着埋怨道:“你说说,这些作诗的念词的,怎么偏偏老爱瞎想一些有的没的。” 赵崇明早习惯了魏谦那些诋毁先贤的胡话,也不以为意,只继续解释道:“这是苏东坡因思念胞弟苏辙而写下的。昔年两人曾在僧寺的墙壁上一同题诗,多年后苏东坡重回故地,见壁上旧诗犹在,只是故人难觅,于是留下了这一首诗。” 听到这一番来历,魏谦似乎开始明白公羊老头为什么会问他那个“狗屁问题”了。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这大概就是帝师公羊徽耗尽一生想要去回答的问题。 魏谦又问:“那苏东坡既然发问了,那他自己又是怎么回答的?” “这……东坡先生似乎并没有在诗中作答。” “估计他自己也答不上来。我觉得慎行你比苏东坡聪明多了。” 赵崇明挠了挠头,有些赧然道:“道济兄又笑话我了。这人世间的道理,即便是东坡先生这等先贤也参悟不透,我又哪能明白呢?” 这时候,一道沉闷的钟声从山顶传来。 两人循着钟声回头望去,却只见群山苍苍,云天茫茫,寻不到钟声来处。 而魏谦的视线,最后还是停留在了身后的帝师祠。 此时此刻,魏谦再度凝望这座荒凉破败的帝师祠,竟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想起公羊徽在石碑上所留的最后两句 ——人生到此知何似,远山寒寺一野佛。 魏谦渐有所悟。或许……这便是公羊徽最后的回答吧。 即便是公羊徽这样能够定鼎天下,改变历史的狠人,在时间面前终归也是无能为力。 魏谦长叹了一声,自顾问道:“难道就没人知道这个答案吗?” 这时,赵崇明说道:“虽然东坡先生没有在诗中作答,不过后来他还曾与苏辙写过一句。” 又是一声远钟悠悠而来,苍凉的钟声穿过漫天风雪,引得山鸣谷应。 钟声过后,天地寂然无声。 魏谦听赵崇明字字郑重地念道: “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 番外——剧情狡辩 关于剧情的一些狡辩 之前在书评里也看到有书友吐槽书里的剧情写得看不懂,一方面是的确拖更比较久,另外就是文章篇幅和角色视角所限,有些背景剧情的确没有展现得很好。 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是作者本人的原因。 虽然作者本人是信奉”作者已死“理论的(就是在文章发表以后作者就丧失了解释权,而只有读者才拥有独立且完全的解释权力。)但是,为了方便没看懂的书友后续阅读体验,所以容我为剧情狡辩一下。 以下狡辩都是基于已有的剧情,尽量不会剧透。 本书的故事线可以说有三条,最表层的主线故事也就是赵魏两人的故事,这个自然不必赘述。 公羊徽的故事应该没有很难懂,就是一个穿越者改变历史,最后孤独老死的故事,而因为某种原因(这个后面会解释),公羊徽想把自己的故事记录下来,让后人铭记,于是建立了帝师祠。 唯一需要解释的是:因为书里的剧情大部分都是通过角色的对白来陈述,而因为角色本身的视角是有限制的,所以角色的陈述同样是有限制的。说人话就是,书里面人物所说的故事并不一定是真相,而是他们”以为“的真相,或者是事实的一部分。 比如说公羊老头的说法,因为他本身比较迷信,所以会把公羊徽和魏谦当成神仙,会信奉宿缘和天意,而这并不代表本书这是个玄幻故事。公羊老头说仙家的”雅言正音“和凡间的”官话“不同。这句话反映的其实是:明朝时期的官话和现代的普通话口音是不一样的,所以公羊老头听不懂。就像粤语在古代是广东那边的官话,其他地方的人也不一定能听懂(有兴趣可以搜一下康有为的粤语笑话) 另外重点就是永靖帝和恭王的故事线,这条线可以说剧情的主要矛盾线,魏赵两人的命运基本都是由这条线来推动的。 上一代皇帝弘德帝因为没有子嗣,又突然驾崩,导致必须要从旁支选一个人来当皇帝。 而最近的旁支是献王,献王有两个儿子——后来的永靖帝和恭王。 不凑巧的是,献王当时也已经病重了,所以只能挑献王的其中一个儿子登基。 这时候就出现了矛盾:献王更宠爱幼子恭王,而杨雍作为文官则坚决反对废长立幼。 这中间就发生的事疑点重重,而最后的结果就是永靖帝继位。 不过这一段不明不白的事导致了一系列后果,也是掀起后面”议礼之争“的根源。 比如弘德帝到底是传位给了献王,还是从献王一系挑一个人继嗣?这两者存在礼法上的不同: 如果弘德帝是先传位给献王(永靖帝和恭王的亲爹),然后献王再传位给了永靖帝,那么这一套就是正经的”兄终弟及,父终子及“,献王可以理所当然的被尊为”皇考“。 但是最后杨雍是安排永靖帝继嗣弘德帝,也就是让永靖帝认弘德帝当爹,这样一来,永靖帝就只能把亲爹献王喊成叔父。 永靖帝刚开始登基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不同,甚至认为杨雍是扶持自己的功臣(并且产生了某些感情)。 但后来永靖帝长大,渐渐与大权独揽的杨雍产生了权力分配上的冲突。 而恭王那边一直心有不甘,他虽然远在湖广,但提早预料到了这个情况,于是开始了他的篡位计划。 这个计划的核心就是通过挑拨杨雍和永靖帝的关系,逼迫杨雍废掉永靖帝,另立新皇。 为此他安排了七名棋子,其中就包括张白圭的混蛋爹张茂恭,魏谦的便宜爹魏淳,赵勖的亲爹李衡,昱王的亲妈杜妃,沈鸿儒的干爹沈太医。 没错,恭王就是万恶之源。 当然,恭王的计划最后还是失败了。 永靖十六年,杨雍戴罪流放,客死异乡,而李衡带着赐死恭王的密诏,护送朱武垚南下。恭王也早预料了自己的结局,为了给自己长子求一条生路,没有选择留下全尸,让李衡亲自杀了自己,以求让永靖帝解恨。 而小赵与小魏的故事也就此开始了。 以上就是永靖帝和恭王的故事线,也是本书的主要背景。 书成一半的时候,看见书友的书评,“这本书的底色是苦大仇深的黑色,而赵魏互相取暖的故事才是真正暖色。”非常感谢书友的总结。 这也正是作者本人一直试图想要表达的东西,很感谢有书友能感觉出来。 开书灵感来自于一款游戏,其中主角“武力值”拉满但又不善于表达的形象让我印象深刻,在结尾处主角说的一句话:恩怨到此了断,我们必须有所成长。 就是这句话让我想写一个故事。 就像本书里,上一代人的故事,甚至包括公羊徽的故事,基本都是以悲剧收尾,而究其原因,其实或多或少都是因为人物自身的性格与欲望所导致。 可在这片废墟之上,还是会有新的故事,一个关于两个”残缺“的灵魂互相成全,各自成长,最终得以圆满的故事。 以上就是全部狡辩了,很遗憾,因为笔力所限,作者本人想表达的东西暂时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呈现。 希望以后也能越来越好吧。 最后讲一下本书目前的进程吧。 虽然很舍不得,但小赵的故事线也就到此告一段落了,而本书也真正进入尾声了。 按大纲来算,剩下大概还有六七个大章。 下一章讲的是老赵的复仇。像之前在扬州城发生的事情会有一个大章来讲述。 之后,魏谦会明白自己心中所求,回到帝师祠去直面穿越的真相。 然后所有故事线到此交汇,上一辈人的恩怨最终在惊蛰的雷雨夜迎来终结。 另外,公羊徽和永靖帝会安排有独立的番外来补全剧情,不过应该在完本以后。 饼就画到这里,感谢大家的支持,希望诸位多多书评,为以后剧情需要。 第86章 廷议 这御前廷议上所提的第一桩事就非同小可。 原来昨夜有八百里加急,说是大同府的正堡军于前日哗变,夜间举火,烧了整个大同府衙,连带巡抚张锦文也被叛军所害。 殿中一众尚不知情的大臣纷纷色变,总算是明白永靖帝为何会匆忙召开这一次廷议。 待掌印太监黄纬宣读完军情文书,兵部尚书赶忙出列,陈情道:“正如加急文书中所言,此次叛乱,皆因粮饷拖欠,引得军士激愤。大同巡抚张锦文难辞其咎,我兵部也有失察之责,还请陛下降罪。” 兵部左侍郎也一同出列,禀道:“启禀陛下,微臣去年曾巡查山西边防,见大同、宣府、太原三镇所辖的军队,其饷银已是拖欠了数月之久,就连御寒的补给也是分毫未领,多有衣不蔽体、缺鞋少袜之人。臣当时见之,不觉潸然。于是上疏奏请,拨饷银以恤边军。” 见兵部的这两位一唱一和,众大臣也都明白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户部尚书作为被甩锅的对象,心中更是冷笑不已,于是说道:“确有此事。我记得左侍郎是去年十一月底上的疏,适逢年底,银根正紧,但事关边防重务,我户部也只能左右腾挪,堪堪凑了二十五万两银子出来。兵部年前就把这二十五万两收去了,对了,当时还是左侍郎你亲自来户部点验的,文书上盖的也是兵部的公章。” 兵部左侍郎扭头回道:“是本官去收的银子不假,可我兵部要的乃是二十五万白银,可你们户部倒好,拨下来的全是宝钞。” 户部尚书道:“依我大明钞法,一贯宝钞等同一两白银,左侍郎是以为有什么不妥吗?” 兵部左侍郎冷哼了一声,道:“大司农,你这些话不妨与大同的叛军去说上一说,看能不能顶事。如今京城里,就连要饭的都知道宝钞不抵钱了,十贯宝钞顶多能换五两银子,而且钱庄还只收新钞,不认旧钞。这些行情想来户部比我更清楚,又何必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时户部的右侍郎也帮腔道:“既然如此,那兵部当初点验的时候怎么不说?如今反倒怪罪我户部头上了?” 兵部左侍郎也是寸步不让,反问道:“难不成我拒收不认,户部就能给我换成白银吗?” 见兵部与户部在廷上争执不下,帘后传来一声道磬。 两部的人赶忙噤声,退回原位,等待永靖帝发话。 只听永靖帝的声音悠悠传来:“徐阁老,这事你怎么看?” 徐机一听永靖帝问话,赶忙从绣墩上起身,回道:“回禀陛下。依老臣所见,这问罪归责的事不妨先缓缓。如今最要紧的,该当是立刻遣人前往大同平叛。” 帘后的永靖帝点了点头,道:“徐阁老坐着回话便是,你风寒方愈,不必多礼。” “谢陛下隆恩。”徐机谢完恩后才又坐下,但依旧只落了半个屁股。 永靖帝又问:“若依徐卿所言,何人堪当此任?” “还请陛下恕罪,老臣委实不通军务,还是请兵部推荐人选吧。” 兵部尚书赶忙出列,把早就想好的人选一一提了个遍,然而帘后却没有任何回应。 显然永靖帝并不满意。 殿内阴冷,但兵部尚书额头上却渐渐冒出了汗。 兵部尚书正在两难之时,前头的龚肃出声了:“启禀陛下,臣这里倒有个人选。” 帘后传来一声短促的道磬,示意龚肃继续说下去。 而此时,一旁的赵崇明已经猜到龚肃要推举的人是谁了。 龚肃清了清嗓子,说道:“前总督京营戎政——纪罡。” 听龚肃果然道出了“纪罡”的名字,赵崇明心中不禁叹了口气。其实无论在军中的资历还是领兵的能力,纪罡都是眼下京城之中最合适不过的人选。可是就连龚肃都能想到的人,兵部尚书又怎么会想不到。 只不过兵部尚书是靖王党的人,自然不愿意纪罡在这个时候被调走。 而永靖帝之所以迟迟不应,想来正是等人来推荐纪罡。 只不过,殿内在场的诸位大臣中,人人都可以推荐纪罡,唯独不应该是龚肃。 见永靖帝没有回应,兵部尚书才敢出声反驳道:“臣以为纪罡不妥。我朝历来平叛都是授钦差一衔,以示天家威仪。然而纪罡如今尚是戴罪之身,怕是不堪此任。” 龚肃回道:“此言差矣。纪罡只是受了陛下斥责,在家自省,并未定罪。而且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时,即便纪罡真有罪责,那也是戴罪立功。” 永靖帝听两人表面上各执一词,其实各怀私心,永靖帝的眼神也渐渐冷厉了起来。 此时,永靖帝的胸口传来一股闷意,尽管强自压抑着,还是咳嗽了出来。 兵部尚书还想再辩,但听到了永靖帝的咳嗽,也只好缩了回去。 永靖帝沉声唤道:“黄纬!” 帘外的黄纬很快就会了意,转头朝陛阶下的一众大臣说道: “既然两位部堂各持所见,那咱就还是照老规矩吧。” 黄纬说的老规矩,也就是“廷推”了。 很快,左右各有一名内侍上前,恭恭敬敬地呈上了两盘豆子,一盘红豆,一盘绿豆。 内侍躬着身从众人身侧经过,而每位大臣陆续从银盘里拿走了红豆绿豆各一粒。 待最末两位大臣拿完豆子,黄纬右手虚抬,扬声道:“红豆是推举纪罡,绿豆反之。诸位大人,请吧。” 话音刚落,随后又一名内侍端着一只白玉瓷瓶走上前来。 先投的自然是最前头的两位阁臣了。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徐机,这位唯一能在御前坐着的大明首辅。 而徐机却是先朝对面的龚肃看去。见龚肃神色凝重,徐机呵呵一笑,然后抬手掩住瓶口。 随后,只听“叮”地一声,显然有一枚豆子掉进了瓶中,只是不知红豆还是绿豆。 内侍很快恭恭敬敬地来到龚肃旁边。 龚肃看着幽深的瓶口,面沉如水。 龚肃最是不想走廷推的,在此之前,昱王一党在廷推上就没讨过好。 靖王一党眼下虽说群龙无首,但真要廷推的话,昱王一派还是占不到任何便宜。他算过了,即便是拉上赵崇明的礼部,自己这边也顶多不过九票,离半数还差上不少。 至于徐机,依龚肃对这只老狐狸的了解,徐机多半不会无端得罪靖王,因此肯定投的绿豆。 而徐机的心思,恰恰也是殿内大多数人的心思。 事已至此,多思也是无益,龚肃倒不遮掩,反而当着众人的目光,落了一枚红豆进去。 白玉瓷瓶来到了赵崇明面前。 赵崇明的神色一如往常般平静,只是敛起宽袖,抬手掩瓶,落了一枚红豆进去。 而户部尚书这边则早已经捏好了一枚绿豆,可刚抬手的功夫,他听见前头的徐机低咳了一声。 户部尚书的动作一滞,犹豫了片刻后,很快又换了枚红豆,同样掩着瓶口投了进去。 之后的一众大臣都是各怀心思,一一投下了豆子。 待众人都陆续投完,那只白玉瓷瓶也很快呈到了御前。 黄纬亲自清点了瓷瓶中豆子的数目,然后转身朝帘后禀报道:“启禀陛下,红一十八,绿一十三。” 这个结果委实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那些心向靖王的大臣面面相觑,看向对方的目光中都透着疑惑与怀疑。 而这时候,内侍已经端着放豆子的玉盘来到殿阶下,供大臣们查看。 果不其然,一眼朝玉盘上看去,左边的红豆显然要比右边的绿豆多上不少。 龚肃惊讶之后,自然是大喜过望。 一旦纪罡离京,那靖王在军中的势力就成了无根之木,再不足为虑了。 若是真到了图穷匕见那日,也不怕靖王会做出些鱼死网破的事情来。 然后,惊喜过后,龚肃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帘后,永靖帝的眼神渐渐阴冷了下来,口中淡淡说道:“那就纪罡吧……” 第87章 谣言 帘后,永靖帝的眼神渐渐阴冷了下来,口中淡淡说道:“那就纪罡吧。内阁着人去拟旨。” 圣裁已定,这廷议的第一件事总算是告一段落。 接着,在黄纬的示意下,南京通政使出列来到中间,朝众大臣说道: “自去年岁末,应天府地界上多有谣言惑众。南京城中,甚至有不少小报,肆意刊印,以致飞短流长,渐成甚嚣尘上之势。而谣言之中,多有中伤宫闱之语,下官不敢怠慢,因此火速上京,特来御前禀报。” 永靖帝说道:“你来跟朕的大臣们讲讲,这谣言里究竟说了什么?” 南京通政使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着道:“陛下,这……” “朕既让你说,你直说便是。” 南京通政使也只好硬着头皮说道:“谣言里说:前首辅杨雍在位时,肆意出入宫闱,曾与宫中妃嫔私通,并诞下一子。乃是欲效仿吕不韦赵姬故事……” 龚肃的脸色已经快滴出水来了。虽然南京通政使没有点名道姓说这位嫔妃是谁,但这档子流言在京城流传了许久,人人都知道说的是昱王的母妃杜氏。 虽说谣言无稽,但真要放到台面上来说,却又是另一码事。 待南京通政使战战兢兢地说完,永靖帝又发话道:“这些谣言,想必诸卿在京城里或多或少,也都听过几句。朕……咳咳……朕今日不惜名声,便是要你们给朕议个章程出来。” 永靖帝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空荡的殿内回荡。 “究竟是谁人在背后指使!谣言又是怎么传到南边去的!朕,要一个说法。” 大臣们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出声回话。一是听出了永靖帝正在气头上,二是事有蹊跷,由不得这些大臣不揣度永靖帝的用意究竟如何。 要说永靖帝真在意名声的话,那就不该这么大张旗鼓。而要说永靖帝真想要调查真相,那这种活原本是锦衣卫和东厂的拿手好戏,何必要文官们来商议。 见一众大臣都没有吭声,徐机也只好先开口道:“回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关乎天家颜面,不可不察。陛下不妨先安排一位威重可靠的大臣,或巡视应天府,或坐镇南京,先将谣言平息了,然后再暗中查访。” 永靖帝便问:“那徐阁老可有举荐之人?” 徐机回道:“龚阁老素来有识人之明,现在又管着吏部,不妨让龚阁老再向陛下举荐一人吧。” 龚肃见徐机三言两语就球抛到自己手上,暗骂了一声老不死,然后赶紧急思了起来: 南京虽说是陪都,可毕竟远离京城的权力中心,一旦过去基本就是有去无回,可以安心养老了。因此龚肃首先就排除了自己这边的人。 可这个人选也不能是靖王那边的人,毕竟后面是要向圣上交差的。这人若是与自己不对付,日后阳奉阴违,也是一桩隐患。 龚肃也来不及多想,只好匆匆提了两三个人选。 然而帘后的永靖帝又是没有任何回应。 龚肃这下算是体会到刚才兵部尚书的窘迫了。 龚肃还要再想,永靖帝的声音冷冷传来:“龚卿不妨替朕看看,这两个人如何?” 永靖帝话音刚落,紧接着纱帘半掀,从里边甩出了两叠文书来,只听“啪”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见到这情形,龚肃不禁暗道不妙。 龚肃赶忙俯身捡起文书,展开上边的一封,一目十行地翻看起来。 才不过匆匆几眼,龚肃便觉得奏疏的内容很是眼熟。 这是一封弹劾韩公明的奏疏,龚肃记得他昨日在内阁票拟奏疏时的确见过这么一封。而且他也确认过这封奏疏所写的并没有什么问题,然后才亲笔票拟,送往司礼监的。 既然奏疏的内容没有什么问题,那为什么会引得永靖帝发作呢? 龚肃眉头紧皱,很快猜到了原因,直接将奏疏翻到最末。 只见署名处赫然写着:詹事府右春坊右渝德 张白圭。 龚肃瞳孔一缩,他分明记得这封奏疏是一名姓孙的言官所写的,如今怎么会是张白圭的名字?! 龚肃一时心乱如麻,赶忙又翻看起另一封奏疏来。 果不其然,这一封的署名同样也是他的熟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沈扬。 龚肃顿觉透体冰凉,如坠冰窖。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是被人设局陷害了。 这两封奏疏,一封虽然由他亲笔票拟,但却被人悄悄更改了署名,而另一封他更是见都没见过。 最要命的是,张白圭与沈扬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无论如何他都扯不干净。 背后布局的人之所以这么设计,就是为了让永靖帝,乃至让朝野上下都以为是他龚肃唆使亲信,弹劾韩公明,蓄意挑起党争。 龚肃明白,无论是党同伐异的罪名,还是同乡相攻的骂名,他都背不起。一旦真的在廷议上被坐实,他在大明官场上将再无立锥之地。 然后此时此刻,也容不得龚肃再多想,只能朝永靖帝高声道:“回禀陛下,这两封奏疏,臣并没有见过,也不知从何而来。” “哦?”永靖帝不置可否。 陛阶上的黄纬一听这话,眉头一竖,忙驳道:“听龚阁老这话,莫不是要说这两封奏疏乃是我司礼监伪造的?” 龚肃的确是这么想的。毕竟奏疏从内阁到御前的过程中,司礼监无疑是最有可能动手脚并让他一无所觉的。 龚肃回道:“不敢。但是内阁中有翰林值官可以为臣作证,这两封奏疏并未经由内阁票拟。” 边上的徐机呵呵笑着,打了个圆场道:“正好中书舍人也在,不妨问问昨日在文渊阁里誊录文书的是何人?” 在阶下侍立的中书舍人上前答道:“回徐阁老的话,昨日在文渊阁诰敕房轮值的是翰林院的编修,唤作朱夔。” “陛下,您看?”黄纬转身朝帘后请示道。 永靖帝又敲了一声道磬。 黄纬于是宣道:“传他过来。” “遵旨。”中书舍人领了旨,匆匆退后,敲开了殿门。 殿门一开,先照进来一道淡漠的日光,而后便是汹涌肆虐的北风,搅得殿内的纱帘猎猎,烛火摇曳,大臣们更是止不住打了个寒战。 而殿门关上之后,寒意依然没有退去半点。 满殿寂静。 永靖帝又扔出了一封奏疏,而这一次却是针对潘定的。 只听永靖帝说到:“这一封,潘卿可有什么要解释的,还是说也和龚卿一样,未曾过目?” 潘定上前捡起奏疏,甚至没有打开瞧上一眼,直接承认道:“此奏疏虽然并非臣亲笔所写,但确实是臣送去内阁的。” “这么说,潘卿是认下了。” “正是。” 永靖帝冷笑道:“你二人真不愧是朕的股肱能臣,一个以私废公,图报仇怨。一个则是借题发挥,党同伐异。” 龚肃闻言脸色立变,忙躬身道:“臣不敢。” 潘定则不卑不亢,直言回道:“陛下错看老臣了。臣弹劾韩公明,不为私怨,只为公事。” 永靖帝又是一声冷笑:“龚肃尚且称有人证,潘卿既说不为私怨,又有什么可以作证?” “臣有!”潘定沉声应道。 潘定说完,从袖里拿出早已备好的辞呈,伏跪在地,将奏疏高举过头顶。 右列的冯植已然早就知道了今日要发生的事,眼中不觉已满是老泪,只闭上眼去,不忍再看眼下所发生之事。 耳边只听潘定的声音在殿内回响: “臣伏惟陛下恩准,请……乞骸骨归乡。” 第88章 乞骨还乡 “臣伏惟陛下恩准,请……乞骸骨归乡。” 一众大臣尽皆愕然。虽然早知道潘定的为人秉性,但也难想潘定竟会如此刚烈。 内侍接过潘定的奏疏,呈到了御前。 但帘幕后的永靖帝并没有接过,只冷冷道: “你在威胁朕!” “臣不敢。”潘定话里依旧是半步不退。“臣弹劾韩公明的种种罪过,陛下差人一查,日后便知真假有无。” 永靖帝又哪里是在乎韩公明的罪过真假。真要查的话,满朝文武,又有几个不是屁股底下一堆龌龊事的。 永靖帝真正气的是——就连潘定这样一个孤臣,如今竟然也掺和进了储位之争中。永靖帝起初也只是想敲打潘定两句,却不想潘定竟然直接请辞,让他下不了台。 帘幕后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才听永靖帝出声问道:“潘卿请去自是容易,继任者何人?” 潘定答道:“工部左侍郎冯植,历任已久,克有功绩,可堪此任。” 永靖帝冷哼了一声,道:“潘卿当真是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 潘定自然听出了永靖帝话里的讽刺,却只道:“陛下若以为不妥,不用便是。” 永靖帝见潘定当真是句句不服软,连半步台阶都不给他下,心中不禁怒意更甚,随后一阵气血翻涌,剧烈咳嗽了起来。 黄纬在帘外劝道:“陛下息怒,万万要保重龙体。” “咳咳……很好,很好。”永靖帝喘着气,连道了两声好。 直到渐渐平稳了气息后,永靖帝才沉声道:“既然潘卿去意已决,朕也不好多留。准奏!” “谢主隆恩。”潘定双手取下头顶的乌纱帽,放在身前。 众人此时才发觉,这位老而弥坚的大司空,终究也是满头银发了。 永靖帝见着潘定的白发,不免也是动情,怒意消了大半,悠悠回想道: “记得十六年前,卿治河有功,朕就是在这殿上,亲自为你封赏的。朕还记得,当时潘卿曾说:欲为圣明除弊事,岂因衰朽惜残年。 ” 在场的臣子们都知道,这是永靖帝最后的挽留。 只是,潘定对这朝堂早已无半分留恋,只叩首道:“一身报国有万死,双鬓向人无再青。老臣此去,江湖路远,惟愿陛下多加珍重,福寿万年。” 说完,潘定叩首而拜,如此再三。 三拜之后,潘定双手强撑想要起身,可也许是跪得久了,竟一时提不起气力来。 还是一旁的赵崇明上前扶了一手。 潘定抬头,深深看向赵崇明。 赵崇明也领会潘定的意思,点了点头。 至此,潘定心中再无挂念,转身便朝殿门走去。 殿门又一次打开。 赵崇明望着潘定的背影,只觉潘定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而冯植早已是老泪纵横,可到头来,也只能朝潘定唤了一声: “季磐。” 潘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随后大步迈出门去,一身红袍白发很快没入了冬日惨白的天光之中。 一众大臣还没有回过神来,中书舍人已经从门外进来了。 中书舍人正好在门外遇见了潘定,本来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看见地上的乌纱帽,才恍然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哪想到自己就出去这么一会,六部九卿中就去了一位。 中书舍人不禁咽了咽口水,战战兢兢地快步上前,朝永靖帝禀道: “陛下,翰林院编修朱夔已经带到了,正在殿外候着,可是要现在请他进来?” 众人的目光这下又回到了龚肃身上。 潘定为了自证清白,已经辞官,那龚肃又当如何呢? 永靖帝没有出声回应。龚肃毕竟是阁臣,是人臣之极,无论如何,他终究还是要给龚肃留一份体面的。 龚肃一直在闭目冥思,这一会的功夫,已经足够让他想明白很多事了。 难怪今日廷议上会有种种古怪,这分明就是一个为他设下的局。 韩公明只是个幌子,纪罡是个诱饵,而真正的猎物,是他龚肃。 这场廷议从一开始,就是要营造一个错觉,让永靖帝以为如今朝堂上的势力已然失衡,以致于昱王一党能在廷议上肆意掀起党争,排除异己。 所以才会有廷推时的十八对十三。 如此想来,那幕后之人就已经呼之欲出了。当今朝堂上,能不声不响间打破平衡的,也就只有首辅徐机了。 至于那两封被动过手脚的奏疏就更好解释了。徐机执掌内阁多年,树大根深,授意一个翰林值官在誊录时模仿笔迹篡改署名,根本不是什么难事。而且徐机还主动让人来殿上对质,想必早就已经通过气了。 只是唯独有一点龚肃还是想不通。 这篡改奏疏的手段未免太拙劣些,只要他龚肃打死不认,顶多是一个失察的罪名。而永靖帝也不是昏君,未必看不出端倪来,难道徐机就不怕在圣上心里落一个欺君的罪名?对徐机来说,怕是得不偿失。 龚肃正在犹豫要不要真的撕破脸与一个值官对质,一直没有说过话的赵崇明此时出声了。 赵崇明说道:“臣以为,仅凭朱夔一人之词,尚不足信。不妨将这两位上疏的官员一同请来,也好论个明白。” 龚肃听赵崇明为他说话,不禁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然而转头却见赵崇明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龚肃有些不解,只见赵崇明又用眼神示意了御座的方向。 这一下,龚肃是恍然而惊。他已然猜到了赵崇明的意思。 他抬头,望向殿阶之上。 隔着重重叠叠的描金纱帘,龚肃似乎对上了御座之上,永靖帝那双冰冷的眼神。 龚肃心底最后的疑惑终于得到了答案。 如果说,徐机的所作所为本就是为了迎合永靖帝的心思,那他的手段就不再是欺君,反而是媚君了。拙劣与否,根本无关紧要。 永靖帝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如此一来,永靖帝方才因为流言而发作的事也就说得通了。 弹劾韩公明,大同兵乱,南京流言。 这三件看似不相干的事突然间凑到了一块,以永靖帝多疑的性格,自然会怀疑这其中是否有什么牵扯。 而相较一下,昱王党正是受益的一方! 永靖帝之所以发怒,不是因为流言内容,而是误以为昱王竟拿自己的亡母当做储位之争的筹码。 当龚肃想明白这一切时,胸中心气尽消,就连原本被陷害的愤恨之意也都消散一空。 他只是想起赵崇明在殿外同自己说的话 ——“若是昱王有难,阁老今日又该当如何?” 上一次,他让赵崇明在自己的官身与魏谦的性命之间做一个选择。 当时,赵崇明毫不犹豫做出了选择。 而这一次,终归轮到他来选了。 此时,徐机又是呵呵一笑,附议道:“老臣以为大宗伯此言中肯,不知龚阁老意下如何?” 龚肃认命一般闭上双眼,道:“不用了。” 说着,龚肃理了理衣冠,然后朝永靖帝长躬拜道:“是臣驭下无能,不堪阁臣之任。特请出任南京,为陛下分忧。” “准奏!” =================================================================== 周昭走出西苑中殿的时候,眼瞅着日头已近午了。 冬日的天光涨满眼帘,甚至有些刺眼。 这再寻常不过的情形,此时却让周昭陡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谁能想到,这短短一个时辰不到的廷议过后,朝堂上竟一下子就去了两位尚书,而且其中一位还是阁老。 虽说和他一个顺天府尹没多少关系,但周昭回想起方才的情形,依然有些后怕。 这朝堂上平日里看似风平浪静,可一旦斗起来,真如惊涛骇浪,裹挟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即便高高在上如六部九卿,如当朝阁老,都不能幸免。 …… 第89章 赐食 周昭走出西苑中殿的时候,眼瞅着日头已近午了。 冬日的天光涨满眼帘,甚至有些刺眼。 这再寻常不过的情形,此时却让周昭陡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谁能想到,这短短一个时辰不到的廷议过后,朝堂上竟一下子就去了两位尚书,而且其中一位还是阁老。 虽说和他一个顺天府尹没多少关系,但周昭回想起方才的情形,依然有些后怕。 这朝堂上平日里看似风平浪静,可一旦斗起来,真如惊涛骇浪,裹挟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即便高高在上如六部九卿,如当朝阁老,都不能幸免。 但很快,周昭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如今两部尚书的位子空了出来,那自然少不得要有升迁变动的。 要说入阁,周昭自然是想也不敢想的,但侍郎的位子还是有所指望的。 虽说侍郎和顺天府尹同列三品,但侍郎好歹是六部堂官。依本朝旧例,即便没有升任尚书,但六部侍郎在致仕的时候,朝廷会授以尚书衔,说不定还能再封赠一个光禄大夫的荣勋。 如此一来,也不枉为官一世了。 但六部侍郎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每次出缺补任都要经由廷议推举的,自然少不得要有人支持。 周昭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己的同年——赵崇明,于是赶忙四顾寻起赵崇明的身影来。 倒也不难寻,周昭一眼就看到殿外的白玉桥头围着不少大臣,赵崇明正被人堵在桥头。 周昭暗骂自己迟钝。 如今是个明眼人都知道,龚肃这一走,阁臣出缺,赵崇明入阁那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不过早晚而已。 而且赵崇明正是春秋鼎盛之年,不出意外的话,赵崇明少说还要在内阁中秉政二十来年。 周昭只能寻思着,自己是要先挤过去寒暄几句,还是私下里去赵府再拜会一番。 这时候,周昭的余光瞥见了另一个身影从中殿走了出来。 正是龚肃。 龚肃神色已是恢复如常,脸上也不见半点喜怒,但在周昭看来,到底少了往日的倨傲与凌厉。 而龚肃也停下了脚步,望着白玉桥上簇拥的大臣们,似有些出神。 这一下,周昭更不好走开了。 说起来,龚肃和赵崇明都是他的同年。龚肃这才刚刚失势,他就当着龚肃的面,上赶着去赵崇明那头讨好,未免显得太过势利了些。 正在周昭左右为难的当口,龚肃先开口了: “弘显可有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周昭先是一愣,迟疑道:“阁老莫不是想起了当年登科的情形?” 龚肃点了点头,道:“正是。” 经龚肃这么一说,周昭也回想了起来:当年癸丑科会试揭榜的时候,他与龚肃也正是一道目送着赵崇明在众人簇拥间登上魁星楼的。 所以也难怪龚肃会说似曾相识,当真是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周昭笑了笑,恭维道:“登科是人生大喜,如何能不记得。阁老当年可是会试第三,是了,我还记得阁老当时赋了一首及第诗,赢得满楼喝彩。其中有一句似乎是——寒窗十载登龙虎,帘卷三千看神仙。” 龚肃目光悠远,也回想起了会试揭榜那日,满城卷帘听快马报榜,看烟花不断的情形。 很快,龚肃的思绪随着目光一道收回,与周昭回道:“当年我不服赵慎行会试夺魁,这才负气作下这首诗。如今想来,尽成笑话,倒难为弘显你还记得。” 说着,龚肃话锋一转,又道:“弘显还是唤我表字吧。这‘阁老’的称呼,龚某已是当不得了。” 周昭也不好接这话,只能劝慰道:“想当年微末之时,阁老尚有胸中意气。如今不过是一时起落罢了,实在不必丧气。” 龚肃叹了一声,自顾念道:“有国有家皆是梦,为龙为虎亦成空。” 说完,龚肃抬步就离去了。 白玉桥上的官员看见龚肃走近前来,都是心照不宣地装作未见,只默契地让开半条道来,任由龚肃孤身而去。 周昭在阶上目送着龚肃寥落远去的背影,心中不觉也是意兴阑珊。 赵崇明这头,正是自顾不暇。 面对大臣们的寒暄与恭维,饶是赵崇明为官多年,也是觉得窘迫非常,疲于应对。 好在有人适时前来,为他解了围。 来人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黄纬。 黄纬实为内相,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永靖帝的意志,大臣们自然不敢怠慢,赶忙四散噤声。 黄纬清咳了一声,笑着说道:“陛下差人在琼华阁备好了午膳,老奴是来请诸位大人移步的。” 众大臣一听,并不意外,毕竟廷议后的赐膳本就是惯例,而大臣们也一般会用完御膳后再出宫。 倒并非是这御膳有多稀罕,而是圣恩浩荡,实在不敢推托。 当然,两位阁臣显然不在此列。 徐机早托词说怕过了病气,廷议一散就乘肩舆出宫了。至于龚肃则更是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赵崇明往日也会用过御膳再离开,但眼下家里还有个不省心的,他哪还有半分心思在宫里逗留。 赵崇明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官袍,抬脚就往出宫的方向走,却被黄纬给叫住了: “大宗伯且慢。” 赵崇明停下脚步,心中隐约有了些预感。 赵崇明回身拱手,问道:“不知内相有何吩咐?” “老奴哪有什么吩咐。”黄纬示意身后的内侍上前,呈上了一篮食盒。 黄纬指着食盒说道:“是陛下听闻贵府上常去护国寺买炙肉,便特令尚膳监也照样做了一份。” 赵崇明先是一愣,实在没料想是永靖帝突然来这么一出当众赐食。 要知道赐食可不是赐膳所能比的,虽然皇帝所赐的食物未必有多珍贵,但足可见圣宠隆极。 在一众大臣艳羡的目光中,赵崇明朝内殿的方向长躬拜谢,高声道:“臣叩谢圣恩。” 随后赵崇明直起身来,双手接过食盒。 食盒很沉,可见里头分量不小。但盒身外面触手却是冰凉一片,竟然没有半分炙肉该有的热气。 赵崇明一愣,很快便猜到这食盒里所盛的怕不是烤好的炙肉,而是生肉。 而就在食盒过手的瞬间,赵崇明察觉到内侍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桥头的黄纬又说道:“对了,这炙肉最是腥膻,偏偏尚膳监的手艺也是越发不顶用。陛下只好让人放了两盒阳羡紫笋在里头,用来中和一下荤腥之气。” 赵崇明一听这话,心中寒意陡生。 永靖帝这分明是在借机敲打他。 没烤熟的炙肉是警告他如今火候还不到。 而那两盒阳羡紫笋则是提醒他,这京城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宫里的耳目。 赵崇明深吸了一口气,再度谢恩道:“陛下体恤之意,臣谨记在心,不敢或忘。还请内相替我转答与陛下。” “自然。”黄纬笑着一口答应下来,然后朝大臣们抬手相邀道:“诸位大人请便。” 说完,黄纬转身便就回殿内复命去了。 赵崇明若有所思地目送着黄纬离去。 直待众人都走开后,赵崇明才翻手一看,只见掌心上躺着一小块不起眼的铜环,正是方才内侍偷偷塞给他的东西。 赵崇明能明白这块铜环所暗示的意思,随之翻涌而来的,还有无数埋葬在心底的记忆。 他突然想起,自己五岁那年刚入宫时,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冬日。 他也是站在这条白玉桥前,仰望着这一片偌大威严、连绵无尽的深宫。 世事就像这块铜环,来去往复,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第90章 赐环记 永靖二十年二月廿八甲子,京城。 这一日,正是会试放榜的日子,也是决定京城内五千举子命运的时候。 寒窗数十载,能否金榜题名,鱼跃龙门,便都在这一日的光景之间。 虽说会试后头还有一轮殿试,但本朝历来是殿试不黜落的,也就是说无论殿试的结果如何,只要会试登科,那么就能名列三甲,得一个进士出身。 若能得个进士出身,授官时不用像举人一般等候出缺,日后的更是前途无量,可不是举人所能比拟的。 不光是举子们满怀期待,就连整个京城都是张灯结彩,高挂红筹,长街两边的楼阁上卷帘尽掀,人影绰绰,满城百姓都在翘首以盼今日的结果。 时辰刚过卯正,初春日头方升。 魏谦和赵崇明赶到湖广会馆时,馆内已经来了不少举子。 好在魏谦昨日就使了钱,让人在二楼占了个东面临窗的顶好位子,就是为了第一眼就能看到报录唱名的人。 历朝历代的科考办了这么多年,到如今,举子们早就不时兴去贡院门口挤着等放榜了。 报录已经都成了京城里的一门产业。 放榜这日,会有人专门守在贡院的正榜前,一旦贴上新科进士的名字和籍贯,就马上传给报录人,快马报信,沿街唱名。 而中榜的举子,大喜之下,赏起钱来也是无比大方。 于是渐渐地,京城里也就有了各地的会馆,报录人不用满城寻人。就连贺喜的锣鼓唢呐,烟火爆竹,都有专门的人去张罗。 赵崇明落座倒了两杯茶,却发现魏谦还站在窗边,兀自探头远望。 赵崇明笑着说道:“道济兄,贡院要辰时才放榜呢。” 魏谦身子僵了一下,转头回道:“我晓得。我这不是先看看这上边的眼界怎么样。” 赵崇明便问道:“可你昨天不就来看过了吗?” “我……“ 还没两句,魏谦就被问住了。平日巧舌如簧的他,这时竟连个像样理由都编排不出来,只能悻悻坐了下来。 其实魏谦也觉得奇怪,明明自己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到了今天,一颗心是晃晃荡荡的,怎么都没个着落。 赵崇明见魏谦魂不守舍的模样,吹了吹杯中茶水,推到魏谦面前,宽慰道:“道济兄且放宽些心,你昨日还同我说,岳麓书院这多年来,一举中第的也没几个,即便是今科落第……” 赵崇明话到一半,就被魏谦用手捂住了嘴。“你胡说什么呢?”魏谦半是埋怨半是叮嘱道:“这些话今日里是万万不能说的,不吉利。” 赵崇明连连点头,魏谦才收回了手。 赵崇明又憨憨笑了两声,解释道:“我只是瞧着,道济兄你今儿比我还要焦急些。” “谁急了?又不是我赴试。”魏谦嘟囔了一句,随手端起了茶。 经赵崇明刚刚这么一句“乌鸦嘴”,魏谦心里更是忐忑不已,只觉得如坐针毡一般,索性又站起身来。 在赵崇明不解的目光中,魏谦在窗前来回踱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其实赵崇明也免不了往外头多看几眼,要说不心焦忐忑,那自然是假的。 只不过赵崇明见着魏谦这模样,心中倒是好笑更多了些,就像是魏谦都替他急了去,用不着他自己来急。 见魏谦左右踱个没完,赵崇明就指了指窗外头的一处高台,说道:“道济兄,你看,那边好像搭了个戏台子,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 两人来到高台下时,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戏台。 戏台上面还搭了两层空悬的竹楼,整个的高度比周围的会馆和客栈都要高出一大截。 而上边正中处则悬了一块竖匾,上面写了三个大字:魁星楼。 显然,这座高台是为今日的魁星,也就是会元郎准备的。 只是赵崇明有些疑惑,道:“这魁星楼为何偏偏落在这里?” 魏谦朝魁星楼左近的江西会馆努了努嘴,说道:“这还用说,这魁星楼多半是江西会馆的人搭起来的。” “江西会馆?” 魏谦拉着赵崇明在戏台下寻起位子来,随口答道:“你没听说过‘满朝文武半江西’吗?历科取中的进士,十之三四都是江西籍的。” “原来如此。难怪都说江西是文事昌盛之地。” 魏谦却是嗤之以鼻,道:“我的进士老爷啊,什么文事昌盛,这话也就你信。要我说啊,分明就是这群江西人互相勾结,任人唯亲。” 说话间,魏谦已经眼尖地在拥挤的戏台下寻了一张空下来的四方桌。魏谦挤开人群,赶忙拉着赵崇明,占了下来。 好不容易占了个位子,魏谦还没来得及高兴片刻,一拍大腿,惊呼道:“完了,刚刚楼上那个位子可是花了我足足八钱四分的银子,这下可好了,白白便宜了别人。” 赵崇明哪想到魏谦还惦记这一出,顿时就乐出声来。 “你还笑,还不是怪你。”魏谦没好气道。 赵崇明笑容一凝,挠了挠脑袋,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同你说笑呢,对了。”魏谦岔开话题,抬手指向戏台上,问道:“这唱的是哪一出戏?这扮相从前不曾见过” 赵崇明也看向戏台,凝神听了几句,回答道:“似是一出赐环记?” “赐环记?”魏谦想了想,对这出戏没有半点印象,于是又问道:“你从前听过?” 赵崇明迟疑了一会,才点了点头。 魏谦见状也很是识趣,没有追问下去,转而问道:“那这《赐环记》讲的是什么故事?” 赵崇明想了想解释道:“说的是前朝宋宁宗在位时的一桩故事。当时,权相韩侂胄秉政,揽权骄横,为宋宁宗所恨。而这时正好有一位武举人,唤做华岳。宁宗先是在殿试时钦点华岳为武状元,后来又在琼林宴上赐下玉环一对,中藏密诏,乃是让华岳除去韩侂胄……” 魏谦一听,心道原来是宋朝版的衣带诏。 赵崇明这头正说着,却有两位举子来到跟前,其中一人拱手问道: “敢问两位同年,可否容我二人凑上一桌。” 赵崇明下意识看向魏谦,但魏谦见着外人,早已经利落地装成了一副书童的模样,低眉顺眼。 赵崇明也只能拿出话事人的派头来,起身相邀道:“客气了,阁下请便……” 赵崇明话音未落,自己都还没坐下,反倒是另一位没说话的举子已经毫不客气地先行落座,还自顾倒起茶来,一点也不客气。 魏谦暗骂这人好没教养,不懂半点礼数。 不过这些时日他在京城里,见过牛气哄哄的举人那是数不胜数,一个比一个的鼻孔要撅得高,魏谦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而之前那位说话的举子见状,脸上不免有些尴尬,一落座后就连忙自我介绍道: “在下姓周名昭,草字弘显,福建兴化府人士。” 周昭说完,又指了指自己那位同伴,道:“这是龚兄,单名一个肃字,表字敬卿,出身浙江绍兴府。” 赵崇明在京城里待了三个月,对于这种场面已是熟络了许多,拱手回道:“原来是周兄、龚兄。在下姓赵名崇明,草字慎行,乃是湖广长沙府人士。” 周昭的视线随即落到了魏谦身上。 赵崇明也只好介绍道: “这是我兄……我家中的书童。” 见书童与主人共坐一桌,周昭虽然心下怪异,但到底也没有对别人的家事置喙,只与赵崇明又序起年齿来。 周昭见赵崇明模样年轻,可得知赵崇明是永靖元年生人后,面上难掩异色,问道:“这么说来,赵贤弟是不到二十岁就中了举?” 赵崇明应道:“我是去岁壬子科举人,如今虚岁已是二十有一了。” 魏谦听到这话,心思一下子就活络了起来。他只心想自己眼巴巴地守着小胖子,这一眨眼都二十一岁了,虽说是虚岁,可也是到了…… 周昭有些感慨,夸赞道:“赵贤弟当真是年少得志。” 说着,周昭转头朝一边的龚肃说道:“是了,我记得龚兄是丙午科的举人,中举时也不过年方弱冠。” 龚肃闻言,脸色一黑。 要说这弱冠之龄就中举的事迹,原本是龚肃生平所傲,但今日不巧,却遇上了比他还要早两岁中举的赵崇明,一下子就矮上了一头。 龚肃闷闷说道:“算不上什么得意事,不过就是先行一鞭罢了,事如积薪,后来居上。到底还得在这会试上见真章。” 这话说得不痛快,听的人也不痛快。 周昭打了个哈哈,说道:“这话也就龚兄你能这么说了。这举人的出身,可是多少读书人一辈子求都求不来的。” 周昭说着,又转头对赵崇明说道: “赵贤弟你有所不知,龚兄可不光是年少中举,那还是一举中第。” 听到“一举中第”,就连魏谦也不禁抬头,朝龚肃投去了异样的目光。 既然已经中第,那应该就有了官身,可魏谦见龚肃依旧是一身举人襕衫,和寻常举子没什么两样。 赵崇明同样也是疑惑,问道:“那……龚兄如今怎地还来……” 龚肃面上渐生倨傲之色,不答不语,只自顾抿了抿茶。 周昭看了眼龚肃,转而继续解释道…… 第91章 会试放榜 龚肃面上渐生倨傲之色,不答不语,只自顾抿了抿茶。 周昭继续解释道: “说起来也实在是可惜。三年前庚戌科的殿试,龚兄一时不察,在试卷上犯了忌讳,最后名次堪堪列在了三甲第二,只赐了同进士出身。在后来授官的时候,想来龚兄也是意难平,便辞了敕诰,回乡又苦读了三年,今科重考。” 一听这话,魏谦不禁对龚肃佩服起来。 不得不说,龚肃这人傲气外露,令人不爽,但其本人却是真有本事的。 要知道,这三年一次的会试可不是想考就能考上的。 除了要有真才实学之外,运气也是必不可少的。八股写得再好,那也得看能不能合这一科考官的眼缘。指不定哪一个词就犯了考官的忌讳,又或是文风不对考官的胃口。 虽说三甲的“同进士出身”与一二甲的“进士出身”是有些许差距,可也并非是无法接受。像龚肃这样,敢放弃到手的官身再重考一次的,本朝怕是再难找出第二个了。 见到赵魏两人惊异的目光,龚肃心中得意莫名,吹了吹茶水,淡淡开口道: “去岁赴京之前,龚某已在先父灵前立誓,今科不登二甲,不列前十,誓不还乡。” 这话不仅听得魏谦和赵崇明都是一愣,就连一直吹捧的周昭也是愕然。 周昭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夸道:“龚兄好志气。” 魏谦则在心中连声暗骂这姓龚的好生装*,说得好像礼部是他家开的一样。 有龚肃在,不出意外就冷了场。 这时候,戏台上还在上演着华岳中武状元后琼林赐宴的剧情。 只见台上伶人扮演的宋宁宗脚步踉跄,身形摇晃,显然是有了醉意,正咿呀唱道: “靖康难,宗庙倾,破碎山河谁复整?恨他个文臣无能武不猛,恨他个皇天何不佑官家!” 宋宁宗唱完这段,突然抬手摔杯,借着醉意又长叹了一句:“恨他个,政由宁氏,祭则寡人。” 这时,周昭突然开口朝赵崇明问道: “赵贤弟可知道,今日这魁星楼上为何要唱这一出赐环记?” 这一问来得没头没尾的,赵崇明正要答不知,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迟疑道:“莫非是因为戏文里头这一句——政由宁氏,祭则寡人?” “正是。”周昭点了点头。 魏谦听到这时,心中不禁犯惑。 他陪小胖子读了这几年书,倒也不是全无长进,至少这一句“政由宁氏,祭则寡人”他是晓得意思的。戏台上的宋宁宗说这话,分明是在暗示琼林宴上的诸臣:政事都是由权臣把持,而他这大宋皇帝空有名头,只能做些祭祀的事。 不过听周昭这么发问,似乎这句话里头还有别的玄机。 外人在场,魏谦也不好让赵崇明为他解惑,倒是一旁的龚肃替魏谦发了问: “我记得今科策论压卷的题眼,正是这一句。莫不是点这出戏的人,别有用意?” 周昭又抬头朝江西会馆的招牌,努了努嘴,说道:“这不得看是谁搭的这座魁星楼了?这群江西人,怕是早把今科会元当做囊中之物了。” 龚肃眉头一皱,问道:“你是说那群江西人考前通了关节?” 周昭顿时脸色大变,赶忙嘘声,道:“龚兄,你这话可不能乱讲,若叫那群江西傒狗听了,可不会与你我干休的。” 龚肃冷哼一声,道:“龚某岂会怕他们?” 龚肃自恃才高,可周昭却是识时务的。为了避免龚肃乱说话,周昭也不敢再卖关子,说道:“其实有些事用不着通关节,一想便知。只不过咱们不像那群江西人一样在朝中有门路。咱们少了消息的来路,平白便短了别人一截。“ 龚肃有些不耐道:“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哎,龚兄你想想,这《赐环记》里的‘宁氏’说得的奸相韩侂胄,那我永靖一朝的‘宁氏’又该是何人呢?” 赵崇明听到这时,眼神飘忽,心中思绪复杂。 龚肃凝神想了片刻,答道:“你莫不是说……杨雍杨元和。” 周昭也不答对错,只继续道:“龚兄再想想,今科春闱的主考官是谁?” 龚肃回答道:“这还用问,是礼部尚书陈之焕,他可是杨元和的门生。” “正是因为人人都知道陈之焕是杨元和的门生,因而这一道策论打从破题起,人人就是奔着为杨元和说话去的,即便再不济也是个公允持中的论调。可殊不知……” 周昭说着说着,就开始长吁短叹了起来。 “殊不知什么?”龚肃追问道。 周昭刚叹完气,正要继续解释,一侧的赵崇明却开口回答了:“殊不知陈之焕正是入阁的关键时候。而要想入阁,就须得体察圣心。” 经赵崇明这么一说,魏谦总算是听明白了。 所谓圣心就是圣上厌恨杨雍,不然也不会罢了杨雍的官,流放千里。 这道题分明是陈之焕给永靖帝递上的投名状,证明自己与杨雍再无瓜葛,以求入阁。 因此,凡是为杨雍开脱的,陈之焕一定不取。 可这些举子们哪里懂得朝堂上的局势和弯弯绕绕,只误以为陈之焕在会试的试卷上出这道题,是想替自己的座师正名。 当魏谦想明白这些的时候,心中一沉。 因为他之前打听到的消息也只是说今科主考官是杨雍的门生。为此,魏谦还特意买来了杨雍的文章给小胖子观摩。 如今看来,似乎是弄巧成拙了。 周昭看向赵崇明的眼神先是惊讶,再来就是不甘与艳羡,犹豫了好一番后才问道:“赵贤弟莫不是……也在考前得了消息?” 赵崇明摇了摇头,老老实实答道:“我也是方才经周兄提醒,才想到的。” “原来如此。”周昭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半点也不信赵崇明的话。 要知道,这是他偶然间在一位江西举子酒后吐真言才得知的。 那位江西举子有好几位长辈在朝中为官,号称是一门六进士,这才能推断出这个消息来。 而赵崇明光凭自己这两三句话就能想到这一层,周昭是不信的。 龚肃也是心中不忿,冷哼了一声,道:“我辈寒窗十余载,若到头来却还是要依仗这等旁门左道,鬼蜮伎俩,那可真是枉读了圣贤书。” 龚肃说这话时,目光是直直看向赵崇明的,眼神中更是不乏鄙夷之色。 显然在龚肃心中,也认定了赵崇明就是使了“旁门左道、鬼蜮伎俩”的人。 而周昭这一次却没有附和龚肃,而是说道:“龚兄这话未免偏颇了些。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做官。如我等考取进士,不就是为了能行这些方便吗。” 龚肃闻言起身,冷冷道:“真如周兄所言,那这进士不中也罢,即便是中了,也不过添几个国之蠹贼罢了。” 龚肃说完,拂袖起身,转身便离去了,只剩下三人面面相觑。 周昭被龚肃当面骂做“国之蠹贼”,脸色也是不好看,只好讪讪笑道:“龚兄脾性直,还望贤弟莫要见怪。” 赵崇明摆了摆手,心中别有一番思绪。 周昭的话的确是提醒了他。 永靖帝圣心究竟如何?于他如何?于杨雍又如何? 过了这些年,会不会有了改变? 来京城之前,赵崇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当时的他,只想上京来求一个答案。 可如今的赵崇明,发觉自己想要的多了许多,就连在佛前都变得贪心了。 这时,突然一阵鸣锣声远远传来,只听有人高声唤了两声:“放榜了!放榜了!” 台下的举子们一听,纷纷起身,左右会馆的栏杆上更是挤满了人。 就连戏台上的伶人也都停了下来,各自噤声。 原本还热闹一片的场地,竟然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静到甚至能听到旁人的心跳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朝传来锣声的东边街道望去,锣声渐渐清晰起来,每一声都敲在举子们的心上,就连呼吸都随之起伏不定。 而在众人的注目下,长街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道骑马的人影。 快马加鞭,顷刻便至。 只听马上的报录人高声喊道: “捷报浙江宁波府老爷,吕讳文临,高中癸丑科会试第三百一十一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报录人看了一眼两边会馆上的招牌,没有停留,而是又朝西边更远处的浙江会馆去了。 快马过后,随之而至的是一队鸣锣敲鼓的报喜班子。 很快,浙江会馆的方向传来阵阵欢呼声,随后就是冲天的鞭炮齐鸣。 即便是隔了好几条街依旧清晰可闻。 在场的一众举子都泄了一口气,但心却依旧高悬不下,失落之余,反倒期盼更加。 人人都盼着,剩下的三百一十个名字里,能唱出自己的名字。 不过无论如何,京城内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锣鼓声、呼喊声都在宣告着: 永靖二十年癸丑科会试的放榜唱名,终于是开始了。 第92章 中举 这一日的京城中,无数报喜的快马驰疾于四方街道,每有唱名声过处,旗幡飞舞,万众沸腾,鞭炮锣鼓之声尽日不断。 而此时的魁星楼前,又有两匹快马飞至。 只听马上的两名报录人先后喊道: “捷报江西九江府老爷,李讳德彰,高中癸丑科会试第一百七十六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捷报江西南安府老爷,秦讳元范,高中癸丑科会试第一百六十五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听到江西一连中了两位进士,江西会馆那边顿时传来雷鸣般的欢呼声。 迎着一众士子们艳羡目光,两名报录人利落地下了马来,双手高举着报喜的金花贴子,直奔江西会馆领赏钱去了。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道:“怎么又是江西的人中了。” 有人啧啧附和道:“是啊,这少说也有二十多人了。” 一位举子得意道:“我江西自前宋以来,就是文运昌盛之地,想当年甲申科会试,前十之中,我江西独占七名。曾乾元、曾乾亨这两人想必有所耳闻吧。” “这两人可是出身吉安曾氏?” “正是。吉安曾氏如今可谓是一朝五进士,家学渊远。今年的春闱,想来包揽前二不在话下。” 此时,人群之中有人出声讥讽道:“吉安曾氏的大名在下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阁下今科高中多少名?” 江西的举子被这么一问,顿时就被噎住了,脸上青白不定。他想瞧瞧是谁在讥讽,可左右遍寻不着,却只看到周围人都在等他的笑话。 这举子悻悻一甩衣袖,转身离去了。 方才的出声之人正是魏谦。 原来魏谦眼瞅着已经唱到一百五十名了却还没听到赵崇明的名字,心中是焦急无比,那位江西举子的话在魏谦听来是无比刺耳,这一下哪里能憋得住。 一旁的周昭看到魏谦的放肆之举,一时也是目瞪口呆。 赵崇明只能憋着笑解释道:“我这位书童在家里向来散漫惯了,还望周兄见谅则个。” 魏谦只觉心里跟猫爪似的难受至极,当下也顾不得周昭怎么看,挪到赵崇明身旁,按住赵崇明的手,问道:“那道策论你是怎么破题的?会不会……会不会在这关节上有什么不妥……” 赵崇明心里有底气,只拍了拍魏谦的手,宽慰道:“这一题我破的是:为臣奉上之要,居身庭市而守心如水矣。你别担心,我寻思过了,想来不会有什么差池。” 破题什么的,魏谦自是听不懂的,反倒是一旁的周昭轻咦了一声,出声问道:“贤弟这一句破题可是化用自‘君门如市、臣心如水’?” 赵崇明点头应道:“正是。” 周昭摇了摇头,感慨道:“这一道题,贤弟可谓是破得四平八稳,愚兄自愧不如,只可惜……” 魏谦忙问道:“可惜什么?” 周昭长吁短叹了好一阵,叹得魏谦都快急眼了,周昭才开口道:“哎,看来贤弟也是和我一般,猜错了主考官的心思,哎……只怕今科是无缘登榜了。” 听了这话,魏谦一颗心顿时就沉到了谷底,胸口烦闷无比,真恨不得打住周昭那一张乌鸦嘴。 周昭叹息连连,到最后竟抬袖掩面,呜咽道:“想我赴京两次皆是未中,至今淹留在外已是六载有余。年华空付,倒也是罢了,只可怜我那老母亲在乡寡居,无人侍养。我委实是愧为人子,今科若是再不中,我……我再无颜面赴下一科了。” 听了这话,魏谦和赵崇明两人面面相觑,心中也是戚戚同情。 想这赴京一路,万里风尘,山水迢迢,舟车劳顿不说,光来回一趟往往就要一年半载的光景,至于路上的盘缠更是无法计算。 尤其是对于如周昭这样出身闽地的举人来说,可能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能赴京赶考了。 赵崇明心中不忍,于是开口劝慰道:“周兄也不必太过灰心。其实那一道策论,也未必如周兄所想的那般曲折。” 周昭听了这话,放下袖来,忙问道:“贤弟何出此言?” 赵崇明不答反问道:“历科春闱的策论题目,从来是不会援引《春秋》、《尚书》这两经之中的章句,周兄可知道是何缘故?” “竟有此事?”周昭满头雾水,疑惑道:“从前不曾听过有此事,更不知是何缘故。” 赵崇明答道:“周兄只须细想,便知其中缘故了。以《尚书》一经为例,其中《汤誓》一篇是讲讨伐无道之君,而《五子之歌》一篇则是悔悼太康亡国,诸如此类的章节不胜烦举。而至于《春秋》一经中,多是君臣失位,上下征伐之事。因此,历科的主考官为免犯讳而遭人指摘构陷,在命题之时都会有意避开这两经。” 周昭渐渐醒悟:“你是说……这一题并不是由主考官陈之焕所拟。” 赵崇明不置可否,笑着说道:“也只是我的一些猜测罢了。” “那贤弟的意思是……” “周兄你看,既然左右都只是猜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又何必为此徒然忧心呢?榜上唱名堪堪过半,结果尚未可知,说不定周兄的好消息就在后头呢。” 魏谦在一旁竖耳听着,心思不禁活络了起来。他寻思着,策论题一向是春闱试题的重中之重,除了今科主考官陈之焕以外,又还有谁有资格拟题呢? 而且正如赵崇明方才所言,这道策论的题眼——“政由宁氏,祭则寡人”,这一句放在本朝,已经不能说是影射了,几乎是堂而皇之地讽上犯讳。 可又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出这道题呢? 魏谦双目一睁,很快就猜到了答案。 而周昭却并没有心思细究这些,他只觉心里也好受了许多,强颜笑道:“多谢贤弟宽慰了,如今也只盼真能如贤弟所言,那就再好不过了……” 周昭这头话音未落,街上报录的快马先至。 只听报录人远远便高声喊道: “捷报福建兴化府老爷,周讳昭,高中癸丑科会试第一百四十九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陡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周昭立时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虽然周围是一片嘈杂,可周昭的耳边却好像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整个人仿佛是丢了魂一般。 还是赵崇明唤了周昭一声,道:“周兄,周兄,恭喜高中了。” “我中了,我中了……”周昭喃喃自语着,好一会才渐渐回过神来。 出人意料的是,周昭没有半分兴奋,反而是趴到桌上大哭起来,呜咽道: “娘亲,我中了,我终于中了,我能回乡了。” 魏谦见状,脸皮一抽,撇了撇嘴道:“这明明是大喜的事,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 魏谦心里真是酸到不行,转头朝赵崇明埋怨道:“你说你这嘴,像是在庙里开过光似的,怎么光给别人说些好话,却也不盼着自己一点好。” 赵崇明直勾勾地看着周昭埋头痛哭的模样,自己不觉也是眼中泛泪。 赵崇明痴痴说道:“道济兄,我也盼着有朝一日,你能和周兄一样名登皇榜,光耀门楣。那时,你父母的在天之灵,便能安息了吧。” 魏谦听了这话,默然不语。 周昭哭了好一会儿,心情才终于平复,很快脸上就换上了喜色。 周昭朝赵崇明说道:“多蒙贤弟了吉言,愚兄我先回会馆去了。” 赵崇明笑着点头:“周兄请便。” 周昭拱手道别,而后欢天喜地去福建会馆接受众人贺喜了。 只留下魏赵二人默默对坐。 四周依旧是锣鼓震天,鞭炮不绝,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中天日头渐移,只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的功夫,来往的报录人已经唱到了第十名,却依旧没听见赵崇明的名字。 在场的士子们也已是哀声一片。如今只剩下前十的名额,除了如龚肃这般自恃才高的人,其余人还是清楚自家底细的,自知中榜已是无望。 有人掩面而泣,有人饮酒不语,也有人嚎啕大哭。 隔壁位子上,有人借着醉意,长叹吟道: “年年春色独怀羞,强向东归懒举头。 莫道还家便容易,人间多少事堪愁。” 两人听了这首落第诗,心中也都是一片萧索。 第93章 会试第一 “年年春色独怀羞,强向东归懒举头。 莫道还家便容易,人间多少事堪愁。” 两人听了这首落第诗,心中也都是一片萧索。 赵崇明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自己这破题是不是…… 而偏偏这时候,又一道报录声到了: “捷报浙江绍兴府老爷,龚讳肃,高中癸丑科会试第五名,金銮殿上面圣!” 听到相熟的名字,魏谦这一下更酸了,闷闷道:“还真叫那个姓龚的中榜了。” 赵崇明捏着袖角,强笑道:“龚兄是有真才实学的,若是不中才真可惜。” 魏谦冷哼了一声,道:“就姓龚的那点肚量,就算当了官,来日怕也讨不着什么好。” 与此同时,更远处的一处会馆响起了冲天的烟花。 相比起周遭的哀声惨淡,江西会馆那头是欢声一片,甚至已经魁星楼下摆好了一整排的烟花,就等着报录人过来报喜了。 果不其然,第三名也到了。 “捷报江西临江府老爷,王讳恭懋,高中癸丑科会试第三名,金銮殿上面圣!” 江西会馆那头,又一次响起雷鸣般的欢呼,随后又是一阵鞭炮震天,贺喜不断。 旁边一位落第的举子唉声叹气道:“那群江西人说要包揽前三,莫不是真要让他们言中了。” “不然呢?如此大张旗鼓弄出一个魁星楼来,总该是有些底气在的。” “哼,鬼才知道这后头是不是有什么名堂。” 另一位士子榜上列名,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不服气道:“后面还有一场殿试呢,便是让他们一个会元又如何。” 赵崇明此时也坐不住了,两手紧攥着衣角,翘首远望,额上甚至紧张地都生出汗来了。 然而,这最后两名的报录人却迟迟未至。 魏谦这时候反倒释然了,他擦了擦赵崇明胖脸上的汗滴,笑着安慰道: “不中就不中吧,要我说,本来一举及第的人就少之又少,咱三年后再来就是了……” “可是……哎……”赵崇明叹了口气,低声歉然道:“道济兄,是我不好……” “你瞧瞧你,说的是什么话……” 这时候,安静的巷口突然响起了滚滚的马蹄声,听着阵势不小,正是直奔着江西会馆这边而来的。 一名江西的士子高声得意道:“看来这今科会元又要落在咱江西了。” 果然,马上的报录人认清了江西会馆上的招牌,很快就勒马停了下来。 然而那报录人却并没有奔着江西会馆的方向去,而是朝着另一头的湖广会馆高声喊道: “捷报湖广长沙府老爷,赵讳崇明,高中癸丑科会试第一名会元,金銮殿上面圣。” 魏谦一听,悚然起身,怔立当场,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忙朝赵崇明问道:“你听见了吗,是不是咱们中了?!” 赵崇明也是听得恍恍惚惚,不敢确信。 好在又一匹快马赶来,二报之声与湖广会馆这边的欢呼声一道响彻街头: “捷报湖广长沙府老爷,赵讳崇明,高中癸丑科会试第一名会元……” 紧接着,锣鼓盈街,三报又至。 这一次,魏谦终于听清楚了,确信无疑。 魏谦顿时兴奋得满脸通红,他摇着赵崇明的肩膀,几近失声地唤道:“中了,慎行,是你的名字,你中了……” 赵崇明自己都还没来得及高兴,反而先被魏谦给差点摇晕过去。 待赵崇明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看见魏谦在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 赵崇明愣住了,呆呆问道:“道济兄,你怎么哭了?” 魏谦赶忙抹了抹眼泪,瘪着嘴笑骂道:“呆子,我这哪是哭,都是替你高兴的。” 赵崇明也笑了,捏起袖角帮魏谦擦着眼泪,说道:“道济兄你方才还说这是喜事,没什么好哭的。” 魏谦如今也顾不得狡辩了,他也不知怎地,教小胖子这么一擦,自己的眼泪反倒更多了。 魏谦紧紧皱眉,强抿住眼泪,嘟囔着道:“我没想哭,我不过就是觉得……总算是……总算是不枉了你这些年的辛苦……” 魏谦一说着,这几年的往事便在泪眼迷蒙间历历而过。 他想起无数次小胖子伏在案上用功的背影,在冬日里呵手的模样。还想起小胖子枕书打着瞌睡的面容。 虽说赵崇明从前有家学的功底在,可是在科举应试一道上,终究是比别人起步晚了许多年。 所以赵崇明便也只能加倍用功。 这些年可谓是早也用功,晚也用功,寒来暑往从不曾误过一日。 魏谦知道赵崇明最怕冷,一到冬天双手就冰凉得吓人,什么炉火都不管用。可即便是手上生了冻疮,赵崇明也坚持要去书院里温书。 魏谦想着想着,想到最后,竟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听出魏谦话里的哽咽,赵崇明眼中也已经满是泪意,却依旧笑着说道:“能和道济兄在一块,我便从不觉得有半分辛苦。” 听到这话,魏谦的眼泪更是止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外头冒。 魏谦赶忙转过头去,再不敢让小胖子擦了。 魏谦一边不争气地抹着眼泪,一边强撑着一口硬气,埋怨道: “你这些话怪是戳人心窝子的,以后可莫要再说了。” =================================================================== 报录的快马在长街上疾驰而过,唱名声与喧阗的锣鼓声一道传来: “捷报湖广长沙府老爷,赵讳崇明,高中癸丑科会试第一名会元,金銮殿上面圣。” 而此时的浙江会馆中,周昭和龚肃两人凭栏目送着报录队伍远去,都是心绪复杂。 就在片刻之前,龚肃还是满面春风,而一听到今科会元的名字后,脸色顿时变得青白变幻起来。 周昭更是尴尬莫名,打了个哈哈,笑道:“听着像是赵贤弟的名字,莫不是听错了。” 话音刚落,二报声又至。 这次两人可都听得仔细明白,这会元郎的名讳和籍贯与那位“赵贤弟”分毫不差,哪还能做第二人想。 周昭只觉得这下是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如此,他何必要撇下那位“赵贤弟”,转头来贴龚肃的冷屁股。 周昭心下踌躇了好一阵,试探问道: “说起来,赵贤弟与你我尚有一面之缘,不如一同去湖广会馆道声贺,不知龚兄意下如何?” 龚肃斜看了周昭一眼,淡淡道:“弘显这会想去烧那位赵会元的热灶,只怕是迟了。” 周昭被龚肃直接戳破了心思,老脸一红,强笑着辩解道:“嗨,敬卿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就是想着,咱们与赵贤弟同榜列名,分属同年,日后为官,说不得还要互相扶持。” 龚肃抬头,用目光示意那座高耸而起的魁星楼。 周昭定睛望去,原来魁星楼上已经挂上了华灯彩缯,更有喧哗人声传来,虽然看不清楼上究竟,但已经能想到其间的盛况了。 龚肃道:“如弘显这般心思的人,满京城不知凡几,只怕此时此刻,弘显你连魁星楼都挤不上去。” 这话听得周昭是又羞又恼,但也不敢发作,真是好不憋屈。 这时候,一位仆从模样的男子上了楼来,四下寻了一圈才来到两人跟前。 那仆人作揖问道:“敢问哪位是龚肃老爷?” 龚肃与周昭对视了一番,都是不明就里。 龚肃回道:“正是龚某,不知有何见教?” 那仆人连称不敢,从怀中掏出一份朱红的名刺,双手奉上,说道: “好教龚老爷知道,我家主翁听闻龚老爷高中二甲,特遣小人前来恭贺登科之喜,谨具贺仪二十两。” 龚肃接过名刺,只见上面写着:“江西吉安 解炳光 敬拜”。 龚肃甚少和江西人打交道,更不知这解炳光是何人,于是问道:“你家主人是?” “我家主翁乃是江西会馆的司董。” ………… 第94章 政由宁氏,祭则寡人 永靖四十四年正月二十四,壬戌,皇宫西苑。 西苑东华门正对着万岁山,而万岁山下,便是太液池了。 这太液池平日里除了巡逻的禁军外,向来是罕有人踏足的,到了冬日里,别说是人声,竟是连鸟声都绝了。 这湖天一白间,便只剩下长廊一线,亭台数点。 而此时,长廊上却出现了一芥人影,正是孤身前来的赵崇明。 赵崇明也是许久没有来过这太液池了。 他只循着早已模糊的记忆,一路蜿蜒地穿过湖上的水榭雕栏,往湖心的亭台走去。 经过澄祥亭的时候,赵崇明渐渐停下了脚步。 因为黄纬已经在此地等候多时了。 黄纬立在亭檐下,正望着对面龙泽亭的方向出神,听到赵崇明的脚步声后,黄纬才回过神来。 此处再无第三个人,因此黄纬也没有与赵崇明寒暄,只是手抚着身前彩漆斑驳的栏杆,自顾说道: “这里已是荒废许多年了,就连老奴我都不记得,上一次过来是什么时候了。我只还记得陛下刚登基那几年,时常来这儿听戏。后来殿下进了宫来,陛下也就抱着你在这座亭子里看戏。” 听黄纬提及往事,赵崇明不禁也有些神思恍惚。只是当年的繁华戏台早已寻不见了,眼前只有寥落的湖山冰雪。 黄纬话锋一转,说道:“湖上听戏本是赏心乐事。可是有一日,杜妃点了一出《赐环记》。自打那以后,陛下就再也不来听戏了。” 黄纬说着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看向赵崇明,问道:“大宗伯可知道是何缘故?” 赵崇明对视上黄纬那双老迈而凌厉的眼睛,回答道: “政由宁氏,祭则寡人。” “正是。”黄纬冷冷道:“那时陛下听到《赐环记》唱到了这一句,当场就变了颜色,摔了金杯,离座而去。我后来才知道,原来杜妃也是恭王安插进宫的人。恭王可真是好手段,他只用了一出戏,一句词,就在陛下心里埋下了刺。” 赵崇明没有应声,等待黄纬的后话。 黄纬转而又道:“老奴我原以为殿下你自小性子敦厚,本该是与恭王不同的。可却不想……也是这般心计深沉,谋算狠辣。” 说到这时,黄纬不禁冷笑了两声,继续道: “只怕龚肃至今还想不明白,他今日究竟输在了谁人手里。”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赵崇明不动声色地回应了一句。 面对赵崇明的“狡辩”,黄纬直接点破道:“陛下是有心让龚肃去位不假,可陛下心里的这根刺,却是你埋下的。沈扬奏疏里的那一句——‘揽权害政,阴阻海运。结营乡党,私通天官’,就是你逼他写的吧。” “不错。”赵崇明也不否认,一口就承认了下来。 而看着赵崇明脸上平静的神色,黄纬的心中也不禁生了寒意。 沈扬的奏疏是由黄纬亲自呈到御前,他心知这一封奏疏必定非同小可,不然赵崇明也不会特意绕开内阁。 因此奏疏里面的内容,黄纬是仔细反复查阅过的。然而,黄纬发现这的确就是一封弹劾韩公明的奏疏,里面罗列的也不外乎是韩公明的大小罪名。 直到永靖帝看过奏疏后大发雷霆之后,黄纬才渐渐醒悟过来这里头的玄机。 原来奏疏里罗列的罪状其实都是幌子,甚至连韩公明本身也是一个幌子。 真正要紧的反倒是一条看似不起眼的罪名——揽权害政,阴阻海运。结营乡党,私通天官。 黄纬又说道:“去年昱王一党弹劾翟鼎臣时,用的便是贪墨织造局的罪名。如今又借沈扬的奏疏,重提当年海运一事,如此故技重施,陛下又怎会不生疑?” 其实无论织造局还是海运,都指向了一样东西——那就是永靖帝的银子。 永靖帝履极也已有四十四年了,如今大明朝堂上还活着的明眼人也差不多将永靖帝的心思给琢磨明白了。 永靖帝极擅权术,尤其擅长制衡之道。可说白了,永靖帝根本不在乎朝廷上的官员是忠是奸,是清是浊,是贪是廉。 永靖帝真正关心的,始终只有只有他的长生与皇位。 可无论是修道还是皇权,归根到底都离不开银子。只要能给永靖帝源源不断送去银子,那么无论官员屁股下面有多少龌龊事,永靖帝那都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而一旦触及到永靖帝的银子,那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然而,直到这里,一切依旧还只是个幌子。 黄纬继续说道:“而你真正想要的,就是令陛下生疑。你这一招故技重施,为的就是让陛下明白,朝中已经有人猜透了他的心思,并且利用他的心思掀起党争。” 黄纬说到这儿时,不禁为永靖帝感到悲哀起来。 这个大明王朝至高无上的皇帝,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朝上的大臣们王公们置为玩物。 他虽在西苑修着长生,可朝堂上的此消彼长从来不出他的掌控。 可是如今,他老了,他病了,他到底是斗不过这些各怀鬼胎的群臣了。 当他发现,有人竟然已经能掌握他的心思,并且利用他的猜忌来染指皇权时,永靖帝终于是出奇地愤怒了。 因此,作为第一怀疑对象的龚肃,就不可能留在朝堂上了。 当黄纬想明白这些时,他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永靖帝与自己,都是真的老了。 终于有人彻彻底底地参破了永靖一朝的游戏规则,甚至要比永靖帝想得还要深,算得还要尽。 甚至这个人,此时此刻就站在自己眼前。 黄纬觉得有必要解决这个麻烦,至少他要弄明白赵崇明想要做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今日他甘愿冒着巨大的风险,选择在禁中与赵崇明秘密相见的原因。 面对黄纬的诛心之论,赵崇明默认了下来。此时他承不承认,对于彼此而言都没有多少区别。 黄纬见状又是一声冷笑,道:“以大宗伯胸中成算,怕是再过些时日,老奴我也要称呼你一声相爷了。” 赵崇明欠身道:“不敢,黄伴言重了。” 听到赵崇明的这声“黄伴”,黄纬不禁一怔,脸上的寒意不觉消融了许多。 他记得很多年前,赵崇明还在宫里寄养的时候,也曾经拉着他的袖子,唤他一声“黄伴”,让他去请陛下为昱王主持公道。 他那时候也只觉怜惜,想着这位殿下自身尚且自顾不暇,偏偏每次还要为昱王出头,活脱就像一只还不会飞的幼雀,要为另一只幼雀遮风挡雨。 黄纬偏过头去,抬头看着屋檐上参差悬垂的冰棱。 日头过了正午,檐角的雪水消融,顺着冰棱滴落在白玉阶上。 黄纬长叹了一声,说道: “这么多年,你到底是变了许多。你如今是越来越像你那位生父了,就连这些算计人心的阴狠手段都这么如出一辙……” 话到一半,黄纬想要责怪,却又心有不忍,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赵崇明沉声说道:“或许我也曾心存良善,也曾想过要做一个正直的好官。可在南京的时候,当我看到……我最重要的人被关在诏狱水牢里,生死不知,而我却无能为力……” 说到这时,赵崇明袖里的双手不禁握拳,深吸了一口气后,闭目说道: “我那时就明白,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只有站在朝堂众人之上,我才能护得住他,也才能护得住我自己。” 黄纬沉默了半晌,才叹道:“其实你一开始就不该回来,你先不该上京来赶考,后来更不该做官。” 听到这话,赵崇明也是心中感慨,悠悠说道:“是啊,若如此,也能免去许多蹉跎……” “其实当年你方一进京,陛下就知道你回来了。” 赵崇明听了这话,颇为讶异,但想了想又觉得并不奇怪。 黄纬又道:“为了你,陛下特意令人改了当年会试的题目,便是想试试你的心思。” “原来如此……”赵崇明当初就猜到了那道策论题是永靖帝亲自所命,只是没想过竟然是因为自己。 “陛下钦点你做会元,是怜你一片赤忱之心。后来殿试的时候,陛下将你定在二甲,则是不愿你锋芒太露,免遭妒忌。这些年,陛下虽不愿见你,可心中何尝不记挂你。可你如今倒好,反而算计到了陛下头上……” 赵崇明眸光闪烁,良久后才说道:“若非情势所迫,我又何尝想让陛下与黄伴烦心。” 黄纬沉默了一会,从袖里掏出了一样东西,说道: “这么多年来,我前思后想,我曾经怀疑过这宫里的每一个人。可我唯独没想过,这块天玑令的主人竟然是你。” 黄纬说完,将那东西递到赵崇明跟前,正是那枚——天玑令。 赵崇明伸手要接过,但黄纬却又收了回去,冷冷道: “当年恭王与我有约,让我帮他做三件事,而这天玑令就是信物。这第一件事是换走了山河璧,第二件事是为魏谦求一条性命,如今又替你呈上了奏疏,三事已了,那样东西,也是该归还与我了。” 赵崇明听到最后,有些愕然,摇了摇头。 黄纬脸上顿现怒色,忿忿道:“大宗伯这是何意?莫非是想不认账!” 赵崇明忙解释道:“不敢。实在不敢欺瞒黄伴,你所说的那样东西,先父从未与我说起过,我自是无从奉还。” 黄纬一听将信将疑,心中开始细细盘算起来。事已至此,赵崇明的确没必要与自己隐瞒,一旦激怒自己,鱼死网破,对赵崇明而言没有半点好处。 黄纬转念又想,若换做自己是恭王,的确也不会将“那样东西”留给赵崇明,赵崇明全不知情反而最是安全。 黄纬心中打定了主意,又将天玑令递给赵崇明,这一次他试探问道: “你可知道,这‘天玑’的名号究竟代表着什么?” 赵崇明接过天玑令,默然不答。 而不回答也是一种答案。 黄纬直言道:“帝张北斗,七星拱辰。北辰是帝王所在,而七星则是帝王之车。当年恭王送你入宫,就从没有指望过你能活下去。你的性命于他而言,不过是谋夺皇位的赌注罢了。” 赵崇明无言以对。 黄纬仔细观察着赵崇明脸上的神色,到底也没有看出什么异常来。 黄纬心头莫名一阵唏嘘,也没有再纠缠下去的兴致,只叹道:“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纵使恭王当年机关算尽,甚至不惜赌上你的性命,可到头来,终究不过是痴妄一场,大梦黄粱。” 说完,黄纬越过赵崇明的身形,动身离去了,便只留下赵崇明一人独立于太液池上。 黄纬走后,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崇明低头看着手上的天玑令,眉头一皱,然后抬手一扔。 只见天玑令在朔风之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后没入冰水之中,在湖面上溅起一圈涟漪之后,便再寻不见了。 番外 少年游 孤雁南飞,湘江北去。 渡口的老柳树下,艄公接过客人递来的船钱,在掌心一一摊开翻看。只见七枚铜钱,外圆内方,铜绿斑驳之间,依稀能辨认出“永靖通宝”四个小字。 艄公虽说不识字,可唯独这些钱物上头的字样倒是熟悉得很。然而艄公没有立刻收下,而是抬头打量起岸上那两位要搭船的客人来。 两位船客一老一少,老者约莫六七十岁年纪,皓首银须,相貌周正,两道雪白的寿眉八字斜垂,看上去颇为和善。 躲在老者身后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虎头虎脑,模样讨喜。只是这少年双眼通红,像是刚哭过一场。少年怀里还抱着一样东西,用素色布帛紧紧包着,看不出是什么物件。 艄公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在老者身上,他见老者体态雍容,身着青布纬罗的直身长衫,头戴乌纱儒巾。瞧这身打扮,一眼便知这是位进过学的相公,说不定还有功名在身上。 艄公不敢怠慢,呈着手里的铜钱,恭敬问道: “这些钱还是永靖爷在位时的官钱,放如今可都是稀罕玩意,就连小老儿我都有二十多年没有见过了。老相公当真要与我做船钱吗?” 那老者听了艄公的话,寿眉一抬,呵呵笑道:“说起来,老夫也是许多年不曾使过银钱了,身上这一时也没有别的散碎银子。只望船公莫要嫌这些铜钱老旧,与我二人行个方便,渡上一程。” “好说,好说。”艄公咧嘴一笑,赶忙将铜钱收入怀中,利落地跳到岸上,一面矮身解着船绳,一面招呼着两人上船。 青篙入水,短棹咿呀,伴着艄公的一声吆喝,渡船缓缓往江中行去。 一直到了水流渐缓处,艄公才收起手中竹篙,与乌篷里头的船客搭起话来: “听老相公口音,不像是咱长沙府的人士。这次过江,可是要带小郎君去岳麓山上求学?” 老者还没开口回答,反倒是少年先出声了: “我自有先生教导,才不稀罕去那破山上读书。” 少年的嗓音稚气犹然,虽然是句赌气的话,但听了也不教人生恼。 艄公在这岳麓山下撑了小半辈子的船,自认为也算是半个岳麓书院的人,听了少年这话,又笑着说道: “小郎君有所不知,在咱湖广一十六府的地界上,岳麓书院那可是鼎鼎有名,数一数二的,每年不知有多少人千里迢迢赶过来求学。” 少年哼了一声,依旧赌着气说道:“同我有什么干系,左右我都不去。” 老者无奈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朝艄公搭腔说道:“看来岳麓书院这些年是越发兴盛。” 听了老者的赞赏,艄公顿时便是眉开眼笑,又得意地夸耀道:“老相公说得正是。要说岳麓书院这些年的风光,那是说也说不完。倒也不用扯远了,就说说今年八月的乡试。一千多个秀才相公来应试,就取了不到一百个举人,而岳麓书院就足足占了十六位。放榜那日,还是府衙里的学政老爷亲自去岳麓山上报的喜,那一路上鸣锣开道,击鼓唱名,小老儿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这么热闹过。” 少年却还是压根不买账,闷声说道:“这算什么,不过就是取了几个举人罢了。我家老爷从前那可是进士及第,是在京城里头做过郎官的……” 少年话说到一半,就被老者用眼神给止住了。少年别过头去,似乎想起了什么,眼里又泛起眼泪来。 而艄公一听少年的话,顿时吓得连手里的竹篙都掉了。他也不知道什么是“进士及第”,可一听说在京城里做过官,忙不迭就朝老者倒头便拜,可又战战兢兢地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是好。 老者见状,赶忙起身扶起艄公,致歉道:“老船公快快请起,我这弟子出言无忌,不过是说些混账话来诓你的,不必理会他。” 艄公闻言,将信将疑地起了身,可抬头看向老者的眼神里依旧带着十分的敬畏,依旧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相公当真不是官老爷?” 老者摇了摇头,说道:“老夫不过是一介白身,平日在乡塾里教些启蒙习字的功夫,承蒙乡人唤一声‘先生’罢了。” 原来是位教书的先生。 艄公这才松了口气,可转过头又正好看到少年坐在最里边,垂着头抹着眼泪。艄公见状,不免又尴尬了起来。 先生的神色也有些悲伤,轻叹了口气,同艄公解释道:“这孩子家里的老爷过世不久,他如今正还伤心着,说话也就放肆了些,望老船公莫要与他计较。” 艄公心中恍然,也跟着叹息了一声,说道:“老相公客气了。哎,都是苦命人呐,有什么计较不计较的。” 艄公俯身去捡竹篙,起身时想起少年方才说的话,又问道: “他家里那位在京城里做大官的老爷,难不成也在岳麓书院里头进过学?” 念及往事,先生的嘴角不觉就生了笑意,颔下的五柳银须也跟着一扬。先生点了点头,答道:“他家老爷从前确实在书院里读过两年书,但未能进学,还是后来才考取的功名,做的也不是什么大官。” 艄公奉承道:“小老儿见识浅,只晓得京城那地界可是天子脚下,凡是能去京城里头当官的老爷,那一定顶有本事,是能够光宗耀祖的。” 这话让先生微微一愣,随后只幽幽地感慨了一声:“是啊,他一直都是个很厉害的人呐。” 艄公眼光一亮,又道:“不过真要说起来,岳麓书院还真出过一位顶大的大官。那可是位礼部尚书,听说还是什么大学士来着,哎,瞧小老儿我这记性,到底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只晓得那时候的万岁爷还是永靖皇帝呢。” 先生沉默不语。 艄公又自顾叹息了一声,接着说道:“只是可惜啊,那位礼部尚书在位子上没坐多久,永靖爷就驾崩了。还就像那戏本里唱的一样: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继位没几日,这位尚书大人也就告老还乡了。” 艄公正唏嘘不已,但是见先生迟迟没有回应,还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只好讪讪地止住了话头。艄公转身走回了船头,喃喃惋惜着:“哎,真是可惜咯。” 先生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也坐回了乌篷内,靠在少年身边,敛起袖角想帮他擦擦眼泪。可少年却好似受了惊一样,下意识往后一缩,连眼泪都顾不得抹了,两手只死死抱住怀里的包裹,像是生怕先生要抢过去一般。 先生见状,不禁哑然失笑,说道:“从前你没少挨他的骂,如今反倒护起他来了。” 少年低头看着包裹,想起自家那位老而弥辣,不可一世的老爷,现在就只能缩在最里头那一方小小的木盒里,他心里是越想越伤心,越想越难过,抽了抽鼻子,朝先生埋怨道:“乡里人都说,先生你将老爷的遗体焚了,已经是犯了大忌,会让老爷的魂魄难安。可如今,先生你怎么还能忍心……忍心让老爷一个人……” 少年说到最后,已经是哽咽地说不上话来。 先生戳了戳少年的脑袋,笑着道:“你这些话呀,若是让你家老爷听了,一定又得骂你是榆木脑袋的。” 被先生这么一戳,少年下意识地就缩了缩脑袋。 但也仅仅是片刻后,少年便又意识到,以后他再也不用这么害怕了,以后他不会动不动就遭嫌弃了,可是,也再不会有人会像那个人一样,在外人面前蛮不讲理地护着他了。 少年鼻子一酸,豆大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少年顾不得抹眼泪,依旧死死抱住包裹,脑袋更是像拨浪鼓一般摇着,口中哀求道: “先生,我们带老爷回去好不好,他要是一个人留在这里,水里的鱼会咬他,江上的鸟会啄他。先生,我们走了这么远,不就是……不就是想让老爷叶落归根吗?” “叶落归根?”先生自顾呢喃了一句。他举目望去,唯有水流无尽,江上烟波霭霭,好似笼着无数重轻纱似的迷梦。 可这烟水苍苍间,又哪还能看得清归途与来路。 番外 前尘事 四面水声滔滔中,先生苍老的嗓音飘忽不定,仿佛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其实这原本都是你家老爷的意思。他同我说,他不想被埋在地下,下边太暗,他……他怕孤单。” 少年正抽着鼻子,听了这话竟然一时收住了眼泪,呆呆地问道:“是老爷……老爷的意思?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来这么远呢?” 先生凝望着浩浩江流,悠悠的眸光中渐渐生了许多笑意,他缓缓回忆道: “许多年前,我便是在这条江上,第一次遇着了你家老爷。他那时出言不逊,得罪了与我同行的长辈,因此被教训了好一顿。可你家老爷那臭脾气你也知道,又哪里是肯吃亏的人。他那时奈何不了我的那位长辈,又见我披着帷帽,只以为我是位尚未出阁的小娘子,于是他便在下船的时候扬言说要坏了我清白。” 听到这,少年不禁破涕为笑。他不难想象自家老爷年少轻狂的模样,就连那气急败坏的神情都好似在眼前活灵活现。 少年擦了擦鼻涕,问道:“老爷他总爱说这些浑话,定然又把先生你惹恼了不是?” 先生捋了捋颔下的银须,笑着摇了摇头,回答道:“我当时只是在想,这天壤之间,竟还有你家老爷那般的人物。他那张利嘴刻薄起来从不饶人,可向人求起情来却又连半分骨气都没有,偏偏他心眼还小,最是记仇。” 少年连忙辩白道:“老爷对外人是冷淡了些,可他待先生、还有待我都是极好的,老爷他……他是个好人……” 少年说到最后,声音越小,反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毕竟他也知道,自家老爷平日没少在乡里横行霸道,就连附近几个大族的族长都是对其敬而远之,敢怒不敢言。 先生抬头望向天际,只见远远有一点孤影在云间掠过,不知是什么禽鸟。 “是啊。你家老爷就像那天上的鹰,他生来桀骜,活得也恣意,世人的非议与眼光,于他而言不过是那燕雀嘈杂。” 少年虽然听不懂先生的话,却想到了从前的事,附和道:“老爷也这么说过,他说他是老鹰,还说先生你……” 少年一顿,自知后面的话是对先生不敬,于是赶忙把话憋了回去。 先生却不以为意,笑着接过话道:“说我是老麻雀。” 少年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该不该点头承认。 先生笑声苍凉,继续回忆道:“可老麻雀偏偏就在书院里又遇着了老鹰。你家老爷当初嘴上说着记仇,可在书院里大半个月都没将我认出来。之后更不成想,他还没来得及报复我,反倒是先让我给连累。他因为我遭书院的弟子排挤,还挨了一顿好打,他腿上的病根也是那时候落下的。” “难怪老爷总说,他的腿都是因为先生你才折了的。” 先生摇了摇头,本想说些什么,又好似没什么需要再言说的了。 “那后来呢?”少年又好奇地问道。 “后来啊……他同我在书院里读了两年书后,便陪我去了京城。等他授了官,被差遣去了南方,我也就跟着他去了。我原以为能同他在南京终老,但横生了一些变故,你老爷只好带着我又回了京城,而这一住,就是十来年。” “可老爷说他不喜欢京城,他说北边冷,天还总阴着,而且那地界上连些个像样的吃食都寻不着。” “是啊,北地苦寒,又哪里是久居之地?只是世事从来不遂意,命里半点难由人,你家老爷原本可以像鹰一样飞得自由,活得潇洒,可大半辈子都为高天风雨所累。”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早早归乡呢?” 先生轻笑了一声,转又叹道:“说来可笑,直到诸般事了,我与他辞官致仕之时,竟都已经是半百之龄,两鬓成霜了。人都道是衣锦还乡,可我俩却不知何处是故乡。后来还是你老爷念叨着:‘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他说这诗是陆放翁在临安写的,于是我与他便去了杭州府,在临安县外安了家。再后来,就遇着了你。” 少年恍然点头,嘀咕道:“原来是这样。哼,乡里那些嘴碎的,成日在背后嚼舌根子,说您和老爷到临老了还离乡远居,定是在北边惹了天大的祸事。当真是坐井观天,实在可恶。” 先生不禁哑然失笑,只低声自顾感慨了一句:“这一辈子风风雨雨,兜兜转转的,终是这般过来了,也就这般过去了。” 先生又替少年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笑着问道:“你知道你家老爷当初为什么要收养你吗?” 少年摇头,他从前也不是没问过,可他家老爷从来不说,反而还骂上他两句。 “那一年,你家老爷在南坞山上栽梨树时,正巧看见你在你父亲的坟头前哭。他心中怜惜,让人打听了你的身世,本想帮扶你一把,又怕不慎坏了你母亲的名节,只能让人暗中接济。可你母亲过世后,他听说你又被族中耆老欺占了田产,他左右气不过,索性就带人闯了你们族里的宗祠。” 先生的话让少年想起了许多往事来,他清楚记得自己在宗祠里的情形。那时的他,明明身处族中祠堂,满座的同宗同姓,可他却举目无亲,哭诉无门,那神龛上供奉有灵位无数,累世的祖宗阴德却独独庇荫不了一个族中的遗孤。 最后竟还是自家老爷这么一个外人,带着一干凶神恶煞的壮丁杀上门来,才替他讨了一个公道。 他永远都忘不了老爷把他护在身后的背影。老爷虽然瘸着腿,拄着拐,可面对族人的万千怒视与冷眼,就如同那寺庙里巍巍端立的天神。 可曾经救他护他的那尊天神,终究是不在了。 先生苍老的嗓音越发沙哑,说道:“他同我说,他那时候见你躲在坟头的桑树下哭,立马就想到了当年的他自己,想到了当年的我。其实,我和你家老爷都是年少时便失了怙恃,后来又都被宗族驱逐。这天下虽大,又哪还有什么叶落归根的地方?苏东坡曾说:去家千里兮,生无所归而死无以为坟。我当初如果不是遇着了你家老爷,大抵也只如这江上的浮萍,不知道家在哪里,又还能归向何处。” 少年听了这话,终于是再也止不住眼里的泪水,小嘴一瘪,放声大哭道:“可如今老爷没了,先生……我们……我们再也没有家了。” 先生起身,搂住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年,拍着少年的后背,想安慰上几句,可又说不出半句话来。 这时,远处山上传来了数声悠悠的钟鸣,钟声过处,惊起了远近连绵的鹧鸪啼鸣。 而先生只一听,就知道这是书院酉时放课的晚钟。 先生循着钟声望去,天上红日渐沉,远岸屏山落照,山头的夕阳斜照着江上的两人,又熔化在了粼粼的波光里。 少年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解开了怀里不知裹了多少层的包裹,露出最里头一方小小的红木方盒来。 少年低头呆呆地盯着木盒,犹豫了好一会才别过头去,递给了先生。 这木盒许是被少年一直抱着,先生接过时发现上头竟还有些温热。正有几缕暮光透过两人的身形洒在木盒上,像是纷纷然落满了淡金色的梨花。 先生轻轻拂拭了木盒良久,而打开木盒的那一刻,先生的双手还是止不住地发了颤。他颤巍巍地挪到了船尾,将里头的骨灰轻轻捧起,然后一双手缓缓浸入流淌的江水中。 秋日的江水冰凉。 先生手中雪白的尘灰好似放生的鱼苗一般轻快地没入流水,转瞬间就没了踪迹。他仔细盯着,最后才将手迟迟摊撒开,似是生怕遗漏了一星半点,却又是恍然若失。 直到先生捧起最后一抔时,少年还是拉住了先生的袖角,哽咽道:“先生……我……舍不得老爷。” 先生停了下来动作,笑着看向少年,却没有说话。而少年这时也才发现,先生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笑意,可不知何时起,那苍苍双眼中还是闪烁起了泪光来。 先生示意少年抬头。 少年循着先生的目光,往东边望去,只见江上苍烟入暮,雾霭重重,而更遥远的水天一色之际,晚云正生,凝碧如墨。 又伴着一声幽沉的晚钟,先生苍凉的声音在少年耳畔说道: “你老爷不是曾经教过你吗,这世间有气象万千,你看这云蒸雾蔚,风起雨落,其实都不过是江上的水化做了山间的云,而天上的云又落成了地上的水。归根到底,这世上所有的水最后都会汇聚成江流,奔赴东去,在遥远的大海里,归于重逢。” 少年听了这话,怔怔地望着天际的江流,不禁痴了。 而最后一抹白灰也终究从先生的掌心游走了,与浪花一起消失在暮天水色里,只不过几个呼吸后,江上水流如旧,再无半点痕迹。 江水无歇,逝者如斯,更如万般前尘往事,一并都漫随流水而去,再不回头。 先生目送了许久,最后才轻若无声地叹道: “老匹夫啊,你从前总说放心不下我,说要走在我后头,可如今………你到底还是食言了。” 第95章 会馆司董 龚肃甚少和江西人打交道,更不知这解炳光是何人,于是问道:“你家主人是?” “我家主翁乃是江西会馆的司董。” 听到“司董”二字后,龚肃的脸色不禁凝重起来。 所谓司董便是一省会馆的主事,能充当此任的人,其名望、家世和财力那都是不可或缺的,往往是致仕后在京荣养的官员。 饶是龚肃性子倨傲,也不敢对这位解司董有半点怠慢。 一旁的周昭也想了起来了,说道:“我也听人说起过这位解司董,致仕前官拜佥都御史,授通议大夫,据说还是解大学士的后人,” 仆人应和了一声:“这位老爷所言正是。” 龚肃若有所思,又道:“解司董的好意,龚某心领了,只是我与贵府上并无往来,无功不受禄。” 仆人见龚肃推辞不受,便又说道:“我家主翁除了遣小人道贺之外,还有一事相请。” “何事?” “想邀龚老爷今日共登魁星楼。” 听到这个邀请,龚肃不禁皱眉,沉吟了片刻后,也没答应去或不去,甚至连贺仪都没上一眼,只说道:“我晓得了,代我谢过解司董便是。” 而那仆人也没有再纠缠,只躬身又作了个揖,便转身下了楼去。 周昭犹是满头雾水,看着龚肃手里的名刺,疑惑道:“正所谓是‘魁星点斗,独占鳌头’,这魁星楼向来都是由一科魁首独登挂彩,这位解司董却来请龚兄一同登楼,又是何意?” 龚肃鼻息冷嗤,笑了一声,说道:“江西人这次大张旗鼓,不惜重金盖出了个魁星楼来,早弄得满京城人尽皆知,却不想为人作嫁,让湖广的人夺了魁首。弘显试想,若是江西人今日不找回点面子,待各地举子归乡后将此事传扬出去,那可不就成了两京十三省的笑话。” “原来如此。”周昭不是笨人,很快便心领神会,大约明白了这位解司董的盘算。 周昭啧啧道:“如此说话,那这位解司董想必不止邀请了龚兄……哎……只怕赵贤弟少不得要受些刁难了。” 新科进士中,像龚肃这样才高自负的人物数不胜数,周昭不禁为赵崇明捏了把汗。毕竟那位赵贤弟一看就是位敦厚人,哪里经得住这阵仗。 周昭又朝龚肃问道:“这摆明了是一出鸿门宴,还让龚兄你去扮那项庄,这……龚兄你还要去吗?” 龚肃抬头望着那张灯结彩的魁星楼,笑道:“既有主人盛情相邀,又有好戏可看,为何不去?!” ==================================================================== 龚肃与周昭两人随侍女登上魁星楼时,楼中已经来了不少人了。 周昭探头环视了一圈,只见遍地都是头顶簪花的士子,不禁啧啧感慨道:“这位解司董可真是好大的面子啊,估摸着今科的二甲是悉数都来了。”。 原来自宋以来,就有新科进士簪花披红的风尚,一直沿袭至今。而本朝有殿试不黜落的传统,一旦会试中榜,就等同于进士及第了。 两人刚刚上楼时,就有侍女递上过彩绢红花,不过龚肃不喜簪花,就推辞了,而周昭见龚肃如此,便也没好意思领受。 而龚肃一上楼,目光就全落到了被众人围簇的赵崇明身上,压根没搭周昭的话。 倒是两人身旁有人哂笑了一声: “那些江西人哪来的这么大面子,换他姓解的祖上来还差不多。” 两人转头一瞧,说话之人也是位头簪锦花的士子,手头还摇着一支紫竹折扇。 “二位仁兄难道不是冲着此人来的吗?”那士子很是骚气地单手拢起折扇,朝赵崇明的方向一指,又道:“在下也是好奇,想来看看这位连中二元的赵会元究竟是何方神圣?” 龚肃和周昭一听这话,双双愣住:“连中二元?!” 士子见二人这般反应,不免讶道:“哦?二位莫不曾听人说起吗?我还以为湖广人许是传得满京城都知道了。” 周昭心下当真是又惊又羡,脱口道:“这么说来,若是殿试再中状元,那就是连中三元了……连中三元……” “可不正是。”士子折扇换手一甩,话锋也是一转,又道:“可依我看,这位赵会元也不过尔尔罢了。这都耽搁多久了,竟连首及第诗也作不出来。” 周昭却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咦”了一声,眉头一皱,自顾道:“不可能呀?!” 那士子一听,手头急摇的扇子一顿,瞪眼道:“怎么?阁下若是不信,不妨问问在场的同年。” 士子说着就要拉旁边的人为自己作证,周昭赶忙一把拦住,笑道:“兄台误会了,我只是觉着这位赵会元似乎不大可能是连中三元。” 那士子一听这话,深以为然道:“我也觉着此子才学不显,名不副实。不过我朝自开国以来,可还从未有过连中三元之人。我听闻当今圣上尤喜祥瑞,说不定就龙心大悦,御笔钦点了。” 龚肃却察觉周昭话里的不寻常,于是朝士子拱手道了声罪,将周昭拉到一边问道:“弘显可是听出了什么蹊跷处?” 其实周昭心中也是兀自疑惑,犹豫着答道:“是有些怪异。我记得赵贤弟自称是去岁壬子科的举人,长沙府人士。可凑巧的是,去年长沙府那一科的解元我恰巧认得,唤作张宗岳,三日前我还与此人在黄华坊喝过两盏酒……咳咳……只是叙了些闲话而已……” 龚肃也觉得不解,周昭还在喃喃着:“怪哉!难不成长沙府一科还能有两解元?” 两人正疑惑着,却听有人高声叫嚷道:“你们这有完没完,不过就是登个楼,哪还要费这么多工夫。眼下令也行了,联也续了,怎地还要作诗?是不是还要现作一篇八股?” 龚肃循声望去,出声的这人他正好见过,是赵崇明身边随行的书童。 而这书童,自然就是魏谦了。 赵崇明见魏谦动了怒,下意识拉住了魏谦的袖子。 魏谦转头冲赵崇明挤了挤眉,赵崇明顿时会意,明白魏谦又要开始做戏了。 魏谦甩开赵崇明的手,扬声又道:“老爷您别拦着我,您就是耳根子太软。要我说,先前就不该答应他们。原就是求着您过来的,如今倒好,反要遭他们的刁难,受这等鸟气!” 魏谦故意说得大声,在场众人都听得分明。 要说魏谦此举也是无奈。 如果论应试的天赋,赵崇明可谓是惊世骇俗,只学了四年不到的八股就能一举登科。然而在作诗一道上,赵崇明毕竟没有正经学过,要让赵崇明即兴赋诗,的确是太过为难了。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魏谦也只能先寻个台阶下。 而此间主事的司董——解炳光原本正在椅上品茶闲憩,听到魏谦这话,一双老眼眯起,随后放下手中茶杯,起身呵呵笑了两声,抚着白须说道: “此言差矣。今日赵郎君会元登科,榜上夺魁,可谓是良辰吉日。而至于这行令续联,乘兴赋诗,更是赏心乐事。四美并具,群贤齐聚,如何是谓刁难呢?” 魏谦暗骂这老头难缠,只这三言两语,就将他话里的机锋化解了。 而另一头的龚肃见着这情形,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迎上周昭探询的眼光,龚肃解释道:“黄华坊是教坊司所营,来往之人都有功名在身,因此你说的那位张宗岳当是解元无疑。” “那……” “如果赵崇明连中二元的消息是江西会馆的人传出去的呢?” 周昭一听,反倒更迷惑了:“可那位解司董这次不是要给江西人找回点颜面吗?又何必要给赵贤弟造出这等声势来?” “自然是为了……”龚肃冷笑着吐出两个字:“——捧杀”。 第96章 依楼起韵 “自然是为了……”龚肃冷笑着吐出两个字:“——捧杀”。 周昭这才明白过来。 自隋唐科举取士以来,连中三元者可谓是屈指可数,都是青史留名的人物。对于读书人来说,能够进士及第就已经是人生第一大喜事了,至于连中三元是做梦都不敢想的荣耀。 可如今一个眼看就要连中三元的赵崇明出现在了面前,在场谁人不会在心中暗自较量一番。自古以来就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前贤自是不好相比,赵崇明就算是才学再高,也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 而那位解司董,显然就是要利用士子们的这种心理。 想到这时,周昭不禁悚然,他环顾楼中,听得周围窃窃私语声不绝,一众士子眼中的神色或是不屑或是嘲弄,显然在场士子们的情绪已经被调动了,好似沸水盈锅,只差有个人出头来揭开这个盖子了。 也正如周昭所想,众人之中此时有人放声笑道: “堂堂会元郎,不会连一首及第诗都作不出来吧?” 魏谦循声抬头,想寻来人,但那人已经自行走到了跟前。 魏谦还在想这人是谁,但赵崇明之前寒暄时就已经留了心,小声提醒魏谦道:“这人唤作王恭懋,江西临江人士,今科会试第三。” 知道了来历,魏谦心里也多少有了些底气,脸上立马收了怒气,换出一副笑脸来。魏谦朝那人拱手恭维道:“原来是会试第三的王老爷,久仰久仰。听老爷这话,想必定是能七步成诗,不让曹植了。” 魏谦刻意将“会试第三”说得很重,在王恭懋听来十分刺耳。 王恭懋依旧笑着说道:“王某才疏学浅,实不敢与先贤相比。不过苦读十数载,作首及第诗的微末才学还是有的。” 适时就有侍女款款上前,为王恭懋呈来了笔墨。 魏谦冷眼瞧着,哪还不知道王恭懋这是有备而来,多半就是姓解的老不死有意安排来的。想到此人正是江西临江人,倒也不足为奇了。 王恭懋也不含糊,只浅吟了片刻后便抬笔蘸墨。 可刚要落笔,就听魏谦阴恻恻道: “王老爷信手成文,果真是诗才满腹,只是不知昨个夜里提前备了几篇?改了几次?又现挑了哪一首?” “家奴聒噪。”王恭懋嫌恶地瞪了魏谦一眼,转而看向魏谦身后的赵崇明,冷笑道:“会元郎若是觉得不妥,也不妨挑选个韵字,王某当下依韵和诗便是。” 赵崇明垂眉竖起,袖里更是捏紧了拳头。 他自然听出王恭懋是故意说的“和诗”而非“作诗”,不过让赵崇明生怒的并非是王恭懋话里话外的讥讽,而是骂魏谦的那句“家奴”。 魏谦自己倒是浑不在意,想这赴京的一路上,他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相比之下王恭懋的话还算是体面客气的了。 魏谦依旧拦在赵崇明身前,朝王恭懋笑道: “其实倒也用不着这么麻烦。王老爷既然作得了及第诗,想来作首落第诗更是不在话下。” 王恭懋一愣,他着实没料到魏谦会提出这么个法子来。这个提议看似没什么毛病,实则极为刁钻。他今日正是登科大喜之日,踌躇满志之时,胸中又哪有半分落第之人的心绪,虽在脑子里粗粗想出了两三句诗,但很快又被自己按下。 王恭懋正暗自苦思,魏谦却不忘在一旁阴阳怪气道: “王老爷莫不是昨夜只提前写好了及第诗,竟不曾备下落第诗。王老爷果然是才高八斗,自信过人呐。” 或许是魏谦这话的确够阴损,就连一众心怀不服的士子之中都有许多人笑出声来。 这下更是让王恭懋心烦意乱起来,脑子里更是一团乱麻,偏偏魏谦还照着他之前说过的话,放肆嘲弄道: “堂堂会试第三,不会连首落第诗都做不出来吧?” 王恭懋终于是急眼了,横眉竖目,拂袖骂道:“好你个油嘴尖牙的破落家奴,驴养的下贱东西,也敢来编排老爷我!” 赵崇明脸色一变,站到魏谦身前,朝王恭懋正色道:“王兄,还请慎言。” 魏谦却还在后头乐哈哈道:“他急了,他急了。” 王恭懋也是一时气急攻心,很快就明白自己失了体面,脸上青白不定,进退两难,恨不得寻个缝钻进去。 解炳光见状也是暗暗摇头。王恭懋出头的确有他的授意,可他何曾想过王恭懋居然会被一介书童三言两语就弄到下不来台。 这下他也不得不出来打圆场了。 只听解炳光清咳了两声,呵呵笑道:“今日诸位兴起登楼,乘兴赋诗,原本是一桩美事。可若是为了作诗而坏了登科大喜的兴致,反而不美。会元郎既然不善作诗,那不作便是了,不好失了和气。” 魏谦暗骂不止,这老头出来和稀泥拉偏架也就罢了,竟还直接给赵崇明扣了个“不善作诗”的名头。这要来日传扬出去,赵崇明难免不被人耻笑。 魏谦正想要怎么挽回这一场,又听有人高声说道: “既然会元郎深藏不露,那龚某便先行献丑,权当是抛砖引玉了。” 众人闻声,纷纷转将目光落到了出声夺人的龚肃身上。 只见龚肃大步上前,就连端着笔墨的侍女都还没省过事来,龚肃已经自行夺了笔去,随后笔走龙蛇,很快七言四句就落成了。 待龚肃放下笔后,便有两位文书先生上前快笔誊录,然后再由侍女交给众人传阅。 解炳光接过龚肃的手迹,只读了开头两句,已不禁生了赞叹之意,先道了声“好诗”,然后扬声念道: “叩问青云帝阙前,朝鸣九皋暮冲天。 寒窗十载登龙虎,帘卷三千看神仙。” 在场士子未必人人称道,但也有不少人附和称赞。 就连赵崇明也拍手夸道:“龚兄当真是好才气。” 魏谦不禁翻了个白眼。他自是听不出龚肃这诗是好是坏的,不过他龚肃这人分明就是来者不善,方才那一番话摆明就是来挤兑赵崇明的。只不过偏偏自家这小胖子不知好歹,居然还夸上了。 此时的解炳光心头又是另一番光景。今年赴考的江西士子中,他原本更属意曾氏两兄弟,但不想着两人竟然都落了榜,幸好还有个王恭懋名列前三,好歹算是撑住江西的牌面。 可如今王恭懋又当众出了丑,解炳光可不想自己弃了老脸,不惜将今科会元都得罪了,最后让龚肃这么一个浙江人给抢了风头去。 解炳光很快有了计较,扬声说道:“好一个’寒窗十载登龙虎,帘卷三千看神仙’。今日难得群贤毕至,又见得如此好诗,老朽委实贪心,倒是生出了个不情之请来。” 毕竟是自家主场,当然少不了有人响应:“司董客气了,但说无妨。” 解炳光一手抚着白须,一手往栏外一指,道:“诸君试看。” 众人循着方向放目望去,只见日已西斜,无数高矮绰绰的楼台沐浴在冬日的暮光中,而更远处则是连绵无尽的覆雪青山,与彤云暮天一并,彷如画屏。 “老夫想请诸君,依‘楼’起韵,以这远山暮雪之景为题,各自赋诗一首,来日一并刻于这魁星楼顶楼楹上,供世人观瞻,如此不失为风流一场。不知诸君意下如何?” 不得不说,解炳光这一手的确厉害。且不论在座的举子各个都是身负才学、心怀意气,光是这盛事留名的机会就在眼前,又有几个读书人能拒绝呢? 眼看众人纷纷应和,魏谦一时间竟也寻不着什么由头否决这个提议。他如果现下开口替赵崇明拒绝的话,那可就真让小胖子成为京城笑柄了。 而就在魏谦心念急思着要如何破局的时候,王恭懋已经率先落笔了。 王恭懋刚刚在众人面前下出了丑,这下当然不会放过挽回面子的机会。而他也的确是有些捷才在身上的,第一个就落笔成诗,而后朝众人拱手,自得道:“在下先行献丑了。” 解炳光很快就接到了手稿,看后眉头一皱。在解炳光看来,王恭懋这诗实在一般,而且未免也太一般了…… 第97章 文章何必唱高楼 解炳光很快就接到了手稿,看后眉头一皱。在解炳光看来,王恭懋这诗实在一般,而且未免也太一般了。 解炳光心中叹气,只想着好歹是先拔头筹,也不算掉分。 心念及此,解炳光于是笑着先夸赞了两句,然后念起了王恭懋的诗: “天公遂意遣登楼,千山负雪亦胜流。 得召陛前开公道,何辞生死报君酬。” 既有解炳光当众背书,在场自然少不了有人鼓掌叫好。 王恭懋自是志得意满,还不忘示威般地朝赵崇明看了一眼。 赵崇明脸色一白,见魏谦还在皱眉苦思,偷偷拉了拉魏谦的衣袖,悄声道:“道济兄,要不我还是现作一首吧。” 魏谦一喜:“你想好怎么写了?” 赵崇明不好意思道:“只粗粗作了腹稿,也不知合不合韵律。” 魏谦不免有些泄气:“那还是算了。姓解的没安好心,就算你作了诗也少不得要挑刺,如此还不如不写。” 见赵崇明眉头落了下去,魏谦又安慰道:“你不用着急,实在不行咱写完诗就走人,由得他们笑话去,总好过在这里坐蜡。” 而与其同时,另一旁的龚肃轻哂了一声:“如此辞鄙意拙之诗,竟也有人捧脚,可笑。” 这话声不大不小,正好落入了王恭懋耳中。 王恭懋心中暗恨,却也不好立马发作。只等又有两三位士子作好了诗,见龚肃还没有落笔的动静,王恭懋才朝龚肃笑问道: “阁下诗才过人,为何迟迟不见有新诗相和?” 龚肃只道:“这诗龚某作不得。” “哦?”龚肃的回答正中下怀,王恭懋又问道:“龚兄这是诗兴不佳,亦或是……” 王恭懋故意在此打住,但后头的意思不言而喻。 龚肃摇摇头,道:“非也,盖因这逢场应制之诗易做,挟众凌人之事难为。” 王恭懋闻言脸色立变,声色渐厉道:“龚兄这话是何意?” 龚肃也不含糊,冷笑一声,道:“龚某不过是觉得可笑,有人在贡院龙虎榜上输了阵,却想在这魁星楼上赢回来。若是堂堂正正倒也罢了,偏还要使些下作手段,龚某羞与为伍。” 龚肃的话乃是诛心之论,一言就戳破了在场很多人和诗的心思,这下不止是王恭懋,就连不少士子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了。 而魏谦却是对龚肃大为改观,他原以为龚肃也是过来挑事的,不想竟是在场唯一一个帮忙说话的。 王恭懋沉声质问道:“依龚兄所言,在场的诸位同年都是在仗势欺人不成?!” 龚肃懒得辩驳,反讥道:“观王兄之诗,今科若是王兄落榜不第,我大明天下岂非公道不行!” 王恭懋哪想到龚肃更狠,反手就扣了这么一顶“讽议朝廷”的帽子过来,心下慌忙,急道:“你!你这分明是曲意构陷。” 龚肃冷哼道:“彼此彼此。” 见这两人你言我语间,渐有剑拔弩张之势,魏谦自然是乐得看戏,但也有人出来打圆场了。 “两位还请消气,且听老朽一言。今日是登科大喜之日,依韵和诗更是赏心乐事,何苦要伤了彼此和气。” 这说话人自称老朽,但不是解炳光,而是另一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老头,而更不寻常的是,这老头须发尽白,但头顶簪花,竟然也是一位新科及第的举子。 人道是“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众人见着这老者,信知此言非虚。 这老者又笑着自陈道:“老朽姓杨,草名汝成,乃是四川叙州人士。” 王恭懋对这个名字那是印象深刻,惊叹道:“原来阁……老先生是今科亚元。” 众人一听,更觉讶异,之前还想过今科亚元会是何人,不成想是这么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虽然说老来登科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能在龙虎榜上名列前茅者却是少之又少。毕竟写八股也讲究一个天赋,能够名列亚元的人,要中早就中了。 鉴于这老者的年纪,又还是压了众人一头的亚元,王龚两人也便各自寻了台阶,罢了言语。 而听着众人的寒暄与恭维,杨汝成不禁苦笑道:“老朽不才,年岁蹉跎,四书读尽,如今年逾花甲方得释褐。说来实在惭愧,老朽三十年来屡第不中,写过的落第诗不知凡几,今日……终是能做一回及第诗了。” 有侍女将笔墨呈上,但杨汝成没有接过,摆了摆手,道:“老朽手头不便,就不动笔了。” 众人才发现杨汝成双手颤颤巍巍,纷纷动容。 会试其实也算是体力活了,要在贡院号房里熬上整整三场,而且须验明正身,不可由人代笔,高龄考生最后横着抬出考场的事迹也是屡见不鲜了。 这时,听得杨汝成声音老迈苍凉,缓缓念来: “新柳笙箫上玉楼,春山碧落老归休。 功名沽得鬓边雪,白发簪花漫是愁。” 四句念毕,满座寂然。 不是因为杨汝成这首诗有如何好,而是比起前头王龚两人诗中的意气风发,这诗听来格外凄凉,不由得让人心中戚戚。 与其说这是一首及第诗,倒更像是落第诗多些。 杨汝成吟罢,又叹道:“老朽一时不能自持,只恐搅了诸君的兴致。” 而解炳光这时拊掌出声了:“老友言重了。今日和诗能得此诗压轴,幸甚,幸甚。” 众人也是纷纷附和。 但解炳光突然话风一顿,叹了口气,欲言又止道:“只是可惜……哎……” 魏谦一听顿感不妙,显然这姓解的又要整幺蛾子了。 适时就有人接话道:“解司董为何叹惋?” 解炳光将目光投到赵崇明身上,说道:“今日邀诸位同登魁星楼,原是贺赵郎君夺魁之喜,共襄盛事。然而赵郎君不善作诗,来日刻诗于楹上,独不见魁星落款,委实是一桩憾事。” 魏谦暗骂这解老鬼一手的好茶艺,不去做茶博士当真是可惜了。 这下是真被逼到墙角了,魏谦左思右想,最后发现也只能认栽了。 偏偏又有三五个士子在一旁议论道: ——“怪哉,既写得了会元八股,又岂会作不出一首诗来?” ——“难怪王兄要在诗中写下‘得召陛前开公道’一句,只怕……呵呵……” ——“若是放到先唐之时,只怕此子连进士都中不了。” ——“所言正是” 魏谦心中本已是憋屈至极,听到这些议论后难免气愤,尤其是看到赵崇明脸色阵阵发白后,魏谦不禁恼羞成怒,朝那几人破口骂道: “你们几个既喜欢吟诗作曲,怎地不去秦楼楚馆里去卖弄?满京城少不了有姘头来捧你们的臭书袋,指不定还能去争个青楼魁首的名头来!” 这一顿臭骂激得那几个士子面红耳赤,怒道: “你这家奴当真是好没教养。” “解司董,还不速速将这无赖轰出去,平白坏了兴致。” “看来赵会元家中也无甚规矩,少有家教。” …… 魏谦气得浑身发抖,他不是气别人,而是气自己。 如今时今日一般的情形,他穿越后遇见太多次了。虽说从前他能靠一张利嘴落人颜面,取巧过关,但归根到底,他拿眼前的这些“举人老爷”毫无办法。 在这个时代尊卑分明的规则面前,他是如此渺小,无能为力,只能眼看着别人为难、羞辱赵崇明。 “道济。” 赵崇明这时出声唤住了魏谦,拉住魏谦颤抖的手,然后顺势挡在魏谦身前。 赵崇明朝着那几人冷冷说道:“当今天子重文章,诸君何必论汉唐。不过是一首及第诗罢了,拿笔来。” 待侍女呈上纸墨,赵崇明敛袖提笔,随后就落下了七言四句。 赵崇明搁下笔后,转身就拉着魏谦往外走去。 解司董见状,赶忙叫住:“会元郎且慢,这是要往何处去?” 赵崇明神色平静,回身答道:“承蒙解司董盛情,今日应邀前来,原是兴起登楼,如今七言既成,诗兴已了,自当是兴尽而去。” 说完,赵崇明又朝其余众人一拱手道:“还望诸君好自为之。” 望着赵崇明的身影下了楼去,众人面面相觑,甚至有些背生寒意。 而有一位士子刚落笔写了两句,但经此一遭,诗兴已被冲消得一干二净,只朝众人愣愣问道:“那我等还……和诗吗?” 没人有出声回答,只有一片诡异的寂静。 而龚肃只觉得快意莫名,大笑了两声,然后朝解炳光笑道:“解司董既遂了意,何不将会元之诗念来。” 解炳光已是面沉如水,他接过赵崇明的手稿,扫过第一句后,脸色更是难堪。 龚肃见解炳光脸色变幻却没有动静,又催道:“解司董若是不便,龚某可以代劳。” 解炳光心知今日已成闹剧,江西会馆的脸更是丢定了,他若再念那真就是自取其辱了。 解炳光面无表情地将手稿留在案上,淡淡道:“那就有劳了。” 说完,解炳光也拂袖而去了。 一众士子愣了片刻后,也不等龚肃念了,纷纷凑了上去,都想看赵崇明的诗里究竟写了什么,居然让解炳光如此失态。 只见稿上诗云: 文章何必唱高楼,青山有意尽白头。 飘萍犹许江河志,不负人间第一流。 第98章 永志不忘 赵崇明拉着魏谦下了楼,一路来到大街上。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天色近晚,但在这放榜日,京城里的热闹依旧是半分不歇。 打马游街的簪花举子是络绎不绝,后头各自簇拥着鸣锣敲鼓的喜事班子。人一多时,原本能并行五马的长街竟也被塞得水泄不通。 而人群拥挤间,自然少不得要生出许多龃龉来。 于是就见得高头大马上的举子们在笑语寒暄,而后头的鼓手们则在互相推攘叫骂。这般奇景也着实令人啼笑皆非。 赵崇明和魏谦两人被挤到了边上,赵崇明寻了个石墩踩了上去,踮着脚左右张望了好一会,到底是寻不着方向,也只好跟魏谦问道: “道济兄,咱俩该从哪边回去才好?” 魏谦心中好笑,他就等着赵崇明来问。 魏谦抬手帮赵崇明扶正头顶的方巾,好整以暇地反问道:“回哪儿?” “自然是回客栈了。” 魏谦嘿嘿一笑,说道:“你如今既登了科,那就是正经的进士老爷了,哪里还能再去住客栈。我之前就看上了一处宅子,着人打点了好些日子了,想也该是收拾好了。以后咱俩在京城,也算是有个家了。” 听到魏谦说“有个家”,赵崇明眼中不禁满是憧憬之色,偏又有些后怕,有些赧然道:“幸好是中了,若是落了第,只怕辜负了道济兄。” 魏谦又好生理了理赵崇明鬓上的金花,得意道: “有什么辜负不辜负的,别人不知倒也罢了,可我却晓得慎行你一定会中的。” 魏谦嘴上神气洋洋,浑然忘了他早先还忐忑得坐立难安。 赵崇明眉开眼笑,又问道:“宅子在哪?咱们快过去吧。” 被赵崇明一问,魏谦打了个哈哈道:“宅子在城西,离这边是有些脚程的。” 魏谦心中也正犯悔。早知道赵崇明能一举中第,他就不该贪便宜,还不如去城南寻个敞亮宅子。 原本魏谦去看宅子,只是打算先在京城找个落脚处,毕竟运河还被冻着,一时间也不能离京。赵崇明不中的话,两人就先在京中住下,等开了春两人再走水路南下。 赵崇明却哪里晓得魏谦心里的小九九,只全信了魏谦的话,又催着问道:“那趁天色还早,咱们赶紧回去才好。” 魏谦则道:“不急,不急。折腾这么久,你也该饿了吧。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咱们不如到北门牌楼吃酒去,我听人说那边护国寺的炙肉是京城一绝,那叫一个肥而不腻,入口生津。” 赵崇明原本还不觉得饿,可经魏谦这么一说,立时就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 魏谦拉上赵崇明正要走,但又想到了什么,回身朝魁星楼啐了一口,恨恨道:“什么狗屁魁星楼,等哪天爷有钱了,一定要买下来,当做青楼。” 赵崇明笑着打趣道:“道济兄这是要亲自点选花魁吗?” “哼哼,不仅如此,我还要把你的诗悬在青楼最上面。这青楼的名字我都已经想好了,就叫‘第一楼’!对了,说起来……你什么时候竟还会作诗了?” “原是不会的,幸得是依韵和诗,照猫画虎罢了。” “照你这么说,还得多亏了姓解的作妖,非要整这么一出。” 魏谦一想也觉得好笑。在别人看来,依韵和诗是凭空添了限制,提高了作诗的难度,可对于不懂韵律的赵崇明来说,反倒成了一条捷径。 “其实……更要多赖道济兄,我才能做出诗来。” “嘿嘿。”魏谦破天荒地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道:“我那就是帮你拖了一些时间而已,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赵崇明抬手指了指远山,对魏谦说道:“日月为盟,青山不负。我当时也是想到了道济兄你曾经续过的这一句,才晓得从何落笔的。” “啊?……”魏谦一愣。 赵崇明不提,魏谦可能都不记得自己还胡诌过这么一句来。 也正是经这么一提醒,魏谦才想起赵崇明所作的那首诗里,竟然还嵌了这半句。 魏谦也不好说自己都差点忘了,只讪笑道:“我当时也就灵光一闪,信口续了半句,倒难为你还记得,哈哈……” 赵崇明笑着回道:“永志不忘。” 魏谦笑意一滞,他见小胖子的脸正迎着冬日的晚阳,那一双笑眼映彻着暮光,落落生辉。 ==================================================================== “不将世子带回去吗。” 而就在不远处的一处茶楼上,开阳出声问道。 李衡也站在栏前,一直目送着赵崇明和魏谦两人的身影没入人群,失了踪迹,才开口回道: “你信不信,一旦你我接近世子,就不可能再活着离开京城了。” 李衡说着坐回了桌边,将腰悬的绣春刀往桌上一放,自顾斟起酒来。 开阳面无表情道:“你是说宫里头已经知道了?” “世子一踏入京畿地界,就已经被厂卫的眼线盯上了。今日光这一条街上,明里暗里的探子就不下二十人。” 开阳又问:“那你预备如何?” “还能如何?静观其变。”李衡自顾饮下一杯酒,而后道:“其实王爷当初早就料想过会有这么一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厂卫的探子遍布天下,世子被人寻到,不过是迟早的事。” “话虽如此,可到底圣心难测,王爷就不怕……” 李衡眼神幽沉,右手抚着绣春刀鞘,手指缓缓掠过刀鞘上的鱼龙纹,回答道: “王爷自然是怕的,不然……以他堂堂圣子神孙,天潢贵胄,何至于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开阳凝视李衡手掌下的绣春刀,双目一睁,似是明白了过来。 李衡的手指最终停在了嵌金的刀柄上,道: “王爷那日,正是用这柄绣春刀自行了断的,以求能消却圣上心中恶气,不再迁怒世子。” 开阳沉默了一会,才又问道:“如今世子既回了京,又当如何呢?” “这天底下再没有人比王爷更了解圣上了。他料定圣上在位一日,就不会加害世子,却也不愿再与世子相见。因此,圣上不会让世子留在京中,也不会让世子远离掌控。如此一来,这大明天下便就只有一个去处了。” “应天府。”开阳脱口就说出了这个答案,恍然道:“难怪你要自请调任去南京。” 开阳转又问道:“可你既然已经有了盘算,又为何要召我来京城?” “让你千里迢迢过来,自然是有要紧事的。”李衡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来。 开阳接过一看,只见是一份写满了蝇头小字的供词。 开阳用了许久才看完,脸上神情复杂,最后直直看向李衡,问道:“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杜妃是你的姐姐,有些事你理应知晓。正如这份供词所述,杜妃当年实为圣上威逼而死,并非是因为世子。” 开阳闻言,脸色一白,不是因为杜氏的死因,而是李衡最后的话正中了他内心的隐秘。 李衡眼神渐冷道:“我明白你一直对世子心有芥蒂。世子去岁九月离开长沙府的,你一直驻守在岳阳,可却是十月才传信给我。如果不是你有意迁延时日,我原是可以在运河上就将世子拦下来的。” 开阳并没有辩解,而是质问道:“当初你同我说过,宫里封禁了一切消息,就连东厂都没有任何记录留存。那这份供词又是从何而来?” 面对开阳凌厉的眼神,李衡不躲不避,答道: “我并不曾瞒过你。当年伺候过杜妃的宫人被一律杖杀,厂卫之中涉及此事的文书都被一应焚毁。只不过我后来查阅宫中记事时,得知杜妃曾有一名贴身宫女,因为染了疫病的缘故而被赶出了宫,阴差阳错下,竟侥幸捡了条性命。这一份供词正是出自她口,此人如今尚在京郊,你如果不信,我可以带你过去,由得你盘问便是。” 沉默之间,两人对峙不下。只是,看着李衡凛然的眼神,开阳犹疑之下,到底还是泄了气。 他明白李衡的为人与作派,有些事做不得假,而且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也没必要再作假了。 开阳闭目长舒了口气,说道:“你打算要如何处置我?” 李衡没有说话,而是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封文书,扔到了开阳跟前。 这一次却是一封来自兵部的调令。 开阳心头一动,待看到调令中指派的地点后,开阳的双眉顿时抬起,原本如死水一般的双眼更是陡然燃起火来。 那是两团仇恨的火。 只听李衡说道:“王爷曾经答应过你,要为你那些死在辽东的弟兄们报仇。虽然王爷已经不在了,但他许诺过的事,我还是会替他完成的。” 李衡的“处置”大大出乎了开阳的意料,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帝张北斗,七星拱辰。如今到底只剩下你我二人了。”李衡叹息了一声,转又决然道:“我也不妨与你明说,你要报的仇就是王爷在应天府留的最后一步棋,不过事到如今,只能由你我去落子了。而自此之后,你同我,再没有半分退路。” 开阳没有犹豫,沉声应道:“只要能为先登营讨回公道,某万死何惜!” 李衡交待完一应安排后,开阳本要下楼离去,却又被李衡叫住了: “开阳。我还有一件私事,想要拜托你。” “你说。” “此去苏州,烦请你帮我寻个良家女子,添做外室,先放在苏州城中安置下来。” 开阳深深看了李衡一眼,应道:“好!” 开阳离去后,空荡荡的茶楼内就只剩下李衡一人独坐。 李衡缓缓抽出桌上的绣春刀。但见刀身通亮,如同春水,只是刀光正好映上了栏外残阳,莫名地刺目。 李衡下意识闭上眼去。而他一闭上眼,恭王临死前的话就渐次在耳畔响起。 ——玉衡,你还不明白吗?你是潜邸的旧人,皇帝一直对你存有疑心。今日你若不能取走孤的性命,那这里也是你的葬身之地。 ——你手上沾了天家的血,日后必不能留在禁中。你可自请出外,以求保全。 ——成王败寇,理当如此。只是……孤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垚儿。 ——玉衡,你说日后孤不在了,他孤零零的一人,若是被人瞒骗了,欺负了,可该如何是好? ——玉衡,去南京吧。最后,最后再帮我一次。 待李衡睁开眼时,残阳已经西移,唯有刀身还在泛着泠泠幽光,似是伴着恭王的怨念在闪烁。 ——东南生变,朝堂必乱。乱了天下,乱了天下,哈哈……哈哈……垚儿兴许还有条生路。 第99章 第一楼 永靖四十四年正月二十八丙寅,第一楼。 要说京城里名头最盛的风月场所,除了朝廷所营的教坊司外,无疑当属这“第一楼”了。 时过正午,本该是青楼里冷清的时分,可在这第一楼内,依旧是丝竹管弦不绝,处处红粉翻飞,莺歌燕笑。 而在楼梯拐角间,魏谦正一手拄拐,一手扶栏,瘸着一只腿吃力地朝阶上挪移着。 而赵崇明紧跟在魏谦后侧,满脸写着无奈。他原是要扶魏谦上去的,可魏谦却非得要自个来,赵崇明自是拗不过,也只能跟在后头好生照看着。 魏谦倒也不是口头逞强,就这么磨磨蹭蹭地,竟还真教他爬完了大半楼梯。 只是眼看还剩两三层台阶时,魏谦只觉胯骨间突然生出一阵刺骨的剧痛,右脚也是忽地一麻,整个人就同失了力气般踩了空。这一下单凭拐杖已是撑不住身子,魏谦整个人都往前栽去。 赵崇明早有准备,见势不妙,自然立马就从身后抱住了魏谦,仔细着缓缓扶正。 可看着魏谦额上涔涔直冒的冷汗,赵崇明眉头紧锁,不免叹了口气。 魏谦闭目喘着气,好一会才扯出笑来,说道:“不打紧,沈鸿儒同我说过,能觉着痛,那就是好事。你瞧,我倒也不全是个废人。” 赵崇明劝道:“我看……你还是在楼下等着吧,我去吃盏茶就下来。” 魏谦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回道:“我若不陪你上去,那还不如在家里待着。哪还用得着受这些罪。” 赵崇明又是一声叹息,道:“我本也是这么想的,毕竟养病不可急于一时。只是你偏要跟来,早知如此,就不该由着你……” 魏谦原本整个人还蔫蔫着,一听到这话,竟是精神也有了,气力也生了,瞪眼吹须,恨恨道:“赵崇明,你当我为什么要上赶着跟来,那还不是为了你,怕你被龚老匹夫刁难。” “好,好。”赵崇明赶忙服软,拍着魏谦的后背安抚道:“依你,都依你。” 赵崇明知道魏谦这些日子一直瘫在床上,胸中郁气堆积,这脾气当真是如炮仗般一点就着。现下他也只能顺着魏谦的驴性子来。 魏谦也很是受用,只是依旧哼哼念叨着:“我估摸着,龚老匹夫请你来多半没什么好事。这些天了,他也该是琢磨过来了,今日多半是要找你算账的。” “你且放心,龚敬卿左右要离京了,是奈何不得我的。” “现下他当然拿你没办法,但他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而你偏又是个嘴笨的。你这趟来,少不得要吃他的亏,受他的鸟气。” 魏谦说着,又强撑着要动身。赵崇明到底是不忍心,转又劝道:“你若非要上去的话,那我背你上楼吧。” 赵崇明一边说着,就朝等候在近处的魏己招了招手。 “去去。”魏谦却是连忙挥退了要上前搭把手的魏己,左右看了一圈,才朝赵崇明低声道:“今天老爷我拄着拐来青楼,已经算是够丢人了。要是再让你背上去,那万一传出去,岂不是教人笑死。” 赵崇明听这话真是好气又好笑,心想着老匹夫这时候倒知道要脸面了。 “那你待如何?”赵崇明问道。 魏谦冷笑了一声:“我先歇会再说,正好也晾一晾姓龚的。省得他不知好歹,摆不清自己的位置。哼哼,要知道,今时可是不同往日了。” ================================ 赵崇明也净由着魏谦折腾了大半天,两人才来到三楼的“青云阁”前。 龚肃的家仆已经候在门外许久了,见到了魏己递上的名刺,赶忙毕恭毕敬地为两人推了门。 这“青云阁”内并不宽敞,转过当门的十六扇山水画屏,穿过泠泠作响的水玉纱帘后,也就到了内室。 进门最先见着的是一位绿纱女子,正低眉信手弹着琵琶,口中轻声唱着一曲《西江月》,已是唱到了“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一句。 而龚肃则是在女子对面的主榻上侧身倚卧,闭目听曲。只见龚肃身着青色直裰常服,头戴网巾,看上去还真似一位寻常的士绅老者。 榻前的案几上杯盏凌乱,也不知龚肃在此独自饮了多久的酒了。 两人虽进了室内,但龚肃却好似没听到动静一般,甚至连眼皮也不抬,反而一手在膝上打起拍子来,看上去好不悠哉。 对于龚肃这番作派,魏谦不免一声冷笑,但赵崇明并不在意,只扶着魏谦寻了客榻落座。 倒是绿纱女子见来了新客,微笑着朝二人颔首致意,手头轻拢慢捻,丝毫不乱,莺声婉转,继续唱道: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一曲唱毕,龚肃似又回味了一番,才缓缓抬起来眼。见龚肃眼中惺忪,显然已经有了醉意。 龚肃正起身来,拊掌再三,笑道:“妙哉!妙哉!古有江州琵琶女,闻得司马青衫湿,今日老夫听得朝云姑娘歌此曲,方知前人盛言非虚。” 绿纱女子也起身,款款回礼,谢道:“多谢龚相公美赞,妾身愧不敢当。” 龚肃又随口赞了一句,叩了叩额头,稍稍驱散些醉意后,才将目光转向了赵崇明。 龚肃笑道:“我还以为慎行今日是不来了。” 赵崇明回道:“今日长街阻雪,故而迁延了时辰。还望敬卿莫要怪罪。” 龚肃哈哈而笑,道:“如今京城里人人唯恐避我不及,唯有慎行还愿意前来相送。龚某铭感五内犹然不及,哪里还敢再怪罪。” “敬卿言重了。” “也罢,我先敬慎行一杯。”说着龚肃自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那被唤作“朝云”也起身替赵魏二人斟酒,但在给魏谦倒酒时却被赵崇明抬手拦住了。 “他不宜饮酒,给他换盏茶吧。” 朝云应了声“诺”。 可偏偏魏谦探身嗅了嗅,道:“我却不爱喝茶。” 赵崇明眉头一皱,看向魏谦。 魏谦也是转过话锋,又道:“可我也不喜这北地的黄酒,还是换茶好了。” 经此一遭,龚肃也才将目光落在了魏谦身上。 “不想今日竟还有故人。”龚肃虽是笑着说话,可一双细目却眯了起来。 魏谦熟练地端起笑脸来,回道:“难得龚相公还记得在下。“ 龚肃笑意渐冷,道:“上次在茶楼时,龚某就觉得魏郎中有些面善。今日故地重游,我这才想起,竟也是三十年前的故人。” 魏谦打了个哈哈,回敬道:“龚相公好记性,不过魏某如今可当不得一声‘魏郎中’了。说来让相公笑话,魏某蹉跎半生,到头来竟与三十年前无二,同系一介白身罢。” 龚肃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到底是消失了。他岂会听不出来魏谦的这番话,看似说的是魏谦自己,却又何尝不是在暗讽他龚肃。 赵崇明轻咳了一声,朝魏谦瞪了一眼。 魏谦在口头上泄了当日之愤,便也适时卖乖,闭口不再生衅。 只是,原本表面上还宾主相宜的气氛,不免冷清了下来。 一旁的朝云煮着茶,只静静听着。她在这第一楼里不知见过了多少达官显贵,自然不难猜出眼前这三位都是有官身在的相公。不过那位魏相公自称已是白身,而且从前也只是“郎中”,论品阶在京中并不算高。至于这位龚相公,约莫是要离京了,大抵是告老致仕。 而唯独剩下那一位相公,出岫却实在看不出来历深浅来。此人虽居客位,但三人之中又隐隐以此人为尊,动静举止间都有股说不出的贵重之气。 但朝云也没有再想太多,要紧的是室内气氛已冷,也该由她来圆场了。 朝云为魏谦呈了茶,转身抱起琵琶,朝龚肃欠身问道:“恕妾身冒昧,龚相公可还要点扇。” 见朝云递来了台阶,龚肃哪有不下的道理,笑着点头,拿起了案上的纨扇。 这纨扇却是有来历的,上头绘满了点点桃花,因而被称作“桃花扇”,而每一朵桃花旁都写有曲牌名和词作,以供恩客点选,也就是朝云所说的“点扇”。 譬如刚刚龚肃点的就是司马君实的《西江月》。 龚肃原本要将桃花扇递给赵崇明的,但抬手之际,心中忽而生了些顾虑,旋又盖了下来。 只听龚肃笑了一声,手抚着桃花扇,似是漫不经心地悠悠道: “说起这‘青楼点扇’的风尚,还是打南边传到京城来的。我听闻当年慎行出任南京时,秦淮两岸的花魁名伎,无一不以求得你作词题扇为荣。就连我远在京城,也都晓得你有‘扇底词宗,桃花祭酒’的美名。” 魏谦一听这话,险些就笑出声来,赶忙抬袖吹茶,借此来掩住脸上的笑意。 赵崇明则是面皮一抽,尴尬莫名,这风月场上所谓的“美名”又哪是什么好名声的。而相比起龚肃的调侃,更可恨的是——某位始作俑者竟还在一旁事不关己地憋笑,真让赵崇明心里没个好气。 赵崇明斜瞥了魏谦一眼,转而与龚肃回道:“不过是年少无羁之时留下的浪荡名声,只教敬卿见笑了。” 魏谦听出了赵崇明的窘迫,原本笑意都快平复下去了,这下又差点喷出茶来。 但龚肃的下一番话就让魏谦顷刻变了脸色。 又听龚肃感慨道:“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这是何等的风流乐事,只可惜我长居北地,无从得见,当真是憾事一桩。今朝一别,后会难期,我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慎行成全。” 魏谦脸色难看,他已经猜到龚肃想要赵崇明做什么了。 赵崇明面色不改,接过龚肃的话,道:“敬卿但说无妨。” 龚肃一手指着在席上斜抱琵琶的朝云,双目直直盯着赵崇明,说道:“这位朝云姑娘的琵琶歌艺俱是楼中一绝,想来慎行也领会过了。今日何妨填词一曲,再由朝云姑娘弹唱,如此也算是了却我心中之憾了。” 魏谦听得心头直冒火,当即就要发作,但先被赵崇明轻轻按住了手。 其实也怪不得魏谦发怒,龚肃的要求不可不谓无礼。 对于正经官员来说,词曲本是靡艳庸俗之音,原是上不得台面的,至于填词作曲更是那些浪荡文人才做的事。龚肃提起往事倒也罢了,双方便只当是说笑。 休说是龚肃,即便是永靖帝在此,也不好让堂堂礼部尚书来作风月词曲,供人弹唱。 赵崇明脸上不见动静…… 第100章 西江月 赵崇明脸上不见动静,只朝龚肃点了点头,淡淡应道:“也好。方才听了朝云姑娘这一曲《西江月》,我亦心生词兴,可为敬卿同填此曲。” 没想到赵崇明竟然答应地这么爽快,龚肃也是颇感意外,笑道:“如此善哉。我深谢慎行成全,只管洗耳恭听便是。” 在魏谦不解的目光中,赵崇明慢声吟道: “——醉里且歌风月,尊前莫话功名。 ——封侯万事只营营,好梦由来易醒。” 赵崇明虽然只吟了一遍,但朝云已在心里记下,暗自诵唱。 但很快朝云就犯了难,她发现赵崇明作的这首词并不好唱。《西江月》一词向来以柳永词为正体,而赵崇明这半阙《西江月》,并不切合正体的调律,虽然能吟却实不能唱。 朝云心忖着,倘若这位相公真有“扇底词宗”的名声,该当不会犯这么明显的错误才是。 龚肃并不通调律,只是呢喃着那一句——“封侯万事只营营,好梦由来易醒”,心中不由地感触无限,眼中更生恍惚。 又过了好一会,龚肃始终没听到赵崇明吟出下文,心痒之下,索性催问道:“这下阕呢?” 赵崇明淡笑道:“词兴已尽,便只得了半阙。” 龚肃闻言一愣,片刻后才醒过神来。先是将杯中酒痛快饮下,继而拊掌大笑,且叹且赞道:“好一个词兴已尽,好一个词兴已尽……哈哈,慎行,你啊你,可当真是不改当年呐。” 龚肃笑罢,斟酒向赵崇明敬了一杯。 赵崇明也回敬了一杯,只是神情淡漠,没有接话。 魏谦瞅见这情景,不禁失笑,暗暗给赵崇明投去一个夸赞的眼神。 不得不说,赵崇明的回应实在是巧妙。 诚然是填了词,但只有半阙;也给了龚肃面子,但委实不多。既搪塞了龚肃的不情之请,还噎了龚肃一口气。 如果换做他魏谦来应付,左右不过是与龚肃撕破脸,最后难免闹得双方都失了体面。可是龚肃如今已经是要去职离京的人了,又哪还会在意什么体面,到头来还是自家实实在在地吃下这个暗亏。 魏谦暗自赞叹之余,转而又有些感慨。 他不由地想起,当年同样是在这座楼上,赵崇明也曾拉住过他的手,挡在他身前。 只不过当初那个尚自局促窘迫的小胖子是真的长大了。 魏谦转念又觉着很是得意,毕竟归根到底还是多亏自己调教有功。 这时候,外头传来吵闹声,后又听得有人在门口喝骂。 龚肃面露不悦,抬手摇了摇壁上的悬铃。很快,在外面候着的长随推门而入,一同进门的还有魏己。 “谁人在外面喧哗?”龚肃带着醉意问道。 长随答道:“回禀老爷,外头来了位姓许的公子,指名要朝云姑娘去伺候。” 朝云一听说来人姓许,脸色变幻,心中慌乱。 魏谦则是暗中好笑。很难说这位姓许的公子是不长眼还是运气不好,好巧不巧,今日偏偏撞上了微服来青楼喝花酒的龚肃。 龚肃不以为意,挥手道:“不必理会,赶走便是。” 长随面色为难道:“小的也是好言相劝,可是……” 不待说完,门口就传来重重的踢门声,又兼着一阵喝斥。 龚肃脸色顿时就变得难看起来,朝云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偏魏谦还在一旁拱火道:“这许公子也不知是何许人也,竟是这般豪横。” 魏谦料定龚肃是不愿显露身份的。不然,只消让长随亮出龚肃的名刺,哪管这许公子是何人,就算是姓朱的来了,也断不敢踹他龚肃的门。 朝云见情势不妙,再也顾不得许多,赶忙收起琵琶,起身说道:“还请龚相公勿要见怪。这位许官人乃是……是楼里的常客了,且容妾身与他应付几句……” “坐下!”龚肃不悦地打断道。 “啊?”朝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老夫让你坐下。” 龚肃原本醉意惺忪的双目一凛,看向朝云。 朝云一对视上龚肃凌厉的眼神,登时全身颤抖,不由自主地颓然跪坐,噤若寒蝉。她只觉着方才还醉意醺醺的龚肃好似突然换了个人一般,话里的威严根本容不得半分违逆。 就连魏谦一时也被龚肃得威势所慑,失了言语。 还真不愧是做过阁老的人,魏谦暗暗咋舌,忽又心生火热,看向了依旧是八风不动的赵崇明,还偷偷戳了赵崇明的大腿一下。 赵崇明不明所以,可转头看到魏谦眼里的坏笑后,片刻就猜到了魏谦在打什么主意。赵崇明也懒得搭理魏谦,直接拍走了魏谦的爪子。 而这时,木门又被人狠狠踹了两三脚,听门栓咿呀作响,仿佛下一刻那位许公子就要踹门而入了。 龚肃面沉如水,难看至极。 魏谦这边刚讪讪收回了手,转头又继续拱火。 他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对魏己吩咐道:“魏己,还不速速将那厮给打发出去,省得冲撞了龚相公。” 魏己应了声是,而长随见自家老爷也没什么反应,便与魏己一同出去了。 而后外头又是一阵吵嚷叫骂,但很快就歇停了下去,再没半分动静。 屋内也安静地有些可怕。 朝云心中惶恐焦急,她素知这位许公子的脾性和来头,晓得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犹豫再三之后,朝云还是鼓足勇气,对三人劝道: “三位相公,且听妾身一言。这位许公子来头不小,是断断不会与干休的。现下趁早离去还来得及,若是晚了……怕是要生事的。” 龚肃恍若未闻一般,只自顾斟着闷酒。 魏谦则是乐得看好戏,他可巴不得姓许的赶紧带人回来找龚肃的不自在。 唯有赵崇明宽慰道:“多劳朝云姑娘担待了。敢问这位许公子是何出身。” 朝云本是满心惴惴,听了赵崇明的话,一颗心竟莫名就安定了下来。 朝云对赵崇明欠身答道:“回相公的话,其实许公子的出身,妾身也不十分清楚,只晓得是在皇城里当值,是有官身在的。” 魏谦一听朝云唤赵崇明做“相公”,心下顿时老不高兴了。 虽然明知道这是寻常称谓,但听来总归是刺耳。 魏谦冷笑了一声,插嘴道:“今日也不逢休沐,究竟是哪个衙门里的人这般清闲,竟还得空来寻花问柳。” 赵崇明看了魏谦一眼,心中也是好笑。他心想着,真论起在衙门里偷闲的功夫,京城里怕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自家这位了。 朝云摇了摇头,又细想了想,答道:“好似听人说起过,是什么宝司……” 三人一听这话,心下立时了然。 当是尚宝司了,至于这位许公子,想必是位尚宝司丞。 尚宝司丞这官说大不大,因是荫官虚职,并无实权,故而清闲。可说小也不小,乃正经的从六品,是顶格的荫官。 能让后辈荫封此官的,必得是三品以上的重臣大员。如此一来,这位许公子的来历也就不难猜了。 大明朝堂上的三品大臣用两只手就能数过来,姓许的更是唯有一位,那就是大理寺卿许濂。 龚肃又恢复了醉醺醺的模样,抬杯与赵崇明笑道:“不消与小儿理会,免得搅了今日的兴致。是了,方才说到哪了?” 魏谦只以为龚肃还想要赵崇明再续下阙,于是抢白道:“已经填好了词,该轮到朝云姑娘唱了。” 朝云闻言脸色苍白,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赵崇明所填的《西江月》只有半阙不说,偏还不合调律,而她又是惊魂甫定,脑子里混混沌沌,哪里能唱词。 幸好龚肃发话了: “他这一阙词你唱不来,还是由老夫来吧……” 龚肃说着,举杯遥对窗外的皑皑远山,痛饮而尽,放声吟道: “——醉里且歌风月,尊前莫话功名。 ——封侯万事只营营,好梦由来易醒。 ——廿载江湖过客,百年老病归舟。 ——当年我笑山白头,而今谓我如旧?” 龚肃摇头晃脑地续完了这一首《西江月》,随后三人听得杯盏碰撞之声,转头看时,只见龚肃已经倒头埋在了案上。 案上酒水肆流,青衫湿透,终是醉了。 第101章 大理寺卿 龚肃既醉,那这场花酒自然也就散了。 赵崇明先扶着魏谦出了门,他见魏谦一脸得意,笑道:“这次来,总该是解气了吧。” 魏谦却是啧啧摇头,道:“这哪里能够?当初他姓龚的是如何拿捏我的,你也不是没见着,我方才只不过是原话奉还而已。再说了,这不还有你给他留着颜面嘛。” 魏谦叨叨说着,心中好不快意。可一转念,魏谦又发觉不对,忙又改口道: “瞧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是专来找他麻烦似的。想我撑着这一把老骨头,千辛万苦地赶过来,那还不全都是为着你。” 赵崇明只是笑而不语,也懒得点破魏谦的那些小心思。 然而他这一笑倒刺激了魏谦,更是来劲了,不依不饶道: “我一早就说了,姓龚的喊你过来,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你看,果不其然吧。不过我还真小瞧他了,他竟然还敢逼你给青楼女子填词作曲,谁给他脸了。” 魏谦不提“填词作曲”也罢,一说起来,赵崇明也是气不打一处来,道: “那当年在应天府的时候,你也没少让我给那些名妓赠词,至于‘桃花祭酒’的名声更是拜你所赐。” 魏谦忿忿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讪讪道:“这……都什么年头的陈芝麻烂账了,亏你翻得出来……再说了,我当初也都是因咱家的生计所迫,还有也是为着你的前程着想,可和他姓龚的不一样……” 赵崇明见魏谦一副明明理亏还要偏要找补的委屈模样,心里就只觉得好笑了。 魏谦正还想要再数落龚肃几句,正好捧一捧自己,却见赵崇明朝他使了个眼色。 原来是两人身后,龚肃的长随已经背着醉醺醺的龚肃从厢房里出来了。 两人侧身避过,目送着龚府的一众随从鱼贯下了楼去,赵崇明才开口说道: “其实龚敬卿让我填词,也未必是不怀好意,或许只是临时起意。他顾忌我会在扇面上点一曲《锦堂春》,于是寻了这么一个由头。” 魏谦却是纳闷,问道:“左右不过是点一首曲子罢了,他有什么好怕的?” 赵崇明解释道:“《锦堂春》词云:始知青鬓无价,叹飘零官路,荏苒年华。席上青衫湿透,算感旧,何止琵琶。龚敬卿性子骄傲,更是忌讳别人窥破心绪。” “难怪。”魏谦失声笑道:“我就说嘛,龚老匹夫这时候怎地还有闲心听《西江月》,估摸着是瞧你来了,赶忙换了一曲。” 赵崇明心中别有一番感慨,转而说道:“且不说他了,我看你还是想想该如何回去是好。” 听赵崇明这么一说,魏谦便将目光落在了跟前的台阶上,不禁有些头疼。 人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对于如今瘸着腿的魏谦来说,下楼远比上楼还要艰难。 而这时候的第一楼也开始热闹起来了。楼上楼下,有恩客和红粉来来往往,上下不绝。 魏谦拄着拐踟蹰不前,一想象自己下楼的窘迫模样,便觉得无比难堪,左右也没想出个体面的方法。 最后还是赵崇明找了个法子。 赵崇明指了指已经下楼的龚府一行人。 魏谦立时会意,马上就眉开眼笑起来。 这次他也不要强了,一把就将手头的楠木拐杖扔给了魏己,只待赵崇明一蹲下身去,就很是麻利地伏到了赵崇明背上。 赵崇明反手扶稳背上的魏谦,偏过头去,笑道:“你最好也装一装醉,省得让人笑话。” 魏谦一听,深觉有理,但很快就意识到,赵崇明分明是在拿他上楼时逞强的话来取笑他。 魏谦也不恼,只嬉皮笑脸道:“就算笑话,那也该先笑他姓龚的,我有啥好怕的。” 赵崇明笑了笑,好生掂了掂背上这位嘴硬脸厚的老匹夫,小心起身,然后一步一顿地下了楼去。 这两层楼说高也不高,可背一趟下来,还是让赵崇明满头是汗,喘息不止。 看着赵崇明取下网巾自顾擦汗的狼狈模样,魏谦不禁是一顿汗颜,只是又碍于在青楼之中,也不好亲自上手。 这时,那位朝云姑娘也抱着琵琶下了楼来,见状后款款上前,往赵崇明手里塞了一块碧色云纹的香巾,又柔声道: “方才多谢相公照拂。那位许公子并非好相与的人,只望相公多加小心,善自珍重。” 说完朝云便欠身辞别,只是走了几步后,又抱着琵琶深深回望了赵崇明一眼,才如一缕香烟般飘然而去。 此情此景,在这青楼楚馆里,也真真算得上是“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了。 然而赵崇明捏着手头的香巾,别无其他念头,只觉得头大,一时间也连汗也顾不着擦了。 果不其然,他还没转过身去,就听见魏谦的拐杖接连跺地,魏谦的嗓子里更是像憋着一团火似地,连声叫嚷道: “魏己,快备车,回府!回府!” 魏己见势不妙,连声答应,快步就出门去安排了,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没过一小会儿,魏己又折了回来,低声同魏谦说道:“老爷,只怕这一会儿是走不了了。” 魏谦颇有些意外,皱着眉问道:“莫不是外头来人了?” “正是,街上停了一队仪仗。” 魏谦冷笑道:“到得也真够快的,还带了排场来。” 依本朝礼制,六品以上官员出行可带仪仗,鸣锣开道,以示威仪。 只是在京城之中,天子脚下,动辄就是四品以上的官员,能在这地界使得上仪仗的,少说也得是三品以上的大员。可像这种等级的官员,谁又岂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来青楼呢? 魏谦不消细想也猜到,来人定是那位许公子的亲爹——大理寺卿许濂了。 魏谦转头看向赵崇明,没好气道:“姓龚的醉了不顶事,看来还得您这位赵大相公出面了。” 此时的第一楼外,原本人声喧哗的大街上分外安静,附近的摊贩早没了影子,来往的行人也都是脚步匆匆,脸色谨慎,不敢言语。 只因着今日突然来了一行仪仗。 只见两排执事一对一对肃然而立,手里各自持有清道旗、官衔牌、伞扇、令箭,还有的系着头锣、腰锣。而队伍正中,则停着一顶绿呢官轿。 这时,又正巧有一行四抬官轿路过,见着这阵势,里头的青袍官员赶忙落轿行礼,也不知瞧见了什么动静,那官员匆匆行完礼后,就赶忙催促着轿夫离去了。 原来是那位许公子正侍立在轿旁,被里头的许濂骂得那叫一个狗血喷头。 “你瞧瞧你这晦气样,不知长进,不成抬举,净给我在外头丢人现眼。” 许公子也是一脸苦相,哪怕是隔着轿帘,也能感觉到自家老爹的口水喷到脸上。许公子在家中排行第三,因此在京城的衙内圈子里人唤许三。许三上头只有两位姐姐,而许濂中年才得这么一子,又恰逢是平步青云之时,因此起初对许三也是颇为溺爱,后来因为公务繁忙,疏了管教,以致许三与京城衙内混迹久了,渐渐成了京城里远近闻名的纨绔。 许濂自是恨铁不成钢,但再想管教也终究是迟了,除了耳提面命地教训也别无他法。 许濂也是越想越气,喋喋不休地数落着:“你晓不晓得你母亲这几个月给你议亲时受了多少冷落。满京城的官爵人家,谁不知道你的浪荡名声,人人避而远之,只亏得我还给你请封个荫官。” “你看看赵家的那个赵勖,比你还要小上几岁,早几年就已是正经的举人了,一直在国子监里苦读,正是今科赴考。你再看看你,还整日混迹花街柳巷,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许三本来被骂习惯了,本也没什么,面皮早练起来了。可他偏听不得被拿去与别人作比, 许三憋不住气,便顶了句嘴: “赵勖能中举,那还不是因为他爹是礼部尚书。别说是举人,就算是进士,那还不是说取就取。” 许濂冷哼了一声,道:“你晓得什么。赵崇明是何等谨慎之人,从不落人口实。赵勖乡试的卷子我看过,破承四平八稳,一字不易,颇类其父。别人是有真才实学傍身的,难怪也不用和你一样,走荫官的偏门。” 在世人眼中,荫官是高官子弟才能享受的特权和捷径。可在如许濂这样从科场上跻身的人看来,只有在会试上堂堂正正博一个进士出身,才是正途。荫官虽然能轻易得一个官身,但也正因为有了官身,所以不得参加科举,在官场上也走不远,只能算是“偏门”。 许三又嘟囔道:“我自晓得父亲看不起我这尚宝司丞的虚职,可原也不是我求着父亲去请荫的。” “你这孽畜!不知好歹!”许濂勃然作怒,吓得许三立马哆嗦,赶忙认错。 幸好这时候许濂的长随出声说道:“老爷,里面的人出来了。” “看清楚了吗?”许濂问道。 许三也是如蒙大赦,立马就精神起来了,他指着那几个背着龚肃的随从说道:“没错,就是那几个狗奴才,打死我都不会认错。” “我没问你!”许濂不耐道。 许三一脸尴尬,看着周遭那些官差憋笑的样子,他真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 长随回道:“回老爷的话,最前头的那人唤作龚大,是龚府的管家,我与他打过好些照面。” 许三又是纳闷,问道:“父亲你认得那些人?” 其实许三心里也一直在犯嘀咕。他被人从第一楼里扔出来后,当真是气炸了,不过他原本只打算去寻几个官差过来找回场子的,可不想半路上正遇上了自家老爹的仪仗,偏偏还被自家下人眼尖给认出来了。于是许三只能老老实实交待原委,又跟着过来了。 轿里的许濂冷哼了一声,道:“难不成你以为我赶过来,是给你在那些粉头面前挣脸的?” 许三又是一阵尴尬。 长随则小声提醒道:“少爷,那些是龚肃府上的人。” “龚阁老!”听到是龚肃的名头,许三立时一惊,额头渐渐渗出冷汗来。 第102章 白泽旗 “龚阁老!”听到是龚肃的名头,许三立时一惊,额头渐渐渗出冷汗来。 他哪曾想到自己会在青楼里撞上一朝的阁老,甚至和阁老争抢起歌妓来。 轿里传来许濂的冷笑:“龚肃如今还算什么阁老。陛下已经准了他吏部尚书的辞呈,现在他不过领着个五品的大学士虚衔罢了。” 许三眼神一亮,说道:“那照这么说,龚肃见了父亲的仪仗,该是要落轿行礼的。” 许濂只淡淡笑了一声,见时候也差不多了,便吩咐道:“起轿吧。” 随着长随的一声吆喝,八位轿夫缓缓抬起轿子,两旁静立的执事们也齐刷刷举起了手头的仪物令旗,更有鸣锣唱驾,众呼威武。 街上的百姓见状更是如受惊的鸟兽一般逃离,就连两旁的商铺也有不少见势不妙关了店门。 官场威仪,可见一斑。 但很快,这些动静都消停了下来,就连轿子也停了。 许濂正想询问,就听长随从在帘外禀道:“老爷,那边竖了两面白泽旗。” “是昱王来了?”许濂疑惑问道。白泽旗是亲王才有的仪制,所以许濂第一反应就是昱王也在。 许濂暗道正好,若是昱王也在场,明日少不得有言官会参上一本。 长随迟疑回道:“好像并不是昱王的仪驾,没有看到王府的侍卫,就只有两面白泽旗,再无其他仪仗。” 只有白泽旗而无其他仪仗,这等怪异阵仗却让许濂很快想到了是谁。毕竟本朝除了两位王爷外,还有一个人被御赐过白泽旗。 “赵崇明,竟然是他……”许濂口中喃喃,暗道传言不虚。 “老爷,您看……”长随在外面请示道。 许濂心中不禁憋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理了理身上的乌纱和官袍,沉声道:“落轿吧。” 许濂领着许三来到了赵崇明的轿前。 正如长随所说,轿前除了举着白泽旗的两名差役和一干轿夫之外,便再无别的仪仗了,与许濂带来的那乌泱泱一众人相比,实在显得有些寒碜。 然而即便如此,许濂也不好怠慢,对着白泽旗行了个礼。 至于许三也有样学样地行礼,只是刚弯了下腰就被许濂踢了一脚。 许三吃痛,正是满头雾水,只听许濂说道:“依大明礼法,五品以下官员见亲王仪驾,须行大礼。” 许三听了这话,顿时是一脸的憋屈,但他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掀起衣摆,跪地行礼。 而轿内的赵崇明见外头有了动静,打退了魏谦不安分的手,理正衣冠也便掀帘出了轿,先是一把扶住了许濂,笑道: “今日真是赶巧,景清也来了。只是这外城不比公堂,景清实在无须多礼,快教令郎起身吧。” 许濂由着赵崇明亲自扶起身,面上自是受用,心中却是冷笑。 而跪在地上的许三听赵崇明发了话,也是面露喜色,可他刚要撑地起身,就又挨了许濂一脚。 许三抬起头,一脸委屈地看向许濂。 许濂面无表情道:“万不可在大宗伯面前失了礼数。” 许三一听,又是垂头丧气,只好乖乖地继续跪着。 而赵崇明听许濂以“大宗伯”相称,已然是亮明了态度,于是也没有多劝,转而道:“棘卿今日来此,莫不是也为了送龚敬卿的?” 许濂抚须而笑,答道:“正是,我与龚阁老毕竟同朝共事多年。今朝一别,也不知何时再会,我岂能不前来相送。” 赵崇明知道许濂与龚肃素有私怨。放近了说,两人各为其主,平日里没少在党争用人之事上生过龃龉,而要往远了说的话,那两人的恩怨还得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去了。 赵崇明自不会掺和这两人私怨,只回道:“棘卿有心了。只是不巧,龚敬卿已是不胜酒力,昏醉过去了,今日他怕是不好与棘卿话别。” 若许濂真只为私怨来找龚肃的不痛快,那多少还是会卖赵崇明这个面子的。 但现在许濂更在意的是,赵崇明究竟是以什么名义来送龚肃的。 许濂先是左右环顾了一圈,不解道:“那的确是不凑巧。不过龚阁老既醉了,却也不见龚府来个能话事的人。” 说着,许濂又故作恍然道:“瞧老夫这记性,倒忘了大宗伯与龚阁老是同年,自然能替他做主。” 赵崇明自然能听出许濂的弦外之音,于是回道: “棘卿说笑了。龚敬卿此去南京,并非致仕,而是代天巡狩。龚府的宅邸还在,自少不了有人主事,再不济也有昱王府里的人代为打理,何须用得着赵某来。龚敬卿的确是醉了,现下就睡在后头的轿子里,不信的话一看便知。” 许濂听了这话,反而摸不清赵崇明的心思,他原以为赵崇明想借同年的关系代替龚肃,接手昱王一党的势力,不过听赵崇明的话,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许濂于是继续试探道:“大宗伯所言,我哪有不信的道理。是了,龚阁老离京后,昱王府的侍讲也就空缺了,也不知詹事府有什么安排?” 赵崇明笑着答道:“何人侍讲王府,自有圣心属意,岂由我等臣子猜度。” 见赵崇明答得滴水不漏,许濂干笑了两声,呵呵道:“老夫也是心中好奇,不过是想着詹事府隶属礼部,还以为大宗伯会提前得些风声呢。” 赵崇明则意味深长道:“说起来,自翟阁老去后,靖王府的侍讲也空悬许久了。许是两位王爷都过了而立之年,圣上另有心意,想要亲自教导,也未可知。” 许濂闻言,脸色一变。 见许濂没了言语,赵崇明也懒得再虚与委蛇,只道:“天色不早,赵某先告辞一步了,棘卿自便。” 说完,赵崇明拱手道别,随着一声随从的“起轿”,两台轿子跟着白泽旗悠悠离去了。 而许濂在原地目送着那两面白泽旗渐远,脸色反而变得越发难看起来。 赵崇明最后的那番话提醒了他: 龚肃去位,对昱王乃至昱王党来说,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或许意味着昱王已经来到了和靖王一样的起点,真正为永靖帝考虑为储君人选了。 侍讲之位空悬就是永靖帝的态度,而现在也是赵崇明的态度,赵崇明并不需要去成为另一个翟鼎臣或者另一个龚肃。就像首辅徐机一样,徐机并不需要成为昱王靖王任意一方的党魁,因为徐机的本身就是一面旗帜,代表着一个利益集团的政治倾向。 许濂越想就越是烦闷。 他今日原本是想借机羞辱一顿龚肃,一来为报私怨,二来也能打压一下昱王一党的声势。 可今日之后,只怕朝堂上下都会知道,昱王这边虽走了一个龚敬卿,却来了一个更不好对付的赵慎行。而他许濂,成了改旗易帜的垫脚石。 一旁还跪在地上的许三虽然从头到尾听见了两人的对白,可哪想得到其中弯弯绕绕,只以为是寻常的寒暄。他揉了揉酸疼的大腿,小声问许濂道:“爹,你看,人都走远了,我总该能起身了吧。” 许濂心中正是忧虑重重,可一见许三还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可许濂负着手还走了几步,转头见许三还傻愣愣地跪在原地,他只好折了回去,抬脚又踹了一记,恨恨骂道: “你还跪着作甚!不成器的东西。” ================================ 而此时赵崇明的轿内,魏谦也是一肚子的忧虑,叹气道: “早知道许濂会问这些,咱今天还就不该过来,这下给龚肃挡枪了。姓龚的自己走了倒好,落得个干净利落,以后怕是得该你受罪了。” 赵崇明笑了笑,道:“这不过是迟早的事,你选昱王的那日起,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 第103章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赵崇明笑了笑,道:“这不过是迟早的事,你选昱王的那日起,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那我不寻思着,还有龚老匹夫在前面挡着嘛……你怎么还有闲心笑呀,你就等着看吧,过不了两天,文渊阁里就会堆满弹劾你的折子。” “其实,这些和当日靖王想要你的命相比,都算不得什么。” “听你这么说,像是怪我招惹了靖王来着,那我也不是成心的呀。” “你……”赵崇明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魏谦是怎么得出这么个结论来的。 魏谦又道:“对了,你后来不是同靖王喝茶议和了嘛,我还以为这事算暂时了了呢。我是想帮昱王不假,可也没想和靖王彻底撕破脸啊,那万一要是昱王就是个不顶事的……” 也是懒得听魏谦唠唠叨叨地说这些有的没的,赵崇明按住了魏谦的手道:“罢了罢了,且不谈这事了,你安心养伤便是了,外头的事自有我去应付。” 魏谦嘿嘿一笑,反手握住了赵崇明的手,正还想再施为一番时,偏偏眼尖看到了赵崇明袖口内衬里的那块碧色香巾。 这香巾是哪家作坊染的,绿得也太显眼了吧。魏谦咬牙切齿地想。 见魏谦突然老实了下来,赵崇明反而有些意外,而很快他就察觉到了魏谦的目光剑指之处。 赵崇明有些头大,之前光想着帮龚肃先应付许濂去了,一直也没寻个能丢弃的地方。毕竟在大庭广众下扔掉所赠的香巾,难免会坏了别人姑娘的名声。 赵崇明抽出香巾,笑道:“我丢掉便是了,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何必与一个小姑娘计较。” 魏谦自然知道是这个理,可是偏偏年纪越大心眼越小,止不住冷笑了一声,道:“你这话倒是有趣,外头的事自有你赵大相公应付,同我有什么干系。你不会以为老爷我会吃一个歌伎的醋吧。” 赵崇明心中好笑,正要扔出时,又被魏谦拉住了。 只听魏谦说道:“你要是真扔了,那岂不是坐实了我小气。” 赵崇明有些无奈:“那你待如何?” “你既不要,那就送我好了,你放心,老爷我自有处置它的地方。” “好好,都依你。”赵崇明赶忙把这烫手香巾塞给了魏谦,转移话题道:“是了,我就说你今日怎么舍得带上八抬的轿夫,还特意从库房里翻出了白泽旗来。难不成你是早预料到了许濂也会过来?” 一说这事,魏谦就来气,闷闷道: 谁晓得姓许的也会来!我原本是打算拿白泽旗来对付龚老匹夫的。上次在茶楼里见他的时候,他不就仗着有昱王的车马让咱俩让道吗?哎……结果这次倒好,反而用来帮他渡难了。” 赵崇明哑然失笑。 谁能想到魏谦和许濂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一块的人竟能想到一块去了,都想用同样的法子来折辱龚肃。 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最后两边还互相斗上了,反倒让龚肃脱身了去。 而赵崇明的话同时也点醒了魏谦,只见魏谦突然一拍大腿,一脸的恍然大悟。 他也顾不着生旁人的气了,破口骂道:“驴养的龚老匹夫,他肯定是装醉的。” =================================================================== 两顶轿子一路出了城,一直来到了城外的驿馆,龚肃那头先行落轿了。 魏谦行动不便,加上赵崇明劝了两句,也就懒得出轿,也省得与龚肃不对付。 不过魏谦特意掀起轿帘观望了一阵,果不其然,他见龚肃神色举止如常,哪里像是喝醉的模样。 驿馆的官差见了龚肃的文书,赶忙差人去备马了,本想招呼龚肃进去热茶歇脚,但龚肃见外头白梅开得正盛,便拉着赵崇明来长亭边赏起白梅来。 龚肃抬头望着这一片彤云盖雪般的梅花,眼中也是一片烂漫,不禁轻声吟道:“官桥杨柳和愁折,驿路梅花带雪看。在京城蹉跎这么多年,竟不知城郊还有这么好的梅花,当真是辜负了。” 赵崇明在一旁静静听着,他倒是记得这片梅花林,当初和魏谦进京时两人就曾经过这条驿路,只是那时节还是梅花初绽,不比今日纷繁胜雪。 龚肃难得有这赏梅的兴致,贪看了好一会后,又有些兴致阑珊。 赵崇明大约猜到了龚肃的心思,笑着安慰道:“敬卿今日启程,最迟三月就该到南京了,正能赶上梨花开放的时节,届时梨花开满春苑,尤胜融融飞雪。” “我差点忘了,慎行从前也在南京任职过,想必所言非虚。” 赵崇明眼中似有追思无限,想要细述江南春景却又觉着词穷,只也吟诵了一句:“若是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两人都沉默了一下,好一会,龚肃才开口说道:“其实这几日,我冥思苦想,方知那一日我在廷议上, 实在是输得不冤。如今我只好奇一件事:当日在推举纪罡一议上,慎行放的是红豆还是绿豆。” 赵崇明答道:“与敬卿一样,都是红豆。” 这个回答在龚肃的意料之内,那一日的十八颗红豆中,少不得有赵崇明的“鼎力相助”。 龚肃继续问道:“我放红豆是想要纪罡去位,而慎行你放红豆,却是想让我离京吧?!” “纪罡是陛下心里的一根棘刺,敬卿你又何尝不是?” 龚肃没想到赵崇明回答地这么干脆,哈哈大笑道:“所以纪罡一走,自然就该轮到我了。” “除以燕汝,福莫大焉。” 龚肃拊掌道:“好一个‘除以燕汝,福莫大焉’。慎行你倒是坦荡,我还记得当日你就曾在殿外问过我,若是昱王有难,我当如何自处,但我当时并没有明白你的用意。就连后来徐机也曾有言: ‘上有尧舜之君,下有尧舜之民’,而我依旧是不明所以。当日的廷议之上,只怕独我一人是身在局中,茫然不知罢。” 龚肃说着,语气也渐渐寥落起来:“其实这一句‘除以燕汝,福莫大焉’,也是我留给殿下的。只可惜我明白这句话时已经太晚了。不过好在我这根棘刺一除,又有你这面白泽旗在,日后殿下的处境或许会好上许多。” 说完,龚肃转过身,对赵崇明长身而拜。 赵崇明一惊,连忙扶住龚肃,道:“敬卿,你这是做什么?” 龚肃并没有顺势起身,而是倔强地行完了拜礼,然后才缓缓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封漆金密封的信件,递给了赵崇明,说道: “事到如今,我还有一样东西要托付给慎行。西山庄子中豢有死士五十,以此中密令为信。” 龚肃短短的两句话,在赵崇明心里掀起翻天巨浪。 他如何也想不到龚肃竟然胆大包天到私自豢养死士,要知道这可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更让赵崇明没有想到的是,龚肃会将这些东西都交给他,此举无异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置于赵崇明的一念之间。 赵崇明望着眼前这封重若千钧的信封,却并没有接过,只叹道:“敬卿,你难道就不怕我……” 龚肃苦笑了一声,道:“说来不怕慎行你笑话。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视你为敌,只因无论是在科场官场,横竖总是输你一筹。不过也正因如此,我比旁人都要更加了解你的为人和能力,我明白你的谨慎与谋算,也清楚你的温厚与决断。京城内外除了你,再没有第二个人值得我托付了。” 赵崇明沉吟良久,才道:“我只怕日后会有愧于敬卿的托付。” “我知道这个请求实在过于为难慎行了。这五十死士并不足以成事,我如今所愿所求只有一事,那就是无论来日成败如何,还望慎行能够尽力保全住殿下的性命。” 赵崇明终于还是接过了信封,沉声应道:“好,我答应你。不过,我也有一事相求。” “慎行但说无妨,我无有不应。” 只见赵崇明招了招手,很快就有长随递上了纸笔,看着架势,似乎是早有准备一般。 赵崇明指着手中折信说道:“还请敬卿亲笔言明此物的来历。”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鉴于死士一事牵连太大,因此赵崇明此举在龚肃看来也没什么问题,于是痛快接过笔开始写来。 正写着,龚肃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 “如你所料,周昭前日里曾来探问过我关于立储诏书一事。如果不是你事前提醒,我兴许还没有在意。” 赵崇明对此并不意外,只解释道:“他之前也曾来试探过我的口风,所以我猜周弘显一定会趁你离京之前也问上一次。” “嗯,我已经照着你说的话答复过他了。也真是可笑……他好歹也是三品堂上官,这种无稽流言竟也亏得他信。” “从前或许不信,可看你入职昱王府这么多年,一路从侍讲到入阁,少不得也就信了。” “我记得他能当上这个顺天府尹,当初还是走了你的门路。你如今防他这么一手,莫非是怀疑他要改换门庭了?” “他的确只是经我引荐,但花的到底是他自己的银子,而且还多花了不少,所以他未必惦记我多少好处,又何来改换门庭一说。” 龚肃也懒得再掺和这些事中,只道:“也罢。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而说话之间龚肃也已经尽数写完了,然后利落地签字画押,递给了赵崇明。 见赵崇明将两封信收入怀中,龚肃心中这最大的石头也终于落下地来。 “今朝远离,不知何期。好在还有慎行你在京中护持殿下,如此……龚某也能少上许多挂碍了。” 而这也是他最后能为昱王做的事了。 一念及此,龚肃双目一热,不觉就落下了两行老泪,龚肃抬袖掩面,再说不出话来。 好在这时,驿馆的差役已经寻好马牵了过来,龚肃匆匆收拾了颜面,径直上了马去。 “敬卿且慢。”赵崇明赶忙叫住龚肃,让长随赶忙递上了酒,自己也上前取了一杯,举杯敬道:“劝君更尽一杯酒。” 龚肃大笑,俯身接过酒杯时又觉着酒杯太小,索性直接夺了酒壶来,就壶嘴豪饮一口。 刚一入口,龚肃发现竟然是绍兴的竹叶青,马背颠簸间,一时不慎呛了满喉,引得他咳嗽连连。 可即便如此,龚肃还是连唤了两声:“好酒……咳咳……好酒!” 龚肃将剩下的酒好生揣入怀中,与赵崇明拱手道别,然后扬鞭而去。 听得驿路梅花间,龚肃高声唱道: “早岁入皇州,樽酒相逢尽胜流。 三十年来真一梦,堪愁。 客路萧萧两鬓秋” …… 歌声渐远,龚肃的身影也没入梅林尽处,再寻不见了。 第104章 醉 永靖二十年二月廿八甲子,京城。 夜色幽沉,万籁沉寂,只偶尔听得两三声打更人的梆子。 城西的一处宅院内,一名中年模样的牙人正提着灯笼,领魏谦赵崇明二人一路往后院行去。 今日是赵崇明会元及第的大喜之日,两人也是刚从牌楼吃酒回来。魏谦因嫌北地黄酒实在寡淡少味,就只是浅尝了两盅,倒是赵崇明贪吃了好几盏,奈何不胜酒力,几杯下肚就醉倒了。 此时的赵崇明全靠魏谦搀扶着,脚步蹒跚不定,而魏谦也只能使劲搂住赵崇明的腰,才让这只醉得迷迷糊糊的小胖子不至于踏空摔倒。 寒风乍起,魏谦腾出一只手帮赵崇明紧好衣襟,开口朝前头的牙人问道:“这还有多远?” 提灯的牙人指着前面的月门,回道: “出了这园子就是内宅了。北边的正房还没来得及收拾,两位郎君且在西厢先将就上一晚。” “住哪儿倒也不打紧,可有烧水的地方?” “有的,南房住着个看宅子的伙夫,郎君起夜要有什么不方便的,尽管吩咐他就是了。” 说话间,三人已经越过月门,又叩门进了后宅,三拐两绕地来到了西厢房。 牙人用火折子点燃了壁上蜡烛,昏暗的室内才渐渐有了光亮。 魏谦搀着赵崇明掀帘进了内室,小心扶上了床榻。赵崇明也是醉得干脆,沾上床后倒头就睡了。 魏谦也有些气喘,他环顾了一圈,见这西厢房收拾得很是勉强,家具陈旧不说,上面还有厚厚的灰尘。不过眼下也讲究不了太多,好在床榻还算干净,被褥也齐全。 帘外的牙人点完烛,收了火折子,殷勤同魏谦说道: “恕我多嘴一句,郎君常住京城的话,少不得要人伺候的。正好我们牙行就有几个人牙子,赶明儿让他们挑些人过来,给您瞅上一瞅,您看如何?” 魏谦皱了皱眉,下意识对这个提议心生抵触,便推辞道:“这事我做不得主,等我家老爷醒了酒,我自会同他说的。” “那就有劳了。两位好生歇息,我让伙夫去烧水,再送些炭火过来。” 打发走了牙人,魏谦一合上房门,疲惫瞬间就涌了上来。 回想这一日里,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让魏谦陡然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切感。 可一想到小胖子以后就是正经的进士老爷了,魏谦就不禁嘿嘿傻笑了两声,还掐了自己两下,好确认不是一场梦。 也不枉自己这些年的费心调教,总算是成了。 不过此时的进士老爷正醉得没个正形。 魏谦帮赵崇明脱去皂靴和足袋,又费了老大劲才把赵崇明整个人挪到榻上。 折腾完后,魏谦又是一阵气喘吁吁,他本来还要再收拾一下被褥,但目光又都被赵崇明的醉容吸引了过去。 看着不省人事的小胖子,魏谦咽了咽口水,心中邪念陡生,他甚至能听见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怂恿着他。 而赵崇明此时却缓缓睁开眼来,眼中醉意迷离,直到看清了近在眼前的人是魏谦后,顿时咧嘴笑了起来。 这一笑,让魏谦心头邪念顿消。 魏谦对小胖子这醉态憨然的样子委实没有半点抵抗力,他真恨不得现在就把赵崇明给办了,但理智又告诉他,既然都忍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功夫了。反正该亲的也亲的,该抱的也抱的,自己无论要做什么,小胖子都是无有不依的,何必要旁生枝节,反而不美。 当然,魏谦虽然不打算趁醉强要了小胖子,但该占的便宜是必不可能少占一点的。 魏谦俯下身去,驾轻就熟地撬开了赵崇明的嘴,一路开始攻城掠地。 …… 说来也怪,或许是醉了的缘故,赵崇明也在迎合着魏谦,甚至比往日里要主动许多。唇舌纠缠间,赵崇明的双手还无意识地想要扯掉魏谦的外衣,颇有要反客为主的意思。 魏谦能清楚感觉到小胖子也分明是情动了。 这时,门外有人唤道:“老爷,热水和炭火都给您送来了。” 魏谦暗骂一声坏事,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放开赵崇明。 可魏谦刚起身,就被赵崇明拉住了手腕。 魏谦见赵崇明依旧是醉得一脸迷糊,笑着捏了捏赵崇明的脸,说道:“我去帮你接个水洗脸。” 赵崇明恍若未闻,只强拉住魏谦不放,呢喃道:“别走。” 门口又传来两声急促的敲门声。 “瞧你醉的。”魏谦有些无奈,可见小胖子醉得听不懂话,他也只能用力掰开赵崇明的手。 不料如此一来,反而激起了赵崇明的性子,醉意上头间,一个翻身就把魏谦给扑倒在了榻上。 魏谦也不知道赵崇明是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居然将自己生生给摁在了下面,还轻易动弹不得。 不仅如此,赵崇明还骑在了魏谦腰上,撒气般地朝魏谦吼了一声: “不许走!” 魏谦真就被镇住了片刻,然后就是哭笑不得,看来这小胖子还真是醉得不浅。 外头的伙夫也许是听到了屋内的动静,在门外说道:“老爷,那我把东西放门口了。” 魏谦心里这才松了口气,于是也懒得挣脱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身上的赵崇明,他倒想看这醉醺醺的小胖子究竟想要干嘛。 说起来,他也还是第一次看小胖子这凶巴巴的样子,尤其是配上赵崇明那满面酡红的模样,真是让他在心里爱极了。 尤其是他看小胖子明明醉眼惺忪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却还嘟囔着埋怨了一声:“我说了我没醉!” 魏谦心中好笑,抬手抚着小胖子火热的右脸,笑着哄道:“好好好,你没醉……唔……” 话音未落,魏谦的手就被赵崇明一把推开,再然后,魏谦的嘴就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魏谦双目圆睁,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居然被小胖子给…… 魏谦哪见过这场面,只由着小胖子施为,与此同时,魏谦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更惊骇的念头——这小胖子不会想趁醉把自己给要了吧。 早知道还不如自己先下手了。魏谦心中顿时是后悔不迭。 如魏谦所想,赵崇明果然已经开始扒魏谦的衣服了,但因为醉得迷糊,赵崇明折腾了好一会功夫,却连魏谦的腰带都没解开,还差点把魏谦的外衣给撕破。 魏谦见赵崇明实在是笨拙得可爱,便不禁笑出声来了。而这一笑,让魏谦心头的情欲又散了大半。 魏谦趁势翻身,又把赵崇明压回了身下。 魏谦亲了亲赵崇明的额头,嘿嘿笑道:“来日方长,等过了殿试,都由得你。” 话虽如此,但在日后由得了谁的事上,魏谦心里就是另一副嘴脸了。 赵崇明这次好似乎听懂了魏谦的话,怔了许久,眼中一片茫然。 魏谦还以为赵崇明断片了,却见赵崇明眼眶一红,然后死死抱住魏谦,低声呜咽起来。 魏谦顿时就傻眼了,自己也没说什么重话,怎么这好端端的,就又哭上了。别看小胖子平日里温温吞吞的,这一醉起来情绪起伏之大,简直判若两人。 又听赵崇明哽咽着说道:“道济兄……我不想去殿试。” 魏谦这下更是一头雾水,他虽然不知道小胖子为什么会怕去殿试,但是他能感受到怀里的小胖子是真的伤心极了。 虽然赵崇明没有哭出声来,可那低声的呜咽更是让魏谦的心像被人死命揪着一样疼。 魏谦紧紧抱住怀里的小哭包,哄道:“好好好,不去就不去,咱过两天就回去,回长沙,回书院。” “嗯。”赵崇明低低应了一声,却又摇了摇头。 魏谦拍着赵崇明的后背,他突然想了起来:小胖子今晚吃酒的时候就一直有些不对劲,特别是在牌楼里看了一出《琵琶记》后,往日里很少饮酒的赵崇明接连喝了好几盏闷酒,然后就醉过去了。 魏谦一时也想不明白缘由,便只当赵崇明是醉糊涂了。他吻着赵崇明眼角的泪水,心底原本压抑住的邪念突然又冒腾了出来,而且比之前更加汹涌。 没错,他一直都想狠狠欺负小胖子,他就是想要看小胖子哭。 魏谦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附耳问道:“你醉没醉?” 赵崇明依旧醉醺醺地回答着:“没醉。” 魏谦喉咙干涩,恶狠狠道:“这可是你说的。” 说完,魏谦熟练地扒光赵崇明的衣服…… 赵崇明则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时,脑子里还是混沌一片,快感依旧在身体里肆虐喧哗。他很快想起发生了什么,羞赧之余又好生歉意,勉力撑起身子看向魏谦。 魏谦望着赵崇明犹自潮红一片的憨厚面容,尤其与赵崇明那满怀歉意的无辜眼神一对视,魏谦心头的邪火一下直冲天灵。 不管了,今晚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占有眼前的小胖子!小胖子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要完完全全地属于他! ………… 两人十指紧扣,唇齿依偎,分明都能感受到彼此的爱意。 “啊……道济……啊!”赵崇明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只下意识唤着心底的那个名字,双手死命抱住魏谦的腰背。 这一声呼唤让魏谦好不心疼,他眉头紧锁,压紧牙关,低头狠狠堵住赵崇明的嘴。 之前小胖子不出声时,魏谦使劲想让他叫出声来。现在出了声,魏谦反倒要堵住了小胖子的嘴,不让他叫唤。魏谦一面恨不得把小胖子揉进身体里。 “呜呜……呜呜……”赵崇明摇头想要躲开叫喊,但魏谦死死抱住,根本不让,赵崇明也只能一阵阵无助地呜咽。 ………… 简单收拾了一下后,魏谦给累过去的赵崇明好好盖上被褥,然后才合上衣服下了榻去。 刚一落地,魏谦顿觉一阵腿软,险些栽倒在地。 魏谦扶着榻沿,一边偷乐一边叹息着——看来以后还真得好好锻炼一下,不然这地还没耕几天,牛就得先累死了。 他又记起外头还放着伙夫送来的东西,出门一看,才发现热水都已经成冰水了,好在边上的炭火还阴燃着。 魏谦搬了炭火回屋,打算再去找伙夫要上一盆热水。可他闻了闻自己的肩头和袖口,都是掩不住的汗味,还掺杂着不少情欲的气味。 魏谦只好回屋又寻了件外衣披上,再度出门时,只觉外头突然来了一阵冷风,不禁让他打了个寒战。魏谦捎好房门,拎上木盆,吹了一声口哨,大步往沉沉夜色中去了。 第105章 除以燕汝,福莫大焉 驿路梅花下,赵崇明目送着龚肃去远,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魏谦不知何时也拄着拐来到了亭边。 只听魏谦哂笑道:“竟还给他唱上了,要说这龚老匹夫也真是够穷酸的。” 赵崇明犹自惦念着龚肃唱的那句“三十年来真一梦,堪愁”,心中不免戚戚同感,叹道:“如今人也走了,你也不妨留些情面。安知来日你与我致仕离京,又该是何等光景?” “左右不会像他这么穷酸的。”魏谦嘴上不饶人,但一想到以后自己在府里偷偷骂的人一下子就少了俩,竟是莫名有些惆怅。 魏谦又问:“对了,他走之前都同你说什么了,怎地还给你行上这么大的礼?” 赵崇明便将龚肃临走前的那些托付转述了一通。 魏谦听罢,不禁收敛了脸上的讥诮,甚至破天荒地夸了龚肃一句:“倒不成想,这姓龚的对昱王居然还有几分真心。” 赵崇明也是感慨,道:“想当初昱王暗弱,在朝堂全无根基,真如无根浮木。京中官员无数,可唯独龚敬卿一人愿意入值王府侍讲。虽说未尝不是存了奇货可居的心思,可毕竟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浮沉与共,纵是假戏,也难免情真了。” 赵崇明这话本也没什么,可魏谦一听到“情真”两字,就止不住酸溜溜地说道:“那你也打算要情真意切地帮昱王咯。” 赵崇明眼神怪异地看了魏谦一眼,反问道:“这不也是你选的吗?” 魏谦顿时语塞,只能干笑一声,道:“呵呵,说的也是。话说龚肃这一走,内阁就又出缺了,这一次总该轮到你了吧。” 赵崇明摇了摇头,笑道:“你啊,总是这么心急。阁臣递补又不似那轮流换盏,哪能说定谁退谁上?圣心人心,缺一不可。” 魏谦却不管这些,只道:“那也总也不能再随便挑个人,平白就越你一头吧。你这礼部尚书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无论科场序次还是官场资历,朝中有的是人高我一筹。况且如今局势未明,上下思变,宫里倘若真的下旨命我入阁,未必是一桩好事。” 说到这里,赵崇明语气渐沉,就连脸上笑意也淡去不少。 魏谦还在打着自己的算盘,长叹道:“哎,你是不知道,现在地方上多少人都当你入阁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南京的那个徐添寿你还记得吧,去年他就送了这么厚的礼单来,说是提前备下,当做是给你登阁拜相的贺仪。那些东西都堆在魏宅里好久了,这次你要是被人抢先一头,那我就只能封还回去了。” 赵崇明闻言,不悦道:“魏国公?你怎么还同他有来往,要知道朝臣与勋贵结交可是大忌。” 魏谦则是不以为意,道:“堂堂魏国公会结交我这么一个五品郎中,说出去谁信?再说了,我现在连官身都没了,又还有什么好忌讳的。” 赵崇明心知这老匹夫见钱眼开的毛病只怕这辈子是改不了了,只道:“你既丢了官,就更该谨慎一些才是。魏国公府的礼我也受不住,你还是早些退回去吧。” 一想到礼单里那么多东西要退,魏谦心疼得不行,不干道:“那有什么受不住的。龚肃入阁的时候,别说是国公了,就是藩王的礼也没见他推辞,你看那些言官有放过一声屁吗。徐添寿也是难得一番好意,要是独独推了他的礼,岂不是平白坏了交情。” 至于把所有勋贵人家的礼都推掉的想法,是断断不可能出现在魏谦考虑范围内的。 “也是,我倒忘了,你和魏国公是有交情在的。” “能有什么交情,不过就是互惠互利罢了。他想要在北京多点耳目,探听消息,我则要借他国公府的势,在南边行些方便。徐添寿这人精于算计,城府又深,我在南京时就不爱与他打交道。他要是真是个顾念交情的人,那当初东南钱庄的干股也没见他少要上一分一厘。” 一说到魏谦这就来气,心里更别说多肉疼了。 赵崇明却不信,道:“你与他倘若是没有交情,那当初南京三司给你议罪的时候,他又为何要帮你遮掩,为你说情?若是没交情,这么多年他又为何要年年给你寄上许多东西?若是没交情,那……” 赵崇明还想再质问几句,但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妥,赶忙收住了话。 魏谦则是惊异莫名,像是发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宝贝一般,然而“噗嗤”一声,整个人拄着拐哈哈大笑起来。 见魏谦乐得直不起腰来,赵崇明脸上一黑。 魏谦笑得是胡须连颤,就连话都说不囫囵:“哈哈……难怪难怪……我就说嘛,我记得你从前明明挺喜欢吃那桃门枣和地粟团来着,这些年怎么就淡了口味……哈哈……原来你在是忌讳这个……哈哈……” 赵崇明一听这话,脸色更是黑得难堪,很是挂不住。 他知道再如何解释也只是越描越黑,索性懒得搭理魏谦,转身欲走。 魏谦见状,赶忙拄起拐杖,一把扯住赵崇明的袖子,憋着笑哄道:“你别生气嘛,大不了,从今往后帮你寻吃食什么的,我也就不走他的门路了。才多大点的事嘛……哈哈……” 魏谦说到最后,到底也没能憋住笑。 赵崇明也是的确拿这老匹夫没什么办法,甩也不是,骂也不能,只能面无表情道:“天色不早,你也该回去了,也不仔细自己这把老骨头,能经住外头几时的风。” “好好好,都听你的。”魏谦自是乐得什么都答应了。 正这时,两人听得身后隐隐有地动雷鸣声传来,于是转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官道上有一驾四乘马车正滚滚而来,而马车后还紧跟着两队人马,渐得雪泥无数,路上行人纷纷避让。 两人一看这声势,立时便猜到了来人是谁了。 赵崇明是眉头一紧,心道坏事,魏谦脸上却是一副乐得看好戏的模样,哂道:“得嘞,这下怕是还一时走不了了。” 马车疾驰,不一会功夫就来到长亭边。 车夫长吁勒马,引得马车渐停,可也不等停稳,就见车门大开,从里头探出昱王的半个身子出来。 昱王也看清了是魏赵二人,脸色失望,忙问道:“大宗伯可见着龚师傅了?” 这问话在赵崇明意料之中,答道:“龚敬卿已经走了,王爷迟来一步,还是请回吧。” 昱王自动略过了后半句,又问:“走了多久了?” 赵崇明迟疑了下,还是如实说道:“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 “多谢大宗伯相告。”昱王谢罢,转头就吩咐车夫道:“快,快追上去。” 车夫面露为难,回道:“启禀王爷,前面的官道不合车辙,而且又是雪地,恐怕驱车不远。” “那……那该怎么办……”昱王也有些傻眼,好在急中生智,忙又道:“那你快去替本王寻匹马来。” 车夫知道昱王心急,不敢有丝毫怠慢,赶忙翻身下了车去。 也幸好是昱王带了不少王府侍卫随行,很快就匀出了一匹上好的青骢马来。 赵崇明一直是眉头紧锁,他正要出声劝阻,又听有人在身后高声唤道:“王爷留步,不可啊!” 原来身后又有一驾马车赶至,张白圭也是心急如焚,不等停稳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落地就是一个趔趄,险些摔了个狗啃泥,官帽都掉在雪地上。 张白圭也顾不得捡,提着官袍下摆小跑上前,与赵崇明匆匆见了个礼,然后拦在昱王身前,苦口劝道:“殿下,断不可去追啊。龚阁老乃是奉圣上旨意,巡抚南京,殿下此刻若是去追,只怕是有违圣上心意?” 昱王道:“张侍讲,这些事本王又如何不晓得。只是若换做旁人倒也罢了,可龚师傅毕竟是本王的恩师,难道本王亲自去送他一场也不行吗?” “臣何尝不明白王爷情深义重,待师至诚。龚敬卿固然是殿下的恩师,然则圣上更是君,是父,此间孰轻孰重,还请殿下三思呐!” 昱王依旧不为所动,强硬道:“张侍讲,你说的这些道理本王已是听腻了,你若要再拦,那……哼……就别怪本王不顾情面了。” 话说到这份上,眼见昱王心意已决,张白圭也知道自己拦不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昱王踩上矮墩,由侍卫扶着上了马去。 魏谦只在一旁当笑话瞧着。 要知道骑马高低也算是个技术活,他今天倒要看看这位养尊处优的大胖王爷,今天要怎么驾马追人。 不过,只下一刻,魏谦没办法看戏了。 只见赵崇明越过张白圭,直接拦在了马前,朝昱王劝道:“殿下就算追上了又当如何,不过是各添烦忧,徒生后患。” “大宗伯也要阻拦本王吗?” 赵崇明正色道:“还请王爷听臣一言,回府去罢。” 两人的接连阻拦让昱王心中更生叛逆,他也威胁不了赵崇明,就只抢过侍卫的马鞭,然后命令牵马的车夫道:“不必管他,给本王解开缰绳。” 赵崇明虽然身着常服,但车夫一看便知身份不凡,因此虽然顶着昱王的命令,却也一时不敢松开缰绳。 “你还愣着作甚!”昱王气急,挥鞭就要抽那车夫。 车夫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抬手就挡。 只听“啪”的一声,接着又是一声惊呼。 不过这声惊呼是魏谦发出来的,而鞭子则是落在了赵崇明身上。 原来赵崇明见势一把就接住了马鞭,但鞭子后半截还是狠狠抽在了赵崇明的手臂上。 赵崇明紧攥马鞭,眼神中强压着怒气,朝昱王一字一顿道:“请王爷下马!” 昱王也是一惊,气焰顿时消了大半,他甚至不敢与赵崇明的眼神对视,只能暗暗使劲想抽回鞭子,但又拗不过赵崇明的手劲。 昱王心里有些委屈,索性弃了马鞭,冷哼道:“本王的事,还轮不着你赵大尚书来管。” 说完,昱王就朝左右侍卫下令:“来人啊,请大宗伯移步。” “谁敢!”赵崇明一声暴喝,一下子就镇住了两旁想要上前的侍卫。 昱王见自己是一个人都使唤不动,更觉脸上无光,不悦道:“你们是听他的,还是本王的!” 赵崇明终于再压抑不住火气,朝昱王怒道:“朱武均,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这一下,就连昱王也被镇住了。 赵崇明厉声质问道:“别的道理我也不与你多说。可龚敬卿临走前留下的话,你尽忘了吗?” “我……”昱王好不容易才鼓起来的硬气,这下是一分半点都没剩下,低声道:“……本王记得。龚师傅说他这一去,无须挂念,正所谓‘除以燕汝,福莫大焉’。” “那他可曾为你讲解过这句话的来历缘由?” “自然是有的,龚师傅说是当初太祖皇帝教训太子的,说是……说是……”昱王吞吞吐吐了好一阵,到底也没说个明白。 赵崇明见状,便知昱王并没有把龚肃的话尽放心上,便只能解释道:“太祖皇帝晚年之时,诛夷大臣,株连无数,当时太子因此而苦谏。太祖皇帝于是以棘杖掷地,让太子拾起。见太子害怕棘刺不敢捡,太祖皇帝便亲自将棘刺拔去,说下了这句话——除以燕汝,福莫大焉。” 一旁的张白圭听到这时,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强烈的忌惮来。要知道这句话他从不曾听龚肃和昱王对自己提过,然而赵崇明却知道,并且还代替龚肃又传授给了昱王。 赵崇明接着说道:“殿下难道还不明白圣上的用意吗?在圣上心中,龚敬卿已成棘刺,所以他必须去位离京,远别殿下。而也只有龚敬卿走了,殿下你,才能有与靖王相争的资格!” 昱王口唇颤动,欲言又止,最后嗫嚅着说道:“龚师傅也是这么同我说的,可是……可是……我不想跟靖王争,我……只想要龚师傅留下来。” 见昱王垂头丧气的模样,赵崇明在心中叹了口气,怒气也消了大半,语气跟着软了下来: “天家无父子,更无手足兄弟,从来都由不得殿下你想与不想,愿与不愿。” “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我……可我争不过他。”昱王说到这时,不觉已经双目泛红,他凄惶说道: “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是争不过他的。他是嫡子,打小他就有皇后的宠爱,有父皇的偏心,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母妃不在了,父皇也不喜欢我,如今就连龚师傅也要走了……” 赵崇明听着,只觉得也是心如刀绞。 他想起幼年时,当时还唤作朱武均的昱王就蹲在宫墙根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抽泣着问他,问为什么父皇不喜欢自己。 那时候的朱武垚还能帮朱武均擦去眼泪,用谎言好声安慰。但如今的赵崇明只能够让自己硬下心肠,正色劝道:“殿下!正是因为你从前争不过他,正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所以你才更要争。你只有争了,赢了,你才能活命,那时候,龚敬卿也才能够回京来。” 昱王怔怔地望着赵崇明,在一阵短暂的迷惑后,昱王的眼神里又溢满了犹疑与悲伤。 昱王不住摇着头,否定道:“……我不知道要怎么争,没了龚师傅,我也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赵崇明见状,知道必须要下猛药了。于是他挥退了众人,就连想要上前探看的魏谦也被他用眼神制止。 赵崇明扶着一脸委屈伤心的昱王下了马,然后开口问道: “殿下,你还记得你的母妃了吗?” 昱王一听,立时抬头看向赵崇明。 “世人都知道殿下的生母是个罪妃,可殿下你应该知道,她是为了你能活下去,才选择赴死的。她在宫里走得无声无息,不明不白,到最后竟连个名分都没有留下。” 昱王本就伤心,听到这时更是心绪难持,豆大的眼泪止不住冒了出来,掩面无声而泣。 这次赵崇明也没有替昱王擦眼泪,他只说道:“殿下不为别的,只为了你的母妃,只为了给她讨一个公道,你也要与靖王争上一回。” 魏谦这边拄着拐来回踱步,不住往赵崇明那边张望,又急又气,一颗心如同被滚油煎着一般。 好不容易才看赵崇明朝他点头示意,魏谦忙不迭地一瘸一拐赶了过去。 赵崇明自然知道明白魏谦在急什么,低声安抚道:“不疼的,没事。” 魏谦咬着牙道:“怎么可能不疼,我明明听着可响了。” 说着魏谦就想扯开赵崇明右手的袖子。 赵崇明侧身避过,用眼神示意还有昱王在侧。 魏谦没好气地看向兀自呆立的昱王,他见昱王满脸的泪痕,显然是哭过一场。魏谦腹诽之余,突然想到了个好主意,于是从袖里抽出了那块碧色香巾,偷偷塞给了赵崇明,低声道:“瞧你给孩子骂的,赶紧让人擦擦吧。” 赵崇明神色怪异,很是无语,大约也没想到魏谦会把这块香巾如此处置。 但赵崇明还是转递给了昱王。 昱王恍如初醒,也不疑有他。只不过擦脸时,昱王还是觉得这香巾上的脂粉味未免太浓了些,但到底也没说什么,反而是在擦完后迟疑了一下,暗暗将香巾收进了袖里。 昱王的小动作自然落在了魏谦眼底,魏谦更觉自己的这番“处置”实在是妙极,心中又是冷笑又是得意。 赵崇明也知道让魏谦和昱王这两人再多待一会迟早要生事,左右该说的话都说了,拱手就要告辞。 昱王连忙叫住:“大宗伯且慢。”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本王尚有一事不明。大宗伯方才所说的……敢问大宗伯是如何知晓这些事的?” 赵崇明自然早想好了应对之法,搪塞道:“都是龚敬卿与我说的,他说此事系王爷心结所在。” 昱王的胖脸上难掩失望,也只能应道:“原来如此。” 两人辞别了昱王,正要准备上轿回府,这时又有一匹快马赶了过来。 魏谦只一眼就认出是自家的人,看样子是家里来了急事。 那人火急火燎地下马,禀道: “两位老爷,宫里来人传旨了,还请大老爷速速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