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的白月光》 第1章 他知道我其实 ……是一个男子吗? 踏进花月楼之前,我叫枇杷,踏进花月楼之后,我还叫琵琶。不过此琵琶非彼枇杷,就这样,一道门槛让一颗果子摇身一变成了一件乐器。 “枇杷,你自己就叫枇杷,为什么从来不爱吃枇杷?”有一天,沈韵也许是心血来潮,忽然就凑在我的耳边问道,我缩了缩脖子,没有立刻回答。 那几天刚刚入夏,天气一阵冷一阵热,总是没个定性。 才刚下过一阵雨,小风丝丝缕缕地吹着,有些凉。 我听着沈韵的提问,忽然就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也不知是不是被风吹的,我于是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板放下来一些,没有完全关严,还留着一道缝透气。 夹在风里的雨水丝丝落在了手背上,又是一阵的发凉。 我走回到床边的时候,沈韵已经躺下了。他随意地枕着胳膊,一身的锦衣还是来时的模样,也不怕睡皱了,就那么随意地和衣躺着。 沈韵一贯如此,他从来不在我这里脱掉外衣,因为嫌脏。 就算床上现在铺着的是专门给他准备的干净被子,放进柜子前才刚刚晒过,蓬松簇新地细细薰了好香,沈韵依旧会觉得脏。 因为在他看来,这个地方不干净,所以连带着我在内的一切……其实都是不干净的。 所以,他和衣而睡,所以,他从来没有碰过我。 此时,我见沈韵闭上了眼睛,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要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坐下,等着沈韵小憩之后醒来。谁知,我刚摸到床边,沈韵就睁开了眼睛,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而是半开半掩,长而浓密的睫毛垂落下来,倦倦地像是拢着晚星。 我被他看得一愣,然后就被沈韵突然伸出的手握住了手。 他的手热,我的手凉,不仅凉,而且还沾着雨水的湿气,有些滑腻。 我冷不丁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往回缩,却在动手之前顿住了,因为我突然想起这是个什么地方,我又是个什么人。 沈韵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是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好像一个孩子发现了一件新玩具。 过了一会儿,直到的我的手被捏得有些发热,沈韵才开口说:“真软。怎么长了这么肉乎乎的一双手,难怪不会弹琴。”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自顾自地笑出了声,“也对,你这么一个软绵绵的人,要是生了一双硬邦邦的手,那才真叫奇了怪了。” 沈韵一边说,一边笑吟吟地抬起眼来看我。 他长得真的很好看,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其实那张脸对于一个男子来说过于秀美了些。于是看见的人总会忍不住在心底里感到可惜。 只可惜,他不是个女人,又幸亏,他不是个女人。 大概是我脸上的一丝痴相引起了沈韵的注意,我看见他蹙眉,于是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也就忙把视线移向了别处。 沈韵见状,就问我:“做什么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他的语调似乎永远不急不缓,慢悠悠地,叫人摸不清他这人真实的情绪。 我想起大约一年前的那个晚上,沈韵好像也是用类似的语气问那个一脸惊恐的邹员外,知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我也至今记得,当时那个姓邹的老东西脸上精彩的表情变化,从一开始的傲慢不屑到鬼哭狼嚎的求饶,前后也就是几个眨眼的功夫。 那个邹员外始终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也许是不该在那天晚上踏进花月楼,而更加不该的是,跑到沈韵的跟前嚣张跋扈。 老头儿最终的下场是被折断了手脚,像一条肮脏的蛆虫那样在地上翻滚蠕动。 他的舌头被剁掉了一截,血流了一地,除此还有别的东西源源不断地从那具烂泥般滚圆身体里流淌出来,散发出与美酒香粉截然不同的腥臊臭气。 没有人敢上前阻拦,只是纷纷在厌恶与惊惧中掩起了口鼻。 花月楼的掌柜荀姨也是躲在角落里,她一动也不敢动,半张脸煞白,半张脸涨得通红。 荀姨向来抠门,她看着脏物的地板,破损的桌子,以及打碎的瓷器等等,不知道是有多么肉疼,却又畏惧于那个坐在桌子上脚穿官靴的青年……或者姑且还只能算是少年,敢怒而不敢言。 就在我看着荀姨的时候,她也同时看到了我。 她先是愣了愣,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平日里满载笑意的眼睛里立刻射出了怨毒的目光。 被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盯上的刹那,我的心一沉,知道自己肯定要完了。 因为在荀姨看来,邹员外的事情恐怕全都因我而起,若是先前我没有不堪忍受逃出房间,若是我干脆死在了那老东西的手里,都不会有眼下这一出。虽然现在,她碍于场面无法同我计较,事后必定是要尽数讨回来的……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眼前同时闪过一扇厚重的木门。 楼里坏了规矩的男人或者女人都会被拖进那扇门里,而那些人一旦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囫囵出来过。就算那个人勉强熬过了轮番的非人折磨,最终也会被卷着席子丢进最下等的馆子贱卖了,没日没夜地接客送客,直到在病痛与屈辱中咽下仅剩的那半口气。 一想到那样的未来,我就不可以抑制地发起抖来。 就在这时,一道嗓音响了起来,打断了我可怕的幻想。 这声音本身没有多大,但回荡在一片安静的大堂中,就显得格外地掷地有声。 “那边那个。” 我的一边耳朵听不出声音,另一边还在嗡嗡响个不停,所以直到第三遍,我才意识到,沈韵原来是在叫我。 其实我们站得并不远。 之前,我从房里逃出来,在追赶着滚下了楼梯,然后就被揪着头发在地上拖行,大概是我发出的惨烈叫声激起了老头的某种兴致,使得他不管不顾地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始更加残暴地教训起我来。 所有人都只是看着,小声议论着,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就连平日里看似与我关系不错的几个楼里人,也只是远远地躲在一边,生怕被波及,成为下一个的我。 邹员外在动手之余口中更是污言秽语不断,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粗哑笑声,他对我极尽羞辱和折磨。 当时的我已经渐渐地不再感到疼痛,只是耳朵嗡嗡响个不停,眼前模模糊糊地浸着血水和眼泪,一阵红一阵黑……我想,我就快要死了。 所以,我并不太清楚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邹员外已经倒在了几步开外,奄奄一息,污秽不堪,惨不忍睹。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还有力气站起来,但是眼前的景象仿佛有某种魔力一般,使我忘记了身上的伤,只是不错眼地看着,直到对上荀姨的脸,才后知后觉地怕了起来,也痛了起来。 “过来。”沈韵又叫了我一声,同时很和气地招招手,那模样就像在招呼路边的一只小猫小狗。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叫沈韵,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做什么的。 只是他叫我,我就过去了,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沈韵跟前。 我当时不知道。只是后来沈韵同我说起,我才晓得当时的自己走得有多么奇形怪状。 我拖着一条没有知觉的腿,为了勉强保持平衡几乎是一步一跳,配上那身在拉扯中变得又脏又烂,看着就像一个成天在地里风吹日晒许久稻草人儿忽然成了精,活了过来。 我站在沈韵的面前,就像个傻子一样盯着他一动不动。 沈韵自上而下地看着我,正像是在打量一件卖相不佳的商品。 那道目光落在我的麻木的左腿时,那两道乌黑修长的眉毛似乎微微地扬了扬,随即他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有些不耐烦的神气。 “唱个曲儿吧,太闷了,没劲。”沈韵说。仿佛完全意识不到,眼前的沉闷氛围都是右自己一手造成的。 我也觉得很闷,不过是那种快要窒息的闷。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更不用说唱歌了。 “不会吗?”沈韵似乎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其实,大人若是想听曲儿的话……”荀姨终于有机会腆着笑脸凑到了近前,只是她刚想说什么,就被沈韵的一个眼神斥退了。 接着沈韵又看向我,用眼神示意我赶紧的。 荀姨则在一旁紧张地盯着我们两个看。她知道我的底细,怕我一开口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惹了沈韵的不高兴,又再多生事端。 我张了张嘴,好不容易发出声音,脱口而出的却是一首没名没姓的乡间小调。 ——这是我家乡的小调。 小的时候,我睡不着或者从梦里惊醒,娘亲都会哼唱这首曲子哄我入眠。她总是一边唱,一边用温暖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 可是现在,大概再也不会有人这么做了。 而距离我自己最后一次听见娘亲哼唱这首小调,也已经过去了七八年的光景。我甚至都不知道爹娘是否都安康健在,而他们又是否知道,我背井离乡沦落到这般地步…… 我唱得并不动听也不悦耳,声音凄凄惨惨地回荡在偌大的空间里,活像是冤死鬼在为自己哭丧。 奇怪的是,就这样,沈韵愣是让我唱完了,而且似乎还觉得差强人意。 然后他问我,这首曲子叫什么。 我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只是小的时候听娘亲唱过。 闻言,沈韵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又忽然问我叫什么。 我讷讷地答说:“叫枇杷。” 沈韵听了,又接着问我是怎么写的。 我想了想,回答说,就是用来吃的那种枇杷。 沈韵看着我忽然笑了笑,然后转身摸出一张银票放在了荀姨的面前,说是一点小小的补偿,希望荀姨可以笑纳。 那张银票数额似乎挺大的。 荀姨一开始犹犹豫豫着不敢伸手去拿,但是又不敢不拿,终于还是攥在手里。 “这……奴家怎么好意思,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诶,太客气了。”嘴里这样说着,眼底却是乐开了花儿。 沈韵没有多跟荀姨客气,一抬手,身后人群中立刻走出两个身姿挺拔的青年,听从沈韵的吩咐将地上的死尸抬了出去。 第二天,城中公示,说是这邹员外原来犯下了多起少女虐杀案件,证据确凿,不过因为拒捕被击杀当场,根据法令,将其财产尽数抄没…… 那天晚上沈韵离开后,我就发起了高烧,一直到第三天的傍晚才从荀姨的口中知道了这件事情。 那个人本就是冲着邹员外来的,至于救我,不过是顺手而为之。 我于是恍然大悟,想着原来如此,其实这样才对,才说得通……可是心里却又不免涌起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我因为高烧不止在床上整整躺了两天,期间没能爬起来干一件活儿。 奇怪的是,荀姨非但没有把我裹了草席扔出去,反而花了大价钱给我看病吃药,还吩咐人仔细照看着,不要出了差错。 我不明白事到如今,荀姨看着我,脸上居然还能笑得一脸和气。我想,若不是她疯了,便是其中有什么我尚且不知道的关键。 果然,荀姨亲亲热热地抓过我的一双手,笑容可掬地拍着手背告诉我说,我的好运气来了。 “什么好运气?”我小心翼翼地问。 荀姨煞有介事地挥了挥丝帕:“小沈大人可是花了大价钱,要包你一年。这一年里头,你呀可要用心伺候着他,说不定人家一个高兴,就给你赎身了。” “小沈大人?”我愣愣听着,有些不知所措。 “就是昨个儿点你唱曲儿的那位,人家非但有个当高官的爹,自己也是年少有为……你说说,大好的一块儿馅饼砸下来偏偏就砸中了你呢。” 比起高兴,我首先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我有些担心地追问荀姨,追问:“他知道我其实——” ……是一个男子吗? 第2章 我的枇杷将来肯定会变成很好很厉害的人的。 花月楼很大,远不止一处馆子。 既有面向寻常男子的女馆,也有针对一些口味小众的客人开设的男馆。 为了防止楼里的自己人私相授受坏了规矩,也为了保全一些客人所谓的脸面和隐私,花月楼的男馆和女馆之间隔了好几条街。 女馆张扬,坐落在城中最是繁华的街道,楼中客人往来不绝,其中也不全都为了狎妓取乐而来。 一些自诩风雅的生意人,甚至是有头有脸的朝中官员闲来无事,也是愿意来楼中一坐,谈谈生意,沟通沟通感情。 因着这花月楼不仅美人如云,美食亦是一绝。而且一直恪守做生意该有的规矩,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男馆和女馆其实说起来也大差不差,不过由于相较之下少许偏僻的地理位置,和一些众所周知的理由,门庭要稍显冷落一些。 到这里的客人,往往不会像女馆的客人那般大张旗鼓。 甚至有很多都经过了事先的乔装打扮,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相熟的人认了出来。 但这不代表男馆的生意不好,只能说是在明面上没有女馆那般的招摇。 因为实际上此处的客人一点也不少,甚至不乏那些眼睛不眨一下就可以一掷千金的大客户。 曾经就有个张扬跋扈的少年,为了当时红极一时的兰公子,在男馆的顶楼洋洋洒洒豪掷了整整五麻袋的金叶子。 当那些形状栩栩如生的金色叶片,自楼中的最高处如雪花般纷纷坠落时,无论是客人、还是楼里的其他公子都禁不住仰着脑袋,纷纷露出痴傻般目瞪口呆的表情。 ——之所以会这么清楚当日的情景,因为那群目瞪口呆的傻子里也包括了我一个。 不过,我既不是客人,也不是公子,只是楼里一个丝毫排不上号儿的普通小厮。 说普通也不完全普通,因着我那时跟着的主子,正是事件主人公之一的、那位被用金叶子高调示爱的楼中四君子之一的兰公子。 因此,年幼的我有幸在近距离围观了全程。 金叶子一飘,整个楼里的人都激动起来。 那时的兰公子却只是敛着眸,波澜不惊地冷眼旁观着一切,明明是主角之一,却仿佛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局外人。 更是看都不看,那个邀功般弯着眼眸得意看向自己的俊俏少年郎一眼,便径自转身要走。 “走吧。”兰公子轻声道。 “公子不再看一会儿吗?” 我有些不解,嘴里禁不住嘟哝,这么大的热闹,轻易怕见不着呢。 闻言,兰公子忽而笑了,他的声音好听,笑起来更是动人。可是那天无端端地就叫人听出了一丝刺人的冷意。 “继续逗留下去,也不知究竟是看热闹,还是教人当了热闹看。” 我不懂。 兰公子那样厉害、那样好的一个人,就连楼里的管事嬷嬷见了面都是好声好气地捧着,生怕出了点丁岔子。 楼里的其他人,倒是有在背后说兰公子闲话的,可那也是在背后。要说真当着面儿,谁敢看兰公子的热闹啊。 况且还有那个人在场…… 想着,我又偷偷瞧了眼栏杆对面的那位散财童子。 似乎也注意到这边的变故,方才还满脸写着自得的小小少年,脸上的笑容忽地一滞,似乎是有些败兴。 “你若是实在想看,就留在此处再看一会儿。” 兰公子的声音再度在近旁响起,却是没了先前的怪异,听着又是从前那个熟悉的温柔可亲的公子了。 “走,当然要走的,公子在哪儿,枇杷就在哪儿。”我忙不迭地应道。 开玩笑,这一台子戏原本就是为兰公子准备的,他要是走了,留下的那一位万万是不愿意唱独角戏的。 到时候,没热闹看还是小事,若是触到了对方的霉头,准没好果子吃。 我缩了缩脖子,就要跟着兰公子往回走。 临走前下意识朝那边看过一眼,好家伙,散财童子果然不散财了,反而犹如修罗降世般地恶狠狠看着这边。 准确来说,是在瞪着屁颠颠跟在兰公子身后的我。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光是看一眼,我便觉得额角连着眼睛的地方,一起在隐隐作痛。 我的左边额头有一道旧疤。 那个位置曾经狠狠地撞到过楼里那精美的雕花栏杆上的一处折角。撞的不巧,当时就破了皮,汩汩地鲜血流出来。 虽然我本能地在第一时间合上了眼皮,但还是不小心流进去一点。激起濡湿的,温热的,刺痛的触感。 那是黎宵第一次打我,黎宵就是那个为了兰公子豪掷千金的少年。 黎宵讨厌我。 也许是因为我这样的人总是跟在兰公子的身边碍了他的眼。 又或许是因为,每每面对他,兰公子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转过头来却又能若无其事地对着我和颜悦色的场景触怒了他。 黎宵生气了。 但是他不敢,也不忍心对着兰公子发怒,所以只能把怒气发泄到我这这个无关紧要,却又着实碍眼的小角色头上。 所以,再又一次吃了闭门羹之后。 黎宵打了我。 用打或许不准确,因为他确实只是轻轻推了我一下。 “谁知道你这样轻飘飘的,一点都不禁推……” 一片朦胧的血雾中,我似乎听见了黎宵的声音,不似平日里的嚣张跋扈,倒像是隐含着一丝迟疑。 我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也许是流了大多的血,总觉得眼前一片片的发黑。 我抬头朝黎宵的方向转了转脑袋,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 倒是他的声音再次清楚地传了过来。 黎宵说,这次是他不小心的。 黎宵还说,绝对不许告诉兰公子我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就说是你走路不小心,自己摔的,听见没有?”黎宵稍许压低了声音,似乎靠的近了一些。 他平日里最是瞧不上我,也在私下里背着兰公子告诫过,让我能滚多远滚多远,不要平白碍了他的眼。 那是第一次,黎宵靠我靠得那么近,为的不过是让我能听清他的命令。 却没有想过,一个刚刚撞破了脑袋的人,是不是真的记得住。 当然我是记住了的。 我同样记得那时自己的整个脑袋都在嗡嗡的响,血越流越多,我的手指却越来越冷。 我是真的怕了。 我怕不小心就那么流血流死了。 好不容易碰上兰公子那样的大好人,我可以吃饱饭,也可以不用挨打,甚至还能跟着学写字,一笔一划,不小心写错了一点,兰公子也不会呵斥,只会笑着纠正怎么写才是对的…… 这样的日子我实在舍不得啊。 我舍不得,也放不开,强烈的求生欲迫使我伸出手,求救似的抓住了眼前人的衣摆。 我想说,我肯定不会乱说把黎宵供出去,以后见到黎宵更是会滚得远远的,免得脏了大少爷的眼睛,但是现在能不能找个大夫来,看看我,帮我止住血就好…… 可是,还没来及地开口,攥紧的手指就被用力掰开了。 黎宵满是嫌弃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我的心当时就凉了。 黎宵说,攥这么紧做什么,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我茫然地待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甚至都没有想起来用手擦一擦还在不停往下淌的血水。 黎宵不说话了,也许是被恶心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接着,我听到了有些匆忙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地消失在了这个僻静的角落。 黎宵走了,就这么把头破血流的我,丢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自生自灭去了。 我其实早该想到的,可人大抵都是容易心存侥幸,到头来平添了一场空欢喜……到后来,我也不知是血流得太多,还是心里太难过,就那么昏死了过去。 等到醒过来的时候,人竟然已经躺在了一张干净整洁的大床上。 床铺很松软,呼吸之间有着熟悉的熏香味道,淡淡的,很好闻,和兰公子身上的味道一样的令人心安。 想到兰公子,我立刻清醒过来,也意识到自己究竟躺在了一个什么地方。 床是兰公子的床,房间也是兰公子的房间,头重脚轻的我好不容易挪下床,眼一花差点又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怎么醒了也不知道叫人?”是兰公子。 他动作温和地把我从地上抱了起来,跟抱只小狗崽似的。 可能在旁人看来确实也差不多,我本来年纪尚小,骨架子还没有张开,加上早年总是挨饿,所以生得远比同龄人要单薄矮小。 在兰公子出现之前,我在楼里总是受欺负的那一个,直到兰公子点了我做他的贴身小厮。 一段时间的战战兢兢之后,我发现兰公子确实如看上去的那般好说话之后,也就慢慢松懈下来,吃得睡得好了,也敢开口说话了。 有一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询问兰公子,那么些机灵健壮的孩子里,怎么就挑中我这样一个力气小、模样也呆的,留在身边侍候。 兰公子淡淡地笑了笑,眉眼间却浮起一丝忧愁,他说,大概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 我那时懵懵懂懂,后来偶然听见兰公子和黎宵之间的争执,又从好传闲话的丫头口中听了些大概,才隐约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兰公子竟是同我一天入的楼。 不同的是,我是被爹娘亲手卖给了人牙子,又辗转进的楼里。而兰公子则是因为家里的牵连,被上头的一道旨意送进了这个地方。 那时,我才恍然明白了说起这话时,兰公子眉宇间那一抹化不开的愁绪。 也愈发的自惭形秽起来。 因着在这所谓的缘分里,看似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可我获得了从前没有的温饱,兰公子却从大户人家的少爷变成了一只没有自由、也见不得光的笼中鸟。 我没有想到自己真的还能活过来。 甚至,在养伤期间,一直都是兰公子在身边亲手照料。 看着他用那双白皙细腻的手给我喂药,替我换纱布时,我屡屡羞愧地恨不得当场以头抢地。 我为自己的脆弱和无能感到难过。 可兰公子告诉我,人都是从弱小一点点变得强大起来的。还说,自己从前也是个动不动就流眼泪的爱哭鬼。 他说也,是因为看见了我眼中的泪光。 我于是深吸一口气,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来。 我想向他证明,他说得不错。我会一点一点变得坚强起来,争取以后再不给公子添一点的麻烦。不仅如此,我还要努力赚钱,把公子对我的好,加倍地报答。 说是这么说,虽然憋的很努力,眼底的那一滴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慌张地低下头,生怕叫公子看了笑话。 ——才发下那样的大愿,转头就漏了原型。 可是公子没有笑话我,只是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很认真地告诉我,他相信我。 “我的枇杷将来肯定会变成很好很厉害的人的。” 兰公子说得很是笃定,听得我一颗心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激动心情,从小到大,就连疼爱我的娘亲都没有说过这样动听的话,更不要说动不动苦着一张脸闷头在院子里叹气的父亲。 从那天以后,我就不再纠结别的,一门心思好吃好睡,积极养伤。 知道唯有如此,才能早一点好起来,早一点变成兰公子口中的那个很好很厉害的人。 期间,我看到过几次黎宵,但是都被兰公子挡在了门外。 受伤的原因,我照着黎宵吩咐的说给了公子听。 也不知他信了没有,对黎宵的态度像是越发冷淡起来。 对此我是喜闻乐见的,因为我也不喜欢黎宵。所以看到黎宵吃瘪,我也会跟着高兴。 但时间一长,我也怕黎宵恼羞成怒,对兰公子不利。 毕竟这人怎么说也是花了大价钱的主顾,而且好像身份不低,万一计较起来,只怕兰公子会吃亏。 我努力斟酌,酝酿了好些日子,才将心里的担忧,向兰公子说了出来。还是说的颠三倒四,不成体统。 好在兰公子听懂了,并且安慰我说,没什么可担心的。 那副平静的样子像是真的胸有成竹。 我有心再问,兰公子于是取出纸笔说要考我的功课。这些日子,我跟着学写字,学了忘,忘了学,好不容易算是记住了自己的名字,还有兰公子的名字。 兰云止——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比枇杷写起来还要容易,却比枇杷不知好听了多少遍。 我时时在心里念着,虽然兰公子说,屋里的笔墨纸砚我什么时候想用来练习都可以。 但是我舍不得让自己狗爬似的丑字,落在那缎子般光滑的纸面上,觉得是一种浪费。 私下里,我指头在自己的手背上一笔一划的练习。 一、二、三……人、口、木…… 写着写着总是绕不开兜兜转转的三个字,兰云止。 就像是一个人听着一首极好听的曲子,学的半生不熟时候,最是牵肠挂肚地放在嘴边。 怎么哼唱也不嫌腻烦。 当时的我大概就是那样的心情,只是不成想这么不凑巧,刚好就被黎宵抓了个正着。 第3章 我要的是个人,你若真想当狗,就去别的地方吧。 黎宵先是趁我不备,突然凑近我耳边大叫一声。 我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前窜出一步,没成想给地上的砖缝给绊了一趔趄,双膝打弯咯嘣一下跪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瞧你这蠢样!” 我在直冲天灵盖的疼痛中听到了黎宵放肆的笑声,硬是牙关咬紧,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只是撑着地面的一双手掌,关节处却因为用力而泛着惨白。 “哟,长骨气了啊。这一声不吭的,是知道没人会来帮你,还是看见我心虚了?”黎宵笑着,语气中却有着不加掩饰地嘲讽和轻蔑。 我还是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等着那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痛楚随时间过去。 从前初初遭遇类似的待遇,我还会觉得困惑、不解和委屈,我自以为已经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不去招惹黎宵。 黎宵说滚,我就滚,不带一犹豫的。 黎宵说不许向兰公子言明真相,我也听话地照办了。 ——可是他不肯放过我,甚至越来越针对我。 就好像远远看见路边躺着一条正在晒太阳的狗。明明大路朝天两不相干,他却偏要绕路过来,先是用影子挡住阳光,然后在狗狗迷惘又不解的目光中狠狠踢上一脚。 自以为很有趣的样子,其实恶劣至极。 我已经不期待,黎宵能用对待正常人的态度对待我了。 说白了,我在他的眼里恐怕还不如一条狗来得实在,好歹常言说打狗还要看主人。 黎宵对兰公子看似那般的忌惮与爱护,欺凌起我来却从没有半分的手软。 我有时也怀疑,他究竟是是不是真的喜欢兰公子,不然何以一次次顶着心上人憎恶的目光屡教不改。 “问你话呢,在这儿跟我装聋作哑呢?”黎宵不满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我漂浮的思绪,正好,我的膝盖也已经恢复了稍许知觉,于是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期间,黎宵的话语不断,无非是说些既然长着耳朵舌头用不着,不如直接割了,就算挂在墙上做个装饰,也比长在我的身上来得派用场。 他说起这些残酷又骇人听闻的话语,总像是谈论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轻巧又随意。 我从前也觉得,这多半是用来吓唬人的夸张之言。 毕竟光从表面上看,黎宵的那副皮囊还是很能唬人的。 最初,黎宵和兰公子闹得没有那么僵的时候,也曾如人畜无害的邻家少年一般乖巧地跟在公子的身后,一口一个兰哥哥,唤得乖巧又甜美。 尤其,少年生了一双琉璃般剔透的异色眸子,眸中一点碧色胜过无价美玉。 他的发色也较寻常人浅一些,顺滑光泽如不可轻易触碰的丝缎,加上皮肤生得极白,站在有光的地方总衬得周围的其他人全都黯然失色。 我第一次见到黎宵,却是背着光的。 彼时,我刚得了提拔被选到兰公子身边侍候。 在此之前,我仔仔细细地梳洗一番,换上新发的衣裳鞋子,反复检查,确保没有什么遗漏之后,方才惴惴不安地来到兰公子的房门前。 正犹豫着是先出声禀告,还是先敲门的时候,雕花的木门啪地从里头推开了。 门扇险险擦过我的鼻子,我后退一步,慌乱地抬眼看去,却见一名少年正逆着光站在那里,神色莫名地看向模样狼狈的我。 走廊上并非没有灯火,只是屋里头的灯光明显要更为明亮。 兰公子挑人的时候,并没有亲自现身,而是隔着一道屏风,因此我只听到过兰公子的声音,却没有见过对方的真容。 如今见到从兰公子的房间里出来这样的一个貌美少年,我自然而然地误以为对方就是自己的新主子。 想也不想,低头就开始行礼。 “小的……小的枇杷,拜……拜见兰公子……” 嗤地一声轻笑打断了我磕磕巴巴的话语。 “哪来的蠢东西。”少年昂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一副睥睨的姿态,“眼神不好,舌头也打结。” 我呆住了,一来没想到这般好看的少年能吐出这么难听的话语,二来我也确实不是聋子,甚至记性还挺不错,因此一下子就认出这不是之前听到过的兰公子的声音。 “阿宵,不要欺负小孩子。”一道温润的嗓音自少年的身后传来。 被称作阿宵的少年闻言扭过头,上一刻还不可一世的面孔瞬间变得乖巧又甜美,像是裹上了一层甜蜜的糖霜。 “兰哥哥。” 少年轻快地唤了一声,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得说道:“你若是觉得一个人太冷清,宵儿大可以在这里留在这里陪着你。何苦找来这么个蠢东西放在身边,到时候也不晓得,究竟是谁来照顾谁呢?” 说到最后一句时,少年冷冷地朝着呆立在原地的我扫过一眼,声音里仍是带着笑的,目光中却有着浓浓的鄙夷和嫌弃。 被这么一打量,原本就慌得手足无措的我,立刻又僵着身子,将脑袋尽可能地低下一些。 那一刻,我几乎是想落荒而逃的。 可是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我现在跑了,非但无处可去,今后这楼里恐怕就再无自己的容身之处。 等待着我的,只会是比从前更加悲惨的境地。 所以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也不敢动一下。 这时,屋里的兰公子却开口了。 “阿宵,我说过了,我不喜欢自己的眼光被质疑,更讨厌随随便便被人左右了选择。我们从前是朋友,不代表以后也是。” 他的话音平静,甚至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 可是闻听此言的少年,脸色却一寸寸地灰败下来,像是被冷不丁踩中了痛脚,却又无力反驳。 半晌,低低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接着少年没再说什么,而是咬着嘴唇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他走地那样突然,像是不含一丝留恋似的,鞋底重重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却泄露了满腹的委屈和怨愤。 那时的黎宵,大概是是希望他的兰哥哥能出声叫住自己的吧。 可惜,那心底的一丝侥幸终究还是破灭了。 兰云止没有去追,甚至没有因为少年的动作而从座位上站起来。只是抬眸向着呆立在原地的我招了招手,温声道:“别在门外站着了,快些进来吧。” 听到这话,我当即如蒙大赦似的,满怀感激地抬腿往屋里走,只是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一时间竟开始同手同脚起来。 我竭力调整自己的动作,却是越发绝望地发现自己越是着急,手脚越是不听使唤。等到好不容易走到兰公子的跟前,早已经是汗流浃背,再也抬不起头来。 “枇杷是吧。”兰公子的声音很温和,和他的姓氏很相称。 “小、小的正是、枇杷。” 我想同预先在心里排练的那样,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可真出了声儿,才发觉竟然细小如蚊吟,嗓音眼儿更像是堵着团棉花一般,含含糊糊的,叫人不快。 我立刻心想,糟了,这下可真如那个少年所说的那样,变成个结巴了。 这样笨手笨脚、不讨人喜欢的模样,如何能够被留在兰公子的身边服侍。 ——可如果这一次不能被留下的话。 我想起楼里的管事正式宣布,我被选中的那一刻,投诸于自己身上那一道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有意外,有嫉妒,更有怨恨…… 我相信,这次我要是就这么回去了,不用管事开口,那群落选的少年第一个不会放过我。 我越想越害怕,膝盖一软就要跪倒在地。 常言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可是对于像我这样,能被爹妈用一串铜钱就给买了的人来说,能够活着不被饿死已经是万幸,尊严又算得了什么。 但是我终究没能跪的下去。 因为兰公子伸手拉住了我。他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有些不解的样子。 他问我:“这是做什么?” 时至今日,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当时具体说了些什么,大概就是极力央求对方千万不要打发我离开,无论做什么都好…… 我想,我那时的样子一定是难看极了,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既狼狈又可悲,完全上不了台面。 可是兰公子并没有出声喝止,只是静静听着、看着,直到我说出只要能够留下,我就是给公子当条狗也是愿意的。 兰公子终于开口了,声音里透着几分的凉薄:“我要的是个人,你若真想当狗,就去别的地方吧。” 闻言,我立刻呆住了,这是……要赶我走的意思吗? 我绝望地想着,一时间忘记了呼吸,徒留一具僵硬的躯壳杵在原地,仿佛随时摇摇欲坠。 直到听见兰公子平静的话音,他问:“如何,想清楚了吗?” 我的脑袋里乱糟糟的,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这是……还有一线生机?! 我立刻振奋起来,点头如捣蒜道:“人!我……枇杷想留在兰公子的身边当个人!” 兰公子不动声色地望了我一阵,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不敢问,也不敢抬头去看,只感到有道目光静静地落在我的头上、脸上、还有整个身子上。 许久,一道轻轻的叹息落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伸到了我的眼前,捏着我的下巴轻轻地往上抬了抬。 那只手并没有多做停留。 很快地收回去,留下鼻间淡淡的熏香和下巴处那一点温热。 兰公子说,既然决心跟了我,以后就不要再低着头做人了。 他说完这一句,我就明白自己可以留下了,因为太过于激动,我甚至在得知消息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那是我自从离开爹娘,背井离乡地被卖到这里之后,度过的最最开心的一天。几乎将之前所经历的所有不快和烦恼都抛在了脑后。 自然也忘了,既然留在兰公子的身边,那么之后有很大的可能性会和之前那个出言刁难自己的跋扈的少年再次碰面。 我想,黎宵大概也就是从那天开始讨厌我的。 因为我的缘故,他无端招惹了心上人的一番冷言冷语,当时负气离开之后说不定还因此生了好一阵子的闷气。 结果没想到,隔了几日再次登门寻访,迎面就碰上了我这个上不得台面的蠢东西。 后来只要他想见兰公子,必定就要见到我,而一见到我,原本已经死去了的不快记忆就会立刻涌上心头。 偏偏有兰公子在场,他还不好轻易发作。长此以往,多少就有些积郁成疾的意思了。 不过,黎宵此人向来就不是个真能把气往肚子里咽的——不然也就不会有前些日子让我头破血流的那一推。 或许是太久没有见过缘故,当我转过身来面对着黎宵的时候,他甚至还微微地顿了一下,然后蹙着眉像是在端详着什么,片刻后突然向这边伸了手过来。 我心下一惊,但是没有躲。 ——躲是躲不过的。 就算躲得了一时,待会儿也一定会被楼中的人架着送到这位大少爷的跟前,何苦来着呢? 只是我确实没想到,会在此时见到黎宵。 因为兰公子现下并不在楼里,听说是在采办的陪同下一起去城中的大药房给楼里进些常备的药材,没有两三个时辰应该是回不来的。 兰公子不在,我便自然而然地放松了警惕。 因为按照黎宵一贯缺乏耐心的性子,一旦知道得知了兰公子的下落,必然会直接追到药房去。 可是偏偏这次他没有。于是,我就倒了大霉。 我努力克制着心里的恐惧,站在原地没有转身逃跑。 可是当那只手朝着我的脸伸过来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我在害怕。害怕到唯有咬紧牙齿,才能勉强克制住自己浑身的颤抖。 想象之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发生。 然而,我非但没有因此感到放松,反而在等待中越发地紧绷。直到黑暗中响起一声不屑的嗤笑。 “啧啧,你是挨打挨上瘾了吗?” “……” “还非要闭什么眼睛,在我面前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是知道有兰哥哥撑腰,我就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所以才这么装模作样地凑过来恶心我么?” “……” “呵,还真有你的。不过也怪我,以前怎么就看不出这张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脸,原来这么会演戏呢。” 第4章 虽然希望渺茫,但我想试试。 黎宵说话向来肆意,从来不会顾及他人的感受。 就算是面对兰公子偶尔也会口不择言,何况正在对面接受这一番话语洗礼的是我。 ——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甚至巴不得立马消失在眼前的人。 想来黎宵今日的怨气这般深重,大概还夹杂着一些没能如愿的遗憾。 上一次的大出血,若非及时发现送医,我真的差点就没命了。 从前在家时,我就很少吃饱过。倒也不是亲生父母苛刻不给我饭吃。而是整个村子都少有人能吃饱饭。存下的一点粮食当然要紧着家里的成年男子。至于家中的孩子,只要饿不死,总还是会有的。 后来辗转入了楼里,饭食倒是日日发放。可是我初来乍到,生得瘦瘦小小,一看就是很好欺负的模样,又是单独一个,游离在小团体之外。几乎是刚捧上饭碗便被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搜刮了个大半。 肉是完全剩不下的。 就着一点残汤和碗底留下的白饭,勉勉强强也就是把那一点饥饿扛过去了。 不过有一点是好的,基本上那些人抢了我的饭,就很少会再出手打我,也许是我这样逆来顺受的样子叫人失去了搓磨的兴趣。 总之,我渐渐能够在晚上放松下来。 而不是像一开始那样,隔三差五就会在半梦半醒间突然被人拖起来,然后扔到角落里莫名挨上一顿胖揍。那些人打人的理由千奇百怪,但我知道,归根结底也就一句话,心情不好,刚好又看我不顺眼。 那时候的我因为惴惴不安,所以整夜整夜的不敢闭眼。等到好不容易涌上一点睡意,也就到了该起床的时候了。 好在这样的日子也就过了约莫一个月,管事就带着兰公子来挑人了。 按照管事的话说,我这是撞了大运,祖坟冒了青烟,才能得着兰公子那般人物的青眼。 管事的一番话,我听得似懂非懂。 脑海中依旧浮现屋后一片光秃秃的土丘,在我们那里,人死了通常就是裹了席子往地里一埋,然后在平地上堆起一座坟包。不过那也是我更小一些时候看见的事情了。 我离开家乡的那一年,隔壁家的李婶没了。席子都没裹一条,她家男人直接挖了个坑就给埋了。 我是亲眼看着李婶被放进坑里的。 前几天还扶着门框笑着朝我招手的妇人,一眨眼便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 原本就消瘦的面颊,看着像是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皮,紧绷绷的勒着骨头,板正正的,像是蜡烛光滑的表面。 她的嘴唇干瘪瘪的向外拉扯开,露出里头几颗干枯如白色碎石的牙齿,彻底失去光泽的浑浊眼球深陷在合不上的眼皮之间,呈现出古怪的形状。 我悄悄立在墙后头。 不知是不是角度原因,当我鼓起勇气往地上躺着的李婶看过去时,总觉得李婶那双怪异的死人眼睛,也在朝我这边直愣愣的瞅着。 我狠狠吓了一跳,先前的那一点好奇心当即消失了个干净。 因常年挨饿而总是行动缓慢的身体,在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家中,然后在娘亲讶异的目光中一头撞进了她的怀抱。 我一声声地在口中唤着娘亲,也不说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把娘亲担心得够呛。 后来,等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全身都已经被冷汗打湿。 娘亲心疼我,替我用热水擦了擦身,又用家里仅剩的那一条破棉絮把我裹了又裹。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母亲轻轻柔柔地说道。 我也确实累了,可就是怎么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李婶死不瞑目的脸,面皮紧绷绷的,像是张到极致的鼓,随时可能撕裂开来,从里头钻出一个同李婶完全不相干的怪物来。 我实在睡不着,只好央着娘亲唱歌给我听。 在那之前,我已经很久没有向娘亲提出过那个要求,只因为唱歌其实也是个力气活儿。我想,娘亲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我,自己不应该再额外要求什么。 可那天我实在是太怕了,身上又冷又难受,我觉得自己说不定也要像李婶儿那样死掉了。 娘亲看着哆哆嗦嗦的我,心疼地将我搂得更紧了些。 然后哑着嗓子轻轻哼唱了起来。 其实娘亲只会唱一首歌,也是从别处听来的,曲调儿记得很清楚,但歌词儿只学了个大概,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一次唱得好像都不太一样,到最后只剩下了咿咿呀呀的调子。 可尽管如此,这曲子仍是我单调的童年里难得的珍贵回忆。 后来,我终于在娘亲熟悉的歌声中慢慢松懈下来,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期间像是做了许多混乱不堪的梦,身上一时凉一时烫的,等到醒过来,竟然已经是三天以后。 我发了寒热,整整三天,高烧不退。 家里没钱给我看病吃药,就只能使些民间的土法子不至于干熬着。 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天,娘亲激动地差点昏死过去。 爹则蹲在门框边背着身子偷偷抹泪。 我这一病,原本就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真就成了皮包骨。 在水碗中瞧见自己的模样,都不由得被自己吓到,想起李婶儿可怖的死状,只觉得心有余悸。 真的是就差一点……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话兴许是有道理的,因为就在我醒过来的隔天,就有消息说,村里来了几个相看姑娘孩子的。 其实也就是人牙子。 换做稍微好一些的年头,村子里的人恐怕都不会让他们进来。 可是这年头,能够被卖出去说不定还能谋条生路。 人牙子在村口的时候,我就听说了消息。这事儿爹娘自然也是知道的。 娘亲无论如何都舍不得。 爹却望着村口的方向紧锁着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我看到村口杨二伯家的细丫头被送出了门,人牙子牵过细丫头,随手将一串铜钱递到了杨二伯手里。 细丫头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到被陌生人拉扯着往河岸边走,才后知后觉地哭嚷出声。 杨二伯就像是没听见似的,只管低头专注地数着手里拿一串铜钱,来来回回。 隔着好一段路,细丫头的声音都已经听不见了,杨二伯都没有抬头。 我把杨二伯家的事情,包括那串数不清的铜钱一并讲给了爹娘听。 他们都沉默着,好一阵没有反应。 在他们沉默的空隙,我抬头看向院子角落里的一棵枇杷树出了神。 这棵树来历不明,似乎是自己从墙缝里钻出来的。 枇杷树冒头的那一年,刚好娘亲怀上了我。 原本要被爹铲掉的小树苗苗,在娘亲的请求下保留了下来。 娘亲觉得好歹也是一条生命。她是个善良的人,想给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孩子积福。 爹说,那棵树长得不正,留着也养不活,活下来也结不了果。 但是架不住娘亲的再三恳求,于是就留了下来,也不施肥也不浇水,就等着它自生自灭。 没想到的是,这棵枇杷树真就这么坚强的活了下来。 不过,就像爹说的那样,树是活了下来,可一直都不见结果。 我不懂这些,小时候单知道这是一棵枇杷树,就总是央着母亲抱我去看树上有没有结果子。 后来学会走路以后,就自个儿搬了个小马扎,放在树旁。 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含着指头眼巴巴地往细细的树枝上看。 每当有人路过问我在干什么,我就回答说看枇杷。 时间长了,大家都传言我爹娘生了呆娃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看院子里的那棵小树杈子,也不知道和其他孩子一起去玩。 偶尔有邻村的来串门,路过我家门口看见篱笆墙里的一人一树。 便有我们村子里的人主动开口解释,他是在看枇杷呢。 久而久之,村里人就渐渐开始用枇杷树下的来指代我,后来嫌麻烦就直接简化成了枇杷。 连带着爹娘也开始这么唤我。 “枇杷,你怎么想的?” 爹哑着嗓子的问话将我从过去的回忆中唤醒。 我瞅瞅那棵树,又瞅瞅神色哀愁的娘亲,最后才又将视线挪回到爹的脸上,与他对视。 男子厚黑的面庞灰扑扑的,像是蒙着层洗不去的黄土。 我知道那其实不是真的黄土,而是一种土色。 在这个村子里,几乎人人如此,或多或少,或轻或重。 我已经记不得上一次吃饱饭是什么时候了。 我说:“爹,我想试试。分开吃饭总比一家人一起饿死的好。” 娘亲听到我的话,先是有些不可置信想要起身阻止些什么,可是听到后半句,又像是陡然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的,捂住脸哀哀地哭泣起来。 我没有哭。 我小的时候,每每难过流眼泪都是娘亲拍着我的背安慰我。 现在时候到了,该是我来为娘亲做些什么了。就是不知道,我这个样子,那些人牙子看不看得上。 事实证明,我确实没有多虑。 那群人里的领头的那个看见我弱不禁风的瘦小模样,显然不是特别满意。但是上上下下检查了我一番,确认了没有什么毛病,又看在我表现得异常乖巧的份上,最后还是点头收下了这件货品。 看到领头的人牙子交到爹手中的铜钱,与杨二伯家收到的并无什么不同时,我这才卸下了那颗惴惴不安的心。 之前还担心,对方会因为我糟糕的模样,克扣本该交到爹娘手中的铜板。 这样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离开院子前,我最后看了眼角落里的那颗枇杷树。 我是看着它一年年长起来的,虽然大家都叫它枇杷树,从前的我却一次都没有见过上头结出枇杷,更不用说吃了。 原本以为这辈子见不到它结果了。 可是,此刻隔着这个我从小长到大的小小院子,我却分明望见了那繁茂的枝叶间晃动着的小小青影。 “枇杷。”我禁不住脱口而出。 声音太轻,没有人注意到我说了什么,除了娘亲,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接着似乎也是一愣。 爹那边默默地接过了那串铜钱,没有多看第二眼。 我就说嘛,拢共几个子,看一遍也就清楚了,根本不需要像杨二伯那样翻来覆去地数,数来数去也不见得多出个一枚两枚。 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不愧是父子,所以想到了一处去。 我对爹娘说,我走了。 但是没有说再见。 因为我也不知道到底还能不能再见。办不到的事情就不要轻易说出口,这是娘从小教我的道理,我记得很清楚。 人牙子是开船过来的。 我被领到船边的时候,细丫头还在哭,只是哭声小了,只有两个瘦瘦的肩膀头子一下下地抽动着,像是委屈极了。 船上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孩子,应该是从别处带来的。 要开船的时候,岸上远远地忽然跑过来一个人,竟然是我娘。 我娘急匆匆地奔过来,头发都从包头巾里散落出来,垂在同样灰扑扑的脸上,既狼狈又好看。 我从来都觉得,娘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与相貌无关。 “枇杷。”娘亲用因为奔跑而微微发颤的声音说道,一边从捧起的衣兜里摸出三枚青色的果子。 是我刚才在枇杷树上看到的那种果子。 “枇杷。”娘亲又重复了一遍,然后飞快地将果子塞进了我的手里,用力地攥了攥。 我一时恍惚,竟有些分不清娘口中刚才唤的,究竟是我,还是我手中的果子。 尚未成熟的果实攥在掌心,犹如三颗光滑的卵石,亲密无间地凑在一处。 凑近了才能依稀闻到很淡很淡的香气,透着点类似青草汁液的酸涩。 船很快驶离岸边,娘亲的身影却一直立在岸边没有离开,变得越来越小,直至变成记忆中一抹模糊的残影。 我叫枇杷。 包括爹娘在内的所有村里人也都叫我枇杷。 但我其实还有别的名字。据说还是当年,我刚出生的时候,娘亲特意托了相熟的小姐妹,请求远在外县当教书先生的表哥帮着取的名。 只是枇杷枇杷地叫得久了,便不再有人想起那个名字。 于是,连我自己都忘了。 这一年我九岁,挤在几乎陌生的一群人中间,随着船只在水上悠悠的晃着,不知道自己会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回不回得来。 但我依旧很高兴。我走了,家里非但平白多了一串铜钱,还凭空少了一张吃饭的嘴,爹娘的日子一定会好过许多。 除此之外,我还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枇杷。小小的不起眼的样子,与我还真有几分的相似。 我想着要把东西收起来藏好,留着当个念想。以后想爹娘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可惜,船开到半路上,就全没了。 我还因此生平第一次地挨了外人的揍。 很痛,痛的想死。 但我知道我不能死,因为我不想成为死去的李婶儿的那个样子,更因为我不能让人牙子找到由头把已经给了爹娘的铜钱再给要回去。 后来,不能死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我想好好长大,并且期待着,未来能够变成兰公子口中很好很厉害的人。虽然希望渺茫,但我想试试。 可是为什么…… 每当我觉得事情已经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黎宵就会像现在这样,怀抱着满满的恶意,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第5章 那黎大少爷觉得,枇杷应该如何是好? 我闭着眼睛,站在原地,低着头做纹丝不动状。 看起来就是一副任人揉搓的伏低模样。 我想,当黎宵觉得无趣的时候,大抵就会放过我了,我一边想,一边在心里头估摸着兰公子大概还有多久可以回来。 可是偏偏,黎宵就是不肯轻易放过我。 “你这是……跟我装木头人呢?”黎宵忽然道。 见我没有要回答的意思,黎宵笑了,带着某种不怀好意的嘲讽。 “好呀,有本事在兰哥哥回来之前,你就在这里乖乖当木头人。要是可以坚持到兰哥哥回来,我保证以后都不再找你的麻烦。” 黎宵慢条斯理地说着,即使隔着层眼皮,我还是能够感受到从对面投射过来的目光。 “但是如果……”他说着,忽然顿了顿,刻意压低了的嗓音靠得极近。 我一侧肩膀随之感到一沉,黎宵将手放在了肩头,并且向下压了压。 我屏住呼吸,但仍旧能够闻到黎宵身上的甜味。那是用昂贵的糖果和点心浇灌出来的虚假甜美。 甜的过了,就有些发苦。 “但凡被我发现你动了一下,就奖励你以后做我的狗,如何?” 上扬的语调,配合着少年干净的嗓音,乍听起来仿佛一派天真。唯有真正亲身经历过才知晓,其中暗藏的恶毒。 ——我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在黎宵将这丝毫没有公平可言的赌约宣之于口的那一刻,约定就生效了。 我的意见并不重要。 而如果我现在开口,无论是同意还是拒绝,都不过是提早破坏了规则,等同于提早认输。 所以,我保持沉默,放轻呼吸。 我不知道获胜的几率有几何。 也许兰公子很快就会回来,也许兰公子会在路上耽搁很久。 但是至少此刻,在胜负尚未揭晓之前,我想赌一次。 就像当年在院子里,望着角落里的枇杷树,做出用自己的离开、换来家里一段时间的温饱不愁的决定。 那时候,我同样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未来究竟如何。 可是到底,我的运气不算太差。非但活了下来,还侥幸遇见了兰公子这样好的人。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赌徒心理。赢了一次,就总想着有第二次。 可是,当前的我确实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而且,万一我真的赢了呢…… 那么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再像现在这样,一面怀抱着通向兰公子所描绘的理想未来的美梦,一面战战兢兢随时提防着黎宵的恶意攻击。 光是想想,都觉得太过于美好。 我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渐渐忘却了周遭的环境,忘却了面前之人,也几乎忘却了置身其中的这具身躯。 我对时间失去了感觉,时间同时也像是对我失去了作用。 我开始觉得,其实这一切也没有之前想象的那么困难。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黎宵说话了。 “之前没发现,你好像胖了。” 少年语气中的惊讶不似作伪,我却感到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话音刚落,我的脸上就感到了一下下的戳弄。 ——是黎宵在伸手戳我的脸颊。 我没有动,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尽管心里一万句骂人的话,全身的肌肉却僵硬紧绷到想要发抖。 我还是忍了下来。 黎宵见我没有反应,于是再接再厉地将搓换为捏。 以两根指头夹住我脸颊两边的肉,然后随意地捏来捏去,说不上有多痛,但是很不舒服。 “看来是真的诶。”黎宵手上的动作不停,口中继续念道,“看来兰哥哥这段时间确实把你喂得很好。怎么办呢,我都有些嫉妒了。” 少年嘴上说着嫉妒,声音里也透出些明显的酸意。 我暗自腹诽,要真是那样,黎宵大可以自己磕一个。磕到像我那样头破血流……不,最好比我还惨些。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是以兰公子和黎宵的交情,想来也会遂了后者想要被亲手照料的愿望。 再不济,黎宵看起来有的是钱。 作为兰公子实际上唯一的主顾,这点要求应该也是可以满足的。 我一边努力无视黎宵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一面暗自诅咒黎宵倒大霉。 像是被掉落的瓦片砸到脑袋,走楼梯时不小心踩空摔个狗吃屎,吃东西被呛到眼泪鼻涕糊一脸…… 总之是在不连累周围人的情况下,各种出意外倒大霉。 一想到黎宵倒霉,我就开心,差点没忍住弯起唇角。 不知道是不是这份幸灾乐祸的愿望过于强烈,以至于化为实质的怨念,黎宵作弄我脸颊的动作突然一顿,接着冷不丁地弯腰向前打了个喷嚏。 而此时此刻,在他的面前站着的,有,且只有我一个人。 嘭得一声,我只觉得脑门儿忽地撞上一个说不上柔软还是坚硬的东西,然后就感到了额上莫名的濡湿,带着温热的触感。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太过熟悉的闷哼。 无他,不久前这声音的主人还在我的耳朵跟前喋喋不休。说些没有营养的狗屁话。 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睁开了眼睛。 主要是在撞上那个不知名物体的同时,我就已经向后晃了晃身子。左右已经犯规,还不如赶紧搞清楚眼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为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黎宵微微低下的头颅。 这可真是难得一见。 认识这个人也有一段时间了,除了偶然在兰公子的面前,也就是上次我脑袋开花的那次,见到过黎宵俯首的模样。 不过上一次,我的视线受到鲜血的阻隔,加上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其实也就看了个模糊的轮廓。 这次,却是连垂落在少年颈侧的发丝都看了个一清二楚。 我在周围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黎宵这人有个毛病。 明明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偏偏很不喜欢被人跟随,几乎每一次他来楼里,都会把随从留在楼下的包厢。 ——当然,也可能是不想被人打扰了和他的兰哥哥的二人世界。 加上他又喜欢在偏僻的角落里堵人。 所以,此时此刻还没有其他人能够注意到,这个角落里黎宵的异状。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然,看到了指尖的鲜红。但是我没有流血,那么,这个血就只能是黎宵流的了。 看着少年以手掩面的模样,我想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肯定是黎宵打喷嚏的时候站得离我太近,又没掌握好力度,所以鼻子磕在了我的额头上,直接撞出了血。 有一说一,看到手上除了血之外没有沾在其他怪东西,我竟然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又想了想,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去通知一声黎宵地那些随从比较好,毕竟若是黎宵这种金贵的大少爷,但凡破了点皮,手下人大概都是要担责的吧。 至于黎宵本人,我心底没有丝毫的同情可言。 甚至有点想笑。 也不知黎宵哪只眼睛看见我抬腿的动作,忽然出声叫住了我:“喂,你要去哪里?” 大抵是因为捂住了鼻子,那声儿听起来瓮声瓮气的,多少显得有些滑稽。 我绷了绷嘴角,一脸平静地回过头:“回禀黎少爷,枇杷哪儿也不去,枇杷只是想帮您叫人过来看一下您的伤。” 我以为这样一说,黎宵八成就会放我走。 因为黎宵这个人惯好面子,现在不小心撞到鼻子,还流了不少鼻血。 肯定不愿意以现在的样子出现在人前。 但是又不能就这么放着不处理。 让我跑一趟,把事情通知下去,让那些人来找他无疑是比较正确的选择。 可是也不知黎宵的脑回路是这么长的,他突然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扯住了我的胳膊,嘴里冒出一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把我害成这样,你居然还想着这么轻易地溜走?” “???” 那一刻我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我害他?我怎么害他了?虽然我确确实实有那种想法,但是根本就没有机会实践好嘛?! 可是黎宵依旧不依不饶,还坚持说什么自己都已经这样了,我怎么能丢下他不管。 我的胳膊有些疼,额角也是。 我的头上还裹着没有来得及拆卸的纱布。 我在想,但凡黎宵不是黎宵,我可能就动手把他推下去了。 ——可惜,我是清醒的。 黎宵只是撞到了鼻子,不是断手断脚了。 我要是真那么做,达成目的的可能性极低,而且绝对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不想因为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毁掉自己,哪怕他是高高在上的少爷,而我不过是一串铜钱就能买断生死的小厮。 ——还是会觉得不值得。 胳膊又被攥紧了些。 我转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黎宵,反正他现在的注意力并不在我的脸上。 我问:“那黎大少爷觉得,枇杷应该如何是好?” 黎宵像是没有听出我话语中的不耐。而是声音闷闷地开了口,像是在极大地忍耐着什么。 我正洗耳恭听,等着他要说些什么。 结果,黎宵刚说了一个我字,竟然身子一软直接倒了下去,仔细一看,竟像是昏倒了。 看见这么突然的场景,我一时间也呆住了。 只见殷红的血不知何时已经溢出了黎宵的指腹,将白皙的手掌晕开大片大片的赤色。不知情的,还以为到了什么凶杀现场。 这下,我确实不能随便离开了。 我试着探了探黎宵的脉搏,温热的皮肤下血管有力的跳动着,我松了一口气,径直往外头走去。 巧的是,我刚走出没多远,迎面就碰上了兰公子。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脸笑容的管事,不知道在说着些什么。 管事正说着话,冷不丁见我拦在路中间,老头像是吓了一跳,瞪着双老花眼正要开骂。 兰公子却先一步开口了:“枇杷,发生什么事了么?”他应该是看出我的神色不同往常,所以才会这么问。 我犹豫了一下,不太敢当着管事的面说黎宵的事情。 毕竟,黎宵是楼里的大主顾。 兰公子见状,向管事笑笑,表示自己又是先回去了。 管事这时也认出了我是兰公子那屋的,于是腆着脸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客套几句就转身离开了。 我见管事走得远了,这才脚步匆忙地引着兰公子来到现场。 黎宵没醒,还躺在地上。 兰公子已经在路上了解了大致情况,在经过现场这么一看,冲着摆摆手,表示没什么大碍。 “不过,就这么放在这里总是不妥。”兰公子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我心道也是,正琢磨该从哪里抬起时。 兰公子已经拉着一条胳膊把人架了起来。 看我还愣在那里,还招手小声催促让我跟上。 我于是乖巧跟在两人身后。 从前只看到兰公子读书写字,如今才第一次发觉,公子虽然生得温温柔柔,但力气着实不小。 看来,生得再如何文弱,毕竟也是个成年男子。 我一路胡思乱想着,终于跟着回到了兰公子的屋子。幸好两边离得不是很远,一路上也没碰见其他人。 关上门,黎宵已经被兰公子平稳地安置在了外间靠墙的绣榻上。 我有些惊讶,原以为公子会直接将人放床上。 兰公子见我还在一旁发呆,便吩咐我去弄热水,还有干净的毛巾。 我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余光瞥见黎宵血迹斑斑的手掌和脸,突然有些明白过来——兰公子是个爱干净的,黎宵这么个模样不仅骇人,确实也挺埋汰的。 话说回来,能把流鼻血流出割喉的效果,黎宵这人多少是有些天赋异禀在身上的。 兰公子接过雪白的巾子在热水中浸湿了,一点点将黎宵脸上的血污擦去,露出底下白皙光洁的皮肤。 少年此时双目紧闭,抿起的嘴唇不似平日里鲜艳,配合那散落的浅色发丝,看起来倒是别有一番脆弱的美感。 虽然……都是假的。 给人擦洗这种事情,本该交由我这个下人来做。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触碰黎宵,在这点上,我相信他也是一样的心情。 我们难得能够达成共识的事情,大概也就这么一件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之前少年话语恶劣的挑衅,那时候他是不是说他嫉妒兰公子对我的照料来着。 没想到现世报来得这样快。 要不是担心,黎宵可能会因为控制不住怒气,当场发疯掐死我。 我还真想等他醒来之后,好好对他说上一句恭喜,毕竟这么快就得偿所愿了,也实在是难得。 第6章 是啊,毕竟恶人总是比较长命的。 黎宵一直都没有醒,至少是在兰公子给他擦脸的时候。 我简直怀疑黎宵是装的,说不定其实早就醒了,就是赖着不肯起来,想要多想享受一会儿心上人的照料。 毕竟,平时那么神气活现的一个人,又不是真的瓷器,哪有碰一下就碎的。 再者说,黎宵撞得也不是什么砖块石头,不过只是我的额头而已。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又摸了摸之前沾到血的地方。 虽然早就已经擦过了,还是会觉得上头残留着某种湿哒哒的触感。不仅因为沾到了血,还因为那是别人的血。 我专注于擦拭自己的额头,因此没有注意到榻上的人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兰公子出门去了,据说是去跟黎宵的随从说明一下现在的情况。 我原本也想跟着去的,可是公子说屋子里至少要有一个人看着。而鉴于黎宵的身份,并不适合让楼里的其他人知晓其现在的情况。 公子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是点头表示赞同。 尽管,实际上我并不清楚黎宵具体是个什么身份。 只是平日里看到少年出手阔绰,穿着又不俗,跟着他的几个人也不像是寻常的家丁。再加上兰公子家里之前好像也是朝中的大官。 两相结合来看,黎宵的家世应当也很不一般。 ……可是,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讨厌的人不会出身的高贵而变得可爱起来,也不会因为身份的卑微而变得叫人同情。 我只想离麻烦的事情远远的,不要沾边。 既然没有兼济天下的胸怀和能力,能够日复一日地活下去就好。或许等有一天,等我存够了赎身的钱,就可以从楼里出去。 到时候,自己做些小生意也好,帮人干活也罢,但求吃一口饱饭,有一片屋瓦在头上遮风挡雨。 假如有幸可以遇上一个恰巧看对了眼的人,彼此搭伙过日子。我一点都不羡慕话本子里写的那种生死相许、可歌可泣的爱情,想要的只是能像我爹娘那般平平淡淡的生活,偶尔小吵小闹也无伤大雅…… 只可惜—— 爹娘也好,赎身也罢,都不知道是何年何月才能见到的了。 这么想着想着,心中不禁有些黯然,随即兀自摇头,觉得自己这是想多了。 眼下我应该做的,是好好跟在兰公子身边,好好学习他教给我的东西,争取将来能够报答他的知遇之恩。 只是没等我高兴多久,一道声音凉凉地传了过来。 “我说,你一个人在那儿傻笑些什么呢,莫不是亏心事做多了,被脏东西上身了?” 闻言,我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旁边的软塌,果然看见正眯着眼睛、笑得一脸嘲讽的黎宵。 果然,这家伙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当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才比较顺眼。 “黎少爷醒了。”我应了一声,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我去禀告兰公子。”说着,便要往门外走去。 开玩笑,我可不想和这么一个家伙待在一个屋子两看生厌。 更可怕的是,那张嘴巴里准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难听话在等着我,我又是犯贱,平白无故的上赶着去挨骂。 我是打定主意要走的,反正人都醒了。除了面色有些发白,其余看起来和从前并无什么不同,尤其是一张嘴巴还是那么毒。 但是黎宵却在身后叫我站住。 他的声音不大,我只当没听见。 结果走到门边时,那边忽然传来重物翻倒的闷响。 我一惊,下意识地回头,黎宵已经半躺在了地上,竟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般,一时间动弹不得。 但是一双墨青色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门口的方向,直勾勾地,像是带着钉子。 我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忍住掉头就走的冲动。主要还是担心黎宵事后报复,还是挪动脚步慢慢走了过去。 我停在还有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黎宵:“黎大少爷,你……” ——你没事吧? 我还没来及地问出口,黎宵就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 “扶我起来。”他说着,冲我勉强抬起一条胳膊。 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照办。 不过,我的力气不像兰公子那么大,个子又矮。 黎宵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刁难,说让人扶起来,自己是一点力都没出。 都说酒醉的人死沉死沉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总算又拉又推地把人弄回了榻上。期间,黎宵的衣服皱了,发丝也更加凌乱,配上那副病恹恹的苍白模样,看着真像是刚被人欺负了无辜少年一般楚楚可怜。 前提是,他可以继续保持安静,当一个纯粹的哑巴。 黎宵先是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正在兰公子的屋里之后,脸上的神情似乎缓和了稍许,然后抬起几根指头随意地朝我招了招。 “过来。”他说,神情莫测地看着不远处的我。 我把黎宵扶起来之后,就默默退开到了两米之外。 现在听到他这样说,也不是很想靠近。 “黎大少爷有什么话尽管吩咐。枇杷在这里也听的清楚。”我恭恭敬敬地回答,自认没有表现出丝毫反抗的情绪。 但黎宵显然很不满意。 随手抄起一个东西就往我这边扔了过来。 不过,他显然还没有恢复过来,东西扔得不是很有准头。我下意识地一偏脑袋就躲了过去,那东西没有砸到我,破地一下轻轻地落了地。 我低头去看,发现是一个瞧着十分精美的香囊。 香囊收口处还挂着一枚小小的玉坠,浓郁的绿色,同黎宵瞳孔的颜色很是相似。 “看什么,还不快把东西给我捡回来!”黎宵似乎是有些生气了,所以加重了几分语气。 我没有吭声,小心地把挂着玉坠的香囊拾起来,走到距离黎宵还有半米远的距离,伸直胳膊毕恭毕敬地递了过去。 黎宵看我的模样,轻嗤一声,也不抬手来接。 晾着我在跟前,低着脑袋,抻直了胳膊,跟个木头似的杵着。 很快,我的胳膊就开始发酸,手里捧着的香囊渐渐变得越来越沉,到最后简直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般压在我的掌心。 “就这样,不要乱动。” 黎宵看出了我的颤抖,出声提醒,对上我不解的目光,少年恹恹的脸上忽地绽开一个温柔的笑:“这是对你不止一次想要丢下我逃跑的惩罚。” “枇杷……没有。” 我抬着的胳膊开始摇摇欲坠,声音也有些发抖。 黎宵见状,稍稍直起身子,探身出来托住我的手腕往上抬了抬:“没有?那你的意思是我这双眼睛看见的都是假的?还是说,我为了为难你,故意扯谎编瞎话来骗人喽?” “黎少爷……自然是不会看错的,也……犯不上为了我这样的人说谎。” 我回答:“只是黎少爷明鉴,枇杷……确实没有想过……丢下少爷您,只是事出突然……枇杷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所以……只能跑去叫人。” 我断断续续地说着,竭力表现出诚恳的模样。 黎宵闻言,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正当我以为事情可以这样的过去的时候,他突然冷不丁地盯住我问道:“你真的没有想过让我就那么死掉吗?你很讨厌我吧?就像我也不喜欢你一样。” “……” 我一时没说话,因为我心里确实是那么想的。 不过,顿了顿之后还是回答:“黎少爷……言重了,人……哪是那么容易就没的,何况……何况吉人自有天相。像……黎少爷这样的人自然会长命百岁。” “是啊,毕竟恶人总是比较长命的。”黎宵不无讽刺地接着说道。 闻言,我的额角突地跳了一下,还以为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了口。抬头冷不丁对上少年似笑非笑的目光,一时间竟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反正你也是这么想的吧。”黎宵嗤笑道。 不等我接话,黎宵又慢慢地将身子靠了回去,垂着眼抿着唇,苍白着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整个就是一副懒得再搭理人的样子。 我其实不太明白,一个人的情绪在短期内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的起伏,而且多半时间是自说自话的前提下。 不过,鉴于这个人是黎宵,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本来我们就是天差地别的两种人。 能够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已经实属不易,又何谈真正的相互理解。 可…… 黎宵自闭归自闭,我的胳膊却是真的已经受不住了。 “那这香囊,枇杷就先给黎少爷放在桌上了。”我说,瞧着黎宵没有反对的意思,便转身向旁边的桌子走去。 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四肢总是僵硬,尤其是那样一个平举双手的变扭动作。 我一步一挪地晃着身子,那模样大概是要比第一次见到黎宵的时候,还要滑稽些的。 就在我好不容易走到桌子前,正要小心将香囊放下时,旁边半晌不说话的黎宵又开口了。 “等等。” 那么的恰巧,就跟对方一直盯着这边似的,可是看过的时候又只能看见少年的后脑勺。 我正在纳闷,就听见黎宵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那东西送你了。” “啊?” 我想,我大概是永远无法理解,黎宵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我说,那个香囊送给你了。” 黎宵又重复了一遍,从我现在的角度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应该是已经不耐烦了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给你了就好好收着,这么多废话。是怕我以后再跟你要回来吗?” “……” “你大可以放心,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而且对我来说,那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越和黎宵相处就会越发现,此人不仅喜欢自说自话,还喜欢在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根本不成立的东西,并且深以为然,觉得那就是事实。 就比如现在,黎宵像是丝毫没有考虑到,我之所以会在此时犹豫,只是单纯的不想沾上和他有关的东西,并且不知道具体该如何拒绝。 “可是……无功不受禄,黎少爷您是兰公子带回房间的,也是兰公子在您失去意识期间照顾的你。” 果然听到兰公子三个字,黎宵就被吸引了注意力,身下的软塌发出轻微的响动。少年就像是一条搁浅许久的鱼,冷不丁地被放回了水中,突然觉得自己行了,就又开始扑腾起来。 “你说,是兰哥哥主动带我来的房间,还亲自照顾了我?”黎宵颇为惊喜地问道,苍白的脸上似是浮起一丝红晕。 虽然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可激动的,可还是诚恳地点了点头:“不错。”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枇杷也是听从了兰公子的吩咐,才会一直守在您的身边。” 我会这么说,本意只是想把自己从这桩纠葛里摘得干净一些。 但我低估了黎宵的喜怒无常——看见他猝然敛起笑容的面孔,我就知道,自己大概也许又一不小心说错话了。 好在兰公子回来得很及时。 看见兰公子推门进来的刹那,黎宵阴云密布的脸上蓦地又多云转晴,令人不禁怀疑他是否专门进修过变脸的技能。 “兰哥哥。” 听到这一熟悉的饱含撒娇意味的称呼,我顿时松了一口气,默默地退后几步融入到背景之中。 正当我考虑着是否应该找个借口顺理成章地离开房间,给两人留下足够的相处空间时。 兰公子开口赶人了:“既然醒了,那就赶紧回家吧。” 他的语气温和,却没有丝毫商量的意思。 我眼看着黎宵的笑,生生僵硬在脸上,不禁有些同情起那张漂亮的面皮,动不动这么来回折腾,也难怪会变得那么厚实。 “宵儿都已经这样虚弱了,兰哥哥都不愿意留宵儿在此休息么?”黎宵说着,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掩嘴轻咳了两下。 不知道是不是过于投入的缘故,少年竟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接着便开始了疯狂地咳嗽。 突然的动静惊动了屋外,只见从门口呼啦啦地跑进来七八个彪形大汉,转眼便来到黎宵身前,又是拍背,又是递水,又是嘘寒问暖,还有什么都做不成的就在一旁眼巴巴地加油打气,主打的就是一个乱中有序、铁汉柔情。 我看呆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 禁不住看向和我一样站在包围圈之外的兰公子,后者一脸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模样,看见我傻愣愣的模样,还抽空对着我弯了弯唇角。 仿佛是在无声地说着,看吧。 第7章 记忆中,这也是除了娘亲之外第一个这么抱着我的人。 那一天,黎宵终究还是没能留宿在兰公子的房间。 而是在随从众星捧月般地护卫下,乘上了回府的轿辇。 临走前少年那副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实在是再令人愉快不过。 尤其想到黎宵被一群身高体长的铁塔大汉,护小鸡崽儿似的围在中间,面对周围着一口一个少爷小心,保重身体啊,是渴了还是饿了……诸如此类细枝末节的嘘寒问暖时,那张雪白的面皮因为羞耻而涨得通红时,我简直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想什么呢,这么高兴的样子?” 耳畔忽然响起兰公子的温和的话音,我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在练字时走了神。 笔尖落在纸上长久没有动作,漾开挺大个的墨点子,放在那一排排说不上有多好看但胜在中规中矩的文字之间,看着十分的突兀。 我当即手忙脚乱地搁下笔想要站起来,为自己的不用功向兰公子认错。 后者却只是轻轻地按了按我的肩膀,示意我不必起身,然后自己另外在桌子旁的一把扶手椅中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目光并不含责怪的意味,我却像每一个自觉做错事的孩子那样,在公子的注视下羞愧难当地低下了脑袋。 “枇杷,还记得我留下你那天,同你说过什么吗?”平静的话音,很是语重心长。 我闻言不觉心神一震,一时间更是慌乱到了了极点。 这个时候突然旧事重提,令我不得不多想,莫非是我的表现太差,没有通过公子的考核,所以现在要赶我回去? “我……” 我心中的万分的惊慌,心里念着公子这些日子以来对我的好,还有自己不争气的表现,只觉得万分不舍。 本能地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结果一张嘴,反倒是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泪水湿哒哒地挂在面颊上,一时间视线模糊,竟是什么都看不清了。 这下,我更是慌得不行,手指胡乱地擦过脸颊。 同时禁不住在心里鄙夷自己,如此不争气的晦气模样,无怪乎兰公子这般良善温柔的人都看不过眼。 ……真是活该啊。 我在心中颓然地想着。 这时,耳畔忽然响起轻轻的叹息,接着我挡在自己脸上的手掌被轻轻拉开。 取而代之的是帕子柔软的触感。 兰公子一边好脾气地帮我擦掉脸上的泪水,一边有些无奈地说道:“这么大个孩子了,动不动还哭鼻子啊?也不看看自己手上有什么,瞧瞧,擦来擦去,结果还给自己擦出个大花脸来了。” 公子这样一说,我才想起方才练字时沾在手上的墨水,怕是遇到热乎乎的眼泪一下子全都溶化涂在了脸上。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更沮丧了。 惫懒偷闲不说,还平白弄脏了公子的一条手帕……怎么会有我这样蠢笨、这样扶不上台面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乌漆麻糟的鬼样子。 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 兰公子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开口了,仍旧是那种不徐不疾的温和语调,此时还带上了些许的笑意。 他说:“好了,今天就先练到这里吧,去把脸和手洗洗。刚才管事差人送了一盒点心过来,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兰公子用的是哄小孩儿的语气。 我听出来了,不由地有些奇怪:“公子……公子是不打算、赶枇杷走了吗?” 我的嗓子发干,眼睛周围热乎乎的,应该是已经肿了。 兰公子听到这话,似乎是有些惊讶,又定定地瞧了我一会儿,探身过来很轻地捏了捏我的鼻子尖儿,然后眯着眼睛轻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那刚才公子说那天的事情……” “噢,那个呀。”兰公子像是才意识到了什么,平和地解释道,“我是想提醒你,以后莫要动不动就在人前低头。尤其……是在我的面前。” 最后一句,兰公子略微放缓了语速,一双波光粼粼的眸子里写满了郑重其事。 闻言,我只觉得心里眼里皆是温热一片,忍不住又想低下头去。可是想起公子才说过的话,就硬是生生梗着脖子憋住了。 唯有大睁着红肿的眼睛,竭力不让眼泪再次滚落下来。 我没办法一下子摆脱无能的现状,但至少可以让自己看起来不再那么软弱。 正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子汉大丈夫哪有这么容易哭哭唧唧的。 我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催眠着,一边将牙关咬的死紧。直到再次听见兰公子轻微的叹息声。 还在怔愣间,我的整个人突然向前,随即被揽进一片柔软的熏香之中。 那香气我再熟悉不过,是兰公子身上的……我顿时僵硬了身体,在兰公子的怀抱中简直慌得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 兰公子虽然不止一次地摸过我的脑袋,这样上手抱我却还第一次。 记忆中,这也是除了娘亲之外,第一个这么抱着我的人。 “好了好了,想哭就哭吧。”兰公子边说边一下下地抚着我的后背,好听的声音自上方传来,“真是个傻孩子,都是已经说好的事情,怎么会说变就变呢?一肚子的心事,这样下去可是会长不高的。” 真的很难形容,我在听到这些话之后的感受。 本以为自己会感动到当场痛哭流涕。 可事实上,我竟然一点眼泪都挤不出来了,反而是嘴角压都压不住地上扬起来。 因为,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太高兴了! 能够被兰公子这样温柔地抱在怀中,能够这么近距离地感受对方的温度,能够被这样柔软的话语包裹起来。 我像是拥抱一个不期然的美梦那样,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深深祈祷着这一刻可以无限地延长。 可是,我清楚地知道一切都有结束的时候。 兰公子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完全是出于自身的善意,他觉得我可怜、年纪幼小,所以值得同情。 我却不能因此而自以为是,误认为自己真的是讨了对方的喜欢。 就算是同样身处在这见不得光的地方,我和兰公子,与兰公子和黎宵之间终究是不同的。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从兰公子的怀中,小心翼翼地挣脱出来。 兰公子自然地松开了手,他今天穿了身墨蓝的外衣,倒是看不出有没有沾到我脸上的墨迹。 再次对上那双含笑的好看眸子时,我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感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明明这也不是第一次在公子面前出洋相了。 我还在琢磨着该说些什么,把自己心里的那点不自然遮掩过去。 兰公子已经移开案上原本摆着的笔墨纸砚,将一个竹编的精巧食盒放在了桌上。 “哭也哭完了,还不赶紧去洗洗手。” 对啊,洗手……还有洗脸,我差点都忘了还有这茬儿! 我立刻重重点头,并且清晰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管事送给兰公子的点心自然是好的。 一个个整齐地排列在小格子中。上头点缀着时新的水果,底下还铺着双层的荷叶。糕点的香味混合着叶子的清香,让看起来本就精致小巧的点心更加令人垂涎欲滴起来。 我却是因此而犯了难。 咽了半天口水,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兰公子似是不解:“一样都不喜欢?” 我再次摇头,实话实说:“这些点心看起来都太好看了,实在是舍不得下口。” 兰公子哦了一声,笑笑地看着我:“是因为选不出来更喜欢的,所以最后干脆一个都不选?” 我琢磨着兰公子话里的意思,觉得对方可能是误会了。 “嗯,与其说是选不出喜欢的,不如说是枇杷不想浪费了这些点心里的任何一个。” 我斟酌着回答,颇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本来也不是特别喜欢甜食,好吃坏吃都是一样的吃。既如此,还不如送给懂的人品尝,也不算白费了。” 兰公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枇杷以为怎么样才算是懂的人呢?” 听到这问题的同时,我的脑海中忽地浮现一双墨玉色的眸子,少年雪肤灰发,明明生着一张讨喜的脸,却总喜欢做出一副讨人厌的嘴脸。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有挺长时间都没有看见过黎宵登门了——明明从前总恨不得能从早到晚赖在楼里不走的。 莫非,是上次真的伤到了身体?可是真的有人会因为流鼻血而一蹶不振的吗? 我的脑中闪过一连串问号,兰公子见状于是问道:“看你的样子,是想到了什么人吗?” 听到这话,我禁不住噎了一下,随即摇头否认:“不,只是想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以及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我摸着自己的鼻尖有些心虚地回答,并且在心里默默补充完后半句。 “其实,都是一样的。”兰公子忽然道,“无论是精美好看的点心,还是冷硬发干的馒头,对于人类而言,第一要务都是作为能够入口果腹的食物。吃饱了才会有吃得味道更好的食物的愿望。” ——所以说,对于活着本身来说,好吃其实已经是额外的需求,更不用说食物的造型、花样、繁多的种类与包装。 兰公子娓娓道来的一番话,只叫我听得云里雾里,兀自张了张嘴,又不知究竟该从何问起。 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憋出一句:“枇杷愚笨,实在是不明白公子所言。” 看着我虚心求教的眼神,兰公子仍是微笑,眼中却似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暗色,极快的,犹如飞鸟落过水面时投下的一道影子。 他说:“枇杷,你有没有想过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一怔,怎么一句话的功夫凭空又多了一个问题出来,竟然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我先是诚实摇头,想了想终于还是回答说:“世道艰难,虽然我并不知道人究竟为何而活,但我想许多人能够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于我这种人而言,活着就是活着,能多活一天也是赚到了。” 说完,我颇有些羞赧,虽然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但听起来未免少些了志气,我犹豫着要不要再补充些什么。 却出乎意料地看见,兰公子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啊,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青年低声喃喃着,随手从盒子里取过一枚点心,一直递到我的嘴边。 我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接过,在兰公子的注视下咬了一口,外酥里内,清香的果味混合着淡淡的奶香。 “怎么样?” 我顶着兰公子期待的目光,郑重点头:“不是特别甜,所以很好吃。” “那就好。”兰公子说着,又伸出手,不过是从我的面颊上取了块酥皮的碎屑下来,接着轻声叮嘱,“慢慢吃,记得留着点肚子给晚饭。零食意思意思就够了,要想长个子还得靠正餐。” 听到最后一句,我不由得多看了兰公子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公子是嫌弃枇杷现在太矮了吗?” 兰公子笑了:“怎么会呢?枇杷现在这样就很可爱。不过,男孩子的话长得高一些总是不错的。” “这样啊。”我点头,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兰公子的话。 然后,晚上吃饭时硬是比平时多添了半碗。一直到临睡前,肚子那一块儿摸起来还是有些圆鼓鼓的。 真好啊。我心满意足地想道,总觉得又在无形间更加接近了那个美好的未来一分。 就这么连着吃了半个月,自己长没长高不清楚,但越来越容易犯困倒是真的。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偶然瞧见了许久未见的黎宵。 正是阳光明媚的午后,太阳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好不惬意。 我当即感觉那股子近来时常有的困意,又涌了上来。 于是趁着附近没人,走路的时候干脆半眯起眼睛。结果没走几步就和迎面走来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我因为没站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与我的倒地声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嗤笑。 睁开眼睛一看,阳光下正抱着胳膊俯身望过来的那个,不是黎宵又是谁?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过耀眼的缘故,少年本就偏向纤弱的身形似乎又单薄了几分。 配上那一身的墨绿衣衫,到真有几分像是拔地而起的秀丽青竹。 只不过这青竹一开口,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哟,小东西,这才多久没见,莫非就已经认不得自己的主人了?” 第8章 当主人的乖乖狗,表现好的话,会有额外的奖励…… ——很好。 一段时间不见,黎宵还是那么的惹人讨厌。 我没有立刻应声,而是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又仔细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才抬眼看向少年,尽量表现出不卑不亢的模样。 “这才多久没见,黎大少爷的记性却仿佛变差了。枇杷的主子自始至终只有兰公子一个,黎少爷总不会健忘到,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心上人了吧?” 我难得在黎宵的面前这样,说起话来口齿清晰不打磕巴。 因着我知道,我和他两看相厌。所以无论作出怎么个驯服的样子,黎宵都只会觉得我是在装模作样,扮可怜、博同情。 而黎宵面上口口声声说着厌恶我的惺惺作态、上不了台面,却又总是不吝于看我出丑的模样,并以此为消遣,乐此不疲。 对此,我并不理解。 但我总能做些什么,让黎宵觉得这件事情其实也没有那么有趣,甚至有一天当他感到索然无味的时候,也许就能完全放过我,去找下一个乐子。 至于黎宵会找上谁,又是谁那么倒霉被这个大少爷盯上,那就不是我需要的关心的了。 我没有可以支撑这份善良的资本,所以也不需要多余的同情心。 果然,黎宵看见我这副样子,似乎是有些惊讶。 一时间没能想出更加恶劣的话语来为难我,就连嘴角挂着的那抹笑都禁不住往回收了收。 “你这是……吃错药了啊?” 黎宵迟疑着吐出一句,看向我的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真切的忧虑,我也是真的看不懂他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只隐约听见他站在原地自言自语般地小声说了些什么,之后竟是上前一步直接挡在了我的身前。 他的个子高,落下的影子兜头将我整个罩住。在一片暖得近乎令人晕眩的灿烂金色中,投下一片阴凉。 然后,他的手就毫无征兆地放在了我的额头。冰冰凉的,冻得我一激灵。 好家伙,我在心里直呼好家伙。 要不是我一边的肩膀还被牢牢按在黎宵的另一只手下,我现在就已经原地蹦起来了。 然而那一边,黎宵还在煞有介事地比对他自己和我的温度差异,仿佛是真的觉得我是发了寒热才会那样反常地讲话。 我对黎宵本人的良心很是怀疑,总觉得这是黎宵眼见言语攻击已经不能产生预期的效果,所以临时起意想了新的办法来折磨我。 想来在我为了长得更高而发奋进食的这些日子里,他在家中蛰伏不出,见不到心上人,捏不到受气包,大概也是憋坏了。 眼见着那只冰凉的爪子又要贴上我的额头。 我终于忍不住了,当即就是一个下蹲,趁着肩膀上的压力陡然一轻,转过身来撒开腿就想往回跑。 我知道,黎宵这人在胡闹,当着兰公子的面儿多少还是会有所收敛。 所以我坚定不移地向着最近的一扇小门跑去。 可惜,没跑两步就被人拽着领子提了起来。 “哼,跑得还挺快。”黎宵揶揄的声音脑后响起,带着丝丝的凉气儿,“看着倒也不像有病的样子。” “我、我本来就没病……”我在半空中悠悠的晃着,因为双脚离地而浑身发软。 ——我怕高,从小就怕。 小时候总是梦见自己从高处坠落,风声阵阵灌满了耳朵,我内心惊惧,却总也无法及时醒来,身体不停地下落,像是永远也到不了终点,仿佛我的余生都将在这无休无止的坠落中无尽地消磨下去…… 好在,梦都是会醒的。 只是每每从梦中醒来,我都会大汗淋漓,好一阵才能回过神。 我也因此不能像村子里的许多孩子那样翻墙、爬树。 虽然我知道,从那点高度摔下去,又有松软的泥土接着并不会发生什么,但我就是害怕。 我害怕那个坠落的过程,害怕一不小心噩梦成真。 所以即使,黎宵没有真的将我高高吊起来,我还是会因为身体本能的恐惧而动弹不得,就像是被攥住后颈的猫狗。 “刚才不是跑得挺快的嘛,怎么,这么快就认怂了?”黎宵促狭地说道。 我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垂下脑袋,默认了对方所言。 我知道黎宵想要看到我低头,尤其是在企图挣扎无果之后那副被迫顺从的模样,一定可以逃了他的欢心。 “算了,看在你这么识时务的份上,今天就先放过你了。” 果然,黎宵哼笑一声,轻轻松开了手上的力道,我也随之身子一晃,差点一头栽倒。 没有办法,经过刚才的悬空,我的手脚还是软的。 眼看着就要和铺着石子的地面来个面对面的亲密碰撞,我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袭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真心实意的怒骂。 “你是断了手啊还是没了脑子,跟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自己摔倒也不知道伸手挡一下?没看见地上那么多石子啊,是嫌那张死人脸长得不够难看,还是真的皮痒了欠收——” 愤怒的声音戛然而止。 黎宵大概也终于发现我的脸色好像实在有些难看,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像是带上了一丝心虚:“干嘛这么一声不吭地盯着我看,就跟我欺负了你似的。” “……” “说话啊,说你像死人还真把自己当死人了?你不会……”黎宵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般微微蹙眉,看向我的目光中一时间写满了警惕。 “你不会又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跟兰哥哥告状吧?” 他说得那样认真,认真到就连我自己都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如他所说的那般。 喉头微微发堵,有什么浑浊的东西翻涌上来,顺着血液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全身,冰冷而黏腻。 每一次都是这样,明明可以直接将人踩在脚下,却偏偏要拐弯抹角地编些不存在的由头如此奚落一番。 ——他是真觉得,只有这样才会比较有趣吗? 我不懂,但却是真的没有力气陪着黎宵演下去了。 “我没有……” 我终于出声否认,发出的声音远比自己想象的微小,比起对面的黎宵,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黎宵也确实没有听清,疑惑道:“你刚说什么了?” “我说,我没有想要向任何人告谁的状,也从没有向公子提起过黎少爷失手推倒我的事情,我……枇杷不过只是这楼中的一个不起眼的下人,兰公子心善,不过是可怜我,所以才会愿意收留我在身边给我口饭吃,我很感激,同时很清楚自己永远不过是一个下人。” 我断断续续地说着,连自己都很惊讶,竟然能连着说出这么长段的话。 也许因为,其中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一直以来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枇杷知道黎少爷与兰公子是至交好友,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其中的深厚情谊是旁人远远不能相比的。更不用说我这样一个随手就可以被人转卖的,说是一个人,其实更像是一个物件,还是个不值钱的。一个不起眼的物件而已,黎少爷这样的人,又何必在这上头浪费口舌呢。” 我终于一口气说完,感觉喉头的滞涩感随之消失。手脚还是有些发冷,好在已经开始渐渐回温。 我不清楚黎宵听完这一番话究竟会作何感想。 ——多半是嗤之以鼻吧。 其实,以黎宵一贯的脾气,他能够耐着性子听完全程而没有中途打断,已经多少出乎我的意料了。 “呵,什么嘛。” 黎宵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短促地笑了一声。 然后微微俯身,靠近,与我的视线齐平。 没有鲜血和泪液的阻隔,这一次,我清楚地看见映照在那碧玉色瞳眸深处的自己,小小的一双,看起来无错又茫然。 “不是都已经说好了,输了就要当我的狗么。” 两边的肩膀同时被按住,少年似笑非笑的面孔近在咫尺,鲜红的嘴唇开合如艳丽的花苞。 “狗,知道是什么吗?就是那种活生生的,会跑会跳会叫,还会冲着主人乖乖摇尾巴的动物。才不是什么卖来卖去的物件。真是的,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呢。好不容易耐下性子听了这么久,不就是想出尔反尔么……” 集中在肩膀的力道,随着少年的笑容愈发加深。 ——很痛,即使隔着衣服还是会觉得肩膀生疼,就像要被捏碎了一样。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可怕。 眼前的少年,光从外表来看似乎和从前并无多大的差别,却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黎宵。 像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无忧无虑、向来飞扬跋扈惯了的小小少年,做什么事情向来张扬外放,喜也好,怒也好,总是喜欢摆在面上教人看得一清二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的阴郁和……病态。 我看着这个不知为何突然变得陌生的黎宵,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像是被我表现出来的紧张和不安所取悦,少年忽地一样嘴角,嗤嗤地笑起来。 黎宵笑得那样突然和肆意,像是冷不丁听到了天底下最最好笑的笑话一般,蓦地一下子笑弯了腰,直笑得浑身颤抖,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对面一脸莫名的我。 脑子里忽然闪现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黎宵这样子莫非是疯了不成? 如果是这样,那么前些日子一直没见他出现,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没有一个大户人家会把一个疯子放出来丢眼显眼的。 可,如果那是真的,此刻黎宵为什么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莫非是偷跑出来的? 我的四肢僵硬,头脑中的念头确实却是转个不停。 简直是越想越真,越想越害怕。 长这么大,我还没有和一个真正的疯子这么近地面对面过,但有些事情越是一知半解,越是可怕…… 我想我要赶紧跑,要远远的拉开距离,最好一嗓子把其他地方的人全都叫过来。 事实却是,我再次毫不争气地哑了嗓子。 一个人更是在对方的拉扯之下变得摇摇欲坠,因为黎宵他就算笑成那个鬼样子,还是没有松开抓着我的手。 甚至由于他此时的动作,整个人几乎大半都挂在我的身上。 在这样下去,我感觉我的脖子就快断了…… 终于,黎宵像是累了,渐渐止住笑,在他起身的同时,抬起了那张沾着稍许散乱发丝的面孔。 总体来说,除了脸有点红,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蒙着层水雾,其他都很正常,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疯子。 但我还记得他刚才的样子。 所以决定敌不动我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只是,我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镇定。 “哼,那是什么表情,不会是害怕了吧?我又没有真的对你做什么。”黎宵轻哼一声,语气里那种赤果果的嫌弃似乎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少年。 但是我不确定,经过刚才的事情,我好像什么都确定不了了。 明明此刻我的双脚都稳稳地踩在地上,整个人却好似悬挂在虚空中……没找没落的。 “你其实不需要害怕。真的。”黎宵又说,眯着眼睛满意地打量我此时的神色,“不许出尔反尔、言而无信,乖乖听话,好好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就可以。” ——约定? 如果那种不合理的霸王条款也能算是约定的话。 我确实是输了…… 输在,我不够狠心。 没有能够眼睁睁地看着黎宵去死。 更没把握,让自己的逃跑不会连累到兰公子。 所以说到底,我终究还是个贪生怕死的怯懦之徒。 抬起头,我对上了少年微笑的脸孔,居高临下的同时,又带着循循善诱的口吻。 “当主人的乖乖狗,表现好的话,会有额外的奖励哦,比如说……赎身。” 我的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吞咽唾沫,实在是赎身这两个字的诱惑太过于巨大。 它意味着,我可以不再提心吊胆,因为做错了什么事情而被重新丢回到之前那个气味驳杂的黑屋子里。 也意味着,我说不定可以带上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一些银钱,回家,回到有爹娘,有枇杷树的那个篱笆小院里。 楼里的人不能自己赎身,也不能相互帮着赎身。 所以即使做到像魁君和花魁娘子那样的位置,也极少有人能够从花月楼离开。 因为他们不敢赌,不敢将毕生的积蓄交付到一个外人的手中,不仅是因为深知人心的凉薄,更是因为有大把的先例在前。 那些自认为觅得良人的男男女女,好不容易交付了真心和全部的积蓄,最终却被骗得人财两失,等到年老色衰之时,连个傍身钱都没有,被丢进楼后小巷中凄凉死去的大有人在。 ——人性本就经不住考验。 我知道以我的资质,想要凭自己的本事赎身,或是等到一个心甘情愿为我赎身的人,实在是一种奢望。 能够留在兰公子身边固然是极好的,可是兰公子又能护我到什么时候。 我毕竟和他不同…… 没有他那样的底气,他那样的从容淡定。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感到厌烦,等到了那个时候,我又该如何自处? 我真的不想死在这里,我见过楼里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死掉的人,病死,打死,衰竭而死……其中最干净的大概就是自杀。 可是我没有那样的勇气。 我怕疼,也怕成为李婶儿那个样子。 但黎宵告诉我,如果我愿意乖乖在他跟前做一条狗,他现在就可以给我赎身。 对黎宵而言,给我这样一个刚进楼里不久,没名没姓的人赎身,自然易如反掌。 而且一旦这么做了,今后我也不会再待在兰公子的身旁碍了某人的眼。 不可谓不是一桩一箭双雕的好事。 所以…… 我看着黎宵的眼睛,那双深碧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两湾潋滟的潭水。 我看见两个缩小了的自己,同时在其中摇了摇头。 第9章 你就这么讨厌我? 见我摇头拒绝,黎宵脸上原本胜券在握的笑容蓦地一顿。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蹙起了眉头,神情中明显露出不悦。 我抿了抿唇,无视落在我肩头的手掌,抬眼平静地与少年对视。 “意思就是黎少爷的好意,枇杷心领了。但兰公子将我留下的那一日,枇杷就答应过公子,要堂堂正正做人,决不当任何人的狗。” “……” “所以,请恕枇杷不识好歹,不得不辜负了黎少爷的一番美意。” 黎宵笑了,这次很明显是被气笑的,他放弃了先前那种循循善诱的态度,转而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小东西,你可想清楚了?本少爷难得大发慈悲,以后再想反悔可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说话间,黎宵顺手捏住了我的面颊。 我们在这儿站了这许久,期间也算闹出不小的动静,少年的手却还是那样冰。 明明天上的日头挂得那样高,光照在身上也是那样得暖。阳光洒落大地无所不包容,却仿佛不知为何独独绕开了他。 我知道躲不开,也就没有挣扎,任凭那冰凉的指腹一下下摩挲着我的脸颊,在被衣服包裹住的地方激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知道黎宵的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坏。 也知道他希望从我的口中得到怎么样的回答。 可我偏偏佯装不知的样子,垂着眼睛露出一脸的真诚。 我说,黎少爷不该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在这里浪费时间,这个点公子八成已经结束了午休,黎少爷不如早些去寻公子,也不枉了天寒地冻地出来这么一次。 黎宵听到我这样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剥落,他死死盯着我的面孔,仿佛要从上头看出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可是会有什么不寻常的呢? 我不过是楼里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小厮,长着一张再平常不过的面孔。 非要说的话,就是这几日我胖得很明显,刚发下来还有些嫌空落的衣服,如今刚刚好穿上身,恐怕再胖一些就伸不开手脚了。 我也想着差不多不能再加餐了,毕竟我是冲着长高去的。到时候个子没拉长,反倒横向宽了一圈,岂不是更加地显矮? 除了不想要影响到干活,我更不希望走出去丢了兰公子的脸。 让那些爱嚼舌根的平白看了笑话,到时一起嘲笑公子挑人的眼光有问题,挑来挑去挑了这么个不中用的,不仅蠢钝如猪,长得也像只小肥猪。 兰公子如今在楼里的地位一日日地水涨船高,不仅因为有黎宵这个有钱没处花的大少爷,还因着他学识渊博,除了世家公子大多擅长的琴棋书画、吟诗作对之外,还精通医术。 据说是久病成医。不过这医术究竟如何,就不是外头人能够知晓的。 从前的花月楼虽然不缺请大夫的银钱,可明面上再怎么风光,底下做的最多的还是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城中稍有名气点的医师很少有愿意来楼里出诊的,怕沾了晦气坏了名声,影响到其他的生意。 兰公子来到楼中不久,恰逢一个楼里人突发急症,来不及去请大夫。 管事想了想,还是去请了兰公子出手,一开始也只当是死马做活马医。 没成想几根银针扎下去,症状真就立刻得到了缓解。连着三日的汤药灌下去,非但病好了,就连精气神也更胜从前。 从此,这楼凡是与医药相关的事项,管事都会请兰公子过目。 包括那些个进补的汤药、膳食,就连女馆那边的姑娘身体抱恙,偶尔也会特地来请兰公子过去。不过能够请得动兰公子过去瞧病的,都是经过管事筛选的那些个楼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正所谓物尽其用,没有价值的东西坏了也就坏了。 管事自然不会费心。 因着这两层缘故,兰公子在楼里向来颇受尊重,羡慕的人多了,嫉妒恨的人也不少,那些家伙自己没有能力把人从高处拉下来,能看看笑话也是好的。 就像这些日子,因为一直都不见黎宵在楼中出现。就已经有流言传出,说是这黎大少爷厌倦了兰公子。 【清高又如何,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少爷呢,成天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就是说呀,没了黎少爷的捧场,还有谁惯着他。】 【你还真别说,王老爷之前还说,心中仰慕兰公子其人许久,可惜一直被拦着不曾得见,这下怕是不久就可以得偿所愿了。】 【到时候,还不一定谁求着谁呢……】 刻意压低在刚好能让人听见的闲话声从窗外传来,伴随着一连串恶意满满的哄笑。 听得我恨不得丢下纸笔,直接冲出去,拿起砚台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在脑袋上开几个大窟窿,看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兰公子却先一步走到窗边,不紧不慢地合上了窗扇,将那些嘈杂的声音尽数隔绝在外。 “公子,难道就这么让他们胡说八道吗?”我说着说着,难得急了眼。 那个王老爷是个什么东西,我也是见过的,嘴歪眼斜、贪杯好色,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人身上一股子混杂的臭味儿,像是被酒肉脂粉腌入了味。 这老家伙有一次当众拿些下流玩笑调侃兰公子的时候,刚好被黎宵撞见,少年二话不说扯过一张椅子举起来就往王老爷的老脸上砸。 一边砸一边骂,什么不长眼的王八东西也敢跑到小爷跟前放屁。 前一刻还满脸猥琐的胖老头被打的哭爹喊娘,抱头鼠窜,脑袋钻在墙角底下瑟瑟发抖,还真像一只缩头缩脑的老王八。 要不是楼里的管事一叠声地在旁边劝着,兰公子也适时开了口,黎宵这才堪堪住了手。 凶神恶煞的一张脸在对上兰公子的瞬间,立刻变得如邻家少年般甜美乖巧。 他说,兰哥哥,这下不会再有脏东西误了你的耳目了。 少年说得那样自然,一副我这么厉害,哥哥快来夸夸我的模样。 兰公子却只是扫了一眼狼藉的大堂,对管事说把损失记在黎少爷账上,便转身上楼回了屋里。 似乎对黎宵所做的一切毫不领情。 我紧跟在兰公子左右上了楼,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看到少年直直望着兰公子的身影,明明被簇拥在人群之中,背脊也挺得笔直,可就是有种说不出的落寞味道,就像是被人抛弃了一般。 ——那是第一次,我觉得黎宵有点点可怜。 心里想着,也许兰公子可以对他再温柔一些。 毕竟,我是真的很讨厌那个什么王老爷,恨不得亲自上手修理了那个老王八。而黎宵他,做到了我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黎宵忽然一偏脑袋朝我看了过来,发觉是我在看他之后,忽然冷不丁地恶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被吓了一跳。 手忙脚乱地伸手去关门,门板合上之前还看见黎宵侧着脑袋勾起嘴角一丝嘲讽的弧度。 意识到他多半在嘲笑我胆小的模样,先前涌起的那丁点怜悯之心顿时烟消云散。 继而心想,怪不得兰公子不喜欢他,这么个性子,活该一辈子讨不了心上人的喜欢。 那王老爷自此之后低调了许多,每次来之前都要提前打听黎宵来了没有,要是得到肯定的回答,必是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走。 若是听到否定的回答,便要再三追问,确定万无一失之后,方才怀着劫后余生般的心情迈入楼中。 对于兰公子的那点子龌龊心思,更是再没有在人前提过。 可人性如此,大抵是记吃不记打,好了伤疤便忘了那点疼。 在黎宵突然消失的大半个月里,王老爷起初还是战战兢兢,生怕又一个不小心在楼里触了前者的霉头,然后重蹈覆辙。 结果三两天过去了,八九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作为楼中常客的黎宵还是一点回归的消息都没有。 于是,王老爷疑惑了,随着关于黎宵厌弃兰公子的传言越发凶猛,一直悬在老王八头顶的那块石头忽地滚到了一边——老王八终于觉得自己又能了。 所以也就有了我在窗户外头听见的那些嚼舌根的瞎话。 那些人也不是纯粹吃饱了闲的,纯纯自找麻烦。因为我一下就认出其中撺掇最凶的那个,也就是话题的发起者——那个人正是从前就和老王八走得挺近的一个楼里人。 具体已经忘了是叫个红玉还是绿玉的。 我跟那人并不是很熟,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来,除了对方身上过分鲜亮的衣着之外,还有那一身走过路过呛人一鼻子的脂粉气。 不得不说老王八身上的那股子怪味儿,绝对有这位的一份功劳。 在老王八风吹草动、杯弓蛇影的那段时日,这小子也跟着沉寂了许久,连衣衫都拣着不那么显眼的穿。 如今,这么一个人却堂而皇之地蹦跶到了兰公子的跟前,虽然也还隔着一扇窗户纸,但很难不怀疑其中没有老王八的授意。 老王八本就垂涎兰公子,更是因为兰公子的缘故,当着众人的面挨了一通好打,说不记仇是不可能的。只是忌惮着黎宵的庇护,不敢轻举妄动。 护宝的凶兽突然离开,一直心怀不轨的盗贼自然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 想到兰公子时时被这么个恶心玩意儿惦记着,我就止不住地感到恶寒。 当我因为那些闲言碎语而心绪不宁的时候,兰公子却仿佛没事人一般,还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 我愕然地张了张嘴,立刻站起身来:“公子这是做什么?!” “想要请你喝杯茶,静静心。”兰公子若无其事地回答,眸光一如往常平静温和。 见此,我越发的不知所措起来,从来都是底下人给主人斟茶递水的,哪有反过来的道理,我……我可真不像话呀。 公子看出了我心中所想,又往前推了推茶盏:“新调的,试试合不合口味。” 大概是被兰公子周身的淡定氛围所感染,我心中的急躁渐渐平复了下去,依言捧起茶杯小小的抿了一口。 清凉甘甜,很是可口,带着一种很特别的香味。 “如何?”兰公子微笑问道。 我点头回答:“好喝的。”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枇杷实在是不懂茶。” 兰公子闻言只是不在意地笑笑:“觉得好喝就行了。” “可是……” “因为是特地给枇杷做的,所以只要你觉得好就可以了。” 兰公子用轻飘飘的一句话堵住了所有转折的话术。 良久,我才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原来是这样啊……” 听到这样的话啊,说不开心是不可能的。 可是更多的其实是疑惑……疑惑公子他为什么可以对我这么好,明明不过只是、只是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 “现在有感觉平静一些了吗?”兰公子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对上青年温和的笑颜,仿佛从来如此,仿佛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烦心的事情。 我也是在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先前淤积在心头那股子愤懑不平几乎已经消失不见了。 所以,兰公子之前所做的一切,原来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啊。 果然……不愧是公子,连劝人的方式都这样的无声无息,却又着实有效。 “只是这么放着不管真的没关系吗?”转过念头,我不禁又有些担忧。 “不在意的人,说些子虚乌有的事情,又何必劳神费心。” 兰公子语气淡淡的,似乎真的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 虽然对未来仍旧一无所知,闻听此言的当时,我还是不由地感觉到一阵心安。 我相信兰公子可以处理好一切,远胜过相信我自己。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不横生枝节,不惹出额外的麻烦,更不要拖了兰公子的后腿。 不过,我毕竟只是我,做不到像公子那般的处变不惊,尤其是面对黎宵的时候。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黎宵盯了我许久,却只说出这样没头没脑的话,顿了顿又道,“你就这么讨厌我?” 后半句话,黎宵说得很轻,几乎都有些不像是他了。 不过,鉴于黎宵之前发的那些疯,现在的他即使表现得再离谱一些,我都不会感到特别惊讶了。 或许,在他看来,像我这样的人大可以为了一个赎身的机会,放下本就没有的自尊,心甘情愿地趴在地上摇尾乞怜……所以才会多此一问。 ——问我讨厌黎宵吗? ——答案是肯定的。 我讨厌黎宵。讨厌他的专横跋扈、目中无人,讨厌他动不动就对我言语讽刺、恶意中伤。 可是,我也是真的非常羡慕他,羡慕黎宵可以活得这般胆大妄为、张扬肆意,而卑怯如我,是无论如何都学不来的。 我没有回答。 因为看样子对方已经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黎宵松开了捏着我脸颊的手,继而稍微站直身子望向我的身后,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沮丧还是什么。 “你赢了。”他说。 闻言,我跟着转过头,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廊檐下站着的白衣青年。 那人正是兰公子。 第10章 可枇杷又怎么确定,我就真的可信呢? 在看到兰公子的刹那,我并不是很意外。 事实上,我早先就已经嗅到了飘浮在空气中淡淡熏香味道,此刻混合着阳光的温度,减少了本身那种清冷冷的感觉。 ——就像是此刻望着我时,浮现在兰公子眉眼间的笑意。 只是我不明白黎宵所说的那句你赢了,又是什么意思。 兰公子赢了,可他赢了什么? 在场的三个人里,如果有两个是输赢的参与者,那么……多出的一个我又是什么? 是误入棋局的旁观者,还是别的什么角色? 我的脑袋有些发晕,也许是头顶的阳光太过炽烈,又或者是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令我本就不灵光的脑子感到了吃力。 正在我愣神的时候,兰公子已经走下廊檐,缓步向着我和黎宵所在的方向走来。 灿烂的阳光照在一身白衣的青年身上,泛着柔和的光晕,我禁不住眯起眼睛,却仍旧觉得有些看不真切。 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有那么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 正在向我的走来的人,并非我熟悉的兰公子,而是别的什么人。 ——但,那怎么可能呢? 我刚才分明看的清楚,廊檐下站着的那个人正是兰公子。 而且…… 而且黎宵还在这里,无论如何他的话,绝不可能认错人才对。 想到这里,我求证般地转过头,想要去看一看黎宵此时的表情。 却在中途被人按住了脑袋,那是一双格外冰凉的手掌,一左一右抵着两边的太阳穴,让我不得不面向前方站立。 我冷的一哆嗦,禁不住缩了缩脖子,与此同时,耳后传来黎宵略微压低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调笑。 “喏,不是想要留在你的兰公子身边堂堂正正做个人吗?去吧,恭喜你,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我等着,你后悔的那一天。” 话音未落,黎宵松开了按住我脑袋的手,同时在我的背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我还在想着黎宵话里的意思,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前一扑,倒进了一个温软的怀抱。 “没事吧?”是兰公子,他动作温和地将我扶起来站稳,一面端详着我的脸问道。 语气,动作,神情……无论哪一样都和记忆中的青年别无二致。 我不禁在心里暗自好笑,刚才一定不过是看花了眼,加上脑子不清醒的缘故,不然怎么会无故怀疑眼前之人的身份。 定下心来之后,我笃定地摇了摇头:“枇杷一切都好,只是刚才偶然遇见黎少爷,恰巧也在这里晒太阳。” 兰公子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青衣的少年。 黎宵耸肩,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就跟小东西说的差不多。” 兰公子顿了一下:“他是个人,也有自己的名字。” 黎宵抱着胳膊露出明显不屑表情:“我就没听过有人叫这破名字的。” “黎宵。” 听见兰公子难得连名带姓的叫自己,黎宵摊了摊手,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枇杷这名字虽然古怪了一些,听着倒是不难吃的样子。” 他边说,边用余光瞟我,那副不怀好意的样子,似乎是在暗示什么。 我没接茬儿,将头扭向一边,看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莲池。 池水还没冻起来,看起来却一片平静,并非是无鱼,而是鱼都潜到了深处。在望不见的池水深处静静游动。 我听到啧一声。 是黎宵,他仿佛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口中嚷着冻死了。接着抬脚、大跨步地向兰公子方才站着的廊檐下走去。 他说冻死了。 倒也不算夸张。 我想起刚才几次触碰到黎宵手掌的温度,就连掌心都是冰的,这种天气死个人在阴凉处放个个把时辰,大概也就是这个效果了。 正胡思乱想着,这时,手上忽地传来一阵暖意,是兰公子。 他见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干脆伸手牵住了我。 他的手很温暖,比我的要暖和得多,而黎宵的手却要比我的冰上几分。这实在是令人费解。 我试图回想黎宵从前是不是就是这样。 好像…… 并没有类似的印象。 我和他的唯一一次亲密接触,就是黎宵故意在打赌的时候伸手捏我的脸,想要使坏让我提早退场。 那个时候,他手上的温度很正常,至少没有给我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我甚至现在还记得额上那种温热濡湿的触感,那是他的血的温度。 思来想去,大概还是因为天气突然转凉的缘故。 毕竟,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也就是这几个月的工夫。 从初夏到深秋,天气刚开始转凉,黎宵就突然一声不吭地消失了大半个月,期间一点音讯也无。 我还真的暗自担心过,是不是因为那天他撞伤鼻子流了太多血,对身体产生了什么不好的影响。 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尤其是黎宵这样众星捧月般被宠爱着长起来的大少爷。 虽然平时看起来活蹦乱跳,动手揍起老王八来也是毫不含糊,可万一就是中看不中用呢? 兰公子捏了一下我的手,我抬起头,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浓黑的睫毛遮盖住洒落的阳光,使得原本就漆黑的眼眸看起来更加幽深,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潭。 看着看着,我不由地惊讶出声。 因为我突然发觉,原来兰公子左侧的眼角下方竟然生着一颗极小的泪痣,猩红的一粒,好似笔尖无意落下的一点朱砂。 “泪痣,为什么是红色的?”我觉得很稀奇,忍不住看了又看。 兰公子见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半开玩笑道:“谁知道呢,可能因为这是一滴血泪吧。” 血泪—— 可真是格外的不祥字眼。 我不禁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兰公子却好像浑不在意似的,跟我说起关于泪痣的一些说法。 “有些人认为,长着泪痣的人容易为爱所苦、被情所困,也有说是孤星独守的面相,注定一辈子冷清、孑然一身。” “啊,那岂不是很不妙。”我听得很入神。 因为从前并没有人会同我说这些,爹娘不会,那些把我叫做呆子的村里人更不会。 兰公子闻言笑了:“枇杷还真的相信这种事情啊。” 我疑惑:“既然说得人那么多,总还是有些道理的吧。”顿了顿,“不过,既然是这样的,还是不要作数的最好。因为兰公子是个好人,好人就应该有好报的。” 对此,兰公子不置可否。 在即将踏入廊下的阴影中时,兰公子突然脚步一顿,然后在我不解的目光中笑着解释道:“其实关于泪痣,还有一种更玄乎的说法。” 他说着,侧头转过来脸来,随着这一动作,那张如玉般洁白无瑕的面孔刚好有一半迎着光,而把另一半藏在阴影之中。 看着那张半明半暗的面孔,我的脑子里的某根弦忽然就接上了。 原来是这样…… 我从前只觉得黎宵很不喜欢待在光下,却没有意识到,其实在今天之前,我一次都没有见过兰公子站在太阳底下的模样。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之前我每天都能见到兰公子,却直到刚刚才发现对方眼角竟生着红色泪痣。 因为无论是在光线暗淡的室内,还是摇曳的橘色烛火之中,那点红不会显得如在白昼之下这般的鲜明刺目。 这也同时解释了,那种突然而至的违和感。 不是眼睛的问题,也不是人的问题,其实单单只是因为从光线暗淡的廊下走进了明亮的日光之中,仅此而已。 在我恍然大悟的同时,兰公子幽幽的话音也随之传进我的耳朵。 “你知道吗?传言说人有转世轮回,一个人若是在上辈子为情所困,为另一个人流了太多的眼泪,耗尽爱恨痴嗔却至死不得,那么这怨气便会凝结起来化作眼角的一颗泪痣。” “……” “越是深重的怨念,凝结成的泪痣颜色就越深。所以每一个带着泪痣出生的人,其实都是因果路上的讨债人。尤其是红色的泪痣,那是临死前最后一滴不甘的血泪所化,人都咽气了,泪才堪堪落下。黄泉路上的鬼连自己都忘了,唯独就捧着眼角的这一滴血泪,为的就是以此为凭证再入轮回来讨债呢。” 兰公子的嗓音放得又轻又柔,仿佛是在讲一个再温馨不过的睡前故事。 听罢,我一时无言。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一只脚早已经踏入了廊下的阴凉之中,又或许到了这个时辰,背上的太阳已经不像早前那样光芒万丈地照着。 我只觉得一阵凉意倏忽从脚底升起,一直顺着脊背窜上后颈。 就连交握着的手掌心都在瞬间渗出些许的薄汗。 滑腻腻的感觉,令人有些不适。 兰公子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于是开口询问怎么了。 “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可能是在太阳底下站得太久,现下冷不丁地觉得身上有些凉。” 我讪讪答道,不知为何,忽然感觉有些无法直视那张点缀着殷红色泪痣的脸。 “这样啊,那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兰公子点头,善解人意地说道,拉着我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我就想着怎么出了这么些汗,还以为是我说错了话,吓到你了。” 兰公子说得坦然,我却有些心虚。 但依旧在面上装作若无其实的样子:“怎么会呢,就连公子都说了,那些东西并不可信。” 兰公子笑了,直笑得眉眼弯弯:“可枇杷又怎么确定,我就真的可信呢?” “我……” 我开始有些遗憾,自己没有能够在黎宵离开的当时,就拉着兰公子一起回去。 那样我也许就注意不到兰公子眼角的泪痣,也就不会提起什么轮回转世啊,怨鬼讨债啊之类的话题。搞得青天白日里,整个人都有些发毛。 眼前蓦然浮现黎宵临走时看好戏的表情,以及那一句——我等着,你后悔的那一天。 黎宵话里的意思,应该与此刻的情形无关。 可我就是鬼使神差地想了起来。 ——不过,还不至于真觉得有多后悔。 我虽然不够相信自己,却坚信着已经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存在即是合理,合理即是唯一。即使有机会回到过去,在同样的时空条件下,只要我还是我,就不会做出另外的选择。 而我,又怎么可能不是我呢? “枇杷不知道。”我老实地摇头,“但枇杷确实相信公子,远胜过相信我自己。” 我说着,满脸真诚地看向身旁的兰公子。 这时,我已经渐渐知道自己尽管生得不够漂亮讨喜,却长着一张十足乖巧的脸。 虽然有时看起来会显得有点呆、有点傻,但是它足够无辜,足以让人觉得有这样一副面孔的人,怕是连最最拙劣的谎话都编不出来吧。 我以为兰公子听见这样的话,应该会感到高兴才对。 可公子却只是一言不发地偏过了头,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眼角那颗鲜艳的红色泪痣,也随之隐没在了昏暗之中。 我没有向兰公子询问过,那一天黎宵所说的那句你赢了,究竟指的是什么。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黎宵重新成为楼里的常客,只不过出现的不似从前那么频繁。 他来了,那个什么王老爷就跟看见猫的老鼠一般,再次开始夹起尾巴做人。 楼里那些关于兰公子的闲言碎语,来得快去得也快,跟阵风似的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一切看起来好像和从前并无不同,但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就比如,黎宵已经很久没有正面找我的麻烦了。 从前是没事找事,现在是视而不见。前后差别之大,简直是从一个极端滑到了另一个极端。 我猜测,这可能跟那个我并不知道的输赢约定有关。 刚开始我多少是有些不习惯的,倒不是我真的犯贱喜欢别人当着自己的面出言贬低自己。 而是黎宵做得实在是太刻意了。 表现得就好像被我沾上一点,哪怕是看上一眼,都会浑身不适到原地升天一样。 可是兰公子的屋里又只有我这么一个下人,所以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极其麻烦和变扭。 兰公子在的时候还好,如果恰好那天兰公子刚好出门去办事。 那么,整个房间就会陷入一种仿佛在大白天见鬼一般的奇怪氛围。 第11章 我一边在心中庆幸着,一边伸手将脑袋捧在了身前。 这天,兰公子刚出门不久,我一个人待在屋里,昏昏欲睡,正抱着烘手的暖炉窝在外间的软榻上蜷缩成一团。 我以为今天这样冷的天气,应该是不会有人来了。 谁知刚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正要睡过去,门就从外头一下被推开了。 吱嘎一声脆响,惊得我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睁眼,正对上一身寒气的黎宵,少年一张面孔雪白的面皮被冻得白里透红,灰色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些晶莹的白色。 只是不等细看,就化作水珠凝结在了睫毛的末端,像是郊外清晨挂着串串露珠的纤长草叶。 黎宵的肩上披着厚厚的毛皮大氅,边进屋边脱下来,往软榻的方向一丢,寒意兜头罩下来,冻得我止不住地一哆嗦。 “真是的,外头都冻死了,屋里也不知道多燃些炭火。” 我好不容易从厚厚的毛料中摸索着探出头,正听见黎宵不满地抱怨,心里不由地觉得有些好笑。 既然觉得冷,大少爷又何苦进门就脱衣服。 而且屋里不是没有生火,而是刚熄灭而不久,尚有余温。 我是没觉得有多冷。 也许因为这里的冬天虽然冷,但冻在皮上。 不像我家乡的冬天,阴湿伤寒,仿佛那寒意不是自外间而来,而是连骨头带血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 很多时候,就算待在屋子里裹着被子,也都没有穿着破棉袄跑到屋子外头跺跺脚来得暖和。 我没有搭话,这些天里习惯了黎宵对我视若无睹,我已经就懒得在自作多情。左右他不过是在自言自语,我只要照例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是。 我心里这么想着,手上的动作不停。先是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大氅在架子上挂好,转头在盆中倒上热水,放上干净的毛巾,接着又在炭炉中续上火。 然后将手炉塞进黎宵怀里。 再沏上一壶热腾腾的甜茶之后,就退到一边挑了个靠近炉子的地方站着。 这种时候,没有主人家发话,我自己不好坐下。 而黎宵绝计是不会为此而跟我说话的。 所以我打定了主意,在兰公子回来之前,就好好地在角落里当一个木头人。 黎宵来了这个地方太多次,眼下熟络的像是进了自家屋子。没有人在旁招呼,照旧怡然自得。 我是真羡慕他的精神头,宁愿放着软乎乎的榻子不躺,反而跟个土行孙似的在屋里瞎晃悠。 当然,那个什么土行孙若是真的存在,一定没有眼前的少年来得这么白净。 我心想,要是黎宵知道我此刻的心理活动,八成会直接摔了手里的暖炉,搞不好会直接把炉子往我的脑袋上砸也说不定。 ——毕竟,他也不是做过类似的事情。 只不过那时候,他身上没有力气,既没准头也没力度。 对了,这么说来,那时候他用来砸我脑袋的香囊还放在我这里没有拿回去。 不过看黎宵那个样子,怕是早就忘了。他身上的值钱东西那么多,大概不也在乎这一件两件的。 可我并不想把东西留下。 香囊也就罢了,那小小的玉坠上头分明还刻着黎宵两个字。 先时,我不认得,又不想把和黎宵之间发生的不愉快捅到兰公子的跟前。 ——黎宵怎么认为归他自己的。 我没必要为了那一点不服气,专门改了性子坐实了他的污蔑,同那些窗户底下哄笑的人们一般做那乱嚼舌根的缺德事。 听说,十八层地狱中有一层叫做什么拔舌地狱的,就是专门给那些爱串闲话、还喜欢胡乱捏造事实的人,死了以后去的地方。 我怕疼,之前吃饭不小心咬到舌头都痛得差点没哭出来,自然更加无法想象被生生拔掉舌头会有多痛苦。 还有就是既然活着的时候,无法选择会遇见谁,那么至少死了以后,可以选择不再和那些自己生前就讨厌的人再次相见——而且还是在那么可怕的地方。 “可怕吗?” 兰公子绘声绘色地讲着人死后下到地狱各层会受到的不同刑罚,中途停下,抿了口茶润嗓子,看见我抱着褥子一脸害怕的模样,禁不住问道。 我点头:“可怕的。” 他笑了:“那你还想听?” 我想了想回答说:“就是因为觉得的可怕,才想听更多。” 兰公子似乎觉得有些稀奇,问这是什么个道理。 我说:“枇杷觉得对那些恐怖的东西,一无所知不可怕,完全知道了也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一知半解的时候。尤其是像我这样胆小的人,动不动胡思乱想,还惯会钻牛角尖。” 闻言,兰公子微微颔首,暖黄色的烛火映照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柔和异常。 我没有看到那颗红痣,也不知道是因为光线太暗,还是我根本记错了位置,也许是在我看不见的那半边脸上。 兰公子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我的请求之下,继续一层层地讲了下去。 整整十八层,除了拔舌地狱之外,我印象最深的便是枉死地狱,据说这一层是专门留给那些不爱惜自己性命的人。所谓枉死,就是自杀死掉的人,管他是服毒上吊,还是自刀投水…… 只要是在阳寿耗尽之前自愿放弃生命的人,便要入此地狱服刑,被判永世不得入轮回为人。 对此,我很是不解。 “对于一个本来就无心活下去的人,永世不得入轮回做人不应该正合了此人的心意吗?为何要说是惩罚呢?” “……” “如果这世间的生死当真皆有定数,那么岂非人人都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是那样的话,当人真的就有那么好吗?” 我口中喃喃,脑子里乱成一片,仿佛有什么深埋的东西蠢动着想要破土而出,可是终究什么都没抓住。 “若是当人并没有那么好,那么那个所谓的枉死地狱又算什么?” 我于巨大的茫然中抬起头,企图从兰公子的脸上寻到一个答案。 但兰公子只是转向窗外,平静地说道,夜深了,该睡了。 上一次见到兰公子露出这般回避的表情,还是他在庭院中听见我说,我相信公子远胜过我自己的时候。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刨根问底,终究还是逾矩了。 明明之前,我还总想着安分守己,却在不知不觉间又给公子添了额外的麻烦。 我到底还是松懈了,忘了自己的身份,当真像个孩子似的,在这份白白得来的善意面前失了分寸。 兰公子却没有跟我计较,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告诉我说,要想长高光吃是没用的,还要保持良好的睡眠。 “所以,早些睡吧。” 兰公子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进了里间。 而我抱着自己的被子,在黑暗中辗转许久,不知是听故事听得,还是气自己不该在公子的面前表现得那么没规矩。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梦见了自己从高处摔下的画面。 仍旧是永无止境的坠落。 不过这一次周遭却并非是全然的漆黑。 而是一幅幅展开了的地狱画卷。 第一层,拔舌地狱。 第二层,剪刀地狱。 第三层,铁树地狱。 第四层,孽镜地狱。 第五层,蒸笼地狱。 第六层,铜柱地狱。 第七层,刀山地狱。 第八层,冰山地狱。 第九层,油锅地狱。 第十层,牛坑地狱。 第十一层,石压地狱。 第十二层,舂臼地狱。 第十三层,血池地狱。 …… 我就这样一层层地向下坠去,缓慢而轻盈,仿佛一片没有分量的叶子,一路上看见的皆是满目猩红,听见的都是刺耳嚎哭。 我想闭眼可是闭不上,我想塞住耳朵,却连自己的双手都感觉不到。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听着,将途径的惨状一一刻印进脑海之中。 终于,我好不容易停住了脚步,身子不再下坠,我来到了一个和之前的所有喧嚣痛苦都不接壤的所在。 我应该从没来到过此处,却福至心灵地感觉出,自己身处的便是地狱的第十四层,枉死地狱。 原来如此…… 我后知后觉地想道,既然我会来到这个地方,那就说明,也许我一直都弄错了。 先前我并非是从高台上意外摔落,而是主动寻死的。 可是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我的心中却没有感到特别的惊讶。 ——甚至我都没有感到,我的那颗心,此刻是不是还在自己的胸膛中跳动着。 我四下随意地看了看,没有看见鲜血,也没有听见惨呼,没有受刑的死者,也没有行刑的鬼怪…… 这里有的只是彻底的宁静,还有黑暗,以及黑暗中那隐约浮现的门扇。 这扇门,我似乎从前在哪里见过的。 可是我想不起来,也不是很想去想。 只觉得整个人都懒洋洋地,一点不愿动弹,像是终于放下了悬在心上的一块巨石,又像是经过数不尽的漫长跋涉,到此终于筋疲力尽。 至于从何而来,要去往何处,仿佛都已经不再重要。 一切……已经真正地结束了。 不见了终点,自然也就没有了起点。 没有了必须的到达,便在一开始就不会有出发。 我在纯粹的宁静与茫然中,慢慢合上并不存在的双眼,等待着自己完全消失,归于寂静的那一刻,然而——就在下一瞬。 虚空中传来了叩叩的敲击声。 我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说是睁开,其实打从来到这个地方,我就失去了身体。 所谓的睁眼,也就是涣散的视野再度凝实,我用不存在眼睛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是黑暗中那扇隐约浮现的似曾相识的门。 ……有人在敲门? 可……这怎么可能呢? 毕竟……这里……可是地狱啊…… 我缓慢地想着,思绪如同破碎的棉絮般散乱不堪。 我盯着那扇门,一瞬不瞬地。 就在我的视野再次因为困顿而变得模糊之时,叩叩的敲门声再次响起,甚至比前一次还要来得清晰、和响亮! ——是真的! 竟然真的有人在敲地狱的门!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我的眼前一亮,原本模糊的视线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我直勾勾地盯着那扇门,越发肯定我从前一定在哪里见过……可是,究竟是哪里呢? 我被巨大的疑惑所困住。 我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凑近看看那扇门,想伸手把门打开,再看一看那个正在外头敲门的人究竟是谁—— 可是,我做不到。 我的手脚,我的脑袋,我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也许,在我从高处一跃而下的那一刻,在我选择杀死自己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回不去了…… 我确实也并不怎么想回去。 只是不知为何,想着最后看一看那扇门,看一看现在站在门后的人……究竟是谁? 砰砰砰—— 不存在的心一下下跳了起来。 在并不存在的胸膛之中,顺着应该早就已经消失的肌肉和骨骼,源源不断地传到了并不存在的耳朵里。 怎么会…… 我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看见了一颗血红色的、正在跳动着的心脏,透过胸口破开的巨大豁口,透过破碎折断的肋骨缝隙,我看见了一根细细的锁链,此刻正如藤蔓般缠绕包裹住了那颗本该支离破碎的心。 同样在黑暗中散发着赤色的暗芒。 链条的另一头长长地拖曳出去,一路绵延直到那扇门前,又消失在门的下方。 我也是此时才发现,这扇门的下方竟有着一道狭窄的缝隙,刚好能容下那道锁链通过。 刷拉、刷拉—— 寂静中响起锁链拖曳的簌簌声响。 眼看着那道门一点点变得接近,我不禁屏住了呼吸。心脏却比之前跳得更快了一些。 终于,我来到了那扇门前。 拉扯着我的那股力道,也终于像是不堪重负一般地戛然而止。 我再次垂下脑袋,想要看一看系在心口的那根链子是不是还在原位。 没想到一时没有掌握好力度,视野中的一切竟陡然翻转过来。 一阵晕眩过后,我才渐渐搞明白,刚刚是自己的脖子在弯曲的途中折断了。整个脑袋因此不堪重负地垂落下来,若不是中间还连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怕是早就掉在了地上。 ……还好还好。 我一边在心中庆幸着,一边伸手将脑袋捧在了身前。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想把自己的头颅放回原位的。 可惜,真到要做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两只手骨也是断的。所以无论怎么努力,抬起的高度也就堪堪能够举到胸口,勉强可以托住脑袋,让连着脖子的那一块皮肤得以不继续变形,甚至撕裂开来。 我调整了一下胳膊,将自己的脸抬起一些对着门的方向,而不是直愣愣的冲着胸前那个血赤糊拉的大口子。 做完这一切,我张了张嘴,想要出声问一问门外的人还在不在。 一张嘴却发现自己完全没法发出声音。 是了。我后知后觉地想道,既然脖子都已经断了,喉咙自然是没办法再用了。 ……可是这样的话,我要怎么知道门外的情况呢? 正当我犹豫的当口,久违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咚、咚、咚…… 缓慢而低沉的声音,竟是每一下都好像敲在了我的心上。 我听了一会儿,然后惊讶地发觉,那不是错觉—— 外头那个人敲门的频率,竟然刚好就是我心跳的节奏。 第12章 两两相望间,我的后领子冷不丁被人提了起来…… 外头的敲门声持续不断地响起。 一副若是不开门就会天长地久地永不停止敲下去的执拗样子,可就是死活不肯发出声音。 ……会是谁呢? 会是自己从前认识的人吗? 我心中这样想着,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我几乎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仅有的记忆就是从高台上跃下的那一刻。 可是,关于我自己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要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这些本应该熟稔于心的事情,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只是,我本来不该为此而惊讶的。 若非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我大概早就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与此间无边的寂静黑暗融为一体了。 我明明早就死了,摔得支离破碎,体无完肤,却感受不到丁点的痛处。 不仅是痛感,其他的感官包括喜怒哀乐的各种情绪在内,都仿佛早就离我而去。 可是,就在我意识到忘却了这一切的同时。 我竟像是……又能感觉到疼痛了。 那隐隐的痛感集中在破开的胸口内侧,是我的心脏在抽痛。 不知为何,明明都是从属于我身体的一部分,痛感却绕开了我折断的颈骨,撕开的皮肉,甚至是破裂的眼球……直接抵达汇聚在那个地方。 我思考良久,终于得出这颗心与众不同的地方。 ——是锁链。 那根不知何时出现,紧紧贴合着心脏表面而随之起伏收缩的链条。 正是它将我拉扯着送到了这扇似曾相识的门前,也是它如同胶布般将那颗破碎的心脏密密地拢在了一处。 在修复的同时,也带来了难以言喻的痛楚。 而锁链的另一头,正通向门外…… 我于是猜想,或许外头正在敲门的那个人此刻正握着锁链的另一头。 这让我对门外的景象越发好奇。 一个突然的念头击中了我—— 打开那扇门。 仿佛打开它,一切自会分晓。 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我的心跳达到了顶峰。 ……可是真的要这么做吗? 脑海中像是有另一道声音在说话,那道声音循循善诱着。 在还有一步之遥就可以同往安息的此刻,任何举动都是在节外生枝,明明好不容易才从那些纷扰中挣脱,来到这个地方。 我犹豫着,终于还是上前一步,将前额和胳膊肘同时抵在了门上。 敲门声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我开始向外用力。 只是没想到,眼前的这扇门竟是一点分量都没有。 我的力气扑空,不受控制地整个儿向门外倒去。 随着咚的一声闷响,门板竟然闷闷地叫出了声。 不等我惊讶这阴间的东西确实不同凡响,就在白光中望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黎宵?! 少年正蹙着眉头,满脸嫌弃地望着满脸惊诧的我。 而我张了张嘴,一句话立刻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你……你怎么也下来这里了?” 大概是我脸上的震惊太过真切,黎宵没有第一时间骂人,而是皮笑肉不笑地耐下性子问我,这里是哪里。 “当然是地——”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顿住了,因为陡然清醒过来的我已经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这里哪里是什么地狱,分明就是兰公子的居所。 那我刚刚是…… 我睁大眼睛茫然地与黎宵对视、 两两相望间,我的后领子冷不丁被人提了起来。 黎宵像拎小猫小狗般将我一把提起,然后放在一个离自己稍远的地方,这才眯着眸子在唇边扬起一个假笑:“居然站着也能睡着,你可真是个人才。” 听着黎宵不无讽刺的话语,我眨了眨眼睛,条件反射般地点头应声道:“黎公子谬赞了。” “……” 我说得不卑不亢,听起来完全出自真心实意,就连黎宵听后都笑容一僵,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我从前知道你傻,却不知道你竟是这般的傻。 我虽然不聪明,但没呆到听不懂人话的地步。 不过眼下,我并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 我暗自祈祷着,最好这场对话到此为止。 我可不想黎宵记起我之前没有说完的话。要是被他知道我本来想说的是什么,以黎宵一贯的行为逻辑,绝对会因为觉得我是在故意咒他去死而大发脾气。 那么之前那么长时间的相安无事,很有可能就在瞬间演变为暴风雨前的宁静。 只可惜,向来天不遂人愿。好像越怕什么,就越会来什么。 却见黎宵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垂眼看向我问道:“对了,你刚刚是想说什么来着?” 第13章 我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把那块肉给咬下来。 说话间,黎宵看向我的目光中充满了探究。 “你是不是……”他上前一步,缩小了自己一手拉开的距离。 “是、什么啊?”我讷讷地在口中重复着,心里莫名发慌,同时飞速转动大脑,企图在最短的时间内编出一个看似合情合理,又不会让黎宵感到不快的谎言。 “啊,我知道了!” 黎宵突然出声,把我吓了一跳。 后背冷不防地抵在墙头,退无可退,我唯有仰着头对上一脸得意的少年,如临大敌般久违地打起了磕巴:“知、知道什么了?” “你……” “我……” 少年扬起了嘴角,而我咽下了一口唾沫。 “你这小鬼头,一定是因为拒绝了本少爷上次的邀请而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 “明明后悔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可是又不敢厚着脸皮来找我讨饶,所以只能含恨在梦中向我忏悔,我说得对吧?” 啊这…… 我看着近前少年如此笃定且胸有成竹的模样,一时间哑口无言。 黎宵却是将这份沉默当做了铁证,眼角眉梢的笑意越发张扬起来,若是身后能有条尾巴,现在怕是早就已经直直上天了。 该说不说,自信真是个好东西。 衬得本就生得漂亮的一个人,看起来越发光彩夺目。 我暗自叹息一声,说出了我本来想说的话。 “其实,枇杷方才不过是梦见了从前在家乡的田间地头烤地瓜的场景,迷迷糊糊误以为自己还在从小长大的村子里,所以才会在睁开眼睛看到您的第一眼,作出那般失礼的反应。还请黎少爷您见谅。” 我不知道黎宵听完我这一番谎言,当作何感想。 应该会超级不爽吧。 毕竟原本的设想被打破了。 可是,在庭院中拒绝黎宵提议的事情,我从来没有过一天的后悔。 ——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 就算黎宵觉得我这个人实在不知好歹,我也不想再就那件事与他多做无谓的纠缠。 此言一出,黎宵脸上的得意笑容果然有些挂不住了。 “烤地瓜?”少年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可思议,“难不成在你眼里,本少爷竟还比不上地里的一颗烤地瓜?” 惊诧于黎宵这无与伦比的脑回路,有一瞬间,我是真的想干脆点头称是。 但本能带来的求生欲让我面露难色。 “黎少爷其实……倒也不必这么想。”我迟疑道。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黎宵抱着胳膊,墨玉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仿佛是想看看我究竟会怎么为自己狡辩。 我顿了顿,平复了一下心情,确保自己表现出来的样子足够诚恳。 “如黎少爷这般金贵的人物,本就不该将枇杷这样的小角色放在眼里。正如黎少爷不会在意脚边一只蚂蚁的所思所想、死活去留,您又何必在意微不足道的一个我又在想些什么呢?于您,左右不过是些无关紧要,不痛不痒的琐碎事情,根本不足以挂怀。” 我说完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垂着脑袋站了好一阵,才堪堪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少年神色复杂的面孔。看见我看他,黎宵的脸上竟是浮现出一丝的不自在。 只见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好一阵,方才别别扭扭地开了口。 “本少爷什么时候说过你是蚂蚁了。” “……” “我只是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狗而已,关蚂蚁什么事情。还有——” 黎宵嘴里说着还有,面上竟浮起一丝薄红:“别以为跟在兰哥哥的身边,鹦鹉学舌了几句,我就会对你有所改观。哼,小小的年纪,说话就这样老气横秋的,只会让人觉得更加不可爱而已。” 我呆住了,不由地暗自惊叹于黎宵为什么能够说出这么……这么匪夷所思的话,究竟是中邪了,还是他真的这样由衷认为的? 饶是之前已经预设了黎宵可能会说出奇怪的话,此刻的我也不由得大受震撼。 “……所以,您其实一直都觉得兰公子说话老气横秋吗?”我看着他的身后默默开口问道。 黎宵一愣,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似乎,真的在无意间,说了心上人的坏话。 立刻摇头否认道:“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乱说哦。” 一面做贼心虚般的回头看了眼房门的方向,见房门如常紧闭着,门外也不像有人的样子,这才倏忽松了一口气。 然后少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刚才故意的?” “故意什么?”我睁着眼睛明知故问。 “当然是故意去看门口,害我还以为……还以为是兰哥哥回来了。”黎宵口口声声道。 闻言,我眨眨眼睛:“黎少爷此言差矣,枇杷刚才看门口,只不过是在想兰公子此时应该快回来了。无心之举,谈不上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我说着顿了顿,又故作疑惑道:“倒是黎少爷,为何像是有些紧张的样子。公子若是真的回转了,以您对公子的喜爱程度,不是应当觉得开心才对吗?” 黎宵听到我情真意切的一番话,好看的眉头凝成了一卷麻花。 “谁跟你说我——” 他搓着胳膊似乎要同我争论些什么,临了却又顿住。站在原地咬着嘴唇也不知在纠结些什么。 这大概是我认识黎宵此人以来,所见到他表情最为丰富的一天。 让他在那里纠结归纠结。 正好我乐得清静,心里也开始挂念起早些出门的兰公子。 今日冬至,原本说好了要一起包饺子吃的。 谁知管事突然派人来请,说是女馆那边有姑娘病了,央了兰公子前去看诊。生病这事可大可小,但能够一大清早把人叫去,到现在还不回来的,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我正忧心忡忡地想着,也不知兰公子今天晚上还能不能回来。 屋子里忽然响起啪嗒一声,屋子里的两个人同时被惊动。 我闻声看去,原来是窗户板不知怎么被风给吹开了一道缝,顺着那道缝,冷风呼呼地灌进来,登时将满室的暖意打了个折扣。 我还好,黎宵登时就打了个喷嚏。 不等他出声吩咐,我就立刻快步走到窗户边上,正要伸手把窗扇重新合上,视线触及窗外的景象时,我却不由地顿住了。 白色的—— 沿街商铺的屋顶,石桥旁的树梢,还有青石板的路面……放眼放去,竟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不仅如此,天空中飘满了云片糕般纷扬的白雪。 层层叠叠地落下,直直坠进我的眼底。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北方的冬天,也是打从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大雪。 几乎是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也忘却了寒冷,只是着迷般的出神凝望着这未曾得见过的北国风光。 不过是伸手关个窗子的小事,我却站在窗边好半天没有任何动作。 黎宵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也可能是真的觉得太冷,只好屈尊降贵地走过来。 他一边在嘴里嘟囔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一边跟着探身朝外看去,在看到漫天飞雪,少年似乎也有些惊讶,但也只是一瞬。 “居然已经下得这么大了。” 黎宵口中低声喃喃着,忽然余光瞥见我专注且入迷的表情,立刻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就是下雪么,有什么好惊讶的。” 或许是这从天而降的纷扬大雪几乎占据了我所有的感官,因而我虽然听见了黎宵的话,心里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豁达和轻盈的欣悦尽数包裹在其中。 依稀竟如同面对的是久别重逢的故人一般…… 我不在意地随口回答:“黎大少爷自小在这里长大,这样的雪年年都可以看见,当然觉得普通。可我也真的是第一次瞧见这么大的雪,我们那儿的冬天几乎看不见雪的,偶尔下些冰粒子,还没落地就化成冰水了。” 黎宵闻言像是对我生出些难得的好奇:“你家在哪里,竟连一场像样的雪都没见过?” 听到这话的我,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片刻后,才干巴巴地回答:“这……我也不知道。” 黎宵笑了,似是不屑地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又拿瞎话诓我。看你这么大个人了,却说连自己家在哪里都不知道。你觉得我会相信?” 我一愣,倒不是因为黎宵不信我说的,而是他在话里用了那个又字。 那意思是我骗过他,好像还不止一次的样子。 或许……只是单纯地随口一说,权当是抱怨了。 我撇开当下在心底升起的那一丝隐约的异样感觉,望着近前仍旧纷扬飘飞的白雪试图回忆起跟家有关的事情。 “我只记得自己出生在一个四季分明的小村落,村子里人不多,村子附近有很多的湖泊和池塘,也有一些耕地,地里的收成一般,但勉强糊口,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也还算过得去。而我从出生起,一直到这个夏天来临为止,从没有踏出过这个村子一步。” 事实上,不止是村子,就连自家的院子我都极少迈出去过。 一是没有愿意带着我玩的同伴,二是地里没有那么多的活可以忙活。 我成日在院子里坐着,或是发呆,或是埋头做些搓麻绳之类力所能及的手工活计。 就算是什么都不做,也比在田间地头追逐嬉戏来得合算。花的力气少了,肚子自然就不容易饿,我也就可以尽量少吃一些,为家里省下些粮食。 那时候,我走过的最远的路程就是从村头到村尾。 因为娘亲说了水边危险,我也从来没有下河嬉戏过,就连靠近河岸边行走都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所以出生在水乡的我第一次坐船,其实还是托了那几个人牙子的福。 也是万幸我虽然没有乘船的经验,却并没有晕船的毛病,否则那么长的水路,那般未知的前途,以我当时的身体状况,说不定真的会不小心夭折在路上。 我想,若非实在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不,应该说,要不是那几个人牙子在那时恰巧及时出现,我这辈子也许真就是饿死都不会从那个村子里离开了。 在今年夏天之前,我从未踏足过村子以外的土地。 这之后便是曲曲折折的陌生水路,船开了许多个日夜,我没有去数,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枇杷一日日地熟烂、变黄,渐渐散发出些许勾人的香气。 有同船的半大小子向我伸手讨要。 我不肯。 对方仗着个头的优势,又有结盟同伴的掩护做底气,加上看我一副呆头呆脑的的弱鸡模样,堂而皇之地伸手就要来抢。 我长那么大,大概是头一次那样的英勇无畏,低头抱住了果子死不撒手,那副倔头倔脑的护食模样,只怕是亲爹亲娘见了也要咋舌的地步。 挣扎间,我于是一口咬住了那人伸过来掐我脖子的手。 对方吃痛地弯下腰,却又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扭曲着脸孔龇牙咧嘴地命令我松口。 可我就是咬死了不松口。 一直到口腔中溢出铁锈般的腥甜,鲜血的味道灌满了口腔,也不知是我的,还是被我咬住的那个人的,又或者二者皆有…… 一开始,被我咬住那人一伙的几个同伴还想上前拉扯,可是无论用了什么样的办法,都无法将我从那人的胳膊上扯下来之后,他们渐渐地也都开始慌了。 特别是被我咬住的那个半大小子,虽然看着长得比同龄人高点壮点,但其实说白了也就是个孩子。 此时,他的手上早就已经被血染得赤红一片,那张先时还写满了恶意的宽阔笑脸上如今只剩下了惨淡的苍白与难掩的惊恐。 他在害怕呢…… 害怕面前这个身形矮小不起眼、却又状若疯犬的我,真的会生生用牙撕下他的一块血肉。 然而,我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把那块肉给咬下来。 倒不是我中途发了善心,或者理智回笼突然觉得恶心。 事实上,要是领头的那个人牙子没有闻讯而来,并且用更加暴力的手段将我们两个人分开——被我咬住的那个家伙,就要实现字面意义上的骨肉分离了。 这场争端以两顿毒打收场。 我挨了一顿,那个半大小子同样挨了一顿,一个都没有逃过。 不过,我挨的打明显还是要轻上一些的。 可能是看在我原本就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生怕我真的一不小心真的噶在了船上,白瞎了买我花出去的那一串钱。 还有就是……经过那一顿折腾,我当时的样子本来就已经够惨,足可以对船上其余的躁动分子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那一天,当我因为疼痛和饥饿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时候,我几乎以为不会再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谁料,第二天竟是一个阴天。 我睁开眼睛,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痛的,受伤的地方全都高高地肿了起来,疼痛的感觉甚至比前一日更甚。 这些却也时刻提醒着我,自己尚且存活着的事实。 我的两边嘴角在前一天的混乱中撕裂开来,虽然现在已经不再出血,但每一次开合却都无比艰难,而且我的牙齿也是酸软的,几乎无法进行任何咀嚼的动作。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之前尚存的一丝理智,让我能在被卸掉下巴之前及时吐出了那块血肉模糊的皮肉。 所以至少,我在艰难吞咽干粮的同时,还可以不把口水流得到处都是。 好在,虽然吃尽了苦头,但这一次的冲突也并非毫无意义。 因为在接下来的那段时间里,那帮以那个半大小子为首的小团体明显收敛了很多。 不仅是他们,就连船上的其他人,包括了同一个村里出来的细丫头在内,都开始用一种看异类的眼光看我……什么形容呢,大抵就是在畏惧中带着点嫌恶。 不过我也不是很在意,原本只是刚好同住在一个村子而已,我们两个本身并没有什么交情。 这么些年来,我已经习惯了周围人揶揄调笑的目光,恶意的也好,善意的也罢,其实都不会影响到我分毫。 只是有点可惜,娘亲一路奔跑着亲手送到我手里的枇杷,终究还是在混乱中掉在地上,不见了踪影。 第14章 我既不认识这马,也不认识马上黑衣的少年。 我没有同黎宵讲起娘亲的事情,其中当然也包括了那被弄丢了的枇杷。 可能因为,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就连我自己当初其实也没能真的难过几天——此际若不是因着这漫天大雪,刻意回想起曾经的种种,我应该是早就忘了的。 再者以黎宵动不动挥金如土的性子,恐怕也不会觉得几枚半生不熟的枇杷有什么好念念不忘的。 所以,我只是同他说,我住的那个村子叫南村。 这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典故,只是刚好在地势划分上,南村处于那一片村落聚集地区的最南边,才会因此得名。 ——就好像,我叫做枇杷,也不过是因为我家院子角落里生着一棵野生的枇杷树。 都只是叫着方便、顺口而已。 我从小只知自己住的地方叫南村,与此相对应的,应该还有至少东、西、北三个村子,这样的村子在附近只会多不会少。 但我从没有真的前往其他村子看过,倒是偶尔会有别的村子的人来我们村串门。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其中不乏和我一样大的孩童,因为好奇而在篱笆围起的院墙缝隙间好奇张望。 而我只是静静坐在枇杷树下,偶尔远远看上一眼,又将视线移回到眼前的树或是手中的麻绳上。 我不好奇,也不会因为他们的好奇而有所动容。 我在还没有对自家所在的这个地方有更多的了解之前,就自愿离开了家乡。 除了南村这个名字,没有留下更多的印象。 它属于哪个镇,哪个县,往上再数又会属于哪个省城……对此,我一无所知。 但是大概知道那是一个南方的村落,因为我听开船的伙计说,载着我们一群人的船是自南往北而来的。 黎宵听着我寡淡无味的讲述,沉默片刻。 像是忘了他原本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关好这扇我没能关上的窗户。 不过,我望着他不知何时裹在身上的厚厚皮草,在燃着炭火的房间里晾了这么一段时间,表面的湿冷褪去,毛茸茸软乎乎的样子,看着就很是暖和。 窗子是上下开合的小窗,总共那么大点地界,我们一个两个的探头往窗外看,难免要挤在一处。 当然要论先来后到的话,那一定是作为后来者的黎宵在故意将我往角落里挤。 “所以,为什么不是地瓜呢?”黎宵突然冒出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我扭过头,透过那不知什么动物身上剥下的银白色皮毛,看着那张在瑟瑟寒风中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的面孔,有些莫名其妙。 “什么地瓜?”我反问。 “你不是喜欢地瓜吗?喜欢到魂牵梦绕,连做梦都在地里烤那个东西。”黎宵说得理所当然,让人很难怀疑他突然提起这一茬究竟是不是因为记仇。 “比起从没有吃到过的枇杷,你好歹还知道地瓜是个什么味道。还是说,你也是那种会觉得没有吃到过的东西才是最好的白痴?” 我实在不理解,一个人喜欢吃什么和他自己叫什么,这二者之间能有什么必然联系。 总不能某个人爱吃猪肉就管叫他猪腿、猪蹄或者猪耳朵吧。 再说,外号是别人给起的——一个人都未必能管的住自己的嘴,又何谈去改变别人想要说什么。 谁知,闻听此言的少年却露出了一脸赞同的神情。 从毛茸茸的披风中伸出一只手,哥俩好似的拍拍我的肩膀。 抬手时,指尖无意间碰到我的耳后,冰得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黎宵的手也太冷了些,明明身处温暖的室内,厚厚的皮毛跟包粽子似的直围到下巴颏。 ……怎么还能冷成这样。 莫非是站在窗口被风吹得? 我有心关了窗让这位大少爷里头待着去,免得到时候怪罪下来,说是我故意苛待了楼里的贵客。 可黎宵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地兀自点头说道:“可不就是么,难不成别人叫你什么你就认自己是什么?” 他说着,略微侧过脸看我,被风掠起的浅色发丝几乎要融进背后的皑皑白雪之中。 那双色泽奇异的瞳眸中,隐约闪烁着我看不懂的微光。 当了这么多年村人口中的呆子痴儿,甚至到后来就连我自己的爹娘也默认了这种说法,作为当事人的我,自然懂得他说的道理。 可……这又如何? 此时此刻说着大道理的黎少爷,前些日子不还口口声声地以赎身为诱饵,让我做他脚边一条听话的狗吗? 我定定地看了少年好一阵,窗外冰天雪地,心中亦是一片清明。 “黎少爷如此不耻那些困在求而不得的执念中无法抽身的人,可曾想过,其实活在这人世之上,每个人各自有各自的画地为牢?” “……” “我没吃过枇杷,不代表枇杷就不好吃。” 说到这里,我的话音一顿。然后我盯着少年略微错愕的面庞,想着从遇见这个人以来的种种情形,突然有种不吐不快的冲动。 “就像黎少爷对兰公子,还不是情根深种,难以自拔?”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只是猎猎的风雪之声,还有裹挟在其中街道两旁稀稀疏疏的车马之声。 因为离得太近,我甚至可以看清楚黎宵双眼圆睁时,瞳孔蓦然骤缩的情形。 他张了张嘴,但是似乎因为过分的惊讶一时间卡住了嗓子,只发出嗬嗬两声。 一张漂亮面孔上红红白白,最后腾得一下粉成了一片。 “我那不是——”黎宵好不容易将卡在嗓子里的声音挤了出来,不知为何看着竟有些语无伦次的窘迫。 但我差不多能够猜到这其中的缘由。 虽然一直以来,周围的所有人都将黎宵对兰公子的死心塌地的频频示好看在眼里。但是碍于黎大少爷的身份和脾气,这应该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少年的面,这样直白地将话给挑明。 从某个角度来说,黎宵还是有点可爱的。 就比如现在,当少年再次因为不明原因地陷入自我纠结,而活生生地把自己憋成一个有口难言的漂亮哑巴的时候。 我默默地移开目光,重新将脑袋转回来。 正准备伸手把窗户关上的,白雪覆盖的街道上,一道黑色的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挺拔少年。少年一袭黑衣,腰间挂着一把玄色的长剑,墨发在脑后束成高高的马尾,身下的骏马亦是通体漆黑。 这样的一人一马在白得有些耀眼的积雪之中缓缓而来,分外惹眼,就仿佛滴在白纸上的一滴浓墨,在旁观者的眼底无声无息地晕染开来。 我既不认识这马,也不认识马上黑衣的少年。 但我认得他身后跟着的那辆马车,分明就是花月楼才有的样式,再看赶车的马夫,可不就是早上兰公子离开时所乘坐的那一辆。 ——兰公子回来了! 我先是因为这个念头感到心中一喜,随即又不自觉地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怎么好端端的,回来的时候会多出一个人?该不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吧? 黎宵的反应明显比我要来得快许多。 他先是蹙着眉问我,那辆马车是否就是兰公子出门时乘坐的那一辆,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蓦地脸色一变,低声在嘴里骂了句什么。 然后转身几步便奔出了房间,看起来很是焦急的样子。 我被黎宵的动作搞得有些发懵,但是想到他方才离去时难看到极点的脸色,一颗心也不由得跟着往下沉了沉。 我紧张地扒着窗框往下看去,只见那骑马的少年已经在楼门口拉住了缰绳,随着他的动作,后头的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少年动作利落的下了马,接着越过几个站在门前迎客的小厮,径自走到马车前,站定,然后对着车里的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车帘掀起,露出其中一身蓝衣的俊秀青年,正是早早出门却又迟迟未归的兰公子本人。 距离隔得有些远,加上风雪的阻隔,我并不能听见两个人交谈的具体内容。 但看双方脸上的神情,都是一副平和有礼的模样,比起发生了什么冲突,彼此之间倒更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重逢。 这种和谐的氛围一直持续到黎宵的突然出现。他一来,原本松弛的氛围似乎陡然变得紧绷起来。 黎宵站在雪地之中,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颜色浅淡的发丝之上,很快就变得不分彼此。 黎宵与那黑衣少年看样子也是旧识,只不过,关系应该似乎很是一般。 更准确来地说,或许是有仇的,这一点从黎宵面对后者时,脸上丝毫不加掩饰的敌意便可看出一二。 可这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仇怨呢,眼下就不得而知了…… 此时不光是我,这条街上还开张着的其他商铺之中,也开始有人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地朝外边张望。 因着车上车下的三个人,原本就都是难得的好相貌,加上几步开外又是城中出了名的风月场所。 此情此景,不得不说,实在是引人想入非非。 只是这样的僵局并没有持续多久,预想中的戏剧性冲突也并没有发生。 也不知兰公子在车上出声说了些什么,原本如斗鸡一般蓄势待发的黎宵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凝,接着蓦地转过头看向车上的青年,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而那黑衣少年在向兰公子施过一礼之后,没有多做停留,而是转身走到了已经在等待中染上稍许霜色的黑马的身侧,一个纵身利落地跃上马背。 接着以比来时更加紧凑的步伐,踏着飞雪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我趴在窗口一直目送着那一人一马远去。 等到再往下看时,门口的马车和黎宵等人都已经不见了影子,应该是已经进了楼里,不多时就回到屋里了。 我这下不再犹豫,手脚麻利地合上窗扇,确认关得严丝合缝之后,又开始脚不沾地的在屋里忙活起来。 热水、热茶、热毛巾、烘手的炉子、垫肚子的点心…… 等到我差不多准备完毕,门刚好从外头被推开。 进来的果然是大半天没见的兰公子,身后还跟着环抱着胳膊、并且满脸写着老大不情愿的黎宵。 “公子回来了。” 我捧着热水笑吟吟地迎上前去,完全不管兰公子身后的少年此时见到我的这副殷勤模样,露出了怎样嫌弃的表情。 ——左右这招呼和热水都不是给黎宵准备的。 兰公子见状,微笑点头:“嗯,回来了。只是说好了要早些回来的,还是让枇杷你久等了。” 闻言,我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真的也没有等很久。这样冷的日子,枇杷还是托了公子的福,才能这般安生地待在如此暖和的室内。如今看到公子平安回来,心里更是觉得无比高兴。” 虽然说的是客套话,但也确实是此时我最最真实的内心写照。 只不过我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就传来了黎宵的一声嗤笑:“某人何止是安生,简直就差没在屋里支一个烤炉烘地瓜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在屋里坐下,手边还搭着刚脱下不久的披风。少年在兰公子看不见的角度,盯着我笑得吊儿郎当,看着就是一副不怀好意的嘴脸。 然后又在兰公子看向自己的时候,收敛笑容换上一个无比乖巧的表情。 兰公子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在楼下发生的事情,还在心存芥蒂。所以选择直接略过黎宵,转而询问我这个当事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 我顿了一下,回忆着先前跟黎宵编的那通瞎话,然后又照着跟兰公子说了一遍。 “一些梦话而已,没想到黎少爷竟然还就当真了。” 说话间,我看向黎宵,几乎毫不怀疑后者是把刚才在楼下所受的怨气尽数转移到了我的头上。 没想到,兰公子却在这时接了我的话茬。 “倒也不是不可以。”他轻拍了一下手掌说道。 闻言,我和黎宵齐齐将目光转向兰公子,不约而同地面露疑惑。 还是我忍不住先开口问道:“公子方才所言,具体是指?” “你不是想吃烤地瓜吗?”兰公子理所当然地回答,脸上是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笑容。 然后他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暖炉:“我们有炉子,再去厨房拿几个地瓜来。还有包饺子要用的面粉和馅料……对了,还不知道枇杷喜欢什么样的馅料呢?” 说到这里,兰公子忽然看着我问道。 原本还沉浸在眼前温馨氛围中的我,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第一时间不禁有些犯难。 因为我从小长到现在,其实还一次都没有吃过饺子。或者确切点来说,我是来了这里,听到兰公子提起之后,才知道有饺子这种食物的。 第15章 黎宵舍不得兰云止死,可兰云止却未必想要这么活下去。 想了想,我还是老老实实地解释说,自己之前其实并没有吃过饺子。 所以,也就不会知道什么馅料的会比较好吃。 所以…… “还是公子决定就好,枇杷相信公子的手艺,而且枇杷也不挑食的。”我笑着回答说。 只是不等兰公子有所反应,一边冷眼旁观着的黎宵倒是哼唧着又开口了。 “切,小马屁精一个,就知道说些讨人喜欢的奉承话,假不假啊。” 黎宵说话时并不看我,但是针对得很明显。 我因为现在心情好,对于他这些惯常的讥笑嘲讽也只是一笑而过。心里想着,左右这位黎大少爷现在也只能动动嘴皮子,而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言语中伤。 不过,看他这样如同受到惊吓的刺猬般,突然展现更胜从前的毛躁刺人,我不由地对之前在楼下发生的事情的具体经过,更添了一丝好奇。 也不知道,那黑衣少年究竟是个什么来历,看着什么都没做,可好像光是站在那里就可以把黎宵此人气得不轻。 这时,兰公子出声,将黎宵对我的一番奚落云淡风轻地接了过去。 “假不假不好说,反正总要比某些人专挑着不中听的话讲,要好上许多。” 兰公子的声音淡淡的,声量也不是很高。 若是换了平时,这般的冷言冷语,足可以将黎宵满怀的一腔怨愤,刺啦一声尽数浇灭。 今日却好像有些适得其反。 因为黎宵看样子好像是更生气了,甚至一反常态地出言反驳起来。 少年先是轻呵一声,然后双眼盯着兰公子一字一句道:“是啊,我说话是难听。到底比不得那个沈家小子,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可以尽数揭过,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兰公子闻言,轻微地皱了皱眉:“黎宵,你要发疯可以回家疯去,这里不欢迎无理取闹的人。若是……”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少年:“若是你实在忍得太辛苦,大可以直接说出来,或者干脆同我一刀两断,没必要将无辜之人扯进来。” 黎宵明显被兰公子话语中透露出来的决绝之意所怔住。 陡然回过神来,他蹙眉、不可思议地望着兰公子,像是不相信对方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语。 片刻后,方才攥紧了拳头,喃喃出声道:“无辜……你说这话是认真的?他可姓沈,是正儿八经的沈家人!还是说,短短不过月余,你已经忘了他爹是谁?忘了是谁害得偌大的一个兰府在一夕之间尽数被抄没,忘了自己如何从堂堂的新科状元郎沦落到这步田地?” 面对黎宵出离愤怒的声声控诉,兰公子只是垂眸不语。 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少年,起伏着胸膛,越发激动到不能自已。 黎宵指着自己的鼻子,自嘲般地质问对方:“兰云止,你说我发疯?可究竟是谁疯了,才能对着害死自己一家老小的仇敌之子笑脸相对?!” 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我记忆中第一次听到黎宵叫兰公子的全名。 也是第一次听见,黎宵这般气势汹汹地同兰公子说话,简直像是在兴师问罪。 眼看着情形愈发不受控制,我心中实在着急,却也知道他们之间的种种不是我这样的一个外人能够插手的。 ……或许,我应该出门去通知管事过来拉架。 不然以黎宵此刻愤怒的情状,我真恐怕他会控制不住动手。 虽然,兰公子的个子高,力气也不小,可总归是个斯文人,跟黎宵这样的拉扯起来自然占不到好处,再加上黎宵终归是楼里的客人。 正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黎宵的声音却又蓦地低落了下去,连同他的头颅一起,深深地垂了下去。 我似乎听见了,少年嗓音中掺杂着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若说无辜……最无辜的不该是你的母亲,你的姊妹,还有伴着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其他兰府中人么?可他们都死了,再也回不来了……这些,你难道都已经忘了吗?” 言毕,黎宵抬起头来,用近乎庄重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兰公子的脸。 似乎竭尽全力地想要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 “是啊,阿宵,你说得对。” 兰公子终于开口回应,言辞间似乎是在认同黎宵的说法。可是不等对面的少年松懈下来,兰公子又接着缓缓说了下去。 “所以无辜的人都已经死掉了。” “……” “而我活了下来,所以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 “过去的事情,已然过去。就像从前的那个兰云止,早该和兰府中的其他人一起消失才对,再不济也该死在来这里之前的路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窝在这么一个地方,若无其事地安度余生。” 兰公子说话时向来不疾不徐、语调和缓。此时亦是如此,却无端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凉薄之感。 而在他波澜不惊的目光注视下,黎宵原本因为情绪起伏而涨得通红的面颊倏地惨白下来。 少年嗫嚅着唇瓣,面上的神色看起来仓惶又不甘。 “可是——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其他人我没有办法,可你,我是答应了伯母的,答应了她无论如何都要让你平安地活下来。难道……难道我就做错了吗?!” 我听到这里,对事情的大概也有了一些眉目。 兰家遭逢突变牵连到府中所有人。 原本应该是落得个斩草除根的下场,可是因为黎宵受兰夫人所托从中斡旋,最后的最后,唯有兰公子一人活了下来。 代价是沦为贱籍,困守于这迎来送往的风月场所,再无脱身的可能。 ——黎宵舍不得兰云止死,可兰云止却未必想要这么活下去。 被送进楼里的前日,兰公子已经决定了死在路上一了百了。 只可惜,因为黎宵的阻拦,又堪堪捡回了一条命。 黎宵看似完成了兰夫人的临终嘱托,却也因此和如今的兰公子生了嫌隙。所以一直以来,虽然黎宵一直上赶着去讨好兰公子,兰公子的态度却始终不咸不淡,客气疏离。 而黎宵一直在忍,他的脾气不好,从小不是个受得了委屈的主。 可是面对家破人亡、身不由己的昔日挚友,于情于理,他都无法做出强硬的姿态。 直到今天,那个沈姓的黑衣少年的突然出现,打破了一直以来勉强维持着的表面平静。 黎宵痛恨沈家,认为正是沈家人对于兰家的打压,导致了如今不可挽回的局面。 他原本就迁怒于那名沈姓少年,加之又看到本该和自己同仇敌忾的兰公子,竟然面对着仇人之子和颜悦色,便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和愤懑。 ——遵守逝者的嘱托,不止一次救下挚友的性命,这样的他做错了吗? 黎宵在问兰公子的同时,应该也是在叩问自己。 正当少年垂着脑袋陷入自我怀疑之际,一个人来到了他的跟前,是兰公子。 兰公子仍旧端的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说出的话却如同老师和兄长般语重心长。 他微微叹息着:“阿宵,我一直知道你的心意,也并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随着这句话的落下,少年的肩膀似乎微微颤了颤。 片刻的停顿之后,兰公子才又接着说道:“只是你既然下定决心放手去做了,便要接受随之而来的结果。从前的兰云止不在了,这是事实。继续沉溺在过去,无论对你还是对我,都只会徒增烦恼。” “……” “放下吧。这是属于兰家人的债,没道理由你来背着。” 说着,兰公子朝少年伸出了手,我以为他会摸一摸黎宵的脑袋以示安抚。 而事实上,兰公子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后者的肩膀。 接着就转过头来问我,往年我在家中过节的时候,冬至日一般是吃些什么。 我愣了一下,做了这么会儿的旁观者,一时没有转变过来主题的突然跳转。 偏偏兰公子就像个没事人似的,兀自看着我笑得若无其事。 我讷讷地啊了一声,接着有些慢半拍地回答:“冬至的话……一般会煮汤圆吃。” 其实那也是早些年的事情了。 近两年别说汤圆了,就连汤糖都喝不上一口。 兰公子却像是来了兴致:“汤圆啊,那就再让厨房准备些糯米和豆沙来,还有猪油和砂糖……” 我一听更愣了,这是不包饺子,该搓汤圆了? 兰公子摇头否认道:“当然是汤圆和饺子一起,还有枇杷想吃的烤地瓜。” 听到这话,我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不太想吃烤地瓜了——因为在事实上,本来也没有很想。 而且光是听着要把上述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来吃,我就觉得腹中好像已经有了三分饱。 对于我此刻的内心活动,兰公子自然是毫无察觉。 “我从前包过饺子,虽然手法一般,应该也还算过得去,至于这做汤圆的大任,就交到枇杷手上了。” 啊这…… 我其实很想说,自己也就在冬至时吃过那么几回汤圆,但是看着兰公子微笑着朝我望过来的模样,婉拒的话语终究还是没能出口。 由于所需的材料比较多,兰公子打算拉着我一起去一次后厨房。 至于为什么不找别人代劳,兰公子的原话是,这样亲力亲为才会有仪式感。 我不太懂什么叫做仪式感。 兰公子就解释说,那是从心理层面上着手,不添加额外的调料,却能让食物变得更加好吃的一种准备。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表示自己大致明白了。 临出门前,我下意识地看了眼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黎宵,觉得有些不放心。 “就这么放着不管,真的没关系吗?” 刚一出门,我就扯了扯兰公子的衣袖,接着又压低些声音凑近了问道,并没有指名道姓。 兰公子顿了顿,瞥了眼房间里的情形,轻轻地摇了摇头:“无事,他早晚要想明白的。长痛不如短痛,早点认清也好。” “可是……”我犹豫着想要再问。 兰公子却突然伸手按了按我的脑袋:“好了,相信我,黎宵他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他微微俯身平视我的双眼,接着在我惊讶的目光中露出一个像是恶作剧得逞般略显狡黠的微笑 “所以,比起关心他,还是多想想自己的事情吧。”兰公子道。 我其实并没有要关心黎宵的意思。 而且,从客观上来说,我也没有自作多情到觉得对方需要这份关心。 之前的那一问,也完全是因为觉得黎宵看起来的情况不是很好,恐怕他在兰公子的房间里出了什么事清,连累到兰公子和我。 不过,兰公子要我多想想自己的事情……是叮嘱我不要多管闲事,而他自有主张的意思吗? 也是,就我这个脑子,想了也是白想,还不如省点力气,多吃多做。 结果后来听了兰公子的话,我才知道,他让我想想自己的事情,其实还真是让我想想晚上吃多吃少的事情。 用他的话说,能吃是福,但是切莫贪食伤身。 主要的原因则是,前两天我因为在晚餐时连吃了三个大肉包子,而在半夜时突然惊醒,连着吐了好几次,直吐得手脚酸软,眼泪鼻涕跟着糊了一脸。 最后还得劳烦兰公子起来亲自擦拭照顾,最后又趁热灌了一碗汤药下去,我这才在精疲力尽中沉沉睡去。 可以说,我长这么大,除了娘亲之外,还没有一个人像兰公子这般悉心照料过我。 想起这一茬,我的心中不禁暖融融的,对兰公子又是感激又是愧疚。 也越发坚定了将来要出人头地,然后好好报答对方的决心。 我原以为闹了那么一出,黎宵就算是突然想开了,也会先行离开,等回头挑个日子改天再登门拜访。 没成想,抱着大包小包回来一看,少年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非但没有离开,而且看情形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人连脚步都没有挪一下。 比起兰公子的从容淡定,我的反应就要明显得多。 见到我呆站在门口一脸吃惊的样子,黎宵轻哼一声,慢腾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门边,向我伸出手。 我眨眨眼睛,不解地询问黎宵,他这是什么意思? 黎宵言简意赅:“把地瓜给我。” 我听完却更加不解了,甚至发出了一声迷惑的啊。 黎宵不耐烦了,干脆伸手把我怀里抱着的东西一股脑儿夺了过去,转身就进了屋子。 留下我在原地一头雾水,疑惑地询问起兰公子,黎宵这是在闹哪出。 ……莫非,真的是刺激过了头,发癫了? 兰公子闻言却很是镇定,指了指自己又指指我。 然后笑眯眯地表示,正好我们一个包饺子,一个搓汤圆,再加上黎宵一个烤红薯的,这下刚刚好可以齐活了。 第16章 虽然我天生不爱说话,也不怎么爱笑,但我还是很悲伤。 没想到离开家乡之后的第一年冬至,会是和兰公子还有黎宵一起度过的。 更没有想到有一天,我竟能吃上黎大少爷亲手给烤的地瓜。 就还……挺意外的。 房间里烟雾升腾,有饺子和汤圆下锅后腾起的袅袅水雾,也有地瓜烤熟后散发出的带着炭火味道的丝丝甜味。 原本的熏香味道被各种热腾腾的香气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烟火气息。 很奇怪的,也是很突然的,我想起了远在家乡的父母。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思念。 就算是之前躺在甲板上遗憾着弄丢的枇杷动弹不得,或是在小房间里被抢走食物,又在深夜里被拖到角落里挨打的时候,我都没有像如今这般的想念他们,想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如何。 有没有烧上炭火,有没有捧上热乎乎的汤圆,是不是也像我在想着他们一般地、记挂着我这个远在异乡的孩子。 “啧啧,又在发呆了。” 坐在斜对角的黎宵突然出声,打断了我飘飞的思绪。 愣愣地抬起头,对上少年略带揶揄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经过了下午的事情。 他虽然还是笑得如往常般一脸的促狭。但眉宇间似乎又舒缓了许多,连带着眼底的恶意,都几乎看不见了。 这莫非就是兰公子口中所谓的……放下? 我默默地想着,眨了眨被碗中的水汽蒸腾的有些湿润的眼底。 “哟哟哟,你这表情,不会又要哭了吧,好端端吃个饭还整这出,可真是有够晦——” 一个气字还未出口,黎宵的脑袋上就脆生生地挨了一下。 他痛呼一声,然后抱着差点埋进汤碗中的脑袋,目光幽怨的看向动手的青年,一脸委屈道:“兰哥哥,你突然打我做什么?” 兰公子若无其事地低头抿了一口汤,这才慢条斯理道:“你刚说的,我不爱听。” 黎宵闻言,面上的委屈不减反增:“哥哥有什么意见说出来就好,宵儿知错了便会改的,没必要直接上手吧。” 对此,兰公子毫不心虚地回答:“食不言。” 刚才黎宵说话的时候,兰公子口中的食物尚未尽数咽下,自然不好开口。 可是…… “未免也太用力了吧。”黎宵小小声地嘟哝道,“万一不小心打坏了,变得和某个傻子一样可如何——” 大概是有了前车之鉴,黎宵没有直接点名道姓究竟是哪个傻子。 不过,光冲少年说话时不住往我这边瞟来的小眼神,除非装瞎,否则很难猜测不到。 兰公子轻轻摇头,认真道:“不会的,关于这一点我还是很有把握的。” 黎宵八成以为这话的意思是,他的兰哥哥在出手前有意控制了力道,所以不会伤到自己。 望着兰云止的眸光中,于是瞬间盈满了亮晶晶的感动。 “宵儿就知道兰哥哥——” “反正再笨也就这样了。” “……” 真的,看到黎宵脸上甚至还来不及绽放就瞬间凋零的笑容,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呼哧一下子笑出了声。 然后又在抬头的瞬间,恢复到先前的呆呆表情,无视黎宵甩过来的一记记眼刀,剥开尚且温热的地瓜默默往嘴里塞了一口。 不得不说,这地瓜瓤长得真不错,色泽红润,口感酥香,吃起来有些像是糖炒栗子。 一个字,香! 配上余光中黎宵吃瘪的模样,那就是特别香! 黎宵大概也发现了,此时此地有兰公子在场盯着,在企图拿我取乐这件事上,他并不能占到什么便宜。 于是干脆搅动起碗里的汤圆来。 他知道汤圆是我搓的,自然要在嘴上嫌弃一番。 “这真的是人类的手能够搓出来的形状吗?大大小小,有棱有角的,你管这叫汤圆?” 他说着,从碗里挑起一颗长得形状大致接近圆形,但在侧边多出两个“小耳朵”的汤圆。 “你是想模仿女娲造人,用面团捏出些稀奇古怪的新物种来?还是说能养出某人的那块风水宝地实在非同凡响,连汤圆都都长得不拘一格?” 我……我承认,关于这一点,我还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 因为我是第一次做汤圆。 甚至连和面都是兰公子手把手教的。 准确来说,是兰公子包完了饺子都准备下锅了,才发现我还沾着满手的糯米粉,苦思冥想地在案板前研究。 究竟加多少水不会让盆里的糯米粉稀成糊糊,而又要再加上多少糯米粉,才能补救上一步的失手? 我在加完水加粉、加完粉又不得不添水的循环往复中,陷入了对自己烹饪天赋的深深怀疑之中,不可自拔。 直到兰公子过来,跟变魔术似的,一下子就挽救了眼前的局势。 看着终于在盆中被拢成一块的光滑粉团,我一时间激动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我原本以为兰公子长得好看,多才多艺,脾气温和,已经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却愣是没想到,他竟连下厨都如此熟练……说好的君子远庖厨呢? 我心中的敬佩之情都快装不下了。 “好了,接下来的一切事情就交给枇杷你了。”兰公子笑眯眯地留下这句话,就转头去下饺子了。 而我在在得到兰公子的信任嘱托后,着实踌躇满志了一番,一时间激情上头,撸起袖子上手就开干。 只是……我这股子雄心壮志很快就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碎成了渣渣。 我发现,这个粉团吧,但拎出来搓一搓是可以变得很圆的,前提是不放任何的馅料。 而一旦把馅料包进去,那么接下来这团粉就一定会在揉搓中猝不及防地龟裂开来,再然后就会出现堵住哪头,馅料就从另一头钻出来的尴尬场面。 在多次的尝试之后,我终于还是放弃了制作形状为标准圆形的汤圆的计划。 反正放到嘴里一样是要变形的。 只要确保不再烹煮的过程中裂开口子,把馅料流进汤里,也就……可以了吧。 显然这么想的人并不包括黎宵在内。 作为一个忠实的甜食爱好者,他虽然嫌弃了汤圆的外貌,但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勉为其难地咬了一口,默默地咀嚼、咽下。 然后盯着勺子中剩下的半颗汤圆陷入了沉思。 终于,少年抬起眼睛,一脸认真地问我:“老实说,你是不是忘记包馅儿了?” 接着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生无可恋的痛苦微笑:“我承认我之前话说得太早了,这不是汤圆不够圆,你这……根本就只是下了一锅甜的疙瘩汤吧。” 这回,我是真的惊讶了。 不应该呀,我承认虽然之前为了能够把汤圆给包起来,我尽量减少了馅料的使用除非…… “黎少爷,可能是馅儿包的少了,您再尝尝,不出意外应该就在剩下的那一半里。”我态度友好地建议道。 黎宵难得听劝,虽然有些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把剩下的汤圆一口吞了下去。 咀嚼,皱眉,仔细地咀嚼,认真皱眉。 终于他再次抬头看向我,不需要开口,我已经读懂了他眼神中的意思。 于是连忙小心翼翼地找补道:“这次糖放多了,所以馅儿包的可能确实是太少了些,您不如试试下一颗?” 黎宵犹豫片刻,终于将信将疑地又从碗里舀起一颗汤圆,放进了口中。 他口中嚼的是汤圆,眼睛看的却是我。仿佛如果这一次再吃不到汤圆馅儿,下一口嚼在嘴里的就该是我的脖子。 好在,随着一下下的咀嚼,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一双眼睛也从我的脖子移到了面前的碗。 我暗自舒了一口气。 虽然之前为了能够把汤圆包起来,尽可能的减少了馅料的添加,可是由于之前和面时的添添补补,现有的馅料到底还是少了。 到最后,我盯着手里剩下的白面,突然灵光一闪,想试试捏个面人儿。 ——嗯,白色的一团,感觉捏个兔子就很不错。 想是这么想,可是最后成型的东西……就算是昧着良心,也很难说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唉,煮一煮终归还是能吃的。 我这么自我安慰着,下汤圆时随手把那团啥都没有的白面一起下了下去。 本想着捞起来自己吃的,结果煮完就忘了。 更没想到黎宵运气会这么好,居然第一口就被他吃到了。 我心里正犯嘀咕,兰公子将一小盘饺子放在了我面前。 不多,就五个,好像是一个一种口味。 兰公子让我先试试味道,看比较喜欢哪个。 我盯着那一个个饱满漂亮的饺子,左看看右看看,觉得稀奇不已。 兰公子不愧是兰公子,连包个饺子都这么美观。 我兴致勃勃开始试吃。 纯猪肉的,白菜的,苋菜的,竹笋的……一口一个,每吃一个都会露出满足的赞叹。 ——浮夸吗? 或许多少是有一点的,但我也是真的高兴,真的打心底里觉得感激。 虽然现在的我什么都没有,但至少可以先用言语和神情表达出来。 大概是我夸张的表现打扰到了黎宵,他一边吃着皮厚馅薄的大汤圆,一边向我投来不满的视线。 直到,我夹起最后一个饺子。 黎宵收回目光的动作停顿了,就连兰公子含笑的目光中都仿佛带了些许不一样的期待。 ……这饺子是有什么不妥吗? 我心想着,进食的动作不由地一顿。 “吃啊,怎么不吃了?”黎宵见我一时没有动作,忽然眯着眼睛笑着开口催促道,“不是刚刚还把你家公子的手艺夸上天吗?赶紧的,趁热吃啊。” 他越是这样说,我越是感到怀疑,尤其是看见他眼底藏都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所以,他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我下意识地望了眼兰公子的方向,他看见我犹豫,当即体贴地表示,若是吃不下了,倒也不必勉强。 他说得很是善解人意,笑容中却隐约带着一丝淡淡的失落。 看样子,兰公子似乎也十分希望我把饺子吃下去。 “其实是之前吃得快了,觉得有点烫,所以想着先晾晾再吃。”我打着哈哈,开始睁眼说瞎话。 然后一咬牙一闭眼,在两双眼睛期待的注视下,将饺子一口塞进了嘴里,然后开始慢慢咀嚼起来。 这个味道……怎么说呢? 很怪,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非要用一个字来形容的话,就是——香。 实在是……太香了。就连生姜和大葱加起来的味道也就能够堪堪与之一较高下。 不愧是香菜。 我在心底默默赞叹一声,然后平静地睁开了眼睛。对上兰公子含笑的眉眼,问我觉得如何。 “嗯,老实说,刚开始的感觉挺怪的,可能是从前没有试过这样的搭配。”我诚实地回答。 余光瞥见黎宵略感失望的表情,也许在他的预期中,我会在吃出味道的第一口就忍不住吐出来。这样一来,就可以看我在兰公子面前出丑。 但是我没有,甚至我还无比真诚地表示在习惯了之后,其实感觉香菜馅儿饺子还挺不赖的。 黎宵先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并且暗戳戳的揣度,我是不是为了讨兰公子欢心才勉强自己说出背离事实的谎言。 但是再看我又连着吃了三个香菜馅儿的饺子之后。 黎宵闭嘴了。 倒不是因为被我的举动打脸,所以心服口服。 而是我在吃第四个香菜饺子的时候,一时不备,被藏在饺子里的铜板生生硌掉了两颗门牙。 鲜血当时就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还没等我这个磕掉了两颗牙的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听咚的一声,黎宵竟然已经闭着眼睛栽倒了过去。 这场面,看着就还……刺激的。 后来我一边捂着正在止血的嘴巴,一边听着兰公子询问满脸苍白的黎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好不容易醒过来的黎宵垂着脑袋,坐在凳子上,侧过身子,梗着脖子死活不敢再往我这里看一眼。 铜板是黎宵偷偷放进去的,是趁着兰公子指导我和面的空隙下的手。 原本是想趁着冬至,给兰公子讨个好彩头,所以专挑了香菜馅儿的饺子。 虽然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话,但是在黎宵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里,也只有兰云止此人会对这种怪味饺子感兴趣。 他没有想到我竟然也是个例外。 更没有想到,这么巧,偏偏就被我吃到了……而且我不仅吃到了,居然还磕到了牙,磕到了牙不算,居然一磕就磕了一双。 对此,他其实也感到很是惊奇。 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没忍住捂着漏风的嘴含糊地问了一句话。 黎宵没有听清。 兰公子于是代为转达:“他问你,怎么想得出往饺子里塞铜板这种事情,确定是惊喜,而不是想害我?” 黎宵很气愤,对于我怀疑他对兰公子图谋不轨这件事。 “这是习俗好嘛。不懂就别瞎说话,明明……明明就是你的牙太脆了,否则怎么会这么不经磕……” 黎宵说这话时底气明显不足,不知道是真的觉得自己做的不地道,还是因为刚晕过一次,才醒过来还有些体虚。 我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就是,让他也来磕一磕,试试究竟是他的牙硬,还是他塞进饺子里的铜板硬。 想想还是算了。 一来,黎宵没有那么傻。 二来,我掉的牙齿也不会因为他少了几颗牙再长回来。 我很悲伤,虽然血止住了,但两颗门牙的存在感还是很强的。 虽然我天生不爱说话,也不怎么爱笑,但……我还是很悲伤。 兰公子注意到了我的情绪,摸着我的脑袋安慰我说,没关系,掉了也还会再长出来的。 “真的吗?”我有些不敢置信,又忍不住地在心中燃起一线希望。 “当然啦。”兰公子一脸和蔼的微笑,还耐心地向我解释,之所以我会那么轻易地把牙磕掉,其实是因为我本来就要换牙了。 “等到牙齿再长出来,就会变得更加坚固,也不用担心会再次掉了。” ——原来是这样。 知道真相的我差一点连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次纯是高兴的,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边的黎宵听见我呜呜啦啦激动到不能自已的声音。 他也听不懂我究竟在说些什么,不过见事情似乎已经过去,我掉落的牙齿似乎也不能完全赖在他的头上。 又禁不住哼哼起来。 仿佛在嘲笑我,竟然蠢到连这种常识都没有。 我看出他明明就很想当着我的面好好嘲笑我一番,可愣是不肯把脸转过来。 ——是因为羞愧吗? ——显然不是。 黎宵只是晕血而已。 没错,上次黎宵之所以会突然昏倒在外头,也是因为看见了血,只不过那一次他看见的是自己的鼻血…… 黎宵的无心之举害我提前磕掉了本来要换下的乳牙,他又反过来被我血流不止的惨状刺激当场昏厥倒地。 甚至到现在都不敢拿正眼看我的脸,也算是他咎由自取了。 我和他在这件事上,也勉勉强强算是扯平了。 我以为今天也就到此为止了。 没想到,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推移,黎宵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兰哥哥,你看我都这样了,你真的忍心让我冒着大雪赶回去吗?”黎宵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说道,配合那一张苍白中带着点乖巧讨好的脸。 当真是我见犹怜。 他像是唯恐自己的话不够有说服力似的,不等兰云止拒绝,又放轻声音补充了一句:“你也知道的,就算我不回去,那个家里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第17章 那个我哭了,哭得很伤心,可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黎宵提起家里的事情时,脸上还带着讨好卖乖的笑。 让人无从判断,他所说的究竟是是真是假——又或者,他本人是否真的在乎自己口中所言的无人在意。 但兰公子难得没有拒绝他的这一请求。 “那就留下吧。”青年淡声道。 黎宵本来还想再说什么,没想到兰公子这样痛快地答应下来,一时竟多少有些不可置信。 “真的假的?!” 黎宵在喜出望外的同时,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兰哥哥不会是故意拿话逗我的吧?” 兰公子也不跟他周旋,看着黎宵的眼睛干脆道:“口口声声说想留下的是你,犹犹豫豫觉得事有蹊跷的还是你,与其自寻烦恼,不如趁着夜色尚浅,早些回去的好。” 黎宵被噎的无话可说,主要是他真的很想留下。 当下也不反驳,而是眯着眼睛,眉眼弯弯地在原地笑成了一个傻子。 黎宵他,应当是真的很喜欢兰公子。 因着就算我对两个人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也能感受到那种真切的欢喜。 ——如果,兰公子家中没有突逢变故,那么像这样身份相当又容貌相称的两个人,说不定真的有一天会开花结果吧。 虽然当今世道,男子相爱仍是少数,但早已并非为世俗所不容。 就算是按照黎宵那般死皮赖脸的个性,他日也一定会努力排除万难,达到目的。 而兰公子虽然平日里瞧着冷冷清清,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但其实内心里是个极温柔、念旧情的人。 可如果当真没有发生过那样的变故—— 那么兰公子不会沦落到这么一个地方,那么我也就不会有机会认识他这样的人,过上如今这样放在从前想也不敢想的生活。 我很感恩也很珍惜和兰公子的相遇。 但是,我也同样清楚地知道,我能待在这里,能吃饱穿暖,能像个没事人似的在近前安生地观瞧着这二人……这一切的前提正是兰公子不幸的遭遇。 我想,无论如何,兰公子本是不该和我这样的人相遇的。 我默默深吸了一口气,缺口处的血虽然已然止住,可是透过纱布与药粉还是可以嗅到其中鲜明的血的味道。 就像这一刻的温馨,再美丽也不过是飘浮在空中的雪花,怎样肆意地挥洒,也逃不过最终轻飘飘地坠落。然后在记忆的回光返照中,悄然融化消失在虚空里。 “在想什么呢?” 大概注意到我一直默不作声,看着也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兰公子关切地问道。 我刚想出言否认,结果刚动了动嘴唇,口腔中的异样感觉就让我再次闭紧了嘴巴。 捂着嘴巴连连摇头,又努力弯起嘴角露出一个保证自己没有问题的笑容。 黎宵这时又在旁边抱着胳膊,贱兮兮地开口:“八成是觉得自己本来就长得磕碜,这下缺了两颗门牙,更是自惭形秽地抬不起头来了吧。” 不知是不是方才得了兰公子的应允,少年知道自己可以留下,所以多少有些得意忘形。 原本,我还在心里琢磨,虽然可能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但历经坎坷之后的两个人能够最终走到一起,也是一件难得的美食。 ……甚至,还起了从中撮合的心思。 不过现在一想,觉得还是算了吧,像黎宵这种人,果然活该一辈子单身,永远追不到自己的心上人。 我以为黎宵只是嘴上犯贱,没想到说着说着,这家伙竟还伸手来捏我的脸。 我捂着嘴巴躲闪不及,被一把掐住了面颊。 力道不算特别重。只是我没想到已经在温暖的室内待了这么久,又吃了那么些热乎乎的食物,黎宵的手竟然还是那么凉。 “哟,瞧瞧,这是又胖了啊。”黎宵俯下身,眯着眼睛打量我,“胖乎乎的小小呆子,还缺了门牙,啧啧啧,实在是有够丑的。” 他一脸不忍直视的样子,指头却迟迟没有从我的脸上移开。 兰公子在一旁静静瞧着我们俩,不知在想些什么。并没有立刻上前阻止,而是语气平和地叮嘱黎宵:“喜欢归喜欢,想要逗逗他也可以,但不许太过分了。” 黎宵听见兰公子这样说,脸上笑容一滞,活像是冷不丁地挨了一记闷棍。 “谁说我是喜欢……”黎宵不满地扭头朝青年嘟囔道。 兰公子没有接茬,正好门上响起叩叩的响声,他走过去应门,见到门外的管事,两个人就走到门外说了一会儿话。 谈话的内容似乎跟今天兰公子看诊的那位姑娘有关。瞧着管事满脸的堆笑,那姑娘应该是没有大碍了。 黎宵也跟着朝那边看了眼,察觉到屋内的视线,管事探头看了一眼,看见是黎大少爷在场,立刻腆着笑脸拱手做了个礼。 黎宵点点头,然后默默移开了视线。一副不是很想搭理对方的样子。 但实则一直竖着耳朵注意着门口的动静。 我趁着他分神,不动声色地从那只手里抽回自己的脸颊,然后小心地挪动步子,跑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整个过程中,黎宵都没有察觉,直到我在无意中踢到了椅子腿,疼得一趔趄,当时就绷不住抱着膝盖蹲下了身。 一连串的动作引起的动静有点大,黎宵朝我瞥过一眼,蹙了蹙眉,似乎想要起身。 这时,门口传来管事告辞离开的声音,兰公子打了个招呼后,就转身回了房间。看见我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的模样,有些狐疑地看了黎宵一眼。 然后径直走过来,将我拉到一边的凳子上坐下。 “不是,你可千万不要误会,我可什么都没有对这小鬼做。他是自己手脚不协调,撞到了凳子脚才——” 黎宵这个人好像天生不知道怎么好好说话,连带着澄清声明,也不忘顺嘴埋汰我一句。 我本来是不爱说话,现在更是有口难言。 唯有拿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我之前同时磕掉两颗门牙的血腥场面,他微微一顿,又将脑袋转了过去。 兰公子问我,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我点头。兰公子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天晚上,黎宵宿在了隔壁的厢房。 他原本是有意跟我们挤一挤的,但是兰公子说得很明确,屋里总共适合睡觉的就两个地方。 黎宵实在想留下也可以,反正屋里这么暖和,他完全可以打地铺。 黎大少爷自然是不情愿打地铺的,于是抗议说:“如果非要有一个人打地铺,为什么打地铺的人不能是他?” 他口中的那个他,自然就是我。 原本昏昏欲睡的我突然被指到,有些不知所措。虽然私心里不是很想赞同,但黎宵说的话其实没毛病。 让他一个花了大价钱的客人睡在地上,确实不合适。 而对于我来说,在这么暖和的屋子里睡一晚上地铺实在没什么。 我也是近几个月来才睡上这么柔软的床铺的,还不至于到矫情到没有床就睡不着的地步。 真正简陋的露天船板,又脏又硬还泛着潮气,我罩着一身破旧的单衣,眼睛一闭也就睡下了。 可兰公子却没有丝毫的退让:“因为他是小孩子。” 顿了顿,看向黎宵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真切的疑惑:“还是说,阿宵你连一个小孩子都要欺负?” 如果这个话里的小孩子指的是我,那么岂止是一个都要能够概括的。 在这件事上,黎宵简直就是乐在其中,乐此不疲。 但既然兰公子都这样问了,他就是断断不能承认的。 非要问理由的话,那就是想要在心上人面前努力挽回自己的形象吧。 不过话说回来,光看脸,黎宵的年纪应该也不比我大少多少。 只是我早年由于营养不良的缘故,生得要比同龄人都矮上一头。而偏偏黎宵的个子却窜的很快。 之前见面的时候,我觉得他瘦了很多,仔细看就会发现其实是少年又长高了。 再这样下去,黎宵的个子应该很快就要赶上兰公子了。 不,也许以后会长的比兰公子更高也说不定。 ——毕竟还在生长期,一切皆有可能嘛。 我亲不自禁地想道,既是当下的真实想法,也是对自己的一番安慰。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长到像如今的黎宵那样的高,那样的话,我也能心满意足了。 我一边想,一边向黎宵的脑袋上方投去由衷羡慕的视线。 也许是我的期望过于强烈,对此有所察觉的少年也禁不住抬头看了眼自己的头顶。 甚至还伸手朝着虚空摸了摸。 在确认头顶上方什么都没有之后,又看着我露出了有些着恼的表情。 大概是以为,我又像上次一样,是故意做些有的没的动作来诓骗他的。而他也同样再次地上当受骗了。 可是有兰公子在场,他又不好真的跟我计较什么,免得刚刚否认了欺负小孩子的嫌疑,又当场打脸。 于是,非常熟练地抱臂,哼唧,加上扭头无视一条龙。 我不禁想,我是小孩子没错,但黎宵未必就已经真的长成了大人。 一旁的兰公子但笑不语,接着伸手将一个干净的小布包递到了我的手里。 我一脸不解,但还是接了过来,同时以眼神询问。 兰公子说,是牙齿。 我一愣,打开一看却是两颗门牙,小小的,像是两颗白色的石子,非常完整,小铲子般的平直前段后头还拖着尖尖的牙根。 我还是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端详人类的牙齿,洗去血污,擦拭干净之后,它们看起来简直不像是从我自己嘴里掉出来的。 ……可是,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我再次茫然抬头。 兰公子解释说,按习俗小孩子换下的乳牙,如果是上排牙齿就要埋进土里,如果是下排牙齿则应该丢到住家的屋顶上去。这样一来,换牙之后长出的新牙才会整齐好看。 原来如此,所以是让我找个地方把掉下来的牙齿埋了呀。 我赞同地点头,心里同时冒出一个疑问。 万一以后掉了下排的牙齿,这么高的楼,我要怎么把东西丢到屋顶去,难不成要靠飞的吗? 别说我只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就算是真的哪天长出了翅膀,也就是个无用的装饰,因为我真的恐高。 不知道是不是睡前想得太多的缘故。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怪梦。 梦里,我走在冰天雪地中的长阶之上,一级石梯一级石梯地往上爬。 阶梯陡峭而狭窄,每走一步都万分艰难。 山风如刀一下下地刮过我的脸颊,冰冷刺骨。 我呼吸着山间清冽冰寒的空气,肺部却灼热地仿佛要炸开一般。 更不用说,我的手脚、肩背都沉重地像是拖着看不见的巨石。 每移动一下,骨头便如同要从关节处断开一般咔咔作响。 好不容易顶着风雪抬头,望见的却是看不见尽头的石阶,在视野中不断地蜿蜒,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视线尽头,云气缭绕,雪天一色。 让人无端觉得,这石阶的另一头或许已经直通天际。 我想停下,想要停止这酷刑般的漫漫登阶。 无论是原地修整也好,还是调头离开也好。 总归不该这样漫无目的地忍受着眼前的痛苦折磨,踏上这样一条根本就看不见前途的不归路。 ——可惜,梦中的那个我并不作如是想。 反而执着且艰难地继续向上攀登着,只是前进的步子越来越慢,挺直的背脊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发佝偻。 梦中的那个我还在继续着。 我却知道,他怕是快要撑不住了。 ——停下吧。 我好想告诉他,不要再继续折磨自己了。 可是,真正的我在这个梦里完全变成了一个哑巴。 或许准确来说,我不过是寄居在这具躯壳之上的一缕意识,能够感其所感,见其所见,却不能对着躯壳本身有何作用。 我,不过是这场梦的旁观者。 只是这旁观的席位刚好处于第一视角。 渐渐地,我开始麻木,听着呼呼的风声,还有骨骼摩擦发出的脆响,以及越发沉重的呼吸。 我想,这条路大概没有尽头了。 或许只有这个人死了,这一切才会终于迎来一个了结。 然而,我猜错了。 变故突然发生,只听咔哒的一声,后方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 背部的压迫感似乎随之减轻大半。 那是…… 原本一直埋头前进的人忽然脚下一顿。 连带呼吸都跟着顿了一下。 那个我先是抬手向身后探了探,指腹擦过冷硬的布料,碰到一个长条形的物件,表面古朴的纹路光是触碰到都会在脑中浮现,那是一把剑的剑柄。 奇怪的是,明明那么冷的天气,连发丝都几乎要冻结起来。 指腹拂过剑身时,触感却带着丝丝的温热,好像那不是一把冷冰冰的武器,而是一个人温热的皮肤。 我也因此停顿了手里的动作。 不过仅仅一瞬,我触到了一旁的空荡。 一颗心仿佛也随之空了一块。 我动作僵硬地转身,低头,努力睁大眼睛、伸长了胳膊四下搜寻着。 终于在距离七八个台阶的地方,隐约望见了一抹黑色。 在满眼洁白到几乎有些刺目的雪色中,看起来是那样的突兀,却又莫名地令人心安。 那个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倚靠着石阶,一步一挪地向那处探去。 此情此景,甚至比之前向上攀登时,还要来得狼狈和艰难些。 那时至少还是在走,现在却真的是在攀爬了。 就算是如此,身处高处所带来的战栗和晕眩,还是让心脏止不住地阵阵擂鼓。 我能做的只是紧贴身后的台阶,确保自己不会因为摇摇晃晃的视野,一不小心直接滚落下去。 一级、两级…… 我下去的速度远比之前上来时要慢。 短短的七八级台阶,我几乎是每下一级都要停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重整旗鼓后,再行出发。 等到我好不容易来到东西掉落的地方,用来支撑身体的手掌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不会痛,也不会冷,只是变得同样不受控制,难以弯曲。 饶是如此,我还是伸手捡起来地上的东西。 几乎整个人趴伏在地,用手肘的关节勉强卡住,然后又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像是抱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 那个我哭了,哭得很伤心,可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连眼泪都好像冻结在了眼底,迟迟不肯落下。 唯有喉头的血腥之气不断地翻涌,噗地一声溅落在洁白的雪上。 如同盛开在冬日里的灼灼红梅。 第18章 不知师弟你,意下如何啊? 在吐出那一口血之后。 眼前的景色忽然变得暗淡。 黑暗弥漫开来,如贪食的虫蚁般逐渐将视线吞没。 唯有那绮丽的血迹,散落如梅花瓣的色彩,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散发出幽幽的暗红色光芒。 风从耳畔刮过,依旧冰冷清寒,却不再似之前那般锋利如钢刀。 反而在拂过眼底时带来阵阵清明。 我不由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先前刺痛眼底的漫天雪白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庭院中的风景,亭台阁子,琅嬛水榭。 此处依稀也是冬日的景致,草地上覆着一层薄雪,水面上波光粼粼,岸边卵石交叠,向着水面探出一丛丛长青的叶子,在风中摇摇摆摆,兀自悠然。 说不上特别的热闹,但也完全不显得冷落萧条。 我站在庭院之中,有不知所措的些茫然。 犹记得前一刻,这个我还拖着破败的身躯,艰难攀援在霜雪覆盖的陡峭石阶之上。为了遗失的物件勉强回头,好不容易将东西抱在了怀中,却又因为陡然翻涌的心绪,不受控制地原地呕出一口血来。 眼看着就要因为体力不支,而一头栽倒在长阶之上。 虽然没有看见后续,但是那样陡峭的阶梯,那样冰寒刺骨的天气,四下无人,独独我一个拖着那样虚弱重伤的身体,这一眼闭上了,恐怕就是长梦不醒了。 又怎么会在一息之间,来到这样一个地方。 不仅如此,就缠绕四肢百骸的伤痛都一并消失。 这里是……哪里? 我,或者说梦中的我,为什么回来到这么一个地方? 尤其是眼前的一切都仿佛隐隐透出一种莫名得熟悉感,明明从未见过,却有种故地重游、恍如隔世的感觉。 风声沙沙,送来树叶摇乱的轻响,风声中似乎还夹杂着金属破空的飒飒的飒飒之声。 心中还在疑惑这究竟是哪里传来的声音。 梦中的我已然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穿过院墙,拐进一处更加开阔的场地,场地中沿着围墙栽种数株梅花。 还未走至近前,就嗅到空气中弥散着的冷香。 此时,那棵生得最高,开得最是艳丽繁盛的花树下,有道正在练剑的身影。 那飒飒之声正是由此而来。 少年身形颀长,身姿挺拔矫健,一柄墨色长剑在少年的掌心肆意挥洒,仿佛焕发出生命一般。 我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在门边观瞧。 看着少年轻灵的动作,正如同一只翩跹的黑色蝴蝶,被簇拥在徐徐盛开着的红梅之中,美得几乎令人移不开眼睛。 不知看了有多久,少年向着虚空挥出最后一剑,一朵红梅幽幽落下,恰巧就落在了挑起的剑尖儿。 少年凝视着那朵红梅片刻,漆黑的眼瞳眨了眨,忽然转过头朝我露出一个熟稔的微笑。 “师弟,你来了。” 师弟……是在叫我吗? 不等我多想,梦中的我已经慢慢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原以为的少年并非真的少年,而是一位个头高挑的清丽女子。 女子肤白,一身的黑衣更是衬得她肤色胜雪。此外,她的眼瞳与脑后束起的长发却是如墨一般的漆黑。 若不是那一双不点而红的唇瓣,真会让人疑心,这女子莫非凡人,而是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精怪所化。 ……为什么不将其比作是画中仙呢? 因为世人口口相传的志怪故事中的仙子,既不会穿这样肃杀的颜色,也无法拥有这般凛冽的气质。 这个人,是我的—— “师姐。” 一声轻唤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我的目光对上女子嘴角愈发柔和的微笑,刚才还算稀松平常的心绪,不知怎么突然就有些乱了。 “想什么呢,又在我面前一声不吭地把眼睛撇过去,这么不敢看我,莫不是嫌弃师姐长得丑陋,入不了师弟的法眼么?” 女子的声音传来,低低的,带着点佯装生气的嗔怪。 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女儿家的羞怯,反而像是随口开的玩笑。 我却因此心生窘迫,讷讷道:“怎么会……师姐说笑了,师姐的姿容无双,清丽出尘,这点不光是咱们师门上下,就连旁个走得近些的宗门,都有许多爱慕者。” “哦?”女子听到这话倒像是有几分的惊讶,微微睁圆了一双潋滟的黑眸,忽地凑近到我的跟前。 我一怔,却没有立刻躲开。 而是任由那带着冷香的气息轻轻拂在面上,拢在袖中的手掌禁不住攥紧了些。 “原来如此——” 女子口中沉吟着,忽地将黑眸弯起,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从前不知道师弟竟是这样的关心我,连我都不晓得自己有什么其他地方的爱慕者,师弟倒像是清楚得很。” “我……我也是偶然路过,恰好听见有弟子在谈论此事,罢了。” 我垂着眼,尽量平静地回答,似乎是唯恐被女子看出别的心思。 只是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一双耳朵尖,已经隐隐地烧了起来。 “偶然路过,恰好听见。” 女子微微摇晃着脑袋,像个上进的学子重复夫子的教导般,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我的话语。 还故意拉长了声调,上扬的尾音像是带着小钩子似的,轻轻划过我的耳畔。 “却没有随意忘记。可见,师弟还是对我这个师姐,还是有几分上心的不是?” 说罢,女子定定地向我看来,虽则是问句,却没有丝毫疑惑在其中。 她看着我,我却不敢抬眼看她,只是紧抿着唇瓣。 片刻后才中规中矩地回答:“师姐与我,我二人师出同门,自小又在一处长大,自然是情谊深厚。更何况——” 我顿了顿,又将眼帘垂下几分:“更何况,当年若非师姐发现遗落在襁褓中的我,请求师父将我一起带回抚养,恐怕世上早就没有我这个人了。所以在我的心目中,师姐除了是我的师姐,更是我的至亲与恩人。” 女子笑了,笑声很轻:“至亲与恩人,听起来倒是唬人的紧。不过我可是听说了,救命之恩都是要以身相许的……” 说着,眉毛微微一挑,言笑晏晏地望向我:“不知师弟你,意下如何啊?” 我…… 我自然是无话可说。 耳朵尖儿的那一点热意,已经争先恐后地爬上了两颊。 有些慌乱,有些茫然,有些说不出的紧张和期待……生怕被对面看出来心底翻涌的情绪,又突然想起自己是个七情不易上脸的体质,所以就算面颊已经滚烫一片,光是肉眼看着,其实是看不出个所以然的。 果然,女子细细瞧了我一阵,渐渐收敛了些许笑容,转而露出些许无可奈何的样子。 “还是小时候瞧着可爱,唉,那么一个粉雕玉琢奶声奶气的小团子,怎么就长成了这么个一板一眼的闷葫芦。当初追在人家屁股后头要点心吃时,明明一口一个映雪师姐唤得那叫一个亲热,还说什么喜欢师姐,长大了要和师姐结为道侣呢……” “师姐!” 听到此处,我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对方,抬眼对上女子似笑非笑的目光,又是一顿。 “师弟这是,终于肯正眼瞧我了呀?” 女子轻轻柔柔地说着,玩笑之间似乎又藏着几分的真情:“我还以为你准备在我面前假装一辈子的鹌鹑呢。”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顿,眼中多了一丝认真的神色,然后颇为郑重其事地唤了一声:“喻轻舟。” 我蓦地一怔。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感觉自己的心口像是被轻柔地撞击了一下。 心底同时升起某种古怪的感觉。 就好像……就好像眼前的这一切早就在很久之前发生过了。 这不是我的现在,现在的我是在—— “有什么不对的吗?” 女子似乎是对我此刻脸上的神情感到困惑,也许还有些许的担忧,她关切地看着我的眼睛问道:“不就是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么,怎么出了这么些汗?” 女子说着伸手捧住我的脸,我以为她只是想探一探我脸上的热度,便配合着微微低头。 没成想,她顺势将我又往自己那边扯了扯,然后一下子将自己的额头贴上我的额头。 感受到那明显属于另一个人的触感和温度,我一下子惊得呆在了原地。 原本高涨的体温又蹭蹭往上长了几度。 一个东西从我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那声响混杂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显得那样的不值一提。 “我就说,师弟原本只是闷,今日瞧着怎么又呆了几分,原来是有些发烧,身上烧着,脑子也糊涂起来。也不知道吃了药好好躺着休息,害的我还以为……” 至于究竟是以为如何了。 女子没有继续说下去,不知怎么地却像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注意到掉在地上的东西,先我一步捡了起来,没有立刻交还给我。而是拿在手里端详着,看看我,又看看那东西,似是疑惑。 那是一根红色的发带。 这一次,我终于抢在女子发问之前开口。 “送给师姐的生辰礼。我也不知道什么颜色比较好看,师姐的话应该是喜欢黑色的。可师父说,红色的……比较喜庆。也适合女孩子,所以……” “所以师弟可以放心了,我很喜欢这份礼物。”女子笑着接过话头,看着我认真道,“应该说,只要是师弟送的东西,我都喜欢。当然,如果师弟把自己送给我,那就更好了。” “……” “哈哈哈哈,开玩笑的。” 女子拍拍我的肩膀,放轻了声音温柔叮嘱:“好了,东西也送到了,师弟还是早些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师弟真的烧成了一个呆子。” 我原本已经转身准备离开,可是听到这话,脚下竟不自觉地一顿。 我转过身来,定定望向院墙中的女子,望见她也正站在花树下看我,目光平静而悠远,看见我回头,她先是有些惊讶,然后微笑着抬手轻轻地朝我挥了挥。 微风吹过,从枝头吹过几朵梅花。 落在女子漆黑的衣袍之上、 落下与女子此时扎在脑后的发带一样的红色。 ……可是,我明明才刚刚将发带交到她的手中,女子又是何时将其系在发上的? 女子看见我一直不说话,既不走近,也不离开。便出声问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在她那里。 看见她关切的面庞,我下意识地扬起嘴角笑了笑,心里却无端有些难过。 我说,是啊,我确实是忘了。 她于是又问我,那师弟是忘了什么呢? 我吸了一下鼻子,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如师姐所说的那样变成了一个呆子傻子,师姐还会像如今这般的对待我吗? 女子闻言,露出一个当真拿你没有办法的表情。 “都是一样的,师弟无论变成什么样子,对我来说,也都是一样的。” 女子叹息般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甚至连最最细微的动作神情,都和曾经……每一次回想时如出一辙。 无数次的回忆总是到这里戛然而止,但其实,在女子说完自己的答案之后,她也问了我一个类似的问题。 她说,如果我不再是我,不再是师父的徒弟、你的师姐,甚至也许都不再可以称得上一个人的时候……等到了那时,师弟呢,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看我,给我送上每年的生辰礼吗? 我一时无法回答,因为我根本就无法理解,何为女子口中的,她不再是她自己。 女子显然也是看出了我的茫然。 “瞧把你为难的。”她说着,不等我追问,就挥挥手将我打发了。 临走时似乎还能听见她小声的嘀咕,说什么罢了,反正总归是会知道的。 我那时不懂,不懂她话里的意思,渐渐地也就淡忘了。 ——等到明白其中的真意,再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我终究,还是没给出一个能够让对方满意的答案,甚至连骗骗自己也不足够。 我垂眸,看向自己的怀中,漆黑的长剑正是先前女子手中的那柄。上头湿漉漉的,沾着些白色的碎雪,我抬起手肘将长剑在关节处擦了擦。 再抬起头时,什么场院,还有院墙内微笑着朝我招手的女子已然消失不见。 只有黑暗中无声飘零的红梅,如赤色的蝴蝶般纷纷坠落。 落到脚边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赤色蝴蝶,自始至终都不过是染了血的黑蝶而已。 第19章 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喜欢上像你这般平平无奇的小鬼头的。 冬至的第二天,我是哭着从梦中醒来的。 怀抱着自己也无法形容的巨大悲伤,我从喉头呜咽着啜泣出声。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一声声地,将声音放得很轻。 我迷迷糊糊地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还以为是躺在自家土屋内的床铺上。那么会在我做噩梦时,守在床边看着我,呼唤我名字,自然只能是—— “娘——” 我闭着眼睛,如同归巢的鸟雀般一头扑进记忆中娘亲的怀抱。 只是,与预想中不同的是,这个怀抱既不够温暖,也不够柔软,硬邦邦的感觉,像是冷不丁地抱住了一个大冰坨子。 尤其是脑袋抵着的那一片平坦。 究竟是我投入其中的姿势不对,还是位置产生了偏差。 ——这触感,完全和记忆中的对不上号啊。 我不死心地又转动脑袋在四下蹭了蹭。 只是非但没有寻到从前的感觉,反而嗅到了一种从没有在娘亲身上闻到过的甜香。 那味道有点像是从糖水中捞出的梨块,混合着糕点糖果的味道,隐隐透着几分的似曾相识。 我闻着闻着,越感觉熟悉,越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咦,这个味道……怎么好像、好像是……” “像是什么?” 没等我想出个名堂,一道声音忽地贴着脑门儿响了起来,凉飕飕的,仿佛砸在我脑袋顶上的一块坚冰。 我蓦地睁开了眼睛,猛地撒手,后撤,接着一屁股抵在了墙上。 然后看着对面微仰着脑袋一脸痛色的青衣少年,在瞬间完成从睡眼惺忪,到惊恐万状,再到满头雾水的转变。 刚想开口发问,没成想一张嘴还没出声呢,就开始漏风了。用来止血的纱布拿掉之后,总觉得嘴里像是少了些什么。 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像昨天那样,用手挡着嘴说话。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确定自己是在昨晚睡过去的房间,只不过,兰公子此时似乎并没有在房间里。 “黎少爷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不见兰公子的人影,还有——” 我一边将心中的疑惑和盘托出,一边将视线移回到黎宵的身上,对上后者捧着半边下巴颏、眸色幽幽地望过来的模样,禁不住就是一顿。 “黎少爷,您这样是在……牙疼?” 我觉得这样的猜想实在合情合理,试问黎宵这样一个嗜甜如命的家伙,好端端地突然捧住了自己的半边脸,还挂上了那样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晚娘脸。 说出去是牙疼,没有人会不相信吧。 但是,黎宵在听到这话之后,那张写满了不悦的脸上,明显又暗沉了几分。开口就是一句没好气的:“你才牙疼,你全家都牙疼。” 面对这怨气满满却属于没什么攻击力的叫骂,我默默地点头应下了,当然只是针对前半句话。 “黎少爷明鉴,枇杷确实会牙疼,而且不仅牙疼,还会掉牙齿,光是昨晚上就刚连着掉了两颗门牙,这您是亲眼所见的。一点都做不得假的。” 我说得极为诚恳,言毕,还短暂地撤下了挡着嘴巴的手掌,抬起头略略展示了一下嘴里那个黑洞洞的空缺。 “……” 兴许是被我的真情实意所打动,又或者想起了包在香菜馅儿饺子里的那枚作为崩掉了我一双门牙的罪魁祸首的铜钱,黎宵沉默了。 看着我的目光中,更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觉得,那大概是同情。 ——总归,黎宵的火气看着像是消下去不少。 我眨眨眼睛,从善如流地问道:“既然不是牙疼,那黎少爷您这是……” 黎宵幽幽地看了我一眼,忽然俯身靠近过来。 诚如上述所言,我的屁股已经在之前的手足无措中抵在了墙上,所以我现在再后退,也就是把后背连着脖子和后脑勺的部分又和墙壁贴实了几分。 黎宵伸手了——他抬起手腕,微微蓄力,然后弯曲指节在我的脑门儿上嘎嘣弹了一下。 声儿是真响,痛也是真痛。 在我捂着额头,情难自禁地眼泛泪花的时刻,黎宵随意地甩了甩手腕,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原来小鬼你也不是什么铜头铁骨,这不是也是知道痛的么。” 我此刻双手都捂在脑袋上,一时间空不出多的手去辅助说话。只能拿两只眼睛不解地看向黎宵,企图得到一个解答。 而黎宵抱着胳膊,一脸理所当然地向我抬了抬有些发红的下巴颏:“装可怜也没有用,这是你欠我的。谁教你总用那颗榆木脑袋来撞本少爷的脸。万一真的撞出个好歹,你拿什么来赔,你自己吗?” 说到这里,少年的话音一顿,眼中忽然浮现狐疑的神色,接着神情一凛,猛地后退半步,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原来如此,原来你打的竟是这个主意?!你竟然一直对我有所图谋,知道自己配不上我,所以想方设法、拐弯抹角地想要想要把自己赔给我么……” ——我麻了。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我……腿麻了,整个人同时也跟着麻了。 无论如何,我还是无法理解黎宵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如果我是榆木疙瘩,那黎宵是什么……九曲回廊?这么会想,是钱太多,所以闲出病来了么? 我沉默地注视着不远处,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突然站得离床远远的,差点把自己直接送出门去的黎宵。 看着他背过身去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步,时不时还扭过头,向我投来恶狠狠的一瞥。 整个人怎么说呢,就是突然变得好像神经兮兮的。 我还隐约听见他在嘴里小声嘀咕些什么,怪不得……欲擒故纵……就是故意的,差不多是这样似是而非的词语。 虽然从认识以来,这个人就不是完全正常的样子,但现在明显已经太过超纲。 我先前是不方便说话,现在则是真地放弃了沟通。 我想比起看黎宵在这里一个人发疯,演独角戏。 还不如洗漱干净了,直接出去问楼里的其他人,知不知道兰公子去了哪里。 谁知道,我刚挪到床边,一只脚刚落到地上还没踩实,就听到不远处的黎宵爆发出一声低喝。 “别动!” 好家伙,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差点吓得我没把脚边的鞋子踢飞。 我莫名其妙地抬眼看过去。 黎宵大概也察觉到刚才的动静有些大,轻咳一声,调整了一下情绪,这才大发慈悲般地问我,刚刚是想要干什么? 听到他那么问,我更加莫名其妙起来。 我能干什么? 下床,洗漱,找人,吃饭,干活……干什么都好,总不能一直待在床上不动吧。 于是我伸手做抓握状,在唇边晃了晃,又抬起两只手放在面前,手心朝里作出洗脸的动作。 没想到,黎宵这个时常听不懂人话的,竟然一下子就看懂了。 “你说,你要下床洗漱?”黎宵试探着问道。 我点头,然后看着对方,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过了一会儿,黎宵摆摆手:“罢了,虽然你的手段拙劣了一些,但至少出发点是好的。本少爷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 我一听,黎宵不准备计较了,穿起鞋子就要去打水洗漱,没走两步又被对方从身后叫住了。 ……还有什么事吗? 我扭过头,睁着眼睛没有说话,但想必黎宵已经从我的表情看出了我的心中所想。 他有些不满道:“这么着急做什么,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我于是不动了,站在原地等着黎宵的下文。 黎宵见状,先是再次轻咳一声,这才道:“虽然已经决定不再计较,你之前为了接近少爷我而采取的那些拙劣手段。但是……有些事情还是在要说在前头的。” 说到此处,少年微微一顿,瞥了眼我此刻的表情,大概是没觉出什么异常。他又以手掩口轻咳了一声。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靠近我少于三尺的距离。当然,我知道有些事情,尤其是人的心意不是能够轻易改变的,但你要知道一厢情愿的喜欢是没有前途的。” “……” “我喜欢长得好看,有个性的,聪明伶俐的那种。个子不需要太高,也不能太矮,最好是比我矮上一点点。力气要大一点,头发要多一点,皮肤要滑一点,最好像一样,抱在怀里毛茸茸软乎乎的…… 不知不觉中,话题已经从黎宵对我的告诫,转变成了关于他理想中的择偶对象条件的详实描绘。 看着少年那副沉浸其中的样子,我走是走不了,又实在是不想接话。 只好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左耳进右耳出地随意听着。只是不知怎么,却越听越觉得古怪。 一样毛茸茸软乎乎的……这真的是用来形容人类的比喻嘛。 而且,一旦将兰公子代入这个设定,诡异的感觉立刻翻倍。 虽然兰公子确实是长得斯斯文文、白净秀气,可黎宵也不是五大三粗那挂的,相反是个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郎,这段时间更是因为飞速上窜的个头,整个人看着还单薄瘦削了许多。 我开始怀疑,要不是我对黎宵有什么误解,就是黎宵对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整个世界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认知偏差。 过了不知多久,黎宵终于像是心满意足般地停下了演讲,对着看似洗耳恭听、实际上早就已经魂飞天外、开小差不知开到哪里去的我,摆摆手,表示我可以去忙自己的了。 “好了,本少爷说了这么些,想必你总该明白了,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喜欢上像你这般平平无奇的小鬼头的。” ——哦,那可真是太好了。 我在心中麻木地想道,此刻我是肚子又饿,站得腿又麻,一个人看起来自然是无精打采。 不过,同一个样子落在黎宵的眼中,俨然就变成了,我因为他的严词拒绝心中难过,难以掩饰地露出了失望之色。 甚至因此,他对我的态度都像是温和了几分。 等到我洗漱完毕回来,黎宵已经在桌子旁坐下,桌上摆着米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米粥热气腾腾的还在冒着白烟。 见我过来,黎宵像往常一般地抬手招呼我过去,又让我在桌前坐下。 我踌躇着没有立刻照做。 黎宵微微蹙眉看我:“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了想,撑开手掌比划了一下我们之间的距离,又伸出指头在眼前比了三,最后对着自己的手摇了摇头。 这次,黎宵反应得依旧很快:“你是因为距离不能超过三尺,所以才不过来的?” 我点头,毫无心机的脸上写满了真诚。 黎宵偏头嗤地笑了一下:“可真有意思,听一半落一半。合着我说没有本少爷的允许这个大前提,你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我犹豫着点头,又摇了摇头。严格来说,我是有听见过他这么说的,只是没有及时记起来而已。 黎宵见我一副拎不清的样子,也懒得再同我废话,直接探身拉开一张凳子,示意我坐下。 这次我看看座位前摆着的米粥,很干脆地坐了下来,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米粥熬得很香,晾了一会儿之后,温度也刚刚好。 可以说,在极大程度上抚慰了,我这从醒来开始就不断遭受意外摧残的身心。 黎宵也很满意。 甚至在餐桌上主动提起了兰公子的去向。 “兰哥哥去扫墓了。”黎宵状似漫不经心地提起。 我顾不得咽下最后一粒米饭,当即惊讶地抬起头。 从我听来的只言片语中,兰家的变故应该是发生在今年春末的事情,兰公子的亲人也应该在那时遭逢不幸,既没有过周年,也不是清明等适合祭扫的节日。 那么…… 他是为谁去祭扫,又是为何在今天去祭扫? 黎宵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难得平和地笑了笑:“看样子,你还不晓得兰哥哥其实还有一个早夭的妹妹吧?” 这……我自然是不知的。 我认识的兰公子时,他已然是花月楼的兰公子了。 兰公子待人温和友善,却也客气疏离,明明身处在这烂泥般的风月场,又好像从来只是个冷眼旁观的过客。 兰公子待我极好,是救我于水火的活菩萨,同时也像一个和蔼的兄长般耐心教导着我,教我习字,也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 我知道正如黎宵所言,像我这样平平无奇的小鬼头,光是这楼里就有许许多多。 而在那么多身不由己的可怜人里,为什么偏偏是我被选中……我甚感激,亦不胜惶恐。 这样无缘无故地恩赐,既然来得轻巧,若是到时候真想要收回去,自然也不需要找什么理由、挑什么时辰……不过,也就是公子心念一转就可以定下的事情。 所以,关于兰公子的过去,既然他绝口不提,我也就绝不会多嘴问上一句。 ——多余的好奇心,我没有。 但这不会妨碍,此刻的黎宵上赶着要给我讲。 当然也不会妨碍,我在每每听见跟兰公子有关的事情时,默默地竖起耳朵,仔细认真地听。 第20章 这样,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我叫枇杷,却从来没有吃过枇杷。 只是恰好有一年鸟雀带来的一颗枇杷子,在我家院子里的一角落地生根。 我因缘际会地从一棵树那里继承了这个名字。 那棵没有来历的枇杷树,之所以能在我家的院子里相安无事地长到我记事的那一年,除了我有娘的善心,我爹的听之任之,还有它自身自身的功劳。 刚刚好长在那样一个僻静的地方,安安静静,不争不抢,无用之余,也碍不到任何人的眼。 娘说,其实人活着也是一样的道理,尤其像我们这样的人,和这路边的野草,篱笆旁的小树,本质上也没多大区别。 都是偶然来到这世上,凭着本能向上生长,成不了树群中受到仰望的参天巨木,也可以缩在自己的小小角落里,自顾自地生老病死。 若是不巧遭逢天火,或是人为的踩踏攀折,那就是命。 躲不开的,受着便是。 熬得过便是生,熬不过的,也只是回到了来时的地方,像是阳光下随着热度消散的水,一场大雨落下,便是又一次生老病死,轮回不止。 她希望我像院子里的那棵枇杷一样,生得毫不起眼,寡淡却平安地度过这普普通通的一生,可以一事无成,却能够始终保有安康和宁静。 不想到头来,却偏偏是枇杷这个名字,给了我能够从一众同样等待着被挑选的孩子中脱颖而出的机会。 因为兰公子的妹妹,生前最喜食枇杷。 那是一个怎么样的小姑娘呢,在黎宵的讲述中,大概就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千金大小姐。 身为兰府的独女,兰公子唯一的妹妹,上有父母兄长的疼爱,下有府中丫鬟仆从的细心照顾。 更不用说,小姑娘本就生得玉雪可爱,聪慧善良。 这样的出身和宠爱却丝毫没有让她变得娇纵蛮横,反而养成了知书达礼、善解人意的性子,可谓是十足十地讨人喜欢。 可惜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孩子,不过仅仅在人世间度过了短暂的九个春秋,就被一场意外夺去了性命。 如此花一般的孩子,终究也逃不过命运的无常,死在了花蕊般含苞待放的年纪。 “说起来也是巧合,今年恰巧是素过世的第十个年头。”黎宵望着前方的虚空,颇为感慨地叹息一声,转而将目光转向在一旁听得入神的我,忽然绽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我之前还在想,挑来挑去,那么多的人里,怎么就偏偏挑了个最不起眼的。这样的小胳膊小腿,瞧着一点力气都没有,乍一看都不知道该是谁来照顾谁。直到我知道了你的名字,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叫这名字的,听着就不像是——” 黎宵到这里,突地顿了一下。 我却知道他没有说完的话,因为黎宵从前就曾说过,枇杷这名字听起来就古怪,一点都不像是人名儿。 事实上,这也确实不算是个人名。 严格来说,只是一个绰号而已。 我默默在心中想着。 “你……不会因为听说了这些事情,就觉得难过吧?”黎宵突然再次开口,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些我所不熟悉的小心翼翼。 我看了看他,看见少年脸上迟疑的神色,看出至少在这一刻,他好像是真的在为我担忧着什么。 我于是平静地摇了摇头,甚至弯起嘴角冲着黎宵露出一个不算好看,但足够真诚的笑。随即看到对面的少年,露出像是真切地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我想,黎宵这人虽然嘴巴毒,性子毛躁,脾气也不好,仗着家里有钱,动不动就对人颐指气使。 但本质上,他勉强也能算是一个挺好的人。 至于他先前提出的那些荒唐要求——说白了,也只是因为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他没有必要,也很难与我产生共情。 就像猫狗看不懂蚂蚁的心思,老鼠也不会在意缸里的是否自愿被吃掉。 反过来,我没必要去强求对方的理解,或是设身处地的换位思考——有些人有些事,在最初发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自身的命运轨迹。 道不同不相为谋,说得大抵就是这样的道理。 “这就对了。” 黎宵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一派轻快的模样,说话间还伸手在我的肩上亲切地拍了拍,他说,“能够因为一个名字侥幸得到兰哥哥的青眼照拂,你应该觉得高兴的。” ——我确实觉得高兴。 如果说,之前我一直对自己无缘无故地被兰公子选中,放在身边好生对待,感到既庆幸又惶惑。 那么听了黎宵的一番解释,知道了原来兰公子是因为思念故去的妹妹而做出那样的决定,我也终于可以心安理得起来。 仿佛一颗长久悬于头顶的石块猝不及防地落了地,我以为自己会被砸中,没想到那石块堪堪擦着脑袋滚过,留我一个后知后觉地愣在原地,却是有惊无险,又毫发无伤。 或许是我的知情识趣讨了黎宵的欢心。 吃过早饭之后。他居然主动提出要带我去挑个地方,把昨天掉下的两颗门牙给埋了。 牙齿的事情我都已经忘记了,难为黎大少爷居然还记得。 我不由得多看了黎宵几眼,察觉到我的目光,黎宵立刻露出了浑身刺挠的不自在模样。 还特意回过头一脸正色地叮嘱我不要多想。 “毕竟,你会磕掉牙齿,其中确实也有那么一点点我的原因在里面。我只不是不想良心上过不去而已。这是我个人美好品质的体现,跟你没有一点关系。听到了没有?” 我听到了,然后在黎宵的注视下连连点头。 默默地空开几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少年的身后。 昨夜里的雪已经停了,在门外堆积起厚厚的一层,像是铺开了一床巨大的洁白的棉花褥子。 阳光疏朗朗地落下来,透过房檐下挂着的着冰凌,晕开五彩的光晕。 空气前所未有的干净和清新,让人忍不住放缓了呼吸。 “果然是没见识的家伙,一点积雪就看傻了眼。” 前方,黎宵已经走下了廊檐,见我没有立刻跟下来,于是站在雪中回过头看我,见到我出神的样子,又忍不住开口嫌弃起来。 我看着站在积雪的庭院中的黎宵,在某个瞬间,眼前浮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的漆黑装束,秀丽的墨发却用一根红色的发带高高扎起在脑后,站在雪后盛开的梅花树下,一张清丽中透着冷意的疏离面孔,侧脸还垂着练剑时无意散落的一丝碎发。 那样生人勿进的女子,却在望向我时,轻轻抖落剑尖儿的梅花,然后倏然绽开一个熟稔中带着宠爱的笑容。 红色的唇瓣轻轻开启,我分明听见了,那人亲昵地唤着师弟的声音…… 可惜,那样真切的场景,却在眨眼的瞬间消失不见。 庭院中安安静静,唯余帐然若失的我,与看起来早就已经等得不耐烦的黎宵。 我晃晃脑袋,将那莫名其妙浮现在脑海中的梦境从脑袋里驱除,然后三步并做两步地向黎宵走去。 结果,刚踩下短梯,突然脚下一空,竟是小半个身子都陷进了雪里。 我惊呆了,之前就看着雪挺厚,没想到这雪竟然会这么厚,一下子没过了我的小腿根。 可是……之前看黎宵,分明就没有这样的情况。 再一抬头,却见对方已经抱着肚子在原地笑成了一团,似乎是觉得我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千载难逢的笑话,所以一下子笑得乐不可支。 我没有理会幸灾乐祸的黎宵,反正这个大少爷也不是第一次拿我的窘境取乐了。 从前我偶尔也会觉得有些窘迫,但现在看了顶多是觉得无感,甚至额外生出了一种类似于庆幸的心情。 我庆幸自己能够被人拿来取笑,那样至少说明我在这方面,对于那个被取悦者来说是有价值的。 只要用来取乐的手段不是特别过分,在我能够承受的范围内,就还好。 我边在心里想着,边动作不停地想要从雪里爬出来。 可惜,拔完左脚拔右脚,根本没完没了。 黎宵见了,笑得愈发开心,他走过来。同样厚的雪,他走到上头却稳得很,丝毫没有要陷进去的样子。 黎宵瞧见我在雪堆里苦苦挣扎,却反而越陷越深的狼狈模样,嘴角的笑几乎要咧到后耳根。 “喂,看你好像很苦恼的样子。” 黎宵俯下身,半蹲着看向因为重心不稳再次一屁股坐进雪里的我,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新月:“本少爷今天大发慈悲地帮你一把如何?” 我怀疑地看着黎宵,无论是他刚才放肆大笑的模样,还是他如今表现出来的这副过分热情的样子,都让我对他的提供帮助的真实性持保留态度。 接着我又想起,就连去埋掉下的牙齿这件事本身,一开始都是黎宵先提出来的。 我自己都不记得了,黎宵又怎么会这么上心,除非是故意想要找机会看我出糗。 “哎呀呀,这是在怀疑我的一片好意么,真是让人伤心。” 黎宵说着,假模假样地抬手在虚空中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假装埋头思考了片刻,然后才将心中真实的意图和盘托出。 “这样,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少年饶有兴味地提议道。 我眨眨眼睛,表示疑问。 “放心,考虑到你的情况,我们的这个游戏并不复杂,只需要你的一点点配合。” 黎宵越说得是这样轻描淡写,那种不好的预感就越发强烈。 果然—— “我们要玩的这个游戏,就叫做假装狗和主人的一天,你来演狗,我来扮演疼爱乖巧小狗的主人。接下来的情节就是,主人拯救因为玩雪不慎把自己埋进雪里的宠物。” “……” “这样一来,你也就不用担心我有什么别的坏心思,毕竟一个好的主人不可能眼看着自己的听话的小狗陷入糟糕的境地,却袖手旁观的。” 看得出黎宵很期待这个游戏。 但是—— “黎少爷,枇杷……以为自己之前已经、同您说清楚了,我是人,不是狗。” 我努力克服门牙漏风带来的不便,缓慢而吃力地说道,力求将自己的每一个字传达清楚。 听见我这样回答,黎宵似乎有些意外,他讶异地抬了抬眉毛。 “你是人,这我当然知道。”他说,“上次是我和你的兰公子打了赌。” “……打赌?”我不解地张了张嘴,又下意识地把嘴闭上,接着就听到黎宵随意地说起了当时的情况。 黎宵知道了我的名字之后,就猜到了兰云止会选我的原因。 在黎宵原本的设想中,是想从自己家,或者干脆是自己的身边抽调一个人来担任这一指责。不仅知根知底,还能保护兰云止的安全。 可是却被对方一口回绝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毕竟在黎宵看来,选一个小厮而已,谁都差不多。只要不缺胳膊断腿,脑子够用,看长相不是特别磕碜就行。 至于品性和背景,他会提前找人调查清楚,这点可以放心。 所以,就算兰云止闭着眼睛盲选都没有问题,甚至他的选择越是随意越好。 可偏偏兰云止一下子就选中了我,而我的名字说特别不特别,刚好就能让黎宵联想到前者亡故多年的妹妹。 黎宵能够想到的,兰云止这个疼爱妹妹的好哥哥只会想得更多。 他知道好友的个性,对于外人向来都是淡淡的,说是谦和有礼,其实就是冷淡。但是对于亲近之人,尤其是家人,兰云止向来看得极重。 据说当年兰家小妹出事的时候,兰云止就大病了一场,差一点就跟着去了。还是因为兰夫人在跟前哭着央求儿子,无论如何不能丢下老母亲不管,甚至以自己的死作为威胁,才勉强把人从鬼门关前给拉了回来。 只不过,重新振作起来的兰公子似乎和从前有什么不同了。 从前只是对外人冷淡,病愈之后却是连带着对家里人——包括他这个相识多年亲如手足的挚友,都变得疏远许多。 虽然面上还是保持着笑容,言语也和从前一般亲和关切。 可就是给人一种中间隔了一层的感觉。 直到有一次,黎宵偶然瞧见兰云止在街上买胭脂,那时,青年脸上洋溢着的笑容是那般的真切和柔软。害得当时的黎宵还以为,是兰云止背着家里人在外面偷偷有了喜欢的姑娘。 结果后来却从胭脂铺的老板口中得知,刚刚那位公子是来给自己的妹妹挑胭脂的。 兰夫人总共生了一儿一女,黎宵知道以好友的个性,是绝不可能拿一个死去的人做挡箭牌编瞎话糊弄人的,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他曾经捧在掌心宠着的小妹。 胭脂铺的老板不敢撒谎,兰云止不会撒谎,加上那一天正是那一年的冬至。 黎宵当即就明白过来,算算时间,如果兰家小妹还活着,也该到了涂口脂抹胭脂的爱美爱打扮的年纪了。 已经死去的妹妹对于兰云止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 所以,无论是出于对兰云止的情谊,还是看在那些年兰夫人对自己的多加照顾,黎宵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有人借此趁虚而入、从挚友那里图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一点,他绝不允许。 第21章 可我一看见他伸出的手,本能地偏头躲开了。 两个人打赌的内容就是,那一日黎宵丢给我的二选一。 如果黎宵赢了,就证明了我这个人自甘堕落,为了达成目标不惜自轻自贱。并出尔反尔,这样的人根本不配留在兰云止的身边。 到时候只怕不用黎宵主动出手,怕是兰云止本人就会因为我的存在,间接玷污了与兰家小妹的有关的记忆而主动疏远打发了我。 ——这是黎宵乐于见到的,也是他原本胜券在握的设想。 毕竟抛开别的不谈,对于我这样人来说,能够早早赎身,几乎是不费一分一毫,就能从花月楼这样的地方脱身,应该是求之不得的美事。 然而,我却出乎意料地选择了第二条路,异乎坚定地留在兰云止的身边,当一个所谓的堂堂正正的人。 而作为输掉赌约的代价,那就是从那之后,黎宵再也不能没事主动找我的麻烦。 这也就是为什么,之前一段时间,黎宵那些看似莫名其妙的别扭举动的来由。他是在兑现自己的承诺。 我听到这里,在恍然的同时,又有些不解。那既然要履行这样的承诺,那他现在的举动算什么,刚刚的提议又算什么? “我就说你听一半落一半吧,都说了是我不能主动招惹你这个小鬼,又没说反过来亦然。”黎宵一脸的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些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可奈何。 我面上茫然眨眼,内心深表怀疑。 ……反过来? 我什么时候反过来招惹过这个喜怒无常的大少爷,我自己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黎宵被我的不信任刺到,差点又开始炸毛。 不过这一次,他倒是很快平复了下来,甚至还自言自语般地小声为我开解起来。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从前不知道你私下里居然这么喜欢我,喜欢到无法自控的地步,虽然方式有些不恰当,嗯,应该算是过激了。所以,不许有下次了,知道了么?” “……” 见他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我的内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于是是顺从地点点头。 我其实还有些好奇,如果当时我真的选择了黎宵想要我选的那一条。对方是否会真的信守承诺,帮我赎身。 不过,假设的可能性无法求证,现在的情况就是,因为我出乎黎宵意料的这一选择,这位大少爷似乎对我产生了一定的改观。 “没想到,你对兰哥哥倒也还算是忠心,情愿放弃离开这种地方的难得机会,也要留在他的身边,这点是本少爷小看你的了。” ——是了,在黎宵看来,花月楼这种地方根本就不是一般人能够接受的。 兰公子是迫不得已。 我呢,虽然不免有自甘堕落的嫌疑,但是好歹体现出了一个仆从该有的忠心。 可黎宵从没有想过,我会最终选择留在兰公子的身边,除了所谓的忠诚与守信之外,很大程度上也是在贪图如今这般每一天都能够吃饱穿暖的日子。 我虽然也像楼中的其他人一样向往自由的生活,但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能力,即使脱离了花月楼,依旧是前途未卜。 理想的情况是,我可以依靠身上积攒的一些银钱,省吃俭用地摸索回到家乡。 可实际上,我连我家具体究竟在哪儿也说不出来。 此处往南会有多少个叫做南村的不起眼小村子,其中哪个又是我家小院落脚的地方。 ——我不可能知道的。 所以,更大的可能性是,赎身之后的我更有可能独自流落在异乡的街头。 一个没有一技之长,没有大人照拂的瘦弱孩童,身上的钱财非但不能够真正地起到傍身的作用,反而会招致恶意的抢劫掠夺。 假如我暂时侥幸不死,但身无分文,那时候招工的店铺看不上我,拉帮结派的乞儿争食我又哄抢不过。 我若不想饿死、冻死或者干脆被活活打死,最终的选择很有可能也就只剩下再一次出卖自己。 但是,经过这么一辗转,价钱只会越卖越贱。 就算是真的成功出手,会遇到怎么样的买家还是个未知数,总归是没有机会再碰上像兰公子这般的人了。 综合考量下来,待在兰公子身边,无疑是现阶段的我所能作出的最优解……那我为什么不选? 尤其是现在知道了兰公子要我,不过是为了睹物思人。 比起我原先以为,对方希望我将来会成为的那种……很好很厉害的人,当一个物件儿明显要来得简单容易的多。 安安静静,中规中矩地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只要不出什么大错,不会在兰公子追忆往昔时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这就足够了。 ——毕竟原本,那也是远在家乡的娘亲一直以来对我的期望。 黎宵简单说明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又开始跃跃欲试地推销起他的那个游戏。 似乎是不想我误会,他的重音落在扮演两个字上。见我还是磨磨蹭蹭地没有回应,于是又勉为其难地退了一步。 “你这个样子,演一只哑巴小狗也不是不可以。” “……” 我是真的很好奇,黎宵看着那么有钱的样子,市场上什么样的品种,什么样的花色挑不到,那么想养狗,自己买一只不香吗? 这次,不等我多想,就被提着后领子拎了起来,有些熟悉的手法,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吸取了上一次经验。 黎宵只是虚虚地将我从雪里拔出来,我的脚尖还是可以勉强触到地面的,因此也没有了那么的害怕。 只是,冷风顺着拉开的领口钻进来,冻得我浑身直打激灵。 黎宵也察觉到我哆哆嗦嗦的样子,轻轻地啧了一声,改拎为捞。跟提个包裹似的将我夹在胳膊肘与身体之间,我则像捆蔫了的咸菜似的地耷拉下了手脚。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我垂着脑袋, 被那件毛茸茸的白色披风兜头罩住,眼前的一切都在随着黎宵的步子微微晃动。 鼻尖萦绕着的都是黎宵身上那种像极了梨子的甜香,那味道很别致,尤其是同花月楼中随处可以闻到的胭脂水粉的气味相比较,简直是十足十的孩子气。 像是黎宵这种人,若不是因为兰公子,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踏入他口中的这种地方吧。 哪有人花了那么些金银,不嫖不赌,甚至连酒都不喝一杯,就干坐着吃些瓜果点心。特意跑过来,好像就是为了时不时地还要挨上兰公子的一顿冷脸。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黎大少爷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不,就冲我此时此刻的尴尬处境,真要给黎宵扣这么顶帽子,似乎也不是很冤。 得亏我今天是饿过头了,所以只吃了个半饱,否则这么颠法恐怕早就给他全吐出来了。 我以为黎宵会就近找个地方把我放下,没想到他一直走出很远都没有要把我放下的意思。 我的视线被黎宵的衣服遮挡,失去了对方向的准确判断,但因为目之所及都是差不多的白色地面,偶尔零星夹杂一些干枯的树枝和小石块。 沿途居然一个脚印都没有看到,这让我怀疑黎宵此行不是去帮我找埋牙齿的地方,而是想要找个人迹罕至的偏僻角落杀人埋尸。 我被颠得七荤八素,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黎宵拐个弯的功夫,就连现成的受害人我都帮他找好了。 这时却感到少年蓦地停住脚步,接着没头没脑地咦了一声。 我好不容易从披风下头探出脑袋,然后就看见了黎宵苦思冥想的脸。 “奇怪,这路怎么越走越绕了,不过是下了一场雪而已,感觉简直就像是换了个地方。”他小声嘀咕着。 “……会不会是黎少爷您迷路了呢?”我捂着嘴小声提醒。 “迷路?” 黎宵露出了明显质疑的表情:“怎么可能,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迷过路,怎么会突然就迷路了。” “……” 有没有一种可能,会不会迷路跟有没有迷过路,二者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呢? 我在心中默默想道,然后在黎宵的迷之自信中,默默把话咽了下去。 好在黎宵并没有就此事多做纠结,在粗略观察过四周的环境之后,他干脆地将我放下,然后指着目之所及能看见的最高一棵的树问我,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对上我茫然不解的目光,黎宵很是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用来埋掉下的牙齿啊。这么高的一棵树,看着也有些年头了,又长在这么个地方,轻易不会动土,你可以放心把牙齿埋在底下。” 说着,像是还嫌不够有说服力,又加了一句:“等哪天你入土了,你那两颗门牙说不定还在这里好生埋着呢。” “……” 看着少年那张自得中带着点骄傲的面孔,我想我是应该送上一声由衷的感谢的——感谢黎宵竟然想得如此周到。 毕竟,我不过是掉了两颗门牙,他却已经连我将来可能什么时候入土都已经想到了。 “谢谢你啊,黎少爷。”我说,满脸写着真诚,“没想到您为了我居然想了这么多。” 没想到,黎宵听到我这样说,突然就开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咳咳,倒也没有那么的……” 我怀疑黎宵可能是有些着凉了,所以喉咙不舒服,不然怎么没事老咳嗽。 正想说,那既然也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地方,那就早点开始早点结束,没有必要在这里多站一会儿,多挨一会儿的冻。 就见正说着话的黎宵忽然伸手拍了拍那棵树的树干,似乎是想证明这确实是一棵值得信赖的好树。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只听得轰地一声,像是在长久的忍耐之后,终于在这一刻溃不成军,厚实的雪块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被砸中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是懵的。甚至都没来得及抬手护住自己的脑袋。就被糊了个满头满脸。 对面的黎宵也是一脸的诧异,他看看上方已经清空的树梢,又看看自己刚才伸出去拍打树干的手掌,显然不理解—— “怎么就掉下来了呢?”他禁不住喃喃自语,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我也同样感到不理解。不过,我不理解的点在于,为什么明明作死拍树干的人是黎宵,被迎头痛打的却是我的脸。 嘶,真的……好痛啊。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雪,又去伸手拍打脖颈处和头发上沾的雪。 可是太晚了,掉进领子里的雪很快化开,冰凉凉地沾湿了周围一圈的布料。 ……阴冷潮湿,寒凉刺骨。 我觉得不管黎宵带我来的初衷是什么,再在这里待下去,我说不定会比我掉下的那两颗门牙更早入土。 这时,黎宵走了过来,大概是想要帮我。 可我一看见他伸出的手,本能地偏头躲开了。 黎宵显然是没想到我会闪躲,那只手在空中短暂滞留了一下,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那个……我自己来就好,这种小事就不麻烦黎少爷了。” 顿了顿,我终于还是把刚才想说的话说出了口:“早点把东西埋了,早些回去吧。” 黎宵沉默地点点头,难得看起来情绪不高的样子,然后他再次朝我伸出手,不过这一次掌心是朝上的。 “把东西给我吧。”黎宵说着,见我一时没有动静,又补充道,“我来会快一点,你现在应该很冷吧。” 我确实很冷,也很想早点回去,也没有心思跟黎宵推辞来推辞去的。于是干脆地把布包交了出去。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因为树下的泥土已经冻住了,就算是黎宵也用了挺大的功夫才挖出一个像样的土坑,然后煞有介事地把布包埋了。 完事儿还扭过头冲我招招手,我以为他有什么事情。结果黎宵问我要不要对着许个愿,就希望牙齿能够长得又白又壮这种话。 我本来都已经快走到跟前了,听到这话又默默顿住,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没说话。 黎宵大概也是察觉自己这玩笑开得并不好笑,轻咳一声从地上站起来。 我不知道是不是晕血的人,有极大的概率也会贫血。 不凑巧的是,黎宵应该就是属于这种。 ……更不凑巧的是,黎宵正是朝着我所在的方向直直摔过来的。 第22章 黎少爷……认得回去的路吗? 在黎宵猝不及防地带着我向后仰倒的瞬间—— 在我的感觉之中,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 眼前突然的白光乍现,而在那团如雪球般陡然碎裂,四散着向周围辐射的白色之中,我依稀望见了许多熟悉的画面…… 有爹娘,有院子,有篱笆墙外稀稀落落的行人……有冷硬甲板上滚落的青涩果实……有那一日通知我去兰公子处报到时管事半真半假的贺喜嘴脸……有雪花纷扬的街道中黑衣少年骑着黑色的骏马渐渐消失的场景……也有第一次被黎宵奚落时,兰公子向我投来的温和笑容…… 过往的种种毫无头绪地纷至沓来,雪片般地将我的意识掩埋在其中。 我想,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走马灯。 让一个人在濒死之际匆匆回顾自己的一生,得失如何,褒贬又如何,有什么牵挂的事情尚未完尽,有什么爱恨尚未偿清。 本该是如此—— 可惜,我的人生太短,来不及有所亏欠,爱恨亦未及时展开。 所以我只是怔怔看着,看着记忆汹涌来去,不知为何却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的看客。 我不遗憾,也没有执念。 只是突然想到,如果当真这么摔死了,可真是一个毫无趣味可言的笑话…… 最后的最后,我看见的是扬起在白色雪花之间的浅色发丝,透着清朗的阳光看去,竟像是银白色的,耀眼无比。 我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脑后的剧痛没有传来。 像是撞在了什么软垫上,后颈被微微抬起,耳后触到丝丝缕缕的一片冰凉。 ——是头发。 更准确的来说,是黎宵的头发。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近乎不可思议地看着压在我身上的少年。实在没有想到,他会在我倒在地上之前拿手作垫子,护住我的脑袋。 此刻,他伏在我侧颈,看不清面目和表情,只有温热的气息一下下分明地落在被雪水和发丝冻得冰凉的皮肤表面,激起一片片细小的战栗。 “……黎大少爷?”我不知该作何反应,终于还是轻轻唤了少年一声。 听见我叫他,黎宵闷闷地应了一声。 然后慢慢地撑着胳膊从地上起来,他的有些迟钝,一点也不像是平日里风风火火的样子。 我有些疑惑,不过没有立刻出声询问。 而是在黎宵完全站起身之后,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接着慢慢站定,看向微蹙着眉头若有所思的少年。 此刻,他的身上也沾了不少碎雪,尤其是靠近脑袋顶的头发和两条胳膊。 手上的雪应该是在揽住我的后脑勺时碰到的。 至于头发上的那些……我抬头看了看上方的树枝,这下枝头的残雪可真的是一点不剩了。 所以,刚才我所看见的白雪纷扬,也不全是千钧一发之际头脑所产生的的幻觉。 雪又崩落一次,在黎宵拉着我一起倒下的瞬间。 之前还劈头盖脸洒向我的积雪,也同样毫无偏差地落在了黎宵的头上。 倒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一视同仁,只可惜,经过第一次的崩落,轮到黎宵时,只剩下轻描淡写的一捧。 “黎少爷,您还好吗?”我忍不住出声询问。 黎宵瞥了我一眼,接着张口便是:“不过是轻轻摔了一跤,我还能出什么大问题不成?” 那说法、那语气像是在嫌弃我小看了他。他这么一说,我于是也不禁觉得自己完全是多此一问。 看黎宵说话那中气十足的模样,确实不像是有什么不妥。 我想了想,还是诚恳说道:“刚才多谢了黎少爷及时出手替枇杷挡了一下,这才没有让小的直接磕到脑袋。” ——虽然我刚才之所以会摔倒,也可以说完全是拜眼前这个少年所赐。 但一码归一码,要不是黎宵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怎么的临时伸手挡了一下,不说会当场脑袋开花吧,头上肿一个大包还是极有可能的。 毕竟黎宵虽然生得瘦削,但那个头摆在那里,分量肯定不轻的,而我自己最近也涨了不少体重,两边加起来造成的撞击力绝对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摔了一下可以概括的。 想到这里,我不由地多看了黎宵一眼。 ——他的手应该还是挺疼的吧。 黎宵听到我这么说,却是不屑地轻哼了一声:“真是想多了,谁说本少爷是特意替你这颗榆木脑袋挡的?” 我已经习惯了少年的这种说话方式,倒也不是十分意外。 我听他的重音落在了特意二字上,像是有意要与我撇清关系一般,立刻配合地点点头,并且认真附和道。 “黎大少爷说得对。您只是在摔倒时无意间偶然抬了一下手,结果很不凑巧的就被枇杷把您的胳膊压在了脑袋下面。没有伤到脑袋完全是小的走了狗屎运。跟黎少爷您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 “……” 不知是不是我表现得太过于狗腿,伤了黎大少爷的眼睛。 他一脸难以直视地瞪着我,原本被冻得白里透红面上一时间像开了大染坊似的,变得色彩纷呈。特别是听到我说狗屎运这三个字的时候,少年的脸色尤为难看。 我想,这大抵是因为我的用词粗俗污了大少爷的耳朵。 我有些许的过意不去,但随即又释然了。 毕竟在黎宵的心目中,似乎早就已经认定了我就是个榆木脑袋。既然如此,怎么又能指望着,能从一个顶着榆木脑袋的人嘴里听到什么金玉良言呢? 果然,黎宵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倒也不必那么认为。” 我眨了一下眼睛,表示疑惑。 黎宵顿了顿,又恢复了先前那种不屑一顾的模样:“本少爷只是不想让鲜血污了自己的眼睛而已。所以才……稍微伸了一下手。” 闻言,我深以为然,禁不住认真地点头表示认同。 “是的,黎少爷。依枇杷所见,您不仅晕血,而且已经到了见血就晕的地步。” “……” “不过,万幸您方才的反应及时,不然,要是像上次那样昏死在雪地中,以枇杷的微薄之力,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就这么将您带回去的。您可真是……太明智了。” 黎宵听到这些发自真心的夸赞之词,没有露出任何高兴的表情,反而深深地看我了一眼。 “如果不会说话,真的可以不说的。”他说。 我的回应则是一边点头,一边将用衣袖挡住的嘴巴,默默地抿紧了几分。 不知为何,黎宵看起来有些恹恹地,似乎是有些疲倦。 他的脸色在褪去那些丰富的色彩变化之后,显得有些苍白。 “走吧。”他说。 我点点头,跟在黎宵身后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 这里的雪没有之前庭院里的那么厚,以我的腿长,注意一点走得慢些也就还算平稳。 不过,可能是我走得太慢了。 黎宵每走几步,回头看时,我们两个之间的差距就会拉得开一些。 终于,在第三次回头的时候,黎宵看着远处同样站住不动的我蹙起了眉头。 “你难不成是在玩什么一二三木头人吗?”少年不满地开口质问。 我摇了摇头,这个游戏我知道,从前看村子里的其他小孩儿玩过。 但是,我还没有无聊到挑这个时候玩什么木头人的游戏。 我自己现在都快冻成一个木头人了。 见我摇头否认,黎宵的不满似乎又加深了几分:“那还不赶紧过来,在原地拖拖拉拉的,是要本少爷亲自过去请你吗?” 他都这样说了,我自然不好再借口推辞什么。 迈开步子径直就奔了过去。 只是,随着我的走近,黎宵蹙起的眉头非但没有随之舒展,反而越缩越深,简直要达成一个死结。 眼看着还有不多远就要到的时候,黎宵冷不丁地出声叫停。 我一个猝不及防没能刹住车,趔趄了几步好些没站稳,差点直接脸朝下摔个狗吃屎。 好在,我的膝盖反应够快,直接一个打弯,先我的脸一步与地面的积雪来了个亲密接触。两条胳膊紧随其后,几乎是同时杵在了膝盖旁。 手掌和膝盖处的关节有点疼,但不是很多……主要是冻得都麻木了。 好险好险…… 我心有余悸地缓缓呼出一口白雾,抬眼就瞧见了一双再熟悉不过的靴子尖儿。 再往上就是黎宵神情复杂的面孔。 “我……” 我试图想要解释些什么,但刚一张嘴就发现,自己的两只手还在地上撑着。 于是又默默地闭上嘴,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哑巴。 主要是冷空气不要钱似的往嘴里灌,没有两颗门牙在前面守着,实在是凉的有些吃不消。 黎宵没在意我的欲言又止。 直接伸手在我的左右两边的脚踝上分别捏了捏。然后问我,有没有什么感觉。 我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随即瞧见黎宵陡然变得严肃的脸。 我还第一次看见少年露出这种表情,不知道意味着什么,一时被镇住,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停顿片刻后,我犹豫着又点了点头。 黎宵不是第一次看我这样摇头又点头,却比任何一次都要火大。 “到底有没有感觉,说清楚。” “好像……有一点疼,不过疼得不……太明显。”我勉强维持着还算清晰的吐字,说完,突然后知后觉地开始担忧来,“我是不是——” ……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只是我的话没说完,就被黎宵的一句轻声嘀咕打断了。 “会觉得疼就好。” 说罢,也不等我再说些什么,问也不问一句,直接伸手打横将我从地上抱了起来。 身体一下子腾空,瞬间的失重感让我一下子闭紧了眼睛,缩着脖子在少年的怀抱中瑟缩成了一只哑巴鹌鹑。 随即听见啧的一声,然后又是黎宵不满的声音:“你这两条腿是螃蟹钳子转世吗,夹得那么紧。”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新奇的比喻,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睁开一只眼睛好奇地瞧了瞧。 原来是黎宵抱起我时放在下面的那条胳膊,被我蜷起的腿紧紧夹在膝盖弯里动弹不得,故而有此一问。 我尽量放松些身体后,黎宵的那条胳膊不再那么别扭,脸上的表情终于算是好看了一些。虽然瞧着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不耐烦模样。 一开始,我不清楚黎宵为什么突然这样抱着我,后来我发现,这样确实比来时要快多了。 只是—— “黎少爷……认得回去的路吗?”我有些担忧。 “切,跟着之前脚印走不就行了。”黎宵对我的担忧表示不屑,让我有这说话的力气,不如抓紧些,免得滑下去摔个屁股蹲。 我明显属于非常听劝的那种人,加上又对从高处掉下来这件事本身有着扎根在骨子里的强烈抗拒。 几乎是黎宵的话音刚落,我就立刻一伸手,随便抓了点什么在手里。 然后就听见,黎宵咬牙切齿让我松手的声音。 我从眼皮的缝隙中望出去,发现自己抓住的原来是少年正穿着的披风上的……两根绳。 一左一右、正正好地在他的脖子上死死打了个结。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的黎宵表示,我一定是上天派来折磨自己的克星。否则,怎么次次见我都倒霉。 我心想,要真那么说,那他黎大少爷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然我的额角的疤算什么。 而且,如果今天不是黎宵主动提出一起出来在雪地里埋什么牙齿,还执着地要挑个所谓合心意的风水宝地,后来的我们也不会以如此一副可疑的模样出现在管事一行人面前。 看着管事从惊喜,到惊讶,到惊疑不定,再到了然于胸的淡定面孔。最后捻着下巴上的一缕美髯,微笑着迎上前来的模样。 我想,他老人家一定是脑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而我大概是不会想要知道的。 就在我准备像一只合格的鹌鹑那样缩起脖子默默装死时,人群中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蓦地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一个身穿黑衣的挺拔少年,皮肤白皙,眸发漆黑,安静的眼底仿佛藏着幽幽的深潭。那张脸更是秀美到了一眼令人惊艳的程度。 我看见少年用来在脑后束起马尾的红色发带,也看见了佩戴在他身侧那一柄长剑。 黑漆漆的剑鞘,坠着红色的结绳的剑穗。 ——是梅花。 第23章 难道我高不高兴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其实,以那时我们之间的距离—— 再加上有黎宵的披风在身侧遮挡,我的视线受阻,看清楚那黑衣少年的面容尚且还算容易。 可真要说,清晰分辨出人家挂在剑鞘上的一枚小小剑穗是个什么形状、什么花样,还是过于夸大其词了。 所以我与其说是看见了,不如说是生出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那一刻,我的眼底震颤,心中悸动不已,甚至整个身子都不受控制地起了轻微的颤栗。 那种感觉和恐惧极其相似,却又比恐惧本身多了一丝隐隐的期待。 好像无数次在梦中跌落高台前的短暂时刻,梦中的我站在靠近深渊的边缘,探头向下望去,感受着下方呼呼的风声,一点点将我的意识吞没,将长久以来一直捆绑住手脚的锁链尽数卸下。 再向前一步,跳下去,就是一切的终点。 还有……盼望已久的解脱。 梦中的我怀抱着如此的心情,心甘情愿地闭上眼睛,义无反顾地从高处一跃而下——至少那一瞬间,我想,那个我一定是幸福的。 只可惜,作为一个无数次进入过相同梦境的人。 这个我早就已经提前知晓了结局,从来都没有结束,等待着梦中的那个我的只是在黑暗与寂静中无穷无尽地往下坠去…… 这个我会醒来,等到再次入梦的时候,一切又会回到原点。 ——唯有一次是例外。 那一次,梦中的我差一点就成功了。 那时的我已经抵达了地狱的第十四层,那个属于枉死之人的归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寂静,虚空,而我沉溺在其中,即将成为虚空的一部分。 却在那时听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 那是一下接着一下,沉闷而执着的敲门声。 那声音勾起了我的一丝好奇,每一下都合着我那颗支离破碎的心脏,在破开的胸腔中激起阵阵嗡鸣。 只为了看一看门后的身影,我在梦中重新长出了纠缠的鲜红血肉,用皮肉黏连起来的手脚,空洞眼眶中破碎的眼球,断裂开来的无法言语却渴望发出询问的咽喉…… ——你是谁? 我想问。 ——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又为什么锲而不舍地敲打着眼前的门扇? 梦中的我实在太好奇了,也顾不得许多,倾身就要推门。 门,开了。 然而,那个梦也就在那里戛然而止了。 到头来,梦中的我没能看到那个敲门的人,甚至都不确定门外的究竟是不是个人。 偶尔我也会想,如果……当时外头没有响起敲门声,又或者,那个我虽然听见了声音,却佯装不知,继续沉沉地归于黑暗的虚空。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之后的我就不会再一遍遍地重演反复从高台坠落的戏码。 很可惜,我到现在还没来及验证自己的猜想。 而且我有一种预感——就算真的再来几次,梦中的那个我依旧会被门外的声音所吸引,主动放弃近在眼前的安息,只是为了满足那最后也是最初的一丝好奇心。 既像是逃脱不了的宿命,又像是生生不息的……轮回。 我虽然也好奇门外的真相。不过真的梦醒之后,那种强烈的愿望就像潮水般消散了。 好像在现实与梦境之间,一直存在着一道分明的界限。 我可以体会梦中人的感情,觉知到对方在梦中的所见所闻,可终究不过是借来的东西,到了点就该尽数归还。 梦得越多,我越是能够感觉到,梦中的我,与真正的我,实际上是完全的两个人。 我出生的村子,包括附近的村落都是交错的稻田和湖泊水泽,远一些的地方可以看到丘陵低矮的轮廓。 就连最高的一个山头,看起来都远不及梦中我跃下的那座台子高。 更不用说,梦里的那个我虽然不能完整地看到自己模样,但可以推测出大概是个已经成年的男子。 从手掌和手臂的长度,以及站着时可以平视的高度都可以判断——梦中的我不是我,至少不可能是现在的我会有的样子。 现实中的我一年年地长大,从蹒跚学步的孩童,到如今这个半大的孩子,每一天都在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可是梦里的那个我,无论过了多久,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因此偶尔也会感到厌烦,因为这个梦除了让我持续地体验到那种糟糕的失重感,将对于高空的恐惧深深印刻在我的骨子里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作用。 可即便清醒后的我心中会作如是想法,等到再一次入梦的时候,我又无法自拔地全情投入其中。 ——忘记了我们之间的分别,也忘记了我原本应该只把自己当做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的。 虽然不甘心,但我确实控制不了自己做梦与否,更不说梦境本身会呈现怎么样的内容。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偏偏我所梦见的正是在现实世界中未曾发生过的事情,包括发生这些事情的环境在内,都从未在我的记忆中真实存在过。 对此,我在感到百思不解的同时,也隐约感到一阵安心。 因为这至少说明,我所认为的那条横亘在梦与现实之间的界限,确实牢不可摧。 我无论沉入那个可怕的梦境中多少次,都可以在醒过来的那一刻及时抽身。 那样的话,我就还会是我。 弱小,普通,毫不起眼,但又是如此真切地活在这世上,作为娘亲的孩子,作为我自己。 可是……那名少年却在此时生生撞进了我的眼底。 带着和梦中如出一辙的装扮还有配饰。 甚至连落在剑尖的那一朵红梅都以另一种方式,如此巧妙又合理地同时出现在眼前。 ——这怎么能不让我在心底生出惊涛骇浪来呢? 耳畔依稀还回响着一声含笑的师弟,那如少年般俊挺的女子,却已经摇身一变成了眼前秀丽非常的陌生少年。 这究竟是我在无意间跌入了一场白日梦境,还是……还是我从来都只是梦见自己醒来便自以为清醒的梦里人?! 咚、咚、咚—— 脑海中响起鲜明的擂鼓般的心跳。 是此时此刻的我的心跳声,也是梦中的那个我在那扇门前所听到的声音。 梦里的我们被同样的声音所吸引,同时看向门口,将逐渐恢复痛觉的身体贴在门板之上,不顾一切地向外推去,本以为可以看到门外的那个人…… 可实际上,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朦朦胧胧的暗红色。 那红色密不透风地塞满外头的整个空间,目之所及皆是一般浓稠暗淡的色彩。 看起来既闷热又封闭,从那暗红色的所在隐约还传来一道道汩汩的水声,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河流中彼此挤压,碰撞,贴合,又随着某种节奏相互分离开来,再继续周而复始地重复上面的过程。 除此之外,那里什么都没有,并没有我想见的那个人。 见此,我颇有些失落,后知后觉地想要关上门,却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拉力粗暴地向着那暗红的所在拖拽过去…… 我一个激灵,从陡然闪过心头的画面中抽离出来。 怔愣间,一只冰凉的手将我的脑袋往回按了按。 既不温柔,也毫无耐心可言。 ——无疑是黎宵的手笔。 我微微回神,不自觉地一下下呼吸着那种近似梨子的清甜香气。 喉头的干涩似乎随之得到了少许的缓解。 “都说了本少爷急着回去,有什么事情回头再说。”黎宵不耐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接着是管事赔着笑的谄媚嗓音,一叠声地应和着,客客气气地在身后说着黎少爷慢走。 黎宵也没跟管事客套,走开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回头叫住管事,让他去寻个靠谱的大夫来。 “大夫?” 管事闻言似乎很是惊讶,声音里多了一些紧张和关切:“莫非黎少爷您是身上有哪里——” “本少爷哪里都好。”黎宵冷冷打断对方的话,“让你去就去了,那么多废话,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黎宵都说到这份上了,管事自然也只能讪讪地笑着说不敢。 接下来在回去的路上,黎宵走得飞快。 像是视地上的积雪为无物,又像是故意在和什么人赌气似的,少年的每一步都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黎宵是自顾自走得开心。 尚且窝在他怀里的我却着实是颠得有些吃不消,总觉得自己像是个不招人待见的布娃娃,被人撒气似的抓在手里甩来甩去的可劲折腾。 我拍拍黎宵的胳膊,让他放我下来自己走。 黎宵没有吭声,脚下的步子却放缓下来一些,至少让我感觉不再像刚才那么遭罪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黎宵,为什么突然生气了。 听到这话,黎宵脚步微顿,不过没有停下,而是反过来问我:“你哪只眼睛看见小爷生气了?” 我听到他那没好气的声音,心想这还不够明显嘛。 面上却只是伸了伸胳膊,伸出食指和中指在少年的眼前比了个二,然后诚恳道:“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 黎宵明显被噎了一下,顿了顿,才道:“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我噢了一声,跟着失去了探究的心思,决定如对方所愿,默默闭上嘴巴不再言语。 突然安静下来,鞋子踩在雪上的嘎吱声就变得特别明显,还有就是贴着耳朵响起的衣料摩挲声。 我以为我们会就这样一路无言地回到屋里。 没想到,才过了没一会儿,黎宵突然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看见了那谁觉得心里有点膈应而已。” 冷不丁听见这没头没尾冒出的一句,我一时间满头问号,非常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一个啊字。 黎宵听到这声儿,却不知为何突然像是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啊什么啊?刚刚不是你先、你先问我为什么生气的吗?!” 我想了想,尽可能地放缓些语气,免得进一步刺激到这位大少爷,促使他在情绪激动之余一个没忍住直接就把我给丢出去。 虽然这种事情一听就没什么人性,但以我这些日子以来对黎宵的浅薄认识,他是绝对做得出来的。 “黎少爷,您自己也说了,那已经刚刚的事了。刚才问了您,您没回答,而且看起来颇为不耐烦的样子。枇杷就想着黎少爷既然不乐意说,自然也不好多问,以免惹得您更加不高兴——” 我说到这里,突然听见黎宵冷不丁地插了一句:“难道我高不高兴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那声音听着似乎有些发闷。 我一时间无法确定,黎宵是出于哪种动机问出的这个问题。 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应道:“当然,原本我们这样的人就是供黎少爷您取乐的。” “……” “若是黎少爷您现在觉得不高兴了,自然就是枇杷的失职,那么您该怎么打怎么罚怎么骂,都是枇杷应该受着的。” 这次黎宵是真的站住了。 我正疑惑间,黎宵开口了,语气一听就有些犯冲。 “你口口声声说着什么你们这样的人,莫不是把你家公子一起骂进去了?” 我一愣,想着黎宵这么问八成是在为他的兰哥哥打抱不平,于是当机立断地摇头表示否定。 “当然不是!兰公子是兰公子,枇杷是枇杷,公子若是天上漂浮的白云,枇杷便是这随处可见的泥土,一个白的一个黑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再说了,只要有黎少爷您在这里,还有哪个敢欺负到公子的头上?” 似乎是被我的几句颇为真诚的马屁话所打动。 少年轻咳一声,话语间也似乎有所松动:“你这话说得,倒是也没有大毛病。” 我心里想着,大少爷这咳嗽的毛病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嘴上却继续趁热打铁:“所以啊,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枇杷相信,只要黎少爷您愿意继续坚持下去,兰公子他也迟早会明白您对他的这份情愫。” 我满心以为听了我这样一番激励的话语,黎宵一定会有所动容。 至少在他意识到,作为一名旁观者的我,其实一直都在心底默默支持着他和兰公子之间的深厚情谊之后,应该产生稍许的惺惺相惜之感。 ——毕竟这是一段注定了坎坷的爱情,所以能多一个支持祝福的人总是好的。 可我没想到的是,听到这份内心剖白的黎大少爷非但没有觉得欣慰。反而露出了一言难尽的慌乱表情。 “你……刚才说,我、我对他的什么?!” 第24章 黎宵他,居然当着我的面儿挨打了。 看着眼前无法控制地打起磕巴的黎宵,我不由地心中暗自发出一阵唏嘘。 无论多少次,只要稍许直白地提起他喜欢兰公子的事情,饶是如黎大少爷这般骄傲到不可一世的大少爷,也会破天荒地露出这般的害羞模样。 ——果然,是真爱啊。 我在心里默默想到,然而考虑到黎宵在这种事情上削薄的脸皮,以及他那点火就着的炮仗性子,我还是非常体贴地摇了摇头。 “左右不过只是枇杷的一些微末之词而已,黎少爷听了就听了,忘了也是应该,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我说到这里,抻着脖子仰头努力去看黎宵的脸,试图让少年看一看我目光中那种有增无减的真诚与鼓励。 不过最终由于角度问题,我这边脖子都快向后对折过去了,撑死也就能看到他的一截下巴。 嘿,真别说,这白花花的一片瞧着还有些晃眼。 我禁不住眯了眯眼,加上后脖子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于是又默默地把脑袋折了回来。 虽然,这个过程多少和预想有着细微的出入,但我并不气馁,毕竟接下来我想说的话本身才是重点。 “小的以为,所谓真正的心意就算没有付诸言语,也是可以在行动中体现出来的。就像是黎少爷对兰公子……” 微微一顿,敛去对方不想放在明面上说起的那部分,我继续不紧不慢道。 “楼里的所有人,包括枇杷,包括兰公子本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我觉得我已经用上了当下能想到的,最最委婉的表达。 并且自己以为发挥的还算不错,言辞虽然质朴,但胜在自然含蓄,对黎宵这样的个性应该很是友好。 听完,黎宵一直没说话,我以为他是终于想通了。 没成想我这边才舒了一口气,就听见黎宵深深吸气的声音。 一下,两下—— 他的胸口正贴着我的一边耳朵,我听着那清晰的吸气声,不禁有些担心黎宵是不是就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黎少爷,您若是实在觉得累了,还是枇杷自己走吧。枇杷不过只是伤了一条腿,黎少爷您这可是囫囵一个人啊,万一出个什么好歹……” 我欲言又止。 黎宵停下了深呼吸的动作,转而沉着声音冷冷道:“你这小鬼是巴不得把我气出个什么好歹是吧?” 我……我自然是不可能承认的,只轻轻道了声枇杷不敢。 黎宵突然笑了,然后阴阳怪气的哦了一声:“这可不一定。” 我张了张嘴,还没等说什么呢,就听见少年恶狠狠的声音:“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丢进水池里头去。” 黎宵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站在许多日子前,他向我抛出那个二选一的选择题时所待的那个院子里中,几步开外就是一个挺大的池塘。 下过雪,上头白蒙蒙的结了一层冰,也不知道具体有多厚,但支撑一个我肯定是行不通的。 我早想过黎宵可能会突然发难,甚至都做好了随时在雪地上摔个屁股墩儿的准备。 可仍旧没有想到,他居然……狠心到了这种地步。 这么大冷天的,要是真把我丢进去,别说是真的泡里头,就是浅浅涮一下子就捞起来,以我的底子恐怕也是受不住的。 就算不立刻死掉,那也是病个半死的前途,好了之后也八成会落下病根。 那时兰公子或许会因为我的悲惨而怜悯我,可等到将来某一天,等失去了兰公子的照拂,我在楼中恐怕只会落得个生不如死的处境…… 雪后的气温本来就低,现在那股子冷意更是嗖的一下蹿上了后脊背。我是越想越害怕,抓着黎宵的胳膊止不住地开始哆嗦起来。 我哆嗦得厉害,手下没个轻重一下子把黎宵给抓疼了。 他有些生气地想要骂我,一低头看见我颤颤巍巍的倒霉模样,也是一愣。随即伸手把我的脸从颈窝里扒拉出来,接着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的嘴唇怎么突然这么白?” 我看不见他说得,但那股冷意是实实在在的。我一边哆嗦,一边从打颤的的齿缝间挤出一句话。 “黎少爷……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把我……丢进水池里啊?太、太冷了……” 黎宵的面色也不好看,盯着我的脸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不过他的语速太快,我只囫囵听了一耳朵,听得不是很清楚。随即眼前一下子暗了下来——是黎宵把披风挡在了我的脑袋上。 然后就是兵荒马乱的一阵颠簸。 要不是浑身发抖没有多余的力气,我怕是早就吐在黎宵身上了。 我从颠簸的节奏和声音判断出黎宵应该是在进了门里之后,很快上了楼梯。 一路上像是撞到了好几个人,我听见几声或熟悉或陌生惊呼,还有一些戛然而止的叫骂,似乎是发现黎宵的身份。 整个过程中,我从恍惚到渐渐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已经陷进了一个混乱的梦境里。 黎宵终于停了下来,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向外头瞧了一眼,已经到了房门口。 黎宵没有带我回兰公子的屋子,而是去了隔壁昨晚上他待的那个厢房。 一推门,果然屋子里此刻已经有三个人等在里头了。 一个是管事的儿子,年轻人长得和他父亲本人有九成九的相似,活脱脱一个年轻了几十岁的管事。 不过,这人既没有自己老子的精明,也没有老子的圆滑——这点八成是随了他那个吃斋念佛的妈。虽然远还没有到遁入空门、不理红尘的地步,但他无疑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不然也不能在把人带来之后,自己个儿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直接一下下地垂着脑袋打起了瞌睡。 在他身旁的椅子里,此时正坐着一个须发皆白、脸色红润的矮胖老头,正捧着一本泛黄的小册子看得津津有味。 另外还有一个扎羊角辫儿的小孩子,长得同样也是白白胖胖,活像是年画里抱着鲤鱼的福娃娃。 那福娃娃原本是在盯着窗台上的一盆兰花出神,注意到有人进来,忙不迭地伸手捅了捅仍在看书的胖老头,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爷爷。 “爷爷,咱们等的人来了。”福娃娃说话的声音不大,还是把沉醉在书本中的胖老头冷不丁地吓了一跳。 同时被惊到的还有管事儿子,不过,他是被胖老头起身的动静惊醒的。 睁开眼睛瞧见黎大少爷已经站在了门口,忙不迭地上前几步打招呼。正要同对方介绍大夫的来历,黎宵没等他说完,径自走到胖老头面前,客客气气地唤了一声,常先生。 “许久未见,不曾想会在这里见到先生。”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黎宵对除了兰公子之外的人这么客气。 不过,区别于面对兰公子的那种不甚严肃的狎昵。黎宵对待常先生时的态度更加庄重,甚至是有些谦卑的。 常先生闻言,胖乎乎的指头捋着那一捧大白胡子哈哈一笑。 接着只听他朗声道:“老夫方才云游回来,踏进城中不多时,就被门口的那位小兄弟请到了此处,等来等去没想到竟等到了阿宵你,看来这世间种种果然兜兜转转皆是绕不开一个缘字。” 常先生如此感慨一番过后,上前两步凑到了黎宵近前,然后开始眯着一双眼睛对着黎宵上瞅瞅下看看,一边在口中喃喃:“依老夫来看,你现下这气色……” 黎宵出声打断他的话,有些无奈道:“常先生,您弄错了,不是我要看病,是他。您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说着,就把披风下头的我露了出来。 于是,常先生的一双眯缝眼与我迷瞪着一双眼睛正好对上。 我看见那张圆胖的脸上似乎有一闪而逝的惊诧,大概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到自己的病人。 “常先生,您看他这是?”黎宵又问了一遍。 常先生啧了一声,掷地有声地吐出两个字:“冻的。” “啊?” 黎宵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迷惘,像是在不解……就这? 常先生没惯着他,伸长胳膊一拍少年的脑袋瓜,道:“啊什么啊?都说了是给冻的,还不赶紧搁被子里暖着?” 我这个时候倒是已经不怎么哆嗦,就是整个人昏昏沉沉没什么力气,脑子也有些迟钝,但一双眼睛看得分明。 ——黎宵他,居然当着我的面儿挨打了。 出手的竟还是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我甚至注意到常先生为了够到黎宵的脑袋打那么一下,还往上跳了一下。 瞧着竟然还怪可爱的。 黎宵得了常先生的指令,抱着我快步走到了里间那张垂着幔帐的大床前,然后一伸手—— 看样子原本是想直接把我往床上扔的。 但不知是不是碍于有常先生在场,黎宵的动作顿了一下,终于只是轻轻地把我放下。 他去扯一边的被子想给兜头盖上时。 一旁的常先生又发话了:“你这不行啊,不能让他穿着那一身衣服躺进去。你瞧瞧,这阴寒湿气都浸到衣服里了。就这么贴身捂干,到时候没病也要得病。何况这孩子本来就身弱,你这样不是害了人家嘛。” 要是换做平时,或者是换个人跟黎宵这么一通逼逼赖赖,少年怕是早就一拳干过去了。 此刻的黎宵却只是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那怎么办,总该不会要让我来给他脱吧?” 常先生像是没听见少年的问题,老神在在地往旁边一张靠背椅一坐,嘴里哎哟哟地嘟囔着:“果然是一把老骨头,才站这么会儿就吃不消喽。” 抬眼瞧见黎宵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是有些不解,随即在口中催促道:“快动手啊。还愣着干什么?都愿意一路挨着把人给抱回来了,这点小事儿还斤斤计较,真搞不懂你这心眼儿究竟是大是小。” 黎宵抿了一下唇,一脸的不情愿。 我原本以为他会转身出去,随便拉个什么人回来充当苦力。没想到他还真的一声不吭地咬着牙照做了。 我该庆幸自己现下已经到了温暖的室内,否则按照黎宵那个婆婆妈妈的动作,我恐怕会直接冻死在床上。 该说不愧是他黎大少爷,一看就是从没伺候过人的。 不仅动作别扭,此刻脸上的神情也纠结到了极点。 要是不知情的见了,恐怕会以为他是什么在婆家委委屈屈受了气的小媳妇。 不过饶是如此,在看到我高高肿起并且涨得青紫的小腿和脚踝之后,少年脸上那副幽怨到了极点的表情还是立刻起了变化。 “怎么会……”黎宵诧异地脱口而出,像是不明白,同样是摔了一跤,同样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些时候,我的腿脚怎么就能够变成这副鬼样子。 常先生闻声望过来,见此情景,也不由得皱了皱眉,上前仔细查看了之后。他轻轻嘶了一声:“这骨头不对啊。” 不等有人来问,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看样子是反复形成的旧伤,从前没有经过很好的治疗,虽然平日里看着没什么大问题,但其实里头的经脉一直阻塞着得不到疏通,长此以往,日积月累……嗯,该是早晚有这么一遭。” 常先生晃着脑袋沉声总结道:“若是放任下去,这两条腿留不留得住另说,只怕是以后都不能走路了。” 闻言,我的脑子里轰地一下子炸开,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里头争先恐后地嗡鸣。 若不时本就已经躺在了床上,怕是会一头栽倒过去。 正当我六神无主的时候,床边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脆生生甜糯糯地,像是一道汇入人心底的暖流。 “爷爷,您看您都把人家吓成什么样了。就您这嘴,人没救上一个,说出话的来先吓死一双。也不知是来救人的,还是来唬人的。” 说话的正是先前那个盯着外间窗台上的兰花看得出神的福娃娃。 他说着,圆溜溜水汪汪的眼睛转向我,然后忽地在圆圆的小脸上绽开一个纯净好看的笑。 “小哥哥莫要觉得害怕。偷偷告诉你,我爷爷他呀向来就喜欢当着求诊的人的面儿,把情况往坏里头说。其实他都是能治好的,不过是为了能多得些报酬才故意这样的。” 小家伙说着,有些俏皮地朝我眨了眨眼睛。 “所以小哥哥大可以放心,有爷爷在,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第25章 我则在心里默默掂量着,他口中的朋友二字。 福娃娃说着话,迈着小短腿慢慢挪了过来,又轻轻将身子靠在了床前。 小孩子的个子矮,也就比床板高了那么一丢丢。 此刻他用两条胳膊扒着床沿,像个喜气洋洋的小摆件似的,仰着秋月般饱满莹润的小脸儿,露出甜甜的笑。 很温暖,也很熨帖。 我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不知为何心口有些发闷。 也许是因为,这是我来到这个地方以来,接收到的最最纯粹热烈,又直白坦荡的善意。 而对方不过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 小小的年纪,天真又无畏,同样看起来是被宠爱着长大的孩子。和黎宵相比,却是少了一丝骄矜,多了几分的率真和柔软。 我想由衷地对他说一句,谢谢你。 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一只白皙的手忽地从斜刺里伸出来,捏着福娃娃的后脖领子一下就将人高高提了起来。 ——是黎宵。 在少年的手里,小孩子圆圆短短的胳膊腿在空中扑腾来扑腾去的,活像是一尾从池子里捞起来的鱼。 “放、放开……” “吵什么,又不是现在就要吃了你了。” 黎宵不耐烦地说着,蹙着眉将福娃娃拎得离自己又远了一些:“真是的,还有嘴说别人呢,自己那么大张脸挡在那里就不觉得耽误事儿?看看你的小哥哥,差点就被你压得断气了。” 不得不说,黎宵不愧是黎宵,生着一张嘴仿佛天生是为了让人不痛快的。 怼起来完全不分人,连小孩子都不放过——明明刚才还对着人家爷爷常先生长、常先生短的, 一旁的常先生倒是没有出言制止的意思,像是早已经见怪不怪,正捋着胡子一笔一划埋头专注地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一开始,小家伙在黎宵的手里还蹦跶得挺厉害的。尤其是听到少年嫌弃他脸大的时候,包子脸皱成了一团。直到听说我竟然险些被他压断气时。 福娃娃不动了,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看我,又看看自己,原地怀疑起了人生。 “我竟然……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吗?” “是啊是啊,恭喜你,终于发现了。” 黎宵见对方终于放弃挣扎,随手将人放下,一边拍拍手,一边还不忘欠儿欠儿地补充,“自己原来是个不讨喜的小胖子的事实。” 福娃娃一脸的怔忪,小心翼翼地朝我的方向看过来。有些不安地轻声询问:“小哥哥也觉得我过分,很不讨人喜欢吗?” ——不得不说这是个好问题。 在旁边围观了全程的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表示,要论过分,在场就没有人能比得过黎宵了。 不过更让我惊讶的是,福娃娃的前后表现的变化。 先前看那孩子侃侃而谈,在陌生人面前也不显得拘束的模样,我还以为他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大人。 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就难过起来了。 ……也对,毕竟是那么小的小孩子嘛,还长得那么奶呼呼白嫩嫩的。 我这么想着,朝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脸上还是有些发木,但我尝试着努力露出一个自认为友善的笑。 “没有的事情……我还要谢谢你,第一次……看到像你这么可爱的孩子,很开心。” 福娃娃的眼睛眨了眨,黑葡萄似的眸子亮了起来,抿起唇瓣弯弯地向两边笑开,脸颊上还泛着两朵红晕,看起来就更像年画上的胖娃娃了。 “果然——” 福娃娃蓦地一扫先前的沮丧,晃着脑袋高高兴兴地宣布道:“还是小哥哥比较可爱,比某个只会欺负弱小的大笨蛋可爱多了。” 一番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指向性很明确。更别提那孩子在说话间屡屡拐向黎宵的小眼神。 黎宵的拳头硬了,额角也跟着跳了跳,他抱着胳膊一脸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前者:“知道什么是适可而止吗?” 福娃娃一缩脑袋,噔噔噔几步跑到常先生的身后。 “呵,现在倒是知道找靠山了。”黎宵一脸的不屑,“有本事不要躲啊?” 福娃娃很是坦然地摇了摇头,一脸真诚道:“我是小孩子,小孩子在外面要懂得保护自己。对吧爷爷?” 正巧这时他口中的爷爷也刚好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他拿起单子凑近在眼前看了看,似乎很是满意的样子。然后,他将单子交到了黎宵的手里,嘱咐说:“就按这个来,外敷兼内服,三天之后我再过来。” 黎宵听了,也没有多问什么,默默接过单子转身出门去向外间简单吩咐了些什么。 听到那熟悉的应和声,我这才知道原来管事儿子一直都没有离开。 黎宵回到屋里,又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地向常先生道了声谢。 常先生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哪里哪里,老夫这也算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顿了顿,他稍许压低了些声音道:“更何况请我来的人不知道我与贵府的渊源,可是又另外许了小老儿好大的一笔报酬。等于是一份活赚两分的钱,值了。” 听到这话的黎宵,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些微妙。 我大概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既然是黎宵让请的大夫,自然是记在了黎宵自己的账上。 也就是说,常大夫所谓的干一份活儿收了两份钱。从黎宵的角度来看,就变成了花两倍的钱请人干活。不仅如此,对方还洋洋得意地炫耀到了他这个冤大头的跟前。 这心情很难不微妙……尤其是,黎宵看样子还真不能跟常大夫计较些什么。 这边常先生乐呵呵地说完了,像是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刚似乎听见有谁在叫自己,四下张望无果,最后一低头对上了小包子鼓得圆圆的脸颊。 “哦,我的宝贝乖孙原来在这儿呢。” 小老头笑得没心没肺,也不知是真没看见乖孙脸上的郁闷还是怎么的。 “爷爷今天可是赚了双份的钱,回去啊咱们爷孙俩好好吃上一顿……啊对了,爷爷都忘了,你上次说想吃那家点心铺子,是在城东还是城西来着?” 福娃娃在旁边听得一脸的无奈:“您说的那家点心铺子根本就不在这里,而且……那都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啊,爷爷。” 这声爷爷喊得不可谓不幽怨。 常先生轻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一锤手掌:“哦哦哦,爷爷想起来了,确实是这么一回事……没事,吃不着点心,咱还可以买别的啊,唔,对了上上次你不是还看中了那谁写的话本子,这次啊咱们不手软直接全册包下。” “那明明就是爷爷自己想看的东西吧。” “也不完全是这样吧。” 看到老头插科打诨的模样,我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由地多看了黎宵一眼。 谁知道黎宵也正好在看着这边,目光对上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还是黎宵轻哼一声,率先转过了头。 我想,大概是因为他这会儿还在记恨着我刚刚替福娃娃讲话的事情。 那边那对爷孙的争论最终以常先生的落败告终。 “好好好,这次依你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行了吧。” 常先生一边叹息着,一边用不知从哪里掏出洁白帕子一下下揩着额头的细汗。转而微笑着看向我这边说道:“不好意思,一点家务事,让小友见笑了。” “哪里……哪里,枇杷才是……” 我没什么和长辈打交道的经验,一开口就直接紧张到结巴:“承蒙……常先生的关照了。” 常先生笑笑,是我记忆中不曾见识过的慈爱面孔。 “诶,都是缘分嘛,况且老夫也算是眼看着阿宵这小子,从一个小毛孩儿长到这么大的。既然是阿宵的朋友,自然就算不做什么外人。” 小老头边说,边向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投去笑呵呵的一瞥,像是在征求对方的附和。 我则在心里默默掂量着,他口中的朋友二字。 黎宵和我之间的关系比起这两个字,应当用彼此的冤家克星来形容大概更为贴切。 不知是不是不想拂了常先生的面子,黎宵出乎意料的没有直接否认小老头的说法,只是在鼻子里轻哼一声,没有说什么。 常先生见了,当即捋着大胡子冲我眨眨眼睛,蒲扇般圆胖的手掌拢在嘴边小声道:“这是在害羞呢。” “本少爷哪有——” 黎宵差一点就炸毛了,可惜对上常先生那张弥勒佛般巍然不动的慈祥面容,又像是陡然回过神。如同把一块烧着的煤炭咚得丢进了冰水中,刺啦一下,瞬间连点火星子都没能留下。 对此,常先生似乎是毫无察觉,继续如同一个老母亲般细数着黎宵此人的优点。 “阿宵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其实本质不坏的,虽然嘴巴毒了些,脸臭了些,花钱大手大脚了点,脾气急躁了点……” ——嗯,就是好像听着也没什么优点。 福娃娃适时出来扯了扯常先生的衣袖:“爷爷,您这样正大光明地当着人的面说坏话,会不会不太好啊?” 大概是担心小老头说得太过了,到时候黎宵一个恼羞成怒,把诊金给扣下。扯着常先生的袍子角,就想往外头拉。 常先生被猝不及防地拉得一趔趄,又堪堪站稳,似乎是对自己被冤枉感到莫大的冤屈,坚决表示自己今天就要在这儿把话说完喽。 “我没有说但是呢。咳咳咳、但是——”常先生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作出一个蓄势待发的姿态,然后,其余的人都等着他往下说。 然后……他就卡住了。 但是了半天,没但是出个所以然来。 他的乖孙在旁边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算了,爷爷,还是算了吧,不再要逞强了。您都这么一把年纪了,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常先生一张圆胖的老脸憋得通红,他又开始掏手帕擦汗了。 “唉,都是你,好端端的打断我做什么,这下可好……我也跟着断在这里了。”他转过头,歉意地看看黎宵又看看我,很有几分孩子气的手足无措。 我听说,有些人的心性不会随着年纪与外表产生改变,即使白发苍苍,依旧保留着一颗赤子之心,是为返璞归真。 此刻的我看常先生就是这种感觉。 我想,正是因为有常先生这般的长辈,才能教养出像福娃娃那般晶莹剔透,灵秀可爱的孩子吧。 “枇杷知道的。”我轻声接过话头,在常先生有些惊讶目光中缓缓道,“黎少爷他、对真正亲近在乎的人,都是极维护的,不求回报,重诺守信,称得上情意深重。” 像是对兰公子,又像是对那位我未曾谋面的兰夫人…… 常先生听到我这样说,面上的惊讶之色渐渐褪去之后,露出一脸欣慰的喜色。 “不错不错,看来是老夫我杞人忧天,白瞎操心了。” 他感叹着,又看向黎宵:“老夫算是看出来了,你这小子虽然脾气和性子都差了些,但运气还算不错。嗯,枇杷,也是个好名字,清热解毒,跟阿宵这个一点就着的炸药桶子放在一起刚刚好。” 说罢也不等少年有所回应,把擦汗的帕子往怀里一收,便准备起身离开。 福娃娃跟在他的身后,扭头朝我看一了眼,忽然一拍脑袋:“看我,差点就被爷爷这个老糊涂给传染了。” 说着,也不在意身后的常先生变得有些精彩的脸色,继续笑吟吟道:“还没有跟小哥哥做自我介绍呢。我叫礼,就是礼物的那个礼,小哥哥怎么叫我都好。” 常先生姓常的话,这孩子的全名应该就叫做常礼吧。 常礼……常理。 还真是个挺特别的名字,一听就很有道理的样子。 我被自己的想法都笑了,声音里也多了一丝笑意:“好的,我记下了,小礼。” “嗯。”常礼点了点头,脸颊红扑扑的,非常高兴地向我挥手道别,“那下次再见了,小哥哥,要记得小礼呀。” 黎宵一直把两人送到外间,回来的时候,刚好碰上去而复返的管事儿子,还有他爹,以及一个有些眼熟的小厮。 管事儿子和那小厮,一个端着汤药,一个端着膳食。管事自己手里也提着布包,打开来都是些瓶瓶罐罐。 “都是按照黎少爷您给的那张单子上来的。”管事笑得一脸殷勤,“恐怕我那不长进的儿子误了您的事,我已经一一校对过几遍,保准儿出不了一点儿岔子。” 说着有些探究地四下打量着屋里,搓着手一脸的好奇:“怎么不见您带回来的那个……” 其实,我躺在里间这件事,管事儿子理应是知道的。 就是不晓得这人是忘了跟自己的老爹说呢,又或者其实是说了的,但鉴于管事向来谨小慎微的个性,还是觉得亲眼所见比较靠谱。 无论如何,管事这么问了,黎宵也就那么回答了。 “在外头冻坏了,裹被子里捂着呢。”他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又自然而然,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说法有可能会招来某些误会。 管事极为短促地哦了一声,嘴里说着原来如此,却似乎是没有要立刻离开的意思。 还探头探脑地想要向里屋张望。 黎宵明显是不耐烦了:“还有什么事么?” 管事讪讪一笑:“没有没有,我本就是来送东西的,还有就是看看黎少爷有没有什么别的吩咐?” “没有。”黎宵言简意赅。 照理说,这种情况一般屋里至少要留一个伺候的人。 但黎宵是个例外。他很讨厌被人跟着,或者和不熟悉的人共处一室……就像是某种动物的领地意识。 管事见状也不好再多做逗留,于是赔着笑脸带着人就离开了。 我听到外间的门轻轻被关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便瞧见黎宵拿着东西,拉长着一张脸走进了里屋,嘴里还在嘟囔着:“罗里吧嗦的,也不知道想说些什么,比家里的老头子还烦人……” 第26章 ……鲜红的,像是一滴久久不肯落下的血泪。 黎宵口中那个所谓的家里的老头子,应该指的就是他自己的父亲。 我对黎宵家里知道的不多,但从黎宵本人的一些言辞和表现来看,他和家里的关系应该不是很好。 否则也不会选在冬至日留宿在外,也不愿回到家中去和父母亲人团聚。 ——就算我不回去,那个家里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我记得,之前为了让兰公子心软同意自己留宿的请求,黎宵好像说过类似的话。 听着像是在抱怨家里人对自己的漠不关心。 可是,我想起黎宵平日里毫无顾忌的阔绰行径,又想起那一日呼啦啦拥进房间里将少年围在中间嘘寒问暖关切备至的铁塔般的几条汉子,明明不过只是流了点鼻血而已…… 这哪里是一个真正受到忽视和冷漠的孩子能够享有的待遇。 若非是黎宵一而再再而三地明令禁止,那些随从怕是会寸步不离地紧随其后,小心照料自家少爷的一点一滴,不让黎宵有丝毫的损失。 所以,我终究是无法理解黎宵的,就像他也无法理解我的身不由己、卑躬屈膝。 本质上,我们是天差地别的两种人。 对黎宵,我是没有资格、也谈不上什么嫉妒的。因为归根到底,我微末的艳羡和嫉恨除了带给我自己痛苦之外,一无是处。 可是,总有那么一个时刻,就比如说现在,听着黎宵满不在乎的随口抱怨—— 我心中就会蓦然浮现遥远家乡陈旧破败的小院,那时早蝉已经开始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喧哗躁动。而那一方矮矮的篱笆墙内,我佝偻着背脊的爹和偷偷抹泪的娘亲,却只是一左一右地站着,不说话,也不看对方的脸。 还有就是,娘亲一次次捧着半生不熟的枇杷果,颤巍巍地抖着手一个劲儿往我怀里塞的模样。 看起来风尘仆仆,狼狈至极。 ……她的脸上,有着无论流多少泪水,都无法尽数洗去的枯槁和蜡黄。 以至于后来,我跟着人牙子踏进这座繁华的城池,陡然看见三两结对躺在背阴的小巷子里乘凉小憩的乞丐。 看着他们虽然被脏污遮蔽,却依旧看得出底下油水满满的面孔,以及镌刻在那面容之中某种因为不愁吃喝而流露出来的懒散和倦怠,我自然不由地在心中惊骇万分。 我惊骇于这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地方,就连乞丐都过得如此悠然自得。 惊骇之余,脑子里随之闪现一个荒诞的念头,若是……若是娘亲也一同来了,或许…… 那当然只是一个闪念。 可是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想了些什么,我懊悔得差点直接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真是个混账东西。 自己卖了自己尚且还说得过去,哪有将主意打到自己亲生母亲的头上的。 况且,就算此处真的富贵逼人、遍地黄金,与我们这样的又有什么关系。 自从被一串铜钱买断了人生,我就只是个奴,将来连死都不一定能攥在自己的手里。 而那些乞丐再脏污落魄,也是人,至少还保留着可以出卖自己的权利。 再后来,我进了楼里,刚好又极为幸运地被兰公子选中来了他的身边侍候。偶然的一天,我站在临街一扇窗户前,被外头喧哗的吵闹声所吸引,探头朝外面望去。 我看到了令人惊讶的一幕。 凶狠的厮打,斗殴……如野狗般缠斗在一起难舍难分的几个人。 他们全都是我记忆中附近一些乞丐的打扮,甚至我还在里头认出了一个当初在巷子口斜倚着砖墙打盹的乞丐的脸。 那时他有多么慵懒自在,眼下就有多么凄惨狼狈。 几乎是被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围在中间连番殴打。 好一会儿,几乎是殴打已经接近了尾声的时候,巡街的捕快迈着悠闲的步伐姗姗来迟。而斗殴中占领上风的那一帮人闻风而散,露出了底下奄奄一息的乞丐。 饶是隔的远,我还是因为那人濒死惨状一下子移开了眼。 又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没忍住看了回去。 那人的身上其实没有多少血,但看着已经没什么人样,被打断的手脚软绵绵地耷拉在身侧,明明身子都已经佝偻成了一团,眼睛和嘴巴却都还大大地张着,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不甘,一下下地随着呼吸起伏不定。 我看到了那人的眼睛,认出那已经是一双死人的眼睛……和我从前在死去的李婶儿脸上看到的那双眼睛,别无二致。 那乞丐没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咽气,有官差来赶在他断气之前,把人给拖走了。 那情形,跟拖着一条死去的野狗也没什么区别。 我一直目送那些人远去,又在窗子边站了许久。 一颗心在腔子里七上八下地跳着,久久无法平静,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也许是物伤其类。 没想到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盲目羡慕过的人,最终的下场竟然如此凄惨。 直到兰公子走近了轻声唤我,我才堪堪回过神。 “在看什么呢?看得那么出神?” 闻言,我转过头,看见兰公子温和的笑颜。 那一日,他穿了一件绘有云纹的白色衣衫,衬得一个人越发得素雅清洁,不染纤尘。 这副模样,和方才街道上所见的情景,在我的脑海中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对比。 令我一时有些恍惚,片刻后才摇头回答:“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是突然想起过去在家里的一些人和事,想得入了神。” 我不想同兰公子提起那些血腥残酷的事情,怕误了他的耳朵,扰了他的心神。毕竟,他是这样干净美好的一个人,不该掺和进那些乌漆麻糟的事情。 就算早已身陷花月楼这个泥潭又如何,在我的心目中,兰公子就好比他教给我的文章里,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我情愿看见他清清白白的样子。 而且,也不想因此在他的面前泄露了自己的心事。 “是么。”兰公子看着我,似乎是信了我的说法。却又突然问起,我究竟想到了什么,才会这般入神。 我自然是不可能说,自己想起了隔壁邻居死不瞑目地躺在院子后头的场景。 便避重就轻地说了说我的娘亲。 我娘亲是怎样温柔的一个人,虽然日子贫瘠困苦,她却依旧会在床边唱着温柔的歌谣拍着我的肩膀哄我入睡。 还说起娘亲曾经特意托人到外地,为的不过是给我起一个像样的名字。 其实像我们那种村子,大家几乎都是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地那么过来的。 识字的人很少,小时候起贱名好养活,大名一般也就是姓氏加排行再加些听着顺耳的字,而且还是针对男子的特权。 女子的小名一直会用到出嫁之前,然后便是谁谁谁的媳妇儿,谁谁谁的娘,年纪再大一些变成了婶儿婆的。 所以,我娘亲的这一举动实在是有些异类。 那些上了年纪的女人提起这档子陈年旧事时,总是会发出不明的哄笑,嘲笑我娘亲的异想天开,心血来潮。 更有恶毒的猜想说,什么起名字搞不好就是障眼法,鬼知道是找了借口给旧相好捎信儿还是怎么的。 明明一开始议论的是我的娘亲,可那些人说来说去,最后的话题却总会落在我爹的身上。 说我爹就是太惯着我娘了,否则像这么不安分的婆娘就该打断了腿拴在屋里长长记性。 又说我娘生了儿子又如何,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傻子,一点重活都干不了。成天到晚就知道跟个娘们儿似的窝在院子里搓麻绳,对着棵结不出果子的病树秧子发呆,指不定有什么大毛病。 偏偏就是这样,我爹也没催着我娘再生…… 看她们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一家的存在挡了他们延续祖宗香火的希望。 ——不然无缘无故,哪里来这么大的怨,这么大的恨呢? 还有他们说得那些话,我也无法认同。 我从不觉得我娘是个不安分的。 “她只是疼爱我,一个母亲疼爱自己的孩子,这难道有什么错的吗?”说到这里,我征求般地看向兰公子。 也如愿以偿地从兰公子那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当然。”兰公子点头,“你的母亲很好,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凑巧和周围的人不同罢了。” 顿了顿,又才接着说道:“有些人畏惧这种不同,这会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其实原本也拥有另一种可能,一种截然不同的活法。当这种意识令他们痛苦时,他们便攻击这种意识的来源,以消减由此带来的痛苦。” 我听得一知半解,但并不妨碍我对兰公子的钦佩和感激。 “不过——”兰公子忽然话锋一转,“好像你一直都在讲你的母亲,你的父亲呢,他对你如何,也会如你的母亲那般爱你吗?” 兰公子像是随口那么一提,我却有些被问住了。 我的父亲、我爹,他对我…… “应该说不上特别好或者特别坏吧。” 我回忆着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子,印象中我总是远远瞧着他,瞧着他出门,瞧着他归家,我们几乎没有什么亲密的互动,也很少说话。 “大概就是普通的那种父子关系。” 我斟酌着回答。 嘴上虽然那么说,但我其实并不清楚,父亲和儿子一般是如何相处的。 我倒是见过李婶儿的儿子狗蛋,兴高采烈地骑在自己父亲肩头,在隔壁院子里欢呼雀跃地绕来绕去的场景。 也见过李狗蛋因为调皮捣蛋,被他老子拿着烧火用的钳子追赶,在院子里跟什么似的抱头鼠窜。他跑得够快,身子也灵活,李叔追不上自己的倒霉儿子,又累得够呛,只好在口头威胁李狗蛋素素束手就擒,否则逮住了有他一顿好果子吃。 这样的闹剧隔三差五就会上演一次,有时候甚至一天会上演两三次。 闹得动静大了,我也会放下手里的麻绳,转过头去看上一眼。 然后,又默默地转回来,做自己的事——发呆、或者继续搓麻绳。 无论是哪种相处模式,好像都没有在我们家发生过。 我爹和我更像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唯一的联系就是,我爹娶了我娘做妻子,而我娘又刚好生下了我,仅此而已。 可是,这样也就够了。 不需要什么爱屋及乌,只要娘亲可以继续安稳地生活,我并不介意做那些人口中一无是处的呆子傻子。 偶尔,我甚至会萌生出这样的一个念头,如果没有我,娘亲的日子一定会过得更好一些,至少……不该是她送我离开的样子。 ——那么地憔悴,那么地令人心疼和不舍。 “那你恨他吗?”兰公子的声音再次传来,轻轻地,像是搔过后颈的一片羽毛。 我却听得心头一跳:“谁?恨谁?” “你的父亲,你爹。”兰公子缓缓道,他的身形微动,眼角的红色泪痣显露出来,鲜红的,像是一滴久久不肯落下的血泪。 “你恨他吗?” 他又重复了一遍,依旧是云淡风轻的口吻,却听得人莫名心惊。 我不禁垂下眼,避开了那双清明中透着丝丝凉薄的眸子。 “我……为什么要恨他呢,我根本……就没有理由去恨自己的父亲啊。”我听见自己小声地争辩:“虽然爹他……待我一般,但他是真心爱着娘亲,并且这一生一世都会一成不变地对娘亲好,这样就……” 足够了吗? ——足够了吧。 因为你……因为我,早就已经无法再做什么了。 心底的声音交错响起,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味道。 “这样啊。” 我在兰公子叹息般的低语中再次抬起眼睛,窗外浮云掠过,在我的身后投下一片暗色。 再去看时,青年眼下的泪痣又像是倏忽淹没在了阴影之中,看不见了。 隔天我听说,原来那些人是因为抢地盘才当街打起来的。 同是乞丐,内部却也分出了高低贵贱、三六九等。 那个没来及得在街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倒霉蛋,正是从前这一片乞讨者的小头目。当然,他之所以能坐上那个位置,也是因为在多年前的某一天,他领着一帮年轻力壮的跟随者,对上一任的小头目做了同样的事情。 地点就在区区两条街之外的一个小胡同里。 巧合的是,这一次带头造反的那位,似乎就是曾经那个落败者的一个远房侄亲。 所以这既是一场叛逆谋夺,也是一次时隔多年的蓄意报复。 看似飞来横祸,实则报应不爽。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知那个横死街头的老乞丐是否也像他的前辈那般,早早留下一颗复仇的种子。 但我想,无论那个可能的复仇者存在与否,将来的某一天,今天这一幕一定还会重演。就像它曾经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将来也将无数次地再次发生。 就像一出经典的剧目,或早或晚,时间,地点,人物等细节自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出入,但总有什么是不变的。 只是等那一天真的到来,我也许已经不在这里。 ——不仅是我,或许我如今所认识的许多人,到时候甚至都有可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所以,有些事情不能想得太长远。 不是想不到,而是……来不及。 除非,能够寻到一个超脱生死的办法,比如说长生,又比如说…… 笃地一声,是瓷盏落在木头案几上轻轻碰撞发出的脆响。 我抬了抬眼睛,在一缕氤氲着苦涩药味的水雾中,看到了黎宵那张写满不乐意的白皙面孔。 “还发什么呆啊?快点趁热喝了,难为本少爷我特意端了药给你。” 我没有立刻端起碗喝药,而是试探性地拿手背碰了碰碗边,还好,已经不是特别烫了。 见我一时没有动作,黎宵立刻抱起了胳膊:“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动手一口一口喂你啊。告诉你小鬼,做人要学会适可而止,可别想得太美了。” 他话音未落,我已经双手捧住药碗凑近了唇边,接着屏住呼吸一口气闷了下去。 第27章 像黎宵这种人,果然还是当一个哑巴比较讨人喜欢。 我一口气灌下一碗汤药的壮举,看得黎宵都有些震惊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就……不觉得苦吗?”这么问的时候,少年的表情都扭曲了,尤其是一双眉毛,简直要拧成个死结。 我知道黎宵为何表现得如此夸张,因为他是极度嗜甜的人。 一个从小习惯了甜味的人,自然沾不得一点苦。 而我一直都没怎么吃过糖,也不怎么喜欢。小的时候倒是出于好奇用指头沾了些罐子的白糖,想都没想就直接放进了嘴里,当时就被呛到了。 来不及吐掉,白糖已经在嘴里化开。 只好灌了一大杯井水下去,我忘了直接漱口也是一样的,结果喝得太饱,闹了一下午的肚子疼。 还因此被娘亲数落了好一通。 再后来,我长大些。日子一天紧过一天别说糖了,糠菜都吃不上一口。饿极了的时候,我也跟着刨过树根,啃过嫩树叶子。 再次吃到糖,是在到了兰公子身边之后。 他这里不仅有糖果,而且还有各式的点心可以翻着花样的吃。 在点心方面,兰公子从不拘着我,但有一点量力而行、适可而止,不要吃过了头,吃坏了肚子。 可我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吃点心。 也不像许多同龄的孩子那样爱吃糖,甚至因为小时候的那一次错误尝试,我对太甜的食物,一直有着不大不小的阴影。 而且,比起食物本身的味道,我更喜欢那种饱腹感本身,那在过去的很长一段岁月里都是生命保障的象征,一直延续至今。 味道其实并不重要,很多时候都可以为了更高的目的加以忍受,甚至忽略不计。 比如增强体能促进生长,比如康复疾病,又比如单纯地维持活着的状态…… 我想了想,如实告诉黎宵:“其实也不是很苦。” 黎宵闻言,半信半疑地拿起碗,凑近闻了闻药渣,立刻不受控制地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然后捏着鼻子将碗远远地放到一边,又伸出指头远远地推了推。 动作之滑稽,像是一只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毛线团的猫。 “这药怎么都凉了还比热的时候要呛人?!”黎宵颇有些愤愤不平。 我暗想,这明明是因为你凑得太近了。 ——因为不冒烟了,就掉以轻心放松了警惕,被苦到也是活该。 这边,我正这么想着,那边的黎宵又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怎么会……”少年难受地揉了揉鼻尖,眼睛也跟着变得有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了一样。 嗯,瞧着多少有点点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意思。 可惜,这一切全都不过只是假象而已。 下一刻,黎宵就将那双泛红的眼睛转向我,什么脆弱啊、可怜啊,全都不见了踪影。有的只是气势汹汹的逼问。 “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了?” “啊?” 我心想……这居然都被你发现了? 面上则维持着一派无辜的真诚:“黎少爷,您在……说什么,枇杷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不然我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打喷嚏?” “您刚才……那不是被呛得吗?”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之前是之前,我说得是放下碗之后的那次。”黎宵说得一本正经。 我在旁边听得都有些好奇了:“这……难道喷嚏和喷嚏之间还有差别的吗?” “当然了。”黎宵斩钉截铁道。 奇妙的是,他说着说着竟然还显得有些得意起来。 “本少爷从小就在这方面特别敏感,身边一旦有人在心里偷偷骂我,绝对一抓一个准。” 这方面——难不成是指被人在心里偷骂的方面吗? 那看样子,确实还是挺有经验的……虽然但是,我真的有些好奇,这种事情难道真的有什么特意拿出来得意吹嘘的必要吗? 嗯,不是很理解。但是……管他呢,大少爷高兴就好。 我还是考虑到了一种其他的可能性:“有没有可能,其实并没有人在偷着骂您,黎少爷只是——” 我话还没说完,黎宵又结结实实地打了两个喷嚏。 这次他不仅是眼睛红,连那张从入冬之后就一直颇为惨白的面孔,都一路从脸颊红到了脖领子。 黎宵吸着鼻子看向我的时候,眼神都有些迷离了。 “你刚、想说什么来着?”他瓮着鼻子问,原本清亮的少年嗓音显得有些沙哑。 好吧,这下基本可以确定了。 “您应该是之前在外头感染了风寒,现在发作了。” “……” ——黎宵确实病了。 他看起来很是郁闷。 要是我站在少年的角度换位思考,在郁闷之余其实还是应该感到些许庆幸的,至少这从或许某一个角度侧面说明了,他并不像自己原先预想的那么招人骂。 尽管事实并不如此。 最后,黎宵还是放弃挣扎叫了两个随从上来。 他实在是无法忍受不熟悉的人在眼前晃来晃去,叫自己人上来照看已经是他所能接受的极限。 至于为什么那么多人里只叫了其中的两个。 完全是因为…… “他们太占地方了。” 这是黎宵的原话。 当然,我觉得少年的还有一层考虑可能是,他再也不想重演上一次在兰公子房间时那副左右为男的尴尬场面了。 尤其是……那些铁塔般的汉子,明明单看着也就是普普通通的铁血男儿。可是一碰上黎宵,就会莫名地开始源源不断散发出某种近似母性的光辉。 ——很矛盾,却又莫名浑然天成的感觉。 让人忍不住看一眼,再一看。再看,感觉三观就要被融化开重塑了。 至于是被什么东西融化的,那当然是——作为忠心耿耿、铁骨铮铮的属下们对于自家少爷柔肠百转、热血沸腾的爱呀。 我看着屋子里一左一右忙碌着,为黎宵反复测量汤药温度,将盘子里的水果陆续切成小动物的形状,又为之一一插上牙签的汉子们,不由地心生敬佩。 真是难以想象,瞧着那么宽那么厚实的手掌,竟然能够眨眼的功夫切出那么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居然还有精致的摆盘…… 我很惊奇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更惊奇的是没想到这里头也有我的份。 我先是愣了一下,对上蓄着狂野络腮胡子的高大汉子和蔼可亲的笑容。 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从推到面前的果盘中拿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只白色小兔子。 然后有些拘谨地低头道了声谢。 随即听见络腮胡子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唉,不谢不谢,别客气哈,随便挑自己喜欢的多吃点。不然就凭咱们少爷一个,也吃不了多少……” “行了,这么吵,还让不让人吃东西了。”黎宵有些不耐烦地打断络腮胡子的话。 络腮胡子闻言,一拍脑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对了,光顾着说话,连正事儿都忘了。” 说着,朝那边摆弄药罐的兄弟一扭头,问药凉好了没有。 后者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络腮胡子立刻止住黎宵正要往嘴里塞甜瓜的动作。 一脸正色道:“少爷且慢,咱们还是先喝了药,不然这药您铁定又喝不下去了。” 黎宵看看那一块黄澄澄金灿灿的甜瓜,挣扎了一下,朝着络腮胡子露出有些勉强的笑容:“就不能……不喝吗?” 我看到,络腮胡子棱角分明的脸上划过了瞬间的不忍,但仅有瞬间的犹豫,他就忍痛硬下了心肠。 “不能。” 冷冰冰的两个字打在黎宵的脸上,他因为风寒而浮起几分难得血色的脸上登时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白,连嘴唇都惨白惨白的。 他这是……有多抗拒吃药啊。 见到自家少爷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络腮胡子叹了口气,换了一种语气苦口婆心道。 “虽然这药确实不好喝,但少爷您还是喝了吧,早点好起来,也可以少受些罪。您看您,本来身子就弱——” 络腮胡子的话戛然而止,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的是,黎宵嚯得端起药碗的动作。 接着,后者以一种壮士扼腕的决绝表情捏着鼻子凑到了碗的边缘。然后眼睛一闭,脖子一仰,就那么咕嘟嘟地尽数灌了下去。 络腮胡子和在场的另外一位随从,似乎是第一次看到自家少爷这么痛快的喝药,都直接愣在了当场,直到黎宵缓缓将碗放下。 “真的喝完了呢?” 络腮胡子凑近看了眼空空如也的碗底,又将空碗向自己的同伴展示了一番。两人互看一眼,眼中同时浮现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喜之情。 看那两人的架势,要不是中间还隔着一段,这下恐怕就要执手相看,落下激动的热泪了。 “不愧是咱们的少爷,果然长大了就是不一样啊,老六!” “就是说啊,老九!” 我这才知道原来络腮胡子叫老九,在场的另一个同伴则是老六。 也不知道这是名字里带了数字,还只是单纯的编号,不过光看那铁塔般巍然不动的唬人外形,两个人还真有几分像是兄弟。 虽然不是全部,但我依稀能够从这两个人无不夸张的表现中,窥见一些黎宵从小的生长环境。 虽然还无法了解黎宵和其他家庭成员之间的具体相处方式,但有这么一群人在身边从小捧着护着,也难怪……少年会养成那种臭屁的个性。 说到黎宵,我这才意识到他好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静地出奇,换了平时,应该早就不耐烦地出声制止了才对。 我忍不住转头看向黎宵,只见他仍旧保持着刚才放下碗时动作,垂着脑袋面无表情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瞧着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竟隐约透着几分青白,不由地有些担心。 “……黎少爷,您没事吧?”我试探着问道。 听到我的问话,黎宵动了。 以慢到不可思议的速度缓缓抬头,转过脸,看着我,有气无力道:“笑话,你觉得,本少爷能有什么事?” “……” “不就是一碗药嘛,我还能输给你不成?哼,真是,想多了。” 如果,不是少年的眼中毫无神采,或者他哼唧得再有力一些,我可能就信了。 ——话说回来,这个人究竟是哪来的这份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啊。 吃药的初衷不就是为了药到病除么,怎么被黎宵说的,就好像是为了比赛谁比较厉害一样。 而且,他和我又有什么可比的呢……无论是输是赢,本就没有一点意义。 可阿六和阿九似乎并不这么想,他们好像将黎宵干脆吃药的功劳算到了我的头上,连带着看像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诡异的热切。 仿佛我是什么可以治疗疑难杂症的灵丹妙药。 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不好意思开口说什么。 还是黎宵出声把人赶了出去。 “行了,药也喝了,我想睡一会儿,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黎宵摆手道。 长着络腮胡子的阿九闻言有些犹豫:“可少爷您身上还病着,若是没有我们在一旁照料着,万一……” “没有万一。”黎宵斩钉截铁地打断阿九的话。 阿九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似乎有些触霉头的意思,于是默默地闭了嘴,黝黑的面孔上明显流露出一丝自责。 黎宵见状也放缓了些语气,出言安抚道:“好了,我真的没关系的。别忘了我是谁。真要是连一点小风寒都扛不过去,我以后出了门儿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我是黎家人。”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黎宵这么心平气和说话,那小模样纯良地像是去找寺庙里的得道高僧开了光。 ——所以怎么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呢? 明明顶着同一张惨白的小脸,此刻神情一收敛,周身的气质也仿佛跟着有了微妙的变化,连带着嘴角的笑都变得动人几分。 我从前就知道少年生得精致漂亮,却是第一次由衷觉得对方是美的。 说话间,少年忽然向我看了过来,青玉色的眸子弯起,嘴角的笑意加深。 “再说,不还有一个倒霉蛋在这儿陪着我么?早听说,把病气过给别人可以好得更快些,这下刚好可以试试。” “……” ——好吧。 我早该记住的,像黎宵这种人,果然还是当一个哑巴比较讨人喜欢。 阿九听到黎宵这样说,歉意地看了我一眼,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他的嘴上没说什么,但那意思仿佛在说,少爷一直如此,还请多担待些。 临离开之前,还朝着这边颔首,接着微微鞠了一躬。 我则向着二人离开的方向轻轻地笑了笑,结果一回头,就对上黎宵探究的目光。 “笑什么呢,一脸的傻相。” 我实在是怀疑,这人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不过,谁教人家是堂堂的黎家大少爷呢,换个人恐怕孟婆汤都喝过不止一回了。 我垂眼,掩住心底的想法,不经意间看到了手边摆着的那只雪白的糖梨兔子。 于是随口胡诌道:“枇杷就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刀工,觉得特别新奇,都不知该从何处下口了。” 我说得半真半假,黎宵果然信了,不屑道:“不过是一个剑客的基本修养罢了。” 我听出了黎宵话里头的一点酸味,不由地觉得有些好笑。 所以,他这么说是在嫉妒阿九的剑术吗? 只不过说到剑—— 我不禁想到了那把周身漆黑的长剑,和那个将其佩戴在腰间的黑衣少年。 墨发高束,红绳摇曳,还有那酷似梅花的剑穗。 那个少年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然后我忽然记起了,在昨天的大雪之中,正是他骑着黑色的骏马一路护送着兰公子的马车回到楼前。 ——既然如此,那么他今天会来,大概也是为寻兰公子吧。 第28章 那一天,兰公子到底还是没有回来。 我现在只知道,那黑衣少年姓沈。 而那少年的父亲似乎与兰府的覆灭有着重大的牵连,甚至在黎宵口中成了那件事的罪魁祸首。 不过,相比较黎宵的义愤填膺,兰公子本人反而显得对那沈家少年没有什么恶意。 两相比较,作为当事人的兰公子似乎都放下了——至少在明面上是如此,而黎宵这个局外人却还一直耿耿于怀,这就不由得让人心生疑惑。 结合黎宵之前在外头遇见沈家少年时的反应,还有提及对方时无比嫌弃的态度,这里头除了有为好友的打抱不平,似乎还掺杂着一些私人恩怨在里头。 莫非……是情敌? 我的脑中划过一个闪念,像是黑夜中的一道闪电。 心脏无端漏跳了一拍,然后以更加紧凑的节奏加速跳动起来。 咚咚——咚咚——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掌,掌心很快沁出濡湿的汗液,但我又完全不明白自己心底陡然生出的那份惶惑和紧张从何而来。 ——是因为兰公子吗? 因为私下里贪恋着兰公子如今给予的温暖和关照,所以害怕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会抢夺走他所有的注意力,让我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会是这样吗? ——不,不是的。 从我第一次产生想要偷偷撮合黎宵和兰公子两人在一起的念头的时候,我早就已经预想过这种可能性。 说实话,如果它真的发生了,我确实一定会失落,但我并不排斥。 原本,就是兰公子的一念善意,将我从之前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中拯救了出来。 他是玉做的菩萨,却被粗暴地丢进了泥淖之中。侥幸没有沉下去,也还是和从前一般慈悲纯白的模样,不介意我流离失所的小小蚂蚁在他摊开的手掌略作停留。 纵然我算不得十分的良善,却又如何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念,而去嫉妒那个同样可能像兰公子之于我一般地,给予兰公子难得的光和温暖的人呢? 我只是……不知为何总是在牵挂着那个梦。 一闭上眼睛,梦中的场景仿佛还历历在目。 执剑而立的黑衣女子,飘然落下的红梅花瓣,纷扬如坠落的红蝶。 她笑吟吟地凑过来,额头相抵,呼吸相接。她唤我师弟,将我送的红色发带紧紧系在了发上,她说师弟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一样的。 又说,还记不记得从前说过要和师姐结为道侣。 她说了许多许多,最终一个人站在红梅树下摇摇地冲我挥了挥手,她手中的剑不见了,落到了我的手里。 剑上有雪,有血,也有不知道谁的泪水——对了,我还是哭着醒过来的。 醒来的我虽然也很难过,却也不知究竟为了谁、为了什么而难过。 一个梦而已……师姐不存在的,梦里的那个我也是不存在的。 因为我是枇杷,并不叫什么喻轻舟。 我想,一定是昨日第一次看见大雪,心中震撼,又见到了雪中少年策马而过的飒爽英姿,看得入了神。故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至于为何,梦外的少年在梦里变成了一个女子,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做梦这种东西,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如此这般一样样地梳理下去,唯一说不通的一点只剩下,梦中女子的面容…… 昨日里的惊鸿一瞥,隔着漫天飞雪和楼上楼下那么些距离,我其实并没有看清楚少年五官等的细节。 只是在脑海中留下了大致的轮廓,觉得那是个相貌不错的少年。 因此,我也才会在乍然看清对方的模样的那一刻,在心底产生那么大的动荡。 ——实在是太像了。 就算是双生姐弟也不一定会有那般的相像。 无论是身形、相貌,还是周身的气质,几乎都是一般无二,简直就如同镜里镜外的两个人…… “嘁,想吃就吃呗,犯得着这么犹犹豫豫,看着小气巴拉的。梨子就是梨子,左右切出个花来,也不过是块梨而已。放久了也只会变质,变不出什么金子来。” 黎宵像是很不满意我一直盯着那块兔子形状的梨块发呆,以为我真像自己所说的那样,是太欣赏了所以舍不得下口。 我抬头瞧了他一眼。 看见他窝在缎面的被子里,像个五彩斑斓的大粽子似的把自己裹成一团,只在上方留下一个口子,探出那张一本正经的面孔时,差点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黎宵更加不满了,隔着被子,我都能想到对方这会儿应该已经抱起了胳膊。 “没,就是瞧着黎少爷暖融融的样子,想到您一定能赶快好起来……心里头为少爷您高兴呢。”我微笑着回答。 看到我一派坦然的模样,黎宵还是信了,嘴里轻声嘟囔了一句:“还算你有良心。” 也没有再抓着不放的意思。 不知是不是身体虚弱的缘故,黎宵看起来像是比平时好说话多了。暖气氤氲的室内,在平和安静到几乎令人昏昏欲睡的氛围中。 我的脑子里渐渐萌生出一个念头,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强烈起来。 ——或许,我可以试着从黎宵那里,了解更多关于沈家少年的事情。 当然,直接提出来肯定是不行的。闹得不好,眼前难得的和平氛围被打破了不算,以黎宵的脾气,就算因为风寒而暂时显出一副病恹恹的倦怠模样,也绝对可以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把我从屋里丢出去。 到时候,他眼不见心不烦,我可就吃不消受老大罪了。 我边在心里盘算着,边拿起挑在签子上的梨块直接放进嘴里,然后感觉上边的牙龈冷不丁被膈了一下,一阵头皮发软的酸软。 又忘了……我现在可是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人。咬不得,只能将整个儿兔子塞进嘴里,放到侧边去嚼。 嗯,有一说一,这梨挺甜的。 和苹果或者香蕉不同,再甜的梨肉靠近果核的地方,好像都带着一丝凉凉的酸意。 酸的不是很明显,但刚刚好足够中和其余部分的味道,不会让人感觉甜得腻歪。 因为中途打断了思路,之前那种想要知晓沈家少年讯息的迫切心情,仿佛一下子松懈下来。 继而转而化为一种淡淡的自嘲。 我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的人,居然上赶着去打听一个堪堪算是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的情况。 ——就算真的知道了更多又如何呢? 身世、名字、性格、喜好、经历……就算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地摊开在我的眼前,依旧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的生平。 也不会让一个少年,倏忽变作一个女子——那个仅仅是在心头掠过,就陡然乱了方寸的梦中人,不是他。 放下多余的念头之后,我的心中顿时变得安定下来,甚至感到一丝因为释然而产生的平静宁和。 黎宵说:“无端端地,你又突然笑些什么?” 我好生奇怪:“无缘无故地,黎少爷又为何总是盯着我的脸看?” 黎宵若是不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才又笑了。 少年不服气:“屋里除了我就你一个大活人,不看你我——” 说着,他顿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辩解不够气势,随即换了种说法:“怎么了?本少爷爱看谁看谁,莫非还要你这小鬼来管我不成?” “黎大少爷的事情,枇杷自然不敢管,也管不着。”我心平气和地回答,语气顺从恭敬。 黎宵闻言,心里明显受用不少,转动脑袋轻轻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只是……”我看着他泛着困意的眼底,认认真真道,“黎少爷真的不需要休息一会儿吗,这可是您刚才亲口告诉那位阿九先生的。”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他们太吵了,我嫌烦,就找个借口把人支出去。他们就算了,你还信了。” 黎宵小声辩解道,接着有些好笑地看着我:“还有那个阿九先生是怎么鬼?” 我有些迟疑:“那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先生,我刚才听见他的同伴好像叫他阿九来着,这不是名字吗?” 谁知黎宵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啊……叫什么枇杷,怎么不叫橘子梨子的?能给你起这么个名字的爹娘,八成也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 听到从少年口中轻飘飘地冒出来的爹娘二字,就像是被人用手指指着、在心口处冷不丁地狠戳了一下。 我不说话了,倒不是因为生气。 对黎宵一惯的了解,让我几乎已经能够一下子确认,刚才对方真的只是单纯地嘴贱,而非有意要针对谁。 所以我也只是单纯地不知道,按照这种情况应该怎么顺着往下接。 但凡,黎宵没有提起我的娘亲,我其实都是可以顺着话头像个没事人似的,附和着哈哈一乐,接着一笑了之。 ……就像他平时把我叫做傻子呆子时,我向来会做的那样。 可是现在,我也是真的做不到。 黎宵没听到我的回应,眯起眼睛凑近了看我的表情。 我们各抱着一床被子待在床的两边,中间隔着一张用来放点心的漆木小桌子。他几乎把整个上半身都靠在了桌面上,随着他的动作,脑袋上包裹得严实的被子向后拉扯,露出稍显凌乱的发丝。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黎宵的发尾其实是带着点卷的,尤其是靠近发梢的部分。 “怎么不说话了?本来长得就已经不够讨喜了,现在还耷拉着一张脸,这是在跟我生气呢?” “枇杷没有。”我实事求是地回答。 但黎宵却像是不大满意这个回答,他坚信我是有所隐瞒,所以非要问出个一二三来。 凑得有些近了,对面有气息柔柔地扑打在我的脸上,在原本梨子的清甜中带上了一丝汤药的苦味。 我眨了眨眼睛,不动声色地向后仰了仰。 因为我想起上一次我和他的脸靠得差不多这么近,似乎是黎宵在楼梯拐角处捉住了我,然后单方面地立下赌约,让我和他玩什么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却又在中途故意干扰。 然后他就因为一个喷嚏,用自己的鼻子撞了我的额头。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就实际过程而言,确实是他先动的鼻子。 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而我也是因此才知道了,那个平日里看似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黎大少爷,居然有晕血的毛病,而且还病得不轻。 这么说来,那次黎宵打喷嚏之前,我好像也在心里偷偷诅咒他来着。 不过后来兵荒马乱的,黎宵没想起来要深究。 事后大概也就忘了。 不过如今回想起来,只能说黎宵确实所言非虚——在感知别人背地里偷偷骂自己这件事上,他真的十分的灵验。 “你在躲什么?” 黎宵笑起来,那种不怀好意的感觉,很有几分的似曾相识。 我咽了口唾沫,平静道:“枇杷不是有意闪躲,而是生怕一不小心又撞到了黎少爷您的鼻子。” “……” 黎宵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撞到鼻子一定很疼吧。而且您现在的情况,要是再流那么多的的血,再昏倒过去,肯定会更加吃不消的……黎少爷,您也不想让阿九先生他们再为您的身体状况一拥而上地殚心竭虑了吧?” “……” 黎宵僵硬在脸上的笑容产生了一丝明显的裂痕。 他慢慢退了回去,收起笑,将滑落的被子再次扯过头顶,然后转过身子,拒绝再与我进行任何形式的沟通交流。 我看着那靠在角落里那颗花团锦簇的大粽子,竟从中无端读出了一丝落寞的味道。 而我也终于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心想着黎宵这样子,和被他拿来取笑身材、以及指出过错加以数落时的常礼,真有几分神似——就是同样非常的孩子气。 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即使有的时候黎宵真的很过分,但只要尚且没有越过特定的界限,我对他的最大恶感,也就停留在讨厌的程度。 甚至偶尔也能察觉到他的可爱之处。 黎宵这样的个性,若是有了好的引导,应该会长成很不错的大人。 担任这个导师角色的人,至少应当具备两点,一是作为老师本身的素质,二是拥有让黎宵乖乖听话的能力……就比如说,兰公子。 想起兰公子,我下意识地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这里和兰公子的房间仅有一墙之隔,现下屋里又这么安静,若是有人从外头回来,仔细听应该是可以听见动静的。 可是,我一直都没有等来我所期待的那道声响。 进出这个屋子添换茶盏、煤炭的人来了几波,都是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去。 大概是得了管事的吩咐吗,动作都十分的小心,一点都没有惊醒不知何时已经睡过去的黎宵。 我看着他睡得昏天黑地的模样,伸手给少年掖了掖在睡梦中一次次滑落的被子。 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我期待的心情也跟着慢慢下沉。 ……那一天,兰公子到底还是没有回来。 第29章 黎宵拍了拍身下的床板,非常大方道:分你一半。 那天,一直到天黑透,兰公子都没有回来。 我只听说兰家小妹的墓似乎是在西郊外的一处青山上,却不知那里距离城中究竟有多远。 我问睡过一觉醒来的黎宵,这情况是否寻常。 “以往偶尔碰上天气不好雨雪封路,或是中途临时有事耽搁了,也会在附近的庄子上逗留个几日。” 黎宵解释说,似乎是因为刚醒来的缘故,他的嗓音有些发闷发沉,侧边脸颊上还残留着方才睡觉时压出的一道红印。 他的语气平静,望向窗外的目光中却带着一丝隐隐的忧虑:“这雪好像越下越大了。” 外头的雪确实越来越大,雪片儿不要钱似地在空中飞舞着坠落。 风声呜呜作响,如同一只看不见的兽正扒着窗户,一边用力摇晃,一边哀哀地嚎哭。 黎宵不过是把窗户推开了道小缝。 一股肆虐的寒风便呼啸着趁机灌进了屋中,我感到屋里的温度霎时低了不是一星半点,抱着胳膊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而黎宵那边已经眼疾手快地啪地合上窗扇,接着又是咔哒一声,从里头死死抵上了插销。 随着他的一系列动作,交加的风雪在刹那间被隔绝在外,室内也慢慢开始回温,逐渐恢复了先时的温暖。 可看过外头的情形之后,在场的两个人,没有一个人的心情是轻松的。 我看着黎宵默不作声地在床沿坐下,他伸手想要把把沾在发上的碎雪拍掉。 可是,那些零碎的雪花,早就因为屋里的温度湿漉漉地融化在了少年的发间。 我看着他徒劳的动作,想到他一个吃了药才睡醒的家伙,这么湿着头发肯定不行,便翻身下床想要去拿毛巾给他。 谁知,我才刚摸到床沿,一直背对着我的黎宵就像是身后长了眼睛一般地突然出声叫住了我。 “你去哪儿?” 我小小吓了一跳,呆了呆才答说是去给他拿毛巾的。 “放在哪儿了?”黎宵闻言,转而问道。 “就……走出去,左拐,靠墙的最外头的那个柜子,打开第一格就是。” 我慢吞吞地回答,还没搞清楚黎宵这么问的目的。就见少年起身走了出去,左拐消失在珠帘之后。 然后是啪嗒啪嗒一个个往外拉开柜门的声音。 我正奇怪,黎宵这是在干什么。 就看着黎宵拿着条毛巾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有些埋怨的表情。 “你不是说在第一格吗?”他边说,边随手将毛巾往我的方向丢了过来。 我伸手轻轻接住,有些不解地看着黎宵,不明白他是在说些什么。 后者先是不客气地在我跟前坐下。少年湿漉漉的发梢蹭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我刚缩了缩手,就听见他说:“那明明就是最后一格。” 我想了想,很快就明白过来问题出在哪里。 我没有说明这个排序是从下往上,还是从上往下。 一般来说,人总是习惯从自己的视角出发,将最靠近自己的一边作为计数的开始。 在这一点上,黎宵和我其实选得并没有什么区别——分歧在于,因为我们之间存在的显着身高差,导致靠近自己的这一主观标准有了客观的差异。 我想了想,没有多余的解释,本来就是小事一桩,一样的结果,多说一句吧还有可能自取其辱。 于是随口说大概是记错了。 随即听见黎宵轻轻地哼了一声,像是在说,看吧本少爷就知道。 我从背后伸出手,将黎宵的头发轻轻拆开,然后分别包裹进毛巾里一下下小心地擦着。 少年的头发很长,很密,有着他本人所没有的柔软特质。 形状也和我之前发现的一样,在边缘处微微地有些发卷,配上那浅淡的色泽,不像是常见人类的头发,到让人想起某种长着漂亮卷毛的动物。 擦着擦着,我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头发的颜色居然是渐变的,确切来说是越往里越靠近发根的部分浅色越浅,就像是褪色了一样。 我心中起疑,回想着更早之前的少年。 总觉得那时候他的发色,总体似乎也像是要比现在深一些的。 之所以不是很明显,除了颜色变化确实没有那么大之外,还有就是入冬后黎宵越发苍白的脸色。 黎宵感觉到了我手上的动作停顿,疑惑地问我怎么了。 我顿了一下,才犹豫问出了口:“黎少爷……您之前是染了头发吗?” “哈?” 黎宵显然没想到我会问出种古怪的问题,蹙着眉,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看我,而且完全没留意自己还有一绺头发攥在我的手里。 ……然后,他的几根头发就这么留在了我的手中。 黎宵捂着被扯痛的头皮,嘶嘶地倒吸冷气。 我有些同情地看着他,然后默默搓了搓指尖,将其余的头发悄悄丢掉,然后在少年兴师问罪的目光中默默地递出手里唯一剩下的一根。 “黎少爷您看,就只掉了一根头发。放心,您那块的头皮好好的,一看就秃不了。” “……” “而且枇杷相信,就连这根头发也会很快长出来的。” 我讨好地又将那根头发往黎宵的跟前凑了凑,满眼写着真诚。 黎宵幽幽瞥了那根头发一眼,很快移开目光,然后用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着我说:“谁问你这个了?” 我啊了一声,原本还真以为,黎宵是因为我在无意间揪了他几根头发是,所以要跟我算账。 看现在的情形,似乎又并非如此。 我稍稍松了口气,同时感到自己刚才的小动作似乎是有些多余了。 既然如此,我就把递出去的那只手又默默地收回来,然后揣进了兜里。 黎宵的视线跟随我的动作移了移,目光闪烁了一下,终于想起被揪到头发之前发生的事情。 “刚才为什么问我是不是染了头发这种蠢问题?”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究竟蠢在哪里。 也许……单纯因为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是我的缘故? 我想了想,还是斟酌着回答:“因为我刚发现,黎少爷您的头发好像掉色了——就是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黑了。” 虽然本来也没有多黑。 我在心里跟着默默补充一句。 黎宵闻言,露出像是出乎意料的样子,但声音里却没有多少起伏,这种流于表面的惊讶给人一种十分敷衍的感觉。 “噢,居然这都被你发现了。”黎宵说着,耸了一下肩膀,“在冬天的时候变白一些,等到开春暖和的时候再恢复原状,这不是很正常嘛。” 这……哪里正常了? 我听的一头雾水,少年却像是有些不理解的样子。 “可是我从出生起就是这样的。” 黎宵神色平常地说着,捻起一绺头发放到眼前看了看:“请遍了能请的所以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再说……以我的情况要是真有什么大病,怎么可能好好地活到现在?” 他看着我,忽然露出一个很轻很浅的笑容,竟像是在自嘲。 若说前头的话,理解起来毫无问题。 那么最后一句就多少有些匪夷所思了。 什么叫—— 以我的情况要是真有什么大病,怎么可能好好地活到现在? 黎宵能有什么情况,不就是金尊玉贵的大少爷么? 怎么现在搞得,倒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 我看着黎宵突然消沉起来的模样,感觉有些不知所措。不禁想道,要是……兰公子现在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他在的话,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我不会面对独自和黎宵待在一个房间里的窘境,也不会忍不住去多思多想对方话语中的含义。 也许,人家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 同样是安静,比起之前却多了一丝让人不安的力量。 为了打破那种不安,我只好主动开口接话:“哦,这样确实是挺正常的。” 黎宵闻言,垂着脑袋目光上挑着朝我看过来,那意思似乎是在等着我的下文。 我犹豫了一瞬,将脑子里能够想到的说辞都搜刮了一遍,这才硬着头皮回答:“少白头虽然少见,但也不是绝无仅有,我一路乘船过来的时候,也见到过那样的小孩子。” 我朝着虚空中比划了一下:“就那么一点点大,脑袋上却已经是花白一片了。不过还是有些不一样的,非要说的话,得是黎少爷您头发的这种颜色比较好看,很均匀,很漂亮。” 黎宵听到我质朴无华的夸奖,很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 我听见他轻声嘀咕说:“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会拍马屁了?也不知道学点好的。” 说是这么说,他的语气听起来却并没有什么恶意。 我得到了鼓舞,一时兴起,又自由发挥了一句:“其实野外很多动物,像是猫、狗、兔子啊之类的,到了冬天也都是要换毛的,黎少爷您的头发颜色变浅,可能说不定也是一样的道理。” “……” 黎宵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其实没有早上那一下来得痛。 不过,我还是一下子捂住前额,本能地向后退了退。 黎宵见状眯着眼睛笑了一下:“胆子可真小啊。” 然后又略微收敛一些道:“行了,睡吧。小孩子这个点儿也该睡了,睡晚了不长个子,到时候可别在我面前哭。” 黎宵这话说得,就好像他自己就不是个孩子似的。 再者说了,就算我一辈子不长个儿,也哭不到他的面前。 但黎大少爷既然都这么说了,我正好可以起身告辞,回自己的屋里去。 “那,黎少爷晚安,没什么吩咐,小的这就退下了。” 我心里一松快,语气也跟着轻快起来。 刚摸到床沿,正要顺着溜下去,领子忽地从后头被人被揪住了。 用得力气倒是不大,就是有些猝不及防。我这边一下子没收住劲儿,险些一头栽到床下去。 好在最后只是脸朝下,通得一声埋在了厚厚的褥子里。 “这么迫不及待,我有说过让你走了吗?”黎宵的声音不偏不倚地响起在头顶上方。 ——确实是大意了。 我狼狈地抬头,撑着胳膊慢慢从软绵绵的被褥中坐起来,然后按着撞得有些发酸的鼻子讪讪解释道。 “黎少爷误会了,枇杷刚才不是要走,而是在做离开之前的准备,确保少爷您可以在此处安心入睡。” “哦,听起来还怪麻烦的,那你索性就别走了。”黎宵随意道。 反应过来黎宵说了什么,一个呼之欲出的好字瞬间卡在了我的喉头,接着拐了个弯,变成了一个干巴巴的啊。 “哈哈哈、黎少爷这是在跟枇杷说笑呢?”我笑了,并且多少有些勉强。 “怎么会呢?”黎宵也笑,笑得无比自然。 两两对视,笑容终于还是先一步消失在我的脸上。 “可是——”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里也没个小的可以睡觉的地方。” 黎宵拍了拍身下的床板,非常大方道:“分你一半。”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黎宵眉头一挑,“难不成你从下午到现在都是躺在空气上跟我说话啊?” 他这么一说,我竟无言以对。 “行了,别想了,想得太多也会不长个儿的。”黎宵伸手轻轻在我的肩上拍了一下。 “就是代为临时照看一下。现在这个样子,我可真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呆着,万一真给摔成个小瘸子,到时候你家公子再来找我要说法,我可付不起这个责任。” 难得听见黎宵说出这么有人情味的话,我属实有些意外。 黎宵却以为我是听了这话,产生了什么误会。 于是又补充一句:“放心,等你家公子一回来,本少爷立刻就物归原主。绝对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他说得煞有介事,我张了张嘴,最终脱口而出的是一句很轻的谢谢……尽管我并不知道自己想要感谢些什么。 我不知道黎宵究竟听见了没有。但他没有回答,我就当自己没有说过。 那天晚上的风很大,一下下扑打在窗扇上,扰得人心神不宁。 我以为黎宵下午睡过一觉,左右今天晚上应该是很难再睡着的了。 可事实证明,我错得很彻底,几乎是没多久他就靠在枕头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怀疑是睡前那碗药的功效,不过那毕竟只是治疗风寒的药,多少会有些催眠,但一般来说,不至于白天晚上连着睡还这么好睡。 所以,要么此药的药效惊人,要么黎宵是真的缺觉。 阿九先生端药来的时候,知道我晚上也住在这里,似乎是有些惊讶。 不过很快,这种惊讶就被另一种颇为熟悉的欣慰笑容所取代。 然后我就瞧见,他捏着自己长满络腮胡子的下巴、小声地嘟哝了一句:“果然,少爷是真的长大了,都知道要和朋友分享床铺了。” 其实他的话也没有什么大错,如果往上倒个七八九十年,可能就会显得比较应景了。 最终呈现的局面就是,在这个外头有风声肆虐、屋内有鼾声绵绵的夜晚,我成功地失眠了。 第30章 他竟是闭着眼睛在睡梦中贴近了我的手掌。 也许是因为,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娘亲之外的人睡在一起,所以翻来覆去地躺了一阵,总觉得哪儿哪儿不适应。 一旦我闭上眼睛,想要自我催眠,就当做自己还躺在家里的木板床上,身旁被窝里躺着的是娘亲时—— 那一丝混合着甜梨还有药香的味道,就会冷不丁地将我从摇摇欲坠的梦境入口拉扯回来。 在双眼一点点适应黑暗的当下,我将视线由微微晃动的窗扇转向沉睡的少年。 黎宵睡着了,而且睡得很熟。 我依稀记得他睡前应该是背对着我的,此刻却神奇地望见了他探出被窝的小半张脸。 在从外间映照进来的微弱灯火映照下,几乎白得发光。 睡前随意披散下来的头发从被子里冒出来,这里翘起来一撮,那里卷起来一块的,乱得毫无章法。 相比较的头发,少年的睡颜堪称乖巧。眼睛和嘴巴都闭得紧紧的,不打呼噜不磨牙的。 就是瞧着那紧紧抿起的唇瓣,和些许蹙起的眉头,看样子睡得似乎并不安稳,大概是在做梦。 我见状不由地失笑,心想,真不愧是黎大少爷,这是就连梦里头都在跟人较劲呢。 说起来,黎宵也是个心大的。一个人在外面睡觉睡得这么死就算了,还把我留在这里,是确定我没有那个胆子,不担心我趁着他熟睡,伺机下手报复吗? 心里这么琢磨着,我的手已经先一步悄悄地伸了出去。 掠过我和他之间隔着的被子,一直伸到了黎宵的侧脸,眼看着就要碰到时,我又不禁顿住了。 因为完全是看在对方睡得很沉的情况下的临时起意,也并没有想好究竟要做什么。 是掐一把他的脸,还是弹一下他的额头,又或者捏住他的鼻子、让少年在呼吸困难中蓦然惊醒……那样一来,漫漫长夜里失眠的人说不定就不止我一个了。 我有些幸灾乐祸的想到,随即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些许惊讶。 ……什么时候我竟也有了这种自己不开心,就想着也要拖着别人下水的心思? 想来想去就只能是跟眼前的黎大少爷学的了。 ——所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兰公子那么好的人,能教给我的自然都是为人处世的道理……不像黎宵,动不动就说些耸人听闻的话来吓唬人,心眼又小,脾气又大,简直任性得不像话。 不过,为人还算仗义,对兰公子也是不错,就是……身子骨实在弱了些,入了冬之后手上摸起来竟是活人气都没有,不仅贫血还晕血,见点血啊什么的恨不得就要当场眼睛一翻昏过去。 ——这样的人真的值得托付吗? 若是将来兰公子真的和他两情相悦走到一起,万一黎宵一个不小心就那么没了…… 那岂非又给兰公子平添了一桩伤心事? 兰公子已经失去过那么多家人了,没理由再一次遭受爱人离去带来的痛苦。 所以,最终能够陪在兰公子身边的,最好是有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他的人,同时也是兰公子喜欢的。而且非常重要的一条,一定一定要命硬,无论如何都不能走在兰公子的前头。 他们是相互扶持的伴侣,也是心意相同的挚爱,可以一起白头,一起到老,一起走过一段很长很长的或许平淡、但必然温馨从容的岁月,最终携手同归…… 我想着想着,竟然渐渐涌起些困意,也许是那样的愿景很美好,很适合在风雪交加的夜里,枕着一同入梦。 忽然间,我伸出的那只手的手掌心感到一阵微凉的酥痒。 我一怔,头发一下子就麻了,实在是那触感太诡异了,让我还以为是什么长腿的虫子从黑暗中爬过了过去。 等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原来是黎宵的头发。 只是没等我把一颗心放回到肚子里,一种新的触感就从掌心和指腹传来。温凉的,柔软而又的光滑的人类肌肤的触感,伴随着打在腕间的一下下的温热呼吸,那居然是……黎宵的侧脸。 少年的脑袋不知何时又从被子里探出来了一些,也许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感知到了近旁的热源。 他竟是闭着眼睛在睡梦中贴近了我的手掌。 甚至,还拿自己的脸在上头蹭了蹭,就像是……就像是昂着脑袋向人撒娇的小猫小狗。 这无疑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形,更诡异的是,发出这个动作的人居然还是黎宵……这个曾经口口声声说,要让我做狗的人。 ——实在是太奇怪了。 我说不上来此刻从心底涌起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尴尬,也有一丝新奇,甚至是微乎其微的兴奋在里头……却独独没有不适和抗拒。 所以说,这太奇怪了。 ——少年无意识的举动,在我看来是如此。 ——而眼下这个没有对对方的举动生出任何一点讨厌的感觉的这个我,更是如此。 莫非,这是因为我其实一直都对黎宵让自己当狗的事情耿耿于怀,却不自知……所以才会欣然接受? 一定是这样。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就是这样的。 否则根本就无法解释,为何被这么对待的我,在内心的深处竟是隐隐约约地感到了一丝雀跃的。 我后知后觉地想要把手从那边抽回来。 还没有所动作,整个手掌连着手腕蓦地向下一沉,竟是就这么被压在了少年的脑袋底下。 我一下子都呆住了。 试着在不吵醒黎宵的前提下,暗暗往外使劲儿。 但黎宵的脑袋瓜远比我想得要重,我后背都出汗了,黎宵还是沉甸甸地枕在我的手上,纹丝不动。 我呼出一口气,动了把黎宵叫醒的念头。 伸出另一只手准备直接把人推醒。 一推才发现,黎宵真的只是看起来瘦,真的躺下之后,整个人死沉死沉的——还不是还在喘气,还真像是一具新鲜的尸体。 我半坐不坐地用被压住的那条胳膊撑着身体,为了在推的时候更好地使劲,此刻大半个身子都露在被子外头。 虽然屋子里还燃着炭,多少还是有些凉的。 我在黑暗中静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黎宵那张熟睡的脸——要是还有第三个人在屋里看着这样一切,说不定还会觉得挺恐怖的。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大概就是那种错过了难得的困意,明明身体渴睡得要死,精神却异常亢奋的神奇状态。 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如何用最最恶毒的方法让少年从梦中惊醒。 身体却保持着静止的状态,就像是一只蛰伏起来的兽,注视着自己毫无所察的猎物。 良久,我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 就像一个长久梦游的人,突然从梦魇的状态中抽离出来那样。我默默地躺了回去,又默默地把被子裹紧……实在是太冷了。 随着身上的温度一点点回笼,我的困意也难得再度涌了上来。 这天晚上,我并没有做从前那些稀奇古怪的梦。 既没有从高台坠落,也没有什么白雪皑皑中,看不见尽头的天梯或是执剑的黑衣女子。 只依稀记得我自己像是在干什么很辛苦的活计。 好像是要用一个非常大的石臼,将一筐筐梨子捣成果泥。 好不容易把活儿都干得差不多了,就剩最后一步,找一块重点的石头,把装着所有果泥的大坛子的盖子压住。 我很快选定了合适的石头,想着一鼓作气把石头搬起来压在坛子上。 没想到那石头一开始抱起来的时候,好像还凑合,可是随着一点点地举高,那石头的分量也好像跟着一点点地变重了。 到最后,我实在是绷不住了,没拿稳石头不说,还被掉下来的石头压住了整只手,胳膊怎么抬也抬不起来…… 我醒过来的时候,临睡前伸在外头的那条胳膊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被子里。 只是那种酸麻的压迫感仿佛还残留在肌肉中。导致我整个人都恹恹的,很没有精神。 黎宵早就起来了,正在外间吃早点。 和我想象中那种惫懒怠惰的大少爷不同,他好像没有睡懒觉的习惯。 我原以为,看他昨晚上睡得那个样子,应该休息得很好才对。 可看见的却同样是一张无精打采的脸。 两个没精神的人在桌子边打了个照面,仿佛都在对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我还以为他是风寒加重了。 结果黎宵说,那个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现在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昨天晚上上没有睡好的缘故。说话间,还似有若无地瞟了我一眼。 ——就好像害他晚上没睡好的那个罪魁祸首,其实是我一样。 他那煞有介事的模样看得我一愣一愣的。 不对呀,莫非昨个儿夜里的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场逼真的梦境……可我的胳膊明明到现在都还酸得抬不起来。 但是,我很快就明白过来。 因为黎宵没睡好的直接原因是落枕——说是落枕,真正让他枕了大半宿儿的其实是我的一条胳膊。 就因为这个,黎大少爷觉得我对他睡觉落枕一事,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而我迷惑了,这个不该怨他睡得太熟,睡相又差,没注意自己从枕头上滚下来么? 说来说去,无论我的胳膊在与不在那里,黎宵的脖子其实都是要遭罪的。 ——好吧,千错万错,反正都是我们这些底下人的不是。 我对自己说。 打过招呼,便挪到留给我的那个位置上坐下,低头默默喝起了粥。喝粥可以直接用勺子,不拿用惯了的手也没什么问题。就是速度慢一些。 我正慢吞吞地低头喝粥,一碟奶糕忽然推到了跟前。 “光喝粥不垫肚子。” 黎宵像是随口那么一说。 我看了看那奶糕,嫩生生香喷喷的,还冒着白色的热气儿,像是刚出锅不久。再看黎宵,早就已经埋头吃他的东西了。 我发现,黎宵正在吃的是一碗赤豆元宵,半透明的酒酿打底,上头还飘着些黄灿灿的桂花和颗颗饱满的橘红色枸杞。 我想,黎宵是真的很喜欢吃这种甜腻腻糯叽叽的东西……就连前天晚上的那锅甜的疙瘩汤也是。 虽然在口头上极尽嫌弃,但就结果而言,最后大半几乎都进了他的肚子。 兰公子也吃了一些,但不多。他向来如此,吃什么都浅尝辄止,绝不贪食。让人猜不到他究竟喜欢些什么。 我在他身边也待了将近大半年,对兰公子在饮食方面的偏好依旧毫无头绪。就好像他对什么都是一视同仁,根本没有什么偏好可言。 相比较之下,黎宵就非常好懂了。 不喜欢的菜是一口都不会碰的,至于碰上喜欢的——通常是些充作点心的甜品,少年可以重复着叫上一桌,也从不嫌腻得慌。 我看着对面,心里想着不着边际的事情,不觉出神。 黎宵察觉到我的视线,进食的动作一顿,问我,想吃吗? 看他的样子像是有些意外,不过我也确实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便如实拒绝,并且感谢了他之前的好意。 奶糕确实和闻起来的一样香,而且竟然是淡淡的咸口,这让我不禁生出些惊奇还有怀疑来。 不过,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吃着。 过了一会儿,我还在和碗碟中的食物一一做着周旋,黎宵已经用完了早饭,在对面看着我有些别扭地拿着勺子。 一勺粥,一勺奶糕,再一勺粥,如此循环往复。 “你昨天应该把我叫醒的。”黎宵有些突然地说。 ……我其实叫了的,而且还上手了,只不过大少爷你睡得太死没有能醒过来而已。 我在心里默默回答,当然在嘴上是不可能这么说的。 黎宵却以为我是因为害怕得罪到他,所以才忍着被枕了一晚上胳膊……嗯,要是这么理解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所以,我顺着他的话头回答:“黎少爷,您言重了,这对枇杷来说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您更加不必挂在心上。” 我说的是实话,胳膊酸是一回事,应不应该计较是另一回事。 在这楼里,别说只是被压着胳膊睡了一晚,就是客人想要压着这整个人睡上一晚也是合情合理的。 我听过楼里的一桩传闻,说是曾经就有一个楼里人,竟然被活活压死在了一个体型肥硕的客人身下。 据说当时的死相极其难看,身体里头的好些东西都流了出来,连汤带水的,一直渗到了床板里。 后来呢,也就是客人赔了一笔银钱,那个可怜人就被裹着死时身下垫着的那床褥子拖到乱坟岗去丢了。 ——也就仅此而已。 比起这个,一条睡麻了的胳膊又算什么呢? 我明明白白地说完了,也吃完了,就自顾自地站起来收拾起了桌子。余光瞥见黎宵一脸纠结地抿着嘴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我将收拾好的碗碟放在托盘里,准备放到门外让人拿走时。 黎宵忽然叫住了我,我也听话地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认真地听他讲。 “我以为……”黎宵犹豫了一下,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地继续道,“我以为我们——” 只是这一次,没等他把话说完,门外忽然响起了有些急促的敲门声。 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情绪被打断,黎宵低低骂了一句,转而冲着门外忍无可忍地大声嚷了一句:“敲敲敲,敲什么敲,敲这么大声儿,本少爷又不是聋子!” 外头的敲门声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吓到,一下子噤了声。 又过了一瞬,方才响起管事有些小心翼翼的声音:“黎少爷息怒,是关于兰公子一行的事情……” 第31章 而梦外的此时此刻,这个在雪中挥手的人却变成了我自己。 “……那边传信来了,说是——” 管事的话刚开了个头,就听得砰的一声,门从里头豁然打开,突然的状况把管事吓得一愣,想要说的话断在了中途。 “说了什么,快点说啊!” 黎宵的手还按在门扇上,人已经跨出了门槛,向对方焦急追问着下文。 我也紧随其后,盯着管事张开的嘴,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一颗心在暗中怦怦直跳。 “这……” 之前还着急忙慌地在外头拍门的管事,这时却突然犹豫起来。 他的这种态度,让我有了十分不好的预感。 “黎少爷,这个事情吧,发生得比较突然,情况怎么样具体还不好说,您要不还是——” 黎宵没给他继续哔哔的机会,一把揪住了管事的前襟,提了起来。后者的一张老脸登时憋得通红,忙不迭地在半空中摆手讨饶。 “少爷。” 还是阿九出现,及时阻止了黎宵过分粗暴的举动。 被解救下来的管事涨红着脸和脖子连咳了好几下,这才嘶哑着嗓子颤巍巍道:“说是在回来的途中,山路塌陷,人和车都不见了,雪一直不停,把那附近都给埋了……” 越往下听,黎宵的脸色越是难看,到最后几乎就是如墨般的黑沉了。 管事硬着头皮把当时的情况说明了一番。 昨天白天的时候,天气一直都很晴朗,加上山里的积雪很深,所以一行人一路上都走得不紧不慢。 等到兰公子完成祭扫,准备返回时,恰逢傍晚。天空开始阴沉下来,零星飘下几朵小雪花。 走到后来发生塌方的路段附近时,轿子里一直默不作声的兰公子突然开口让车停下。 赶车的人很是不解——眼看着雪越下越大,天色也越来越黑,这种时候还是早些下山为妙。 但兰公子却说,他听到了有人在外头哭的声音。 这荒山野岭,天寒地冻,别说人了,连只麻雀都看不见。几个人又是刚刚祭扫归来,突然听见兰公子说什么外头有人在哭,霎时间都有些发毛。 有人说,外头除了咱哪还有什么人啊,想来是公子您听错了。 可向来好说话的兰公子,这次的态度很坚决。他说,他不仅听到了,而且听清了那是一个女人在哭,那女子哭得非常之伤心,非常之无助,口中还声声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他说,那姑娘一定是和人走散了。又说,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几个人听兰公子说得这样有鼻子有眼,又见他态度坚决轻易劝阻不得,不由地面面相觑,僵持在了当场。 最后还是兰公子提出,如果他们不放心,怕他趁机逃走,自己可以在车上等着。 【就是要劳烦各位兄弟去附近查看一番,若是什么也没找到,便不再多做纠缠,即刻返程就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几个人也就同意了。他们只留了一人在车旁守着,其余人则按照兰公子指的方向找人。 ——然后意外就发生了。 塌陷的范围很大,兰公子在内的一共五人,只有一个侥幸逃了出来——因为这个人当时走得最远。 不过,他在摸黑下山的途中意外滚落,从半山腰摔了下来,被路过的猎户捡到,也正是因此,消息才在最短的时间内传了回来。 对于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黎宵显然是不信的。 ——但又由不得他的不相信。 因为到目前为这里头唯一可以确认存活的活口,正是黎宵自己派过去的。其他至今下落不明的随行人员则都是花月楼的人。 在此前提下,若是其中存在着什么阴谋或是猫腻,那么多半应该和黎宵本人脱不了关系。 如果到了最后,随行的楼里人真的一个不剩地全都遇难了,那么黎宵派去的人所说的话将成为事件中可供参考的唯一证词。 说得难听点,到时候真相究竟如何,也就死无对证了。 管事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层,他虽然面上表现得慌里慌张,但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偷眼打量着黎宵面上的神色,似乎是有所怀疑。 也由不得管事不去多想。 毕竟这一次,楼里可是一次性损失了四个人,抛开那三个身强力壮的打手不说,光是兰公子一人,可是一笔无法计算的损失。 而这笔损失最后肯定会落到他的头上,作为办事不利的代价——这无疑是管事本人不愿也不能承受的。 所以他便寄希望于,这是黎宵和兰公子二人合起伙来演出的一出戏。 以管事的身份,自然不好直接向黎宵质问些什么,只好暗中观察,希望能从中抓住些许蛛丝马迹。 可是,黎宵的反应几乎是无懈可击的。 无论是一开始的急切,还是后来的愤怒、震惊、无可置信,茫然无措……这诸多情绪一一浮现,交错在少年的面上,看不出一丝的作假。 ——黎宵没有这么好的演技。 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心也跟着一寸寸地下沉,直到咚得一下掉进深不见底的洞里。 水流的声音吞没了其他的声响。好像这里的其他人都变成了一条条张着嘴不出声的鱼。 而我置身其间,只感到无法呼吸……真冷啊。 ——怎么突然就这么冷了呢? 我紧紧地抱住自己,还是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你还好吧?” 没想到第一个注意到我的人,会是阿九先生。 看着汉子满脸络腮胡子都难掩关切的真诚脸庞,我摇了摇头。 甚至还努力冲着对方感激地笑了一下,只是从阿九先生的表情来看,我显然笑得并不好看。 黎宵像是突然注意到身后还站着个我。 少年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一时间不知道该对我说些什么。 最终,还是他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带他进屋去吧。”黎宵转头对阿九先生说,“后天常先生会来,在此之前不让他乱跑。” 阿九先生闻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少爷,您这是……” 黎宵正色道:“我要亲自走一趟。” “可您的身体……” 阿九先生似乎还想劝阻,但是被对方短短的一句话堵住。 “要死早死了。”黎宵淡淡道,语气漠然地仿佛在谈论别人的生死。 这个样子的黎宵,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一旁的阿九先生不说话了,黎宵伸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瘦削的少年站在魁梧的大汉面前,但似乎并没有显出特别的单薄。他平静道:“这里交给你了。可别让人失望啊,阿九先生。” 似乎没想到少年会这么称呼自己,阿九先生的面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点了点头。 黎宵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伸手在我的脑袋上随意地摸了一把。 “乖乖听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胡思乱想。”他说,“等我……” 那两个字后面应该还有些别的什么话。 应该是跟兰公子有关的许诺,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也许是因为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 和黎宵一起离开的是一直在旁边眼巴巴看着的管事,听到黎宵要冒着大雪亲自去搜寻兰公子的下落,他激动地几乎要流下泪来。 立刻表示,楼里也会派出足够的人手,一起加入到这场搜寻当中。 阿九先生尽职尽责地履行着自己少爷的吩咐,因此我只能站在楼上的房间,从窗口张望外头的情形。 雪还在下,风倒是没有那么大了。 我远远瞧见黎宵,他的身边除了包括阿六先生在内的几个随从,还有穿着楼中统一分发的服饰的一队人。 这是我第二次目送一个人离开自己的视线。 相较于那个穿着一袭黑衣,如墨色般荡开在纯白纸面的沈家少年。 站在雪中的黎宵,颜色浅淡得就仿佛要和身后的背景融为一体。但我能清楚地一眼捕捉到他。 他在上车之前,抬起的视线似乎掠过我所在的窗口,我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我,但还是冲他挥了挥手。 很奇怪的是,在那一刻在我的脑海中陡然浮现的是梦中师姐的脸。 梦里,站在梅花树下的女子挂着温柔的笑意朝我挥手告别。 而梦外的此时此刻,这个在雪中挥手的人却变成了我自己。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某种阴差阳错的巧合,但在心里确实升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感觉。 甚至有一瞬间竟生出了想要飞奔到楼下,跑到对方面前,恳求他留下,或者带我一起离开的冲动想法。 但也就在我愣神的那段时间里,那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已经彻底走远,再也看不见了。 大雪连着又下了两天,远近的街道都已经被半人高的厚厚白雪所覆盖。 据说,这是过去的几十年里都不曾有过的大雪。 不仅是此处,许多南边的省份也陆陆续续传来下雪的讯息。 我坐在温暖的室内捧着小巧的手炉,想着远在家乡的爹娘。 不知那边会不会也难得下雪……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可还有足够御寒的衣物、木柴和粮食呢? 我原以为这么大的雪,常大夫怕是会晚上一两日,等天气晴朗一些再来。 没想到,常先生不仅自己如约而至,还带上了一身裹得勉强还算严实的常礼。 我很惊讶,他怎么也来了……这么冷的天气,常先生也不怕把这孩子冻着了。 我于是招呼常礼过来,想要把手炉给他,常礼却张开短胳膊短腿,蹦蹦跳跳地奔过来想要抱住我。 我怕他冲得太急,要是不小心打翻了我手里的炉子,回头再烫着自己。 忙不迭地把手炉高高举起。 只是不等常礼真的奔到我面前,就被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拎了起来,还因为惯性在半空中晃悠悠地转了三两个圈才停下,瞧着跟只晕头转向的小猫崽子似的。 “……是你呀小九。” 待常礼看清楚眼前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之后,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亲热地打起招呼来。 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圆圆的包子脸皱了皱,低声抗议道:“好端端的你提我起来做什么,难不成你也跟黎宵那家伙学坏了吗?” “这是我家少爷的吩咐。” 阿九先生说着,以一种和外形的凶悍极致反差的轻柔力道将孩童轻轻放下:“既然少爷信任我,让我在这里照看着枇杷,那么我理应为他规避一切可能的危险。” 常礼刚在地上站稳,听到对方的话略略有些不满吐了吐舌头:“真是的,小九你果然学坏了,都会睁着那么大的两只眼睛说瞎话了。” 说着,征询似的朝我看过来:“我才不是什么需要规避的危险呢。对吧,小哥哥?” 我当然唯有点头。 那边的阿九先生听到常礼的话,也没有丝毫不高兴的迹象,只是在面上露出有些无可奈何的微笑。 我这边刚把手炉放到一边,伸手就接住了朝我迎面跳过来的孩童。 ……嘶,不得不说,这手感着实比预想中来得要沉上不少。 “这么久不见,有想我吗?我可是每天都盼着和小哥哥见面呢。”常礼眼睛亮亮地说道。 看着这张亮晶晶的笑脸,仿佛连日来的阴霾都随之消散不少。 “嗯,我也很想小礼。” 听到了我的回答,常礼笑得更开心了,两根羊角辫儿在脑后晃呀晃,一双眼睛几乎眯成了两条细细的弧线。 还是常先生上前才把小家伙赶到了一边。 他察看了我的腿,这两天一直待在屋里,用着常先生开的药,现下看起来几乎已经没什么异常。 可是,常先生却还是蹙着眉。 他圆圆的指头在依次按过几处地方,然后询问我的反应。 在得到相应的回答之后,他捋着自己的大白胡子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阿九先生见了,也跟着有些担忧。 倒是常礼在一旁毫不客气地拆台:“爷爷,您就不能有话直说吗?能治,不能治,应该怎么治,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情。磨磨蹭蹭半天,耽误事儿不说,还矫情得很。” 常先生是个听劝的,闻言,捻着胡子扭头瞪了常礼一眼:“就你小子话多。” ……嗯,居然连宝贝乖孙都没叫,果然是不矫情了。 第32章 其实是黎宵去而复返,把我抱回了兰公子的居住。 常先生向我提出了两种治疗方案。 一种,是将曾经错位的骨头打开重新接过。缺点是在过程可能比较痛苦,优点则是见效快,不会影响到骨头后续的生长。 另一种,用针灸治疗,刺激穴位,疏通经络。这个法子比较温和,也比较稳妥,就是见效慢,疗程也较上一种要来的长些。 “爷爷也真是的,这有什么可想的,自然是选第二种呀。” 常先生这边刚把话说完,常礼就第一个举起手,脆生生地抢答。 然后直接看向我,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选第二种!这样小哥哥能少吃些苦头,我也能常常跟着爷爷来看你,岂非是一箭双雕的大好事?” 他看见我犹豫的模样,转而又露出个楚楚可怜的表情。 “还是说,其实小哥哥并不是很想见到我,说我可爱的那些话,也是觉得我可怜才随便拿来哄我的……” 说着,眼波流转间,常礼的一双眸子中竟是要落下泪来。 见此情景,我不由地手足无措起来。 ——因为我实在是不擅长应对太过直接的善意。 若对方是成年人,我尚且还能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解释,可面对常礼这般的孩子,就……完全没有办法。 ——为什么这孩子能够如此地亲近我,为我着想,甚至几乎要为此而流下眼泪呢? 明明我们不过只见了两面,我也没有给过他任何礼物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对常礼而言,我本应该只是自己爷爷所医治的众多病患中,极为普通的一个……甚至我之所以能够得到这个治疗机会,还是托了黎宵的福。 我不明白,常礼这样的表现是真的觉得我这个人本身,有什么讨人喜欢的地方吗? 正想着,常礼的脑袋上就忽地挨了一下,很清脆的一声,常礼捂着脑壳呜呜呜地嚷起来。 “爷爷,您这又是干什么,平白无故地就往人家脑袋上招呼,很痛诶……” 他的身边,常先生还抬着手腕没有放下。 小老头闻言登时露出一脸忍无可忍的神色。 “就算是撒娇也要适可而止。这是你自己的腿吗,就一口一个选什么准没错,还故意摆出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来要挟人。” “我、我只是……”常礼的声音小了下去,但仍是想要争辩,“不想他那么疼而已。” “怎么,凭一己的喜好去左右患者自己的选择,你居然还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很替人着想吗?简直胡闹。” 常先生这一番话说得着实有些严厉了。 常礼一下子就没话说了。小小的孩童垂着眼睫,揣着手朝着墙壁的方向站立着,看上去一副很是委屈的模样。 这让我有些于心不忍,同时也有些尴尬,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 总觉得是因为我的缘故,害好好的祖孙俩闹了矛盾,还害得常礼平白挨了一顿骂。无论如何,那孩子毕竟是一番好意。 ……虽然,方才要不是有常先生的及时打断,我可能真就被常礼可怜的模样和殷切的话语所打动了。 常先生瞥了正郁郁寡欢面壁思过的宝贝乖孙一眼,而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待到转过头来时,已经恢复了我印象中那个和蔼长辈的模样。 “这是你自己的身体,自己做选择,可以参考别人的意见,但最终的决定还是要听从于你自己的心意。”他语重心长道。 我问:“常先生,您之前说两种方法有快慢之差,那大概分别需要多长时间的治疗呢?” 常先生略一思索,然后做出了判断。 根据我现在的情况,采取第一种治疗方案,顶多半个月,少的话过个十日也就可以好的差不多了。前提是这期间需要严格按照医嘱行事,补充营养,保持状态,配合用药。 而第二种完全康复所需要花费的时间在两到三年不等。 “毕竟——”常先生捋了捋大白胡子打着哈哈道,“慢工出细活儿嘛,你这个年纪,又是长身体的时候。” “两到三年么……” 我下意识地重复常先生所言。 我从记事起到现在的时间加起来大概也就是六年,两三年几乎抵得上我有记忆的一小半人生那么长了。 两三年前日日坐在小院子里发呆的那个枇杷不会想到,后来自己会背井离乡,来到这么一个陌生的地方,遇见这么些陌生的人。 那么如今的我又怎么能够确定,两三年后的自己是身在何方,处于何种境地? 更何况,现如今兰公子下落不明,若是他活着回来便也罢了。若是,他真的不幸遇难了…… 修剪平整的指甲连同甲肉一起深深地陷入手掌之中,最终轻轻松开。 我抬眼,认真对上常先生随和又笃定的目光,郑重开口道:“常先生,枇杷选第一种。” 常先生白色的眉毛扬了扬,似乎有些惊讶我竟是这般痛快地作出了决定。 “孩子,你可真的想好了?把骨头重新掰开再复位的那股子疼,不见得就会比你当初受伤的时候来得轻松,唔……搞不好还要再痛上一些。” 他煞有介事地说着,然后看着我再次确认道:“怎么样,将来若是仅仅因为吃不消了就要求中途停止,要求换另一种疗法,老夫可不会轻易接受。” “枇杷明白的,既然是自己的选的路,定了就应该好好坚持,没有轻言放弃的道理。刚才所言亦是如此。所以,今后便辛苦常先生为我诊治了。” 我点头,对常先生的做法表示理解。 倒是一直面壁思过的常礼听到我与常先生之间的交谈,几乎立刻圆睁着双眼朝着老者叫出了声:“爷爷,您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见状,常先生也不甘示弱地一吹胡子回瞪了回去:“就你小子长嘴了,这么能耐倒是自己来啊。” “等我到了爷爷您这个年纪,指定比您强。” “好好好,口气不小。可惜了人家两三年都不想等,恐怕是不愿等你那么久的。” …… 眼看着这一老一小说得热热闹闹有来有往,我有那么一瞬间开始怀疑上一次自己所看见的爷孙其乐融融的场景,会不会只是我的一种想象。 我本能地看向屋子里的第四个人,只见阿九先生面色如常地看着热火朝天的爷孙俩,蓄着络腮胡子的嘴角浮现笑意,神色温柔且透着几分怀念。 发现我正疑惑地看着他时,阿九先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解释道,刚才是因为想起了幼时的少爷。 ……正所谓,三岁看到老。 听阿九先生这么说,我很自然地想到,黎大少爷小的时候应该和现在差不多——就那种天大地大都不如我来得大,走过路过的狗看见了都要退避三舍,免得无缘无故被踢上一脚的小屁孩。 可我脑子里的那个代表了幼年黎宵的小人儿还没来得及嚣张多久,一旁的阿九先生就接着说道:“少爷小的时候其实非常内向,那时候的他几乎不怎么会和人交流。” 后来,我从阿九先生的口中得知,黎宵打从生下来开始,身体就不是很好,会时常生病,也很容易因为一些磕磕碰碰就受伤流血。 黎宵的父亲因此将儿子看得很紧,有时候不过是发现了手指破皮这样的小伤都会大发雷霆,责备儿子自私自利任性妄为,居然连好好爱惜父母授予自己身体的这种小事都办不到。 那种时候,完全还是一个幼小孩童的黎宵能做的就是顺从地低下头,沉默聆听父亲的教诲,安静地等待着暴风雨的离去。 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府中上演,结果便是年幼的黎宵越来越害怕生病或是受伤,更害怕被人发现自己身体的任何不妥,这种恐惧甚至远胜过了对身体本身的担忧,达到了几近病态的地步。 如果放任事态发展,在病死或者真正重大的意外发生之前,年幼的黎宵很有可能先把自己给活活折腾死了。 ——正是在那个时候,兰公子出现在了黎宵的生命之中。 兰夫人和黎宵的生母原本就是闺中旧识,就连两个人在各自出嫁之后,仍旧时常来往。 不过后来,黎宵的母亲因为生产落下顽疾,之后一直闭门修养,几乎不再见客。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兰家小妹意外身故。 葬礼结束之后,兰夫人沉寂了许久。 直到受邀去往黎家做客时,偶然遇见了独自一人郁郁寡欢的黎宵。 刚刚才从丧女之痛中走出来的兰夫人,一见到与自家女儿年纪相仿的孩童,便不由地被吸引了目光,主动上前打起了招呼。 后来更是拉着黎宵把人带回了屋子里。 从那之后,兰夫人便时常遣人送些小孩子用得上的东西到黎家去,什么果子点心,笔墨砚台,时新的衣料,保平安的挂坠…… 甚至有一回,只因为黎宵连着三回在回信中夸了兰夫人送去的果酥好吃,兰夫人就把后厨那位专门料理点心的面点师傅给人打包送了过去。当然,这件事最后还是在黎宵父亲的委婉推辞下作罢了。 不过这样一来,兰夫人就多了一条请黎宵来自己家里做客的理由。 而对这位热忱善良的兰夫人,黎宵也是从一开始的惶惑无措,渐渐地敞开了心扉。 他好像突然发现,竟然世界还可以是这样热热闹闹、轻松随意的。 因为兰府中的每个人看起来也都是那样的热情好客。 在这里,黎宵不必害怕因为不小心摔了一跤就招致像父亲那般的责骂,相反,兰夫人会温柔地扶起他,轻轻拍着他身上的尘土,告诉他下次注意小心一些就好。 生病和受伤不再是错误——而是值得心疼的,需要被安慰的事情。 “……那时候看着一天天变得开朗起来的少爷,我们这些大老粗也才恍然大悟。” 说到此处,阿九先生颔首抱拳,露出了甚为怀念的表情。 “一直以来,我们虽然陪伴在少爷身边,看着他长大,竭力为他在第一时间铲除身边任何可能的危险,却终究还是忽视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鼓励和温柔的话语也是不可或缺的关键要素。意识到这点之后,我们下定决心开始了改变。” 至于阿九先生他们改变的成效,我也算是亲眼见证过了,说不上效果卓然,应该说是已经到了矫枉过正的地步。 在跟阿九先生熟悉起来之前,我以为他的话不会很多,后来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至少在说起与黎宵有关的事情时,阿九先生就会变得尤其健谈起来。 他跟我说了黎宵小时候的许多事情。 他说,黎宵一岁的时候刚开始学说话,最常蹦出的几个音节全都分别代表了当时常吃的几样零食。 两岁的时候,黎宵已经能在院子里跌跌撞撞跑得飞快,只是他们一群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三岁的黎宵则因为一次尿床,石化般呆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对推门进入房间的第一个人哇哇大哭。 四岁的时候,五岁的时候……一直到今年夏天,十二岁的黎宵遇见了我。 阿九先生说到这里时顿了顿,朝我露出一个微笑。而我禁不住一愣,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由一个旁听的观众,摇身一变成了剧中人。 “少爷他没什么朋友,也几乎不怎么愿意和同龄人来往。所以,在知道你的存在时,我们都很高兴。” 我虽然能够理解阿九先生说这话时的心情,却依旧不明白,黎宵和我之间的关系,真的算得上朋友吗? 我记得黎宵对我说过的所有挑衅贬低的话语,我的额角有着因为他而留下的伤疤,包括不久之前的那个夜晚,我还因为黎宵为了兰公子而准备的莫名其妙的惊喜而同时崩掉了两颗门牙。 但是…… 我也同样知道,那天我头破血流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之际,其实是黎宵去而复返,把我抱回了兰公子的居住。 我并不知道原本已经走了的黎宵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回来的,也不知道那天他是怎么能忍住不晕血的。 但他的怀抱确实给了我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尤其当视线被披风遮挡、眼前一片昏暗的时候……于是有些突然、又颇为顺理成章地,我就把这件事给想了起来。 第33章 那眉眼、那五官,分明竟像是……兰公子?! 在我做出决定的当天,常先生便为我开始了诊疗。 疼痛真正降临下来的时候,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可怕。 也许是做了太多心理建设的缘故,又或者是堵塞的经脉相较常人来说还是显得迟钝。 在听见常大夫那一声好了的时候,比起如释重负,我反而有种如梦初醒的茫然。 还以为尚未开始,一切居然就已经结束了——更为准确来说,应该是暂时告一段落。 因为常先生说,接下来的休养和康复其实才是真正的关键。 我点头,谢过常大夫,看着他面上略带倦意的笑容,还有一下下擦拭额角细汗的动作,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歉意。 这一次常大夫倒是没有眯着眼睛俯身在案头写方子,而是直接从带来的医药匣子中摸出已经调制好的膏药,连同写着注意事项的字条,一并交到了阿九先生的手中。 后者郑重其事地接过,又仔仔细细地一一向常大夫确认上头的事宜,像是一个虚心向夫子求教的好好学生。 全程一直只能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而不被允许靠得太近的常礼终于如蒙大赦般地一溜烟跑了过来。 直到还有一步远的时候,又堪堪停下脚步,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看着我,白净的包子脸上写满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忧心忡忡。 “一定很疼吧。”他轻声道。 我摇头:“不疼的,你爷爷这么高超的医术,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说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常礼的脑袋小小的圆圆的,头发分成几股在脑后攒了两个羊角辫儿,看起来既精致又俏皮。 都说什么黄毛小子、黄毛丫头,现下一看,常礼的头发果然有些发黄,不过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枯黄,看起来像是天生发色如此,甚至再靠近发尾的地方还有些微微地泛着秋日里枫叶的那种火红色。 “那是应当的。若医术不高超那还配当什么大夫,叫庸医叫江湖骗子还差不多。” 常礼头头是道地说着,仰起脸来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再说,他医术高超他的,我担心我的,本来就是不相干的两件事。我心疼哥哥,心里情愿着,谁都碍不着,谁也碍不着我来。” 感觉到我抚摸他脑袋的动作微微一顿,常礼眯成两弯新月的眼睛微微睁开,闪过一丝困惑:“怎么啦哥哥?” 不知不觉间,常礼对我的称呼变成了哥哥,也许是觉得这样更加亲切的缘故。 我困惑了许久,今日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小礼,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呢?” 孩童的漆亮的眸子眨了眨,认真道:“当然是因为喜欢哥哥啦,见到哥哥的第一眼就觉得喜欢,模样也好,说话的声音也好,包括身上的味道全都——” 他说着,抬手揽住了我放在他头顶的那只手,然后将脸埋在我的臂弯中,声音闷闷地呢喃道:“全部都喜欢。” ——真是简单粗暴到无法反驳的理由。或许还是该说,不愧是小孩子吗? 我在原地怔愣半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终于只是轻轻说了声:“谢谢。” ——谢谢你这样毫无缘由却又真切地喜欢着我。 常礼闻言默默地抬起头,他的脸微微有些涨红了,也不知是高兴的还是害羞的。看着我,一双眼睛里亮地惊人。 他说不客气。 又说:“哥哥,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不知道他说得一起回去是否是去他的家里做客,不禁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别说,我如今轻易动弹不得,就算是来日我好透了,也不见得能自由进出。 可常礼听到我的解释,却像是有些急切的样子。 “不是的哥哥,不是做客,我是说我们一起回……” 话没说完,常礼的脑袋上又挨了一下——动手的还是常先生,他看着自家孙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模样,口中道:“忘了来之前我都与你说过什么?” 常礼委屈地捂着额头,这次却没有像上一次那般的据理力争,而是有些垂头丧气地应声道:“我记得的,爷爷。” “记起来就好。”常先生捋了捋大白胡子,表情缓和,“好了,时候差不多了。” 他转头看向我,神情真诚歉意:“礼那小子又胡乱说话,给你添麻烦了。” “不,不麻烦的。” 我几乎是受宠若惊地听着老人的道歉,连忙跟着道:“先生年言重了,我还要感谢他能同您一起来看我,我高兴还不及呢,又怎么会觉得麻烦呢。” 我说得是真心话,字字句句都出自肺腑。 可不知为何,常先生看着我的眼中却像是隐约有些难过。也许是冒着风雪出诊太过疲倦的缘故。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了一声:“如此,就好。” 我原本有意想让爷孙两个在此留宿,可是转念一想,这里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 常先生一个大夫带着一个丁点儿大的孩子,实在不适合留下,万一晚上出门再撞见些不三不四的事情。坏了他自己的名声不说,还可能给常礼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其实,常礼这个年纪的孩子,就不应该被带着出入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他的年岁那么小,生得又那般可爱,万一被像老王八那样的恶心东西惦记上……我光是想到有这种可能性,就觉得心中万分的膈应。 常礼一个孩子或许想不到这一层,但常先生肯定是明白的。 可就算是这样,常先生还是将常礼带在了身边,很可能就是不得已而为之。 也就是说除了自己,常先生无法安心将这孩子交到其他人的手中,也就说,这孩子除了常先生之外的亲人很可能都不在身边,甚至可能都已经不再这世上了。 心中有了这样的猜想,我再看向常礼那张喜气洋洋的可爱脸庞,情绪便不受控制地低落起来。 我知道,就算是没有父母在近前,常礼有疼爱他的爷爷陪伴着长大,加上开朗活泼的个性,未必就活的不快活。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人世间要有这么多的缺憾与别离? 从前我以为只是因为贫穷,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只是如此……或许可以说是天命如此。 可所谓的人各有命,这其中的命数究竟又是凭何而分配? 若是上辈子欠的债,上辈子就该还清。让一个对前程往事一无所知的人去承担前世的自己积累下来的因果业报,也只是让世间徒增一个因为饱受无妄之灾而满怀痛苦与怨恨的魂灵而已。 若当真有转世轮回,就不该有什么奈何桥孟婆汤。 生生世世,善恶有报,恩怨分明,岂不痛快。 我苦,知我为何而苦。 我恨,纵我快意恩仇。 讨债的与欠债的一眼便可认出彼此,沉沦者自可沉沦,清醒者亦可自寻解脱。 而不是想如今这般的……这般的惶惶不可终日,惴惴不可心安。还不如直接一了百了,就像是……就像是梦中门扉被叩响前一刻的那个我…… 可是就连那个我,也无法抵挡来自外间的引诱,所以那样轻易地应了声,开了门。 只是门外种种似乎并非他心中所想,后来的那个我如何了,我并不知晓,因为我独独梦到那个梦两次。 一次,是夜半时分,在烛火映照中,听着兰公子娓娓讲述十八层地狱的传闻。 另一次,则是在冬至那日,我靠着暖炉边打瞌睡边等兰公子从外面回来。那一次,梦中的我刚碰上那扇门,就跟现实中的黎宵撞了个正着。 而如今,不过才过了几天的功夫,兰公子下落不明,黎宵也是一直都没有传回消息。 我躺在床上,感受着从双脚以及脚踝向上连通着小腿的地方,传来阵阵钻心的痒意。这才对常先生口中所言的足够让人在中途放弃的吃不消,有了深入的真实体会。 ——太难受了。 明明是连断骨之疼都不甚敏感的神经,此刻却好像感到了成千上万只肉眼不可见的刺毛小虫趴在上面,正咬破皮肉,争先恐后、探头探脑地向着血肉的深处爬行,一直顺着骨节的缝隙不断地往里头钻…… 我真的很难忍住不伸手去抓挠。 清醒的时候还好,我怕自己如果睡着了,可能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碰到上过药的地方,因此请求阿九先生帮我把手脚固定起来。 我不想因为一点无心之失功亏一篑。 阿九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我的再三请求之下,同意了。 试着挣扎了几下,确定牢靠之后,我的心中才感到稍许安定,然而腿部的不适感也随之越发的明显起来。 ……后来,我发现自己想多了。 因为痒,我几乎完全睡不着。更别提在睡梦中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情。 连着熬了两个晚上,我整个人的精神都开始有些恍惚了。 常先生给我开了安神的药方,但是药性温和,似乎是为了避免影响到其他药物的效果。 所以直到第三天晚上,大概也是我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在喝过安神汤之后,我竟然奇迹般地陷入了昏沉之中。 还是会觉得痒,但似乎比比起沉沉袭来的困意,世间的一切喧哗纷扰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甚至连我的这副身躯也仿佛已经不存在了。 我隐约感到自己像是慢慢漂浮了起来。我像是化作了一缕烟雾,一道缥缈的思绪,又或者是一缕鬼魂。 我明明漂浮在了半空,却好像没有丝毫的害怕。 在我的下方,是一座看起来从未见过的金碧辉煌的宫殿。 我看见人群熙熙攘攘地穿行于其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过,这些人里最小的应该也十一二岁了。 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颜色各不相同,但款式十分相近,穿着相同颜色的人一般走得比较近,但也不尽然。 不同颜色的衣着似乎代表了身份的高低。 因为我亲眼见着身着一种颜色的人齐齐向穿着另一种颜色的某个人毕恭毕敬地行礼,而后这一幕很快又在其他的角落里反复上演。 这些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人,都来去匆匆,似乎在忙着筹备一件什么大事。 ……会是什么呢? 我心中好奇,这团早已散去如云雾的身子竟然就跟着向下沉了沉,我于是听见,两个相携而行的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儿。 一个说:【天气真好,看来国师说得不错,照这么下去明天一定也是大晴天,会是个适合成婚的好日子。】 ……这么大的的阵仗原来是在准备婚礼吗? 我不禁对婚礼的主人公感到了一丝好奇。 这时,又见另一个点头感慨道:【是啊是啊,之前下了那么久的雪,今个儿总算是停了。太阳一出来,积雪都销了大半,就是踩在脚下湿哒哒的,总是有些……】 她似乎想抱怨些什么,但是被同伴给打断了。 同伴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这么大的日子,还敢说丧气话,要是不小心被人听去,你不要命了。】 小姑娘嘟了嘟嘴,有些扫兴的模样。 【人家就是实话实说嘛,再说了,这全国上下,谁不知道明天刚好就是那位的祭日,偏偏陛下还这么大张旗鼓地操办婚事,看来当年传闻搞不好是真的,陛下他其实——】 ……其实什么? 我听得入神,很想知道后续,但是那个小姑娘刚说到这里,就再次被同伴堵住了话头,这次是用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你真的,不要命了!】 同伴慌里慌张地压低声音制止道,一双眼睛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着。 却没有想到往自己的头上看上一眼,不过我也不确定,我现在这样子,如果她真的看过来,能不能看到我,假如可以的话,又会看到怎么样的我…… 那个话很多的小姑娘终于从同伴的胳膊肘里挣脱出来,缓了好一阵,才叉着腰抱怨:【真是的,这里又没别人。】 说是这样说,却再也不肯将刚才的话题继续下去了。 我有些扫兴,只好向宫殿的其他地方飘去。 一路上看到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和物,都是我从前没有见识过的。 我漫无目的地飘荡着,直到看见一抹浅蓝色的身影,那衣料的颜色质地都很眼熟,注意到这一点之后,连带着那道身影在我的眼中都变得莫名熟悉起来。 就像是……就像是……就在我苦思冥想之际,那人拐了个弯,猝然在我的眼前显露出真容。 那眉眼、那五官,分明竟像是……兰公子?! 第34章 可以摘下面纱,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最初的震惊过后,我意识到那其实并非我所认识的兰公子本人。 ——只是身形、长相包括穿着都有几分相似。 而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个人的年岁比起我所熟悉的那个兰公子显然要小上一些,看着还像是个少年,眉宇间亦有着兰公子面上从不曾见过的阴沉和病态。 不知为何,在认出此人并非兰公子的那一瞬间,我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也许是因为,在我的潜意识当中,兰公子不该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么一个地方,更不该是这么一个阴郁沉闷的模样。 ——不过,更多的疑问也随之接踵而来。 既然这个人不是兰公子,那他又是谁,又为何长得与兰公子如此相像? 他眼下如此的行色匆匆,又是要去哪里?要做些什么? 我怀着这些疑问,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一路穿过曲曲绕绕的围墙,竟是一次都没有和那些在宫殿各处奔忙的男男女女迎面碰上。 眼见着蓝衣少年越走越偏僻,走着走着竟是一头扎进了一处密林之中,沿着一条树木摇曳的羊肠小道,眼前依稀浮现一处竹子打造的屋舍。 屋子占地不大,低矮的屋檐上垂下干净的茅草,上头覆盖着厚厚的白雪纯白如新缀的棉絮。 不仅如此,青竹搭成围栏和扶手之上也都有白色的雪痕。 外间足以融化积雪的灿烂暖阳仿佛被这一处密林阻隔在外,将林中的竹屋打造成了一处与世隔绝的静谧之所。 蓝衣少年放缓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踩着阶梯来到了竹子铺成的平台之上,然后在一扇门前停下,极为慎重地轻叩门扉。 只三下。三下之后,便静立于门前,颔首等候。 说来也奇怪,这少年虽然年纪轻轻,但一看就不是个脾气很好的主,可此刻面对屋中之人的态度却极为恭敬。 明明还隔着一层门板呢,一举一动却没有丝毫的懈怠。 无论是这与外界格格不入的环境,还是蓝衣少年表现出来的态度,都让我对竹屋中住着的人感到了由衷的好奇。 直到一道意外年轻的声音从里头响起。 “既然来了,那就进来吧。”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可那说话时的语气还有那温润悦耳的嗓音,分明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可这一回,有了前车之鉴,我没有立刻在心中做出判断。 而是跟着蓝衣少年的身后一同进了屋子。 室内的光线很是昏暗,没有点灯,只有隐约的天光从支起的窗扇间落下来,映照出角落里冉冉升起的白色烟气。 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中,一道朦胧的身影浮现在案前。依稀可以看见出是个男子的轮廓。 那人身材修长,背脊挺直,任由如墨一般的长发无遮无拦地垂落在身侧,散落开来如同一条条无声游弋着的黑色触手。 而他的面庞遮挡在烟雾与面纱之后,令人浮想联翩。 纵使看不清此人真实的模样,依旧会觉得,眼前之人一定会是个美人。 蓝衣少年进屋之后,先是向着对方轻轻地合掌施了一礼,然后在口中唤了一声国师。 闻言,我有些惊讶,方才听见路过的小丫头似乎也提到过什么国师,不过当时没有在意。总以为能当上国师的至少也应该是仙风道骨的中年人或是老者。 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充满了神秘气息的年轻男子。 ——其实,比起国师这样庄重的称呼,我总觉得巫这个称谓或许更适合对方。 面对少年的行礼,被称作国师的男子身形纹丝不动。若非是亲耳听见他的声音,看见那垂落在脸侧轻柔浮动的发丝,恐怕还真会让人以为这矗立在昏暗中的身影其实是一尊栩栩如生的塑像。 “还有一日即是大婚,陛下不去着手监督婚礼的事宜,却屈尊降临鄙人的此处小庙,不知是何缘故?” 国师缓声开口,饶是一口一个屈尊、鄙人,语气中却丝毫没有作为下位者的恭顺,反而给人一种虚情假意的感觉,偏偏他的声音又是那般的沉稳温和,仿佛山间清泉,无法让人产生丝毫的恶感。 最令我惊讶的还是他对于蓝衣少年的称呼——陛下,同样是前不久刚从那两个小丫头的交谈中听说的人物。 如果说在我看来,作为国师的男子多少显得有些年轻,那么眼前的少年居然能被称为陛下,就实在是有些过分年幼了。 这种年幼不在于年龄本身,而是这少年给人的感觉。 比起端坐于王座之上号令天下的一国之君,蓝衣少年更像是一个郁郁寡欢的世家公子,还是不太得宠的那种。 若非要挑出一样和君王这个词勉强搭边的地方,那就是他眉宇间隐约透出的一丝戾气,和即使垂首而立,眼中依旧无法完全藏匿起来的那一点暗芒。 听到国师提起第二日的大婚,少年一直显得有些阴沉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向着昏暗中端坐的身影道:“其实我正是为此而来,此事若非有国师相助,我恐怕无法得常所愿。如今大婚在即,我自是要来向国师您道一声谢的。” 一个君王在自己的臣子面前自称我已经很不寻常了,更何况是这样毕恭毕敬的道谢。 而国师的回应同样是耐人寻味。 “陛下的诚意,鄙人已然收到了。若无其他事宜,鄙人就不留客了。” 这是下逐客令……打算直接赶人? 就在我对眼前的景象越发疑惑的当下,蓝衣少年终于放下了置于额头的手掌,抬眼直视着不远处的国师,道出了他此行真正的由来。 “我很好奇——”少年缓声道,“您为何要帮我?” 看不清面貌的青年在面纱后轻轻地笑了,这笑声显然令少年感到疑惑,甚至是不满。 不过,少年还是竭力按捺了下来。再开口时仍旧如先时一般地恭敬克制,只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 “不知您为何发笑?”他问。 “鄙人只是在想——” 男子温和的嗓音传来,带着清浅的笑意和淡淡的疏离之感。而我越听越觉得那就像是记忆中的那个声音。虽然嗓音有所差异,但那说话的语调和节奏,实在是太像了。 “陛下是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有所疑问,还是从头到尾一直都在隐忍不发?鄙人斗胆猜测,是后者。” 男子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他的视线在那一个瞬间竟像是穿过少年,与少年身后不远处漂浮着的我对上。 我一惊,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脑袋,努力将自己团成一团,小心地藏到少年的背后,只扒着少年的胳膊,从后头勉强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向外张望。 ——好在,男子的目光并没有跟随我的移动而发生变化。 我于是暗自舒了一口气,心想方才的对视应该只是一种巧合,否则一路上那么多人来来往往,包括近在咫尺的少年,怎么会没有一个发现我的存在的。 我现在的状况,说白了非人非鬼,连我自己都说不好算是个什么东西,真要看见了,恐怕也会被当成妖魔鬼怪给处理掉吧。 正在我想入非非之际,男子和缓的话音再次响了起来,说得却是:“陛下可知,好奇心有时是会害死猫的?” 话音刚落,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充斥着整个空间。仿佛正有一张无形的弓在角落里无声无息地绷紧了,而闪着寒光的锋锐箭头正直指房间里的其中一人。 只等着一声号令,某双看不见主人的手便会在瞬息之间送出那致命的一击。 ——但一切终究没有发生。 寂静中再次响起一道笑声,这次发出笑声的人却是那蓝衣的少年。 他笑得十分开怀,甚而连那张阴沉沉的面孔,都变得有些开朗起来。 蓝衣少年说:“国师可真是会说笑,只可惜,孤不是猫,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死去。不过,既然国师不想回答,便也没有追问下去的必要。” 说着,少年上前两步,将一张红色的帖子放在面前的案几之上。 “其实孤亲自来此走一遭,主要还是为了请国师出席孤的喜宴。毕竟没有您的撮合,孤这位即将过门的妻子只怕还不愿留在这个地方,相信他也一定很高兴能在婚礼上见到您这位媒人。所以,您可千万别让他失望呀。” 少年加重了最后了一句,几乎是一字一顿。 他说罢,也不等对方的答复,便径自走出了竹屋,留下满室空寂中被带起的微风搅动的袅袅烟气。 我眼见着蓝衣少年快步走远的身影,下意识地往前几步,却在门口处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当了回来。 我一愣,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虚空,门外的景色无遮无拦地落在我的眼中,我看得分明,身体却无法再向前分毫。 我倒退着漂浮几步,有些慌乱地转过身,刚好就和屋子里巍然不动的男子对了个正着。 这一次,我的跟前已经没有了别人。 烟气缭绕的寂静室内,余光中,露出喜帖鲜红的一角。风微微吹动,我似乎隐约看见请帖上龙飞凤舞的一个黎字。 待要再去仔细看时,一直看着我的男子忽然开口了。 “是你啊。”他说。 那种熟稔的口吻,一下子将我的注意力从喜帖移回到不远处的男子身上。 我有些不太确定地看向后者:“你……居然看得见我吗?” 男子点了点头。这还是我进屋以来第一次看见对方有这么大幅度的动作,心下的惊诧登时又增加了几分。 “可是他们……还有刚刚的那个谁……他们都……” 意识到对方看得见我,而我却对自己线下的情况一无所知,不禁有些紧张地语无伦次起来。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男子轻柔地接过我的话头。 明明中间还隔着一层面纱,我却好像已经能够看见遮掩在后方的面容……那是记忆中兰公子微笑的面庞。 我……是有多久没见过了兰公子了? ——五天还是六天? 我记不太清了,却给我一种尤其漫长的感觉,远远地简直像是隔着前世今生。 我差一点没忍住哭出来。 ……只是不知道,我现在的状态,要是真的不小心哭了,还能不能像平常那样流出眼泪。 可那男子却像是会读心一般,在我脱口而出兰公子三个字之前,率先开口道:“当然,我也不会是你以为的那个我。” 我激动的话音哽在嗓子眼,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的话,只能茫然地重复着对方所言。 “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你,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我认错人了,干脆说,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就好。 既然已经用‘你以为的那个我’来自居,不就是已经承认了他们两个就是一个人吗? 那又为何要自我否定说,不是他? 我一下子被弄得变得云里雾里,身子晃悠悠地飘起来,像是融入了那片白色的烟气之中。 说到烟气,我也是这时才发现,现在的自己并不能闻到任何的味道。 很奇怪,我明明看得见,也听得着,可就是闻不到任何的气味,好像……也没有什么触觉和对温度的感觉。 是因为现在的我还没有鼻子和皮肤吗? 可我也应该没有眼睛和耳朵才对,不也照样能够听见和看见。 ——啊,这么说回来,我现在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啊? 是一团空气,还是一个怪物? 我想要看看自己,可是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我有些着急地在虚空中团团转,直到一道声音打断了我,是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男子。 他柔声道:“别急,等到回去就好了。” “回去?” 我像是陡然抓住了重点,脱口追问道:“回哪里去?” 男子又笑了:“当然是你来的地方。” 在我讶异的目光中,他稍作停顿,补充道:“或者换一个说法,回到属于你的那个世界。” 对啊……我差点就忘了,此刻的我应该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而这里不过是我做的一个梦——梦中的世界,自然是区别于我所身处的现实世界的。 之所以会看见长得与兰公子极为相像的少年,还有面前之人和兰公子几乎别无二致的说话方式,也都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想到这里,我的胆子大了起来,忍不住向面前的男子提出了一个要求。 “请问,可以摘下面纱,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我的脸?”男子像是有些惊讶。 “我就是有些好奇,如果不方便的话——” 我的话音未落,男子却已经抬手伸向自己的耳后,将面纱轻轻摘了下来。 见此情景,我的心中一阵紧张,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并不存在的呼吸。 然而,在面纱之后,我看见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孔。 平平无奇的眉眼和五官,虽然说不上特别的好看,但也说不上丑陋,非要用一个词来概括它的特点,那就是普通,无比的普通,属于扔到人堆里绝对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出来的那种。 “你看起来好像很失望?” 男子柔声道,说这话时,他已经重新将面纱带了回去。 不得不说,戴面纱的时候要比不戴面纱时好看。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的缘故。 整体的平庸会冲淡那双眼睛里包含的神采,而当整张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时,就会一下子被其中的深邃清冽吸引进去。 以至于对这张脸其余的部分抱有过高的期许。 所以,那种与其说是失望,不如用落差感来形容更为贴切。 “对不起。”我小声道,为自己的失礼感到抱歉。 话说回来,既然他能看出我的失望,应该是能看清我现在的样子吧。 男子笑着微微侧过脸,柔顺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如同透明池水中招摇的水草,漾起一道道无形的水波。 很奇怪,明明上一瞬,我还觉得这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寻常人。 可不过是两句话的功夫,此时此刻的我又在心中生出这是一位美人的强烈感觉。 至于对方遮掩在面纱之下的真实容貌,已然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暧昧不清……只剩下头脑中的模糊轮廓。 如同此时升腾在我们两人之间的烟雾般,只消轻轻一吹,便可消散于无形。 正当我心生迷惑之际,一阵纸页翻动的声响蓦地响起。 我下意识地闻声看去,只见漆木的长案之上,方才蓝衣少年留下的喜帖翻了个身,像是一只展开的蚌壳般大方展示着鲜红的内里。 正对我的方向赫然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喻轻舟……” ——是他? 第35章 真好,我原来是第一个呢。 看见那个名字的瞬间,我惊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脑海中思绪翻涌,我禁不住又凑近了些去看。只见喜帖上写得分明,一左一右两个名字,一个是黎念,一个是喻轻舟。 我并不知道谁是黎念,但我很肯定,方才那蓝衣少年一定不是喻轻舟。 因为喻轻舟他……他是……是什么呢? ——不,他什么都不是。 世上并不存在什么喻轻舟,这一切只是我的梦境而已,就像那被称作国师的男子所言,等到回去就好了。 可是我的眼睛,却始终无法从那张——红得几乎有些刺目的喜帖上移开。 所以,明天喻轻舟就要和那个蓝衣少年——应该是叫做黎念的,成婚了么? 我在心中默默想道,脑海中却同时回荡着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反反复复地追问着——那师姐该怎么办? ……是啊。 我的眼前久违地浮现,红梅若雪纷扬落下的庭院中,女子微笑着朝我看来的场景。 她半开玩笑地问我,师弟,记不记得小的时候有说过,长大了要和师姐结为道侣的许诺。 我当时心中悸动,脑中却茫然。 因为我再清楚不过,自己并非女子口中的师弟,我只是借了另一个人的眼睛,看见了属于别人的风景。 ——在懵懂无畏时许下诺言的人,不是我。 ——那个叫做喻轻舟的人,也不是我。 饶是如此,午夜梦回,神思恍惚之际,我仍是生出了一丝妄念,若真的存在那样一个世界,若我真的是女子口中的师弟,或许……或许…… 或许,她就不会那样温柔而戏谑地望着我,唤我一声师弟了。 可如今,我却眼见着她的师弟要与别人成亲了,那个别人竟还是一个男子。 “……师姐?” 听到男子低声重复这一称呼,我才惊觉自己竟是在不知不觉间将脑海中的字句说出了口。 我不禁抬起头,循声看去,男子温和的眸光中似乎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虽然知道面纱之下是一张截然陌生的面孔,我却在一个恍惚之间,又将其错看成了兰公子。 也是在这时,我才发现男子一侧的眼尾下方,几乎是和兰公子一样的位置,竟也生着一颗小小的红色泪痣。 奇怪,我记得刚才好像并没有……也有可能是我没有看清,毕竟这屋子里的光线实在是有些昏暗,比起兰公子平日里待的那间屋子更甚。 或许是此刻我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太过迷惑。 男子轻轻笑了一下:“我好像有听见你喃喃说着师姐什么的,还有……刚才见你一直看着喜帖发呆,是因为认识上面的人吗?” 我听着男子与兰公子如出一辙的说话方式和语气,还有眼下红色的泪痣。 在一瞬间有了某种猜想,一定是我太想念兰公子,所以才会在梦境中相见。 只是因为梦境本身的不可掌控,而我在实际上又清楚地知道,兰公子其实一直都下落不明的事实。因此,我看见的不是兰公子本人,而是将对方身上的一些特征分散到了梦中的人物。 比如穿着和长相都极为相似的蓝衣少年,又比如眼前被称作国师的神秘男子。 其中一个佐证便是,喜帖上另一个人的名字,黎念。 同样是姓黎,同样是个少年,想来应该就是黎宵在这个梦境中的投影,只不过在身上杂糅了兰公子的一些特征。 至于少年那股子黎宵身上所没有的阴霾气息,应该也是在听到阿九先生说起黎宵小时候过得并不太快乐之后产生的联想。 想到这里,我一下子就释怀了,看着眼前的男子也多了一份亲切感。 对方虽然和兰公子长得并不相像,但在这个梦里他其实就是兰公子,或者说,是经过我的眼睛和头脑中的印象加工所生成的兰公子。 ——梦中的我无法看清男子的脸。 而在现实中,我也总是读不懂兰公子面上的神情。他看似很温柔,在这份温柔中又有着难以抹消的疏离。 我敬重他,认为兰公子是我有生以来遇见的除了娘亲之外对我最好的人,可又无法做到真正的亲近与了解。 因为我无法承担其中可能的风险——既害怕被厌弃,也害怕失去此刻安稳的生活。 所以说白了,我其实就是个懦弱的胆小鬼。 ——但这是梦。 梦里的我没有这样那样的顾忌,毕竟我只是一缕飘飞的思绪,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看不到我,除了……眼前的男子。 在他的身上,我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而那种感觉的来源,恰恰在于——他虽然在某些地方给人的感觉像极了兰公子,却并非兰公子本人。 所以我可以放下那些多余的担心。 所以,在听到男子的询问之后,我几乎没有什么犹豫,自然而然地就和对方分享了我之前的那些梦。 当然我并没有具体指出,自己在看到那些事情时用的其实一直都是第一视角。 而是简单地告诉男子,我梦见过那个叫做喻轻舟的人。可在我的印象中,喻轻舟应该有个关系十分亲近的师姐。 师姐待喻轻舟极好,虽然言辞多是玩笑,却在玩笑间不经意地流露出真心。 而喻轻舟也会认认真真地为师姐准备生辰礼物,更会因为女子的一颦一笑,一句若有似无的逗弄,而感觉胸中热意上涌,一颗心像是擂鼓般地震颤不已。 我刚开始说起这些时并不很流畅,总觉得跟一个梦里的人说起自己做的另一个梦,多少是有些古怪的。 可是后来,我说着说着渐渐就忘了当下的处境。 也许是回忆中师姐挥手告别时的神情,实在是让我感到心中难过。 我记起了更多的事情。 记起在那之前她似乎还问我说,如果她不再是她,不再是师父的徒弟,也不再是我的师姐……等到了那时,作为师弟的我是否还会像当时那样看她,为她送上每年的生辰礼。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师姐不再是师姐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是我想,如果有机会回到那个梦里,如果,我能够从那具身躯之中发出自己的声音,我一定会告诉她,就像师姐那时对喻轻舟说的那样。 ——都是一样的,对我来说,师姐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一样的。 只可惜,我并不知道回去的方法,就算回去了,也不见得能够有机会把现在心里想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而喻轻舟呢…… 那时的他犹豫着没有开口。后来的事情,我也不得而知。 但若是这喜帖上写着的喻轻舟就是我以为的那个人,那么他到头来终究还是辜负了师姐。 如果是那样的话,师姐呢?师姐现在又是在哪里?是生是死,是否还算安好? ——对了。 我脑中有灵光闪过,如果明天喻轻舟成婚,作为师姐的她应该会受邀来观礼……那样的话,我就很有可能会亲眼见到她了! 不是借喻轻舟的眼睛,而是用我自己的眼睛,堂堂正正地站在师姐的面前……就算她不认识我也没关系,就算她看不见我也没关系。 我是真的好想好想再见她一面,看看她如今的样子,是否如我记忆中一般地飒爽美好。 我强忍下心头的激动,试探着询问男子,能否把我一起带去明日的婚宴。 虽然此时此刻,我不知为何像是被困在了这个屋子当中,但我相信作为屋子的主人、同时也是拥有国师头衔的人,对方一定可以帮我。 一直安静聆听的男子却在此时抛出了一个问题,他说,为什么呢? 他直视着我所在的方向,目光仍如先时一般地温和沉静,里头却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是啊,为什么? 我激动的心情随着男子的疑问冷却下来一些。不错,就算对方确实有帮忙,他又凭什么要帮我? 就算在我的眼中,他几乎就是兰公子的化身,可他毕竟不是本尊。 对这个人而言,我是什么?一个鬼魂?还是一个幻觉? 虽然,他似乎能够一眼看出我的来历,但说到底了我们也就是刚见面不久的陌生人。 ——他凭什么? ——我又凭什么? “你好像误会了些什么?”男子突然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支起下巴,靠在面前的几案之上,随着他探出的身子,那墨一般的长发也便自然而然地垂落在他身侧的桌面,绵绵密密,扣人心弦。 与此同时,我也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地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拉扯着,来到了几案的另一边。 我尚且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侧的脸颊就被男子伸出的手轻轻捏住,随即看到面纱上方露出的那双漆黑瞳眸微微弯起,形成一个略带狡黠的弧度。 “呀,可真软啊。” 我这下是完全愣住了。 一时不知道是该先惊讶于男子能够触碰到我这件事,还是对方竟然用和兰公子极为相似的嗓音说出了这般……这般多少有些轻佻的话语。 要是同样的动作还有话语放在黎宵的身上,就毫无违和感可言。 但是换了兰公子来做——不,就算仅仅只是一个和兰公子很有几分相似的人来做,也很让人觉得奇怪。 莫非,不仅是那个叫黎念的少年,就连眼前之人其实也是兰公子和黎宵的在我头脑中印象的结合体? “不是哦。”男子笑笑,“本人可是和姓黎的家伙没有一点关系,嗯,严格来说,也不是一点关系没有,毕竟在我心里排名第二讨厌的就是黎这个姓氏了。” 讨厌……姓黎的? 我不确定男子所说的是不是我所理解的那个意思,如果是那样的话,刚刚离开的那个少年,不就是姓黎吗? ……既然讨厌,为什么要成为对方的臣民?还有,我也记得那个少年说过,是因为有国师在其中相助的缘故,他才能顺利成婚。 为自己讨厌的人牵线搭桥,助对方完成心愿,根本就讲不通啊。 “这个嘛——”男子笑容不变地说道,“自然是因为我更讨厌排名第一的喻字啊。” “喻……字?” 有什么东西在心头一闪而过,因为太过迅速而没有能够抓住。 另一边,男子贴心地为我解惑道:“就是喻轻舟、喻道长的那个喻呀。” 他说着伸出白皙的指尖在空中勾了勾,萦绕在昏暗光线中的白色烟气随之游走,不多时便在虚空中呈现出一个软绵绵的喻字。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该说,果然不愧是在梦中。 不然又怎么会看到听从人的指令行事并且在虚空中久久停留不散的烟雾,就好像乖巧的小猫小狗一般。 我看得入了神,想要用手去触摸那悬浮的烟雾。 更加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那个烟雾组成的字符就像是忽然活过来一般,在空中晃晃悠悠地朝我飘了过来,远远看着,宛如一只翩跹的白色蝴蝶。 那只白色的蝴蝶飞得近了,便绕着我一圈圈地上下翻飞。 我自己都没看见自己的手放在哪里,就感到柔软像是棉絮般的触感倏忽从我的指尖掠过,然后蝴蝶便呼啦一下散成了一缕缕缥缈的烟雾,继续袅袅地向着屋子上方的房梁的阴影处飘去。 我盯着烟雾消失的暗处看了许久,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 然后便对上男子微笑的眼睛,他的眸色很深,目光却很清冽,像是月光下的幽幽潭水,风过处,带起丝丝的涟漪。 虽然是带着几分打量的笑容,但看着并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就像是和气的大人在看着懵懂的孩童时,常常会显露出来的那种带着善意的饶有兴趣的注视。 而发现自己原来一直被那样的目光看着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想,大概是因为自己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在刚才被对方看了个一清二楚的缘故。 ——可是,真的就是很神奇啊。 我忍不住在心中补充。 “喜欢的话,还有别的更神奇的戏法。”男子支着下巴弯眸看过来,嗓音里是不加掩饰的温和笑意。 “原来真的只是戏法么,我还以为——” 感慨的话说到一半,我冷不丁地顿住了,因为我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在此之前,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开口说话了,所以对方作出的一切回应其实针对的是我的心声。 “你、你能够听到我在想什么吗?!”我心中骇然。 “只是偶尔,并非全部。”男子施施然道,看着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看你这么惊讶,莫非是当着我的面,偷偷想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倒是也说不上……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有些心虚道:“可要是想什么都会被看到,那和被剖开了自己的肚腹摆到人家面前瞧着感觉也差不多,总觉得不太好意思。” ……还有就是关于喻轻舟的事情。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看见喻轻舟的一些过往,也不知那些事情是否属实。 但既然面前之人都说了,他最讨厌的姓氏,喻排第一,黎排第二。 好端端的,一个姓能招你惹你什么,绝对是因为跟姓这个姓的人有仇才会这么说。 远的我也不知道,近的可不就是喜帖上的这两个人嘛。 按照男子之前的说法,他是因为讨厌这两个人,或者说是因为更讨厌喻轻舟才促成了这段姻缘。 莫非他是想在婚礼上—— 想到这里,我惊疑不定地看向对面,面纱后的男子仍旧微微笑着,在视线对上的刹那,朝着我轻轻地眨了眨眼。 “看你的表情,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还好还好。”我面上打着哈哈,心里暗自庆幸着他没有听到刚才的话。 我想要像平时那样伸手摸摸自己的脑袋,可是既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脑袋。 还是对面的男子抬手过来,轻轻按在了我的额头之上。 “你是想要这样做吗?”他和颜悦色地问道。 我点头,低声道过谢,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深,为什么这个人能碰到我,明明就连我自己都字面意义上的摸不着自己的脑袋。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开口问道:“在你看起来,我是什么样子的?” “嗯。”男子闻言上下打量我一番,轻而易举地得出结论,“就是很可爱的样子。” 我……我一时都不知该说感谢,还是别的什么。 顿了顿,方才追问道:“不是总体的感觉,就是模样,像是手脚,脑袋,脸上的五官,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样子?” “有手有脚,有鼻子有眼,眉毛淡淡的,嘴唇薄薄的,睫毛很直,皮肤很光滑,一看就很好捏的样子,还有耳朵也是,是我喜欢的形状。” “……” 听完男子的这一番描述,我突然就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了,不对劲的明明是对面的坐着的家伙。 ……什么叫他喜欢的形状? 还有那句,一看就很好捏。 这种话、那种话根本就—— “原来从前都没有人这么夸过你么?” 男子忽然道,语气中的惊讶不似作伪,接着那双深邃漂亮的眸子再次弯起:“真好,我原来是第一个呢。” 所以说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值得拿出来高兴的啊…… 如果有手,我现在大概已经把整张脸给捂起来了。不,但凡能够低下头,我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手足无措。 原本,我也可以飞远一些的,可是我的脑袋正被男子轻轻按在手掌之下。 “好了,不逗你了。”他忽然说,然后换了一种商量的语气,“作为赔礼,我可以送给你三个愿望,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实现你的三个心愿,你看可以么?” ——简直是太可以了。 如果男子所言非虚,那岂不是就跟路边白捡的一样。毕竟我又没有真的损失什么……想来这也就是在梦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说到梦,我差点又忘了自己可不就是在梦中吗? 我想了想,做人不能太贪心。 “一个就够了。”我说,“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跟着一起去明天的婚宴上看看。” “看能不能见到喻轻舟的那个师姐?”男子淡淡道。 “嗯。”我有些不好意思,“就远远地看看就好,我就是有些好奇,想见见她的真人,仅此而已。” “只是见一面么,可真是容易满足。” “是吗,毕竟人家也不认识我。” 而我也没有什么能跟她说的,是因为借了那个喻轻舟的躯壳,当时的我的才能在梦中和女子自如对话。否则,像那样的人,我是无论如何都不敢主动上前搭讪的。所以,能看到就足够了。 “那好,我答应你。” 听到对方这样说,我不禁眼前一亮,只是感谢的话语还未出口,男子又开口了。 “也别急着高兴。”他说,“都说了是在能力范围内,如果时候不到你就回去了,那我也没有办法。” 闻言,我连连点头。 他说的回去,应该就是梦醒吧。 虽然不知道这个梦还能做多久,但能试一试总是好的。 “还有另外两个愿望,就算你不要,我也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所以暂且就帮你存着,等到将来想用的时候再拿回去也不迟。” 不知为何,男子说起将来时,眼底竟像是闪过了一丝的幸灾乐祸。 第36章 像是那人提起那个什么小道长时,眼角眉梢害羞带怯的笑。 我想在这个梦里待的更久一些。 在我的想象当中,在梦中睡着就是醒来的前兆,所以我一直强打精神。 直到竹屋中的最后一丝光线被吞没,烛火亮了起来,暖橘色的火光幽幽晃动在我们之间。 只要熬过这个夜晚,到了明天就是喻轻舟和那个叫黎念的少年的婚礼,到了那个时候,应该就能见到师姐了吧。 原本以为那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梦里的时间与现实中的流动并不相同。 有时黑夜和白天不过在眨眼之间。 但我趴在几案上看了许久的烟雾,从最初的兴致盎然,到百无聊赖,最后将视线移到屋子中唯一的光源之上,盯着那跳动的烛火,渐渐地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困意。 “不行不行,如果就这么睡过去的话,岂不是……” 岂不是错过了一个难得的机会,等到下一次再想梦见一样的梦境,也不知道会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那也太可惜了。 就算知道这其实不过是一个梦,可是大概也只有在梦中,我才有可能有机会见到师姐。 好像有听见女子提起过,喻轻舟幼时常常跟在她的身后,映雪师姐、映雪师姐这样地声声唤她,也不知是不是我想的这两个字。 只是在听见对方说起这段往事时,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就是这个。 ——就是不知道师姐究竟姓什么? 不过就算是一无所知,我还是直觉像师姐这样的美人,姓氏一定也很好听。 问对面的男子的话,应该就会有答案吧。既然他这么讨厌喻轻舟,至少应该知晓与后者关系匪浅的师姐的名讳,正所谓知己知彼…… 我正要开口询问,突然想起来另一件事情。 话说回来,眼前的男子叫什么来着? 我单知道他的身份是国师,并且不知为何和这个国家的君王——也就是那名眉眼阴郁的蓝衣少年、还有后者即将成婚的对象之间,存在着一些错综复杂的敌对关系。 ——对了,就连那个少年的名字,我都已经知道了。 黎念,明明和黎宵一个姓氏,长得却和兰公子有六七分的相像。也不知是纯粹的偶然,还是什么别的缘故,造成了这样的巧合。 总而言之,无论是出于礼貌,还是纯粹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我向男子询问了他的名字。 “你问我的名字么?”男子点了点自己的额头,作出一个有些伤脑筋的表情,“怎么办,过去这么久,有些想不起来了。” 顿了顿,男子看向我的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像是有了主意。 “不如这样——”他说,“你来帮我起个名字如何?” 闻言,我当即愣在了原地,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让我……给你……起名字?!” “不错,正是如此。”男子淡定地点头,丝毫没有被我惊讶的样子所影响。 “所谓名字不就是用来被叫的么?”他有理有据道,“在这里,会想要使用名字来称呼我的人大概也只有你了,恰好我又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倒不如由你决定,之后叫着也顺口些?” “开、开玩笑的吧……” 我实在是无法置信,因为太荒谬了。突然让一个陌生人给自己起名字这种事情,离谱到让我开始怀疑这是否真的是我自己的梦境。 “千真万确。”男子一字一句道,大概是看出我的混乱,他冲着这边安抚似的笑了笑,“别紧张,也不要有什么负担。一个名字而已。” 一个名字而已么…… 在心底重复这句话的瞬间,脑海中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 心脏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 有那么一瞬间,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腿部,竟然传来了无法言喻的痛楚。那是……遭受剧烈外力冲击时,残留在记忆中的痛觉。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若非是仍在狂跳不止的心脏。 恐怕还会以为那是一种错觉。 “你还好么?”男子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我默默咽下心头那种古怪的感觉。 “可是,你的样子都有些变淡了。” 听到男子说这话,我才有些警觉。他说我的样子变淡了,是不是意味着,我留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其实,按照做梦的一般规律,刚才那一下,我就应该猛然从梦中惊醒才对。 但是我没有,只是相应的,我在男子眼中的模样还是有了变化。 “这是不是说明,我快要醒了?”我有些不安地询问男子。 “可能吧。”男子闲闲地摊了一下手,“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一回生两回熟,正好可以验证一下。等到下次有经验了,自然就知道了。” 听到对方说下次,我不禁脱口而出:“你说下次是——” 男子竖起食指放在自己的唇边,冲我眨了一下眼睛:“这个么,天机不可泄露,只要天时地利人和,总还会有再次相见的日子。” 闻言,我忍不住小声泛起了嘀咕:“……听起来怎么好像那些神叨叨的骗子会说的话。” 男子弯起一双漂亮的眸子,笑得坦然又愉悦:“谁能保证,我就不是呢?” 习惯了对方的说话方式之后,我也不再像之前那么惊讶。 我同样看着他,认真回答道:“你不是。” 于是,这次露出讶异表情的人变成了他。 “……为什么?”男子看着我,脸上的笑意似乎变浅一些,衬得那双狭长的眼眸愈发幽深。 我的想法很简单:“你不是国师吗?能担任这么厉害的职务的人,怎么可能是骗子?除非这上下整个朝廷的官员还有国君,不是瞎子就是傻子。” 这次,我话音未落,面前的男子便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细微抖动着肩膀,伏在案上,笑得几乎直不起身子。 我有些发懵,也有些发窘。 我对国家大事一无所知,若是说出什么蠢话来,倒也没什么稀奇。 可看见对方笑成那样,还是有些浑身不自在。 早知道就不说了…… 我说:“对不起,让你见笑了。” 听到我的声音,男子缓缓止住笑,然后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那种事情,我会笑是因为觉得你说的实在太有道理了。” 其实我还有一句没有说完,既然他是这个世界中我所遇见的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光是这一点,已经很与众不同了。 “那么,已经想好了吗?”男子忽然问道。 “什么?” “当然是给我起的名字呀。” 他不说,我都已经忘了还有这茬儿。 看着男子重新恢复平静的脸,我空荡的脑子里再次浮现出兰公子的面庞。 “兰……” 男子幽幽吐出一个字,恰好是我心中所想。 ——这个人果然又看见了我的心声。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索性顺水推舟:“兰这个字你喜欢吗?” “喜欢。” 男子几乎是立刻作出了回应:“你喜欢我就喜欢。” ……又来了。 又是这种让人无法理解的话语。 可是,看兰的样子又像是真心觉得还不错,我终于还是放下心来,不再纠结于此。 “兰,你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不会觉得害怕吗?”我问。 想着在天亮之前找点事情做,分散一下注意力。 “习惯了。”兰回答,像是不甚在意的样子。 我有些好奇:“也不会觉得孤单吗?” 这次,兰停顿了片刻,才轻声答道:“从前会,但是现在不了。” 男子面上的笑容收敛,幽深的瞳眸中难得闪过一种像是落寞的情绪,他看着我,目光穿过我所在的地方看向屋外的漆黑夜色。 我愈发好奇,又觉得继续追问下去,似乎不太礼貌。 像是感觉到我的欲言又止,兰忽然开口,眸子幽幽地调转回来,重新落在我的身上。 “不问问我为什么?”他说。 我想了想才道:“那你愿意告诉我吗?” “当然。”兰笑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其实人不是一开始就会感觉到孤单的。 总要先感觉到热闹,才会在热闹散场的时候浮现冷清的感觉。 他从前就是习惯了一个人,也从没有过什么特别的感觉。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他的生命当中,像是麻雀般叽叽喳喳在耳边闹个不停。起初,他觉得吵闹。可是碍于对方的身份,又不得不忍耐。 再后来,渐渐地,他习惯了一天中每当特定的时候,就会有一个人提着新鲜采摘的香花和点心而来。那人带着暗室中所没有的朝气和阳光,在他的耳边不知疲倦地说着白日里发生的新鲜事情。 哪边的坡子的花树开了,哪边林子的果树结果了。风从一边的山坡吹来,吹得镜子般的湖面掀起层层的涟漪。一条肥美的鱼儿跃出水面,来不及落回去,又被盘旋低飞的猎鹰一爪子抓了去,带去高空不见了踪影。 都是这样细碎却生动的画面。 那个人讲的时候,他不做任何附和,讲完了也不做一句评价。只是默默吃完了对方带来的点心,又把带着露水气息的花朵放进瓶中。 在那之前,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的一生该如何度过。 但在那之后,他想,往后余生若是皆可如此,倒也算是不错。 可忽然有一天,他等的那个人来晚了。 而在那之前,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等。 那个人终于姗姗来迟,依旧带着点心,却忘了带花。 那还是许多年来的头一次,对方讲起了花鸟树木之外的东西——那是一个从外头来的人。 自外间而来的青年,拥有着此间男子所没有的温润笑容和疏朗气质。 【就像是那些话本子里的仙人,书上不是都说仙人是隐居在云雾飘渺的高山之上的吗?听阿爹说,小道长就是从好高好高的一座山上来的,而且山间的积雪终年不化,白茫茫的一片,可漂亮了。】 对方兴致勃勃地向他描述着那位外来的小道长如何如何特别,如何如何可爱。 他却望着瓶中有些萎靡的花朵出了神。 终于他打断对方,问:【明天可以带些新的花过来吗?】 对方顿了一下,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一朵花怎么会有自己口中的小道长来得重要。 ——可惜,在他看来刚好相反。 他一点都不喜欢那个未曾谋面的什么小道长。更是因为后者害他没有收到当天的鲜花,当时就在心里默默记恨上了。 不过,他没有直接说出来。 因为他不忍心看那个人失望的面庞。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不想失去对方带来的花和点心……也许还有每天两个人彼此相处的这短短时光。 果不其然,第二天,那个人准时带着点心来了,也带来了他喜欢的花。 只是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像是几乎占据了所有话题的小道长。 像是那人提起那个什么小道长时,眼角眉梢害羞带怯的笑。 对方从前从不这样。 他想,这个什么所谓的小道长莫不是什么妖魔幻化而成的妖道,专门蛊惑人心的那种。 他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想法,还多亏了那个人带来的话本子。 饶是他不喜欢,后者也会不厌其烦地跟他讲述其中的故事。 但现在只剩下了——小道长、小道长、小道长……小道长长,小道长短的,实在是叫人厌烦。 他想,如果能把那个什么小道长杀了,一切是不是就能回归正轨? 他觉得,有试一试的必要,可惜,还没等他采取行动,突然发生了一件轰动全族的大事——一直受到专门供奉,代代相传至此的秘宝不翼而飞了。 与此同时,消失不见的还有那个外来的青年。 什么仙风玉骨的小道长,原来不过是个图谋不轨盗取宝物的无耻贼人。 所有人都这样说着,现任族长更是在一夜之间老了不知多少岁。 而从那之后,那个人很久都没有出现。 最后一次送来的鲜花在暗室中无声无息地枯萎,掉在地上,在他的眼前碎成了粉末。 他知道对方不会再来了。 就像他知道对方其实才是那个真正盗取秘宝的人。 “当然,那个什么小道长也并不无辜,因为那个人盗取秘宝的目的就是将东西当做信物送给这位心上人。”兰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就不往下说了。 我不禁追问:“后来呢?” “后来呀。”兰伸手拨弄了一下角落里的烛火,跳动的火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白色的烛泪倏忽滴落,“都死了。” “都……死了?” “嗯,失去秘宝后不久,一支外来的军队气势汹汹地冲破禁制闯了进来。整个族中,除了我之外的人没有一个活到现在。” “……” 兰若无其事地说着令人心惊地话语,转头看到我惊骇到不知所措的模样,居然轻轻地笑了。 “哦对了,差点忘了说了。”他缓缓补充一句,“那支军队刚好姓黎。而当初那个携秘宝不告而别的青年,好巧不巧恰恰就姓喻。” 第37章 少年的手上虽然很冷,可贴近胸口的地方依旧是暖的。 我从梦里醒了过来。 天色尚且混沌,脑海中还隐约浮现之前的梦境。 昏暗的室内,我忽然感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炭火不知何时熄灭的。屋子里有一些冷,我翻身从床上坐起,披上衣服摸索着下了床,腿上的痒意已经褪去。 虽然不太能使上力,勉强还可以扶着墙边在房间里走动。 一片安静之中,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的声响听起来格外清晰。 我聆听着自己发出的响动,一步步向外间走去,拨开帘子,转头就望见了桌子边坐着的一个人。 太暗了,我看的不是很清楚,黑暗中坐着的人是谁。 但看着这样安静的身影,我能一下子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你终于回来了?” 我几乎是喜出望外地叫出了声,嗓音干涩,是刚刚睡醒的人特有的那种。 那身影闻言动了动,像是才察觉到有人从里屋出来。他转过头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了近前,这时才察觉到自己错了。 无论是朦胧浮现在昏暗光线中的浅色发丝,还是对方身上若隐若现的浅淡梨香,都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会有的。 这个人不是兰公子,是……黎宵。 黎宵回来了,带着外间风雪的寒意,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酒气。 他……喝酒了? 认识黎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撞见他喝酒还是第一次。 他这种嗜甜如命,吃不得一点苦的人,就连最甘美的米酒果酿到了他的嘴里都变成了酸的。 可今天他却喝酒了,一个人独自坐在黑暗中,自斟自饮,回来了也没有想起进屋知会我一声。 若是换了从前的少年,恐怕会特意冷着一双手,生生将熟睡的我冻醒才对。 可是他这样安静,安静地近乎反常。 这让我的心里有了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我再次向屋子里的其他角落看了一圈,确认除了他和我,便再也没有其他人……兰公子不在这里。 不,兰公子当然不在这里。 ——就算他回来了,也应该回自己的屋里头。 我在心底对自己说,暗自嘲笑自己真是睡糊涂了。裹了裹衣服径自就要去往隔壁的房间。 只是还没走到门口呢,就被斜刺里伸出来的一只手一下扯住了胳膊,是黎宵。 朦朦胧胧的,我看不清少年的表情,却感到对方正直直地望着我。 我想让他放手,黎宵却先一步开口了。 “你是要……去哪儿?” 口齿还算清晰,就是少了起伏,语气也有些沉缓,听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猜想黎宵八成是醉了,却无暇去想他为什么会喝醉,又或者我其实在心底已经有了猜测,就是不愿意立刻去证实。 所以我一声不吭,只是暗自用力试图将手臂从对方的拉扯中挣脱出来。 我见过绝大多数喝醉酒的人,大部分都是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但黎宵不是这样。他的手攥得很用力,没有丝毫的松懈,像是一把撬不开的钳子。 他不松手,我也继续用力。我们在黑暗中无声对峙。 直到我因为腿部无法支持长时间的站立,而开始摇摇欲坠。当我趔趄着向一边倒去的时候,黎宵把我拉了过去。 一瞬间,我兜头撞进了一个有些冰冷的怀抱。 他的外套上沾着融化的雪水,湿漉漉地冒着寒气。 寻常那股子甜梨的香味混合着浓重的酒气,甜得有些醉人。 “你去哪儿?”黎宵又问了一遍,他的气息扑打在我的脸上,太近了些,我没法儿避开,只好作答。 我说:“我去隔壁。” 黎宵便又问我,去隔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去看看兰公子回来了没有。 但是这话明明就在嘴边,偏生我就是说不出,像是被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堵在了喉咙口。 片刻没有等到我的回答,黎宵像是有些低落的样子:“我原本以为,见到我你多少还是会有些高兴的。” 我有些听不明白,他是想表达什么。 “黎宵,我没有不高兴。” 我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在无意间直呼了对方的名字。 但是黎宵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又或者以他现在的状况根本发现不了。 “你明明就有……” 黎宵像是听不懂人话一般地自顾自说道:“不然你为什么你一见到是我,马上掉头就走。你就是……就是不想见到我。” 我有些头疼地看着有些胡搅蛮缠的少年,心里想着也不知道阿九先生此刻去了哪里。 竟然也真就这么放心,让自家少爷这么一个喝得迷迷糊糊的酒鬼,和我这么一个行动不便的半瘸子待在一处——要是大少爷一不小心磕着碰着了,以我的力气可扶不起来。 我的上半身被迫靠在少年的怀抱中,膝盖碰着膝盖,为了保持平衡,只能把一条腿微微曲起来,半跪在凳子露出的空当。 披着的外套在拉扯间掉下去,寒意直接透过里衫透进来,贴着皮肤渗进骨血里,冻得我止不住打了个哆嗦。 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也不知黎宵是怎么想的,捏着我的胳膊开口便是一句:“你……还在怕我?” “没、没有的事情,黎少爷您想多了。” 我磕磕巴巴地回答,这次倒不是因为紧张,而是纯粹地感觉到冷。 如果说屋里的温度只是不那么暖和,那么黎宵的手就有些冷得匪夷所思了。加上他的外套,连同垂落在我耳边的发丝,都冰凉凉地带着湿重的潮气,此刻尽数过到了我的身上。 “……那你抖什么?”黎宵似乎是不相信。 “冻、冻得,这里太冷了,嘶,我又、又穿得太薄——” 我哆哆嗦嗦地回答,心里只希望黎宵赶紧把我放开,我好能把外套捡起来,或者让我回床上裹条被子再来也好。 可我显然高估了对方此时的理解能力。 黎宵轻嗤了一声,不满道:“冻……成这样了,还……要出去,哼,冻死你活该。” “……” 黎宵等了等,没有等到我出声回应。忽然叹了口气,嘴里嘟囔着什么,真是拿你没办法之类的话。 我还以为他是终于想通要放开我了,没成想他一收胳膊又把我往他的怀里带了带。 我的脑袋这次直接被摁在了他的颈窝。 有一说一,少年的手上虽然很冷,可贴近胸口的地方依旧是暖的。完事后,他又伸手扒拉了我两下,调整了一下我在他怀里的位置,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 “这样一来,就不冷了。” 少年梦呓般地喃喃贴着我的头皮响起,我感到他喉结细微地滚动,还有紧靠在耳畔透过衣服和前胸一下下传来的心跳声,那样沉,那样缓,又是那样地孤单寥落。 我也确实没有那么冷了,与之相反,些微的窒息带来的缺氧感,让我的整张脸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我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看着门外,一片寂静的漆黑。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开口询问:“黎宵,兰公子他——” 话音落下的同时,我听到黎宵的呼吸声蓦地停住。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也仿佛随之剧烈地拉扯了一下,后面的话自顾自地从喉头挤出,遥远得不像是我自己的声音:“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片刻后,我才又听见黎宵的回答,他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果然如此。 胸腔中那颗悬之又悬的心,终于还是笃得一声落了下去,沉进了雪夜无边寒冷的黑暗里。 我的眼睛还在盯着那片黑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那么无关紧要,我却不知为何就是突然十分在意,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声。 “黎少爷,今天门外是不是没有点灯笼?”我说,这下声音听着有些像在做梦。 黎宵顿了一下,还是回答了一声是。 “这样啊,难怪瞧着这么黑,难怪……”我恍然大悟似的低喃,接着又问黎宵能不能把那盏灯点起来。 “点灯做什么?”黎宵反问。 我……我的脑子突然说不上来是有些混乱,还是迟缓。很努力地想了一阵,才终于勉勉强强找到一个比较中意的理由。 我说:“亮着灯,兰公子一下子就能看见,一看见就知道我们在这里等他。不然,外面天那么黑,还那么冷,若是迷路就糟了。” 黎宵闻言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突然低下头看我的眼睛,冰凉的手指掰过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着。 我这时已经有些适应了外间的黑暗,依稀瞧见少年脸上严肃的表情,心头那一点抵抗的情绪终究还是被压了下去。 黎宵的眉头越蹙越深,看向我的目光中有着我所不能理解的阴郁和晦涩。 ——我想,他是不是生气了。 虽然我并不确定是自己说过的哪一句话,又惹到了面前的这位大少爷。 但黎宵他,本就是个阴晴不定的人……对了,我的额头还是因为他才落了疤,他其实一直都不喜欢我,从看见我的第一眼开始,就瞧不上我,若不是因为有兰公子…… 若不是看在兰公子的面子上,那天我头破血流地倒在角落里的时候,他也不会去而复返。 可如今,兰公子一直一直不回来,只剩下黎宵和我。 ——他是不是就该回到最初的样子? 眼前的面孔和记忆中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时的模样相重叠……那般犹如看待碍眼的破烂物件般,鄙夷又不屑的神情。 我的头脑一阵阵地发热,身子却止不住地打起了寒颤。同时听到从自己齿缝间传来的嗒嗒的轻响。 黎宵后知后觉地碾了碾我的下巴,又伸手过来贴我的额头。 可他忘了自己的手是那么冷,但凡是有点温度的东西摸起来都是热的,更何况是我的脸。 那天我最后的记忆是少年颠簸的怀抱。 黎宵急急忙忙地抱着我往外走去,像是忘了其实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只要出去唤一声,自然有值守的楼中人上前听候吩咐。 ——但是他醉了。 脚步踉跄着转过楼梯拐角时,约莫是踩空了一级楼梯。 我只感到周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明灭的灯火在视野中连缀成灿黄的烟火,旋转着绽放开来。 绚烂过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而在坠入黑暗之前,我听到了一声吃痛的闷哼,伴随着肉身撞击硬物接着轰然倒地的声响。 世界于是重新归于寂静…… 我再次睁开眼睛是第二天下午,醒来时,人已经回到了从前的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好闻的熟悉药味。 一个白胡子的矮胖小老头正低头给我的腿换药,床边还站着一个铁塔般的大汉和一个长相乖巧可爱的小娃娃。 见我醒来,小娃娃惊喜地叫了一声:“爷爷你看,哥哥他醒了!” 小老头有些不高兴地板了板面孔,却没有给人特别严厉的感觉,反而像是单纯走个过场:“叫这么大声儿做什么,你爷爷我眼不瞎耳不聋的,还能看不见?” “我……我就是高兴啊。” 小娃娃撅着嘴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向着我重新扬起笑脸。 “哥哥,你可算醒了。要我说,都怪黎宵那个大笨蛋。他出去都几天了,你一直好端端的。怎么偏偏他一回来,你就出了这事儿。要我说,一定是你们命里犯冲,以后还是少接触些的好。” 见我没有回答,那小娃娃歪了歪脑袋,伸手便要来抱住我的胳膊,被白胡子小老头一个脑瓜崩儿给弹开了。 “去去去,少在这里碍事。”老头摆着手说道。 小娃娃摸着脑门儿眼泪汪汪,望向我的一双眼睛更是楚楚可怜:“哥哥,你怎么都不理小礼了?” “……” “爷爷爷爷,不对啊,您瞧瞧,哥哥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声不吭地,就像是不认识我们了似的。爷爷——”小娃娃激动起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闻言,原本已经结束手头工作,正在清洗双手的白胡子老头这才转头,仔细端详起我的脸。 “枇杷?”他试着唤了一声。 我眨了一下眼睛,眼前闪过一幅朦胧的画面,庭院角落里一株低矮的枇杷树,小小的青色果实点缀在翠绿的枝叶之间。 那几枚果子转而又落到了一只干瘦且枯黄的手掌之中,明明是女人的手,却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覆盖在骨头之上。 手掌合拢又松开,果子一枚枚地掉出来,落在贫瘠的黄土地上,顿时沾了厚厚的灰尘。 我在那只摊开的手掌边蹲下身,低头,一枚一枚地将果子捡起来收到怀里,擦干净灰尘放好。 金黄的日头照在我的眼睛上,明晃晃地有些耀眼。 【娘亲,这太阳可真晒啊。】我说。 身旁的女人沉默着,就像睡着了一样。 【好不容易盼到结果的这一天,可惜我马上就要走了。等到果子成熟的时候,我一定吃不上了。】 【……】 【但是无论如何,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走得远远的,就像娘亲一直希望的那样。带上娘亲给我的果子,离开这个村子,以后大概也回不来了。】 我转过身,面对着女人,直接在她的身边躺了下去,面对面看着那张早就烂熟于心的脸。 如果,娘亲能笑一笑就好了,她笑起来总是那么好看。 又或者,她能抱一抱我就好了,像是从前那样。 【但是,没关系的。】我说。 然后拉扯着嘴角冲娘亲笑了笑。 我笑得应该不算难看,因为娘亲从前总说看见我,就会想起小时候的她自己。 接着,我又伸出双臂满怀依恋地抱了抱她,就像她从前抱我时会做的那样。凑近她的耳边,在嘴里小声嘟哝着不怕不怕——一切都会过去的,我说,正如她所说的那样。 ……只可惜,不能听见她像从前那般叫我了。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有些难过,可我也知道娘亲最怕看见我哭,所以我还是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冲着她挤出一丝笑容。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把娘亲的面容一并晕染得模模糊糊。 我赶紧背过身子,用衣袖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转头又对着娘亲笑了笑,最后理了理娘亲鬓边有些散乱的发丝,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爬出土坑。 土一层层地落下去,遮盖住那双深深窈陷的脸颊,遮盖住好不容易才闭上的眼睛,那只曾经紧紧牵住我的手摊开着,掌心放着一串铜钱。 那是我把自己卖了得着的铜钱,就算是代替我在这里陪着她……就像她亲手送到我怀中的枇杷。 船开了。我没有回头。 却在背过身子闭上眼睛的瞬间恍惚看见了,匆忙向着渡口奔来的女子。她跑得那样急,鬓边的发丝散乱开来,用温柔而急切的嗓音唤了一声枇杷。 我知道那是在叫我,但我没有回头。 反而像只胆小的鹌鹑一般深深埋下头,将怀里的果子又攥得紧了些,隐约间似乎还能感到上头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尽管,那个人本身已经没有温度了。 第38章 少爷还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所以请务必收下。 “爷爷,你看哥哥他,为什么哭了?” 孩童稚嫩又关切的穿了过来,将我从旧日的记忆中拉扯回来。 我伸手摸了摸脸颊,上面果然湿漉漉的,爬满了泪水。 我用手背抹去那些眼泪,就像我在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时所做的那样,在周遭关切的目光中弯了弯嘴角。 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地轻声道歉:“对不起,我刚才有些睡懵了,所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让大家担心了。”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常礼,他拍着自己的小胸脯,小大人似的煞有介事地松了口气,然后打着哈哈道。 “啊,原来是这样,哥哥你刚才那个样子,可真是吓了我一大跳,还以为你又把我给忘了呢。” 孩童话语中的某个字眼让我心生奇怪。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又,就好像……我曾经忘记过他一次似的。 可明明加起来,我们前后认识加起来也才不超过十日。 ——我很肯定,在此之前自己从前并没有见过对方。 “哥哥,你做什么……这么看着我呀。” 不知道是不是一直被我直勾勾盯着看的缘故,向来虎头虎脑的小家伙竟然显得有些不自在起来……甚至看起来有些像是心虚。 我摇头:“我只是在想,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此言一出,我看到常家一老一少二人的面色都有些奇怪,爷孙两个互相对视一眼。 还是常先生先反应过来,一把拍在常礼的后脑勺上:“让你小子说话不打草稿,随随便便开口就来,看让人家误会了吧。” 常礼摸着后脑勺有些委屈的样子,对上我探究的目光,又认命似的垂下了脑袋,嘟着嘴嗫嚅道:“知道了爷爷,我下次不会再胡说八道……让人误会了。” 看到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反倒是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常先生,一点小事而已,刚才是我太过钻牛角尖了。”我顿了顿,转而询问起了自己腿上的伤,“常先生刚换过药,不知道我现在恢复的如何了?” 果然一听到跟本业有关的事情,常先生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 连常礼在角落里悄悄冲着他吐舌头都没有察觉。 用常先生的话说,伤势恢复得出乎意料地好。 “当然,如果你没有自作主张地下床走上那么一段,今个儿说不定就可以直接拆纱布了。”他像是有些不满地补充了一句。 “爷爷,您刚不还说,哥哥他恢复得已经很好了嘛,干嘛这么挑三拣四的。”常礼闻言忍不住又在旁边小声插嘴。 常先生朝他瞪了一眼:“不知道什么叫做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吗?事事都只求个差不多差不多,到了最后差得可就不是一星半点了。你说这么多,究竟是想他好,还是不想他好?” 常礼噎了一下:“那我当然……当然是想哥哥好啦。” “那就闭上嘴巴,边儿上看着去。” 常先生说完,便转过头,不再搭理自家的孙儿。 他这样的态度简直让我怀疑,第一天见到的那个一口一个乖孙的慈祥老人是否真的存在过。 感觉现在看到的应该才是这对爷孙俩日常的相处方式,就……主打一个人间真实。 我并不真的在意,他们对我是否真的有所隐瞒。 在我看来,萍水相逢之人能够如此互相表达善意已经很好了。更何况人家还这么尽心尽力地为我医治旧伤。 所以,我只是笑着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却在记挂着别的事情。 一直到送走常先生二人,我才终于找到机会询问同样在房间里、但是始终一言不发的阿九先生。 我知道阿九先生身为黎宵的随从,会单独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受到主人的示意。 想起黎宵,我就想起在对方怀抱中感到的那一瞬间的失重感。 在摔下楼梯的刹那,黎宵用双臂紧紧抱住了我,我的视线被遮挡陷入黑暗之中,肩膀和四肢也同时被勒得生疼。 在失去意识之前,一个念头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之中——他在保护我。 黎宵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我的身前,像是护小鸡仔似的,将当时冻得迷迷糊糊的我紧紧地护在怀中。 自己却撞在木质的台阶上,磕得生疼。 我不知道黎宵当时的反应究竟是出于本能的无意识举动,还是真心想要替我阻挡住可能的伤害和危险。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那一刻,我竟有种无法言喻的心安感觉。所以,当时的我就那么放任自己昏死了过去。 就连此刻,光是想起来,心底还是会不自觉地涌起一种古怪的热意,有些高兴,又有些彷徨。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前的被褥,脑中有闪过一些零星的记忆。 在那时,我分明也这样用力地攥紧了少年的衣衫,不过也许是抓得更紧一些的。所以到现在还能看到掌心的红痕。 “黎少爷他现下怎么样了?” 听到我问起黎宵,阿九先生的面上掠过一瞬的惊讶和欣慰交错的微妙表情。让我一时间感到有些不解。 “放心,少爷他虽然受了一点伤,但是并无大碍。而且——” 阿九先生说着微微地顿了顿,从茂密的络腮胡中隐约浮现一个意味不明的温和笑容:“而且少爷他若是知道你这么牵挂他,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黎宵他……会因我的牵挂而感到很高兴吗? 虽然总感觉有些怀疑,但胸口处还是传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 就好像是被沾着露水的草叶在心尖尖上轻柔地擦过,又像是猫儿慵懒走过时尾巴软软扫过的触感。 ——这感觉很奇怪。 我抓着被角的手无意识地上移攥在了心口处,那里跳得似乎比先前要快了一些…… “是哪里不舒服吗?”阿九先生关切道。 “不、不是的。”我摇头,有些惭愧地回答,“我……枇杷也只是眼下突然想起来所以问起,并没有像阿九先生说得那般……牵挂,而且黎少爷这次确实是因为我才……” “所以,少爷才吩咐我无论如何都要亲自走一趟。” 阿九先生接过我没有说完的话,又摸出一个锦盒递到我的手边。 “……这是?” 对上我不解的目光,阿九先生轻轻颔首:“是少爷托我带来的。” 我满怀疑惑地打开来,盒子里装着一样有些眼熟的东西,小小的精致的玉坠。 之前想着交还给黎宵,又怕一不小心弄丢,我一直贴身揣在口袋里。结果一来二去不知怎么就忘记了…… 东西是怎么会到的黎宵手中,我如今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既然如此,也算是终于物归原主,哪里有再拿回来……更何况这上头还清晰地刻着黎宵的名字,也不是个适合随便交出去的东西。 阿九先生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接着又补充一句:“少爷还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所以请务必收下。” ……送出去的东西吗? 如果我没记错,这东西应该是黎宵躺在软榻上、气不过时随手从腰间摘下用来砸我的,只是因为当时他刚好身上没力气,才掉到地上被我捡了去。 后来少年也确实说过把玉坠送我了之类的话,只不过我没有当真。 一来虽然在黎宵口中这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但我怎么看都觉得这不像什么寻常物件儿,否则按照黎宵那种眼高于顶的个性,也不至于这么贴身佩戴着。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上面的名字。一个有主的物件怎么好随便送人。何况又是在这么个地方。若是当真收下了,说得好听点叫信物,说得通俗点就约等于收了客人的嫖资。 诚然,黎宵和我在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超出寻常范畴的关系,但若是叫旁人瞧见了却不免风言风语。 比如说,堂堂黎家大少爷因为屡次遭到拒绝,而自暴自弃地和追求对象身边的小厮搅合到一起…… 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厮姑且不论,黎宵和兰公子的名声自然会因此受到影响。即使……兰公子以后都不会回来了,我也不能放任这种事情的发生。 可是,阿九先生既然是领命前来,我要是随便拒绝了,也许会让他为难。 想了想,我还是接过盒子道了声谢。 感谢阿九先生专程走这一趟,至于这枚玉坠的事情,下次见到黎宵我会当面和他说清楚。 阿九先生见我随手合上了盖子,忽然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或许是想到了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还有就是关于兰公子的事情。” “……” 遗体已经找到了,就在坍塌附近的雪下,埋得很深,找了许久,也挖了许久。 昨天,正是黎宵亲手将兰公子冰封的尸体,从厚厚的积雪深处一点点挖了出来。 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也许是怕不小心伤到兰公子的尸身。 黎宵用了整整半天的时间,从早晨一直挖到了傍晚,连口热乎饭都没顾上吃。 等到好不容易将人挖出来之后,少年也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而是用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双手亲自收敛了尸体,然后又派人连夜运回了城中兰家的一处废置的老宅。 自己也随着车队一起回了城。 据说,黎宵从挖出人之后就很不对劲,看起来失魂落魄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后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径自来了这边,也许是想看看兰公子一直生活的地方,但是不知何故终究没有能够推门进去,而是转头进了隔壁的房间。 黎宵来的时候,我正熟睡,他便没有叫醒我。 灯笼也是黎宵让熄的,大概是在雪地里待了太久的缘故,他总觉得眼睛疼,烛火一照更是如此。 至于黎宵喝得那些酒,则是阿九先生特意为自家少爷准备的驱寒的药酒。 看见少年一副不想被打扰的模样,阿九先生便默默退下了。只是他也没想到会出现后来的意外。 听阿九先生这么一说,我算是反应过来黎宵手上异常的冰冷,还有那一身湿重的寒意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了。 原来是因为兰公子……因为兰公子真的已经不在了。 失去了一个对我特别的好的人,我本该感到难过,甚至当场大哭一场的。 明明从前兰公子还活着的时候,我就远不止一次地在他的眼前掉过眼泪,可如今他不在了,我的眼底却空落落的,鼻腔也是……竟没有感到一丝的酸楚。 我只感到一种平静,异乎寻常地平静。就好像早有预料一般地,如今只不过是得到了验证。 又或许是想起了死去的娘亲。 娘亲曾是这个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可是她死了,死前还在为我的前途忧心忡忡。娘亲说,走吧,离开这个村子,走了以后便不要回来了。 我便听从她的嘱咐,乘着船一路曲折漂泊至此。 兰公子则是除了在娘亲之后第二待我好的人,他教我读书习字,给我吃好吃的点心,讲各种新奇的故事,还会用手掌温柔地抚摸我的发顶。可是,他也死了。 我曾经答应过兰公子,将来要成为很好很厉害的人的。 可是没有了兰公子,没有了他所在的那个将来,我又该如何成为那样的人,即使成了,又该给人去看呢? 我的心底茫然,耳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嗡鸣,等再回过神时,就听到阿九先生说:“……冻得几乎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所以少爷的意思是,最好还是不要去看了,而且,你如今的情况也不适合再来回奔波。” 我怔愣了一瞬,才意识到对方是在说去见兰公子最后一面的事情。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呆了半晌,最终说出口的却是:“既如此,我就不去了。” 阿九先生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地这般痛快,原本想要留着劝说我的话一时间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好一阵没有说话,看向我的目光中也多了一丝复杂。 他也许是在想这个人可真是冷血。朝夕相处的人冷不丁地死了,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面,竟然说不见就不见。 可是我并不在乎……我已经不知道该在乎些什么了。 也许这世上真有命,而我命中注定了,待我好的人到头来都会不得善终也说不定。 阿九先生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之后,便退出房间,并且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的炭火此时烧得很旺,我并不感觉冷,也不感觉热。 我的目光扫过这熟悉的屋子,看着屋中摆放的陈设,想象着不久之前兰公子置身其中的情形。 既然兰公子不在了,我接下来大概也就不能在这个屋子里多待了。所以想趁现在记住一点是一点。 冬至那个夜晚仿佛还历历在目,我原本以为也会在那样的氛围中迎来新的一年,如今想来终究还是痴心妄想了。 忽然,我的余光瞥见窗台上边摆着的一株兰花,印象中亭亭玉立的花朵,如今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空空的枝干,寥落地支棱在空气中。 ……花朵是掉去哪里了呢? 平日里,没有兰公子的吩咐,屋子里是不会随便进人的,就算进来了也不会轻易移动屋里的陈设分毫。洒扫屋子这种事情一直也都是我在做。 不出意外的话,凋谢的兰花应该还没有被收拾掉才对。 我边想,边在四下查看着,最终却只在窗台下方的地面看到像是纸屑的东西。 我探出身子想要凑近些看个究竟,没注意装着玉坠的盒子从膝头滑落,咔哒一声掉到了床边的榻板上。 没有合实的盖子打开来,掉出里头翠绿色的玉坠,还有一条鲜红的缀珠的结绳。我一愣,勾着指尖挑起来一看。才发现先前的香囊已经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巧的绳结,尾端垂下五颜六色的彩色丝线缠成的穗子,看起很是别致。 我突然冷不丁地想起阿九先生离开时说的话,他说,这里面有少爷的一份心意。 莫非……指的就是这个? 第39章 少年眯起眼睛,仰着脸看我,露出轻佻又不失纯真的笑容。 指尖抚过五色的流苏。 我将玉坠放到近前,看了好一阵,注视着绳结在半空中徐徐摆动,仿佛清澈见底的潭水中一尾赤色的游鱼。 耳畔倏忽响起气泡在水深处鼓动的声响。 咕嘟、咕嘟嘟—— 有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了,存在于地狱第十四层虚无黑暗中的那扇房门。 我站在门里,看着门外涌动着的血肉堆叠交错形成的红色暗河,猝不及防地被拉扯入其中。 接着,门就在身后缓缓合上,剩下无穷无尽的血色暗河倏忽将我吞没其中…… 就在视线被血河浸没的的刹那,我猛地从幻觉中挣扎而出,正如同一个真正溺水获救的人一般,胸膛起伏着猛烈地喘息。 ——怎么会突然想起了那个梦? 我有些心神不宁地呆坐了好一会儿。 这才又看了那缀着红色绳结的玉坠一眼,然后垂着眸子将坠子轻轻合拢进掌心,只觉得触感微凉。 可见这玉,不仅颜色质地看起来和黎宵的眼睛极为相似,就连温度也和这个人摸起来的感觉一样,冷冰冰的,大冬天冷不丁地冻得人一哆嗦。 也许……放在身上捂一捂就会好很多? 想是这么想的,我最终只是理了理绳结,按照之前看到的样子将玉坠原样放了回去。 这一次,我很仔细地关上盒盖,又把盒子平稳地放在床边的小柜子上,一个一眼能够看到的地方。 心里想着这样一来,下次见面就不会忘记把东西亲手交还给对方了。 然后,我摸索着下床走到窗台边,俯身拾起了地上像是纸屑的东西,果不其然是已经风干的兰花。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落下的,又这样在地上放了多久,竟是刚拿起来就窸窸窣窣地在手中碎成了细小的粉末状残片。 我讶异地看着那些碎片自顾自地从指缝间簌簌散落,留下细碎的沙粒般的触感。 就像—— 就像是梦中的青年曾向我描述的那样。 【最后一次送来的花在暗室中无声枯萎,最后掉落在地上,就那么在我的眼前碎成了粉末……嗯,就和你现在看见的也差不多。】 兰的声音忽而响起在耳畔,又化作一声低低的轻笑。 我蓦然回头,转向身后,安静的房间里除了我之外并没有第二个人。 可是刚才的笑声却是那般的真切,耳后似乎还残留着气息拂过时留下的些许痒意。 我伸手摸了摸那一边的耳朵,发现耳朵边缘连着后颈的一段皮肉,都微微地有些发烫。 从前听说过,耳朵无端发热可能意味着正被人在暗地里惦记,有可能是在思念,也有可能是在咒骂。 ——也不知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会是谁在这种时候,又是为了什么而想起我呢? 还真是……怎么都想不出来。 我坐在床沿望着渐渐又微弱下来的天光,一头栽倒在铺得厚实的床铺之上,又慢慢翻转过来,将大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缺少阳光曝晒的被子不似从前蓬松,被面儿凉凉地贴着脸颊,深吸一口气,依稀还能闻见和兰公子身上一样的熏香味道。 极其浅淡又极其悠远,总是让人想起雨后的山间,总是无人的山谷,总是独自盛开又独自凋谢的幽兰。 ——确实是很适合兰公子的味道。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我突然笑出了声。 伴随着肩膀轻微地颤抖,我慢慢地蜷起身体,直到将自己蜷缩成一枚小小的白色的茧。 蚕虫在吸收到足够的养分之后,就会开始吐丝结茧,然后在白色的茧房中安睡直到重新积蓄起力量,能够破茧而出的那一天。 可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这么躺着而已,怎么就好像那只吐尽最后一缕丝的春蚕那般,已经感觉疲累到了极点。 陷在被子里的那一边脸颊,忽然被一阵汹涌的热意包裹。 ——结果,到底还是哭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冷却下来之后,眼泪沾在脸上湿哒哒的很有些难受,可是我使不上一星半点的力气去翻身,或者,只是抬手随便擦那么一下。 不一会儿,被泪水浸湿的那半边脸上就像罩了一层薄壳般紧绷绷的,有些麻木,有些不听使唤。 我的眼睛眨了又眨,节奏越来越慢,也越来越不由自主,视线最后定格在床头的那只小盒子上,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刚才,而是在更早之前就—— 【……就是说,不过一根破头绳儿而已,骗小姑娘的玩意儿,小爷我才不稀罕呢。】 话音遥遥地传来,我循着声音向上看去。 只见朦胧中渐渐浮现一道淡青色的少年身影,少年背着身子,手掌交叠放在脑袋后,斜斜倚靠着着坐在高高的树杈之上。 站在树下的我看不清少年的样貌,只能瞥见对方口中衔着的一根细树枝,随着少年的话音一下下地左右晃动着。 【过生日很了不起么,若非寿数有限,又怎么会掐着日子一年年地算着又过了几个生辰,又长了多少年岁?简直可怜可笑可悲到了极点……哼,小爷才不屑于和你们这帮目光短浅的短命之徒同流合污呢!】 少年哼哼唧唧自顾自地抱怨着,根本没有留意有人来了。 说到情绪激动处,口中的树枝一不小心掉了下来,他下意识地低头,结果打眼便瞧见了站在树下默不作声的我。 登时一双眸子微微圆睁,同时身子一晃,竟像是要从树上掉落下来。 我的心随着少年身子打晃的幅度蓦地一动,几乎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抬手接住对方。 只是没想到,少年的动作出奇的灵敏。竟是在堪堪摔下来的瞬间一弯膝盖,脸朝下直接倒挂在了先前坐着的树杈上。 乌蓬蓬的发丝如同纠缠的蛛网般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露出白玉无瑕的一张面孔。偏偏五官又生得浓丽张扬,像是五月繁花盛开、群芳争奇斗艳间,一眼望见的最为艳丽浮华的一枝。 然而,整张脸上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双眼睛——点漆般的秀眉之下,是一只浅灰,一只碧绿,两只颜色截然不同的眼睛。 深浅不一的两只瞳眸,镶嵌在原本就艳丽得有些过分的面孔之上。 ……美得几乎让人感到目眩神迷。 我只是看了一眼,便默默移开视线,唯恐在恍惚间陷入那双异色的眸子中失了神。 “原来是你啊,你什么时候——”少年抱着胳膊嘟嘟囔囔,说话间,突然像是感觉到什么一般闭了嘴。 接着就听见咔嚓咔嚓两声裂响,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断开的声音。 原本还算结实的树枝,此时像是终于无法再承受少年的折腾一般,蓦地应声而断。 我眼看着少年连一句完整的叫骂都没有说出来,就扑通一声栽落下来,跌进树下的灌木丛中,不见了踪影。 过了一会儿,随着一阵窸窣窣的响动,一个脑袋从灌木丛中一下子探了出来。 墨黑的头发,异色的瞳眸,还有那一身淡青色的衣衫,正是先前掉下来的那个少年。 只不过此时此刻,他的衣衫乱了、脸上脏了,脑袋顶上还沾了几片绿油油的叶子,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那种摄人心魄的奇异魔力也仿佛在瞬息之间消失不见了。 尽管……那张脸仍是美的,但就算一直盯着看也不会生出先前那种局促到想要移开目光的心情。 只是会单纯觉得,这真是一个十分难得的漂亮少年。 我打量少年的同时,对方也一脸不高兴地瞪着那双异瞳看我,像是我欠了他许多银子不还似的。 心中正纳闷,却见少年忽然扭过头,冷冷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怎么,看小爷出丑你很得意是吗?” “……” 我没有回答,因为完全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少年见我一言不发,看样子像是愈发气愤起来。 “我早该知道……早该知道你们这些所谓的人族,就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大骗子!若非我当时走错一步,不小心落在了你这家伙的手掌心,如今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 这样究竟是怎样,少年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那忽而转低的声线听起来正像是委屈到了极点:“哼,还自称什么修行求道之人,到头来还不是看中皮囊的肤浅之徒。真是……愚蠢到了极点。” 少年陈述完毕这一番看似涵盖了大片对象、实则只针对我一个人的指责,随即抱起胳膊,将下巴靠在双膝之间,把自己蜷成了一个球。 我看着少年低垂眼帘下扇子般弧形的投影,还有紧紧抿起的殷红嘴唇,见到这样一副孩子气的拒绝交流的举止,心里不由地感到既好笑又无奈。 ——若是我像他说得那般看重外在,那么单论长相来说,很难找出一个比眼前的少年更具优势的存在了。 可他偏偏说得好像自己因此蒙受了巨大的不公,这就有些说不通了。 “我什么时候有像你说过的那般?”我问。 “……” 少年不答,只是动了动耳朵,又从鼻腔中轻轻地哼出一声,大概是极不赞同的意思。 我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少年要不要先从地上起来。 “你看你,一件新衣服上身才过了没多久,就弄成这个样子。”我说着,伸手过去想要帮少年摘掉发上的树叶。 后者却反应极大地捂着脑袋原地撤了一大步,一边还在口中嚷嚷着:“你、你又想对我做什么?!” 那模样……活像一个被恶徒强迫的良家妇女。 “你觉得我会对你想做什么?”我有些头疼地看着少年。 后者像是被我一下子问住了,支吾了半天,方才面色略显尴尬地吐出一句:“你们人类的那些龌龊心思,小爷怎么会知道。反正从碰见你开始,就没遇到过什么好事。” “原来如此。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听到少年的话,我点了点头,也不打算再勉强对方。 默默将之前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我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忽然想起还有事情没有办完。 乍一回头冷不丁地就撞上了少年直勾勾的目光。 我一愣,对方似乎也有些慌张,不过也只是转瞬的功夫,他就抛开了那副慌乱的模样,并且突然变得十分理直气壮起来。 “怎么,不是要走吗?才多大会儿功夫,又舍得回来了?” 说话之前,少年就已经侧过了脸,如今是边说边拿那双眼睛深浅不一地瞟着我。 我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认同:“我确实要走的,不过还有些东西忘了给你。” 少年听见我有东西给他,目光游移了一下:“就算拿再好的东西贿赂小爷,小爷我也绝不会轻易向任何人低头的。” 少年口口声声地说着,声音听起来却不似他所说的那般坚定,一双眼睛更是止不住好奇地朝悄悄我打量,像是想要提前看出个究竟。 我笑了:“那可就巧了,恰好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来向我低头。” 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若是实在不想要,我也不能逼着让你收下。”说完,我作势转身要走。 一下子就被少年从后头叫住了。 “等等!” 他说等等,我便停住脚步,好整以暇地转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我说,语气如常,仿佛对少年此刻的心情毫无察觉。 少年抿了抿唇,像是有些不甘心,又像是有些愤愤不平,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开了口:“你刚刚不是……想要给我什么东西吗?” 我扬起眉毛故作惊讶地点头:“是啊,可是我刚才也听到了你似乎是不想要的样子,所以也就不打算强人所难了。” 闻言,少年好看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麻花,嘴里脱口而出一句:“谁说我不想——” 他话说到一半,对上我探究的目光,顿时又萎顿下来,终于只是看着我有气无力道:“你这个人能不能有些恒心和毅力啊?就这个样子还学人家修道,怕是修到猴年马月去也不定能看见个头。” “是啊,这点你说的不错,我确实并非修炼的料子,也没有修行的决心。” 我承认地太过痛快。 少年一下子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我将准备好的油纸包递到他的跟前。 他才堪堪回神,狐疑地对着纸包嗅了嗅,然后抬头问我:“里头是糖?” “打开不就知道了。”我说,“不过你大可以放心,里头总不会是用来骗姑娘的什么破头绳儿。” 少年被我冷不丁的一句呛到了,连着咳了好几声。 “……刚刚的话你都听见了啊。” “嗯。” “那你就一点不生气,或者没有别的什么想对我说的?” 我原本是没什么特别的感想,但既然少年都这么问了,我还是在心底琢磨了一下。 “非要说的话——” 我对上少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紧张的脸,平静地笑了笑。 “我觉得你说的其实也没什么大的问题,既然你不喜欢过生日,那不过就是。反正礼物这种东西,也不是只有生日的时候才能收的。” “……” 说这些话的同时,我注意到少年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化,从错愕失落再到若有所思,最终停留在一个有些别别扭扭的表情。 “说得就好像你会特意给我准备礼物一样。” 少年将特意二字咬得很重:“到时候,别又是你那些什么师兄师弟师妹师姐之类的都分完了,剩下的再拿来给我,小爷我才不会稀罕呢。” 我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那以后小厨房做了点心,或者买了饴糖,你也不吃啦?” 听到没有点心吃,少年坚定的模样到底还是动摇了,犹豫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要,还是不要?”我再次确认。 少年沉吟半晌,终于还是低下了那颗漂亮的头颅。 “那……还是要吧。” 他有些有气无力地回答,似乎在为自己的妥协感到可耻,不过很快又振作精神。 “但我不能要剩下的,所以你得在分东西之前先给我留出一份,再去给他们分。我的和他们的,在你那里要分开来。” “如果东西不归我分呢?” “那就……” 少年秀气的眉头拧起又松开,半晌,终于像是泄了气一般将身子往旁边的树干上一倒,闭上眼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你这个人的问题怎么这么多?人家说老和尚念经,你又不老、也不是和尚,这么问来问去的就不觉得累吗?” “有些事情一开始问清楚了,以后就不会生出多余的麻烦。”我说,“我从来如此行事,所以也不觉得累。” 少年摆了摆手:“麻烦这种东西,等来了再想如何应对也还来得及。” 顿了顿又道:“再者说,世间的意外和变故数不胜数,想得多么周全,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让我选呢,与其忧心忡忡小心过活,还不如抓住当下及时享乐。” 说到这里,少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蓦地睁开一双别致的异色眸子深深浅浅地望向我。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扫视一圈,少年最终又把目光移回到我的脸上,接着露出有些坏心眼的表情。 “话说回来,道长这一天天的不是在修行就是在修行,还有就是教导你那帮蠢的要死的师弟师妹,困在这深山老林这么久,真的知晓什么是人间的及时行乐吗?” 少年眯起眼睛,仰着脸看我,露出轻佻又不失纯真的笑容。 我承认那张脸真的很漂亮,于是伸出手,在少年隐隐期待的目光中,屈指在对方白皙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看到少年疼得一下捂住额头低声叫骂的场景,心底那股若有似无的悸动也随之归于平静,我微微松了一口气。 “姓俞的,无缘无故地你做什么打我?!被我说中了心虚是不是?”少年按着额头没好气道,“果然,榆木疙瘩就是榆木疙瘩。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你还是不是人啊?” “我当然是人。”我认真回答,无视对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而且我姓喻,不姓俞,你弄错了。” “你……你真是要气死个人啊。” 闻言,我再次开口纠正他:“人不是那么容易被气死的,如果发生了,只能说明这个人心眼太小,或者身体太差。而你撑死了应该只能算作半个人,比起我们这样目光短浅的短命之徒吗,应该更不容易被气死才对。” 我说的是实话,不仅如此,用的还是少年的原话,不知为何他却像是很不满意的样子。 “还说不生气,分明就是记仇得很。” ——自己记仇吗? ——可能,是有一点的。 我在心中暗暗想道。 那头,少年嘀嘀咕咕地打开了一直攥在手里的油纸包,露出里头一串艳红的糖葫芦,山楂个头饱满,糖霜晶莹剔透,一看就很教人有食欲。 少年见此却是蹙起了眉头。 “不喜欢吗?”我见状问道。 少年没有直接回答喜不喜欢,但看样子似乎很难下口。 “你不想吃,我就带回去,反正——” 话音未落,就听咔嚓一声。 少年已经张口要下了一颗裹着糖浆的山楂,脸上还带着一种英雄就义般视死如归的表情,一边鼓着面颊咀嚼,一边用力地盯着我看,仿佛想要证明些什么。 直到整个嚼碎了咽下,少年方才开口说道:“已经给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了,就算我不喜欢,也不许随便拿回去,更不许转手送给别人。” 他的声音有些哑,也不知是酸的还是噎的。 我看着他,不知该作何感想,我向来淡薄,对人对事没有侵占之心,眼前的少年却似乎恰好相反。 “何必呢。”我说,“你这样只是在勉强自己,说白了就是自找苦吃。” 可少年一字一句答得清晰,他说,若是心甘情愿,便算不得勉强。又说:“若是在世上一点奢望和念想都没有,那活着还有什么劲?” 他看着我的眼睛,深浅不一的瞳眸中闪动着奇异的光亮。 问我:“喻轻舟,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人什么物,是你梦寐以求、千方百计,甚至不惜付出一切代价,都必须去争去抢,也必须抓在手里的么?” 随着话音落下,忽然从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微风,将头顶的树枝和脚边的草叶,全吹得哗啦作响。 我突然就醒悟过来,自己此时正置身梦中——做梦的人是我,梦见的却是属于喻轻舟的过往。 这种事情不止发生过一次,我早该见怪不怪的。 可是……奇怪的是,直到听见喻轻舟三个字的当下,我才猛然醒悟过来,自己原来是在梦中。 ——我好像,在不知不觉中陷得越来越深了。 “喻轻舟?喻道长?” 少年些许不耐的声音忽然响起,我怔怔看过去,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有些陌生的瞳色和发色,虽然年龄对不上,但那张脸长得实在和黎宵太像了,如果黎宵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哥哥,或者等黎宵再长大一些岁数,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可我不是喻轻舟。 所以他……应该也不可能是黎宵才对。 对了对了,这只是一个梦。只是我的一个梦而已,所以都是做不得数的。 “做不得数的……” “你在那里嘀嘀咕咕什么呢?” 少年的声音传来,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自觉地低喃出了声。 ——但是不应该呀。 到目前为止,每一个有关喻轻舟视角的梦中,我都是作为旁观者一般的存在,只是一双眼睛,一个寄居在前者身体中的魂灵。 为什么突然就能说话了? 还是说……有什么改变,是现在的我没有察觉到的吗? 第40章 他认错了人,也搞错了告白对象。 见我一直不说话,少年露出兴味索然的神情。 “算了,木头果然是木头,没意思。” 少年说着摆摆手,想要撑着胳膊从地上起来可是一用力,就从骨头接缝的地方传来嘎达一声。 我们两个都听见了,尤其是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难看,在不可置信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回过味来的懊恼。 最终所有的情绪又尽数归于平静,化作眼底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 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明知道对方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黎宵,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我想,若是在方才,能够上前一步接住他就好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总不会是在为我感到难过吧?” “……” “不过一点小伤而已,当初下手没轻没重把小爷打个半死的时候,也没见小道长露出丝毫愧疚的表情。如今这般,怎么竟像是要哭了?” 少年微微前倾身子,避开受伤的那条胳膊,侧过脑袋仰着脸朝我投来戏谑的一瞥:“这样子,可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喻轻舟啊。” 这大概只是随口讲出的一句无心之言,却恰恰在无意中切中了要点。 ——我不是喻轻舟。 只是一个在梦境中,误闯入他人记忆片段里的不速之客。 我的思绪因为少年的话音而变得混乱纷杂。 心中忐忑。 如果……如果在梦境中被识别出我并非喻轻舟本人,会不会被梦里的其他人当做邪祟或者妖魔驱逐? 想着,我不自觉地后退半路,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开。 却被面前的少年出声叫住。 “喂你这家伙,不会就这么丢下小爷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我定了定神,对上前者颇为幽怨的双眸,那是如同猫猫狗狗般湿漉漉可怜兮兮的眼神,配上那奇异的瞳色,效果翻倍。 “……那你希望我如何?”我说。 这一下倒像是把少年给问住了,他盯着我的面孔猛瞧了好一阵,眸光越来越深邃。 我以为他会看出什么,后者却始终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像一个挑剔的审判者,因为心里的某些小算盘而迟迟不肯下达最后的判决。 就在我以为自己即将露馅儿,而快要被自己汹涌剧烈的心跳声淹没之前,少年笑了,露出了意外开朗的表情。 他朝我扬了扬那条晃动的胳膊肘,有些耍赖般地说道:“道长都这样说了,不若屈尊背我一程如何?” “好。” 我答应地异常爽快,也不在乎会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只想赶紧结束当前的对话,将这一段揭过去。 不过,真的上手时又不由得放轻了动作。 我想起了黎宵,想起他在摔下楼梯前用手护住我脑袋的动作,想起黑暗中他寂寞而清晰的心跳。 我想,说不定就是因为想起了黎宵,才会做这样一个没头没尾的梦。 背上沉甸甸的,少年的脸颊贴着我的后颈,散乱的发丝缠绕上来,有些凉,有些痒。 树林不算很密,但每一棵树都很高,阳光经过树梢地层层过滤落下来,在脚下分割成明暗不一的纹路。 除了脚下嘎吱嘎吱的轻响以及近在咫尺的衣料摩擦声,就是藏在暗处时高时低的虫鸣,以及偶尔一两声拖长的略显低沉的鸟叫声。 走着走着,也许是周遭太过静默的氛围,我突然有些好奇背上之人的名字,可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方才听你说,觉得我不像你认识的那个喻轻舟——”我斟酌着开口,“那么在你看来,真正的喻轻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个多少有些危险的话题。 我忐忑地等待着少年的回答,本以为对方可能会怀疑,或者至少思索片刻再进行作答,可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回答:“大概就是一个笨蛋吧。” 闻言,我的脚步略微一顿。 注意到我脚下的停顿,少年绕过我肩膀的那条胳膊不由地紧了紧。 “你自己要问的,我也只是实话实说。你若是想听好听的,大可以去问你的那些师兄弟师姐妹……尤其是你的那位什么映雪师姐,她指定乐意夸你,何必来我这里自讨没趣。” 说完,少年顿了顿,又放轻声音低低嘀咕了一句什么。 刚好响起一阵鸟啼,我没太听清,只依稀听见个什么没算完。 我再问,少年也不答,只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下下鼓捣着什么,期间我感到侧面的一撮头发似乎被拉扯了一下。 那感觉一纵而逝,倒也不是很疼,就是总让人感觉怪怪的。 我问少年是怎么回事儿。 他回答说:“缠住了。” “缠住了?什么缠住了?” “头发。” 少年简而言之,而我一下就想起了之前看见他正脸时的场景,他脑袋向下倒挂在树上,墨发如层层叠叠的蛛网般纷纷垂落,转而又变成了少年从灌木丛里头发散乱地探出脑袋的样子。 他说缠住了,指的应该就是这个,至于我刚才的感觉,应该是他在解开自己打结的头发时不小心勾到了我的头发。 ——其实这也情有可原。 毕竟我们现在实在是靠得有些太近了。 就是他一有什么动静,我就能够立刻有所察觉。 “所以,映雪师姐是哪里招惹到你了吗,还要单拎出来提一嘴。” ——就好像之前,专门指责我是看中外貌的肤浅之徒一样。 闻言,少年像是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反问:“你怎么会那么想?” 停顿了片刻,又像是联想到了什么一般,忙不迭地矢口否认。 “喻轻舟,你可不要误会了,小爷我和沈映雪那个女人没有一点关系。像那种动不动就提剑乱砍的大魔头,也就你才会觉得她温柔可人、宜室宜家。” 少年说得十分嫌弃,像是生怕和自己口中爱砍人的魔头产生半点牵连。 虽然真正的我和师姐只有一面之缘,但不知为何就是无法信服对方的说法,反驳的话几乎是冲口而出,借由喻轻舟的喉咙发出。 那种想要维护自己心目中重要之人的心情时那般迫切,一时之间,我竟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我的想法,还是属于这具身体主人原本的情感使然。 “住口,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一时没有守住情绪,导致语气中的严厉多少有些过了头。 少年显然也感觉到了,他没有说话。 尖尖的下巴很有分量地压在我的一边肩头,深吸一口气,揽住我脖子的手也跟着收紧了一些。 我犹豫着要不要道歉,道了歉又算谁的,我的还是喻轻舟的?我自己是想道歉的,可若是喻轻舟没有那个意思,那此举岂不就是逾越了? “……唉、我有时真怀疑那个女人给你下了什么蛊。”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身后的少年先开了口,语气淡淡的甚至带着些许笑,听起来有些委屈,又有些无奈的样子。 不等我出声回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是我知道,她没有。喻轻舟,你是心甘情愿的。光是想想,我就不爽到了极点,究竟凭什么?凭她修为高,凭你们遇见的早,还是凭她是个女儿身……” 少年说着说着,突然就不说了。 “怎么不说了?”我问,“因为发现都是事实,所以不想自取其辱?” 身后的少年闻言陷入了更久的沉默之中,好半晌才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喻轻舟,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气人。” “可你刚才分明还说,我不像你认识的那个喻轻舟了。”我说,带着一丝的试探,想知道对方究竟有没有真的怀疑。 “……这个嘛,每个人都会变的,但是万变不离其宗。” 少年有些含糊地回答:“就像你,面上无论表现得多么醇厚温良,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师兄模样,本质上还是记仇又小心眼的家伙,看似温情脉脉,其实离了谁都能活。” 我不懂,世上之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无论活着时是喧哗热闹,还是冷清寂寞,总归是要一个人面对死亡的……在这人世间讨生活,除了自己,人人皆是过客。 这一点在娘亲去世的时候,我已然有了深刻的体悟——再不舍,也终将告别。没有谁可以永远陪着谁。 可少年好像对此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我说:“这世上多得是你说的那种人,可喻轻舟只有一个。” 按照少年所言,万变不离其宗,如果可以这么简单的概括,那人和人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岂非人人都可以是喻轻舟,喻轻舟亦可以是人人? “还是……不一样的。” 少年趴在我的背上,站起来那么高挑的一个人,背了这么久居然也不显得沉重、不觉得吃力,甚至还能这样如常地说话,我多少有些佩服喻轻舟的体力。 “哪里不一样?”我问。 “你可是小爷承认的人,所以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小爷都可以从人群中认出你,无论你去了哪里,我也一定能够找到你。”少年的声音不大,字字句句却说得极为认真。 ——仿佛承诺,又仿佛告白。 我感到胸膛中属于喻轻舟的那颗心,怦怦怦地加速跳动起来。 心里同时有种古怪的冲动,几乎想要将真相脱口而出。告诉背后的少年,他错了,错得太离谱了。 他认错了人,也搞错了告白对象。 我才不是什么喻轻舟呢,就算此刻的我短暂寄居在喻轻舟这副皮囊之中。我也只是枇杷——只能是枇杷,也只会是枇杷。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走了?你……是不高兴了吗?”少年凑在我的耳边低低问到,也许是考虑到距离的原因,他的声音一直不大,此刻听来竟有种小心翼翼的味道。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之前虽然心里知道不是,但我多多少少会不由自主地在无形中将对方当做黎宵在对待。所以,也可以相对顺畅地进行对话。 可现在,这个样子的少年,给我的感觉像是离黎宵越来越远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少年的这份心意……拒绝或是接受好像都不对。 说白了,这本该是那个叫喻轻舟的青年应该面对的问题,可是他去了哪里?为什么偏偏将这个烂摊子留给了我。 林中的虫鸣不知何时停歇了,鸟儿也躲起来不发一语。 在这种静得有些鬼祟的氛围之中,先前心中的那种冲动再次被唤醒,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懒得再把它压下去。 “你错了。”我说,“我不是喻轻舟,你认错人了。” 少年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难得你也会开玩笑,哎呀,早知道今天就该起早点看看太阳是不是还是从东边儿升起来的。” “不是玩笑,我真的不是——” 我有些着急起来,因为他不信我。 他不信,我并非真正的喻轻舟。这个认知这让我的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 我几乎想直接把人从背上丢下去,让对方看清楚,我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可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对于这具身躯的掌控力正在肉眼可见地削弱。 我的喉咙再次变成了摆设。 那种结结实实背负着一个人肉身分量的感觉,也在逐渐变得朦胧。 我想,我要离开了。 ……也不知道,这是否就意味着那个真正的喻轻舟的回归。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好想和喻轻舟本人见一面,告诉他好好看管自己的身体,别再有事没事玩失踪了。 因为有些话,叫我这个外人听去了实在不合适。 不仅尴尬,而且还浪费了言者的一番心意。 视野中的光线一点点暗了下去,眼看着不远处就是小树林的尽头,蜿蜒的林中小路拐角似乎立着一个人。 那是…… “我知道的,因为我也已经好久没有……” 耳畔传来梦一般的呓语,轻轻地,静静地,随着微风吹拂树梢的声响倏忽消散在黑暗中。 我竭力睁开双眼,支起耳朵,想要试图听清少年最后的话语,看清小路尽头独自伫立身影。 ——可终究是无济于事。 我和从前的无数次那样,在一片失落之中醒转过来。 发现自己正伏在窗边的长案之上,长时间的睡眠令一侧的脸颊和脖子都有些发僵。 我缓缓坐起身来,听着隔着窗扇断断续续地传来的零星雨声。 指尖下意识地摩挲过手边摆着的锦盒。 盒子有些旧了,边角还有当初搬东西时不小心磕碰产生的痕迹。 我将手中缀有绳结的玉坠小心地叠放,收在盒子中,却没有立刻合上。而是盯着被红线和五彩流苏簇拥着的碧色玉石,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闲来无事,整理东西时无意中翻出了这个盒子。 本想着看一眼就放回去,不知怎么就看得入了神,还做了这样一个久远的梦,梦见我刚来这里的那一年。 同时也是兰公子意外身亡的那一年。 那一年接乱不断地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情,先是娘亲死了,然后背井离乡的我几经辗转,终于在花月楼中落脚。 在那里,我极为幸运地见到了兰公子,并因此认识了其他的许多人,像是黎宵,像是阿九先生他们,又像是常先生和常礼……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对我也极为和善。 ——只可惜,好景不长。 冬至后的第二天,兰公子就那么消失在了冰天雪地之中,一去不返。 剩下我,剩下黎宵,一起度过了那个最为严寒的冬日。 我早早收拾好了东西,却没有如预想中的那样被赶出房间。 后来听管事的说起,是黎少爷的要求,让一切保持兰公子生前的模样,不许有丝毫的变动,这其中自然也就包括了我。 为此,黎宵向楼中付出的银钱,几乎和从前兰公子活着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管事自然乐得如此,他先前还担心兰公子的意外身亡,会让楼中损失黎宵这样的顶级大客户。 后来见一切如常,便也安下心来,一边在心中乐开了花,一边还要在面上作出为兰公子惋惜的模样。 最后半真半假地感叹一句:“没想到,这黎大少爷竟是个这般痴情的人物。” 转过脸来又对我苦口婆心地叮嘱一番,无非是说些好好伺候黎少爷,记得行事谨慎些,不要轻举妄动惹了大少爷不高兴之类的话。 “你呀就在心里偷着乐吧,这样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也不知你是撞了什么大运,先是被兰公子选中,如今更是能够直接侍候在那位大少爷的身边,可说是……” 说话间,管事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突然停下来用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上下盯着我看。 我缩了缩脖子,低着头任由管事的打量,努力作出一副乖顺的模样。 管事的瞧了半天,终于没瞧出什么特别的名堂来,摆摆手示意我可以回去了。 退出去,关上门的瞬间,我似乎听见了管事小声的喃喃,大概是在琢磨这单生意还能往下做多久。 我知道,管事的是想找个人替上兰公子的位置。 可惜,黎宵这个人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坏,很讨厌陌生人怀着目的的刻意接近。 黎家这么大一只肥羊,整天看着却吃不着,确实教人心痒。所以从前也有不少人挖空了心思想着从兰公子那里分一杯羹,或者干脆取而代之。 可下场一般都不怎么好,轻则被当众羞辱一番,情节严重甚至妄图使用下作手段的则直接消失在了楼里,从此查无此人。 管事思来想去,终于还是将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 可看我的这副模样,又实在觉得难担大任,于是不自觉地便长吁短叹起来。 我装作对此一无所知的样子,按部就班地过日子。 读书,练字,洒扫……从早到晚,除了见不到兰公子本人,生活好像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刚过完年不久,还没过初八,常礼又跟着常先生外出游历了。 临走前,他专程跑来和我道别,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哥哥,其实……其实如果可以的话……” 打断这呼之欲出的话语的是常先生的一声咳嗽。 我大概猜到了常礼想对我说的话,也知道他是一番好意。 但是童言无忌,我却不能因此让常先生为难,于是笑着伸手摸了摸常礼的脑袋,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若是想的话,可以随时写信给我。路上注意安全,听爷爷的话。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平安归来。” 常礼默不作声地连连点头,再抬起脸时,眼中已经是泪光盈盈。 我替他擦了擦眼泪,转头看见一旁的常先生,又深深地低头行礼。 他治好了我的腿,诊金走得却是黎宵的账,我想要拿出一些自己银钱作为感谢,老人却摆着手无论如何都不肯收,一副再这么下去就要板起脸拂袖离开的架势。 没有办法,我只好俯首深深拜谢,直言若是以后有用得着枇杷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我听见老人轻轻的叹息,他伸手将我扶起来,将初次见面时的话又说了一遍。 他说,相逢是缘。 “即是缘分,何来的亏欠。起来吧,好孩子,你不欠老夫的,也不欠其他任何人的。” 常先生说得很是语重心长,看着我的目光中也有着真切的关怀与怜惜。 在那一刻,他仿佛又变成了我第一印象中那个和蔼可亲的长辈,而不再仅仅只是一位曾向我施以援手的高明医者。 我看着那样的老人,心头蓦地一暖,鼻尖也有淡淡的酸涩之意弥漫开。 我认真地点头,望着爷孙俩乘着雇来的马车渐行渐远。 一路上,还能看见常礼从马车后方探出脑袋向我用力地朝我挥手,我看见他的口型,是在说哥哥再见。 只是等到我想起要抬手回应的时候,车子刚好拐过街角,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见此,我慢慢放下伸到一半的手,心中有种空茫茫的感觉。 这种感觉从得知兰公子的死讯、到目送常先生爷孙俩离开,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 我垂下肩膀,转身要往回走的时候,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阿九先生,他安静地伫立在一旁,乍一看好像寺庙里威风凛凛的金刚像。 “他们已经走了。”我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句废话。 阿九先生点头,嗯了一声:“我看见了。” 他说,语气平淡,并没有丝毫嘲笑的意思。 他跟着我上了楼,到了房间之后,才将手中提着的包裹递给了我:“这是少爷托我带的东西,盒子里是水果点心,还有上次提过的用来临摹的碑帖……” 阿九先生边说边将东西一样样取出来,依次摆好,很快将桌上堆得满满当当。 我耐着性子听完阿九先生的一长串介绍,看着他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一副急匆匆像是要赶着离开的样子。 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黎少爷他,最近还好吗?” 第41章 哥哥就那么喜欢黎宵那个大笨蛋吗? 兰公子的葬礼过后,我就没有见到过黎宵。 倒是阿九先生时不时带点东西过来,只说是少爷的吩咐,其余的一律不多言。 若是问起黎宵,那么得到的回答总是笼统的一句,少爷很好。 至于究竟是怎么个好法,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是半点不肯透露。 果然,听到我的问话阿九先生也如往常一般,一字不差地作出了回答,末了又补充一句:“少爷说了,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可以直接告诉阿九,阿九回去了自会如实转达。” ……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的眼角余光瞥见堆得满满的桌子和矮几,禁不住在心中苦笑了一下。 我在楼中的生活起居本就无一不在黎宵的账上,他还时不时地托阿九送来这么多吃的用的,我还能有什么想要的呢?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想要再见上黎宵一面,然后……然后就可以亲手把玉坠交还给他。 ……除此之外,应该就没有别的了。 这些日子里,我问了许多遍黎宵的近况,其实真正想问的那一句终究没有出口,那就是——黎宵他还会不会过来? 从前,他来是因为兰公子。 现在他留着兰公子身前的居所,是因为不想让外人进入到这里,破坏了这里原本的样子。严格来说,在黎宵的眼中,我也许就属于兰公子遗物的一部分。 他言明让我留在此处,让管事关照我,其实也是在变相照看兰公子的遗物。 ——也许,往后余生,黎宵都不会再踏足这个地方。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那种喜好风月、沉迷声色的人。 否则也不会由着兰公子那般爱搭不理那么长时间,还孜孜不倦、乐此不疲,却对楼中其他美人抛来的橄榄枝和眉眼视若无睹,甚至心生厌恶。 可是兰公子不在了,黎宵还有什么理由回来呢? 若是他一点没有睹物思人的念头。 若是他完全不想触景伤情,而今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想给亡者一个清净的故居。 那么我……他应该也是不想再见的了。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看向床头,那个盒子从送来的那天开始就一直放在那里,没有再动过。 不过因为每天擦拭的缘故,非常干净,没落一丝的灰尘。 我在擦盒子的时候发现下方靠近边沿的地方有一处细小的缺口,大概是那天掉下床的时候撞到了下方的木踏板留下的。缺口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是我自从知道了,便总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 刚开始还有些扎手,渐渐地就变得柔和起来,仿佛那里天生窈陷下去一点,而非后天碰撞引发的瑕疵。 我一直都不明白,黎宵为什么要将玉坠送给我。 一开始如果只是因为晕血昏了头,那么后来呢……他知不知道,送人一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玉坠在这楼中代表了什么? 我想,他大概是真的不知道,所以才那么随意地送了出去。 又或者,他是想将这块玉坠儿作为我额角受伤留疤的一种补偿。 ——东西送到了,恩怨自然就抵消了。 他不用再有所愧疚,可以大大方方地抽身离去,然后将过往种种尽数抛之脑后,开始新的生活。 就像常先生所言,我不欠其他任何人的,其他人也不欠我的。 没有欠债,无需偿还,没有纠缠,也就是结束了因果。 既如此,黎宵他又为何时不时差阿九先生过来一趟,额外送上这么些东西,莫非……是担心我照看兰公子的旧居照看的不够尽心吗? 倒也不是没有那种可能。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一阵释然,转头对还在耐心等待回答的阿九先生说,不必了。 我说,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已经送来的东西足够用上一段时间了。眼下才过年不久,马上又是元宵节,这样阿九先生也可以休息一下,不用辛苦跑这么来回地跑。” 阿九先生闻言,表示这是自己的本职工作,况且送些东西而已,实在算不上辛苦。 我笑着摇了摇头:“但枇杷会觉得过意不去。至于黎少爷那边,还烦请阿九先生给我句好。”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这才斟酌着继续道:“就说承蒙大少爷的关照,枇杷一切都好,也会继续打理好此间的种种,让黎少爷尽管可以放心。还有就是,提早祝他元宵节快乐吧。” 阿九先生听了我的话,照例干脆地点头应下。 我知道,阿九先生会将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回报给黎宵。 所以,接下来一直到元宵节之前,我大概都会是一个人度过。 其实想想也没什么。 毕竟,除夕夜我也是一样这么过来的,别人守年岁的时候,我早早就睡下了。 等到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四处炸响开来的时候,我冷不丁地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睡着了好一会儿。 我于是爬起来,给自己倒了茶捧在掌心,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我站在窗户底下听着外头的喧哗声从天黑一直热闹到了天明。 管事的难得大方地包了红包,几乎人手一份,当然送出红包的对象不同,份额也就有多有少。 我吃穿都在楼里,平日里自然用不了什么钱,随手就将红包放进了挨着床板砌在墙中的小柜子里,最下层的抽屉里已经放了不少银钱,都是我来到兰公子身边之后慢慢攒下来的。 数额早就超过了我的卖身钱,却不一定够我如今的赎身钱。 不,就算够了赎身钱,我一个人决计也是出不去的,除非……除非什么呢? 我暗笑自己的痴心妄想,晃晃脑袋,企图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统统都丢出去。 指尖碰到褥子与墙壁的缝隙间一个凉凉的硬硬的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枚崭新的铜板。 上头有着市面上寻常流通的钱币所没有的独特花纹和样式,所以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冬至晚上黎宵包在香菜饺子里,预备给兰公子讨彩头,却阴差阳错地入了我的口,还顺便崩掉了我的两颗门牙的那枚铜板。 也不知怎么就掉到了这种地方,直到如今才发现。 想起那个夜晚,我仍旧觉得那是从有记忆以来、自己度过的最最热闹的一个冬至。 可惜,不过是一个多月之前的事情,却好像已经隔着半辈子的时光……也许没那么夸张,至少也是隔着生与死的。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那枚铜板。 心里想着既然是黎宵的东西,干脆就和那个装玉坠的盒子一样放在床头。如今,黎宵怕是不会再来,那玉坠看样子也就还不回去了,索性放在一起整整齐齐。 没想到只是轻轻一碰,那铜板竟然就从床和墙壁的缝隙间漏了下去。接着发出咕噜噜的滚动声,然后也不知撞到了什么,一下子没了动静。 我连忙探出脑袋往床下看去,结果被踏板挡了个正着。 从勉强从缝隙望进去,也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瞧不着。 我失落地盯着那漆黑看了许久,心里猛地像是被人拧了一下,闷疼闷疼的。 ……好像,我掉落的不仅仅是一枚铜板,而是整个关于那个冬至夜晚的记忆。 我保持向下探出上半身的姿势,一动不动许久,直到眼前因为大脑充血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色。 然后身体失去重心,随着咚得一声闷响,我连人带被子一头栽了下去。 撞到脑袋的瞬间,我好像真的看见了萤火般飞舞的光点,慢慢消散在黑暗之中。 我听见一道不甚明显的脚步声,然后是外外间的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的声响,极轻微,却又异常清晰地穿插在细小而尖锐的耳鸣声中。 有人走了过来,脚步声停在了近前。 我整个人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倒挂在床沿,只能从受限的视野中瞧见一角深色的衣袍,如莲花花瓣般轻盈地舒展在空气中。 我感到一双温暖结实的手臂伸过来将我整个抱起来,稳稳地放回了床上。 墨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柔柔地遮挡住了我的视线。 动荡不安的视野之中,我依稀像是看见了那人的一小半侧脸在眼前一闪而过。 仅仅是一眼,我的眼睛就蓦地瞪圆了,因为我分明瞥见了那白皙肌肤上一颗细小如血珠的红色泪痣,艳丽的,刺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 “兰……” 我在慌乱间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因为无法用语言传达,只能用力地伸手想要攥住对方。 脑子里乱哄哄地像是有两道声音在彼此打架。 坚决的声音说:不可能的,兰公子早就死了,所以这个人绝不会是兰公子。 另一个有些摇摆不定的声音则弱弱地提出质疑:可从头到尾都只是从别人的口中听到的兰公子的讯息,既然没有见到兰公子的最后一面,说不定…… 前者立刻反驳:所以,意思是黎宵那家伙会拿兰公子的生死开玩笑吗? 弱弱的声音迟疑了:可……可这个人长着和兰公子一样的红色泪痣诶,连位置都一模一样。 坚定的声音再次表达了反对:这世上长着一样颜色一样位置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随便抓一个都当成是兰公子吧。 弱弱的声音有些迟疑:也没有多到那种程度吧。 坚定的声音闻言,很是不屑的样子:光是最近就认识了一个。 ——他啊? ——就是他。 ——可是做梦时候的事情,也可以算作内吗? ——可谁又能肯定那就是在做梦呢? 弱弱的声音没动静了,然后在那个坚定的声音的怂恿之下,在我的脑海中一起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兰……” 是兰的兰,而非兰公子的兰。 再度唤出那个字眼的同时,我感到一只手握上了我的手腕。 我好像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叹息,伴随着手指被轻柔而坚决地分开的动作。我的手里被塞进了另一个东西,圆圆的,硬硬的,扁扁的一枚,还带着那人手上的余温。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捏着那个东西,直到眼前的黑色斑块随着晕眩感的消退一起散去,再抬眼,哪还有什么穿着深色外衣的人? 唯余空气中淡淡的烟火味道,像是药香又像是寺庙中礼佛的线香,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兰花的香气。 ——花香是从窗台上传来的。 那天,我收起枯萎兰花的粉末之后,就请人移了一株新的兰花放在原本的瓷瓶中。 味道一直都不怎么明显,可能是因为我一直待在屋子里的缘故——正所谓久而不闻其香。 偏偏这兰花香气在那阵烟火气息的映衬下变得明显了一些。 所以我很肯定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更何况,我手中还有那人留下的一枚铜钱。 花纹样式和我记忆中黎宵包在饺子里的那枚很是相像,但看得出似乎已经有些年头,色泽偏暗淡,带着岁月磨洗过后特有的柔和。 这时,外间再度响起脚步声。 我浑身一凛,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连接里外间的入口处。 ……莫非是那人不知何故又去而复返了? 我心中有些紧张,口中也有些发干,一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枚铜钱。 那脚步声很快来到了入口处,一道人影出现在帘幕之后。 既非兰公子的鬼魂,也不是什么梦中蒙着面纱的神秘青年,而是一个切切实实的大活人。 “阿九先生?!”我不禁叫出了声。 大概是我的语调稍显激动。 阿九先生闻言,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抱歉吓到你了,我敲了门但是一直没人应声,又发现门虚掩着,觉得有点担心就自己进来了。” “没,不是的,其实是我刚才……” 我刚想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我因为盯着滚进床肚中的铜钱一头栽倒,迷迷糊糊像是看见一个很像兰公子的梦中人,并且那个人还将我从地上抱起来,另外给了我一枚铜板? 这种事情怎么听,怎么都让人觉得古怪。 搞不好还会让阿九先生误以为我是精神出现了什么问题。 可是……我也确确实实地看见了。 对了—— “阿九先生过来的时候有看见什么人下楼吗?” 这里原本就比较清净,在兰公子走了之后,除了管事和少数一两个楼里人,几乎不会有人来这边。 最主要的当然是管事的吩咐,但也有相对迷信的人觉得兰公子属于横死不吉利,所以不愿意靠近这边的。 那人前脚刚走没多久,阿九先生便来了。 也许,两个人在楼梯上擦肩而过了也说不定,那样的话…… 可是阿九先生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表示一路上并没有看见别的什么人。 “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么?”他说着,看向我的目光中既有出于担忧的关切也有不解和迷惑。 像是那一天,在听到我一口应下不参加兰公子葬礼时脸上的表情。 见状,我唯有摇头。 “没什么,我刚没注意摔了一跤,迷迷糊糊好像听见有人在屋外走过,应该是听错了,也许是风吹过的声音。” 我说完,才发觉这个理由从前好像用过了。 不过索性,阿九先生并没有多想。听到这勉强还算说得过去的解释,他浓黑的眉毛稍稍舒展开来。 “也是,最近风大,闹出些什么声响也是有可能的。”顿了顿又看向我,“你刚说摔了一跤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摇头,笑了一下:“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哪有那么容易受伤?” 可是,对上阿九先生真诚的面孔,我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当然,枇杷下次会注意的。” 然后,我问阿九先生怎么突然来了。 阿九先生于是一拍脑袋,像是才想起有正事要办,从怀里摸出两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这个是少爷的。还有一份是我和老六兄弟几个的,不多,就当错热闹热闹,你可千万别嫌弃。” 瞧着那两个同样漂亮喜庆的大红包,怔愣了一瞬,这才低着头道了声:“怎么会呢?” ……怎么会觉得嫌弃呢? 毕竟这么多年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多的新年祝福。 我道了吉利话,伸手接过那两个红包。 “新年好呀,新的一年平平安安红红火火顺顺利利。”我说。 “你也是。”阿九先生爽朗地笑着回答道,“大家都是。” 那天下午的时候,常礼也一蹦一跳地跟着常先生来拜年。 我有些惭愧,哪有常先生一个长辈亲自上门来给小辈拜年的。可是常礼却说,他爷爷不讲究那个。 “再说了,我不是比哥哥年纪小吗?来拜年的是我,爷爷他就是顺便的。” 听到这个顺便的,常先生似乎有些抹不下面子,轻咳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包。 “老夫可是带着诚意来的?你呢?”常先生不屑地捋捋胡子。 没想到常礼一脸的理所当然:“我有我自己啊,我就是最好的礼物。” 说着将圆圆的脑袋凑过来贴近我的手掌,圆圆的黑眼睛亮晶晶的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我的运气超好,哥哥来摸摸我,来年的运气可以翻倍哟~” 余光瞥见满脸写着没眼看,所以默默移开视线的常先生。 我笑了笑,也拿出自己准备的红包递给那孩子。 在常礼惊喜地盯着手中的红包看时,轻轻将手掌放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摸了摸。 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也跟着往我的掌心蹭了蹭。那种柔软的触感勾起某些不算太过遥远的记忆。 我几乎是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个和黎宵同榻而眠的夜晚。 少年也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向我贴近过来,用自己被发丝凌乱缠绕的面颊摩挲我的手掌。 ——也不知那时的他梦见了什么。 只是我现在想起来,依稀还能感到手掌连着关节处那种沉甸甸的酸麻感。那是被对方当做枕头压了许久的后果。 那一天两人登门时,我还不知道爷孙两个过几日便会离开。 也许常礼是早就知道的,所以那天一直缠在我左右,也不像往日里那样叽叽喳喳,就是一双圆圆的黑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盯着我看,仿佛第一次见到似的。 我隐约觉得他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但他不说,我也没有主动去问。 有些事情若是注定没有结果,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提起,也省得空欢喜一场,徒添了几分失落。 不过,常礼倒是对床头柜上的小盒子很感兴趣的样子。 大概是小孩子天性里大多喜欢颜色鲜亮的东西。 “那是什么?”常礼一脸好奇地问道。 脸上的表情有点像是第一次在隔壁见到他,那时他盯着窗台上的一株兰花探究地看得出神,也不知是在脑袋瓜里想些什么。 我想了想,取下来捧在膝头打开来给他看。 原本还兴致盎然的常礼在看清五彩绳结上的玉坠之后,一下子安静下来,原本在床沿晃了晃去的一双小短腿也不晃荡了,只定定盯着那块玉坠看。 大概是角度原因,那双本就漆黑的圆眼睛中的乌眼仁儿似乎比平时看着更大了一些,就好像向四周晕开了一圈。 我正想问这是怎么了,常礼忽然抬起头看我,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张口就是一句。 “哥哥就那么喜欢黎宵那个大笨蛋吗?” 我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不知这又该从何说起。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我问。 闻言,常礼拿小圆指头戳戳玉坠上刻的名字:“这不就是那个大笨蛋的名字吗?哥哥单独送玉坠就算了,竟然还拿了这样一个盒子小心装起来。不是偏心是什么?” 我想回答说,那根本就不是我送给黎宵的,而是黎宵送给我的。可是那样一来似乎就更奇怪了。 第42章 还以为是哪里的梅树开花了,却瞥见了漆黑中的一抹暗红。 所以…… 所以,我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常礼看着我,无可奈何似的直摇头:“为什么偏偏是黎宵那个大笨蛋呢?”他小声嘀咕着。 好像认定了我就是喜欢黎宵,而且已经到了执迷不悟的地步。 “有什么不好的吗?”我饶有兴趣地反问,看着常礼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为我叹气和操心,有种新奇的感觉。 实话实说,黎宵此人长得又漂亮,出手又大方,除了嘴毒和脾气差,好像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缺点。 甚至在熟悉起来之后,就连少年那有些别扭的个性都多少变得可爱起来。 所以事实就是,无论我喜欢黎宵与否,都无法否认对方是个值得喜欢的人。 就连常礼在支吾了半天之后,也只嘴硬地憋出一句:“可那就是个大笨蛋啊。” 似曾相识话语,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想起来了。 是那个梦,梦中那个酷似黎宵的少年好像也这么形容喻轻舟来着。嘴上口口声声说着笨蛋,言行举止间又不由自主地透露出喜欢……光是这一点也非常的像是黎宵。 “唔,真是的,提到那个谁就那么让你觉得开心吗?”孩童有些郁闷的话语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不解地看向孩童圆圆鼓起的包子脸,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常礼伸出肉乎乎的指头戳戳自己的嘴角。 ——刚才很开心地笑了呢。 “想到什么了,笑得那么开心?”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令我一时间难以分清,究竟哪个是现实,哪个又是回忆? 可是,记忆中的孩童到底还是消失在了眼前。 五年过去,常礼应该也长成一个小小少年了吧,明朗的,可爱的,故作老成的少年。 可惜我毕竟我没有看见过,想再多也只是徒劳。 “你来了。” 我飞快地将玉坠收回到盒子中,盖上盖子,随手收回到抽屉中。 这才转过头来看向来人。 漆黑的衣衫,黑白分明的眉眼,还有垂落肩头的那一绺红色,以及看过来时唇瓣浮现的那一抹如雪中红梅绽放般、清冷而不失艳丽的浅浅微笑。 ——真的很像。 但我再也不会混淆了。 沈韵是沈韵,沈映雪是沈映雪……就像我是我,喻轻舟是喻轻舟。 就算真的存在着一个独立的梦中的世界,存在着彼此喜欢着的喻轻舟和沈映雪,和我,和沈韵也是没有半分关系的。 或许午夜梦回时,也曾有过一丝绮念,可越是真正的相处起来我就越是知道,沈韵对我并没有那种意思。 而如今,一年的期限即将过去,对方更是没有表现出任何要续约的迹象。为此,荀姨还半真半假地催促过我几回,让我探听探听沈韵的意思。 “你呀,我可说你什么好?机会砸到你的眼前也不知道抓住。主动!主动知不知道?也不知你在那边都学了些什么。” 荀姨口中的那头便是男馆。她数落完了我还不嫌解气,又掐着腰骂起了那边的管事。 女人挥舞着殷红的丹寇,将一块绣金的粉红帕子甩得仿佛一只垂死挣扎的鸟。 “老纪那个老王八羔子,怎么说当初跟他要人的时候那么痛快地就答应了。原来是……” 荀姨的一双白眼翻上了天,原本盯着我还想说什么,余光瞧见这个月沈韵派人送来的礼物,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转而换上语重心长的口吻。 “你呀,可长点心儿吧。也不是荀姨不提携你,客人总还是有的,可像小沈大人那般的一表人才的好主顾,以你的资质,怕是过了这村就再没这店了。到时候若是再碰上当初邹员外那般的……” 荀姨说着,用尖尖的指甲挑起我额角的一缕鬓发,眯眼打量,是越看越不满意。我知道,她是在看我额角的旧伤。 “怎么就留下这么个疤呢。”她小声嘀咕着,“不然倒也——” ——倒也如何?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我却是知道的,无非就是能多卖上些价钱。我同样知道,荀姨在这么说的时候,早已在心里为我盘算下家了。 我是个破了相的残次品,除了额角的疤,一条腿也有些跛,那是当时从邹员外的手中逃脱时,从楼梯上滚下来摔的。 其实若是换了旁人,那般的好生休养,应该不至于落下明显的残疾。 可我本就有旧伤,所以正如当年常先生在为我诊治时说得那样,此后万万再不可以受伤了。 所以我知道,我现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旦合约期满,而沈韵又没有提出续约,以我如今的情况,荀姨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我出手,多多少少还要沾着小沈大人的名头,好尽可能地多赚一笔。 而为了不背上店大欺客的名头,荀姨为我寻的主顾多半还是与那个死掉的邹员外一般或是嗜虐或是有些别的特殊癖好的客人。 若是让当年的事情再重演一遍,那时候我就算侥幸死不了,恐怕也是生不如死。 如今,摆在我眼前的路无非三条。 一是听天由命,什么都不做,让老天爷来决定我今后的死活。也可能也就是死路一条。 二是遵从荀姨的建议,想办法让沈韵将合约续上。若是失败了,结果自然同上。可就算这次成功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终究不是个长远办法。 至于第三条,同时也是我心里最最希望实现的,那就是赎身,一旦成功了,那就意味着可以彻底地和现在的生活告别,开启新的人生。 “如果,有一天你赎了身,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这是黎宵曾经问过我的话。那时他的眸色浅浅,被月色笼罩的侧脸微微地发着光。 时间也就是兰公子离开那年的元宵,本来以为会独自度过的我,倚着窗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游街的花车,叫卖的摊贩,最是惹眼的还是那大大小小,颜色各异,款式形状千奇百怪的花灯。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盛况。 从前光景还好些的时候,村子里也有过游神的集会,不过是十来个人的队伍,从村头走到村尾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哪像这里,光是一抬花车就里里外外簇拥着不下七八个人,一眼望去,从街头到街尾,再到远处曲折的街巷,一路流光溢彩,蜿蜒似披着五彩华鳞的巨龙。 我望着那游行的队伍由远及近绵延不绝的的样子,听着锣鼓与人声喧哗,恍惚间好像看见为首的一抬做成巨大龙首模样的花车,那巨龙黝黑的瞳眸似乎在被灯火映照成淡桔色的眼眶中微微朝着这边转动了一下。 冷不丁地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那东西真的活了过来。 后来冷静下来想想,应该就只是某种机关而已,就像舞狮会随着操纵者的动作作出类似抛媚眼的可爱情态,那么大一台花车,那么栩栩如生的一只龙头,作出能转动眼珠的机关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但当时,我真的是着实吃了一惊,甚至觉得那龙头看过来的方向似乎正是这边——就好像是发现了正躲在窗后窥视着这一切的我一般。 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没想到却在原本空荡荡的走廊上撞到一个人,还在慌乱中连着踩了对方两脚。 “对、对不起,我不是——” “不是什么啊不是?” 听到那久违的熟悉嗓音,我蓦地止住了话头,有些不可思议地抬眼看向对方,少年也同时垂下一双碧色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这么些日子不见,倒还是一样的咋咋呼呼,本以为多摹了两张帖子,能多少长进些呢。” “黎……黎少爷?!”我呆呆地看着他,呆呆地呢喃出声。 恰好不远处响起一连串烟火绽放的巨大轰鸣,回荡在整座城的上空。又好像是炸响在了我的心底。 等到烟火声平息,楼下的喧哗才又再次回到我的耳中。 “怎么?看见本少爷很惊讶吗?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黎宵揶揄地说着,伸手戳了戳我的脸颊,我也没躲,由着那指头落在我的脸上。那感觉,还是和死人一样的冰凉。 所以……真的不是在做梦,真的是黎宵来了。带着一身的寒气和一只……毛茸茸的花灯? “这是花灯?”我指着黎宵手中造型略显诡异的灯笼问道。 “是啊。”黎宵一脸的理所当然,似乎丝毫不觉得一只支棱着八条毛腿的花灯有什么奇怪的。 他自己打量了一眼,露出颇为满意的表情,然后无比大方地一把将东西塞进了我的手中。 “喏,给你的礼物。别说本少爷没念着你,这可是断断续续花了好些日子才做好的,可拿稳了不许给摔喽。” 我看着手中奇形怪状的花灯,听着少年的话语,心里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 “……所以,这其实是黎少爷您亲手做的吗?”我顺着黎宵的话,看着那那双映照着窗外闪烁灯火的碧玉色眸子问道。 “那当然——” 黎宵毫不犹豫地回答,接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顿了一下,才又别别扭扭地补充道:“不过只是顺手而已,其实也没费多少功夫,所以你……你也不许太得意了。” 我想,无论认识多久,我都会为黎宵奇奇怪怪的多思多想献上自己的惊叹。 得意是不会得意的。 但我还是谢过黎宵,难得大少爷心里还惦记着枇杷,能够顺手准备这样一份别致的礼物。 无论如何,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元宵节,能够收到这样的惊喜,我确实觉得很高兴。 不过,出于好奇,我还是委婉地询问了这灯究竟是个什么造型。 “……话说,黎少爷制作这盏灯时的灵感是螃蟹吗?” 我在自己缺乏联想能力的大脑中努力搜索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一种能和眼前长着毛茸茸八条大白腿的花灯对上的生物。 并且越看越觉得这么一回事儿。 虽然不是很神似,但是至少抓住了关键特征。 然而话音刚落,我就知道自己问错了,因为黎宵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微妙。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一张冷白的面皮连同耳廓,渐渐泛起了薄红。 我被盯得不明所以,完全不明白少年这究竟是怎么了。 正要开口询问,对方却一步开口:“谁告诉你这是螃蟹了?!” 那语气……竟像是有些恼羞成怒了。 我平白挨了这么气冲冲的一句,愈发地不知所以然,却见黎宵说罢,忽地一扭头,大踏步地转身离去,连询问来由的机会也没给我留,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下意识地迈开步子就跟了上去。 只是黎宵身高腿长,走起来可谓是健步如飞,我吃了个子矮的亏,平日里又习惯了低着头小心走路生怕冲撞到客人,此刻如何能够一下子追上。 眼看着,我和少年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隔着载歌载舞饮酒作乐的人群,我望见那抹浅色的身影在倏忽间如同隐入河川中的一滴雨水般消失不见,心底竟是生出了无端的恐慌。 仿佛这一眼,便是永别。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竟是直接跟着就冲出了那扇大门。 其实,若是没有管事的指派,或是客人的陪同,楼里人是不被允许擅自外出的,否则就是坏了规矩,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回头想想,那应该是我被买进楼中之后,第一次出门。 只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守门人的倏忽,当时竟是问都不问就直接将我放了出去。 当我一脚迈出门槛,外界的喧哗热闹一下子将我包裹到其中,那是和楼中的酒醉金迷、欢歌宴饮完全不同的热闹。 充满了人世间的欢声笑语和烟火味道。 我在楼上已经远远看见了,却远不如此刻这般的鲜活刺激,那扑面而来的混杂气息几乎要将我一下子掀翻过去。 那么多的人挤挤挨挨、摩肩接踵地擦身而过。 而我手中还提着黎宵送的那盏怪灯。 我几乎下意识地撑起胳膊去护住那盏灯,可是人潮太多汹涌,我很快感觉到了晕眩般窒息。 我勉强在人群中前行了一阵,想要去到黎宵最后出现的地方。 但是很快就被人潮推着挤着朝完全不同的方向裹挟而去。 慌乱中,我感到有谁踩到了我的脚,又或者是我踩到了谁的脚,只觉得脚下一软,人就不受控制地向着某个方向扑倒过去。 ——如果真的就这么倒下了,大概会死吧。 那一刻,脑袋里倏忽闪过这样的想法。 如果成真的话,还真是个荒诞的死法。我想着,却已经来不及作出任何补救,唯一能做的只是将怀中的灯盏抱得更紧了些。 但是我没有倒下去,混乱伸出的一只手蓦地将我拽着肩膀提了起来。 “小心。” 一道声音贴着耳畔响起,声量不算大,听着却格外清晰。 然后,在我反应过来之前,那个人就揽着我的肩膀将我轻巧地带了出去。 没有人群的挤压推搡,空气一下子变得清新且冷冽起来。 恍惚间,我似乎闻到了梅花的冷香,还以为是哪里的梅树开花了,却瞥见了漆黑中的一抹暗红。 那是缀在漆黑长剑末端的一朵梅花形状的剑穗。 是属于那个人的…… 我的心头一颤,头却始终压得低低的,像是无法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一般呆立在原地。 “谢、谢谢了。”我低着头发出近乎嗫嚅的声音,声音干涩地像是卡了团棉花,听起来十分糟糕。 那人却像是浑不在意的样子。 “下次小心些。”他说,语气平淡,“摔倒的时候,比起护住怀里的东西,空出手稳住自己更有用些。还是说……” 那人顿了顿,发出了一个略带疑惑的问句:“那团纸糊的东西其实竟是要比你的一条命还重要的?” 我其实并不是有意那么做的,只是危急时刻的本能反应,可是听见对方这样说,还是不由地将头埋得更低了。 我不知道该这么回答,支吾着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这是……别人送的礼物。” 对面沉默了一瞬,笑了,很轻地一声,让人分不清是真笑还是假笑。 “这样看来那个别人应该是对你很重要的人了?” 第43章 这只手借给你了。抓紧些,少爷我带你回家。 “那个人会是你的什么人呢?” “……” 沈家少年像是兴之所至,忽而不徐不疾地开口问道。 我闻言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啊,黎宵他同我究竟算是什么关系呢? 他是黎家的大少爷,是兰公子的旧友,花月楼的贵客,而我……是兰公子亲自挑选的小厮,是受了兰公子的恩情才得以摆脱从前饱受欺负的生活,甚至在楼中有了自己的一块立足之地。 我和黎宵因着兰公子而相识。 黎宵他原本应该是瞧不上我这样的人的,可看在兰公子的面子上,渐渐地好像也就没那么抵触了,我们在同一张桌子上闲谈吃饭,在最是寒冷的冬夜里同榻而眠,甚至在一起摔下台阶时,也是黎宵用自己的手臂护住了我的身体…… 这一切的一切自然都起源于兰公子,但,又好像不仅仅是因为兰公子。 否则…… 心里有个声音怯生生地念着。否则今天晚上,黎宵应该就不会出现了吧? 明知道自己不该有任何非分之想,可我偏偏又无法真的不去多想。因为我其实…… 见我一声不吭的无趣模样,对方也丝毫不觉得扫兴。 “想不出来么,不如让我来猜猜,亲人、朋友,又或者是……恋人?” 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沈家少年在提到最后一个词时,似乎稍稍加重语气,停顿了一下。 我的心也仿佛随之漏跳了一拍。 我不自觉地抬了抬眼,少年的轮廓被身后的灯火点亮,像是镀了一层柔和的粉金,我看见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瞳,分明是要比夜色更加深邃几分的。 很美的一双眼睛,因为此刻不甚明亮的光线,看起来几乎和梦中的师姐没有什么区别。 我匆匆移开目光,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是的。” 只要第一句话开口,剩下的似乎突然变得水到渠成起来。 “不是您想的那样,送我礼物的那个人既非我的亲友,也非我的恋人,而是一位客人。” “客人?”沈家少年重复着这个词,有些探究地打量着我。 “是啊。” 迎着那目光,我蓦地笑了。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笑,但这笑容就像突然长在我脸上的一副面具,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我就这么不知所谓地笑着,伸手指了一下灯火明灭中的一处高楼。 “您瞧,我就是从那里来的。” 与此同时,我的声调也变得莫名上扬,甚至有些谄媚起来。 “花月楼嘛,想来您一定也是知道的,说起来住在这里的人哪有不知道那地方的。搞不好您还光顾过呢,对了,我瞧着您倒真有几分的面善,说不定我们从前还真在楼里打过照面,只是您忘了,我却还记得——” “我们见过。” 沈家少年轻飘飘的一句话将我钉在原地。 我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下去了,一阵夜风吹来,我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下来。 脸颊在一瞬间有些发疼。 “是吗?”我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嗯,去年初雪的那天,我在门口时就感觉一直被人盯着,上马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刚好就看见窗户后头站了一个人。应该是你吧?” 沈家少年若无其事地说着,仿佛蒙在鼓里的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 “还有一次在院子里,你被人抱着,整个人缩在斗篷后头几乎把整张脸都给包住了,但我记得你的眼神,那不是一个人在见到陌生人时该有的。所以我就想起了之前在马上看见的,虽然隔得有点远,但体型和轮廓都对得上。” 我定定地听着对方平静的话音,一时不知道该慌张还是该惊讶,一个人观察力和记忆力怎么可以好到这种地步? “刚才认出是你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究竟是巧合还是……” 说到这里,沈家少年蓦地止住了话头,眸光长久地停留在我的脸上,似乎是在判断着什么。 我怀中抱着花灯,只觉得头皮发麻,攥起的掌心也在不知不觉渗出许多冷汗。 我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猜测是什么。也看出对方腰间的佩剑并非摆设。 我并不了解沈家少年,却直觉对方身上有种莫名危险的气息。虽然看似都是出身世家的大少爷,但这个人和黎宵有着本质的不同。 黎宵身上近乎孩子气的张扬跋扈,远看像老虎,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张牙舞爪的猫,猫会耍脾气,会咬人,一言不合可能挠的你血流不止,但再凶狠的猫也没听说过有吃人的。 甚至哄得好了,还能翻起肚皮,在你面前懒洋洋地打个滚儿。 眼前的少年则刚好相反,他温和沉静,说起话来不徐不疾,就像是他腰间的佩剑,修长漂亮,甚至还缀有鲜艳的佩饰。让人几乎忘记了,刀剑虽无言,生来却是要见血的。 我的心七上八下地跳着,这次却是因为紧张和担忧,我在想,如果被对方认定为是怀着不良心思的有意接近,迎接我的会是什么呢? 正当我惴惴不安地几乎想要转身落荒而逃时,少年又开口了,这次却是带上了些许散漫的笑意。 “不过看你刚才的样子,好像并不希望我认出你。为什么?”少年突然问道。 “……什么为什么?”我硬着头皮接口。 “明明很一副在意的样子,却又总是躲在暗处不想被发现。是因为我不是那个你真正想见的人吗?” 此言一出,我几乎差点叫出声来。 ——他怎么会?! 莫非,这少年真的与梦中的女子有什么潜在的关联?莫非这个人真的知道些什么? 我脑中惊涛骇浪般地思绪翻涌,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对方,不知该从何问起。 “不用这么看我。”沈家少年忽而勾了勾唇角,露出些许伤脑筋的表情,“就好像我是什么难得一见的怪物似的。” “不,不是的,我……我只是不明白你怎么会……” “看来是猜中了啊。”沈家少年轻声接过话头。 ——猜中了。 他原来只是猜的么? 我有些意外,也有些失落,但回过头想想,这才是更加合理的一种解释才对。 “说起来,那天抱着你的人,应该也是送你礼物的人吧。他知道你在我身上看见的那个人吗?” 听着少年闲谈似的语调,我有一种错觉,仿佛我们真的已经认识了许久。 “不,他不会知道的。”我摇头,“那毕竟只是我的一个梦而已。”我说。 “是么。”沈家少年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没有追问梦的事情,只是说,“那你可得藏好些,毕竟——”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我下意识地凑近了些,然后听见对方在耳畔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有些人可听不得这些。” 我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黎宵。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头发和外衣都有些凌乱。只有一双碧绿的眸子,看起来反而比平时更亮了一些,几乎像是要迸射出仇恨的火焰来。 “干什么呢你们?!”黎宵咬牙切齿地喊道,接着又恶狠狠瞪了呆呆站在原地的我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还傻愣着干嘛?还不快给我滚过来?!” 闻言,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从前听说的黎宵与沈家少年之间的恩怨。 下意识地就想往那边走,但身旁之人轻轻拉了我的衣角一下,用不大的声音附在我的耳边道:“想念这张脸了,也欢迎随时来找我。在某些方面,我可比我那个小心眼的表弟强多了。” 我还来不及回答,胳膊就被狠拽了一下,接着趔趄着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登时被甜梨的清香扑了个满头满脸。 我捂着被撞疼的鼻子从黎宵的身上爬起来,倒是没流鼻血,但也撞的够呛,还有就是胳膊被扯住的地方,八成是已经青了。 “怎么了,很痛吗?” 黎宵下意识地询问,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猛地刹车,压低声音有些生硬地换了一种语气:“不过也是活该,谁教你和那种家伙凑得那么近,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啊你就……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归说,黎宵还是放松了手中的力道,试探着碰了碰之前抓着的地方。 “还……还好。”我抽着凉气儿小声回答。 黎宵翻了个白眼儿:“你觉得本少爷是聋了还是瞎了,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儿?” 我咽了咽唾沫,承认道:“其实……有那么一点儿。” 黎宵点头,轻轻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我看出他的心情像是好转一些,心中稍定,回头看了一眼,那一袭黑衣的沈家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只剩下远处灿烂的烟火还在空中喧嚣肆意地绽放。 “刚才……”我想起黎宵之前突然消失的事情,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还隐约残留着,可是一时之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黎宵倒是一下子看出了我的想法。 “我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你就不见了,害本少爷提心吊胆的一通好找,还想着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结果,你却好端端地和人在这里有说有笑。” 听黎宵说得这样头头是道,我都快忘记自己是追着这位突然翻脸走人的大少爷,这才迷失在拥挤的人潮中,还差一点在推搡中跌倒,险些被人群践踏。 “刚才我差点在人堆里摔倒,是那位公子出手相助。” 我垂下眼轻声辩解:“人家帮了我,自然是要感谢的。而且黎少爷您先前走得那样快,我已经尽全力去追了,可是追不上就是追不上……” 我个子没有他高,腿上又有旧伤,平日里根本没有机会踏出楼门。在今晚这样混乱拥挤的环境中,跟紧一个像黎宵这般好手好脚的大活人,有多么困难,这些黎宵多多少少都是知道一点的。 ——可在黎宵看来,却是这一切却好像都是我的错。 是我突然不见,害他担心,又在黎宵着急找我的时候,像个没事人一样故意躲在角落里和无关人士没事找事地闲聊。 明明,我都已经托阿九先生带过话了,也做好了一个人过元宵节的准备……可黎宵偏偏就来了。 他自作主张地出现,自作主张地要送我礼物,又突然一言不合地转身离去消失在人海……从头到尾,我都只不过是被牵着鼻子跟在他的身后,想要弄清楚少年究竟为何而来。 我甚至开始怀疑,黎宵之前的种种古怪行径,是否就是为了能在此刻能够有个理由找我的不痛快。 黎宵听见我这样说,似乎有些惊讶,抬起眉毛上下打量我一番。 停顿片刻后,忽然嗤地一声笑了:“什么时候都学会还嘴了?” 我没有答话,只是听着远处烟火咻咻腾空、又次序在夜幕中绽开的剧烈爆响,只觉得那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突然没来由地想到,那个叫做喻轻舟的青年,会不会也在某一年的元宵看见过类似的烟火,那时他身旁的人会是映雪师姐、还是那个生着一双异瞳并且和黎宵长得十分相似的少年,又或者,什么人都没有……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若是因此冒犯到了黎少爷,枇杷很抱歉。”我说话时低了头,也就没有看见黎宵当下的表情。 只觉得过了有好一阵儿,才听见对方的答复:“只是口头上的道歉,也太没诚意了吧?” “……” “又或者,抱歉什么的也只是嘴上一说,你的这颗心里头其实并不真的认同。” 听着少年的娓娓道来,被猜中了心中所想的我抿唇陷入了沉默。 这种时候,默认就好了。 然后让今晚的事情在此刻画上句号——我想回去了,在楼里待久了,外头的世界于我而言已经变得陌生并且难以捉摸。 就像一双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骤然触碰到光亮,即使不是太阳,只是熹微的一丝烛火,都会刺痛到泪流不止。 可黎宵不许我沉默。 他用他冷冰冰的手指捏着我的下巴颏,迫使我抬起头,将我此刻脸上的神情尽数收入眼底。 而我看见黎宵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少年先是扬起眉毛啧了一声,接着发出一声似乎是无可奈何的轻微叹息。 “瞧你这样子,可像是委屈得不轻啊。算了,本少爷大人有大量,就不和你个小鬼头一般计较了。” 说着,黎宵朝我伸出一只手。 我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瞧了一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又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少年,后者轻咳一声。 “这只手借给你了。抓紧些,少爷我带你回家。” 第44章 狗勾!绿眼睛的! 黎宵说,要带我回家。 起初,我没有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但是家这个字眼对我而言实在太过有魔力,所以我没忍住在一瞬间失了神,不自觉地就朝着那只摊开的手掌伸了过去。 直到手指间传来冰凉凉的触感。 冷得我不由地一哆嗦,再下意识地想要往回撤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黎宵反手捉过我的手腕,游刃有余地将我的整只手握在掌心。朝着如梦初醒的我微微一笑:“你先动的手,再想反悔可来不及了。” 他说着,便带着我再次向着人潮汹涌的热闹灯市大步走去。 我小跑几步跟在少年身旁,仰着头瞧着少年毛领子上方露出的白皙下颏,肚子里满满的都是疑惑。 ……黎宵说回家,是要回哪个家? 还有之前听沈家少年的意思,黎宵和他二人似乎是表兄弟的关系,既然是表亲,黎宵对前者如此不喜,单单只是因为为挚友的遭遇感到不忿吗?毕竟无论沈父如何,沈家少年和兰公子一家的遭遇应该是没有什么直接联系的。 相比较黎宵的排斥和忌惮,沈家少年对自己的这位表弟倒像是没有那么大的恶感,虽然言语间不乏调侃,但感觉上更像是对年幼者的一种逗弄,并没有什么恶意在里面。 还有沈家少年最后留下的那句半真半假的——要是想念这张脸了,也欢迎随时去找他。 应该是说给黎宵听的吧,可是他又把声音压的那么低,那样贴近的耳语,几乎让人联想到情人间的喃喃絮语。 想到这里,我的耳朵竟然蓦地有些发热。 偏偏我一只手提着灯,一只手还攥在黎宵的手中,只能任由耳尖的热意在灯会的喧嚷中渐渐蔓延。 此时,夜色渐浓,之前在楼上看到的游行的长龙已经远去,锣鼓的喧哗声散去。 沿街叫卖的商贩和擦肩而过的各色游人,却依旧将街市点缀得热闹非凡。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夜晚走出花月楼,也是生平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样繁华的市集。 不多久便被街边售卖的各种小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 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只觉得无一不新鲜,无一不有趣。 先前那种裹挟在人群中,只能任由外力推挤揉搓,毫无招架之力的恐怖印象渐渐褪去,我的心境跟着回归平静,然后突然察觉到一件之前没有留意的事情。 一路走来,我在四处观瞧、好奇打量的同时,其实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周遭的人打量着。 准确来说,他们看的不是我,而是黎宵。 这其实很合理——黎宵的长相实在是漂亮地有些与众不同,尤其是那双碧色的瞳眸,那一头色泽偏浅的长发更是在灯火的映照下呈现出上好丝绸般的奇异光泽。 再加上他身形高挑,衣着华美,不刻意露出笑脸的时候,周身自然笼罩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换句话说,光是看着就知道很不好惹的样子。 这样的一个少年,这样旁若无人地走在路上,一只手却始终攥着另一个人的手不放。 ——这景象,怎么能不惹人侧目呢? 于是,以少年为中心很自然地就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圈。 我们在圈里,接受着外间行人有意无意地打量和小声议论。 直到有个举着根糖葫芦的小女孩,在东张西望间瞧见了黎宵,然后忽然就顿住了。 那个小女孩儿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一般,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边,直到黎宵本人也察觉到那道炙热的视线,朝着那边看了过去。 目光对上的瞬间,我看见小女孩红扑扑的脸上,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倏地迸射出奇异的兴奋的光彩,接着蓦地挣开一旁牵着自己小手的妇人摇晃着就往这边跑,一边跑还在奶声奶气地嚷着些什么。 我没太听清,但是看着那孩子蹒跚的步伐,不由地就开始担心对方会不会突然摔倒,正想要上前接住对方。 原本牵着孩子的妇人此刻却已然反应过来,只见她紧赶几步跑过来,一把捞起孩子抱在了怀中,不仅如此,还伸手止住了孩子仍在咿咿呀呀个不停的小嘴。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朝这边瞥来两眼,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好像生怕这一系列的动作会引起黎宵的不快一般。 我心里还想着这妇人多少是有些紧张过度了。 且抛开我不说,黎宵再怎么样也只是一个人类少年,没长三头六臂,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用得着那般慌张戒备么? 结果一转头,发现此时此刻黎宵正一言不发地盯着那对母女,该说不说,他面无表情的时候,还真有几分的慑人。 “黎少爷……” 我刚想提醒黎宵收敛些不要平白惊吓到那对母女,不成想黎宵就先一步抬脚走了过去,我们牵着的手一直没有放开,他一动,我自然也只能跟着往那边走去。 那个当娘的看见黎宵气势汹汹地往跟前一站,脸都白了,想走又走不掉,只能僵立在原地,抱着孩子一个劲儿地低头道歉说小孩子不懂事无意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见谅。 我并不理解这妇人何以如此惶恐,且不论什么都没有发生,就算刚才那小孩子真的跑过来撞了黎宵一下,也并非什么值得如此慌乱道歉的大事。 同样对此感到不解的还有妇人怀抱中的孩童,她被母亲紧紧搂在了怀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盯着不远处的黎宵,眼底有种某种说不上来的蠢蠢欲动。 ……她想干什么? “可以了,我又不会吃了这孩子。”黎宵面无表情道,似乎对夫人喋喋不休的道歉感到了厌烦。 闻言,妇人顿时闭上嘴,不说话了。 黎宵转而将目光投向妇人怀中的孩子,微微俯身将两人的视线放到同一高度,这才开口问道:“小丫头,刚才你跑过来是想对我说什么来着?” 他示意妇人将捂着女孩儿的手松开,后者虽然不情愿,此刻却还是无可奈何地照做了。 小女孩原本因为之前的奔赴被打断,还有些不甘心,此刻看着黎宵近在咫尺的面容一下子变得高兴起来,指着少年脆生生道:“狗勾!绿眼睛的!” “……” 此言一出,我愣住了。眼看着黎宵露出明显意外的表情,一旁小女孩儿的母亲见此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小女孩儿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地咯咯笑着,一边伸手去够黎宵身上披着的皮草,一边在口中奶声奶气地嚷着:“大狗狗,毛茸茸!” 我以为黎宵大概会生气,没想到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毛,随即平静地答了一句:“弄错了,这儿没有狗。” 黎宵甚至还主动凑过去,让小女孩亲手摸了摸那一圈滚边的毛领。 小女孩听见黎宵否认了自己的说法,先是有些困惑,随即又因为能够亲手摸到自己口中的毛茸茸而高兴起来。 当她想要更近一步,顺着摸向少年脸侧的长发时,后者后退一步避开了那只肉乎乎的小手。 小女孩儿的手摸了个空,好像还不能适应似的,慢了半拍才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黎宵,奶声奶气道:“不……不可以么?” “不可以哦。”黎宵言简意赅。 “嗯可是……为什么呢?”小女孩儿似乎还意犹未尽,眼巴巴地盯着黎宵的脸看个不停。 “因为啊——”黎宵沉吟着,忽然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好看的笑。 他伸出一根指头,神秘兮兮地指指上天,又在小女孩儿满脸疑惑地抬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夜空时,一脸自得地扬着下巴道。 “本少爷以前可是发过誓的,这个世界上除了亲娘,就只有将来的妻子能碰我的脸,所以不好意思啦,小丫头。” 第45章 大少爷发脾气归发脾气,能不能先放开我的手再走啊…… 听到黎宵说,他的脸除了生母,就只有未来的妻子能摸。 小女孩儿回过神,又直勾勾地盯着少年漂亮的面孔看了一会儿,似乎还是不放弃很想伸手去摸摸看。 “……那样的话,珠珠……珠珠也可以。”她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芦,圆圆的小脸上写满了倔强。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我从没有想到过,黎宵头发的吸引力居然会如此之大。也许到底还是低估了小孩子对于漂亮事物的强烈向往。 我们之中最尴尬的还要数抱着小女孩儿的妇人,她大概也是看出了,来人并没有什么恶意,所以又从对自身安全的担忧,转而变成对于小孩子童言无忌张口就来的无奈。 黎宵则是,稍迟一些才反应过来小女孩儿话里的意思。 也不知为什么,少年的第一反应竟是回头看我。 我在旁安生地看了这么久热闹,冷不丁地被这么看上一眼,也有些不知所措。主要还是不知道对方这么做的理由。 就好像……在确认什么一般。 我满心的莫名其妙,正想问上一句,黎宵却又先一步转过了脸,不知是灯火映照产生的错觉,我瞧着他耳朵尖儿的那一块似乎格外的鲜红,简直像是要滴出血来一般。 我看见少年抬手虚拢在嘴边轻咳了一声,然后一本正经地对满脸期待的小女孩儿道:“还是算了,本少爷对你这种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丫头片子可没兴趣,你还是好好吃你的糖葫芦吧。” 顿了顿又道:“好好待在你娘的身边,听你娘的话,毕竟本少爷虽然不是变态,可不保证这里的人就都不是。别再随便乱跑了,不然——” 说到这里,黎宵压低了些声音,有些阴恻恻地说道:“可能会被灯笼变成的妖怪抓走然后一口吃掉的哦。” “……” 我觉得黎宵的最后一句话完全没必要说。 眼看着小女孩儿的一双黑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表情也由懵懂变为惊吓,我忍不住上前,将手里的灯笼塞到了对方手中,冲着她安抚地笑了一下。 “好了好了,珠珠别怕,你是叫这个名字吧,很可爱的名字,这个送给你。要是真有妖怪来,这个可以保护你。” 小姑娘被转移了注意力,前一刻还泫然欲泣的面孔变为对到手的新玩具的好奇。 低下脑袋拨弄起从圆形的花灯主体,延伸出来出来的毛茸茸的白色长腿,好像把那东西当做了没有摸到的头发的代替品。 “抱歉了,我家少爷说话就是这样,如果吓到了令爱,还请见谅。” 说着,我冲面露惊讶的妇人歉意地笑了笑,然后也不等黎宵想要说些什么,拉起少年就往街市的另一头走。 远远地我似乎听到了一声甜甜的哥哥们再见。 我心中微动,但是没有回头。 许是第一次被我这般不打招呼地拉着走,一直穿过了大半条街,到了人少一些的地方,黎宵才反应过来,一下子站住就不肯动了。 他一站住,我自然是拉不动。 甚至因为惯性还差点再次踩了少年一脚。 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夜风,丝丝清凉吹淡了面上的热意。 看见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少年,我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刚才都做了些什么,习惯性地低下了头:“对……对不起。” 黎宵不说话,我等了好一阵,才听到从头顶上方传来的凉凉话音:“除了道歉就是道歉,你就不会别的东西了吗?” “别的……东西?” 我抬起头,不解地望着黎宵。 后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好端端的节日,大晚上的,就光听你一个人说道歉了。真是的,要道歉,就拿出点诚意啊。光嘴上说说,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像是有些听懂了,但是不很确定。 黎宵的意思是让我拿出实际行动,可我一时冲动将对方送的礼物转手送给了别人,眼下也不能凭空变出一个新的来。 刚才追赶间走得匆匆忙忙,我是什么都没顾得上拿,钱,厚实的外套……好像什么都…… 我有些为难地摸了摸口袋,确认自己真的是分文没带,有些困窘地迎着少年的目光,颇为惭愧道:“刚才走得急,钱什么的都没有带。” 我说这些的本意,是想跟黎宵打个商量,实在不行先留着这道歉以后再补上。 没想到黎宵却是误会了,原本不高兴的面孔拉得老长:“切,你莫非觉得,本少爷难道还会缺你身上那点小钱不成?” “不觉得。”我老实回答,“因为就连枇杷身上的那一点小钱,也是承蒙黎少爷的关照,才能积攒下来的。” 这话说得实在,从前跟在兰公子身边的时候,吃穿用度其实也都仰仗着眼前这位大少爷,更何况兰公子过世之后,若非黎少爷的那点“念旧情”,我恐怕早就回到从前那种不见天日的生活了。 也有可能比从前更惨一些,毕竟,光是我被兰公子挑走,在他身边生活的这个几个月,就足够某些人眼红,记恨到想要我去死了。 黎宵闻言静默了一瞬。 我以为他会继续揪着这个问题不放,继续纠缠个没完,这既符合他平时的做派,也能呼应上他之前莫名其妙负气离开的表现。 可是,他却只是轻声嘀咕了一句:“有时候真搞不懂你是真不会说话,还是故意装傻找我的不痛快……” 我茫然地眨眨眼睛。 然后听见黎宵抛出了一个多少有些出乎意料的问题。 他问我,现在攒了多少了? “啊?” “啊什么啊,你吃住都在楼里,每个月送过去那么些银钱礼物,应该也留下不少吧。还是——” 少年说着,语气颇为不善地拧起了眉头:“那个嬉皮笑脸的老头子偷偷克扣你的工钱了?” 闻言,我立刻摇头摆手,表示根本没有那回事。 “管事人挺好的,新年的时候还给大家发红包了呢。”我说,并不希望管事因为我的一句无心之言而无端被黎宵记上一笔。 黎宵眯起眼睛,有些不屑地笑了:“就那个见钱眼开的糟老头子?还好人,也就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傻子才会这么觉得,要不是……” 他说着,顿了顿:“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喂,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想了想,心里盘算了一番,然后大致报了个数。 “真就这么些啊。”黎宵有些怀疑。 我点头,不知道对方突然问起这个是要做些什么。却听见黎宵小声嘀咕了一句:“那还差了不少啊。”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瞥了眼满脸写着不知所措的我,兀自摇头道:“不过也不急,反正还有的是时间。” 我被这一连串的自言自语吊足了胃口。 想问什么,却见黎宵伸手一指不远处街角的一家摊位:“本少爷想吃那个。你请我。” 那是一家卖酒酿圆子的小食摊,热腾腾的大锅旁忙碌着一对穿着朴素却整洁干净的老夫妻。 看样子应该有个六七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遍布皱纹的脸上却洋溢着令人感同身受的安宁与喜悦。 我其实也还没有吃晚饭,此时闻到远远飘来的糯米和酒酿的甜香,也禁不住咽了咽口水。 但是……我身上根本就没带钱啊。 而且这件事我刚和黎宵说过的,莫非他年纪轻轻的,记忆方面就出了什么问题? 黎宵显然读懂了我心中所想,露出有些不高兴的表情:“本少爷当然知道你没带钱,所以这钱我先借给你了,回头你再还给我不就成了。” 说着就从腰间解下荷包递给我。 虽然对黎宵主动提出借我钱让我请客这件事感到不解,但谁让人家非但是黎家大少爷,还是花月楼的贵客呢。 我只好接过那个荷包,手中顿时就感觉到沉甸甸的,这让我不禁有些迟疑:“黎少爷,吃碗汤圆也用不了这么多啊。” 听到这话,黎宵认真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我浑身不自在,才像是忍无可忍地开口道。 “你是笨蛋吗?让你请客,你难道就真的准备只请本少爷吃一碗酒酿圆子就了事不成?所以你是有多抠门啊?还是你根本就觉得本少爷不值得你的款待啊?”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我一时间还不知该如何作答,黎宵已经转身往那边走了,一副懒得理睬我这种笨蛋的高贵模样。 可是…… 我真的很想说上一句,大少爷发脾气归发脾气,能不能先放开我的手再走啊,腿短真的伤不起啊…… “哟~这是兄弟两个一起出来逛灯市呢,还手牵着手一起,感情真不错呢。” 围着围布的老板娘抬眼瞧见我们两个,立刻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黎宵听到老人家的这番寒暄,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弄错了,我们不是兄弟。” 人家老板娘本来也就是客套,听他这么直白地否认,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接话:“那是……” 我唯恐黎宵过于直白的说话方式惊吓到老人家,立刻赶在黎宵作出回答之前抢先道。 “老板娘,两碗酒酿圆子在这里吃,一碗多加糖多加桂花蜜,我家少爷爱吃甜。” 老板娘回过味来,答应一声,转身冲着正在大锅旁下汤圆的老板说了一声,然后就笑着招呼我们旁边落座,等着就好。 我松了一口气,趁着老板娘去招呼新来的客人的当儿,拉着黎宵就在角落里比较干净的一张桌子边儿坐下。 刚一落座,就听见黎宵幽幽的话音。 “本少爷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还是说——” 他稍作停顿,碧色的眸子中漾起若有似无的促狭笑意,宛如两道波光粼粼的水湾,映照出我飘忽的心绪。 “你这是,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进黎家的大门了么?” “……” “所以说,真就这么喜欢我吗?” 第46章 掌心被轻轻地捏了一下,我猝然回神,看向屋檐下的少年。 听见黎宵突然冒出这样的惊人之语,我的第一反应是愣住。 随即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摊位的四周,很庆幸自己选了一个不那么显眼的角落,所以好像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少年的发言。 黎宵见我心不在焉的模样有些不满,用一只手掰过我的脸:“说话的是本少爷,看别的地方做什么?” “我……”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好在黎宵误以为我是觉得不好意思,恰巧这时候老板娘托着盛有两大碗酒酿圆子的托盘走了过来。 “两碗酒酿圆子,一碗多加桂花多加糖,没错吧?”老板娘一脸和蔼的笑容。 我点头,有些感激对方的适时打断。 “谢谢,元宵快乐。”我说,冲着老板娘真诚笑了笑。 老板娘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说,顿了一下继而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元宵快乐,要玩得开心啊。” 目送老板娘转身之后,我的笑容还没从脸上落下去。 一回头却见到了黎宵突然变得幽怨的目光,那眼神就好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可是……我做了什么呢? “你都还没有和我说元宵快乐。”黎宵低声嘟囔道。 ——原来是这样个呀。 我暗自松了口气,虽然觉得少年多少有些无理取闹的意思,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冲着黎宵笑了笑:“那枇杷也祝黎大少爷元宵快乐。” 黎宵闻言动了动眼珠,但似乎还有些不满意的样子。 在他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之前,我轻轻地拽了拽桌案下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稍许压低声音换上恳求的口吻。 “大少爷,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就当是枇杷求您的,高兴些,有什么我做得不好的,回头您说出来,我再跟您赔不是。还有……这酒酿放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我这么说着的时候,黎宵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看着,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也许是在判断我说的话的真伪? 不管黎宵当下心中如何做想,我的脸颊确实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因为长这么大,我几乎不曾这样主动向人服软和示好。否则从前在船上或是刚来花月楼那会儿,也不至于被人欺负得那么惨。 就连兰公子,更多时候,我也只是在被动地接受前者的善意,而不会像现下这样—— 我的声音越说越轻,视线也从那双探究的碧绿色眸子上移了开来,等到最后一个字说完的时候,我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被岁月磨洗地暗淡的木头桌面上。 感觉脸颊的温度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烧热。 白茫茫的烟气伴随着香味缓缓地蒸腾。 黎宵轻轻地哼了一声,语气却明显缓和下来,只是说出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生硬:“谁要你求我了……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这些有的没的,也不晓得不好意思。为了一碗酒酿圆子就这么……好了好了,吃你的酒酿吧,搞得像是本少爷故意为难不让吃似的。” 他挥挥手,一副大度的模样。 似乎已经全然忘了从前,自己曾经不止一次地变着法儿使坏,让我开口求他当黎大少爷的狗的事情了。 我不说话,准备拿勺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惯用的那只手还和黎宵握在一起。 “黎少爷。”我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又怎么了?”黎宵似乎有些不耐烦。 他虽然手里拿着勺子,但动作有些别扭,好像不怎么会用似的。 我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应该一直用的就是那只手。 不过,那念头也就是稍纵即逝。黎宵此人的言行举止向来不可以常人的想法推测。 “手……”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道,“要不还是把手松开吧,不然这样吃东西实在是——” “不行,说好了不放开的。”黎宵果断拒绝了我的提议,“说好了的事情,哪有中途反悔的?” 我从前就晓得黎宵这个人在某些方面确实是一根筋,倔得很。 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倔。 “可是,我们也不能一直这么牵着手不放开吧?”我试探着问。 还好,黎宵还是有一点理智在身上的,他想了想:“那就到今天结束之前,在今天结束之前,就这样吧。” “可是……” “哪有这么多可是。” 黎宵像是被问得有些烦了,垂眸似笑非笑地觑着我:“你这究竟是要赔不是,还是故意找事啊?” 我顿时就说不出话了。 ……算了,只是不顺手而已,吃还是能吃的。 这么自我安慰着,我刚要伸手去拿汤匙,就听到啪地一声——什么东西落在木头桌面发出的脆响。 我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却见是黎宵手边的那只勺子,此刻正安静且狼狈地倒扣在桌子边缘,周围还有一些飞溅出来的糖水。 而黎宵正盯着自己空空的手掌,不知在想些什么,转头看过来的时候,我似乎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羞恼。 “怎么回事?”我问。 “勺子太滑了。”他说。 ……滑吗? 我倒是没有觉得。可是看到黎宵一副不想和人交谈的样子,我也只好默默地咽下肚子里的疑惑,低头缓慢地吃了起来。 等到我吃完了自己的那一碗,发现黎宵眼前的那一碗还没有动过。 “黎少爷,您不吃吗?” “我不饿。”黎宵平淡地回答,接着直接道,“吃饱了没有,吃饱了就走吧。” 我点头,表示自己吃饱了,然后又忍不住看了眼那碗基本上没有动过的酒酿圆子,既觉得奇怪,又觉得可惜。 黎宵见状问我,是不是还想吃。 “是的话,再叫一碗新的吧,都凉了。” “不是,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黎宵短促地笑了一下:“这有什么可惜的,一碗甜酒酿而已。倒是你这么抠搜,不会是想着替谁省钱吧?” 我没有理睬少年语气中的调侃,向老板娘要了打包用的容器,在黎宵莫名的神情中,将一碗圆子全部打包带走。 “黎少爷可能忘了,这钱是少爷您借给枇杷的,所以枇杷替自己省钱,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我说,自顾自地把东西提在手里,就准备离开。 黎宵倒是没有发表什么反对的意见,只是在口中小声嘀咕了一句:“果然是……” 是什么,少年没有说完,我也没有去问。 一点微凉的东西倏忽落在我的脸上。 我抬头去看重重灯影后头隐匿着的深邃夜空,这一次,是直接砸在了我的眼中,冰凉凉的,像一滴冷掉的眼泪。 “下雨了。” 一滴两滴,连绵雨线很快交织在天地之间。将人世间的热闹熙攘一点点地浇熄。 人群先是混乱了片刻,随即向着各处四散开来。 有些是躲雨,有些是直接收拾收拾回家了。原本,时候也已经不早了。还突然下了这样一场冷雨,看着也不像是立刻能停下的样子。 我和黎宵都没有带伞。 我还在看着四周乱糟糟的人群发懵的时候,黎宵伸手将我拉到了一处早早打烊的商铺前。 雨滴打在铺子前矮矮的屋檐上,发出噼噼啪啪地细小鼓点。雨丝溅落在面颊上,在脖颈处激起细微的战栗。 我深深嗅闻着空气中带着泥土气息的潮湿味道,想起了那个水泽繁多的南方村落,初春的夜晚,雨点沙沙的轻响很是相近。 大约也是在这个时候,我从睡梦中醒来,会看见穿着单薄的娘亲,在黑暗中无声眺望着远处。 口中发出梦呓般的低语。 走近了才发觉,原来她是在哼那首熟悉的小调。 她的声音很轻柔很好听,可不知为什么,那歌声听着却叫人感到无比的难过。 ——娘。 我忍不住小声唤她。 娘亲瘦削的背影轻轻地颤了一下,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回头看见是我,笑了一下,便招手让我过去。 我在她身旁坐下,她伸手揽我在怀中。 我们就这样一句话不说,我依偎在娘亲温柔的怀抱中,好一会儿,就在我快要睡过去的时候,突然听见娘亲小声地唤我。 枇杷……枇杷?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发现脸上湿漉漉的,像是被雨水打湿了,可雨水不是冷的吗? 还没等我琢磨明白,娘亲又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被再分享一个不可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她说,枇杷,我们离开这里……娘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我一愣,睡意消散些许。 我问,那爹呢?爹他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娘亲听了我的话,静默了一瞬,才道,如果我们只有我们两个,枇杷会舍不得吗? 我不明白。 虽然从记事起,爹就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和我几乎没说过几句话,也不像隔壁家的伯伯那样,会把小孩子高高背在肩头或是拎着火钳满院子追着跑,但爹确实对娘很好。 是那种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好。 我可以理解娘亲想要离开这个村子的心情,毕竟,她原本就不是这个村子的人。只是当初因为嫁给了我爹,又生下了我,才会在这里生活这么多年。 我不清楚,娘亲说得离开,具体是指去哪儿。 但我猜应该是回去她曾经的那个家,家里有娘亲的爹和娘,就像我在家里和爹娘住在一起一样。 如果是我,像娘亲这般离家这么多年都不回去一次,肯定也会想她想得不得了。 可是,为什么就不能带上爹一起呢? 他一个人在家里,一定会很孤单吧。我想。 可是娘说,爹不会离开的,因为爹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人,生在这儿长在这儿。无论看起来如何,本质上,他和院子外头的那些人……那些男人女人,都没有什么区别。 娘还说,她不希望我成为那样的人,所以趁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她想带我离开。 我仍旧是不明白,同样是出生在这个村子,我为什么就不能成为像村里的其他人一样的人呢? 这一次,娘亲没有解释,而是平静地问了我一个问题。 如果必须选择一个,在她和爹之间,我会选择谁。 我几乎不假思索地作出了回答:当然是娘亲。 娘亲闻言,浅浅地笑了,她的笑容很美,即使因为气血不足而显出几分的暗淡和憔悴。 和村子里的其他女人刻意的笑不同,她的笑看起来总是那么真切,又似乎隐含着淡淡的悲伤。 看着那笑容,我的心里便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我想保护娘亲! 不顾一切地从任何可能伤害她的人或事中保护她! 我想着,将头深深埋在娘亲的怀抱中,认真道,娘,你带枇杷离开吧,我们一起离开村子,去哪里都好,就我们两个,足够了。 我感到娘亲抚摸我脑袋的动作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是带着无比温柔的一声轻嗯。 我听出,那时的她应该是笑了的。 于是,我便也安心地笑了,蜷缩在娘亲温柔的怀抱中,在春雨淅淅沥沥的鼓点中一脸地闭上了眼睛。 耳畔仿佛还回荡着那首遥远的曲子。 断断续续的旋律,还有模糊不清的歌词。 “想起什么了,表情那么难看。” 掌心被轻轻地捏了一下,我猝然回神,看向屋檐下的少年。 他的头发沾湿了一些,贴在白皙的面颊,远处零星的几盏灯火模糊了他的面容。可是鼻尖裹挟着淡淡湿意的甜梨香气却是如此的真切。 “我想娘亲了。”我说。 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是有些发闷的。 “难怪。”听黎宵的声音像是笑了一下,“看你一声不响地偷偷流眼泪我就猜……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呀。” 这话说得,好像他就是个大人一样。 我心中暗想,嘴上却一言不发。 偷偷哭被发现已经是很丢脸的事情了,我现在只想等心里头的这点情绪过去。最好这场雨也赶紧结束,然后……然后就各回各家了吧? 确切来说,我没有家——我能回去的只有花月楼。 不过至少那里有可以遮风避雨的房间,以及干燥温暖的床铺,在这个下着冷雨的潮湿微凉的夜晚,还有什么可以奢求的呢? “怎么不说话了?”黎宵突然道,“说你是小孩子,心里觉得不高兴了?” “没有,黎大少爷多虑了,枇杷只是觉得您说得很对,所以默认了而已。”我说,很诚恳的口吻。 黎宵却不满意:“我听你这一口一个大少爷,一口一个您的,总像是对本少爷心怀不满似的。” 我不解:“可您不就是大少爷嘛?” 而且——我没有说出口的是,黎宵自己也一直自称少爷来着。 “是不是那是一回事,怎么叫又是另一回事。”黎宵说得一派坦然,“我不爱听,你以后改了。” 这么一说,倒是没什么毛病。 既然客人不喜欢,自然是要改的。 可是…… “要改成什么呢?”我茫然问道。 “叫名字就好,上次不是叫得挺顺的吗?”黎宵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斜对面街角处两排没有来得及撤下的花灯说道,他的声音不大,几乎像是在小声嘀咕。 ……上次? 我的脑袋里先是空白了一瞬,然后渐渐浮现某个风雪交加的夜里头发生的场景。 混合着酒液和梨子的甜香,我在少年半强迫的拥抱中,隔着不算厚实的衣物听见对方的心跳。 在那之前,还是在那之后,我似乎真的直呼了少年的大名…… 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就连我都有些记不清了,没想到醉酒的少年却还记得。 直到如今,我会想起来那天发生的种种,包括兰公子的死讯在内,还都像是一个朦胧恍惚的梦境。 在那个梦境的结尾,少年抱着我一同从台阶上滚落,除了肉身撞击栏杆发出的巨大响声,还有少年吃痛的闷哼…… 想到这里,我像是突然被一道闪电击中,下意识地看向黎宵放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耳畔依稀浮现不久前少年洋洋得意的话语……喏、给你的礼物……别说本少爷没念着你,这可是断断续续花了好些日子才做好的…… “黎……黎宵,你的手是不是也是在那天——” 是不是在那天摔下台阶的时候,因为替我挡了一下才会受伤,甚至一直到今天都没好? 我想这么问,可是话说到一半,忽然就卡住了,因为我想起那个奇形怪状的灯。 据说是花了好些时间才完成的,结果就那么轻而易举地被我转手送给了别人。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会觉得生气实在是太正常了。 第47章 那双漠然观望的眸子中,竟是同样隐约浮动着一丝碧色。 我正为之前将黎宵做的花灯随意地转手送人,感到内心愧疚。 黎宵却嗤地笑出了声。 “什么嘛。”少年嘟囔着理了理额前淋湿的碎发,故作讶异道,“原来本少爷在你的眼里就是这么小气的人啊。” “我不是,枇杷只是觉得……” 我连忙开口想要辩解,结果一着急又难得地犯起了结巴的毛病。 黎宵见我有一副有话说不清,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的模样,眯起眼睛看了一阵,忽然伸手揽过我的脖子,俯下身子将我的脑袋按在肩头一下下地抚摸起来。 我被少年突然的举动弄得猝不及防,僵硬着四肢手足无措,只能任由对方的摆弄。 “好了好了,本少爷大人有大量,不会跟你计较的。” “……” “所以,慢慢来,放轻松就好。” 他的语调和缓,在少年清冽的嗓音中多了几分的缱绻,比起平日里张扬肆意毫不留情的模样,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刚刚从回忆中娘亲的怀抱中抽离。 我格外眷恋此刻的这个拥抱,以及从这个拥抱中感受到的温柔。 我禁不住闭上了眼睛,听着耳畔雨打屋檐的轻响,还有少年拂过耳畔的温热呼吸,心底涌起说不出的安宁之感。 只可惜,雨总是要停的,一个拥抱也不可能真的天长地久……尤其这还是在街头。 虽然因为下雨,黑漆漆街面上几乎看不见一个人,但毕竟是在外头。 听到角落里传来的一声轻响,我立刻抬起脑袋,几乎是本能地推开了黎宵。少年没提防被我推得一趔趄,好在是扶着门板很快站稳了。 黎宵先是莫名其妙的敲了我一眼,见我紧张地盯着某个方向看,于是也狐疑地跟着看过去。 “什么人?”他的语气有些冷,大概是被无缘无故被推了一把,心里如今正是不爽。 昏暗中磨蹭着走出一道人影,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布衣布帽,做寻常生意人的打扮,手里推着辆小车,肩头还扛着用木棍绑起来的一簇什么东西。 此刻被黎宵这么一问,那人顺手就将肩头的东西放了下来,我这才看清,原来那根棍子上头插着的原来是糖葫芦。 “这……小的就是个吹糖人、画糖画、卖糖葫芦的,经过此地避雨,无意间惊吓到了这位大少爷还有您身边的那位小公子,实在无意冒犯,还请多担待则个。” 那人连声道,应该是看出黎宵的打扮还有周身的气质,不像是好招惹的,于是将姿态放得很低,语气也很是谦卑讨好。 黎宵平日里约莫是看惯了旁人这般的举动,面上并没有什么波澜。 我却是不自觉地想到了刚才带着孩子的妇人——我如今所看到的她们,还有眼前的小贩,应该就是从前黎宵眼中的那个我吧。 惶惑的,不安的……面对少年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高高在上和漠然,唯唯诺诺、束手束脚,心里想要的不过就是息事宁人,不惹麻烦罢了。 ……而黎宵呢? 此刻的黎宵又在想些什么? 我猜不到,只是突然觉得有些难过,伸手扯了一下黎宵的袖子。 少年侧过脸来看我,碧色的眸子里是询问的神色。 我指指屋檐外的街道:“雨差不多停了,不如趁现在早点回去吧。” 黎宵像是才注意到这一点,伸出手去试了试,很快收了回来,像是一只是爪子尖试探水面的猫。 “也行,反正也没什么可看的了。”黎宵像是兴致缺缺地说道。 我见黎宵认同了我的建议,于是冲着那个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小贩笑着摆了摆手:“既然雨停了,大叔你也快回家吧,你的家里人一定都等着你回去呢。” 小贩哦哦两声,也跟着附和两声,调转车头就要走人,忽然又被从身后叫住。 “等等!” 叫住他的人是黎宵,少年像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上前几步挡住那人的去路。 “急急忙忙赶着去投胎呢?” “这……” 小贩显然也没有想过黎宵会来这么一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黎宵更不耐烦了:“就你这样的,还出来做生意呢?” “这年头不景气,小的、小的也是为了糊口,为了一家老小的生计,才想着自己出来做些小生意。” 小贩驴唇不对马嘴地回答着,看样子完全没明白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大少爷,所以格外地慌张和无措。 我有些看不下去了,那边黎宵却是冷笑一声,一脸的不屑。 “亏你还说得出来这种话。”他鄙视道,“现成的客人放在眼前不招呼,推着你那小破车拔腿就跑,是身后有鬼在追啊,还是生怕本少爷买了东西打白条不成?” “……” 此言一出,小贩明显是愣住了,张开的嘴巴发出讶异的一声啊。他看看站在一旁略显无奈的我,像是想要确认些什么。 黎宵却已经挑了一串颜色最好、个头最饱满的糖葫芦,拿在手里冲着我晃了晃。 “怎么样?”他问。 “看着很好吃的样子。”我答。 少年遂满意地一点头,朝我一努下巴:“你请了。” 我于是乖乖拿出荷包中,摸出刚才吃圆子时找的钱,直接交到了小贩手中。 小贩拿到钱,如梦初醒般地眨眨眼睛,低头瞧见手里的钱币,愣了愣,想要说什么。 可我摇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也不等后者反应,紧走几步来到了路旁等着的黎宵身边。 “干什么呢,付个钱,磨磨蹭蹭这么老半天。”黎宵小声地抱怨。 “这是我跟黎少爷借的钱,既然是枇杷自己的钱,当然是要精打细算了。”我半开玩笑地回答。 黎宵闻言轻哼一声:“说得那么好听,还不就是抠搜。”顿了顿,他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漏洞,“你刚刚……叫我什么来着?” “黎……黎宵?” “这还差不多。” 雨停了,石板路上水迹斑驳,小小的水泊倒映出零星的灯火和朦胧的月色。不知何时开始,周遭已是寂静一片,不见除了我们之外的一个人影。 路上静悄悄的,渐渐有雾气弥漫开来。 明明是一样的景色,白天和夜晚看起来就是既然不同的模样。 就像是在无意间闯进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 想起之前看着少年消失在人潮中的慌乱和不安感觉,我不自觉地加快步子跟紧了黎宵。 黎宵突然停住脚步。 我一时没刹住,一头撞在他身上,好在他伸手挡了一下。 黎宵一只手里还攥着新买的糖葫芦,空出来的自然就是先前没能拿稳勺子的那只手。 这么一挡,我的脑袋倒是没有什么,反倒是黎宵本人痛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没、没事吧?”我有些紧张地看着黎宵。 “没事,用不着大惊小怪的。” 黎宵无所谓地摆摆手,脸色却仿佛愈发地苍白了,他见我拧着眉头满脸疑虑的模样,竟然没心没肺地笑了。 “看你怕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脑袋是石头做的。放心,就算你真是石头做的,我也不是豆腐,轻易撞不坏的。喏。拿好了。” 他说着,将从买来就一口没动过的糖葫芦塞到我的手里。 然后在我茫然的目光中,重新牵起了我的手。 “看你这呆头呆脑的模样,万一走丢了,再一个人窝在那个角落里偷偷抹眼泪,那可太不吉利了。” 说着,少年有些揶揄地瞧着我,眨了眨眼睛:“再说,元宵节还没结束呢。” ……是了,黎宵之前说过的,今天结束之前不会松开手。 他也确实没有松手,要不是我伸手推了他一下,恐怕还真就会像他之前预想的那样。 这么回头想想,黎宵好像确实是个很守信用的人,虽然许多时候脑回路显得迥然异于常人,嘴上也喜欢得理不饶人,但好像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夸夸其谈。 相反,他在楼中的行事一直以来都还算低调。 除了亲自出手教训老王八的那次,还有就是在楼上洒金叶子的那回,也就这两次的例外,目的也都是为了给兰公子“出头”。 如果,就像黎宵自己所说的那样,他对兰公子并没有什么特别逾越的感情。 那么能做到这个地步,也许除了出于朋友间的情分,还有就是曾经答应过兰夫人…… “胡思乱想呢,一直这么看着我?” 牵着他的手走了一段路,突然听见黎宵说话。 我吓了一小下,有些疑心他这是从哪里长出的眼睛。 “我在想,黎——”我顿了一下,把呼之欲出的那个黎少爷又咽了回去,举起了另一只手里拿着的糖葫芦,“你这糖葫芦是不吃了么?” 黎宵像是才想起来还买过这么一样东西,轻轻啊了一声。 露出有些纠结的表情。 “既然买了自然是要吃的。”终于,他放弃般地轻声说道,又有些挣扎似的望向我,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希冀,“不过如果你实在想吃的话,让给你也不是不可以。” “……” 我有些不明白,看他这样子非但不像是喜欢,反而很痛苦的样子,那又为何强迫自己买回来找罪受呢? 总不可能是为了照顾卖糖葫芦的小贩的生意吧。 不,以我对黎宵的认识,他还没有善良到那种程度。或者应该说,他可能都意识不到,那个小贩可能需要那样的帮助。 所以,他为什么要买一样自己并不喜欢、甚至是打心里感到排斥的点心呢? 以平日里黎大少爷挑选食物时的挑剔和任性程度来看,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想来想去,我只能将这一行为归结为黎宵的心血来潮。 可是少年接下来的一番话,却打破了我的这种种猜想。 “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有人给我买过这么一串,也是在元宵节的时候,那是应该是我第一次吃到糖葫芦。” 少年的声音有些缥缈,也许是陷入回忆中的缘故,脸上浮现追忆和怀念的表情。 “我记得那个味道,也记得收到糖葫芦时开心的感觉。虽然我不喜欢山楂,也最讨厌酸味。可就是很喜欢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所以后来每年的元宵节,我都会买上一串糖葫芦。” 说到这里,他收回了目光,朝着我笑了一下:“哦对了,今年不一样,今年是你买给我的。” “是么。”我有些心不在焉地附和着。 因为我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梦,梦里的喻轻舟也给那酷似黎宵的少年带过一串糖葫芦。 少年同样表现出不是很喜欢的样子,但还是执拗地收下,并且忍着酸意吃了下去。 ——是巧合吗? 还是说,我是真的看到了另一个极为相似的时空中发生的事情? 师姐,兰,那个叫黎念的,还有喻轻舟所认识的那个与黎宵极其相似的少年……所有这些人似乎都在冥冥中与我在现实中所认识的人们一一对应,所以或许,他们是真的存在着的么。 只是在这相似之中,又掺杂着许多微妙的差别。 像是身为女子的映雪师姐和身为男子的沈家少年,像是面容与举止分别契合了兰公子的黎念和兰,又像是那个拥有异色瞳孔的少年…… 我尚且记得梦中他对喻轻舟说过的话。 少年说,已经给了他的东西,就是他的了,就算是他不喜欢,也不允许送的人随便拿回去,更不许对方转手送给别人。 相比较之下,黎宵就显得没有那么护食,吃不了的东西,还会想到可以问我一声吃不吃。不过,也可能是因为送东西的人不同,才导致了态度的差异。 梦里送出糖葫芦的人是喻轻舟。 而现实当中,黎宵口中那个让他第一次吃到糖葫芦的人,自然也不是我。 “冥思苦想什么呢?” 大概是见我低着头一直不说话,黎宵忍不住问道。 而我只是摇了摇头,倒不是可以隐瞒,而是实在不知道给从何说起,要是被黎宵知道这么一本正经地琢磨梦里头的事情,一定会被无情嘲笑吧。 黎宵见状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看着夜空道:“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你其实可以直接问我,总比一个人在哪里闷声不响地钻牛角尖好。” 顿了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认真补充道。 “不然时间长了,脑筋会出问题的。” “……” “也是,你这脑子本来就不大灵光,要是真的傻了,以后可怎么办呀?” 黎宵面上无可奈何地叹着气,嘴上却一本正经地调侃道:“怕是连个搭伙过日子的人都找不着,到时候就只能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抱着膝盖窝在角落里哭,连哭都不敢哭出声音,唉,想想就觉得可怜。” “黎少爷既然这样地心善,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一定别忘了将枇杷捡回去,当个猫儿狗儿地留在府上,就当是给自己积德行善了。” 我只是半开玩笑地随口附和,没想到黎宵闻言,竟是认真地想了想。 “倒也不是不可以。”他说,“反正……” 他顿了一下,没有接着说下去,转而道:“别说猫啊狗啊的,就算再多几个你,本少爷也照样养得起。” 明知道黎宵说这话是开玩笑,我还是觉得听着哪里别扭。 我说:“我可以干活的,若真有那么一天,和其他人一样算工钱就好。” 黎宵没想到我这么较真,愣了一下,还是不在意地笑了:“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一样……” 他没有往下说,也许是因为看见我的神色不对。 “你这脾气,也就是本少爷懒得跟你计较。” 黎宵叹了口气,握着我的手轻轻地捏了捏,小声嘀咕了一句:“手挺软,脾气倒挺硬。” 我不吭声,任由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我的掌心和指节。 牵了这么久,少年的手倒是没那么凉了。 原本,像黎宵这般的出身,定然是养尊处优,没有干过一点重活,按理来说一双手自然是细腻光滑得很。 但仔细感觉一下就会发现,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茧痕,但依旧可以触摸到一些细小的划痕,大概是无意间划伤的。 我想不到做什么能留下这种伤痕,想来想去,大概还是跟那只花灯有关。 眼前闪过床头柜上放着的木盒,阿九先生恳切的话语依稀回荡在耳畔。 那是……他家少爷的一份心意。 所以会不会,那个盒子也是黎宵动手做的呢? 当真如此,这位大少爷的动手能力可是比我想象中要强得多。 “黎宵。” “怎么了?” 听见我突然叫他,黎宵扣着我的手指一截截往上捏的动作一顿。 “你有想过以后要做些什么吗?”我问。 黎宵显然对这个问题感到疑惑:“什么做什么?” “就是,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成的事情。” 真的问了出口,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好像就是梦中那名酷似黎宵的少年询问喻轻舟的话。 仿佛在那个瞬间被一种奇异的晕眩感所击中。 现实和梦境彼此倒错,就像是倒映在水中的风景,随着忽然吹过的一阵夜风掀起丝丝涟漪。 我怔神的功夫,黎宵也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不知道,也许就和现在一样每天混吃等死吧。”他一派无所谓的语气。 我却有些惊讶……混吃等死,原来这就是黎宵对于自己现在生活的全部概括吗? “你家里人不会有什么想法吗?”我不禁有些好奇。 按照之前听到的说法,黎宵的父亲很是严厉,应该不会由着儿子的性子乱来吧。 黎宵听到我提到他的家里人,蹙了蹙眉,又有些不屑地笑了。 “家里那个老头子更是巴不得我再没出息些,最好是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什么都不干,这样他还能省心些。” 黎宵直接掠过了自己的母亲。 我想,他口中所谓的老头子应该就是黎宵的父亲了。和之前听说的一样,他们两个的关系似乎不怎么样。 “不说我了,没意思。”黎宵撇撇嘴,转而将问题原样丢还给我。 “你呢?以后有什么想做的吗?” “攒钱。等攒够了钱,就给自己赎身。”我说。 “这样啊。挺好的。”黎宵附和着,想了想又道,“如果,有一天你赎了身,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月光不知何时从厚厚的云层中探出了头,银色的光辉轻柔地洒落在少年的身上。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不解地重复着他的话。 “就是说——” 黎宵沉吟着,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我难得看到他这样字斟句酌地说话,一时还觉得有些新鲜。 “有想过以后自由了回家去看看吗?” 不知道为什么,黎宵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 “应该不会吧。” 我摇头。同时感觉到交握的手掌放松了一些。 “为什么?”黎宵追问道,见我疑惑地盯着他看,忽然像是嗓子不舒服似的轻咳了一声。 我知道他这是老毛病了,也没有在意,只是如实回答说:“我不记得家是在哪里了。” 除了是在南方,和不起眼的村落名称,其余的一概不知。 “而且——”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那里就算回去了,那里其实也没有我想见的人了。” 黎宵听到这话,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我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复杂,里头有讶异,有同情,也有怜悯。 “你该不会是……” 他正要问些什么,余光像是瞥见了什么,又蓦地闭上了嘴。 我明显感到身旁黎宵的身体像是僵硬了一瞬,握着我的手掌也同时收紧。 我被攥得有点疼,疑惑地跟着看过去。 这时才发现,原来弯弯绕绕、走走停停间,我们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一处幽静漂亮的府邸前。 粉墙绿瓦,朱红色的大门前,两只威风凛凛神态生动的石兽各居一侧,在垂挂的红色灯笼的映照下,简直是栩栩如生。 ——这都不是主要的。 最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此刻那宽敞的门廊之下,正静静站着一名身材高挑的青年男子,男子无声无息地朝这边看过来。 那双漠然观望的眸子中,竟是同样隐约浮动着一丝碧色。 “父亲……” 第48章 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吃顿便饭吧。 听到黎宵脱口而出的一声父亲,我不由地怔愣了一瞬。 实在是因为……门廊下的男子过于年轻,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有十几岁的孩子的人的模样。 不过,无论是男子眸色还是五官,和黎宵都有几分的相像。 只是比起少年人艳丽的姿容,又增添了一种岁月沉淀之后的沉静气质。 ——非要说的话,比起父亲,对方似乎更加胜任哥哥这一角色。 可男子确实是黎宵的生父无疑。 “这是终于舍得回来了?”男子站在台阶上扫视着下方的我们,声音淡淡地说道。 黎宵不错眼地回看过去,稍许靠前将我往后挡了挡。 “父亲明鉴,我可从没说过不想回来这种话。” 黎宵拉着我的手慢慢走到台阶下,不卑不亢与站在高处的男子对视着,嘴角甚至还牵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这里毕竟是我的家,我母亲生下我的地方。假如,儿子这里只是提出一种假设……若是有一天您和母亲彻底闹掰了,要从这里搬出去的人也不会是我。您说儿子说得对么,父亲?” 我听着黎宵这一番语气恳切、言辞不善的话语,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该是一个儿子对父亲说的话吗? 更何况,如果对方恰如阿九先生所言,是个掌控欲极强,说打就打下手狠厉的严父。 我有些担忧黎宵接下来的处境,交握着的掌心沁出些许汗水,也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又或者是我们两个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做点什么来缓和此时紧绷的氛围。 但,这毕竟是黎宵的家事,而我又对其中的内情知之甚少,这种时候,保持沉默永远是要比贸然出声来得稳妥的。 黎父听完自己儿子大逆不道的发言,没有表现出被激怒的样子,反而赞同点了点头。 “想得挺好,说得也不错。只是可惜了——” 男子说着顿了顿,眼尾挑起一个优美却凉薄的弧度:“但凡我活着一天,这种情况就绝无可能发生,所以黎宵,我的好儿子,你可能要失望了。” “是吗,可世事无常,父亲您还是不要过于绝对得好,我还是相信在亲手为您洒下最后一抔土之前,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当真是……父慈子孝的一幕。 脑子里不知怎么浮现这样的念头。 我觉得黎宵的脑子可能是被他爹揍出什么问题来了,所以一看见他爹,就开始条件反射地胡言乱语。 只是没想到,黎宵他爹似乎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因为黎父听到这话非但没有丝毫的动怒,反而若无其事地偏过头来,云淡风轻地看向我。 “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吃顿便饭吧。” 说罢,也不等我回答,径自转身迈进了大门。 我满头问号地看向黎宵,见黎宵似乎也有些意外的样子。 “这……你们家吃饭有点晚啊?”我讷讷憋出一句。 说实话,我有些想打退堂鼓了。 一来,人生地不熟的,谁半夜三更跑到别人家里吃饭的? 二来,我无缘无故失踪这么久,也不知楼里发现了没有,万一惹出什么麻烦…… 但黎宵只是一拉我的手,不急不缓地带着我走上台阶,接着一抬脚就跨进了那高高的门槛之中。 “走吧。吃饭去。” 他在门里看着踌躇不前的我,面孔隐没在灯火之外,显得有些黯淡。 我看见了他眼底的期许,于是吞咽了一口唾沫,遂跟着抬腿迈进大门。 眼前是两侧草木掩映的开阔石板路,挑高的木头支架上,挂着一盏盏造型别致的漂亮灯盏,灯火绵延璀璨,仿佛用名贵珠宝穿成的珠串,在巨大的黑色幕布上绽放着熠熠的光彩。 那是一种区别于喧哗灯会的深邃而幽暗的美丽, 我出神的片刻,身后传来细微而厚重的声响,转头一看,不知何时那扇朱红的大门已经严丝合缝的关上了。 ……就好像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样。 黎家很大,就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一只巨兽,你从朦胧的感觉中猜测它的庞大,然而越是走近,越是感到自己先前的轻视。 这座府邸的阔大来源于两种因素,客观上它的占地面积确实惊人,主观上,人迹的罕见进一步放大了这种空寂的感觉。 都说佛门是清净之地。 但我见过的寺庙,无论大小,皆是香火缭绕,诵经声,小声交谈的声音,包括来往香客衣袂相接、脚踵相至的窸窣响动。 然而这里却是连一点人为活动的声音都听不见。 这种令人感到不安的寂静和幽森,我只有在夜晚的坟地里见到过。 “黎宵。”我有些不安地唤了领路的少年一声。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声音太小,又或者他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心绪。 我连着唤了他好几声,他才转过头看我。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我迟疑着,“我就是想叫叫你。” 黎宵挑着眉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蓦地笑了:“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 “……” “放心,有本少爷在,这个家里就算有什么妖魔鬼怪,都伤害不到你。” “喔。” 我姑且认同了他的说法,接着还是忍不住将心里的疑惑问出了口:“为什么走了这么久,都没有什么人——” “不是没有。”黎宵轻描淡写地接过话头,“只是……你没有看到罢了。” 我诶了一声,心里突然有种很不妙的预感,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是我的手还牢牢握在少年手中,轻易无法挣脱。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尽管心中发毛,但为了打破那种幽深的寂静,我还是硬着头皮问道。 “听说这里以前死过很多人的。”黎宵仍旧是那种无所谓的口吻,“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 “听说是因为这里上一任的主人触碰了不可饶恕的禁忌,于是从天上降下神罚的天雷,将这里里外外烧了个干干净净。人们在废墟上重建了这座府邸,而废墟之中除了烧焦的残垣断瓦之外,还有那些曾经栖居于此的人们。” “……” “因为他们的尸身焚毁在大火之中,骨肉尽数化作焦油和粉末,渗入了地底,融化在了泥土之中,想分也分不开了。” 我感到喉头发干,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是说,那些死去的人一直都还徘徊在这里,没有离开吗?” 不知是被这个问题本身所触动,还是我胆怯的模样逗乐了黎宵,少年嗤嗤地笑出了声。 “你……你还真怕鬼啊?”黎宵笑着说道。 听他这么一说,我就明白过来,他刚刚纯属是在编瞎话吓我,觉得羞恼之余,又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 就是说啊,正常人家谁会把住宅修在横死过那么多人的地方,更何况还是这样大的一座府邸。 放心下来之后,我看着乐不可支的少年一时也有些来气。 “大少爷,你究竟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啊。” “是么,可你不是好端端的站在这儿,还有力气教训我呢。” 黎宵不以为意地睨着我,脸上挂着不以为意的笑容,显然是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不过——”他说着突然话锋一转,“要是觉得我刚才是故意吓你的,你可就是大大地冤枉我了。” “……” “这里起过大火是真的,至于死没死人,死了多少,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黎宵慢条斯理地说道。 而我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不知道是不是持续行走在阒寂无人的暗处,看着一条条曲折重复,又没有尽头的道路,给人一种没完没了的错觉。 我几乎想要掉头就走。 “至于你刚刚说的一直没有看见人……此时此刻,你身后就站着一个呢。” 我心里真有些发毛了,不过不是被吓得,而是突然觉得很生气。 黎宵都看出来我这么害怕了,还一而再的在这么一个地方编些耸人听闻的瞎话来吓唬我。 亏我之前还傻乎乎地觉得他可能是需要我留在这里,才…… “我回去了。” 我说,接着一抬胳膊,把手抽了回来。 这次居然很顺利。 我说我要回去了,黎宵也没有任何阻拦的表示,这让我更加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此时的我还算清醒,至少还没有忘记基本的礼数。在道过不是之后,还请求黎宵替我向他父亲转达歉意。 可惜也没有那么清醒,因为我一点没有想到,这偌大的迷宫似的一座宅邸,别说我是初来乍到,就算是来过几次都不见大晚上的自己个儿一个人就能摸得出去。 但我还是毅然决然地转过了身,然后在暗淡的光线中我冷不丁地撞见了一道人影,黑漆漆地杵在那里,就好像……就好像是影子站起来。 我的寒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因为我一点没察觉,那里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甚至都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不是个人。 我想起了黎宵刚才说过的话,进而想到这眼前这个有可能就是从混合着烧焦的尸骨的泥土中钻出来的鬼魂。 我想了许许多多,几乎是将长到这么大听过的恐怖故事里最最可怕的形象都在眼前过了一遍。 然而这些,实际上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因为我几乎是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慌不择路地转过身,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一头撞在了黎宵身上。 我知道,我当时那副慌里慌张的样子一定看着很狼狈,甚至很可笑。 但我实在忍不住,也顾不得。 转身的时候,似乎听见后头传来了像是人的说话声、 不过,我在惊慌中并没有听清。 只是一个劲儿拽住黎宵的衣袖,像是溺水者扒住一块好不容易飘来的木头一般,死死扒在黎宵身上不肯放手。 “你——” 黎宵似乎也被我的剧烈反应给惊到了,愣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就连被我扒住的身体都变得有些僵硬。 片刻后,黎宵才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稍许放缓了语气。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这里没有鬼的。你别怕,你再瞧瞧,那个是谁?” 顿了顿,见我不答话,黎宵又对着我的身后喊了一句:“还不快点说两句。” “……” “随便什么都行。” “那个,不好意思啊,是我,以前在楼里见过的,还记得吗?” 那声音确实有点点熟悉。 我松开手,朝那边投去一眼,那人跟着靠前站了站,同样是惹人注目的高大身形,瞧着却是要比阿九先生来得年轻上许多,配上那歉意挠头的动作,倒是有几分的滑稽。 “阿六……先生?” 阿六先生听到我这样说,面上明显划过一丝惊讶,接着又兀自笑开了。 “果然,你还记得我呀,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还挺新鲜的。” 阿六先生一看就是个健谈的人,说话的时候也一直在笑。 我盯着那张在黑暗中笑得毫无阴霾的面孔,突然想起兰公子意外身亡的那天,随行的人员除了楼里的人之外,剩下的那个人好像就是对方。 而他也是那场意外中唯一的幸存者,是最后一个见过活着的兰公子的人。 “额……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大概是我的眼神过于专注,阿六先生有些不解地发问。 “还不是你一直傻笑个没完,别人看了当然觉得奇怪了。”黎宵突然插出一句。 阿六先生讪笑着转向少年:“少爷您也知道的,小的这是娘胎里带的,生来就爱笑……” 黎宵像是懒得在听他说废话:“搞了半天,还没说你突然冒出来干什么呢?” “哦,这个呀。” 阿六先生恍然大悟般地一拍脑袋:“差点就忘了,是老爷说半天也见不着您人影,让我啊来迎上一迎,免得少爷您又在院子里晕头转向的,找不着回屋的路——” “够了,阿六。” 直到听见黎宵有些忍无可忍的话语,阿六先生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 男子看看黎宵,又看看我,最后很认真地向我解释道:“其实,少爷他的方向感也没有那么差,至少在白天的时候就很少会走错院子,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你是不知道,少爷年纪更小的时候那才叫……” “叫你闭嘴听见了没有。” 这次黎宵几乎是低吼出声。 阿六先生也终于乖乖闭上了嘴,停止了他的饶舌,只是脸上的表情却好似在说,刚不是少爷你让我说的吗? “走吧,再不过去,天都要亮了。” 黎宵叹了口气,对我招手道。 我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莫名的疲惫。 黎宵他果然……很不擅长应付这帮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们啊。 可是,作为旁观者的我却有点羡慕这种轻松的氛围,以至于我几乎都忘了,先前萦绕在心头的事情。 有阿六先生的领路,我们果然很快到达了目的地。 水汽氤氲,花草掩映,彩带垂挂的庭院中,一只漂亮的石桌旁,正坐着先前见到的黎父。 他坐在席上,目光却不在面前的佳肴之上,而是看着一间亮着灯的厢房,静静出神。 一个人影子落在纸窗上,看身形,似乎是个女子。 那是…… 第49章 可是啊,这都不是我最讨厌你的原因。 看着那道身影,我想起了黎宵避而不谈的母亲。 桌上摆着的四副碗筷验证了我的猜想。 可是……这样的日子,对方为什么要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呢? 我并不十分清楚世间的寻常夫妻平日里应该如何相处,但至少不该是这样,远远地隔着一扇紧闭的房门。 一个在灯下,一个在黑暗里。 明明同处于一个时空,却仿佛隔着不同的世界。 我想起那对在街角彼此照应着、热火朝天做着酒酿圆子生意的老夫妇,总觉得那才是夫妻间该有的样子。 就连我娘和我爹,在发生那件事情之前,也总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吃饭,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 听说黎宵的母亲早些年落下病症,总是闭门不出倒也说得过去。 可…… 当真只是那样的话,黎父完全可以在屋子里陪伴着自己的妻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望妻石似的守着满桌的佳肴却不为所动,自顾自地在月下独酌。 如果说牛郎织女因为仙凡有别,所以注定隔着银河一年一会。 那么,阻隔在黎宵的父母之间的那道无形的隔膜,又会是什么呢? 我突然有些好奇。 这时,却见纸窗上的人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朝着这边微微转过了身子。 我一愣,随即看见屋子里的灯倏忽熄灭。 与此同时,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打更人敲打梆子的嘟嘟声,遥遥地四下,缥缈的像是在梦里。 “省省吧,再看不也还是那样。”黎宵不咸不淡地嘟囔一声。 我还以为他是对我说话,抬眼才发现,正看着自己的父亲,脸上的神情半是揶揄半是怜悯。 “她不会来见您的。这么多年,从我记事起开始,就从没有过例外。” 黎宵随意地在桌前坐下,顺手将我拉到他身旁的座位。 “我还记得,有一年您生了急症,病得死去活来眼看着怕是要不行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想让母亲来见你最后一面,不也还是——” “……” “我有时真的很奇怪,您就究竟在期待着什么?”少年的眸子眯起,两双极为相似的眼睛望向彼此。 一双笑意浅淡,一双平静无波。 “……莫非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黎宵毫不客气地问道,脸上是幸灾乐祸的微笑。 而黎父的脸上始终不见丝毫的动怒,只是淡淡朝着在一旁低着头暗暗扯动少年衣袖的我瞥过一眼。 我的小动作一僵,不由地撤下力道,却是被黎宵反手轻轻按住。 我蓦地抬眼看向他,却只见到少年扬起的侧脸,他的背脊挺直,毫不退缩地看向对面的男子。 “父亲,儿子记得您从前您教给我的待客之道,可不是这样的。” 黎父闻言,幽幽道:“是么,难为你还记得,我却不知道曾教过你对着长辈如此出言不逊。还是说,有些伤好得太快,痛得太轻,便以为是幻梦一场,不知道该如何长记性了?” 此言一出,我明显感到黎宵的指节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本能的畏惧。 他在害怕着什么。 ……或者说,是他的身体在害怕着什么。 饶是如此,黎宵的嘴上也是毫不示弱:“怎么,父亲您这是又想动手不成?” 少年说着嚯得站起身,手掌撑着桌面,将脑袋伸过去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或者,您也可以干脆地杀了我,朝着这里。”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脖子的侧面,“或者随您的高兴。说不定,您真的杀了我,母亲她还能高看您这个丈夫一眼,不是吗?” “黎宵!” 我一下没忍住叫出了声。 ——说出这种话,他是真的疯了吗?! 可黎宵却像是丝毫不为所动的模样。 见状,我急得眼前一阵阵地发晕。昨晚到现在为止的一幕幕从眼前划过,扭曲纠缠成混乱纠结的一团。 黎宵他……究竟是什么了? 是不是在少年突然负气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就该察觉到,他今天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我心乱如麻地看向桌子另一侧的黎父。 男子微微抬眼注视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冷淡到了极点。他的余光掠过一旁手足无措的我,再次转回到黑暗中那扇紧闭的门扉。 “当着外人的面发疯很有意思吗?还是说,你是真的觉得我不敢那么做?” 黎父好整以暇地说道,过分平静的语气中却有着实打实的冷意。 总让人感觉他说得的确是肺腑之言。 想到这里,我的心脏止不住地下坠,沉甸甸地压在胃部。先前那种萦绕不去的森冷感觉去如复返。 领我们到这里来的阿六先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寂静到不可思议的庭院之中,只剩下黎宵、他的父亲,还有我——我们三个人。 ——不,其实还有一个人的! 那个端坐在屋子里的身影。 那个至今没有露面的女主人,同时也是黎宵生母的女子。 一个母亲,怎么会任由父子相互仇恨,甚至彼此杀戮的事情发生呢? 我的心头狂跳,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熄了灯的屋子——没想到居然和黑暗中的一双眼睛对了个正着。 ——她在看着这里?! 朦胧的月色之下,隔着氤氲的乳白色雾气。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个一身红衣的女子。 长发如墨简单地用簪子挽在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一张素净到了极致的面孔,明丽中不失英气。 我起初觉得黎宵的长相基本上都继承于他的父亲。 此刻见到了黎母的真容,才发觉自己的判断还是下的为时过早。 应该说,黎宵很好的继承了双亲的优点。 我肯定不是第一个注意到女子的人。 因为黎父一直在看着那边。 我本以为,等待了一整晚的妻子终于出现,对方应该是会高兴的。 可是,黎父却表现得异常平静。就好像早知道会如此。 倒是黎宵,突然发现我和他的父亲都在看着同一个地方,这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头,看见自己母亲的瞬间,禁不住失声脱口而出一句,母亲…… 而他的母亲,那个一身红衣的女子,正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向这边走来。 半透明的乳白色雾气飘向别处,红色的身影如同一滴墨迹般在漆黑的纸面上逐渐显形。 非要说的话,单论五官,女子算不上那种实打实的大美人,但那种举手投足间的矜贵和傲气,绝对教人见之难忘。 女子款步走来,缓缓地停在几步远的地方,目光随意地扫过在场的另外三个人,没有看桌子上琳琅满目的佳肴一眼。 “婉儿,你终于肯出来了。”黎父起身,迎上前,面上没有过分的波动,语气却明显温柔了几分。 ……婉儿? 我没想到这样的一名女子,竟会有这么一个柔肠百转的名字。不由得感到有些意外。 “母亲。” 这时却听到黎宵低低唤了一声,他像是刻意压低声音,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激动,可毕竟还是一个少年,不能做到真正的喜怒不形于色。 终究还是在语气中泄露了一丝颤抖。 “宵儿许久未曾见过母亲,不知母亲近来可好?”黎宵用一种腼腆到几乎有些滑稽的谦卑姿态说着。 少年应该极少这么讲话,所以多少听着有些别扭。 “放心,暂时还死不了。” 女子淡声回答,视线并没有在黎宵的身上多做停留:“倒是你们大半夜的吵吵嚷嚷,实在扰得人不得安眠。” 黎母这么一开口,我算是理解,黎宵为什么不能好好和人说话了。 ……大概是家传。 “既然睡不着,婉儿便留下,一起坐着浅酌几杯如何?”黎父语气温和地劝道。 “父亲说得不错,我们这一家人也已经许久不曾一起吃过饭了。” 黎宵紧跟着附和道,语气中带着明显地恳求意味。 “正是如此。”黎父又道。 此时,这父子俩一唱一和,完全没有了先前的剑拔弩张。 “一家人么?” 女子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浮起意味不明的笑意,忽而一转眼,将视线牢牢地钉在我的身上。 薄红的唇瓣开合着缓缓吐出一句话:“什么时候,随随便便从外头就捡回来的什么猫猫狗狗,也能当做是家里人了。” “……” 我想我当时的脸色一定苍白极了。 因为黎宵下意识地看向我,见到我的模样,他的神情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唯有黎父,面对自己妻子的冷言冷语,始终保持着旁观者般若无其事的态度。 不知,是不是被丈夫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所激怒,女子忽然讽刺地笑了:“也是,毕竟是你一手教养出来的,这性子自然也就随了你。一样地不识抬举,自轻自贱。” 这已经不是用一句开玩笑可以带过去的了。 然而,黎父却像是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一般地,毫无动怒的迹象,甚至还在女子含怒的眼眸瞪向自己时,轻启唇角牵起一个春风般和煦的微笑。 “夫人说的是。” 黎父满眼温存地望着自己的妻子,露出些许苦恼的神情。 “婉儿你是知道的,我自小无父无母,能够长到这么大,遇见婉儿你,已经是人间至幸。不像婉儿,能够在父母的庇护宠爱下成长……” 黎父说得极为恳切动人,配上他这样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皮相,杀伤力极强,可惜他的妻子似乎并不吃这一套。 娓娓道来被女子的一声冷笑给打断,后者斜睨着自己的丈夫露出鄙夷之色:“贺锦织,事到如今你说这些,莫非是还想要我同情你不成?” “……” “恶心!我只会觉得恶心!连同那个孽种一起——” 女子说着,突然转向黎宵,脸上的神情却陡然一变,突然由愤恨变为温柔,接着她轻轻唤了一声宵儿。 仿佛天底下所有温柔的母亲,在呼唤自己的儿子时会做的那样。 可,接下来女子所说的话,却渐渐让人感到毛骨悚然起来。 她说—— “宵儿,我的好孩子,娘亲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多巧呀,我记得你出生那天也是一个月圆之夜,对了,刚巧就是一个元宵节。” “……” “那天我躺在床上,隔着窗户看见好圆好圆的月亮,那月亮血红血红的,就和我身下流出的血一样红。满屋子都是血,你的,我的,好多人的血混在一起,满眼都是红色,火一样的红色。那天我痛极了,生平第一次痛到流出眼泪。” “……” “我是亲眼看见你从我的身体爬出来的。血淋淋,红乎乎的,像一个小小的怪物,我当时就想,太可怕了,我居然让一个怪物在自己的身体里住了那么久。” ——我开始怀疑黎宵的母亲得的其实是疯病。 听到母亲状若疯癫的告白,黎宵原本苍白的脸色越发难看,终于已经看不出丝毫的血色。 “可是啊,这都不是我最讨厌你的原因。” 女子的话音再度回归轻柔,她的两颊浮起病态的晕红,两只眼睛深深地注视着面无人色的少年,口中发出梦一般地喃喃:“知道吗,就算我的孩子真的是一个怪物,也没有关系的。” 听到这话的黎宵蓦然抬头,眼中似乎闪过死灰复燃般的微弱光芒。 与此同时,红衣女子也缓缓朝着虚空张开了双臂,像是要给她的孩子一个温柔的拥抱。 黎宵不由地向前一步,似乎想要走近女子。 圆月再次从云层的边缘探出头来,硕大的,浑圆的。皎洁异常的月光落在这两个人身上,像是一层银色的霜。 原本是母子相拥的感人场景,我却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看向一旁的贺锦织。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观瞧着,如同被蛊惑一般不由自主地走向红衣女子的少年。似乎是若有所思。 我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把拽住了黎宵的衣服。 ——这太奇怪了。 今晚发生的一切……无论是黎宵,还是他的父母,都太不合常理了。 疯疯癫癫的母亲,冷眼旁观的父亲,还有黎宵,他难道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黎宵,黎少爷!等等,你先等一下!” 我急急出声想要叫住黎宵。 少年闻言,脚步微微顿住,他回头瞥了我一眼,眸光中的暗沉看得我一阵心惊。 “等……” 我的声音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 与此同时,抓住黎宵衣服的手被一把按住,只觉得冰凉异常。 “如果——” 黎宵没有回头,我却似乎听见他低声嘟哝了一句什么。 少年的声音很轻,在想要分辨那是否是我的幻觉的瞬间,我的手已经被轻轻地甩脱开去。 黎宵一步步坚定地走到了张开双手的红衣女子面前。 接着任由那藤蔓般苍白瘦削的臂膀缓缓揽上自己的肩头。 黎宵已经生得比自己的母亲要高上一个头,为了方便后者的动作,黎宵微微俯身,像个无比谦恭的信徒那样,闭上眼睛,深深低下了那颗向来骄傲的头颅。 直到那双瘦削苍白的手掌向上滑动,无声无息地停留在了黎宵的咽喉处,然后一点点地开始施加压力。 察觉到这一点的黎宵睁开了眼睛,墨绿色的瞳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 “母……亲……” 黎宵开口唤道,因为呼吸不畅,声音有些许的卡顿。那张苍白的脸孔也逐渐因为充血而开始涨红。 少年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女子的脸上移开。脸上的笑意已经因为窒息而呈现出微微的扭曲。 ——可饶是如此,黎宵也没有丝毫的挣扎。 第50章 我爹他……真的是出远门去了吗? 那一刻,黎宵是下定决心去死的。 在那张脸上,除却窒息的痛苦,和强行挤出的微笑,还有……彻底的解脱。 ……所以我想,黎宵是心甘情愿死在自己母亲手中的。 我既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在这三个人的面前更算得上是完全的外人,可是……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少年死去而什么都不做…… 这是我绝对无法忍受的! 可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将正要冲出去竭尽所能阻止这一切的我牢牢禁锢在原地。 “嘘,稍安勿躁。” 低低的温和的嗓音。 ——是黎锦织! 这个眼睁睁看着自己妻子发疯、看着儿子被扼住咽喉,而始终一言不发,保持沉默的男子,却在此时展现出异常敏捷的身手。 “你做什么要拦我?!” 凡事要讲个轻重缓急,眼看着人都要死了,我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了,几乎是出离愤怒地朝着事不关己的男子喊出了声。 只可惜,我的嗓子干哑的厉害,那一点破碎的呼喊完全没有打搅到正在发疯的黎母。 “小孩子就是这样。”黎锦织啧了一声。 随即,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突然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不仅如此,从头到脚更是除了一双眼睛之外,无法再动一下。 这是…… “瞧瞧,多么难得一见的感人画面,作为观众的我们更应该心怀感激,安安静静地看下去才对,不是么?” 黎锦织慢条斯理地说道,完全无视我此刻急怒交加的心情。甚至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我闲聊起来。 “之前大家都觉得宵儿属意的是兰家那小子,我就不那么觉得。你知道为什么吗?” “……” 我此刻有口难言,自然无法回答。 而黎锦织似乎也并不在意我的回应,自顾自地往下说着。 “因为宵儿从小就怕我,又讨厌被管束。所以,兰云止对他来说,亦师亦友,却又绝对不是能够作为恋人对待的存在。” “……” 我不知道黎锦织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我只是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那对母子——黎宵的面色已经隐隐有些发紫,脖子上青筋暴起,看起来十分骇人。 我绝望地看着。 甚至希望可以提早结束这一切。 恍惚间,眼前看到的画面和耳中听到的声音,都开始变得模糊。 意识消失前的一刻,我看见有人倒了下去—— 枇杷……枇杷? 女子熟悉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 ——是娘亲!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暗青色的天光漏进室内,勉强照出床边的一小块地方。 娘亲就坐在那里,略微低下头,用一双关切的眸子慈爱地注视着我。 见状,我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 “娘,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我惊喜地问道。 “傻孩子,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呢。” 娘亲说着嗔怪地点了一下我的额头,笑语嫣然道:“这里是我们家,你娘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 ……家? 听到这话,我不由地环顾四周,果不其然,眼前灰扑扑的砖瓦,屋子里的陈旧的桌椅摆设都是记忆中熟悉的家的样子。 可是……总像是有些哪里不对劲。 “一声不吭地,又在想些什么呢?” 娘亲轻柔的话音传来。 我略略回过神,忽然注意到不知从灶间传来的咕嘟嘟的声响。 还有,弥散在空气中的淡淡香气…… 那是—— “娘,厨房里是在煮什么东西吗?”我望着灶间方向有些疑惑地问道。 娘亲听见我这么问,像是轻微地愣了一下,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露出一个讪讪的笑:“瞧娘这记性。” 娘亲一面说着,一面从床上起身,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着:“净跟你说话,都忘了锅里还煮着东西。” 我瞧着娘亲掀开布帘走出去,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被倏忽吞没在帘幕后头的黑暗之中,内心升起莫名的不安感觉。 ……现在是什么时候?周遭为什么这么安静? 我这么想着,忍不住翻身坐起来,下了床,踩着有些发凉的地面,一步步走到窗边。 一把推开虚掩的木窗,探头朝外看去。 不大的小院子之中,同样充斥着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苍青的天幕低垂下来,将入眼所见的一切都笼上一层暗色。 除此之外,院中的景物到和记忆中的无甚分别。 一口土井,一个青石板垒起来的台子,一些随意堆放在角落里的农具,还有角落里那一棵矮矮的枇杷树。 我于是收回视线。 又等了一会儿,但是没有看到有村里的其他人从院门前经过,别说人了,就连猫狗都没见到一只。 ……这也太奇怪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时辰,但现在应该白天,又不是太阳炽烈的午后,对于这个依靠农耕生活的小村来说,这样的宁静实在是有些不寻常。 还有说着要去灶间看一眼的娘亲,怎么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也就是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门口的布帘一动,忽然就从外头掀开了。 娘亲熟悉的脸孔出现在帘子投下的阴影中,冲我微微地笑着。 我忍不住用力眨了眨自己的眼睛,大概是刚才盯着空空的院子看了太久的缘故,总觉得娘亲的脸竟也和外头的天色一般,微微地泛着一层青气。 “怎么?眼睛里进东西了?” 娘亲口中问着,已经放下门帘走了进来。 我摇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娘,爹去哪儿了,怎么都没看见他。” “你爹他……出远门了。”娘亲平静地回答,一边走到靠墙的矮柜上弯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我这才注意到,娘亲手里还端着一只托盘。 从我的角度,看不到碗里盛着的东西,却能闻到一股新奇的香味。 “好香啊……” 我不禁吸着鼻子在口中喃喃。 听我这样说,娘亲略显憔悴的脸上那笑也越发的真切起来。 “馋了吧,你呀这一病,都好些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这是娘专门煮了,给你补身子的。好了,回去躺着吧,这才刚好些,又不知道安分了,回头再病一次有你受的。” 我听到娘亲专门给我煮了好吃的,心里顿时一高兴,顿时将先前的疑问抛到了脑后,乖乖地回到床上。 娘亲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在床边坐下。 我看见被白色雾气模糊的娘亲的面容,心里莫名抽痛了一下。 总觉得,好像……已经许久不曾见到过了。 “好端端的,怎么还哭了?” 娘亲坐在床畔爱怜地注视着我,伸出一只手轻轻擦拭我的面颊,她的手指粗粝生着凸起的茧痕,尽管如此,我仍是觉得这抚摸熨帖无比。 “我……我也不知道,娘,我好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我说。 “什么梦?”娘亲看着我笑问。 我张了张嘴,想要将梦中的离奇经历和盘托出,对上那温柔的笑脸,却不由地顿住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特别有意思的梦,而且,那梦太过于漫长,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垂着头嗫嚅着道。 有些不敢抬头看娘亲的眼睛。 这番话半真半假。 虽然不是全部记得,但,有一件事情我记得尤为真切,那就是……那就是在我的那个梦里,娘亲她早就已经死了。 那种难过的感觉太过真实,我有些害怕,那也许不仅仅只是个梦而已。 不然,看着眼前的女子,我的心里会升起这般怀念且悲伤的情绪呢? ……忘了是谁在灯下曾给我讲过人死后,鬼魂遗忘自己已死的事实回到亲人身边的故事。 那个鬼魂完全失去了死亡当时的记忆,感觉只是出了一趟远门之后回到家里,可向来和自己关系密切的至亲,一个个都对自己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冷淡态度。 鬼魂很伤心。 一度怀疑自己是做错了什么,可是没有人能够告诉他。 尤其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看着出门对着外人笑脸相迎,回到家里却对自己视若无睹的妻子,鬼魂感到嫉妒的简直要发疯。 知道一年以后的清明时节,他随着妻子一起来到祖坟所在的山中。 看到那多出的新坟上刻着自己的名字,又从妻子的饱含思念的倾诉中知道了自己早已死去的事实。 这时,忽然听见妻子惊喜地大叫自己的名字。 原来这么长时间以来,鬼魂自以为的饱受家人冷落,其实都只是因为后者看不见已经变成鬼的自己。 而今,在隆起的新坟之前,在想起自己如何死去的那一刻,他终于作为鬼魂被看见。 鬼魂看着杏眼圆睁泪流满面地望着自己的妻子,早就死去的心里只感到无尽的悲伤和怅惘,鬼魂伸出手,想要拥抱这个世界他曾经最爱的这个人。 却在妻子扑向自己的瞬间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天地之间。 “所谓人鬼殊途,世间的法则如此。” 梦里那个温和的嗓音继续娓娓道来:“其实若是那鬼魂不去探究,一辈子想不起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就此陪伴在所爱之人的身旁,直到对方寿终正寝的那一天,也不是不可能的。可惜了……” 可惜吗? 我似乎这样回问过那个讲故事的人。 像个影子般不被看到,无法被听见,甚至无法在所爱之人最需要的时候给予一个最最简单的拥抱,这样的存在着,难道不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畏惧吗? 我想,如果我是那个鬼魂,我是情愿在知悉真相后烟消云散的,至少还能真正的再见一面,当面和所爱之人告别,让对方继续属于自己的人生。 这样岂非更加的干脆? 但那个声音却说,如果是从那个未亡人的角度去看呢? ——如果你是那个失去了至亲至爱的人,你也能抛出这样斩钉截铁的回答吗? 后来,梦中的我是如何回答的,那人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但,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令人心碎的面孔,我想,我不可能会作出第二种选择。 思绪流转间,娘亲已经舀起一勺香喷喷的热汤放在唇边轻吹起来。 她知道我怕烫,所以幼时每每喂我吃东西,总是要特意凉上一凉,或者像现在这样,一下一下地轻吹,完全不嫌麻烦。 我说:“娘,您别费劲了,枇杷不饿,把东西放在旁边晾一会儿,待会儿再吃也是可以的。” 可娘亲却只是摆了摆手,笑着回答说:“这肉汤还是得趁热喝,荤腥之类的,放冷了腻了,就不好吃了。” 原本是在平常不过的话,我却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是肉汤?” “嗯。娘问了大夫,你现在就是营养的东西吃得太少,身子弱,才总是生病,总是好不起来。不然,你小的时候多健康,能跑能跳的,还爱往高的地方爬。” “……” “胆子那么大,也不怕从上头掉下来摔到自己。也就是你娘,眼里瞧着心里止不住地一阵阵的心慌害怕。” 娘亲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自顾自说得饶有趣味,却没注意到我此时内心的惊骇与讶异。 不对—— 我为什么不记得娘亲说的那些。 难道,我不是天生恐高吗? 难道不是因为我天生迟钝总是不招人喜欢,所以才总是一个人坐在小院里望着角落的枇杷树发呆吗? 我的脑子里被疑惑塞满。 目光虚浮地落在那碗热腾腾的汤上。 乳白色的汤体之中零星洒落着翠绿的葱花,闻起来浓香扑鼻。更不用说,漂浮在其中炖得酥烂肉片,看起来是那么的肥瘦均匀,纹理漂亮。 “快趁热吃吧?”娘亲依旧端着碗在一旁柔声催促着。 我嗅着鼻端诱人的肉香,却忍不住颤抖了声音。 “娘。” “嗯?” 娘亲不明所以地看着我,外头天光似乎是又亮了一些,映照在那张青白的脸孔之上,依旧看不出一丝的血色。 我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了。 记忆中,我所见到的娘亲脸上总是蒙着一层土色。 一直到我亲手为她盖上最后一捧黄土。 像这样白皙到几乎透出青色经络的皮肤,饶是前些年口粮还没有那么吃紧的年月,娘亲也是从来没有过的。 更不用说,近两年地里荒得厉害,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能吃上一顿大米饭。 ……那么,这肉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想起了过分安静的村落,空无一人的院子,以及突然消失不见的爹。 喉咙口突然感到一阵阵地紧缩。 直到现在,我才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我确实不饿。 而且也一点不像是因病躺了许久的样子。 我强忍着心中的不安,和胃里涌起的不适,出声问道:“我爹他……真的是出远门去了吗?” ——长久的静默。 娘亲没有说话。 在等待答案的时间里,我后知后觉地嗅到了另一种味道。 那是藏在肉汤浓香之下的隐隐血腥味,甜腻到教人心头发慌。 眼前的场景突然发生变化,黑暗蓦地蔓延开来,垂着头一言不发的女子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突然晕开大片的血迹。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变化,眼睁睁看着记忆中的娘亲被一名穿着红色衣衫陌生女子所取代。 从长长衣袍下伸出的尖尖十指忽然勒紧了我的脖子。 我的呼吸一窒,疼痛的泪水上涌,视野很快变得模糊。 我在那模糊的视线之中看见了两张脸——我的娘亲,还有那个红衣女人。 两张脸孔交错着出现,很快再也分不清彼此。 我开始分不清勒住我脖子的人究竟是谁,而我又是谁? 是那个抱着膝盖在院子里发呆的孩子,是那个牵着某个人的手慢慢走过寂静长街的小小少年,亦或是奔跑间轻快跃上高墙的幼童。 心脏憋闷的厉害,像是要随时冲破桎梏,破开血肉冲出胸膛。 而我也在这种痛苦的挣扎中猛地惊醒了过来…… 只是,没等我从噩梦的余韵中缓过神,近在咫尺的一张大脸先是吓了我一跳。 我惊呼一声,掀起了被子,连同趴在被面上的那个家伙一起。 只听得咚的一声重物滚落地面的敦实声响。 接着便从床底的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道不满的低低呜咽。 “喵呜……” 第51章 穿这么少,小心别着凉了。 喵呜—— 带着点委屈和抱怨的叫声再次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俯身低下头,循声看向床下方的角落,正对上阴影中一双浑圆碧绿的猫眼。 “汤圆,你怎么来了?” 我说着,一边摊开手心伸手过去。 汤圆似乎还在为刚才被突然掀翻,滚到地上的事情而生气。 我又好声好气地唤了好几声,汤圆这才一甩尾巴,迈着懒洋洋的步子,像是不情不愿地踱步过来。 那神态、那样子简直像极了记忆中某个别别扭扭的少年。 略微出神的空当,掌心忽地抵上一个圆溜溜毛茸茸的小脑袋。 原来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的汤圆,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惯常的抚摸,所以便不满地用脑袋碰碰我,以此示意我该开始了。 我也就顺着从那颗圆圆的头颅摸下去,一路摸到翘起的尾巴尖儿。 我曾经听说,可以从尾巴的上扬程度判断一只狗自信与否,不知对猫这种动物是否同样适用。 如果是的话,我想汤圆一定是只自信心爆棚的小猫。 这么想着的同时,我的指尖也已经落在了汤圆毛发柔软的下巴上。 伴随着高高扬起下巴的动作,汤圆脸上那双浑圆漂亮的翡翠色猫眼也惬意地眯了起来。 我同时听见了从那小小躯体中传来呼噜声,连绵不绝,像是水在沸腾时咕嘟嘟冒泡的声响。 ……汤圆是我从外头捡回来的猫。 阴雨连绵的天气,我闲来无事,正靠着窗户打盹。 半梦半醒间,忽然就听见了夹杂在雨水中的哀哀叫声,像是孩童低低的啜泣。 我贴着窗户听了听,又把挡雨的隔板掀起来,直接把头探了出去,隔着蒙蒙的雨雾搜寻一阵之后,果然在一片浓绿的灌木丛间瞥见了一抹隐约晃动的白色。 现在已经记不起来当时究竟怎么想的,大概就是觉得不能这么放着不管吧,所以几乎没有什么犹豫的就转身出了房间。 原本在隔壁屋里头歇息的小丫头翠竹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揉着眼睛一脸诧异地推开门,瞧着我匆忙往外走的身影,不由地愣了一下。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回了屋子抱了把伞出来,这才又紧走几步来到我身边。 “哎呀,外面还下着雨呢,您这是要去哪儿呀?”翠竹不解地问道。 “楼下的院子里有只猫在叫。”我说。 “猫叫?有么?”翠竹闻言愈发困惑起来了,“小的怎么没听着?您不会是做梦听岔了吧?” ——事实证明,我不是在做梦。 当我将湿漉漉的汤圆从拨开的灌木丛中抱出来时,在一旁打着伞的翠竹也是一脸的惊讶。 “还真有猫呀。可不对呀,怎么就……” 翠竹没有往下说,我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翠竹在我身边也有个大半年的功夫,自然知道我的听力不好。 我有一只耳朵几乎是听不见的,而且动不动地就会耳鸣,影响到另一只耳朵的正常使用。 ……这自然也是那次挨打留下的后遗症。 起初一段时间,只是耳朵里嗡嗡地响个不停,后来嗡嗡声渐渐地消了,其他的声音却没有跟着回来。 这件事情,荀姨是知道的。 所以私下里也找了好些大夫给我瞧过,吃了不少药,扎了不少针,却始终无甚效果。 最后荀姨终于还是放弃了,但是又千叮咛万嘱咐地不让我告诉其他任何人,尤其是沈韵,因为生怕我本就不大的商业价值再因此大打折扣。 我也就没有说起。 其实这种事情,但凡相处得久些,就算嘴上不说,也是能够察觉的。 就像是翠竹,小姑娘在我身边待了不过十来天的功夫,就明白了该靠近我身体的哪一侧讲话,用多大的音量才可以既不显得突兀,又能达到良好的沟通效果。 我把猫留了下来。 然后告诉翠竹,以后就叫它汤圆。 小姑娘盯着毛发甚为潦草地贴在身上的小猫好一阵,不懂这猫看起来哪里像汤圆,除了是只白猫。 “这样子,看着更像毛球呢。”翠竹笑着打趣,“不过汤圆也好,白白胖胖,圆圆满满,是个好兆头。” 翠竹又盯着汤圆上下打量一番,小姑娘平日里跟着我,在楼中深居简出,同别的小丫头相比,少了许多乐趣。 我也曾劝她,可以试着和其他同龄的小姑娘多些来往。 翠竹却撇着嘴说没意思。 “一个两个的,心眼子多的都快要成精了,我懒得去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还是跟在公子的身边清净,这下有了汤圆,就更不觉得寂寞了。” 我知道,其实翠竹还是想出去玩儿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有玩心不重的。 可是偏偏落到这么一个地方,偏偏碰上我这么个人。 这里是地处更为繁华热闹地段的女馆。 按规矩,身为男子的我,作为楼里人原本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若非当时为了应付那个暴虐成性、动不动就会把接待自己的楼里姑娘打个半死的邹员外,荀姨也不会想出向隔壁借人这种奇招。 按照她的想法,左右邹员外有隐疾,每每行事之前都要混着烈酒服用大量药剂,药和酒本身都有迷乱心智以及致幻的效果,两相作用更是效果卓然。 到时候是男是女,扮上了也就没有多大区别了。 ——而且,总体来说男子总是比女子皮实些的。 不过,我显然没有荀姨希望的那般抗揍。 甚至在中途冒着被楼规处罚的风险,擅自从房间里逃了出来,要不是阴差阳错地遇见了那天恰巧来这里办公的沈韵…… 那么在当时那个场景之下,等待着我的要么是被送回邹员外的手中继续接受凌辱,要么就是被送进后院的小黑屋中……那样的下场不见得就会好上多少。 所以沈韵无疑是救了我的命的。 即使只是顺手而为之,已足够我感恩戴德。 更不用说,沈韵还花了一笔重金,包下我在这楼中的一年。 荀姨也因此认识到我身上潜在的价值,这才没有将当时浑身是伤的我草草丢弃。 ——起初,我也曾心存侥幸,想着沈韵会不会是认出了我。 就像是四年前的那个元宵夜,在拥挤到近乎令人窒息的人群之中,在我将要失去平衡跌倒在众人的踩踏之中时,也是沈韵神兵天降般地突然出现,出手救了我。 所以一年前,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意外得知了沈韵要花重金包下我的消息时,便询问过荀姨,这位小沈大人是否知道我其实是个男子。 荀姨挥动着丝帕,一脸地大惊小怪:“开玩笑呢,这种事情,你荀姨我当然是第一时间同那位大人说明了的。” 顿了顿,又颇为神秘地挑眉一笑:“你猜,人家当时是怎么说的?” 荀姨的模样明显是想吊人胃口,而我也确实好奇。 “怎么……说的啊?” 听到我干巴巴的追问,荀姨倒也不扫兴,而是一扭屁股在床边施施然坐下,又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然后才凑近了我,神秘兮兮道:“哼,这小沈大人说呀,无妨,这若是男子更好。” 若是男子更好—— 我当时因为这句意味不明的话,怔愣了许久。 荀姨还在那边热火朝天地大肆八卦,寻思着小沈大人其人究竟是更喜欢男人还是更喜欢女人。 我却渐渐平静下来。 沈韵和我其实不过只有两面之缘,他认不出我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若是因为这种事情陷入沮丧,甚至暗自神伤,未免就把自己看的太重了些。 不过说老实话,得知实情的我多少还是感到了一点点的失落……也许因为沈韵曾经记起过我一次,我因此先入为主,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期待。 至于沈韵所说的那句话,在往后也得到了解答。 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沈韵他大概永远不能如荀姨所希望的那样喜欢上我。 捡到汤圆的事情,我在第一时间就告诉了沈韵。 我能住在这里本就是托了沈韵的福,要是不凑巧,他刚好是讨厌猫狗的那类人,我自然是要将汤圆安置在别处,或者找个靠谱的人收养。 若是别的猫,养个几日随便放生了也就罢了,可汤圆不行。 汤圆有一条后腿不知怎么断了骨头,请大夫瞧了,上了药之后,用小棍子固定住,说是得好好养着。 还说这猫就算是好了,恐怕也是个半瘸子。 没等那个年轻的大夫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翠竹扯着衣角推了出去。 “诶诶诶,大夫,有什么咱们抓药的路上慢慢聊,就不在这里耽误功夫了。” 大夫被小姑娘推搡着闹了个大红脸,远远地还能听见青年慌慌张张的说着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让翠竹赶紧松手之类的声响。 我在门里面听着外面的动静,默默地弯了弯嘴角。 我知道翠竹看似鲁莽的行事之下怀揣着的小心思,无非是生怕让我触景生情、想到了自己。 其实,我没有翠竹想得那般多愁善感。 不过依旧会为了小姑娘的一番心意而心生感动。 安静的房间里暖洋洋地洒落着金色的阳光,我低头看见白色毛球中露出的一双碧绿色眸子,好似名贵的宝石。 令我无端端地想起了一个久违的故人。 猫眼浑圆,自然和人眼有着不少的差距,更遑论那在光线中骤然收缩的竖瞳。 我兀自摇头苦笑自己的多思多想,心头却不免被暗淡的情绪所笼罩。 扭过头去看窗外骤然放晴的天空,随意放在身侧的手背忽然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颤巍巍的触碰,像是某种小心的试探。 ……大概是饿了。 我想,轻手轻脚地将猫抱过来放在膝头,又拿了案几上的一碟奶酥掰碎了喂到汤圆嘴边。 汤圆的身体温热,舌头却是凉凉的,在指尖留下柔软却粗粝的触感。 它好像挺喜欢的这个味道,连细小的渣滓都舔得干干净净。 我也是突然想起,从前有某个大少爷好像也很喜欢这奶酥来着。 …… “你说猫?倒是也不讨厌。” 听到我询问是否能在这里养猫,沈韵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像是有些好奇的样子,问我说怎么会突然想要养猫。 “就是偶然捡到的,受了点伤,就这样放出去的话可能会找不到吃的,也可能会被其他猫欺负,搞不好会死在外面。” 我一条条地认真说明想要将汤圆留在此处的原因。 因为一直没有得到沈韵的回应,禁不住开始有些心虚。 “……果然还是不可以吗?”我有些失落地小声喃喃。 听到这话,沈韵摇了摇头,漆黑的眸子落在我的脸上。 他的眼瞳颜色很深,黑色的部分占比有很大,专注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会给人一种极其深邃的感觉。 “我方才只是在想,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心软呢?” “……” 我不知道沈韵为何会这么说,若单是因为一只猫,未免夸张了些。但听对方的言下之意,似乎是希望颇大。 “所以,这是答应的意思吗?”我试探着追问道。 沈韵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简直太高兴了,一下子站起来然后弯下腰不住地道谢,那样子一定傻乎乎的。 好在沈韵并不介意。 他是那种好像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对一切都浑不在意的人。 不过,在我提出要不要把汤圆抱过来给沈他看看时,沈韵还是一口拒绝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这让我不禁有些讪然,接着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起来。 这里是花月楼,沈韵又是我的客人,就在刚刚他答应了我的一个请求,那么接下来我自然是要主动做些什么回报对方的。 现下虽然是白日,但在这个地方,真要发生点什么也是水到渠成、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我知道那种情况,那并不适用于沈韵和我。 在很早之前,在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第一次在这个房间迎接沈韵的到来时,沈韵就轻轻按着我的脑袋,告诉过我不用觉得紧张或者害怕——因为他不会真的对我做什么。 说着,沈韵掀起一角被子兜头盖在了我的身上。 “穿这么少,小心别着凉了。” 沈韵平静地说道。 但我还是听见,他在说这话时很轻地笑了一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却让本就因为荀姨此前的叮嘱而满心纠结的我,愈发地手足无措起来。 脑中闪过荀姨那张随时可能变卦的笑脸,我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挣扎着说道:“荀姨说了,小沈大人是客人,枇杷……枇杷不能怠慢了楼里的贵客。” 第52章 见了鬼了,说你是傻的,你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听见我这样说,沈韵的眉头极轻蹙了一下。 然后问我:“除了这些,她对你还说什么了?” 这个她指的自然就是荀姨。 “还有……” 还有的话,就不是很可以放在明面上讲的了。 我支吾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心里想,那些事情讲出来总是要比实际去做来得好些的。 “荀姨说了,让我不要吃饭,等到晚上小沈大人来的时候——” 事实证明,我还是高估了自己脸皮的厚度,不多时,我已经感觉到脸颊烧得厉害,裹在被子之下的身体也有些微微发汗。 我小心去看沈韵的表情,他却是没什么表情。 只是在注意到我目光的同时,沈韵会投来一个带着鼓励意味的眼神,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看见沈韵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我渐渐也被感染,心里头的尴尬情绪得到缓解,就是脸上的热意一直都没有消散。 等我说的差不多了,停下来喘歇的功夫,忽然瞧见沈韵站起身走到摆着酒盏和各色点心佳肴的桌子旁。 沈韵先是拿起酒壶倒了一杯,却不喝,只是凑近了放在鼻端嗅闻。 然后又拿起筷子,分别夹了几样小菜,放在眼前看看又放下,基本都是一样的流程。 我看不懂沈韵这是在做什么,不过注意力被吸引到那一样样餐食上之后。先前空着的肚子,忽然不受控制地感到一阵饥饿。 接着就是咕噜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沈韵的听力好,他随即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心里头竟然无端有些庆幸眼前之人确实是沈韵——这个几乎陌生的少年,而非映雪师姐,否则我的困窘只会有增无减。 沈韵的目光掠过我的脸,接着落在我用手捧住的腹部,忽然笑了一下:“你的肚子可比你的嘴巴实诚多了。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误会了沈韵的意思,视线在桌上的那些菜上扫了扫,暗暗咽了口唾沫,才道:“都可以的,我不挑食。” “这样啊。”沈韵点点头。 就在我想着,这是否是一个可以下床去吃饭的信号时,却见沈韵转身出了屋子,然后就是屋门被打开的声音。 按照楼里接客的规矩,一般这种时候门口至少会有两个楼里人候着,随时等待召唤。 除非有些客人有特殊的要求。 像是那个邹员外,他大概就是那种既喜欢享受猎物无望的挣扎,又讨厌被人打搅的人。 也多亏了他的这种偏好,我在才有机会一路无阻地逃到楼下大厅。 当然,确切来说,那叫做连滚带爬。 这样的距离,加上我如今的耳力,自然是听不清沈韵在门外说了什么的,只听到隐隐的人声传来。 但人有时便是如此,越是朦朦胧胧,越是好奇。 我往靠近门口的方向挪了挪,一面竖起耳朵听着,余光落在那一桌子酒菜上,又不自觉得吞起了口水。 沈韵和门口的人说了几句,就转身回了屋。 我听见脚步声,立刻坐回到原先的位置,想要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沈韵不甚在意地在桌子边坐下,让我再稍等一会儿。 我不太清楚对方让我等什么,但既然他说等,那就照做。 与此同时,肚中的饥饿感却越发明显起来。 我的目光不由地又往桌子上扫了扫。忽然发现沈韵手里不知何时拿了把小刀,漆黑的刀身倒是和他腰间时常佩戴的那把长剑极为相似。 沈韵从桌上拿了只红彤彤的苹果,白皙的指间转动,黑色的刀刃方一陷入苹果,那薄薄的果皮就如红色的缎带般旋转着掉落在深棕色的桌面。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削个苹果皮也可以做到这般的赏心悦目,不由地看得有些入神。 直到沈韵走过来,捏着苹果的上端问我吃不吃。 “只是暂且垫垫肚子,用不着吃完。” 我其实不太喜欢吃苹果,苹果这种东西,若是不甜会显得寡淡,若是糖分充足又会腌舌头。 而且,虽然沈韵说是可以不吃完。 但人家特意给削了皮,真的啃两下就丢掉,多少又有些说不过去。 “那个,小沈大人其实……” 我万分纠结地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倒是让自己又尴尬了几分。 沈韵大概是看出了我的想法,又给手里的苹果来了一刀,直接从中间破开一分为二。然后将其中的半个递给我。 “突然发现也有些饿了,那就分我一半?”他说。 我惊讶于沈韵的说法,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半个苹果,道了声谢之后,便一口口地吃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饿了太久的缘故,竟是觉得这苹果吃起来比平日里香甜许多。 我用余光看了眼正在小口吃着苹果的沈韵,发现他吃起东西来的样子十分斯文。 和记忆中的某个少年竟然有些许的相似。尽管两个人在性格和行事风格上皆是天差地别。 我想起沈韵曾说过两人是表兄弟的关系。 也许……这就是血缘的力量?我在脑子里胡思乱想着。 等到荀姨带着人过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奇异的场景。 刻意装扮过的色调旖旎的房间里,在缭绕的袅袅烟气的之中,我和沈韵一个盘腿坐在床上,一个正襟坐在桌边,两个人各自拿着半个苹果,啃得正香。 荀姨明显是怔了一下,这才赔着笑脸款步着走到沈韵跟前,矫揉造作地行了个礼。 还没开口,就听见沈韵有些嫌弃的声音:“麻烦离远点,你身上味道太重,熏得人想要打喷嚏。” 饶是荀姨向来自诩善于交际,此时也不由得僵了僵笑脸。 “哎哟哟,是小女子的不是,本想着好好打扮一番迎接大人的光临,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了,无意间冲撞了大人,还请您不要见怪。” 说着,荀姨余光瞥过在床上捧着啃得挺干净的半个苹果的我,眼神中的告诫意味,让我在一瞬间不由地坐直了一些。 “话说回来,大人这般着急召小女子过来,可是这没眼力见儿的小东西又做了什么,惹了大人的不快?依小女子的拙见,要不然还是换一个,换个更听话更漂亮也更会来事的,咱们楼里呀最不缺的就是好的货色……” 沈韵很平静。 平静地听完全程,然后平静地询问对方:“还有别的吗?” “额、什么别的?” 荀姨有些讶异,疑惑道:“不知您说的是——” 沈韵幽幽地瞧了荀姨片刻,直盯得女人心虚地眼珠子乱转。 然后,沈韵突然笑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话挺多,想听听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荀姨也跟着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怎么瞧着怎么勉强,她一面挥着帕子捂住了自己的嘴,一面连连摇头:“没了没了,是小女子聒噪了。” “真的没了?”沈韵不紧不慢地追问,“其实比起有话直说,我更不喜欢被人在背后偷偷编排。” 荀姨干笑一声:“呵呵,大人这话说的,这小女子哪敢呀?” 这么说着,女人忽然扭头转向一旁安静看戏的我,满脸堆笑地问道:“琵琶,好孩子,你说是不是?”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荀姨对我露出这般“慈爱”的笑容,女人嘴角咧开的弧度配上那大红的口脂,活活像是要吃人。 面对荀姨这般和蔼可亲的问话,我唯有点头称是。 见状,荀姨稍稍缓了口气,蓦地转过身去,再次扮上笑脸。 “您瞧瞧,这孩子是咱们楼里最实诚最不会说谎的了,不然也得不了大人您的青眼不是?” 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我一下子从荀姨口中没眼色的小东西,变成了最实诚的好孩子。 都说爱流连风月场所的男人惯会骗人。 其实在这一点上,性别并不能代表什么。应该说,脸皮越厚的人越不怕谎言被揭穿,所以更适合撒谎。 而荀姨刚好就是个适合撒谎的女人。 “嗯,我确实看这孩子顺眼。”沈韵大大方方地承认。 此言一出,荀姨着实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己的奉承之言居然还得了这样的肯定,不由地多看了我两眼。 这时又听沈韵开口道:“既然方才老板娘都已经说清楚了,那么有些话今后就无需再多言,有些多余的事情也不必再做了。” 如果说前面的话我大致都能够理解,那么最后一句就有些迷惑起来。 ……多余的事情? 荀姨究竟是做了什么让沈韵觉得多余,还特意要把人叫过来,当着面儿说清楚的呢? 但沈韵没有明说。 荀姨身后跟着的楼里人在得到指示之后,将桌上的蔬果点心全都撤下换了新的。 确认没有别的吩咐之后,这才又赔着笑脸退了出去。 临走时,还不忘偷偷瞪我一眼。 我缩了缩脖子,没吱声,转头对上沈韵的目光。 他向我招招手,我就从床上下来,抱着被子屁颠颠地挪过去。 ……就好像,前些日子,在楼下见到时那样。 不同的是,我身上的伤早就已经大好,因而更快地来到了少年跟前。 相似的是,我仍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只能愣愣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对方的进一步指示。 “还站着做什么,不是肚子饿么?”沈韵开口说道。 我哦了一声,人有时饿的过了,再吃什么东西就很容易饱的。 我现在其实已经不怎么觉得饿了,但是沈韵发话了,我便乖巧地在寻了个位子坐下。 沈韵见我坐下,没说什么,径自伸手去拿酒杯。 我见状,忙不迭地想要起身倒酒。 忘了身上裹着的被子,没提防将旁边的凳子拽得拖行两步,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沈韵抬眼瞥了我一眼,似乎是在用眼神询问,我这是要做什么。 “对、对不起……枇杷刚才一心只想着起来给小沈大人斟酒,一时没注意就……” 沈韵挥手打断我的话,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吃你的,我有手有脚,又不是不会自己来。” “是,枇杷明白了。” 我点点头,复又落了座。余光却一直偷偷打量沈韵的一举一动。 沈韵也不吃菜,就是一杯接着一杯,慢条斯理地自斟自饮。 我记得那天在楼下大厅里瞧见沈韵时,少年好像也是这般坐在桌边喝酒。 后来听说沈韵原来是借着逛花楼的幌子前来捉人的——逛花楼是幌子,酒确实实打实地喝进了肚子。 我那时还想着沈韵这岂非是在公务期间饮酒,他上司都不管的吗? 我将心中的疑惑告诉了荀姨,荀姨顿时就笑了,一双媚眼眯起来,半是好笑半是向往。 “你知道沈大人是谁吗?” 荀姨拿着帕子的手点着我的鼻尖反问我。 ——这个沈大人自然指的就是沈韵的父亲。 我被荀姨身上扑鼻的香气熏得往后退了退。又很实诚的摇了摇头。 那之前,我只知道沈韵有个当官的爹。 具体是什么官职,我也不知道,左右知道了我也弄不清究竟是做什么的。 所以当荀姨道出谜底时,我也只是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 “噢什么噢呀,你知道那代表了什么吗?”荀姨似乎对我平淡的反应颇为不满。 “……” 我是确实不知道,同时也觉得那跟自己其实没什么关系。 别说沈韵他爹了,就是沈韵本身,同我也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我曾经妄想过一次。 少年人匆匆许下的承诺,我听了,也听进去了。可惜最终也不过是一场水月镜花的幻梦。 梦碎时的感觉太痛了。 所以我自觉,不会再重蹈覆辙。 不过沈韵的性子,恐怕也不会给我这个重蹈覆辙的机会。因为他瞧着完全不像是会喜欢上我的样子。 所以我点头说:“我知道的,荀姨,枇杷会尽量不惹小沈大人生气。更不会不知好歹地贪图些分外的东西,引得沈家人的不快。” 荀姨瞧着我露出一脸的不认同的神情,终于只是叹了口气:“唉,罢了罢了,你也就这点志向了。” 顿了顿,又颇为不甘不愿地自顾自嘟囔起来:“怎么就叫这么块榆木疙瘩交了这样的好运,莫非真的是傻人有傻福?当真是见了鬼了。” 一低头,瞧见我脸上的表情,又有些诧异:“见了鬼了,说你是傻的,你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我说,我不知道。 荀姨也没有在意,左右我在她心里已经是个愚不可及的蠢货,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小动作也就没什么奇怪的,只要我安分守己地待在这里,她每月有银子进账,也就懒得多花心思在我身上了。 等荀姨转身离开,我这才伸手摸了摸嘴角,似乎还残留着隐约的弧度,只是不明显,我自己都没有察觉。 可见荀姨是个眼毒的。 ——可是为什么要笑呢? 我想,大概是许久没有听见有人这么不客气地叫我榆木疙瘩了。 那个从前总是唤我榆木疙瘩的少年已经离开太久。久到当我再次想起他时,竟也不全都只是难过了。 第53章 黎宵你有病吧? 那天晚上,沈韵就那么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酒。 我本就不饿,吃了几口也就放下了筷子。 房间里静悄悄的,其他地方的喧哗声从打开的窗户中隐隐约约的传过来,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遥远感觉。 就连沈韵也看出了我的百无聊赖,忽然道。 “如果实在没事做的话,那就给我唱首曲儿吧。” 听到这话,我的脸上一热,顿时感觉十分不好意思。 绝大多数人花钱来这个地方说白了就是为了找乐子解闷,如今让沈韵这个客人反过来给我找事情做,实在很不应该,也确实是属于我的失职。 我连忙点头道:“那不知小沈大人想听什么曲子?” 沈韵闻言却是笑了,他定定瞧着我,像是颇为意外的样子,接着又随意地问我:“还会些什么曲子?” 我听到他用了还这个字,就明白他一直记得上次那首小调。 “还有……” 我一一报上了几个曲名儿,并且实话实说自己唱得并不怎么样。 ——主要都是现学的,而且我好像也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学曲儿这件事还是荀姨出的主意。 经过连日来对我的仔细观察,荀姨得出了一个结论。 无论是外貌、个性、还是口才,我这人都属实没有什么过人之处,至于音律技艺方面,不能说是普普通通,只能说是一窍不通。 这让荀姨百思不得其解,甚至一度觉得之前的管事指定是发了失心疯,才会把我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留在楼里这么久。 最终给我定下学唱曲儿的目标,一来是相比较其他才艺而言,这个上手最快。用荀姨的原话就是,就是个人有张嘴就可以学。 二来荀姨瞧着那一日,沈韵专门点了我就是让我唱曲儿给他听,虽然我的表现令人一言难尽,但沈韵觉得不错,那就该尽可能地发展我在这方面的特长,毕竟接下来的一年我要服务的对象其实就只有这么一个。 自然是得挖空了心思琢磨人家的喜好,然后再投其所好。 为此,荀姨请了好几个擅长唱曲儿的师傅,时时督促着我的学习。 连着好几日什么都不干,睁眼闭眼都是学曲儿,就连临睡前都让一个师傅坐在屋子外头咿咿呀呀地唱,以期我能在长时间不间断的耳濡目染之下取得飞速的进步。 很可惜,荀姨终究还是再一次地失望了。 因为根据那几位师傅的不同反馈,可以得出一个相对统一的结论——我天生五音不全,唱歌跑调,这辈子基本上是没救了。 “诶,你这样,叫我可怎么办啊?” 那一天,得知真相的荀姨幽怨地盯着我看了好一阵,那神情简直比楼里那些被负心汉抛弃的姑娘还要来的悲伤绝望。 那些姑娘多半是为情所困,付出了真心,还被骗走了赎身的银子,人财两空,越发伤心到不能自已。 荀姨不谈情,所以同样一份银子在她的眼中,就有了相当于人家两样东西的价值。 她看见我的不成器,便仿佛看见未来可能收入囊中的大把白花花的银子突然间打了水漂,不免会觉得灰心丧气,于是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出现在我的眼前。 而我住在这处单独布置出的屋子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除了一日三餐几乎无人问津。 日子又仿佛回到了前些年,我一个人住在曾经同兰公子一起居住的地方。 每天所做的无非就是读书、写字、洒扫,偶尔整理兰公子留下的东西,还有就是和黎宵见面。 ——是的,黎宵那时还活着。 尽管在那一年元宵节第二天的凌晨,我亲眼目睹了黎宵毫不反抗地被生母扼住咽喉的场景。 但是在最后一刻,黎母因为体力不支昏死过去。黎宵也因此逃过了一劫。 当时的我几乎被吓个半死,在惊慌之际猛地向前一冲,竟然真就挣脱了身上的无形禁锢,踉跄着跑了出去。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黎宵身边,用力拉扯着少年的肩膀硬是将人拖着坐了起来。 看着那张惨无人色的面孔,我只觉得一颗心差点就不会跳了。 “黎宵,黎少爷,你醒醒,说句话,别吓我啊……” 我一面语无伦次地说着,一面手忙脚乱地去拍黎宵的脸,见拍了几下没有反应,又学着记忆中看到的样子尝试伸手去掐少年的人中。 只是这次,手伸到一半就被抓住了,抓住我的人正是黎宵。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怔在原地话都不会说了,就那么眼睁睁地盯着对面的少年看。 黎宵也不知是何时睁开的眼睛,此刻正目光幽幽地盯着我的面孔,打量了许久,又叹了口气,有些有气无力道。 “等本少爷哪天死了,你再这么叫,其实也不迟。” 我听到黎宵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先是呆了呆,接着突然就起了一股子无名火。 黎宵正虚弱着,猝不及防地被我伸手推了一把。 少年不可置信地后仰着摔了个屁股墩儿,不禁圆瞪着双眼,一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黎宵刚想说些什么,又像是一口气没上来,就开始疯狂咳嗽。 ——活该。 这家伙就不值得同情。 我心里这么想着,就站在一旁,冷眼瞧着不说话。 可是黎宵咳了好一会儿,一直都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这令我不禁有些担心,他会不会一不小心把自己的肺咳出来。 而且黎宵平时也是,动不动就喜欢咳两声,搞不好是真的有这方面的问题呢…… 我终究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步,一边俯身探过去,一边迟疑着开口询问:“你没——” 话未说完,就被突然伸出的一只手扯住了胳膊,接着眼前的景色翻转,跟走马灯似的一转,等到回过神来,人已经被拽着摔倒在了地上。 确切来说,是和黎宵摔做了一团。 我的胳膊卡在他的脖颈间,他的肩膀又撞在了我的下巴上。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地上还湿着,在两个人搅作一团的衣角晕开一道道清晰的水印子。 偏偏黎宵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仿佛一扫之前的憔悴和倦怠,饶有兴趣地盯着我从他身上狼狈爬起来的样子。 “好玩么?”黎宵明知故问。 我看他一眼,没吱声。 黎宵就抓着我的胳膊,不让我起来,非要我回答他的问题。 “黎少爷觉得好玩,那就好玩吧。”我语气稍显生硬地回答,垂着眼睛没有看他。 黎宵扬了一下眉毛,硬是伸长胳膊把我往回拽了拽,伸手掰过我的脑袋让我看着他。 “可是你看着不像是觉得好玩的样子。” 黎宵嘟嘟囔囔地说着,听语气竟还像是有些委屈。 他那么冷的手,招呼也不打,一个劲儿地在我的脸上摸来摸去。 我忍了,但终于还是没忍住。 终于破天荒地骂了一声:“黎宵你有病吧?” 谁知黎宵听到这话,不怒反笑,还像是比之前更加高兴了几分。然后他忽然就按住我的脸,额头贴着额头,往自己的脸上蹭了蹭。 我:“……” 我已经实在说不出什么来概括此时的心情了。 黎宵却无比轻快地嗯了一声,在嘴上爽快承认道:“是啊,我确实有病。” “……” 见我蓦然呆滞的表情,少年眼底的笑意又加深几分:“不仅如此,我们全家都有病。” 这样说着,黎宵脸上的神情忽而又变得有些犹豫和不确定。 “你不会因此嫌弃我吧?”少年突然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碧玉色的眼睛在逐渐明朗起来的晨光中闪闪烁烁地看过来,让人想起方才从漫长沉睡中苏醒的波光粼粼的春湖。 而我看着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少年,心中不由得冒出一个带着问号的啊? 不是,嫌弃什么的…… 这样的词汇用在我和他之间,还是我嫌弃他,这话怎么听怎么听起来不对劲。 我蓦地感觉有些头晕,眼前的黎宵和之前相比似乎像是有哪里不一样了,也许……是刚刚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所以变得尤为感性? 而面对此情此景,我也终于记起了自己的本分。 同时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黎宵其实还是我的客人。 既然如此…… 尽管脑袋还被黎宵捧在手里,我还是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态度坚决地表示绝无此种可能。 “那就好。”黎宵又笑了,开心地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接着黎宵又说,以后别叫他少爷,也别叫名字。 “那叫什么?”我顺着他的话问道。 对于黎宵时不时的心血来潮,我已经渐渐适应,甚至开始有些麻木。 “阿宵。”黎宵弯起一双笑眼说,“我喜欢有人这样唤我。” “阿宵……” 我口中轻声重复着这个称呼,不知为何心里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也许是因为从前就是这样听见兰公子唤黎宵的。 脑子越发昏沉起来,我知道约莫是迟来的倦意袭上了大脑。 ——天亮了,我也终于感觉困了。 “困了么,也对,毕竟一个晚上没睡,还看见了那么些糟心事情,是该休息休息了。” 黎宵终于舍得从地上起来,顺便又用他冰凉的爪子捏了捏我的脸,声音听起来却显得格外温柔。 听他这样说,我又想起不久前在这个庭院之中发生的一幕幕,四下再看时,发现已经没有除了我们之外的任何人。 “早就回去了。我娘身体不好,老头子是决计不会让她在外头久待的。” 黎宵谈及父母时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似乎这一个晚上发生的种种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你父母亲他们……”我欲言又止,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是不是很奇怪?”黎宵替我把话说了出来。 他仍旧是那副无关痛痒的模样,好像之前那个下定决心、决意将自己的性命拱手相让的少年另有其人。 “我之前就说过了,我们一家都有病,也不完全是在说笑。” 黎宵说着,目光中掠过一丝追忆的神情,随即又像是回过神一般,低头对着我笑了笑:“不过这事情就说来话长了,现在还是先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然后好好睡上一觉,不然这样下去某人怕是连块榆木疙瘩都比不上,只能当棵豆芽菜喽。” 他说罢,捣蛋似的胡乱揉了两把我的头发,露出一副幼稚非凡的得意面孔。 ——然后被困得要死,心情烦躁的我一口咬在了手背上。 对黎宵来说的好消息是:我在冬至时被黎宵用包在饺子里的铜钱崩掉的门牙,到如今还没有完全长好。 同样的坏消息则是:就算是刚长出来的牙齿,杀伤力其实也不容小觑。 于是,黎宵拖着一副半死不活的身体,硬是叫出了杀猪般的效果。 我下口的时候没轻没重,松了嘴才感到唇齿间回荡着一股令牙齿发酸的血腥味。 ——也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 “你……你属狗的吧,咬人这么疼?”黎宵一边甩着手一边说。 我则跟在一旁默默无言地揉着自己的腮帮子……事实证明,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黎宵的手有多疼,我的牙齿就有多酸。 黎宵一晚上都没吃东西,现在已经是饿得不行,于是吩咐人准备几样餐点送到屋里,又转头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我摇头,打着呵欠表示,他吃什么我吃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更想先睡一觉。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随着天光乍亮,原本了无人迹的空旷府邸突然热闹起来。 我看着刚刚领命退下的一双婢子,恍惚间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于是迷迷瞪瞪地转头问黎宵:“你家里这些人真的不是蘑菇变的吗?” “……” 黎宵一脸看白痴的表情。 我还是不死心,追根究底道:“那怎么昨天晚上一个都没瞧见,现在突然就像是从地里一下子冒出来似的。” “就是因为是活生生的人才需要睡觉啊,你以为昨晚上我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可是——” “没有可是。” 黎宵被我问得烦了,一下子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嘴。 见我呜呜了两声没有能够挣脱开,少年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神情,接着又看着我当下的模样笑了。 “好像一只小鸭子哦。” “唔唔唔。” “不过小鸭子太聒噪了,本少爷不喜欢,还是小狗比较可爱。” 提到狗,黎宵像是打开了身上的某个机关,看向我的目光中突然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都说会咬人的狗不会叫,这么看来也不是很像嘛。” “……” 第54章 那个……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我在黎家一直待到第二天的下午。 再没有见过黎宵的母亲,倒是在临走前见到了黎宵的父亲。 隔了一个晚上,再见到黎父,不知是不是站在太阳底下的缘故,男子给人的感觉温和不少,脸上甚至带着堪称和蔼可亲的笑容。 “以后,我这个蠢儿子还请多多担待,若是他做了或是说了什么让你感觉到不舒服,请相信宵儿他并无恶意。昨夜你也见到了他母亲已然如此,我对宵儿多少疏于管教,致使他行事不周多有鲁莽之处,但本质上宵儿他不是什么坏孩子。” 听见黎父这样说,我自然是不住地点头。 对方既是黎宵的父亲,自然也算得上我的长辈。 何况黎父不仅说得这样客气,而且说的字字句句也确实符合我对黎宵本人的认知。 只是他这样直白地在外人面前说起自己的儿子,确实是我没有想到的。 “枇杷记下了,还请……” 我顿了一下,因为不知道要如何称呼对方,若是直接称呼伯父,又担心会让对方感到冒犯,所以干脆省略称呼,以一个您字代替。 “还请您不用过分担心。黎少爷他其实对枇杷,对周围的人都很好。” 听见我这样说,黎父脸上的笑却是蓦地停顿了一下。 见我疑惑地看过去,这才轻咳一声换了个话题。 我不由地又在心底感慨,不愧是亲生的父子,连说着话动不动就咳嗽的毛病也原封不动地遗传了。 那边,黎父还在说着话:“对了,你说你叫枇杷,应该不是本名吧?” 我其实自己也说不好枇杷是不是我的本名,毕竟从我记事起,身边的人就开始这么唤我,我的母亲亦是如此。 可若说这就是我的名字,我的记忆中分明又残留着娘亲专门为了我托了人捎信去城里求取一个名字的印象。 那个名字应该是写在一张纸上的,收到回信的那一天,娘亲攥着那张纸看了许久,脸上是我读不懂的紧张和激动。 当时我只以为她是因为拜托人家的事情有了回信而感到高兴,所以反反复复盯着那张纸上的字看。 我那时并不识字,所以兴趣不大,也没有凑上去仔细观瞧。 现在回想起来有一点似乎说不通的。 在我们那个村子里,除了从事特定职业的人,比如管账的,抄书的,做法事念经的……几乎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汉。 男人识字的都没几个,更不用说识字的女人。 这个状况不仅适用于本村,几乎附近一大片的村子皆是如此。 既然如此,那一天娘亲又为何那样欢喜地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又看呢? ……就好像她认得上面写了什么一般。 更奇怪的是,既然是那么珍而重之地求来的名字。后来怎么就不了了之,甚至再也没有被提起过,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吗? 脑子忽地闪过针扎般的刺痛。 连同那条许久没有做怪的伤腿都好像隐隐作痛了起来。 我有些不适地蹙了蹙眉,然后朝着黎父微微摇了摇脑袋,我说我一直都叫这个名字。 “在我们那个小村子里,因为不用上学堂,几乎没什么人识字,很少有人会正儿八经地起什么名字。只要不是太过难听,叫着顺口也就不改了。” “原来如此。”黎父点点头,然后又问了我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冒昧打听一句,不知你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个问题,我的脑袋空白了一瞬。 ——是啊,娘亲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那个一直看着我从小长大,被我唤做娘亲的女人,她的名字…… 也是在这时,我才蓦然发现,我竟然从没有听村子里的任何人包括我爹在内的人叫过我娘的名字。 ——他是我爹的媳妇,是呆子他娘,却唯独没有是过她自己。 或许,她也曾是过。 就是那一天,我从睡梦中醒来,看见坐在门口的娘亲,当她亲口说出要离开村子时望向我的眼中那闪动的紧张和希冀,分明是属于一个我所未曾得见过的女子。 ——那是成为我娘亲之前的,我的娘亲。 很可惜,我始终不知道她的名字,甚至直到她死去,被埋入地下,她仍旧只是我的娘亲,我爹的媳妇儿。 我突然觉得很惭愧,也很懊悔。 我想直接说我不知道。但是声音就像是被扼在了咽喉之中,进退两难。 黎父见状却以为是触到了我伤心事,很是抱歉地说了声对不起。 然后黎父像是想要转移眼下这种稍许沉重的氛围一般,轻笑着换了个话题。 “其实,婉儿她并非一直如此,只不过昨晚刚好是元宵夜。那对她而言是个极其特别的日子,因为许多年前的一个元宵夜,婉儿失去了当时最好的朋友,自那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 “……” “不巧婉儿她生下孩子的那一天也是元宵,那晚她流了许多血,就连我也以为……好在后来,她还是挺了过来,只是精神头较从前愈发地不济了。” “……” 我听着黎父细数从前种种。 他的声音听着平静,内里却隐含着对于妻子的满满怜惜。 我想,虽然对于黎宵而言,眼前的男子未必是个合格的好父亲,但的确是一个深爱着妻子的丈夫。 “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么多吗?” 末了,黎父突然的一句话将我问得一愣。 我沉浸在对方所讲述的往昔之中,差点忘了这种事情本是不该为外人所道的。 “……为何?”我傻愣愣地脱口问道。 “大概是因为——” 黎父沉吟着,忽地露出一个些许怅然的微笑:“你看起来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我不知道黎父口中所说的故人,和他方才提起的自己妻子的最好的朋友,是否是同一个人。 我没有追问。 黎父也只是摆了摆手。 然后对我说,有空的时候不妨常来家里坐坐。 “这里的大家都会很欢迎的。” 黎父的说法有些奇怪,不过介于他们这一家三口多多少少都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我也没有上心。 只是听见家这个词,依旧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温暖——哪怕只是一句无心的客套。 我拜别黎父走到门口时,黎宵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高悬的匾额下方,是一身墨绿衣衫的黎宵。 我远远就瞧见少年正百无聊赖地拿鞋尖踢着地上的一粒石子,见我过来了,又装模作样地站直了身子,拿出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过了有一会儿,见我一直没主动搭话,像是忍不住了。 “咳、老头子是不是又啰里吧嗦得跟你说些有的没的了?他年纪大了,就爱胡说八道,你没事,别往心里去。” “我听你父亲刚才说,虽然他的儿子蠢了些,做事情鲁莽了些……但本质上不坏。” 我看着少年的一张脸颜色变换,几乎已经到了要脱口骂人的地步,又堪堪停住,耐着性子继续听了下去。 “还说,他这些年因为你母亲的事情在许多地方疏忽了你的感受,所以如果他的儿子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令人看不过眼的,还让我不要介意,因为你并无恶意。” 黎宵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又轻轻地哼了一声,转而又盯着我问道:“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倒是觉得你父亲说得还挺有道理的,所以就一口应下了。” 我没觉得这回答有什么不妥,黎宵的反应却是出奇的大。 “你……你就这么应下了?!” 少年圆睁着双眸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像是完全忘了自己正坐在行驶的马车之中,脑袋嘭得一声撞在了车顶上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还没等黎宵从撞击脑袋的晕眩中回过神来,原本平稳行进着的车子突然停了下来,于是黎宵彻底失去了站稳的机会。 伴随着轰隆一声,我的眼前瞬间一黑,同时感到额上一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很快地擦过脸颊,落在我的耳后。 等到再次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被黎宵四仰八叉地压在底下,手脚完全无法动弹。 紧接着一直遮着的轿帘从外头被人掀开,很快响起一道颇为熟悉的大嗓门,咋咋呼呼地说着什么少爷没事吧之类的话,然后冷不丁地戛然而止。 然后是牙疼般的长长吸气声。 “那个……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第55章 我……我在捉吊死鬼儿。 探头进来查看情况的不是旁人,正是前一天晚上才见过的阿六先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车厢里的空气静默了一瞬。 加上距离过近的原因,我很清楚地听到了黎宵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终于,少年还是没忍住从牙缝里骂出一句:“没事你瞎停什么车?” “这……这不是听见少爷您突然喊了一声什么,我一听就还以为是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情,就想着赶紧停下看一看情况,谁知道……谁知道就看见了……” 阿六先生不好意思地用指头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像是为了缓解尴尬般嘿嘿一笑,接着忽而竖起拇指赞叹道:“嗯,该说不说,不愧是我们家少爷,就连六子见了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年少有为,英明神武。” “……” “可惜这么劲爆哦不,是这么有纪念意义的画面,老九那家伙居然给错过了,真是罪过罪过,不过好在六子我有先见之明,知道今天要给少爷赶车,特意连夜从把本子从老九那里摸了过来,才不至于……嗯,让我瞧瞧,上一次是记到哪里来着……” 我之前就觉得阿六先生一行人恐怕根本已经将对自家少爷的称赞刻进了骨子里,现在更是又确信了几分。 否则,何以上一刻还说话磕磕巴巴、不知如何是好的青年,一下子就变得言语流畅,情感充沛,接下来的一套操作更是行云流水。 只见阿六先生一边哗哗翻着小册子,一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笔,将笔尖随意地在舌头上沾了沾,看样子就要原地开启一场酣畅淋漓的书写。 其实此刻从我的角度,是看不见黎宵的表情的。 但这并不妨碍我能切实地感知到从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几乎快要凝出实体的怨气。 尤其是当黎宵好不容易半撑起身体想要爬起来,又被阿六先生不经意的一肘子怼回原地的时候。 我感觉黎宵已经想杀人了。 偏偏阿六先生本人却像是毫无察觉,这对于像他们这种身手的人来说似乎显得过于迟钝了。 我不禁开始有些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语来逗弄他们家少爷。 可是,为了什么呢? ——单纯地觉得好玩吗? ——好像也不是不成立。 因为就连我有时候也会觉得,看黎宵吃瘪的样子就还挺有意思的……前提是,我没有像现在这样动弹不得地被压在少年身下。 说实在的,黎宵也只是看起来瘦,身上的分量一点都不打折扣。 所以别说优哉游哉地看笑话了,此刻的我就连呼吸都觉得吃力。 “黎……黎宵,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起来,你也……太重了。” 我有些艰难地请求道,生怕对方听得不够清楚,还特意向黎宵脑袋所在的那一侧转了转脖子。 换来的却是黎宵一句没好气的—— “别乱动!” 那语气那声调,离得还那么的近,冷不丁吓我一跳,差点以为自己是刚当着对方的面儿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我蓦地住了口。 倒是一直在后头写写画画的阿六先生噗嗤一声乐了,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头。 “少爷,您还是应该多向老爷学习学习——” “不想死的就闭嘴!” 这次,不等阿六先生把话说完,黎宵忽然出声冷冷打断了前者。 就像是突然被触到了某个特定的开关,我眼见着阿六先生面上的笑容一顿,眼中的戏谑之色一下子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个样子的阿六先生。 在我为数不多的记忆片段中,青年总是顶着一副没心没肺的笑脸,乍一看到面无表情的他,感觉上就好像是一下子换了个人似的。 不过随即,阿六先生就耸着肩膀,耷拉下眉眼做出一副不情不愿但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他长长地哦了一声,真就立刻收起了手中的小册子和笔。 接着跃下一步撤到车厢之外,低头煞有介事地行了个礼道:“小的遵命,这就立马滚回去赶车,还请少爷您该继续继续,切莫因此坏了心情。” 阿六先生一口气说完,不等黎宵再次开口骂人就溜了个没影。 门帘重新落下,不多时马车也重新恢复了有规律的些微颠簸。 黎宵起身之后就一直抱着胳膊窝在角落里,既不说话,也不看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看着似乎是真的生气了,而且不像是很好哄的样子。 我透过掀动的侧帘看了眼外头的风景,距离花月楼还有一段路程,就这么一路无言地糊弄过去,倒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最主要的是,我根本就不知道黎宵具体是为了什么生气。 如果是因为阿六先生的调侃,那本与我无关,贸贸然出声搞不好会无端受到迁怒。 如果是因为我……我自觉也没说什么值得黎宵生气的,勉强拎出一点,也就是说了黎宵很重,他要是个姑娘家,我就一定立刻马上向他道歉,可他也不是啊。 如果是其他别的原因—— 想到这里,我放弃了思考,实在是可能性太多,无从下手。感觉黎宵似乎就是那种怎么样都可以找到理由生气的类型。 好像是那种自顾自追着尾巴撒欢的猫猫狗狗,明明上一刻还开心地像个傻子,一副可以随便靠近摸摸头的可爱样子,却又会在你伸手的瞬间,冷不丁地扭头咔嚓就是一口。 这一口或轻或重,主打的就是猝不及防。 就这么僵持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突然觉得脖子侧面靠后的位置有些刺痒。 其实这种感觉不是现在才开始的,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明显了起来。 很想伸手去挠,但是在此刻无比静默的氛围中,感觉无论做什么都会显得很突兀。 但有些感觉,越是可以忽略,越是挥之不去。 ——尤其是痒。 我一动不动地坐了会儿,只觉得那种感觉好像已经渐渐扩散开来。从脖子一直向着背脊和耳朵后方蔓延开去。 ——不对劲。 我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该不会……是衣服里进了吊死鬼儿吧?! 吊死鬼儿是我家乡常见的一种蠕虫,一到天气暖和的时候,就会扎堆儿地出现,吐着丝悬挂在树木茂盛的地方,随风摇曳,蔚为壮观,因此又被戏称为吊死鬼儿。 因此,村子里的大人一到春夏之际就会告诫孩子们,要小心树上的吊死鬼儿。 因为这种吊死鬼儿不仅会吐丝,身上还密匝匝地长着有毒的刺毛,扎上一下浑身就会刺痒个不停,无论是抹药还是用水洗,效果都不大。 就是一种堪比酷刑的漫长折磨。 我隐约记得很小的时候被刺过一次,就那么一小下难受得我好几宿睡不安生,还是娘亲一夜夜守在身旁,口中哼着那首小调儿,将我搂在怀中轻声地安慰,才能在天明之前勉强入睡…… 娘亲温柔的面庞在脑中一闪而过,我还来不及感伤,就被领子里可能钻进一只吊死鬼儿的可能性给吓到了。 也顾不得对面的大少爷再生什么闷气了。 扯着领子就开始在衣服里找虫。 结果伸手一摸,真的就在脖子侧面摸到些许不平整的突起。 我心下顿时一凉,心道果然是吊死鬼儿干得好事儿,这都开始起疹子了。愈发着急地四下摸索着,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只天晓得从哪里钻进来的吊死鬼儿。 只不过,吊死鬼儿没找到,先引起了一旁黎宵的注意。 黎宵蹙着眉看过来,整个人先是一愣,接着一脸古怪地问我,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我有些尴尬,双手僵硬地捏着后脖领子,讪笑了一下。 “我……我在捉吊死鬼儿。” “吊死鬼儿?” 黎宵好像一下子来了兴趣,终于肯向这边挪动几步。 他略微惊讶地看着我,好像在看什么西洋景儿:“本少爷从前都不晓得,你居然还会捉鬼。” “吊死鬼儿不是鬼。”我说。 “那是什么?”黎宵脸上的神情愈发疑惑。 我说,是虫。 又把从前在村子里经历的事情跟黎宵说了一遍。 可黎宵听了,却不由地蹙了眉:“我在这里长到这么大,就没见过你说的那个什么吊死鬼儿啊。” 我倒不是很在意他的说法。 毕竟像黎宵这样的大少爷,来来去去多半都会坐车,院子里若是生了那样的虫子,肯定也是早早地让人处理了。 黎宵不认识吊死鬼儿很正常。 可我此时颈上难熬的刺痒也是确凿无疑的。 “可能是我弄错了吧。” 我有些敷衍地回答,伸手就要继续在脖颈附近寻找不知藏身何处的吊死鬼儿。 可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了。 我讶异地抬起眼,却见黎宵一脸严肃地倾身过来,仔细地打量我一通。 “这才什么季节,就算真有你说的那个什么吊死鬼儿,也不到它们活蹦的时候。再这么抓下去,就没一块好皮了。” 我知道他说得没毛病,可我也是真的很难受。 黎宵看着我不像是要答应的模样,忽然莫名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本少爷帮你找还不成吗?” “……” 第56章 那一天,云止第一次从云瑶口中听到了喻轻舟的名字。 “——后来呢?” 昏暗的石室之内,一线灯光映照出高台上摆着的一簇带着露水印记的鲜花。 少年少女相对而坐。 他们年纪相仿,面容也生得极为相似,都是同样的秀雅美丽,如同映照在镜里镜外的两株白色兰花。 只是相较于活泼外放的少女,少年的神态明显要沉静一些,肤色也更加地苍白没有血色。 陷入沉默时,就像是立在少女身旁的一道虚影。 唯有当少年开口讲话时,才像是有了一丝的活人气。 “后来那个叫做枇杷的跟谁在一起了?是那个坏脾气的少爷,还是那个冷冰冰的表哥?” 少女再次开口问道。 少年却只是笑了一下:“时候差不多了,今天就讲到这里吧,你也该回去了,不然被族长发现的话……” 少女原本因为对方戛然而止的故事有所不满,听到少年的后半句话,终究还是起了畏惧的心思。 “什么族长,叫得那么生疏,那明明就是你爹,也是我爹。”少女不满纠正道。 少年闻言,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转过身去,变回了那一尊寡言少语的石像。 少女虽然还有一肚子的牢骚,却因唯恐被发现,不得不加快步伐沿着原路返回。 脚步声渐渐远去,昏暗的石室之内,顿时只留下一片冷清。 少年唤作云止,方才离开的则是他的双生姐姐云瑶。 他们所在的云氏一族世代栖息于一块山明水秀的宝地,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几乎不与外界相通。 传闻云氏一族有秘宝,正是因为这秘宝,使得天性热爱和平的族人能够无视外界的纷扰,过着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日子。 “你说那秘宝究竟是什么呢?”云瑶曾不止一次地询问云止。 云止声音淡淡:“你既然不晓得,我又如何知晓?” 云瑶显然不信:“不是都说秘宝一直都藏在这祠堂之内吗?你每日这样守着,竟是一点眉目都没有?上一个守祠堂的人都没有告诉过你吗?” 云止摇头:“我来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没了。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胡说,你不是还有我吗?” “……” “怎么?难不成我这样每天冒着被爹骂的风险都要来偷偷看你,给你送东西,你竟是一点情义都不念?”云瑶嗔怒道。 云止瞧了瞧浑身充满朝气的少女,神情和语气正如他的名字一样云淡风轻的。 “我不曾要求过你,若你不愿,不来便是。” “你!” 云瑶腾得从地上站起来,似乎是要生气,可是瞧着面色苍白胜雪的胞弟,还是叹着气坐了回去。 “也不知道爹他是怎么想的,非要你做这个什么守祠堂的,这里阴森森的,连点太阳也照不进来,也难怪你生成这么个冷淡性子。” 云止不接茬儿,云瑶便自顾自地感慨。 “也不知这日子还要过到什么年月去,你呀要多笑笑,知道吗?若是你像我这般总是喜气洋洋的,保准以后有的是姑娘喜欢你,谁教咱们阿止长得好看呢?” “我怀疑你这根本是在借着安慰我自夸。” 被拆穿了云瑶咯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悦耳如银铃。 笑了一阵,她慢慢泄了力气,盯着暗室侧面仅有的一扇四方形的格子小窗痴痴望着。 “我怎么又不是在说实话呢?” 云瑶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兀自叹了口气:“你我这年岁眼看着就要到嫁娶的年纪了,可是同龄的这些人里,我根本就没有想要嫁的。可是,除了这些人我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 “小时候我觉得家里真好,天这样蓝,草这样盛,水这样清,花这样美,大家又是这样的亲切可爱,可那也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长大了,也看腻了,可是我终究还是没有勇气离家出走。” 云瑶的闪烁的眸光一点点变得暗淡下来,低声在口中喃喃:“我害怕,怕外面可能会遇到的危险,更害怕爹失望的眼神。” “可你还是来了。”云止忽而出声,“怎么这时候,你又不怕族长了?” “都说了要叫爹。”云瑶本能地嘟囔一声,“还不是因为……” 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终于还是戛然而止,没了下文。 暗室中一时间变得很安静很安静。 云止几乎都有些不习惯了,因为这安静并不属于他一个人,这样安静的云瑶令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云止想了想云瑶平日里给自己讲得那些故事,忽然就有了主意。 云止于是对云瑶说:“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闻言,云瑶顿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像是以为云止在同自己说笑。 可是没想到,云止还真就一板一眼地讲了起来。 那是一个不知年代,不知发生地点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叫做枇杷的人。 “怎么会有人叫这么奇怪的名字呢?”云瑶不解地插嘴。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云止淡淡回答。 故事中的枇杷刚刚出场时不过是个孩童,小小年纪却背井离乡,随着人牙子一路颠簸,最终来到了一个叫做花月楼的地方。 花月楼并非什么良善之地,枇杷初到此地遭人欺负,吃了不少苦头。 云瑶听着听着,不禁将一口白牙咬的咯吱咯吱响,她说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云瑶从小在族中长大,生得漂亮讨喜,又是族长的女儿,身边皆是夸赞她帮助她与她为善的,自然无法理解什么样的人会这样为难一个身世可怜的孩子。 但云止告诉她,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你莫不是害怕我真的丢下你一个跑了出去,所以编瞎话故意诓我呢?”云瑶很是怀疑,毕竟连她都不晓得外头是个什么样子。 ——更何况成天关在暗室中的胞弟呢? “本来就是个故事,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你不喜欢,我不讲便是。”云止依旧淡淡的,说出的话却令云瑶揪心。 “好阿止,姐姐相信,姐姐相信还不成吗?那你就继续给我讲讲呗,那个什么花月楼,那个叫做枇杷的,后来怎么样了?” 云瑶扯着云止的衣袖,眨巴着亮晶晶的眸子做侧耳倾听状。 像是对这个不辨真假的故事着实着了迷。 每次偷溜进来,将花和点心匆匆放下,简单地说些当日见闻,就开始催着云止把故事讲下去。 听见枇杷吃瘪受委屈时,云瑶便开始愤愤不平,听到枇杷遇见善待时,又禁不住喜笑颜开,一脸的满意之色。 ——起初,云瑶最喜欢那个姓兰的公子。 因为兰公子是第一个对枇杷好的,可惜后来他死了。讲到兰公子死的那一日,云瑶缓了好一阵没有说出话。 “怎么就死了呢?我还想着……唉,怎么就死了呢?” 云瑶连连感慨,一副食不下咽的模样。 后来,云瑶渐渐觉得那跋扈少爷也不错,虽然一开始的时候怪讨人厌的,不过本性不坏,枇杷似乎也挺喜欢他。 “还有跋扈少爷的那个表哥,究竟喜不喜欢喜欢枇杷来着?” “哎呀,好阿止,你不如先告诉了我,他们两个后来究竟是谁和枇杷在一起了?” 云瑶百爪挠心地问道。 云止仍旧是淡淡地:“若是一早就知道了结局,那又有什么可看的呢?” 云瑶听着有道理,最主要是云止这个性子她也知道,勉强不来的,于是便只好一日日耐心等着。 可是却最听最丧气。 因为跋扈少爷也死了,说是少爷的那个疯子娘亲有一天夜里忽然放了一把火,把整座府邸都给烧了大半。 还是在少爷和枇杷约定了要给枇杷赎身的前一晚。 他们说好了,之后会去往别的地方生活,找个稍许偏僻但风景秀丽的地方定居下来。 “这这这死了?!”云瑶简直难以置信,“可是为什么呀……” 云瑶这次缓了两个晚上才能继续讲故事听下去。 听到那个表哥再次出现救下枇杷时,云瑶大大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还有个靠谱的。”云瑶喃喃,又有些不解,“可是表哥为什么不给枇杷赎身呢?而且为什么是一年?” “因为一年之后就是表哥的父亲给他定下的婚期,表哥和自己的父亲之间因为早亡的母亲有了嫌隙,所以……” “所以表哥只是在利用枇杷,拿枇杷做挡箭牌不成?” 云瑶感觉自己快被气疯了。 “我若是枇杷的姐姐,非要扇这个什么表哥一个大嘴巴子,把他好看的脸孔揍成一个大猪头。” 暼着云瑶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饶是云止也不禁弯了弯嘴角。 “确实也有一个人像你这样说的,不仅这样说,还这样做了。” “真的假的?”云瑶一脸的惊喜。 “真的,那姑娘是那个表哥未婚妻的娘家妹妹,知道了未来姐夫的荒唐行径之后本打算去花月楼中一探究竟,悄悄传闻中的狐狸精究竟长个什么狐媚子模样。没想到却见到了一个清清白白的少年郎,更是在得知一切的来龙去脉之后毅然决然地提出要给少年赎身,带少年离开。” “那她成功了吗?”云瑶忐忑不安地问道,仿佛她自己已经成了故事中那个仗义出手的少女。 云止没有立刻做声,而是望着少女充满期许的目光许久,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 云瑶欢呼一声,开心地脸颊通红。 这一次云瑶是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蹦蹦跳跳地离开暗室的。 并没有留意,自己身后的云止,在静默中猝然溢出唇角的血迹。 因为他是这样苍白的一个少年,嘴角溢出的鲜血非但没有令他看起来狼狈,反而给那张脸平添了一种凄艳的美感。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人珍重承诺。 “会的,你所希望的一切都会成真的。” 在云止讲完那个故事第二天,一直准时到来的云瑶迟到了,还忘了那束每日要给他送来的新鲜花朵。 也是在那一天,云止第一次从云瑶口中听到了喻轻舟的名字。 第57章 替我留在这里一天。云止说。 “喻轻舟?” “对,小道长就叫这个名字来着,是不是很好听,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有人姓喻呢,还有轻舟这个名字,也很妙。真的人如其名,若是阿止你见了小道长一定——” 云瑶说着说着,禁不住有些得意忘形,等到意识到不对的地方,话已经出了口。 云瑶捂着嘴,一脸歉疚地瞧着云止,小声道歉:“对不起阿止,我……我居然都忘了你还不可以出去……” 瞧着前一刻还满脸欢喜的少女瞬间陷入低落的泥淖,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云止难得感到有些于心不忍。 云止伸手碰了碰云瑶,从那张不常有表情的脸上浮起一个似有若无的笑。 “没关系的,反正我对那个小道长并没有什么兴趣。” 可是,看到云止这副无所谓的模样,云瑶却越发地难过起来,她总觉得这是胞弟为了安慰自己所以才强装出这副不在意的样子。 设身处地地想,若是换了自己从早到晚被关在这么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没有蓝天白云,没有青草溪流,就连阳光几乎都不怎么照得进来。 这样枯燥乏味的生活,别说十几年如一日,就是这样关她个一年,一个月,自己都怕是要发疯。 偏偏云止却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多个年头。 而且还不知要待到猴年马月去…… “其实很多事情习惯就好了,而且我也并非一无所有,至少你会来不是吗?”云止平静地说道,半是安慰云瑶半是陈述事实。 闻言,云瑶的眼底却闪过一丝心虚:“可是——” 她欲言又止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 “可是什么?”云止问。 “没什么。”云瑶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心底的那个念头,同时避开了云止询问的目光。 她觉得云止那双洞悉黑暗的眸子,必定能够一眼看出自己心底怀揣的秘密。 事实也正是如此,云止猜到了云瑶此时心中所想,却没有戳破。 之后的日子,两个人的相处看起来仍旧如同先前一般。却仿佛又有什么不同了。 云瑶着迷于同云止讲述关于喻轻舟的一切,他的模样,他的衣着,他与众不同的说话方式,然后忽然有一天,云瑶像是在无意间提起了许久没有提起过得关于族中秘宝的传说。 “阿止,你真的不知道那个什么秘宝在哪里吗?” 旧事重提,心有所求者越是想要装作漫不经心,越是满身破绽、漏洞百出。 云止将这一切看在眼中,默然不语。 见此,云瑶突然激动起来,她一把握住少年的肩膀,满眼希冀地跪伏在对方面前:“好阿止,你不说话,可是默认了你其实是知道的,对不对?” 云止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却是问了少女一个问题:“他可是亲口许了你,拿到东西便会带你一起离开?” 云瑶脸上的笑容一僵,攥紧云止肩膀的双手也松脱下来。 心中所想被这样轻易地点破,云瑶不禁感到有些狼狈,也有些羞耻。她垂下脑袋,将视线移到别处,良久才发出蚊吟般细小的声音。 “他不曾说过这些,是我。我自己想帮他来着。小道长他是个好人,想借秘宝也不过是为了封印祸乱天下的大魔头。我们世代隐居于此,过着依山傍水安居乐业的好日子,可外面的人呢?不仅饱受战乱饥荒之苦,如今更是面临着妖魔的荼毒。” “……” “我们自己过着高枕无忧的好日子,却要对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对他人的死活漠不关心,这也太自私了,我……我不想这样下去了。” 云瑶越说越激动,说到动情处居然捂住脸哭出了声。 云止听着少女天真的话语,自始至终都只是一言不发,此时见云瑶哭泣着将脸埋进双膝,他伸手轻轻搭在少女的肩膀。 语气仍是那般的平静,平静地几乎不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问云瑶:“这确实是你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吗?” 闻言,云瑶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少女没有抬头,而是闷闷嗯了一声。 “那好。”云止说,“我会告诉你秘宝的所在,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听到这话,云瑶立刻抬起被泪水打湿的小脸,用既期待又不安地声音询问:“什么条件?” “替我留在这里一天。”云止说。 云瑶像是有些没听懂的样子:“什么叫做替你留在这里一天?” “意思就是——” 云止微笑起来,那是云瑶从未在少年脸上见过的灿烂笑容,灿烂得几乎有些不真实,像是传闻中蛰伏数年只在深夜盛开一瞬的昙花,梦幻得令人无法移开双眼。 “你扮作我的样子留在这里看守祠堂一天,这一天的时间里我会扮做你的样子出去。” “这……这行得通吗?”云瑶有些不安,这种事情万一被发现,两个人恐怕不止会挨上一顿痛骂那么简单。 “那秘宝此刻就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若是你能在这一天的时间内找到,自可带着秘宝对你的小道长离开,我不会阻拦,也不会向族长告密。” 云止微笑着看着犹豫不决的云瑶,继续加重注码:“阿姐不是想要同你的小道长双宿双息吗?若是连这点胆子都没有,还是不再动那念头……” “我愿意的!” 云瑶忽然急声道:“我们换,你给我一天的时间,我一定可以做到的!” 闻言,云止深深地看了云瑶一眼:“可是确定了。” “确定了,不反悔。” 云瑶坚定道,转而又有些不安道:“可是在这里的人是我的事情,真的不会轻易被发现吗?” “不会的。” 云止轻轻摇头:“我知道该怎么做。” 明明云瑶自己才是先出生的那个,向来一直也喜欢以姐姐的派头自居,可此时不知为什么,总觉得眼前的少年特别有说服力。 放下心来之后,云瑶再度陷入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年眼底的一丝月光般淡淡的冷意。 等到再一次月上中天时,蹦蹦跳跳走进暗室的少女再次出现时,脸似乎还是那张脸,身上的气质陡然一变,变得恬静而沉稳。 月落西沉,旭日东升,装扮成云瑶模样的云止看着那光芒万丈的景象,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波澜。 原来云瑶口中的美景其实也不过如此。 云止毫无波澜地想道,一天下来倒是没什么人发现姐弟二人调换的事情。 一来云止很小的时候就被送进了祠堂,这么多年来几乎没有见过外人。 二来就是,云止出乎意料地善于模仿,云瑶又总是喜欢事无巨细地同他讲起外面的人和事。而这里的人大多都心思单纯、行事粗疏,感觉有哪里不对也只会觉得云瑶可能是心情不好或是没有睡好觉,根本不会往换人那边去想。 直到云止在无意间偶然撞见了喻轻舟。 第58章 有那么一瞬,云止觉得喻轻舟仿佛已经认出了自己。 一天下来,云止都没有去找过喻轻舟。 毋宁说他其实是在刻意回避对方。 就算云瑶把那位小道长夸上了天,云止对喻轻舟也产生不了丝毫的兴趣——一个注定的过客,一个对妖魔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笨蛋。 这种人迟早是要死在自己手里的,他又何必去在意。 所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更何况云止从来没有想过去阻止任何事情。 ——发生的注定会发生。 像是滚滚车轮,终将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到达它该去的地方,无可挽回,亦无从后悔。 云止从很久以前就明白了这一点。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甘心,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反正未来究竟会走向怎么样的歧途,也不是云止能够插手的了。 ——因为他呀,大概也没多久可活了。 虽然不知道是以何种方式,但结果确凿无疑,自己会死,就算知道这种事情,云止也没有想过要去挽回什么。 非要说的话,倒是有些好奇自己的死法。 只是现在的云止还不能看见,如果再给他多一些时间,或许……或许什么呢? 云止想,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什么的。 就像许多年前,明知道云瑶在签筒中做的手脚,云止却没有点破。 双胞胎中注定有一个人要进入祠堂,姐姐也好,弟弟也罢……对于身为族长的父亲而言都是手心手背的两难选择。 所以,男人最终选择了最最古老又看似公平的决断方式,抽签。 姐姐不想成为那个被送进祠堂的人,所以在抽签的时候做了弊,最终也成功地如愿以偿。 云止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但同样的,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冷眼看着。 看着云瑶的惴惴不安,看着云瑶在公布结果刹那的欣喜若狂,然后撞见自己目光时心虚移开视线的动作。 云瑶一定也很不安,甚至感到惭愧吧。 不过这种不安和愧疚并不足以支持云瑶将真相说出来,云瑶无法承受重来一次需要承担的风险,更无法承受真相败露之后,亲近之人失望谴责的目光。 所以,她欺骗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有时候,一个人沦陷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之中,天长日久,连自己都信以为真。 于是云瑶开始相信,最初的最初就是父亲执意要将弟弟送进祠堂。 相信自己持之以恒的偷偷探访并非出于愧疚的补偿心理,而是一个姐姐对于弟弟最真诚的关切。 就这么把自己都骗了进去。 简而言之,云瑶她就是这样一个自私、天真、而又喜欢自欺欺人的家伙。 ……那么云止呢? 难道身为弟弟的他就是什么受害者吗? 不是的。 云止之所以会一直保持沉默,单纯只是因为不在乎。 放任云瑶的任性和小手段,看着事情一点点向着不可挽回的悲剧走去,云止也还是一声不吭。 他并不知道上一代的祠堂看守是如何做的。 但是明明看到了危险的苗头,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向族人发出警告,绝对是一种失职吧。 ——可这又如何呢? 云止早就对这一切都感到厌倦。 在预感到自己即将死去的当下,他反而有种将要得到解脱的松弛感。 怀着这样的心情,云止提出了那个要求,他想至少在帷幕落下之前,去舞台之前看上一看吧。 暮色将至,日夜交汇的时刻,也是妖魔潜伏的时刻。 少年静静坐在山坡之上,远处的天际残阳如血一般地泼洒,那种颓靡晦暗的色彩在他看来反而比朝阳初升的景象更加的令人着迷。 将死而未死,将亡而未亡,这不就是一直以来他所看见的世界吗? 就在这样一幅绮丽的黄昏景象中,一个背着长剑的青年出现在云止的眼前。 青年踏着暮色缓缓而来,浅色的衣衫同样染上了那种不祥而美丽的色彩。 云止微微眯起眼睛,他自然知道对方是谁。 这里的人不做这般的打扮,尽管云瑶执着地唤对方为小道长,但云止还是认出那身打扮并非道袍。 “介意在下在此暂坐吗?”青年声音温和地询问。 云止摇了摇头,喻轻舟便在他身旁几步开外的地方坐下,两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同时眺望向远处的天际。 片刻的沉默之后,喻轻舟再次开口。 “其实在下这次是来辞行的,只不过一直没有见到云瑶姑娘。” 闻言,云止终于忍不住扭头瞥向身旁之人。 似乎是察觉到云止的视线,喻轻舟微微侧了侧脑袋。 他的眼中含笑,眉眼温和,说不上来多么好看的一张脸,却让云止怔神了一瞬,和那孩子……真的好像…… 对了,毕竟他们其实也算是互为因果的关系。 云止想,不过喻轻舟是喻轻舟,那孩子是那孩子。自始至终他都这样告诉自己,他们是不一样的。 尽管如此,云止还是不由地多看了那张脸两眼。 因为作为云止的这个自己,是不会有机会见到那孩子的——所以我不过是想在这张脸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仅此而已。 “怎么会,小道长,你怎么突然会想要离开了呢?”云止觉得如果是云瑶的话,这时候再不开口就有些奇怪了。 他模仿着云瑶的嗓音和语气,这是连身为族长的父亲都没有能够识破的绝妙伪装。 果然,喻轻舟也是一副毫无察觉的样子,只是在眼底浮起一抹忧色。 “其实原本前来此地,就是为了借秘宝压制魔物。不过令尊态度坚决,应是再无回转的机会。再不回去,恐怕事态恶化,所以在下今日便是来向云瑶姑娘辞行的。” 听语气,喻轻舟并不知晓云瑶要为他偷盗秘宝一事。 云止打量着喻轻舟的神色,似乎也不像是在欲擒故纵。他当然没有忘记自己此时还是云瑶。 当即轻咬下唇做出不舍的模样:“那秘宝的所在我确实不知,可是……可是小道长就一定要回去么?” “嗯。” “为什么?” “因为那里还有人在等我。” 云止倒是没有想到喻轻舟会这样说。他垂下眸子,继续试探着发问:“不知小道长所说的等你的人是?” “我的同门,我的师父,还有我的心仪之人。” “……心仪之人?” 喻轻舟过分的直白让云止愣了一瞬。 随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局促表情,他看着喻轻舟,学着云瑶的模样失魂落魄地惨然一笑:“小道长这样说可是知道、可是知道——” “嗯。在下知道的。” 喻轻舟笃定点头,目光真诚地看向云止:“云瑶姑娘的错爱,在下一直都感觉得到,正因为如此,才觉得更应该说清楚。” “……” “在下有喜欢的人,也并非云瑶姑娘所想的什么端方君子。喻轻舟不过一介凡俗,除魔卫道也只是为了能够和喜欢的人长相厮守。云瑶姑娘值得更好的,至少也应该是一个能够全心全意爱她保护她的人。” 喻轻舟缓缓说完。 云止想起此时此刻应该还在祠堂中满怀希望地焦急寻找秘宝的云瑶,不觉有些好笑,于是也就这么笑出了声。 ——看呀云瑶,这就是你费尽心思看上的男人么,竟是连骗都不愿意骗你一下。 “小道长这样说,就不怕招致怨恨么?” 要知道云氏不只有秘宝,还有可以让人痛苦致死的血咒。 喻轻舟既然能够找到这里,自然不会只知道前者,而不知道后者。 “自然是怕的。” 喻轻舟嘴上说着害怕,却还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其实比起肉身的苦痛,在下更怕背负良心上的枷锁。我呀,自以为光明磊落,其实对身边之人却多有亏欠。有些情义此生注定难以报偿,也只有期盼着来生能够偿还一二……” 云止闻言,愈发觉得可笑,不由地站起来,后退两步自上而下俯视着青年。 “小道长说得容易,今生债来世偿。来世何其无辜,更何况来世未必就不会欠下因果、种下孽债,到时候呢,期盼来世的来世么?” “……” “说得如何冠冕堂皇,不过也只是在一味逃避。若是小道长真有那般觉悟,就应该堂堂正正地把债务一一了结了,再去慷慨赴死。” 云止冷冷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过界了,他不该同喻轻舟说起这些的。 ……算了,就当是云瑶在情绪混乱之际说出的无心之言吧。 左右眼前之人就要离开了不是吗? 云止看向喻轻舟,青年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止并不在乎喻轻舟究竟会作何想法,他看了看天色,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正在这时,却听到喻轻舟突然说:“谢谢。” 青年也从草坡上起身,背着长剑的身形看来愈发挺拔。 微风吹起喻轻舟的发梢与衣角,他认真注视着少年,脸上的笑意温和,连同夜色也仿佛跟着温柔了几分。 喻轻舟摸出一枚玉佩递到云止面前:“这个,请你收下,就当是方才一番话的报答。若是遇到什么要紧的情况,就摔碎玉佩,可以救急。” 云止并不需要这种东西,但还是以云瑶的身份接受下来。 掂量着手中的东西,云止突然有些好奇,这算是给云瑶的,还是给自己的。 “你是现在就走吗?”云止问。 “嗯,在下原本打算见过云瑶姑娘就离开。” “这样啊。” 云止点头,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若是真的云瑶此时应该已经要死要活地央着对方带自己一起离开了。 可他毕竟不是。 云止知道眼前这个人留不下,也不必留。顿了顿还是挥了挥手道:“那么就此别过了,小道长一路顺风、万事小心。” 喻轻舟笑了笑,像是接受了云止的叮嘱。 云止正要转身回去,忽而又听见喻轻舟开口问道:“云瑶姑娘的那位同胞兄弟,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闻言,云止的心头不由微动。可见青年说得那样稀松平常,似乎并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突兀的地方。 也许真的就只是随口一问。云止想。 “叫做云止。” “这样啊,云止,是个特别的名字。” 喻轻舟低声重复着云止的名字,然后冲着云止弯唇笑了一下:“那么若是有缘再会了。” 云止眼看着喻轻舟走远,青年挺拔的身影倏忽被夜色吞没,心里不知为何有种古怪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云止觉得喻轻舟仿佛已经认出了自己。 那一句说出口的再会,也并非是对云瑶,而是对自己所言。 ——可那怎么可能呢? 云止暗自想道,在原地站立片刻,握着喻轻舟送的玉佩正要离开,没想到一转身却见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云瑶。 云止不由得蹙眉,没想到云瑶居然提前从祠堂离开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按规矩,他们两个至少有一个人应该待在祠堂。 ——不过,也差不多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这一天即将结束,喻轻舟也已经离开,至于云瑶……云止一开始就知道对方不可能在祠堂找到所谓的秘宝。 云止想着,朝着云瑶所在的地方走去。 来到云瑶身边时,他停下脚步,轻声道:“回去吧,喻轻舟已经走了。你的那位小道长早就有了喜欢的人,他不会答应带你离开的。” “喜欢的……人?” 注意到云瑶有些异样的神色,云止轻轻叹了口气,还是稍许放缓了语气。 “阿瑶,我知道你心里不开心,但有些事情强求不得。其实喻轻舟这次过来也是为了……” ——噗嗤。 利器捅入血肉的声音打断了云止的话语,他不可思议地低下头,就看见了插在自己腹部的匕首。 “为什……么?” 回应云止的是匕首搅动血肉的声音。 云止本就苍白的面颊瞬间渗出岑岑冷汗,他扶着云瑶肩膀的双手一点点滑落,终于捂着出血的伤口跪倒在了少女的脚边。 “为什么?”云瑶也跟着俯下身,蹲在云止面前,却是伸手将匕首狠狠从伤口抽了出来。 云瑶用的力气很大,血液大量涌出,喷溅在她同样惨白的脸上。 借着月光,云止甚至看到了云瑶眼中的泪光,泪水混合着鲜血斑斑点点地滑落下来。 配合着少女脸上似哭非哭的惨然笑容,竟然有一丝丝扭曲诡异的美感。 “阿止,你竟然还问我为什么?!” “……” “我全部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云止心中不解,喉头却像是被哽住一般的发不出一丝声音。 好痛,也好冷,分不清是血还是冷汗的东西湿漉漉地沾在手上,滑溜溜的粘湿一片。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他的结局。 云止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有想到会落得这么个死法。 真是有些出乎意料呢…… 云止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只是感到些许疑惑。 月光好像变暗了,在随着濒死的喘息声不停晃动着的视线中,云止看到了云瑶开合的唇瓣。 远远地传来少女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无法克制的细微颤抖。 “我也不想的,阿止……姐姐也不想的。” “……” “可你为什么要骗我呢……如果、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那幅画像……你究竟还瞒我到什么时候?” “……” “成天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可你心里分明也是一样喜欢他的,你们、你们其实早就背着我偷偷见面了吧?!不然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 “……” “那个什么秘宝你也早就交给了他了是不是?所以从头到尾从来都只是我一个人像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被骗的团团转!为什么?我要同时被你们欺骗,被心里面最重要的人背叛是什么感受你知道吗?!你说啊,你知道吗?!” ——原来如此,原来是那幅画啊。 可是,我亲爱的姐姐,如果你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幅画上的人无论是年纪还是神态与穿着,都和你的小道长并不相同,更不用说那画中的少年额角处还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云止很想这么告诉云瑶,然后看看对方会有怎么样不知所措的惊诧反应。 ——可惜这辈子没有机会了。 云止看着云瑶跪在自己身旁又哭又笑的疯癫模样,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好笑,然后就真的笑了一下。 什么东西从他的手中松脱出去,落在草地上发出嗒的轻响。 ——哦,想起来了,是喻轻舟给他的玉佩。 所以,这玉佩究竟算是给谁的呢? 不过无论如何,云止都是用不上的了。 变得狭窄的视野之中,云止看到云瑶捡起了掉落的玉佩,也不管上头还沾着血迹和泥土,就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奇怪,明明之前想好了回去就转交给云瑶的。 可是看见玉佩被拿走的那一刻,他的心里还是升起了一丝不舍,弥留之际,一时也分不清是舍不得玉佩,还是舍不得死。 他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也不知是想抓住些什么。 “……兰这个字你喜欢吗?” “这样啊,云止,是个特别的名字。” 孩童与青年的嗓音交错响起,那样的不同,却又是那样的相似……明明他从来都不会混淆的,这时却真的有些分不清了。 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名为云止的少年也永远闭上了眼睛。 夜风拂过,摇落一旁草叶上沾着的零星血液,有一滴好巧不巧地就落在了少年的眼下,凝结如同一颗红色的泪珠。 第59章 灭亡的前夜 ——云止死了,但又没完全死去。 他的一缕残魂跟在杀死自己的凶手身旁,目睹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那晚,云瑶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不想却被同样还未入睡的族长父亲撞见。尽管云瑶言辞躲闪支支吾吾,但那一身的血迹是骗不了人的。 云瑶最终还是向父亲坦白了一切,当然在少女的说法中,是云止犯错在先,自己才会在情急之下不小心刺伤了对方。 “我……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若不是亲眼瞧见阿止从祠堂溜出去,想要同喻轻舟离开,我也不会……爹,我真的只是不想阿止坏了规矩,不想因此牵连到这里的其他人啊……” 云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那副声泪俱下的凄惨模样,不知道还以为被狠狠捅了一刀的人是她。 云止在一旁冷眼看着,看着那个理应被自己称作父亲的男人,在片刻的犹豫之后伸手扶起了满身血污的少女,全然不在乎自己会因此沾染血污。 “爹相信你,所以阿瑶,你也要相信爹。” 云氏族长小心地为女儿拭去脸上的血迹和泪痕,用比平日里更加温和的嗓音询问,“告诉爹,他现在在哪里?” 云瑶似乎也没有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向来严厉的父亲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责备自己。顿了顿,也就将地点和盘托出了。 尸体是被连夜处理掉的。 由云瑶领路,他们的父亲云氏族长亲自动手,将满身血污的苍白少年背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将尸体藏进了祠堂之中。 整个过程中,云氏族长都没有对云止的死因产生一丝的怀疑,即使少年腹部的伤口是那样的狰狞,根本不是所谓的情急之下的误伤能够造成的。 做完这一切之后,云氏族长叮嘱女儿回去换身衣服、梳洗一番。 “回去好好睡上一觉,等明天太阳重新升起,又会是崭新的一天。” 见到父亲如此镇定地处理一切,云瑶反而有些不安起来。 ——太奇怪了,就算是为了保护自己,爹他难道就一点不为阿止的死感到难过吗? 像是看出了女儿的想法,云氏族长略显疲倦的沧桑面孔上倏然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他俯下身看着云瑶的双眼轻声说道:“阿瑶,你要记住,你不仅是爹唯一的女儿,也是爹唯一的孩子,你从来就没有什么双胞胎弟弟。” 闻言,云瑶的双眸蓦地瞪圆了:“爹,您在说什么呀爹?” 云瑶明显对父亲的话语感到害怕了,她想莫非是云止的死已经把对方逼得发疯了? 云氏族长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稍许正色道:“阿瑶,爹没有说谎,也不是因为伤心过度在说胡话。这么多年以来,你有见过这里还有哪户人家出现过双生子吗?” 云瑶被问住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云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和云止确实是这个地方唯一的一对双胞胎。 “不,云氏一族从来就没有双生子。”云氏族长再次强调道。 云瑶整个人都恍惚了,她下意识地瞥了那堵藏尸的墙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哆嗦着嘴唇问:“那、那阿止他……” “回去吧。” 云氏族长只是叹息般地最后说了一句,就将魂不守舍的云瑶推出了祠堂。 而后从里面锁上了大门。 幽暗的火光中,云氏族长慢慢走到祠堂中央,直接在冷硬的砖石上跪了下去。 “不肖子孙云逐在此虔诚告罪,某教女无方,娇纵无度,以至于竟然犯下误杀的大错,还请念在云瑶年幼无知的份上,宽宥其罪。某愿代女受过,就算是以命相抵,也绝无怨言……” 伴随着男人郑重的话音,暗室内传来咚咚咚用脑袋叩击地面的声响,而且听着一声比一声用力。 听闻了一切的云止,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诚如祠堂中跪着的现任云氏族长所言,世间或许本就不存在一个叫做云止的少年。 他不过是借着一缕胎气偶然托生在对方家中。 云氏一族传承有百余年,云止便在期间流转了百余年,所以上一代祠堂看守,上上一代祠堂看守……从头到尾也只是他一个人而已。 喻轻舟所要寻的所谓云氏一族的秘宝,其实就是云止,或者说寄宿在名为云止的少年身躯中的这一缕幽魂。 他不是第一个死在云氏族人手中的祠堂看守。 早在现任云氏族长凿开祠堂墙壁的刹那,云止就看见了镶嵌在其中密密麻麻的尸骨。 那是历代祠堂看守的最终下场,也是他无数次惨死的印记。 被捅穿腹部,被勒断脖颈,被砸碎头颅…… 每一次死去之后,云止都会被带回到这个地方,然后墙壁中的尸骸就会多上一具,祠堂中供奉的无名牌位亦会多上一个。 与其说这里是所谓的云氏宗祠,不如说,是专门用以埋葬他的乱坟岗。 云止这个名字,并不完全属于他。只是因为在这里死去的初代就叫这个名字,然后就一直延续了下来。 如今已经是第九十九个。 经历了九十九次惨死的他,已经感觉到了无比的厌倦。 就算是不完全拥有前九十八次的记忆,他也不想在作为云止出生在这个地方了。 ——可是,自己有的选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性,他的机会就在杀死他的那个人身上……云瑶。 云止在这名少女的身上感受到了,同样强烈的渴望着离开这个地方的心情。 那份几近疯狂的执念,正是云止所能利用的。 【阿姐……】 云止借由云瑶的恐惧入梦,为后者构筑一个个或是美好或是恐怖的梦境,看着恐惧与渴望纠缠生长出疯狂妖冶的有毒花朵。 那是如同落日余晖般绮丽而沉醉的色彩。 橘红色的火蛇缠绕翻滚着,一口气吞噬了整个祠堂。 匆匆赶来的云氏族长和其他族人都震惊地呆立在原地,注视着那个被烈焰包裹无法靠近的所在,一时间竟是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他们遥遥望着前方站立的纤细身影。 那是称病许久没有在人前露面的云瑶。 此时,少女像是听到了身后的响动,缓缓扭过头来面向众人,火光落在少女苍白的两颊,倏忽晕开高热般的奇异的玫瑰色。 “然后她笑了……” 伴随着故事中那个为爱痴狂,最后彻底陷入疯魔的少女,在惊诧的众人面前露出的奇异笑容,讲故事的人也轻轻地笑了。 他的笑容淡淡,却无端叫人看出丝丝的冷意。 满室寂静中,兰忽然看向坐在对面的少年:“怎么,忽然露出那样的表情,是不喜欢这个故事吗?” 第60章 天不会亮的,你想见的人也永远不会出现。 “又或者,你是在同情故事中的那个姐姐?” 兰轻声询问着,透过袅袅升腾的白色烟气望见少年的脸庞。 干净俊朗,额角的伤疤随着时间变得浅淡了一些,但依旧清晰,如同温润瓷器表面的一道细细裂纹。 闻言,枇杷眨着眼睛轻轻摇了摇头:“不。我只是在想,若是那个弟弟真的能够像姐姐编造的那样跟随小道长一起离开就好了。” “……” “将一切和盘托出,然后同小道长一起离开那个禁锢了他那么久的牢笼。” “那样会更好吗?”兰轻声反问。 ——会更好吗? 枇杷不知道。 “但至少……那样一来弟弟就不会再一次死去了不是么?” 或许听起来一厢情愿了些,但枇杷希望有一种结局是弟弟能够活着离开那个地方。 但,枇杷听了这么多遍故事,中间诸多变数,终究大同小异,最后的结果就没有一个是弟弟能够活下来的。 “谁知道呢?也许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进入到了另一个牢笼。” 兰的嗓音依旧淡淡的。 “一味将希望寄托在旁人的身上,也就是时刻将自己置于被动的处境,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更蠢的是对那个旁人心存贪慕幻想,到头来结局悲惨。明明是自找苦吃,还要埋怨旁人无情无义,只道是一颗真心错付,岂不荒谬?” 兰说完,冷不丁对上少年若有所思的目光,随即轻轻一笑:“好了,不过是一个故事而已,这么认真做什么?” “真的只是一个故事么?” “是与不是,对你来说很重要么?”兰像是有些不解的样子。 枇杷不好意思地笑了。 “确实,像你说的那样,就算是真的发生过,我也不可能回到过去改变什么。我呀,就是个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的笨蛋而已。妄想去拯救别人的什么的,还是太不自量力了。” “至少你还能来陪我说说话。”兰说,支着下巴露出愉快的表情。 “可我也就只是能说说话而已。” 枇杷禁不住愈发惭愧起来:“而且说话这种事情是相互的吧。” 所谓自己在陪伴着兰的时光,对方又何尝不是在陪着自己。 “不是哦。” 兰轻笑着偏过脑袋,眼睛眯起来如同两道弯弯的月牙。 “对于我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孤家寡人来说,有个人能够坐着说说话,跟救命也大差不差。” 听到这话的少年环顾昏暗的室内,烛火和烟气交错浮动,窗外则是一成不变的漆黑夜色。 自从枇杷第一次踏入兰的林中竹舍。 这个地方的天就再也没有亮起过。 有时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看到过印象中那些白日里的光景。 残雪覆盖的堂皇宫殿,往来期间的男女宫人,还有那个长相酷似兰公子的少年。 ……对了,兰公子。 枇杷想,这又是兰公子离开的第几个年头呢——就连黎宵……黎宵都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记忆了。 最初,他记得自己是抱着想要见一见映雪师姐的念头,才开始了等待。 两个人,一盏烛火,枇杷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对坐。 时光如梭,现实中的枇杷已经从一个半大的孩子长成如今的少年,他以少年的姿态入梦,而梦中的兰却始终是个青年。 也对,在这个梦中,时间停留在了喻轻舟大婚前的那个晚上。 兰自然也永远也不会衰老。 偶尔枇杷会想,也许有一天等到自己七老八十了,兰还会是如今的青年模样。 青年模样的兰和变成糟老头子的自己相对而坐,那场景想想就有些可笑。 枇杷心中想着,面上不禁莞尔。 若真到了那个时候,就尽可能地不要再做这个梦了吧。 就当是又一次的离别,区别于从前,这一次,先说再见的会是自己。当然也不会有再见。 “兰有想过出去看看吗?”枇杷问道。 就像是故事中的那个弟弟那样,离开终年不见天日的暗室,去往外面更加广阔的世界。 “可就算去到外面,也一样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同样是漆黑的寂静,屋里屋外又有区别呢?” 兰说着微微一顿,嘴角忽然浮现少许恶作剧成功的笑容,这是很少见诸于青年脸上的表情。 “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吧。” “什么?” “我骗了你。”兰盯着枇杷的眼睛一字一顿轻声道,“天不会亮的,你想见的人也永远不会出现。” “嗯。” 闻言,少年却只是露出稍许有些无奈的笑:“多少猜到一些吧,但是没想到兰会亲口告诉我。所以我很高兴。” “你不会生气么?” 兰微微坐直身子,露出有些认真的表情:“我可是骗了你啊,骗你在这么个无聊的地方白白浪费这么多时间,不觉得可恶吗?” “可是兰一直待在这个地方吧?” “……” 枇杷微笑看着兰:“一直一直都是一个人,而我只是偶尔才会梦见你啊。而且——” 少年顿了顿,忽然再度露出十分不好意思的表情。 “不知从何时开始,一想到只要睡觉说不定就能来到这里,而兰也会一如既往地出现,在这里等着我的拜访。虽然这么说可能会有些自私,但真的会感觉莫名安心呢。” “……” “所以搞不好,比起兰,我才是更依赖这份陪伴的人。” “傻子。” 兰忍不住轻轻嘀咕了一声。 眼前蓦地浮现不知多少年前的那个夜晚,背着长剑的青年笑着说起自己也并非什么光风霁月之人,还有他的那些私心、那些愧疚…… 明明只是才见过第一面的人,却一股脑儿地将老底都说了出来。 ——真的是笨死了。 说什么就是什么,说让他堂堂正正地把债务一一了结了再死,结果真就死在了还债的路上。 活该。 完全就是……自找麻烦的典型。 所以他才不想和那种家伙牵连过多。 “这么说来,我们现在和兰故事中的那对姐弟真有点像呢,尤其是兰和故事中的那个弟弟,总给人莫名相似的感觉。” 枇杷发出有些突然的感慨。 闻言,兰稍许怔愣一瞬,随即偏过头有些冷淡地回答:“少胡说八道,哪有那种事情。” 枇杷见状微微笑了:“对哦,还是多少有些不一样的。咳咳、就比如……” 听到少年有意的停顿,兰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听到的却是——“兰应该没有故事中的那对姐弟那么漂亮才对。” “……” 看见青年难得垮下的面孔,枇杷忍不住笑了。 “实在抱歉,在下如此相貌平平,让阁下见笑了。”兰面无表情地说着阴阳怪气的话,看起来莫名有些可爱。 不过,枇杷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那个……刚刚其实是开玩笑的啦。” “借着玩笑说出真心话是么?不过也确实是实事求是就是了。” 一向非常好说话的兰突然变得有些别扭起来,对方如此在意关于自己容貌的评价,倒是枇杷没有想到的。 “兰?” “什么事。” “我一直觉得兰很好看,嗯,是那种越看越好看的类型。”枇杷认真解释道,他也是真的这样认为。 “那如果是跟你喜欢的那些人比呢?”兰问。 “……喜欢的那些人?” 枇杷不由地怔了怔,兰说他喜欢的那些人……莫非是指兰公子还有黎宵吗? 如果兰公子还活着的话,应该会是一如既往的谦谦君子模样。 而黎宵……黎宵他,也该长成青年模样了吧。 ——可是他们都已经不在了啊。 想到这里,枇杷的心情禁不住黯淡了几分。 “那沈韵呢?”兰忽然道,“不是还有个沈韵么?” 听到沈韵的名字,枇杷愣了一下,因为他完全没有想到,也确实有些惊讶:“你说沈韵是怎么回事?” “你不喜欢他吗?” “沈韵?” “是啊。” 兰点头附和着,忽而换上有些戏谑的语气:“那位小沈大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和你最想见的映雪师姐长着同一张脸吧?” 第61章 凭什么姐夫可以,我就不可以? “可是……” 听到兰提起映雪师姐,枇杷的眼底有片刻的失神,不过很快又扬起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再如何相似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吧。就像无论梦中经历多少那位喻轻舟喻道长的过往,醒过来的我只能、也只会是枇杷而已。” 看着这样的少年,听着这样的话语,兰久违地感到了一丝于心不忍。他半开玩笑地问道:“你就没有想过,你和他之间的关系?” 出乎意料的是,枇杷没有丝毫地承认了。 “嗯,想过的。” 枇杷将目光转向窗外,明明那里除了一片夜色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却好似望见了漆黑中的斑驳白色。 好像那一年,他趴在窗台之上,抬眼望见的暮色中的初雪。 不用回头,就可以想象到身旁灰发少年不以为意的臭屁表情。 时间过得好快,若是那时的黎宵站在如今的自己面前,也是该叫上一声哥哥的年纪吧。 ——不过,按照黎大少爷那性子铁定不会愿意就是了。 枇杷想着想着,忍不住兀自笑了笑。 却又同时感到鼻头一酸。 ——真奇怪啊。 似乎每每想到黎宵,他总会这样,动不动就又哭又笑的。 枇杷收敛起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古怪情绪,因为他知道兰还在等着自己的答案。 “可是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呢?” “因为害怕吧。” 这个回答显然有些出乎兰的意料,他禁不住追问:“害怕什么呢?” 枇杷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看着两只手合拢又摊开。他突然抬起头问道:“兰,你有什么特别害怕失去的东西吗?” 兰对上少年认真的表情,竟是一时无言。 “没有吗?” 枇杷也没有等着兰的回答,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如果是那样的话,其实很不错呢。” “……” “很小的时候,我以为娘亲的疼爱就是我的全部,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娘亲分离。后来,她不在了,我也就变成了孑然一身的一个。” “……” “我不知道我为何活着,也不知道人为何活着。但那时的我已经知道死是可怕的,所以就尽可能拼了命的活下去,即使活着本身也并没有那样美好,我不喜欢挨打,也不喜欢挨饿,但至少好过悲惨地死去。” 少年娓娓讲述着属于自己的故事,脸上是无悲无喜的表情。 “直到后来,我遇见了兰公子。兰公子对我很好,但我总是心里不安。总觉得既然是无缘无故的好,难免哪天无缘无故的就不见了。后来黎宵告诉我,兰公子只是因为想起了早夭的妹妹才对我格外优待。” 听到这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兰突然出声:“你当真这样认为?”话语中似乎透露着些许的不快。 沉浸在过往中的少年像是没有听出来,当下只是轻声回答。 “孰真孰假于那时的枇杷而言,本来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相信那件事,相当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心安理得地待在兰公子身边的理由。” “会有什么不同吗?”兰不解道。 “会的。” 枇杷轻轻点头,扬起一个意外轻快的笑。 “因为那样一来,我就会知道,如果某天兰公子不需要我了,也只是因为他不再需要一个用来寄托对死去之人思念的容器了。” 看着忽而浮现微笑的少年,兰沉默了一阵,才抱着胳膊缓缓道:“这不也是同样的结果吗?” 闻言,枇杷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是啊……可是,怎么说的来着,至少是让自己死得明明白白,就不需要再去胡思乱想地猜测些什么了。结果……” “结果真的死掉的,反而是那位兰公子来着。” 兰浅浅微笑着,略带讽刺地将枇杷的话接了下去。 “所以,后来的你有觉得比较安心吗?”兰问道,有些突兀的。 随着话音落下,室内的烛火摇曳了一下。 尽管枇杷并没有感受到空气的流动,却看见了忽然凌乱的烟气。 他有些迷惑地抬起头,发现兰不知何时已经探身坐起。 搁在两人之间长桌并不是很宽,原本就是触手可及的距离。此时更是因为兰的举动而意外贴近。 手腕处忽然传来缠绕的触感,那是兰如水草般倾泻摇曳的冰凉发丝。 “……兰?” “真的好狡猾啊。” 肩膀被轻轻按住,微凉的气息浮动在耳侧。 柔软的触感,恍若情人间的耳鬓厮磨。 怔愣间,枇杷听到兰低低的话音:“走吧,跟陆家的那个小丫头一起离开吧。然后再也不要回来了。否则我也不能保证——” ——保证什么? 不等枇杷开口询问,一股轻柔却又不可抗拒地推力袭来。 枇杷冷不丁地向后跌去,晃动的视野中,兰的面孔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他却分明望见了青年眼角灼灼的红色泪痣。 像是迸溅的红色火星。 他又想起了听到过无数次那个故事,所以故事中最后站在发了疯的少女身边露出淡淡笑容的少年。 ……果然是兰吗? 脑袋没有如预想中那样磕到冰冷的地面。 枇杷从桌案前坐起,望着窗外白晃晃的天色,许久无法回神。 那种向后坠落的感觉实在是太过于真实,他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还有就是梦中青年所说的那一番话。 兰所说的再也不要回来,究竟是指前者所在的梦境,抑或是自己身处的这个地方? 还有陆家的那个丫头…… 莫非是指陆青瑶吗? 或许是说什么来什么。 这么想着的下一刻,门外传来翠竹有些匆忙的敲门声伴随着有些焦急的呼唤:“公子,公子您醒了吗?那个陆家小少爷又来了,这会儿正朝着这边——” 话音未落,翠竹忽然惊呼一声。 紧接着门嘭得一声从外面被打开。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粉雕玉琢的少年郎熟门熟路地拐到里间,毫不见外地在整齐的床铺之上翩然落座,面上颇有得意之色。 陆青瑶不屑地瞥了眼慌慌张张跟进门里的翠竹一眼:“你看你家公子这不是已经醒了么?” 翠竹嗫嚅着说不出声音,只得将求助地目光投向自家公子。 “没事的,这里有我就好,你出去吧。”枇杷平静道。 “哦,那公子,翠竹出去了。” 翠竹点头道,紧接着又补充一句:“不过要是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出声,小的就在门外。” 陆青瑶看出小姑娘这话明显是冲着自己的,笑得愈发得意。 “好了好了,你这没眼色的小丫头,你家公子都说了让你出去,还在这里磨磨蹭蹭,也不怕自讨没趣。” 翠竹明显有口气憋在嘴边,不过终于还是低下头,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陆青瑶见状,噗地嗤笑一声,转头对坐在窗下的少年道:“那小丫头还真觉得,我要是想对你做什么,凭那副小身板真能拦得住么?” 枇杷没有正面回答陆青瑶的话语,而是平静道:“你不该来这种地方,万一被旁人知晓了你的身份。” “知晓了又如何?” 陆青瑶一下子从床上站起,似是有些不服气:“都是人,别人都来的,我怎么就来不得,又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枇杷有些无奈,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明知和对方讲不通道理,又不能真的置之不理。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叹了口气道。 “那你是怎么个意思?” 陆青瑶一副不依不饶的执拗模样,几步走到少年身前,看起来既委屈又气愤:“凭什么姐夫可以,我就不可以?” “……” “你倒是说啊!” 陆青瑶说着说着,一改之前的神气模样,眼圈红红的,竟像是要掉下泪来:“还是说,就是欺负我是个女孩子?” 第62章 我来找那个叫枇杷的狐狸精。 “好了,别哭了……陆小姐愿意什么时候来就来吧。” 枇杷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左右我又拦不住你。” 陆青瑶闻言,嚯得收住了眼泪:“你自己说的哦!” “嗯。” “不许反悔!” “好。” 听见少年口口声声的答应,陆青瑶几乎是立刻破涕为笑。 枇杷不是第一次见到陆青瑶这般,却依旧不得不感叹上一句,这脸变得是真快。 陆青瑶捧着一张笑逐颜开的明媚脸庞,眼巴巴地盯着这边看。 枇杷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陆小姐这样频繁地偷偷外出,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你也知道我娘死的早,我爹他呀就喜欢大姐,这段时间净忙着给大姐议亲了,哪来的闲工夫管我这个闲不住的讨债鬼啊。” 陆青瑶浑不在意地说着,从旁边拖了张椅子反身坐下,拿下巴颏抵着椅背,瞧着坐在对面的少年:“唉,还不如在你这儿待着,看见你可比看我爹那张老脸快活多了。” 陆青瑶说话向来无遮无拦,若非是沈韵亲口所言,枇杷实在很难想到对方其实是出生书香门第的千金大小姐。 而这位千金小大姐之所以会乔装打扮,来到这鱼龙混杂的所在,则是因为自己口中那位深得父亲喜爱的姐姐。 ——因为陆青瑶姐姐议亲的对象便是沈韵。 陆青瑶的母亲过世的早,父亲忙于政务早出晚归。 陆青瑶于是从小伴在姐姐身边,跟个小尾巴似的不曾分离过。 姐妹两个虽然一母同胞,性情却是迥然不同。 姐姐喜静,好琴棋书画,善诗词歌赋,举手投足间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妹妹青瑶则生就一副活泼好动的性子,用她亲爹的话说就是皮猴子一个,天生的讨债鬼、闯祸精,每每犯了什么错误,惹了她的不快,都是姐姐挡在前头为她出头,给她撑腰。 所谓长姐如母,大抵就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陆青瑶很亲近自己的姐姐,当知道她爹早早给姐姐定下一门亲事时,便存了些不满,觉得这是对姐姐的不尊重。 后来见到沈韵本人,更是十分不屑。 用陆青瑶的话说,一个男人长成那样,指定是个风流滥情的花心大萝卜。 “这点儿看沈家那个老头子就知道了,这里的人都晓得,沈老头子当年就是为了一个歌姬气死了沈韵他娘。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爹长得还不如他呢。” 陆青瑶自以为苦口婆心的一番规劝,非但没有换来父亲的回心转意,反而因为对长辈出言不逊,被罚去跪了一晚上的祠堂。 “阿瑶,你这是何苦呢?”姐姐一边给陆青瑶淤青的膝盖上药,一边叹气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就是天经地义。” “姐姐你难道就甘心嫁到那个乌漆麻糟的地方?” 陆青瑶不解,沈家人向来薄情。 无论是当年被活活气死的沈夫人、还是曾经一度交好最终却被一纸奏折弹劾落得家破人亡的兰家……都是都是铮铮铁证。 陆青瑶如何能看到从小疼爱自己的姐姐生生往火坑跳。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姐姐这样说道,“就算传闻都是真的,沈郎未必就非良人。” 陆青瑶瞪圆了一双眼睛,正想要反驳,却对上姐姐一双秋水剪瞳。她不可置信地张开嘴:“你莫非是对那个沈韵——” “阿瑶。” 无需多言,女子眼中的情愫已经昭然若揭。 原来如此…… 陆青瑶顿时觉得因此挨了一顿罚跪的自己简直就是个大冤种。 但是她很快振作起来,凭借身为女孩子的第六感,陆青瑶依旧在心中坚信,那沈韵就不是个值得姐姐托付之辈。 终于在陆青瑶的多方打探之下,她得到了一个确切的消息。 这个沈韵面上看着一本正经,其实早在那个什么花月楼中有了个相好。眼看着两家的婚约将近,也没有丝毫要断了的迹象。 ——好哇! 陆青瑶不由地有些得意,总算是被她抓到了切实的把柄。 她转头就想把这件事情告诉姐姐,可想到对方之前所说的什么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话,于是决定乔装打扮、先行查探一番。 花月楼的掌柜荀姨是个见钱眼开的女人。 涂着艳红丹寇的指尖掂量着陆青瑶递过去的银票,一双如丝媚眼上上下下地扫过来,竟是让陆青瑶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你……你没事一直盯着我做什么?”陆青瑶忍不住发问。 “没什么。”荀姨眯起眼睛笑了,“奴只是在想,小少爷真是难得一见的标志模样,这细皮嫩肉简直跟个姑娘家似的。” 陆青瑶紧张地被口水噎了一下:“咳、你……你才是姑娘家呢,本……本少爷可是堂堂男子汉。” “是是是……大少爷,请吧。” 荀姨掩嘴轻笑,拎着陆青瑶来到某处安静的居所,然后伸手一指。 “就是这里啊?”陆青瑶有些狐疑,这也太素净了吧,一点不像狐狸精会待的地方。 “什么这里那里。” 荀姨像是不明所以地眨着眼睛:“奴只是恰巧路过,陆少爷也是无意间闲逛到了这里,好奇心作祟,便想着去瞧一瞧那屋里头的人。仅此而已罢了。” 说着,竟是若无其事地款摆着腰肢离开了。 陆青瑶暗骂一声老妖精,若不是揣着银票的兜里已是空空如也,她还真信了这女人的邪。 陆青瑶站在门前,再次给自己鼓了鼓劲儿。 ——不就是一个狐狸精嘛,又不是没在话本里见过。 她一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子,左右也不怕被狐狸精勾了魂儿、吸了精气。 想是这么想的,陆青瑶在门前站了许久,仍是没有想好合适的开场白,最好是一鸣惊人的那种,吓不死狐狸精。 就在陆青瑶好不容易下行决心,决定采用踢门的方式来彰显自己的来者不善、气势汹汹时,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陆青瑶保持着抬腿欲踢的悬空姿势,与开门者一双干净的眼睛四目相对,然后便不受控制地倒了过去,一头创进了对方的怀里。 男……男人? 陆青瑶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除了她爹之外的男子有这么近的接触,还是这么一个、这么一个…… 陆青瑶的脑子里嗡的一下就炸开了。 等到她晕晕乎乎地回过神,人已经进到了屋子里,坐在了一张椅子上。 屋内的陈设简单,几乎是一览无余,并没有看到第二个人。 ——奇怪,那个狐狸精呢? 见陆青瑶一个劲儿地东张西望,端着茶水过来的少年微笑着开口了:“不知客人在找什么?” “找什么……本、本少爷当然是在找人了,你……” 陆青瑶脑子一转,等等,为什么那狐狸精的屋里还有个男人,莫非是……沈韵那家伙被戴绿帽了? ——该。 她心里恶狠狠想着,对于眼前的少年也没了之前的害羞,会来这种地方的总归是一路货色,瞧着……还算顺眼又如何。 假的,都是假的。 陆青瑶端正了态度,轻咳一声:“我来找那个叫枇杷的狐狸精。” 话一出口,却见面前的少年露出了些许古怪的表情,就连斟茶的动作都顿住了。 “不知客人找枇杷所为何事?”少年语气温和地问道。 对上那双平静的眸子,陆青瑶不由地顿了一下:“怎么?没事就不能来了?这不是做生意的地方吗?” “是。”少年点了点头。 “那还不赶紧让那个什么枇杷——” “在下就是枇杷。” “噢,原来你就是那个……” 陆青瑶挑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在思考,飞快地思考……终于,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从座位上弹起来,露出了一个惊恐的表情。 沈、沈韵他竟然是个断袖!他居然……他居然在外面养了个男人?! 这也……太劲爆了吧! 第63章 你从前不是不看好沈家这门婚事么? 你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吗? 如果询问从前的陆青瑶,大概只会觉得不屑一顾,滑稽可笑。 可是那一天,在那个稀松平常的屋子里见过那名少年之后,陆青瑶的脑子里就开始止不住地回顾与对方相处的一幕幕。 少年柔和的目光,少年清俊的容颜,少年说话时无意识弯起的唇角。 ——枇杷。 真是个古怪的名字。 就像陆青瑶心里的感觉一般,难以名状。 当第不知道多少次在原地失神叹息被姐姐逮住之后,陆青瑶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她也许真的是对那个叫做枇杷的少年一见钟情了。 “是遇见什么事情了,这几天的阿瑶都变得不太像阿瑶了呢?”姐姐笑着问道。 陆青瑶一时语塞,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因为原本自己是为了给姐姐捉奸,拆穿沈韵龌龊内里,才斗志昂扬跑去的花月楼,结果…… 不,沈韵是那少年的客人这件事仍是确凿无疑的。 ——只不过,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 按照枇杷的说法,沈韵是他的救命恩人,也的确花钱包下自己一年,但并不时常出现,对情爱之事似乎也没什么兴趣。 一番话听得陆青瑶心中多云转晴。 明明早就听说风月场上的人惯会撒谎,陆青瑶却莫名相信对方所言。 又或者,是她愿意相信。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样的话,沈韵也许可能大概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糕? 陆青瑶心中想着,对上姐姐关切的目光,又有些迟疑,要是现在就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岂不是啪啪打自己的脸。 总归还是不够严谨。 所以,陆青瑶决定还是多去几次,把情况摸清楚了再下结论不迟。 第二次去,陆青瑶仍旧做男子打扮。 这次不需要荀姨带路,陆青瑶也很快摸到了地方。 隔着门,陆青瑶听见少年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她心中一惊,莫非是沈韵来了。 陆青瑶可不想和那家伙在这种地方撞个正着。 自己这副打扮虽则风流倜傥不假,眼下的行径却说不上多么的正大光明。 可……她来都来了。 半路折返这种事情陆青瑶绝不甘心,何况已经塞出去的银票也是决计是讨不回来了。 所以,陆青瑶决定冒险偷窥。 透过门缝,她看见了上次见到的少年。正坐在竹编的藤椅中,低头冲着面前的空气说着什么。 陆青瑶吃了一惊……难不成对方竟是个疯的? 她竟然对一个疯子一见钟情了?! 思绪混乱间,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 “何人在此窥探?” 陆青瑶吓了一跳,匆忙转过头,却见是个年岁不大的小丫头,正提着一篮时鲜的瓜果站在那里,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紧盯着自己。 “什么叫窥探?”陆青瑶见对方不过是个丁点大的小丫头,立刻又振作了精神,“本小、不——是本少爷这是正大光明地登门拜访。懂不懂?” 小丫头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正色道:“小的只知道,荀姨吩咐了的,除了小沈大人之外,其余闲杂人等一律请走。” 陆青瑶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你……你居然说我是闲杂人等,你知不知道——” 陆青瑶正要据理力争,门吱嘎一声在身后打开了。 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嗓音:“翠竹,这是怎么了?” ——原来这小丫头叫翠竹。 翠竹眼睛亮亮地望向里头开门的人,脆声道:“公子,小的拿了水果回来,就见到门口有个奇奇怪怪的人,偷偷摸摸扒着门缝往里看……” 陆青瑶心说你才奇奇怪怪、你全家都奇奇怪怪,正要反驳说自己是正经花了银子的客人,却听少年说了一句:“是你啊?” 看样子似乎有些迷惑。 “请坐,在下以为上次的一面之后,姑娘已经弄清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枇杷再次请陆青瑶在桌边坐下。 陆青瑶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姑娘?” 她自问准备周全,浑身上下应该没有丝毫的破绽才是。 枇杷笑了:“男子与女子所用的香料不同,更何况,姑娘耳上还有环痕……” 陆青瑶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耳垂。她只想着把耳环摘了,却没想到对方的观察这般仔细。 同时又有些好奇:“你是才认出我还是?” “上次姑娘来的时候就瞧出来了。” “那你怎么不说?” “在下以为姑娘不会来了。” 陆青瑶一时无言,也不知道是在跟谁置气。她不说话,枇杷也不主动找话说。 过了会儿,还是陆青瑶先忍不住了:“你这样一点都不主动,怎么留得住客人。” 话一出口,陆青瑶才想起对方现如今真正的客人应该是沈韵。 于是……更生气了。 枇杷却还是淡淡地笑着说道:“这种地方本不是姑娘家该来的。” 陆青瑶很是不爽:“哦,你这是瞧不起谁呢?告诉你,我家里有的是钱。”说着又从袖子里摸出大额银票阔气地拍在桌上。 这举动要是被她爹瞧见,怕是会捂着心口大呼作孽。 枇杷没有看那张银票,而是平静地回望向陆青瑶,那目光让陆青瑶不禁感到,自己在对方眼中仿佛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明明他们也就差不多大吧。 陆青瑶晃晃脑袋,将那种奇怪的念头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从小到大,陆青瑶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她早就从那个贪财的女人那里得知,沈韵订下的一年时间即将到期。荀姨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希望陆青瑶能成为那个下家。 ……要顺势而为吗? 这绝对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抉择。 陆青瑶简直已经能够预见到如果真的那么做了,得知实情的老父亲会有多么激烈的反应,怕是恨不得把自己关进祖宗祠堂跪她个昏天黑地,一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可此时此刻,望着这个似乎难以被外物所打动的少年,陆青瑶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念头。 ——她要给对方赎身! 这个离经叛道的念头几乎把陆青瑶自己都吓了一跳。 然而,在最初的不可思议过后,陆青瑶几乎是越想越兴奋。 只要一想到可以完完全全地拥有眼前的少年,和对方长相厮守,她的心底就会随之涌起难以名状的强烈悸动…… 仿佛这是早就已经在梦中无数次想要完成却又错过的遗憾,如今,终于有机会得偿所愿了。 陆青瑶并没有立刻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而是暂且按耐下这份隐秘的欢喜。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至少在父亲和姐姐面前。 不过,姐姐还是察觉到了陆青瑶的变化。 “阿瑶近来又遇见什么开心事了?瞧你这欢欢喜喜的。”姐姐笑着说道,似乎是为妹妹感到高兴。 “哪有……大概是姐姐好事将近,我也跟着沾了一份喜气。”陆青瑶忙着岔开话题。 姐姐闻言却愈发疑惑:“阿瑶,你从前不是不看好沈家这门婚事么?” 陆青瑶眼珠子一转,就开始信口胡说。 “此一时彼一时嘛,以前我是对沈韵有那么一丢丢的误解。现在误解解开了。抛开沈家老头子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不谈,沈韵此人论相貌、才学、人品,勉勉强强也可以够得上与我亲爱的姐姐大人作配喽。” 陆青瑶说着戏谑得从旁一把搂住姐姐,将向来温柔娴静的女子也闹了个大红脸。 两个人笑着打闹了一阵。 陆青瑶见到姐姐像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光隐约暗淡了一瞬。 “怎么,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么?”她轻声问。 姐姐一时没有回答,片刻后才轻声道:“其实是关于沈郎的……” 陆青瑶一听这话,立刻激动起来:“莫非是那个沈韵,他欺负你了?!” “不,沈郎他很好,待我、待父亲都很有礼数。” “那……”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姐姐的眼底闪过一丝纠结,“我觉得,沈郎他似乎对我无意。” “……” 陆青瑶也沉默了。 但凡沈韵属意这桩婚事,也不会有那为期一年的契约了吧。 可是,她不敢同姐姐讲这些。 她害怕…… “不过,也许是我想多了。”姐姐忽然开口,像是自我开解一般地微笑着说道。 闻言,陆青瑶赶紧附和:“是啊是啊,说不定,沈韵他……他是害羞呢。” “害羞?”姐姐似乎有些惊讶。 “是啊。” 陆青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要是沈韵,想到要和姐姐这样的大美人成婚,那还不得乐上天啊。但他那种人吧就是典型的好面子,喜怒不形于色嘛,心里越激动,面上就越矜持。” “当真如此?”姐姐似乎被陆青瑶一番言之凿凿的说辞迷惑了。 不等女子想明白,陆青瑶又按住对方的肩膀,信誓旦旦对着镜中的美人面道:“姐姐你不信我,还不信咱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你告诉我的吗?你呀,什么都别想,这个月好吃好睡好生养着,到时候还不把你那沈郎美死。” 姐姐闻言终于还是笑了,她伸手回握住陆青瑶的手,转过身来认真道:“谢谢你,阿瑶。” “这有什么可谢的,你可是……可是我的姐姐啊。” 陆青瑶似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撇开目光。 只有她自己明白,这不是出于什么害羞,而是……夹杂着愧疚的心虚表现。 ——没关系的。 她对自己说,自己并不是在说谎,自己只是隐瞒了部分不必要说出口的事实。 只要假以时日,沈韵自会被姐姐打动,成为美满幸福的一对。 而她陆青瑶,必然也能够亲手握住属于自己的幸福。 第64章 你去找他了。沈韵开口道。 陆青瑶把一切都想得很好。 不知是不是巧合,她去看望枇杷的时候一次都没有和沈韵碰上过。 随着一天天的熟悉,陆青瑶明显感到少年没有像一开始那么的见外,也不会动不动就劝说她回去。 只是好像也没有那么亲近。 陆青瑶疑心少年是否早就心有所属,不然自己这么一个招人喜欢的美丽姑娘成天在眼前晃啊晃的,怎么能一点都不动心。 考虑到自己毕竟是个姑娘家,也不好直接开口,就把主意打到了那个叫翠竹的小丫头的脑袋上。 没想到那丫头嘴硬且记仇,看见她就跟看见个瘟神似的,恨不得掉头就走。 陆青瑶搞不懂对方一个楼里的小丫头哪来的底气,便去向荀姨打听。 荀姨一听就笑了:“客官您有所不知,翠竹那丫头是枇杷的人不假,却不是咱们花月楼的人。” “什么意思?”陆青瑶不解。 “意思就是啊——” 荀姨挥着香帕轻笑道:“当初买下翠竹的是枇杷,那小丫头在咱们这儿也就是挂个名。” “……” “就连翠竹这名字也是枇杷给取的,说是以后到了年纪送出楼的时候再给用回爹娘起的名,干干净净地来也要干干净净地走呢。” “干干净净地来,也要干干净净地走。” 陆青瑶重复着荀姨的话语,只觉得心中莫名。 她无法理解,少年为何要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小丫头那般用心深远。 ——莫非是中意那丫头?! 陆青瑶脑中闪念,随即又摇头否定,她可不觉得自己会比不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更何况,她瞧着少年看那丫头的神情,也不像那么一回事。 待陆青瑶还要再问些别的,荀姨却是将银锭子又给推了回来。 “老板娘这是何意?”陆青瑶有些不高兴,莫非这女人是嫌钱给得太少不成? 荀姨却只是摆了摆手,软绵绵地从椅子上缓缓直起身子。 “知道的能讲的,都已经同客官讲过了。奴爱财,却也不会为了多赚些银子凭空捏造些子虚乌有的事情。” 这一番话倒是出乎陆青瑶的意料了。 她原以为这个女人视财如命,为了金银定然是无所不用其极。看不出竟还有些所谓的职业操守。 像是看出了陆青瑶心中所想,荀姨勾起红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柔声道:“世间事并非都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人心亦是如此啊。” 涂着丹寇的白皙手指拿过旁边的一支燃着的细长烟杆,凑在嘴边轻轻吸了一口,吐出的蒙蒙烟气弥漫开来。 模糊了后头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孔,看上去竟有些不像是陆青瑶所熟悉的那个艳俗女子了。 陆青瑶被空气中的烟味儿熏得喉咙痒痒,匆忙打了声招呼,便从那间香气扑鼻的房间里退出来。 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个女人低哑而妩媚的嗓音。 ……人心么? 陆青瑶不以为意地想,她才不在乎什么人心隔肚皮,她只要自己心里痛快。 陆青瑶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颗温热的活蹦乱跳的心,此刻装满了那个叫做枇杷的少年,这样真切的欢喜跳动着。 陆青瑶没能高兴多久,就接到了要去沈家参加老夫人寿宴的消息。 那天她本来都想好了要去找心上人的。 可惜,事关姐姐的婚事,她这个做妹妹的,无论如何都必须到场。 陆青瑶不敢在这种事情上触她爹的霉头,最主要是,她现在也是迫切期待着陆沈两家能够顺利结亲的大军中的一员。 好不容易挨过了登门、见礼、说吉祥漂亮话儿等等繁琐又无趣的流程。 陆青瑶趁着一群人陪着老太太看堂会的功夫,终于抓住机会可以偷偷溜出去透气。 刚呼吸一两口新鲜的空气,没成想和沈韵那个死人脸撞了个正着。 “没……没想到这么大的院子,偏偏还能碰上小沈大人。”陆青瑶假笑了一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见面礼。 刚要走开,却被从身后叫住:“等等。” 陆青瑶嫌弃的表情还不及撤下,又匆忙换上一张虚伪的笑脸:“不知沈公子还有何事?” 沈韵静静地瞧着陆青瑶,黑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得后者有些头皮发麻。 陆青瑶不是没听说过沈韵审犯人时折磨人的那些凶残手段,再加上这家伙几乎是走哪儿都一身黑,阴沉沉的,总让人想起传说中勾魂儿的黑无常。 “你去找他了。”沈韵开口道。 一句话说的不明不白,陆青瑶却是一下子明白过来,那个他指的是谁。 陆青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但输人不输阵,何况这里是沈家,自己作为客人兼未来的亲眷,对方还能把自己当犯人对待不成? 索性也就不装了。 陆青瑶一转身,出言略带讥讽:“是啊。沈公子有本事在外面养人,有本事别叫人查出来了啊。” 顿了顿,又正色道:“对了,这件事就到这里为止吧,我这人心善,就不向姐姐和父亲告沈公子的状了,你……你也到此为止,不许再做这些出格的事情,让姐姐伤心了。” 不料,听到这话的沈韵却是轻轻地笑了:“陆二小姐此言,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令尊和令姊?” 听到这话的陆青瑶不由地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 脑中闪过不久前姐姐面露忧伤的神情,陆青瑶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明白。 “你……你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 沈韵弯了弯唇角,深邃的眼瞳中却看不出什么笑意:“扮家家的游戏结束了,二小姐还是想想什么同令尊解释吧。” 说着,他的目光望向陆青瑶的身后。 陆青瑶跟着回头,却见原本应该在前院看戏的她爹和他姐,此时竟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不远处。 除此之外,还有一脸阴沉瞪视着自己儿子的沈大人。 沈大人几步走到沈韵面前,一时强忍着愠怒不发,冷声低斥道:“混账,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向亲家公和陆小姐道歉。” 沈韵闻言,漆黑的眸子略略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的笑容更甚,依旧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腔调反问:“凭什么?” 沈大人气笑了:“就凭老子是你爹!” 沈韵垂了垂眼帘,微笑道:“是啊,爹,您也知道我是您的儿子。从小在您身边,跟着父亲您耳濡目染,生成今天这副模样,爹,您应该觉得欣慰不是吗?” “你……” “不过,父亲到底是父亲。论心机论城府,儿子自知比不得,也就不比了。正好趁着今天大家都在场,不如把话说个明白。” 沈韵说着,转向面色僵硬的陆老爷子和神情怔忪的陆家大小姐。 收起先前玩世不恭的表情,语气也变得缓和:“陆伯父,陆大小姐,在下确实另外心有所属。恕沈韵福薄,无缘与大小姐结亲,辜负了大小姐的一份深情厚谊,也辜负了伯父一番的厚爱——” 沈韵的话音未落,沈大人就直接上前,狠狠一耳光扇在了儿子的脸上。 只听得极为清脆的啪地一声,沈韵被扇得微微偏过了头,白皙的侧脸登时浮起红痕。 他抹了抹嘴角的血,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盯着胸膛起伏不定的沈大人,眸色愈发地黑沉,像是山雨欲来前阴云密布的天空。 “父亲不如多使些力道,毕竟儿子身为男子,还是要比当年的母亲抗打些的。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寻了短见。” “……” 此言一出,刚想上前劝架的陆老爷子登时脚步一顿,看看向来看好的世侄,又看看自己多年的好友,一时间神情莫测。 沈韵的母亲郁郁而死是不争的事实,但是老沈打老婆这事儿,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多掺和为妙。 “啊,这个老沈啊,眼看这时候也不早了。孩子们的事情也不急于一时,这样,我们就先告辞了,你们爷俩好好聊聊,亲父子哪来的隔夜仇不是?” 说着,一瞪还在原地愣神并没有反应过来的陆青瑶,沉着脸道:“还不快过来。” 陆青瑶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嘴里嘟囔着打扰打扰,垂着脑袋迈着小碎步匆匆回到了父亲身边,同时听见父亲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句:“回去再收拾你。” 陆青瑶刚想反驳说自己哪里做错了,明明作风不端的是他沈韵,关自己什么事? 结果一抬眼对上自己的姐姐,望见对方此时脸上的表情,她的心不由地往下沉了沉。 原本要说的话也一并吞回了肚里。 “姐姐……” 陆青瑶有些心虚地唤了一声,姐姐却只是转过了头,没有说话。 第65章 留下吧。沈韵说。 雨突然就下了起来。 明明上午还是晴空万里的。 枇杷又在窗前坐下,膝头抱着熟睡的汤圆,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交织在天地之间。 有时他会想,或许命运错综的纠缠,也正像这张雨线织成的大网一般。笼罩在其间的万事万物,无一幸免。 身后的门啪嗒响了一下,枇杷以为是风,转头一看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沈韵?”他有些惊讶地脱口而出。 抱着的猫咪被惊动,懒洋洋地睁开一双碧色的眸子,却又在瞧见沈韵的刹那刷得睁大眼睛,随即从枇杷的膝头跳脱,一下子跑了个没影。 枇杷有些无奈地看着汤圆逃跑的方向,这小家伙也不知怎么搞的,每次见了沈韵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明明自己就是一只猫来着。 枇杷再次将视线转向门口的沈韵,才发觉对方的不寻常。 像是淋了一路雨过来的,头发、衣服都湿哒哒的。 枇杷隐约记得,今天应该是沈家老太太的寿宴来着。消息是从陆青瑶那里听来的,听说陆家人都要去,一是给老太君祝寿,二是商量陆沈两家的联姻事宜。 “虽然本小姐是不太喜欢沈韵,但架不住我姐稀罕啊。说起来,这次定下应该就快了。天知道这么一件事情他们讨论来讨论去,商量了有多久。” “……” “要换了我呀,这些繁琐的礼节统统不需要,只要我爱的人牵着我的手,拜过天地,拜过父母,再对着拜一拜,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陆青瑶边说,边意有所指地瞥一眼身旁的少年。少女之心全都写在了脸上,枇杷又怎么会看不到。 可是,枇杷只能装看不到,因为他无法给出任何对方想要的回应。 “想什么呢,一声不吭的?” 陆青瑶凑过来,眯起一双眼睛半开玩笑地质问少年:“该不会是听见沈韵和我姐的事情,你吃醋了吧?” “怎么会……” 枇杷有些无奈地瞧着变脸比翻书还快的陆二小姐:“在下只是在想,若是小沈大人成婚,该送什么作贺礼好。” 陆青瑶盯着少年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判断着什么,过一会儿她忽然笑了,摆手道:“这有什么,到时候我帮你一起送了,绝对拿得出手。” 顿了顿,又嘟着嘴一个劲儿地抱怨起来,说什么不想去参加那个劳什子的寿宴。 “闹哄哄的,那么些认识的不认识,见了面就知道装模作样地傻乐,无聊死了,还不如在你这儿待着。” 陆青瑶叹着气,眼睛亮亮地望向少年,似乎希望对方说些什么。可枇杷什么都没说。 陆青瑶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看吧,要是没人注意,没准儿那天我还能偷偷溜过来看你。” 没想到,说这话的陆青瑶没来。 倒是本该留下商量婚事的沈韵来了,不仅淋了一身的雨水,脸上还有明显的红肿,像是挨了打。 枇杷认识沈韵的时间不算特别长。 但还是第一次见到沈韵受伤,而且还是伤在脸上。 以他对沈韵的了解,多少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不过,枇杷什么都没问。 先是把人迎进屋里,递上了干毛巾,又取了干净的换洗衣服。 衣服是沈韵之前临时换下的,洗干净了收在橱柜里,一直没想起来让对方拿走,没想到会有用上的一天。 枇杷放下了干净衣服,转头在炉子上热起了姜茶。 等了一会儿他觉得差不多了,回转过来却发现沈韵只是除掉了那身黑色的外衫。换洗的衣服还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边,并没有动过。 枇杷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沈韵爱干净的毛病。 “这衣服我自己洗的,没有交给其他人,也没有和其他的衣服混在一起。单独拿出来洗了好几遍,又在太阳底下晒了好久,不会不干净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韵忽然开口,这是枇杷今天第一次听见对方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凉的缘故,听起来有些沙哑。 枇杷于是住了嘴。 沈韵说,自己想洗个澡。 枇杷说那好,出去吩咐了人送热水过来,又问沈韵喝不喝姜茶。 “刚煮的。”他说。 沈韵抬了抬眼皮,似乎有些倦怠的样子,他说,我不吃甜茶。 枇杷点头:“我知道的,姜茶里没放糖。” 然后,不等沈韵回答,转身去外间倒了碗热腾腾的姜茶回来,塞进沈韵的手里,轻声叮嘱了一句:“小心烫。” 带着辛辣味道的热气升腾起来,沈韵苍白的脸孔恢复了一些血色,脸上的伤痕似乎也没有那么触目惊心了。 厨房的人很有效率,不多时一桶桶的热水挑进来,将室内蒸腾地烟雾缭绕。 枇杷见热水什么的都备好了,于是端起空掉的茶碗。 “有什么吩咐一声就好。”他说,“我一直在外头候着。” 他说完,正要离开,却被沈韵叫住了。 “等等。” 听到沈韵的声音,枇杷有些困惑地转过头,对上那双沉沉的黑色眸子。 “还有什么事吗?”他问。 “留下吧。”沈韵说。 枇杷愈发不解:“做什么?” 沈韵黑漆漆的眼睛眨了一下:“搓背。” 枇杷想了想:“那我先把碗拿出去?” 这回,沈韵没有什么异议。 等到枇杷回到里屋的时候,沈韵已经进到了浴桶中。那根红色的发带解下来搁在屏风上,长发墨一般地在肩头披散开来,弥漫的水汽模糊了本就极为秀丽的五官,看起来绮丽异常。 若非有清晰的喉结作证,恐怕乍一瞧过去都会产生错觉。 所以,枇杷看了一眼便匆匆移开了目光。 就算脑中无比清醒,那张脸还是会让他忍不住想起映雪师姐,从而感觉非礼勿视。 这时却听沈韵忽然道:“你过来一些。” 见枇杷呆在原地没有过去的意思,沈韵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你当自己猿猴吗?站那么远给我搓背?” 枇杷这才想起自己为什么会留下。 于是拿了布巾走过去,绕到了沈韵的身后。 男人和女人的背部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在看不到那张脸之后,枇杷感到自在了许多。 只是望着那背上道道鲜明的伤疤,他又突然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 直到沈韵再次发话:“愣着做什么?” “你背上的伤……” “都是很久以前的旧伤了,不用在意。” 枇杷哦了一声,手下的动作还是不由地放轻了些。过了不多会儿,他竟然感到对方的身体细微地颤抖起来。 背着身子,他看不到沈韵的表情,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后来眼见沈韵肩膀抖动的频率越来越大,枇杷终于忍不住停下手。 “你没事吧?”枇杷有些不安地询问。 “我能有什么事?”沈韵如常反问,兴许是埋着头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那你刚才是——” “谁教你力气那么小,擦那两下跟挠痒痒似的。” ——原来如此,原来是在憋笑啊。枇杷想。 那边的沈韵回答完了枇杷的问题,顿了顿,忽然道:“算了,你出去吧。” 枇杷感到有些突然,就跟之前沈韵让自己留下一样的突然。他犹豫了一下:“要不然,我再试试?” 枇杷之前没有给人搓澡的经验,他想这次,可以试着用力一些。 但是沈韵拒绝了。 并且解释说,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想搓背,他只是太困了,想找个人说说话,才不至于在热水里睡过去。 枇杷点头表示理解。 他想其实沈韵不用向自己解释的,不过像往常一样,他什么都没说。 枇杷走到了屏风外,很快听见从里间传来的哗哗水声,知道沈韵从水里起来了,然后是穿戴衣服的窸窣声。 “不问问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隔着屏风忽然传来沈韵低低的问话。 对此,枇杷确实有一丝的好奇,但也只有那么一丝丝而已。 不过既然沈韵都这么问了,他自然是从善如流地问道:“为什么?” 那边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沈韵安静的话音:“……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真奇怪。 枇杷想,这种含糊其辞的表达,一点都不像平常的沈韵。 可是,这也是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 “也许——” 听见忽然变得清晰的声音,枇杷转过头,果然看见了已经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的沈韵,他披着干净的外衫,头发正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 枇杷见状,立刻拿过一条干爽的布巾走过去,想要帮沈韵将湿头发包起来擦干。 沈韵顺着枇杷的动作的低了低头,漆黑的眸子盯着少年的脸看了好一阵。 “怎么了?”枇杷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没。”沈韵顿了一下,嘴角翘起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轻柔弧度,“就是想看看你。” 第66章 药味清苦,带着烧灼的热意在脸颊和嘴角被一点点推开。 听到沈韵说,就是想看看你。 枇杷伸手擦拭对方头发的动作一顿。 他惊讶地抬起眼皮,发现沈韵的脸上也是一样的困惑,似乎也对自己说过的话感到不解。 “你也许是太累了。”枇杷轻声道。 “是啊,大概吧。”沈韵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他按了一下自己的额角,“我好像有些困了。” “再等等吧,现在就睡的话会头疼的。” 枇杷说,又重新取过一条干毛巾垫在沈韵半干不干的长发下。 沈韵点头,就那么坐在了床沿。 枇杷看惯了对方一丝不苟的利落模样,第一次看到沈韵把头发披下来,被擦得稍许凌乱的发丝垂落在脸侧,看起来显小了不少。 ——不过,其实原本沈韵今年也才十九而已。 枇杷瞧着那张困倦中透出稍许憔悴的面孔,看着上头隐约的血痕,想了想转身准备出去。 “你又去哪里?”沈韵问。 “去拿些药粉。”枇杷回答,“散淤的。” “不用,有酒就好。” 沈韵干脆地拒绝,对上少年迟疑的目光,转而又道:“你觉得有必要的话,就去拿吧。” “嗯。”枇杷闻言点点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看着少年转身出去,听着对方在外间走来走去,一个个有条不紊地拉开抽屉又把抽屉退回去的轻响,沈韵的心里莫名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安心感觉。 大概是因为不久前,自己才了解了一件长久以来的牵绊。 就在约莫一刻钟之前,沈韵又一次被自己的父亲指着鼻子,以反省的名义赶出了家门。 这不是第一次,但他想,大概会是最后一次了。 然后走到半路,天很突然地下起雨来。 就像是……母亲死去的那个午后。 沈韵的娘亲是自缢而亡,十分不体面的死法,还挑在了婆母生日的日子。明摆着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可是杀死自己算什么本事呢? 沈韵不懂,如果这段感情非得以某个人的死亡结尾,该死的难道不应该是作为负心汉流连花丛、痴迷歌姬的父亲吗? 可是后来无意间看见母亲留下的绝笔,沈韵才知晓,母亲的死比起恨,更多的是求而不得的爱。 她无法忍受父亲的背叛,又无法忍受舍弃背叛自己的父亲。才会以那样决绝又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一切无非是为了对方永远记住自己。 读完那封遗书,沈韵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荒诞。 他想,自己大概是一辈子都无法理解母亲对于父亲这种爱。 但有一件事确凿无疑,他的母亲并不爱他。 因为在那封充斥着爱恨纠葛的书信当中,洋洋洒洒地说了许多,唯独没有对他的眷恋和愧疚。 ——真是个无情的女人。 沈韵想,又或者是因为,过于彻底地将自己的爱恨都倾注在了另一个人身上,所以已经无力再去别人了,整个别人里自然也包括了他这个儿子和母亲自己。 颇为讽刺的是,母亲死后的将近十年,父亲真的没有再和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有过密切的来往,甚至都没有续弦。 是心虚,还是迟到的幡然悔悟、浪子回头? 于沈韵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如果说,母亲是因为爱一个人爱得太过用力,而无法再去爱其他任何人。那么沈韵也许是从一开始就缺乏爱人的能力。 母亲的死更多是自己的选择,对于父亲,沈韵没有太多的怨恨,也喜欢不起来。 他们彼此之间都像是一种必须履行的责任,父亲保证唯一的儿子吃饱穿暖不会饿死,沈韵保证在沈家需要的时候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长此以往,从表面上看,也算是做到了父慈子孝。 ——但是,沈韵无法欺骗自己去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 尤其是当他看出陆家大小姐并非对自己无情。 时隔那么多年,沈韵依旧记得悬吊在房檐之下的母亲的脸,青紫的面庞,长长生出的舌头,死不瞑目的眼睛瞪着前院的方向。 以至于沈韵都快想不起母亲活着时正常的模样,好像那狰狞如恶鬼的面孔才是母亲本来的样子。 而他也不再觉得可怖,只是觉得有点点可怜、有点点可悲而已。 偶尔在沈韵的脑中,会将那张脸自动代换成他所认识的任何一个女人。 尽管沈韵知道,自己的母亲只是世间万千女子中的一个极端个例,他还是会感到由衷地无法忍受。 他试着说服自己,但是失败了。 陆大小姐的目光越是热切,越是让沈韵感到自己内心的空洞。 沈韵终于还是踏进了父亲曾经最最流连忘返的场所。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沈韵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热闹,在这里都是逢场作戏的空心人,一张张或是淡妆或是浓抹的面孔在眼前掠过,在那些脸上几乎看不见他母亲的影子。 但对于那些人,他同样喜欢不起来。 ——也许是所谓的同类相斥? 不重要,有酒就好。 只是好酒也需好菜来佐,像是鲜血,又像是悲哀的嚎哭…… 沈韵那个缺根筋的表弟常觉得沈韵变态。 沈韵只觉得莫名,他不过是让那些人露出原本的样子罢了。 他看自己,看到的也只是一张虚伪的皮相,苍白又无味。 ——可世人偏偏就喜欢这个。 脚步声去而复返,沈韵侧过脸,看见拿着伤药的少年走过来,走到自己的面前。 药味清苦,带着烧灼的热意在脸颊和嘴角被一点点推开。 沈韵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不够美丽,也不够英俊,甚至还带着明显的破损。 可是那专注的神情很吸引人。 甚至是……令人怀念的。 第67章 如果只有这张脸是值得喜欢的,那就喜欢这张脸吧。 自从一年前的重逢开始,枇杷就很少用这样专注的目光看沈韵的这张脸了。 沈韵却一直记得对方看着自己的目光,穿透那一年冬至纷扬的初雪,遥遥地落在自己身上。 然后就是隔天积雪的庭院之中,沈韵又一次地感受到同样的目光。 循着视线看去,他就看见了被表弟抱在怀中的那个孩子。 明明他们并没有见过,却总觉得那张脸、包括那个眼神,都有着说不出的似曾相识。 ——他们见过吗? 沈韵绝佳的记忆力马上给出了否定的答案,然而那个孩子的眼睛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讯息,让沈韵不得不暗自留了个心眼。 那时候的沈韵刚刚接触现在的职务,沈大人独子的名头让他顺利在众多的竞争者当中毫无悬念地留到最后,却无法保证他是否能在同事中脱颖而出,做出属于自己的一番事业。 有拜倒于沈家门庭的溜须拍马之徒,就少不了维护公平正义的所谓清流之辈。 吹捧也好,鄙夷也罢,都不是沈韵在意的,他只是一头扎进公务之中,没日没夜地追查案件,因为他迫切地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走访、巡查、抓捕、审讯……沈韵以极其不可思议的强执行力超负荷运转着,在新人的最终考核中获得了卓然的成绩,最终被分派到了专门处理侦办大案要案的部门。 考核结束的那个晚上,正好是那一年的元宵佳节。 经历了几个月的相处与彼此追逐,不见得建立了多么深厚的同僚情谊,却也让许多叫嚣着关系户滚出本司的家伙闭上了嘴。 沈韵一个人走在街上,就没有留下参加庆祝考核结束组织的联谊酒会,也没有打算回家同父亲分享自己努力已久的成果。 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间,沈韵竟是走到了初次遇见那道目光的地方。 此时的街道张灯结彩,人群喧哗涌动,与那天白雪纷扬的静谧长街如同两个世界的风景。 沈韵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 也许只是凑巧。 但是当看见在人群中艰难前行的熟悉身影时,沈韵好像突然就有些明白过来。 沈韵一路远远地跟着那道身影。 在拥挤的人群中进行跟踪不算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对于沈韵来说,更像是家常便饭。 沈韵看着在人堆里茫然张望、艰难前行的孩童,突然意识到对方其实是在找人。 ——找谁呢? 无非就是自己那个缺心眼的表弟。 虽然没有刻意调查,沈韵还是陆陆续续地获得了一些关于那孩子的讯息。 像是对方并非本地人,在去年夏天之前,也没有来到过这个地方。 有个奇怪的名字,叫做枇杷。 直到不久之前,还一直跟在兰云止的身边,不过那时好像就已经和黎宵走得很近了。 腿上有旧疾,额角有后天落下的疤痕,推测后者的成因可能也与黎宵有关。 沈韵细数着关于对方的点点滴滴,却唯独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跟在对方身后,而且不自觉地越走越近—— 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不放心,也许只是单纯地无事可做。 终于在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刻,沈韵伸出手将差点被人潮吞没的孩童拽了起来。 而对方差点摔倒的理由,不过是为了护着怀中的彩灯。 那灯笼并没有哪里特别的,以沈韵的眼光来看,那别具一格的造型甚至称得上丑。 但是毫无疑问是出自黎宵的手笔。 看着眼前低着头连连向自己道谢的枇杷,沈韵突然有些不爽起来。 ——为什么呢? 就为了这种不值一提的东西…… 沈韵从前就知道表弟黎宵讨厌自己,起初是因为天生的气场不合,后来则是因为兰家的事情,可以说是把他爹的冤枉账一起算到了他的头上。 而在沈韵的心目中,他这个表弟一直属于脑子不好、但人不坏的那类。 然后……就没有其他了。 谈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喜欢,见了面打个招呼的关系,没有更多了。 但,彼时彼刻,沈韵空空的内里忽然就生出了一丝难言的不快。 然后就鬼使神差地在那人的耳边,留下了近乎轻佻的话语。 ——想念这张脸了,也欢迎随时去找他。在某些方面,他可比那个小心眼的家伙强多了。” ——所以,看看我吧。 看看我吧。 如果只有这张脸是值得喜欢的,那就喜欢这张脸吧。 即使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你看的人并不是我。 在暗处看着两个人牵手离去的那一刻,沈韵的脑子里忽然无端浮现一连串疯狂的念头。 沈韵不由地吃了一惊。 他最终将其归咎于不分昼夜的连日工作带来的精神恍惚。 他想自己也许应该回去休息一下……或者也可以在睡前喝上几杯。 这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沈韵强迫自己完全投入到工作当中。 不知为何,沈韵有种可怕的预感,如果不那么做的话,自己也许会步上母亲的后尘,他仿佛已经看见那个悬梁自尽的女人的脸开始与自己的面孔重合。 ——毕竟原本,作为母子的两人就长得极为相似。 可尽管如此,奇怪的是,沈韵还是会动不动得知对方的消息。 公主府被烧后,沈韵远远地看见过枇杷一次,几年过去,当年的半大孩子已经长成了一名小小少年。 沈韵看见少年徘徊在废墟前许久,终究还是没有走进去,也并没有注意到在角落里窥视的自己。 再后来便是在花月楼的那一面。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某种缘分,沈韵再次见到了枇杷,却是在那样意想不到的场面。 ——为什么不向自己求救呢? 为什么一直都不曾来找自己呢? 心绪被杂念扰乱的那一刻,沈韵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有怨气的。 ——所以,他故意没有认出对方,就像少年也没有认出自己一样。 沈韵说唱首曲儿吧,不过是故意刁难,因为他再清楚不过对方的底细,他知道枇杷不会。 所以沈韵只是想吓吓枇杷,作为对后者从没有想起过自己的小小惩戒。 但出乎意料的,少年非但唱了,还唱了首再熟悉不过的曲子。 那是沈韵幼时偶尔听见过的,母亲独自在角落里低低哼唱的歌谣。 每每察觉有人靠近,女子就会冷不丁地止住哼唱,然后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尽管时间久远,沈韵仍旧能够清楚地回忆起,曲子停止前一刻女子脸上那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古怪表情。 被泪水洇湿的淡淡胭脂痕迹蜿蜒而下,如同两道浅浅的血泪。 第68章 就在枇杷失神的瞬间,一个吻落了下来。 “好了。” 枇杷说着,正要收回手,却被沈韵轻轻按住了。 少年暗暗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往回抽手,却一时没有挣脱开来。禁不住半是不解,半是诧异地唤了一声:“沈韵?” 后者的眸色沉沉的,像是夜雾弥漫的漆黑湖面。 听到自己的名字,沈韵似乎怔了一下。 “对不起,吓到你了。”他这样说着,却没有立刻松开少年的手。 枇杷不由地愈发疑惑起来,沈韵不是没有半开玩笑地握过自己的手,却是第一次表现出这样的失态。 “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枇杷迟疑道。 沈韵熟悉对方这样的口吻,比起真心的关切,更像是公事公办的问询。 他突然有些厌倦起来,这种感觉和白日里面对父亲时的厌倦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少了一些愤怒,多了一些委屈。 “……为什么呢?” “什么?” 枇杷不解地看向沈韵。 发现对方正紧盯着自己,那双漆黑的眼瞳的深处竟像是隐约掺杂着一点猩红。 “对你来说,只要不是黎宵,是我、还是别的什么人,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奇怪,这样的沈韵太奇怪了。 还有…… “好端端地提黎少爷做什么。”枇杷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尽管,他早就知道黎宵和沈韵的关系,但他一次都没有在沈韵面前提起过黎宵,反之亦然。 而且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久到连枇杷自己都快要……都快要忘记了呀。 “因为你一直都放在心上。” 沈韵忽然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语调。听不出特别的情绪,却令人丝毫无法反驳。他盯着枇杷有些泛白的面孔,忽然缓缓地笑了。 “那只猫是叫汤圆吧。”顿了顿又道,“绿色的眼睛很漂亮呢,就和那个天真到愚蠢的家伙一样。” “……” “那天正好是一周年纪念日不是吗?距离公主府的大火,刚刚好一年,莫非,你觉得那是他的鬼魂回来找你了不成——” “够了!” 印象中,枇杷还是第一次这样大声地在沈韵面前讲话,几乎把他自己都给吓了一跳。 过了许久,枇杷再次放轻了声音,轻轻叫了沈韵的名字。 “沈韵,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突然提起他,黎宵他……他以前对我很好,我知道他以前在言辞上可能对你多有得罪,但他不是有意的,而且死者为大,就算是看在你们亲戚一场的份上……” “所以你究竟喜欢他什么呢?” 沈韵突然的一个问句让枇杷成功闭了嘴。 满室寂静,但这一次不再有人试图打破这种糟糕的氛围。 忽然,沈韵默不作声地从床上披衣而起。他的头发还湿着,抿着嘴唇开始一言不发地穿戴起来。 枇杷慢了半拍才想起要去服侍对方更衣,却被沈韵轻轻地挡开了。 一直到沈韵站起来向着门外走去,枇杷才想起追上去询问对方的去向。 沈韵蓦地站定,回过头来睨着少年。 他生就长了一张生人勿近的冷艳面孔,面无表情的时候更像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种事情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沈韵似笑非笑道,也不知是在笑对方还是在笑自己:“对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毕竟在陆青瑶那边最终敲定下来之前,我还是你最大的主顾。” 说着,沈韵忽然往回跨出两步,让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瞬间消失。然后在枇杷反应过来之前蓦地低下头,凑近了少年的面孔。 后者的呼吸一窒,想要撤退,却被一下子捧住了面颊。 脑袋被迫抬起的瞬间,有微凉的触感滑落在颈窝。 ——似乎是还没有干透的发丝。 就在枇杷失神的瞬间,一个吻落了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唇上,冰冷而湿润,带着熟悉的梅花的气息。 枇杷的瞳孔蓦然收缩,他不可思议地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似乎是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个答案,但是,里头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漆黑与迷茫。 也许…… 枇杷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连沈韵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凭借本能抱紧了眼前之人,就好像一个即将溺亡的人发了疯般地去抓住任何能够抓住的东西。 即使最终的结局是拥抱着一起沉入水底,也在所不惜。 可枇杷终究不是真的木头。 就算被指着脑袋被说多少次榆木疙瘩,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大活人。 ——他做不了任何人的浮木。 感觉到衣服被撩到上腹的那一刻,僵硬的身体忽然回过神来,少年几乎是凭借本能一口咬了下去。 鲜血的味道混合着浓烈的梅花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枇杷同时感到身上之人的动作蓦地一滞,沉重的压迫感随之后撤,然后消失。 枇杷微微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从把后腰硌得生疼的木头台面上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 在他低着头擦拭嘴角带血的唾液时,似乎听到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对不起。紧接着是门板合上的轻响。 再抬起眼睛时,沈韵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在之前纠缠中翻倒的椅子凳子。 枇杷默默地俯下身,将椅子和凳子一一从地上扶起来,摆正。 路过屏风时,余光忽然瞥见挂在上头的红色发带。 ——是沈韵落下的。 想起对方之前浑身湿透地出现在门口的场景,枇杷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眼下着雨的窗外。 ——沈韵他应该不会有事吧? 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枇杷随即自嘲地笑了,想什么呢,他可是沈韵……可是沈韵,又怎么会对自己做刚才的那种事情呢。 门板吱呀一声又从外面被打开了。 枇杷下意识地转头循声望去,却见是抱着汤圆的翠竹。 小姑娘笑盈盈的,身上有明显的雨水打湿的痕迹,头发和衣着都有些稍许的凌乱,像是刚在雨里跑过。 “瞧瞧这个不安分的小家伙,下雨天还往外跑,要不是碰见——” 翠竹活泼清脆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瞧出了自家公子的不对劲。 无论是沾血的唇瓣,还是颈项间的红痕,还是对方嘴角僵硬的笑容都让翠竹感到一阵不知所措的慌乱和自责。 在她跑出去追猫的空档,这个屋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公子就像是……就像是被人欺负了一样…… ——莫非是小沈大人? 可……可是…… 大概是翠竹无意中的用力,怀中的汤圆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然后挣扎着从怀中逃跑了。 这次,翠竹却没有心思再去管什么猫。 “公子你——” 她想说些什么,却被少年轻轻打断了。 “翠竹,把门关了吧。” 翠竹忙不迭地把门关好,又听见少年说:“可以帮我生火吗?” “可以,当然可以。”翠竹连连点头。 尽管眼下并不是生火取暖的季节,她还是立刻取出了需要用到的东西。 火嗤地一声蹿了起来,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 翠竹有些不安地瞧着定定注视着火光的少年,搓着手问道:“那个……公子,还需要翠竹做些什么吗?” 枇杷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了,你回屋吧,回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翠竹还想说些什么,可是枇杷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容拒绝。 “那……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情公子一定要第一次时间叫我。”翠竹不放心地再三叮嘱,终于还是小心退了出去,又轻轻地把门带上了。 室内再次变得昏暗,愈发衬托得眼前的火光温暖耀眼。 枇杷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还是觉得冷。 忍不住又和那簇火苗靠得近了些,带着烧灼感的热意扑上面颊,似乎能够连同水分将记忆一起蒸发。 长久注视火光让眼睛变得酸胀,眨两下眼前就模糊了一片。 枇杷忍不住伸出手,橘红色的火舌舔舐在指尖,让他想起童年被吊死鬼蛰到的感觉。 ——真疼啊。 偏偏那个一点都吃不得苦的少年就死在了那样的大火中。 连同许下的约定一起,烧成了灰烬。 第69章 散落的浅色长发之中,赫然露出一只青玉般碧绿的眸子…… 舌头还在丝丝缕缕地疼。 血腥的味道混合着酒气在唇齿间回荡。 这样的熟悉,又堪称陌生。 沈韵回到官署的住所时,天已经黑透。他随意地将外套丢在地上,然后径直踩了过去。 此举若是被旁人看见,一定会大吃一惊,向来一丝不苟的小沈大人何时这般不修边幅起来了? 沈韵一口一口品尝着醇香的酒液……还有自己口中的血腥味道。 有点怪,但其实好像还不坏。 想起自己吻上少年时,对方眼中震惊又惶恐的神情,沈韵就忍不住想笑。 然后沈韵也确实笑了,从胸腔中冲出的闷闷笑声带动着两侧肩膀都开始止不住地抖动,他边笑边捂住了自己的一双眼睛。 眼泪笑出来了。 但沈韵还是没有停下。 ——不好笑吗? ——太好笑了啊。 就因为自己从来没有过什么逾越之举,所以真就以为他沈韵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君子吗? ——不,不是的。 自己其实一直都,一直都有对少年图谋不轨。 不如说,就是因为沈韵在隐约间察觉到了自己内心不可言说的企图,那种强烈地想要完全占有,想要将少年变成自己的私有物品的冲动…… 沈韵想要看着那张或是微笑或是无动于衷的温和面孔,因为自己而渲染上更多更加有意思的色彩…… 就是因为此,沈韵才不得不格外地小心,始终和对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可是就在刚才,沈韵差一点就没能控制住自己。 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但是血腥的味道久久没有散去。 猝不及防的疼痛过后,身体的渴望有增无减。 “……还是咬得太轻了啊。” 沈韵不笑了,他低声自言自语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枇杷不知道的是,沈韵对疼痛的感知要比常人弱许多,所以少年在情急之下咬的那一口,于前者而言,比起攻击其实更像是某种变相的刺激,甚至是助兴。 好在,沈韵的自制力和痛感一样地异于常人。 所以在片刻的失神之后,沈韵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所以他匆忙离开了那个房间,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这大概是沈韵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这样狼狈。 沈韵甚至无法确定,如果自己继续留在那里,是否还能保持住相对的理智。 但他很确定,在某一时刻,自己确实想要不顾一切地当场要了少年——无视对方抗拒与惊慌,以近乎粗暴的动作用力亲吻那张被泪水浸湿的慌乱无措的脸孔。 不仅仅是当时。 就算是是孤身一人独自在住所饮酒的当下,一想到可能在少年的脸上看到的各种表情,沈韵还是能够感到下腹升起的一阵紧绷热意。 燥热混合着酒精流淌在血液之中,不断地涌向四肢百骸。 最终阻止沈韵采取极端行动的,其实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念头。 ——不想被害怕。 不想被当成怪物那样远离。 所以,沈韵在枇杷看不见的地方,用随身的携带的匕首狠狠扎了自己一刀。 丰富的拷问经验让他太知道,如何在巧妙避开人体要害的同时,激发出刁钻的痛感。 ——或许,他应该成全陆家的小丫头。 就像他之前所说的,对于枇杷而言,陆青瑶和自己其实也大差不差。 所以沈韵想,不如就要让陆青瑶带着枇杷离开这里,在自己哪天彻底失控,忍不住真的下手伤害少年之前,让对方安全地远离自己。 可是,他真的甘心吗? ……又真的舍得吗? 沈韵再次闷下一口酒,味觉已经变得有些麻木。 他抬起被酒精烧红的瞳孔,变得有些模糊视线中,他冷不丁地看见了一双浅绿色绣花鞋。 再往上是包裹在鹅黄裙装下的僵硬尸身。 沈韵又看见他死去的母亲了。 原本那张青紫色的脸孔已经被白色的敷粉遮盖,就连那一截长到不可思议的舌头也被人为地塞了回去。 沈韵想起来了,那是葬礼上母亲的脸孔,经过巧妙的修饰,已经不复最初的狰狞恐怖。 抿起的殷红嘴唇,像是挂上了一丝诡异微笑,充血的眼球被垂落的长睫毛覆盖之后,竟有种观音低眉的慈爱感觉。 突然,那双抹得鲜艳的唇瓣开合起来。 沈韵听见了来自早已死去的母亲的声音。 ‘傻孩子,不是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女子嗔怪着,以记忆中从未有过的亲昵语气:‘如果不想伤害那个人,那就干脆……’ ——干脆? 像是听到沈韵心底的无声附和,女子的嘴角忽而高高翘起,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 ‘杀死自己就好了呀。’ 沈韵闻言沉默了一阵,看样子就像是被对方蛊惑了一般。 就在女子的笑容越发得意的时刻,沈韵忽然也跟着笑了,只是带着某种轻蔑的意味。 “就像您一样吗?” “……” “真是愚蠢至极。” 沈韵说着,不等梁上女鬼狰狞着一张脸孔向自己扑来,他随意磕碎桌上的一只盘子,拿起一块碎片就扎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不疼。 但沈韵还是醒了过来。 屋子里充斥着浓烈的酒味,他的脑袋也在隐隐作痛。 沈韵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还是很暗,不过是因为还在下雨的缘故。 他换了一身衣服,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便直接撑着伞走进了雨幕当中。 今天,沈韵并没有公务在身,所以他是有私事要办。 被火光映照着的甬道,比阴雨密布的地上世界更像是白昼。 一路走来,都有看守模样的人向沈韵俯首行礼。 越向深处走,人越少。 终于,沈韵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和密牢中的其他隔间不同,这里真正做到了密不透风。 守卫打开重重锁链与铁门之后,加上沈韵的令牌,最后一道门才缓缓打开。 在沈韵的示意之下,守卫退到远处。 沈韵独自进入到牢房的内部。 室内一片漆黑,可以听见锁链碰撞发出的窸窣声响。 沈韵熟门熟路地走到黑暗中,然后一一点亮了墙上的油灯。 逐渐明亮的房间里浮现一道被锁链囚禁的身影。 像是被突然而来的火光刺激到,那身影蜷缩在角落埋着头,举起一只胳膊挡在眼前,随着他的动作,手腕上的锁链随之发出一阵哗哗的拉扯声。 说是囚犯,但其实此人身上的装扮并不脏污,甚至算得上整洁。 光看那头发的颜色,也许会以为这是一个老人。 但那只挡在身前的苍白手掌,又分明是年轻男性才会有的。 沈韵点完了油灯,转过身来静静注视着角落里的那道身影,片刻后才道:“许久没来看你,不知表弟近来过得可还好?” “……” “不说话么,没关系的。我知道表弟向来不喜欢见到我,不过,有一个人的消息,你一定会想知道。” “……” “那孩子最近又长高了,已经快到我的下巴颏了。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两年多快三年了吧。三年,足够一个半大的孩子出落成少年模样了。” “……” “如今不仅是我,陆家小丫头也对他喜欢的不得了,还说要给他赎身,然后一起远走高飞。那孩子看着也不是很排斥。所以搞不好比起我们,那孩子其实更喜欢女孩子也说不定——” 也不知是沈韵话里的那一点戳中了对方。 那个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囚犯忽然冷不丁地抬起了眼睛。 散落的浅色长发之中,赫然露出一只青玉般碧绿的眸子,眼神幽森地盯向来人。 如果枇杷在场,他一定会无比震惊地认出,对方正是早就已经死在大火中的黎宵本人。 第70章 不用谢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你。 时间好像停滞了。 在漫无止境的黑暗中,黎宵所能做的就是沉睡,还有回忆。 少年认真点头微笑着望着自己的模样,和冲天火光中女子沾染血迹的癫狂笑脸交错出现…… 黎宵想,自己终于还是食言了。 意料之外的是,他并没有就此死去。 ——而是被囚禁了起来。 外面的人会在固定时间往牢房送饭,饭菜还算过得去,甚至堪称丰盛,饶是如此,黎宵还是没有一点胃口。 只是觉得疲倦。 他太虚弱了。 除了长久见不到太阳,无法与人交流带来的思维迟钝,他的身体也在那场大火中留下了不小的损伤。 还有就是,会定期有人打开牢房从他身上取血。 黎宵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那些人会给自己准备丰盛饭餐的原因了。 因为他们需要自己活下去,继续提供鲜血,尽管黎宵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虽然并不觉得饥饿,黎宵还是会强迫自己进食,因为他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黎宵才有可能弄清这究竟怎么一回事,才有可能活着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枇杷,他还好吗? 将所有的积蓄作为赎身钱交给黎宵,满心期待着对方按照承诺前往带自己离开,结果却在那时听闻了大火的消息。 黎宵简直不敢想象,枇杷当时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他更加不敢想象,没有黎家的照拂,没有足够银钱傍身的枇杷会有怎么样的遭遇。 ——我可真该死啊。 黎宵在黑暗中悔恨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 ——要是我没有、没有对他说那些话。 要是干脆早一天离开,一切或许就…… 咔哒,伴随着重重锁链被扯动的哗哗声,门从外面被一道道打开。 黎宵以为又是那些过来取血的人,从一开始的抗拒到日渐的麻木,最主要是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再允许任何激烈的反抗,他索性也就不做理会了。 任由粗长的钢针在他的胳膊上扎出一个个孔洞。 感受着生机和体温随时间一点点抽离身体,他也只是觉得困倦。 以前闻到的血的味道都会觉得头晕,现在倒是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大概都会习惯的,搞不好就连这种行尸走肉般的生活,最后也会习以为常…… 一个人的脚步很轻地踩在冷硬的石板上。 黎宵感到了一丝异样。 因为他嗅到了一种区别于其他狱卒身上的味道。 不是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会有味道,那种熟悉到叫人生厌的梅花冷香,他这辈子只在一个人的附近闻到过。 而那个人,他光是想起来,就会忍不住皱起眉头。 暗室中的油灯忽然一盏盏地亮起。 对于一个长久处于黑暗环境的人来说,这实在过于刺激。 饶是如此,在短暂的适应之后,黎宵还是勉强睁开了眼睛,然后果然就在宛若白昼的耀眼火光中瞧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沈韵。 那个生来就和自己不对头的家伙,今天也穿了一身死气沉沉的黑色,真碍眼啊。 “……你来做什么?” 黎宵冷声质问,张开嘴才发现,喉咙嘶哑的厉害,也许是太久没有发声,又或者是在大火中呛入了过多的烟气。 黎宵有些不满意,这样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没有气势。 他正想着可以说些什么来弥补一下刚才的发挥失误时,沈韵开口了。 “我今天看见他了。” “什么?” 黎宵被沈韵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韵没看他,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也是黎宵讨厌对方的原因之一,但是黎宵很快就被对方的说话的内容吸引了注意。 “人还在花月楼,不过是在荀姨的手底下。听说是从另一边借调过去的,说是借调,跟买命也没什么区别。被我撞见的时候,还剩半条命吊着,浑身上下都是伤,衣服也——” “住口!” 听到这里黎宵终于忍无可忍地喊出了声,因为没有控制力道,直接破了音,血腥的味道立刻从喉头顶了上来。 沈韵扬了下眉毛,瞥了眼胸膛起伏不定的黎宵,瞧那副怒目圆睁咬牙切齿的样子,大概是快要气疯了。 沈韵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 过了一会儿,等到黎宵终于缓过劲来,压抑着问起后来如何,他才道:“人没事。” 闻言,黎宵似乎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动手的畜生呢?”他嘶哑着嗓子追问。 每一个字都带着从喉头涌起的血腥味道。 “死了。”沈韵平淡道,“拔了舌头,断了手脚,把骨头细细地砸碎,好好招待了一番,死得应该不算太容易。” 黎宵从前不太喜欢沈韵办事的方式,觉得太恶心。 这是第一次,他觉得对方做得还不赖。 “谢谢。” 黎宵难得低头向什么人道谢,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沈韵。 沈韵似乎也有些许的惊讶,但是不多。他说:“不用谢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你。” 黎宵并没有自恋到那种地步。 他知道对方无非是为了办案顺手而为之。 不过,他还是对沈韵能够恰好救下枇杷而心存感激,甚至有那么一刻为自己从前对于沈韵的某些偏见感到了一丝抱歉。 虽然只有那么一丝丝,但聊胜于无吧。 可是接下来沈韵说的一句话,却让黎宵在明白过来的瞬间起了拿刀砍死对方的心思。 因为沈韵说:“之所以如此,其实是为了我自己。” “……” “为了我的私心。” 第71章 黎宵看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取而代之。 当听到沈韵说,出手帮助枇杷是出于私心。 黎宵的脑子里忽然电光火石地闪现三年前的那个元宵节。 ——远离人烟喧哗的安静河畔。 ——说话间忽然靠得离枇杷很近的某人。 那时,黎宵虽然看着枇杷身旁的沈韵感觉有些碍眼,但是没有往其他方面多想。 应该说,在黎宵自己的眼里,那时的枇杷完全就是小孩子……所以…… 沈韵果然就是个变态吧?! 居然……居然能对那么小的孩子…… “就算露出那种表情,也不会显得你自己就有多正直一样。” 沈韵像是看出了黎宵的想法一般,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些许嘲讽的笑容:“说什么想要遵守对兰夫人的承诺,口口声声是为了兰云止,用打赌那种烂借口想要把人从兰云止身边带走的也是表弟你吧?” “……” “我怎么都没听说表弟什么时候喜欢狗了?” 见黎宵突然哑了火,沈韵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倒是曾听舅舅说起过,有人小时候钻狗洞溜出去偷玩,结果被流浪狗包抄以一敌三最终惜败的英勇事迹。” 要不是此刻被铁链锁着,浑身使不上劲,黎宵左右得跳起来跟沈韵拼命。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话这么密? “你到底想干什么?”黎宵深呼吸几次,好不容易把火气压下去,耐着性子询问沈韵,“该不会就是专程来看我的笑话的吧?” “这倒不是。”沈韵一口否定。 黎宵闻言先是一怔,心底随即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虽然不太可能,但还是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问出了口:“总不是来放我走的吧?” “嗯——” 沈韵沉吟着,似乎是在考虑对方的这个问题,过了会儿才摇头道:“倒也不是。就是想看看你,毕竟亲戚一场。” “……” 黎宵想骂人了,他也确实骂了出来,他敢打包票,这衰人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给他期待,然后再故意让希望落空。 什么雪中送炭,沈家人就是一丘之貉。 没有落井下石已经该谢天谢地了。 “既然看完了,那就赶紧滚吧。”黎宵没好气道,扯了一下脚上的铁链,坐回了自己之前待的那个角落,闭着眼睛一副送客的模样。 “表弟就没什么想同那孩子说的吗?”沈韵突然问道。 闻言,黎宵蓦地睁开了一只眼睛,脱口道:“你能给我带话?” “不能。就是问问。” “那你问个屁啊你?!” 这下,黎宵彻底放弃交流了,他算是弄明白了,合着沈韵这家伙确实不是来看自己笑话的,这衰人就是来纯纯膈应自己的。 ——在那之后,又过去了多久呢? 黎宵已经分不清了。 他用链条在能够到的地方刻字,但是很快失去了耐心。 实在是他也没那个体力。 一开始,他很讨厌看见沈韵,觉得对方每次来就是为了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但黎宵又无法不去期待对方的到来,因为每一次沈韵都会带来有关枇杷的消息。 那孩子长高了,模样也越发长开,穿浅色衣衫的时候最是妥帖好看,似乎很受小姑娘的欢喜,还学人家英雄救美捡了个小丫头放在身边…… 黎宵听着这些断断续续的描述,渐渐在心里描绘出一个模糊的少年模样。 可……具体的样子总是看不清。 ——他真的好想他的枇杷啊。 他也真的好后悔啊。 就在这样分不清白天黑夜的煎熬中,黎宵似乎度过了将近三年的时间。 说似乎是因为黎宵自己也没法确定,在这里除了沈韵之外,不会有人跟他说话。而沈韵所说的事情,黎宵并不完全信任。 黎宵的脑子好像变坏了。 也许是因为睡的时间太长,可是黎宵又无法抗拒那种强烈的困倦带来的诱惑,尤其是他所身处的环境并没有提供什么其他消遣时间的活动选择。 漫长的睡眠总是伴随着混乱的梦境。 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黎宵几乎把自己的前半生梦了个遍,然后就开始无中生有。 很神奇的是,黎宵连枇杷现在的模样都不是很清楚,却很清晰地梦见了长大成人后的对方。 在那个古怪的梦里,他甚至比枇杷还要小一些,约莫就是现在的年纪。 梦里的黎宵和现实中的黎宵区别不大。 倒是梦里那个长大后的枇杷,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整天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家伙围在中间一口一个师兄如何、师兄如何,听得黎宵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这让黎宵有些不高兴,更令黎宵不爽的是,沈韵竟然也在自己的梦里出现了。 好消息是,那个女人脸的家伙居然真的变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女人。这无疑是值得捧腹一笑的。 坏消息是,梦里的那个枇杷好像真的喜欢上变成女人的沈韵了。 总之就是动不动看着那女人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就耳朵红红、舌头笨笨,一副不知所措的纯情样子。 黎宵看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取而代之。 但是黎宵又不能,因为梦里沈韵虽然变成了女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暴力跟变态,他是惹不起一点,所以只能动不动跑去跟喻轻舟说点对方的坏话。 对了……喻轻舟是枇杷出现在他梦里时所叫的名字。 黎宵也不知,自己的脑袋里怎么就冒出了这个名字。 虽然醒来时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可梦里却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好像……好像本应该如此。 随着梦境的延展,梦里的那个黎宵和枇杷之间的过往,点滴展现在他的眼前。 黎宵感觉梦里的那个自己显然是要倒霉一点的。 开局就死了爹妈不说,还是作为妖物被绑到那个叫做什么狗屁宗门的地方的。 ——而把他绑过去的不是别人,正是喻轻舟喻道长。 而且黎宵看对方最初的架势,似乎比起绑架,更想要直接让他原地升天的。 然而不知什么原因,喻轻舟最终还是收了手,饶是如此黎宵也被削得不轻,直接就给干废了一半的眼睛。 黎宵感觉得到一开始,梦里的自己是讨厌喻轻舟的。 毕竟对方打自己打的那么惨,可是后来……喻轻舟又给他点心吃,又给他买新衣服穿,还会在其他不长眼睛的家伙跑过来找自己麻烦时出言维护自己。 黎宵又觉得对方似乎也就没有那么坏了,甚至还有点可爱。 虽然作为纯种的人类,喻轻舟只长了区区两只眼睛,腿的数目也少得可怜,但架不住他香啊—— 相处的时间越长,黎宵越能闻到喻轻舟身上那种甜美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嗅在鼻端总让黎宵忍不住想要舔上一舔,最好是咬一口尝尝味道。 但黎宵又打不过对方,最终在挨打和眼馋之间,他选择了吃糖。 黎宵喜欢吃糖,心情好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都要吃。 心情坏的时候吃得要更多些。 所以,每当看见喻轻舟去找沈映雪那个女人时,黎宵的糖罐都会见底,自己的糖吃完了,他就去抢常礼的。 常礼就哇哇哭着说要去找哥哥评理。 黎宵便斜他一眼,呵呵冷笑:“去啊,你的好哥哥现在两只眼睛都盯在那个女人的身上,看他有没有空理你。” 常礼装模作样地抽噎两下也就不哭了,转而有些不满地瞪着黎宵:“你吃醋归吃醋,有本事去找映雪师姐麻烦啊,欺负我一个小孩子算怎么回事?” 黎宵将最后一颗糖当着常礼的面儿,扔进嘴巴里嘎吱嘎吱地嚼碎。 然后一脸欠扁地耸耸肩:“爷高兴爷乐意,有本事你个小屁孩儿和本大爷单挑啊。” 顿了顿,又有些疑惑的样子:“你刚说的吃醋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吃那种东西了?” 常礼被气得不轻,哪还有心情给黎宵做什么名词解释,当即一吐舌头扮了个鬼脸道:“略略略,黎宵大笨蛋,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罢,也不等黎宵作势挥拳要揍他,一扭头哧溜钻进了水里不见了身影,临走还不忘溅黎宵一身水。 气得黎宵骂骂咧咧好一阵,一扭头却见到了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喻轻舟。 第72章 两瓣柔软而冰冷的嘴唇忽地贴了上来…… 瞧见来人是喻轻舟,前一刻还激动万分的黎宵登时熄了火。 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不许误会啊。” “误会什么?”喻轻舟静静瞧着欲言又止的少年,似乎有些疑惑。 “就是——” 黎宵想说自己可没有欺负常礼,可又觉得这样刻意强调显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他转而将眼睛瞟向喻轻舟的身后,并没有看到沈映雪的身影,这才重新开口。 “道长不是在陪你的映雪师姐吗?还有空来管我做什么?” 若是常礼还在现场,此刻一定会捏着鼻子装模作样地说上一声,哎哟哟好大一股酸味儿,是谁家的醋坛子打翻了,然后又将是一阵鸡飞狗跳的追逃打闹。 但喻轻舟显然没有常礼那样的嗅觉,他既没有嗅到黎宵的酸楚,也没有听出话里的抱怨,而是微微抬了抬眉毛。 “师姐自有师姐的事情要做,以她的能力,并不需要我的陪同。” “……” 黎宵听着喻轻舟一板一眼地回答,不禁有些无语。 几乎这里的所有人都看得出喻轻舟和沈映雪之间的暧昧,偏偏只隔着一层窗户纸的事情到如今还没有被挑破,喻轻舟的这份迟钝绝对功不可没。 黎宵说不清自己对喻轻舟究竟是怎么样一种感觉。 但,听到喻轻舟这样说,还是会觉得一阵隐秘的欢喜。 就好像……就好像对方也没有那么在意那个沈映雪一样。 “倒是你这个时辰不是应该——” 黎宵正暗自窃喜,忽然听到喻轻舟将话题引到了自己头上,顿时感到有些不妙。 “啊对了!我突然想起还有大事要办,要不有什么事情等之后再……” 正要脚底抹油直接开溜,却被喻轻舟一下按住了肩膀。明明都没有用多大力气,但就是动弹不得。 一番挣扎无果之后,黎宵只好垂下肩膀做投降状。 “不跑了?” “不跑了……” “那说说,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喻轻舟松了手,淡淡瞧着黎宵,淡淡问道,神情中并无一丝的责备,可就是让后者觉得压力山大。 黎宵于是偏过脑袋,瓮声瓮气道:“就是……不想再去上课了。” “为什么?”喻轻舟追问。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啊?” 黎宵有些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并不存在的石子:“就是不想,不乐意,本大爷又不像你们这些人,一天天的求什么长生、什么飞升成仙的,反正学不学都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活下去,何必跑去那个什么狗屁学堂里,坐在一群目光短浅的白痴中间浪费时间——” “他们欺负你了?” 喻轻舟的一句话让黎宵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后者先是一默,然后突然拔高了声调:“切,就凭那群什么也不是的小兔崽子也敢,换了从前的本大爷那还不是一口一个的事情。也就是……也就是现在懒得跟他们一般见识而已。” 只是越说到后面,少年的话音越轻。 像是渐渐没了底气。 终于,在喻轻舟了然的目光中,黎宵垂下了脑袋。 “……就不能不去吗?或者——” 黎宵顿了一下,望着喻轻舟的目光中带上了些许期许的意味:“喻道长可以把我的眼珠还给我?” 可喻轻舟只是摇头。 “这是掌门的意思。”他说,“你既然要留在这里,就必须接受相应的指正和引导。这也是回归人类社会必要的准备。” 黎宵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套说辞,只觉得无比厌烦。 更加厌烦的是对方公事公办的态度。 好像自己是什么需要分类处理的垃圾一样。 “本大爷什么时候说要回归人类社会了,还有——” 黎宵说着抱起了胳膊,微微扬起下巴指出喻轻舟话里的谬误:“当初把本大爷带回来的人不就是喻道长本人吗?” ——就是如此没错。 明明当初不顾他的意愿强行把他带到这个地方的人是喻轻舟,可现在就好像是黎宵自己求着留下一样。 简直是毫无道理可言。 听见黎宵的控诉,喻轻舟像是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才不紧不慢道:“错了。我记得很清楚,当初是你自己选择要跟我回来。” 一听这话黎宵越发来气,立刻指着喻轻舟道:“那不是因为你让我在死和跟你回来之间选一个吗?傻子才会不那么选吧?” 喻轻舟闻听此言,却是眯起眼睛微微地笑了:“是啊。”他用温文尔雅的表情说着让人生气的话,“所以我也觉得,阿宵你确实不傻。” 听见青年忽然的称呼,原本气势汹汹的黎宵蓦地就熄了火。 在这里只有喻轻舟会这么叫他。 像已经过世的母亲那样…… 喃喃唤着他阿宵。 在他还没来到这世上的那些日子里。 黎宵想,他之所以选择会跟喻轻舟离开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对方是除了死去的母亲之外,第一个叫了他名字的人。 当时的黎宵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浓烈的血的味道弥漫了他的感官。 好痛啊…… 被一一斩去节足…… 被生生剜去眼球…… 无力反抗,唯有像那些曾经落败在自己手中的猎物那样,狼狈地等待着自己死亡。 黎宵想,这次自己是真的要死了。 鲜血倒灌进喉咙的感觉很恶心,黎宵忍不住侧了侧脑袋,想死得不那么难受,就在那个时候一块东西从他的身上掉了出来,落在被血污浸染的沙石地面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哒声。 ——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意识到东西丢了,几乎已经认命的黎宵艰难地将脑袋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死死盯着发出声音的那个角落,可惜依旧无法动弹分毫。 这时,一只不染纤尘的手掌伸了过来,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块染血的玉佩,成色很好,并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蛮荒之地的精巧物件。 看见母亲的遗物落在了杀死自己的凶手手中。 黎宵几乎都快气炸了,他的脸上尽是血污,用剩下的一只眼球恶狠狠瞪着对方,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给……给我……” 从破损的喉管中含糊冒出漏气般嘶嘶的声响。 执剑的青年瞧瞧玉佩,又瞧瞧地上的黎宵,脸上忽然出现了漠然之外的表情。 前者像是第一次想起要去打量少年的面孔,忽然就俯身凑近端详了起来。 靠得近了,黎宵才发现原来在刚才的缠斗中,受伤的不止是自己。 因为他清楚地嗅到了,掩盖在自己的浓烈血腥味之中的另一个人的血的味道。 虽然只有一点,但却异常强烈地刺激着他的感官,就连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昏沉的大脑都跟着清醒了几分。 没等黎宵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近前的青年忽然开口问道:“黎宵,这是你的名字吗?” 黎宵张了一下嘴,这次没有能够发出清晰的字音。 渐渐开始旋转的视野之中,他又听见了青年平静的嗓音。 “就这么死掉,或者乖乖跟我回去,你选一个吧。” “……” 像是看出黎宵已经无力回答,青年又补充道:“如果是前者就眨一下一眼,如果是后者,就眨两下眼睛。” 最终,黎宵凭借着最后一丝力气,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接着就陷入昏迷,不省人事。 昏沉的黑暗中,他依稀感到自己被人背了起来。 结实有力的后背,还有鼻端萦绕着的隐约的香味,透过温热的皮肉一点点渗透出来。 黎宵明知道此刻背着他的人是差一点杀了自己的那个人类,却仍旧止不住地感到一阵莫名地舒适。 也许是因为这是出生开始,第一次有谁以这样亲密的举动对待自己。 中间有两次,黎宵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瞧见青年束起的黑发之下露出的一截后脖颈。 这个人类最最脆弱的部位之一,这样无遮无拦地暴露在他的眼前,说不想狠狠咬上一口是不可能的。 不过最后,黎宵还是忍住了。 一来理智告诉他,既然对方敢这么做,绝对还有后招。 二来则是,黎宵居然有些舍不得对方放手了。 好想就这样,一直一直地走下去…… 黎宵于是再度昏沉地闭上眼睛。 他流了太多的血,身上冷得厉害,意识一模糊就开始本能地用脑袋去拱青年上衣的开口处,将原本妥帖的衣领都蹭得有些凌乱。 青年没有在意。 对喻轻舟而言,背上的少年比起人类更像是什么会动的挂件。 ——这也不怪他。 实在是喻轻舟见过对方化形的鬼样子,就算抛开那个,眼下满身狼藉血污仿佛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少年也无法激起他心底的丝毫怜惜之情。 直到两瓣柔软而冰冷的嘴唇忽地贴了上来,蹭过本该被衣物遮挡的脖颈下方,冷不丁激起一阵冰凉凉的异样触感,有点痒,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酥麻,就像是猝不及防被毒虫蛰了一下。 第73章 很少见的,黎宵对一个人类产生了好奇。 黎宵昏迷了许久。 原本以黎宵的体质,这么一点伤也就是看着吓人,并不能造成什么真的伤害。 但喻轻舟取走了他蕴含妖怪血脉的那一半眼球。 作为妖怪和人类结合诞下的孩子,没有那个就约等于退化成了寿命比较长的普通人类,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那种。 所以,当黎宵再次醒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痛的。 不过身上的伤倒是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 黎宵打量着陌生的所在,是一个岩洞。 再看那个差点杀死自己的人类,也正在不远处盘腿坐着,闭着眼睛不知道在干什么。 ——是睡着了么? 黎宵心中纳闷,结果刚一动弹,就瞧见对方忽地睁开一双眼睛看向自己,眼底清明没有丝毫的倦意。 “你醒了。”青年说。 “……” 黎宵心想,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再加上身上实在疼得厉害,索性就闭着嘴巴不说话。反正看对方的意思,要杀早杀了,也不至于费劲巴拉把昏迷的自己带到这么个地方,还给予了相当的治疗。 ——虽然下狠手的也就是眼前的这个家伙。 喻轻舟见少年不搭话,也不生气,而是从腰间摸出了一样东西,捏在手中晃了晃。 黎宵虽然只有一半眼睛能视物,但视力绝佳,一下子就认出那是自己的玉佩。 他从自己躺着的地方嚯得坐起身,没注意一下子翻到了地上,蹭了一脸灰。 饶是如此,少年还是抬着头,用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喻轻舟手里的东西。 喻轻舟走过去,在一步开外的地方俯下身,将东西凑近了放在少年眼前,看着对方勉力抬起胳膊,又将玉佩往手里收了收。 “想要吗?” 黎宵对上那张平淡中带着一丝笑意的面孔,胸膛不甘地起伏着,终于还是投降般地点了点头。 “那好,我有几个问题,你只要答是或不是,答好了就还给你。” 黎宵还没来得及去分辨对方话语中所谓的答好了的意思,就听见青年问道:“你见过一个穿黑衣的年轻女子吗?黑发黑瞳,皮肤很白,束马尾,个子差不多到我下巴这里,拿一把漆黑的剑。” 黎宵摇头。 青年又像是有些不死心地追问:“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吗?” 黎宵还是摇头。 他想说,青年就是他在这里见过的唯一一个囫囵的大活人了。其余的,不是死透了,就是早就已经缺胳膊断腿,被叼进巢穴中当做正餐或者储备粮。 “这样啊。” 闻听此言,青年露出了像是失望的表情。 看见对方脸上的情绪波动,黎宵的心里忽然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有些新奇,有些刺挠,又像是有些似曾相识。 一个念头很突然地闯进了黎宵混沌的大脑之中,那就是眼前的青年正在担心着他口中那个穿黑衣的年轻女子。 ——为什么呢?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很少见的,黎宵对一个人类产生了好奇。 也许是因为眼前之人让黎宵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孕育了自己又为此死去的母亲,她的血肉有着此间怪物都没有的芬芳甘甜,眼前的青年身上就有着极为相似的味道。 直到后来,黎宵跟随对方入了隐仙宗,方才知晓那其实是属于修仙者的气息。 越是灵力纯粹精进的修士,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越是闻起来香甜可口。 但其中也有例外,比如沈映雪那个女人,虽然修为高深,但身上那股子冷飕飕的花香隔着老远就会呛得黎宵直打喷嚏。 当然也可能是先入为主的缘故,在隐仙宗上上下下百余弟子和长老之中,甚至包括掌门在内的所有人中,黎宵就觉得喻轻舟身上的味道是闻起来最好吃的,并且没有之一。 在问过师姐沈映雪的行踪之后,喻轻舟又询问了少年几个问题,都是关于玉佩和对方的身世。 像是母亲姓谁名谁,是否还在世上,少年又是如何在这个地方活下来的等等…… 知道的不知道的,少年都一一点头或者摇头作答了。 只是问到母亲的下落时,少年少有的沉默了。长长的睫毛密密地垂下来,遮住了一只青玉般的眼瞳。 少年昏迷期间,喻轻舟在给对方包扎的同时,也做了简单的清理。 然后有些惊讶地发现,原来对方的一头乱发在清洁干净之后是一种接近银白的浅灰色,就连被血污和尘土包裹住的皮肤其实也是一片雪白。 换上储物戒之中的小号弟子服之后,看起来就是个有些病弱的普通少年。 嗯……非要说的话,也不是那么普通。 喻轻舟从小跟在师姐身边长大,这些年降妖除魔,见过的善于化皮的妖精鬼魅也不在少数,对于美人的评判标准还是很高的。 饶是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少年长得确实不错。 想到许久联系不上的师姐,喻轻舟的心又止不住往下沉了沉。 前不久的几大宗门联合的新生试炼中,其中一场比赛的地点就设在了此间。原本一场小小的比试,没想到中途意外失联,不仅是参赛的许多弟子,就连随行的好几位高手也都没有了音讯。 沈映雪并非参赛者,而是作为领队一同前往。 这样的小型试炼每两年都会有一次,修罗域也不是有去无回的亡命之所,所以大家都没有当回事。 领队一般就是往年参加过试炼的师兄师姐,别的地方不清楚,反正隐仙宗向来是凭运气,按照抽签顺序一个个地来。 喻轻舟也有幸带过一次。 过程比较无聊,主办方也考虑到了参赛者都是初出茅庐的新人,并不会设置特别难的题目。 所以,几乎没人会想到会出现这种意料之外的情况。 虽然在第一时间在原定的赛点附近展开了大范围的搜索,却始终一无所获,不得已开展了更大面积的搜查。 也就是深入到真正的危险地带。 喻轻舟也参与了这次的寻人。 可以说,隐仙宗算是本次事故中损失最小的,因为总共失踪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沈映雪。 回来的弟子纷纷心有余悸地表示,正是因为沈师姐在危险来临的第一时间挡在最前面,他们才有机会逃出生天。 其中一个小姑娘更是稀里哗啦,直言没想到沈师姐平时看起来那样冷冰冰的一个人,关键时刻居然这般的奋不顾身。 喻轻舟倒是并不觉得意外,他一直都知道师姐是个责任心极强的人。 他只是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跟着一起去呢? 明明临行前隐约有过不好的预感。 如果当时能够一同前往,就算凭自己的能力尚且做不到力挽狂澜,至少在师姐遇险时也不会是一个人。 喻轻舟根据罗盘的指示来到此地,本以为会有师姐的踪迹,没想到却有了意料之外的发现。 黎宵,一个半人半妖的少年,身上还携带着隐仙宗后山特产的灵玉。 如果喻轻舟没有弄错的话,对方的母亲应该就是隐仙宗曾经的弟子。 至于具体是谁,他的心里也已经有了大概的人选。 关系到师伯的一桩心事,喻轻舟决定多给少年一个选择。如果对方愿意跟自己回去,那么就留少年一命。 ——当然若是不愿的话,直接杀了带玉佩回去也是一样的。 就结果来看,少年还算识时务。 喻轻舟并不擅长治疗术,所幸虽然失去了大部分妖力,对方的生命力也十分可观。只是愈合速度变得极为缓慢。 喻轻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还降低了对方突然发动反扑的可能性。 他实在不希望在自己成功找到师姐之前,出现任何突发的意外情况。 所以,尽管在表面上保持着相对的平和,喻轻舟却一直没有放松对少年的戒备。 在他的心里,对方始终是那个肆意挥舞着锋利爪牙,疯狂地想要吃了自己的怪物。 直到目睹少年因为生母而露出落寞神情的当下,喻轻舟才有了稍许对方其实也拥有着一半人类血缘的实感。 第74章 窥视着喻轻舟像是毫无所察的样子,少年无声地笑了。 那之后,两个人又在那个地方待了三天。 每天,喻轻舟都会早早出门去寻他失踪的师姐。 黎宵就在岩洞中等待,一来糟糕的身体情况也不允许其他的行动,二来喻轻舟也不放心他出去乱跑。 喻轻舟在岩洞中布下法阵,以防此地的其他怪物闻着血腥的气味儿找过来。 “在这里等着,不要走出法阵的范围。”喻轻舟这样嘱咐一句,转头便要离开。 这时候,黎宵已经知道了喻轻舟的名字。 他于是叫住后者,询问对方何时回来。 闻言,喻轻舟看着少年露出些许迟疑的神色:“怎么了?” 黎宵被问得噎了一下,轻咳一声,有些不高兴地嘟哝:“什么怎么了,就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不想说就算了。” 也不怪喻轻舟会觉得奇怪,因为这还是黎宵第一次主动和他搭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何况,喻轻舟原本就对这个少年心存戒备。 被喻轻舟一直用审视的目光注视着,黎宵终于忍无可忍。 “好了,不是急着去找你的什么雪师姐吗?还在这里盯着本大爷做什么,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情,可别说是因为本大爷才耽搁了——” “不会的。” 喻轻舟冷声打断黎宵的话,一张脸上第一次露出极为不悦的严肃神情。 黎宵先是一愣,随即气得背过了身去。 姓喻的家伙,就连……差一点杀死自己的时候,也没有过这么大的情绪变化。 现在他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那个下落不明的女人的死活,就被突然凶了。 ——黎宵很不高兴。 除了不高兴以外,还有一种从未体会过的莫名情绪淤积在心口,难受得他恨不得立刻违反喻轻舟的叮嘱,跑出去就是嘎嘎一通乱杀。 然而,就他现在的情况,贸贸然出去的下场恐怕是成为哪个幸运儿的盘中餐。 ——而这一切都是拜喻轻舟所赐。 要知道,在这个人类突然出现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黎宵都是这片区域的一霸。心里不痛快了,还不是想削谁削谁…… 可是现在的他,别说找别个的麻烦了,就连单纯的自保都做不到。 这完全是因为喻轻舟取走了自己的眼球的缘故…… 黎宵不是没有想过把眼球夺回来。 ——不过明抢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黎宵刚能起来活动一些,就开始盘算着搞偷袭。 经过黎宵的一番仔细观察,喻轻舟最没有防备的时刻好像就是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在那里调息的时候。 其实不论人还是妖,都是需要睡觉的。 黎宵被迫留在岩洞中,白天的时间都用来打盹。相比较奔波忙碌了一天的喻轻舟,精神头简直不要太好。 连着两天晚上,黎宵隐匿气息偷偷摸到正在打坐的喻轻舟身边,对方都没有察觉。 甚至,他试探着凑近了去闻对方身上的香味。调整呼吸,距离对方不过毫厘之间,有几次,黎宵都差点控制不住地想要张口咬上去。 但是联想到之前被一顿胖揍,还差点惨死在对方手里的经历。 黎宵终于还是忍住了,原本他就不是擅长正面出击的类型,之前若不是因为大意轻敌…… 碧色的眼底幽幽划过一丝暗芒。 如同伺机而动的野兽。 窥视着喻轻舟像是毫无所察的样子,少年无声地笑了。 ——他越发有了信心。 话说回来,总觉得喻轻舟身上的那个好闻味道好像没有那么浓了,大概是伤口已经愈合不再流血的缘故,这让黎宵有些失落。 不过一想到只要取回了自己的眼睛,恢复了妖力,反过来困住对方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少年就再度变得踌躇满志起来。 今天就是第三天的晚上,想起早晨喻轻舟离开前一本正经纠正自己的神气样子,黎宵几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对方吃瘪的慌乱模样了。 最好是…… 让那家伙也尝尝被生生折断手脚,挖掉眼睛,只能像只蠕虫般屈辱地趴伏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感觉…… 不过,黎宵忽然转念一想,那样会不会太浪费了? 毕竟喻轻舟的血那么香,要是溅得到处都是,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而且……如果只是把眼睛挖掉,好像也不足够发泄自己这几天来的怨气。 对了! 喻轻舟不是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什么师姐吗? ——那他就要让那双眼睛完全只能看着自己! 要让那双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里被不甘、被屈辱、被羞愤与惊慌无措所填满…… 不错,就是如此。 黎宵终于想明白了,他决定要饲养这个人类。这样一来,他就能每天都闻到喜欢的味道了。 长到这么大,黎宵的脑袋瓜里虽然还没有思考过什么特别复杂的问题,但饱餐一顿和顿顿都有之间的区别,他还是分得清的。 黎宵打定了主意。 越发期待着喻轻舟的到来,好让他实现心中的美好愿景。 ——可惜,天不遂人愿。 这喻轻舟就像跟他作对似的,平日里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这天却迟迟没有踪影。 黎宵不由地越发烦躁起来。 不仅是因为脑子里的那个绝妙计划,他想的是,万一……万一喻轻舟被这里的其他家伙成功袭击了,到时候不仅是喻轻舟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 失去了妖力,变成废人一个的自己,死在这里反过来成为从前看不上的喽啰的点心也只会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喻轻舟不能死。 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一股熟悉的血腥味忽然钻进了黎宵的鼻腔,少年蓦地翻身坐起来。 这味道分明是喻轻舟! 可……这么重的血腥味儿,不会是出事了吧?! 黎宵心念一动,拔腿就往外跑,丝毫没有顾忌外面此刻究竟是怎么样的情形,自己这样贸然行动会不会陷入危险之中。 他只知道,喻轻舟不能有事——至少在他夺回妖力之前,喻轻舟决不能死在别人的手里。 室外一片暗淡。 血色的圆月藏在云层之后,仿佛一只鬼鬼祟祟的猩红色眼珠。 远远地,黎宵就看到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初见时的那件白衣已经被血染成了近乎墨色的暗红。 不知为什么,黎宵突然感到一阵手软。 竟然一时间有些不敢上前查看。 但是他很快回过神来。 浑身是血的倒在这种瘴气弥漫的地方,就算命硬自己挺了下来,很快就会有别的东西闻着味儿过来。 若是从前,那些杂碎黎宵根本就看不上一眼,但今时不同往日…… 意识到这一点的黎宵立刻跑了过去,也不管人究竟伤得怎么样了,先架回去再说。 说来也奇怪,喻轻舟受了这么重的伤,沿路一定流了不少血,某些平日里再积极不过的肮脏食腐动物竟然一只没见着。 黎宵也是走到一半才发觉,今夜似乎格外安静。 就好像在这附近,除了自己和喻轻舟之外的所有生灵都死绝了一样。 “不会,都是……你这家伙干的吧?” 黎宵小声嘟哝着,禁不住瞥了肩头的青年一眼。 见对方满是血污的苍白面孔,简直就跟那些死人一样,想起不是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少年于是立刻收回目光,继续抬脚向岩洞内部走去。 直到走进喻轻舟布下法阵之中,黎宵才重重松了一口气。他想,这下暂时应该是安全了。 不知道是不是黎宵的错觉,从刚才走出岩洞开始,他就一直有一种强烈的被注视着的感觉,以至于他的头发根儿都竖起来了。 这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在黎宵靠近昏迷的青年时达到了顶峰——好在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变故。 黎宵于是也佯装不知,硬着头皮将人扛了回来。 将喻轻舟小心地放置在简易的床榻之上,黎宵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伸手拍了拍那张苍白的脸,没有动静。 试了一下鼻息,还有气,不过似乎有些微弱。 ——对了,吃药。 黎宵忽地灵光一闪,想起喻轻舟之前塞给自己吃的那些药丸,好像就是疗伤用的。 “……放在哪里了呢?” 黎宵自言自语着,顺理成章地开始在昏迷的青年身上摸索起来。 被血浸湿的衣服紧贴在身上,除了喻轻舟身上原本好闻的味道,还有一些驳杂的气味,是黎宵所熟悉的附近妖兽的味道。 黎宵有些不满。 虽然就在不久之前,黎宵还对此习以为常,毕竟他就是靠吃掉这些家伙长这么大的。 但从前是从前,如今有了喻轻舟这样香喷喷的储备粮摆在眼前,黎宵就开始看不上那些老伙计了。 甚至由衷为自己喜欢的味道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气味给污染了,而感到愤愤不平。 想着想着,手上的力道不由地加重。 黎宵遂改摸为扒,直接开始动手扯起了那些碍事的布料。 第75章 贪婪的唇舌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而是想要更多…… 随着那些破烂的布料一点点的从皮肤表面剥离。 黎宵终于看清楚喻轻舟受伤的位置,是左侧的肩膀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 一道古怪的贯穿伤,不太像是妖兽的牙齿或者爪子留下的,倒像是什么锋利的兵刃,比如刀剑之类的造成的。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黎宵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果然不见对方身上的佩剑。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在外面确实也没有看到。 ——也就是说,喻轻舟这是被自己的武器伤到了么? 想起那把曾经无比果断地斩断自己身体部位的利刃,黎宵还是会感到周身一阵幻觉般的痛楚。 该说不说,重伤喻轻舟的家伙其实也算是间接地替黎宵报仇了。 可黎宵本人却不这么认为。 虽然一向信奉以怨报怨有仇报仇,但若非自己亲自动手,根本就没有意义。 更何况…… 黎宵早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若不是那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可恶家伙,现在的他搞不好都已经得手了。 所以黎宵非但不感谢对方,反而由衷地痛恨起那个未曾谋面的家伙。毕竟按照黎宵一早的规划,喻轻舟迟早也会是自己的所有物。 中意的储备粮被糟蹋成这个样子,换了谁都会感到愤怒吧。 尤其是,此刻黎宵空有满腔的怒火,却连个发泄的对象都没有,只能瞧着重伤的青年干瞪眼。 那道刺眼的伤口,简直就像是一种无声地挑衅。 “唔……” 一道蕴含着痛楚的闷哼将少年从出神的状态中拉回来。 黎宵有些讶异地看着渗出指缝的鲜血,由于他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采取的行动。 喻轻舟的伤口又裂开了。 温热的血的味道不断冲击着黎宵的嗅觉,他吞了吞口水,注意到喻轻舟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不断有冷汗从喻轻舟的额头冒出来,青年紧蹙着眉头,像是被困在痛苦的梦魇之中,一副十分难受的样子。 黎宵也不是很好受。 他是真的馋。 看着青年如今这副样子,黎宵突然就有些动摇,好像活不了多久了,要不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冒着永远沦为没有妖力的废物的风险当一个饱死鬼也好…… 只是黎宵最终还是忍住了。 因为喻轻舟在迷迷糊糊中忽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短暂的一眼就像是有魔力一般的,一下子就将黎宵脑子里破罐破摔的念头散了个干干净净。 那一刻,少年忽然就回忆起了那个宏伟的愿景。 让喻轻舟成为自己的所有物,让对方的那双眼睛永远跟随自己。 黎宵好不容易从衣服堆里找出几个瓶瓶罐罐,倒出几粒像是药的东西。然后推了推喻轻舟,想要让对方起来吃药。 可是喻轻舟的身体软绵绵的,怎么推都没有反应,黎宵简直怀疑刚才的那一眼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他试了好几次,确定让喻轻舟主动吃药是不可能的了。 黎宵于是用力捏住喻轻舟的两侧脸颊,算是勉强把对方的嘴巴给掰开来,然后一粒粒地将药塞了进去。 生怕喻轻舟不往下咽,黎宵又用指尖从外面往里顶了顶。 手指伸进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舌头,柔软湿润的触感让黎宵的头皮一阵发麻,尤其是感到那股若有似无的推拒。 他几乎是立刻又将手抽了出来。 好烫。 明明只伸进去一根手指,那股子莫名的热意却好像火烧似的一下子燎遍了全身。 心脏跳得厉害。 黎宵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地,对眼前之人又想远离又想靠近。 糟糕的感觉…… 视线不自觉地停留在那张被汗水濡湿的苍白面孔上——确切来说,是停留在青年唇瓣之上,由于自己刚才匆忙的动作,喻轻舟的双唇还微微张开着,形状美好的弧度,仿佛一种无声的邀请。 黎宵还清楚地记得内里的奇妙触感。 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又立刻做贼般地移开了双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又或者在期待些什么。 空气中那股子诱人的甜香忽然变得浓烈起来,黎宵感到身体一阵阵地紧绷,那是对于食物的渴望,还有一种不知名的强烈悸动。 黎宵垂落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那道简单处理过的伤口之上,没有干涸的血在光洁的皮肤表面蜿蜒出醒目的痕迹,像是不知名的妖异藤蔓。 黎宵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慢慢低下头,慢慢凑近了,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上去。 伴随着舌尖传来的香甜味道,大脑深处传来战栗般的快乐。 一开始只是不想浪费而已,结果却越发不可收拾起来。 贪婪的唇舌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而是想要更多…… 更多地舔舐、啃咬,将唇边的一块块皮肉放在齿间翻来覆去地研磨,然后在最最香软动人的时刻,像品尝一颗熟透的果实那样,轻而易举地刺穿表皮,一头扎进甜美的最深处。 并且笃信那是连灵魂都要随之震颤的壮举…… 第76章 他想,他开始有些迷上这种感觉了。 黎宵太过投入于其中,以至于没有发现喻轻舟是什么时候醒的。 喻轻舟迷迷糊糊地就瞧见了埋在自己身上的那颗脑袋。毛茸茸的银白色发丝痒乎乎地蹭了他一脖子。 他的手脚绵软得厉害,大概是失血的后遗症。 喻轻舟的意识还不是很清晰,只隐约记得自己被人袭击,夺走了佩剑,还被捅穿了身体…… 那一下,本来应该是冲着他的心脏去的。 可是不知为什么,对方并没有补刀,只是在那之后就离开了。也许是觉得以那样的伤势留在这种地方,不立刻毙命也迟早会因为夜间浓郁的瘴气而毒发死去。 然后,自己应该是凭借着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志强撑着回到了这里,只是在距离岩洞还有十几米的地方终究因为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本以为这次恐怕有去无回。 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机会再睁开眼睛。 正当喻轻舟神思恍惚之际,胸口冷不丁地一痛将他彻底拉回了现实。 喻轻舟忍不住蹙眉再次看向伏在自己身上的少年,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了! 此时的他被人压住了胳膊腿无法动弹,身上的衣服更是在不知何时被扯得松松垮垮,上衣甚至直接被拉到了手肘处,正半掉不掉地挂着,凉飕飕地露出半边肩膀和整条手臂…… 更要命的是,正从锁骨下方传来的异样触感,带着疼痛的麻痒,还有温热吐息不断喷洒在皮肤表面的灼烫感觉。 自己被舔了…… 还是被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少年连啃带咬地压在身下舔了…… 喻轻舟的牙关硬了,同时感到脑袋嗡得一下,只觉得全身为数不多的热血瞬间冲上了面门。 喻轻舟几乎是立刻想要推开对方坐起来,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此时的体力。 一个重伤大出血、并且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显然是没有那么大的力道的,他以为的全力一击,对于正沉浸在甜美的血的味道中不能自己的黎宵而言,不过是小猫挠爪子般聊胜于无的效果。 “黎……宵!” 喻轻舟终于忍无可忍地喊了黎宵的名字。由于喉头的干涩,他的声音较往常有些发哑,并没有预想中的慑人气势。 少年像是听到了,嘴下的动作似乎有所停顿,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喻轻舟感到那卷土重来的酥麻舔咬,湿漉漉热乎乎的,似乎还有不断下移的趋势…… 与此同时,喻轻舟感到一处异样的形状正似不经意般地一下下磨蹭着自己的腿侧,同为男子他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 喻轻舟不由地眼前蓦地一黑。 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全力曲起膝盖狠撞了过去。 回应他的是少年幼犬般低低的呜咽。 然后随着身上之人力道松懈,喻轻舟翻身滚到了一边。肩膀下方一阵撕裂的疼痛,大概是伤口又崩开了。 但是喻轻舟已经顾不得这许多。 他缓慢喘息着,撑着一旁的石壁吃力地站起来,看向伏在地上躬身低泣的少年,目光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但凡他现在还有多余的力气…… ——痛痛痛痛痛! 黎宵这头一边倒抽冷气,一边鹌鹑般地蜷缩起了整个身体。 实在是太疼了。 眼泪都掉下来了。 明明上一刻还快活地好像飞上了云端,下一刻就变成了痛苦的无间地狱。 黎宵原本以为被断手断脚、被挖眼睛已经很痛很痛了。 没想到,居然还有更刺激的…… 黎宵缓了许久都没有缓过来,甚至绝望地以为这辈子大概都缓不过去了。 结果证明,他确实还是想多了。 只是黎宵才从地上坐起来,一柄长剑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冰凉凉地冒着寒气。 ——是喻轻舟。 不过手里的剑已经换了一把,是之前没见过的。 青年此刻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除了面色苍白一些,乍看起来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但那眼神看起来似乎是认真的。 “那个……有话好好说,可以先把武器放下吗?”黎宵不确定地问道,同时有些讪讪地笑了笑。 喻轻舟没有接茬,而是紧了紧手中的剑。 黎宵只感到脖颈处一凉,随即有温热的液体冒出来,顺着脖子一路向下蜿蜒。 少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接着拧起眉头,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紧盯着喻轻舟,像是要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寻求一个答案。 “你是……真的要杀我?”黎宵开口问道。 喻轻舟苍白的唇瓣开合,一字一顿吐出冷淡的话语:“我只是后悔没有早一点下手,就不该留你到这个时候。” “为什么?”黎宵紧接着追问。 这一问像是让喻轻舟想到了什么不快的事情,青年不由地顿了顿,然后才正色道:“没有为什么,你既是妖,本就该杀。” 黎宵闻言却是缓缓地笑了,他的瞳色幽深,唇瓣上还沾着零星的血迹。 ——那是喻轻舟自己的血。 一想到对方是如何沾上那东西的,喻轻舟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似乎还能够感到那种温热黏腻的触感,残留在皮肤表面,挥之不去。 喻轻舟没有洁癖,但是在师姐身边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之下他也习惯了和人保持距离。 就算是亲密如师姐,也只在小的时候牵过手,还有就是短暂触碰过脸颊和额头而已。 所以,即使知晓少年大概也只是出于妖物进食血肉的本能,才会做出那般……那般逾矩的行径,喻轻舟还是感到了强烈的冒犯。 甚至令他在某个瞬间感到了真切的惊慌。 喻轻舟讨厌这种感觉。 这种失控的,无法自持的感觉。 不该出现在他自己的身上。 所以…… 所以…… 杀了对方就好了,杀死这一切的源头。 然后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到时候也只要按照原定计划,将玉佩带回师门就是。 就在喻轻舟下定决心杀死对方的当下,忽然听见少年略带嘲讽的调笑:“好一个是妖就该杀啊。” 顿了顿又道:“是独独你一个如此,还是说你们所有人类都这么的是非不分、恩将仇报?” “何出此言?”喻轻舟蹙眉反问,并没有放松握剑的力道。 “你问我何出此言?”黎宵仰起脸笑得天真,他伸出一只手,白皙的指尖缓缓抚上颈间的利刃,仿佛那是属于所爱之人躯体的一部分。 “怎么就不问问自己,为什么拿这种危险的东西抵着救命恩人的咽喉呢?”说话间,少年竟是又逆着刀刃往前递了递自己的脖子。 那无疑是一柄锋利的宝剑。 先前划出的小小伤口登时豁开长长的一道,鲜红的血一下子涌出来,看起来刺目异常。 脑中依稀闪现赤红月色下,少年脚步匆忙地跑过来,然后俯身架起自己吃力前行的画面。 喻轻舟终究还是移开目光,将手中的长剑收了回去。 “怎么,现在有妖却不杀了?”黎宵苍白着一张脸道。少年本就生得白皙,这下简直就是惨淡的没有一丝血色。 喻轻舟将纱布和药瓶一并丢给他,淡声道:“你若执意找死,我也可以成全。” 黎宵瞧瞧那些东西,又瞧瞧面色冷淡的青年,忽然就高兴起来。 语气轻快道:“死什么的就不必了,你帮本大爷把伤口给包一包,之前的事情就当是一笔勾销了。” 喻轻舟原本还想说什么。 可是对上少年捂着脖子上的伤口,早已满手鲜血却仍旧要向自己侧头微笑的模样,他不由地就住口了。 ——算了。 他对自己说。 仿佛一句无声的叹息。 那时的喻轻舟尚未知晓, 在与眼前少年今后的交往之中,还会有无数个类似的时刻。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一退再退,直到无路可退那一天。 直到……再也分不清究竟是谁亏欠得更多一些。 喻轻舟不会知道。 此刻的黎宵更是完全被蒙在鼓里。 少年只是盯着虽然不情愿,最终却还是妥协地拿着纱布向自己靠过来的喻轻舟。不由地就在心里感到一阵得胜般的欢欣雀跃。 他想,他开始有些迷上这种感觉了。 他想,他要这个人,一直在他的身边……在他的眼前。 第77章 他吃软不吃硬的,你要是卖卖惨,兴许还有救…… 后来…… 后来的事情总是断断续续。 黎宵跟随喻轻舟离开了修罗域,来到了隐仙宗。 其实,对于黎宵来说,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从前在修罗域,他就总是一个。 因为他和那里的绝大多数原住民不同,作为妖怪,他的气味不够纯正。 妖魔与妖魔之间不见得会有多么志同道合,但在排斥人类方面倒是一致对外。 在这里,人类是默认的食物。 食物总是低于猎食者的存在。 所以在黎宵还小的时候,他就习惯了东躲西藏的生活。 然后忽然有一天,他累了,觉得不能够在这样下去。 这样胆战心惊生活,就算不吓死也迟早会被累死。 于是,黎宵选择成为猎食者,捕猎那些同样想把自己当成猎物的家伙。 一开始的他太过于虚弱,光靠蛮力根本不占优势,于是就开始布置陷阱。 修罗域的深处极少人类涉足,在这里想要站稳脚跟,凭借的就是绝对的力量与直接的对抗。 黎宵是此处的异类,这既是他的劣势,也是他最大的优势。 终于,他凭借着投机取巧换来的猎物一点点成长起来,直到有一天,他不再需要那些小机关的辅助,也可以直接撕碎前来挑衅的巨大妖兽。 黎宵有时候也是无聊的。 在修罗域,除了血腥的追逐和被追逐,好像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干了。 嗯…… 也不完全是这样。 还有一件事情和吃饭睡觉一样地平常,那就是繁衍生息。 在这方面,黎宵就更尴尬了。 妖兽凭借气味彼此吸引,无论少年成长到了哪一种地步,闻起来总不是那么个意思。 “没有谁会愿意和食物诞育子嗣的,那不仅愚蠢而且疯狂。” 忘了是谁暗戳戳提过一嘴。 本来好像是偷偷说黎宵坏话泄愤来着,结果刚好被吃完饭出来遛弯消食的黎宵撞见,于是就顺便加了一餐饭后甜点。 对于那个说法,黎宵倒是不太在意。 一来,黎宵的父亲就选择了一个雌性人类也就是黎宵的母亲作为配偶,并且生下了黎宵。 二来,听到这番话的时候,黎宵压根儿还没到择偶的年纪。 等到黎宵再次想起这茬儿的时候,是在认识喻轻舟之后的事情了。 黎宵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喻轻舟的想法,直到常礼指出前者总是在喻轻舟跑去找沈映雪的时候找自己麻烦,是属于典型的欲求不满的后遗症。 “……欲求不满?” 黎宵琢磨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多少感到有些新奇。 “简而言之。”常礼竖起一根胖胖的手指头煞有介事解释道,“就是发情期。” “发情期?” “不错,比较直接的说法就是,想要寻找合适的交配对象了。套用人类的那一套比较委婉的说法的话,就是青春期的烦恼。”常礼说着,拍拍黎宵的肩膀,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恭喜你啊大笨蛋,这说明你正年轻呢。” 话音未落,便被黎宵提起来,揪着两条小辫子在空中疯狂转起了圈圈。 等到再次回到地面,两颗漆黑的豆豆眼还在眼眶里转个不停。 “黎宵你……哕!” 还来及说什么,一张嘴就哇哇呕吐起来。 黎宵嫌弃地远离了一些,还不忘在嘴上犯贱:“不用谢啊小东西,本大爷向来尊老爱幼,这一下就当做是给你以后跃龙门做准备喽。” 玩笑归玩笑。 黎宵还是多少将常礼的话听了进去。 虽然他吃过的肉比常礼多得多,奈何常礼从小就生活在人类社会,在某些方面的常识确实要比黎宵多那么一点点。 ——那么,自己是想要寻找交配对象了吗? 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 因为首先…… “喻轻舟甚至都不是一个能够诞下后代的雌性啊。” 黎宵烦恼了好一阵,以至于吃东西都不香了。 那一段时间,喻轻舟无论在何时何地,又或者在做什么,动不动地就能感到一阵幽怨的视线。 看过去时,就能看到黎宵匆匆移开目光的模样。 问少年,少年也不说,只是垂着眼睛装哑巴。 “有什么困难就直说,若是难题,也可以一起商量解决。” “没,没什么。” 黎宵心虚地别过脑袋,余光还有意无意地瞥向喻轻舟平坦的腹部。 开玩笑,他要是直接问喻轻舟考不考虑给自己生孩子,对方能把他肠子给打出来。 更何况…… 比起自己,喻轻舟一定更希望和那个什么沈映雪生孩子才对。黎宵忿忿地想。 而且那样一来,从现实角度来说,好像也更为实际和可行。 黎宵不由地越发郁闷,看向喻轻舟的目光也是更为幽怨,就好像对方是什么移情别恋的负心汉。 搞得喻轻舟也是愈发一头雾水。 喻轻舟忙着山上山下两头跑,一边除魔卫道,一边处理宗门的琐事。忙得脚不沾地,时间一长也就没工夫来揣摩黎宵的这点小心思了。 不过,喻轻舟没工夫关心黎宵的心理健康,倒像是有心思和新来的女弟子眉来眼去地套近乎。 “哪里眉来眼去啦。”常礼不耐烦地打着哈欠,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不就是普通地说话吗?小手都没拉一个,算哪门子情况。” 黎宵完全没把常礼的话听进去:“你看看,他居然笑了,还笑得那么开心!铁定有问题!” 常礼闻言一脸的无语:“大笨蛋,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回应他的是一阵喀嚓咔嚓的奇怪响动。 常礼禁不住有些疑惑地询问黎宵:“你听见什么怪声儿了么?” 一扭头,被少年脸上的凶狠吓了一跳。 “哇你这是什么表情?!” “想要杀人的表情。” 黎宵咬牙切齿地回答,常礼这才意识到原来刚刚听见的是对方磨牙的声音。 常礼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语重心长道:“没用的,他吃软不吃硬的,你要是卖卖惨,兴许还有救。” 然后默默站起身,并且拍了拍黎宵的肩膀:“兄弟言尽于此,别说在这里见过我,刚刚我也什么都没有听见。” “……” 黎宵在原地思索了一阵,觉得常礼说的不无道理。 “那怎么样才算比较惨呢?”黎宵又问,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参考对象。 “这个嘛……” 常礼摸摸下巴,老实讲他觉得自己小小年纪就要被拉来考虑这种大人间的问题,分文捞不到不说,还要赔上宝贵的睡眠时间,其实就挺惨的。 当然,他不可能这么告诉黎宵,所以最后选了个中规中矩的答案。 “我觉得流浪狗就挺惨的。就那种又瘦又柴,脏兮兮灰扑扑没人要的狗。其他狗见了都会被撕咬驱逐的那种。” 黎宵有些怀疑:“这样行得通?” 他觉得自己要是真变得脏兮兮灰扑扑的,喻轻舟也只会让他滚去洗澡。 至于想变得又瘦又柴,也就是要饿肚子。 黎宵更不喜欢。 见黎宵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常礼摊了摊手:“信不信由你,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自己想想吧。” 说着,打着哈欠就离开了。 留黎宵一个人在原地想了又想,终于决定先试试看看。 由于山上是没有流浪狗的。 黎宵还为此特意偷偷溜下了山,没想到就在山下的镇子里撞见了喻轻舟。 更出乎意料的是,对方身边竟然还跟着几天前见到的那个女弟子。 两人有说有笑走在热闹的市集,竟是十分热络的模样。 第78章 那也轮不到你 ——实在是太碍眼了。 黎宵想。 但是比起愤怒或者想要杀人的愿望,更强烈的是一种委屈的感觉。 沈映雪就算了……难道就连这么一个新来的小丫头,自己都比不过么? 简直是越想越不可思议。 越想越郁闷,他抬脚想要去踢地上的石子,下一秒却听见一声短促的惊叫,还以为是石头成精了,吓得他赶紧低头查看。 这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飞起的石子无意中砸到了街角正在晒太阳的猫。 黎宵和那只同样长着绿色眼睛的小猫对视两秒。 竟有种在照镜子的感觉。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有着同样的感觉,竟然试探着朝黎宵这边走了两步,见黎宵没有反应,就像是得了鼓励一般的,昂着小脑袋加快步伐朝少年所在的方向前进起来。 ——太怪了。 黎宵胡思乱想着,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想要离开,结果一转头却对上了一张异常熟悉的面孔。 是喻轻舟,身旁还跟着之前看到的小丫头。 一愣神的功夫,后脚跟仿佛撞到了一样柔软的东西。 没等他回头,那个小丫头先呀的一声叫唤起来。 “是一只猫啊,好小的一只,是迷路了么?” 小丫头一低头把猫抱了起来,然后才像是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黎宵,脸上闪过短暂的疑惑之后,随即绽放一个甜甜的笑脸:“这位就是黎师兄吧,好巧。” 黎宵挑起眉毛:“你是?” 小丫头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笑:“哈哈,黎师兄不记得很正常,我上山后水土不服在屋里躺了好些日子,也没怎么去上过课。我姓甄,单名一个珠,大家都习惯叫我珠珠。” 黎宵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管他猪猪还是兔兔的,黎宵都不怎么感兴趣,他在意的只有—— “怎么几天的功夫,喻道长就转了性了。师姐不陪,反倒陪起师妹来了?” 这话要说没有一点阴阳怪气在里头是不可能的。 喻轻舟自然也是听出来的。 两个人挺长时间没有好好说过话,好不容易碰上一面,对方张口就是这么一出。 喻轻舟很难不觉得黎宵没有吃错药。 当下也只是淡淡说了声:“这与你无关。” 闻听此言,黎宵几乎是一下子噎住了。 其实刚才话一脱口他就后悔了,但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哪有收回去的道理,更何况他心里确实也是那么想的。 于是硬着头皮没有改口。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只有一旁的珠珠,像是没有察觉到一般地低头逗着怀中的小猫,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那个看起来很可怜的样子……我可以把它带回去养吗?”珠珠小心翼翼地询问喻轻舟。 喻轻舟看了那耗子般丁点大的小猫,瘦瘦小小,一副吃不饱的样子,显得那双碧色的猫眼尤其突出。 喻轻舟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珠珠见状兴奋地差点跳起来,向喻轻舟道过谢,便抱着小猫在脸上蹭了又蹭,像是喜欢到了极点。 见状,喻轻舟的目光柔软了几分,但还是额外叮嘱道:“既然决定了要带回去,那就要好生负责,不可劳烦他人,更不能随意丢弃。” 珠珠连连应声,忽然感到一道幽怨的视线。 余光瞥见黎宵正在一旁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由地一愣。 有些迟疑道:“师兄也喜欢这猫吗?若是师兄喜欢的话,其实——” 话音未落,就见少年忽地扭过了头,像是极为不屑的抱着胳膊道:“本大爷才不喜欢什么猫呢。” 珠珠低低啊了一声:“我还以为小猫这么可爱,大家都会喜欢呢。” 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下一刻就见黎宵露出认真的表情,并且一本正经地表示:“比起猫,本大爷更喜欢狗。” “这样啊。” “没错,好的狗就是会听话又忠诚,不会乱吃饭,也不会跟随便什么人都玩到一起。” 黎宵嘴上说着狗的事情,眼睛却有意无意地偷瞄着一旁的喻轻舟,生怕不小心说太过会挨打。 可真的看到了对方毫无反应的模样,又莫名感到憋气。 一憋气,就越发管不住自己的嘴。 “原来如此。”珠珠毫无所觉得听着,一边点头一边哦哦称是,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好奇道,“所以黎师兄这次下山,莫非就是想买狗?” 少女一脸天真的模样,饶是黎宵也不由地顿了一下。 有些怀疑对方会问出这种话究竟是真傻,还是在故意装傻。 然而没看出个所以然,遂轻哼一声,昂着下巴道:“根本不需要,因为本大爷早就有了中意的——” “到了。” 喻轻舟平静的话音忽地响起,打断了黎宵呼之欲出的话语。 后者有些不满地瞧了喻轻舟一眼,但是青年没有在意,只是指点着某个方向对珠珠说:“你要找的铺子就在那里。” 珠珠顺着喻轻舟的指点看了一眼,随即笑着道过谢,便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开了。 剩下两个外形显眼的人一同站在街角,尤其是黎宵那独特的发色和瞳色,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却又不敢真的上前一探究竟。 黎宵见喻轻舟没有跟过去,有些意外:“你不跟过去?” 喻轻舟摇头。 黎宵哦了一声,状似漫不经心道:“道长总不会是专程为了留下看着我——” 的吧…… 两个字尚未出口,却见喻轻舟已经向着长街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黎宵愣了一瞬,还是忙不迭跟了上去。 “喂,等等,喻轻舟你去哪儿啊?” 却见喻轻舟在一家十分精致的门脸前停下脚步,立刻有伙计热情地迎上前来。 “二位仙长里面请。” 引到楼上之后,又是看座,又是斟茶倒水,态度恭维又不显得虚伪。 沾了喻轻舟的光,黎宵还是第一次受到人类这么殷勤的招待,多少有些不习惯。 他看着满屋子摆放着的琳琅满目的珠宝钗环一类的东西,乍看起来像个首饰铺子,但不用凑近观瞧,黎宵都可以感知到从那些物件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并不单纯。 正要询问喻轻舟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一阵浓烈到熏人的香气让黎宵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接着就见珠帘之后款步走出一个女子,腰肢纤细,媚态横生,光是站在那里,就好像勾人摄魄的妖精。 ——而黎宵只觉得辣眼睛。 实在是对方身上的香味太过于浓烈,他眼泪都要被熏出来了。 偏偏这屋子里的其余三个人都像是没有感觉似的。 喻轻舟更是若无其事地将一个包裹放在面前的案几之上:“这是尾款。” 女子见状一下子笑眯了眼,柔声说着客气了,一边将一只漂亮的盒子推到了喻轻舟面前。 后者眼也不眨的拿起来就要离开,却被冷不丁地轻轻按住了手,抬眼便对上女子笑吟吟的妩媚眸子。 喻轻舟拿东西的动作一顿。 “老板娘是还有什么指教么?”他淡声问。 “指教说不上。” 女子软软地说道,涂着艳丽丹寇的指尖像是蛇一样缓缓攀援。 “就是仰慕小道长的人品,忍不住想要多嘴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若是哪一日小道长发现心上人并非心中所想,或许可以考虑考虑另觅新欢,奴这小店里一直也还缺着一位老板。” 这次,不等喻轻舟搭话,黎宵第一个忍不住上前拍开那只做乱的手掌,恶狠狠剜了那老板娘一眼,放下一句:“那也轮不到你!” 然后一把拽起喻轻舟就往外头走。 第79章 血气方刚的年纪哪有不冲动的…… 黎宵这一拽用上了牛劲。 再加上喻轻舟没有提防,一下子被带着到了大门口才堪堪反应过来。 “胡闹。”喻轻舟低斥一声,挣开少年的手。 黎宵本就被那女人身上的味道熏得难受,闻听此言更是如同在胸口压上了一块巨石,只觉得心中万分憋闷。 少年的胸膛起伏,碧色的眼瞳中竟是忽地泛起了汹涌湿意。 “你……” 喻轻舟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又在对上少年眼底泪光的瞬间止住了。 对面的黎宵大睁着眼睛,却只有一只眼睛里有泪水积聚。 ——因为他的另一只是假的。 尽管看起来栩栩如生,但假的就是假的,既不能视物,也不会真的流出眼泪。 喻轻舟取走黎宵的一只眼睛,本意是想对方收敛妖气,重新学着做人。 此前,喻轻舟从未觉得自己此举有何不妥。 在他看来,黎宵天性肆意张扬,不知自我管束,就算是被剥夺了绝大部分妖力的彼时,还是会无法控制自己对于血肉的渴望。 而那天晚上,少年在岩洞中对自己做的事情,就是最好的例证。 妖魔和人毕竟是不同的——就算有着相似的皮囊,本质上也是不同的东西。 喻轻舟说不上有多么痛恨妖魔。 但他在世间游历,诛杀邪魔从未有过一丝的手软。 唯一的一次,那时的喻轻舟尚且还是少年,在面对一个扮做抱着婴孩的无助妇人的魔物时忍不住动了一丝的恻隐之心。 也就是那短短一瞬的迟疑,他付出了血的代价。 好在师姐及时出手,手起剑落,当场斩杀了那个狡诈的魔物。 喻轻舟总是记得师姐收敛剑身时冷淡的表情,以及女子脚边仍旧保留着一半人类特征的魔物的尸身。 他也一直记得那时对方的教诲。 “记住你的身份。轻舟,你是人,对妖魔心软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沈映雪的嗓音和她的剑意一样冰冷,看向自己这个师弟的目光里却有着一丝难得的温柔。 “好了。” 沈映雪接着又道,拿出绣着红梅的干净帕子,轻轻拭去溅落在喻轻舟脸上的血迹。 女子漆黑的瞳眸眨了眨,嘴角浮现些许不甚明了的微笑,她轻声问:“还站的起来么?” ——不过是一点惊吓,怎么可能真的站不起来了呢? 喻轻舟却还是在恍惚中握住了那只朝自己伸来的白皙手掌。 借着力道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那是唯一一次,喻轻舟对猎物心慈手软。 但是一次就够了,他从来不是那种会犯同一种错误超过两次的人。 所以他自认,之所以会留下黎宵的性命,并且将少年带回来,完全只是因为对方与师门的渊源。 ——其中并不包含一丝他自己的心软在里面。 所以,喻轻舟不会后悔差点杀死对方的事情,更不会因为挖掉了黎宵的一只眼睛而感到愧疚,这是他该做的。 只是…… 此刻的喻轻舟望着神情倔强仿佛受了委屈般的少年,看见后者即使情绪激动到了极点仍旧只能空洞大睁着没有丝毫情绪的那只假眼,心底却禁不住有了一丝的动摇。 喻轻舟还想说什么,却见少年默不作声地狠擦了一把自己的脸,然后忽地扭过头就跑了。 街上的行人很多,阳光很刺眼,少年浅色的身影很快淹没在其中。 喻轻舟下意识地想要跟过去,却被一道娇媚的嗓音唤住,原来竟是老板娘专程下楼送来了之前落在楼上的盒子。 “这么贵重的东西,仙长可要收好了。” 老板娘仿若无骨地倚靠着门口,笑吟吟道:“也别忘了,有空时常过来坐坐。就算没有买卖,咱们这交情也在这里摆着不是。” 喻轻舟默默接过东西,道过谢,又提了一嘴黎宵方才的鲁莽言行。 老板娘却大度地挥了挥香帕。 “这有什么,大家都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血气方刚的年纪哪有不冲动的,更何况是为了……” 女子的视线在喻轻舟的身上意味深长地转了个来回,但是没有直接点破。 而是顿了顿,又笑着说道:“奴之前说的事情,仙长也请多考虑考虑,无论何时随时可以兑现的。” 这次喻轻舟没有多言,而是直接离开了。 老板娘一直目送青年的背影匆忙消失在街角,这才收拾笑脸施施然地转身回了屋。 那边,黎宵闷头跑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忽然就停下脚步。 仿佛突然切断牵线的人偶般,少年茫然地站在陌生的街道旁,看着来往的行人,只觉得无处容身。 所以…… 究竟为什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呢? “完全就是因为喻轻舟那个笨蛋。” 黎宵不满地碎碎念着,一把揪起砖缝中长出的一根狗尾巴草。 还口口声声地教导别人要好生负责。 自己虽然……虽然也并不是什么小猫小狗,但也算是被那家伙强行捡回来的,结果呢? “真是可恶啊。”黎宵说着,用力一拽将狗尾巴草狠狠打了个死结。 然后注意到路过行人好奇的目光。 青天白日,这么一个形容奇特的少年蹲在路边自言自语,怎么看都这么显眼来着。 黎宵也意识到这一点,抬起头一一回瞪过去之后,也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这时,他的肚子忽然咕噜噜地响了起来。 ——原来是已经到了饭点。 黎宵原本没打算在山下待这么久的。 所以压根没有考虑过伙食问题。 闻着空气中飘荡着的饭菜和点心的味道,黎宵下意识地开始吞咽口水。他也同时想起,喻轻舟说起过这里的东西是要用钱来交换的。 而黎宵并没有带钱。 也许是因为肚子饿了,也许是因为置身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黎宵突然开始无比思念起喻轻舟。 不知道,喻轻舟现在在做什么? 会不会正在哪里找着自己,会不会因为找不到自己而着急,会不会已经开始后悔没有对自己态度更好一些? ——哼,要真后悔了,那也是他活该! 黎宵暗暗对自己说,所以……所以等下等到喻轻舟找过来的时候,一定要对方先开口道歉。 然后请自己大吃一顿算作赔礼。 那样的话,自己也就不是不可以、勉勉强强大人有大量地原谅那个笨蛋算了。 可是,不知道是黎宵跑得太远,还是街上的人太多,左等右等,喻轻舟都没有出现。 黎宵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他不是没想过原路返回,可是又觉得那样灰溜溜地折返回去很没有面子。 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黎宵发现自己认不得回去的路了。 在充斥着驳杂气息的喧嚣街道,黎宵惯以用来分辨方向的嗅觉完全失去了功效。 ——他迷路了。 又饿又累又沮丧地站在路边。 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现在的他就好像之前一直在找的丧家之犬。 不知过了多久,其实也并没有很长时间,只是等待放大了少年的这种感觉。 黎宵的肩头忽然被拍了一下。 他的心头也跟着冷不丁地跳了一下,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暴雨之后,阴沉沉的天际忽然有阳光直直探出云层,冲破黑暗。 那一刻,之前的那些计划和打算一下子全都被抛到了脑后。 少年惊喜地回过头,待看清身后之人的刹那,他脸上的笑容也同时顿住,刹那间化作无尽的失望。 “……是你啊。” 第80章 不是,就这么让他们去吃饭啊? “……是你啊。” 黎宵看着抱着小猫微微笑着的少女,脸上的惊喜之情转瞬即逝,嘴角也跟着耷拉下来。 什么嘛…… 他还以为是喻轻舟找过来了。 “咦,黎师兄好像很失望的样子耶,所以刚刚是在等别的什么人吗?”珠珠探究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似乎很是好奇。 黎宵懒得理她。 “这与你无关。”黎宵抱着胳膊冷冷道。 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说辞似乎和某人重合了。 珠珠却是一下子噗嗤笑出了声。 连带着抱在怀里的小猫都被颠得晃了晃脑袋。 “你笑什么?”黎宵老大不高兴地斜了对方一眼。 “唔,没、没什么。就是觉得黎师兄你……”珠珠沉吟着,吐出意想不到的话语,“你还怪可爱的呢。” “哈?”黎宵蹙起眉头,瞪着少女一脸看神金的表情,“你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珠珠却是不紧不慢地说道:“很像哦~刚刚的语气简直和喻师兄一模一样呢。” “哪、哪有这种事情。” 听少女这么一说,黎宵也有些反应过来,但嘴上还是一样的打死不承认:“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是说本大爷有在故意模仿那家伙吗?哼本大爷为什么要做、做那种事情啊……” 珠珠歪着脑袋笑得灿烂:“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呢。” 黎宵莫名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早就应该知道一个小丫头片子能说出什么东西。 没想到对方又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了下去:“不过呢,我听说人会下意识地模仿自己喜欢的人的一言一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 见黎宵半天没有说话,一张白皙的面孔憋得通红,像是濒临崩溃的火山。 珠珠四下看看,像是才发现什么一般,嘴里嘟囔道:“这么说起来,怎么都不见喻师兄啊?所以,你原来是在等喻师兄么?也难怪……” “谁说我在等那家伙啦?!” 黎宵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闻言,珠珠眨了眨眼,似乎还有些不相信。 黎宵立刻抱着胳膊一脸不屑地瞥过了头。 “切,爷我只是单纯地迷路了而已,原本就不是一路的人,作甚还要专门去等他?” 少年越说越理直气壮,越说越义愤填膺。 一番话与其说是在向对方解释,其实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啊…… 他喻轻舟那样的大忙人,人人喜欢、人人称赞的大师兄,对谁都一副好脸色,就连那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妖精似的女人都可以来摸上一摸,凭什么就对自己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面孔。 黎宵想得入神,完全没有注意到口口声声在心里骂别人妖精的自己就是个半妖,而且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对喻轻舟做了比摸手更加恶劣一百倍不止的事情。 就像是要附和黎宵此刻的激动心情一般的,他的肚子又咕噜噜叫了起来。 这一次,就连珠珠都听到了:“黎师兄这是饿了吗?” 没等黎宵矢口否认,接着又道:“刚好我也饿了呢,不如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黎宵刚要拒绝,就听少女继续道:“我初来乍到,以后还有许多不明白的需要向黎师兄请教,这顿饭我请了,就当是见面礼了,师兄不会不领情吧?” 黎宵自从跟着喻轻舟之后,别的不说,还从没有挨过一顿饿。 现下饿得脑门子嗡嗡响,就光听见对方说要请客了。 转念又一想,之前喻轻舟都跟这小丫头片子一起出来闲逛了,如今半天不见人影,更是不知道是不是还呆在那个妖精身边吃茶摸手…… 而自己傻乎乎饿着肚子在这里苦等一个根本想不到自己的人,何苦来着? 遂眼一闭心一横,询问起面前的少女打算请自己吃什么。 珠珠像是没想到黎宵会答应地这么痛快,随即绽放出一个更加甜美的笑容。 “黎师兄想吃什么,我就请什么。” “话说在前头,本大爷对食物可是很挑剔的,而且胃口也很好,小丫头片子不要夸下了海口说要请客,到时候又转头来哭穷。” “知道了知道了,既说了要请客,那就一切都听师兄的。” …… 眼看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你一言我一语彼此说着话渐渐走远了。 常礼有些担忧地看向身旁的喻轻舟,后者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注视着那一双少男少女,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哥哥?”常礼忍不住唤了一声。 原本他是不放心黎宵一个人下山,怕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不好向喻轻舟交代。 没成想会看到黎宵那小子不知怎么和新来的小姑娘厮混到一处的场景,不仅如此,还被喻轻舟当场撞了个正着。 开始还有些幸灾乐祸。 黎宵大笨蛋,这下弄巧成拙了吧? 可是瞧见喻轻舟似乎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常礼又有些吃不准究竟是为什么。 哥哥的心上人应该是沈师姐才对啊。 虽然不甘心,但就连常礼都不得不承认,两个人无论在哪方面都十分般配。 ——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整个隐仙宗的人几乎是看得出哥哥是喜欢沈师姐的。 虽然沈师姐的态度一直都不是很明确,不过沈师姐向来冷淡,对谁都一视同仁,就连自己这种可爱的小孩子都不感冒。 这个冷冰冰的女人,似乎也就对哥哥才会有难得的好脸色。 嗯……勉勉强强,也算是两情相悦吧。 所以老实讲,常礼对黎宵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单相思并不十分看好。 尤其是这个大笨蛋连自己究竟是不是喜欢哥哥都搞不明白,实在是蠢得可以。如果真的在一起,也一定会拖哥哥的后腿…… 更不用说,这小子现在竟然都开始和新来的小姑娘掰扯起来。 ——哼哼,就活该被撞见! 常礼恨不得现在跳出去,指着少年的鼻子狠狠嘲笑对方一番。 却被喻轻舟叫住了。 常礼像是十分不解:“不是,就这么让他们去吃饭啊?” 喻轻舟嗯了一声,语气平静的反问:“不然呢?” “当然是……” 常礼正要说些慷慨之词,忽然又顿住了。 也对,黎宵喜欢哥哥是黎宵自己的事情。他没必要从中周旋什么,毕竟要是黎宵真的出局了,他还少一个人跟自己分享哥哥呢。 转而黑眼珠子丢溜溜一转,仰头抱着喻轻舟的胳膊甜甜撒娇道:“哥哥说的都对,他们归他们,我们归我们,其实阿礼也饿了,想吃上次那家店里的甜酒酿了~” 闻言,喻轻舟伸手摸了摸常礼的脑袋,后者满足地将一双圆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感觉哥哥好像也不是那么在意那个大笨蛋的事情,那就随他去吧。 常礼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天真笑脸,同时在心中暗自想道。 谁知道,偏偏就是冤家路窄…… 第81章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幅画面,却看得黎宵双颊莫名发热。 一切就是这么巧。 常礼喜欢的店居然刚好就是黎宵最终选定的那家。 不然怎么说物以类聚呢。 能成为狐朋狗友的人,自然在某些方面有些惊人相似的喜好,比如甜品、比如人。 由于黎宵两人是拐了几个弯才到的地方,他们走进大门的时候,喻轻舟已经带着常礼在角落坐下。 “黎师兄喜欢甜的话,这家店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听说他们家桂花糖藕酒酿圆子可是这附近的一绝。” 珠珠饶有兴致地介绍着。 黎宵不以为意地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你不是初来乍到么,对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倒是熟门熟路地很。” 珠珠吐着舌头嘿嘿一笑:“黎师兄就别取笑我了,还不是我脑子笨,正事记不住,就记得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她还想说什么,忽然就发现黎宵忽而停下脚步,正直勾勾地盯着店里的某个角落出神,顺着看过去,可不就是有一会儿功夫没见人的喻轻舟师兄么。 只不过,与师兄的身边多了一个小团子。 珠珠隐约记得那孩子是后山灵泉中开了智的锦鲤所化,一直养在掌门身边,随了掌门的姓氏,单名一个礼字。 虽然化形也就是这两年的功夫,其实要是算上鱼生大概也有个百来岁了。 听说小家伙挑人的很,平日里也就跟饲养自己的掌门亲近。 对于其他人那是一见一个不搭理,好些被表象迷惑进而母爱泛滥的女弟子都在他那里碰了一鼻子灰。 可看眼下小家伙粘人的架势,简直恨不得把自己当个物件一整个儿挂在喻师兄身上了事。 “没想到这么巧……” 珠珠刚开口嘀咕了这么一句,还没说完,就见身旁少年已经迈开长腿朝那边走去,少女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原以为黎宵会在那一桌坐下,没料到少年忽然脚尖一拐,坐在了隔壁桌。 珠珠疑惑了,她瞧瞧目不斜视的少年,又瞧瞧神色平静的喻师兄,最终决定还是先上去打个招呼。 “好巧啊,喻师兄,还有这位……” 珠珠正犹豫该怎么称呼常礼,就见后者忽然指着她露出一个惊恐万状的表情,同时大叫出声。 “谁让你过来的,还不快滚!” 孩童脆生生的嗓门非常具有穿透力,何况还有情感加成。说着一脑袋扎进身旁的青年怀中,像是拒绝再看少女一眼。 珠珠一下子愣住了,站在原地尴尬地手足无措。 她向来是个讨人喜欢的,虽然刚进师门就因为水土不服缺了许久的课,却没有收到过身边之人丝毫的排挤,反而多得是师兄师姐还有同学们的友善关照。 被人这样指着鼻子当众表达讨厌,还是第一次。 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再是开朗大方的性格,也到底还是面皮薄。 于是一时间面红耳赤地僵在了原地,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我……” “差不多得了。” 正在珠珠无措地快要哭出来之际,黎宵嚯得从座位上站起来,几步走到喻轻舟所在的那桌,没看对方一眼,而是径自拧着眉一把将埋着脑袋窝在青年怀中的某个小鬼头拎了起来。 常礼晃动着短短的胳膊腿儿在空中蹬来蹬去,却始终无法挣脱。 “干什么,黎宵,好端端地你又欺负我!” “谁让你先欺负人家小姑娘的。” 黎宵冷冷道,语气不容置疑:“还不快去跟珠珠姑娘道歉。” 常礼哼哼唧唧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凭什么,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她身上有我讨厌的味道,我实话实说哪里错啦?倒是你,没事发什么神经?!” “强词夺理。”黎宵冷哼一声,架着常礼就要带到珠珠的跟前。 眼看着自己和少女的距离越来越近,常礼真的抓狂了。见劝说黎宵无效,连忙又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了喻轻舟。 “哥哥救我,黎宵这家伙准是疯了!” 听到常礼开始向喻轻舟求救,黎宵下意识地停顿,瞥了一动不动坐着的喻轻舟一眼。 见对方微微蹙起眉头,似是对自己有所不满的样子,禁不住在心中涌起了一阵快意。 ——不高兴了是吧? ——感觉受到了冒犯了是吧? 黎宵心中暗自想着,嘴角禁不住勾起一丝恶意的弧度。 他现在就是要找喻轻舟的不痛快,否则就算白瞎了之前在路边的兀自纠结。 ——合着什么闹别扭,从头到尾就是他黎宵一个人的独角戏是吧? 他在那里眼巴巴地想着对方什么时候能来找自己,结果人家早就气定神闲地跑去和别人吃饭去了。 黎宵简直不敢想象,如果不是恰好遇到了珠珠,自己在那里继续等下去的话,将会是多大的一个笑话。 黎宵这可是憋着一口气呢。 相比较而言,珠珠就没有那么较真儿了。 毕竟都是同门,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觉得没有必要闹这么僵,忍不住上前小声劝阻:“算了,黎师兄,一点小事而已。我不介意的,大不了换一家……” 可是话音未落,就换来了常礼更加歇斯底里的惊叫。 珠珠冷不丁地一吓,一个东西就从她的怀里掉了出来。啪叽一声软绵绵地掉在少女脚边,险些在慌乱中被踩了个正着。 ——竟是之前捡到的那只小猫。 原本已经在少女怀中熟睡的小猫,张开眼睛就是一场刺激的死里逃生,也算是它命大,没有落地成泥。 “喵喵喵……” 小猫尖利又虚弱地叫个不停,直到一双手将它从地上捧起来。 喻轻舟摸着小猫颤巍巍的头颅叹了口气,唤过一旁呆呆看戏的店小二,询问书房里有没有羊奶。 “这羊奶,小店还真没有,不过如果客官实在想要的话,小的也不是不能专程跑一趟。”店小二笑呵呵地说着。 喻轻舟也没有废话,取出银两直接放在桌上:“一碗羊奶,这些应该够了吧?” 店小二利索地收起银钱:“足够,足足够够的了。” 随即笑着一点头,转身一溜烟儿跑出了大门。 有了这么一个小插曲,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戛然而止。 黎宵随手将常礼放了下来,后者盯着喻轻舟捧在掌心的小猫,颇有一种欲处置而后快的企图,但是碍于抱着猫的人是喻轻舟,而无法轻举妄动。 珠珠这时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她有些歉意地看向一脸幽怨的孩童,轻声道:“对不起啊,我一时没有想到……” 常礼闻言,立刻把脑袋扭过去,似乎是不想搭理对方。 珠珠禁不住暗想,真是和传闻中的一样不好接近啊。 “切,怕猫了不起啊,明明可以好好说清楚的事情……非要搞得这么鸡飞狗跳。”黎宵不赞同地抱着胳膊在一旁碎碎念。 “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是你先发的癫!” “是你……”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看着又要吵起来,喻轻舟一句话让他们闭了嘴。 “要吵出去吵。” 闻听此言,两个人互看一眼,明显谁都不想被赶出门去,更何况…… 咕噜噜。 黎宵的肚子叫了。 “哈哈哈哈哈哈,黎宵大笨蛋,肚子叫得跟打雷似的,真是笑死个人了。” 然而,不等常礼多笑几声,他自己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喻轻舟看着半斤八两的两个人,禁不住叹了口气。然后打发他们去隔壁桌坐下了。 没错,最后黎宵和常礼坐一桌,珠珠、喻轻舟、还有喻轻舟怀里的小猫坐一桌。 黎宵明显对此感到不满:“他个怕猫的胆小鬼边儿凉快就算了,凭什么本大爷也要——” “因为我暂时不想看见你。” 喻轻舟静静注视着少年,语气平淡到了极点,对少年产生的杀伤力却非同凡响。 “不看就不看呗,搞得本大爷就乐意倒贴那张冷脸似的。” 悻悻而归的黎宵有一下没一下地掰着筷子。 一旁的常礼不嫌事大地凑过来:“有本事你大声点儿,让哥哥听到啊。” “去去去。” 黎宵连忙摆手,他现在一看到常礼就来气。 实在是晦气。 要不是当时听了对方的馊主意下山来找什么流浪狗作参考,能出今天这档子事儿?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常礼同样咽不下那口气:“那个抱着猫的小丫头可是你给领过来的。”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颇有些幸灾乐祸的继续道:“我可是看见了的,你和那个小丫头在街上你来我往聊得火热,人家还主动邀请你吃饭,啧啧啧,你小子倒是看不出来啊。” 黎宵感到自己被冤枉,明明一开始跟珠珠走到一起的人是喻轻舟来着。 忽然,他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幽幽看向常礼:“你什么时候看见的我们在街上?” “什么时候,不就是……” 话说到一半,常礼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说漏了嘴,立刻死死捂住嘴巴,不肯再多说一句。 可黎宵哪是那么好糊弄的。 一通威逼利诱之后,常礼终于还是忍痛出卖了亲爱的哥哥。 然后一五一十地将当时喻轻舟其实也在场的事情给抖漏了出来。 说完,还不忘再三叮嘱黎宵绝对不可以说出去。 得知内情的黎宵哪还有心思管什么保密不保密的,心不在焉地满口答应下来也就是了。 “对了,你说他当时的样子看起来不太高兴?” “嗯,就差不多……唉呀,我其实也没怎么注意。” 面对黎宵的一再追问,常礼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黎宵却表现出了难得的耐心,甚至破天荒地把自己的那一份甜品主动分给了常礼。 反常,太反常了。 吓得常礼还以为黎宵是撞邪了。 黎宵却丝毫不以为意,甚至抑制不住地开始嘴角上翘。他突然发现,自己在喻轻舟心里的位置或许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轻。 ——喻轻舟是真的来找过他的。 ——是自己错怪了对方。 而且,喻轻舟好像还因为看见自己和别人走得很近,感到了些许的不高兴。 这是不是足以说明,其实喻轻舟对黎宵,和黎宵对喻轻舟,多少是有些相似在里面的? 想到这里,黎宵只觉得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他忍不住转头去看隔壁桌上的喻轻舟,却见后者正低着头认真用勺子柄一点点给怀里的小猫喂着羊奶。 素日里无波无澜的一双眼睛,此刻微微低垂下来,眉目中透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柔软。浅色的唇瓣无意识地分开,微露出深色的唇缝,仿佛一种无声的邀请。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幅画面,却看得黎宵双颊莫名发热。 ——不仅是脸,就连身上的其他部位也开始没来由地升温。 黎宵移开了视线,仍旧觉得口干舌燥。 脑中蓦地闪过昏暗岩洞中松垮衣衫下若隐若现的身躯,黎宵不由地一顿,热度一下子烧遍了全身,尤其是…… 他不敢再多想,抓过手边的凉茶就往嘴里猛灌。 第82章 不仅如此,还亲了呢。 没有人告诉过黎宵,这家店的凉茶是苦的。 所以不出意料的,黎宵中招了。 甚至,由于喝得太快,等到回过味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往外吐的最佳时机。 这一杯凉茶入喉,竟是……比他的命还苦上几分。 “哇,黎宵,你还好吗?你的表情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中剧毒快要死掉了一样啊。” 肩膀被推了又推,黎宵只感到身旁常礼的声音,遥远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喂喂,黎宵坚持住啊。”孩童一声声的呼唤,听着还有几分真切的焦急。 黎宵刚在心里感叹这小鬼居然还有几分的良心,就听对方接着说道:“如果没有你,谁来给我的考试垫底啊。” “……” 他大爷的,浪费老子的感情。 缓过劲来的黎宵一把掐住常礼的小圆脸,像捏汤圆似的在指间搓来搓去,把一个白面包子生生捏成了一只寿桃包。 “黎宵你有毒吧,对着这么天真可爱讨人喜欢的稚嫩脸庞,都下得去这样的重手。” 常礼捂着脸口口声声地控诉,仿佛对方是什么丧尽天良的大奸大恶之徒。 黎宵一脸无语:“你才有毒吧,哪个正常人会自夸什么天真可爱讨人喜欢啊。” “这个嘛,当然是因为我本来就生得天真可爱讨人喜欢啊。” 常礼嘟着嘴巴一脸的理所当然,然后突然像是起了坏心思一般地挑衅地望向黎宵:“哥哥从没有抱过你吧?” “?!” 不等黎宵回答,孩童又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哥哥可是不止一次抱过我哦,还会像这样举高高~” 常礼说着,做了个托举的动作。 末了,他斜了黎宵一眼,露出得胜般的笑容:“毕竟不像某些四肢发达的笨蛋,我这样小小的一只可是很惹人怜爱的呢。” ——明明是很欠揍才对吧。 黎宵暗自腹诽,面上却丝毫不慌。 开玩笑,是男子汉可不能说自己不行,更不能轻易认输。 于是,他毫不脸红地切了一声:“这有什么——” 常礼怀疑地盯了他一眼,似乎是不相信的样子:“逞强可不好哦~” 黎宵呵了一声,一脸不屑道:“不过是抱抱而已,我们两个可是可以相互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关系。” 见常礼一脸不可置信地瞪圆了本就圆溜溜的黑眼睛,黎宵不禁有些得意,再接再厉道:“不仅如此,还亲了呢。” “亲、亲了?!” 常礼彻底不淡定了,要不是黎宵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怕是能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凳子上窜起来。 这个可怜的孩子,像是提早八百年遭了雷劫似的,一张脸上写满了五雷轰顶后的迷茫,甚至还有一丝隐约的沧桑。 “真……真的假的啊?” 常礼磕磕巴巴地问道,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少年,似乎想从后者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但是很可惜,他失败了。 “怎么会这样——” 黎宵并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 但架不住,他能够自圆其说呀。 喻轻舟和他,都在对方受重伤奄奄一息的时候背过对方,不就是把可以相互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关系。 至于亲亲…… 当初本着节约的原则,在伤口周围舔来舔去的时候,他的嘴唇确实有碰到喻轻舟的皮肤。 ——既然都碰到嘴唇了,不就是亲了么。 黎宵很是心安理得,没有丝毫夸大其词的自觉。 面对常礼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更觉津津有味。 不过……脑海中划过刚才看到的画面,黎宵不自觉地喉头滚动,忽然想到要是下次亲的是嘴就好了。 他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奇怪。 明明只是喜欢对方血肉的味道而已,为什么突然就……可是,看起来真的很好亲的样子,而且用力一些咬破的话,也是一样能尝到血的味道的不是吗? ——没错,他就是馋喻轻舟的血而已。 至于其他的,对于黎宵不擅长思考的大脑而言,还是太复杂了。所以他决定暂时放到一边,现阶段的目标就是,嘴对嘴地亲到喻轻舟! 怀抱着这个不算正大光明的念头,少年踌躇满志,只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光明。 相比较之下,常礼就显得情绪低落许多,面对着黎宵难得大方分享的甜品也兴致缺缺。 “他这是怎么了?” 喻轻舟也注意到了常礼的异常。 孩童窝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情绪低落,指头一下下在桌角画着圈圈。 “这个嘛,大概是想妈妈了吧。”黎宵随口胡说八道。 作为一只活了百来岁从来没有见过妈妈的鲤鱼宝宝,常礼闻言更是难绷。 平时这种时候,他一定早就扑进亲亲哥哥的怀抱了。 然而今天他的位置还被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小野猫给占了,悲从中来之际,不由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就连老天爷都仿佛感到了悲伤一般地忽然降下大雨。 天地在一瞬间被暴雨笼罩,伴随着隐约的雷声。 原本集市上熙攘的路人和小贩纷纷抱着头作鸟兽散。 “这雨,一时之间像是不会停的样子。”珠珠有些担心地望着天际。 这雨一下,原本陡峭的山路更加湿滑难走,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去,似乎是不可能了。 “实在不行,要不就先在镇子上住一晚上,等明天白天雨停了再回山上?” 珠珠向喻轻舟征求意见。 后者点点头:“无妨,这样也好。” 既然要留宿,必然要找住的地方。 等到几人冒雨来到距离最近的一间客栈,此时天色已经黑沉的仿佛夜晚,其实时间也还尚早,不过是因乌云太厚太低给人的错觉。 得到的回复是还有三间房。 问题来了—— 三间房,四个人还有一只猫,该怎么分? 第83章 ……未曾想到过,对方竟是这样一个货真价实的美人。 其实按照喻轻舟的想法,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珠珠是女孩子自然单独一间,剩下一人一间,还有两个人挤一挤,一晚上也就过去了。 偏偏是在哪两个人挤一间的事情上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确切来说是在黎宵和常礼之间,产生了巨大的意见分歧。 首先开口的是常礼。 “我,我怕黑,外头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没人陪着我睡不着。” 黎宵一听这话就是在扯淡。 ——笑话,常礼能怕黑? 他也没见着后山晚上有多亮堂啊? 可是眼见着喻轻舟对这个说法并无异议,少年一下子就急了。 不过,他也实在说不出怕黑不敢一个人睡这种狗屁话,干脆反其道而行。 黎宵抱着胳膊状似一脸无所谓道:“本大爷倒是不介意一个人睡。” 顿了顿又道:“不过这里这么多的生人,道长就真放心放爷一个人待着?” 异色的眸子转向若有所思的青年,黎宵笑得意味深长。 他在赌,就算是为了这些所谓的无辜路人,喻轻舟也不会放着自己不管。 果然,青年闻言也露出了赞同的表情。 “既然如此——”喻轻舟略作停顿之后,得出了最终的结论。 此时,常礼正用恶狠狠地眼神偷偷剐着黎宵,而黎宵胜利的嘴角也才刚刚翘到一半,就听喻轻舟道。 “那就你们两个一间吧。” “啊?!” “什么?!”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一大一小两只同时在对方惊恐圆睁的眼睛里看到了满满的嫌弃。 喻轻舟像是对他们大惊小怪的模样感到了稍许惊讶。 转而语气平淡地问道:“有什么问题么?” ——问题大了去了! 只是不等二人开口,喻轻舟就看向常礼,被被那双干净的眸子瞧上的瞬间,孩童立刻露出一个乖巧的模样。 “你怕黑。” 说着,青年又朝着一旁的黎宵扫过一眼,那目光仿佛带电,黎宵只觉得身上莫名掠过一阵酥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肉之下蠢动着破土而出。 “而你想要有个人在身旁瞧着。你们两个彼此做个伴,两全其美,岂不正好?” “一点都不好。” 常礼先一步反应过来,泫然欲泣地瞧着喻轻舟,可怜巴巴道:“哥哥,你都不知道这个大笨蛋私下里对阿礼有多凶,万一他半夜睡不着起来爬起来拿我出气——” 这一番茶言茶语,简直让黎宵大开眼界。 ——他什么时候真的动手揍过这个小鬼了?! 这家伙还真是什么瞎话都敢往外编。 听到后面,黎宵终于忍无可忍地冲着满口胡言乱语的常礼扬了扬拳头:“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本大爷马上揍你啊。” 闻听此言,常礼的反应是立刻瑟缩着脖子躲到了喻轻舟的身后,扯着青年的袖子低低道:“哥哥你看他,这么凶,阿礼才不想和那种笨蛋暴力狂待在一个屋子里。” ——他大爷的,还能好好说话了?! 黎宵额角的青筋直跳,他忽然觉得晚上睡哪个屋或是跟谁一起睡,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立刻马上让他胖揍这个小鬼一顿。 可是有喻轻舟挡在前头,他也只能瞧着在角落里暗暗冲自己扮鬼脸的常礼干瞪眼。 ——耀武扬威是吧? ——很得意是吧? 黎宵忽然微微一笑,然后抬眼朝着喻轻舟露出一个极为诚恳的表情。 “其实,本大爷觉得喻道长刚才的提议就很不错。尤其是才发现,某些人原来一直对本大爷有很深的误解,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有些事情楚还是一对一说清楚的好。” 随着话音落下,常礼脸上的得意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手中牢牢抓着的救星。 却见喻轻舟微微点头,向黎宵肯定道:“你会这样想,很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常礼脸上早已凝固的笑容终于不堪重负般的龟裂开来。 随之死去的,还有他悬而未决的一颗心。 ——前略,未曾谋面的妈妈,今夜我们或许就可以提前相见在彼岸了。 原本以为事情至此,应该已经板上钉钉不会再有什么变数。 没想到这时候,忽然从一旁的楼梯上方响起一道声音。 淡淡的,缺乏起伏的女声,乍一听有种霜雪拂面的冷感。 但那一声呼唤中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深藏的情绪。 她唤的是师弟…… “轻舟师弟。” 喻轻舟为这这熟悉的嗓音和称呼晃了一下神,猝然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了立在楼梯之上的女子。 利落的黑衣,高高束起的长发。 白皙到几乎透明的肌肤,配上如雪落红梅般冷清中透着一丝艳丽的动人五官。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凌厉美感。 瞧见自家师弟转过身来仰头呆呆看着自己,眼底满溢而出半是讶异半是惊喜的激动神情,女子禁不住微弯了唇角。 什么是春日融雪,什么又叫做暗香浮动……皆在这女子面上稍纵即逝的那一抹浅笑之中。 “师姐,回来了。” “嗯,回来了。许久不见,师弟。” 两个人隔着小半个厅堂遥遥相对,那种旁若无人的氛围却仿佛自成一种气场。 将其他所有人都尽数隔绝在了外头。 “那个便是沈映雪沈师姐么?” 珠珠也被那名突然出现的女子吸引了目光,禁不住脱口问道。 “切,不是她还是谁?”黎宵像是老大不乐意地从牙缝中挤出那么一句,异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已经走到一处的师姐弟二人。 珠珠则在心中暗道一声,原来如此。 此前,她早就听说师门中有那么一位遇神杀神遇魔杀魔的煞神,听说年纪轻轻,斩杀的妖魔无数,尸山血海摞起来都能把他们所在的山峰给埋了。 这当然是一种夸张的说法。 或许是这位沈师姐凶悍的一面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几乎没人想起来跟珠珠提及过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以至于在今天之前,珠珠心目中的沈师姐都是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伟岸形象,无论如何都未曾想到过,对方竟是这样一个货真价实的美人。 和她身旁的黎宵几乎是不相上下。 ——嗯,严格来说,应该是各有千秋。 一个锋锐内敛,一个张扬恣意。 一个冷艳慑人,一个妖异夺目。 两个人放在一处,简直叫人不知道该将眼睛转向哪个。 ——不过,也不尽然。 就像是喻师兄,自从那位沈师姐出现之后,他的目光就没有从对方身上离开过。 平日里云淡风轻的一个人,此时在自己的师姐面前竟是透露出几分的腼腆和无措来。 ——所以,他们果然像旁人说得那样是一对么? 珠珠不由地在心中暗暗羡慕,听说二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如今站在一起更是十分的登对。 少女下意识地想要分享此时的心情,转过头却见身旁的黎宵冷着一张脸,一双异色眸子情绪各异。 灰色的那边是无波无澜的死寂。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少年的另一只眼瞳中,那一团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绿色暗焰。 珠珠看得分明,那眼神既像是厌恶,又像是极端的嫉妒……看得珠珠不由地一阵暗自心惊,同时又感到了些许的困惑。 她不懂,少年究竟在厌恶什么? 又在……嫉妒些什么? 第84章 究竟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你自己? “怎么突然回来了?” 喻轻舟似乎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样的没话找话,听得黎宵在心里不住暗自翻白眼。 那边沈映雪却像是早已习惯了一般,如常回答:“事情办完了,就早些回来,还能早点看到师弟。” 女子说到此处,平稳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喻轻舟的脸上。 她倒是不动声色,却见后者的耳廓浮起一丝浅红。 那颜色极淡,若非黎宵视力极佳,又一直盯着看的缘故,恐怕还发现不了。 虽然这个发现也就只是能给他本就不快的心境愈发添堵而已。 黎宵早就知道喻轻舟对沈映雪的那点意思。 ——应该说,他现在待的那个地方就没有人不知道的。 偏偏喻轻舟这榆木疙瘩一口一个斩妖除魔的大道理张口便来,对上自己的这位师姐就愣是变成了不善言辞的呆子,跟下了降头似的。 那沈姓女子也是个不知所谓的。 说不喜欢吧,成天师弟来师弟去的,听得黎宵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真要说喜欢吧,也没见沈映雪就此事明确表过态,就这么一直吊着喻轻舟这个傻子。 ……跟猫戏老鼠似的。 倒不是黎宵诚心挑刺。 但凡喻轻舟对待他黎宵能有对待沈映雪一半的上心。 他恐怕早就……早就…… ——早就什么呢? 具体的黎宵自己也说不上来,咳、反正就是该干嘛干嘛呗。 所以黎宵讨厌沈映雪是很有道理的,在他看来这女人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明知道喻轻舟对她的心思,愣是动不动就玩失踪,冷不丁跑去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的,然后就了无音讯。 一段时间过去之后,又像个没事人似的,突然像这样冒出来。 说一些似有若无的暧昧之言,把喻轻舟那个没见过世面的白痴勾得五迷三道的,不久后就拍拍屁股随便走人。 这样一个冷漠无情自私自利的女人,也就是喻轻舟才会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甚至青年当初差一点死在修罗域也是因为对方…… ——不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么? ——不就是仗着认识得早么? 不就是仗着……喻轻舟喜欢她么? 黎宵先是越想越生气,然后忽然变得情绪低落起来。 是啊,谁教喻轻舟这家伙眼瞎,偏偏就喜欢人家呢…… 黎宵这个人心里不藏事,喜怒哀乐几乎全在一张脸上,但凡喻轻舟能够回过头来看上一眼,都能发现少年情绪不对。 可惜,他的一双眼睛和全部注意力,此时此刻都集中在许久未见的沈映雪身上。 师姐弟二人简单寒暄了两句,忽然就提起了方才的事情。 喻轻舟简单说明了情况。 沈映雪若有所思地一点头:“原来如此。” 她轻声道,忽然在嘴角浮现一个浅淡的微笑:“既是房间不够,那师弟不如过来与我同住。” 此言一出,除了沈映雪之外的人全都表现出不同程度的惊讶。 珠珠惊讶于这女子的大胆,饶是出生起就生活在一个足够开明的家庭之中。 这样男女未婚却同宿在一个房间的事情,于她而言还是过于超前了。这让少女在吃惊之余,不由地又由衷对这位沈师姐生出了几分的敬佩之心。 沈映雪本人却像是丝毫未觉出格的样子,继续慢条斯理地阐述着如此安排的用意。 “刚好我的房间也在同一个走廊上。” 沈映雪意有所指地扫了眼站在后方的某个少年,不紧不慢道:“若是真的出了什么岔子,也能及时察觉。至于说怕黑不敢一个人睡的——” 这次不等她看过去,常礼立刻忙不迭地急急嚷出了声。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人家的胆子哪能真的那么小一点儿。”孩童摆着手讪笑道,似乎生怕自己说慢了一秒,对方就能直接一剑给自己砍了。 ——毕竟,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先例。 沈映雪似乎对常礼的识趣感到满意,只又淡淡说了声:“胆子太大也不是什么好事。” 然后无视常礼猝然有些发白的一张小脸儿,重新将视线移回到喻轻舟的脸上,目光深邃而沉静。 “如此,师弟觉得如何?” 喻轻舟自然是希望能和沈映雪多待些时候的。 可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毕竟有所不妥。 自己就算了,师姐可是个尚未婚嫁的女子,若是传出去,岂非平白坏了对方的名声。 沈映雪似乎是看出了喻轻舟心中所想,很轻地笑了一声,本就清冷的声线听起来又淡漠了几分。 “不过是一间屋子而已。身为修行之人,若是因为这一点小事就拘泥不前,乱了本心,何谈天下苍生,又何谈去更进一步成就大道。” 这样一席话,说得不可谓不严厉。 闻言,喻轻舟不觉面上郝然。师姐这般的心胸坦荡,倒显得自己一个男子扭扭捏捏的不成体统起来。 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对上那双寒潭般深不见底的漆黑眸子,又蓦地失了语。 胸膛中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窥破的复杂情愫,喻轻舟觉得喉头发紧,不住地生出些又涩又麻的感觉。 喻轻舟想,自己到底还是比不得师姐。 师姐这样好,好到他总是会不由地在对方面前自惭形秽起来。 失神间,清冷的嗓音再度响起。 却是低低地落在了耳边。 他的鼻腔也同时被这个季节本不该出现的梅花气息所团团包裹。 一瞬间,喻轻舟只觉得自己几乎要溺毙在那样的冷香之中。 “……师弟这般的犹豫不决,究竟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你自己?” 第85章 我好像梦见小时候的你了…… 女子清冷的话语犹在耳畔。 鼻端却不复梅花的冷香。 枇杷从恍惚中回过神,窗外夜色凄迷,一轮猩红圆月高悬于夜空之中,就好像是那一晚在修罗域所见到的妖月。 脑袋很沉。 枇杷隐约想起方才的梦中所见。 异瞳的少年,撒娇的孩童,杏眼的少女,猫咪……还有便是师姐,喻轻舟的师姐。 那样的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枇杷无法形容此刻心底异样的感觉,心脏怦怦直跳。 为着师姐在耳畔落下的一句问,也为了从梦境中抽离的那一瞬所感到的强力失重感感。 这个从多年前开始反复的梦境,终于如潮水般渐升渐高,然后倏忽将他吞没在其中。 枇杷突然开始有些害怕起来,如果……这个梦继续下去,会不会有一天,他终将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是枇杷,还是喻轻舟? 笃笃笃,门上传来轻轻地敲门声。 枇杷回过神,走到门边吱嘎一声打开门,月光下抱着猫咪的少女仿佛生生从梦中走出来的一般。 “珠珠……” 他禁不住脱口而出。 门外的少女闻言有片刻的愣怔,随即又轻轻地笑了,带着一丝本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所应有的怅然。 “公子许久没有这么唤翠竹了呢。”小姑娘轻声道,一双杏眼在月色下明亮异常。 枇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对不起。”他本能地想要道歉。 翠竹却开朗的笑了:“好端端地,公子这是做什么?” 说着,她顿了顿,打量少年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关切:“公子这是做噩梦了吗?脸色这么白。” 枇杷摇头。 他也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个好梦,还是噩梦。 又或者只是空梦一场…… 想到这里,枇杷复又看向翠竹:“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翠竹像是才想起是自己先敲的门,不好意思地笑笑,将怀里的猫举了起来。 “还不是汤圆这家伙,大晚上不睡觉,一个劲儿地挠墙,我猜呀他准是想公子了,所以就想着带过来看看。” 比起刚捡回来那会儿,汤圆长大了,也长胖了。 倒是因此和梦中那只可怜兮兮的小猫拉开了不小的差距。 唯有那双猫眼,还是一样的浑圆翠绿。 确实是像的…… 却又不完全相似。 记忆中少年的眼睛从来都不会这样不声不响,总是带着这样或是那样的小心思,时而骄傲不可一世,时而委屈如同赤子。 枇杷想,一年之期将至,或许也该是和这一切说告别的时候了。 “珠珠。”枇杷再次开口唤了小姑娘一声,语气笃定,口齿清晰。 所以并非是叫错了。 “如果我说,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你愿意同我一起离开吗?” 闻言,小姑娘的一双杏眼微微地睁圆了,仿佛有些听不懂的样子。 “公子的意思难不成是,要离开花月楼?”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不止是花月楼,还有这座城。” 枇杷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从前同你说过的,我并非此地人士,只是偶然来到此处,现在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可是……可是公子之后要去哪儿呢?” 相比于枇杷的笃定态度,珠珠显得有些迷惑,也有些茫然。 她和她的公子不同,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长到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从城东到城西。 “南方。可以的话,我想我还应该会去看看的。” 枇杷回答,然后看着翠竹——现在应该是叫珠珠了。 他曾经说过,要亲自送她出嫁,现如今看起来大约是做不到了。 所以至少,他想尽自己的微薄之力。 “一路上旅途劳顿,说不定还有意想不到的危险,所以,如果你想留这里的话,我会也会尽可能地为你打点一个好去处。” “……” “小梁大夫是个好人,没有分别之心,是个当医者的好料子。若是愿意,我就送你去梁家的医馆,你愿意学医就学医,跟着小梁大夫做个打下手也是个好的,你——” 少年话音未落,只觉得胸口一闷,竟是小姑娘一下子闷头抱了上来。 枇杷有些手足无措的瞧着怀中的珠珠,这孩子在自己面前一直是个顶听话,顶守规矩的,像这样孩子气的举动,似乎还是第一次。 枇杷感受到对方的颤抖,温热的气息透过衣襟热乎乎地洒在他的心口。 有些滚烫,有些潮热。 原来竟是哭了。 这下,枇杷终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柔声安慰:“哭什么,这是好事啊。珠珠,这原本就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若不是遇见了我……” “若不是、若不是遇见了公子……” 珠珠埋着脑袋,发出呜咽般地分辩:“我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是公子救了我,我……我想要报答公子的恩情。” “这样的话,那就好好活着吧。” 闻言,珠珠抬起被泪水浸泡得发红的双眼,一下下吸着鼻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年的脸孔,后者微微笑着,神情温柔的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滴。 带着薄茧的指节擦过哭的红肿的面颊,触感微凉。 “这一年,很高兴还有你陪在我身边,你做得已经够好了,所以去过自己的日子吧。” 然后枇杷告诉了珠珠一个秘密,这是枇杷从没有告诉过别人的。 关于他当年交给黎宵的那笔赎身钱,其实并没有遗失,当年他无意中从废墟里挖出了那笔钱,另外找地方藏了起来。 因为当时的枇杷想不到第二个能够托付的人。 索性就一直埋藏起来了。 现如今,他打定主意要离开,算上这一年以来的积蓄,加上藏起来的那些,应该就够了。 珠珠听着听着,一张脸上的神情变幻,有些惊讶,也有些复杂。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哑声问道:“公子就这么相信我吗?” 湿漉漉的杏眼对上无波无澜的温和眼眸,满腹的疑惑,或许还有不解。 枇杷很轻地笑了一下:“是啊,所以我想试试。” 枇杷从没有寄希望于陆青瑶,因为他自知给不了对方想要的。 他也并不想要少女为了自己而抛弃爱着自己那个家、抛弃自己的父母手足,那代价过于沉重,不是小女孩儿区区的一时兴起能够一带而过的。 ——至于沈韵,枇杷一直看不懂这个人。 而且因为梦中那个沈映雪的缘故,他一直不想和对方牵扯过多。生怕一不小心将自己陷进去,那太危险。 尤其是在沈韵突然对自己做了那种举动之后。 枇杷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去招惹对方。 所以…… 枇杷垂眸看向面前的小姑娘,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他都希望对方会有一个好的未来。 枇杷目送珠珠转身离开,关上门,然后抱起了地上的汤圆。 汤圆也乖巧地任由少年抱起,放在膝头。 “汤圆。” 枇杷轻唤了一声,汤圆像是听懂了一般昂起小小圆圆的头颅,歪过脑袋,一双绿幽幽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跟前这个人类,似乎很有几分孩童好奇时的天真模样。 枇杷笑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梳理着汤圆的毛发,听着猫咪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然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知道吗,汤圆,我好像梦见小时候的你了。” 少年的嗓音轻轻的,像是梦呓般孤单飘浮在格外静谧的夜晚。 暗红色的月光无声无息地落在他的窗前。 也同样落在辗转反侧的少女的床边…… 当然,这样一个暴雨初歇的圆月之夜,无心睡眠的当然不止这区区二人。 在森严的皇城最中央,那座清冷冷的寝殿之中,一名瘦削的青年也正在眺望着那轮猩红的圆月。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在靠近正门的地方燃着一支蜡烛,幽微的火光无法给宽敞到几乎显得有些空旷的室内带来多少光明,反而倏忽跳动着如同一缕虚弱的鬼火。 忽然门从外面轻轻叩响了。 “进来。” 门外的人闻言,轻轻推门进来,来人手上拿着一个托盘。 盘中放着一只瓷碗,碗中盛着的深色液体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轻轻晃动着,令人无法分辨究竟是什么东西。 送东西进来的人小心地放下托盘。 整个过程中,来人一直低着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终于,送东西的人放下托盘之后,又静悄悄地退出门去。 门再次无声无息地合上。 而一直眺望着夜空的青年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地,转过身来,向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轻,行走间只有身上布料摩挲的窸窣声。 他走得不紧不慢,仿佛一个悄悄走夜路的人。 终于,青年来到了门边。 摇曳的烛火落在青年的身上,在斜后方的高墙之上映照出一个变了形的巨大影子。 ——那被烛光照亮的苍白面容,赫然竟是早就死去的兰云止的模样! 第86章 那时候我就在想,凭什么他们都有,偏偏就我没有? 从外表看上去同兰云止一般无二的青年走到放着托盘的桌子前。 伸手取碗的同时,也同时发现了压在下方的字条。上头不过寥寥数语,却看得青年眉头微蹙。 随即,他取过一支笔,墨迹在昏黄的烛火中晕开鲜红的笔触,正如青年眼角的那一滴泪痣。 曾经若隐若现的一抹朱红,如今鲜明地仿佛刚刚用朱砂点上。 青年写完回执,随手将纸条字条压在镇纸之下,便端起那只碗头也不回地向着里间走去。 寝殿之中陈放有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许多物件,置身其中青年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安静步子。 一直走到最靠近里头的那间屋子。 此处的陈设比起卧室,倒更像是一间书房,目之所及的地方,无论是架子上还是桌子上,都摆放着满满当当的书籍。 材质从竹简、到丝帛、到纸张,再到一些看不出具体类型的动物皮革……几乎无所不有。 看得出,房间的主人理当是个爱好阅读之人。 然而,此时进入屋子里的青年,却只是目不斜视地经过这一堆堆的书册与文集,来到一扇镶嵌着古朴烛台的墙边。 不起眼的铜制烛台,上头甚至都没有一根蜡烛。 不知是什么年代安置在墙上的,黑漆漆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明明是铜制烛台,却隐约散发着一股古怪的铁锈味儿。 青年走到烛台前,抬起空着的那只手,一下按在了底座之上。 他垂着眸子,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一点点被指缝间溢出的鲜血浸染,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 血流了许多,却没有一滴落在地上的。 就好像被那只小小的烛台尽数吸收了一般。 不久,就连青年手上沾着的血也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不久之前,除却青年愈发苍白的面色,还有缓缓在面前打开的一道门。 这道门出现的无声无息,打开的门洞隐隐散发着透骨寒气,就像是走到了冰窖的门口。 一身单薄衣衫的青年却没有丝毫的迟疑,直接端着手中的碗,一脚踏入了其中。 就仿佛走进了一张怪物的巨口,在青年的身影完全没入其中的瞬间,门也在他的身后悄然合上。 但青年依旧没有回头,而是熟门熟路地在幽深的暗道中前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转过又一个拐角,眼前忽的亮起萤火般的幽光。复前行,推开甬道尽头一道门扉之后,终于豁然开朗。 这里没有一丝火光,却一点都不显得昏暗。 原来,一颗颗婴孩脑袋大小的夜明珠被镶嵌在本该摆放烛台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闪烁着流光溢彩的珠宝晶石堆成了小山似的一堆堆。 乍一看,这房间简直就是个藏宝库。 可是,房间里这些所谓的珍宝似乎都没有受到应有的珍视,而是被随意丢在一边。 就这么将屋子最中央的位置留给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棺。 上头并无棺盖。 因此能够一眼看到棺中之人,是个模样俊朗的年轻男子。 只见他闭着双眼,双手自然交叠着放在身前,神态一派安详。 也不知已经死去几许,虽然面色稍显苍白,看起来却是栩栩如生,仿佛不过只是刚刚睡去了一般。 更奇怪的是,这个躺在棺材里不知多久的人,并没有像寻常死者一般套着寿衣,而是身穿一件刺绣精美的锦红衣袍,那样式分明更像是一件婚服。 “我又来了。” 一道声音忽然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 正是已经走到了棺材前的青年。 他深深看着棺木中躺着的人,目光中是化不开的眷恋与痴迷。 “今天又是月半,好大一轮月亮挂在天上,可惜你看不见。” 青年小声说着,他的嗓音也轻柔到了极点,仿佛唯恐一不小心将对方吵醒一般的。 说话间,青年将一直小心捧在手中的瓷碗放在了一边。 然后倚靠着冰凉的棺材席地坐了下来。 “我其实一直都不怎么喜欢月圆,因为我没有要思念的人。但是其他人都有。父亲、母亲、还有我那些如豺狼虎豹般险恶的叔伯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就连随便经过的一个出身低微的婢子都有思念挂怀的对象。” “……” “那时候我就在想,凭什么他们都有,偏偏就我没有?” 青年像是抱怨般地碎碎念着,时而迷惑,时而怨怼,脸上的神情生动,看向棺中之人的目光却越发温柔。 “然后你就来了。” “……” “你知道吗?你应该知道的。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 “你帮我赶走了那些讨厌的家伙,把我从地上搀扶起来,那么小心翼翼又万分愧疚的模样,仿佛不小心将满身脏污沾在对方雪白衣衫上的人是你,而不是我。那时,我在你的怀抱之中,深埋着头颅,因此你没有发现,你以为的惶恐不安,其实是暗自窃喜。” “……” “那时你对我说,是你来迟了。其实,你来得正好。若是再晚上一点,你见到的或许就是满地的碎肉和骨头渣了。你看,你这样好,我又怎么舍得让那些肮脏的东西污了你的眼睛呢。” 说到此处,青年竟是微微地笑起来,仿佛忍俊不禁一般地。眉眼中透出满满的少年气息。 只是刹那间,青年脸上的笑忽然又止住了,原本清澈的眼底蓦地阴云密布,苍白的脸上阴沉的可怕。 “可是为什么……” 青年一字一顿地追问,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棺材里的人。 “这样好的你为什么执意要离开我呢?在我、在我已经变得不能没有你之后,在我愚蠢地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幸福之人的时候,你为什么就能选择以那样残酷的方式从我的眼前消失呢?” 说话间,他似乎是过于激动,伸出的手无意间挥到了男子交叠的手掌,只是那么一下,放在上方的那只手竟然就从手腕处断开了。 不过断口处露出的并非鲜红的血肉,而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白。 见状,青年先是一惊,眼底闪过慌乱和懊悔交织的痛苦神色。 他竭力克制住自己没有当场发疯。 而是颤抖着一颗心,轻手轻脚地将那只断开的手又给接了回去。 然后便是反反复复地不住道歉,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 青年冷不丁地抽出一把匕首,将自己犯下过错的那只手狠狠扎个对穿,重新撕裂开才愈合不久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失血带来的晕眩让青年恢复了稍许的平静。 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害羞表情。 “你看我,净做傻事了。忘了还有正事要办。” 青年说着,重新端起先前的那只碗,碗中晃动着的液体此时呈现一种浓郁的暗红色。 青年凑到嘴边含了一口,没有直接咽下。 而是低头凑近了棺材中男子的面庞。 温柔地扶起对方的下巴,然后干脆地吻上了那双紧抿的唇瓣。 随着血腥的味道在交缠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原本如石像般躺在棺材里纹丝不动的男子竟是微微睁开了眼睛,没有焦点的双眼茫然地注视着前方,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神情茫然的就像是一只方才破壳的雏鸟。 唯有被动承受着这个世界交付给他的一切。 喉头有节律地细微滚动。像是尝到了甜头一般,男子顺应着牵制着自己的那股力道,本能地仰了仰脖子。 这一微小的举动,就像是无意间掉进干草垛中的一颗小小火星。 青年只是怔愣了一瞬,便突然开始以近乎疯狂的攻势加重了这个吻。 这次夹带私心的渡喂最终还是演变成了一场单方面地纠缠和掠夺…… 第87章 亲我,或者收下这份礼物。 毫无预兆的强烈窒息感突然袭来。 枇杷不由地攥紧了胸口,大口呼吸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感觉才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口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道。 似乎是他在刚才的混乱之际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甜腻的血的味道灌满了口腔。 除此以外,还有一种异样的酥麻感觉,就像是……就像是冷不丁被高温烫到。 枇杷禁不住站起身,将身子用力探出窗外,感受残留着湿润凉意的夜风,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抬头看去,那轮猩红的圆月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树梢之下。 远天浮起苍白朦胧的熹微晨光。 夜晚即将离去。 ……可是,白昼真的就会如期而至吗? 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离开,潜伏在心底的不安却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反而是愈演愈烈。 腿部扫过柔软的触感,是汤圆。 白猫不耐地一下下甩着尾巴,在原地踱来踱去,似乎很是着急的模样。 “是肚子饿了吗?” 枇杷说着,下意识俯身地想要摸摸汤圆。 后者却突然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般地竖立起浑身的毛发,接着猛地蹿到半空,若非枇杷及时避开,怕是要被汤圆抓瞎了眼睛。 饶是如此,他的脸颊上还是留下了两道鲜明的爪痕。片刻的麻木之后,伤口腾起带着灼烧感的刺痛。 与此同时,刚刚行凶完毕的汤圆就像是畏罪潜逃一般地躲了起来。 “汤圆?汤圆?” 无论如何放轻了声音呼唤,都不肯出来。 枇杷叹了口气,将备下的猫食儿放在了汤圆的饭碗中。 然后才走到镜子前查看自己伤势。 汤圆这样子突然发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可是,以往表现出的只是强烈的抵触,会在嘴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或者竖立毛发弓起身子以示警告。 不过都没有什么实际性的伤害。 每到这种时候,汤圆都会突然很抗拒少年的靠近。 但没有一次会像这次这样主动发起攻击,甚至留下伤口。 枇杷低头打量着脸上的抓痕,果然是流血了,难怪会觉得疼。 正在他准备起身去取些清水回来处理一下伤口时,余光瞥见自己的嘴角的一抹殷红,忽然愣了一下。 这是…… 他伸手擦了擦,一时竟没有擦掉。 舔了舔,果然是血的味道。 不仅如此,镜中少年的嘴唇看起来也有些红肿破皮。 ……可是刚才的自己应该只是咬到了舌头才对啊。 电光火石间,枇杷忽然想起了沈韵。 脑中闪过不久之前被牵制住双手,强压在桌面上场景…… 枇杷的脸色有些难看。 不过沈韵的动作虽然强硬,但其实始终收着一份劲儿并没有真的弄伤少年,倒是枇杷后来那一口应该是结结实实地咬破了沈韵的舌头。 那么大的雨连着淋了两次。 也不知对方现下如何了…… 想到此处,枇杷兀自摇了摇头。 沈韵那样的人,不是自己应该担心的。 他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准备离开的事情。 枇杷的行李不多,来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一个包袱。 如今也就是多了一只盒子,一枚铜钱,一些盘缠,还有……一柄漆黑的匕首。 看到抽屉中的匕首,枇杷又不免想到了那个想要刻意避开的人。 那东西是沈韵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枇杷不知道对方是从哪里听说的自己的生日。 沈韵不喜欢解释,他也几乎从不追问。 也许这就是沈韵会选中自己作为挡箭牌其中一个原因,虽然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如今的这般光景…… 枇杷记得,第一次招待沈韵的那个晚上,对方就是用这把匕首给苹果削的皮。 苹果一分为二,他们一人一半。 那是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枇杷有觉得苹果好吃的时刻。 后来,沈韵什么都没有做,而是照旧让枇杷给他唱小曲儿,唱得就是娘亲唱给枇杷哼的那首小调。 沈韵好像特别喜欢,怎么听都听不腻似的。 就好像他喝酒,也是这样,一杯接着一杯,总也不会醉。 后来倒是枇杷先顶不住,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歌,人就睡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黎宵已经不见了踪影。 枇杷则是不知什么时候被从桌边挪到了床上。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几乎把他裹成个粽子。 沈韵说要将匕首当做礼物的时候,枇杷如何都不肯接受。 “为什么?” 沈韵微微挑着眉瞧他,似是漫不经心地询问:“莫非是觉得不够贵重?” 这话说得枇杷一愣。 “怎么会……” 正是因为看出那东西的不同寻常,他才觉得自己无法轻易接受。 却是不曾想,沈韵会这么认为…… 可是,当枇杷看向沈韵时,却发现对方在笑。 漆黑的眼瞳微微眯起,不见丝毫动了气的模样,少年这才有些后知后觉,对方好像是故意那么说的。 “那就收下。”沈韵一字一顿说得笃定。 见枇杷不做声,也不去接东西,只是低下头,一副犟种的架势。 沈韵轻轻笑出了声,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样子的少年,觉得有些新奇。于是俯身过去,贴近了对方的耳朵。 “这样,我也不难为你。左右是你的生辰。那就做个选择题吧。” 温热的气息酥痒痒地落在耳侧,连带着后颈处都一阵发烫。 枇杷忍住没有扭头,唯恐一下子撞到不该撞到的。 “是什么样的选择题?”他问。 “这个嘛——”沈韵说着,像是故意地顿了顿,然后才若无其事道:“亲我,或者收下这份礼物。” 枇杷感到自己的心脏狠跳了一下。 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没忍住转了头。 当然也没有忘记同时拉开些距离,饶是如此,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有些过于接近了。 “这么激动,是已经迫不及待了?” 见到少年禁不住错愕的模样,沈韵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却似乎较之前加深了几分。 枇杷发现,沈韵好像很喜欢故意在言语间歪曲自己的意图。 也不知是为了好玩,还是什么……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亲,是怎么个亲法?” 心里不住地打鼓。因为彼时的他觉得沈韵对自己并无一丝一毫的兴趣。那么这个要求就显得有些匪夷所思了。 莫非是为了故意戏耍自己,以表达对拒绝收下礼物的不满? 虽然还是有些古怪,却是当时的枇杷能够想到的最有可能的答案。 正在此时,沈韵也开口了:“亲吻自然是嘴对着嘴,还能是个怎么样的亲法?” 顿了顿,又打量似的地瞧了少年一眼,似笑非笑道:“你这么问,莫非是很有经验,知道许许多多各不相同的吻法?那是不是也应该让我见识见识?” “……”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枇杷心里明白,嘴上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毕竟,从实际来说,沈韵对他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若是真的碰上什么癖好特殊的客人,活活被玩死也不是什么个例。 有时候少年也会自我怀疑,自己这一路走来,是否是过的太过于顺遂,所以才会这般的不识抬举。 可是心里头明白是一回事,真到了该做些什么的时候,他就会手足无措,浑身僵硬。 ——就像黎宵曾经说的那样,他也许真是块木头。 “好了,这么些时候,也该想的差不多了,总不能是我提出的要求太过于苛刻,让你两头为难吧?” 沈韵轻叩了一下桌面。 一双漆黑眸子深深地注视着枇杷,等待着少年的选择。 这种时候,但凡有点胆色、有点心思的,都应该立刻站起来,主动凑过去动情地吻住对方…… 一桩好事也许就成了。 可枇杷确实是个胆小的,用荀姨的话说,就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活该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死活翻不了身。 所以枇杷最终还是选择收下了匕首。 见此,沈韵脸上似乎有一闪而过的遗憾。 不过还是对着他说了声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啊。” 沈韵摸摸他的脑袋,同时低声说了句:“要快快长大啊。” 枇杷低着头,因此没能看见那时对方脸上的表情。 那个晚上,沈韵照例没有留宿,但是却和他一起吃了长寿面。 如今冷不丁看到这把匕首,想起当时的场景,枇杷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那时候的沈韵会将那两个选择放在自己面前,未必只是一场玩笑。 可惜,自己终究还是当初的胆小鬼。 思来想去,枇杷还是决定要将匕首物归原主。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 这匕首和沈韵从不离身的那把长剑其实是一并从沈家祖上传下来的。 谁知道传到沈韵这辈出了这么个败家玩意儿,居然能把祖传的东西这样随意地拱手送人。 珠珠被打发去办正事了。 因为上次的不欢而散,沈韵大概短时间内不会再过来。 枇杷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跑一趟,将东西归还给对方。 也算是……让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能有个了结。 第88章 实在放心不下,所以就偷偷跑回来看哥哥啦~ 枇杷向荀姨提起了外出的事情。 荀姨原本还有些犹豫,一听对方是去找沈韵的,一张浓妆艳抹的脸上立刻笑逐颜开。 尖尖的指头在少年脑袋上轻轻戳了戳,满意道:“不错,总算是还有开窍的一天。” 说归这么说,她并不放心枇杷一个人外出。 便随手唤过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让给陪着一起。 “多个人,多个照应。”荀姨这么说着。 枇杷却明白,比起所谓的照应,那其实更接近于监视才对。 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而是像往常一样低眉顺眼地应了下来。 只是,枇杷这边刚转过身,还没迈出门槛,又冷不丁地被从身后叫住了。 枇杷还以为被瞧出了心里的打算。 蓦地顿了顿。 就在这两三秒的功夫。 荀姨开口了,说得却是陆青瑶的事情,她一边拨弄指甲一边慢条斯理道:“听说,陆家那小丫头似乎被关了祠堂。” “什么?”枇杷确实没有想到。 之前,陆青瑶是说过这两天会来看他。 不过因为发生了沈韵的事情,再加上他总是心绪不宁,几乎就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见此,荀姨细长的眼睛眯起来,透过迷离的烟气打量着少年脸上的表情,似乎在判断着什么,片刻后才道:“瞧你的样子,似乎还不知道?” 枇杷平静地点头:“枇杷确实不知。” 荀姨满意地笑了笑:“那就好。” 顿了顿又道:“陆家可不会轻易放人。何况陆家那丫头过惯了大小姐的日子,吃不得苦的。就算哪一天真的如她所愿了,一时的欢愉或许是有的,可长久下来未必就不会成为一对怨偶。” 枇杷听明白了荀姨的意思,这是不想自己再和陆青瑶有什么牵连呢。 话又说回来,若非荀姨在前头指路,当初的陆青瑶如何能够找到他的住所。如今眼看着怕是要动真格儿的,又忙不迭地开始撇清关系。 还真是……一个利字当先。 枇杷忽然有些好奇。 无端地。 突然就很想知道—— “荀姨您是否也曾真心挂怀过什么人呢?” “……” 荀姨难得地沉默了。 弥漫的烟气模糊了女子厚重的妆容,也同时模糊了她的表情。 枇杷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原以为会招致一通数落,没想到荀姨的话音却异常得平和,只是在平和中似乎还蕴含着些许的怅惘。 “有啊。”她说,“不过是早八百年前的事了。” 不过随即,女子就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泼辣的口吻:“谁知道就喜欢上了一个死断袖,好在老娘早早脱身、及时止损。不然像他们一个个死的死,好容易活下来的也变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要是不小心给卷进去,怕是连骨头渣都不知道该上哪儿找去了。” 荀姨喋喋不休地说着,也不知道是在抱怨,还是在炫耀。 ——总结来说一句话,天若有情天亦老,不谈恋爱才是女人永葆青春的最好秘诀。 说罢,她像是意有所指地瞥了少年一眼。 “男人其实也是一样的。” 她说着,像是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枇杷可以离开了。 “好了,不是说好了要去找小沈大人么,还在这里磨洋工做什么。这里是花月楼,不是茶馆,我是老板娘,可不是什么说书人。” 老板娘—— 枇杷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总觉得,印象中好像听某个人这样自称过。 依稀是个婷婷袅袅的娇美女子。 一张绣帕掩面笑得妩媚,同样涂着艳丽的红色丹寇,用指尖轻点着他的胸膛,柔柔道一声:何时再来啊~小仙长—— 可是当枇杷真的回过头时,只看到了已经合上的房门。 他于是猛地回过神来,自己并非那女子口中所唤的小仙长。 ——我是枇杷,不是喻轻舟。 少年暗暗在心中对自己一遍遍地强调。 然而,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分不清了。 自己所看见的究竟是梦,还是另一个人记忆,亦或是真的存在着一种前世今生,因缘际会…… “公子您没事吧?”随行的小厮像是有些不放心地询问。 枇杷摇头,却在抬眼的瞬间呆住了。 方才竟是没有注意到—— 眼前的这张面孔,这双含笑的眼睛,分明就是许久未见的常礼。 孩童明显长大了不少,身量抽长,几乎已经到了枇杷的肩头,连同那张可爱的面庞也不见了从前的圆润,眼看着已经有了少年人的轮廓。 “你怎么……” 故人相逢,还是在这样意想不到的场合,枇杷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哥哥是问我怎么突然回来了?” 常礼笑起来还是像从前一样乖巧,两只眼睛弯起来,好像天上的新月,只是嗓音不复从前的稚气。 “当然是因为阿礼想念哥哥了,实在放心不下,所以就偷偷跑回来看哥哥啦~” “……” 第89章 千万记住,他不是什么好人! 这一声哥哥唤得无比亲昵。 再见到常礼,枇杷原本应该高兴的。 可是,此刻望着常礼脸上如同前一般灿烂无二的笑容,他的心中却忽而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语气,那神情,和面对梦里那个喻轻舟时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枇杷从前就对常礼的莫名莫名亲近感到不安。 如今更是无法不去胡思乱想,究竟……究竟常礼口口声声唤着的哥哥是谁? 是他? 还是真正的喻轻舟? “哥哥,你怎么了哥哥?” 这时,耳边忽然响起常礼关切的话音:“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 枇杷终于只是摇了摇头。 “阿礼为什么要叫我哥哥呢?”他轻声道。 常礼似是被这个问题问住,看向少年的目光有一丝疑惑,只听他小声嘟哝:“哥哥就是哥哥啊,有什么为什么呢……非要说的话,只能是因为我超级喜欢哥哥的!” 小小少年理所当然地笑着,拽着一截衣袖,将面颊贴近了少年的胳膊。 那样的举动,枇杷仿佛又见到了当初的那个梳着羊角辫儿的孩童。 他暗暗对自己说,不该多想的,不该将自己的虚妄梦境套用到现实中,更不该因此随意揣度他人的真心。 这么想着,枇杷心里的那点烦躁仿佛压下去一些。 不过,他还是将常礼的脑袋拨得远了一些。 看着对方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他只好解释道:“阿礼长大了,是个大孩子了,可不能像从前一样,让别人看了笑话。” “爱笑就笑呗,别人……别人与我什么相干?” 常礼明显是不情愿的,可是他的哥哥都这样讲了,也就只好勉为其难地松了手。 “早知道,就不要长大了……” 枇杷听见他小声的嘀咕,不禁被他的童言无忌逗笑:“哪有人一辈子当个小孩子的?” “那当然——” 常礼也不知想开口分辩些什么,终于只是点了点头:“是了,人总要长大的,总会有生老病死的一天。” 不知为何说到此处,他的神情有些低落,常礼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时常表现出少年老成的一面,枇杷倒是没有特别在意。 他比较好奇的是—— “你怎么成了楼里的小厮?” 闻言,常礼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其实是花了钱的。” “那你……” 见对方好奇打量地目光,常礼愈发害羞起来:“想着给哥哥一个惊喜,就要来了这么一身衣服,没想到在半道上瞧见你去见那个什么荀姨的,就截胡了去房里送东西的人的差事。”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可枇杷总觉得哪里像是不对。 荀姨那么一个人,眼毒得很,还能认不出常在身边走动的小厮么? “谁知道呢?” 对此常礼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没准儿就是她睡眼惺忪认错了人呢。重要的是,隔了这么许久,我总算是见到哥哥了。” 最后一句,常礼一字一句说得极为动情。 枇杷略微移开些目光:“怎么不见常大夫?” 在他的记忆中,这爷孙俩总是形影不离,而且常大夫似乎并不十分支持常礼对自己过分亲近。 “爷爷他……” 常礼支吾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枇杷不由得有些担心:“常大夫他怎么了?” 终于,常礼还是抵不过枇杷的追问说了实话:“其实,我是背着爷爷偷偷来的。他不知道,我来找你的事情。” 顿了顿,常礼观察着枇杷的面色,又小心找补了一句:“不过,我给他留了信儿的。哥哥,你不会怪我吧?” 闻言,枇杷禁不住叹了口气:“要怪也该是常大夫怪我,罢了,如今你也见到我了,若是没有别的事情,还是早些回去得好。” 常礼听到这话,一下子就不淡定了,一双圆圆的黑眼睛里,眼泪说来就来:“哥哥,你这难不成是要赶我走吗?” 枇杷语气平静:“不是赶你走,而是你本就不该来。常礼,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听见对方连名带姓的唤自己,常礼一时间惊讶地连哭都忘记了。 像是看出枇杷心意已决,常礼还是服了软。 “好吧,我会回去的,但是——”他顿了顿,忽然异常认真地对枇杷道,“但是今天就让阿礼陪在身边好不好?我今天总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若是能够陪在哥哥身边,我也就安心了。” 常礼都这样说了,枇杷自然是是不好回绝。 再者,若是常礼不能随自己一起回去解释清楚,今天被替走的那个小厮怕是就要遭殃了。 此时,两个人已经走到了相对热闹的街市。 常礼边走边看,仿佛对什么都很感兴趣的模样。这时,倒又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了。 枇杷虽然也许久没有出来,对眼前的这一切却没有多少新奇的感觉。在他看来,比起几年前,这里虽然有所变化,但其实大同小异。 而到处弥漫着的熟悉气息,只会让枇杷感到一种物是人非的怅惘。 常礼也看出了枇杷兴致不高,便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枇杷搭着话。 “哥哥要去找的那个小沈大人是谁呀?” 对此,枇杷倒是有些意外:“你不知道他?” “我为什么要……” 常礼早就从先前二人在屋子里谈话听出,这个小沈大人似乎和哥哥的关系匪浅。 还未见到面,已经开始讨厌这个什么小沈大人。 凭什么还要哥哥亲自去找,自己都没这个待遇…… “因为小沈大人是黎少爷的表兄。”枇杷回答,“我以为以你和黎宵的交情,应该是知道的。” 常礼闻言撇了撇嘴:“谁跟那种大笨蛋交情好了。”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又道:“听说黎宵家里着火了?他们一家都……” “嗯,确有其事。”枇杷平静地点点头。 常礼观察了一下枇杷的面色,见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这才小声安慰道:“其实没什么的,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哥哥也不要太难过了。” “我知道的。”枇杷笑了笑,“都过去了。” 这下,常礼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这种事情哥哥能够放下是最好的,可又隐约觉得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 好在没走多久就到了沈韵任职的官署。 不巧的是,沈韵并不在。 “这位官差大哥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守门的差人收了枇杷塞的银子,格外好说话,说是沈韵连休,具体去向不知。 “可以试着去他常去的地方找找,一般也就是沈家或是酒楼。”临走时,差人这样提议。 枇杷点点头,谢过差人便转头离开了。 “怎么样?”见枇杷无功而返,常礼隐约竟还有些高兴。 “人不在。”枇杷回答。 “太好了。”常礼脱口而出,随即又掩口纠正道,“我是说,这天气真是太好了,是外出郊游的好天气呢。哥哥也不要想那么多,这次见不到就改下次呗。” 他边说,便竭力想要压住往上翘的嘴角,发现压不住索性就放弃了。 “哥哥接下来打算去哪里?”他状似无意地问道。 枇杷也有些犹豫,沈家他是怎么都不好去的。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好像也不是个办法。 “哎呀,要不干脆先去吃饭吧。” 常礼忽然嚷了一声:“从早上开始起,我还什么都没有吃呢。” 枇杷看看时候差不多了,也就点头答应下来。 谁知还没走出多远,常礼的脚步蓦地一顿,原本还叽叽喳喳念着中午要吃什么的人,忽然就不出声了。 然后不等枇杷反应过来,突然就被拽着胳膊拉进了最近的一条小巷当中。 枇杷正要开口询问,瞧见常礼发白的面色、还有额上的细汗,不由地放轻了声音:“怎么了?” 后者那一双本就形状柔和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那浓黑如墨的瞳仁竟竟像是隐隐有扩散之势。 “哥哥……你说的那个小沈大人是个什么模样?”常礼问道。 没等枇杷回答,常礼又急急追问:“是不是穿黑衣,束马尾,皮肤很白,挎着一把黑色的剑。” 枇杷听到常礼的描述,不由地有些惊讶:“你见到沈韵了?” 谁知道,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常礼的脸色像是又惨白了几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常礼先是在口中连声念了好几次不可能,复又抬起头对枇杷道:“哥哥,我突然想起些急事,就不和你一起回去了。” 枇杷还是第一次看到常礼这般严肃的模样,便点头道:“既是急事,就不要耽搁了,记得路上小心。” 常礼答应一声,走出两步忽然又急急调转回头,瞧着枇杷认真叮嘱道。 “还有那个叫做沈韵的,从现在开始能离多远就多远,千万记住,他不是什么好人!” 说罢,也不等枇杷再追问什么,脚步匆匆地就走了。 徒留少年一人立在暗巷之中。 第90章 青年的身影缓缓压下来,挡住了枇杷眼前的那一点光亮。 枇杷在心中反复琢磨着常礼所言,越想越觉得蹊跷。 常礼先前表示并不知道沈韵是黎宵的表兄,可看他方才的一言一行,分明又是熟悉沈韵的。 更准确来说不单单只是熟悉,而是已经上升到了一种恐惧的层面。 常礼称得上十分忌惮沈韵,并且似乎对会在这里见到对方感到极其的不可思议。 ——可是,如果不是此处,常礼又会在哪里见过沈韵呢? 而沈韵又是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才能让常礼产生绝非好人的评价。 万般思绪缠绕在头脑中,只感到混沌一片。 枇杷下意识地抬起头去看天空。 看着那晴朗得近乎虚假的澄澈湛蓝。 都说天空宽阔无际,此时此刻,枇杷却感到那蓝色仿佛一个倒扣的罩子,将他整个儿蒙在了里头。 不由得感到心口一阵憋闷。 此时正值饭点,枇杷有些茫然地站在街头稀稀疏疏的行人之间。 再次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就好像五年前的那个元宵夜,为了寻找负气跑开的少年而一头扎进混乱人群的时候。 那时的枇杷身不由己,明明初衷是为了找人,后来却变成为了不摔倒,所以只能被周围的人裹挟着向前走。 行动和目的逐渐偏离,本末倒置。 ——可是除了继续向前,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而如今,没了那样的裹挟,枇杷似乎真的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了。 枇杷知道自己要找的人一定正在这座城中,甚至也许就在不久前,在常礼将他拉进巷子里的那一刻,他们才刚刚错过。 可是,枇杷也确实不知道现下对方又去了哪里…… ——沈韵常去的地方有哪些呢? ——除了花月楼,枇杷一无所知。 事实上就连花月楼,沈韵也不是去的很勤。 他所认识的那个沈韵,他所知晓的那个沈韵,其实只是其中最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已。 在收到常礼的提醒之前,枇杷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人可能是危险的。 可是,话又说回来……沈韵他就真的是个坏人吗? 或者说,暌违许久又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常礼,真的就比沈韵更加可信吗? ——又或者什么才是真正值得相信的? 也许…… 有没有一种可能…… 此刻头顶的这一片蔚蓝,也不过只是一张巨大的幕布呢? 之所以会觉得它无边无际,不过是因为自身的渺小。 倘若有机会可以戳破这一切的虚妄,也许就能看见那始终藏身其后、无声注视着这一切的目光。 人类称之为老天爷,或是命运的那个东西。 祂在注视着万千生灵的同时,也接受着万千生灵的注视。 ——不悲不喜,不怒不嗔。 在那样近乎永恒的注视之下,彭祖何如,蜉蝣何如,人又何如? 皆不过白驹过隙,沧海一粟。 就这样,枇杷长久注视着那片天空,注视着那蔚蓝之后的蔚蓝。 他渐渐感到眼前的一切开始缓缓转动起来,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蔚蓝色旋涡,吸引着人的坠入。 好像遥远梦境中,站在高台上衣袂翻飞,耳边被呼啸风声所裹挟的青年…… 又好像那一年,随同母亲出逃,却在半路上被父亲撞见,匆忙间爬上围墙,又被狠狠拽住脚踝的孩童…… 无数的哭声、笑声,错杂成喧哗的人声,最终又都归于寂静。 而在那寂静之中,他仿佛听到了低低的嗡鸣。 伴随着滴答的轻响,他看见了包裹着自己的浓稠黑暗,隐约透出血液般蠕动的暗红…… 那是…… 不等他细细研究,肩头忽然传来轻轻的一拍。 枇杷冷不丁地回过神。 下意识地转过身却直接对上一个人胸膛。 枇杷退后几步抬起头,这才看清眼前这个正呲着一口白牙对着自己呵呵傻乐的青年,不是阿六又是谁。 “哟,好久不见啊,小枇杷。”阿六先生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健谈,丝毫没有长时间不见的生疏感。 枇杷说不上来和眼前之人有多熟。 但还是尽量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你好,阿六先生。” 枇杷总觉得阿六先生有些过分的开朗,就像是永远不知道但闹为何物。 而他也似乎从来没见过,对方露出过除了笑之外的表情。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人,作为当年雪崩中唯一的幸存者,送回了兰公子的死讯。 公主府的大火之后,枇杷就没有见过任何一名府中之人。 据说那场大火发生在后半夜,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绝大多数人都死在了睡梦之中。 枇杷曾以为阿六他们也没能够幸免,但如今看来显然并非如此。 像是读出了少年心中的疑问,阿六先生再次扬起一个十分爽朗的笑容。 “那天晚上,阿六我呀恰好在执行主人的命令,所以刚好逃过一劫。” 阿六笑着说道,那语气完全不像是在谈论一场死伤惨重的灾难。 尽管知道,对方并没有必须为此而感到难过的义务,听见阿六这般轻快的口吻,还是让枇杷感到了稍许的不适。 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告辞,忽而对上一张放大的笑脸,吓得他一个激灵。 “小枇杷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我那天晚上究竟在执行什么任务吗?” 阿六弯着腰笑眯眯地问道,那语气就像是一个大人正善意地逗弄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幼童。 枇杷却仿佛在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里,窥见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他直觉这是一个陷阱。 “都已经过去的事情了。” 枇杷搬来之前用于应付常礼的那套说辞,但是很可惜,一样的套路并不适用于眼前的青年。 肩膀被轻柔而不失力道地稳稳按住。 青年的身影缓缓压下来,挡住了枇杷眼前的那一点光亮。 明明是站在阳光之下,阿六脸上的表情却几乎完全笼罩在了阴影之中。 ——看不真切。 只有带着笑意的开朗嗓音,还是一样地清晰传入枇杷的耳中。 “真是无情的人呢。啧,若是叫那个小心眼的大少爷听见,八成又要大吵大闹了吧。” “……” “让我猜猜,如果有机会再见到死去的人,小枇杷第一个会想见到谁呢?黎宵,还是兰云止?” 第91章 不会真的演戏演出感情来了吧? “怎么,选不出来吗?” 见少年沉默着没有回答,阿六稍许压低了声音问道,仍旧是带着笑意的嗓音,却似乎多了一丝的不怀好意。 “还是说,你其实也没有那么希望再见到——” 说话间,青年脸上的笑意愈深,微风拂过,枇杷感到有不属于自己的发丝掠过鼻端,带来丝丝缕缕的痒意。 他忍住没有打喷嚏,而是开口打断对方。 “阿六先生。”他的嗓子有些发干,声音也有些发涩。 “嗯。” 阿六好整以暇地应了一声,就算是此刻若是光看模样,大抵都会觉得青年是个阳光开朗好说话的性子。 至于事实如何,枇杷并不探究的心思。 他知晓二人之间的武力差距,不是轻易能够挣脱的。 所以并不想在言语间多做纠缠。 他没有逃避对方的目光,而是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不喜欢拿逝者的事情说笑。” 闻听此言,阿六脸上的笑容却又灿烂了几分,他像是觅到知音一般哥俩好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轻快道:“好巧,阿六也是如此~” 这下,枇杷实在是听不懂对方的意思了。 既然不是说笑,那是—— “当然是认真的喽~” 阿六爽朗地解释道:“所以说说吧,小枇杷究竟是怎么想的?关于这一点,阿六我也很好奇呢。外头的人总说什么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人心如此弥足珍贵,想来一个人只能有一颗的缘故。” 他顿了顿,语调依旧上扬,然而那双半眯不眯的狭长眼眸深处却闪动着冰冷而刺目的暗芒。 “可为什么喻道长你的这颗心,好像格外的多情呢?亦或是,格外地无情?” 枇杷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瞪视着眼前之人。 喻道长…… 对方刚刚唤了自己喻道长……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啊呀,你好像很惊讶?” 阿六笑眯眯地说着,忽然冷不丁地往下撇了撇嘴,露出一个极其厌倦的表情:“就连这种无辜的样子也和从前如出一辙,一样地……令人讨厌呢。” 枇杷的脑子里嗡鸣声炸响。 他搞不清究竟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他自己疯了。 还是全都疯了…… 肩头猝然一痛。 是阿六,和从前的黎宵不同,这家伙是故意的。 枇杷忍住没有叫出声,而是看着面前之人质问:“你到底是谁?” 闻听此言,青年微笑的脸上闪过一丝有意为之的错愕,随即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表情。 “小枇杷,这是在说什么傻话呢。” 他若无其事地说着,语气温和无比,指间的力道却在加重:“阿六当然是阿六了。” 枇杷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那种刁钻的疼痛陡然增强。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知道喻轻舟……” 在听到喻轻舟三个字的时候,阿六明显有了不一样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淡去,他死死盯着少年看了好一会儿。 忽而又释然地笑了。 “我还以为喻道长贵人多忘事,这不记得挺清楚的嘛。也对,毕竟是自己的名字,我们这些人又如何能够与之相提并论。”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嗤嗤地笑出了声:“噢对了,别说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了,小道长可是就连那些曾为了你要死要活的情郎都能忘个一干二净。所以我才说,真是有够无情的啊。” 一字一顿地说完最后几个字。 阿六忽然一把扯住枇杷的头发,将少年猛地后仰着拽了起来。 这次,枇杷没有能够忍住痛呼出声。 极为短促的一声,伴随着骨头脱臼的轻响,少年的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全都绵软地耷拉下来。 阿六状似亲昵地俯下身,将失去支撑的少年一把揽进怀里。 “不乖呢,居然还想偷偷做小动作。这样是不是就好多了?”阿六笑着询问。 “……” 回应他的是,少年惨白着面孔、咬紧牙关一下下急促地呼吸的模样。 按理说,当街做出这样的举动绝对不是可以用玩闹搪塞的了。 可奇怪的是,竟是没有遇上一个巡逻的官差上前制止。 甚至,就连不久之前还稀稀落落的行人,此刻也一个都不见了。 整整一条街上,目之所及,别说一个人,就连一只狗都看不见。 死一般的寂静充斥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然后又在寂静中滋生出几分的荒芜与绝望。 阿六似乎很满意枇杷吃痛的模样,连语气都温和了几分。 “真好呀,能够看见喻道长的脸上露出这副狼狈的表情,简直堪称赏心悦目。可惜了,要不是主人有令在先,咱们应该好好叙叙旧的。” 枇杷已经无心去想对方口中的主人是谁了。 实在是太痛了。 肩膀,胳膊,还有膝盖…… 每呼吸一次,就会有强烈的痛感袭来,却又刚刚好控制在不会让人昏过去的力度。 可是,他又不能不去呼吸。 如此循环往复几次,枇杷感到自己已经被冷汗浸湿。 眼前更是一阵阵地发黑。 为什么不干脆让自己昏死过去,或是杀了自己…… 枇杷不知道,眼前这个自称阿六的人,和真正的喻轻舟有着怎么样的仇怨。但阿六显然已经将自己当做了对方。 可是…… 可是…… “我、我根本就不是——” 不是喻轻舟啊…… 只不过,还未将分辩的话说出口,他忽地后颈一痛,终于如愿失去了意识。 等到枇杷昏死过去之后,阿六拨过少年的脑袋瞧了瞧。 手上顿时湿了一片。 全是对方脸上的冷汗。 他不甚在意地在自己身上随意抹了一把,然后一下打横把人给抱了起来。 正要带着人离开时,一个人迎面走来。 两人身量相仿,只是来人那张相较于阿六而言更加成熟的面孔上,蓄着粗犷的络腮胡。 若是枇杷还醒着,一定能够一眼认出,此人便是时常同阿六一起出现的那位阿九先生。 “他这是……” 阿九吃惊地看着惨白着一动不动的少年。 “放心,手里有数,死不了。”阿六不咸不淡地应声,抬腿要走,又被阿九叫住了。 阿九有些于心不忍地说道:“主人只是让你把人带回去,何必下这么重的手?” 阿六闻言一下子顿住了,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的这位同伴:“这是害怕了?还是心软了?不会真的演戏演出感情来了吧?” 阿九被问得一怔,声音跟着低了几分:“你知道他还不是……” “他记起来了。” 阿六干脆地打断阿九的话,然后在对方怔愣的目光中笑着说道:“虽然还不是全部,但我很肯定,他们——他和那个害得我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家伙就是同一个人。” 阿九瞧着阿六眼底泛起的隐约猩红,无可奈何地转过头叹了口气:“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是放不下……” 闻言,阿六的表情一下子就冷了。 “别再让我听见你说这样的话,不然就算是你,我也不会有丝毫的手软。” 阿九被青年话语中的意思镇住。 半晌才喃喃道:“从前的云柳不会说出这种话……” 阿六嗤嗤地笑了,也不知是在嘲笑对方,还是在嘲笑自己。 “你也知道是从前,可从前的云柳已经死了。” 阿九沉默了。 阿六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轻飘飘丢下一句。 “以后还是叫我阿六,我不喜欢那个名字,从来就不喜欢……” 第92章 有我在,没人再能伤害到你了…… 黑暗轻轻晃动着,像是被夜风吹拂的湖面。 遥遥地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嗓音。 【道长,你就是阿瑶说的那个小道长吗……喻轻舟,这就是你的名字?也不怎么样嘛。】 【……】 【我?你真的想知道啊……切,看来也不是那么真心嘛。】 【……】 【喜欢就是喜欢了,有什么好不承认的。倒是你,你真的——】 【……】 【是要走了吗?也对,你本就不是这里的人。少自作多情了,你要离开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呢——所以还回来吗?哈,不回来正好,反正我也……】 少年的声音慢慢低落下去,渐渐隐没进了尘埃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青年充满恶意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蛇信缓缓舔舐着他的脖颈与耳垂,又在一瞬间猝然收紧。 ——喻轻舟。 ——喻道长。 ——所以,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枇杷冷不丁地惊醒,盯着上方垂落的帷幔缓了好一阵,他才按着隐隐作痛的后颈从床上坐了起来。 脱臼的骨头被接了回去,虽然关节处还有一些发酸,但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 不仅如此,身上的衣服也换过了,先前那种被冷汗浸湿的不适感消失,就像是被仔细擦拭过一样。 各种疑问纷至沓来。 ——这里究竟是哪里? ——之前将自己击晕的阿六又去了哪儿? ——是他带自己来的吗,如果是的话,如此为之的理由又是什么? 正在枇杷百思不解之际,外间传来了开门声,紧接着是逐渐靠近的轻微脚步。 闻声,枇杷不由地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心中猜测着来人的身份。 是阿六吗?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然而随着那道身影径直来到床边,在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间。 枇杷的脑袋里几乎是在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醒了?” 青年说着话在枇杷的近前落了座,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眸含笑注视着神情怔忪的少年。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微笑。 几乎有那么一瞬间,枇杷还以为自己回到了许多年前…… 因为黎宵的失手推搡,他一头磕在楼中雕花的栏杆上,流了许多的血,加上又被黎宵丢下,当时的他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又惊又怕地昏了过去。 等到醒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兰公子从外头推门进来,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他。 “怎么了,怎么这么看着我?”兰公子脸上的笑容不变,语带关切地问道。 又是似曾相识的一问。 此情此景,令枇杷禁不住恍惚起来。 难道说…… 兰公子真的没有死?可是那个雪夜,黎宵分明告诉过他的。 不仅是黎宵,周围所有人都是那么说的,他们都说…… “他们都说、都说你——” 声音从喉咙挤出来的时候远比想象中来得干涩。 可是说到一半,少年就说不下去了。 他生怕这又是自己的一个离奇梦境,有些话若是说出口了,眼前之人便会化作青烟飘走,然后这个梦就醒了。 然后,自己又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够再见到这张久违的面孔…… 仿佛读懂了枇杷心中的惶恐,兰公子笑了笑。 “他们都说我死了,是不是?” 听到对方亲口说出自己的死讯,枇杷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大气不敢出地盯着眼前之人。生怕一眨眼的功夫,兰公子就忽然在眼前消失无踪,像被旭日曝晒的积雪那样,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但是没有。 直到枇杷将两只眼睛都睁得发干发酸,面前的兰公子都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 甚至,他还眼见着兰公子伸手过来,握住了自己因为攥着被面而紧握成拳的手掌。 那只手攥得那么紧,握得那么用力—— 可是一接触到对方温暖的掌心,就好像失去了所有抵抗的意志,仿佛一块柔软的海绵,跟随兰公子牵引,落在了青年的脸上,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枇杷的指尖一一勾勒过,留下无比鲜明清晰的触感。 最后,兰公子将枇杷的那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隔着不算厚实的衣料,枇杷分明感受到了其中温暖的跳动,是真的……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枇杷的指间细微抽动起来,这种抽动很快蔓延至全身,变成一种无法抑制的颤抖。 “你看到了,也摸到了,我确实还活着不是吗?” 青年的声音很近地响了起来,那样的温柔,直叫人感到心头发酸。 枇杷还想说着什么,可只是刚眨了一下眼睛,积聚的泪水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终于,枇杷哭出了声。 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般埋着脑袋抽噎个不停。 兰公子也不制止,而是顺应着揽住少年的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背脊给对方顺气。 一直到少年哭得有些累了,又在自己的怀抱中靠了好一会儿,兰云止才低头轻声询问:“这样哭出来,感觉好些了吗?” 两个人本就抱在一处,兰云止这一低头,说话时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枇杷的后颈。 随即就瞧见后者像被烫到一般地缩起脖子。 也不知是哭得,还是热的,少年耳朵后方连着脖子那一块的皮肤几乎红成了一片。 他蓦地松开了攥紧兰公子衣衫的手,盯着兰云止衣服前面那一块濡湿露出了难为情的表情。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 惭愧之际,枇杷久违地打起了磕巴。 见状,兰云止只是微笑。 好像无论少年做什么都是可以原谅的,甚至是极为可爱的。 渐渐冷静下来之后,枇杷才想起来要弄清楚如今的处境。 只是此刻心头有太多的疑惑,一时都不知道该从何处问起。 想了想,还是从最近的开始。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枇杷问。 兰云止笑了笑,坦言道:“是我让阿六将你带来的。” 闻听此言,枇杷一时语塞。 虽然着实惊讶,可这样一来,会在这里看见兰公子也就说得通了。 ——只不过,阿六先生什么时候和兰公子这样熟悉了? 想起前者在前不久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枇杷仍旧感到骨头隐隐作痛。 他四下环顾一圈,并没有发觉那道高大的身影。 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那阿六先生现在是……” “应该是还在刑室受罚。” “受罚?”枇杷有些疑惑。 兰云止点头,若无其事道:“犯了错,自然需要受罚。我只是让他把你带来,可阿六他却擅作主张——” 说到此处,兰云止收敛了面上的笑容。 他的目光一一落在枇杷的肩膀,手肘,膝盖……眼底闪过一丝阴沉的狠厉,重新看向少年时,却又同时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 “放心,现在我回来了。那些曾经加诸于你的痛苦折磨,我都会为你一一讨回来,然后成倍返还到那些加害者的头上,让他们充分认识到自己曾经的过错,悔不当初,却又逃生无门。” 兰云止一字一句地说着,再次交叠着轻轻握住了少年的手。 “有我在,没人再能伤害到你了,而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尽可能地为你一一达成。只要你高兴。” 青年声音里的温柔几乎要满溢而出。 可听到这些话的枇杷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反而有种古怪的违和感。 总觉得…… 总觉得…… ——他所认识的兰公子,不该是这样的。 第93章 一退再退的真实 枇杷也试图说服自己,这么长的时间,就连记忆也可能有偏差,别说是一个大活人了。 可是,心里却总有个声音在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这个人分明就不是…… “所以当年的雪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枇杷决定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这个问题可以说困扰了他多年。 “雪崩是真的。” 兰云止平静回答:“事发突然,我们在大雪中失散。我在山中困了许久,偶然发现了一间猎户留下的小木屋。” 按照兰云止的说法,木屋主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是在外出时出了意外,具体不得而知。 幸运的是,屋子里留下了足够的干粮和柴火。 就这样靠着这些物资,兰云止熬过了山里的严冬。 好不容易等到开春,他终于能够下山。却在向进山砍柴的樵夫打听外界的讯息时,得知了自己的死讯。 兰云止活着,一辈子只能是花月楼的兰公子。 ——但是如果他已经死了呢? 那么活下来的这个自己就会是完全的自由之身。 所以,兰云止选择将计就计,不去揭开自己假死的真相。 枇杷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其中竟还有这样一段曲折的经过。 “那……黎宵寻回的那个死去的兰云止又是谁?”枇杷还是感到疑惑。 闻言,兰云止面上的笑容停顿了一下。 过了会儿,才又若无其事道:“谁知道呢?也许只是个路过的可怜人,只是刚好与我有几分相像吧。” “可是……” 枇杷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旁人生得如何相似,凭借黎宵对兰云止的熟悉,还能分辨不出其中的不同吗? 还有就是,兰云止之后的行踪。 ——这些年,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又是如何与阿六搭上的线? ——既然已经选择蛰伏不出,为什么又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原本的迷雾重重并没有因为兰云止的解答而变得明朗,反而牵引出更多的谜团来。 “其实,我有去看过你的。” 兰云止的一句话将枇杷从纷杂的思绪中蓦地拉扯回来。 “什么?” 枇杷讶异地瞧着兰云止,瞧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略显陈旧的铜钱。 分明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枇杷的心怦怦跳着,从兰云止的手中取过那枚铜钱。 以指间细细摩挲着上头的花纹还有刻痕,感知到熟悉的纹路,枇杷禁不住合拢手掌将铜钱牢牢攥在其中。 就是这个! 这就是他那时丢失的那枚铜钱! 原来,那个将自己从床边抱起来的人确实就是兰公子本人,而并非是什么思念过度造成的幻觉。 “所以说,那时阿九先生突然出现,还有他说没有看见有人经过的证言——” “是假的。” 枇杷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晕眩,原来不止阿六,就连阿九先生都早就知道了兰云止的下落。 所以,搞不好从头到尾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人,从来都只有自己而已。 枇杷突然感到有些无力,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知道兰公子没死,他本该高兴的才是。 就算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其实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毕竟人家原本就没有向自己解释的责任或是义务。 可是…… 饶是如此,还是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被欺骗的感觉。 枇杷想,或许自己还是太过于贪心了,才会对他人报以不必要的期待,所以到头来会感到失落也就再三难免。 “你好像很失落的样子。” 兰云止伸手想去触摸枇杷的面颊,却被少年下意识地避开了。 抬起的手停顿在半空,又默默收了回去。 兰云止不无歉疚地看着少年:“我原本想着,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去接你,然后将真相和盘托出。没想到,中间出了许多状况外的事情。” “……” “一直到最近,局势渐渐稳定下来,又恰好听说了你有意独自离开的想法。” 枇杷以为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自己感到惊讶的了,没想到结果还是高估了自己。 ——想要独自离开的念头,他只和一个人说过。 因为直到那晚之前,枇杷一直都没有下定决心。 “那孩子难道也是——”他竭力平静地问道,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还是泄露了他此刻动荡的心境。 兰云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朝着门外轻轻唤了一声。 随着话音落下,房门从外面打开,不多时一个娇小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低垂着一双可爱杏眼的少女,不是他所认识的珠珠又是谁? 可是…… “珠珠。”枇杷轻唤了一声,同时瞧见少女微微颤动的睫毛。 ——这样子莫非是在害怕? ——可是,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面对自己这样一无所知、轻听轻信的傻子,有什么好怕的呢? “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办完了我交代你的事情,在居所等着我吗?” 枇杷尽量放轻了声音。 面对他的明知故问,珠珠只是沉默,最终将请示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兰云止。 青年淡淡道:“你家公子问你的话,如实作答就是了,瞧我做什么。” “算了。” 枇杷摆了摆手:“我想我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还是问点别的吧。我现在就想知道,那时候撞见你在街上被人追赶,你说要卖了自己来偿还安葬母亲的费用,那件事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珠珠咬紧了自己的下唇,终于还是开口道:“事情确实是这么一件事情,只不过……只不过……” 看着小姑娘犹犹豫豫的样子,还是一旁的兰云止将话头接了过来。 “只不过,她要偿还的对象并非她的舅舅舅母,而是另有其人。” 兰云止并没有把话挑明,但这个另有其人到底是谁,实在已经很明显了。 “这样啊。” 枇杷轻声喃喃着,朝惴惴不安的小姑娘安抚地笑了一下:“好了,我知道了。” 珠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恭敬地行了个礼,这才俯身退出了房间。 假的……都是假的。 兰公子的死讯是假的,珠珠的走投无路是假的…… ——那么这个被虚假所包围着的自己,难不成就是真的? 枇杷如此恍恍惚惚地想着,掌心忽然传来尖锐的痛感。 低头一看,原来是拳头攥得太紧,掌心被铜钱的边缘割破,血一下子冒了出来。 但枇杷只是看着那些红色不断涌出来。 没有一丝想要去制止的念头,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还是兰云止将铜钱拿走,又取来清水,小心地为少年清洁伤口,再用绷带细细地包扎。 整个过程中,枇杷都一言不发,任由对方将自己的手握在掌心摆弄。 “其实有件事情,先前我怕刺激到你,准备以后再说的。”兰云止忽然道。 枇杷眨了一下眼睛,但是没有说话。 兰云止见状也不觉得扫兴,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不过,看你闷闷不乐的样子,就当是提早的惊喜……是关于黎宵的消息。” 听到这个名字,枇杷的身子一僵,不由地屏住呼吸抬眼看向面前的青年。 “黎宵他还活着。” 兰云止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一重磅消息,然后在少年陡然变得动荡的目光注视中,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怎么样,想见见他吗?” 第94章 独一无二的爱人 【如果有机会再见到死去的人,你第一个想见到谁呢?】 阿六的话音犹在耳畔。 枇杷禁不住怔怔地想道:所以,对方之前说的其实都是真的…… 可是这样一来,他这五年多的辗转反侧又算什么? ——他这个人又算什么? 那只许久没有动静的耳朵久违地响起了聒噪的嗡鸣。 他抬手在耳朵上按了按,可惜没有什么效果,于是便放下手听之任之了。 “看你的样子,似乎很累了。要不还是改日再去……” 兰云止像是考虑到少年的心情,如此柔声建议道。 “不。” 枇杷干脆地拒绝,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我想去见他。” 就算那句老话说的,死也要死个明白不是? 天气不算冷,他的手却透着些凉意,像是刚从井水里捞起来的。 见到少年这副心意已决的模样,兰云止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重新握住了枇杷冰凉的指尖。 少年也任由他牵着,像个乖巧地跟在大人身旁出门的孩子。 一路上,有许许多多穿着各色衣衫的男男女女经过,不同的年纪,不同的相貌,却总是在见到兰云止的时候恭敬地退开到一边。 这场景隐约有些熟悉。 不仅如此,就连周遭的花草、装饰、还有建筑都让枇杷觉得似曾相识,可惜他此刻的脑子里混沌一片,完全无法正常运作。 终于,他们又穿过一条长廊,走到了一扇有身着盔甲的士兵看守的厚重大门前。 同之前遇见的那些人一样,看门的士兵同样俯身向兰云止行礼。 不过他们行的礼又和之前那些人不同。 枇杷没有去细究其中的差别。 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打开的大门后,所展露出来的深邃黑暗所吸引。 光是站在门口,都能感到属于地下世界的那种晦暗不明的阴冷气息,随着流动的空气一下下扑打在他的脸上。 枇杷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差一点绊倒。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从身后扶住自己的兰云止。 “怎么会……” 枇杷没有能够一口气说完。 兰云止却已经明白了,青年叹息般地解释道:“他的身上出了一些问题,放出来可能会造成不可预估的危险,并且普通的监牢已经无法收容,迫不得已之下,唯有出此下策。” 他的语气真诚,神态不似作伪。 枇杷沉默了片刻,才又问道:“你说他出了一些问题,具体是什么?” “这个么……”兰云止顿了顿,“耳听为虚,也许只有亲眼见到才能明白,怎么样,还要去吗?现在回去也还来得及。” 枇杷选择留下。 距离真相不过一步之遥,若是此刻调转回头,那么他注定寝食难安。 “那好吧。” 对于少年的执着,兰云止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好像无论对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在兰云止的接受范围之内,他笑了笑,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一路上都很安静,除了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的回响。 偶尔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像是鬼哭狼嚎的叫声,隔得太远,枇杷无法分辨那究竟是真的人的惨叫,还是风从孔洞中穿过发出的嗡鸣。 但出现在这样人迹罕至又不见天日的地方,也足以叫置身其中的人感到人皮发麻了。 枇杷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下意识地靠得离兰云止近了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对方似乎同时紧了紧牵着他的那只手。 终于,在这个曲曲折折的地下甬道中,枇杷又随着兰云止拐过了一个弯,这一次展现在眼前的不再是永无止境的曲折道路,而是一个从外头看来完全封闭的房间,或者说是牢房。 “到了。” 兰云止微笑着说道。 枇杷在他的身边站定,意外地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紧闭的牢门前,除了统一着装的两名狱卒之外,还有一名身穿黑衣的高挑身影,黑发黑瞳,越发衬得那张雪白的面皮艳丽如鬼魅。 是之前遍寻不到的沈韵。 ——他原来竟是来了这里。 沈韵见到来人不仅有兰云止,还有枇杷之后,明显吃了一惊。 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那种沉着冷静。 见他缓步走过来,枇杷以为对方也会像先前那些人一样朝着兰云止俯身行礼,而实际上,沈韵却只是点了点头。 而兰云止也回以一个轻微的颔首。 “那就劳烦小沈大人把门打开一下吧。” “遵命。” 沈韵说着,目光扫过兰云止身边的少年,迟疑了一瞬:“这位也要一起进去吗?” 他在问枇杷。 兰云止闻言只是笑了笑:“不如说此行的目的正在于此。” “可是……”沈韵像是有些犹豫。 枇杷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欲言又止的沈韵。 “有什么问题吗?”兰云止询问。 沈韵点头:“情况似乎不容乐观。我担心——” “没关系的,有我在这里。”兰云止轻轻打断对方,微笑道,“我会保护好他的。” 不知道是不是枇杷的错觉,明明是笑着说出的话语,却仿佛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闻言,沈韵停顿了一下,没有再去阻拦。 “既然陛下都这样说了,那就请吧。” 他说着向一边让开,视线却一直落在枇杷的身上。 直到两个人一起走进那间黑暗的房间。 进入到暗牢的第一感觉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或是逼仄。 相反,里面的空间其实很宽敞,也没有寻常地下室会有的潮湿霉味儿,只是有些冷。 随着墙上的油灯被一一点亮。 一个人的身影慢慢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枇杷一眼就看到了那人披散下来的浅灰色长发,许是许久不见光的缘故,在昏黄灯火的映照下,更接近于一种银白色。 那个人像是被突然亮起的光线所惊扰,猝然往角落里缩了缩。 随着他的动作,空气中响起锁链窸窣作响的动静。 枇杷这才注意到对方的手腕、脚腕、甚至是脖颈处都缠绕着沉重的锁链。 那些漆黑的链条缠绕在苍白瘦削的如同一抹虚影的青年身上,看起来尤其扎眼。 枇杷几乎已经无法从这道身影上,看出曾经那个跋扈少年的模样。 他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脏跟着一下下缩紧。 枇杷慢慢走近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个人。 身旁的兰云止没有出言制止,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少年一步步走到近前。 枇杷俯下身瞧了好一阵,踌躇许久,才缓缓放轻声音试探着唤了一声:“黎宵……” 听到这一声轻唤,角落里的身影如梦初醒般地浑身一震。 然后猛地抬起脑袋,下一刻,一张苍白到了极点的面孔倏忽撞进眼底,枇杷一下子怔住了。 不是因为近前的面孔有多么苍白憔悴,也不是因为这个人是他认定早已死去的黎宵,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在熟悉的翠色旁点缀着的不是另一抹同样的翠色,而是一种暗淡的灰色,美丽、干净,却毫无生气可言。 这不是…… 枇杷感到一种心脏失重般的痛楚,就像冷不丁踩进一个陷坑,然后蓦然从高处跌落。 ——怦怦怦! 怦怦怦! 在枇杷怔愣的瞬间,那双眼睛的主人却像是陡然发现猎物的犬只般,从那只青玉色的眼瞳中迸发出难言的激动和兴奋,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然后枇杷就听见了,从那双开合的唇瓣间吐出的有些干涩的嘶哑嗓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唤出三个字。 那是—— “喻、轻、舟。” 这三个字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将枇杷的那颗连同灵魂一道被抛掷到高空的心,一起揉碎塞回了腔子。 “……” 见枇杷久久没有回话,青年脸上露出有些茫然的表情,像是不明白对方怎么就不肯答应自己,张了张嘴,又试探着唤了一声喻道长。 这一次,表达更为流畅。 也更加清晰地传进枇杷没有失聪的那只耳朵里。 “我听见了啊……” 他说,声音轻飘飘的,跟在梦游似的。 黎宵却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觉得有了回答便是得到了肯定。 他立刻眼睛亮亮地坐起身子想要向少年靠近,可惜手上和脚上的链条在匆忙间缠到了一处,他于是只好伸长了脖子,试图去用自己的脸颊触碰少年垂落的手掌。 黎宵此刻的脑袋里不是很清楚。 但他直觉如果这样做的话,那只手应该就会回以温柔的抚摸才对。 然而,只是刚刚碰到少年的手背,对方却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了手,然后竟是连着后退几步,站在了黎宵完全够不到的地方。 “为什么……” 黎宵很是不解,为什么要站得离自己那么远。 明明自己等了那么久。 好不容易等到他要等的那个人,对方却站在那里一副对自己比如蛇蝎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 黎宵的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是要炸开一般。 时而是血月下白衣青年负剑而立的挺拔身姿,时而是元宵夜牵着自己一起走过微雨长街的小小少年。 时而是冰雪覆盖的石阶之上佝偻着身形艰难前行的青年,时而又是落雪的庭院中被自己拉着一同摔倒然后一起落了满头白雪的半大孩童。 这一桩桩一件件交错翻涌在脑海。 黎宵只觉得头疼欲裂,但无论如何,他知道他一直等待着的,想见的那个人就是眼前人。 可是那个人却似乎离他越来越远。 尤其是那绝然转身的模样,熟悉地仿佛已经在他的头脑中无数次地上演过。 【对不起——】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青年嗓音遥遥地传来。 黎宵隐约记得,那时的自己也像是如今一般地被束缚住了手脚无法动弹。 【是我欠下因果,我会亲自偿还。师伯替我算了一卦,前途未卜,生死不明,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那就,那就不要走啊! 那时的自己在心中竭力呐喊,可惜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只能任由对方将话继续说下去。 【这原是我的本命剑,已经在其中炼化了你的妖力,如今重新认主,便是你的东西了。原本是想当做生辰礼送给你的,可惜到底还是迟了些,还望不要见怪。】 黎宵想说这种时候还说什么见不见怪的蠢话,也就是这个笨木头蠢木头会做出来的事情了。 他想说,他不想要什么生辰礼了,他也不想要回自己的妖力了。 他想说,他只要对方能够在自己的身边。 可惜,到最后他也什么都没有能够说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渐行渐远。 他、他真的——好不甘心啊! 漆黑的链条深深嵌进苍白的皮肤,很快勒出一道道明显的血痕。 那红色顺着血管一路攀援,一直蔓延至眼底。 从那颗镶嵌着义眼的眼眶中忽然冒出红色的液体,顺着苍白的面颊倏忽滑落,变作一行血泪…… 与此同时,在皇城中心的某处地下密室中。 沉睡着红衣青年的冰棺下方,一柄同样被锁链和符文包裹严实的长剑,像是受到某种召唤一般地嗡鸣起来。 只不过,这躁动很快止息,恢复了同先前一般的安静。 同一时间,黎宵也因为身体无法负荷头脑中强烈情感的冲击,而被动陷入昏迷之中。 很快有人走进来,收拾满地的血腥还有狼藉。 和落荒而逃的少年不同,兰云止留在原地,亲眼看着黎宵从发疯差点把自己活活勒死,到半张脸上全部是血,然后昏迷到底的全过程。 “真是可惜了,这么多的血。” 兰云止若有所思地看着把血滴得到处都是的黎宵,口中喃喃。 转而又道:“索性也要不了多久了。” 要不了多久,时机就会成熟。 他就能亲手迎回那个曾经不顾一切弃自己而去的人了。 “喻轻舟。” 唇齿轻碰着念出的那个名字,听来更像是一句缠绵悱恻的情诗。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那个名字更叫他牵肠挂肚、辗转反侧呢? 他的老师…… 他的救赎…… 他未过门的妻子…… 他此生最最挚爱、也最最痛恨的……独一无二的爱人。 第95章 一滴温热的液滴落下来,无声砸在了枇杷的侧脸。 枇杷在明暗交错的甬道中不停奔跑着。 仿佛正被无形的巨兽追赶。 而事实上,少年的身后空无一人,有的只是他自己仓皇且凌乱的脚步。 他的呼吸沉重起来,眼前也升腾起朦胧的雾气。 枇杷逐渐感到了吃力。 尽管如此,他还是继续不顾一切地向前跑着…… 直到旧伤的腿部再也无法支撑下去,终于脚踝蓦地一软,整个人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扑倒在青石铺就的坚硬地面上。 膝盖落地的那一瞬,枇杷仿佛听见了骨头接缝处发出的细微裂响。 ——糟糕。 枇杷的脑中划过闪念,这一下,不会直接摔断腿吧。 可是,当他真的脱力般地瘫倒在地上。 一边大口喘息着,一边听着心脏砰砰砰的狂跳。 并没有感到多么的难受。 更多的是麻木。 身上的…… 心里的…… 或许还掺杂着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枇杷想。 自己一直以来所笃信的真实…… 和他所自以为的虚妄梦境…… 就这样在眼皮子底下,陡然交错、倒转…… 原本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忽然就暧昧不清起来。 并非变得完全陌生,而是逐渐向着喻轻舟所熟知的模样演变。 那样的突然,却又整齐划一。 简直令枇杷开始忍不住怀疑,是否……这个世界原本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呢? 出问题的不是那些一再将他错认为喻轻舟的人,而是他自己—— 是自己误闯进这个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世界,才造成了这一切的错位。 可是…… 这样一来,原本的那个喻轻舟去了哪里? 而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自己,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枇杷不知道。 他已经无法进行任何的判断和思考,只感到深深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冲刷着这具尚未衰老就已经破破烂烂的躯壳。 虽然有些不甘心,不过如此也就说得通了。 当初兰公子无缘无故地温柔照拂,还有黎宵—— 枇杷早该想到的,起初那么讨厌自己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子,破天荒地向他示好,甚至许下一生一世的约定。 原来都不过是因为一个喻轻舟。 枇杷不知道自己同那个喻道长究竟像在哪里,以至于那些人一个两个,都那么笃定地将他认作对方。 ……难不成是因为这张脸吗? 枇杷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上去。 这时候才发现面颊上早已是一片湿凉,也不知是冷掉的泪水还是汗水。 在此之前,枇杷几乎不曾仔细端详过自己的这张脸。偶然在镜中瞥见了,留下的也只是平平无奇的印象。 尤其是额角处的伤疤,更为这份平平无奇添上了一个破了相的名头。 枇杷也曾有过稍许的遗憾。 如今却突然从心底由衷地感激起这道疤痕来,因为那位喻道长的脸上想来是怎么也没有机会留下永久的伤疤的。 ——他和他是不同的。 枇杷想,就算某天睁开眼睛全世界的人都将他当做了喻轻舟,他也不会苟同。 ——凭什么自己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要被当成另一个人来对待? 若是因此被仇视,自然会觉得冤枉。而即使招来的是喜爱,他也完全高兴不起来。 在枇杷看来,既然是别人的东西,就终将有物归原主的一天。 就算是自欺欺人地留在手里,也只会困在患得患失的心境里,终日惶惶不安。 ——所以不该得的,宁愿一开始就不去得到。 枇杷缓缓地侧过身子,好让被压住的那条腿好受一些。 与此同时,他感到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摸出来一看,才发现是原本要交还给沈韵的那把匕首。 看见匕首的刹那,他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如果一切的起因是这张脸的话,那么毁掉它,会不会就可以就此结束…… 这么想着,枇杷把匕首抽了出来。 真的是一把十分锋利的匕首,即使在这样昏黄的灯火中,依旧散发着森冷的寒气。 都说钝刀子割肉比较痛,用这个的话痛苦也许会减轻不少。 只可惜了沈韵送给自己的礼物,最后竟然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枇杷在心里说了对不起,然后就握紧匕首对着自己的面门狠狠地划了下去。 饶是下定了决心,真的下手的那一刻,枇杷还是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 疼痛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袭来。 向下的力道被阻塞在了半空,枇杷讶异地睁开眼睛,却见到完全意料之外的场景。 明灭灯火中,一个人的身影清晰映照在少年的眼底。 雪白的面,漆黑的衫,还有垂落在同样漆黑的发丝中的红色发带。 那发带那样的红,几乎和那人指缝间正不断溢出的鲜血一样地鲜红刺目。 “沈韵……” 枇杷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人的姓名。 与此同时,一滴温热的液滴落下了,无声砸在了枇杷的侧脸。 听见了少年的呼唤,沈韵漆黑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然后笃定地嗯了一声。 简单的一个字音,就像是那颗砸落在枇杷脸颊上的温热血滴,几乎要在他的心上烫出一个洞。 枇杷一松手,匕首就辗转到了沈韵的手中。 沈韵收起匕首,低头看着地上的少年。 “应该是伤到了骨头。”他说。 然后,在俯身蹲在了少年面前,拉过后者的胳膊环在自己肩头,将人直接抱了起来。 突然的失重感让枇杷陡然收紧双臂,他有些慌张地看向沈韵,生怕不小心累到对方。 沈韵却像是有所察觉一般,侧过头轻声说了句没事。 “可是你的手——” 听到这话,沈韵像是笑了一下。 他的声音平静,像往常一般轻描淡写道:“一点皮肉伤,不打紧的。换我下手可比这狠多了。” 枇杷闻言,愈发觉得心情复杂起来。 沈韵的步子很稳,脚步声轻轻回荡在安静的通道里,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孤寂。 “沈韵。”枇杷忍不住开口。 “嗯?” “其实我从前,在梦里见过你——不,应该说是见过一个跟你很像的人,而且,是在第一次遇见你之前。所以,那时候才会那么一直盯着你看。每次看到都会想起梦里的那个人。” 枇杷一口气把话说完,心里带着些做错事情的忐忑。 沈韵听到这话,他的反应远比预想中要平淡。 就好像早有预料一般地,青年轻声附和道:“这样啊。” “你……不觉得生气吗?” “这种事情是没有办法的吧。” “什么?” 对于这个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枇杷着实有些惊讶。然后就听沈韵不紧不慢地说道:“人心就是这样不可控的东西不是吗?” 顿了顿,青年又道:“而且你也没有把我当成那个人,不是吗?” ——确实如此。 关于这点,沈韵没有说错。 “甚至是刚好相反。” 说到这里,沈韵像是轻轻地笑了。 从枇杷的角度并不能清楚看到对方的表情,却能感到脑袋上方气流细微的扰动。 “对不起。”枇杷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道歉。 沈韵却轻轻摇头:“你忘了,我其实早就说过的。在那年的元宵节,我说过,若是想念这张脸了,欢迎随时来找我。” “……”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张脸并没有那么地招人惦记。” 枇杷不说话了,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 原来…… 沈韵也认出了他。 也还记得那年的元宵灯会。 “你是什么时候——” 枇杷想问,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沈韵的回答是:“没有忘记过。” 所以是一直都记得。 “什么嘛……”就连枇杷也不住犯起了嘀咕。 明明一直都记得,却从来都不肯在自己面前提那么一句。 害得他心绪不宁了那么久,总是犹犹豫豫着是否应该开口相认,还在心里小小的失落了一场。 却原来—— 枇杷说不上来此刻是什么心情。 这个抱着他的人,却仿佛成了他在湍急水流中能够抱住的唯一浮木。 他知道他不该问的。 可是心底里的那一丝侥幸作祟,枇杷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认识一个叫做喻轻舟的人吗?” 沈韵的回答再次出乎少年的意料:“可能认识,可能不认识。” 枇杷感到自己的心脏随着沈韵的话冷不丁地一阵颠簸。 “什么意思?” 他实在不懂,什么叫做可能认识、可能不认识。 听到少年的疑问,沈韵的脚下微顿,却没有停下脚步。 他说:“其实我在很久之前就听过那首曲子了。是从我母亲那里听来的,她总是偷偷摸摸地在角落哼着唱,见到人就若无其事的走开,跟做贼似的。” “……” “我从前不懂,直到后来读了母亲留下的遗书。满满当当的几张纸,除了表达对她的丈夫——也就是我父亲的爱恨痴缠,余下的便是对一个叫做小柔的女子的歉疚。” “……” “母亲年少时对父亲一见钟情,为了成功嫁给如意郎君,她做了一件背叛好友的卑鄙事情。那件事之后,那名叫做小柔女子不知所踪,而母亲也如愿以偿地嫁进沈家,成为了名正言顺的沈夫人。” “……” “很可惜,婚后的生活并不像预想的那般美好,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母亲她开始后悔。越来越觉得自己之所以落得这样的下场,其实是冥冥中的报应。” 也许是从来没有听沈韵一次性说过这么多的话,枇杷有些抓不住重点。 他不太明白沈韵为什么要说起这个故事。 只是心里头忽然有了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继续听下去。因为枇杷对那个叫做小柔的女子莫名地十分在意。 这时,又听沈韵说:“信中零星提到过一些年少时的美好往事。” 言及此处,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情绪。 “比如说几个闺中好友共同参与创作了几首曲子,这是属于她们私底下的小秘密,所以并不外传。” “……” “又比如说她们在玩笑间说起要给将来的孩子取名,那时那个叫小柔的女子说,若是将来生了女孩儿要叫晴月,若是男孩儿就叫轻舟。” 听到这里,枇杷止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他哑着声音问道:“那个叫做小柔的女子,莫非是——” 沈韵点了点头,肯定了枇杷的猜想。 “我出于好奇查阅过当年的卷宗,查到一个基本符合相关描述的案件,那是发生在十八年前的一个少女失踪案。失踪者是一名商贾之女,当年十五岁,姓喻,单名一个柔字。” “喻柔……” 枇杷试图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但是一无所获。 他的娘亲,那个总是满脸土色,看向自己时神情温柔却难掩倦怠的年轻女子,会是叫这个名字吗? 完全没有留下一丝印象。 然而,脑中却疏忽浮现另一份记忆。 那是娘亲试图带着他连夜从村子逃走前发生的事情。 ——为什么要说是逃走呢? 对了…… 因为那时候追赶在他们身后的不仅有提早返回的父亲,还有一众拿着火把、镐头,看起来气势汹汹的村民。 他们叫嚣着,在灌木丛生的小道上穷追不舍。 仿佛怎么都甩不脱的狼群,或者说是恶鬼。 总之就是当时枇杷的脑海中所能想到的最可怕的东西。 自然而然,他们终究是没有能够逃脱,毕竟人怎么能轻易跑过狼群和恶鬼呢? ——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娘亲能够再狠心一点,早些时候丢下他一个人离开,还是能够侥幸逃脱的。 可娘亲还是心软,于是就那么错过了这辈子也许唯一一次能够回家的机会。 枇杷不知道娘亲的另一个家在哪里。 只知道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所以她假借请人取名字向外界传递消息的事情,中途还是走漏了风声。 所以…… 这其实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瓮中捉鳖。 因为他这个累赘,娘亲被抓了回去。 那一次,是枇杷第一次见到向来沉默寡言的爹发那么大的火。 饶是如此,他爹还是忍住了没有动他娘亲的一根手指头。 而是取过一根扁担就往枇杷的两条腿上招呼,边打边在口中叫骂,看你还跑不跑,看你还跑不跑。 枇杷本能地往树上爬去,却被一把拖住脚踝狠狠摔在地上。 然后便是变本加厉地殴打。 具体的过程,枇杷已经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隔着门板传来的娘亲焦急的哭喊求饶声还有嘭嘭拍打锁死的门板的声音。 一声接着一声。 伴随着扁担砸下来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最后一下,是扁担从中间裂开的脆响…… 第96章 再不来,我都要以为你带着他私奔了呢。 回忆到了此处,枇杷的心头发紧,不由地蜷缩起了身体。 那种贯穿头皮的痛楚仿佛随着记忆复活。 分不清究竟是真实的感觉,还是心理的作用。 【娘亲——】 那个有些凉薄的雾气弥漫的清晨。 醒来没有见到母亲的孩童,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发现了在台阶上小声哼着熟悉歌谣的娘亲。 娘亲招手唤枇杷过去,又拉着手将枇杷爱怜地抱在怀里。 “可怜的孩子。”娘亲轻声呢喃着,她的气息温热,泪滴滚烫地落下来,又很快在空气中凝成露水般的微凉。 枇杷从前从不觉得自己可怜。 那时的他其实也还不太懂可怜这个词的含义。 但娘亲那么说了,那一定就是真的,因为娘亲从不会骗他。 枇杷伸手沾了一滴娘亲脸上的泪,放在舌头上尝了尝,然后生平第一次被巨大的疑惑困扰。 明明自己也会流眼泪,吃坏了肚子疼的时候,调皮爬树摔下来的时候,就连有时候看着看着头顶的天空都会不自觉的泪流满面…… 就好像是天生缺少一个控制眼泪的阀门。 所以枇杷自然不止一次尝到过眼泪的味道。 咸咸的,有些寡淡,有时还混合着沙土或是草屑一类杂质,通常是在他正面向下摔倒之后。 而娘亲脸上的泪滴却仿佛带着苦味,尝在嘴里一阵阵地发涩。 枇杷于是想,这大概就是可怜的味道。 “真可怜啊……” 他还没来得及彻底懂得可怜的含义,就鬼使神差地从口中冒出了这个词。 闻言,娘亲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她伸出手,用有些粗糙的指腹抹了抹孩童的眼下。 枇杷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竟也跟着流出了眼泪,只不过他的眼泪一点都不苦,寡淡的像是冬天的井水。 然后,娘亲就说出了那个酝酿已久的逃跑计划。 在得到枇杷的肯定答复之后,娘亲笑了。 和之前的那个笑似乎有所不同,就像是欣喜,又像是如释重负。 那天的娘亲很开心,随手捡了根树枝在脚边的土地上划拉起来,那个样子很有几分村里主持祭祀的先生做法事前大笔一挥在红纸上书写的派头。 只是动作更加斯文、神情也更加平稳。 ——娘亲这是在写字吗? 枇杷的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又自我否定。 怎么可能呢? 这个村子里的女人就没有一个识字的。 可是他突然又想起娘亲之前所言,于是恍然大悟起来。 ——对了,娘亲从前的家不在这里。 既然是从外面来的,那么同村子里的女人有所不同也就没什么好稀奇的了。 枇杷这么想着,娘亲已经在泥土表面写完了她要写的东西,然后柔声招呼枇杷去看。 “这是你的名字。”娘亲说。 枇杷不解:“我的名字不是枇杷吗?” 娘亲顿了一下,想了想才道:“这是你在这里的名字。而这个——” 她用树枝的尖端指了指地上的图案:“这是咱们回去以后你的名字,也是你真正的名字。” 说到这里,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娘亲温柔地眯起了一双笑眼。 枇杷不懂为什么一个人还要有两个名字,他所知道的那些人顶多只有一个名字。 不过他想,无论如何只要娘亲就好。 娘亲高兴了,他叫什么都好。 因为无论他叫什么,总还是娘亲的孩子,这就足够了。 枇杷有些好奇地问娘亲,自己的新名字叫什么。 因为他不识字,看不懂地上写了什么。 但是娘亲没有告诉他,而是将食指轻轻竖在了唇边,做了保密的手势。 娘亲说,要等他们以后出去了再告诉他。 【就好像穿新衣。】 娘亲解释道:【新衣服要等到过年了再穿,才能够见新。】 枇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地上的图画,总共三个字,一个笔画多两个笔画少。 娘亲告诉他,笔画多的是姓氏。 娘亲说,不止这几个字,以后出去了还要给枇杷请专门的先生识字。 那是如同美梦般朦胧而遥远的记忆。 如今,当长成少年的枇杷透过时光的迷雾遥遥看去,那些图画般意义不明的字符霎时间变得清晰可辨。 那分明就是…… 分明就是…… “那份卷宗中还包含了那名失踪少女的肖像,眉眼之间确实和你有几分相似。” 耳畔再度响起沈韵娓娓道来的话音。 枇杷却是张口结舌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当年喻家生了两个女儿,若是将喻柔留在家中然后招赘,若生下的是个男孩儿,不出意外就会叫喻轻舟。”沈韵轻声道。 过了许久,枇杷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到底还是出了意外,不是吗?” “确实。”沈韵平静地点头。 然后垂眼看向怀抱中的少年,感觉到对方轻微的颤抖,又放轻了些声音。 “所以之前你问我,我才会说,可能认识、可能不认识。” “……” “若你愿意叫那个名字,我就认识。” 枇杷将脑袋埋得更低了些,声音闷闷道:“若我不愿呢?” “那就不认识。” 沈韵说得云淡风轻,却仿佛落在少年耳畔的一记重锤。 枇杷的肩膀抖了一下,抱着沈韵脖子的双臂收紧又放松。 “沈韵。” “嗯。”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好。” 听沈韵答应地这样痛快,枇杷禁不住顿一下:“你都不问问是什么事情,就说好?” 沈韵顺着点点头:“那好,你说。” “能不能……”枇杷斟酌着问道,“你以后一直是沈韵,我也一直是枇杷,大家都不要变,好不好?” 枇杷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还有期待。 沈韵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答了声好。 听到答复的那一刻,枇杷感到自己那颗忙乱了许久的心终于有了着落。 疲倦伴随着满足感袭来,他终于靠在沈韵的肩头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睡着了,可握住沈韵肩头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少年算不得有多沉,可抱在怀里的感觉却很踏实。 沈韵说不上此刻心中的感觉。 只是有那么一刻,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两个人永无止境地一直走下去也挺好。 可是,是路总会有尽头。 ——或者生,或者死。 一个拐角之后,沈韵看见了等在路口处的兰云止。 后者轻轻依靠在墙边,看着远远走来的沈韵和他怀抱中的少年,脸上是似笑非笑的揶揄表情。 “再不来,我都要以为你带着他私奔了呢。” 第97章 可莫要辜负了佳人的一番美意啊。 兰云止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沈韵禁不住蹙起了眉头。 “陛下何出此言?” “此处又无旁人,以我们之间的交情,何必一口一个陛下,叫得如此生疏。” 沈韵神色不变,不卑不亢道:“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规矩?” 兰云止眯起眼睛轻轻地笑了:“倒是不知,站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跟我的人抱作一团,算是哪位祖宗留下的哪门子规矩?” 似乎是顾及到已经在沈韵怀中睡过去的少年,兰云止的声音不大,语调甚至堪称轻柔,可那股子挑衅的意味几乎已经满溢而出。 面对兰云止的诘问,沈韵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他毫不避讳地对上兰云止审视的目光,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陛下之前说过,会保护好他的。”沈韵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兰云止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眸光却透出些审视:“这是在质疑孤?” 沈韵眸光微敛,低声道:“不敢。” “倒是看不出来啊。” 兰云止微微抬起下巴,斜睨着貌似谦卑的青年。 “公主府的那场大火,若是没有小沈大人从中里应外合,恐怕还真烧不起来。你说,那么多死不瞑目的孤魂野鬼,若真有一日找回来寻仇,究竟是会找你,还是会来找孤呢?” “……” “哦,对了。阿宵他,还不知道吧?自己的父亲可不是死在了火里,而是成了某人的刀下亡魂。不过,关系也不大,毕竟小沈大人的这位表弟本来就和你不对付。也就不差这一桩新仇旧恨了。” 兰云止一面说,一面观察着沈韵的表情,见对方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似乎是有些扫兴。 “为什么不说话?莫非是后悔了?” “陛下所言,皆为事实。无可辩驳,臣也无意辩驳。” “好啊,这两句话倒是说得痛快。孤呢向来欣赏痛快人。痛快人说痛快话,只要小沈大人能够尽心尽力地将本职工作完成,你所在乎的人自然就能够安然无恙。” 沈韵闻言停顿了片刻,终于还是低下了头。 “臣明白。” 见此,兰云止满意地笑了,他轻巧地挥了挥手:“既如此,便早些回去吧。莫要让伯父在家中久等了,这亲父子哪有隔夜的愁啊。” 兰云止说着伸出手,从沈韵的怀中轻轻接过了少年。 沈韵看了一眼闭着眼睛毫无所觉的少年,没有立刻离开。 兰云止看着欲言又止的沈韵,微微扬了一下眉毛:“还有事?” “希望陛下能够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毕竟这孩子已经——” “比起关心旁人的事情,小沈大人不如更多地专注于自身。”兰云止笑眯眯地打断沈韵的话。 “话说回来,像小沈大人这般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也是该有一段好姻缘作配。听闻陆沈两家旧时便有婚约,如今陆家大小姐已然出落的亭亭玉立,才情皆是上品,更可贵的是陆小姐的一颗痴心全部寄托与你。” 兰云止说到此处微微地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可莫要辜负了佳人的一番美意啊。” 兰云止说完,便抱着人转身离开了。 留下沈韵在原地,注视着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眸色在明媚的烛火中逐渐变得深沉。 然后抬腿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牢头迎上来,行了个礼之后,殷勤地询问起沈韵是否需要移步处理一下伤口。 沈韵这才想起,手上还有刚才抢夺匕首时留下来的伤。 血已经基本止住,就是看着有些吓人。 “无妨,一点小伤而已。” 他说,想起关在暗牢中愈发神志不清的表弟,不由地有些头疼。 “表少爷如何了?” “回大人,都仔细检查过了,没有什么大碍,主要是表少爷身子骨本来就差些。这次情绪激动之下眼底的旧伤才会崩裂,现下已经止住了。就是这义眼暂时应该是装不上了。” “那就先空着。等以后情况好转再说。” “是。” 牢头颔首,笑着道:“大人吩咐过的,要好生照料表少爷的衣食起居,这一点尽管可以放心。只不过——” 沈韵摆手,示意对方有话直说。 牢头于是摸着鼻子不好意思道:“表少爷虽然睡过去了,但似乎睡得很不踏实,一直在叫着什么、什么清粥,属下就寻思着,是不是要把食物给换的清淡一些。” “不必了。一切照旧就好。” 牢头不懂,沈韵自然知道黎宵口口声声叫着的,可不是什么清粥小菜的清粥。 而是……喻轻舟的轻舟。 沈韵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不由地叹了口气。 究竟是什么时候起,这一切开始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直到变成如今这副一发不可收拾的模样。 对了…… 是那一年的春天。 早就已经下葬了的兰云止忽然现身在眼前,身边还带着原本应该听命于公主府的死士。 不是易容或者单纯的相似。 以沈韵的眼力,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人确实就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兰云止本人……至少在肉身上是这样。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尽管在外形和声音上毫无破绽,就连一些细微的习惯与小动作上都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就是给人一种若有似无的违和感。 沈韵最终将其归结于,人在短时间内遭逢巨变、又经历过生死之后,性格上自然产生了变化。 因为,眼前的这个兰云止对于从前二人之间的往来,知道得一清二楚。 兰云止开门见山地表示,他需要沈韵的帮助。 “此番前来,是希望小沈大人能够支持我登上帝位。” 闻听此言的一瞬间,沈韵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但对方脸上那种笃定的表情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凭什么?”沈韵反问。 他与兰云止确实是旧识不错,但还没有达到能为了对方的一句话赌上全部身家、以身犯险的程度。 像是看出了沈韵的不认同,兰云止笑笑,并不生气。 “无妨,此次前来也不过是为了支会小沈大人一声,并非一定要得到明确的答复。毕竟,我也并非强人所难之辈。只是希望他日,小沈大人在看到我的诚意之后,能够改变心意。” 说罢,便利索地起身走人。 沈韵见兰云止一行人真的要走,忍不住还是出声叫住了对方:“就这么走了,不担心我告发你吗?” 兰云止停下脚步,审视地看了沈韵两眼,然后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 “我相信小沈大人不是那种不知变通之人。况且……”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群龙无首,必将招致大患。若是时局动荡、民不聊生,恐怕也不是小沈大人想要看到的吧?” 沈韵心中一动。 当今圣上称病不出已有月余,朝臣之中因此流传出许多说法。 但…… 尚且没有一个人提出过国君或许已经不在的可能性。 可兰云止的话里话外都在传递出这样一个信息。 如果是真的…… “好好想想吧,于公于私,我都希望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 兰云止没有留给沈韵过多考虑的时间,在这次拜访后的不久,宫中就传出先皇驾崩的消息。 而继位者则是因为先天不足而常年缠绵病榻的三皇子。 这位三皇子虽然名不见经传,却是先帝亲自执笔立下的继承人,也是现今唯一活着的一位皇子,在正统性上无可指责。 绝大多数人也就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地接受了。 至于不接受的…… 几乎都在极短的时间内,以近乎不可思议地巧合,卷入到了各种天灾和意外事故之中,失去了继续发表意见的可能性。 于是,压力很快给到了沈韵。 是时候该交一份足够诚意的投名状了。 沈韵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有想过,目标居然会是公主府。 “很惊讶?”兰云止笑着问。 “有一点。”沈韵实话实说。 毕竟,当初若非黎宵从中周旋,兰云止这个人也许早就不存在了。 “那听完接下来的事情,小沈大人恐怕会更加惊讶。” 说到这里,兰云止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放轻声音缓缓道:“如今公主府中早就没几个活人了,就连那府中的男主人其实也已经被妖物附身。” 闻言,沈韵着实吃了一惊。 实在是对方所言太过于惊世骇俗。 这时就听兰云止道:“小沈大人难道就不好奇,黎宵为何天生样貌不同寻常。而他的母亲元公主,又是为何在一夜之间发了失心疯?” 第98章 他第一次这样后怕, 也是第一次感到这样的侥幸…… 沈韵曾怀疑过,兰云止之所以派自己去火烧公主府,是因为兰家当年的事情。 可当真的去了,却发现对方所言并非全然危言耸听。 入夜之后,整个公主府便陷入了一片无人的死寂之中。 不过,这寂静并非是因为真的一个人都不在,而是府中上下包括管家、丫鬟、小厮、婆子在内的一众人都陷入了一种尸体般僵硬的状态。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所有人都以异常统一的姿势,整齐划一地躺在各自的铺位置上。 阴历十五的晚上,皎洁的月光幽幽映照在每一扇窗前,更衬得那一张张活不活死不死的的人脸异常的惨白和诡异。 沈韵的职业特性使然,必不可少地会和死人打交道。 死状再狰狞的尸体他也不是没有见过。 却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面容安详的死者,还是一次性见到这么多。 那天晚上随沈韵同去的属下,在一个屋子接着一个屋子地仔细查看之后也是大感惊奇。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属下小声嘀咕着。 沈韵没有多做犹豫,原本他就是来杀人的,既然这些人早就没了呼吸心跳,那就更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他看着从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胸口处拔出的刀,刀上干干净净不见一丝的血迹,只是沾了些黑色的类似碳粉的东西。 转头便吩咐下去按原计划行事。 不多时,偌大的公主府各处便升腾起熊熊的火光,在漆黑的深夜里看来尤为壮观。 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就在那时,更加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火势的蔓延,那些本该乖乖躺着等待被付之一炬的尸体,竟然一个个从躺着的地方直僵僵地蹦了起来。 如同突然活过来一般,开始在着火的室内仓皇奔逃,呼喊。 但奇怪的是,明明门窗都敞开着,这些人却始终困在固定的区域内,死活跑不出来。 仿佛眼前还有一道看不见的无形的屏障,将他们困在火场之中。 沈韵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瞪着眼睛、惊恐万状地倒在地上化作了一具焦尸,临死前那手舞足蹈的模样仿佛烈火焚身。 ——可明明火根本还没有烧到那人的身上。 就像是一场不知为何错位了的戏剧。 演员和布景各自为营…… 古怪至极。 沈韵管住了自己好奇心。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只要专心做好的事情。 他抬头看了眼天上,冲天的火光之中,那一轮圆月也仿佛染上了一丝猩红。 事情似乎顺利地有些过分了。 沈韵这样觉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这种感觉。 等到沈韵来到元公主所在的院子时,看见的便是黎锦织被一剑刺穿胸口的场景。 鲜血染湿了男子的前襟,他却只是静静注视着行凶的元公主,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其实我早该、早该死在你手里的……”黎锦织口中喃喃着,目光中没有丝毫的责怪,只是无比怜惜地望着执剑的元公主。 后者握着剑的手微微用力,剑身就从对方的血肉里猛地抽了出来。 噗呲一声。 光是听着就叫人头皮发麻。 黎锦织却只是踉跄两步扑在了元公主的脚边,期间没有喊出过一声,就那样直直倒了下去。 血在身下迅速地蔓延开。 黎锦织挣扎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妻子裙摆,却被对方避开了。 见此,黎锦织似乎有些失落,但还是勉力抬起头,望着那张漠然的脸孔,嘴角的笑容最终还是泛起一丝苦涩。 “对……对不起,婉儿,当年是我不该……不该为了自己的一厢情愿,害了你,也害了、害了小柔……可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了自己,想要你、想要和你一起——” 黎锦织没能说完最后一句。 因为元公主手中的剑再次落下来,从后颈刺过去,直接扎穿了对方的喉管。 更多的血涌出来,喷溅到了元公主的身上,一下子融进裙摆的红色中不见了踪迹。 元公主眼也不眨地俯下身,注视着已然死去的丈夫,漠然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不该提起她的。”元公主轻声说,“因为你不配。” 然后,元公主晃晃悠悠地站起了身,她没有再去看地上的尸体。 将手中的剑随意地丢到一边。 然后就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沈韵。 “是你啊。” 元公主语气平静,一点都不像是疯了十多年的样子。 沈韵没有出声。 元公主于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可真像啊,一样地漂亮,甚至还要来得青出于蓝些。那时候,她可是我们几个里最漂亮的。也只有她如愿以偿地嫁给了自己的心上人。” 说到这里,元公主微微地顿了顿才道:“到头来却是走得最早的一个。你说,林翩然怎么就死的那么早呢?” 林翩然是沈韵母亲的闺名。 “母亲她很愧疚,对于当年的事情,这些年她一直没有忘记。一直到临死之前,还念着。” 听到沈韵的回答,元公主面无表情的脸上蓦地浮现一个嘲讽的笑容。 “是啊,所以她更应该长命百岁,活着,然后受尽折磨!” 元公主的语气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可是林翩然呢,她做了什么?最后还不是给自己选了那样一个轻便的死法。她倒是解脱了,小柔呢,我的阿柔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又该向谁讨回来?!” 元公主嘶哑着喉咙大声质问着。 无人回答,也无人能够回答。 一番声嘶力竭地情感发泄之后,元公主像是终于疲累了一般安静下来。 “若是要杀我,就动手吧,我不会抵抗的。”她束手就擒道。 沈韵静静地瞧了元公主片刻,问了一个问题:“黎宵呢?还活着吗?” 听到这个名字,元公主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恍惚。 “谁知道呢。”元公主轻轻笑着回答,“那个男人的儿子与我有什么关系?” 沈韵顿了顿:“黎宵他也是你的儿子。” 元公主嗤嗤地笑了:“儿子?只不过是一个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怪物。每每看到那张和他父亲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孔,我都恨不得亲手掐死他!” 元公主咬牙切齿地说道。 像是恨到了骨子里。 闻听此言,沈韵却只是淡淡道:“可是,你毕竟没有那么做。”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将女子强行挤出的笑击了个粉碎。 元公主颓然地坐在了地上,像是被陡然抽去了最后一丝气力,像是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没有真的那么做。 ——也许因为对方曾万分小心翼翼地唤过自己母亲? 也许因为对方看向自己时那隐含着期待与敬畏的眼神,与记忆中某个羞怯的友人不谋而合? 也许因为那张脸上,或多或少还是保留了一些自己年少时的模样? 尤其是,当少年看向那个叫做枇杷的孩子时,明明欢喜地要命,却还是竭力装作不在意的模样。 不正如同曾经那个愚蠢而青涩的自己? 而那个叫做枇杷的孩子,眉眼间分明有着阿柔的影子。 这一点就连那个男人都起了疑心,自己又怎么会看不出端倪? 除了眉眼间的相似,两个人就连口味偏好、和能够引起过敏的花草的种类都一模一样。 最最重要的一点,那孩子知晓那首她们一起编的曲子。 ——所以,毫无疑问的,这就是阿柔的孩子。 阿柔死了。 为了保护这个孩子死去的。 所以,这是她的阿柔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是阿柔留给她的礼物。 青春年少时,她没有能够对阿柔说出口的爱,终于可以在时隔多年后,借由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的嘴,对阿柔的孩子说出来。 元公主想,这或许就是命运有意的安排。 但同时,元公主又无法克制地去想,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男人在做了那些对不起阿柔的事情之后,他的儿子还能够也堂而皇之地和阿柔用命换来的宝贝在一起? 元公主被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拉扯着,时而快慰,时而痛恨。 她想,或许只有让他们离开,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远离上一辈的纷纷扰扰。 她也想知道,自己的儿子究竟能为了对方做到什么地步。 于是,元公主告诉黎宵,你们可以在一起,前提是离开这里,去到别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这意味着放弃自出生起就拥有的锦衣玉食的优渥生活。 放弃唾手可得的金钱和权势,转而将不可知的未来背负在自己的身上。 【做得到吗?】她问。 少年点头,没有多余的誓言和保证。 少年的眼睛已经告诉了她,他会竭尽所能去做到。 元公主笑了。 她确实不知道黎宵在哪里。 按理说,这个时候黎宵应该已经和枇杷会合。 然后会在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一同离开这个地方,去往属于他们的未来。 而自己留在这里,杀死那个男人,也就铲除了两个人之间所有的后顾之忧。 他们不会在上一代的恩怨纠葛影响下心生嫌隙。他们只是他们,彼此喜欢的两个少年,再无其他…… 做完这一切,元公主感到了无边的倦意。 不远处是那个男人的尸体,眼前则是有着肖似故人脸孔的少年。 听闻,当年正是沈韵第一个发现了林翩然的尸体。 如今让对方来收走自己的性命,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沈韵没有动手。 他说:“您是我舅舅的妻子,也是表弟的母亲,我不会这么做。” 他还说:“这公主府困了您这么久,现在它倒下了,您或许可以试着出去走走。” 闻言,元公主似乎有些讶异,看向沈韵的眼中也多了一丝情绪。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倒是比你那个爹有人情味儿。” 沈韵没有多做停留。 下面传来了黎宵的消息。 本该连夜离开公主府的少年不知为何被困在了火场之中。发现时已经陷入了昏迷。 脸上、手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 所幸没有性命之忧。 饶是如此,陷入昏迷中的少年还死死抱着一个匣子不放。 应该是一直被护在身下,所以没有丝毫火烧的痕迹。 “也不知装了些什么,宝贝成那样。”有人纳闷。 不过想来,公主府的大少爷,从小到大吃的用的什么没见过。能被对方这么看重的,一定是被世间罕有的极为珍贵之物。 所以一群人也不敢擅作主张,只等沈韵到来具体决定该如何处置。 沈韵来了,确实直接把匣子给抱走了。 看样子似乎是已经知道了其中装着的东西。 留下一帮好奇心爆棚、甚至已经开始拿匣子里的东西打赌的家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觑,那叫一个百爪挠心、心痒难耐。 ——可沈韵是谁? 没有人能从他的嘴里撬出来他不想说的。 沈韵捧着那只匣子,想着元公主之前说过的话。 对于匣子中装着的东西已经有了九分的把握。 只是真的打开来,看到了,心里还是生出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那是满满一匣子的金银珠玉还有票据,有零有整,像是攒了许久。 沈韵也盯着那只匣子看了许久。 差一点…… 如果黎宵没有因为意外陷入昏迷—— 如果他们临时更换了约定见面的时间—— 只要其中的一个环节有所不同,这会子功夫,那孩子和他的表弟已经趁着天蒙蒙亮的光景早早出了城。 之后,他们会去到哪里? 天下那么大,若是下定决心远离,迟早会像汇入江河的水滴那样消失无踪。 再也无法寻觅…… 一想到那种可能,一想到差一点,自己就再也见不到那孩子,见不到对方像那般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沈韵就感到心脏处传来不可抑制的惶恐。 他第一次这样后怕。 也是第一次感到这样的侥幸…… 那一晚之后,公主府毁于大火之中,府中上下竟无一人生还。 消息传到花月楼,沈韵知道枇杷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提早埋伏在那里,几天之后果然瞧见了只身前来废墟的枇杷。 沈韵将匣子放在了对方返回的必经之路上,并且弄出了一点不起眼的小动静。 果然,枇杷发现了那个匣子。 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是回过神一般,狠狠用衣袖抹了两把眼泪。 然后就将匣子紧紧抱在怀中,像是护着什么易碎的瓷器般,低着头离开了。 第99章 就在即将吻上那双唇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离开暗无天日的地牢之后,兰云止悠然地抱着少年行走在宫人往来的大道上。 尽管如此,却无一个人敢抬头直视这位年轻的国君的面容。 至于他怀抱着的少年,纵使心中好奇,也只敢在人走远了之后压低了声音在私底下悄悄议论。 在此处的当差的人谁会不知道,这位新君看似斯文有礼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实际上喜怒无常地很。 几乎每隔个几天就会有人因为一点小的差错被施以重罚。 前两天更是有一个口无遮拦的内侍,在墙根下聊闲天时偷摸着议论新君的怪癖,自然是没有指名道姓,但懂的都懂。 不知怎么不凑巧刚好就被新君撞见。 当场就呼啦啦冒出来几个暗卫一下就给人按在了墙上。 其中那名个子最高笑得最为灿烂的青年走过去,利索地扭过那个倒霉蛋的脑袋,轻而易举地卸掉了对方的下巴颏,然后把舌头扯出来,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起来。 “舌苔有点厚啊,这位朋友。八成是湿气的缘故。” 青年友好地说着,然后在对方惊恐万状的注视下微笑着取过一把剪刀,在眼前晃了晃:“好在阿六我啊,也略通一点医术。先试试放血疗法,看看效果,实在不行的话,一剪子剪了,也就看不出了。” 阿六的语气轻快,仿佛真的是在由衷地为对方着想。 他也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为了在放血的中途让人始终保持清醒,阿六还贴心地提前上了麻药。 这样在下剪子的中途,人就不会因为疼痛昏死过去。 同时也能够清楚地听见,口中的软肉被剪开时那种嘎吱嘎吱的顿响。 别说当事人了,就连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旁观者,也被那叫人头皮发麻的动静搅得腿脚发软、两股打颤,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下一个倒霉蛋。 时间在那嘎吱嘎吱的声响中变得格外漫长。 期间还可以听见阿六带着歉意的小声嘀咕:“不好意思啊,朋友,这剪子太久没用,生锈不说还顿得厉害。回头我一定督促他们勤快一点,这次只好有你多担待了。” “……” 阿六口中的那位朋友自然是张着嘴巴什么都说不出。 汗水、血水,混合着眼泪还有鼻涕,已经淌湿了前面的衣服,裤子也跟着湿了一大半。 阿六啧了一声,似乎是有些嫌弃:“不是我说啊朋友,做人还是讲些卫生的,毕竟人在外头,面子都是自己给的。” 他叹了口气,又好心地把卸掉的下巴给人按了回去,这才示意其他人松手。 此时麻药的药性刚好过去。 那个满口是血、满头满脸早已经被冷汗打湿的的家伙,立刻在地上痛苦地扭成了一条蛆。 嘴里还不时发出呜哩哇啦的含混哀嚎,因为他的舌头已经被剪开了花。 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倒也不必这么开心。”阿六友善地劝慰道,“一点小毛病而已,好了就好了,用不着这样手舞足蹈。不然再给累坏了。” 当时的兰云止在一旁静静看完了全程,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而是轻描淡写地让阿六把地上收拾干净。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任由那扭动着身躯不断发出凄惨哀鸣的内侍被人拖走,从此再也没了下落…… 至于那名内侍究竟说了什么才招致这样的下场呢? 其实很简单。 这人说起了一个巧合,说是如今的新君,和两年前那位被家族牵连而沦落风尘之地的状元郎,生得很有几分相似。 他有一个亲戚时常光顾那地方,对那位兰公子很是钦慕,若非是公主府那个凶名在外的纨绔阻拦,怕是早就成其好事。 又在话里话外暗示,既然二人如此相似,这默默无闻的三皇子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站稳脚跟,怕也是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只听说,不久后城中一户姓王的富户家中遭遇盗匪抢劫,男主人费力反抗,结果被残忍杀害,里里外外都被打砸一番。 金银、珠宝和本该藏起来的契约撒了满地。 这王家素来不仁,是夜混乱,府中的奴婢小厮烧了奴契,包括几个年轻的妾室,纷纷卷了金银和细软,就那么连夜逃跑了…… 消息传到宫中,刚刚好这个姓王的死者就是前不久那个舌头开花的倒霉蛋的亲戚。 ——巧吗? 实在是太巧了。 所以看多了这样的巧合,大家对于该如何规范自己的言行也都有了比较深刻的认识。 兰云止一路畅通无阻地抱着人回到了偌大的寝殿。 将人轻轻放在床上之后,他也跟着上了床,坐在了床边。 眸色深深地注视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少年,片刻后,他忽然轻轻地笑了。 接着慢慢地低下头,随着两个人之间距离的拉近,兰云止瞧见对方睫毛细微的颤动,似乎变得明显了一些。 兰云止就这样越靠越近,就在即将吻上那双唇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不装了?” 兰云止笑笑地看着忽然睁开眼睛的枇杷。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被抓包的慌乱,随即又镇静下来。 “只是刚好醒过来。” 枇杷用不大的声音回答,倒不是因为心虚——实在是靠得太近,气息浮动间,似乎任何微小的小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 “倒是陛下,这又是在做什么?”枇杷轻声反问,看着对方的眼睛并没有躲闪。 听见少年冷不丁改变的称呼,兰云止先是一顿,然后蓦地笑起来。 他笑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散落的发尾柔柔地落在少年的枕侧。 那气息熟悉又陌生…… 仿佛携着前世今生的印记。 兰云止兀自笑了一阵,像是笑够了,却没有收回撑在枇杷身侧的胳膊,而是抬手在少年的侧脸上捻了捻,指腹随即晕开一抹暗红。 “如果我说,只是因为你的脸上沾了脏东西,你信吗?” 青年微微笑着说道。 枇杷当然也注意到了那抹红色,想起那是沈韵从自己手中徒手夺走匕首时被割破手掌流出的血。 脑中同时浮现沈韵在地下甬道中对同自己说过的话。 ——原来娘亲是有名字的。 她姓喻,也曾是一名无忧无虑的少女,有着属于自己的名字和家人,还有朋友…… 原来她也曾憧憬过未来的生活,甚至还在玩笑间早早地为自己的孩子起了名字。 男孩儿女孩儿都好……若是没有发生当年的意外,或许那个叫做喻柔的姑娘真的会有一个生下来就叫做轻舟的孩子,也许姓喻,也许姓别的。 什么都好…… 但总归不该是他。 若不是因为他的拖累,娘亲又怎么会终其一生,到死都没能离开那个异乡的村落。 喻轻舟…… 如果说,枇杷从前对于这个名字的抗拒来自于,不想被另一个人的影子吞噬的惶恐。 那么,当枇杷了解到当年的事情,知晓了娘亲的全部遭遇之后,就更加无法堂而皇之地接受,这个曾寄托了少女时代的喻柔、对于自身未来美好憧憬的名字。 ——他自觉是配不上的。 “为什么就不能专心一点呢?” 一道声音忽地说道,贴着头皮响起的话音猛地将枇杷从思绪中拉扯回来。 “明明在我的面前,为什么总还要想些别的人、别的事情呢?”青年无可奈何的叹息一声,“明知道若是我不好过,你自然也只能不痛快。” 听到对方这样说,枇杷心里禁不住咯噔一下。 ——他所认识的兰云止有可能说出这样奇怪的话吗?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少年的脑子里不由地警铃大作。 尤其是感到眼前的兰云止在说话间,似乎又往自己的身上靠近了几分。 随着对方的动作,枇杷明显感到整个床铺蓦地往下陷了陷,床板随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这时,兰云止又开口了,那双好看的眸子微微眯起来,刻意压制的嗓音中似乎带着隐约的兴奋:“怎么这么看着我,就像是突然不认识了一样?” 说到这里,他微微地顿了顿,盯着少年的眼睛稍许放缓了语调:“还是说……你已经想起什么了?” 第100章 你都不知道,我等了多久,等得就快要发疯了…… 面对兰云止研究的目光,枇杷顿了一下。 “我……应该想起什么吗?”他试探着反问。 兰云止盯着他的表情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相信了没有,眼神中的炙热渐渐平静下来。 然后忽然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没关系的,怎么样都好,只要你在这里,在我的身边,在我的眼前……” 说话间,青年忽然一低头,将耳朵靠在了枇杷的身前。 胸口沉甸甸的。 枇杷讶异地感受着对方的重量,虽然不是全部,但也存在感十足。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少年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对方。 还没来得及动手,忽然听见青年低声的喃喃:“就这么一小会儿可以吗?” “……” “我已经好久没有听见这样的心跳声了,活生生的,简直就像是在梦中,可我知道这不是梦。你都不知道,我等了多久,等得就快要发疯了……” 兰云止说着说着,声音里竟渐渐地笼上一丝倦意。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像是在说梦话。 终于,枇杷听到了对方均匀的呼吸声。 房间里很安静。 枇杷稍稍抬起些脑袋,向下用余光瞥着青年的侧脸。 眼睛、鼻子、嘴巴的形状……包括眼下的红色泪痣,确实像是记忆中的兰云止的模样。 可…… 兰公子从不会像这般在睡梦中紧蹙着眉头。 在他的脸上也从来不会露出这样孩子气的不安情状。 从前那个家破人亡、一朝从高处跌落的兰公子不会如此,到了如今的地步,更没有了这般的理由。 除非……除非眼前之人根本就不是…… 脑中闪过梦境中的零星片段,枇杷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靠近了熟睡的青年耳畔,压低声音轻轻唤了声:“阿念——”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如此。 只是看着此情此景,心底里就莫名涌起些冲动。 话一出口才开始后悔,所幸青年似乎睡得很沉的,所以并没有察觉自己的异样。 阿念…… 黎念…… 梦中那个面容十分酷似兰公子的少年,鲜红的喜帖上写着他和喻轻舟的名字。 枇杷记得在那个始终没有迎来白昼的梦里,原本第二天应该就是这两个人的大婚之日。 ——后来,发生了些什么呢? 枇杷没有能够看到,他一次次地入梦,等着他的只有无边的黑夜与孤身一人独坐在房间里的兰。 这么说来,他也许久没有见过兰了。 就像对方说的那样,那一日好像真的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事到如今,枇杷已经无法将和喻轻舟有关的一切视为单纯的梦境。 然而问题是,如果梦里的那一切都是真的,和自己身处的这个现实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前世今生,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像约定好的一样来到了同一个地方? 重复着类似的纠葛? ——而最最重要的一点是,自己又该如何摆脱这一切呢? 没错,就是摆脱。 枇杷想要摆脱当下的处境。 就算那位喻道长真的是自己的前世,就算借着对方的眼睛看到了从前的点点滴滴,身为一介普通人的自己毕竟还是无法与之共情。 枇杷自认这辈子只是个胆小懦弱的凡人。 既没有斩妖除魔的雷霆手段,也没有除魔卫道的坚定信念。 最初的梦想就是陪在娘亲的身旁,娘亲快乐,他就快乐。 可是,娘亲死了。 那一年饥荒,枇杷偶然见到了隔壁李婶的尸体,回去就发了高烧。 其实也不完全如此,那天他不止看到了死去的李婶,还看到了拿着刀斧从李婶身上切肉下来的李叔。 李叔背着身子蹲在那里,一下下专注地劈砍着李婶的两条腿。 所以没有发现邻居家的孩子正隔着篱笆墙偷看,也没有注意到原本平躺的李婶在刀刃拉扯的过程中巧合地侧过了脑袋。 那张死人的脸正对着枇杷所在的方向。 面孔对上的一瞬间,枇杷仿佛看见李婶对着自己露出了一个死人才有的笑容。 那么多么怪诞的景象啊—— 准备吃掉自己妻子尸体的丈夫,和一边被丈夫劈砍一边对着自己露出诡异微笑的死人。 枇杷因此受了惊吓,大病了一场。 迷迷糊糊中,他其实有听见父母亲的争执。 零零星星的似乎听见了:肉……交换……吃掉……诸如此类模糊的字眼。 然后是重物倒落的巨大声响。 枇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慌得厉害,想起身查看,可是一动都动不了。 反而是因为急火攻心,一下子又昏了过去。 后来的几天,枇杷总是半梦半醒地,他感觉到娘亲来到床边将他扶起来喂汤喝。 汤很香,飘浮着久违的肉的味道。 他闭着眼睛,几乎是本能地大口吞咽着,这个时候娘亲总是会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慢些。 有了肉汤和娘亲的精心照料,枇杷一天天地好起来。 可是,娘亲却肉眼可见地越发虚弱下去。 就好像……好像她将自己的血肉挖下来一点点地填补到了儿子的身上。 终于有一天,当娘亲端着肉汤过来时,枇杷坚决不肯再喝。 【娘,我已经好了,这肉汤还是你喝吧。你看起来好虚弱,我好害怕……】 枇杷不敢说,他其实是怕娘亲变成李婶的那个样子。 可是,娘亲只是用骨瘦如柴的手掌摸着枇杷的脸颊让他喝汤。 【锅里还有,你先喝,喝完了娘还有。】 枇杷闻言却疑心起来:【娘,我们家哪来的那么多肉?】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很久没有见过爹了。 联想到前几天在李婶家后院看到的那一幕,枇杷的心里蓦地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难不成这碗里的肉是—— 他的身子陡然一哆嗦,肉汤连同碗一起掉到了地上,嘭得一声,把母子两个都吓了一大跳。 枇杷看到娘亲脸上怔怔的表情,慌乱地不知道如何才好。 【我……对不起,娘,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 回过神来的娘亲冲着他微微一笑:【没事,还有的。你等等,娘再去盛。】 说着,娘亲便俯身去捡拾掉在地上的碗。 没想到脑袋一歪,整个人栽倒下去。 然后就在没能够爬起来…… 后来枇杷在屋后的杂物间发现了爹的尸体,人倒在地上,脑袋后头有一块明显的伤口。应该是磕出来,至于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已经无从考证。 他爹还是太重,枇杷抱不动。想了想,就找了块席子盖在了上头。 娘亲倒是轻得很,也对,本来就那么瘦的一个人,又活生生地割了那么些肉下来,怎么重的起来? 他抱着他娘走了好一段路,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河边。 天气越发热了,如今人人都饿得发慌,于是省着力气白天睡大觉,到了晚上才出门觅食,和野兽也没什么区别。 枇杷想。 刚好,不然他们娘俩也不能像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出村子,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坐了不知多久,远远地竟然有船开了过来。 一开始,枇杷还以为是自己待久了出现的幻觉。没想到是真的,更没想到这是一伙儿人牙子。 人牙子是来村子里收小孩儿和女人的。 枇杷是小孩儿,他娘亲是女人。 枇杷觉得都挺合适。 可领头的没答应,他说他们做人口买卖的,不管收尸。 枇杷于是点了点头,认真打着商量:自己可以把自己卖了,卖掉的钱用来雇对方给帮忙挖个坑,不用埋人,埋人他可以自己来。 领头的像是第一次听见这种新奇的要求,居然也真就答应了。 第101章 可是他所爱的,注定都不是他能抓住的。 那天,枇杷站在浅浅挖出的坑洞前,注视安放在其中的娘亲的尸身许久。 领头的意外地没有向他讨要挖坑的钱。 说是土太硬,将就那么挖了一下,然后便留下枇杷一个人,去村子里其他地方找合适的货品了。 领头的似乎不担心枇杷会逃跑,也对,这人吃人的村子,他一个小孩子能跑到哪儿去?跟着一起走说不定还会有一线生机。 土坑确实有点小,但胜在地势高。 枇杷想,他不能将娘亲带走,至少也应该让她离那个村子,远一些,再远一些。 站在那片小山坡上还能瞧见从村子前经过的河流,那只外头来的船正停靠在那里,枇杷看见蚂蚁大小的人上上下下,熟悉的陌生的,还瞧见了村口杨家的细丫头。 【娘,你看,我马上就要离开了。就坐那里停着的那艘船。】 枇杷伸手指了指,明知道娘亲已然看不见。 然后,他跳进了那个小小的土坑,怕娘亲在里头睡得不舒服,又往下,往四周挖了挖,没有合适的工具,就用指头。 一直到鲜血淋漓,枇杷才感觉心里好受一些。 他将领头给的钱串子放进娘亲手里,还有刚摘的青色枇杷。 因为他听说,人死后要过河,过河需要买路钱。 而那些果子,好像是一夜之间突然冒出来的。 枇杷不知道从此岸到彼岸有多远,但是他想出门带上些吃的,总是有备无患。 果子放进娘亲干瘦的手掌,又滚落出来。 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枇杷看了眼娘亲,忽然明白过来,这是娘亲要他带着走。 娘亲曾经告诉过他的,穷家富路,虽然那个时候他还不明白自己有什么理由会离开。 枇杷的眼前倏地模糊了。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能够争气些,早些好起来……如果那些人能够早些来……如果死的是自己…… 明明没可能的事情,有一瞬间,他却真的将那张一点点被沙土掩埋的面孔看成了自己的脸。 他站在自己的墓穴前,亲手掩埋了自己。 那感觉无比诡异,却又无比真实。 枇杷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怖,反而生出种本该如此的错觉。 一阵山风吹过,他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一般,望着面前已经隆起的土堆,细微地打了个寒战。 然后才又攥紧手中的果实,转身向着山下走去。 枇杷很确定,自己埋下的就是娘亲的尸体,可是亲手掩埋自己的古怪画面却又总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枇杷将之归咎于自己和娘亲眉眼间的相似。 才会产生那样的错觉。 一定是因为,比起娘亲去死,他更希望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生这个世界上。 那条载着人的大船漂浮在大江大河上,有好些日子。 期间有人上来,也有人下去。 来来往往,真的好像交易商品的货船,只不过这里的货品是人。 枇杷一直留在船上。他看起来瘦瘦小小,一副随时会死掉的样子。尤其是经过争夺果子的一战,几乎就要走了他半条命。 有船上的伙计开玩笑说老大这次是看走眼了,做了单赔本的买卖,怕是还没到地方呢,就得死在半道上。 但是枇杷没有死。 硬是熬到了那个所谓的目的地。 繁城。 枇杷是听过这两个字的。 在娘亲临死前含混的呓语中。 他不清楚这个地方和娘亲的具体联系,也许娘亲的家乡就在这个地方,也许不过是人在弥留之际无意义的妄语,也许繁城的繁根本就不是这么个写法。 但是,当枇杷半死不活地躺在硬邦邦的甲板之上,虚弱地快要死去时,将他从绝望中最终拉扯回来的就是这两个字。 枇杷从船上伙计的闲谈间,得知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他什么都不能确定,甚至都不确定就算真的那么巧合,这个繁城就是他要所以为的那个繁城。 ——而且,就算真的到了那里又能做些什么? 娘亲早不在了,对于那个只存在于含糊描述中的家,枇杷没有丝毫的头绪。 他于是告诉自己先活下来,活着到达那里,其他的再做打算。 枇杷也真的做到了。 当初打赌说枇杷肯定活不过半道的那个伙计,还因此输了不止一顿酒钱。 在枇杷下船的时候故意伸腿儿,绊了枇杷一跤。 这不是第一次,之前那个伙计也曾十分巧合地将枇杷从船上撞下去过,要不就是忘了给枇杷派发食物。 他们并没有真的结过仇,只是刚好那伙计和别人打了个赌。 临走的这一绊,害得枇杷因此摔破了膝盖,那个伙计也被领头的从背后狠踹了一下膝盖窝,以同款姿势摔了个狗啃泥。 引得旁观的人一阵哄笑。 枇杷没有笑,他对着那张灰头土脸的面孔瞧了一阵。 他不是个很记脸的人,所以他看得很仔细,直到对方忽然注意到他的目光,然后投来凶狠的瞪视。 这才匆忙低下头,灰溜溜地跟在领头的身后,以免再遭报复。 所以后来,枇杷再见到那个伙计的时候,并没有花太多时间认出来。 也不是太惊讶,因为他原本就听说了,那个伙计是本地人。 花月楼对于楼里人的进出看得很严。 但是兰公子向来不会派给枇杷很多的活计,加上兰公子时不时地需要出门,留给枇杷的自由时间就更多了。 枇杷发现那个伙计每个月都会在差不多的时间出现,喝得烂醉地出现在附近的街道上。 于是就趁着兰公子出门或者休息的时候,偷偷从一处隐蔽的狗洞钻出去。 一开始,枇杷也不明白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只是下意识地跟在那人身后。 一直跟到那人的家中。 胡同里一处不起眼的小院,挤着老老少少七八口人。 他看见那个人的妻子,一个低着头神情腼腆的妇人,也瞧见了妇人怀抱中的小女孩儿,虽然有些瘦小,但杏眼圆圆的模样,一看就十分可爱。 就是那么可爱的孩子,那个男人居然也能够恶语相向,甚至是动手…… 女人哭喊求饶的声音和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枇杷感到自己的心脏灼热地仿佛要爆炸。 那一刻他的脑子里甚至出现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幸好的幸好,他爹从来没有打过娘亲。 而同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其他人都只是冷眼旁观地说着风凉话,甚至还有一个和那小姑娘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儿在旁边拍着手一下下地叫好。 一口一个打死她,打死那个死丫头!打死那个死贱人! 枇杷没有能够再看下去,转身匆匆地跑了。 即使回到楼里之后,那种恶心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偶然有几次,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脑中总是会浮现他爹流血的后脑勺,一晃眼,他爹的脸就变成了那个男人的脸。 ——他想杀了那个人。 具体的过程还没有想好,但他知道对方从喝酒的地方回家会经过一条僻静的小路,路边是死水河,因为不流通的缘故有些发臭,但用来淹死一个殴打的妻子的烂酒鬼再好不过了。 可是那段时间黎宵出现的特别频繁。 动不动就突然出现,把他堵在楼里的哪个角落,莫名其妙地上来就是一通冷嘲热讽。 简直烦不胜烦。 不知道是不是枇杷心不在焉的态度刺激到了这个大少爷。 来回拉扯间,枇杷一不小心就被推出去撞在了栏杆上。 也因此,枇杷的杀人计划被搁置。 可是没想到那个人还是死了。 酒醉后失足落水,地点正是那条发臭的死水河。 ……是巧合吗? 也只能是巧合了。 尽管该死的人死了,甚至都不用自己动手,枇杷却有种莫名失落的感觉。 ——尤其是,枇杷发现一切并没有因此而有所改观。 甚至,因为失去了重要的经济支柱,那对母女的生活变得更艰难起来。 做母亲的在没日没夜的工作之余,还要疲于应付来自一些不怀好意的男性的骚扰。 一段时间之后,看起来比从前更加地苍老疲惫,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止。 枇杷于是想,自己是不是错了。 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没有了酗酒施暴的父亲,母女俩的生活就能迈上正轨,却完全忽略了周遭环境带来的压力。 即使繁荣昌盛、安居乐业如脚下的这片土地,对于一对无依无靠的母女,或者是一个带着孩子艰难求生的单亲母亲来说,还是太过于残酷了些。 ——我错了吗? 看着成日里佝偻着背脊、依靠浆洗和缝补贴补家用,看着小小年纪便跟在母亲身边跑来跑去学着大人模样帮忙的小姑娘,枇杷禁不住扪心自问。 那个男人确实不是他推下水的。 但枇杷确实已经动了杀心,若不是因为黎宵的意外干扰…… 那么按照枇杷事先在心中拟定的计划,那个男人还是会以同样的方式,在同一个地点死去,当然在时间上还是会稍有不同。 但也仅仅是这样而已。 恰恰是因为还没有来得及实施行动,冥冥中,枇杷总觉得那个男人是因为自己死掉的。 如果他真的去做了…… 也许会因为一时的胆怯而临时收手,也许会因为突然意识到这一行动不能再根本上解决问题而另寻他路,也许……会有太多的可能性让他中途改变主意,进而终止行动。 但枇杷没有去。 这以上所有的也许,也就不再有发生的机会。 换句话说,由于那个男人的死亡,枇杷再也不可能收回那份已经成型的杀意。 ——也就再也无法证实,没有亲手杀死对方之后的那个可能的未来。 所以从某个角度而言,正是当初那个满怀杀心的自己间接造成了那对母女如今的处境。 是他害她们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枇杷因此感到愧疚。 他想要弥补那对母女,所以偷偷送去一些银钱塞进她们的窗户底下。 看着那个本不该那么沧桑疲惫的女人疑惑地推开窗户四下张望,眼底里有怀疑、有迷茫、还有掩饰不住的意外之喜。 看着女人攥着那不算丰厚的银钱揽过女儿抱在怀中,眼角难以抑制的落下欣喜的眼泪。 枇杷却丝毫无法感到轻松。 反而更加地沉重起来。 像是看出了枇杷的心事,兰公子问起他最近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枇杷不知道该如何同兰公子讲起这件事情。 ——事实上,他什么都没做。 ——可内心里,他却无法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枇杷担心真的说出口,被觉得庸人自扰还是其次……万一兰公子觉得一个起过杀念的人,一个差一点实施了自己的杀人念头的人,留在身边总归会是个隐患。 更进一步地说,谁就能证明那个失足落水的男人确实不是他推下去的? 没有人。 ……包括枇杷自己。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地过。 有了黎宵的骚扰,至少白日里枇杷就很少能够想起关于那对母女和那个落水的男人的事情了。 可是晚上,尤其是睡觉之前的那段时间最是难熬。 枇杷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思绪。 那个时候,他便求助于兰公子,因为兰公子总是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故事。 有趣的,唏嘘的,神秘的,甚至——是鬼气森森的。 枇杷听兰公子讲起,那传闻中十八层地狱中的可怖景象,尸山血海,哀嚎遍野…… 心里既觉得可怕,又忍不住想要听下去。 不得不说,虽然听着可怕了些,但是并不会让枇杷觉得讨厌。 相反,枇杷觉得如果世上真有那么一个地方,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很公平,不是吗?】 枇杷说:【有怨的报怨,有仇的报仇。清清爽爽,一了百了。】 兰公子却是幽幽地笑了。 【哪能算的那么清楚。】他说。 枇杷疑惑:【不是有地府,有判官吗?难道就连他们都算不清?】 兰公子答得云淡风轻:【不然,哪来的夙世轮回?】 枇杷想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若是债都还完了,还有哪门子的转世投胎,大家都一样,又哪来的芸芸众生? 既然生下来,就会有分别。既然有分别,那就有对应的前尘往事造就的因果。 ——哪里来的清算? 【所以……】 兰公子说到此处,顿了顿,又微微地笑了:【我更喜欢现世报这个说法。真正的清算从来不是死后才开始的,因为活着原本就是在炼狱之中行走。所谓六道轮回,其实无一超脱。】 兰公子说得一派淡然。 作为听者的枇杷却倏忽感到,一种无形且庞大的东西沉沉地压下来,直压得他无法呼吸。 像是行走在一个迷宫中,几经希望和失望,总以为是自己走错了才这样兜兜转转,结果忽然被告知,从来就不存在出口。 每一次生死轮回,不过是被反复投放到这座无尽迷宫的不同地点,自以为崭新的开始,其实是无数次流转过的路口。 痛苦地不是迷途,而是清醒着意识到,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徒劳。 枇杷怔怔望着烛火摇曳间,青年明灭的侧脸,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虚妄忽然充满了他的整个身心。 窒息的感觉…… 憋闷的感觉…… 伴随着一种莫大的悲哀,无法抑制地冲击着他的灵魂。 【所以——】 兰公子的话音再次响起,青年朝着枇杷敛眸微笑的模样像极了庙里的观音。 【为了能够活下去,试图抓住什么吧……人也好,物也好,爱也好,恨也罢。总归要有个念想呀。】 那时兰公子说过的话,枇杷一直记在心上。 他想,他是爱兰公子的。 像是爱一个老师,爱一位兄长,爱一个亲人那样的孺慕着对方,想要被赞赏、被肯定、被看到…… 后来,枇杷也确实喜欢上了黎宵。 像是爱上一个不可能的自己,黎宵之于他更像是捧在手中的一件精美器物,想要去珍藏、去守护、去爱怜…… 可是他所爱的,注定都不是他能抓住的。 先是兰公子,然后是黎宵。 ——突然的消失,又突然地出现。 这样的理所当然。 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好像他们之间并没有隔着那些年的光阴。 就好像他就是他们口口声声要死要活地念着的那个喻轻舟。 可是,那又怎么可能呢? 第102章 好像比起枇杷自己,青年才是那个更熟悉这副身躯的人。 其实,想要从中挣脱也不是毫无办法。 或者求得永生再不入轮回,或者归于寂灭永远地化作虚无。 枇杷一介凡人,自然做不到长生。 至于寂灭…… 枇杷倒是听兰公子说起过,在那地狱的十八层,对应一处叫做枉死地狱的所在。 凡自我了断者入此间,剥夺再世轮回的权利。 看似是惩戒,枇杷却觉得反倒是正中了这些自我了断者的下怀。 在他看来,对于这些人最好的惩罚,难道不就是生生世世反反复复囚禁于同一场的生老病死的囚笼不得超脱吗? 当然,枇杷不是规则的制定者,也许这惩戒另有深意。 又或者根本就不存在十八层地狱。 但毫无疑问,轮回是有的……而且枇杷自己显然已经置身其中。 可是,既然这世上已经有了一个枇杷。 说明喻轻舟早就已经死了。既然是一个早就死去的人,为什么还会像现在这般阴魂不散。 枇杷不懂。 而他根本的痛苦就来源于此。 即使一遍遍地向外界强调,向自己强调自己并不是喻轻舟。 可是,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和那个早就死去的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联系太过于强烈,一点点侵蚀着属于枇杷这个人的记忆和情感。 甚至会让枇杷以为自己或许不过是一个容器。 用以承接那片早该在生死间消散的魂灵。 等待他,接引他,直到对方回归到这世上的一天……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枇杷的身上陡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很冷吗?”兰云止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神思恍惚的少年,声音里带着稍许的鼻音,倒是显得像是撒娇。 凭良心说,兰云止这张脸着实生得好看。 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对谁都客客气气,却总有种挥散不去的疏离淡漠在里头。 此刻忽然流露出柔软的情态,满目柔情皆为一人款款。 ——不可谓不楚楚动人。 然而,枇杷却实在是无心欣赏。 尤其是想到,这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其实正努力透过这副皮囊,透过眼前的这个自己遥遥注视着某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月的人。 枇杷甚至感到了一阵恶寒。 “没——”他张口想要否认。 一只手却已经抚上了少年的侧脸,修长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在不同位置指点着。 “这里,还有这里……” 兰云止的眼睛顺着指尖慢慢下滑,顺着细微颤抖的喉结,无声无息地滑入衣襟下的阴影之中。 就在此时,枇杷抬手抓住那只还想更进一步的爪子。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难免没轻没重。 兰云止却丝毫不介意似的笑了笑,而是关切的问道:“你好像很怕我?” “……” “莫非是,怕我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突然被这么问,枇杷也难免有些羞耻:“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不喜欢突然被人碰到。” “这样啊。”兰云止没说什么,而是垂眸盯着腕上的红痕看了会儿,那眼神比起打量,更像是在欣赏。 “……没关系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让枇杷愣了一下。 “什么?”他下意识地问道。 兰云止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在口中低声喃喃着:“都已经等了这么久,所以再等等也无妨。何况……” 青年微微一顿,再次向着枇杷微笑:“我已经等到你了,不是吗?” ——不是的。 枇杷在心里暗暗否定对方的说法,他暂时还不能把心中所想直接表达出来。 考虑到眼前之人的精神状态不是十分稳定,再加上此刻孤立无援的处境。 摊牌这种事情还是要留到以后再说。 “不过——” 似乎是感觉到少年的心不在焉,兰云止再度开口:“也不要让我等太久了,好吗?” “……” “你也许不记得了,但我爱你这件事情永远不会改变。” 兰云止说着,竟是拿起枇杷的手,凑近少年的手背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 他的神情极为虔诚,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落扇形的影子,配上那张清冷无暇的面孔。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进行什么神圣的祈祷仪式。 一吻结束,兰云止没有立刻抬起头,而是用那双极为清澈的好看眸子自下而上仰视着枇杷,目光里有着少年读不懂的深深眷恋。 “好了。好好休息一下吧,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也该累了。” 兰云止说着,将少年的手轻轻放了回去。 然后当真站起身来,像是要离开。 “兰……兰云止。” 枇杷开口叫住对方。 他还是第一次当着本人的面完整地叫兰云止的名字,因此多少有些别扭。 倒是青年本人,像是对这个名字适应良好。 一下子转过了头,脸上的惊喜之情不似作伪。 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兰云止又恢复了淡淡微笑的表情。 “还有事么?”他柔声询问,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都更接近记忆中的兰公子。 枇杷彻底迷惑了。 原本他以为兰云止的反常,是因为换了个芯子的缘故。 虽然看着还是兰云止的皮囊,但里头的人其实已经换成了别人,而且几乎已经肯定了那个夺舍之人的身份,应该就是那个叫做黎念的少年。 这种事情,乍一听太过离奇。 但自己都已经透过梦见窥见过前世今生了,借尸还魂好像也就不是特别难以想象了。 如果枇杷想得不错,那一年兰公子去西郊扫墓,确实已经在雪崩中遇难身亡。原本的兰公子死后魂魄离体,然后就被眼前之人钻了空子,鸠占鹊巢。 可是,如果是纯粹的灵魂调换。 ……那么为何,枇杷还能时不时地在对方身上看到,原来那个兰公子的影子? 乱。太乱了。 简直比一团乱麻还一团乱麻。 那边兰云止还在询问地看着少年。 枇杷心不在焉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从再见开始,你好像都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顿了顿,又假装不经意地问道:“总不能是忘了吧?” 说完这一句,枇杷不自觉地盯住了兰云止的面孔,吞咽了一下口水。 ——他感到有些紧张。 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心里的怀疑,但对方也有可能借题发挥,直接就不装了。 果然,在枇杷问出这句话后,面前的这个兰云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一种耐人寻味的沉默。 时间一点点流逝…… 枇杷的心也一点点在往下沉…… 终于,兰云止开口了,语气却比预想中来得轻松许多。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忘了谁都不可能忘了你呀,和你有关的事情我可是全部都一件不落的记着呢。你不爱吃甜但是也说不上讨厌,你睡觉的时候一定要背靠着墙壁的那边侧躺着,你写字是右撇子但习惯用左手拿筷子……” 兰云止不紧不慢地将关于枇杷的种种一一道来。 从饮食的偏好到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终于在兰云止提起少年胸口处的痣时,枇杷蓦地开口叫住对方。 “行,我知道了,你、你确实记得很清楚。所以,不需要再往下说了……” “好,你说不需要,那就不需要。” 兰云止笑着附和。 这次,没有枇杷的挽留,他走得很干脆。 直到确认兰云止真的已经不在屋子里,而房间里也没有别的人的时候。 枇杷这才扯开外衣,又将贴身的衣物往下拉了拉,果然在兰云止所说的位置看见了一颗小小的黑痣,就芝麻大一点儿,极其不显眼。 若非是经过提醒,枇杷自己甚至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过。 而对方却一下说出了痣的准确位置。 就好像…… 就好像比起枇杷自己,青年才是那个更熟悉这副身躯的人。 第103章 这么心虚的样子,是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吗? 将暂时无法得到解答的问题抛到一边,枇杷这才有功夫打量自己所在的房间。 推开重重的帷幔,目之所及的地方几乎堆满了书籍。 这里比起卧室似乎更像是一间书房,尤其是那几只高大的书架,没有一个不塞得满满当当。 枇杷慢慢下了床。 还好,腿上的伤并没有预想的那么严重。 他慢慢走过那一列列书籍,种类不是一般的丰富,看成五花八门。 从严肃的天文地理、军事历史,到民间的奇谈怪闻、术数秘法,再到—— 枇杷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从外表来看多少有些格格不入的册子。 没有书名,看着像是大开本的图册。 枇杷随手翻开来,几乎是立刻又把书给合上了。 ……是错觉吗? 刚刚的画面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 怀着求证的心,枇杷再次缓缓打开书页,然后发现自己确实没有看错,这就是一本制作精良的艳情图册。 栩栩如生的图画旁还附有相关的注释和笔记。 一张张一页页。 有一人独戏自娱自乐的,有成双入对纵情欢愉的,甚至有几页的主人公还不止两个人…… 忽然枇杷的瞳孔猛地紧缩,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稳。 脸上止不住地发烫,枇杷脑子嗡嗡地盯着那一页页图画,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 终于,枇杷硬着头皮匆匆翻完了整本图册。 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已经烧成了一只煮熟的龙虾。 枇杷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图册上那些不露脸的主人公,每一个都在锁骨下方靠近心口的位置点着一颗小小的痣,不起眼,却个个都有…… 此外,他还认出了那图册上的注释,确实就是出自兰公子之手。 习字练字的最初,枇杷看得最多的、下意识模仿最多的就是兰公子的笔体。 他没记错的话,兰公子在绘画方面的天赋也极高。 虽然没有见过对方绘制人物画,不过兰公子的山水花鸟图确实画得极为精妙,而且极富个人特色,和图册上背景中隐约浮现的花草掩映的亭台楼阁如出一辙。 【我也记得,你在靠近心口的这个位置,生着一颗黑痣,小小的十分可爱……】 青年含笑的话音幽幽回荡在枇杷的耳畔。 尽管并不愿意去想相信,但也许大概可能,那一一幅幅图画中衣衫半解、情态百出的主人公确实与他有关,甚至干脆就是以他原型。 枇杷的手一抖,差点直接将册子摔在了地上。 他很难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内心想法。 说不上来多么震惊或者厌恶,更多的是不可思议,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无缘无故地挨了一闷棍。 缓了好一会儿。 枇杷方才再次打开书册,这一次他直接略过那些暧昧的图画,仔细地看起图册上的文字。 除了用熟悉笔体写下的注解性质的文字,其中还夹杂着另一个人的笔迹。 少了些沉稳内敛,多了些少年人的张扬肆意。 枇杷仔细地在头脑中回忆梦中那张鲜红的喜帖,似乎是像的,但又无法完全确定,实在是间隔的时间太长,印象已经模糊了。 “喂,看什么呢,这么专心致志?”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冷不丁吓了枇杷一跳。他啪一下合上书页,转过身的同时,将书藏在了背后。 然后惊讶地发现近前正面带微笑俯身打量着自己的青年。 居然是阿六。 “阿六先生……” “是我。”阿六笑眯眯道。 仿佛之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越是面对这样的青年,枇杷的心里越是发怵。 “你不是应该——” 枇杷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还是忍住了,硬生生地转折道:“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休息了。” “哦,看来你知道了呀,我被罚的事情。”阿六露出恍然的表情,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是好一通大刑伺候。阿六我可是因此去了小半条命呢——这都是为了你喔~” 听着阿六扭曲事实的轻佻话语,枇杷只感到一阵阵地肉麻。 说什么为了你—— 明明就是青年先动的手。 “真是的,这什么表情啊,是对我有所不满吗?”阿六像是有些不高兴地样子,凑近打量枇杷脸上的表情,“难为我放心不下,还专程跑这么一趟。” 阿六说着又往前迈了一步,枇杷随之退后,但是忘了身后就是书架。 阿六仗着身高的优势,一下将少年困在两个书架之间的卡角。 “这么心虚的样子,是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吗?”阿六拉长语调问道,微微眯起的双眼显得愈发狭长。 见枇杷死守着背后的东西一言不发。 阿六索性也就不问了,直接伸手上去抢。 若是寻常的春宫图也就罢了,同为男子看了也就看了,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问题是画中的主角之一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无论阿六看不看得出来,枇杷都无法过自己心里那关。 所以,慌乱间枇杷也顾不得许多,几乎是本能地一头朝着对方撞了过去。 枇杷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以阿六的身体素质,他这一下很难真的产生什么强有力的伤害,因此卯足了十成十的力道。 原本是再正确不过的,但他忘了……阿六刚刚在刑室领过罚。 也实在是阿六表现得太过于若无其事,导致枇杷完全忘了那茬儿。 由于一系列阴差阳错的巧合,枇杷那一撞还是偏离了原来瞄准的目标,落在了某个不可言说且毫无防备的地方。 那一瞬,枇杷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然后就眼看着那么大的一个人直直地在跟前倒了下去。 该说不愧是阿六,都那样了还是佝偻着身子一言不发,只是额头上的冷汗一直冒个不停,而且像是有演变成瀑布的架势。 “你……你没事吧?”枇杷说完,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多余。 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要不还是叫出来吧,叫出来可能会好一些?”枇杷犹豫着给出了建议。 但阿六还是一言不发,只用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枇杷。仿佛要在少年的脸上生生瞧出两个洞来。 枇杷心说,你看我也没用啊。 “要不,我还是去给你叫人吧?” 正好,枇杷原本也不想跟这人多待。 虽然不知道从前是怎么招惹这家伙了,但经过这么一折腾,新仇旧恨加在一块儿,只会有增无减。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但现实与理想有时差就差在一片衣角——没错,就是枇杷在转身离开时,阿六伸长胳膊拽住的那一片衣角。 不得不说,这衣服的质量真挺不错的。 不得不说,枇杷好像真就挺倒霉的。 所以两个人会大眼瞪小眼地倒在一处,也就没什么可稀奇的了。 “……” “……” 枇杷实在是没什么和这个人可说的。 ——但阿六好像不是。 他惨白着一双嘴唇,一张青白交错的脸上早就维持不住惯常的笑容。 即使如此,青年还是努力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害得我这么惨……这是、这是又想一走了之吗?” 第104章 莫非你也和那些人一样,喜欢着那个喻道长? 听着阿六咬紧牙关憋出的话语。 枇杷禁不住叹了口气。 他从地上爬起来,神情复杂地看着惨白着脸的阿六。 大概是刚才自己摔倒时无意间撞到了青年身上的伤,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此刻弓着身体蜷缩在枇杷的脚边。 血腥气混合着药的味道隐约弥散在空气中。 不知是伤口裂开的缘故,还是先时太过于紧张,枇杷直到此刻才闻到。 记忆中,这还是枇杷第一次有机会,以这样的视角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 谁叫阿六一群人也不知吃什么长大的,个顶个的高,说一句顶天立地,毫不过分。 “你说我害你,可我又害你什么了呢?”枇杷平静地反问。 不知是不是被少年淡定的态度激到,阿六的眼底有瞬间的火焰迸溅。 他似乎是想挣扎着从地上起来,也不知扯到了哪里的伤口,脸色又是一白。 枇杷先前瞧见青年起身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要遭。 没想到,阿六起了一下,硬是没能够起起来。 反而是额角的虚汗又更多了一些。 看起来并非作伪。 以防万一,枇杷拖过一把沉甸甸的太师椅,费了好大的力气把椅子脚抬起来,像是枷锁般将对方用力拷住。 又分几次搬过一摞摞厚厚的书,压在椅子面上。 这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阿六眼睁睁地看着少年不辞辛劳地反复几次,那些书虽然没有直接压在他的身上。可每一次放下书时,却都能听到脑袋上方发出嘭得一声。 震得他的脑门子嗡嗡地响。 看着少年有些吃力地放下的最后一摞书。 阿六禁不住嗤笑出声。 “何必……这么麻烦,你自己坐上来不是更好?” 枇杷幽幽看了对方一眼,淡淡道:“抱歉,我没有那种癖好。” 闻言,阿六像是愣了一下,等到意识过来少年的意思,几乎是恼羞成怒的脱口而出:“我、我难道就有?!” “这种事情,我可不知道。”枇杷坦诚相告。 “你……” 闻言,阿六像是气到不行,一张惨白的脸上竟也涨红了几分。唯有越发恼恨地盯着少年,一双狭长的眼睛难得瞪得溜圆。 枇杷还是不紧不慢,在确定了阿六暂时不能对自己做什么之后。 少年施施然地回到床边坐下,静静瞧着对方。 惨是真惨,嘴也是真硬。 枇杷瞧了一会儿,没出声,再次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是阿六进门之后,枇杷第三次对着青年叹气。 第一次是下意识地感慨,第二次是终于放松下来,这第三次则是出于一种彻底的不理解。 “为什么要揪着一个喻轻舟不放呢?”枇杷突然问。 阿六似乎也是累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枇杷瞧着青年起伏不定的胸膛,知道阿六其实有在听,只是拒绝回答。 枇杷想了想,脸上浮现出些许古怪的表情,又试探着问出一句:“莫非你也和那些人一样,喜欢着那个喻道长?” 听见这话,阿六闭着地双眼蓦地睁开了,脸上的神情像是受到了巨大的侮辱,但终究还是累了,只有气无力地骂了声放屁。 过了一会儿,没听见枇杷的声音,他转过眼珠子没忍住朝那边瞟了眼。 见少年安稳的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知道在瞎琢磨些什么。 “怎么不说话了?又成哑巴了?”他有些恶意地问道。 枇杷摇头:“我只是有些不明白,你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冒着挨罚的风险来招惹我?都已经死了那么久的人了,还有什么是让你放不下的。” 不知道被少年的哪句话戳到,阿六胸口的起伏又变得剧烈起来。 “因为我讨厌他。要不是他,我又怎么会……这一切都是喻轻舟害的,是喻轻舟欠我的,我凭什么不能向喻轻舟讨回来?!” 枇杷听着阿六激动的话语,心中忽然变得平静无比。也许是意识到,在这个故事里,自己原本就是个旁观者。 “你有没有想过,爱和恨的界限其实没有那么分明。” 枇杷缓缓吐出这么一句,然后趁着阿六怔神的功夫又接着补充了一句:“不过,也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就对了。” “什么意思?”阿六面露疑惑,接着又有些鄙夷的模样,“事到如今,你还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蒙混过关吗?” 枇杷轻轻摇头:“你错了,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枇杷,不是你们所说的那个喻轻舟。” 少年的这一番话,阿六明显是不认同的。 “撒谎,你明明就有从前的记忆,你说过的——” “那并不能代表什么。”枇杷轻声打断阿六的话,“我从出生到现在,一直作为枇杷活着,拥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和独立记忆,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梦境碎片能够轻易抹除的。” “……” “你或许真的和喻轻舟有过什么深远的纠葛,但从头到尾,你于我只是一个有些熟悉的陌生人而已。” 看着青年脸上如遭重击的神情,枇杷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决心。 其实这一番话不仅仅是说给对方,也是说给枇杷自己听的。 “我不知道他怎么害过你。我只看到你好端端地在我的眼前,嗯,也许没有那么好,但至少也没见缺胳膊少腿。而你牵肠挂肚紧抓不放的过往,对我来说不过就是子虚乌有的指控。” “……” “张开闭口喻轻舟,为什么不在喻轻舟还活着的时候去找他呢?是不想,还是做不到呢?还是说肆无忌惮地向一个不明真相的弱者发泄愤怒,能让你更加有成就感?” “……” 阿六这下彻底不说话了。 枇杷眼看着青年脸上,先前因为气愤而涌起的血色,又一点点尽数褪了个干净。 那种茫然间混合着不甘与自我怀疑的神情,配上青年此时狼狈的模样,倒也显出几分无措的可怜…… 才怪。 枇杷可还没有忘记,不过几个时辰前,对方是如何一边带着漫不经心的笑,一边利索地错开他手脚处的关节的。 此时比起同情,落井下石才是他更想做的。 ——可惜,枇杷向来不是个推崇暴力的人。 所以,他只是俯了俯身,用同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对青年说道:“知道吗?在那些遥远地像是上辈子的梦里,我借着喻轻舟的眼睛见到了许多熟人,像是黎宵、兰公子、珠珠……甚至是汤圆,对了,阿六先生可能不清楚,汤圆是我养的一只猫。” 少年不紧不慢地说着。 闻言,阿六的神情却越发惶恐起来,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对方想要说些什么,痛苦在他的胸腔中迅速发酵。 随着哐当一声,那只沉甸甸的太师椅咚得翻倒在一旁。 上头堆着书尽数滑落,发出鸟类濒死挣扎时拼命扇动翅膀会发出的那种哗啦啦的声响。 枇杷看着从青年衣袍下渗出的大块血迹,心中无端想到,原来并非是罚的不够重,而是深色的衣服不显色。 可即使是这样……即使是这样…… 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厢情愿的事情,如何都只是咎由自取。 想到这里,枇杷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些许笑意,他就这样微笑注视着跌跌撞撞向自己走来的青年。 继续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可即使如此,我却一次都没有在那些梦中见过你呢。” 第105章 怎么样,想要摸摸看吗? 随着话音落下,阿六就那么站定在了枇杷面前。 青年的脸色惨白,愈发衬出一双眼睛猩红地像是要滴血来。 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枇杷。 阿六那眼神,说是吃掉少年也不为过。 枇杷却奇异地并不感到害怕——直觉告诉他,至少此时此刻面前之人已经无法对自己造成任何威胁。 枇杷仿佛已经透过那副生硬的躯壳,望见了对方摇摇欲坠的魂灵。 无论是从精神上还是从肉身上,阿六都不再能够轻易对他构成威胁。 当然,枇杷也不是毫无准备。 他一手撑着床板保持平衡,另一手则绕到身后,悄悄握紧了藏起来的匕首。 那是沈韵在将枇杷交给兰云止之前,悄悄塞进少年衣服里的。 上头残留的少许血迹可以证明这把刀何其锋利。 枇杷要小心的就是,注意不要反过来被匕首伤到。 阿六垂着眼睛定定地瞧了枇杷一会儿,然后忽然伸出手。 枇杷还以为对方是想掐自己的脖子,下意识地就抽出了匕首。 只见寒光一闪。 一道伤口从阿六的手掌处贯穿至小臂,接着就是血流如注。 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了阿六的脚边。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看着同样面露惊讶,随即又恢复戒备状态的少年。后者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警惕与防备。 “阿六先生,这样就当做是扯平了吧。”少年客气而疏离地说道。 ——看样子是真的被讨厌了呢。 脑子里突然浮现这样的念头。 阿六微微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这个突兀的念头从脑子里晃出去。 果然是失血太多,所以脑子不清醒了吗? 可恶,这样可不行啊。 毕竟他阿六可不是黎宵那种见血就晕的大少爷。 自己可是……可是…… 【小柳儿——】 【小柳儿?】 【哪有男孩子会叫这种名字啊?】 【哈、就是说,难怪长得瘦瘦小小……】 【看不出啊,小柳儿居然喜欢云瑶吗?就那小胳膊小腿还痴心妄想着娶族长的女儿做老婆呢。】 【说不定就是因为成天胡思乱想才不长个的!】 【也对,哈哈哈哈哈哈……】 【……】 【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不去和大家一起玩吗?】 【……】 【我认识的一个小朋友,和你在这点上有些像,也不喜欢混在人堆里。】 【我……我才不是什么小朋友。】 【这样啊,那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我凭什么要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你一个外人啊?你都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喻轻舟。】 【啊?】 【我叫喻轻舟。】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实在不想说就算了,没关系,总归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 【叫什么名字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弄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想要成为怎么样的一个人。】 【……】 【哈哈,说是这么说,其实连我自己活到这把岁数,也不是很明白,所以——】 【你会记得吗?如果……如果我告诉我的名字,你可以保证不许笑,而且好好记住吗?】 【嗯,我保证。】 阿六还记得那个叫做喻轻舟的人是如何向他微笑点头,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忘记。 可是……可是…… “——骗子。” 从青年苍白的唇瓣间吐出意味不明的两个字。 还未等枇杷反应过来,面前的阿六就像一座小山似的倒了过来。 枇杷侧了侧身子,但是没有完全躲过。 脑袋重重磕在床板上,好在被褥足够松软,饶是如此,还是摔得有些发闷。 枇杷伸手抵着阿六的肩膀,将昏迷的青年推到一边。 也是他反应足够灵敏,及时收起了手里的刀,这才没有当场酿成血案。 ——不过,眼下瞧着这血也不见得有很少就是了。 这个出血量要是放着不管的话,搞不好真的会死人的。 枇杷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去叫人。 不是他心地有多善良,只是单纯地不想平白因为对方的缘故变成杀人犯而已。 枇杷于是匆匆忙忙地下了床,快步走到门口,没想到一打开门差点就和外头的人撞了个满怀。 “兰公子?”枇杷讶异地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本以为兰云止会说些刚好回来之类的话,没想到却听见对方用含笑的嗓音回答:“因为我一直都没有离开呀。” 一直都没有离开是指…… 枇杷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兰云止脸上的笑容不变:“因为有些好奇,阿六找你会有什么事情。” ——所以就一直站在门外偷听是么? 枇杷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而是指了指屋子里:“阿六先生的情况似乎不太好,要不要请人过来——” “不需要的。” 兰云止笑盈盈地打断少年的话语,同时迈步进了屋,然后径直向着卧房的方向走去。 枇杷跟在兰云止的身后,忽然想起曾经的兰公子在医术方面也极为擅长。 所以刚刚对方的意思应该是,不需要额外的帮助,他自己也能对阿六进行诊疗的意思吧…… 想是这么想,可枇杷的心底却莫名有些不安。 接下来的事情也验证了枇杷的想法。 只见阿六还是和自己离开时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惨白着一张脸,后背和胳膊上涌出的鲜血已经将床铺染红。 远远看着简直就像是死掉了一样。 ……不会真的死掉了吧? 枇杷心里禁不住咯噔一下。 下意识地看向兰云止,没想到这个时候,对方也恰好转过头来,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兰云止微微地笑了。 “你希望他活过来吗?” 顿了顿又道:“还是希望他就这样死掉呢?毕竟阿六他也在伤害你的那些人之列呢。” 独属于兰公子的温柔口吻非但没有带给枇杷慰藉,反而激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 在这个时候,不应该第一时间去查看阿六的情况吗? ——而且,为什么是活过来,而不是活下去? 难道这么会儿工夫,阿六已经不治身亡了? 假使真是那样,那兰云止所言不就更加匪夷所思了么…… 但枇杷还是下意识地选择了前者。 毕竟有了先前那一刀,在枇杷看来,自己和阿六之间已经扯平了。 无缘无故,他没有理由剥夺对方活下去的权利。 “这样啊。” 兰云止点头,像是称赞好学生般地说了句:“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换做从前,枇杷一定会对这样的认可感到高兴,现在却只觉得别扭。 因为枇杷已经意识到,面前之人已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兰公子。 ——甚至,都可能不是一个人。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更是直接颠覆了他的认知。 前一刻还微笑着冲自己点头的兰云止,竟然直接剖开了阿六的胸膛,从里面取出一个暗红色的东西。 枇杷原以为那会是一颗心脏,定睛一瞧,才发现竟然是一株茎须皆为红色的奇特植物,枝叶细长,上方开着小小的颤巍巍的红色花朵。 “这是……” 枇杷张口结舌地望着那奇异的所在。 像是被少年下意识的反应取悦,兰云止浅浅地笑了笑:“这就是阿六啊。怎么样,想要摸摸看吗?” 兰云止轻描淡写地说道,语气一如当初询问枇杷更喜欢哪一样糕点。 枇杷却是瞧着那透着诡异的不知名红色植物,蓦地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因为枇杷分明看见,在兰云止说完那句话之后,他手里的花动了。 在没有一丝风的情况下。 自己动了。 第106章 仰起的白皙面庞隐约和某个不存在的身影重合。 盛开在黑暗中的红色花朵,散发着妖冶而诡异的浅浅暗芒。 无声无息地探出细长如触须的根茎和枝叶。 细小的触手扎入光滑的肌肤表面,如同扎根进肥沃的土壤之中。 苍白的皮肉翻卷开来,猩红的枝条没入其中。 没有一丝血迹,细小的触须如同针线般将伤口密密缝合,留下如蜈蚣般细密的红色针脚。 过了一会儿,红色的印记消失了。 胸口处的皮肤恢复了先前的平整,再也看不出丝毫侵入过的痕迹。 又过了一会儿,静止不动的胸膛开始了起伏。 一下接着一下响起属于人类的鲜活跳动。 然后一直隐没在黑暗中的其他部分,倏忽呈现在他的眼前。 如墨色蛛网般纠缠的发丝之间露出一张过分白皙的面孔,五官清丽脱俗,透着一丝生人勿近疏离气质,眼下的红色泪痣却又给这张稍显冷清的面孔妆点几分的艳色。 那是…… 那是…… 呼之欲出的名字缠绕舌尖,却始终引而不发。 他眼睁睁看着从那张熟悉脸孔的侧面探出新的面孔。 阴沉狠厉的少年哭泣的脸,神秘莫测的男子微笑的脸,以及一张被鲜血浸染失神望着远处天际的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死不瞑目的脸…… 忽然间,那所有的面孔不约而同地转向这边,带着喜怒哀乐、贪嗔痴怨,各种表情、各种情绪,齐齐地朝着他看过来。 那密密的视线仿佛一张大网将他整个包裹其中。 又像是一根根尖利的毒刺,瞬间将他贯穿! “啊!” 枇杷从梦中惊醒,已是月上中天。 窗外一片夜色苍茫,一个人站在窗户前,月辉落在他漆黑的发梢,仿佛镀了一层白霜。 枇杷一下子认出那道背影的主人,正是梦中那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怪东西的原型。 噩梦的余韵尚且笼罩在心头。 枇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那些。这次的梦,和以往所做的梦都有所不同。 也许是因为白天时发生的事情。 看着兰云止眼也不眨一下地剖开阿六的胸膛,取出深埋在其中的东西。这样也就罢了,偏偏他取出并非脏器,也不是什么骨头,而是一株会动的暗红色的花。 听见兰云止说那才是真正的阿六时,枇杷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直到看到那东西开始无风自动…… 枇杷感到自己从来到这个地方起,就一直在脑袋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还是绷不住了。 此刻,身下的被褥已经全部更换过,就连他身上的衣服也已经不是来时的那身。 可是空气中残留着混合着草药味道的隐约血腥气,却时刻提醒着枇杷,先前所发生一切并非只是他的一场妄想。 至少阿六确实应该曾被自己刺伤,体力不支地昏死过去,应该是确有其事的。 至于其他的…… 枇杷有心询问在场唯二的目击者。 只是由于刚才的荒诞梦境,枇杷还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如今的兰云止。 那究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冥冥中的暗示。 枇杷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一阵不大不小的咕噜声猝不及防地打破了他按兵不动的打算。 他确实是饿了。 一直没有进食,又在短时间内经历了那么多的意外事件和巨大冲击,难免不会觉得饥肠辘辘。 听到动静的兰云止转过了身,看着少年微微笑了笑:“饿了吧。” 就如从前在花月楼中的无数次那样。 为他端来精心烹饪过的食物。 看着枇杷没有立刻动手,便亲自用勺子舀了羹饭送到少年嘴边。 “吃点吧,不然身体会吃不消的。”兰云止柔声劝慰道。 枇杷没有反驳,任由对方一口口地投喂。 眼睛却总是下意识地看向拿着勺子的瓷白手掌。 想起青年白日里剖胸取花用的也是同一只手。 喂到嘴里的食物忽然就泛起些异样的味道。 像是血腥味,也像是药的苦味。 枇杷停顿了一下,对上兰云止探究的目光。还是将嘴巴里的东西全都咽了下去,然后表示已经饱了。 兰云止盯着枇杷看了一会儿,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吃,却好像很是意犹未尽的样子。 在宫人进来将东西撤下之后,房间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枇杷终于还是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阿六他……” “他很好,只不过需要一些时间恢复过来。”兰云止慢条斯理道,“正好原来的那副身体不能用了,找到新的合适的身体也还需要一段时间。” “新的……身体?” 枇杷原本以为无论如何都该习惯了,可是脸上的神情还是出卖了他。 “是啊。” 兰云止柔声作答,看向枇杷的目光中充满了不动声色的热切。 “你应该明白的,肉身于我们这些人不过只是暂时的容器,只有记忆和魂灵才是不灭的永恒的象征。” 不,枇杷很想直接回答说。 自己完全就不明白兰云止所言。 不明白对方话语中的我们指的又是谁。 可与此同时,仿佛又有另一道鬼祟的声音在耳畔低语着:的确如此,倘若你并不相信的话—— 倘若我并不相信? 【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呢……】 那一刻,枇杷仿佛听到了那略带嘲讽的低低笑声,那笑声随即消散无踪,如烟雾般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却在少年的心底造成了巨大的震动。 他本能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在眼前摊开又握紧,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丝毫的破绽证明刚才的幻听确有其事。 枇杷环顾四周。 白天的时候,他从这里醒来过两次,一次下午,一次黄昏。 所以,他应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地方晚上的样子。 可是…… 枇杷却可以清晰地在脑海中描绘出房间里的摆设。 甚至是每个书架上对应的书籍。 枇杷很清楚自己天资一般,并没有什么过目不忘的本领。 方才,兰云止见他醒来,于是点亮了靠近床边的几盏灯火。 借着幽幽的烛光,枇杷的视线扫过屋中的陈设,和头脑中的印象一一对应。 而当他的目光在某处墙壁扫过时,心脏忽然猛跳了一下,然后就是一阵接着一阵的强烈悸动。 怦怦、怦怦、怦怦…… 直觉告诉他,在那扇墙壁的后头,有什么在莫名吸引着他的靠近。 一直关注着枇杷一举一动的兰云止,此时也顺着少年的视线看向了那边。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反而流露出越发的温柔:“想看看那后头有什么吗?” 兰云止毫不避讳地询问,然后满意地看到对方蓦地收回视线、看向了自己。 “你愿意满足我的好奇心?”枇杷表示怀疑。 兰云止笑笑,再次牵过少年的手,低头将自己的脸轻轻贴了上去。 就像是一个乞求垂怜的信徒,他抬起那双仿佛可以将世间万物尽数溺毙在其中的清澈眼眸,深深注视着少年。 “我说过的,我会尽我所能满足你的愿望,因为我爱你,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那双眼睛,那颗红色泪痣,还有青年所言……令枇杷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个总是在黑暗中孤身独坐的影子。 “兰……” 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了那个名字。 然后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随即又回过神来,兰云止的开头也是兰—— 果然,兰云止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而是笃定地继续微笑着,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我在。” 他说,我就在这里。 仰起的白皙面庞隐约和某个不存在的身影重合。 那样的温柔,驯服,不争不抢,从来都没有一点脾气的少年…… 枇杷一愣,他应该并没有见过那样的少年,可是心底的某处却仿佛软软地塌陷了下去。 枇杷看着用面颊贴着他的手掌,冲他温柔微笑的青年。 那张脸忽然在眼前模糊起来,他仿佛在其中看到了许多张相似的面孔,恍恍惚惚,不知所谓——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深愧疚感忽然就击中了枇杷的心脏。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啪嗒一下,一滴温热的泪就落在了那张脸上。 第107章 袖子又被扯了一下,拉他的人是黎念。 “你哭了。” 兰云止没有理会自己脸上被眼泪蹭到的地方,而是伸手擦了擦枇杷脸上的泪痕。 他像是有些不解,又像是有些心疼地看着少年。 “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哭吗?” 枇杷摇头,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够说给对方听。 “其实……”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比起去看墙后头的东西,我更想离开这里。” 此言一出,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摇曳的噼啪轻响。 兰云止攥着少年的手冷不丁地收紧,用力到后者禁不住蹙起眉头,本能地想要挣脱。 感受到枇杷的抗拒,兰云止这才像是突然回过神,低头小心翼翼地查看起少年的手掌,像是唯恐伤到对方一样。 看到对方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枇杷说不清心里是怎么样的感受。 尽管他确实不喜欢兰云止的做法,觉得没必要,可是对于兰云止又无法真的讨厌起来。 无论是对于曾经的兰公子,又或者是那个叫做黎念的少年。 对于前者枇杷既心怀感激又不乏尊敬,对于后者他并不熟悉,而对一个不熟悉的人,他不予置评。 “别看了,没什么的。”枇杷说,垂眸看着一言不发的青年。 兰云止沉默片刻,低声喃喃道:“那为什么还要离开呢?” 枇杷有些不理解两句话之间的关联。 兰云止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伤害你的那些人会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以后在这里,在我的身边,没人能够再对你做任何的事情了。为什么——” 说到这里,兰云止的语气陡然下沉:“就不能够乖乖地留在这里么?” 枇杷瞧见对方这个架势明显就是不对劲。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和青年争论的时候。 枇杷于是轻轻叫了一声兰云止,试图终止当前的话题。 但兰云止显然不在状态,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跟我在一起开开心心地过日子难道不好吗……之类的话,听得枇杷浑身不自在。 “不是这个问题。” 枇杷努力放缓了语气,耐心劝道:“我现在不走。所以,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么?” “那是什么问题?” 兰云止冷不丁地抬起了头,认认真真地盯着少年的眼睛问道。他像是突然钻了牛角尖,陷入某种纠结的状态无法自拔。 枇杷被问得一愣,本就是随口一说拿来缓和气氛的话,根本禁不起这样的追根究底。 饶是好脾气如枇杷,面对这样的兰云止,此刻也不由得有些头疼。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兰云止却像是从少年的沉默中解读出了某种可能性,或者说是他自以为的真相。 青年的眸色忽然变得有些阴沉,嘴角却高高地扬了起来。 他后退着站起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些。 “这次又是为了谁?” 兰云止缓缓吐出这么一句,然后就开始报人名:“是黎宵、沈韵、陆青瑶……还是我不知道的什么人?” 枇杷听得一头雾水。 离开这里是他自己决定,和这些人又有关系? 可是眼前的青年却像是认定了这就是真相。 脸上的神情随之变得愤怒:“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所有的人都那么宽容,唯独对我、对我就是这么地残忍——” 说到激动处,青年竟是一挥手直接打翻了床边的一盏油灯。 铜烛台咚得一声砸落在地,灯油洒落出来,在地面上蜿蜒出橘色的火舌。 而满屋子都是易燃书籍。 枇杷简直不知道应该先把火灭了,还是先去查看对方手上的伤。 青年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一般地兀自晃着脑袋,看起来很是痛苦的样子。 “我明明都已经……都已经说服自己不去追究那些事情了。你喜欢黎宵,我就让人把他救回来。你喜欢沈韵,我就留着整个沈家。就连陆青瑶那丫头,我都好端端地让她活着,过着大小姐的日子。” “……” “可为什么……为什么就算是这样,你还是要走?你还是不能够接受我,哪怕我保证绝不对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情……你还是、还是不肯答应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青年像是气愤到了极点,胸膛起伏着、红着一双眼,忽然转过身哗啦啦一通清扫,将桌上架子上摆着的笔墨纸砚、连同装饰用的小玩意儿统统给甩到了地上。 做完这一切,青年就像是被突然抽空了身上的力气一般地,背靠着椅子颓然地滑落下来。 外头响起错落的脚步声。 枇杷看到映在门上的几道影子,想来应该是被这屋里的动静吸引。 可没有屋里人的允许,没有人敢擅自入内。 门上响起紧凑的叩击声,随之响起一道压低了的浑厚男声。 ——是阿九先生的声音。 枇杷先是有些惊讶,随即又反应过来。 也对,既然阿六都在为兰云止做事,作为同伴的阿九先生会出现在这里就显得没什么好惊讶的了。 只是不知道阿九先生是否知晓阿六的秘密,又或者他们其实都是一样的非人的存在。 阿九在门外头小心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否需要进门查看。 然后听见一道平静中透着浓浓倦怠的声音。 “无事,退下去吧。”青年说道,逐客的意味很明了。 阿九恭恭敬敬地喏了一声,顿了顿,像是还有些不放心。 可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他和阿六跟随青年这么多年,早就见识过对方骨子里的疯劲。 同伴阿六已经因为逾矩落到了肉身不保的下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过来。 所以此刻,还是不要贸然上去触霉头为妙。 阿九知道那个叫做枇杷的少年也正在屋子里,也知道这一切极有可能是因为少年而起。 很多事情,阿九觉得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期间虽然他们不曾真正死去,但也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可是无论云止,还是那位大人,都始终无法忘怀,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执念深重到竟隐约有了入魔的趋势。 想到这里,阿九暗自在心底为枇杷捏了一把汗。 他叹了口气,但愿少年能够平安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也希望重来一次,这一群人可以不再重蹈覆辙的好。 阿九还是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听着门外之人远去的动静,枇杷起身下了床。 然后就在青年无声地注视下,有条不紊地收拾起了屋里的一片狼藉。 他本就是小厮出身,打扫房间这种事情再擅长不过。 几个眨眼的功夫,地上的火苗被扑灭,东西被一一放回到原先的位置。 从小小的一枚镇纸,到厚重的古籍…… 枇杷的步子不快,动作却很利索。 不多时,一片狼藉的室内焕然一新,不说有多么赏心悦目,至少是能看了。 正当枇杷想要弯腰去捡拾滚到角落里的一件物品时,他的胳膊忽然从侧面被拉住了。 “……这不是、不是你该做的事情。” 兰云止哑着嗓子轻声喃喃,看样子是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枇杷淡声回答。 顿了顿又道:“枇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一技之长,既然待在这里、吃着这里的东西,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能做也就做了。” 闻言,斜靠在椅子扶手上的青年微微怔了怔,随即一扫先前的颓靡之气。 看向枇杷的眼中也有了光:“你答应我了,会留下来?” 他像是一个等待死刑判决的犯人那样,惴惴不安地注视着少年,直到看到对方点头。 才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太好了……” 听着青年劫后余生般地小声嘟哝,枇杷越发确认,此刻占据着眼前这副身体主导权的人是那个叫做黎念的少年。 不知为何,眼前这副原本属于兰云止的躯壳之内,似乎同时居住着两个灵魂。 一个是他所熟悉的兰公子,一个则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君主。 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想起从对方口中的得知的让阿六“活过来”所需满足的条件,枇杷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也许,是寄生失败了。 或者说是不完全的成功,毕竟作为外来者的黎念也在兰云止的身体里好好活着,甚至在绝大部分情况下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权。 枇杷正这样想着,袖子又被扯了一下,拉他的人是黎念。 在基本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之后,他已经可以在短时间内通过神态和动作区分这两个人。 毕竟,两个人之间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兰公子沉稳内敛,一言一行都有所斟酌,三思而后行。 而黎念……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在个性上和黎宵还蛮像的,都是小孩子脾气。 只不过比起真正的黎宵来,会更加阴郁和喜怒无常一些。 想到白日里见到的黎宵,枇杷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对方似乎已经完全忘了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喻道长,甚至直接把他当做了对方。 “……可以吗?” 顶着兰云止面孔的黎念轻声问道。 枇杷之前有些走神,因此没注意对方说了些什么。 “抱歉,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有些没听清。”枇杷指了指自己失聪的那只耳朵,“我这边耳朵听不见了。” 闻言,青年的面上划过明显的心疼。 “对不起。是我没能够……” 枇杷不太想听对方的自我检讨。 发生的就是发生了,既然是他的命,就不需要别人来负责。 “已经过去了。”他说,然后问对方刚才到底是想说什么。 没想到被这一问,之前还满屋子发疯的青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孤……不,是我。” 青年顿了顿,忽然有些扭捏道:“我是说,今天晚上我就不走了。” 第108章 不仅如此,他的手还搁那人的脸上摸来摸去呢。 听到黎念的话,枇杷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为什么要问我?”枇杷问,“这本来不就是你的居所吗?” “是啊,是孤、是我的居所不错……” 黎念说着,将视线扭到了一边:“可是只有一张床。” 顿了顿又道:“椅子里睡不踏实,地上就更不用说了,还有……还有这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得到处都是。” 枇杷瞧了瞧那些被对方称作乱七八糟的东西的物件,不是难得一见的书画典籍,就是稀罕的珍宝器具…… 光是其中一方不起眼的墨品,就已经价值不菲。 更不用说,兰公子那般爱惜物品之人,断然是说不出这样的话的。 而青年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显然也不是冲着枇杷这个人来的。 黎念大抵已经把枇杷当做那个喻道长来看待,或者连他自己其实也都分不清,这点从对方先前语无伦次的激动话语中也可以得到验证。 想到这里,枇杷心中了然,干脆道:“那就睡一张床。” 这样直接的回答明显是青年始料未及的,他的眸子一下子睁大了。 那张苍白得略显病态的面孔上倏地浮起薄红,那颗红色泪痣非但没有因此显得黯淡,反而更艳丽了几分。 “这……这……” 明明是他自己起的头,得到想要的答复之后,反而犹犹豫豫地忸怩起来。 枇杷不是很能理解这种曲折的心事。 “若觉得不妥,那还是——” 他话音未落,就被对方急急打断。 “无妨!没有任何不妥!我、我情愿如此的!”黎念口口声声地嚷着,那样子怕不是下一刻就要赌咒发誓,以表诚心。 枇杷对那些不感兴趣,只是说夜深了,若是没有别的事情就早些休息吧。 一次性将青年其他多余的话全都堵回了嗓子眼。 到床上之前,黎念磨磨蹭蹭半天,一会儿翻翻书啦,一会儿摸摸砚台啦,一副闲不下来的样子,眼睛却有意无意地往床上瞟。 枇杷懒得跟对方掰扯,他也确实累了。 确认过没有其他事情之后,就直接脱了外衣,在靠里的那一侧躺了下来。 他躺下之后,果不其然,过了没多一会儿,屋里的灯就熄了。 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床铺轻微往下沉了沉,一个人的气息从身后笼罩过来,带着沐浴后的淡香和微热的体温。 一只手悄悄搭上了枇杷的肩膀,在没有第一时间接收到抗拒的信号之后,它似乎大胆了一些,指尖摩挲着薄薄的里衣,缓缓向下滑去…… 枇杷还是没有动,只淡淡说了声:“陛下说过的,不会对我做任何我不愿的事情,此话可还当真?” 话音落下,那只得寸进尺的爪子蓦地一顿。 终于还是撤了回去,而后不远不近地响起有些讪讪的话音。 “孤没打算做什么,就是……想帮你把被子盖好些,黑灯瞎火的看不真切,手上也没个准。” 枇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时候不早了,睡吧。” ——睡吧。 枇杷也在心里对自己说。 隐约希望这是一个梦,可当真醒来,就真的能知道该何去何从吗? 这一夜不长,却断续做了许多梦。 甚至还梦见了那个喻道长。 就站在他的身后对他说话,枇杷想转过去看看对方,可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对不起啊,因为我的缘故,害你经历了这些事情。】喻轻舟满怀歉意地轻声道。 枇杷心想道歉有什么用,比起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还不如立刻马上原地复活。 反正那些人死去活来这么多年,只是放不下喻轻舟而已。 自己在中间也就是起了个承上启下、睹物思人的作用。 若真正的喻道长回来了,自然也就没了他这个局外人的用武之地。 【不会舍不得吗?】 喻轻舟问,他似乎能够直接听见少年内心的想法。 听到这话的枇杷笑了,他直言。 【舍得如何,舍不得又如何?不是我的终究不是我的。就算用一刻的侥幸赢得了一时的欢愉,却要赔上余生的惴惴不安、终日惶惶,这样的苟且偷生难道就值得?】 喻轻舟像是有所触动,好一阵没有说话。 枇杷禁不住怀疑,是否是自己的话说得有些重了,毕竟借着前世今生的由头缠着自己不放的并非身后之人。 而且虽然尚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不过种种迹象已经表明这位忙乱了小半生的喻道长,最后非但算不上善终,甚至还落得个不得好死。 枇杷忽然有些好奇。 【小道长——】他学着那些人的样子唤了一声。 听到少年这样叫他,喻轻舟似乎有些惊讶。 枇杷不紧不慢地问道:【所以,那么些人里,小道长究竟最喜欢哪一个呢?】 【……】 见喻轻舟还是沉默着不说话,枇杷有些纳闷又有些好笑:【该不会,一个都选不出来吧?还是说其实你每一个都——】 没想到这一次青年却又把这个问题抛了回来。 【那你呢?】 【我?】 【对啊,你又喜欢谁呢?】 喻轻舟的声音轻轻的,很温和。 饶是如此,枇杷还是有种被人戏耍的感觉,禁不住在口中嘟囔:【这是问你呢,小道长,怎么忽地反问起我来了?】 听到少年抱怨般地话语,喻轻舟也不生气,反而轻轻地笑了。 【是啊,为什么呢?】 他自言自语般地说着,顿了顿又道:【大概是因为,我们原本就是一个人吧。】 【……】 【你问我,其实就是在问自己,答案自然也在你自己的心里。】 枇杷想说不是的,他是他,喻轻舟是喻轻舟。 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也不该混为一谈。 可是好不容易挣扎着恢复了行动力,蓦地转过身来,身后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喻轻舟居然不见了。 又或者,从来都只有他一个…… 四周白茫茫一片,枇杷好像是被困在了大雾之中。 走来走去,都只是一样的风景。 惴惴不安间,他忍不住拔足狂奔起来,可惜,无论他如何用力地奔跑,直到筋疲力尽,直到不得不四肢瘫软地摔倒在地上。 入眼所见皆是茫茫白雾。 咔嚓—— 一道古怪的轻响突兀地传进少年耳中。 枇杷低头一看,忽然发现双脚脚踝不知何时已经被镣铐牢牢锁住,不仅如此,他的手腕和颈项间也同时传来皮具冰冷的压迫感。 许多根颜色各异的金属线从他的脚下蜿蜒出去,缠绕着消失在白雾的另一头。 枇杷对自己所见到的一切感到万分疑惑。 这究竟是……是哪里? ——为什么,竟会让他有似曾相识之感? 正在此时,头顶忽然传来低沉浑厚的庄严嗓音。 【犯人***由于违反法典***条例,鉴于***情节,建议数罪并罚,处以***的特别刑罚,即日起生效……】 咚得一声,法槌重重落下,几乎像是砸在了枇杷的头顶。 可是当他抬头去看时,却只望见了一片深邃蠕动的暗红色。 四面水流涌动的隆隆声响,还有不知道放大多少倍的怦怦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用力撞击着他的耳膜。 除此之外,似乎还能听到隐约的奇怪嗡鸣,一阵接着一阵,有规律地起落。 枇杷想起了,这是他十岁那年在梦中见过的场景。 那时的他因为不知名的呼唤,从沉睡中被唤醒。想要一探究竟,却在打开那扇虚空中的大门后,直直掉入了另一个奇怪的地方。 所以,他这是又回来了? 还是说,其实他从未离开过,这许多年来的种种,不过是他身陷囹圄中的一场幻梦。 现在,他不过是又醒了过来。 在想到这种可能性的同时,异声突响。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尖利,一声比一声刺耳。 枇杷拼了命的想要堵住耳朵,但是并不能够做到。 因为那声音并不来自外界,而是直接炸响在他的头脑之中。 ——停下来! ——快停下来! 心中不断地发出悲鸣,他痛苦地倒在地上挣扎起来,那些束缚住他颈项四肢的镣铐也蓦然收紧,将他死死地捆绑起来! 【……喻轻舟!】 【喻轻舟!】 【你快醒醒!你不要吓我,喻轻舟!他……他为什么还不醒?!你救救他啊,无论什么都可以,求求你了,救救他吧!】 朦胧中,他似乎听见了一个人哭泣哀求的叫喊,听声音,应该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不知怎么却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枇杷有些烦,本来脑子里的声音就已经够吵了,还要听这个看不见脸的人一遍遍叫喻轻舟的名字,跟苍蝇似的嗡嗡嗡个不停。 ——简直是烦不胜烦。 心里烦躁着,枇杷想也不想地挥出一巴掌,原以为会拍空。 没想到结结实实打在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上,手里摸着还有些滑,有些软……就跟个……跟个大活人似的。 想到这,枇杷的心里咯噔一下,蓦地睁开眼睛,就瞧见了一张近在咫尺的美人面,还有对方脸上鲜明的巴掌印。 不仅如此,他的手还搁那人的脸上摸来摸去呢。 第109章 从现在开始,你就自由了。 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枇杷还有一个瞬间的恍惚。 但是他很快就从对方的眼神中判断出,面前之人是兰公子而非黎念。 这个发现本该让枇杷松一口气才对,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 或许是因为,在黎念身上多多少少有着一些和黎宵相似的孩子气。 虽然有时候会显示出稍许的攻击性,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简单的,易于猜测的,而一旦掌握了相应的行为模式,也就有了应对的策略。 而兰公子…… 枇杷从来就不懂兰云止在想些什么。 就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河,在水面上的人永远看不透底部的暗流,任何的探究都会像投入其中的一颗小小石子。 你看着它消失在水面,却没有激起丝毫的水花。 只是安静的沉默。 也许,在他们的相遇之初,当兰云止出于某种原因——或许正如黎宵所言,爱屋及乌地从一群半大小孩儿里挑中他的时候。 他们之间的角色就有了相应的安排。 选择者与被选择者…… 救赎者预备救赎者…… 无一例外地,枇杷总是那个在低谷处仰望着对方的存在。 并非因为兰云止有多么高高在上,而仅仅只是因为,天时地利恰巧的安排。 就像之前说过的那样,枇杷爱兰公子,这种爱慕本身就带着一种仰视的味道。 不带任何亵渎之心的仰慕,如同世人景仰莲台上的菩萨。 你知道祂是美的、好的、善的,却不会生出丝毫轻慢的心思,因为奉若神明,总还带着一丝的敬畏在里头。 枇杷对兰云止就是这样的感觉。 从前在花月楼,兰公子是过河的泥菩萨。枇杷是对方手底下的一个小厮,因为兰公子的照拂,免于饥饿和挨打,自然是要感恩戴德的。 如今菩萨挣得了真身,洗去了那一身的泥淖,露出底下的金尊玉贵。枇杷却还是从前的那个枇杷。不过少了那一层写进契约里的主仆关系,他突然就有些不知道如何与对方相处起来。 尤其是眼下两个人亲密无间地躺在一张床上。 枇杷的巴掌印还清清楚楚地留在那张白皙的面孔上,鲜红的扎眼。 他的手也还大逆不道地掐着对方光洁的面颊。 “兰……兰公子?!” 枇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早上好是不是显得过于敷衍,张口就道歉会不会又招人厌烦。 最终他也只是结结巴巴地喊出了一声兰公子。 比起深思熟虑的结果,更像是大脑停转之后的本能反应。 “嗯,早上好。”兰云止点头,如同从前每一个寻常的早晨。 青年应该早就醒了,已经洗漱过,还换了一身淡雅的蓝衣,这样一来就更像记忆中的兰公子了。 除了那一抹煞风景的巴掌印。 枇杷想,他可真该死啊。 “还是擦点药吧,虽然没有破皮,但还是——” “又做噩梦了吗?” 兰云止打断少年匆忙的话语,一瞬不瞬地静静注视着对方:“你刚才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好,比从前还要重些。” 在花月楼的时候,兰云止就知道枇杷时常会做噩梦。 尽管枇杷没有告诉过对方自己究竟梦见过什么,但兰云止还是记住了,并且记到了现在。 这让枇杷有些惊讶,也有些感动。 “一点小事而已,我自己都不记得具体梦见些什么了。”他讪笑着摸了摸鼻尖。 一抬眼对上那双静水般的眸子,然后就笑不出来了。 兰云止看出来了他在撒谎。 ——可就算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终究不过是,一些不着边际地妄想罢了。 总不能让他对兰云止说,其实我梦见自己醒了过来,在一个像是地狱的地方,在那个梦里,这里的现实才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梦境。 而你……不过是我在梦中虚构的一个人物。 这种话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荒诞无稽。 也许还会落得个胡思乱想的名头。 然后被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 但这其实都不是阻止枇杷说出真相的理由。 他真正顾虑的…… 或者说,他真正害怕的,恰恰是被认真对待。 他怕自己如果真的将梦中的内容和盘托出,兰云止非但没有一笑置之,反而会认真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告诉他——没错,他所看到的一切就是一个梦。 然后,所谓的现实就会在眼前轰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一望无际的、由暗红色的蠕动血肉所构成的世界。 而自己正置身其中,无处可逃…… ——那样的话,他一定会发疯的。 “枇杷?” 枇杷勉强自己从糟糕的想象中拉扯回来,恰好听见兰云止叫自己的名字。 他唤的是枇杷。 “不舒服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吧。”兰云止体贴道,“左右也没有别的事情。” 他这么一说,枇杷还真想到了一件事。 一边太阳穴突突跳着,仿佛还能感到涂着蔻丹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戳弄。 “糟了……荀姨……” 枇杷差点就忘了自己是为什么从花月楼出来的。 这一天一夜过去,荀姨怕是已经在心里在嘴里至少骂了他百八十遍。 “我还得回去——” 别的不提,枇杷还要拿回自己的卖身契。 可是被子掀到一半,枇杷又顿住了。因为他想起要赎身,就必须由楼外人拿着赎金进行交涉。 不久之前,他才将取钱的任务交给了珠珠,可珠珠却没有做到。 还偷偷将自己要独自离开的消息,透露给了眼前之人…… “如果你是担心花月楼的事情,那么可以到此为止了。事实上,昨天我亲自去了一趟,为的就是这个。” 兰云止说着,从衣袖中摸出一张叠起来的纸。 又展开来递到少年眼前。 纸张有些泛黄,上头清清楚楚写着枇杷入楼的时间,买卖的金额,以及相关的追加条件,还有经手人和枇杷本人的签字画押。 这张纸对枇杷来说无疑是熟悉又陌生的。 熟悉就熟悉在这么些年里,枇杷总时不时地想着要把它拿回来。 陌生则陌生在——他总共就见过这张纸一次,也就是在这纸上按手印的那一次。 枇杷看在眼里,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拿,却被兰云止直接放进香炉里点燃了。 纸张点燃很快烧成了灰烬,混入香灰中变成了不起眼的一撮。 枇杷愣愣地看着,看着那惦记了许多年的一张纸,还没拿到手里就烧成了灰。有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 “从现在开始,你就自由了。” 兰云止的声音在贴着耳畔响起,温和的,轻柔的,带着某种蛊惑的魔力……令人情不自禁地就想要点头表示认同。 可是,当枇杷重新望向那双湖水般安静的眼瞳。 那一瞬间的感觉,仿佛他已然变成那颗小小的石子,无声无息地坠落,又无声无息地被吞没于其中。 第110章 ……有喻轻舟在,他就能安心做他的枇杷。 枇杷知道,自由从来都是相对的东西。 如今的他不属于花月楼,但也不属于自己。 那张有形的契约撕毁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无形的枷锁——或许不该称之为枷锁,而是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只要不离开繁城的范围,他几乎可以出入能想到所有地方,只要有阿九一行人的跟随。 兰云止并不像表面上的那么清闲。 这或许也就解释了,重逢时他苍白的面色还有清瘦的身形。 相比较之下,更多出现在枇杷面前的是黎念。 虽然一口一个孤如何如何,但黎念较之兰云止反而更像是大户人家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因为缺少童年时光所以玩心更重,也很黏枇杷。 枇杷有时想,如果自己有一个弟弟,大概就会这样的。 ——前提是黎念不发疯的话。 而所有涉及到喻轻舟和离开的话题都是高危选项,枇杷会尽可能地规避。 ——还有一点就是,黎念在睡觉的时候不是很安分。 兰云止给枇杷另外安排了住所。 虽然还是在一个院子里,但枇杷觉得比起睡在同一张床上已经好很多。 至少起初他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当天晚上,他在梦中被蟒蛇缠绕,然后从睡梦中惊醒。 然后就发现了闭着眼睛睡得安恬的青年。 枇杷原本想要伸手推醒对方,可是瞧见青年眼下的青黑,又生生忍住了,再退一步来说,他不过是一个借宿者。 枇杷轻轻拨开了揽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听见青年在梦中不满地小声嘟囔,安静了不一会儿,颈窝又传来痒乎乎的磨蹭。 枇杷于是又往床的里侧退了退,躲开那颗试图埋进他后颈的脑袋。 这样反复几次,枇杷渐渐地也就困了。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顶着惺忪的睡眼醒过来的时候,身旁之人已经变成了兰云止。 “抱歉,昨天晚上打扰到你了。” 兰云止开口就是道歉,垂着眼眸一副很是自责的模样。 他的相貌本就生得偏柔和,若是有意示弱,更是给人我见犹怜之感。 见此,枇杷也实在说不出没关系之外的话,毕竟于情于理,这件事都跟兰云止没什么关系。 若是自己格外在意,反而显得矫情。 可说是一点都不在意……身体的反应又不能作伪。 都是生理没有特别缺陷的成年人,黑灯瞎火的时候当做看不见,大早上的总是会有不可避免的尴尬。 这种时候,枇杷反而希望醒过来见到的会是黎念。 至少就不会像面对兰云止时那么的羞耻。 五年多的空白时光,足够让枇杷在外表上从半大孩童长成翩翩少年。 可是却无法一下子扭转枇杷在青年面前一贯的行为模式。 枇杷还没有从心理上找到新的角色,可是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回到一个孩子那样的无欲无求。 尤其是,这种无意识冲动的对象还是兰云止的时候。 罪恶感甚至超过了羞耻心本身。 他简直不敢在兰云止的面前泄露一点的蛛丝马迹。 ——可在床上,这无疑是最最难以遮掩的一桩罪行。 兰云止似乎也猜到了枇杷心中所想。总是提早一些醒来,从房间里离开,避免大眼瞪小眼的尴尬。 也会在夜晚降临之后早早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枇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而是默默地从里面把门栓好。 饶是如此,黎念还是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夜半三更爬上他的床。 简直比赶业绩的小鬼还是要来得准时准点。 终于有一天枇杷再次从被藤条缠绕的噩梦中醒来,发现青年正一脸憨甜的地扒在自己肩头时,几乎把整个身子都贴过来时。 他终于忍不住在手上加了点力。 青年低呼一声从梦中醒来,睡眼惺忪的模样一看就是黎念。 黎念了环顾一下四周,见到是在少年的床上,似乎也有些惊讶,但明显高兴的情绪更多一些。 只不过对上少年打量的目光,立刻又状似心虚地垂下脑袋。 “我也不知道,怎么又跑来了,我发誓我不是故意要惹你不开心的。” 说着,黎念信誓旦旦地将两指举过头顶。 余光瞥见少年无动于衷的模样,似乎又有些懈气。 转而垂下肩膀,将两手规矩地放在身前,微微缩起身体,跟只犯了错的小动物似的侧着脑袋眼巴巴地瞧着对方。 “你……不要不高兴好不好?” 明知道此刻壳子下装着的是黎念,可枇杷的目光还是微微闪躲了一下。 ——因为兰云止的脸。 他没有办法看到那张脸上流露出请求或者落寞的表情。 那边黎念还在口口声声地解释着,自己晚上一个人睡不踏实,必须抱点什么才能睡着。 枇杷一下子抓住了重点:“那陛下从前又是如何入睡的?也是找个什么人抱着么?” “……” 黎念一下子卡壳了,脸上的笑容一顿,心虚之色更甚:“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孤其实……其实……” 大概是太过紧张的缘故,不自觉就用回了之前的自称。 枇杷看着青年汗流浃背的模样,平静地笑了笑:“其实陛下不用解释什么的。夜深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说着,就转过身闭上了眼睛。 安静的房间里,好一阵没有响起任何声音。 那道停留在后背的视线被始终没有撤离的迹象。 过了一会儿,枇杷都有些犯迷糊了,才听见一声似有若无地呢喃:“为什么还是不行呢,孤明明都已经……已经那么努力地学着去做了……” 也不知对方是在问他,还是自问。 其实枇杷也想问一声为什么。 ——为什么,人们总是喜欢这样的一厢情愿呢? 枇杷不知道黎念是否有想过,问题根本不在于黎念到底做了些什么。 而只是在于他是黎念,他却不是喻轻舟。 枇杷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具体过往,也无意参与其中。 当然枇杷很庆幸,因为对方将他看做喻轻舟的缘故,所以一直没有采取过任何出格的行动。 但也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枇杷不知道这样表面上的平静还能持续多久,但心里有预感迟早会有爆发的一天。 ——在那之前,自己又能做点什么呢? 喻轻舟再次出现在他的梦中。 依旧是站在他的身后,看不到对方的模样。 【你似乎很苦恼的样子。】喻轻舟道。 【是啊。】枇杷没有丝毫的隐瞒,反正他在想什么,梦里的这个喻轻舟也不是不知道。 他兀自苦笑了一下:【托了你的福,我也算是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我应该知足的,可是就连我自己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什么个情况。】 【……】 【好吧,我知道其实这和你也没什么关系。】 枇杷轻声念着,有些丧气地垂下了肩膀:【我可能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喻轻舟,你在听吗?】 身后之人低低应了一声。 枇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高兴起来,也许是因为能有个人在这里陪着他。 而这个人是喻轻舟,就算对方也说过什么他们是一个人的鬼话。 但至少在他心里,有喻轻舟在,他就能安心做他的枇杷。 毕竟世界上怎么能同时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呢? 【喻轻舟,如果你是我的兄长就好了。那样我们就可以一起长大。你还是那个人人喜欢、人人称赞的小道长,我呢,就是讨人厌的跟屁虫弟弟。】 像是被自己的想法逗乐,枇杷兀自笑出了声。 然后兴致盎然地描绘起那幅图景。 【管他是黎宵还是黎念,还是兰云止,还是旁的什么人——有一个算一个,他们喜欢你,可我偏偏要黏在你的身边做他们的绊脚石。看他们一个个靠近不了你然后着急跳脚的模样,到那时候我就躲到你的身后,冲他们吐舌头扮鬼脸。】 说到这里,枇杷的嘴角上扬,似乎也听见了从身后传来的轻轻笑声。 带着忍俊不禁的意味。 【回到家里,娘亲也会笑着将我们揽进怀里,嗔怪着说我如何如何不庄重不沉稳,应该向你学着点才是。】 说着说着,少年声音的笑意渐渐淡了,转而多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他吸了吸自己的鼻子,忽然猛地转过身来看向身后沉默不语的青年。 【喻轻舟,你究竟是真的喻轻舟?还是我头脑中的一个念想呢?】 第111章 那一天,你亲手杀死了自己。 枇杷转过身来,看见的是一个同自己身形相仿的青年。 不过明显更高一些,也更挺拔一些。没有额角的伤疤,也不需要在站立时微微倾斜重心保持平衡。 除此之外,他们就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印出来两个人。 “小道长这是……终于愿意见我了吗?”枇杷笑了一下,向着青年走近了几步。 喻轻舟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少年的眼中似乎隐含着淡淡的忧伤。 “你已经这么大了呀。”他口中喃喃,似是感慨。 枇杷有些惊讶,这话的意思就像是他们早就见过了一样,而且是在枇杷很小的时候。 “小道长何出此言?”他问,“莫非我们从前见过?” 说是这么说,枇杷并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若真的发生了,也只可能像此刻这般地在梦中相遇,可他又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 “确实,我们见过的,在很久很久以前……” 喻轻舟轻轻地说着,像是一个老掉牙的故事开头,紧接着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不过不是在梦中。” 不是在梦中…… ——那是? 脑袋忽然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深埋已久的东西,忽然蠢动着想要破开血肉钻出来。 枇杷禁不住抱着脑袋,微微佝偻了身形。 直到一个人在跟前俯下身。 枇杷抬头,从交错的指缝间看见喻轻舟开合的唇瓣。 一字一句地说着令人费解的话语。 “还记得吗?”他说。 ——记得什么? “你亲手埋葬自己那一天……那一天,你亲手杀死了自己。” “我,杀死了我自己?” 枇杷艰难重复着对方的话语,心中惊疑不定。 “是啊。”喻轻舟附和着他的话,神情温和而感伤,“一切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我们被困在了这里,作为触碰禁忌的惩罚。” 闻言,枇杷的脑中忽然浮现,不久前在梦中听到的那道声音,那时在头顶上方声声回荡着的或许就是…… 或许就是…… 疼痛蓦地加剧,少年不由地弯曲膝盖,嘭得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很痛苦吗?”喻轻舟的声音传来,带着深切的担忧和隐约的后悔,“果然,还是不应该把你扯进来的——” 话音未落,却见少年忽然用力向前伸出手,似乎想要竭尽所能地抓住对方。 指尖却从虚空中直直穿了过去。 ——他没能碰到对方。 结果就是整个人直接狼狈地扑倒在了地上。 喻轻舟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指尖却停在了距离对方不过半寸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碰不到对方。 ——就像少年同样无法碰触到他。 因为世间不可能同时存在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尽管,在外表上有所差异,但他们确实共同拥有着同一个灵魂,或者说是各自拥有着部分的灵魂碎片。 碎片与碎片之间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那是一种对于完整的发自本能的渴望。 然而,一旦成功融合为整体,那么碎片本身也就不复存在了。 是破碎地活着,还是完整地死去…… 其实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 喻轻舟在死去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一切,也是那一刻他看见了呱呱坠地的婴孩,婴孩出生在一个十分普通甚至堪称简陋的农家小院里。 院子的一角长着棵不起眼的枇杷树。 看在喻轻舟的眼里,却又觉得十分熟悉。 还未等喻轻舟多看那枇杷树一眼,妇人凄厉的叫声忽然从某间屋子里传来了出来。 听到这痛苦的喊叫,喻轻舟没来由地神魂一震,然后身子就不受控制地轻飘飘地往那边过去了。 进到屋子里,他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婴孩黯淡的小脸。 紧闭着嘴巴和眼睛。 本该红通通的脸上已经泛起将死的青灰。 一种奇异的冲动驱使喻轻舟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眼前这个刚出生就注定了死亡的可怜孩子。 谁知,指头刚刚触及婴孩的额头,喻轻舟就失去了意识。 再一睁眼,世界颠倒着撞进眼底,他就这么无遮无拦地曝露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 一种巨大的恐惧蓦地将他包裹其中,迫使他张开嘴巴,发出了一声不算嘹亮却足够鼓舞人心的啼哭。 后来的事情大多如枇杷记忆中的那样,也不尽相同。 比如,他小时候其实是个很活泼的孩子。 活泼到喻轻舟总是担心对方会不小心从高处掉下来,摔断孩童尚且不够坚固的脖颈。 好在一切都没有发生。 只是随着那个孩子的长大,喻轻舟的意识也越发模糊。 他逐渐遗忘自己是从何而来,为什么会留在这里,又是为什么对眼前的一切感到莫名的熟悉,就好像已经千百次地在梦里经历过一样…… 终于有一天,喻轻舟忘了自己名字。 那一天阳光很好,他看着那个被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孔被颤巍巍的树影遮盖,出现在了高高的树杈之间。 他日渐迟钝的大脑中闪过某个不祥的念头,一个噩兆。 随着树枝折断的咔嚓脆响,他的灵魂仿佛在一瞬间出窍。 大地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他摔得浑身都疼,尤其是脑袋。 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人慌慌张张地从屋子里跑出来,焦急地将他搂进怀里查看。 他嗅着女人怀抱中带着泥土气的阳光味道,只觉得莫名心安,倦意袭来,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就是在不久之前。 一种熟悉的悸动将喻轻舟从沉睡中唤醒。 喻轻舟很快就辨认出,那是青霄剑发出的嗡鸣。 ——而青霄,正是曾经自己送给黎宵的生辰礼。 第112章 师弟却像是惹上了些不必要的麻烦。 那年浮木山的一场恶战,喻轻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离开。 他甚至都不记得一切怎么结束的。 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山脚下。 而一直萦绕在山间的魔气已然消散干净。 阳光冲破云层,洒落在大地之上。从颓败的枯木间钻出小小的青色嫩叶,茸茸地向着蔚蓝天际茁壮生长。 本该是令人欢欣鼓舞的景象,喻轻舟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终究还是没能救出自己的师姐。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师姐她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呢? 喻轻舟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是那次,在修罗域失踪多日的师姐,忽然出现在大家面前,漆黑的眼眸朝自己投来有些陌生的古怪一瞥。 又或许是那一次,喻轻舟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礼物,在积雪的庭院中找到正在练剑的师姐。 师姐瞧着他手中的发带许久,直到喻轻舟的一颗心都快要撞破胸腔,这才弯起嘴角绽开一个十足温柔的美丽笑容。 她说只要是师弟送的,都喜欢。 说这话时,女子墨色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直盯着喻轻舟的脸上看。 喻轻舟被对方看得不好意思,忍不住将视线瞥向一边。 他这个师姐向来是个冷清的性子,不爱笑,也不爱与人多言。 而喻轻舟是师姐捡来的,也是从小被师姐看着长大的。 也许是这个缘故,师姐才愿意多和他说上几句,态度也比旁人热络上一些。 时间一长,弟子间就开始流传两个人早就互生情愫,只差捅破窗户纸的那一层。 可喻轻舟却觉得,所谓的那一捅就破的窗户纸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因为师姐看着他的眼神,总是那么干净坦荡,虽然偶尔也会流露些许的怜惜和关切,却无多余的儿女私情掺杂其中。 喻轻舟知道的,比起谈情说爱,他的师姐有着更为远大的抱负。 那就是除魔卫道,屠尽天下妖魔。 而之所以用屠,则是因为师姐的每次出手必然伴随着一场血腥的杀戮。 【斩草必要除根。】 这是师姐在叮嘱他时常说的一句话:【你赢了,代表不了什么。可你一旦输了,失掉的将远不止你一人的性命。】 每每听见师姐这样说,喻轻舟便点头,乖乖应声表示自己记住了。 可以说,比起那个动不动就闭关,一年见不到三五次的师父,喻轻舟其实更为尊敬自己的这位师姐。 而随着年纪的增长,也许是闲话听得多了,看着女子那张出落得越发清丽绝尘的美丽面庞,喻轻舟竟也会在无意间晃了神。 渐渐生出些不该有的小心思。 喻轻舟担心这样的一厢情愿若是被察觉,害怕因此被师姐疏远。 所以,他一直将念头好好地藏在心里。 殊不知自以为的万无一失,在熟悉他的师姐面前早已是漏洞百出。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喻轻舟发现师姐时常不在山上,问就是外出做任务去了。 【哥哥问沈师姐,又去出任务了。这不她前脚刚走,哥哥你就回来了嘛。真是不巧啊。】 说是这样说,常礼的脸上却没有分毫遗憾的样子。 ——又错过了啊。 喻轻舟暗自在心中想道。 回来没几天,连面都没见着,又匆匆忙忙地离开,去到下一个目的地。 一走就又是十天半个月。 如此循环往复…… 一开始,喻轻舟以为只是偶然,时间一长便也意识到这也许就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喻轻舟有想过,是否应该找师姐面对面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讲明自己确实对对方有好感,但也仅此而已……并无更多的非分之想。 他喻轻舟愿意一辈子只是沈映雪的师弟。 这样就够了,这样就满足了。 只可惜,也许是冥冥中安排,两个人总是错过。 后来,喻轻舟也就渐渐放下了,他对自己说,如此顺其自然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同出一门的师姐弟,逢年过节或者碰上个什么宗门大典,总还是要坐在一张桌子吃饭的。 正当喻轻舟逐渐开始说服自己的时候,沈映雪失踪了。 消失在修罗域的深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次,喻轻舟再也按捺不住,他早早完成了手头的工作。 风尘仆仆紧赶慢赶地来到事发地附近,早就有几队人马在附近展开了救援。 接连两天无果之后,最近决定将范围扩大到修罗域的腹部地带,搜索的危险系数也就有了质的提升。 对于进入其中的人员筛选也就有了更高的要求。 否则,被救的没回来,反而把救人的折在了里头,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妥妥的亏本生意。 ——幸运的是,喻轻舟也被允许进入到其中进行搜救。 倒霉的是刚进去没多久,喻轻舟就被一个半血的怪物绊住了脚步。 尽管最终取得了胜利,他还是因此耗费了不少功夫。然而最终也没能置对方于死地。 因为一枚玉佩,喻轻舟意识到怪物与师门渊源匪浅。 故而只是挖去了蕴含着绝大部分力量的妖瞳,留下了现出人形的少年。 然而,这只是意外的开始。 在后来的外出探索中,喻轻舟非但没有寻到师姐的踪迹,反而被不知名的魔物突袭,受了重伤不说,还被抢走了师姐送给自己的剑。 差一点,喻轻舟就死在了自己的佩剑之下。 当时他只以为是侥幸,凭着最后一丝力气,他爬回了落脚的岩洞前。 喻轻舟其实并没有寄希望那个叫做黎宵的少年能够救自己。更多的只是受到求生本能的驱使。 没成想还真就活了下来,代价是差一点被压在身下活啃了。 所幸喻轻舟因为身上的异样及时醒过来推开了对方。 尽管如此,还是蹭了一堆的口水还有牙印子,那种黏糊糊的古怪感觉想都忘不掉。 喻轻舟反复告诉自己,这少年只是一个未开化的半妖。 加上对方又确实算是救了自己一命。 这才又强行压下了杀心。 考虑到实际情况,喻轻舟决定暂且回到位于出口附近的临时据点,在修整的同时,完成对黎宵的交接。 没想到,喻轻舟刚回到据点,就听到了沈映雪的消息。 沈映雪竟然自己回来了。 “喻师兄,你来得可算巧。这不,我们正打算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给你传过去呢。” 一个自来熟师弟说着话,就要往喻轻舟的跟前凑。 忽然背上一凉,伸到半空中的手又给生生收了回去。纳罕地摸着自己的后颈:“咦,这么身上凉飕飕的,师兄你感觉到了吗,就好像被什么脏东西盯上了一样。” 说着话的功夫,无意间一撇头,就对上了一张陌生的少年的脸。 差点吓得一激灵直接原地蹦起来。 回过神之后,又被少年的长相惊到了一瞬。 “这……” 师弟在片刻的怔神之后,偷偷将喻轻舟拉到一边,同青年小声嘀咕起来:“不是,喻师兄你哪儿招来这么漂亮个小妖精,也不怕沈师姐吃起醋来把你们一起给砍了。” 他当然是在开玩笑。 无论怎么想,沈映雪和吃醋两个字都没法儿搭上边。 不过,有一点倒是真的,沈映雪对于妖魔的容忍度极低,所以这位师弟说的情况还真有可能发生。 听见师姐安然无恙,喻轻舟心里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他本就盼着见到沈映雪,听见这位师弟的玩笑,下意识地就开始在人群中寻找师姐的身影。 然后就瞧见了那双静静注视着自己的漆黑眼眸。 终于见到了之前苦苦寻找的师姐,喻轻舟原本是该心中欢喜不能自已的。 可不知怎么,在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喻轻舟的心里却无端咯噔一下,周身竟蓦地窜过一阵似有若无的寒意。 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感觉…… 那张冰雕玉琢的秀丽面孔上随即浮现他所熟悉的一抹浅笑。 ——是错觉吗? ——一定是错觉吧。 喻轻舟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毕竟那可是师姐啊。 “这是看什么呢,小道长,你这两只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呀。” 耳畔忽然拂过温热的气息,正在出神之际冷不丁来上这么一遭,饶是喻轻舟也禁不住下意识地往反方向退开一步。 接着就瞧见黎宵那张裹着纱布的脸。 少年言辞刻薄,语气嘲讽,本是极其不讨喜的一番话,可是配上那张十足张扬的漂亮面孔,好像又一下子合理起来。 自从那一晚的尴尬之后,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过什么交流。 喻轻舟是因为每次看见少年,脑中都会不由自主地闪过被对方困在身下放肆舔咬时的零星画面,心中便跟着涌起难以言喻的羞耻和强烈的被冒犯的感觉。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能少看黎宵一眼,少跟对方搭一句话都是好的。 ——至于黎宵,则完全是咽不下那晚被喻轻舟拿剑指着的闷气。 在他看来,自己不仅一点过错都没有,而且冒着危险不辞辛苦地救了喻轻舟,对方却这样的过河拆桥,实在是不知好歹得很。 黎宵自觉大人有大量,想着喻轻舟什么时候开口道歉,自己不跟这个人类一般计较了。 谁知对方就像吃错药了般,别说道歉了,连个眼神连句话都不肯分给自己。 黎宵郁闷了,黎宵不开心了,心说怎么会有这么不识抬举的人。 原本就憋着一肚子的闷火,正愁无处发泄,就瞧见喻轻舟跟见了鬼似的,直勾勾地盯着一个陌生人看来看去,那眼神就跟黏在人家身上似的…… 黎宵一下子就憋不住了。 他的嘴巴向来比脑子要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心中的想法和盘托出。 眼见着喻轻舟因为自己的举动蓦地回过神,面上甚至划过一丝混合着讶异的慌乱时,黎宵心里不由地有些得意。 ——哼,让你目中无人,让你就知道盯着别处。 黎宵方才也跟着喻轻舟瞧了眼那个什么映雪师姐,穿一身黑漆漆的也就罢了,还冷着一张脸,一看就很丧气的感觉。 也不知道喻轻舟的眼睛是怎么长得,居然喜欢盯着那种乌漆麻糟的东西。 哪像自己,头发亮亮的,眼睛也亮亮的,不知道有多么讨喜。 喻轻舟显然对黎宵的行为有所不满,可是当着那么些同门和友宗的面,又不好同对方争论,毕竟少年若是个能讲道理的,也就不会有之前的乌龙了。 而且,少年的身份尴尬,此地人员繁杂,不乏有极端痛恨妖物的极端派。 若是在争执间暴露了对方的身份,很有可能招致不必要的争端。 ——罢了,再忍这么一时。 喻轻舟对自己说,左右只要回了隐仙宗,将黎宵带到师伯面前,到时候对方是生是死、是如何都与自己无关了。 想通了这一点,喻轻舟索性采取了同先前一样的无视态度。 没事找事的人最怕无人接茬,就像小孩子故意无理取闹博关注博同情,放着不管、觉得无趣了,也就不会再多做纠缠。 喻轻舟打定了主意,不再搭理黎宵。 黎宵见喻轻舟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见一击不中,还想在说些什么。 还未来得及张口,身上忽然腾起一阵恶寒,不受控制地就开始疯狂打起了喷嚏。 这喷嚏来得猝不及防,打得极为响亮。 周围的人纷纷后退着投来或好奇或讶异的目光。 站得离黎宵最近的喻轻舟,也只能被迫接受了一众视线的洗礼。 他微微蹙起眉头,一时摸不清对方究竟是真的感染了伤寒,还是故意做出这般引人注目的举止以表达对自己的不满。 这时,却听见身后一道熟悉的嗓音,口口声声唤着自己师弟。 转头一看,果然是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旁的映雪师姐。 “许久不见了。”沈映雪微微笑着,略显凉薄的眉眼倏忽变得柔和。 这笑容无比熟悉,让喻轻舟不禁感到自己方才所想何其荒诞。 师姐分明还是那个是师姐,哪里来的陌生呢? “师姐,别来无恙,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喻轻舟说着说着,明明不想的,可嘴角就是不自觉地开始上扬。 沈映雪也笑,同时状似无意地瞥了旁边不停打喷嚏的少年一眼,淡淡道:“师弟却像是惹上了些不必要的麻烦。” 第113章 一把剑而已,丢了便丢了。 沈映雪口中的麻烦自然指的是黎宵。 可不知为何,喻轻舟却依稀感到这话分明像是冲着自己来的。 尤其是当两道深邃的目光幽幽划过他的脖颈处时,喻轻舟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侧颈。 随即不由地愣了一下,指尖触碰到的地方立时腾起一阵隐约的刺痛,之前竟一直没有察觉。 ——是什么时候? 思来想去也只能是在那一晚…… 其实喻轻舟关于那时的记忆并不十分清晰。一来重伤加上瘴气的侵袭,他本就意识模糊,浑浑噩噩。 二来这样诡异的经历,他也着实不愿放在心底,想起来也只会徒增羞耻。 可沈映雪此时若有似无的打量,却仿佛一只无形的手,不动声色地将那一层记忆的遮羞布轻轻地揭了开来。 喻轻舟下意识地想要拿手去挡,又感到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若师姐真就是随意的一瞥,他这样大动干戈倒显得做贼心虚起来。 只是他的手刚刚放下,师姐的话音又响了起来。 “这样的地方受了伤竟到如今也不曾发现。”说话间,女子已然抬手轻轻点在了喻轻舟那处隐隐作痛的地方。 明明她的指尖微凉,所过之处却在霎时间腾起燎原之火般地灼灼热意。 一路烧到了喻轻舟的眼底和心底。 青年的眸光微颤,一时间竟忘了要避嫌,只任由那只手不紧不慢地从颈侧向上又轻轻落在了他的面颊之上。 似是感慨,似是怜惜地在口中低喃。 “师弟这样的粗心大意,如何能让人放心。” 沈映雪的声音不大,刚好只叫他们二人听见,仿佛情人间的私房话。 旁人虽则听不到向来以杀伐果断闻名的清丽女子,究竟对着自家师弟低声说了些什么。 但二人举止间的亲昵是有目共睹的。 ——所谓非礼勿视。 绝大多数知情识趣的人已经移开了目光,只当做没有看见。 也有人不耻这般光天化日下这般孟浪行径之人,可无论是这二人背靠的师门还是沈映雪本人都是出了名的不好招惹,也就悻悻地把不满压在了心里。 最乐见其成的还是隐仙宗的弟子。 大家虽然不敢在明面上开沈师姐的玩笑,却也纷纷在私底下议论说,这魔域倒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人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心境果然会有所改变。 像是沈师姐这次,消失一趟再回来,突然就明确了自己的心意。 又有人压低了声音偷偷感慨:“不愧是沈师姐,动起手来那是一点都不含糊,没瞧见喻师兄他都已经不知所措了吗?哈哈,若是将来这二人成婚,师兄一定被师姐吃的死死的。” “还用到那时嘛?” “说的也对。” “……” 喻轻舟将这一切的调侃尽数听在耳朵里。 他的耳力都很好,平日里弟子间的一些有关自己的无心之言,从来都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可是,今天却莫名有些在意。 也许是因为话题的另一位主人公现在就在自己的身旁。 又或许是沈映雪之前毫无征兆地亲密举动,完全在喻轻舟的预料之外,令他的心绪久久无法恢复平静。 莫非真如那些人所言,师姐是因为在修罗域中的一些经历,突然改变了心意? 按理说,喻轻舟应该感到惊喜的。 ——但是他没有。 而且他突然想起,自己弄丢了师姐送的礼物。 “怎么了?”沈映雪看着喻轻舟,开门见山道,“怎么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喻轻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之前的遭遇和盘托出。 佩剑遗失这种事情就算不说,也迟早会被发现。 与其提心吊胆,被动等待真相暴露的那天,还不如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最重要的是,喻轻舟觉得,作为赠剑之人的师姐,无疑是有知情权的。 “其实是这样的……” 喻轻舟一五一十地说出了那晚遇袭的经过,说到那个偷袭者从自己手中夺走剑的时候,他几乎已经羞愧地抬不起头来。 既是对没能保管好师姐送的礼物的愧疚,也是对自己败给那个偷袭者的不耻。 原以为师姐会因此责备自己。 没想到对方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声:“一把剑而已,丢了便丢了。” 闻言,喻轻舟的心头微微一颤。 实在想不出他的师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因为沈映雪向来是个极其惜剑爱剑之人,甚至说一句嗜剑如命都不为过。 当年赠剑的时候,沈映雪虽然什么都没有说。 但喻轻舟后来还是从师父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情,像是师姐为了寻一块合适的材料只身一人挑了一处妖兽的老巢,九死一生差点就折在了里头。 回来躺了没几天,又马不停蹄地闭了关,废寝忘食地忙活起来。 为的就是赶在喻轻舟下山历练之前,将亲手准备的礼物送到喻轻舟的手中…… 那时,郑重接过礼物的喻轻舟又是如何表现的呢? 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小少年双手捧剑,似乎是激动得差一点就哭了。 他嗫嚅着发誓一定会谨记师姐的教导,绝不辜负师姐的期待。 师父在一旁尴尬地咳嗽两声,听闻小徒弟下山历练,这个当师父的特意跑来送行,实际看来却像是……有些多余了啊。 喻轻舟于是也恭恭敬敬地拜别了自己的师父。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少年忍不住回头看去。 身后的长长石阶绵延不绝地伸向云雾之中,仿佛直通天际。 一片苍茫的白色中,他似乎隐约瞥见了一道模糊的黑影,一眨眼的功夫却又消失不见了。 见此,喻轻舟的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自从幼时被捡回山上,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山脚下的小镇。 而接下来只能是自己一个人的旅程。 ——好在还有师姐送的剑陪着自己,倒也不会过分孤单。 后来随着年纪和阅历的增长,喻轻舟陆陆续续又得了几把稀罕的宝剑,也已经再不需要通过睹物思人来增加自己的勇气,可最喜欢的还是停云。 停云是喻轻舟给那把剑起的名字。 云气飘渺,捉摸不透。就像是他的师姐,四处奔走,漂泊不定。 什么时候或许……也可以为了自己而稍作停留。 起这样一个名字,也算是藏了喻轻舟的一点小心思。 历练期满后,喻轻舟回到山上,再次面对朝思暮想的师姐,惴惴不安地将停云剑的名字说给师姐听。 既希望对方发现,又害怕对方发现。 终于,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错。”沈映雪说了这么两个字,就没了下文。 喻轻舟呆呆地立在原地。 就只是这样吗…… 不得不说,少年多少还是有些失落的。 就在喻轻舟转身准备告辞的时候,沈映雪忽然又叫住了少年,声音轻柔地叮嘱:“既然起了名字,那就好好爱护它,像爱护你的家人那样。” 喻轻舟愣了一下,郑重地点了头,然后就看见师姐笑了。 那时的喻轻舟已经见识过了不少美人美景,有妖有人,有年长的有年少的,风情各异,不一而终…… 但没有一个能像面前的少女一般,令他心动得移不开眼睛。 可事到如今,同样的一个人却对他说出了那样的话。 这让喻轻舟如何能不感到暗自心惊。 第114章 ……师弟心里有鬼,怕被我看出来。 察觉到喻轻舟的神情有异,沈映雪于是询问:“有什么问题么?” 喻轻舟怔怔地笑了笑,低声解释道:“只是有些意外,我……我以为师姐会怪我没有好好保管停云,叫人平白夺了去。” 闻听此言,沈映雪却是淡淡地笑了。 “赠你剑原本就是为了你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如今反倒为了一柄剑的得失而怪罪于师弟你,岂不是本末倒置。”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喻轻舟就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他试探着问道:“可师姐曾经对我说,要将停云当做家人那样爱护——” “当做家人和真正的家人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沈映雪不紧不慢地回答,看向喻轻舟的目光中似乎多了一丝深意:“况且,就算是真正的血亲之间,也未必可以做到不分彼此地一视同仁,更何况一件兵器。” “……” 喻轻舟确实也不是很清楚。 他被带回山上时还太小,对于家人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印象,在他看来师姐和师父就是他的至亲,宗门中的那些弟子便是他的手足兄弟。 喻轻舟曾以为,所谓家人就是可以为了对方的安危,不假思索地牺牲掉自己的一切的关系。 可师姐似乎并不这样认为。 这让喻轻舟在惊讶之余,愈发迷茫起来。 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可能一直误解了什么。 “呵,师弟你啊,总是这样天真。”沈映雪说着话,忽然凑近了几分,湿漉漉的气息轻拂在面颊上,携带着淡淡的酒香。 喻轻舟这才发现,师姐她喝酒了。 喝了酒的沈映雪总是会变得粘人一点,说起话来也不像平日里那么冷冰冰的,偶尔甚至会给人一种像是在撒娇的错觉。 不过,喻轻舟一次都没有见对方真的喝醉过。 沈映雪的酒量一直是个谜。 胆敢尝试挑战的人最终都会以惨败告终,或是醉得不省人事,或是吐得昏天黑地,总之就没有一个能在没有人搀扶的情况下回到自己房间的。 喻轻舟也曾为此表达过自己的担心。 他问沈映雪,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女子闻言抬眼朝他睨过来,一双眸子漆黑湿润,像是笼着雾气的深潭。 【有什么不好?】沈映雪半眯着眼睛反问。 喻轻舟在脑子里列举了许多喝酒误事喝酒伤身的反面例子,发现好像都不太合适。 师姐平日里其实不怎么喝酒,也只有在逢年过节、大家欢聚一堂的时候,才会饮上一些,所以谈不上误事。 至于伤身,那两个被软着脚抬回屋子里的家伙,才更应该把酒戒了才是。 想来想去终于勉强想到一个。 【喝太多总是不好的,会扰乱心智。】 【扰乱心智又如何?】 喻轻舟不说话了。 他其实想到了,但是不敢说。至少不敢在师姐面前说,他觉得那是一种冒犯。 沈映雪却无所谓地笑了笑。 【人活着,总是不能太清醒的。否则……】 【否则?】 【大概会很无趣吧。】 沈映雪这样说着,竟然嗤嗤地笑了,然后将杯中的残酒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那样的师姐很不像师姐,连带着喻轻舟也有些熏熏然了。 仿佛醉意是可以通过言语传递的。 那一刻,长久积攒在心中的话语忽然就一下子涌到了嘴边,像是不吐不快。 喻轻舟唤了一声师姐。 沈映雪回了一声师弟,眼神中带着些狡黠的笑意,直勾勾地盯着少年的眼睛,鼻子,然后是嘴巴,然后就不动了。 似乎是在心里琢磨对方究竟会说些什么。 喻轻舟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了句:【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然后装模作样地抬头看天,才发现圆月不知何时已经被云层遮住了。 沈映雪也向上瞧了一眼,却像是毫无察觉的样子,再次朝喻轻舟看过来,并且点了点头。 然后浅笑着说:【是啊,真美啊。】 所以有可能……从本质上来说,沈映雪不是不会醉,而是她醉的极其与众不同。 醉得极为清醒。 也许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沈映雪才不会在平时喝酒。 可是现在,喻轻舟却嗅到了从沈映雪身上传来的酒香,同对方身上原本的清冽梅香相互融合,愈发沁人心脾。 “师姐喝酒了?”喻轻舟不解地询问。 沈映雪嗯了一声,口齿清晰,声音平静:“突然就想喝了。也可能是瞧见师弟,所以心里高兴。师弟若是想喝——” “没有的事情。”喻轻舟干脆拒绝。 他的酒量不比师姐,几乎是滴酒就醉。 眼下还在外面,喻轻舟可不能在旁人面前丢了自家师门的脸。更何况要是自己醉了,谁来管黎宵? 想起黎宵,喻轻舟才忽然发现,那少年不知何时坐到了离自己很远的一块石头上。 也不说话,就那么远远地,用剩下那只碧绿眼眸直直地望向这边,那眼神直勾勾地,幽怨异常。 见喻轻舟望过去,又突然将脑袋扭到一边,一副很不乐意搭理青年的模样。 喻轻舟看出少年似乎是在生闷气。 可是又不知道对方究竟为了什么而生闷气。 索性也就不再多想了,本来就是,他连自己的事情都想不明白,又何必替别人瞎操心,何况对象还是一只不通人情世故的半妖。 “那半妖很漂亮么?” 师姐的声音再度响起在耳畔,这次她的气息吹拂过喻轻舟的脸颊下方,似有若无地擦过侧颈的伤处。 喻轻舟不由地一个激灵。 他差点就忘了师姐最是憎恶妖魔,从来不吝于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它们。 一瞬间,那个在眼前被一分为二的魔物幻化成的妇人面孔,恍惚间变成了少年的脸。 喻轻舟的背上忽然有些发冷,喉头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用得着这么紧张么?”沈映雪淡淡道,忽然话锋一转,“还是说,师弟心里有鬼,怕被我看出来。” 应该是没有的。 喻轻舟想,可是对上女子探究的眼神,那个呼之欲出的不字却像是卡在喉头的一根鱼刺。 想来想去,还是解释道:“我带那少年出来,不过是为了了却常师伯的一桩心事。等回了宗门,他的去留自会有掌门定夺。到时候,就不是我能干涉的事了。” 沈映雪轻轻笑了笑:“师弟说了这样多,似乎是想和那半妖撇清关系。” 没等喻轻舟松一口气,沈映雪又接着说道:“可惜我问的只是他漂不漂亮,师弟兜了大一个圈子,解释了这样多,却没有想起多说多错的道理。” 喻轻舟自知理亏,不知再说些什么好,正如对方刚才所言,总是多说多错。 沈映雪观瞧着自家师弟眼底细微的波动,似乎觉得颇为有趣。 “不过,我现在倒是知道了。” 听见沈映雪忽然这样宣布,喻轻舟愣愣地瞧着对方,一副大为疑惑的样子。 “……知道了什么?”他下意识地追问。 闻言,沈映雪定定瞧着青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当然是知道了——” 她说着顿了顿,一双眼睛落在青年的胸膛处,语气平静道:“原来师弟你心里真的有鬼啊。” 第115章 这家伙,居然在他的腿上流口水…… 若说喻轻舟的心里或许真的有鬼…… 也必定与面前的沈映雪有关。 可就因为这个,喻轻舟才不能说。 他不敢说出自己心中那种若有似无的怪异感觉,甚至不敢让对方有丝毫的察觉。 生怕因为自己无端的疑虑,平白在两人之间生出嫌隙。 却忘了,世间有一句话,叫做疑心生暗鬼。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沈映雪忽然道。 喻轻舟愣了一下,方才想起那个欲言又止的夜晚。 那时少女仍透着一丝青涩的面庞与眼前之人相互重叠。 他想,原来师姐什么都记得。 只是自己,又何曾真真正正地坦白过。 他也学着那晚沈映雪的模样,抬头向天上看去。 月亮并没有被云层遮盖,相反它明晃晃地挂在那里,硕大,圆满,散发着淡淡的猩红色光芒,就像是……就像是…… 一只巨大的怪物的独眼。 喻轻舟被自己头脑中的闪念所惊到。 差一点忘了,这里是修罗域。 因为常年弥漫着有毒瘴气的缘故,一到夜晚,半空中便会腾起浓重的雾气。 经过雾气的洗礼,月光变成了淡淡的红,就连月亮本身都笼上了一层妖异的血色。 人们称修罗域中的月亮为血月。 据说,人处在其中,长时间凝望头顶的血月,便会便会不自禁地陷入其中,甚至产生狂乱的幻觉。 就连修罗域中的原住民也不能幸免。 思及此处,喻轻舟慌忙移开了视线。 可是师姐却像是忘记了这条规矩一般地,仍旧兴致盎然地抬眼望着挂在远天的那一轮红色圆月。 “师姐。”喻轻舟焦急之下不由地扯了扯身旁女子的衣袖。 沈映雪这才缓缓地收回视线,又不紧不慢地朝青年投来目光,语气平常道:“师弟这是怎么了?” 喻轻舟简直有些哭笑不得,居然还问他怎么了…… “那可是血月啊。” “哦,血月又如何?” 沈映雪仍旧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这样的月色难道不美么?” 喻轻舟这下是彻底哑口无言了。也不知沈映雪是醉了,还是看久了月亮神志不清起来了。 他知道若是纠缠起来,在场的莫说自己,能够制住沈映雪的恐怕就没有几个。再者他也是在舍不得师姐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受一点伤。 于是只好放软些声音,小声劝哄道:“美。确实是美的。可再美的东西也不能多看,否则……否则会睡不着的。” “睡不着么……” 喻轻舟听见女子小声地喃喃,还以为自己已经说动了对方。 只是不等他真的高兴起来,就听见师姐嗤嗤地笑了。 随即半边身子沉了沉,一具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身躯就靠在了他的肩头。胳膊肘也被扯过去揽在了对方的怀中。 这下喻轻舟是彻底不敢动了,他怕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可是我啊,就想看师弟你、想睡又睡不着的样子呢。” “……” “很坏心眼吧,可……怎么办呢,我就是……就是这么想的呀,旁人都无所谓,但是师弟、师弟你绝对不许害怕我、不许……远离我……” 沈映雪低声喃喃着,侧了侧脑袋,靠着喻轻舟的肩膀很快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幸好此时已经到了深夜,除了轮班守夜的人之外,营地中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人在外游荡。 和喻轻舟一起来的其他同门则像是约定好了似的,特意避开两人,空出了这么一个独处的空间。 不然,喻轻舟只会更加尴尬。 听着身侧女子均匀的沉沉呼吸声,喻轻舟忽然意识到对方可能是真的累了。 他不知道在这些日子里,师姐究竟在修罗域遭遇了些什么。 但总不会是什么轻松愉快的经历。 ——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喻轻舟没有再去多想沈映雪之前的稍许反常。 而是在对方的呼吸声音渐渐放松了身体。 跟着开始倦意上涌。 他想,或许自己也应该好好休息一下,睡一觉。 迷迷糊糊中,他感受到一道遥遥的目光,然后是有人靠近的气息。 ……可是他太困了,也太累了。 加上对方的靠近似乎并没有触发本能中的危险信号,便也没有多作理会。 只是喻轻舟的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他梦见自己行走在一条漫无边际的窄巷之中,两边是高高立起的围墙,遮天蔽日地将他夹在中间。 越往里走,越是逼仄。 等到喻轻舟终于想起调头往回走时,才发现根本已经无从转身。 ——他被困在了夹缝中。 而这夹缝似乎还在不断收拢,像是要将他整个儿压扁了砌进墙里。 喻轻舟醒来的时候,原本师姐靠着的那边肩膀已经空了。 反而是从另一侧传来了沉甸甸的分量,压迫的不仅是胳膊,还有膝盖。 喻轻舟低头一看,却见黎宵那颗毛茸茸灰白色脑袋正枕在自己膝头,露出的半边脸上神情安恬,仿佛是沉浸在什么美好的梦境之中。 时不时还咂吧两下嘴。 有那张脸撑在那里,原本也算是赏心悦目的场景。 在喻轻舟发现黎宵嘴角的可疑痕迹之后,瞬间碎成了渣渣。 这家伙,居然在他的腿上流口水…… 冷不丁一个脑瓜崩被敲醒的时候,黎宵整个人都是懵的。 “啊痛痛痛!他大爷的是那个不长眼睛的——” 少年正要破口大骂揪出那个趁人之危偷袭的王八蛋,一转头却见到了喻轻舟平静的脸孔。 不知怎么就心虚起来了。 “你、你做什么这么看着本大爷啊?” 喻轻舟平淡道:“因为我就是你口中那个不长眼睛的。” 黎宵闻言愣了一下,又摸了摸自己发红的额头,讪讪地小声嘟哝:“说话就说话呗,一大早动手动脚的多不好啊。” “……” 喻轻舟忽然就有些想要如对方所愿,在那张十足漂亮的脸上狠狠踩上一脚了。 大概是读懂了喻轻舟毫无掩饰的目光,黎宵突然惊悚地嚷嚷起来:“不是,喻轻舟,你那眼神不会是还想动手吧?!” 说话间,他已经抱着肩膀飞快地将屁股往旁边挪了挪,一脸警惕地盯着不动声色的青年:“本大爷告诉你啊,兔子急了都可以咬人的,更不用说本大爷从来就不是好惹的!” 喻轻舟瞧着对方虚张声势的炸毛模样。 心情倒是缓和了一些。 他有些好笑地瞧着对方,然后问道:“那么可以请问一下这位不好惹的大少爷,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才能在别人的腿上流那么多口水?” 黎宵闻言,忽然就不说话了。 一只眼睛心虚地飘来飘去,终于落在了喻轻舟的膝头那块被洇湿的布料,脸上忽地浮起颇为可疑的红晕。 见喻轻舟还在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看,突然又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这……本大爷的事情,关你什么事啊?”少年嘴硬道。 “确实不关我什么事。”喻轻舟慢条斯理顺着往下说,“如果你的口水不是流到了我的衣服上,我也确实不会这么介意。” “不就是一点口水吗?这么小心眼干什么。大不了……” 黎宵顿了一下,原本想说大不了我赔你一条,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这套衣服还是对方拿给自己的。 想来想去,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当面让对方看扁。 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黎宵像是终于恍然大悟一般,接着了然地看向对面的喻轻舟:“哼,原来如此,没想到你这么小心眼啊。” 喻轻舟被这没头没尾的古怪发言弄得一头雾水。 还没想明白,就听黎宵在那边继续说道:“不就是那天晚上没注意轻重给你弄出血了吗?可本大爷也帮你舔过伤口了啊,又没真的咬下去,用得着这么斤斤计较?” 一番逆天言论差点没让喻轻舟当场背过气去。 “你……你胡说些什么?!”喻轻舟沉声道。 他的意思是让对方赶紧闭嘴。但可惜,黎宵就不是那种听得懂人话的。 “本大爷哪有胡说,明明就是实话实说,喻轻舟你敢说那天晚上要不是本大爷背你回去,你是不是就死在外头了?结果拿剑指着本大爷的是你,现在为了点小事处处为难的还是你!” 黎宵像是憋得狠了,好不容易把心中所想一股脑儿地倒出来,简直是越说越愤懑,越说越悲从中来。 那只碧色眼眸中竟倏忽腾起雾气,眼看着就要落下泪来。 他从前也不是这种多愁善感的性子。 大概是前几天被喻轻舟揍得狠了,加上妖力尽失成了半个废物,心中的委屈已经多得兜不住了。 尤其是那个什么沈师姐一来,喻轻舟那是连个眼神都不肯分给自己,凭什么?! 要不是喻轻舟冒冒失失闯进自己的地盘,他还在那里舒舒服服地当老大呢,用得着受这破气? 不忍了,谁爱忍谁忍吧,反正他是不伺候了! “大不了……大不了现在就让你咬回来啊!” 这一句喊出口,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昨天那个调侃问喻轻舟怕不怕沈映雪吃醋的同门,睡了个懒觉刚起来,谁知道就撞见这么劲爆的一幕,瞠目结舌好半天愣是没能把嘴巴闭上。 “这这这……” 这个自来熟的弟子有些惶恐,他也就随口那么一说,万万没想到就成真的了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回去之后要不还是自请下山,他可不想被喻师兄追杀啊。 正要脚底抹油开溜,一扭头却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的沈映雪。 于是,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地安详了。 看来不需要想那么多了,以沈师姐的凶残程度,他们可能都活不到回去宗门的那一天了。 是的,他们…… 自来熟师弟默默在心里为自己和喻师兄点了根蜡。 在心中祈祷:挺住啊,喻师兄,虽然你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可如果处理不当的话,葬送的却会是在场所有同门的宝贵性命啊! 第116章 最想要的得不到,总还是能够退而求其次的…… 喻轻舟丝毫没有注意不远处满怀希冀的请求目光。 从黎宵口不择言地提起那晚发出的事情时,喻轻舟的脑中就开始嗡嗡作响。 甚至一度想要拔剑砍了那少年。 只是最终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旁人看见的就是喻轻舟苍白着一张脸,一把捂住少年的嘴巴,将人拖去无人的角落。 一路上都可以听见少年发出的唔唔唔的声音。 但是挣扎无果,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没了一丝动静。 “这……” 自来熟的弟子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看看,心想着这喻师兄不会因为被戳破了真相,所以恼羞成怒,直接给杀人灭口了吧? 想不到这喻师兄平日里看起来和和气气斯斯文文的样子,动起手来那是一点不含糊,以前是自己误会对方了。 再如何也是那样的关系,何况那少年又生得那般漂亮…… 想到这里那弟子清醒过来,一拍自己脑袋。不禁暗笑自己在想什么呢,再漂亮也是个妖不是。 话说回来,怪不得能和那个煞神是一对呢。 那弟子心里嘀咕着,猛地想起煞神本尊不正跟旁边站着么?! 顿时那弟子的腿也软了,心也停跳了。他战战兢兢地往那边投去一瞥,然后禁不住咦了一声。 因为刚才还在那里站着的黑衣女子不见了——明明他什么动静都没听见啊。 “莫非是睡糊涂,产生错觉了?” 那弟子嘀嘀咕咕着:“看来还是应该再补上一觉。” 另一边,黎宵被喻轻舟拖着来到了四下无人角落。 他见挣扎不过也就不挣扎了,不过还是在被摔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哼。 相比较一贯用来进行捕猎和进食的妖化形态,此时的人类身躯简直柔弱到可怕。 几乎是一下子,白皙的手掌就被地上的石子划破,渗出殷红的血来。 黎宵忍痛转过身来,刚想痛骂喻轻舟是不是疯了。还未来得及张口,就被掐着脖子牢牢摁在了地上。 被扼住咽喉的黎宵无法开口,只能顺着力道微微抬起下巴和脖子,使得自己的呼吸没有那么艰难。 那只碧色的眸子同时死死地瞪视着上方的喻轻舟。 如同一种无声质问。 他也实在是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致自己于死地。 明明……明明是自己从未想过真正地伤害对方。 甚至就是第一次交手的时候,黎宵一开始的想法也不是当场吃掉对方,而是带回去放起来。 ——也正是因此错失了杀死猎物的最佳时机。 反过来沦为了可怜的阶下囚。 喻轻舟垂着眼睛,一言不发地瞧着身下的少年,感受到掌中之中脉搏鲜红的跳动。 少年的脸孔此时已经憋得通红,仿佛只差一点,鲜血就要从皮肤下头直接喷射出来…… 即使如此,那只绿色的独眼却始终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非但没有变得黯淡,反而迸射出一种夺人心魄的奇异光彩。 喻轻舟的脑子里蓦地蹦出一个念头,究竟这份美丽是因为对生的渴望,还是濒临死亡前的最后绽放…… 喻轻舟以前从未思考过类似的问题。 因此微微有些失神,手上的力道也跟着放松一些。 黎宵因此得到喘息的机会,接着便不由自主地呛咳起来。 “你……你疯了吧你……” 黎宵嘶哑着嗓子从喉咙中挤出嘶哑的嗓音。 由于喻轻舟只是放松了颈间的力道,黎宵还是被牢牢地压在对方身下不得动弹。 “疯的人是你。” 喻轻舟一字一句道:“我早就同你说过,那天晚上的事情不许泄露出去,你也口口声声答应了的,如今却又出尔反尔,还说出那般……那般令人误会的言辞。” 他终于还是没能吐出那些羞耻的荒唐话。 黎宵自知理亏,气势也跟着弱下去一些,可还是不肯认错:“谁叫你先不理本大爷的,你若是好好愿意好好同本大爷说话,对本大爷态度好些,哪还有这些事情。” “强词夺理,不知悔改。”喻轻舟冷声道。 黎宵闻言却是嗤嗤笑出了声,他此时已看出喻轻舟并不会真的动手杀他,因此胆子也大了不少。 “本大爷原本就不是人,喻道长却非要同我讲你们人世间的道理,难道就不是一种强词夺理?” 黎宵说着,微微侧过脑袋,用那只妖异非常的、也美丽非常的独眼深深注视着青年,眼底含笑,口吻中有着孩童般的天真意味。 “当然,凡事总是讲究公平的。若是道长能开出一个满意的条件,本大爷也不是不能顺应你的心意,试着好好悔改。” 喻轻舟想了想,此地距离隐仙宗还有些路程。 若是能够让对方在这段时间主动安分下来,乖乖地不要再出什么岔子,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你想要什么?”喻轻舟直接问道,“如果是想恢复妖力,那免谈。” 听到青年这样说,黎宵倒也不是特别失望。 ——最想要的得不到,总还是能够退而求其次的。 所以眨着那只碧绿的眸子,一脸真诚地说道:“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本大爷现在可是更想要道长你……” 黎宵说到你字时冷不丁卡了壳。 接着脸色一阵忽青忽白,豆大的汗珠刷得就从额头上滑了下来。 喻轻舟从黎宵的身上起来,站到了一边,面无表情地瞧着在地上弓成虾米状滚来滚去的少年。 然后冷冷开口道:“个人觉得比起讲道理,这个会更适合你。” 开玩笑,喻轻舟是觉得可以试着讲道理,又不代表愿意被占便宜。 爪子都伸进衣服下摆了,他是脑子有大病才会听对方继续胡扯。 第117章 那就听话些。 黎宵心里苦。 但是黎宵不敢说。 自从那一天因为口无遮拦被喻轻舟亲自动手讲道理之后,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留下心理阴影了。 否则怎么一见到喻轻舟抬手,浑身上下就痛得慌。 尤其是某一个地方。 嗯……倒也不是纯痛。 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痛快交织的感觉。 其实那天一直到喻轻舟顶膝盖之前,黎宵都适应良好——否则也不会作大死去伸那个手。 黎宵可以对天发誓,他当时真的没有什么坏心思,他只是不习惯人类的这副身躯而已,一时间没有控住身体的本能而已。 但喻轻舟显然已经将黎宵划进了拒绝交流的名单。 连着两天,黎宵都没能和喻轻舟说上一句话。 要么是他刚想开口就被后者施以眼神警告。 要么是他这边才起了个头,喻轻舟就转头和旁人说话去了。 而同行的其他人类,似乎都碍于喻轻舟的关系,不敢同黎宵有半点交集,生怕一不小心就进了喻师兄的连坐名单。 所以表面上看似回归了人类社会,其实比之从前在修罗域中的时候,黎宵的日子还要无聊了几分。 毕竟碰上些不那么碍眼的猎物,他也是愿意听对方多废话两句,再考虑要不要吃掉的。 说到吃,黎宵更是一肚子的苦水。 他是吃惯了生食的,最好是新鲜的血赤糊拉的那种,现在不要说生的了,就连荤腥都不见一点。 可以说是,同时接受心灵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就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黎宵破罐子破摔地想道,索性闹起了绝食。 同行的人里终于也有看不过去的。 “要不还是去看看吧。多大点的孩子,身上还有伤,一直这么饿着也不是个事儿。还有脸上那纱布应该换了,这不都开始往外冒血了,万一不小心直接就……” 喻轻舟本来是没什么感觉的。 可是一个人说了,就有两个人三个人,他实在嫌烦。 “闹绝食呢。” 原本正在头脑中想象着要是他日有机会恢复如初,要如何从喻轻舟手中扳回一城自不必多说…… 到时候,不仅要将那个可恶的人类按照他的喜好,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料理一番,更是要将今日的屈辱加倍奉还。 要狠狠地、狠狠地压在地上报复回来! 也要让对方尝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憋屈滋味儿,让那张高高在上的面孔露出涕泗横流的乞求表情还不够,他还要—— 正想到得意之处,忽然听见那么一声,黎宵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结果一抬眼,真就见到了本人,心脏咚的一下差点没直接炸开。 “你……你怎么来了?”黎宵心虚地厉害,生怕被对方瞧出自己在想什么。 不过,他这苍白无措的样子落在喻轻舟的眼中,倒是侧面坐实了那些人的说法。 “为什么不吃饭?”喻轻舟问。 若是换了前两天,喻轻舟主动过来破冰,黎宵这不得端起架子装模作样一番,可惜如今身体的本能早就压过了心底的造作。 并且,不得不说的一点是,见到喻轻舟转动搭话,黎宵确实有那么点点喜出望外的心情。 ——虽然但是,他是决计不会让对方看出来的。 “没味道,吃不下一点。” 黎宵给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他觉得自己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却听见喻轻舟忽然嗤地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他有些恼怒地抬头,瞪了站在那里的喻轻舟一眼。 后者一派坦然:“我只是在想,你也不是什么大少爷,哪来那么多的少爷毛病。” “我……” 黎宵噎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抱着胳膊哼了一声:“爷高兴,爷乐意,你管本大爷啊?!” 切,亏他还以为对方是来示好的。 结果……就这? 黎宵在心里发誓,以后——不,是今天结束之前都不要再搭理对方了,除非……除非,喻轻舟能够诚心诚意地向自己道歉。 ——否则,这事情没完! 这时,却听喻轻舟道:“那吃饭的事情就算了。” ??? 什么叫就算了。 黎宵漂亮的绿色眼睛登时就瞪大了,看着喻轻舟的目光中充满了不可思议。都说人类自私狡诈、惯会虚与委蛇,欺骗单纯的妖族已达到不可告人的阴暗目的。 可这家伙,是装都不肯跟他装一下啊? 这……这也太太太敷衍,太太太瞧不起妖了吧? 黎宵感到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鼻尖一酸,竟然又差点泪洒当场。 喻轻舟显然是察觉不到黎宵心底的细微变化的。 他想的只是保证黎宵能够活着地跟自己回去,到时候把手续一办,流程一走,就再也不需要和对方产生任何交集了。 对于喻轻舟来说,和黎宵的相遇从来只是个意外,而喻轻舟本身并不是个喜欢突发情况的人。 他现在已经是在做额外的善后工作。 而且他知道以黎宵现在的状况,想要活活饿死还是有一定技术难度的。所以之前那些确实也只是客套一下。 就好像你在路上看见一个人,打招呼说吃了吗。基本上不是真的关心对方吃了没有。 喻轻舟也是如此。 他来无非是为了换药的事情。 纱布下确实已经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渗出,虽然倒不像旁人形容的那么夸张,但也确实是不容乐观。 “把药换了吧,不然到时候烂了臭了再招些苍蝇蚊子的,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喻轻舟觉得自己不过是客观地陈述事实,对方若是个稍微有些脑子的总该以自己的身体为重。 但黎宵显然不是特别领情。 “呵,本大爷难受不难受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分明就是存心嫌弃,还要装作一副是了为你好的关心模样,虚伪!” 喻轻舟是真想撬开那颗徒有其表的脑袋,好好瞧瞧里头塞的究竟是些什么鬼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丢下一句:“如此,便随你吧。” 转身就要离开。 这时候却听见有人在身后急急唤他的名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 “喻轻舟!” “怎么,还有事吗?”喻轻舟不明所以地转过头。 黎宵这下是彻底蚌埠住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直冲到喻轻舟面前。 “你个没良心的……你难道就这么丢下本大爷不管了啊?” ——不然呢? 喻轻舟微微抬了抬眉毛,虽然没有说话,但黎宵已经读懂了对方要表达的意思。 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终于还是低下头,以蚊子般地声音低喃道:“本大爷既不会做包扎,也不会换药。你可不可以……” “可以。” 喻轻舟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一颗钉子,一下子钉在了少年心里。 黎宵像是有些不相信,喻轻舟居然这么痛快就回心转意了。 他还以为…… 他还以为对方是下定决心丢下自己不管了呢。 其实,黎宵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妖力尽失,形同废物……更不用说,他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修罗域外的世界,面对未知的事物,说不新奇不惶惑,是不可能的。 这几天的感觉,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曾经最最弱小最最举步维艰的那几年。 可是,尝试过站在高处后的骤然跌落,甚至比天生的弱小无力更加让他来得手足无措。 喻轻舟是把黎宵带出修罗域的人,也是少年如今唯一能够倚仗的人。 黎宵不是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正确的选择。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尤其是看到喻轻舟对自己爱搭不理的同时,却又对旁人笑脸相迎的时候。 还有那个什么沈师姐,只要那女人一出现,必定会吸引喻轻舟的全部注意力。 明明……不应该这样的啊。 明明自己才应该是那个……那个被对方特殊对待的人才对…… 心底像是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每每听到那个声音,黎宵就控制不住自己去做些并不明智的行为。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也许是想看到喻轻舟对自己低头? 也许只是想要对方说一些软话,哪怕是假的也好。 可是喻轻舟那张嘴,对上他就没一句好听的。 蒙着纱布的空洞眼眶一跳一跳地痛起来,每每此时,黎宵就不禁痛恨起自己的优柔寡断。 要是狠一狠心,当时就趁着喻轻舟昏迷不醒的时候,把他的手脚给折断了。困在岩洞中好好折辱一番,说不定就能要回被夺走的眼睛。 再不济两个人同归于尽,也好过像现在这样—— 仰人鼻息不说,还要看着还自己沦落到这步田地的罪魁祸首,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和那个什么师姐的眉来眼去,好不要脸。 想是这么想,黎宵最终还是向现实低下了头颅。 当然,他才不会承认,在听见喻轻舟淡淡说出随你两个字时,那种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巨大恐慌几乎将他在霎那间吞没其中。 他的心一下子坠入了谷底。 ——喻轻舟。 简短的三个字,却像是最最有力的咒语。 而他看见转身看向自己的青年,听对方说可以,那颗坠落至最低点的心脏才缓缓地、缓缓地恢复了跳动。 喻轻舟给黎宵换药到时候,总觉得对方的一双眼睛就像是黏在自己身上一样。 他能想到的只能是对方饿坏了。 所以馋自己馋的厉害。 他毕竟是个人,被这么虎视眈眈地看着,实在是不自在。 也不管黎宵爱不爱吃,随手取了块糖糕就往少年的嘴里塞。 没想到,这一次少年却是含在嘴里,咀嚼几下吃了下去。 “你爱吃甜的?”喻轻舟有些讶异。 黎宵其实没怎么注意那糖糕的味道是甜是咸,只是嗅着喻轻舟身上的香味,胃口就好了许多。 此刻回味起来,还真就不难吃。 便顺势点了点头。 喻轻舟于是将油纸中的糖糕全部喂给了黎宵。 他不爱吃甜的,这些原是给常礼准备的,不过这次由于走得匆忙了些,也没顾上去后山,然后就忘了。 也是刚才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偶然看见,没想到竟然误打误撞地就合上了黎宵的口味。 还真是小孩子的喜好…… 黎宵一边咀嚼着甜腻腻的糖糕,一边嗅着喻轻舟身上的味道。 突然感到无比的满足。 甚至闪过了若是一直如此也不错的想法,又后知后觉地被自己吓了一跳。 随着一声轻轻的好了,那阵诱人的香味倏忽从鼻端抽离。 黎宵不由得感到心里一阵失落,嘴里的糖糕登时就不香了。 看着喻轻舟不再理会自己,低头专心整理东西的样子,黎宵没忍住开口问道:“下次别再动不动说些随便不随便的话了,听着怪讨厌的。” 喻轻舟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抽空看了少年一眼,后者下意识地绷直了肩膀。 见此,喻轻舟叹了口气。 “那就听话些。”他说。 心里想着也没几天了,就当是……好聚好散吧。 第118章 师弟带回来的那个半妖,似乎对我很有意见的样子。 ——听话? 应该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吧…… 至少,那个时候的黎宵是那样的认为的。 黎宵向来就不爱动脑子,更喜欢凭本能做事。 所以尽管理智告诉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类行为可疑,并不可信。 但是本心里,黎宵又莫名地想要去信任对方。 因为那一句听话,接下来的路程中,黎宵都再没有闹什么幺蛾子。会按时换药,按时吃东西。 就是边咀嚼食物、边看喻轻舟的毛病像是改不掉了。 那感觉……就好像喻轻舟是什么下饭的小菜。 喻轻舟跟黎宵提了嘴,少年哦了一声,似乎是听了进去。然后就没有那么明目张胆地盯着看了,转而时不时地瞟上那么一下子。 一发现就立刻移开目光装聋作哑。 除此之外,就是动不动地老往喻轻舟身边凑。 问就是怕生。 “这么多人里,本大爷就认识你一个。喻道长若是还要将我往外推,岂不是让羊入虎口,何其残忍?” 喻轻舟不禁有些奇怪:“修罗域也有羊和虎么?” 黎宵摇头。 喻轻舟转而问道:“那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说法?” 黎宵回答说,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 “父亲?” 可是喻轻舟之前听到的说法是,对方从来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 莫非……是骗他的? 似乎是看出了喻轻舟心中所想,黎宵得意一笑:“和你们不同,本大爷可是在出生之前就有记忆了。” “你明明有出生前的记忆,却不知自己双亲的下落?”喻轻舟不免有些怀疑。 闻言,黎宵脸上的笑容一顿,像是有些沮丧地垂下了脑袋:“可记忆这种东西也不是百分之百留存的啊。” 喻轻舟看不见少年脸上此刻的表情,却依稀感受到了对方情绪的低落。于是伸手拍了拍黎宵的肩膀以示安慰。 “抱歉,不该随便提起你父母的事情。” 黎宵的印象中,这好像还是喻轻舟第一次这么温柔地同自己说话。简直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他抬眼看向对方,此时的青年微垂着眼帘,目光沉静温和,看起来一副尤为好说话的模样。 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在浅色的唇瓣上停留一瞬,然后顺着下巴滑进修长的脖颈,脖子侧面靠近衣领的部分有一处小小的浅褐色印记。 原本应该是破了皮的,这两天刚刚长好。 黎宵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不自觉地想起将那块皮肤叼在齿间细细研磨的口感。 那时候,黎宵的鼻尖蹭着青年的下巴,眼睁睁看着后者难耐地仰起脖子,将最为柔软脆弱的部分毫无防备地坦露在他的唇边…… 满满的都是喻轻舟身上的好闻味道。 那种幸福的滋味,光是回想起来都能让黎宵感到脑袋发晕,喉咙发干。 他的心念一动,话语便不经脑子地脱口而出:“那可以给咬一口吗?不行的话就舔一口,舔一口也是一样的。” “……” 回应黎宵的是一个清晰的脑瓜崩儿。 力道刚刚好,懵逼不伤脑。当然前提是,如果黎宵确实有脑子的话…… “你……你又打我?”黎宵抱着脑袋一脸的不可思议。 什么好说话,什么沉静温柔,果然都是骗妖的…… 喻轻舟神色平静地说出可怕的话语:“再胡说八道,讲些惹人误会的鬼话,我会直接把你的嘴缝起来。” 黎宵看出喻轻舟的话没有作假,对方也是真的做得出这种事情的人,只得讪讪地哦了一声,窝角落里自闭去了。 见此,喻轻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自从碰上这个冤家,他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气。 从前听一些其他宗门的弟子抱怨刚进门的熊孩子如何如何难带,喻轻舟还觉得多少夸大其词了些。 现在碰上黎宵,才终于能够感同身受。 “师弟为何叹气?” 女子轻柔的话音响起,喻轻舟瞧见是沈映雪,当即抛开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笑着唤了声师姐。 沈映雪点点头,余光扫过不远处角落里窝着的少年——视线对上的刹那,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相似的东西,比如厌恶,比如不屑…… 只不过,黎宵脸上的表情毫不掩饰。 而沈映雪则保持着那种若有似无的冷冷微笑,接着又在对上喻轻舟的瞬间,将眼中的冷意尽数收敛。 然后像是有些不解地说道:“师弟带回来的那个半妖,似乎对我很有意见的样子。” 第119章 喻轻舟骗了他。 听到沈映雪的话,喻轻舟禁不住看向角落里的黎宵。 看见的是少年无辜的面孔,见喻轻舟看向自己,那张脸随之浮现的些许的疑惑。 “应该是误会吧。” 喻轻舟想了想,下意识地套用了黎宵之前的那套说辞:“黎宵他第一次到外面,见到这么多人难免会怕生。师姐不用在意就好。” 闻言,沈映雪静静地瞧了喻轻舟一会儿。 忽然轻轻地笑了:“他的人怕生,他的那张嘴倒是一点也不跟师弟客气。” 喻轻舟的身子僵了僵。 自从那天黎宵当着众人的面说了那些让人误解的话之后,喻轻舟还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同师姐解释。 一来,没有合适的时机。 二来,他也真的不知道该从何处讲起。说是误会吧,那些事情并非子虚乌有,就连衣服底下都还残留着大大小小的牙印。 这两天兴许是结了痂,伤口处隐隐地还有些发痒。 喻轻舟没好意思当着其他人的面伸手去抓,所以一直忍着,连睡觉都不安生。 此刻听见沈映雪的一番话。 也不知道是纯粹字面上的意思,还是另有所指。 禁不住原地踌躇起来。 好在这时候有人跑过来,提醒说时候差不多该启程了。沈映雪这才没有追根究底。 喻轻舟正要松一口气,却听见沈映雪轻轻说道:“师弟你,果然还是同从前一样。” “什么?”喻轻舟一愣。 沈映雪没有回头,而是丢下一句:“还记得那年陌水河边,我同你说过的话吗?” 喻轻舟当然记得。 师姐用刚刚执剑斩杀妖魔救下他的那只手,拿起帕子为他轻轻擦拭脸上的血迹和灰尘。 然后温柔地叮嘱,让喻轻舟记住自己的身份。 师姐说:轻舟,你是人,对妖魔心软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因为妖魔最最擅长伪装,又惯会迷惑人心。 可是…… “喻道长,不是要走了么?怎么还跟个木头似的杵在这里一动不动啊?” 一道清脆的少年话音自耳畔响起,喻轻舟还未回头,就感到一边的肩膀蓦地往下沉了沉。 黎宵跟没长骨头似的挂在喻轻舟身上,说话时的气息一个劲儿地往喻轻舟的脖子钻。 喻轻舟立刻抬手,毫不犹豫地把那颗漂亮的脑袋瓜扒拉到一边。 后者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但是什么都没说。既然答应了喻轻舟要听话,这点自制力总还是有的。 可是刚才沈映雪那个女人,也不知凑在喻轻舟耳边嘀嘀咕咕了些什么,差一点整个人都快贴到喻轻舟的身上了。 喻轻舟也真是的。 不是都说他们人类最在乎什么男女有别吗? 那个女人一看就是馋他的身子,可是喻轻舟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面对自己时倒是处处提防,处处敬而远之…… “黎宵。” 听见喻轻舟突然叫自己的名字,黎宵还有些发愣,禁不住在嘴里啊了一声。 喻轻舟原本像是要同少年说些什么,可瞧见对方这副稀里糊涂的样子,终于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罢了。”他说。 像是暂且放下了一桩心事。 黎宵全程一头雾水,但是看见喻轻舟垂眸微笑的样子,心里就像被小爪子挠了一下。痒痒的很。 可是未等黎宵进一步分辨自己眼下的心情,喻轻舟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淡淡的样子。 “走吧,就快到地方了。” 按照喻轻舟的说法,距离他们要去的目的地已经不远了。 黎宵其实不太明白对方特意向自己说明这一点的用意。 ——因为对黎宵而言,到与不到,或者到得早些晚些,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差别。 黎宵会踏上这段旅程的根本原因从来只是——喻轻舟在这里。 倘若喻轻舟不想走了,或是直接掉头离开,那么黎宵也必然会同对方一起。 而那个在那些人的口中称作宗门的地方,于黎宵而言并没有什么所谓。 他就是想一直跟在喻轻舟的身边。 然后…… 当然就是伺机将被夺走的妖力给拿回来,再然后就是想办法将对方当做长期储备粮好好收藏起来。 也许将来的某一天,当黎宵感到厌倦的时候,他会直接吃掉喻轻舟。 但在那之前,就像现在这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睁眼闭眼就能看到对方的感觉似乎也还……挺不错的? 黎宵怀揣着这样的心情,继续践行着听话的原则。 一行人终于在两天后到达了位于冰雪之巅的宗门所在。 黎宵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皑皑白雪,新奇到不行,在雪地上踩来踩去,就差没直接塞进嘴巴里尝尝咸淡。 其实他想那么做来着,但是被喻轻舟及时发现并制止。 “这样会闹肚子的。” 喻轻舟发了话,黎宵自然要听话。 不过后来,在他得知原来这个雪和沈映雪名字里的雪是同一样东西之后,立刻就失去了兴趣。 转而将注意力投向别的地方。 当真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问上两句。 喻轻舟便在一旁耐心地一一作答。 或许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他的心情全然放松下来。 ——还有一点当然就是,同这少年相处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黎宵并不知道青年心中所想,只觉得今天的喻轻舟格外地讨人喜欢。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到对方将自己带到一处明亮的大厅。 “我先去向掌门禀报,你就在此处不要乱跑。”喻轻舟说。 黎宵原本是不愿同喻轻舟分开的,可是又听见对方说,听话,等我回来。 也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大厅里有许许多多黎宵没见过的东西,香炉,围栏,石阶,雕刻,花鸟,泉水…… 也不知是一路走来看了太多。 黎宵看了两眼,也就失去了探究的心思。 随便找了把椅子自行落了座,不多时就开始觉得百无聊赖。 ——怎么还不回来呢? 黎宵盯着喻轻舟离开的方向,目光渐渐变得涣散。 他想起今天喻轻舟都还没有给他换药,也不知道是一时忘了,还是匆忙间没顾得上…… 还有之前,从喻轻舟那里拿到糖糕也已经吃完了。 脚步声传来的时候,黎宵几乎是浑身一震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瞧过去。 来人确实是喻轻舟,但又不止他一个。 一同走过来的还有一高一矮两个中年人。 高的那个是个瘦子,山羊胡子八字眉,看起来苦哈哈的。 矮的那个则体型偏胖,本该是长了副笑模样,可是看向黎宵的眼睛里却充满了说不出的怅惘和一种淡淡的悲伤。 黎宵听见喻轻舟管他们一个叫掌门,一个叫常师伯。 “你就是黎宵,阿昭的孩子……” 黎宵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那个矮胖子一把抱进了怀里,那力道好家伙险些没给他肋骨当场干断三两根。 “不是,你谁啊大叔!” 黎宵疯狂地挣扎起来,抱喻轻舟是一回事,可被一个不认识的死胖子熊抱是另一回事啊。 可惜,死胖子看着胖,那是一点都不虚,两条胳膊跟钳子似的,一时还挣脱不开。 少年求助地看向喻轻舟。 喻轻舟却只是在一旁静静瞧着,并不做声。 对上黎宵诧异不解的目光,也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当做看不见。 那一刻,一个可怕又荒唐的念头猛地击中了黎宵。 甚至让他在一瞬间忘记了挣扎。 ——喻轻舟骗了他。 什么好好听话…… 什么在这里等我回来…… 喻轻舟把他带来这里分明就是为了出卖他! 第120章 喻轻舟,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好了,你看你,都把这孩子吓到了。” 正当黎宵心中震动之际,那个被称为掌门的瘦高个儿忽然发声。 矮胖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松了手,看向黎宵的目光中仍然充满了让人直起鸡皮疙瘩的恋恋不舍。 天知道,他第一次单挑那块区域最猛的凶兽都没有这么心惊胆战。 挣脱桎梏后的少年几乎是立刻后退进步,尽可能离那个肉麻的死胖子远远的。 他本能地想要靠近喻轻舟。 可想起若非喻轻舟,自己如何会落到如今的处境,这才又生生止住了步子。 “你们是谁,又究竟想对爷干什么?!” 听到黎宵毫不客气的质问,一胖一瘦两个中年人对视一眼,似乎都有些惊讶。 倒是喻轻舟先开了口:“尊长面前不得无礼。” 青年的声音沉稳平淡,端的是一副光风霁月。 黎宵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笑话,他认识他们是哪个?! 黎宵这么想着,看向喻轻舟的目光中不由多了一丝挑衅的意味:“喻道长这是终于肯开尊口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突然变成哑巴了呢?” “放肆。”喻轻舟低声斥道。 换了前几天,黎宵八成是要被这一声镇住的。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那种强烈的背叛感一下子让少年赤红了眼。 他不管不顾地冲着喻轻舟恶狠狠道:“也就是要放肆又如何?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啊!正好当着你这两位尊长的面,杀了我。也算是替天行道了不是?反正在你看来,妖就是该杀的呀。” “……” “你其实也早想杀了我吧,若不是为了今天,我在你的手里死了怕是不止三回了。也是难为喻道长了,忍辱负重到今日。哈哈哈,是不是很可笑?” 黎宵说着说着,忍俊不禁般地低低笑出了声。 竟是一下子笑弯了腰。 喻轻舟早想过黎宵不会轻易接受,却不想对方的反应会这么大。 他有些无措地看着状若癫狂的少年,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因身边之人总是理智大过感性……师姐如此,他自己亦是如此。 底下的师弟师妹虽然亲近喻轻舟,但皆是规矩之内。就算是一口一个哥哥的常礼,表面上看着像个孩子,但在善于察言观色方面,其实比起喻轻舟还要更胜一筹。 所以,喻轻舟不懂。 黎宵缘何这般意气用事。 若是换位处之,在处处受制于人且没有摸清楚对方底细的情况下,自己绝不会轻举妄动。 还是说,黎宵已经从在场其余二人的态度中确认了自己的安全? 黎宵正在气头上,却见喻轻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像是完全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耳朵里。 面上一热,什么东西就顺着面颊湿乎乎地淌了下来。 黎宵随手摸了一把,满手都是刺目的鲜红,与此同时,一股子甜腥味直冲进他的鼻腔。 他……流血了? 好像那处蒙着纱布的空洞眼眶。 也难怪,毕竟喻轻舟那个说话不算数的家伙,今天都没有给他换药呢…… 真是可恶啊。 所以是伤口又裂开了吗? 血好像越流越多了……简直像是……像是喷泉一样…… 黎宵甚至听见了鲜血落在脚边的滴答声。 一低头,果然,地上都染红了呢。 “喻轻舟……” 看到少年泣血的那半张脸,喻轻舟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似乎今天已经错过了平时换药的时间。 ——究竟是他一时忘了? 还是原本从来都没有放在过心上? 此时的喻轻舟已经无暇细想。 身体在脑子发出指令之前作出了反应,回过神的时候,喻轻舟已经跑过去,一伸手接住了摇晃着向前扑倒的少年。 他的手上和衣服上也跟着沾上了那样粘稠滚烫的鲜红。 他听见少年叫了声他的名字,像是从咽喉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恶狠狠的味道。 喻轻舟又低了一下脑袋,才听清少年后面说的话是:“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在抬眼看去时,少年已经惨白着脸孔闭上了眼睛。斑驳的血迹映在那张脸上,红得触目惊心。 还是一旁的常师伯急急上前查看,喻轻舟才想起此时的黎宵需要的是治疗。 于是任由师伯将少年从自己的怀中带走。 可是黎宵的指头却死死攥住喻轻舟的一角衣料不肯放手,就像一个人在临死前抓住杀害自己的凶手那般的用用尽了全力,至死不休。 常师伯见状也是一愣。 “这……” 喻轻舟瞧了一眼,干脆地抽出剑来,刷啦一声随着剑光一闪。 黎宵因为拉扯而抬起的胳膊于是垂落下来,回到了身侧,只是手里还攥着那一角衣料没有松开。 喻轻舟没有跟着离开。 而是留在了空荡的大厅之中。 四周安静极了,他的眼睛落在其中的一张椅子上,想起不久之前还有一个少年坐在上头百无聊赖地等着自己回来。 也就是前后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一切就都变了。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黎宵恶狠狠的话语,少年拼尽最后一丝神志,为的就是要说出那句——喻轻舟,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大概已经是恨毒了自己。 也罢,喻轻舟对自己说,无论是好是坏,总归一切就到这里为止了。 以后见与不见,都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当然,可以的话,喻轻舟觉得还是不要再见得好。 却万万没想到,一切不过只是个开始。 从喻轻舟遇见少年的那一天,又或者是很久很久之前开始,在他诞生在这个世上以前,有些事情就已经注定了会不死不休。 而归根到底,缘分这种东西说得再好听,也是命的一部分。 ——他躲不开注定的缘分,就像他不得不认命。 后来,喻轻舟从掌门处得知黎宵的身上设有一道禁制。 能够让少年在生命垂危之际从敌人的手中获得一线生机,从而转败为胜,杀死对方。 原本是你死我活的生死局。 可若是当事人能够接受对方心甘情愿的血缘献祭,便相当于接受了对方的臣服,在这种单向的供给关系中,献祭者必须绝对忠诚于被献祭者。 否则便会遭到严重的反噬,甚至危及生命。 “他喝了你的血,对吧?”掌门用的是问句,语气却十分笃定。 喻轻舟默认了,可是他还是不明白,倘若这所谓的禁制真的发动了,出事的不也应该是自己吗? 为什么反倒是黎宵出了问题…… “因为那孩子只有一半的妖血,你挖走了他的那只眼睛,使得这种基于血缘的禁制产生了偏差。” “竟是这么一回事……”喻轻舟禁不住在口中喃喃。 “所以,我和你师伯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由你作为那孩子的监护人。让他作为一个人而非所谓的妖继续生活下去。”掌门郑重其事道。 喻轻舟怔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可黎宵他,他应该不会接受——”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黎宵他应该不会接受一个让自己觉得恶心的人,成天在眼前晃来晃去吧。 像是看出了喻轻舟心中所想,掌门轻轻摆了摆手。 “这点,你就不必多虑了。”他说。 见喻轻舟还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掌门笑了:“你呀,向来是个明白的,如今怎么又糊涂起来,有那禁制在,他就算想要讨厌你也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喜欢也好,讨厌也罢,有时并不是那么分明的。” 想要讨厌也是不可能的…… 这句话中每一个字都明白无误,连起来却突然带上了些许的耐人寻味。 他想起黎宵近段时间以来的乖顺粘人,和发现自己有可能被利用时的剧烈反应,以及之后的昏迷。 原来全部都是有迹可循的东西。 是那什么禁制的作用啊…… 喻轻舟渐渐分明了。 他点了点头,像平日里那般向掌门躬身行了一礼:“弟子喻轻舟定当谨遵掌门叮嘱,竭尽所能将黎宵引入正途。” 第121章 连好都算不上的评价,其中又有多少是出自少年的真心? 你会轻易喜欢上一个满心满眼喜欢着你,恨不得将命系在你身上的人吗? 他漂亮,纯良,虽然时常幼稚地过分,在你的眼中却仍不失可爱。 倘若这样的一个人放在眼前,你可以毫不犹豫地拒绝他的爱吗? ——尽管,这份爱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偶然的意外,但你知道他其实并无过错。 他只是爱你,全心全意地,不由自主地,无法克制地爱着你。 可是…… 你难道又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无视这一切的开端其实本就是一场差错,然后再堂堂正正地说上一句问心无愧吗? ——或许有人可以。 很可惜,喻轻舟尚且还未能做到。 因为他是人,所以会受到良心的谴责,无法理所当然地享受对方盲目的讨好。 然而也同样因为他是个人…… 有道是人心神铸,比起那大气无情的神明,人的心到底还是失了些分寸,多了些柔软与贪妄。 就好像,喻轻舟明知黎宵亲近他并非出自本心,而是刻印在灵魂与血缘中的本能,就好像一种诅咒。 如此,却依旧还是会因为对方的无心之言而心中微动。 为少年碧绿眼眸中浮动的斑驳光影,不动声色地晃了眼。 一切果然都如掌门所言,那之后,醒过来的黎宵像是并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一番厌恶之词。 面对突然出现在床前的喻轻舟,少年先是装模作样地视而不见。 等了一会儿,见喻轻舟并不主动开口,又忍不住东张西望、抓耳挠腮起来。 终于还是忍不住率先嚷嚷起来:“喂,你倒是说句话啊,直僵僵地杵在那里,还真把自己当块木头不成?” “我不是。”喻轻舟本能地摇头。 见喻轻舟终于开了金口,黎宵于是更加起劲起来。原本半躺着的少年,说着话呢一下子从铺盖上弹起来,朝着喻轻舟所在的方向兴奋地探过身子。 “人家都说榆木疙瘩不开窍,恰巧你又叫喻轻舟,不会上辈子真是棵不成才的大榆树吧?” 喻轻舟先是对上了那只亮闪闪的碧色眸子,然后才看向遮着黑色眼罩的那半张脸。 眼前依稀浮现那天血迹斑驳的景象…… 心脏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喻轻舟问黎宵:“现在感觉好些了么?” 听到喻轻舟答非所问,黎宵显然有些扫兴,不过却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了:“还行吧,那胖老头虽然说话啰嗦了些,做事也婆妈了些,但医术倒是还过得去。” 他摸了摸脸上的眼罩,口吻随意:“不怎么痛了,也不会再流血了。老头的意思是要给装一只假的按上去,说是那样美观一些,也更有助于伤口的恢复。” 说到这里,黎宵轻轻哼了一声,一副十分轻蔑的样子:“笑话,爷的眼睛哪是区区一块什么石头能够媲美的?” ——确实。 但除此以外还能有更好的办法吗? 其实是有的,比如说物归原主,将他亲手挖走的那颗眼睛再还回去…… 可,他不能那么做。 无论是掌门、还是师伯的意思,都是希望黎宵今后能够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至于喻轻舟,他并没有考虑过这一类的事情,原本他只是想着将黎宵带回来,给常师伯过个目—— 然后便到此为止。 所以在此之前,喻轻舟并不具备那样的实感,就是他的一个小小决定似乎已经在无形中改变了对方的一生。 直到听到掌门那一番语重心长的叮嘱…… 直到看见本该厌恶自己的少年,转眼间就像是没事人一样对着自己露出毫无防备的一面…… 直到喻轻舟听见对方问自己:“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喻轻舟怔怔反问。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那胖老头说给爷安装义眼的事情了。” 少年似乎对喻轻舟的走神有所不满,言语间的嗔怪又透露出已经渐渐习惯了的些许无奈:“我说你啊,到底能不能好好听人说话啊?” “你想当人么?”喻轻舟冷不丁地反问。 闻言,黎宵先是一脸的莫名其妙,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轻咳一声:“刚刚只是打个比方而已,这么较真干嘛?” “所以,你其实不想当人吗?”喻轻舟又盯着黎宵的脸问了一遍。 后者搓了搓胳膊,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顿了顿才犹犹豫豫道:“你没事吧,喻轻舟?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了,要不把那个胖老头叫过来给你瞧瞧?” 说着还想伸爪子碰喻轻舟的脸,但是被后者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看着自己落空的指尖,黎宵轻啧了一声。 他刚想说什么,却听喻轻舟道:“我觉得挺好的。” 是对于刚才那个问题的回答。 说话时,喻轻舟没有去看黎宵的眼睛。 “这样啊。” 黎宵口中喃喃着,似乎因为这突然的一打断,忘了之前想要说些什么。 大概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因为少年一边附和着,一边兀自弯起了唇角,口中自言自语般地嘀咕道:“其实爷也觉得这主意勉勉强强,还不算太坏来着。” ——还不算太坏。 连好都算不上的评价,其中又有多少是出自少年的真心? 喻轻舟不愿细想。 他想的是,至少有掌门和常师伯在,有整个宗门作为靠山,黎宵总能过上比从前更加安定、更加无忧无虑的生活。 真是那样的话,相应地付出一些代价或许也无可厚非。 而自己,在找到更好的应对方法之前,也会尽可能地补偿对方。 “黎宵。” 喻轻舟再次看向少年的面庞,轻声询问道:“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第122章 是我欠了他的。 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突然被这么问,黎宵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尤其开口的人还是喻轻舟。 万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岂不是又得挨一顿打。 黎宵自然而然地在心中想道,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形成了某种奇妙的自觉。 “想不到吗?”喻轻舟又问。 黎宵哪是想不到,他想要的可太多了。 他就是单纯地不敢说。 “想不到的话那就算了。” 喻轻舟原本想表达的是,现在想不到,回头想起来也是一样的。 可听到青年似乎有收回前言的意思,黎宵一下子急了。 “不是,你这一点诚意都——啊呀!” 他说得有些急,本来已经探出了半拉身子,这下直接重心偏移,咚得一声栽下了床。 喻轻舟见状下意识地上前两步,只是还没等他蹲下身。 黎宵倒是先一步抓着喻轻舟的衣服,顺着把自己往上提溜了提溜。 于是,等到喻轻舟俯下身来,瞧见的便是少年伏在自己脚下,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曳着袍子一角,仰头看过来的模样。 稍许凌乱的浅灰色长发下,是因为意外的疼痛而泛起些许红晕的白皙面孔,少年蹙着眉,碧绿色的眼瞳泛着隐隐水光。 怎么说呢……就是看起来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喻轻舟没有说话,只是喉头不自觉的滚动还是泄露了他的些许心事。 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喻轻舟突然回过神,仿佛突然受到某种惊吓般的后退一步。 这一退不要紧,那头黎宵还拽着青年的衣服呢。 这下猝不及防地跟着往前一扑,直接脑门儿冲下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 “……” 室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喻轻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黎宵则是一整个儿被摔懵、痛得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好巧不巧,恰在此时,屋门吱嘎一声从外面被打开来,一道快活的声音随之传进了屋中两个人的耳朵里。 ——是常师伯。 常师伯炫耀似的将什么东西高高举在手里,笑得那是见牙不见眼,以至于没有在第一时间瞧见屋中的景象,单在口中乐呵呵地嚷着。 “哎呀,看看老夫带什么来了,这可是……可是……” 然而常师伯可是了半天,愣是没能说出自己原本想说的话。从他的表情来看,他显然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在常师伯怀疑人生的当口,喻轻舟已经伸手把磕得额头红红、鼻尖红红的少年从地上拉了起来。 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急中生智地解释说:“刚才他原本想喝水来着。” 简单的一句话,不需要过多的解释。但喻轻舟知道,这些已经足够常师伯串联起来,推导出前因后果。 果然,常师伯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是老夫考虑得不周到了。等着,老夫很快就回来。” 常师伯一脸慈爱地向黎宵说道,又转向喻轻舟,笑容中透露出些许的惭愧和感激。 “原本你能把这孩子带回来,让老夫在有生之年能够得见阿昭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于老夫已是意外之喜。只是不曾想到,中间还出了这样的事情……” 顿了顿又道:“掌门师兄或许已经说起过,但老夫在此还是想要多说一句,以后这孩子就要劳烦师侄的照拂了。若是今后师侄有什么是老夫能够帮上忙的,尽管开口就是……” 一番话说得真诚无比,喻轻舟看着眼前的常师伯。 在他的记忆中对方向来是个宽厚待人的,却没有何时比起现在更像是一个满心为后辈着想的平凡老者。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常师伯口中那名叫做阿昭的女子,也就是黎宵的母亲。 都说情深不寿。 放在常师伯的身上仿佛却又不成立了。 无论是将近二十年来的念念不忘,还是对于黎宵爱屋及乌的照料,都说明了他对于黎宵母亲的爱不仅深厚而且绵长。 尽管就实际上而言,黎宵其实长得并不像自己的娘亲。 喻轻舟曾经无意间在常师伯的书桌前看见过女子的画像。 非要说的话,母子二人的相似之处更多的其实在于眉眼间的神韵,还得是挑了特定的角度。 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黎宵应该是更为肖似生父的。 而黎宵的生父自然就是常师伯曾经的情敌。 一只地地道道的妖。 当年究竟是发生了怎么样的事情,才会让一名为人称道的女修不惜放弃大好的前程与一只妖纠缠不休,如今已然不可考证。 但常师伯对于黎宵的关切却是实实在在的。 喻轻舟扪心自问,若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与师姐的身上…… 他想,自己也未必会立刻挥剑向那个,在身上同时流着心上人与情敌血脉的孩子。 不过考虑到,对方甚至可能长着一张酷似情敌的脸,喻轻舟至少也会敬而远之,图个眼前清净。 像常师伯这般的不计前嫌,喻轻舟自觉是如何都做不到的。 他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许多事情不说不计较,不是因为真的不在乎,而是真的怕麻烦。 可是有些麻烦不是说想要躲开,就能轻松躲开的。 就比如眼下这个…… “喂,你们嘀嘀咕咕地还要说多久啊?” 黎宵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常师伯的絮絮叨叨。 常师伯闻言,笑笑地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外间。 临走前还不忘轻拍喻轻舟的肩膀以示期许。 “老夫看得出来,那孩子很亲近师侄。小孩子嘛,最喜欢有样学样,师侄珠玉在前,阿宵他跟着你准保出不了什么岔子。” 常师伯说得笃定。 喻轻舟却无端感到肩头微沉,好像压了一副无形的担子在上头。 “喻轻舟,喻轻舟——” 直到黎宵叫魂似的呼唤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又怎么了?”喻轻舟走过去。 瞧见黎宵用那只亮晶晶的独眼盯着自己,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轻松模样,不知怎么突然很想要叹气。 “喻轻舟,那个老头究竟跟你嘀咕什么了?你看起来好像不高兴的样子。” “没有。”喻轻舟矢口否认。 “又骗人,你明明就不高兴,爷刚才都听见了,是那胖老头说让你以后照拂着本大爷,所以……所以你才不高兴的,是不是?”黎宵仿佛很在意似的追问着。 喻轻舟有些好笑地瞧着他:“你既然都听见了还问个什么劲儿?” 顿了顿又道:“再者说,已经定下的事情,我的高兴与不高兴又有什么区别?” 喻轻舟没有撒谎,就事论事,他虽然怕麻烦,但只要是上头布置下来的事情,他总是能够出色地完成。 心情是心情,任务是任务,两件不搭嘎的事情,本就不应该相互影响。 下一刻,却听见少年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可我不想看见你不高兴!” 喻轻舟闻言一愣。 看向黎宵的目光变得惊讶,似乎是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 黎宵被青年这么一瞧,也才意识到自己像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于是支吾着又往回找补了一句。 “要是、要是一直看着一张不高兴的脸,再好的心情也会被影响的。爷刚才的意思……单纯就是不想被某人带坏了情绪,你、你可不许多想。” “嗯,不会多想的。”喻轻舟答得干脆。 “……” ——奇怪。 明明是黎宵自己先提起的,可是听到对方这样轻易地附和,又不免感觉被敷衍。 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挨的打多了,所以一下子见到这样好说话的青年,反而不适应起来了。 喻轻舟看出了黎宵的纠结。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还会对少年时不时的变扭感到疑惑,那么如今只剩下一种平静的了然。 就好像一个人被抓着手同时往反方向拉扯。 只不过不同的是,拉扯着黎宵的不是两只手,而是两种不同的念头。 屈从于血脉禁制的想要亲近靠拢的心思,与生发自灵魂深处叛逆反抗的本能,在二者的一次次交锋中,终究是前者占据了上风。 于是,才有了喻轻舟所熟悉的那个黎宵。 那个喜欢着他、亲近着他,甚至为了他不惜和凶名在外的沈映雪争风吃醋的少年…… 那样一心一意、满眼期许地注视着他的少年…… 其实从来就不曾真的存在过啊。 就好像你看见了水中的月亮,似乎触手可及,但真的伸手去捞,得到的只会是一片满目的破碎磷光。 等到精疲力竭地抬头看天边,这才发觉其实月亮从来都在距离好远好远的地方,无声地,冷冷地旁观着这场注定徒劳无功的空欢喜。 在黎宵来到宗门之前,所有人都认为沈映雪和喻轻舟是郎才女貌无比般配的一对,或迟或早总是要在一起的。 黎宵来了之后,这种共识也没有发生过丝毫的动摇。 只是故事中的人物又多了一个又蠢又坏的第三者,不自量力地追在喻师兄的屁股后头,妄图破坏这桩天赐的好姻缘。 还有弟子口口声声地表示,可不止这不明来历的少年本身是个心思险恶的—— “听说啊,他爹当年就是横刀夺爱抢了常师伯的心上人,才搞出这么个小野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小野种这是在子承父业呢。”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不然师伯又怎么会对那家伙那般维护,也就是师伯医者仁心,要是按照我的意思呀——” “若是按照你的意思,又当如何?” “当然是——师、师兄?!” 背后议论当场被抓包的弟子见到是喻轻舟本人,吓得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赶忙声音颤颤地低下头,再不见一丝先前的得意之色。 在场的其他弟子也纷纷噤了声。 喻轻舟从那一张张看似纯良面孔上扫过,不轻不重地问道:“你们来到这里也有一段时候了,谁能告诉我,私下聚众妄议同门,该当如何?” 底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那个侃侃而谈的弟子被推出来,磕磕巴巴地背起了门规,可是没两句就卡壳了,急得他抓耳挠腮,好不难受。 半天憋出一句:“我……我知错了,师兄。” “有一没有二,此事不许再提。” 喻轻舟没有多废话,摆手让他们去戒律堂领罚去了。 几名弟子从来只见过平日里温和耐心的喻轻舟,没想到这位好脾气的师兄板起面孔的架势竟不属于那位沈师姐。 虽然心里有怨言,当下还是乖乖跑去领罚了。 喻轻舟看着小跑着远去的几个人,仿佛背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不由地兀自摇了摇头,却忽然听见了孩童清脆的话音。 “哥哥这样偷偷替黎宵出气,那大笨蛋知道吗?” 喻轻舟一扭头,果然瞧见了常礼讨喜的包子脸,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笑笑望过来,带着不知是属于孩童还是幼兽的那种狡黠与天真。 “随便散布谣言、恶意中伤他人,不是本门弟子该有的作为。早些让他们明白,不仅是为了他们好,也是为了宗门风气的清明。” 喻轻舟字字句句答得清楚,似乎所作所为完全是出于对大局的考虑,没有丁点的私心在里头。 常礼闻言却是撅了撅嘴:“哥哥明知道阿礼一听这些条条框框的就犯晕乎。” 顿了顿,才又笑道:“哥哥兜了这样大的一个圈子,说了这么些,愣是不提一句那个大笨蛋。反倒愈发地可疑起来了。就像是……” 说到这里,他故作神秘地卖了个关子。 喻轻舟熟悉对方的秉性,知道这是在等着自己呢,索性顺着往下问。 “就像是什么?” “就像是心里有愧所以不敢承认似的。” 说完,不等喻轻舟回应,常礼自己反倒先笑起来:“哈哈哈,不过那怎么可能呢?你从来又不欠那个笨蛋的。倒是黎宵那家伙动不动惹下一堆的麻烦,到头来还不是全落在了哥哥的头上。” 常礼愤愤不平地说完,又冲着喻轻舟扬起一个甜甜的笑来:“都不像阿礼,从来都只知道心疼哥哥。” “嗯,谢谢了。”喻轻舟俯身摸了摸孩童的脑袋。 后者立刻餍足似的眯起眼睛,一张脸红扑扑的看起来好像一个红苹果。 “不过……这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之事,所以阿礼还是不要操心了。” 闻言,常礼立刻睁开眼睛,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巴巴地望着喻轻舟,目光中有伤心也有不解,像是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喻轻舟要给黎宵那样一个大麻烦精善后? 为什么比起这么乖巧懂事的自己,哥哥似乎更亲近那个迟钝又自大的家伙? ……为什么? 就连喻轻舟自己都不知道,也许就像常礼说的那样—— “是我欠了他的。” 第123章 距离对方的心脏也就不过寸余的距离。 此言一出,连常礼听了都忍不住收起了笑脸。 “哥哥,当真这样想?”他露出迟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 喻轻舟点了点头,随即向着常礼露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 “其实不止是黎宵本身的缘故,我自小在这里长大,若是没有师父、师姐,当年尚在襁褓中的我早就死在了荒郊野外。这些年,又是承蒙师门的培养,才有了今日的这个我。” 喻轻舟说着,轻轻停顿了一下,目光茫茫地望向远天。 “无论是收留之恩,还是养育之恩,都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心存感激能够概括的。我虽然比不上师姐那般天资卓越,也还是想着为师门略尽绵薄之力。若是有朝一日,师门需要,能够赔上这一条性命,也算是物尽其用。” “……” “当然可以的话,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发生的好。” 喻轻舟平静地说着,收回了目光,有些歉意看向神情复杂的孩童。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害阿礼担心了。” 说完,青年再次伸手摸了摸常礼的脑袋,只是这一次,却不见孩童像之前那样开心。 孩童抿着唇,神情纠结,好半天憋出一句:“那样的话,你自己呢?” “我自己?”喻轻舟不解。 “对啊。” 常礼急急点头:“哥哥总是这样。时时地把宗门、把师父师姐挂在嘴上,不是说这样不好。可如果……如果有一天哥哥不再需要考虑这些,只单单为着自己活着。那样的话,哥哥会有别的想要做的事情吗?” 类似的问题,后来黎宵也在树林中问过喻轻舟一次。 ——难道就没有什么人什么物,是他梦寐以求、千方百计,甚至不惜付出一切代价,都必须去争去抢,也必须抓在手里的么? 后来喻轻舟又是如何回答的呢? 对了…… 自己说了没有。 在那天夕阳倾斜的昏黄暮色中,喻轻舟看着黎宵说,他没有那种东西,也没有那样的人。 闻言,黎宵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傍晚的风轻轻吹拂过树林,激起树叶婆娑的沙沙声,如同少年人纷乱的心事。 黎宵张口欲言,顿了顿,才问道:“那……沈映雪呢?难不成就连你的映雪师姐都不足够?” 喻轻舟听出了少年潜台词。 在黎宵的认知当中,如果连沈映雪都不分量,那么自己显然就没戏了。 可是少年的自尊心又不容许自己被当面拒绝,所以才拉出沈映雪的名头做个挡箭牌。 喻轻舟自然瞧出了对方心中所想。 所以,才会格外干脆地点头。 “我尊重师姐的选择,若是她一辈子不主动提起,我会默认师姐她其实并无那样的想法。那么作为师弟远远地看着她,于我而言,也没什么不好。” 明明是在说和沈映雪之间的事情。 黎宵却感到喻轻舟的话其实是对着自己来的。 ——沈映雪一天不开口,喻轻舟就会以师弟的身份继续等待下去,直至此生终了。 一点余地都不留,这和直接判了自己死刑有什么区别? 听完这些,黎宵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仿佛那沉沉的暮色一股脑儿压在了他的胸口,闷闷地有些发堵。 他的手还伤着,一条胳膊无力地搭在喻轻舟的身前。 距离对方的心脏也就不过寸余的距离。 明明是这样的贴近,明明发丝都缠绕在了一起,为什么却感到这样地遥不可及呢…… 心头无名火起。 黎宵真恨不得直接从喻轻舟的背上跳下去。 可是,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一阵强烈的不舍翻涌着袭上心头,吞没了原本的愤愤不平。 ——对呀。 怎么能够轻易放手呢? 自己可是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机会,让喻轻舟背着自己走。 天知道,少年根本就没想过要省那几步路,他只是想找个借口和喻轻舟亲近而已。 黎宵知道,喻轻舟对自己的关照完全不是出于本意。 那天喻轻舟站在那里和胖老头嘀嘀咕咕的时候,他也多少听到了一些。 相处得越久,黎宵越是能够肯定,喻轻舟是看在胖老头的面子上才勉强应下了这件差事。 无论是那种不冷不淡的敷衍态度,还是言辞间有意无意的疏远。 看似事事有回应,却无一不透露着公事公办的味道。 ——黎宵隐约感到喻轻舟似乎是变了。 尽管无法确定具体的时间,但就是感觉青年对待自己的态度哪里不一样了。 “不是黎宵,你妄想症吧?”常礼听到黎宵吐完苦水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你难道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黎宵不解反问。 闻言,常礼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清楚你们之前是怎么回事?” 黎宵这家伙不提这茬儿也就罢了,一提常礼就想起了那一份无故消失在路上的糖糕。 可恶,明明是哥哥买给自己的东西,最后却进了眼前这个家伙的肚子。偏偏对方还要跑到自己跟前,身在福中不知福地说些捕风捉影的东西。 有时候简直叫常礼不得不怀疑,对方这就是来故意炫耀、恶心自己的。 要不是为了报当年黎宵娘亲指点修行化出人身的恩情,常礼才懒得理这个无病呻吟的臭小子。 当然,常礼是不会承认,他一个不需要上学堂的小孩子,平日里其实还无聊的。 话又说回来,有阿昭那般英姿飒爽聪颖过人的母亲,这小子还能蠢得这么清新脱俗,也不知道孩他爹该是怎么一个德行,又如何能够入得了阿昭的青眼? 常礼合理猜测,大概也就是只能是因为那张脸了。 虽然并不觉得对方是那种肤浅的女子。 但既然阿昭在其他方面都已经足够优秀,那么在择偶的标准上降低一些也就情有可原了。 ——毕竟是人都有缺点的。 就像是常礼最最喜欢的哥哥,几乎什么都好,在看人的眼光方面也稍稍差了那么一些。 沈映雪也就罢了。 毕竟没有什么可比性。 可跟黎宵相比,常礼觉得自己要多可爱有多可爱,又知情又识趣的,没有破相,也不会犯贱。 比起黎宵那个无理取闹的大笨蛋不知道要强上多少倍,饶是如此,哥哥还是将更多的目光放在了前者的身上。 私底下去帮忙处理那些小孩子之间欺负来欺负去的破烂事儿。 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说什么是欠了那家伙的……简直岂有此理、不可理喻! “喵呜~” 常礼还在暗自腹诽,突然响起的的一声猫叫让他登时愣在了原地。 下意识地朝着声源处,眼见着一道白影掠起,紧接着眼前一黑,一个毛烘烘的东西就扒在了他的脸上。 连带着他整个人无法克制地向着身后倒去。 咚的一声,常礼后退着狠狠摔了个屁股墩儿,然后是他的脑袋——同样因为重物和惯性和地面亲密接触了一回。 在他彻底倒下的同时,脑袋上那个毛乎乎的东西也跟着轻巧落了地。 青色的天光里,常礼只见到一条柔软的白色尾巴在他的眼前扫来扫去,飞起无数比柳絮还要细小的白色绒毛。 ——是猫毛?! 自己居然就这么被一只猫给扑倒了…… 不等常礼从这令鱼愤慨的绝境中挣脱出来,一条湿湿软软的东西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带着点粗粝的质感。 ——猫、猫猫!一只猫在、在用舌头舔他的脸?! 常礼的脑中在咆哮,四肢却像瘫痪了般一动都动不起来。 他僵硬着脖子转过头,试图向一旁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少年发送求助的信号。 可惜,黎宵这个家伙是懂不了一点的人情世故。 “哈?你那是什么表情?拜托,一只猫而已,又不是老虎。你爬起来他不就舔不到你了,再说又不咬人。你哆嗦个什么劲儿啊。” 常礼确实在哆嗦,半是紧张,半是被气的,他在心里暗自冷笑:等着黎宵,你今天算是失去我这个朋友了。 不过常礼也没有被围困很久。 是的,围困,至少常礼是这么认为的,作为一条鱼,还有什么比被猫围困更可怕的事情了吗? 更何况,那只猫还舔了他的脸,呜呜呜呜呜,从未见过面的母亲大人,阿礼我不干净了呜呜呜…… 正在他绝望痛心之际,一道清脆的女声犹如仙乐般传进耳朵里。 似曾相识地声声唤着汤圆。 “找到你了,你在这儿,小家伙,害得姐姐一顿好找。” 甄珠抱起小白猫,这才发觉地上还躺着一个。 “咦,这不是小阿礼吗?这是被吓到了吗?汤圆这孩子也不知怎么的,最近越来越调皮了,实在是对不起,我在这里代他说声抱歉,还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说着,少女伸出那只空着的手,想要把常礼从地上拉起来。 却被冷不丁地拍开了。 只见孩童慢腾腾地从地上爬起来,瞪着珠珠和珠珠怀里的猫一眼,接着颇为不屑道:“猫什么的臭死了,离我远点。” 接着又仰起脖子老气横秋地哼了一声:“认错有用的话,要戒律堂做什么。还有你小丫头……” 突然被点名,珠珠禁不住怔了一下,露出有些无措的模样。 常礼眯着眼睛瞧了她一眼,眼神不可谓不轻蔑:“之前收留这个小东西的时候,你答应过哥哥什么?如今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想当做没发生过。晚了。” “那……那依你的意思,又该如何?”珠珠犹豫道。 虽然现在的她已经是一名正式弟子。 但比起常礼这个土生土长的、不,是水生水长的,到底还是差着一大截。 若是真的得罪了对方,怕是也不好轻易收场。 “如何?” 常礼冷笑一声:“那自然是要——” 只是还未说完,脑门儿上就挨了一下,响起清脆的嘭的一声。 是黎宵,少年抱着胳膊一脸看不下去的模样:“你这小鬼,也适可而止一些。” 常礼怒了,可惜他的外表停留在孩童阶段,跳起来也就能打到对方的膝盖。 这一招伤害性不大,却十分能够自取其辱。 常礼于是还是放弃了,转而忿忿道:“黎宵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大笨蛋!你凭什么打我?!” “就凭爷乐意。” 黎宵懒洋洋道:“怎么着,你又没多大事儿,人家也都道歉了。在这里欺负一个小姑娘,也不嫌臊得慌。” 在黎宵看来,常礼一个活了百八十年的精怪,为难一个连十八岁都没有的人类少女,实在是有些不像话。 倒不是他多有正义感。 只是觉得如果是喻轻舟的话,一定也不会坐视不理。 若是现在放着不管,真把人家小姑娘欺负惨了,到时候追究起来,捅到喻轻舟那里,自己恐怕也在劫难逃。 所以归根到底,黎宵这么做还是为了他自己。 可珠珠似乎误会了。 “多谢黎师兄。” 看着突然跑到面前、带着笑容向自己道谢的少女,黎宵只觉得意外。 不由地抬起一边眉毛:“谢什么,又不是为了你。也只是单纯看那小鬼头不顺眼罢了。” 说罢,就要径自离开。 不成想,少女的身形确实异常灵活,一下子又挡住了黎宵的去路。 黎宵这下子真的有些不耐烦了,凭借着身高优势自上而下颇具压迫气势地瞧着对方:“还有事?” “可是……” 面对黎宵稍许有些不善的打量,珠珠不由地卡了一下。 也许是看多了对方在喻轻舟面前的乖顺模样,乍一看到这样不近人情的少年,她还是多少有些被吓到了。 尽管如此,珠珠还是鼓起了勇气,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尽数吐了出来。 “可是,黎师兄的那些话的的确确是帮了我的!” 少女这般鼓起勇气的发言,只让黎宵感到莫名。 “所以呢?”他问。 珠珠啊了一声,脸颊有些涨红。 连带着怀里的小猫也跟着又抬起了脑袋。一双绿幽幽的猫眼在少男少女之间打了个来回,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似乎之前的恶作剧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 看见少女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模样,黎宵轻嗤了一声。 “无聊。” 他说着,不等对方反应抬腿就走。 黎宵以为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隔天在听课的地方碰到珠珠,也当做没看见,径自在座位上落了座。 在上头的安排之下,黎宵的座位被放在了班级中间靠前的位置。又因为没同学愿意挨着他的缘故,在座位四周于是天然的形成了一道屏障。 一般人走进课堂,第一眼看见的必定是黎宵和他堆得乱七八糟的书桌。 不可谓不显眼。 而在今天,这种显眼又因为一个人的靠近而大大加剧了。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边吗?” 黎宵正趴在桌面为数不多的一块空地上酝酿睡意。 正昏昏欲睡呢,听见有人这样问,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又把脑袋往自己的胳膊肘里埋了埋。 等到一个回笼觉睡醒,他打着哈欠从桌上起来,才发现已经下课了。 不过无所谓,反正他本来就是来混日子的。 “你醒了啊,黎师兄。”一个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黎宵一愣,这个称呼,这个语气,分明就是—— 一扭头,果然看见了微笑的珠珠。 “你、你怎么在这里?”黎宵眨着眼睛,有些不可思议。 “当然是和师兄一样来上课的呀。”珠珠笑着回答。 “不是。”黎宵抓了抓自己头发,有些不耐烦道,“我是说,你为什么坐在我旁边……” 从珠珠在黎宵旁边的座位坐下开始,已经有不少弟子在关注这边了。 这下更是一个个窃窃私语着,装作不经意地将视线投向这边,偷偷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都有些好奇这二人之间的瓜葛。 尤其是一些对少女颇有好感的男弟子。 时刻准备着仗义出手,在这个卑劣傲慢又坏脾气的半妖手里救下少女,演上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说不定人家就芳心暗许了。 可是吧,等来等去没等到两人爆发争执。 反而等来了少女的一句:“昨天分开之后,我想了许久,还是想和黎师兄交个朋友。” 昨天?这两个人昨天还见面了? 这句话无疑引发了底下稍许的骚动。 夭寿了,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主动示好提出要交个朋友,这是多么令人艳羡的事情啊。 一帮人嫉妒得腮帮子都要咬酸了。 却没想到,转头就听见黎宵轻飘飘的来了一句:“不需要。” 说罢,就又像是摊烂泥似的伏在了书堆里,不再理会身旁的珠珠。 落在旁人的眼中便是十成十的不识好歹,可旁人如何本来就与黎宵无甚关系。 珠珠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也许是有了前一天的经验,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只一瞬就调整好了心情。 “没关系,现在觉得不需要,不代表以后也不需要。”少女轻声喃喃着给自己打气。 然后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默不作声地替对方收拾起来。 黎宵这一觉一直从中午睡到了傍晚。 中间光讲课的人就换了俩,不过似乎都已经对黎宵在课堂上呼呼大睡的举动见怪不怪。 等到黎宵再次睁开眼睛,屋子里的人已经走得一个不剩。 又混过一天。 他在心里嘀咕着,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准备起身时才察觉有哪里不对劲。 环顾一圈,发现问题出在了他的那张课桌上,原本堆得到处都是的课本书卷现在被分门别类的收拾整理起来。 陡然看见这么井井有条的桌面,黎宵还有些不习惯。 正在他发愣的功夫,一道声音从门口处响起,扭头一看,居然又是那个珠珠。 “黎师兄你总算醒了呀。”少女倚着门框微微笑着,手里还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 “你怎么……” “我去吃了饭回来的,路过顺便过来看看,没想到就看见了师兄你。” 珠珠笑盈盈地跨过门槛,走到桌子前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下。 “正好,我拿了些糕点准备回去吃的。听喻师兄说,你喜欢吃甜食。看看这里有没有你喜欢吃的?” 或许是睡得太多,脑袋还有些发蒙的缘故。 黎宵没有立刻出声拒绝,看着少女兴冲冲地将食盒小心打开,随着一阵甜香扑鼻,他看见了里头的几样点心,整齐地排列着,好像桌上那些整理过又重新码放的书籍。 与此同时,腹部传来应景的轻响。 怎么办……他好像确实饿了。 黎宵向来是个不会在本能面前委屈自己的人。 可此时此刻却在心里生出了一丝疑惑。 眼前的少女究竟为什么对自己这般殷勤,就因为自己随口说的那一句话? ——还是说,这其实是一个骗局,对方是和那帮一直跟他过不去的兔崽子联合起来,伺机对他下手? “快吃吧,没问题的。” 像是看出了黎宵心中的疑惑,珠珠率先取了块糕点放进嘴里咀嚼起来。她吃得很斯文,也吃得很香。 见状,黎宵禁不住咽了口唾沫,他确实是饿了,这下又被勾起了馋虫。象征性地在心里挣扎了一下,也伸手拿了块白色的糖糕。 在其他几样更为精致的点心面前,这白色的糖糕多少有些过于朴素了。 珠珠在一旁看着,自言自语似的在口中喃喃:“原来黎师兄喜欢吃这个呀。” 似乎是在心里记下了。 珠珠其实猜错了,但黎宵也懒得纠正。 他会这么选其实完全只是因为,这种白糖糕和当初喻轻舟第一次给自己吃的那种很像。 黎宵是有些怀念那时候的日子的,至少睁眼闭眼都可以见到喻轻舟,不像现在…… ——要是给自己送点心的人是喻轻舟就好了。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口感似乎差不多,但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是什么呢? 对了,是喻轻舟身上的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所感的缘故,黎宵竟然真的像是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香味。 随即又闻不到了。 “怎么,这糖糕不好吃吗?”珠珠问道,像是对少年突然的怔神感到疑惑。 黎宵摇头,将口中的糖糕尽数咽下,实话实说还行。 珠珠却像是自己得了夸赞一般,露出高兴的模样。 “那再试试这个,我个人觉得还挺不错的。”她兴冲冲地说道。 见黎宵真的拿起了自己推荐的点心,一双俏丽的杏眼登时一亮。 又是一天的傍晚时分,夕阳斜斜地打在书斋的格子窗上,映出宽敞的屋子里两个相对而坐的少男少女。 一个低着头默默吃着盒子里的点心,一个支着下巴微笑注视着。 都是花一样的年纪,都有着花一样美好的容颜。 这样如诗如画的一幕,原本该是令人不禁莞尔的。 此时落在屋外喻轻舟的眼底,却好像响在耳边的一记清脆巴掌。 因为他再次无比真切地意识到,如果不是那道禁制作祟,如果没有了那种近乎病态的强制性依恋,那么自不必依靠他,黎宵也一样可以渐渐走上正轨。 真正回归到这个年纪的少年本该拥有的生活。 而自己才是那个阻碍了一切的人…… 第124章 喻轻舟不喜欢太甜的,这样就刚刚好。 黎宵最近感觉,喻轻舟越来越忙了。 原本只是白天见不到人,后来几乎是整宿整宿的不回去……而且,总是像是刻意躲着自己一般。 往常这种时候,黎宵都会跟常礼倒上一番苦水。 结果这个小心眼的家伙,似乎是记恨上回自己没有站在他那边的缘故,直接玩起了失踪。 黎宵原本没把这件事往心里去的,常礼这么一折腾,可黎宵那是那种会主动递台阶的人。 说白了,本就是一点错都没有的事情,凭什么要他先低头? 再说,黎宵又不缺那么一个朋友—— “黎师兄,你尝尝这个。” 伴随着清脆的女声,黎宵早就不复往日凌乱的桌面上轻轻放下一个食盒。 熟悉的材质,熟悉的款式和颜色。 一抬头就对上了少女含笑的杏眼。 “谢了。”黎宵道。 习惯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像他近来已经能够坦然接受珠珠的示好了。 当然,黎宵自己也不是毫无表示。 像是珠珠说起过的,比如一些想要看的藏书,或是搭手搬些东西,浇浇花浇浇草之类的小活,黎宵能帮也就帮了。 是的,就算没有常礼,他也有珠珠这个朋友。 而且比起那条小心眼的淡水鱼,还是前者更加地善解人意,屁事又少,说话又好听。 就是这样一来,投射到黎宵身上的敌视目光好像就更多了。 黎宵自是适应良好。 甚至瞧见那些人一个个气不过,却又拿他没办法的憋屈模样,还觉得有被爽到。 所以总的来说,生活还是美好的,除了总是见不到人的喻轻舟之外…… “怎么样,黎师兄?味道还好吗?” 近前响起少女关切的话语,从黎宵拿起第一块点心开始,珠珠就一直密切地注视着他的脸上的表情,尤其是点心入了口之后。 珠珠看着黎宵的眼神中既有期待也有紧张。 黎宵顿了一下,实话实说:“还……不错吧。”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珠珠闻言登时松了一口气,然后小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我还担心会失败呢。” 黎宵听出了对方的话外之音,于是随口问道:“这是你亲手做的?” 珠珠点头,又露出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嗯,看着挺简单的,就想着自己做做看。真的试下来才发现有些自信过头了,刚吃过早点就开始了,一整个白天没做别的尽用来揉面擀酥皮了。不过现在看来,努力还是有回报的。” 说到最后,珠珠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意有所指地看向黎宵。 但凡换个有点眼力见儿的,这时候都该使劲夸上两句,说些辛苦了,那你还真厉害之类的话。 可惜,黎宵这个人轻易是听不得长篇大论的。 和这种人的沟通就必须直截了当,将重点放在开头,开门见山地聊。 否则就会发生如下这般的情况 你说第一句的时候,他还注意听着。 第二句开始,他就已经走神。 超过三句话以后的内容,基本上就是白瞎…… 果然,珠珠说完之后,两人之间就陷入了沉默。 珠珠明显是在等黎宵的回应,而黎宵根本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 可从他这些日子以来对于人情世故的观察来看,这时候让话掉在地上显然是不够礼貌,不够朋友的。 于是脱口而出的就是刚才脑中的第一个念头。 “哦。”黎宵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那看来你还是挺闲的。” 此言一出,不仅是珠珠本人,就连一些对黎宵的好运咬牙切齿,所以一直远远关注着这边情况的人,也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不是,这已经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问题,这他大爷的是纯纯缺根筋啊! 一时间,众人心情各异。 有怜惜漂亮妹子的。 有暴叩膝盖、恨不能取而代之自己上的。 甚至还有打心底肃然起敬的…… 黎宵倒是没感到这回答有什么问题。 一来珠珠很快调整表情很好地掩饰了自己尴尬。 二来,也是最主要的,黎宵不爱动脑子。就算真的感觉到似乎也许可能在哪里有一点点的不对劲,他也懒得去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少年那贫乏的注意力甚至都不允许,他在这个问题上多做一秒钟的停留。 思绪便又拐向了别处。 “要是喻轻舟也有你这么闲就好了。” 黎宵毫无察觉地喃喃抱怨着:“也不知道成天都在忙些什么,最近连影子都摸不着。” “……” 不知从何处传来阵阵细小的嘶嘶声。 就好像好多人同时牙疼发作似的。 黎宵没有在意,又低头看了眼食盒中的糕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询问珠珠:“那个……可以带一些回去吗?” 回过神来的少女连忙笑着摆手:“当然了,这原本——” 原本就是专门为了黎师兄才做的呀。 珠珠心里这么想着,只是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听黎宵在那边自顾自嘟囔着:“喻轻舟不喜欢太甜的,这样就刚刚好。” “什么?” 珠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黎师兄刚才的意思是?” 迎上少女难以置信的目光,黎宵没有丝毫的心虚,带着令人不可思议的坦然,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哦,我就是想着让更多人尝尝,毕竟听你的意思。做这点心可是花了大功夫的,怎么也不该就让我一个人吃了去……” 难得从黎宵的口中听到这样的人话,但是很可惜,珠珠并没有被安慰到。 黎宵看着神情颇为沮丧的珠珠,像是终于回过些味来。 “看你的样子,是有哪里不妥吗?”他疑惑道。 闻言,珠珠牵动了一下僵硬的唇角,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黎师兄误会了,我大概只是之前站得久了,所以有些脱力。” 听到对方这样说,黎宵于是彻底放下心来,随口说了句保重身体,又看向那只装着糕点的盒子。 似乎在心中考虑着什么。 见对方开口欲言,珠珠禁不住苦笑着抢先道:“黎师兄若是需要,将这盒子一并拿去便是。” 黎宵原本只是注意到食盒上的图案,所以多看了眼。 经少女一提醒,他才猛然想到,对啊,连盒子一起提走,这不就方便了吗? 当即诚心诚意地向珠珠道:“谢谢你啊。” “不客气……” 于是,当天夜里,当喻轻舟回到自己的居所时,就见到了那只被好端端地放在桌上的食盒,还有一旁扒着桌面睡得正香的少年。 第125章 凭什么你付出了好意,我就一定要接受? 夜静悄悄的。 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扇落在屋里,映照出少年熟睡时的恬静面容。 无论看多少次,喻轻舟都不得不承认,那确实是一张赏心悦目的脸。 可仅仅也只是赏心悦目而已。 喻轻舟没有叫醒黎宵,而是桌子的另一侧悄声落了座。 视线从熟睡的少年转向桌上的食盒。 喻轻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无法立刻想起。直到一声低低的呢喃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黎宵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睫毛颤抖着,像是随时要挣扎着醒过来。 喻轻舟的指尖微动,下意识抬起的手终于还是收了回来。 他已经做了一次多余的事情。 事到如今,就不该再错第二次…… 正当喻轻舟这么想着的时候,就见少年的肩膀猛地一颤,然后突然直起身子,瞪大眼睛定定瞧着面前的空气。 豆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额角滑落,黎宵的脸色此时看起来甚至比月光更白。 “黎宵?” “……” “阿宵?” 连着唤了两遍,黎宵才像是注意到眼前之人一般,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异色的瞳眸同时盯在喻轻舟的脸上,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做噩梦了?”喻轻舟问。 黎宵点头又摇头:“记不清了,大概是吧。” 似乎是感受到了喻轻舟的关心,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些笑意,碧色的眼瞳剔透,就连那只冰冷的义眼都仿佛带上些额外的光彩。 “这是终于肯回来了,等了你好久。等得都睡着了。” 喻轻舟分不清少年这是要抱怨,还是要强调自身的辛苦。 只是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黎宵显然对青年的反应感到不满。 可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将食盒往喻轻舟那边推了推。 “尝过了,虽然是糕点,但是一点都不甜,想着你应该会喜欢,就带来给你尝尝。毕竟我可不像某些人,一天天地净知道往外跑,动不动就夜不归宿,连句话都说不上。” 喻轻舟听出来黎宵这话明显是在埋怨自己。 可他依旧没有什么表示,看见打开的食盒里整齐摆放的糕点,只看了一眼,又将盒子推了回去。 “我不想吃。”喻轻舟平静道。 黎宵原本瞧见喻轻舟推拒的动作已经感到了些许不满。 现下听到对方这样说,脸上顿时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什么意思啊,我……我等了你这么久,觉得不错才特意带来给你的,你竟然尝都不尝一口。就不觉得你很过分吗?” “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凭什么你付出了好意,我就一定要接受?” 喻轻舟淡淡地瞧着撑着桌子站起来的少年,并没有因为仰视的角度而显出丝毫的弱势。 “况且,明明是他人对你的一番心意,就这样轻易地拿到我面前来,难道就不算是一种过分吗?” 喻轻舟的声音不大,可无论是面上的神情,还是说话的的口吻,都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些许的严肃。 黎宵愣了一下 接着在口中小声嘟囔:“不过是一点小事而已……” 用得着这么上纲上线吗? 他在心里默默地补充完后半句。 然后,少年像是突然发现了盲点,一下子嚷出了声:“喻轻舟,你怎么会知道这糕点是别人送的?噢,我知道了,你该不会是一直在偷偷关注本大爷吧?!” 喻轻舟对上那副漂亮面孔上无比笃定的神情,不由地顿了一下。 “想多了。”喻轻舟解释道,“我只是在甄师妹的房间里见过那只食盒而已。” 黎宵努力过了过脑子,才终于想起来喻轻舟所说的甄师妹指的其实就是珠珠。 原来如此…… 黎宵刚想这么说,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等等! 喻轻舟刚才说什么,在珠珠的房间里…… 喻轻舟为什么会去珠珠的房间啊?! 难不成…… 脑子里闪过之前在镇子上同时偶遇这二人的场景,莫非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两个人之间便有了他不知道的勾当。 黎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血气上涌,脑袋顶上仿佛多了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他猛地一拍桌子,用的力气太大,震得掌心阵阵发麻。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 “我们,我和谁?” 黎宵激动地打起了磕巴。 偏生喻轻舟还是一副置身之外的模样,只在视线扫过少年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掌时蹙了蹙眉。 “还有,你这是做什么?”他似是不解道,“手上不疼吗?” 不说还罢,这么一说,黎宵的注意力跟着转移到两只手掌,眼睛眉毛登时皱到了一处。 “……确实挺疼的。”少年吸着气道,随即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正色道,“等等,不要突然转移话题,我们刚才说的分明是——”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想到了什么。不过你应该是想多了。”喻轻舟坦然道,“我只去过一次,是送汤圆回去。” 汤圆就是珠珠养的那只猫。 确实挺闹腾的,尤其是长到了能跑能跳的年纪,也不像之前那么瘦了。 黎宵有段时间感觉,每次看到珠珠,对方都是在满世界找猫。 不知情的八成得以为这姑娘是练得狠了,把自己饿疯了,所以见人就问哪儿有汤圆…… 黎宵其实一直都有个疑问,好端端一只猫叫什么汤圆,平白让人误会。 叫小白多好,白色的,小小的,生动形象…… 以后还可以根据年龄和外形特征,调整称呼,再长大些就叫大白,等到老得掉牙了,就叫老白。 见喻轻舟语气笃定,目光中分明写着清白二字。 黎宵也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毕竟有沈映雪在。 不过,他会这么想并不是出于对沈映雪这个女人的认可。 黎宵只是单纯觉得,一般想活得长久些的,都不会轻易招惹喻轻舟,因为招惹了喻轻舟,就相当于招惹了沈映雪,而招惹了沈映雪可能也就意味着距离脑袋搬家不远了。 至于黎宵自己,当然是算在不一般的那一挂。 毕竟,无论是砍脑袋还是断手断脚这种事情,对于曾经的黎宵来说可是家常便饭。 相比之下,珠珠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柔弱人类罢了……嗯,现在看来,这姑娘做点心的手艺似乎也还过得去。 对了,点心…… 黎宵的脑子里终于想起还有这回事了。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喻轻舟之前说的那番话,似乎也不无道理。 然后很快得出了心中的结论。 “所以之前的意思是,如果是本大爷亲自下厨去做的话,就没有问题了吧?” 第126章 让你亲我一下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黎宵这样说着,眼中有着明确的笃定和暗暗的期待。 也许在少年看来,凡事大抵如此。 若此路不通,转过头必然是一条康庄大道。 可真正的问题在于…… 有些问题其实从最开始的时候,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就像喻轻舟不必要接受黎宵的好意,黎宵也并不需要刻意向喻轻舟示好。 他们之间的缘分,早就应该画上句号,若不是……若不是喻轻舟尚未找到打破禁制的方法。 事实上,喻轻舟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查阅各种资料,包括寻访各地咒术方面的专门人士。 但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喻轻舟的这种行为甚至惊动了掌门,后者再次造访,话里话外都是让喻轻舟不要为此耽误了正事。 虽然喻轻舟已经郑重承诺绝不会因此耽搁了宗门中的事务,但掌门似乎并不满意。 “轻舟啊,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自是知晓。” 掌门语重心长道:“有关黎宵的事情,我和你常师伯都是一样的看法。现在看来,维持现状是最好的选择。若是强行破咒,结果未知,万一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危害,岂不就得不偿失了。” “可……可黎宵他现在的情况……” 喻轻舟迟疑了,莫非要直接告诉掌门,黎宵受到禁制的印象太深,似乎是无法抑制地喜欢上了自己。 这种事情,本就不是什么值得拿到台面上大说特说的。 更何况面前的掌门如今虽为宗门的话事人,实际上也是看着喻轻舟一点点成长起来的长辈。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掌门似乎是看出了喻轻舟平静外表下的丝丝窘迫,于是像个和蔼可亲的家长那样笑了。 “我知晓你的顾虑。” 他缓声道:“少年人嘛,最是热血沸腾、躁动不安的年纪,满脑子情啊爱的。一点微末的心动,便恨不得闹出天大动静,赌上前程,乃至是生死。到头来才会发现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觉。” 掌门不紧不慢的话音落在喻轻舟的耳中,字字清晰,发人深省。 喻轻舟想,又何止如此。因为黎宵对他,甚至连那所谓的微末心动,都不曾有过。 他们只是两个被禁制反噬绑定到一起的人。 或者说,是黎宵被单方面地绑定在喻轻舟的身上。 何其不公,又何其无奈…… 所以,喻轻舟才挖空了心思,想要停止这一切的错误。 他不想要少年看似真心实意的虚情假意,也不想再面对那张美丽却毫无灵魂的面孔。 他宁愿黎宵讨厌他。 因为那才是正常,合乎道理的。 无论是被挖走眼睛,还是被强行带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被迫适应崭新的生活,黎宵都是有理由讨厌喻轻舟的。 若是—— 喻轻舟不曾见过少年憎恶的目光,听到过那一句发自本心的恶心,或许还可以骗骗自己,当做无事发生,但他做不到。 或者说,他尝试过视而不见,终究还是失败了。 “哥哥,你都不知道,最近黎宵那个大笨蛋和那个叫珠珠的小丫头走得有多近……哼,还以为他有多喜欢哥哥呢。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当然哥哥除外。” 常礼振振有词地跑到喻轻舟面前告状,发誓无论如何都要黎宵这小子狠狠吃瘪一次,胳膊肘朝外拐是吧,那就别怪他翻脸不认人了。 没想到,青年闻言非但没有丝毫的生气,反而微微地笑了:“你这样说,又置掌门和常师伯于何地,他们两个应该待你不坏吧?” 常礼闹了个大红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那……那是我一时考虑不周,不小心给忘了。” 顿了顿又无比坚定道:“但黎宵的事情千真万确。我就不信,他看不出那丫头喜欢自己呢。但黎宵的态度是什么呢?半推半就,一点自觉都没有。” 常礼愤愤不平地说着,却没有等来预想中的附和。 喻轻舟却说:“这不是挺好的吗?” “可是……可是那个大笨蛋明明就……” “你误会了,他并不喜欢我。” 喻轻舟平静地出声打断,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或者说,就连他自己都误会了。” 任何人都可以误会。 唯独喻轻舟不行,也不应该。 所以,当听到掌门人的那番劝导,喻轻舟的心里不能说毫无触动,却也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 见到喻轻舟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 掌门继续道:“凡事皆有正反两面,善恶只在一念之间。滥情者,淫也。可若能反过来加以合理利用,动之以情再晓之以理,循循善诱,岂非事半功倍?”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这么做的话,又与欺骗有何区别? 掌门看出了喻轻舟心中所想,再次露出一个长辈般慈爱的笑容。 “人毕竟是活的,世间事不都是非黑即白,若结果是好的,过程曲折些又何妨。再者,我相信你的能力。虽然不曾放在明面上,但我们这些老东西啊私下里其实都认为,这一辈中最优秀的就是轻舟你。” 听到掌门这样说,喻轻舟多少有些意外。 旁人也就罢了,他自认是如何都比不过沈映雪的。 掌门却表示,沈映雪固然不错,但却是我行我素惯了的,不像喻轻舟,能够处处以大局为重,以宗门为重。将来这执掌门派的重任,终有一日是要交出去的,那时候必然需要一个更为可靠妥帖的人选。 掌门话里话外的意思,喻轻舟不是听不懂。 可并无意争夺掌门之位,对他来说,一个宗门的兴衰与荣辱还是太过于沉重。 他一个连自己都得过且过的人。 如何担得起旁人的未来,那旁人还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数以千计的。 不过,喻轻舟仍旧感恩于掌门的一番赏识,无论其中有多少是出自真心,至少对方实实在在地这样说了。 除此之外,喻轻舟也将那次掌门的最后一句叮嘱清楚地记在了心里。 “我知道,你一定能够守住本心。” ——本心吗? 喻轻舟感受着胸腔中一下下规律的跳动。 这颗心明明是属于自己的,他却越发地看不清,越发地不知该何去何从。 可能只有真正地斩断和黎宵之间的孽缘,等到了那个时候,喻轻舟就不会再为眼前的事情所牵绊,也可以当得起一句无愧于心。 而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 按照掌门他们的希望去做,或许也没有什么错处。 所以,喻轻舟再次对黎宵说:“黎宵,我不需要什么亲手做的糕点,我只要你听话,你听话了,我就高兴些。” 黎宵不是第一次听到喻轻舟说这话,心里不免有些怀疑。 上一次他听话了,好像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 对方还差点把他丢给那胖老头一走了之了,虽然最后没有走成,但还是多少给黎宵留下了些心理阴影。 他于是问道:“那喻道长高兴了,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一件你能想到、同时又不超过我能力范围的事情。” 黎宵这回算是学乖了,他打定主意不是看得见的好处,绝不上当。 说话间,他突然想起了上一次,喻轻舟问他有什么想要的,他都还没有兑现呢。 ——不行,不能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正好也趁机试探一下喻轻舟的诚心与否。 “咳,还记得上次你就问过我有什么想要的,还作数吗?” 顿了顿,又急急补充道:“先说清楚啊,这个一码归一码,和现在的不是一回事。” “自然。” “那……那如果我说,让你……让你亲我一下的话。” 第127章 我都愿意为你去死了,你就不能试着为我活过来吗? 黎宵提出让喻轻舟亲自己一下的时候,其实已经是紧张到了极点的。 所以全程目光闪烁,几乎都没有正眼瞧过对方。 以至于,对方突然靠过来的那一下,黎宵完全就是猝不及防。 他呆立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般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阵好闻的气息倏忽远离,留下脸颊处残余的温热触感,他才后知后觉地摸上自己的面颊,动作僵硬得像是刚按上去的胳膊。 “好了。” 喻轻舟公事公办的一声,将黎宵那种近似梦游般的状态中惊醒。 后者连着眨了好几下眼睛,随着眨眼频率的上升,少年的面孔也一点点蔓延开艳丽的桃粉色。 然后黎宵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后知后觉地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等等,这样……这样就没了?! 他都没有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来得及感觉什么,就结束了?! 还有,谁说他想被亲脸颊,他想要对方亲的明明就是……明明就是…… 黎宵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喻轻舟的嘴唇上瞟。 严格来说,喻轻舟不是那种十分之惊艳的长相,但着实耐看。 无论是眉眼、鼻子、还是嘴唇,单独来看都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但放在一起又有种奇妙的吸引力。 令人禁不住看了又看,疑心怎么会有人生得这样恰到好处。 此刻,黎宵盯着那双色泽浅淡的唇瓣微微出了神。 突然发现原来喻轻舟的唇色并不像印象中的那样寡淡,而是逐渐变化的,越是靠近唇缝和中线的位置越是鲜艳,就像是方才轻含过口脂,尚未来得及均匀推开一样。 让人禁不住想要上前,用指腹捻着抹上一抹。 忽然那双唇瓣开合起来,殷红间露出洁白的牙齿,上头的两颗门牙稍长些,说话时牙齿下端总是有意无意地摩挲过下唇,给那副端正俊朗的面容平添了一丝柔和与稚气。 喻轻舟说:“时候差不多了,早些回去吧。” 黎宵眨了眨眼睛,不可思议道:“你这是要赶我走?” 喻轻舟有些无奈:“你说的亲一下,我也亲过了。这大半夜的,你不回去,难道还在赖在这里?” “怎么就是赖了?” 黎宵一听不乐意了,嘟嘟囔囔道:“就不能……就不能是你留我在这儿住一晚啊,再说我们都多久没有见面了,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啊?” “实话实说,也不是特别想。”喻轻舟淡淡道。 黎宵一下就噎住了:“你……” “实在想留下的话也不是不行。”喻轻舟转过话头,“不过只能睡躺椅。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黎宵忙不迭道。 开玩笑,他可是睡石头睡山洞的长大的。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别说躺椅,就是在地上他也能凑合一晚。 左右,白天睡得够多了,他也不是真想来睡觉的。 他就是想……想看看喻轻舟,想多听听对方的声音,想确定对方就在自己的身边,真真切切的。 黎宵没有告诉喻轻舟,自己刚才趴在桌上做的那个梦。 严格来说,那并不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噩梦,里头没有一点恐怖和血腥画面。 而是一个奇怪的房间,内部堆满了黎宵说不上来的各种柜子和台面。 那些物体的表面都浮动着奇异的光点,组成了像是文字的陌生符号,符号不断变化,伴随着耳畔的滴答声,还有奇异的嗡鸣。 在靠近房间中央的位置,竖立着一个巨大的金属圆柱体。 从摆放在房间各处的那些柜子和台面之中延伸出粗细不一的长长管子,集中连接在那个圆柱的上下两端,织成密匝匝的彩色网络。 黎宵就站在那个巨大的圆柱体前,抬头向上望着。 视线被冰冷的金属屏障阻挡,明明什么也看不到,心中却有个无比肯定的念头,这里有他想见的人。 心脏沉甸甸地跳着,黎宵走过去,侧过脑袋,将耳朵贴了上去。 ——什么都听不到。 金属贴近皮肤时体会到的冰冷触感,意外地令黎宵感到了熟悉。 明明是第一次做这个梦,梦中的自己却好像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像这样做过了。 用屈起的指节一下下叩击金属壁。 锲而不舍,却又徒劳无功地。 这是个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的地方,身处其中的人几乎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等待实在是一件无聊的事情。而他说出的话,也和他在圆柱体表面弄出的那些敲击声一样,从未有过回应。 或许,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已经不再期待回应了。 【——没关系的,有我在这里守着,你就这么睡着也完全没关系。】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如果……如果你实在不想醒来,我去陪你其实也是一样的。】 【万一你的梦里已经有一个我了怎么办?真伤脑筋呢,那样的话,说不定我会因为嫉妒杀掉那一个自己的。】 【可是如果没有的话,我也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虽然嘴上说着难过,他却禁不住翘了翘嘴角。 然后,又换上了一副求夸奖的骄傲口吻:【你看你,我都愿意为你去死了,你就不能试着为我活过来吗?】 说到这里,他像是侧耳倾听般地顿了顿。 自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于是又叹了口气。 只是叹气叹到一半,就开始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习惯性地伸手在口袋里摸索,打开药瓶才发现里头不知何时已经空了……究竟是什么时候吃掉最后一粒药的呢? 完全不记得了。 他想,其实并不算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他于是一边吞咽着喉头的腥甜,一边兀自笑出了声。 【果然,非得眼睁睁看着我死掉,你才能相信吗?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家伙,可是啊,本少爷偏偏就是,偏偏就是自找苦吃地喜欢上你了,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明明是埋怨的话语,却带着甘之如饴的笑意。 【其实真就这样死了,我也不怕下地狱,怕只怕到了那里还是见不到你……】 第128章 鬼使神差地,枇杷想起了兰云止卧室中的那道墙壁。 “你找到了吗?” “什么?” “那个用来破解禁制的方法。” 枇杷静静听着喻轻舟和黎宵的过往,从相杀、相识、到后来的纠缠不清…… 那个骄傲中带些点傻气的半妖少年,渐渐与记忆中的黎宵重合。 尤其是地下室中那个口口声声将自己认作喻轻舟的黎宵。 世界上真的有那么相像的人吗? 甚至连失去眼睛这种事情,都得到了复刻…… 枇杷想,究竟是自己所认识的黎宵在逐渐向着另一个黎宵靠近,还是说,在本质上他们其实就是一个人呢? 既然阿六他们能够通过寄生的方式长久地存活至今。 那么黎宵未必就不会是又一个死而复生的“故人”。 ——那么,这辈子的黎宵在认识自己的时候,是否还受着那道禁制的影响呢?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 枇杷只感到一阵奇异的晕眩。 就像是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好不容易自以为已经沉到了底部,结果下方的淤泥原来还可以再次塌陷。 其实到今天为止,在经历过这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之后,枇杷对于所谓真相的承受能力显然远超从前,或者换个说法,他已经不是那么在乎了。 既然生死可以作假,爱恨也可以被操控,那么执着于爱与被爱本身,不免就有些过分天真了。 枇杷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聪明人,但同样也做不来那种飞蛾扑火的痴情种。 他现在只想知道如何才能结束这一切。 ——那些人不是都盼着喻轻舟回来了吗? ——那就让喻轻舟回来。 枇杷甚至可以直接将眼下自己的这副肉身拱手相送,只要喻轻舟不嫌弃的话。 只要可以让一切都到此结束…… 但凡世上有了一个喻轻舟,谁又会记得曾经的那个枇杷呢? 枇杷想,其实会为自己的死而由衷难过的人,早就已经不在了。 娘亲葬在了南村的小土坡。 兰公子死在了那年西郊的大雪。 而那个他曾经喜欢过、甚至幻想着共度余生的少年黎宵,也已经随着公主府的大火付之一炬。 如今去而复返的不过是一群披着熟悉皮囊的陌生人。 不过也许在他们的眼中,长相酷似喻轻舟的自己,相反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一方。 【没关系的……】 耳畔似乎闪过一个人低低的呢喃。 混合着细微的滴答声,还有低低的嗡鸣。 眼前闪过血肉蠕动纠结的暗红色世界,咕嘟嘟的水流声几乎要将耳膜涨破。 枇杷似乎又看见了多年前在梦中见过的那扇门,可是这一次房门紧闭着,他没有听到敲击声。 ——好安静啊。 明明周围还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声响,他却无端感到了寂静。 如同死去一般的…… “你还好么?”喻轻舟关切的声音响起。 枇杷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梦境中,因为不安和痛苦,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而喻轻舟正俯下身子,担忧地瞧着他。 “没关系的。” 几乎是脱口而出不久前才划过耳畔的低低呢喃。 明明是安慰的话语,说出口的瞬间,涌上心头的却是莫名的悲伤。 枇杷摇了摇头,像是确认一般地又轻声说了一遍:“没关系的。” 喻轻舟见状,也没有多问,而是回答了枇杷之前的那个问题。 “应该是找到了的,不过,也不是很清楚。” 喻轻舟有些惭愧道:“其实我的记忆并不完整,越是接近死前的记忆,就越是模糊。” 枇杷瞧着他,瞧着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却没有丝毫瑕疵的脸孔。 不免有些怀疑:“你既然都不记得了,又是如何得出的结论。” 闻言,喻轻舟很轻地笑了笑,似乎有些自嘲的意味:“不然的话,我想我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找死吧。” 这点倒是意想不到的坦率。 虽然听起来可能有些自夸的嫌疑,枇杷居然觉得对方还蛮可爱的。 “不过,最近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喻轻舟忽然正色,“这也是为什么,我能够醒过来和你面对面地交谈。” 在另一个人的梦中醒过来,还真是奇妙的说法。枇杷暗自想道。 “那具体是怎么样一种感觉呢?”他问。 “嗯,很熟悉,就像是一个老朋友的呼唤。” 喻轻舟说着,抬头妄想虚空中的某一处:“我能感到,源头就在不远的地方。” 枇杷想了想,按照对方的说法,结合实际来看,如果他所处的现实中真的存在一样东西能够唤醒他身体里属于喻轻舟的那一缕魂灵,那东西应该就在他现在的居所附近。 鬼使神差地,枇杷想起了兰云止卧室中的那道墙壁。 他也曾在那道墙壁前感到莫名的吸引力,诱惑着他去一探究竟。 所以,喻轻舟感应的源头,确实有可能就藏在那之后。 枇杷又想起当时,自己盯着那扇墙壁看时,兰云止所说的话。 对方没有丝毫的紧张或是警惕,反而主动向自己问起,想不想去看一看。 那种暧昧的态度,究竟是希望他去,还只是一种欲擒故纵。 枇杷不确定,因为当时他提出想要离开。 两个人因此产生口角,兰云止身体中那个属于黎念的部分突然开始发疯,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看来,自己真的应该亲自进入到墙后一探究竟。 枇杷的心底再次升起一种强烈的预感。 在那里,一定会有他想要的东西。 有可能是真相…… 也有可能是一个彻底的了结。 而在那之前,或许—— “你还想去见见那些人吗?” 第129章 下次有机会再见面的话,不要再认错了。 提问的是喻轻舟。 枇杷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去看一看。 ……万一呢? 万一那就是结局,那么在谢幕之前,枇杷觉得应该做一次简单的告别。 因为他自己经历过太多次的不告而别,对此已经深感厌倦,那么至少不想成为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而且,自从上次的落荒而逃之后,枇杷一直没有再去见过黎宵。 理由千千万万,但说白了都是借口。 说得如何冠冕堂皇,枇杷的心里难免还是有一些怨怼的。 对黎宵当年的失踪…… 对黎宵如今的错认…… 但是如果一切都即将划上句号,好像也就没有那么地令人难以接受了。 在牢房门口见到沈韵的时候,枇杷多少还是有些意外的。 青年好像瘦了些,皮肤还是一样的白皙,只是眼下有些泛青,神情恹恹的,看似有段时间没有休息好了。 对上那双久违的漆黑眸子时,枇杷不由地心中微动,下意识地伸手去腰间摸索,才发现换衣服的时候把匕首给忘了。 真是不巧,明明之前都有随身携带的。 看来终究是不能把东西亲手交还给对方了。 枇杷唤了一声小沈大人。 就像从前在花月楼时那样。 沈韵眸光微动,终究只是微微点头,然后将最后一道门锁在少年面前打开来。 伴随着墙上灯盏的亮起。 枇杷再次听见了金属锁链碰撞的轻响,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渐渐浮现在火光中。 “黎宵。” “……” “黎少爷。” “……” “阿宵?” 枇杷一一唤过那些称呼。 最后一声落下,黎宵也终于抬起了脑袋,他的眼神似乎比上一次见到的时候稍许迟钝了些。 没有被绷带包裹住的苍白脸孔上,那只碧色的眼瞳依旧漂亮,只是少了些生机,让他的整个人都看起来更像是一尊做工精良的人偶。 枇杷走过去,将带来的点心盒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打开来,一样样地放在黎宵面前。 都是从前黎宵爱吃的点心,还有一碗飘着甜桂花的赤豆元宵。 似乎是被满室的甜香刺激到,黎宵的喉头轻轻滚动,只是目光还是停留在少年的面孔上没有离开。 枇杷微笑看着对方,问道:“想吃吗?” 闻言,黎宵的那只眼睛眨了一下,随即从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却始终没有别的动作。 枇杷于是用帕子垫着,将糕点递到了黎宵的嘴边。 这边几乎刚把东西递过去,黎宵就张口咬了上去。糖渣和酥皮于是立刻扑簌簌掉出来。 有一些直接沾在了黎宵的唇边,可青年就像是毫无察觉一般的,兀自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同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在喂食的人,仿佛对方是什么可口的佐料。 等到嘴里的全部咽干净了。 就直接张开嘴,示意可以进行下一次投喂。 枇杷于是再将糕点递过去。 如此反复,直到那些糕点都进了黎宵的肚子。 枇杷用帕子轻轻拭去青年唇边的点心碎屑,想要收回来时,却被一下攥住了。 手腕处传来微凉的触感。 然后是手掌…… 枇杷眼睁睁地瞧着,青年将一侧脸颊放在自己的手掌心,讨好似的轻轻磨蹭。除了皮肤光滑柔软的触感,还能感到还有发丝轻柔的扰动,伴随着温热的鼻息。 有些痒,也有些酥麻。 指尖无意识地颤抖。 都说十指连心,大概是真的,否则自己的心脏为何会无端端地跟着抽痛了一下。 感觉到枇杷往回抽手的动作,黎宵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些。 可是,一看见对方蹙眉,他又像是做错事情的孩子般露出了自责又慌乱的表情。 黎宵是真的在害怕。 他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对方又会像上次那样突然逃走。 然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 “黎宵,我疼。”枇杷蹙着眉说道。 忽然听见少年这样说,黎宵愣了一下,尽管心里万般不舍,还是慢慢松开了对方。 枇杷看出了黎宵的不情愿。 他没有在意自己手腕上的红痕,而是问黎宵还吃不吃元宵。 “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在一起过冬至。那天晚上,你把铜板包进香菜馅儿的饺子里,原本是想讨个好彩头逗兰公子开心的,结果却被我吃了去。害我那个冬天一说话直漏凉风。” “……” 黎宵没有回答,但眼底的波动证明他正在努力回想少年所说的一切。 “那次,我也包了元宵。就是包得不太圆整,因此还被你狠狠取笑了一通。你可能已经忘了了,但我一直记着。” 枇杷说着,微微顿了顿,才又继续道:“那时候,你总是动不动就嘲笑我,找我的麻烦,我都烦死你了。心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听见从少年口中吐出的讨厌二字,黎宵的肩头狠颤了一下。 殷红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又无从说起的样子,只能用那只唯一的眼睛可怜又无辜地注视着枇杷,像是在用目光诉说自己的委屈。 枇杷看到了,很轻地笑了一下:“当然你也不是总对我那么坏的,不然我怎么能喜欢上你呢?” 闻言,黎宵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这次是真的想要说话。 可是刚张开嘴,一颗糯叽叽的圆子就被喂到了唇边。 “尝尝。”枇杷微笑道。 像是被少年脸上的笑容所蛊惑,黎宵愣了一瞬,随即张开嘴将元宵和想说的话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还要吗?要的话就点点头。”枇杷轻声询问。 黎宵点头,于是枇杷又舀起一勺。 他一边投喂,一边絮絮地讲起以前的事情。 曾经说出口的,没说出过口的……一点点,像是耐心地拆分一团打结的毛球,将过往一一呈现。 黎宵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后来干脆停下,专注地盯着少年,盯着那双目光平静的眼睛,也盯着那双开合的唇瓣。 渐渐地,他的脑子里开始浮现各种画面。 大雪纷扬的冬日,柳絮飘飞的春日,酷暑炎炎的夏日,还有稍显萧瑟的秋日。 每一个季节,每一幅画面,总是有眼前之人的出场。 从稚气的半大孩童,到挺拔的小小少年,再到如今……如今的…… “其实,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可惜美人一张嘴,就是骂人的话。” “……” “我什么都不懂,只会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幸亏有兰公子解围。那时候,我是如何都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听见这个坏脾气的人说,他是喜欢我的。” 枇杷静静说着,黎宵也就静静听着,只是脸上的表情不时随着对方讲述的内容发生着变化。 听到少年说,自己曾向对方说过喜欢,黎宵露出有些局促的表情,像是害羞,又像是止不住地暗自高兴。 枇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默默地放下手中的碗勺。 “缘分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轻易地将两个不相干的人联系在一起。”枇杷轻叹着,在黎宵不解地目光中缓缓站起身。 然后继续道:“可缘分也是这样不可捉摸的东西,有时抓住了也未必握得紧。像是你和我,到底还是缘分太浅。” 随着少年的话音落下,前一刻还挂在黎宵面上的笑意登时散了个干净。 他半是诧异半是惶恐地看着面前这个随时可能离开的少年。 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嗓音。 “不、不是的,我……我们……”他说,用被浓烟呛坏的嗓子。 试图用语言挽回些什么。 但枇杷退开了,一直退到锁链无法够到的范围。 才又重新开口道:“黎宵,我是来道别的。我真的喜欢过你,因为你那么好。因为我以为,你也是喜欢我的。可你弄错了,所以我也跟着误会了。不过现在知道了,一切都还不算太晚。” “……” “好了,就这样吧。下次有机会再见面的话,不要再认错了。不然就算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应该也会不高兴的。” 第130章 这么好的人,之前还救过他,怎么会说话不算话呢? 听见少年说起他喜欢的那个人,黎宵混沌的大脑再次疼痛起来。 他不懂—— 为什么好不容易等来的人,来了又要离开? 为什么自己会被困在这个地方,被铁链锁住颈项和手脚不得动弹? 而且自己喜欢的人不就是……不就是…… “喻轻舟……” 晃动的光影之中,是男子沉默的侧脸。 顺着男子的视线看去,敞开的窗外,他发现对方又在盯着院子的角落里那棵不起眼的枇杷树看了。 正是初夏的光景,洁白广玉兰垂下硕大的芬芳花朵,粉色的合欢也在微风中摇曳生姿,浅绿色的蝴蝶在阳光下蹁跹飞舞…… 无论哪一样都是要比那棵小树来得有意思的。 就算抛开那些不说,难道自己一个大活人还比不上那些不会说话不会动的花花草草? “喻轻舟。” 黎宵又唤了一次。 这一次,男子终于像是回过神来,瞧着他露出一个恍然的微笑。 “阿宵,你来了啊。” “什么叫我来了。”少年气咻咻地鼓起腮帮子,抱着胳膊道,“本少爷可是站在这儿好一会儿了。” “是么。”男子依旧语气平静,看向黎宵的眼中笑意温和。 然而,面对男子的好脾气,黎宵只感到自己被敷衍了。 这语气这态度…… 分明就是把自己当做不懂事的小孩子在哄。 虽然自己的年纪确实是比对方小上那么一丢丢,但是,他今年也有十五岁了。 试问,十五岁什么概念? 就是……就是谈恋爱的时候就算做些亲亲抱抱之外的事情,都不用担心逮进去的年纪了。 可喻轻舟对黎宵的认知仿佛永远都停留在黎宵的九岁。 那一年小少爷因为和家里人闹别扭,雄心壮志地打算离家出走。结果没走多远就后悔了,想回去却发现自己迷路了。 还差一点栽在人贩子的手里。 万分危急的时刻,一个人从天而降,不仅救幼小的孩童于水火之中,还将那个该死的人贩子扭送去了附近的警局。 那个犹如神明般天降正义的男子便是喻轻舟。 不过那时候,喻轻舟更年轻一些,还是一名在校大学生。 黎宵一直记得那时喻轻舟一拳揍翻那个微缩中年男的飒爽英姿,然后从地上把吓到腿软的小少爷轻轻抱起来,温声安慰的场景。 那个时候,黎宵伏在年轻男子的颈间,嗅着对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害怕的感觉一点点褪去,转而化作令人舒适的安稳和眷恋。 甚至直到家里人闻讯赶来时,黎宵都还是赖在喻轻舟的怀抱中不肯离开。 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干脆眼睛一闭装作睡着了。 手还死死地抓住对方的衣角不肯放松。 他知道此情此景,大人们多半不会忍心叫醒自己这样一个刚刚经历过可怕人贩子的小孩的。 果然,喻轻舟最后是跟着他们一起回的家。 一直到车子缓缓停下,黎宵才装作悠悠醒转的模样,不过仍是拽着喻轻舟的衣袖不肯放开,一副极其缺乏安全感的小孩子模样。 不过,这也没什么问题,毕竟黎宵确实只是个小孩子。 天知道这一路上,他一个小孩子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克服睡眠的诱惑,才撑到了现在。 当然是无论如何都要将对方留下的。 见状,一屋子的人也极力挽留,毕竟喻轻舟是救了孩子的恩人,先不提别的感谢,至少也应该摆出宴席好好款待一番。 可是最终,喻轻舟还是拒绝了,理由是家里还有人还在等自己回去。 “说好了一起过生日的。”喻轻舟歉意道。 然后伸手摸了摸黎宵毛茸茸的小脑袋,后者眼眶红红的,眼看着就要掉下金豆子来。 这一摸却将他喉咙中的呜咽生生按了下去,无他,实在是对方的手法太过于温柔,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黎宵突然就不好意思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了。 “那……那以后,你可以来我家玩吗?或者,我去你家也可以。” 黎宵满怀期待地问道。 青年抚摸脑袋的动作微微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然后在黎宵紧张到极点的时候,微笑着点了点头。 “可以哦。”他说,“不过在那之前你要乖乖听话,不许再乱跑让家里人担心了。” 从前黎宵最讨厌别人对自己指手画脚。 这点,这个家里的人都是知道的。 就在大家都以为黎宵又要发脾气时,小少爷却破天荒地点了点头。一脸乖巧道:“我知道了,那一言为定,我听话,你也一定要来找我玩呀。拉钩。” 说着,孩童勾出了自己小手指,青年似乎是被这样天真无邪的举动逗乐,也配合地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地勾了勾。 然后又按照黎宵的要求,用大拇指盖了章。 “这样可以了吧?”喻轻舟询问。 听见对方这样问,黎宵也只好点头,主要是不想给对方留下无理取闹的印象。 那之后,黎宵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守在电话机旁等着喻轻舟联系自己。 一直到被催促着去学校。 而回到家里,他会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确认喻轻舟有没有打电话过来。 然而,每一次都是以失望收场。 黎宵想过要不要主动打电话过去,可是那样的话,不就显得自己很想见到对方吗……虽然他确实是很想,但那样会不会太主动了呀。 而且阿九也说了,他们学生都是很忙的。 或许,再等等…… 就这样等了将近半个月,都开始放暑假了,黎宵还是没有等到那通心心念念的电话。 暑假一点都不开心。 各种各样的家教补习,上课上到黎宵开始怀疑人生。 最可恶的还是那些人还总是睁眼说瞎话,说什么黎少爷又进步了之类的巴拉巴拉。 废话,黎宵自己的脑子,难道他自己还不知道吗? 用得着他们在那里虚情假意地夸奖一通,分明就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 黎宵一点都不想听那些人在那里胡说八道。 偏偏他最想见的人始终不出现。打去的电话也一直没人接。 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黎宵再一次见到喻轻舟已经是暑假过半的时候了,那天黎宵坐在车子里,百无聊赖地听着阿九说起晚餐准备了他最喜欢的甜点。 结果一转眼,视野中忽然出现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 黎宵几乎是立刻叫停了车子,然后不顾阿九的阻拦,飞奔着跑向那人。 因为跑得太急,还狠狠摔了一跤。 眼看着对方越走越远,黎宵终于忍不住哇得哭了出来。 这一次,青年终于停住脚步,转头看了过来,发现是有小孩子摔倒。便快步上前,一边关切询问着,一边小心将孩子扶了起来。 看清孩子面孔的一瞬,青年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对方。 随即四下张望起来,果然看见了急急忙忙往这里赶来的络腮胡大汉。 后者似乎是被突然的车流阻挡,这才慢了一步。 阿九慌里慌张地唤着小少爷的名字,见到喻轻舟也有些惊讶。 最终在黎宵的软磨硬泡之下,他们一起去了喻轻舟在附近的住家。 喻轻舟用家里的药箱简单处理了黎宵手掌和腿上的擦伤。 其实不是特别严重,就是小孩子皮嫩,看着吓人而已。 黎宵盯着动作娴熟地为自己擦药的青年。 “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他省略了之前苦等对方主动打电话的事情,直接问道,话语中充满了委屈和不解。 喻轻舟闻言愣了一下,这才有些歉意地解释道,他之前一直在学校,给黎宵留的是家里的电话。 这么一说,黎宵也注意到了对方身边的行李箱,看样子确实是刚从学校回来。 似乎是自己误会对方了…… 可是不接电话就算了,自己可是等了他将近一个多月啊。 黎宵刚压下去的情绪又冒了上来:“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你明明就有我的电话号码。” “抱歉,因为之前一直在准备考试还有兼职的事情,是真的忙忘了。” 喻轻舟说这话时一脸的真诚。 搞得黎宵都有些自责起来。 ——是啊,喻轻舟这么好的人,之前还救过他,怎么会说话不算话呢? 一定是被那些考试害得,天知道,黎宵也最讨厌考试了。每次一考试,他本就不多的脑子就受到非人的摧残和蹂躏。 于是,心中不免又跟着生出些许同病相怜的情绪。 ——真可怜啊,不仅要考试,还要做什么兼职。 想到这里,黎宵禁不住问道:“你很缺钱吗?” 一旁的阿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看着满脸写着天真的孩童,心里直着急,话不是这么说的啊,这样子能交到朋友就有鬼了。 没想到听到这话的喻轻舟并没有露出丝毫被冒犯的表情。反而坦然承认道:“是啊。所以才要努力赚钱啊。” 黎宵闻言,愈发同情起对方。 大家都是学生,自己都是花爸妈赚的钱,喻轻舟却要自己打工赚钱。 黎宵决定要向对方施以援手。 可是,直接给钱会不会太直接,显得不礼貌啊…… 终于在一番苦思冥想之后,黎宵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眼睛亮亮地看向喻轻舟,露出一个兴奋的表情:“要不,你来给本少爷当家教吧?” 第131章 小少爷这怕不是在嫉妒人家呢。 听到黎宵说,要让喻轻舟当自己的家教。 阿九再次禁不住汗流浃背起来,这……这么突然,是不是过于冒昧了啊? 喻轻舟则是扬起一边眉毛,似乎是对孩童的话语感到了意外。 不过,青年很快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样子。 “可以哦。” 然后看着黎宵愈发光彩熠熠的绿色眸子补充道:“不过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够决定的,还需要回去和你的父母商量,他们同意的话再说。” 听到对方提起自己的父母,黎宵的眼中划过一丝暗淡,不过很快又振作了精神。 隔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喻轻舟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来电显示似乎有些眼熟,刚接起来,就听见电话那头克制压制仍显得兴奋不已的稚气嗓音。 “是我,黎宵,我爸妈已经同意了,所以……所以……” 喻轻舟花了五秒钟的时间用来回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脑子似乎清醒了,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这样啊。” 黎宵明显也听了出来,先前还稍显高昂的嗓音立刻压低了些,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我吵醒你了吗?” 显而易见,就是这么一回事。 但喻轻舟毕竟是成年人。 便随口推说:“没,刚好也要起来了。” 谁料想,听到这话的黎宵立刻激动地嚷出了声:“那我待会儿可以去你家玩儿吗?” “……” 喻轻舟沉默了。 他忘了,虽然自己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但毕竟面对的还是一个小孩子。 尤其是像黎宵这样衔着金汤匙出生,从小被身边人宠着长大的小少爷,显然是不能理解含蓄为何故的。 喻轻舟睡眼惺忪的躺了下去。 估摸着两家之间的距离,计算着自己还能在床上赖上多久。 门铃却响了。 ——这么快?不会吧?! 喻轻舟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 套上短袖和长裤,匆匆去卫生间简单梳洗了一下,用凉水抹了两把脸,这才踩着拖鞋下楼开门。 门口却不是预想中的孩童和络腮胡大汉。 而是一个长相斯文秀气的少年,手里还提着两个袋,一袋子蔬菜生鲜,一袋子油条豆浆。 对上喻轻舟稍许惊讶的目光,前者微微笑了笑。漆黑的发丝柔柔地划过面颊,一双清澈的眸子仿佛盛着清凉泉水,看着就叫人心旷神怡。 “好久不见,喻哥。”少年道。 “嗯,好久不见,兰——”喻轻舟迟疑了一瞬,还是先把人让进了屋里。 虽然太阳还没完全露出脑袋,但暑气显然已经有了复苏的迹象。 所以等到黎宵兴冲冲地跑过来按动门铃时,打开门的却是一张截然陌生的面孔。 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找错地方了,看一看周围的景物,分明没错才对。 那这个少年又是…… “小朋友,是有什么事情吗?”少年一脸和善地问道。 黎宵后退一步,与对方保持距离。 “我——” 他想说自己是来找人的,话到了嘴边又感到了本能的抗拒,不想直接和对方说。 凭什么自己来找喻轻舟还要向这个人报备啊,那样一来就好像在无形中落了下风一样。 于是反问道:“你又是谁啊?” “我?”少年闻言轻轻地笑了,“我是这家主人的邻居,过来做客的。” 黎宵一听,心中顿感不屑,亏他还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的……原来只是个做客的邻居啊。 那不就和自己也差不多嘛。 正好这时候,听见动静的喻轻舟也走了过来,瞧见门口的二人,不由地有些奇怪:“站这儿做什么,也不嫌热得慌。” 他跟黎宵打了声招呼,介绍了少年的身份,和少年自己的说法差不多。 然后又向少年介绍了黎宵。 “一个来补课的小朋友。” 黎宵对小朋友的说法深感不满,尤其是喻轻舟对少年的用词是邻居家的弟弟,远近亲疏一目了然。 但,他又实在挑不出其中的毛病。 只好闷闷地应下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黎宵都不大高兴。 尤其是当他看到那个所谓的邻家弟弟,毫不见外地客厅厨房四处地打转,烧个水,切个水果,浇个花,泡个茶什么的……熟门熟路地完全像是把这里当做了自己的家。 就连吃饭的时候都没有离开,而是亲自下厨,招待黎宵。 这让黎宵感觉,原本在场的两个外人一下子就剩自己一个了。 原本对于能够在喻轻舟家里吃饭的满满期待之情,一下子碎成了渣渣。 好几次,他都想问喻轻舟,这个邻居什么时候能够离开。 可是又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外人”,根本没有询问的立场。 于是更生气了,不过这一次生的是自己的气。 这天,直到黎宵离开,那个邻居都没有要走的意思,甚至还问黎宵要不要留下吃晚饭,俨然一副半个主人的架子。 偏偏喻轻舟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的不妥。 或许这在对方看来就是正常的吧。 “不需要。” 黎宵有些不高兴地冷声拒绝,对上少年如沐春风的微笑,心里不由地咯噔一下。 后知后觉地想,自己的拒绝是不是正中对方的下怀了。 ——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黎宵硬了硬头皮,终于还是忍住没有改口。 回家之后,懊悔地没能吃得下晚饭。 捂着被子在躺在床上偷偷抹了半宿眼泪。 一时想喻轻舟怎么都不知道多说一句,多说一句他就留下吃饭了呀…… 一时又想那少年和喻轻舟是怎么个关系,又在那里留了多久…… 于是生平第一次的,黎宵失眠了。 第二天顶着两只核桃似的眼睛出现时,吓了众人一跳。 一个个嘘寒问暖地,想要搞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其中以阿九最为忧心忡忡。 最后,黎宵说了,含糊其辞的程度堪比谜语人。 所幸阿九不愧是阿九,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充分发挥了他那与外表截然相反的细腻心思。 洞察到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喻轻舟和昨天出现在喻轻舟家中的那个少年。 小少爷这怕不是在嫉妒人家呢。 友谊就是这样的东西——令人心生快乐的同时,又不免生出别的烦恼。 不过这也证明了…… 阿九欣慰地想,少爷他又长大一些了呢。 他于是郑重其事地告诉黎宵: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你的朋友受欢迎,说明你交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黎宵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比起受欢迎的好朋友,他更希望喻轻舟只跟他一个人玩儿。 “朋友就不能只对你一个人好吗?”黎宵不满道,“一对一的,全心全意只喜欢一个人,除了那个人以外,别的人全都不放在眼里。” 阿九想了想,实话实说道:“小少爷说的那种情况可能不太适用于友谊。” “那适用于什么?” “嗯,我想是爱情。” “爱情?” “没错,恐怕只有爱情才能达到你说的那种情况……” 阿九如往常一样尽职尽责地解答着小少爷的疑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对于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尤其是像黎宵这样脑子本来就缺根筋的小孩子,会产生如何巨大的影响。 只是很高兴地发现对方在听见自己的回答之后,很快再次振作起了精神。变得干劲满满起来。 只是等到多年之后,当阿九后知后觉地发现小少爷努力奋进的方向似乎和预期偏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时,早就已经为时太晚。 每每看到黎宵为了那一位把自己折腾地死去活来——病态苍白、浑身笼罩着阴郁气息,红血丝遍布的疲倦眼底,不见半点曾经无忧无虑的天真时。 阿九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这段、在当时看来再平常不过的交谈。 想到如果那时候,自己作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或者干脆避开这个问题,事情的发展是否会有少许的不同呢? ——大概也不会吧。 毕竟,人心从来不是三言两语就改变的东西——它只会听到它想听到的,接纳它所认可的。 一只蝴蝶的轻微振翅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巨大效果。 那……又是什么决定了蝴蝶是否振翅呢? 是琢磨不透的命运,还是偶然经过的另一只蝴蝶? 归根结底—— 还是它自己。 第132章 黎宵觉得自己已经装得够好了……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一见钟情吗? 黎宵是相信的。 尽管几乎周围的所有人都告诉他,那不过是见色起意带来的错觉。 可黎宵依然坚信自己对喻轻舟是真正的一见钟情。 毕竟,他第一次见到喻轻舟的时候,尚且还是个对美丑没有充分概念的小屁孩儿。 等到黎宵意识到自己早就已经喜欢上对方时,又如何能够说得出那张脸的缺点呢? 即使是一点无足轻重的伤疤,都仿佛性感的要命。 因为那也是组成喻轻舟这个人的重要构成。是属于对方生命中他未来得及参与的那部分历史。 他非但不觉得伤疤碍眼。 反而不止一次地想要亲吻喻轻舟额角的伤痕。 就好像能够借此穿透时间的长河,拥抱那个只存在于自己想象中的年少时的喻轻舟。 黎宵也是后来才知道,喻轻舟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 或者说,并不像身边的绝大多数人那样,普普通通地出生,普普通通地长大,然后以稍显不那么普通的优异成绩考上了如今的大学。 喻轻舟的人生是从十岁以后才开始的。 在那之前,关于喻轻舟这个人的记载几乎为零。 只知道他应该是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南方村落。 那里虽然说不上与世隔绝,却保持着甚少与外界交流的传统。 直到一场熊熊大火,将整个村子烧了个干净。 起火的原因并不明确,似乎是因为不当的祭祀活动导致的意外失火。 本就不大的村子在一夜之间几乎灭口,除了少数的幸存者。 而喻轻舟就是其中的一员。 当时,尚且幼小的孩童似乎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对一切缄口不言。只是紧攥在手中的一张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还有一个地址。 根据那个地址,调查人员联系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繁城,辗转联系到了喻轻舟可能的家人。 一对曾经在十多年前丢失了小女儿的老夫妻。 经过dna比对,确定孩子与老夫妻的亲缘关系之后,孩子就被接回了繁城。 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然后就如同所有他这个年纪的普通孩子那样,上学读书,乍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不同。 但实际上,喻轻舟和家里人的关系并不亲近。 他一直念寄宿学校,从小学到高中毕业。 除了寒假,几乎不会回到母亲曾经生活的那个家。 一直到老夫妻俩相继去世,喻轻舟才真正有了个可以长期落脚的窝。也就是他现在住的那套老房子。 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周边设施,都实在不尽如人意。 不过,或许也多亏了这个,喻轻舟才有机会分到这所房子,作为他十八岁之前的抚养费和学费的抵扣。 从那之后,他就算是彻底地和喻家的其他亲戚划清了界限,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然后在大一暑假来临前的某天,喻轻舟在去兼职的路上,偶然救下了被人贩子盯上的黎宵。 在挥出那一记重拳的刹那,他是否有在脑海中想起曾有过类似遭遇的母亲的面庞,至今无人知晓。 但那一拳的力道和速度绝对超出了那个人贩子的想象。 尽管喻轻舟无论在外表上,还是实际上都只是个十分之普通的学生。 黎宵清楚地记得那种拳头砸在人体上的声响,沉闷却又令人头皮发麻。 前一刻还凶神恶煞的猥琐男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就重重地栽倒在了地上。 而喻轻舟只是平静地走过去,用鞋子踢了踢死狗般软倒在地的男人,确定人还活着之后,将人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用的还是从对方包里翻出来的绳索。 做完这一切之后,喻轻舟拿出纸巾沾着水擦了擦手背。 又就近找了个公共电话亭,拨打了报警电话。 “……是的,在xx路附近……一个小男孩儿,应该是迷路了吧……人贩子?已经被抓住了,没有什么危险性。” 对电话那头说到迷路的小男孩儿时,喻轻舟还用余光瞥了眼坐在地上呆呆看着这一切的黎宵,看得后者浑身一激灵。 分明只是淡淡的一瞥,却仿佛带着电流般让那时的黎宵不住地心跳加速,头皮发麻。 然后,他眼看着放下电话的青年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用那只方才还暴打过凶徒的手,轻轻拉起了双腿发软的孩童,发现对方站不稳之后,便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并且以一种区别于报警时的温和口吻轻声说着:“没关系的,一切都过去了。” 青年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魔力。 黎宵闻言,身体真的逐渐放松下来。 然而脸颊却开始不住地升温,直到他不得不将脑袋整个儿埋进对方的脖子,来掩盖自己烫得可以在上头煎鸡蛋的爆红面颊…… 所以如果你问黎宵,是否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一见钟情。 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也许因为那张人畜无害的温和面庞,也许因为那直击要害的一拳,也许因为在对方颈间嗅到的温暖而清爽的味道…… 也许—— 不过只是因为,那是喻轻舟,而非别的什么人。 对黎宵而言,喻轻舟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黎宵执着的认为,对方是上天赐给他的,无可复制的唯一。 很可惜,那似乎仅仅是他一厢情愿的希望。 或许就像阿九说的那样,你应该接受你有一个受欢迎的朋友,并为此感到骄傲和自傲。 ——那么恋人呢? 一个过分受欢迎的恋人又如何? 很可惜,黎宵不是那种心胸宽广的人,甚至恰恰相反。 他能够说服自己容忍那些碍眼的家伙在眼皮子底下肆意来去,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想惹喻轻舟生气,更为实际的一方面在于他的年纪太小,实在不占优势。 所以,黎宵一直在等。 他在等自己长大,有能力也有底气对喻轻舟说出喜欢的那一天。 好在,这些年来喻轻舟身边的狗皮膏药,算是一茬儿换了又一茬儿。没有一贴能像黎宵这样黏黏糊糊,锲而不舍的。 也好在,喻轻舟似乎对感情方面并没有什么兴趣。 眼看着黎宵都已经十五岁了,喻轻舟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坏就坏在,喻轻舟不仅对其他人没兴趣,对黎宵也是一视同仁。 好不容易放个假歇在家里,宁愿看花看草看院子里不结果的枇杷树,也不肯看后者一眼。 黎宵就不懂了,是自己长得不够好看吗? 可是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对着自己那张脸硬是挑不出一点毛病。倒不用怀疑他自恋,因为这张脸的好看是客观的,是经过漫长时间的有效检验的。 那么是自己不够乖嘛? 黎宵觉得自己已经装得够好了。就差没在脸上写上乖巧无害两个字了。 所以,黎宵用他漂亮却不甚聪明的小脑袋瓜得出了一个终极结论,要么喻轻舟是个单纯的性冷淡,要么就是—— 对方的心里其实早就有了人。 第133章 两只眼睛黏在那双轻抿的浅色唇瓣间,就移不开了。 如果是前一种情况,黎宵倒是不太介意。 反正他们两个都是男的,这种事情但凡有一个人有感觉就没什么大问题。 相反,黎宵有的时候就是太有感觉了,所以才不敢像前几年那样,不要脸地凑上前去一个劲儿地求亲亲求抱抱什么的。 怕就怕一个不小心被发现了,到时候平白挨上一顿痛揍,疼还是其次,万一以后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事关终身幸福,黎宵还是多少带着点心眼儿的。 而且,很奇妙的是,尽管除了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其余时候喻轻舟都表现出了无比的平和,别说动手打架了,这么些年就没见对方跟谁红过脖子急过眼。 尽管如此,黎宵还是断定,喻轻舟揍人一定很疼。 就好像是根植于大脑深处的一种自我保护的潜意识。 因为本能告诉他,别惹喻轻舟,绝对会挨打。 可是与此同时,本能又在时刻散播着: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xx季节了……这样显而易见地诱惑着黎宵主动去找死的信息。 弄得黎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要是白天不去想,晚上更是想得睡不着。 嗯,也不是那么睡不着,就是偶尔梦得有点多,有点乱,有点子脸红心跳,欲罢不能的意思…… 至于第二种情况,无疑就是最坏的一种情况。 黎宵是不愿意去想的,可是又无法完全排除那种可能性。 毕竟他们两个遇见那会儿,喻轻舟早就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万一呢? 就算在明面上他确实没有谈过,可一直暗恋着谁呢? 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比如说自身的家庭情况,比如说对方早就心有所属。 或者更狠一点的,喻轻舟暗恋的对象有没有是可能遭遇了什么意外,像是车祸或者白血病之类的…… 这么一想,黎宵的心情不由地更灰暗了几分。 因为众所周知,挂了的白月光那简直就是无敌的存在。 永远明月高悬,永远皎洁动人…… 黎宵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觉得自己生不逢时,看向窗边之人的目光也就越发幽怨。 “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的,根本还不如本少爷——” 黎宵小声嘀咕着,没想到喻轻舟的耳朵那么灵。 一转头真的开始端详起少年的脸。 黎宵说归说,被喻轻舟这样盯着看,脸皮就像是忽然变薄了。 他对于自己的脸向来是很有信心的,可也架不住被这么上下打量。 顿时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了,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全身的血液哗哗流淌,尽数向两头奔涌。 得,这下连站都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喻轻舟其实并没有真的看那么久。 主要是黎宵自己个儿紧张的,人一紧张,就容易产生错误的时间观念。 黎宵也是如此。 终于,就在那颗过分年轻的心脏即将跳出胸膛的前一刻。 喻轻舟说话了:“确实挺好看的。” 说这话时,男子脸上还带着清浅的笑,仿佛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却足以激起一阵高过一阵擂鼓般的心跳。 黎宵顿了一下,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来掩饰此时内心的悸动。于是脱口而出就是:“哼。这种事情还用你说,本少爷早就知道了。” 理所当然地,话一出口,黎宵就后悔了。 只能在心中无限懊恼,暗骂自己的这张嘴,可真欠抽啊。 所幸喻轻舟并没有在意,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喻轻舟从来不会跟黎宵较真。 这让少年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感到了由衷的失落。 每次都是这样,他们两个之间的相处和交谈,喻轻舟从来都是云淡风轻的那一个,徒留黎宵一个人在那里独自兵荒马乱、不可开交。 黎宵觉得这多少有些不公平。 他还是不甘心。 “喻轻舟。” 听到自己的名字,喻轻舟再次将目光投向少年,眼神透露出询问。 这些年以来,黎宵一直执着于连名带姓地称呼对方。 尽管论年纪而言,他至少也应该像隔壁那位一样跟着喊声哥,就连某个看似高冷实则一肚子坏水的家伙也一直学长学长的叫着喻轻舟,搞得他们多熟似的。 ——但黎宵偏不。 或许是想要刻意回避年龄小的事实,他反而是那群人里唯一没有叫过喻轻舟哥哥的。 而喻轻舟对此的看法和对其他事情的看法保持了一致,那就是没有看法。 “既然你也承认了我长挺好看的,那为什么你宁愿一直盯着那棵树看,也不愿意多看看我呢?” 黎宵说着话,不由地上前跨出一大步,几乎是将自己凑到了喻轻舟的眼前。 十五岁的黎宵虽然在个头上还差着喻轻舟一截,但后者显然没料到少年会这样突然的靠近,因此脚下的步子有瞬间的仓促。 还等喻轻舟没反应过来,他后背已经撞到了木质书架的隔板,随即因为疼痛而微微曲起了身体。 再睁开眼时,看见的便是一双碧绿深邃的眸子,随着窗外光线的变化,深深浅浅地望着自己。 一不小心仿佛灵魂都会被没入其中…… 离得这么近,黎宵不可能错过喻轻舟眼底刹那的失神。 和以往所见到的,甚至和前一刻所见到的喻轻舟看着自己时的眼神都有所不同。 就好像坚硬蚌壳中陡然露出的鲜嫩内里,如此的无措和柔软。 几乎是引人犯罪的。 不过也只是短短的一瞬,喻轻舟已经找回了自己的表情。 “你这是做什么?”他微微蹙起眉头轻声质问。 初见时,喻轻舟就是用这个语气叫住了形迹可疑的人贩子。 后来,又用同样平静的语气拨打了报警电话。 再后来,在这个房间里,许多个假期的午后,喻轻舟也是用一样的语气同黎宵讲解试题。 对方总是这样的从容、平静、处变不惊,就仿佛那天抱着幼小的黎宵柔声安慰的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黎宵可是从那个时候就记住了对方身上的味道。 温暖而清爽的气息,怎么闻都不会腻烦,怎么闻都不觉得足够。 只可惜,那之后他们很少有机会像现在这般地贴近。 几乎是近在咫尺,呼吸间,都可以看清青年脸上的细小绒毛,还有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眼睫。 更遑论事宜这样一种新奇的俯视角度。 黎宵的喉结微动,搭在书架边缘的手掌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是啊,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 他脑中胡乱地想道,也不是真的要找出什么答案,就是脑子里乱得厉害,心脏怦怦直跳。 两只眼睛黏在那双轻抿的浅色唇瓣间,就移不开了。 热意上涌。 就像是小时候偷偷喝了大人放在柜子里的酒之后,平白升起的那种晕乎乎又飘飘然的感觉。 冷不丁地,黎宵的脑子里忽地冒出一个词,心猿意马……那是个什么意思来着?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直接去做便是。 黎宵下定了决心,即刻低头吻了上去。 触到那片柔软的刹那,他好像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做心猿不定,什么又叫做意马四驰。 ——归根到底,不过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心里头那点止不住的欢喜与雀跃。 第134章 可是你喜欢我什么呢? 如果时间到此定格。 那么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低头吻上喻轻舟的瞬间,或许将成为黎宵十五年的人生中最最幸福的,最最光辉闪耀的时刻。 很可惜,下一秒身体某处的疼痛,就让少年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嘶、不是,喻轻舟,你不同意的话,就不能……就不能早点推开我么?” 黎宵一边倒抽冷气,一边颤抖着手摸索着在一旁的沙发上躺下。 喻轻舟见状,也难得地露出了稍许内疚的表情。 “抱歉,刚有点走神,突然反应过来这才——”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妙的事情,轻微地蹙了下眉,没有继续往下说。 转而看向煞白着一张小脸可怜兮兮地蜷缩在沙发中的少年,语气中不由地多了一丝关切:“你……还好吗?” “不是特别好。”黎宵几乎是秒答。 “……” 闻言,喻轻舟的额角轻跳了一下。 心想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他其实很确定自己刚才是收了力的,再者看少年这反应速度,也不像是有什么大事的样子。 不过,毕竟作为成年人,没有在第一时间拒绝对方的超过社交礼仪的靠近,任由事情朝着不应该的方向发展,确实是不占理的。 何况眼前的少年确实又是一副吃痛的可怜模样……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喻轻舟一边轻声询问,一边微微俯身查看少年的情况。 感觉到对方的靠近,黎宵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睁开眼睛,从臂弯中探出极为漂亮的半边脸,确定是从喻轻舟的角度看起来最为楚楚动人的模样。 这才缓缓眨动着水汪汪的碧色眸子,似乎很是虚弱的样子,然后状似一脸天真地询问道:“是什么都可以吗?” 喻轻舟一听见那种带着小心机的试探语气,就知道对方其实屁大点事儿没有。 禁不住轻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是不是,而是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少年。 “你说说,我听听。” 其实,这个时候,黎宵就应该听出不对劲的。 但,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方才品尝过的那双唇瓣上。 都说凡事有一就有二。 何况是黎宵这样给点阳光就泛滥,给点颜色能把自己泡染缸里的人。 看着喻轻舟嘴巴一张一合,黎宵的心思早就不受控制地拐到了歪路上。 一时想,要是能再亲一亲就好了。 一时又想,喻轻舟的嘴唇瞧着好像比之前看起来更鲜艳了、也更滋润了……嗯,这可都是自己的功劳。 不禁又感到一阵飘飘然的得意。 心里跟有蚂蚁爬似的,痒得不要不要的。 遂红着脸小声喃喃:“那就亲我一下,随便哪里都行,要是……要是亲在嘴上就更好了。” “可以啊。” “啊,真的假的?” 听到喻轻舟这样痛快的答应,黎宵不多的理智回笼了一些。可是很快又被色心和贼胆占领了高地。 “真的。”喻轻舟微笑点头,“不过你先闭上眼睛。” 黎宵依言闭上了眼睛,一副乖宝宝的模样。 放在身侧的手掌还抓着靠垫儿的一角,结合喉结处一下下的滚动,看得出来是既紧张又兴奋了。 这也不能怪他。 毕竟心里惦记了这么久的事情,忽然一夕之间眼看着似乎是要美梦成真了,多少都会激动到不能自已的。 虽然只是亲亲而已,但嘴都亲上了,其他的还会远吗? 要不是他俩没一个能生的,他连孩子叫什么,月子中心定哪儿,小学在哪儿念都想好了—— 说到念书,孩子这方面还是随喻轻舟比较好,到时候参加家长会的时候也会比较有面子。 正胡思乱想着,黎宵忽然感到脸颊上传来湿凉的触感。 几乎是一瞬间屏住了呼吸,面上尽量保持镇定,心底却在发出尖锐爆鸣。 来了来了!这个感觉,这个力道,好像……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啊。 黎宵忍不住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睛。 随即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 接着,两只眼睛同时瞪大成铜铃状。 啊的一声直接从沙发上滚了下来。 毕竟谁能接受幻想中的恋人陡然变成一只嘴角口水横流、眼神智慧非常的吉娃娃呢。 “这、这什么鬼东西啊?!” “一只狗。”喻轻舟平静地回答。 见黎宵仍旧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他于是好心补充道:“一般来说我们叫它叫吉娃娃。虽然这个品种的狗向来以吵闹着称,但这只还是很乖巧的。你看,多可爱啊。你之前不是也一直嚷着想要一只狗么。” 确实,在黎宵还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特别想要一只狗。 倒不是真的喜欢。 只不过因为同学家里都有,所以他自然而然地觉得狗狗是一个家庭的标配。 就像是喝汽水应该配吸管一样。 可是,无论如何,他想要的应该是一只狗,而不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外星生物。 尤其是刚才被猝不及防地舔过脸颊之后。 黎宵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已经不干净了。 “不喜欢吗?”喻轻舟双手叉着吉娃娃的咯吱窝,又往黎宵眼前递了递。 后者吓得一下子把背贴在了腿儿上,将脑袋尽可能地往反方向摆动。 “哈哈,难为你还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情。”黎宵忙不迭道,“其实,我现在已经不喜欢狗了。” “是么?” “是啊。”黎宵一本正经地点头,郑重道,“毕竟人长大了总是会变的嘛……” 他差点还想推说,自己现在比较喜欢猫的,可是想到万一回头喻轻舟再给整出什么惊喜,还是算了吧。 “这样啊。”喻轻舟轻声附和着将吉娃娃轻轻放到了地上。 拿出一个骨头形状的玩具在小狗眼前晃了晃。 后者立刻兴奋起来,一边蹦跶一边原地转圈,两只圆溜溜的狗眼睛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见此,喻轻舟说了声自己玩儿去吧,随手将玩具丢了出去。 吉娃娃立刻四蹄飞奔着消失在了门口。 留下心有余悸的黎宵,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爬起来坐回到沙发上。 “不是,喻轻舟,你还真打算把这儿玩意儿留下啊?”黎宵小心翼翼地问道,脸上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吉娃娃。” “啊?” “它的名字叫吉娃娃。” 黎宵捯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合着原来这只吉娃娃的名字就叫吉娃娃。 值得庆幸的是,喻轻舟并不是真的要饲养这只狗,只是替朋友代为照看两天。 黎宵禁不住松了一口气。 通常人一放松下来,话就会突然变多。 黎宵也是如此。 他半开玩笑地感慨是那个起名鬼才给狗起了这个名字,还真是半点脑子都不想动啊。 结果喻轻舟的下一句话彻底给他整得笑不出来了。 “你哥。” “噢……啊?!” 黎宵啊的一声从沙发上直接给蹦了起来:“沈韵来过了,什么时候的事情,都来说什么,做什么了?” “昨天,他最近有个比赛要准备,所以拜托我照看一下吉娃娃。”喻轻舟坦言道。 由于他的表情太过于坦然,黎宵反而有些不自然起来,噢噢应着声儿坐回了沙发。 暗地里却把沈韵那个表面上一本正经,其实心眼子贼多的家伙骂了个一百遍不止。 他就不信了,沈家那么多人,连个照顾狗的人手都分不出一个。 说一千道一万,自然不过只是想借故接近喻轻舟罢了。 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黎宵自己都想得明白,他就不相信喻轻舟想不到。 想到这里,黎宵这心里头不禁又委屈起来。 他原本还因为亲到了喻轻舟而暗自得意,恨不得昭告天下来着。 可是经过了刚才被吉娃娃突脸,以及得知了喻轻舟居然背着自己堂而皇之地将沈韵的狗子带回到家里之后,黎宵顿时就不自信了。 就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在喻轻舟家里过过夜呢,一只狗子却捷足先登了,还是他最讨厌的沈韵养的狗…… 万般思绪涌上心头,黎宵望着喻轻舟,突然产生了一个细思极恐的念头。 要是刚才亲喻轻舟的人不是他,而是沈韵那个阴险的小子,或者隔壁的笑面虎,喻轻舟会不会也会像刚才那样任由对方亲下去…… 想到这里,黎宵赶紧打住。 他拼命说服自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首先,这就不是那两个人的行事风格。 其次,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他就不信自己一点消息都收不到。毕竟换位思考一下,自己无论如何都是当着他们的面好好炫耀一番的。 可万一呢? 这么想着,黎宵看向喻轻舟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的欲言又止。 喻轻舟直接道:“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黎宵吞吞吐吐着,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他盯着喻轻舟的眼睛满怀希冀道:“喻轻舟,你不讨厌我吧?” 喻轻舟的脸上显然闪过了一丝疑惑,随即轻轻摇头:“不讨厌。” “那……”黎宵默默咽了口唾沫,“你喜欢我吗?” 这次,喻轻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声反问:“你说的是哪种喜欢?” 话赶话到了这个份上,黎宵狠了狠心,干脆豁出去了。 他生得晚,不代表不能早动手啊。 老话都说了先下手为强。 “就是……就是我对你的那种喜欢!”黎宵一口气说完,涨得满脸通红。 话说出口才发现,嗓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豪横,甚至都有些破音。 沉默。 在杳无音信的沉默中,黎宵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糟糕。这下不会是彻底搞砸了吧。 就在他心虚到极点,恨不得原地自杀就为了复活回到半分钟前的时候,喻轻舟开口了。 他问:“可是你喜欢我什么呢?” 黎宵想到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对方会有这么一问。 短暂的呆愣之后,立刻脱口而出:“什么都喜欢!” 顿了顿,又忙不迭地补充一句:“真心的!” 喻轻舟瞧着少年信誓旦旦的模样,轻轻地笑了笑。 只问了一句:“就像对小狗的喜欢?” “这……”黎宵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想起前不久自己亲口说出的话,不由地又有些讪讪,“这怎么能一样呢?” “哦,所以为什么就不一样呢?”喻轻舟语气淡淡地追问。 黎宵暗暗啧了一声,不知为何,总觉得今天的喻轻舟比平日都要难以应付。 “这怎么能一样呢。” 黎宵小声嘟囔:“我会想亲你,但绝不会想和狗——” 说着说着,少年的面容都有些扭曲了。 光是简单回忆一下方才与吉娃娃近在咫尺地深情对望,黎宵还是会感到一阵恶寒,糟了,晚上不会做噩梦吧…… “所以,你只是想亲我。”喻轻舟重复道。 黎宵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明明同样的话,自己说也就还好,可是从对方的嘴巴里说出来,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害羞。 他忍不住偏了偏脑袋,轻咳道:“倒也不止是想要亲亲——” 至于还有什么,他想既然大家同样身为男性,有些事情总应该是尽在不言中的。 黎宵这么在心里想着。 那边,喻轻舟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这样啊。” 黎宵一愣,还没弄清楚对方所说的这样是哪样,就听喻轻舟再次开口说了句:“那就这样好了。” 然后往黎宵的跟前凑近了些,近距离端详着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带着些评估的意味。 黎宵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突然这么看自己。 身体已经本能地给出了反馈。 他在紧张,心跳,呼吸,肌肉的紧绷程度,血液的流速,体温,甚至是瞳孔收缩的频率和大小。 “真美啊。”喻轻舟叹息般地低语,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令黎宵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只是不等黎宵有所回应,喻轻舟已经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带着和平常一般无二的表情,就仿佛之前的一切只是黎宵的一场幻觉。 “那就试试吧。” 喻轻舟忽然以极为认真的口吻说道:“如果,等到一切结束之后,你还没有放弃这份喜欢,我们就交往看看吧。” “交、交往……” 黎宵的脸再次红了。 但是他已经不在乎了,这个词的冲击力甚至比亲亲抱抱,比之前闪过他脑中的所有见不见得了人的念头都要来得强烈。 喻轻舟注意到少年的语无伦次,于是问道:“你不愿意?” “愿意!我愿意!”少年激动地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这好像是结婚誓词中的一部分,于是悄咪咪地想入非非起来。 不过,喻轻舟似乎是没有注意到这种巧合的。 他的人和他的目光一样,平静到不可思议。 喻轻舟再次将视线投向院子角落,此时刚好一阵微风吹来,丝丝缕缕地拂起他的一缕额发—— 也就是在那个瞬间,黎宵蓦然发现,原本存在于对方额角处的那道伤疤,似乎不见了。 第135章 换一换,说好了,你可不许再骗我了…… 那一天,微风拂过男子侧脸的情景,似乎犹在眼前。 可是一晃,过隙的白驹再也没有回头。 那时,喜出望外的黎宵来不及去深思,对方口中的之后会是多远的未来。 他甚至都没有问过一句,为什么…… 后来的后来,等到黎宵意识到一切都有迹可循的时候,淹没他的也只能是越发冰冷刺骨的悔意。 他就像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整日无忧无虑、不思长进,等到被迫面对真相的那一天,才更为彻底地品尝到那种揠苗助长的痛苦。 会不会死掉比较好…… 黎宵想,失去未来的禾苗直接枯死在田地之中未必不是一种痛快。 可他又怎么能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毅然决然地死去。 毕竟,他还没有等到喻轻舟醒来,听到对方亲口说出那一句,你赢了,所以我们交往看看吧—— “喻轻舟,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枇杷树看呢?” “庭有枇杷树……” 那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呢,遥远又切近,模糊又深刻,恍如隔世,又仿佛不过是昨日重现。 背倚着栏杆百无聊赖的少年歪过脑袋,状似无意地问出徘徊在心底许久的疑惑。 听到的便是这一句低不可闻的呢喃。 “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 喻轻舟笑了一下:“上语文课的时候一定又开小差了吧。” 黎宵脸上闪过被抓包的心虚,扬起脑袋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不说就不说,这样埋汰人有意思吗?你不说,小爷还不想知道呢。” 喻轻舟没有理会黎宵的抱怨,而是轻声复诵起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男子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个人会在梦里说出的话语。 黎宵听得似懂非懂,却不妨碍他因此而骤然紧缩的心脏。 他怔怔看着喻轻舟。 这个人离自己如此之近,分明就是触手可及。有一瞬间,他却深怕对方会如一阵风,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那样,倏忽消失在眼前。 “喻轻舟……” 这边,黎宵正心绪翻涌不能自已呢,结果喻轻舟丢过来一句:“高中语文必修第五册。” “诶?” “诶什么诶?” 喻轻舟说着,转身拿过一本书轻轻丢给少年。 后者手忙脚乱地接在手里,发现正是方才喻轻舟所说的那一册语文教材。 “还有多久就要考试了,看你还一副稀里糊涂的样子。” 黎宵噎住了,他哪是不想学,他是根本学不进去啊。 反正就像对方说的那样,大考在即,努不努力都是一个结果,为什么还要白费功夫呢? 左右他爹都不会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活活饿死。 其实,黎宵那个不务正业的老爹也曾考虑过,直接把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打包丢去国外。到时候混张文凭回来,总算是看得过去。 但黎宵死活不愿意。 甚至一度闹起了绝食。 表面上是因为舍不得爹妈,过不惯背井离乡的日子,实际上只是因为喻轻舟。 开玩笑,他本来就因为年纪小吃了大亏。 要是再被丢去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呆上几年,怕是连肉渣都分不到一点儿。 都说知儿莫若父。 黎宵的那点小算盘,当爹的哪有看不出来的,偏偏最离谱的是,他爹居然还对此表示了支持。 甚至声称此子颇有老子当年的风范。 至于黎宵的母亲,对于这个儿子向来是不闻不问的…… 于是,黎宵就这么得偿所愿,留了下来。 于是,也是真的一点没学进去。 眼看着大考在即,别说融会贯通了,学没学过一点印象也没有。 黎宵最不耐烦看书,好不容易翻开看了两眼,就觉得脑袋大。 “不如你直接告诉我算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黎宵耍赖地凑近了喻轻舟,眨巴着两只绿幽幽的漂亮眼睛企图萌混过关。 可惜他忘了自己已经不是初见时的小豆丁了。 这个表情由他做出来非但不显得天真无邪,反而像是揣着一肚子坏水却面孔堆笑的大尾巴狼,一看就图谋不轨。 自然也只能被直接被推到一边。 “喻轻舟,那你亲我一下,或者我亲你一下。我就开始努力认真学习好不好?” 黎宵还在惦记着那件事情。 应该说,是越发心痒难耐了。 那浅尝辄止的一下,非但没能解渴,反而把肚子里的馋虫彻底给钓出来了。 可是那一次之后,黎宵就再没有机会,或者说是喻轻舟再没有给他那样的机会。 正是饥肠辘辘长身体的时候,成天放着盘香喷喷的红烧肉在眼皮子底下,给闻给看不给尝的,那是多大的煎熬啊。 “就当是给本少爷的一点激励呗~”黎宵腆着脸道。 喻轻舟扬了一下眉毛,半是好笑地瞧着死皮赖脸的少年:“凭什么,难不成你还是为我学的?” 谁知听了这话的黎宵,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点头点得那叫一个痛快:“那当然。” 黎宵自觉没有撒谎,因为他确实是为了喻轻舟才留下读书的呀。 可喻轻舟听了,似乎一点都没觉得高兴,反而丢下一句,我不需要。 便转身离开了屋子。 黎宵见状本想要追上去的,没提防站久了腿麻,一脚踩下去直接失去了知觉,钉在了原地寸步难行。 喻轻舟递给他的教材被他随手搁在了窗台上。 又是一阵携着初夏味道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将书页翻的哗哗作响。 他无意间扫了一眼,真就那么巧,刚好就翻开在喻轻舟所说的那一页。 拿起来一看,才发现并非巧合,原来喻轻舟在里头夹了书签的。 那是一篇怎么样的文章的呢? 似乎是一个叫归有光的人杂七杂八的写了些自己在书斋中读书生活的日常。 详细的黎宵也读不出来,就感觉这个人挺惨的,读书读不明白还要被家里的婆婆妈妈嫌弃,好不容易娶了个老婆,却也先自己一步离开了 最后看着老婆过世那年种下的枇杷树,看着那枝叶繁茂的大树,想着对方原来已经离开自己那么些了。 于是就有了喻轻舟口中的那一句——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黎宵从口中缓缓念出那一句简单,却包含了一个丈夫对亡故妻子深切思念的句子。 当初拿起书的时候,他尚且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 曾经以为书里写的终究遥远,再如何唏嘘感人,不过是别人发生的事情。 等到他不再需要翻开书页、就可以轻易默诵出那一句的时候,才深切领悟到其中的含义。 可惜,早已置身其中不得脱身。 也不愿脱身。 背靠着巨大的培养舱,面容苍白的青年口中喃喃着,在液滴和机器的嗡鸣声中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黎宵已经快忘了,在这里究竟待了有多久。 但是他知道,自己应该没有多少时间了。 “喻轻舟,你看,我答应你的事情就快要做到了。” “……” “那么你呢?你又准备什么时候,醒过来兑现你的承诺呢?” “……” “大家都传言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的,可是我舍不得啊,所以等到见了面就罚你多亲亲我吧……虽然可能、可能还没有那么快可以见到,但也要不了多久了。而且我都等了你这么长时间,咱们就换一换,这一次由你来等我。换一换,说好了,你可不许再骗我了……” 第136章 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就死皮赖脸地跟定喻轻舟了。 “喻轻舟……枇杷……” 黎宵脑中同时浮现许多张面孔。 孩童的脸,少年的脸,青年的脸—— 哭的脸,笑的脸,面无表情的脸—— 却原来都是同样的一张脸孔,那是……属于他死去的恋人的脸…… 不,不是死去,只是睡得太熟,所以暂时醒不过来而已。 一直在做梦呢…… 在用记忆编织的梦境中……那个梦里会有自己吗? ——当然是有的了。 因为,他已经在这个梦中了啊。 意识到这一点的青年蓦地睁开眼睛。 碧色的瞳孔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清醒。 黎宵终于想起来了,关于自己究竟是谁,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喻轻舟……” 青年再次在唇齿间咀嚼这个名字,不自觉地露出一个苦笑。 “到头来,还是食言了。” 之前明明都想好了,要是能够见到小时候的喻轻舟,一定会第一时间紧紧抱住对方,告诉他,有自己在什么都不用害怕的。 结果反倒成为了那个欺负对方欺负得最厉害的家伙。 还真是……有够差劲的。 还好后来算是迷途知返,不过也是一样地靠不住就是了。 在心中狠狠吐槽过那个年少的自己之后,黎宵整理了一遍眼下的情况。 父母双亡,家宅尽毁,沦为阶下囚不说,就连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脸蛋都…… 这么看来,还真是前途一片灰暗啊。 对了,就在不久之前,枇杷还亲自过来,说了一通几乎与当面分手无异的话。 而那个时候的自己在干什么? 像个傻子似的,什么都做不了,简直有病! 至少也应该扑到脚边,死死拽住不放手,痛哭流涕地请求对方原谅自己,不要离开吧。 再不济以死相逼也是可以的啊…… 别人不一定,枇杷那孩子是绝对不可能放着他去死的。 毕竟……毕竟他们也算是约定过终身的人了。 不仅如此,就连那个看似冷漠的喻道长,也和自己咳咳咳、这么一想,失去来之前记忆的那个自己也不是完全的大失败啊。 一阵门锁开启的声音将黎宵的思绪拉扯回来。 对了,现在还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一个人从外头走了进来。 ——是沈韵。 他的表哥,无论是在外头,还是在这里,都是万年不变的死人脸。 可真是……一样的不讨人喜欢。 偏偏喻轻舟像是很喜欢这张脸的样子,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好,一瞧见就跟挪不开眼睛似的。 哼,好在自己也长得不差。 只是脑子里刚浮现这样的念头,黎宵就蓦地顿住了。 那是以前啊,现在自己的这张脸,又是少了颗眼珠,又是多了些疤,别说沈韵了,就连那个笑面虎也不见得能比过啊。 黎宵郁闷了。 他倒是不担心喻轻舟移情别恋。 反正早就打定主意了,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就死皮赖脸地跟定喻轻舟了。 ——死也要死在一起。 谁教他的初吻什么的统统都给对方了。 喻轻舟既然是个男人就得负责到底。 在黎宵打量沈韵的同时,沈韵也注意到了黎宵。 “你醒了。”他笃定道。 虽然黎宵不想承认,但他的这个表兄弟真的很敏锐。 要不是最后一次见到沈韵,对方还是那么一副机器人成精的神气模样,黎宵都要怀疑对方一起打包过来了。 但很明显,这个沈韵不是他在外面认识的那个。 因为真正的沈韵从来不会像这般的面容憔悴,跟熬了一个礼拜没睡觉似的,下巴上居然还有青色的胡茬。 啧啧啧,这么一比,自己眼下或许也没落多少下风。 黎宵在心里暗自盘算着,嘴角牵起一个轻笑:“还是要多谢表哥你,在我家破人亡、神志不清的这段时间里,对我的人多有照顾才是。” 顿了顿又道:“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照顾到床上去?” 沈韵闻言几乎是立刻蹙起眉头,上前一把揪起这个倒霉表弟的脖领子,看样子像是恨不得当场掐死对方。 “你这家伙,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听着沈韵几乎是牙缝中挤出的话音,黎宵愈发不屑地笑了,涨红的脸上不见丝毫的慌张。 “嘴长在我自己身上,我自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倒是表哥你——”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对方佩戴的长剑:“沈家祖传的宝物,长剑吟雪在你的手中,那把用作信物的匕首又去了何处?总不会是丢了吧?” “与你无关。” 沈韵这样说着,却是一下松开了黎宵的衣领。 后者按着脖子连咳好几下,才恢复正常的呼吸。 “你走吧。” 沈韵忽而又道。 把一串钥匙丢在了青年的脚边,接着甚至微笑补充了一句:“趁着你的兰哥哥还没有想起来要杀你。” 正在低头解锁的黎宵闻言手一抖,差点把钥匙插进了自己的肉里。 他不禁在心中暗骂,这老小子是故意说这话恶心自己呢。 没口德的阴险家伙,也难怪喻轻舟看不上他,活该一辈子待在实验室里当单身狗…… 不过,自己也不是吃素的。 随着最后一道枷锁被解除,黎宵转动着手腕发出一声轻松的喟叹。 然后听见沈韵说:“盘缠、行李、和离开的马车都给你准备好了,路上会有专门的人接应。” 黎宵哦了一声,径直往门外走去。 临走前,他像是突然想起一般,笑着回头问候沈韵。 “听说你和陆大小姐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 “……” “还是当今圣上亲笔赐婚。啧啧啧,好大的脸面。可惜我现在是一穷二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也只能口头道一声新婚快乐啊,表哥。” 说罢,黎宵也不管对方此刻是何表情,干脆地踏出了牢门。 好久没有呼吸自由的空气了,尽管外头还是一片灯火映照的地下,不过也比只有冰冷机械音的地方好多了不是吗? 更何况,再过不久,自己就能够见到期待已久的爱人了。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黎宵。 ——死亡吗? ——加起来,自己可是已经死过整整三次不止的人了。 第137章 可是沈韵,我真的好痛啊…… 该怎么打开那面墙呢? 枇杷尝试着询问了沈韵。 沈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对方究竟想做什么。 他应该是听到了枇杷向黎宵告别时所说的话,因此产生了怀疑。 “就当是满足在下的一些小小好奇心,不可以吗?”枇杷面对青年审视的目光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后者顿了一下,才道:“你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人总是会变的。” 枇杷还是笑着,语气平静地回答:“大人也好,在下也好,所以人生在世不必过分执着。现在看来要死要活的事情,转头也许就忘了。” 沈韵轻抿了一下唇瓣,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少年。 “我不知道,也许你是对的。”他叹气般地轻声道,然后又唤了声枇杷。 枇杷点头,嗯了一声,再次瞧见沈韵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枇杷从前总觉得像沈韵这般的人是不会被什么羁绊住的,更不会因此产生什么顾虑。 好像他在喻轻舟的梦中第一次看见沈师姐时的感觉。 男子也好,女子也罢,他们既然有属于自己理想和抱负,就应该一往无前走下去。 没有什么人或事足以成为他们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自然也包括他自己在内。 “所以你是真的喜欢黎宵吗?” 枇杷倒是没想到沈韵会问这个问题,不由地顿了一下。 这时候就听沈韵继续往下说道:“那天,你第一次从囚室中跑出来时,我也看见了。你也许没有发现,我其实是跟了你一路的。直到看见你拿出匕首,直接对着自己。” 枇杷心里惊讶了一瞬,随即又释然了。 难怪对方出现得那么及时,原来是一直在静静看着呀。 “那样子一定像个疯子吧。”枇杷苦笑着轻声附和。 沈韵却摇了摇头,认真地看向少年眼底:“你看起来很平静,像是被困住许久即将迎来解脱的人。” 顿了顿,才又道:“那个时候,我看见你很轻地笑了。” 自己……笑了吗? 完全不记得了。 枇杷下意识地摸了摸此刻不再上扬的嘴角,垂眸低声道:“可能吧,也许是面部抽筋也说不定。小沈大人一定比在下更清楚,人对于自身面部肌肉的掌控其实是很有限的。” 沈韵却在此时上前一步。 伸手抓过了少年的手腕,迫使对方与自己对视。 加上之前在花月楼中不欢而散的那一回,这是他们认识的几年以来,沈韵第二次这般动作粗鲁地对待枇杷。 尽管如此他的声音却不大,语气堪称轻缓。 “你就真的那么想死吗?”沈韵问。 枇杷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回望的目光中并没有多少慌张,而是平静地反问沈韵:“大人这么问觉得自己礼貌吗?” “……” “又或者,枇杷的生死真的和大人有那么大的关系吗?” 沈韵沉默了一瞬。 枇杷看出了对方眼底的挣扎,忽然轻笑一声凑近了青年。 他们之间的距离本来就靠得很近,枇杷几乎是一踮脚就凑到了沈韵的眼前。 呼吸交错间,他感到自己手腕处的力道加重了一些。 枇杷没有在意,而是继续仰起脸瞧着沈韵,瞧着那张苍白中透着浓浓倦意的俊美脸庞。 真好呀,长得漂亮的面孔,即使稍显憔悴也只会让人心生怜惜。 靠的越近,越是能够闻到对方身上的浅淡梅香,夹杂着淡淡的酒气。 沈韵的唇抿得更紧了,微微蹙起的眉间似乎是心底忍耐的象征,可是他的身体对少年的靠近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抗拒。 相反,他的眼底浮现波纹般的动荡。 咽喉处也跟着上下滚动起来。 枇杷轻声道:“我好像听见小沈大人的心跳了。咚咚、咚咚……” 沈韵自然也听见了。 他看着举止不同寻常的少年,觉得应该就此停下。可心底却实实在在地在期待着某种可能。 “小沈大人喜欢我吗?喜欢我的这具身体吗?” 枇杷还是不紧不慢地说着:“应该是喜欢的吧,否则那天,也不会那么用力地按着我。” 他用空出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从这里开始,再是脖子,肩膀,胸口……” 少年每说一个地方,沈韵的眸色就跟着深上一分。 呼吸间的气息,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灼热起来。他的目光闪烁,眼底有隐约的躁动。 光看脸,几乎还是一样的波澜不惊,除却青年耳廓间悄悄升起的那一抹嫣红。 枇杷又开口了,这次呼吸柔柔地拂过沈韵的耳朵外侧:“小沈大人那样压着我在身下亲吻的时候……会觉得很舒服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沈韵感到喉头发紧,身体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 他不知道对方的意图,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喜欢的,是想要的。 沈韵确实想要眼前的这个人。 无论是那个傍晚,还是此时此刻……他想要亲吻少年,扒开对方的衣服,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庞被汗水和泪水交替浸染,想要像兽类般不知餍足地纠缠作一团…… 他想要他,从灵魂到肉体,全身心的占有。 不止是现在,而是从更久以前,在他早已忘却的那个遥远过去里。 可是—— 就当沈韵如同着了魔的猎物或者猎手般,低头想要吻上那双唇瓣时,少年再次开口了。 “可是沈韵,我真的好痛啊……” 枇杷轻声道,那声音太轻了,不需要风吹就会一下子消散。 轻得就像是一个梦游者自言自语地呢喃。 可沈韵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他也同时想起了那一天,少年默不作声地从桌子上爬起来,低头整理衣服的情景。 衣服扯破了,头发散开了,发丝间可以隐约窥见印在光洁皮肤表面的那一道道红痕,深深浅浅,像是一簇簇绽开在人皮画卷上的殷红梅花。 梅花是沈韵最喜欢的花。 红得似血,盛开在冰天雪地里的花,如此艳丽,却又干净肃杀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沈韵是个喜欢干净的人。 从来如此。 可是,他做的事情好像从来都不够干净。 也许因为,他的出生本就依托于一场一厢情愿的献祭。 高悬于房梁之上的女子,终于还是将强求来的东西连本带利的还了回去。 ——那么自己呢? 沈韵想,自己或许还是过分贪心了。 因为他舍不得,也不想舍。 第138章 说完了,就放手吧。 沈韵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想抱抱对方,却又突然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最后只是很轻很轻地揽住了枇杷的肩膀。 像是拢住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对不起,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该因为自己心里不痛快,就对你做出那种过分的事情,是我的错……” 沈韵重复着道歉的话,一遍又一遍地,直到他自己都感到苍白无力。 “我只是……只是连自己都不明白。我喜欢你,真的,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也知道黎宵还活着,一直都知道……” “……” “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表弟去死——可黎宵活着一天,我就没有办法堂而皇之地向你示好。我不想做我娘当年做过的事,不想沦落到她那样的下场。可是我……我同样做不到一直避而不见。” “……” “我想看到你,想触摸你,想拥抱你,想听见你说话,想看见你笑——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现在的一切都是错的,你喜欢的人应该是我,不是黎宵,不是别的任何人……你原本应该一直看着我的。” 沈韵絮絮说着,枇杷就不发一言地静静听着。 直到听见对方说——感觉现在的一切都是错的。 少年的心不由地往上提了提。 莫非……莫非沈韵也有上辈子的记忆,那是不是就说明了,眼前的青年真的就是师姐沈映雪的转世? 梦中的场景有限,喻轻舟的记忆残缺,所以对于沈映雪后来的下落,枇杷是真的一点都不清楚。 只知道似乎是被大魔困住,所以喻轻舟才会前往云氏一族的隐居地求取秘宝。 可惜求借不成,反而节外生枝,结下了因果。 后来浮木山一战,喻轻舟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却是再也没了师姐的音信,所以应该是战死了的…… 可沈韵现在的样子,也不像是真的想起来了。 大概只是自己想多了。 枇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其实说实话,沈韵真的没有苛待过他。 就两个人从前的关系而言,那天在房间里,沈韵就算真的继续做了什么,甚至做得过分一些,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况且,当初若非沈韵恰巧出现,并且出手相救,也许自己早就死了。还是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之中,以那样一种屈辱的死法。 所以说白了,问题其实在于枇杷自己,因为他过不去心里的那一关。 枇杷对那种被全盘压制、毫无翻身之力的感觉,厌恶到了极点。 同样也对那个只能像砧板上的猎物般任人宰割的自己,厌恶到了极点。 ——比起失控的沈韵,枇杷更加憎恶从来都是这个软弱无力的自己。 明明无力改变,却又心有不甘。 不得不维持现状,继续装聋作哑,继续苟且偷生。 自欺欺人,粉饰太平……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自己,简直让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所以枇杷才会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试着结束这一切。 所以,他听完沈韵近乎自我剖白的一番肺腑之言,心中并没有太多触动。 ——现在说喜欢又能如何? 若是提早几个月,或者在方才重逢的时候,或许……又哪有那么多或许。 沈韵毕竟和黎宵不同,他舍不下沈家,更做不出和枇杷一起私奔这种事情。 事到如今,再多说什么也只是枉然。 而且来之前,枇杷已经从阿九先生那里听说了。 “大人说完了。” “我……” “说完了,就放手吧。” 枇杷轻轻打断沈韵,后退着撤出了青年的怀抱。 因为担心吓到对方不敢抱得太紧,此刻反而成为轻易挣脱的理由。 沈韵看着一步步后退的枇杷,感受着怀中的空荡,想要再次上前却又因为对方的动作止住了。 “在下明白的。”枇杷露出善解人意的表情,甚至对着沈韵毫无芥蒂地笑了笑。 好像许多年前,小小少年在灯火映照的河畔,低头向沈韵道谢时那样。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刻意的眼神闪躲。 他不再回避那张与师姐极为肖似的面容。 不仅是这一次,以后……也都不会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沈韵,蓦地生出一种漫无边际的苦涩,连带着心口也憋闷得厉害。 心底有个声音在冷笑,果然还是如此。 无论以何种开场书写剧情,到头来,他都会变成被放弃的那一个…… ——毫无例外。 沈韵站住了,他没有再刻意挽留什么,而是静静听完了对方接下来想说的话。 少年说:“人总要先和从前告别,才能更好地进入下一个阶段。” 少年还说:“其实来之前,阿九先生已经告诉过我,说是小沈大人好事将近。将要迎娶的还是那位青梅竹马的陆家大小姐。大小姐的才情品性在下早有耳闻。也听陆二小姐说过,未来的小沈夫人痴心一片,与小沈大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些恭维和称赞他和陆家大小姐如何般配的话,沈韵早就听得耳朵起茧。 可是同样的话从少年的口中说出,沈韵非但没有表露出丝毫的反感,反而赞同似地点了头,脸上随之浮现一个稍显冷淡的笑。 “这话倒是说得不错。毕竟终身大事,婚姻嫁娶,还是要讲究一个门当户对。毕竟——” 顿了顿,才又缓缓吐出一句:“什么锅配什么盖。” 听沈韵这样说,枇杷顿了一下,还是表示了认同:“小沈大人说的极是。” 沈韵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少年的脸孔,似乎在判断对方所言是否出自真心。 接着忽然道:“也罢,既然你都这样说了。过几日的婚礼,想必是一定会来的啰。” 枇杷没有想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这里,不由地呆了一下。 见此,沈韵面上笑容淡淡,话语中却多了一丝的玩味:“怎么,老相识一场,这点面子竟也不肯给么?” 就是因为这所谓的老相识才…… 枇杷蹙了一下眉:“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而是我从前的身份,出现在那样的场合怕是不合适。” “哦?有什么不合适的?” 沈韵收敛笑容漫不经心道:“按照你先前的说法,既然和从前告别过了,应该就可以顺利进入下一阶段。我都已经放下了,你这般犹犹豫豫又是为什么?” 枇杷来不及解释,就见沈韵挥了挥手。 “好了,不是要走吗?你既要走,我也不拦着。至于请帖,之后会有人专门送到你的手上。到了日子还请务必准时到场。” 说完,也不等少年答复,便径自转身离开了。 果然回去的当天晚上,枇杷就收到了一封手写的喜帖。 第139章 仔细一看,这张脸还真是一般啊。 不知道是否是巧合,送喜帖的人离开不久,兰云止就来了。 宣红的纸笺搁在桌上。 看起来十分喜庆。 枇杷想起上一次看见这样的喜帖还是在梦中,黎念亲自给兰送去的,邀请兰参加自己和喻轻舟的喜宴。 那天晚上,枇杷和兰在那间偏僻的屋舍中面对面坐着。 因为兰答应了,只要枇杷可以守到天亮,就带枇杷一起去参加第二天的婚礼。 枇杷竭尽所能地让自己不在梦中睡过去。 那时的他,尚且不知道自己和喻轻舟之间的联系。想要的也不过是凭借自己的眼睛,亲自看上沈映雪一眼。 心里想着,若是知晓师姐是安好的,也就别无所求了。 如今喜帖到了自己的手中,成婚的人却成了沈韵。 这个因为面容酷似沈映雪而在一开始吸引了枇杷目光的男子,曾在枇杷身陷险境再三出手相助,也曾趁着酒意将少年按在身下肆意亲吻抚弄…… 枇杷曾以为,两个人之间纠葛在契约终止的那一刻,其实就应该画上句号了。 ——本就不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关系,又何必去辗转回顾、念念不忘。 可沈韵不觉得,所以特意写了帖子差人送来,还反复叮嘱一定要准时前往赴约。 或许,沈韵此举想故意气气沈父,以报复后者年轻时肆意寻欢作乐、最终逼死原配妻子可耻行径。 可这样一来,对新娘子未免太不公平。 更何况…… 枇杷想到了还有许久未见的陆青瑶。 听说陆青瑶因为他的缘故,被罚跪了祠堂不说,这些日子里一直被关在房中禁足。 要知道,陆老爷子惯是个疼爱女儿的,这下应该是彻底发了火,才会破天荒地管教起来。 可无论再是严厉,做姐姐的出嫁,当妹妹的不可能不出席婚宴。 到时候若是再迎面碰上,以陆青瑶的脾气,恐怕很难做到视而不见,若是再因此生出别的事端—— 自己岂非真成了个名副其实的罪人。 枇杷想得入神,没注意到有人进了屋子。 直到嗅到那淡雅的兰花香气,想要回头,却已经被人从身后揽住。 颈窝处传来的轻柔磨蹭。 含着笑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屋里进了人都一点没有察觉。” 枇杷从来人的言行举止判断出,此刻抱着他的人是黎念。 枇杷对这个人说不上来有多么喜欢或者多么讨厌。 只是对方偶尔孩子气的举动,确实会让他想起从前的黎宵……也许是因为同样身为黎家人的缘故? 不过,有一点枇杷真的是有些受不了。 ——那就是对方似乎过分热衷于频繁的肢体接触。 虽然算不上过分亲密的那种,但这样动不动就从身后抱上来,或者吃饭的时候非要肩膀靠着肩膀的挤在一处,还有老生常谈的睡觉问题…… 真的很让人烦躁。 尤其是做这些事情的人明明是黎念,却一直顶着兰云止那张清冷疏离的面孔,就会产生很强的割裂感。 特别是,中途兰云止突然醒过来的时候。 明明起头的是黎念,可是兰云止的那张脸就是会让人觉得,错的人好像就变成了枇杷。 似乎是因为少年没有及时阻止黎念的任性,才会造成彼时的尴尬局面。 可事实上,一般的拒绝黎念听不进,而枇杷一旦采取更为强硬的言辞或者行动,对方很可能就会不管不顾地开始原地发疯…… 近来,在他们相处的不算太长的日子里,枇杷感到自己的忍耐力又有了明显的提升。 “怎么不说话,心虚了?” 黎念一边说着,一边长臂一伸直接越过怀中的少年,将喜帖勾在了指尖。随意瞥了眼,顿时就眉眼弯弯地笑了。 “这不是你之前那个姘头吗?” “……” 不错,黎念此人不仅举止过分,说起话来更是难听得可以。 枇杷没有搭理对方,抬手想要把请帖拿回来。 可是黎念又故意把那只手举高了些。 同时还将脑袋搁在少年的肩头,将后者牢牢地固定在椅子上。 “还给我。”枇杷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黎念还是笑,凑在少年耳边语气暧昧:“你求我啊,我就想听你求我。” 听到对方这样说,枇杷干脆就放弃挣扎,安静地坐了回去。 黎念见到枇杷这个样子,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也没了之前的嘚瑟劲儿。 但他还是有些不死心。 装模作样地将请帖在眼前弹了弹。 “新郎官用心准备的喜帖,可是人家的一番心意。就连孤都没有这样待遇,啧啧,看来他是真的特别希望你到场见证自己的人生大事啊。” 枇杷还是不出声,低头细细擦拭着桌上的一方砚台,然后是镇纸、笔架……几乎整张桌子都仔细擦拭了一遍,问题是这些东西本来也不脏啊。 黎念这下彻底扫了兴,撇了撇嘴,作势要在少年面前将请帖撕了。 枇杷这才开了口:“撕了正好,左右我也不想去。撕了它也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缺席理由。只是到时候还请陛下言明,不是枇杷故意不去,而是帖子毁了去不成。” 他的话音不紧不慢,却足够让黎念手上的动作蓦地顿住。 后者瞧瞧少年,又瞧瞧手中的请帖,忽地笑了。 “你诓我是不是?分明心里还是在意的,说这么些就是不想这帖子被毁。这么用心良苦,莫非是对你那姘头其实还余情未了,玩起了见字如面的把戏?” 黎念不仅说话难听,似乎还很热衷于恶意扭曲枇杷话语中的意思,并且引以为乐。 这让枇杷在觉得此人脑子有病的同时,认定对方一定有某种古怪的癖好。也就由着对方自言自语去了。 先前黎念说过想让枇杷求自己。 其实,枇杷确实有求于对方。 只不过枇杷想要沟通的对象是拥有同一个躯壳的兰云止,而不是多少沾点大病的黎念。 黎念那边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兀自嘀嘀咕咕了一阵,忽然像是开了窍一般阴阳怪气地噢一声。 “我明白了。”青年低低笑着。 枇杷一听那个语气,不禁蹙了蹙眉,知道接下来一定没有好话等着自己。 果然…… “这么说来,你不仅和你的小沈大人有一腿,跟陆青瑶那疯丫头也是不清不楚的呢。一个是正儿八经的新郎官,一个是新娘子的亲妹妹。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你的旧相好。你可真了不起啊。” 黎念口中说着称赞的话,语气中的嘲讽意味早就已经拉满。 “还有阿六那小子,口口声声说恨透了你,恨不得要将你千刀万剐了。结果呢,为了动私刑违背命令的是他,扛着满背的鞭痕忍不住跑去找你的也是他,最后落得个打回原形的下场。” 下巴被轻轻捏住,温柔又不容反抗地迫使枇杷侧过脸,面对黎念的打量。 那双属于兰云止的眼睛慢条斯理地一寸寸扫过枇杷的面孔。 眼睛、眉毛、鼻子、嘴巴…… 看着少年脸上显而易见的不快表情。 黎念愈发开心地笑了。 “真狡猾啊,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一副被蒙在鼓里的纯真样子。喻道长就是用这样无辜的表情,把一群傻子迷得团团转的么?” 顿了顿,又啧啧称奇道:“仔细一看,这张脸还真是一般啊。” 枇杷不知道今天的黎念又吃错什么药了。 被对方用指腹一下下来回摩挲着下嘴唇,让他感觉十分不舒服。 “脸是我自己的,长成什么样不劳陛下费心。” 枇杷淡淡开口:“倒是陛下,既然觉得这张脸一般,大可不必这样为难自己的眼睛——” “你又不是我的眼睛,它们为不为难你又怎么知道?” 黎念颇为强词夺理的一问成功地让少年闭口不言。 见此情形,青年越发愉快起来:“不过听见你这样关心我身体的一部分,我还是很高兴的。” 枇杷很想请问上一句:这是你的身体吗? 最终,理智还是让他保持了沉默,转而道:“我以为陛下不屑与傻子为伍。” 黎念轻挑了一下眉毛:“什么意思?” 枇杷深吸一口气,缓缓在脸上挤出一个微笑。 “陛下不是刚刚才说过,傻子才会被这张脸迷住吗?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就已经不记得了,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黎念听见这话,蓦地收敛了笑容。 接着盯着少年的脸看了好一阵,眼神直勾勾地,看得后者不禁开始心里有些发毛。 然后突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看你,有的事情孤自己都忘了,你却记得这样清楚。喻轻舟,所以你心里其实还是有孤的,对吧?” 青年的声音里突然透露出一种异样的激动。 像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枇杷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外头天都没黑,这是又犯病了? ——自己刚才难道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枇杷下意识地想要抓点什么当做防身的武器,手腕却被一下子扣住了。 幽兰的香气越发清晰地萦绕在鼻端,几乎是压迫性地笼罩下来。 枇杷终于有些慌了。 但面上还是尽可能地保持平静,因为他不想激怒对方,以免事态向着更加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黎念,你看清楚了,我不是喻轻舟,至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喻轻舟,你不能——” 话音戛然而止。 意识到手中触碰到的是什么身体部位时,以及对面此刻的状态时,枇杷的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脸上随即浮现不可置信的表情。 “感受到了吗?” 黎念无视少年石化般的模样,继续不紧不慢道:“怎么会弄错呢,不仅是眼睛,孤身体的其他部分也还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一清二楚个鬼啊一清二楚。 饶是枇杷,此刻也不禁在脑子里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脸红了,真可爱呢,是因为年纪还小么?以前的你就不会这么直率,对着我也总是一副忍耐到死的别扭样子,不过怎么样我都很喜欢就是了……” 黎念还在那里说着什么,枇杷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再怎么说服自己,对面的人是黎念。 可眼睛看到的,指尖触碰到的又确确实实是属于兰云止的身体。 就算是被抓着手腕被迫进行触摸,还是会强烈地亵渎感。 仿佛是自己在趁人之危占兰公子的便宜一般。 枇杷简直不敢想,如果此刻兰云止突然苏醒,自己会陷入何种无地自容的绝望境地。 “不仅脸和脖子全都红了,浑身上下也都已经僵硬到不行,还是隔着衣服的情况下,这种反应——” 说到这里,黎念刻意停顿了一下,那双形状优美的薄唇似有若无地碰了碰少年鲜艳欲滴的耳垂,吐出的气息也愈发灼人。 感受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那种发自本能的细微颤抖,黎念不由地闷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该不会,那群大傻子一个个地都还没有碰过你吧?” “……” 枇杷咬着牙不说话,这就相当于是默认了。 见此情形,黎念脸上的笑反而微微顿住,他低头打量少年脸上的表情。 待看清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笑容也跟着完全消失了。 “好了,多大点事啊,用得着这么委屈吗?”黎念说。 青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枇杷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腕上一松。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转移到了面颊。 他才发现,自己又哭了。 ——真是不争气啊。 只不过,他之所以哭并非因为委屈,而是强烈的屈辱感作祟。 他怨恨这个无能的自己,怨恨这种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人摆布的处境。 可无论如何,这眼泪终究还是救了他的…… 黎念给枇杷擦完了眼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做得有些过火了。 “我之前没有想过你还是……” 他站起身来,退开一步瞧着枇杷,口中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终于只是说了句,好好休息。 就匆匆忙忙地转身离开了。 听到门扇合上的咔哒声,枇杷吐出一口气,又在原地坐了一阵。然后才抬起袖子缓缓擦起自己脸上方才被另一个人擦过的地方。 一下接着一下,直到脸颊传来火烧般的痛感。 然后,他一低头捡起了那张无意间掉落在地上的大红喜帖。 终于翻开来,映入眼帘的不是新人双方的名字,而是一枝墨色的梅花。 第140章 而自己,是其中唯一的猎物…… 墨色的梅花盛开在一片宣红的背景中。 没有新人的名字,也没有邀请宾客的名字。 只用锋锐的笔体清晰书写着年月日时,以及一个地址。 出乎意料的是,上头的地址并非沈家的老宅,而是曾经的公主府……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沈韵成婚,酒席要摆在别处? 还有公主府,不是早就变成一片废墟了么? 这究竟是…… 枇杷按了按眉心,向后仰靠在扶手椅中。 他不知道这一切还要多久才能迎来终结,但他确实已经疲倦到了极点。 或许自己该睡一觉。 他想,眼前景象也跟着细微而缓慢地转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视野中浮起朦胧的黑暗,如同涨潮的海水般将他一点点温柔地吞没。 半梦半醒间,枇杷感到自己漂浮了起来。 摇摇晃晃地在水波中起伏。 不安定的感觉让少年伸出手,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些什么,穿过柔韧的泛着微凉的长长水草之后,一只手回握住了他,将他的胳膊轻轻拢回了身侧。 然后悬浮的感觉消失了,他被放在一片安稳的所在,陷入一片带着好闻气味的柔软之中,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在陷入彻底的黑暗前的短暂恍惚中,他似乎感到了一种温柔的注视。 不掺杂丝毫目的性的纯粹目光,让人想起令人昏昏欲睡的春日午后洒落在门前的融融暖阳。 那样的温和明媚,置身其中的人仿佛永远不必担心被灼伤。 “睡吧……” 他好像听见了兰公子的声音,但是更加遥远、朦胧,关切中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情绪。 也就在那个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先前触摸的并非水草,而是一个人垂落的浓密长发。 就像……就像在那间从未迎来黎明的屋子里所见到的那样。 所以,在身旁看着他的那个人分明就是—— “兰——” 话音脱口而出的瞬间,枇杷在梦中睁开了眼睛。 还是记忆中幽暗静默的屋舍,他从躺着的毯子上坐起来。 环视四周,却不见屋子主人的身影。 “兰,你在吗?” 炉子里的香不知何时熄灭了,位于空气中淡得几不可闻熏香味道。 味道…… 枇杷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在这个梦中恢复了嗅觉,这还是第一次。 可枇杷顾不得去惊讶,他只想知道,兰去了哪里。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枇杷发现了一件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 ——天亮了。 微微天光透过窗户缝漏进来,不是特别的明亮,但确实像是天亮了。 曾经以为的永夜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离去了。 就像是突然消失不见的兰…… 枇杷盯着那光景怔神片刻,突然一把推开了紧闭的屋门。 随着吱嘎一声,一些白色的东西扑簌簌地落下,砸在他的脚边。 似乎有一些细小的碎屑沾在他的脸上,冰凉凉的刺痛,像是要扎进皮肉之中。 真的上手去摸时,又好像是他的错觉。 ——那是从屋檐上掉落的积雪。 原来,那天晚上还是下雪了。 其实对于梦中的自己来说,应该只是昨晚发生的事情。 但,对于现实中的枇杷而言。 梦中这一夜几乎横跨了他的整个童年与少年。 枇杷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只能沿着记忆中黎念走过的小径,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还是白雪覆盖的树林,林子里安静无比,只能听到鞋子踩在积雪上的嘎吱声。 一下接着一下。 深一脚浅一脚的。 正如现实中,他摇晃的步伐。 也不知走了多久,枇杷终于走出了那条了无人迹的林中小路。 映入眼帘的便是皑皑白雪中艳丽地几乎刺目的鲜红。 红色的绸缎,红色的灯笼,在脚下绵延不尽的红色毯子,像是铺开在雪地中的一条蜿蜒血路。 枇杷看着那些无处不在红色。 才想起,今个儿就是喜帖上的婚期,上辈子的自己和黎念的婚礼。 莫非从醒来开始就不见踪迹的兰,其实是去参加婚宴了。 他越想越有可能……至于为什么不叫上自己,大概是因为自己一直在睡觉吧。 枇杷曾想过,如果自己在梦里睡着,就会在现实中醒来。 那么当他在现实中清醒着的时候,也许就是一直在梦中睡着也说不定。 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兰说过的奇怪的话,就像是永远不会再见了一样,枇杷就有些耿耿于怀。 本以为从那以后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梦里。 但现在既然回来了,那么就一定要见到兰。 枇杷想,若是兰见到了自己,会是怎么样的表情呢? ——惊讶?意外?还是会因为事情没有按照自己的预想发展,而感到些许的失望或者不高兴呢? 反正总归不可能是无动于衷的。 怀着隐约的期待。 枇杷在宫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这路上竟是一个人都没有。 ——不是办喜事吗? ——怎么会如此安静。 枇杷心底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明明之前还是一片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怎么一夜之间,突然就冷清下来。可偏偏眼前又是这样一副张灯结彩、花团锦簇的模样。 喜庆至极的装饰,与周遭的极度安静形成鲜明的对比。 越发烘托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氛围。 脚步声被脚下的毯子包裹住,于是,连这最后一丝声息也隐没了。 天地之间,仿佛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抬起头,苍青色的天际一片清明,藏不下一只落单的孤雁。 那天空仿佛不是天空,而是一只倒扣着的巨大的透明罩子。 而自己,是其中唯一的猎物…… 脑中冒出这个可怕念头的瞬间,枇杷浑身一颤,然后发疯似的拔腿奔跑起来。 仿佛身后追着什么凶猛的巨型怪物。 但事实上,枇杷的身后空无一物。 唯一紧跟着少年的,只有他的影子。 他跑,影子也跑。 他跑得跌跌撞撞,影子也跟着摇摇晃晃。 终于,他精疲力竭地停了下来,影子于是也停在了他的脚边,弯着腰一下下地喘息起来。 一个东西掉落在影子里。 纸页翻开着,像一只在飞舞间突然倒地死去的暗红色蝴蝶。 翅膀上有墨色的花纹,一边写着一个名字。 喻轻舟—— 既是他上辈子的名字,也是这辈子他没来得及用上的名字。还有一边墨迹斑驳,似乎是经过刻意的涂抹,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来的人名。 也不知道是谁的恶作剧,感觉怪不吉利的。 枇杷捡个东西的功夫,抬起头来,没想到看见了公主府的大门。 不过,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枇杷说不上来,不过并没有多少犹豫,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吱嘎一声,随着门被推开,一股恶臭到不可思议的焦糊味儿迎面扑来,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同样是大火后的废墟,和记忆中满地断垣残瓦的灰败景象不同。 这一次,推开大门之后,他看见的是散落在各处的、一具具焦黑扭曲的尸骸…… 枇杷终于知道那股古怪臭味儿的来源。 不仅是木料焚烧的味道,还有尸体的臭味…… 第141章 他看见了倒挂着的自己的脸…… ——为什么? 本该是热闹非凡的喜宴,却变成了这样一副…… 这样一副人间地狱般的场景。 枇杷屏住呼吸,尝试去分辨那一具具烧焦的尸体。 可是做不到…… 大火烧得非常彻底,每一具死尸都基本呈现焦炭化。 衣服、头发、皮肤之类的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样子。 有的只是千篇一律的扭曲姿态,漆黑狰狞的模样,依稀还能瞧出死前最后的挣扎,被大火定格,让人想起从烈火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奇怪的是,枇杷并不感到十分的恐惧。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反而不像之前那么慌张了。 能看见这些尸体,至少说明这个世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安慰。 至于这些死人…… 他只想确定一点,之前无故失踪的兰是否在他们之间。 “兰……” “你在吗,兰?” 枇杷一面低声唤着,一面以袖子掩住口鼻,低头穿行在死尸和砖块与倒塌的木梁之间。 他知道自己这样子看起来大概多少有些不正常。 但是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枇杷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事实上就算兰真的成为了这些死者中的一员,他也未必能认出来。 可是枇杷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脑子里反复回放第一次在竹屋中见到兰的场景,隐没在昏暗光线中的男子有着令人着迷人眼瞳。 枇杷一度将对方认作了兰公子。 可是摘下面纱的兰却生着一副截然不同的陌生面孔。 兰说让枇杷给自己起一个名字。 枇杷看着对方,看着那双与故人极其相似的眼睛,脱口而出的其实是兰公子的姓氏。 兰欣然接受了。 还说…… 还说,枇杷喜欢他就喜欢。 从枇杷见到兰的第一眼开始,对方就一直待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房间里。 时间仿佛从那一刻开始困在了同一个夜晚,反反复复。 而兰就困在了时间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枇杷渐渐开始遗忘自己留下的最初目的,而是单纯地想要留下,和兰说说话。 在兰公子葬身雪海的那些年里,在黎宵音信全无的那些年里,陪伴自己最多的人,其实是兰。 因为知道是梦的缘故,所以枇杷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起自己的心里话。 尽管他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多话想说。 但只要有兰在,他总觉得自己是退路的,因为总是有一个人,会在黑夜的深处,在在一间积雪覆盖的竹屋中等候着自己的造访。 听自己讲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然后等到无话可说的时候,就开始不知道第多少次地讲起那对姐弟和那个喻道长之间的故事。 梦中的枇杷听着故事睡去,就会在现实中醒来。 那天,也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一天,是第一次,枇杷被兰主动从梦中驱逐。 枇杷还记得,兰说过让他和陆青瑶一起离开。 可是,他没能听对方的话。 后来又接连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珠珠的通风报信,兰公子的死而复生,和黎宵的久别重逢……一桩桩一件件,枇杷终于有了值得分享的事情。 可是有关兰和那所竹屋,却再也没有重新降临枇杷的梦境。 枇杷也是那时才渐渐明白,对方所说的不见并不只是一句玩笑。 可是…… 可是如今,他好不容易又回到了这个梦里,为什么兰还躲着自己不肯露面呢? ——兰明明说过,只要天亮了,就带着他来参加今天的喜宴的。 可是现在天亮了,兰又去了哪里? 莫非是……因为自己没有听从对方的建议,生气了所以才故意躲起来的吗? 想到这种可能性,枇杷的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 ——真是个小心眼的家伙。 枇杷想,也难怪对方总是把脸藏起来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就是在这个时候,枇杷忽然站住了。 并非因为在现场有所发现。 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能想起兰面纱后的脸庞。 奇怪…… 感觉中确实是一张极为普通的脸。 但是……但是,再普通也应该有一点印象才对,像是鼻子的形状、嘴唇的厚薄、下巴的圆宽——这些竟然统统都没有哪怕一点的……一点点的记忆。 非要在脑海中强行揭开那一层面纱,能够看到的也只是一片和男子身后的阴影别无二致的漆黑。 怎么会…… 枇杷开始用力抓挠起自己的头发。 可是没有用,就算他把自己的头皮抓得生疼,还是不能想起哪怕丁点其他的东西。 兰…… 兰的名字是他给起的。 兰的身影隐匿在房间的昏暗中。 兰的脸藏在面纱之下,看不清晰。 枇杷突然发现,对这个陪伴了自己许久的男子,他其实接近于一无所知。 除了国师的身份,还有那个在反复讲述中一点点变化细节的故事。 他和兰之间,真的算是朋友吗? 突然,一滴温热的液体忽地砸在了枇杷的脸上。 将神情茫然的少年从失神中惊醒。 ——是雪水吗? 枇杷几乎立刻就想起了竹屋房檐下的落雪。 可随即反应过来……雪是凉的。 这时又一滴液体落下,这次他才算是嗅到了掺杂在焦糊尸臭中的血腥味。 抬手一擦,果然满手粘稠的鲜红。 枇杷迟疑着后退两步,终于没忍住抬起头向上方看去—— 随即,他的眼睛不可控制地瞪大了。 在距离不过几米远的地方,枇杷看到了倒挂着的自己……满是血迹的脸孔。 第142章 他终于趔趄着抱住了上辈子那个破破烂烂的自己。 鲜血还在缓缓地下落。 浓稠的红色汇聚在一处,直到再也无法承受其自身的重量,蓦地砸落在少年的脚边,与本就漆黑污浊的地面融为一体。 枇杷盯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那张与自己好除了细微之处毫无二致的脸孔。 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看见了自己悲惨死去的模样。 喉头一阵紧缩。 枇杷立刻移开目光,站在原地闭了闭眼。 等到将充斥着身体各处的不适感压下去大半,这才定睛朝挂在半空中的尸体望去。 看样子应该是在从高处掉下来,最后很不凑巧地被伸出建筑物的金属装饰品贯穿了身体,原本应该会直接砸到地面的。 只不过刚好被旁边生长得十分茂盛的树木枝干挡了一下。 于是便以一种要掉不掉的扭曲姿势,卡在了树枝与楼房之间。 此刻枇杷站的位置,刚好可以让他与那张死人的脸直接打上照面。 ——严格来说,只是半张脸。 还有半张脸似乎是因为掉落中的连续撞击,已经变得不成样子。 一小截树枝从喉咙的断口中插进去,刚好从那一侧的眼窝顶出来,直接就将那一颗破碎的眼球直接挤出了眼眶。 尸体应该挂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 不然以肢体破损的程度来说,绝不可能只有现在看到的这么一点出血量…… 所以脚下乌漆漆的地面,应该就是已经干涸了的血泊。 枇杷大概知道对方的死因。 ——是自杀。 正如他在儿时梦境中无数次见到的那样。 青年站在高台的边沿,迎着风,抱着必死的决心一跃而下。 枇杷在脑海中描绘着那一刻的场景,不再代入喻轻舟的视角,他的内心平静,像是在旁观另一个人的生死。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从前的喻轻舟不死,不会有现在的枇杷。 可枇杷和喻轻舟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枇杷不认为一死了之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 枇杷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这一点。 这个世界有着轮回转生,更有着能够长久延续生命保有记忆的非人存在。 在这两个前提条件下,一个人轻易的死去只会让自己陷入一无所知的被动境地。 想要打破这种困境。 枇杷现阶段能够想到的对策,只有两种。 逃避是没有用的,换来的就是他现在的处境。 所以要么想办法成为其中的一员,就算做不到以实力碾压,至少也拥有能够与之进行周旋与对抗的力量。 要么……离开现在身处的这个世界本身,达成一种彻底的死亡。 第二种方法乍听起来有些荒诞,甚至是疯狂。 却是枇杷私心里更倾向的一种选择。 一来,以枇杷如今的一介凡人之躯,别说和那些人斗,但凡来一个身体强健的普通成年人,都很难说有什么大的胜算。 二来,后者相对而言无疑是更为彻底的解决方案。 比起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上千年地那么继续纠缠下去,枇杷更想要快刀斩乱麻,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可问题是,自己究竟该怎么做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少年的脑海中忽而再次浮现漆黑虚无中的那扇门。 如果说,他之前的梦境都已经在现实中有了一一的印证,那么是否说明,那扇连接着血肉世界和虚无黑暗的大门,极有可能也是实际存在着的。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该如何去往那个地方…… ——自杀? 鲜活的例子已经摆在了自己眼前。 非但没有成功,反而直接削弱了自身的实力,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想到这里,枇杷不由地感到了一阵烦躁。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上前一步来到死去的喻轻舟跟前,直接与那张破碎到令人难以直视的可怕面孔对上。 “是你带我进这个梦里的对不对?” “……” “让我看到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 “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出来,让我看自己上辈子死得有多惨,莫非是想警告我这辈子安分守己地活下去,不要轻举妄动吗?” 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 “为什么不干脆自己活过来?!” 这么久以来,枇杷还是第一次这样不加掩饰地发泄出自己的情绪。 可无论如何出离愤怒的质问,都无法让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开口回答自己。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枇杷只能听见自己一声声沉重的呼吸。 他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像是精疲力竭般地放轻了声音,语调也变得平和许多。 “为什么……不能作为喻轻舟好好地处理完这一切呢?就非要让我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来接手这个烂摊子……我难道、难道就真的那么贱,那么想要卷进你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吗……” 无人答话。 倒是有一阵微风吹来,树影婆娑间,枇杷似乎听到了某种异样的轻响。 少年循声望去,惊讶地发现,原本卡住喻轻舟尸身那根树枝已经弯曲到了极限,断裂几乎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情。 一旦失去支撑,喻轻舟的尸体自然会跟着掉下来。 事实上,在枇杷查看情况的这会儿功夫,喻轻舟的一条胳膊已经垂落下来。 就在这时只听得咔嚓一声—— 他的脑子一空。 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有那么快的反应,来不及作出任何思考,身体已经先大脑一步作出了反应。 顾不得可能会被砸个正着,伸出的双手已经向着从天而降的那道身影摊开了手掌。 随着胳膊和膝盖的不受控制地向下弯曲沉坠。 他终于趔趄着抱住了上辈子那个破破烂烂的自己。 ——抱住了真正的喻轻舟……的尸体。 而不是像之前梦里的那样直直地穿身而过。 因为喻轻舟确实已经死了。 既然是互为前世今生的两个人,又怎么可能活着相见呢? 很奇怪的感觉…… 枇杷上一次和尸体近距离接触还是在娘亲的坟前。 死掉的娘亲看起来就像是一尊粗制滥造的蜡像,生冷的质感让他在感到一丝丝的陌生之余,也愈发觉得心里难过。 可是将喻轻舟不成人形的尸体抱在怀里的感觉,却如此的自然,甚至是令人怀念。 就好像在许久许久之前,他也是这样,伸出手抱住了某副从天而降的身躯,只是感觉上应该更加娇小…… 就像是一个孩子…… 可,那会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那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心底闪过这一连串疑问的同时,枇杷的脑袋突然跟着隐隐作痛起来。 他只好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喻轻舟的尸体上。 就算跟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相比,怀中抱着的这具身体也并不是特别沉重。 也许是因为一直在滴血的缘故。 枇杷想,但随即就有了新的发现。 喻轻舟身上,之前被金属装饰品刺穿的伤口,在跌落的过程中又被撕扯开一些。 露出被血肉包裹的森白肋骨,以及折断的肋骨后方黑洞洞的胸腔。 本该安置着心脏的位置空空如也。 ——喻轻舟的心脏居然不见了。 枇杷再三查看了一番,无论是尸体本身,还是周围的地面,还是方才树枝折断的位置……都没有。 枇杷的脑中乱作一团,更多的疑问随之浮现。 是谁取走了尸体的心脏? 是黎念,是兰,还是什么他根本都想不到的人? 最重要的是,那个人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取走一个死人的心脏…… 心脏…… 某个画面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猝然击中了少年。 还是在那片被虚无充斥着的黑暗之中,被敲门声惊醒的“他”低头看见了从门口延伸向自己的长长锁链,而锁链的另一头连接着的就是那颗应该早已死去的心脏。 或许—— 枇杷想到了一种可能。 喻轻舟不是完全用错了方法。 只是有人使用特殊手段——比如说某种神秘的仪式,阻止了他的彻底死亡。 而喻轻舟的心脏,极有可能是在那个时候,作为仪式必要的媒介被那个人取走了…… 想到这种可能,枇杷禁不住感到一阵战栗。 如果假设成立,那么也许只要自己能够找到喻轻舟遗失的那颗心脏,毁掉它,说不定就能够破坏整个仪式。 那样一来,无论喻轻舟,还是作为枇杷的自己,都可以得到彻底的解脱。 “……莫非这才是你真正想要告诉我的吗?” 枇杷小声喃喃着。 怀中的尸身依旧保持着彻底死去的模样。 只是随着少年询问时的动作,缺乏颈骨支撑的脑袋向着另一侧微微歪斜,就像是在对未来的自己表示认同一般。 “……” “这样啊,我明白了。等等我,等我找到你的心脏,一切也许就都可以结束了。” 枇杷柔声说着,嘴角不自觉地轻轻翘起。 天空忽然变得晴朗,微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 枇杷小心翼翼地抱着喻轻舟的尸体,随时提防着沿路可能会有零件掉落。 梦境和现实中的时空并不全然重合。 就像他之前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公主府来的,自然也并不知道该如何原路返回。 好在枇杷并不想着一定要回去,只是想找个相对干净的地方……枇杷已经感到了困倦。 在这个梦里睡过去的话,就会在属于他的那个现实中苏醒。 向来如此。 所以,枇杷想要趁着那之前找到地方安放喻轻舟的尸体。 他缓慢地向前走着,感到昏昏欲睡。 沿路的风景变换。 冷清的街道,浮华的宫殿,积雪的山岭…… 终于,他看到了那条来时的小径,蜿蜒曲折的小径一直隐没在密林的深处。 奇怪的是,来时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此时再往回走,却能够听到从两侧树林中传来的隐约人声,只是并不真切,也无法辨别声音传来的具体方向。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纷杂交错间,他却依稀辨别出了他们呼唤着的全都是……全都是同一串古怪的音节。 那音节在枇杷的心底激起一种异样的情绪,熟悉又陌生,欣喜又惶恐,爱慕又憎恶—— 他不由得低头抱紧怀中的身躯,加快步伐向着小径的尽头赶去。 像逃避瘟疫一般地,将那些庞杂的声响一股脑儿丢在身后。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枇杷已经站在了篱笆小院的门口。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黄土路,鼻间是灰扑扑的尘埃味道。 枇杷愣了一下,没有多做思考,便踏进了这个不知多少年没有回来过的小院。 一切仿佛还是离家前的样子。 翻倒的农具,散落的柴垛,敞开的杂物间…… 枇杷并没有多做停留,他太困了,也太累了,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一个能够歇脚的地方。 忽然,他的脚步一顿。 看见了院子里角落,那棵枇杷树生长的地方。 只不过这一次,他看的不是树,而是树旁坐着的女子。 那衣衫,那背影,分明就是—— “娘亲……” 他嗫嚅出声。 女子同时回过头来,年轻的脸上是有些惊讶的表情,随即绽放出温柔的笑靥。 “你们回来了。” 枇杷愣了一下,因为女子说的是你们。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带着一具死状惨不忍睹的尸体,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 ——怎么办? 就这么过去,该不会吓到娘亲吧。 枇杷想着,突然就畏手畏脚起来,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犯错了的孩子。 正在迟疑间,女子又向着枇杷招了招手:“还傻待着做什么,出去那么久,难道就不认得娘亲了?” 女子当然是开玩笑的。 枇杷闻言也牵起嘴角笑了。 “怎么会呢,这个世界上我最想最想最想见到的就是娘……” ——就是活着的娘亲啊。 他默默地将后半句话咽回肚子。 走到了娘亲的身旁,娘亲见到了他抱着的尸体也不觉得惊讶,反而招呼他们一起坐在了枇杷树下。 枇杷树好像长高了,油亮碧绿的叶子投下大片阴凉。 “娘,这树是不是长高了?”枇杷问。 娘亲笑着回答:“你们都离开那么久了,自然是要长高长大的。” “对啊,都离开这么久了。”枇杷小声喃喃,心中有说不出的怅惘,他忽然正色道,“娘,这次我们回来了就不走了好不好?” 娘亲还是笑:“傻孩子,人长大了总要独当一面的,哪有一辈子赖在娘亲身边的,也不怕别人笑话。” 枇杷吸了吸鼻子:“我不怕谁笑话。” 娘亲伸手爱怜地点了点他的额头:“说什么傻话呢?”顿了顿,又露出些担忧的神色,“好端端地,难不成是外头有人欺负你了?” ——是啊,好些人欺负我,欺负娘的孩子呢。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面上却笑着答:“没有的事情,娘教的这么好,我又懂事,又勤快,谁没事来欺负我呢?” 少年说得尤为认真。 女子没有看出什么端倪,便笑着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他的,还有喻轻舟的。 “睡吧,好孩子,走了这么久的路一定累了。” ——是啊。 枇杷想,他确实累了,如果可以像这样在娘亲的身旁一梦不醒地睡过去,其实也是好的,是心甘情愿的。 可惜……可惜他知道自己就要醒了。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那一瞬,他似乎听见了,女子温柔的哼唱,轻柔地,正如……所有儿时甜美的梦境。 第143章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许愿让我以后都留下怎么样? 枇杷再次从梦中醒来的时候。 脸上已是濡湿一片。 他看着床边坐着的身影,在迟疑片刻后,还是唤出了那个名字。 “兰……” 青年转过头,眼下的红痣分明。 明明是同一个壳子,可就是能够感觉出其中的不同。 尽管相较于黎念和兰云止本人之间的巨大的差别,兰的变化其实并不大,但眼神不会骗人。 兰公子的目光总是温和而疏离的,仿佛总是怀揣着隐秘的心事。 兰的眼神同样温和,却少了几分的忧郁,多了些狐狸似的狡黠与不怀好意。 听到自己的名字,兰似乎怔忪了一瞬,随即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不赖啊。居然一下就认出来了,难得我还想着……” 伴随着枇杷伸手用力揽住青年脖颈的动作,话音戛然而止。 面对这么突然的一抱,兰明显有些猝不及防。 顿了顿,这才反过来抬手轻轻抚上枇杷的脑袋和肩膀。 然后听见对方小声地抱怨:“说那种话很有意思吗?躲着不露面很有意思吗?看着我像傻子那样在梦里跑来跑去地找你,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也就还……好吧?”兰半开玩笑道,他原本想借此活跃一下气氛。 结果话一出口,就感觉脖子上的力道猛地收紧,好家伙差点没给他直接勒得背过气去。 兰原本还想要提醒一下,这可是你最最尊敬的兰公子的身体,别不小心给弄坏了。 下一瞬就听到少年带着鼻音的闷闷低喃:“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嗯,好吧。 兰顿时就收回了嘴边的话。 坏掉就坏掉吧,左右这副身体的使用权,他原本也是有一份的。 这样想着,兰看向少年的神情越发温柔起来,然后抚着少年的头顶轻声道:“说好了,许你三个愿望的。这是第二个。” “第二个?”枇杷松开青年,有些茫然地望着对方。 兰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你的第一个愿望是去参加那场婚礼。至于第二个……” 说到这里,兰像是故意似的顿了顿,嘴角浮现意味深长的笑容。 枇杷见状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扯了扯对方的嘴角,将对方嘴角的笑意硬是人为地往下压了压。 “能不能别用兰公子的脸做出这种不合适的表情啊?” 顿了顿,少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有些别扭地将视线移向一边:“根本都没问过,张口就说我的第二个愿望是想见你,也不担心自作多情。” “可是我看到了啊。”兰的语气轻快,却又在其中透出些莫名的认真,“用我的两只眼睛看得一清二楚。而且你也说了——像傻子那样在梦里跑来跑去地找我来着。” 青年丝毫不差地复述出枇杷先前所言。 一副有理有据的笃定模样。 枇杷不吭声了。 见状,兰再次翘起了嘴角,一脸坦然道:“没关系,需要的话就当是鄙人在自作多情好了。” 枇杷有些无语:“……你以为你那么说,我就会觉得高兴么?” 兰还是一副雷打不动的好心情模样,微微侧过头从下方端详着少年的脸孔。 “我以为你见到我已经很高兴了。” “……” 不等枇杷出言反驳,又很快地笑着补上了一句:“毕竟鄙人是来兑现你的第三个愿望的啊。” 什么叫瞌睡碰上枕头。 枇杷算是体会到了。 之前他还在盘算着该如何找到机会,向兰云止提起带自己去墙后头看看的要求。 这下算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枇杷不知道兰能够在眼前停留多久。 可是许愿的话到了嘴边,少年又突然迟疑了。 “兰。” “嗯。”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闻言,兰有片刻的怔神,随即又笑了:“这该不会就是你的最后的一个愿望吧?” “我没有开玩笑。”枇杷正色道,“到了现在,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见到少年脸上认真的神色,兰也稍许收敛了笑意。 “名字真的这么重要吗?” 青年轻声呢喃着,眼底同时闪动着枇杷尚且无法读懂的情绪:“玫瑰即使换了一个名字,也会芬芳依旧。” “什么?” 枇杷有些茫然地听着兰略显突兀的话语,感到不解其意。 “没什么。”兰微微地笑了笑,“只是借诗人的句子表达一些小小的感慨而已。” 明明不是这么一回事,枇杷却恍惚生出一种,这张脸原本就是属于对方的错觉。 可是,他分明还见过青年的真容的,隐藏在黑色面纱之下平凡面容……尽管现在的他,无论如何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你相信在这个世界之外还同时存在着别的世界吗?” 兰又接着抛出一个稍显古怪的问题。 枇杷眨了眨眼睛,他的脑中划过那片虚无的黑暗与虚无之外的血肉世界。然后点了点头:“我想应该是有的。” 闻言,兰笑得愈发动人,有那么一瞬,枇杷感到对方的目光似乎是在透过自己看向别的什么人。 ——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枇杷的心中蓦地空了一瞬。 “在那些世界里,我有过许多名字。”兰缓声道,再度收回视线笃定地看向眼前的少年,微微笑着说道,“而现在,我确实叫做兰,这是你给我起的名字,我很喜欢。” 他伸出手,白皙的指尖悬空描摹过少年的轮廓。 就好像第一次,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几相对。 随着男子指尖的轻点,那些缥缈的烟气就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好看的喻字。 “因为你是枇杷,所以我才是兰。” 兰的话音再度传来,这样的理所当然,就好像他天生就是为了少年存在着的。 枇杷感到心底一阵微颤。 还是忍不住将那个问题问出了口:“等到第三个愿望也实现之后,兰会去哪里呢?” 会……消失吗? “你担心我会消失?”兰几乎是一下子看出了少年心中所想。 被戳破了心事的枇杷也没有丝毫的羞怯或是尴尬,而是直直地望向对方,眼睛一眨不眨的。 “所以,会吗?”他问。 兰也毫不回避地迎着少年的目光,轻声问道:“如果我说会的话,你会感到难过吗?” 顿了顿又道:“就像曾经得知兰云止和那个小少爷失踪时那样的。” 枇杷不知道兰为什么要把另外两个人牵扯进来。 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说了声:“会。” 大概没想到枇杷会这样果断地作答,兰露出了明显惊讶的表情。 默了默才又笑着说道:“既然如此,不如干脆许愿让我以后都留下怎么样?” “……” 然后不等少年回答,又自顾自地摆了摆手。 “开玩笑的啦,难不成你还当真啊。”兰若无其事道,“而且,要是我留下的话,你的兰公子可就不妙了。” 说完,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枇杷没太听清楚,似乎是……本来就不够分了。 ——不够分? ——分什么? 枇杷猜应该是在这具身体里清醒的时间。 原本这就是属于兰云止的躯壳,后来不知怎么住进去一个黎念,要是再多加一个兰,岂不就是不够分了么? 枇杷想,自己确实不可能提出那种愿望。 即使他希望兰留下,也不能因此损害到兰公子。 无论如何,兰公子都没有理由因为自己的缘故做出那么大的牺牲,可如果是…… 一个念头蓦地击中了少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如果是我的身体呢?” “哈?” 闻言,兰难得露出了不加掩饰的诧异表情。 枇杷也已经理清了思路,他将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语气真诚。 “虽然不能擅自替别人的身体作主张,但是如果是我自己的,就没问题了。如果兰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和兰共用这副肉身。” 兰沉默着,注视着少年毫不作为的表情和眼神,终于只是有些无奈地笑了。 甚至装模作样地摊了摊手:“很可惜,刚才说的事情已经超出鄙人的能力范围之内了。” 心底升起的小簇火苗,于是在霎时间熄灭。 枇杷感到肩膀不受控制地耷拉下去。 他发现,自己竟然本以为还要更加失落。 这时,兰将手掌轻轻地放在了枇杷的肩上,半开玩笑地安慰道:“至少你现在又可以试着去想一个新的愿望了。不是么?” ——是的。 枇杷想,他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要去到那面墙的后头。 “完成了我的最后一个心愿,你就会离开吗?”枇杷问。 “大概吧。”兰回答,语气稀松平常地好像在回答晚上该吃些什么好。 枇杷于是就这么问出了口:“兰有什么想吃的吗?” 兰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反应过来少年的意图,垂眸思考片刻,随即报出了许多道菜名。 枇杷闻言禁不住有些惊讶。 因为兰说的那些刚好就是枇杷喜欢的菜。 他有些怀疑地看向对方,后者兰坦诚地点了点头:“确实都是你喜欢的,只是刚好也是我喜欢的。” 可问题是—— “兰为什么会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枇杷感到困惑。 “谁知道呢?也许是心有灵犀。”兰语调轻松地说着半真半假的话,“也可能是我们在别的世界相遇时记下的,也说不定呢。” “是么。” 枇杷忽然有些好奇,如果真像兰说的那样,那么…… 兰在另外的世界里见到的那个他,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那个世界中的兰,和他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当世界陷入漆黑的夜色之中,看起来也就没有什么不同了。 也许是下午睡过的原因,枇杷并不是很困,当然,他也并不想睡。 对面的兰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披散下来的样子和梦中的模样又接近了几分。 烛火映照出属于兰公子的面庞,以及属于兰的眼睛。 枇杷望着那双眼睛,突然涌起一种冲动,伸手在眼前挡住了青年的下半张脸。 果然,这样一来就—— “更像了呢……”少年不自觉地呢喃出声。 兰笑起来,轻轻撤下枇杷遮挡视线的那只手:“什么像不像的,本来就是,如假包换啊。” “拿什么换?”枇杷觉得这说法有些好笑。 “这个嘛……” 青年沉吟片刻,似乎也犯了难,半晌摊了摊手:“那就不换了。” “那不就砸手里了?”枇杷反问。 “是啊,可不就是砸手里了么。”兰浑不在意地耸耸肩,带着近乎幸灾乐祸的愉悦,“谁叫你运气差呢,假的刚好就被你碰上了。” “这话说得,倒像是我的不是了。”枇杷小声嘀咕。 “总归,也不是一点错没有吧。” 兰接话,声音低低地,简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枇杷还是听见了。 然后听见对方说:“若是没有对真的执念,又怎么会对假的那么耿耿于怀呢?” “歪理。”枇杷指出。 兰也不反驳,而是轻轻笑着附和:“你说是歪理就是歪理。” 烛火摇晃了一下,灯芯燃烧发出细小的杂音。 衬得室内尤为安静。 “要是天不会亮就好了。”枇杷忽然道。 可兰说:“天总是要亮的。” 是啊,天总是要亮的。 ——在你不希望它太快亮起的时候,黑夜总是走得格外匆忙。 枇杷问:“兰,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说的吗?” 心里想的却是,这可能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兰想了想说:“那位小沈大人似乎要成婚了。” 枇杷从前跟兰说起过在花月楼的生活,所以不奇怪兰知道沈韵的事情。 他只是不解,对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一茬儿。 “你想去参加吗?”枇杷只能想到这一点,“如果你想去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也不是不可以将整件事情再往后挪一挪。 一天、两天……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碍的吧。 “反正,婚礼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枇杷回忆着喜帖上的日子。 ——都说近乡情怯。 大概就类似于枇杷此刻的心情……明明早就已经在心底下定了决心。 可是眼看着时间将近,他竟然开始贪恋起了这一刻的安宁,想要尽可能地将时间拉长一些,让这个夜晚无限延长下去。 ——置身在相似的场景之中。 同样的两个人,同样是在幽幽的烛火中对坐着、等待白昼的来临。 最初和最后的相伴,看起来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因为不知不觉中,枇杷的心境早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兰。” “嗯。” “能不能,再给我讲个故事?” 第144章 纯粹的东西总是单薄脆弱的,不够持久。 云止有时会想,某个人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绝大多数人的诞生应该无限接近于一种偶然。 ——偶然地诞生,偶然地活下来,再于万千可能的偶然中死去。 就是因此,人们迫切地想要寻求活着的意义。 借此掩盖面面对无常命运时那种原始的恐惧和无力。 就像婴孩用小小的拳头紧握母亲的指头,那种想要抓住什么的强烈意愿甚至足够将自身悬空吊起。 云止没有过那样的时刻。 从他有记忆开始,与周围的人事物之间总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天空、白云、大地、阳光、溪流……还有置身其间的人和动物。 云止注视着透过窗子看到的一切。 他能够感知和理解他们的存在,却无法共情他们何以存在。 这一点不仅针对于周遭的世界,也包括了云止自身。 “又在想什么呢,阿止?” 清脆悦耳的少女话音在身旁响起。 云止一回头,便瞧见了胞姐云瑶的脸。 每当看见那张脸,云止的心头就会无法抑制地生出一种异样的违和感。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却又总是萦绕在心底,挥之不去。 凡是所有见过他们的人,都会觉得姐弟两个生得格外相像。 甚至如果光看五官,两个人的脸就像是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是和云止不同,云瑶似乎能够很好地和融入这个世界。 理所当然地,不需要任何额外努力地。 这让云止感到困惑,甚至偶尔会生发出一种类似于嫉妒的心情,但就连这嫉妒的心情随即也会像是无根的野草般,迅速枯萎死去。 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 ——不,更准确来说是虚空。 云止时常会感到身体内部存在着的巨大的空洞。 好像五脏六腑统统不存在。 只有叫做云止的这副皮囊包裹着一无所有的内里。 像是……空心的人偶。 云瑶就有那么一个人偶,是族长亲手做的。 族长就是姐弟二人的父亲。 云瑶每次见到族长都会笑,会亲亲热热地伸开胳膊仰起小脸,甜甜地叫上一声阿爹。 族长便会一把揽过自己的大女儿,高高举起来贴在脸庞,用短短的胡茬逗得女孩儿咯咯直笑。 往往等云瑶笑够了闹够了,族长才会想起自己似乎还有一个儿子。 四下一望,果然瞧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安静地站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亲昵的父女俩,安静地一言不发。 这个时候,族长便会像若无其事地呼唤男孩儿的名字。 “云止也在啊,云止不过来阿爹这里吗?” 族长面上笑着,看似毫无破绽。云止却一眼看出了那笑容中的僵硬和敷衍,甚至是一丝试探。 直到看见云止摇头,族长这才像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个人在防备些什么? 云止不知道。 但有云瑶这个对照组在,云止基本可以确定,这种状态是不对劲的。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一个父亲真的不爱自己的孩子,可能会表现出厌弃或者不耐烦,但绝不应该是这样一种刻意讨好中夹杂着忌惮的态度。 云止并不并没有多少难过,他只是有些疑惑。 对族长的,对自己的…… “我是在想,这一切什么时候是个头。” 云止如实回答了云瑶的问题,却招来了后者大惊小怪的低呼:“啊?阿止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真奇怪? 为什么不能这么想呢? “是有人欺负你了么?还是有什么别的烦心事?” 云瑶小大人似的将手搭在云止的肩头,盯着他的眼睛紧张询问:“告诉姐姐。” “没有。” “真的假的,那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云瑶见云止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于是放下了心,可是又不免感到奇怪。 云瑶是个很少烦恼的小女孩。 在她看来没有什么是不可解决的。 只要说出来,她的阿爹,包括族中的其他人都会主动为她解决问题。 一切都是这么地顺其自然。 唯一会使她偶尔感到为难的大概就是云止这个弟弟。 因为云止并不亲近她,也不愿意同她分享自己的想法。 虽然不想承认,但云瑶想,云止确实多少是有些古怪在身上的。 不过,谁叫对方是她的弟弟呢? 她这个做姐姐的自然是要多让着些的。 于是渐渐地,即使云止几乎不怎么出门,族中所有人还是知道了,云瑶是个体贴称职的好姐姐,费心照顾着性子孤僻古怪的孪生弟弟。 云瑶欣然接受了这样的夸赞,因为事实如此,没什么可反驳的。 虽然云止的情况并没有在这番悉心照顾下产生巨大的改善,但不知何时开始,云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毕竟她是个善良的小女孩,又怎么会因为这一点小小的挫折,而生出气馁呢? 事情在那一年出现了转机。 孪生子中的其中一员要被选去,作为看守进入祠堂,祠堂本就不能轻易出入,作为祠堂看守更是完全失去自由,只能成天待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 这下饶是云瑶,也有些害怕了。 她热爱着这个世界,热爱着每一个熟悉的族人。 又怎么能忍受被剥夺自由,被关在那样一个可怕的地方呢? 于是,云瑶作弊了。 在用来抽签的纸条上。 不是什么特别高明的把戏,却足够将她从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和焦虑中解救出来。 她也确实成功了。 虽然中间出了点小岔子——她几乎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被阿爹给发现了。 好在,最终还是有惊无险。 云瑶是目送着云止进入连通祠堂的小房间的。 门缓缓关上之前,她似乎看到孩童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那张素来缺乏表情的脸上,似乎蓦地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只是不等她彻底看清,门就严丝合缝的闭上了。 云瑶惶惑不安地等了几日,她第一次失眠了。 闭上眼睛,便是云止那张笑容讽刺的面孔。 那笑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将往日平和的假象一刀扎了个粉碎。 云瑶并非那些人所以为的天真良善,甚至都不像她自己以为的那样,是个称职的好姐姐。 经过几天的挣扎,云瑶最终还是偷偷从送饭的小门溜了进去。 出乎云瑶意料的是,迎接她的并非云止的冷眼相对。 云止似乎还是从前的那个云止。 沉默寡言,缺乏表情。 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对了……是姐姐,云止居然破天荒地叫了云瑶姐姐。 见云止非但安然无恙,甚至还比以前多了一丝人情味的样子。 云瑶突然就释然了。 是啊,云止的性子原本就不喜欢外出。 ——说不定,比起从前的那种生活,阿止他更适合如今这样无人打扰的安宁日子。 若是当日自己被选中,那么留在家中的云止,作为族长唯一的儿子,不可避免地就要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那岂不是违背了云止的天性? 自己那么做,说不定是在无意之间做了件一箭双雕的好事呢。 云瑶越想越是这么一个道理,看向云止的目光也恢复了从前的温柔。 于是,从那天开始,云瑶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悉心照料云止的体贴姐姐。 不同的是,她几乎不会再在人前提起暗室中的云止。 但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他们的父亲也同样是这么做的。 这几乎成了父女俩一个不约而同的默契。 而到了暮色低垂的黄昏。 当白日的光景尽数笼罩在暧昧的暖黄色当中。 云瑶便会带上昼间采摘的鲜花和厨房里的点心,前去看望云止。 每每推开那扇缠绕锁链的门扇,感受到其中渗透而出的隐约寒气。 云瑶就会止不住地原地打两下哆嗦。 就好像无意间踏入了世界的另一面,区别于那个充斥着欢声笑语和阳光的地上世界。 这里寂静、寒冷,单调到令人生厌……可云止却很好地融入到其中。 有时候,云瑶看着一旁默不作声的云止,头脑中会忽地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云止生来属于这个地方。 和自己这个外来者不同,云止他像是从这个阴暗房间某一个角落长出的一株见不得光的植物。 可理智又会告诉云瑶,眼前的分明是和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 云瑶竭力在心中那种蠢动的不安。 继续若无其事地说笑、谈天,然后在夜深之前匆匆道别。 每次将那扇上锁的小门远远地丢在身后,云瑶就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轻快和松弛。 就好像把内心里某处不可告人的阴暗,一起锁在了那个房间。 是的,云瑶越发感到,云止就像是一面镜子。 过分清晰地映照出那个,掩藏在明媚表象后的那个自己。 尤其是……他们长得如此相像,是即使作为孪生子都稍显诡异的地步。 云瑶惧怕看见云止,更惧怕看不见云止。 也许是想要将内心的恐惧放在眼皮子底下,确保对方不会从黑暗的深处突然地冒出来,猝不及防地对自己下手…… 于是,白天面对众人的云瑶,傍晚面对云止的云瑶,还有那个在深夜里独自拥抱着自己的恐惧彻夜难眠的云瑶…… 就像是被切割成三个不同的部分。 互相排斥,又紧密结合。 连缀成了云瑶在日复一日愈发紧绷的神经。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那个叫做喻轻舟的青年出现了。 身背长剑斯文俊朗的青年,携带着从外界而来的新鲜空气。 ——也带来了新的希望。 云瑶突然意识到,该如何逃离现在的处境。 那就是让喻轻舟带自己离开。 云瑶有信心,青年不会拒绝自己的请求。 毕竟,自己是这样的楚楚可怜又纯真美丽。 她不信,喻轻舟会无动于衷。 然而,云瑶失策了。 喻轻舟拒绝了少女的请求。用词委婉却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带着近乎残酷的温柔。 为什么…… 云瑶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无往不利的纯真美丽,偏偏到了喻轻舟这里就失效了呢? 第一次失败滋味的云瑶,很快重新振作。 她喜欢喻轻舟吗? 少女美好懵懂的恋情自然是有的,但是对方过分果决的拒绝让这份纯粹的爱意掺杂了誓要扳回一城的隐约恨意。 垒砌土墙时,总要加入泥沙和草木才能更好地稳固墙体。 因为纯粹的东西总是单薄脆弱的,不够持久。 爱也是如此。 云瑶想,只要她愿意努力争取,喻轻舟一定会有所触动,进而改变主意,答应带自己离开。 她也确实为此努力着,甚至不惜背叛最最敬爱的父亲。和云止调换身份待在她最讨厌的暗室之中,为喻轻舟偷取秘宝。 可是也就是在那天晚上,云瑶发现了云止藏着的喻轻舟的画像。 隐约感到自己被欺骗匆忙从暗室跑出来寻找云止的她,刚好就撞见了喻轻舟赠送云止玉佩的场景。 云瑶身体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一下子断裂开来。 原来如此…… 原来竟是这样…… 云瑶感到了愤怒和屈辱。 她惊怒于二人的亲密,更匪夷所思,喻轻舟在自己和云止之间选择了后者。 这是过去的十几年中从未有过的。 有人竟然为了云止抛弃了自己,而她云瑶竟然成了被舍弃的那一个。 ——明明不过是自己见不得光的影子而已。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刀子已经没入了对方的胸口。 云瑶瞧见了对方眼中的自己,被鲜血浸染的脸孔,洋溢着近乎疯癫的狂喜。 她终于做到了…… 也就是在同一时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讨厌着云止。 这个犹如怪物般沉默寡言的少年,凭什么能够那样满不在乎地活着。 只是眼睁睁注视着一直努力活着的自己,那样无辜又无畏的眼神,简直令她感到恶心。 既然真的什么都不在意,为什么要收下喻轻舟的东西,为什么要对自己撒谎,为什么……还要活着? 云瑶缓缓转动匕首,看着因为痛苦、不支倒下的少年。 只感到一阵得偿所愿的快感。 很小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从睡梦醒来,感到口渴的云瑶爬起来找水喝。在路过客厅的时候其实偶然听到过大人间压低声音的悄悄话。 那时候的云瑶的年纪尚小,而且睡眼惺忪。 所以迷迷糊糊地听了一耳朵,没怎么在意又回到床上径自睡下了。 第二天回想起来,也只觉得是一场有些真实的梦,并没有多加在意。 然而,在杀死云止的当下,遥远的记忆突然拨开迷雾,冷不丁砸了过来。 想起来了,那个时候,父亲压低声音说出的话语分明是—— “可我只有阿瑶这么一个女儿啊……” 第145章 为什么一定是魔鬼呢? 那种隔阂感从何而来呢? 在云止踏入暗室的那刻起,从前的隐约感觉终于具象化成一个念头。 ——自己确实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他并不属于这个地方,不属于这个叫做云止的身体。 或者说,从一开始,这里就不该存在云止这么一个人。 以至于在一次次地转生中,被忽视、被杀死、被以异类的方式残忍对待,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必然的宿命。 除此之外,云止似乎也不完全属于当下身处的时空当中。 他云止能看见,那些未发生的,或是发生在遥远过去的零星片段,有时甚至都不像是会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事情。 好在,都只是零星的片段,否则光是那些冗长的记忆本身就足以将他逼疯。 更不用说其上承载着的、继承自云止这个群体的强烈情感。 云止从来不是特定的某个人的名字。 而是指任意时间诞生在云氏一族内部的孪生子中的其中一个。 或者说,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因为根据云氏祖训,云氏族人不会出现一胎双生或者多生的情况,除了“祂”的降生。 关于“祂”究竟是什么的记载其实语焉不详。 只说是一种拥有人类外表的非人生物。 能够洞悉过去与未来之种种,趋吉避凶,是为云氏世代供奉的秘宝。 有此秘宝守护,可保云氏族人远离世间纷扰,盛世共享太平,乱世亦可偏安一隅。 先祖立下的规矩,只有那一代的族长和其亲信能够获知这个秘密。 除此之外,就算是至亲骨肉也不能告诉。 一来,这样的秘宝自然是要好好守着,不能叫外人觊觎了去。 二来,不能让秘宝本身意识到自己是不同的,否则又怎么能让“祂”心甘情愿地受到驱使,为整个云氏一族效忠卖命呢? 相应的,祖训中特意注明了这样一条。 一旦被“祂”察觉到了真相。 哪怕只有一点的异常,都必须格杀勿论。在其死后将尸体放入布有阵法的祠堂中。 等到时间一到,“祂”自然会以婴孩的姿态回归。 这个被命名为云止的个体没有特定的形貌特征。 但是一定有着与兄弟姐妹分毫不差的面容。 这是自然诞生的双生子不会有的。 在云止诞生之前有多少个云止被杀死,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确实是最后一个。 在他的蛊惑之下,云瑶烧毁了祠堂,破坏了云氏先祖布下的阵法。 他因此获得了自由。 也就是云瑶一直想要的东西。 他甚至有了一个自己的名字——兰。 是空谷幽兰的兰。 也是兰云止的兰…… 一个人若是能够同时经历未来与过去,那么何为因、何又为果? 兰想,自己早就已经分不清了。 冥冥之中,他感到自己似乎经历了漫长的跋涉。 忘了从何而来,要往何处而去…… 只依稀记得,似乎是在等待某个人的到来。 在兰阅读过的某个遥远国度的传说当中,有一则名为瓶中魔鬼的异闻。 讲的是一个魔鬼困在酒瓶中,百无聊赖地等待着一份不期然的救赎。 第一个百年,它想着要给打开瓶子救下自己的人花不完的钱。 第二个百年,它许愿替那个打开瓶子的人挖出所有的地下宝藏。 第三个百年,它甚至要用三个愿望作为报答来感谢那个打开瓶子的人。 可是三百年过去了,依旧没有一个人前来解救魔鬼。 到了第四个百年,魔鬼在等待中失去了耐心,他改变心意,发誓要杀了那个将来救下自己的人。 “因为他居然让祂等了那么久……”兰轻声说道。 看着眼前不知何时渐渐打起了瞌睡的少年,明明困到了极点,还拼命忍着倦意强打起精神。 还真是可爱啊…… 枇杷也不知怎么的,前半夜还好好地,刚到后半夜人就已经困到不行。 脑袋冷不丁地往前栽了一下,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有些抱歉地望着面前的青年。 后者还是微笑:“困的话就睡吧。” 从前也听到过兰这样说,可这不是在梦里,要是睡过去就真的睡过去了。 枇杷摇了摇头:“难得有机会,我也想和兰一起等到天亮。” 这是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两个人一起看日出吧。 “对了,那个想要杀死渔夫的魔鬼最后怎么样了?”枇杷问道。 “被渔夫骗着现场演示自己是如何钻进瓶子,然后就被关在里面重新丢进了大海。” 兰说完,又语气淡淡地评价了一句:“算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故事,最后恶有恶报,渔夫用自己的机智战胜了恩将仇报的邪恶魔鬼。” “确实。” 枇杷低声附和:“不过,比起渔夫的机智,毋宁说魔鬼是输给了自己。” “怎么说?”兰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枇杷打了个呵欠,稍许振作了精神,回答道:“魔鬼太过在意凡人的想法了,过分到简直有些不像是一个足以和天神作对的魔鬼。” 少年的语气平静,脸上是认真的表情。 “好比身为人类,不会去迫切地做些什么来向一只蚂蚁证明自己的伟大。一个正常人,面对蚂蚁的质疑,忽略不计或者直接踩过去,应该才是更为自然的选择。非要说的话——” 说到这里,少年轻微蹙眉,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然后忽然轻轻地笑了:“故事中这个所谓的魔鬼,更像是一个披着魔鬼皮囊的人类啊。” 只有同类才会那么在意对方的想法。 一个据说无恶不作、胆敢同天神作对的邪神,到头来却为了得到一个人类的认同葬送了自己成功出逃的机会。 这已经不是用愚蠢可以解释的了。 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那么,若是换了你,又会怎么做呢?”兰支着下巴问道。 陷入思索的少年没有注意到对方深沉的目光。 而是本能地作出了判断:“还是可以让渔夫自己选择死法,不过是在给定的范围内,比如倒数三个数,要是渔夫选不出来,就按照自己的心意杀死对方。” 说完,枇杷下意识地看了兰一眼,对上那双笑眼的瞬间,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 又轻轻补充了一句:“我是说,在故事设定魔鬼要杀死渔夫的前提下。” 兰笑了,歪过脑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枇杷,然后指出了少年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一点。 “为什么一定是魔鬼呢?” 第146章 所谓筏喻之法 ——为什么一定是魔鬼呢? 事实上,兰在提问的时候并没有言明,究竟是代入哪一方的视角。 但是枇杷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代入了故事中的那个魔鬼。 其实这个时候,只要推说是因为之前的话题一直围绕这个角色在进行,一切都是惯性使然就好。 可是也不知是过分困倦的缘故,还是单纯地失去了掩饰的想法。 少年微笑坦言:“也许是因为,同样被困住的处境。” 魔鬼在无望的等待中许下的承诺,报恩也好,恩将仇报也罢,未必不是给自己的一种安慰。 仿佛只要许下报偿,就会有一个人应约而来。 百年一次的失望,魔鬼就经历了三个百年。 它感到失望,甚至恼羞成怒,发誓要杀死未来拯救自己的人,但是仍然不肯将话说绝。 而是想要让那个人自己选择一种死法。 尽管此举很有可能单纯是,作者为了展示渔夫的机智的刻意为之。 顺便展现一下魔鬼凶残狡诈。 但作为听故事的人,枇杷只感到了那只魔鬼的可悲。 身为魔鬼渴求人类的认同也就罢了,最后的最后还要寄希望于上天的垂怜。 ——善得虚伪,恶又不够彻底。 如果邪神都是这种货色,枇杷很难不怀疑故事中那个所谓的天神也不过尔尔。 听到少年对于故事中天神的评价,兰笑了:“人类总是愿意从自身出发,妄想神明的姿态,善的恶的,慈悲的残酷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视线似乎能够透过摇曳的烛火,看到了遥远未知处的景物。 起风了,窗外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火苗又跳动了一下,将墙上的影子拉扯出庞大的非人模样。 就仿佛……那不是他们的影子,而是别的什么活物。 近前,青年的唇瓣还在缓缓地一开一合。 “想象一种高高在上的存在,赋予其极致的权力与力量,同时又将它们牢牢控制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尽可能地为自己所用。这既是一种无知的傲慢,也是一种懦弱的贪婪。” 明明只是基于故事的讨论,还是关乎鬼神的无稽之谈。 枇杷却感到心底无端的悸动。 又开始了,那种脑袋隐隐作痛的感觉。 这一次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有什么被遗忘许久的东西,挣扎着想要从深埋的记忆中破土而出。 脑海中嗡嗡作响,枇杷还是第一次在梦境之外听到那种振动的嗡鸣,急促的滴答声如同警报般响个不停。 尽管如此,兰的话音还是清晰地传进了少年的耳朵里,沉着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直到终于有一天,人类再也不满足于那种虚妄的想象——” 【教法如筏……】 伴随青年的话音,同时响起的还有脑海中老者语重心长的叹息。 两段发生在不同时空的说话声,在枇杷的耳畔同时响起。虚实交错间,眼前再度浮现站在高处向下眺望的场景——没有风,也没有围栏。 有的只是响彻天地的心跳声和仓皇至极的混乱呼吸声。 血腥味涌上喉头。 还有一步之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脚边沙石滚落,没有来得及发出丝毫的声响,便在顷刻之间被下方的黑暗吞没。 他在颤抖、在犹豫,喉咙发干,双腿发软。 回头看去时,身后乌泱泱的一群人,昔日每一张熟悉的脸上都有着恶鬼般狰狞的表情。 ——而他是被狼群围困的羊羔。 必然插翅难飞。 可……又为何要飞? 若注定逃生无能,至少他还可以选择自己的死法—— 这么想着,他毫不犹豫地向沙石滚落的下方纵身跃下。 依稀还能听到夹杂在猎猎风声中的恶毒叫骂。 ——但是没关系的。 他在半空中艰难地抱紧了自己。 没关系的! 不过只是死去罢了,活着都是会死的! 像娘亲,像元宵,又或者像他自己……可如果、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 “比起被动地等待上天的垂怜,神明的眷顾……” 如果,真的有神明能够听到我的呼唤的话—— “他们决定亲手打造听命于自己的神。” 我愿意付出一切的代价,不为自己活着,只要能够看着那些恶人一个个在眼前死去,受尽地狱业火灼烧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为此甚至不惜异化自己的同类,亲手搭建神台。” 就算舍弃了魂灵、抛却了肉身,就算不得不承受同等的苦楚,我也……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咚咚咚—— 同一时间,伏在案几上打瞌睡的少年忽然睁开眼睛。 像是有所感应般地转头望向远处,目光中竟带上了痴痴的怔忪。 明明人不过是在原地坐着,胸口却忽然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强烈激荡。 有怨恨,有痛苦,有乞求…… 少年禁不住有些讶异地抚上了自己的心口,因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少年记起自己刚才似乎是做了个梦。 梦见被人追赶,走投无路后,竟然选择一了百了。 ——果然不过是梦吗? 少年暗笑,若是真的有人胆敢欺凌他至此,他自是要千倍百倍地讨要回去。 更何况以他的秉性,根本就等不到那个时候,早已经以牙还牙地报复回去了。 少年思及此处,不由地兀自摇头。 不过一场荒梦而已,自己竟然还真较真起来了,还真是…… 胳膊忽然被人轻轻地碰了一下。 一转头,正对上旁边同学提醒的眼神。 耳边同时响起任课老师点名的声音。 “喻轻舟。” “在。” “这是终于神游太虚回来了?” “不敢。” “我看你倒是睡得挺香的啊。” “……” “既然清醒了,就来为同学们解释一下这句话吧。” 少年顺着对方手指之处。 只见上面分明写着—— 【渡河既了,则筏当舍,到涅盘之岸,则正法尚当舍,因之一切所说之法,名为筏喻之法。示不执着於法也。】 不知为何,看见那文字的同时,身上无端起了一阵战栗。 熟悉的老者的话音再次在耳畔响起,是比之前更加沧桑的一声沉重叹息。 【轻舟,你可明白了,舍得的道理……】 【老师我——】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喻轻舟确实不明白。 所谓不舍不得,可若是愿意舍弃,从一开始又何必得到? 喻轻舟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到老者黯然离去的背影。 他想,自己终究还是让老师失望了。 他应该愧疚的,也应该反省的。 可是什么都没有。 喻轻舟按住自己的胸腔,里头空空如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你们看,那不是无妄峰的宝贝疙瘩吗?” “是啊是啊,平日里不是最高高在上,一副谁都瞧不起的样子么,怎么现在垂头丧气好像只落水狗。” “嘘,说什么呐,人家可是首座的得意门生,天之骄子。哪轮到到我们这些资质平平的庸俗之辈来指指点点?” 吵死了一个个都…… 就当喻轻舟想要走过去,好好同那些嘴碎的家伙讲讲道理时。 有人先一步出声了:“差不多得了。” 墨发墨瞳的少年,透白的皮肤让人想起晴日的初雪。 ——是个美人呢。 少年眸光淡淡,声音也和面上的表情一样得冷。 喻轻舟听见那些人将那少年叫做沈韵。 一个个似乎都十分忌惮的样子。 “那是沈韵,就在咱们隔壁,听说是个不折不扣的剑术天才。” 刚才还在课上提醒喻轻舟老师提问的兰轻声道。 说话时,微微笑着的面孔正出现在喻轻舟耳后不远的位置。 喻轻舟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兰总是这样一声不吭地神出鬼没。 “天才……”喻轻舟在口中小声咀嚼着这个称谓。 他忍不住朝那边投去一瞥,有些惊讶地发现那位天才本人也正在看着这边。 漆黑的瞳眸深邃如雨后寒潭,让喻轻舟感到自己仿佛在一瞬间被吸了进去。 “人都走了,还看呢。” 兰伸手在喻轻舟眼前轻轻地晃了晃,温和的嗓音中似是不经意地掺杂稍许揶揄:“总不能是一见钟情了吧。” 兰只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喻轻舟听了这话却没有反驳,反而在口中低声喃喃:“……也许吧。” 事实上,喻轻舟并不知道一见钟情应该是个怎么样的感觉,但他的脑海中确实反复浮现沈韵那双漆黑的眸子。 喻轻舟想知道,在那副美丽的皮囊之下,能够迸发出怎样强劲的实力。 喻轻舟沉默地太久,久到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兰试探着问。 喻轻舟随意地点头认下了:“嗯,认真的。” 兰不说话了。 喻轻舟显然没有注意到对方情绪中的异样,他是认真想和那个叫沈韵的面对面切磋一番。 可是,私下约架是不被允许的。 要是被上头发现,轻者记过,严重的可能会直接被劝退。 更何况,不久前老者失望的模样犹在眼前,喻轻舟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自那之后,喻轻舟就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对方。 他发现,其实沈韵一直很有名。 奇怪的是,从前的喻轻舟好像没什么印象。 “那还不是因为你总是在发呆。”兰轻声道,“要不是我主动和你打招呼,你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同桌是谁呢。” 这一点都是没错。 “可是我的成绩好。”喻轻舟认真道。 此言一出,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轻轻笑出了声:“好好好,知道了优等生,就你的成绩最好。” 闻言,喻轻舟有些不满友人敷衍的态度。可是兰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更像只没骨头的树袋熊一样整个儿把自己挂在了他的身上。 说实话,兰其实一点都不重,衣服和头发也都异常整洁,一点不输那些爱干净的女孩子,甚至身上还有淡淡的香味。 喻轻舟也一点不讨厌兰的靠近。 可是他就是感觉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也许是因为——每每这个时候,总是有人会朝他们投来奇怪的古怪的目光。 和之前那种明目张胆地言辞挑衅不同,那些人的眼里总是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打量。 喻轻舟对此很不喜欢。 但是每当他想要上前去一探究竟时,兰总会轻轻扯住他的衣袖。 就和上课提醒他回答老师问题时一样,看起来小心翼翼地。 往往接收到这样的信息,喻轻舟也就不再追究了。 因为兰是他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喻轻舟不想唯一的朋友为难。至于其他的那些人,对他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所谓。 从很久之前,老师就告诉过他。 他和这些人是不一样的,他们注定不会走上相同的道路。 既然不是同路人,又何必多生枝节呢? 上一次,喻轻舟也是睡糊涂了,才会想着去跟那些家伙一般计较。 想起上一次,喻轻舟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自己心口。 “怎么了?”兰关心道。 “没什么。”喻轻舟摇头。 没想到下一刻会和沈韵在转角迎面碰上。 和初次见到时差不多,沈韵还是穿着一身黑。不过胜在皮肤白,人又长得好看,穿什么颜色其实都大差不差。 在喻轻舟端详沈韵的同时,那双泛着冷意的墨色瞳眸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喻轻舟。 沈韵是知道喻轻舟的。 应该说,这个地方就没有人不知道喻轻舟的大名。 从入学以来,对方就一直享受着上上下下绝对的资源倾斜。 当然作为首座唯一的亲传弟子,喻轻舟在各方面都也确实还算让人看得过眼。 不过,沈韵之所以会注意到喻轻舟,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们同为那项计划的重要参与者。 至于喻轻舟身旁那位……倒是个名不见经传的。 印象中似乎是叫做兰吧。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起来都是平平无奇。 也不知道喻轻舟看中对方哪一点,才会选择这样的人作为朋友。 想到这里,沈韵不自觉地轻微蹙眉。 作为观察者,本不应该过度干预对方的生活。可是沈韵需要一个解释,有关于喻轻舟近期的一些反常表现。 “这位同学的表情这么奇怪,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吗?” 喻轻舟没想到沈韵会主动和自己搭话。 尤其是原本应该是表达关心的问句,经过沈韵的嘴巴一加工,无论是语气还是用词,都显得奇奇怪怪的。 一时间喻轻舟就光顾着惊讶了。 好在他的身边,还有兰这个长嘴的。 “这还要问沈师弟你呀。” “什么?” “沈师弟一声不吭地从墙后转出来,一身的漆黑不说,还这么冷着一张脸,冷不丁地这么瞧见,怎么不算是吓人呢?” 听到这话,喻轻舟不由地多看了兰一眼。 看对方平时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没想到对上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沈韵,非但一点不怯场,甚至还表现出了平日里所没有的牙尖嘴利。 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 禁不住叫喻轻舟在一旁刮目相看。 饶是如此,喻轻舟还是觉得多少有些过了。 于是学着兰的样子反过来轻轻扯了扯对方的衣袖。 然后转头对沈韵说:“抱歉,我刚才有些走神没反应过来,至于我的朋友,是出于对我的关心才说了刚才那些。” 不过说归这么说,喻轻舟总觉得沈韵应该不会在意这些。 毕竟,对方看起来就不像是会斤斤计较的类型。 而且上一次,也是沈韵主动出声让那些乱嚼舌根的家伙闭嘴。 ——按照世俗的定义,沈韵应该算是一个好人。 喻轻舟想,然后又默默地补充上一句,嗯,一个长得不错的好人。 沈韵将喻轻舟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愈发在心中肯定了先前的那种猜想。 他的观察对象,似乎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行为偏差,而偏差的来源……是那个叫做兰的少年么? 沈韵尚且不确定。 却在和二者擦身而过的瞬间感到了一道不善的目光。 真的回过头去看时,捕捉到的却是那个叫做兰的家伙微笑着转过头同喻轻舟说话的场景。 画面中的两个人似乎靠得有些过分近了。 甚至从他的角度看去,有几个瞬间,兰开合的唇瓣都从喻轻舟的耳朵上擦了过去,后者却像是毫无察觉的模样。 沈韵轻微地蹙了一下眉。 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说不上来。 “沈韵,看什么呢?” 一个路过的同班同学顺着沈韵的视线看过去,脸上忽而就浮现出恍然的神情,“啧啧,这么明目张胆也是没谁了。” 顿了顿,又压低些声音道:“不过,谁叫人家是首座的宝贝疙瘩呢,确实是有恃无恐啊。” “什么意思?”沈韵微微挑眉。 似乎是被少年这副一本正经的求知模样逗乐,那位同学先是一愣,随即嗤地笑出了声。 “也对,就你这整天埋头钻研的大学霸,不知道那些乌漆麻糟的事情也很正常。说白了,还不就是男女间那点事嘛……” 沈韵一下子没转过弯:“男女?” 那个同学也像是反应过来,一拍脑袋道:“嗨,瞧我这嘴,就是那个、那个什么……对了,断袖!大学霸,你总该知道断袖是什么吧?” 沈韵自然知道断袖是什么。 ——问题是,这可能吗? 一个无心之人,有可能喜欢上无论男女的随便什么人吗? 第147章 追随在追随者身后的人 相传,王叔比干有一七窍玲珑心。 纣王荒虐无道,比干被迫剖心,一时间竟是没有立刻死去。然而,就在比干驾马离去之时,忽然听见一老妇大声叫卖无心菜。 比干似有所感,于是勒马询问:菜无心可活,人无心可活否? 答曰:否。人若无心,即死! 比干闻言惊骇大叫,撞下马来,一腔热血溅落尘埃。 就此死去,不复生还。 这是见于封神榜中的一个故事。 不同的读者,自然有不同的见解。 有人认为生死有命不可强求,有人感慨比干的命运多舛身不由己,更多的人只是将其当做一个普通的传说故事。 而有一群人则在这个故事中受到了启发。 都说菜无心可活,而人无心必死。 可传说中的神仙鬼怪,哪一个是被挖了区区的一颗心脏便死去的。 妖有妖丹,至于神仙鬼魂之流,更是早就脱了肉体凡胎,哪里来的心? 所以他们据此断定,造神的第一步,首先必须找到一个无心之人。 当然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是人?” 因为几乎所有落实到人身上的实验,都会以动物实验作为研究的前期参考。 但这一次,一开始,就把目标对象选定为人类。 无论是从伦理角度还是从人情角度,都不失为一种巨大的挑战。 而主事的态度明确:“人造神的面目必须脱胎自人。” 根据主事的说法,只有如此,人造神才能在拥有神的伟大的同时,也保有对人类的亲近。 “因为人是它的同胞,它的手足与父母,人成就了神,神也自然而然地反哺于人。” 之前的那个成员再次提问:“为什么是神,而非仙?” 关于这一点,主事同样给出了明确的回答。 “何为仙,仙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有了人性的伪神。既然保有了人性,就一定会属于有它的私欲和贪恋,人性的变数太大。因此就这样赋予其强大的力量将是危险和不可控的。” 主事进一步阐述了自己的看法。一直以来所谓的封神,封的其实都是仙。 所以那么多的神话故事,所有失格的神仙都是没有抵过人性的考验。 或贪、或嗔、或痴…… “将一己私欲凌驾于神职之上,简直是一种变相的亵渎。” 说这话时,主事的痛心和愤慨肉眼可见。他说着,激动地将手掌高举过头顶,用极具感染力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或年轻或成熟的同僚。 言辞恳切道:“但是神就不同。” 人造神不需要有个人的喜好和偏误,它是属于整个人类的,无私的伟大存在。 和那些只存在于传说当中,只是在偶尔的几个瞬间与人类发生短暂交汇的神迹自然不同。 可话又说回来,既然生而为人,能够活着,必然是有心之人。 管它是良心善心好心,还是黑心歹心坏心,人活着心就会跳,心不跳人就要死。 天生的无心之人几乎是不存在的。 所以,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造出一个像比干那样没有心却还能够活下来的人。 但仅仅活下来是不够的,要的是能够活下去,直到被培育成神的那一天。 “那位比干还是太脆弱了。” 主事继续娓娓道来:“一句人无心即死就要了他的命。但凡他可以在第一时间抛弃身为人的身份,那么就不至于死于那个滑稽的预言。这也是人性的懦弱面带来的危害。当然,这只是个并不严谨的玩笑,不过同样可以带来少许启发。” 言及此处,主事嘴角牵动着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随即恢复认真的表情。 “言归正传,我们的实验对象首先必须具备,对于他人言行包括情感传递的低敏感度的特质,以及……” 主事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模样依稀犹在眼前。 头顶明亮的灯光在青年眼中折射出熠熠的光彩。一晃已经是将近百年前的事情了。 在这百年之中,发生了太多变故。 主事死了,自己也从当年角落里不起眼的年轻人变成了如今的耄耋老人,当然这只是一个比方。 毕竟就实际年龄而言,他早就已经跨过了百岁的门槛。 科技在这百年的时间里飞速发展,人类的寿命大大延长。 尽管如此,距离他们当年的梦想却像是愈发遥远了。 都说无知者无畏。 越是随着研究的深入,常礼越是感到自己的无力。 也许是真的是年纪上来的缘故,如今的他越发感情用事起来,有时候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怀疑究竟这一切是否应该继续下去。 “首座?您还好吗?”沈韵的声音传来。 常礼才发觉自己又走神了,还真是不中用的糟老头子一个啊。 “噢,对不起,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情。” 常礼朝着面前的少年和蔼地笑了笑,想起当年自己遇见哥哥时好像也是差不多的年纪。 “关于实验体e025近期的异常表现。” 说到这里,沈韵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待领导的指示。 常礼回忆着之前呈递上来的报告。 ——异常吗? 实验体的所谓异常,反过来看,恰恰是向人类靠拢的正常表现。 常礼回想着最后一次见到那孩子的场景。 当时的自己板着张老脸,像个封建的老古板那样,说了很多残忍的话呢。 最后会转身离开,其实只是因为心底无法抑制的愧疚。 ——事到如今,他还是心软了。 对着那张越发熟悉的脸孔,常礼终究还是做不到像曾经的哥哥那样的决绝。 可是,就算是为了完成哥哥未能完成的夙愿,自己也必须继续下去。 那么至少在弥留之际,他也能安然地闭上双眼,然后在再见的那一天奉上一份无愧于心的答卷。 想到这里,常礼将报告放到一边。 再度直面沈韵的双眼,那双眼睛漆黑笃定,眸光深邃而沉静。 那眼神不禁让常礼想起了年轻时的哥哥。 ——尽管,常礼也从没有见过哥哥老去时的模样。 当年,作为计划的倡导者,哥哥身先士卒地亲身参与到了实验当中。 那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勇气? 常礼其实并不能真正体会。 不过他想,对哥哥而言,那件事本身已经近乎于信仰。 只不过和绝大多数人不同的是,比起现成的宗教或者派系,哥哥选择了创造自己的神。 而常礼只不过是,追随在追随者身后的人。 只不过相较于其他人,他跟随的时间最长,也最为忠心。 所以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除了哥哥以外,最接近核心的那个人。 于是在前者离世之后,常礼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继任者。 可惜,他既没有足够的能力实现哥哥的愿望,也没有足够的勇气放弃这项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世纪的研究。 因为在事实上,尽管这项研究本身迟迟没有得到突破,但同时跟进着的许多项目,却都或多或少地取得了不错的成果。 并且已经投入到现有的人类社会生产当中。 更聪慧的头脑,更美丽的皮囊,更强健的体魄,更长久的寿命……只要你想,都可以在官方渠道,支付合理范围内的一定代价得到相应的服务。 如今的常礼已经很少出门。 一来,他所需要的一切,都会有专人负责。 二来,这个世界使他感到陌生,无论是日新月异的城市景观,还是穿梭在其间一张张趋同的面孔。 当常礼回忆起他曾经属于的那个时代,甚至会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产生质疑。 或许真正的他早就已经死了。 毕竟他已经活过了曾经记载的人类寿数的极限。 而这一切,不过是他临死前的漫长幻觉…… 为了避免被这种念头折磨到发疯,常礼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亲手打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伊甸园。 一个新的基地。 当然这地方在明面上是为了造神计划后续研究、以及相关人才培养和输出,被建造出来的。 事实也大概如此。 不过,在具体规划时加入了常礼的一点小小私心。 使新基地的内部看起来更具常礼记忆中,那个年代的复古风貌。 e025就是诞生在这个新基地的第一个实验体。 大概也就是因为身处其中,触景生情的缘故,常礼做了一件他从前从来不会做的事情。 他偷偷去见了e025本人。 然后惊讶地发现,e025相比较自己的任何一位前辈都更为完整地保有了父体的形貌特征。 也就是说,e025比任何一个实验体,都更为肖似哥哥年轻时的模样。 见状,常礼不由地暗暗吃惊。 而当实验体e025朝他所在的方向看过来的时候。 常礼仿佛回到了百余年前的那个初夏,他第一次在孤儿院中的接待室见到自己过分年轻的资助人时,心底涌起无法抑制的激动。 ——那就是哥哥! 哥哥他回来了…… 在助理半是诧异半是担忧的目光中,常礼几乎是从座位上一跃而起。 他要去见见对方,不是透过观察室的单面玻璃,而是面对面地近距离地接触。 助理虽然感到不解。 但是她并没有出言劝阻老者这一出乎意料的要求。 ——毕竟,这不是什么大事。 反而是之前,对方近乎神经质般地避免与实验体产生任何实际的接触的行为,一度让助理感到不解。 在助理看来,常礼一直在主持的是一项极为伟大的研究。 而实验体作为研究的产物,不应该是能够引以为豪的作品吗? 难道是因为之前的实验体都不够完美,入不了对方的眼? 可是,e025在相关数值方面的表现,并没有什么飞跃性的突破,在同类之中也只能算是中等偏上。 想到这里,助理不由地暗自摇头,也许不过是老者的一时兴起而已。 毕竟人年纪大了,就容易变得感性。 再说,自己就一穷打工的,还替人家操什么心。 只不过,事情后来的发展似乎已经远远超出了所谓的一时兴起。 因为老者居然破天荒地将e025领回了住所,并且开始进行亲自的教导。 更为魔幻的是,老者还给这个本应该用编号代称的实验体起了一个名字。 ——喻轻舟。 那是记录在册的初代牺牲者的名字。 第148章 喻轻舟,这就是你的名字。 ——是错觉吗? 喻轻舟感觉,自从上次在拐角偶然撞见沈韵之后,就越发愈发频繁地在生活中见到对方。 “其实也很正常吧,毕竟是在是一所学校。”兰微笑着,将一瓶鲜奶递到喻轻舟面前。 后者下意识地接过,待看清是什么之后,又禁不住蹙眉。 “我不喜欢这个。” “多喝牛奶的话才能长得高一些啊。” 兰维持着不变的笑意,若无其事地伸手在二人之间比划了一下:“我们是同年的吧。” “……” 喻轻舟没有说话,回应兰的是玻璃瓶被旋开的轻响。 瞧见少年仰着脑袋将鲜奶一饮而尽的决绝模样,兰的眼睛越发弯成了新月状,伸手在喻轻舟的脑袋上摸了一把:“真是个好孩子。” 喻轻舟没有及时躲开,被摸了个正着。 他有些不满地伸手,像驱赶苍蝇一般朝着对方挥了挥:“差不多了得了。” 喻轻舟不喜欢被人触碰,不管这个人是谁……来自外界的触碰总会触动脑海深处令人不快的记忆碎片。 他的身体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就在肋骨的后方,那个本应该跳动着名为心脏的器官的场所,如今一片沉寂。 不仅如此,他的记忆也存在着大片的空白。 最初醒过来的时候,他在一个满是仪器的房间之中。 他茫然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就像一只刚刚破壳的雏鸟那样。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直到那位老者的出现。 老人告诉他,他是一名学生,因为严重的事故一直在医院接受治疗,而老人自己则是他的老师与监护人。 【……监护人?】 少年在口中咀嚼着这个词汇,像是明白了什么,又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那——】 【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就是。】老人一脸和蔼道。 少年点头,接着轻声询问:【老师,我的父母呢?他们为什么不来看我?他们……】 说到这里,少年一顿,似乎是从老人脸上的表情读懂了什么。 【他们是已经不在了吗?】他问。 老人沉默着点了点头。 【这样啊。】 少年再次点了点头,没有什么特别感觉,就这么轻易地接受连他自己都感到稍许惊讶。 随即,少年又释然了。 他不记得不代表这具身体不记得,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这恰恰说明,自己的潜意识早就对这个消息有所准备。 反过来说明,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况且,少年并没有感到任何的违和感。 虽然在现有的记忆当中,和眼前的老人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可是……确实有着某种微妙的熟悉感。 尤其是老人投向自己的目光中,那种深切又强烈的情感波动,并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所以,他们应该确实是认识的吧。 也许就像对方说的那样,是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 少年并不是完全没有怀疑,但似乎也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了。 于是他乖顺地接下了摆在面前的唯一选项,认可了自己作为老人的学生的设定。 但是,一个人光有身份是不足够的。 少年虽然失去了几乎所有的记忆,却还清晰保留着作为人类一些最为基本的常识和认知。 所以他询问起对方自己名字。 【名字……】老人脚步微顿,也不知道是因为少年突然的提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脸上眼底在瞬间闪过复杂的情绪。 但是随机,又对着少年和蔼地笑了。 【也对,我居然连这都忘了。】 老人说着,从上衣口袋掏出小本子,飞快地在上面写下什么,然后将那页纸撕下来,递到少年的面前。 【喻轻舟,这就是你的名字。】 【喻轻舟……我的名字。】 【对,你的名字。】 少年盯着纸上的三个字一字一句地重复着,仿佛一个初次学习说话的婴孩,但是他的咬字远比婴孩清晰,语气也更为笃定。 他在脑子里默默记下了自己的名字,将纸张折叠起来装进口袋。 再次抬起头时,竟然瞥见了老人眼角的湿润。 ——老师他居然哭了。 可是……为什么? 那时候的他不明白,思来想去只能在找到一个词来解释这种情况。 喜极而泣。 所以是高兴的吧? 为了他…… 为了喻轻舟…… 而他就是喻轻舟。 那之后,喻轻舟被接到了老师的居所一起生活。 那时候的老师正像是一个耐心的家长那样,教会他一点点认识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以及如何在身处的这个地方继续生存。 他也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有用的知识。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层如雾气般阻隔在他与周遭环境之间的陌生感逐渐淡退。 除了一直没有恢复因为事故而丧失的记忆。 喻轻舟的生活似乎已经完全回归了正轨。 就在这个时候,老师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让喻轻舟去学校念书。 “你能从我这里学到的只有这些了。” 老人说:“接下来,你需要接受更加系统的训练,同时你也需要接触更多的同龄人,而不总是跟我这个暮气沉沉的糟老头子待在一块儿。” 说实话,喻轻舟是不太愿意的。 对喻轻舟来说,在这陌生的世界上,老师是唯一能够信赖的存在。 可是,当他表现出了稍许的不情愿之后。 老师却突然生气了。 这让喻轻舟感到不知所措。 在此之前,虽然喻轻舟一直用老师来称呼对方,但在他的主观认知当中,对方更像是一位慈爱的爷爷,对待自己如同疼爱的孙儿一般,几乎是予取予求。 因此,喻轻舟才会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错觉。 那就是偶尔的任性也是可以的吧…… 只可惜,错觉终归只是错觉。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喻轻舟很快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主动向老师低头,并且言辞恳切地表达出对校园生活的向往。 冷战解除,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状态。 一直到完成相关的入学手续,喻轻舟带着行李搬去学校的那一天。 老师并没有出现。 助理小姐说,老师有重要的会议需要出席。 似乎是看出了少年的失落,助理小姐有些于心不忍地补充说,其实能推的事情,都已经努力推掉了。 “……但是前段时间积压了太久的工作,这次的会议有重要的决断,实在是需要亲自出席。” 喻轻舟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 助理的本意是想安慰一下这个神情落寞的少年,不曾想后者却想到了别的层面上。 “原来因为我的缘故,已经产生了这么多的麻烦。” 老师已经到了这么为难的地步,他却还任性地想要继续占用对方宝贵的时间。 确实是太过于自私了。 “不是,其实我没有——” “我明白了,谢谢姐姐。”喻轻舟认真道谢。 听到这话的助理愈发郁闷地瞧着神情变换的少年,不要随便脑补啊少年…… 不过,眼前闪过第一次见到少年时,隔着单向玻璃见到的景象。 那时被仪器和数据线环绕在中央的少年,虽然有着人类的姿态,给人的感觉却和包围他的机械更为相近。 那种类人非人的感觉,几乎是所有实验体的共同特征。 与此同时,实验体又有很强的模仿能力。每一个经过训练的个体,几乎能够毫无破绽地进行和自然人之间的沟通交流。 一言一行,完美复刻自然人。 但就是有着一种说不出的、似有若无的违和感。 助理猜想,也许是因为他们不具备心的缘故。 然而时隔两个礼拜的会面,对方身上的那种非人感觉似乎已经消散了。 若不是知晓内情,不,就算是已经知道了少年的身份,助理还是会被对方身上的鲜活气息所感染。 脑中灵光乍现,助理不由地猜想——莫非,这就是老者看重e025的理由? 因为对方是一个无限接近于人的非人者? 随即暗自哑然失笑,自己又在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 料理完一切,回去的路上,专心驾车的助理忽然被站在路边的一道身影所吸引。 彼时还没有驶离学校的范围,再加上那人的模样看着像是学生。 站在路边一动不动的,有些奇怪。 ——不会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助理实在没能按捺住那颗泛滥的同情心,于是停靠在路边,摇下了车窗。 “这位同学,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那人本来在低头看着什么,听到问话的声音,于是抬起了脸。 是和预想中一样的年轻面孔。 年纪看起来和e025差不多,但给人的感觉要更为成熟。 “嗯,请问,你知道到这里该往哪儿走吗?” 递过来的是一张地图,指尖指点的地方助理再熟悉不过,因为这正是她刚才离开的宿舍楼。 于是很痛快指了路。 并且收获到真诚的感谢一枚。 “非常感谢。”男生笑着说道,白皙的面孔在阳光之下带着几乎令人晕眩的温柔笑意。 一直到对方走远。 助理才回过神来,拍拍自己怦怦乱跳的小心脏。 好家伙,真的好家伙,年少有为啊这是。 就连她这样见多识广的人都差点着了道。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人是新来报到的学生吗?怎么会连宿舍楼都不知道在哪里? 而且那张脸…… 那张脸…… 助理不由得瞪圆了双眼。 因为她突然发现,才这么会儿工夫,自己竟然已经不记得那个男生的长相了。 第149章 抱歉,打扰一下二位。 兰是喻轻舟在学校的唯一一个朋友。 尽管如此,喻轻舟其实对他一点都不了解。 除了名字、年龄这样最最基本的信息,还有一点使喻轻舟感到亲切的是,他们是同一天到达的这所学校。 同样初来乍到,相比较有专人接送、提前打点好一切的喻轻舟,兰就像是随便路过、临时起意决定住店的旅客。 除了一个背包,没见到兰有其他的行李。 “嗨。” 看见站在门口朝自己打招呼的男生,喻轻舟起初还以为对方是别的寝室的学生。见到有新人入住,所以好奇过来看看。 没想到男生直接走了进来,然后将自己的包放在了喻轻舟隔壁的桌上。 喻轻舟这时候才想起注意对方。 然后听见男生笑着自己我介绍说,他也是今天才搬进宿舍的学生,名字叫做兰。 宿舍是两人寝。 所以喻轻舟搬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以后不可避免地要和陌生人同住,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还是这么自来熟的一个人。 他看了眼男生放在桌上的学生证,有些意外地发现姓名一栏还真是一个单字,而且还是兰花的兰。 不过,喻轻舟再度将视线移向男生的脸。 这个人虽然自来熟了些,但周身的气质很温和,并不使人讨厌。特别是彼时那张脸上带着的清浅笑意,和兰这个字很相称。 “我叫喻轻舟。”喻轻舟简单介绍了自己。 语气不咸不淡,尽管眼前的男生并不让人感到讨厌,但喻轻舟并不是来交朋友的。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喻轻舟就在上课的教室里看见了兰。 刚好座位已经被占得七七八八,而兰的身边刚好有一个空位。 喻轻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径直走了过去,落了座。 随即听到身旁带着笑意的轻声搭话:“真巧啊。” 喻轻舟倒是没有觉得那么巧,毕竟同一个年级,被分到同一个教室上课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但,兰却像是很高兴的样子:“刚才还有点担心你不会过来呢,毕竟都没怎么说过话。” 虽然前一晚住在同一个寝室,但除了自我介绍之外,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喻轻舟不是喜欢交际的人,而且办理手续、搬进宿舍这些事情本身已经让他感到疲倦。 吃过晚饭不久,简单地洗漱过后,喻轻舟就蒙上被子自己睡了。 很幸运的是,兰就像他的名字给人的感觉一样,静悄悄的,没有闹出任何令人不适的声响。 等到早上起来一看,宿舍里也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隔壁的床铺还是如之前看到的那样平整干净,就好像上面从没躺过一个大活人似的。 要不是那份被随意放在桌上的校园地图,喻轻舟几乎要以为昨天与兰的对话只是他在睡梦中的凭空捏造。 真正巧合的是,在下一门课程,下下一门课程中…… 喻轻舟都见到了微微笑着在座位上朝自己招手的兰。 他也是后来从对方口中得知,两个人课程选择竟然达到了百分之百地重合。 而这其中,抛开作为重点的必修课之外,还有好几门选修和兴趣课程。 “可能,这就是缘分吧。”兰如此感慨。 喻轻舟也难得地没有出言反驳。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渐渐地习惯了和兰一上下课的日子。 虽然两个人并非总是形影不离,但就是会给人一种连体婴般本就应该同时出现的印象。 而对喻轻舟而言,感觉到更多的还是对方的神出鬼没。 就像是好好走着路,指不定什么时候对方就从身后冒出来了。 就好像…… 兰不在身边的时间里,其实都一直悄无声息地藏在他身后的影子里,只等着时机一到就跳出来吓他一跳。 ——可是,那怎么可能呢? 就连向来举止斯文的兰听了喻轻舟的想法,都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兰一手按在腹部,还有一只手伸长了搭在喻轻舟的肩头,勾着少年的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向那边倾斜。 要不是喻轻舟努力绷着身子、没有让重心偏移,两个人恐怕就要直接搂成一团了。 “有这么好笑么?”喻轻舟感到额头微微有些发汗。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这么大,这让喻轻舟多少有些不自在……尤其是两个人此刻还在寝室外面。 虽然是条没什么人经过的小路。 但是,谁知道呢。 喻轻舟没兴趣成为动物园的猴子,无论是作为耀眼的明星,还是滑稽的谐星。 “喂,差不多可以了,万一有人——”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话还没说完,喻轻舟就从余光中瞥见了一道有些熟悉的人影。 定睛一看,那一身漆黑打扮的少年,不是沈韵又是谁? 关于沈韵此人,喻轻舟倒是很有兴趣和对方切磋一下剑术,至于其他的也没有更多的想法了。 尤其是在此时此刻这种——多少显得有些不那么庄重的情形下,喻轻舟没有什么想要向对方展现同学间的团结友爱的兴趣。 可惜,天不遂人愿。 喻轻舟都已经移开视线,转过脑袋看向另一边,以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 料想那么宽一条路,各走各的彼此也不妨碍。 没想到,沈韵竟然无视旁边的道路,直直地向这边走了过来,然后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抱歉,打扰一下二位。” 似曾相识的没有多少起伏的冷淡嗓音。 喻轻舟这下是想装鸵鸟也做不到了。 倒是一旁的兰,已经止住了笑,直起背脊站在了喻轻舟身旁。 只是那条伸出去勾着少年脖颈的胳膊并没有收回去,而是自然而然地垂在后者肩头,由于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倒是也不显得突兀。 “哈,这不是沈师弟吗?真巧,在这儿都能碰上。” 兰微微笑着说道。 喻轻舟总怀疑沈韵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兰,否则兰这样一个平日里说起话来温言细语的人,怎么每次对上沈韵都像是话里有话似的。 沈韵的视线在环过喻轻舟肩头的那条胳膊上略略停顿了一下。 “不巧。”少年平静道。 这一句是回应兰之前的话。 然后沈韵抬眸直视喻轻舟的眼睛,语气笃定道:“我是专程找喻学长有些事要说。” 第150章 还请学长多多指教 “你……找我?” 喻轻舟有些意外地看着沈韵。 因为他们确实不熟,唯一一次的正面交集还是那次拐角处的相撞。 甚至都不是平时见了面会彼此打招呼的关系。 喻轻舟想不到沈韵会有什么事情专程找到自己。 可是少年的态度笃定地点点头:“对,我就找你。” 如果说之前那句话的意思还不够明显,那么这一个“就”字想要表达的就很明确了。 沈韵要找的只是喻轻舟一个人,并且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的在场。 现场的第三个人闻言,脸上的表情不变,但是将含笑的眸子转向了喻轻舟,似乎是在征求少年的意见。 “怎么样?”兰声音轻柔地询问。 同方才和沈韵交涉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喻轻舟觉得——不怎么样,兰平日里说话就不怎么注意距离,这下更是直接贴在了自己耳朵边。 喻轻舟怕痒,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反方向闪躲。 可他忘了,他的肩膀还在对方的臂弯里整个儿环着。 扭头的动作反而将附近的皮肤更多地暴露出来,很快纷纷地浮起了淡红色。 “好了,兰。” 喻轻舟不知道对方今天突然发什么疯。 刚才就是突然捂着肚子莫名其妙地大笑,这会儿连话都不肯好好说了。 听见少年制止的话语,兰脸上的笑容终于有所收敛,转而眼眸微垂,有些可怜兮兮地望向前者。 但是喻轻舟没有迟疑,动作利索抬腕将兰的胳膊轻轻从肩膀上拨了下去。 这下,兰的神情就更委屈了,垂着胳膊站在那里的模样,瞧着甚至有几分的落寞和凄楚。 “你先回去吧。” 喻轻舟轻声道,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补充了一句:“不会太久的,晚上一起吃饭?” 这还是喻轻舟第一次主动邀请兰一起用饭。 他习惯一个人吃饭,在之前在老师家里,两个人也是各吃各的。 而且吃饭作为一项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活动,原本就还只要吃就完了。 可如果一起吃饭,先吃完的必须等同伴完成进食才能离开餐厅。 更有甚者一旦和人面对面,仿佛不说些什么就会陷入尴尬。于是就开始边吃边聊,而这样一来,不仅大大延长了非必要的用餐时间,还会影响到食物的消化。 虽然喻轻舟不太能够理解,但兰好像很向往的样子,之前也明里暗里提过几次,喻轻舟只当没听见。 喻轻舟察觉到兰明显的低落情绪以后,就想着该怎么让对方高兴一些。 毕竟是因为自己而起的。 果然,兰听见喻轻舟说起一起吃饭的事情,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嗯,我等你。”兰笑着挥挥手,“回见。” 喻轻舟目送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另一头。这才转过头,发现沈韵也一直在看着自己,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目光深邃地像是倒映着漆黑夜空的湖泊。 喻轻舟被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一愣,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想到过分探究不是什么好的习惯。 ——也许人家天生就喜欢这么看人呢。 于是直接问道:“你刚刚说的,专程找我是有什么事情么?” 沈韵没有多废话,而是拿出一张申请表递到喻轻舟眼前。 那是一张帮扶申请表格。 在这所学校里一直鼓励着不同年级间学生的相互督促、学习和帮助,对于有需要的学生,可以向上级申请一对一的帮扶申请。 学校会根据学生的具体情况,酌情考量接受或者驳回后者的申请。 若是申请通过,会进一步向帮扶关系双方进行最终的确认。 而关系一旦确立,不出任何意外的话,效力会一直持续到其中一方毕业离开学校关系。 期间的相关反馈信息也会直接计入学生的综合考核,影响到之后的发展。 而喻轻舟眼前的是一张已经生效的申请表格,表格看似没有什么问题,手续和流程都合乎问题。 当视线接触到申请人姓名一栏时,喻轻舟一下子怔住了。 ——那分明是老师的名字。 再往下看,竟然是老师以监护人的身份替喻轻舟提交了申请。而最终确定的帮扶人正是眼前站着的少年。 除此之外还有相关领导的回执和签字,鲜红的印章昭示着这份文件的效力。 “看样子你还不知道。” 沈韵的声音将喻轻舟从震惊的状态中拉了回来:“虽然是已经生效的表格,但是比起通过第三方告知,还是直接见面会比较好。” 喻轻舟的思绪还有些混乱。 ——老师为什么会在没有任何告知的前提下替自己申请这种东西? ——是对他的表现感到彻底地失望,所以直接放弃了沟通,将他随意地丢给一个外人了事? 此时此刻,喻轻舟第一次生出了自己被抛下的念头。 他感到迷惑不解,想要当面质问对方为什么,想要表达自己的委屈和不满……可是他忽然意识到,老师原本也只是他的监护人而已。 那段所谓的如爷孙般相处的亲子时光,或许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老人并非自己真正的亲人。 到目前为止,老师已经完美地履行了一个监护人应尽的义务,可以说是只多不少。 而他自己又做了什么呢? 被动地接受好意,然后一次次地返回给对方以失望。 这样想着,喻轻舟逐渐冷静下来,也平息了想要去质询什么的心思。 比起毫无意义的自我分辨,实打实地取得成绩才是真章。 “我知道了,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这件事。”再次开口,喻轻舟已经调整好了情绪,甚至能够心平气和地向沈韵真诚道谢。 不过,喻轻舟还有一点不太明白,既然约定的生效需要双方当事人的认可。 自己是因为监护人的代为操作而被蒙在鼓里,那么沈韵本人又为什么要接受这份契约。 毕竟,对方怎么看都不像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总不会因为,沈韵真像他以为的那样是个单纯的好人吧? 对此,沈韵的回答很也简单:“在这里没有人能够拒绝那位先生的要求。” 一句话,直击要害。 喻轻舟忽然就明白了,对啊,因为是老师的意愿。 显而易见的,这里的所有人都将老师当做精神领袖般地尊敬着,别说沈韵只是个学生,就算是学校的领导层恐怕不也不卖老人个面子。 这样一来,喻轻舟看向沈韵的目光中禁不住多了一丝的同情。 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到对方了。帮扶这种东西,必然费时费力——白白被占用了时间精力不说,一不小心还可能因此背上负面评价。 而沈韵显然是看出喻轻舟所想。 “我不讨厌你。” “诶?” 喻轻舟愣了一下。 就听沈韵继续说道:“我说,我不讨厌你。所以完全不必用那种看可怜虫的眼神看我。” 少年的语气还是一样地冷淡,说出的话也不够好听。 可偏偏喻轻舟就读了其中的善意。 “这样啊。” 无论是对方所言是发自肺腑,还是单纯地想要安慰自己,喻轻舟都感到了其中的善意。 喻轻舟这样想着,伸手到沈韵的面前,露出了见面以来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那么,以后就要麻烦沈同学了。”喻轻舟认真道。 沈韵则瞧着那只递到自己面前的手掌,向来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难得划过了一丝不解,似乎是没想到对方会有这样的举动。 喻轻舟看着一动不动的沈韵,又瞧见后者莫名的神色,禁不住疑心自己是否过于冒昧了。 正盘算要如何才能尴尬却不失礼貌地将手收回来。 沈韵却先一步动作,干脆地抬手回握了上去。 “这边也是,以后还请学长多多指教。”少年这样说着,面上忽地绽开一个微笑。 喻轻舟还是第一次见到沈韵笑。 尽管沈韵长得好看是公认的事实,甚至一度在私底下被冠以冰美人这样头衔。但喻轻舟始终是觉得沈韵此人美则美矣,终究少了些生气。 直到如今这一笑,才算是让他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活色生香。 第151章 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人是怎么变得特别的呢? 就因为在人群之中多看了那么一眼? 又或者只是在某个微风浮动的午后,在摇曳的着婆娑树影的林荫道上,你突然发现某人微笑时眼尾上扬的弧度竟然出乎意料地好看。 于是就忍不住地一看再看。 物以稀为贵。 尤其是像沈韵这样不爱笑的人,难得真心实意地笑一次,怎么能不叫人印象深刻呢? 尽管自始至终,喻轻舟脑子里想得都只是,如何为一个因为自己而起的错误买单。 但从接受沈韵的那一套说辞开始,他其实就已经无意识地开始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 换言之,喻轻舟将沈韵视作了自己同类。 同样是身不由己地被动入局,但在喻轻舟看来,对方甚至还比他倒霉一点,堪称无妄之灾。 所以,喻轻舟看待沈韵的目光中总带着些同情的味道。 不过分的同情总是伴随着恰到好处的共情,进而生发出理解、关照、甚至是爱—— 一种连沈韵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但是沈韵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一退再退,把尖刺下的柔软一点点铺开。让猎物一边主动踏进陷阱,一边还自以为发现了掩埋的宝藏。 就好像,沈韵不会直接握住喻轻舟伸过来的手。 而是会等待,看着对方在疑惑间动摇了决心,然后在少年犹豫着想要好意收回的前一秒,主动上前握住那只手,同时握住对方摇曳的心意。 附上说话间无意展露的真切微笑。 在捕捉到喻轻舟眼底刹那浮现的惊艳之色时,沈韵就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无怪乎喻轻舟会吃这套。 因为沈韵完全是按照对方的喜好制定的计划。 沈韵知道喻轻舟讨厌被束缚,讨厌意图明显的故意接近,有着较高的道德敏感度,并且集中体现在愧疚感和负罪感这两个方面。 【我想要申请更高的观察权限。】 那天,当被问及对自己报告的内容有何看法时,沈韵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更高的观察权限……】老者思索着沈韵的提议,转而又将问题抛还给了对方,【为什么?】 他需要一个更为明确的理由。 【因为在e025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干扰项。】 沈韵斟酌着回答:【干扰项的出现,打破了e025之前至今为止对外展现的一贯社交态度。并且成为了那个唯一的例外。】 e025并非被禁止社交,否则也不会特意安排其进入学校的环境中进行进一步的学习。 问题在于不可以是那个唯一。 一视同仁地对待世界上的所有人类,这是实验体诞生之初最基础的一条设计。 而现在e025对于干扰项的包容程度已经远超其他同类。 据此,沈韵提出了升级观察权限,由自己动手进行软性干预的方案。 【如果可以证明干扰项对e025的独特影响具有可复制性,或者该独特影响在后续观察中自然消退,也就意味着e025具有继续研究的价值。】 沈韵平静地说完,平静地直视对面的老人。 片刻后,老者微微叹了口气,同意了对方的请求。 听到结果的沈韵并没有表现出额外的情绪。仿佛永远都是那样的清醒理智。 ——一个比实验体更像实验体的少年。 常礼禁不住在心中感慨。 不过这也是为什么,沈韵年纪轻轻就可以加入到项目组的原因。 临走前,他忍不住叫住了对方。 沈韵于是停住脚步,以惯常那种不卑不亢的镇定模样,等候着老人的下一步指示。 没想到会听见老人说:【好像都没有听你叫过e025的名字。为什么呢?】 沈韵只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回答道:【因为没有必要。】 在沈韵的眼中,名字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代号。 细细数来,他似乎还一次都没有用喻轻舟这个名字称呼过对方。 见面时,也只会用学长这样看似模糊的代称。 可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在沈韵的世界里不会有另一个被他称作学长的存在,就像世界上不会有另外一个e025的存在。 说起这个,沈韵其实早就认识e025了。 在e025还在舱体中经历苏醒前的漫长休眠时,那时的沈韵比现在还要小上几岁。 看见e025的第一眼,沈韵就被对方深深吸引。 也许因为e025是他见过的第一个实验体。 漆黑的瞳孔无比清晰地倒映出那张安详的睡脸,看着犹如婴孩般在暗红色的培养液中蜷缩成一团的少年。 沈韵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掌轻轻按在透明幕墙的表面,然后惊讶地看到原本保持静止的少年似乎有所感应一般地朝着这边侧了侧脑袋。 那动作极其细微,若不是沈韵一直盯着看个不停,恐怕也无法察觉。 沈韵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动。 理智告诉他,舱体的少年根本不可能感知到外界的任何声响。那更有可能是少年在睡梦中的无心之举。 从此之后,沈韵的生活中就多了一个念想。 除了学习之外的唯一乐趣,就是去和e025见面。 说是见面,其实也只是单方面的观察而已。 但沈韵就是乐此不疲。 他近乎贪婪地将e025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和肢体动作收入眼底。 猜想着是因为梦见了什么才会让e025产生这一系列的变化。 没错,就像胎儿会在母体中频繁做梦一样。 e025也被观测到了同样的脑电和眼动反应,说明了e025在沉睡中并非毫无知觉,而是在连续不断地做着梦。 ——所以e025究竟在梦些什么呢? 沈韵一边思忖,一边孜孜不倦地认真写下观察记录。 由于在最终考核中的优异表现,终于在e025被正式唤醒前的一个月之前,沈韵收到了成为观察者的正式任命。 很可惜,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和e025见面。 只是隔着观察窗远远地看了一眼。 一直到两个礼拜之后,沈韵才见到了以新生身份入学的e025,不过彼时,少年已经有了新的名字。 好不容易有机会行使自己的观察者权限,沈韵却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因为e025身上的变化太大,无论是和沉睡时的模样相比,还是和刚刚醒来时的模样相比…… 好在,在克服最初的不适应之后,沈韵又找了当初的那种感觉。 尽管在表现上有所不同,但本质上,对方还是他熟识的那个e025。 偏好、性情、行为习惯……种种表现都没有偏离正常的范围。 除了那个干扰项—— 就是那个叫做兰的男生。 只有在面对这个人时,e025会改变预测的行为轨迹,做出违背人物基本逻辑的行为。 比如e025讨厌牛奶,且厌恶来自他人的强迫行为。 可是在面对干扰项递出的牛奶时,虽然在最初表现出了一定的抗拒,但最后还是喝掉了牛奶。 又比如,e025不喜欢肢体接触,对超过社交距离的靠近极为敏感。可是却会常常无法察觉来自干扰项的抚触,或者不能进行及时的反应。 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胜枚举。 直到沈韵听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 笑话,e025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察觉到内心的不平静,沈韵又往自己的脸上泼了捧凉水。 闭上眼睛,依稀还能看见被暗红色液体包裹着的,犹如胎儿般纯净无瑕的少年。 可是一转眼的功夫,那美好的景象就被一道漆黑的阴影所笼罩,那是缠绕在少年脖颈间伪装成无害藤蔓的绕颈毒蛇。 嘶嘶—— 沈韵猛地睁开眼睛。 四下张望,却没有听到刚才那种细小的声音。 难不成是幻听? 沈韵忍不住暗暗吃惊,居然已经困扰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收回视线望向镜中的自己,尝试着做出一个笑脸,然而并不自然。 他试了几次,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直到他在脑海中回想那张夺走e025注意力的可恶笑脸。 奇怪的是,浮现在脑海的不是具体的某张脸孔,而是微笑本身。 更奇怪的是,在想到那个笑的同时,镜子中的那张脸孔也真就露出了一个极为生动的笑容。 沈韵的脑子里忽然响起鬼祟的声音。 【看吧,你一样可以做到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就不能是你呢?】 ——是啊。 沈韵禁不住想到,如果必须有人陪在e025的身边……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第152章 正常人谁穿着衣服洗澡啊…… “你输了。”沈韵轻声说。 气息平稳,语气如常,丝毫听不出方才结束一场比试。 白色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喻轻舟眯了眯眼睛,看见少年笼罩在阴影中的面孔。 恍惚间,竟然错眼将那张脸认成了另一张面孔。 也就是这么一晃神,喻轻舟借力撑起身体的动作一顿,重心偏移直直向后倒去。 原本伸手过来拉人的沈韵被这么猝不及防地一带,也跟着向前者倒下的方向摔去。 随着嘭得一声闷响。 喻轻舟的后脑勺并没有如预想中地直接与地面相接,而是撞在一个柔软的物什上,鼻间隐约嗅到混着的灰尘和淡淡冷香的奇异味道。 等到意识完全回笼,他才意识到自己正被人紧紧地抱在身下。 抱着喻轻舟的人自然是沈韵。 不仅如此,沈韵的手掌还垫在喻轻舟后颈,他的一条胳膊从下方伸过来以半包围的姿势环住少年的肩膀和脑袋,另一条胳膊则撑住地垫,分担着原本可能直接压在对方身上的分量。 也许是轻柔的撞击,喻轻舟的脑袋还是不由地懵了一下。 尤其是睁眼瞧见那张端丽的少年面孔。 墨色的额发散落在眉眼间,为那张稍显冷淡的面孔平添了一丝的柔和与青涩,若不是此刻贴近的身体,乍一眼还真会将那张脸错认成女子。 若是女子…… “学长还不起来,难不成是想直接在这里打地铺过夜不成?” 近前响起略带调侃的低低话音,伴随着温热气息真切地落在耳畔。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喻轻舟很清楚沈韵不是喜欢开玩笑的性格,更不用说此刻这嗓音里透着些不自然的沙哑。 ——只能是痛的。 喻轻舟几乎是立刻清醒过来,起身让对方把手抽了回去。 “怎么样,受伤了吗?”喻轻舟有些过意不去地问道。 如果不是自己刚才突然走神,也不会让沈韵白白摔这么一跤,更何况,对方还在那么短暂的时间里选择伸手帮自己挡了一下。 “还好。”说话间,沈韵已经恢复了那种言简意赅的说话方式。 他一边转动发红的手腕,一边向更衣室走去,步伐如常,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喻轻舟则稍慢一步落在沈韵的身后。 他总觉得此刻的沈韵看起来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联想到对方向来是个少言寡语、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想着还是应该上去主动道个歉。 只是刚才摔倒时,喻轻舟的左脚脚踝崴了一下,一时间使不上力,强行加速说不定还得再摔伤一次。 可要是为此特意叫住沈韵,又显得像是在刻意卖惨。 于是,喻轻舟只能维持着现有的步调,等到好不容易磨蹭到更衣室门口,就听到从淋浴间传来的哗哗水声。 没想到今天这么快就去冲澡了。 不过也难怪,沈韵原本就有轻微的洁癖,何况今天因为自己的缘故额外沾了那么些灰尘。 想到这里,喻轻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倒是看不出来脏不脏的。 就是出了些汗,有些黏湿地粘在身上,不是很舒服。 明明是同样的运动量…… 喻轻舟的眼前蓦地浮现之前凑近看到的沈韵的脸,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出汗的迹象,单纯只是体质的差异吗? 这么说来—— 喻轻舟忍不住看向仍旧不断有水声传出的淋浴隔间。 今天的沈韵冲澡的时间好像要比平时更长。 喻轻舟有些不放心地走过去,隔着门叫了沈韵一声。 没人应。 喻轻舟想着也许是水声太大了,里面的人没有听见,于是又提高声音连着叫了两声,还是没人应。 这下,喻轻舟是真的有些着急了,开始一边敲门,一边询问里头的状况。 淋浴间的门都是从里头反锁的。 需要专业的开锁工具才能从外面破开。 敲了几下,见还是没有回应,喻轻舟当机立断决定出去找人帮忙。 “沈韵你等我找个开锁的——” 一个‘人’字还没有来得及出口,始终无人回应的门忽然开了。 没等喻轻舟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人已经被扯进了淋浴间里。 从上方洒落的冷水将喻轻舟浇了个透心凉。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咔哒的落锁声。 喻轻舟一愣,想回头看看,却因为漫天飞溅的水雾完全睁不开眼睛。 视线受阻,听力又被铺天盖地的水声侵占。 喻轻舟一时间变得耳聋眼瞎的,茫茫然不知所措起来。 他不知道沈韵拉自己进来究竟想干什么,也没觉得他们两个的关系已经好到能够互相替对方搓背的地步。 只庆幸来进来之前换了鞋没来得及换衣服。 否则怕是要再把脏衣服穿起来。 “沈韵?” “嗯。” 喻轻舟一边将脑袋转向声音传来的位置,一边伸手去扶墙想要找个可以借力的地方。 终于靠边站定之后,喻轻舟抹了把脸上的水,正要睁开眼睛。 又顿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沈韵应该还光着。 按理说大家同为男子,全都脱光了也就是大差不差,没什么好顾忌的。 问题是,他们两个人只有一个光着…… 喻轻舟虽然淋成了落汤鸡,但也算得上穿戴齐整,所以说到底沈韵才是那个应该感到尴尬的人。 偏偏沈韵像是毫无所觉似的——明明要不是对方把自己拉进来,他根本不必面对尴尬境地。 这时水声忽然停了。 突然陷入寂静的空间里蓦地响起沈韵的嗓音。 “你闭着眼睛做什么?”听起来是真心实意地感到疑惑。 “怕你觉得尴尬。”喻轻舟实话实说。 他这次没跟对方客气,也实在是沈韵刚才拉他进来那一下子实在是莫名其妙。 然后更加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了。 喻轻舟竟然听见沈韵笑了。 ——这家伙竟然……笑了?! 那边沈韵不仅嗤地笑出了声,甚至还反问了一句:“怕我觉得尴尬?” 不然呢? 喻轻舟禁不住蹙起了眉头,要不是沈韵不是那种喜欢捉弄人的性子,他简直怀疑对方是故意恶作剧整蛊自己。 不过,从刚才开始,对方就已经够反常的了。 喻轻舟不懂,如果没记错,刚才差点磕到后脑勺的确实是自己而不是沈韵吧。 想到刚才对方替自己垫的那一下。 喻轻舟还是尽可能缓和了语气:“为什么突然拉我进来?” 沈韵的回答倒也算是有理有据:“不把学长拉进来,难道等着学长把开锁的叫来?” 末了还多余补充一句:“我没有在洗澡时被人围观的癖好。” 听见对方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喻轻舟不由地深吸一口气:“那你完全可以在里面说一声。” 他在外头叫了他那么多声,但凡沈韵能够回一句,喻轻舟都不会想到从外头破门的下策。 “来不及了。” 沈韵语气平淡:“水声太大,我也是才注意到外面的动静,就听见你说要去找开锁的人……所以只好委屈学长一起进来淋雨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竟然又像是笑了:“不过,学长本来也是要洗澡的不是么?现在正好连衣服都一起洗了。” 喻轻舟不清楚对方这不合时宜的幽默感是哪来的。 因为扭到了脚踝,喻轻舟原本打算好了回去寝室,结果被沈韵这么一弄,这澡是不想洗也得洗了。 喻轻舟暗自叹了口气,又朝着沈韵声音传来的方向侧了侧脑袋:“把衣服穿好,再帮我拿一下东西。” 说着,他脱下自己的手环摸索着想要递过去。 犹豫了一下停在半当中。 因为喻轻舟无法通过声音确定对方的距离。 淋浴间再宽敞也就是这么点地方,他可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触碰到对方的身体。 对面的沈韵闻言,果然有了动作。 可并不是伸手过来取钥匙,而是从侧面握住了喻轻舟的手腕,往自己所在的方向带了带。 沈韵的掌心热乎乎的。 不像喻轻舟,先是被冷水浇过一茬,又穿着湿衣服原地站了这么久,浑身上下都已经凉透了。 之前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别的地方没有自觉。 现在被沈韵手上的温度一激,身上立刻起了一阵寒颤。 与此同时,他的手背也碰到了一片温热的所在,湿漉漉的,但是有着布料摩挲的质感。 喻轻舟一愣,不由自主地睁开了两只眼睛。 然后看见了对面同样穿戴整齐的沈韵。而自己的手背正贴在对方的衣领外侧。 喻轻舟彻底懵了。 合着沈韵一直穿着衣服? 他也是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匆忙间被对方一把拉扯进来,他就光顾着惊讶了,完全没有留意到沈韵身上究竟有没有穿衣服。 毕竟,正常人谁穿着衣服洗澡啊…… 喻轻舟刚想开口问些什么,结果一张嘴就打了个喷嚏。 似乎是着凉感冒了。 这时候,沈韵又打开了花洒,不过这一次出来的是热水。 然后,沈韵就直接穿着湿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 “等我一下。”他说,手里那还拿着一个有些眼熟的手环。 喻轻舟一低头,果然发现手里已经空了。具体什么时候被拿走的,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不过,他现在也懒得多想。 ——因为他的身上实在是太冷了。 尽管热水驱散了一些寒气,可是那种渗透到皮肉之下的冷还是像一只只细小的虫子,在他的每一根骨头里钻来钻去地使劲啃咬。 好痛…… 又有种好熟悉的感觉……就好像,真的发生过似的。 身体陷在潮湿的泥土里,一点点地腐败、分解,被从各种各样的虫子攀爬啃咬,却无能为力。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切的发生。 听着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响。 忽然有一天,从骸骨的深处钻出嫩绿的幼芽。 那株幼芽见风就长,抽出如同触手般的长长枝条。 于是,那些虫子不见了。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但是与此同时,他却能感到另一种更为细小和隐秘的变化,正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被虫蛀空的骨头缝重新被细细填满。 微凉的触须如同亲密的耳语,一点点将他的意识包裹在其中。 直至黑暗彻底降临…… ——那又是发生在何年何月的事情? 门上忽然传来闷闷的叩击。 喻轻舟这才从古怪的臆想中蓦然惊醒。 头顶不算特别明亮的灯光,此时看来莫名竟有些刺眼。 他就真的像是一个刚从黑暗中睁开眼睛的人那样,抬手遮了下眼睛。 意识完全回笼,喻轻舟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靠着淋浴间一侧的墙壁蹲下了身。 温暖的水流还在冲刷着他的身体。 确实没有那么冷了。 喻轻舟扶着墙壁站起来,伸手按在了门锁上。 不知为何,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竟然有些不确定门外的人是谁…… 又或者,门外真的有人么…… 喻轻舟恍惚地想着,下一刻,门锁应声弹开。 推开的门后竟然真的不见一个人。 有的只是斜刺里伸出的一只手,手里还拎着喻轻舟需要的东西。 “谢谢。”喻轻舟顿了一下,才从沈韵手里接过袋子和手环。 “不客气。” 沈韵背靠着隔壁的淋浴间说道。 在喻轻舟将门带上的瞬间,他听见了少年低低的话音。 “之前的事情,很抱歉,刚才不应该……” 剩下的话淹没在水流哗哗的声响中,和微凉的空气一起隔绝在外。 喻轻舟这才想起,沈韵伸过来的那只手上,垂落在手腕红痕上方的那一截衣袖明显还是湿的。 沈韵给他拿来了衣服,身上却还套着之前的湿衣服。 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也许是在同一个地方待得久了,喻轻舟忽然感到有些许的呼吸不畅。加上之前脑海中忽然浮现的古怪片段,他没有再在淋浴间久留。 匆匆忙忙地,连头发都没擦干就走了出来。 没想到,沈韵已经换好衣服在外面等自己了。 “怎么还在滴水?”沈韵走过来,瞧见湿着头发的喻轻舟不由地蹙眉。 明明他才是年纪比较小的那个,看着喻轻舟的眼神就好像看着一个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孩子。 没等喻轻舟说什么,沈韵就自觉地拿着干毛巾走到了喻轻舟身边,伸手替少年擦拭起来。 第153章 在那些梦里,他是他,又不是他。 沈韵的动作太过于自然。 自然到反而显得有些异常。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了。”喻轻舟说着,就伸手想要将毛巾接过去。 一时间没拿准,直接握在了沈韵的手背上。 喻轻舟在热水里冲了那么会儿,身上渐渐暖和起来,手掌心也跟着热乎起来。 此时握着沈韵的手,反而感到冰冷冷的泛着凉意。 也就是喻轻舟心里翻个嘀咕的工夫。 沈韵说话了:“还是我来吧,要不是因为我,学长也不能着凉。” 喻轻舟于是松了手,任由身后的少年动作轻柔地擦拭着自己的头发。 先前还有零星的一点水声,现在是安静了下来。 喻轻舟渐渐地开始有些犯困,只不过嗅着身旁若有似无的梅花的冷香,又打起了一些精神。 不禁在心里暗自感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奇妙。 第一次见到沈韵也就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那时候隐约感觉少年人不错,生得也着实漂亮,此外就不做他想了。 毕竟是看起来那么冷冰冰的一个人。 谁能想到,喻轻舟觉得,恐怕就连沈韵自己也未必想到,原本素昧平生的两个人能有这么如老友般亲密相处的时刻。 更奇怪的是,喻轻舟居然还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沈韵。” “嗯。” “看不出来,除了学习,这种生活中的小事情你也这么擅长。”喻轻舟有些没话找话的意思。 沈韵倒也不客气,直接就应下了:“这也是学习的一部分。”顿了顿又道,“其实,我做饭也挺好吃的。” ——该说人不可貌相吗? 喻轻舟这下是真的由衷地感到惊讶了。 “你看起来还真不像——” “那我看起来像什么?” 沈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隐约像是带着一丝笑意。或许是被这种笑意感染,喻轻舟也跟着放松下来一下。 随口回答:“比较像是坐着等吃饭的。” 说完才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应该吃的不多。” 话音刚落,就听到嗤地一声轻笑。 这次喻轻舟听得清楚,沈韵确实是笑了。 “学长猜对了,不过只对了一半。”沈韵低声道。 喻轻舟被勾得有些好奇,忍不住追问:“是哪一半?” 沈韵笑了,这次真真切切地。 “我平时确实吃得不多,因为我挑食。” 他说:“但若是碰上了喜欢的、爱吃的,就算是给活活撑死,撑到皮开肉绽、肚破肠流——就算自己张不开嘴了,也决计不肯分给别人零星半点的。” “……” 喻轻舟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同时用着这么若无其事的平淡口吻,说出这么耸人听闻的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沈韵的了解似乎还是太少了些。 这时又听沈韵忽然道:“学长怎么不说话了,该不会是吓到了吧?” 沈韵似乎是俯下身,凑得近了些,气息柔柔地拂过耳后,微微地有些发冷。 喻轻舟轻轻地缩了缩脖子,而后也笑了。 “你这玩笑确实是多少有些吓人了。”他回答。 沈韵不说话了。 只是一双手还隔着毛巾一下下擦拭着喻轻舟的头发。 喻轻舟感到头皮有些发麻,不是打比方的那种,而是实实在在地。 过了会儿,沈韵终于像是擦完了。 喻轻舟感到身后的气息远离,沈韵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转移到了更加靠上的位置。 “是啊,我说笑的。” 少年淡淡解释着,他说自己在说笑,偏偏这时却又恢复了平日里一本正经的语气:“学长该不会当真了吧?”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 那一天,喻轻舟还是着了凉,回到宿舍,难得没有见到兰。 他饭也没吃,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就发起了烧。 在喻轻舟有限的记忆中,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生病。 浑身上下火烧火燎的,简直就像是被绑住了手脚架在火上烤。 恍惚间,像是做了许多混乱的梦。 瞧见许多人影在床边来来去去。 一时是身形消瘦的妇人,拉着他的手默默垂泪。 一时是目光沉静的青年,抱着他在怀里,捧着他的面颊一勺勺细细地喂着药。 一时是眸色青碧的少年,伏在床沿,用光滑的面颊一下下蹭着他的手掌,姿态虔诚而小心,像极了一只惹人怜爱的猫。 还有老人,孩童,少女…… 【师弟——】 【喻师兄?】 【小道长。】 【哥哥!】 【枇杷,为什么要叫枇杷呢?】 【……】 许许多多的声音嘈嘈切切地交错在一起。 乱糟糟地在喻轻舟的脑子里混作一团。 似乎是在叫他,似乎又像是在唤着别的什么人—— 终于,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在晃动的视野中看见了一张微笑的面孔。 看不清具体面貌,但隐约透着无比的熟悉,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一辈子不止。 “喝点药吧,喝了药就会好的……” 温和的声音传来,喻轻舟才勉强分辨出床边的人是兰。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之前困扰着他的幻觉似乎一下子都消散了。 只剩下视野中模糊的人影。 可他还是看不清他,看不清兰的脸。 恍惚间,他竟然看到兰的身旁还有一个兰。 只是没有那么地分明,一个实在些,一个模糊些,像是漂浮在虚空中的一道影子。 这下喻轻舟确信自己是烧糊涂了。 “没关系的。”兰的声音温柔地靠过来,身上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把药喝了,很快,你就会好起来的。” 兰又重复了一遍,喻轻舟才注意到对方手里端的药。 也看不清是什么材料做的,红乎乎暗沉沉的一碗,透着点古怪的腥甜。 说话间,兰已经扶着喻轻舟坐起了身,坐在床沿让后者把脑袋靠在自己肩头。 喻轻舟只觉得自己仿佛变作了一个泥塑木雕的牵线人偶,自己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旁人来操控。 可他明明最讨厌的就是受制于人。 此刻又怎么会这般地心甘情愿? 【忘了吗?】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喻轻舟勉力向着那边转过头去,只看见拿着瓷勺的白皙手掌。 勺子里盛着暗红色的液滴,一点点地向他的唇边靠近。 与此同时,那个声音又在另一边响起——【忘了吗?】 忘了……什么? 喻轻舟不解,勺子光滑的边沿已经碰到了他的唇瓣,丝丝缕缕的腥甜顺着唇缝一点点滑入口中。 喻轻舟的身体不由地开始微微发颤。 他在哪里尝到过这个味道…… ——是在哪里? ——在什么时候?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脑子里有那么多的空白? 为什么他什么都……什么都想不起来?! 咔嚓—— 耳畔传来碗碟碎裂的声响。 喻轻舟怔怔回过神。 才发现自己竟在失神之际用力推开了兰的手。 瓷勺和盛药的小碗一起掉落,在床边的地上摔了个粉碎。 不仅如此,碗中滚烫的汤水洒落出去,竟是直接浇在了兰的手上。 “兰!” 喻轻舟感到脑子里嗡得一下,赶忙去查看兰的手上,那一块被烫到的地方。 然而真的掀起衣袖看到那痕迹时,喻轻舟却再次怔住了。 那块红痕,竟然巧合地与之前在沈韵手上看到的痕迹重合了! 尽管成因不同,可是那颜色、那形状,分明就是……分明就是…… “没关系的。” 兰微微笑着轻声说道,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喻轻舟此时神情中的异样。 只是安抚地摸了摸少年的额头。 “等我一下。” 兰说着,便开始俯身收拾起地上的碎片。 很快,地上就连一点残渣都不剩了。 喻轻舟目送着兰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兰。”他忍不住出声叫住对方。 “嗯?” 兰站在门边回过头来看他。 光从走廊上照进来,半明半暗地。 “我今天看到沈韵的脸……”喻轻舟靠在床头,他的身上还是很烫,脑袋也晕乎乎的,但是意识却很清晰。 “他的脸,怎么了?”兰轻声附和,听不出具体的情绪。 ——是在笑吗? 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喻轻舟看不到,兰的上半身隐匿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只有声音远远地飘过来,跟在梦里似的。 如果这是梦?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又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喻轻舟不知道。 但喻轻舟知道,至少自己可以亲口拆穿这一切,揭穿这个不知从何时起将自己困在其中的梦境。 每个梦其实都有其关窍所在。 就像恐怖故事中的那面照妖镜。 红颜刹那化作枯骨,鬼怪钻破美女画皮,不过是在正反之间。 是选择在梦中继续沉沦…… 还是直面或残酷、或血腥,或根本就意想不到的真相…… 从来不是什么问题。 因为他已经厌倦了这个一无所知的自己,所以决定打开装着真实的瓶子。 即使瓶子里装着的是那个困守了三百年有余,下定决心要杀死渔夫的魔鬼,至少可以给自己一个痛快。 舌头很沉。 就像是被压住了一样。 但喻轻舟还是竭尽所能地,从滞重的唇舌间吐出属于自己的那零星真实。 “我在……我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你的……脸。” “这样啊,你看见了呀。” 兰语气如常地回答,静静地站在那里。 喻轻舟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既没有被识破真相后的恼羞成怒,也没有像故事中的鬼怪那般露出青面獠牙的可怖脸孔。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兰再次开口,语气是意料之外的轻松:“喻轻舟……喻道长……师弟……学长……还有小枇杷……” 他细数着那些喻轻舟曾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的称呼。 用不同的语气和声音。 像是一个孩子欣喜地炫耀着自己得到的糖果,满满的一捧,全是他的最爱。 眼前的房间渐渐变了一个模样。 从充满现代气息的宿舍楼,渐渐变作了一个像盒子般四方的房间。 而喻轻舟倚靠着床栏杆也随之变成了棺材冰凉的内壁。 他躺在里面,沉重地像是背负着千斤巨石。 不知何时,门口的兰已经不见了,又或者从来没有出现过。 剩下的只是满室死一般寂静,和已经死去的自己。 【——想起了吗?】 那个声音问。 确实,想起来了……关于他其实早就已经死去的事情。 从高处坠落,粉身碎骨,肚破肠流,眼球从破碎的眼窝处掉落出来,耷拉在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歪折向一边的脖颈之上,长长地垂挂下来…… ——但,这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最可怕的是,即便到了这般地步,他依旧没有立刻死去。 后来又被困在这副泥塑的躯壳中,始终不得脱身。 多少年了,他反复醒来,又反复入梦。 ——在那些梦里,他是他,又不是他。 每一次的醒来都是以死亡为代价,这是唯一一次,他活着从梦中醒了过来。 喻轻舟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也许是一个机会——他有种感觉,自己等的人就要来了。 果然,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喻轻舟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声音不大,可是这样的环境本就是落针可闻的。 随着那脚步声越发靠近,喻轻舟感到自己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似乎也跟着不住地跳动起来。 但那是不可能的。 他的肉身已死。 那颗心自然也已经跟着消亡。 真正在躁动着的是身下封印着的青霄剑。 因为青霄剑里有着喻轻舟当年割舍的一缕魂魄,以此为代价,他亲手斩断了与黎宵之间的契约。 可惜,喻轻舟当年好不容易找到的法子,却被将他困在此处的人破了去,然后重新建立了这份链接。 不过也正是托了那个人的福,此刻的喻轻舟也才能感受到,青霄剑中那缕残魄此时的情绪。 ——它在激动,在止不住地欢欣鼓舞。 因为感受到了正在不断靠近着的属于同类的气息。 因为它还不知道,来者此行究竟所为何事。 可喻轻舟怎么会不知道呢,毕竟,他已经盼了对方那么久,几乎到了魂牵梦绕的地步。 所以他当然知道,对方是来杀死自己的。 ——杀死他,彻底了结这场因缘。 让他得以从这场不分昼夜的白日梦中解脱。 第154章 没错,他的人。 黎宵走进屋里的时候,就看见兰云止一人。 青年静静坐在案几前,看着贸然闯进屋里的黎宵,并没有丝毫的惊讶。看样子倒像是恭候许久。 “你来了,阿宵。” 此刻,兰云止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亦如曾经。 见此黎宵的心底却生不出丝毫怀旧的念头。 他可是没有忘记,是谁下令将他跟条死狗似的拴在那不见天日的地下,又是谁命人时常过来割他的肉放他的血。 从前也是他黎宵猪油蒙了心,才会觉得兰云止端方君子、纯良可欺,又念着兰夫人临终前的关照,才冤大头似的凑到跟前一味殷勤讨好。 现如今回想起来,怄得直想把那些年吃过的年夜饭一股脑儿吐出来。 不过,黎宵原本也不是来找兰云止算账的。 两人之间的账一时间算不清。 黎宵此行到来为的是另一桩事情,所以干脆无视了兰云止故意恶心人的话语,开门见山道:“他在哪儿?” 黎宵没有说出他的名字,但是现场的两个人全都心知肚明。 偏生兰云止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兰云止微微地笑了笑,“也不知阿宵要找的是哪个他?” 黎宵本就对兰云止心怀不满,闻听此言,面上也是冷笑。 “少叫得那么热络,听着就犯恶心。” “如此,这里倒是有几服治疗胃肠的方子,若是不嫌弃的话——” 嘭地一声。 这次黎宵直接掀翻了面前的案几,只听得哗啦啦一阵乱响。什么书啊笔啊砚台镇纸之类的东西,顿时乱七八糟地落了一地。 黎宵更是上前两步,直接越过翻倒的桌案,恶狠狠地一把掐住了兰云止的咽喉。 “还当爷开玩笑呢是吧?!”他咬牙切齿道,“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就算是杀上十次百次也是不嫌多的。” 兰云止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如此你大可以试试,现在就杀了我。左右兰云止这个人早该死了。哦,这么说起来,那年我的葬礼还是阿宵你一手操办的。” 说着说着,兰云止竟然还笑出了声:“听说那葬礼办得不错,是该谢谢阿宵的,只可惜那时被困住了脚步,没能亲眼得见。” 说话间,他的一张面孔已经涨得通红,也不知是被勒的,还是笑得。眼底的血丝浮起来,配上眼下的青黑,还有那莫名其妙的笑。 直叫人看的毛骨悚然。 黎宵倒是不怕,心里只觉得兰云止真是疯了。 也因此加倍地担心起少年的安危。 眼看着从对方口中是问不出什么了,顿觉晦气地松了手。 不等兰云止喘口气的工夫,又连着砸了对方几拳,都说打人不打脸。他偏挑着那张脸上往狠里揍。 直到外头的人听到动静匆忙跑进来制止。 来人正是阿九。 阿九见到眼前的情景都惊了,不是,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说好的和平谈判,把人带出来就走呢? 随即反应过来,上前急忙拦住了黎宵。 黎宵被这么突然一拦,也恢复了些理智。 此时,不仅是兰云止的脸上,就连黎宵的手上也沾了不少血。 他于是甩了甩手,转而开始自顾自在四下查看起来。 很快黎宵的注意力就被其中的一堵墙壁吸引住了。 掌心按在光滑的墙壁之上,仿佛能够感受到某种无法言说的奇妙连接。 黎宵转过头。 此时,兰云止已经重新坐了起来,脸上的血迹经过擦拭,几乎已经看不出来。那张苍白的脸孔还是和开始看到的一样。 除了嘴角和脸颊的零星青紫痕迹,非但不显得狼狈,反而徒增了一种奇异的破碎感。 若是放在从前,对方还是兰家大公子的时候,怕是有大把的闺阁女子为之动容流泪。 很可惜,黎宵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怀春少女。 他只会觉得遗憾,怎么没有直接把那张虚伪的面孔干破相了。 明明是下了重手的。 甚至因为太过用力咬紧了牙关,连带着口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道,就连腮帮子都隐隐作痛。 “他在墙后。”黎宵道,用的是一个陈述句。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也不知是不是挨打挨得厉害了,兰云止像是彻底摆烂了,倚靠着身后的书架,微微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瞧着黎宵。 像是一种无言的挑衅。 “你——” 黎宵胸口堵了一口气,恨不得直接将对方给活剐了。 可是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答应过阿九的事情。 等到此事了结,就带着枇杷离开,再也不回到这个地方。 就像……就像他曾经承诺少年的那样。 想到这里,黎宵奇异地平静下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从见面开始,兰云止不知为何似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激怒自己。 他试着平心静气地和对方交谈。 “我不知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但那与我无关,也与他无关。如果曾经的黎家亏待了你,你已经报复回来了。你得到了黎家的一切,权势、金钱……为什么还要揪住他不放?” 能够像现在这样耐下性子和兰云止讲道理,黎宵觉得自己很客气了。 毕竟自己可是因为对方家破人亡了的。 虽然严格来说公主府原本也没几个活人,就算他父母的死不是对方直造成的,他的一只眼睛、烧伤留下的疤痕、还有这五年多的监禁生涯,没有一样不是实实在在的。 兰云止却像是听不进任何人话,反而盯着黎宵的脸露出稀奇的表情。 “比起问我,这个问题不是更应该问你自己么?”他缓缓说着,曾经那双清澈的眸子笼罩在阴影中,黑漆漆的瞳眸,有一瞬间像极了黎宵的那个便宜表哥。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 尽管有时候连黎宵自己都很难想起来,但兰云止和他还有沈韵那家伙,本来就是留着相近血缘的堂表兄弟。 只是和自己与沈韵不同的是,兰云止没有能在自己的亲生父母身边长大。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够。 从不知多少代以前开始,这个家族就禁止双生子的诞生,一经发现,刚出生的孩子就会被立刻处死。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是这个规矩一直被很好地流传下来。 兰云止的生母在入宫之前也听说过类似的说法,但并不信以为真,直到那女子真的怀上了君主的孩子。 原本是令人喜悦的事情。 可是随着小腹一天天的隆起,君主盯着她肚子看的眼神却越发古怪起来,就好像那里头装的不是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什么令人纳罕的稀奇物件。 有时候,君主会半开玩笑地问她,怀的是不是双胞胎。 女子总是含糊地答道,无论如何都是他们二人的骨血,是黎家血脉的延续,这就够了。 【是么,既如此,那就让朕拭目以待了。】 君主说这话时,用的是开玩笑的口吻,可是眼底的意味深长却让女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突然就想起了入宫前听到的那个传说。 那是从小时候照顾她的一位嬷嬷那里听来的。 那位嬷嬷年轻时曾经在宫里当过几年差,后来出了宫,又经熟人介绍到了他们家里。 她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还很小,约莫是嬷嬷觉得她不记事,随便讲来打发时间的。 后来,她长大些,就再也没听对方说起过。 再后来那个嬷嬷去了别的地方干活。 再长大一些,她就入了宫。 因为柔顺的性子和美丽的模样,着实得了几日的盛宠。于是,自然而然地就有了身孕。 如果说,之前那个传闻在她的心里只是一团模糊的阴影,那么枕边人后来的态度就不得不让她开始怀疑,这一切或许不止是空穴来风。 那一刻,她害怕得几乎想要立刻逃走。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 那样的风险太大,没有十足的把握,连累的也许会是一大家子。 最终她只生下了一个孩子,因为另一个孩子在肚子里就死了。 似乎是因为思虑过度的缘故。 君主看着剩下的那一个如小猫般孱弱地在襁褓中蠕动的婴孩,看样子似乎有些失望,但是也没说什么。给起了个名字,嘱咐上一句好生休养,就转身离开了。 那个生下死胎的女子正是兰夫人的嫡亲妹妹。 而那个所谓的死胎,就是被掉包的兰云止。 虽然成功救下了两个孩子,但或许真的因为在孕期思虑过重伤了身子的缘故,女子在生下孩子没多久之后,就突发急症过世了。 剩下的那个孩子虽然侥幸在父亲的身边长大,却一直不怎么讨对方的喜欢。 也就是传闻中那个总是缠绵病榻,几乎从不在人前露过面的三皇子。 兰夫人在死前将这段隐秘的过往告诉了黎宵。 并且恳请黎宵无论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还是看在血缘的份上,都请一定要保住兰云止的性命。 因为那曾是她妹妹用生命护卫的孩子。 那时的黎宵听了兰夫人的话,虽然大为惊讶,还是在第一时间答应了下来。 于情于理,他觉得自己都不该拂了兰夫人的心愿。 兰夫人说起这些的时候,单独叫了黎宵在身旁,也就是说,是避开兰云止本人的。 所以黎宵自然而然地认为,兰云止对于自己的身世是一无所知的。 直到那一年西郊的雪崩。 黎宵根据阿六的指引,在冰雪之下挖出了那具尸体。 看到尸体的第一眼,黎宵就本能地感到了不对劲。 后来更是发现,尽管尸体的面容生得与兰云止极为相似,肢体却明显更为孱弱,尤其是腿部的肌肉萎缩的厉害,简直就像是常年卧病在床的人…… 在那个瞬间,黎宵冷不丁地想起了兰夫人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那位从不在人前露面的三皇子。 黎宵其实并没有见过那位三皇子。 但如果兰夫人所言句句属实,那么应该就不会有别的什么人会比传闻中的三皇子,更符合眼前的这具死尸的特征。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问题—— 好端端的,本该在别处修养的三皇子怎么会死在这里? 倘若这当真是三皇子,那么兰云止又去了哪里? 兰云止他是不是还活着? 怀揣着这种种疑惑,黎宵又匆忙赶回了城中,打听到那位三皇子早在半个月前就被送去了禅寺休养。 ——而那座禅寺,也在西郊。 黎宵的脑袋里渐渐浮现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想起,兰夫人妹妹当年就是用一个死胎调换了刚出生的兰云止,助自己的孩子逃出生天。 那么如今的兰云止未必不会用同样的招数金蝉脱壳。 只不过这一次,用的是自己的孪生兄弟…… 猜到真相的黎宵不由地感到一阵恶寒,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做出这样冷血残酷的事情? 倘若对方是一个凶神恶煞的屠夫,或者一个杀人如麻的强盗,或者是随便的一个陌生人、一个不相干的人,黎宵都不会感到那样的不适。 偏偏是他认识了那么久的兰云止。 那个他一直拿来当做兄长看待的人…… 雪越积越深,等到黎宵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那间屋子的门前。 门口的灯笼熄着,黎宵知道里头的人大概已经睡下了。 他于是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屋子里很安静,黎宵听着从里屋传出的呼吸声,心里忽然感觉有了些着落,至少不像是先前那么冷了。 黎宵没有叫醒对方,而是自顾自地在桌边坐着喝酒。 他从前几乎不怎么喝酒。 一来酒味苦涩,他总是喝不惯。 二来他一喝酒就犯迷糊。 可这天晚上,黎宵却像是越喝越多,越喝越清醒。 去他大爷的临终嘱托……去他大爷的金蝉脱壳……去他、他大爷的! 什么狗屁破烂事,以后统统都不关他的事体。 他只要……他只要…… 黎宵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正在头疼之际,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惊喜中带着惺忪睡意的柔软嗓音。 清晰地传进黎宵的耳中。 黎宵转过头,便瞧见了穿着一身单薄睡衣的半大少年,真奇怪,屋子里那么黑,他却看得那么真切。 连对方脸上瞬间失落的表情都瞧见了。 什么嘛…… 看见是本少爷,难道是这么令人失望的事情么? ——明明自己比起那个杀人凶手不知道好上多少。 这么想着,黎宵不假思索地伸手扯住了眼看就要离开的枇杷。一问之下,果然是去找兰云止的。 真是可恶,手脚这么冰凉,穿得这么单薄,这么冷的天气,还要跑出去找劳什子的什么兰公子。 也不知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黎宵不许他去。 他把他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手脚凉没关系,黎宵可以慢慢地捂,等到捂得暖和了,身上自然也就带了他的味道……那就是他的人了。 没错,他的人。 头顶的乌云散去,像是有月光照进了黑漆漆的屋子里,一直照进了黎宵的心里头。 黎宵忽然就想明白了,自己要的是什么。 ——忘了兰云止吧,忘记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黎宵在心里不出声地说道:知道你一时还做不到,不过没关系,本少爷有的是耐心等下去。 等到哪天你忘了他,以后就只许想着我一个。 当然,我也只要你一个。 说好了,倒数三下,不出声就当你同意了。 黎宵这么想着,然后在心里默数了三声。 果然没听见对方反对。 那就……成交了。 第155章 无底洞 枇杷站在了虚掩的房门口。 四周静悄悄地,他也禁不住放轻了呼吸,可是心跳声还是震荡如擂鼓般响着。 ——是兰把枇杷带到这儿的。 就好像前些日子,对方带着他在地牢昏暗的甬道里拐来拐去,好像永无止境似的。 其实不多时也就到了。 枇杷以为兰会陪着他一起进去的,再不济也会在门口看着。 可是兰说,待会儿还有人要来。 “总不能失了待客的礼数。” 兰既然这样说了,枇杷也没得反驳,只是心里忽然凭空生出些失落来。 就仿佛在那个旁人和自己之间,兰选择了前者,故而才丢下了自己。 枇杷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他从前也不是那么离不得人的——只是这次不同。 枇杷不知道自己将会看到些什么。 那之后,又会何去何从…… 而兰。 在枇杷的心里,兰和其他人其实是有些不一样的。 像是从前的黎宵,虽然和家里关系一般,但时常被人簇拥着,更有阿九先生这样的人在身边照看。 后来,尽管整个公主府在大火中付之一炬,至少还有沈韵这个表兄接应着,出不了什么大的差错。 至于沈韵…… 沈韵不日便要成婚了,即将迎娶的还是陆家那位痴心一片的大小姐,以后如花美眷在侧,仕途亦是一片光明。 从前兰家还没有败落时,兰公子身旁有家人、有挚友。 后来流落到花月楼,也凭着自己的本事赢得了管事的信赖,行医治病,得了切实的美名…… 到如今,更是非比寻常的尊贵。 没有了枇杷,他们的身边还有许多的人、许多的事情,值得去在意、去上心。 只有兰,仿佛从来都只是在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静静等待着他的造访。 时间一久,枇杷渐渐地就生出些错觉。 ——就好像,自己是被兰需要着的。 ——就好像除了他,没有人再会走进那个被漫长黑夜笼罩的屋子。 可是,天亮了。 就像今早,对方附在枇杷耳畔轻声唤他时所说的那样。 天亮了,梦就该醒,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各人也要收拾好各自的心情,各奔前程,各问东西。 “若想要回去,我在沿路做了标记。照着那些标记走,到了地方敲敲墙,自会有人在那里等你。” 临走前,兰这样说。 枇杷看着那张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微笑面孔,还是忍不住多余问了句:“那你呢?你会在那里等我吗?” 兰没有说话。 但无言本身仿佛已经在无形中道尽了一切。 枇杷于是站定了脚,终于没有能够再向前迈一步。 他想通了,自己不能那么贪心。自个儿选的路,又怎么能强迫他人同行。 将攥紧的手掌偷偷地藏在了身后,少年也仰着脸微微地笑了。 “我知道的,你走吧。外头不是还有客人等着招待么?” 顿了顿,又道:“其实等来等去也怪没意思的。一个心里没底,一个总生牵挂,到头来,两边都不得安生——” 脸上微凉的触感让少年蓦地闭了嘴。 兰冷不丁地伸手在那张脸上轻轻捏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跟哪个学的。 “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倒是十足地老气横秋。”青年笑着说,声音放轻了些,忽而变得有些认真,“不过瞧着倒是怪可爱的。” 枇杷一愣,总觉得这话像是在哪里听过。 想破了脑袋一时间却是想不起来。 只是看着那道身影慢慢地远离,退回到黑暗的深处,直至彻底消失在眼前。 ——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枇杷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顿时,寒凉之气扑面而来。 满室晶莹的珠光中,最是显眼的还是放在中间那口巨大的冰棺。 棺盖并没有合拢,所以枇杷一眼就瞧见了躺在其中的那个人。穿着如梦中一般无二的红色喜服,却不像梦中那样的支离破碎。 枇杷慢慢地走了过去,双腿像是有自己的想法。 直到他来到棺材边,站定。 手扶着棺木边沿屏息凝神地低头看去。 艳丽的红色喜服整齐地铺开在霜白色的半透明棺材里。柔软光滑的绸缎之上,沉睡着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终于,见面了。”枇杷口中喃喃着,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安然。 喻轻舟就躺在那里,紧闭双眼,面色苍白。 只有一双唇瓣之间含着一抹暗红,像是未来得及擦拭的血迹。 尽管看起来栩栩如生,但确凿无疑已经是一个死人。稍微凑近些就能看到敷粉之下斑驳的伤痕。 依稀还能嗅到一种奇异的香味,应该是一些防腐的香料。 枇杷在兰云止的身上也闻到过一点类似的味道,应该就是在这里沾上的。 不得不说,那个修复尸体的人确实厉害。 就连皮肤的弹性都得到了很好的保留,乍一摸上去,除了有些冰冷,与活人没有太大的差别。 枇杷的视线从喻轻舟的脸移向露出宽袖的手掌,手指根根分明,甚至还能稍微地弯曲。 不过他也注意到了手腕处一道较新的伤口,此处的接口比起其他地方看起来都要清晰一些。 ——也不知道是怎么造成的。 虽然不是在自己的身上,枇杷还是看得不由蹙眉。 最后,枇杷将目光集中在喻轻舟心口的位置,在他的印象中,那里曾经开过一个大洞。 如今却已经变得一片平整。 枇杷撤回冻得有些发麻的手掌,转而侧过脑袋将耳朵贴了过去,想要试试看,会不会有其他的发现。 而变故就是在那时发生的。 原本扒着棺材壁努力向前探身的枇杷,突然在一瞬间失去了平衡,接着整个儿就不受控制地栽进了冰棺之中。 只听咔嚓咔嚓一阵响,看似坚固的冰棺竟然从底部直接开裂,蛛网形状的裂痕迅速在两个人的身下蔓延开来。 ——糟糕,该不会是要裂开了吧? 枇杷脑中闪过不祥的念头,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伴随着轰隆一声,身下的棺材板居然直接塌陷了下去。 枇杷来不及惊讶,就被失重感裹挟直直地向着下方的黑暗坠去。 掉下来的当然不止枇杷,还有被他不小心压在身下的喻轻舟的尸身。 自救的本能让枇杷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很可惜,当时离他最近的就是喻轻舟。 于是就变成了枇杷抱着喻轻舟一起往下掉。 也不知道建造地下室的人是怎么想的,居然在下面挖了这么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叫枇杷简直分不清,挖洞的人和放棺材的人哪个更有病。 还有就是…… 这坑洞也太深了点吧,简直就像个无底洞。 而且,他们往下落的速度也实在是太过于缓慢。 仿佛他们不是在虚空中,而是在深不见底的海底缓缓下潜。 以至于枇杷甚至有时间去回想,自己似乎不止一次地做过类似的梦。 就是这样一片寂静的黑暗。 不同的是,在那个梦中,枇杷是孤身一人。 虽然他们现在也不完全算是两个人,但至少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了。 不过—— 枇杷突然想到一件不太妙的事情。 如果他们真就这样继续无止境地往下掉,没有了冰棺和定期的防腐,身边喻轻舟的尸身该不会一点点烂掉吧…… 枇杷虽然见过不少死人,但基本上都还算是比较新鲜的尸体。 从前倒是听兰公子说起过,有这么一种修行的法门。 曾有修行此法门者,特意跑去观摩倒毙的尸体,观其从膨胀到青瘀、到皮坏、到血涂漫,再到浓烂、虫噉、形散,最后化为一摊白骨,再以烈火焚尽彻底化为一捧泥灰的九种观想阶段。 据说,能够坚持到最后,不陷入疯魔者,自然就能参透色空不二的道理,熄灭对色身的贪恋,破除我执。 但是更多人坚持不到最后,半途而废也就罢了。 这其中因为看到肉身腐败的可怕,加深了对死亡本身的恐惧,进而惶惶不可终日,最后沦落癫狂者也不在少数。 由此可见,尸体腐败的过程必然是很可怕的。 枇杷不知道,喻轻舟的尸身若是腐败起来会经过几个步骤。 但他总不能因为这样一种可能性,就直接松手,弃对方于不顾。 枇杷继而想到,以现在的情况,就算是松手,恐怕他们也会以同样的速度一起往下掉。 那么说到底,松不松手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而且乐观点想,也许作为一个死人的喻轻舟还没来得及开始腐烂,自己这个大活人说不定就因为缺吃少喝的直接先一步去世了。 那样一来,两具尸体一起在这个无底洞里彼此作伴。 还不一定谁先化成白骨呢…… 枇杷苦中作乐地想着,竟然被自己的想法给逗乐,嗤地笑出了声。 反应过来才惊觉,自己或许等不到变成尸体的那天,可能就要疯了。 枇杷心里这样想着,两只手上又禁不住把喻轻舟抱得紧了些,也许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了…… 预想中的种种可能性都没有发生。 因为他们竟然到底了。 双腿接触到地面的刹那,枇杷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腰上传来蓦地一痛。 枇杷才从恍惚中惊醒。 他坐起身子,将喻轻舟的尸身小心地扶起来放到一边。 ——在接触到地面之前的一瞬,枇杷下意识地偏了偏身子,将自己作为肉垫给垫在了喻轻舟的身体之下。 一来,喻轻舟的身子骨怕是经不起重摔。 二来,之前枇杷自己掉进棺材的时候,就压到过对方一次了。 这次调过来,也算是公平。 枇杷粗略察看了一下喻轻舟的尸身,见没像梦里那样断胳膊断腿之后才稍稍安下一点心来。 转而开始观察自己所在的地方。 似乎是一个地下洞穴。 抬头望去,遥望自己掉下来的方位,那点微弱的光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下子,光凭自己的本事,是如何都回不去了。 更不用说,还有一具毫无行动能力的尸体。 枇杷想起之前兰说过的,墙外总会有人等着他回去。 当时到底还是忘了多问一句,如果一直不回去的话,外头等着的人会主动来找吗? 枇杷暗暗叹了口气。 此刻想那些有的没的都是多余的,还不如想想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原地等待救援,还是四下看看有没有别的可以出去的通道。 至于为什么不是乖乖等死…… 因为他之前虽然有想过一了百了,却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 枇杷从地上爬起来,摸着被撞痛的后腰,看向之前落地的位置。光线不是很好,所以他只能依稀看出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突起的条状物。 枇杷又上手摸了摸,略显粗糙的表皮,还有根须般的分叉,这感觉像是似曾相识…… 脑中忽地浮现一个东西。 就像是树根—— 没错,而且应该是很大的一棵树,才会有这么粗,这么庞大的根系。 有树根,自然就有树,能长出这么大一棵树的地方……说不定就会有水源,甚至可能有直接通向外界的出口。 枇杷又摸索了一阵,确定树根延伸过来的方向,决定亲自过去看一看。 临出发前,枇杷又有些犹豫,要不要带上喻轻舟一起呢? 喻轻舟作为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虽然已经不像其他尸体那样死沉死沉的,但分量着实不轻。 从刚才落地时的那一压就可以感受到,就算不是一个标准成年男子的分量,也绝对和自己边上边下。 要是背上一起走,必然不会轻松。 可是,如果就这样把对方原地丢下…… 枇杷看着四周黑漆漆的一片,除却头顶的一点光亮,一切都隐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也许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那种黑暗并不纯粹,像是隐隐绰绰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恰巧正在这个时候,也不知是枇杷的错觉还是怎么的。 他分明像是听见了一阵窸窣的轻响,冷不丁地从身后的某处传了过来,那声音……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什么有着坚硬表皮的东西贴着地面簌簌爬过的动静。 听见声音的枇杷,顿时感觉头皮一麻。 他这下是彻底不放心把喻轻舟一个人放在这里了。 万一一个不小心,喻轻舟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尸身,给那不知道是什么蛇虫鼠蚁的东西给啃了……话又说回来,也不知道那东西是怎么个口味,万一是更喜欢活食—— 想到这里,枇杷也不磨蹭了。 直接俯下身,动作小心却又不失干脆地把人背在了背上,然后开始摸索着向着黑暗的另一头行去。 第156章 树藤 人在黑暗中是很容易迷失的。 迷失时间,迷失方向……直到将自己也迷失在其中。 枇杷背着喻轻舟,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慢前进着,渐渐感到了吃力。 ——他的腿又开始疼了起来。 可是枇杷没有停下。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必须趁着还有些体力一鼓作气到达目的地,若是一时心软中途停下休息,很有可能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与其停在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地方,还不如一开始就留在原地。 既然开始了,那么不到精疲力竭、迫不得已的那一步就绝不停下。 况且,枇杷有种强烈的感觉,应该就快到了。 一直以来,他都在沿着树根延伸过来的方向前进。 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多的根须出现在他的脚下,并且逐渐向着同一个方向聚拢。 枇杷因此判断自己并没有走错路。 同时禁不住暗暗心惊,究竟是怎么样的一棵参天巨木,才能生出这样的盘根错节。 总归只有眼见为实。 心里这样想着,枇杷咬了咬牙,又将后背上喻轻舟的尸身小心地往上抬了抬,在口中轻声道:“快了,就快了。” 竟是忍着腿伤,勉力又加快些步伐。 又走了一段,或许是痛过了头所以变得麻木,枇杷反而感到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 他就这样跛着脚、步伐沉重地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四下静悄悄的,背上还背着一个死了好久的喻轻舟。 这样的场景,若是叫旁人看了去,多半会觉得奇怪又诡异。 枇杷却只觉得有些好笑,他又想起之前做的那个梦。 梦里的枇杷从竹屋醒来时,正是喻轻舟和黎念的婚宴当日。 自己为了寻找无故失踪的兰,茫茫然地走在路上,竟是无意间来到了公主府的旧址。进而见到焚毁的屋舍和散落在其中的焦黑尸体。 然后在一座高楼之下,见到了喻轻舟摔得支离破碎的残缺尸体。 在那个梦的最后,枇杷也是这样背着喻轻舟,一路走着。不知走了多久,最后竟是直接走回了家乡的小院,见到了死而复生的娘亲…… “也不知……是不是、单纯的巧合。” 枇杷忍不住对身后的喻轻舟道,“我原先做了个梦,竟是、竟是同如今的如今的处境……相似到了极点。” 他的脚步沉重,说话也有些吃力,但此刻话到了嘴边,实在没有咽回去留着以后再说的道理。 万一…… 枇杷在心里想着,万一就没有以后了呢? 退一万步讲,就算以后还是有的,眼下这吊诡的情境怕也是千载难逢一次。 从前,他说话小心,宁愿闷声不肯多言一句。别说呆子傻子也是不曾露出丝毫见气的模样。生怕一点差错,连累了娘亲,连累了自己。 后来娘亲还是死了。 至于枇杷自己—— 既挨过毒打,也吃过甜糖。 虽然说不上高枕无忧,但毕竟衣食具足,比起那些个草席子一卷便不知去处的,又幸运了千百倍有余。 可枇杷的这一颗心总像是空落落的,大概就是世间常说的人心不足。 他爱一个人,爱得不够彻底。去恨一个人,又不知从何恨起。 最终就变成了人前那副不伦不类的模样——爱不得,恨不起,说不出,做不到…… 到了现如今,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当着他自己个儿的面,枇杷也终于没了继续沉默下去的道理。 这边,枇杷正同喻轻舟絮絮说起梦中与现实的巧合之处,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奇妙的念头。 倘若…… 倘若自己在梦中所见,不止可以望见前世,也能够预见将来呢?! 枇杷会这么想,并不是毫无依据。 他从前做过的那些和喻轻舟有关的梦,就接连得到了应验。后来方才知晓,原来这一切竟都是喻轻舟的魂魄中、那些前尘往事的残影在作怪。 以此类推,既然梦境可以沟通过去,那么未必不能够预演未来。 况且预知梦一说,自古有之…… 想到这里,枇杷不由得脚步微顿,一颗心忽然七上八下地怦怦乱跳起来。 因为他想到了梦的最后,他还见到了娘亲,活生生地等着自己归家的娘亲…… 如果那真是个预知梦,是不是意味着,沿着脚下的路继续走下去,他真的就能见到对方? 似乎是回应他的心中所想,前方的黑暗深处竟是隐约透出些许微光。 如同暗夜中的点点萤火,却又更加的动人心魄…… 见此情形,枇杷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忘了黑暗中盘曲的树根,也忘了自己的腿其实已经快要达到极限了。 但,此刻的少年什么也顾不得了。 就像是沙漠中跋涉的旅人,正是饥渴交加、难受得将要死去之际,忽然见到绿草环抱的清澈湖泊时那般,哪还顾得上去分辨对面的究竟是真实的景色,还是一场海市蜃楼的幻觉。 沙漠的中的旅人直到倒下的那一刻,才会意识到,前方的一切不过是一个触不可及的濒死梦境。 而枇杷显然要幸运许多。 因为在少年吃痛地抬起头时,那棵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巨木已经出现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是真的,不是幻觉。 手掌下意外光滑的微凉触感是真的。 枇杷不由地抬起头,在目光触及那一片如星空般璀璨夺目的所在时,竟在一瞬间不可控制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发现自己错了。 眼前的那个东西并不是完全是一棵树,而是由无数枝条与藤蔓彼此裹挟缠绕,簇拥在一起形成的集合体。 它们破土而出,拔根而起,在空中汇聚成无比庞大,甚至堪称雄伟的不可思议存在。 而枇杷先前认作是树的东西,其实只是近地面的一部分,也是用肉眼可以直接观察到的。 更多的藤蔓与枝条其实是隐匿在了四周围的黑暗中的,正如同遍布全身的经络那样,细细密密地由中心向着四周围辐射开来。 枇杷虽然无法得见全貌,却依稀可以想象得到,那种壮观到近乎诡异的景象。 同眼前的存在相比,他是何其渺小而微不足道。 也正是这样一个渺小且微不足道的他,竟被允许能够在此刻如此切近地处触碰和仰望眼前的存在。 ——这是何其的宽容与慈悲。 枇杷不由地想道。 伴随着内心深处一阵无法言喻的强烈悸动,枇杷的面上忽然一片濡湿,竟是在不知不觉中落下泪来。 不等他伸手去拭泪,随着一阵似曾相识的窸窣响动,头顶上方的某处黑暗中忽然垂下一条柔软的藤蔓。 那藤蔓甫一出现,就像是有生命一般地在虚空中着徐徐扭动着,缓慢靠近了流泪的枇杷。 然后在少年混合着讶异与茫然的目光中,将生着柔嫩叶片的一端轻轻覆在了那张满是泪痕的面孔上……动作温和地擦拭起来。 感到面颊传来的轻柔触感,枇杷又是禁不住浑身一震。 如果说先前种种,更多的是由未知事物本身所引发的敬畏与震撼。 那么这一次的震动,就只关乎于枇杷自己的心。 因为他分明在藤蔓轻柔的触碰中,辨识出了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娘亲……” 无论是那种略显粗糙的触感,还是擦拭眼泪时的轻缓力道,都让枇杷想起了过世已久的娘亲。 女子也曾这般地,为尚且还是孩童的自己,温柔拭去面上的泪水。 【好了好了,枇杷不哭了——】 【……】 【是做噩梦了吗?好好好,梦醒了就不怕了。】 【……】 【睡不着吗?睡不着的话,娘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嗯。】 耳畔蓦地浮现女子宠溺的话音,一字一句。 随后,他听见了孩童蔫蔫的应答声。 漏风的小屋子里,不多时便响起女子低低的哼唱。 唱得是什么,记不得了,只有婉转的腔调,清晰地印刻在枇杷的心底。 ——是那样地熟悉,却又那样地遥不可及。 枇杷深吸一口气,从旧日的温情中抽身出来,认真看着那看起来与娘亲无论如何都没有丝毫瓜葛的绿色藤蔓。 用颤抖的声音再次唤了一声娘亲。 “……是你吗?” 这样问出口的一刹那,就连枇杷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这样的异想天开。 可是…… 枇杷想起那个梦,想起梦里失而复得的娘亲。 想起之前的那个猜测,便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冲动。 ——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真正放不下的。 还有什么人,是枇杷无论如何都还想再见上一面的。 大概,也只能是娘亲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暂停,枇杷盯着突然静止的藤蔓,心脏狂跳着像是随时会从嗓子眼跳出来。 终于,在过了不知多久之后。 ——也许仅仅是一小会儿,只是枇杷已经无法做出判断了。 只觉得像是过去了有半辈子那么长的时间。 面前的藤蔓终于动了,只见从刚才的那些叶片间,伸出一根细小的须子,蜷曲着的末端忽而柔柔地点在了枇杷的额头。 就像曾经无数次,娘亲也是这样,微微笑着,似是嗔怪地用指尖轻点他的额头,然后说—— 【……真是个傻孩子。】 闻言,枇杷的眼睛蓦地睁圆了,因为这一次,他清楚地听到了娘亲的声音。 第157章 若有似无的触碰,从衣服破口处探了进来…… 不是幻听…… 枇杷不错眼地瞧着眼前的藤蔓,眼底涌起灼灼的热意,鼻腔也止不住地跟着发酸。 他真的听到了,声音是从那根藤蔓中发出来的。 他也终于等到了,重逢这一天。 尽管一切是那么的荒诞,但……他期待这一天实在已经太久了。 从登上那艘离家的大船开始,枇杷就在妄想一个娘亲还活着的世界。 ——不可以回头。 ——也不要睁开眼睛。 一旦那么做了,就会发现,其实那岸上从来都是空无一人。 不会再有人来了。 因为大家…… 那些人全都已经…… 【傻孩子,哭什么?总是哭,伤了身子怎么办?】娘亲的声音再次传来,透着满满的怜惜。 枇杷几乎已经在头脑中描绘出那张微微笑着的面孔,还有看向自己的慈爱目光…… 仿佛一切都和那时一模一样。 可那时,对他而言又是多遥远之前的记忆了? 枇杷闭了闭眼睛。 这时又听见藤蔓继续温言道:【开心些,孩子,咱们娘俩好不容易才又见到,应该高兴才是。】 “可是——”枇杷深吸一口气,感到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 闻言,藤蔓又静止下来,巴掌大小的叶片簇拥着歪向一边,似乎是对少年的话语感到疑惑。 藤蔓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藤蔓。 不像一些志怪小说中的妖物那样生着类人的五官。 可枇杷之前却分明听到了对方“说话”。 此刻更是感到一种无声的注视,不过并不来源于眼前的藤蔓,而像是从更高更远的地方,向下垂眸俯视着自己。 那视线似有实质。 即使少年没有仰头与那目光对视,却依旧能够感受到那股针扎般的刺痛。 如芒刺背。 “可是,我分明记得的,娘亲她已经死掉了不是吗?” 【……】 “是我亲手埋葬的娘亲,也是我将那串铜钱放在了娘的手掌心,又一捧捧地在她的坟头上填了土。” 没有听见回应,少年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他的脸上还有泪痕残余,嘴角却依稀浮现笑意,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 “就算我的身上确实流着狼狈为奸者肮脏的血液。就算是被迫生下了我这样合该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的怪物,娘亲她也不会变成别的样子,她从来都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作为一个人活着,也作为一个人死去。 既然世间有轮回转世,那么娘亲她一定也已经投生成人,也会去到一个更加适合她的地方。 “才不会……才不会变成这种不知所谓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同时,匕首也同时挥出了鞘。 寒芒过处,藤条扭动着一分为二。 落在地上的瞬间,原本青翠的藤蔓倏忽变成半截通体碧绿的长蛇,蛇头还冲着少年的方向,从大张的蛇口中刺出尖利的长牙。 下一刻,地面突然细微地颤动起来。 枇杷知道,那是脚下的那些所谓的“树根”在作祟。 他一边将喻轻舟的尸体拖得离自己近些,一边将附近游动着的蛇藤一一斩断。 不得不说,沈韵给他的匕首真的十分好用。 切起那些东西来跟切西瓜似的。 很快脚下就堆满了一个个古怪的蛇头。 之所以说是古怪,因为那些被斩掉的蛇脑袋上全都没有眼睛,原本应该是眼睛的位置全都窈陷下去,其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 尽管有没有眼睛,对于蛇类来说,其实并不会对捕猎产生多大的影响。 枇杷还是忍不住去想,它们消失的眼睛是去了哪里。 或许—— 答案就在头顶的那片影影绰绰的星光之中。 只不过,蛇的眼睛会在黑暗中发光吗? 枇杷的脑子顿了一下,差点被一条从身后缠过来的蛇藤勒住了脖子。 好在少年及时回神,加上那些东西的行动速度一直比较缓慢。 才能给他留出喘息的时间,用力挥出匕首。 随着唰的一声,颈间的束缚应声而断。 可是与此同时他的肩膀也蓦地一痛,原来是另一条蛇藤趁乱靠近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虽然那条蛇藤随后也被斩断了。 但被咬的肩膀却剧烈地疼痛起来,痛感蔓延到手臂和脖子,枇杷的那半边身体顿时失去了行动力。 枇杷暗道不妙,本来碰上腿伤复发,自己就已经相当于半个废人。 这下又废了一只手,算是基本玩完了…… ——不过,要就这么等死吗? 枇杷吃力地挥动着匕首,又连着斩断了好几根蛇藤,刀锋没有变钝。他抬手迎击的动作却越来越慢了。 终于铮地一声,匕首居然直接从他的手中甩脱了出去。 枇杷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的手掌早就被汗水浸湿。匕首是因为打滑飞出去的。 等到他想要伸手去捡拾,东西早就已经淹没在了扭动的蛇藤之中,不见了踪迹…… 一阵绝望袭上少年的心头。 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下落竟会是被蛇群噬咬而死。 至于死后,大概就会成为那个蛇不蛇、藤不藤的巨大生物的养料,被拖进黑暗的更深处掩埋起来。 ——会有来生吗? 如果有来生,请不要让他想起这糟糕透顶的结局了。 当然最好的是,不要再有来生了。 或许是蛇毒已经蔓延开来,或许是疲倦迟一步席卷了他的全身。 枇杷脱力地倒在了蛇堆之中。 最后的最后,他想再看一眼喻轻舟—— 可,哪里还能看见喻轻舟的影子? 只有如蝗虫过境般铺天盖地,扭曲蠕动着向自己缓慢爬来的绿色藤蔓—— 等等,藤蔓?! 枇杷眨了眨眼,很清楚地看到,那些蛇藤不知何时又变回了最初看到的那种藤蔓。 少年感到有些奇怪,它们难道不是准备把自己分而食之吗? 怎么变回去了? 紧接着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藤蔓一改之前的剽悍画风。 只是围拢在了自己的身旁,却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好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莫非,它们其实只会攻击会动的东西? 枇杷不可思议地想道,如果那样的话,自己之前所作所为不就是在自寻死路吗? 然而,不等少年真的开始后悔。 那些藤蔓就动了。 像是一种小心翼翼地试探。 枇杷依稀听见了枝叶沙沙还有衣料摩挲的轻响。 随即感到一种若有似无的触碰,从被撕咬拉扯开的衣服破口处探了进来。 那种光滑而柔软的触碰,让枇杷想起了之前点在额头的上的那缕蜷曲的触须。 只不过,这次不再只有一条。 而是有好几条触须同时从不同的方向伸过来,进而隐没在衣服的下方。 似乎是察觉到猎物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那些触须愈发大胆起来,由一开始似有若无地触碰,转换为更为直接地攀援和缠绕…… 从听见动静开始,枇杷一直憋着一口气。 他忐忑地等待着更为猛烈的疼痛的来临,等待着那些触须像是扎根泥土一般地直接扎进他的皮肤之中,疯狂吸食自己的血肉…… ——可是,并没有。 那些触须似乎对他的伤口并没有那么大的热情,来来回回只是在伤口的附近打转,却没有进一步刺探的意思。 相比之下,它们似乎对这副身体的本身更感兴趣。 因为,枇杷感到那些触须似乎在衣服下越伸越长,触碰的方式也越来越奇怪…… 就像是…… 就像是在一寸寸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身体。 第158章 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枇杷吃不准,那些触须究竟是想干什么。 也许是想在开饭之前,好好观察一下自己的猎物? 其实他此刻最直观的感受,还是痒。 枇杷怕痒,他不喜欢和人靠得太近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怕痒。 不过,极少有人发现这件事情。 因为枇杷除了怕痒之外的另一个特点就是能忍。 如果有人不小心过了界,少年也不会说什么,只会不动声色地悄悄拉开距离,然后就把事情给揭过去了。 这点,黎宵是知道的。 头一次从公主府回花月楼的路上,正坐着马车呢,枇杷身上无端刺痒起来。 那时候,枇杷还不知道是因为花粉过敏,还以为是吊死鬼儿提早出来了。 翻来翻去,却是怎么都找不到。 坐在对面的黎宵见了,便主动提出要帮枇杷捉虫。 按在座位上闹了好一阵儿,最后虫子没见到半只,倒是把后者闹了个大红脸。 刚开始大少爷还是一本正经地在衣领子内外找虫,并且夸口说捉个虫子而已,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结果找了一会儿,愣是没摸出个一二三。 黎宵拧起眉头,不信邪地盯着枇杷衣领下那逐渐开始泛红的一小片皮肤,一副还想再继续的样子。 枇杷却有些想打退堂鼓了。 黎宵的手冷,本来指尖冰凉凉地落在皮肤上,是可以缓解一些不适感的。 可黎宵也不知道是怕不小心弄疼他还是怎么的,一双手来来回回地在颈项间打转就是不肯落到实处,这里一碰,那里一摸的。 刺挠的感觉多少缓解了一些,却又激起了另一种痒意。 凉飕飕的,枇杷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于是连忙摆手让黎宵停下,表示自己这会儿已经不难受了。 【虫子什么的,捉不捉其实也没什么大碍。】 要是枇杷一开始就这样说,黎宵虽然会觉得有些扫兴,但多半也就随口应下了。 偏偏那时候,大少爷已经被激起了好胜心。 口里说什么也要把虫子捉到才肯作罢。 【你这会儿不难受,万一只是暂时的呢?没听人家都说切不可讳疾忌医。眼下既已经猜着是那吊死鬼儿在作祟,还不快快把虫子给找出来,该杀杀该埋埋,才算是药到病除。】 枇杷听着黎宵的一番话,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讳疾忌医是黎少爷这么用的吗?】 黎宵也没觉得冒犯,理直气壮道:【随便其他人怎么用,在本少爷这里,管用就是有用。】 顿了顿,像是突然发现到了什么,轻呵了一声,然后凑近了枇杷笑道:【我可是听见了,你方才叫我少爷。】 枇杷一愣,实在是习惯成自然,一时不留心就脱口而出了。 这事儿其实还得赖黎宵,谁教他自己一口一个本少爷的,却不让枇杷这么叫,实在是别扭的很。 黎宵那边却像是抓住了巨大的错漏,立刻洋洋得意起来。 【念你今天是初犯,本少爷呢暂时就不计较了。不过刚才说的事,你可得依我。不然——】 说到这里,黎宵忽然顿住。 枇杷不解地瞧着他问:【不然怎么?】 黎宵忽然轻咳一声,故作高深道:【总归是你不会想知道的。】 老实讲,枇杷确实没有多大的兴趣,而且话都说到这个份上。 当下要是不遂了黎宵的心愿,怕是大少爷回头再整出什么幺蛾子,也就随对方去了。 然后,枇杷就后悔了…… 因他实在没想到,黎宵会直接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 枇杷下意识地后退,但车厢里总共那么点地方,又能退到哪里去? 更何况,因为黎宵之前凑过来捉虫的缘故。 两个人本来就挨得极近。 甚至黎宵还被枇杷躲闪的动作,连带着往前稍了稍。若是他不及时伸手撑住,怕是又要像先前那样直接在座位上跌做一团。 黎宵堪堪稳住了身体,没留神脑门儿在车厢上撞了一下,雪白的额头几乎一下就给磕出个红印子。 【嘶——】 黎宵吃痛地倒吸了口冷气,那双碧色的眼睛里跟着腾起些水雾,亮晶晶的。配上眼底的惊疑之色,愈发漂亮得夺目。 被那双眼睛盯得有些心虚,枇杷顿了一下,还是迟疑着问了声:【疼吗?】 【你说呢?】黎宵没好气道,看起来怨念颇深的模样。 枇杷心里想,还不是因为你突然伸手吓了我一跳,撞到脑袋也算是活该。 口中却喃喃道:【你、你突然伸手进来,我没注意,下意识地就……】 他许久没有在黎宵面前犯过结巴。 黎宵听着还怪有意思的,加上瞧见对方一脸无辜的样子,确实不是故意的,语气也就缓和过来。 【我要不伸手,怎么摸得到那吊死鬼儿藏去哪儿了?既然领子里找不见,必然是掉进了其他地方。】 【可要是真的已经不在了呢?】枇杷道。 【那就更要弄清楚了,确认了不在身上也就心安了。】 黎宵说得有理有据,枇杷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间竟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倒是黎宵见到枇杷这副迟疑模样,嗤地笑出了声。 【当然,如果你是想直接在车上把衣服脱了,也不是不可以。】 【……】 原本只是玩笑话,见枇杷似乎是当了真,黎宵顿时又起了逗弄对方的心思。 【怎么不说话?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 【其实犯不着这么见外,你身上哪块地方我没见过。还记得冬至第二天,你从外头回来就起了寒热,就是我亲手给你脱——】 黎宵没能说完,因为枇杷突然伸手捂了他的嘴。 黎宵有些不满地呜呜几声。 直到他用眼神示意,保证不继续说了,枇杷才讪讪地收了手。 【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黎宵小声嘟囔着,心里头还有些不痛快,倒不是因为被对方堵了嘴。而是他觉得枇杷努力回避的态度很有问题。 就好像…… 在对方眼里,他们之间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关系一样。 【哼,事实就是事实,本少爷既然说得,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虽然…… 虽然在实际上黎宵也没瞧见啥。 毕竟那会儿情况紧急,对方又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当真吓人的很。黎宵就光顾着着急让常先生给人瞧病了,哪有心思去想别的。 退一万步讲,枇杷一个半大的孩子,又是营养不良的矮豆芽。 自己得是有多禽兽,才会对对方的身体感兴趣……他黎宵又不是沈韵那种心理变态。 当然,话既然说出了口,黎宵也是决计不会收回去的。 黎宵这边胡乱想了一通有的没的。 那边,枇杷见黎宵一直不吭声,以为他还在生气,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鼓起勇气主动开了口。 【还是这样……穿着衣服吧。】 第159章 黎宵后来想,自己那时一定是昏了头了。 黎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枇杷说的这样是怎样。 然后,很奇怪的—— 他忽然就感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明明不久之前,口口声声说着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也就是这位大少爷。 【咳,其实……】黎宵又开始觉得嗓子痒痒了。 他眼见着枇杷将抬起的手放回了膝头,一副任人宰割的乖巧模样。 后者就那么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自下而上地静静瞧过来,看样子是在等待自己的下一步动作。 枇杷在此刻表现出来的平静简直是异乎寻常的。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所以,黎宵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对方其实是在装样子。 从那止不住轻颤的睫毛,还有身体不自然的僵硬就可以看出,对于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枇杷其实是紧张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黎宵的心里忽然莫名生出一种诡异的罪恶感。 ——这是怎么了? 黎宵扪心自问。 然后十分无比肯定自己要做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替好朋友捉个虫、解决燃眉之急而已,不过分吧? 怀疑虫子可能是掉进了衣服,所以要伸手进去仔细找找,不过分吧? 那么问题就来了…… 此刻的黎宵又是为什么,突然开始觉得自己似乎是有那么点点过分了呢? 【其实……】 黎宵起了头,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些什么。 倒是枇杷见少年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没关系的。】他说起话来,声音也是轻轻的。 倒不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而是两个人本来就靠得近,这点音量足够了。 黎宵还在纠结自己的那点少男心事,突然听见枇杷这样说,脑子禁不住有点发懵,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若是突然觉得不妥,改了主意也是一样的。】枇杷又补充了一句。 黎宵这下算是听明白了。 大概是对方看出了自己迟迟不动作,以为他临时反悔,这是在出言给黎宵递台阶呢。 可是,黎宵偏偏就钻了牛角尖了。 之前都把话给放下了,他虽然并不自诩君子,却也不是什么言而无信之徒。 更何况…… 更何况,若是真的按照对方所言的那般临阵退缩了,岂不是……更显得自己像是心里有鬼? 想到这里,黎宵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才不是——】 顿了一下转而又道:【本少爷稍微酝酿一下情绪,调整一下策略不行吗?】 这种鬼话也就能拿来糊弄糊弄黎宵自己,偏偏枇杷也没有出言反驳什么,似乎是默认了。 总是那眼底的神色,总让黎宵觉得,自己似乎是早就被对方看透了。 然后车厢里就再度陷入了沉默。 但并非完全的沉默。 因为还听见马车轮子一圈圈碾在地面的声响,夹杂着衣料窸窣摩挲的轻响……既有枇杷身上穿着的,也有黎宵自己的。 黎宵长这么大,从来都是旁个来照料穿衣的事宜。 从颜色款式到穿戴的方式…… 黎宵不感兴趣,也从来没操过心。 一则因为他懒得去管。 二则,黎宵具备有一种天然的自信,或者说自负也不为过。有道是穿什么不是穿,但凡是件正经衣裳,套在他身上就没有不好看的。 所以…… 这大概还是黎宵有记忆以来,头一回这么长时间地盯着同一件衣服——而且还是穿在别人身上的衣服,看得这么仔细。 将衣服上每一处纹路、每一个细小的褶皱,以及那些它们在车厢轻晃间或细微或剧烈的变化全都看在眼底。 尤其是当少年的微凉指尖触碰到衣服下方温热滑腻的皮肤时,感到对面的身子明显瑟缩了一下。 从黎宵的角度看不到枇杷的面孔,只能看到对方小巧的耳垂之下,微微合拢的肩膀。 衣领子跟着变了形,拉扯着露出更多后颈的皮肤,粉了一片,还有些枇杷自己抓出来的痕迹,红艳艳的,隐约像是凝着血。 黎宵看了一眼,觉得扎眼,立刻移开了视线。 同时感到自己的一颗心怦怦直跳,口中也有些发干。 只是黎宵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个晕血的,严重起来直接两眼一翻昏过去也是有的。 所以黎宵移开了目光,盯着衣领子旁边的一处暗纹出了神。 总觉得怪眼熟的。 琢磨了会儿才想起——对了,这可不就是他们家的衣服吗? 昨晚上黎宵把人领回去,又因为他父母亲的缘故,一直到了第二天才得机会歇下。 枇杷第一次上门,来得匆忙,没有准备换洗的衣服。 家里老头子也不知从哪儿翻出来几件黎宵从前穿过的衣服,就差人给送了过来。 黎宵当时没多想,就觉得黎锦织怪抠搜的,家里又不是没有现成的新衣,居然还捡自己穿过的给人。 不过,他当时也困个半死,就随便指了件让给留下了。 黎宵睡得早些,等到一觉醒来再瞧见枇杷,人家已经把衣服换好了。黎宵也没在意,显然早就把这个小插曲忘到了九霄云外。 如今想起来,这衣服是自己穿过的,又是自己给选的,心里不由地生出些异样的感觉,具体说不上来,也跟挠痒痒似的。 说是旧的衣裳,其实也没穿过几回,看着跟新的也没两样。 就是尺寸稍许大了些,所以并没有之前换下的衣服合身,所以……轻轻这么一拉扯,就能直接从领口望见许多。 黎宵盯着那暗纹瞧了一阵。 看着那纹路随着光线折射变化着颜色和形状,渐渐地竟开始有些眼晕。 ——也许是刚才看了那片血痕的缘故。 黎宵在心中暗忖着,一双眼睛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似乎又扯开些许的衣领子上瞟了瞟。 噢,他这样当然是为了看衣领。 毕竟,若是就这样敞开来放到人前,被看见了终归不雅。 所以黎宵很体贴也很周到地想,待会儿下车之前,一定要提醒对方把衣服整理一下,尤其是这衣领。 既然眼下这衣领是敞开着的,那么两只眼睛看过去的时候自然不免要捎带着看到些别的。 比如那些红痕…… 比如红痕下微微汗湿的肌肤…… 比如沾在皮肤表面那散落的乌黑发丝——柔柔地,好似几绺随波荡漾的水藻,看得人心里刺挠挠地,真想直接伸手上去亲自给他捞起来。 黎宵后来想,自己那时一定是昏了头了。 又或者,那始终摸不见捉不着的吊死鬼儿,其实早就已经爬在了自己的身上。 否则无端端地,他又怎么会在那个时候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就那么凑过去了呢…… 第160章 猫尾巴 记忆的尾声是…… 黎宵突然地贴近。 少年的略显尖削的下巴沉甸甸地压在枇杷发烫的颈项间。 柔软的唇瓣贴着耳垂轻轻划过,留下微凉的触感。 枇杷肩头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回头询问。 视线却被黎宵的肩膀挡住了。 【对不起啊……】 耳畔忽然响起嗫嚅般的低低话语:【那吊死鬼儿好像真的找不到了。】 枇杷原本也指望黎宵能从自己身上找到什么,故而并不是很失望。 甚至在听到对方这么说之后,反而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心里想的是,这大少爷这下折腾够了,终于肯放过自己了。 【找不着就找不着了,原本也没什么打紧。】 枇杷一边好生安慰着,一边在心里盘算该怎么开口让少年放开再自己说话。 却突然发现簇拥着自己的这副身躯,似乎有些微微地发热。 这让枇杷有些诧异。 要知道从去年入冬开始,黎宵身上就一直冷冰冰的,几乎没什么人气儿。 就连不久之前,少年的指尖还是凉的,那微凉的指尖徐徐滑过枇杷的肩背和后腰……激得他差点浑身冒鸡皮疙瘩。 可此时,黎宵又像是刚从热水里捞起来一样,连呼吸间都好像冒着热气。 ——莫非是发烧? 可是一点征兆也没有啊。 应该说,黎宵一直表现得非常正常。直到刚才,对方突然说什么要帮自己捉虫。 其实,枇杷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进了吊死鬼儿。 可黎宵一副信心满满干劲十足的模样,简直拦都拦不住。 翻了衣领还嫌不够,还要搜身—— 枇杷原本是不太愿意的,只是架不住黎宵的死缠烂打,便也随他去了。 临了,反倒是少年又突然犹豫起来。 后来…… 后来气氛就变得有些古怪。 枇杷不说话,是因为一直憋着口气。 他担心自己忍不住突然笑出来,缩着身子笑成一团也就罢了,最怕到时候怎么止也止不住。 这样的情况从前不是没有过。 枇杷不想这样的丑态被人瞧了去,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黎宵。 便想着忍一忍,忍到大少爷失了兴致,也就忍到头了。 可黎宵的一双手在他的衣服里来来回回地摸索着,也没个章法或者约定,怎么样才算是个完。 尤其是越到后面,黎宵的动作就越慢。也不知是走神了还是怎么地…… 光知道在同一片区域原地打转,偏偏还是比较敏感的腰部。 枇杷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正要忍不住开口讨饶,少年却突然靠了过来,直接将下巴搁在了他的颈窝。 如此,彼此间的一呼一吸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然后就是黎宵懒洋洋地声音,有气无力地,像是随时会睡过去一样。 枇杷倒是不觉得想笑了,也不知是黎宵身子太沉,还是车厢里空间太过逼仄的原因。 枇杷开始感到被压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黎宵?】 枇杷有些气喘地唤了对方一声,听见黎宵从鼻子里软软地嗯了一声,听起来活像是一只慵懒撒娇的猫。 不仅如此,对方的身体也好似变得像猫一样,柔软无骨地挂在了他的身上……并且越缠越紧。 就在同一时间,有什么东西从脚踝处滑了上来,顺着小腿爬上膝盖,又一路向上钻进了布料和大腿贴合的缝隙,尝试着往更为私密和隐蔽的所在探去…… 枇杷惊得差点从原地弹起来。 但是没能成功。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枇杷的身体竟变得绵软无比。 之前所以为的少年靠在他的身上,此时看来更像是对方同时用脑袋和双手将他的身体夹在中间,他才不至于像失去了支架的稻草人那样扑簌簌地落在地上变成没有形状的一摊。 可是…… 可是如果,黎宵的两只手都放在他身上,那么现在正一下下摸着自己大腿根的又是什么东西? 总不能是猫尾巴吧……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枇杷似乎听见少年在自己耳边呵地笑了一声。 那声音有些冷,有些不像是他记忆中的黎宵。 可是缺氧带来的窒息感让枇杷的大脑混沌。 他好像被黎宵那种懒洋洋的语调感染了。 汗湿的背脊有些发凉。 枇杷微微喘着气。 感到自己像是变成了一尾脱水的鱼,即将被干燥的空气杀死。 最后一丝意识让他问出了之前堪堪浮现脑际的疑问。 【为什么……要笑?】 【因为这世上那么多长尾巴的东西,你却只想到了猫这种动物,这不是很滑稽吗?】 枇杷没觉得哪里滑稽。 不知为何,总觉得黎宵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不,奇怪的不只是黎宵,还有自己……还有眼前的这一切,枇杷总觉得事情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发展。 枇杷感到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分为二。 一部分的他,深陷在置身的场景中,迷迷糊糊,难以自拔。 另一部分的他,虽然一样的思绪迟钝,却能够跳出来站在一边对这一切发出疑问。 【……所以,你想到了吗?】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将枇杷的思绪带回到眼前的情境中。 明明面对着自己,却无法在此刻得见真容的少年,还有不知何时已经静止下来的车厢。 是……到地方了吗? 枇杷想探头去看一看马车外头,还是一样地动弹不得。 他只好回过头来,继续和少年的对话。 【……想到了什么?】 【那个问题真正的答案。】 【答案?】 【就是你以为是猫尾巴的东西。】 猫的尾巴? 对哦,猫尾巴不会这么纤长,也不会这么的光滑,所以这更像是…… 更像是…… 从缠绕着腿部的那个细长东西的顶端,突然吐出一个更为柔软和湿冷的物体,一下子滑进了他的腿侧。 枇杷心头猛地一跳,鸡皮疙瘩立刻起了一身,整个人都感到无比的毛骨悚然。 饶是如此,他的躯壳还是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似的,完全瘫软在少年愈发令人窒息的怀抱中,丝毫无法动弹。 【那么公布答案喽~】 少年笑起来,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与欢快,那声音像极了黎宵,却又并不尽然相同。 【当然是我啊,喻道长,过了这么久,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第161章 叙旧 【……过了这么久,终于又见面了。】 熟悉又陌生的嗓音,究竟是在哪里听过呢? 是在喻轻舟的梦里吗? 如果是的话,那这个人—— 这个在此刻用力抱住了自己,无论声音和语气都像极了黎宵,却又并非黎宵的少年会是谁? 透着隐约冷意的哼笑声再次响起,然后是少年调侃般的话音。 【唔,不过现在的你也许更喜欢枇杷这个名字?对么,小骗子?】 对面话音落下的同时,眼前迷雾般的白日光景也在陡然之间烟消云散。 黑暗如席卷的潮水倏忽没过头顶,将枇杷整个儿包裹其中。 ——终于想起来了。 哪是什么元宵节后的晴日,分明就是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穴。 以及无数潜伏在黑暗中,蠢动着、时刻想要缠绕上来的古怪藤蔓。 不过,也不全是幻觉。 就比如,眼前正用同样的方式拥抱着自己的少年。 大概就是方才沉溺环境的功夫,枇杷被众多藤蔓缠绕簇拥着,高举到了半空,一直被送到那片乍看起来似乎由点点萤火组成的璀璨星空之中。 可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萤火,有的只是一颗颗从藤蔓上垂挂下来的果实状的圆球。 这些圆球从一丛丛的碧绿的枝叶间中探出来。 白色球体正中,朝向外侧的那一面几乎同人的眼球生得一模一样。 只不过,人眼瞳孔的形状是圆形的,受到光照刺激会缩成小小的黑点。 而这些眼球都生着兽类的竖瞳。 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隐隐散发着青色的暗芒。 枇杷猜想,这就是之前感受到的众多视线的来源。 ——是它们在看着他。 可奇怪的是,明明之前还那样强烈的注视,如今凑到跟前,反而像是突然消失了。 枇杷只看到了眼球的形状,却没有感到其中的神韵。 就好像那么多的眼球,都在同一时间陡然失去了生机一般。 正当他怀着这样的疑惑,出神地盯着最近的一颗圆球默默观察时,那仿佛死去一般的竖瞳忽然对着枇杷眨动了一下。 枇杷心下一跳,挣动着身体想要远离。 可惜四肢被藤蔓缠得死死的。 更何况还有一个人一直用下巴颏紧紧压在他的颈间,一双手也自他的胁下穿过,从后方牢牢地将他禁锢在怀中。 还是会感到稍许的呼吸不畅,但也许是在惊慌中张开嘴连吸了好几口气的缘故。 原本昏沉的大脑似乎清醒了一些。 枇杷勉强侧过脑袋,瞥见余光中浅色的发丝,和记忆中少年的长发如出一辙的光滑柔顺,仿佛上好的丝缎。 “你到底……是谁?”枇杷从发干的喉咙里挤出有些沙哑的话音。 随即听见对方闷闷的笑了。 或许是因为将脑袋埋在他颈间的缘故。 饶是如此,枇杷还是感到了那声音的熟悉。 ——太奇怪了。 眼前之人无论是发色,还有嗓音都像极了黎宵,甚至就连此刻呼吸间嗅到的淡淡甜香都像极了…… 可黎宵他,黎宵他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么一个地方。 也不应该变成怪物的同伴,就算没有了自己,他也应该能够好好活下去,正如师父和掌门所期待的那样,作为一个人类……活下去。 所以,这一定也是假的! 想着想着,枇杷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就像之前这堆藤蔓组成的怪物模仿记忆中娘亲的声音和触摸来迷惑于自己,眼前的这个酷似黎宵的身影,一定也是那藤蔓制造的幻象。 假的,这一切全都是…… 想到这里,枇杷的思绪突然被对方冷不丁地出声打断了。 那是一声不怀好意的低笑,然后就听少年装模作样地叹息起来。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即使转世投胎、在轮回里走了一遭。到头来,你还一样的固执己见、自欺欺人。” 枇杷本能地对对方的言辞感到不满。 但是少年不等枇杷出口反驳又继续说了下去。 “你这么聪明,又这么公道,如此想都不想就认定外头那个是真的,而我一定是假的,想来定是有十足地把握,掌握了十足的证据。那么依据是什么呢?” “……” “因为先来后到?” 少年缓缓说着,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枇杷的耳朵里。 “还是因为你们两情相悦,甚至约定好了一起私奔。而我,对你来说不过是一个突然出现的怪物化身。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自然比不过你的心上人了,对吧?” 枇杷说不出,怎么证明一个人是他本身? 凭感觉?凭记忆? 在枇杷的内心深处,他所认识的黎家大少爷其实早就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 面对外头那个得了失心疯一般口口声声念着喻轻舟的黎宵。 枇杷会怜悯、会难过,会希望对方过得好好的,却并没有太多的不舍。也许因为在许多年前,他早就已经做过郑重告别。 又也许只因为,枇杷本就不是个情深之人。 可话说回来,这是仅仅只是针对作为枇杷的这个他,所认识的黎宵而论的。 可对方刚才分明又在言语中提起了轮回,更是在最初戏谑地将自己唤作了喻道长。 所以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少年口中的真,是相对那个黎宵而言的。 那个栖息在修罗域,后来又被喻轻舟带去隐仙宗的半妖少年。 后来又如何了? 是活着?还是死了? 还是有了其他的一番造化。 枇杷完全不知道。 “当然是死了。”少年再次点破枇杷心中所想。 后者闻言,不由地微微一怔,口中低声喃喃。 “死了,原来到底还是死了。” 枇杷也不知道自己在感慨失落些什么,明明心中早有猜想,觉得黎大少爷便是那半妖的转世。 可是,当真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得知了那人的死讯。 又有种抑制不住的怅惘从心底不断涌出,将他整个儿包裹在其中。 过了好一会儿,枇杷才意识到,这原是属于那个喻轻舟的伤心。 想到那一个喻轻舟…… 又想到喻轻舟在混乱中失踪的尸身。 枇杷突然有了种古怪的猜想。 他感受着胸腔中缓缓跳动着的一颗心,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却又好像比往日沉了一些。 莫非…… 像是察觉到眼下枇杷内心的震动,对面又开口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们本就是一个人。” 顿了顿又道:“不过是因为当年的你够狠,竟然能够亲手斩断自己的一缕魂魄,所为的不过就是彻底了断和本大爷之间的孽缘。结果折损了大半修为不说,还因此间接丢了性命。” “……” “没想到好不容易重来一次,最终还是要与从前的你最瞧不起的妖魔的转世纠缠不休。也不知,这心里可有丝毫的后悔?” 第162章 预言 ……后悔吗? 这种事情,让枇杷如何回答? 按照少年所言,若是没有当年喻轻舟的一意孤行,世上或许还没有枇杷这个人的存在。 若是他没有被作为娘亲的孩子生下来,又是否意味着,娘亲——不,应该是那位名叫喻柔的女子,会有更好的选择和未来呢? 枇杷不知道。 此生他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降生到这世上。 从未有一天知晓自己为何而活,却又总是从一次次的危难中侥幸逃生。 枇杷或许是不幸的,但,比起喻柔,比起那些更加身不由己、下场凄惨的可怜人……又俨然成了那个不幸中的万幸。 他好像资格抱怨,又实在无法对命运心存感激。 他从来不过是芸芸众生中随波逐流的一个。 没有悬壶济世之心,亦没有独善其身的本领。 师父曾告诉他,人生在世已经足够艰难,苦海无边,哪有那么容易回头。 然后拍着幼小孩童的肩膀,一脸深沉道:【而为师只希望,你可以行得轻快些。】 年幼的喻轻舟似懂非懂。 但依稀还是感到了师父对自己的一番期许,禁不住追问:【所以,这就是徒弟名字的由来吗?】 面对孩童熠熠闪光的眸子。 方才还高谈阔论的师父,忽然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挠着下巴道:【哈哈、算……算是吧。】 【原来如此。】 喻轻舟不禁有些感慨,仰着脑袋一脸天真道:【原来平日里看似不靠谱的师父,还有这样一副深沉的心思,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刚才神气非凡的师父,闻听此番肺腑之言,差点一个不小心直接闪了腰。 随即叉着腰一本正经道:【你小子,可还知道什么是尊师重道?】 喻轻舟被突然严肃起来的师父唬得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 却听一道清淡的少女嗓音在旁响起。 【师弟不妨问问师父,什么叫做为人师表,什么又叫做为老不尊。】 【映雪师姐来了?】 喻轻舟见了沈映雪一脸的欢喜,全无方才的拘谨。 倒是那做师父的见了这个能力出众的大徒弟,丝毫不见欢喜,反而像是见了讨债的冤家般哭丧起一张脸。 反倒是少女依旧语气淡淡的:【师父不是说要精进修为么?怎么还有空跑来逗小师弟玩儿?】 闻言,做师父的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 忽悠一下原地跳起:【嗨呀嗨呀,瞧我这记性,果然是年纪大了。这不正准备闭关呢。】 说着,男子转身就要离开。 临了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回头叮嘱师姐弟。 【那轻舟的修行还是拜托小雪你了。】 师父对沈映雪说完,转而又向喻轻舟叮嘱道:【师父闭关去了,听师姐的话,准没错。】 临了,还不忘冲喻轻舟眨了眨眼。 接着就脚底抹油,头也不回地跑了。 看着就跟火烧屁股似的。 【师父不是才结束闭关出来么?】喻轻舟有些不解地转头询问沈映雪。 后者一脸无所谓:【师父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很正常的。】 喻轻舟不懂师姐为何这样说。 【师父他看起来明明就很年轻啊。】喻轻舟小声嘟囔,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 光看样子的话,同辈的常师伯简直可以当他们两个师父的爹。 当然这么说完全不是对常师伯有什么意见,事实上,喻轻舟个人还是挺喜欢那个待人亲厚的伯伯的。 所以完全只是基于事实的客观评价。 喻轻舟还想问什么,师姐忽然伸手过来牵住了他的手。 喻轻舟立刻就不说了,只瞧着少女霜雪般冰雕玉琢的白皙侧脸,微微地出了神。 走了一段,忽然又听见师姐说:【他唬你的。】 师姐的性子偏冷,嗓音也不似同龄的少女那样婉转清脆,而是微微有些低,带着些悦耳的沙哑。 喻轻舟总嫌听不够,顿了顿又开口问道:【什么唬我的?】 【你叫这名字,是因为裹着你的襁褓里头就这么绣着。】 【原来是这样啊。】 喻轻舟很轻易地就接受了沈映雪的说法,不知道旁的师徒如何。 在师父和师姐之间,喻轻舟毫不犹豫地会选择相信后者。 从有记忆开始,就是师姐带着喻轻舟修习,师父……师父倒是也会出现,逢年过节,宗门大比什么的。 主要起到一个装饰作用。 听说,师父曾经也是天资卓越、前途不可限量的宗门希望。 后来也不知怎么,一个大好青年突然就一蹶不振了…… 最终就变成了喻轻舟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这么些年,若不是有师姐在身旁,托那个不靠谱的师父的福,自己怕是早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发霉了吧。 不过,自己一个被遗弃的孤儿,能够被萍水相逢的师父捡回师门,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会恨他们吗?】师姐的声音再次传来。 喻轻舟一愣:【谁?】 沈映雪于是补充说:【你的亲人,将你放在那里的人,师弟会怨恨他们吗?】 喻轻舟注意到,对方很贴心地用了“放”这个相对中性的说法,来代替丢弃之类一些负面含义更为明显的词汇。 他于是禁不住想,师姐或许是个天生性子冷的,但对方的心一点都不冷。 【不清楚。】 喻轻舟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对于都没有见过的人,怎么能轻言说,究竟是喜欢还是讨厌呢。】 顿了顿又道:【而且,若不是因为这个举动,我或许早就死了,或许还活着,却过得并不好。谁又能说出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呢?或许只有亲身体会过了……】 那好像是喻轻舟生命中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时间慢慢的,天空蓝蓝的,云气缥缈间,阳光照在终年不化的积雪上,亮晶晶的像是堆积的莹白糖霜……在眼底泛着丝丝的甜。 喻轻舟的身边有面冷心热的师姐,有总是不靠谱的师父,有和蔼的师伯…… 彼时的他很满足,心里以为如此下去便可以到达所谓的天长地久——并不知道未来还有诸多变数。 也还尚且不知,其实有些话是不可轻易说出口的。 因为世上有种预言的名字,就叫做一语成谶。 第163章 还是二选一如何? “啧,人家问你问题,答不上来也就罢了。就这么把人晾着,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少年说着,伸手在枇杷腰间轻轻地掐了一把。 倒是不怎么疼,不过那酸麻的感觉,还是让枇杷在浑身束缚的情况下小幅度地瑟缩了一下身子。 “你到底想做什么?”枇杷哑着嗓子低斥出声。 闻言,少年却是轻轻地笑了。 “怎么,生气了?还是终于舍得不装了?”少年的语气温柔,手掌从后方捏住枇杷的后颈,指尖状似无意地将那一寸皮肉来回撵着。 他的手指很温暖,指腹甚至有些地微微发着烫。 从这点来说,比起一年到头总是摸起来冷冰冰的黎宵,其实是更像一个活人的。 “我的问题你一个都答不上来,自己的问题却一个接着一个,不觉得很过分吗?”少年似是嗔怪地说着。 那种故作委屈的语气和黎宵更像了。 有什么从心头一掠而过。 枇杷依稀觉得答案就在那里,却始终无法直达要害。 此刻不仅是身体被困在藤蔓与少年之间动弹不得,他的思绪也好像被困住了。 “你到底……” “什么呀,还猜不出来吗?” 少年不满地嘟囔起来,还是那种半是撒娇,半是抱怨的嗔怪口吻。 “明明提示都已经这么明显了,还是半点都想不到。我可真的要伤心了呢。” 嘴里说着伤心的话,却丝毫不见沮丧,反而隐隐像是透着某种兴奋。 像是要附和少年的情绪一般,那些枇杷身上的藤蔓似乎缠绕得更紧了些,尤其是在枇杷看不到的地方,方才舔过腿侧的东西隐约又有了动作。 竟然开始探头探脑地想要往更深处钻去。 感受到那轻柔舔舐的触感,枇杷咬紧了牙关才没有当场惊叫出声。 额上却已经冒出道道细汗。 “这样就已经受不住了,待会儿可如何是好?”少年低低的话音贴着耳后响起,气息灼灼地落在那一块发红的皮肤上。 听到这话的枇杷身子一僵,顿时有种极为糟糕的预感。 察觉到怀中之人如垂死的鱼一般拼了命挣扎、却又无力挣脱的绝望处境,少年极为愉快地笑了。 笑着笑着,他的语气又突然变得有几分认真:“这种时候还是放松些比较好,否则吃苦头可不只是你一个。” “……” “这是在发抖么?这可不好。乖,听话。” 少年说着,像是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抚了抚枇杷的脑后,然后转过头一口咬在了枇杷的肩膀之上。 似乎就是刚才第一次被藤蔓化成的无眼蛇咬中的地方。 不过这一次明显更加的用力。 尖利的犬齿很快刺破皮肉,热乎乎的血液冒出来,很快又被温热的唇舌舔吻干净。 带着痛意的酥麻从伤口处的皮肤蔓延开来,很快晕开了一大片,先是脖颈、肩膀,胸口和后背这种离得比较近的地方。 很快,像是血液般顺着身体中的脉络涌向四肢百骸。 枇杷再次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仿佛有无数的虫子,不,是无数细小的丝线在皮肉之下钻来钻去。 难受得他恨不得摔倒地上,狠狠翻滚。 又或者,直接用刀,一刀刀地把皮肤割开,把那些丝线全部弄出来,挑断了。 “疼吗?” “……” 少年笑着轻声询问,声音明明就在耳旁响起,听起来却又像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带着奇异的变调。 忽然之间,周遭一切都像是变得古怪起来。 近前的少年也好,枇杷自己也好…… 那感觉,就像是浸入了一片静谧的水域。 隔着水波去听去看,得到的自然都是被扭曲过的风景。 而枇杷置身其间,居然并不感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反而是异常轻松地接受了。 浑身上下都被一种懒洋洋的感觉所包裹。 惫懒得像是随时都要闭上眼睛,一度想要放任自己坠入深水之中。 求生的本能却又拉扯着他,让枇杷无论如何都无法轻易放手。 ——不能掉下去。 也不想……掉下去。 心里好像有个声音在说。 可是与此同时,原本紧紧缠在身上的藤蔓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 明明…… 枇杷疑惑地想,之前用尽了全力都无法挣脱开丝毫,相反还越缠越紧的…… 正迷惑间,藤蔓松动得更厉害了。 只听哧溜地一声,没等枇杷反应过来,整个人竟是直直地向下坠了坠。 虽然没有直接掉下去,但那种悬空的感觉还是让枇杷极为不安。 因为他感到——那些藤蔓还在一根接着一根地陆续松开,然后有序地退回到黑暗中。 失重感越发明显。 枇杷清晰地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正摇摇欲坠。 可是绵软的四肢,却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应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下方的黑暗一点点地逼近…… 一滴汗从额角滑落,顺着睫毛滴进眼中,激起一阵难言的刺痛。 枇杷这才发现身上早已是粘湿一片,尤其是攥紧的掌心和被发丝侵扰的颈项间,像是才退热的病人那样,汗津津,冰凉凉的。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将他吹得一个激灵。 “喂……” 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带着微微的震动。 原来在濒临坠落的某个瞬间,他的身体迸发出了比本人更加强烈的生存意愿。 于是,在那千钧一发时刻,枇杷伸出两条胳膊,用力揽住了似乎正准备冷眼瞧着自己掉下去的少年,一双手紧扣在对方的颈后。 “不是觉得讨厌吗?那现在给你个机会,从我身边逃开好不好?” 少年声音轻柔,语气真诚,好像真的是在好心眼地给对方提供建议:“现在松开手,跳下去,别担心,这里只是看着高而已,真的掉到地上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 枇杷根本没有力气说话,仅剩的一点体力都用来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不过,饶是如此,枇杷感到自己大概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被冷汗打湿的手掌已经有了打滑的迹象。 再这样下去,掉下去只是早晚的事情。 “还是不肯说话么?” 上方再次传来少年的声音,漫不经心的话语落在枇杷的耳中却好似审判:“那么,就当是默认接受我的提议喽?” 顿了顿,又像是颇为不解地咦了一声:“为什么还不放手呢,是因为之前抓得太紧,所以一时间松不开了么?唉,看样子,只能有我亲自动手来帮帮你了——” 随着话音落下,枇杷真的感到一只温热的手覆上自己交握着的冰凉手掌。 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脑子轰的一下。 嘴巴先于大脑作出了反应。 “等……等等——”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话音。 闻言,少年的动作微顿,却没立刻移开那只随时准备将对方推向深渊的手。 “看来你对我的建议,也不是那么的满意。确实人生若是只有一个选择,毕竟单调了点。” 顿了顿又道:“这样,还是二选一如何?” “……”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 “那好,在让我松手和让我抱你之间,选一个……不是很困难吧?” 第164章 拉扯 视线被少年垂落的发丝遮挡。 所以此刻,即使枇杷抬头向上看去,也无法获知对方的全貌。 但依稀可以看到少年嘴角勾起的弧度,几乎与那一年初初相遇时的黎家大少爷如出一辙。 也同样是二选一的戏码…… 不过眼前的少年显然更为恶劣一些,因为至少他所认识的那个黎宵,还从未以他的性命作过要挟。 思绪翻滚,不过是在须臾之间。 枇杷方才张了张嘴,尚未来得及说出自己的选择,忽然指尖一滑。 浸满冷汗的手掌瞬间松脱—— 答案堵在喉头,没有了出口的机会。 向下坠落的那一瞬间,好像变得无限漫长。 枇杷似乎看见对方脸上一闪而逝的错愕。 剧烈晃动的视线中,他看见的又似乎是另一张面孔,相似的五官,样子更为成熟,给人的感觉似乎很是沉痛。 那个人从高处探身下来望他,浅灰色发丝好像在刹那之间变得雪白……那颜色不知怎么让他想起远山的积雪。 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到宗门时所见的风景。 可惜,以后大概是……没有机会再瞧见的了。 话说回来…… 那真的是很好看的一张脸。尤其是那双眼睛,蓄着泪水的时候那样的楚楚动人。 连自己瞧着都有些心动了。 真的,如果那洒向自己的眼泪中没有掺血就更好了—— 手腕蓦地一痛,枇杷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悬在半空中,并没有掉下去。 有人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虽然手腕处生疼,胳膊也像是脱臼了,但枇杷姑且算是暂时保住了性命,也不用摔成那副脑浆迸裂、肚穿肠流的悲惨模样。 少年把枇杷慢慢拉上去,然后坐到了一根斜伸出来的粗壮树杈上。 但其实和所谓的巨木一样,看似庞大的枝干都是由一条条藤蔓组成的。 这地方说大不大,说也小不小。 枇杷只能紧挨着少年,才能保证自己不会一时失足造成二次跌落。 “谢……谢。”他好不容易从喉咙口挤出一句嘶哑的道谢。 少年闻言,像是看白痴一样转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一眼,枇杷也终于确定了,对方确实有着一张同黎宵一模一样的脸。 又或者—— 对方其实就是黎宵。 只不过,并非自己所认识的那个黎家大少爷,而是被喻轻舟带回宗门的那个半妖少年。 可问题是,对方不是亲口承认过,那个黎宵已经死了吗? ——人若是不死,哪里来的转世轮回? 若是那半妖已经顺利投胎成了外头的那个黎宵…… 那眼前之人又是谁? 总不能是黎宵的双胞胎兄弟吧,当真如此,也就没有所谓的真假之说了。 枇杷脑子里乱得厉害,还有之前在下落过程中看见的景象,也让他有些在意。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应该就是上辈子喻轻舟死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既然那时候,黎宵还活着,后来又是怎么死的呢? 像是读出了枇杷的心中所想,少年忽然开口了:“其实我早就死了,还是托曾经的你的福。” 枇杷一怔,有些诧异地瞧着那张微微笑着的狡黠面孔。 “你说什么?”一边说着,一边侧了脑袋。 “啧,这么两句都听不清,该不会是在跟我装聋作哑吧?” 少年说着,审视般地微眯起眼睛,观察着枇杷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枇杷没有接着少年的话往下,而是说:“对不起,但我刚才真的没听清。” 少年闻言,越发笑得讥讽:“哦,怎么差不多长的两句话,刚才听不见,现在就听得清楚了?” 顿了顿,又颇为促狭地调侃道:“该不会是根据内容选择性失聪吧?” “不是。”枇杷轻微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解释:“只是你刚好坐在听不见的那一边。” “……” 话音落下,整个空间明显安静了一瞬。 就连隐匿在暗处的隐约窸窣声,仿佛都平息了不少。 片刻后,少年嗤地笑出了声,语气不屑道:“不过是区区坏了一只耳朵,很了不起吗?还是说——” 说着这里,少年突然冷不丁凑近了全无防备的枇杷。 ——总共那么点地方。 枇杷不想掉下去,又要避开对方毫无征兆地靠近,不得已只能将自己尽可能地缩起来一些。 不过这样一来,那条脱了臼的胳膊就愈发疼痛起来,还有先前不曾留意的伤腿,终于在此刻齐齐地发作起来。 枇杷咬着牙没有出声。 见到对方蹙着个眉,一副想躲却没处躲的隐忍模样,少年似是愈发得意起来。 这才缓缓将刚才没有说完的话尽数托出:“你其实就是为了博同情,才故意说些有的没的在我的面前卖惨。” 枇杷觉得少年这话说的很没有道理。 一来,他并没有对方所言的主观故意。 二来,也不存在什么有的没的,听不见是事实,他并没有撒谎。 而且…… “是因为你问了,我才回答的。”枇杷如实道,他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不过语气平和,并无作伪。 少年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解释,顿了一下才冷冷笑道:“呵,你倒是乖巧,我问了你就要回答。那我让你去死,难不成你也立刻去寻死么?” ——自然是不会的。 所以枇杷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去寻死。” 闻言,少年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然后就听见枇杷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可是,因为之前没能答上你的问题,我刚才差点就死了。” “……” “所以,为了你不要那么伤心,为了自己可以死得不会太惨。我觉得还是如实作答比较好。” “……” 枇杷此言一出,少年又不说话了,而是静静盯着枇杷看了片刻。 终于,他还是笑了,只不过这次像是被气笑的。 “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牙尖嘴利的样子,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一天,你落到了我的手里。我必然要拿东西堵了你的那张嘴,省得你成天叽叽歪歪地讲些什么歪理邪说。” 说话间,少年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也许是想起了遥远过往的缘故,那只青碧色的眸子看起来有些深沉。 没错,眼前的少年也和那个黎宵一样少一只眼睛,只不过是在另一边…… “后来我又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还是应该直接杀了了事。免得你成天在眼前晃来晃去,又多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那现在呢?”枇杷问。 ——他想问对方,是否还想杀他。 如果说的话,枇杷希望可以得到一个利落的死法…… 如果不是的话,他就可以暂且把心放回肚子里,无需再像先前那般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少年没有出声。 回应枇杷的是对方忽而凑近的面孔,发丝拂过面颊激起的些微痒意,还有唇齿间陡然升起的甜腥味道…… 第165章 一吻 枇杷完全没有想到少年会突然侧头吻过来。 尤其是对方的唇瓣间似乎还残留着,先前咬上自己肩膀时沾上的血的味道。 正惊疑间,眼前的景色陡然一晃。 枇杷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脱臼的那边胳膊蓦地一痛,整个人就被按在了一簇由藤蔓组成的枝干之上。 满眼皆是在昏暗中隐约浮动着婆娑树影。 ……还有少年滑落侧脸的柔软长发。 随着唇吻的深入,枇杷感到那种熟悉的倦怠感似乎卷土重来了。 他想要反咬对方一口,阻止对方的更进一步。 唇舌却像是不听使唤似的,非但不能如实遵循自身内心的想法,反而被动地迎合起少年的动作。 抬起来想要推开对方的手掌,也突然变得绵软无力。 轻轻一下就被捉住,然后被抓着手腕压在了身侧。 做完这一件事情,少年停了停,歪过脑袋静静瞧了下方的枇杷一阵。 后者微蹙眉头小口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 那双素日里稍显寡淡的唇瓣此刻一片莹润的殷红,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从中滴出艳丽的血珠来…… 见此情形,少年露出稍许满意的表情。 “为……为、什么?”枇杷好不容易支使着发麻的舌头,从喉咙滚出不甚清晰的一个问句。 “为什么?” 少年重复着对方的疑问,碧色的眼眸缓慢地眨了眨,眼底闪过瞬间的迷惑。 ——是啊,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 他记得最开始的时候,自己是想吃掉那个人类的,那个突然闯入修罗域的不速之客。 那个人的身上有种特别好闻的香甜味道,比他曾经遇见过的所有妖兽或者人类都要美味。 作为那一片的老大,对上一个落单的修士,原本并非毫无胜算。 可是不知怎么,每当他距离胜利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的身体包括他的脑子就开始不听自己的使唤。 一次两次…… 每落空一次,他的败势便多显露一份。 终于被抓住了致命的破绽。 节足被一一斩断不说,就连贮藏着强大妖力的宝贵眼睛都被挖走。 他至今都无法遗忘,自己狼狈地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四周都是从他身体中流出的血液组成的小小湖泊。 被区区一个人类踩在脚下,那是何等的屈辱。 若是自己天生弱小,输在实力不济,败了也就是败了。要杀要剐,就算和从前那些落在自己手中的猎物一样被吃掉,他也毫无怨言。 可事实并非如此。 他很清楚,那人类胜而不武,却又想不到任何能够翻盘的机会。 看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准备挥剑刺下最后一击的人类。 他是怨恨的。 恨老天不公。 恨不能拼上最后一点力气,与对方同归于尽…… 就在那个时候,那块该死的玉佩掉了出来。 玉佩掉落的动静吸引了已经走到跟前的人类,他俯身捡起玉佩然后读出了上面的刻字—— 【黎宵。】 不过是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他的耳中却重若千钧。 更像是一道无法抗拒的魔咒。 一种异样的感情蓦然从心底升起,前一刻还咬牙切齿想要杀死的敌人,恍惚竟像是等待已久的故人…… 然后,一切就都变了。 爱恨变得模糊,甚至完全颠倒过来。 真正的他似乎被困住。 能够感受周遭的一草一木,感受到自己的一言一行,却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 好像有另一个灵魂,取而代之地住进了他原本的身体里。 他有多讨厌那个叫做喻轻舟的人类。 那个鸠占鹊巢者就有多喜欢对方,甚至不惜抛弃自己的全部尊严,像一条狗似的在对方的面前逢迎讨好。 而他被迫看着这一切。 看着自己摇尾乞怜,看着对方无动于衷,活像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可他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因为其中最大那个丑角就是自己。 ——好在,困住自己的那种力量并非总是固若金汤。 有那么一两次,他就差点冲破禁制,夺回了自己的身体。 然而,每一次的时间都太过短暂,根本不够他真的做些什么来改变自身糟糕的处境,顶多也只是对着喻轻舟放两句狠话。 可是除了那张无动于衷的虚伪面孔,他什么都得不到。 另一个黎宵或许看不出,这位喻道长的心有多硬,他却还记得对方挥剑时那种毫无波澜的模样。 若说喻轻舟的心里还能装得下什么人,大概也就是那个沈映雪了。 可是,喻轻舟难道就有那么喜欢沈映雪吗? ——在他看来,未必。 否则又怎么始终犹豫着,不肯亲自捅破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 什么不想连累对方追寻大道,成为对方修行路上的牵绊,都他大爷的纯属放狗屁。 喜欢就上,想要就藏起来,这种连最最低级的妖兽都明白的道理,喻轻舟莫非不知。 所有的谦让不过是推脱和借口。 这样犹豫不决,只能说明一件事情,单纯爱得不够罢了。 他一边在心里冷笑,一边计划着如何挣脱束缚、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之后再同喻轻舟一件件地算总账,当着面狠狠戳穿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孔之下,藏着的可鄙心思。 叫对方加倍地体验自己今日的耻辱。 原本,这并非毫无可能。 因为他能够感到禁锢着自己的那层力道并不稳固,这也是他一次两次地能够稍许夺回意识控制权的原因。 很不幸的是,他被带回了隐仙宗那个狗地方。 几个加起来年纪上千的糟老头子,不要脸地合起伙来对付他一个。 从前的他虽然被困,至少还能清楚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一切,但在那之后,他就与外界隔绝,彻底陷入了沉睡。 再醒来的时候,他就置身在了这片黑暗的空间,成了那些藤蔓的一部分,又或者是那些藤蔓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再次听见了那个熟悉到令人牙痒痒的声音。 也不知经历了什么变故,喻轻舟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 更不可思议地是,对方竟然将他唤作青霄。 ——青霄? 这名字似乎是在哪里听到过的。 只是不等他多想,喻轻舟又将他轻轻捧起,背在了身后。 那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竟早已变成了青霄剑中的一缕剑灵。 第166章 情动 青霄…… 从那天开始似乎就变成了少年的新名字。 就像那一次,听见喻轻舟无意间念出玉佩上的刻字时所发生的那样,少年同样无法抵抗这两个字所产生的魔力。 因为他早就已经和青霄剑融为一体,而青霄剑的剑主正是喻轻舟。 所以,即便心中万般不愿,少年还是不得不履行剑灵的责任,听从喻轻舟的差遣行事。 只要一想到,自己如今被困在一把兵器之中,被迫像条听话的狗那样听命于昔日的仇敌,少年心里就怄得要死。 恨不得直接暴走弑主——哦不,是反杀。 毕竟,他才不可能承认那个人类是自己的主人呢。 很可惜,这一次少年的妖力被完全镇压,除了服从也没有别的选择。 时间长了,渐渐地好像也就麻木了。 不是少年习惯了仰人鼻息的生活,而是喻轻舟好像根本不记得青霄剑的存在。 平日里就是把他当做个装饰品那样在背上背着。 遇见事情也不知道拔剑。 害得少年想找个机会,在关键时刻消极怠工,狠狠坑对方一把都做不到。 因为喻轻舟几乎是在路边随便捡根竹棍树枝什么的,就可以拿来当做退敌的武器。 ——没错,是退敌。 少年惊讶地发现,这么久没见,喻轻舟像是变了个人。 当年那个出手果断、招招直击要害的厉害家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下这个遇事只知退让、吃了亏也不知道加倍讨要回来的木头呆子。 简直就是一只叫人瞧着火大的软脚虾。 原本看见害自己沦落至此的仇人变成这样一副糟糕的样子,少年就算不能当着面狠狠嘲笑一番,也该在心里骂上一句活该的。 少年也确实那么做了。 可是刚在心里骂完,他又突然感到很不是滋味。 毕竟,喻轻舟如今过得再不好,终究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对方就已经变成这样一副样子来,将来等他真的找到机会想要报复回来,恐怕也不会有太大的乐趣。 少年真正想要复仇的对象,是当年那个面色波澜不惊地将他大卸八块,然后踏在脚下羞辱的家伙。 对于那样的喻轻舟,少年会想狠狠打败,然后带回修罗域的深处囚禁起来。把当年在对方手下所受的屈辱全部加倍奉还。 只要一想到,可能在那张脸上看到的痛苦折辱的模样,少年就会兴奋到脸颊烧红、浑身颤栗发烫的地步。 剑灵的状态会影响到灵剑本身。 青霄剑自然也是如此。 这些细微的波动,作为剑主的喻轻舟不可能不会察觉。 可,喻轻舟的表现仍旧像是个死人一般,丝毫不知道采取什么行动。 只在剑身嗡鸣不止时,才后知后觉地伸手按在剑身之上,作出安抚的动作。 青霄剑得了主人的安抚,自然也就慢慢止息了骚动。 然而,剑中的少年却因此陷入了更加矛盾的境地。 一方面,他讨厌喻轻舟,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从前的喻轻舟一手造成了自己如今的处境,而现在的喻轻舟浑身上下又透着半死不活的气息,实在叫人厌烦。 可是另一方面,少年又很享受喻轻舟对于青霄剑的触碰。 每一次,他都能从中获得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腾起的舒适与欢愉,甚至一度因此短暂抛却了和喻轻舟之间的深仇大恨。 这让少年感到不耻。 然后又在某天的某个时刻,忽然恍然大悟。 果然,他就知道,喻轻舟把他封进青霄剑中并非毫无缘由……这就是为了变着法儿让他服软呢。 如果他当真屈服于这种肤浅的快乐,并且因此放弃了自己心中的仇恨还有复仇大业,那才是真的着了对方的道呢。 想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少年于是暗自下定决心,要磨炼自己的忍耐和意志力。 等到下一次,喻轻舟再那么做的时候,自己绝对要坚守本心,尽量丝毫不为之动摇。 可惜…… 这一等就等了许久。 期间,喻轻舟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无聊样子。天不亮就开始赶路,一直到天黑透才歇下,成天在不同的地方辗转,也不知在奔忙些什么。 忙来忙去,就是想不起抽空来摸一摸青霄剑。 少年从一开始的蓄势待发,到意兴阑珊,再到百无聊赖…… 最后,甚至有些怨恨起喻轻舟的不近人情。 ——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少年在心中认定,喻轻舟必然是故意吊着他,好让他主动向对方示弱,继而臣服在对方脚下。 人类,果然是心机深重、心思歹毒的族群。这样的大费周章竟然只是为了让他屈服…… 想到这里,饶是少年也不由地暗自心惊。 可与此同时,他又感到极为不解,喻轻舟究竟是为了什么能为一个手下败将耗费这样的心思? 少年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他有限的妖生,几乎都用在思考如何更有效地猎捕食物,以及怎么样避免沦为其他妖兽的口粮,这两件头等大事上了。 要不是为了贪图那一点口腹之欲,少年也不会在喻轻舟踏入自己领地的第一时间就不管不顾地匆忙出手,以免自己看中的食物成为了其他妖兽的盘中餐。 结果……不提也罢。 就在少年百思不得其解之际。 随着空间的轻微晃动,那种熟悉的舒适感觉猝不及防地再度袭来,暖融融地将他整个儿包裹在其中…… 这一次的感觉尤为特别,令少年舒服地差点没忍住直接叫出声来。 甚至一度因此产生了想要忘记一切,这就么沉沦其中的堕落念头。 可惜的是,感觉中似乎也没多大会儿的功夫,一切就都结束了…… 少年却还沉浸在余韵中久久没有回神。 并且怔怔地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 等到终于从中抽离出来之后,少年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为了自己方才一时的意志不坚定而感到恼羞成怒。 他只是不可置信地伸手探向自己的两腿间……随即,又像是触电一般瞪圆眼睛,猛地缩回手,脸色跟着难看到了极点。 那里竟然…… 少年长到这么大,有些事情虽然没有来得及亲身经历,但见总是见过的。 凡是妖兽,进入到成熟期的,都会被动触发繁衍的本能,或自愿或被迫地进入到交配阶段。 所以,少年并非因此而惶惑不安。 他真正在意的是,引发身体变化的契机……但凡不是在这里,不是因为刚才的事情,少年都不会陷入这般的纠结。 就连此刻,心烦意乱的眼下,他的浑身上下还残余着那种不正常的滚烫热度。 沉浸在重重心事中的少年自然没有能够注意到,那些蜷伏在黑暗中窸窣游动的藤蔓也悄悄地发生了某种变化。不仅颜色愈发苍翠,原本光秃秃的枝子上,也似乎冒出了一些细小的幼芽。 第167章 月上中天时 少年并非什么自寻烦恼之徒。 因此在最初一段时间的纠结之后,他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喻轻舟的触摸让自己很有感觉这件事情。 反正被困着也是困着。 既然暂时没有能够找到出去的方法,那么至少在被囚禁的这段时间里,顺其自然地让自己过得舒服一些也无厚非。 至于讨厌喻轻舟这件事情—— 当然还是照旧。 少年觉得喜欢喻轻舟的触摸,和觉得对方很好吃很想吃掉这两件事之间,并没有什么可矛盾的。 说一千道一万,自己只是单纯地馋对方的身子而已。 和他憎恶喻轻舟的为人本身,没有丝毫的冲突。 顶多就是在少年关于在未来脱身之后该做些什么的规划中,添上一条让对方活得长久些的选项罢了。 话又说回来…… 少年忽然想到,如果断开了灵剑和剑主之间的契约,被摸的时候还会像现在那么舒服吗? 他估摸着,大抵是比不过的。 不过当真到了那一步,就不是这样隔着虚空,而是要实打实地上手了……按照少年对喻轻舟的了解,后者八成是不愿意的。 ——可这样一来,不就更好了么? 他就是要喻轻舟不痛快,对方越屈辱,少年就觉得越高兴。 脑中甚至已经开始想象青年明明满脸写着不情愿,却又不得不低三下四地讨好自己,低着头乖乖听话的模样…… 没错,就是听话。 少年狠狠地在心中想道。 他还记得当年的喻轻舟是如何骗小孩儿似的,哄着另一个的自己乖乖去的那个什么狗屁隐仙宗。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己彻底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也失去了扳回一城的最佳机会…… 像是感应到少年心底的情绪翻涌。 周围的藤蔓又开始在空间中窸窸窣窣地扭动起来,这些藤蔓一部分扎根在下方的土地中,一部分伸进了顶部和四壁的岩层缝隙之中。 平日里小幅度的伸展还好,一旦接受到相对剧烈的情绪波动,藤蔓就开始不管不顾地疯狂摆动。 少年一时想得入神,没注意被头顶掉落的石块砸了个正着。 原本作为灵体,对于普通的物理攻击是可以直接免疫的。 问题是,这本就是位于青霄剑内部的灵域空间。 一草一木一块石头皆为空间内灵气所化,和少年这个灵体在本质上并无区别…… 少年被猝不及防地砸中脑袋,气得破口大骂。 周围的藤蔓像是感受到他的愤怒般,唯恐避之不及,却因为空间有限,只能在原地瑟瑟颤抖,这一抖却不是什么小宠物的缩在角落里的独自舔伤。 而是数不尽的土块碎石如同倾盆大雨般,劈头盖脸地簌簌落下。 等到这场泥石雨好不容易停歇下来,空间中已经不见少年的身影。 那些终于恢复理智的藤蔓,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也不敢再造次,唯有慢慢退回到原本待着的犄角旮旯里。 只从那棵藤蔓组成的巨木中心分出几支,探头探脑装模作样地四下搜寻起失踪的少年。 就是那么巧,好几次都从埋着人的正确位置精准路过。 最后,还是少年自己从一片废墟般地瓦砾土堆中猛地坐起来,然后一把揪住最近的几根藤蔓,刷刷刷几个死结一打,恶狠狠地就给捆在了一处。 其他藤蔓见状,顿时又往角落里缩了缩,生怕殃及池鱼。 那些被这么捆着的藤蔓显然是不舒服的,悄咪咪地就想背着少年偷偷解开,没想到刚有一点小动作就被抓了个正着,又迫于少年吃人一般的凶狠表情,最后还是乖巧地含泪躺平了。 毕竟少年的脑袋上此刻还高高肿起几个大包,就连那张大少爷一般白净的面孔,此刻都像是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一般狼狈…… 少年没有拿出更严厉的惩罚手段,不是因为心善。 而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成为剑灵那一刻,少年已经和灵域中的这些藤蔓成了同根同源的一部分,甚至它们就好像是少年自身感官和意志的一种延伸。 会根据少年的需求,共享不同程度的视觉、嗅觉、触觉等无感…… 也能够同欢喜,共悲伤。 只是服从性低得离谱,这就很像是一只看起来听话的傻狗。 你看它认错时的姿态有多低,就可以合理推测到,等回头它蹦跶起来搞破坏的兴致能有多高。 总归是百无聊赖。 少年倒是不介意花些时间和工夫,好好收拾这一下这些不省心的玩意儿。 本是无心插柳之举,没想到却有了意外收获。 随着少年对藤蔓掌控力的逐步攀升,阻隔着他与外界的那道屏障就越发通透。 从前,他只能偶尔通过喻轻舟的只言片语得知外界的情况。 在青霄剑不被唤醒的情况下,关在里头的少年就好像半个聋子和一整个瞎子。 如今的少年却已经能渐渐地看到外面的景象,捕捉到越来越多的声音细节。 不止是喻轻舟和其他人的对话,还有四周的一些环境音。 这通道可以随着少年的心意开合关闭,感兴趣了就多听一耳朵,觉得无聊就干脆切断联系。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倒真的越来越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剑灵了。 也就是在这个过程,少年逐渐了解到喻轻舟如此不停奔忙的目的,似乎是在寻找能够拔除魔气的秘宝。 这点就很奇怪了。 因为少年作为一个外人都听说过,隐仙宗的原则向来是降妖除魔。 若遇见妖,可视具体情况——比如此妖是否做过恶,是否伤过人,是否有心向善等,选择性地放生或者杀了一了百了,全凭当事弟子自身的价值判断。 但若是遇见魔,则只有一条,原地诛灭,格杀勿论。 因为在隐仙宗的人看来,妖尚且有好坏之分。 魔则只有一种,即是蛊惑人心、放大恶念,进而催生出无尽欲望和无穷祸端的恶魔。所以人人得而诛之。 凡是受其蛊惑之人,在魔气侵体之时,已经成了蕴养魔气的傀儡。魔气寄居在人心之中,以此人的七情六欲为食,滋养壮大自身。 要除魔气必先破坏被寄生的人心,而人类这个族群一旦失去了心,必死。 所以要杀死一个魔,基本就等同于杀死作为傀儡的那个人。 否则只能是治标不治本——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至于彻底地从一个人的体内拔除魔气,并且不伤及根本的…… 许是少年孤陋寡闻,就没有听到过这样的道理。 世间的法则,阴阳相生,祸福相依。 少年以为像喻轻舟这样的人,本该是再清楚不过其中道理的。 没想到,反而成了最执迷不悟的那一个。 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独自跑出来找一件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秘宝。 ——真不知该夸他天真,还是该骂他愚蠢。 反正总不能够算做个聪明的。 想归这么想—— 偏偏,和这么一个看似聪明的大傻瓜绑定在一起的,不是旁的却是少年自己。 能怎么办? 也就只能凉拌了呗。 要是喻轻舟真的因此白搭上一条性命,到时候契约自动解除,也就是个一拍两散的结局。 可是,少年转念一想,不对啊—— 喻轻舟死了就死了,轻轻松松孑然一身。 可自己这个剑灵还困在青霄剑里,到时候作为一柄无主之剑,万一落到了什么灵气稀薄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或者什么更加糟糕的家伙手里…… 那自己说不定就真的永无出头之日了。 想到这里,少年心里猛地一咯噔,顿时觉也不睡了,也不胡思乱想了。 心念一动间便打开了连接外界的意识通道。 发现外头已经到了月上中天的时辰,看四周的风景,似乎是在郊外。 青霄剑被放在一旁,却是不见喻轻舟的身影。 ——奇怪,人去哪里了? 正想着,静谧的夜色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声。 第168章 惑心 水的声音不大,可是在这寂静的郊外夜晚,却显得尤为明显。 可是一道茂密的芦苇丛高高竖起,直接挡住了水声的源头。 有道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世间还有什么,比这半含半露的境况,更叫人心痒难耐的? 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少年禁不住调动灵力,进一步扩大了感应的范围,令自己的神识直接掠过眼前的芦苇丛。 然而,真正窥见其后景象的刹那,少年却不由得愣住了。 只见天空中圆月高悬,月色凄迷地洒落在水面上,也同样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是喻轻舟。 此时的青年赤身踩在水中,湖水刚刚好没过他的心口。 平日束发的冠带已经取下放到了一边,湿漉漉的长发正如墨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纠缠着披散在他的身后。 更有几缕发丝被水面托起,水草般轻柔地漂浮在青年的身前。 少年刚看过去的时候,恰好瞧见对方探头浮出,随着哗啦啦的一阵破水之声。 他见到了一个完全不同于往日模样的喻轻舟。 发丝凌乱,神情茫然。 或许是因为之前在水下闭气的缘故,青年仰着修长的脖颈,微张开嘴小口呼吸着。被发丝缠绕的肩膀,连着锁骨下的胸膛,也随呼吸的节奏一下下起伏着。 水珠不断顺着喻轻舟的额头和下巴滑下来,一缕缕地交汇在脖颈处,又顺着轻微滚动的喉结滴落锁骨,经由胸口处平缓起伏跌回到那一汪清澈的湖水之中,于是消失无踪…… 见此情形,少年不知怎么地,忽地感到一阵喉头发紧。 不仅是喉咙,他的浑身上下都因为神识窥见的画面陡然变得有些异样,血液里腾起不算陌生的热度,一路攀援着冲上了面颊和头顶。 就好像那滴滴滑落的不是湖里的水,而是掉进火堆的油,火见了油自然是要烧得老高的。 少年见了那陌生的景象,身体里也像是有团火在窜来窜去,一时窜到心里,一时窜到头里,一时又窜到那不可言说的地方…… 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被牵连的。 少年心道要遭。 这时就隐隐听见那些安分了不少时日的藤蔓,忽然开始在岩缝中剧烈颤动起来,伴随着雷响般的隆隆之声。 一堆什么东西裹挟着风声而来。 少年绝望地抬起头,果然看见砖头大小的石块夹着土块正从天而降,齐齐地朝着自己砸了过来。 不止是他所在的区域,整个灵域内部似乎都被包括在这一场意想不到的泥石雨的攻击范围中。 正常情况下,少年是可以及时操纵藤蔓遮挡的。 问题是,要是情况正常的话,根本就不会出现现在这种失控的情形。 他是灵体,自然不会产生实打实的伤害。 但需要承受的痛感,和在外头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 甚至,从前的少年还可以凭借妖化时的坚硬外表,抵消绝大部分的痛感,而如今赤手空拳的他和一个普通的人类也没什么差别。 ——哦不,认真来说,还是有一些的。 就比如,一般人类经受同样的打击,可能就直接去阴曹地府排号了。 而自己就不一样,因为他会直接痛得要死,但又绝对死不了……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袭来。 少年试探着睁开眼睛,发现眼前的所有东西,包括那些失控的藤蔓还有掉落的石块与泥块一同静止在了半空。 这片区域内,除他以外的所有事物,它们的时间仿佛在同一时间齐齐暂停了。 不等少年从惊讶中回过神,就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嗓音。 “怎么了,青霄?”从外头传来喻轻舟略带疑惑的询问。 看来是对方察觉到青霄剑的异常,及时出手召回,少年这才免于遭受一场泥土和石块的混合双打。 少年很想回答说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青霄。 可是听见那近在耳旁的话音,一时间又有些微微地失神。 他知道,喻轻舟其实是在和青霄剑说话。 可是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磨合,作为剑灵的少年已经可以和灵剑本身达到感官的高度共享。 所以刚才问那一句,实际就和喻轻舟直接凑到少年耳根子底下说话,感觉上没有多大差别。 上一次两个人凑得这么近还是在修罗域中那个昏暗的山洞里。 那时候,喻轻舟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另一个自己拖着同样虚弱的身体,摇晃着将对方背回了洞里。 喂了些对方随身带的药之后,喻轻舟的模样看着倒是没那么虚弱了。 然后少年就眼瞧着另一个自己,像是鬼迷心窍般地盯住了喻轻舟那张死人般无趣的面孔看个不停。 特别是那张嘴巴,然后……就跟中了邪似的,另一个自己忽然低头朝着喻轻舟胸前的伤口处舔了上去。 见此,少年心底的震惊几乎就快要装不住了。 虽然他承认自己确实是从第一眼开始,就馋上了这个人类的身子,盘算着想要吃掉对方。 但……绝对是用牙撕咬着直接吞吃入腹的那种吃法。 而不是像另一个自己那般,什么进一步的伤害都造成不了,就知道沿着伤口来回舔着…… 而且,在他们妖兽圈子里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 也就是上述的那种行为,如果是只对自己做叫做正常的舔伤,要是对外则多了一种额外的含义——是只发生在直系血亲或者配偶之间的亲密举动。 而现在,少年瞧见另一个自己竟然擅自使用他的身体,对区区一个人类——还是在不久之前重伤过他的人类,作出这种越轨的亲密行为。 少年的心里完全是拒绝的。 可是身体的掌控权此刻并不完全在他自己的手上。 还有就是……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确实散发着一种令他难以抵抗的诱人气息。 少年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如何陷入其中的—— 好像就是在另一个他亲口尝到那个人类身体里的鲜血的同时,一直冷眼旁观着的少年忽然感到了一股巨大的拉力。 拉扯着少年的灵魂,猛地向他原本的身体撞去。 等到隐约回过神来的时候,伏在喻轻舟身前着迷舔咬的人,忽然就变作了少年自己…… 第169章 论剑灵的自我修养 少年知道自己本该停下的。 ——就像之前旁观时他在心里想的那样。 区区的一个人类,如何能引得自己像这般地沉溺其中。 可他的心底明明在冷笑,身体却不知怎么好像拥有自己的意志。 于是乎,便出现了这样一种荒诞又古怪的局面。 少年一边憎恶着身为人类的喻轻舟,一边唾弃着情不自禁被对方吸引的自己,一边又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纠结这种东西,到底还是不太适合少年那颗直来直去的脑子。 所以到后来,他干脆将错就错,抛开一切的顾虑,开始完全遵循自己的本能行事。 用唇齿和舌头细细品尝着眼前这具身躯,每一点细微的颤抖、每一寸温热的起伏,都会激起少年更加强烈的舔咬和吮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少年感到了青年推拒的动作,听见对方用低哑且无力的声音恶狠狠地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黎……宵!】 不叫则已,这有气无力的一声喝止反而唤醒了少年心底的叛逆。 犹记得那一天,喻轻舟第一次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何等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模样。 那时的少年犹如垂死的狗一般狼狈地躺倒在血泊之中,心有不甘,却无能为力,只能束手就擒等待对方的处置。 而喻轻舟呢? 青年一身干净的白衣站在那里,发冠高束,一丝不乱,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冷眼瞧着他的惨状,无动于衷。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人类就能这样的云淡风轻、高高在上? 又凭什么,明明胜之不武,却胆敢用那种注视蝼蚁般的目光看着自己? 如今,不过几天的功夫,情势就陡然调转。 那身扎眼的白衣此刻被鲜血和尘土浸染,变得脏污破烂,失去了原本颜色。 就连喻轻舟自己也…… 面对此情此景,少年简直想要失声大笑。 不过实际上,喻轻舟那一声低声喝止还是起作用的。 那种虚张声势的凶狠,除了让人想要忍不住狠狠戳破之外,甚至还为那张不甚讨喜的面孔增添了一种微末的可怜和可爱来。 总的来说,就是让少年更有感觉了。 他很想就这么直接告诉对方,然后看看那张道貌岸然的虚伪面孔,究竟会露出怎么样精彩万分的表情。 没想到就在此时—— 变故突生。 提问,得意忘形的下场是什么? 现实给了他无比惨痛的一击作为答案。 当少年躬着身体从喻轻舟身上滚落下去时,终于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归根到底,还是少年考虑欠周,没想到对方作为一个自诩名门正派的修士,竟然能那么不讲武德…… “青霄?” 从惨痛的回忆中回过神,再听见这近在咫尺的声音,少年心中突然有些五味杂陈。 下一刻却又突然愣住了。 因为此时的喻轻舟人还在水里泡着……也就是说,对方根本还没有来得及穿上衣服。 也就是说,对方正大大方方地在自己面前光着身子。 意识到这一点,少年突然就感到不淡定了。 甚至有一些些的气恼,这是什么意思?!也、也不知道随手披件衣服,这是瞧不起谁呢…… 愤愤不平地想完,少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另一件事情——喻轻舟从头到尾都叫他青霄。 青霄是这柄剑本身的名字。 所以也就存在一种极大的可能,对方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并非所有灵剑都是有剑灵存在的。 通常,只有一柄剑存在的时间够长,并且吸收足够的天地灵气的蕴养,才有机会在机缘巧合之下将弥漫的灵气积聚成灵体,化为剑灵。 这是最自然,也是最难得的一个情况。 还有一种情况,是将已经驯服的灵宠妖兽等作为剑灵备选,直接和某一柄剑建立连接。 这种法子最是简单粗暴,贵在速成,也没有那么多的苛刻要求。 由于建立连接的双方匹配度或高或低,无论是成功率还是品质,都无法得到很好的保证,并且过程中还可能伴随着不可控的损耗,比如灵宠妖兽的受伤甚至死亡,以及灵剑的损坏。 然而饶是如此,比起前一种必须同时满足天时地利人和的方法,人造剑灵依旧有着较高的性价比。 少年不知道自己具体算是哪一种。 显而易见的一点,他并不是这里的原住民,更谈不上什么天地灵气运化而生。 可少年同样不具备人造剑灵的某些特征,比如人造剑灵在完成缔结契约之后,其实并不会进入到灵剑内部,而是继续从前的存在状态。 因为再匹配的人造剑灵都有可能被灵剑本身排斥——毕竟是外来者,保不齐哪一天就因为睡得太死被灵剑本身吞噬了。 并且,少年从苏醒开始就已经置身于青霄剑内部的灵域之中。 他磨合青霄剑的过程,其实也是一个向外探索的过程。 而这种情况是不会发生在人造剑灵身上的。 所以严格来说,无论少年把自己归入上述的哪一种情况,似乎都有失偏颇。 所以…… 既然想得脑袋疼,索性就不想了。 ——谁知道呢? 说不定自己就是那么天赋异禀,不愧是他,就连作为域外灵体都那么得天独厚。 然而这一切,喻轻舟却似乎还蒙在鼓里并不知晓。 剑主虽然能够操控灵剑,但对于灵剑内部的具体感知,其实就像是雾里探花,全靠摸索和猜测。 特别是原生的剑灵,若是不主动吱声,很有可能一辈子就被当做把普通的灵剑给打发了。 就像是此刻的喻轻舟,看起来也同样并不知晓自己的存在。 想到这里,少年禁不住有些得意起来。 虽然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成为的青霄剑的剑灵,但他已经打定了主意暂且隐藏起自己。 一来、情况有利于现阶段的韬光养晦,为他日的反杀做足准备。 二来、这种单方面的观察和监视,其实还蛮有意思的。 当然—— 少年所认为的有意思,并不是针对喻轻舟这个人本身,而是这样一种敌明我暗、优势在爷的感觉。 所以严格来说,在现在的喻轻舟眼中,青霄剑除了青霄剑以外确实什么都不是。 对着一把未开灵智的冷兵器,穿不穿衣服,似乎也就没有那么要紧了……才怪! 这里是哪里,是荒郊野外! 明明捏个除尘的法诀就可以解决的事情,非要把衣服脱光了跑进湖里去是要闹哪样? 万一再碰到什么紧急情况,到时候来不及上岸穿衣服,难不成喻轻舟就准备直接裸奔?! 哼,这年头,就连他们妖兽化形都知道往身上套两件衣服的——可见,喻轻舟他根本就是一个丝毫没有羞耻心的家伙。 少年一本正经地在心中下了定论。 再退一万步讲,万一此刻青霄剑中的剑灵,并非他这样有底线的灵体。 而是什么生冷不忌的大色灵,刚好又很没有品味地瞧上了喻轻舟这个毫无警惕心的家伙,后者动不动在跟前脱个衣服洗个澡啊什么的,那岂不是—— 少年简直没法儿往下想,他越琢磨越觉得能够遇上自己,简直是喻轻舟此人的三生有幸。 正在此时,耳边又一阵哗哗的水声传来,听起来比之前的还要清晰和切近。 沉浸在胡思乱想中的少年,被声音惊动,下意识地往那边看去。 然后就—— 一整个呆住了。 因为他完全没有想到,那阵水声其实是喻轻舟从水里起来的动静。 等到少年想起还有非礼勿视这回事,那边喻轻舟已经走到了岸上,然后一件件地开始穿起了衣服…… 少年顿时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连忙背过身,却忘了自己原本就不是靠视觉看到的对方。 下意识地想要去捂眼睛,没想到鼻子一热,什么东西就先一步滴在了白皙的手掌心。 红色的,温热的液体……是血。 少年见状,不由地瞳孔地震,脑袋也跟着轰地炸了一下。 ——他他他、他居然流鼻血了?! 第170章 借口 鲜血顺着指缝一点点漏下,渗透在脚下的土壤中。 很快在灵域空间内引发了一场新的骚动。 和之前不同的是,并没有劈头盖脸砸来的泥土和石块。 少年只看见黑暗中隐约浮动的莹莹光亮,似乎比从前更加夺目了几分。 还有就是,靠近中央巨木的藤蔓顶端,那些蜷曲的幼芽就好像打了招呼一般纷纷不约而同的舒展开来。 层层叠叠地铺开一片浓绿。 黑暗中并不见风,却能听见沙沙摇落的树叶轻响。 见此情形,少年不免有些惊讶。 他知道,这些藤蔓虽然看着奇奇怪怪了一些,实则却是青霄剑中灵气的具象化身,和自己更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般休戚与共的关系。 如今藤蔓生出了更多枝叶,成长得愈发繁盛,少年原本应该高兴才是。 可一想到事情发生的这个节点,少年心底就止不住地升起一种微妙的诡异感。 这难道……是什么正经藤蔓应该发生成长的时机么? 像是感应到他的心中所想,距离少年最近的那条藤蔓忽然原地摇摆了一阵,然后如含羞草一般蜷缩起了叶片。 ——好吧。 少年一边缓缓擦掉脸上的鼻血,一边拧着眉不大高兴地低低骂了一声:“果真不是什么正经的。” 听到这话,原本蜷成一团的藤蔓又忽然舒展了叶片,开始在半空中左摇一下右摆一下荡起了秋千。 活像一条甩来甩去的猫尾巴。 只不是没有一条猫尾巴会长着那样的叶片和触须,更没有哪条猫尾巴,会生成那样青碧的颜色…… 不过那颜色,倒像是与在场某个少年眼中剔透的眸色如出一辙。 只可惜,后者向来就不是喜欢打哑谜的主。 因此不明所以地瞧了两眼,随即移开了目光,懒得再去理会。 从少年刚才将视线移回到灵域,到眼下已经过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 平时这个时候,少年应该是在灵域中闭目养神的。 然后他突然就有些想不起来,自己不去睡觉原本是想做些什么? 哦,对了…… 似乎是想要和喻轻舟说道说道,将来对方若是死了,可务必要将青霄剑的归属提前安排好了。 免得到时所托非人,或者干脆被遗失在什么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连带着害了如今身为剑灵的自己。 少年想,要是真有那么一天,那么就算是喻轻舟死了做了鬼,他也一定不会放过对方的。 想想真到了那个时候,一个绿幽幽的灵体对上一个飘忽忽的鬼魂,两相对望,那样子大概还挺可笑的。 少年在脑中肆意天马行空着,只顾自己高兴。 却没有想过,他一个被困在剑中的灵,将来又如何能够寻得到一缕飘忽在苍茫天地间的幽幽魂魄…… 那个将来尚且还在路上。 于是说回到眼下,少年才因为之前的小小插曲被打乱了计划。 ——去还是不去? 突然就成了一个问题。 因为少年忽然想到,如果自己在此时突然现身,蹦出来告诉喻轻舟自己是青霄剑剑灵,对方会不会猜到自己刚才有看到…… 心念所至,眼前立刻浮现—— 月下,晃动的芦苇丛中,如水妖般静静伫立在湖中的身影。 一时又是对方在岸边穿衣的画面,长发湿漉漉地披着,一直垂到腰际。颗颗晶莹的水珠在夜色中凝结,然后滚落……打湿轻薄的白色里衣,在没有系紧的领口处氤氲开一片若隐若现的肉色。 然后接着的又是…… 少年狠咽了一口口水,忙不迭地就此打住。 不能再想了,因为他又开始感到鼻腔有些痒乎乎的,像是随时可能重蹈覆辙。 还有就是,陡然升起在肚腹中的饥饿感觉。 自打从青霄剑中醒来,少年就没有吃过东西。 这不奇怪,灵体本来就靠汲取灵气为生,只要灵气充裕,一辈子不吃饭都没关系。 ——可,少年还是饿了。或者说,他是真的馋了。 具体馋的是什么,答案显而易见。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馋喻轻舟的身子,而且馋得恨不得立刻吃掉喻轻舟。 至于是怎么个吃法…… 少年目前还有些不确定,鉴于现在距离这个愿望的达成还需要一段时间,留待以后考虑也是可以的。 不过这样一来,更早之前的那个问题,也就随之有了解答。 少年决定放弃开诚布公的念头。 ——他甚至不打算告知对方自己的存在。 作为一个猎手,过早地暴露身份总是不好的,所以少年要做的就是保持和之前一样的步调。 继续一边留心观察,一边充实壮大自己,以期在将来的某一天,突然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如何充实壮大自己属于长远之计,不能急于一时,所以暂且放一放也是可以的。 而观察却是要落实到方方面面,时刻紧抓着,并且着眼于细处……如此说不定哪天就能发现什么关键的制胜法门呢? 想到这里,少年缓缓舒了口气,因为他终于给了自己一个重新打开连接通道的合理借口——哦不,应该是一个合理的解释才对。 第171章 交汇 “……所以你也喜欢喻轻舟吗?” 枇杷注视着那张与黎宵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再次问出了声。 随即瞧见少年露出猝不及防的讶异表情,混合着稍许的羞耻与仓惶。 “你说什么?!”怔忪中的少年像是没有听清般地愕然反问。 伴随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夸张后仰。 枇杷眼看着少年就要向下方的黑暗中栽去,又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及时稳住了身形。 然后就像个没事人似的坐回了原位。 反倒是一旁围观了全程的枇杷,见状不由地替对方捏了把冷汗。 就好像…… 险些掉下去的人不是面前一脸无所谓的少年,而是枇杷自己。 他的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手脚软绵绵的没有什么力气,所以未能做出什么明显的及时反应。 只有一声尚未来得及发出的惊呼,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饶是如此,少年还是从对方的神态,以及一些微小的动作变化中瞧出了对方的心思。 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 ——积习难改。 即使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只要一看见记忆中的那张脸,少年就会下意识地揣摩起对方的心思。 “你刚刚那样子,难不成是在担心本大爷掉下去?”少年勾着嘴角再次凑近了问道,语气带着满满的促狭。 用的虽然是问句,眉眼中却又显示着十足的笃定,甚至还透着一丝隐约的自得。 “是。”枇杷哑着嗓子作答,声音却已经渐渐平静下来。 这回,换少年不淡定了。他像是没有想到对方这么干脆地承认了,先是愣了愣,像是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笑得用力了,连带着肩膀都抖个不停。 若是换了几年前,枇杷八成会因为对方此番不明所以的举动,由不得地臊红了脸。 可时至如今,他也只是静静瞧着对方。 枇杷并不觉得,坦白承认对另一个人的关切或者担心,有什么可值得取笑的地方。 反而是眼前少年表现得似乎太过于夸张了些,就不免像是想用这突然的大笑掩盖些什么。 ——会是什么呢? 枇杷不由地想到,从他二人见面开始算起。 少年所有的情绪转折,都是围绕所谓的曾经的那个自己——也就是喻轻舟,来展开的。 而最近的一次,则是因为枇杷询问起对方是否喜欢喻轻舟。 这样简单的一个问题……无论是或不是,真的又有那么难回答吗? 枇杷能猜到的只有一种可能——少年不是不想答,而是不愿答。 这样一来,答案就似乎呼之欲出了。 无论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黎少爷,还是前世零星片段中见到的半妖少年,他们总是不吝啬于表达自己的憎恶……唯独,说起喜欢的人来支支吾吾。 生怕将骄傲外表下那被层层包裹着的柔软内里轻易泄露出来,仿佛那是一种攸关生死的冒险。 枇杷想,以此类推,眼前的少年大概也不例外。 当然,作出这个判断的大前提是—— 枇杷所认识的那个黎宵与常伴在喻轻舟身旁的半妖,还有眼前的少年,在本质上理应是同一个人。 ——那么这有可能吗? 少年在最开始就强调过,自己才是喻轻舟最初在修罗域中遇见的半妖。 而那个跟随着喻轻舟在隐仙宗中修行学习的黎宵,在对方的叙述中,似乎是在到达隐仙宗的最初就被换了芯子。 但在提及后者时,用的却是‘另一个我’这样含糊其辞的说法。而非直接以冒牌货代称。 少年同样不承认枇杷所认识的那个黎宵,可他又没有否认后者是‘从前那个喻道长最瞧不起的妖魔的转世’。 假设少年的言辞中并没有掺杂谎言,那么,又该如何解释这些看似矛盾的说法呢?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是组成黎宵这个存在的一部分…… 枇杷知道,这样的解释看起来似乎很是荒诞。 ——但,只要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 因为当时随喻轻舟回到隐仙宗的半妖少年,其实并不完整。 后者是被挖掉了一只眼睛的,而且还是用来贮藏绝大部分妖力的那只眼睛。 少年关于自己在喻轻舟读出玉佩上的刻字之后、突然产生的异样感觉的记忆段,其实和刚被挖走眼睛后的一小段时间是重合的。 也就是说,少年很有可能不是因为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而是伴随着妖力逐渐抽离身体产生了某种错觉。 从那时开始,少年就产生了一种似有若无的抽离感。 仿佛是通过旁观者的‘眼睛’,在‘看’着另一个自己如何如何犯蠢,如何如何叫他感到不满意。 ——可要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个仿佛呢? 不是好像,而是真真切切地用他自己的眼睛看到了。 世界上本不该同时存在完全相同的两个人。 除非,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部分。 作为佐证,山洞中的那一晚尤为明显。 因为按照少年的说法,他是被一种强大的引力拉扯着撞回到原来身体里的……这其实也是从另一个角度提示了,少年是被从那具‘原来的身体’中剥离下来的真相。 再加上,少年在遇到喻轻舟之后的记忆,在他们抵达隐仙宗的第一天,就戛然而止。 从此以后,便是大段的空白。 等到少年再次苏醒,距离他失去意识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的时间。 在那段对少年而言是一片空白的时间里,一直陪伴在喻轻舟身旁的则是那个名为半妖、实际上却因为失去妖力而无限接近于人类的少年。 关于后者,枇杷有幸在喻轻舟的记忆中见过几次。 对方和眼前的少年一样失去了一只眼睛,只不过,眼球空缺的位置和枇杷所认识的那个黎宵失去的一样……同样与眼前的少年正相反。 ——也可以换个说法,就是恰好互补。 至此再回头看去,从少年在隐仙宗突然失去意识、到无限接近于人类的那个黎宵能够稳定出现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似乎就更加明了了。 所以,是从一开始就被坚决地舍弃了呢…… 明明也是,组成黎宵这个存在的其中一部分…… 然而就因为是异类的缘故…… 察觉到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情绪的变化,少年渐渐收住了笑。 “知道吗?我很不喜欢你的这种表情。” 表达起心中的不喜,少年果然就直接多了。 说话间,他随手捏住枇杷位于下颌骨和脸颊之间的软肉,不轻不重地掐了掐,见后者微微蹙眉,脸上的表情才稍许缓和。 “那样子就好像这个世界有多无趣,努力活在里头的其他人又有多可悲似的。” “……” “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蝼蚁,都在拼了命活下去,凭什么你就可以置身事外。” 少年捏着枇杷的下巴颏往自己跟前凑了凑。 眼看着方才被滋润的霎时鲜艳好看的一双唇,渐渐恢复了本来的寡淡模样,不由地感到些许不满。 “你说的……那种事情,我……并没有在想。” 被掐住脸颊的枇杷有些口齿不清,还有就是少年再次笼罩下来的身影,再次让他感到了不安,也许还有些许的尴尬—— 因为他想起了就在不久之前,少年对自己做过的事情。 越是努力想要忘记,越是会在不经意间回忆起那种唇舌交缠的滚烫温度。 “现在不想,不代表从前就没有想过。” 少年声音懒懒地说道,见枇杷一时不吭声,禁不住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然后微扬下巴,眯起眼睛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轻蔑笑容。 “怎么,已经没话说了?我就知道。” 少年低声说着,指腹似是无意地碾过枇杷的下唇边缘,轻轻摩挲起来。 听见这话,又瞧见少年说这话时的模样,枇杷不由地微微发怔。 ——这种不讲道理的说话方式,确实和自己所认识的那个黎家大少爷像了个十成十。 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最初相遇的那一天。 那时的黎宵也是这样自上而下地打量着自己,然后嘴角一扬,冲着不知所措的枇杷勾起一个漂亮却嘲讽的微笑。 回忆起彼时对方眼底浮现出的轻蔑又纯粹的目光,枇杷不由地在心中苦笑。 ——究竟谁才是谁眼中的蝼蚁呢? 可是,枇杷也同样记得。 那年他撑着自己支离破碎的尸体,没着没落地悬挂在半空之中,无法弯折到极限的头颅,在这人世间依稀瞧见的最后一幅景象。 是高台边缘,那个浑身散发着悲怆气息的少年。 他看到了,对方原本色泽浅淡的发丝,在倏忽间变作了白雪一般干净的颜色。 那样美丽的脸孔,曾经骄傲、跋扈、不可一世,后来也同样冲自己露出过讨好的笑容,或是得意忘形,或是故作委屈…… 他看到过那张脸上许许多多的表情……却没有一回像这次这般地,由衷地让他感到难过。 或许,还感到了那么一点点的心动。 ——如果他真的有心的话。 “好端端的,哭什么?” 听到少年的声音,枇杷才意识到自己又哭了。 或者确切来说,应该是他身体里的属于喻轻舟的部分在哭泣。 枇杷眨了眨眼睛,眼底一片迷蒙的热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巴,他的本意其实只是想呼吸。 结果,却像是突然不受控制一般地脱口而出一句:“……所以,你究竟是怎么死的?” “……” 话音落下,枇杷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说了些什么,这样直接的询问一个人的死因实在不可谓不唐突。 若是换了平时的枇杷必然问不出这样直白的话。 也许…… 枇杷想,刚才的那句话其实是属于上辈子的喻轻舟的那部分灵魂在作祟。 不过覆水难收,已经说出去的话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何况,这也是枇杷同样好奇的。 于是索性将错就错…… 另一头,少年听到这话,看向枇杷的眼神果然变了,变得多少有些诡异。 枇杷原本以为对方听到这样的提问,可能会有瞬间怅惘,也可能会恼羞成怒,甚至有可能拧着眉头直接将自己从树上丢下去…… 没想到,少年却是笑了—— 在经过最初的片刻停顿之后,少年忽而露出一种带着蛊惑意味的笑容。 “想知道吗?”他声音轻缓而柔和地询问道,像是一个人在梦游时会说出的话。 枇杷从中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在那一个瞬间里,他的脑中同时划过了无数的画面。 前世……今生…… 他的……喻轻舟的…… 那些画面就像是打落的镜子碎片般,乱七八糟地杂糅交叠在一起,变得不分彼此,变得面目模糊起来—— 于是,枇杷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止是头颅,还有他的手脚,他的咽喉,他的五脏六腑都随着升腾起如烈火灼烧般地疼痛。 大滴冷汗从他的额头涔涔滑落,又顺着面颊与手指之间的夹缝,丝丝渗入少年的掌心。 “……想知道吗?”少年改捏为捧,轻柔地抚过枇杷的面颊,再次重复先前的问题,他的声音忽然间变得又轻又凉。 不知是不是疼痛带来的错觉,枇杷在一时间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认不得那嗓音了。 也就是在枇杷迟疑的这片刻之间,那些庞大的记忆碎片轰地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又像巨浪一个猛子倏忽拍过他的头顶—— 漂流在这片深不见底的记忆深海中。 举目四望皆是起伏不定的水面。 除了近前轻柔地捧着他的脸,附耳低语的少年……亦或是青年? 这下子,他好像是真的分不清了……只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在枇杷此刻所置身的这个充斥着不安与动荡的世界里,在他混沌的视觉和感觉之中,唯有眼前之人和对方身后的庞然巨物,如此稳定且清晰地存在着—— 就好像,在无尽的虚无与幻影交织的梦境之中,只有祂的存在是唯一的确信,也是亘古不变的真实。 当第三次从混沌的意识中接收到同样的问句,枇杷不再犹豫,点头选择了肯定的回答。 因为他知道,对方就是那根唯一的浮木。一旦错过,也许就再无机会。 他注定无法拒绝祂。 正如曾经的他所做的那样…… 第172章 高台 “咚——咚咚、咚!” 不知从何处传来遥遥的鼓声,将枇杷从黑暗中唤醒。 他毫不防备地睁开眼睛,立刻就被闪进眼睛里的耀眼阳光狠刺了一下。 下意识地伸手遮挡在眼前,小小的手掌五指并拢,瞧着大小分明属于小孩子的…… ——小孩子? 枇杷微微一怔,转头打量四周。 俨然是一个破败的篱笆小院,一口小小的水井,几间低矮的土屋,墙体已经开裂,爬满了一道道蜈蚣般狰狞的裂痕。 枇杷顺着那裂痕往上看去,只见原本铺在上头用作房檐的茅草垫子破了许多洞,没有及时修补。 于是上方的天空,便直接从那大大小小的破洞中漏了进来。 赤阳如火,到处蒸腾着令人窒息的灼灼暑气。 没有一丝风,空气就像是凝固了一般,将汗液尽数封在身体里面。 热度无法顺着汗液排出,人就更加憋闷得难受。 枇杷缓缓呼吸了几次,还是一样的胸口发闷,昏沉的大脑却是清醒了一些。 枇杷想起这是他自己的家,他家的小院,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只不过,他的记忆中似乎并没有存在过这样一个酷暑。 所以,这究竟是……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枇杷不解,慢慢地扶着台阶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绕着屋里屋外还有小院四周转了一圈,没看见一个人。 倒是先把自己热得够呛。 嘴巴和喉咙也都干得厉害。 枇杷舔了舔嘴唇,没等唾液滋润,干裂的唇缝间就先一步涌出黏腻的铁锈味儿,沾在舌头上弥漫开淡淡的咸。 是血。 枇杷顿了顿,又瘸着腿走到记忆中家里存放水缸的地方。 揭开盖子探头下去,没闻到水的味道,倒是腾起一股干燥的灰尘味儿。 应该是许久没有往里头存过水了。 枇杷随即想起之前在院子里看到的场景。 院中龟裂的土地,井边断掉的绳索,还有角落里枯死的枇杷树…… 奇怪…… 太奇怪了…… ——这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呢? 正在枇杷疑惑间,忽然听见了从身后传来的吱嘎声响。 有人在门口?! 思及此处,枇杷的心不由地往上提了提,然后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也说不清这心头是期待多一些,还是害怕多一些。 深吸一口气,他蓦地回头。 敞开的厨房门口却只是一片空荡荡的,并没有看见任何人。 可是,他刚才分明听见了的,门扇吱嘎摇动的声音……莫非是风吹的? 枇杷这么猜测着,却没有感到任何一丝空气的流动。 没有风,也没有人,这门莫非是鬼上身了? 枇杷心中纳闷,脑子里闪过古怪的念头。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然而下一刻,忽然感到什么东西冷不丁地碰了一下他的小腿,长长的,毛绒绒的……像是个活物! 枇杷吓了一跳,一时没有稳住身子,一屁股坐在了水缸旁边,好在同样是泥土地,这么坐个屁股蹲儿倒也不是很疼。 只是伴随着这么一摔,腿边那个毛绒绒的东西竟然直接跳起来扑到了枇杷的身上。将原本坐在地上的孩童直接撞得又向后仰了仰,脑袋直接磕在了水缸上。 “嘶——” 枇杷吃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时间脑袋晕得厉害,大概是这副身子本来就虚弱,加上这么一摔一碰自然是有些受不住的。 正当枇杷扶着脑袋缓气的工夫,面颊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触感,有些湿,有些凉,还有些说不出来的颗粒感……感觉上,就像是有条粗糙的小舌头在他的脸上舔来舔去的。 枇杷瞪大眼睛,低头小心看向踩在自己肚子上的东西。 竟然是……一只猫? 一只白色的绿眼睛的猫。 枇杷愣了一下,禁不住随口而出:“汤、汤圆……” 话音刚落,眼前的猫就像是听懂了一般,眨了眨眼睛,然后用脑袋蹭了蹭枇杷的下巴颏。 被对方用脑袋蹭过的地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热,而是留下了和刚才类似的微凉触感。 在这闷热缺水的酷暑,这样的感觉几乎是沁人心脾的。 但是枇杷随即就反应过来,眼前的这只猫并不可能是汤圆——毕竟,自己这么大的时候,汤圆绝对还没有出生呢。 而且,若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只猫远比汤圆瘦小。模样干巴巴的,像是没吃饱饭的样子,后背的骨头突起,就连肚子下面也…… 枇杷还想再继续往下摸,之前一直乖巧地待在原地任由抚摸的白猫突然后退一步,注视着孩童的碧色眼眸中忽地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有些惊愕,有些戒备的模样。 看得枇杷不由得莞尔。 他像是丝毫不觉得在一只猫的眼睛里,看到这么人性化的情绪有什么奇怪的。 ——也许因为从刚才开始的所见所闻,到如今已是见怪不怪。 又或者因为,这是枇杷在这里见到的除自己以外的第一个活物,不由地不感到亲切。 再想到白猫身上令人舒适的微凉触感,枇杷心中一动,抬手朝对方招了招。 “过来。” 猫没有动,仍旧站在原地静静地打量着这边。 这猫长得太瘦,小头小脸的,衬得那双碧玉色的猫眼尤其突出。 枇杷不知道对方是在看些什么,只是见白猫一直不肯过来,想了想,又试探着唤了一声汤圆。 果然,话音刚落,就见白猫的两只耳朵尖忽然动了动。 “汤圆……” 枇杷又轻轻唤了一声,一边放低身体姿态朝朝猫咪走过去,这样一来,脚踝处的压力就明显增加了。 熟悉的疼痛袭来,让他几乎有些身形不稳。 好在这一次,白猫没有再后退,甚至迎着枇杷的方向往前走了两步。 一直等到走到了跟前,枇杷才伸手,轻轻地在猫的脑袋上摸了两把,对方这次没有躲避。 “原来,你真的叫汤圆啊。”枇杷不由地感叹了一句。 也不知那白猫是听懂了没有,枇杷总觉得对方的眼中似乎是闪过了一丝不屑。 那眼神总让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只猫给鄙视了…… “知道吗,其实我也有一只和你差不多的猫,白毛绿眼睛,也叫汤圆。刚才看见你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它。还以为你就是——” 话音未落,枇杷伸出抚摸猫头的手一下就被咬住了。 枇杷心头一跳,却发现那牙齿只是捻着手指边缘的一圈虚衔着,并没有刺进皮肉里头,这才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再看那双炯炯望着自己的碧玉眼瞳。 他忍不住暗暗吃惊,在心里感慨这猫难不成还真是成了精了。 “你……难道是因为刚才的话生气了?”枇杷试探着问。 白猫眨了眨眼,虽然没有要松口的意思,但施加在指节的压力似乎变轻了些。 枇杷于是再接再厉地试探道:“你不喜欢和别的小猫用一样的名字?” 闻言,白猫很轻地甩了甩尾巴,似乎是在等待对方的下文。 “那我给你起个新名字?” 枇杷提议,见对方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这才继续往下说道:“元宵,我叫你元宵好不好?” 一只猫自然说不出是好还是不好。 但从对方松开牙齿的举动来看,还是比较满意的。 到这时,枇杷也算完全确定下来,眼前这猫是个听得懂人话的。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指,除了两枚小小的齿痕,什么都没留下,连油皮都没有破一点。 “你看到其他人去哪儿了吗?”枇杷蹲下身子询问元宵。 若是换了平时,怕是要被人当做说疯话的怪胎。 可是,现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怕元宵不明白,枇杷还指了指自己。 见此,元宵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转身,然后几步窜到了门口,轻轻一跃便跳过了门槛。 枇杷还以为元宵要跑走。 却见元宵稳稳落在了门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扭过小脑袋朝屋里的枇杷瞧了又瞧。 枇杷突然明白过来,对方这是在等自己呢。 于是当即迈步跟了上去。 枇杷跟着元宵,一路走出小院,又走过无人的泥巴小路,村子里的景象逐渐铺开在眼前,看起来熟悉又陌生。 总觉得眼前的村子好像比记忆中还要来得荒芜和破落。 而且,沿路走来,真就一个大活人都没有碰上。 就好像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全部都在一夕之间消失了一般。 ——难道是约定好一起搬走的? 枇杷在心里胡乱猜测着,其实一点头绪都没有。 因为在他的记忆中……在他的记忆中…… 枇杷忽然站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能记起来。 或者说,有关这一段的记忆是暧昧不清的。 彼此冲突画面在眼前交错浮现—— 一时是站在渡口处行色匆匆的妇人,她的手里捧着尚未成熟的青涩果实,风尘仆仆的脸上写满了对自己的不舍; 一时又是面朝上躺在土坑中一动不动的妇人,看样子早已死去,捏不紧的手里放着枇杷卖身得来的几枚铜钱,扬起的尘土落下,死者的脸便随之掩埋在了黄土之下…… 如果只是这样,枇杷自然分得清,前者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后者才是残酷的事实。 可并非这样,因为他分明还看见了—— 烈日之下,被绳索捆绑着四肢,架在高台上神情疲倦且麻木的妇人。 台子像是竹子搭起来的,表面糊着红红绿绿的彩纸,还在上头写满了枇杷看不懂的潦草字符。 台子的下方是乌压压的人头攒动,人声喧哗着,如同一场热闹非凡的集市。 枇杷一眼就认出,台子上被捆住手脚动弹不得的妇人正是自己的娘亲,而那些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人群,正是由村子里的其他人组成的。 村口的杨二伯和他家的细丫头,隔壁的李叔李婶还有他们的儿子,村长,村里念经的先生…… 好多好多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却无一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 他们簇拥在台子下方,同样的面黄肌瘦,同样的喜气洋洋,一双双深深窈陷进眼窝眼珠子里同时闪烁着兴奋而激动的光芒,仿佛即将有什么天大的喜事降临到这片土地之上。 完全不曾理会,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一个活生生的人正被吊着,遭受着烈日曝晒的酷刑,脸色灰败,唇色惨白,眼看着已经是奄奄一息,随时都可能死去…… 下一个画面,是村子里的男人一个个走到台子边,轮流从地上捡起石子、泥块之类的东西,胡乱朝高台上投掷的画面。 那些人好像在进行一项神圣的比赛一般,一个个抡圆了胳膊,毫无保留地朝着毫无反抗之力的妇人砸出手中的东西。 每扔出一次,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或大或小的叫声。 扔得越高越准,获得呼声越高,反之声音越小。若是扔得偏了,没有能够砸到人,也可能收获到众人的嘘声。 每个得到欢呼声的人就好像得胜归来的英雄一般回到自己的家人身边,脸上的掩饰不住的得意自豪。 而得了倒彩的人则极为愤愤不平——由于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再不情愿也只好灰溜溜去,临走前还不忘朝着台上狠狠啐上一口发泄心中的不满。 这场浩浩荡荡的投掷仪式一直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那些没能亲身参与到其中的女人孩子们也笑着闹着,拍着手叫着好。 她们一边像是对待英雄般的高高兴兴簇拥着家里的男人们,一边用冷漠的眼神扫过高台上的妇人,神情中满是鄙夷不屑,也许还有止不住地幸灾乐祸。 最后的最后,是如蛇群般顺着彩纸和符文攀援而上的橘色火舌,女人痛苦地悲泣逐渐淹没在村民喧嚷的欢呼声和竹台燃烧的噼啪声中…… 极度的割裂感让枇杷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弯着腰干呕起来。 可是他的肚子里早就是空空如也,甚至因为口渴,连苦水都没能吐出来一点。想吐吐不出来的感觉甚至比呕吐本身更加令人难受。 枇杷缓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止住腹部的痉挛。 余光瞥见一直走在前头的元宵,不知何时已经折返回来,此刻正在近前忧心忡忡地瞧着他。 仿佛在用眼神询问,还能坚持么? 当然也可能是枇杷过分解读了。 无论如何,枇杷还是摇了摇头,冲着小家伙安慰似的说了声:“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比起刚才所看见的,自己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问题是,他的脑海中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那些…… 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又或者,那才是被掩埋的真实。 陷入极度混乱的头脑中忽然冒出一道声音:【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为什么不去山上看看呢?】 枇杷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被带到了当年亲手埋葬娘亲的那片山坡之下。 如果自己刚才没有因为一时的头脑混乱突然停下脚步,这会儿可能已经走到半山腰了吧?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看向引自己至此的元宵。 对上那双碧色猫眼的同时,头脑中的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去看看吧,那里会有你一直想要的真相,如果你能够下定决心的话。】 至于是下定什么决心,对方没有明言。 但枇杷已经明白了,要想获得掩埋在坟墓中的真相,恐怕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挖坟。 第173章 起风了 只要将坟墓掘开,查看尸体是否是被烧死的—— 枇杷就能验证自己猜测正确与否。 起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但此刻他想,或许就是为了这个。为了亲手挖掘出真相,也为了彻底了结这一切。 “走吧。”枇杷对着一直在旁观察着自己的白猫说道。 后者歪了歪脑袋,露出动物化的疑惑表情。 枇杷没有多加在意,一人一猫重新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走去……不过这一次,走在前头的是枇杷。 明确了方向,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枇杷不再需要别人领路。 ——现在的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烈日当空,闷热难当,沿途的植物都已经枯死,就像家中院子角落里的那棵枇杷树一样。 越往上,枇杷越感到吃力……无论是干渴到快要烧起来的喉咙,还是疼痛到快要失去知觉的脚踝,都让他感到了深深的疲倦痛苦,却没能让他停下脚步。 也不知到底走了多久。 天上的日头渐渐被云层挡在了后面,凝固到极致的空气中也像是终于吹起了一丝小风。 枇杷深吸一口气,缓缓站定在了记忆中的土坡。 原本还想着,有可能因为经过的时间太久而难觅踪迹。 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这种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 坟包就在那里,一眼就能看到。 除了本就高出旁边的地面,还有一样明显的区别特征,那就是那一片的泥土有新翻过的痕迹。 见此,枇杷不由地愣了愣,但是很快反应过来。 既然这个时间段的自己还没有离开过南村,那么很有可能娘亲也才刚下葬不久。 想到这里,枇杷这才开始感到有些紧张。 因为极有可能,很快他即将见到的不是什么早已腐朽的枯骨,而是记忆中那个才死去不久的娘亲。 枇杷在坟包前站了一会儿。 才想起,自己一门心思跑过来挖坟掘墓,却连一件趁手的工具都没有。 坟上的土虽然看起来像是被新翻过的,可毕竟经过烈日曝晒,又没有雨水滋润,早就已经板结,也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挖开的。 正当枇杷四下搜寻着,想要找到一块衬手的石头或者什么枯树枝子当做工具时。 小腿处忽然传来一阵毛茸茸的微凉触感,低头一看竟然是许久没有动静的元宵,此刻正用身子撒娇似的蹭过他的小腿。 枇杷刚想出声让元宵先不要打搅自己。 话未出口,却一下子愣住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后者嘴里正衔着一样有些眼熟的东西。 再仔细一看,他更惊讶了——这可不就是沈韵的那把匕首吗? 枇杷记得这匕首是之前在和藤蔓缠斗时,不小心弄丢了的。 问题在于,如果真像枇杷之前以为的,是因为时间倒流,自己才会出现在这里。 那么本该在几年之后,由沈韵交给自己的匕首为什么会提前出现? ——还是说,这其实并非沈韵的那把匕首? 枇杷见一时间也理不清楚,索性把问题先放到一边,毕竟眼前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弄清楚娘亲的死因。 俯身从元宵的口中接过了那把匕首,枇杷伸手摸了摸元宵的脑袋。 “谢谢你,拿来了这个,还有之前给我引路的事情。”他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同时感到元宵主动顶着脑袋在他的手掌心蹭了蹭,那种微凉的柔软触感总觉得有几分的熟悉。 就好像…… 黎宵曾经做过的那样。 想到这里,枇杷不由地多看了元宵一眼,后者依旧乖巧安静,那双过分漂亮的碧色猫眼向他投来专注的目光。 “黎宵?”枇杷不由地脱口而出。 可是听到这个名字的元宵只是歪了歪脑袋,冲着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果然,还是想多了吧。 这个时候的黎少爷应该还在家里,成天到晚地被阿九先生一行人跟宝贝似的簇拥着。 又怎么会是一只猫呢? 还是这样瘦弱的一只猫,可怜巴巴一副许久没吃饱饭的样子。 想到这里,枇杷不由地开口道:“元宵乖,等我办完了事情,就带你去找东西吃好不好?” 只是话说出了口,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有些大言不惭了。 毕竟,枇杷刚才在家里可是连口水都没找到,此刻的他也同样又饥又渴,又拿什么来同对方许诺? 可元宵却像是听懂了,也像是信了。只见白猫眨眨眼睛,也没有出声,单是用那条长而灵活的尾巴勾过来缠了缠枇杷的手指头。 ——拉钩上吊。 这下看来是赖不掉了。 枇杷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叹息一声,左右,走一步看一步也就罢了。 第一下铲进土里的时候,枇杷还有些心虚,这样削铁如泥的匕首用来干挖坟掘墓的勾当,多少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两下三下……七八九十下之后,枇杷也就渐渐忘了这回事,一门心思在坟上挖着土。 好在挖开上层比较坚硬的泥土之后,越往下挖,土壤越发松软。 也多亏了手中锋利的匕首,大大提高了他的工作效率。 随着挖掘的逐渐深入,枇杷下刀的动作也不像最初那样的大开大合,因为他也没把握究竟是埋在了在多深的土层下,担心自己一刀下去可能就直接扎在了尸体身上。 终于,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之后,铲入土壤中的匕首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小心地勾出来一看,一片灰扑扑的布料。 见此,枇杷立刻丢了匕首,直接伸出双手,开始忙不迭地用十指扒拉起来。 被压住的布料一点点露了出来,然后包裹在布料中的一截小指。 看到那手指的刹那,枇杷不住地呆了一下,脸上蓦地浮现不可思议的神情,随即又像是发了疯一般地越发急切地用手挖起土来。 指头被砂砾划破,指甲在一次次地用力抠挖中裂开,流出血来也毫不在意。 终于,他看清了泥土下埋着的是什么…… 不由地呼吸一窒,蓦地瞪圆了两只眼睛。 在额头续了许久的汗珠此刻终于不堪重负似的坠落下来,砸进眼里激起一阵难言的刺痛。 枇杷禁不住闭了闭眼睛,不等痛感完全散去,又迫不及待地重新睁开。 被刺痛的眼球无法抑制地流出泪来,将视线氤氲地一片模糊。 尽管如此,枇杷还是分明瞧见了,从土坑中露出来的确实是尸体。 ——但不只有一具。 这座坟包里面竟然同时埋了两个人,而且是一大一小。 年长的那具女性尸体自然是枇杷的娘亲,而另一具尸体,枇杷还没来得及给完全挖出来,只是瞧见了对方从泥土中掉出来的一截手腕。 似乎是折断过,有白森森的骨头从皮肉中戳出来,手指关节处也有不同程度的扭曲。 然而最令枇杷感到恐惧的还是吊在手臂上方的一截袖子。 即使已经沾满了泥土,枇杷还是一眼认出衣袖内侧的那一小块补丁,分明就是娘亲给他缝上的…… 之所以如此肯定,因为那件衣服枇杷也是有的。 甚至,离开南村登船的那天,枇杷身上穿的就是这一件。 一模一样,就连补丁的形状还有针脚的走向,全部都…… 一时间,枇杷的脑子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他本能地抓着自己的一绺头发,一边摇晃着向后退去,一边不住地在口中低声喃喃着:“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怎么可能呢…… 平白无故地,自己的衣服怎么会穿在一具尸体的身上? 又是什么人的尸体,会穿着他的衣服和他的娘亲埋在一处? 甚至就连那人探出衣袖的细弱手臂,看起来都有几分的眼熟……就像是…… 想到这里,枇杷下意识地瞧了自己的胳膊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因为枇杷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的猜想,却又如此鲜明而强烈地在他的脑海中叫嚣个不停。 那就是…… 那就是…… 不等枇杷将那个可怕的念头从脑子里踢出去,踉跄的脚步忽然被绊了一下。 他随即失去平衡,猝不及防地向另一边倒去。 匆忙间伸出的手不小心像是按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蓦地就是一痛。 “啊!” 这次枇杷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撞向地面的一瞬间,枇杷感觉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但最疼的还是那只撑在身侧的手掌。 缓过来一些之后,枇杷抬手看了眼,果然是在掌心处破了个大口子,此刻正热乎乎地往外冒着血,鲜红的颜色看得枇杷一阵头皮发紧。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静静地躺在一边,正是沈韵送他的那把匕首。 刚才枇杷眼看着已经挖到了衣角,因为不想对尸体造成二次破坏,再加上心中急切、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人挖出来,他于是将匕首随意丢到了一边…… 不曾想,竟会因此在手上割了个大口子。 注意到掌心这道伤口的同时,手上因为挖土落下的其他伤口也跟着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尤其是被石子劈开的指甲。 除此之外,两条胳膊也像是灌了铅般酸疼不已。 然而饶是如此,枇杷的全部注意力还是集中在那被挖开的坟包之中的两具尸体上,尤其是那一具穿着自己衣服的孩童尸体。 他在犹豫,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看看,将覆盖另一具尸体的土层全部拨开,看看那张脸是否如他想的一般…… 枇杷的心里确实已经有了猜想,可是他又害怕自己不能够承受真相被验证之后可能带来的巨大的冲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枇杷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理解,之前在头脑中响起的那道声音,对方话语中所说的那句—— 【如果你能够下定决心的话。】 恐怕指的并不是刚才亲手挖开坟包的举动,而是现在…… 疼痛到几乎失去知觉的滚烫掌心,忽然传来一阵阵濡湿沁凉的触感。 枇杷僵硬地低下头去,随即瞧见正一下下用舌头舔着自己手掌的元宵。 元宵舔得很仔细,从掌心到根根手指,甚至是指缝的连接处,都细细地一一舔过,尤其是破皮流血的地方。 “等等……” 枇杷原本想要制止对方,实在是他手上还沾着许多泥,而且猫舌头本身就自带倒刺,勾到肉里很容易再伤上加伤。 可是没想到,被舔过的地方非但感觉清清凉凉的十分舒服,跟上了药似的。 就连原来被匕首割开的挺大一个口子,原本汩汩往外冒着的血也很快止住了。 枇杷试着来回动了动手指,果然不像先前那么痛了。 看向元宵的目光里不由地带上了一丝感激。 这种时候,能够有什么陪在他的身旁,让他可以分散一些注意力,哪怕是一只不会说话的猫,也是极好的。 “谢谢你。”枇杷再次对白猫道谢,心底涌起几分唏嘘,“已经是第二次了。” 由于手上的伤,这一次枇杷在道完谢后,没有立刻伸手去摸元宵的猫头。 元宵也没有显示出任何的不满,只是在身后很轻地甩了一下尾巴,像是在对枇杷的话语表达认同。 接着元宵忽然张开嘴,这次却是咬住了枇杷的一截裤腿,轻轻拉扯了一下就松开。 然后就在枇杷不解的目光中,转身缓步走到了已经挖开的坟包旁。 又在埋着像是小孩子尸体的土堆旁边坐定,这才回过头来再次用那双碧绿的眸子安静望着这边。 那条长而柔软的尾巴,异常轻柔而灵活地在身后悠悠地晃着。 看样子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你是在等我过去吗?”枇杷禁不住脱口而出。 元宵没有其他表示,就是坐在原地静静看着这边。 枇杷也不说话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望了一眼天,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厚厚地压下来,像是暴雨将至。 起风了—— 丝丝缕缕的小风并不能够完全驱散空气中积累已久的沉闷与滞重,却好像缓缓吹开了枇杷心头的最后一丝顾虑。 这场大雨终究落下,就像他终将面对一切的真相。 ——若非如此,自己又是因何而来? 事已至此,他怎么就不敢了呢? 枇杷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向了坟包。这次走得很稳、很坚定,从他的脚步就可以看出,他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一直来到被挖开的坟前,枇杷站住了脚。 不过,他没有立刻去看那具尸体,而是转向静静在旁观瞧着一切的白猫,平静地问道:“你带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见,你是早就知道的。” 元宵还是一样的安静、乖巧,睁着圆溜溜的漂亮的眼睛望着这边。 只是在听见枇杷这么说的下一瞬,那条一直在身后来回晃动个不停的尾巴微微顿了顿。 “刚才在山下的那个声音也是你吧。”枇杷又道。 这一次,随着话音落下,元宵的尾巴也跟着停止了晃动。碧色的猫眼闪烁,似乎有复杂的情绪涌动。 枇杷说完了自己想说的,没有再去看元宵的反应。 而是径直蹲下身,伸出手有条不紊地开始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工作。 他的动作小心,从下方开始,先是挖出了尸体的两条腿。 和那只折断的手掌一样,对方的脚掌和腿部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枇杷着重察看了一下尸体的脚踝处,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那熟悉的畸变还是他的心不由地往下沉了沉。 继续往上,每一点似曾相识的印记都好像压在骆驼背上的一根稻草。 终于…… 枇杷看着眼前的尸体,那小小的堪称破碎的身躯,最后就剩下那颗脑袋了。 这时候好巧不巧地,一滴雨水忽然砸在了他的眼角。 枇杷一愣,抬手正要用手背抹去的功夫,忽然听见了那道不算陌生的嗓音。 【最后一次了,你确定真的还要继续吗?】 这一次,枇杷很清楚地听到了,声音的来源正是一旁的元宵。 【如果后悔的话,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回去,然后把这里的一切忘掉,重新开始从前的生活……】 但是枇杷轻声打断了对方的提议。 “还是算了吧。” 他说着,脸上忽然浮起一个连自己都感到莫名的微笑:“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来都来了。既然都已经到了这里,怎么又能够轻言回头呢?” 第174章 暴雨 轰隆隆—— 从天空中隐约响起了闷雷声。 更多的雨点砸落下来,风也变得更大,乌云一团团地聚拢,不断向着这座位于偏僻村落的山头压迫下来。 枇杷不再迟疑,几下就扒开了尸体脑袋上盖着的泥土。 于是,枇杷看见了一张本该熟悉却又极其陌生的脸。 那是……属于孩提时期的他自己的面孔,此刻正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支离破碎的血肉和骨头,与枇杷咫尺对望着。 枇杷无法形容那一刻心底的感受。 他知道的,自己本该恐惧,本该陷入巨大的震撼。 因为即使已经有喻轻舟残破的尸身在前头作为铺垫,无论长相多么相似,在枇杷的认知中,那归根结底还是‘别人’的尸骸…… 可,眼前的尸体是不一样的。 因为……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尸体,他从小到大一直用着的住着的身体……甚至直到此时此刻,他都还能够感到从这副肉身之上传来的各种感觉,有疼痛,有酸楚,会饥饿,会口渴…… 不过此时此刻占据了这副身体最强烈的感受还是困惑。 一种巨大的、无与伦比的,无法解释、更不能轻易排解的奇异困惑,正将他堵截在其中,团团围困。 如果,真正的枇杷在离开南村之前就已经死了—— 如果他的尸体早就被埋在了娘亲的身边,一同下葬了—— “那么我、现在的这个我……又是谁呢?” 枇杷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口中喃喃着站起身,原地四下环顾着,也不知是在看些什么。 反反复复想的念的,都只是一句话,我是谁? “……我应该是谁?” 【你就是枇杷,也是喻轻舟。】 闻言,原本沦陷在自己的困惑中无法自拔的枇杷蓦地停住,然后扭过头将视线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是元宵。 白猫还是用那双碧绿色的眸子,一如既往地安静注视着枇杷,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几分怜悯的意味。 它在同情他。 被一只猫同情,并没有让枇杷感觉到冒犯,相反,他仿佛才想起还有这一位似的露出如梦初醒的神情。 混沌的眼底亮起点点星火,在暗淡的几乎接近浓墨的天色中,看起来熠熠闪光。 “是啊。”枇杷这样嘟囔着,同时点了点头。 像是确认一般地再次在口中念了一遍:“我就是枇杷呀。” 顿了顿又道:“对了,还有喻轻舟,是娘亲亲自给我起的名字。” 说这话时,枇杷朝着自己娘亲躺着的地方瞥过一眼,眼神温柔而满足,完全变成了那个全身心依恋和信赖着母亲的孩子。 可是随即,他的目光遇见了旁边躺着的孩童尸体,脸上的笑霎时又顿住。 回过头,半是不解半是委屈地质问着元宵:“那他又是谁?” 明明只是一张猫脸,枇杷却好像从中看出了无可奈何的神色,好像还不止一点。 【他也是枇杷,也是喻轻舟,也是你。】 元宵的语气平和而笃定。 枇杷闻言,瞧瞧白猫,又瞧瞧坟包里的尸体,最后还是盯住了白猫,蹙着眉头分明像是有所怀疑。 元宵只好又补充解释说:【那是曾经死去的你。】 “你说……我死了?”枇杷禁不住脱口反问。 闻言,白猫点了点头。 【确实。而且已经很多很多次了……】 说到这里,元宵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停顿了一下,又看向山坡边缘一处陡峭的所在,这才接着沉着声缓缓说道。 【还记得吗?这里就是你第一次死去的地方,就是从那里你掉了下去。一路撞上好些石头和树枝,最后又掉进了岩缝里,就算那样也还有一口气,硬是又挺了一天一夜才……】 这个故事太过于匪夷所思。 有那么一瞬,枇杷以为对方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又或者,他还在梦里,在一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可是元宵的表情分明又是那么的认真。 一道闪电如蜈蚣般蓦地划过天际,在昏暗的天地间劈开白茫茫的一片,像纷纷扬扬的大雪,无边无际地落着,要把世间的一切因果罪业悉数埋葬…… 白光过后,不多时就响起震耳欲聋的雷声,接着豆大的雨点就跟不要钱似的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卯足了劲儿也发了狠似的,像是要将陷入迷惘的枇杷生生砸醒。 这时,枇杷也猛地回过神来,却不是终于理出了什么头绪。而是他突然想到,绝不能放任娘亲的尸体就这么浸泡在冰冷的大雨之中。 他都已经做出了挖坟掘墓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又怎么能……又怎么能…… 想到这里,枇杷慌忙扑到掘开的坟包前,忙不迭地想要将堆到一旁的泥土捞回来,重新再盖回到尸体身上。 但是雨势实在太大,那些泥土还没有来得及聚拢就一下融在冲刷的大雨中,怎么拦也拦不住,怎么抓也抓不牢—— 枇杷急得快哭了,可是雨水密不透风地砸落下来,他甚至没有哭泣的空隙,就已经感到无法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只是,只是想要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根本没有想到会走到这么一步,更没有想到会让娘亲在死后还要遭受这样的罪过。 雨下得实在太大,枇杷已经完全无法睁开眼睛,就算勉强睁开一道缝隙,也什么都看不清楚。 视线所及之处,除了连天的雨水还是雨水。 终于,枇杷放弃挣扎似的不再试图挽回那些被冲走的泥土,而是不管不顾地扑进泥水之中紧紧抱住了娘亲浸泡在冰冷雨水中的尸体,然后用力闭上了眼睛。 此时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样死掉好了。 就这样紧抱着娘亲的尸体,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未尝不是一种至高的幸福,就像……就像曾经的那个自己所做的那样…… 既然死掉了,安安心心地躺在地下入土为安不好吗? ——为什么偏偏自己还能呼吸,还能思考,还有心跳,还可以感到寒冷和痛苦? 渐渐地,枇杷开始感到体力不支,身上冰凉刺骨,他感到自己的生命正随着体温一点点从身体中抽离。 但是他一点都不害怕,相反有种莫名的安心,耳边的雨声似乎变得遥远,就连意识的火光也逐渐变得微弱和渺茫…… 他想,自己大概就要死了。 就在意识彻底熄灭前的刹那,枇杷隐约听见了像是从黑暗中的最深处忽而响起的一道幽幽叹息。 【因为,这就是你自己的选择啊……】 第175章 哭木 南村——这个位于水乡的小村,是枇杷出生的地方,却不是娘亲的家。 枇杷很小的时候就隐约感觉,娘亲并不喜欢这个村子。 不仅如此,娘亲似乎也同样不怎么喜欢爹,尽管枇杷他爹是村里出了名的疼媳妇。 关于枇杷他爹疼老婆这件事,好像是村子里所有人的共识。 尤其那些爱嚼舌根的婆子婶娘们,串闲话的时候动不动就要把这事儿拿出来嚼吧一番,然后不约而同地感慨起他爹的色令智昏,还有就是他娘亲的不知好歹。 要说爹对娘有多好,枇杷是看不出来的。 但有一点,他爹和村子里的其他男人都不同,那就是对方从来不打老婆。 在枇杷记忆中,他爹是个极其沉默寡言的男人。力气大能干活儿,似乎也有一些拳脚功夫。 所以村里需要出人出力气的时候,大家都会来找他爹帮忙。 听说他爹年轻时还是捕鱼打猎的一把好手,但从枇杷记事开始就没见过对方带过什么鱼啊鸟雀啊之类的东西回过家。 而是守着门前的一亩三分地,偶尔出去村子里给人帮忙。 有时,枇杷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他爹守的其实不是什么田地,而是别的什么——比如说,枇杷的娘亲。 这听起来也许有些奇怪,但枇杷会这么想并非出于无端的臆想。 因为爹在家里的时候,娘亲总像是永远闲不下来的。 不是在屋里屋外洗洗刷刷准备饭食,就是在坐在床沿闷头干针线活儿。 只有吃饭的时候,夫妇两个才会说上几句话。 从来都是他爹在喝酒的间隙主动开口,说些在村子里帮忙时的见闻。再随口提一嘴明天想吃些什么菜。 偶尔,男人也会说上一两句表示关心的话,让妻子不必过分操劳。 【有人的地方就有灰尘,多些少些都不妨碍过日子。】 而无论对方说什么,娘亲总会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点头应下了,仿佛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争辩。 等到第二天,还是照例该扫扫、该擦擦,原封不动地重复着每天的日程,不见丝毫懈怠的意思。 枇杷知道,他爹将这些全都看在眼里,当面倒也不会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闷头抽烟。 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还是一样的对话、一样的叮嘱,一样毫无新意的回应。 类似的场景在饭桌上一再重演,看似没什么区别。 但时间长了,枇杷还是感到了平静底下深藏的暗流涌动,仿佛有根藏起来的细绳正在暗处无声地有条不紊地一点点绷紧着。 只待啪的一声,绳子不堪承受被绷断的那一天,也就是平静表象被粗暴撕碎的时候。 到时候,丁点儿大的事情都可以成为借题发挥的引子,成为点燃炸药包的火星子。 屋里屋外的所有东西,桌椅板凳,吃饭的碗碟……屋里屋外的东西,管他是便宜的贵的吃的用的,能摔得都摔了。 从那断断续续地咒骂中,枇杷隐约听出了他爹的不满似乎是来源于妻子那种的无动于衷的态度。 有时他爹会骂,娶了对方还不如娶个死人。 【你以为你现在还是什么城里的千金大小姐?!要不是老子当初救你,早不知道被拐去哪儿,指不定能在哪个破窑儿里给人活着卖笑都是个好的。】 【……】 【现在留着条贱命,倒跟救命恩人摆起谱,是给你脸了怎么的?!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一天天得在心里盘算什么,你惦记人家,人家也要认得你是哪个,早不知忘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还真以为……】 ——究竟是以为什么? 枇杷有些好奇。 可是每每说到此处,他爹的声音就会低下去,叫枇杷听得云里雾里。 将屋里院里弄得一片狼藉之后,发泄完怒气的男人总会不管不顾地摔门而去…… 往往直到凌晨时分,才会带着一身熏人的酒气醉醺醺地推门进屋。衣服不换,鞋子也不脱,倒在床上蒙起被子就开始呼呼大睡…… 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下午,这时候娘亲早就已经将屋里屋外收拾妥当。 他爹消了气,醒了酒,便又好像无事发生一般,又变成了村人口中那个寡言却能干,并且过分疼老婆的好男人。 那么娘亲真的就像爹说的那样,像个死人似的无动于衷吗? ——不是的。 娘亲也是会哭会笑会抱怨的,只不过那都是在爹出门的时候,家里只有他们娘俩的时候。 女子不再只是低着头沉默做活。 偶尔也会同枇杷说起村子外头的事情,只是她说的那些事情,对当时的枇杷来说都太过于新鲜,甚至是离奇和不可思议的。 听完,枇杷最大的感受不是向往那样的生活,而是疑惑,为什么外头有那么多好玩好看好吃的东西,娘亲还要到这个村子里来呢? 对此,娘亲总是会陷入不由自主的沉默。 那时女子脸上的复杂和感伤是枇杷不愿意见到的,他于是就不想知道了。 可娘亲在微微的失神过后,总会紧紧地将他揽在怀中,在他看不见表情的地方笑着回答:【自然是因为娘的好孩子了,为了你,娘留在这里才有活头……】 或许果真是母子的缘故。 枇杷嘴上含糊地应着,心里却丝毫不感到认同。 一来,娘亲到这个村子之前,世上还没有枇杷这个人呢,对方又怎么能够未卜先知地来寻自己? 二来,虽然枇杷心里明白自己并非像那些嘴碎的村里人说的那样愚笨和无知,但总还没有好到能让娘亲为了一个他,放弃那样神仙般日子的道理。 可是他不说,因为枇杷那时就知道,有些假话比真话好听。 就像枇杷也情愿相信,娘亲或许是真心喜爱着自己的孩子,所以才情愿留在这里当一个妻子、一个母亲,而非迫不得已,所以只能假装是爱他的…… 有时候,娘亲会看着角落里枇杷树出神,有时候甚至会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枇杷知道,娘亲真正哭的其实是她自己。 这树原本不属于这里。 只是因为一场机缘巧合,因为一只贪吃的鸟雀一个无意的举动,就此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落了地、生了根。 由一颗小小的枇杷籽,长成了这样一棵颤巍巍的小树。 可也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也许是没有得到合适的照顾,这么些年了,也没见过这树结过一次果子。 ——老古话说得好,人挪活,树挪死。 也就意味着,这棵枇杷树在落地生根的那一刻,其实已经注定了未来的结局,要么在枯等中了此残生,要么不甘中拼上性命。 娘亲她选了第二条。 只是最终她并没有成功逃脱,反而因此得到了更加严密的监视和管控。 不过毕竟是人,所以还是活了下来,虽然枇杷也不知道对娘亲而言,活着和死去究竟哪个更好一些。 不过从那天开始,那根总是在暗处被拉起的细绳,终于还是藏不住了。 而是被明晃晃地拴在了枇杷的身上。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把他绑着吊起来打给娘亲看。 那时候枇杷不懂,后来才晓得有个词儿叫杀鸡儆猴,用在这里也许不恰当。 但第一次看到这个词儿的时候,枇杷确实想起了那段频繁挨打的日子。 后来,娘亲真的变了,不再总是在人前木着一张脸。 偶尔也会对着丈夫笑了。也会和那些碎嘴的婆子婶娘笑着打招呼了。 只是那笑看在枇杷的眼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直到村里拜神请了唱大戏的,看着那些用水粉颜料在脸谱上涂抹出来的喜怒哀乐,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诡异的熟悉。 拜神是每年的固定环节。 在这个闭塞不通的小村子里算得上难得的盛事。通常由村长和村里的念经先生主持。 会难得从外面请人来表演,又是唱戏,又是搞游行的……少不得闹哄哄的要折腾上好几天。 村里的其他人,无论是大人小孩儿,都爱去凑热闹。 可枇杷只觉得吵闹,也觉得那些神的形象很可怖,与其说是神,更像是吃人的邪灵。 虽然知道是画出来的,可是和画中的神像对上眼睛的瞬间。 枇杷仍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害怕。 头皮不自觉的发麻,不由自主地感到毛骨悚然,就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盯上一样…… 第176章 替罪羊 枇杷发自心底地恐惧着那些神像,却又完全不能将视线从那上面移开。 就好像是本能拒绝将自身被动地暴露于危险之中,他也同样无法忍受将后背留给那些目光。 ——没错,是那些。 尽管被供奉起来的神像面部看起来只长着两只眼睛,可枇杷就是感觉到落在身上的实际上远不止两道目光。 最可怕的是,除了他之外的人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件事情。 村子里所有其他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好像沉浸在了拜神的欢腾气氛中。 他们说说笑笑,他们吵吵闹闹,他们中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极为雷同的亢奋表情。 显示着此刻,每个人都全然投入并且陶醉在这欢乐喜庆的氛围中。 ——只有枇杷一个没有产生这种情绪上的感染。 因此,也只有他一个显得彻底格格不入。 小小的孩童艰难地行走在熙攘的人群中,一边迎着上方神像投来的深切凝视,一面感受着周遭仿佛疯了般没完没了的嬉笑打闹之声,只觉得耳朵疼痛地快要炸裂开来。 枇杷原本不想来的,可是元宵不见了。 能够想到的地方都已经找过了,可是仍旧一无所获。 正在枇杷一筹莫展之际,远远地听到了操办祭典的热闹声响。 他于是突然想到,元宵是不是被祭典上食物的味道吸引,所以跑去觅食了呢? 往年,枇杷从没参加过村里的拜神仪式。 因为娘亲不喜欢,加上枇杷自己也不是很爱凑热闹。 原本仪式是村子里每户都要参加的,但是因为枇杷他爹说情的缘故,村长格外开恩,让他们家里只要出一个人去帮忙就好。 枇杷还记得村长来家里说起这事时的场景。 老头儿一边熟练地将收到的红纸包塞进衣服里,一边拍着枇杷他爹的肩膀笑呵呵道:“叔体谅你的不容易,爹娘没得早,现在家里也就一个婆娘一个小子,你又是疼老婆的,这些呐就当是孝敬给上头那位的。” 顿了顿,又压低些声音颇为语重心长地说:“也不是叔有意要说你,趁年轻还是得多要几个,就这么一个小子,万一到时候就被选上了……” “叔,您是村长,是这个村子里顶德高望重的。您为我好的我也明白。可她的身子怕是受不住了,生这个的时候就大出血,要是再来一次,指不定人就没了。我当时也答应她了,就要这一个。” 男人的语气诚恳,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见到男人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老头儿不再自讨没趣。收起脸上的笑,重新摆上一村之长的架势。 “行吧,早知道你小子就是个一根筋的玩意儿。不过话我摆在这里,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可别怪我这当叔叔的不讲情面,村里的规矩,不是我说网开一面就可以网开一面的。” 老头儿说着,意味深长地丢下一句你自己想想吧,便推门出了堂屋。 原本一直在门边儿偷听里头讲话的枇杷,听见动静立刻又坐回到自己的小板凳上,低着头装作专心致志搓麻绳的样子。 本以为村长出了屋子会径自离开。 没想到老头儿拐着弯就往枇杷的身边来了。 嗅到那股子混合着烟酒味道的刺鼻体臭正逐渐逼近,枇杷不由地慌乱地屏住了呼吸,心想不会是被发现了吧。 老头儿在枇杷身旁站了会儿,倒是没有提偷听的事情。而是一个劲儿地拿两只眯缝眼上下打量着枇杷。 枇杷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跟脸上脖子上都有蚂蚁在爬似的。 枇杷在心里疯狂祈祷着老头儿赶紧离开,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村长是这个村子里最有威望有权力的人,是连他爹都轻易得罪不得的,更何况枇杷这么一个小孩子。 “枇杷,你是叫枇杷是吧?” 老头儿慢腾腾的话音在脑袋后头响起,声音里有种令人不快的黏稠和刻意:“人家都说你娘是个犟的,犟种又生了不会说话的傻子,那个傻子是你么?” 一股热意一下子从心窝冲到了脑门儿。 枇杷一瞬间感到了强烈的冒犯。 他可以忍受自己被叫做傻子,却极其厌恶别人说起娘亲的任何不好,尤其还是以这样一种故作亲切的轻佻口吻。 让枇杷恨不得直接将手里的麻绳用力甩在对方脸上。看对方还怎么笑得出来,怎么再拿他们娘俩取乐…… 想象是美好的,可现实毕竟摆在那里。 枇杷对双方的实力差距有着清楚的认知。 且不论自己一个瘦小的孩童,对上村长这个体型的成年人其实并不占优势。 就算真的被他得了手,也只是报了这一时的痛快,付出的却是得罪村长这样的代价。他们家本就人口单薄不占优势,当真如此,以后在村里的日子恐怕只会更加艰难。 算了…… 枇杷对自己说,假装没有听见,忍忍也就过去了。 只要可以和娘亲平安无事地活下去,就当一个他们口中的傻子又如何? 可是,枇杷没有想到下一刻,村长竟是直接将手伸过来搭在了他的肩头。 状似长辈对小孩子的亲昵触碰,却暗暗捻动粗大的指节,在连接脖子和肩膀的那块软肉处反复摩挲着。 粗重难听的呼吸声伴随着浊臭的气味从身后一齐笼罩过来,几乎让人作呕。 枇杷难以形容那一刻的感觉,要说的话,就是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直到一声枇杷响起,方才将孩童从这种白日梦魇般的僵硬状态中唤醒过来。 枇杷猛地回过神,忙不得地从小板凳上直直站起来,循声望去却见他爹不知何时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正站在小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瞧着这边:“你娘之前交代的,院子后头菜地里地杂草拔了没?” 枇杷听见他爹这样问道,茫然地摇了摇头,然后眼见着对方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那还不快去?!” 突然的一声呵斥吓得枇杷一激灵,不等对方再说什么,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然后一路小跑着脚步仓皇地奔向了后院的菜地。 隐约还能听见他爹在身后恨铁不成钢地数落,像是什么光吃不干活的东西,就知道在那里偷闲犯懒。 还有老村长如同了卡了痰一般的呵呵笑声。 “挺好的一个小子,骂他做什么,也懂事也勤快,就是瘦小了些,看着没什么力气。不过还是随了他娘,到底白净,要是个姑娘就更好了,来年结个儿女亲家,你们两口子舍不得怎么都得再要一个小子不是……” 枇杷从记事起就没跑过那么快。 不管不顾地最后一头撞在了一个温暖的身躯之上,一抬眼就瞧见了娘亲半是诧异半是关切的面孔。 “怎么了,跟见了鬼似的?” 娘亲一面说,一面抬起袖子给孩童擦了擦额头。 枇杷这才发现自己早就已经是满头大汗,张口欲言,才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我……我爹让我来帮忙除草。” 此言一出,娘亲脸上的表情越发困惑起来:“不是前个儿才刚理过么?” 经娘亲这么一说,枇杷也才反应过来,前天傍晚他才和娘亲一起整理了菜园,当时已经不仅拔了杂草,连泥土都重新翻了一遍。 这件事情,他爹应该也是知道的。 “到底怎么一回事?” 看着儿子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女子真的有些着急了:“难不成你爹他打你了?” 那个时候,枇杷还没挨过他爹的打,一时都没想到娘亲会往那方面想。 倒时反而松了一口气。 “没、没有,就是爹他、瞧我一个人闲着,就、让我过来给娘帮忙。是我自己跑得急了,没留神就给说岔了。” 枇杷终于磕磕巴巴地理顺了思路,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他不想娘亲担心。 然而朝夕相处的两个人,尤其还是自己看着长到这么大的孩子,真话还是假话,做母亲的哪有看不出的。 见枇杷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女子当下也没有勉强。只是将臂弯里挎着的菜篮子往上提了提,脸上是枇杷从未见过的坚决。 “好呀,都学会在你娘面前撒谎了。也罢,既然你打定主意不肯说实话,我就问你爹去,才这么会儿功夫,他一个大男人莫非连个孩子都看不明白?” 说着,抬脚就要往前头走去。 枇杷见状一下子就慌了,他害怕事情闹大,家中又会迎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打砸。 更怕对方如今这个兴师问罪的态度,万一双方真的争执起来,他爹再气不过动了手。 就凭娘亲这个小体格,铁定要吃亏。 于是赶忙拦在娘亲面前:“娘!娘!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接下来,枇杷就将刚才老村长为了拜神而来,临走前同自己说了几句话的事情同对方说了。 当然,他说得极为简单,略去了老头儿搭话时说的那几句难听的。也没有提及对方的气味和触摸给自己带来的不适感觉。 只说老村长看起来挺喜欢小孩子的。 “大概是爹出来刚好瞧见我手上闲着,又想起娘还在菜菜园子里,这才让我过来帮忙,好让你早些回去呢。” 枇杷觉得这次自己的解释应该是天衣无缝了。 可是,说完了也没听见娘亲应声的。 一抬眼,却见女子的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直勾勾地,瞧着竟有几分陌生的可怕。 枇杷被盯得有些心虚,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谁知,激起了女子更大的反应。对方直接上前半步,一把扯住了枇杷的领子扯开一些,蹙着眉仔仔细细地瞧着。 枇杷被娘亲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既疑惑又惶恐,不明白对方究竟是怎么了?难道像那些鬼故事里说的那样中邪了。 他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搅得十分不安,正犹豫着如何开口询问。 脖颈处突然落下点点湿润的触感。 枇杷心里感到奇怪,他瞧着这天,也没有个下雨的样子,怎么突然就…… 正要伸手去试着接雨看看,肩头忽然一阵收紧,猝不及防地就被抱了个满怀。 ——是娘亲。 被这样紧紧抱着,虽然有些突然,但枇杷还是很高兴的。 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娘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爱的一个人。 可是过了不多时,枇杷就察觉到了不对。 无论是肩膀处不断扩散的湿热触感,还是娘亲隐约颤抖的呼吸声,似乎都共同指向了同一个事实。 那就是对方哭了。 在一个稀松平常的午后,记忆中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甚少情绪波动的娘亲,就这么突然地伏在自己的肩头无声哭泣起来。 枇杷很难过,很想安慰对方,可所有的话语在此刻都是空洞的。 他深知自己是这样的懦弱无能。 既无力像个男子汉那样地公然站起来反抗自己的父亲,也不能够直接推开老村长令人不适的靠近。 他甚至都不了解眼前的女子,这个被自己唤了这么多年娘亲的人,真正在想些什么,此刻又是为了什么而无声哭泣。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问,而是伸出手来学着娘亲哄自己时会做的那样,在对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然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枇杷的错觉,他好像听见娘亲在自己耳边很轻很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跟做梦似的。 那一天的事情,并没有在枇杷的记忆中留过分强烈的印象。 ——至少,在表面上是那样。 只是偶尔的时候,枇杷会感觉肩膀上靠近脖子的某一块皮肤会升起奇异的刺挠感觉。 这在往年是没有的,他想来想去,想不出具体的由头。 某天看到从窗户外头吹进来的一只吊死鬼儿,其实就是俗称的刺毛虫。据说这虫子很毒,被蛰上一口许久都好不了。 他于是忽然就恍然大悟起来。一定是自己哪天没注意被蛰了,所以才会这么难受。 若是抛开这件事情,枇杷还是过得很开心的。 因为从那天起,娘亲陪在自己身边的时间更多了。从前她院后的菜园忙活,很多时候就让枇杷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发发呆,搓搓麻绳什么的…… 现在简直恨不得将枇杷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到哪儿都随身带着,枇杷在的地方娘亲必定一掀眼皮子就能看到。 枇杷他爹看了似乎是有些不满的,可是,终究没有说什么。 枇杷总觉得他们两个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达成了某种约定。 他既有些不安,也有些高兴。 这个秘密的约定无疑是令人好奇的,但这个秘密的存在本身似乎意味着二者关系的缓和。 作为爹娘的孩子,枇杷总是希望他们两个能够好好的,这个家也就能够好好的。 只可惜……他还是太过于天真了。 也就是在枇杷以为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未来前进时,那个笼着薄雾的微凉清晨终究降临了。 枇杷听到娘亲说,要离开这个地方,回去真正的家,而且……只有他们两个。 那一刻,比起讶异或者震惊,最先出现在枇杷心底的,竟然是一种这一天终于到来了的尘埃落定感。 对上娘亲充满希冀与盼望的目光,除了点头给予支持,枇杷似乎并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 实际上,他对存在于娘亲描述中的那个家并无向往。 倒不是因为那个家听起来不够好。 相反,就是因为太好了,才会让枇杷禁不住开始怀疑,如果那个家真实存在,如果他们真的能成功到达那个地方,对方真的会接受自己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吗? 可是,那时的娘亲看起来真的很高兴,所以枇杷也就跟着高兴。 后来的事情,枇杷其实不太愿意再去回想。 对于娘亲而言,算得上一场惨痛的出逃。 而对枇杷,则是堪称地狱一般的煎熬。 他被当众绑着吊在树上打了许久,昏了醒醒了昏,在藤咻咻作响的间隙充斥着女子惨烈的哀嚎。 按照老村长的说法,这次的事情带了一个坏头。 不过是看在枇杷他爹的面子上饶了这女人的一条命。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村长砸吧着烟卷缓缓说道:“这事儿,你得给村里一个交代。” 枇杷他爹没有反驳,只是重复着从前的话:“她身体不好,受不住鞭刑。” 不等村长出声表达不满,男人又木着脸接上一句:“您放心,这次的事情,不会白白劳烦各位乡亲。事情本身也不会就这么算了,该打的一下都不会少。” 村长闻言露出稍许惊讶的表情,上下打量对方一眼,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这是终于开了窍了?不过,我这丑话放在前头,事关村子稳定的重大事件。可不是给你小子机会表演深情。” 言下之意,就是不许代为受过。 男人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叔,您忘了,我还有一个小子。” 第177章 元宵 如果说一开始,大家觉得作为逃跑的惩罚,把人吊起来打一顿,甚至从头到尾那鞭子都没有落在做母亲的身上一下,是否太过于轻描淡写了。 那么在围观了当晚——男人在院子中一鞭接着一鞭,面无表情地将亲生骨肉抽到血肉淋漓,仍然不见丝毫动容的情景之后,这些声音便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那一晚,枇杷在清醒的疼痛与毫无知觉的昏死之间辗转反复。 好不容易昏过去,很快又会被用凉水泼醒,那水里似乎是放了盐的。 枇杷也有些分不清,他的口腔中满是血腥的味道,身上火烧火燎地痛着,那痛顺着皮肉钻进骨头里。 到后面,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鞭打,甚至都不怎么有感觉了。 枇杷突然想,若是就这样死去也好。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多好…… 可是,从不远处的屋子里传出的女人的哭喊声,以及拍打木门的嘭嘭声,却一声比一声愈加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耳中,一直撞进他的心里。 枇杷于是又想到,自己还不能死。 若是他死了,此刻吊在这里挨打的,说不定就换成娘亲了。 所以…… 所以他不能死,就算是为了娘亲,为了对方说过的那一句——为了你,娘留在这里才有活头…… 当然,这也就是枇杷还有余力思考的时候。 到了后半夜,枇杷就彻底意识不清了,不但完全睁不开眼睛,就连周遭的声音都好像离他远去了。 他感到自己漂浮起来,在一片无垠的黑暗中。 ——也许,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枇杷心里咯噔一下,心底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死了,而是我死了,娘亲该怎么办? 他还记得,那天在菜园子里抱着自己无声抽泣的女子。 想起那一身若有似无得对不起,枇杷更是内疚到不能自已。 若是自己就这么死了,娘亲怕是会将全部的责任都揽到自己头上,枇杷简直不敢想象,到那时候娘亲她又该以怎么样的心情活下去…… 不行…… 不可以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至少也要…… 也要亲口说上一声没关系—— 没关系,死什么的他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害怕,说白了也就是一下子的事情,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不会痛也不会难受的。 也许会有一点寂寞、一点遗憾,因为以后都不能陪伴在娘的身边了,而且最后也没能亲眼看一看娘亲从小长大的地方究竟是怎么一个样子。 ——但是都没关系的。 只要娘亲可以好好活下去,忘了他也是没关系的。 能够…… 作为对方的孩子被生下来,能够被这样温柔对待着长到这么大,本来就已经是他莫大的幸运了。 因为就算娘亲从来不曾说过,枇杷其实也是知道的,自己是被迫生下来的孩子。 ——就像每个孩子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 ——娘亲也同样无法选择,是否将他生下来。 可但凡有选择,娘亲又怎么可能情愿将他生下来呢? 在一个令人讨厌的异乡的村子里,在自己还尚且还可以被当做一个孩子的年纪,被迫为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受尽疼痛和屈辱生下的孩子。 枇杷想,若是换了自己,处在那样的境地下,大概也只会在看见这孩子的第一时间就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将这份原本不该存在的罪孽直接扼杀在襁褓之中。 可娘亲没有…… 她就像枇杷能够想象到的最好的母亲那样,始终如一地疼爱着自己。 这是枇杷最大的幸运,也是枇杷最大的痛苦。 他希望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希望时间可以倒流,娘亲可以变回那个生活在未知远方、总是对未来充满向往,被家人疼爱、被朋友喜欢的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但是,在心底的最深处,枇杷又是如此贪婪且自私地眷恋着娘亲的温柔对待。 他想如果他死了。 如果,真的有来生…… 他想当喻轻舟,想成为那个在女子的期待中被生下来的孩子,能够理所当然地作为孩子爱着对方,也能够理所当然地接受被对方所爱的事实…… 然而,枇杷并没有死。 在床上连着躺了一个多月之后,原本高烧不断、奄奄一息的孩童居然奇迹般地生还,并且慢慢康复了。 不过经过那一番毒打,到底还是落下了一些毛病。 比如说他的腿不再能够如从前那样奔跑,比如说他在看到他爹时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用路过村民的话说,那家的傻小子瞧着像是比从前更呆更笨了。 枇杷并不在意。 他只在意一件事,就是娘亲身上的变化——娘亲似乎比从前爱笑,也比从前健谈了,也愿意和那些多嘴多舌的婆子婶娘之类的笑着搭话了。 村里都说,那是因为枇杷他爹终于肯下定决心收拾婆娘了。 “啧,前头怎么说来着,这女人啊就是贱骨头,越是宠着越不是鼻子不是眼的,你看现在,不就老实了,所以要我说啊……” 枇杷忍不住瞧了眼站在不远处瞧着这边指指点点议论着的人,心里感到奇怪,因为那也是一个女人,只不过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他很想上前问问,当一个贱骨头是多么令人得意的事吗?否则何以如此骄傲,不惜要宣扬到别人的家门口。 ——可,枇杷没有动。 他的腿还在疼。 他的心里还有别的要挂念的事情。 爹去村里帮忙了,娘亲在院子后头的菜地里,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 自从他大病一场醒来之后,就隐约感到娘亲不再像以前那样亲近自己了。 枇杷不懂究竟是为什么。 但,在这个世界上,他原本就只亲近娘亲一个。 所以对方突然转变的态度,让枇杷不由得不感到措手不及。 虽然枇杷心里再明白不过,以他的身份,就算真的被娘亲不喜欢,也是自己活该。 可是经历过从前的亲密无间,加上有一段时间娘亲对自己的过度爱护,这样的落差太过突然,令人难以接受。 甚至让枇杷产生了一种像是被全世界抛弃的错觉。 就在那时候,枇杷遇见了元宵。 元宵是一只猫,元宵是枇杷给起的名字。 就像是娘亲一直叫他枇杷,枇杷觉得也应该给自己的这个新朋友起个名字。 毕竟,见了面也不好总是喂喂喂地叫着吧。 一来不礼貌,二来听着也不熟。 之所以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他们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元宵就在厨房里偷吃一碗隔夜的汤圆。 那天,枇杷在院子里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动静,闻声寻过去,本来都做好了打老鼠的准备,不想老鼠没见到,却逮着只小偷猫。 昏暗的厨房间里,那双绿色的眼睛幽幽亮着,跟两点鬼火似的。 枇杷还在愣神,那猫已经有了动作。 似乎是想趁机逃跑跳出窗子,没想到起跳时没等掌握好力度,一个脚底打滑滚进了堆起来的草木灰里。 等到枇杷好不容易把摔得七荤八素的猫从灰堆里扒拉出来,对方已经直接由一只白猫变成了一只毛色斑驳的灰猫。 一张窄窄的小脸上,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倒是越发被衬托得晶莹透亮起来。 第178章 枕一枕 其实也是可以叫汤圆的。 可惜,那时候的元宵瘦巴巴、脏兮兮的样子,实在让人联想不到圆滚滚的汤圆。 在南村很少有猫出没的,狗倒是常见一点,会有看家犬,偶尔也有三三两两垂着尾巴的野狗,只不过后者一旦被发现就会被撵着赶出村子。 猫虽少,不过由于自身的灵活特性,不像野狗那么好撵。 由于村子里的人就没有养猫的,所以南村的猫只可能是外来户。 在这点上,南村人就像排斥着外来人一样排斥着那些猫,认为它们是村子的入侵者,是可鄙的小偷。 所以南村人提起猫,都习惯于在前头加上贼字,以表示他们对于这种动物的不喜。 枇杷曾经远远地见过两次猫。 一次在田埂上,一次在篱笆墙的墙根底下。 都是被发现之后,都迅速地溜走了。 所以,这还是枇杷这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一只猫。 猫的个头不大,应该还是只小猫。 却有着大大圆圆的眼睛,长长的胡须,软软的毛发,还有尖尖的爪子和牙齿。 那猫也同样在观察他,绿眸中的黑色竖瞳细微的收放着,仿佛会呼吸一般。 四目相对间,安静的空气中忽然传来咕噜噜的一声轻响。 枇杷有一瞬的迷惑,再确认声音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发出来的之后,他将视线投向对方随着呼吸一下下起伏的小小肚皮,瞧着是有些干瘪的样子。 随即恍然大悟:“原来猫饿了也会肚子咕咕叫啊。” 这一句感慨是发自真心的。 枇杷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猫这种动物,怎么看都觉得新鲜可爱,尤其是那双眼睛。 在枇杷见过的所有动物中,只有元宵长了一双特别的绿眼睛。 因此怎么看都觉得十分稀罕。 枇杷想,大概也就是猫会长这样颜色的眼珠子了。 要是哪个大活人长了这么一双绿眼睛,简直难以想象,但多半是怪极了。 那天,枇杷试探着对元宵说,等他一下,然后将那碗里的汤圆重新加点了水在煤炉上煮了煮。 因为隔夜的风干汤圆硬邦邦的,根本没法下口。 在准备汤圆的同时,枇杷也在偷偷观察白猫的一举一动,他很担心对方就这么溜走了,就像之前远远看见的那些猫一样。 好在,元宵并没有离开,而是同样用类似观察的眼光在角落里偷偷看着自己,那双剔透如美玉的眸子里闪动着疑惑与戒备的光芒,似乎还有一点点的好奇。 枇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从那一双眼睛里瞧出了那么些情绪。 他也听一些村里人说起猫狗。 都说狗是有灵性的、忠诚护主的动物。 而说起猫,就捏起了鼻子,什么妖里妖气了,什么天生的贼骨头,就没听见过什么好话。 可,枇杷现下瞧着这绿眼睛长尾巴的东西,只觉得无限的可爱。 他怕惊吓到对方,所以将碗里的汤圆盛在小碟子里,拿指背推着边沿轻轻送了过去。 猫看看碟子里的东西,又看看一脸期待的孩童,却始终没有动作。 “不是饿了吗?”枇杷蹲在地上,感觉脚踝吃痛地很,但还是忍住没有立刻站起来。 “可以吃的。”枇杷说着,自己做了示范,夹起一个汤圆放进嘴里,随即被烫得面容扭曲,一边倒抽着气,一边往嘴里扇风。 咽是咽不下去了,但他同样不想吐出来,那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对方这东西不能吃吗? 好不容易等到没有那么烫了,枇杷把嘴里剩下的那些汤圆咽了下去,此时舌头早就烫麻了一片,连眼泪都给烫出来了。 忽然听见嗤地一声。 像是想要忍笑却一时没忍住。 枇杷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视野可见的范围内,并没有见到一个活人,通向外头的院门也还好好锁着。 饶是如此,枇杷还是试探着喊了几声爹娘。 可是并没有回应。 “奇了怪了,莫不是闹鬼了?” 枇杷嘴里嘀咕着,忽然又听到嗤地一声。他这次算是听清楚了,声音确实就在这屋里,距离自己还着实不远。 枇杷的心里有些发毛,屋里不会真的进了贼吧? 扫视一圈,没有什么发现,又装作无意地往门边、灶台后头、柴垛旁一一找过去,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最后,他的目光再度对上那双碧绿的猫眼,眼睛也不由得瞪大了。 “刚才该不会……是你在笑吧?”枇杷脱口而出。 绿色的猫眼眨了眨,仿佛是默认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表示。 只是在瞳孔深处隐约闪动着像是不屑的神色。 枇杷自然是不会注意到的,不过他也只是小小的吃惊了一瞬,很快就释然了:“原来,猫其实也跟人一样会笑的么。” 这回,换做对面的白猫开始露出稍许疑惑的神情。 随即又听见孩童小声地嘟哝:“怪不得都说妖里妖气呢。” 在他朴素的认知观里,人有人样,飞禽走兽也各有它们各自的生活习性。 若是一种动物在某些方面,尤其是行为举止上和人类表现得太过于接近,那就是变成妖怪的征兆。 如果,不仅是行为上,就连外形上都开始接近人类时,那就是彻底的妖怪了。 前年有个耍猴戏的流浪艺人经过村子口。 原本是想要进村子里来讨口饭吃,讨点水喝,再挣上一些过路的盘缠。 结果被村长带着人拦在了外头。 那时候动静闹得挺大。 枇杷也躲在一棵树后头悄悄地看热闹,瞧见那耍猴的带了一大一小两只猴子,大猴子托着小猴子。 乍一看像是两个佝偻着身子蓬头垢面的人,脖子上却都用铁链拴着。 尽管知道那不是真的人,枇杷还是感觉心里怪不舒服的,就想着干脆回家。 这时候,又闹出一阵动静,原来是村长一行人和那耍猴的达成了协议,还是不能进村,但允许对方在村子外头的一片空地上表演。 耍猴戏这种新鲜玩意儿在这个小村子里是难得看见的,因此,大家都趁着吃午饭的功夫跑到外面去凑热闹。 枇杷跟着爹娘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实在是个子太矮什么都瞧不见。 又不好意思开口求助,于是偷偷地旁边去了,刚好那里长着一棵挺粗壮的樟木,他于是手脚并用地慢慢爬了上去。 所谓登高望远,趴在最初的那根树杈上,刚好能够望进被人群包裹的场地内部,锣鼓敲得震天响,一个穿花衣带花帽的小小身影正围着场地边缘绕圈走着,手里还拖着一个讨赏用的铜盘。 枇杷正心想,哪里冒出来这么一小娃娃。 那小娃娃就像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一般,蓦地抬起了花帽下的脸,细细窄窄的一张脸,局促地安放着孩子比例的五官,却又像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般,皱皱巴巴活像一颗风干的桃子。 忽然,那只风干的桃子咧开嘴,朝着树上的孩童冷不丁地笑了一下。 那是怎么样的一种笑容,明明像是在笑,却又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枇杷受了惊吓,脑子一空,完全忘记自己还在树上趴着,直接一脚踩空摔了下去。所幸这树本来也不算太高,下头又有草垫着。 这才没有摔出什么大碍。 不过还是因为没注意把袖子勾破了洞,回头挨了娘亲的一顿柔声数落。 【说你是个呆的,那么高的树三两下就爬了上去,说你是个聪明的,好端端能从树上掉下来,还把衣服弄成这么个破样子。】 说归说,一点不耽误女子缝补衣服。 几乎话说完,补丁也就打好了。 娘亲的手艺好,针脚又密,缝得又漂亮,枇杷甚至觉得那衣服还像是比从前多了些花样。 他还在惦记白天看到的猴子的脸,人有些恍惚,什么话到了嘴边就直接说出了口。 娘亲一听,嗔怪地轻点他的额头:【听听,这是又在说傻话了。】 听语气,又分明像是含着几分高兴在里头。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天夜里头,枇杷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梦见一群小孩儿在玩游戏,自己也是其中一个。玩的好像是类似丢手绢的游戏。 【丢啊丢,丢手帕……】 【只许听来,不许看……】 【快快快,它来了,在哪里?】 【——在哪里?】 【在哪里?】 【在哪里?】 【在哪里……】 孩童唱念的嬉笑声,伴随着一种似曾相识的锣鼓声。吵吵闹闹地响了一路,忽然停在了他的身后。 接着从令人不安的诡异寂静中响起一道滞涩而古怪的童声,一字一句,像是鹦鹉学舌般僵硬地重复着那个问句:【在哪里?】 枇杷感到对方是在询问自己,但本能地不敢接话。 见枇杷不吭声,那人也不着急,凑近了他的脖子呼出一连串像是食物腐败般的腥臭味道,一字一顿道:【在这里啊。】 枇杷终于忍不住回头想要推开对方,见到的却是一张如同开了口的干瘪桃子般令人倒胃口的脸,花衣花帽中伸出蓬乱而浓密深色毛发,手里还拖着那个讨赏用的铜盘,晃一晃,里头的零碎家伙就叮呤咣啷的响起来。 【行行好吧,打个赏吧。】 那怪猴再次开口,声音却变成了那个耍猴人的,吆喝中带着些刻意的讨好,甚至是乞求。 一时又变做了老村长带着痰音的呵呵笑声:【枇杷,你是叫枇杷是吧?犟种生的不会说话的傻子,那个傻子是你么?是你么?】 眼看着那张诡异的猴脸越靠越近,自己却像是被定住一般毫无脱身的余地,枇杷的心里一急,整个人一下从床上挣扎着醒了过来。 胸口沉甸甸的闷的厉害。 枇杷艰难地呼吸着,刚缓上一口气,一抬眼又在黑暗中对上两点青色的鬼火。心头又是一跳,想都没想直接一把抽过枕头,就狠狠砸了过去。 枕头砸空落了地。 一团白蒙蒙的东西逐渐在黑暗中现了形,赫然是就是白天的那只猫。 “是你啊……”枇杷微微松了口气。脑中随之浮现刚才的场景,于是他突然就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做噩梦了。 怕是这猫一直坐在他身上,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才做了那样的噩梦。 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都怪你一声不吭地爬上来,害得我都做噩梦了。”枇杷忍不住小声嘟囔。 同时有点庆幸自己早就和爹娘分了屋子住,否则,要是叫爹瞧见了这猫,以这个村子里的人对猫的讨厌,直接捉住吊死也是有可能的。 现在是夜里,四周静悄悄地,所以枇杷不敢大声说话,也怕对方出声。 不过话又说回来,从下午开始,他好像都还没听见这只猫开口叫过。 “莫非,你是个哑巴猫?”枇杷不由地感到有些同情。 白猫本就对孩童之前的不实指控感到不满,如今听了这话,眯起眼睛的同时又在身后甩了一下尾巴,散发出明显不悦的信号。 可惜,枇杷并不能看懂。 若是他懂得一只猫的习性,也该知道,猫是不会笑的。 ——至少,是不会像一个人那样露出轻蔑的笑意的。 只是没等白猫再次向这个愚蠢的人类幼崽,表达自己的鄙夷之情,就被对方一把捞进了怀里。 “好了,我知道你一定也觉得床上比较软。但是我不想再做噩梦了,所以就这么睡吧,等明天……明天有空的时候,再……给你……给你弄个……小窝……” 带着浓浓鼻音的孩童嗓音压着猫脑袋响起,原本想要狠狠撂爪子给对方一个大耳刮子尝尝的白猫突然也有些困了。 算了,睡就睡吧,毕竟这小屁孩儿身上枕着还挺软乎,闻着……也还挺香的。 第179章 分裂 那之后,着实过了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 枇杷没有再做噩梦。 家里也没有再出现奇怪的人。 还有那只猫——哦对了,现在是叫元宵了,被枇杷瞒着爹娘偷偷地饲养起来。 白天,爹娘在家里的时候,枇杷就让元宵躲在自己的房间里。 按时往里送一日三餐。 枇杷其实不确定猫一天该吃几顿合适。总之,他自己吃什么,就给元宵带什么。 枇杷很高兴,因为自己有了一个新朋友,这多少冲淡了一些因为娘亲的疏远而产生的孤独感。 不过,元宵好像不是一直待在屋里的。 有几次,枇杷往屋里送饭的时候,元宵就不在。 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这让他一度十分提心吊胆,害怕元宵被村子里的其他人发现,若只是撵走也就罢了,万一受伤甚至死掉…… 这种可能性哪怕只是想到一点,都会让枇杷感到无比揪心。 那天下午,他时不时地就要拖着腿去自己的屋子里看上一看,看食物有没有被动过,碟子里的水干掉了没有。 连搓麻绳儿这种熟能生巧的活计都没有做多少。 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就连一向不怎么在意这个儿子的他爹都明显看了出来。 “不想吃就别吃,摆出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是想讨谁的晦气。” 枇杷一听这话,手一抖差点没直接把饭碗给摔了。此举更是激起了对方的极大不满。 “早知道是这么个讨债鬼,还不如当初生下来就摔死。畏畏缩缩,像个什么样子!” 男人说着,瞧见端着饭碗颇为不知所措望着自己的儿子,露出越发鄙夷不屑的神气:“看什么看,还想造反不成?” “没……没有。” 枇杷嗫嚅着低下头,随即听见他爹冷冷地呵斥:“那还不快吃?!” 闻言,枇杷止不住地浑身一激灵,立刻埋头扒饭。 但实际上,经过这么一顿连惊吓带训斥的,枇杷早就已经感觉不到饿了。 更多的是一种不适的痉挛感,随着食物的塞入而渐渐转变成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但枇杷如今是万万不敢在他爹面前吐出来的。 只能强压着将碗中的最后一粒饭食咽尽,这才小心翼翼地说了声:“我吃饱了。” 说着,一时没忍住打了个嗝。顿时又被骂是饿死鬼投胎。 枇杷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着头乖乖挨训。 直到终于可以被允许离开饭桌拿着碗出去,也没有放松下来。而是又走出一段,直到确定真的不会被看到,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在井中取了水,将碗和筷子刷洗干净之后,枇杷走进厨房,见到了在灶台边忙活的娘亲。 若是换做从前的枇杷,受了这样的委屈,早就恨不得扑进对方的怀抱寻求安慰了。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就像刚才,爹那么大声的呵斥,厨房和堂屋离得这么近,又都敞着门,娘亲应该早就听见了。 可对方什么反应都没有。 枇杷轻轻唤了一声娘,也只听到对方不冷不淡的嗯了一声,甚至都没有抽空抬起头,分给自己一个眼神。 同样是无措。 相比于他爹给他带来的恐惧感,枇杷其实是更在意娘亲的态度的。 说白了,和前者原本就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彼此两不相干。 但是从前的娘亲和枇杷,几乎称得上是世界上最为亲密的两个人,彼此相依为命到了那一天…… 也许是枇杷的视线太过于强烈,女子终于抬眼朝他瞥过来,语气平静几乎到了没有一丝感情的地步。 “有事么?”她问,好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 以枇杷这些天所看见的,随便拉过村子里的一个乡邻,娘亲的口吻都要热切上许多。 枇杷被对方语气中的冷淡和不耐烦所刺伤,微微怔了怔,才摇头:“没……没有。” “没有就出去吧,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娘亲又道。 枇杷不解,瞧了瞧四周,确定不是到了别的地方,还是从前熟悉的厨房,怎么突然就变成不是他该待的地方了? 过了会儿,见枇杷没有离开的意思,女子这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他的眼中多了一丝的不耐烦。 “还有什么事情?”她问。 枇杷知道自己不能再假装无事发生了。踌躇了一下,才捻着手指鼓起勇气说道:“娘,我总觉得,你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女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追问。 这是枇杷第一次在对方身上感受到类似于压迫感的东西。不由地瑟缩了一下。 见此情形,女子忽而笑了,轻轻扬起的嘴角仿佛和从前无异。 “好端端地,怎么又说傻话了?”女子柔声反问。 看到对方脸上久违的熟悉笑容,枇杷心中微动,娘亲两个字已经堵到了喉咙口,蠢动着。 可惜不等他真的说些什么,女子脸上温和忽地收敛,仍旧是笑着的,神情中却多了一丝嘲讽与轻蔑的意味。 “凭什么?”女子轻笑出声,“就凭你一个小杂种?也配让我对着你笑?” 这话说得异常刺耳。 就连村子里的那些爱嚼口舌的好事之徒,都没有当着枇杷的面说过这么难听的话。 因为他们还顾忌着枇杷他爹,不想因此惹上是非。 但眼前的女子却像是毫无顾忌般,清晰而缓慢地吐出怨毒的话语。 “小杂种就是小杂种,就连痴心妄想的模样和你那该千刀万剐下地狱的老子简直一模一样,都同样得让人恶心。” 枇杷彻底呆住了。 一时间忘记了呼吸,直到缺氧的晕眩感,让他不得不张开嘴巴,像一只在砧板上徒劳求生的蠢鱼。 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旋转起来,眼前的这个女人真的是他的娘亲吗? 那边,说完这一番话的女子眉目舒展,像是终于吐出了长久以来积攒的一口恶气,然后再次看着枇杷轻蔑地笑了。 “这就受不了要哭了?” 女子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擦过他的面颊,手指的触感还是一样的温暖熟悉。她的动作温柔,说出的话却无比寒凉。 “我都还活着,你有什么资格哭?眼泪这种东西,流多了就不值钱了。好好攒着这些眼泪,攒着它们,不然等到真要送葬的那一天,就哭不出来了。” 顿了顿又道:“不像我,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就等着那一天,好好地,痛痛快快地大笑一场呢。” 第180章 同谋 “在说什么呢?” 忽然传来的一道声音,认出那声音的主人,枇杷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刚才没有消化完的食物似乎又有了上涌的迹象。 一回头,果然瞧见他爹正站在堂屋的门口。不过说话间,已经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爹、爹——”枇杷忍不住又打了个磕巴。 男人没有理会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而是径自看向自己的妻子,声音放轻了些:“一把菜刀而已,哪用得着这么磨,先吃饭吧。” 枇杷这才注意到娘亲一直握在左手中的刀。 只是那刀看起来并不太像是用来切菜的,枇杷也不记得家里有过这么一把刀。 此刻,刀柄被握在娘亲手中,刀尖搁在淋湿的磨刀石上,泛着森寒的光。 枇杷之前没有留意,现在才像是嗅到了空气中一股湿漉漉的腥气,他猜,那应该是从刀身上磨掉的铁锈味道。 ——尽管那刀看起来一点都不钝。 那股像是铁锈化开的奇异味道,此刻同样还萦绕在枇杷被女子抚摸过的一边脸颊。 在枇杷的心底激起丝丝缕缕的不安。 听到男人的发问,女子仰起脸微微地笑了,她坐在厨房的门槛上,自下而上望着自己的丈夫,望着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枕边人,露出了少女般天真的笑容。 她的面孔已经不复年少时的美好,肤色暗淡,眼角生出细密的纹路,本该乌黑的青丝中也生出零星的斑白。 甚至额角处还有一块不算太旧的伤痕。 那是那个鬼哭狼嚎的夜晚,女子一下下拍打门板无果,最终一头撞上门柱留下的伤。 枇杷凝视着那块疤,好像那是一个证明,证明了那个夜晚确实存在过,那个疼爱自己入骨的娘亲也确实存在过。 只不过,被藏起来了。 枇杷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见到被藏起来的娘亲。 比起眼前这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娘亲,他无疑是更喜欢从前的娘亲的。 ——可是,如果这才是事情本来该有的发展呢? 就如对方所言……凭什么? 难不成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必须爱自己的孩子,并且为了她的孩子无私地付出? 即使她并非出于自愿成为一个母亲,即使她为生养这个孩子付出了巨大的艰辛和痛苦……这不公平。 枇杷想。 就算感到多么的不舍,他也必须承认,这并不公平。 枇杷不知道,娘亲之所以会变成咱现在的娘亲,是否是因为在一夕之间想通了什么事情。 但他想,如果这是对方想要的。 那么无论是作为娘亲的孩子,还是享受过对方多年的关照与怜爱的一个普通的人,都应该给予最大的支持。 “突然笑什么?” 枇杷听见父亲有些不解的声音,这个向来沉默且执拗的男人只有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才会显露出稍许的无措。 尽管在实际上,他囚禁了这个女人…… 迫使对方背井离乡,又让后者在花一样的年纪为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生下了同样不讨人喜欢的孩子。 尽管周遭的所有人都在说着,这个男人有多么多么爱着他的妻子,难道这就意味后者是被真正爱着的吗? ——又或者,作为这个失去了自由的女人,她真的就稀罕这份所谓的爱吗? “当然是在笑你们爷俩,一个两个都这么爱说傻话。刀这种东西,不磨得锋利些,怎么好用来给畜生剥肉拆骨、开膛破肚呢?” 女子神情温和地说道,语气理所当然,眼神中的天真柔软和眉眼间的风霜结合在一起,非但不显得矛盾,反而有种奇妙的和谐。 仿佛天生如此。 这还是枇杷第一次从自己的娘亲口中听说,他们父子两个原来有哪里是相像的。 几乎村里的所有人都说他长得更像娘亲,眉眼五官之类的,虽然并不会被错认为是女孩子,但就是一眼能够瞧出他们之间的母子关系。 枇杷从前听到这样的说法,就算那些人在谈及此事时用的并不是什么让人舒服的语气,他还是会从心底生出丝丝缕缕的庆幸。 那时,他并不很了解娘亲的处境,只是因为恨屋及乌,哪怕是最最浅显的地方,他都希望能够更加接近自己所喜爱的娘亲……而跟那个被自己称作爹的人,最好能够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可是,他忘了,他和那个男人之间还有一样最最牢固、也最最深刻的链接——那就是血缘。 无论枇杷心里多麽地不愿,他都流着他爹的血。 也就是说,在这张肖似娘亲的皮囊之下,包裹着的血肉里面,有一半都源自那种通过肮脏勾当世代传承的血脉。 用受害者的皮,共同包裹受害者和加害者的血肉,然后就组成了这个看似无辜的他。 多滑稽,多讽刺啊。 可这就是枇杷,也是他这辈子注定无法逃脱的罪业与枷锁。 就算是从别处衔来的种子又如何,他长在这片土地上,若没有其间水土的蕴养,终究无法从一粒果核萌发出幼芽,继而长成颤巍巍的小树。 至于这棵树长成了一个什么样子,将来能否结果,是否有机会长成参天大树……都已经不甚重要了。 落地生根,既没有选择的机会,也就在一开始失去了反悔的余地。 ——可为什么要反悔呢? 枇杷望着那漆黑的刀身微微地出了神,脑中金光乍现,从很久以前就隐约萦绕在他心头的某个念头,忽然浮出水面,一下子变得鲜明异常。 与其去追悔那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当初,不如亲自斩断与未来的链接……就用这双同样从罪恶的土壤中长出的手。 只不过,这双手太过细弱和无力,所以,他需要借助一些工具,一切外力来达成这个光明的愿景。 “你要是真想吃肉,我去买现成就行了,何必呢?来,刀给我吧。” 男人再度开口,话语间似乎带着商量的意味,行的却是通知的事宜。他试图从妻子手中接过刀,不想女子先一步松手,刀子掉在磨刀石旁,两项碰撞发出铮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仿佛是响在枇杷的头脑之中的,他的视线落在那把刀上,有一种强烈的想要拿起它的欲望。 然后他就真的这么做了。 刀柄微凉,刀身沉甸甸的,还带着那种若有似无的铁锈味……又或者真的是铁锈味么? 枇杷盯着那把刀出神,忽然又听见他爹叫他。 他下意识地想要将刀藏起来,又想到自己根本没有那样做的必要。于是,收刀的动作一顿,转而伸手将那块磨刀石拿了起来。 他爹回过头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枇杷慢吞吞收拾东西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那句‘你们爷俩’的揶揄起了作用,男人看向自己儿子的目光中的不耐烦似乎有所减少,语气也较之前缓和不少。 “还算有点眼力见。” 男人马马虎虎地夸奖了一句,然后用那种不甚熟练的慈父口吻叮嘱道:“东西放杂物间里,收拾完了就自己去玩吧。” 枇杷点头,乖顺地应下。 眼看着他爹转身径直向堂屋走去,而他的娘亲就像一只温驯的绵羊般被牵着手跟在后头。 就在进门前的一刹那,枇杷瞧见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着,用食指轻抵着唇瓣,无声地做了个嘘的动作。 那只示意枇杷保守秘密的手,既是之前女子用来按住磨刀石的手,也是轻柔抚摸过枇杷脸颊的手掌。 而如今,那把已经被磨得足够锋利的刀子正握在枇杷的手中。 就在这一个瞬间,枇杷忽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原来娘亲她其实也抱有着和自己同样的想法。 也就是接下来,他们需要共同保守的秘密。 这个秘密将埋藏在二人的心底,直到心愿真正得到实现的那一天。 枇杷听从叮嘱将磨刀石放回了杂物间,那把刀却被他丢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反正,他爹一向对这种事情不上心。 家里的东西砸了买,买了砸。 问起来就当是被老鼠叼走了也行,反正也不是没有类似的先例。 白天想太多的后果就是,到了晚上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只不过才睡到半夜就被突然惊醒。 迷迷糊糊掀开眼皮一看,原来是失踪一天的元宵,也不知这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一双绿莹莹的猫眼,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芒。 没等枇杷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见对方再次朝他扑过来,然后—— 对着他的枕头就是一阵连抓带咬。 仿佛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枕头,而是什么上辈子的仇人…… 第181章 抱一抱 枇杷不知道元宵这是突然发什么癫。 原本认出对方的刹那,心底生出的那些许失而复得的喜悦之情,被这么一闹登时一扫而空。 可是枇杷又不能直接呵斥元宵停下,就怕惊动一个院子里的爹娘。 只好坐起身来,稍稍让开些,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在一旁无可奈何地看着元宵发疯。 于是枇杷就惊讶地瞧见,对方在没有了自己阻碍之后,并没有对那只可怜的枕头继续施以暴行,而是将枕头丢到了一边,又掀起一小块松动的木片,歪着头一下叼起了夹层中的那个漆黑物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看得枇杷都有些呆住了……不是,自己难道其实是还在做梦么? 不然元宵是怎么知道匕首是被藏在那里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之前他藏东西的时候被看见了……大半夜好端端地,元宵把又为什么要把东西翻出来呢? 还有—— 那么沉甸甸的一把匕首,元宵那么瘦小的一只猫,是怎么轻而易举地将东西叼在嘴里的,看那悠然自得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衔着一只小老鼠呢。 元宵嘴里叼着刀,轻轻一跃就下了床,期间没有发出丁点的声响。 从透过窗格照进来的朦胧月光中,元宵看起来就像是一团会移动的白影,行动间也如影子般悄无声息。 完全没有了初见那一日的笨手笨脚。 枇杷开始反思是不是最近把对方喂太饱了,才会吃饱了闲的,大半夜跑来发疯。 “站住——” 眼见着元宵随时可能带着刀一起离开,就此融入夜色再也不见踪迹也未可知,枇杷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压低声音,尽量用气声说话,但声音里的责问之意十分明显。 元宵闻言,真就在原地站定了,一双绿幽幽地眸子安静地打量着从床上下来的枇杷。 孩童穿着单衣,头发乱蓬蓬地散出来,也没来得及穿上鞋,就那么赤着脚踩在地上。 因此可以看到他的两边脚踝并不对称,一侧的骨头外突,导致枇杷并不能像其他人一样自然地站直,而是必须微微侧过身体以保持总体的平衡。 现在情况还不算太明显,但枇杷本就是长身体的时候,骨头还未完全定型,长此以往下去,可能会落下严重的畸形。 枇杷自己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偶尔会觉得走路吃力,还有就是下雨天的时候那一块的骨头会隐隐作痛,不过都是在可接受的范围。 他不是个很关注自己身体的人。 也缺乏相应的审美意识。 如今被一只猫这么盯着一直看,竟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惭愧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下意识地想要将畸变的那条腿往收一收。 然后就因为站立不稳,摔倒了。 倒下的瞬间,枇杷仍旧记得不能惊动爹娘。 愣是咬着牙一声都没吭。 ——痛吗? 倒也不是难以忍受,毕竟那个晚上都被他熬过去了。 不过,他还是因此在地上闷头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最初的那阵痛感缓缓消退,方才倒抽着凉气睁开眼睛。 最先做的不是去看疼痛的手掌,而是在黑暗中搜寻元宵的身影。 好在对方没有离开,甚至还踱着猫步缓缓地走了过来。 一直走到倚靠着床沿半坐着的孩童跟前,在后者的密切注视中将衔着的匕首放到一边。 见此,枇杷微微松了口气,想要像往常一样摸摸对方表示友好和鼓励。 结果伸出去的手刚放到元宵的小脑袋瓜上方,后者忽然扬起脑袋,一个猫扑蝴蝶就把枇杷的胳膊抱在了怀中。 枇杷这次是真的受到了惊吓,咚得一声向后撞在床板上,低呼出声。 他心中大叫不好,果然过了会儿,就听见院子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摇曳的烛光,一道女人的纤瘦身影映在窗格之上。 或许是火光摇曳不定的缘故,那影子忽大忽小,看起来有些扭曲变形。 枇杷先是听见轻轻的叩击声,然后是女人低声的询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枇杷压住心底的紧张,装作才从睡梦中醒来的样子,喃喃应声:“没什么,刚刚翻身没注意从床上掉下来了,一下吓醒了。” 窗外的娘亲哦了一声,又询问了枇杷有哪里摔伤没有,要不要她进门看看。 对此,枇杷果断作出了否定的回答。 “不、不用了。真的,我刚才就是吓了一跳,没别的。那个……我要睡了,您也快回去没别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休息。” “这样,那你睡吧,把肚子盖好,不要太贪凉。” “嗯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娘。” 枇杷说完,又盯着烛光和人影的窗户看了一阵,不知道是不是看得久了的缘故,总觉得那影子看着越来越不像是一个人。 所幸,很快那轻轻的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这次是由近及远。 那点烛光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枇杷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只是不等他完全放下心来,手掌心传来的濡湿触感又让他差点原地跳起来。 一低头才发现是抱着自己胳膊的元宵,此刻正伸出舌头一下下舔着枇杷刮破皮的手掌,从掌心到靠近手腕处的边缘位置,都一点点地仔细舔过。 ——就跟品尝什么美味大餐似的。 枇杷不禁感到有些头皮发麻,无论是手上传来的奇怪触感,还是元宵此时的反常举动。 “你——” 一个你字刚刚出口,枇杷又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确定没有人之后,这才转过头。 发现元宵此时也正安静地回望着自己。 该如何描述这一刻的诡异情境呢? 枇杷保持着摔倒时的局促坐姿,一条胳膊被对方紧紧抱着不肯撒爪子。 静谧的夜色中,元宵一边用那双夜光的绿色猫眼炯炯望着枇杷,一边伸出舌头一下下地舔着枇杷的手掌。 非要说的话,枇杷感觉自己好像成了对方眼中的一道下饭菜。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他还有些紧张,怕元宵舔着舔着就一口给自己咬了。 等过了一会儿,发现对方好像确实没有那个意图,也就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还感觉手掌凉凉的,挺舒服的,至少之前那种火辣辣的痛感消失了。 这时,他的余光瞥见那把被丢在一边的匕首。 便想着趁元宵不注意,把刀拿回来。 没想到,这猫就跟多长了一只眼睛似的,枇杷那边刚试探着将那只空着手伸出去,一条白色的猫尾巴便抢先一步将东西扫到了床底下。 那匕首本来就是黑色的,床底又是乌漆嘛黑,这下一时间是彻底找不到了。 枇杷懊恼自己没能更加地眼疾手快。 一回头,对上那双圆溜溜的猫眼,竟从那里头瞧出了些莫名的小得意。 算了。 枇杷心想,自己跟一只猫去计较些什么呢。 轻微动了动那条因为保持同一个动作太久而微微发僵的胳膊,枇杷用有些困倦的声音轻声询问:“好了没?” 原本只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可以得到回应,没想到元宵闻言,还真就缓缓地松开了爪子。 枇杷折腾了这么一通,早就已经困得不行,当下也没有多想,打着呵气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简单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躺回了自己的小床。 刚躺下,就感到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胳膊底下拱上来,然后是身子和尾巴,枇杷正是困的时候,被闹得不行,直接将胳膊打开一些。 元宵顺利躺在了自己想躺的地方,这才终于安静下来。 只是睁着眼睛,目光深深地注视着闭眼睡觉的孩童,也不知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众所周知,猫尾巴和猫是两种生物,元宵虽然安静下来,元宵的尾巴却还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身后甩着,每一下都扫在了枇杷的胳膊上。 他本来就快睡着了,这下又禁不住蹙起了眉。 “好好好,睡吧,睡醒了就可以吃饭了……” 他嘴里含糊嘟囔着不明所以的话,手上顺着骚扰传来的方向拍了拍,就好像记忆中娘亲哄睡时会做的那样。 只不过同样的手法和姿势,娘亲拍的是枇杷的背,枇杷拍的则是元宵的尾巴根。 于是,那条不安分的尾巴蓦地停止了甩动。 那双圆圆的眼睛里,也同时流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气…… 第182章 是夜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怀里的元宵已经不见了。 枇杷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若不是衣服上沾着的几缕猫毛,还有被丢到床底下的匕首,恐怕都要以为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中透着几分荒诞的梦境。 最奇怪的莫过于他手上的伤,只是一晚上的时间,竟然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明明昨天那种火辣辣的痛感不似作伪,也真的是流了血的。 难不成…… 枇杷回想起昨晚猫舌头舔过掌心时的湿凉触感,心里有些不太确定。 要是真的舔了一下就好得这么快,那未免也太神奇了吧? ——效果简直都赶超膏药了。 可不然的话,又怎么解释此刻平整到看不出一丝伤痕的皮肤呢……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刮破手掌。 伤成什么样子,需要多长时间愈合,心里都大致有数。 以他的体质,像昨晚上那样出了血的,没个四五天是不可能像这样恢复如初的。 于是,问题的关键再次指向了元宵。 在心里基本确定了答案之后,浮现在枇杷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猫可真是一种神奇的动物啊。 那么就不得不提起枇杷心中的另一个疑惑。 既然猫这么好,长得这么可爱,浑身又是宝,村子里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够好好地和平共处呢? 比如说,像是豢养家犬那样喂养家猫…… 这个问题也很快得到了解答。 因为猫这种动物实在是太过于神出鬼没,没个定性,不像狗可以待在一个屋里头安心看家护院。 就拿元宵为例,在打开房门之前,枇杷永远不会知道,屋子里是否有一只猫的存在。 而在检查饭盆之前,枇杷也同样不会知道,元宵有没有在白天的时候回来过。 唯一可以肯定,同时也是枇杷感到十分安慰的一件事情是,元宵必定会在天黑透之前回家。 这一点,自他们认识的那一天开始,从未有过例外。 所以,拜神的那天晚上,当一个人留在家里左等右等,都没有等来那道小小的白色身影时,枇杷终于忍不住推开家门走了出去。 往常到了这个时候,村子早已经陷入黑漆漆的睡眠之中。 除了两个轮班的打更人,也就是村子外头的野狗会远远地发出几声说不上是哀怨还是孤独的犬吠。 ——但今晚不同。 因为今天是南村一年一次的拜神仪式,村里人对此的看重甚至超过了大年三十儿。 按照村里的规矩,这天晚上所有的村民不出意外都是要参与到其中的。 当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愿意付出一点代价,用村长话说就是,给上头一点孝敬,那位自然也能对个别家里头的不方便有所体谅。 话是这么说,这一点孝敬并不是随随便便,说给就能给得起的。 放眼整个村子,也就是他们家,从枇杷的娘亲嫁进来开始,每年都会行一次这样的方便。 这也是村里那些婆子婶娘会一致地认为,枇杷他爹疼老婆的一个重要原因。 毕竟,有没有、出不出得起是一回事,愿不愿意从口袋里往外掏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若仅仅只是一开始如此,还能当成是一时图新鲜,哄着姑娘家给生娃娃。 可后来孩子生下来了。 再后来,眼看着小子都长到八九岁了,还是年年如此,就不得不教人夸上一句长情了。 至于这里头是真心实意的夸奖,还是明褒暗贬嘲笑男人的死脑筋,或许都有,不能一概而论。 有一件事情却是确凿无疑的,那就是长到这么大,枇杷还一次都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拜神仪式。 按理说,他这个年纪正是对世界充满探究欲的时候,不该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他也确实有向娘亲问起过,跟拜神仪式有关的事情。 他们拜的是个什么神?怎么拜神?又为什么要去拜神? 可娘亲向来不喜欢村子,自然也不喜欢谈及相关的话题,尤其是对这个所谓的拜神仪式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厌恶,好像那是什么肮脏的、罪恶的、不该被提及的禁忌。 枇杷不懂,但他向来以娘亲的喜好作为自己的行事准则。 既然娘亲是这样一个态度,那自然就不是个好的。 既然不是个好的,他也就不去想了。 而且,就算不参加那个什么劳什子的拜神仪式,还有娘亲陪在他的身边,就算外头灯火通明地闹上一整夜,枇杷也可以在娘亲的臂弯中安然入睡。 管他神啊鬼啊,统统都与自己无关。 但,今年是个例外。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娘亲突然破天荒地在饭桌上提出,自己要去参加拜神仪式。 此言一出,且不论枇杷的心中如何惊讶。 就连坐在主位的男人闻言,都不由得皱了皱眉。 【又不是交不起那个钱,你既然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 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了一句:【都这么多年了……】 枇杷听见他爹这样说,心里不由地泛起嘀咕。 他心想,娘亲不喜欢的事情多了去了,娘亲她既不喜欢这个村子,也不喜欢这里的生活,甚至……都不喜欢你和我。 可该勉强不勉强的,最后还不是这个做丈夫的一个人说了算。 当然这些枇杷只是在心里想想,不可能真的说出来。 但脸上的神情或许是有些不屑的,因为枇杷明显感到他爹瞪了他一眼,于是赶忙低下头装作认真吃饭,一边竖起耳朵听娘亲接下来怎么说。 然后就听见后者轻轻地笑了。 【是啊,已经这么多年了。】 女子轻声附和着,忽而抬起眼睛认真看向自己的丈夫:【所以也是时候,做出些改变了不是吗?】 男人似乎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怔,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才不置可否地低声应了句:【你高兴就好。】 女子于是微微地笑了,一边嘴角跟着浮起一个浅浅的笑涡,她话语轻柔地说道:【我自然是高兴的,事到如今,我只想好好地过日子,看着咱们的儿子好好长大。】 最后那一句里的‘咱们’明显触动了男人的心底的某根弦,只见他端着酒碗的手一顿,又深深地看了坐在对面的妻子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如同要将那张面孔刻进头脑中一般。 而女子依旧微微笑着,像是对对方的审视毫无所觉似的。 然后神情自然地垂眸看向一旁的枇杷,语气平静道:【那些钱也没有白花,不是还有枇杷在家里待着么。他现在这么个情况……也不好去凑那个热闹。】 女子并没有把话说得十分清楚,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如今的枇杷是个什么情况,说白了也就是伤了腿,既走不远也跑不了……至于此事的成因,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男人显然也是想到了的,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木然面孔上,难得有些微微的发白。他看向状似埋头专心吃饭的儿子,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头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件事情也就这么定下了。 一切仿佛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只有枇杷……在一天天的等待中,在某个日子的逐渐逼近中,愈发地感到不安起来。 直到这个夜晚真正地到来。 第183章 狩猎 咚——咚咚。 祭典的鼓声不远不近地传来,鼓点并不激昂。 比起高调地宣扬,更像是一种隐秘的窃窃私语。 鼓面每重重地敲响一下,之后便是片刻的间隔,然后就是连着两下较为密集的鼓点,就这样每三下为一组,不紧不慢地循环往复着。 鼓声幽幽地回荡在这静默的天地之间,像是某个看不见身形的巨人在睡眠中不安的心跳…… 又像是,走在人迹罕至的冷清街头,从黑漆漆的拐角处忽然冒出一个面容模糊的小贩,挂着只露出半张脸的可疑微笑。 小贩并不吆喝,只在手中一下下敲出重复的鼓点,这再简单不过的举动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妙的蛊惑,让落单的行人不禁驻足,忘记了自己原本的目的,进而彻底迷失在其中,着魔似的跟着那鼓点缓缓走进漆黑的夜色深处…… 枇杷不记得是在哪里听过这样一个故事。 但此刻的他仿佛就成了故事中那个误入歧途的行人。 咚——咚咚。 圆月高悬,晕散开不可思议的耀眼光芒。 咚——咚咚。 火光摇曳,簇拥着一道道攒聚的黑影。 咚——咚咚。 枇杷已经渐渐开始分不清,二中听到的究竟是鼓点,还是他自己惴惴不安的心跳声。 终于,他走到了那片位于村子深处的场地,那块平日里用来堆放谷子、或者举行红白喜事的空地,此刻已经被热闹的人群占据。 白日里用来唱戏的高台,此刻供奉起面目不详的神像,下方燃着巨大的篝火,村子里除他以外的其他人都围绕在了火堆旁,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甚至是抱着应该刚生产不久的妇人…… 远远望去,冲天的火光之中,村民们热热闹闹说说笑笑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奇异的微笑。 惨白的面孔,鲜红上扬的唇角。 ——每个人都在笑着。 如同批发一般整齐划一的诡异笑容,看得枇杷不由得头皮一炸。 定睛一瞧,才发现那并非那些人本来的样子,而是画上去的,至于是用油彩还是什么涂抹出来的,他既不关心也不在乎。 现在的枇杷只想赶紧找到元宵,然后一起回去……他本能地感到此地不宜久留。 枇杷粗略地看过一眼,并没有在其中发现娘亲的身影,不由地微微松了口气。 虽然知道眼睛看见的并不是全部。 但心里知道娘亲可能会是其中的一员,和真正看到娘亲涂抹成那个吓人的鬼样子所带来的视觉冲击,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枇杷在想,自己该如何混进其中,不被发现。 ——也学着把自己的脸涂成那个鬼样子吗? 且不论他心中是否有所抗拒,最最重要的一点,如今手头根本就没有相应的材料。 看着那群人闹哄哄乱糟糟的模样,枇杷想来想去,还不如直接混进去。 他本就生得矮,人又瘦小,一般成年人的身高,就算低下头来也不见得能看清他的脸。 再加上夜色的掩护,就这么蒙混过关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若是不小心真的漏了馅儿,到时候被抓住也可以扯谎说是因为晚上害怕,实在睡不着所以才跑出来找娘亲的。 打定了主意,枇杷绕小路悄悄从侧边靠近了那些喧闹的人群。 又靠的近了一些,枇杷才看清楚,那熊熊燃烧的篝火之上原来还架着一口同样硕大的铁锅。 锅体是黑色的,也不知是原本的颜色,还是长时间使用的效果,看起来和背景的夜色融为一体。 枇杷自然是看不清锅子在煮些什么,但还是从喧闹的人声和噼啪的燃烧声中听到了咕嘟冒泡的水声……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异味道,翻滚着弥漫在被篝火炙烤得有些发烫的空气中。 枇杷猜那是调味料的味道,至于那口大锅烹煮着的应该就是在拜神仪式中用来奉献给上头那位的食物。 和逢年过节时摆在供桌上的瓜果是一个道理。 枇杷思绪纷飞着,视线不由自主地划过上方的神像。 白天时,他其实已经见过一次,那时神像是被供在神龛里头的。 只能从神龛的阴影中隐约窥见零星半点……那时候,枇杷就隐约有种被注视着的感觉。 而现在,神像已经被请出来供在高台之上。 虽然没有正面对上,那种仿佛被许多双眼睛同时注视着的感觉却还是存在着,非但没有因为夜色的掩护而消退,反而像是越发强烈起来。 一阵微温的夜风吹来。 枇杷忽然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他不由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果真已经起了整片的鸡皮疙瘩。 枇杷突然就有些后悔,想要打退堂鼓了。 他想,也许元宵并没有来这里,毕竟这么多的人,这么大的动静,像元宵那样警惕的性子,就算馋疯了也不该冒险往人堆里钻。 又或者,元宵只是在外面玩累了,小憩时睡过了头,这才没有及时回到家中。 说不定,元宵这个时候已经回去了。 ——那么自己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心里浮现这个念头的同时,枇杷就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一般,脑子里的那团浆糊也跟着消失了。 随之升起的是一阵深深的后怕还有庆幸。 枇杷庆幸自己没有脑子一热直接就像预想的那样扎进人堆……什么撒个谎就可以轻易蒙混过关这种想法,未免太天真了些。 既然上一次失败的逃跑,能生生让他爹打断他的一条腿。 那么事关村子里最重要的拜神仪式,他这个破坏了规矩的人未必不会迎来更加残酷的惩罚。 若是真的被发现,面对这样一群四肢健全的成年人,作为一只拥有夜视能力的猫,元宵还有很大的胜算可以逃脱,那么自己呢? 而且,就算是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一滴冷汗无声滑下了枇杷的额头,此时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其实并不乐观。 当务之急也不是找猫,而是要尽可能在不惊动那些人的情况下,赶紧从这个是非之地离开。 按照之前的情况,想要原路返回也并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 毕竟环境那么嘈杂,人们又吵吵嚷嚷、杂七杂八地讨论着祭祀的相关事宜,注意力完全不在场地之外。 可是,也就在枇杷打定主意要离开的当下,突然意识到四周一下子安静地异常。 那些原本各自三两成群的村民,此刻竟然不约而同地闭上嘴,陷入了沉默。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枇杷方才迟钝地发觉,鼓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就好像那奇异的鼓声,从头到尾就是为了将自己吸引到这里,既然已经完成了这份使命,自然也就该悄无声息地退场了…… 又或者,那鼓声真的存在过吗? 因为枇杷看了那么久,都没有见到场上有人敲鼓,甚至都没有看到类似鼓的东西。 咚——咚咚。 枇杷吞咽了一口口水,这一次无比肯定,耳中听到的就是自己的心跳声。 那是混合着不安与恐惧的剧烈心跳声,几乎是震耳欲聋的。 枇杷忽然有种感觉,这些天来一直让自己备受煎熬的不祥预感,即将在此时此地成为现实。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从场地中央传来的人声。嘶哑而沉闷的话音,仿佛一道残酷而庄严的宣判。 “时机已到,遵照神的旨意,被选中的祭品已遭到放逐,此刻正怀着逃亡的侥幸,潜伏在我们的四周。去吧,去把它捉回来,投入到滚烫的沸水之中,剥下它的皮肉和骨头,享用它的哀嚎与悲泣,谨以此作为献给我们神明的最虔诚的供物。” 第184章 尾随 夜风缓缓地吹拂过枇杷的后颈,激起一阵冰冷的战栗。 疯了…… 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怕是疯了…… 枇杷一面想着,一面下意识地后退。 无论是台上言之凿凿的老者,还是台下群情激动的众人,被篝火映照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 脸上的喜悦神情与那种画出来的夸张笑容在瞬间重合,随即变得难分彼此。 而在那狂喜之中,隐约又透着几分嗜血的狰狞。仿佛这些人一个个的,都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投入到接下来的狩猎活动当中。 枇杷不确定,老者口中所说的祭品是指什么,只希望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不过,根据那些人异常的精神状态…… 枇杷很有理由怀疑,就算这个祭品其实另有所指,可一旦自己在这里偷看的事情被当场抓住,说不定会直接被一起打包丢进那口锅里,然后成为那个什么见鬼的虔诚供物。 枇杷屏住呼吸压低身子,慢慢地向后退去。 他所在的地方长了许多半人高的荒草,只要顺利穿过这片区域,从旁边走小路,应该也不会需要太久。 就是趁现在。 只要继续像这样小心地稳住心神,之后再一鼓作气…… 突然间,枇杷后撤的动作顿住了。 他感到黑暗中有个什么东西冷不丁地抵在了后腰之上,感觉上并不像是灌木或者石头,因为那东西不仅有温度,还在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是活的! 枇杷的心里不由地咯噔一下,僵硬地转过身,缓缓低下头,借着从头顶洒落的过分皎洁的月光。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张正冲自己咧嘴笑着的怪脸。 强烈的恐惧感顿时直冲头顶! 眼前的景象,在瞬间唤醒了枇杷曾经做过的那个丢手绢的噩梦,以及梦中那张可怕的猴脸。 在双重恐怖的夹击之下,枇杷险些控制不住的惊叫出声。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他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因此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可能引起怀疑的声音。 虽然堵住了嘴巴,但枇杷的呼吸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张怪异的笑脸,不敢轻举妄动。 那张涂得惨白的毛脸也同时歪着脑袋瞧着枇杷,窄瘦的嘴巴上下分开,咧出一张像是刚吃过小孩儿似的血盆大口,从里头吐出长长的深色舌头,还有带着浓烈腥臭的灼热吐息。 一个好消息。 在一瞬间的头脑空白之后,枇杷认出了眼前的东西并非记忆中的那只怪猴,而是村长家养的看门狗。 那狗就是一条乡下常见的棕黄色土狗,平日里待在院子里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 从来不吠叫,也没听说咬过什么人,体型也不是特别高大。连路过的三岁小孩都可以随便过去摸上两把。 若是换了平时,枇杷自然也是不怕的。 之所以刚才会被吓得够呛,一来因为他早就已经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二来则是要得益于不知是谁故意恶作剧还是怎么的,竟在那张狗脸上涂抹了和刚才看见的那些村民一样的笑脸妆容。 给一只狗画上人类的笑容,就好像给一只猴子穿戴上人类的衣冠一样地不伦不类。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场合,枇杷甚至因此感到了一丝反胃。 尤其是在他发现,那只狗在盯着自己看了一阵之后,竟然滴滴答答地流起了口水,就像是饿了好长时间,已经馋到不行的样子。 枇杷见状不由地蹙起了眉头。 他不确定如果自己现在不管不顾地拔腿就走,这狗会不会跟上来,或者直接出声向其他人报告自己此刻的行踪。 正在他犹豫应该如何脱身之际,那狗忽然伸出那条长长的舌头,在枇杷的紧绷的手背上舔了一下,粘稠的带着腥味的口水顿时糊了他一手。 枇杷这下被恶心到不行。 他以前也被元宵舔过,但那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也许因为对方并没有这么多的口水,也没有那么长那么热烘烘的舌头…… 枇杷强忍下心头的不适,安抚地拍了拍歪向一边的狗脑袋,耐下性子轻声道:“嘘,就当没看见我好吗?” 他怕这狗看不明白,还比划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狗盯着他,也不知听懂了没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比起一般的畜生,更接近于人类。 这也是为什么比起狗,枇杷更喜欢猫的原因。 “安静,不要出声,不要动,下次见面给你带吃的。” 他压低声音小声许诺着,怕对方不上钩,还有意补充了一句:“带肉吃。大块的肉。” 枇杷连说带比划,果然有了效果,因为听到枇杷说出肉这个字,那狗明显流口水流得更厉害了。 耳听着空地那边好像有了新的动静,似乎是有就地解散的趋势,枇杷深吸一口气,冲着那狗最后挤出一个笑脸。 “那就这样说好了。” 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可惜才刚走出两步,随着身后一阵窸窣的响动,那狗竟是腆着那张古怪的笑脸紧紧跟在了他的身后。 “你……” 心底蓦地生出一阵烦躁。 也就是在这时候,一阵喧闹的人声忽然从空地那边传来。 枇杷心中暗叫不妙,循声抬眼望去,果真看见如繁星般散落在黑暗中的点点火光,那些火光在黑暗中移动着,渐渐地四散开来。 是一个个拿着火把的村民。 ——他们开始了。 甚至其中有一两点火光,是径直朝着自己藏身的地方而来的。 当即,枇杷再也顾不得许多,也不管那只狗是想跟着自己还是怎么的,照着记忆中返回家中的方向拔腿就走。 第185章 回声 枇杷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算是在逃跑。 只是跌跌撞撞不停地向着自以为正确的方向进行着。 ——没错,只是他自以为的。 等到枇杷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在夜色中迷失方向时,视线可及的整片区域都已经被点点火光所包围。 月亮不知何时已经藏进了云层。 这星星点点的火光原本最能让一个迷途的人感到安慰,此刻却仿佛化作了一道道催命符,从四面八方向着他围剿过来。 再这样下去,怕是迟早要被发现的。 这个村子的地势相对平坦,能藏人的也就是这几个地方。 枇杷竭尽全力按捺着急促的呼吸,他的身上早已被冷汗浸湿,恐惧让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却不是朝着解决问题的方向。 他忍不住开始怀疑,那些人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藏在哪里,还是单纯地享受逗弄猎物的乐趣呢? 之前那一番神神鬼鬼的宣言,怎么刚好就在那个时候被自己听到了呢? 还有就是…… 想到这里,枇杷不禁垂眸看向那条一路紧跟着自己而来的狗。 失去了月光的照耀,他不再能够穿透近处的黑暗,看清那张被妆扮的不伦不类的奇怪狗脸。 反倒是因此更加清晰感受到了,那紧贴着自己的湿热气息。 在枇杷因为疲惫和奔跑而变得呼吸急促的同时,那只狗的呼吸似乎也变得粗重了一些,也明显流出了更多的口水。 这点从枇杷被对方舔舐胳膊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湿哒哒的粘稠触感就可以得知。 这条狗看似乖巧地跟在他的身后,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跟随,一直没有向周遭的其他人出卖自己。 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时刻,乍一看仿佛是暂且能够信任的。 可仔细一想就会发现,这件事本身才是最奇怪的。 ——因为枇杷并不是它的主人。 甚至在此之前为数不多的交集,都只是枇杷在路过村长家院子时远远地看见过对方几次,还因为对犬类眼睛天生的不喜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也就是说,他们之间称得上毫无交情可言。 反而是那些仿佛着了魔一般在夜色中举着火把四处搜寻的人群中,有着真正作为饲主饲养着这狗的村长一家。 更不用说,这个拜神仪式本身,就是由老村长和村里的讲经先生两个人共同主持的。 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能够促使这条本该听命于老村长的狗,作出类似背叛主人的行为呢? 目前枇杷能够想到的,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这狗其实一直在刻意地伪装,包括它不声不吭地跟在自己身后的行为,其实都是事先得到主人授意的……而这一切不过是瓮中捉鳖的把戏。 一旦游戏宣告结束,只要狗主人的一声令下,这狗就会立刻弄出动静,向村子里的其他所有人报告他们所在的位置。 那个时候,已经精疲力竭的枇杷,就会陷入到绝对被动的处境……说不定,那些疯了的村民还能从他惊恐又无措的反应中,获得额外的乐趣。 就像之前所预告的那样,他们会在捉到祭品之后,‘享用它的哀嚎与悲泣’。 第二种可能,这狗到目前为止的行动,包括尾随枇杷,以及在听到呼唤时保持沉默在内,完全都是出于自己的行为意志。 也就是说,对方是为了达成自身的某种目的才做了这一切。为此,甚至不惜背叛自己的主人…… 一只连朝夕相处的主人都能够背叛的狗。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 枇杷都不相信,对方会在心里对他这样一个不算熟悉的人类,抱有怎样良好的企图。 尤其是每当枇杷在某个地方稍作休息,那狗就会凑过来,不断嗅闻和舔舐着自己时,那种不妙的感觉便尤为明显。 枇杷想,那群人的目的或许是想抓住一只猎物,作为给所谓神明的献祭。 而眼前的这条狗,却极有可能是想直接拿他来填自己的五脏庙……至于为何迟迟不动手,也许是在等待他彻底耗尽力气的那一刻。 因为他是一个大活人。 再瘦小的九岁孩童,在一条中等体型的犬类面前,看起来多少还是有一搏的余地的。 尤其是人类直立行动的特性,也能给动物带来威慑,让它们错误判断对方的体型。 总而言之,无论是哪种可能性,对枇杷来说都是不利的。 现阶段,枇杷更倾向于第二种猜测,只要稍稍冷静一些,尝试去从头回看这整个过程,就会发现导致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偶然性还是太高了。 独自一人在家,鼓声的指引,元宵的迟迟不归,以及摇摆不定的心绪……可以说是以上所有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缺一不可。 万一,他今晚偏偏就不想出门呢? 要知道,在此之前,枇杷还从未在夜晚独自外出过。 难道那些虔诚的疯子,还能倒过来欠他们的神明一顿贡品?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存在一个料事如神的布局者,料定了今晚他会偷偷跑出来,成为拜神仪式的祭品预备役,可将计划的最后一步落实到一条狗的身上,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毕竟,人的行动尚且有迹可循,而一条狗——尤其是这样一条普通的看家犬,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恐怕很难严密地执行过于复杂的指令。 思及此处,枇杷倒是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如果他的判断不错,这条狗跟着自己的目的完全是出于私心,是想要吃‘独食’…… 那么至少在此时此刻,在一群人举着火把大张旗鼓地追寻着属于他们的‘最虔诚的供物’的当下,自己是不会被出卖的。 枇杷心中稍定。 在头脑中迅速盘算着接下来对策。 虽然不知道这场声势浩大的搜寻具体还要持续多久,但他现在藏身的这片地方还是不能久留。 因为他记得往年举行拜神仪式的时候,他爹就没有在天亮之前回过家。 一般都是到了第二天的正午时分,才拖着疲倦的步子回到家中,然后倒头就睡。 所以理论上,只要今天晚上不被发现出了门,应该就不会有人追究这件事情……等到太阳出来,天光大亮的时候,枇杷也自然能够找到回家的路。 “大黄。” 枇杷压低声音唤了一声,他记得村长家里好像就是这么称呼后者的。 那头黄狗依旧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并没有回答,但是舔舐枇杷小臂的动作蓦地停下了,似乎是在等待孩童接下来的话。 “祠堂,带我去祠堂好吗?” 枇杷试探着问。 他从前有次见过这狗得了家里的命令去祠堂送东西,村长家的婆娘将放了东西的竹篮绑在狗背上,得了命令的黄狗便屁颠颠地跑了,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 枇杷倒不是真的想去祠堂。 他曾经在祠堂后面的小坡上,发现过一处颇为隐蔽的洞穴,在一片掩映的灌木之中,又有岩石做掩护。 当时,枇杷从山上下来,偶然路过,本来是想去捡掉落的竹笋,不想却有了这样一个意外的发现。 后来探头进去看了看,黑漆漆的一片,倒是勉强可容一个人通过。 枇杷没有走的很深,独自待了会儿,总觉得有些阴森,还有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就好像那个黑漆漆的洞子里不止他一个人。 当时的枇杷联想到鬼故事里的一些可怖情节,心里瘆得慌,没待多久就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临走时还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磕破了手肘和膝盖。 激起的回声把自己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有鬼在说话。 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后面被太阳晒了一路,直到家门口那股子阴森森的凉意才差不多消退,他也堪堪回过神来。 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去捡滚落的竹笋的,结果这么一闹,完全就给忘了,竟然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了家。 一时间后悔到了极点,只怪自己好奇心太盛,耽误了正事。 当时,枇杷还担心会不会因此受到责怪。 没想到娘亲见到他这副样子,直接扑上来心疼地上下查看,再三确认过枇杷确实只是自己摔了一跤,而不是被人欺负了之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拉着他的手到井边打水清洗伤口,又小心地上了药。 【如果真有人欺负我,娘亲会做什么?】 枇杷当时不明白娘亲为何会那么紧张,在误会解除之后,出于好奇随口问了一句。 当时,女子正低着头,动作轻柔地给枇杷涂抹药膏。 那是用草药制成的,据说是娘亲的独家秘方,就连枇杷他爹都不知道对方有这样的手艺。 枇杷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听到这话的娘亲却一下子窒住了呼吸,就连手上涂药的动作都跟着一顿。 【娘亲?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枇杷见状不由地有些担忧,更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惹了娘亲的不高兴。 片刻后才听见娘亲有些虚弱的话音,她说:【怎么会呢?如果你这样问一句就是错的,那些人又算什么呢,对了,他们根本不是人啊……】 女子突然的自言自语吓了枇杷一跳,忍不住小声唤了一句娘亲。 闻言,女子抬起头重新看向枇杷,脸上又变成了后者所熟悉的娘亲惯常微笑的模样。 【瞧我,光顾着自己想事情了。】 女子微微笑着,继续将用草药研磨而成的药膏在枇杷的伤口处均匀涂抹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枇杷却瞧见对方指尖不自觉地轻微颤抖,像是被触动了最隐秘的心事,想要掩藏却收效甚微。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枇杷不知道娘亲在想什么,却依稀猜到是和对方的来历有关的事情。 那是枇杷从不敢主动触碰的一份记忆,除非娘亲自己想说。 而就算是娘亲主动提起了,枇杷更多时候也只是作为一个倾听者,既不附和,也不去追问什么……和院子里的一颗石子,屋檐上的一根茅草,角落里那一株矮矮的枇杷树,好像没有多大区别。 因为枇杷深知自己身份的尴尬,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更害怕玷污了那份弥足珍贵的回忆。 直到娘亲为他涂抹完所有的药膏,收拾东西站起身准备往屋里走时,才又回过头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让那些人知道世上最难求的便是后悔药。】 枇杷愣住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娘亲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出如此决绝的话语。 尤其是…… 娘亲那时还是微微笑着的,夕阳斜照,将一片婆娑的树影投落在她的半张脸上,看起来半明半昧。 当时的枇杷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刚才娘亲出人意料的发言,对上那沐浴着缱绻霞光的半张脸,不禁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毕竟,娘亲是这样柔软的一个人…… 柔软到竟然愿意这样厚待,自己这个流着肮脏血液的孩子。 后来,两个人又说了会儿话,枇杷说起自己是在祠堂后面的山坡上不小心摔了一跤,这才弄成了这副狼狈的模样,还因此弄丢了林子里挖的竹笋。 提起这事时,枇杷多少留了个心眼,怕娘亲责怪他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所以没有提起那个山洞。 没想到,前一刻还在微笑的娘亲听到祠堂两个字,立刻就蹙起了眉:【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 枇杷打了个磕巴:【我只是看时间不早了,就想绕个近道。而且……】 ——而且他也没进祠堂呀,只是从祠堂后面的坡上经过,根本都没有靠近一点。 枇杷如实解释了一番,但娘亲的脸色仍然不是很好看。 娘亲看了一脸茫然的孩童好一会儿,又叹了口气,才缓和了语气按着孩童的肩膀认真叮嘱:【枇杷你记住了,祠堂是禁地,就算是靠近也不可以。】 【为……为什么啊?】枇杷下意识地反问。 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他看见村长家的大黄都有去祠堂,还有村长和村里的念经先生……也没见他们缺胳膊少腿啊。 【因为……】 娘亲说着,不知为何停顿了一下,枇杷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发现那正是村中祠堂所在的方向,暮色沉沉地压下来。 将白日里清晰可见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中,令人禁不住对自己的眼睛,对眼睛所见到的一切都心生怀疑。 枇杷没有看到娘亲此刻的表情,只听见对方有些发干的嗓音:【那里有鬼……许许多多冤死的鬼魂。】 等到他转过头的时候,娘亲的面孔已经整个儿藏进屋檐的阴影中看不清了。 一阵微风吹过,枇杷仿佛又听见了从那个黑漆漆的洞穴深处传来的呜呜回响,像是低语,也像是哭泣。 那之后,枇杷再没有接近过祠堂,当然也再没去过后坡的那个洞子。 第186章 截杀 枇杷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祠堂后方的那个山洞。 若不是今晚的离奇遭遇,他恐怕很难再想起,更不用说起了前往躲藏的心思。 毕竟,娘亲曾经所说的那一句——那里有鬼,至今还是深深地印刻在他的心底。 记忆中那张被屋檐的阴影分割、显得半明半暗的面孔,现在回想起来却仿佛随着那暮色一起沉入了黑暗中。 ——往事不可追忆。 现在也不是什么伤春悲秋的时候。 枇杷要做的,是尽快找到一个合适的藏身之处,而那个山洞或许就是目前能够想到的最佳地点。 不仅位置隐蔽,而且从那里可以相对清晰地观察到祠堂附近发生的一切。 祠堂既是拜神仪式的起点,也是终点。 枇杷虽然从来没有完整参与过仪式的整个过程,却也从其他村民的闲聊中听说过大致的流程。 先请神,再拜神,后送神。 最后的送神作为整个仪式的收尾,它的完成也就意味着整个拜神仪式的结束。 到时候,村民们就会陆续回家。 也就是枇杷可以彻底摆脱当前处境的时刻。 比起盲目的等待,亲眼确认一切的结束显然更能够让枇杷感到安心。 就像白日里,当枇杷站在不远处,突然感受到神像诡异的注视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抬眼与之对视。 所以,真的存在所谓的神吗? 枇杷不知道。 他甚至不明白怎么样的存在才算是神,有着高于人类的力量?能够接受人类的奉献,并且给予相应的回应? 如果同样虔诚的两个信徒,在同时许了两个截然相反的愿望……他们的神又会如何裁断? 也许,只有那位所谓的神本身才会知道。 而枇杷不过是一个疲于奔命的迷途者,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确保的人类,又如何能够揣度所谓神明的心思…… 这句话的前提还是,如果神真的有心的话。 对于枇杷的要求,大黄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回应。 枇杷于是主动摸向大黄的脑袋,在黑暗中他摸到了对方湿漉漉的鼻头,让对方嗅到自己手上的血腥之气。 那是之前在拨开灌木时被草叶划出来的。 伤口不深,但确实流了一点血。 果然,嗅到枇杷手上的血腥之气,大黄狗的情绪似乎一下子变得亢奋起来,鼻头耸动着在枇杷的五指和手掌间激动地嗅来嗅去,湿嗒嗒的舌头伸出来,鼻息声变得更加明显。 枇杷在对方露出牙齿之前,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趁着刚才在黑暗中摸索到的狗绳。 那绳子一直挂在狗脖子上,他之前见过村长家的是怎么教这狗做事的,于是有样学样,扯住了那根狗绳。 枇杷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他不想激怒大黄,只是想更好地传达自己的意思。 “祠堂,肉。”枇杷凑近了大黄说道。 反复强调去祠堂和吃肉之间的联系。 “到了祠堂就有肉吃。”他又说,“去吗?” 那张狗嘴里又开始疯狂分泌唾液了,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像是夏天池塘冒泡的声响,口水更是滴滴答答地落到了枇杷的鞋面上。 枇杷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并且由衷地感到一阵恶心,但是嘴上依旧保持着温和鼓励的语气。 过了一会儿,枇杷感到手中的绳子开始向某个方向拉扯,他朝那边看了一眼,前进路上不乏零星的火光。 人不多,但不是没有。 相比较自己现在藏身的地方,又显得开阔许多,没什么可以躲藏的掩体。 是当机立断,还是继续等待合适的时机…… 枇杷抬头看了眼天空,月亮还躲在云层之后,隐隐绰绰,可以借此观察云层移动的轨迹。 不久之后,月亮就会出来,有了月光的指引,枇杷就能更好分辨方向。同时也可能更容易地暴露自己的所在。 如果,有什么能够转移那些人的注意力就好了。 心头烦躁之际,枇杷忽然又感到那种令人不适的触碰了,贴在他的身后,热气直透过薄薄的夏衫喷散在被冷汗浸湿的腰背上…… 枇杷本来就怕痒,还是在这种时候,当下不耐烦地扯了下手上的狗绳,想让对方安分一些。 没想到这次大黄的反应却有些奇怪。 理论上但凡是个活物在拉扯的时候多少会有些动作,要么顺着力道过来,要么向反方向拉扯。 可这次的感觉却好像扯在什么死物上,而且,绳子绷紧的方向好像比之前低了许多…… 枇杷心里感到奇怪,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沿着有些粗糙的绳子,越摸身子越往下探去,他的心便也随之不断下沉。 直到他的手摸到了一截湿漉漉毛烘烘的脖子,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那是一截狗的脖子,仔细摸索还能摸到半圈因为常年佩戴狗绳而勒出的凹陷痕迹,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无论怎么探查,都无法感到那微温的皮肉之下丝毫的跳动。 如果……如果枇杷没有弄错的话,这、这狗分明就是……就是已经死了啊! 可,可又是什么时候,为什么突然就死掉了呢? 在枇杷感到大惑不解的同时,另一种恐怖的阴影也悄然爬上了他的心头。 他感觉,大黄应该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既然如此,那么刚才…… 又会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偷偷触碰自己呢? 正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那个热乎乎的东西再次从身后凑了过来。 枇杷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那一定是个活物,因为对方能喘气,有温度,甚至……那东西还像是察觉到枇杷此刻的紧张不安一般,发出了戏谑般的低低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怪,听起来很是鬼祟。 枇杷身上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本来以为今晚流的汗已经够多了,架不住此刻这么一下,额头上、脖子里、后背心…… 凡是容易出汗的地方,原本就汗津津的皮肤立刻又湿了一大片,整个人就跟刚从水里头捞起来一样。 但枇杷已经顾不上难受不难受了。 一阵夜风拂过,他只觉得浑身发凉,牙关也隐隐有些打颤。 眼前忽地落下白茫茫的一片,是月光。 云层被风吹开,那一轮高悬的圆月也终于再次探了出来。 过分清晰地照亮枇杷脚跟前的那一小片,不到半步远的地方,正躺着村长家的大黄。 四肢瘫软,嘴巴张开,那一条深色的舌头无力地耷拉在地上,狗脑袋向后仰着,露出喉管处的一个大大的窟窿,从里面流出来的鲜血沾得到处都是。 在白色的月光下,血看起来是黑色的,就连枇杷的鞋面上都沾着那种不祥的黑。 枇杷突然想起,自己不久前还在嫌弃大黄滴滴答答的口水。 想到那时候,或许大黄就已经……而彼时的他却毫无察觉,心中不由地就感到一阵战栗。 只可惜枇杷现在的处境,比起之前的大黄可能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大黄是死不瞑目的,脸上还残留着勾勒出笑脸红白油彩,那双像极了人眼的狗眼却已经惊恐地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的空白。 两颗充血的眼球分明朝向枇杷所在的位置,却不是看着枇杷,而是瞪着枇杷身后的什么东西。 ——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枇杷一颗心狂跳着,本能地想要转头去看。 可是想起鬼故事里那些赶夜路的人,都是在违反了不要回头的提醒之后,被鬼怪抓住,再落得个一命呜呼、曝尸荒野的结局。 也听人说起过人身上有三把阳火,头上一盏,两边肩头各一盏,夜里头阴气重,若是回头,便是自己给自己灭了生火,是自取灭亡的下场。 枇杷脑子里的乱糟糟地想着,其实都不过是闪念的工夫。 心里头想跑,但是手脚僵硬地不行,跟灌了铅似的。 他的手里甚至到现在还握着那一截狗绳,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因为紧张握得更紧了些,粗糙的绳子磨在破皮的手掌,激起火辣辣的痛感。 这恰恰是枇杷眼下所需要的。 比起麻木,疼痛更能让他稳定心神。 他想,那个东西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动手? 明明在那么漆黑的环境下,对方都能无声无息地咬了大黄的脖子,却迟迟不对自己下手的原因,有关自己和大黄之间的差别,莫非…… 枇杷突然福至心灵,是高度! 他比大黄高,喉管的位置自然也要高出许多,若是那东西当真是专门冲着咬脖子来的,那……那他此时的姿势岂不是非常不妙?! 仿佛是要回应他的心中所想一般,一个东西突然从他的后背窜上来,一下搂住了他的脑袋。 枇杷顿时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真切。 只感到一阵窒息的晕眩感,伴随沉沉如鼓点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明明,都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明明随时有可能被咬破了喉管小命不保……枇杷却感到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耳畔划过暮色中女子轻柔而决绝的话音,既然娘亲都刻意为了他下那样的决心,自己这个当事人,同时也是做儿子的,又怎么能让对方失望? ——即使成为不了对方想象中的那个孩子,至少也不该让对方额外担心才是! 脑中闪念的同时,他也就地一滚,让那个东西背部着地狠狠撞在地上,然后凭借体重的优势牢牢将其压在身下。 趁着对方吃痛的空档,将狗绳套在那东西的身上用力一勒,顺势将藏在另一只手中的匕首一刀刺出。 噗呲—— 伴随着刀刃刺入皮肉的滞涩感。 枇杷好像听到了布匹碎裂的声响。 他有些吃惊地睁开眼睛,随即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张脸。 那是……那是在噩梦中见过的那张猴子的脸,对方甚至还穿着梦里头那身花里胡哨小衣服,只不过此刻已经变得脏污又破烂。 此刻,那张皱巴巴的面孔已经不笑了,却比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更加像是一个人。 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望过来,不知是否是枇杷的错觉,他觉得他好像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隐隐的水光……看见了乞求的神色。 【行行好吧,打个赏吧。】 耳畔再度响起了那个耍猴人充满谦卑的吆喝,不知为何又在陡然间变作了濒死的哀求。 【行行好吧……】 ——求求你了。 ——求求你,不要杀我,不要…… 也就是枇杷愣神的那一瞬,前一刻还可怜兮兮看着自己的猴子,突然冷不丁朝着枇杷的面门伸出一爪子。 好在枇杷及时反应过来,偏头躲过,才没有被抓到眼睛,却还是在脸上留下了火辣辣的痛感。 ——该死的猴子! 枇杷在心里暗骂一声,拔出匕首正要往那畜生身上再刺上一刀,就听见由远及近的人声,糟了,动静太大把人给引来了。 枇杷来不及不多想,抽出匕首在怪猴的脚筋处各划了一刀,确保对方失去行动能力之后。 拽过狗绳,将那只怪猴和大黄的尸体随意缠绕在一起,然后拖着有些吃力的步子匆忙躲到了别处。 枇杷到底没有直接割了那猴子的脖子。 一来,他还没有杀过生。 二来,如果那群人看到同时死掉的猴子还有狗,一定会去追究杀死它们的人。但如果猴子还活着,那群人的注意力说不定就会集中在猴子咬死狗这件事本身,而忽略有可能存在的其他行凶者。 时隔这么长时间,本来应该随耍猴人一起离开的猴子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南村?还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 枇杷不知道,但他想,一旦那些人被猴子和狗的尸体吸引去了注意力,就是自己偷偷溜走的最好机会。 他也真的成功了。 枇杷一路猫着腰小心而快步地穿梭在野地和荒草之间,头顶的圆月便是他的指引。 一直到完全听不见那些喧嚷的人声,枇杷有勇气回看自己的身后,皎洁到有些妖异的月光下,静悄悄的石子小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人追过来。 太好了…… 枇杷不由地在心中想道,然后眼前一花,腿脚一软,差点一头栽倒过去。 人在极度紧绷之后,实在禁不起突然的松懈。尤其还是经历了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离奇夜晚。此刻的枇杷浑身上下都在痛着,脑袋也因为过度的思虑和缺少睡眠而昏沉疼痛不行。 但他还是咬着牙关坚持了下来,没有放任自己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倒在祠堂附近。 然后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拖动着疼痛到几乎有些麻木的双腿,向着记忆中的那片坡地缓慢而坚定地走了过去…… 第187章 月下 事到如今,枇杷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他太困,也太累。 关于今晚发生的一切,还有后续可能发生的一些事情,枇杷都已经无心理会,也无力去思考。 所以,当枇杷异常顺利地找到那个被草木掩映的洞穴入口时,心底涌起的是类似长途跋涉的旅人在终于见到目的地时的那种松弛和欣喜。 接下来只要在这里待到天亮,等到那些人把请出的神像再送回到祠堂,自己也就可以回家了。 ——如果,到目前为止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就好了。 枇杷在闭上眼睛前,迷迷糊糊地想道。 等到醒来,他会发现自己还躺在家里的那张小床上,太阳从破了洞的窗格间漏进来,暖洋洋地晒在床头,落在他被冷汗的打湿的额头,将一夜的阴霾驱散。 门上会响起笃笃的敲门声,隔着门板他会听到娘亲温柔而关切的呼唤。 他睁着惺忪的睡眼,瞬身还浸泡在那种慵懒的倦意中,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就连舌头都困到不听使唤了一样。 似乎是因为长久没有得到回应,枇杷瞧见门扇从外被推开,伴随着吱嘎一声,一道人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人自然是娘亲。 只不过她身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白晃晃地照着,让枇杷本能地将眼睛闭了起来。 他是想抬手挡一下的,可是他的身体沉得厉害……就像之前说的那样,从舌头到指尖都懒洋洋的,简直动不了一点。 一片摇曳光影中,枇杷感到娘亲靠近了,他还是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却能嗅到对方身上的味道,在植物的清香中带着一丝果子的清甜。 不是枇杷寻常会在娘亲身上嗅到的香味。 他于是想,娘亲一定又去采药了。 娘亲偶尔会偷偷出门采药,这也是他们之间的一个小秘密,不可以告诉包括枇杷他爹在内其他所有人。 一想到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独有的默契,枇杷心里就禁不住感到一丝开心。 做着梦都能忍不住笑出来的那种。 脸颊落下轻柔的触碰,清凉的,柔软中带着些微的粗糙。 枇杷知道这是因为娘亲常年劳作的结果,如果不是他,不是他爹的一厢情愿,不是上天的造化弄人—— 娘亲她也许还在自己的家中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也许嫁了,也许没有。 总归是心甘情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现在这样,背着虚无的枷锁,困在这片封锁且罪恶的土地上。 “对……对不起……娘……” 枇杷禁不住在睡梦中呢喃出声。 他随即感到娘亲抚摸自己脸颊的动作,似乎微微有些停顿。 从小生活在娘亲的身旁,枇杷对女子哪怕丁点的情绪波动都观察入微。此时,更是敏感地察觉,对方似乎要从自己的身边抽离。 越是四肢疲倦身不由己,心底那种强烈的眷恋越是汹涌异常。 若是换了平时,理智还能提醒自己,不可表现出对娘亲的过分依恋,不可用母爱的本能挟持对方留在自己身边。 可此时,陷入迷梦的枇杷哪还管得了那些,他只要娘亲陪在自己身边,被那双眼睛温柔地注视,被那双手爱怜地抚摸,能够被对方柔软的怀抱包裹—— 就算即刻死去,化为乌有,枇杷也是心甘情愿的。 相比一个从出生起就注定无法与罪恶的血缘切割的小偷,作为一个被真正爱着的孩子安详死去,又有何不可呢? 怀抱着这样强烈的不舍,枇杷居然真的一抬手捉住了对方……的一绺长发,发丝顺滑从指间溜走。 枇杷不由地感到奇怪,娘亲什么时候开始披发了? 还有这柔软的质感…… 似乎也并不能和记忆中女子稍显枯黄的盘发对上。 枇杷在心中起了疑,下意识地伸手探去,没有摸到预想中粗粝的衣料,反而是触到了大片光洁滑腻的肌肤,冰冰凉凉的,甚至有些好摸。 就像是……就像是…… 枇杷陡然睁开了眼睛。 这次是真的从睡梦中醒来,短暂的休息并不能对消耗到极限的身体带来多少慰藉。 反而加剧了头疼还有四肢的酸胀,喉咙里也干得像是要冒火……但所有的这一切加起来,都没有眼前的景象更令枇杷感到心惊。 此时的他正蜷缩在靠近洞穴的角落,听过了那些附近闹鬼的传闻,加之上一次不算特别愉快的探洞经历,他其实也不敢真的深入到其中。 所以钻进洞子之后,枇杷也只是就近选了个位置靠着休息,确保无法从外头被一眼看见的同时,又能从里面借着月光直接观察到外界的情况。 方便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 只是枇杷没想到,自己会睡得那么死。 更没想到,有人会在自己的睡梦中无声无息地靠近……不过,那真的是一个人吗? 枇杷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去摸腰间的匕首,那原本是他此时此刻最大的底气,没想到却直接摸了空。 ——不见了?! 意识到用来防身的刀子丢了,枇杷立刻感到一阵慌乱。 明明记得睡觉之前还放在那里的,怎么会突然就找不到了呢? 枇杷蜷缩起身体,尽量拉开与对方的距离,一边留心着对面的动静,一边仔细地在身下摸索,可是找来找去终究是一无所获。 匕首真的不见了,莫非是…… 枇杷忽然想起之前的那个梦,梦中从门外走进来在近前温柔抚摸自己的娘亲太过于真实,真实到就好像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坐在了自己的身旁。 具体到当下的环境,能够做到这一切的显然只有堵在洞口的那个家伙。 月光从对方的身后照进来,白蒙蒙一片,但依稀能够看出是个孩童的轮廓。 但枇杷并没有因此而放下戒心,他不记得村子里有过这样一个人,更不用说才看见过那只穿花衣裳的怪猴不久。 说到花衣裳,枇杷脑中忽然闪过半梦半醒间一点零星的记忆,那时手掌摸到的滑腻触感,加上现在说不上多么清晰,但隐约可见的轮廓,枇杷突然意识到一件之前忽略的事情。 那就是,眼前的这个……姑且算作是人的东西,并没有穿衣服。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枇杷只觉得心里更慌了——毕竟,哪个好人家的小孩子大晚上出门,披头散发还不穿衣服的? 所以,要么对面是个脑子有病的,要么……对方根本就不是人。 而无论哪一种情况,对于此刻独身一人在荒郊野岭、连件可靠的傍身武器都没有的枇杷来说,好像……都极其的不妙。 第188章 喵呜 在枇杷戒备地打量着不远处那个可疑的家伙的同时,能够感到对方也同时在黑暗中注视着这边。 那种目光…… 不知为何让枇杷觉得有些熟悉,却又无法在一时之间立刻想起来。 实在是他的脑袋很疼,四肢关节也都酸痛得完全用不上力气。 这让枇杷怀疑自己是不是发了寒热。 毕竟出了那么些汗,都没有换过衣服,也没有及时擦干,而是任由夜风吹着。再加上,之前被那怪猴冷不丁地在脸上抓了一下。 都说被狗抓了或者咬了就有可能得疯狗病,那怪猴疯成那个样子,连狗都能活活咬死,鬼知道会不会得了别的什么病,回头再传给自己…… 想到这里,也不知是真的身上感觉冷,还是因为心里头怕的,枇杷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要知道得了疯狗病,人是会死的。 那自己会不会……会不会因为被抓那么一下就染上什么疾病,发了病直接死在这个洞子里。 一想到这种可能,枇杷就感觉身上更加难受起来,一种委屈、恐惧混合着后悔何茫然的复杂心情一下子将他整个人裹挟起来。 理智告诉他,不可以再往那个方向继续想下去,现在也不是想那种事情的时候。 可是身上那股子难受劲儿,却像一根根钉子般扎住了枇杷的手脚,扎住了他的咽喉和大脑。 光是维持最最简单的呼吸和思考,都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齐齐握住那些钉子的一头,然后用钉子的另一头在枇杷的血肉和脑浆子里来回翻搅。 ——这样真的……真的好难受啊。 枇杷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清醒,疼痛断断续续,时而凶猛时而又显出和缓的假象,这样一来就连痛到麻木也做不到。 枇杷一边忍受着时时袭来的疼痛和不适,一边还要分出精神去留意洞口的不速之客,脑中甚至闪过了就这样一死了之的念头。 如果死掉了,大概就可以停下了…… 无论是身上的疼痛,还有今夜这场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漫长逃亡,全部都可以随着自己的死亡在瞬间画上句号。 枇杷想着这样一种可能性,竟然真心实意地向往起来,甚至能够在疼痛的间隙不自觉地露出稍许微笑。 因为他真的太累、也太难受了,所以真的真的好希望那个梦是真的,希望可以回到娘亲的身边,回到从前那些蒙昧无知的日子…… 可在实际上,枇杷只能一再忍着疼痛浅浅呼吸着,并且竭力支撑抬起越发沉重的眼皮,试图将对面的一举一动全都看进眼底。 一旦对方有试图靠近的意思,就尽可能快的采取行动。 是的,枇杷并不打算坐以待毙。 ——无论如何,现在的他毕竟还活着。 枇杷可以忍受自行选择死亡,却不愿意被迫丧命于他人之手……这是枇杷的底线,也是他能够活到现在的基础。 如果…… 枇杷心想,如果那东西想要扑过来对自己不利,即使不能两败俱伤,他也尽可能要用自己的牙齿,用他仅存的一点力气给对方一点教训。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左等右等都不见对方行动,枇杷感觉自己都有些着急了—— 在这样下去,连枇杷自己都不确定,他还能坚持多久。 万一就这么睡过去,那才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枇杷渐渐开始觉得就这么一直耗下去,对自己来说,已经算得上一种变相的折磨,甚至想直接开口让对方快点动手,自己也好早些解脱。 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道白色的影子在洞口晃了晃,忽然就不见了。 枇杷一愣,又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个人形生物居然就这么离开了? 枇杷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心头的感觉,是放松居多,还是不可置信多一些。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去看一看刚才那个家伙所在的地方,或许可以找到那把丢失的匕首。 又担心对方会不会只是假装离开,其实就站在枇杷瞧不见的地方,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引蛇出洞,等着他自投罗网。 说不定,只要枇杷一靠近那里,就会从入口处的某个方向突然探出一个白色的脑袋…… 枇杷明白,自己也许是多虑了。 可他现在就是什么都不相信,甚至连自己都信任不起来。 最终,枇杷还是放弃了上前一探究竟的心思。 他想那东西走了最好——若是没有离开,那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只能是同一种结局,顶多像是被猫戏弄的老鼠,给猎食者徒增乐趣罢了。 想起猫,枇杷自然就想到了元宵。 这么说起来,今晚这一切离奇经历的起因,似乎真的就只是因为迟迟未归的元宵。 那家伙,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儿…… 回家了没有…… 看到自己不在房间,是会焦急地睡不着觉,还是若无其事地呼呼大睡呢? 枇杷在脑子里浑浑噩噩地想着,实在想不出个答案,也就不想了。 上下眼皮已经沉得黏在了一块儿。 枇杷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再次醒来的机会,当然……就算不能的话,他也不可能因此怨恨元宵,只是…… 只是他想,如果他真就这么死了,按元宵那个挑剔的性子,不知道会不会直接把自己给饿死…… 要真是那样,搞不好很快就能再见面了呢……不过还是算了,以后他一个人在阴间,连买路钱都没带上,怕是没有条件给那家伙喂得白白胖胖了。 可惜了,从认识到现在,他好像还没听元宵叫过哪怕一声。 虽然藏起来很省心,可是总觉得缺少了养猫的真实感。 ——要是能听见元宵叫一声就好了。 就是那种娇娇软软的喵喵叫声,虽然完全无法想象会从元宵口中发出那种声音,但就是因为想象不到,才格外想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枇杷的愿望太过于强烈,他竟然真的恍惚在耳畔听见了一声懒洋洋的喵呜。 “喵呜——” 听见从自己嘴巴里发出的可笑音节,连元宵自己都感到了诧异。 过了会儿才回过神,惊觉自己是做了多大的一件蠢事。 ——等等,他刚才究竟是、究竟是做了什么啊?! 难不成是鬼上身了么,居然会为了配合一个小鬼头的心愿,发出这种滑稽的声音…… 毕竟说破了天,他只是无意间附身在这只白猫的身上,又不是真的猫,喵呜个啊什么喵呜?! 可是,元宵垂眸看向陷入昏沉睡梦中的孩童,看到对方被热气蒸红的脸上浮现的浅浅微笑,不知为什么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呸呸呸,想什么呢。 他心情好纯属是因为今天天气好,跟这个完全把他当做宠物猫来对待,非但一点距离感都没有,甚至……甚至还莽撞地轻薄了自己的小鬼头才没有一点关系。 但是……但是话又说回来…… 元宵想,自己也不是那种不懂得知恩图报的人,毕竟对方喂养了自己那么些日子,给了他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晚上抱着一起睡觉的感觉也还不赖。 ——那么姑且就帮对方一下好了。 元宵大人有大量地想道。 当然,一码归一码,等到以后有了机会,他还是会把对方胆敢对自己动手动脚的事情加倍地讨回来。 第189章 报恩 会在月圆之夜恢复人身这件事,元宵是没有想到的。 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浑身脏污,看起来奄奄一息的孩童。 也不知对方先前都经历了些什么,把身上弄得到处是伤不算,还沾上了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臭味。 也就是自己心善,念在之前的交情上,才不嫌弃对方。 元宵在心中暗暗想道。 “枇杷……” 元宵在孩童耳边唤了一声,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轻柔。 话说回来,给孩子起这么一个果子的名字,也不知那对父母怎么想的。 也难怪这小鬼会给捡来的猫起个点心名,也算是家传了。 元宵一边腹诽,一边伸手扶着后颈想要将耷拉着的脑袋摆正一些,好把刚才找回来的消炎镇痛的药草喂给枇杷。 没想到手掌刚贴上对方的后脖子,本来已经陷入昏迷中的孩童像是突然在梦中受到惊吓般的蹙眉挣扎起来。 冷不丁把元宵吓了一跳,要不是他眼疾手快抓住了对方挥出的手,怕是得平白挨上一个耳刮子。 只是不等元宵为自己的敏捷反应而暗自庆幸,甚至洋洋得意,腰腹间就紧接着遭了一下。 啪的一声,在静悄悄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脆。 元宵的脸上顿时就笑不出来,倒不是这一下有多痛,恰恰相反,要是对方手劲大一些,也就不会觉得那么古怪了。 事先要声明的是,元宵不穿衣服不是因为他心理变态,而是这次的变身来得十分猝不及防,他根本没有充足的时间进行相应的准备。 而元宵本人强烈的自尊心,根本不允许他光着身子在有人烟出没的村子里到处闲逛。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藏身在这个山洞中。 从这只猫的身体里醒来后不久,元宵就注意到了这个山洞,和这个看起来毫无特色的小村子不同,这个洞穴中充斥着非常浓烈的鬼气和灵气。 元宵虽然没有多少从前的记忆,但对于鬼气和灵气的感知却像是印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 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要一有空闲,元宵就会跑到这个位于山坡上的洞穴,借助其中的气息进行修炼。 然后在天黑之前回到村子里,像一只平平无奇的家猫那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哦,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当然不是自己有多喜欢待在那个小鬼的身边。 单纯只是因为这副虚弱的肉身需要饭食供养,而刚好对方又屁颠颠地提供给自己食宿。 人家都诚心诚意到了这种地步,那自己勉为其难地欣然接受,自然也不是不可以。 再加上那个小鬼,成天待在家里,一副爹不亲娘不爱倒霉样子。 连个可以说话的朋友都没有,都已经可怜到……跟一只猫谈心了,自己在享受免费饭食和梳理毛发服务的同时,顺便听一听对方的烦恼,其实也无伤大雅。 然后,天长日久地,元宵好像也渐渐地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了,也渐渐地能够了解到对方心里的一些想法了。 从最初稍许的不耐烦到近来的习以为常。 元宵逐渐感到,自己心中那片因为缺失记忆而产生的空洞,被那些原本在自己看来鸡毛蒜皮、甚至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事覆盖起来。 有时,他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 就好像自己原本就是这么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猫,只是有了那小小孩童的收留,才有了一个名字和一个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 尤其是每每从枇杷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就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元宵有时也怀疑,莫非自己原本就叫这么一个点心的名,竟是被对方歪打正着猜对了。 等到回过神来又会连连摇头。 记忆缺失是一回事,失去理智是另一回事,元宵坚信无论是否拥有完整的记忆,骨子里的骄傲都不会让他接受这么随便的一个名字。 想归这么想,听到孩童满怀期待的小声呼唤,他也是会屈尊降贵地走出来给予回应的。 毕竟…… 元宵丝毫不觉惭愧地想道,小鬼口口声声唤着的是他所附身的白猫,又不是他本人。 作为借用了这副身体的灵魂,代替对方进行回应,还有摄入维持生存所需的必要能量都是他应该做的。 【元宵……元宵,你在这里啊,看看今天有你最喜欢的糯米圆子。】 ——切,胡说八道,自己什么时候有说过最喜欢糯米圆子了? 元宵在心中颇为不屑地想道。 还有……一天到晚给猫喂这种东西,真的没关系吗? 可是孩童是不知道元宵心里在想些什么的,仍旧自顾自地傻笑着,兴冲冲地将盛着糯米圆子的小盘子轻轻推到后者跟前。 ——算了。 元宵想,自己跟一个小傻子计较什么呢? 看枇杷那副做什么都慢慢腾腾,说话也吞吞吐吐没个重点的样子,有时都怀疑对方真是个傻的。 否则又怎么会问出那种蠢问题呢? 像是什么…… 【娘亲最近不理我了怎么办?】 元宵就不明白了。 别人不理你,你也不理对方就好了啊,有什么好烦恼的? 还有像是什么,越来越讨厌这个村子之类的话。 在元宵看来就更不可理喻了,既然讨厌那么离开就好了,用得着这么苦着一张脸,成天唉声叹气的么? 不过…… 元宵也尝试设身处地地,站在枇杷的角度想了想。 这么一来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毕竟小鬼头不仅看起来是个小傻子,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小瘸子。 别说是走着离开这个村子,怕是多在自家的小院子里踱个几圈,都够对方受的了。 这么想来,对方没有直接从村子离开,倒也算是明智的选择。 而且…… 从元宵的私心来讲,也是不太希望枇杷离开的。 当然,绝不可能是因为心中舍不得之类的狗屁话。 他只是……只是恐怕一时间很难再找到一个,像枇杷那样将自己侍候的舒舒服服的家伙了。 毕竟都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元宵可不想因为对方心里的那一点喜恶,改变自己现如今的舒适生活。他才不要做那种舍己为人的大傻瓜。 所以…… 所以,虽然很烦孩童总是在自己面前说些有的没的,可如果这样一来,就能打消对方想要离开的念头,自己也不是不能稍微忍受一下的。 而且元宵总有种莫名的感觉,若是自己能够恢复记忆,找回自己从前的身份,解决孩童所说的那些烦恼根本就不在话下。 所以,就让日子继续这么下去吧。 黑暗中,碧色的猫眼静静注视着孩童不算安详的睡颜。 继续这样无波无澜的日子,等到有一天,等他终于修炼出了成果。 恢复了灵力和真身,带对方离开这个村子另谋出路简直是轻而易举。 就算一直找不回从前的记忆,不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份,也没什么要紧,大不了作为元宵陪伴在对方的身旁。 他在心中暗自想道,就当是……就当是报恩了。 ——对了,那些话本子里都怎么写的来着?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眼前的小鬼头在他饿得头昏眼花之际,主动收留了自己,又是管饭又是管住的,水都喝了不知道多少碗了,若是按照前一种报恩的方法,岂不是要按照江河湖海的标准来偿还? 到时候算又不请,还又还不尽的。 元宵想想就觉得麻烦,还不如按照第二种法子来。 救命之恩……救了这副肉身,勉勉强强也算是救了自己这个寄居在其中的灵魂。 至于以身相许什么的—— 思及此处,元宵禁不住借着夜色,又把面前的孩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嗯…… 说不上多么出色的长相,但照这个样子长下去应该也难看不到哪里去。 最主要的是,每天这么看着,元宵都已经看习惯了。 其他方面……除了啰嗦了一些,性子沉闷了一些,手上偶尔没轻没重了一些,倒也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腿上那一点无伤大雅的残疾,到时候好好诊治调理一番,也不是没有痊愈的可能。 关键是,元宵是真的不讨厌对方身上的味道。 甚至觉得……有那么点点的好闻。 忘了从前是谁——总归应该是个极其讨人厌的家伙曾经说过的,他这样的人注定终身孤独的命。 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他这种人难伺候。 就知道一意孤行,丝毫不懂体谅他人的心思,纯纯一高高在上的大少爷。 ——哼。 现在看来,纯属一派胡言。 若是能够想起来那个家伙是谁,元宵发誓,一定要将人带到对方面前,狠狠地打那张可恶的脸。 元宵越想越觉得激动,于是越看越觉得近前那张初看起来一般般的普通面孔,似乎渐渐变得赏心悦目起来。 他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种单方面地想要以身相许的行为,完全就应验了旁人口中的那一句一意孤行。 当然,若是此时有人有好事之徒真心向元宵提问,后者大概也会大言不惭地反问上一句,能够被自己看上,这难道不是对方的一种幸运吗? 毕竟,他长得又漂亮,性格也还算随和,至于家事……一时想不起来,但白手起家元宵也不带怕的。 能够得到自己这样一个可靠又养眼的配偶,难道不应该当做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吗? 元宵是真心实意这样觉得。 尽管一直以白猫的形象示人,但他潜意识的感觉自己原本就是好看的,并且自信,如果能够借这副肉身修成人身,也绝对磕碜不起来,毕竟底子摆在那里…… 所以,当在山洞中被形容狼狈的孩童用那种惊恐而戒备的眼神盯着时,元宵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某种怀疑。 虽然记忆空缺了一大半…… 虽然事情发生得极为仓促,但元宵还是在恢复人身的第一时间对着水面照过的,从对面容的熟悉程度来说,他几乎可以一口咬定,这就是自己从前的脸。 那么问题就来了…… 自己这张脸到底哪里吓人了,能够让小鬼头露出那么奇怪的表情? 元宵有些闷闷不乐地想道,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若不是趁着对方昏睡的空档摸走了那柄该死的匕首,自己眼下恐怕就不是挨一两个巴掌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搞不好已经被捅了对穿。 毕竟,那把刀上可是之前就已经沾过了血的。 除了这个小鬼头的血的味道之外,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臭味,倒是和前面那个祠堂中隐隐发出来的臭味十分相似。 元宵一靠近对方就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再加上那把刀上的气息他本来就不喜欢,索性直接从对方手里夺过来,随手丢到了别处。 做完这一切,元宵也丝毫不觉得心虚,在他看来,自己都已经准备好了以身相许的了,那么自己的就是对方的,对方的也就是自己的。 一把破刀而已,丢了就丢了。 ——反正有自己在场,对方怎么都出不了大的岔子。 元宵理所当然地这么想道。 完全忘了现在自己早就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自己,灵力术法说不上大打折扣,也绝对是微乎其微。 用来自保,维持人形尚且勉强,若是想要绝对地护他人周全,那就多少有些夸夸其谈了。 ——不过,现在的元宵是想不到这些的。 他的注意力刚从如何让昏睡中的孩童顺利服下药草,转移到成功躲避对方神志不清时挥出的一巴掌,又被拍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掌吸引去了。 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热乎乎的掌心贴在元宵微凉的皮肤上,有种火烧火燎的错觉。 元宵不是第一次和对方这么亲近,却是第一次在没有隔着一层毛皮的情况下,这般的坦诚相对,着实还是有些不习惯地。 于是本能地向旁边躲了躲,没想到腰上的那只手失去了支撑,直接向下滑去…… 啪地一下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这下,饶是元宵这么一个自诩处变不惊的人,也不免目瞪口呆,紧接着涨红了一张脸孔,讷讷不知所措起来。 第190章 捏一捏 枇杷隐约记得在陷入昏沉之前,似乎是听到了一声奇怪的猫叫。 为什么认为是奇怪呢……关键就在于太标准了。 类似于—— 你明知道猫是喵喵喵那么叫的,但是如果一只猫在你的面前真的口齿清晰一字一句地喵喵喵地叫了三声,反而会有种被当做傻子敷衍的感觉。 更奇妙的是,枇杷在听到那古怪的猫叫声之后,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是元宵……元宵来了…… 后来的记忆整个儿都是模糊而混乱的。 枇杷好像看到了元宵,一时又像是看到了去而复返的白影,一时又看到元宵变成了一个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人类模样。 但自始至终,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色暗芒的眼瞳,美丽到近乎妖异的色彩,仿佛带着摄人心魄的魔力。 枇杷迷迷糊糊地陷了进去,直到对方将手掌贴在他的颈侧,那只手很光滑,冰冰凉凉的,对此刻浑身冒着热气的孩童来说本该是带来慰藉的所在。 可是冷不丁被从后面掐住颈肉的被动感觉,还是一下子将他带回了那个夏天的午后—— 原本拿了红包就应该离开的老村长,却悄悄地走到了自己身旁,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然后用关爱小辈般地口吻笑着吐出一句句冒犯的言辞。 那时,枇杷努力压下心头的愤怒,只想着忍一时风平浪静,不想因此得罪了这个村子里最有权威的人。 不想老头儿说着话,竟然直接用一只粗糙的大手捉住了孩童的肩膀,掺杂着刺鼻烟酒味道和浓重汗味的粗大指节就那么若无其事地伸进了他的领子。 那个时候,枇杷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不太能够理解,对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只是本能地感到抗拒,同时还感到难以言喻的恶心—— 枇杷想要跑开的,可是莫名僵硬的四肢还有那双如钳子般的成年人的手掌,将他变成了一根木头,只能钉在原地,被恐惧和羞愤双面夹击…… 后来他爹出现,打断了这一切。 枇杷终于能够逃离那令人窒息的禁锢,从院子里逃开,躲进娘亲的怀抱。 再后来,他在菜园子里看见娘亲哭,心里慌到不行,急着想要安慰对方,便将之前的遭遇丢到了一边。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至少在明面上,在很长时间之内,枇杷几乎是已经忘了那件事的。 虽然那之后,除了后来失败的逃跑,他再也没有踏出过自己家的院子一步,也会在知道村长靠近这个家的第一时间找借口躲进屋子。 这也许是潜意识里的一种自保机制。 枇杷始终不愿多想,如果那一天他爹没有出面的话,会不会有更加糟糕的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 或许…… 一切不过是他心中的胆怯在作祟,是他在杞人忧天。 然而时隔这么久,再次被人从后方按住脖子,即使那触摸并没有明显的侵略意味,还是让枇杷本能地感到抗拒,连烧得滚烫的背脊都在一瞬间窜起阵阵寒意。 枇杷甚至连眼睛都不怎么能睁开,只知道用力挥出手去驱散那如梦魇般缠绕着自己,不知是真实还是虚幻的冰冷桎梏。 结果……结果他自以为的奋力一击,实际上绵软到不可思议。竟然一下子就被捉住了。 慌忙之间,枇杷连着挥出第二下,这次倒是没有落空……伴随着打在什么光滑柔软的东西表面上的奇异触感,枇杷像是听见了很轻微的啪的一声。 掌心按在一片滑腻的表面,依稀还能感到下方轻柔的起伏。 枇杷滞重的大脑一下子拐不过弯了。 那是……一块肉吗? 怎么这个形状,那么像—— 没等他进一步探究,手掌下的那个东西冷不丁后撤,枇杷光顾着困惑自己拍到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了,根本没留心对面的动向。 伸出的手一下子探了个空,原本前倾的身体也跟着往前扑去,若不是后脖领子被人一把扯着,怕是整个人都要直接摔趴下。 手掌在慌乱间下意识地四处寻找支撑。 结果摸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细长条,毛茸茸的,就像是一条猫尾巴,而且还是……还是他所熟悉的。 “……元宵?” 从滚烫的唇舌间挤出沙哑到不可思议的话音。 话音落下的瞬间,枇杷感到手里握着的那条尾巴颤了颤,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被抓住时的本能。 过了好一会儿,就当枇杷以为自己不过是在异想天开时。 黑暗中传来轻微的一声——喵呜。 嗯……确实是和刚才听到的一样,莫名生硬的叫声。 枇杷不由地想,这也许就是元宵从不在他面前开口的原因吧,听着实在是太怪了。 不过,一想到消失了一晚上的元宵此刻真的就在自己身旁,枇杷又是高兴又是来气…… 见鬼的,对方一定都不知道,自己今晚都经历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而一切的起点,不过是因为元宵突然的晚归。 ——不,按照现在的情况来说,元宵看样子是想彻夜不归的。 想到这里,枇杷攥着猫尾巴的手不由地收紧了些,直到感觉那尾巴尖瑟缩着缠在了他的手上,也许是痛了。 枇杷这才松了力道,却也没有放那条尾巴离开……这是他此时此刻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了。 而且,除了元宵和他之外,洞子里明显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枇杷猜测应该就是之前看到的那个白影。所以,到底还是回来了么…… 他模模糊糊地想着,一颗心禁不住往下沉了沉。 刚才的‘奋力一击’已经用尽了枇杷最后的力气,他不知道那个白影想要做什么,但想着有元宵在身边总是安心些的。 于是,他便顺着对方的尾巴一点点往下摸,想要把元宵从地上抱起来。 黑暗中似乎响起了一道短促的呼吸,那声音离得极近,几乎就是贴着头皮响起的。 枇杷一愣,也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 被攥住的猫尾巴就跟条灵活的小鱼似的,哧溜一下从他的手中游走了。 枇杷下意识地伸手去捉,刚一抬手,就被抓住了手腕。 ——是那个白影。 先前,枇杷已经被白影抓住了一只手,现在是两只手都在对方的控制之中。不过这样一来,后颈的钳制就消失了。 也就是说,枇杷的脑袋是自由的。 也就是说,枇杷还可以用他的脑袋…… 元宵之前没注意,或者是太习惯了作为一只猫的生活,并不觉得身后的尾巴有什么多余,直到被攥在枇杷的手中。 听见孩童口齿不清地喃喃着自己的名字,就知道对方八成是误会了。 本想着将错就错,让枇杷知道自己确实就是元宵,可能对方一个安心,也就可以乖乖松手了。 为此他还特意调整了彼此间距离,让那声猫叫听起来更加真实。 没想到这小鬼头在确认了元宵的身份之后,非但不松手,还反而捏得紧了点。 别人不知道尾巴对于一只猫的特殊性,元宵自己还不知道吗? 这一把抓下去,他是真的疼啊。 好在,枇杷也似乎意识到了,愿意松劲,就是不愿意放手,不但不放手,还要顺着骨节一截截地往下摸…… 这一下子,元宵是真的没绷住。 如果说之前那一下属于纯粹的痛,还在能够勉强忍受的范围内的话。 现在又是痛并快乐着,热乎乎的手掌心,不紧不慢地往下捏着,又痛又痒又酥又麻,眼看着就要摸到尾巴根了…… 元宵终于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儿。 趁着枇杷被声音惊到的空当,元宵眼疾手快地将尾巴抽回来,藏到了身后。 又又又……及时地扯过了对方想要伸过来找猫的手,一把握在了掌心。 ——开玩笑。 元宵在心中暗叹一声好险,他现在这个样子,哪是可以随便乱摸的,就算他有以身相许的打算,那……那也得再过个五六七八年吧? 只是不等元宵真的松下一口气,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竟是直接撞在了他的身前。 说是撞可能并不准确—— 虽然元宵怀疑小鬼头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但架不住对方的两只手都控制在自己这边,加上本就烧得意识不清。 所以这毫无力道可言的一撞,直接是连带着对方的整个人,都一起撞进了元宵的怀里。 ——怎么说呢? 元宵热着一张脸犹犹豫豫地想,竟是多少有些像是在投怀送抱了…… 第191章 蠢动 被凌乱发丝包裹的小脑袋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带着体温的灼热呼吸,无遮无拦地喷洒在那一块的皮肤上。 元宵只觉得,那种痒酥酥、热乎乎的感觉,好像能够直接透过皮肉和骨头,不然他又怎么会觉得心里也跟着涌起热热的痒意。 抛开前因后果,抛开自己光着身子的事实不提,此时此刻的元宵竟然感到了一种像是被全然依赖着的错觉。 以至于,等到他想起还什么事情没做的时候,为了接住对方身体而略微倾斜的身体已经感到了一阵僵硬。 ——对了,药。 元宵有些伤脑筋地瞧着埋着头一动不动的枇杷。 这样都能睡着,也不知道是真的累了,还是病得不轻。 “喂……” 元宵扶着肩膀小声呼唤着再度陷入睡眠的孩童:“枇杷、枇杷……快醒醒,真是的,至少也要把药吃了再睡吧。” 说是这么说,他说话时下意识放轻的嗓音和动作,可一点都不像是想把对方叫醒的样子。 好像真睡得很熟呢…… 元宵将枇杷放到山洞中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地方。 指头戳戳那张看起来对外界事物毫无知觉的面孔。脸颊软乎乎的,倒是比预想中来得好摸,就是实在有些烫手。 听说寒热这个东西,搞不好是会烧坏脑子的。 元宵不无担忧地想到,这小鬼头本来就不聪明,再笨那不真成大傻子了。 虽然……虽然自己从前也爱在心里管对方傻子呆子的叫,那也只是嘴里说说,毕竟是准备好了未来要以身相许的人,太磕碜了好像有些对不起自己。 思及自己的报恩大业,元宵立刻拿起些精神,再次凑近了昏睡的枇杷,唤了两声。 他见对方还是没什么反应,于是改变了策略,转而附在耳边孩童小声威胁道:“再不醒,我就把你的嘴巴掰开直接往里塞了啊。” “……” “我输三个数,三个数不起来,我就直接上手了。” “……” “一、二、三——” 第三个数,元宵特意拉长了声调,见枇杷还是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便干脆捏起对方两颊的软肉。 他用的是巧劲,没用多少力气,就将孩童的牙关打开了。 又取了药草,一点点就往那张嘴巴里塞。 为了防止枇杷可能会因为觉得苦直接吐出来,元宵一边在对方耳畔跟念经似的反复强调这是消炎镇痛的药,一边将手放在孩童的唇边,随时准备将东西堵回去。 没想到,睡梦中的枇杷虽然因为入口的药草微微蹙起了眉头,却硬是一点点慢慢咀嚼着吞咽了下去。 见此情景,元宵不由地有些惊讶。 他能认识这些草药自然是因为曾经吃过,而那种味道……就算是记忆缺失的现在,都能凭借残留在灵魂中的身体记忆唤醒,就知道是怎么样一种刻骨铭心的难吃滋味了。 元宵不知道的是,枇杷吃的这样干脆是因为他的娘亲也为他采摘过同样的草药。 甚至在后者此时的梦境中,正在给自己喂药的不是旁人,正是记忆中无比温柔的女子…… 所以,在孩童满怀依恋地朝自己靠过来时,元宵多少是有些手足无措的。 他分明记得,就在不久之前,这小鬼头都病的神志不清了,还身残志坚地到处摸索匕首想要捅自己。 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不然现在躺在这里的很可能就是两个人了。 这会儿,怎么又突然转了性了。 元宵在心里腹诽着,却也不排斥枇杷靠近。 毕竟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是睡在一张床上的。 虽然对枇杷在睡梦中把自己当做抱枕随意揉搓的这件事颇有微词,但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身上真的很好闻。 问题是…… 问题是,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也当不了抱枕啊。 元宵在内心中无声咆哮,甚至有那么一刻,他开始怀念起还是一只猫的自己。 不不不。 ——想什么呢? 元宵在脑中及时刹车,他是人,从来都是人。 现如今好不容易阴差阳错地恢复了人身,要做的也应该是想着该如何进一步提升修为,稳定住现在的状态,争取能够早日达到目标,离开这个村子才对…… 怎么好端端的反倒羡慕起一只猫来了? 正在这时,胳膊上忽而传来毛茸茸的温热触感,在没有毛发覆盖的光洁皮肤上显得尤为鲜明,甫一低头映入眼帘的就是昏暗光线中孩童满怀依恋的面庞。 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幕,竟然在一瞬间,让元宵看得愣了神。 ——并且发自内心地感到了难以形容的可爱。 真是……见了鬼了。 察觉到自己内心的异样悸动的同时,他几乎是立刻捂着脸,默默移开了目光。 随即又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般,硬是把脑袋转了回来。 好像是被对方的睡意感染,元宵也禁不住缓慢地眨起眼睛,背靠着一旁的石壁,不由自主地打起了瞌睡。 往常这个时候,他从没有这么困过,也许是化形耗费了太多精力的缘故…… 原本打算着一晚不睡在旁边守着的,可是最终还是抵不住潮水般席卷而来的困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陷入到难得的酣睡之中。 白色的月光落在被岩石和植物遮蔽的洞口,投下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影子。 月光越是皎洁无瑕,投落的影子越是漆黑浓郁。 传说,人在夜晚最好不要长时间地盯着平静的水面看。因为水和血一样,在月光下总是黑漆漆的。 看得久了,总让人禁不住怀疑那片漆黑之中,是否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那些影子同样如此。 甚至仔细听的话,还可以听见那种窸窸窣窣的细小声响,既像是茂密的枝叶随风摇曳的轻响,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贴着地面密密地爬行。 忽然,前一刻还静止不动的影子极其轻微而小心翼翼晃了晃,就好像只是微风无意地扰动,但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此刻并没有什么风,也没有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枝叶。 夜色再次恢复寂静,除了远处偶尔响起的零星犬吠,此外,就是一种奇妙的鼓点,咚——咚咚。 若是枇杷此刻醒着,大概就会认出这鼓点和他先前听到的鼓声如出一辙。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从枇杷以为的所谓远处,而是从他枕着的这片土地的正下方闷闷传来的。 咚——咚咚。 一阵接着一阵,规律而沉闷地响起,如同大地深沉的脉搏。 也正应和了睡梦中孩童的心跳声。 在鼓声与心跳声的掩盖之下,那些细小的声响再次卷土重来,影子的晃动于是也跟着变得明目张胆起来。 好像映照着的不是夜空中高悬的圆月,而是什么摇曳不定的烛火。 终于从不断搅动的黑暗深处,陆续探出细小的如同触须般丝丝缕缕的东西,那些东西似乎十分畏光,无法月光下久留,又很快不约而同地向着熟睡的孩童身旁伸展过去。 第192章 胎梦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之后发生了什么,枇杷一无所知。 他睡了极沉极深的一觉,自然又是乱梦一场…… 枇杷感到自己的灵魂倏忽脱离了肉身,被包裹着投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各种各样的声音,各种各样的画面……倏忽从身旁溜走,它们就好像一尾尾灵活游动着的小鱼。 仿佛触手可及,又始终不能让他捉住其中的真相。 而枇杷自己就好像是一株漂浮的水草,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只是在混沌的黑暗中,在色声香味触法的流动中逐渐变得浅淡、变得透明、最终弥散成为隐没于其中的无数粒微小的尘埃…… 他忘了自己是谁。 又或者,他是谁已然不再重要。 毕竟尘埃就算有了名字,也还是尘埃。 只不过这些几乎与尘埃无异的细小微粒既能够组成一个他,自然也能够组成这世间除他之外的千万万物。 于是,他看到自己变成了不知何时掩埋在地下的一抔土。 有一天,一只鸟雀飞过,落下一粒孕育着新生的果实。 果实扎根土壤,他又变成了那一株努力萌发的芽。 又经过了不算短暂的等待,芽终于冲破黑暗的桎梏,长成了一棵瘦弱的树苗。 这时,他才有机会真正得见自己所扎根的这片土地……尽管作为一棵树,他始终不可能长出真正意义上的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蜗居在一个陌生小院的一角,那是他第一次作为一棵树‘睁眼’看这个世界。 高高的天,矮矮的墙,篱笆小院中怏怏不乐的少女。 他听到的第一道声音就是对方无声的抽泣。 很奇怪,他虽然是一棵树,却一下子体会到了这个少女的心情。就好像……就好像,他也曾作为对方的同类存在过。 应该是有的吧。 只是身为树的他已经忘记了身为人类的记忆。可是与此同时,他又记得自己作为一抔土从黑暗深处苏醒的时刻。 所以,以此作为判断,如果他真的曾经生而为人,那也应该是极其遥远的过去了…… 他没有能够就这个问题做过多的思考。 因为他听见少女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他于是朝那边看过去,就见到少女红肿的眼睛圆圆地瞪向自己所在的位置。 那一刻,他的脑子里——他也不知道一棵树究竟有没有脑子,但姑且先那么称呼吧。 他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词,核桃。 没错,他觉得少女的眼睛此刻看起来就好像两个核桃。 头脑中非常自然地蹦出了这个比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感想,可爱……他由衷觉得那姑娘傻乎乎盯着自己一个劲儿瞧着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可爱。 就算哭肿了一双眼睛,就算脸上过分的苍白。 但仍旧是可爱的。 他体会着这种新奇的感受,然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是被对方发现了—— “枇杷。” 他听见少女不可思议地喃喃,似乎是对于他的出现倍感意外:“这里竟然……会有这么一株枇杷的幼苗。” 听了少女的话,他这才了解到自己原来是一棵枇杷树。 并且因为对方稍显惊喜的口吻,他对自己身为一棵枇杷树的事实感到了愉快,尤其是被那双红肿的泪眼用充满希冀的眼神盯着看的时候—— 他甚至是有些受宠若惊的。 于是,他就这样从一抔没有名字的尘土,变成了枇杷树。虽然严格来说,枇杷树也不算是什么名字。 但好像因此……他开始感到自己是被需要的。 因为少女似乎是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同类,一个能够倾诉心事的对象。 他于是从对方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得知了一些事情。 比如少女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南村人——噢,对了,南村是他们所在的这个村子的名字。 少女来自远方的繁城,在那里有自己的亲人和朋友,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并非出于自愿。 而是一场意外。 具体是怎么样的意外,少女没有细说。身为一棵树的他也不可能真的去追问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静地度过。 当然,这个平静是对于一棵树来说的。 毕竟人世间那么多的纷纷扰扰,光是这座小小的村子内部,似乎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甚至比他分叉的根须还要来得繁琐。 他只是一动不动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就能够听到许许多多杂乱的声响。 男人的叫骂,女人的低泣,孩子的哇哇大哭,哈哈大笑,犬吠声,鸡叫声,偶尔还有咿咿呀呀唱大戏的鼓乐之声…… 相比较之下,他所在的这个小院子里反而是最最安静的。 因为这个家里总共就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第一次见到的红肿着一双眼睛的少女。另一个似乎是少女的丈夫,一个看起来还算老实的青年,总是木着一张脸,不怎么说话。 青年倒是不像村里的其他男人那样动不动就要打老婆,把老婆打得嗷嗷叫。 但他看得出,那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少女初见时的哭泣,还有深深嵌入少女皮肉中的铁链就可以看出。 少女被困住了,被囚禁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之中。 明明长了一双脚,却因为那窸窣作响的铁链子,在脚下伸出了无形的根。 树长根是为了汲取泥土中的养分,可是人呢? 作为一棵树的他,好不容易从记忆深处挖出一句落叶归根,还是讲行将就木之人的,完全不适合对方这样一个正值韶华的少女。 再者说,就算是落叶要归根,也不该是这里,不该是南村…… 也就是在一刻,从他那颗不存在的头脑中忽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自己能帮助对方就好了,帮助她离开这个村子,让那张逐渐死气沉沉的面孔重新焕发出生机。 如果那样,就好了…… 但,也就是想想而已。 他作为一棵树,立地生根,不管愿不愿意,总要这么不分白天黑夜,天长日久地站着,直到死去的那一刻为止。 这是身为一棵树的宿命,是这个世界运行法则的一部分。 他对此并无怨言,也没有感到丝毫的不公。只是仍然会有些微的遗憾,遗憾自己的无能为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眼看着少女的面色渐渐由苍白转为蜡黄。 少女越来越少出现在院子里。 他只能通过屋子里传出的零星对话判断,对方似乎是生病了。他有些担心,但除此之外,他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穿红戴绿的婆子风风火火地走进了小院,然后过了不多时,又被院子里的男主人极为客气的请了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青年总是显得木讷的脸上,浮现那样难以掩饰的欣喜表情。 而从青年手中接过红包的婆子,更是笑眯了一双三角眼。 镶着银牙的嘴里不住道着喜,说是恭喜贺喜,这个家里不就就要添丁加口了。 【保准儿啊是个大小子。】 婆子无比欢快地说道,顿了顿,换了一种过来人的口吻。 【行了,大侄子你也别太操心了,这女人呐一旦当了娘,就没有不为自己孩子考虑的……再说孩子都生了,还有啥可想的,孩子呀就是她的根,跟在这里,她还能跑去哪儿,也就是留下好好过日子了。】 闻言,青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转而又道:【谢谢婶娘提点,到时候还要多多劳烦——】 婆子爽朗一笑:【嗨,这一个村子里就没有外人,再说,就冲咱大侄子这个人品……就错不了。】 枇杷树瞧着院中两个人的模样,看出这一行似乎是宾客尽欢。 他也同时瞧见了,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漏出的半张少女面孔——浮肿,木然,完全不见了初见时的灵动模样。 从那张脸上,他看不到对这个家里即将迎来的那个孩子,一丝一毫的期待。 见此,他的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巨大的困惑——屋里屋外,同一片时空之下,人和人之间的悲喜,为什么能够相差这么大呢? 身为树的他无法说话,更不用说提问,只能默默地旁观着这一切。 看着春去秋来,他再也没有见到少女出门,也没有听见到对方说一句话。 要不是偶尔传来的锁链声响和碗碟破碎的声响,他都要以为,在他不知道的什么时候,少女已经从这个院子里离开了。 后来天气渐渐冷了,大概是深秋的某一天,他突然感到了寂寞。 甚至比他最初在地下毫无所知地醒来,面对混沌的黑暗时,更加的茫然与无措。 那扇窗子已经许久没有打开了。 他不知道,那窗子是否还会有打开的那一天。 在寒冷与寂寞中,他陷入了沉睡,或许用一个更加确切的表达……是冬眠。 和能够自主行动、并且早早储备好粮食和栖身之所过冬的动物相比,一棵树的冬眠是危险而被动的。 若是刚好遇上难得的寒冬,说不定就直接冻死了。 ——但真的冻死了,又何妨呢? 生死有命,寿数天定。既然生在这天地间,就该有这样的觉悟。 生而为人尚且能够贪生怕死。 而他身为一棵树,分毫不由自主。 更不用说之前的他,甚至都只是一捧不见天地的尘土。至于更早之前的事情,他不记得,自然也就无话可说…… 所以,就算他没能熬过这个冬天,不过也就是个尘归尘土归土的下场。 所谓最坏的结局,也就是回到最初的起点,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除了……没能再听听少女温柔的话音,多少会有一点点的可惜,但也只是一点点可惜而已…… 他就是怀着那样的心情入睡的。 他以为自己会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凛冽的风声,或是野狗的吠叫,或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 但是没有,这一觉他睡得格外香甜。 甚至都没有感到一丝的寒冷。 咚——咚咚。 从不知何处传来的鼓声传进他的耳朵里,那么清晰而切近,却丝毫没有让他感到吵闹,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和舒适。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回到了从前在黑暗的地下,耐心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那段时间。 只不过,比起那种全然的黑暗,如今的他所置身的这片区域更加的温暖与安全,甚至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也不想去想。 直到,那一天,他重新从睡梦中醒来,陡然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梦中的场所。 到处遍布刺眼光芒,巨大的黑影团团笼罩过来,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痛苦、不安、焦虑……无数负面的情绪交织在他初次体会到这一切的脆弱心脏之中。 下一刻,一声虚弱的啼哭,就从他张着的嘴巴里冒了出来。 嘴巴…… 没错,就是他的嘴巴。 可是,一棵树怎么能长出嘴巴,甚至发出微弱的啼哭呢? 当他明白过来这一切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婴儿……一个人类的婴儿。 更为准确地说,他成为了那名少女的孩子。 身为一个人类的婴儿,他醒来的时间并不多,醒来之后,更多的情况下也只是在依照身体的本能行事,包括进食、包括排泄、包括他的哭和笑…… 小孩子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怒吗? 他所见到的只是一个会动会发出声音的肉团,可他同时又是这个肉团本身,这就很奇怪了。 他能够感受这这副身躯传来的恐惧与满足,也同样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传递的过程本身。 他和这副肉身最为强烈和紧密的联系,大概就是婴儿呱呱坠地的那一瞬。 那种被粗暴地切断之前的自在状态,被迫投入到陌生世界的剥离感,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极度的恐惧,难以名状,却又刻骨铭心…… 他想,那种恐惧的来源大约是早就被遗忘的那段记忆。 随着他所依附的这具肉身日渐地成长,新的认识逐渐覆盖了旧的记忆,旧的记忆又开始淡退为朦朦胧胧的虚影。 于是天平开始倾斜…… 他不再确定,那些关于树的记忆是否只是自己的妄想和杜撰。 尤其是他确实看到了那棵树,那棵生在不起眼角落里的小小枇杷树——是活着的。 因为树活着,所以他不可能是树,所以那个梦也只可能是一个梦。 所以,他确实是娘亲的孩子……只要这么想就可以了…… 因为只要这么想,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活下去…… ——可是,既然自己是枇杷。 那么坟包里的第二具尸体……又是谁? 第193章 无归 想起坟包中的另一具尸体…… 原本混沌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拉扯,猛地撞回到肉身之中。 枇杷于是陡然惊醒过来。 他睁开双眼,看见有些破陋的屋顶,一缕微光正从破洞间漏进来。 直直地落在眼皮上,枇杷觉得有些刺眼,于是伸手挡了一下。随即有些吃力地缓缓从床上坐起来。 按着自己正昏沉发胀的额头,茫然地四下打量。 他有些搞不清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时候,自己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明明记得—— 不,他的记忆就好像一团乱麻。 一时是月光下黑压压的人群,攒簇的篝火,诡异的笑脸…… 一时是暴雨中被掘开的坟包,溶化的泥土肆意从指缝间流走,怎么抓都无法抓住…… 一时又是……又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 枇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 他不由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直拽得头皮生疼,才生生压住心底的混乱。 无论如何,无论哪一段记忆才是真的,自己都不应该在这个屋子里才对……是谁把自己带回来的? ——莫非是元宵? 枇杷在心中猜测着,随即又感到怀疑,自己现如今虽然只是个八九岁的孩童,可是比起一只猫来说,还是庞大许多的,对方如何能够做到? 况且…… 如果枇杷没有记错的话,元宵早就应该不在了才对。 ——是的,元宵早就死了。 那一天,在山洞中睡得昏天黑地的枇杷奇迹般地苏醒过来,惊讶地发现元宵竟然真的在自己的身边。 枇杷随即意识到前一晚的种种,并非自己在睡梦中的想象。 自己真的破例在拜神夜出了门。 所以,那些人,那只狗,还有那只猴子……都是真的。 他也如自己设想的那样逃到了祠堂后的山洞,只不过这一觉睡下去,苏醒得远比预想中要晚。 并且因此错过了送神的节点。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想到那个充满了鬼祟和不安的可怕夜晚终于结束,自己终于可以迎着阳光回到自己家的小院,见到自己爹娘…… 不,现在的情况下,就是让他见到村子里的随便其他什么人,比如细丫头、比如李婶,甚至是他最讨厌村长之流。 只要确认那些人已经恢复了正常,如往常一样素面朝天,而非在夜里头看见的那样,一个个顶着用油彩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涂抹出来的诡异笑脸,枇杷都会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洞口处传来隐约的太阳光,隔着一段距离,枇杷已经能够感受到其中的热意。 他深吸一口气,在缓缓吐出来,像是要将积累的郁闷一扫而空。 果然,心情轻松了不少。 然后他凑到一动不动的元宵面前,有些好笑地瞧着睡死过去的小家伙。 学着从前娘亲催促他起床时所说的那样,一边在口中念着小懒猫起床了,一边伸手用指头轻轻地在小猫的脑壳上轻轻地点了点。 “喂,这里可不是睡觉的地方,快醒醒,再不回去就赶不上……” 说话间,枇杷脸上的笑容忽然就顿住了。 ——不对劲。 手底下传来的触感,似乎有些奇怪。 没错,枇杷一直知道元宵的体温不高,可是,就算如此……还是太冷了些。 不仅是冷的,还有那种莫名僵硬的触感,简直就像是……就像是…… 枇杷蓦地收回了手,像是触电了一般,目瞪口呆地盯着昏暗中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躯,感到了深深的疑惑。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明明、明明昨天晚上还……还好端端地。 “怎么就,突然睡得这么熟了呢?” 枇杷好像什么都不明白,又好像在突然之间明白了一切。 口中喃喃着,他再次伸出手,放在了元宵的小脑袋上轻轻抚摸了两下。然后直接将蜷缩起来的小小身躯抱了起来。 枇杷的动作很小心,尤其是很小心地注意没有压到元宵长长的尾巴。 对于一只猫来说,尾巴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说起来,昨天晚上,自己好像在黑暗中摸到元宵的尾巴了。 都是由于元宵的夜不归宿,害得自己担心了那么久,还吃了那么多额外的苦头,碰到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所以才……故意坏心眼地捏了两下。 枇杷忽然想到—— 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元宵他记仇了。现在搞不好就是在装睡,只不过样子看起来跟死掉了一样,吓人了一些。 “对不起哦。”枇杷将脸埋在对方的脖颈间,嗫嚅着小声道歉:“手上没轻没重地一定把你拽疼了吧?” “……” “谁叫你突然就不回来了呢?明明之前每天都回来的,如果不是那样,我也不会那么担心……也不会在一个人的时候感觉那么害怕。” “……” “好了,你吓了我一次,我也托了你的福吃了大苦头。现在我跟你道歉,你接受了,我们就谁也不欠谁,就和从前一样,所以……所以你不要再吓我了好不好,你知道……我胆子很小的。” 枇杷断断续续说着,可是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他嗅到对方身上的味道,除了元宵本身的气味,还有一种略带苦涩的草药味儿,混合着淡淡的铁锈味儿——是血的味道。 枇杷冷不丁地站住了脚,他记得那种草药,甚至此时此刻他的口腔中还残留着一样的苦涩味道。从前娘亲指给他看过,是一味清热镇痛的药。 枇杷知道寻常在野外生活的动物,都会无师自通地认识一些解毒的药草,就好像一种天赋。 他想起昨夜自己的凄惨模样,也许就是元宵见到了那个样子的自己,起了恻隐之心,所以采了药回来给自己吃…… 乍听起来好像有些荒唐。 可如果是发生在元宵身上,好像又不是那么不可思议了,因为元宵真的是一只非常聪明的小猫。 想到这里,枇杷不禁莞尔。 他有时候真会觉得,自己其实是个特别特别幸运的人。 明明流淌着那样卑劣的血脉,可上天似乎总是待他不薄,让他遇见了那么温柔的娘亲。 还一次次地死里逃生。 这次也是,上一次也是——以为自己快要被打死了,结果也只是瘸了一条腿而已。 虽然再也跑不起来,总是待在院子里也有些无聊,但是在那之后不久,老天爷又把元宵送到了自己面前。 未尝不算是一种冥冥中的补偿…… “所以……真是太好了。” 枇杷已经走到了洞口的位置,阳光洒落下来,对于一个在黑夜中摸索前行了大半夜的人来说,那样明媚灿烂的光景,美好地近乎虚幻。 “是个好天气呢。”枇杷对怀中的元宵轻声说道。 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很快变得有些滚烫。是了,夏天的日头总是这么毒的。 “这么说来,我还一次都没有和元宵一起晒过——” 枇杷想要说些什么,话音却戛然而止,因为手上沾到了粘稠的东西,滴滴答答地从元宵脑袋的位置滴下来,一直流进了枇杷的指缝中,又顺着指缝溢出来,滴落在他的脚边。 枇杷先是一愣,随即又笑了。 “真是的,原来真就睡着了啊,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居然都流口水出来了。” 他有些嗔怪地说着,掀起自己的衣襟给元宵擦口水。 可是那些口水好像怎么都擦不干净似的,不仅越流越多,而且沾得到处都是…… 不多时,枇杷的手上,衣服上,甚至是元宵的毛色的皮毛上都晕开了大团大团暗红色的印记。 没错,暗红色的…… “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枇杷自言自语道。 声音还是和之前一样地轻,下意识地不想去吵醒睡得正香的某只小猫咪。 枇杷想,一定是元宵这家伙,背着自己偷偷在睡觉前吃了什么红色的浆果,像是桑葚之类…… 不过,看在对方辛辛苦苦地跑出去找药,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就让这家伙多睡上一会儿吧。 枇杷就这样抱着元宵缓缓地走在下山的路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头顶的太阳愈发炽烈,没有一丝风,空气窒闷得令人难以呼吸。 明明也算是特别幽深的山洞,走出来之后,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枇杷禁不住开始有些怀疑,往年的夏天都像这么炎热的么? ——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枇杷担心天气太热元宵会睡得不舒服,或者干脆热醒。 ——可是并没有。 元宵似乎睡得远比枇杷以为的香甜,这样也好。 就是对方的口水越流越多了,刚开始枇杷还想用衣服垫着,可是眼看着怎么都兜不住,干脆就放弃挣扎了。 就是这样一来,醒过来的时候一定会很渴很渴吧。 其实,枇杷现在也很渴,而且还有点饿。 但是他觉得一切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因为他们很快就要回家了。 ——只要回到家里就好了。 他家的院子里有水井,厨房里水缸里也一直存着打好的井水。 他爹八成又倒在床上睡过去了。 而他的娘亲…… 娘亲还是第一次参加拜神仪式,应该也会很累吧,说不定也睡得正香。 如果那样的话,等到家里的时候可得把手脚放轻一些,一定不能吵醒了娘亲。 枇杷计划着自己偷偷把饭给煮了,给对方一个惊喜。 虽然之前还没有自己煮过饭,但一天天瞧着,耳濡目染地,心里也就明白了。 枇杷想象着娘亲醒过来,看到桌上做好的饭菜,多少还是会有些意外和高兴的吧。 想着想着,他稍显吃力的步伐不由地轻快了许多,几乎已经要忘掉自己还跛着一只脚。 路过昨晚上那片空地时。 枇杷朝那边看了一眼,完全是下意识地。 因为在这个时候,村子里的其他人应该都已经回家了才对。 可出乎意料的,枇杷却看见了乌泱泱的许多人头,眼前的画面和晚上的情景瞬间重叠,一阵寒意在酷暑之中在刹那间窜上了他的头皮。 那感觉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以为自己醒来,回到了正常世界。 一抬眼,却又见到了噩梦的一部分。 有一瞬间,他分不清,究竟是梦还没有结束,还是自己本就是噩梦中的角色。 枇杷知道自己应该掉头的,立刻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回到那个并不足够温馨、安全,却依旧是自己最最牵挂的家里。 ——可是他没有。 一种奇异的预感牵扯着枇杷,令他无法不去一探究竟。 “在这里等我一下,等我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枇杷将仍旧没有苏醒迹象的元宵,小心翼翼地放在不会被太阳晒到的地方,蹲在旁边小声地承诺。 元宵一动不动地,也不知道听见没有,但是看样子睡得那么熟,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 枇杷于是想,就当对方默认了。 “乖,等回家了煮糯米圆子给你吃。”他最后说道。 试图用指尖轻轻梳理开那些被元宵的口水染红、纠结成一团的毛发。 看起来和以前光滑柔顺的模样截然不同,但是枇杷一点都不在意。 ——不过,这样子是要好好洗个澡了。 当然,余光瞥见自己脏兮兮的手掌和衣服……枇杷突然想到,需要洗澡的恐怕不只有元宵。 心底忽然生出许多没来由的眷恋之情。 “真是的,又不是不回来了,这在干什么呀?”他自言自语地站起身,离开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阴影中小小的一团渐渐地远了,然后就看不见了。 枇杷控制住自己想要回头的心思,加快步子向着那片空地走去,几乎是有些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目的地。 天气太热了,空气灼热地像随时可能燃烧起来。 而之前看到的那些人果然还在那里。 枇杷稍稍停住脚步,隔着一段距离看过去,这才发现比起昨晚似乎在数目上少了许多…… 那些人站在一处,不嫌热似的挤挤挨挨地朝同一个方向伸长了脖子。 枇杷也顺着那些人的视线抬起头,在一片令人炫目的白色光芒中,他终于看清了被捆缚者手脚绑在高台上的女人。 那是——他的娘亲。 第194章 告别 ——为什么? 打从有记忆开始,枇杷好像总是在心底自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被生下来……为什么要活下去……又为什么总是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生命被迫在面前死去? 如果坚持做到不看、不听、也不说,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话,这个世界会因此变得美好一些吗? 枇杷曾经以为,也许是可以的。 所以他确实也试着那么做了……可是并没有。 事情从来都没有如他所希望的那样发生。 该死的死不掉,本可以活着的却又如何都活不下去……枇杷扪心自问,所以究竟是为什么要诞生在这样的世界上呢? ——又或者,这样的世界又为什么要存在呢? 他感到了痛苦,以及一种超乎痛苦本身的深切怜悯。 他怜悯地注视着那些疯狂的村民,怜悯地仰望着自己奄奄一息的母亲,同样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对自己的怜悯。 【可怜的孩子……】 耳边响起若有似无的叹息。 ——为什么,会是可怜的孩子? 【因为这孩子是由一个可怜的女人生下来的。】 ——那么,又为什么会有这样可怜的女人? 这一次,不需要那个声音作答,孩童自己给出了回答:“因为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创造了她,却又抛弃了她。” 【……】 四周突然变得安静起来,好像又一个透明的罩子隔绝了几步之遥的空地,隔绝了空地上狂欢的人群与无力反抗的女子。 并非完全无法听到看到。 只是那声音和画面似乎都变得遥远……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时空偶然传来的回响。 可枇杷知道不是的,这一切都正在发生着。 狂欢,欺凌,一群人对另一群人的自以为是的审判……不止是这里,还有许许多多他没有听见,看见的。 还有许许多多的无法诉诸于口的哀鸣和嘶喊。 它们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发生着,被掩埋、被遗忘,被周而复始地演绎着。 而自己不过是其中再平常不过的一片尘埃,一粒沙土……自然也不能够免俗。 所以同样自以为是,同样踌躇满志,却也是同样地无力回天。 “所以……” 枇杷忽然感到疑惑:“又是谁创造了这个世界,然后抛弃了它呢?” 让这个世界陷入罪恶与混乱的罪魁祸首—— 那个一切的源头又去了哪里呢? 祂难道没看见,自己的造物正在用一场场荒诞地剧目,呼唤着祂的回顾吗? 像一个失去了注视的孩子那样任性妄为地,哭着喊着笑着闹着嘶哑着写下一幕幕荒诞的悲喜剧,卑微而狂妄地祈求着那个祂哪怕一瞬的垂怜…… ——所以最终得偿所愿了吗? ——似乎没有呢。 因为这一切曾经发生,此刻正在发生,而在未来也许依旧会继续发生下去。 不知怎么地,枇杷突然有些想笑。 于是,他也真的笑了。 向两边拉扯的干涸唇瓣,像是终于成熟到极致的果肉般,绽放出一道道裂口。 只不过和真正的果肉不同的是,从里头流出来的不是甜香的果浆,而是濡湿的血水。 当然也可能,从本质上来说,二者也并没有多大的区别……毕竟,枇杷本身不也是一种果子的名字么。 就是这个味道——实在是太熟悉了。 和元宵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呢。这家伙,果然是背着自己偷偷去摘野果吃了…… 真是贪吃的家伙,如果不是那样,他们也不会相遇了吧。 枇杷想着自己许诺给元宵的那碗糯米圆子,大概是不会有机会兑现了。 他在心里悄悄说了声对不起,想着如果有机会再见面的话,就加倍奉还好了——前提是,如果对方还希望和自己相遇的话。 毕竟,好像只要和他走得近的,无论是人还是动物,似乎都会比较倒霉,就连他自己也…… 话说回来,在场的那么些人似乎没有一个注意到枇杷的到来。 明明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就站在这里,站在他们的身后,那群人却毫无察觉。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自己的后背空出来,留给别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若是来的是什么凶猛的野兽,大概这会子早就已经死伤了一大片了吧。 可惜…… 枇杷有些遗憾地想,自己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幼童,别说杀人吃人什么的,就连逃跑起来也比寻常人吃力上不少,逊色上许多。 但,枇杷还是缓缓地走了过去。 期间,他听到那些人纷纷的议论,几乎全是在指责被绑在高台上的女人。 什么丧门星,什么奸邪妖孽,什么村子的罪人……那些从前觉得刺耳的话语,此刻听起来竟然也不过尔尔。 枇杷的心里甚至生不出一丝的愤怒。 因为他知道,他们说的都是错的。错得彻底,错得可笑,又何必多费口舌去争执呢? 只是有些奇怪,没有见到他爹。枇杷倒是在人群中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是老村长。 不过一晚上的时间,那老头似乎苍老了不止一点。原本还算板正的身子变得有些佝偻,仔细一看,才发现对方似乎是受了伤,两条胳膊都用夹板固定着,然后用绳结挂在脖子上。 见此情形,枇杷很自然地就想到了,总是挂在大黄脖子上的那根狗绳……真像啊。 嘴角微微扬起。 他们都说狗随主人,可枇杷想,或许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这时候,枇杷听到有人提起了他爹的名字,于是竖起耳朵听了几句,才知道他爹原来昨晚上就死了,还是死在了枇杷娘亲的手里。 “就说是给狐狸精迷了眼了,鬼迷心窍的,做出那种大不敬的事情,还想着包庇妖孽,死了也是活该……” “要我说呀,这一家子早该赶出去了,也就是村长他老人家太心善,顾念着祖上的渊源,又看这小子老实,像是个知恩图报的。可算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偏巧就碰上白眼狼了。” “诶诶诶,别提那些扫兴的事了,没瞧见火堆都已经架起来了。烧了好哇,烧个他灰飞烟灭,干干净净,就是那个小的不知道给藏到哪里去了。要娘儿两个一块绑了一块烧,那才叫精彩。” “……” 枇杷在旁边站了会儿,隐约听懂了一些。 无非是娘亲在贡品中做了手脚,破坏了昨晚上的献祭仪式。 那些满怀感激地接受了神的赏赐——也就是那个大锅中用来烹煮祭品的汤的人,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中毒的症状。 根据食用剂量的不同,病情有轻有重。 原本大家并没有想到是投毒,都以为是单纯地闹了肚子。 因为这些祭品向来是老村长和念经先生一起准备的,所以大家便纷纷想要找到两个人讨个说法。 这时才发现,老村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念经先生也是病得够呛,往地上一躺就人事不知了。 这仪式尚未结束,还需要村长主持大局,包括最后一步的送神。 按规矩,村里的其他人不得进入祠堂,所以往年都是只送到祠堂门前,由老村长亲自捧着神龛送进去的。 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 眼看着时辰将近,村子里的人都有些着慌,倒不是多记挂老村长本身,而是担心不能顺利完成整个拜神仪式。 他们害怕,因此触怒了上头那一位,到时候对整个村子降下惩罚,在落到自己的头上…… 于是一群人当即在村子里开展了第二次搜索。 不过这一次,人少了许多,剩下的人基本都是吃得少的,症状没有那么严重的。但毕竟前头闹了那么些时候,本来就有些乏了,可以说能够提起精神完全是出于对神罚的恐惧。 就这样等到人们好不容易在枇杷家里找到老村长时,老头正被绑着手脚,嘴里被堵着,翻着一双惊恐而混浊的眼睛躺倒在地上,一副狼狈无比的模样,完全不见了平日里的威风凛凛。 身下一片红的黄的,不仅看起来恶心,闻起来更是恶臭无比。 有人当场就吐了。 有人眼尖,从那些秽物中发现了剥落的甲片和剁碎的指关节…… 再后来,人们在后院的菜园发现了那个正在挖坑的枇杷的娘亲,她已经挖了有那么一会儿,挖出挺大的一个坑,旁边横着一具尸体。 正是已经死去的枇杷他爹。 他们都说那女人疯了,要不就是被邪祟上了身。 又或者兼而有之,否则怎么会杀死自己的丈夫——这个一直以来如此关爱照顾着她、并且能够让她在这村子里安身立命的男人。 丈夫们震惊错愕,婆娘们惊骇不解,这两种情感最后殊途同归成为了一种愤怒。 ——为什么她要做出这种事情呢? 为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在人群中缓慢无声地望了望,两只黑色的眼珠空茫茫地,平静地令人感到可怖。 没有人去看那双眼睛。他们把女人绑起来,捆进柴房等待发落。 那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毫无疑问,送神的时辰已过,几乎每个人都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中,畏惧着可能降临的灾厄。 仿佛是要呼应他们的恐惧一般,接踵而至的这个白昼称得上是今年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 没有人记得往年的夏天是否也像这般酷暑难当。 但这无疑是令人刻骨铭心的一天。 经过短暂的休憩之后,村民们迎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那就是要对那个犯下杀夫伤人、还有渎神之恶行的女子施以火刑。 既是对罪人的惩罚,也是对神明的告慰。 并且为了表明与邪恶势不两立的决心,每家每户都要出一个代表,用石头、用泥块、用淬满了毒液的言语对那个被邪祟附身的女人进行攻击。 按照老村长的话说,这是神明在梦中降下的旨意。 “对邪恶越是残酷,越能表明对那一位的虔诚,也越是容易得到宽宥和祝福。” 于是人群又沸腾了。 尤其是老村长,那双浑浊的眼睛热切地盯着高台上的女子,眼底有着抑制不住的怨毒和兴奋。 枇杷看着这一切,对上女子麻木而平静的面庞,她被捆缚起来的手脚处都有明显的伤口,衣服破破烂烂,本就干枯的头发散落下来,垂落在淤青脏污的面颊。 有那么一刻,枇杷觉得娘亲看见自己了。 因为那沾有干涸血迹的唇角似乎微微勾起,扬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但枇杷也不确定,那是在对着他笑,还是在嘲笑着在场的所有人。 枇杷只是看着。 看着那群人的情绪,随着火焰熊熊窜起的那一刻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涨。 枇杷就在那个时候冲进了人群,将站在一旁陶醉地欣赏着这一幕的老村长一头撞进了烧得正旺的火堆。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 大多数人都还沉浸在前一刻的热烈狂欢中尚未反应过来,就被摇晃着倒塌的竹台迎面砸了个正着。 被竹子搭的框架砸中压在下面还是其次……问题是那些竹竿上贴满了正在燃烧的符纸,为了助燃还在上面淋了不少油。 火越烧越旺,在本就滚烫的空气中发出噼啪的爆响。 哀哀的叫声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浓烟的味道,还有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弥散在空气中。 枇杷感到本就冒火的喉管这下子完全堵上了,开始不住地闷咳起来。 心里说不上有多么的痛快,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终于完成了那件一直想做的事情。 他没有在意那些正在被火焰烧灼的人,也没有去管那些四散离开,或是逃生或是去取水的人。 只是径直向着他认定的那个方向,步伐踉跄却并不仓促。 终于他看见了—— 随着坍塌的竹台一起倒落在地的女子。 “娘……”刚开口唤了对方一声,枇杷就止不住地疯狂咳嗽起来。 他扑过去,扑倒在娘亲的身旁,用自己皮肉翻卷满是鲜血的手臂扑打那些火焰,一边试图解开女子身上的束缚。 “枇……杷。”一道虚弱的嗓音将枇杷所剩不多的理智拉扯回来一些。 他呆愣了一瞬,惊喜地看着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的娘亲,心脏似乎又恢复了跳动。 “娘、娘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你等我、等我把绳子解开,等我——”枇杷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说。 可是,女子看着他只说了简单的两个字:“快走……” 她用那双满是血痂的臂膀用力推搡了孩童一把,动作堪称粗暴。 枇杷被推得一趔趄,再想要爬回去,却被女子冰冷的目光摄住了。 “滚——” “……娘亲?” “不想、不想我死不瞑目的话,现在从这里离开……有多远滚多远,滚啊!” 女子凶狠地喊完这一句,见孩童还是呆呆站在原地,突然一头撞向了铺着碎石的地面,本就伤痕累累的面颊立刻又划出些新鲜的口子,血一流出来就被火焰炙烤着变成了焦黑的颜色。 枇杷站住了,他明白了对方的决心。 ——她要他走,要他活下去。 这也许就是女子最后的要求了。 想到这里,枇杷用力抹了一把眼泪,也顾不得脸上会因此沾上更多的脏污和血迹。最后仓促地看了火光中的女子一眼,便转过身去,无比狼狈地逃跑了。 第195章 所愿 枇杷真的逃了。 就那么头也不回地,将生他养他的娘亲远远地丢在了身后,丢在了那个烈火熊熊、鬼哭狼嚎的地方。 那时候的枇杷想,若是真有人间地狱,大概就是身后的那副场景。 ——那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一个从地狱中逃出来的,该死又没能死掉的鬼? 而且就算他真的逃了,能逃去哪儿呢? 枇杷从来没有走出过这个村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祠堂后面的洞子。 话说回来,又是为什么而逃呢? 他爱的,爱着他的,或许爱过他的,那些通通都已经不在了呀。 活着…… 好像就是为了娘亲临死前的那个眼神。 枇杷甚至分不清,对方那时执意让他离开,究竟是真的希望他活下去,还只是不想他死在自己的眼前,免得死了也要受到拖累,死了也不得干净。 枇杷不知道。 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向着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着。 后面跟着那些方才醒过味、于是匆忙追赶上来的村子里的其他人。 枇杷知道自己跑不掉的,但是他想至少尽可能地逃得远些,逃到娘亲看不见的地方,就像自己答应对方的——‘有多远滚多远’。 枇杷是幸运的。 若换了平常,不说他此刻的糟糕情况,就是吃饱喝足没有一点外伤,又如何跑得过那些手脚具足的成年人。 可今时不同往日,经过昨夜的毒药汤子和刚才那一番烟熏火燎的洗礼,能够分出来追赶他的人力已经十分不易。 所以,凭着他在树丛中的躲闪隐藏,竟然一路也逃到了山顶处。 此地地势平坦,所谓的山其实也没有多高,但真到了山顶处,还是能够将下方的景物尽收眼底。 枇杷还是第一次走到这里,却是无心欣赏周遭的景色。 只转过身来看着不远处那些气势汹汹的人们,每一个人每一张面孔每一副狰狞的表情,一一看在眼里,然后释然地笑了。 那些人大约是见到孩童走到了尽头,身后已是无路可退,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纷纷停下脚步。而是优哉游哉地站定了,围作一团。 他们断定孩童已然走投无路,所以可以像对待陷阱中的老鼠那样,漫不经心地逗弄戏耍一番。 毕竟不过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残缺幼童,顶了天了又能翻出如何的花样,到了最后不还得乖乖地束手就擒? 他们期待着看见那张脸上浮现的惧怕惊恐之色。 也许人类天性里对弱小的事物就有着本能的破坏欲,这种破坏欲在一个人的心里尚且可以通过社会规范与道德加以约束,但当一群抱有同样心思的人聚在一起,他们便可以肆无忌惮地释放这种恶意。 毕竟法不责众…… 也毕竟,这么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祖宗家法才是最高的法,他们也正是为此而聚集到这里,为了捉拿破坏规矩、蔑视神明的妖邪之子而来。 于公于私,都占尽了道理。 可是,那穷途末路的孩童转过身来,满身的血污狼藉,乍一看简直没个人样。却只是麻木着一张脸,并没有丝毫预想中的惊恐乞求的神情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底的神色默默地,竟有些像是那已经死掉的女人的眼睛。 显然不止一个人想到了,那些人都不由得在心里打了个鼓,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压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孩童忽然微微地笑了,那双空洞洞的眼睛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忽然间后退半步,紧接着身子一歪,整个人便直接消失在了空旷的山顶处。 枇杷最后看到的是高高的天空上大团大团的云朵,白色的,无忧无虑的。 一直凝滞的空气仿佛被他下坠的动静所搅扰,风声呼啸间,此生种种从眼前倏忽而过,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走马灯吧。 在那盏走马灯上,他看见了清晨薄雾中的娘亲,坐在台阶上朝自己微微笑着招手…… 又看到灰堆里探出的一颗圆滚的小脑袋,因为脸上沾了草木灰的缘故,一双碧色的眼睛看起来出奇地明亮和剔透…… 还有坐在院子中的枇杷树下,透过矮矮的树丛所看见的蓝天白云,那么高那么远,这样的一方的天地,却是他一辈子挣不开逃不掉的牢笼…… 或许是下坠的时间远比预想中漫长,枇杷忽然就生出些不甘起来。 不为自己的死,只为了那些犯下罪孽而不知悔过的家伙,凭什么那样的得意洋洋,凭什么—— 难道就因为他们背靠着所谓的神明? 如果……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 如果,神真的能够垂下眸子看一看这个世界,张开耳朵听一听这渺小如蝼蚁般的人类在想着什么,在祈愿些什么。 那么他情愿,情愿献上所拥有的一切,既然那些人的神明能够接受血肉和骨头作为祭品,那么他甚至可以交付自己的灵魂。 不为自己活着,只要能够看着那些恶人一个个在眼前死去,受尽地狱业火灼烧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就算舍弃了魂灵、抛却了肉身,就算不得不承受同等的苦楚,他也……他也同样心甘情愿! 咚的一声。 他听到了,如同山崩地裂的巨响。 但枇杷知道,那其实不过是他身体内部分崩离析的声音。 他的骨头大概是断了,断了许多,也许还插进了肺管子里,不然他怎么会像元宵一样止不住地往外吐血沫子呢。 好痛啊……好痛啊…… 明明痛到要死,可为什么还没有死呢? 枇杷从前竟然不知道,人是这样顽强的一种生物……然而现在的自己,却是连再一次寻死也做不到了。 他的一只眼睛看不见了,似乎是在下落的中途被什么东西挂到,不知道掉去哪儿了。 还有一只眼睛,怎么都闭不上,视野中一片猩红,也许是染了血水的缘故,竟连天空都变成了暗沉沉的红色。 枇杷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红色,一时想不起来……也许,是在出生之前? 不过事到如今,竟然还能保有思考的能力,连枇杷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大概还是心有不甘吧。 多可笑。有那么一刻,他竟然会真的相信这个糟糕的人世间是有神明存在的。 竟然还会对此心存妄想…… 天空猩红一片,云层厚厚地压下来,就连枇杷这个快死的人都感到了一阵胸闷。 没想到,这时候竟然起风了,所以是要……下雨了么? 枇杷痴痴地想着,忽然间发觉眼前所见到的一切都在慢慢地旋转,慢慢地离他而去,与此同时,远天似乎传来了隐隐的雷声。 那雷声沉闷,朦朦胧胧地听不真切。 一时竟又有些像是那晚的鼓声了。 枇杷早已分不清,也无力气去区分,终于只是眼看着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所以……是就此结束了吗? 并没有。 在黑暗的深处,他分明又看见了—— 点点跃动的猩红色,妖异而夺目,很快交汇成深夜中一片绚烂的火海。 第196章 邀请 所以在那个时候……自己就应该死了才对。 毕竟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又受了那么重的伤,就算没有当场毙命,饿也该生生饿死的。 可是—— 枇杷复又看向自己手掌,属于孩童的手掌如此鲜活而真切。 反而是自己所处的这个地方本身,荒芜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假设坟包中的尸体,才是那个主动从山上跳下来把自己摔死的孩童,那么自己所占据的这副身体又该属于谁? 还有,村子里的其他人又去了哪里……难不成是举村搬家了? 那他们心心念念的崇拜敬仰着的神明又该怎么办?跟着他们一起搬家吗? 枇杷在脑中想象了一下那个景象,莫名感觉还蛮可笑的。于是禁不住嗤地笑出了声。 一抬眼却瞧见屋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枇杷被这个冷不丁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也不知对方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又有多久。 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一句:“谁在那里?!” 不知是他的声音太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来人并没有回答,而是上前一步踏入门槛。身后的光影随着来人的动作变幻,枇杷不由地眯了眯眼睛。 等到再睁开眼时,那人已经来到了屋里。 这时,因为不再逆着光,也就露出了先前藏在阴影中的面容。 少年十二三岁的年纪,一张莹白的端丽面庞,在一袭黑衣的衬托下愈发显得冰雪剔透。 时值盛夏,虽然下过一场大雨,但雨过天晴,炎阳的威力比起之前不减分毫。甚至还没踏出屋子,枇杷已经感到了那逐渐复苏的热意。 才醒过来这么些功夫,枇杷的头上脸上已经出了不少汗。 相比较这个人浑身上下虽然裹得严严实实,却似乎一点不觉得热,也没有丝毫出汗的迹象。 甚至隐隐像是携着一股子凉气。 叫人光是看上一眼,都觉得眼底生寒。 但这一切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枇杷一下子就认出了那张脸——分明就是沈韵的模样。 不过,眼前之人的年岁,显然是要比初见时的沈韵要小上一些的。 无论是与记忆中的那人相比稍显圆润的面颊,还是更加柔和的五官轮廓,都给人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 ——可要是,对方确实就是女孩子呢? 毕竟,拥有这张脸的人不止沈韵,还有一个映雪师姐……虽然,无论是身为枇杷的自己能够见到沈映雪,还是对方竟然会在此时此地出现,都显得极为不讲道理。 但自从枇杷掉入冰棺下方的空间之后,就没有几件事情能用常理来进行解释的。 所以,就算是突然面对面见到了上辈子的仰慕对象,似乎也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枇杷说不上来,自己是更希望见到他们两个中的哪一个。 因为不管怎么样,对方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分明就是陌生的。 也对,上辈子的沈映雪根本就不认识这辈子的枇杷……至于沈韵,这时候他们也还没有见过。 心里这么想着,枇杷还是下意识地朝对方的脖颈瞥了眼。 白皙的咽喉处分明有一处突起,虽然不是很夸张,但也足够表明对方的性别。 ——是男人。 确确实实的男人。 所以,也就不可能是映雪师姐了。 虽然并没有抱多大的期望,枇杷见此,还是不由地在心底生出了少许的失落。 不等枇杷再次开口询问沈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少年忽然拿出一样东西递到枇杷眼前。 漆黑的匕首横放在少年修长的手掌之中,看起来黑白分明。 “你的?” 沈韵终于开口了,问的却是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闻言,枇杷不由地一愣,视线上移对上那双黑漆漆的深邃眸子,一时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 ——这匕首本来不就属于对方吗? 枇杷甚至已经在余光中瞥见了对方腰际挂着的那把熟悉佩剑。 他曾听沈韵说起,匕首和剑是一同从沈家祖上传下来的,材料取自同一块稀有的铁石。 可沈韵如今的样子,却像是在确认这把匕首的归属。 为什么? 难道沈韵没有认出这是他自己交给他的——不,不对。 枇杷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谬误之处,他理所当然地代入了和沈韵已经相识许久的那个过去。 问题是,这个时间段的自己根本还没有离开南村,既然都没有去过繁城,没有认识过沈韵,自然也就谈不上从对方那里得到匕首。 那么这匕首究竟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元宵……还是娘亲? 枇杷很快得出了结论,是娘亲。因为他第一次看见匕首,就是那一天娘亲在厨房门口磨刀。 可,娘亲她又是从哪里得来的这把匕首呢? 不等枇杷想出个一二,一道细弱沙哑的嗓音先一步响了起来:“是……我娘亲留下的。” 闻言,枇杷不由地骇然一惊。 因为那道声音不是出自旁人之口,而正是他自己。 明明枇杷什么都没有做,这副身体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如实交代了匕首的来历。 “这样。” 沈韵略一颔首,转而问道:“可以带我去见见她吗?有些问题想要请教。” 这次还是一样的,不等枇杷有所反应,这副身躯已经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娘亲她……已经过世了。”孩子平静的语气中,几乎听不出什么强烈的悲伤。也许是喉咙的嘶哑影响了情感的表达。 这次,听到回答的沈韵停顿了片刻,方才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接着房间里就陷入了沉默。 看少年的表情,似乎是在考虑些什么。 他忽而抬起眼睛,漆黑的眸光扫过家徒四壁的屋子,最后落在孩童的身上,像是作出了什么决定。 “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吗?” “……去哪里?” “隐仙宗。” 第197章 戏中人 听到隐仙宗的大名,枇杷不由地心中一震。 他当然知道那是上辈子喻轻舟所拜入的宗门。可是却着实没有料到,会从此时此刻的沈韵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一种奇妙的错位感从心头升起。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绪又在不知不觉中被轻轻扰动。 枇杷有太多的疑问,关于眼下的处境,关于眼前的情景…… 可却是有口难言。 似乎在和沈韵对上的瞬间,枇杷就失去了对这副身躯的控制。 感觉就好像回到了从前,在梦中透过喻轻舟的视野观望前尘往事。却又更加的真切。 【看着吧。】 一道声音冷不丁地在耳畔响起。 枇杷惊疑不定地想要向着那个方向转过头去,却无法凭借自己的意志操控身体,只是在余光中瞥见了一道模糊的虚影。 那是…… 【你想要的真相就掩藏在其中。】 那道声音继续说着,不紧不慢,仿佛是一个正在娓娓讲故事的人。 枇杷总觉得自己在哪里听到过那个声音,无论是语气还是嗓音,都有种诡异的熟悉,却又如何都想不起来。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枇杷总有种隐约的感觉,仿佛他知道的越多,相应也就遗忘的越多。 就好像要在一张尺幅有限的画布上作画,为了填入更多新的内容,就不得不将原有的部分淡去或者擦除。 当然,也有可能是另一种情况。 那就是为了在一张反复涂抹过的画布上获得已经被覆盖掉的部分,必须相应地擦除后来添上的图画。 乍一看好像没什么问题。 可如果枇杷这个存在的本身,原本就是由那些擦除的部分构成的呢? 如果真相就是被层层包裹覆盖在最下方的那幅画,那么当一切浮出水面的时候,作为枇杷的这个他还会存在吗? ——又或者,自己真的还能保持理智吗? 枇杷由衷感到怀疑。事实上,询问同样的一个问题,此刻的他和刚刚进入这个地方的他,答案显然已经有了很大区别。 就比如娘亲的死……来这里之前,枇杷可以极为肯定地回答,娘亲是在和他爹争执时发生了意外,倒地猝死的。 然而,枇杷现在的脑子里却同时浮现了至少两个版本的记忆—— 可怕的不是它们同时存在于枇杷的脑海之中,而是枇杷自己竟然渐渐开始有些分不清,究竟哪一段记忆在前、哪一段记忆在后了。 也就是说,他已经开始混淆,哪一段是属于原本进入这个空间的枇杷所拥有的,哪一段是受到这个时空的所见所闻影响而产生的记忆了。 那些从画布上剥落的色彩并没有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而是尽数黏附在了枇杷的身上,它们并不甘心就此消失,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一般,蠕动着将他包裹在其中,慢条斯理地吞咽、消化…… 枇杷的脑中无端出现了一副可怖的场景。 被包裹在其中的那个自己被吃完了,原地却还留下了一具由那些活的记忆组成的,和他本人一般无二的壳子。 那壳子在原地静静放置着,保持着他被吞噬时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那壳子像是眨了眨眼睛,然后左右扭动了一下脖子,再然后就迈开步子走了起来。 壳子的脚步有些僵硬,似乎是不能一下子适应当前的形态。同手同脚地走出一段,忽然又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 再抬脚时,那种行动间的别扭感也就消失了。 不止是走路的姿势,壳子全身上下原本遍布着的斑驳色块,也在行走之间自行移动、调整……像是巢穴中分工不同的昆虫,到了时间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寻找着自己本来的位置。 于是不消多时,原本只是依稀有个人样的壳子,就完全变成了被吃掉的枇杷的样子。 无论从行为举止,还是生活习惯都与本尊一模一样,甚至能轻轻松松想起连枇杷本人都不一定有印象的记忆。 ——谁能说那个东西不是枇杷呢? 同样的,谁又能说现在对过去模棱两可,甚至连身体的控制权都已经失去了的他……是真正的枇杷呢? 枇杷感到沮丧。 虽然从前也有类似的遭遇,但那个时候在潜意识中,他其实是隐约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的。 知道梦总是有醒来的那一刻……可现在,枇杷却有些不确定了。 不过下一刻,来自于‘他自己’身体的话音,却在无形中解决了众多问题中的其中一个。 因为枇杷分明听见对方说:“……喻轻舟,我的名字叫喻轻舟。” 既然对方认领了喻轻舟这个名字,那么枇杷自然可以保有自己现下的身份,并且不担心可能得混淆。 可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如果这个人确实就是那个在隐仙宗修行法术的喻道长,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记得上辈子的喻轻舟应该是一个孤儿才对。 幼时就失去了双亲的庇护,幸亏得到师父师姐的收留和养育,才能够顺利活下来,不仅长大成人,还拥有了一段看似无忧无虑的童年岁月。 可,遇到师父师姐的时候,他应该还是个襁褓之中的婴孩。那师徒二人也是见到襁褓中的刺绣,才给取了喻轻舟这么个名字。 根本就不可能出现自报家门这一出,更不用说,眼前之人分明是沈韵而非映雪师姐,又回哪门子隐仙宗? 去繁城还差不多…… 枇杷暗自腹诽着,忽然听见那个喻轻舟又开口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听得枇杷一愣。 因为他听见了小孩儿轻轻唤了声姐姐…… ——哪里来的姐姐? 枇杷迷惑了,至少在这副身体的视野所及范围内,并没有像是出现能符合这一称呼的年轻姑娘。 倒是可以瞧见沈韵那张白皙无瑕的秀丽面容,一双黑漆漆的眼眸微敛,静静看向这边,眼底明明灭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枇杷觉得莫名其妙之际,又是一声小心翼翼的姐姐。 这次枇杷看得分明,视野中有且只有沈韵一人,所以这两个字只能是对着后者。 姐姐……小时候的喻轻舟居然管第一次见面的沈韵叫姐姐?! 见此情形,枇杷不由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又好似一个惊雷落下,劈得他外焦里嫩。 这这这—— 喻轻舟难道就看不见对方的喉结吗? 难道就不觉得作为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女,沈韵的嗓音多少有些过分低沉了吗?! 显然,这些都不在孩童的考虑范围内,他只是看着那张十足好看的面孔,迎着那双神色不明的漆黑眼瞳,表现出了超乎这个年龄的十足坦荡。 若不是能够感同身受,枇杷还要以为喻轻舟胆子有多大。 实际上一双手掌早就已经攥得紧到不能再紧,后背上也是一片濡湿。 他在……紧张呢。 至于为什么而紧张,枇杷也说不清,只能静观其变。 毕竟现在的自己除此以外也做不了什么了。 不过,枇杷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担心。 因为无论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沈韵,还是上辈子喻轻舟所敬慕的映雪师姐,在他看来都在可以信赖的范围内。 果然,沈韵听到这两声多少有些冒失的称呼,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多大的不悦。 而是忽然朝着孩童伸出手。 眼前蓦地一黑——原来是喻轻舟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他坐在床沿,并没有多少闪躲的余地。 于是下一刻,枇杷就感到了头顶传来的轻柔按压,同时嗅到了一阵熟悉的梅花冷香。 “这么看,胆子也不是很大嘛。” 近前响起沈韵低低的话音,明明是没什么起伏的一句话,隐约竟又像是带着些笑意。 孩童只觉得心里、耳里都怪痒痒的,不由好奇地睁开了眼,正对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不由地又是呼吸一窒。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感到那深深的潭水中似乎卷着一个漩涡,带着一种令人着魔的吸引力,差一点他就要整个儿栽进去了。 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瞬。 少年已经收回手,重新站直了身子。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面孔。 只是看向孩童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令人无法理解的复杂。 沉浸在被好看的陌生姐姐温柔抚摸脑袋的意外惊喜中,有些恋恋不舍的孩童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枇杷却是看得一清二楚,也注意到了对方口中的小声嘀咕。 “傻是傻了点……资质也倒还……” 声音不大,枇杷听得不是很清楚。 不过,从只言片语中可以得知,少年刚才的举动并非出于单纯地示好。 明明之前都已经主动提出了带孩童离开,却又在此时突然出手试探,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担心不小心带回去一个傻子? 毕竟长到这个年纪还能分不清男女,确实是有些贻笑大方了。 偏偏喻轻舟还是一副毫无察觉的样子,本来因为少年周身的凉意而微微退下去的体温又卷土重来,尽数爬上了面颊。 他低下头,一时瞧瞧少年摸过他脑袋的那只手,一时又忍不住拿自己手去够脑袋上被触碰的那个地方。 枇杷感到了喻轻舟的开心,那是一种深藏的隐秘欢喜。 也感到了,对方看向少年的目光像是看见了天上的星星…… 意识到这一点的枇杷忽然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空落感觉,他原本以为会让喻轻舟那样小心翼翼地景仰着的人,有且只能是沈映雪一个。 可原来沈韵也是一样的……似乎也并不存在什么,非此人不可的唯一性选项。 枇杷不知道这种失落感从何而来。 即使他在心里一再强调,此喻轻舟非彼喻轻舟,好像也没有多大效果。 这种想法甚至将枇杷投入了一个新的旋涡中。 既然沈映雪可以不是沈映雪,那么喻轻舟换成别的什么人,也完全可以成立。因为情节已经提前设置好了,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对什么人一见钟情,什么时候又和什么人一拍两散…… 既如此—— 剧中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左右只是走个过场,左右是挣不开的命运。 好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看似台上台下泾渭分明,却其实戏里戏外都是戏中人。 所谓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似乎如此,也只是如此罢了…… 在心中升起这般念头的刹那,枇杷忽而看见了自己的脸,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那副肉身,漂浮在半空中,成了台下的一个旁观者。 枇杷不知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对于这种感觉却并非全然陌生,因为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兰的那个梦里。 自己就是这样漂浮在皇城的上空,直到撞见兴冲冲走在路上的黎念,才被牵引着来到兰的竹屋。 那时候,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存在……除了兰。 似乎就在触碰到兰之后,原本如同鬼魂般漂浮在半空的枇杷,忽然就凝成了实体。 莫非…… 枇杷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看去,果然就在透过喻轻舟的余光看见虚影的地方,看到了一道人影。 他的心中一喜。 对于兰的记忆还停留在黑暗甬道中的那最后一瞥。 那时,枇杷下定了决心要去一探真相。却不知道会有这样一番离奇曲折的遭遇。 此时故人相逢,心底竟涌起了难言的委屈心酸。 可是那个名字尚未说出口,却被从黑暗中抬起的那张脸惊到。 ——那竟然也是他自己的脸! 不过冷静下来之后,枇杷就认出了那张脸并非真正的自己。因为额角没有伤口,年纪也对不上…… 那是一张青年人的脸,光从外表看应该是最接近前世的喻轻舟的,可枇杷还是感到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也许是眼神,也许是举手投足间的气质……比起枇杷印象中的喻道长,似乎要来得更接近于面无表情时的沈映雪,可又比沈映雪少了点锋利的杀伐之气。 能够分明地区分开枇杷至今为止,在梦里梦外见过的所有相似的面孔。 就在视线对上的瞬间,他看到那张脸微微地笑了。 第198章 混沌 “好久不见啊,年轻时的我自己——” 青年微笑着,语气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枇杷这时候才想起,之前听到的那个声音究竟为什么那么耳熟,因为那就是青年时代的他、或者是喻轻舟该有的嗓音。 只不过,从前每次听到都是在梦境中,没有一次像眼下这般清晰。 尽管对方一上来就自报了家门,枇杷心里的疑惑却有增无减。 倒不是怀疑对方的身份……也许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枇杷确实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亲近和熟悉,甚至比面对喻轻舟时更甚。 枇杷几乎是毫无抵抗地接受了,他自己和眼前的青年其实就是同一个人的事实。 可这样一来,问题就更多了…… 他和喻轻舟几乎是毫无疑问的轮回转世的关系。 枇杷是喻轻舟的今生,喻轻舟是枇杷的前世。 中间似乎并不存在什么间隔。 如此,眼前之人的来历就愈发让人疑惑了。 既然枇杷到目前为止还算是活着,所以青年应该不会是他的来世。 加上对方的那一句——‘年轻时的我自己’,又似乎带着某种过来人的口吻…… 这样往前看的话,枇杷想到了最为可能的一个答案。 莫非,这个人是喻轻舟的前世,也就是自己的前前世? 枇杷这样想着,也就这样询问出声。 青年颔首想了想,给予了部分的肯定:“姑且这样认为倒也不错。” 不知为何,枇杷总得无论是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还是说话的语气,似乎都有种长辈关照小辈的既视感。 这让枇杷多少感到有些别扭,抛开上辈子喻轻舟活的那些年岁,自己在现实中也已经是一个少年。 却被一个至少在外观上看起来大不了自己多少,还长着几乎同样面孔的人用看待小孩子的眼光注视…… 枇杷认识的人里倒是有一个人也喜欢用类似的眼神看他,那就是兰。 而兰看他的眼光顶多也就是看待一个年幼的弟弟。却不像这个人,完完全全就像是在看待一个隔了不知多少代的子孙后辈。 “抱歉,是我的眼神让你感觉不舒服了吗?”青年突然开始道歉,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语气。 堪称平易近人的口吻。 可枇杷并没有因此消除之前的观感。 一个人为什么会用平易近人来形容另一个人的说话谈吐,很大程度上是来源于一种预设——对方是高于自己的存在。 正是有了这种被从高处俯视的感觉,才会在对方尝试在语言层面抹消这种不平等时,产生了二者站在同一位置对话的错觉。 也就是所谓的平易近人。 枇杷很清楚地感受到了彼此之间的差距,并不是一星半点。 如果说,从前面对喻轻舟时,枇杷偶尔还会产生稍许的艳羡或是向往之感,可是面对这个人,他甚至无法产生丝毫的比较之心。 一方面,从一开始见到这个人,枇杷就已经下意识地把自己放到了最低处,不是自惭形秽也不是妄自菲薄,而是根本不可比较—— 就像是人类无法将一种颜色与一种声音放在一起一较高低,既没有这种可能,也没有这种必要。 另一个方面,就是一种发自本能的亲近与依恋,就好像他们原本就是不可分割的同一个整体。 同根同源,密不可分。 就是这两种乍一看多少有些矛盾的情绪,却又异常和谐地共存着于枇杷的心中。 让枇杷无法对眼前的青年产生任何的抗拒或者怀疑……尽管对方的言语间的态度和出现本身,多少都带着些显而易见的突兀之处。 他又想起青年之前所言,说是自己想要的真相就掩藏在其中。而枇杷要做的就是——【看着】。 “你想让我看的究竟是什么?”枇杷不由地问道。 说话间他才注意到,这个屋子里不知何时起已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如果姑且将对方也算作是人的话。 喻轻舟已经跟着沈韵离开了。 他以为自己会像之前在梦里那样,如系了线的风筝般,被动跟随喻轻舟的行动轨迹移动。 至少对方离开的时候,也应该有所察觉才对。 ——但是并没有。 从刚才开始,枇杷的全部注意力就被眼前的青年吸引。 而后者似乎对此毫不意外,甚至都没有分出目光去看一下空荡的房间,而是平静地陈述:“你已经看到了不是么。” “看到了……” 枇杷迷茫了一瞬,青年的语气就好像在提及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秘密。 ——可是,他看到了什么? 混乱的偏差的过去,同一件事情的反复重演。 “虽然推导出结论的过程有所不同,但答案却是唯一的。”青年继续娓娓道来,说话时的模样让枇杷再次想起了兰。 想起兰所说的那个关于喻轻舟和孪生姐弟的故事。 在最初的版本里,他看到了痴心一片爱而不得的少女,无疾而终的恋情,恩将仇报的偷窃。 在那个故事里,姐姐是天真善良的,就算是一开始受到冷待,也持之以恒地探望、照顾着独自一人在暗室中生活的弟弟。 日复一日,直到弟弟逐渐被对方的坚持和真诚所感动,开始向后者敞开心房。 到此为止其实都还算是一个温馨治愈的故事,然而一个外来者的出现却破坏了这一切。 姐姐喜欢上了那个外来者,甚至不惜偷盗秘宝,也要为心上人排忧解难。 而失去了关注的弟弟,则因此记恨上了那个外来者。 枇杷当时的关注点全部在喻轻舟身上,对内容本身倒是不怎么在意。 后来时间长了,每一次入梦,兰都只讲那一个故事。听得次数多了,枇杷也就渐渐开始留心起来。 因为他发现,同样的一个故事在一遍遍地讲述中,不断产生细微的偏差和变化。 一开始,枇杷还觉得,可能单纯是因为兰记性不好的缘故。 毕竟对方虽然在外貌上总是维持着青年的模样,但从相识之初,兰就没变过。再加上,兰和早就已经死去的黎念似乎也是认识的…… 所以如果还活着的话,至少也应该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了吧。 人年纪大了,记性自然是要变差一些的,更何况兰似乎一直被困在屋子里出不去……虽然是兰的地盘没有错。 但从旁观者角度来说,其实就和关小黑屋没什么差别。 试想换位处之—— 被限制自由,孤独地存活在同一片时空当中,几乎没有什么和别人往来交谈的机会。 要是真的陷入这种境地,枇杷觉得自己一定会发疯,搞不好会直接自杀也说不定……可是,兰好像从来都没有过什么怨言。 甚至还能在枇杷倾诉心中的迷惑和不安时,还能耐心温柔地给予适当的开解和陪伴。 有时候枇杷会觉得,兰的处境很像是双生子里的那个弟弟。 ——那自己呢? 说是说喻轻舟的转世,却似乎更接近于姐姐的角色。 不过简单地说成是姐姐也不准确,因为故事中的姐姐明显起到的是调动气氛、扫除阴霾的作用。 而在实际上,在枇杷和兰之间,枇杷才是更接近于被开解、被援助的一方。 如果非要说自己和喻道长的相似之处,大概就是同为闯入者吧……只是不那么惹人讨厌。 这个故事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另一个样子的呢? 姐姐对弟弟的好,从来都不像枇杷所以为的那样,是出于纯粹的手足之情,还有对后者艰难处境的由衷同情。 甚至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谓的姐弟。 有的只是这样的一群人,他们为了一己私欲,囚禁了一道魂灵。 用酷刑,用阵法…… 将后者作为所谓的秘宝供奉在祠堂之中,生生世世供自己驱使,用人类的感情加以掩饰和蒙蔽,然后又在对方可能察觉到真相的当下,毫不犹豫地加以抹杀。 那个夜晚,喻轻舟向假扮成姐姐的弟弟辞行。 也就是在同一个夜晚,姐姐出于嫉妒,杀死了从喻轻舟手中得到玉佩的弟弟。 死去的弟弟找回了自己真正的身份,借姐姐的手向那些囚禁了自己不知多少年岁的人们进行了复仇,一把火烧了困住自己的祠堂…… 【橘红色的火蛇缠绕翻滚着,一口气吞噬了整个祠堂。 匆匆赶来的云氏族长和其他族人都震惊地注视着,那个被烈焰包裹无法靠近的所在。 望着前方站立的纤细身影。 那是称病许久没有在人前露面的云瑶。 少女像是听到了身后的响动,缓缓扭过头来面向众人,火光落在少女的苍白的面孔,晕开高热般的奇异玫瑰色……】 兰的声音在耳畔静静响起。 那一瞬间,枇杷的眼前仿佛也跟着亮起了熊熊火光,背景却不是暮色笼罩的黄昏。 而是……雷声隆隆的暴雨前夕。 黑色的云团如吸饱了墨汁的棉絮般压下来。 枇杷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望着遥遥的天际,用充斥着浓稠血块的耳朵,倾听着那如鼓声般在心中激荡不已的隐约雷声。 就在他快要因为失血和疼痛陷入黑暗的当下,一道闪电劈过天际,在昏沉的天地间劈开一片雪亮的白光。 也照进了孩童染血的眼底。 那是枇杷第一次见到那样的落雷。 道道紫电在空中蜿蜒如蜈蚣,向着同一个方向劈去。 朦朦胧胧中,枇杷似乎听到了混乱的喊叫,从雷电劈落的方向传来。 枇杷不是很确定那是否是自己在濒死之际产生的美好幻觉。因为很快,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雨从天际倾泻而下,雨声淹没了一切,也包括了枇杷自己的心跳声…… 这一次,他是真的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在那个通往死亡的漆黑世界中,枇杷茫茫然地站着。 他知道自己应该是死了,可是分明还有着清晰的意识,甚至保有了部分的感官,但在全然的黑暗之中,感觉是无效的…… 从前,他听娘亲说过,人死后会去地府销号。 由黑白无常勾着,到阎王爷面前细数生前种种尽数功过,以此为依据——大奸大恶的,丢去十八层地狱该油炸的油炸,该扔石头的扔石头。 已经赎完罪的,或是清清白白无功也无过的,便可以继续前往奈何桥,排队、渡河、投胎…… 然后便又是周而复始。 可是,枇杷在黑暗中待了许久,也不见有什么黑无常白无常的。 别说是阴曹地府阎罗殿了,就连像他家里的那种烂泥糊墙的破院子都不见一个。 走了许久,人啊鬼的都不见一个,枇杷终于还是放弃了。 屈膝坐在黑暗中,百无聊赖地闭上了眼睛。 毕竟周围黑漆漆的,睁着眼睛也没什么用场,加上他的眼珠子一直吊在眼眶外头要掉不掉的。 这下直接塞回去,闭了眼睛,再缠上从破烂的衣服上扯下的布条,就不眼珠子自己往外掉了。 可……还是很无聊啊。 这样的漆黑,就像是无星无月的黑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又或者永远不会有穷尽的那一天,因为他已经死了。 这才是死后的世界…… 枇杷越想越真切,本来嘛,死后的世界也只有死人能知道。 既然能被流传于人世,那些谁啊鬼啊,阴曹地府过奈何桥的说法,本身就禁不起推敲。 ——既是死后的世界,活人如何得知? 若是有人假死活过来,声称自己真的看到了阴间的景象,正如一直以来神话故事中所描述的那般……实在也未必可信。 既说是假死,自然离货真价实的死亡隔着一线,便不可一概而论。 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讲得就是这个道理。 枇杷闭着眼睛胡思乱想了好一通,却没有对自己产生任何开解的效果。 一想到余生,不,应该是在接下来难以想象的漫长时光里,自己都必须困在这茫茫的黑暗中,便不由得愈发绝望起来。 从前,枇杷只想到了轮回之苦,无穷无尽。 此刻方才知晓,原来还有比轮回本身更让人煎熬的事情。那就是被清醒地困在黑暗之中。 既不能入睡,也不能二次死亡。 只能一遍遍回忆生前的记忆,直到事无巨细地回忆起从前的每一个细小点滴,记忆无法抵达的地方,就用想象出的细节填充。 但是很快,枇杷就发现需要填补的漏洞越来越多,他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真正发生过的,哪些又是他自己编造的。 直到,他开始质疑自己的存在本身。 ——世界上真的有过一个叫做枇杷的人么? 又或者,在这茫茫的黑暗之外真的存在着他记忆中的那个世界吗? 第199章 月影 世界是由什么生发而来的呢? 是否又存在着一个唯一的原初? 枇杷曾经听过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 一个巨人挥舞着板斧劈开混沌,让天所以为天,让地所以为地。 因此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最终不支倒地。 那个巨人倒下之后,他身体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化生出这个世界重要的组成部分。 气息,变成了四季的风和云。 声音,化作了隆隆的雷霆。 双眼化生日月,左眼为太阳,右眼为月亮。 四肢,则变成了大地上东、西、南、北四极。 肌肤、血液和汗水,分别变成了辽阔的地面、奔流的江河,以及滋润万物的雨露…… 按照这种说法,世界正是自混沌中来。 可混沌之所以称之为混沌,难道并非因其混乱无序的本质? 既然如此,在纯然的混沌之中,又怎么会预先存在着一个可以挥舞板斧的巨人? 若巨人自混沌内部生发,那么必然存在着中心和边缘的区分,既然有了这样的分别,说明秩序已经被初步建立,这样的混沌又何以为混沌? 况且为什么早不早晚不晚地,偏偏就在那个时候,出现了那么一个巨人,一斧子终结了不知何时开始的混沌状态。 那感觉就像是在说,混沌凭借自己的意识从内部抹杀了自己。 太奇怪了…… 在枇杷看来,这就无异于瞧见一条饥肠辘辘的蛇,咬住自己的尾巴一口口地吞吃,终于完全吃掉了它自己。 ——怎么想都觉得荒诞。 枇杷是见过人吃人的。 一开始换着来吃。 后来像是捕猎鱼虫鸟兽那样地进行猎杀。 再后来,有的人饿得疯了,片下自己的肉来填充饥饿也是有的。 但即使是在旁人的帮助之下,一个人能够吃掉自己身体的部分也是极为有限的。 因为伤口很容易感染脓烂,甚至人在缺衣少食又没有相应治疗的情况下,光是流血就会流死。 想到这里,枇杷的脑袋又开始微微抽痛。 奇怪…… 他应该是没有机会见证那般的图景的,可是脑袋里却自然而然地浮现了人类相食,甚至自食的流血场面。 那些充斥着血腥、扭曲、以及不可思议的残酷景象……光是零星闪过的片段都足够叫他感到战栗和恶心。 如果枇杷现在还具备常规的生理反应,大概已经直接呕吐出来。 ——但是他没有。 残酷的景象在眼前挥之不去,不仅有画面,还有声音。 就算是捂住了眼睛,还是能够【看见】…… 就算是捂住了耳朵,也还是能够【听见】…… 那些在活着时姑且可以装聋作哑、闭上眼睛装作看不见的东西,此刻却像是刻印在他的眼皮之下,他的耳鼓之中。 ——逃不开的。 他想用死亡逃开的东西,到头来不仅被如数奉还,甚至还结算了相应的利息。 枇杷在痛苦中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手脚蜷缩起来,脑袋抱在胸前。 据说胎儿在母体中就是保持着类似的姿势。 奇怪……那又是从哪里听说来的呢? 什么时候? 什么地点? 听什么人说起的? ——完全没有印象。 这种困惑愈发加深了枇杷内心的痛苦。 他在脑中想象着那个开天辟地的巨人…… 他想,或许那个巨人之所以会辟出那一斧子,也是因为无法忍受被捆缚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与静默之中。 却没想到因此精疲力竭地倒下,陷入了另一种形式的束缚之中。 被迫打开身体,用支离破碎的血肉承载起这世上的万千生灵。 它们的喜怒哀乐。 它们的贪嗔痴傻。 就像一位被迫分娩的母亲,断开了血肉连缀成的脐带,依旧会被名为母爱的脐带捆绑。 只消看上一眼,就如同着了魔一般地,用汗湿的臂膀轻柔地抱起那一团蠕动的粉红色肉球,将乳汁代之于血肉,继续供养这个在过去的几个月以来一直吞吃着自己的生命。 多么伟大,又盲目的爱。 ——是的,你必须承认,这是一种爱的供养,而非常规意义上的寄生关系。 为牺牲者披上神圣的外衣,好像就可以抹杀其被剥削的事实。 无私的母爱,无私的神明…… 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人类出于自身需求的一厢情愿。 【那个……所以,神真的不能有心吗?】 从不知那个时空飘荡而来的少年话音,带着虔诚求教的谦卑与稍显凌乱的仓促气息。 听声音像是从身后匆忙跟上来的。 脚步声停下,短暂的空白里,是安静的打量,以及惴惴不安的等待。 接着,空气轻微的扰动。 那个人微微颔首扶了扶镜框,语气温和且耐心。 【不是神不能有心,而是人不需要神有心。】 【这……这样吗?】 少年在怔忪中下意识地接口,没注意打起了磕巴,也不知是因为学业上的困惑,还是对方意料之外的亲和态度。 【嗯,因为有心就意味着偏私,意味着除了神职之外,还会有属于自己的欲望和愿景。 最通俗的例子就是希腊神话中的神,或者更恰当的称呼,姑且称之为神族。 无论是在外形还是在思维上,那些神族与人类都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不过是被创造者赋予了寻常人所没有的雷霆之力。 所作所为却与他们轻视的人类没有丝毫区别。甚至因为上天赋予的神力,而更加肆无忌惮地放纵起自己的欲望。 在这种情况下,人类和神族之间其实是竞争关系。 神族仗着自身的强大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地位,以此为基础对资源进行再分配。 而信仰是冒险的。因为再虔诚的信徒,都有可能因为神的一时兴起,遭受无情的戏弄和掠夺。】 【啊……这样一来,人类就变得很可怜了。】 少年情不自禁地喃喃出声,随即听见很轻的笑声。 他一愣,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却真的瞥见了对方唇角弯起的弧度。 糟糕……似乎是不自觉地说了很傻的话。 【很有潜质哦。】 【什么?】 【我是说师弟你,很有成为‘神’的潜质呢。】 闻言,少年禁不住感到迷惑,光听语气的话感觉对方像是认真的。可是什么很有称为神的潜质这种话,怎么想都只可能是一句玩笑。 所以……是在揶揄他的自不量力吗? 其实话一说出口,少年也有些后悔——可怜人类什么的,他自己明明都只是人类中的一员。 说什么可怜,好像是站在高处,俯视这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时说出的话一样,确实未免自大了些。 这么说起来…… 同为人类,眼前之人岂不是也在无形中,被划入了被可怜的对象里? 也怪不得对方会出言调侃。 ——真是的。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才能做到像刚刚那样上前搭话,结果一下子都搞砸了。 还不如一开始就…… 少年正在心中暗自懊悔,发梢却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说不上来的好闻味道,从鼻端若有似无地轻轻掠过,激起一阵轻微的痒意。 不等他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又听见上方传来的含笑嗓音。 【是蝴蝶呢。】 ——蝴蝶? 少年循声望去,在灿烂到几乎令人感到晕眩的春日暖阳中,竟然真的看见了飞起的蝴蝶。 蝶翼轻颤着缓缓飞出窗口,也许是逆着光的缘故,少年始终无法看清那蝴蝶真正的颜色,直到那一抹小小的影子消失在了浓绿的窗外。 少年怔了片刻,因为没想到刚才离得那么近,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谢谢?】 【不客气。】 相比较少年略显拘谨的道谢,对面的应答明显要来得自然流畅地多。 前者因此更加地不知所措起来。 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莽撞行动,就不应该主动上前搭讪的……明明早就知道自己不善言辞,对于社交什么的更是完全不在行。 可饶是如此,在听完讲座之后,还是凭着一时的头脑发热作出了冲动的选择。因此招致了如今的尴尬境地,也算是自己活该。 正当少年犹豫着该怎么尽可能自然地结束对话,然后头也不回地飞奔着离开这个以后怕是会成为黑历史唤醒场景的地方。 一道声音不远不近地响起:“去吃午饭吗?” “啊?” “已经是饭点了,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吧。” “啊?” “哈哈,和我一起吃饭有那么吓人么?” ——有么? 当然是没有的。 只不过是单纯地和这个人待在一起,已经足够让少年感到手足无措了。 还有一起吃饭什么的。 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少年,几乎都是一个人一张桌子那么吃饭,连拼桌都很少,更不用说被这样突然地邀请……算是邀请吧。 总而言之,少年好像没有什么接受的理由。 但是同样地,也没有什么值得说出口的拒绝之词。 神思恍惚之际,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应答:“没……没有的事情。我很高……高兴。” ——果然一激动,又开始结巴了。 少年有些绝望地想,自己还能比现在更丢脸吗? “我也很高兴。” 意想不到地回答。 少年藏在资料后面的手掌微微抽动了一下,掌心已是濡湿一片。 他有些不确定地抬头看向那张脸,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直视对方。 那张白皙到发光的脸孔和在台上看起来都是一样……一样的好看,只是凑得近了,少年发现了更多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对方眼角的泪痣,红色的小小的一粒,鲜丽地像是才刚用笔尖蘸着朱砂轻轻点上去的。 又比如对方的两只眼睛的颜色其实并不完全相同。 而是一只深,一只浅。 深色的那只就是纯粹的黑,看起来没有一丝的杂质。 浅色的眼瞳则隐约泛着一种幽幽的碧青色,让人一下子想起某种极为名贵的翡翠或者宝石。 或者是因为戴着眼镜的缘故,乍一看并不会察觉其中的差别,只会感到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显得极为专注和深邃。 尤其是映着窗外的日光,像是在树木掩映的湖面洒落着点点的萤火。 明明灭灭,煞是好看。 少年忽然冷不丁地想起关于盘古开天辟地的传说,盘古在完成开辟天地的重任之后力竭倒下,四肢百骸皆化为世间万千景物。 其中,以双眼化日月。 太阳烧灼炽烈,对少年来说是太过强烈的意象。 而月亮永远光辉皎洁,不声不响地映照着天地万物,与眼前之人给自己的感觉也更为相近。 一双眼睛,两样颜色。 一个是皎洁无瑕的天上月,一个就是倒映在水中的朦胧月影。 少年被那深深浅浅的眸光所吸引,好像跌进一个摇摇晃晃的梦里。 所以…… 世界上真的有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吗? 少年从前总是对此不屑一顾,觉得世间所有的一见钟情,本质上都只是对见色起意的美化和修饰。 所以,后来的他想,那时的自己大概就是见色起意了。 见色起意的对象刚好又在对自己释放善意—— 是个人大概都很难直接拒绝吧。 而少年非但是没有拒绝,更是直接一头栽了进去。是贪心、色心、侥幸心……又或者只因为人心向来如此,经不起诱惑,更经不起伪装成表面无辜的刻意引诱? ——答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后来的少年毫不犹豫,甚至是迫不及待地直接将自己的真心双手奉上,从来没想过,对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人的心。 他们的结局其实在最初相遇的那一刻,在那段看似平淡无奇、实则也确实如此的蹩脚搭讪中,早就已经显露无疑。 那时的少年不知道,自己所以为的玩笑调侃其实都是再认真不过的陈述。 ——因为那个人从来都不喜欢开玩笑,也不会同他开玩笑。 两个人之间最接近玩笑的一次互动,大概就是后来对方在面对少年的告白时,那一声不置可否的轻笑。 少年以为默契相许,其实只是那个人再拙劣不过的敷衍。 ——可惜他信了。 可惜,他发现得太迟,错过了抽身的最佳时机。 第200章 约定 ——想起来了么? 想起来了吧…… 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会陷入这无尽轮回,不可自拔的理由—— 是怨恨,还有不甘。 是最初的那个自己在临死前难消的执念。是后来无数个的自己在轮回中不停追问的为什么。 他想,说谎的人是要吞下一千根针的,再于死后经历拔舌地狱之苦。 只可惜,那个人从来不对他说谎,不知是不屑于此,还是真的坦荡至极。 ——但是那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难道就因为一时的鬼迷心窍,就活该沦落到这种境地? 就算他活该,那个人难道就是什么洁白无瑕的圣人? 所以…… 所以他许下了那个愿望,向这个世界新生的神明祈愿,向自己祈愿,无论用上何种方法都要找到那个人。 ——让其痛自己所痛。 感同身受地体会加诸于己身的不公。 然而,却又在漫长的时光中迷失了自我,混淆了生与死的边缘…… 沉浸在巨大的虚妄之中,不断地重蹈覆辙。 一遍遍从现实中坠落,在支离破碎中许下心愿。于黑暗中死去,又于黑暗中诞生。 ——能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他的心。 因为他……就是他的心啊。 在孩童想起一切的刹那,黑暗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 他慢慢站起来,慢慢朝着火光走去,便看见了在其中痛苦挣扎的人们,那一张张痛苦扭曲的面孔,看起来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那是在距离上一次的‘死亡’最为接近的回忆中见过的,眼睁睁看着娘亲、看着他死去的人。 陌生是因为,本以为的刻骨铭心,好像也不过如此。 看见在火海中挣扎的人们——明明是大仇得报的时刻,他的却没有丝毫的狂喜或者痛快。 只是静静看着,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这一切结束,心中几乎没有丝毫的波澜。 也许在最初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可是,当他意识到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证这样的时刻,也许也不是最后一次时,他感到了命运莫大的讽刺。 ——他憎恶那些人的所作所为吗? ——自然是憎恶的。 正如他也时常憎恶着自己。 因为他在那些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也在他自己的身上看到了那些人。 自以为是地在命运既定的馈赠中挣扎求生,自以为抓住了什么——财富、权力、名声、安定…… 不过是覆手之间,所以为的一切,幸与不幸,皆在刹那之间化为乌有。 有道是世事无常,无常却为天定。 【还要继续吗?】 孩童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总是隐约萦绕在他心头不甚分明的话音。 有时他会怀疑那究竟是自己幻觉,还是心内所想的具象化表现。 ——继续什么? 继续投入这无止境的轮回、这无休无止的人世苦海吗? 他不知道。转而在心中反问那道声音,如果拒绝继续下去,又会如何。 【会陷入沉睡。】 “然后长睡不醒?” ——要是那样,好像倒也不错。 毕竟,他真的有些累了,口吻中甚至流露出了对这一猜测的无比期待。 那个声音大概也是听出了他的语气,停顿了片刻才又道:【只是暂时的,就像是叶落归根,落下的叶子最终还会从同一个树上长出来。】 “那不是完全不同的两片叶子吗?” 【何以见得?】 “就是那个……”孩童有些被问住了,他只是凭借本能做出了回答。 此刻在头脑中搜罗一番,终于捕捉到一些似乎并不属于他那个时代的零星记忆:“不是都说世界之大,却并不存在同样的一片叶子吗?” 闻言,那道声音第一次笑了,就像是看着一个小孩子现学现卖学校里教的东西时,一个客气有礼貌的成年人会做的那样。 【如果是的话,那只能说明观测者自身的局限性。】 “局限性?” 【人何以评断自己未曾得见的事物,能够做出这种武断的推测,本身就是一种愚蠢的自负。】 孩童心想,你这话听着也不像是很谦虚的样子,不过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 可……自己好歹是个人吧,哪能像一片叶子似的说长回来就长回来。 【所以,人和叶子的区别真的那么大么?】 这种事情,看外表就知道了吧……孩童在心里这么嘀咕着,却没有脱口而出。 因为他突然想到了院子里的枇杷树。 想起娘亲望着枇杷树的神情,或许在对方的眼中,反而是一棵树更像自己的同类。 同样是的偶尔来到此地,同样的身不由己。说一棵树身不由己,似乎荒唐了些。 都道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可既非草木,又安知草木之情非胜于人乎? 这么一想,倒像是反过来印证了,那声音刚才所提及的那种愚蠢的自负。 “那便是所谓轮回的真相么?”孩童不禁想道。 在头脑中描绘着那幅奇妙的场景。 在他的想象当中,掉在地上埋进土里的不再是一片片叶子,而是一具具苍白的躯壳。 一棵无比粗壮的大树从掩埋着尸身的泥土中拔地而起。 从本该生着茂密树叶的地方垂下一条条苍白的手臂和大腿、也许脑袋头发之类的,总之白花花的一片。 风吹过时,还能看到那些取自不同部位的身体躯干,像是划桨一般地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偶尔发出一声撞到手臂,或是拍到大腿的轻响。 啪嗒啪嗒——啪嗒,跟一座巨大的风铃似的,孩童想,那场景一定蔚为壮观。 【……】 接着他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声音有一阵没有发话了。 刚想追问,却忽而想到对方既然能够听见自己的心声,说不定也能看到自己脑袋里浮现的场景。 所以现在的沉默是几个意思……默认了?还是对此无话可说? 当然话又说回来,现在也不是纠结这种东西的时候,自己要考虑的是,应该选择怎么样的道路。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得选项。 就是以这种情态停留在此间,但孩童甚至没有多余一问这种情况的可行性。 可他到底没有那样的勇气,光是之前一个人在黑暗中待着的时间就已经够难熬了。 他觉得要不是这个声音突然的出现,自己怕是就要发疯了。 ——虽然但是,谁又能证明这声音本身不是他已经开始发疯的证据呢? 【是……也不是。】 闻言,孩童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对方是在肯定自己虽然已经不正常了、但距离真正的发疯还有着一段距离。 直到听见,那道声音有些无奈地补充:【是说,你之前的那个提问……】 之前的—— 孩童想了想,是轮回啊。 【灵魂本身也是因缘际会的结果。一般来说,人死后,魂魄消散回归天际,拆解为更小的微粒,然后得到重新的组合。】 【……】 【不同的组合产生的灵魂不同,同一个灵魂在不同的环境中又可能长成截然不同的模样。因此,在某个人完完全全地回归到这世上的这一整个大轮回之中,构成这个人的微粒本身已经在天地间经历了无数次小的轮回。】 孩童听得脑瓜子嗡嗡响。 “这也太麻烦了。” 【听起来是一回事,实际上绵延到漫长的时光河流中,几乎是微不可察的。像是你之前提到的世上是否存在两片相同树叶的例子。】 “这样啊……” 孩童口中喃喃,若有所思间忽然感到一阵恶寒:“那岂不是我们现在的对话,其实早就已经发生过无数遍了?” 正头皮发麻,那道声音又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这一次像是平静地有些过了头。 【理论上确实如此。】 还理论上…… “你是教书先生吗,说话这么一板一眼的。”孩童难得对什么人这么放肆的说话。 一来,可能是因为并没有面对面看到对方。 二来,他对这声音有种莫名的熟悉,就好像一个许久未见的旧相识。见了面可能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但就是隐约透着股亲切劲儿。 虽然,对方极有可能连人类都算不上。 【不是。】那声音又发话了。 孩童懵了一瞬,脱口问道:“不是什么……人么?” 【……不是教书先生。】 不知是否是错觉,孩童从对方平静的话音之下,隐约像是听出了一丝的无语。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声音的反应还怪可爱的。 如果……如果就这么待在这里,有这么个人陪着说说话,好像也就算不上什么过于难以忍受的事情了。 很奇怪…… 明明是面都没见过一次的关系,甚至是在连对方是否是人类都未可知的情况下——刚才的话也只是否认了教书先生的身份,并没有提及孩童的上一个问题。 可饶是如此,他就轻易接受了有这个人在身边,就算是继续待在这样一片荒芜的黑暗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设定。 不过,孩童也是才发现,这个……嗯,姑且当成是人吧——这个人的反应其实也挺慢的。 孩童以为自己就已经够呆的了,没想到这个人好像比自己还要慢半拍。 总是在他问出下一个问题的当下,才想起回答他的上一个问题。 也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天性如此,又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感觉简直就像是网路延迟导致的通讯卡顿一样。 脑中自然而然地闪过这样的念头,下一瞬,孩童才意识到这想法的古怪。 ——网路延迟什么的,又是什么东西? 而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孩童的脑中又相应的浮现了相关的一些知识,模模糊糊地,不是很清楚。 但在那些似是而非的记忆的帮衬之下,什么网路延迟、通讯卡顿之类的话术,一下子竟然变得不那么难以理解了。 而孩童也感到,自己好像是变得越来越不像是自己了。 更准确来说,是越来越不像那个在篱笆小院中望着枇杷树发呆的自己了。 枇杷怔怔地想,这是却又听见那声音突然开口说话,说得却是,时间不够了。 【时间不够了……】他说,声音竟然变得缥缈起来。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话语,孩童竟然一下子有些着慌起来。 “什么时间不够?你是要离开了么?” 明明刚才自己还想着,想着和这个人一起待在这里,就算看不见脸孔也没有关系。只要能有个说说话就好了…… 可是,连询问的话语都没有说出口,这个人就要消失了么? 难道这也是无数次在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而未来,还会一样地重复发生——同样地遗憾,同样地不知所措,同样地来不及开口。 可是到如今,已经不需要开口,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已经失去了意义。 所以,在片刻的犹豫之后,孩童用前所未有的语速飞快问道:“如果是你,你会希望我选什么?” 【我……】 “没错,我想听听你的意见,长这么大我还没有交过什么朋友。” 此刻,他是再以枇杷的身份说话:“不,其实还是有一个的,不过他毕竟不会说话……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告诉我。” 本以为已经不再运转的心脏,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突突狂跳起来。 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孩童似乎听见了一声遥远的叹息。 【睡一觉吧。】 那个声音说,似乎是笑着的,只是那声音听起来似乎变得更加遥远和缥缈。 【说不定……我们……还能在梦中相遇。】 孩童闻言,在黑暗中兀自点头,也不知对方究竟能不能看见,只在口中急急应道:“那好,就选这个,那我们说好了,以后……以后你一定要来梦里找我好不好?” “嗯。” “拉钩上吊——” “嗯。” 对方答应地异常痛快,整个过程顺利到几乎让孩童感到了不可思议,就在他快要因此松懈下来的时候,心头咯噔一下,突然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问。 “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光是想着不知道身份、不知道模样,至少该留一样作为日后相见的凭证——也是真的急昏了头,所以根本没有想过,若是下一个轮回开始,自己是否还能想起这一切。 ——那人想到了吗? 也许是想到的……但就像曾经的无数次那样,也像是未来的无数次那样,对面认真作出了回应。 “兰……” 最后一声,如缥缈的烟气般轻轻消散在了黑暗中。 第201章 收殓 “兰……” 轻声重复着那个名字的同时,从心脏的某处传来难以言喻的悲伤。 眼中的热意也在此时刚好夺眶而出。 枇杷终于想起来了,关于自己为什么回到这里的理由。 原来是为了兰,是为了践行和对方之间的约定。 然而,明明约定好了见面凭证的是自己,到头来还是同样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兰呢? 对方是否还记得从前的约定,是否正是因此来到自己的梦中、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 “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呢?”枇杷无法抑制地自言自语。 ——如果兰能够直接告诉自己的话,他一定会相信的。 无论是多么匪夷所思和不可思议的事情,只要是兰亲口说的,枇杷都能够无条件地理解和接受。 就好像第一次在死后的黑暗中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声音时,那种自心底油然而生的信赖……或许就像兰所说的那样,他们的相遇早就在前前前世就已经发生。 在遥远的看不见尽头的过去,那里存在着他们的起点——同时也是终点的所在。 如此循环往复,生死不休…… 按照这种说法,所有的别离就都成为了重逢的开始。就像所有相遇的本身,都暗藏着分别的契机。 既如此,爱恨痴缠或是生离死别,左右都不过是岁月长河中的短暂停留,是一眼就可以看到开头、过程和结局的人生剧本。 本可以一笑了之的。 可,枇杷想,自己终究还是无法完全的跳脱开来。 也许还是应了那一句‘愚蠢的自负’。 就算明知过去的他们曾经无数次的相遇,未来的他们也将无数次的重逢。 但那无数个枇杷终究不是自己,欢笑也好,遗憾也好,都是无法传递和叠加的东西。 终究他们只是不相干的独立存在。 一想到自己为了所谓的‘真相’,最终放弃了能够和兰再多待上一些时间的机会。 枇杷就感到无比的难受。 就好像那时在黑暗中,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询问对方的名字,心脏不受控制地陡然下沉…… 和那时不同的是,自己似乎早就已经在无知无觉中,失去了亡羊补牢的机会。 枇杷到眼下为止的这一生,虽然算不上顺遂,但其实极少感到懊悔。 可说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娘亲的仇,他自己受到欺负,早就都一一报偿了。 相比较之下,反倒是恩情更难偿还。 兰公子的知遇之恩,黎宵的白首相许,沈韵的雪中送炭。 还有就是,兰…… 枇杷想起这个名字,当初兰说自己没有名字的时候,是否是期待着孩童可以如约定的那般用名字认出自己? 庆幸的是,枇杷真的误打误撞说出了正确的答案。 惭愧的是,枇杷之所以会那样说,不过因为满心里都是失踪许久的兰公子,只因为他们的声音很有几分相似。 ——那时脱口而出的那个兰字,并非兰本身,而是兰云止的兰。 如今回头再看,枇杷只希望彼时兰和自己一样,并无那么遥远的记忆。又或者,他那时的心声,真的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并没有被对方完全听到。 否则…… 否则,枇杷简直无法想象,若是对方知晓自己遵循约定的结果,不过是成全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想念。 而这个将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的背信之人,还是一开始死皮赖脸地要定下约定的那个。 又该情何以堪。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想到这里,枇杷深吸一口气,求助地看向房间里此刻除了他之外的唯二一个人。 “请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现在就让我回去?” 后者并没有直接回答枇杷的问题,而是平静地注视着少年时的自己。 连枇杷自己都未曾发现,其实从离开幼年体喻轻舟、漂浮在半空的那一刻,他已经恢复成了在外面时自己的样子。 “为什么?”枇杷听见疑似前前世的那个自己问道。 青年看向枇杷的眼中,随之浮现稍许难得的情绪,有好奇也有不解。 带着审视的目光却丝毫没有让枇杷感到不适,也许因为那眼神中的真挚,并不掺假。 迎着那目光,枇杷感到自己先前的紧张像是有所缓解。 “因为我想至少再见他一次。” 少年看着前方认真说道,目光像是透过眼前的陋室,看到了别的什么。 “我想告诉他,很感谢一直以来的耐心陪伴,如果可以的话,下一次……下一次轮回,换我去找他。” 说话间,枇杷仿佛又看见了位于小路尽头的林间竹舍。 晴日,积雪落在屋檐,台阶上亦是白茫茫一片。 一看便知是个人迹罕至的去处,光是从外表来看,甚至还会以为根本就是个废弃的竹屋。 可是,只要踏过窸窣作响的雪地,拾级而上。 走过屋檐下的门廊,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扇,就会望见一片幽幽的橘色烛火。 火光中,香烟袅袅腾起。 透过那朦胧的烟气,还有一方干净的矮几,就可以望见那隐匿在暗处的青年。 黑纱覆面,长发如摇曳的水草随着主人的行动呼吸起伏,含笑的眼眸像极了兰公子的眼睛。 但枇杷知道那是兰。 也只是兰……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会主动走近青年,在矮几前站定,并且坚定地叫出那个名字,不带有丝毫的犹豫和侥幸。 他会说,你好,我找了你好久好久,终于又见面了。 那时,兰会有怎么样的表情,诧异或者迷惑,或者早知如此的了然? 又或者会因为这个陌生人的冒失举动,而不悦地蹙起眉头,然后直接起身逐客? 枇杷不知道,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不会挫败他的勇气。 毕竟一个人待得久了多少都会觉得有些寂寞,等到兰什么时候想要说话了,他就可以成为那个最耐心不过的听众——就像是兰对方在过去的几年间一直在梦中所做的那样。 反之,若是兰有那个需要,枇杷也会试着同对方讲起,有关一个少年在死后和看不见面容的声音定下来世之约的故事…… “所以,这就是你此生的愿望?”青年用温和的话音轻柔打断了枇杷此刻纷乱的思绪。 “……愿望?” 枇杷咀嚼着这个熟悉的词语。 兰曾经也许过他三个愿望,他能够来到这里就是因为那最后一个愿望。 稀松平常的一个词,不知道为何从对方的口中说出来,就像是多了点什么特殊的意味。 在青年话音落下的瞬间,屋中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明明还是一样的陈设,却陡然生出无限的陌生感。 枇杷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才发现是光线。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藏了起来,从屋顶的漏洞中落下的,不再是带着灼灼暑气的刺眼日光,而是流动着的浓稠黑暗。 翻滚着在破口的边缘处探头探脑,却又像是忌惮着什么一般,没有真的进入屋内。 失去了光照的室内没有因此变得漆黑一片。 相反,枇杷清楚地看到了对面的青年,只是周身的温度似乎也随着那消失的阳光一点点地消退。 枇杷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尽管此刻的他看起来与游魂无异,但是他分明感到了一种莫名熟悉的恐惧感。 那是拜神祭的典礼上,被佛龛中的神像遥遥注视时所产生的犹如实质的刺痛感。也有点像是先前站在由藤蔓组成的巨木时,那种自上而下被无数只眼球同时盯着的感觉。 只不过,没有一次像这次这般的强烈和切近。 仿佛,已经近在咫尺。 眼球突然涌起汹涌的痛意,连着后方的大脑一起,席卷而来的痛楚让枇杷的视野模糊起来…… 这感觉,分明就是濒死时的痛楚。 相似的画面雪片般地在眼前飞舞重叠。 从悬崖,从高台,从居民楼的顶层……拥有相似面容的青年或是少年从各种场所,或是被动或是主动地飞身跃下。 一次次地粉身碎骨,一次次地分崩离析,一次次地周而复始…… 世界在眼前染成如业火焚烧般绚烂的色彩,那是一个又一个的他从身体里流出的血的颜色。 在那些或者宛若昨日,或者恍如隔世的死亡片段中,唯有一点是相同的—— 那就是每一个濒死的他都会许下一个愿望,关于来生,关于过去……不多时便会因为生命的飞速流失,而在不甘与痛苦中永远地闭上眼睛、陷入黑暗之中。 所以他自然没有看见—— 其实在每一次许下心愿后,他的身旁都会浮现一团虚影。根据场景的不同,那团虚影看起来也浓淡不一,但依稀可以看出是个人影。 每一次,那影子都会向身死者的耳畔,用温和而不失怜悯的话音平静宣布,如你所愿…… 然后周遭的景物便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地速度前进或退行,就像是——按照枇杷头脑中当前最先浮现的一个比喻来说,大概就是录像机的快进和倒带。 不等枇杷分出心神来,为自己竟然下意识地使用了这样一个比喻而感到新奇。 那一个个死去的他,又活生生地出现在那些同样的场景之中。 看起来完好无损,面上或多或少都写着相似的迷茫,不过随即又像是被周围的人和事物吸引,离开了‘上一个自己’死去的地方。 其中有一个就是刚才随着沈韵一起离开的幼年喻轻舟。 枇杷看到孩童,正如自己之前所经历的那般,为了脱逃从山上跳下来。 他也同样看到了,惊雷落下,如同天罚一般道道击落在这个时代信奉神明的村落,激起冲天的熊熊火光。 原来,那些人间炼狱般的鬼哭狼嚎,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并不仅仅只是他濒死的妄想。 更怪诞的是,在整个南村都因为突如其来的雷霆之击而陷入恐慌与灾难的同时,山崖下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具七零八落的尸体竟然缓缓地从地上坐起了身。 光看外表,很难想象这具身躯的主人其实还活着,而事实上,他也不可能还活着。 无论是扎穿眼眶的树枝,还是肚腹间破开的大口,以及从里头流出了零零碎碎……都证明这个人本来应该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是,孩童的身躯依旧凭借某种超自然的力量,从地上爬了起来。 鉴于上面大大小小的豁口,此刻这具身躯看起来就与一个破了洞肉口袋无异,以至于……孩童为了在将眼球固定在眼眶的同时,保持五脏六腑一个不落地都塞回到肚皮中花了不少功夫。 好不容易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浑身上下都已经被雨水浇透,也倒是因此看不出多少血迹了。 不过因为大出血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地苍白——简单的一句话概括,就是死白死白的,根本就不像活人。 本人却像是毫无察觉似的,拖着原本就半瘸,如今更是骨头都露在外面的腿,以一种堪称奇迹的古怪姿势行走起来。 枇杷看到对方似乎往村子的方向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沿路渐渐浮现陌生中透着几分熟悉的景色。 坍塌的房屋,焦黑的尸体,扭曲狰狞的死不瞑目的脸…… 孩童空洞的眼睛四下望着,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一只手还捂着刺穿的眼眶。 终于,他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那空洞的眼底竟然像是隐约浮现点点亮光,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里头死气沉沉的根本什么都没有。 或许是太激动的缘故,孩童伸手便去拉扯先是被烧焦,之后又被大雨浸泡得失去了原本模样的竹竿,完全没留意眼球又掉了出来,只剩后头的一小截神经连接着。 也可能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前,他顾不上去关注这点小事。 终于,孩童刨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是一具伤痕累累的女尸,也有火烧的痕迹,但是与其他那些焦尸比起来,甚至称得上眉清目秀。 孩童刨出尸体的瞬间,下意识地想要贴过去,忘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差点把眼珠子崩到人家脸上,还好及时收住了。 这情况显然让孩童有些沮丧。 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把眼珠子再塞回去,这次,他留了个心,用身上的破布条扯下一截来绑在眼睛外头,防止眼珠子再次逃跑。 当然,鉴于这副身体的受损情况,这一简单的举动又花了不少时间。 但孩童像是有足够的耐心——也对,人都死了,还管什么时间长短的,总归这里到处都是死人。 就这样,孩童又花了足足两天的时间,将女尸小心翼翼地整个儿扒拉出来,再用板车拉着一点点运上了山。 山顶的风景和之前看起来没什么太大不同,只是山脚下原本坐落着村庄的地方黑了一大片。托这两天天气的福,孩童虽然一身的血肉模糊,终究没有在到达山顶之前在路上烂成一块臭肉。 趁着雨后泥土还算松软,孩童又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往地上挖了两个连通的坑洞。 天气放晴的时候,坑洞也刚好挖掘完成,孩童先自己进去,试了试大小,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女子的尸体放入了其中,往上头填了些土,确保对方不会被太阳晒到。 然后又自己躺了进去,面对着女子尸体的方向,破破烂烂的脸上竟像是心满意足的表情。 斗转星移,不知过了多久。 山道上又出现了一个神情茫然的孩童。 他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过分的梦中醒来,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只是听凭本能的指示来到了山顶,看看隆起的坟包和一旁来不及填起的坑洞,想了想,着手将那个坑洞给填了。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已经用尽了力气。 注视一大一小两个坟包片刻,又拖着脚步缓缓地下了山,途经破败的屋舍,那些焦尸已经都不见了,剩下满地的残垣败瓦。 孩童没有在意,径直向着一座破落的小院走去。这间小院大概是附近唯一躲过雷击的建筑,不过看起来也没有多齐整就是了。 孩童熟门熟路地进了院,穿过场地,就往偏侧的一个小房间去了,床铺上积了不少灰尘。 孩童也没在意,倒头就睡下了。 等到他再次醒来,又是一个酷热到不可思议的夏日白昼,太阳晃着他的眼。 孩童受不住地从床上爬起来,这时刚好听见了从院子外头传来的细微响动,他循声转过头,就看见了门边站着的一身黑衣的少女。 少女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着奇异的莹白光泽,让孩童在一瞬间想到了传闻中的皑皑白雪。 于是乎,连眼底都跟着沁出丝丝的凉意。 第202章 回家 枇杷闭了闭眼睛。 直到那如同旧日画卷般的场景从眼前渐渐消退,融化进那些再熟悉不过的黑暗中——既是死后的黑暗,也是诞生前的蒙昧时刻。 一个人若是能够好好活着,充分地过活,其实一辈子也就够了。 一个人活着,无休无止,在生与死的夹缝间反复横跳,在活着时已经无限接近于死亡,在死后又始终不得安宁,未必不是一种看不见尽头的折磨。 这种折磨,倘若换个好听点的名字,其实也可以叫做长生。 ——世人总觉长生好。 过得如意的,想要长长久久地开心下去。 过得糟糕的,总想着日后可以谋求一个翻盘的机会。 过得庸庸碌碌、不知所以然的,或许不够贪生,但也会畏死。就算不知道活着有什么好处,却知道人人趋之若鹜、求而不得的必然是不错的。 人生,本是一段未知的旅途……或是平顺或是波折,喜怒哀乐各不相同。 所谓一眼看到头的,也可能会因为遭逢意外而戛然而止。 而看似波澜起伏的冒险家,也可能在垂垂老矣时,意想不到地迎来一个安稳的结局。 ——忘了是谁说过的,人这一生其实都是在为临死前的那一刻做准备。 可是对于枇杷或者喻轻舟来说,无论他怎样完全地准备,那一刻永远不会到来,他被困在轮回的牢笼之中……起起伏伏,千回百转而终究不得脱身。 好的是,这笼子足够大。 若是自己粗心一点、大意一点,心安理得地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忙忙碌碌地跟着大部队一起往前,或许终其一生都不会有所察觉。 偏偏他是这样蠢笨,不懂得人情世故,不知道随波逐流。 总是拿一双眼睛到处看着,看到留心之处便不可避免地盯着一直看。 人是不能钻牛角尖的。 不是因为人心易碎,经不起这样的较真——真正脆弱的反而是这个世界。 就像是一个人某天心血来潮,多盯着某张熟悉的面孔看了两眼。 起初,只是会觉得有些许的陌生。看得再久一些,就开始由衷地不对劲起来。 ——为什么这张脸如此古怪? 这个人禁不住想,毫无疑问他认识这张脸,能够清楚地叫出所有者的名字,对方的个性、偏好…… 甚至是第一次见面时,对方用白色毛巾包着头发顶着一个酷似印象中阿拉伯人的造型,或许比现在胖一些或瘦一些,黑一些或白一些。 但毫无疑问,对方确实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明明此时此刻,在观察者的眼中,这张面孔已然变得完全陌生。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这种种构成面孔识别的重要依据的部分单拎出来看都没有问题,但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这个世界也是如此。 只要抓住一点,甚至都不需要是真的可以成为漏洞的所在,再抬眼时,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瞒着那个观察者,偷偷在暗中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枇杷一直被这种感觉所困扰,并且始终无法摆脱这种纠缠。 因为这种感觉是从他的身体内部长出来的。 像是一颗密而不发的种子。 在悄无声息中落地生根,抽丝发芽。 等到有所察觉的时候,他的血肉、他的头脑、甚至他的骨头里都像是缠绕着这种绵密如丝线般的触须。 要剥离它,必先划破自己的血肉,挖开自己的神经,凿碎还算坚硬的骨头——然后这个人就会惊讶地发现,原来就连他的骨髓都已经被这东西的触须所侵占,变成了如蛛网般细密黏连的存在。 这个人注定无法达偿所愿,因为他们已然成为了一体——种子和被种子当做养料和土壤寄生的人,如此紧密,仿佛生来如此。 所以若是想要尽数铲除这颗偶然的种子,必先杀死它所寄生的宿主。 可就算将种子从血肉中剖离,将触须尽数从大脑中、从骨头缝里全部挑出来。 ——于是,宿主死掉了。 而这颗种子,说不定还可以再存活上一段时间。 如果机缘巧合,它在此期间遇到了一个合适的寄生体,机缘巧合地就成功寄生了。 那么那些残留下来的上一任宿主的血肉与脑浆,也许还有零星的意识,便会相应地融合到当前的宿主身上,或多或少,但一定是有的。 就这样达成了一次从无到有、转危为安的惊险逃生,完成了一次意志的传递……从最初那个发现了不对劲的人,到一个个后来者。 这其实跟阿六他们的情况有点类似,只不过,阿六他们本身就是作为种子被传递的。 而枇杷,更接近于那个容器。 一份又一份的记忆,一次又一次的怀疑……在他的头脑与四肢百骸扎了根,带着无数个所谓过来者的血肉,通过不断地轮回反复,在未来的某个节点复又反哺于过去的自己。 如此造就了现在的这个他,也同样造就了存在于未来和过去、存在于轮回的不同节点的……那无数个他。 脑袋愈发疼痛,就像是快要裂开来了。 枇杷不由地弯下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与此同时,他感到手掌捂着的地方蓦地涌出一片温热的濡湿。 那种粘稠而滑腻的触感,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 血…… 枇杷没有想到,自己捂着的那一边眼睛竟然流血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他倏忽想起之前,应该也不是特别遥远的过去——他这么猜测,其实自己也有些不确定。 总而言之,那时他去地牢探望黎宵,后者在情绪激动之下突然就从眼底流出了鲜红的血水。 又像是更早之前的那次,在隐仙宗时……那时,是为了什么? 对了,是那个禁制。 那时的黎宵虽然厌恶喻轻舟,又因为禁制的作用不得不违背本心对后者小心讨好,甚至满心的依赖和渴望。 最终,憎恶的情绪占据了上风,少年因此遭到了禁制的反噬,身体和精神同时遭受巨大的折磨。 恰好那一天,喻轻舟满心都想着如何交接完毕、尽快丢掉这个烫手山芋,都没有注意到,忘了给对方的眼睛上药。 于是乎,便有了那骇人的一幕。 枇杷从前没有想过,这感觉竟是这样的痛…… 之前,他已在回忆中经历过一遍,但或许是因为满心满眼都已经被仇恨占据,也许是因为那时候浑身上下的其他地方也没有几处是完好的。 反而不像现在痛得这么切肉,这么煎熬。 然而还不止如此,因为枇杷忽然感受到了,在那温热的液体之中似乎还裹挟着一团柔韧且有弹性的血肉。 此刻那近似球体的肉块,正像是快要经受不住压力一般,向外蠕动着挤压着他的掌心。 那是—— 枇杷不由地心中一颤,因为他确实认出来了,这种熟悉的触感,分明就是眼球。 眼球掉出来了…… 就和之前从高处坠落陷入濒死状态的一样。 不,严格来说,那只是基于回忆产生的幻境,而此刻却像是实打实地。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 枇杷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在疼痛的头脑中搜寻着答案。 为什么…… “如何,想好了么,是否确定这就是你此生的愿望?” 明明已经难捱到了极点,耳朵里也被嘈杂的嗡鸣所灌满,可是却又无比清晰地听到了那道从头顶传来的嗓音。 语气平和而安静,就像是在问询一个临终的病人还有什么心愿没有达成。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属于那一个喻轻舟的……等等。 枇杷混沌的大脑中蓦地划过一道灵光——为什么会多出一个自己? 没错,确实是多了一个。 枇杷回忆着一路走来的种种。 眼前再次浮现那一幅幅支离破碎的死亡画卷——如果说,之前他的注意力是在死状悲惨的那一个个自己身上。 那么这一刻,枇杷的目光就移向了角落里的那团虚影。 熟悉而陌生的脸孔一点点变得清晰,垂落的眼眸中倒映出血肉模糊的相似面孔。 那一刻,他遇见了他自己……可再怎么无限迫近生与死的边缘,都无法掩盖他自己尚且还停留在生的这一边的现实。 ——也就是说,在那一刻,同一时空场景中出现了两片相同的树叶。而按照对方之前所言,这样的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 如果……如果对方确实没有说谎的话,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他们并不存在于同一时空中,至少不存在于同一维度,因此对方可以无视规则的制约。 超脱于生死轮回的、拥有高于人的力量的、不可思议的存在……也许并不准确,但在此时此刻枇杷能够想到的有且仅有的一个称谓,就是神。 不……神什么的,还是太武断了,应该有一个更加贴切,更加适合的定义。 那是—— 【渡河既了,则筏当舍,到涅盘之岸,则正法尚当舍……】 【……人造神的面目必须脱胎自人。】 【很有潜质哦……师弟你,很有成为‘神’的潜质呢。】 话音交错响起,前世与今生缓缓转动,终于定格在那切中要害的一帧。 枇杷蓦地抬起头,望向那双看似温和却缺乏情感波动的眼睛,看到其中那道小小的身影也同时张合唇瓣。 “你是……那个人造神。” 从咽喉间挤出沙哑却坚定的话音,枇杷闭上嘴。死死盯着对方的反应,饶是呼吸之间都已经被疼痛和血腥气沾满,他也一样昂着脑袋没有丝毫退缩的念头。 同时,竟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兰公子曾经对自己的教导。想起对方说过,不要轻易低头,要在将来成为很好很厉害的人……两条都做到对他来说好像有些过于困难了,那二者取其一也还算勉强没有完全辜负对方的那份期许吧。 毕竟,现在的自己都痛的快要死过去了,还一样抬着头呢…… “人造神啊。” 青年极其平淡地重复了一遍枇杷的话,仿佛对此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感到丝毫的惊讶:“似乎确实有这种叫法。” 这一番话无疑是验证了枇杷的猜测。 青年说完之后,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神情平淡的脸上忽而浮现一个公事化的赞许笑容,似乎是为了对这个‘年轻时的自己’表示认可。 “要是‘年轻时的我’真有这么敏锐就好了。”青年喃喃说着表示可惜的话,语气中却听不出多少遗憾的味道,“应该就不会那么容易傻乎乎地上当受骗了吧。” “……” 该说不说,这个人造神说起话来还真是直率,对于自己曾经的愚蠢丝毫不避讳。 枇杷这么胡思乱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对上那双平和依旧的眼眸,后者点了点头证实了枇杷的猜想。 “作为额外的奖励。”青年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不用客气。” “……” 枇杷算是看出来了,对方这是明显没打算跟自己客气。 他怎么记得人造神的先决条件是无心,而不是缺根筋呢? 虽然可能不是时候,枇杷还是下意识地反思起自己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好像也没有这么奇奇怪怪吧……莫非,这就是成神的代价? 而那边的人造神,在说完那句毫无意义的客套话之后,就待在原地陷入了沉默,静静看着这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会是在等待什么呢? 无非是一个临终愿望。 枇杷放下了捂着一边眼球的手掌,立刻感到更多温热粘稠的东西从眼眶中流了出来,甚至直接挂在了脸上,但他没有伸手去接。 虽然不再疼痛,但身体的破损并没有随之修复,反而有逐渐崩塌的趋势。 枇杷有些遗憾地想,看来这一次也是一样的。 “可以说说这一次是为什么吗?”枇杷问。 “塌方。”人造神如是说道。 “这样啊……多少还有些新鲜呢。”枇杷也不知道自己再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问问外头的那些人,想想又算了。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弱小、无能又被动……他真的好讨厌这样的自己啊,一点都不威风,不要说和对面的人造神……就是大街上随便拉过一个身体健康的常人都未必比得上。 可,如果成为‘神’的代价,是从某位大少爷口中的木头,变成实实在在的泥塑木雕,好像也不是他想要的呢。 所以……他的愿望是…… “我想回家,回到我真正的来处。”枇杷说着,依旧抬着头,视线却微微下移,落到了青年的胸口靠近左边的位置,然后在满是血痕的脸上扬起一个不算好看的笑。 “你难道就不想取回自己的心脏吗?” 第203章 回归 “取回我的……心脏?” 听到心脏这个词,青年平静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动摇的情绪。尽管十分轻微,但那已经是自青年出现起,最为强烈的情绪波动了。 然后他顺着枇杷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 伸手向自己的心口,掌心处果然一片寂然。 可是……这里曾经有过什么吗? 青年并不确定,他其实并不存在【现在】之前的记忆。 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样一种存在,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既不知生也不知死。 他所见到的永远都是【现在】——因为他的【现在】已然贯穿了过去和未来。 将眼前之人称作年轻时的自己,也并不是因为通过记忆认出了对方。 ——而是因为一种若有似无的感应。 青年知道他们之间有所联系,这种联系就好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松散地连接着本该毫无交集的二者。 而每一次丝线拉紧,青年循着这微弱到随时都可能断裂的线索,都会找到奄奄一息的‘他自己’。 每一次都是在对方的濒死时刻, 青年想,这大概是因为即将被拖进世界的另一面。而自己要做的就是聆听对方临死前的最后愿望,然后加以实现。 这就好像是一种预先设定的程序——找到那个人,实现对方的愿望,并且始终如此。 青年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初衷,但依稀感到这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好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这个。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吗? ——当然是有的。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见过太多的缘故,那些痛彻心扉的死亡,那些流离失所的悲歌,那些尔虞我诈的血腥背叛……似乎已经无法让他产生任何的感慨。 没有悲剧的衬托,也就无法清晰地定义所谓的喜剧。 所以,青年只是静静看着,像一个早就百无聊赖却无法找到其他乐趣的冷漠看客。 如果加以干涉会让戏剧变得精彩吗? 甚至没有开始动念,他已经否定了这个念头。 在这个不分先后,无始无终的世界里,他早就看到了所有的结局。 一样的故事,相似的剧本,一次次地上演,难道也因为对手戏的演员彼此对调,就能使编剧的水平变得更加高明么? ——不会的。 因为世事如此,人心亦如此……甚至连他的存在也是早就被安排好了的。 青年并不因此感到沮丧,也没有遗憾或者愤恨,或者其他或好或坏的情绪。他只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传说,世界的本源是混沌。 在不同的传说版本中,蒙昧的状态被以不同的形式区分和打破。 比如无中生有的上帝,在黑暗中呼唤出光明,继而创生万物…… 又比如一斧头破开天地的盘古,在完成最初的工程之后,盘古倒下化生为万物…… 每一个故事都从混沌中来,然后出现了某个节点,在那个至关重要的时刻,某个前所未有的存在突然出手,世界便由此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终于变成了前所未有的另一个样子。 ——这难道不奇怪吗? 契机又是什么? 似乎从未有人真正做出解答,可供参考的无非是一些模棱两可的答案。比如偶然,比如时机刚好…… 于是,存在本身就变成了正确。 ——世界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一个偶然的契机,对于栖息于这个世界中的族群而言,则是一种刚刚好的恩赐。 他们以自身的生死为依据推断出了那个节点,以自身的形象创造出了能够在那个节点发挥出关键作用的超人形象。 并且反过来推崇为神明,加以顶礼膜拜。 以此论证自身的合理性和能动性。 因为他们是神的子民,理应享有这个世界,因为他们继承了神的力量,自然可以更好地改造这个世界,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他们摸索规律,建立秩序,划分事物的边界,区分同类与异类,又在同类之中进一步地向下进行更为细致的划分。 没有人知道,存在于同类之间的第一场流血斗争,是在何时何地又是为了什么而发生的。 当然关于这个第一场本来就是一种假定,就像假定一种既定的因果规律一样—— 你需要去相信一件事情别无例外,不是因为例外发生在不可观测的层面,而是因为现有的已经被掌握的规律规避了这种意外的发生。 总之,当人们被迫陷入鲜血淋漓的争斗与牺牲,或者主动或者被动,或者邪恶或者正义地陷入战争的时候,战争已经具有了其相应的定义和必然性。 就和存在本身一样牢不可破。 青年注视着这一切,看着那些细致到可以用年龄、性别、外貌……诸多特征加以区分的人们最终被自然分割成生死两个阵营。 而这种划分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生即是生,死即是死。人们因此感到自己无能为力。 如果说贪生怕死是一种本能,而物伤其类,同伴的死亡与失去的痛苦无疑又加剧了这种本能。 人的寿命也许会因为科技进步,生产力的提高而大幅延长,可是生死永远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就像是上帝卷起黑暗的那个手势,又像是盘古分开天地的那一斧子。 如此美妙而神奇,当人类在甜美的想象中举起自己的手,所做的也不过是在无边的黑暗中点起一盏幽微的火焰。 ——你看到了火光,于是也看到了火光之外的巨大黑暗。 神话的时代似乎已宣告终结。 但那些奇诡神秘的传说,却又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散发出更加浓郁瑰丽的香气 愈加明确的分工,愈加分明的层级——孤独与隔离营造的自由表象之下,是对往昔那种人神共存的暧昧时代的隐匿渴望。 神真的存在吗? ——不见得。 但人可以相信神的存在,并且由此相信那是一个兼具浪漫与可能性的时代。 回到过去真的就更好吗? ——也不见得。 但仅存于幻想中的美好,永远是无限接近于圆满的。因为从不存在真正的圆满,而这种不圆满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圆满。 于是,在盘古早已作古的这个时代——就连上帝也一度被宣告死亡,置身其中的人们,却带着一种极度务实的态度,展开了一场极尽梦幻的浩浩荡荡的科学造神运动。 首先,需要足够的高度,足够的距离,以确保其拥有【神】的气质和质感。但又不可过于遥远,而是需要保持刚刚好的距离和高度……就像是月亮。 足够叫人仰望,又不失为夜空中最为迷人和耀眼的所在。 人会情不自禁地被月光吸引,抬头看向月亮,并且沉迷其中。 月亮的光辉能够如日光洒落大地,却从来不会烧灼人的皮肤、刺痛人的双眼,而是一位温柔的母亲,无声照拂着这个人世间。 所以,如果存在一个人造神,那祂必然具有月亮般的气质。 而人造神的作用便是游走在天地之间,充当沟通人与未知的中介,实现人类集体幸福的美好愿景。 然后……然后…… 在如同背景介绍般的文字过后,突然出现了白噪音般的呲呲声。 青年并不感到十分困扰。 虽然根据相应的推理,自己很有可能就是那项计划的产物。不过因为并没有相关的证据支持,所以也只能保持在猜想层面。 成功或是失败,原本就不在青年的评价体系之中。 他只知道,时间到了……根据那股若有似无的牵引,他出现在那个【年轻时的自己】面前。 只不过这一次,自己似乎来早了。 因为对方尚且没有陷入濒死的混沌状态,于是他们面对面地看到了彼此,活生生地,或者至少还没有死透。 这本该是一件不被允许发生的事情,青年心想,不过按照他一贯以来的态度,发生也就发生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多等片刻。 在等待的时间里,青年主动向对方打了个招呼。这似乎也是不被允许的,但是管他呢,他就是突然想那么做了。 ——是的,他【想】。 不是因为程序设定的必要流程,而是他【想】这么做。 不仅如此,他还和对方说了多余的话,一些【不应该】的话。 但是…… 管他呢。 只是,还没有等到那一刻的到来,少年就主动向自己提起,想要出去再见某人一面的要求。 这算是临终前的最后愿望吗? 青年有些不确定。 这愿望似乎是有些过于平和了,不够执念,也不够血腥。 所以他再三向对方确认——好吧,他不得不承认,这也在【不应该】的范畴。 没想到,之前还坚定表示自己想要再见某人一面的少年,突然临时改口……果然,还是反悔了么? 青年并不意外,他从不会善意低估一个人类的贪婪,即使那个人是【他自己】。 接下来,却听到了一个多少有些匪夷所思的要求。 回家…… 这两个字,在青年心里激起了轻微地波动——但是还不够,直到他听见了对面问他,想不想取回自己的心脏。 心脏……属于他的心脏…… 青年的第一反应是,原来是存在着这种东西的么? 他按着自己左侧胸膛,那是人类一般用于安置心脏的场所。 此时此刻,那里一片寂静。 好像从来如此,好像未来也将继续如此。 可是少年却问他,想不想取回自己的心脏……上一句是什么来着? 似乎是回家,回到对方真正的来处。 来处,也即是源头。 源头是可以无限追溯的东西,对置身轮回中的人而言,哪里又称得上什么真正的源头? 可少年只是微笑,配上那满脸骇人的血迹,还有随着鲜血被冲刷出眼眶的东西,饶是看多了尸体与残骸,这也算不上是什么赏心悦目的画面。 但青年却莫名被那笑容吸引,又或者是被对方话语中的提议吸引。 他有些分不清,索性就放弃了分辩。 少年说话了,那声音那么轻、那么沙哑,听起来就像一声轻微的耳语……又或者是他自己的回声。 少年微笑着轻声说道:“我的愿望就是,如你所愿。” “……如你所愿?”青年怔怔重复着对方的话音。 话语出口的瞬间,他看到少年脸上露出了夙愿达成的释然表情,而那具本就已经破败不堪的身体也终于不支地向前倒落。 青年想要伸手去接,伸出的双臂却拥抱到了一片虚无。 房屋摇晃起来,像是被外间的黑暗挤压到了极点,眼看着此间即将崩塌,青年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只是站在原地,感受着胸口中熟悉又陌生的沉稳跳动。 他的心……回来了。 轰隆一声,头顶传来土崩瓦解的声音。 散落的土块掉下来砸中了他的肩膀,他一愣,这在从前是不可能的。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 在轰然倒塌的黑暗掩埋的瞬间,他才依稀想起,取回了心脏的自己如今也不过是一介凡人。 但已经太晚了,这大概就是他终究逃不过的……结局吧。 熟悉的黑暗再次降临。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全然的寂静,闹哄哄的像是有不少人围绕在他的身旁。 其中有一道声音尤为突出,是谁……在哭? 吵得他脑袋疼,身上也跟着着了火似的哪里都疼。 胸口处沉得厉害,快要喘不过气了—— “动了!哥哥的眼皮动了!”什么人惊喜地叫了一声。 于是,先前那种喧闹停滞了一瞬,就连那道哭哭啼啼的声音也顿了顿。 青年—— 也就是喻轻舟有些吃力地睁开眼睛,面对一众不可思议的目光,虚弱地笑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安静,我都……不习惯了。” 先前在口中叫着哥哥的孩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先是吃惊,然后大喜,然后眼眶红红地想要扑将过来,却被近前的少年一个抬手挥到了一边。 正要生气,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气鼓鼓地退到了角落。 其他人同喻轻舟寒暄了几句,口里说着不打扰后者休息,陆续离开了。 徒留喻轻舟与面前埋着头一言不发的少年。 喻轻舟瞧着对方那副幼稚的做派,不由地失笑:“还不起来啊,跟只鸵鸟似的。” 闻言,少年的身子动了动,还是没有抬头。 只闷闷地说了一声:“你才鸵鸟呢。” 喻轻舟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灰白色脑袋:“好了好了,我是鸵鸟行了吧,乖,把头抬起来,这么久没瞧见,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 话音未落,眼前的脑袋嚯得抬了起来,露出少年人哭得眼睛红红,鼻子红红的一张脸,看起来又可笑又可爱。 临了还凶巴巴地说一句:“你敢!” 这是变成小兔子了啊…… 喻轻舟心里想着,也就随口说了出来。他是笑着说的,随即就笑不出来了,这兔子牙口忒好,咬得他嘴唇都出血了。 喻轻舟心想,哪有这么虐待病人的,刚想把人推开,少年却又扑上来扒住了他的肩膀,用无比委屈的声音可怜巴巴地小声说:“等你好久了……喻轻舟。” 顿了顿又道:“欢迎回来。” 啊这……火一下子就发不出来了呢。 喻轻舟禁不住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同样伸手揽住了对方的肩膀,感受少年肩头轻微地颤抖,只觉得心底一片柔软:“嗯,久等了,阿宵。” 第204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一) 黎宵最近感觉喻轻舟有些不对劲。 ——也许是睡了太久的缘故。 黎宵想,就好像自己有时候睡午觉睡迷糊了,睡到日暮西沉,看着昏暗的天色,还会以为是天刚亮。 应该…… 过一段时间就会好了吧。 黎宵喜欢喻轻舟。 喜欢很久了,说不上来为什么,他一见到喻轻舟就十分喜欢。 一见钟情不至于,毕竟对方上山的时候也就是八岁……还是九岁? 总之长得又矮又瘦,干巴巴的,皮肤还有点黑,乍一看跟棵蔫不拉几的豆芽菜似的。 总而言之,就是比实际年龄还要显小。 黎宵自认为虽然算不上什么传统意义的大好人,基本的道德观还是有的。 所以根本不可能对一个小孩子产生什么别样的想法,毕竟他又不是某个长着女人脸的变态恋童癖。 没错,他说得就是沈韵那个死人脸。 黎宵讨厌沈韵, 明明也就差了那么一两岁,偏偏却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兄长做派,衬托得自己有多幼稚似的。 时时处处都在人前压自己一头。 ——简直可恶。 好在,沈韵此人有一个致命的痛点,那就是长了一张女人脸。 十岁之前,就没有一个头一次见面的人能不把他看成小姑娘的。 甚至有一次跟着师伯下山办事时,还被一个不长眼的脏东西盯上,欲行不轨之事。 结果……自然是怎一个惨字了得。 这里的惨特指被碾碎了手指,用一根绳子吊着丢进鱼塘子里被当做饲料活啃了的采花贼。 当然,黎宵是一点都不同情那种人渣败类的。 虽然他确实讨厌沈韵,但这点是非观还是有的。 话说回来,这件事之后,沈韵就更加讨厌别人把自己看成是女人了。 甚至有时候同门师兄弟间私下里偷偷开个玩笑被听见了,沈韵都能直接拿剑架在那个倒霉的家伙头上演武场,不打到对方哭爹喊娘、后悔这辈子投胎的时候多张了嘴都不会罢休。 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敢在沈韵面前提起这茬。 尤其是随着年岁的增长,那家伙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像女孩子了。 虽然比起他黎宵丰神俊朗的卓越外貌,还是稍微逊色了那么一丢丢,少了那么一丢丢的男子气概……不过毕竟是亲戚,要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所以,那一天,当从豆芽菜口中听到脆生生的姐姐两个字时,黎宵差点就笑喷了。 这小鬼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好小子,黎宵一下子有些欣赏起,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淘来的小东西。 越看越疑心。 总觉得对方生得面善,又想不起来还在哪里见过的。 但无论如何,能够让沈韵吃瘪的小鬼,这个朋友他黎宵是交定了。 出乎意料的是,向来极其反感被当女人看的沈韵,闻言表现得出奇平静,就好像并不在意似的…… ——奇怪,太奇怪了。 要不是对方还是顶着那张要死不死的晚娘脸,擦身而过时,身上冰碴子味儿能够冻得黎宵连打几个喷嚏。 黎宵都要以为沈韵是被其他什么神啊鬼的给夺舍了。 既然沈韵没有什么大的变化,那么事情的关键一定就在新来的豆芽菜的身上。 黎宵越发好奇起来,一时间便没有收住视线,多看了几眼。 黎宵发誓,也就是那么几眼,没有一直盯着看。 结果没想到小鬼对上他打量的目光,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竟然往沈韵的身后站了站,看样子像是……有些害怕。 ——怕什么,自己是多长了几只眼睛还是怎么的?! 黎宵一下子不痛快了。 尤其是,小鬼往哪里躲不好,偏偏要往他的眼中钉身后躲。 这不是……明摆着不给他面子嘛。 黎宵想这些的时候完全忽略一个事实,那就是人家原本就是沈韵带回来的。那自然跟沈韵更熟悉,关系更亲切一些的。 当即抱着胳膊不屑地冷哼一声,然后在孩童有所动作之前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切,交什么朋友。 黎宵禁不住在心中暗暗鄙夷刚才的想法。 本还以为是来了个投缘的,现在看来也是个眼皮子浅的……哼。 沈韵这个心冷手冷的人哪知道什么关爱老弱病残,现在破天荒的这么好心,顶多是一时的心血来潮……等到这阵子过了,厌了烦了,也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到时候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有那小鬼头缩在角落里抹眼泪的时候。 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黎宵发现事情并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发生。 那个豆芽菜……嗯,其实小孩子吃饱了之后长得还挺快的,不过半个月的功夫,看着白了也胖了,一张圆圆的包子脸看得黎宵总是感觉手痒。 虽然但是,黎宵当然没有刻意观察了,只是大家同在一个山头住着,就抬头不见低头见啊。 “早安,黎师兄。” “师兄早上好。” 迎面碰上两个面熟的弟子,对面热情地打了招呼,黎宵也只好点头回了礼。 本来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小插曲。 偏偏有个没眼色的非要多嘴问上一句:“沈师兄出门去了,没个一天半天的大概回不来,黎师兄这会子去怕是要摆走一趟呢。” “谁说我——” 黎宵刚想辩解自己不是来找沈韵的,忽而又顿住。 都说此地无银三百两,有些事情越解释越解释不清,总不能说自己是吃饱了闲的溜达到这儿来的吧。 于是轻咳一声,也就点头默认了。 毕竟饭后溜达到这里,然后顺便侦查一下敌情很合理吧。 在侦查敌情的时候,作为这里的老人儿,顺便瞧一瞧新来的弟子,很合理吧。 当然,黎宵也就是在心里念叨念叨,用来说服他自己的。 同样的一番话若是叫常礼那小子听了去,八成是要扮上个鬼脸,朝着自己呸上一呸才肯作罢。 黎宵这样想着,随即又心安理得起来。 也不在意那两个弟子在远处小声的议论,为什么近来总是见到黎师兄,黎师兄什么时候和沈师兄关系这么好了……之类的话。 对此,他是完全的不屑一顾。 ——呵,肤浅的家伙。 黎宵在心中暗暗嘲讽。看事情就知道看表面,自己此行所为分明就是……就是那个怎么说来着……哦对了,是来侦查敌情来的! 都说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黎宵坚信自己这就是在为下个月的宗门大比做准备。 至于为什么要挑沈韵不在的时候登门。 ——那不是废话吗? 做探子哪有正大光明的。 黎宵前脚这么想着,后脚就从院子的大门走了进去。 ——什么?问为什么要走大门? 笑话,他顶天立地的一男子汉大丈夫,莫非还要爬墙钻狗洞不成? 沈韵的院子就和沈韵这个人一样地无趣,外头雪多,白茫茫的一片寂寥是因为山高。 宗门各处有独立运行的法阵,一路走来,春暖花开,鸟语花香,流水潺潺,不在话下,偏走到沈韵的院子,腿一迈跟踏进了冰窟窿一样。 白的墙,黑的瓦,若不是还勉强栽了几株梅树,有点红色作为调剂,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突然色盲了也说不准。 然而一想到院子主人看什么不顺眼动不动挥剑就砍的性子,就连那丁点的花色都像是溅落的血迹似的,瞧着让人眼晕。 黎宵就是在那些如鲜血般灼灼盛开的梅花树下,见到喻轻舟的。 彼时,孩童正仰着头,透过盛放的花枝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那神情,那动作……不知为何好像在黎宵的心上轻轻叩了一下。 ——奇怪。又是那种初见时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像在根本不可能的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也见过这么一幅相似的途径似的…… 没有砖石垒砌的高墙,也不是什么红梅白雪的…… 有的只是……只是…… 在其中一个瞬间,黎宵似乎真的看见了什么。 然而那景象太过于模糊和短暂,也就是一刹那的功夫,已经无迹可寻。 只余下红梅白雪中抬头仰望的孩童,那身影远远瞧着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庄重和严肃。 就好像对方已经这样看了许久、许久…… 久到像是能够跨过永恒。 黎宵随即回过神,暗笑自己的胡思乱想。 不过就是一个刚入门的小鬼,顶多是呆了点,胆子小了些……嗯,不过现在看来倒是比自己预想的要聪明些,还知道趁着沈韵出门偷懒呢。 ——不错不错,值得肯定。 其实这哪是偷懒的行为值得肯定,而是在黎宵眼里,只要是跟沈韵对着干的,又没有什么原则性过错的,那就是大大的好。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向来是黎宵的处事原则之一。 眼下见到这副场景,黎宵之前因为沈韵而对喻轻舟产生的恶感得到了有效的缓解,瞧着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竟也变得亲切可爱起来。 然后,黎宵就起了恶作剧的念头。 他从背后悄悄靠近了孩童,然后冷不丁的在后者肩头拍了一下。 黎宵的本意是想逗逗喻轻舟,没想到对方的胆子比自己预想得还要小上许多——黎宵简直怀疑是不是都没有针尖儿那么大一点,否则怎么会轻轻一碰就吓成那样。 要不是黎宵及时出手,怕是孩童直接就把后脑勺磕在树干上了。 手掌蓦地一痛,黎宵是真的没想到喻轻舟的脑壳能有那么硬,不过也好在没有真的磕破头,磕出了什么事—— 开玩笑,要真是那样,说不定沈韵真的能抛下血缘,抛下同门情谊(虽然好像也没有那种东西),对自己动真格的。 尽管不怎么想承认,但是看沈韵的态度,好像真的对这个小鬼蛮上心的。 居然还代师收徒,认了后者做自己的师弟,只等着那位总在闭关的师父出来把流程给走了。不仅如此,竟然还手把手的亲自教导入门…… 这能是自己那个成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的表亲能够做出来的事情么? 想来想去,黎宵还是觉得事有蹊跷。 ——莫非! 头脑中灵光乍现,莫不是沈韵有什么把柄落在了那个小鬼的手里,所以才…… 没等黎宵为自己的奇思妙想拍手叫好。 脑袋蓦地一凉,物理意义上的那种,整个人突然就回过神来。 原来是喻轻舟隔着自己这个肉垫撞上的那棵梅花树,上头积着的白雪素素落了黎宵一头一脸,连脖领子里也漏进去零星的一些。 黎宵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从小就怕冷,生了那场病后更是如此。 黎宵一个怕冷的,自然和喜欢在雪洞子里住着的沈韵合不来。 就算是能够用符咒护身,但那些雨天雪天的,他还是能避则避。 加上有人惯着,所以长到这个岁数还没有经历过哪怕最轻微的一点风霜的洗礼。 没想到竟在这一次,头一回淋了雪,还是和一个不甚相熟的小鬼,还是为了对方才…… 想到这里,黎宵心里忽地又涌起些古怪的滋味,说不上来。 其实要说沈韵反常,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莫名其妙,竟为了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鬼头,这么地费尽心思,这下更是连当肉垫带挨冻的,全都受了一回,简直不可思议。 ——究竟是为了什么? 黎宵说不上来,他向来就不是个擅长思考的,倒不是说头脑天生有多笨,想不明白事情。 更多的是因为贪懒,又怕麻烦。 毕竟,他的好日子也不是通过思考得来的。 黎宵认为,与其将时间和精力花费在无用的思考上,还不如直接躺平,毕竟躺平了饿不死……倒是像沈韵那样拼命,若是实力有所欠缺,怕是早就不知道尸首何处了。 所以,黎宵此时的纠结和在意本身就是奇怪的。可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那么去想、去做。 就好像他的头脑和四肢有着它们自己的主意。 就好像……在这个小鬼的身上,有着什么蛊惑人心的神秘力量。 “不应该呀——” 黎宵口中嘟哝着,盯着那张勉强算得上清秀的面孔翻来覆去地看着,也没瞧出什么名堂。 不过指尖的柔软触感确实是还不错。 黎宵这么想着,又兀自加上一只邪恶的爪子。 沉浸在这难得的思考当中,完全没有留心,因为不断后退快要把自己嵌进身后树干上的孩童,以及身后某道危险的气息—— 正在逐渐靠近。 第205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二) 黎宵没有想到沈韵那家伙居然也会搞偷袭。 ——好家伙,真的好家伙!要不是他眼疾手快逃得快,恐怕当场就落地成盒了啊。 “喂喂喂,有什么事情是非得动手不可的?!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你你、有什么话先把剑放下再说也不迟啊喂!!!” 黎宵一遍疯狂逃窜,狼狈地躲避着沈韵的剑气,一边不忘在口中连声叫嚷。 据当天在现场目击了这场追逐战的知情弟子表示:“啊对对对,就是这样,我们一听见动静就跑出去,一出去就看见沈师兄在打黎师兄……” “怎么个打法?就是那种往死里打喽,沈师兄当年打擂台下手太狠,打的对面直接自爆认输的光辉事迹你不知道?” “真的假的,居然连那种事情都不知道,那我可得好好给你们这些后来的说道说道了,你们沈师兄当年那叫心狠手辣、辣手摧花、花……哦对了,可千万别传出去是我说的啊……” 大家都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但看得出沈韵这次是真的被惹到了。 提着剑一脸阴沉地追着黎宵在宗门上下跑了一圈又一圈,浑身凛冽的杀意,别说路过的狗,就是一路上那些花花草草都不知道砍到了多少。 若是换了其他人,这时候大概早就被捉住了。 可这人偏偏是黎宵。 这位成天干啥啥不成的大少爷,混吃等死第一名,没想到跑起路来竟是能和怒气值拉满的煞神打个平手。 于是这副惊人的景观一直持续了许久。 也许有人要问了,就没有一个说话管用的出来主持一下局面的吗? 有,当然有。 一间雅致的书屋之内,一胖一矮一高一瘦两个人正面对面坐着。 旁边的水镜之中正时时转播着宗门中的热闹景象。 眼看着镜中二人所过之处花花草草一片狼藉,那矮胖的中年人弥勒佛似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担忧之色。 “瞧瞧他们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真要这么放着,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是啊。” 对面坐着的瘦高个低声附和,稍显苦相的脸上此刻一片深沉,仿佛在思考什么极为深刻的问题:“待老夫再想想,必要寻个完全的解决法案。” 嘴里这么说着,两只眼睛紧紧盯着的却是…… 桌上的棋局。 见状,矮胖子不由地面露无奈:“掌门,这时候就不要光顾着下棋了。你看你这一步棋都想了多久了,还不如——” “我这叫深思熟虑。” 瘦高个依旧不紧不慢,说话间,缓缓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这才终于舒展了眉眼,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你呀,就是太爱操心,年轻时这样,年纪大了也不省心。” “可——” “可什么呀可?我们那时候不也这么打打闹闹过来的么?你这么忧心忡忡,究竟是真的为整个宗门考虑,还是单纯担心阿昭的孩子吃了亏?” 瘦高个此言一出,对面的矮胖子立刻就不说话了。 瘦高个见状,当即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只若无其事地招呼对方继续下棋。 “该你了该你了,要我说啊,这带小崽子哪有下棋来的有趣。” 对面的矮胖子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拿起了一枚棋子。 见此,瘦高个微微地笑了,口中道:“所谓该放手时需放手,他亲娘老子的都管不了他一辈子,何况是你一个作师伯的,还是想开些的好。” 顿了顿又道:“再说,估摸着时候,也该是小林子出关的日子了。这么些年只管收不管教的,也是该这小子自己费点心了。” 他们口中的小林子,姓林名安。 当年也是隐仙宗出了名的天才弟子,后来似乎是因为受了情伤,就此一蹶不振,过上了深居简出动不动就闭关的生活。 林安刚挑中沈韵说要收徒的时候,大家都还以为这家伙终于走出往日阴霾,彻底振作起来了。 结果拜师礼甫一结束,转头又不见了人影。 问了人刚收的徒弟,才知道是马不停蹄地又去闭关了。 差点没把当时的掌门给气死。 好在这新徒弟是个懂事的,见师父跑了也不慌,招呼完过来道贺的客人,就收拾收拾自己开始修行了。 这大抵就是一般常说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 若是本就不靠谱的师父再摊上一个不靠谱的徒弟,这么一代代传下去,这个宗门吃枣药丸。 掌门深感欣慰,尤其是在看到沈韵在修行中展现出来的惊人天赋之后,更是在欣赏怜爱之余多了几分的期许。 “阿宵就算了,没想到如今连沈韵他也……” 矮胖子一边落子,一边兀自摇头,似乎是有些许怅惘。 瘦高个则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这个嘛,年轻人还是要有朝气一些的,否则一个个未老先衰,还有什么盼头。” 说罢,落下一子,接着捻须笑道:“此局是老夫略胜一筹,承让承让。” 矮胖子一听,怔了怔,才发现自己输了,正琢磨自己是哪里走错了一步时,又被对面拉着开始了新的一局。 一时间竟也忘了还在水深火热中煎熬的黎宵其人。 黎宵没想到沈韵会这般穷追不舍,一开始还能得空争辩两句,这会子已经快累成狗了。 他想和对方协议休战,可是只要脚下有些微的停顿,随之而来的就是擦着面颊划过去的冰寒剑气。 这么点反应的功夫里,黎宵的头发已经被削下来好几绺,断开的发丝一下在半空中冻成冰碴,砸在地上直接碎成渣渣。 对于黎宵本人来说,此举伤害性一般,但侮辱性极强。 所以他合理怀疑,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自己的脸来的,哼,至于这么做的理由——当然就是嫉妒,沈韵这家伙根本就是嫉妒他长了一张宇宙无敌英俊的帅气面庞。 ——前方就是门中禁地。 黎宵不由地脚下一顿,紧接着又一道剑气掠过。 眼看着避无可避,黎宵心中暗叫不好,没想到沈韵这家伙是当真动了真格,要下死手!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忽然从天而降,直接横在两人之间,抬手轻轻一挥,竟是呼吸之间轻易化去了那道道凌厉的冰寒剑气。 此人正是沈韵那位刚刚结束闭关的不靠谱师父林安。 在洞府中宅了大半个月,林安甫一出窝,就听闻自己向来沉着稳重的好徒儿,竟然破天荒地提剑撵着同门师弟满山头跑。 不由地心中哇塞。 要知道,对待看不顺眼的同门,自己这个凶残(划掉)厉害的高徒都是拎着人直接上演武场的。 没想到这次居然有新发展,作为有监督职责的师父,这可不得到前排看个热闹。 于是就有了之前的一幕。林师父从天而降,华丽登场……而后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他大爷的,那个不讲功德的王八蛋居然在禁地前丢果核,还有没有道心了?! 林师父心中痛骂了那个丢果核的家伙一万遍,面上还是保持着一个世外高人应有的淡然微笑。 看看一脸菜色、头发明显没有从前茂密的某师侄一眼——哦,认出来了,是黎师姐的儿子,老常的宝贝疙瘩,心里有了计较。 这种时候……当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啦。 林师父再转头看向自己的徒弟,不等他笑着开口叙叙旧,一道寒芒已经擦着自己的袍子角掠过。 林师父向旁边一闪身,直接踩在那枚阴魂不散的果核上头,这次终于没站稳,狠狠摔了个屁股蹲,不由地眼冒金星,指尖颤抖。 “你你你……” 一个你字没有说完,却见沈韵已经收剑入鞘,走到了近前,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还请师父见谅,徒弟眼拙,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跑来多管闲事,不曾想竟是……还请师父见谅。” ——呵呵,要不是瞧见你动手时丝毫不见慌乱的冷静模样,师父我都要信了呢。 尤其是眼下这所谓的道歉,语气听着倒是谦卑了,可就是这内容……罢了。 林安想,他一个做长辈的,难不成还要同一个小孩子家家计较这些么。 于是摆摆手,从地上不甚美观地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才想起询问事情的缘由。 “宗门规定,弟子间按理不可私下争斗。刚才又是为何啊?” “他跑到我院子里偷人。” 林安好不容易调整了心态,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模样,然而几乎是一听到沈韵的回答就立刻蚌埠住了。 扭头看看一脸幼齿的师侄,再看看虽然顶着一张高冷面孔、但也才刚发身不久的自家徒弟,脑子一下子有些劈叉。 这这这……这个偷人是他想的那个偷人吗? 自己不是闭关了半个多月,怎么就已经发生了这样惊世骇俗的故事了?! 掌门呢?老常呢?宗门上下这么多人,就、没一个出来管管的么…… 与此同时,书房中,时常被人们称作老常的矮胖子,忽地打了个喷嚏。 见状,对面原本举棋不定,正在犯难的瘦高个掌门不由地笑出了声:“哈哈,猜猜是谁在骂你?” 结果才说完,就也跟着狠狠打了个喷嚏。 这次换老常笑了:“这下不用猜了。” 闻言,掌门也跟着朝一旁的水镜看去,画面中正映出林安那张大受震撼的面孔。 不过到底是有阅历的过来人了,林师父很快调整了过来。轻咳一声掩饰自己方才的尴尬。 “这……这是为了哪家的姑娘啊?”林安用自认为委婉地口吻询问道。 没想到得到了更加炸裂的答案。 “不是姑娘。” “哦原来……你说什么,不不、不是姑娘啊?!” 林安彻底震惊了,一时间都忘了维持为人师表的体面。 沈韵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是徒儿的小师弟,师父您的二徒弟。” 二徒弟…… 闻听此言,林师父已经完全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他什么时候收过第二个徒弟了,嘶,莫非是他其实早就得了老年痴呆,所以连收徒这种大事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正在林安魂飞天外之际,余光忽然瞧见他那师侄的胳膊底下似乎有什么在动,毛茸茸的,一耸一耸的,竟像是……一颗人头?! 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林安不由地退后半步,骇然地盯着从黎宵的胳膊地下钻出的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然后是一条胳膊,接着另一条胳膊。 接着小朋友两腿一蹬,就从黎宵的臂弯中挣脱出来,摇晃着在地上站定。 林安在一旁看得都呆了,嚯,这是什么大变活人的场景—— 就一整个叹为观止。 这时候,又听见沈韵在一旁忽然和缓了语气,招手道:“师弟过来,见见师父。” 林安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这这……还是自己高冷炫酷的大徒弟咩?这是鬼上身了? 当然,想是这么想,林安是不可能说出来的……开玩笑,自己还要留着一条命回去闭关呢。 不过这小徒弟,长得倒是怪可爱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将来一定大有可为。 在看这乖巧的模样,一看就没啥坏心眼子。 呜呜呜,这山上都多少年没有这么正常的小孩子了,不是自家徒弟那样的少年老成的大冰块,就是老常宝贝疙瘩那样鼻孔朝天的大少爷,剩下的就是些比花果山的猴子还皮上许多的熊孩子…… 唉,这么说来,大徒弟他还是懂得为师的。 这么想着,林安感动得眼底竟然泛起几许泪花,一双胳膊也不自觉地伸了过去,满怀关切地看着对面迈步朝这边走过来的孩童。 激动地鼻涕泡都要吹起来了。 ——来吧,快快投入为师的怀抱吧。 就连一向沉默的沈韵,都忍不住在一旁小声提醒:“师父,拜托您正常一点。” “……” ——为师难道不正常咩? 林安感到自己刚从闭关中复苏的心灵狠狠中了一箭。 但是,早已熟知大徒弟秉性的他,还是很快振作起来。 眼看着软糯可爱的小徒弟已经近在眼前,一双胳膊忽然从后头环住后者的肩膀,随意地在身前交错开。 然后是黎宵那张几乎完全继承自那个妖孽父亲的漂亮面孔。 只是,那张脸上的笑容实在不算友善。 就这样,林安眼睁睁瞧着自己唾手可得(划掉)近在咫尺的小徒弟被老常的宝贝疙瘩一把抱住。 说实在的,林安对于这位黎师侄的认识很大程度来源于老常的评价。 按照老常说的,这孩子虽然偶尔特立独行了些,但总体还是个礼貌善良的好孩子。 按照林安自己感觉,对方就像是那种没吃过苦头的少爷,归根结底还是老常太惯着了,再加上掌门又总是纵容老常,因此颇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但总体来说,到目前为止,林安对这个师侄并没有什么恶感。 是的,仅仅到目前为止—— 因为下一刻,林安就接受到了,从那双碧玉色的别致眼眸中朝这边投来的轻蔑一瞥。 “别过去,有变态。” 这是黎宵凑在小徒弟的耳边说的。 “喂,老登,别露出那种恶心的表情,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这是黎宵朝着林安说的。 ……噢,去他大爷的礼貌善良。 林安在心里默默竖了个中指。 第206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三) 黎宵是在逃跑的时候顺便把喻轻舟揣走的。 谁叫沈韵不讲武德,搞背后偷袭那一套。 一开始,黎宵是本能反应,就好像一个掉进水里的人会下意识地抓住随便什么可以傍身的东西。 原本,他的手就搁在喻轻舟的身上,又被突然而至的杀意惊到,脑子里一片空白,闪身的时候顺手就把小鬼头给抱起来了。 等意识到似乎哪里不对劲的时候,人都已经跑出去几里地了。 加之沈韵一直在后头穷追不舍,更没有机会把人放下。 本来还担心对方拖自己后腿,没想到小鬼头全程缩在里头安安静静的,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有点分量,但不多,相比较这个年纪的同龄人来说,还是很轻的。 抱在怀里能够很清晰地感觉到皮肉下方的骨头。 ——要是胖一点或许触感会更好? 黎宵的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古怪念头。也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在激烈的追逐中大脑充血的后果。 总之,在孩童挣扎着从他的手中挣脱,一步步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时。 黎宵只觉得两手空空,若有所失。 鼻腔还残留着小鬼身上的气息,出乎意料的有些好闻。 之前在沈韵住的雪洞子里被那股子飕飕的凉意害得,黎宵都没有注意到。直到此时方才后知后觉地有了这样一个奇妙的发现,想要进一步确认却是不能了。 因为人家的师父和师兄都在那儿等着呢。 不仅如此,小鬼头也是无情,好歹自己带着他跑了那么久,居然说走就走,也不知道回头看看自己,道声谢什么的…… 此时的黎宵,已经将之前自己故意从孩童身后偷偷靠近,惊吓对方过后,又把人抵在树上捏来捏去的事情,尽数忘到了九霄云外。 只感到了愤愤不平,甚至还有些许的委屈在里头。 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借着各种理由风雨无阻地路过,眼看着对方由一根豆芽菜长成了一只小包子,对方却始终对自己无动于衷,黎宵就觉得万分憋闷。 他都想好了的。 要是喻轻舟过来搭话,自己要怎么样礼貌又不失态度地表达出,自己勉勉强强答应和对方做朋友的要求。 甚至为此,黎宵还破天荒地做了一件平日里最不喜欢的事情,那就是看书。 正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不过,黎宵对黄金屋和颜如玉都不太感兴趣,所以他只针对性地看了些描写人与人之间美好情感的话本子。 老实讲,读下来的第一感觉就是有点无聊。 而且那些故事里描写的主人公不知为何从来都是一男一女,黎宵就奇了怪了。 “……怎么就没有合适的呢?” 黎宵一边翻找,一边在口中嘟囔,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转头一看,被站在身后的老常吓了一跳。 “我去,您好歹支个声儿啊,人吓人吓死人的知不知道?” 黎宵有些不满地抱怨。 见老常还在盯着那个被翻乱的书匣子瞧,于是干脆问对方有没有别的类型的。 “什么……别的类型?” 老常神情微妙,那张和蔼的胖脸上在瞬间写满了震惊。 可惜,黎宵是看不见的,他也不抬地补充道:“就那种两个都是男人的。” “两……两个男人?”老常闻言,差点没有两眼一翻直接昏古七。 黎宵丝毫没有察觉哪里有问题,那棵豆芽菜虽然没有自己来得这么有男子气概,但怎么说都是个男孩子吧。 虽然身子骨弱了些,但毕竟不像书里的那些女子那般脆生生娇滴滴的。 动不动就不胜体力地软倒在各种地方,什么书房啊,厅堂啊,阁楼啊,什么犄角旮旯都能软一软倒一倒,一倒就倒进了那个男子的怀抱…… 最离谱的是,有的时候,人都在卧室里头了,离床也不过两三步的工夫,随便横着倒过去都能直接摔回到床上。 唉就不,他们就是要拉拉扯扯个没完。 到头来原本只要一个人被摔就能解决的问题,演变成两个人一起摔进床帐里头似乎还没完。 黎宵看到这里觉得这故事太蠢,提供不了什么参考意见,干脆地丢回了书堆。 “老常,你这些什么破书啊,怎么都没一个正常人?” 听到黎宵嘟嘟哝哝的抱怨,知道对方只是粗略翻过,根本没有看完,老常顿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些书可不是黎宵这个年纪该看的。 若对方真的因此生了邪念、入了歪道,那可真是愧对了故人,也愧对了他自己的良心。 ——岂非罪过? 这么想着,老常忙不迭地将书匣子一合,胡乱寻了个借口,好容易将人推出门外,早已经是汗流浃背。 黎宵看着房门在眼前嘭得关上,好险没砸到他的鼻子尖儿。 啧啧,好端端的,老常是吃错药了还是…… 黎宵不由地在心底泛起了嘀咕。不过,这段小插曲很快从他的心头掠过,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黎宵还是照常吃照常睡,照常溜达到墙根底下,有意无意地将一双漂亮的青碧色眸子悄悄往院子里拐。 以往,黎宵是不乐意踏进院子一步的。 倒不是他怕了沈韵的。 主要还是里头太冷,他又不怎么抗冻,对那股子发苦的梅花味儿也很是讨厌的紧。 当然非要说的话,黎宵也确实是从心底里不大想要和沈韵扯上什么关系。 唉,不然怎么说都是命呢? 刚好就碰上那两个多嘴的弟子,刚好就在黎宵面前提起了沈韵才出门的事情…… 原本就是想凑近看一眼的。 结果,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走近了。 走得近了又忍不住伸手过去。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剩下怀中一片的空落,就连心底也跟着空了一瞬。 鼻腔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身上的气息,不娇不软,却莫名有种令人怀念的熨帖感。 那一刻,黎宵好像有些理解,那些话本子里的男男女女为什么动不动要搂作一团嗅来嗅去了。 不得不说,读了书多多少少还是能够派上些用场的,至少对此时此刻的黎宵而言,是如此…… 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他的身体也同时有了动作,就那么紧赶两步,从后面一把抱住了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孩童。 一下抱了个满怀。 不错,就是这种充实的感觉。 心底不可抑制地腾起丝丝缕缕的欢欣和雀跃。 ——就好像这是作为黎宵这个人,早就应该去做的【正确】的事情。 其实黎宵能够察觉,孩童被自己抱住时是有抗拒的,但架不住黎宵个子更高、力气更大啊。 “别过去,有变态。”黎宵尽量放轻了声音向对方道。 心里真正想说的其实是,留下来,不要走。 当然,对面那个向前伸着手,同时挂着一脸痴汉笑的家伙,看起来也确实是不太正常就是了。 更不用说,之前追杀了自己一路的沈韵,虽然还是那副看不出表情的表情,但是身侧的手明显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黎宵…… 黎宵才不带怕的呢。 隐仙宗的规矩第一条就是不能同门相残,这也是为什么沈韵之前每一次修理人必须上演武场。 其实就是在以比试的名义掩盖报复的实质。 退一万步讲,若是豁出去拼个你死我活,沈韵不见得能够全身而退,更大的可能性是两败俱伤。 黎宵已经想好了,他要将那个小鬼要到自己的身边。 ——至于理由么? 其实也没什么理由,因为黎宵做事向来全凭心意,想了就是想了。 在此之前,尽管全宗门上下所有人都知晓黎宵的与众不同。作为门中弟子,黎宵既不需要和其他人一起上课,也不受到严格的门规制约。 但,他其实从没主动想要过什么。 旁人眼中的纵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老常对黎宵这个故友之子的要求极低,只要好好活着,其他的都是次要。 甚至,黎宵能够明显感觉到,老常并不希望他能够作为门中弟子有所成就,而是始终在以一个普通人的最低标准来规划他的未来。 一生吃饱穿暖,衣食无忧……能够达到这些,对天下广大的寻常百姓而言,或许已经算得上是难能可贵得了。 可对修行者—— 对那些动辄能活百余年甚至上千年的老家伙而言,这些根本就不值一提。 黎宵并不因此埋怨包括老常在内的任何人。 而且他隐约能够猜到老常的意图,知道对方这么安排的理由很大程度上是来源于一种不安。 黎宵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同,不仅是那副常人的瞳色和发色,而是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完全的人类。 身体里一半的妖怪血脉注定了他无法彻底融入纯种的人类之中。 由于妖血缺乏稳定性,因此本就极为不可控。而这种特性在与来自其他种族的血脉相结合时,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发挥。 妖与人…… 在歌颂有可能存在的伟大爱情之前,首先不得不意识到,这种违背自然的搭配本身,在故事的最开始,早就已经埋下了不安定的种子。 其实黎宵还算是好的。 因为他在刚出生不久就被找到,并且采取了相应的措施。那些老家伙合力封住了他体内的妖丹,以灵气荡涤血脉中的妖气。 以至于,现在黎宵除了妖异的相貌,体质上几乎与普通人无异。 但是妖丹被封,也就意味着黎宵既不能像寻常的妖那样修炼,又因为自身无法调动从外界输入的灵气,自然也无法如其他弟子那般正常修行。 表面上看着光鲜,其实就是永远不可能成才的废物一个。 即使如此,在几年前,还是出了一场意外。那部分本该被好好封印住的妖力忽然暴走。 最后,当然还是以一群人的合力镇压,为此次意外划下了句号。 后来有人推测,之所以会发生这样意想不到的状况,很有可能是因为黎宵的成长期更迭。 一般而言,每到一个转折点,妖血的不稳定性就会暴涨……像是这次险些就冲开了封印。 那之后黎宵大病了一场,再次醒来已经经过了几个月。 一睁眼就瞧见了守在床边万分关切的老常。 老常反复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像是感觉如何,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那时的黎宵只是摇头。 总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可仔细一回想,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在确认过黎宵除却意外发生时的记忆缺失之外,再没有别的情况之后,老常像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极为委婉地向黎宵提起,为了防止再次出现类似的状况,上头采取了一些措施,这之后黎宵可能会觉得自己的身体和从前有所不同。 那时的黎宵脑袋还有些发懵,加上他原本就心大,根本没想到追问什么。 照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倒是不怎么睡得着了,可能是之前睡太久的缘故。 起初,黎宵并没有感觉什么不同,照样如周围人所希望的那样,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废物点心。 可是几年过去了。 眼见着原本和自己差不了多少的某个表亲,那张雌雄莫辨的柔和面庞已然渐渐有了少年人的轮廓,个头也跟着越蹿越高时,黎宵盯着镜子中仍旧天真无邪的幼稚面孔陷入了沉默。 他好像停止了生长。 确切来说,是停在了意外发生前的样子。 回想起当时老常向自己含糊提起此事时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模样,当时黎宵还嫌对方啰里吧嗦没个重点,现在一看,原来笑话竟是他自己。 【所以,我以后都会是这个样子了么?】 后来黎宵就此事去询问老常。 对方闻言只是沉默,或许是想寻找更加合适的措辞。 【等到有了更加合适的法子,或许就……】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就会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是么?】黎宵干脆地打断老常的话。 后者点点头,瞧着像是满脸的愧疚。 片刻的沉默之后,倒是黎宵头一个笑出了声。 对上老常错愕的神情,黎宵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反正都是废物一个了,做个大废物和小废物好像也没什么两样吧。】 他是真心实意这么觉得的。 没想到,老常却露出了更加无地自容的惭愧表情,好像有对不起他似的。 黎宵有点想笑,他想说你是我爹还是我妈啊。想了想,又觉得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准确,毕竟就连他亲爹亲妈都不想管自己。 可看到小老头似乎是特别认真地感到愧疚,黎宵终于还是忍住,没有打破那种奇奇怪怪的悲伤氛围。 从那之后,老常看着他的眼睛里就多了一丝讨好的味道。 总是明里暗里地打听黎宵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似乎是想借此弥补自己没有照顾好故人之子的失职。 黎宵就很烦老头这一点。 本来日子就够无聊了,好在看着对方挎着一张胖脸,满脸愁容的在眼前晃来晃去,说不上来,就是瞧着特别丧气。 黎宵也是后来看了那些话本子,才找到了一个至少在他看来极为生动的形容……深闺怨妇。 有时候,黎宵也想随便提些什么要求,索性全了对方的歉疚之心。 可认真想起来,黎宵才发现,他还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因为他已经困在了现在。 过去已经过去,未来遥遥无期……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生。 而他的所思所想,好像也随着这副长不大的躯壳一起困在了原地,直接止步不前。 ——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呢? 黎宵模模糊糊地感到应该是有的,可真到了嘴边,却又如何都无法诉诸于口。 他想要的,他想占为己有,彻彻底底属于自己的。 应该是由一些零星的特征拼凑而成的……熨帖的体温,好闻的气息,稍显笨拙却并不令人讨厌的亲近示好,以及一双并不多么灵动但足够专注认真的眸子。 黎宵一直以为那不过是自己无聊之际的凭空想象,甚至在想象中,他都不并认为自己真的喜欢这种类型。 可是,当集齐这些要素的人真的出现在眼前时,黎宵却迟疑了。 他暗中观察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心存疑惑……直到此时此刻揽抱在怀,感受着那似曾相识的体温,嗅闻着对方身上的柔软气息,才确定了这就是他想要的。 “我要他。” 黎宵对姗姗来迟的老常一行人说道。 并非请求,而是陈述。 第207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四) “知道吗,听到我那样说,你那时候的表情可有意思了。” 黎宵一面说,一面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少年的睫毛很长也很密,颜色比起发色来更深一些,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那随着表情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宛若两扇簇金的蝶翼。 衬得那两汪碧色的眸子越发剔透动人。 瞳眸中映照出靠坐在床头青年,神情专注,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 发觉喻轻舟的走神,黎宵没有在第一时间发出不满,而是俯身凑过去,直到后者不得不因为过近的距离而本能地向后退去。 但是,这一回避的动作随即被制止。黎宵将喻轻舟的两只手腕同时攥住,轻按在身体两侧,一边压低身形,微微仰起脖子露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无辜面孔。 这样矫揉造作的举止,要是换在任何一个寻常男子的身上,恐怕都是看一眼打底做一宿噩梦的程度。 换了从前的黎宵,也是打死不可能这么做的。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这么多年的磨炼下来,黎宵早就吃透了喻轻舟的喜好。 简而言之,这家伙就是一吃软不吃硬的十足颜控,并且审美极其的单一,就喜欢清纯柔弱小白花那一挂的。 清纯柔弱小白花—— 客观上来说,黎宵能够沾上边的也就是弱和白了,他的长相本就是偏浓郁艳丽,眉目流转间隐约还带着妖气,这辈子基本上就是与清纯无缘了。 虽然黎宵打心底的不想承认,但相比较之下,沈韵那家伙的原生长相就占优势很多…… 不过,黎宵也常常在心底借此安慰自己,皮囊而已,什么见色起意终究是下乘。 然后转头又去挑选更加符合心上人审美的浅色系穿搭,什么浅蓝啊、淡青啊、月白啊……像是今天,黎宵就穿了一身白底翠竹的。 都说竹性坚韧,高雅脱俗,有隐士之风。 配上黎宵那张明艳异常的脸孔,却生生让人往竹子化成妖精、迷惑书生的路数上联想。 “明明之前你都不是这样的。”黎宵放轻了声音低低抱怨。 他还记得那天刚醒过来的喻轻舟可乖了。睁着眼睛一副睡懵了的懵懂样子,让亲就给亲,让抱就给抱的。 有点像是回到了刚来山上那会儿,却比那时候更加地好接近。 毕竟,那会还是豆芽菜的喻轻舟眼里,除了那一个沈韵几乎就没别人了。 也不知道沈韵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成天师姐师姐地唤着,后来纠正过来又变成了一口一个沈师兄。 同样是师兄,对方见了自己却总是讷讷地不说话,好像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那时候的黎宵是忿忿不平地,总觉得自己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也怀疑是沈韵那家伙在对方面前说了自己的坏话,破坏了他在后者的心目中本该有的英勇神武的光辉形象。 完全没有想到过,小孩子大抵敏感。 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第一见面就被莫名其妙地瞪了。 第二次正面接触是突然被从后面拍肩膀惊吓,又是捏脸,又是自说自话地搂搂抱抱,甚至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似的讨要。 怎么想,都很难产生正面的印象。 应该说是,没有当个瘟神似的全力避开已经很不错了……嗯,也有可能是避过的,只是没避过。 就像现在这样—— “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意识到避无可避,喻轻舟干脆直视着少年的眉眼反问。 ——那真是一张赏心悦目的脸。 他想,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无论是颜色还是形状都很漂亮,无论看多少遍,都会有想要伸手触摸的冲动。 只可惜,眼下自己的这副身体似乎是还没有完全伤愈。 而且,现在的喻轻舟尚且并不能清楚记起,自己是如何陷入昏睡的。 倒不像是许多受伤的人醒来时那种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正相反,就是因为脑中过于纷繁庞杂的记忆让他无从分辨,自己身处的究竟是哪一个时空。 昨天刚苏醒的时候,喻轻舟就想出门看看走走,一来恢复一下体力,二来探看一下周遭的情况。 但是少年一直在床上缠着他,翻来覆去就是一副失而复得、因此极为不安的可怜模样。 还坚持一直说,喻轻舟现在的情况不宜过量运动。这样说着的时候,少年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双白皙的面颊忽地飞起两抹绯红。 意识到喻轻舟还在看着自己,于是又轻咳一声道:“老常都说了,你这情况还是要以静养为主。” 喻轻舟没有多做坚持,因为他确实感到没什么力气。 最后,三餐都是在床上解决的。 看着少年理所当然地用勺子舀起一勺米粥送到自己嘴边时,喻轻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那个,让我自己来就好。”他说。 “为什么?”黎宵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为什么? 喻轻舟感到不解,自己是身体虚弱,又不是断胳膊断腿,自己吃饭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反倒是……这么问的黎宵显得有些奇怪。 像是看出了喻轻舟的所思所想,黎宵脸上的笑容一顿,忽然像是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眼帘,将勺子放回碗里。 “可是,之前一直都是我来的啊……”少年轻声喃喃着,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 手中握着的白瓷勺在盛着米粥的碗中一下下搅动着。 这令喻轻舟不禁产生了一种,自己刚才在无意间伤害到了对方的感觉。 他又看了看那张虽然表情稍显刻意,但依旧显得楚楚可怜的面孔,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然后在头脑中抓取了一句在他看来最适合这个场景的话术。 “确实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有这么贤惠的一面。” “……” 闻言,黎宵手中的勺子蓦地一顿,在瓷碗的边缘磕碰出轻微的响动。 喻轻舟也注意到了少年手中的动作,疑惑地瞥过一眼,就见到对方攥得发红的指节。 ——这是怎么了? 心中正疑惑,眼前之人忽然嚯得站起身,黎宵虽然还是少年模样,但身量着实已经不低。 再加上之前又是一副弱不禁风的做派。 突然矗天矗地地往床边一站,带来的视觉冲击还是很强烈的。非要找个具体形容的话,就好像是看到一只北极兔突然站起来了…… “喻轻舟,你对我有意见的话,可以直说,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的讽刺我。”床边的北极兔气咻咻地说道。 喻轻舟的第一感觉是,少年的嗓子有些哑,语气也不够凶狠,比起气势汹汹地诘问,更多的像是委屈。 他愣了下,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你……该不会是哭了吧?”喻轻舟有些不确定地发问。 随即看到对方的肩膀很明显地抖了一下,然后就听少年继续用之前那种带着鼻音的沙哑嗓音反驳:“我……我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为你这种没心没肺的家伙……嗝!” 突然的一声嗝让在场的两个人同时一愣。 喻轻舟原本想要去拽黎宵衣角的手就那么顿在原地。 “你没事吧?”他小声询问。 “你……你才——嗝!” 又是无比清脆的一声,让少年想要回怼的话语尽数消散在空气中,他有些狼狈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饶是如此,那短促的抽气声还是时不时地从底下冒出来。 愕然和无措交织的狼狈神情,倒是比先前装出来的那副神情更多了几分的惹人怜爱。 但黎宵本人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只见他脸上红红白白地变化了一阵,又见到喻轻舟嘴角噙着的一抹可疑弧度,几乎是立刻断定对方是在嘲笑自己。 他原本心里就不痛快,这下简直委屈到了极点,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留下正要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氛围的喻轻舟,独自在阳光中凌乱。 不是,不过是打了几个冷嗝而已,喝点水就可以解决的事情,用不着这么情绪激动吧? 还有…… 走归走,倒是把粥留下啊、喂…… 算了,左右少吃一顿饿不死的。喻轻舟暗暗对自己说,就是有段时日不见,大少爷这脾气似乎是越发得稀奇古怪了。 喻轻舟已经快要记不清,这是醒来以后第几次为对方叹气了。 就在喻轻舟准备躺平节约体力的时候,不久前才轻轻甩上的门——是的,黎宵居然能在生气的时候还保持基本的礼貌,这一点多少还是有些出乎喻轻舟意料的。 彼时,门从外头被轻轻推开了。 喻轻舟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人听到动静过来,结果一抬眼又和那双水汪汪的青碧色眼瞳撞了个正着。 如此,喻轻舟也不禁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么?” ——怎么办,氛围好像更低沉了。 “那倒也不是,就是有些惊讶……”喻轻舟斟酌着自己的用词。 “呵。”黎宵冷哼一声,打断对方,“我都看出来了,你刚才的表情分明就是,因为看到是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所以心里头大失所望呢是吧?” 喻轻舟发现,无论是在哪一个时空,他似乎都无法很好的理解这位大少爷的脑回路。 他想了想道:“如果这样能让你心里头舒服些,就这么认为也无妨。” 顿了顿,见少年一副咬牙切齿、眼底冒火星子快要把自己瞪穿的模样,还是极为体贴地补了一句:“当然,我是很高兴你回来的。” 第208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五) ——当然,我是很高兴你回来的。 听到喻轻舟这样说的黎宵微顿了一下,他看向青年的眼底。 然而就像是黎宵一直以来所认为的那样,对方的目光总是那么专注和认真,无法看出其中有丝毫作伪的成分。 黎宵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喻轻舟笑了一下,转而反问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吗?” 闻言,黎宵轻哼一声,抱着胳膊,昂起下巴做出一副无比骄傲的模样。形成对比的却是少年呢喃般的话音:“你倒是敢,也就是我还时时惦记着……” 后面的声音太小,喻轻舟没有听清,也没有深究。 按照对方一贯的个性,大致也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黎宵的这副样子倒是唤醒了他脑海中的一些久远记忆,曾经稀松平常的一幕幕,如今回想起来,平添了几分怀念。 “你突然笑什么?” 听到黎宵有些不满地质问,喻轻舟才意识到自己嘴角的弧度,他并没有做什么刻意的掩饰,反而迎着那双熠熠闪光的碧色眼眸加深了嘴角的笑容。 “其实,阿宵不必在我面前刻意变成另一副样子,这样就很好。”喻轻舟说。 闻听此言,黎宵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情急之下早就把什么清纯柔弱小白花的马甲抛之于脑后。 顿了顿,不由地在心中暗自懊恼,都怪那不合时宜的冷隔。 瞧见喻轻舟还是那副淡定微笑的模样,总觉得自己好像……又输了。 不过,黎宵这人向来信奉的就是输人不输阵,简而言之就是嘴硬,他偏过头,不去看那双容易让人沦陷的眼睛。 “哼说得倒是好听,之前还不是一样受用。” 喻轻舟也不知道对方在较什么真,只好如实说道:“之前如何我真的已经不太记得了。” 然后趁着少年发飙之前先一步说道:“所以,只能拜托阿宵你之后慢慢讲给我听了。刚好我也饿了,你看?” 喻轻舟说得恳切,可以说是将姿态放得很低了。 于是,黎宵已经到了嘴边的强词夺理就这么被堵了回去。甚至看向喻轻舟的目光中还多了些许的闪烁,耳廓也有些发红。 黎宵再次转过视线,微微昂起下巴,面庞的一缕浅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那样子像极了一只骄傲的猫。 喻轻舟看着有些手痒,大概养过猫的人都会有这样情不自禁的时刻。 现在的喻轻舟就很想伸手挠一挠少年白皙的下巴颏,看看后者会有怎么样的反应……八成是会恼羞成怒吧。 喻轻舟暗暗猜想,但理智还是让他压下了这个念头。 毕竟,眼见着已经哄得差不多了,他可不想因此半途而废。 剩下的时间,在黎宵一口一口地投喂中度过。 不得不说,少年看起来一副不会照顾人的大少爷模样,当真喂起饭来倒是格外的细致温柔。 吃了一会儿,反倒是喻轻舟觉得有些太慢了。 “其实我自己来也……”话未说完,就被一口米粥堵住了嘴巴。 这一下略显粗鲁的动作让喻轻舟不由地轻蹙了眉头。 黎宵却只是垂眸盯着碗中剩下的米粥,神情中有着喻轻舟读不懂的落寞。 “你都不知道……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黎宵轻声喃喃,已经恢复过来的嗓音再次染上了挥之不去的酸涩和黯淡。 喻轻舟心中一动,因为事实确实如对方所说的那样,他什么都不知道。 关于这个时空的记忆散落在星海中庞杂的异界记忆中,其实并不显得特别,喻轻舟也不是很清楚,为何融合的落点偏偏选中了这里。 也许……不过是偶然? 但喻轻舟很清楚的一件事是,他并不喜欢看到这样少年。 他的心目中,那双眼睛也不该被阴霾所笼罩,应该……应该总是光彩熠熠的,像是无数萤火汇聚的所在。 “你是说喂我吃饭这件事么?”喻轻舟轻声开口。 随即瞧见对方神情愕然地抬起头,恶狠狠地朝这边瞪过一眼,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那目光中分明写着,你有病吧…… 连喻轻舟自己都明白,这时候说这些话显得有多煞风景。 不过,他由衷觉得比起对方无精打采的样子,招致一些白眼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尤其是,蒙着雾气的眼睛其实并没有像平时那样的杀伤力。瞧着也就跟一只逞强的幼兽一般……嗯,还是一只漂亮的幼兽。 虽然在实际上,这个时空的黎宵是要比喻轻舟年长的,只不过因为早年压制了血脉的缘故,如今看来还像是个少年。 加上那种直白易懂的跳脱个性,比起将对方当做年长者看待,反而更容易产生怜爱的心情。 思及此处,喻轻舟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听黎宵说过,之前也一直是对方子照顾自己,所以…… “你之前也是这么喂我的么?” 喻轻舟会问出这么一句,完全只是恰巧想到拿来转移话题。 不成想,听到他这样问的少年就像是被突然捉住了七寸一般,蓦地僵在原地,接着猝不及防地开始咳嗽起来。 “喂,你没事吧?”喻轻舟有些担忧地注视着黎宵。 正要伸手去拍少年的后背,后者却像是触电般闪到了一边,像是极为害怕喻轻舟的触碰。 对此,喻轻舟只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 “先喝点水吧。”喻轻舟探身将床边的水杯递到终于止住咳嗽的少年手边。 这一次,黎宵没有再避开,而是顺从地接受过了水杯。他的脸色涨得通红,眼底一片湿润,显然是刚才咳得狠了,看着像是还没有缓过劲来。 “喝点水润润嗓子吧。”喻轻舟又说了一遍。 黎宵这才将杯子端到了唇边,刚才抿了一口。突然又顿住,低头看看水杯,又看看喻轻舟,神情微妙到几乎有些诡异。 喻轻舟疑惑:“这水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黎宵矢口否认,接着又喝了一口,一边喝还一边有意无意地暼着一脸坦然的喻轻舟。 不知是不是喻轻舟的错觉,这么会儿功夫,少年脸上因为呛咳而引发的红潮,非但没有消退,似乎该更加艳丽了几分。 第209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六) 这算是间接接吻么…… 黎宵一边小口喝着水,一边在心中暗暗琢磨着。 虽然之前也不是没有更加亲密的接触,但是像这次这么主动的情况似乎还是第一次。 这么一想,连杯子里的再普通不过的白开水,似乎都变得好喝一点了呢。 黎宵捧着杯子有些出神。 心里分明是高兴的,但是同时笼上心头的还有一丝隐约的不安。 确实有哪里不一样了,现在的喻轻舟和之前的喻轻舟相比,除了记忆之外,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不一样了…… 是因为经历了生死吗? 还是因为缺失了部分的记忆呢? “……阿宵。” 熟悉的呼唤声将黎宵从古怪的猜想中唤回。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和脸上半是疑惑半是忧心的神情,黎宵不由地在心中暗自嘲笑自己,这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且不论其他,就是喻轻舟醒来时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和脱口而出的那一声阿宵,黎宵就没有任何怀疑对方的理由。 “怎么?” “杯子里的水应该已经空了吧?” “嗯——啊?!” 黎宵一愣,这才发现果然如对方所言,手中的杯子不知何时已经空了,自己也不知道举着空杯喝了多久空气。 “咳咳,我只是觉得这杯子挺好看的,所以……所以……” 好吧,他实在编不下去了,索性承认自己刚才就是有些走神。 “在想什么?”喻轻舟问。 ——在想你为什么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脑子里的想法已经到了嘴边,不知为何又停顿了。 按理说,少年这样的性子是绝对藏不住话的,可是当黎宵望着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望见其中专注而平静的眸光,终于还是默默咽下了心头的那句疑问。 他不想要打破现在的宁静。 喻轻舟能够醒过来已经很好了,他之前甚至想过,只要青年可以醒过来,就算对方不要他了,不要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了。 他都会报以支持。 可是事情恰恰相反。 “我在想……现在的一切简直就像是一个美梦。”黎宵随口道,但也不是完全的胡诌。 “是么。” 喻轻舟轻声附和着,视线落在被阳光洒落的窗台,又好像在看着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那样的喻轻舟让黎宵没来由地感到心悸,就好像对方随时会从眼前消失一般。只是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来驱散心头的不安,对方就先一步开口了。 “其实真的做梦的人,反而会对自己做的梦深信不疑。就像……我之前那样。” 喻轻舟缓缓说着,脸上浮现一个笑容:“好在一切都结束了,梦总是会醒的,无论好坏。” 明明像是安慰的话语,听在黎宵的耳朵里却莫名沉重。 他不知道喻轻舟究竟在昏迷期间遭遇了什么。 同时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如果不是自己的缘故,如果不是为了彻底压制他体内蠢动的妖血,对方根本不需要前往修罗域的深处冒险。 都是因为他太过没用了…… “好了,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小孩子都不见得有你那么爱哭鼻子。” 喻轻舟说着,指尖温暖地试过黎宵有些发凉的面颊,似乎是想帮少年把眼泪擦去。却不想被对方一把握住手腕抱进了怀中。 这是重逢以来的第二个拥抱。 和上一次全然的喜悦不同,这次似乎更多了几分的歉疚和小心翼翼。 喻轻舟感到一边肩膀沉甸甸的,知道那是少年的尖削的下巴,心里不由地又叹了口气,他的记忆中不是没有黎宵少年时的模样,却没有像现在这般的苍白和单薄。 这么想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瘦削的背脊。 半开玩笑道:“哭归哭,可不许把偷偷把鼻子擦在我衣服上。” 果然,黎宵差点没直接弹起来,骚红着脸争辩道:“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做过那种恶心事啊?!” 显然是完全无法接受自己头上被安上这么一个名头。 喻轻舟见状,也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是是是,大少爷确实没有做过这种事,应该是我记错,把梦里的情节跟现实搞混了吧。” 闻言,黎宵的脸色有所缓和,轻哼一声,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次姑且放过你的大度模样。 转而又有些禁不住好奇地问道:“你都在梦里梦见我什么了啊?” 见对方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急忙又牙疼地补充了一句:“抹鼻涕这种严重脱离实际的事情就算了,不提也罢。” “是么?”喻轻舟沉吟着,“可那样一来,就真没什么可提的了啊。” 黎宵这下是真的绷不住了,合着他在对方心里就是一喜欢往别人身上抹鼻涕泡的形象?! “哈哈哈哈哈……” 这时却听见喻轻舟忽然笑出了声,黎宵还是第一次听见对方笑得这么爽朗,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 直到青年因为大笑的幅度向自己这边歪倒过来。 靠近一点…… 再靠近一点…… 黎宵在心里暗暗期许着,忽然感到心口一热,眼见着属于心上人的头颅就这么靠在了那个地方。 ——这算是投怀送抱吧? 还没等黎宵为此暗自雀跃,喻轻舟缓缓止住了笑,看动作似乎是想重新爬起来,靠回到床边,可是长久疏于锻炼的四肢显然缺乏力量,其实是才刚笑过那么一阵。 大家都知道,人一笑就容易泄力,刚笑完的人其实也差不多。 只是,后者通常更缺乏自觉。 像是此时的喻轻舟,明明是想挣扎着自己重新坐起来的。结果却一脑袋栽了下去。 他这一撞自己倒是没感觉什么,毕竟同样众所周知的一件事情是,人的头骨是很硬的。 ——至少是要比人肉来得硬的。 所以会听到从上方传来的吃痛抽气声,也就没什么好奇怪了。 “抱歉……” 喻轻舟本能地开口道歉,他隐约是知道自己这一撞大概会撞到什么位置的,同样身为男子,对那份痛楚自然能够感同身受。 所以,第一反应就是再次试图撑起身体,摆脱眼下这种尴尬的境地。只是他才刚开始努力了一下子,就遭到了强烈的反对。 “别动了。” 是黎宵的声音,低哑中带着些显而易见的咬牙切齿:“我在那些梦里是把你千刀万剐了还是怎么你了?” 第210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七) 千刀万剐……倒也没有。 不过是一次次地粉身碎骨,然后解体重塑而已。 “……喻轻舟?”从头顶上方传来黎宵有些不安的呼唤。 肩膀被轻轻按住,十分有力的少年手掌,体温透过单薄的里衣印在皮肤表面,有些微微的凉意。从贴合处同时传来一股向上的轻柔力道。 喻轻舟借着那股力道撑起身体,然后就看到黎宵有些嗔怪的表情。 “为什么突然不说话,怪吓人的,我还以为——”少年小声埋怨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戛然而止。 “以为什么?”喻轻舟追问。 黎宵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喻轻舟能够醒过来,他以为自己本该别无所求的。 然而最初的激动和狂喜褪去后,新的不安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掌,时时挤压着他的心脏。 ——他很怕。 可是又说不上【具体】在害怕什么。 或许也不是完全说不上来,更多的应该是不敢说。 对恐惧本身的触及已经大大超过了恐惧内容的本身,潜意识在疯狂抗拒,使得黎宵在思考时本能地绕过了那片区域。 仿佛那里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秘密。 一旦被释放,触及所谓的真相,那么他所熟知的现实,还有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分崩离析。 这是黎宵无法承受的。 ——尤其是,他才刚刚将喻轻舟等来。 尽管苏醒过来的喻轻舟的身上和从前相比,总觉得像是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差别。 这种差别并不剧烈,但又难以忽视。 就像扎进指腹的一根细小软刺,其实微不可察,却又总是在放松警惕时冷不丁地在肉里刺上那么一刺。 ——要动手挑出来吗? 可它太过细小,并且早就已经没入了皮肉之中。要尽数拔除意味着不得不将那一块的肉整个儿剜掉。 然而那种痛楚未必就不比软刺钻心。 所以……所以……就姑且维持现状吧。 像这样就好,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陪在对方的身边,一直一直……人类的寿命能有多久呢? 总归是比不过妖族的。 就算是刻意修行长生的法门,在达到真正的登仙境界之前,太多的危险,太多的未知数,随时都可能葬送在这条艰难的道路上。 而倘若真有飞升成仙的那一日,留下他独自在这无趣的人世间,黎宵更不知道余生该如何自处。 黎宵是自私的。或者说,他和这世上的万千生灵中的绝大多数没有什么区别。 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偌大的天地岂会为了区区几个人类的意志而有所动容? 而趋利避害、自私自利又岂独独是人类的专利? 所以…… 少年在心中默念,试着爱我吧。 ——只是我,也只有我。 因为我是如此渴望着将你占为己有……因为那样一来,他就有充分的理由将对方留在自己的身边。 他们会陪伴彼此走过漫长的岁月,直到作为人类的喻轻舟寿数耗尽的那一天,那么黎宵也会跟着对方一起,毫无眷恋地同这个世界挥手诀别。 这是目前为止黎宵所能想到的,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黎宵能够保证,对方不会喜欢上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 “阿宵。” 突然的呼唤将少年从胡思乱想间拉回来,他怔怔抬起眼,怔怔看向微笑的青年。 心中断定,这就是自己一直在等的人。 这么想着的时候,心底同时涌起难言的雀跃,嘴角也会禁不住地扬起。像是一种预先刻印进灵魂深处的本能。 ——那会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 从私心来说,黎宵并不希望有所谓的转世轮回。 因为轮回就意味着打乱重新洗牌,太多的不确定因素,他们是否还能相遇,是否还有机会陪伴在对方的身边,一切都是未知数。 而黎宵是如此心胸狭窄的一个人。 即使知道重来一次,其实相当于已经是换了一个芯子。 他还是无法接受,甚至只要一想到,转世后的喻轻舟可能喜欢上别的什么人,都足够黎宵半夜从睡梦中惊醒,在黑暗中瞪着眼睛干坐一整晚。 “同我讲讲从前的事情吧。”喻轻舟忽然说。 黎宵低低嗯了一声,在他的讲述中,两个人的相遇像极了话本中所有欢喜冤家设定的故事的开端。 初见时未必欢喜,却在细节处足够留意。 念念不忘,所以时常前往,看得久了,就记在了心里。 那一天,黎宵因喻轻舟的缘故被沈韵绕着宗门追杀,当着掌门师父的面提出想要将喻轻舟留在自己的身边。 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却没想到遭到了断然的拒绝。 掌门师父的意思是让喻轻舟自己选。 黎宵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沈韵那院子就是个阴森森的雪洞子,根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再加上沈韵的师父根本又是个闭门不出的死宅。 说得好听点叫闭关修炼,其实就是甩手躲避责任。 虽然黎宵本身并不修习本门的功法,但他名义上的师父却是实打实的掌门,若是喻轻舟愿意留下,之后自然也会跟随掌门修行。 而且,黎宵都已经想好了,若是小鬼头来了,他也不是不可以拿出自己的好东西与对方分享,毕竟到时候,自己就是对方的直系师兄。 黎宵几乎已经想象到,对方乖巧地唤自己黎师兄的模样了。 可惜—— 最终,尽管已经列举了所有的好处,黎宵还是眼见着那个笨蛋小鬼干脆拒绝了自己的提议。一步步地走到沈韵身旁,牵起了后者的袖子。 作为当事人的沈韵也没有任何不快的表现,就那么任由孩童牵着。 转身时投来的冷冷一瞥,不可谓不讽刺。 而喻轻舟跟在尚且是少年模样的沈韵身旁,脚步略微有些匆忙,走出了几步,又像是感觉到黎宵的目光,下意识地回过头,眼神撞上的刹那,孩童微微怔了怔,最终还是率先移开了目光。 那是喻轻舟第一次拒绝黎宵。 也是因此,在黎宵的心里多了一份挥之不去的耿耿于怀。 第211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八) 后来…… 应该就是相对平淡的日常生活了吧。 其中最大的转折点就是沈韵的二次下山。 事实上,沈韵作为一名尚且没有独当一面的隐仙宗弟子,之所以会出现在那个偏僻的小村,是因为正在下山历练中。 在隐仙宗,每一名弟子进行游历的地点都是随机抽取,然后即时进行投放的。 修行期满之前,除非是遇到涉及危及自身性命、或者涉及周遭百姓安全的大事件,否则是决不允许提早返回或者轻易与师门联系的。 原本,沈韵还有一个月不到就可以圆满完成此次的历练。 如果不是临时起意捡了喻轻舟回来,凭借在游历期间所斩杀的大大小小的妖魔以及一些其他收获,无疑是可以在最终审核时取得难得的好成绩。 按照惯例,凡是在初次下山历练中表现良好者,宗门都会给予相应的奖励。 若是有特别出色的优秀表现,比如为地方上消灭了可能产生巨大危害的妖魔,或者是在获得适合锻造武器或者提高修为的天材地宝后、主动提请上交师门的…… “这次,确实是可惜了。” “对呀对呀,也不知道沈韵他怎么想的,就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孤儿,提早回来,岂非是功亏一篑?” “就是,找户像样的人家托付了也就罢了,实在想要带回来,也可以出钱托人临时照管,等归期一到,还不是一样安安心心地就把人带回来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诶,你懂什么,人家优等生那么做一定是有人家自己的考量,说不定,这小孩儿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特别之处呢?” “特别?哈哈哈,你倒说说是特别黑还是特别矮?依我看分明就是——啊?!” 饭后午歇,一群关系不错的弟子坐在树荫下闲聊打发时间。 正轮到其中一名弟子抱着胳膊夸夸其谈,忽然从天而降吃剩的甜梨,不偏不倚地正砸在他的额头。 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这名叫做云柳的弟子先是一愣,接着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半个梨子,几乎立刻从地上跳起来。 “谁?!是哪个不长眼的——” 叫骂的话尚未说完,结果一抬头就瞧见了,不知何时坐在树上的小小少年——银色长发,青碧眼瞳,不是黎宵又是谁? 云柳愣了愣,终于还是低头乖乖叫了声师兄。 这隐仙宗上下就没有不知道这半妖少年的。 虽然私底下都对后者的身世和待遇有所微词,但碍于少年在名义上毕竟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再加上那位常长老向来是个心眼子偏到家的,很少有人敢公然表达不满。 更不用提当面挑衅这种事情。 “不好意思啊,刚刚不小心手滑。” 树上的少年摊开手掌微微笑着,嘴里说着道歉的话,眼底却没有丝毫歉疚的神气,语气也是漫不经心到了极点:“砸到了这位……怎么称呼来着?” “弟子云柳。门中弟子众多,黎师兄不认得,也是正常的。”云柳耐着性子回答,但脸上的笑容很难说不勉强。 “噢,云柳啊。” 小小少年口中重复着,轻轻一跃就从树上跳了下来。 动作轻盈如猫,没有发出丁点的声音。 在场的几个人只感到树影似乎轻晃了一下,一道人影就已经落在了面前。整个过程不过是在呼吸之间。 一时间望向彼此的脸上都有些讶然。 也难怪,黎宵早就是宗门上下公认的废物。身为一只半妖,既无法修行人类的功法,身上的妖力也被尽数封印,不是废物还能是什么。 可眼下少年这身法又快得出奇,完全不像是妖力尽失的普通人模样,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很快,也有人想起了小半年前那次轰动整个宗门的追逐战的。 当时的动静闹得很大,有些门中弟子当时出任务不在的,回来之后也都多多少少听知情者说起过一些。 云柳就是后来听说的,当时也没在意,就当个笑话听了。 现在回想起来……连沈韵那个煞神都轻易奈何不了的家伙,能使什么省油的灯? 说一千道一万,人家在名义上毕竟是掌门的亲传,掌门还真能什么都不教,就这么随便放出来让其他人打了自己的脸么。 事实上,掌门还真做得出来,要不说能和沈韵那个死宅师父师出同门呢……不过这不是重点,重要的是眼前这些人并不知道啊。 对于黎宵来说,这就足够了。 他上下扫视那叫云柳的弟子一番,突然嗤地笑了。 这一笑,云柳都懵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不知黎师兄有何请教?” “指教算不上。” 黎宵摆手笑道:“只是突然想起前些日子读到个故事,故事里有个好嚼舌根的碎嘴妇人名字里可巧就有个云啊柳的,如今走近了一瞧,这位师弟倒像是生得一副男儿面孔——” “什么叫像,我本来就是!”对面终于像是忍无可忍地嚷出了声。 也是巧了,这名叫做云柳的弟子幼时曾因为家中子嗣单薄,长辈唯恐这孩子再夭折了去,充作女儿家养过一段时间,因此在伙伴间落下了不少笑话。 至今都耿耿于怀。 黎宵这一下,算是歪打正着直接踩在了对方的痛脚上。 偏生他还端着一副浑然不觉的无辜笑脸。 “不好意思啊,就像师弟刚才说的,我眼神不好,既如此,看错也是难免的。” 又是一番毫无诚意的道歉。 云柳想起对方的身份,加上确实是私下议论同门被抓在先,理智回笼一些,加上周围的同伴也都一直在小声劝阻不要轻举妄动。 忍无可忍,最终还是咬牙吞了下去。 只是也因此彻底失去了和对方虚与委蛇的心思,随便寻了个借口转头就走。 黎宵瞧着那小背影透露出的几分隐忍和倔强,看样子是很难有心情关注脚下了,很好,也不枉费自己之前特意丢的几块香蕉皮。 就是可惜了那么好的甜梨,才咬了那么几口。 “倒是便宜那家伙了。” 黎宵低声碎碎念着,拍拍屁股打算走人,以免刚才那小子杀个回马枪,恼羞成怒动了真格……自己倒是也不带怕的。 可架不住逃跑也是个体力活儿,对于自己这样处处技不如人的废物来说,还是太费人了。 黎宵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抬脚就像那群人离开的反方向走去,因为他知道一条抄近道的小路,不过在此之前—— 少年的脚步一转,忽然就停在了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前,冷不丁地伸手一拽,就从里头拎出一个小孩儿来。 看着对方脸上慌乱无措的表情,黎宵忽然就笑了,眼睛眯起,嘴角向两边大大咧开,以戏谑的口吻道:“哟,这不是沈韵家的小师弟么?” 第212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九) “所以,那之后呢?” 有了之后,应该就会有那之后。 人生就是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算是完全波澜不惊的一生,可是直到呼吸停止、心脏停跳、瞳孔涣散的那一刻—— 不不不,就算是那之后也未必就能够迎来真正的结局。 就像是假死这种事情。 如果没能在停灵期间苏醒过来,一直挨到棺木入土,之后的事情简直堪称人间地狱。 这样一来,草席裹尸的下场反而显得更具人文关怀了也说不定——因为至少那样的话,不会被活活憋死,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就算没有,可以看着天空死去也算是一种浪漫吧。 忘了是谁对自己说过的,这种不正经的口吻,倒是颇具自己那个不靠谱的师父的风格。 喻轻舟心想。 【可,万一是被面朝下丢进的乱坟岗呢?】 依稀记得自己当时应该是那么反问的。 明明是发自真心的虚心求教,却被报以一言难尽的古怪表情。 【你啊……】 肩膀被揽住,耳畔响起少年无可奈何的叹息……也可能已经不是少年。 只是因为对方那张万年不变的娃娃脸,少年时就过分幼齿,步入成年人的阶段还是会给人不小心犯罪的错觉。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那个家伙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呢。】 少年的眼睛弯弯地眯起,微笑的时候唇角露出尖尖的洁白的犬齿,为那张过分年轻的干净面容平添了一种颇具神秘的狡黠感觉。 所以说,异父异母能是哪门子的亲兄弟啊…… 吐槽的话语还在心头。 顺着对方的视线倒是看见了一名十足斯文俊秀的青年,头发漆黑,琥珀色的眼瞳,白皙到毫无瑕疵的漂亮面孔,让人想起猫。 通体漆黑的金色瞳孔的猫,是玄猫。 【怎么样,还不错吧?】 少年轻轻吹了一记口哨,轻佻的像是一个见到了美女的花花公子。 喻轻舟摇头:【不像。】 【哪有,明明就很像啊,哦,瞳色的话确实是不一样,不过那种事情一副美瞳就解决了啊。】 少年继续在耳边喋喋不休,热乎乎的气息扰得喻轻舟偏过了头,他随手推开对方,吐出丝毫不怜香惜玉的冷酷话语:【休想。】 说完,扭头就走。 身后传来少年夸张地叫喊:【啊啊啊啊啊,小枇杷误会人家的意思啦。刚刚只是提出一种假设而已,怎么可能真的让你去弄那种东西啊,毕竟比起那种奇奇怪怪的瞳色,还有黑色更符合我的审美啦。】 原本安静的大厅就因为对方一个人的表演变得喧哗起来。 其他人不约而同地投来视线,就好像在围观一场莫名其妙的马戏表演,包括玄猫。 喻轻舟停下脚步,身后的少年刹车不急传来强烈的推背感。 然后是闷闷地小声哀嚎:【呜呜呜……我的鼻子。】 少年捂着鼻子装模作样地抽噎一阵,然后自说自话地向喻轻舟摆手表示自己没什么大碍。 【真的,这么一点小伤,人家死不了的,就是……就是,如果之后,我真的因此发生什么意外,小枇杷也不要自责,毕竟人家是爱你的,为了小枇杷,人家上刀山下火海,就算是万死不辞也——】 【林安。】 喻轻舟终于开口,说得却是:【不要那么叫我。】 【啊……可是那样不是很可爱么?】 少年像是太过于惊讶,以至于忘了维持悲伤的表情:【而且,听起来也会更加亲切,嗯,也很特别。】 少年掰着手指数道,表情认真,眼角还挂着硬挤出来的一颗泪珠。 喻轻舟的回答简单粗暴:【但是我不喜欢。】 少年愣了一下,讪讪笑道:【这样啊,这样确实也就没办法了呢……】 喻轻舟看着对方:【这么会儿已经好利索了?】 闻言,少年又是一愣,接着变戏法般地再度哭丧起一张脸,张嘴欲嚎,又被喻轻舟扬起的拳头吓了回去。 缩了缩脖子道:【哎呀,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再说这么一张英俊的脸孔,小喻喻真的打得下去么?】 老实讲,林安那张脸实在说不上英俊,轮廓不够硬朗,五官又偏幼态,说是可爱还勉勉强强,总的来说应该是一张很讨婆婆妈妈姨姨姐姐喜欢的脸。 【可我不是在开玩笑。】 喻轻舟如此回答。 少年仔仔细细看向喻轻舟的眼底,确认对方有在认真之后露出少许沮丧的表情。 【你啊你,这世界上就没有一张脸能让你这颗冷硬如铁的心脏,变得柔软一些了么?】少年忽然有些认真道。 【皮肉会老朽、腐烂,美丽会变质分解,一切不过是荷尔蒙的暗箱操作……就像是母爱。】 不知为何,说道最后一句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过去这种东西,终究不是想忘就能忘的,尤其是糟糕的记忆。想到这里,喻轻舟的心情禁不住莫名低落。 【哎呀呀,看来是勾起了不妙的回忆呢。】 少年小声感慨着,忽然表情慷慨地敞开了双臂:【难过的话,可以借肩膀给你哦。】 【……】 【虽然代替不了小喻喻的妈妈,但爸爸什么的就完全没有问题!】 【……】 【来,不要害羞嘛,有什么都可以跟爸爸讲哦,爸爸会认真倾听,并且给出爱的抱抱哟~】 【滚。】 嘴上那么说着,心里其实还是有感动的部分的。 打闹着向长廊的另一头走去时,余光似乎瞥见了琥珀色眼睛的猫,或者说是猫一样的青年。 玄猫正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静静注视着这边,确切来说是看着某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或者青年? 【有人在看你。】喻轻舟轻轻推了推少年,不动声色地提醒。 【看我,谁啊?什么都没有啊。】 少年直接转头朝那边看去,角落的那个青年已经离开了,像是真的猫。 【就是之前你说不错的那位。】 【哦,他呀。】 少年翻着眼皮想了想,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那家伙一直都这样,别在意就好。】 【我记得你之前还说人家不错来着。】 【刚才是刚才,都已经过去了。】 然后又兴高采烈地讨论起晚上吃点什么。 说着说着,忽然发现身旁之人一直没有说话,不由地好奇道:【想什么呢?】 【在想我什么时候会成为你口中的过去式。】 闻言,少年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捧着面颊眼睛亮闪闪道:【所以,小喻喻是终于想通要和爸爸我即刻开始一场酣畅淋漓的恋爱了咩?】 【谢谢,但还是不了。】 喻轻舟抬手表示拒绝:【我还没有变态到那种地步。】 而且,他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他也没有被玄猫追杀的癖好。 【这样啊。】 少年倒是对此接受良好:【单纯做朋友也挺好的,而且,加入你临时改变注意的话——】 【不可能。】 【好吧,那就不可能。】 少年点头,转而又道:【其实,以我们之间的交情,就算真的谈崩了,也是可以一样做朋友的不是吗?毕竟我对你从来都不是见色起意……】 【哦,是么,那可真是太令人振奋了。】 丝毫听不出振奋的口吻。 闻言,少年多少有些小小的不爽:【敷衍的家伙。】 【晚饭吃小炒怎么样?】 【红豆面包。】 【那就红豆面包和小炒?】 【ok。】 红豆面包的香气还在鼻尖萦绕,喻轻舟蓦然睁开眼睛,在昏暗中瞧见少年熟睡的脸孔。 并非梦境中的那一张。 “……阿宵?” 喻轻舟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于是伸手地将少年如树袋熊般盘绕的双臂轻轻抬起之后,又小心地放到一边。 接着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打开屋门,如流水般的月光倾斜下来。 在银白中隐约透着一丝猩红。 喻轻舟没有理会,而是径自向着月光下的那道身影走去。 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那人也同时转过身来,没有了那滑稽胡须的遮挡,那张本就年轻的面孔甚至显出了几分的稚气未脱。 但那身打扮分明又是宗门中人惯常的打扮。 见青年踟躇不前,那人笑了,唇角的犬齿洁白依旧。 后者就这么笑眼弯弯地望着青年道:“怎么这副表情,连老朋友认不出来了?” 喻轻舟抿了一下唇,没有立刻回答:“我在想,应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合适?师父,还是林安?” “这个嘛……” 林安抬手挠了挠脑袋,疑惑道:“这不都是一回事么?” 喻轻舟摇头,平静地陈述:“不一样的。至少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 两道目光在月光下相接,最终是前者先一步收敛了笑意,露出真心愧疚的表情。 “抱歉啊,迟到了这么久。不仅是作为战友的失职,也是作为朋友的大失败呢。所以要是有什么怨气或者——” “如果是这种没有营养的话就算了。直接说来意就好。” 抒情话术被打断,林安不由地苦笑了一下:“还真是和从前一样的不近人情呢。” 顿了顿,随即又露出开心的笑脸:“不过我就是最喜欢你这点啦。毕竟过分感情用事会让人变得无聊呢。” 一脸开朗地说出没心没肺的话语,还觉得理所当然这一点倒是和喻轻舟记忆中的某个家伙没什么两样。 不过,记忆太过遥远,也许存在偏差也说不定。 “那么直接切入正题好了。” 林安轻咳一声,忽然露出难得的一本正经的表情,看着青年的眼睛认真道:“你不是一直想回家么?所以我这次来,专程就是为了带你回去的。” 回家……真是个无比诱人的词。 喻轻舟心想,无论是对曾经的他还是如今的他来说。 可,一样东西为什么会产生高于一切的吸引力,很大的可能性在于本身的不可实现。 所以…… “我拒绝。” “嗯——诶???” 闻言,林安刚才还一本正经的表情立刻碎成了渣渣:“为什么?明明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么一天,好不容易有了回去的机会,为什么……” 林安口中喃喃着,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蓦地瞪圆眼睛:“你难不成还在记恨我丢下你不管的事情?我发誓,那绝对是误会,天大的误会,要不是因为姓贺的那个王八蛋我绝对——” “不是。” “那是因为那个徒有皮囊的半妖?还是那个男生女相的魔物煞神,还是那个长得一脸老实其实满肚子坏水的小白脸祭司?你说话呀小喻喻,告诉我你还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个e025!” 林安抱着青年的大腿满脸乞求,就差没有直接跪下来给对方唱征服了。 喻轻舟脸色有些发黑。 若是此时此刻有人恰好经过,撞见这副师父向徒弟摇尾乞怜的奇景,八成会以为自己在发梦。 不过如果他们走得近些,发现其中一位主人公是已经被认定疯了好多年的林安,大概又会安然散去,毕竟一个疯子而已,做出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不是。”喻轻舟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忍住没有对自己的这位前同事,兼这副身体不靠谱的授业恩师重拳相向。 “不是什么?”林安追根究底。 “不是因为沉迷美色。” 此言一出,喻轻舟感到腿部的力道一轻。 只见林安抚着自己的心口像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要是那么肤浅的人,当年咱俩早就成了。果然,不是因为脸的缘故……” “……所以,从头到尾,你最在意的其实就是这件事吗?” “当然——不是!” 林安举双手发誓:“说一千道一万,哪有咱们俩的革命友谊来得深厚,要我真是那么肤浅的人,也不会特意来找你了。你都不知道,甩掉那家伙有多费劲。” 顿了顿,又道:“所以,喻轻舟,你到底为什么不跟我回去呢?” 林安很少叫喻轻舟的全名。 最开始他叫他e025,后来半开玩笑地叫他小枇杷,被制止之后,转而又造出个新的绰号,简直烦不胜烦。 喻轻舟索性也就随他去了。 其实,林安大可不必如此的。 因为比起同事,他们的关系更像是监管者与被监管者。 ——是犯人与看守的关系。 想到这里,喻轻舟不由抬头看了眼头顶的那轮圆月。 他从很久之前就觉得,那很像是一只眼睛。 无声无息地注视着此间所发生的一切。 “其实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同不是吗?优点在于,足够大,置身其中甚至常常会忘了这原本也不过是一个囚笼而已。” 第213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十) 林安跟着看了眼头顶的月亮。 “很圆的月亮。”他说,“那首诗怎么说来着,每逢佳节倍思亲?” 喻轻舟平静地指出:“你说的那是重阳节。” 林安顿了一下:“是么,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随即又耸了一下肩:“不都差不多嘛。中秋节也好,重阳节也好,本质上都是节日,而节日的本质……应该就是那个吧。” “什么?” “人类群体为了寄托特定感情,而对事物进行额外特殊化的具体体现之一。” 相比较林安的兴致勃勃,喻轻舟的反应就平淡得多。 “真是拗口。”他说。 “简单来说,就是借口。”林安妥协似的补充一句,接着伸出一根手指头煞有介事地提问道,“那么什么又是借口呢,小喻同学?” “……” 喻轻舟没有回答,也许是眼前的场景短暂勾起了他过往的久远回忆。 若是忽略对方此刻的穿着打扮,单看月光下,眸光明亮的少年,微笑看向自己谈笑风生的模样。 就像是学生时代校园生活中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一幕。 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和林安并不是同学,就连这种普通的校园生活模板本身也是从相关的文学和影视作品中获取的。 在同龄人还在享受校园生活的年纪,喻轻舟就因为过去犯下的严重罪行的曝光而遭遇逮捕。 不过由于事发时他尚且年幼,加上少年为母亲报仇这一噱头博得了众多的同情,所以在面向大众的网络审判中获得了最终的死刑豁免。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那之后,喻轻舟被转移至专门机构进行监测和矫正。 就是在那里,喻轻舟获得了e025这个编号,并且度过了堪称漫长的青春期。每天都过着按部就班的重复日子,劳动,学习,训诫教育…… 有时候,喻轻舟会忘记时间的流逝,并且产生一种错觉,是不是从有意识开始,他就从没离开过那个地方,所有关于外界的记忆都不过是基于书本产生的妄想。 置身于死水一样的日常。 喻轻舟倒是没有什么怨言,只是这种逆来顺受的态度,渐渐激起了同一个监护区那些相同处境者的不满。 他们的年龄相近,大都在十三至十五岁之间。 正是荷尔蒙蓬勃旺盛的年纪。 就算面对监管者时,不得不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服从模样,私底下却是豪言壮语不断。 什么炸监牢,什么早晚要好好收拾一顿某个看不过去的管教……长此以往,喻轻舟就成了这群人中的一个异类。 因为他不反抗,甚至连一句敷衍的口号都懒得跟着重复。 实际上真有那么多坚定的反抗者吗? ——不见得。 但大家就算心里不以为然,面上总愿意贡献出一句无伤大雅的口号。 因为根本就逃不出去。 就是因为逃不出去,他们才能心安理得地喊出那些口号,而不必担心承受相应的后果,成功或者失败亦然。 喻轻舟保持沉默的原因同样简单,他确实不想出去。 因为就算出去了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去处。 他的双亲早就已经不在了,母亲那一方的亲戚原本就不想收留自己,事发之后更是彻底与自己一刀两断。 在这里,生活虽然一成不变,看不见什么希望,但也不会有失望。 至少一开始,喻轻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他的沉默被解读成一种无声地反对,进而在某些人的眼中演变成一种不加掩饰的挑衅。 噩梦就开始了…… 最初是一些言语上的污蔑,轻微的肢体接触,像是突然伸脚绊一下,拍一下他的脸,拦住他原本的去路,用胳膊撞翻他的餐盘等等,极为低劣和幼稚的行为。 到后来,就渐渐升级成了真正的暴力。 有一段时间,喻轻舟脸上的淤青就没有消下去过。 若是有管教问起,那几个前一天晚上还挥拳相向的家伙就会哥俩好地揽过喻轻舟的肩膀,嬉皮笑脸地替他回答说,报告管教,是e025晚上起夜不小心摔的。 管教也不会真的在意,嘱咐两句注意影响也就没下文了。 说白了,这里监管的都是和死刑一线之隔的家伙们。既然还活着就应该感恩戴德了,还斤斤计较些什么? 【……还人权,那群小崽子是人吗,就敢要求那种可笑的东西?以为终身监禁是说说而已嘛……他们可是犯下了各种重罪的社会渣滓啊,结果托了那群圣父圣母的福,在这里白吃白喝不说,一天天的尽知道给老子添麻烦……要我说,实验室那边……早送过去就好了,白白浪费这么多粮食……】 这是喻轻舟一次被送到医务室时,偶尔听见的管教和不知道什么人打电话时抱怨的声音。 对于抱怨的内容,喻轻舟并不感到十分惊讶,大多数管教保持的好像都是类似的心情。 【那种垃圾话当做没听见就好了。】 突然的搭话听得喻轻舟一愣,他抬起眼,正对上保健老师白色口罩上露出的漂亮眉眼。 刚才一直低着头的缘故,都没有发现,对方的眼睛竟然是碧绿色的。 是混血儿么…… 在这个长时间充斥着黑白灰的地方,突然看到这样一抹颜色,竟会感到眼底发酸。 【怎么一副傻乎乎的样子。】 女子再次开口,并不是多么温柔的嗓音,但莫名让人感到亲切。 就好像是普通的陌生人之间会发生的对话。 喻轻舟也终于确认刚才的声音并不是自己的幻觉,可是,对方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呢? 他无法理解。 他可以理解室友的恶意欺凌,管教的纵容不作为,却无法理解这样一份突然而至的善意。 但喻轻舟很快明白过来,因为对方的胸牌上写着见习职务。 原来是快毕业的学生,过来体验岗位的吗? 那这种奇怪的态度也就没什么奇怪得了,因为对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地方。 和余生都不得不和他们这些所谓的【社会渣滓】慢慢耗下去的管教不同,眼前的女子是自由的。 自由,真是个不错的词。 就和对方的名字一样动听。 沈——映——雪,喻轻舟尝试在心里念出那个名字,然后默默记在了头脑中。 第214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十一) 听说医护室来了一位非常美丽的见习医生。 也不知道具体是从哪里传来的消息,反正这个地方需要偶尔前往那个地方就医的好像也只有喻轻舟而已。 但不会是喻轻舟。他和往常一样地沉默寡言。 包括那些家伙用过分狎昵的态度,从身后锁住他的脖子和肩膀时。 浓烈的人类的气味侵入到呼吸之中,倒不是说那些家伙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喜欢洗澡,事实上任何生物体都具备着属于自身有机体的独特味道。 洗澡只是让这种味道变得更加清晰,或者,从好的一面来说,变得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好吧,其实也并没有好上多少。 喻轻舟蹙着眉在心中默默想道。 肩颈间的力道还在手中,喻轻舟不得不稍许分开嘴唇,略显仓促地呼吸。 【有……事么?】 声音被堵在嗓子眼,听起来滑稽不堪,话音落下的同时收获一众恶意的哄笑。围观的家伙们都在起哄说着什么哑巴说话了。 【看来新医生的手艺不行啊,这老毛病没治利索,连耳朵也像是不好使了。】 从身后勒住他脖子的那个家伙笑着说道,不知道是声音太大还是大脑缺氧的缘故,喻轻舟好像听到了奇怪的流水声,汩汩地流淌在耳孔深处,嗡嗡地响,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老大,这家伙情况好像不妙啊。】 【开什么玩笑,我还不知道力度吗?】 声音在渐渐远去,还有画面,就像是沉入深深的海底——当然,喻轻舟从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海。 明明是出生在四面环水的村落,却从出生开始就没有下过一次水。 因为是危险的。 不想要离开娘亲,因为是……是危险的。 在快要完全呼吸不过来之前,从水面之上传来了模糊的交谈。 【可……可是……】 【不是啊……真的翻白眼了!老大!e025他真的……】 不知道是谁大叫了一声有人来了,伴随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还有桌椅翻倒的仓皇撞击声,喻轻舟感到那股将他压入水下的力道一下子松脱开来。 身体被浮力托举着向上,蓦地将他推出水面。 等到意识回笼的时候,喻轻舟正躺在寝室冰冷的地面上,头顶的白炽灯光刺眼,他眯了下眼睛,视野中逐渐浮现一张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脸孔。 【沈……医生?】 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所唤出的那个称呼,连喻轻舟自己都感到惊讶。 【嗯。】 更没想到的是,对方真的轻声回应了他的呼唤。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个音节,却让少年因为劫后余生而狂跳不止的心脏感到一阵不可思议的柔软。 【还能自己起得来吗?】沈映雪问道。 背景是管教凶狠的吼叫,质问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答案自然是口径统一的【意外】。 其实管教也不是真的想要什么回答。 倒在地上的是这一区被欺凌的常客,管教不可能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这副严肃处理的态度,更多的是要做给沈映雪这个外人看的。 以防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学生,会在愚蠢正义感的挑唆下,过分干涉本地事务,甚至因此上报。 之前不是没有类似的例子。上头因此问责,勒令整改,压力层层递推,搞得上上下下都不得安生。 这无疑不是此处拿着一份死工资,指着混吃等死安稳感到退休的管教们愿意看到的。 所以,面对上头定期派下来走过场的学生仔,一些必要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免得这帮涉世未深的天真家伙因为过分的热心,管了不该管的事情。 但这位新来的沈医生,似乎对发生了什么并不在意。 只是俯身注视着倒地不起的e025,那种表情怎么说呢……比起那种妇人之仁的关切,更像是饶有兴趣。 管教暗自吃惊了一小下,他想起是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表情——是实验室的那群疯子。 那群从来不把人当人的傲慢家伙。 当然,这里的人指的是管教自身,管教本人曾作为临时接待对接过实验室那边的人。 在管教看来,身为管教的自己,自然和管辖区域之内的这群社会渣滓,有着本质的区别。 自己是在服务于人民和社会,后者只是在制造废物、浪费粮食。 作为【渣滓】,能够被投入到促进人类和社会发展的伟大科学实验之中,那简直是废物再利用的大好事。 ——什么?伦理道德? 不是早就说过了嘛,只有像自己这样的人才配谈人权,对着垃圾谈什么人伦,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不是么? 这样理所当然的理念,在接待过那些家伙之后,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因为管教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除了人和垃圾,应该还有一种分类,叫做怪物。 在怪物们的眼中,不存在所谓人与非人的区分,有的只是可供实验的对象和不可研究的普通肉块之间的差别。 整个接待过程虽然短暂,但依旧给该名管教留下了极其糟糕的体验。 虽然管教转头就在监护所的日常管理中,找回了属于人类的天然自信。 并且暗自发下决心,绝对要避免再和实验室那边产生任何联系。 事实上,之后的几年,管教也没有再得到类似的机会,承接对外的接待事宜。就这样几乎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居高临下的日常管理中,淡忘了那种被当做肉块的可鄙感受。 直到刚才,从这名新来的见习医师身上,久违地嗅到了和实验室那群家伙身上类似的非人气息。 眼看着少年听从话语的引导,摇晃着身体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只露出半张面孔的见习医师笑了,碧色的眼瞳微微弯起,从口罩后方传来类似鼓励的温柔话语:【好孩子……真不错。】 说话间,医师已经将白皙的手掌轻轻放在少年肩头。 然后转头看向一旁的管教:【介意我带这孩子回医务室看看么?虽然只是意外,但还是有需要处理的地方呢。】 医师的语气温和,似乎是在礼貌的请示。可是,望向这边的绿色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真是令人不快的眼神。简直像某种傲慢的兽类。 管教心想,口中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赞同的话语:【当……当然。】 【那就谢谢管教先生了。】 见习医师客气道谢,直到目送对方消失在宿舍区幽暗的长廊,管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此行的目的似乎是临时抽检…… 【都红掉了呢。】 喻轻舟听着沈映雪轻声的感慨,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靠得太近了。 喻轻舟可以看清对方浓密睫毛在眼球表面投落的交错阴影。像是倒映着浓密树影的绿色湖泊。 微凉的指尖轻柔地推过之前被暴力挤压的皮肤表面,留下清凉的触感。 喻轻舟不住地缩了缩脖子。随即有些歉疚地解释:【抱歉,那个……有点痒。】 他的嗓子还是有些沙哑。 沈映雪瞧了少年一阵,神情平静:【不需要为了那种事情道歉。】 喻轻舟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终于只是低头从鼻子里低低嗯了一声。 【e025?】 【是!】 看着突然从治疗椅上弹起来的少年,沈映雪摆了摆手。 【不需要这么紧张。】女子说着,安慰似的浅浅一笑,对上那笑容的瞬间,喻轻舟莫名有些脸热。 对少年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我只是在想,怎么称呼你会比较好。毕竟——】 沈映雪顿了顿:【你看起来像是很容易发生‘意外’的样子,这意味着接下来我们大概会经常见面。】 【叫我e025就好。】 喻轻舟坐回了治疗椅,身形比之前相比似乎又拘谨了几分。 沈映雪也不点破,只是随意地问道:【e025,这不是你的本名吧?】 喻轻舟一愣:【当然……不是。】 【可是,你都知道我叫什么呢。】沈映雪忽然眨了一下眼睛,那种略带孩子气的表情明显与女子自带的冷淡气质是相矛盾的。可是,真的出现在那张脸上又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感。 【我……】 【否认也没有用,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你刚才叫我沈医生了……】 又一次猝不及防地靠近,因为太过突然,喻轻舟没有来得及屏住呼吸,因此清楚地嗅到了对方身上的浅淡香气。 冷香中带着丝丝果子的清甜,不清楚是香薰还是洗发水的味道。 总之,和预想中消毒水的气味相差甚远。 是……很好闻的味道。 第215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十二) 再失神下去就有些失态了…… 理智扳回一城,喻轻舟垂下眼睛嗫嚅着回答。 【喻……轻舟。我的名字就是那个。】 【喻轻舟么,很好听的名字呢。可以更有自信地说出来哦。】 沈映雪如此评价着,然后伸出食指就将少年的下巴轻轻往上拨了拨,对上后者些许无措和讶异的目光,女子露出口罩的那半张美丽脸孔微微地笑了。 【既然你都已经这么认真地回答了,那么身为大人的我也应该好好地自我介绍一下呢。我叫沈映雪,是一名见习医师,以后也请多多请教。】 说话间,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已经放到了面前。 喻轻舟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只手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要握手吗? 可是,在喻轻舟所知道的人里,除了那些经常在新闻频道出场的‘大人物’,从未见过真的有人这么做过,更不用说会有人会在现实生活中向自己发起类似的邀请。 可以说,在喻轻舟浅薄的认知当中,握手是相当正式的社交礼仪。轻易不会在日常生活中发生。 当然除此以外,他其实更加担心,会因为误解做出错误的应对,并且因此给对方留下轻浮讨厌的印象。 ——因为不希望被讨厌。 头脑中清晰地浮现这样的念头。 虽然只见过两次而已,但就是不想被对方讨厌,留下糟糕的印象。 喻轻舟也不明白自己这是什么了……明明早就已经对什么都……不在乎了才对。 认定了来自他人的评价、喜恶,都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不会有所期待,就不会因此而失望…… 心里清楚那样死水一潭的人生,才是自己应得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有所迟疑呢? 为什么还要蠢蠢欲动呢? 指节颤动着刚要将手伸出去的刹那,朝着自己伸过来的那只手忽然又收了回去。 心头蓦地一空,少年说不上来那一刻的感觉是失落更强烈,还是庆幸更强烈,是后悔没有早一点伸手握住对方,还是幸好没有轻举妄动造成失之交臂的难堪。 他只是竭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就好像对此毫不意外。 可是肉身却不受控制地受到重力的牵引,尤其是脑袋连着肩膀的那部分肌肉。 【抱歉,请稍等一下。】 女子说着,就起身离开了。 喻轻舟有些高兴,对方可以就这样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因为他确实不希望自己此刻的神情落到对方的眼中。 那样也……太不体面了。 一阵轻微的水声过后,脚步声去而复返。 伴随着对方身上的好闻味道,将少年轻柔地包裹在其中。 【这样就可以了吧。】 这样是…… 【药膏洗干净之后就不用担心变得黏糊糊的了,刚才是我疏忽了。】 沈映雪眉眼弯弯地说着,柔和的碧色瞳眸恰好与少年在疑惑中抬起的眼眸四目相对。 【下次这种事情直接说出来就好,好险差点就以为自己被讨厌了呢。】 被讨厌……被谁?他吗? 喻轻舟努力理解着对方的话语,只觉得不可思议。 对方温柔的态度也好,设身处地的话语也好,根本就毫无理由。 ——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呢? 虽然喻轻舟并未对管教那番【社会渣滓】的言论产生过什么深切的认同,但他确实拥有还算清晰的自我认知。 即使因为一时的侥幸而被赦免了死刑。本质上来说,也还是活生生的罪人。 被允许活下去,也只是为了所谓的‘不时之需’。 喻轻舟多少听说过一些实验室那边的事情,以整个人类的福祉为使命燃烧着经费进行相关研究的场所,偶尔也会需要从这边选取实验用的小白鼠。 亦即管教口中的【废物利用】。 这样的他。 是毫无明天可言的。 因此对这样的他,展露出不应该的温柔,不是过分的天真,就是格外的残忍。 那么,眼前的沈医生是属于哪一种呢? 喻轻舟猜不到,也许更多的是只是不愿意去做出猜测。 像是为了挥出心中的杂念,这一次,他干脆地握住了对方向自己伸出的手。 出乎意料的,沈医生的手握起来并不像看起来那样滑腻柔软,皮肉紧实之余,可以感到分明的骨节,还有指腹处的些微薄茧。 明明刚洗过手,给人的感觉却很干爽,不像自己……掌心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冷汗浸湿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喻轻舟再次感到了羞愧。 他本能地想将手抽回去,又怕动作太大冒犯到对方,就想着不动声色地偷偷往回抽。结果,努力了半天的效果就是纹丝不动。 【很热吗,额头都流汗了。】 听到女子突然的发问,喻轻舟立刻就顿住了。 【没……没有很热。】 【可是真的流了好多汗,这么一看,脸也有些红。需要把室温调低一些么?】 沈映雪这么说着,真的去找调节室温的开关。 喻轻舟禁不住暗暗松了一口气,收回手掌放在身侧轻轻攥着。 只是不等他完全放松下来。 微凉的掌心就这么冷不丁地贴在了额头之上。 沈映雪一手摸着少年的额头,一手感受着自己的温度,像是有些疑惑地注视着神情僵硬的少年,口中低声喃喃:【所以是发烧了么?】 【……】 ——其实是没有的。 但如果矢口否认的话,似乎又不得不解释为什么会有这样反常的表现。 所以,接下来就只能顺从地接受相应的身体检查,体温、心跳、瞳孔反应……直到被要求脱掉外套平躺下。 【一定要脱外套吗?】喻轻舟有些迟疑。 他穿的是统一发放的制服,外套里头只有一件贴身的背心。那样势必会露出大片的皮肤。 【是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吗?】 沈映雪停下记录的动作,看向坐在床边的少年,露出稍许困惑的微笑:【是会觉得害羞,还是……不用担心,门已经关上了,诊疗期间是不会有人进来的。】 不,被这么保证反而更奇怪了。 【……倒也不是害羞。】 【那是什么呢?】 沈映雪放下记录用的册子走到了雪白的床铺边,俯身打量着神情很是纠结的少年,墨色长发随着动作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香气越发浓郁起来…… 是因为关了门的缘故吗? 总觉得有些呼吸不畅,脑袋也有些微的晕眩感。 【那个,如果只是看有没有发烧的话似乎用不着——】 这么细致的检查。 喻轻舟在心中默默补充,总觉得直接说出口的话,像是在质疑对方的专业性。 没想到,下一秒却听见女子表示赞同的肯定话语。 【确实如此,所以有一半算是心血来潮吧。】女子平淡地解释道。 闻言,少年只觉得难以置信。 他不可置信地重复着对方口中的‘心血来潮’一词,总觉得不像是会在此情此景之下从对方口中听到的词。 【很惊讶吗?这样子把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起来就更可爱了。】 脸颊被轻轻捏住,少年错愕地注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碧色眸子,混沌的大脑中倏忽闪过一些无关紧要的念头,类似于沈医生作为一名女性来说,还真是极为高挑…… 又像是,如果凑近了看的话,对方瞳孔的颜色其实也很接近于深黑…… 【像小狗呢。】 略带戏谑的轻笑,像是打破魔咒的钥匙。 不等喻轻舟出声反驳,女子弯起的眼眸又恢复了先前的青碧色。 【好了,不开玩笑了。其实原本就是打算抽几个人来做体检的,只不过中途撞见了一些小小的‘意外’,就只好临时打道回府了。】 所以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耽误了原本的计划么…… 喻轻舟忽然就感到了一丝歉疚。 【抱歉……】 他低声道歉,顿了顿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小声询问:【所以是脱掉外套躺下就可以了么?】 【这个,当然。】 沈映雪的回答很轻柔,与同龄女性相比稍显低沉的嗓音中似乎还带着一丝隐隐的愉悦,不过因为还隔了一层口罩,所以听得不是很清楚。 喻轻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外套脱了下来。 这是一具极为普通的少年身躯,偏瘦,但四肢匀称修长,覆盖着因为集体劳动而锻炼出的薄薄肌肉层。 值得一提的是在本该平整的皮肤表面交错纵横着的崎岖疤痕。 【是……烧伤呢。还有一些其他的……】 匀称白皙的漂亮手指轻点在那些如蜈蚣般狰狞的深褐色的增生上,激起下方身躯轻微的战栗。 沈映雪停顿手中的动作,垂眸注视着将面孔埋在枕头之中的少年,精致的眉眼失去了多余表情的妆点,看起来就像一尊完美的仿生机器人。 不过,声音依旧和先前一样的温柔。 【还会疼吗?】沈映雪柔声询问。 背对着女子的喻轻舟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当是自己刚才的反应引起了对方的误会。 【不,早就已经……不会痛了。】 非要说的话,伤疤本身其实是要比周围完好的皮肤要更加麻木的。 【可是,好像很敏感的样子,只是轻轻一碰就——】 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一般,沈映雪再次抚上了少年后背的疤痕,随即像是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那样低声轻呼起来:【就像这样,很怕痒呢。】 眼看着,喻轻舟几乎已经快把脑袋嵌进面前的枕头里了。 沈映雪这才停了手,转而做起常规的骨骼检查。 最终得出结论—— 【需要摄入的更多的营养呢。虽然还不到发育迟缓的标准,但比起同龄人还是稍微差了一点……】 喻轻舟一边穿外套一边听着见习医师的诊疗结果。 也不知道是在枕头里闷了太久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面色也明显泛红,脖颈间的勒痕倒是因此衬得淡退不少。 沈映雪一边说着,一边有条不紊地将诊疗结果录入数据库。 抬眼瞧见少年已经从床上坐起来,像是不经意地问道:【有喜欢的人了吗?】 闻言,喻轻舟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指尖直接从纽扣的洞里穿了过去。 【这么紧张吗,其实到了你这个年纪,无论是有喜欢的男孩还是女孩儿都很正常呢。】 沈映雪微微偏过脑袋说道,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 白皙的肤色几乎和洁白的医师外套融为一体。 【毋宁说,心理健康也是生理健康重中之重的一环呢。】 过分年轻的见习医师浅笑着说道:【所谓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年纪该做的事,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都是在提醒人们顺应自然的欲望。】 喻轻舟不清楚对方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个。 也许是年龄太过于相近的原因,即使知道对方保持的不过是科学建议的心理说出的这一番话,心里还是会有挥之不去的别扭感觉。 脑中闪回的净是被对方的手指触碰到肌肤表面时的微量触感……还有鼻腔间萦绕不去的浅淡香气。 喻轻舟一想到这样的自己,就止不住地感到一阵反胃。 他随手拉扯了一下好不容易扣好的领口,明明之前都刚好的,突然一下子就感觉变紧了。 【这里扣错了呢。】 沈映雪忽然道,同时指指自己的领口。 喻轻舟顺着对方的指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将其中的领口处的两粒纽扣弄错了,也难怪…… 【纵情声色固然伤身,可是过分地压抑和克制,有时候更会适得其反呢。】 将少年送归来处,临别前,女子似是意有所指地轻声说道。 喻轻舟闻言,身形一顿,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一直走到了拐角处,才迟疑地转过身。 没想到,沈映雪还在那里没有离开,见少年回头,便从白大褂的口袋里伸出手朝着后者轻轻地挥了挥。 经过了白天的事情,这天一直到晚上熄灯,喻轻舟都没有再收到来自那群家伙的骚扰。 虽然也有指桑骂槐说闲话的,但只要装作没听见就好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这天夜里,喻轻舟躺在自己的铺位之上,却难得得失眠了。 只要一闭上眼睛,残留在记忆中的浅淡香气就会一拥而上,将他吞没在其中。 黑暗中,仿佛依旧能够感受到那份若有似无的微凉触碰,还有那双从身后静静凝视着自己的碧色眼瞳,随着光阴变换着浓淡深浅。 时而像猫,时而又像蛇……不动声色地缠绕,收拢。 从未得见真容的温柔唇吻轻柔地落在耳畔,在耳边倾吐着气息喃喃,还会痛吗…… 第216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十三) 喻轻舟醒来的时候,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 下身的濡湿如此真切地提醒着他,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抬手按压上因为缺乏睡眠而隐隐作痛的眼眶,喻轻舟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是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但他还没有天真到无法理解自身的真实处境的地步。 【……过分地压抑和克制,有时候更会适得其反呢。】 女子轻声的叮嘱犹在耳畔,含笑的眼眸与梦境中飞舞的萤火倏忽混作一团。 就这么被轻易地戳中,就好像一道精准的预言。 ——而喻轻舟最讨厌的就是预言。 心脏沉沉跳动,不同于肢体的慵懒,他的心底充斥着羞耻与难堪混合的复杂情绪。 从小生长在那么一个地方,喻轻舟最知道无法控制下半身的生物是何其丑陋与肮脏的存在。 所以,其实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喻轻舟一直隐约抗拒着长大成人这件事情。 因为一旦成长为生理健康的真正男性,就不可避免地会产生糟糕的欲望,变成和那群家伙类似的怪物。 也许是执念太过深重的缘故,他的身体也受到了某种程度的暗示。 事实上,虽然在身高上稍逊同龄人一筹,但是就各方面的机能而言,喻轻舟没有任何实质的问题。 但与此同时,当同一个监区年龄相近,甚至稍许年幼于他的少年人都开始对某些话题津津乐道、甚至兴致勃勃地跃跃欲试时,喻轻舟没有丝毫感觉。 这里的没有感觉。是从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层面来说的。 喻轻舟曾在无意间撞见过,隔壁寝室的人交叠身体模仿某种原始交配运动的场景,怎么说呢…… 首先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其实是捏在一起的馄饨皮。 因为很难撕开,作为馄饨皮显然也就变成了不合格的东西。 喻轻舟默默地想道,正打算若无其事地路过,却很偶然地和其中一位主人公对上了视线。 那具体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眼睛的形状,瞳孔的颜色…… 喻轻舟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对方潮湿而粘稠的眼神,裹挟着某种走投无路的野兽才会有的疯狂与迷乱。 和屋子里隐约透出的浓烈气息如出一辙……没有丝毫理智可言的味道。 然而,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对方竟然还能仰过脖子,以一个堪称不可思议的角度朝着喻轻舟所站的位置笑了一下—— 喻轻舟难以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就好像被人冷不丁地在空荡荡的腹部擂了一拳。 不是特别疼痛,但能隐约感到翻涌的不适感,可真的要吐,又好像什么都吐不出来…… 喻轻舟放弃了想要替里头的人顺手带上房门的念头,选择直接离开。 后来有一次,同样是在独自回寝室的路上,突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e025……】 闻言,喻轻舟下意识的顿住脚步,循着声音看去,就瞧见了隔壁寝室半开的房门。 不过这次倒是只有一个人,正倚着门框笑笑看着自己。 【吃坚果吗?】 那个人一边问着,一边冲喻轻舟晃了晃手里的坚果。 喻轻舟摇头。只是有些好奇,这个地方并不提供正餐之外的零食,坚果这种稀罕东西,也不知道对方是从哪里弄来。 见他拒绝,那人也不恼,径自将从碾碎的果壳中挑出果肉往嘴巴里送,一边嚼,还一边用掂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神情困惑的少年。 【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还是喻轻舟率先开口询问。 听到他这么说,那人忽地又笑了,那一笑倒是唤醒了喻轻舟的稍许记忆。但,充其量也就是,感觉自己似乎在不久前、在哪里见过这张面孔。 【还装,你不是都看见了么。】 那人意味深长地说着,忽然往喻轻舟的眼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那天我瞧你看得挺认真的,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你这人吧,闷是闷了点,但这张脸还蛮讨人喜欢的……】 那人抬起的胳膊往前捞了捞,原本似乎是想搭在喻轻舟肩膀上的。 但是被少年后退半步的动作躲过了,捞了个空。脸上的笑容顿时打了个折扣。 【我说你这人,装什么呢装,真要这样可就没意思了啊——】 【抱歉。】 喻轻舟尽可能礼貌地打断了对方:【感谢好意,如果是我之前的某些行为带来了什么误会,我在这里向你道歉,但是没有别的事的话,请原谅恕不奉陪。】 说着,也不管那人接受与否,就径直走开了。 好在毕竟是在公共区域,对方也没有进一步地纠缠。 一直等到喻轻舟返回到屋中,坐定在自己床上,那阵似曾相识范围感觉才后知后觉地从升起在腹中。 其实,刚才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叫住自己的那位,就是那天贴馄饨皮的当事人之一。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一个人是否被情欲支配沦陷其中,这二者在表征上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基本上就等同于一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和茹毛饮血的野兽之间的区别。 欲望……尤其是情欲,就像是一个人性的开关。 喻轻舟并不想成为被那个开关操纵的傀儡。 因此,在发现自己除了轻微的恶心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触动之后,尽管意识到了这在他这个年纪似乎已经稍许偏离了正常的范畴。 喻轻舟也没有丝毫的动摇。 他其实还怀疑过,是否是那场大火带来的后遗症,对身体造成了某种间接的伤害。 不过这个念头非但没有让喻轻舟惶恐,相反,他甚至因此感到了隐约的庆幸,因为这样一来,自己就不用成为【肮脏】的大人了,也不再会有沦为【野兽】的风险…… 然而,一切自欺欺人的妄想,都随着突发的真实状况宣告了破灭。 喻轻舟终于还是在梦境中跨过了那道界限。 还是因为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人……沈映雪。 他在胸口处默念这个名字。 梦的余韵尚未完全消退,被那微凉指尖蹭到的地方,皮肉依旧滚烫,和身下黏腻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同时一点点变凉的还有少年的血液。 因为他太过于清楚,自己根本不可能对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人,产生哪怕再浅薄不过的爱恋。 所以,一切不过是身体中的荷尔蒙在作祟。 也就是说,自己终于还是输给了本能的情欲,成为了那些【怪物】中的一员,变成了自己幼年时最讨厌的样子…… 不过在最初的错愕、沮丧和自我厌恶之后,喻轻舟很快回归了现实。 现实就是,他应该在那些跟自己不对付的家伙醒来之前,处理好被子下的一片狼藉。 否则,等待他的只能是更大的羞耻。 第217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十四) 原本以为只要躲过同寝室的那帮家伙,然而…… 没想到的是,在盥洗室又一次遇见了隔壁宿舍的那位仁兄。 简直可以用孽缘来形容。 被从身后按住肩膀的时候,喻轻舟冷不丁地吓了一跳。 身体的不自觉颤抖让他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 那是类似自然界中,生物被天敌盯住时的本能反应,像是遇到蛇类的青蛙……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有些熟悉的闷闷笑声从脑后传来。 伴随着令人不适的温热触感。 喻轻舟蓦地转过身,同时挣脱开那只从背后偷袭的手掌。 因为过于仓促的动作,一个没注意后腰撞在了坚硬的水池边沿,在刹那间升起直击头皮的痛感。 少年的额角轻跳了一下,本能地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然而肢体不自觉地蜷缩还是暴露了,他身体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有事么?】 喻轻舟冷眼瞧着那个在前一刻还因为意外惊吓到自己而笑弯了腰的家伙,企图用戒备的语气消解疼痛带来的虚弱。 闻言,对方像是才笑够了一般,缓缓直起身体,抬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吓到你了。】 对方说着,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的歉意,反而更像是在幸灾乐祸:【怎么说呢,没想到这位小哥你的反应会这么大,这么地……不禁吓。】 说到最后,那人的语气放缓,像是意有所指似的。 喻轻舟对此感到了明显的不快,语气冷淡道:【我只是讨厌别人突然从身后碰我。】 【是是是——】 那人见少年一副不愿多言的冷淡模样,还是并不生气。 也许是被后者此时稍显虚张声势的态度所取悦,瞧出了少年此时此刻掩藏在刺猬般的外壳下的虚弱本质,是要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容易接近的。 世界上充满了令人愉悦的小事。 对某些人来说,直接的暴力输出远没有比使用耐心和技巧一点点地撬开一只看似坚硬的蚌,看着对方被迫露出反差感强烈的柔软内里,品味那鲜嫩的汁水来得有趣。 眼前的e027然就属于这一类人的范畴。 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在遭遇上次的拒绝之后,e027并没有采取任何手段进行报复,甚至都没有丝毫落井下石的迹象。 虽然暴力行为在本监区是明令禁止的,但是并不妨碍其间的居民明里暗里地给看不顺眼的家伙使绊子。 不然也就不会存在喻轻舟所遭遇的那一次次【意外】了。 毕竟,能够被送到监护所来的,无论头脑如何,首先必然是犯下过足够恶劣严重,或者像是少年这样直接和死刑擦身而过的家伙。 一直以来,喻轻舟都缺乏对周遭环境的关注。 也只是在入住的第一个晚上,被同寝室的家伙提着衣领进行【必要】的新人训诫时,被告知过同寝室的几个家伙过去所犯下过的所谓【穷凶极恶】的罪行。 不用说,基本上都是以暴力犯罪为主。 【你这家伙,既然分到了这个地方,就该有夹起尾巴好好做人的自觉。否则,有你好果子吃的。】 为首的家伙得意洋洋地说道。 尤其是在提起自己进来的原因时,那种恬不知耻的嚣张态度就好像那不是值得反省的罪过,反而像是应该被裱在墙上,用来炫耀的勋章。 ——愚蠢且可笑的。 喻轻舟在心中如此注解。 怎么说呢……虽然一样是讨厌人,但这种宣之于表面的【恶】反而让少年暗暗松了一口气。 【对了,你又是为什么进来的,该不会是因为当小白脸被抓包,失手将原配捅死了吧?】 寝室的老大在询问少年时,自然而然地使用了极为轻蔑的态度。 在寝室老大看来,像这样弱不禁风的窝囊废就算是真的犯下了什么重罪,一定也是类似这种上不了台面的道德败坏问题。 他们寝室原本就有一个类似的情况。 在喻轻舟到来之前,那家伙就是全寝室的受气包。 作为寝室的老大,他需要用罪行进行评估,以确认这个新来的家伙今后在寝室里的地位。 一方面,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家伙,觉得对方不可能犯下什么了不起的重罪。 另一方面,这种试探的问询中其实多少带着些隐隐的期待。 他其实也希望对方真像自己所说的那样——若是新来的家伙真要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那么他寝室老大的地位,很有可能就此不保。 但是少年之后的回答很好的取悦了对方。 【不是因为那种事情,是和家里人闹了些矛盾,不小心——】 光是听了个开头就没有兴趣进一步了解的乏味故事。 寝室老大表面上一脸的嫌弃,眉眼中却有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神气。接着他大手一挥,喻轻舟就代替寝室里原本的受气包成为了食物链的底层。 一开始,原本的受气包,那个因为在学校猥亵女同学导致对方死亡的蘑菇头还着实高兴了一阵,以为有了这个新人之后,自己终于可以脱离苦海。 甚至还狐假虎威地跟着欺负过喻轻舟一段时间。 不过,在经过了一开始的新鲜期后。 包括寝室老大在内的一些其他原住民发现,欺负新人并不能获得预想中的成就感。 因为这家伙无论怎么挨打受欺负都一声不吭的。 就很无趣,跟木头似的,还不如恐吓原本那个色情狂死肥猪来得有意思。 于是,又将重点放回到蘑菇头的身上。 当然不是说因此就放过喻轻舟了,用寝室老大的话说,萝卜青菜各有各的风味,并不妨碍,搭配着吃还能营养均衡。 相比较之下,e027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几乎堪称十足的友善。 ——如果不是出现在这么一个地方的话。 本能告诉喻轻舟,e027绝不可能是个善茬。 尽管后者看起来既不十分强壮,也不见丝毫的凶恶,甚至有着和少年相近的温和气场。 面对喻轻舟刻意展现出来的冷淡态度。 也只是一叠声地笑着应和,似乎是在表示认同,却又给人一种讨厌的敷衍感觉。 正说着话呢,e027忽然探身朝盥洗池中放着的盆子看了眼,随即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我说什么来着,做人还是要坦诚一些的……不是吗?】 第218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十五) 【是有什么心事么?】 【……】 【感觉烦恼的话,不如试着说出来。】 浅淡的香气浮动在空气中,吸入肺里又变成了柔软的绒毛,在胸腔间激起轻柔的痒意。 忍不住想要用力咳嗽,或者随便说点什么,来缓解那种不吐不快的冲动。 可是…… 真的要开口时,才发现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说自己凌晨的盥洗室疑似遭遇同性的性骚扰? 还是在做了跟医生你有关的梦之后? 如果要解释前因后果,似乎就不得不交代自己在那个时候出现在盥洗室的原因,而那恰恰是喻轻舟最不想要提起的。 ——可以撒谎吗? ——当然。 可是少年并不具备相应的自信,尤其是面对那样一双仿佛可以看透一切的眼睛,假设谎言被拆穿,无疑会造成更大的尴尬。 曾听人说起,一旦开始说谎,哪怕只是再微小不过的一句谎言,有时候都需要千百句不止的谎话来进行弥补。 人会在谎言迷失自己。 从为了某件事情而撒谎,到了为了撒谎而撒谎……就此陷入谎言的无底洞中不可自拔。 其实解释也是一样的。 一旦开始抛出了第一个因为,就可以相应递推出无数个因为……源头终不可见。 非要说的话,在现实中就不存在那么多所谓的因果连续性。 因为a而发生的事情,同样可以解释为b,而ab之间关系,可是彼此包含,可以互为因果,又或者干脆毫无联系可言。 因为……因为,所有的解释本身,其实都可以用简单的【借口】来概括。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么发生就具有必然性。 如果从试图从结果反向推导,必然存在诸多解释的空间。 ——真的存在那唯一的一个真相吗? 到毋宁说是从概率统计上来说最有可能性,又刚好符合当事人需求的答案。 所以,为了避免陷入这种无限后退的被动处境,最终沦为谎话连篇的骗子,还不如在一开始就保持沉默,或者尽可能地点到为止……更或者,采取反问的策略。 让立场对调,将正对着自己抛出的罗网轻轻丢掷回去。 ——那么对方会就那么轻而易举上套吗? ——不见得。 但使用这招的话,至少可以在最大程度上保全自己,避免先一步陷入混乱,直至沦落到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境地。 话又说回来,若是对自身存在和所处的这个世界具备充分信心的人,就完全不需要有所顾虑。 偏偏,喻轻舟在这两方面都有所欠缺。 也就是说,少年既不信任自身,也对自己所置身的现实世界充满了怀疑…… 所以,对于他来说,最好的策略还是保持沉默。 【只要什么都不说,就可以当做没有看见、没有听见,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这会让你感觉到安全,是吗,枇杷?】 话语轻柔却不失准头地直指少年心中所想。 尤其是女子附在耳畔低声最后吐出的那三个字,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掌蓦地扼住了喻轻舟的咽喉。 他的瞳孔震颤,蓦地转头看向对方。 脸上的神情有震惊、有怀疑,以及无所适从的茫然。 为什么……为什么对方会知道…… 喻轻舟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从收紧的咽喉深处挤出艰难的问句:【你刚才是叫了我——】 【枇杷。】 听到从白色的口罩后方清晰地传出,理应绝不可能在此时此地听到的称呼,喻轻舟的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四周的空间似乎扭曲起来。 充满现代气息的白色房间在瞬间泛黄褪色,变成了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农家小院。 坍圮的墙壁,破败屋外,还有口口声声呼唤着自己枇杷的女子。 时而温柔、时而冰冷的口吻,那张过早褪去少女气息的面孔之上,总有着挥之不去的忧愁,那是他……早已死去的母亲。 被困在异乡的荒僻,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想要离开的念头。 女子用被火焰烧灼并且满是伤痕的手掌,用力推搡着他的肩膀,用嘶哑到不可思议地声音命令他离开。 然后就和村子里的其他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那个夏天。 不同的是,少年——不,倒回去五六年前,喻轻舟应该只能算作一个半大的孩子,甚至彼时的他还不叫这个名字。 那时的他从死人堆里扒出了母亲的遗体,并且亲手埋葬了对方,在那附近唯一的一座小山丘上。 从那个地方,能够望见村子外面的河流。 孩童想,这样一来,母亲也就能够看见,自己按照对方的要求离开这个地方的身影了吧……也算是满足了对方的临终前的愿望。 母亲说,要离开村子。 可是离开村子要去哪里,那时的孩童并没有头绪。 虽然从前听母亲说起过远方的家乡,但一个陌生的地名对于生平第一次踏出村子的孩童来说,和天方夜谭中藏着盗贼宝藏的洞窟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都是遥不可及的东西。 但,他记住了一点,就是走得越远越好。 于是在沿着河岸走了大概三天之后,孩童终于在另一处渡口等到了一艘停靠的货船,并且偷偷爬了上去。 当然并没有过多久,他就被船老大给发现了。 幸运的是,那个脸上长着刀疤的黑脸汉子并不像看起来的那么凶恶,甚至要比孩童从前在村子里见过的许多看似面善的人都要来心地赤诚。 在听说了孩童当下无处可去的处境之后,并没有将后者直接赶下船。甚至给了孩童一份力所能及的差事,用来换取食物和一片可以蜷缩着睡觉的甲板。 后来,孩童偶尔听船员闲聊,听说了货船沿途经过的场所,才惊觉,其中居然就有那个只在母亲的叙述中听到过的地方——那个令对方魂牵梦绕的故乡。 【是吗,那里有你的亲人吗?这样也好,像你这个年纪的小鬼头还是要念书的,念了书以后才有出息,一天到晚在船上待着也不是个办法。】 船老大感慨似的吐出一连串的烟圈,烟雾随风扑到孩童的脸上,呛得后者直咳嗽,疤脸汉子却是笑了,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振动发出的浑厚笑声,说不上多好听,但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 船老大笑了一阵,又板起个黑沉沉的脸,一本正经地告诉孩童就算是要离开也要站好最后一岗。 简而言之,就是不准干活偷懒。 后来到了地方,出乎意料的,船老大没有立刻放孩童离开,而是到了地方卸了货之后,又陪同孩童一起去了当地的派出所。 面对孩童的不解,船老大是这么解释的。 【看你小子傻乎乎的,万一亲人没找到,又被拐子拐了卖到那种那不拉屎的地方,那老子不就白当一回好人了。】 是的,在自己的身世上,孩童保留了部分的真相。 原本是怕牵扯出一些不好解释的事情,没想到对方什么也没问,就那么全盘接受了……那一刻,孩童的心底突然感到了一丝内疚。 因为撒谎,因为自己似乎无端欺骗了一个善良的好人。 那一刻,孩童张了张嘴,可是一直到了地方,看见了明亮的大厅里来往走动的警员。 他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旦解释起来必然没完没了,而且,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方。 如果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地一直隐瞒下去,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 ——然而终究是纸包不住火,谎言很快被戳穿。 因为他对自己那些所谓的【亲人】一无所知,住址、姓名、电话号码……他能说出的只有一个姓氏,喻。 好在喻这个姓氏在当地并不算常见,在初步的检索之后,很快选定了其中一户曾经上报过人口失踪的家庭。 只不过,距离当时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 经过进一步的询问,民警才从孩童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了解到,他并不是失踪的当事人,而是被拐卖的受害人后来生下的孩子。 这样一来,问题就变得复杂许多。 后来几经辗转,中途还差点被当做骗子被挂断了好几次电话,那户人家才终于来了一对老夫妻和一个中年女人。 他们分别是当年失踪少女的双亲和姐姐。 听到失踪已久的小女儿突然有了音讯,老夫妻俩尤其激动,于是在大女儿的陪同下前来警局一探究竟,结果小女儿没见着,却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孩子。 【同志,是听说了有我小妹的消息,我们才专程从外地赶回来,你们这是……】 大女儿一脸的摸不着头脑,不等她继续发问。 老夫妻俩中的妻子就颤巍巍地走上前,神情怔忪地盯着孩童上下打量,尤其是那张脸,口中喃喃嘀咕着,太像了,和小柔她简直…… 看着对方一副神叨叨的模样,孩童多少有些害怕。 下意识地就想往旁边躲,可看见对方红通通的眼眶,又觉得对方似乎有些可怜,正迟疑,却被老婆子突然攥住了两只胳膊,一把攥到眼前质问起来。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的小柔藏起来了?!是不是你?!啊啊啊啊啊!!!】 要不是一旁的警员反应及时,孩童怕是会直接给两条胳膊一起拽脱臼了,不过饶是如此,被抓过的地方还是留下了火辣辣的痛感。 面对这突然的变故,孩童无疑是不知所措的。 这时,那个中年女人才走过来慢条斯理地解释说,当年小妹丢了,她妈心里那个着急啊,就得了失心疯。 这么多年,原本眼看着都好得差不多了,被这么一刺激,这是旧病复发了。话里话外多少有些责怪警方办事不力的意思。 说着话,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满脸心疼地去搀扶仍旧神情恍惚的念叨着什么的老母亲,又是拍背,又是在耳边一叠声地柔声细语,至于角落里的孩童,自始至终也没有分去一个眼神。 孩童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尴尬。 自觉地在他们商量自己未来的去留问题时,跟随一个脸蛋圆圆的女警员走了出去。 刚来那会儿,太阳还高挂着,这时候天已经擦黑。 孩童再次看到了船老大的身影,对方正站在角落里捻着根烟在鼻子下闻着,似乎是顾及到所在的场所不合适,所以并没有点燃。 见到有些失神的孩童,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不自然,喻轻舟后来想,那应该是汉子对于一个孩子笨拙的安慰。 两个人一起在警局门口的路灯地下站了会儿。 船老大忽然问:【你饿了吗?】 孩童摇头。 船老大哎哟一声伸了个懒腰:【到底年轻人抗饿啊,那行,就当陪我这个糟老头子去吃个饭呗。】 孩童点头,顿了顿,轻声道:【其实你也没有那么老。】 船老大闻言愣了一下,嗤地一声笑骂了出来:【你小子还挺没心没肺,md,害老子白担心了。】 两个人就在派出所对面的馆子点了两个小炒。 两口酒下肚,船老大突然说:【实在不想回去,船上也还有地方,大不了,你当我儿子,以后继承我的衣钵也不是不行。】 这话说得很委婉。 孩童对上汉子突然认真的表情。 想起那个疯癫的老妇,进了门就始终一言不发的老妇的丈夫,还有神情虚伪、言辞做作的中年妇人……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他记得母亲最后的叮嘱,也记得对方生前的执念。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性,自己就不应该先行退缩。 他要以喻轻舟的身份活下去——就如同母亲曾经憧憬的那般。 所以,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然后两个人就在沉默中吃完了那顿饭。 出乎意料的是,喻家最终还是收养了孩童。 而且还是在老妇——也就是喻轻舟外祖母的坚持之下,在得知小女儿的死讯的之后,老妇不顾大女儿的反对,坚决要求收养这个孩子。 对此,她的丈夫似乎也是反对的,但是出于某种理由,并没有参与到讨论当中。 最终的结果,自然是老妇获得了胜利。 也是从那天开始,孩童成为了喻家的养子。 对外的说法是,老妇偶然在福利院中见到了与失踪的女儿极为肖似的孩子,觉得有缘,因此收养了对方,以缓解对下落不明的小女儿的思念。 也是从那时候起,喻轻舟正式成为了他的名字。 枇杷这个称呼于是就和过去的那段记忆一起,被掩埋在了南村的焦土之中。 本应该如此的…… 时隔这么久,就连喻轻舟自己都快要淡忘,将过去的种种,甚至是在外界的一切当做自己的一场臆想时。 一个人突然地出现,又如此突然地用过去的名字呼唤他,怎么能让喻轻舟不感到心神俱震呢? 第219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十六) 【为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喻轻舟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知道那个名字。 当年那些人,明明除了自己之外的,全都已经不在了。 而喻轻舟本人都从未向其他人透露过那个称谓,就连船老大也只知道他现在的这个名字,更不用说后来的喻家人…… 【因为我们见过的,只是你忘了。】 沈映雪轻声说道,望着少年被迷惘和无措充斥的双眼,又好像是在透过眼前之人望向过去的某个时空中某段已经失落的记忆。 ——他们原来曾经见过吗? 喻轻舟心中讶异,但好像除此之外确实也没有更好的理由了。 问题是在什么时候,自己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 按理来说,对方生着那样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无论如何都应该留下印象才对。 可是并没有,无论怎么样在记忆中检索,都只是一片迷雾般的空白。 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再往深处探索,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沉黑暗,如同黑色的无底洞一般吸吮着少年的意识。 脑袋又开始疼了起来。 空气变得稀薄,心肺功能好像在一瞬间退化到鱼类的水准。 少年小口喘息着攥紧了胸前的衣服,视野所及的一切开始止不住地缓慢旋转,画面像是隔着车窗被雨水打湿,变得模糊而暧昧不清。 混乱中,一双微凉的手掌从身后环绕过来,将他歪倒的身体扶正,香气氤氲间,轻柔的话语在耳畔响起,仿佛带着安定人心的魔力。 【没关系的,就算想不起来也……反正……总是会见面的。】 若是喻轻舟神志清醒,大概就会意识到对方话语中的古怪之处。 按照沈映雪刚才的说法,他们应该早就已经见过了才对,即使抛开从前的不算,两个人此时此刻也确实是面对面的才对。 可,对方却用了【会见面】这个说法。 就好像……是在谈论一场命中注定留待未来发生的相遇。 可惜,此刻的喻轻舟已经无暇顾及,少年兀自沉溺在那种令人心驰神醉的气息中不可自拔。 扬起脖颈近乎迷醉地嗅闻着对方发间的浅淡香气,如同搁浅的鱼突然被一个浪头打中,浸泡在来之不易的生命之泉中,感受着久违的清凉从干涸嘶哑的喉咙间浇灌而过,那种绝处逢生的感觉几乎是令人上瘾的。 沉溺在其中的少年自然不会察觉,此时映照在镜子中那个自己,面上迷乱的神情与身不由己的姿态……正像是那一天偶然在门缝中窥见的那些家伙。 甚至比起彼时笑着朝少年招手的e027来说,显然是更为茫然无措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喻轻舟已经躺在了诊疗椅中。 脑袋沉重,掌心冰凉,滞重的感觉像是刚刚脱离一场高热,又像是才从水里捞起来一般。 而沈映雪正坐在对面的凳子上,见到少年醒来,白色口罩上方的绿色眼睛眨了眨。 【……怎么样,你现在的感觉如何?】 女子的嗓音平稳而安静,听在头脑昏沉的喻轻舟耳中,不知为何却有些失真。 也许是因为刚才的事情——可是刚才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来着? 喻轻舟撑着身体慢慢从诊疗椅坐起来,想要借此头脑清醒一些,随即感到胃部传来显着压迫感,似乎是由于头痛引发的恶心。 【我——】 张口欲言的动作凝滞在一瞬间,喻轻舟蓦地捂住嘴,从椅子上弹起来,接着推开沈映雪跌跌撞撞地向着洗手台的方向跑去。 几乎是在手掌接触到大理石台面的一瞬,身体也到达了忍耐的阈值。 然后便是不受控制地持续痉挛和呕吐……反反复复,实际上吐出来的也只有一些酸水而已。 等到那种挤压咽喉的异物感渐渐消退,喻轻舟才有余力伸手去感应头接水,一些用来漱口,一些直接扑打在脸上。 随着水流席卷着消失在排水口。 喻轻舟抬起头,正与镜子中眼角通红的少年撞了个正着。 那是一张如何狼狈的脸孔,神情错愕,黑发凌乱地沾在额角,整张脸都湿漉漉一片,尤其是靠近眼睛的位置。 配上那种劫后余生的虚弱表情,简直像是刚刚哭过一样…… 见此情形,镜里镜外的两个人都是一愣,随即移开目光,同时消失在对方的视野中。 喻轻舟疲倦地倚靠在洗手台边,强行打起精神才勉强保证自己可以站住。 【一定很辛苦吧。】 伴随着声音突然出现的,还有女子向喻轻舟面颊伸过来的手。 看动作,似乎是想要替后者擦脸。 见此,喻轻舟下意识地抬手,从沈映雪的手中接过纸巾,然后突然发现那并不是什么纸巾,而是一块叠起来的洁白手帕。 他不禁又是一愣,是有多少年没见过有人随身带这东西了。 ——也许因为沈医生是女孩子的缘故? 发现并非预想中随处可见的纸巾,少年捏着手帕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尤其是看到手帕的一角还绣着精美的花纹,暗红色的,灼灼绽放在枝头的艳丽花朵,似乎是梅花。 眼前倏忽闪现奇异的画面,一时是莹莹白雪间盛开的红色花朵,一时是飘零在黑暗中如死去蝴蝶般盘旋坠落的点点红色。 在那黑暗的深处,像是有一抹似曾相识的身影一晃而过。 如此真切,却又完全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在何时何地—— 【怎么傻愣愣地一动不动?】 沈映雪忽然发问,同时微微眯起双眼,碧色的眼瞳随着睫毛垂落的阴影而呈现出更为浓郁的色彩,从喻轻舟的角度来看几乎是接近纯黑的。 【该不会是嫌弃这手帕不干净吧?】 沈映雪顿了顿又道。 这一次,少年终于有了反应,近乎慌张地矢口否认:【不、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 沈映雪上前一步追问道,很奇怪,明明两个人个头相近。 甚至身为女子的沈映雪身形还要纤细一些,感觉上却像是喻轻舟被对方困在了洗手台前动弹不得。 【还是说……实情刚好相反,你担心的其实是我会嫌你脏?】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又好像在暗中意有所指。 喻轻舟不确定。 只觉得心脏的某一处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轻轻挤压揉捏。 他的注意力全都被对方的目光所吸引,同样的一双眼睛,笑和不笑,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挂着浅淡笑意的时候是一个人,面无表情的时候,又会陡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就像是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悄悄换了芯子,变成了别的什么人……可是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吗? 比起那种怪力乱神的猜想,喻轻舟更愿意相信,其实还是自己对眼前之人不够了解。 也是……说到底,也只是才见过三面的人而已。 就算之前听对方说了他们从前其实见过的。但在喻轻舟的头脑中并不存在相关联的记忆。 ——所以从本质上来说,他们并不熟。 那么这样一来,此时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又过分接近了……至少在喻轻舟看来,已经完全超过了必要的社交距离。 他想要出声提醒,又担心因此唐突。 只好寄希望于对方能够自行意识到这一点。 然而等来的……却是后者的不退反进。 第220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十七) 相似的姿势,相似的距离…… 仿佛是那一天在盥洗室的场景重演。 只是比起e027的肆无忌惮,眼前之人明显有所收敛,至少在产生实际的身体接触之前,就停顿下来。 【……如何,会感觉害怕吗,或者是别的什么?】 夹杂着浅淡香气的气息轻轻拂过面颊,并没有更近一步的意思,加上那骤然缓和下来的语气,也多少缓解了喻轻舟心中的紧张。 只是当少年试探着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不由地怔在了原地。 虽然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对那双眼睛印象深刻,但像这样切近到连睫毛都根根分明的距离还是太过具有冲击性。 尤其是对方还戴着口罩的缘故,导致根本没有办法从那片幽深的碧色中转移注意力。 有那么一刻,少年忘记了呼吸,就连心跳都变得格外缓慢,沉甸甸的,好像一张被用力敲响的鼓面。 是害怕吗?还是别的什么……脑中重复响起沈映雪方才的问题。 那个答案……其实…… 【瞳孔的收缩明显,皮肤变红了,体温也稍稍变高了。】 沈映雪再次开口,用近乎公式化的口吻描述观察所得。 不知为什么,那种样子非但不显得冷漠,反而有种纯然懵懂的可爱……是的,那一刻,少年竟然鬼使神差地觉得这样的女子很可爱。 随即又因为意识到自己心中所想,开始了本能地自我唾弃。 如果此时是在梦中,还可以自我欺骗,将责任推给缺乏自制力的潜意识。 ——可现在,喻轻舟很清醒。 如果说,初初回过神时,头脑中还残留着一些因为陷入回忆而引发的杂乱情绪。 那么在经历过刚才的一番折腾之后,少年的躯干和四肢显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说是接近脱力也不为过。 然而,就是这种身体上的虚弱有时反倒能刺激大脑,带来更为清晰和活跃的认知。 【躯体没有明显的排斥反应,这么看来,你其实并不讨厌我的接近,是吗?】 被那双仿佛能够洞悉人心的眼眸注视着,听着女子轻声的询问,喻轻舟不禁垂下了眼帘。 岂止是不讨厌……他根本就是在竭力抵抗着,心底那种不断被勾起的异样骚动。 对于眼前之人的种种,无论是气味还是声音或是别的什么,喻轻舟都感到了渴望,渴望着靠近,渴望着进一步的接触,渴望着占为己有。 即使内心理智的一面正在报以强烈的反对,但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明显在背道而驰。 ——真是太糟糕了。 少年有些自暴自弃地想道,自己现在这副愚蠢至极的样子,又和e027那种家伙有什么区别,那种……不分场合不分地点胡乱对人发情的家伙。 ——不行,不能再想了。 一想到e027那张挨了揍还得意洋洋的脸孔…… 想起对方伸出殷红的舌尖,微笑着缓缓舔去唇角鲜血的模样,本该已经空空如也的腹部,就再度涌起泫然欲吐的冲动。 皮肤表面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滑腻粘湿的触感……伴随着隐约的刺痛。 后来照镜子的时候才发现,似乎是磕破了。应该是在对方突然吻上来的同时,无意间撞到了牙齿的尖端。 除了有一些渗血之外,其实并不明显——也许还没有喻轻舟照着面门朝e027打出的那一拳来得伤害显着,但恶心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即使反复地清洗过,也很快愈合结痂,到现在更是几乎已经看不见了,那种异样的感觉却好像在那一块的皮肤扎了根一般,挥之不去。 少年甚至因此考虑过,要不要干脆把沾上对方唾液的那块皮肉整个剜掉。 ——可惜一直没有找到称手的工具。 再加上喻轻舟也确实觉得,为了那种经多半有问题的家伙一时头脑发热下的轻浮举动,做出近似自残的行为,实在是不值当。 所以……就这么一直忍耐了下来。 喻轻舟本以为e027实实在在地挨了揍,总该找机会报复回来,可就和上次一样,e027依旧保持了沉默。 让喻轻舟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开始暗暗担心,对方会不会再一次地出其不意地做出更加出格的行为—— 为了尽可能避免这种可能性的发生,这段时间以来,喻轻舟破天荒地开始跟随小团体行动。 即使可能为此遭受额外的奚落甚至是暴力欺凌也无所谓,只要保证不会落单,再碰上e027那家伙就好…… 【其实,我也是一样的。不会觉得讨厌,所以不必过分担心。】 突然的话音又将喻轻舟拉回到现实,让他不得不直面眼下多少有些尴尬的处境。 【我——】 【这是你这个年龄身体的正常反应,之前也提到过吧,过犹不及,过分的压抑反而会适得其反。这种时候,更应该学会坦然接受,并且在合理范围内顺其自然地发展。】 沈映雪慢条斯理地说着开解的话,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顿了顿,再看向少年窘迫的面孔时多了一丝了然,同时也依旧保持了一贯的淡定。 似乎就像她所说的那样,‘坦然接受’了少年此时的状况。 【抱歉,我刚才发现……嗯,洗手间就在那边,我想你可能需要独自待一会儿。】 沈映雪说着,轻轻侧身让出道路,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而喻轻舟嗫嚅着小声地道过谢,接着脚步匆忙地钻进洗手间。 同时反锁了房门。 人造芳香剂的气味冲淡了一直萦绕在鼻尖的浅淡香气。 喻轻舟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等到想起低头查看自己的情况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中一直还紧握着那方绣着梅花的手帕。 第221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十八) 最终,喻轻舟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在靠着淋浴间冰冷的瓷砖静静站了一会儿,等待身体自然恢复平静。 羞耻感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他没有办法,在距离女子一墙之隔的地方做出那种事情,尤其是还拿着对方因为关切而递出的手帕……因为喻轻舟觉得那是一种亵渎。 甚至称得上是一种犯罪。 即使在实际上喻轻舟已然犯下过杀人的罪行,但,那种潜藏在灵魂深处,最初也是最后的那敬畏之心还是及时扼住了他的后颈。 让少年在感到束手束脚的同时,又能够避免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沉入更加无解的深渊,完全变成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沈映雪已经坐在了那张办公桌后。 闻声女子抬起头,朝着喻轻舟露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微笑:【感觉好些了吗?】 她问。 还是那样坦然的态度。 似乎刚才的一切对她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不,喻轻舟暗暗在心中纠正,不是似乎,因为事实正是如此。 在身体和头脑都濒临虚脱的当下,喻轻舟反而能够冷静地看待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对方是这里的医生,而喻轻舟——勉勉强强也算是对方手上的病人。 在医生眼中,跟病人健康有关的一切,其实都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所以,女子的笑容也好,她温柔的话语也好,包括面对喻轻舟身体的突发状况时见怪不怪的冷静态度,也都是其职业素养的体现。 如果因为这种事情就自以为是地感觉良好,甚至得寸进尺地开始想入非非,那无疑是愚蠢且可笑的。 但凡有点记性的人都不应该重复踩进同一个陷阱,喻轻舟对自己说。 同时调整面上的表情,尽量以同样平常的语气报以回答:【嗯,我已经感觉好多了,谢谢你,沈医生。】 这应该是喻轻舟第一次口齿清晰地称呼对方为沈医生,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些难以启齿,或许因为上一次他在无意间唤出这个称呼时,正以处于一种极其狼狈的境地。 这么说来,喻轻舟突然发现,好像每一次自己在对方面前都挺狼狈的,确切来说应该是一次比一次狼狈。 从一开始单纯地接受诊疗,到被亲眼目击呼吸困难地倒在地上,再到这一次当着对方的面直接呕吐,然后又被发现了身体的异样变化…… 就连喻轻舟自己都感到离谱。 这也反过来加剧了喻轻舟之前的那种想法。 将沈映雪作为一名医生而非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就会好很多。 面对同类,人在自身的种种缺陷面前会感到羞耻与自卑,但是面对一名医生,就完全不需要被类似的情绪困扰—— 因为既然已经身为一个病人,那么就应该坦然地面对自身的问题,只有这样,才能被给予恰当的治疗。 对一个病人而言,他或她的医生也许是可以被寄托信任的特别的存在。 但对于那个医生而言,那么多的病人,最终都会抽象为各种具体病症或者病症的集合体,或轻或重,只要对症下药就好。 所以,一个真正的医生应该是对症不对人的,不会因为对病人的喜恶而产生区别对待,也不会受到病人自身的情绪影响而做出错误的判断…… 喻轻舟这样对自己说。 在他试图说服自己的空当,桌子后方的沈映雪也在静静观察着少年,碧色的瞳眸微微眯起,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却又在少年抬眼回望的瞬间露出一个浅淡却温和的笑容。 【就像之前说得那样——】 女子掩藏的口罩之后的嘴唇开合,略低的嗓音显露出一种别样的磁性。 【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烦恼或是困惑都随时欢迎,我会很愿意倾听,并且相应地给出一点小小的建议。如果那是你希望的话。】 十足诱人的话语。 但对于置身囹圄的少年而言,毋宁说是一个甜蜜的陷阱。 只要轻轻向前一步,彻底地放弃抵抗,就可以顺应重力的拉扯,坠入那裹挟着奇妙香气的温暖怀抱。 可是,谁又能保证下一秒不会突然扑空,然后向着万劫不复的下方坠落呢? 喻轻舟甚至已经不那么在乎死亡了,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其他什么人的,但他依旧对此有种平顺的妄想。 假设能够舍弃对这个世界任何的留恋,爱也好,恨也好……把一切抛诸脑后,就那么不顾一切地沉入死亡冰冷的怀抱中未必不是一种圆满。 如果活着本身已经无法令人期待,不如就让其变成通向那个安详结局的中间过程,这个过程可长可短,甚至——在喻轻舟看来,就算直接省略也没什么大不了。 曾经,他有过一次那样的机会。 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气息奄奄地倒在灌木与碎石间,鼻腔、咽喉与肺腑间全部被浓稠的血腥味灌满。 他感到了剧烈的痛楚,感到死亡将近。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散架了,至少也应该断了十好几根或者好几十根骨头。 全身上下要么麻木,要么火烧火燎地痛着……没有人会来救自己,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母亲死了,父亲死在了母亲的前头,除此之外的其他村里人,他是希望那些人全部死掉的——尽管已经看到最讨厌的人葬身火海,但是还不够。 所以在跳下来的时候,在短暂坠落的过程中,满怀恶意地许下了那样的愿望。 可是真正掉下来之后,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在意那些人的死活了。 也许,他从来就不在乎那些人是生是死,只是因为深爱的母亲痛恨着那些人,所以才恨屋及乌也说不定…… 也许他会产生这种奇怪的念头,不过是因为着地的时候摔坏了脑子也说不定…… 唯一肯定的是,他那时又累又困。 被血糊住的的眼皮沉得厉害,而且他完全感觉不到另一只眼睛的存在,也许是在摔落的过程中掉出来了? 他不知道,完全不想思考。 只想要……想要睡觉。 ——很奇怪,明明都这么痛了,怎么还能睡得着? 他甚至还隐约感到了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后来喻轻舟在书里得知,那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运作的后果。 极端的痛楚往往可以带来极致的舒适,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甘于在情事中充当受虐的一方,并且乐此不疲的其中一个原因。 但那时,作为从小生长在偏僻村落的寻常孩童的枇杷不会知道,只以为这是死亡的正常流程。 那一刻,男孩儿甚至因此而心怀感激,原来人在濒死之际的痛苦会得到消解……这么一来,他的母亲至少不会死得那么痛苦。 既然活着的时候已经受尽了苦楚,那么死亡的时刻理应得到一些,那是幼小孩童心中的天真妄想,或者说强烈的期许。 ——会有死后的世界吗? ——他们又是否能够在死后的世界相聚呢? 愿望是矛盾的。 孩童一边渴望着再次体会母亲怀抱的温暖,一边又对自己的母亲抱有着深切的同情……对后者而言,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彻底割断与那个村子的联系来的比较好。 而自己的死亡与其说是一条生命的消逝,还不如说是一桩罪行的落幕。 所以,在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什么都没有想,没有试图奢求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母子亲情,没有觉得特别的难过或者悲伤,只是看着草业缝隙间露出的灰色天空,不断聚拢的阴云间有雷霆闪烁…… 一滴雨落在他的眼角,啪地一下,激起一阵清凉的战栗。 他知道大雨将至,心中异常的平静,若不是胸口还在艰难地起伏,他或许会以为自己已经死去。 只是很可惜,不能在暴雨降临之前回家了。 因为他已经没有家了……又或者,他所以为的家其实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所以为什么会醒过来呢? 连喻轻舟自己都无法理解,这种奇迹般的生还究竟是如何实现的。 刚刚苏醒过来时,他的脑中一片空茫,一直到亲手埋葬了母亲的尸体,还像是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唯一的指导就是母亲曾经说过的话。 他于是跟随那个声音离开了南村,然后极为幸运地登上了那艘开往途经繁城的货轮。 实在是太巧合了。 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孩童都感到惴惴不安,总觉得船老大那张看似凶恶的面孔之下的那副赤诚心肠之后,或许还藏着一副看不见的脸。 倒不是对人性彻底失望,因此无法接纳丝毫的善意……或许也有一点这方面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他觉得自己不配有这样的好运气,不配得到这样的善待。 如果就连他这样见不得光的人都能得到陌生人真诚的关怀和帮助,那么在痛苦折磨中客死异乡的母亲又算什么? 好在…… 好在他终于还是见到了喻家人,被从疯癫的老妇手中解救出来的那一刻,尽管胳膊上还在隐隐作痛,孩童的心中却突然生出一种释然,甚至是隐约的欢喜…… 这才是与他相称的人生,相匹配的【家人】不是吗? 奇迹般的生还,一路上不可思议地顺利,好像都有了解释——因为自己和这些人注定了要成为【家人】,相亲相爱、彼此折磨的一家人。 他不是被命运眷顾,而是作为因果的一部分被送达与之匹配的人身边。 过去的那个枇杷确实已经死掉了。 轻舟—— 母亲在年少时怀着少女心事许下的美好的愿景,经历十数年的风雨飘摇,终于变成了那艘承载命运的小船,如幽灵般轻飘飘地逆流而上,回到了本该启航的地点。 这世界上多的是无缘无故的恨……那么爱呢? 父母之爱于子女,真的如传言中那般伟大无私吗? 喻轻舟是不相信的,他也并不期许那种童话的存在。本质上来说,任何对伟大无私的爱的期许都是一种情感的掠夺。 父母之于子女如此,反过来其实亦然。 只可惜,当年的喻柔不懂。 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出生的女孩儿,作为填补没有儿子的缺憾而生下的孩子,其实她也是被期待过的,至少在胎儿时期是那样,一直到被诞生在这世界上,被确认是个终究要如泼出去的水般留不住的女儿…… 喻轻舟是在那个理应被自己称作外婆的人口中,逐渐拼凑出喻柔年少的模样。 乖巧懂事听话…… 翻来覆去无非就是这样的评价。 他的外婆一边感慨怀念着小女儿的好,一边细数其实自己也不曾亏待过对方。 【念书……可是我已经托人找了关系给她在厂里找了份好的活计,那时候不像后来,多念两年少念两年,区别其实不大的,要是早点上班,就是提早两年挣钱……】 【年纪到了,自然是要出嫁的,不是我逼她,那时候大家都一样的,又是小的那个,她也没说不愿意……那个人也没什么不好,年纪大,也大不了多少,还懂得疼人……】 …… 老妇一边捻动着手中的佛珠一边喃喃说着,案上供奉着慈眉善目的菩萨与诸童子,香烛袅袅间,菩萨的面容模糊了,一股子寺庙特有的烟火香气充斥着不算宽敞的室内。 在那种香气之下又隐约透出一股子陈年的腐败潮湿。 是压着旧相片的老式木头书桌的味道,是颜色陈旧边缘开线的蒲团的味道,也是人的身体从内部逐渐衰败腐烂的味道。 聆听老妇的絮叨成了喻轻舟进入那个【家】之后主要的功能。 因为除了这个有着和曾经那个乖巧懂事又听话的小女儿有着相似面容的孩童,整个家里再也找不到一个愿意聆听老妇诉说的人。 也许,最初是有的,只是等到喻轻舟到来的这一天,回应老妇的只剩下满室的沉默,以及中年妇人偶尔的抱怨。 【都已经是过去那么久的事情了,让它过去不好吗……】 老妇干瘪的嘴唇张开了,像一只风干开裂的果核。 她梦呓般的喃喃道:【那……那可是你的妹妹啊。】 对面的大女儿抱着胳膊一脸的不耐。 【我当然知道那是我的妹妹,可是妈,小妹都已经不在了,就连……就连那个谁都已经那么大了,还老提那些陈年烂谷子的事情顶什么用?你看爸说什么了吗,就是因为你一遍遍地重复,搞得邻居们都在说闲话,你到底还要继续害这个家变成什么样子?就算是——】 【出去!】 回应中年妇人的是恼羞成怒的两个字。 老妇几乎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呼喊出生,单薄的胸膛起伏,就连早就松弛的两腮都在激烈地一吸一鼓。 中年妇人见此情形,原本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蹙起眉头还想说什么,又像是有所顾忌一般撇撇嘴:【随便你好了,我说这么多主要也是为了妈你的身体着想……饭给你放这儿了,抽屉里的药别忘了吃。】 中年妇人嘟囔着转身走出了稍显逼仄的房间,余光扫过角落里的孩童,随即皱起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令人不快的气味般,离去前不忘留下一个像是告诫的眼神。 ——那是喻轻舟刚到那个【家】时发生的事情。 整个过程中,父亲和丈夫的角色是缺席的。 被大女儿数落然后抛下的老妇似乎陷入了一种空茫的状态,直到视线落在相框中对着镜头害羞微笑的少女脸上,才像是回过神一般再次开启那个循环,讲述那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乖巧女儿,讲自己如何不曾亏待,讲命运的不公,讲自己何其无辜…… 兜兜转转,终究化为一句留来留去留成仇的叹息。 第222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十九) 老妇,也就是喻轻舟的外婆,有时会将他认作喻柔—— 那个在将近十年前已经失落了的小女儿。 尽管事实上,喻轻舟长得丝毫不像个小姑娘,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眉眼间的那一抹郁色,像极了失踪前那一段时间的少女。 用老妇大女儿的话说,就是瞧着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神色。 【跟欠了他似的,真真小讨债鬼一个。】 这句话里说的究竟是他还是她,其实有待商量。 因为妇人说起这话时,并不真的看着喻轻舟的脸,尽管前一刻还在因为突然瞥见角落里无声无息的孩童而发出受到惊吓的老母鸡般咯咯哒哒的叫声,捂着胸口的金项链怒目而视。 但当妇人说出这句话时,视线往往移向别处,目光悠远,像是隔着屋中缭绕的烟气和烛火,望见一个早就死去的人。 喻轻舟只是静静旁观着,他吃得很少,也几乎不会主动提出任何要求,除了那一次上户口的时候,当被问及孩子叫什么名字。 除了喻轻舟之外的喻家人,都露出了措手不及的表情。 是的,直到这一刻为止,他们都没有主动询问过这孩子有没有名字,如果有的话,又是叫什么。 尽管派出所的警员在交涉的过程中其实有零星提到过,但谁会在意呢? 至少喻家人是不会在意的。 他们甚至都没有真的探究过,孩童口中的村子究竟是在哪里,死去的喻柔如今葬身何处,他们只是简单粗暴地接受了少女早就已经死去的事实。 当然在喻轻舟的身份上,他们还是保持了一定的严谨,如果说,他们确实有想过做一个亲子鉴定,一开始还是老妇的大女儿主张的。 中年妇人也许在心中保持着一丝侥幸,比如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孩子与喻家其实并无血缘关联,那么她就有正当的理由将对方拒之门外—— 尽管在事实上,无论是长相还是一些具体的描述,都直指同一个令人不快的真相。 这件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亲子鉴定需要自费。 【算了吧,反正妈都已经认定了是小妹的……小妹的孩子,做不做一个样,都是要接到家里去的,留着好赖还能多买点菜。】 于是,一切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户籍登记处,小小的孩童上前一步,在在场其他人或疑惑或不耐的目光向工作人员口齿清晰地说道:【我叫喻轻舟。】 大概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窗口后的小姐姐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小朋友,你说你叫什么?】 【喻轻舟,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那个轻舟。】 【这样啊。】 小姐姐笑着点头,又像是确认什么一般重复了一遍:【那就确认这么登记了?】 看似是在询问孩童,其实是在问在场的大人。 见无人表示异议,便麻利地按照孩童所言输入了相应的名字。 将打印好的材料抵还给出来的时候,看向前来办理手续的中年妇人,笑容中似乎透着一丝耐人寻味的揶揄:【唉,都是一家人了,当大人的多少还是得上点心的。】 中年妇人明显想要争辩什么,只是不等她开口,随着滴的一声电子叫号音,下一位办理人已经站到了她的身旁。 胡子拉碴的一个铁塔大汉,顶着一张不怒自威的脸。眼神轻轻一扫,便将妇人堵在喉间的抱怨咽了回去。 【叫什么不好,叫这么个名字。】 一路上,中年妇人都在嘀嘀咕咕地。 喻轻舟一声不吭地跟在对方身后,任由前者对自己的名字百般挑剔。 没关系的,他在对自己说,随便妇人如何去说,自己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因为重要的从来不是过程,而是结果。 孩童在心里默默补充一句。 只是多多少少还是会感到有些聒噪呢,这么想着的时候,他不由抬头望向天际,湛蓝的天空飘着几缕白云。 明媚而悠远,美好地不像是这个世界应有的景色。 微风乍起,猎猎地吹拂起孩童稍长的发丝,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到了秋天。 他想,时间可过得真快呀。 接着胳膊上就被冷不丁拧了一把,有点疼,但还在忍受范围之内,喻轻舟一声不吭地转过头,一声不吭地看向身旁的妇人。 像是没想到孩童会有这种反应。 太过于平淡,平淡到几乎不像是这个年龄的小孩该有的,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那眼神分明……分明像极了小妹。 时间倒退,记忆中关于小妹的画面早就已经模糊不清了。 但妇人依稀还记得,那个傍晚,她去给锁在小房间里的小妹送饭。 那时,妇人早就已经结婚了。 在她看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理所当然。自己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 有什么过不去的无非就是小女孩儿的矫情。 俗话说了,什么年纪就应该做什么年纪的事情,反正也不读书了,早些嫁人早点生孩子不好吗? 【听阿姊一句话,都是迟早的事情,爸妈还能还能害你不成,我还能害你不成。】 【……】 【也不是什么三岁小孩儿了,该认命的时候就该认命,就咱们家这条件,配老张也差不多】 【……】 【你呀,也该收收心了,别总想着麻雀变凤凰,你有那个念想,咱有那个那个命吗?】 妇人记着自己苦口婆心劝了好些,小妹却不吭领情,在那里一声不吭地闹别扭——不,也许对方也曾恳求过什么。 求自己帮她,求自己劝劝爸妈……可自己怎么劝得动呢? 爸妈是那么倔的一对夫妻,而且,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小妹的不是,明明从前都那么听话的,怎么偏偏在这种事情上就突然不懂事起来了呢? 奇怪,真奇怪。就像那个时候—— 妇人冷不丁地想起年轻时的自己,说是年轻,也许还要比屋里的小妹大上个四岁还是五岁? 总之也是年轻的。 花一样的年纪,喜欢上了绿叶般青翠挺拔的青年,也是应该的吧。 可是,门不当户不对的……好像所有人都在这么说,说得多了,就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他们并非良配。 还有那时的爸妈也是,两个人多倔强,多强硬啊。 所以,妇人最终还是屈服了——不,终于体会到了父母的用心。 要不是听了爸妈的话,真要跟着那青年人去什么南方,也不知道现在还在哪里飘着呢。 既然如此,既然自己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小妹她又凭什么不能走一样的路,又为什么可以是那个例外呢? 【嗨,女人嘛都是这么过来的,都可以过去的。】 倚着门框,妇人最后同小妹说了这么一句。 里头静悄悄的,像是死去了一般。 这样也好,妇人想。 一个人的心死了,就不会再有非分之想了,就可以好好过日子了,眼看着她家大宝也是上学的年纪了,等小妹过门,就可以多出一间屋子来当大宝的卧室,岂不是刚刚好…… 她自顾自这么打算着,最后瞧了屋子里一眼。 原本以为不会看到什么的,没想到却陡然对上一双暗沉沉的眸子。 妇人至今想不明白,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有那样可怕的眼神,尤其是出现在向来乖巧的小妹身上……在不见天日的逼仄房间里,那一双眼睛简直让人觉得鬼里鬼气的。 妇人蓦地打了个寒颤,嘴里说着无关痛痒的话,若无其事地合上门扇,急急的脚步却暴露了她心底的某种恐慌。 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身后跟着肉眼看不见的鬼怪,毛刺刺地扎在背上。 阴森森,冷飕飕的…… 那天晚上,妇人翻来覆去睡不着,烙饼似的,偏生丈夫在一旁睡得鼾声如雷,雷打不动,这让她愈发地心中不快。 以为会失眠到凌晨,没想到最后还是睡着了,甚至睡得比往常还沉一些。 等到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小妹跑了。 从三楼的窗户翻出去,踩着楼下邻居阳台边缘,翻出去逃跑了。 就在婚礼前夕,就差那么一点…… 妇人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小妹的房间,虽然摆上大宝的东西之后,比预想中稍显局促了一些,不过也凑合用吧。 逃婚,是绝对的丑闻。所以家里一直对外宣称,说小妹是意外失踪。为此,他们家不仅归还了老张家彩礼,甚至还倒赔了一些作为封口费,不过总算是落得个还算体面的收场。 还想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妇人总是觉得不安定,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总记挂着小妹如何了。 她想,或许还是血浓于水,虽然多少有些怨气,但看着长大的亲妹妹,怎么能不挂怀呢? 每每路过那个用来关小妹的杂物间,看见窗户上已经修补过的破洞,她的思绪就会跟着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在那里,有她逃跑的妹妹。 更多时候,在她的想象中,妹妹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劳碌辛苦,无人可以依靠,因此常常在深夜里偷偷哭泣,思念着家里,后悔着当初的任性却又无颜面对家乡的父母。 偶尔,小妹也会有不一样的遭遇,比如说遇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男人,搭伙过起了还算不错的日子,可是转念一想,那种不知底细的男人怎么会比父母相中的女婿更值得依靠呢,结果大概也就是被抛弃…… 最可恶的一次,妇人竟然看见小妹身边的那个男人,俨然就是自己年轻时失之交臂的恋人! 她太久没有见过那个男人,因此对方相貌还是停留在青年时代,最英俊挺拔的年纪。 根据道听途说来的消息,那男人似乎是在南方做生意发了大财。 妇人不确定传闻的真实与否,却据此为对方捏造了当时时新的发型和穿着,还有沉甸甸的足金首饰,项链、戒指…… 在想象中的那个场景当中,依旧年少的小妹倚靠在飞黄腾达的恋人肩头,朝着已然年老色衰的姐姐露出一个十足挑衅的笑容,口中说着,阿姊你看,你说我现在算不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呀…… 妇人陡然从噩梦中惊醒,已是冷汗岑岑,身旁依旧是死猪般呼噜不断的丈夫。 ——所幸梦里都是假的。不,确切来说,是反的。 妇人在黑暗中默默地想了一阵,感到自己好受了,带着一丝忿忿将横在身前的背面扯开,安抚似的摸摸自己的胸口,突然觉得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些什么。 哦,对了,是她的金项链。 妇人从前是没有金项链的,可是她想,自己为什么不能真的有一条呢? 隔天在黄金柜台,流连许久,她终于选定了一条中意的。 金灿灿地挂在胸口,好像连说话时都多了几分底气。 有八卦的邻居太太瞧见了上前搭话,问起来就说是老公送的。 【哦,那可真是好福气。】 邻居太太一边啧啧赞叹,一边伸手想要上前仔细瞧瞧,妇人见状立刻轻巧地躲过了。 面对邻居太太狐疑的表情,妇人笑着打起了哈哈:【我们家那口子说了,让好生保管着,对不起了啊,李姐。】 【哦哦哦,这样啊。】 邻居太太显然有些意兴阑珊,两人又随便拉扯两句,各自到了各自家门口,就自然地互相道别离开了。 关上门,妇人倚靠着门板,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她倒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用老公上交的工资买的东西,怎么就不算是老公给送的呢。 小心翼翼地拿起金项链对着夕阳的余晖仔细瞧着,越看越欢喜。 就是稍许轻了那么一些,毕竟是空心的。 ——嗨,脖子里挂着的还是轻些的好,不然回头再得那个什么颈椎病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么一想,妇人不由地洋洋自得起来。 直到听到儿子怏怏不乐的问询:【妈,你站在傻乐什么呢,怎么这个点了还不开饭啊?】 【来了来了,瞧瞧,妈都给大宝买什么好吃的了。】 妇人边说,边乐颠颠地系上围裙。 油烟伴随着锅里的菜一起腾起来的时候,她心里有无限的满足,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世间的美好。 那之后,她就很少想起小妹了。 实在是现实的种种太过繁琐,学区房,补习课,柴米油盐酱醋茶……所有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她平淡却充实的生活。 接到电话的那一天,妇人正陪同一大家子在外头旅游,难得的悠闲时光。 她快乐地想道,虽然贵了些,但贵有贵的好处。 这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妇人随手接了电话,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的刹那,她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某种错觉。 因为前一晚想着旅行的种种细节,一晚上没睡好,所以出现幻听了? ——好像也不是说不通。 于是,妇人果断挂掉了电话,不过她异样的神情还是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怎么了,这是?】 【没……就是一个,一个诈骗电话。】 应该就是这样吧,那种冒充警方进行诈骗的路数最近不是挺流行的吗? 是叫电信诈骗还是什么来着,总之……总不该是真的,毕竟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妇人几乎都快要说服自己了,尽管心底还有隐约的不安。 就好像多年前那个辗转反侧的夜晚,窗外的阳光明媚,在普照大地的同时,似乎也映照出某些不该被触及的阴暗角落。 事实证明,人类确实有第六感傍身,尤其像是自己这样的女人。 在看到那张脸的第一秒钟,妇人已然确定了那就是小妹年幼时的脸庞,只不过是以男孩儿的形式被呈现。 恍惚有那么一瞬,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缥缈的念头。 如果当时,小妹不是小妹,而确乎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孩儿,是老喻家期待已久的香火传承者,或许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作为大女儿的自己不会被留在家中作为招赘的筹码…… 小妹,不,小弟则会在整个家庭的宠爱中成长为一个孝顺、有出息的少年,也根本不可能早早辍学,说不定……说不定…… 千头万绪,最终在妇人的心头凝成简短有力的两个字,万幸。 万幸没有如果,万幸作为两个女儿中早早出生那一个,她注定可以在这个家中保有一席之地。 佛家有一个词叫顿悟。 妇人不懂佛,但隐约明白这词儿是指人在一瞬间因为某种契机突然领悟了长久以来缠绕心头的迷雾。 就如同那一刻的妇人,突然就顿悟了某些真相。 像是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爱惜自己妹妹。但随即妇人就释然了……毕竟老话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是? 假如立场调换,她相信小妹未必就会比自己做得好…… 于是,接下来的许多事情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像是听到亲生妹妹死讯时,妇人心底那微不可见的波澜,更甚者,在推测出对方当年的遭遇之后,那种马后炮般的洋洋得意。 ——你看你看,都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这就是不听她话的下场,这就是活该呀。 妇人心满意足地想道,几乎已经遗忘了最初听闻消息时那阵心悸的感觉。 至于那个孩子,那个野种…… 她自然是不喜的,因为实在是太像了,和年幼时的小妹说不出来的相像,所以总给人一种阴魂不散的感觉,可是—— 从某个方面来说,未必不是一种苦难的证明。 再加上母亲上了年纪之后总是唠叨个没完,神经兮兮地令人厌烦……就当是花钱买个心安吧。 妇人想,反正自己早就从那所老房子里搬出来了,一个礼拜也就回去一次确认老俩口都还健在,眼不见心不烦的。 原本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就连眼神都那么像呢? 尤其是对方从房间的阴影中探出脑袋来,一声不吭地看着自己的时候,总是让妇人冷不丁地错看了,还以为……以为是多年前傍晚自己所见到的那个小妹借尸还魂来了。 毕竟,那个房间…… 那个如今被香烛和烟雾包裹的暗室…… 那个供奉着菩萨与诸童子的所在……正是多年前,关押待嫁少女的临时囚牢啊。 第223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二十) 【——喻轻舟?】 轻柔的气息萦绕在身后,少年隐约听见像是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那道似曾相识的嗓音,因为梦的滤镜而变得渺远而不可捉摸。 【喻轻舟。】 声音又近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是耳朵边沿传来的柔软触感。 温热中带着一丝可疑的湿润。 那是……记忆深处某些糟糕的片段在瞬间被唤醒,心脏沉沉跳动着,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窒息感与无力感在刹那间将他击中。 脑子里同时浮现一个强烈的念头。 ——要醒过来,赶紧醒过来! 不然的话……不然的话…… 可是僵硬的躯体却丝毫无法顺应意志的呼唤,这让喻轻舟在陡然间感到了一种莫大的惶恐,那感觉甚至比正在加诸于这具身躯之上的外在侵袭更加令少年感到痛苦。 像是灵魂被封锁。 被困在了这副躯壳之中,眼睁睁等待着一切的降临,无计可施,无处藏身。 正如同记忆中那个年幼的自己。 【枇杷……】 隔着东倒西歪的灌木,他好像又看见了那孩子,就那么躺在那里,被鲜血和尘土覆盖的脸孔早就失去了寻常人类的模样…… 变得破破烂烂,变得支离破碎,唯有那只猩红的眼睛倒映出了阴沉的天际,还有小小的、小小的自己。 视角一转,他又成了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看着尘土一捧捧落下,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掩埋…… 【就这样吧,就在这里,和最爱的妈妈一起。】 那个完好的自己俯身看向他,小小的手掌抚上他因为死去而僵硬的眼皮,温暖异常,几乎令人感到烧灼。 对于死去的人来说,活人大抵就是如火焰般难以触碰的存在。 他的眼皮终究还是无法闭合。 只好眼看着最后一捧泥土轻柔地落下,严丝合缝地堵上他的鼻子、嘴巴,让那只无法闭上的眼睛获得它该有的安宁。 他就这样被自己埋葬…… 又或者是他亲手埋葬了自己……他分不清,或许二者皆有,或许二者都不过是他的想象。 ——而他,又是谁? 是喻轻舟,还是枇杷,还是一颗遗落在异乡的种子,一株在角落里安静枯荣的小小树苗? 若可以选择,或许做一棵树也是好的……至少,做一棵不起眼的枇杷树,还能值得母亲时时的看顾。 不过草木无心,没有了心,就不会伤心,也谈不上什么开心。虽然不会有负罪感,也生不出什么欢喜和高兴来。 只是那么单纯地活着,感受四季的变化,接受上天的灌溉,既不用为自己负责,也不用为他人忧心。 ——那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呢。 在这么想着的同时,耳朵边缘那种似有若无的触碰忽而变得鲜明。 并且自耳廓一路蜿蜒向下,直到最为敏感的耳垂,酥痒的濡湿,将那一块软肉轻柔包裹,接着冷不丁地轻轻咬下…… 嘭得一声。 喻轻舟猛然从动弹不得的梦魇中惊醒。 身下的座椅随之发出巨大的声响,引起周遭一片异样的注视。 作为当事人的少年却只是低着头不置一词。 他就像是一个刚从活埋中被解救出来的人,用额头抵在坚硬的桌子边沿,胸膛剧烈起伏着——除了呼吸,还是呼吸。 呼吸声和心跳声几乎盖过了一切。 只能隐约听到模糊的声响,时远时近,像是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之外。 这种想象再次唤醒了之前梦境中被困住的不适感。 喻轻舟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好在那种异样的感觉很快褪去,尘世的喧嚣再度将他笼罩在其中,却是以更加柔和与不经意的方式。 这里的喧嚣并不特指某种吵闹的环境,而是环境本身。 就实际而言,除却某些时候的刻意营造,极少有人能够体会真正的安静。 就算是再纪律严明的图书馆,都会有各种各样细小的声响——脚步声,咳嗽声,翻页声,甚至是呼吸声…… 事实上,喻轻舟此时正身处监护所的某间书籍阅览室之中。 手边还放着之前借阅的书籍。 后来太困了,原本只是想要靠在桌子上稍微打个盹的,没想到一下子睡了过去,还做了莫名其妙的梦。 还有就是—— 【刚才是谁闹出的动静?】 一道喝问突兀地响起在阅览室当中。 这嗓音音调很高,对于刚才从梦中醒来尚且处于惺忪状态的少年来说,无疑是一种听觉上的折磨。 但是他很明智地没有采取任何本能的行动,比如像是捂耳朵之类的。 因为来人正是这块儿的图书管理员,一个以凶悍闻名的老姑婆。 别看这小老太太个子矮,有的是让人耳膜生疼的尖利大嗓门,还有各种变着法儿折磨人的手段。 之前有人因为不遵守阅览室规范惹到了老姑婆,开始就是一件小事而已,道个歉基本上也就蒙混过关了。 那哥们儿也不知怎么想的,非要和老姑婆呛声,结果被罚站在外间大声诵读阅览室规范,连续四十八小时不中断,不准喝水,也不准去卫生间…… 喻轻舟并不清楚,后来那位仁兄究竟有没有能够完成惩罚。 但是那之后,整个监护所的居民再也没有人见过那家伙,就像是突然的人间蒸发,没有人知道后者具体的下落。 有一种流传较广的说法是,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是被送去【废物再利用】了。 正在喻轻舟回忆的空档,老姑婆又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声音里蕴含的怒意几乎已经满溢而出,也不知是单纯因为有人犯规而心存不满,又或者是原本就心情不佳。 【哦,还不承认吗?认为装聋作哑就可以蒙混过关,还是自以为是地觉得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想学某些自作聪明的家伙公然向这里的管理者宣战?】 说话间,老姑婆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阅览室,最终将视线停留在喻轻舟苍白的面孔上。 此时,不仅是老姑婆,周遭人的视线也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少年身上,仿佛一场无声地指证。 见此情形,喻轻舟心里不由地咯噔一下,狠狠往下沉了沉。 他突然有些后悔,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口承认,而自己出神的这么几秒钟似乎已经被对方当做有意的挑衅了。 第1章 云止场合独立番外-双恋(一) #主要出场人物:喻轻舟,云止,云瑶 喻轻舟至今记得穿着洋裙的小小公主,猫一样跃下台阶,抬头的刹那投来淡淡的一瞥。 那一刻,他感到自己就像是被女妖蛊惑的水手。 喻轻舟从后窗翻出屋子,落地时骨头隐隐作痛,等到他扶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女孩已经站在了自己的眼前。 “你没事吧?” 耳畔听到的是比预想中稍显低沉的嗓音。 喻轻舟摇了摇头,却在抬头的刹那愣在了原地…… ——两个?! 他竟然看见两个穿着同样裙子、长着同样面孔的女孩站在面前。 “吓傻了吧!”耳畔传来清脆的笑声,是站得稍远的那个发出的。 女孩笑了一阵,抬抬下巴:“我是云瑶,那边那个是云止。” 喻轻舟敏感捕捉到女孩语气中的轻蔑,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这种时候应该自报家门才是,难不成你果然是个小傻子?”自称云瑶的女孩踱到喻轻舟面前,凑近了他的耳朵,明明是女孩子却比瘦小的喻轻舟高了一点点。 喻轻舟的耳朵红了,眼睛掩在碎发中躲闪着。 “云瑶。” 这回说话的是云止,云止的制止显然引发了前者的不满。 云瑶扭过头扬起一个恶劣的笑:“我们家的云止长大了呢,居然胆敢为了一个小傻子教训姐姐。” 云止闻言微微皱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那个意思?” 云瑶挑衅地抱起胳膊:“那你是什么意思?” 云止于是抿着嘴不再说话。 喻轻舟适时打破了两人间的僵持:“我叫喻轻舟。” 云瑶瞪了云止一眼,转过头笑着伸手捏捏喻轻舟的脸颊:“原来小傻子叫喻轻舟么?” 喻轻舟往旁边轻轻让了让,低声道:“我不傻。” “哦,你不傻,你就是有点呆。” 云瑶笑盈盈地打断他的话茬:“那以后叫你小呆瓜好了,记住我的名字。本小姐下次给你带好吃的。” 喻轻舟刚想说话,屋子里传来母亲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我、我得回去了。” “什么啊,就这么回去了吗,没劲。” 云瑶盯着喻轻舟,喻轻舟一时有些踌躇,母亲的呼唤越来越近,要是被发现…… “快回去吧,别让阿姨担心了。”云止解围道。 喻轻舟于是感激地看了云止一眼,向两个人匆匆道别。 转过身的时候,还能听见隐约的争执声,像是女孩单方面的抱怨。 喻轻舟也顾不上多想,飞快地回到房间。 刚关上窗,身后的门就开了。 “你在做什么?”门口的母亲有些怀疑地问道。 喻轻舟默默低下头回答:“屋子里有点闷。” “书都背完了?” “嗯。” “那就练琴吧。” “好。” 十指在黑白琴键间跳动,少年的脑子里装的却是两个红色的身影,公主般的骄傲与猫一样的淡漠。 喻轻舟出神想着,弹错了一个音。他的心随即跟着母亲的脸色沉了沉。 “对不起。” “继续。” 于是,空荡荡的屋子里再度响起欢快的乐声。 * 第二次,喻轻舟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云止。 后者穿着长袖和牛仔裤,头发柔软地贴在面颊。 母亲的公司出了些问题,喻轻舟难得一个人回家。他没有坐公交车,一路走一路看风景,路过街心公园时忍不住停下脚步。 自从上了小学,他就失去了游戏的时光。 母亲以保重身体的名义将他困在家里。如果条件允许,母亲说不定会把他穿在钥匙扣上随身携带。 喻轻舟有时觉得自己就像个挂件,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想到这里,他自嘲地笑笑。 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小公园里人很少。他看见秋千上坐着一个人,脚尖抵着地面,只是静静坐着。 喻轻舟走了过去。 “上次的事,谢谢。”他开口道谢。 云止看了他一眼:“没关系。” “云瑶没和你在一起?”喻轻舟问。 他其实也不是很好奇,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云止抿起嘴:“你喜欢她?” “也不是——” “那你这么关心她做什么?”云止接着问。 喻轻舟发现两人在某些方面还是像的,都喜欢抓着人不放,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没什么好否认的,大家都喜欢她。”云止无所谓道。 喻轻舟听出了别样的意味:“你是在嫉妒?” 云止站了起来,比起上次见面似乎又高了些。 喻轻舟紧张地盯着云止的表情,后者却笑了,眼睛微微眯起,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东西。 喻轻舟不知道云止在笑些什么。 两个人靠得近了些,云止碰了碰喻轻舟的面颊,就是上次云瑶捏过的地方。喻轻舟触电似地缩了缩。 “喻轻舟。” 云止轻轻叫着他的名字,声音越发温和:“你想荡秋千吗?” 喻轻舟有些意外。 “不想吗?” 云止伸手扶着秋千一侧的绳索,朝喻轻舟投来淡淡的一瞥。 喻轻舟坐上了秋千,因为不习惯而微微摇晃身体。 随即有人从身后扶住他的肩膀。 耳畔传来云止的声音,气息扰动在喻轻舟的后颈,热热的,痒痒的。 “抓紧了。”他轻声说。 秋千缓缓晃动着摆向高处,一次又一次,越来越高,越来越来快。 喻轻舟的心砰砰跳着,逐渐偏离了正轨。掌心沁出汗水,他忍不住扭头看向身后的人。 云止也在看着他,好看的眉眼在视野中渐渐模糊了。 秋千再一次落下时,云止一把抓住险些栽倒的喻轻舟。 接着两个人在沙地上跌作一团。喻轻舟回过神时,发觉自己正狼狈地趴在云止身上,他于是慌忙地直起身子,面上一阵发烫。 “对、对不起。”他磕磕巴巴地说道。 云止盯着他,似是有些不解:“你脸红什么?” “我不是有意的。” “有意什么?” 云止饶有兴趣地看着面色变换不定的喻轻舟,突然身子一倾将对方扑倒。喻轻舟茫然看着云止,身后是染着霞光的天空。 “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云止说着,将喻轻舟从地上拉了起来。发觉后者神情有些恍惚。 “怎么了?”云止问。 喻轻舟小幅度地挣开前者的手,有些不高兴道:“女孩子不应该这么做。” 云止盯着喻轻舟看了一阵,兀地笑了。 “云瑶有一句真没说错。” “什么?” “你还真是个傻子。” 第2章 云止场合独立番外-双恋(二) 云瑶把喻轻舟堵在了拐角。 预备铃已经打响,女孩看起来却丝毫没有要放行的意思。 “我上次说什么来着?” 云瑶气咻咻地把人按在墙上,理所当然地质问。 喻轻舟只觉得莫名其妙,无论是女孩本身,还是对方提出的这个问题。 干脆摇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闻言,云瑶蓦地扬起嘴角,像是气极反笑。 女孩儿揪着喻轻舟的衣领道:“看来你不止呆,记性也不好。我说过的,让你离云止远点。” ——对方说过吗? 至少喻轻舟很肯定自己没听过类似的话,所以他还是如实作答,表示自己并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也许是少年的表情太过于诚恳。 对视片刻后,云瑶也缓和了神情,但多少还是有些怀疑的神气。 “真的?”她追问。 “真的。” 喻轻舟回答,随即感到领口的力道松了,他终于得以放松呼出一口气。 眼见着云瑶面色有所缓和,但很快又恢复了初见时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不管怎么样,以后不许和云止玩。”女孩命令道。 “为什么?”喻轻舟反问。 “什么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不许。”云瑶抱着胳膊,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 喻轻舟讨厌这种感觉,就好像……他是对方的所有物。 “对不起。我做不到。”喻轻舟说着,拨开云瑶向教室走去,一路上还听见云瑶在身后叫他。 开始是“小呆瓜”,后来变成了“喻轻舟”。 但直到走进教室,喻轻舟都没有回头。 * 似乎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喻轻舟发现云瑶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 糖果,薯片,清凉饮料……在课桌上堆成一堆。 连同桌都在感叹,他喻轻舟这是撞了什么桃花运。 喻轻舟听了也不说话,只是用铅笔在本子上涂涂画画。素色的笔触勾勒出坐在秋千上的静默身影,正抬眼望过来。 同桌瞄了一眼,颇为夸张地哇了一声:“卧槽卧槽,这不是那个谁嘛……啧啧啧,还装呢,这不是是两情相悦啊。” 喻轻舟只是摇头:“不是她。” “嘿,你就装吧。”同桌揶揄地捅捅少年的胳膊,打开一罐汽水咕嘟咕嘟喝起来。 晚上,喻轻舟正写着作业,忽然听见从窗户上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他停下手中的笔,转头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这才伸手打开窗。 那晚是满月,不过云层太厚,几乎遮了个密不透风。在暗淡到聊胜于无的冷清月光下,云止的身影像是要淹没在夜色里。 “你怎么……” 关切的话音卡在喉头戛然而止,光用看的就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喻轻舟抓住云止伸出的手,握在掌心冷得像冰。然而都没有对方接下来说的话,更加让人感到心寒。 “云瑶她可能会死。”从苍白的唇瓣间吐出清晰到刺耳的话音。 闻言,喻轻舟不由地呆住了,他下意识地反问:“你说……什么?!” 云止站在窗外,直直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或许把云瑶给杀了。” 一阵微凉的夜风吹过,似乎是拂开了一些云层的遮挡。 稍许明亮的白色月光落下来,喻轻舟这才看清对方隐藏在夜色中的面孔,苍白的面颊上,那些零星的扎眼红色,似乎是血迹。 那一瞬间,喻轻舟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 云止一直都知道,云瑶为什么讨厌自己。 八岁之前,云止跟随奶奶生活在本家。甚至直到现在,他在户口本上的实际姓氏还是兰。 老人家将孪生姐弟中的弟弟——也就是云止,留在自己身边,加以悉心地养育。而在老人死后,她的遗嘱中也写明了自己的财产将尽数由云止继承。 而那并非什么不值一提的小数目。 “这不公平。” 小小的云瑶捏着母亲的手,不甘不愿地小声嘟哝,她甚至不被允许进入病房见老人最后一面。 双生子共同的父亲爱怜地搂着女儿。而病床前的母亲同样面色不悦。 “妈妈实在是……” 最终,奶奶还是闭上了眼睛。 接着所有人都出去了。 只剩下云止独自守在床前。 房间门啪嗒合上,将原本的一家人分隔在两处。 ——嫉妒吗? 云止在一片寂静中想起喻轻舟的问话。 ——并不会呢。 他在心底暗暗回答。 云止自然看得出喻轻舟的心思,也将这段时间以来对方的慌乱与亲近尽收眼底。 他从来都知道云瑶为什么讨厌自己……因为他拥有对方所没有的。 可是这一次,女孩恶毒的话语还是深深触动了云止的神经。 “你们果然是一路货色,就是故意让我难过,让我活得不舒坦,老东西那么疼你,你怎么不跟着她一起下地狱算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云止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脑海中反复回放云瑶不可置信的表情,浓稠的血从女孩头侧溢出,在月光下红得发黑。 等云止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喻轻舟的窗前…… 那件事发生之后的第三天,喻轻舟像之前一样避开周围人的视线,只身来到云止的藏身处。 那是一间废弃的简易木板房。大概是从前的守林员住过的,留下了一些简陋的古旧家具。 “听说云瑶已经醒了。”喻轻舟对躺着的云止说。 云止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妈妈今天问我了,大家都在找你。”停顿片刻后,喻轻舟再次开口。 云止的回答依旧坚定:“我不会回去的。” 他说着勉强坐起身,因为高烧带来的乏力轻轻倚靠在喻轻舟肩头。 隔着薄薄的夏衫,喻轻舟明显感到云止身上还是烫的厉害。他之前也带了退烧药来,但是好像不怎么管用。 喻轻舟认真说:“你需要去医院。” 云止闻言侧了侧身子,喻轻舟因此看见了对方蒙着雾气的眼睛。 “你答应过我不告诉任何人。”云止的声音有些沙哑,也有些疲倦。 “可是——” “我累了,借我靠一会儿。” 云止说罢就闭上眼,似乎拒绝交流。 喻轻舟只好任云止将重量压在身上,在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似乎被全然信赖着…… 可惜,他不是值得这份信任的人。 “对不起。” 喻轻舟在口中轻声呢喃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拨开云止额前的碎发。 本该熟睡的少年却蓦地睁开了眼睛,一双因为高热而水汽氤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喻轻舟,像是要看到他的心里去。 喻轻舟顿了一下,不确定对方是否已经猜到。 “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 他果然还是不擅长撒谎。 云止咬着干裂的嘴唇,字字肯定:“你骗我。” 顿了顿又道:“我听见你说对不起了,喻轻舟,你骗了我。”少年沙哑的嗓音在安静的小木屋中分外刺耳。 喻轻舟禁不住抖了一下。 接着,他感到云止正抬起手,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中试图摸索他的脸。 喻轻舟于是配合着低下头,同时听见了云止有些干涩的耳语:“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骗了我。” 说话间,一个柔软的东西冷不丁撞上喻轻舟的嘴唇,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喻轻舟木头似的呆在了原地……直到嘴角传来轻微的刺痛。 方才手足无措地推开了云止。 血腥味弥漫在两人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打破了屋里的静默,听到那响动,喻轻舟如梦初醒般地慌乱走向门口,手按旋开门把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云止的声音。 “……你欠我的。” 这是云止留给喻轻舟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发生的事情都太过于混乱和突然。 掺杂着许多人的声音,脚步声,哭声,或者还有器皿掉落的声响。 喻轻舟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那时眼睁睁看着云止被带走,明明在场,却有种置身事外的错觉。 好像他正从别的什么人的眼中窥探一段过去的记忆……而一切已成定局,他无能为力。 第3章 云止场合独立番外-双恋(三) 关于那家人后来的事情都是从同学、老师口中获得的。 喻轻舟的母亲对这件事闭口不谈,似乎坚持认为是那家的小子把自己的儿子带坏了。 同桌察觉到了喻轻舟的变化。 “怎么好像比以前更闷了。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不如我们一起去吃东西呀~嗯就这样决定了,待会儿一起撸串去,爸爸我请客,好大儿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喻轻舟头也不抬:“作业写完了?” 闻言,同桌苦着脸直摇头。 喻轻舟于是摸出练习册:“那就安静点,写完了借你。” “得嘞~” 同桌得了圣旨般刚要退下,忽然眼尖地瞥见从书里掉出来的一张纸片。于是眼疾手快地捡了起来,定睛一瞧,发现一张从草稿本上撕下的纸,薄薄的纸张浅浅勾勒出一个单薄的人形。 “这不是?” “不是。” 喻轻舟平静地接过纸片,一声不吭地放回到之前的书里。 同桌见状只是耸肩,接着摇头晃脑地哼起不知哪里听来的酸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很不知所踪,如影随形…… * 一件事不会无缘无故的发生—— 像是突然失而复得的雨伞,一场意味深长的重逢,又或者一个人明明在笑,却莫名让人感到心底发凉。 对喻轻舟而言,在新生典礼上见到云瑶,绝对是意料之外的一件事。 两个人,一个是新生代表,一个优秀学生代表。 相邻而坐,却一直没有搭上话。 直到散场的时候,云瑶忽然叫住他。 “小呆瓜?”熟悉到令人心惊的语气。 喻轻舟蓦地转过身,就见到了阳光下女子娇美的面容,远比记忆中更加成熟,也更加美丽。 “我就说呢,果然是你啊。” 云瑶却是笑了,蹬着高跟鞋款款走到喻轻舟面前,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旧时一场,赏脸吃个饭呗?” 那样的态度,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未存在过任何阴霾。 喻轻舟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云瑶也丝毫不见尴尬,自然地收回手背在身后,笑笑地看着对方。 背景是蓝天白云,好一幅秋高气爽的唯美画卷。 两个人相恋的消息不多久在系里传开了,大抵就是所谓的防火防盗防师兄。 也有人不服气的表示,那分明应该是防火防盗防学妹。 “他们都说我们在一起了。” 午后的画室,暖阳轻拢,带着令人放松的倦意,云瑶交叠双腿保持着优雅的姿势。微笑的嗓音带着试探的口吻。 回应她的是喻轻舟淡淡的回答。 “我们没有。”他说,像是一个看破红尘的僧侣。 云瑶一下握住喻轻舟作画的手:“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劲。” 喻轻舟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蹙眉看着云瑶。 “我挺喜欢你的,不如我们凑合算了。” 云瑶还是笑,说话间贴近了喻轻舟的脖子,柔软的发丝搔着喻轻舟的侧脸……喻轻舟埋头收起画布。 “别开玩笑了。”他说,语气平静。 “我没有开玩笑。”云瑶突然嚯得站了起来,一字一句道:“这是你欠我的,喻轻舟,这是你们两个欠我的。” 语毕,云瑶就当着喻轻舟的面将披肩的长发尽数撩起,露出了弧度优美的脖子,在那里,一道蜈蚣般狰狞的肉粉色疤痕蜿蜒着爬过耳后。 见状,喻轻舟嘴唇轻微哆嗦了一下,他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空荡的画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那是喻轻舟第一次看见云瑶哭,对方瘦削如少年的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揽住了那双肩膀。 * 喻轻舟在沙发上一张张地手写着喜帖。 云瑶则窝在他的膝头,有一颗没一颗地剥着葡萄,想起来就往男友嘴里送一颗。 ——他们就要结婚了。 在这个即将组成的新家,房子是云瑶挑选的,家具是云瑶采购的……喻轻舟只负责点头或者摇头。 屋子里还有一只叫蓝的猫。 “是蓝色的蓝。” 最初将猫咪介绍给云瑶时的时候,喻轻舟是这样说的。 云瑶闻言只是哦了一声,看起来并不十分在意的样子。 喻轻舟于是也觉得自己这解释似乎有些多余。 所幸,这之后云瑶和蓝的相处还算融洽,尽管说不上多亲密吧,但至少做到了井水不犯河水。 此时此刻,喻轻舟正低头飞快地在喜帖上写着邀请的宾客姓名,写完了就交到云瑶手里给对方过目。 云瑶一张张看过来,起初漫不经心,看着看着眼底的笑意忽然淡了。 “少了一张。”云瑶冷不丁地说道。 “还差了谁的?”喻轻舟状似无意地反问。 云瑶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不是少写了,而是你写完了少给我一张。” 说着话,她作势要探身去摸喻轻舟的口袋,可喻轻舟伸手挡住了她。 “别闹了。”喻轻舟轻声劝阻。 而云瑶就那么冷冷瞪着他,良久嗤笑一声。 “是他对吧?” “……” 喻轻舟没有否认。 “我他妈就知道!你还在想他是不是?!你,对着我,跟我说话看着我笑,脑子里装的却是那个王八蛋!姓喻的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告诉我,我云瑶有哪点对不起你?你偏要为了那么一个贱人在这种时候恶心我?!” 情绪就像点燃的爆竹。 也许早有预兆,不过等着濒临崩溃的那一天。 云瑶越说越激动,甚至直接指着喻轻舟的鼻子叫道:“告诉你喻轻舟,这辈子你别想见到他了,他死了,该死的,骨头都烧成灰了!” 从头至尾,喻轻舟都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口不择言的云瑶,神情平静,眼神却像在看一个疯子。 良久,他终于开口,说得却是:“他还活着。” 既没有争辩也没有愤怒,反倒是疑惑更多,像是不明白云瑶怎么会说出那种不切实际的胡话。 甚至连目光中对于云瑶的关切和担忧都是真实的。 云瑶终于忍无可忍地跳下沙发,踩着拖鞋冲到了门口。 “王八蛋!”她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这才砰得一声用力摔上门。 留下散落一地的宣红喜帖,还有一脸茫然的喻轻舟。 他俯下身,一封封地捡起地上的喜帖。 这些是他忙活了一个下午的成果,如今眼见着就这么冰冷冷地躺在瓷砖上,实在是有些于心不忍。 收拾完满地的狼藉,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确认云瑶的安危,于是又匆忙向对方的亲友打去电话。 在确定云瑶人身安全的同时,也收获到了各种语重心长的劝导。 像是这种时候要多顾及新娘子的心情。 “唉小喻啊,你可别嫌阿姨多嘴,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然也不能安心将阿瑶托付给你,可阿瑶那孩子毕竟是从小娇养着过来的,我们呀把她当做掌上明珠那么宠着,自然也是希望你能继续替我们好好照顾她。你都不知道她刚才哭的有多伤心呢——” 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混杂着云瑶小声地插嘴。 因为听的不是很清楚,喻轻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只是尽可能诚恳地道歉,承诺不会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 结束通话,喻轻舟突然觉得有些累,身下有些凉。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倚靠着沙发的边缘直接坐在了地上。 发了会儿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封同样宣红的喜帖,因为贴身放着的缘故,多少带了点体温。 新人的名字都空着,只在邀请人一栏写着【云止】两个字。 他看了会儿,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厨房间打开煤气。暗蓝色的火焰跳动吞噬着红色的卡纸,逐渐燃起橙色的光芒。 那火光照亮青年的眼底,像是黑夜中的一束光芒,如此灼热,却转瞬即逝。 * 婚礼还是如期举行了。 两家人聚在一处自然而然要谈些往事,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云止的身上。 “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怎么都没见着他?” 新娘的父母交换了一下眼色,还是亲家母先开了口:“嗨,他呀,一毕业就去了外地,辗转来辗转去的,我们做爹妈的也不清楚。” “这可真是——” 喻柔还想说什么,接新娘的车到了。 车门一开,披着红纱的新娘也同时被簇拥着走出屋子。 喻柔见状不由地有些惊讶:“这,现在还兴盖红盖头呢?” 亲家母听了这话,扬起一个无可奈何的宠溺笑容来:“哎呀呀,我家阿瑶从小就喜欢红色,什么都要红的,说是白的不吉利。” 车门打开,新娘上了车。 宾客们纷纷起身动身前往会场。 喻轻舟没有立刻发动汽车,而是转头看向副驾驶蒙着红纱的新娘。 “还在生气?” 喻轻舟叹了口气,认真道:“我不提他,你也别再拿那些胡话气我。你说我们两个都欠你的,那我把这辈子赔给你,就算是……连他的一起还了,好不好?” 这话不说则已,闻言新娘慢慢掀起红纱,露出一张不加妆饰的面孔。 淡漠的眼眸比从前深邃了些,五官还是美的,只是较之真正的女子多了明显的锋锐和英气。 喻轻舟被那份锋利逼视着,不由地怔在了原地。 “呵,说得好听。帮我一起还了,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替我做主?”那人开口,语气平淡,字字句句却都是掷地有声。 “我——” 见喻轻舟被堵得不知该如何作答,对面于是再接再厉,那双好看的眼睛渐渐靠拢过来:“你欠了我的,又拿什么还?” 脑袋磕到座椅的刹那,喻轻舟突然回过神来,急忙问道:“云瑶……你把云瑶怎么了?” 闻言,云止轻笑一声:“好着哪,一口一个王八蛋龟儿子,连带着把自己的祖宗八代一起骂了。我给她定了个语音,到点了咱妈就得去接她。” 喻轻舟一下就捕捉到了话语中的重点:“没有新娘,婚都结不成了,什么咱啊咱的,跟谁攀关系呢。” 青年努力蹙起眉头,但是语气中隐约的轻快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不有现成的嘛。” 云止浅笑着眯起眼睛,假模假样地打量喻轻舟一番,直把这新郎官看得撇过了头。云止于是凑得更近了,气息贴着面颊丝丝缕缕地吹进耳窝,有些痒。 “你说的,一辈子,不许反悔。” -fin- 第4章 表兄弟场合独立番外-三点整的等待(一) #主要出场人物:喻轻舟,沈韵,黎宵 “生日快乐!” 喻轻舟在祝福声中吹灭蜡烛,房间随即陷入一片黑暗。 他闭上眼准备许愿,就在那时,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零落的钢琴声,仿佛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琴键,落下一连串意义不明的音符。 仿佛有一个人在耳边轻声说着,生日快乐,小舟…… 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 不等他有所反应,随着咔哒一声,灯亮了。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无法一下子适应过于明亮的灯光,因此被刺得生疼。 透过被生理性泪水遮挡的视线,喻轻舟惊疑不定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没有。 房间一览无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用笑脸面向他所在的位置。 刚才那个嗓音显然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所以……是他听错了吗。 “轻舟18岁就是大人啦。” “轻舟呆着干嘛,快切蛋糕呀。” “轻舟……” “轻舟?是有哪里不舒服么?” 迎着询问者的关切目光,喻轻舟摇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随手拿起了一旁摆着的切蛋糕用的塑料刀具。 圆形的蛋糕被从中间剖开,红色的果酱缓缓流出,粘稠而浓丽。 喻轻舟将切好的蛋糕一一装盘,作为本场生日会的主角,却是没有动一下属于自己的那份蛋糕,而是在一片喧腾的热闹中转头看向窗外。 外头漆黑一片,他看到倒映在窗玻璃上的自己的脸,少年略显苍白的面容,单薄如同一个幽灵。 他的心头又是咯噔一下,同时被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安感觉深深笼罩。 …… “我听到琴声了,它总也停不下来。” “他们说那是幻觉,可我相信自己。” “我又做梦了,梦见蛋糕,刚好十八根蜡烛,四周漆黑一片,但我知道他在——” “沈韵,我看见他了。” 说这话时,喻轻舟正神色平静地盯着窗外。 窗户敞开着,一阵凉风从外头吹进来,拂起喻轻舟一绺鬓发,少年的衣角掀动,衣服底下的瘦削身躯像是随时可能被风卷走。 沈韵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什么都没有看见——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 于是沈韵走过去,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上了窗帘,将那些不存在的东西彻底隔绝在外。 喻轻舟这才将视线转过来,眼窝窈陷,苍白的脸上是深深的疲倦,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 “那是你的想象,世界上没有鬼。喻轻舟,你只是累了,更需要好好的休息。”沈韵轻声劝慰。 “不是的,沈韵。我……我很清醒,就是因为太清醒了才……” 喻轻舟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的双手交握,指节绞成一团:“结束吧,我没病。” 沈韵盯着对方黯淡的双眼,许久叹了一口气:“今天就到这里,至于下一次——” “沈韵——” 喻轻舟呼唤着打断对方,语气中多了一丝乞求的味道。 沈韵叹了口气:“还有最后一次,下个礼拜吧,我答应过伯母的,就当……就当是帮我一个忙,之后我不会再强求你接受治疗。” “……好吧。” 沈韵站在窗前目送喻轻舟离去。 少年走得很慢,游魂似的,身后拖着拉长的影子。路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沈韵一怔,因为他好像看见了什么,但是……怎么可能呢? 一定是太累了……他捏捏发胀的太阳穴,也许等到下次治疗结束时他就可以大方承认自己的失败,他就可以放过喻轻舟,也放过自己。 转眼又到了约定的时间。 喻轻舟抬手敲门。笃笃两声,里头随即传来熟悉的回应。 “请进。” 喻轻舟打开门,午后的阳光从硕大的落地窗直射进房间,喻轻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窗帘再次被“唰”地拉上。 “三点整,这次你很准时。”沈韵口中称赞着,脸上公式化的笑容堪称完美。 “谢谢。”喻轻舟坐进沙发椅,手掌向下按在膝头。 沈韵看出他在紧张。 “医生,请问——” “还是叫我沈韵吧。” 青年柔声打断他的话,漂亮的黑色眼睛深深注视着喻轻舟,过分的温柔让后者微微错神,他向后缩了缩身子,本能地低头回避。 “好的医生……唔,我是说沈韵。” “最近过得不错?” “我想是的。” “睡眠也可以?” “勉勉强强吧,我想……” “可你的脸色并不好。” “这个……” 喻轻舟迟疑着,回答道:“也许是来的时候——” “但愿你没有在路上堵太久。”沈韵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医——沈韵,我、我有些累,但不是因为这些原因,我没有耽搁很久,我想。” 喻轻舟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他的手掌修长,指节分明的双手,很适合钢琴……钢琴。 喻轻舟的身子颤了一下。 他似乎……又听见了钢琴的声音。 “错觉。”他喃喃着摇头。 “你又看见他了是吗?”沈韵的声音。 “它?” 喻轻舟慢慢抬起头,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缭绕着困惑。意料之外的反应。沈韵盯着迷惑的喻轻舟,直到对方再次垂下眼。 “你没看见他,或者你已经忘了他?”沈韵低声询问着,后半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然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韵,我不明白,你说我看见了什么或者忘了——” 零落的乐声,在耳畔猝然响起,喻轻舟的猛地直起身子,露出不安的表情。 “那个声音!”他失声嚷道。 沈韵不禁追问:“什么声音?” “像是钢琴、钢琴的声音……弹钢琴、有人在弹钢琴。”喻轻舟重复着,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指颤抖着扣紧膝盖……他很害怕。 ——还是恶化了吗? 沈韵的眸光暗了暗。 “你听错了。是表的声音。你仔细听,咔哒、咔哒,表在走,对吧?” “不、不是的,我——” “是的,你仔细听,咔哒、咔哒......” 细细的链条悬挂着金属怀表,慢慢在眼前摆动。 咔哒、咔哒…… 秒针精确的走着 咔哒、咔哒…… 【人也要像钟表一样——】 【为什么……】 【因为——呲啦——因为——呲啦——】 咔哒、咔哒、咔哒…… 【因为呀——】 咔! 喻轻舟的呼吸一窒。 啪嗒,什么东西滴在手背,温热的液体从眼眶冒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青年:“沈韵,我怎么了。” “你哭了。”青年说着,伸出手。 喻轻舟懵懂地眨着眼,任凭对方为自己擦拭泪水。他看见对方眼中的怜悯、悲哀……以及某种也许连青年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喻轻舟抽了抽鼻子,轻声问:“沈韵,现在是几点?” 青年有些意外:“3:59,马上刚刚好一个小时。” “不是的,3点,是3点。”喻轻舟喃喃着。 而沈韵已经走到了窗边。 “你说什么?”他回头问道。 喻轻舟摇头,忽地露出一个微笑。青年怔了一下,这样的喻轻舟,是活在记忆中的少年。 沈韵伸手拉开窗帘,黄昏未至,阳光却已经黯淡下来。 赤色的天光像极了那个傍晚。他的心微微一动,下意识地寻找喻轻舟:“……?” “喻轻舟?” 无人回应。 宽敞的室内静悄悄的,沈韵慢慢走到沙发椅前,俯身打量着闭着眼的喻轻舟,真是的,还像个孩子一样哭过就睡。 他的手轻轻描过他的轮廓,最后停留在对方柔软的唇。 “我知道了,是3点。”他说,用梦呓般的话音。 笃笃笃。 门应声而开,门口的年轻女子惊讶地张了张嘴,被沈韵用眼神制止。 “他睡着了。”沈韵的神情温柔而沉迷。 第5章 表兄弟场合独立番外-三点整的等待(二) “他睡着了。” 沈韵轻声说着,脸上的神情温柔而沉迷。 女子看着空空如也的椅子点点头,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轻轻带上门,倚靠着门扇,女子终于还是捂住嘴难以忍受地无声抽泣起来。 滴答—— 喻轻舟盯着墙上的挂钟,站起身的同时,身后传来母亲疑惑的询问。 “快吃饭了都,去哪儿啊?” “时间差不多了,我出去接一下黎宵,马上回来。” 匆忙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嗔怪的一声叹息:“这孩子。” 滴答—— 客厅忽然响起急促的电话铃声。 “谁啊?” “大概是小宵吧,阿舟那孩子手机没拿就出门了。” “喂,小宵吗,什么?!好好好,我知道了,好的。” “怎么慌慌张张的——” “小宵出事了。” 滴答—— 葬礼当天。 喻轻舟立在墓碑前出神地望着黑白照片中的少年。 天阴沉沉的,送行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喻轻舟想再待一会儿。 “不是说好要等我吗,所以呢……”喻轻舟喃喃着。 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滴在他的脸上,像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一顶伞遮过头顶,沈韵撑伞看着喻轻舟,眼神中有一丝的怜惜。 “下雨了,走吧。”他说。 喻轻舟木然点点头,深深看了遗像中的少年一眼。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喻轻舟听着时钟规律的走摆,嗅到空气中越来越浓重的煤气味道,竟然感到心安。 他想起记忆中的少年,那个美好到一丝阴影也无的少年,此刻正向他伸出手,其实没有影子的不止天使。 他有些好笑地想。 耳边响起轻快的乐声,不是钢琴声。 喻轻舟瞥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是沈韵,他居然忘记了,真糟。 喻轻舟想要拿起手机,勉强伸出的手停留在不足十厘米的地方,再也无法前进,世界昏暗下来…… 对不起,真的是,对不起啊…… 会客室中,沈韵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地抬起头,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再过一阵子就是他们约定好的时间,最后一次治疗的时间。 他安心等待着,敲门声响起,房门被推开。 角落里一本陈旧的笔记被风吹开,连续的空白之后,在某一页出现了文字。 【3点的时候你没有来。 以为你迟到,所以等你到4点。 可你没有出现。 一直都没有。 那时我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守时到这种地步 ——说好了的时间,错过了就是永远。 我不相信。所以我一直等。 x年x月x日的下午3点。 我真的等到了你。】 …… 在倒流的时间里,喻轻舟看见少年在弹琴。 阳光落在少年干净的白色衬衣,勾勒出少年美好的轮廓,喻轻舟依稀记得自己的心跳在放轻的呼吸之中越发清晰。 心跳得好快。 久久凝视着画片般的少年以及对方白皙的手腕。 漂亮的手指抚过琴键,优美得像在跳舞。 一曲终了,少年转过头对着痴痴的孩童粲然一笑,浅色的发丝被阳光勾勒出金色的轮廓,青碧色的眸子弯成新月……看着那种天使般的笑容,喻轻舟不禁捏住自己发烫的耳廓。 身体微微腾空又降落,就像心脏一起一落。 喻轻舟就这么坐在了琴凳上,环绕在白色衬衣包裹的臂弯里,嗅着少年身上的甜梨香气,颇为手足无措地盯着黑白的琴键。 “我们来弹琴好不好,哥哥教你弹钢琴哦。” 少年的话语伴随着温热的吐息柔软地搔动着他的后颈,痒。 喻轻舟下意识地扭过头,耳朵贴上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他一怔,那人贴着他的耳朵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他的脸被热浪席卷,低头挣开对方的怀抱,那人顺势环过他的腰抱着他一同坐下。 喻轻舟停止了挣扎,咬着嘴唇不说话。 “这是害羞了。”少年调笑着俯身抱住沉默的孩童,喃喃道:“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啦……” 一样的……什么? 少年只是微笑,话语的后半句连同少年的猫儿般尖尖的下巴,一起埋进了孩童柔软的颈窝。 滴答—— “诶,不想学钢琴吗?真是太可惜了。”少年揽着喻轻舟的脖颈连连惋惜,撒娇般的口吻仿佛他才是两人中年纪比较小的一个。话语中的真诚令喻轻舟几欲动摇决心。 “不过既然是你的选择,哥哥我呀自然是全力支持的。” “画家也好,钢琴家也好,愿意的话,当家里蹲也可以哦。” “诶?!” “啊,还不知道什么叫家里蹲是吗,哈哈哈,真可爱。不过那样也不错,乖乖待在家里,哥哥我呢出去工作,每天打开家门看见你的脸,所有的疲惫都会一扫而空吧。” “啊这,我难道不工作吗?!” “你有哥哥就可以啦~” “唔,就像妈妈有姑姑?” 喻轻舟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少年闻言大笑。 “没错没错,就像妈妈有姑姑,我呢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等到你长大的哟。” “那之后呢?” “之后啊,你就只能陪着我慢慢变老啦。” 滴答—— “咦,这就是你心目中的我吗?” 少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画布上的肖像。喻轻舟被前者的突然出现吓了一大跳,慌忙起身挡在画像前。 “这个……还画得不好。”喻轻舟喃喃着,耳朵有些微红。 “我倒是觉得不错。”少年摸着下巴,啧啧称赞,“这鼻子这眼睛完全描绘出了本大爷的英姿嘛,哈哈。就是——” 少年凑过脸,忽然指着画中人惊奇道:“没有影子啊。” 喻轻舟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有些羞耻……因为天使没有影子的。 “真好啊——”少年自言自语着,“原来我在你的眼里是没有一点点阴影的呀。” “嗯。” “这样下去可不行哦——” “什么?”喻轻舟惊讶地看着少年严肃的面孔。 “画得这么好,哥哥我呀可是会害怕的。” 少年搭着喻轻舟的肩认真说:“因为画得足够好了就会想要挑战新的事物,那样一来就会厌倦哥哥了吧。” ——怎么会?! 喻轻舟不知所措地看着拦腰抱着自己少年,少年却忽而痴痴笑了:“可是就算那样哥哥我也不会放手哦,因为约定好了一辈子。” 是啊,说好的。 喻轻舟的心松弛下来,伸出手抚摸对方的漂亮的发旋。 滴答—— “嗯演出结束了,对,马上就可以到家了。” 黎宵对着电话那头柔声叮嘱,放下手机,发现司机正从后视镜笑笑地看着他:“女朋友?” 黎宵嘴角一扬:“童养媳。” 司机愣了愣,大笑起来,感慨年轻人的花样就是多。 晚高峰撞上拥堵路段。少年看看表,有些着急。 “师傅,还要多久?” “不知道啊,这条路一般不堵啊,今天也不知怎么——” 黎宵想了想,从钱夹中抽出几张纸币:“不好意思师傅,我赶时间,你看能先放我下去吗?” “行吧,你小子加油。” “好勒!谢谢师傅。” —— 喻轻舟站在门前,犹豫着看看身后。 “我很快就回来。” “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黎宵看着喻轻舟敲门走了进去,抱着手靠在墙头等待起来。日光落在脚边,少年干净的面容没有一丝阴影。 一个小时会有多长呢?太短了,毕竟他都已经等了那么久。 -fin- 第6章 沈韵场合独立番外-半醒(一) #主要出场人物:喻轻舟,沈韵 事发的当时,喻轻舟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 他看到,男人倒在那里,前胸有一个圆形的弹孔。 浸透白色衬衣的血液凝成深黑,死者半睁的双眼直僵僵地望向虚空……那里有什么? ——喻轻舟不知道。 他只感到寒意从后脊骨钻进来,毒液般沁满了全身。 而他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像一根锋利的鱼刺,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难言的尖利刺痛。 门铃忽然响起来,吓得喻轻舟浑身一哆嗦。 铃声响个不停……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脚步滞重地挪到门边,透过猫眼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迟疑片刻后,还是打开了门。 那人站在门外看着他,漆黑双眸看起来平静而温和。 “你看起来不太好。” 对方轻声说着,察觉到孩童抑制不住的颤抖,于是自然地伸手握住后者冰凉的手腕:“走吧。” 他说。 可是喻轻舟没有动,而是扭头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男人,视线飘忽着落在身后的一口大衣柜上,他晃了一下神。 然后才点头跟在那人身后走出了大门。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天傍晚,灰蒙蒙的天空始终落不下一滴雨,就像喻轻舟迟到的眼泪,最终还是干涸在了眼底。 …… *喻轻舟有一个秘密,憋了很多年,愣是连沈韵都没告诉。 沈韵是喻轻舟的义父。 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年岁差得也不多。喻轻舟没把对方当长辈看,总觉得沈韵这义父当得有点一厢情愿。 叛逆期那会儿,喻轻舟也喝酒、打架,可到了沈韵面前那就乖得跟个小白兔似的。 熟悉他的都知道,打人不打脸,打脸要拼命。 有不信邪的搞偷袭,刀片贴脸划过,喻轻舟觉得面上一热,登时眼睛就红了,抓起酒瓶就往那孙子脑门上来了那么一下子。 大晚上的喻轻舟在外头转悠了老半天,等屋子里的灯一盏盏灭了,这才大着胆子摸进门。 谁知刚走进客厅,灯啪地一声亮了。 喻轻舟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下要糟。 沈韵走过来,站在喻轻舟面前,见后者一直耷拉着个脑袋,于是轻声命令:“抬头。” 见后者迟疑着不肯动作,也不生气,只是平静反问:“还要我来帮你?” 喻轻舟听出问话中的意思,忙不迭地抬起脸冲沈韵一笑,只是笑到一半恰好牵动了嘴角的痛处,就定格在了一个哭笑不得的尴尬表情。 “义父。”他嗫嚅着,知道此时示弱才是最合适的应对方式。 果然,沈韵叹了口气:“没本事就不要逞强。” “我不是逞强,要不是——”喻轻舟盯着正给他上药的男子,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着迷。 “要不是什么?” 沈韵淡淡瞟了他一眼,喻轻舟当即清醒过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沈韵没说话,开始低头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我不需要你当个忍气吞声的窝囊废。但是有一点,以后不许伤着自己。” “嗯,知道了。” 喻轻舟低声应着,心底涌起一丝暖意。 目光专注地落在沈韵修长白皙的双手,回味着皮肤相接时的温度,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沈韵收起医药箱,一面回屋一面叮嘱道喻轻舟洗个澡早点休息。 喻轻舟一一答应着。 走到楼梯口时,沈韵顿住脚,喻轻舟堪堪停在他身后,鼻尖几乎贴着那人的后颈,鼻腔中立刻灌满那人身上梅花的冷香,好闻到令人晕眩。 “过两天就是你父亲的忌日。” 简单的一句话,轻易将喻轻舟从之前的着迷中拽回现实。 心脏狠狠下沉了一下。 发觉沈韵那双漆黑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喻轻舟下意识地点点头。 道过晚安之后,喻轻舟走进卧室,关上门,接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将脑袋搁在膝头。 房间里十分安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越来越快,越来越短促…… 突然,一点细小的咔哒声传进他的耳朵里,他猛地抬眼看向靠墙的大衣柜——那是声音传来的方向。 柜门半掩着,门扉似乎在轻轻晃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掀动。 喻轻舟忍不住想要过去把那扇门关上,只是刚站起来,脚下突然一个趔趄,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衬衣,血迹已经干涸,在靠近胸口的位置镶嵌着一个黑洞洞的圆形弹孔…… 他一样样看过去,最后他对上一双眼睛,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喻轻舟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连着倒退几步趔趄着倒在身旁的衣柜上,柜门发出咚得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再回头时【那个东西】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 ——还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喻轻舟无法确定……他有个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 那就是他偶尔会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即使是在对方过世多年以后,即使那人早就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喻轻舟甚至没有向沈韵透露过这个秘密。 不是不想,是不敢。(节选自p1) 第7章 沈韵场合独立番外-半醒(二) 笃笃。 叩击门扉的轻响打断了喻轻舟的阅读。 他放下书稿,正看见沈韵推门而入。 “感觉怎么样?”沈韵例行公事地询问。 喻轻舟微笑,将快到嘴边的一声‘义父’咽了回去,转而微笑道:“我很好,多亏了沈医生。” 沈韵闻言很轻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喻轻舟膝头的那叠书稿上,微微扬了扬眉毛:“怎么,一大早就在审稿子?” “随便看看而已。”喻轻舟打着哈哈将手稿移到案头,见沈韵没有追问的意思,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样……” 沈韵点头,抬手轻轻推了推眼镜:“其实你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太劳累。以免病情反复。” 不知道是不是喻轻舟的错觉,沈韵在说最后一句话时,表情似乎有些微妙。 眼前的画面与刚才看到的小说情节彼此重合,喻轻舟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反复在心底对自己说,这个男人不是“义父”。 他是沈医生,自己的主治医生,他们认识不过短短几个礼拜。甚至在这里头的大多数时间里,自己都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 ——但他确实是‘沈韵’啊。 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鬼鬼祟祟来了这么一句。 “喻先生似乎不是很高兴?”沈韵忽然道。 喻轻舟立刻摇头,企图把之前的声音从脑子里统统甩出去。 尽管挺舍不得眼前的这个沈医生的,但毕竟还有成堆的未读稿件等在那里,要是再不回去荀姐怕是得宰了自己。 一个月前,喻轻舟遭遇了一起交通意外。 他所驾驶的车辆打滑冲出隔离带,接着一头栽上了路边的法国梧桐。 所幸除表皮擦伤和轻微脑震荡之外,喻轻舟并无大碍。 那之后,喻轻舟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苏醒后依旧神思恍惚。 根据院方的诊断,他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的毛病,接下来只要继续静养,观察个一小段时间之后自然可以出院。 然而,就在静养了两天之后,喻轻舟的症状有了新的进展——某天,他竟然在走廊上突然抱住年轻的沈医生就开始叫爸爸。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沈韵在片刻的停顿之后,很快进入了角色,然后自然地安抚了情绪激动的患者,手法娴熟地就像一个专职奶爸。 与此同时,一个围观的小护士不动声色地摸出手机,并且打开了摄像功能…… 后来,喻轻舟在那个小护士的引诱下观赏过自己‘当众认亲’的壮举,一张脸孔登时变得红红白白煞是奇妙。 “你呀可是赚到了。” 小护士笑嘻嘻地逗他:“我们这里好些人对沈医生各种明恋暗恋,愣是连小手都没拉一个,哪像你刚见面整个人都挂上去了。” 说这话呢,一抬头看见沈韵正朝咨询台这边来,当即吐吐舌头,继续低头办手续。 喻轻舟则是一下站直了身子:“沈医生怎么来了?” “你今天出院,我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沈韵说这话时一脸的坦然,就好像之前早就约好了似的。 喻轻舟倒是不记得有这茬,但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于是也跟着笑笑:“这可真是我的荣幸了。” 临走前,那个小护士还在朝喻轻舟挤眉弄眼,笑得一脸的意味深长。 喻轻舟没理那丫头,而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今天的沈韵,对方没穿白大褂,而是一身漆黑的休闲装。这颜色若是换一个人可能稍显沉闷了,但架不住沈韵皮肤白,又是天生的衣服架子,瞧着只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喻轻舟也有些出神,不过他看对方就像看着另一个人,一个不存在的人…… “那个故事是你写的吗?” 正开着车,沈韵突然开口。 喻轻舟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在问什么,他有些紧张地盯着后视镜中的沈韵,但沈韵神色如常,似乎只是那么随口一问。 “看到名字所以翻了几页,抱歉。”青年随即又道。 “没什么。” 喻轻舟憋出一句,他不感到生气,只是觉得有点羞耻。 因为那篇小说的主人公非但巧合地和他们两个的名字重了名,字里行间还流露出丝丝缕缕的暧昧情愫。 脑海里回响起小护士不无揶揄的话语,喻轻舟禁不住又开始呼吸困难了。 “感觉不舒服?”沈韵关切道。 “老毛病了,一闷就容易喘不过气。”喻轻舟笑笑。 沈韵于是降下车窗。 风从窗口汩汩地灌进来,喻轻舟深吸一口气,感觉脑子清醒一些,便解释说:“和随身物品一起送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就——” 那个人知道当年的事…… 想到这里,喻轻舟搭在膝头的拳头无意识地越握越紧。 注意到沈韵正在用余光观察自己,喻轻舟先是一愣,又故作轻松地笑笑:“怎么说呢,真是吓了一大跳,会有这么巧的事。” “如果不是巧合呢?”沈韵轻声说着。 喻轻舟眼皮一跳:“什么意思?” “艺术源于生活。”沈韵浅笑回应。 喻轻舟拧起眉头。 他和沈韵才认识不久。如果真存在一个既熟悉他们两个又似乎知晓当年内情的人,那会是谁,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 “好好想想吧。也许答案就在这里。” 临别时,沈韵这样说,他的食指在喻轻舟额头轻轻点了一下,喻轻舟抚摸着那一块的皮肤,有种火烧火燎的错觉。 * 入室抢劫,枪杀。 喻轻舟找出泛黄的旧报纸,用记号笔划下觉得重要的信息。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一天的场景。 血泊中的男子,虚掩的衣柜,圆形的弹孔,铃声,温暖的手掌,气味—— 突然他的眼睛睁大了,是的,气味! 他的手腕颤抖起来。 半晌,终于露出一个无比艰难的笑容。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喻轻舟喃喃着。 身后的柜门忽然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他神经质地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身后——刚刚是死鬼老爸发出的赞许吗?(节选自p15) 第8章 沈韵场合独立番外-半醒(三) 喻轻舟呼出一口气,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眉头拧起盯着面前摊开的打印稿。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起身抬起书桌上的玻璃盖板,从中抽出一张泛黄的剪报。 那是某起入室抢劫杀人案件的相关报道。 文章用大量篇幅介绍了死者的生平,身为警员却死在了自己的枪下,实在是莫大的讽刺,也因此,案件在当年引发了长时间的社会恐慌。 喻轻舟默默阅读着那些再熟悉不过的词句,心底涌起异样的骚动。 他的指腹停留在文章的某一行,在那里,有人用红色记号笔标出了入室抢劫和枪杀两个词,暗淡的红如同锈蚀的血迹。 …… 柜子前空荡荡的。 喻轻舟盯着大敞的衣柜门看了一会儿,一低头钻了进去,然后拨开手边的一些衣服给自己腾出位子。 恰巧此时,门口响起钥匙串的轻响,他于是飞快地伸手拉上柜门,门虚掩着留下窄窄的一道黑缝。 柜子里的他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关门的动静,脱衣服的窸窣声,忽然间,脚步声向这边来了。 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重声响,像是随时要将木头压垮。 数着快要蹦出胸膛的心跳声,他暗暗乞求着不要被发现。 然而,脚步声还是停在了衣柜的正对面。 眼看着自己的藏身之处随时有可能被发现,喻轻舟不由地呼吸一窒,竭力保持身体的静止,可身体还是止不住地打颤。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外头的人嘟囔一声,有些不满地向外走去。 见此,喻轻舟软软靠在衣堆里,冷汗濡湿了他的手掌,他忍不住小口喘着气,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没等他彻底松懈下来,脚步声再次响起。他也同时听见了拖长声调的粗哑咕哝声。 “所以是在这里吗——” 喻轻舟心头一颤,慌忙贴着墙壁往角落里靠,与此同时一只眼睛从门缝向内窥探着,眼球转动着落在他的脸上。 不动了—— 它看到他了! …… 喻轻舟从噩梦中惊醒。 没想到自己居然就这么在书桌上趴了一晚。 他抓抓头发,打开手机,一下弹出几十条的未读消息,一条条划过去,绝大部分都是荀寻那个疯女人的。 一条的署名是‘义父’的短信吸引了喻轻舟的注意,他眨眨眼睛,确保自己确实醒着。 又仔细看了一遍,没错,上面显示的确实是‘义父’。 喻轻舟试探着回拨了这个号码。 心中下意识地有些忐忑。 一阵安静的铃声过后,电话顺利接通了,不曾想那头传来的竟然是沈韵的声音:“喻先生么?” 闻言,喻轻舟沉默了一秒:“才看见消息,所以——” 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所以?” “讯息里说的吃饭是?” “有空见面聊吧。” 沈韵轻描淡写地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我对那个故事很感兴趣。” 喻轻舟放下电话,盯着“义父”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编辑界面游移了一阵,终于还是选择了放弃。 …… *“为什么!” 喻轻舟怒吼着将枪口对准眼前的男人。 “你问我为什么吗?” 男人望向这边的漆黑眼瞳一片平静。 ——如同那一年,他们在那个家里相遇。 喻轻舟至今记得对方手掌的温度,以及那种令人心安的触感。 现在这双手赤裸地摊开着,毫无防备地展现在自己面前。 “你要为自己的父亲报仇,我没什么可说的。”男人说着,放弃挣扎般地闭上双眼,脸上是平静到不可思议的安详神情。 “为什么?啊?!究竟是为了什么,该死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喻轻舟嘶喊着,握枪的手青筋毕现,一切水落石出,而他只感到了窒息——真相? 这难道就是他一直想知道的,去他妈的真相! 喻轻舟扣动扳机朝天放了几枪。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过后,整个世界都旋转起来,他喘着粗气,心跳如擂鼓,接着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眼前渐渐漫起白茫茫的水汽,他抓着衣襟艰难喘息着。晃动的视野中他看到,沈韵慢慢走了过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节选自p19) 第9章 沈韵场合独立番外-半醒(四) 故事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喻轻舟控制自己不去看沈韵的表情。 柔缓的钢琴曲环绕在随之变幻的暗淡光影中,他的目光扫过舞台中央的三角钢琴、吧台,再从窃窃低语的顾客回到眼前,玻璃瓶中插着一支殷红的蔷薇……或是玫瑰? 喻轻舟有些不确定。 坐在对面的沈韵交叉手掌向他投来一个浅笑。 这场景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 喻轻舟竭力压下心头古怪的即视感。 “没有了。”喻轻舟干巴巴地开口解释。 沈韵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转而问道:“所以你觉得故事里的‘沈韵’就是真凶?” 喻轻舟闻言有些发懵:“这不是都写着吗?” “不到最后一刻,结论随时会被推翻。” 沈韵缓缓开口,循循善诱的样子像极了一个老师,喻轻舟简直能够透过眼前的场景看到对方站在讲台前娓娓而谈的模样。 随即,喻轻舟从想象中抽离,掩饰地清清嗓子。 “那什么,老师您继续。” 话音出口,喻轻舟忽然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尤其是在接触到沈韵的诧异的眼神后,他简直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重来一回。 “……沈医生?”他讪讪地唤了一声,同时纠正自己的称呼。 沈韵闻言轻轻眨了一下眼,长睫毛落下来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关键还是在于动机。抚养死者的孩子也许是出于愧疚,但是不交代行凶的理由就说不过去了,毕竟那才是一切的开始。” 愧疚吗…… 可真是让人不爽的词。 像是想要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快,喻轻舟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带着薄荷清香的酒液倏忽滑过咽喉,清凉中夹杂着些微的辛辣口感。 “呵、谁知道呢。也许连写的人心里都没数,结局究竟是什么。” 喻轻舟皱了一下发酸的鼻子,酒劲熏得面上发热,脑中涌起晕乎乎的奇异舒适感。 “你说的不错,轻舟。”沈韵出声肯定。 喻轻舟闻言,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蹙眉反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对的。” “不、不是这句,你……刚刚叫我什么?” “轻舟?” 喻轻舟定定看着沈韵。 周遭的场景扭曲变换,他看见砖砌的壁炉,炉子上方挂钟机械跳动的指针,倚在沙发中的男子从报纸中抬起头,熟稔地轻唤着他的名字。 (轻舟?) ——义父? 不、没有义父,眼前的分明是沈韵、沈医生…… 喻轻舟摇晃着站起身,他感到头晕,想吐。 “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含糊地在口中说着,脚步不停地向外走去。 步伐越来越急促,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忽然迎面撞上一个人,他忙不迭低头道歉,一抬眼却发现那人的脸……喻轻舟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感觉脑袋快要炸裂开来。 他忍不住推开那人,跌跌撞撞地冲出门,接着一头扎进清冷的夜色之中。 …… 门砰得一声打开了。 孩子抱着脑袋,惊恐的眼中映出一个男人的影子。 一只大手提着衣领拎小鸡仔儿似的一丢,他就这么落在了地上,被迫仰着脸忍受刺鼻的酒气和浓重的烟味。 “我他妈养活你们娘俩儿这么些年,你们……你们就是这么对我的,啊?忘恩负义的下贱东西!” 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贴着他的鼻子凶狠地叫骂起来,温热的唾液喷溅在脸上,熏得他直打恶心。 “想跑是不是?想跑得远远的是不是?好啊,老子成全你们!” 胳膊被拽得生疼,喻轻舟挣扎着挥动起双臂,去咬、去踢,直到齿间泛起恶心的铁锈味,感受到钳制着自己的力道有所松懈。 他趁机飞起一脚,正中男人的要害,杀猪般的嚎叫在身后响起,喻轻舟又狠狠补上几脚,这才爬起来摇晃着向外走,正要奔出门去,这时一个金色的东西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探出外衣口袋的一截细细的金属链条,轻轻一拉就露出了底端挂着的心形吊坠……是妈妈的项链,死去爸爸送妈妈的定情信物,后者从不离身的东西。 但是妈妈……已经失踪两天了。 第10章 沈韵场合独立番外-半醒(五) 喻轻舟深深吸着气,只感到鼻腔里热乎乎的。 眼前渐渐漫上水雾…… 他想起妈妈临走前说的话,想起对方说过,等事情结束了就来接自己。 他也同样记得妈妈用干燥的嘴唇轻轻吻着他的额头,女子的神情看起来很哀伤——彼时的喻轻舟盯着那双眼睛,心底涌起不祥的古怪预感,而现在一切都有了解释。 喻轻舟默默将项链收进口袋,转而伸手抓起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枪。 枪身沉甸甸的,似乎生来裹挟着肃杀的冷意,却不及此际孩童心底的冰冷。 在过去,偶尔男人心情好的时候也曾向他炫耀过自己的枪法,带着某种夸夸其谈的自得。 【可学着点小鬼,免得以后像你的死鬼老爸一样没屁点出息!】 那时的自己又是如何的表现呢? 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被狠狠责骂了吧,不过也多谢了对方的耳提面命,隔了这么久,肌肉居然还残存着相应的印象。 打开保险,上膛,瞄准,扣动扳机—— 伴随着一声贯彻脑髓的爆裂巨响,他缓缓地睁开眼,鼻腔中充斥着类似硫磺的味道,也许还有血腥味。 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男人瞪着眼睛死不瞑目望向这边的糟糕画面,血液正从对方胸前那个小洞汩汩地往外流,倏忽间晕开大片刺目的红色。 这时候,喻轻舟才感到身体后知后觉地开始颤抖,心底涌起一种说不上是恐惧还是兴奋的奇异感觉,他感到自己握枪的那只手似乎脱臼了,沉甸甸地垂在身侧,无法动弹。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家伙终于死掉了。 那双如死鱼般暴突出来的丑陋眼睛,就这么盯着虚空中的一点,永远停止了转动。 也就在这时候,身后的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打开门,喻轻舟就看见年少时的沈韵。后者安静地站在门口,胳膊底下还夹着那本不久前答应要借给他的小说。 …… # “为什么?”喻轻舟失神地望着沈韵。 “你的生父很早就过世了。那之后,你的母亲带着身孕嫁给了你的继父。原本是想为自己寻一个归宿,只可惜,她看错了人。” 沈韵轻轻叹息着:“事发的前两天你的母亲失踪,一个河道清理工发现了他的尸体。” “是他杀了他。是他。” 喻轻舟喃喃着,泪水划过他的脸颊,划过他上扬的嘴角。终于,喻轻舟望着沈韵展开一个泪眼模糊的笑:“然后,我又杀了他。”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就想起来了,藏在衣柜里的眼睛是他自己。 “所以他才缠着我不放,他缠着我不放,因为我才是凶手。” (整理自在草稿纸上的混乱笔记) …… 沈韵找到喻轻舟的时候,后者已经蜷缩在老屋的大衣柜里睡着了。 青年的脑袋歪斜着,眉头轻微蹙起,手里还捏着一张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皱巴巴的纸片,用潦草的字迹记录下故事大结局。 沈韵为青年轻轻盖上毯子,轻手轻脚地在对方身边坐下。 喻轻舟醒来的时候,看见就是正坐在对面床沿上安静看着自己的沈韵。 脑袋隐隐作痛,喻轻舟含混地呜咽了一声,扶着额头坐了会儿,这才接过沈韵递过的热水,润了润嗓子。 “醒了?” “是想起来了。” 喻轻舟苦笑了一下:“那份打印稿怎么回事?” “苏醒后你的思维一直很混乱,我在那个时候发现了你电脑里的故事。” “你替换了人物的名字,把它放在了我可以接触到的地方。” “我希望会有帮助。” “好吧,你赢了。” 喻轻舟叹息着站起身,原地踱了一圈,又看向脚边的某处。 “这就是他当年倒下的地方。我像个木头似的呆在原地,手里拿着枪,眼前躺着个死人,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你就来了,帮我处理掉枪支,为我制造了不在场证明。冷静得不像个天天啃书的初中生。” 闻言,沈韵只是颔首微笑。 “我在寄养家庭待到18岁,毕业后去了杂志社。想不到会在旁听课程时见到你,沈老师。” 真奇怪,明明过去了那么多年,他却一眼就认出了沈韵…… “实话实说,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叫我‘义父’的时候。” 沈韵一本正经地开口。 喻轻舟轻轻翻了个白眼:“不要脸。” 手机铃声欢快地响了起来,电话一接通,喻轻舟被荀寻骂了个狗血淋头。对方警告说再敢挂电话绝对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末了还不忘督促赶紧滚回来上班云云。 喻轻舟连连点头称是,刚想问荀寻什么时候打过电话,对面已经结束了通话。 喻轻舟捂着受伤的耳朵放下手机,发现沈韵正笑笑望着自己。 ——等等,莫非是这个家伙? “你看起来似乎不太妙。” 沈韵如此评价道,若无其事地接过手机,然后握住青年的另一只手:“走吧。” 他说。 喻轻舟下意识点头,视线在洞开的衣柜前顿了顿,然后轻轻推上了柜门。 似乎还有些什么…… 当喻轻舟跟着沈韵走向门口,当他即将迈出那个充斥着不祥回忆的场所,青年鬼使神差地回过了头—— 在他的身后,那扇本该关上的柜门不知何时又裂开了一道缝,在那道黑色的窄缝中似乎有一双眼睛飞快地一闪而过。 喻轻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fin- 第11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无心(一) 01 鬼总是觉得饥饿,无论吃下多少,都无法感到饱足。 ——从未见过这样贪得无厌的饿鬼。 ——简直是穷凶极“饿”。 不断进食、饥饿、因为饥饿而嚎哭、再次进食…… 如此一天天地周而复始。 这样的鬼,在某一天,遇见了奄奄一息的猫。 “我、我真的好饿、真的好饿——” 从凹陷的眼窝深处涌出大颗的泪滴,鬼向猫报以哭诉。 “那你就吃了我吧。”猫虚弱地回答。 鬼支楞着脑袋,短暂地陷入思考。 而后,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闪现一丝奇异的光彩。 02 没想到会有再醒来的一天。 身上暖融融的。 可以听到细小的噼啪声,嗅到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好闻味道。 这时,焦干的嘴碰上一点湿润。 猫近乎本能地汲取着生命的水源。 渐渐地,猫缓过劲,睁开眼。 在模糊的视线中捕捉到一团可疑的黑影。 逐渐清晰,定格。 开始,他还以为来到了阎王殿。 但很快反应过来,那家伙在昏过去之前见过的…… “你醒了。” 鬼说着,很是激动地拉扯嘴角,那种抽搐般的怪笑,比哭更难看。 ——真丑啊。 猫想,就算在妖魔鬼怪之中,也算长得寒碜的了。 他张嘴问道:“为什么不吃我?” ——难道是出于好心? 可鬼会有心吗? 说不定人家只是更喜欢活食而已。 对面的家伙,指头戳着面颊、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想被吃掉?”鬼左右晃着自己的脑袋,“奇怪的猫。” ——被奇怪的家伙说奇怪了。 猫突然有些想笑,可是——明明已经没什么可在意的了。他将头偏到一边,颇为疲惫地说:“反正我也快死了。” “为什么?”鬼问,“你现在不是还活着吗?” 猫闭着眼睛嚷了句:“真吵。” “可是为什么?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猫翻了个身,爪子按住两耳,不耐烦道:“你是小孩子吗,问这问那的。烦死了。” 就不能让他安安静静地等死吗? ——已经够倒霉的了。 过了好一会儿,鬼都没有再吭一声。 猫猜测对方大概是生气了。 ——也好,大不了被一口吞了。反正也没几天活头了。 正想着,忽然听到低低的啜泣声。 猫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接着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你哭什么?”猫诧异地问。 鬼吸着鼻子朝他望过来。那张本就不讨喜的面孔因为纵横的涕泗,丑出了新的高度。 鬼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想起了以前,我爹他、他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那个时候,娘就会搂住我的肩膀。我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见过娘了。” “爹娘?” 猫不由地感到诧异。转念一想,既然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那么鬼自然也是鬼他妈生的——才怪。 03 猫姑且在鬼的家中住了下来。 说是家,不过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小山洞。 脏了点、破了点,好歹能遮风挡雨。 如今,猫每天要做的就是躺着养伤,以及接受鬼的投喂。 “你不是口口声声哭着喊饿吗?干嘛还把吃的分给我?” “反正吃多少都不会饱,分给你一点也没差多少。” 鬼一边回答着,一边将清水放下。最近,鬼的外出日程中多了一项挑水,一天之中常常要从山涧往来好几次,因为猫爱干净,饮食、清洁都离不开清水。 猫瞧着他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不是个滋味。 他总觉得,这副老实的面孔后头一定藏着颗歹毒的心。 猫推测,这家伙八成是打算养肥了再吃。 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换做是他自己,绝不可能为了已经到嘴的食物如此尽心尽力。 鬼困惑地反问:“活着不好吗?” ——是啊,活着多好啊。 猫曾经打心眼里那么认为,可惜,他已经没有心了。 “要真活得跟你一样,不如死了算了。” 猫口中嘟囔着,余光瞥见鬼竟然在笑。 ——果然,这家伙不正常,要么根本就是个白痴。 04 猫曾经有过那么一颗心。 甚至不久之前,那颗心都还在他自个儿的胸腔里上蹿下跳。 ——为什么? 那时,被蛇毒麻痹、无法动弹的他只能以眼神质问。 同为妖族的少女垂下眼,被鲜血浸透的指尖微微发着颤。 “对不起。”小巧的唇瓣嗫嚅着吐出残酷的话语,“可你说过、你说过,只要我想,就会给我的,所以……” ——所以到头来是我自找的? 他想笑,但同样发不出一丝声音。 “我只是想救郎君,只要有了这颗心,郎君就能活下去,就能和我长相厮守了。” 一丝微笑浮上布满泪痕的面颊。 猫眼看着少女将仍在跳动着的心脏盛入匣中,那种珍而重之的神情如同绝妙的讽刺。 “从此以后,各自安好,就不要再见了吧。” 少女留下这句话,丢下半死不活的他就那么走了。 他本该觉得痛苦、悲哀、愤怒,可是没有,那一刻好像所有的喜怒哀乐都随着被挖走的心脏一同远离了。 眼前泛起白茫,他想起初遇时的大雪,亲手从捕兽夹下救出血迹斑斑的幼狐,如今看来也不过大梦一场。 醒来时,身份对调。 前方没有温暖的怀抱,等待着他的是确定无疑的死亡。 魂飞魄散,不复存在。 05 鬼问:“你是不是变胖了?” 闻言,猫警惕地眯起眼睛。 “问这个做什么?” ——终于憋不住,要原形毕露了吗? 鬼答道:“我想问你要不要出去。” “去哪里?” “去山里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你会更加健康,恢复得也会快些。” 猫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刚刚是被一只鬼邀请一起锻炼身体、对吧? 世间居然有如此讲究养生之道的鬼? 不不不—— “你真的是鬼吗?” 鬼眨了眨眼睛,歪头看着猫:“大家都这么说来着。” “大家?” “就是在山里走来走去的那些人。” 猫想他指的应该是那些迷路的人。 “他们瞧见我的时候都会大叫有鬼啊啊啊!”鬼平淡地讲述着,甚至还打了个呵欠,“有的昏倒,有的扭头就跑,也有的在逃跑的过程中反复地绊倒爬起再绊倒,直到再也爬不起来。” 猫接口:“然后你就吃了他们?” 鬼露出大惊小怪的表情,尽管这张脸本身已经长得够怪了。 鬼问道:“我为什么要吃他们?” ——你有什么理由不吃吗? 猫坚信对方就是在装傻,之前建立起来的丁点儿好感登时打了水漂。 鬼问:“你真的不想出去走走?” 作为回答,猫翻过身闭上了眼睛。 他失去了交谈的愿望,也不想再看到那副虚伪的嘴脸。 因为曾经的轻信,他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没道理死到临头还要再上一次当。 ——何况,还是这么个鬼东西。 第12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无心(二) 06 距猫上次开口说话已经过去好些日子。 至于该吃的该用的一切还是照旧。 鬼也一如之前地照料着猫的饮食起居,简直比亲娘还要来得尽心尽力任劳任怨。 猫简直怀疑那家伙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时间一长,他终于受不了了。 “那个——” “什么?” 鬼蓦地瞧过来,黑洞洞的眼瞳中亮起点点火光。 那是正在燃烧的篝火。 猫颇为不自在地瞥过眼,看见烤鸡缓缓转动,油脂顺着烤得金黄的外皮缓慢滴落,溅起一簇簇细小的火苗。 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谢谢。” 翻烤的动作略略停顿。 鬼一瞬不瞬地瞧着猫,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 ——啊个头啊,啊。 猫强迫自己说了下去:“这段时间承蒙你的照顾,我好像还没道过谢。所以还是——” 说到这儿,他蓦地住了嘴,因为发现对方居然又哭了。 “不是,你哭什么呀?” 鬼吸了半晌鼻子,方才抽抽搭搭地问道:“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就要走了啊?” 猫瞧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儿的,一时不确定对方说的究竟是怎么个走法。 他同时想起,曾经也有一个孩子哭着恳求留在他的身边,只不过那个孩子更柔弱也更惹人怜爱。 之后又过了许多年,那个已经长大的孩子骗他喝下毒药,还挖走了他的心脏,只为了对方心爱的“郎君”。 “谁跟你说我要走的?”猫说着,却不自觉地放缓了语气。 “可、可是你、你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 猫否认得很干脆。 鬼眨眨眼睛,蓦地咧嘴笑了:“这么说,你愿意留下来陪我?” ——我也没有这么说。 猫默默翻了个白眼,不过他并不想再来一次刚才的戏码,毕竟眼前这位既不“柔弱”,更与“惹人怜爱”搭不上边。 “别再傻笑了听见没有。我可不想在鸡腿上发现你的鼻涕泡。” “嗯。”鬼乖巧地点点头,然后伸长胳膊将烤鸡举得离自己远了些。 这种举动让猫感到一丝莫名的罪恶感。他突然想到自己也在无意间说了谎。 ——虽说没有恶意,但还是欺骗了对方。 07 第二天,鬼再次提出外出散步的建议时,猫没有拒绝。 看在鬼照顾了他这么多日子的份上,偶尔顺顺对方的心意也不是不行……就当做是临终行善了。 在石头上坐着小憩时,鬼忽然说:“以前那些人没有愿意留下的。” 猫闻言嗤笑一声:“愿不愿意还不是进了你的肚子。” 鬼立刻抗议道:“我没有,我只是希望和他们说说话,就像现在,像我们这样。” 猫于是睁开了眼睛,半开玩笑地问:“这么说,你一个人都没吃过喽?” 这次隔了一会儿,鬼才回答:“吃过,在很久之前。” ——果然。 猫轻慢地笑了笑。 正要出言讽刺,忽然发觉天色蓦地阴沉下来。 “要下雨了?”鬼望着倏忽支起身子的猫,茫然问道。 猫点点头。 “不止下雨,恐怕还要打雷呢。”他望着天空说道。 08 猫让鬼离开一段时间。 严肃的口吻让鬼感到一阵不安。 “离开,去哪里?” “随你的便,去山下,去海边,爱走多远走多远。” 鬼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呢?” “哪都不去,就跟这儿等死。” “可为什——” “没有为什么,看见那片云了没有,我马上就要死了,被雷劈死的,你可能要问、对、没错,它为什么要劈死我呢,因为我傻,傻得出奇,傻得冒泡,傻得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只好下几道雷把我给收了,这下你明白了?” 猫一口气说完,发觉对方眼中竟然开始积聚泪水。 “不许哭,哭得丑死了,本来够丑的了,居然还哭!” 猫恶狠狠地斥道,可是看着对方徒劳又可笑地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的模样,他忽然就放弃了。 “算了,哭就哭吧,反正都一样的不好看。” 他想摸摸鬼的脑袋,最终只是盯着自己毛茸茸的前爪露出苦笑。 “你走吧。” 猫对鬼说,“等到雨过天晴,如果你还回来,我就在这里等你。” 鬼问:“到那时你还愿意跟我说话吗?” “愿意的。” ——只是到了那个时候,我大概早就魂飞魄散了吧。 猫正想着,忽听鬼说:“那我不走了。” “留下,开什么玩笑,你还要不要命了?” 鬼蓦地笑了,依旧是那副丑不堪言的面目,比以往更叫猫感到来气。 “猫,你忘了,我是鬼啊。” 第13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无心(三) 09 ——那么,鬼究竟是何时变成鬼的呢? 鬼想,大概在亲手割下娘亲的肉,塞进嘴里的时候,自己已经算不上是个人了。 10 那时候,每个活着的人都感到饥饿,饿得头晕眼花,饿得随时都可能死去。 年幼的鬼不知道什么是死,他能看到的是倒下的人被抬走,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村子尽头的阿婆,隔壁家的李婶,槐树下的细丫头,还有细丫头的弟弟的小虎子……好多好多的人,他们就是那么没的。 娘说,爹死了。 可他的情况跟他们不同。 鬼既没瞧见爹倒下,也没见他被搬走。 但娘说死了,就一定是死了。 娘说这话的时候,正低头煮着汤。 一双眼睛被水汽熏得雾蒙蒙的。 ——大概是因为爹死了,娘亲心里难过吧。 鬼原本不觉得什么,可看见娘不好受,他也开始难过地想要掉眼泪。 浓汤咕咕地沸着,闻着那香味,他终究只是流下了口水。 太好吃了—— 鬼恨不得在肚皮上戳出一个洞来,让那汤一刻不停地顺着喉咙往下灌。 吃得真香的时候,他的余光忽然瞥见,娘坐在桌旁一个劲儿地发呆。 进食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娘亲?】鬼小心地唤着,生怕对方也忽地倒在地上被人抬了去,再也不回来。 娘朝他笑了笑:【多吃些,多吃些。不要浪费了你爹他……他的一番心意。】 【可是娘,啥是爹的一番心意啊?】 【就是让你活着,你活着,就是你爹和我最大的心愿。】 【娘亲喝汤,娘亲活着,娘亲不哭。】 娘点头答应了,面上笑着,眼中却流下泪来。 鬼看着看着,口中突然没了滋味,但娘让他吃,他就张大了嘴巴,埋头吃下去。 ——只要娘亲说的,他就会照做。 所以娘开口,让他吃了对方的时候,他也照做了。 只是手一直抖个不停,怎么都不听使唤。 试了好多次,最后只能闭上眼睛胡乱割了一刀。 学着娘亲的法子煮了一大锅的汤。 一切都很顺利,他喝了好些汤……煮的浓浓的汤。 直到舌头碰到一块柔软的东西。 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上下牙咯咯地直打颤,然后哇的一口全部吐了出来。 酸水混着眼泪鼻涕一直往下淌。 那时的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感到饥饿。 ——但是他错了。 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感到的依旧只有饿……而且是难以忍受,没有尽头的苦饿。 11 猫问:“那些汤后来怎么样了?” 鬼答道:“都吃了,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猫沉默片刻,决定还是不要追问细节的好。 鬼又说:“你是除了娘亲之外唯一一个对我说过那句话的。” 猫咳嗽一声:“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觉得荣幸。” 然后,猫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莫非这些日子,对方都是把他当做了老娘在伺候? 正要纠正对方的错误认知,却被抢在前面开口了。 鬼问:“我们再也见不到了是吗?说等我回来的话也是骗人的吧。” 山洞外,大雨如注,瓢泼而下。 猫本来就讨厌这样的下雨天,讨厌被淋湿,更讨厌被人看到自己形容狼狈的模样。 可是…… “你会死在大雨里。” 鬼的声音静静传来:“可我希望你活着。” 片刻的静默之后,猫发出一声冷哼:“活着?你是想我活着,还是想要有人能陪你在这个鬼地方待上一辈子?” 猫冷眼瞧着鬼,这副虚张声势的样子叫他自己都感到可悲。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害怕——害怕着即将发生的一切。害怕清醒着面对死亡。 为此,猫曾经不惜请求鬼吃掉自己。 然而现在的他已经逃不掉了。 猫痛苦于自身的怯懦,继而对手下留情的鬼感到怨恨。 他本可以保有最后一丝尊严,尽可能平静地死去,可是…… “一切都毁了,就是因为你。活着的时候拖累爹娘,死了还要来祸害我,求你了,滚吧,快滚啊!” 鬼哑然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了山洞的深处。 猫胜了,却并未因此感到一丝一毫的痛快或者安慰。猫甚至有一种叫住对方的冲动,但他忍住了。只是靠着冰冷的洞壁,颓然地呼出一口气。 ——已经能够听见隐约的隆隆雷声。 还有多久…… 猫闭上眼,幻想着能够在睡梦中死去。 然而不多时,鬼就回来了。 12 猫原本不打算搭理对方。 可他闻见了血的味道,那种味道令他蓦地睁开双眼,然后看见鬼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 洞口闪过的电光,将鬼枯瘦的面目照得一片惨白,同时也照亮了对方手中攥着的东西——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鲜血沾满了鬼的双手,还有一些顺着指缝滴落渗进泥土里。 猫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鬼歪过脑袋,嘿嘿地笑了,他说:“我希望你活着。” 13 鬼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遵从了娘亲的心愿。 他没有死,但好像也的确算不上活着。 在山中游荡了好些年,除了吃,鬼想的最多的大概就是这个问题。 可他想不出来,唯一能告诉自己答案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些过路的人更是见了他就跑,跑不成的不是傻了就是尿了,实在没有什么参考的价值。 直到有一天,鬼遇见了那只会说话的猫。 猫说了一句只有娘对他说过的话。 鬼于是想,大概就是对方了。 【要真活得跟你一样,不如死了算了。】 听到猫这样说的时候,鬼简直高兴坏了,他想自己是活着的,像娘亲所期望的那样。 “和猫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和娘亲还在的时候一样的开心。” “我是公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而且、我娘长得可美了。” “……你这话是在影射我丑吗?” 鬼笑起来:“你说起话来还真像个小姑娘,爱干净也像个小姑娘。不过你确实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猫。” 猫哼了一声:“可说呢——” “虽然我也只见过你一只猫。” “……” 过了一会儿,鬼问:“你要走了吗?” 猫点头,他要赶在第一道雷降下之前离开这个地方。 “那你还会回来吗?”鬼又问。 猫停住脚步,胸膛中,对方的心脏正在沉沉地跳动着。 “等我回来。”猫说。 鬼望着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还是那种丑得要命的表情……不过看习惯了也就那样。甚至还有那么丁点儿的顺眼。 真是见了鬼了。他想。 …… 猫一直记得鬼点头说等他回来时的模样,记得那时从心底涌起的暖意。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猫一遍遍地回想起这一切,只为了弄清鬼是否骗了他。 然而怎么想都是徒劳。 因为猫没有办法验证自己想法。 因为他已经找不到鬼了。 …… 尾声 多年以后,隐山脚下的小镇。 人来人往的集市之上,一群小儿正嬉闹追逐着穿过石板铺就的小桥。 落在最后面的一个孩子没留神,一头撞上迎面走来的行人,差点摔倒在地。 好在被人拉了一把。扑倒在一个人的胸口。 耳畔传来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耳鼓,把他整个人都撞懵了。 “你没事吧?” 孩子抬起头,青年关切的神情冷不丁地撞进眼底,孩子微微一怔。 ——这人未免生得太好看了,比他见过的男人女人都好看。而且,不知怎么让他觉得有些熟悉,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那分明又是不可能的。 “谢……谢谢哥哥。”孩子笨拙地道了谢,仍旧呆呆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瞧着青年,仿佛要在对方的脸上盯出一朵花来。 青年微微地笑了,孩子的心莫名地乱跳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个——”他鼓起勇气向青年搭话,从未有过的,“大哥哥不是这里的人吧,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办吗?” 话出了口才觉得唐突,但青年依旧笑笑瞧着他,那微笑的模样竟有些像画卷中的妖。 ——可这世上真的会有妖存在吗? 正胡思乱想间,孩子忽然听见对方说:“我来找一个人,还一样东西。” “哦。”孩子一知半解地点点头,“那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想,他或许可以帮这个忙。 可是青年说,自己已经找到了。 “哦。”孩子不由地有些失落。感觉自己没用极了。 “不过,那个人好像不记得我了。所以——” 青年微微顿了顿,弯起的碧色眸子深深注视着孩子:“我打算在此常住,等他把我给想起来。不知你觉得如何?” “啊?”孩子不明白青年为何会就此事询问自己,只是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来的开心,暖暖地涌上心头。 -fin- 第14章 兰场合独立番外-玩笑(一) #角色死亡预警 酒吧中钢琴曲流淌,灯光如同暗蓝色的丝绸轻轻晃动。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有人吗?” 女孩红着脸颊有些羞怯地询问着坐在窗边的男子。 后者闻言微微抬头,漂亮的眼瞳有着宝石般的质感。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就像受到突然的光线刺激的猫眼般,瞳孔蓦地收缩,随即掩入浓密纤长的睫毛深处。 “不。” 弧度优美的嘴唇张合,男子的声线清冽而富有磁性。 接收到男子毫不避讳的直白注视,女孩禁不住面上微红:“那——” “我的意思是不可以。你不能坐这儿。” 男子语调平静,眼神中却泄露出一丝危险的讯息,像是蛇类吐出猩红的信子,男子眼底划过转瞬即逝的嘲讽。 “打、打扰了!” 男子注视着女孩仓促离开的身影,目光偏移落在门口的一张巨幅海报。 上头赫然写着—— “乐园,神奇的秀场!午夜剧场欢迎您的大驾光临!” 色彩夸张的海报上画着气球、花束、飞舞的彩带,一张怪模怪样的小丑脸孔几乎占据了画面的四分之三,圆圆的红鼻头上方是画成十字形的黑色眼影。 男子盯着那张快咧到后耳根的猩红嘴唇看了一阵,缓缓地扬起唇角。 …… 安妮坐在闹哄哄的观众里,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她会居然答应克丽丝那个小贱人来看什么见鬼的马戏表演,去他妈的小丑恐惧症! 瞧见克丽丝捏着嗓子满眼桃心的样子,安妮打赌电话那头的家伙一定是皮特,哦,好吧,至少损友还有个为之找借口的男子,而她—— 安妮想起酒吧里的情景,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马戏表演一如既往地乏味。 安妮盯着流光溢彩的舞台,一个穿着连体紧身衣的侏儒正动作连贯地越过一个个燃烧的火圈,灵活地就像一只猴子,等到表演完毕演员向观众脱帽致意的时候,她才发现——哦好吧,那本来就是一只该死的猴子。 安妮恶狠狠地呼出一口闷气,她开始四下张望,打算在换场的空档偷偷溜出去。 突然,她的眼睛睁大了,嘴巴微微张开。 她在靠近边门的前排座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挺拔修长的轮廓,如海藻般垂落在身后的浓密长发…… 对方赫然正是先前戏弄过她的男子。 安妮不是很确定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一定不会太早,否则她怕是早就注意到了。 而且他没有同伴,也不像在等人的样子。 一阵紧凑的鼓点打断了安妮的思路,穿着肥硕工装裤的小丑蹦跳着走向舞台中央,四周响起欢乐的音乐,表演开始了。 安妮心不在焉地看着表演,实际上一直在向边门的方向瞟。 她刚进酒吧就注意到了坐在窗口的男子,不论是长相、气质甚至是衣着都十分出众的男性。 “要不是我已经有了皮特。” 克丽丝意味深长地眨眨眼,好像她们本来就是同谋,然后安妮感到就着了魔一般,心脏无法抑制地砰砰直跳起来。 ——忘了那件蠢事,安妮。 安妮一面告诫自己,一面压低脑袋避免男子注意到这边。 男子没有回头,自始至终都只是对着舞台的方向。 安妮感到庆幸的同时未免有些失落,也许她还是更希望—— 周遭响起热烈的掌声,还有孩子的欢呼。 她这才发现大灯已经亮起,小丑正站在台上俯身鞠躬,头顶的帽子掉下来,露出五颜六色的蓬松假发。 安妮装模作样地鼓了下掌,看见男子站起来,她有种跟上去的冲动,她也许是疯了。 但身旁的人一直推着她相反方向走,安妮挣扎着回过头,看见他的衣角消失在舞台侧面,她也终于被挤到了门边。 …… 安妮沮丧地走出剧场,她并没有看见那个人。 ——也许该再去酒吧碰碰运气。 她对自己说。 女孩儿盯着自己的鞋尖慢慢向前走着。 前方路灯的光芒被一个影子挡住了,她猛地抬头,险些撞上一个人的胸口,她慌慌张张地向后退去,又几乎要绊上一跤。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拉住了她,安妮站定,心脏怦怦直跳……天呐,居然会是他! 男子饶有兴趣地打量女孩儿一阵,忽然微微地笑了:“真漂亮。” 女孩感觉血液流速加快了一些,一个劲儿地往脸上涌,天呐,她可能需要一个氧气袋。 男子接着轻声询问:“可以借我看看吗?” 安妮这才意识到对方刚才是在说自己手里的花。 她的血液顿时降了温,双颊却如同火烧。 红色的蔷薇花苞柔软芬芳,顶端甚至沾着新鲜的露水。 男子静静端详了一阵,将花交还给女孩,丝绸手套光滑的布料不经意地擦过皮肤接触的地方,又轻轻顿住。 “有没有人说过红色很衬你的眼睛?”男子冷不丁地问道。 手腕被轻轻握住。 两个人近距离看着对方,安妮觉得自己凝视着一个足以吞噬灵魂的旋涡,而她正在卷入其中。 …… 一个名叫安妮.布鲁姆的18岁女孩在观看完夜场马戏表演之后失踪。 据女孩的朋友克丽丝说,两人原本约定一起观看马戏表演,但克丽丝在接到男友打来的电话后中途离场,之后再未见过安妮。 两天后,失踪女孩儿的尸体在靠近剧场的小树林里被找到。 “有目击者声称安妮.布鲁姆在散场之后独自前往了后台,据说那晚你又是最后一个结束表演的,不知道——” 沈韵从窗边的蔷薇花束收回目光,探究地盯着青年。 喻轻舟笑了笑,干净年轻的面庞看起来甚而有些孩子气。 沈韵见过一次他的小丑装扮,完全判若两人。 “是的。” 喻轻舟垂下眼端详桌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针织外套,一头披散肩头的卷曲棕发,看着镜头的双眼是漂亮的深绿色的。 “我记得她的眼睛,很漂亮。”青年低声说道。 闻言,沈韵的眼底倏忽闪过一丝暗芒。 喻轻舟回忆着:“我们说了一会儿话,她在找某个人。” “某个人?”沈韵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是的。” 喻轻舟点头:“一位坐在前排的年轻绅士。她以为我们认识。但并非如此。我们聊了两句,她沮丧地离开了。我很遗憾。” 青年淡淡说着,语气真诚不做作。 门上响起轻轻的叩门声,一个瘦高身材的年轻警员走进来,俯身对沈韵耳语几句。喻轻舟看见探员修长的眉毛拧起来,随即起身告辞。 喻轻舟礼貌地将二人送出房间。 刚走远一些,瘦高个儿忙不迭地汇报起来:“演出结束不久,有人就在红字酒吧看见了喻轻舟,从当晚11点到次日的凌晨两点——” “具体做什么?”沈韵冷淡地打断下属。 “弹琴。那小子在那里兼职弹琴,一个礼拜两次,每次都很准时。” 瘦高个儿顿了顿:“客人们对他的评价普遍很高,尤其是一些女客。” 沈韵已经没有兴趣再听下去了。 花朵,眼睛……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眼前闪过躺在枯草中的女孩,托天气的福,尸体保存完好,周围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女孩静静躺在那里,面色苍白,表情堪称安详。 前提是没有拿走放在她眼部的花瓣的话。 因为红色的花瓣之下空空如也,她的眼球被人整个儿挖走了。 …… 第15章 兰场合独立番外-玩笑(二) “买花吗?先生小姐,为什么不为您的身边人买上一支呢,瞧瞧这些花,它们多好看呀。” 小小的孩童穿梭在来往的人群中,周遭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杂沓的脚步声乱纷纷地响在耳畔,只不过似乎并没有人愿意为这微不足道的呼唤驻足。 孩童没有气馁,自始至终地仰着天真的笑脸,注视着那一道道匆忙的身影。 “买花吗——”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的重复之后,近前蓦地响起意料之外的答复。 “我买。”一个声音说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在黄昏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动人。 孩子闻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讲究的男子正俯身看着自己,似乎是诚心要买花,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灿烂了几分:“十分感谢,这位尊敬的先生,那么请问您想要买多少呢?” “这个嘛……你有多少我就可以买多少。”男子微微笑起来,宝石般的眼眸弯起好看的弧度,笃定地看着孩子。 “全部?” “全部。” 孩子先是有些迟疑,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随即兴高采烈起来。 ——因为提早收工就可以提早回到最爱的哥哥身边。 于是立刻捧起大束鲜红的蔷薇,用双手递到对方面前,男子接过花,随即从钱夹中掏出厚厚一叠纸币,直接交到了孩子手中。 孩子接过钱,认真数出一些,又将大部分塞回到男子手中。 正收拾东西正准备离开时,男子忽然叫住了他。 “我来照顾你好不好?”有些突然的询问。 联系到男子考究的穿着,还有鼓囊囊的钱包,如果此言非虚,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孩子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然后认真拒绝道:“谢谢您的好意先生,但是我已经有哥哥了。” 谁知,被果断拒绝的男子非但不恼,反而微笑着继续问道:“那你的哥哥呢,有人照顾他吗?” 听到这话,孩子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纠结。 “其实我可以……” 他小声嘟囔着,还未说完突然眼前一亮,向着某个方向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随即小跑着冲了过去。 喻轻舟伸手接过欢欢喜喜扑进自己怀中的孩子。 “怎么这副表情?” 他盯着孩子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蹙起眉头:“有人欺负你了?” 孩子破浪鼓似的晃着脑袋,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蓦地扭头向身后看去。 喻轻舟顺着孩童的视线望去,随即看到了慢慢朝着这边走来的男子,鲜红的的蔷薇盛开在男子手中,像火,也像血。 …… “所以七年了,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喻轻舟关上门,面无表情地将蔷薇插进花瓶。 男子突然从身后抱住他,用力地,将下巴抵在后者的肩头,低低的嗓音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般微微打着颤:“我错了,我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那个女孩和他,他们都有着一双漂亮的绿眼睛。” 喻轻舟自顾自地在口中絮絮说着,同时感到压在肩头的分量似乎重了一些。 身后传来男子撒娇般的呓语:“我知道,我知道的,你向来就喜欢那样的眼睛,可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你看着那些人的样子。” 顿了顿又道:“明明只要看着我就好了。” “当年的那起失踪并不是个意外。”喻轻舟忽然道,说话间,青年失手扯落一片蔷薇花瓣,红色的汁液立时染红了修长的指节。 男子闻言微顿,然后轻柔地抓过对方被汁液染红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唇边虔诚亲吻着。 感受到对方肩膀抑制不住的瑟缩,男子忽而愉悦地笑了。 “那个女孩也不是。”他低声在青年耳畔附和道,如同恶魔的低语。 眼前浮现深夜的剧场。 ——时间回到那个夜晚。 兰靠在前排的座位上,支着下巴看向台上。 猫一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味盎然的光芒,就像第一次观看马戏的孩子。 每每看到那样的目光,喻轻舟都会想起自己的小时候,盯着舞台上的表演贪婪观看、目不转睛的年纪。 喻轻舟低头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出乎意料的是帽子里多了一样东西,他微微一怔,四下看看,最后目光落在前排的一个位子。 喻轻舟在通向休息室的路上遇见一个陌生女孩,女孩四下张望着似乎是在找人。 见状,喻轻舟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嗨,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女孩显然被他吓了一跳,也难怪,喻轻舟还挂着夸张的小丑妆,鲜红的嘴唇像是要滴出血来。 “……这样的人吗?我不记得了。”喻轻舟摇头。 女孩深绿的眸子流露出失望,垂头丧气地转身向外头走去。 喻轻舟在身后轻轻叫住了她。 一支系着蓝色蝴蝶结的红蔷薇被轻放在女孩手中,她不解地看向这个陌生的小丑。 “红色和你眼睛的颜色很相衬。”后者轻声道,语气友善且真诚。 女孩闻言感激地笑了笑。 喻轻舟静静注视着女孩的身影离去……就像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自己年少的恋人走向某一扇门,然后忽然回头笑着挥手与自己道别,绿色的眼眸胜过世间哪怕最为名贵的翡翠。 很可惜,他的恋人没能走出那扇大门。 他们最终都没能走出来。 -fin- 第16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一) 那道人已经跟了黎宵三天三夜。 黎宵翻山,道人就翻山…… 黎宵涉水,道人亦涉水…… 即使少年化做苍鹰翱翔于万里高空,也总会在落脚处撞见道人打坐的身影……这阴魂不散的家伙,实在是烦不胜烦。 这天,临近中午,街边的酒楼中一片喧哗。 黎宵刚在桌边坐下,果不其然就看见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后者优哉游哉地穿过人群,在隔壁桌落了座。 “一碗馄饨面。”道人不紧不慢地嘱咐店小二。 店小二高声唱喝着,甩着棉布巾子风风火火地走到别桌继续招呼,留下道人一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 啪地一声,黎宵将长剑横在桌上,凶神恶煞的模样惊得隔壁几桌的客人登时安静下来,半是好奇半是紧张得打量这边。 一个凶神,一个道人,一黑一白,仿佛是世间最搭不上边的两个人。 也不知……是何渊源? 在旁人小心翼翼的目光中,黎宵霍然拉开椅子,坐在了道人对面。 “喂。”多少有些不礼貌的开场。 道人抬起眼看少年一眼,那一眼不咸不淡、不卑不亢,仿佛后者才是无事生非的那一个。 “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道人慢条斯理地说道,甚至还抽空倒了一杯茶,不慌不忙地递到黎宵面前。 茶水微澜,倒映出少年覆着半甲的脸,一双碧色的眼睛此刻被阴霾笼罩,像是山雨欲来。 “为何要跟着我?”黎宵单刀直入地发问。 闻听此言,道人却是微微扬眉,他像是十分认真地困惑了一番,方才一脸无辜道:“阁下何出此言?” 黎宵蓦地笑了,舌尖舔过锋利的犬齿,接着冷不丁地越过桌子一把扯住了那道人的衣领。 这举动不可谓不粗暴,随着他突然的动作,手边的茶盏倾倒,茶水洒了一桌。 道人见此并无讶异之色,亦无惊恐之状,甚至连脑袋都没有转一下,唯有淡色的唇微微动了动,口中说得却是:“可惜了这杯茶。” 黎宵见对方还有功夫胡扯,心中的火气更甚,手背上青筋暴起,脸上却还带着笑,恶狠狠地。 “道长有这闲功夫心疼茶,不如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的性命为妙。” 闻到这近乎威胁的言辞,道人却是淡淡笑了,仿佛被抓着衣领攥在手心的是别的什么人。 “多谢关心。” 他说着,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本是生得极端正极有威严的一张面孔,却因着一笑陡然变得柔和,像是冰天雪地里忽然开出一朵摇曳生姿的花。 见着这一笑,少年忽而如触电般蓦地缩回手,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露出被冒犯的表情。 “少、少自作多情,哼,谁会关心你这种道貌岸然的臭道士啊?!” 原以为道人听到这话,就算不生气,也至少会皱一皱眉。 却见那臭道士一脸平静地抬起眼,一双眼睛无波无澜地看着他,眼中甚而有未来得及消退的淡淡笑意。 “喻轻舟。”淡色的嘴唇缓缓吐出三个字。 少年闻言一怔:“什么?” “在下的名字。” 道人解释说,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少年:“阁下若是需要的话,以后这样称呼我便是。” 喻……轻舟? 黎宵不由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然后忽然回过味儿来,以后……他大爷的!谁要跟一个臭道士有以后啦?! 少年心中忿忿,又见一时在嘴上讨不到什么便宜,干脆饭也不吃了,一转身大跨步地迈出了门槛。 徒留身后四分五裂的大门,满目惊恐的店家与众食客,以及……一脸平静的喻轻舟。 青年仍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翻倒的茶杯默默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旁边全程围观的店小二堪堪回过神来,搓着手心有余悸地凑到跟前,好心询问:“那什么、这位道长,你还好吧?” 店小二猜想,这道人莫不是被那凶神恶煞的家伙吓掉了魂? ——也是。 刚才看那少年那架势,还以为对方要一刀宰了这道人,还好只是劈了门板。不过也够那个铁公鸡老板心疼上好一阵儿的了。 “小二哥。” 道人终于开口,打断了店小二的胡思乱想:“我的馄饨面还未好么?” 闻言,店小二不由地一愣。 啥,吃饭? 这道人一脸深沉的模样,竟然……只是在想吃饭的事情?看着仪表堂堂的模样,莫非却是个傻的不成? 正在店小二惊异之际,道人却像是恍然大悟一般的,从兜里摸出几枚金叶子,随意地放在桌前。 “这些就当做是损坏贵店大门、还有吓跑客人的赔偿,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 店小二惊疑不定地接过金子拿牙一咬,确定了……真金啊! 于是,看向道人的眼光立刻不同了,这哪是什么傻的,分明就是财神爷转世啊。 也不管一个正经道人哪来的这么精美的金叶子,当即热乎乎地往怀里一揣,赔着笑脸一脸谄媚地回答:“马上马上,您的饭菜啊,马上就来!” …… 围绕着道人和金叶子,议论之声乍起。 如同水滴掉入沸腾的油锅之中,登时溅起一片躁动与喧哗。 作为话题中心的当事人本身却像是什么都没瞧见,什么都没听到似的,正自顾自地走在大街上。 并不知晓早已有人埋伏在暗处,伺机窥探着,只等着道人行至人迹罕至的僻静巷口,便从身后发起狠命一击! 第17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二) 黎宵看着就那么直直倒下去的道人,老实讲,心里多少是有点震惊的。 他本来不打算出手,其实也不需要出手,因为很明显——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道人的修为,确实是在如今的自己之上的。 要不然,也不至于让黎宵憋了这么久的火没处发,只能劈劈门板,践踏践踏花草树木聊以泄愤。 ——天知道,自己的剑有多久没有见血了。 可是现在,黎宵就站在屋顶上。 眼看着那个看起来牛x哄哄的道人,被一群毫无修为的山野村夫以毫无技术含量的偷袭撂倒,并且五花大绑。 这让黎宵感到了疑惑,不解,同时生出的还有伴随着蒙蔽产生的浓浓耻辱感,混合着数日来累积的愤愤不平,犹如干柴沾上烈火,瞬间噼里啪啦地直冒火星子。 该死的…… 黎宵只觉得额角一阵突突直跳,接着难以克制地兀自嗤笑出声。 ——单纯被气的。 黎宵没有暴露自己的行踪,而是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死心,想看一看道人是否会有什么后招,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要见证对方的悲惨下场…… 总之,少年一路尾随着那伙人,最终来到了郊外一处破败的小院。 道人闭着眼睛,四肢用粗麻绳捆着扔在了草堆之上。 接着,他的脸被抬起来,左转右转,始终没有醒转的迹象,然后一松手,整个脑袋就软绵绵地歪到一边。 “这小白脸该不会是死了吧?” “啧,死什么死,这不还有气嘛。” “都怪你,下那么狠的手,这家伙要是一直这样醒不过来了,咱们跟鬼去要金子啊。” 几个人叽叽喳喳,很是聒噪。 尽管如此,道人却始终垂着头,一动不动,似乎昏死得很彻底。 哗啦—— 一桶凉水兜头浇下来,水流顺着濡湿的鬓发,划过面颊,将一袭浅色的衣袍尽数浸湿。 水流没过的地方,湿透的外衫贴着里衫拢在身上隐约透出肉色。在这样算不上温暖的天气里,其实是足够冻得人头皮发麻的。 下一瞬,就见道人轻轻一颤,淡色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接着眼睛缓缓睁开,空茫的眼底倒映出几张兴奋脸孔。 “醒了!还真醒了!”一个人叫起来。 提着桶的刀疤脸男人一脸得意。 “呵呵,我就说这招管用吧。” 说着,他将空木桶往随手往旁边一丢,眯着眼睛俯身靠近已经停止打量四周的道人,笑着询问金子的下落。 “金子。” 道人重复着对方的话,一脸平静地反问:“什么金子?” “当然是用来花的金子!” 旁边的人呼喝一声,晃着手中的武器恶狠狠威胁道:“老实交代,否则小心哥几个手下无情,直接剁了你的脑袋,看你到时候用什么装傻。” “诶,对待出家人还是要客气一些的嘛。” 先前发话的刀疤脸,这时候又上前做起了和事佬。 他先是搡了搡自己的兄弟,接着腆着笑脸再次看向道人,还算客气地打着商量。 “这位道长,咱哥几个呢其实只为求财,你呢也只要老实点儿,乖乖把金子交出来。到时候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道长你保住了性命,我们呢也得了接济,岂不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善事。” “善事?” 道人垂着眼若有所思:“依照阁下所言,确乎是一桩善事,只可惜……” “只可惜?” “金子并不在我这里。” “那是在哪里?” “这个嘛——” 道人沉吟着,忽然露出一个微笑:“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早就已经买了午饭赔了门板,你们若是当真想要,向酒楼掌柜讨要便是。” 青年说得这样认真诚恳,仿佛由衷认为自己所言正是天底下最简单不过的道理,偏偏眼前人却不知晓。 ——这种带着怜悯的真诚,是近乎于蔑视的。 果不其然,刀疤脸闻言,脸上的刀疤似乎陡然狰狞了些。 就在这个时候,柴房中响起一个人的笑声,突兀的,如同投进平静水面的一粒石子。 “谁?谁在笑?!” 刀疤脸不由地向两旁看去,眼前的道人自不必说,几位仁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表示不是自己。 刀疤脸顿时不耐烦起来,吹胡子瞪眼道:“不是你不是我,莫非是鬼不成?!” 话音刚落,他的一颗脑袋就重重挨了一下,带着整个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刀疤脸捂着脑袋转向挨打的那一边,瞪着眼睛看向站在那边的小个子,后者吓得连连倒退。 “不、不是我啊,老大,我什么都没做,真的,你信我!” 忽然,小个子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急忙拿手一指端坐在草垛中的道人,高声嚷道:“是他,一定是这个道士在捣鬼!他——” 话音未落,这人也突然哎哟一声弯下了腰。 接着仿佛连锁反应一般,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不是被踢了屁股,就是被撞了脑袋。 一阵鬼哭狼嚎之后,一帮匪徒蜂拥着撞开了柴房门,也顾不得撞破了头皮纷纷踉跄着向着外间仓皇而逃了。 夕阳的余晖照进小小的屋子,飞舞的干草絮中,慢慢浮现一个人的身影。 高挑的身材,漆黑的衣袍,一双碧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干草堆中的道人,面具下方的红唇扬起一个嘲弄的笑。 “道长,不过半日不见,眼下你这模样可委实有些狼狈呀。” 道人眨着眼静静看着来人, 他的睫毛上还有未干的水迹,湿漉漉的,仿佛初秋的露珠,凝结在湖畔浓密的草叶之上,配着那略微发白的嘴唇,看着倒有几分的可怜。 “我记得之前这张嘴不是挺能说的嘛。怎么?莫非道长看到是我,这下高兴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黎宵说着,慢慢俯下身,长长的发丝垂落在两人之间,如同招摇的浅色水草,随着气息在虚空中微微拂动着。 黎宵在脑中思考着,该怎样处理这个不可一世的道人。 放在这里自生自灭未免太便宜对方了,既然已经落在了自己的手中…… 他想得出了神,没注意两人的距离凑得有些近了,直到道人的声音近在咫尺地响起。 “那个——” 这道士好像有什么要说的,是求饶吗? 呵,黎宵在心中冷笑,事到如今才知道后悔,未免也太晚了,不过姑且听听倒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他大发慈悲地抬手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道人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你能不能——” 能不能? “离我、我……” 道人越说声音越小,简直跟蚊子叫似的。 黎宵根本听不清,他不满地揪起道人湿漉漉的衣领,迫使对方抬起头来。 “你这家伙到底——” 只是不等黎宵把话说完,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阿嚏,他的脸上就是一凉。 “不好意思啊。” 道人眼睛红红鼻子红红地瞅着少年,依旧是一脸无辜的模样:“你的头发晃得我鼻子痒痒,所以一时没忍住。” 黎宵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心想,要不还是干脆把这倒霉玩意儿砍了算球。 第18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三) 柴火噼啪作响。 黎宵盯着炉膛中跳跃的火焰,不由地思考起自己究竟是怎么沦落到这一步的。 “那个——” 熟悉的声音传来,黎宵下意识地按住了额角。 少年站起身,有些不耐烦地回头看去。 “又怎么了?”他问。 眼前的道人仍旧是那个道人,也仍旧如同粽子般捆得好好的丢在墙角。 此刻看见黎宵从炉灶后头走出来,道人清澈的眸子微微闪动,接着缓缓开口道。 “晚上的话我比较习惯吃粥,白粥或者五谷杂粮都可以,小菜不用太多,哦对了,那边的坛子里有已经腌好的雪菜,清炒时记得放素油,个人认为那样吃着会比较香。” 说到这里,喻轻舟微微一笑。 如此的从容淡定,丝毫看不出先前的虚弱模样。 ——也同样地丝毫没有阶下囚的自觉。 面对这样毫无自知之明的家伙,黎宵决定报以冷酷的嘲笑。 “想多了,喻道长,你以为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因为我的仁慈?” 少年冷哼一声,刚想要俯下身,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匆忙拉开一些距离,停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上。 “等着瞧吧,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黎宵一边放狠话,一边观察道人的表情,期望发现一些比较符合当下场景的情绪,结果发现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没听懂吗? 黎宵蹙起眉头,难不成是已经吓傻了? “可是。” 道人终于有了动作,他抬起头,略微迟疑地看向少年,语气显得极为真诚。 “人不吃饭也是会死的。而且听阁下方才话里的意思,是想留着我慢慢折磨对吧。万一就这么死掉了,岂不是毫无乐趣可言?所以说……” ——所以说? “阁下就应该好好照顾我,善待我,让我放松警惕,等到哪一天,我真的把你当成了朋友,依赖你,信赖你,甚至感到离不开你的时候……再下手也不迟。” 说到这里,道人微微顿了顿,才道:“因为背叛总是会让痛苦加倍。” 他慢条斯理地解释着,用最温和良善的语气说着极尽怂恿的话,脸上仍旧带着之前那种淡淡的微笑。 那笑容落在眼中,让黎宵感到莫名的不舒服,甚至勾起了他心底一丝焦躁的情绪。 黎宵忍不住将视线从对方的脸上移开,有些烦躁地抱着胳膊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 接着像是突然回过味来一般,眯起眼睛盯着对方,冷声道:“笑话,我凭什么要为了区区一个臭道士这般大费周章?” 出乎意料的是,道人听了这话不仅赞同地点点头,甚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看来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 闻言,黎宵不由地满头雾水:“我们什么时候——” “你方才也说了,不愿为区区一个在下而大费周章,刚好呢我也不是个喜欢麻烦别人的人。所以,倘若你现在直接放了我,既是为自己省去了麻烦,也让我得以重获自由,岂非是一箭双雕的好事一桩?” 喻轻舟笑眯眯地接过话头。 这话乍一听还挺有道理,就是过于耳熟,似乎不久前在哪里听过……黎宵想了想,一时间没有能够想起来。 心里正纳闷,忽然听见那个满口胡言的麻烦精又冷不丁地开了口。 “我想,晚上还是吃点别的吧。” 听到这话,黎宵都想骂人了,这一会儿一个念头,简直比六月的天气还讨人嫌。 然而,就在少年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就闻到了空气中某种古怪的味道,就像是什么东西烧糊了一样…… ——不好! 黎宵立刻奔到灶头前,刚掀开锅盖,就被里头的烟气呛得咳嗽连连。 “所谓过犹不及,有余犹不足也,可见这万事万物还是得讲求一个火候。” 身后传来道人不急不缓的话音,黎宵转过头冷冷瞪向直直杵在门边的道人,后者不知何时已经自行解开了束缚。 “不装了?” 面对一脸阴沉的少年,喻轻舟只是笑笑,语气平淡地回应:“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反之亦然。” 说罢,轻巧地迈进厨房,几步走到少年身旁,弯腰探身看向渐渐冷却的铁锅内部。 只是没等他细看,少年已经啪地一声摔上沉重的锅盖,扭头朝屋外走去。 “等等。” 那讨人嫌的声音阴魂不散地从身后传来。 黎宵忍耐着顿住脚步,转过头一脸不善地瞧着灶旁的道人。 并不说话,但眼底的阴沉显而易见。 “不吃点再走?”喻轻舟客气地询问,无视对方想要杀人的眼神。 黎宵一脸你现在是在逗我吗的死鱼表情。 “其实雪菜坛子旁边还有一小袋面粉。” 喻轻舟提了提手中的一个小口袋,向少年展示自己最新的发现:“刚好够两人份的面条。” 黎宵看看道人手中的口袋,又看看对方脸上的笑,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终于只是冷笑着抛出一句:“刚刚不是说习惯晚上喝粥吗?” “嗯,其实偶尔换换口味也不是不可以。” 这是喻轻舟的回答。 于是,在这天将近半夜的时候,黎宵还是吃上了喻轻舟煮的素面,配着油汪汪的炒雪菜,居然还有那么一丢丢地不难吃。 “能在这里看见你挺高兴的。” 喻轻舟忽然开口,看着埋头吃面的少年轻声道:“说起来,这好像还是你第一次主动找我。” 月光下,道人周身仿佛镀着一层淡淡的光辉,明明是在笑着,却给人一种莫名寂寥的错觉。 明明……不过只是个满口歪理的臭道士罢了。 黎宵在心中暗暗强调着,却仍是忍不住偷偷多看了两眼。 “正好,我这里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道人忽然说道,接着从贴身的衣袋中取出一张纸,轻轻递到黎宵面前。 少年心存疑惑地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神情顿时就不淡定了。 对方递给自己的分明就是中午那间酒楼的收据,各种明细,一目了然。 “鉴于——” 喻轻舟略微停顿一下,确认黎宵有在注意听着,这才继续道:“鉴于我用金子替你偿还了债务,从此刻起,我就是你的债主了。” 黎宵恶狠狠地盯着那张单据,几乎要在那上面盯出一个洞来。 忽然,他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手指着其中的一个条目,冷声质问:“我好像没有在这家店点过什么馄饨面吧?” “确实如此。” 道人微笑着表示肯定,转而道:“只是收债嘛,总要收取一点利息的。” 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可以放心,刚吃的这碗面算我请的,不用另外收钱。” “……” 第19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四) 【这就是……你的答案?】 黎宵低头看了看胸口处插着的剑柄,深深刺入皮肉的剑身几乎完全没入衣衫。 温热粘稠的液体一点点涌出来,滴滴答答地渗入脚下的泥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血流积成大大小小的红色湖泊,盛开在遍地尸骸之中。 黎宵跪倒在地,抬头看向默然站立的男子。 笼在阴影中的面庞,神情不详。 【呵,呵呵,其实我刚刚就想问了,宗主大喜的日子,怎么都不换个鲜艳的颜色?】 黎宵舔着嘴角的鲜血,笑着:【也是,我看这新娘子都已经死了,宗主孤身一个人,想来这婚左右也是结不成的了。】 【……】 下方的血越积越多,黎宵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但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男子,近乎贪婪地注视着。 后者却始终一言不发,沉默得令他不安。 【为什么……不说话?】 只是刚一张嘴,又差点被喉头的鲜血堵住。 黎宵吞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液,这才自嘲般地低声呢喃,声音里竟是隐约透着几分的委屈还有可怜:【明明重伤快要死掉的人是我啊……】 可他又为了谁,为了什么才落到这副田地? 当真是…… 【愚不可及。】 冷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黎宵愣了愣,看见对方被风催动的白色衣角,纯白地好像那年冬天飞过他眼前的雪…… 瞧着不过咫尺远近,可真的伸出手,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白色消融在半空中,如何都是抓不住的。 胸口闷得厉害,喘不过气,感觉堵得慌。 是因为插着剑的缘故吧…… 黎宵有些难受地想着,收回的手慢慢握住剑柄——触手滑腻,又带着点被血浸润的温热,然后用力往外一抽。 那个刹那,黎宵好像听见了沙子鸣叫的声音,嘶嘶的响声,很微妙的声音……是从前从没有听到过的。 于是,他突然很想同什么人分享一下,这个新鲜出炉的新奇发现,用命换来的,就像……就像从前那样。 可,那个人已经走远了,远的不能再远了,所以,以后也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少年仰倒在地上,碧色的眼瞳逐渐涣散。 看着天空不可挽回地一点点暗下去,他想,这也许就是寂寞的感觉。 …… 心情很差。 像是做了不开心的梦。 虽然具体的内容已经模糊,但醒来的时候,还是感觉胸口仿佛压着重重的石头一般。 黎宵迷茫地眨了眨眼,慢慢清醒过来。 然后忽然发现压住自己的并不是什么石头,而是随身携带的长剑。 脑袋懵懵懂懂,一时分辨不出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 随着记忆逐渐回笼,黎宵慢慢想起自己身处的似乎是一个农家小院,对了!还有那个道人……他是跟着一个道人来到这里的。 道人浅笑着介绍说,自己的名字叫做喻轻舟。 道人浑身湿透地被捆在柴房一角,歪着头看向他。 道人献宝似的拎着面粉口袋,问他要不要吃面。 道人安静地坐在月光下,脸上带着半是寂寞半是安宁的微笑,转头忽然将一张收据递到了他的怀中,并且宣布,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债主了…… 回忆到了这里,脑袋又开始钝钝地痛。 黎宵按了按额角,掀开门口的布帘走出房间,却见道人已经坐在了小小的场院之中,迎着朝阳投来一个神清气爽的微笑。 “早安,锅里还有吃剩的粥。” 黎宵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还是径直往院里走去。 太阳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少年伸手挡在眼前,随手将长剑搁在桌子上,老朽的木头桌子随即发出吱嘎一声虚弱的叹息。 “没胃口?”喻轻舟问。 “是没睡好。” 黎宵恹恹地回答:“托道长你的福,难得做了个噩梦,到现在脑袋还在疼。” 喻轻舟闻言照例微微一笑:“凡事要往好处想。阁下感觉脑袋疼,未必不是因为又要开始长脑子了。啊,这就和人在长个子的时候骨头会疼是一个道理。是智慧增长与成熟的象征。” 呵呵…… 要不是道人说得这样一本正经,黎宵差点就信了。 “知道么,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很不愉快了,你总能带给我全新的生气体验。该说你真是了不起吗,喻道长?” 少年咬牙切齿地笑着问道,明显的反话,却换来道人轻飘飘的一句,多谢夸奖。 好生气哦,可是……又确实打不过。 黎宵实在想不明白,天大地大,那么多的妖魔鬼怪牛鬼蛇神,为什么这道人偏偏逮着自己一个祸害。 ——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这混账的。 想到这里,黎宵又开始觉得胸口发闷,简直喘不过气。 他嚯得站起身,随即对上道人询问的目光。 “我……去外面透透气,放心,不会逃跑的。” ——左右是躲不过,那就姑且放弃挣扎吧。 黎宵有些自暴自弃地想。 刚走出两步,就听见道人在身后叫他,黎宵有些不耐烦地扭过头. “都说了,我不会——” “你忘了你的剑。” 递过来的长剑,与记忆的某个场景倏忽重合。 黎宵眨了眨眼睛,送到身前的剑没有出鞘,剑尖也指向别处。 片刻的愣神之后,他一下子从道人手中抓过长剑,动作几乎显得有些粗暴。 只不过,走开两步,黎宵又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去看向喻轻舟。 后者微微笑着,看向少年的目光同昨天,前天,大前天,甚至更久一些之前,都没有什么两样…… 黎宵简直能够想象几十年以后,臭道士变成了老道士,大概也还会是这么一副油盐不进的讨厌模样。 只不过眉毛变白一些,皮肤变皱一些,人变老一些……人都会老,然后死掉。 而有些人因为死掉,因此来不及变老。 ——但是,都跟黎宵没有关系。 因为那些人死后,他总还要活很久…… 久到,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所以黎宵想,如果可以,还是早些把债还清了的好。 不然,到时候全部堆在一块儿,这辈子的,上辈子的……若不能及时地偿还了,留待下辈子、下下辈子再做纠缠,岂非真应了那句冤冤相报,没完没了。 第20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五) 黎宵有两件武器,一件是柔韧的长鞭,一件是收在鞘中的长剑。 一件是他自己得来的,另一件来路不明。 长剑本无鞘,可是无鞘的长剑显然不便携带,所以一直以来,黎宵都在找合适的剑鞘。 “不是大了就是小了,不是太宽就是太窄。” “既然现有的里找不到合适的,为什么不另外打造一个剑鞘呢?天下的能工巧匠那么多,想来并非难事。”道人这样问道。 ——是啊?为什么呢? 黎宵想,大概是因为自己总觉得,这世上一定存在着,能够与这把剑配套的那个独一无二的剑鞘。 而他不信自己找不到。 毕竟妖生漫长,而黎宵并没有什么其他特别想做的事情,再者说…… “如果另外打造了一个剑鞘,那世上岂非又多了一把无剑之鞘?” 黎宵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思来想去,结局终归是不完满。 这就好像头脑中那段残缺的记忆,迂迂回回地断在了半中间,左边是断崖,右边是迷雾之海。 绕来绕去,总绕不出名堂。 “倒看不出,你还挺有心。”道人笑笑。 也不知是真心夸赞,还是话里有话。 黎宵不擅长琢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索性放到一边。 然后将从外头带回来的装着食物菜蔬的布口袋,随意地丢在了桌子上——桌子还是那张漆料斑驳的小木桌,随即发出吱嘎一声响。 旁边的地上还丢着一对儿受伤的野兔,个大肥美,是黎宵打算晚上烤来吃的。 他本不是求佛修道之人,也不喜欢吃素,就连吃熟食都是近些年才养成的习惯——不是必须,单纯的满足口腹之欲而已。 那边,喻轻舟垂眸打量匍匐在地的小小生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黎宵猜想,对方八成是动了怜悯心。 ——但,那又如何? 反正这兔子他是吃定了。 自己是欠了债,又不是卖了身。大不了就真的打上一架——黎宵看这道人不顺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是输也输个痛快。 黎宵心里盘算着,进厨房转了一圈,找到一些合用的香辛料,出来发现喻轻舟正伸手逗弄晚上的食材,还从口袋里翻出菜叶子喂给兔子吃。 黎宵瞥了一眼,发现兔子折断的后腿骨似乎已经被掰正过来,正一左一右翕动着鼻子,仰着头大口咀嚼菜叶,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 道人脸上带着笑,近乎温柔地注视着手边耸动着的小小绒球,嘴角处浮现浅浅的笑涡,看模样简直像个得了趣的孩子。 见此情形,黎宵不由地抿了一下嘴。 不过无论如何,既然主意已定,他的决心就不会改变。 “很可爱……不是吗?”喻轻舟低着头轻声说道,仿佛自言自语一般。 对此,黎宵很是不以为然,冷哼一声道:“可爱什么的,可不是用来评判食材的标准。” “是么,原来不会因此增加食欲吗?” 说话间,喻轻舟忽然抬眼看向少年,脸上的笑意不减,话语中的真诚却令后者一时间怔在了原地。 心底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种话,这个人……真的是道士吗? “你真的是道士吗?”黎宵直言不讳地问道。 听到这话,喻轻舟笑起来,那是一种开怀的中略带狡黠的笑。 接着,仿佛要验证少年的猜想一般,道人——也可能只是看起来像道人的男子,忽然微笑着说道:“其实除了烧烤,红烧也是不错的做法,或者可以都尝试一下,毕竟我们有两只兔子不是?” “……” 黎宵的视线由喻轻舟的面部,移至对方的双手。 就算是在说出这些话的此时此刻,后者修长的手指依然温柔地与野兔互动着。 轻挠着下巴的指尖在皮毛间不徐不疾地穿梭。 明明并没有被束缚,已经恢复行动能力的野兔却好似在食物的引诱和男子一次次的温柔抚摸中渐渐泯灭了逃生的愿望,并且变得温顺而驯服。 【等到……真的……当成了朋友,再下手……因为背叛总是会让痛苦加倍。】 脑海之中,浮现对方之前说起的事情,现在看来倒也不全是胡诌。 随之而来的,是胸膛中那股子熟悉的烦躁感。 下一瞬,黎宵直接走上前去,一手抓起一只兔子。 两声清脆的颈骨折断的咔嚓声过后,两只兔子、四条弹动着的后腿全都软软地耷拉了下来。 而在旁边全程围观了整个过程的喻轻舟,并没有流露出丝毫难过的神情,有的只是淡淡的遗憾。 “真是着急啊,我以为现在离饭点还有一段时间。” “既然早晚都是要动手的,又何必装模作样?” 黎宵不屑道。 “毕竟有过一段欢愉的时光。” 喻轻舟垂眸轻轻地笑了笑:“世间都言人生苦短,可真的想不开去自寻短见的到底还是少数,人性如此,越是短暂反而越要及时行乐。” “自以为是的家伙。” 黎宵再次冷哼一声,接着甩手将其中一只兔子丢在了喻轻舟的手边,肉身撞在木板上发出咚得一声闷响。 少年的举动实在粗鲁,还有刻意挑衅的嫌疑,连喻轻舟见了都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你这是做什么?”他不满质问。 黎宵扯着嘴角笑了笑。 “没什么,不过听道长讲得这样头头是道,想来必有一番烹调料理的好功夫。道长这般慈悲心肠,不如就亲手送它们走完最后一程?” “……倒也无妨。” 喻轻舟倒是没有推拒,只是叹了口气:“可惜没有称手的工具。” 黎宵答得很是干脆:“我给你找来便是。” “什么样的都可以?”喻轻舟问。 少年抱着胳膊,干脆点头道:“那是自然。” “那倘若我说——” 喻轻舟盯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轻声问道:“我要的,是你腰间的那把剑呢,不知你又会不会不舍得?” 第21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六) ——给还是不给? 黎宵看了看腰间的长剑,剑身窄而长,这东西也就杀杀人比较合适,至于料理兔子……真不知道人是怎么想的出来,莫非是纯粹想要拿这话恶心恶心自己? 思及此处,少年不禁用怀疑的眼光看向喻轻舟,后者则笃定地回以微笑。 算了。 黎宵暗叹一声随手取下长剑,连着缠绕的布条直接一同扔给了对方。 喻轻舟显然没有想到对方这般的痛快,接过剑,垂着眸子凝视片刻,忽然道:“我还以为这剑对你很重要。”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之前看你一直带着它,连睡觉放在手边,原本还以为……” “不过是习惯而已。”少年耸耸肩,无所谓地打断对方。 ——确实只是习惯罢了。 只是因为睁开眼睛的刹那,刚好看见了这把剑。 那时,黎宵刚从沉睡中醒来,几乎想不起自己是谁。 漫天飞雪纷扬地落在少年的脸上,凉凉地化开,像泪滴。 四周一片荒芜……没有人,没有房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的少年与身旁的剑。 一开始是当做拐杖来用的。 刚醒来的黎宵非常虚弱,光是走出那片废墟就已经累得要死要活。 期间,少年尝试用那把剑来杀死一些试图将自己作为猎物,最终却反而沦为盘中餐的野兽。 然后发现,自己其实大概……并不会用剑。 ——也就是说,这柄剑八成并不是自己的东西。 然而,却是黎宵那段时间唯一拥有的。 再后来,黎宵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和也找到了称手的武器。 可事到如今,他依旧是想不起,关于这把剑的来龙去脉。 黎宵无所谓地说道:“你想要便拿去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它可能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他的话没说完,只听得铮的一声,道人竟是一下子抽出了那把剑。 寒光森然地晃过黎宵的眼睛,少年不由得一愣。 回过神时,道人已经将剑收了回去。 “你说的不错,这样的剑还是比较适合杀人。” 喻轻舟突然说:“所以我改变主意了,这把剑你拿回去吧。” 说罢,男子将长剑放在桌上,靠近黎宵的那一边,然后就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 黎宵看着道人的背影,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总觉得刚才,对方似乎是生气了。 ——可是,为什么? 黎宵走到桌边,像喻轻舟先前做的那样,抽出长剑。 还是那样的一柄剑,此刻看来,剑身却覆盖着斑斑的锈迹……一如,他第一次从黑暗中醒来,看见它的时候。 不过黎宵一直都知道,那其实是一把足以一下子刺穿肋骨,扎入胸腔的杀人利器。 甚至,他自己的胸口处,到现在还留有被贯穿后留下的伤疤。 每每午夜梦回处,还会感到隐隐作痛。 黎宵抚摸着剑身的暗红色锈痕,眼前蓦地闪过不久之前,道人手中一闪而逝的光华。 能够唤醒一件已经认主的沉睡法器的,只可能是它的主人……所以,那个曾经差一点杀死自己的家伙,原来竟是他吗? …… 剥了皮的兔子在火上炙烤着,油脂滴落,激起一簇簇细小的火苗。 ——肉香四溢。 黎宵看火候差不多了,于是站起身招呼屋子里的人。 印象中,这还是自己第一次主动向对方示好。 “不过来吃点吗?托道长你的福,我可是忙活了一个傍晚。多干了一倍的活儿。” 他靠在门边,看着屋中闭眼打坐的道人。 明明是个假道士,看着倒也有模有样……可惜,看着再像,也是假的。 慈悲心肠是假的,道士身份是假的,就连那个主动报上的明知,八成也是假的。 简而言之,黎宵对自己的这位【债主】,其实很有可能一无所知。 “喂,臭道士,你这样又喝酒又吃肉,真的好吗?” 晚些时候,饭桌上。 黎宵满脸郁闷地看着对面的喻轻舟:“还有,你这酒是从哪来的?” “从后院挖出来的。”喻轻舟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酒?”黎宵不禁讶然。 喻轻舟轻轻地笑了笑,亦真亦假道:“掐算出来的。” “哼,有意思,既然能掐会算,你可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黎宵眯着眼睛,似是漫不经心地发问。 喻轻舟闻言放下酒碗,被酒水滋润的唇瓣泛着不同于以往的淡淡血色。 不只是嘴唇,他的面颊与耳廓全都渐渐染上粉色,向来波澜不惊的平静眼眸此刻似乎有些涣散,眼底更是泛着奇异的水光。 简直像是刚刚哭过。 总之,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正经道人,反而更像是……嗯,活脱脱的一个妖道。 被这么打量的同时,道人忽然冷不丁地笑了,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像是燃着火光。 “知道么,你刚刚的话让我想起从前来寻我解签的姑娘,她们中的一些也问过类似的问题。”道人缓声道。 黎宵轻声附和:“哦,那你回答了么?” 道人摇头,理所当然地回答:“既是解签,签文之外的东西自是只字不提。” “当真是不解风情的臭道士。”黎宵冷哼一声,评价道。 “只是……不喜欢做多余的事罢了。”喻轻舟淡声道。 “不喜欢做多余的事?” 黎宵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般,不无讽刺地勾起嘴角。 “道长你,当真是谦虚呢……还是说,你只有在对待猎物的时候才会这样的【心慈手软】?” “……” “少宗主大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应该是这样叫你的,对吧?” 第22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七) “哦。” 听到黎宵的问话,喻轻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似乎并未对自己身份被识破感到多少困扰。 这恰恰是黎宵最为不解的部分。 “你们不是一伙儿的吗?”黎宵问。 “算是吧。”喻轻舟依旧语气淡淡地回答,甚至还抽空端起酒碗浅酌了一口。 “那你就一点都不好奇他们的下落?”黎宵禁不住再次追问。 却只换来对方慢条斯理的一句:“生死有命。” ——好一个生死有命。 黎宵在心中默念着,看着男子的目光慢慢沉下去。 该说不说…… “还真是有够坦诚的。” 这么低声喃喃着,少年缓缓地笑了,那笑容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既像是感怀,又像是自嘲。 接着,他慢慢站起来,垂眼瞧着桌子对面的喻轻舟,端详着对方那张在火光中半明半灭的脸。 “所以,道长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即使知道身份有假,黎宵还是那么称呼了对方,大概也是习惯了。 所以说,习惯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好比锅子里用来烹煮青蛙的温水,温吞而致命。 “动手……做什么?” 道人闻言慢慢抬起眼,声音轻轻地,仿佛是不忍吵醒近旁的熟睡之人,尽管在场的人其实都还醒着。 事到如今,黎宵实在是不明白,自己还在期待些什么。 一阵烦躁蓦地袭上心头,他感到自己已经厌烦到了极点。 对装傻充愣的男子,也对这个始终犹豫不决的自己。 终于,黎宵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丢下一句,随你高兴吧,便打算丢下对方就此离去。 经过道人身旁时,却被冷不丁地扯了一下。 初始还以为是错觉,结果低头一看,原来是喻轻舟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道人的手不知为何紧攥着。 黎宵袖口的布料已经被抓得微微变形。 他扯了一下,没扯动,不禁狐疑地看向对方,却发现道人也在看他,一脸无辜的神情。 “松手。” “……” 黎宵从牙齿间挤出一句。 可对方愣是不松手,也不解释为什么,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 此情此景,让少年本就烦躁的心情顿时更上一层楼 “你特么听不懂人话还是——” 正要忍不住开骂,忽见道人伸出一根指头,柔软的指腹一下抵上黎宵的嘴唇,和抓着他的那只手一样的温热。 “嘘——” 道人煞有介事地嘘了一声,接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体,认真瞧着神情愕然的少年。 “说脏话,不好。” 喻轻舟一字一句道,语调有些缓慢,但口齿着实清晰。 黎宵闻言翻了个白眼,正想开口骂回去,突然发现嘴巴发不出声音了。 ——这臭道士竟然对自己下咒! 似乎是感受到了少年显而易见的气愤,喻轻舟微微蹙起眉头。 “明明,是你要求我动手的,不是么?”他问。 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着,喻轻舟扶着桌子探身过来,一说话,热气就往黎宵的脖领子里钻。 黎宵禁不住后退半步。 他一动,抓着他的道人自然也被拉扯着重心前移,脚步一时没跟上,竟是一个踉跄,就那么倒在了黎宵身上,抱了少年满怀…… 黎宵垂眸注视着如布袋般挂在自己身上的喻轻舟。 且不论对方是个男人,醉酒的人大抵都死沉死沉的。单是换做别人,自己大概早就已经…… 可是,此时此刻的黎宵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无法伤害到这个人……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够。 第一次交手的时候,黎宵就发现了。 对道人造成的任何伤害,最终都会加倍返回到他自己的身上。 之前,黎宵还以为是这道人会什么妖术,也因此一度摸不透对方的深浅。 可现在看来,之所以会产生那种情况,应该是受到了契约效力的约束。 那是一种刻印在灵魂之上的不平等契约——意味着单方面的服从,绝对的忠诚,与毫不吝啬的牺牲。 和蒙锈的长剑、胸口的伤疤一样,都是【那个人】留给自己的东西。 那个差点杀死他,并将他像垃圾一样丢弃在废墟之中的家伙……按理说,早就应该不在人世了才对,可是为什么? 你却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我的身边…… 夜深了,黎宵坐在床边,若有所思地盯着似乎已经睡着的喻轻舟。 后者即使闭上了眼睛,手中的力气却是一点都没有松懈。 没有办法,黎宵只好捏着手腕,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用的力气有点大,过后掀起自己的袖子一看,果然青了一片。 过后,少年将视线再次投向一动不动躺着的道人。 ——太安静了,简直像个死人一样。 黎宵想。 只是,死人的皮肤不会这样的热,也不会有这样红润的面色。 是装的吗…… 或者只是单纯的有恃无恐…… 因为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没法真的对他下狠手,所以才变着法耍着自己玩? 真想狠狠收拾道人一顿,看着这张总是高高在上的面孔被泪水打湿,看着它因无力抵抗而陷入惊慌失措的模样。 就像是…… 脑海中忽然划过小小逼仄柴房中,被冷水浸湿的男子。 那时,沾了水的麻绳深深地勒进皮肉之中。 对方修长的四肢被迫翻折过来,向前递出毫无防备的前胸和脖颈,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水珠从长而直的睫毛上轻轻滑落…… 现在想来,真是不错的画面。 连带着这张讨人厌的脸孔都变得顺眼起来。 黎宵一边在心里想着,一边禁不住靠近喻轻舟瞧了瞧。 嗯……不是错觉,闭着眼睛安安静静不说话的样子,是要比平时看起来乖巧许多。 那就这么决定了。 黎宵突然愉快地想道。 自己会努力找到解除契约的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所以,如果可能的话,记得在那之前……杀了我吧。 ——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到时候可能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第23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八) ——杀!杀!杀! 震天的呼喊环绕在四周。 火光照亮孩童蒙尘的面孔,同时也烧灼着他的眼底。 孩童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从擂台上爬起来,还未待他站稳身形,迎面又是一击。 散发着臭气和血腥味的庞大身躯蓦地向这边挥动铁拳! 电光火石间,孩童只能就地一滚,堪堪躲过攻击的同时,拳风擦着后脑勺重重掠过,扬起粘湿的灰发。 ——杀!杀!杀! 欢呼声愈发高亢,火光冲天,将暗无天日的地下竞技场炙烤得如同烈火地狱一般。 这本该注定是一场开局便知结果的竞技。 然而,看客从开始的兴致缺缺,到兴味盎然,再到当下全然被调动情绪地欢呼和怒吼。 每个人都在热切期待着那一刻的发生…… 又一次地,精疲力竭的孩童拖着疲倦不已的瘦小身躯,狠狠砸在地面之上。 ——痛,真的非常之痛! 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喘息声,心跳声,嗡鸣声…… 身体里的各种声音鼓噪成了一片,四周围浪潮般的呼喊似乎正慢慢离自己远去。 孩童刺痛的双眼不甘地圆睁。 而那些出现在视野中的扭曲脸孔,如同大团蠢动尖啸着的蠕虫,似乎早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享用这视觉与味觉的盛宴。 自己……难不成就要死了吗? ——如这些家伙所愿的。 咔哒,手指被踩住了。 啪嗒,膝盖瘫软下去。 …… 血不断地从断肢与伤口中涌出来,好不甘心,也好痛…… 碧色的眸子大睁着,几乎是目眦欲裂地。 其中倒映出巨大的身形,高高举起的铁锤,慢慢举起又落下,缓慢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在铁锤尖端落下的刹那,孩童确定自己不想死,无论如何也不想死,所以…… ——杀!杀!杀! 没有人看见大火是这么烧起来的,火焰吞噬了魁梧的驯妖师,从竞技台一路烧到了观众席。 前一刻还在狂欢的人们,突然开始骚动着抱头鼠窜。 依旧是充斥着喧哗人声的竞技场,只是这一次,那些人发出的是哭叫与哀嚎…… 火烧了许久。 火焰过去,似乎没有一人生还。 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前,身旁是战战兢兢的下属。 “你已经确定了,没有一人生还?” 男子慢条斯理地说着,嘴角甚至还带着浅淡的微笑,但不知为何就是叫人心生寒意。 “那么,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男子突然道。 那名下属口中支吾着,突然两腿打弯,咚得一声跪了下去。 “属下办事不力,没有盯好手底下的人,竟然放任他们闹出这样大的事情,属下该死,属下愿意受罚,恳请宗主再给小的一个机会,小的……小的定当万死不辞!” 淡色的唇微微抿起,带着真诚的困惑。 “好端端,要你的命做什么?” 男子轻声说着,踱步踏入废墟中。 目之所及,到处是死尸……焦黑的,令人作呕的尸体。 甚至还可以窥见死前惊恐的模样。 一些尸体被压在下面,一些则状似亲密的缠在一处。 可以想象他们是怎样拼了命地想要逃出去,彼此推搡着,挤压着,踩踏着,想尽了办法突出重围……可惜,竞技场的大门早就已经封死,在比赛结束前无法打开。 这规矩,原本是为了应和这些看客的喜好,防止妖兽逃跑影响了观看体验,没想到最后却反过来要了这些家伙的命。 男子慢慢地走着,看着,脸上是无悲无喜的表情。 仿佛眼前所见的不过是什么寻常景象。 忽然间,他停下了脚步。 原来竞技台的所在,如今只剩下坍塌的柱子和石板,一具庞大的尸骸面朝下伏在地上。 死者生前的体型一定十分可观,即使是缩水之后,看起来仍如同一座隆起的小山。 “把这个挪开。”男子轻声吩咐。 语毕,立刻有人上前将托起尸体的头和脚,把它整个搬了起来。 男子注视着尸体下方露出的小片空间,微微地扬了扬眉毛。 下属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在石板与擂台栏杆之间,有个血糊糊脏兮兮的东西,破抹布似的瘫在那里……尽管如此,却没有一点被火烧过的痕迹。 心里正奇怪,却见宗主俯下身,朝那东西伸出了手,然后啪地挥出了一个巴掌。 随即,那脏东西突然抽动了一下,而后发出极细微的声响,竟像是要醒转过来。 “这不是,还活嘛。” 男子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手,一边转过脸来,在那名下属惊恐的目光中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看来你的眼睛确实不好使。要我说,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是多余,你说对吧?” “……” 挖眼睛的活干得很利索,几乎没有流多少血。 男子微微点头,制止了下属的下一步行动。 漏一个人挖一双眼睛。 不过这死里逃生的小鬼是个半妖,在他这里,顶多只能算半个人,所以只要一只眼足够了……何况,自己要一个一只眼都没有的下属有什么用呢? 剩下一只眼睛的下属惨白着脸谢过恩,被手底下的人搀扶着离开。 接着,男子垂下眼帘,低头瞧着脚边的半妖,语气淡淡:“我知道你醒了。” 没有声音。 但是从血污结块的脸上睁开一双青碧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正在说话的这个人。 雪白的衣袍,清瘦的面庞,怎么看都不过是个寻常的人类。 孩童听见男子在说话,淡色的唇瓣上下开合,声音也是轻轻柔柔,仿佛温柔的絮语。 男子说,要么认主,要么死。 男子还说,砸了他的场子,坏了他的生意,区区一个魂契,算是便宜孩童了。 一句话概括,以后男子说什么,自己就要听什么。 最后,男子弯起嘴角,告诉孩童说,从今天开始,他喻轻舟就是他的主人了。 ——喻轻舟? 黎宵在心中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突然没来由的一阵困惑,如果眼前之人是喻轻舟,那么自己所认识的喻轻舟又是何人? 那道人……又是何人?! 他蓦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再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 黎宵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渐渐想起昨天扶醉酒的道人回屋睡觉的事。 往床上一看,喻轻舟果然还睡着,靠在枕头上露出半张气色红润的脸孔。 黎宵越看越来气,自打遇见这道人开始,他就没睡过一天踏实觉,如今更是噩梦连连。 气不过的少年,腾地站起身,走到床边,抬手就想给道人来一下子,以报梦里的一箭之仇。 高高扬起的巴掌,落下来时却轻如鸿毛……谁教,他终究没有自虐的爱好。 心里念着迟早,指尖却触到一片滚烫。 黎宵心头蓦地一跳。 ——这道士身上,怎么竟会热得这样厉害? 第24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九) 冷不丁感受到预料之外的滚烫,黎宵触电般地缩回手。 “喂,道长,醒醒,臭道士你没事吧?” 黎宵连着喊了几声,终于瞧见那垂落的长睫毛微微动了动,向上露出一双带着水光的眼睛,黑色的瞳仁没有焦距地轻微晃了晃。 “你——” 没等黎宵松一口气,道人的眼睛又无声无息地闭了上去,同时眉头拧起,一副半死不活的难受模样。 这是…… “应该是生病了。按照您所说的,少宗主他之前着了凉,这风邪入体加上饮酒过量,一不小心就惹了寒热,吃些药,好好发个汗,也就好了。” 林安一脸愁苦地立在床边,瞅着昏睡不醒的道人,心里直犯苦。 他本是山林中一只小小的野兔,好不容易修成正果,谁知下山打个酱油的功夫就落入了捉妖师的魔爪。 本以为就要命丧当场,没想到天无绝兔之路。 原本困住林安的那个捉妖师,半路上忽然和一个少年打了起来。 那少年好生的厉害,鞭刃的余力刚刚好竟劈开了困住林安的法器。 这头,林安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正要趁乱逃跑、溜之大吉,却被提着耳朵拎起来。 红彤彤的兔子眼睛蓦然对上一双泛着碧色的幽深瞳眸。 几乎是一瞬间,林安就僵住了,全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这是……动物面对天敌时会有的本能反应。 “那帮没礼貌的家伙,害我丢了一只兔子,只好拿你填上了。” 殷红的唇瓣向上勾起,少年微笑着,说出的话语却令兔兔心寒。 ——啊啊啊啊,早知道随便出来打个酱油也会被魔头盯上,当初还不如一头撞死在树上。 林安真的好想辩解说,自己和刚刚那些人没有一点点关系,不过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受害兔罢了……还有不是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吗? ——呜呜呜,话本里说得果然都是骗兔兔的。 一路上,林安无数次想和一根绳上的难兄难弟分享一下,自己的临终感言。 不过很可惜,对方显然灵智未开,根本听不懂他在说啥,更无法明白一个少妖内心曲折动荡的心路历程。 终于,林安和他的兔子同仁,一起摇晃着被带到一处质朴无华的小院。 院子里坐着一个道人,俨然竟是抓他的那帮人一起在找的那个什么少宗主! ——哦,他的贼老天呀。既然是那些家伙的头头,想来也是大大的坏人。 林安生无可恋地想。 出乎意料的是,那道人非但没有掏出屠刀,反而动作利落地帮他正了骨,还神情温和地拿大魔头买的菜叶投喂他和他的难兄难弟。 讲老实话,作为一只已经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兔兔,林安是不会轻易接受一个人类的投喂的…… 咳咳、至于自己现在会主动张嘴,也只不过是为了报答道人的正骨之恩,才不是抵制不了美食的诱惑呢。 咔嚓咔嚓咔嚓——啊,别说,还真香。 不仅菜叶好好吃,对方用手掌摸过的地方也超级舒服的呢。 其实认真想想,做只宠物兔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如果,每天有新鲜的菜叶以及爽到爆的全身按摩的话。 但是…… 很快,那道人与魔头的一番对话,就打破了林安刚刚产生的不切实际的美丽幻想。 他的老天奶啊。 原来这个道人不仅要吃他,而且还要变着法来吃他,不仅要在死后蹂躏他的遗体,还在生前欺骗他的感情…… ——哈哈哈、虽然兔兔心里委屈,但是兔兔我马上就要鼠了捏。 所幸千钧一发之际,那两个人又因为作案工具产生的分歧,最终不欢而散了。 魔头像是暂时搁置了红烧兔肉的计划,在百分之五十的生存几率下,林安成为了那个暂时保住一命的幸运兔。 虽然,光是看到那位兔仁兄的凄惨死状,他就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别问他怎么睡着的,作为一只刚刚侥幸死里逃生的年幼少兔,疲倦地昏睡过去不是很正常的么……才不是心大呢 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睛看见魔头的那一刻,林安几乎是崩溃的。 感情您这一大早就要吃肉吗?这兔肉到底有多好吃啊?! 哈哈,他自己简直都想割一块下来尝尝了…… 魔头接下来的一句话拉回了林安的理智。 “你去看看那道士怎么样了?” 看——看看道士?什么啊,原来,不是要吃自己呀。 林安不由地大大松了一口气。 随即又感到了深深的困惑——不是,为什么要他去看呀? “你们不是一伙的吗?”魔头不耐烦地蹙起眉。 那……当然不是啊。 林安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求生的本能告诉他,这种时候点头就对了。否则,自己以后大概也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林安只好硬着头皮来到道人床边,也是亏他在人间混迹了这么几年,除了酱油铺子,该去的不该去的地方都没少去,当下也看出了些许名堂。 他将自己的判断一五一十地说了,却见魔头好一阵没有吱声。 屋子里静得可怕,林安连口水都不敢咽,一颗小心脏七上八下地,锣鼓般咚咚作响。 “你说,他生病了?” 良久,魔头才幽幽冒出一句。 林安忙不迭地赶紧点头称是,态度无比真诚:“真、真的,小的绝、绝对是不敢有所欺瞒的!” “知道了,你出去买药吧。” “啊?” 林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发现自己没有会错意之后,连忙背着身,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只是走到一半,后心口就是一疼。 “你知道逃跑的下场。” 魔头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老实讲,林安其实并不想知道,但还是乖巧地闭紧了嘴巴,夹着尾巴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他这么一走,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黎宵垂眸看向不省人事的道人,原本冷冰冰的脸上忽然浮现一丝真切的困惑。 跟着在口中喃喃:“你的话,又怎么可能生病呢?” 第25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十) 黎宵从未见过喻轻舟卧病的样子。 别说是卧病在床,那家伙一年到头简直连头疼脑热都没有过一次。 为了公务连轴转十数日,不眠不休,这种堪称跨越人类极限的日常。 身为妖的黎宵瞧着都很有几分地疲倦,喻轻舟本人却好像没有丝毫的影响。 一度精神矍铄到令黎宵怀疑,对方是不是背着自己,偷偷吃了什么十全大补药。 要么就是,练了什么连他都没听说过的妖法。 总之,就是可疑得很。 少年想入非非的时刻,喻轻舟正在听下属汇报。 什么分坛经营的状况,财政收支与人员伤亡补贴的合理统筹,炼器设备采购的若干建议等等……简直是无聊透顶。 黎宵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泪眼朦胧地打个哈欠。等到再睁开眼时,面前汇报的人又换了一批。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少年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用树枝在角落里画着圈圈。 “……所以,你是有什么不满吗?” 一道声音温和地在头顶响起。 专心致志画圈的黎宵没有察觉到异常,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更是止不住地继续抱怨:“切,累都累死啦能有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 少年抬起头,果然看见了喻轻舟微微笑着的脸——不过,那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就是了。 “你这是忙完了?” 黎宵僵着嘴角笑了笑:“我以为多少还得多花点时间……” “最近是有点忙,毕竟都到年关了。” 喻轻舟垂着眼睛看着少年,露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不过看你无聊到只能玩树枝的样子,最近一定是闲坏了吧?” “也……不是那么闲。” 闻言,黎宵立刻将树枝一丢,拍着手满脸真诚地从地上站起来。 “哈哈,我也是在为你的身体健康忧心嘛,这么大的一个宗门,要是身为掌门人的你有个好歹……可就大大的不妙了呀。” “哦,倒是看不出你这么关心我?” 喻轻舟淡淡看他一眼,接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早晚盼着我死呢。” 说话间,男子似乎离黎宵靠得近了些,前者声音压低,像是在讲什么不能为他人所知晓的,只属于两人之间的秘密。 黎宵盯着近在咫尺的喻轻舟,从光洁的额头,到长睫下透亮的双眼,再到秀挺鼻子下方一开一合的淡色唇瓣。 少年停顿了一下,先前那副多少显得装模作样的笑忽然变得真切了几分。 “怎么会呢?” 少年同样笑着回答:“毕竟,你现在可是我的主人啊。” “说清楚点儿,是债主。” 喻轻舟笑着纠正,抬手随意地拍了拍少年的面颊:“记得,我可是为你赔了那么大一个场子呢。” 明明…… 做的是强行把妖掳来作为奴隶和商品、供人消遣的下作勾当。 那一次也是,若不是黎宵自己命大,恐怕早就血溅当场,惨死在了竞技场上。如今说话的口吻俨然却把自己当成是纯然的施恩者。 ——怎么说呢,当真是不要脸的很呢。 不过在喻轻舟身边待了这么些时日,少年也是习惯了。 甚至可以在听到这种狗屁话时候,笑呵呵地应承上一句—— “承蒙厚爱。” 然后站在原地,作出一副孺子可教的乖巧模样。 只等着对方玩够了,去找别的乐子。 可是这一次,在脸上作乱的手却迟迟不肯离去,老实讲,黎宵都觉得那一边的脸,开始有点疼了。 正当黎宵忍不住想要伸手把那只手扯下来的时候,却听见喻轻舟轻轻地啧了一声,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还带着疑似一丝隐约的……嫌弃? “你是不是又长个儿了?” “啊?” “脸上的肉少了,没有以前好摸了,这个高度也没以前顺手了。” 喻轻舟认真地回答,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显露出明显的不高兴:“就不能一直像以前一样吗?” 一样?一样什么? 难不成自己正常发育长个个儿还有罪了? 这话怎么听着都很蛮横,很不讲道理,很……喻轻舟。 令黎宵着实想要不那么礼貌地请问对方一句,您听听您说的是人话嘛。 想了想,少年终究还是忍住了。 万一对方一个不高兴,真的丧心病狂到给他喂药,那可是大大的划不来。 “唉算了。” 那边,喻轻舟忽然又开始叹气:“果然比起好看,还是实用更加重要。”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丢给黎宵。 少年一把接住那东西,拿起来一瞧,竟然是一块覆面用的半甲——准确来说是制成半甲样式的法器,上面流动着熟悉的灵力。 “这是?”黎宵有些疑惑。 “送给你的。” 闻言,黎宵却是愈发不解:“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送东西给他? “不是过年了么。” “所以,这是新年礼物?” “嗯,你这么认为的话也可以。” 听到喻轻舟模棱两可的解释,黎宵不知该作何感想——他确实没想到,此生收到的第一份新年礼物,竟然是来自自己的债主。 “……谢谢?” “你应该说,新年快乐恭喜发财,这样身为债主的我也会开心一点。” 喻轻舟说着,忽然提议:“不戴上试试么?” 少年依言戴上了面具,触感很轻薄,除了些微的凉意,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存在感,但他还是不适应地扶了一下。 “笨手笨脚的。” 近旁忽然传来男子低低的笑声,然后像是有些忍俊不禁地伸过手。 黎宵停止了动作,任由对方将手环过他的耳际。 身量相仿的两个人,这样面对面站着,未免有些太近了。 黎宵可以清晰嗅到喻轻舟身上甜香的血肉味道,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接着有些不适应地微撇过头。 但是喻轻舟的叮嘱在先,黎宵转头的动作没有很大。 好近…… 近得就像是一个拥抱。 少年微微屏住了呼吸,心脏不听话似的,怦怦乱跳着。 喻轻舟却像是对少年纷乱的心绪毫无察觉似的。 慢条斯理地收了收手中绑带,又伸手调整了一下面具的位置,完成之后又顺便拨了拨少年有些散乱的发丝。 “好了。” 喻轻舟退开一步,欣赏满意的作品一般深深注视着面前的少年。 黎宵睁开眼睛,对上男子含笑的双眼,碧色的眼睛无声地眨了眨,其中似乎有萤火在流转。 “这样就好看多了。”喻轻舟忽然道。 闻言,黎宵的心底忽然涌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因为把脸遮住了?” 喻轻舟微微一笑,忽然抬起一只手放在身前煞有介事地念诵道:“岂不知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往往越是看不透的东西,才越是叫人心向往之,不觉得吗?” 说一千道一万,不就是瞧他这张脸不顺眼么? 当时的黎宵面上不语,心中却在默不作声地想着。 直到时过境迁,黎宵方才又觉得,喻轻舟的那话说得似乎确实不错。 就好像曾经的那个他,就算是死到临头,被对方生生剖开了胸膛……到头来,依旧还是没有看懂过半分对方的心。 第26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十一) “少宗主他……怎么样了呀?” 林安小心翼翼地将煮好的药放下,接着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然后听见,黎宵不冷不热地答了句没死。 不知道是不是林安的错觉,总感觉出去买趟药的功夫,这魔头的心情似乎更差了…… 莫非是因为那位道长一直昏睡不醒吗? “其实,也不必过分担心,一点小风寒,不会有什么大碍的。更何况少宗主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对面冷声打断。 “我才没有担心他。”少年面无表情道。 “哦……” ——那合着之前守在床边半步不肯远离的某人,是我活见鬼喽? 林安暗自腹诽着,他嘴里不敢说,一张脸上却已经写得明明白白。 “别多想,我只是……只是想要确保,这家伙最后一定要死在我的手上。” 黎宵一字一句道:“这是他欠我的。” 少年的声音不大,言语间却透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执拗,而在这执拗中隐约又包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埋怨,以及……委屈。 思及此处,林安禁不住被自己的想法震了震。毫无疑问,眼前这位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让自己受委屈的主。 可事实偏偏又摆在眼前。 林安不由地叹了口气。 然后突然意识到这跟自己有嘛个关系,有这个闲心替别人操心,还不如想想自己危在旦夕的性命。 “喂,还傻站在那里做什么?” 语带不满的问话冷不丁吓了林安一跳。 小伙儿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等到回过神来又极为慎重地询问说,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 “出去。” “啊?” “从这个屋子里出去,听清楚了吗?” “啊这……” 林安其实第一遍就听见了。 只是他原以为,少年至少会让自己留下来打个下手。 毕竟贴身伺候人这种事,怎么看也不像是对方会做的——当然,这也不是自己该关心的就是了。 “明白!小的这就出去,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就是,保证随叫随到!” 林安边说边飞快地退到门边,毕恭毕敬地退出去之前,还不忘贴心地把门轻轻带上了。 饶是此时的黎宵见了对方那副狗腿的模样,都禁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在他看来,这兔子精无论是修为和胆识都没什么看头。 只有一点瞧着还算顺眼,那就是什么都写在脸上。 不用猜也不用问,一目了然,所以好懂得很……不像某些令人头疼的家伙。 想到这里,黎宵不禁看向床上的喻轻舟。 换了身装束,装得跟个人似的,麻烦的方面却是一样不见少。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从前的那个喻轻舟,从没有在人前暴露过任何虚弱的迹象,更不用说假他人之手来照顾自己这种事情。 黎宵试了试药的温度,感觉差不多了,于是将人从床上扶起来。 喻轻舟的脑袋晃了晃,接着就跟没骨头似的一下歪倒在黎宵的肩头,那感觉沉甸甸的,热乎乎的…… 黎宵深吸一口气,忍住将对方甩开的冲动,又叫了喻轻舟几声。 后者却只是闭着眼睛,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见实在没有反应,黎宵于是捏起喻轻舟的两颊,准备不管三七二十直接把药汤子往对方的嘴巴里灌。 结果刚往里送了半勺,喻轻舟突然一皱眉头,一口苦汤子全吐了出来,接着剧烈咳嗽了两声,也不知是呛到了还是怎么的。 “你……” 黎宵蹙眉盯着男子的脸,有点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的。 要不是黎宵反应及时,那些吐出来的药恐怕全得沾在他身上,也因为如此,碗里的药泼了大半。 黎宵默默地端详喻轻舟片刻,见道人咳得厉害,终于还是伸手在后者背上轻拍了几下。 “没事吧?” 突然说出这种话,黎宵自己都觉得十分别扭。 ——已经不记得,是有多久没有主动去关心一个人了。 太久了,久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实际上来说可能也差不多,虽然黎宵没有真正意义上地死掉过,但对于眼前的喻轻舟来说,确实应该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就是这个人,在上辈子将黎宵从尸堆中捡了回去,养在身边,当牛做马,好不快活。 也是自己活该犯贱,喜欢上谁不好,偏偏喜欢上这么个玩意儿。 自私,冷漠,虚情假意到了极点…… 可偏偏也是这么个人,偶尔也会出乎意料地放下身段,拿些甜头出来哄哄你、骗骗你,让你觉得自己是被放在心里的。 像是戴在少年脸上的面具…… 又像是言谈间,男子漫不经心地靠近,与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 【事情结束,我自然就来找你了。】 【……】 【过来,让我瞧瞧你伤着没有?要是没有的话,也不妨碍我收点别的利息不是?】 【……】 【还是歇着吧,你若是死了,我岂非又平白多了一笔烂账在手?】 …… 事实证明,喜欢自作多情,不仅仅是人的天性。 但那时的黎宵知进退,懂分寸。 像喻轻舟那般无心无情的人,他不求对方爱他,也不求对方心中真的有他。 私心里觉得,只要有魂契在的一天,自己总会是留到最后的那个。 少年那样执拗地笃信着。 ——直到那天,喻轻舟让黎宵去护送一个女子。 女子生得貌美,虽则病气缠身,却难掩举手投足的那一份灵秀端庄。 黎宵不清楚女子是什么来路,听说似乎是喻轻舟的远亲。 自幼丧母,新近又没了位高权重的父亲,老人死后留下十分可观的产业,同时还有一堆虎视眈眈的部下。 而喻轻舟就是这个时候站出来的。 黎宵知道,喻轻舟总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对于生意场上的那些你来我往,少年既不明白,也不十分关心。 对他而言,只要能够完成喻轻舟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就好。 可是…… “宗主是不是真的长得像传闻中那样好看呀?” “——还好吧。” “还好?那是怎么个好法?听着有点玄乎呢,唉,仔细一看的话,小弟弟你长得也很不错嘛。不如你说说,宗主和你,哪个长得更好看一点?” “……” “不说话?哦我明白了,你呀一定是怕得罪他,所以不敢说。其实没关系的,我跟你保证,绝对不会偷偷告诉他的。” “……” “你这么不爱说话,是不是你们宗主虐待你,一直不给你说话的机会啊?那也太过分了吧。” “——姑娘误会了。” “哎呀,别姑娘来姑娘去的了,听着怪别扭的。直接叫名字就好,当然要是叫一声姐姐就更好了……对了,都说了这么会儿,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一路上忍受着女子的聒噪,好不容易熬到了总部。 黎宵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只是眼前的景象多少出乎了他的意料。 少年没想到,喻轻舟会亲自出来迎接。 在黎宵惊讶的当口,名唤荀寻的女子已经飞扑着上前一把揽住了喻轻舟的脖子。 “喻哥哥——” 荀寻口中柔声唤着,再抬起眼时,一张俏脸早已是梨花带雨。喻轻舟则笑着伸出手抚了抚女子的额头,眼中的温柔不似作假。 “欢迎回家。”他轻声道,嗓音柔和且笃定。 就连在旁作为背景板的黎宵都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瞧着确实般配。 也确实…… 碍眼得很。 第27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十二) 荀寻好像挺喜欢跟黎宵待在一起的。 或许是觉得逗弄这少年十分有趣,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感觉有些寂寞。 喻轻舟派了好几个丫头专门负责荀寻的起居,不过似乎都不太得女子的欢心。 用荀寻自己的话说,就是没意思。 “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那些小丫头片子却都一副战战兢兢如临大敌的倒霉模样,就跟我会吃人似的。诶黎宵你就说说,过分不过分呀。” 荀寻日常抱怨着。 这女子不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弱风扶柳的端庄错觉,但凡一张嘴简直比一群麻雀还要聒噪上几分。 尤其是什么事情张口就来,完全就是百无禁忌。 女子说着这些的时候,黎宵就静静待在一旁,并不答话,只有在点名道姓的时候才勉强给个眼神。 荀寻却是丝毫不以为意,仍旧自顾自地说得开心。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少年终于有些受不了了,淡淡开口:“那些人也只是听从吩咐行事,又唯恐怠慢了小姐受到责罚。” 闻言,荀寻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 “咦,原来你会说话呀。从那天回来开始就一直一声不吭的,我还以为你是在出任务的时候伤了嗓子呢。” “……” “这又装起哑巴了?” 荀寻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两只眼睛盯着少年被半甲遮盖的面孔,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嗤嗤地笑出了声。 “不过,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呀其实是个好孩子。” 黎宵闻言,顿了顿才道:“何以见得?” “因为,你替她们说话了呀。” 荀寻眨着眼睛,语气笃定:“是担心我责罚她们吧。毕竟,之前我说了那么多,你都一声不吭地,偏偏这时候出声,莫非——是想英雄救美?” “……” “不说话,好哇,那就是默认了!” 荀寻说着一下子来了兴致:“看不出来呀小黎宵。说说呗,你都看上她们中的哪一个了?喜欢哪个,只管跟姐姐说,要是……要是全都看得顺眼,一起收了也不是不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被内容的离谱程度所震慑,黎宵终于舍得朝女子看了一眼。 这边,荀寻正要再接再厉说些什么,忽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两个人聊些什么呢,这么热闹。” ——是喻轻舟。 青年一身外出的常服。黎宵听说这段时间对方在忙南边的生意,看眼下这样子是刚从外头回来,行色匆匆地就过来了。 “喻哥哥,你回来了呀~” 荀寻很是惊喜的模样,走过去直接挂在喻轻舟的肩膀上左晃晃右摇摇,跟个移动摆件似的。 最神奇的是,喻轻舟居然都不烦她。 荀寻于是愈发得意起来。 期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女子冲着对面的黎宵悄悄眨了眨眼,接着便得寸进尺般地越靠越近…… 一声毫无情感起伏的主人,蓦然响起,打断了荀寻作乱的节奏。 也正在同一时间,喻轻舟伸出指头轻轻一挡,就着额头将荀寻那张几乎已经贴到跟前的白净小脸儿给弹了回去。 荀寻小小地唔了一声,看向喻轻舟的目光似乎多了几分的不满。接着眼珠子一转,当即扬起一个略带狡黠的笑来。 “喻哥哥,这不赶巧了么,我们才正聊到兴头上,刚好加你一个。” “是吗?” 喻轻舟闻言,淡淡地笑了笑。 “所以你们两个,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 说这话之前,青年的视线分别扫过荀寻和黎宵,最后转回到前者的脸上,极为和气地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 黎宵在一旁被晾了许久,这时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似乎是想要阻止荀寻继续刚才的荒唐话题。 但喻轻舟偏偏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听你这么一说,我反而真的有些好奇了。” 他说着看向少年,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温和笑容,尽管眼底的笑意并不明显:“还是说你们之间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当然不是。” 荀寻依旧抢在少年之前回答,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天地可鉴,人家对喻哥哥从来都是一片赤诚。至于小黎宵,能够被喻哥哥看中留在身边的人,自然更是没话说了。对吧,小黎宵?” 说着,似乎是想伸手示意少年出言附和自己,却被后者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见此情形,荀寻也不在意,反而笑着打趣:“哟,这是害羞了呢。” 转头又向喻轻舟解释道:“确实也没什么,我刚才不过是许了那孩子一件小事。” “什么事情?” “这个嘛……” 荀寻故意卖关子似的顿了顿,瞧瞧云淡风轻的喻轻舟,又瞧瞧浑身散发着不悦气息的黎宵,脸上的笑容愈深。 “我同小黎宵说了,咱们这里这么些小姑娘,随他喜欢哪个都可以娶回家去。若是全都喜欢,一起收了也是可以的。当然,有些话可得说在前头,假如真的全都要了,以后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这样。” 喻轻舟平静地点头,拿过茶杯抿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道。 “你这丫头说得倒是轻巧。想做媒人,也该先问问那几位姑娘的意见。若是她们都不愿,就算是阿宵他——” 视线扫过少年的身影,微微地顿了顿。 “就算他真有你说的那个心思,到头来也是竹篮打水,白白空欢喜一场。” “哎呀,喻哥哥你毕竟是个是男子。所以在看男人方面,还得是我眼光毒辣。就说像黎宵弟弟这般俊俏可靠的少年,天底下就少有小姑娘不喜欢的,嗨,先不说别人了,就算是我……” 说到这里,女子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冷不丁地顿住。 然后挥动着手中的罗帕,一脸谄媚地瞧着喻轻舟,眨着眼睛道:“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就我本人而言,当然还是喜欢年纪大些的。这点,喻哥哥你也知道的哦?” 对此,喻轻舟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转头看向桌边的少年。 “既如此,倒显得我孤陋寡闻了。不如你说说,喜欢哪个?若是对方亦有此意,或可成就一段良缘。” 黎宵迎着那目光,默不作声良久,忽然扯起嘴角笑了笑。 “所以于你而言,无论我喜欢哪个、喜欢谁,都是可以的……是这个意思吗,喻轻舟?” 第28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十三) ——如果是你呢? 如果,我想要的那个人是你,你给吗,喻轻舟…… 黎宵是被公鸡打鸣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又趴在床边睡着了。 天光从少年的身后照进屋子里,灿烂地落在喻轻舟苍白的面孔上。 对上那双安静注视的眸子,黎宵先是一愣,接着有些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 “你……醒了啊?” “是啊,我醒了。” 喻轻舟轻声说着,弯起嘴角略带促狭地瞧着床边的少年。 “看你这样子,似乎很是惊喜?” 闻言,黎宵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抱着胳膊道:“如果你真就这么一睡不醒了,说不定还真会带给我些额外的惊喜。” 喻轻舟听了这话也不生气,而是用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静静端详了少年一阵。 还是第一次被对方用这样“含情脉脉”眼神看着,黎宵一时间感到些许的毛骨悚然,总觉得这家伙又在偷偷打些什么坏主意。 “是么。” 喻轻舟突然开口,同时露出一个笃定的浅笑:“那你可就失望了。” 黎宵看不过对方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当即冷哼一声。 “怎么,难不成因为祸害遗千年?” “此言差矣,只因如我这般举世无双难得一见的清奇根骨,将来注定是要功德圆满,飞升成仙的。” “……” ——他大爷的。 黎宵暗骂,心想自己到底还是低估了某些人的不要脸。 “呵,就知道胡言乱语,我看你分明是烧糊涂了……” 恰在此时,外头院子里的鸡突然咯咯哒哒地叫唤起来,还时不时伴随着一种激烈扑腾声。 黎宵听得心烦,站起身一把推开房门走出去,张口就道:“一大清早吵什么吵?” 接着,就瞧见顶着一头鸡毛的兔子精,正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身旁还站着两只耀武扬威的大公鸡,门神似的一左一右,很是威风的样子。 它们将林安围在中间,时不时伸出尖嘴巴往后者的那颗兔子脑袋上啄上一啄。 “你这家伙,究竟在搞些什么东西?” 黎宵按了按额角抽痛的青筋,耐着性子问道。 闻言,林安狼狈地抬起那颗名副其实的鸡窝头,早就已经是满脸的生无可恋。 “嗯,原本是想着给少宗主捉只鸡炖个汤补补身子的,没想到……” 没想到公鸡的战斗力居然会这么强悍。 “废物。”黎宵还是没忍住骂出了声。 就没见过这么废物的家伙,已经成了精的妖怪居然能被两只灵智未开的肉鸡欺负成这样?! 林安还想说些什么,目光一偏看见黎宵的身后,突然腾地从地上蹿起来。 接着噔噔噔小跑几步来到门前,整个妖顿时一扫之前的丧气,换上满脸的惊喜。 “喻道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啊!” 林安欢欢喜喜道。 说来也怪,他与这道人非亲非故,甚至还亲耳听到对方要把自己做成烤兔的残暴言论,但此时此刻看见喻轻舟完好如初的模样,就是有说不出来的开心与激动。 也许是喻轻舟真的治疗过他,温柔地给他喂过吃的…… 又或者,置身在前有魔头后有凶鸡的可怕环境中,因为对比产生了美…… 然而面对激动不已的娃娃脸少年,喻轻舟却像是有些困惑:“那个,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们好像真的不认识?” 闻言,林安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变得稍许低落。 还是黎宵在旁冷冷插话:“这就忘了么,这可是那只可爱到让道长增加食欲的兔子呢。” 喻轻舟没有在意对方话语中的讽刺意味,而是兀自上下打量一番林安,把后者盯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方才得出结论。 “还是之前的样子比较让人有食欲。” 所以……自己这是被赤果果地嫌弃了吗? 林安颇有些欲哭无泪,但被嫌弃总比被吃掉好,他默默想道,然后又听见道人说。 “提起这个,我倒是真有点饿了。不如……” 说话间,喻轻舟已经将脸转向黎宵,理所当然道:“杀鸡这种事情就交给你了。” 林安刚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话说,这种随意的态度真的没问题吗…… 他是真的很担心这两个人突然一言不合打起来,到时候,自己又成了那条被殃及的池鱼。 “哈哈,其实做饭这种事,我也可以的,不如交给我来——” 话音未落,就见少年提剑走到场院中。 刷得抽出一剑,两只鸡保持着方才的站立姿势,脑袋却已经齐刷刷地落在了旁边的地上。 豆子般的黑眼睛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眨动着,像是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不错。记得把血放干净,不然吃起来会腥。” 喻轻舟又在那张破败的小桌旁坐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水,饶有兴致地观看起两位鸡兄的遗体料理工作。 瞥见林安还在一旁傻傻站着,于是抬手招呼少年一起坐下喝杯茶歇歇脚。 林安神情恍惚地落了座,接过喻轻舟递来的水,总觉得这个场景有些魔幻。 那可是一招秒杀了那些捉妖师的大魔头诶…… 如今却好像个听话的小媳妇一样,坐在小板凳上挽起袖子任劳任怨地低头烫着鸡毛,烫鸡、拔毛,开膛破肚一气呵成……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你觉得他如何?” 喻轻舟的话将出神的林安拉了回来。 林安啊了一声,有些不解地看着对方。 喻轻舟不在意地笑笑,又重复问了一遍:“你觉得他这个人看起来怎么样?” “唔……不敢妄言。” 林安端起水碗用喝水掩饰自己的心虚。 要是说实话的话,此刻冒着热气躺在地上的鸡兄大概就会是自己将来的下场。 “这样啊。” 道人点头附和,目光幽幽注视着那边,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我倒是觉得他长得挺不错,干活也利索。虽然脾气差了点,不过只是收在房里当个暖床的话,勉强也还算凑合。” “噗——” 水,从林安的鼻孔里喷了出来。 第29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十四) 林安被喻轻舟的话吓得不轻,瞬间花容失色。 道人却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悠哉模样,甚至还贴心地丢给他一块手帕——嗯,确切来说是一块抹布。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林安木然地拿起抹布擦了擦脸,然后偷眼瞧了瞧不远处的黎宵。 见少年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只是埋头和拔了毛的鸡做着斗争,这才松了半口气,回过头来小声且满怀希冀地盯着喻轻舟道:“喻道长刚才,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对吧对吧,看看孩子吧,看看这双真诚的眼睛、这颗幼小的心灵,请千万不要说不啊! 喻轻舟似乎读懂了林安心中所想,微微地笑了笑。 “没错,我刚刚确实是在开玩笑。” “啊,太好了,差点就吓死了……” 闻言,林安立刻如蒙大赦般地瘫倒在凳子上。 只是不等他把剩下那半口气吐出来,就听道人忽然又悠悠地开了口。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 ——求求了,给孩子个痛快吧! 此刻,林安脸上写满了沧桑的愁苦。 一副小小年纪却已经一把年纪的模样。 魔头做的饭林安是万万不敢吃的,唯恐一不小心就成了断头饭……毕竟,他还记得那二位鸡兄死不瞑目的尊容。 于是就推说,自己其实是个素食主义者。 “所以去外头挖点野菜就好,绿色又环保。”林安打着哈哈道。 黎宵没搭话,他显然对兔子精的去留毫无兴趣。他是可以不在乎,但林安还惦记着自己攥在对方手里的那条小命啊。 林安于是又将请示的目光投向喻轻舟。 “嗯,那早去早回,我们就在此处。” 喻轻舟一脸和蔼地回答,仿佛一位慈爱的家长,还不忘挥手作别。 ——所以,这话里的意思是,对方会在这里等着自己回来吗? 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林安莫名生出几分感动。 他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黎宵在那边冷冷地发话:“不是让你早去早回吗,愣在这里干嘛,还不快滚。” 于是,林安麻溜地滚了。 如此一来,小院中又只剩下道人与少年,两个人分坐在桌子两旁。 黎宵瞟了眼喻轻舟。 “那个……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喻轻舟想了想,停住筷子认真评价:“不得不说,你很有做菜的天赋。” 听见这话,黎宵立刻露出极为嫌弃的表情。 “哈?谁要听你说这些啊。” “噢,那你想听些什么?” 喻轻舟这样直白的反问,反倒让黎宵有些弄不会了。 他顿了一下,方才迟疑道:“你的意思是无论我想听什么,你都会说?” 喻轻舟依旧不紧不慢地回答:“这个还要看心情,你可以先说,我可以先听着。” ——果然,有些人越是作出一派真诚的模样,越是惹人讨厌。 像是眼前的道人,又像是曾经的某个人…… 黎宵咬了咬牙,忽然抱起胳膊把脸转向一边,接着冷哼一声。 “我……听见你们刚才说的话了。” 闻言,喻轻舟终于舍得抬起头,瞧了黎宵一眼。其实,少年不该把头撇过去的,至少那样就不会露出红红的耳朵尖。 ——不过,就还挺可爱的。 喻轻舟默不作声地想道。 “所以……所以你是认真的吗?” 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微弱得像是从远天传过来的。 这一次,喻轻舟依旧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 “嗯,所以你愿意吗?”他开口问道。 话音刚落,却见少年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看那副惊慌的神情像是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似的。 他再再次地将佩剑拍在了桌上,随着啪地一声,老朽的木桌肉眼可见地晃了晃。 喻轻舟看看剑,又看看黎宵,接着平淡地得出了一个相对靠谱的结论:“哦,那就是不愿了。” 突然的沉默。 而打破沉默的是少年的一声轻咳。 “……你这家伙,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那话语既像是质问,又隐约夹杂着类似期待的东西。 最终得到的却是再平淡不过的一句—— “债务人吧。” 债务人么…… 少年在默默重复着,面具下的面容似是扭曲了一瞬。 嘎嘣一声。 喻轻舟听到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动静,就低头瞧了眼老朽不堪的桌子腿——嗯,勉勉强强还能再撑个三五年的样子。 他于是想问问黎宵,有没有听见类似的声音,却被少年动作粗鲁地一把拽到了身前。 桌上的茶碗翻滚着掉在地上,水迹溅得到处都是。 喻轻舟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哦,对了,就在前些天。他把黎宵堵在那间酒楼的时候,对方也曾做出过类似的举动。 只不过,今个儿少年的脸色瞧着明显更阴沉了些。 似乎是更生气了。 所以……要哄上一哄吗? 想到这里,喻轻舟不由地蹙起眉头。怎么说呢,总感觉有些麻烦啊。 黎宵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垂眸看着对面,视线自始至终定格在那双淡色唇瓣,那张惯会胡言乱语,搬弄是非的嘴…… 还是闭上的好。 少年心里这么想着,随即低头咬了上去。 第30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十五) 出乎意料的—— 在吻上去的瞬间,喻轻舟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抗拒。 其实黎宵并不明白亲吻的意义。 但是他知道亲吻对于人类的意义,那是只应该发生在恋人或者爱侣之间的,象征着彼此独一无二的亲密关系的力证。 在这方面有点像是契约,却不像契约那样的冰冷生硬。 契约的签订和生效都不会在意契约者的心情,甚至在绝大多数时候,二者完全背道而驰。 ——但亲吻不同。 亲吻的前提是,先要产生那个念头,然后依据那个念头发起行动,才会有之后的一切。 没有过时不候的惩罚。 有的只是单纯地想要亲吻某个人心情……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而一旦开始了,就会想要更多。 想要对方有所回应,想要看见那张脸上因为自己而产生更多的表情,无论是痛苦还是欢愉,只要不是…… 不是像那时那般的…… 那般的…… 无动于衷。 脑中倏忽闪过前世的一幕幕。 火光中高高在上的打量…… 花园里亦真亦假的探问…… 亲手为他戴上面具,微笑着欣赏少年无处安放的欣喜与茫然。 又用同样温暖的手掌执剑剖开少年的胸膛,然后冷眼瞧着后者如死狗般倒毙在树林的深处。 黎宵从前不明白。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同时做到这样的温柔和残忍? 但是现在,他不想知道了。如果真相注定是痛苦的,那么就不要去揭穿它。 就像如今的黎宵不会再去探究,眼前的这个喻轻舟和记忆中的那个人,究竟有着怎么样的联系。 他们是否完全是同一个人,又或者只是转世轮回的关系? 无所谓真相如何,黎宵只知道,他曾经被抛下过一次,那么就不能被抛下第二次……这一次,即使是下地狱,他也要拉着眼前之人一起。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因为…… 因为这是喻轻舟欠他的。 喻轻舟——每每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心脏就会止不住地颤抖。 就连胸口处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疤,都会传来烧灼般的痛楚。 就如曾经那些难以入眠的夜晚,又像是此时此刻。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记得,又凭什么只有他一个在痛? ——不可以的。 既然是喻轻舟起的头,那么就算不能够让对方感同身受,也至少不可以放他置身事外…… 而人类。 人类的肉体,和妖族相比较,就算只是半妖之身的少年来说,都太过于柔软和脆弱。 只要轻轻一咬,就会像成熟的果实那样,一下子皮开肉绽,从中涌出甘美如泉的鲜血。 血的味道弥漫在唇齿之间,随着无法被尽数吞咽的唾液溢出嘴角,将纯白的肉身染得一片鲜红。 艳丽的色彩和血腥的气息,进一步刺激着妖族体内嗜血的天性,将碧色的眼瞳氤氲成猩红一片…… 到后来已经很难定义,正二者之间发生的,究竟算是亲吻还是单方面的施虐。 相比较少年表现出来的亢奋,喻轻舟一直都保持着寻常的镇定。 无论是被近乎粗暴地撬开唇舌,侵入到口腔的深处。还是被咬伤舌头,抵在粗粝的木桌边沿摇摇欲坠…… 除了蹙眉,喻轻舟没有更多的举动,既不回应,也不反抗。 直到他突然意识到,充斥在两人之间的血腥味似乎过于浓重了。 那个出血量,如果真是他自己的,以当前这副肉身的身体素质,怕是早就因为失血过量昏过去了。 所以,答案只能是在场的另一个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 喻轻舟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存在于二者之间的,魂契反噬的效果。 契约将少年此时行为判定为对主人的攻击,所以进行了惩罚。 这种惩罚是即时性的。 也就是说,只要黎宵现在停下,伤害就会停止……而问题正在于此。 这么大量的出血,对应身体受到损伤的情况,黎宵本人不可能意识不到,可他偏偏跟个没事人似的,仍旧我行我素。 就连喻轻舟都感到了,少年原本偏低的体温正在快速流失。 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喻轻舟想要直接推开对方。 可是手掌在触碰到少年胸口的衣物时,却蓦地顿住了——那里早就已经被血液浸透。 伤口裂开了。 那是从前的那个自己,也就是另一个喻轻舟在少年身上留下的印记。 其实,连他自己都搞不清,他和从前的那个喻轻舟是否算是同一个人。 两个人尽管有着一样的面孔,一样的习惯,一样的喜欢和憎恶……但严格来说,作为喻轻舟这个个体,他是不完整的。 因为他只继承了部分的记忆。 这些记忆全都围绕着对方自觉有所亏欠的人和事。 从这具躯壳中一无所知地醒来,睁开眼睛面对的就是那个自己留下的烂摊子。 如果说没有丝毫的怨言,他自己恐怕都是不相信的。 ——否则,也就不会出现眼下的局面了。 可是除了按照那个自己的心愿行事,喻轻舟好像也真的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 面对那些言辞恳切地想要劝说自己留在宗门中主持大局的门徒,喻轻舟没有多做停留。 只是因为那些人并不在他的记忆当中。 不过,为了感谢他们不辞辛苦地将自己从沉睡中唤醒,喻轻舟只是委婉地进行了口头上的拒绝。 也在对方企图采取暴力手段强留下自己时,尽数留下了活口。 当然相应的,喻轻舟在离开前废了他们每人一条胳膊,作为行凶的代价。 只有一个是例外…… 那个人盯着他看的眼神很让他不喜欢,就好像自己欠了对方什么似的。 但喻轻舟的记忆中没有那个人。 他于是临时改变了主意。要求由一条胳膊,变成了一颗眼球。 至于,为什么不是一双? 单纯只是因为那个人原本也只有一只眼睛。 他的另一只眼睛似乎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被剜掉了。 那个人听到喻轻舟这样说,一时间不知为何露出了似哭似笑的疯癫模样。 平静下来之后,又开始用另一种奇怪的目光注视了喻轻舟许久,许久。 然后,那个人突然极为平静地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要求。 【胳膊也好,眼球也好……甚至是这条性命,都可以直接交付给您。】 条件是,他想要喻轻舟亲自动手。 闻言,喻轻舟很干脆地拒绝了。 【……为、为什么?!】 那个人露出一副既无法理解、也难以接受的崩溃模样。 和喻轻舟刚醒来时见到的样子大相径庭,如果没弄错的话,这个人好像是这些眼前这些家伙的小头目。 ——但是,那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喻轻舟没有义务为对方答疑解惑。 原本,他就是为了还债而存在于这个世上的,如今该还的债一笔没还,又怎么可能再和无关紧要的人产生多余瓜葛。 他是缺少常识,又不是脑子有病。 【随便你吧。】喻轻舟说罢,便径自朝着门外走去。 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因为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躺在地上。 走到门边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然后是硬物插进血肉用力搅动的声音。 喻轻舟没有回头。 径直走了出去。 那之后,喻轻舟开始了独自的旅行。从小额的债务开始清偿,一桩桩,一件件…… 记忆中的那些面孔早已转变了身份,年龄、性别不尽相同,甚至有时候连物种都对不上。 但喻轻舟总是能够凭借另一个自己留下的线索,顺利完成任务。 只是越到后面,就越麻烦。拖得时间越长,喻轻舟就越来越疲惫。 直到最后一个…… 在来到这里之前,喻轻舟已经隐隐感到自己快要精疲力竭。 比起肉体,更多的是精神上的。 他于是想了个偷懒的法子——主动接近少年,挑衅少年,到时候在交手的过程中摆烂死在对方手里,也算是一了百了了。 没有想到的是,受到魂契的制约,黎宵根本无法真正伤到喻轻舟,更不用说,杀死他了。 那道无法抹消的魂契将两个人捆绑在了一起。 但那一个自己所留下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因为,当喻轻舟无意间触碰到少年胸口的那一刻,他分明感受到了其中跳动着的那颗心脏,是属于自己的。 这是他——喻轻舟,自己的心。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喻轻舟放弃了原本的打算。他没有推开对方,而是倾身向前,迎着少年的力道回吻了过去。 毕竟,有几个人能够对自己的真心,说不呢? 第31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十六)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俗套的言辞,若是放在最初的搭讪环节,一定逊爆了。 就连林安自己都觉得,脱口而出这样的话多少有些叫人害臊。 但是,最终,他还是问出了口。 是……为什么呢? 因为再不说,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风有些急,摇动着木质的窗框,发出轻微的颤音。 不需要打开门,就可以想见外头风雪之大。 黎宵还没有回来,静悄悄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 炭火燃烧,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火光映照出林安晃动的影子,和他的心绪一样摇曳不定。 这是他们相识的第七个年头,喻轻舟正式和黎宵在一起的第六年。 纯血的兔妖依旧保持着初见时的少年模样,躺在床上的人类青年却已经依稀透出衰败的迹象。 乍一看,脸依旧是那张脸,眸光却已不似往日那般清明,就连乌黑的鬓角都掺杂了丝丝雪白。 不知是不是天气太冷的缘故,最近的喻轻舟异乎寻常地嗜睡。 记性也变差了一些。 就像是醒来时才问了一遍黎宵的去向,闭了会儿眼睛,又开始左右转动脑袋,眸光涣散的眼睛茫茫然地睁着。 喻轻舟不说,林安却也猜到了对方心中所想,于是主动开口说起黎宵的去向。 末了添上一句,应该就快回来了。 这是林安对喻轻舟的安慰,也是他自己内心的真实期待。 他希望黎宵早些回转,希望这风雪早些停下,希望温暖的阳光再次照耀大地,希望一切回归到最初的时候…… 那时,他们才相遇不久,自己是迫于淫威不得不对着魔头俯首称臣的小小兔妖,喻道长则是魔头最大的克星。 小小兔妖每天在夹缝中求生存,能够保持良好的心态不崩,全都仰赖于道人有意无意地照拂。 然后忽然有一天,他被告知喻轻舟和黎宵在一起了。 他小小妖生中最大的黑暗和最温暖的光束搅和到一起了,那种五雷轰顶的体验可想而知。 然后就被魔头致以了关切的问候。 【……怎么样?有意见?】少年状似无意地问道,手掌却按在那柄无鞘的长剑上没有移开。 【哈哈,哪里哪里,就是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惊喜到语无伦次而已。】 林安缩着脖子讪讪回答,一边将脚尖转向卧室的方向,想要偷偷溜去房间里像往常一样寻求道人的庇护。 没想到刚才试探着挪咚一下脚步,就被陡然横过脖子的长剑吓得一趔趄,差点没当场把自己给割喉了。 【站住。】 执剑的少年冷声命令道。 林安好险捡回一条小命,惊魂未定地后退两步,又着实疑惑地看向对方。 虽然他们两个向来不对付,但这么明晃晃的武力威胁还想还是第一次。 【那什么,我就是去打个招呼。】 毕竟,之前道人亲口说了,在这里等他回来。那么自己回来了,理应当面说一声。 这总不算过分吧。 但,黎宵显然不这么认为,异常坚决地将林安拦在门外。 这下,连林安都有些看不懂了。 【为……为什么呀?】 听到林安的问题,魔头居然难得地沉默了,片刻后才轻咳一声回答:【他不方便。】 【不方便?】 林安咀嚼着这个含糊的说法。 他倒是听说过,人类女子在每个月特殊的几天会有不方便的情形。 可,喻轻舟也不是……等等,林安思绪蓦地一顿,看看对面的黎宵,又看看紧闭的屋门,又看看对面的黎宵。 以良好的视力捕捉到几处之前没有察觉的细节。 像是黎宵手背和脖颈处露出的伤痕,又像是对方嘴角处的刚凝结不久的血痂,包括那半干不干的灰色长发…… 林安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莫非,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两个人动手打起来了? 身为人类的喻轻舟不敌这魔头毒手,最终败下阵来,然后……然后被对方吃掉了?! 不不不。 林安转而想到,如果真是这样,黎宵这魔头完全没有必要跟自己绕这样的圈子。 所以更大的可能性是…… 道人还活着,只是被对方囚禁了起来,魔头这样反常的行为是因为魔头自己也在交手中受了重伤。 这也就是为什么,魔头一改单纯的口头警告,而是换上了简单粗暴的物理手段。 林安越想越有道理。 一定是这样!魔头现在拦着他,不让他去找喻轻舟,是不想喻轻舟得救,反过来成为劣势的那一方。 可,林安是谁,又怎么可能对这个扳倒魔头的机会(划掉),又怎么可能在救命恩人为难的时刻视而不见呢?! 想到这里,林安心下一横,打定了主意,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任魔头得手的。 于是,他在黎宵诧异的目光中闪身窜到了门前。 大概是被林安不同寻常的勇敢所震慑,那魔头一时间竟然没有进一步的阻拦,林安心中振奋,正要破门而入,门板却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了。 于是,他就眼睁睁瞧着,本该被五花大绑的某人从门后探出脑袋,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惺忪睡意。 撞见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一副傻样的兔子精,喻轻舟露出稍许惊讶的神情,随即平淡地打了个招呼。 “哦,是你回来了呀……” 男子的声音微微沙哑,带着明显的鼻音。 明明是稀松平常的一句招呼,林安听着却莫名有些耳热。 奇怪…… 他随即注意到对方的嘴唇。 原本颜色浅淡的唇瓣遍布着深浅不一的红。 不仅是嘴唇,脸颊、耳垂、下巴处的阴影中,都零散分布着古怪的红色印记,如同散落的殷红花瓣。 有的地方甚至还有明显的齿痕,那样子简直就像是……就像是…… 林安的脑子不够用了。 嘴巴开开合合,咿咿呀呀半天就是吐不出半句像样的话。 倒是对面的喻轻舟顺着少年震颤的瞳孔看了看自己,然后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嗯,就像你看见的这样。” ——所以那样,究竟是哪样啊喂?! 就不能说句明白话给他一个痛快嘛?! 林安在心中无声狂叫着,突然被人揪起后脖领子丢到了一边。 不用去看也知道,一定是黎宵那个大魔头。 不过,林安倒是没有挣扎,毕竟他已经麻了,由内而外,从灵魂到肉体全方面无死角地……麻了。 再后来,日子竟也这样稀松平常地过了下去。 一年,两年…… 有喻轻舟在其间调和,林安竟也就这么和黎宵那魔头,相安无事地待在了同一屋檐下。 尽管,他们每时每刻都恨不得对方,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但林安知道那几乎是难以实现的。 一来,他是真的打不过对方。 二来,喻轻舟好像还真的挺喜欢黎宵的…… “难道就因为那张脸么?” 那之后,隔了挺长一段时间,林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闻言,喻轻舟一脸淡定地点点头。 “真的就这样?!” 林安感到不可思议,他想起从前的某天,喻轻舟玩笑般的话语,原来……竟是真的么? 见到林安一副若有所失的惆怅模样,喻轻舟自言自语般地低喃:“没办法,谁叫我原本就是这么一个肤浅的人呢。” 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转而向少年道:“抱歉,似乎是让你失望了。” 林安望着那张温和的笑脸,心尖同时涌上温暖和酸涩。 有那么一刻,他真的很想问问对方,如果他们可以早一些相遇,如果,这个世界上从来不曾存在过一个就叫做黎宵的半妖。 那么,有没有可能一种可能…… 但最终,林安只是默默地低下了脑袋。 院子里传来叮叮咣咣的敲击声,不用看也知道是黎宵又在打家具了。 那魔头看着一副没见过人间疾苦的大少爷模样,干起活来倒是出奇得利索。 小到砍柴挑水,大到翻修房屋,好像没什么是他做不了的。 怎么说呢…… 作为一个修为不低的大妖,多少是有些太接地气了。 林安就这样眼看着最初那个破落的小院,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变了模样,最终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成品说不上多么华丽,但胜在温馨舒适,而且看得出喻轻舟很喜欢。 喻轻舟从集市上买了一些鸡鸭,圈出一块菜地养着,又在院子一角种下了树苗。 “这一棵是桃子,这一棵是梨子,这一棵是李子……” 喻轻舟介绍的时候不用树,而直接用日后结出的果实称呼,好像已经从那些幼苗中望见了硕果累累的未来。 林安在山间长大,对于那些常见的果树并不陌生。他看了一圈,最后指着角落里的一棵小树苗问道:“这是什么?” “枇杷。” 不知为何,林安总觉得,喻轻舟再看向那棵叫做枇杷的果树时,目光尤为温和。 是因为……特别喜欢吃枇杷吗? 想了想,终于没有问出口,后来回想,应该是舍不得打断那一刻宁静安详的氛围。 第三年开春的时候,林安又被黎宵那个魔头提着后脖领子丢出了院子。 理由是,他年纪也不小了,总赖在别人家里也不是个事儿。 林安有些悲伤,因为这一次,就连喻轻舟也点头表示赞同:“确实,是时候出去锻炼锻炼了。” “是啊,他这年纪,可正是闯的时候。” 黎宵抱着胳膊在一旁附和。 一身青色衣衫衬得青年肤白胜雪、绮丽异常。 林安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狐狸精,却也不得不承认,这魔头确实很有几分的姿色。 当然……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一句,自己也是不差,只是不凑巧没有长在某人的审美点上而已。 临走前,黎宵出乎意料地说了句。 “喂,房间给你留着,实在在外头混不下去,欢迎回来。” 林安刚生出些疑惑,心想对方什么时候这么像个人了? 就听黎宵缓缓吐出了后半句话:“要是无聊的话,还可以听听你的悲惨事迹解解闷。” ——他大爷的。 林安第不知道多少次地在内心许愿喻轻舟早日擦亮眼睛,诅咒黎宵早点被蹬掉。 然而,天不随妖愿。 之后的一年、两年、三年……都没见两个人有什么分开的迹象。 看着喻轻舟在草木掩映的小院中,躺在黎宵亲手打造的椅子中安然入睡的模样。 冬日的阳光温柔洒落下来,同时落在熟睡的喻轻舟,以及一旁静静注视着熟睡之人的黎宵身上时,那副岁月静好的样子,几乎让林安感到动摇。 或许,这样对于喻轻舟来说,是最好的…… 来到相遇的第七年,林安终于搁置了那个念头。 虽然仍旧和黎宵两看相厌,但二者也能在饭桌上还算平和地拉拉家常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喻轻舟的身体出现了问题。并且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持续恶化了下去。 从开始的嗜睡,到如今少有清醒的时刻。 林安因此,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从前就知道,和妖族相比,人类的寿数有限。 但却从未想到过,他们之间的分别竟然来得如此迫切,如此猝不及防。 还有该死的……该死的黎宵,为什么……还不回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怎么,哭了呢?” 听到喻轻舟的声音,林安抬起眼睛,惊讶地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休息足够的原因,整个人的精神头看起来好了不少。 此刻,正用一种满含关切的目光看向自己。 这不看则已,一看,林安的眼泪越发地止不住了。 “呜呜呜呜呜,喻轻舟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好了好了,你这样,回头阿宵他又要拿话来埋汰你了。” “随便他,随他怎么说……怎么想……” 林安磕磕巴巴地说道。 心里默默地,又把黎宵那个不靠谱的家伙,骂了一遍又一遍。 明明以前也没有出过什么岔子……偏偏是在这种时候。 正忿忿吸溜着鼻子,忽然听见喻轻舟低声的自语。 “其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时间就要到了。” 第32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十七) “什么……时间就要到了?” 林安怔怔瞧着喻轻舟,心头的不祥预感令他忘记了哭泣。 “嗯,意思就是我不久就要死了。” 喻轻舟平静地回答,那种稀松平常的态度更像是在谈论天气。 这一次难得地,没有任何的模棱两可。 林安却宁愿对方再含糊其辞一些。 至少那样,他还可以骗骗自己。 “可是……可是为什么啊?” “是啊,为什么呢?” 相比较林安身上满溢而出的无助和痛苦,喻轻舟依旧平静到不可思议,甚至在触及前者的目光时微微地笑了。 “因为真正的喻轻舟,早就已经死去了啊。” 男子如呓语般轻声呢喃着,话语的内容如同冰锥扎进了林安的心脏,他像是冷不丁被冻住了一般有口难言。 那边喻轻舟说完,就转头看向窗子的方向。 “风雪似乎已经停了。”他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一般轻声感慨着。 林安循声抬起头,并不能透过窗扇看到屋子丝毫外头的情况。 窗户严丝合缝地紧闭着。 没留给风雪丁点儿侵入的可能。 无论如何,黎宵确实是个做木工的好手。 “我猜会是个晴天。”喻轻舟又道。 林安讨厌极了对方那种若无其事的口吻。 好像话题涉及的一个别的什么完全不相干的人的死活,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都知道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半晌,林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 “可你不就是喻轻舟吗,又哪来真正的一说,还有刚才说……说那个喻轻舟死了,又是怎么一回事?” 林安恳切地看向男子,试图搜寻任何一丝能够证明后者不过是在开玩笑的迹象。 依旧是一无所获。 ——好安静啊。 风雪大概是真的停了,林安看向燃烧着的炭火,眼底一片焦灼,他感到正在被灼烧着的是自己。 床畔再次响起男子幽幽的话音。 “我确实是喻轻舟,但喻轻舟并不只是我。” 像是察觉到少年迷惑不解的目光,男子轻轻地笑了笑,向后仰靠着露出追忆的表情。 “我的话,充其量只能算是他留在人世间的一缕残魂吧。” 人死了,还有未报的因果,未了的心愿。 多数人就这么过去了。 轮回路上走一遭,谁又记得谁,谁又记得自己是谁? 可,喻轻舟不想那么稀里糊涂地活着。 或者说,他已经厌倦了这样周而复始的循环。 欠债,还债,在还债的路上再次产生额外的债务……人的一生,人的生生世世,就被困在了这样的牢笼当中。 不曾有真正的开始,也未落得真正的安息。 这原本也是人之常情,但喻轻舟不喜欢。 他不想被自己没有记忆的事情牵绊而被迫喜欢上什么人,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影响将来某个人至关重要的选择。 所以在众多可供挑选的职业中,喻轻舟最终选择成为一个生意人。 将一切明码标价。 再用金钱去衡量取舍,人世间种种复杂的戏码,也就简化为了一桩桩生意的得失。 喻轻舟不贪,从来都是见好就收。 该让的利绝不私吞毫厘,至于该讨的债,就算是人死了、埋了、尸体烂了,也要挖出骨头来物尽其用…… 当然,也曾有人对此不耻,指责他利欲熏心,逼死人不算,甚至丧心病狂到连一个死人都不放过。 喻轻舟却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过分,凡事讲究一个公平而已。 不想被挖坟,早点还债啊。 还有那些多嘴多舌的家伙,一个个这么明事理讲人情的,人还没死的时候,怎么没见哪个跳出来争着抢着给人还债呢? 听得多了,喻轻舟也有些嫌烦。 所以,略一思索之后,他开诚布公地提出了一个方案。 有些人若是实在是闲得发慌,正义感爆棚地想要跑到跟前跳脚的,喻轻舟不介意耐心地听上一听。 但是作为倾听的代价,需要割取那个人的舌头作为自己的劳动报酬。 也算是一桩你情我愿的生意。 榜单一贴出来,骂喻轻舟的人更多了,但真的跑到喻轻舟面前一展正义之姿的人明显就少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 那种情况,喻轻舟会默认对方,已经清楚明了地知道了交易的规则。 但很奇怪的,那些人在行使自己的权力破口大骂的时候有多理所当然,被按住手脚,支付酬劳的时候就有多么的惊慌失措。 喻轻舟就不明白了。 要说自己没有提前告知,他们口口声声骂着的不就是这个吗? 无论如何,尽管过程可能稍许波折,但结果总是一样的……喻轻舟总能顺利收取自己应得报酬。 喻轻舟把收集来的断舌统一处理之后,和一部分骨头做成的工艺品一起展示出来,以体现自己诚信经营的优秀品质。 长此以往,来光顾这桩生意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几乎就绝了迹。 虽然有些可惜,但毕竟是耳根清净了,而且,喻轻舟也并不是真的对割取别人的舌头那么感兴趣…… 喻轻舟努力维持着作为生意人的良好口碑,在业内可谓是深受欢迎。 但是生意一旦做大,经手的人多了,中间环节就难免出纰漏——放权是必要的,监督也是不能松懈的。 所以他时不时地就会到各处走走,进行一些简单的突击检查。 该赏赏该罚罚,主打一个出其不意,杀鸡儆猴。 也就是在某一次的走访中,喻轻舟遇见了废墟中奄奄一息的半妖少年。 第33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十八) 打开门的那一刻,喻轻舟仿佛真的看见了人间炼狱焚烧过后的景象。 小簇小簇的橘色火苗在角落里苟延残喘,灰烬的余烟升腾起来,呛人的焦糊味中似乎还隐隐飘散着一股肉香。 ——人肉的香气。 即使自诩为万物的灵长,皮肉炙烤的滋滋声,濒临绝境的痛苦嚎叫,其实也没有显得更为特别。 非要说的话,同其他未经妥善处理的一般肉类相比,反倒是更加地让人没有食欲。 (……经确认,已经没有活口了。) 属下是这样汇报的。 听到这话的时候,喻轻舟正漫步在废墟和焦尸组成的奇异景观中。 活着的人如同辛劳的蚂蚁穿梭其间,一刻不停地忙碌着。 忙着收拾残局,忙着……胆战心惊。 这已经不是一般事故了。 称得上彻底的灾难,却并非全然的无妄之灾。 毕竟,哪个心智健全的正常人会跑到这种地方来找乐子。 为今之计…… 也只能姑且认为是天灾了吧。 臭味相投的作恶多端之徒,偶然聚在一起,然后就那么凑巧地被一锅端了。 这样恶有恶报的故事,放在绝大多数地方,都是喜闻乐见的…… 如果不是好巧不巧地,发生在了喻轻舟自己地盘上的话。 而黎宵也是那个时候出现在喻轻舟眼前的。 灰头土脸的半妖孩童,包裹在血迹和脏污之中,泥猴似的一只。 也就是那双眼睛,还有那么点意思。 纯正的青碧色…… 在这暗无天日,遍地焦土与残烬的地下世界,看起来是如此地格格不入,且生机勃勃。 原本察觉到有人员幸存,并且对方正是间接引发了事故的那个半妖时,喻轻舟是打算让对方加入自己的藏品之列的。 之前那些舌头和人骨放太久,没有那么新鲜了。 加上这一个就刚刚好。 可,对上那双眼睛的当时,喻轻舟突然就改变了主意…… 他要对方活着,要那双眼睛活着。 所以他对孩童说,要么认主,要么死。 所幸,对方的脑子似乎还没有被烟熏坏,极为明智地选择了前者,在喻轻舟的主导下签订了魂契。 就此开启了无限期的打工还债生涯。 “……唉?所以呢所以呢,要是当时小阿宵选错了,难不成你还真忍心把他杀了呀?” 荀寻边嗑瓜子边聊天,听到这里,瓜子都放下了。 半是好奇半是八卦地看向喻轻舟。 后者微微一笑:“我从来不打诳语。” 闻言,荀寻呸了一声,娇声笑骂道:“什么诳不诳语的,小女子竟是不知,道长什么时候转职当了和尚了?” 若是黎宵在场,定会惊讶于女子此时的豪放模样,同平日里那个小鸟依人的远房表小姐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是完全的判若两人。 可惜,黎宵被派到外地执行任务,所以无缘得见。 而一向在人前对女子表现得宠爱有加的喻轻舟,此时却微微地蹙了眉。 “荀姑娘说归说,不用特意凑过来,在下不聋,听得见。” 说话的同时,还不忘从对方胳膊底下果断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见状,荀寻撅了撅嘴,又变作那副柔弱无法自理的病弱闺秀模样。 双手绞着帕子,委委屈屈地控诉起来。 “从前有利可图,在人前演戏的时候,口口声声叫人家寻表妹,如今生意成了,钱到手了,就开始叫人家荀姑娘,还叫得那么生分……” 边说还边眨巴着一双如丝媚眼。 可惜,对面的喻轻舟就像是一个盲人般毫无波澜。 “说得好像你没有收钱一样。” “……” 被一语道破真相,荀寻顿了顿,随即又笑开了花:“这个嘛,所谓亲兄弟明算账。以咱们两个的交情,谈钱多伤感情啊。” 喻轻舟垂眸 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方才道:“那还是谈钱吧,至少还有谈一谈的必要。” 荀寻闻言撇撇嘴,轻哼一声,拄着下巴,偏头盯着喻轻舟一阵幽怨地打量。 “说你是和尚,还真是一点都不冤枉。懂不懂什么叫做怜香惜玉啊,活该两辈子当光棍。” 末了,又像是叹息般地感慨道:“都说人不会越活越回去,怎么我瞧着,你比起上辈子还要不近人情了,莫非这孟婆汤还叠加了忘情水功效?” 荀寻说着,涂着殷红蔻丹的指头在虚空中勾勾画画,像是要在眼前之人的身上描绘出另一个人的模样。 却被一把捉住了手腕。 一看,动手的正是方才还远远避开自己的喻轻舟,不由地咦了一声。 这还是两个人相识以来,喻轻舟主动伸手触碰荀寻,还是这样的用力。让后者在惊喜之余,同样感到了一丝的迷惑。 “……喻轻舟?” 话音落下的同时,对面的喻轻舟也松开了手。 “抱歉,刚才失态了。” 喻轻舟轻声道歉,稀松平常的温和口吻本是他最擅长的,不知为何听起来却有些生硬。 荀寻刚想说自己其实并不在意,甚至相反,她还挺喜欢的。 对方已经丢下一句失陪先一步离开了。 徒留荀寻一人在园中。 一个人闲来无事,荀寻正打算对着水中自己的倩影孤芳自赏一番。 突然,她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蓦地转头看向某个方向。 ——果不其然,那里正静静站着一名少年。 银灰色长发,碧玉色美眸,正是本该在别处执行任务的黎宵……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过看少年眼底的神色,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了……什么呢? 手腕处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抓握时的力道。 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女子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 随即一脸无辜地抬起头,朝着少年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回来了啊,小阿宵。” 说着,还像个没事人似的,抬手招呼对方过来。 用的就是那只被喻轻舟攥过的手。 第34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十九) 黎宵推门进来的时候,喻轻舟正在发呆。 直到嗅到空气中那种熟悉的甜香,喻轻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站在身旁的少年。 明明过得是刀尖舔血的日子。 黎宵身上却总是带着各种糖果和点心的香气,简直就像个贪嘴的小孩子似的…… 心中闪念的同时,喻轻舟抬眼对上那张被半甲遮挡的白皙面庞。 少年低着头,碧玉色的眸子藏在屏风投落的影子里,像是夜晚静悄悄的湖。 而从肩膀处垂落下来的银灰色长发,正如同用月光织就的丝缎,正幽幽散发出柔顺的光泽。 喻轻舟看了一阵,默不作声地伸手过去,五指从发丛间缓缓穿过,除了预想中微凉的触感,还有着淡淡的湿意。 “特意……洗了澡过来的?” 喻轻舟问道,指间还夹着一绺半干不干的发尾随意轻捻着。 黎宵原本盯着喻轻舟作乱的指头有些出神,忽然听到对方这么问,身形微顿,似乎是有些意外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少年抿了抿唇。 终于还是点头,回答了喻轻舟的问题。 “嗯,回来的路上风沙有点大。”他说。 “这样啊。” 果然,喻轻舟只是轻轻附和一声,就这么毫无怀疑地接受了少年的说辞。 但其实这只是其中的一个理由……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理由。 事实上,黎宵每次外出执行任务回来,在复命之前都会仔细用水冲去身上的血腥味。 尽管,简单的一个法诀也能达到类似的效果,但黎宵情愿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就那么在喻轻舟的眼皮子底下待上那么几个时辰。 直到湿发随着时间自然风干,直到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所以黎宵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就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仿佛有一种可笑的仪式感扎根在少年的心底,指挥着他的头脑,控制着他的四肢,让他不得不一次次执拗地重复着这一徒劳的举动。 那么,是想要把自己好的一面展现给喻轻舟吗? 似乎也犯不着…… 毕竟从一开始,指派自己去处理那些脏东西的,就是喻轻舟。 自我冷漠,虚情假意……那个人类本质上就是那么一个恶劣的家伙,看似对任何人都谦和有礼,其实对谁都不甚在意。 关于这一点,与其认为是在后来的接触过程中逐渐有了了解。 毋宁说,在相遇的最初,黎宵已经有了预感。 能在那样一个充斥着驳杂的血腥气和尸体焦糊味道的场所,行走若闲庭信步的人。 会用那种评估物品价值的眼光打量他,用危险的手段达成不公正契约的家伙,用脚趾头想都不可能是什么好人…… 可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 当你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下定决心去迎接隐藏在虚假表象下的阴谋时,它却迟迟没有降临。 你不敢掉以轻心,心想,也许是因为它藏得太深,尚未来得及显现。于是又耐着性子,屏住呼吸继续等了下去。 可是一直一直,那个可怕的未来都没有降临。 一年、两年、三年……整整七年过去了。 七年的时间,对于动辄活上成百上千年的妖族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那是对于整个族群来说的。 落到每一个个体头上,尤其是像黎宵这般稚嫩的半妖,对于时间的感知其实和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 最初,喻轻舟将黎宵带回来,先是给了孩童必须的医治。 然后是干净的衣服,美味的食物,宽敞明亮的住宅……黎宵在这里得到了从前从未被给予过的东西,很难形容,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一种家的感觉。 与此同时,黎宵对于喻轻舟的态度,也在发生着潜移默化的改变。 从一开始全然的小心防备,再到脆弱时偶尔的小小依赖,再到无法见面时的心心念念…… 黎宵不再只是那个被动等待指令的一方。 他开始有所期待,期待被看到,被夸奖,被……同样地放在心上。 所以,尽管黎宵一个劲儿地在嘴上抱怨,看似不情不愿,却又总会一次次接下那些被公认的疑难杂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提早完成,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到喻轻舟的身边。 像是以前无数次那样……也像是这次这样。 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猜忌和怀疑都被抛出脑后,丢到了一边——除了那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念头。 想要见到对方……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可惜,少年满怀的激动,终于还是被那两个人暧昧拉扯的画面,迎面击了个粉碎。 继而得到确认,眼前所见才是属于自己的真实。 实际情况是,喻轻舟绝不会为了黎宵的外出而牵肠挂肚,即使后者执行的任务一次比一次棘手。 喻轻舟也同样不会为了少年可能的提早回归翘首以待……更不用说,像对待荀寻那样的亲自出迎。 就算,喻轻舟真的好不容易地注意到了,黎宵在过来之前提前洗了澡,也不会真的在意,少年这么做究竟是因为什么…… 见到喻轻舟之前,黎宵是带着一肚子怨气的。 本来不眠不休地连轴转了十来天,又是执行任务,又是匆忙赶路,整个人几乎已经烦躁到了极点……面对荀寻故意的出言挑衅,差一点,黎宵就没有控制住自己。 千钧一发的时刻,他想起了喻轻舟。 想到这个女人对于喻轻舟来说,可能意味着什么……想到如果放任内心的冲动行事,又将迎来怎么样的后果。 喻轻舟的敌意、仇视? ——这远远不是最可怕的。 黎宵真正害怕的是,如果荀寻真的死在了这个时间点上,死在两个人关系最为融洽的当下,也许真会成为喻轻舟心底那个不可替代的存在。 从前黎宵敢去耗,因为他赌喻轻舟本是个无心之人……可现在看来,似乎又不尽然了。 心底因此涌起难言的失落,伴随着些许的苦涩。 正在此时,少年忽然感到从下方传来的一道轻柔拉扯。 黎宵顺应着那股力道一低头,毫无防备地对上喻轻舟细细观瞧的目光。 那样的眼神,和初见时的打量相似……却又不同。 是黎宵从未见过的。 第35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二十) 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注视…… 而那个观察者正是喻轻舟而非别的什么人时,黎宵心底顿时生出些奇异的羞涩和丝丝缕缕的满足感。 先时那股子坚冰般的怨念情绪,就这样轻而易举、毫无抵抗地融化在在喻轻舟的目光之中,蒸腾着化为烟气缓缓上升。 又在触及到记忆中的某些画面时,冷凝成雨,簌簌地落了回来。 砸在那片热气氤氲的心湖之上,瞬间腾起一片阴郁的湿意。 黎宵知道,自己不该那么的情绪化,更不该对喻轻舟抱有过多幻想。 可是他既控制不了自己,也控制不了胸膛中那颗跳动的心。 小半个月不见,少年本是有许多话想要同对方讲起的。 像是沿路遇到的各色人事物…… 像是执行任务途中所碰到的种种意外险阻,而自己又是如何通过聪明巧妙化解的…… 又像是那些糟糕的天气,阴沉沉地下不完的雨…… 当然,黎宵最想说的,还是自己孤身在外时有多么想念这个地方,多么想念眼前的男子。 可他知晓,对方并不会在意。 毕竟,有那么一个千娇百媚的病弱小表妹成天在眼前晃着,哪还有心思留给像自己这样的……外人? 少年面无表情地想道。 那双隐匿在阴影中的碧色眼瞳愈发幽深了几分,似乎有浓稠的墨色在瞳孔深处,翻涌着滚过—— 不过短短瞬息,少年的眼睛又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黎宵只觉得胸口处蓦地掠过一阵恨意,脑袋似乎跟着空白了一瞬。 时间太短,少年来不及有所察觉。等到从恍惚中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躬着背脊被拉扯到了喻轻舟的跟前。 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孔,如今不过咫尺之遥,黎宵的喉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自上而下的俯视角度,其实不曾在现实中发生过,却是少年在某些梦中时常见到的…… 想起那些近年来频繁造访的梦境,梦境中青年湿漉漉的眼神,痛苦与欢愉交错的失神的脸,黎宵不由地呼吸一窒。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知道。 可身体却仿佛有它自己的想法。 黎宵想要通过转移视线来分散注意力,视线刚从对方的眼睛离开,就落在了那双颜色浅淡的唇瓣上。 喻轻舟这个人向来嘴硬,嘴巴却看着很软,形状很漂亮,瞧着一副莫名好亲的样子。 黎宵在心里默默想着,头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许多危险的、过分的、不应该的……下流念头。 (——在被看着呢。) 在他对着那张脸想入非非的时候,脸的主人同样也正在看着少年。 本该因此有所收敛的,事实却恰恰相反。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青年的目光,被注视的感觉,反而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 ——羞耻吗? ——害怕吗? 似乎兼而有之,但更多的似乎是兴奋,更有隐隐的期待——不!不能再这样下去! 理智在头脑中发出爆鸣。 少年眸光闪烁着,最终硬是从黏合的唇瓣间挤出一句:“……有事?” 说出口之后才发觉,因为语气过于生硬,听起来多少像是在故意挑衅。 这让黎宵禁不住感到有些懊恼。所幸,看喻轻舟的表情,似乎并没察觉有哪里不对。 黎宵不由地松了一口气,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平时好像差不多也就是这么说话的…… 好处是这么一打岔,黎宵心底那份不合时宜的躁动似乎消散不少。 “这一路上有遇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吗?”喻轻舟忽然抛出问题。 闻言,黎宵愣了一下。 在他的记忆中,喻轻舟是从会不过问任务执行的过程的。 因为,对方向来只看重最后的成功与否。 一旦成功,即意味着任务的圆满完成。 至于中间用了怎么样的手段,是否正当……只要不出现后续问题,那就不在喻轻舟的考察范围内。 至于失败者,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了。 ——所有的解释,在喻轻舟的眼中,不过只是用来遮掩自身过错的无聊借口。 比不上新鲜出炉的一截人舌头或是一根人骨头来得有价值,至少……后者还能用来丰富他的藏品。 黎宵很快反应过来,并且打定主意不能在喻轻舟跟前露怯。 当即,他不屑地轻嗤一声:“……怎么会?我可不是那帮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蠢货。” “是么。” 喻轻舟语气平淡地附和一声,然后静静观瞧着少年的神情,似乎在检验对方是否有说大话的嫌疑。 说来也奇怪,黎宵向来不是个能在喻轻舟面前藏住事的。 ——偏偏是那一次,少年硬是咬牙坚持住,没有像往常一样和盘托出。 ——偏偏是那一次,喻轻舟没有看出来。 然后就像是所有悲剧事件的开。 偏偏因着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疏忽,骨牌错综堆叠,最终导向了那个不可挽回的不幸的未来。 只是当时的他们,都没有能够意识到…… 片刻后,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喻轻舟收回视线,同时也松开了绕在指间的长发。 浅灰色发丝柔柔地在空气中荡开,像是有所依恋一般地,来回轻轻晃了晃。 突然消失的束缚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自由感觉,相反,少年心头涌起了莫名的失落感。 就好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联系,被单方面切断了…… 尽管,在实际上,真正连接着他们的那道魂契还好端端地存在着。 都不需要特别的努力就可以感觉得到。 那是超越了时间与生死的印记—— 即使签订契约的其中一方死去,只要是还存在于这世间的轮回之中,那么剩下的那一方就总是能够凭借这道印记找到对方的转世。 说来可笑,黎宵也曾打心底唾弃喻轻舟的趁人之危,厌恶这个如同奴隶印记般的灵魂烙印,却在此刻……感到了一丝可耻的安慰。 第36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二十一) “喻轻舟。” 黎宵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忽然出声唤道。 他很少这样对男子直呼其名。 喻轻舟闻言,复又抬眼看向少年,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疑惑。 “你是不是……” “什么?” 喻轻舟微微扬起眉毛,这副吞吞吐吐的犹豫模样放在黎宵的身上实属罕见,他也不由地被激起了好奇心。 终于,黎宵深吸一口气,把积压已久的肺腑之言吐了出来。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荀寻姑娘,喜欢到一定要娶她为妻?” 片刻的静默,黎宵眼见着喻轻舟收敛笑容,像是有些不解地微蹙起眉头。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 黎宵一下子噎住了。 明明是最简单的三个字,却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他想说,自己喜欢喻轻舟。 所以见不得对方和其他人在一起。 哪怕是一句微笑的寒暄,一点最轻微的触碰和拉扯……都足够让少年嫉妒到隐隐发疯。 可是……可是一种强烈的预感,突然扼住了黎宵的咽喉。 总觉得如果这样做了,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不,那种感觉,比起所谓的预感,更像是刻印在记忆中的真实体会。 ——是记忆。 在曾经的什么时候,某个地点,在自己的身上发生过极为类似的事情…… 黎宵神思恍惚地想道,脑袋隐隐作痛,一颗心跟着怦怦直跳,心跳声震耳欲聋。 在突然变暗的视野中央,喻轻舟的身影不安地动荡起来。 有那么几个瞬间,就好像不是透过空气,而是透过晃动的水面在看着对方。 时虚,时实。 两道身影分分合合,看似相同,又有着微妙的差别。 一个是他所认识的喻轻舟,另一个则是—— “……黎宵?” (——阿宵?) 两张如同孪生兄弟般极为相似的面孔同时开合唇瓣,重叠着发出了同一道声音。 一张脸微微笑着,映照着类似夕阳余晖的暖黄色。 一张脸则愈发蹙起眉头,似乎是隐含着巨大的担忧。 最终,那张担忧的面孔定格在了少年的面前。 那种异样的感觉突然就消失了,只留下脸色苍白的少年,和对着少年表现出来的异样反应面露怀疑的喻轻舟。 “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喻轻舟迟疑着问道。 而少年只是摇头。 “没有,应该只是……太困了。所以才……回去睡一觉应该就好了。”少年揣度着回答。 他并没有过类似的经验,但感觉上应该大差不差。 半妖的体质强悍,所以少年几乎没有过什么生病的体验。 早些年倒是经常受伤,而那种情况在和喻轻舟签订契约,来到这座宅邸生活之后就很少有了。 就算因为训练或者任务受伤,也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轻微伤。 像这样无端产生幻觉的情况还是第一次,黎宵只能将其归结于积劳成疾的后果。 原本以黎宵的实力,这次的任务只能算是常规,按道理应该更早完成才是。 谁料天空不作美,在赶去目的地路上连着下了很长时间的暴雨,导致黎宵不得不改道而行。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地,少年迷路了。 然后在一个叫做浮木山的鬼地方附近绕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找到正确的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个地方给黎宵非常不好……大概形容起来就是,连他一个半妖都觉得阴气森森。 也许,自己就是在那里沾上了秽气,再加上确实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 黎宵晃了晃脑袋,正准确告辞离开。 没想到,喻轻舟出声把他叫住了。 “在这里也是一样的。” 黎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喻轻舟的意思,是让他留下睡觉。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过,大概就是黎宵刚被带回来那阵。 由于伤势确实严重,加上黎宵那时候极为抗拒来自其他人的触碰——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其他人里并不包括喻轻舟,具体也不知道是魂契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喻轻舟成了照料孩童起居的最佳人选。 为了方便照顾,黎宵就直接被安排在喻轻舟的卧室中。 那段时间不算太长,因为黎宵很快就恢复如初了。 时隔多年,要不是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黎宵都快忘记,喻轻舟居然也曾在自己跟前展示过那么温情脉脉的一面了…… 见黎宵呆呆愣在原地,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样子,喻轻舟禁不住有些疑惑。 他不觉得自己的提议有什么问题。倒是黎宵的状态看起来确实不怎么对劲,有必要进一步地观察。 在喻轻舟看来,这是作为对方的上司和饲主,也许……还有一个朋友,应尽的职责。 第37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二十二) 在起初的惊讶之后,黎宵很快接受了喻轻舟的提议。 在好好休息之余,还能待在充斥着喻轻舟气息的房间里,享受对方的陪伴,何乐而不为呢? 黎宵原以为自己,会因为这个意外的插曲而激动到睡不着。 ——毕竟太难得了。 除了刚到这里来养伤的那一次,这还是黎宵第二次获得在喻轻舟房间留宿的机会。 而在中间的这么些年里,至少根据黎宵的观察,并没有见过其他人享受过类似的待遇。 这么说起来…… 黎宵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喻轻舟的心里,或许还是蛮特别的。 只是不等他稍微得意忘形起来,心底的某处忽然响起一声轻蔑的嗤笑。 (——你这家伙,难道忘了还有魂契那回事?) 对哦,魂契……只要有魂契的存在,黎宵就不可能对喻轻舟造成任何真正的威胁。 也许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但,这不也是可以利用的优势之一么? 无论是出于何种考量,最终达成的结果就是,他黎宵成为了被留下的那一个……被允许待在距离喻轻舟最近的地方。 这一点,到目前为止,就连荀寻的那个女人也做不到。 ——表哥表妹又如何?拉拉扯扯又如何? 喻轻舟真正能够信任的,终归还是他…… 黎宵想到这里,终于感到了心满意足。 在身旁之人无言地注视下,放任早就已经昏沉到不行的意识,就这么彻底地陷入到黑沉的梦中。 披散的浅灰色发丝轻拢在耳畔,将熟睡中少年略显稚气的白净面庞,又衬托得人畜无害了几分。 光看外表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早早沾染了血腥杀孽的孩子……而造成了这一切的人,是喻轻舟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并不代表喻轻舟会为自己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或者曾对少年下达的指令感到丝毫后悔。 喻轻舟从不后悔。 如果犯下错误,那就及时补救,后悔是最为无用的东西。只有一蹶不振的白痴才会放任自己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再说,如果没有自己,黎宵大概早就死了。 就算侥幸活了下来,凭借对方的半妖之躯,想要在这个世道不沾一点血性、清清白白地活下去,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喻轻舟并不觉得自己是对方的救命恩人。 他是生意人,这么做不过是出于更为长远的利益考量。 最终,也正如当初的喻轻舟所设想的那样。 黎宵凭借其出色的业务能力,顺利拿下了一笔又一笔难度系数极高的订单,在同时期创造了远胜其他人的巨大回报。 这很好,但……也不是那么的好。 因为喻轻舟隐约察觉到了,少年在工作之余产生的多余情感。 在喻轻舟看来,对方需要做的仅仅是接受任务,完成任务,然后根据任务的完成情况得到相应的报酬。 至于钱该怎么花,花费在什么地方,就不是喻轻舟该关心的了,那是黎宵的自由。 可—— 如果是一个劲儿地把钱花在喻轻舟的身上,就很有些奇怪了。 有时候是一些点心,有时候是一些藏书,有时候是一些说不上来什么玩意儿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喻轻舟委婉表示了拒绝。 少年很是不解。 【为什么?你都送我东西了。你们人类不是最讲究那个什么礼尚往来了么?】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黎宵眉头一蹙,抿起唇瓣露出执拗的表情。 喻轻舟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向对方解释。他向来擅长以金钱衡量人心,以利益得失计算生意。 可眼前的少年不同——他所求的是一种有来有往的情感需求。 喻轻舟并非不能满足,甚至,可以给的更多。 ——但那之后呢? 这并不是什么能够随便打发的一次性买卖。 只要给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次数的增加,所需的情感浓度和强度也会随之提升。 贪婪这种东西可不是人心所独有的。 何况,在少年的胸膛中跳动着的那颗心脏,原本就有一半是人类的。 会很麻烦…… 应该说,简直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这么想着,喻轻舟都开始有些头疼了。 那边的黎宵却无师自通地恍然大悟起来。 【啊我知道了,是嫌弃那些东西没意思吧。】 随即抱着胳膊兀自说得头头是道:【也是,能指望一个可以把死人舌头和骨头当宝贝供起来的家伙,有什么正常的审美?】 喻轻舟很想纠正黎宵,他的那些收藏并非出于个人喜好,也没有把那些东西当成对方口中的所谓宝贝。 但是,黎宵显然是个听不进人话的主。 说罢自顾自地就走开了,从那次之后,黎宵就不花钱买礼物了,因为他可以自己做。 喻轻舟也不知道,少年哪儿学来的手艺。但就成品而言,居然还挺不错的。 从前,黎宵的闲暇时光,基本都是在吃吃喝喝中度过。 那之后,喻轻舟偶尔看账本看到深夜,还能听到从门外隐约传来的轻微笃笃声。 声音不大,在静夜里和着一盏烛火一起陪伴喻轻舟直到天明。 顺带一提,那个形状酷似猫咪却长着八字脚的烛台就是黎宵的作品,除此以外,桌上的镇纸、砚台、笔架……甚至他正坐着的这把椅子,全都出自少年之手。 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就这么被包围了…… 【嗯,之后会尝试更大件的东西,像是桌子、床之类的……】 之前有听少年这样宣布,喻轻舟笑着随口问了句:【你该不会真打算动手造一间房子吧?】 黎宵闻言,竟然真的认真思考起来。然后看着喻轻舟的眼睛缓缓道:【也不是不可以,如果有那么一天——】 如果有那么一天…… 喻轻舟看着少年眼瞳中的青碧色,或许是迎着阳光的缘故,竟有些耀眼的难以直视。 心口像是被冷不丁地轻轻撞了一下。 喻轻舟不禁垂眸移开目光,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上了平常那种若无其事的笑。 他抢先一步,在少年之前把话说了下去:【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当然会去做客,不会忘记给新居备上一份大礼的。】 眼见着少年开合着唇瓣还想说些什么,喻轻舟随便寻了个由头揭了过去。 就这么继续糊弄下去好像也不是不可以……至少直到荀寻到来之前,喻轻舟都是这么想的。 可是随着女子的到来,之前那种微妙的平衡逐渐有了崩坏的迹象。 第38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二十三) 或许是有喻轻舟在身边的缘故,黎宵前所未有地沉睡了过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在那个梦中,黎宵似乎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父母不详的半妖孩童独自流浪在危机四伏的荒郊野外。 一边小心翼翼地躲避着沦为食物的下场,一边靠着捡漏其他猎食者的残羹勉强过活。 一直到这里为止,都和黎宵自己的记忆没什么大的出入。 虽然偶尔会有些许的违和感,不过基本上都在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 毕竟那么久远的记忆,又是以梦境的形式呈现,要说做到百分之百的复刻,就连黎宵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回看颠沛流离的童年并没有令黎宵产生多大的感触。 甚至偶尔,看着那个跌跌撞撞、狼狈逃跑的小鬼头时,黎宵会忍不住觉得好笑,即使那是曾经的自己。 ——因为他早就已经从那段过往中走出来了。 黎宵不知道其他人会作何感想。 反正就他自己而言,回看这段过往,并不会勾起他心中无端的怜惜或者愤恨,感觉上其实更近乎于忆苦思甜。 为什么会被一些再低阶不过的妖兽、甚至灵智未开的寻常野兽撵得落荒而逃? 因为曾经的他弱啊。弱小就会挨打,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换做如今的黎宵,别说一对一干翻对面,就算是赶时间一起上都没有一点问题。 问题是,他甚至都提不起打击报复的兴趣——有那些个功夫,多打磨一两块玉石、给木头抛抛光不香吗? 还有喻轻舟房门口的那两盏灯笼,也是时候该换换了…… 话说回来,黎宵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他要是真的对过去耿耿于怀,倒也说得通。可事实并非如此。 要是真应了那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出现在眼前的也应该是喻轻舟才对—— 对了,喻轻舟……喻轻舟怎么还没出现? 黎宵也是在这个时候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的。 已经过去太久了。 他眼看着梦中的自己一点点长大,从被当做食物成天东躲西藏的小鬼头,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熟练狩猎的捕食者。 该出现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不仅是喻轻舟,就连靠卑劣手段拐了黎宵去地下擂台的卑鄙捉妖师,都没有出现…… 天地间一片静默,除了从远处遥遥传来的厮杀争斗的声响。 自从黎宵成为了那一片佼佼者,本地居民基本上都开始绕着他走。 偶尔也会有不长眼的、斗胆过来挑战的家伙,大多也都成了他的盘中餐。 无人打扰的时刻,少年坐在高高的岩石之上,仰头望着那一轮硕大鲜红的圆月,月盘浑圆,月光如红色的雾气常年盘踞在上方的天空。 盯着看得久了,眼底会产生奇异的晕眩感。 心头闪过一丝空落。 那感觉太快,他甚至来不及抓住,更谈不上仔细去分辨。 ——究竟是为什么呢? 想起曾经无聊时听碎嘴的小妖凑在一起闲聊时说过的话,黎宵不禁想到,自己这难道就是传说中那种因为无敌产生的寂寞? 不,好像也不太对。 总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黎宵下意识地伸手按上胸口的位置,手掌首先抵上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摸出来一看,是碧色的玉坠。 玉坠上有着精美的刻字,一笔一划写着黎宵二字。 那是他的名字。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黎宵……) 黎宵在心中默念着自己的名字,这个自他出生伊始就从未被呼唤过的名字。 那一刻,少年的心底忽然产生一个奇异的念头。 ——自己其实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也许是某一个时刻,某一个人的忽然出现,然后听见那人开口唤出这个名字…… 这念头属实有些莫名其妙。 毕竟黎宵所身处的这片区域,已经许久没有人类活动的踪迹了。 老实讲,黎宵都没见过几个人类,算上他自己也就是一个半。 ——那么要出去找找吗? 比起被动地等待,主动出击似乎更符合黎宵的行事风格。 可是很快,黎宵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首先,黎宵方向感极差,就算是这片从小长到大的区域,时不时地还会迷路上几回。更不用说跑出去找一个根本不知道是谁的人类。 还有就是—— 黎宵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就是在这里【等】到那个人的。 万一,他走了,对方到时候找不到自己怎么办? (——会着急的吧?搞不好还会哭呢。) 脑子里再次闪过莫名的念头时,黎宵已经不怎么感到惊讶了。 倒是路过的妖兽远远瞧见赤色月光下嘀嘀咕咕、还兀自微笑的少年,不由地大惊失色。 第二天,这片区域的老大被血月感染得了失心疯的消息,就在四处传开了。 一个个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对黎宵本人倒是没有产生多大的影响。 因为压根儿没有碎嘴的家伙真敢当着他的面儿说。 不过,黎宵倒是因此加了几顿餐。 都是想要趁他病要他命的,黎宵被蒙在鼓里,只觉得最近不要命的家伙似乎多了不少。 当然,食物这种东西总是不嫌多的。 所以少年基本是来者不拒,该吃吃该杀杀,正好还可以用来发泄一下心里的郁气。 也因此,越发地凶名远扬起来。 又经过了漫长的几乎令人无法忍受的岁月。 在这个没有四季概念的地方,黎宵不知道自己等了多少年。 甚至有的时候,他自己都已经忘了自己是在等待着的。 他习惯了妖兽的姿态,人类的模样就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黎宵正趴在岩石上无所事事,懒洋洋地打盹。 正在此时,一阵陌生的气息将他从昏昏欲睡中拉扯回来——那是区别于妖兽的,人类所独有的气息,甜美的血肉的味道。 光是远远地闻到,他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要流口水。 心脏雀跃的跳动起来。 黎宵也只当是感知到罕见美食的兴奋。 循着味道,黎宵迫不及待地赶了过去。 他本可以更加地慢条斯理,因为这里就没有足够能和自己抢食的家伙——但,心底的激动像是如何都压制不住。 他听着自己兴奋的呼吸,沿路的尘土飞扬,景物飞也般地在视野中掠过……终于,他看到了,伫立在灰败天地间那一点显眼的纯白。 黎宵感到自己的心脏,快要因为过于激烈的跳动,直接破开胸膛跳出来了。 望见那身影的瞬间,他突然想笑,也几乎是同时,像是有什么要从少年被风沙浸染的眼底夺眶而出。 最终,他俯下身,在那人转头的瞬间以进攻的姿态一下跃了出去。 时间在感觉中无限拉长,看清那张面孔的刹那,在巨大的心跳声和风声呼啸中,黎宵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磕碰的轻响。 他那时没能一下想起,后来才意识到,那正是刻着自己名字的玉坠所发出的窸窣声。 ——恰在彼时,仿若天定。 第39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二十四) 喻轻舟在旁边注视黎宵片刻—— 见对方一副沉浸于梦乡的安恬模样,于是放下心来,走到桌边翻开了之前尚未核算完的账目。 他看得极为认真,不时在纸上勾上几笔。 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年是何时醒来的。 直到一双手冷不丁地从身后按上他的肩膀,微凉的指尖擦过温热的脖颈,激起一阵猝不及防的细微战栗。 喻轻舟悚然一惊,正要回头,却被耳后响起的熟悉话音按在了原地。 “——是我。” 是黎宵。 喻轻舟先是松了一口气,毕竟只要魂契存在的一天,黎宵就无法真正伤到他。 可饶是如此,对方刚才的所作所为,多少还是有些太过了。 喻轻舟不喜欢和其他人产生任何形式的亲密接触。 荀寻就曾经评价过他,简直比某些野兽更加有领地意识。 可细究起来,喻轻舟也并没有洁癖之类的毛病。 他讨厌靠近别人,或者被人靠近,更多的其实只是出于一种警觉——不想在无意间陷入被动处境。 ——不想成为受制的那一方。 三观、道德、甚至是自身的性命,对喻轻舟而言都是可以灵活舍弃的东西,但唯独这一点,是不能有丝毫退让的。 所以,少年一声招呼不打突然从身后靠近过来、并且直接伸手过来的行为,已经可以说是在喻轻舟的底线上蹦跶了。 更不用说,距离少年表明身份,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 可那双手还是好端端地按在喻轻舟的颈侧,连同那蛛网般垂落的发丝一起,将他捆在桌子后方那一点狭窄的空间里。 侧脸有轻柔的气息微微拂动,仍旧是那种近乎孩子气的糕点的甜香。 此刻却平添了一种无言的压迫感。 无论如何,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只有点到为止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所以再这么下去就没意思了…… 喻轻舟正想要开口这么提醒黎宵,后者的声音再度从身后响起。轻微的沙哑的少年嗓音,带着丁点儿尚未完全清醒的柔软鼻音。 黎宵的语调轻缓,像是一个在梦中低喃的孩童。然而吐出的话语,却泛着丝丝的冷意。 他轻声问道:“你会杀了我么?” “……” 喻轻舟被这突然的问题问住,一时没有搭话。 黎宵于是不厌其烦地又重复了一遍。 他说:“你会杀了我吗,喻轻舟?” 说话间,黎宵又往前靠近了一些,这下几乎是将喻轻舟整个儿圈进了怀抱。 所幸,喻轻舟被刚才的问题分散了大半注意力,并没有注意到两人此刻的姿势似乎有些过于暧昧了。 也就没有刻意去纠正什么。 黎宵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暗沉沉的眼底隐约划过一丝笑意。 只是如流星般稍纵即逝。 “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 “是在刚才做了什么噩梦吗?” 明明睡之前还好端端,一觉起来突然跟中了邪似的。 喻轻舟合理推测对方是做噩梦了。 可是黎宵态度坚决,非要从他那里问出一个答案。 喻轻舟被问得有些烦了,加上被黎宵这么用上半身的重量压着,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 “不会。” 话音落下,肩头的力道蓦地松懈了一瞬,只是没等喻轻舟吐出一口气,就听黎宵不依不饶地追问。 “真的吗?可是怎么证明?” “……” 喻轻舟自认为脾气还算不错,听到这样的话,都禁不住有些发毛。 冷静—— 就算是看在对方刚完成了一个大单子的份上。 喻轻舟默默对自己说,然后深吸一口气,尽量以缓和的语气开口问道:“那么可否请问一句,好端端地,我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杀你?” “理由……” 黎宵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刚才意识到还有这么一回事似的,在一瞬间陷入了某种巨大的困惑当中。 喻轻舟也趁机挣脱了对方的桎梏,转过身来直视着少年混乱的眼底。 接着一字一顿道:“是啊,像杀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总该有个理由吧?” 黎宵站在原地,眼中的混乱渐渐平息,从那种半梦半醒的模样逐渐变得清明,看样子似乎是被说动了。 终于,少年碧色的眼瞳闪烁了一下,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模样。对上喻轻舟审视的目光,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正要说些什么。 正在此时,门上传来笃笃的轻响。 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被门口的动静吸引。 喻轻舟先一步起身走了过去,这个时候,他估摸着应该是送晚餐的人来了。 没想到门扇打开之后,出现的不是平常来送饭的婆子,而是荀寻笑吟吟的面孔。 “锵锵锵,是不是很出乎意料,很惊喜?”女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献宝似的晃了晃提着的红漆食盒。 见此情形,喻轻舟的真实想法是,别把汤给洒了。 而且,刚经历了黎宵的一系列反常举动,喻轻舟现在对惊喜这个词多少有些过敏。 “你怎么来了?原本的人呢?” “奴家想来看看喻表哥嘛,所以就临时给放了假。表哥你不会介意的哦?”荀寻眨巴着一双媚眼柔声问着。 喻轻舟听着对方矫揉造作的语气,鸡皮疙瘩都要起一身了。 这女人绝大多数时候其实还挺正常的,就是时不时会突然这么来一下子,让喻轻舟在猝不及防的同时,很是头疼。而且近来,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势…… 必要的逢场作戏是一回事,可现在也没有其他人。 “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如此。” 对着一个女子,尽管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弱女子,喻轻舟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 听到喻轻舟这样说,荀寻上前一步倚在了门框之上,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方香帕,轻掩在唇边故作娇羞道:“喻表哥这话说的,莫非已经将奴家当做了内人?虽然我们确实是郎才女貌天作地和的一对,可毕竟是还没有过门啦啦,寻儿却是没想到表哥已经这般迫不及待地——” 荀寻正演得起劲,没想到喻轻舟那家伙居然直接就在她面前把门给关上了。 ——真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 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荀寻轻嗤一声。冲着门里很是装模作样依依不舍地嚷了几声,感觉效果到了,于是扭着腰头也不回地走了。 喻轻舟好容易把那尊女菩萨送走。 转身回到屋里,手里还提着食盒没有放下,冷不丁地就正对上了少年黑沉沉的眸子。 那眼神——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抓奸抓了个现行。 喻轻舟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尴尬的氛围,突然听见少年道:“如果是为了她呢?” 第40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二十五) 确凿无疑的噩梦。 黎宵猝然惊醒,身体被长剑贯穿的痛楚清晰异常。 他想要惊叫,想要大喊。 声音却被堵在心口处,仿佛那那柄利刃仍旧插在血肉之中不曾拔除。 ——疼痛还在其次。 真正让少年无法回神的是,他清楚看到了亲手杀死自己的人,那个人分明……分明是喻轻舟! 天不知何时已经暗下来。 烛火跃动的轻微响动,将黎宵从噩梦的余韵中逐渐拉扯回来。 少年循声望去,果真瞧见伏案在灯下的喻轻舟。 一样的身形,一样的侧脸,就连脖颈处的线条都如此雷同。 可,终归还是不一样的。 这里不是梦中的那个狗屁隐仙宗,眼前的男子也并非什么道貌岸然的仙门弟子,不过……只是一个钻在钱眼里的无良奸商罢了。 思及此处,黎宵终于感到放松下来一些。 看到对方沉浸在核算账目的工作中专心致志,甚至没有察觉从身后靠近的自己。 黎宵第一次觉得贪财好像也不是什么太坏的毛病。 虽然,少年曾不止一次地因此受到忽视,然后在心底里生出许多的埋怨甚至委屈来。 但在此时此刻,却仿佛一个鲜明的标记,一下子区分开梦里梦外,极为相似又不尽相同的两个人。 黎宵以此确认,这就是属于他的这个喻轻舟。 不是什么喻道长,也不是谁的师兄师弟,更不会像个傻子般屁颠颠地追在一个人类女子的身后…… 好吧,黎宵承认,自己还是嫉妒了。 不然他不会忍不住从身后突然抓住喻轻舟的肩膀,甚至一时间都没够控制住自己的力道。 即使他明白那只是一个梦。 一个太过真实的梦。 黎宵想,之所以突然发动偷袭,最初应该只是想要得到进一步地确认。 或者单纯地想要抱抱对方,想要被对方拥抱,随便什么…… 但是,真正抓住喻轻舟的那一瞬,将对方温热的皮肉和脆弱的脖颈握在掌中的刹那,心底忽然涌起难以言喻的强烈骚动。 (杀了他……) (用力掐下去……) 残存的理智告诉黎宵,这是做不到的,因为他们之间的契约,更因为他从来都没想过要杀了喻轻舟。 他是—— 爱着喻轻舟的呀,既如此,又为什么……又怎么能对对方动了杀念呢? 可是……可是,心底的那个声音却像是魔音般挥之不去。 (就是因为爱着这个人,所以更无法忍受背叛的感觉……) (你难道,还想要再一次地死在喜欢的人的手里么……) 背叛……再一次地…… 少年下意识地跟着默念,梦中的痛感有如实质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整个儿吞没。 (是啊,既如此,不如一开始就同归于尽,也好过将来……) 好过将来…… (平白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双手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地,开始一点点地用力,五指逐渐向中间收拢。 刺痛感伴着血腥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那种梦魇般无法自控的感觉在瞬间失效。 恢复清醒的黎宵默默将口中的鲜血尽数吞下。 同样是血,却没有记忆中的香甜。 ——因为是自己的吗? 黎宵皱了一下眉。那味道说不上多难喝,就是多少有些索然无味。 他只好一个劲儿地盯着喻轻舟露出衣领的那片皮肤,有一个成语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叫做望梅止渴?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要等待舌头的断面恢复如初,才能够开口说话。 不然自己该作何解释? 补个觉的功夫一睁眼睛把舌头给咬了,想想都知道会遭到对方如何无情的嘲笑。 黎宵可受不了那个。 然而一开始松懈,乱七八糟的念头就跟着卷土重来。 以至于,张口说出的第一句便是——“你会杀了我么?” 这种没头没尾的问题。 黎宵看出了喻轻舟的疑惑不解,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一遍遍地追问,因为那确实是他此刻亟待解决的重大问题。 ——拜托,说不,说你绝不会那么做。 ——就算是,就算是骗骗我也好。 少年在心底的某处这样悄悄乞求着,同时听见了从其他地方传来的不屑笑声,像是在嘲笑前者的卑微和徒劳。 喻轻舟就是不肯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甚至一下子就猜到少年可能是做噩梦了。 最后像是被烦的不行了,才勉强吐出一句“不会”。 这样地敷衍,一点都不坚定,完全像是随口拿来应付少年以便尽快脱身的。 黎宵于是不死心地向对方索要证明。 结果,却遭到反问。 【……好端端地,我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杀你?】 【像杀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总该有个理由吧?】 面对喻轻舟这般坦然的态度,黎宵还是有些动摇了。 当然还有一点…… 那就是黎宵不想将自己的梦见的事情告诉对方,就好像只要他不说,那就是只属于少年人的一场荒诞梦境。 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折磨的只是他不安的心脏。 但如果说出来,就会成为笼罩在他们之间的一道阴影……一个有待被验证的预言。 可偏偏就在那个时候,那个女人出现在门外。 又因为那个女人的缘故,喻轻舟毫不犹豫地丢下自己走开了。 暗淡的天光从外头隐隐照进来,朦胧照见一双重叠的人影。 那画面似曾相识…… 啊,想起来了,正是在那个梦中。 在那个梦里,也是这样。 梦里的自己总是追在喻轻舟的身后到处跑,而喻轻舟却会将目光投向另一个人—— 那个一身黑衣的人类女子,他听见喻轻舟是叫她师姐来着。 师姐……师姐……听得耳朵起茧,听得心里冒火。黎宵简直恨不得亲手杀了对方。 杀了那女人,喻轻舟会不会就只看他一个人了呢? 黎宵不是很确定,但仍旧在心里伺机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后来忽然有一天,那个女人失踪了。 再后来,梦里的那个他就死在了喻轻舟的剑下。 思及此处,黎宵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莫非,这就是自己的死因? 天色又暗沉了一些,门外的女子仍在和喻轻舟纠缠不休,她的面孔被夜色模糊成一团朦胧的黑影。 在那片虚无中的黑色中,黎宵似乎捕捉到了,同梦境中被喻轻舟称为师姐的那名人类女子一般模糊且可憎的面孔。 (杀了她……) 心底的那道声音再起。 而这一次,黎宵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手掌,并没有做出反驳。 第41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二十六) 当喻轻舟发觉黎宵身上确实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少年藏得太好,几乎没有泄露一点马脚。 除了……偶尔看向喻轻舟时若有所思的目光。 那目光悠远而深沉,简直不像是从前的黎宵会有的。 喻轻舟也想过要找对方谈谈。 但那段时间的黎宵就像是打了鸡血似的,把能接的任务几乎都接了个遍。 不知从何时开始,院子里不再传来刻意压低,但刚好又能被屋里人听见的叮当声响。 有时,喻轻舟点灯到深夜,中途停下休息时总会忍不住看向门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水一般的清冷月色顺着台阶无声流淌。 这种寂静并不陌生,几乎伴随着他的整个童年与少年。 也许是时隔多年的缘故,喻轻舟竟突然有些不习惯起来。 喻轻舟在椅子里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他隐约感到像是有人靠近。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身后笼罩过来。 喻轻舟冷不丁地惊醒,猝然回头,却对上清冷月色中一双凝碧的眼眸。 ——是黎宵。 不知何时回来的少年捧着毯子站在一旁,瞧着蓦然睁开眼睛回头看向自己的喻轻舟,眸光闪了闪。 像是有些无措又尴尬的模样。 “我……” 黎宵顿了一瞬,接着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就是看你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也不知道宝贝自己的身体,要是不小心病了残了,别到时候一不小心再被那个破契约算到我的头上,最后连带着我一起遭殃,那不是纯倒霉嘛——” 少年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最终被喻轻舟一句轻飘飘的问话截断。 “所以,那是给我的毯子么?” 喻轻舟指指快被黎宵在边缘抠出洞来的毯子。 少年闻言,瞧瞧毯子又瞧瞧喻轻舟,又瞧瞧毯子,终于扭过脑袋憋出一句:“……是又怎么样?” 那倔强的小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人在逼着他承认,原本不属于他的过错。 喻轻舟没忍住笑了。 然后在黎宵快要绷不住恼羞成怒之前,接过毯子,向少年认真道谢。 “谢谢你。” 顿了顿又道:“一路上辛苦了,欢迎回来。” 话音落下,就见少年拢在浅色发丝下的白皙面庞,像是倏忽拂过了一丝绮丽的绯色。 黎宵先是在原地呆了片刻,方才飘忽着视线讷讷出声:“啊,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好像没听清……” “欢迎回来。” 破天荒地,喻轻舟并没有当场戳穿少年拙劣的扯谎,而是顺着对方又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一时间,黎宵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少年怔怔看向喻轻舟的目光中莹莹闪动着,盛满了比星光更加璀璨动人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喜悦,感动,抑或是象征期许的光芒。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喻轻舟有可能会说些什么来挽留那份美丽吗? 他也曾有过刹那的念想,终究还是放弃了。 事实如此,世上从不存在另一条道路,至少对于如他这般的凡人而言。所有的发生都是必然。 若是存在一个极其相似,却走向截然不同的时空,能够导向另一个相对圆满的结局,那么不该是他,也不会是他…… 当然,彼时的喻轻舟尚且对将要造访的命运一无所知。 他只是静静注视着眼前这张少年的脸孔。 然后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不太能够想起初见时对方的模样。 但是毫无疑问地,曾经的那个孩童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七年的时间,已经足够对方长成如今这个身形颀长的翩翩少年。 也足够让自诩铁石心肠的精明生意人,在无意间暴露出柔软的内里。 喻轻舟于是不得不承认,人心终究还是肉长的。 无论如何强调所谓的公平,所谓的钱货两清……从喻轻舟因为个人喜好而决定留下这半妖的那个最初,他就已经动了私心。 而这不过是他们相识的第一个七年。 ——那么七年之后呢? 又或者,七年之后再七年呢? 喻轻舟甚至都无法确定,自己那时是否还在人世。 寻常普通人活个百余载已是极尽。若是得了机缘,仙途漫漫,活个千年也未尝毫无可能。 ——可喻轻舟做不到。 他从来到这世上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此生无法入得修行之门。 这是喻轻舟的命。他挣不脱。 所以,喻轻舟原本也无意再为这本就有限的人生平添枷锁——去还不该他还的债,或是去欠他根本欠不起的情。 然而……然而…… 黎宵似乎是被喻轻舟长久的注视搞得有些不好意思。 只见少年抬手靠近唇边,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又抱起胳膊。 “切,说得就好像……” 说话间他微微撇开脸,却又止不住地拿余光瞟着不远处的喻轻舟,然后才将后面的话小声嘀咕了出来。 “就好像,你一直在等我似的。” “没错。我确实一直在等你,阿宵。” 喻轻舟的这一回应明显出乎黎宵的预料。 于是乎,少年眨动着绿色的眼瞳,再度露出愕然无措的表情。 “真的假的,喻轻舟你不会是在前头设了套等着我往下跳呢吧?!” 他后退一步,开始以怀疑的目光打量起眼前这个在他看来反常到了极点的喻轻舟。 可惜对方一副如往常一般淡然自若的表情,不见丝毫破绽。 渐渐地,少年脸上的怀疑被另一种颇为克制的愉悦表情所替代。 这次,他清了不止一下嗓子,开口时嘴角又抑制不住地上扬。 “咳咳咳……你这煞有介事地说了这么多,又是辛苦,又是一直等着我什么的,该不会没有一点别的目的吧?” 问是这么问,此刻黎宵的眼中已经不见丝毫的疑虑,反而是期待的神情占了大半。 说话间,更是不自觉地凑近了喻轻舟。 将上半身的重量尽数压在靠着的椅背上,黎宵一低头就能瞧见喻轻舟自下而上望过来的眼神。 那目光平和安静,像是无风经过的湖……却又能够轻易牵动黎宵的内心,勾起某种无法言说的欲念。 黎宵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那一刻,什么荀寻,什么师姐,什么梦境,谁又杀了谁……似乎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连这段时间里,为了逃避那种糟糕的杀人念头而持续奔波在外所累积的深重疲倦感,都开始变得不值一提。 世界沉睡在安逸的静谧之中,黎宵将一直以来困扰着自己的那道声音彻底隔绝。 此刻,他只听得进一个人的声音,也只想听那个人说。 然后黎宵就听见了,从喻轻舟开合的淡色唇瓣间吐出的话语。 “确实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噢。” “我马上就要成婚了。” “……” 在某一瞬间,黎宵的耳中传来尖利的鸣响。 一切都太过突然,黎宵并不确定这是心理作用,还是疲惫引发的耳鸣。 他只是死死盯着喻轻舟,盯着眼前的男子。 这种时候,应该作何反应? 是发怒?大喊?还是不可置信地连连追问——寄希望于喻轻舟说错了,或者自己没有听清? 但实际上,黎宵听得很清楚,甚至连他身体里的另一道声音也听清楚了。 之前他所以为的耳鸣声响,其实也是后者嘲讽的笑声。 (多可笑啊……) ——是啊,太可笑了。 自己竟然为了这种事情而满怀期待着。 那边,喻轻舟还想说些什么,黎宵却已经无心再听。 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所以,是和荀寻吗?”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人选了。 黎宵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平静地几乎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就像是他时常听见的那个…… 果然,喻轻舟在轻微地停顿后,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看向黎宵的眼底似乎有一丝的迟疑……事到如今,这又是在犹豫什么呢? 黎宵本以为自己会失落的。 事实却恰恰相反,在得到肯定回答的同时,少年心底涌起的是尘埃落定般的放松感觉。 仿佛一直悬在头顶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黎宵于是轻轻笑了起来。 “这样啊……”他轻声附和着,同时止不住地弯起嘴角。 强烈的笑意从身体内部汹涌而出。 带动着发梢都颤动起来。 片刻后,黎宵终于止住笑,然后盯着喻轻舟的脸认认真真地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 少年说:“我是说如果,非要在你可爱的未婚妻子和可怜的下属之间选一个活下来,你会选谁,喻轻舟?” “……” “你有可能会为了我杀死她么?” 长久的静默,伴随着喻轻舟蹙起的眉头。 “你是疯了么?”男子冷声反问。 这是……生气了呀。 ——我可是亲身体会过,因为一个女人被你亲手杀死这种事情。 思及此处,黎宵稍稍收敛看笑容,随即又像个没事人一般做出举手投降的样子。 “哈哈、哪里的话,开个玩笑而已,要是这么较真可就没意思了。” 说话间黎宵缓缓直起身子,松开椅背,然后退后一步,隔着片月光望向喻轻舟。 “光顾着说话,都没发现已经这么晚了。” 少年忽然说,接着转身向门口走去。 手扶上门扇时,忽然听见喻轻舟在身后唤他。 于是脚步一顿站在了原地,回过头来笑笑看着喻轻舟。 “宗主这是……还有什么喜事要通知么?” 黎宵向来不是个说话好听的,但这样的阴阳怪气,却也是头一遭。 喻轻舟感到喉头像是哽了一下。 顿了顿,还是将之前没有说完的话说了出来:“在那之后,我会解除魂契,到时候你就是自由身了。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 ——这是要彻底地跟自己划清界限啊。 听到这话,黎宵就连嘴角那点子嘲讽的弧度都有些维持不下去了。 按住门扇的指节不住地用力,指节发白,几乎要在上头掰下一块来。 (还不是时候……) 心底的声音再次说道。 是啊,要是现在就翻脸,哪还有机会在合适的时候送上一份大礼。 ——所以,他忍住了。 甚至还重新带上点笑意。 “那就提前祝宗主和荀姑娘新婚快乐了。” “……谢谢。” 还真说谢谢啊。 黎宵有些没想到,转念一想,却又意外地符合喻轻舟一贯的作风——看似面面俱到,偏偏会在某些地方出乎意料的不通人情。 至于是真不懂,还是假装出来的…… 黎宵自然看不出来。 但他记得对方教过自己的,听见别人感谢你,就要说不客气。 所以他回答说:“不客气。” 其实黎宵还记得好多好多喻轻舟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有些可能连喻轻舟自己都记不得了。 像是要礼尚往来……又像是杀人诛心…… 后来黎宵会想,如果在回答那个二选一的问题时,喻轻舟能够给出不同的答案。 那么他们两个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直到被一剑刺穿胸膛,随着鲜血的流逝彻底地沉入黑暗之前,少年仍在想着这一件事。 应该……也不会吧。 ——因为那时的自己或许正如对方所言的那样,早就已经走火入魔了。 【愚不可及。】 这就是上辈子的喻轻舟留给黎宵的最后一句话。 黎宵眼看着对方转身离去,留自己在暮色渐起的树林中,不,那其实不是暮色,而是渐渐笼罩上来要将他整个儿吞掉的死气…… 濒死的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 黎宵喘息着猛然睁开眼睛,胸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那是比梦境更加真实的体验。简直就像是,重新被杀了一次。 可偏偏,他被杀的这个还活着,杀人的那个却死了。 死了好久好久。 而且马上可能又要当着自己的面再死一次,可真是…… “杀人诛心么。” 黎宵嘶声感慨着,颤抖着肩膀然后大笑出声,笑着笑着,泪水又从遮挡住面孔的指缝间涌了出来。 除了自己的死状之外,他还看见了上辈子的喻轻舟。 原来在那之后不久,喻轻舟也死了。 ——喻轻舟是自杀。 临死前,倒是践行了自己的承诺,解除了他们之间的魂契。 黎宵于是眼睁睁看着,过去的那个喻轻舟生生剖开自己血肉,将仍在跳动着的心脏取出放入了少年心脉破碎的胸膛。 整个过程中,喻轻舟没有做出除了蹙眉之外的其他表情,只是脸色愈发惨白了些,那双本就浅淡的唇瓣更是变得毫无血色可言。 做完这一切,男子看着逐渐恢复生机的半妖少年一眼。 嘴唇翕动着吐出了低不可闻的两个字。 那声音很轻,黎宵却是听得清楚,那人说的分明是——再会。 再会…… 原来喻轻舟早就知道,他们还会再见。 更甚者,也许一切原本就是那人的安排。 也就是为什么,黎宵会在那时醒来……为什么轮回之后的喻轻舟会像完全转了个性子般地对少年百般纠缠…… 还有为什么偏偏是七年…… 因为上辈子的他们也就认识了七年啊。 ——甚至,都从没有过上辈子。 黎宵在生死之间被喻轻舟吊住了一条命。 而他后来遇见的,不过只是那人以血肉为引留下的一具傀儡身而已。 什么魂契,什么生生不灭的羁绊,根本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黎宵和现在的喻轻舟之所以会有所感应,他之所以无法向后者下手……真正的原因在于,他的胸膛中跳动着的其实是对方的心啊。 “骗子……” “奸商……” “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黎宵跪坐在喻轻舟留下的阵法之中喃喃自语。 随着过往的一切尽数落下帷幕,他眼见着满身血污的喻轻舟在沉睡着傀儡身的石棺旁缓缓俯下身子,像是一个长途跋涉终于走到终点的旅人。 明明身上几乎见不到一块好肉,嘴角却依稀浮现一丝笑容。 该死的……安详的笑容。 【难为你……背负这一身的孽债,若是……若是能多一些时间……可惜了,人果然不应该过分自信啊……终归是拜托你了。】 男子断断续续地说完,像是了却了全部心愿般闭上眼睛。 原本已经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倏忽化作点点白芒。 “——喻轻舟!” 见到此情此景,黎宵终于再也忍不住失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即使心里明白一切早已经尘埃落定,此刻所见……也不过只是昔日残影。 可他就是……可他就是……就是忍不住。 ——也舍不得。 不知是否是错觉,话音落下的刹那,黎宵似乎看见了——喻轻舟已然模糊的身影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看微微侧头的动作。 只是不等黎宵完全看清,对方便化作白芒尽数消散在了半空。 黎宵感到心上像是蓦地空了一块,与此同时,那个困住他许久的法阵也终于完全失去了效力。 第42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二十七) 门扇吱呀一声轻响。 林安呆呆回头,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视线落在门口处站着的人时,林安通红的眼睛眨了眨,像是陡然清醒过来一般,嚯得站起身。 林安死死盯着姗姗来迟的黎宵,目光中直白闪动着怨怼与仇恨的光芒。 这是从前的他万万不敢的。 换做前几年,若是林安有胆子这么做,黎宵大概早就和他掐起来了。 然后这不要脸的兔子精就会蹦跶到喻轻舟的身后。 只露出半颗脑袋,在喻轻舟瞧不见的地方冲着黎宵嘿嘿傻乐。 一副来呀来呀,我惹不起你个大魔头,我还惹不起你的嘛……的欠揍嘴脸。 彼时,喻轻舟就会夹在中间当那个和稀泥的。 【一个小孩子而已,你跟他计较什么?】 【难得回来一趟,就当是客人让让他……】 这种时候,黎宵一般是不肯让的。 他的家里,他的地盘,他的人……凭什么? 再说了,除开实际沉睡的那些年,还指不定谁是年纪更小的那个呢。 当然,这些黎宵是不会直接说出口的。 英明神武如他,跑去跟一只屁用没有、遇事就知道躲的兔子精比来比去,说出去多跌份啊。 可是,黎宵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两厢僵持之际,处在中间的喻轻舟便会轻轻叹息一声,然后直接走到少年身旁,扯过对方的衣领附耳低语几句。 然后在黎宵怔愣的片刻抽身而去。 “嗯,中午该吃点什么好呢,米饭还是面条?” “等等……你、你刚说的真的假的啊?!” 眼见着喻轻舟就那么若无其事地扯起了别的话题,回过神来的黎宵忙不迭地开口追问。 少年眼神飘忽,语气颇有些纠结的意味,又像是期待,又唯恐对方出尔反尔,在话语里掺假似的。 “你说呢?”喻轻舟不答反问。 得了保证,黎宵突然就哑了声儿,只微微偏过头,露出一点红得似要滴血的白皙耳垂。 然后老老实实地该去做饭的,该去劈柴的劈柴。 心中暗暗期待着夜晚来临,喻轻舟兑现承诺的那一刻。 事情也不是每一次都这样顺利。 有一回,黎宵正乐陶陶地在灶前拨着火,忽然脑中闪念,接着像是被火星子烫到一般猛地回过味儿来。 然后锅里的饭也不管了,径直奔到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喻轻舟面前。 那么高的个子,往那儿一杵,登时把眼前的太阳遮了大半。 喻轻舟掀开眼帘,略带倦意的目光幽幽扫了眼前的少年一眼。 见对方一副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模样,也不着急,只微抬下巴懒懒问上一句有事么。 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全没把来人的架势当回事。 “我——” 来之前,黎宵满肚子的话要讲,真到了本尊面前,又开始吞吞吐吐,不知从何说起了。 怎么说? 虽然自己确实从中得了不少好处,但一想到事情的起因是喻轻舟为了包庇林安那个小兔崽子,嗯、就总觉得哪儿哪儿不自在。 要这么直接实话实说么? 黎宵想道。 可是这样一来,会不会显得自己很小肚鸡肠啊? 正在纠结的当口,余光忽然瞥见,对方因为随意躺卧而微微敞开的领口…… 像是被那深深浅浅的红色刺了一下,黎宵眼皮一跳,刚要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忽然又感觉哪里不对。 这可是他的家! 他的人! 他……他自己动的手、下的嘴,有什么看不得的! ——当然,也只有他自己能看! 这么想着,黎宵于是伸手过去,直接就将喻轻舟的衣领子拽起来,一下给拢到了下巴颏。 “你这是作甚?”喻轻舟蹙眉,似乎是感觉有些不舒服,伸手就要给拉开。 黎宵赶忙上前去拦,嘴里跟着一通胡扯。 “这样挺好的啊,免得你躺着着凉,回头再把病气过给我——” 喻轻舟于是不动了,黎宵对上那噙着些许笑意的眼底,也不动了。 确切来说,是不敢动了。 “呵,以前倒是没看出来,你胆子这么小?”喻轻舟淡笑着反问。 察觉到自己的失言,黎宵连忙改口:“我……我刚胡说的。哈哈,别说是什么小小风寒,就算是他日……他日你喻轻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大不了也就是个——” 黎宵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喻轻舟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 “莫要胡言。” 喻轻舟这样说着,脸上的笑意收敛,露出难得的严肃表情。 黎宵那时不懂,只当是自己说错了话,犯了对方的忌讳。 他体谅喻轻舟毕竟是个纯种人类,当然最主要还是想着赶快把这一段揭过去。 于是循着对方曾经说过的话,半开玩笑道:“是是是,像喻宗主您这般举世无双难得一见的清奇根骨,将来注定是要功德圆满,飞升成仙的。” 听见黎宵这样说,喻轻舟眼底微动。 “你……竟然还记得。” “那当然,但凡是喻宗主说过的话,桩桩件件未敢轻忘,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在你这那账本本上落了一笔,怕是几辈子都还不清喽。” 黎宵自顾自说得起劲,没有注意到喻轻舟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等到他再看过去时,对方已经恢复了那张波澜不惊的微笑面孔。 “……不会的。” 喻轻舟像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喃喃。 黎宵没有听清,正欲追问,忽然就被一双手掌捧住了面颊。 ——是喻轻舟。 这一突然的举动搅得黎宵有些心神不宁。 虽然更亲密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但是像眼前这般主动的喻轻舟实在难得。 上一次……好像还是确定关系的那一回,还是黎宵主动啃了半天,对方才给出了回应。 此刻喻轻舟捧着少年的脸颊,将对方的半个身子都带着陷进了那张少年自己打造的躺椅中。 额头贴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呼吸相缠,唇齿相依。 青天白日的,整得黎宵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隐约总觉得像是忘了什么。 随即又尽数抛到了脑后,他大爷的,这就不是动脑子的时候……直到一吻结束,喻轻舟的身上都已经沁出了薄汗。 黎宵倒是不会出汗,可怜正在兴头上,忽然被喻轻舟冷不丁地推开。 满心的委屈加上十足的意犹未尽。 索性原地装死,就是埋在对方的颈间不肯起来,一下下嗅闻着对方属于自己的味道。 跟只确认地盘的小崽子似的。 喻轻舟抬手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好丝绸的触感,带着点微微的凉意。 黎宵感觉到施加在自己发间的抚摸,于是适时侧了侧脑袋,让喻轻舟摸得更称手一些。 他显然是不介意喻轻舟对他的头发做些什么的,要是喻轻舟可以摸摸他身上的其他地方当然就更好了…… “阿宵。” 正想入非非间,黎宵忽然听见喻轻舟轻轻唤了自己一声。 青年的嗓音里还带着些亲吻过后的余韵,些许的沙哑中带着微微倦意。 好像要划开在黎宵的心尖上。 “嗯?” “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 黎宵嘴上这么问着,心里却想,这时候喻轻舟哪怕是提出要了他的命,自己恐怕都很难拒绝。 当然,如果是那样的话,方式他要自己选。要么不做,要做就做个饱死的风流鬼…… 可喻轻舟不要黎宵死。相反,他让他好好活着。 黎宵不太明白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单单拎出来叮嘱一遍。 自己在喻轻舟眼里,看起来难道像是那种会无辜寻死的类型么? 当下只是满口答应:“我哪能死啊,不然等你牙齿头发全掉了、老眼昏花双腿打颤,丑得谁也不乐意搭理的时候,谁来伺候您老人家安享晚年呢。” “……” 喻轻舟不说话,黎宵也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只能感受到喻轻舟胸膛轻微的起伏。 耳畔只有黎宵一个安静的心跳声,那声音不知为什么令少年突然感到有些寂寞。 他于是默默拥紧了这副温热的身躯。 温声道:“当然,我也不是白干活。等到你百年之后,我就去找你转世。就像你当初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一样,我也要突然吓他一大跳。” 顿了顿又道:“提前说好,到时候你可不许嫌弃我是个鳏夫,那样我也就原谅你不记得我了。一言为定?”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黎宵开始怀疑喻轻舟其实已经睡过去,忍不住抬头去看时,才听见对方轻声地应答。 “嗯,一言为定。” 黎宵顿时心花怒放,并没有留心对方跟在后面的那一句,如果你找到我的话。 他腻腻歪歪地又磨蹭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喻轻舟说什么东西糊了,才惊觉锅里还煮着饭…… 然而,事到如今,无论是灶台上冒着黑烟的铁锅,还是倚靠在门边一脸淡然微笑着看好戏的喻轻舟,都已经遥远地像是在梦中。 黎宵一步步走过去,从记忆的废墟之上踏过,径直走在冰冷的现实面前。 喻轻舟就在那里,和活着的时候没有不同。 和记忆中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黎宵再也无法感受到他们之间的那种微妙联系——在老宅的阵法失效的那一刻,联系就已经断开了。 喻轻舟丝毫不感到意外,甚至是早就有所预感。 什么寻找救命的方法,什么在那里可能会有一线生机……统统不过是支开自己的借口。 这家伙,根本就是满口谎言,偏偏自己……自己就这么傻乎乎地一而再再而三地信了对方的邪。 “他有留下什么话吗?”黎宵在床边坐下,然后开口问道。 他问得是林安,却没有回头看对方,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喻轻舟仿佛只是熟睡的面庞。 林安顿了顿,尽管喻轻舟有过叮嘱,但对于黎宵的姗姗来迟,他多少还是会有些埋怨的。 可是看到对方这副反常的模样,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终于只是叹了口气,吸着鼻子道:“道长说,说是要埋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 “这样啊,我知道了。” 黎宵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平静地表达了认同。 林安想了想,还是将空间留给了对方。 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道:“你难道就不问问,他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话么?” 话音落下,林安看见黎宵肩膀动了动,竟是毫无预兆地笑了。 “不必了。” 黎宵低声说着,比起回答,更像是在梦中的自言自语:“他真正想同我说的,怕是早就已经说尽了……” 语气中竟是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林安呆了呆,终于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直到看着喻轻舟的尸身下葬,林安才算松了一口气。 毕竟在他的认知中,喻轻舟死了,黎宵应该是第一个发疯的。 而黎宵表现得实在是太平静了。 让人忍不住怀疑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其实正酝酿着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要死要活,也没有呼天抢地,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林安望着枇杷树下方的那片土地有些迟疑地问道。 严格来说,他和黎宵其实说不上多少交情,这些年也全靠喻轻舟从中周旋,他们才勉强能在一个桌上吃饭。 但,喻轻舟不在了,也就没有再扮演什么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的必要了。 他以为黎宵会留下给喻轻舟守灵。 没想到,黎宵却干脆地回答说自己马上就会离开。 “离开?”林安感到不可思议。 “嗯,所以这个地方就便宜你个小兔崽了。” 黎宵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只是语气不善地叮嘱:“要是被别人偷了家,你小子就等着被铁锅炖了吧。” 认识了这么久,林安毫不怀疑对方是说真的。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嘴:“你要去哪儿?” 对黎宵而言,难道还有什么是比喻轻舟更重要的吗? 忽然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了林安,令他的心绪起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是啊,不会再有了,所以……所以黎宵会离开……只能是因为…… 只是不等他求证,黎宵已经不见了身影。 那之后,林安又断断续续见过黎宵几次,都是在喻轻舟的祭日。 每一次黎宵都是行色匆匆。 每一次出现,对方身上萦绕的煞气就浓重几分。 最后一次,出现在林安面前的黎宵,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发丝中的那一点浅灰已经尽数褪去,满身妖异的血腥之气,就连眼睛也少了一只。 尽管如此,看向院子角落的那棵枇杷树时,对方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所浮现的温柔神色依稀还是同林安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他不在这里。” 黎宵说:“不过就快了,我马上就要找到他了。” 林安听着黎宵没头没尾的话语,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对方的语气笃定,却要比任何一次都让林安感到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些什么。 这种预感,在喻轻舟重病前夕也曾有过。 林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黎宵也并不期待他的回应。 后来想想,也许那一次,黎宵就是来道别的。 林安无法确定。 因为那之后,在林安的有生之年当中…… 在他将院子里的枇杷树安心托付出去,然后撒手人寰之前…… 林安再也没有见到过黎宵,也没再听到过有关对方的任何消息。 第43章 黎宵场合独立番外-执迷(二十八) 尾声 ——林安。 “同学,醒醒,到了嘿。” 车子在颠簸间停下,林安晕晕乎乎地抬起头,正对上司机大叔关切的目光。 “啊,到了,到哪里了啊?”少年一边擦着口水,一边茫然四顾。 “当然是到终点站了。” 司机大叔像是有些无奈:“不是我说啊,小同学,你这晕车也太厉害了点吧。大晚上的,你一小孩儿怎么跑这么个地方来,也不知道找个家里人陪着——” 眼看着热情的司机大叔即将开启中年人的喋喋不休模式,林安立刻做出一副着急赴约的样子。 “哦哦哦,谢谢大叔,我知道了,这不和同学约了搞野外露营嘛,下次会注意的。” 注意不要再次搭乘同一辆巴士。 林安在心里暗暗补充一句,然后在司机大叔意犹未尽、欲语还休的眷恋目光中匆忙拎包下车。 很可惜,白费了司机大叔的一番好意。 虽然看起来很像初中生,但林安确实早就年满十八。也并非什么会在假期呼朋唤友跑去野外作死的恐怖片炮灰团成员。 非要说的话,只是一个刚刚结束休假的悲惨社畜……罢了。 林安供职的研究所就在这附近。 本来是有直达大门入口的专车的,如果不是因为按掉闹钟睡过头的话。 总之,说多了都是泪。 看着眼前荒草萋萋的夜色,林安兀自叹了口气,打开内部导航找起了路。 这个点儿宵夜多半是赶不上了,林安只求能在宵禁之前赶回去。 常言道——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可事实上,夜晚,郊外,独自一人……这几个要素堆砌在一起,有没有鬼都已经很吓人了。 甚至,如果非要撞上什么的话,林安觉得还是鬼比人靠谱。 毕竟大晚上的荒郊野外,有鬼很正常。 可同样的条件,刷出不法分子的概率显然比普通人高上不少。 ——不行,越想越可怕了怎么办? 林安抓了抓头发,决定想些别的来转移一下注意力。 说起来,这几天他一直在做梦。 当然,做梦本身没什么稀奇。 是个人几乎都会做梦。 稀奇的是,林安已经连着做了好几天差不多的梦。 好像还是个连续剧,可一觉醒来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而且每次醒过来特别累,就好像他不是跑去睡觉,而是跑去哪个黑心工地连夜搬砖去了。 还是在收尾之前被哪个不长眼的家伙高空抛物砸到脑袋,导致瞬间失忆的那种…… ——可恶。 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一次任务导致的后遗症。 考虑到医疗部那帮家伙的变态程度,林安果断放弃了作为员工福利免费发放的医疗援助。 不过,林安已经提前打过报告,这次回去说什么都不接类似的活儿了。 大不了就是一辞退通知。 打底三个月的工资,去哪儿度假林安都已经想好了。 没想到这一次,上面竟然破天荒地爽快通过了林安的要求——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他的态度尤其坚决的缘故。 这次接到的据说是接待新人的任务。 【是从e区转来的人呢。】 作为接洽人员的叶诡在电话那头笑吟吟道。 林安怀疑对方是在幸灾乐祸。 【e区?】 他不可置信地反问:【你确定是要我接一个新人,而不是一堆打包好的耗材?】 随即,听筒那边传来矫揉造作的笑声。 【哎呀呀~听听咱们的小伙子在说什么傻话呢,难道你说的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 好吧,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也差不多。 看看林安自己就知道了。 他有些无可奈何地按了按额头,询问那个新人叫什么名字,结果听到了叶诡大惊小怪的反问。 【天可怜见的,休了次假,林安小同志你是把部分脑区一起休掉了吗?否则怎么会连汉字都不认识了呢?】 【……】 行吧。 算他多此一问。 林安郁闷地挂断电话,比起那个新人的资料,他更好奇这么一张淬了毒的小嘴,是怎么被安排到接洽岗位的? 林安有些阴暗地揣测,多半是个不懂得干人事的抖m。 明月高悬。 眼看着研究所监狱般通电的加高围墙已经近在眼前,林安索性关掉导航,调出了叶诡发给自己的资料。 “您好,请出示通行证……” “身份验证中,请稍后……” “恭喜员工林安,本次身份验证已通过,成功打卡一次……真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祝工作愉快!”甜美的电子音欢快道。 “嗯,也祝你工作愉快。” 林安冲着闪烁的电子眼打了个招呼。 尽管,他始终不明白“工作”和“愉快”这两个词是如何组合到一起的。 尽管,这甜美的萝莉音背后,极有可能是个胡子拉碴的铁塔大汉…… 电话就是在这时候接进来的,林安一看到跳动着的姓名栏就一阵头痛,片刻的纠结之后,还是认命地按了下接通键。 “喂?” “笨蛋林安,这是终于从野外探险回来了吗?反正人已经给带到门口了,这下我可要先回去啰。” “谢谢……” “谢就算了,下次记得请吃饭,太便宜的话小心拧掉你的脑袋哦~” 说罢,那边不等林安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林安深吸一口气。 也罢,有这样的珠玉在前,新人怕是也差不到哪里去,至少……还能对比产生美不是? 果然按照叶诡的发送的定位,刚转过折角,林安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人。 出乎意料的挺拔身姿,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感觉。 奇怪—— 总觉得那身影,似乎是在哪里见到过。 可,会是在哪里呢? 重新拨回到资料页面,映入眼帘的刚好就是一串字符。 “编号e025……姓名……喻轻舟?” 林安一边在口中轻声复诵着,一边踩着心跳的鼓点缓缓朝着新人走过去。 似乎察觉到他的靠近,那人倏忽转过身来。 视线接上的刹那,林安头脑中轰然炸开茫茫的白色。像是不知何时悬停在头顶上方的积雪,此刻倏然塌陷,接着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 每一片都掷地有声。 【你回来了呀——】 【时间就要到了。】 【那就……早去早回……】 千百种情绪猝然涌起在林安心头,最终化作一句讷讷的——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俗套的言辞,放在最初的搭讪环节,还真是逊爆了。 就连林安自己都觉得,脱口而出这样的话多少有些叫人害臊。 但是,最终,他还是问出了口。 是……为什么呢? ——好像也没有什么为什么。 只是单纯地那么觉得,单纯地那么确信着。 关于,他们曾经一定相遇过……这件事。 -fin- 第44章 表兄弟场合独立番外-坠落(一) 打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包厢内的暗淡光线。 黎宵很快将目光锁定在沙发上的那对男女。 空气中残留的混杂气味,令青年忍不住皱眉。 “阿宵你来了——” 珠珠说着匆忙从沙发边站起来,看了眼一旁沉睡的喻轻舟,又看向来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同学?”黎宵挑眉问道,说话的同时,视线也并没有从沙发上移开。 “嗯,是同一个社团的学长来着,都是我的缘故,害喻学长替我挡了不少酒,结果就——” 珠珠正踌躇接下来该怎样料理当前的状况,却见向来大少爷做派的青梅竹马一把将不省人事的喻轻舟打横抱在了怀中。 “走吧。” 黎宵说着,也不等珠珠反应,当即脚步不停地向外走去。 约莫半个小时后,载着两男一女的越野车缓缓停靠在了灯火通明的别墅前。 珠珠下了车,回身望着驾驶座上的青梅竹马,不禁有些迟疑。 “学长他——” “有我在你还不放心嘛。” 黎宵轻嗤一声,然后隔着驾驶座的窗户朝女孩儿摆了摆手。 “早点回去吧,免得老头子回头听说了什么,再误会我把他最最听话的宝贝干女儿给带坏了。” “那个,叔叔他其实……” 珠珠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些什么。 只是话音未落,车子已经蹿出去老远。 见状,女孩儿只好又默默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是错觉吗? 总觉得阿宵他像是早就认识喻学长的样子。 …… 感觉像是飘浮在空中,软绵绵轻飘飘地。 一丝微光透进薄薄的眼皮,映照出一片烧灼的玫瑰色。 然而,对于一个头脑昏沉的人来说,似乎过于耀眼了些。 喻轻舟禁不住转过脑袋,鼻尖蹭着光滑的衣料。 随即嗅到一种说不上来的清甜香气。 “真好啊……” 他喃喃发出叹息。 抓住那一团光滑的布料,原本想要借力站起来。 脚下摇晃着,整个人忽然就跌进一个柔软的所在。 ——真热啊。 喻轻舟迷迷糊糊地仰起脸,挣扎着想要抬起沉重的眼皮。 但没有能够做到……实在是太困了。 半梦半醒间,喻轻舟晕乎乎地翻了个身,脸颊贴上一个凉凉的东西,他舒坦地嘟囔一声,伸手抱住那片微凉,就这样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头……好痛。 这是喻轻舟醒来之后的第一个念头。 好不容易挣扎着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玉石般白皙的胳膊。 见状,喻轻舟不由地怔了怔。 随即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火速撤回了贴着陌生胳膊的自己的脸。 接着不动声色、头也不回地向后退去。 由于内心过于震荡,喻轻舟根本没发现自己已经挪到了床沿……于是咚的一声,直接把自己摔到眼冒金星。 那一边,胳膊的主人像是听见了动静,抓着头发从床上缓缓坐起来,睡眼惺忪地朝这边转过脑袋。 视线对上的刹那,喻轻舟正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喻轻舟的目光在那张十足漂亮的脸孔停留片刻,缓缓下移,在触及对方平坦的胸部之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我为什么在这里?” 喻轻舟开口问道,意外沙哑的嗓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闻言,那人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不甚开朗的敷衍笑容。 “托珠珠的福,你没有流落街头。” “珠珠——” 听到女孩的名字后,喻轻舟零星记得一些醉倒之前的片段,目光变得稍许柔和一些。 “所以你是珠珠同学的……哥哥?”他琢磨了一下。 “差不多吧。” 黎宵收起笑容,神情恹恹地点了点头。他有轻微的起床气。 见黎宵没有再交流的意思,喻轻舟识相地中断对话,开始弯腰翻找起自己的衣服来。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对方的角度看来会是什么样子的。 黎宵默不作声地盯着少年起伏的赤裸背脊看了一会儿,直到喻轻舟再次抬眼看过来,这才舍得开一下金口。 “衣服在外面的衣篓里。” 喻轻舟闻言径直走出房间。 黎宵注视着他的背影,轻轻吹了记口哨,刚刚还一片阴霾的心情突然就多云转晴了。 “……所以在这种事情上,你一向这么淡定吗?” 黎宵问这话时,喻轻舟正在喝牛奶。闻言,也只是淡淡瞥了对方一眼。 “首先,我并不总会在陌生人的房间醒来。其次,鉴于我们同为男性,没有什么值得不淡定的。” “噢,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黎宵遗憾道,虽然面上完全看不出来。 忽然他话锋一转,兴味盎然道:“不过才认识多久,你就这么已经相信我了?” “……” 喻轻舟没有接茬。 黎宵于是再接再厉,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某种不怀好意的嘶嘶声。 “毕竟,也没有谁能保证,同学的哥哥就一定不是坏人吧?” 说话间,黎宵忽然将一只手搭在了喻轻舟肩头。 下个瞬间,原本低着头的喻轻舟突然触电般猛地站直身子,椅子刮擦地面发出难听的刺耳噪音。 喻轻舟不受控制地甩开了黎宵的手。 期间还不小心撞到桌角,牛奶从倾倒的玻璃杯中泼出来,滴滴答答地洒落在地。 “对……对不起……” 紧接着仓皇的道歉声和脚步声响起的,是门锁合上的咔哒声。 黎宵站在原地,默默地瞧了那扇关闭的房门片刻,然后走到桌边伸手扶起了杯子。 原本白皙的手背上此刻印着一道鲜红的痕迹。 不过,他并不像是很在意的样子。 稍显苍白的指腹轻轻摩挲擦过杯子边沿,黎宵碧色的眼瞳中浮现若有所思的神色。 冲出黎宵家门之后,喻轻舟一头扎进了闷热的空气。 暴雨前的沉闷着实令人呼吸困难。 喻轻舟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真是讨厌的天气啊。 心里刚想着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忽然又想起手机还落在家里没拿。 一夜未归会担心吧。 ——不。搞不好根本已经给忘到九霄云外了也说不定。 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刻。 喻轻舟有些晕眩地闭上眼睛,涌现在记忆中的画面也是同样的窒闷与潮湿。 …… 灰色的雨从天空落下,人都走光了。 ——如果有伞就不需要傻等了吧。 小小的喻轻舟独自站在廊檐下,心里这样想着。 逐渐觉醒了自我意识的孩子,对家人的关照总是莫名排斥。 可是想起哥哥欣慰的笑,又会不自觉地在嘴角浮现笑容,果然……被认可了还是很开心的。 “怎么,你的家里人还没来吗?” 肩头传来的热度,隐约让人有些不适。 喻轻舟扭过头,正对上一张男人的脸。 对方粗粗的眉毛滑稽地扬起,夸张的模样像是某个童话中的角色——是“毛熊”,被同学们私底下这样称呼的男老师据说脾气很好。 “所以想要自己回家给哥哥一个惊喜吗?不错嘛。这样,老师可以借伞给你,只不过——” 毛熊摩挲着光滑无须的下巴,笑呵呵地补充说:“要自己去拿哦。” 闻言,喻轻舟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只是他望了眼阴雨连绵的空荡校门,终于还是按照毛熊的指点向教学楼的深处走去。 ——这里也太黑了吧。 喻轻舟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中,忍不住回头张望,总觉得哪里像是有人——呸呸呸,不可以自己吓自己。 (就当做是男子汉的考验吧。) 脑中响起毛熊鼓励的话语,喻轻舟咽了口唾沫,继续向里走去。 ——啊,找到了。 喻轻舟看了眼门牌,伸手扭动门把手,轻轻一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门,开了。 ——有人吗? 黑暗中静悄悄的。 有股子说不出来的阴暗味道。 喻轻舟于是伸手摸向墙上的开关,却只摸到未经粉刷的水泥墙面般粗糙冷硬的触感。 然而越摸,喻轻舟心里越是没底。 这里不会连灯都没有吧……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手边忽然划过异样的触感。 像是温热的,柔软的,毛茸茸的……是活的东西! 喻轻舟心下一惊,忙不迭地匆忙抽回手。 就在下个瞬间—— 啪嗒。 伴随着按动开关的清脆声响,闪烁的白炽灯映照出男人放大的脸孔。 覆盖着浓重汗毛的大掌按住了通往外间的门扇。 男人注视着孩子,露出无比和蔼的笑容,粗粗的眉毛高高扬起,就像一只憨态可掬的毛熊,正模仿人类的模样做出滑稽的表情—— 但喻轻舟笑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心脏不停下坠。 眩晕感袭来,他感到手脚冰冷,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真是个听话的孩子。” 高大的身躯挡住头顶的光源,灰熊称赞着伸出手掌,在暗淡的白炽灯光中投下足以将孩童整个人吞吃掉的巨大阴影…… —— “呼!” 喻轻舟猛地惊醒。 刚刚居然真就这么睡着了。 喻轻舟顶着仍旧昏沉的大脑平复了一会儿呼吸,然而,还是会有想要呕吐的冲动。 这时,喻轻舟忽然注意到不远处传来的说话声。 他于是转头望去,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弯腰哄着一个小男孩,似乎是伸手想要摸摸孩子的脸,但是被拒绝了。 “小孩子应该听话才是。”男人说着,无视孩子戒备的眼神再次伸出手。 喻轻舟的喉头不自觉收紧了。 他正要起身走过去。 一个主妇模样的女人忽然出现在了画面中。 女人——看样子应该是小男孩儿的妈妈,一把牵起了自家孩子的手,然后向男人感激地连声道谢,而男人则报以宽厚的笑容。 “不过是临时照看一下,况且这孩子还那么可爱。”男人笑着说道。 喻轻舟低下头按住太阳穴,耳朵里像是飞进虫子般嗡嗡作响。 忽然,虫子聒噪的喧哗声中插入一道突兀的人声——是要比虫鸣本身更令人不快的,似曾相识的声音。 喻轻舟蓦地抬眼,正对上之前看到的那个中年男人俯身微笑的脸。 “……你脸色不太好,生病了吗?要不要帮忙啊?” 男人询问着,露出自以为和善的关切表情。 他刚才就注意到了长椅上的人,无论是苍白的面色,还是干净的长相,都很吸引人。 虽然有可能已经成年了,但轮廓中还保留着许多少年人的特质。 那副摇摇欲坠的虚弱模样…… 更是加分不少。 这么想着,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 喻轻舟静静地瞧了自说自话凑过来的男人片刻,忽然开口。缺乏血色的唇瓣开合,吐出有些虚弱的话音。 “去死。”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稍显平淡,却足够真诚。 闻言,男人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他显然以为自己听错了,正想要靠得更近些——这时,一把红色的雨伞忽然出现,冷不丁地横在两人之间。 “真是的,害我找了这么久。” 黎宵举止亲昵揽住喻轻舟,后者蓦地一怔,眼中同时划过一丝困惑。 再次看向那个讪讪离去的男人,喻轻舟突然发现那人并不是毛熊,甚至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痉挛止住了。 与此同时,耳朵里的蜂鸣声也消失了。 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喻轻舟摊开的手掌。 微凉的触感,修长的指节,手背处甚至还有残留的红色印记——是之前喻轻舟在甩开对方时留下的。 喻轻舟盯着那块异常鲜艳的红色看了会儿。心想,这是什么豌豆公主? 不过看在对方刚才为自己解围的份上,喻轻舟终于还是没有再甩开对方一次。 只是,眉间还是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黎宵却像是没注意到自己过分亲密的举止。 口中大喇喇地招呼道:“走吧,回去吃点东西,顺便跟家里人联系一下。话说回来,现在的小鬼都这任性的吗?” 这么自说自话的家伙好像也没比自己看起来大上多少,顶多也就是个子高了那么一些…… 喻轻舟虽然心里这么想着,还是跟着站起了身。 “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喻轻舟听见自己有些迟疑的发问。 而对方十分笃定地作出了回复:“当然。” 说着,黎宵微微地笑起来,碧色的眼瞳弯起,那样子……真的很像一只狡黠的白色猫咪。 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一句:“很高兴你终于想起来了。” 第45章 表兄弟场合独立番外-坠落(二) 时间倒回,拨到那个阴雨连绵的下午…… 黎宵甩了甩手中的雨伞,瞥了眼摊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毛熊,少年漂亮的脸孔上浮现明显厌恶的神气。 转过头正想要询问一下状况,结果却发现,方才的男孩儿不知何时已经跑了个没影。 一个“你”字生生噎在喉咙口,黎宵不由地嗤笑一声。 “真是个没礼貌的小鬼。”少年兀自在口中感慨着。 向门口走去的时候,脚下冷不丁踩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黎宵停下脚步,弯腰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学校统一发放的胸牌。上头白底黑字清晰地印着三个字。 “喻——轻——舟。” 所以……是叫这个名字吗? 少年轻声复诵着照片下方的文字,碧色的眼瞳微微眯起。 随即轻哼一声,将东西揣进口袋之后,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出去。 …… 喻轻舟惊魂未定地在路上跑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精疲力竭地放缓了脚步。 雨还在下。 冰凉的雨水噼噼啪啪地砸在脸上,避无可避。 喻轻舟拄着膝盖,在空无一人的林荫道上大口喘着气,仿佛一条刚刚死里逃生的鱼。 “——轻舟?” 喻轻舟都没有察觉来人是何时靠近的。 闻声抬头,就看到遮过头顶的宽大伞檐,以及正关切望向自己的熟悉双眼。 片刻的怔愣之后,喻轻舟猛地回过神,接着立刻上前一步狠狠撞进来人的怀抱。 沈韵先是因为孩童突然的举动微微吃了一惊,随即伸手揽住对方。 “轻舟?” 觉察对方的颤抖,沈韵的手掌微微收紧,动作温柔地抚过孩子的后脑轻拍着对方的肩背。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沈韵放缓了语气低声询问。 而喻轻舟只是侧了侧脑袋。 “没有。”孩童小小声地说着,声音闷在衣服里听起来有些奇怪。 与此同时,沈韵感觉抓着自己衣服的力道加重了。 喻轻舟在沈韵的怀抱中用力嗅闻着,也许是沾了雨水的缘故,平日里稍显冷冽的香气似乎变得柔软些许。 他一下下地吸着鼻子,一颗脑袋将沈韵熨烫妥帖的衬衣蹭地乱七八糟。 向来洁癖的沈韵罕见地保持着沉默,或许是察觉到孩童的反常,他任由后者像是抱着浮木一般死死扒在自己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喻轻舟才像是完全平静下来。 “什么……什么都没有。” 孩童仰着脸小小声地回答。 虚弱的陈述,平静到不容置疑的口吻。 闻言,沈韵微微顿了顿,这才矮下身动作轻柔地抱起小小的孩童。 “嗯,我知道了,回家吧。”沈韵轻声说着。 他不是一个常笑的人,尤其是那种近似安抚的笑容。出现在那样一张脸上,竟给人一种手足无措的笨拙感觉。 当然,还是很好看就是了…… 喻轻舟在心中默默想着,感受着对方手心的温度。 那样的温暖……和从前几乎没有差别。 喻轻舟还记得小的时候自己从高处跌落。 本以为必死无疑,结果却在中途被稳稳接住了。 那时的他从陌生的怀抱中睁开眼睛,周身包裹着的也是这样好闻的冷香。 心跳回落到最初的高度。 又逐渐变作另一种奇异的鼓点。 雀跃之余,喻轻舟又忍不住暗自担忧起来,这份安全感会一直这么持续下去吗? 如果将来的某一天,他必须放手,或者成为被放开的那一个——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刻—— 喻轻舟无法继续思考下去。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摔成碎片的自己,零落四散着,在冰冷的雨水中一点点融化,最终消失不见…… 心脏蓦地揪痛了一下。 喻轻舟顿住脚步。 “哥——” “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这样真好啊。” 话音落下,喻轻舟感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掌似乎抓紧了些,随即又放轻了力道。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对话已经结束。 身旁沙沙的雨声中方才传来沈韵简短的回应。 “嗯。” 沈韵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是认同了之前孩子气的话语。 …… 嗒嗒、嗒嗒。 喻轻舟在昏暗中翻了个身。 不知怎么梦见了从前的事情。 嗒嗒。 实在无心睡眠,喻轻舟干脆坐起身,循着声音来到窗边。 外头的雨还在下着,零星的雨花扑上窗玻璃,绽开一朵朵稍纵即逝的透明花束。 看见不知何时放在窗台上的东西,喻轻舟着实有些惊讶。 他推开窗,伸手出去拿起小巧的糖果盒。 ——这个东西,为什么? 嗒嗒。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在很近的地方。 喻轻舟循声扭过头,绿眼睛的青年正站在窗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小鬼,又见面了?” 黎宵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 见状,喻轻舟禁不住拧起眉毛。 “……怎么又是你?” “啧啧,这可不像面对救命恩人应有的态度。” 黎宵抱着胳膊理所当然道。 喻轻舟觉得如果这是一扇推窗,他一定一窗扇直接砸在那张表情欠扁的脸上。 “如此好天气不兜风可惜了。”黎宵再次开口。 喻轻舟瞥了一眼窗外阴沉沉的【好天气】,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开始翻找外出的衣服。 一边头也不抬地叮嘱。 “不许走窗户,如果敢翻窗你就——” “就什么?” 听到近在咫尺的轻快话音,喻轻舟身形一顿。 接着头也不抬就是一个肘击,很扎实的一下,连喻轻舟自己都感受到一阵肉疼。 “你……” 只是一怔神的功夫,喻轻舟发现自己已经被不速之客整个儿抱住,圈在了怀里。抵在肩头的温热呼吸拍打着他的皮肤,激起令人不安的战栗感。 “杀了我吧。” 黎宵嗤嗤低笑着,缓声道:“如果是你想的话。” 青年身上似乎还沾染着室外的水汽,潮湿黏着的凉意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两个人之间。 喻轻舟沉默着,一口咬上对方光洁的手臂,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黎宵终于缓缓松开喻轻舟,泛着绿光的双眸幽幽盯着对方沾血的唇角。 “脑袋清醒了就闭上嘴,一大早啰里吧嗦的吵死人了。” 喻轻舟抱怨着,终于翻到了一件比较中意的卫衣。 正打算把衣服换上,忽然发现黎宵仍旧直勾勾盯着自己,此情此景实在…… “转过去。”喻轻舟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哼,又不是没——” 青年的话被生生截断。 这一次击中黎宵的是一件白色背心,刚换下来还带着体温的背心。 黎宵不动声色地凑近深吸了口气,这才整齐地叠起来放到一边。 趁着喻轻舟换衣服的功夫,黎宵在室内转了转,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应该找个人把房间收拾一下。”他诚恳建议。 喻轻舟把衣服拉下脑袋,轻轻呼出一口气,实话实说:“我可没有闲钱请钟点工。” “我是说我可以——” 话说到一半,房间里蓦地响起清脆的手机铃声。 喻轻舟接过电话,同时朝着黎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喂,哥?” 察觉通话对象的身份,喻轻舟不自觉放缓了语气,眼神也变得柔和。 黎宵百无聊赖地走向窗边。 “好,我知道了……嗯,那就这样,回头见。” 喻轻舟挂断电话,随即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黎宵隐约猜到了通话的内容,他只是等着对方先开口。 果然就听见喻轻舟说:“我回家吃午饭,所以……” “那我送你过去。”黎宵轻声打断对方。 “不了,我自己过去就可以……” 说话间,喻轻舟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顿了顿才又低低道:“抱歉。” “好端端地,为什么要道歉呢?” 黎宵若无其事地笑起来,殷红的唇瓣贴近喻轻舟耳侧,轻声耳语着:“都说了,就连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屋子重新回到一个人的时候。 喻轻舟摸向自己的耳垂,回忆着那个近似吻的瞬间。 鼻间浅淡的糖果香味逐渐被水汽掩盖…… 喻轻舟打开从窗台上取下的糖果盒,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不是很甜,是梨子味的薄荷糖。 似曾相识的香气挟着久远的记忆,缓缓在舌尖绽开。 喻轻舟坐在书桌前,抽出下层抽屉,杂物之间放着一张不起眼的小小胸牌,白底黑字清晰写着自己的名字 【喂,这是小鬼你的吧?】 记忆中,漂亮的少年倚着窗台看向他。 红色的雨伞斜靠在房间角落,水渍晕湿了冷硬的地面。 【因为这点小事就吓到不敢去学校,真是——】 少年嬉笑着,碧色的眼瞳弯起嘲讽的弧度:【胆小鬼一个呢。】 —— “我吃饱了。” 喻轻舟放下碗筷,无视父亲责备的目光站起身,径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算了,让他去吧。” 母亲安抚着,轻轻推了推丈夫的胳膊,示意今天有客人在场。 “我去看看。” 沈韵跟着站起身,向在场的其余人道:“一会儿就回来。” 说着,他向霜霜点了点头。 女孩原本想说些什么,可是沈韵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又有未来的公婆在旁瞧着,当下也只好善解人意地笑笑。 “一个两个都这样……” 父亲还想说什么,被身旁的老婆大人一脚尖踢在小腿上。 表情瞬间紧绷之后,男人状若无事地继续闷头喝酒。 而女人则热情地连声招呼未来儿媳妇趁热吃菜。 “没关系吗?我看弟弟他好像——” “嗨,那孩子从小就这样,动不动闹个别扭什么的。这么些年也是见怪不怪了,就是难为你,第一次就撞见这么一出。回头呀,阿姨一定亲自让他给霜霜你道歉。” “阿姨您客气了,我没什么的。就是……第一次看到沈韵那么紧张的样子,多少感觉有点惊讶。” 霜霜面上含笑,同时在口中若无其事地说道,目光却不自觉地盯着向那两人离开的方向。 “轻舟?” 房间里开着灯,沈韵一进门就瞧见喻轻舟和衣躺在床上,也不知道睡了没有。 沈韵于是轻轻走到床边,只是他一靠近,喻轻舟就立刻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不去陪你的未婚妻可以么?” 闻言,沈韵微微顿了顿:“说什么傻话呢?” 他想要伸手触摸喻轻舟的额发,极其难得地,被后者避开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喻轻舟平静地回望对方。 在心里默默补充一句:所以,请不要用对待小孩子的方式敷衍我了。 沈韵沉默片刻,开口时语气缓和不少。 “我知道。”他说,顿了顿又道,“但无论如何,你是我弟弟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不变的温柔…… 不变的关系…… 就算如何不甘心,喻轻舟终究会向对方低头。 “好了好了,下一辈子都让你当我哥。行了吧。” 喻轻舟慢腾腾地坐起来,兜帽松垮垮地歪到一边,自己却毫无所觉。 “我去外面逛逛,想吃什么或者——” 说着,喻轻舟微微一顿。因为他忽然发觉,沈韵看着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些古怪。 “哥?”喻轻舟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什么。” 沈韵回过神,自然地抬起胳膊替喻轻舟理了一下衣服。 两人之间的氛围突然有些低沉。 —— “就是说,你们两兄弟关系也太好了点吧。” 返程时,霜霜状似无意地揽着男友的肩膀柔声打趣。 “噢,是么。” 不知为何,对方的回应听起来多少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怎么了,沈韵?”霜霜关切地盯着男友的脸。 “不,没什么。”沈韵轻轻摇头。 他想起了房间里喻轻舟半开玩笑的誓言。 想起领子向一边外斜时,露出印在对方侧颈之上深浅不一的红色痕迹,总感觉刺眼异常。 弟弟有了交往的对象,身为哥哥的自己应该祝福,应该怀着鼓励的心情好好看着才是,可是……为什么? (抓紧些好不好?) 耳畔蓦地浮现孩童曾经满怀希冀的请求。 又是从什么时候,他们之间开始变得和从前不同…… 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点点攥紧,沈韵注视着车窗,前方是没有尽头的夜色。 第46章 表兄弟场合独立番外-坠落(三) 轿厢缓缓上升。 苍青色的天空仿佛近在咫尺。 喻轻舟望着窗外晃动的风景,在不同于下方游乐场内喧哗环境的静谧空间里出了神。 “——传言,在摩天轮的最高点告白会有好运。” 耳边突然传来黎宵的声音。 闻言,喻轻舟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思考对方这样说的意图,黎宵就将拨通的手机直接放到了他的耳边。 微凉的屏幕冷不丁贴上面颊。 听筒那头随即传来熟悉的语调。 “轻舟?” ——居然是沈韵?! 心脏咚得跳了一下。 喻轻舟诧异地瞪向对面的黎宵,后者正举着手机一脸狡黠的笑容……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察觉,手机是什么时候落到对方手里的。 “喂?怎么不说话?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轻舟?” 与此同时,电话那头沈韵的声音已经显露出明显担忧的情绪。 喻轻舟的手微微收紧,瞥了眼对面若无其事的脸孔。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对方这样做的理由,但他总觉得黎宵这家伙八成是在憋着什么坏。 不过此时此刻,当务之急还是赶紧结束这通电话。 “没事,哥,其实我现在是在——” 手心渗出薄汗,喻轻舟转过头。 眼看着轿厢即将升到顶端,不知为何,他的脑中忽然浮现方才黎宵漫不经心的话语。 传言在摩天轮的最高点…… 告白…… 心跳止不住地开始加快。 喻轻舟舔着有些嘴唇,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道女声突兀地出现在电流嘶嘶的背景中。 “谁的电话……轻舟?那不是你弟吗?” 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衣料摩挲的响动,喻轻舟清楚地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并不陌生,就在昨天,他还亲眼见过声音的主人。 是个有着温婉笑容的美丽姑娘。 名字已经不记得了。 但喻轻舟清楚记得对方每每望向沈韵的目光,满心的欢喜都快要从眼底溢出来了。 就连喻轻舟也不得不承认,两个人看起来真的是十分登对。 沈韵一定也是同样喜欢着那姑娘的吧,不然按照沈韵的个性,根本不可能就那么把人带回家里。 所以…… 喻轻舟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好像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语言能力。 他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究竟是在纠结什么。 也就是这个当口,轿厢摇晃着越过了摩天轮的最高处,开始向着来时的方向缓缓下坠。 ——什么都没发生。 喻轻舟推说是手机在口袋里不小心碰到,误触了屏幕。 然后匆匆告别,挂断了电话。 摩天轮还在缓缓下落,小小的轿厢中一片死寂。 “你究竟想干什么?游乐场也好,摩天轮也好,还有那通该死的电话,把人耍得团团转很有趣是吗?” 喻轻舟一字一句平静地说道,眼瞳深处的火光却像是随时准备一跃而起,将对面坐着的青年撕成碎片。 “这样就冤枉人了,该怎么说呢……我就是想给你个机会,免得将来后悔。” 黎宵开口了,仍然是那种不紧不慢地欠揍口吻。 “机会?” 喻轻舟冷笑一声:“去你爹的机会。” 他很少这样口不择言,骂了一句刚想站起来,才意识到他们仍然悬挂在半空中。 ——退无可退。 喻轻舟只好又转过身,黎宵就在那里,睁着一双碧色的眼睛笃定地看着前者微笑。 “说完了?” 黎宵腆着脸靠了过来,笑嘻嘻地眨了眨眼:“巧不巧,刚好本少爷就和你一样不待见那个糟老头子。” 见对方突然靠近,喻轻舟立刻攥紧了拳头。 但那个混蛋抢先一步凑上前吻住了他。 两人很快就分开了。 那边,黎宵扶着自己的腹部蹙起眉。 喻轻舟自己也不好受,他动了动舌头,口中分不清是谁的血的味道冲得他直犯恶心。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路,直到轿厢颤动着抵达终点。 …… 越野车停在公寓楼下。 喻轻舟下车,啪地一声地甩上门,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 “解释。” “我给过你选择的机会,可惜你错过了,所以现在轮到我了。” 黎宵说着忽然压低声音,趁着喻轻舟凑近的瞬间,伸脖子在对方脸颊吧唧亲了一口,眼底同时漾过狡黠且愉悦的光芒。 “走了,今天玩得很开心,回见。” 说话间,黎宵忽然提高了声音。 明明是在和喻轻舟道别,视线却古怪地越过了对方,似乎是在望着喻轻舟身后的某个人—— 意识到这点的喻轻舟蓦地转过身,随即看见了……站在门口沉默注视着这边的沈韵。 “——他是谁?” 沈韵满脑子都是同样的疑问。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亲他? 青年维持着徒有虚表的平静,他很惊讶自己还能保持微笑。 就在刚刚一瞬间,他甚至想冲到两人之间给那个恬不知耻的家伙狠狠来上一拳,警告他远离他,远离他们的生活—— 但是他没有,是什么阻止了他? 沈韵看着中指的戒指,细细的银环刀锋般闪烁。 他摩挲着那枚戒指,慢慢冷静下来,无力感缠绕着他,像绳索一点点收紧。 “一个普通朋友。” 喻轻舟说着,没有看神韵。 “一个亲了你的同性朋友,可真普通。” 话说出来连沈韵自己都吓了一跳。 喻轻舟显然也察觉到了,颇为惊讶地看向他。 沈韵立刻反应过来。 “抱歉,我只是有些意外。你们……你和那个人……” “什么都没有!” 喻轻舟语速飞快地打断对方。 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强调的成分多一些,还是心虚的成分多一些。 屋子里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沉默着。 这沉默让喻轻舟隐约想起了之前的摩天轮。 在最高处,他听到了电话里属于另一个人的声音。那是即将和沈韵共度一生的人,是对方认定了的—— 就在这时,沈韵忽然站了起来。 喻轻舟以为对方是要离开,正准备起身送客。 没想到沈韵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忽然伸出双臂一下抱住了他。 喻轻舟并没有因为这个久违的拥抱暗暗窃喜,相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哥?” 喻轻舟有些不安地呼唤对方。 沈韵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安静地抱着他。 喻轻舟不明所以地转过脸,从他的角度只能瞥见沈韵肩膀的轮廓。 他不由地眨了眨眼,温热的鼻息拂过侧脸,痒酥酥的。 喻轻舟完全不明白沈韵突然的举动。 不明白,对方呼吸间的轻微颤抖。 懵懂的困惑中,不安种子在悄悄萌芽。 “……为什么?” 问出口的瞬间,喻轻舟忽然感觉身上一轻。 然后就看见沈韵脸上的表情——他在笑,像是任何一个陷入美好情感关系中的青年那样微微笑着。 唯独不像是喻轻舟认识的那个沈韵。 “我向她求婚了。” “……” 喻轻舟并不记得自己有问过这种事情。 但是他好像听见了幼芽抽条的声响,它们在一瞬之间长成了纠缠的藤蔓,顺着他的四肢爬满了全身。 喻轻舟拨开那些并不存在的缠绕,也跟着笑了一下。 “真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地像是有另一个人在说话,而真正的他则变成了那个冷眼旁观的人。 ——真好。 喻轻舟由衷地想道,这样每个人就都可以得到幸福了。 第47章 表兄弟场合独立番外-坠落(四) 车子在礼堂前缓缓停下。 黎宵望着后视镜中的喻轻舟,弯着嘴角叮嘱。 “如果觉得无聊的话,记得打个电话,随时带你走。” “都到这儿了,你真不进去啊?”喻轻舟问。 闻言,黎宵似笑非笑地挑起眉毛。 “噢,真看不出来,某人原来这么着急要把我介绍给伯父伯母——” “闭嘴。” 喻轻舟瞪了黎宵一眼,随手甩上车门,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 “怎么,才转个身的工夫这就开始想我了么?” 喻轻舟没有理会对方的调笑,而是放低声音认真道:“下次一起去坐摩天轮吧。” 说完,就那么静静注视着靠在车窗边悠闲微笑的黎宵。 后者闻言,也渐渐收敛了面上漫不经心的笑容,细细端详起对面那双十足纯粹的黑眼睛,不得不说,其中蕴含着的笃定神色着实令人心动。 “你确定?” 黎宵突然有些舍不得放喻轻舟离开了。 “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以后想后悔的话——” 他半开玩笑地开口。 话音未落,喻轻舟俯身,用一个亲吻解答了对方所有的疑问。 片刻后,黎宵目送着喻轻舟匆忙离开的背影。 回味着那个稍纵即逝的轻吻,陷在座椅中的青年兀自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糟糕。 他的心脏,跳得似乎有些过快了。 —— 礼堂之中飘荡着欢快的旋律。 新人在祝福的目光中走向神坛,交换誓言与婚戒。 飞扬的彩色花瓣,音乐、欢笑……所有的一切都在预示着触手可及的幸福。 幸福…… 心中划过这个美好的字眼,本该沉浸其中的霜霜却莫名打了个冷战。 怎么回事…… 可能是冷气开得太低的缘故…… 没关系,至少她还可以…… 霜霜寻求安慰般地扭头看向身旁的沈韵。 想要握住对方的手,却发现此时此刻,后者竟望着台下出神。 于是,霜霜的视线跟着越过人群,终于落在一张年轻的脸庞之上,认出对方身份的同时,她的瞳孔有瞬间的紧缩。 ——幸福? 伴随着这个词汇浮现在记忆中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场景。 死一般寂静的房间里,妈妈在收拾行李。 一件接着一件,头也不回地。 女人决意要带走所有东西,除了……除了爸爸和霜霜。 不走好不好? 留下来好不好? 带我走……好不好? 无论问多少遍,答案都是坚定的【不】。 妈妈不要霜霜了,因为妈妈在外面有了【其他的男人】。 妈妈为了那个【其他的男人】,毫不犹豫地丢下了霜霜。 这是爸爸亲口告诉霜霜的事情。 不过好在,她想,自己至少还有爸爸…… 可是,爸爸? 咕噜噜…… 圆圆的玻璃瓶滚落到墙角,在碰撞中碎裂开来。 女孩漠然看着烂泥般陷在沙发中醉得不省人事的父亲,反手带上了门。 伴随着妈妈的不告而别,从前的那个好爸爸终于也抛下她离开了。 全都是因为一个【其他的男人】。 幸福??? “谁的电话?你的那个弟弟么?” 女孩一边撒娇似的揽着男友,一边探身查看来电讯息。 “是轻舟,他——” 沈韵说着顿了一下,盯着通话结束的字样微微皱眉。 “怎么啦?”霜霜关切问道。 回答她的是男友匆忙离开的身影。 “抱歉,我现在出去一下。” “可是晚饭……” “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不用等我了,你自己先吃就好。” 随着门锁咬合的决绝声响,屋子里只剩下热汤翻滚的咕嘟声。 原地站立片刻,霜霜若无其事地转身回了厨房,拿起一颗洗过的番茄慢慢地切起来。 一刀、两刀…… 红色的番茄汁溢出指缝,顺着木头砧板汇成浓稠的红色。 又是这样。 因为一个男人,她再次被所爱的人丢下了…… 所以,究竟何谓【幸福】? 霜霜漫无边际地想着。 也许就是—— 看似唾手可得,又永远无法被自己得到的东西。 既然如此…… 身着洁白婚纱的新娘面带微笑,手捧着筒花缓缓步下台阶,在现场众多年轻女孩期待的目光中径自走向作为家属到场的青年。 后者注视着向自己款款走来的新娘,在短暂的惊讶过后随即报以微笑。 喻轻舟接过花的同时,新娘毫无预兆地扬起手。 ——啪嗒。 花束掉落在地,娇嫩的花朵溅上鲜血的颜色。 疯狂的色彩,涂抹在快意上扬的唇畔,倒映在空无一物的眼底。 她想。 既然对自己而言,【幸福】是并不存在的东西。 那么又如何能被其他人得到…… 伴随着一阵尖利的剧痛。 喻轻舟倒了下去。 他听见周遭乱哄哄的声音,像是炸了窝的马蜂在耳边嗡嗡个不停。 粘稠的鲜血热乎乎地从指缝里溢出来,比他想象中还要多得多。 大概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喻轻舟感觉身上越来越冷,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究竟为什么? 完全无法思考,完全无法理解。 眼前划过一张张脸孔,熟悉的……不熟悉的…… 恍惚间,喻轻舟似乎看见了沈韵惨白的面孔。 一副怕得要死、担心的要死的惶恐样子……一点都不像是他所认识的沈韵会有的表情。 喻轻舟想安慰对方说不要怕,这样死不了的。 可是疼痛堵住了青年的喉管,令他有口难言,只能瞪着眼睛干着急。 就连脑袋也变得越来越沉了。 然而…… 喻轻舟还是竭力撑着眼皮,一遍遍在人群中寻找着,终于看见了那张向来欠揍的漂亮脸孔。 喂……那是什么鬼样子啊。 他心想,那样一副严肃到像是要杀人的可怕表情,简直白瞎了那么好看的一张脸,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也不该哭的…… 不该因为我而哭的。 喻轻舟很想这么告诉黎宵。 可是,天黑了。 他无法抗拒地闭上眼。 跟着就掉进了空无一人的黑暗中。 …… 也不知过了多久,喻轻舟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没痛死。 他费力地掀开一边的眼皮,然后是另一边。 确认所有人都在,顿感心里安定,这才又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几天以后。 喻轻舟穿着条纹病号服靠在柔软的床垫上。 虽然脸色看起来还有些苍白,精气神倒是已经恢复了大半。 “——婚礼搞砸了,我哥还好吧?” 喻轻舟试探着向黎宵问起沈韵的事。 后者正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里慢条斯理地削着梨。 黎宵的手出人意料地稳当,削下的果皮宽度均等,没有一个断点。 闻言,他的动作一顿,澄黄的果皮瞬间变作两截。 “嗯,劳你牵挂,约莫还活着呢。” 黎宵不咸不淡地说完,若无其事地削好了剩下的梨,切成小片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嘴巴。 一片、两片……一口气吃完了整个梨。 在旁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喻轻舟,嘴角不由地抽了抽,心说这么大个人怎么还这么幼稚。 “喂……” “哼,有事?” “等什么时候天晴,就一起去游乐场吧……我想坐摩天轮了。” 喻轻舟轻声提议,见对方没有反应,禁不住有些忐忑。 “之前已经说好了的,你该不会忘了吧。” “……胡说,我可是一直等着呢。” 黎宵这样说着,装模作样地蹙了蹙眉,终于还是没忍住弯起嘴角。 随即像是要掩饰什么一般重又拿起一只梨。 垂下眼眸,一声不吭地削了起来。 一丝雨后的微光照进窗户。 “……雨停了。” 灿金的果皮一线落下,这次没有再断。 第48章 表兄弟场合独立番外-坠落(五) ——啪嗒。 一滴雨砸在地面。 然后无数雨点紧接着落下,争先恐后地汇成一场盛夏的大雨。 于是好不容易等到的晴朗假期,就这么泡汤了。 一片喧哗的雨声中突然响起熟悉的乐音。 喻轻舟摸出手机,滑动屏幕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 “哥?”他接起电话问道。 “嗯,是我。” 听着从对面传来的沈韵安静的嗓音,喻轻舟扭头看向窗外。 飞掠而过的翠绿浓阴,夹着雨丝的山风扑在面颊。 喻轻舟不由地深吸一口气,胸腔中随即漾起微微的凉意。 他侧过头,眼前蓦地浮现上一次见面的情形。 两个人面对面坐了很久。 不知怎么,突然就说起喻轻舟小时候调皮栽下树梢的事情。 喻轻舟靠在病床上盯着沈韵消瘦下去的侧脸,陷入回忆的青年神情平静而不失温和。 “当时脑子里真的一片空白,直到感觉你沉甸甸地压在胳膊上……那时候我抱着你,你死活不许松手,我就一直那么抱着。你哭累了睡着了,我也在旁边躺下。闭着眼睛感觉手抖得厉害。可就是不想放手,因为心里觉得害怕……” 喻轻舟还是第一次听沈韵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记忆中,作为兄长的沈韵是沉默的,十足沉默却又十足可靠。 尽管在事实上,他们并不具有实际的血缘关系。 喻轻舟从前不知道,沈韵也会像他所说的那样害怕些什么。 望着青年泛白的指尖,喻轻舟禁不住有些出神。 没有过多思考,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对方。 抬眼对上沈韵一瞬不瞬的漆黑瞳眸,撞见其中涌动着的复杂神色,突然又觉得有些尴尬。 喻轻舟想着随便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至少让对方不要那么过意不去。 那样一来,喻轻舟心里也可以好受一些。 毕竟,要不是因为自己…… 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 现在的沈韵,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那什么,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所以说——” 所以说,不要露出那种内疚的表情啊。 喻轻舟想要这么安慰对方来着。 还未说完,整个人突然被紧紧揽住。 喻轻舟不由地一怔。 因为他发觉,沈韵竟然在不住地发着抖。 一时心中无措,只好就这么任由对方抱着。 沈韵的身上倒没有很凉,鼻间萦绕的清冷香气,有种令人怀念的感觉。 闻着对方身上熟悉的味道,喻轻舟渐渐泛起困意。 也算是—— 习惯成自然了。 半梦半醒间,喻轻舟似乎听见了沈韵零星的低语。 似乎在喃喃说着,再也……不放手……之类的话。 也不知,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这边喻轻舟挂了电话,一抬眼忽然就瞥见后视镜中,黎宵似笑非笑的表情。 “有事?” “刚才的表情很精彩。” “谢谢夸奖,不过如果黎少爷愿意在开车时多看着点路,我会更高兴。” “有阁下作陪的话,我也不是很介意葬身在路上。” 黎宵轻哼一声:“公路殉情听起来挺浪漫的,不是吗?” “是么,我倒是觉得人鬼情未了还要更浪漫些。”喻轻舟语气淡淡地怼了回去。 “那倒是,假如我先走一步的话,保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黎宵面上仍旧笑着,一副不当回事的模样,语气却意外地认真。 闻言,喻轻舟不由皱眉。 这种话就算不迷信的人听着,也实在丧气。 正在此时,车子突然一个急刹。 喻轻舟猝不及防地向前撞去,中途又被安全带狠狠勒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疯了你?!” 喻轻舟这次是真的想要骂人了。 黎宵听了,反常地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些,黎宵不知为什么撑开伞在外头兜了一圈,衣角湿透地重新坐回车里,神情说不出得古怪。 喻轻舟这时也看出了黎宵的反常,不由地放缓了语气。 “到底怎么回事,刚才为什么突然就——” “我可能真的见鬼了。” 黎宵冷不丁地说道。 冷雨击打在寂静的山间公路上,喻轻舟盯着青年被雨水濡湿的殷红唇瓣,引擎发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哈哈骗你的,这种鬼话你也信。”黎宵若无其事地说道,眼中甚至滑过一丝揶揄的笑意。 “……神经病。” 喻轻舟低低骂了一句,身体向后靠在座位上。 说是这样说,可他的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窗外是飞速掠过的沿途风景。 某个瞬间,喻轻舟似乎窥见了在下方树林间蓦地闪过一抹白色。 然而不及多想,他的视线就再次被深不见底的浓绿所阻隔。 …… 车子终于还是有惊无险地到达了目的地。 一到公寓楼下,喻轻舟就拉开车门利落地钻了出去。 黎宵跟着探出车窗,笑吟吟道:“今个儿怎么不请我上去坐坐?” 喻轻舟扯了扯嘴角:“……不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说真的,这雨天路滑的你就放心我一个人回家啊?” 黎宵勾起下巴,微微眯着翠绿的眸子做出柔顺的模样,配着那张漂亮脸蛋,还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情态。 说实在的,喻轻舟有点心动,但理智告诉他必须拒绝。 不等喻轻舟开口,黎宵忽然收起表情。 “今天就算了。” 喻轻舟正诧异对方何以变得如此通情达理。 一个声音蓦地在身后响起:“轻舟?” 喻轻舟扭过头,看见沈韵正站在门口。 熨烫服帖的衬衣外头套着条喻轻舟自己都没怎么见过的半新围裙,一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贤惠模样。 站在似曾相识的场景中,喻轻舟一时有些头大。 “这算是……金屋藏娇?” 黎宵似笑非笑地压低嗓音道,随即落落大方地同沈韵打了个招呼:“学长好。” 沈韵倒是一副平常的模样:“客气了。” 喻轻舟夹在两人之间,心情一时有些微妙。 “你们什么时候认的亲?” “你被捅刀子住院那会儿。” 黎宵顿了顿,重新换上笑脸看向喻轻舟。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缘分?” 喻轻舟瞪着那张矫揉造作的面孔,一时间有些牙痒,尤其是感到沈韵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喻轻舟当即抬手甩上了车门。 “饿了,你也早点回家吃饭吧。” 黎宵挑起眉毛,然后望着沈韵笑了笑。 “那就不打扰你们兄弟两个回去吃团圆饭了,再见。” 说罢,毫不留恋地发动了引擎。 喻轻舟目送着车子消失在雨幕中,先前那种不安的感觉似乎又有了卷土重来的架势。 忽然,他像是察觉什么一般侧过脸,余光瞥见肩头的白皙手掌。 ——是沈韵。 不知怎么,自己竟是没有察觉他的靠近。 “哥?” “不是饿了吗,那走吧。” 沈韵凑近道,呼吸轻微地拂过耳畔。 这让喻轻舟忽然就想起了医院里的那个拥抱,朦胧中包裹着他的舒适气息……他记得自己听到的那句话,是梦吗? 第49章 表兄弟场合独立番外-坠落(六) 白色的灯光。 白色的水汽。 淅沥的水声充斥在白色的窄间之内。 温热的水流顺着身体蜿蜒而下,流淌在地面,又旋转着消失在地漏之中。 喻轻舟在花洒下仰起脖子,任由水花直冲上脸颊。 鼻腔深处瞬间涌起烧灼的酸胀感,他低下头猛咳了几下。 “轻舟?” 从外间传来低声的询问。 ——是沈韵。 喻轻舟抹了把脸,幽幽吐出一口气,扭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含糊道:“没事,就是呛到了。” 应该是听清了喻轻舟的回答。 外头安静下来。 喻轻舟也没了继续的心情,他胡乱擦干身体,伸手去拿衣服的时候却直接摸了个空。 心头咯噔一下。 糟糕…… 他居然忘记拿换洗的衣服了。 要是换了平时,喻轻舟也就直接出去拿了。 反正是在自己的公寓里,又是一个人住。 可偏偏今天—— 喻轻舟试探着叫了声沈韵。 幸运的是,很快得到了回应。 “怎么?” 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到了嘴边不知怎么突然就有些别扭起来。 也许是因为自从意识到和那个家并没有实质的血缘关系开始,喻轻舟就开始有意识地不去麻烦沈韵在内的家人。 喻轻舟念书的中学离家不算远,但他还是主动选择了寄宿。 上了大学开始,更是直接从家里搬出去,另外租了公寓,逢年过节偶尔才会回去。 养父母为此念过喻轻舟好几次,甚至一度觉得他们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误会。 喻轻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事实上,养父母,包括沈韵这个哥哥,从来都没有亏待过自己。 喻轻舟有理由怀疑,如果自己是在亲生父母膝下长大,未必能够度过那样无忧无虑的童年。 毕竟,同样作为父母,他们甚至都无法陪伴在喻轻舟的身旁,陪伴他长大。 无论出于何种理由。 主观故意……或者迫于无奈。 事实就是,喻轻舟甚至至今都不确定自己的父母亲长什么模样,尚且在人世否。 这些并非养父母有意隐瞒,他们甚至隐晦提起过,如果喻轻舟想知道的话,可以将一切和盘托出。 但喻轻舟拒绝了。 或许因为从本质上来说,他就是个自私的胆小鬼。 喻轻舟不想因为可能发生过的不负责任的抛弃行为,而背负上额外的仇恨。 同样的,他也不想试图去理解、或者去宽恕,某些无奈的选择。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喻轻舟向来不会去追问什么。就好像,他也从来不喜欢解释。 不去解释,他为什么突然就和曾经亲密的家人拉开了距离……和沈韵拉开了距离。 水顺着发梢,顺着每一处的窈陷的皮肤纹理滴滴滑落。 在冷意的催促之下,喻轻舟还是开了口。 “忘记拿换的衣服了。” “等等。” 沈韵这么说,喻轻舟就在原地等了起来。 如果把热水打开,应该会暖和一些。 但是喻轻舟什么都没做,只是垂着眼帘盯着被水泡的发白的手指看了一阵,直到门外响起隐约的脚步,然后是轻轻的叩击声。 “衣服放在门口。” 隔着门板,沈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 “好。” 喻轻舟低低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对方听见了没有。 等到脚步声远去。 喻轻舟这才打开门取过叠放整齐的衣物。 展开t恤套过脑袋,衣料贴着鼻尖滑落,有浅淡的冷香倏忽漾过——是沈韵的味道。 茶几上放着刚盛起来的姜汤,烟雾袅袅飘向上方的吊灯。 电视机破天荒地开着,喻轻舟匆匆瞥了眼,里头正在播着的似乎是晚间新闻频道。 一个从来不会出现在他的节目单中的栏目。 一样的房间,一样的陈设。 只是多了一碗姜汤,一台打开的电视机……好像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确切来说,是变成了接近于儿时记忆中那个家的样子。 正在出神之际,一条干毛巾轻柔地落在他的肩头。 湿发被细细擦拭,毛巾一点点下移。 喻轻舟感到那双手的温度正透过那几毫米的柔软印在额角、耳际,然后向着后颈延伸…… 喻轻舟忽然按住了那双手。 沈韵询问般地低下头,呼吸温热地打在喻轻舟肩头,同样是靠近后颈的位置。 后者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有点痒。” 喻轻舟轻声解释着,耸起肩膀陷进沙发深处,同时将毛巾扯过来直接挂在脖子里,端起手边的姜汤大口喝起来。 生姜的辛辣味道一下子弥漫开来,辣乎乎,暖融融的。 喻轻舟吸了吸鼻子,接着就听见沈韵轻声的附和。 “嗯,下次会注意的。” 声音安静地落下。 过分的温和。 通情达理到不像是喻轻舟认识的那个沈韵。 记忆中,沈韵一直都是个认真上进的人。 过分的认真,偶尔就会显得死板,尤其是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 好在沈韵优异的成绩和俊秀的样貌,都在极大程度上地遮盖了这点。 理智,聪慧,彬彬有礼,对谁都不冷不热。 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也就没显得谁是特别的那一个。 有时候就连喻轻舟都很难猜出,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 话说回来,那时的喻轻舟也不是很在乎。 因为他们是兄弟,是无可替代的血亲…… 可是后来,喻轻舟发现了那个真相。 几乎是带着某种后知后觉的迟钝。 说起来有些可笑。 在此之前,他竟然从没有怀疑过,为什么自己和沈韵不是一个姓,跟家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姓。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喻轻舟陷入某种被抛弃的不安中。 毕竟,他已经失去了作为家人存在的最大优势。 ——既然曾被抛下过一次,未必就不会有第二次。 为了摆脱那种惶恐的状态,喻轻舟选择成为了那个率先抛下一切落荒而逃的人。 后来,他一度怀疑是否是自己多虑。 直到霜霜出现,成为了沈韵生命中特别的那一个。 喻轻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过一些嫉妒。但在最初的冲击过后,更多的其实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再后来,一切看似突然回到了原点。 但是什么又都不一样了…… 沈韵在旁边坐下之后,就开始认真看起了电视。 这么说起来也许有些奇怪。 但沈韵确实就是,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 喻轻舟趁机悄悄打量着对方的侧脸。 端丽的面部线条因着那双眼睛而平添了几分锋利。 浓密细长的睫毛掩着寒潭般漆黑的瞳仁,目光幽深而纯粹。 多少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仿佛天生就该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是喻轻舟偏偏就移不开目光,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事到如今,他于是忽然发觉。 原来那些看似死去的念头从来都没有走远,它们只是被掩埋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等待一份侥幸的光临…… 第50章 表兄弟场合独立番外-坠落(七) 放下空碗,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条寻人启事。 (位于浮木山的清明疗养院,一名女性病患于昨日下午——) 喻轻舟默默盯着屏幕底端的白色字幕,眼前掠过飞速移动的雨景——苍绿中倏忽闪过一座掩映在其间的白色建筑。 他一下子绷直了脊背,在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浮木山……” “轻舟?” 喻轻舟回过神的时候。 主持人已经开始播报下一条新闻。 铅块般的沉重感觉逐渐在胃部堆积,他扯动嘴角做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总感觉……是不是在哪里听到过这个疗养院?” 喻轻舟试探着问道。 比起他的不确定,沈韵要来得笃定得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就做出了回答。 “那是爸以前工作的地方。” 沈韵这么说着,墨色的眼底掠过若有所思,他转过脸来看向喻轻舟,神情疑惑。 “不过确实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对于那么小的时候的事情原来还有印象吗?” “也不是,就是恰巧今天路过那边,所以才——”喻轻舟讪讪地笑了笑,有些无法直面对方审视的目光。 所幸,他所说的也不完全是谎言。 否则怕是一下子就露馅了。 “这样……那也好。” 看沈韵的样子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 对于这样的反应,喻轻舟禁不住感到有些奇怪。 “为什么这么说?” “这个么——”沈韵沉吟着,眼底浮现追忆的神色。 顿了顿,才又开口道:“你小的时候在那里被吓到过一次,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原来还有这种事情吗?) (竟然……完全没有印象呢。) 喻轻舟不由地在心下暗忖。 “因为这个,妈还发了一通脾气,爸也因此自责了很久。” 提及往事,沈韵无意识地浅浅弯起嘴角,为那张稍显冷淡的面孔平添了几分柔软。 闻言,喻轻舟愈发好奇起来。 (所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正欲追问,沈韵却单方面地转移了话题。 似乎并不愿意就此多聊。 电视里的新闻播报还在继续,屏幕角落里张贴着走失病患的寻人启事。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摄的照片。 少女站在白墙前,年龄不详,皮肤苍白,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肩头。 就像是一场没有预先告知的临时起意。 突然被呼唤姓名的少女,循声转过头,神情无措地与镜头后的某人对视—— 还未来得及变换表情,就被冷不丁地定格在了时光的彼岸。 说不上来的窒息感骤然笼罩心头。 喻轻舟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确实在哪里见过这张面孔—— 那是…… 白色的房间之中。 有人在哼着歌。 穿着盖过脚踝的白色长裙,少女(——亦或该称作女子?)侧身坐在窗台边轻声哼唱着。 从窗子里照进来的光,秋日的阳光也是白色的。 那张小巧的嘴巴一开一合,模糊的字句,温柔的嗓音。 年幼的他见状,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唯恐惊扰了眼前的景象一般地。 心脏缓慢跳动,只觉得包裹在白色光晕之中的女人有种不真实的美感,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失。 孩童默不作声地注视着。 似曾相识的不成调的歌曲,落在他的耳中,有种令人落泪的冲动。 突然间,走廊上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下一秒,房间里歌声戛然而止。 等到他再次将视线转回到房间之中,窗台边的少女已经转过脸来怔怔望向这边,露出藏在黑发深处的苍白脸孔与空茫双眼。 视线对上的刹那,他的心脏突地一跳,仿佛在瞬间被对面的目光击中…… ——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the number you dial……” 一连几天不见人,电话也打不通。 想起那天下午黎宵反常的举止,喻轻舟不由得担忧起来。 该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循着记忆找到对方的住所时已经将近中午。 喻轻舟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一时间,仿佛又退回到多年前的某天。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冒失地打听到少年的住址,然后傻乎乎地在无人应答的房门前等了一个下午。 直到住在对面的婆婆忽然推门出来告诉他说,这家人前段时间已经搬走了,并且归期未定…… 时过境迁,人事皆非。 喻轻舟明知道不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可是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也许是因为那个梦,也许是因为那则报道—— 然而,门还是自己打开了。 喻轻舟找了许久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门背后,脸孔掩在门廊的阴影里,碧色的眸子同梦中的某双眼睛重叠起来。 (是伴随着脚步声一起映照在探视窗之上,令少女茫然的面上骤然露出惊恐表情的那双眼睛……) 喻轻舟无意识地后退半步,就像梦境中那个幼小的自己一般,脚步趔趄着,又被对面伸出的一双长臂稳稳抓住。 “这才不见多久,怎么路都不会走了?” 近前响起青年略带戏谑的话音。 定睛看去时,分明又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人。 “黎宵……” 房门打开之前,喻轻舟其实有想过见了面该说些什么。 ——我想你了? ——我做了个噩梦,醒来的第一时间想到了你? ——总是联系不上所以很担心? 此时此刻,黎宵就在那里。 出奇安静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位不速之客。 他的眼下有些发青,衬得一张脸孔愈发苍白得吓人,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见到这样的黎宵,喻轻舟没来由地一阵心虚。 “对不起……” 道歉的话张口就来,也不知是为什么…… 闻言,黎宵只是挑起一边眉毛,有些好笑地看着对方。 “有意思,想了这么久就憋出这么一句。也是奇了怪了,你能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正打趣着,黎宵像是陡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立时一顿,面色也跟着不妙起来。 “……沈韵给我戴绿帽子了?” 喻轻舟闻言明显噎了一下,顿了顿才不可置信道:“没有……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黎宵没有立刻应声,而是盯着喻轻舟涨红的面孔瞧了好一阵,似乎在判断这个答案的真实性。 那眼神看得喻轻舟有些发毛。 就在他的忍耐即将告罄之际,黎宵忽然轻快地笑了起来。 好像多年前某个阴郁的微雨午后,撑着红伞的少年站在雨中锲而不舍地轻轻敲着窗扇。 然后对着睡眼惺忪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爬起来查看情况的孩童,缓缓露出一个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那成,进来吧。” 时间回归当下—— 黎宵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很大方地拉开门,把人让进了屋里。 屋子里黑乎乎的,像是拉着窗帘。 喻轻舟尚且来不及开口询问,身后就传来咔哒落锁的声音。 很轻的一声,但是确凿无疑。 第51章 表兄弟场合独立番外-坠落(八) 眼睛撞进黑暗的同时,喻轻舟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紧接着额头抵上某个柔软的东西,光滑而温热的触感就像是……人类的皮肤。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过后,头顶的灯亮起来,不算明亮的光线映照出窗帘紧闭的室内。 一个女人,正安静躺在面前的扶手椅中。 女人闭着眼睛脑袋歪向一边,细长的胳膊软软搭在两侧,双腿伸展着露出长裙下摆。 熟悉的面庞分明是—— 寻人启事中的那一张。 看见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喻轻舟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撞击起来。 他按住狂跳的太阳穴,脑中划过梦中的一幕幕。 走廊上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歌声戛然而止…… 少女转过脸看向这边…… 藏在黑发深处的苍白脸孔…… 画面定格在电视屏幕一角的寻人启事,伴随主持人专业的播报。 (据称,该名女性患者在失踪时穿着白色连衣裙——) 真的……是她?!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大脑深处猛地传来钝痛,他按着脑袋向后退去。 与此同时,一双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 小臂蓦地一麻,喻轻舟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黎宵手中的注射器。 药物推入血管的同时伴随着奇异的烧灼感。 黎宵架起喻轻舟,动作轻柔地将后者放置在并排的一张椅子上。 喻轻舟顺从地靠着椅背。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瞳孔的黑涟漪般涣散开。 茫茫然地盯着黎宵近在咫尺的面庞。 喻轻舟感到脑袋被轻轻捧住,指腹轻轻摩挲着胀痛的部位,很凉也很舒适。 在听见对方低低的呼唤后,喻轻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心底涌起一股异样的平静—— 他想,他知道女人昏睡不醒的原因了。 “那……是谁?”喻轻舟声音倦懒地开口问道,感觉自己正一点点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当然是,我们的母亲。” 黎宵面带微笑地作出匪夷所思的回答。 喻轻舟花了几秒钟消化对方的回答,随即露出困惑的神情:“你……你妈不是……早就死了吗,还有哪来的……我们的……” 含混的口齿,削弱了话语本身的冒犯意味。 “是啊,所以我挑了个更好的,或者说是更合适的。” 黎宵视线偏移,看向并不存在的远方。 片刻的失神之后,他盯着喻轻舟的眼睛得意地笑起来,孩子气的神情让喻轻舟静止的心脏微微颤了颤。 “可是她不见了,我找了好久,几乎以为找不到了,就像……我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一样。” 说到最后一句时,黎宵突然就不笑了,碧色的眼瞳在瞬间划过深不见底的痛苦,随即又归于宁静。 他爱怜地捧起对方因为无力支撑、而斜斜歪倒向一边的头颅。 呼吸在交错间彼此融合。 喻轻舟微微偏过脸,困倦感迫使他合上眼睛。 可是身后的人伸长了胳膊环绕着圈住了他的脖子,滑腻的触感如同盘绕的冰冷的蛇。 “想听个故事吗?” 蛇在耳畔轻声呢喃着。 吐息间夹杂着水果硬糖般冰凉凉的甜蜜。 听着那像是忽远忽近的声音。 喻轻舟乏力地扯了扯嘴角,舌头不听使唤,所以他只能口齿含糊地问道:“什、什么故事……小蝌蚪找妈妈么?” 听到这话,黎宵忍俊不禁地轻轻笑起来,肢体交叠处传来细微的颤抖。 喻轻舟看不到,但他能够猜测对方愉快的模样。 奇怪的是,在这种状况下,他竟然也跟着心生愉悦起来了。 “该不会又是什么……很久很久以前这种老掉牙的……” 老掉牙的开头吧? 舌头使不上力气,喻轻舟唯有在心中默默补充完后半句。 “不,不是那么遥远的事。” 黎宵柔声纠正道,贴近青年吻了吻对方的耳垂:“不过你一定不记得了,因为——” 因为…… 因为那是一个秘密。 ——我们的秘密。 “我们的秘密。” 女人说着,总是不苟言笑的脸孔浮起温柔的笑意。 孩子被那种甜蜜的神情刺伤,低头不语。 女人拉起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隆起的腹部,浑圆的孕肚带动着温热的躯体微微起伏着。 孩子从不习惯这样的亲近,却在触到那隐秘的瞬间屏住了呼吸。 孩子难得的失神所打动了女人,她伸手揽过孩子,让孩子的耳朵贴近那处隆起。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孩子仿佛听见了自己心跳之外的另一种声音——那样微弱而真实的声音,令他在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不一样的色彩。 就像破开孤寂湖面的一线华彩,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孩子的神情生动起来,渐渐又复归平静。 秘密,就是不能告诉别人的事情。 女人冷声补充道,连爸爸也不可以说。 孩子抿着唇,碧色的眼瞳微微垂落,随即扬起一个乖巧的笑容。 ——我知道了。 他说。 没有疑问,没有异议,孩子识相到令人咋舌。 这样的一个孩子,女人却如何都亲近不起来。 因为那双眼睛…… 只要联想到另一个拥有同样眸色的人,她就无法不产生怨恨—— 每当女人露出类似的神情,穿着宽松白裙的女孩儿总会出声安慰她,干净的眸子透出无限的柔软。 那个神情淡漠的女人是黎宵的生母,而她身旁的女孩儿——那时的黎宵尚且无法定义二者的关系。 单是用眸光静静注视着举止亲密的二人。 他没有笑。 没人注意的时候,他从来都不笑。 只是当视线落在后者的腹部时,黎宵的目光又会不经意地柔缓下来。 如果是为了……他想,自己不介意为她们保守所谓的秘密。 可是—— 计划产生了变化。 女人仓促收拾着行李,胡乱敞开的抽屉,拢在一处的首饰。女人干脆地合上行李箱,却被默不作声的孩子吓了一跳。 孩子没有哭闹,只是平静地问道:【是再也不回来了吗?】 那样子几乎不像个孩子。 【是的。】 女人停顿了片刻,还是实话实说。 也许考虑到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仔细端详了孩童一会儿,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然后突然发现,对方不完全像是那个男人的孩子——像的部分居多,但也有不像的。 不像的那部分,大概就是他们之间血缘关系的证明。 【真的不能够带上我吗?】 孩子再次问道。 女人俯下身,掌心向下按住孩童的肩膀——这样的动作,在后者的记忆中似乎还是第一次。 【你毕竟是他的孩子。】 她幽幽叹息道。 孩子是看着她们离开的。 事实上女人并不相信孩子,所以确保了在安全离开之前,他都没有机会通风报信。 事实上,他也并不相信自己—— 掌心摊开触摸着虚空。 温柔地,眷恋地,缠绵地,怨恨地…… 孩子垂下碧色的眸子,用为了挣脱束缚而变得血肉模糊的手掌按下拨号键,嘟嘟声过后,电话那头传来久违的父亲的声音。 “公平起见,我也给那边传了消息,告诉她们:他知道了。” “……他?” “我的父亲。” “后来呢?” “后来——” 或许是黎宵勒地有点紧,喻轻舟开始感到有点窒息了,他聊胜于无地挣扎两下。 察觉到对方的不舒服,黎宵于是放松些力道,将下巴轻轻搁在青年的一侧肩膀,撒娇般地轻轻摇晃着。 冰凉的手掌覆上倦怠的眼皮。 喻轻舟感觉,自己此时此刻仿佛正在不断地下沉,但是……黎宵的怀抱让他很有安全感。 似乎无论去哪里,对方都会跟着他,直至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后来我后悔了,好在——” 黎宵低声喃喃着,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一般,更加密切地拥紧了喻轻舟。 好在—— 你还是出生在了这个世界上。 好在我并非是被丢下的那一个。 好在……我们终究还是,再次相遇了。 所以这一次,是真的无论如何再也不想分开了。 当然,也不会再有人将我们分开。 。 ——其实,未必要在摩天轮的顶点说出相爱的誓言,才算是告白。 ——如果可以的话,这样抱拥着深不见底的夜色一起坠入无边的黑暗,就不失为一种无上的幸福…… -fin- 第52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一) 青年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张脸…… 那种笑…… 那样说话的方式…… 甚至是,情动时眼角泛红的样子。 “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喻轻舟忍不住问道。 “想不起来,也许是……上辈子?” 那个青年——黎念轻轻摇头,然后微微地笑了,他眸色沉沉地瞧着喻轻舟,看起来比夜色更深。 这是两人的第十次约会,喻轻舟第九次来到黎念的寓所。 刚进门,一只肥嘟嘟的狗子就屁颠颠地扑到脚边,四只小短腿欢快地蹦跶着,绒球似的尾巴几乎要晃出了残影。 喻轻舟不是特别喜欢动物的人,却奇异地没有感到抗拒。 也许因为掌心柔软的触感,那样的熟悉,就好像……就好像曾在何时何地触摸过。 ——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又是在什么地方呢? 喻轻舟无意识地想道。 白色的灯影在上方晃动不息。 喻轻舟的双眼在吊灯的直射下不自觉的眯起,目光失去焦点,空茫地望着虚空,仿若一个迷途的孩童。 他试图伸手遮挡眼前炫目的光,手腕刚抬起就被稳稳捉住。 于是企图被打断—— 躯体随之蓦地下坠,身下的床垫由于附加的重量而越陷越深。 没有擦干的水珠一滴滴地滑落。 沾湿寝具的同时,在侧颈留下深浅不一的水迹,那印迹仿佛一根根柔软的触须,在缓慢伸展中激起一阵阵轻柔的瘙痒。 藤蔓徐徐缠绕,如同蛇类煽情地吐信。 舔吻着将猎物不动声色地收入自己的领地…… 侵入感袭来的刹那,喻轻舟还是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 头皮发麻,背脊不自觉地蜷曲成绷紧的弓弦。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成了案板上的鱼。 肚腹被剖开,骨头被碾碎,只有鳃肉还在徒劳地一张一合,模仿着水中的动作。 一滴汗水顺着眉骨滑落,滴进混沌的湖心,眼球火烧火燎地刺痛起来。 喻轻舟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的液体顺着眼尾溢出,随即没入柔软的唇舌。 黎念缠绵的亲吻像是一剂及时的解药。 后颈处的皮肉被轻轻咬住。 牙齿冷硬的触感与唇舌的温热交相辉映,十足的贪婪,也十足的耐心…… 如同一位国王在视察自己领地时的闲庭信步,那样的游刃有余,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 笃定夜色沉沉,落网者无处可逃…… 昏沉的…… 混乱的…… 混沌的夜晚……始终在耳畔挥之不去的,是青年灼热的气息,自耳垂开始,一点点向下迁徙。 呼吸与呼吸之间彼此侵略、交融,终于从某一刻开始变得不分你我。 心脏用力地跳动,雀跃的欢愉一阵阵地袭来,伴随隐约的痛楚。 奇怪…… 灵魂腾空的瞬间,躯体却在沉沉下坠。 身心在那一刻彼此拉扯,只有被放大的心跳,像是即将死去一般歇斯底里地叫嚷着—— 浑浑噩噩间,汗水打湿的脸颊被用力攥住,无法自主地向上抬起。 就在那时,他看见了青年的眼睛—— 如湖水般无波无澜沉寂的眸光,让喻轻舟有一瞬间的怔愣。 在那一刻,喻轻舟依稀透过那双眼睛窥见了另一张面孔,一张看似熟悉却全然陌生的脸。 那……又会是谁呢? 他怔怔想着。 下一秒,失神的代价让喻轻舟吃痛地发出低呼。 他不可置信地瞪向黎念,后者微微扬唇。 薄美的唇瓣沾着一丝带血的唾液,像一道艳丽的伤口,直直地刺入他的眼底。 喻轻舟从来都知道黎念长得好看。 但是美色当前,仍不免微微晃了神。 “好吃么?” 喻轻舟回过神,有些气恼地质问,语气冷淡,可沙哑的嗓音出卖了他。 黎念不说话,异色的眸子定定瞧过来,眼睛里带着兴味盎然的笑意。 他总是这样看他…… 从第一次,他们在酒吧相遇的时候,黎念就这样盯着他一直看,看得他在演出时屡屡分神,差点出错。 不过,大概,也极少有人见到黎念的第一眼能够不感到惊艳的…… “怎么说呢,就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被问起见面的第一印象,喻轻舟觉得矫情不太想回答,后来被青年缠得久了才憋出这么一句。 喻轻舟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对方的脸不仅漂亮,而且那么巧刚刚好就长在了自己的审美点上。 但黎念对种敷衍的答案显然是不满意的。 “我对亲爱的你可是一见钟情呢。啊?太不公平了吧。” 青年小声抗议着,脸上是郁闷的表情。 黎念不开心的时候会微微抿起下唇,所以一看就知道。 跟个小孩子似的。 喻轻舟想,同时禁不住在心里失笑。 他原本是不喜欢麻烦的人,所以对小孩、宠物以及无法自控的成年人统统敬而远之。 偏偏对黎念,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 这或许是因为,他对他…… “好不好吃,尝尝就知道了。” ——思绪被打断。 近在咫尺的是黎念微笑的脸孔,不等喻轻舟回答,青年已经用力吻了下来。 唇齿相依间…… 喻轻舟尝到了对方口中鲜明的血腥味道,薄荷糖凛冽的香气随即又中和了那种浓重到令人晕眩的甜腥味儿。 他于是禁不住在恍惚中想到—— 似乎所有讨厌的,不习惯的东西,一旦沾上了青年的气息……好像也就,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糟糕了。 第53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二) 电视屏幕播放新闻画面。 青年微笑的模样十足的意气风发,面对记者提问也是毫不谦虚。 ——有什么要和竞争对手说的? ——好像没有呢(笑)。 ——非要说的话,那就加油继续努力吧,虽然大概率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轻描淡写的语气比起挑衅,更像是全然的轻蔑。 “……完全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自大狂嘛。” 玻璃酒杯轻轻摇晃,暗红色的液体折射出酒吧间幽暗的灯光。 说罢,陆青瑶微抬下巴,轻轻啜饮一口。 醇美的酒液经由口腔滑过咽喉,女孩儿随即发出一声餍足的叹息。 搭在杯子边沿的手指纤细,指尖和唇瓣一样的明艳动人。 放下酒杯的同时,陆青瑶看向卡座对面的喻轻舟。 后者正注视着液晶屏幕,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见状,陆青瑶不满地喂了一声。 “我说喻轻舟,你到底要对本小姐这么个大活人,视而不见到什么地步啊?” 闻言,喻轻舟这才转回视线,目光轻轻扫过精心打扮过的女孩儿,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今天的陆小姐也是一如既往的光彩照人。” 青年的语气恳切,像是在赞美一件艺术品。 听到这话的陆青瑶眸光一动。 女孩儿双手撑着下巴,笑笑觑着喻轻舟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那可以劳烦说说,具体美在哪里吗?” 边说,边冲着喻轻舟抛了个媚眼。 这样的动作要是换个人来做,或许多少会显得唐突,但陆青瑶不然。 一来,女孩儿确实天生丽质。 二来,她说话时有种独特的率真,因而不显得做作或者谄媚。 只会让人觉得生气勃勃。 或许是被这份蓬勃的生命力所打动,喻轻舟面上的笑跟着真切了几分。 他安静打量几眼对面的陆青瑶,然后郑重其事地回答。 “我觉得,哪里都很美。” “……” 听到这话,陆青瑶脸上的期待笑容,顿时打了个折扣。 顿了顿,又不死心地追问:“就不能再具体一点嘛?” 喻轻舟沉吟片刻。 “嗯,具体哪里都很美?” “……” 这下,陆青瑶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转头拦住一个服务生模样的小哥,冲着对方粲然一笑,然后柔声问道:“你觉得我美吗?” 新来的服务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搞得晕头转向。 他受宠若惊地看着面前拦住自己的漂亮女孩儿,很有些不知所措。 “很……很美。” “是吗?”陆青瑶眨了眨眼。 小哥这下终于捋顺了口条,十分上道地点头肯定道。 “是的,这位小姐,绝对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客人……请问这位美丽的小姐,是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服务的吗?” “没有了,谢谢这位小哥~”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陆青瑶笑着挥挥手。 取过调酒的同时,顺手将一笔可观的小费压在了对方端着的托盘内。 昏暗的灯光下,服务生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动作。 看他的样子,似乎被女孩儿脸上的笑容搅得有些魂不守舍。 这边,服务生恋恋不舍地正打算离开,突然又被从身后叫住。 他惊喜地看向女孩儿,却见对方微微一笑道:“可以麻烦这位小哥换个台吗?” 服务生小哥顺着女孩儿的指点看向悬挂的液晶屏幕,上头正在播放财经类的新闻访谈。 主角似乎是业内闻名的商业奇才。 年少有为,帅气多金……不过看那姑娘态度,似乎完全不感冒的样子。 这样一来,小哥心中的敬仰之情不禁又多了几分。 ——啊,真是个非同一般的美人。 他不知道的是,陆青瑶对黎念的反感与审美无关,而是属于同类相斥的范畴。 换个通俗易懂点的说法就是——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没了电视画面的干扰,陆青瑶的心情明媚几分,黑色的细高跟儿轻轻晃动着。 “瞧见没?这才是赞赏美丽异性的正确打开方式。” 纤细的食指轻点桌面,女孩儿炫耀般地倾身上前,仿佛正发出邀请。 只可惜,对面的喻轻舟仍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淡定模样。 “看到了。”青年微微颔首。 明明是赞同的话语,却让陆青瑶感到莫名挫败起来。 感觉……又被当成小女孩了。 陆青瑶咬了咬唇瓣,颇为不满地低声抱怨。 “但是根本没有在学吧。” “——是根本就没有学的必要。” 一道声音打断两人的对话。 干净而富有磁性的男性嗓音。 用的却是同方才的电视采访主人公如出一辙的……欠扁语气。 瞥见来人,陆青瑶一改方才的悠闲姿态,端正了坐姿,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假笑。 “哟,这不是黎总吗,真不巧,在这儿都能碰见您。” 这家新开的酒吧地处偏僻。 人来人往,基本靠朋友间的口口相传。 连这里都能找到,简直就是……阴魂不散。 黎念却直接略过一脸怨念的陆青瑶,看向了一旁的喻轻舟。 红唇勾起一个比夜色更缱绻的好看笑容。 “亲爱的~你都不知道我找了你有多久。” 好家伙,那语气腻乎的,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闻言,陆青瑶身上顿时起了一阵恶寒,摸了摸寒毛凛凛的光胳膊,严重感到生理不适。 喻轻舟则下意识地怀疑起了自己的记忆。 “早上不是一起吃的饭吗?” “是一起吃的早饭没错。” 黎念微笑着点头肯定,接着一脸委委屈屈地凑到喻轻舟跟前。 那么高的个子,头一低,愣是凹出个我见犹怜的小模样。 “可是,自那开始又过去了八小时五十六分三十八秒,没有看见亲爱的,连工作都提不起兴致了呢。” ——好一个提不起兴致。 陆青瑶不由地在旁暗自腹诽。 也不知刚才又是哪个……在采访时怼人怼的那叫一个兴致勃勃、不亦乐乎。 喻轻舟也注意到青年还穿着上电视时的那身行头,于是道:“工作辛苦了。” 闻言,黎念愈发笑得眉眼弯弯。 “是有点……可是一想到只要下了班就可以见到亲爱的你,就觉得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瞧那一副深情款款、至死不渝的做作模样,不清楚的还以为这家伙马上要穿越回去修长城了呢。 陆青瑶默默在心里送出一个白眼。 这时,却听那头青年又将话题转向了自己。 “只是没想到,那谁的未婚妻也在这里。” 轻微的停顿,柔缓的语调,似乎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却的甜腻,却像一颗棱角分明的硬糖。 看似甜美,实则锋利到可怕。 “——真巧。” 第54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三) 如果说一开始—— 陆青瑶还能把黎念的话当成单纯的挑衅。 那么后来发生的事情,无疑验证了她作为女性的第六感。 也就在刚才,从卫生间补妆回来的路上,陆青瑶差一点和自己的前男友狭路相逢。 要不是对酒吧的结构还算熟悉,又有相熟的小姐妹帮忙,对方绝对能把她堵个正着。 【有点事情先走一步,不好意思啦,下次见面聊~么么(可爱.jpg)】 【嗯好 那注意安全 到了记得发个消息】 看着喻轻舟毫无新意的回复,陆青瑶不知道是该称赞对方的体贴,还是为对方长辈般的关怀口吻汗颜。 轻叹一口气,退出聊天界面。 未接电话的消息提示随即一条接着一条疯狂弹出,不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震动声。 紧随其后的几乎全都是黎耀—— 亦即黎念口中的【那个谁】,给陆青瑶的求复合小作文。 【瑶瑶,见一面好吗?至少接个电话,有什么我们可以再商量,继续这样一味的躲避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 【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对吗,瑶瑶。就像你也不会对我全然没有感觉一样。不然的话,你也不会这么生气了,不是吗?】 …… 【回来吧,我就在这里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从今往后我会加倍地好好爱你,照顾你。我们会拥有一个盛大的婚礼,组成一个温馨的家庭,就像我们曾经畅想的那样,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是无意中拐到,陆青瑶都感觉辣眼睛。 还神他爹不是全然没有感觉…… 自恋也要有个限度好嘛?! 明明自己出轨,还整这么一出深情款款大义凛然的嘴脸。 冤枉官司打多了,脸皮厚得没边儿了是吧? 都说多少遍了,分手,没商量——这家伙是一点人话听不懂吗?! 还是说假话说得多了,连自己都能骗得团团转,喝——呸!天打雷劈的死人渣! 陆青瑶一边在心里痛骂渣男的死皮赖脸,一边啪啪在屏幕上狠狠敲字,生生把一款触屏机用成了按键机。 临到发送的前一刻,却又神奇地冷静下来。 好险……差点就中计了。 陆青瑶深吸一口气。 这要是真的一个激动发了过去,可不真就坐实了见鬼的“藕断丝连”、“余情未了”? 这么想着,陆青瑶果断地把草稿一删,将对面拉入了黑名单。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 她现在好像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 也正是因此,陆青瑶终于有功夫开始思考。 她可以几乎可以断定,这次的事情,大抵跟黎念那狗东西脱不了关系! 这是明摆着故意恶心自己,想让自己离喻轻舟远点呗。 ——好啊,她偏不! 反正当着喻轻舟的面儿,黎念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什么。 至于私底下也就只能使些不入流的阴招,恶心恶心自己罢了。 嗡嗡。 手机突然的振动,将陆青瑶从思绪中拉扯回来。 出乎意料的是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同学。 两人上学的时候关系不错,毕业后虽然各奔东西,但隔三差五地还是会问候一声。 像是年节、对方的生日之类,也会互相寄送贺卡和礼物。 陆青瑶正寻思最近也不是谁谁的生日,点开一看,却是一张时刻表的截图。 终点正是陆青瑶所在城市。 看出发时间,这会子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得意.jpg)】 老同学继续在那头嘚瑟。 并且附上一张照片,看视角似乎是偷拍。 舷窗边青年莹白的一角侧脸,几乎比窗外的风景更加地动人心弦。 那是—— 陆青瑶觉得在哪里见过那张脸,一时却有些想不起来。 【嘿嘿,超帅对不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学长还是好看地这么突出~(流口水.jpg)】 经这么一说,陆青瑶总算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了。 那是午后安静的自习教室…… 还是半大姑娘的陆青瑶偷溜着跑去其他栋,找高了自己两级的喻轻舟。 没想到却意外撞见,后者和一个高挑的少年站在一处说话。 两个人靠得挺近,脸上都带着微笑。 那一刻,好像有一堵无形的墙拦在陆青瑶脚下。 像是撞破了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少女的心怦怦直跳。 终于,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那是将近十二年前的盛夏某日。 也是陆青瑶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挫败的滋味。 所以,即使一颗心全都悬在喻轻舟的身上,她还是记住了那张侧脸。 后来私下打听,得知对方原来是学校里出了名品学兼优的冷美人学霸。 沈韵。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来着。 陆青瑶默念这个曾经带给她屈辱的名字,心里忽然生出一个主意。 那头老同学还在咋咋呼呼地犯着花痴,犹豫要不要上去搭讪试试,不然白瞎了这运气。 末了加上一句。 【可别太嫉妒了哈(奸笑.jpg)】 陆青瑶笑了。 她怎么会嫉妒呢?她简直太高兴了。 因为她终于想到该怎么出刚才的那口恶气了。 最好老同学加把劲,一步到位把人的住处给要到了,那就更好了。 这么想着的同时,陆青瑶已经利索地保存截图,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转发给了喻轻舟。 顺便提了一嘴学生时代的事情。 也不知道黎念那个狗东西,此刻在不在喻轻舟身边。 如果是的话,陆青瑶简直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前者的反应了。 那个心眼儿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男人,恐怕会嫉妒到发狂吧。 嗯……搞不好灭口的心思都有了。 不过陆青瑶倒不是很担心。法治社会,对方还真能杀人放火不成? 想到这里,陆青瑶不由地嗤笑一声。 笑自己多心,居然这么能胡思乱想。 “小姐,看你的样子,是发生什么喜事了吗?” 司机大哥暼着后视镜中的女孩儿热情地招呼道。 这实在是一位很漂亮的姑娘,就是刚上车的时候一脸的阴沉。 盯着手机看了会儿,不知怎么心情突然变得不错的样子。 这令他禁不住有些好奇。 “没什么,就是突然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 女孩儿含笑开口,声音同面容一般动人,却不知怎么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顿了顿,女孩儿继续笑着讲话说完:“……狗这种东西,不分声儿高声儿低都是喜欢乱咬人的。” 司机听得莫名。 ——就这? 这算是哪门子有趣的事情啊。 不过打眼瞥见姑娘脸上陡然狰狞的笑容,大哥觉得还是老老实实开车,少打听人家的私事为妙。 …… 另一边,喻轻舟和黎念刚刚回到住所。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同一幢楼的同一个楼层。 只不过,黎念刚搬过来没多久。 喻轻舟受邀去过几次青年原来的居所。 所以,当新邻居带着礼物特意前来拜访的时候,饶是喻轻舟也觉得有些意外。 “之前的屋子采光不好,所以搬家了。这里环境不错,交通也方便,而且听你说起过就住在这附近……只是没想到这么巧。” 黎念如此这般的解释着,一边小心观察着喻轻舟的表情。 说到最后一句时,似乎有些底气不足。 “……我说真的,你不会不相信吧?”他试探着问道。 闻言,喻轻舟不置可否地笑笑。 青年见状当即如临大敌般的挺直了脊背,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像是在面临什么重大的审判。 “我说——”喻轻舟叹了口气。 “在!”黎念立刻正襟危坐。 “牛肉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牛……牛肉?” “是啊。” 喻轻舟指了指厨房的方向,理所当然地答道:“不是你带过来的吗?要是没什么要求,我就自由发挥了。” 黎念一秒钟回过味儿来,当即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极为乖巧的笑。 “怎么会呢?只要是亲爱的做的菜,我都喜欢。” 喻轻舟感觉自己的额角跳了一下。 “……给你两秒钟的时间换个称呼。” 黎念见好就收,当即改口叫了喻轻舟的本名。 ——我的。 青年在心中无声补充,注视着对方背影的异色瞳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偏执。 被注视着的喻轻舟,若有所感地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 转过头,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一张微笑的面孔……看起来纯良到了极点,也无害到了极点。 “怎么了?” 黎念若无其事地笑着询问。 喻轻舟微微蹙眉,终究只是淡声道:“还干坐着做什么,过来搭把手。” “遵命!” 青年说着,一屁股从沙发上蹦起来,一副傻呵呵的狗腿模样。 是错觉吗? ——是错觉吧。 喻轻舟对自己说,一定是最近工作太累的缘故,才会这样无端地疑神疑鬼。 真是……有够无聊的。 嗡嗡。 第55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四)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提示的震动声。 喻轻舟摸出手机,盯着不知何时陷入漆黑的屏幕,不由蹙了蹙眉。 这是…… 电量耗尽然后自动关机了? 可是他分明记得,之前看的应该还有百分之五十左右的—— “啊,到了。” 身旁的话音将喻轻舟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抬眼一看,果然已经到了自己所在的楼层。 敞开的门口处,以指背抵着开门键回头看向自己的青年。 喻轻舟微微一顿,出声道谢后,率先一步走出电梯。 黎念也松开了电梯按键。 落后一步,迈进安静的楼道之中。 这层总共就两户。 喻轻舟摸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比起电子锁,他一向更喜欢老式的机械锁。 觉得更踏实。 不过临进家门之前,喻轻舟鬼使神差地转头,瞥了对门一眼。 然后就顿住了。 只见黎念正弓身伏在自家门口,对着门锁不知在鼓捣些什么。 “怎么不进去?” 听见喻轻舟的声音,青年浑身一震,立刻站直了身子,朝着前者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一笑。 “啊没什么,就是今天的这个锁,它好像有些调皮,它……” 喻轻舟心领神会。 “忘记密码了?” “好像大概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 喻轻舟看着神情沮丧的青年,不由地有些失笑。 怎么说呢—— 人前风光无限巧言善辩,私底下却是这个样子,瞧着倒也不失为一种反差萌。 “备用钥匙呢?” “锁在办公室的保险箱。” “……” 黎念垂头丧气地回答,不等喻轻舟有所回应,突然委屈巴巴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感觉好饿啊。” 黎念看看喻轻舟,又装模作样地瞅了眼腕表。 这才故作惊讶地继续道:“什么啊,原来都已经这个点了吗?!” “……” “唉?怪不得这么饿。一定是没有吃午饭的缘故,才会把重要的密码忘掉的……现在胃里空的厉害,头也一阵阵地发昏,感觉下一秒就要晕倒了,该……怎么办呢?”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喻轻舟自然是不能放任饥肠辘辘的邻居饿死在家门口。 于是,不得不贴心地发出了共进晚餐的邀请。 对此,当事邻居自然表示十分满意。 酒足饭饱之后,黎念主动去提出洗碗。 青年随手脱下西装,将白衬衫利索地挽到手肘处。 唇红齿白、青春无限的模样,简直像个刚毕业不久的男大学生。 水龙头哗哗流着水,溅起的水珠和泡沫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喻轻舟听着哗啦啦的水声,有一种强烈的家的既视感。 太日常,太琐碎了…… 就好像……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好多年。 不过,喻轻舟当然明白,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短暂错觉。 话说回来了,两个人现在算是怎样的关系呢? 朋友…… 情人…… 亦或是单纯用来偶尔取暖,借以排遣寂寞和无聊的熟人? 其实绝大多数时候,喻轻舟都算是个界限感明确的人。 凡事喜欢条理分明。 ——到目前为止,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是喜欢黎念的。 只是这份喜欢究竟到了何种程度,又是否足够支撑起余生的相濡以沫……好像就是另一回事了。 非要说的话,黎念的性子还是过于跳脱了。 做情人和朋友或许都不错,作为爱人就未免——毕竟,一份感情开始得越炽烈,也就越容易被时间消磨殆尽。 而自己,绝对不想要成为被留下的那个人…… 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念头,蓦地攫住了喻轻舟的心脏。 令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 眼前的一切倏忽失去了实感。 像是褪色的老旧画片。 若有似无地堆砌在眼前。 置身于摇摇欲坠的背景画面中央,青年的身影似乎模糊了一瞬。 仅仅一瞬间的画面,却将喻轻舟的心拉扯到了极点。 “怎么……突然这么看着我?” 青年抬起头,熟悉的笑容里略带着一丝惊讶。 与此同时,世界重又回归【正常】。 灌满耳孔的细小声响…… 确定的颜色、轮廓与线条…… 连同不可捉摸的时间…… 一起回到了他的感知范围之内。 喻轻舟深深吸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是在害怕些什么。 “哈哈,是不是觉得自己的男朋友特别帅?特别贤惠?特别有面儿?” 黎念半开玩笑地说着。 对上青年毫无所觉地微笑着的脸孔,喻轻舟蓦地感到一阵恍惚。 鼻腔中涌起不知名的酸涩。 然后注视着那双月牙般漂亮弯起的异色眼瞳,轻轻嗯了一声。 ——没想到,喻轻舟居然真的点头了。 原本只是抱着逗人的心思,不想却被那种实打实的坦率蓦地击中。 黎念不禁感到,自己的小心脏很是不矜持地狂跳了一阵。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并厚脸皮地表示,想要一个亲亲作为奖励。 话音刚落,喻轻舟真就在黎念的面颊亲了一下。 黎念彻底惊了,这……这么听话的吗?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好家伙,简直有求必应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 思及此处,黎念方才雀跃不已的心情不由地往下沉了沉。 他惴惴不安地瞧着喻轻舟,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上次医生是不是瞒着我跟你说了些什么,比如我其实生了绝症,已经没几天活头了什么的?” 话刚问出口,黎念就后悔了。 因为喻轻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一下子就黑了。 “不是,我刚刚只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而已。我发誓!绝对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黎念慌慌张张地一把搂住转身欲走的喻轻舟,那悔不当初的模样,就差没有当场下跪了。 看着瘦瘦高高的一个人,其实力道大得出奇。 喻轻舟挣脱了几下,还是没有能够挣开。 只好开口道:“先松开,再说话。” 黎念在喻轻舟的耳边小声请求:“那你原谅我好不好?” 青年的嘴唇贴得近了,气息拂在后颈,又热又痒的。 喻轻舟只好点头。 下意识地转动脖颈,想要拉开些距离。 “不生气啦?那你再亲我一下。不然我亲你也可以啊。” 黎念软软地问,那嗓音又轻又柔,撒娇似的,扑打在耳畔的气息却莫名地有些发沉, 喻轻舟本能地感到危险,他八点半还有个视频课程——全程录像的那种,于是果断出言拒绝。 “我知道,所以就亲一下,一下下,绝对不耽误正事。” 黎念信誓旦旦地保证。 喻轻舟瞥了眼时钟,差一刻钟八点,倒也不是特别的紧迫。 最主要的是—— 印象中一旦涉及到工作,黎念总还是比较靠谱的。 然后,他就被某人拽着肩膀摁在沙发里,结结实实地亲到了八点一刻。 在浓烈到几乎让人晕眩的强烈薄荷香味中,喻轻舟像是冷不丁地意识到了什么,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将兴致盎然的黎念愣是推得一趔趄。 “闹钟……有闹钟在响……” 他垂眸盯着被揉皱的衬衣下摆,有些气喘地解释道。 “什么闹钟?” 黎念挑起一边眉毛,在扫兴之余多少还有些困惑。 “就是那种滴滴滴的——” 说话间,喻轻舟停住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自己并没有定闹钟的习惯。 手机……他的手机也还在充电。 此刻房间里一片安静。 可他刚才分明真的听见了的…… 那个声音。 第56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五) 好不容易盼来的假期,沙发还没躺热乎呢,日程提醒已经叮当作响。 闻声,云瑶哀嚎一声,扔掉抱枕,拖着脚步走至镜前,开始对着自己的脸拍拍打打。 八点半的课程,闹钟定在八点,十分钟用来熟悉流程,剩下的二十分钟刚好可以完成一个看似随意,实则小心机满满的伪素颜妆。 化好妆,云瑶对着镜子微微一笑。 镜中人一扫先前的颓唐模样,一整个元气满满,高糊摄像头都挡不住的青春鲜丽。 大大小小的视频课程参加过无数次,却不是每一次都值得这样的严阵以待。 究其原因,不过六个字—— 女为悦己者容。 虽然,课程本身是乏味的,但有男神一起,再苦逼的日子也就显得没有那么黯淡无光了。 ——摄像头的角度ok! ——桌面的摆设ok! ——头发看起来很清爽,嘴角也没有沾上可疑的污渍,衣服也十分的干净和熨帖。 “ok!” 云瑶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可谓万事俱备,只欠男神登场。 随着时间一点点逼近八点半,眼看着班级成员一个个上线,云瑶的心禁不住打起了小鼓。 ——奇怪,男神怎么还没上线。不像他的风格呀。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正疑惑,一直黑屏的头像框终于有了动静。 ——来了来了! 见状,云瑶不由地精神一振,正打算欣赏自己男神的盛世美颜。 眼前却绿光一闪,一张绿油油的脸孔赫然映入眼帘。 圆滚滚的眼,红艳艳的唇,已经快要扎出屏幕的大长睫毛,正对着屏幕外的云瑶邪魅一笑。 云瑶……云瑶感觉自己的眼睛要瞎了。 ——这见鬼的不是那个会唱歌的网红仙人掌吗? ——我辣么大个的那么帅气的男神呢?难不成被仙人掌给吃了嘛?! 像是为了抚慰云瑶心中的伤痛,耳机那头终于传来男子温和富有磁性的嗓音。 一上来先是为今天状况不佳,无法出镜,向参加课程的各位表示了诚挚的歉意。 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格外的沙哑……嗯,一定是工作太累的缘故,诶,毕竟男神也是人啊。 云瑶禁不住暗自腹诽。 正心疼着,忽听那头继续说道:“所以今天邀请了一位特邀嘉宾——仙人掌先生,一起合作开展本次的课程,希望大家和平时一样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咦,是错觉吗? 总觉得今天的男神好像有些不一样,特别是说起那个辣眼仙人掌时,声音里的笑意都快满溢出来了,天呐,真想一秒魂穿…… 然而,视线对上屏幕那头碧绿油亮的邪魅笑容,少女的心头还是不由地咯噔一下。 果然……还是算了。 一场会议下来,云瑶由一开始的触目惊心,到逐渐麻木,最后竟生生从仙人掌先生的魔性笑容中品出了一丝诡异的美感。 打开班级的小伙伴群,发现聊天区居然已经被仙人掌先生的邪魅一笑霸屏了。 【呜呜呜,虽然没有欣赏到师兄的盛世美颜,但是get到了同款玩偶。】 【它很丑,但是他!真的很温柔!!!】 【做人不如仙人掌(狗头)。】 【想成为喻师兄的仙人掌。】 【想成为喻师兄掌心的刺。】 【……】 消息连续不断的弹出,喻轻舟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该不该提醒他们一声,自己其实也在群里呢? 正犹豫着,一条醒目气泡倏忽跃入眼帘。 【呜呜呜,想扎在喻师兄的手心一辈子不出来!】 也罢。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喻轻舟瞥了眼桌上的仙人掌玩偶。 无论是鲜丽的色彩,还是妖娆的身姿,亦或是惨绿小脸上搞怪的笑容,都与书房的整体风格显得格格不入。 可这确实是属于他的东西。 虽然不是他自己买的就对了。 不过……变成刺什么的,也太羞耻了吧。 喻轻舟难为情地想着,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一下仙人掌先生的胳膊。 看起来张牙舞爪,煞有介事的尖刺,其实摸起来毛茸茸的,像长在路边招摇的狗尾巴草。 ——和某人给他的感觉很像。 所以,路过橱窗时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喜欢吗?” 黎念这么说着,拿起一个,捧到喻轻舟跟前。 喻轻舟耸了一下肩:“又不是小孩子。而且——”他想了想,“这种东西不是送人用的吗?” 哪有买来自己玩的。 隔天,喻轻舟收到了和花束一起寄来的礼盒。 拆开盒子,赫然就是绿油油的仙人掌先生,带着灿烂到有些夸张的笑,一副手舞足蹈的欢快模样。 不知触到了哪里的开关,手里玩偶蓦地扭动起来。 他冷不丁地吃了一惊,刚想放手,微笑的仙人掌扭动的躯干中忽然传出青年含笑的嗓音。 “噔噔噔~礼物,送给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最亲爱的!” ——什么嘛,还真的把自己当成小孩子不成。 喻轻舟有些无奈地想,随手将玩偶放在书桌上,嗯,一个一拐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阳光透过玻璃窗,洋洋洒洒地落在他和他的仙人掌上。 本该是宁静喜悦的氛围。 却总觉得像是少了点什么。 心头空落落的,是……忘记了什么吗? 手机嗡嗡的震动声将他从游离的氛围中拉扯回来。 拿起来一看,发现是黎念的消息。 【晚上在家吃,还是出去吃?】 看到内容的同时,喻轻舟有一瞬间的恍惚。 没有说你家或者我家,好像默认了……两人是在同一个家里生活的家人一样。 事实上,好像也大差不差。 虽然没有正式同居,但自从那天之后,青年就开始在喻轻舟家的借宿生活。 即使是在隔天想起了密码,打开自家的房门之后,这一点也没有改变。 毛巾、牙刷、笔记本电脑、换洗衣物、香薰、盆栽,组合音响…… 就像是蚂蚁搬家一般。 每次回到家里,喻轻舟都会发现一些细小的变化。 家里又多了一些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 其实完全可以不这么麻烦。 喻轻舟想,既然人已经在这里了,完全可以打个包一次性搞定。 毕竟,也就是门对门的距离。 再沉也沉不到哪里去。 虽然他也不会主动提供帮助就是了。 想归这么想,喻轻舟一次都没有明确提起过。 有些话一旦挑明了,就会产生质的改变。 而他尚且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做好了迎接改变的准备。 “什么什么,你竟然就这么让那小子公然登堂入室了?!” 陆青瑶一脸的不可思议。 反问的声调之高,几乎引来在场所有人的侧目。 那副大跌眼镜的模样让喻轻舟觉得,自己似乎有必要为此解释些什么。 但他想了想,又实在想不出什么要说的。 于是只是迎着女子的目光点了点头,淡淡嗯了一声。 顺便纠正对方的说法。 “并没有公然。” “……那根本就不是重点好嘛。” 说罢,陆青瑶盯着喻轻舟的脸瞧了好一会儿,忽然长叹一声。 “算了,只要你高兴就好。” “谢谢。” 闻言,陆青瑶登时露出一脸郁闷的表情。 “谢什么谢啊。我只是想你开心,又不是已经认可那种家伙作为你的家人了。” 听到这话的喻轻舟却是笑得愈发开心。 “但……还是想说一声谢谢。” 陆青瑶还想说什么,对上对方目光中的真诚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然后像是掩饰一般地,低头猛灌了一大口。 接着不情不愿地小声嘟哝起来:“真不知道你看上那家伙什么了,脾气坏到一塌糊涂,性格幼稚到要死,也就一张脸还能看的家伙。” “嗯,其实也差不多。” “哈?” 陆青瑶好险没把嘴里的汽水全给喷出来。 “一开始确实是因为脸的缘故,看着很有亲切感。” “……” “接触下来发现意外地好相处。” “……” 陆青瑶一时间不清楚喻轻舟的择偶要求,究竟算是严苛还是宽松。 ——该说是与众不同吗? 陆青瑶不由地再度在心底叹气。 根本就和大众的常规印象截然相反啊喂。 但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就连陆青瑶都不得不承认,光看那张脸无论在男女当中都算是极品…… 不不不,陆青瑶冷不丁地回过神,然后狠狠鄙视了自己一通。 她刚才都在想些什么啊。 比起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还是可靠的人品更重要吧。 毕竟是准备一起共度余生的…… 想到这里,陆青瑶的心头忽然又变得沉重起来。 望向挚友的眼中,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额外的担忧。 尽管尚未宣之于口,但……以她对喻轻舟多年的了解来看,对方是认真的。 也许是因为出身的缘故,喻轻舟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人加起来都渴望拥有一个家,也因此比任何人都要抗拒成家这件事。 敬而生畏,爱而生忧。 在陆青瑶过往的记忆中,似乎从未见过喻轻舟主动接近过什么人。 总是被动迎接他人的好意或者恶意。 总是彬彬有礼,也总是充满距离。 最好的也就是像她这样,所以陆青瑶一直以为自己会是留到最后的那一个……至少在黎念出现之前是这样认为的。 而黎念的出现把这一切都打破了。 喻轻舟对于黎念的纵容太过,几乎都已经到了反常的地步。 ——没错,就是反常。 要不是陆青瑶向来不信那些鬼啊神的,她简直要怀疑喻轻舟是被下了降头。 可是,对方看起来是发自心底地感到幸福。 陆青瑶感觉到了。 即使什么也不说。 光是静静坐在那里,也能感受到萦绕在周身的松弛感。 怎么说呢,好像更有人情味儿了。 原本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可偏偏是那种看起来就靠不住的家伙…… 啊啊啊可恶,要是有其他……其他更合适的……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 “对了,那个消息,我之前传给你的消息有看到吗?” 闻言,喻轻舟露出了一脸茫然的表情。 “什么消息?” 陆青瑶支着脸颊,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就知道是这样,快翻翻看,搞不好有意外收获哦~” 说罢,又在心里默默补充。 最好是能够见异思迁,然后啪叽一下子把那个阴阳眼自大狂狠狠蹬掉。 喻轻舟并不知道陆青瑶此刻的所思所想。 只是下意识地摸出手机,下一瞬却愣住了。 “怎么了?” “没。” 喻轻舟摇头解释:“好像是电量过低,所以自动关机了。” 说着,不动声色地将手机原样放了回去。 陆青瑶对此并没有疑心,在她看来,确实会像是喻轻舟做得出来的事情。 “不充电没关系吗?” “反正是假期。” “不愧是你。” 陆青瑶无奈耸肩,解锁自己的手机递到喻轻舟面前。 “呐,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她笑笑说着,满怀期待地看向喻轻舟。 然而,后者只是露出了些许困惑的表情。 “那个……” “怎么?” 喻轻舟的视线,由屏幕转向面前笑意吟吟的女子。 不像是在恶作剧。 可是…… “什么都没有。” “诶?” 陆青瑶不可置信地接过手机,打开的聊天界面中,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一次两人分别时的模样。 【有点事情先走一步,不好意思啦,下次见面聊~么么(可爱.jpg)】 【嗯好 那注意安全 到了记得发个消息】 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不见了……照片还有其他的最新讯息…… 竟然全部都不翼而飞了。 第57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六) 不见了…… “真的……不见了。” 陆青瑶盯着聊天框下方的一片空白,指尖不死心地反复拖拽刷新。 然而,无论如何,手机界面都没有跳出她想要的记录。 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推移,所有的努力尽数证实为无用功之后。 她的额头沁出冷汗。 口中无意识地喃喃:“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呢?我明明记得,明明就发过的……” 喻轻舟将女子焦虑的模样看在眼里。 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结合陆青瑶前后言行也能猜到个大概。 终于,在对方忍不住开始啃咬指甲的当口,开口轻声劝慰。 “先别着急,可能是系统故障,之后自己恢复了也说不定。” 闻言,陆青瑶怔怔抬起眼。 她的双眼泛红,有些神经质地用上牙轻咬着下唇,因此沾上了些许唇红。 “可是……” “这样,现在我们面对面,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你都可以直接描述出来。” 喻轻舟说着,递过一张纸巾,示意陆青瑶将多余的口红擦掉。 陆青瑶嗯了一声,低头接过纸巾,潦草地擦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陆青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看起来还是心绪不宁的样子。 “你还记不记得上中学那会儿——” 她看着喻轻舟的眼睛刚想说些什么。 目光忽然定在了青年身后的某处,接着蓦然变色。 “那家伙怎么会……” 喻轻舟跟着转过头,就看见了正站在入口处的黎念。 正是阴沉的雨天,咖啡店外一片晦暗。 进门处的昏黄灯光,映照出青年颀长静默的轮廓。遮挡在阴影中的面目,表情不详。 尽管如此,却有一道分明的视线穿过舒缓的音乐和纷扰的人声,径直锁定在喻轻舟的身上。 那一刻,喻轻舟心头冷不丁升起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站在那里的那个人,真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 “亲爱的,我找了你好久。总算是找到了。” 青年走到喻轻舟身边,靠着桌子略微俯下身。 被雨水濡湿的碎发散落在额前。 那张在暖色灯光下依旧显得过分苍白的面孔上一片氤氲的水汽,然后在喻轻舟打量的目光中,倏忽浮现一个笑容。 似曾相识的话语和场景,令喻轻舟禁不住恍惚了一瞬。 是什么时候呢? 好像是在上次的酒吧……不,似乎是要在那之前,更为遥远的…… 喻轻舟分神想道,因此没有及时纠正对方过于甜腻的称呼。 “怎么都不撑把伞,搞不好会生病的。” 喻轻舟颇为无奈的叹息一声,同样递过一张干净的纸巾。 黎念却没有伸手去抽,而是直接握着喻轻舟的手凑到了自己湿漉漉的面颊旁,撒娇似的蹭了蹭。 “生病的话,亲爱的一定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在家的。如果可以一直和亲爱的你在一起,生病也会变成一件乐事吧。” 喻轻舟心想,这家伙怎么还没发烧就开始说胡话了。 感觉有些肉麻。 也不知道是这番胡言乱语的作用,还是单纯被对方的体温冰的。 意识到还在公共场合,还有认识的人在对面看着,喻轻舟下意识地想要往回抽手。 可是,黎念攥紧他手腕的力道要比预想中大得多。 瞧着那双扇叶般缀着颗颗晶莹雨珠的浓密睫毛。 喻轻舟终于还是心软了。 “好了,先找个地方洗个热水澡,然后把湿衣服给换掉。” 喻轻舟提议,他的打算是就近找酒店开个房间。 然而黎念的态度十分坚决。 “可是,我只想回家。” 黎念用近乎耳语的音量轻声低语。 那么高的个子,脑袋一低,眉眼乖巧地垂落下来,立刻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无辜。 喻轻舟最看不得对方这个样子。 尤其是,黎念说话时的温热气息还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耳底——靠近后颈的那一块。 喻轻舟原本就怕痒。 加上此刻,青年正用沾染了雨水的湿凉面颊,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喻轻舟面上不显,实则早就已经起了细细密密的一层鸡皮疙瘩,耳廓也有发烧的趋势。 再这样下去。 出糗就不单单是厚脸皮的某人了。 “那个……不好意思,先告辞一步,下次有机会再……” 喻轻舟有些抱歉地向陆青瑶打了个招呼。 以往这种时候,陆青瑶绝对是一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忿忿表情。 非要说些俏皮话揶揄一番不可,可今天却异乎寻常的安静。 就好像怀抱什么深重的心事一般。 喻轻舟唤了她一声,女子才呆呆回过神。 “不要多想了,应该就是系统故障而已。雨下得这么大,你也早些回去吧。需要的话,记得随时联系。” “嗯好,你也是……” 喻轻舟温言的叮嘱在陆青瑶心间激起一丝熟悉的暖意。 后者一一点头应下,只是神情间看起来总有几分的心不在焉。 见状,喻轻舟禁不住有些担心。 “要不要——” 他想说要不要乘自己的车一起走。 可是陆青瑶摆手打断了喻轻舟的话头。 “好啦,又不是小孩子,哪有这么不放心?而且,本小姐可没兴趣当什么电灯泡。” 喻轻舟还有些迟疑,可是陆青瑶脸上的笑容也不似作假。 再加上,后颈处的痒意,已然到达了难以忍受的程度。 他还想说什么,后腰处忽然被冷不丁掐了一下。 那力道不轻不重……比起掐,也许更接近捏。 而且,是那种不怀好意的捏弄。 喻轻舟及时控制自己打住话头,才没有一不小心失礼叫出声。 他的眉头拧了拧,知道黎念是故意的。 却又不好就这种事情,和对方在大庭广众之下当面掰扯。 只好暂且按下不表。 “那……路上小心,雨天路滑,注意安全。” 喻轻舟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遍。 在得到肯定答复后,才拖着仿佛生了无骨病一般的青年离开了咖啡厅。 来到停车场外,才发现天色不是一般的阴沉。 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天际,向大地洒落淅淅沥沥的无言悲泣。 喻轻舟心里不太舒服。 他不喜欢雨天,尤其是在雨天乘车出行。 不知从何时开始,雨天,马路,塞车……这几个词共同构成了某个不可言说的心理禁忌。 就好像,曾经在类似的天气发生过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 因此,每当遇见同样的场景,就会不由自主地陷入难以抑制的紧张和烦躁之中—— 但,实际上,喻轻舟并没有过这种创伤性的经历。 身边没有人因为车祸去世过,甚至连只是伤及皮肉或者筋骨小型的交通事故都没有听说过一起…… 当然,这并不是说喻轻舟盼着周围的人卷入事故。 只是那样的话,一切好像就解释得通了,最好是连同自己胸腔中这份无缘无故的空落一起。 “开车的时候随便走神可不好哦。” 从后方传来青年带着笑意的提醒。 “虽然殉情什么的也很浪漫,但是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和亲爱的一起白头偕老,嗯,老到老掉牙的那种。” 喻轻舟的思绪被黎念不太正经的玩笑打断。 虽然有些讨厌从对方口中听到死亡相关的话题,压在心头的那种沉闷氛围却因此消散了一些。 “……一天到晚净说这种傻话,也不嫌肉麻。” 喻轻舟轻声说着。 然后听到从后排传来的嗤嗤笑声。 感觉比之前靠近了一些。 “因为,是认真的嘛。” 这么说着的同时,身后的靠背蓦然向后方沉了沉。 青年的气息从后方缠绕过来,薄荷的清香混合着湿淋淋的水汽。 凉意翻倍。 喻轻舟从后视镜中暼着某个正探身向前,伸长了胳膊环绕过来,几乎将自己整个儿挂在驾驶座后方的青年。 心里有些无语。 到底是谁在无视交通安全啊。 他刚想开口让黎念乖乖坐回去,一张口,嘴巴里却被塞了一个凉凉的东西。 沁人心脾的薄荷味儿,伴着凉丝丝儿的甜—— 是黎念随身带的那款薄荷糖。 喻轻舟蹙了蹙眉,终于还是含在嘴里没有吐出来。 他不爱吃糖,薄荷糖算是例外。 见喻轻舟默不作声地吃了糖,黎念露出一个满意的神气。 慢慢松了手,靠回到自己的座椅上,笑笑望着前排坐着的人。 “我在这里的时候,不许想别人。” 然后,他忽然开口说道。 半是玩笑的口吻,却给人一种莫名认真的感觉。 ——我什么时候想别人了? 喻轻舟想这么反驳,可是糖块儿含在嘴里不好开口。 他又不喜欢生嚼,只好又无声地蹙了蹙眉。 黎念像是看出了前者的心思,大度地弯了弯嘴角。 “没关系,以前的那些都不作数了,只要从现在开始……只看着我一个人,只装着我一个人,这就够了……” 黎念这么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简直像在说梦话似的。 喻轻舟好容易把糖块儿咽下去,好险没噎到。 “要睡回去再睡。” 他哑着嗓子出声提醒。 闻言,斜靠在后座的黎念像是警醒了一瞬。他点了点头,难得地显出几分茫茫然的乖顺。 喻轻舟感到,心底的某处像是往下塌了塌。 “嗯,我不睡,我就这么看着你——” “……” “一直一直地看着你,毕竟花了那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找到的,怎么也得看个够本儿。” 听着画风逐渐开始跑偏的嘟囔,喻轻舟开始确定青年的脑子确实是进水了。 而且,是物理上的那种。 喻轻舟看着黎念那副明明困倦到极点,却还撑着睁开眼睛盯着自己傻乐的模样,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 淋雨生病确实蛮可怜的,可是雨天不撑伞淋成这样也只能算是活该。 真不明白一天天的究竟在想些什么…… 喻轻舟心里这么想着,却是禁不住把车开快了些。 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的。 要知道是雨天,他根本不会开车出门。 然而,这场雨来得突然。 出门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天气预报也没有提示会变天。 所以根本就是—— 【飞来横祸。】 脑子里闪过一个古怪的词。 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喻轻舟蓦然感到一阵恍惚。 无论从哪种角度考量,这都不是一个合乎眼前语境的词汇。 然而,它就那么突兀地撞进喻轻舟的胸口,撕裂开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雨安静交织在灰白的天地间,像一出无声的老旧电影。 拐过那个路口,再往右转不到五十米,就可以看见自己居住的小区。 或许就是因此,喻轻舟放松了戒备。 等到他注意到视野中的一抹红色时,已经来不及了。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响起的,是肉体遭受撞击发出的可怕响声。 在被无限拉长的时间之中,喻轻舟仿佛看见了半空中一只巨大的红色蝴蝶。 接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其实是一顶撑开的红色雨伞。 第58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七) 红色的雨伞飞起又落下,跌坠在地,变成一只支离破碎的蝶。 雨还在下,阴沉沉的天幕下,那一抹红艳丽到几乎刺眼。 他站在那里,越过人群,看见裸露的伞骨旁一角摊开的手掌。 在泥水和鲜血的映衬下,呈现一种没有生气的灰白……死人的白。 滴答、滴答…… 分不清是雨声还是摆针走动的声音哒哒哒哒响个不停。 即使捂住了耳朵,却还是无法抵挡那些声音的入侵。 就好像,它们并不存在于客观世界,而只存在于自己的头脑之中。 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了,只有他一个人…… 不知何时,乌压压的人群向两边分开,沉默站立在道路两侧。 他看到空出的小道前方是一块黑漆漆的石碑……阴沉而不祥的色彩。 他径直走了过去,像是身体有自己的意志。 在人群沉默的注视下,他一步步走到了石碑前。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出现在这个地方,也不清楚眼下究竟正在发生些什么。 但是这感觉似曾相识,仿佛某个不知名时空的某时某地,他也曾经历过同样的场景。 滴答滴答滴答…… 水迹顺着台阶滴落,原来真的是雨水的声音。 他这么想着,人已经走到了那块黑漆漆的石碑前。 然后一低头就看见了,镶嵌在其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少年弯起嘴角望向镜头外站立不动的他,露出浑然不觉的灿烂笑颜。 即使经过黑白滤镜的加工,依旧可以看出,少年有着一双与众不同的浅色眼瞳。 (是非常非常好看的绿色,玉石一般的……) 他的心脏蓦地抽痛起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块墓碑。 而照片中的那个人,再也没有可能面对面露出同样的表情了。 在骤然模糊的视野中,眼前的景色渐次淡褪,像是要被这无休无止的阴雨一整个融化、吞没…… 他恐慌起来,想要伸手触摸被雨水覆盖的黑白照片。 下一刻,却猛地睁开了双眼。 原来是梦…… 喻轻舟在逐渐清晰的视野中辨认出,自己的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间病房。 (奇怪……他明明记得……)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声音从身体的左侧传来,满含惊喜的意味。 喻轻舟转过头,正对上一张泫然欲泣的漂亮面孔。 一双异色的瞳眸可怜兮兮地泛着些水光。 “太好了,你都不知道,你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有多吓人,我还以为……还以为……” 青年吸着鼻子自顾自继续说着,神情中的激动与惶恐一点不似作伪。 喻轻舟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他有些懵懂地望着面前之人。 视线掠过青年泛红的鼻尖,从对方水汪汪的左眼看到右眼,在触及到眼角下方的红色泪痣时微微停顿。 心头突地跳了一下,脑海中无端浮现一个念头。 (颜色不一样……) 喻轻舟的脑袋突然疼痛起来,他伸手想要按压自己的太阳穴。 抬手的同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掌一直被人攥在手中。 “怎么了?口渴吗,还是想要其他东西?” 关切的话语随即响起。 喻轻舟对上那双异色眼瞳中流露的担忧之情,微微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感觉……感觉脑袋有些疼……” 话说出口的同时,喻轻舟明显感到握住自己的那双手蓦地抓紧了,他在疼痛中不自觉地蹙起了眉。 见状,青年立刻放松了力道,却还是握着喻轻舟的手没有放开。 “你……”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喻轻舟眼底,像是在探究些什么。 “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闻言,喻轻舟没忍住笑了,刚牵起嘴角又被突然的一阵恶心感逼了回去。 缓了缓才又道:“你以为拍电影呢。动不动搞个失忆什么的,我就是刚醒过来,有些头疼犯晕乎而已。” “那你说我叫什么?” 青年不知怎么突然认真起来。 一双眼睛紧盯着喻轻舟的眼底,不肯就此蒙混过去。 喻轻舟不太理解,对方跟一个病人这么较真做什么。尤其是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瞧着近乎有些神经质的气质。 喻轻舟看清青年眼中的红血丝,眼下的淡淡青黑,映在那副白得缺乏人气的皮囊上,跟个鬼魂也差不多。 哦,非要说的话,还应该算是个艳鬼。 “黎念,你叫黎念。” 喻轻舟一字一顿道,生怕对方没听清,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两遍。 眼见着对面闻言像是猛地大松了一口气,又被那副夸张的模样逗笑。 “我是脑袋磕到安全气囊,又不是动了开颅手术,哪有那么严重。而且能好端端躺在这里,医生应该都检查过是没问题的。至于记忆这种东西,就算真的丢了,跟生命安全比起来,也不是什么值得斤斤计较的大事吧?” “……” 以往这种时候,青年总该说些什么溺死人不偿命的恶心话调侃一番。 可此时的黎念只是一个劲儿地瞧着喻轻舟,完全没了往日那副神气活现的欠扁气质。 这样一来,喻轻舟反倒有些于心不忍起来。 “好了。对不起,是我不好,没有注意交通安全,害你跟我一起撞车不说,还让你这么担心。” “嗯,你知道就好。” 黎念这才低低地应了声。声音轻轻地,还透着些委屈。 眼帘垂下来,活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惹得喻轻舟忍不住想要伸手,在那颗发丝蓬松的漂亮脑壳上摸上一把。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蓦地顿住。 因为他突然想起,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那抹红色。 那顶红色的伞…… 伴随着那抹红色一起浮现在脑海的,还有诸多片段。 蓦地充塞在昏沉的大脑当中,引起一阵混乱。 滴答滴答滴答……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喻轻舟蓦地抬起头。 循声望去,看见的却是一面挂钟。 摆针滴滴答答,就好像……好像从伞沿滑落,又打在墓碑之上的大滴雨水。 而镶嵌在同一块墓碑之上,黑白相片中少年微笑的脸孔,竟有着和眼前之人有着九成相似…… 第59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八) “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见到喻轻舟面上不寻常的神色,黎念似乎误会了什么,再次伸手握紧了对方。 倏忽占据视线的漂亮面孔,与照片中少年人稍显稚气的脸庞彼此重合。 喻轻舟的头脑中又是一阵恍惚。 “没……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接着不等黎念追问,喻轻舟先一步开口,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车子撞到的时候,你有看到什么吗?” “什么……什么啊?” 黎念被问得一愣,微微蹙起眉毛愈发担忧地注视着喻轻舟。 “就是……一个撑着伞的人。” 说到这里,喻轻舟不由地顿了顿,记忆的矛盾点在尚且有些混沌的大脑中彼此碰撞。 ——他记得自己是看见了的。 虽然那个时候,多少已经有些迟了。 但他还是在发现情况不对的第一时间,紧急转向了另一边。 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避开了即将发生的事故,却也因此一头撞上了路边的防护栏,并且因陷入了昏迷…… 可如果,事实正如他所以为的那样—— 原本的车祸已经成功避免。 那么在失去意识前,自己所看见的红色雨伞又是怎么回事? 莫非…… 喻轻舟的头脑中飞快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让他的胸口一下子被揪紧了,喉头跟着涌起异物阻塞般的窒息感。 莫非是在同一时间,在他撞上护栏的同时,发生了另一起事故?! 而受害者正是…… 红色的雨伞在脑海中抛起又落下。 喻轻舟忽然有些不确定,那抹异乎寻常的鲜艳色彩,究竟是雨伞本身的颜色,还是因为沾上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 喻轻舟简直无法多想一点。 巨大呼吸声充斥耳孔。 在怀疑与惶恐中愈发失控。 他听见仿佛从遥远天际传来的声音,一遍遍唤着自己的名字。 “喻轻舟……喻轻舟,没事的,放轻松……看着我,看看我,我就在这里!没什么的,来,保持呼吸,慢慢地,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 喻轻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黎念抱在了怀里。 黎念抱着他,小心地顺着气。 连同他的背脊与脑袋一起,整个儿圈在臂膀中。呈现出一种极具保护的姿态。 而此刻的喻轻舟竟然也正如一个受到惊吓的孩童般,蜷缩在青年给予的庇护之下。 旁边围了一圈医生护士,似乎是在刚才被叫进来的。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被人全程围观,一阵难以言喻的尴尬后知后觉地袭上心头。 这让喻轻舟原本想要推开黎念的动作蓦地顿住。 那一刻,他仿佛突然能够同鸵鸟这种生物,产生些许的感同身受了…… 见到喻轻舟的情况好转,黎念蓦地舒了一口气。接着转头同进来查看状况的人打了个招呼。 听意思,像是之前就熟识的。 然后,几道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地,是一起往门外去了。 喻轻舟以为人都走了,这才抬起头。结果迎面冷不丁撞上一道视线。 方才趋近于平静的心脏,止不住又是狠狠一跳。 喻轻舟的面上不显,紧靠着他的黎念却是一下子察觉到了对方身体细微的战栗。 于是,青年颇为不满地蹙眉看向站在床边默不作声的人,用责怪的语气道:“喂,你吓到我家亲爱的了。” “……” 即使隔着挡住大半张脸的口罩,喻轻舟都能感受到来人的无话可说。 他正想说点什么,来缓解当前的尴尬。 至少,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为黎念无礼向对方道歉。 那人却先一步开口说道:“这里是医院,想要演八点档自己找地方。” 闻言,喻轻舟禁不住一愣。 倒不是因为这人说的话有多稀奇,而是自己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嗓音,这样的语气…… 说完,也不等黎念反驳,径自走到喻轻舟面前,俯身询问道:“现在是感觉哪里不舒服?” 离得近了,喻轻舟忽然就嗅到一阵若有似无的冷香。 像是冬日风雪中绽放的梅。 那种清冽的香气,先前一直潜伏在消毒液单调的气味中,此刻陡然裹挟着袭来,竟然是这样的似曾相识…… 心识比头脑先一步做出判断。 喻轻舟无比肯定,眼前的这个人,自己从前是见过的! 第60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九) 那名留下来的医生在简单查看过喻轻舟之后,得出了并无大碍的结论。 对于这个结论,黎念显然有些狐疑。 “仔细看了吗就……没什么问题?他刚刚那个样子你又不是没有看见。” 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啊了一声,然后蹙眉嘀咕起来:“你这家伙该不会是因为——” 只是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对方冷淡打断。 “我的意见和现有的检测结果一致。如果你对我本人或者此地设备的专业性心存疑虑,完全可以另请高明,或者干脆换一家医院。” 医生将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中无所谓道。 接着,没有给黎念开口的机会,直接转向了在病床上坐着的喻轻舟。 “这段时间注意休息,饮食摄入保持清淡,还有就是——” 说到这里,医生停顿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喻轻舟的错觉,口罩上方那双瞧着自己个儿的漆黑瞳眸深处,似乎闪过了一丝促狭的笑意。 稍纵即逝,却又……意味深长。 喻轻舟不由地心头一跳。 同时愈发坚定了自己之前的感觉,自己应该是见过口罩后的那张脸的…… 不。 不仅仅是见过的,应该是极其熟悉的才对。 可是当真翻遍了头脑中的记忆之后,却是毫无头绪。 喻轻舟可以清楚地回想起自己的幼年,童年,学生时代,包括工作之初…… 在还算相熟的、或者曾经有过点头之交的那些人里头,确实并不存在着这样一双黑色的眼睛。 似曾相识的同时,却又全然陌生…… 正在思绪纷乱之际,对面已经缓缓吐出了余下的话。 “……记得尽量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剧烈运动。”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对方在【不必要】这三个字上加重了读音,就像是在刻意强调些什么本不需要强调的事情。 闻言,喻轻舟的胸口处不由地急跳了两拍。与此同时,心底莫名涌起些混杂着尴尬的羞耻情绪。 在成年人之间谈论性原本不是什么禁忌话题。 更何况,站在自己面前的还是一名具备专业素养的医生……可,喻轻舟还是感到了某种程度的不自在。 或许—— 如果对方不采取那种含蓄的说法,反而还会好一些?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地……莫名给人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而在等待答复的时间里,医生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喻轻舟的身上离开,只是前者的目光沉稳、平静,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掺杂和掩饰。 这样的眼神太过坦荡,令原本笃信自己判断的喻轻舟禁不住在内心产生了一丝动摇…… 会不会……对方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 完全因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才让医生原本毫无问题的言行产生了引人遐想的歧义…… 想到这里,喻轻舟禁不住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他开始认真反思,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误会对方,很快得出结论——或许是因为最近和黎念走得太近了。 而黎念他—— 多少是有些过分热衷于那档子事了。 倒不是说喻轻舟完全没有需求。 但比起动不动就要腻腻乎乎贴上来,搂搂抱抱着就要把人摁在床上、沙发、书桌、料理台等各种适合的、以及……不那么适合的地方大行其事的某青年,喻轻舟简直算得上是一个素食主义者。 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某些少儿不宜的画面。 意识到那双黑色的眼睛仍旧静静注视着自己,像是一捧冰凉的清水浇在喻轻舟微有些发烫的面颊。 瞬间熄灭了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 稍稍定神之后,喻轻舟当即微笑着开口道谢,语气同平常并没有差别。 “好的,我会注意的,谢谢你……沈医生。” 闻言,医生那双黑色的眼睛似乎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轻微眯起,在眼尾处勾起不易察觉的好看弧度。 “不客气。”医生说。 仍是先前那种冷冷清清的语气,声音里却又似乎多了几分的温度。 “既然没什么问题的话,那我们也就不再继续占用这位沈医生的宝贵时间了。” 一直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黎念此时忽然出声,随即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之间。 隔开落在喻轻舟身上的那道视线的同时,做出一副送客的架势。 脸上虽然是笑着的,举手投足间却又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喻轻舟没料到黎念会有这样的举动,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位沈医生。 所幸,后者似乎并没有因此感到冒犯,相反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那就先告辞了。” 医生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视线越过黎念看向后方的喻轻舟。 “当然,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也欢迎随时打扰。” 喻轻舟微微一怔,因为这一次,他清楚看见了对方眼底的神色,那是—— 不掺杂任何意味的纯粹笑意。 “……人都走出二里路了,还看呢。” 耳畔响起黎念酸溜溜的声音,喻轻舟一转头便对上青年那张老大不高兴的脸。 怨念深重得可以直接拿去养小鬼儿。 喻轻舟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些什么,反应过来之后又有些莫名其妙。 “人沈医生又不是坐汽车走的,哪有那么快。” “……” 黎念明显被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噎了一下,那股子兴师问罪的嚣张气焰一下子萎顿不少。 可以看出,是有很努力地在绷了……只可惜收效甚微。 最终在笑和不笑之间,黎念选择冷笑一声。可算是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放过了不断抽搐的嘴角。 “哼,都叫上沈医生了。” 闻言,喻轻舟一脸莫名。 嗯。不然呢?这么称呼是犯天条了吗? 还是有哪条法规明文规定过,严禁使用姓氏加职业的格式称呼从事该职业从业者的……好像也没有吧? 喻轻舟如实表达了自己的不解。 哪知道,黎念一听这话居然更来劲了。 “呵,还搁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听到这话的喻轻舟不由地蹙起了眉头。 “我哪里就……” 他刚想反驳,谁料一句话没说完,又被对面打断。 “你有,你就是有。” 喻轻舟差点被黎念的蛮不讲理气笑了。 他从前单知道黎念是有些小孩子脾气的,没想到对方竟然幼稚到了这种地步。 喻轻舟原本就有些头疼,这下子更是雪上加霜。 “哦,那你倒是说说,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知是不是喻轻舟语气有些冷淡的缘故,黎念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心里的那股子郁闷劲儿占了上风。 只是再开口时,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我都没介绍,你怎么就知道那家伙姓什么?” “……” “还有……还有你们刚刚竟然能够当着我的面,那么旁若无人的眉来眼去,难道真当我是死的不成?!” 黎念越说越委屈,那语气那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糟糠妻在控诉负心汉。 喻轻舟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深吸一口气,方才缓缓开口。 “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是挂了工牌的,而我又刚好认识中文字?” 第61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十) 经过喻轻舟如此一番的摆事实讲道理,黎念明显动摇了。 尤其是对方那种问心无愧的坦然态度,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 正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何况他心里明白,刚才的自己确实多少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要是换作平时的黎念,其实不会这样。 实在是这一次发生在喻轻舟身上的意外,让黎念狠狠吓了一跳。 天知道看到喻轻舟一动不动地躺在担架床上,看着对方那副人事不知仿佛死去一般的模样,青年的心里有多么的恐慌和无助…… 彼时浮现在黎念头脑中的第一个念头,并非喻轻舟有可能死去这件事,而是—— 【一起死掉也是可以的。】 如果喻轻舟有个三长两短,那么他也不想活下去了。 这样的念头深深缠绕在青年的头脑深处,甚至在听见喻轻舟并无大碍的消息之后,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听到安然无恙的消息,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这样惹人生厌的熟悉口吻,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a大医学院的高材生,年纪轻轻就在人才济济的市院重点科室站稳脚跟的天才—— 他的表姐,沈映雪。 两个人都称得上是整个大家族里,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本着英雄相惜、血缘相近的原则,姐弟俩本应该按照长辈们的期望,在各自领域发光发热的同时互帮互助,争取利益的最大化。 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黎念看不上沈映雪的清高孤傲,沈映雪也闻不惯这个便宜表弟的满身铜臭。 因此,虽然毕业后同在一个城市工作生活,除了逢年过节那寥寥几面,在彼此的社交圈,基本就是查无此人了。 距离上次在老宅碰到已经过去了小半年,没想到再一次见面会是在对方的工作地点。 要知道,为了远离这位表姐,黎念连市院的门都没踏进去一步。 反正,本地的好医院又不止这一家,完全没必要因为一点小毛小病特意跑到对方的地盘找晦气。 这一次则纯属意外。 因为市院是距离事发地点最近的一间大医院。 所以,120接到求救之后,第一时间就从市院调派了救援人员。 而整个过程中,黎念的注意力全都在昏迷不醒的男友身上。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情况稳定下来,人已经站在了市院的走廊上。 当时,黎念还存了个侥幸心理。 可……万一呢? 毕竟这么大个市医院,好几个分院区,未必就能和那家伙对上。 然而,怎么说屋漏偏逢连夜雨呢? 倒霉事全给他一次性碰上了。 沈映雪不仅人在院里,还好巧不巧成了喻轻舟的主治医生…… 当然,后来黎念才知道,这巧合并非巧合。而是上面那帮多管闲事的老东西的刻意为之,是特意联系了熟人,打过招呼通过气的。 一来,沈映雪作为大夫,确实技术过硬,加上形象气质俱佳,几乎就是市院行走的一块活字招牌。 二来,也是想借此增进一下两个孩子之间的关系。 老一辈的人普遍认为,关系是走动出来的,如果关系不够铁,那一定是走动得还不够频繁。 据此,错误地将表姐弟之间这么多年的生疏冷漠,归咎于缺少联系。 完全没有考虑到,有些人生来就是气场不和的。 当真见不到也就罢了,见得越多,越是两看生厌…… 这不,黎念才刚从男友可能出现生命危险的虚惊中挣脱出来,沈映雪就吃饱了没事闲的插着口袋过来阴阳怪气了。 黎念恨不得当场撕吧了这家伙。 之所以没有付诸行动,倒不是因为什么不打女人的狗屁绅士原则。 而是因为经过这么虚惊一场,无论是他的精神还是肉体,都已经抵达了临界线。 实际上作为事故的亲临者之一,坐在后座的黎念受到的冲击并没有比前排的喻轻舟轻多少…… 之所以还能活蹦乱跳地站在这里,完全是在心里吊着一口气。 生怕在自己没留神的时候,喻轻舟那边再出了什么岔子……唯有这一点,是黎念无论如何都无法允许的。 话又说回来,就算是全胜状态血条拉满的黎念,对上自己的这位好表姐,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顶了天也就是个五五开。 沈映雪这家伙莫名强到可怕。 尤其是考虑到男女天生的体质差异,对方简直就是怪物一般的存在…… 黎念向来是个嘴贱的。 不过,要强还是要命,他还是分得清的。 虽说喻轻舟被闹得烦了的时候偶尔也会直接动手,但打是亲骂是爱,放在黎念这里也就是无伤大雅的小情趣。 想起已然脱离生命危险的男友,黎念又是高兴,又是担忧。看向表姐的目光中多了一丝额外的戒备和警惕。 别人可能不知道,黎念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自己这个表姐,好死不死几乎完全长在了喻轻舟的审美点上。 所幸,黎念暗暗对自己说—— 【这一次,先遇见他的人是你……】 沈映雪瞧见黎念一声不吭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时眉头紧锁,一时面露纠结,最后不知怎么地突然就笑起来,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扁…… 出于亲戚之间最基本的人道主义关怀,沈映雪亲切地建议对方开个单子检查一下脑子。 本来就不怎么正常,万一再撞出个好歹,舅舅家可就这么一个独苗苗……嗯。 只是沈映雪转念又一想,未尝也不是一种解决方案。 毕竟,大号练废了还可以练小号。 黎念这种系统初始设定就带点大病的,要是能够连着中奖两次,也是祖坟被雷劈了。 黎念不知道沈映雪在想些什么。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 人在屋檐下,该低头还是要低头的,何况屋檐下站着的还不止自己一人…… 只是,有一点。 那就是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男友和表姐碰面。 尤其是不能让喻轻舟见到沈映雪…… 倒不是他不相信喻轻舟的人品,这世上大多事情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生死,情感,求而不得的美好梦境…… 黎念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好不容易从老天爷的手里抢来本不属于自己的那份姻缘,甚至不惜对自己下手…… 又怎么愿意冒险……哪怕是有丁点的可能性失去这一切,黎念都不会放任其发生。 然而变故还是发生了。 先是喻轻舟在醒来之后,似乎记起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再就是,喻轻舟和沈映雪的意外碰面。 早先,黎念都已经联系好了同等条件、但是离家更近的一间医院。 具体的手续全权交由专人代理。 要的就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自己不会离开喻轻舟寸步,以保证不会有任何的意外发生。 然而,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看到喻轻舟望向沈映雪时那种目不转睛的神情,黎念当时就慌了,心里被巨大的不安所占据,一句蠢话接着一句蠢话。 明明都已经察觉到喻轻舟眼底的不耐烦。 就像是恶性循环。 可黎念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 明明—— 自己的出现已经完全改变了这一切。 可是为什么,一切似乎又开始向着命运既定的轨迹缓缓靠拢? 黎念不敢去想。 这一切是否意味着,他终将失去,目前为止从另一个自己那里偷来的一切…… 第62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十一) 喻轻舟和黎念吵了一架。 ——说是吵架,其实不太恰当。 因为在实际过程中,并没有发生什么激烈的言辞碰撞。 结果也只是后者单方面地开启冷战,像是闹别扭一般地突然不辞而别而已。 喻轻舟倒是不太担心。 毕竟那么大一个人。而且,缴费记录一直就没断过。 过来查房的小护士也说,黎念每天都有来医院。 “可能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吧,看黎先生的样子,总是行色匆匆的。” 小护士这么猜测着,然后露出一个羡慕的笑容。 “话又说回来,这么忙还要抽空过来,只能说你们的感情是真好,他也是真的关心你。” 顿了顿忽然又换了一副表情。 “唉,不像我家里的那个,有什么事情就知道多喝热水多喝热水的,那可是热水诶,他怎么也不自己试试。哼,要是真烫死了倒是还能换一个……” 小护士捏着拳头恶狠狠道。 意识到正身处工作场合不适合这样的真情流露,小姑娘又讪讪地将手刀换做握拳状,放在下巴处轻轻地咳了咳。 “嗨呀,见笑了,说了这么多没有营养的话。待会儿沈医生看见了,又要该批评说这样不务正业耽误你休息了。” 喻轻舟倒是没觉得打扰。 相反,听小姑娘这么叽叽喳喳瞎叨叨,还挺有意思的。 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 可能是因为住院的时光真的太无聊了吧。 但也不完全因为这个。 ——事实上,从前的喻轻舟也总是一个人待着。 喻轻舟是个孤儿。 双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如今回忆起来,喻轻舟甚至都想不起父母的样子。 因为在寄养家庭长大,喻轻舟很早就体味到人情冷暖,也学会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完成,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 可能就是这个原因,他习惯于独来独往。 说不上多么孤僻,更接近于单纯的缺乏额外的社交欲望。 但同样的,喻轻舟也不会刻意排斥身边之人散发出来的真实善意。 也正是因此,他没有在一开始就拒绝黎念的靠近。 即使当时人际圈子里为数不多的几个知情者,几乎都不看好这段感情…… 现在看来,或许也没有错。 只不过,当时的喻轻舟并未抱着要和对方一直走下去的心情来看待这段关系。 在喻轻舟看来,美好的东西本就容易消逝,又何谈天长地久? 再退一步,就算美景常在,人心也是会变的。 所以,这样就好…… 【好个屁咧。】 【……】 【喻轻舟,我告诉你,你这根本就是自暴自弃,妥妥的不负责任!】 脑中忽然浮现一道声音。 仿佛就响起在耳畔……带着点儿微醺的,女子老大不高兴的碎碎念。 喻轻舟蓦地顿住,转过头,却只对上了小护士迷惑的神情。 “怎么?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 喻轻舟摇头:“只是……” “只是什么?”小护士一脸的好奇。 “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小护士闻言,眨眨眼睛,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这很正常的。喏,你不是撞到头,忘了一些事情吗?机器检查过了没有问题,这种程度的撞击,通常修养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的。所以,请不要过分担心。” “这样啊,我明白了,谢谢。” 喻轻舟认真道谢,小护士也还以一个俏皮的笑容。 “不客气。” 她说着,忽然像是自修课被班主任抓包的中学生那样,忽悠一下站直了身子,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悬挂着的点滴。 然后格外口齿清晰地说道:“没什么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喻轻舟看出小护士的不寻常,一转头,果然瞧见了站在门口的沈医生。 后者依旧将大半张脸藏在口罩之后,只露出一双尤为漆黑的眼睛。 此刻正无声注视着房间里的两个人。 “啊,沈医生你来了,真巧。” 小护士装作才注意到对方一般热情招呼道,可惜因为过于用力而略显浮夸。 闻言,沈映雪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我先走啦?”小护士试探着询问。 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鼠碰上了猫。 沈医生有那么可怕吗? 喻轻舟没看出来。不过,毕竟他也不在这里工作。 因此只是默默看着。 那边小护士得了允许,立刻如蒙大赦一般地抱着记录本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背着沈医生对喻轻舟无声说了什么。 看口型似乎是——回头见。 喻轻舟注意到小姑娘按住本子边沿的细白手掌,指甲短而干净,是不加装饰的肉粉色。 看起来气色很好,很健康。 可是与此同时,他的眼前却蓦地浮现同样纤细白皙的一双手。 却是十指尖尖,根根涂着殷红的蔻丹。 那是…… 脑袋一阵晕眩。 喻轻舟试图回想起那双手的主人,又或者自己是在哪里见到过那双手的,然而,却只收获到一片漆黑的混沌…… 头又痛了起来。 第63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十二) 像是掉进一个黑漆漆的旋涡中—— 记忆和思绪被拉扯着搅作一团。 而他置身于仅容一人勉强站立的漩涡中心,稍有差池,就会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现在,有感觉好一些么?” 喻轻舟转过头,从逐渐恢复清明的视野中看到一张戴着口罩的脸。 “沈……医生?” 喻轻舟听到自己略有些沙哑的嗓音。 同时尝到残留在唇齿间额的淡淡甜腥味。 像是……血的味道?! 喻轻舟下意识地想要抬手触摸,却被斜刺里伸出来的一只手按住。 轻柔而不失力道。 是沈医生。 喻轻舟没有强行挣脱对方的控制,停下动作不解地看过去,带着询问的目光。 “针头掉出来过,虽然重新扎过,还是小心一些。” 言简意赅。 经这么一提醒,喻轻舟方才感觉到手背处传来的异样感觉,说不上多疼,就是胀麻麻的,有些不舒服。 低头一看,果然隆起了一片。 甚至还有些些许的青黑色掺杂其中。 那颜色那样子,跟中毒了似的。 好在,只是看上去吓人。 喻轻舟也不是很在意,比起这个,他还是比较关心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己好像突然就失去了意识? 不。 并不完全是那样。 因为喻轻舟隐约记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片……黑暗? 那种不见天日的深邃漆黑,就仿佛深入到杳无人迹的地下洞穴之中。 却要比真正的地下,来得更加空旷。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种感觉的话,大概就是虚无一片…… 失去了时间与空间…… 失去了形状与色彩…… 在本不该有任何存在停留的所在,偏偏却还……残留着这么一个【我】的念头。 在漫无边际的虚无中无止境地活着,或者是已然死去。 伴着没有尽头的死亡,独自等待永远不会降临的终结之日。 光是略微触及到一点零星的记忆碎片,就足够令人心惊胆战,背脊发凉。 实在因为那份沉重的孤寂感太过真实,如同高耸的浪涛毫不留情地拍打着眼前的真实。 在刹那间被巨大的惶恐裹挟,喻轻舟下意识地想要抓住点什么。 而此时此刻,离他最近的恰恰是—— 喻轻舟一把攥住了那截从白大褂中伸出的白皙手腕。 完全是不经大脑的。 由于他浑身上下抖得厉害,加之太过于紧张,下手就有些没轻没重。 在黏着冷汗的滑腻掌心,贴上那段温暖的皮肉的同时—— 喻轻舟似乎听到了像是倒抽冷气的讶异惊呼,距离应该不是特别远。 有些熟悉的声音,听着像是之前的那个总是叽叽喳喳爱笑爱串话的小护士。 一双纤细的手掌在眼前晃来晃去。 一时是全无装饰的粉白…… 一时是艳丽多情的蔻丹…… 无比相似却又全然不同的两双手,在眼前交错闪现,重叠又分离。 喻轻舟烦躁地晃了晃脑袋,定睛看去时,那手又变了。 指节修长,骨骼分明,透白的皮肤下方分布有淡青色脉络。 指腹与虎口处有些微薄茧,在细腻底色之上平添些许磨砂的触感。 那是一只兼具力量与美感的手。 此刻正被自己扎着输液针的手掌狠狠攥在掌心。 不一样的温热触感,却同样地令人感到安心。 那是逐步确认,自己正身处于现实的脚踏实地感。 若是换作平时的喻轻舟早就应该松手了,或许还会尴尬又不失礼貌地说上一声道歉。 然而—— 若是换作平时的喻轻舟,根本也不会有这样的举动。 就像是一个岌岌可危的溺水者,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随便什么可以求生的东西,又怎么有空关心一根稻草的死活…… 只是,他抓住的并非稻草。 “……喻轻舟?” 意外关切的语调。 熟稔到几乎令人落泪。 很奇怪,明明和眼前之人应该也就才认识了几天。 而在这之前…… 在这之前…… 应该……全无交集……才对吧? (是这样……么?) 沈映雪并不知晓喻轻舟心中所想。 只是在青年抓上自己手腕时本能地抬腕后撤,不知怎么又在下一秒改变了主意。 反手将自己的胳膊当抱枕递过去不说,另一只手还无比自然地环过对方的肩膀,形成一个标准的环抱姿势。 同时动作轻柔地一下下拍着后者的肩背。 于是,本就已经被喻轻舟的惊人之举吓得嘴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的小护士,直接手一抖,将怀里的本子掉在了地上。 糟了…… 小护士诚惶诚恐地想道,无意间撞破科室里出了名的冷美人和对方的表弟媳妇的奸情了肿么破?! 会不会被灭口啊……qaq 而且…… 而且,自己居然还觉得……挺养眼、挺好磕的是怎么回事?! 等等,你可是坚定的纯爱战士啊喂?!! 不等小护士将自己的脑内小剧场转换成文字,发在龟龟群中引起阵阵狼嚎。 正低头查看病号状况的沈医生,忽然冷不丁朝这边瞥过一眼,那视线要多凉有多凉。 吓了小护士一跳,还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吐出来了呢……好险好险。 她拍着小心脏暗暗庆幸。 不过,小护士很快回过味儿来—— 人家那意思,分明就是非礼勿视嘛,果断get! 噢,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呢~ 深谙职场明哲保身之道的小护士这么想着,当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麻利地揣起小本本就要开溜。 离去前,小护士也有一瞬的迟疑。 就这样光天化日地将两个孤男寡女放在一个房间里,会不会不太好啊。 思及此处,她决定—— 贴心地为二人关上房门。 反正,有什么情况里头的人随时可以按呼叫铃。 再退一万步讲,有沈医生在场,还能出什么问题不是? 小护士无比乐观地想道。 事实证明,她还是过于年轻了。 对于风险预估不足。 导致在关门转身的下一秒,直接惊吓到原地石化。 与僵硬的肉体形成过来鲜明对比的,是她晃荡到快要散黄的瞳孔。 不是?! 这什么情况?! 老天奶您玩我呢是吧—— “喂,东西掉了。” 黎念一脸莫名地瞧着对面的有些眼熟小护士。 这段时间本就因为跑公私两边的事情忙得连轴转,搞得怨气比鬼还重。 好不容易得空来见见自己亲爱的男友,还被人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瞧着,很难有多余的耐心摆出笑脸。 事实上,对于不熟的人,他从来缺乏耐心,而且不分男女。 所以在提醒完对方东西掉了之后,黎念无视小护士惊恐的神情和含糊的言辞,直接绕过对方,推开了病房大门。 在门扇开合的那短暂瞬间,黎念还在心里吐槽。 抛开自己的那个瞧着就碍眼的便宜表姐不提,这里的护士好像也不是很正常的样子…… 于是,也愈发在心中肯定,给自家男友转院果然是个英明的决定! 想着即将见到许久不见的喻轻舟。 黎念的心里一阵高兴,连日来积累的疲累和不快仿佛都在顷刻间一扫而空。 青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个比蜜糖更甜美动人的微笑。 然而,下一刻,这蜜糖就碎成了硌牙的渣。 焦急到如吗喽般在门口探头探脑、窜来窜去的小护士,只听得一声满含怒意的暴喝,眼前就哪还有方才进门的青年人影。 安静的单人病房紧接着响起拳头砸击肉体发出的沉闷声音,还是听着就叫人牙齿发酸、头皮发麻那种…… 小护士木然地踩过不知第几次自由落体的小本本,边往里头冲,边满心绝望地想道,这下可真是—— 丸辣! 第64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十三) ——嘭。 拳头砸中肉身传来的沉闷声响,几乎把黎念自己都惊了一跳。 明明挥拳出击的正是他自己…… 明明…… 空气仿佛静默了一瞬间,连同时间一起。 片刻后,方才响起黎念结结巴巴的话音。 “对、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你没事吧,喻轻舟?我真的没想到——” 兴冲冲跑到医院探望心心念念的男友,满怀期待地推开门,看见的却是……自家男友和向来视为眼中钉的表姐搂作一团的场景。 这叫黎念如何冷静地下来。 也是在那一刻,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门外小护士那慌慌张张、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反智言行究竟是闹哪样…… 合着,黎宵把人家当傻子。 孰不知最大的那个傻子竟是他自己! 这还是不小心被自己撞见了的,那在自己没见的地方呢? 简直想都不敢想。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炸开了锅—— (这两人怎么勾搭到一起的?) (是之前就有的,还是就这两天的事情?) (究竟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我表现得还不够好吗?) (喻轻舟他……他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明明这张脸也好……这样的个性也好……全都已经按照对方的喜好来了。 甚至,自己都已经赶在所有人之前,先一步出现在了喻轻舟的生命当中。 莫非—— 莫非即使是这样,还是……不足够吗? 不足够从喻轻舟那里获得,哪怕只是近乎怜悯的爱恋…… 一切只因为,他是黎念。 (因为我是黎念,所以就——) 异色的瞳眸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啊,真是,令人厌烦啊。) 黎念于是想。 既然如此—— 既然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不如干脆……统统画上句号好了。 等一切重来。 下一次,他会注意一点,确保一定可以做得更好。 而但在那之前—— 黎念看向紧贴在一起的两个人。 看着搭在自己男友身上,属于其他人的那双手。 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绝对无法饶恕,那个可恶的破坏者!) 要不是因为那家伙的缘故,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也不会眼看着就要付之东流。 黎念默默攥紧了手掌,快步走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 耳底不断有邪恶的声音喧哗不停,仿佛蛊惑人心的咒语。 【杀了她,杀了那个碍眼的家伙!然后重新开始,找到属于你的那一个……】 ——是啊。 他的脚步加快,眼看着已经到了跟前。 于是,就是现在! 黎念朝着某个碍眼的家伙挥出一拳! 这一下并未用出全力,因为他心知以沈映雪一向的警觉,很有可能一击不成。 对此,黎念自然还有后招。 不过他也没乐观到可以一次性解决这个麻烦。但至少,他想自己怎么也得先出一口恶气。 而且说不定,万一刚巧就被他碰上了呢? 破坏规则又如何? 被察觉了又如何? 大不了…… 也就是一死! 在电光石火间,黎念想了许多,毫无疑问地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然后也不知是上天眷顾还是怎么的,沈映雪似乎就真的没有发觉自己危险的逼近。 黎念一时只觉得心脏狂跳,兴奋之情难以复加。 还真就这么巧! 自己正琢磨着怎么弄死沈映雪,刚好就撞见对方不在状态的时候。 然而,黎念嘴角的弧度尚未成型—— 下一秒,变故突生! 因为喻轻舟他……居然闪身挡在了沈映雪前面! 千钧一发间,黎念根本来不及收回力道。 意识到自己误伤到喻轻舟的瞬间,黎念的整个人都是懵的。 回过神来之后,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强烈的自责交织着内疚与慌乱,让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尤其是看到自喻轻舟手背上,那一道因为拉扯而再度豁开的伤口,不断汩汩往外冒着鲜血。 很快染红了大片的病号服,有不少还滴在了床单上。 斑驳的红色映入眼底,黎念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紧跟着瞳孔一阵阵地向外扩张—— “对、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你没事吧,喻轻舟?我真的没想到——”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透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若是喻轻舟能够朝着黎念哪怕看上一眼,都会发现,后者此时的脸色正可怕地惨白。 跟鬼魂大概也没什么两样。 但是,他没有。 针管被强行扯出皮肤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再加上黎念刚才发癫打的那一拳—— 虽然已经明显卸过力道,但毕竟是伤上加伤。 喻轻舟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流年不利,就像……就像谁说的来着? 那种讨厌的感觉又来了。 喻轻舟强行压下心底的不适感,企图通过转移注意力缓解心头的不快。 “你没事吧?” 他转头询问在匆忙间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沈医生。 后者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大碍,然后轻轻按住喻轻舟流血不止的那只手,一边将门口的小护士叫了进来。 从小护士那里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就一声不吭地专注处理起了伤口。 房间里再度陷入静默。 期间,有听见动静过来查看的同事,在敲门询问情况,并且得到沈映雪没有问题的答复之后,就识趣地离开了。 但凡认识沈映雪的人,都听得出她的情绪不佳。 早有好事者打听出那间病房里的患者家属,和沈医生其实是亲戚。 不过,关系不是很好,似乎从小就不对付。 怎么说呢,清官难断家务事。 怎么着,人家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骨肉血亲,再加上沈医生平时虽然冷淡了些,但专业技术过硬,大事小情都很有分寸,很靠谱。 既然人家自己都亲口说了没事了,他们这些外人自然不该多管闲事。 整个屋子里,此刻最焦灼不安的大概就是小护士了。 虽然这个事情吧,乍看起来好像跟自己无关。 但……谁又说得准呢? 小护士看看低头专注处理伤口的沈医生,这原本是她的活,如今却让沈医生代劳了。 小护士有心想要弥补过失,可是想到刚才沈医生说话时的温度,又识趣地闭紧了嘴巴。 既然,沈医生都说没事,自然就是没事的啰。 小护士这么安慰自己。 然后将视线转向一旁的苦主。 从刚才开始,那位表弟先生就没有再说过话。 其实,抛开不应该采取暴力手段解决问题这一点,小护士还是挺同情对方的。 毕竟,那么大一顶绿帽,就这样招呼不打地从天而降。 送帽子的还是自己亲表姐,怎么想都很难以接受诶。 尤其是—— 此时还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男友和表姐还这样旁若无人地待在一处。 一个担心对方受伤了没有…… 一个干脆直接上手处理起了对方的伤口…… ——啧啧。 小护士还真想采访一下表弟先生此刻的感受。 然而,没等她真的为了那丁点儿过于旺盛的好奇心,不要命地凑到跟前作死。 就听咚得一声。 再看时,人已经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见状,小护士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是吧、不是吧…… 头上长点青草而已,不至于这么着就给气死了吧?! 第65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十四) 事实证明,小护士想得有点多。 而在小姑娘发出尖叫,将附近所有的同事引过来之前—— 沈映雪率先开口,预先制止了这一场虚惊。 “他这是晕血,躺着休息一会儿就可以了。” 沈映雪无比淡定地解释道,似乎已经对此见怪不怪。 小护士诶了一声。 实在是这么严重的晕血症状,现实中还真是头一次见到…… “原来是……这样吗?” 想了想,小护士还是将人事不省的青年搀扶到了一旁的陪护床上。 确认过人确实只是昏过去而已,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喻轻舟不放心地躺着的黎念看了又看。 刚才听见动静,瞧见青年倒地的瞬间,他的脑子里好像有根弦同时轰然断裂开来。 他本能地想要下床查看。 却被正在上药的沈映雪一把摁住……女子的力道远比喻轻舟预想中要大得多。 不知是他们这一家子的人全都天生怪力,还是沈映雪身为医护工作者的职业要求。 总之,喻轻舟在外形看起来甚至堪称纤瘦的沈映雪手中,竟是无法动弹分毫。 自然,肩膀与手背的伤也对行动造成了一定的阻碍。 喻轻舟对此无可奈何,只好求助地看向沈映雪。 后者微抬眼眸,黑漆漆的眼瞳如静夜寒潭般无波无澜。 “我保证,这小子死不了。” “……” 作为用来安抚伤患家属的言词,似乎过于直白了些。 不过,对上那双幽深眼瞳中的笃定神色,喻轻舟莫名感到了一丝安心。 这个人是可以相信的。 潜意识传来这样的信息,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 退一万步讲,抛开所有其他因素来说,作为黎念的表姐,对方也不会放任血亲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事的吧? 只是—— 喻轻舟也同时想起了两人之间那种异常紧绷的气氛,以及平日里黎念对于这位表亲的诸多抱怨和不满……忽然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像是看出了喻轻舟心里的担忧,沈映雪安抚般地冲着前者微微一笑。 红唇浅浅勾起,一双如画的眼眸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却给人一种雪霁天晴,望见枝头红梅初绽的惊艳之感。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喻轻舟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长久以来遮住女子面孔的口罩似乎早就在刚才的混乱中不见了踪影,因此露出了下方清丽动人的一张脸孔。 而最奇怪的是,喻轻舟竟然一直都没有察觉。 就好像对方戴不戴口罩,在他眼中都是一个样子。 又像是—— 自己其实远在这之前已然洞悉了对方的真容,甚至是对此烂熟于心的……如此,自然也就不会察觉到其中的不同。 但,这显然也无法成立。 最后,喻轻舟只能归结于,自己是看惯了黎念那张脸,对美色有了一定的免疫能力。 再加上作为表姐弟,沈医生在相貌上与黎念总有几分的相似之处,那么自己会觉得熟悉也就无可厚非了。 喻轻舟竭力控制自己,才没有脱口而出那句基本等同于烂俗搭讪的问句——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感觉上,无论是场合、还是对象都不大合适。 他不说话,沈映雪也不再言语。 笑容从那张底色清冷的面上倏忽褪去,昙花般稍纵即逝,也同昙花般动人心弦。 沈映雪处理好喻轻舟手背的伤。 换了一块儿地方,重新挂上了点滴。 喻轻舟以为对方会直接离开。 沈映雪却像是洞察了他的心思一般简短道:“这是最后的。” 听到对方这么说,喻轻舟也就没再说什么。 纯粹的等待是很磨人的。 尤其是,还有一个人在旁边看着你等。 喻轻舟只好尽量转移注意力,时不时看向隔壁床上的黎念。 青年仍旧闭着眼睛,微微蜷起身体躺着,脸色纸一样的苍白。 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胸膛处的规律起伏能够带来稍许视觉上的安慰。 至少……还是活着的。 喻轻舟的脑子里不知怎么闪过这么个荒诞的念头。 也许是因为那个梦的缘故。 冰冷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至今令他耿耿于怀。 喻轻舟当然知道那不过是一个梦,并不能作数。 也试图用这个理由去安慰自己。 却收效甚微。 喻轻舟曾听闻过一种说法,梦是压抑的潜意识的显现。 如果此言非虚,那么会在梦里见到疑似黎念的葬礼,并且为此感到悲伤,是否就意味着—— 自己也许要比预想中的还要在乎对方呢? 当喻轻舟注视着黎念时,沈映雪也在静静注视着喻轻舟。 漆黑的眼瞳深不见底,也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一直等到输液瓶见了底,沈映雪方才悠然起身。 “谢谢,今天实在是给沈医生添麻烦了。” 喻轻舟向沈映雪诚恳道,不仅是为了自己,还有黎念的那一份。 沈映雪离开的步子微微一顿,转过身来幽幽瞧了喻轻舟一眼。 喻轻舟并没有看懂其中的含义。 但是沈映雪随即笑了,嘴角弯着,勾起微小但切实的弧度。 “不客气。”她说。 正当喻轻舟以为对方会就此结束对话,就此离去时—— 沈映雪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冷不防地开口,抛出一句完全出于喻轻舟意料之外的话语。 以至于后者一时怔愣在原地,等到想起来追问时,门口早就已经不见了对方的身影。 喻轻舟想要找到沈映雪当面问个清楚。 刚一下地,又被隔壁床上传来的虚弱呻吟声绊住了脚步。 最终,他还是选择留在房间里,照看随时有可能醒来的黎念。 一边回想着刚才沈映雪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由得微微出了神。 因为沈映雪说—— 他们其实见过的,并且是在更早之前。 第66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十五) 黎念脸色苍白地醒过来时,喻轻舟就坐在床边。 要不是那一身病号服,简直分不清住院的究竟是谁。 “醒了,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喻轻舟问。 黎念却只是定定地瞧着他看,一言不发地,跟不认识人了似的。 见状,喻轻舟心里不由地咯噔一下。 该不会把脑袋摔坏了吧? 要真是那样…… 正当喻轻舟正往最坏的地方想时,青年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地,跟幽魂似的。 “我还以为……你又丢下我离开了呢。” 喻轻舟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怎么会那么想?” 听到这话的青年眨了眨眼睛,原本雾蒙蒙的双眼像是被点亮了一般,骤然迸发出异样的神采。 唇瓣翕动着,像是有千言万语有待向喻轻舟诉说。 只是黎念还来不及开口一吐衷肠,就听对方继续说道:“这可是在我的病房。” “……” “要走也是你走。” “……” 好无情一男的。 黎念心塞地按住自己的脑壳,至于为什么不是心口,因为他的脑袋真的很疼。 不仅疼,而且还像是高高鼓起了一块…… “别摸了,越摸越疼。你不去碰它,还好的比较快。” 喻轻舟一开口,青年立刻听话地将双手从脑袋上移开,然后左右转动脑袋,像是试图在病房里寻找些什么。 一番搜寻无果之后,这才回过头来面向喻轻舟,满脸紧张地开口问道。 “我这一下没有摔破相吧?” 喻轻舟瞧对方忙活半天,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结果就是问这个,禁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难不成你的脸长在脑壳上?”他问。 “……没有啊。” 黎念先是一脸茫然,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露出了惊恐万状的表情。 “难不成——” 喻轻舟不清楚黎念具体想了些什么,但不用问也知道,准又是什么特别离谱的事情。 想到这里,喻轻舟不禁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看在那张刷白的小脸的份上,大发慈悲地如实说道。 “没有。你想多了。” “……这样啊。” 看黎念的样子,像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此情此景,喻轻舟不知怎么突然就起了点坏心眼。 “比起这个——” 他一边故意拖长声调,一边悄悄观察黎念的神情,然后在对方明显呼吸一窒的当口缓缓吐出下半句。 “还不如担心一下脑袋有没有被摔出问题。” 原本,喻轻舟就是随口开个玩笑。 作为黎念先前胡来一气的报偿,说真的,刚被对方打到的地方到现在为止还在隐隐作痛。 虽说是误伤吧…… 但喻轻舟还是无比庆幸,至少伤到的是自己,人沈医生再如何天生神力,毕竟也是一姑娘不是。 万一真的伤着哪里,或者不小心真给整破相了,看黎念这小子该怎么收场。 就算不被警察叔叔叫去喝茶,他那一大家子区里拐弯的叔伯婶娘,也不能轻易放了他去。 喻轻舟自己光棍惯了,也弄不清那一大家子具体的亲疏关系。 之前黎念还想着带人回家见家长,当时就被喻轻舟给婉拒了。 一方面,他觉得两个人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 另一方面,他也是真的头痛该怎么叫人。 倒是黎念在遭到拒绝之后,罕见地不见多失落,只是说尊重喻轻舟的意见,想见就见,不想见也无所谓。 【反正在我这里你最重要……】 青年黏黏糊糊地说着,一边拿嫣红的嘴唇在喻轻舟颈间来回地蹭,直把那一块的皮肉咬得酥酥麻麻。 喻轻舟一巴掌拍开对方,没把后者兴头上说的话当回事,抬手摸了摸,果然湿了一片。 【把自己当狗呢?】 他无比嫌弃地推开青年,打算去洗个澡把对方的口水印子给冲冲干净。 没成想刚走两步忽然从后头伸出一条胳膊,将他一把拦腰抱住。 喻轻舟脚下一个趔趄,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带着在长沙发中滚作一团。 手脚相互交缠着,额头也贴在了一处。 【狗就狗吧。】 青年笑起来,异色的瞳眸弯起,深深浅浅如同梦中幻境。 喻轻舟一时看得失了神。 耳畔同时传来青年邀功般的低语:【你看狗狗都这么乖了,主人都不打算给点奖励么?】 喻轻舟的脑子还沉浸在美色当前的强烈冲击中。 反应的速度较往常慢了一拍。 竟鬼使神差地询问起了,对方想要什么奖励。 结果才刚说了两个字,就被一下封住了唇。 纷纷扬扬的吻落下来,轻柔的像一场旧年的雪…… 然后…… 然后喻轻舟就像根货真价实的骨头棒子那样,被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翻来覆去、从里到外地啃了不知多少个来回。 想到这里,喻轻舟不由地一个激灵。 暗自心惊怎么好端端地想着事情,突然就拐到歪路上来了。还是这种走向的…… 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过是在医院躺了太久,加上住院之前的那段日子,黎念几乎是一有空就会缠上来,并且属于那种没有空闲也要制造空闲的类型。 喻轻舟也是在那时才身体力行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以及,也可以不止是时间和水…… 在遇见黎念之前,喻轻舟甚至有想过就这么一个人过完一生。 倒不是他有什么心理障碍或者其他方面的隐疾,更多的只是觉得麻烦,还有就是没太必要。 在他看来,维系一段关系远比开始这段关系更加琐碎和麻烦。更不用说,如何干净快速地斩断它。 好聚是常态。 但是能够做到好聚好散的,实在是少数中的少数。 如果一段关系注定留下伤害,甚至到最后变得两败俱伤,为什么还要开始它呢? 喻轻舟这样觉得。 所以,黎念的出现纯属意外。 ——青年太主动了,却又刚刚好控制在了喻轻舟能够容忍的范围之内。 比无动于衷多一点,比得寸进尺少一点。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喻轻舟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最出乎意料的一点在于,两人在床上居然也意外地合拍。 不讨厌的感觉。 喻轻舟会这么认为。 ——但也就是这样了。 因为在情感上无法做到同等的浓烈。所以,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要求,喻轻舟都会予以配合。 就像先要有木头,才会燃起火光。 所以,这还是第一次。 喻轻舟瞧着那张不知在心里描摹过多少遍的漂亮面孔,突然产生了强烈的想要主动亲吻对方的念头…… 黎念并不知道喻轻舟此刻正在想些什么。 他只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 还是来自于那个凡事压过自己一头的表姐。 从前他只是觉得沈映雪碍眼,现在则已然到了面目可憎、几欲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同时,黎念也开始对自己缺乏信心。 他会想,喻轻舟真的喜欢自己吗? ——如果我失智变成一个傻子,你会抛弃我吗? 黎念想这么发问,稍微想象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膈应得慌,于是立刻决定不要自取其辱的好。 ——如果我破相变成一个丑八怪了,你还会要我吗? 黎念又想这么问,可还是忍住了,理由同上。 然后,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真正想问的其实是—— “如果,我只是我,你还会像现在这么喜欢我吗?” 但这根本上就是一个伪命题。 果然,听到这话的喻轻舟轻微地蹙了一下眉头。那表情好像在说,这是什么怪问题。 但是看到青年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沉默片刻后,还是瞧着对方的眼底一字一句认真道:“在我这里,你就是你,不会是别人,也不可能是别人。” 喻轻舟很少说爱。所以这样的话已经近乎于赤裸的告白。 可,落在黎念的耳中却有种……果真如此的讽刺感。 明明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明明不久之前,还想着要推翻一切重来。 可是,真的有意义吗? 有问题的从来都不是一无所知的对方,而是他自己……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却还痴心妄想着,存在着那么一份完全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救赎…… “那现在该我了。” 有些突然的发言,唤回了思绪飘忽的青年。 他怔怔望向喻轻舟,全然不明所以的。 “嗯,我认真回答了你的问题,所以也应该获得一个奖励。” 黎念还没闹明白对方话里的这个“也”字是哪来的,眼前就骤然投下一道影子。 ——那是喻轻舟俯身向黎念靠过来时,被头顶白炽灯拉长的身影。 然后在青年尚未有所反应之前,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第67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十六) ——有惊无险。 更没想到的是这么一通闹下来,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黎念不禁想道: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原本以为已经到了人生的谷底,结果却意外收获喻轻舟破天荒的主动亲吻。 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的时候,黎念的脑子里就跟过年放烟花似的。噼里啪啦、五彩缤纷地炸成了一片。 当然实事求是地说,两个人在这之前也并非没有过更为深入缠绵的亲吻。 更不消说,同一个场景要是换黎念来,能直接给整成限制级的—— 可,千言万语都抵不过一句,是他大爷喻轻舟主动的啊! 思及此处,黎念一下子又精神起来,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一扫之前的颓靡之势。 登时,什么沈映雪,什么洗牌重来的念头……统统被踢了个一干二净。 满心满眼就只剩下—— 啊啊啊喻轻舟亲了我! 啊啊啊喻轻舟心里有我! 啊啊啊喻轻舟都这么主动了,那么我是不是也应该有所表示……嗯,所以现在立刻下跪求婚会不会有些仓促?该有的仪式还是不能少的,所以订婚和正式婚礼之间最短间隔多久比较合适??? …… 幸福来得太猛,就像大摆锤。 黎念一个猛子被甩得太高,晕晕乎乎不着边际地想得太多。 以至于连对方是什么时候撤回去的,都没有反应过来。 愣在原地半天,一双异色的漂亮眼睛眨呀眨的,比展柜里的宝石更加剔透夺目。 其实想了那么多,也就轻轻一吻的功夫。 而当下之所以会呈现这样一副光景,完全是大脑超负荷脑补的结果,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脑子宕机了。 倒是喻轻舟见到这个样子的黎念,觉得怪可爱的。 认为在青年平日里那种刻意卖乖讨好的狡黠模样的对比之下,有种说不出来的反差萌。 终于等到黎念咂摸过味来,腆着脸还想得寸进尺时,喻轻舟一下伸手推开了对方。 都不带迟疑的。 “这里是医院。” 喻轻舟开口提醒,意思是让黎念注意场合。 但黎念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又把脸往跟前凑了凑。 “我知道这里是医院。” 黎念原本想说的是,反正人在单人病房,把帘子一拉再从里面锁上门,完全不带怕的。 可此时此刻,门这个话题无疑会引发不妙的联想,使得重心偏移,自己的愿望跟着落空。 于是临了又换了个说法。 “……这不还没试过在医院吗?” 这话干说可能显得太猴急也太奔放了些,黎念于是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及时切换上一副我见犹怜的清纯面孔。 同时善解人意道:“这么久没见,难道你就一点不想……一点不想要我么?” 说话间,他的一根手指点在唇上,白皙的指尖轻轻压下一片嫣红。 另一只手已经无声无息地爬到了对方的两腿间。 同时暗示意味十足地垂下眼帘,舔了舔唇瓣。 然后压低些声音,几乎是咬着喻轻舟的耳朵低低说道:“没关系的,全部交给我就好……” 气息酥麻麻地拂在耳畔,要不是身上还各种痛着,喻轻舟差点就着了对方的道。 “不要。” “不是……为什么啊?!” 黎念没想到喻轻舟拒绝得这么干脆,差点没忍住直接失声叫出来。 搁半道瞧见喻轻舟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眉眼,又蓦地低了声。 唯恐重蹈之前的覆辙。 “因为这里是医院,而我在养病。” 喻轻舟说着,毫不留情地拍开了青年企图作乱的爪子。 “可是……” “没有可是。” 喻轻舟语气平淡,看向黎念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那似曾相识的目光恍若兜头浇了青年一捧凉水。 喻轻舟静静瞧了黎念一会儿,像是突然有些疲倦地垂下眼帘。 声音轻轻的,一字一句却又好像砸在了后者的心上。 “黎念,我是喜欢你的,所以也别让我觉得后悔好吗?” “……” 心脏怦怦直跳。 黎念在原地呆了片刻,终于还是默默起身,一猫腰钻进了洗手间。 随着喀哒一声轻响,里头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 喻轻舟一边听着水声,一边盯着包扎过的手掌发呆。 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又抬手碰了碰隐隐作痛的肩膀。 之前沈医生也说要帮他看来着,但是喻轻舟下意识地就开口拒绝了,并且表示没什么大碍。 但其实……还是挺疼的。 而在看病这件事上,喻轻舟从来不是个矫情的人,更谈不上什么讳疾忌医。 之所以会那么果断地婉拒了沈医生的建议,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黎念在场…… 因为不想让某个幼稚的家伙再胡乱吃飞醋,所以…… 嘶—— 冷水冲到身上的时候,黎念着实冻得一哆嗦。 倒不是他有什么自虐的倾向,实在是现在这情况吧,不物理降温一下,很难从里到外彻底冷静下来。 黎念边冲冷水澡,边琢磨刚才喻轻舟刚才的话,越琢磨越觉得心绪翻涌,胸口发烫。 嘴角也不自觉地兀自上扬。 (喻轻舟说喜欢……) (喻轻舟说喜欢我……) (而且是在没有要求的情况下,主动的开口说的喜欢诶……) 从前也不是没从对方口中听到过这两个字。 但多半是在自己个儿的穷追不舍之下被烦得不行了,敷衍着点头附和…… 或者干脆就是在床上被磨得不行的时候,方才半推半就地…… 想到后一种情形,黎念蓦地一顿。 心道不好,赶忙想要住脑,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只好又生生含泪多洗了半个多钟,等到冷静地差不多了,人也在感冒的边缘徘徊了…… 忽而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黎念听见夹杂在水声之中喻轻舟呼唤自己的声音,连忙摸索着关掉淋浴,又顺手抹了把脸上的水。 “等等,马上来。” 他想着是不是自己占了地方这么久,对方要用卫生间了,所以匆忙擦了擦,取了之前给陪床准备的干净衣服就往头上套。 而门外的喻轻舟在听见青年应声的同时,就已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敲门也只是想要确认,对方没有在里头发生什么意外……像是洗澡的时候缺氧昏倒,或是不小心打滑摔倒之类的。 既然确认了无事发生,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喻轻舟正想开口告诉对方没什么事,更不用急着出来,门已经从里头被打开了。 随着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从里头探出青年白得晃眼的脸孔,头发几乎还是湿的,垂落的发丝间滴滴答答像是下着小雨。 很快在肩膀处晕开点点滴滴的深色印迹。 黎念湿漉漉地站在门边,仗着身高优势略略低下眉眼,含笑望着门外的喻轻舟。 “久等了。” 他说。 本该是美人出浴的养眼画面……可惜,因为洗的是冷水澡,少了点氤氲的雾气。 喻轻舟能够直观感到的,就是一阵微凉的湿意。 再加上黎念站在那里,背着光不说,直接就把光源给挡住了。 脑海中画面闪回。 似曾相识的情景—— 下着雨的昏暗室内,飘荡着轻柔音乐和咖啡香气的小店,他在座位上循声看向进门处,青年也是如此这般的站在那里。 因为光线和距离的缘故,无法辨别表情,因此平添了几分的陌生和阴郁。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你还记不记得上中学那会儿——】 熟悉的嗓音在身旁响起。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对面本该坐着某个人的地方却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真的……不见了。】 “你在看什么?” 顶着一头湿发的黎念突然开口提问,喻轻舟才注意到自己的古怪举动。 “没,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倒是你——” 喻轻舟矢口否认,然后在对方狐疑的目光中先发制人地抛出问题。 “你洗澡不知道开热水吗?还有这头发是怎么回事?要是感冒了怎么办?” 听到这一连串的质问般的话语,青年不怒反笑,因为感受到话语中蕴含的关切而变得格外好心情。 “这不是怕你等着急么?” 然后拿指尖随意拨了拨还在往下滴水的发梢,不甚在意道:“小意思,一点水而已,死不了人的。” 喻轻舟原本就忌讳从对方嘴里听到那个字,尤其……是在梦见那样不祥的场景之后。 睁眼闭眼就是墓碑上少年定格成黑白的脸。 也不管手背还包着纱布,推着人就往里头走。 黎念一时没准备,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又要摔倒,所幸有墙挡着,做了个缓冲,只是好险没给已经肿起的脑壳来个二次伤害。 他堪堪站定,一睁眼就看见喻轻舟走过来,直接将人堵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 ——这是什么操作? 黎念心中纳罕,想起之前的那个吻,突然就有些想入非非。 莫非……亲爱的这是要跟自己玩壁咚?! 想到这种可能,青年立刻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正寻思自己要不要配合着男友往下曲一曲膝盖时,却见喻轻舟已经抬起了胳膊朝自己伸了过来—— 黎念眼睛都闭上了,就听见骤然响起的嗡嗡声。 随即一股热风迎面吹了过来。 “脑袋,低下点。”喻轻舟轻声指令着。 黎念没想到自己最终还是曲起了膝盖,却是为了能让吹风机里的热风充分地吹过每一缕头发。 不过往好处想,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亲密接触不是。 而且,在掌握好距离的前提下,被那样一下下地轻轻拨弄头发其实还蛮舒服的,尤其是想到做这一切的人还是喻轻舟时…… 慢慢地,困意上来,黎念就有些站不住了。 姿势也由刚开始的半弯膝盖靠在墙上,变成略微俯身向前揽抱着拿着吹风机的喻轻舟。 下巴搁在后者的一边肩头,跟只慵懒的大猫似的,眯起眼睛任由对方梳理脑后的发丝。 当然,青年还是收着些力的。 即使困得都有些迷糊了,也没有忘记喻轻舟还是个病人。 但很快,愈发强烈的困意来袭,想要像之前那样保持虚靠的动作逐渐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喻轻舟明显也是感觉到了的,黎念开始控制不住地左摇右晃起来。 所幸头发也吹得差不多了。 干脆关掉吹风,拍拍青年示意对方到外边床上睡去。 黎念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没有。搂着喻轻舟晃晃悠悠就往外头走。 嘴里似乎还嘀嘀咕咕在念叨些什么。 声音太小,加上又要应付对方毫无章法的杂乱步调,喻轻舟没有能够听清。 好不容易到了床边,黎念几乎是一头栽倒在被面儿上,连带着喻轻舟一起倒了下去。 单人陪护床顿时发出一声闷闷的吱嘎声,仿佛是在抗议承担了本不该承受的重量。 喻轻舟好容易推开黎念从床上爬起来,将青年伸出床沿的手臂收起来放在身侧,又将被子从对方的身下扯出来盖到身上。 期间,黎念翻了个身,似乎是在无意间压到了脑袋上的那个肿包。 然后嘴巴里含糊嘀咕了一句什么。 这次,喻轻舟没忍住好奇,凑近了去听。 半晌没等到再次出声,想着这次大概真的已经睡着了,正要起身离开。 青年却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喻轻舟不得已又靠了过去,想要在不惊醒对方的前提下把手拽出来。 “你……不要离开我……” “……” “也不要怪我……好不好……我是没有办法才……才……” 声音到这里越发地低了下去。 喻轻舟禁不住又凑近了些,却在听清后面内容的同时骤然瞳孔紧缩,惊骇地怔在了原地。 因为他分明听见青年说的是—— “杀了他们……” 第68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十七)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突然听见男友提起这茬,黎念先是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青年略微讶异地看向喻轻舟,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猝然抿起唇瓣。 “你该不会是——” 他蹙眉注视着喻轻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什么?”喻轻舟被对方看得有些不自在。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明明他才是那个率先发问的人。 “就是那个啊。” 黎念不知何时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凑到了喻轻舟跟前,深浅不一的一双眸子同时映照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茫然面孔。 又同时浮现笑意。 “亲爱的,莫非是在担心我们的未来吗?” “……啊?” 喻轻舟从来都知道青年的脑回路异于常人,但眼下这转折还是有些太突然了。 不等他出言否认,突然就被对方攥住了双手。 接着就是黎念一脸真诚的深情告白。 “放心,一点小问题而已,早就已经解决了。而且,一份工作而已,丢了就丢了。” “……” “大不了就回家啃老。” 喻轻舟实在不明白,一个手脚健全的大男人怎么可以把这种事情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好吧,如果这个人是黎念的话,好像也就不是那么匪夷所思了。 毕竟这个人本身就有够…… 喻轻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不得不承认,经过这么一打断,之前那种沉重的心情确实有所缓解。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可是真正想问的到了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些梦话是怎么回事? ——你真的杀人了吗? …… 喻轻舟扪心自问,假设面对的并非青年,而是别的什么人,自己还会这样纠结吗? 不会的。 他甚至都不会在意事情本身的真假。 因为在察觉到风险的第一时间,喻轻舟就会选择及时脱身。 剩下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人士处理。 这是喻轻舟一向信奉的处事原则。 ——尽可能地远离麻烦,轻易绝不惹祸上身。 可所有这些原则,都在遇见黎念之后变得形同虚设。 第一次接受非必要社交场合的陌生搭讪…… 第一次带人回家过夜…… 第一次和人同居…… 第一次抱着想要共度余生的心情进行交往…… 最可怕的是,有那么几个瞬间,喻轻舟的脑海中居然前所未有地闪过了企图包庇杀人罪行的可鄙念头…… 可所有的这一切,对方全都一无所知。 听了喻轻舟的回应,黎念抱着胳膊琢磨片刻,忽然又一拍脑袋得出了更加不靠谱的结论。 “那就是在撒娇,怪我最近太忙没时间陪你对不对?” “……” “我答应你。等彻底忙完这阵,一定请个长假,到时候一起出去玩好不好?国内国外,人多人少的……想去哪里都听你的。” 看着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喻轻舟忽然就觉得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来这么多的杀人犯? 偏偏被他碰上,成了交往对象不说,还就那么当着他的面自爆了。 那么多的巧合,放在小说里尤嫌狗血,更何况是现实生活—— 所以那时候,一定是自己听错了吧。 喻轻舟暗自这么想着。 “怎么一句话不说,是不想和我一起出去散心么?” 黎念一边观瞧着喻轻舟的神色,一边试探着问道。 喻轻舟看不得青年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总觉得对方不应该是那个样子的。 可,对方究竟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倘若细究起来,喻轻舟还真就说不上来……他只知道自己绝不希望对方变成梦里的那样。 为此,他可以试着,刻意忽略一些事情。 “休息的话在家里也是一样的。” 顿了顿又道:“毕竟,我可不像某些大少爷,饭碗说不要就不要,大不了还可以回家啃老。” 听出喻轻舟语气中的揶揄,意识到对方在开玩笑的某人立刻又来了精神。 从身后一把搂住喻轻舟,咬着耳朵大言不惭:“那就一起啊。” 喻轻舟被对方的气息弄得有些痒,躲了躲没躲过,微微蹙着眉道:“什么就一起?” “一起夫妻双双把家还呗。” 黎念拉长了声调,有意要将喻轻舟羞恼的样子收入眼帘。 没想到对方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你家里真不介意你带个男人回家?” 或许是喻轻舟的表情太过认真,黎念顿了顿,也收敛了玩笑的态度。 “我妈死得早,这么多年我爸那糟老头子成天在外面拈花惹草,大大小小的私生子恐怕他自己都数不清。可不缺我一个给老黎家传宗接代。” “……” “当然就算哪天我真不在了,族里那么些个青年才俊,可都眼巴巴地等着分而食之,再怎么也轮不到外头那些——” 青年嘴角勾起,笑得不无讽刺。睫毛遮盖的眼瞳深处,隐约涌动着沼泽般漆黑黏湿的冰冷恶意…… 先前那些不安的猜测,隐约又有了卷土重来的迹象。 喻轻舟喉头滚动,努力想要吞下自胃部升起的不适感。 “你——” 闻言,黎念像是陡然回过神。 看着面色不佳的男友忙不迭地摆手否认。 “不过,老头子是老头子,我是我。我要是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生一世,要是哪天你发生意外了,大不了我也——” 这些表忠心的话,黎念没有能够一口气说完。 因为喻轻舟眼疾手快地堵了他的嘴。 “行了,我知道了。” 喻轻舟说:“我信你。” 至于信的是什么,既然没有明说,也就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不过因为这一段小插曲。 他们比预计的出院时间晚了一个钟头。 至于为什么是出院,而非转院—— 那是喻轻舟跟黎念协商之后的结果。 在黎念跑去办理出院手续的空当,喻轻舟刚好碰到那个爱闲聊的小护士,于是就闲聊了两句。 “真好啊,可以出院了。就是可惜沈医生不在。” 这转折略显突然,喻轻舟一下子没能理解前后句之间的因果联系。 不过,说起沈医生—— “好像最近都没看见沈医生。” 提到这茬儿,小护士的八卦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对吧对吧,本来你出院,沈医生怎么都该到场的。” 说到这里,小护士忽然顿了顿,四下看看稍许压低了声音道:“诶,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说是这沈医生本来好好的——” “你们说什么呢?” 忽然插进来的一道声音打断了小护士的娓娓道来。 喻轻舟一转头,瞧见了去而复返的黎念。 后者微笑着在两人面前站定,看看喻轻舟,又看看小护士。 “怎么不说了,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么?” “哪有,就是随便聊聊,没什么的。那行,既然黎先生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喻轻舟还想说些什么,小护士已经一溜烟儿地跑远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个看不见的鬼在后头追。 可,她的身后,除了自己,就只有—— “怎么了,亲爱的,突然这么看着我?” 青年眨着眼睛笑得一脸无辜。 “没什么。” 喻轻舟摇头,虽然确实有些好奇沈医生怎么了,但至少现在不是纠结这些事情的时候。 免得再节外生枝。 这次出院,黎念开来了自己的车。 不知道是不是车祸的后遗症,喻轻舟心理上那种对坐车的抗拒似乎又上了一层楼。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破天荒地在车上刷起了手机。 结果刚打开聊天软件,就发现沉寂许久的中学班级群居然被顶到了上方。 第69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十八) 一片热闹的熙来攘往。 喻轻舟置身于其中,看着中央广场处花团锦簇龙飞凤舞的望川中学金字招牌,禁不住有一瞬的恍惚。 自己是有多久没有回来了。 十年、十二年……或者更久? 眼看着从身旁走过的一张张朝气蓬勃的年轻脸孔,喻轻舟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当然,周遭也不乏像他这样的社会人。 这样的人大多三五成群,也有两两结对的,时不时在本就喧哗的背景声中爆发出一阵久别重逢的惊喜呼唤。 “诶那不是那谁——” “豁是你啊,好久不见,差点没认出来!” “可不是,那之后该有个十几年了吧,好家伙你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啊。” “嗨可别提了,小本生意,也就勉强糊口而已。有空不,待会儿哥几个一起喝一杯?” “那必须啊……” 喻轻舟听着诸如此类的对话,眼见又有人谈笑风生着从旁路过。 伫立在人群中安静注视着这一切的他,就好像什么稀奇物种。 因此,他不得不跟着人群走动几步,避免因为过于格格不入而显得可疑。 喻轻舟是从班级群中得知校庆的消息的。 原本,他没打算来。 除了一向不喜欢这种过于热闹的场合,还有就是—— 对于所谓的母校,喻轻舟并没有多少感情。 你可以说,他冷血淡漠。 ——事实如此。 即便是已经踏足其中的当下,看着和记忆中相比稍许陈旧却依然透着几分眼熟的建筑,喻轻舟的心底也没有产生丝毫的触景生情。 相反,倒是有种说不上来的空茫无措笼罩心头。 他不禁开始后悔来到这个地方。 后悔不应该为了一时的心血来潮,改变初衷…… 可,这段时间以来,头脑中反复闪过零星的片段。 大多是关于一名看不清面孔的女子。 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亲昵。 喻轻舟觉得对方十分熟悉,却始终无法想起。 四下打听,得出的结论也是,自己的身边并不存在着这样一位亲密的异性友人。 所以……这也是车祸的后遗症吗? 能够让人在失去一部分记忆的同时,凭空捏造出一个【熟人】? 喻轻舟感到不可思议。 然而专家却表示,也不是没有这种病例。 【虽然确实罕见了些,但喻先生可以放心,经过这段时间的监测和观察,我们可以给出十分乐观的结论,您的脑部没有任何病理上的问题。所以——】 说到这里,那名专家顿了顿,像是故意吊人胃口的主持人那样。 喻轻舟跟着对方步调,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对面,耐心等待着下文。 专家见此似乎略感遗憾,耸耸肩道:【所以,喻先生可以尝试换个思路,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比如?】 【试着问问自己的心。】 专家说着,递过一张名片:【我的一位学长,这方面的专业人士,试过的都说好。最巧的是,他最近刚好在本市出差。】 喻轻舟瞥了眼,名片设计非常简约。 【沈——】 他的视线扫过上面印着的名字,略微停顿了一下。 古怪的既视感再次袭上心头。 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时间却又说不上来。 意识到对面还在等待着自己的答复,当下还是接过卡片,道了声谢之后,礼貌地告辞离开了。 不过,喻轻舟并不打算真的去拜访那位所谓的专业人士。 并非对心理咨询抱有偏见,只是单纯觉得没必要。 直觉告诉他,求助于心理医生并不能解决自己的问题。 但,头脑中的那些片段又始终挥之不去,如同梦魇般如影随形…… 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喻轻舟已经来到了校庆现场,站在了热闹非常的人群之中。 奇怪的是,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他也站了这么久,竟然连一张熟悉的面孔都没有看到。 无论是曾经教过自己的老师,还是那些旧日的同窗……明明,之前群里讨论的那么热烈。 从约定碰头的地点,到转场的交通工具,到饭后的娱乐活动—— 就好像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在迫切地期待着这一场经年后的久别重逢。 现实却是,那些人全都没有出现。 正如那个看不清的面容的女子所宣称的那样。 【真的不见了——】 【消失了——】 耳底响起嗡鸣。 先前充斥心底的那种难以名状的空茫之感,也在刹那之间变得空前强烈起来。 就好像在场的那么多人,只有自己一个是局外人。 一个错误的闯入者…… 就在喻轻舟无法忍受地想要落荒而逃时,忽然一道声音从身后叫住了他。 “那个……请问是学长吗?” 闻言,喻轻舟心头蓦地一跳。 那甜美动人的嗓音,分明就是头脑中反复出现的…… 想到这里,他几乎是立刻激动地循声望去。 一个名字已然在唇畔呼之欲出,却在喻轻舟看清来人的下一瞬猝然落了空。 第70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十九) “没想到这么巧,学长也是这里的学生……” 少女微微笑着,有些羞赧地低过头去。 很像…… 但,还是不一样的。 不知怎么,喻轻舟一眼就认定,她不是【她】。 随着这一念头浮现于心头,他也忽然认出了对方。 “你是贺老师班上的——” “云瑶,我叫云瑶。” 少女忙不得地接过话头,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惊喜:“云朵的云,佩瑶的瑶,学长叫我阿瑶就好。” 听到对方这般热情洋溢的自我介绍,喻轻舟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会不会太自来熟了些。 但是随即,他就被对方名字中的那个【瑶】字,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阿瑶……阿瑶…… 晕眩感再度袭来,喻轻舟按住隐隐胀痛的太阳,不由地喃喃出声。 “这名字——” “学长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此情此景,云瑶不由地紧张起来。 喻轻舟摇头:“没事,最近睡得少,有些头疼很正常,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 喻轻舟就近找了个长廊坐下,云瑶也忧心忡忡地跟了过来。 不放心地打量着面色苍白的男子。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喻轻舟有些抱歉地笑笑。 “哪里哪里……” 云瑶站直了身子连连摆手。 开玩笑,男神当前她高兴还不及呢,哪有被吓到的道理。就是看见男神这副面无血色的样子,多少有些心疼…… 在确认过对方确实已经缓过来了以后,云瑶忽然就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于是试探着问道:“刚才学长提到我的名字,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吗?” 唔……该不会是觉得这名字难听吧? 云瑶不由地在心中暗忖。她从前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问题。 可经对方这么一念,突然就有些不确定起来。 云瑶紧张兮兮地盯着近旁之人。 倒是喻轻舟看见小姑娘这一副如临大敌的严峻模样,不由地笑了。 他生得眉目舒朗,虽然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却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云瑶呆了呆。 好家伙,真的好家伙…… 她今天算是知道什么是见光死的反义词了。 呜呜呜,小迷妹的一本满足! 云瑶晕头转向地想着,几乎忘记了自己刚才问过什么。 听到喻轻舟的回答还有些发愣。 “就是想起了一个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 看到对方那副若有所失的模样,云瑶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男神他该不会已经名草有主了吧?! 呜呜呜~ “应该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喻轻舟斟酌着说道,面上闪过一丝纠结,“但,我好像把她给忘了。” “怎么会这样——” 云瑶喃喃附和着。 她被男子脸上的痛苦神情所吸引,因此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对方言辞中的奇怪之处。 只是以满腔的柔情和关怀注视着身旁之人。 在深感同情的同时,油然而生一种想要帮助对方,将对方从此番境地中拯救出来的崇高使命感。 “说起来,你们真的很像。” 男子突然的坦白将云瑶打得措手不及。 少女从美救英雄的羞耻妄想中猛然回过神,先是呆了呆,然后在完全明白自己听到了些什么以后,脸颊骤然升温。 啊这这这—— 理智上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脑子却不由自主地往那边拐。 万一呢? 万一不是自己想多了…… 万一男神真有那个意思…… 所以,自己是直接答应好呢,还是矜持一下再答应好呢? 啊啊啊啊啊,不知不觉就纠结起来了……说到底,她还没有做好成为替身文学女主角的心理准备呢。 云瑶脸颊热热地想道,止不住地咽了咽口水。 一面在心中尖叫,一面装作不经意地瞟着喻轻舟,想看看对方会不会有进一步的表示。 但喻轻舟似乎就是单纯地想要表达这句话字面上的意思。 在最初的情绪波动之后,那张脸孔呈现出不可思议的平静。 就好像——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少女一厢情愿的幻觉。 上述的对话也根本没有发生。 他们仿佛从未相识,只是碰巧坐在了同一个长廊之中。 微风拂过,男子的身影在斑驳的天光中若隐若现,像是随时都会消失在眼前似的。 云瑶蓦然感到一阵说不上来的难过。 好像已经不止一次目睹对方消失在眼前。 她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一道气喘吁吁的熟悉嗓音却先一步响起在安静的长廊。 “真是的,都找你半天了,原来躲在这里呢——” 没等云瑶应声,胳膊就被人一把挎住。 抬眼一看,果然是好友珠珠。 “珠珠?你怎么来了?” “什么叫我怎么来了?” 名为珠珠的少女显然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买瓶水的工夫,突然人不见了,手机消息也不回,害得我以为你又像上次那样被变态纠缠……唔唔唔。” 珠珠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云瑶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那个……” 云瑶转头想要向喻轻舟为好友的口无遮拦道歉。 却见后者已经站起身,淡声表示也该是说再见的时候了。 “很抱歉,让你的朋友担心了。” “哈哈,哪有,这丫头说话一向比较夸张。我才是……能够跟学长当面聊天真的真的很开心。” “谢谢。” 说着,男子再次点头微笑。 云瑶一直目送对方消失在长廊尽头,还显得恋恋不舍。 珠珠好容易从捂嘴中挣脱,看着少女一脸痴线,很是无语。伸手在对方眼前挥了挥:“嗨嗨,都没人了还瞧呢。” 云瑶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也不生气,反而兴致盎然。 “那是,那可是我男神。” “男神?也就一般吧,顶了天中等偏上的姿色。”珠珠表示不理解。 云瑶轻哼一声:“那是你不懂欣赏,肤浅。” 然后也不管对方乐不乐意听,噼里啪啦就把整个儿邂逅的过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末了,还忍不住征求好友的意见:“你说,学长他不会真有那个意思吧?” 珠珠看着好友一副无可救药的花痴相,就知道没什么好说的。 说实话人家肯定不乐意,不说实话,又过不去良心那关。 索性转移话题。 “怎么,这么快就已经把碰到上次那变态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显然是没有的。 因为云瑶一听这话就拧起了眉头,搓着胳膊一脸的恶寒。 “好端端地,提那个做什么?” “那家伙不是也说你长得像他认识的人么……哦对了,好像还是未婚妻什么的——” “停停停!我承认没打招呼是我不对。我承认,我道歉,待会儿你想吃什么都包在我身上,这下总行了吧。” “嗯,还算过得去吧。” 珠珠嘴上这么说着,脸上露出一个还算满意的笑。 云瑶在心里暗骂,这小妮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却听对方突然嘶了一声。 “这么说起来——” “怎么?” 云瑶不满对方说话只说一半,同时又被好友打量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 心想,这么看我做什么,该不会是妆花了吧?!那么自己刚才在男神的面前岂不是…… 想到这种可能,云瑶简直抓狂。 那头珠珠终于开口,说得却是:“瑶瑶,你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 “你会不会不是你爸妈亲生的?” “……” “要么,就是你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妹,长得一模一样的那种。” 珠珠说得一脸认真。 云瑶从最初的懵逼中缓过神,禁不住啐了一口:“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说真的。” 珠珠仍旧一脸的认真,掰着指头道:“你看,这已经是这个月里第三次了吧。俗话说,事不过三,事出反常也必有妖。” 云瑶闻言一顿,莫名其妙地看着好友。 “哪来的三次?统共也就两次好不好。你这算数就算体育老师来了,都不敢认是自己教的。” 她笑起来,带着调侃的。 却不想今天的好友却似乎格外较真。 “不,是三次。” 珠珠停下脚步,注视着笑容困惑的少女,缓缓道:“一次是刚才,一次是上个礼拜,还有一次是月初,你来机场接我的时候。” “……” “你说,看见了一个和自己长得超像的人,跟照镜子似的,吓了你一跳。当时还想着拍照记录来着,可是一转眼人就不见了,这些事情你难道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我——” 风吹过来。 和刚才一般无二的和煦阳光,照在身上不知怎么突然有些发凉。 正当云瑶感到自己像是掉进一个非现实的旋涡之中无法动弹之际—— 珠珠却翘起嘴角,露出一个颇为狡黠的笑容。 “哈哈,看把你吓得。” “什、什么?” “这是我最近在看的一本小说里的情节,感觉还蛮有意思的,就想跟你分享一下,想不到你还当真了。” “你……你这死丫头,知不知道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啊!” 云瑶没好气地捶了一下好友的肩膀。 后者笑得坦然:“谁让你这么容易上当,还是说,你真的相信,世界上可能同时存在着相似到连本尊都无法区分的两个人?” “怎么会?分明就是你装模作样吓唬人。” 云瑶嘴硬起来。 两人打闹了一阵。 似乎是把这茬儿揭过去了,只有云瑶自己明白,心底的某处似乎还残留着某些不安的影子。 ——世界上真的有可能存在那么像的两个人吗? 喻轻舟站在旧校舍的二楼,望着教室中倚靠在窗边的那道身影,蓦然顿住了脚步。 第71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二十) 喻轻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旧校舍的门口。 在先前那些热闹喧哗的衬托之下,眼前的建筑物越发显得寂寥。 似乎是久未经过打理,这座仿佛诞生于上世纪的老楼静静伫立在荒草之中。 爬山虎疯了似的蔓长,连生锈的门缝处都有茎叶弯曲缠绕。 喻轻舟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大门。 吱嘎一声。 随着鞋底落在大理石地面的轻响,扑面而来一阵带着岁月气息的沁凉。 由于窗户被爬山虎大面积覆盖,虽然是阳光明媚的上午,大厅里却呈现犹如黄昏般的暗沉。 喻轻舟没有在底楼多做停留。 而是踩着木质旋转楼梯一路向二楼走去。 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室内,隐约像是有另一道脚步跟随—— 喻轻舟蓦地回身望去,目力所及之处却是空无一人。 (或许……是我又幻听了?) 脑中自然而然地闪过这个念头。 喻轻舟兀自摇头,回过头来重新上了两级台阶,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他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吗? ——想不起来。 那应该就是没有的。 可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要说【又】呢? 喻轻舟望着楼梯上方隐约的光亮,心里有种奇妙的预感。 一直以来困扰着他的所有不安的源头,包括他想要的答案……早就在那里准备就绪。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抛开所有顾虑,一步步走到真相的面前。 心脏沉甸甸地跳动,和脚步声重叠在一处。 喻轻舟眼看着眼前一点点亮起。 好像从黑夜走到了白天。 本该是令人心情舒畅的景象,却不知为何,令喻轻舟产生犹如鱼类骤然跃出水面一般的失重感觉。 明媚的阳光,干燥的空气,对于陆生生物来说是上天的恩赐。 对于生活在水中的鱼类,却有可能是致命的毒药。 【也不全然如此——】 寂静中传来隐约的话音。 并不真切,犹如被遗忘的鬼魂般,幽幽浮现在他晕眩的头脑深处。 又像是一段失而复得的记忆。 随着他的前进,逐渐在眼前铺展开。 那是某个盛夏的午后,发生在【他】和某个少年之间的对话。 【某些鱼类也可以上岸,用肺呼吸,用鳍行走。】 少年平静的陈述。 莹白的侧脸几乎和窗外的炽烈白光融为一体。 【他】不由地顿了一下,方才发出感慨似的低喃:【还有这回事,这也太——】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一时陷入了无言。 窗边的少年恍若未觉地自然接过话头。 【嗯。确实很神奇。不过这个世界本就存在着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远超人类的想象。】 【……】 这次,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少年似是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睫,俯身靠得近了些。 【在想什么?】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讪讪地笑了笑。 【我在想,鬼魂的事情……人死后会直接归于尘土,还是变成鬼停留于世间。】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感觉自己跑题跑得有点远,生怕对方会感到不快。 少年却只是静静看着【他】,然后开口问道:【你很希望世上有鬼?】 【他】也说不上来,不过—— 【那样的话就不会特别难过了吧,一想到死后还能在另一个世界再见……】 【那讨厌的人怎么办?】 【诶?】 【如果活着的时候无法充分,寄希望于死后更是无稽之谈。】少年语气淡淡,话语却不失犀利。 【还真是……一针见血。】 【他】半开玩笑地搭话:【学长果然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闻言,少年似是有些惊讶。 【什么叫果然?】 【就是一种感觉,类似如果是学长的话,绝对不会被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绊住——】 【他】斟酌着得出结论:【就是那种永远冷静理智,尤其靠谱的人……简而言之,和我不一样。】 这次换对面的少年陷入沉默。 ——是说错话了吗? 【他】不像对方那样擅长应对空白。 只好尴尬地将视线移向窗外。 窗户半开着,爬山虎翠绿的藤蔓无声无息地探进来,微风拂过,颤巍巍的模样仿佛是有生命的活物。 沙沙的声响中,【他】似乎听见了少年说了什么。 下意识地转头想要确认—— 回忆却戛然而止。 眼前不再是夏日的炽热阳光,教室也不复从前的窗明几净。 唯有那道似曾相识的身影,像是从回忆中径自走出,又像是根本就未曾离去。 熟悉的称谓到了嘴边,几乎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医生……” 窗边的人同时回过头来,白皙的面孔,漆黑的瞳眸。 视线落在喻轻舟身上的同时,那人眼中似乎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又归于平静。 “你来了。” 那人说着,轻轻地笑了笑。 似乎许久不习惯这样直接的情感流露,表情显得略微笨拙。意外中和了过于端丽的五官给人带来的淡漠之感。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因为你说过——” 那人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可以不用称呼医生的,我更喜欢你直接叫我的名字,从来都是……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他怎么会忘记呢? ——他不应该忘记的。 手掌无意间触碰到衣服里的突起。 那是前不久随手放进外套口袋的名片。 设计简约的卡片正面,清晰印着一个名字。 曾一度遗忘,而今又重新记起的名字。 “……好久不见,沈韵。” 第72章 黎念场合独立番外-在他想起来(二十一) 喻轻舟叫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在第一次见到那位沈医生时,就在头脑深处蠢动不已,却未能脱口而出的姓名。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明白,女子身上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喻轻舟确实在很早之前就见过【沈医生】了。 甚至……两人之间还一度十分熟稔。 只不过,此【沈医生】非彼【沈医生】。 沈韵。 这个大了喻轻舟几届的学长,既是喻轻舟的友人,也是……他恋人的兄长。 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明明没有亲身经历,不存在的记忆却如同流水般划过眼前。 ——是【他】,又不是他。 在那个记忆版本中的喻轻舟,并非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 而是一个出生在普通家庭父母双全的孩子。 有着稀松平常,但是堪称幸福的童年。 除此以外,还有一位虽然脱线但极为耀眼的青梅竹马。 由于是双职工家庭,双亲没有特别多的时间用来陪伴孩子。 喻轻舟于是不得不常去邻居家打扰。 说是邻居,其实隔了有两条街。 喻轻舟那时候就不太明白,这样算哪门子邻居。 但是听说,那家的阿姨和妈妈年轻时的关系非常好。 大概就是所谓的闺中密友之类的。 即使各自成立了家庭,逢年过节依旧会时常走动。 不过,实际走动的只有他和妈妈两个人。 记忆中,自己的父亲从来没有一同拜访过那户人家,就如同喻轻舟也几乎没有在拜访过程中见过那家男主人。 其中好像存在着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 那时的喻轻舟不懂,只是第一次上门就被那家儿子的长相惊到。 准确来说是惊奇,而非惊艳。 因为孩童时代的喻轻舟没什么美丑的概念,所以看见站在楼梯扶手边的小小少年,第一个念头是现实中居然真的有人长着猫那样的绿眼睛。 然后就为对方这么年轻就已经满头白发,而感到有些可怜。 他想得太过投入,因此没有留意到对方脸上老大不高兴的表情。 【过来。】 黎阿姨招呼少年的架势也跟招呼小猫小狗似的。 喻轻舟还在出神想着心事。 一抬头,那少年已经走到了跟前。 喻轻舟这才发现对方个子长得很高……也可能是学前班的自己太矮了。 竭尽全力抬起脑袋,也就能瞧见少年尖尖的下巴颏。 【你好,我叫喻轻舟,哥哥叫什么?】 小小孩童笑着扬起脑袋,竭尽可能地表现出友好。 这是出门之前妈妈叮嘱的。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对面之人开口回应。 倒是能够感受到一股打量的视线。 让喻轻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唯有站在原地,跟发罚站似的接受对方目光的审视。 终于,对面有了动静,却是少年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喻轻舟顿时僵了僵。 他虽然对美丑不敏感,但对情绪的感知恰恰相反。 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面对在场唯一一个算是同龄人表现出来的排斥态度,自然会感到手足无措。 他刚想着是不是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对方感到不快的事情。 就见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稳准快狠地在少年昂起的后脑勺上狠敲了一下。 咚得一声脆响。 少年顿时一改之前的态度,嗷呜一声抱着脑袋就蹲了下去。 【跟谁学的那个死样子?!】 喻轻舟没想到黎阿姨看着不苟言笑的冷清模样,教训起儿子来却有隔壁家二柱子他奶的狠辣风范。 一时间肃然起敬。 看向少年的目光中也多了一丝的过意不去。 毕竟,对方挨打多少是沾了自己的缘故…… 【还不赶紧道歉。】 黎阿姨的声音再度响起。 喻轻舟想摆手说,自己没关系的。 而且他怀疑,按照少年出场时表现出来的性子,刚才挨了打又被按着脑袋要求道歉,很难不记恨上自己。 无缘无故地,喻轻舟可不想平白结个冤家。 可是不等他有所动作,倒是蹲在地上的少年先开口了。 【……对不起。】 少年说,声音闷闷的,一点没了先前的骄傲。 活像是斗败的公鸡。 【是我的错。】少年接着说道。 然后忽然伸出一只手,直直递到喻轻舟的面前。 喻轻舟看了那只手片刻,才意识到这可能是握手言和的意思。 【没……没关系的。】 他说着,伸手过去轻轻握了握。 原本预备是象征性地碰一碰,没想到指尖相触的瞬间冷得一哆嗦。 也就在孩童怔神的功夫,伸出的小小手掌被反握在掌心。 喻轻舟一抬眼就撞进满目碧色中。 原来那少年不知何时已抬起了面孔,正笑笑望着这边,弯起的眼眸中闪烁着喻轻舟捉摸不透的光亮。 然后他听见少年转头对黎阿姨请示说,想带着他到处走走。 听到少年当面称呼生母为母亲时,喻轻舟的心头闪过一丝讶异。 因为这实在是太过正式的说法。 喻轻舟只有在一些装腔作势的译制片中听到过。 但,少年的感觉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确切来说,在场的几个人,除了他,似乎没有一个感到哪里怪怪的…… 不等喻轻舟继续疑惑,那头少年已经得了生母的应许,牵着他的手准备往别处走。 喻轻舟说不上来愿不愿意。 就是有些不知所措。 他求助地将目光转向妈妈,却见妈妈笑着点了点头。 孩童也就放下了所有抗拒,任由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邻居哥哥牵着参观起了这栋楼房的内部。 少年本就生得极白,加上发色又浅。 太阳一照整个人就跟在发光似的。 喻轻舟一路走来关于房间的格局没能记住多少,满脑子就剩那阳光下的一片白了。 很奇怪。 他和那人的第一见面牵手是晴天…… 第一次单独庆祝生日是晴天…… 第一次阴差阳错的亲吻也是晴天…… 好像生命中所有美好的珍贵的时刻,都是极为应景的晴天。 可是最终留在喻轻舟脑海中的,有关那个人最深刻的记忆却是在雨天。 那场车祸…… 还有,那个人的葬礼……喻轻舟也参加了的。 那大概是为数不多,两家的男主人同时到场的时刻。 喻轻舟却已经无心在意。 只是定定注视着墓碑上的那张旧照片。 一直到其他人都已经先行离开,一顶雨伞撑开在他的头顶。 举着伞站在喻轻舟身旁的正是沈韵。 沈黎两家还算是近亲。 不过,喻轻舟认识沈韵却是在上学那会儿。 两个人也就短暂交集了那么一阵儿,人家转头就去了国外念书。 再见面时,就是在葬礼上。 那时候,沈韵已经是一名具备资质的心理医生了。 两个人的关系,也说不上来算是朋友还是医患。 喻轻舟觉得自己没病。 只是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了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他曾经问过沈韵,关于世界上是否存在鬼魂的问题。 时隔多年,沈韵的态度愈发坚定。而他,却抱持着截然不同的想法。 或者说,喻轻舟是希望世上有鬼的存在的。 因为他将太多精力放在那个可能存在的彼方世界,以至于愈发难以投入到现实的生活中。 他变得健忘,走神,甚至时常分不清自己是活在哪一天。 时间有时候漫长如静止,有时候眨眼的功夫黑白已然倒转。 而突然发现自己出现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困惑不知所措。 终于某一天—— 喻轻舟从空白中冷不丁回过神,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脑袋昏沉,四肢乏力,空气中充斥着燃气泄漏的味道。 他想,大概就是今天了。 他并不刻意追求死亡,当那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刻,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然自释。 唯一的一点小遗憾在于,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迷迷糊糊地想到自己在沈韵那里还有最后一次诊疗没有做完。 喻轻舟想亲口说一声对不起的。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听到了钢琴曲。 是少年亲手教他弹奏过的那支曲子…… 意识跟随乐曲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暗处。 ——那之后,自己应该是死去了吧。 喻轻舟想。 那么,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又是怎么回事? 自己若是真的已经再世为人,怎么会存着前世的记忆? 最重要的是,眼前的沈韵分明和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模样相差无几…… 莫非这其实是死后的世界? 而沈韵他莫非也已经—— 可是为什么? 对方明明还那么年轻。 “……所以是意外事故,还是突发疾病?” 喻轻舟疑惑道。 听到这问题,沈韵先是一愣。定定看了喻轻舟一阵,又突然笑出了声。 喻轻舟见青年笑得一颤一颤的,只觉得莫名其妙。 沈韵笑了一会儿,方才缓缓停下来,看着喻轻舟道:“这么久不见,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明明是揶揄的玩笑话,隐约又像是透着一丝伤感。 喻轻舟不喜欢这样的氛围。 而且,他也确实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 “所以,答案是——” 注意到喻轻舟情绪的转变,沈韵稍许正色。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这些都没有发生。事实上,在来到这里之前,只发生了一件事情。” “什么?” “我好像……见到了另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