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神相:不信东风唤不回》 第1章 韬光养晦齐国公 三月的春光,乍现在齐国公府桐荫别院;探出墙头的红杏枝头,长尾鸯叫得人春心荡漾。 古色古香的老藤椅上,姜云逸惬意地躺在春日暖阳的温柔乡里,脑袋上盖着一卷摊开的竹简,一晃一晃,随着长尾鸯的叫声一同荡漾。 “少爷,大事不好了!” 书童小豆子毛毛躁躁撞进别院,一脸惊慌失措地大叫,就仿佛天要塌下来一样。 姜云逸脚尖一点,止住了荡漾的老藤椅,语气不紧不慢地道:“何事惊慌?” 小豆子冲到近前,胸口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少,少爷,老爷,又赌输了。” 姜云逸闻言仍旧淡定从容地问道:“输便输呗,等他败光了家底,我再白手起家便是。” 小豆子抚着胸口,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仍旧急切地道:“少爷,老爷这次把你输给宋国公了。” 姜云逸闻言只是顿了一瞬,便反问道:“宋国公乃当朝太尉、议政殿首席,位高权重,如何会自降身份与我爹那种货色对赌?” 小豆子赶紧解释道:“老爷昨夜和宋国公世子一起去醉香楼喝花酒,不知怎地就把少爷给输了。” 姜云逸似是想到了某种可能,旋即便又自我否定,双脚轻轻一蹬,老藤椅再次荡漾起来。 小豆子焦急地道:“少爷,就算老爷说了不作数,但若宋家死咬着不放,该如何是好?” 姜云逸悠然道:“放心吧,咱们齐国公府就剩下一个空壳子了,宋国公那个老狐狸不会由着两个废物胡来的。”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似是故意提醒主人有人来了一样。 年约五旬的管家姜大健步如飞,沉稳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喜色,走到近前, 手里拿着一个精致木帖,一丝不苟地躬身作揖奉上:“家主,宋国公送来请柬,邀您今晚过府赴宴,宋府还说二皇子今晚也会到场。” 老藤椅立时止住了荡漾,整个桐荫别院似都安静了下来,连长尾鸯都不敢乱叫了一般。 管家姜大等了一会儿,见家主未接请柬,斟酌再三,小心地劝道:“家主,本家已经没落多年,那分家姜久烈夺嫡之心路人皆知,您若是再不振作,怕是这座国公府都保不住了呀。” 姜云逸当然明白管家的意思,无非就是希望他能抓住这次机会,在宋国公和二皇子面前好好表现,争取把这门儿戏一样的亲事做成真的,得到当朝首席支持,他未来的仕途将顺遂得多。 姜云逸躺在老藤椅上,思索良久,忽地叹了口气:“再多些准备时间就好了。” 他一把掀开竹简,霍然从老藤椅上跃起,伸了个美美的懒腰,一袭白衣胜雪,竟是个比多数女子还要动人的翩翩佳公子。 姜云逸看着不明所以的管家姜大和懵懵懂懂的书童小豆子,语带不屑地道:“岂有上午送帖,晚上便要赴宴的道理?替我回了。” 管家姜大闻言大惊,没想到这位小家主竟然在如此大事上还要计较礼数。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但知道小家主素来主意正,多说无益,只能再次躬身作揖退去回帖了。 目送姜大忧心忡忡地离去,却见小豆子上前帮着整理衣衫,一边小声问道:“少爷,您真不打算出仕么?” 姜云逸伸开双臂,任凭小豆子打理,意有所指地道:“来到这个世界,自然不能混吃等死。只不过,不能走宋国公的门路罢了,那是一条死路。”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竹简捆好。 却听小豆子又好奇地问道:“可是少爷您刚才不也说了,宋国公乃是议政殿首席议政大臣,位高权重,多少人想走他的门路而不可得,您怎么却不肯呢?” 姜云逸缓缓摇头道:“宋国公位高权重不假,但他已经七十有六,世子又是个跟我爹一样的混账,偏偏母族势大,轻易更换不得。今上登基三十年,不遗余力削减世家羽翼。这时候去攀附,不过是跟着宋家的破船一起沉而已。” 小豆子又不解地问:“少爷,宋国公您都看不上,那您打算找哪位公侯举荐?” 姜云逸微微抬头望着微微有些刺目的天空,悠然道:“本家虽然只剩个空壳子,但我好歹也是个正牌开国公,若要出仕,谁家不能举荐?只不过,我凭什么要按他们的规矩来?” 他继续舒展着筋骨,心中反复盘算着事情。却听不开眼的小豆子整理好衣衫后,一脸崇拜地道:“少爷英明!” 姜云逸抬起卷好的竹简,轻轻敲了小豆子圆滚滚的脑袋一下,戏谑地道:“英明你个头,不会拍马屁就不要硬拍。” 却见小豆子抱着脑袋,缩着脖子,一脸委屈地低着头。 姜云逸哑然失笑,将竹简丢给小豆子,吩咐道:“走,去看看姜五的纸造得怎么样了。本想等一切准备妥当再动手的,不曾想宋国公那个老狐狸偏偏这个关键时候多事,本公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时代变了。” 姜云逸已经想清楚了,宋国公和齐国公虽然都是开国公,但一实一虚,照理宋国公世子是不会和老爹一起鬼混的。事出反常必有妖,宋国公就是背后那个老妖。 齐国公府很大,在寸土寸金的朱雀大街上占据了整整二百亩,在整个大周世家中也是独一份儿的荣耀。 竹林别院。 国公府一处寻常的别院,姜云逸继位后,便将原本位于文宣坊的雕工作坊搬进了国公府。竹林别院专司捣浆,熬浆、凝浆在其他别院,以求最大限度延缓泄密。 刚到别院门口,就见管事姜五穿着麻布围裙匆匆迎出来,单膝跪地行礼:“老奴拜见家主,家主有事直接唤老奴禀报便是,怎地屈尊降贵来这腌臜之地?” “茅厕不也是腌臜之地,莫非本公也去不得?” 姜云逸戏谑地驳了一句,便快步上前,搀扶起姜五,打量着对方被蒸汽熏得有些红肿的脸颊,好言抚慰道:“五叔辛苦了。” 姜五热泪盈眶,诚惶诚恐地道:“家主折煞老奴了。” 姜云逸不顾姜五劝阻,进入稍显凌乱的别院之中,又制止了姜五召唤工匠前来见礼,安静地参观了一下热火朝天的别院。 第2章 造纸和活字印刷 竹林别院中,七八个光着膀子的工匠,正围着一个大槽子捣浆,见到家主进来,不由更加卖力了。 少顷,三人来到厢房,看着堆叠如山的麻纸,姜云逸小心捡起一张,颜色暗黄,入手微微有些粗糙,十分厚实,纸间还有不少未彻底捣碎的麻丝。 “再薄些就更好了。” 满心忐忑的姜五听到家主如此评价,苦着脸道:“家主,若是再薄些,便极容易破。” 姜云逸微微颔首:“工艺可以慢慢改进,可以让工匠多出出主意,择优采纳并重奖之。” 姜五义正言辞地道:“我们世世代代吃国公府的饭,做好家主的差事是本分和荣幸,哪有额外要好处的道理?” 姜云逸轻呵一声,拍拍他湿漉漉的肩膀道:“要想马儿跑得快,就得多加料。” 姜五虽然心中不认可,但也不敢顶撞家主。 姜云逸心中无奈,姜五忠心可嘉,变通不足,不是搞经营管理的好材料,以后得换个墨守成规的岗位。 心中一边思量着,一边转而问道:“活字做得怎样了?” 姜五立刻打起精神说道:“那个倒比造纸容易些许,只是工匠雕惯了竹简正字,雕反字容易出错;再者,活字模若是太小,就特别容易断裂,目前这一张尺半麻纸仅能排下千余字;三者,油墨干性不好,糊字在所难免。” 姜云逸仍旧微微颔首:“无妨,够用就行。五叔,造纸也好,活字也罢,要一点一点摸索改进,没有一下子就能尽善尽美的道理,不必苛责工匠。” 姜五感激地道:“家主仁慈。” 姜云逸从小豆子怀里拿过竹简,交给姜五,郑重其事地道:“五叔办事,我是极放心的。将这卷竹简上的内容,用活字印三千份儿。然后派几个伶俐的,去寒门士子常活动的地方分发下去。” 姜五双手恭敬地接过竹简,旋即惊讶地道:“家主,这纸竟要白白送人?” 姜云逸却不接茬,自顾自吩咐道:“对了,报纸印出来后记得给颜夫子也送一份过去。”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急了,姜五赶紧缓了缓,解释道:“家主,自从您把竹简雕刻工坊搬进国公府改为造纸和雕刻活字以来,已经一年没有进项了,账上的钱已经不多了,外面还欠着商行采买亚麻的四万钱,若是这些纸白白送人,真真的要入不敷出了呀?” 姜云逸负手而立,思索了一下,道:“只是打头三千张白送,后面都要收钱的。这样,回头我让姜大把府上的余财全部支给你,你去多采买些亚麻回来备着,反正府上多得是地方。” 听到家主竟要孤注一掷,姜五大惊失色:“这可如何使得?外面已经有些闲言碎语说您比老爷还败家呢。” 姜云逸却不理他,略一思索,继续道:“带我去商行,我来跟他们谈。” 姜五感觉整个人都要麻了,手足无措地劝道:“家主,您以堂堂国公之尊,去和贱商谈铜臭之事,这可如何使得?” 姜云逸微微一笑:“天子都要为财政发愁,我一个赋闲国公谈谈生意怎么了?再说了,我去谈不是更容易压价?” 姜五苦着脸,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布衣坊,洛都专司织布、染布和制衣的工坊。 齐国公府的马车压着崎岖不平的泥路,姜云逸坐在车厢里随波逐流,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姜五如数家珍地汇报各大商行情况。 “家主,这亚麻主要产于关中、河东和河北等地,河东的亚麻被韩国公家独占;河北的亚麻被赵国公家独占。关中的亚麻由三家商行瓜分,其中长安商行给咱们的报价最低,这一年从他家进货最多。” 半个时辰后,马车颠簸着停靠在长安商行门前。 门丁一脸狐疑地看着这辆怪异的马车,老马拉的旧车怎么看都不像是贵人,但上面的蛟龙标记却掺不得假,也没人敢掺假。 待得马车上下来一位翩翩佳公子,门丁再不敢犹豫,赶紧单膝跪地:“小的恭迎贵人!” 行完礼,门丁只敢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丰神如玉的贵人,便踉跄跑进商行寻东主去了。 少顷,一位二十上下面色微黑的锦衣青年,一边询问着门丁,一边狐疑地往外迎来,待见到那袭白衣胜雪的翩翩佳公子形象,顿时心中信了几分,再看清马车上的蛟龙雕刻顿时眼皮狂跳,赶紧小跑着上前恭敬作揖:“在下钱长安,恬为敝号少东主,敢问贵人尊姓大名?” 姜云逸微微一笑:“姜云逸。” 钱长安微微一愣,脑子飞速思量了一下,才忽地大惊失色,赶紧单膝跪地:“小人拜见齐国公!不知国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多多恕罪!” 姜云逸上前将其搀扶起来,笑道:“钱少东主不必客气,我今日是来谈生意的,咱们在商言商即可。” 钱长安双眼微微有些恍惚,他从十五岁就被老爹送来洛都历练、结交权贵,五年间钱财花了不少,但见过最尊贵的也只是世家大族中负责产业的子弟,不要说国公爷本尊,便是国公府嫡系都不曾如此近距离目睹过真容。 齐国公府虽然在朝堂影响力微乎其微,但名声不小。大周东西两朝开国公侯,六百年名门,太祖钦赐蛟龙家纹,比肩亲王,在整个大周朝也是独一份儿的荣耀。 上代齐国公姜书桓乃是与当代文宗颜行之齐名的一代杂学大家。去年辞世前忽地将国公的爵位隔代传给了国公府的独苗嫡曾孙,当时也是传得沸沸扬扬。 钱长安强打起精神,稍显拘束地让着姜云逸进入客堂,吩咐人上最好的茶。一通礼让后,才敢小心翼翼地虚坐在主家的位子上,谨慎地问道: “不知国公爷有何指教?” 姜云逸笑眯眯地审视着钱长安,云淡风轻地道:“长安商行能在洛都立足,自然有能立足的本钱。齐国公府就剩下个空壳子,我这个国公也只是个没牙的老虎,吃不了人,钱兄尽管放心便是。” 钱长安心中颇为怪异,他见过的世家大族子弟无一不是爱慕虚荣之辈,哪怕是找他打秋风,都要端着架子。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国公爷竟然说得如此直白,还称他钱兄,简直就是异端。 第3章 坑儿子的亲爹 听姜云逸自揭其短,钱长安心中也稍稍安定下来,确实只是个名头唬人的空壳子国公而已,并无实权,面上客气应着,但若是对方敢狮子大开口,说什么也不能让对方空手套白狼。 姜云逸徐徐说道:“今日想从贵行采买十万石亚麻,先付三成定金,贵行七日内发货,后续每月再付三成,连续三个月,总共是本金的十二成。” 钱长安迅速抓住关键字“十万石”“三成定金”“十二成本金”,听起来不错,但对方拿到货后赖账怎么办? 还不待对方摇头,姜云逸接着道:“本公亲自与你立契约。” 钱长安立时压下反对的说辞,心中迟疑起来。如果只是口头约定甚至是姜五定契,那自是万万不可。但齐国公亲自画押,相当于把国公府的脸面压上了。 “便是齐国公府的招牌也不止十万石亚麻了,便依国公爷所言!” 双方迅速订立契约,姜云逸亲自画押,还用上了齐国公的金印,这份普通的商业契约的可信度立时提升了一个大档次。 回程的马车上,姜五苦着脸,跪在姜云逸面前:“老奴无能,如此小事,竟要劳烦家主亲自出马折节与贱商对谈。” 姜云逸左手搭在姜五右肩上,笑眯眯地道:“五叔不必纠结,我今日过来可不仅仅是为了买些亚麻,更是要钓鱼。” 姜五诧异地道:“钓鱼?” 姜云逸自信地笑道:“本国公亲自出马来买亚麻,你猜长安商行这位钱少东主跟不跟?” 姜五仍旧一头雾水:“他为何要跟?跟了又能如何?” 姜云逸耐心点拨道:“如你先前所言,这位钱少东主在洛都摸爬滚打数年,虽非一事无成,但也颇为艰难。他身为商行少东主,将来若要执掌整个商会,必要有能服众的成绩。 这一年咱们陆陆续续从他那里买了不少亚麻,但每次量都不大,这次忽然放出十万石的天量,还是本国公亲自出马,又主动许了额外两成的利息。但凡这位少东主有点脑子,一定要跟。 如今并非亚麻收获时节,市面上的亚麻存量有限,本家吃下十万石,这位少东主若是有魄力,起码也要再吃下十万石。 一旦我们发动起来,洛都纸贵,亚麻也要水涨船高。但涨价是要有个过程的,你猜这十万石亚麻仅凭长安商行捂不捂得住?只要他不想为他人做嫁衣,便会来寻我这个没牙的老虎,如此方能最大限度保留自身利益。” 说到此处,姜云逸不由惋惜地叹了口气:“若非本家财力实在有限,这独庄也可做得。” 姜五听得大开眼界,目瞪口呆,还可以这样? 看着对方眼神中清澈的愚蠢,姜云逸微微摇头失笑,这个姜五确实没有商业头脑。 “少爷英明!” 小豆子又不合时宜地开始拍马屁,不会拍也要硬拍,主打的就是一个用真心。 折腾了大半日,姜云逸回到朱雀大街的齐国公府,管家姜大赶紧迎上来汇报:“家主,老爷回来了,在正堂等您。” 姜云逸闻言,面色一沉,大步流星,直奔正堂。 一名微胖的锦袍中年正悠闲地喝着茶,与姜云逸隐隐有三分相像,卖相颇为不错。 这人正是姜云逸的亲爹姜东初。 见到姜云逸进来,姜东初抬起头,一脸得意地招招手:“我的儿,快过来,爹有件大喜事与你分说。” 姜云逸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这个胖子:“把我输给宋国公府,这就是你所谓的喜事?” 姜东初一听立时怒了,拍案而起:“谁说我输了?如果输了,你就得去宋国公府倒插门。我那是赢了宋延年,堂堂正正帮你赢了个好媳妇回来。” 姜云逸不由自主地捏了捏眉心,只听说过坑爹的,眼前这位却是会坑儿子的。 姜东初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为自己正过名,才涎着脸,搓着手,邀功似得道:“儿啊,爹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以后肯定要做大事的。只要娶了宋国公的孙女,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怎么样?爹以后的月例能不能翻个个儿?” 听到老爹竟然还敢邀功,姜云逸斜瞄着他,意味深长地道:“没有宋国公的授意,你猜宋延年会不会理你?” 姜东初虽然纨绔,但也是高级纨绔,还是稍微有些政治头脑的,闻言狐疑地道:“是那个老狐狸算计我?” 姜云逸没好气地道:“你也配?那老狐狸是想算计我,把齐国公府连锅端走,以壮大自身声势。宋延年和你一路货色,但地位却异常稳固,一旦宋国公归隐,宋延年继位,被陛下抓到错处,宋国公府就得覆灭。这个时候往上凑,你是嫌咱们姜氏传承得太久了么?” 姜东初结结实实打了个激灵,如同霜打了的茄子,蔫蔫地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姜云逸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你不用操心了,去祠堂找三叔祖领二十杖。” 姜东初一听登时急眼了,扯着他衣袖恳求道:“儿啊,我可是你亲爹啊?小时候整天被你祖父罚,你祖父死后又被你曾祖罚,现在竟然还要被儿子罚,下人都看不起我,给爹留点颜面好不?” 姜云逸肃然道:“脸面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凭本事挣来的,速去领罚,然后禁足一个月!” 姜东初如同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悻悻地走出正屋,忽然加速,撒腿就跑。 姜云逸眼皮狂跳,瘫坐在椅子上,无力地捏着眉心。 有爹如此,如之奈何? 夜幕降临在洛都,城北朱雀大街宋国公府上。 宋国公宋九龄自公廨回到府上,老管家宋大立刻迎上来,一边搀扶着宋九龄往里屋走,一边简洁又清晰地汇报今日府上重要事项,末了才提到重头戏: “老爷,晚宴已经备好,宾客们大多都到了,世子正与二皇子在客厅说话。” 宋国公敏锐捕捉到管家话中有话,立刻问道:“哪位宾客未到?” 堂堂当朝首席开宴,二皇子都来了,谁敢不来? “齐国公府管家送来回帖,说是齐国公自幼体弱多病,近日又偶感风寒。” 宋国公微微有些意外,但并未动怒,反倒饶有兴致地道:“回头我亲自写一份请柬,让世子亲自送过去。” 老管家宋大闻言着实吃了一惊:“老爷,这是不是太抬举那小子了?” 宋国公云淡风轻地道:“姜书桓虽然明哲保身远离中枢,但看人的眼光肯定是不差的,他敢顶着非议把爵位隔代传给曾孙,就说明那小子至少比他爹强得多。务必请他过来,我要称称他的斤两。摊上今上这样的主上,世家的每一分力量都要凝聚起来才能度过难关。” 既然家主已经深思熟虑,老管家宋大自然不再多言。 第4章 文华报 翌日晨,姜云逸刚吃过早饭,管家姜大匆匆送来一份请柬,语气尽量平静地道:“家主,适才宋国公世子差人送来请柬,说是宋国公亲笔手书,邀您过府赴宴!” 姜硬微微一愣,那个老狐狸竟然如此执着?而且如此拉得下脸?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继位一年来的所作所为,全都是准备工作,根本没有展示过任何峥嵘,为何会引起宋国公这样的人的关注? 姜大见这位小家主脸色阴晴不定,欲言又止,还是生生忍住了进言的欲望。 姜云逸轻呵一声,笑道:“那我亲笔回他一封便是。” 话毕,姜云逸吩咐小豆子取来一份印有齐国公家纹的绢帛,先客套了几句,结尾甩了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素来沉稳的姜大看得心惊肉跳,忧心忡忡地道:“家主,这样怕是要大大开罪宋国公了呀?” 姜云逸轻呵一声:“这次开罪的何止一个宋国公?整个世家的祖坟都要被我给刨了。” 姜大闻言如遭雷击,苦着脸道:“我的小祖宗哎,你还干了啥?莫不是把天捅破了?” 姜云逸负手而立,抬头望天,神色从容地道:“把天捅破了,自然有个大的顶着。” 入夜,宋国公宋九龄回到府上,看着管家宋大递上的齐国公回帖,老眼狂跳,终于皱起眉头:“道不同不相为谋?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也敢与老夫论道?” 宋九龄仔细盘算了一下,那小兔崽子只有一个国公的爵位,并无实职,他空有偌大权势竟无处发力?派人去挤兑齐国公府所剩不多的产业?那是小孩子才做的事,丢不起那人。 思来想去,宋九龄竟然气笑了:“竖子,真当老夫奈何不了你是吧?” 心中有了计较,宋九龄便将此事姑且放下,毕竟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数日后,从长安商行采买的十万石亚麻陆续运进了齐国公府,整个朱雀大街的权贵都为之侧目。 洛都城东,文萃坊,百万洛都最锦绣繁华之地,自然也是世家子弟礼贤下士、寒门士子寻求出路的利益勾兑之所。 文汇楼,自洛城建都起便开始屹立。二百年间,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士子在此发了不少广为流传的牢骚。 陈明煜脚步匆匆来到文汇楼前,望着三层灯火通明的阁楼,心中微微叹气。 他出身江东豪族,少时在江东便颇有才名,但来洛都蹉跎了七年,竟一事无成,这文汇楼他已来过不下百次,也曾得过不少世家嫡子的称赞,但一说到举荐出仕,便没了下文。 吃了七年闭门羹,他早就想得清清楚楚,他是族中嫡子不假,但兄弟众多,族中并不愿意为他拿出太多利益与洛都权贵做勾兑。 在洛都,像他这样出身地方豪族,腹中有些才华的寒门士子一抓一大把。只有极少数机缘巧合者,才能获得世家权贵赏识出头,大多都只能黯然回乡。 今日,博望侯世子在文汇楼宴宾客,无数寒门士子争先恐后来此展示才艺,以期博取博望侯世子青睐。 “郎君,看报。” 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陈明煜的思绪,陈明煜微微皱眉,却见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厮将一张尺半长、一尺宽的绢帛递到面前。 如此失礼的做派,陈明煜本想出言呵斥,但目光却是不由自主被怪异绢帛上的内容所吸引。 他下意识接过绢帛,入手粗糙,厚实,比寻常绢帛手感差许多,但还算结实,足以承载文字。 这绢帛最上方用正楷写着三个大字:文华报! 开头就是一首七言绝句,题头非常不合诗理,但却极合他心意: 不拘一格降人才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 一看落款:颜行之。 竟然是当代文宗、儒门领袖颜行之?怪不得如此振聋发聩。 还有这别出心裁的断句符,当真是妙极,若是少时读书能有这断句符,至少能省一年功。 陈明煜怔在当场许久才回过神来,下意识问道:“几多钱?” 但那小厮早就走了,在不远处继续分发这种怪异的...报? 陈明煜欲言又止,但并未追着去给钱,继续看起这文华报上的其他内容。 除了打头的一首诗,下面竟是一篇长文,题头更加怪异: 梦桃源记。 题头下面一行还有副题头: 第一回 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只这十个字的副题,便再次引发了陈明煜的强烈共鸣,若是他的才华能直接卖给天子该多好? 已经被这文华报彻底吸引的陈明煜甚至顾不上博望侯世子宴宾客的时辰,就杵在文汇楼门前,如饥似渴地阅读起这篇长文。 “三代之时,有武陵书生姜小明耕读传家。一日放牛,读书忘我,不知牛自前行,误入桃花山中,遇山中小国国君开科取士...” 几十字的铺垫后,便开始狂甩科举设定,这种写法若是放在番茄,肯定会扑到死,但却深深吸引了郁郁不得志的陈明煜,也吸引了文萃坊中万千寒门士子。 洋洋洒洒,两千字读下来,陈明煜已是泪流满面。 大周果真如这山中小国一般科举取士,那他何至于在洛都蹉跎七年?妻未娶,业未立,一事无成。 “陈兄,何故在此哭泣?莫不是思乡了?世子马上就要开宴了,再不进去可就晚了。” 一名有过几面之缘的寒门士子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要拉他赶紧进去。 陈明煜赶紧尴尬地拭去眼角的泪水,抱拳一礼:“王兄,今日小弟身体不适,便不去了。” 说完,转身就走。 读完文华报,陈明煜已经不想去攀附什么博望侯世子,他想直接货与帝王家! 是夜,三千份文华报在洛都暗中流传,读到此报的寒门士子或热泪盈眶,或拍案叫绝,大多都辗转无眠。 开国公侯们仍旧一派歌舞升平,浑然不知一股滔天巨浪已经在起势。 第5章 秉笔直书颜行之 次日清晨,天刚刚蒙蒙亮。 洛都城北皇宫大内,御书房中,姬无殇坐在御桌前看着一份质地怪异的文华报,竟是读得入了神。 御桌左侧后方,中常侍赵博文拿着拂尘,肃然而立。 御桌右侧后方,一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拿着一卷竹简,用一个小刀细细雕刻,这是专门记录皇帝起居的史官颜真言。 整整小半个时辰后,姬无殇将反正两面的文华报细细读了两遍,往椅子上一靠,将文华报往桌上一丢,皱眉沉声道:“去问问那老匹夫,呃,问问老夫子,意欲何为?” 话说到一半,姬无殇回头瞟了一眼侧后方的史官颜真言,连忙改了措辞。 颜真言恍若未闻,仍旧一丝不苟地雕刻竹简。 赵中常小心翼翼地躬身道:“陛下,此事另有隐情。根据潜龙卫密报,这文华报乃是齐国公府产业所出。” 此言一出,姬无殇双眸之中杀机一闪即逝。 中常侍赵博文敏锐捕捉到这一缕杀机,心中得意。作为一等一的精细鬼,凭借对金钱的敏锐嗅觉,他已经察觉到齐国公府这纸和活字印刷的价值,还有那十万石亚麻肯定也会水涨船高。 今上登基三十年,对世家的厌恶近乎不加掩饰,只要逮到机会,绝不手软。以他对今上的了解,大概率是科举要得,齐国公要不得。一旦天子采了科举制度,却用齐国公平息世家怒火,他便好上下其手。 姬无殇皱眉沉声道:“你是说,齐国公与颜家勾结做下的这桩大事?” 赵中常赶紧解释道:“根据潜龙卫密报,齐国公只在年少时曾见过颜夫子,近年并无接触。继位一年来,深居简出,齐国公仅在昨晚忽然派下人送了一份报纸到颜府,此外与颜家并无任何接触。” 姬无殇面无表情地道:“所以,是那姜家小儿假托颜夫子之名为之?” 赵中常眼观鼻鼻观心,并不言语,这虽然是个问句,但并不需要回答。赵中常当然不敢欺瞒主子,但巧妙地把颜夫子摘出来,陛下处置起来会更少顾忌。 “陛下,颜夫子在宫外求见,说是来请罪!” 就在这时,一个小黄门匆匆来报。 姬无殇和赵中常同时抬头望去,尽皆愕然。 姬无殇难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请夫子进来。” 说完,竟主动起身,走到御书房门口迎接。 身为天子,总有太多身不由己。 少顷,一个佝偻的老头儿,拄着拐杖颠儿颠儿地走来,身后一个小黄门想要搀扶却又不被允许,只能亦步亦趋跟着,生怕这老东西在这他手上摔了,那他被陛下杖毙是毫无悬念的。 噗通! 颜行之远远地就跪了下来,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草民有罪,一时冲动,引得洛都震荡,请陛下责罚!” 姬无殇难得地变了脸色,不得不快步上前,亲自将老先生扶起来,让进御书房,赐座,看茶,还得反复称赞老夫子一片公心,何罪之有? 颜行之坐下后,咕咚咕咚喝干茶水,将茶碗还给小黄门,就起身走到御桌前,从怀里摸出一张文华报,摊在皇帝面前,一脸激动地道:“陛下圣明,文道昌盛,才有如此文道至宝现世啊!” 姬无殇一阵腻歪,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聆听。这种没有官职在身又名声极大的读书人最是要命。打不得,骂不得,好好哄着还未必领情,骂你还得虚心受着,但凡有一点失礼就会被天下读书人唾沫星子淹死。 颜行之似未察觉皇帝的不耐,仍旧喋喋不休:“陛下且看,这纸,据说是用亚麻制成,比竹简更薄、更轻,耗费人力更少,书写也更容易,有了此物,不仅朝廷公文传递更便捷,而且天下文道也将日益昌盛,这都是陛下的治理功德啊。” 说到这里,颜行之朝着颜真言招招手,将其唤来,一把夺过其手上的竹简和刻刀,在御桌前铺开来,亲自刻上一行: 永兴三十年三月初,圣天子文功昭着,洛都有文道至宝永兴纸及活字印刷术现世,此为万世之功,史官颜行之秉笔直书。 姬无殇、赵博文和颜真言各个神色诡异,但竟都没说什么。 颜行之对着皇帝吹嘘了小半个时辰永兴纸和活字印刷术对天下对朝廷的大功德,然后又大谈特谈自己写下《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初心,希望陛下真能不拘一格降人才。 绝口不提文华报上真正的重头戏《梦桃源记》,绝口不提科举取士这个要命的天雷。 姬无殇客气地礼送走了当代文宗,坐在龙椅上,沉默良久,忽地气笑了:“所以,那个小兔崽子不声不响地就把天捅破了,颜行之老匹夫不仅自己上杆子来认领,竟还倚老卖老来逼朕的宫?是谁给他的狗胆?” 颜真言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未听见。连他自己对老爹越俎代庖写史吹嘘皇帝文功的事都有些耿耿于怀。 赵中常安静侍立,心中暗暗有些惋惜。从皇帝态度的微妙变化中,他竟读出了一丝淡淡的欣赏。 所以,他只好再观察观察。捞钱重要,但千万不能恶了主子。 姬无殇忽地重新捡起御桌上的文华报,问道:“这是用亚麻做的?作价几何?” 赵中常赶紧说道:“回陛下,这文华报是第一次使用这种纸,市面上并无出售。据老奴估算,这纸比竹简成本要低不少,若是大量制造,还可更低。关键是不需要太多人力。还有这活字印刷术,十几号工匠只用了三天,便印了三千份。” 姬无殇瞳孔骤然一缩,一种比竹片更易书写、更轻便、更易生产、更便宜的文字承载器物,其价值不可估量。还有这三天就能印三千份的印术,同样价值连城。 看到皇帝明显是动了心,赵中常心中惋惜更甚,这两门好生意本来是他先相中的,但主子比铜子更重要。 “姜家那个小兔崽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鼓捣这些奇技淫巧的?” 赵中常轻轻补了一句:“陛下,老公爷平日里就爱鼓捣这些奇技淫巧,小公爷继位后也只做了这一件事,甚至不惜变卖国公府祖产。” 姬无殇眸光渐渐深邃,忽地一拍御桌,寒声道:“去,宣姜云逸速来觐见!竟敢逼朕给他擦屁股,岂有此理?” 便是有当代文宗“秉笔直书”歌功颂德,姬无殇仍然要看看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子到底是个什么货色。若是奸佞媚上之徒,便是文宗的老脸也不好使。 第6章 臣有三策 经过一夜的发酵,文华报的事情在洛都炸了锅,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议政殿的几位议政大臣们也都查清楚了,是颜夫子主谋,齐国公具体实施,合伙做下的这好大事,颜行之都亲口承认了。 “竖子!安敢刨我世家祖坟乎?!” 素来脾气暴躁的议政大臣河内侯愤怒的咆哮响彻整个议政殿。 议政殿首席宋国公宋九龄也面沉似水,这一刻,他才知道姜氏小儿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是玩笑。 寒门士子奔走相告,宣扬科举制,炮轰举荐制。 大周社稷的根基似都开始摇曳不定起来,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在洛都酝酿。 暴风眼中,风平浪静。 作为这一切始作俑者的姜云逸,悠哉悠哉地躺在老藤椅上,沐浴着春日的暖阳,好不惬意。 “家主,天使到了!” 素来沉稳的管家姜大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吱! 老藤椅瞬间止住,姜云逸一跃而起,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深吸一口气:“开中门,摆香案,迎天使!” 小豆子麻利地去取来正装帮他穿戴整齐,姜云逸脚步匆匆来到正门,看到一个五旬上下的太监神色倨傲地审视着他,当即跪在香案前: “臣姜云逸恭迎圣训!” 中常侍赵博文朝着皇宫方向拱拱手,旋即面向姜云逸,肃然道:“圣天子口谕,宣齐国公姜云逸觐见!” 姜云逸早就料到这一刻,也在期待这一刻,但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还是微微有些忐忑。 皇帝啊,那可是只存在于史书和文艺作品中的生物,如今第一次目睹真容,更何况今上还是个权威极重的强势皇帝。 姜云逸坐在前往皇宫的马车上,身旁的赵博文闭目养神,丝毫没有攀谈的意思。 他的一颗心不由沉到谷底,看来皇帝对他的既定印象十分不好。 他试着问了一句:“这造纸和活字印刷的生意,日后还需赵中常多多照拂。” 赵博文闻言怦然心动,睁开眼睛,却不屑地轻哼一声,抱拳冲着皇宫方向抬了抬,老神在在地道:“咱家只忠于陛下。” 姜云逸闻言心下了然,这是皇帝看上这两门生意了?有所求就好。 当然,皇帝也可以杀人夺宝的。 皇宫大门口,门也巍峨,柱也巍峨,卫士也巍峨,皇家威仪尽显。 姜云逸掀开帘子静静地看着,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刚袭爵照例拜见皇帝,却被皇帝拒了。 今天,他用捅破天的方式让皇帝不得不召见他。 今日面圣,也定前程,也断生死。 “宣,齐国公姜云逸觐见!” 御前侍卫浑厚的嗓音传入耳中,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御书房中,姬无殇正批阅竹简,不时在旁边的留白处刻上三五个甚至一两个字,这字只有赵中常能准确领会其中深意。 “臣,姜云逸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云逸大礼参拜后,便立刻直起腰,安静地跪坐在地上,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皇帝。 良久,姬无殇忽然抬起头,意味深长地道:“看够了么?” 姜云逸平静地道:“陛下神武,没有让臣失望。” 这话意思很明确,君择臣,臣亦择君。 “大胆!” 赵中常尖利的嗓音回荡在御书房中,竟是真的动了几分火气,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胆大包天的臣子。 姬无殇也气笑了,戏谑地道:“说来听听,朕怎么个神武法?” 姜云逸早有准备,当即不假思索地道:“昔年哀帝遭北燕刺杀身亡,无后,北燕三十万大军压境,而洛都权贵仍在争执不休,大周社稷危在旦夕。陛下以不及弱冠之年,仅率五百骑连夜奔袭千里,入主洛都,社稷才有了主心骨。五年后陛下又率军大败北燕入侵,社稷日益稳固。陛下洞见天下之弊病,三十年一以贯之剪除社稷毒瘤,使大周国势止跌回升。一桩桩,一件件,可称英明神武。” 姬无殇抬抬手,制止了他继续拍马屁,嗤笑一声:“朕英明神武与否,与你何干?” 姜云逸仍旧侃侃而谈:“前周神宗革新失败,是以数十载而亡。自武烈帝再兴大周至今已历二百载,社稷沉疴日重,非明君能臣齐心不可为。能臣常有而明君不常有,是以臣生逢其时,幸甚之至!” 姬无殇玩味地一笑:“十八岁就能把天捅个大窟窿的能臣,朕也是闻所未闻。” 姜云逸早有准备,昂首挺胸朗声道:“臣能破之,自能补之。臣有上中下三策,不知陛下可愿一听?” 姬无殇微微有些诧异地一笑:“姑且说来听听。” 姜云逸平静地道:“臣之下策,便是陛下诛了挑起此事的首恶,平息世家怒火,然后不了了之。” 姬无殇轻嗤笑道:“此策甚合朕心,卿家因何说这是下策?” 姜云逸肃然道:“陛下,寒门士子的情绪已经被挑动起来,设使最终空欢喜一场,必将寒了许多人心。人心凉了,便再难焐热。一旦他们在洛都看不到出头的希望,必会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心思。届时在他们眼中,洛都的掌权者将再无分别。若陛下不在意这些,此策确实最是省事。” 姬无殇神色玩味地揶揄道:“所以,朕不可以杀你是吧?” 姜云逸却不理他,继续从容地道:“臣之中策便是顺水推舟,将科举制提出公议,以陛下三十年积累的威望,和天下读书人心之所向,如今已经十分虚弱的世家集团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必会妥协。 此策缺陷在于,世家虽然顶不住天下大势,但其积累的不满必会杯葛陛下施政,后患不小。” 姬无殇深深看了一眼,说道:“看来朕如果不昏聩,就只能采纳你的上策喽?” 姜云逸继续娓娓道来:“臣之上策便是开、恩、科。陛下可将这造纸术和活字印刷术说成是千年不遇之文道祥瑞,请颜夫子代表天下读书人进言开恩科。如此只做特例,面对涛涛大势,世家必不敢过于杯葛。便是世家子弟一样可以参加,届时陛下钦点几个有才华的世家旁支,从内部瓦解世家。陛下明后年可再寻借口开恩科,如此反复几次,察举制便要名存实亡了。而陛下也有了一批天子门生,世家内部被陛下提拔的旁支与嫡系的矛盾也该激化了。 不知陛下对此策可还满意?” “放肆!” 赵博文简直快气炸了,这个目无尊长的小子竟敢将陛下的军? 姜云逸却是怡然不惧,今日主打的就是一个恭敬而不恭顺! 第7章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姬无殇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姜云逸,很难相信眼前这个小兔崽子只有十八岁。半晌,才随意地抬抬手,示意道: “起来说话。” 皇帝终于松口让他站起,姜云逸心下微微松了半口气,知道今日生死关已过,但要打动皇帝,还早得很。 恰在这心神稍松之际,姬无殇忽地面容一肃,目光如电,问道:“朕且问你,你姜氏乃大周六百年名门,比肩亲王,堪称世家旗帜,因何要自绝于世家?” 一言以蔽之,你的言行与你本应持有的立场严重不符,无法令人信服。 这个问题非常关键,也极难回答,拔高了虚伪,说低了庸俗。但回答不好,皇帝必会心存疑虑。无论再说什么效果都要大打折扣。这当然不符合他一战定乾坤的目标。 姜云逸豁然抬头,朗声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有国才有家,如是而已!” 姬无殇不置可否。 姜云逸目光如电,直视皇帝,沉声反问道:“臣斗胆也问一句,陛下处九五之尊,本可如灵帝那般肆意妄为,也可如平帝那般安享富贵,因何宵肝沥胆三十年日夜操劳?” “大胆!” 中常侍赵博文怒斥一声,主子受到冒犯就是他自己受到了冒犯,肺都要气炸了。 姬无殇双眼微微眯起,审视着眼前这个狗胆包天的小家伙。 姜云逸昂首挺胸,丝毫不惧不让地与皇帝对视。 这个问题没有完美答案,信不信全凭皇帝自由心证。 今日就是要告诉皇帝,臣恭敬而不恭顺! 姬无殇从姜云逸身上收回审视的目光,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旋即又问道:“这只是为你自己捅的篓子擦屁股而已,算得哪门子能臣?” 姜云逸精神一振,真正的考察终于来了,这将决定他的前程。 他当即昂首朗声道:“臣以为,天下大事不过三者,一曰粮,二曰财,三曰人。如今三者皆被世家直接间接掌控大半,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是以世家依旧根基稳固。下去一个宋国公,立刻就有赵国公卫国公博望侯补上,其实质不过是世家内部的权力再分配而已。陛下这些年削去了一大批开国公侯,虽然打压了世家的气焰,但却令世家内部的权力和资源愈发集中。” “大胆!竟敢妄议君上!” 赵博文一声尖叫,气冲斗牛,如同一头护主忠犬。 姬无殇没有睁眼,只是皱了皱眉,抬抬手,沉声道:“继续说!” 赵博文惊异地发现,陛下这个样子显然是入了心,连过去三十年的努力被否定了都可以不计较。这小子寥寥数语竟把困扰了陛下三十年的问题剖析得如此清晰,连他这个只擅揣摩圣心、不通国之大事的伶俐人都好像听懂了许多。 姜云逸脑子很清醒,如果拿不出好的对策,皇帝说不得就会跟他计较计较刚才的妄言。好在他并没有压抑太久,直接给出了对策: “臣以为,破局之道还是要落在人上。而今盘桓在洛都求前程的地方寒门士子不下万人,每一个士子都代表一个地方豪族,但他们的前程掌握在世家的举荐权上,他们能否出仕,全赖家族与洛都世家的利益勾兑,也就是钱与粮。只要开科取士,不仅能使天下英才尽入陛下毂中,自然也能使天下钱粮更多为陛下所用,此釜底抽薪之计。” 姬无殇睁开眼睛,轻笑一声:“黄口小儿,纸上谈兵罢了。” 姜云逸一听便知,皇帝对他的策略并不太满意,因为这些问题皇帝未必想不到,而是不知从何处入手才能不引发社稷动荡。 “容臣斗胆。” 姜云逸抱拳一礼,便大步上前,在皇帝警惕而审视的目光注视下,来到御桌旁,指着上面的文华报道:“这报纸可为陛下开路先锋!” 姬无殇审视着文华报,嗤笑道:“就你这张捅破天的纸能为朕破局?” 姜云逸缓缓摇头,目光坚定地道:“不是臣的文华报,而是陛下自己的报。臣这文华报只是投石问路,只印了三千份,只写了一首诗,一篇文,便激起千层浪。这千层浪下蕴藏着的,便是助力陛下变革的磅礴力量。 这报就是陛下与天下人沟通的桥梁,陛下有什么想对天下人说的,就在报上说,天下人有什么想与陛下诉的,便在报上诉。没有世家这个中间商赚差价,陛下便可直接操控这股力量。这股力量也绝对愿意直接货与帝王家。 这报就是陛下引导天下大势的舆论阵地,这个阵地陛下不去占领,就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占领。” 姬无殇望着眼前的文华报,目光深邃中透着几分炯炯的明亮。一个新辟的权力场,必须牢牢掌握在手中... “老奴愿为陛下分忧!” 赵中常忽地噗通一声跪下,纳头便拜,主动请缨。 这家伙掌握潜龙卫,当然明白这报纸的威力和潜藏的权势。如果被姜云逸拿走,那每天打着送报纸的名义就能经常亲近皇帝,势必分走他的圣眷。 姬无殇冷冷地扫了一眼这个想摘桃子的老狗,有些恼怒被打断了思绪。 赵中常一个激灵,赶紧谢罪退下,心中暗暗打鼓,刚才为了抢这办报权,竟是恶了主子,着实不该。 姜云逸这才退后数步,躬身行礼: “臣请陛下创办大周日报,并颁布禁令,禁止民间私自办报,若要办报,需得御批,待朝纲理顺后再适当放开报禁,以开言路、昌文道。” 姬无殇还在斟酌权衡,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政治新人去办,似乎不太妥当,可眼前又没有人比姜云逸更懂得如何办报。 就在这时,姜云逸又开口了。 姜云逸躬身奏道:“臣请陛下将造纸、活字印刷收归国有,禁止民间私自造纸、印刷。” 姬无殇微微愕然:“爱卿愿将这造纸和活字印刷献与朝廷?” 此时此刻,皇帝已经不好意思杀人夺宝了,却不料姜云逸竟愿主动割爱。 第8章 朕很不喜欢他! 姜云逸仍旧躬身道:“臣手上还有几个关系国计民生的祥瑞,待得鼓捣出来后,也请陛下一并收归国有。另请陛下日后逐渐将金铁布粮盐等关系国计民生的产业统统收归国有。这也是今日臣向陛下献上的第三条国策,命脉产业国有化,以壮国家经济基础。” 最后几个字彻底打动了皇帝,因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姬无殇饶有兴致地道:“莫非爱卿还有第四条国策不成?” 姜云逸沉吟道:“还有些不太成熟的想法,待臣回去细细调查思量完善后再献与陛下。” 没来由得,姬无殇竟稍稍松了一口气,今日所见所闻已经足够他消化好一阵子了。 却听姜云逸补充道:“臣今日虽无更多国策献上,却还有一些具体的事宜不得不说与陛下听。” 姬无殇眉头一挑,道:“说来听听。” 姜云逸肃然道:“每一项重要新事物的诞生,产生的社会影响必定是深远而广泛的。譬如这造纸和活字印刷,取代竹简只是时间问题。但大周上下仰赖旧业者不知凡几,单是洛都文宣坊的雕工便有一万之众,各衙司各世家也养着诸多雕工,造纸与活字印刷推广后,大约可节约三分之二的人力,仅洛都便有一万雕工需得转业。 再者,造纸术一出,洛都纸贵,亚麻也将随之水涨船高,布料价格也会走高,势必影响中下层民众衣着用度; 三者,预计未来两三年内,亚麻价格必将处于高位,关中、河东、河北等地一旦大面积改种亚麻,势必会降低粮食产量,粮价走高可以预期。 一旦产生大量失业人口,且粮价和布价同时飙升,后果不堪设想,此事需陛下统筹妥善处置。” 啪! 姬无殇面色阴沉下来,刚才的好心情瞬间全无,怒拍御桌:“你捅出来的篓子,竟都要朕来善后,岂有此理?!” 姜云逸神色从容地道:“陛下若要臣分忧,臣当仁不让。” 君臣四目相对,各不相让。 今日主打的就是一个恭敬而不恭顺。 半晌,姬无殇闭上眼睛,意味深长地道:“还有么?” 赵博文心中暗喜,皇帝显然很烦躁,这小子若是再敢喋喋不休,铁定要吃挂落。 但见姜云逸仍不知死活地道:“陛下若是开恩科,臣也有一些想法不得不说与陛下听。” “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姬无殇不耐的声音打断了姜云逸的喋喋不休,姜云逸却从容地道:“为陛下计周全乃人臣本分,况且此事因臣而起,臣若只取其利,枉顾其害,与蛀虫何异?” 啪! “闭嘴!滚远点!朕今天不想再听你说话!” 姬无殇怒拍桌案,大声呵斥起姜云逸。用脚拇指都能想到,若是被姜云逸说出来,今日又要平添许多烦恼。 “既然陛下乏了,那就改日再说,臣告退!” 姜云逸恭敬行礼后,便施施然离去。 待得姜云逸离去后,姬无殇余怒未消地冷声道:“朕很不喜欢这样的臣子!” 赵中常闻言大喜,当即附和道:“老奴也觉得此子恃才傲物,目无君上,着实可惜。” 姬无殇没有搭理这条老狗,话锋一转,道:“但留给朕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却是极为合适。” 赵中常肝胆剧颤,最擅揣摩圣心的他竟然接错话了?这可是中常侍之大忌,只要再来几次,被发落是必然的结果。 却听皇帝又感慨道:“一个十八岁的小兔崽子,谋事竟然比八十岁的老吏还要深远周全。姜氏果真常有妖孽乎?” 姜氏传承六百年,大周两朝开国功勋,而且是第一功勋。 赵中常再不敢乱接话,讷讷不敢言。 “替朕盯紧了他,朕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姬无殇已经对姜云逸自我标榜的能臣有了几分认可,但对其动机仍然心存疑虑,决定再观察观察。 姜云逸走到宫门前,环顾左右,对值守的小黄门道:“劳烦公公安排车马。” 年纪不小的小黄门一脸狐疑,竟然还敢主动要宫里派车相送?但仔细一思量,竟真的唤来一辆马车送姜云逸离去。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不忿地道:“干爹,议政殿的公侯都没这么嚣张的,咱凭啥惯着他?” 小黄门抬起拂尘轻敲了干儿子一下,嗤笑道:“就你这悟性,这辈子想到我这个位置都难。给咱家记住喽,咱们都是皇上的狗,皇上喜欢的咱就摇尾,皇上厌恶的咱就狂吠,懂了么?” 小太监吃了挂落,好不懊恼,但还是不太理解地道:“可是干爹,这位不也是主子最厌恶的公侯么?” 小黄门似乎脾气极好,循循善诱地道:“这位国公爷和议政殿那几位不同,无权无势,还刚把天捅破喽,引得龙颜震怒,却还能安然无恙走出来,咱敢赌皇上不喜欢他么?皇上若是不喜,能容他啰嗦一个半时辰?前些年皇上最信重姜久烈的时候都没单独奏对超过一个时辰过。” 小太监吃惊地道:“干爹,您是说,这位马上要飞黄腾达了?” 小黄门却意味深长地道:“那也不见得,先捧起来再摔死在地上的也不在少数。” 皇宫,朱雀门外。 “大叔,这都快晌午了,少爷咋还不出来?难道皇上还要留他吃中饭?” 听到小豆子喋喋不休一个上午,姜大实在忍耐不住,斥道:“休得胡言,当心祸从口出!” 小豆子缩了缩脖子,委屈地道:“少爷都说童言无忌的。” 姜大恨铁不钢地戳戳小豆子脑门儿:“家主宽容,不与你计较,难道你自己不知收敛么?你明年就十六岁了,是大人了,以后多看多听,家主不问,不要乱说话,记住了么?” “大叔,你看,有辆马车,会不会是少爷出来了?” 朱雀宫门缓缓开启,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小豆子立刻开始叫起来。 姜大轻敲了他脑门儿一下,斥道:“休得胡言,宫里向来是管接不管送的,只有极少数威望高的老臣才能得皇家相送的殊荣。” 马车驶出朱雀门后,便开始加速。 姜云逸将车帘掀开冲着管家姜大和小豆子微微一笑,确认二人看到了自己,便放下帘子,吩咐车夫,直奔城南。 强索宫里马车相送,就是为了告诉旁人,你看,我不仅活着走出了皇宫,还得到皇帝礼送。 所以,这事儿的关键点已经转移到皇帝身上了,世家们要集中精力应付皇帝才是正经。 至于被强行扯虎皮的皇帝,当有容人之量才是。 第9章 颜家有女初长成 颜府。 姜云逸给了车夫一串钱,吩咐车夫回去,然后便径直走向颜府大门。 颜府只是个寻常中等人家的规模,门口连个门房都没有。 姜云逸抬脚进入正门,看到一位麻衣老仆正慢吞吞地修剪花圃,赶紧抱拳行礼:“老人家,敢问颜夫子在么?” 老仆头也不抬地道:“不在。” 姜云逸微微愕然,旋即一揖到地:“晚辈姜云逸,特来向夫子请罪!” 这其貌不扬的麻衣老仆便是当代文宗、儒门领袖颜行之。 “哼,你做下好大的事,天都叫你捅破喽,事先竟连个招呼都不打。还敢让皇帝给你擦屁股,你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么?” 听着老夫子的数落,姜云逸微微欠身,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嘴上却狡辩道:“陛下耳聪目明,若是事先与夫子通气,夫子求情便不灵了。拖夫子下水,是怕陛下见都不见便直接把我砍了。” 颜行之恶狠狠地瞪着他,看了半晌,忽地叹道:“你小时候还是个温文尔雅的好孩子,不曾想大了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姜云逸直起腰,微笑着解释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罢了。” 颜行之愕然无语,旋即撇撇嘴:“你这拍马屁的本事却是比你曾祖强得多,莫非你也是这样糊弄今上的?” 姜云逸简要将奏对内容说了一遍,颜行之听得直感叹:“你小子倒是什么都敢说,就不怕他真砍了你?” 姜云逸从容地道:“不刺他一下,他又怎知我之锋芒?” 颜行之神色凝重地道:“今上却有几分容人之量,但杀起人来也从不手软。你还是应谨慎些,世家盘根错节几百年,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一旦事有不谐,你可就真的危险了。” 把姜云逸这个始作俑者丢出去,就是皇帝最后的保底手段。 所以,姜云逸没有回头路。 “罢了,你走吧,老夫是君子,不和你一般见识。” 颜夫子开始赶人,姜云逸却不肯走,再次躬身作揖:“请夫子担任文华报主编。” 虽然措辞怪异,但细细思量竟极为贴切,颜夫子却沉着脸道:“你这小子脸皮怎地如此之厚?没完了是吧?” 姜云逸轻轻一笑,再次一揖,转身就走,边走边自言自语:“那晚辈再去问问管夫子愿不愿意做这主编。以后文华报就以法家学问为宗,争取让法家学问在科举纲目中占据主导。” “滚回来!” 颜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竟难得有些气急败坏地道:“认得你这小子,老夫少活五年!” “阿祖,莫要被这小人拿捏,这报,他办得,难道我儒门就办不得?”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一名素裙女子翩然而至,二八芳华,容貌并不惊艳,但落落大方,浑身上下散发着浓浓的书卷气。 看到此女,姜云逸始知什么叫腹有诗书气自华,心中暗暗感慨:“真吾妻也!” 少女走到近前,搀扶住颜夫子,横眉冷对姜云逸,神色间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颜夫子无奈地介绍道:“这是孙女如玉。” 姜云逸抱拳一礼:“见过如玉姑娘。” 少女却是微微昂头,说道:“你我两家既是世交,那按照辈分,你得称我一声世姑。” 姜云逸立刻从善如流:“云逸拜见世姑。” 颜夫子却有些尴尬地道:“各论各的便好。” 颜如玉却极不待见这个不要脸的家伙,摆出长辈的架子,吩咐道:“无事你便回去吧。” 姜云逸目的没有达到,哪里肯走,只是轻笑着道:“如玉姑娘有所不知,今日面圣时,我已建言陛下创办大周日报,并禁止民间私自办报。另外,我还建议陛下将这造纸术和活字印刷术收归国有,禁止民间私自造纸和印书。” 所以,这报不是你想办就能办的。 颜如玉闻言登时气结,恼怒地道:“你这人,怎地如此霸道卑劣?自己过了河,便要拆桥?” 颜夫子却适时拍拍孙女的手,宽慰道:“莫生气,他这么做也是出于公心,回头与你分说,你先回房去。” 祖父发话,颜如玉不好不听,气哼哼地瞪了姜云逸一眼,转身飘然离去。 姜云逸目送世姑离去,砸吧砸吧嘴,有些不舍。 颜夫子冷着脸道:“我颜家从不与权贵联姻。” 姜云逸立刻凑上前,搀扶起颜夫子,笑道:“我这国公就是一个虚名枷锁而已,并无权势。夫子早就通达天命,又岂是循规蹈矩之人?” 颜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小子难道还想强抢民女不成?” 姜云逸笑道:“晚辈才华横溢,赢得如玉姑娘芳心不过是时间问题,届时只要夫子别棒打鸳鸯就行。” 颜夫子黑着脸:“老夫警告你,对老夫耍手段也就罢了,若是你胆敢对如玉耍些旁门左道,老夫定不饶你!” 姜云逸挺直腰杆,肃然道:“娶妻乃是大事,自是要堂堂正正。” 姜云逸打着与颜夫子探讨办报和谋划科举纲目的事情,竟是赖在颜家不肯走。 颜夫子这才醒悟,这家伙原来是来躲清静的。 权贵们虽然比皇帝知晓得晚一些,但总归还是能知晓的,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齐国公姜云逸。 文华报一出,石破天惊,齐国公府自然是是非之地。 姜大回到府上,便看到了二十多份请柬,各个都是洛都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他这才醒悟,家主不回家实在是英明之举。 黄昏,皇宫,御书房。 姬无殇听了赵中常的详细汇报,皮笑肉不笑地道:“这小子倒是会找地方躲,只是如此一来,压力便都到朕的头上了,朕真想马上砍了他出口恶气。” 经过上午的教训,关于姜云逸的话题,伶俐精明的赵中常已经不敢乱接话了,只能小心谨慎地做些本分事。 “拟旨!” 赵中常赶紧飞快地在下方站好,微微弓腰,左手竹片,右手刻刀。 “着,齐国公姜云逸任少府报纸署令,专司造纸办报一事。” 对于这个任命,赵博文并不意外,只是心里酸酸的,这个权利双收的肥差就这么飞了。但皇帝下一句话便让他陷入了震惊。 “领御书房行走。” 赵博文握着刻刀的手都在打颤,御书房行走并非正式官职,但一般只赐予议政殿大臣和极少数天子近臣。就是允许你随时面圣奏事。 “兼潜龙卫左副都统领。” 潜龙卫就是皇帝的耳目,也是大周最大的情报机构,副都统领是这个机构的副职,坐上这个位置,就可以接触大部分大周机密。 少府和潜龙卫都是皇帝的自留地,无需公侯举荐。这三个头衔品级都不高,但实权极重。 赵博文的心都在滴血,潜龙卫可是他的禁脔,如今被一个刚刚起势的小子染指,是可忍孰不可忍,终于忍不住颤声道: “陛下,这恩典是不是太过厚重了?” “嗯?” 姬无殇斜了赵中常一眼,只是发出一个鼻音,立刻惊得赵中常面如土色,慌忙跪地求饶。 “老奴该死!” 啪啪! 还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姬无殇冷冷地瞥了这老狗一眼,目光望向御书房外,冷笑道:“他不是喜欢扯虎皮么?那朕就多给他几面,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 好半晌,姬无殇才回过神来,侧头看向仍跪在地上发抖的老狗,沉声吩咐道:“去告诉那个小兔崽子,朕没有钱也没有人给他,由着他折腾,有胆子就再捅破天一次!” 第10章 皇帝不允许躲清静 夜幕降临在颜府。 姜云逸津津有味地吃着颜府的粗茶淡饭,这可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的有机食品。 颜夫子放下干干净净的粗陶碗,沉着脸问道:“小子,你在老夫这里蹭了中饭蹭晚饭,莫不是还想赖在这里过夜?” 姜云逸吞下一小口腌菜,惊讶地反问道:“不可以么?” 颜夫子没好气地道:“老夫只是与你曾祖相熟,与你小子没那么熟吧?” 姜云逸微微环顾四周,确认无旁人,当即压低声音道:“夫子您想啊,如玉姑娘才貌如此出众,又是文宗孙女,除了我,还有谁能配得上?出类拔萃的男人娶妻容易,出类拔萃的女人要嫁般配的郎君却是极难的。您的闺女和大孙女现在过得好么?” 颜夫子闻言不由愕然,旋即黯然,这小子满嘴歪理邪说,但事实却令其无法反驳。 颜家女,嫁得都不太好。 “颜家祖训,不与权贵结亲。” 听着老夫子闷闷地搬出祖训做挡箭牌,姜云逸继续循循善诱道:“颜氏家训的本意明明是不攀附权贵,以免被权势和铜臭污了家名,只要颜家人行得正、站得直,这其实全凭自觉的,夫子又岂是囿于条条框框的迂腐之人?” “闭嘴,我颜氏祖训岂容你这外人歪曲?” 姜云逸也不顶撞,转而说道:“颜家的问题其实在于没有自己的产业,又雅致又能生生不息的产业。这文华报就是这样的产业,又能弘扬儒学,又能为子孙谋生计。所以,夫子于公于私都得担起来才是。” 颜夫子有些不悦地皱眉道:“老夫答应帮你办报,只是为了弘扬儒学,可不想沾染铜臭。” 姜云逸知道老夫子文青病很重,不可能三言两语说服,但可以慢慢拖他下水。嗯,是让他重新平衡好理想与现实。 “姜云逸接旨!” 一个尖利的嗓音传来,一老一少同时一惊,对视一眼。姜云逸从老夫子眼中看到了幸灾乐祸。 颜夫子老怀大慰,被这小子折磨了大半日,又是蹭吃蹭喝,还想蹭过夜,竟然还明目张胆惦记他孙女,如今终于要倒霉了。 老夫子走到软榻边,直接和衣而卧,朝他摆摆手:“去吧,老夫年事已高,睡得早,想来天子不会怪罪。” 姜云逸脸上无喜无悲,只有无奈,赶紧起身走出颜府,在颜家门外跪接了圣旨。 饶是他心中有数,但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给得这么多。压力很大,皇帝给得越多,要求也就越高。办好了,才能落袋为安;办不好,抵命。 不过,姜云逸期待大于恐惧,奉旨造纸办报,可以折腾更大的事情了。 来到这个世界两年多,他从未惧怕过那些树大根深的世家,只要对方不敢直接发动物理攻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洛都的军队都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他才是洛都唯一可以掀桌子的人,其他人都只能老老实实按规则行事。 中常侍赵博文宣读完圣旨,便准备登上马车回宫。却不料姜云逸竟也不请自来,登上了马车。 赵博文面无表情地看着姜云逸,道:“国公爷请自重,咱家还要赶紧回宫给皇上复命呢。” 听对方拿皇帝压他,姜云逸丝毫不惧,在科举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前,皇帝不会计较他的这些小毛病。 姜云逸动手放下车帘,吩咐车夫赶车,然后坐到赵博文身旁,顶着对方吃人的目光,笑道:“常侍,上次说的造纸和活字印刷的生意,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博文微微一愣,这家伙竟然还敢提这茬?绝对是得了便宜来卖乖。 看着这个老阴阳人脸色更阴,姜云逸笑道:“考虑到才刚起步,兼且不能引起太大物价波动,以免坏了陛下大事。所以,今年应该只有五百万钱的盈利。八成上缴少府,一成充作报纸署公帑,剩下一成都是公公的,保底五十万钱,如何?” 赵博文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报纸署一无所有,今年便能挣五百万钱?这还是在不引起物价太大波动的基础上实现的,造纸这么挣钱么? 赵博文仔仔细细审视着这个越来越看不懂的毛头小子,半晌才没好气地道:“咱家可不会为这点小钱帮你做事。” 姜云逸呵呵一笑:“只要公公不干涉报纸署运营就行,如果办不到,齐国公府的宅子就送给公公。” 赵博文当即更加震惊,齐国公府宅子,价值可是无法估量的,一瞬间的贪婪过后,他使劲摇摇头:“没有陛下点头,咱家可不敢要那么烫手的东西。” 姜云逸会心一笑,这老阴阳人脑子还是转得快的。 这么说只是给对方信心,五十万钱买这个老阴阳人大半年不捣乱,简直不要太划算。因为这是个真正能坏事的家伙。 “明年翻倍。” 姜云逸又补了一句,赵博文听得怦然心动,这小子,看起来竟然也有点顺眼了? “哼,算你识相!” 马车从朱雀门走,刚好路过齐国公府。 和姜云逸稍微客套了两句,回到御书房,皇帝仍在批阅竹简。 赵博文轻手轻脚跪下叩了个头,算是复命,便起身走到皇帝侧后,安静侍立。 “那小子给了你多少好处啊?” 姬无殇头也不抬,忽地问了一句。 赵博文肝胆剧颤,一五一十地把姜云逸最初的许诺的部分复述了一遍。 身为皇帝的狗奴才,贪财从来都不是问题,只要不坏事、不欺君。 姬无殇闻言放下手中竹简,诧异地看向赵博文,严肃又狐疑地问道:“年入五百万钱?还不引起物价太大波动?” 赵博文又补了一句:“还说明年翻倍。” 姬无殇下意识捏了捏眉心,赵博文赶紧上前帮皇帝揉捏肩膀。 “造纸和活字印刷竟有如此盈利能力?这小兔崽子,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大信心?” 赵博文沉默不语,因为他也想不明白。 姬无殇右手有节奏地敲击着御桌,他很想把那小兔崽子抓过来问个清楚明白,但今日说了不想听那小子说话。 无可奈何,姬无殇只能暂且压下此事,待过几日再问。 姜云逸回到齐国公府,管家姜大大惊失色:“我的小祖宗哎,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姜云逸无奈地摊开双手:“陛下不允许我躲清静。” 第11章 主母她还没同意 姜大被狠狠噎了一口,竟无言以对,只能赶紧汇报道:“议政殿四公三候都送来了请帖,还有洛都的十七家开国公侯也都送来了请帖,请家主务必过府一叙。还有二皇子、三皇子、七皇子、九皇子也都约您明日见面。另外,姜久烈也送来了帖子。” 姜云逸轻呵一声:“他一个分家之人,也敢要主家家主去见他?没规矩!” 姜大苦笑一声,人家姜久烈可是秩中两千石的左龙武卫大将军,执掌十万禁军,潜邸旧臣,也是天子最信重之人。 “家主,还有张夫子、管夫子、赵夫子也都邀您会面。” 这三位是道法墨三家领袖,也是他最中意的财主。 姜云逸微微颔首:“这三位倒是可以见见,不过得先把太岳的事办了再说。” 姜大眼皮狂跳,喜出望外地道:“家主,您今日是相亲去了?” 姜云逸呵呵一笑:“对,这国公府的主母已经定了,争取明后年过门。” 姜大脸上终于拨云见日,小家主把天捅破了,这一日他简直度日如年,感觉随时会天崩地裂,如今终于听到一个好消息。谁知,家主下一句话就打碎了他所有幻想: “就差她自己同意了。” 姜大被狠狠噎了一下,合着这八字还没一撇呢?空欢喜一场。 姜大跟着家主往宅子里走。 “这宅子太大了也不好,从大门口到卧房都得走半小时。以后家里得搞个府内公交。” 无心家主的牢骚,姜大终于忍不住问道:“家主,陛下那里...” 姜云逸随口道:“封了我几个小官。” 姜大有些惊异,不仅没责罚,竟然还封了官?当即好奇地问道:“闲职?” 姜云逸随口道:“少府报纸署令。” 姜大再次吃了一惊:“起步就是秩比六百石的少府实职,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还有领御书房行走的闲职。” 姜大目露震惊之色:“御书房行走?!那不是议政殿的公侯才有的待遇么?家主以后就是天子近臣了?” “哦,对了,我最中意的还是潜龙卫左副都统领,这个好,可以看很多内参。” 姜大的震惊已经无以复加,讷讷不知该说什么,旋即神色凝重地问道:“那陛下要家主做什么?” 姜云逸随口道:“造造纸,办办报。” 姜大愕然:“就这?” “再顺便把科举开了。” 姜大闻言面色煞白,旋即苦涩一笑,心下了然,这事儿果然没完。待看到家主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由苦笑道:“家主何必寻老奴开心?”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大叔,以后这种事会很多,你抓紧适应新形势。” 姜大已经无语凝咽,感觉跟着这位小家主,就算不被灭门,也得少活十年。 齐国公府没落多年,族中家奴数量不多,人才稀缺,姜五能力有限,小豆子大概也就能做个不称职的书童。只有姜大稍稍有些头脑,当然要好好调教。 “对了,大叔,族中也就你还有眼光,从小辈儿中挑几个合适的人选出来,机灵的也要,忠厚老实的也要。陛下虽然给我封了官,但没给钱也没给人,衙署也没有,只能另起炉灶。潜龙卫那里我也只能看,不能掺和太深,更不敢用他们的人。” 听到家主难得郑重其事吩咐,姜大赶紧躬身应下。 小家主去年继位之初,就将族中产业全部发卖砸进了造纸和活字印刷上,日前还砸锅卖铁买了十万石亚麻堆在府中。府中闲人迅速增多,虽然不敢公开非议家主,但怨气肯定是有的。 如今终于有了正经营生,想来怨气很快就能缓解。 入夜,宋国公府上仍旧灯火通明。 没有笙歌曼舞,只有几个老头子聚在一起商议对策。宋国公及其重要盟友卫国公、河内侯、博望侯四人各个神色凝重。 白日,四公三候在议政殿已经集体商议过了诸多应对措施,今夜则是这四人的小团体再次密议。 宋国公叹息道:“此事怪我,应早些看看那小子的,不曾想稍一怠慢便被他捅破了天。” 河内侯愤然道:“那个小兔崽子,吃着世家的饭,竟敢砸世家的锅,简直岂有此理!” 卫国公揉着霜白的鬓角,叹气道:“谁能想到,一辈子明哲保身的书桓世叔竟会选了这么个能折腾的继承人。” 博望侯也感慨道:“说起来也是我的疏忽,东初的娘还是我的胞妹,当初说什么都该咬死了让东初继位。” 四位实权公侯在这里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一名中年男子轻轻进来,在宋国公耳畔低语了几句后便退了出去。 宋国公神色愈发凝重。 辈分最小的河内侯性子最急,问道:“世叔,又怎么了?” 宋国公沉声道:“陛下刚册封姜云逸为少府报纸署令、领御书房行走、潜龙卫左副都统领。” “什么?!” 没有卖关子,也没有大喘气,宋国公一口气说完,其余三位议政大臣皆是勃然变色。 他们这些人当然不在乎几个实权职位的归属,更在意这一册封背后的政治含义:天子展现了极大的决心——开科举! 厅内安静下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河内侯神色阴沉地低声道:“他难道不知道朝官举荐权是我世家的命根子,就不怕我等鱼死网破?” 宋国公目光严厉地警告道:“慎言!” 河内侯自知失言,缩了缩脖子,愤愤然不再吭声。 卫国公叹息道:“鱼若是死了,网破不破还有什么意义?” 宋国公给了博望侯一个眼神,博望侯立刻会意,起身道:“我走一趟齐国公府吧。毕竟论起来,我还是那小兔崽子的舅老爷。” 河内侯愤愤地道:“若是敢不听话,直接打一顿出口恶气!” 宋国公沉声道:“只要他肯回来,我等一起保他不被陛下追究,三年之内给他做到议政殿参知政事。” 议政殿的头衔并无秩俸,但却是世家共同的权力中枢。议政殿参知政事是议政大臣的后备军,一般都是有实力的开国公侯或世子才能做得。 卫国公苦笑一声:“就怕他看不上。就他这个能折腾劲儿,便是在世家中打转也能折腾进议政殿。” 第12章 博望侯夜访 博望侯张朝天,坐着马车,心事重重地来到朱雀大街齐国公府,制止了随从代劳,亲自走到大门前,用力扣动了门环。 “谁啊?” 门房压抑着不耐,尽量平和地问道。 “张朝天!” 门房似乎卡顿了一下,才手忙脚乱地开门,一瞧,这侯爷袍服、慑人气势,似乎真是位侯爷,赶紧下拜,然后一边将侯爷请进门,一边派人去通报家主。 张朝天没心情和门房计较,抬脚迈入府中,看着到处年久失修的魄罗景象,不由心生感慨。 他上次进齐国公府还是四十年前妹妹出嫁时,那时齐国公府已经没落,但不曾想今日竟到了这般破败不堪的田地。 跟着门房往里走了许久,张朝天沉声道:“怎么不去主屋?” 门房讪笑道:“侯爷息怒,主屋是老爷住的,家主住在桐荫别院,说是那里安静。” 张朝天黑着脸,这么大的国公府,哪里不安静?! 半小时后,桐荫别院。 张朝天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因为此刻,他已经是博望侯,代表世家来与齐国公谈判。 进入正屋,一名白袍青年正悠闲地坐在那里喝茶,见他进来,竟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 张朝天冷哼一声,喝道:“竖子,如此无礼?世叔就是这样教你的么?” 姜云逸仍旧坐在椅子上,一脸严肃地道:“若是舅老爷来走亲戚,晚辈自然礼数周全。如果是博望侯来,那么,我是开国公,见了亲王都不必见礼,而你只是开国侯。” 张朝天微微一滞,竟然有些语塞,冷哼一声:“牙尖嘴利,只不知你见了陛下也敢这般无礼?” 姜云逸轻呵一声:“这您去问问陛下便知晓了。” 张朝天沉声道:“这么说,是没得谈了?” 姜云逸冷声道:“你以为我还有回头路么?你以为我回了头你们便能继续蝇营狗苟了么?” 张朝天勃然色变,但还是强压下心中怒火,沉声道:“你本是世家子,因何要自绝于世家?!” 姜云逸寸步不让,霍然起身,针锋相对道:“你本是天下人,因何要自绝于天下?” 张朝天狠狠瞪了姜云逸一眼,忽然抬脚走过去,在宾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下去润润喉咙,语气一缓,笑道:“好小子,怪不得能让陛下在你身上下那么重的注,这嘴皮子功夫着实了得。” 听到对方暗讽,姜云逸依旧从容,也随之坐下,语气也一缓,没头没脑地说起一件貌似不相干的事:“永兴二十年,秦国公族灭,同案三侯七伯尽灭。” 张朝天闻言微微变色,那是世家损失最大的一次,黑着脸道:“秦国公族灭的时候,你毛还没长齐呢,你不用拿这个威胁我!” 姜云逸却自顾自继续道:“陛下已经十年不曾杀人了,你猜是杀不动了?还是世家无懈可击了?” 博望侯面色阴晴不定,皇帝的刀始终悬在每一个世家头顶,这是世家最大的梦魇。 姜云逸继续道:“是陛下意识到一个一个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杀了秦国公,宋国公接上,如果杀了宋国公,大概是赵国公或者卫国公接上,如是而已。” 张朝天面色愈发阴沉,他已经大概听懂了。 却听姜云逸话锋一转,又道:“今日面圣,我从陛下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陛下登基三十年,有大败北燕三十万大军的功绩,足以彪炳史册。但文治方面,三十年孜孜不倦,仍未竟全功。你以为这样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游戏陛下会永远陪你们玩下去么?” 张朝天黑着脸道:“这只是你的臆测!” 姜云逸霍然起身,振聋发聩地道:“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现在枪杆子握在谁的手里不是很清楚么?陛下握刀三十年,也忍了尔等三十年,所虑者,无非是不想动摇社稷根基而已,但若是尔等始终不肯就范,陛下与我也不是不会补网的!” 张朝天拍案而起,怒声道:“朝官举荐权是二百年前我世家用兵权从武烈帝手中换来的,如今天家却要出尔反尔,我等凭什么接受?!” 姜云逸轻呵一声:“我姜氏祖籍中记得清清楚楚,吾祖不肯同谋,所以尔等先祖才没胆子造反,最终还是吾祖居中斡旋,才达成那桩交易。如今各位若是愿意与陛下做交易,我姜氏仍可居中斡旋。” 张朝天微微一滞,他可不敢代表世家表态,当即冷哼一声:“竖子大言不惭!令祖当年可是复周首功,你又凭什么?” 姜云逸却不再纠缠,走到近前,拍拍博望侯的右肩,好言宽慰道:“舅老爷冷静一下,且回去好好权衡一番利弊得失,是继续抱残守缺,坐等天罚降临,还是早日布局,在新规则下谋取先发优势,博望侯府二百年家业兴衰全在舅老爷一念之间。” 张朝天面容惨淡,已是心乱如麻,木然地被姜云逸搀扶着走出正堂,夜风拂面,骤然清醒过来,忽地勃然大怒,俯身就拽下靴子,狠狠地朝姜云逸身上砸去。 “竖子,安敢欺我?别扯这许多废话,今日只问你一句,你究竟站哪边?!” 张朝天拿出舅老爷的架势,凶狠地看着这个混账表外甥,心中竟隐隐期待对方能给他一个惊喜。 姜云逸任凭靴子砸在腿上,傲然道:“我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 张朝天微微一愕,旋即双眸闪过浓浓的失望,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原本还笔挺的腰杆竟是有些佝偻了,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坐上马车,张朝天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沉声道:“回府!” 亲随有些诧异,沉吟了一下,小心地问道:“侯爷,宋国公府那边要送个信么?” 张朝天微微颔首后,便闭上了眼睛,靠在车厢内置的靠椅上,左手捏着眉心,一脸沉思之色。 那个小兔崽子固然可恨又气人,但却极有见地,近乎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世家当前最大的危局。 现在问题的关键就在于,皇帝是不是真下了不惜代价鱼死网破的决心? 哪怕只有一成可能,他就敢拿博望侯府的存亡来赌么? 张朝天心乱如麻,以他对今上的了解,这个可能绝对不止一成,至少有五成! 可是,身为博望侯,他代表的是世家中相当一批人的利益,若是他敢背叛,马上就会被支持他的人掀翻。 第13章 姜卿懂朕? 博望侯府位于洛都城北朱雀大街偏西侧,占地四十八亩,历经二百年传承,仍容光焕发,盖因博望侯张氏人才辈出,始终未跌出洛都权力核心圈子。 夜色渐深。 博望侯张朝天乘着马车回到府中,刚停稳当,就见管家张三迎上来,掀开车帘,扶着他下了车,不待对方汇报府上今日重要事项,便先声夺人地问道:“世子呢?” 管家张三搀扶着老爷下了车,赶紧道:“陪二皇子去文渊楼笼络士子了。” 博望侯叹了口气,缓缓摇头,眉宇间带着不加掩饰的忧虑之色。 世子和二皇子一般,行事四平八稳,乍一看都挑不出毛病,都是一副安稳接班的做派。可是作为大周帝国的掌权者,这显然是不够的。新皇是各方妥协的结果,平庸些也属寻常,但博望侯世子不同,如他这般,可能连议政大臣都做不到。 没来由的,他想到了那个令他恨得牙痒的可恶小贼,由衷感慨,才十八啊,就能有议政大臣的眼光,看问题甚至比他还通透三分。 唉,多好的苗子,怎么就不肯走正道呢? 正感慨见,却听管家张三小心地道:“老爷,这个时间宴应已散了,我去唤世子回来?” 张朝天轻轻摇头:“不必了,喊老七来书房。” 作为府上的老人,管家张三敏锐地从家主身上读出了深深的疲惫和焦躁,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身为管家,他并不敢多言,只需用心办事。 张朝天来到书房,刚坐下喝了口茶,就听到开门声,抬头一看,登时面色一沉:“成何体统?” 老七张自在竟敢连招呼都不打,就大大咧咧在椅子上坐下,还翘起了二郎腿,看着就气不打一处来。听到亲爹呵斥,竟丝毫不惧,还振振有词道: “在外面装模作样已经很累了,在自己家里还要接着装?像大哥那样循规蹈矩你就喜欢了?” 张朝天面黑如炭,烦躁地摆摆手,问道:“文华报的事,你怎么看的?” 张自在随口道:“我当时是在马车上躺着看的。” 啪! “好好说话!” 张朝天拍案而起,惊得儿子张自在赶紧收敛了几分,却见这兔崽子旋即一跃而起,小跑着来到书桌前,眉飞色舞地对他说道: “爹,这报可是个好东西,咱家也办一份吧?这次绝对是正经营生,你给我五十万钱,咱家就能有自己的喉舌。” 张朝天看着激动的儿子,难得有个正经想法,不由老怀大慰,但脸上却嗤笑道:“想得美,陛下已经下令少府报纸署专营造纸和办报,你应该明白什么是专营吧?” 却见这混账儿子懊恼不已地抱怨起来:“这也太霸道了?这是闭塞言路!爹,你们那帮老头子不是天天和陛下掐架么?怎么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轻易让吃独食了呢?” 张朝天无奈地叹了口气:“今晚刚颁的旨意,还没来得及商讨。不过陛下或许正等着我们发难呢。” 张朝天再次陷入了沉思,反复思量皇帝在这报纸上会如何出招,可是他真的不太懂这个东西,只知道绝对有大用。 “爹,您要没正经事儿我就先走了。” 只是愣神的功夫,就听儿子这样刺他,张朝天脸一沉,呵斥道:“站住,我让你走了么?” 已经到了书房门边的儿子不耐地道:“爹,有事儿你跟大哥说去,我又不是世子。” 一边说着,一边还敢往外走。 “给我站住,我且问你,那个梦桃源记,你怎么看?” 张朝天强忍着怒意,直奔主题地道出了他忧虑的事情。刚被齐国公府那个小兔崽子搅乱了心神,正迫切想找个人商量。 他目光锐利且期待地看着这个没正行的儿子,见其真的在一边踱着步子,一边认真思索,不由稍稍欣慰和愈发期待起来,他迫切希望这个脑子很活的儿子能给他点启发,哪怕只是一点点灵光。 “孩儿觉得吧,甚好!” 张朝天勃然变色,却见刚才还装模作样的儿子,竟已经偷偷踱到了门边,撂下一句,推门撒腿就跑。 “逆子!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书房外,守候着的管家张三,一直聆听里面的动静,却见七少爷冲出来,然后家主又紧随而至,赶紧上前搀扶住家主,一顿宽慰。 张朝天回到书房,在管家的伺候下喝了碗热茶平复下激动的心情,跌坐在椅子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如此叛逆?!” 博望侯第七子张自在,从小就聪明,很得博望侯欢心,但越长大越叛逆,二十岁了,不仅未出仕,还未娶妻,安排他去公侯的交游会,每每搞出惊人之举,没有人愿意举荐他,更没人愿意和他结亲。 “老爷,七少爷顽而不劣,至少没像别家那些混账到处作奸犯科,更没捅破天不是?” 听到管家如此宽慰,张朝天竟真觉得有几分道理,和齐国公家那个小兔崽子相比,老七这些都不叫事儿啊?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皇宫,御书房。 中常侍赵博文正汇报昨夜重要情报。 “昨晚洛都最后一单亚麻交易,价格比早晨翻了一番。” 听闻此言,姬无殇眉头只是皱了皱,很想抓姜云逸过来叫他立刻摆平,但想到昨日姜云逸给赵博文说过“不引起物价太大波动”,便暂且压下了这件事。 “昨夜,宋国公、卫国公、河内侯、博望侯夜会于宋府,宋国公第五子亲自服侍,所议内容未知。” 姬无殇听到这里,轻呵一声。 赵中常立刻顿住,待皇帝思索了一会儿,神色恢复,才继续道:“中途博望侯离席,去了齐国公府,拜访姜云逸后便直接回府。” 姬无殇微微提起些许兴致,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赵中常立刻将二人对话完整复述了一遍,然后便见皇帝脸色出现了罕见的复杂变化,有愕然,有欣慰,有冷笑,有杀机。 “妄揣圣意,其心可诛!” 听到皇帝最终下了这样的结论,赵中常闻言大喜,这可是重罪啊?若是那小子被陛下发落,报纸署那肥差可不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但昨日吃了好几次亏,不得不谨慎,赶紧压下思绪,刚准备继续汇报,却听姬无殇意有所指地道:“拿了人家好处,就不要再捣乱。” 赵中常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心中发苦,空头许诺也能算好处? “去搜集一下博望侯府的不法之事,不必太隐秘。” 赵博文赶紧领命,心下了然,这是要敲打博望侯? 待得赵博文离去,姬无殇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道:“姜卿懂朕?” 旋即,姬无殇起身在御书房中边踱着步子边自言自语:“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少顷,又驻足在窗前,望着初春的暖阳,面容逐渐冷峻,目光迅速锐利:“十年了,那群蠢货是不是忘了朕的刀了?” 第14章 潜龙卫里看内参 齐国公府。 姜云逸早早就起来了,在府中稍微锻炼了一会儿,早饭后便开始忙碌起来。 姜云逸刚登上马车准备出门,门房匆匆来报,长安商行少东主钱长安求见。 姜云逸丝毫不觉意外,会心一笑,吩咐道:“就说我已经出门了,今日未必回得来。” 吩咐完,姜云逸就唤来姜五,责令他立刻收拾几个别院出来,准备囤积更多亚麻。然后便坐着马车从侧门离府。 齐国公府大门口,钱长安还算沉得住气,但神色间满是焦虑和期待。 待听到门房回报,脸色登时一白,不由暗暗后悔,上次应该更大方一些的,如今求人也能更有底气。 经过昨日一天的发酵,文华报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皇帝册封姜云逸担任少府报纸署的事情,消息灵通的也知晓了。 且不论议政大臣们会如何与陛下拉锯,但造纸用的亚麻已经开始起势,各家商行昨日便开始哄抢亚麻,一个时辰一个价,昨日一天就翻了一番。 长安商行先前大批囤积亚麻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洛都后台最硬的几大商行都派人来了,软硬兼施,要吃下他手上的亚麻。 按说这一单,钱长安已经赚大发了,便是现在出手,也有一倍的毛利在手,但瞎子都能看出来,亚麻再翻几番都有可能。 钱长安不甘心只喝汤,但过去的关系都没用了,他只能求到齐国公府来,这位特立独行的国公爷,或许会吃相好看一些。 但是,国公爷说他不在。 洛都城北,玄武大街,潜龙巷。 据说今上昔年昼夜兼程进京后,登基前便住在这个巷子里。如今,这条巷子是大周最大的情报机构潜龙卫的驻地。 姜云逸的马车刚到巷口,便被守卫拦住盘查,待出示了皇帝赐予的官印令牌后,得以顺利通行。 潜龙卫的衙署并不高大,外表看起来甚至有些破旧,往来之人尽皆脚步匆匆,正常人占多数,太监也有不少。 小豆子被拦在衙署门口,姜云逸孤身进入其中,迎面走来一位老者,年约六旬,须发微霜,中等身材,气质沉稳,目光锐利。 姜云逸好奇地打量着来人,这老者显然就是潜龙卫都统领,在洛都虽然声名不显,但绝对不容小视,今上还是南阳王世子时,这位便已经是潜邸旧臣。 皇帝用赵中常节制潜龙卫,可能主要是为了方便,毕竟带把的不能随意出入宫禁。 姜云逸驻足,在老者三步前,负手而立,微笑着审视对方。 却见黄玉深深看了他一眼,旋即先行作揖:“潜龙卫都统领黄玉见过齐国公。” 姜云逸这才认真回了礼,然后笑道:“陛下许我来看看,我便来看看。” 姜云逸见好就收,旋即立刻主动示弱,果见黄玉稍稍松了一口气,一丝不苟地微微颔首:“看看倒也无妨。” 姜云逸先表明的基本态度以安黄玉之心后,便话锋一转,又道:“陛下吩咐我造纸办报,眼下有两件大事需要借助潜龙卫来做。一者,需要从这里寻些正经消息发在报上;二者,我与陛下承诺不引起洛都物价太大波动,洛都物价及各商行消息需要随时掌握。” 此言一出,却见刚刚松了半口气的黄玉再次微微蹙了蹙眉,潜龙卫的机密可以发到报上?但想了想,这家伙待人接物拿捏得如此精准,当是知道轻重的,便微微颔首,算是认可,然后侧头唤来一名二十出头的小校,吩咐道:“无病,以后你就跟着国公爷办事。” 小校躬身应下,旋即单膝跪在姜云逸面前,干练地一礼:“属下荆无病见过国公爷!” 姜云逸和黄玉客套了几句,便在荆无病的引领下去了左副都统领的公廨。 黄玉回到自己的公廨,扒拉着桌上一大堆竹片,皱眉沉思不已。 潜龙卫关于姜云逸的情报并不多,大多还是其继位齐国公爵位后的,根本看不出什么。 “姜氏果真常有妖孽乎?” 籍籍无名十余载,一招出手捅破天,只一次奏对便得陛下信重。 作为大周帝国实际上的情报头子,这世上能引起他兴趣的东西真的不多,但这一刻,心中竟生起一股好奇,昨日那小子到底跟陛下说了什么?但潜龙卫可以监听天下,唯独不能监听陛下。 姜云逸进屋坐下,喝了口茶,便立刻吩咐道:“时间紧迫,今日必须把大周日报的内容定下,明日一早呈陛下御览。我要马上看到朝廷上次大朝会以来的大事,包括重要决策、政策、各衙署重要事项、民间大事、逸闻。” 荆无病立刻领命而去。 仅仅一刻钟后,荆无病便抱着一个大盒子进来,盒子里有一个底座,上面密密麻麻插着各式竹片,每张竹片头部有编号,上面染了色,有黄有蓝。 姜云逸心下了然,能给他看的肯定都不是特别机密的东西,好在眼下急需的正是这些敏感度低的情报。高敏感的那叫内参,脑子不好使的人看了反而容易坏事。 前世他只经常接触司局级内参,也涉及敏感问题,但都比较浅。偶尔偷瞄几眼省部级内参,就触目惊心很多,如今直接干到中央级了。 姜云逸抓起一片竹片,仔细端详起来。 这竹片仅三寸长、两寸宽,比寻常竹简薄不少,上面刻的字迹简洁清晰。 “三月上,黄河春汛水位高去年一尺,夏或有水灾。” 姜云逸微微有些惊异,这潜龙卫竟然还兼着天气预报的功能? “荆南四郡春旱。” “三月初一,濮阳郡轻震,民房受损千间,十三死百余伤。” “三月初六,北燕使团抵洛都,纳岁币不足半,帝震怒。” “三月上,洛都酒价继续上扬四厘。” 姜云逸看着这些不太机密,但很重要的情报,感觉格局瞬间打开。 及至晌午,姜云逸终于看完了这二百多片竹片,起身舒展一下筋骨,竟觉得有些疲惫,这身子骨还得加强锻炼。 他朝着一直安静待在一旁的荆无病招招手,唤过来,从怀里取出一叠麻纸,又丢给他一支炭笔,指着三十多张挑选出来的竹片,吩咐道:“把这些誊抄一份给我带走。” 荆无病迟疑了一下,小心地道:“情报离开需得黄都统领允准。” 姜云逸不以为意,抬抬手:“那你去问问他。” 少顷,便见荆无病归来,脸上一个鲜红的掌印,一言不发,开始誊抄。 姜云逸看着荆无病的脸,惊异道:“老黄如此苛待下属的么?按流程请示都要挨揍?” 荆无病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姜云逸无奈叹了口气,竟搞不懂黄玉这是在示好还是示威,或者兼而有之? 第15章 吃人不吐骨头齐国公 午后,见荆无病誊抄完毕,姜云逸揣好后便离开公廨,走到潜龙卫门口止住脚步,回头吩咐道:“不用送了。” 荆无病微微低头:“都统领命属下跟着国公爷办事。” 姜云逸唇角抽了抽,这是被明目张胆监视了呀? 刚走出潜龙卫,小豆子就迎上来,惊奇道:“少爷,天还没黑您就出来了?” 姜云逸轻轻敲了一下这个没脑子的笨书童,环顾四周,没看到马车,估计要等天黑才会来接了,只好转头问道: “有马车么?” “有马。” 半个时辰后,三人步行回到齐国公府。 噗通! “国公爷救我!” 刚到大门口,一道身影便匍匐在他面前,姜云逸定睛一看,竟是长安商行少东主钱长安。 姜云逸热情地上前将其搀扶起来,好言宽慰两句,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姜云逸实在是不想走了,索性叫了马车,从自家正门绕到自家侧门,进入了桐荫别院。 甫一进院,便见管家姜大迎上来,焦急地道:“家主,大事不好了,老爷被洛东县衙抓走了,说是调戏良家妇女。” 姜云逸双眼微微眯起,神色间头一次闪烁出危险的光芒。 他爹虽然不争气,但那也是他亲爹。搞不定他就拿他爹当把柄,着实可恨。 他直接转头对荆无病吩咐道:“去把我爹捞出来。” 荆无病有些迟疑,但想起脸上挨的那一巴掌,还是躬身领命而去。 这个世界的潜龙卫,虽然不像姜云逸前世明代锦衣卫那么嚣张,但绝对是任何人都不想得罪的主儿。 对方只是扣了一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罪名,说明不敢把事做绝。他现在忙得要死,没空跟他们扯皮。反正他要对着整个世家集团无差别火力覆盖。 小豆子高兴地开始硬拍马屁:“少爷英明!” 姜大这才注意到,那张生面孔穿着潜龙卫的袍服,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不由感慨,还是家主厉害,一句话就能解决天大的难题。 钱长安面色变了数遍,这才几天不见,眼前这只老虎已经长牙了,他不由愁容愈发惨淡,今天要付出的代价可能远超他的预期。 姜云逸吩咐完,边往屋里走,便随口问道:“钱少东主吃进了多少亚麻?” 却见这位少东主微微一愕,旋即又苦笑着,抬起左手,伸出四根手指头。 姜云逸倒抽一口凉气,惊异地审视着这个胃口惊人的小鲨鱼,原以为对方只会跟进十万石,二十万都算其胆大,没想到竟然吃了四十万石,这是个赌徒啊? “我只是对国公爷有信心,仅此而已。” 听着钱长安赔笑解释,姜云逸才不理睬这种彩虹屁,又问道:“市面上的亚麻岂不是要被你包圆了?” “国公府与敝号加起来独占洛都近七成亚麻。” 听对方上杆子和他绑定,姜云逸会心一笑,转身驻足,拍拍对方肩膀,面容一肃,吩咐道:“你这四十万石,报纸署全要了。” 钱长安闻言面色煞白,原以为这位国公爷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没想到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真阎王。加上自己还没开口,对方便知道自己吃进了大批亚麻,所以,这事儿从一开始就是个局,专门钓他的局? 却听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你拟份契约,按进价上浮两成算。” 钱长安脸色稍稍恢复了一丝血色,好歹保住了本金,旋即面色阴晴不定了一下,起身就告辞欲走。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如同末路亡音。 “报纸署陛下占八成份子,赵中常一成,剩下一成才归报纸署。” 噗通! 姜云逸的催命符音传来,钱长安再次软倒在地,心如死灰,人家奉旨抢劫,跑是跑不了的。 钱长安跪坐在地,双眼空洞地望着天空,为什么自己会天真地以为这位齐国公是个好说话的?这些世家权贵,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禽兽? “我的造纸丞大人,为陛下效命,难道不应该感到荣幸才对么?” 听到这戏谑的魔音,钱长安已经有些麻木了,被国公爷搀扶起来都没觉得任何荣幸,苦涩地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人荣幸之至!” 却听那笑面虎接着道:“少东主,不,应该是造纸丞大人,以后你就专心为陛下办事就好,发财是不可能发财的了,当然,万一你真发了财,我会请陛下砍了你。” 钱长安木木地应了一下,旋即忽地一惊,一脸难以置信地问道:“国公爷,您刚才还说了句什么?造纸丞?” 却见姜云逸转身就走,还随口轻飘飘丢下一句:“没听到就算了。” 噗通! 钱长安再次匍匐在地,无比激动地道:“小人钱长安日后唯国公爷马首是瞻!” 如果真能做官,长安商行倾家荡产都可以。 “办完这件事,我向陛下保举你做报纸署造纸丞,专司造纸事宜。” 短短数息,钱长安经历了从心如死灰到狂喜,浑身上下都麻酥酥得,稍稍冷静下来,才患得患失地问道:“国公爷,我这商人之子,真能做官?” 姜云逸觉得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便一本正经地道:“难度很大,但我会尽力而为。” 一句话,便令钱长安刚沸腾的热血又凉了几分,原来只是空头支票,加上先前这位国公爷的做派,令他愈发怀疑这又是一个巨坑。 “你那是什么眼神?” 听到质问,钱长安赶紧低头,不敢再与之对视。 “若是寻常,绝无可能。但本公带你做的可是陛下的头等大事,只要办得好,你之前程,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经历了冰火两重天的洗礼后,钱长安冷静了不少,知道自己跑不了,只能一条道跟这位国公爷走到黑了。 进入桐荫别院小厅,姜云逸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边喝边吩咐道:“那四十万石亚麻,我会派国公府的人与你一并看守。我再与你拟一份少府公契,若有人逼问,你就让拿出来给他看,告诉他已经卖给少府了。” 说完,他仔细审视了一下钱长安,见其已经打起一些精神,不由暗暗点头,这家伙虽然不是拔尖人才,但也算有些本事的,尤其是关键时候狠得下心。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运气好,在正确的时间遇到了正确的人。 这个钱长安就是整编大周商界的突破口,千金市骨。 却见钱长安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竟还真忍住了没有开口询问任何问题,直接就告辞去办事了。 傻子可以好奇,因为是真傻。聪明人不可以乱问,问就是别有用心。 打发走了钱长安,小豆子颠儿颠儿凑过来,一脸期待地问道:“少爷,商人可以当官,那我可不可以啊?” 姜云逸轻呵一声,旋即严肃地道:“以后可以。” 小豆子闻言大喜,少爷说可以,那肯定是可以。 第16章 伴君如伴母老虎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桐荫别院,庭院的石桌上,摊着一张报纸,姜云逸正在设计第一期的大周日报。 有了潜龙卫的消息源,内容倒是够用,只是总觉得差点什么,思来想去,才发现,原来是报名不耐看。 不管是楷体还是草书,都不够味儿,思来想去,只能是帝王体才耐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姜云逸微微抬头,就看到管家姜大和荆无病快步赶来。 先见荆无病单膝跪地,郑重行礼:“属下幸不辱命!” 姜云逸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起来,问道:“你牌面这么大的么?” 却听荆无病一丝不苟地解释道:“属下只是恰好比较了解那位洛东县令而已。” 姜云逸一听就懂,道了声谢,便看向神色古怪的管家姜大欲言又止了半晌,才叹息道:“家主,老爷死活不肯进来,要家主先保证不罚他才行。” 姜云逸无暇理会管家的尴尬,捏了捏酸痛的眉心,沉声吩咐道:“你去告诉他,我现在很忙,没工夫管他,不准他再出去惹是生非,老老实实禁足一个月!” 管家姜大眼皮狂跳,赶紧小跑着去了侧门。 荆无病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只是心中作何感想却不得而知。 次日清晨,熬了近乎通宵的姜云逸,强打起精神,赶往皇宫求见皇帝。 进入御书房,就看到除了皇帝,还有一名五旬左右的黄脸汉子,中常侍赵博文难得不在。 姜云逸给皇帝见过礼,便好奇地打量这人,漫无边际地猜测起来。 “不用猜了,这就是你分家那位。” 姜云逸见那人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随即也负手而立,丝毫不避不让地与之对视。 就在这气氛微妙之际,却听皇帝抬起头,嗤笑一声:“连朕的大将军都敢挑衅,你是不是嫌命长了?” 姜云逸面向皇帝,从容地道:“臣是陛下的齐国公,还是姜氏本家家主,论辈分,他还是我大侄子,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没有怕他的道理。” 却见皇帝哑然失笑,旋即对姜久烈道:“爱卿且先回吧,朕怕你在这里待久了,会忍不住打死他。” 姜久烈躬身抱拳一礼,旋即淡漠地看了姜云逸一眼,转身离去。从始至终没有与姜云逸说半个字。 待得姜久烈走后,却听皇帝道:“朕给你半刻钟,有话快说。” 姜云逸明显感到皇帝今天心情不错,说话还是挺文明的,当即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样报,平铺在皇帝面前:“陛下且看,这便是大周日报第一期,后世子孙只要看到报纸,就会记得报纸是从永兴三十年开始的。” 但见皇帝眼前一亮,端起着这报纸,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能载于史册的正经事,当然值得他上心。 姜云逸安静恭候了半刻钟,才见陛下放下报纸,问道:“这长安商行什么来头?凭什么能明目张胆出现在朕的报纸上?” 姜云逸早有说辞,立刻解释道:“陛下,这叫广告,商家在报纸广而告之提高知名度。长安商行少东主赞助了报纸署四十万石亚麻,当然,是按涨价前的进价给的,毕竟不能让人连本钱都赔进去。” 此言一出,却见皇帝先是微微有些惊异,旋即面色一沉,露出一个质问的眼神。 面对皇帝怀疑,姜云逸从容解释道:“陛下放心,臣绝不会打着陛下的名义巧取豪夺,这些亚麻并非用于盈利,而是为了平抑物价的。臣保证,一月之内,亚麻引发的物价波动必定平息。” 果然,听到他的解释,姬无殇神色缓和下来,随意地摆摆手,示意姜云逸退下。 但那姜云逸却不肯走,反而抬手指了指报纸头版的留白道:“请陛下与天下人言!” 姬无殇神色淡漠地扫了姜云逸一眼,旋即又陷入了沉思。 多少年了,除了登基那天和周燕国战之时,三十年来,姬无殇终于再次感受到什么叫紧张。 朕与天下人说点什么好? 良久,姬无殇终于回过神来,却未提笔在留白处直接书写,而是取来一张大些的竹片,用小刀在上面认真雕刻起来,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 少顷,雕刻完毕,便将木片丢给姜云逸,然后不耐烦地开始赶人。 但见那姜云逸接过木片一瞅,竟然只有大周日报四个字,立刻露出不甚满意的表情,竟然还要再喋喋不休,刚准备叫他滚,却见其从怀中又摸出一张五寸小纸片呈上来。 姬无殇接过纸片一看,神色古怪起来,皱眉嫌弃道:“这诗也太市侩了吧?” 却听那姜云逸老神在在地反问道:“就问合不合陛下心意吧?” 姬无殇再次瞪了这个目无尊上的混账小子,沉声道:“姜卿莫不是也想试试朕的刀尚利否?” 又听那混账若无其事地道:“陛下起个笔名吧,以后好在这报上用。” 姬无殇面无表情地道:“马上滚,朕今天不想再见到你!” 说完,埋头就继续批阅竹简。 姜云逸无奈,皇帝矫情了,他也没办法,只能行礼后离去,刚走到上书房门口,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声音: “如果朕没有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你站哪边?” 姜云逸眼皮一抖,这是死亡问答啊?但他成竹在胸地道:“臣当竭尽所能使陛下所站之地,成为历史正确的一边!” 回答完,姜云逸便仔细注视着皇帝的反应,见其只是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并未深究,顿时稍稍松了一口气。 果真是伴君如伴母老虎啊? 第17章 寸麻不得进洛! 洛都,布衣坊,黄记布行。 濮阳侯黄氏本来也是洛都权力的核心玩家,自从二十多年前上代濮阳侯病逝后,黄氏再没有像样的人物,如今的家主做了二十年议政殿参知政事都没能补上议政大臣,日薄西山之相十分明显。 世家的直属商行大多经营得并不好,因为实际经营者能否上位依靠的从来不是经营才能,而是在族中地位。洛都的大商会与世家多数是半独立的依附关系。 黄记布行在洛都布染界原本只是个小商行,全赖掌柜黄九三十年经营,才爬到中游的位置,也因着这份成就,黄九在濮阳侯府家奴中也算是颇有牌面。 这天,黄九坐在铺子里抽旱烟,这是前些年红毛夷带来的新玩意,很多权贵一抽就上瘾了,他这个铜烟锅子可是家主赏赐的,不知羡煞多少族中豪奴。 只是这烟叶子极为金贵,平日里他一天只舍得抽一锅,多了也要肉疼。 可是今天,才日上三竿,他已经连抽四锅,比昨天一整天还多一锅。 昨日傍晚,亚麻已经二百钱一石,今早起来就有人直接叫三百钱一石,吓死个人。 作为一个老商人,黄九对布染行业上上下下如数家珍,这亚麻平日里也就百钱一石,丰年五六十钱也是有过的。 黄九当然知道现在这价格是极不合理的,只是人心这东西,最是复杂。纵使都知道不合理,但又都盼着涨。 不光布行的人在抢,便是各世家做产业的主子都投来了关注的目光。少府的皇产、大太监的私产都搅和了进来。 “爹,您还在犹豫什么?现在这麻一个时辰一个价,咱要是昨天跟进去,主子不得赏你个金烟锅子?” 次子小黄十六在旁边焦躁不安地劝说着,看着这亚麻一个时辰一个价,显是红了眼。 黄九端着铜烟锅子,沉声道:“你懂个屁!这种忽高忽低的买卖,赚了都是主子的,赔了咱得抵命。再说了,便是让你去抢,你又能抢到几石?现在手上有麻的,谁不使劲捂着?”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年轻小厮气喘吁吁跑进来,冲着黄九就颐指气使地吩咐道:“主子有令,全力吃进亚麻,有多少要多少,不问价格!” 次子闻言面露狂喜,却被黄九一把摁住,他站起身,客气地道:“浪哥儿,主子有说为啥不?” 眼前地位显然不低的浪哥儿双手抱臂,神色倨傲地看过来,黄九立刻从兜里摸出一串钱递过去。 浪哥儿接过钱,掂了掂,一脸嫌弃地揣进袖子里,这才大大咧咧走到旁边座位上坐下,说道:“四公三侯已经议定,秋收之前,外地的麻一石都不能进洛,洛都的麻和麻布,能收尽收,收下捂住,价格给它上天!” 黄九闻言面色微变,失声道:“主子们这是又要和陛下较劲啊?” 正惊悚间,却见次子小黄十六早就按捺不住了,劝道:“爹,主子都发话了,咱得听,我这就出去抢麻去。” 次子已经跑得没影,主子的亲信浪哥儿也走了,黄九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又抽起了金贵的旱烟,嘴里呢喃道:“主子们哪回赢过陛下了?只不知这回又要死几家。” 身为家奴,黄九无法抗拒主子的命令;身为世家中微不足道的一员,濮阳侯黄氏也只能随波逐流,抗拒不了议政殿四公三侯的决定,也抗拒不了陛下的屠刀。 整个布衣坊,乃至整个洛都能插得上手的,也都抗拒不了暴利的诱惑。 昨日各大商行还只是抱着炒一波就撤的心态入手,今日四公三侯议定后,秋收前寸麻不进洛,人心底的欲望噌一下便被点燃了。 三十年来,今上压着世家反复摩擦,身为强势之君,绝对不会轻易妥协。 因着文华报直接刨了世家祖坟,世家已退无可退,四公三侯这次也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团结应战。 姜云逸收到黄玉送来的加急消息的时候,刚从皇宫回到府上,看着潜龙卫小校递来的小竹片,神色古怪至极。 原本他只是想赚一波快钱向皇帝证明自己不光能纸上谈兵,还能挣钱,不断筑牢皇帝对他的信心。 没想到,世家竟然把决战场选在了他的主场。 没说的,干他娘的! “所以,老黄送这个给我看是何用意?” 姜云逸细细思量,越发觉得黄玉这人实在难以揣测,关键是不知道对方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皇帝的诉求最好猜,就是要做几件可圈可点的大事,完成自身历史定位。 对于黄玉的动机,他也只是猜出了最表面的那一层。这是在提醒他,如果搞不定,赶紧跟皇帝坦白,不要等事情无法挽回时再说不行。 姜云逸压下思绪,将竹片还给潜龙卫的小校,笑道:“替我谢谢老黄,顺便告诉他,我给陛下说的,一个月内平抑物价,仍然有效。” 小校接过竹片,恭敬行礼,便匆匆回去复命了。 暂且压下思绪,姜云逸立刻将定稿的大周日报做了细微的调整,将原来第二版的豆腐块移到了头版右上角,用更强硬的语气修正了一下标题,并略微调整了一下内容,以保证版式不乱,便交给姜五去加急印刷五千份。 他本打算印一万份的,现在赶时间,便只好压缩了一倍。 搞定了极耗费心血的大周日报,姜云逸立刻开始鼓捣文华报第二期,准备比大周日报晚一天发行,起到相互呼应的舆论效果。 文华报的内容就就简单随意许多,仍旧是原来的反正两版,内容也很简洁,头条放一首颜夫子版的劝学诗,主体部分放一千五百字的《梦桃源记》第二回。 重头戏是颜夫子亲笔撰写的一篇小文《与读书人言》,仅三百余字,姜云逸反复读了三遍,自觉已解其意,便擅自将题目改成了《天下正道》。 不刺激一下其他几位夫子,怎么让他们上头?他们不上头,谁来当冤大头?没有冤大头,今年报纸署的绩效指标怎么完成? 亚麻已经承诺皇帝不盈利了的,他也不想直接刮民脂民膏,作为有格调的穿越者,丢不起那人! 第二期文华报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给诸子百家的领袖们上上强度,提醒他们,真神就在这里,若是再扭扭捏捏,儒学可要一骑绝尘了哟? 那些又臭又硬的读书人也是可以折腰的,只要能抓住他们的命门。 这个世界,儒学虽然是第一显学,但还没有和皇权完成绑定,没有确立独尊地位。 所以,科举这个概念一出,诸子百家自然蠢蠢欲动。 连高考大纲都进不去的,能是什么大学问? 眼下就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策源期,跟不上历史的车轮,就只能被碾成尘埃。 而历史从不等待任何人,也通常不给人纠正历史性错误的机会。 正思量间,钱长安来了。 第18章 大周日报·壹 昨日得了姜云逸特许,可以自由出入桐荫别院,钱长安直接就来到姜云逸跟前,急切地道: “国公爷,大事不好了。” 却见这位齐国公只是云淡风轻地道:“消息挺灵通啊?我也才刚知道。” 钱长安微微一愕,旋即恍然,眼前这位可是潜龙卫左副都统领,没有比他慢的道理。 见这位国公爷仍气定神闲,惶恐的心也随之安稳了少许,但仍忧心忡忡地道:“四公三侯已经严令各大商行,秋收之前寸麻不得进洛,果真铁了心不计代价吃下咱们这五十万石麻,该如何应对?” “麻不可进洛,麻布可乎?麻衣可乎?” 听到此问,钱长安微微一愣,旋即苦笑道:“麻和麻布皆是不可。寻常百姓家一般都是扯几尺麻布回去做衣,鲜有直接购置成衣的。” 听了他的解释,这位国公爷双眼微微眯起,似自言自语道:“看来只能速战速决了。” 在钱长安不明所以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国公爷面容一肃,吩咐道:“现在竹价暴跌,你去收十万石竹,并找几个心灵手巧的工匠试制竹衣。” 听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安排,钱长安忍了又忍,还是忍无可忍,小心翼翼地道:“国公爷,竹衣之事,急切间未必能见功效。” 含蓄地点出此事不可行后,钱长安小心翼翼地审视着姜云逸的反应,只见对方浑不在意地挥挥手:“去吧。” 待得钱长安心事重重地领命而去,姜云逸面容一肃,沉声吩咐道:“小豆子,去祠堂把我爹喊来,就说我有正事交给他做,办好了可将功补过,月例翻倍!” 有了上次的经验,姜云逸又特意增派了人手,姜五那边效率有了极大提升,只用了一天一夜便赶出来了五千份。 三月十二是个好的日子。 一大早,姜云逸便赶着马车拉着五千份报纸来到潜龙卫,旁若无人地调兵遣将,安排这些帝国的情报精锐去送报纸。 谁让潜龙卫是大周人力资源最丰富、识字率最高、办事效率最高的机构呢? 这种小事,只要老黄不反对,谁敢不从? 这种小事,老黄怎么好反对? “诸位,你们不是在为我办事,是听我指挥为陛下办事。看到没,这大周日报四个大字就是陛下亲笔手书...” 听着这位特立独行的国公爷振振有词地给下面的人洗脑,侍立在其侧后方的荆无病神色古怪:让我去捞你爹也是为陛下办事? 只是,这位国公爷说完,潜龙卫的人神色明显缓和了不少。 潜龙卫,一间公廨里,潜龙卫右副都统神色焦急地看着神色平静的黄玉,不甘地道:“都统领,难道您就这样由着他胡闹?” 却见黄玉只是不咸不淡地道:“这报纸,陛下是极看重的。” 一句话便被顶得哑口无言,右副都统微微一滞,旋即又不甘地道:“可是,咱们潜龙卫的事情还做不做了?” 似乎早猜到他会这样问,只见黄玉冲他招招手,又指了指桌案上大周日报上一个位置,道:“喏,他已经在招人了。” 右副都统凑近了一瞧,只见报纸三版右下角一个豆腐块: 招聘启示: 少府报纸署招聘吏员及其他人员若干: 读报郎:八人,主要工作是前往洛都各坊宣读报纸,要求家世清白、识文断字、辩才无碍、熟悉洛都口音,年龄十六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秩三十六石,有吏员编制。 送报郎:十六人,主要工作是派送报纸,要求脚力好、熟悉洛都路况,年龄十六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秩十八石,有吏员编制。 卖报小郎君:若干,主要工作是在洛都售卖报纸,要求腿脚好、机敏,年龄十八岁以下,无秩,以售卖报纸数量计酬,无吏员编制。 应聘地点:朱雀大街贰号齐国公府。 右副都统读完,震惊地问道:“这,少府同意了么?他就敢许诺如此多的员额?” 却听黄玉只是轻呵一声:“陛下当是看过的。” 右副都统哑口无言,却听黄玉又问了一句:“他行事虽说多有逾越,但终究办得还是陛下的大事,你因何反应如此激烈?” 右副都统闻言面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纳头便拜:“都统饶命!” 却听黄玉又道:“你想为儿孙谋前程可以理解,但你身为潜龙卫,用心办好陛下的事才是根本,和世家走近可是取死之道。念在你过往苦劳的份上,再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去好好查一查博望侯,你应该明白陛下的意思吧?” 右副都统千恩万谢,便匆匆将功折罪去了。 黄玉端坐在公廨里,看着面前的大周日报,瞳孔中却没有焦距,半晌才轻哼一声:“你最好能办成陛下的事。” 廷尉寺衙,中年的门房正笼着袖子,悠闲地守在大门口。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惊得门房赶紧出来查看,敢在洛都纵马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果不其然,就见一名潜龙卫的卫士熟练地驭马停在廷尉寺衙门口。 潜龙卫登门,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门房正忐忑地想着是府衙哪位大人要倒霉了,却见来人并不下马,只是从马上解下一个袋子,丢在门房面前,吩咐道: “这是今日大周日报,廷尉、尉丞、尉正、左右监、左右平几位大人人手一份,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分。” 说完,便驭马而去。 听说不是来找茬的,门房稍稍松了一口气,赶紧捡起袋子一看,里面竟然是些稀奇古怪的缣帛,顿时想起来,近日洛都闹得纷纷扬扬的报纸,赶紧去报告给总掌内务的府丞大人。 大同小异的一幕在洛都各府衙次第上演着。这种机构可是订阅大户,基本上都是饱和式订阅,恨不得人手一份。 不过,姜云逸可不单单指望他们公款订报。 做事情的,总是希望上面领导能看到。直接上书表功太刻意、太不体面,能说的也十分有限,万一有漏洞还容易被申斥。 要润物无声地表功,以前只能收买太监在皇帝面前带节奏。以后可以买版面了,明晃晃地被所有人看到,还体面,还可以用公款。 洛都城东门外,左龙武卫正与右龙武卫进行大规模换防,二十万禁军互换防区,动静显然小不了。 左龙武卫大将军姜久烈正在营中紧锣密鼓地布置换防任务,作为潜邸旧臣、皇帝最倚重的重臣,他当然明白皇帝此举意图。提醒一下洛都的贵人们,朕有刀。 正思索怎样制造些事端出来敲打世家,以更好贯彻皇帝心意,却听帐外亲卫统领来报。 “禀大将军,潜龙卫送来了...报纸。” 第19章 大周日报·贰 “禀大将军,潜龙卫送来了...报纸。” 姜久烈微微一愣,蓦地想起近日洛都闹得沸沸扬扬的文华报,登时狐疑起来,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给我送报纸作甚?示好?纯属无稽之谈。 他想要的是齐国公那个世袭罔替的爵位,除非有开疆拓土的功劳,否则要成为世袭罔替的开国公侯就只能借尸还魂。 但他也很清楚,此事原本最大的阻力是皇帝本身。三十年来,皇帝对世家的态度人尽皆知。若是他借尸还魂,变成实权国公,简直是给世家增添助力,这是皇帝绝对不能允许的。 如今,机会来了。 向来明哲保身的齐国公府蹦出个不知死活的小子,闹得洛都满城风雨。在姜久烈看来,那小子现在蹦得越欢,将来死得越惨。 浮想联翩间,亲卫统领呈上一个袋子。 姜久烈从袋中取出一张,打眼一瞧,登时惊异不已。 皇帝的字迹他当然是认得的。再看看内容,虽然都是些寻常机密,但敢明目张胆地公告天下,没有皇帝允许是不可能的。 陛下竟对这报纸如此上心、如此纵容? 姜久烈神情凝重起来,暗忖还是低估了那小子在陛下心中的重要性了。他敏锐地发现,只要那小子能把这报办好,便有一张天大的护身符。 “大将军,送报的潜龙卫说,校尉以上将官人手一份。” 听到亲卫统领小心的提醒,姜久烈才回过神来,神色间再现惊异,竟然能指使潜龙卫送报,黄玉是干什么吃的?难道也被那小子蛊惑了? 姜久烈压下纷乱的思绪,又扫了一眼这大周日报,沉声道:“送去吧。” 亲卫统领松了一口气,下去安排分发报纸了。 姜久烈已经明白,那小子绝对没有示好的意思,而是要将这大周日报送到洛都每一个角落,将皇帝的意志延伸至洛都每一个角落。未来,还要通达天下。 想通了这报纸的未来前景,姜久烈的面色愈发阴沉起来,小心翼翼谋划多年的借尸还魂难道就彻底没戏了? 姜云逸安排给禁军送报,纯属培养重点客户,这些人可能暂时用不上,最多给个订阅,但以后可以开个军事专版。 这位将军,您有没有什么兵道高论要发表一下?哦,您不通文墨啊?没关系,我们有精通兵家理论的笔杆子帮您润色,您直管大声站稳政治立场就好。 洛都,清宁坊,男人们都早早上工去了,女人们在家操持家务、织布、带孩子,各有各的辛苦,各有各的忙碌。 锦衣卫文书胡凡来到坊间,看着脚步匆匆去上工的人们,一阵的打怵。 平日里他只是在潜龙卫中从事机密整理工作,极少外出与人打交道。但那位国公爷对文字要求比较高,寻常的探子根本应付不来,所以他这文书就被赶鸭子上架了。 胡凡先找到坊正,听说是潜龙卫上门,老坊正吓坏了,差点就把平日里那点以权谋私之事全交代出来。 道明来意后,老坊正才惊魂甫定,旋即又苦着脸道:“上差,您也瞧见了,这当家的都上工去了,叫我如何召集他们来听您读报啊?” 胡凡有些烦闷,他也看到了,断人生计如杀人父母,这绝对是不能拦的。可是,国公爷说了,这是为陛下办差,若是办砸了,最轻也得没了前程吧? 正彷徨间却听老坊正试着建言道:“上差,若是上官没指定,我去唤些妇人来听听?” 胡凡微微一愣,第一反应是不靠谱,但转念一想,男人们都跑了,国公爷又没说必须是当家的听,回去说得含糊些,应当也能交差吧? 一刻钟后,一群妇人闹哄哄聚拢过来,有的在摘菜,有还抱着孩子,还有心灵手巧的在绣着花,嘻嘻哈哈就围了过来。 “这小郎君真俊呐?娶婆娘没?婆娘好生养没?纳小妾了没?” 被一阵叽叽喳喳的调笑,胡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是老坊正敲了了一下坊锣,呵斥了一顿,才让妇人们稍稍收敛了些。 胡凡深吸一口气,拿出报纸,就开始念:“劝学诗,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小郎君,俺们都是贱民,你与俺们说读书干啥?” “对呀对呀,最近柴米油盐都涨了,尤其是那布,贵得吓死人,幸亏天暖了,不然要冻死人咧。给俺们说说皇帝老爷啥时候给俺们做主?” 胡凡招架不住,节节败退,忽地灵光一闪,沉声道:“听着!朝廷有决心有信心有能力迅速平抑麻价,正告各路奸商及时悬崖勒马,勿谓言之不预!” “果然是奸商囤积居奇?” “皇帝老爷赶紧砍了那些狗奸商吧!” 妇人们七嘴八舌地开始骂起来,起初还算文明,后来简直不堪入耳,狗奸商的祖宗十八代都被刨出来鞭尸。 身为潜龙卫的文书,胡凡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当即不再按部就班念报,而是开始挑老百姓最爱听的东西讲。坏事都是奸商滑吏做的,皇帝绝对是英明神武的。 大同小异的一幕在洛都各大坊间上演着,潜龙卫的文书们文化水平、政治敏感性、见识广博度都是极高的,迅速进入了读报郎的角色。 洛都城东,关中商行,大周最大的商行之一。据说前周时便已在旧都经营得颇有规模,武烈复周时出了极大的力,二百年间,已渗透大周帝国各个行业,其中尤以盐业为重,与掌权的几位公侯家里关系都不错。 虽然名字叫关中商行,但大本营却在洛都,靠近政治是商人的本能,古今中外概莫如是。 关中商行由原关中地区几大家族共同把持,每代行首都是几大家族公推出来的,确保不会出现过于昏聩的行首将商行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关中商行本代行首姓庞名东来,八面玲珑,颇善经营,隐隐有洛都商业领袖风范,出入公侯府邸也能得到一定礼遇。 庞东来看着手上的大周日报,神色间满是震惊和凝重。文华报已经震惊了他一次,这大周日报作为同类事物,竟然震惊了他第二次。 这报纸,还可以一本正经玩花活儿? 尤其是中缝、尾版半页上全是长安商行的介绍和商品清单,格外刺目。 “没想到老钱家的三儿这么敢干。” 老钱家的三儿正是钱长安。 第20章 大周日报·叁 每次大的政治地震,商界必定随之大洗牌。 以庞东来的眼界,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眼瞅着洛都政治大地震已经开始,关中商行该怎么站队必须慎之又慎。 若非过去二百年间与世家利益捆绑太深,他绝对不想哄抬物价来刺激皇宫里那位带过兵的皇帝。 生意小的时候,可以像钱长安那样去以小博大。 但做大了以后,讲究的是细水长流,最忌孤注一掷和把事做绝。 庞东来看着头版的内容,陷入了长考。 大周日报,头版头条是一首劝学诗,诗文无甚出彩,甚至俗不可耐,但其政治意义却是不言而喻的。 皇帝就是要用这样近乎赤裸的方式告诉天下读书人,为朕效力,应有尽有。 头版头条右边,是一个小方块,标题用更直白的话语宣示: 朝廷有决心有信心有能力迅速平抑麻价,正告各路奸商及时悬崖勒马,勿谓言之不预! 这个豆腐块原本是放在第二版的,得知世家“寸麻不进洛”的消息后,姜云逸直接挪到了头版头条旁边,明晃晃地对四公三侯宣战! 但是,他还有更深层的用意。 庞东来看着明晃晃的“奸商”唇角抽搐不已,这本是四公三侯的决定,如今却要他来背黑锅。可以想见,今日这报纸传开后,无数人要戳他们脊梁骨。 庞东来压下忧郁的心情,仔细考量了包括皇帝在内的各种因素,也没想出不与世家媾和却能平抑物价的思路。 这几日,亚麻价格已经涨到了七百钱一石,是原来的整整七倍,麻布也涨了四倍,这个幅度已经足够对民生产生巨大冲击,政治效果已经够了。 一名亲信快步进来,恭敬行礼道:“行首,钱老三来向本行收购竹子,掌柜的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行首示下。” 庞东来皱了皱眉:“他收竹子干什么?” 只见亲信神色古怪地道:“据说前天就开始了,他还在招募工匠,听说是准备制作竹衣。” 看着忍笑忍得辛苦的亲信,庞东来却是皱起了眉头,不阴不阳地问道:“你觉得自己比那齐国公更聪明?” 那亲信见行首不悦,赶紧低头:“不敢。” 庞东来没心情和他计较,而是不无忧虑地道:“当你以为聪明人在做蠢事时,通常是因为你蠢,所以看不懂。” 那亲信脸上再也没了笑意,肃然问道:“行首,钱老三想干什么?咱们要不要干扰一下?” 庞东来微微摇头:“无论这场豪赌结果如何,纸取代竹已经是不可逆转的大趋势,现在手上有竹的都迫不及待赶紧出手。除非四公三侯再一起下令,否则单凭我们是拦不住的。” 挥退手下亲信,庞东来苦思冥想,也搞不懂齐国公这一招无理手到底是想干什么。 “难道他真能用竹子做出衣服来?” 有科举和报纸珠玉在前,庞东来实在是吃不准那小子会不会能常人所不能。 在自己不熟悉、但对手很熟悉的领域进行决战,这感觉简直太糟糕了。 只是无论如何,不能坐以待毙。 …… 洛都城东文萃坊,江东会馆,来洛都谋前程的江东士子们扎堆的地方。 陈明煜等几名江东士子围着一张报纸,迫不及待地读起来,整个会馆一共十份报纸,刚送来便被早起的士子们哄抢一空。 坐在居中位置的陈明煜娓娓念来: 劝学诗 月关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有马多如簇。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这也能叫诗?既不入韵,也极俗气,简直有辱斯文!” “慎言!” 一名颇有几分文采的士子习惯性开始评头论足,立刻被陈明煜厉声喝止。 被他这样训斥,那士子当然不高兴了,质问道:“陈兄,你摸着良心说,难道我说错了不成?” 陈明煜深吸一口气,警惕地环顾左右,压低声音道:“这诗能放在大周日报第一期头版,你以为能是谁作的?” 那士子忽地一惊,赶紧给了自己一巴掌:“我该死,我有罪!老天爷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小民一般见识!” 还有一名士子没反应过来,指着题头问道:“这个月关是何许人也?” 陈明煜没好气地把报纸怼到那人面前,沉声道:“你看仔细了,把这两个字连一起看!” “朕?!” 啪! 那士子也给了自己一巴掌,一群人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确认其他人也都埋头看报,顿时松了一口气。 “陛下这是暗示我们读书就能有前程?” “这哪是暗示,分明就是明示!” “陛下真的下决心开科取士了?!” 几名江东士子尽皆狂喜不已,议论声越来越大,会馆大堂不远处另一堆士子还在对那首劝学诗评头论足,说是比颜夫子那首《不拘一格降人才》差远了。 “我这就回去用功读书,果真能从书中读出如玉姑娘来,我这辈子便与书成亲!” 此言一出,众人哈哈大笑。前程拨云见日,自是万事皆可乐矣。 “走,去关中会馆!” 激动过后,陈明煜率先冷静下来,招呼一声,便要离去。 “陈兄,去关中会馆干嘛?” “对呀,什么事这么着急?不能等看完这报再去么?” 听到几位同乡好友质疑,陈明煜沉声道:“你们以为坐在这里沾沾自喜就能等到开科取士么?果真那般容易,陛下早就下旨了。咱们在洛都摸爬滚打这许多年,难道不清楚真正的症结在何处么?” 众人听闻他这般说法,先前的狂喜顿时被冲淡不少。 陈明煜待众人冷静下来,才接着说道:“如今洛都布价飞涨,民怨沸腾,若是不能尽快平抑,万一陛下对公侯们妥协了该当如何?便是陛下不死心,我等还要继续蹉跎多少年?” 众人都不是蠢人,也都听说过四公三侯“寸麻不进洛”的说法, 听他这般说,立刻明白其中关键。 第21章 臣又有三策 众人都不是蠢人,也都听说过四公三侯“寸麻不进洛”的说法, 听他这般说,立刻明白其中关键。 “还是陈兄脑子转得快,四公三侯是在逼宫啊?可是,我等又能做什么呢?我等手上又没有麻,也没几个钱,便是去外面采买,也进不了洛都啊?” 听了这人说辞,陈明煜恨铁不成钢地道:“公侯们能对陛下施压,我等难道就不能对公侯们施压么?我江东不产麻,但是关中产啊。” “河东河北不也产麻么?” 一名对农业稍微有些了解的士子又提出了新的疑问,陈明煜感觉快要绷不住了,但只能耐心解释道:“河东是韩国公、河东侯两家的大本营,河北是赵国公家的大本营,但关中的秦国公却是族灭了呀!” 众人这才恍然,纷纷去呼朋唤友,浩浩荡荡杀向关中会馆。 很快,江东会馆的动静引起了其他地方士子的注意,交头接耳之下,都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不到半个时辰,上万名士子齐聚关中会馆,惊得洛东县令花容失色。若是闹出民变,他铁定要被砍。可是他这个半城县令,就是丫鬟拿钥匙,当得了家,做不了主。 这不,前几天,顶头上司河南尹刚指示他寻个借口敲打一下齐国公,结果好不容易找到点不会撕破脸的借口,转眼就被潜龙卫的人掐着脖子提走了。为此还被河南尹训斥无能。 无可奈何,只能赶紧去请示河南尹。 关中会馆大门口,几名守卫胆战心惊地看着群情激奋的士子群。 关中会馆的士子闻讯赶来,为首的士子李灵甫厉声质问道:“诸位,我等都是读书人,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关中士子中若是有人做了天怒人怨之事,尽管指出来,我等绝不姑息!” 慷慨激昂服软,这人也是个人才。 陈明煜被众人推到前面,抱拳行礼,然后说明了来意。 李灵甫登时愕然:“就这?” 一场误会过后,士子们迅速合流,闹哄哄地推选出几个代表进行磋商。 至少在这一刻、这件事上,士子们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姜云逸收到城东民变的消息时,正在潜龙卫公廨里做第二期大周日报和文华报最后的版式调整,内容都定好了,争取两种报纸同步发行,互相呼应。 大周日报最复杂,四个版面全靠他一个人填满和版式设计,简直要累崩了。 有个秘书就好了。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姜云逸抬起头,看到来者,赶紧笑着招招手:“老黄,来坐。” 黄玉面无表情地负手走至近前,也没坐,只是沉声问道:“城东民变的事情是你指使的?” 说完,黄玉双眸死死盯着姜云逸的眼睛,但见其并不解释,反倒立刻喊来荆无病,对荆无病吩咐道:“无病,你给都统领解释解释我这几天都干啥了,有没有去煽动民变。” 黄玉看都不看荆无病,只是审视着姜云逸,沉声道:“此事最好与你无关,劝你莫要恃宠而骄。” 说完,转身就走。却听身后姜云逸竟又叮嘱道:“老黄,那几个带头士子的动向,记得抄送我一份儿,有大用!” 送走了老黄,姜云逸神色古怪起来。本来他是有去煽动一下那些洛漂们的想法,都是容易上头的年纪,又都自负才学,然后求前程无门,几乎一点就能着。 不过,他还是按捺住了这个想法。毕竟,掌权者都不喜欢这种事。眼下又不是山穷水尽,没必要用这种副作用极大的手段。 没想到士子们自燃了。 “国公爷,都统领很生气。” 荆无病沉吟再三,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了一句。虽然这位国公爷行事每每出人意料,但并不讨厌,在他身边做事并没有那么压抑。 提醒完后,却见姜云逸老神在在地说道:“往后他生气的日子还多着呢,习惯就好了。” 荆无病眼皮狂跳,躬身一礼,再不敢多言。 皇宫,御书房。 姬无殇正在批阅无穷无尽的竹简,听到城东民变的消息,登时勃然色变,怒喝一声:“叫姜云逸速来见朕!” 中常侍赵博文闻言脸上惶恐,心中却是狂喜,他已经看到今天的报纸了,这报纸竟还能玩出这么多花儿来,简直大开眼界,其重要性远远超出原本的预计,必须尽快攥到手里。 潜龙卫就在皇宫边上,很快就把姜云逸给拎来了。 “臣姜云逸拜见陛下!” 见这小子虽然行礼一丝不苟,但行完礼立刻便昂首挺胸,老神在在地看过来,姬无殇面无表情地道:“城东民变可与你有关?” 这个问法很不帝王,却听姜云逸从容道:“若说有,那也是有的。” 听闻此言,姬无殇立刻面色一沉,目光中杀机一闪即逝。 然后便听那小子继续道:“毕竟他们是看到陛下的励志诗后,太过亢奋,才作出如此鲁莽之举的。” 姬无殇听这混账竟敢把他也拖下水,当即冷哼一声:“巧言令色!” 却听姜云逸一本正经地道:“陛下不必忧心,那些士子虽然鲁莽了些,但也只是为了联合起来帮助陛下平抑洛都物价,并非聚众闹事,一片拳拳之心,还望陛下海涵,莫要和他们计较,毕竟他们可是大周未来的栋梁。” 听那小子将栋梁二字咬得很重,姬无殇立刻会意,这些士子的确是他要重点拉拢和栽培的对象。只要掌握住这批士子,大把大把的地方豪族便能为其所用。 姬无殇忽地嗤笑一声:“他们是栋梁之材,那姜卿又是什么?” 却听姜云逸一本正经地道:“臣是大周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儿搬。” 姬无殇微微一愣,旋即轻呵一声:“朕都搞不清姜卿这是自谦还是自夸了。” 在自谦中自夸,在自夸中自谦,主打的就是一个辩证唯心主义。 “你这报上可是夸了海口,说要迅速平定物价,不知卿有何良策?” 姬无殇笑容一敛,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却见姜云逸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了安静侍立在其身后的赵博文。 姬无殇犹豫了一下,还是吩咐道:“出去。” 赵博文一脸委屈地应下,迈着小碎步匆匆离去,只留给姜云逸一个吃人的眼神。 待得赵博文回避,却听姜云逸平静地道:“臣有三策,不仅可平洛都物价,还可震慑哄抬物价之奸商!” 听闻此言,姬无殇会心一笑,揶揄道:“那朕就识相地先听听姜卿的下策吧。” 皇帝心情不错,但那小子却不领情,仍旧不急不缓地道:“臣之三策并不分上中下,而是一套组合拳。科举取士的锄头刨到了世家的祖坟上,此次四公三侯可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与陛下角力,单一不利因素绝对无法撼动其决心,必须多管齐下,令其多点动摇,最后一击必杀。” 第22章 姜东初钓鱼 晌午,布衣坊。 濮阳侯府家奴小黄十六已经在坊中转悠了好几天了,脚都起泡了,嘴皮子都磨破了,一石麻都没买到。 小黄十六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都怪老爹早先不肯出手,如今这市面上的闲散麻早被各大商行抢光了,没得买了。 心神不守间,小黄十六在一间布行前驻足,抬头一看,牌匾上书四个大字:宋记布行。 这是宋国公家的产业,现在的掌柜宋十三是国公府上得宠的奴才,仗着首席的威势,欺行霸市,口碑极差。 此刻,宋十三正在布行门口笼着袖子张望,看到小黄十六,当即笑道:“小子,要麻不?” 小黄十六没想到这瘟神竟然如此和颜悦色,若是平日,肯定是敬而远之,但听到对方的问话,登时拔不动腿了。 鬼使神差之下,跟着宋十三进了铺子。 “什么?一石一千钱?!你怎么不去抢?” 进门之后,却见那宋十三喊伙计搬来一石麻,张嘴就要一千钱。小黄十六大惊失色,却见对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十三爷,这买卖不成仁义还在嘛,我就先告辞了。” 小黄十六见势不妙,立刻开溜,却听身后传来宋十三阴阳怪气的声音:“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小黄十六身体一僵,一颗心登时沉到了谷底。 少顷,立下字据,十石麻,一万钱。 那宋十三还好心宽慰他说:“放心吧,这麻肯定能涨到一千钱,你不会亏的。” 走出宋记布行的时候,小黄十六腿脚都在打颤,这事儿若是被他爹知道了,肯定要打断他的狗腿。 啪啪! 到了无人处,小黄十六狠狠给了自己两个大耳瓜子,暗自懊恼道:“我真是鬼迷了心窍,竟会信了那宋十三会好心卖麻与我?” 小黄十六在无人的地方,朝着宋记布行狠狠啐了一口,便继续在布衣坊逛游,他想着若是能买到百十石麻,过几日再涨起来,好歹能补回被宋十三敲诈的亏空不是? 可是天色将近擦黑,都没能再买到一石麻,正心如死灰之际,却见布衣坊巷口一个华服中年正笼着袖子坐下一个小马扎上,身后跟着个三十好几的长随。 小黄十六双眼露出惊异之色,因为那华服中年面前,放着一个篮子,篮子里全是干麻。 这一怪异举动立刻引起了行人的注意,但几人上前问过之后,便摇头离开了。 小黄十六愈发好奇了,走近了一瞧,那华服中年一副酒色过度的样子,明显是个世家纨绔。只是这样的爷怎么会跑到布衣坊来摆地摊? 好奇心和补亏空的双重驱动下,小黄十六深吸一口气,状似随意地从摊前路过驻足,抱拳问道:“这位爷,这是干啥?” 那华服中年神色倨傲地道:“卖麻,只换粮,能酿酒的粮,不换就滚。” 小黄十六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如今粮价虽然不低,但和驴打滚的麻相比就便宜多了。濮阳侯家自然也有粮食生意,做得虽然不大,但几千石粮还是粜得出的。 “怎么个换法?” 小黄十六问了一句,只见那华服中年笼着袖子,懒洋洋地道:“随行就市,但是要能酿酒的粮,小打小闹本公子可没工夫伺候。” 小黄十六眼皮狂跳,好奇地问道:“这位爷手上有多少麻?” 却见对方意味深长地道:“你有多少粮,我就有多少麻。” 小黄十六满脸的震惊和不信,但见对方根本懒得解释,只是挥挥手:“滚。” 小黄十六已经被勾起好奇心,问道:“如今酒价虽然涨得快,但远比不上麻。况且爷家里有酿酒令么?私自酿酒卖可是杀头的重罪啊?” 听到杀头,华服中年浑不在意,仍旧懒洋洋地道:“酿酒令那种东西自然是没有的,我家只有一块武烈帝御赐的金牌——百业不禁。” 百业不禁? 怎么会有那种不讲道理的东西?! 小黄十六再次被震惊得无以复加,旋即便反应过来,惊道:“爷莫不是齐...” “闭嘴!” 小黄十六的话刚说道一半,便被华府中年厉声喝止,只见对方警惕地环顾四周后,才压低声音道:“我儿子现在就在潜龙卫当差,若是被潜龙卫的探子知道,扒了你这狗奴才的皮!” 一瞬间,小黄十六就全明白了,合着这位爷就是齐国公府那位唯一嫡传却没袭上爵的着名废物,但人家家里真有麻,全洛都最多的麻,只不过这是偷家里的东西出来赚零花钱挥霍的。 小黄十六又疑惑地道:“爷为啥不直接换钱,换粮酿酒不是更麻烦?” 华服中年不耐地轻哼一声:“你懂个屁?换钱一晚上就祸祸光了,酿酒却是能细水长流的,能过许久舒坦日子。有个正经营生,才不会被责罚太狠不是?” 一切都是那么的合情合理。 想明白前因后果,小黄十六再无怀疑,一狠心道:“爷,我要一千石,我这就去备粮,明日一手麻一手粮,不立契。” 一千石已经是他能力的极限,说出口时却见对方一脸嫌弃地蹦出一个字:“滚!” 小黄十六唾面自干,咬着牙问道:“爷,您说个数,小的豁出去了。” “少了一万别来烦我,快滚!” 对方一开口,小黄十六就感觉一阵晕眩,这已经超出他能力的极限了。 原本一石粮能换五六石麻,现在麻却比粮贵了。万石粮食的大生意,便是他爹黄九可能也得请示主子。 小黄十六警惕地道:“爷您真能做主?” 却见对方立刻恼了:“我家就三个主子,三叔公在祠堂不管事,我儿子在潜龙卫为陛下办报,说是三天不回家,家里的狗奴才还敢管我这个主子不成?!” 一切都是那么的合情合理。 小黄十六心思飞转,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做完这一票,主子起码也得赏他一个铜烟锅子,他一咬牙,一跺脚,劝道:“这位爷,这做生意其实看得是信誉,您虽然身份高贵,但在这布衣坊要取信于人却得先证明给旁人看呐。” 华服中年一脸不耐地看着他,出奇地没有再叫他滚,而是沉思了一下,道:“千金市骨?” 小黄十六忙不迭地点头道:“还是爷有文采,小的就是爷的马骨。您先做成我这一单,旁人自然会找上门的。” 华服中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勉为其难点点头:“行吧,爷就给你这狗奴才一个机会。” 第23章 老黄九的决断 是夜,布衣坊。 小黄十六来到长安商行库房,按照约定学着猫叫了三声。 吱呀! 库房大铁门上的小门开了一道缝,姜东初探出头来,四处张望一圈,只见到一老一少两个人,旋即皱眉呵斥道:“粮呢?” 却听那小黄十六涎着脸陪笑道:“爷莫生气,粮都备好了,离这儿顶多一刻钟,我爹非要先来看看麻。” 姜东初打量了一眼小黄十六身后的老黄九,黑着脸骂道:“你这狗奴才竟敢怀疑我?若不是爷着急开张,说啥也不能卖给你。” 父子二人进入库房,黄九四周张望,并不言语,只听小黄十六状似随意地问道:“爷,这库房的人呢?” 姜东初指了指侧后方的亲随姜三,哂然道:“这不还有一个么?” 旋即他又得意地一笑:“其他的都被我打发走了,他们拦又拦不住,滚远点正合他们意。” 撕啦! 亲随姜三上前猛地掀开一道厚重的防水布,露出堆叠如山的麻。 姜东初得意地道:“喏,这一堆刚好一千石,赶紧运粮来换,爷可不管送货。” 说完,便见黄九上前仔细检视了一下麻,微微摇头:“质地一般,若是寻常,至少六石才能换一石粮。” 姜东初不耐烦地道:“赶紧搬,爷还等着回去睡觉呢!” 忙活到子时,终于折腾完,姜东初打着哈欠就准备回府,却听那黄九沉声道:“爷,十万石,敢卖么?” 此言一出,便是亲儿小黄十六也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爹。完全没料到向来保守稳重的老爹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没请示主子就敢自作主张定下这么大的单子。 姜东初一个激灵,登时清醒了不少,十万石,儿子不得打断他的狗腿?一念及此,他果断摇头:“不行不行,太多了。” 却听那黄九仍不肯放弃,继续问道:“五万。” 姜东初沉吟了一下,还是摇头。 但黄九仍是不紧不慢地劝道:“爷,国公爷可是潜龙卫左副都统,您以为今晚的事能瞒得过他?” 姜东初面色一白,登时麻了爪。 却听黄九继续循循善诱道:“爷,您能做的其实就是一锤子买卖。今晚过后,您绝对再叫不开这个门。为今之计,若是您不想只做这一千石的买卖,今晚便连夜开仓放麻,运十万石到我家库房,今日这麻已经叫到七百钱一石,今日粮价五百五十钱一石,这麻价是虚的,粮价却是实打实的,我又要得多,就按一石麻换一石粮来算,如何?” 听对方说得诚恳,姜东初陷入了沉思,良久他便咬了咬牙:“好!” 达成约定,黄九立刻对儿子小黄十六吩咐道:“去把咱家布行的伙计全喊来,再去水龙坊喊一千力夫来,就说给双倍工钱。” 听着亲爹的吩咐,小黄十六震惊道:“爹,要这么多人么?” 却听亲爹淡定道:“多多益善,赶紧去。” 姜东初守了一会儿,熬不住,就在库房里找了个地方睡下,亲随姜三满头大汗地在外面看着,他是真的怕了,老爷最多被少爷打一顿和禁足,但他这个狗奴才是有可能被杖毙的呀? 库房门口,黄九守在那里,神色沉凝。 小黄十六面色发白,急切地:“爹,这么大的事儿还没问过主子同意呢。” 却听亲爹沉声道:“主子不是说了么?有多少要多少,不问价格。” 小黄十六被狠狠噎了一下,理是这么个理,但奴才敢跟主子这样论么? 正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听亲爹戏谑道:“你以为这十万石运进咱家就是咱家的了?咱家也就过过手而已,一石顶多能挣一百钱。” 小黄十六微微一滞,旋即松了一口气道:“一百钱也不少了,过过手就有百万钱的纯利,这营生,一百年也遇不着一回吧?” 丑时中,姜三来到黄九跟前,皱眉道:“十万石差不多了吧?” 却听黄九皱眉反问道:“去年我家运五万石麻都用了一天一夜,这才哪跟哪儿?” 只谈货量,不谈人手。 目送姜三狐疑地离去,小黄十六也神色诡异地道:“爹,应该够数了吧?” 却听亲爹黄九老神在在地道:“继续运,能运多少算多少。” 小黄十六登时一惊:“爹,不是说好的十万石么?齐国公府虽说没落,但也不好明抢吧?再说这背后还有皇帝大老爷呢?” 只听亲爹淡然道:“一石麻一石粮,肯定不少他的便是。用这虚高的麻换成实打实的粮,皇帝大老爷高兴还来不及呢。” 小黄十六有些惶惑不安,却听亲爹又道:“你去休息一会儿,天亮去找宋十三,用十万石麻换十三万石粮,问他敢不敢要?” 小黄十六一头雾水:“爹,这么好的买卖,凭啥便宜宋十三那个畜生?咱家主子不是和赵国公走得近么?” 却听亲爹沉声道:“你就按我说的办,对外就说咱按市价换的,等事情结了再给主子细说。” …… 子时末,宿在潜龙卫的姜云逸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起身后便听到小校来报。 “大人,长安商行库房有千余人在连夜运麻,截至子时初刻,已经运出了五万石!” 姜云逸微微吃了一惊,满心狐疑,真没看出来,老爹这么能干?本来只是一步闲棋,没想到竟然搞出这么大动静,连盯梢的潜龙卫都忍不住来汇报了。 “备马!” 姜云逸沉喝一声,愤然走出屋子,忽地脚下一个踉跄,一头栽倒在地。 “大人?您没事吧?” 在隔壁休息的荆无病,匆匆赶来,见状吓了好大一跳,幸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天亮时,姜云逸才被荆无病骑马载着赶到布衣坊。 长安商行库房之中,竟然还在搬运不息,姜三正在和黄九据理力争,但黄九一口咬死还不足数。 姜三看着空了大半的库房,已经快要疯了,这特么别说十万石了,便是二十万都不止了! 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黄九呼出一口浊气,拍拍姜三的肩,说道:“你家国公爷来了。” 姜三闻言两眼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第24章 开仓放麻 姜云逸被荆无病扶着从马背上跳下来,迎面走来两人,前面是一位五旬不到的长者,面容沉稳,走到近前便对他恭敬作揖:“小人濮阳侯府黄九见过国公爷,这是犬子小黄十六。” 听到来人自我介绍,姜云逸更加诧异,原以为是某个大商行做下的,没想到竟然是濮阳侯府的人。这种小角色也敢搅风搅雨? 姜云逸微微颔首,并没有计较对方礼数,直接往库房里走,却听身后黄九沉声道:“国公爷,昨夜至今总共运走约莫二十五万石麻。” 姜云逸止住脚步,霍然转身,冷着脸呵斥道:“谁给你的狗胆,竟敢惦记陛下的麻?” 却见黄九噗通一声跪下,但仍不卑不亢地道:“回国公爷的话,敝号是与令尊订了契的,价格也是随行就市,可不敢占陛下的便宜。” 听对方说得滴水不漏,便知是个老狐狸,姜云逸只是凶狠地瞪着他,冷哼一声:“陛下的产业自然是最有信誉的,但下不为例!” 目送黄九离去,姜云逸轻呵一声: “为啥每次钓鱼,钓上来的都是鲨鱼?” 钱长安匆匆赶到库房,看着空了大半的库房,以及门庭若市的大门口,登时心急如焚。 这四十万石麻可是他的命根子呀,就这么被那位国公爷给放了,甚至都没有问过他... 姜云逸看到一脸糟心的钱长安,揶揄道:“心疼了?” 却见钱长安拱拱手,强笑道:“我心疼啥,又不是我的麻...” 看着对方言不由衷的样子,姜云逸呵呵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竹要抓紧收,竹衣要用心做,很快会有大用。” 听了此言,却见钱长安愈发狐疑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国公爷,心道,这家伙不会真以为竹衣能成事吧? 看着对方狐疑的样子,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我的造纸丞大人,你当初豪赌四十万石的气魄哪儿去了?对我有点信心好不?这差事若是办砸了,陛下会第一个砍了我。” 见这位长安商行少东主终于打起来一些精神,姜云逸便吩咐其留在这里开仓放麻,从一石四斗粮开始往下叫,放干净为止。 姜云逸安排好钱长安在这里蹲点放麻,刚准备走人,却见迎面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微胖的华服中年男子,气度不凡。 “在下庞东来,见过国公爷当面。” 庞东来到了近前,微微行礼致意后便仔细审视起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青年,这位近期闹得洛都满城风雨的国公爷比他儿子年纪还要小,不由得心中感慨,姜氏果真常有妖孽乎? 恍惚间,却见对方只是微微抱拳随意还了一礼,便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庞行首大名如雷贯耳,跺跺脚洛都的物价便要颤七颤,便是陛下也是知晓庞行首分量的。此次云逸奉旨平抑洛都麻价,还望庞行首多多支持。” 庞东来眼皮微跳,这小子果真是个狠人,一见面就拿皇帝威胁他,他抱拳道:“国公爷明鉴,庞某只是一介卑商,这洛都的大事,哪里轮得到庞某作主。还望国公爷能如实禀报庞某苦衷。” 如此低声下气,听得庞东来身后的亲信震惊不已。 庞东来嘴上极尽示弱,神色却仍旧从容,仔细审视着对面这位能折腾的年轻国公,却见对方似笑非笑地道:“姜某与庞行首无冤无仇也非亲非故,庞行首好自为之。陛下海纳百川,只看结果,才不会在意谁说些什么。告辞!” 对方说完,便要离去,似是并不愿多废话。 庞东来眉头一挑,追问道:“国公爷,莫非真能制出竹衣不成?” “你猜?” 庞东来面无表情地目送姜云逸施施然离去,却听身旁亲信不满地道:“行首,便是当朝首席也不曾对您如此无礼啊?这位齐国公是不是太盛气凌人了些?” 庞东来没有理会亲信,径直朝着长安商行库房走去,见到钱长安,劈头盖脸便问:“他许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如此死心塌地?” 却听钱长安一脸苦涩地道:“世叔有所不知,小侄也是上了贼船下不得了而已。” 听钱长安大倒苦水,简要交代落入姜云逸圈套,被迫割肉了四十万石麻的悲惨经历,庞东来却是皱起眉头,冷声道:“小子,若你还认我这个世叔,便给我说句实话!他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 “造纸丞...” “什么?!” 听到这三个字,庞东来大惊失色,他的权势当然比一个造纸丞要大得多,但这其中的意义却是破天荒的。 士农工商分野是太祖定下的规矩,商人的地位甚至还不如农夫,虽然日子过得富足,但却没有政治地位,只能依附权贵求存,还时常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世家与皇帝角力,无论谁输谁赢,一定会有牺牲品的。世家便是赢了,他也没有太多好处。可一旦世家败了,他们这些商人很容易成为牺牲品。 今上登基三十年,和世家斗了三十年,哪回真输过? 如今又多了个妖孽一样的齐国公,还有这看不懂的报和纸。 所以方才姜云逸使劲戳他的死穴,庞东来也只能忍着,因为他的弱点太明显了。 身不由己地哄抬物价,身不由己地被砍头,他的剧本似乎已经写好了。 如今听到宛若惊雷般的造纸丞三个字,庞东来的心彻底乱了。 虽然他一万个不信,一个小小的齐国公能动摇太祖定下的规矩,但是,单是对方敢许诺,便已经令他怦然心动。 既然有人敢挑头,不试试怎么甘心? 便是那些年轻气盛的士子,不也为自己的前程动起来了么? 庞东来心神不宁地回到商行,沉声吩咐道:“去,把老三叫来!” 姜东初一口气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醒转过来,一摸身边,没有温润如玉,只有满手的毛草,登时一惊,立刻清醒过来,看着身边忙碌地搬运亚麻的力夫,再看看已经快被搬空的库房,登时惨叫一声:“我的麻呢?我儿子会打死我的!” 正彷徨间,却见亲随姜三凑过来,搀住他,小声道:“少爷,家主刚才来过,又走了。” 听闻此言,姜东初惊魂稍定,狐疑道:“没说什么?” 但见姜三也心有余悸地摇头:“没。” 姜东初顿觉灵魂归窍,暗自庆幸,旋即脑子又活泛起来,问道:“我卖了这许多麻,没说奖励什么的?” 见姜三再次摇头,姜东初顿时蔫了,挥挥手:“回府。” 第25章 姜氏小儿,不过如此! 日上三竿,宋国公世子宋延年正在房里听第十三房小妾念昨天的报纸。 “朝廷有决心有信心有能力迅速平抑麻价,正告各路奸商及时悬崖勒马,勿谓言之不,嗯,啊,爷您轻些个!” 宋延年浑不在意小妾的反应,轻蔑地一笑: “呵,姜家那个小崽子竟敢代表朝廷说大话,到时候压不下去,陛下还不砍了他?他手上不就是五十万石麻么?爷今天把话搁这儿,只要他敢放,爷就敢接!” 话音刚落,便听外面传来二管家宋二的声音。 “少爷,十三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宋延年眉头皱了皱,不悦地沉声道:“那个混账能有什么要紧事?莫非又闯了祸事要我出面摆平?” 却听门外的二管家道:“说是麻的事情,有卖家大笔出货,但是要换粮食。” 宋延年轻哼一声:“能有多大?这市面上的麻不都被姜家那个小崽子提前刮走了?” 说到这里,宋延年从小妾温润的怀里收回左手,呼出一口浊气:“叫他进来吧。” 小妾殷勤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去了里屋。 少顷,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便见那宋十三刚迈过门槛便噗通一声跪下,膝行上前,纳头便拜:“少爷,濮阳侯府要卖我们十万石麻,但是要用十三万石粮来换。还有,那长安商行也开仓放麻,从一石四斗粮开始叫的,无人敢接,来之前已经降到一石三斗,这会儿可能又降了。小的不敢自作主张,请少爷示下。” 原本兴致缺缺的宋延年闻言登时打起了精神,惊异地问道:“十万石麻?这洛都的麻不都被姜家那小崽子提前搜刮干净了么?” 但见下方狗奴才宋十三抬起头,笑道:“少爷英明,濮阳侯府正是买通了姜东初才连夜运出了大批的麻,听说有二十多万石呢。也正是出了这档子事后,长安商行才被迫开仓放麻。” 宋延年着实吃了一惊,旋即又轻呵一声:“像是那个废物能干出的事。但那个废物要这许多粮食作甚?难道是想开粮铺了?” 但听这狗奴才解释道:“说是要酿酒,过细水长流的舒坦日子。” 宋延年闻言哈哈大笑:“不错啊,那个废物长进不小嘛?知道过细水长流的日子了。” 乐了一会儿,却听那狗奴才又道:“少爷,昨日麻七百钱一石,今早还是这个价,今早粮五百六十钱一石。濮阳侯府的人说是按市价收的,但小的估计应该不到。” 宋延年在房间里踱着步子,掐指算了好半晌,才冷哼一声:“小小濮阳侯府,过过手就敢要我们那么多粮,这钱也太好赚了?你去告诉他们,我要二十万石麻,给他们二十万石粮,多一分都没有!” 宋十三眼皮狂跳,颤声劝道:“少爷,二十万石太多了吧?这麻价虚高得厉害,万一砸在手里,可就亏大发了。” 宋延年轻蔑而自信地道:“你个狗奴才懂个屁?这根本不是钱的事儿,只要这二十万石麻握在咱们手里,陛下那里就没有足够的筹码来平抑物价。咱们根本不怕他出,就怕他纺成麻布直接去低价卖布。只要麻布价格下不来,咱们便是亏些钱也是划算的。 更何况我爹他们早就定下了,秋收前寸麻不得进洛。这才三月中,还有小半年光景呢,这麻一定得上天,到时候慢慢出了便是。 马上就是大朝会了,那小子忽然开仓,就是想抢在大朝会前把麻价压下来,好争取时间继续煽动各地士子。 下次大朝会前咱只要把这麻兜住了,我爹他们才好跟陛下讨价还价。就算最后真亏了,只要让陛下死了科举的心思,便是赚了。 你去给布衣坊的各路商家说,一石麻一石粮是红线,必须兜住了。等他放完,咱想拉多高,就拉多高!” “少爷英明!” …… 布衣坊,黄记布行。 送走了趾高气昂的宋十三,小黄十六气急败坏地骂道:“这可是咱家打开的缺口,他们竟然一毛利也不给咱家留,欺人太甚!” 宣泄了一会儿,小黄十六看向仍在吧嗒吧嗒抽旱烟的亲爹,沉声道:“爹,咱家主子不是和赵国公家走得近么?要不咱去找赵国公家问问?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却见老爹黄九吐出一个大烟圈,悠然道:“咱这小门小户的,能不亏就不错了,你赶紧去把剩下的麻换成粮给长安商行送过去,咱家不亏就行。” 小黄十六闻言大惊失色:“爹,主子不是吩咐只进不出的么?至少也得捂几天吧?我觉得这麻肯定能上天。” 却听老爹嗤笑一声:“赚了是主子的,亏了咱得抵命。” 小黄十六满心不甘,磨磨蹭蹭不肯去办。却听亲爹无奈地解释道:“你以为那齐国公为啥天亮才来?潜龙卫的探子纵马最多小半个时辰就能把信送到。他爹若是偷卖个万八千石我还信,二十多万石,我是绝对不信的。” 小黄十六一脸疑惑地问道:“爹,可是人家本来只是卖一千石的,是你硬要买十万石,然后还强搬了二十多万石呀?” 此问一出,却听亲爹轻呵一声:“这种事看结果就好。如今已是三月中,天气转暖,按照往年,麻和麻布的行情应该是逐渐走低的。但今年,因为齐国公鼓捣出了纸,这麻便逆市涨了起来,然后又被主子们拿来和陛下较劲,所以才涨疯了。 可是,纵观整个布衣坊,懂麻懂布的不少,但有谁敢说自己比那齐国公更懂纸的?记住爹这句话,以后千万莫要在别人懂而你不懂的地方和人家斗。” 小黄十六闻言终于稍稍冷静下来,狐疑地道:“爹,您是说那齐国公正憋着坏呢?” 只听亲爹长叹一声:“大概是这样了,庄家都出货了,你还不出,你不死谁死?便是齐国公没有后手,难道陛下便会坐视这麻上天么?这些年,主子们哪次赢过陛下了?” 很快,齐国公府开仓放麻的消息传遍整个布衣坊,继而牵动了整个洛都的神经。 长安商行开仓的麻从一石四斗粮一路往下叫,一度压到了一石,忽然有大批商家开始接手。 这一整天时间,布衣坊的麻稳稳压在一石麻一石粮,没有再跌,仿佛双方陷入了僵持阶段。 但是,这麻已经涨了五六倍,只要能稳住不跌,便已经是赢! 四十万石天量放水都没能动摇,就问还有谁? 是夜,宋国公世子大宴宾客,豪言宣称:“姜氏小儿,不过如此!” 第26章 进击的颜夫子 话分两头。 一大早,姜云逸还在布衣坊放麻的时候,齐国公府管家姜大已经亲自带队去文萃坊分发文华报了。 无论是与文华报初次现世相比,还是与昨日大周日报首发相比,这第二期的文华报可谓是波澜不惊。只是在读书人的小圈子里,却是炸了锅。 江东会馆。 今日一早,齐国公府家奴便送来了二十份文华报,竟比昨日的大周日报还要多。 按照齐国公的说法,这叫精准推送目标读者。这文华报,就只是给读书人看的。 经历过昨日的事情后,大家都对陈明煜的眼光和决断力颇为信服,陈明煜隐隐成了江东士子的领袖。 此刻,数十名士子围着陈明煜一起读报纸,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劝学 颜行之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颜夫子的诗文确要好上许多。” 众士子听着陈明煜读完,立刻有士子赞道,然后那人就在众人诡异的目光注视下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众人没有点评太多,便催促陈明煜继续往下念。待听陈明煜抑扬顿挫地念完《天下正道》,大部分人都如开茅塞般地击掌称赞。 “是极,是极,不愧是当代文宗,行文确是大巧不工,却又直击要害!” “文是好文,只是这题头是不是太过张扬了些?不符合颜夫子宽厚长者身份吧?” 众人吵了一通,没有结论,目光不约而同看向皱眉沉思的陈明煜。 “不知陈兄有何高见?” 陈明煜轻呵一声,戏谑道:“我怎么想不重要,关键是张夫子、管夫子、赵夫子他们会怎么想?” 众人一听,先是一愣,旋即若有所思起来。 却听陈明煜悠然道:“诸位,我等欢欣鼓舞地喊了多日的开科取士,可这科举究竟怎么个考法,却是没有定论的。颜夫子身为儒门领袖,自然要为儒学张目,这与个人修养无关。便是几位夫子吹胡子瞪眼互相问候先祖,我也不会意外的。” 此言一出,江东会馆内的气氛登时诡异起来。 士子读书都是家学或者师承,专攻方向多有不同,习儒学的最多,但习道法墨的也不少,双修、多修的也不是没有。 昨日还能众志成城的众士子眼瞅着就要道不同不相为谋。毕竟,若是考的不是自己擅长的,折腾半天,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陈明煜见状不妙,赶紧喝了一声,引来众人注意,挥了挥手中文华报,继续念起了《梦桃源记》第二回。 这第二回,讲的是主角姜小明排除万难,参加童子试的故事。 听完这篇长文,士子们再次炸了锅,习儒学的士子弹冠相庆,习旁门的或面如土色、或义愤填膺。 “诸位,稍安勿躁,此事绝非如此简单,我等私下争执毫无意义!” 听到陈明煜呼吁,先前建立起来的威信稍稍起了些作用,众人勉强安静下来,且听听他如何分说。 陈明煜待众人冷静下来,赶紧解释道:“科举考什么,我等说了不算,但说了算的人无非就是那几位。譬如,今上和几位夫子。” 此言一出,众人又喧嚣了一通,没有结果,然后作鸟兽散,各自寻同温层、拜码头去了。 可惜,今日码头们可没功夫搭理他们。 姜云逸回到齐国公府,一直随其左右的荆无病不知何时收到消息,低声汇报道:“国公爷,昨夜博望侯世子邀约各地士子魁首十三人赴宴,去了十一人,其中七人当面效忠,四人含糊其辞。” 听闻此言,姜云逸诧异地道:“谁没去?” “会稽陈明煜,关中李灵甫。昨日他们几人商议后,便定下了士子一起筹钱,关中士子负责从关中采买麻和麻布,准备运到洛都来。” 姜云逸微微颔首:“你去统计一下募捐名单,包括籍贯、姓名和募捐额便好。” 打发走了荆无病,姜云逸不由有些头疼,这个世界和前世古代的任何朝代都不同,没办法像其他穿越者那样可以直接看人家底裤。 毕竟严嵩当年也曾是个义愤填膺的热血青年,蹉跎到四十多岁才“开窍”的。 这陈明煜、李林甫,能力应该是在线的,但谁忠谁奸还真不好说。便是钱长安他也不太有底。 年轻人大抵是要脸的,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不要脸。 姜云逸从正门进入国公府,登时一惊,面前黑压压聚集了数百号人,都是来应聘的。这些人泾渭分明地分成两堆,力夫和半大孩子一堆,读书人一堆。 呼哧! 姜云逸重重呼出一口浊气,竟是后悔把姜大和荆无病都打发走了,不然至少可以让他们分担一下。 他侧头一看,刚好看到门房姜八在那里杵着,当即眼前一亮,国公府的家奴大部分都是识字的,门房识得还不少,而且最会看人下菜,就非常合适。当即吩咐道:“你去按照我定的要求筛选送报郎和卖报小郎君。” 门房微微一惊,但还是赶紧应下去了。 姜云逸招呼读书人进了偏厅,丢给他们一张大周日报,让他们念给自己听。 姜云逸刚坐下喝了口热茶,头一个应聘者便整出了幺蛾子。 只见那人拿着报纸,也不念,杵在那里,傲然地道:“我叫张自在,出身博望侯府,来应聘报纸丞。” 姜云逸被噎了一下,旋即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明显是世家子的纨绔,没好气地挥挥手:“你可以走了。” 却听张自在当即恼了:“你自己不也是世家子?凭什么连话都不让我说完?!” 姜云逸愕然无语,这家伙起码思维敏捷,口齿伶俐,当即轻笑道:“姑且说来听听。” 张自在当即打开了话匣子,眉飞色舞地说道:“这报纸可是个好东西,以后要发遍大周一百零八郡的。现在的内容可是有些单一,也甚是无趣。你招这许多读报郎,不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听到?所以,得更粗浅易懂一些,更接近小民生活,柴米油盐、民间逸闻都应该加进去。” 听对方巴拉巴拉半天,虽然有些地方异想天开,但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确是个人才,确有几分天赋,只是这眉飞色舞的样子实在是不像个正经人。 嗯,姜某人至少外在还是很端庄的。 第27章 五司会审 见姜云逸犹豫,张自在当即道:“那第二期的文华报我早晨也看过了,你是想让管夫子他们几位着急吧?可让他们写文多麻烦?脑子笨的甚至都不明白你是要干啥。不如我直接去问管夫子他们如何评价颜夫子的《天下正道》,问完就发出来。下次再去找颜夫子驳回来,让他们互相掐起来,这样内行人看门道,外行人也能看个热闹不是?” 姜云逸已经被说服了,但其却面容一肃:“科举之事,你以为如何?” 却听张自在老神在在地道:“我爹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你猜我是怎么回答的?” 对于卖关子的行为,姜云逸从来不惯着,直接挥手:“后会有期。” 却见张自在赶紧道:“别别别,我当时给我爹说‘甚好’,说完拔腿就跑,好几天没敢回家。” 姜云逸微微愕然,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也背叛了自己的阶级立场? 同志,经过组织上慎重考虑,你政审过了! “给你个考验,完成了你就是报纸丞。” 但见张自在双眼贼亮,搓着手道:“大人请吩咐!” “你去采访一下陛下。” 此言一出,张自在面色一白,旋即恼羞成怒道:“姜云逸,你不当人子!我可是你表舅,你竟敢把我往火坑里推?!” 姜云逸却老神在在地道:“放心吧,陛下只会灭门,才不会自降身份砍你这种小鱼小虾。” 张自在微微一滞,神色阴晴不定了好一会儿,才一咬牙,一跺脚:“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打发走了张自在,姜云逸继续面试,结果第二个应聘者竟然也整出了幺蛾子。 “国公大人勿怪,我叫庞先知,年十七,粗通经史、术算、经营,熟悉洛都多数行业行情,特来应聘造纸郎。” 听到来人自我介绍,姜云逸蹙了蹙眉,问道:“庞东来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姜云逸心下了然,那姓庞的这是在给自己找退路了?他皱了皱眉,道:“你是商籍,如何做得朝廷吏员?” 问题如此尖锐,只见那庞先知稍显紧张,但还算从容地道:“家父说,齐国公非常人,应是没有门户之见的。” 姜云逸微微颔首,却又意味深长地道:“这造纸郎只是朝廷吏员,并非朝官,前程有限得很。” 却听庞先知从容欠身:“家父说,只要跟着国公爷办好陛下的差事,自是会有前程的。” 姜云逸哑然失笑,话锋一转,又问道:“你说你精通术算,我且问你。报纸署账上空空,三月盈利三十万钱,以后每月增长一成;每月支出十二万钱,以后每月增长一成,问年底账上余财几何?” 庞先知闭上眼睛,掐指反复计算,三十息后才睁开眼睛,道:“如果年底不发红利的话,余二百四十万钱。” 姜云逸微微有些惊异,这个心算水平相当可以了,他自己不用笔都算不出来。 “行,你通过了,以后你就是报纸署造纸郎,秩俸参照读报郎,你去找钱长安吧,他是你的上峰。” 庞先知眼皮抖了抖,还是躬身作揖。 庞东来的儿子给钱长安当下属,心里肯定是别扭的。但谁让人家钱长安运气好,先遇到了对的人呢? 庞先知刚准备退下,却听身后又传来声音:“对了,你先兼着报纸署的账房,一切收支都经你手,尤其是要尽快厘清报纸署的公账和国公府以及长安商行的私账。” 庞先知微微一愣,没想到刚来就被委以重任,报纸署虽然现在还没有进项,但未来所涉利益必定是非常庞大的。 “你去物色个地方,争取年底前建立报纸署的公署,只有一点,公事公办,不要因此欠任何人人情。” 庞先知又是一惊,他还是头一次听说朝廷机构自建公署的,但还是赶紧恭敬行礼后,便立刻去张罗了。 剩下的应聘者总算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很快就遴选出八个读报郎,只是质素感觉明显不如潜龙卫的文书们。 没办法,只能自己慢慢调教了。 面试完,姜云逸还没来得及歇口气,便听姜八的儿子小姜八匆匆来报:“家主,天使到了!” 姜云逸眼皮一跳,上次不是说清楚了么?皇帝不像是坐不住的人呐? 他转念一想,便猜到了某种可能。 姜云逸坐上宫里的马车,眼睁睁看着马车从皇宫朱雀门前路过,登时惊疑地问中常侍赵博文道:“公公,陛下不在宫里?” 却见赵博文依旧闭目养神,理都不理。 姜云逸见这老阴阳人甩脸色,也没功夫用热脸贴冷屁股,索性自顾自思量起各种可能。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稳,待赵博文下车复命后,姜云逸才施施然下了马车。 看着这座稍显熟悉的平凡院落,心神微微恍惚,这才醒悟,上次颜夫子主动进宫求情是多大的恩情。 兴许是屋宅太过狭小容不下太多人,姜云逸甫一进入院落,便心下一惊,数道或戏谑或不善的目光聚焦过来。 “臣姜云逸拜见陛下,见过各位夫子!” 能定科举大纲的人,竟是到齐了。 居中而坐的自然是皇帝姬无殇,身后侍立着中常侍赵博文。 皇帝左手边是颜夫子,身后站着世姑颜如玉,见姜云逸进来,目光凶狠地瞪着他。 皇帝右手边是一位稍有眼熟的老夫子,应是墨家巨子赵夫子,身旁跟着个小童,这位赵夫子据说还是赵国公族叔。 左二之人约莫六十岁,一身道袍最是好认,当是道门魁首张夫子,精神矍铄,看起来有两下子。 右二叨陪末座的,便是法家领袖管夫子,五旬上下,山羊胡,正捋着胡须似笑非笑地审视着姜云逸。 “几位夫子瞧瞧,这就是那个狗胆包天的混账东西。” 姬无殇先声夺人,当先数落起姜云逸的不是。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看来皇帝是极喜欢这个坏小子的。 墨家巨子赵夫子审视着姜云逸,缓缓道:“少时见此子,还温文尔雅,不曾想大了竟如此胆大包天。” 道门领袖张夫子右手下意识按向后背,却不料御前已解了配剑,只能缩回手,沉声喝道:“小子,意欲何为,划下道来!” 叨陪末座的法家领袖管夫子也捻须呵呵一笑:“我等邀你见一面都不可得,只好请陛下召你了。” 三位夫子被他一个小辈胁迫、逼宫,心中自是好大的怨气,此刻当着皇帝的面,自是要好好数落数落这个气人的小子。 颜夫子也没好气地附和道:“天下人皆知老夫不擅诗词,这小子却强安了两首诗到老夫头上,还擅自篡改老夫文题,妄图挑拨离间,真真是胆大包天。” 听到几位夫子怨气冲天,姬无殇心情舒畅,哈哈大笑道:“就是这个兔崽子,把那首俗不可耐的破诗强安在朕的头上,害得朕文名狼藉。” 面对五位大佬轮番轰炸,姜云逸心中也是打怵的,但面上却不能怂,听到这里,赶紧岔开话题道:“陛下若是在意文名,臣这里倒是也有一些绝世佳作为陛下正名,只不知陛下中意何种风格?” 第28章 坐地起价姜云逸 “听听,听听,这兔崽子狂得没边儿了,初次见时便敢自吹自擂是绝世能臣,如今竟敢大言不惭说肚子里还有若干绝世佳作。来,你且为朕作一首帝王诗让几位夫子品评一二,若是还过得去,便算你过关。若是过不去,便定你个欺君之罪!” 听到姜云逸又夸海口,姬无殇立刻大笑起来。 颜夫子欲言又止,却听管夫子笑道:“颜前辈莫要心软,今日若是不能好好杀杀他的威风,日后怕不是要更加肆无忌惮?” 听闻此言,颜夫子轻叹一声,狠狠瞪了姜云逸一眼,不好再开口。 姬无殇也戏谑地挤兑道:“姜卿速速作来,朕与几位夫子洗耳恭听绝世佳作。”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云逸身上,姜云逸心中微叹,先前他抄袭都是有具体目的的,从不仅为装逼而抄,今日为了卸力,却不得不专门装一装了。 众人目光戏谑,心中已有计较,一定要好好敲打一下,但又得顺着皇帝回护一下,不能真落了欺君之罪。却见那小子负手踱步,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无边天际,徐徐道: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勇夫安识义,智者必怀仁。 院中寂静无声,似是连鸣虫都识趣地噤了声。 “听听,听听,这小兔崽子不仅不知悔改,还反将咱们的军,若是朕不认他这个能臣,便是有眼无珠。若是诸位夫子再挤兑他,便不是智者。哈哈哈!” 姬无殇开怀笑骂,几位夫子却是万般无奈,亏得刚才还担心用力过猛不好收场,没想到这兔崽子竟还敢反击? “诗是好诗,大巧不工,格局极大,也极应景。此子才思我等无话可说,只是陛下还应多加约束,莫要使他走了邪路。” 墨家巨子赵夫子无奈地谏言,姬无殇自是满口应承。 赵博文最是恼火,瞎子都能看得出,皇帝今天心情极好,平日里在这些夫子面前必须摆出宽仁明君的姿态,唾面都得自干,今日见几位夫子连连吃瘪,能不高兴么? 颜夫子身后的颜如玉狠狠剜了姜云逸一眼,心中好不恼恨,这个卑劣的家伙为何竟有如此才华? 墨家巨子赵夫子无奈地摇摇头,主动岔开话题,问道:“如今洛都布价飞涨,民怨四起。你本手握五十万石麻,因何不织成麻布平价卖与百姓,却高价去换了粮来囤积?莫不是还要囤积居奇?” 听到赵夫子发难,姜云逸神色如常,从容一揖:“夫子容禀,今春黄河水位高于往年,夏秋时节或有水灾,大周粮仓荆南四郡又遭遇春旱,年内粮价或有较大波动,小子只是未雨绸缪罢了,并非囤积居奇。粮食是比麻布更紧要的东西,这四十多万石粮自不会再高价出手,就等粮价飞涨时直接对百姓平价开仓的。” 赵夫子仍旧皱眉问道:“粮食的确更紧要,但这布便不管了么?” 姜云逸会心一笑,负手而立,自信从容地道:“此事小子与陛下已有详细计较,夫子且看便是,过几日便收拾他们。” 听他说得滴水不漏,赵夫子愈发气闷,但又无可奈何。 管夫子接过话茬,玩味地道:“你报纸署不是专司造纸和办报么?囤麻还说得过去,这屯粮,是不是太过逾越了?” 姜云逸刚准备狡辩,却听姬无殇笑着插话道:“管夫子有所不知,这小子曾与朕宣称,他是大周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儿搬,朕都搞不清他这是自谦还是自夸,哈哈哈!” 皇帝接盘,管夫子自不好太过吹毛求疵,何况这小子处事虽然多有逾越,但办得件件都是利国利民大事,太过苛责便真是不智了。 两位夫子都吃了瘪,一直横眉冷对的道门领袖张夫子沉声道:“小子,你挑拨离间,究竟意欲何为?” 此言一出,几位大佬都投来不善的目光,这才是今日的正题之一。 却见姜云逸满脸无奈地道:“小子曾与陛下夸下海口,今年报纸署要盈利五百万钱,这布和粮都是民生之本,不可以之搜刮民脂民膏。自然只能在这纸上做文章了。如今开科取士已是众望所归,几位夫子若要宣扬自家学说,自是要来找报纸署的,如是而已。” 此言一出,却听姬无殇立刻甩锅道:“你这小兔崽子少来,朕从未逼迫你上缴盈利,是你自吹自擂,此事休想怪到朕的头上!” 张夫子也气得吹胡子瞪眼:“竖子,原来是想敲诈勒索?!” 姜云逸淡笑道:“如今洛都纸贵,而报纸署要承印大周日报和文华报,人力物力都颇为紧张,夫子们若是要印制典籍传扬天下,比寻常多费些钱财也是无可奈何。 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方兴未艾,跟不上历史的车轮,必将被碾成尘埃。宣扬自家学说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夫子们若因小失大,恐被后人诟病。” 张夫子气得更加须发喷张:“陛下,这竖子竟然还敢明目张胆地坐地起价,是可忍孰不可忍!” 却听姜云逸老神在在地道:“天下道观众多,香火鼎盛,想来道门应是最不差钱的。” 张夫子当即哑然,道门的确是最有钱的,不光有道观的香火钱,谋生的手段多得是。 眼瞅着几位夫子都吃了瘪,姬无殇适时道:“姜卿,弘扬道学既是各家私事,也是朝廷公事,更是天下大事,你切莫做得太过!” “臣遵旨!” 皇帝发话,算是给了夫子们几分薄面,姜云逸也只能应承,本也没打算吃相太过难看。 “几位夫子,这科举,该以何为纲,今日最好能拿出个章程来。” 姬无殇再次严肃地开口,提出了今日最紧要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颜府庭院内,再次寂静无声,几位夫子再也顾不上生某个兔崽子的闷气,神色严肃地思索起来。 第29章 道器并重 涉及今日最紧要之正题——科举纲目,几位夫子皆是神色凝重,细细思量。 颜夫子率先开口道:“老夫以为,朝廷取士,首重其德,士当有仁者之心。” 管夫子立刻反驳道:“人心鬼蜮,当以天条震之,然后方能知可为与不可为。” 赵夫子开口道:“仁者当能兼天下之人而爱之,还能勤俭奉公,如此方能做得好官。” 张夫子仍有些闷闷地道:“士当通晓大道自然,方能知何者可为,何者不可为,不可为不乱为,无为而无不为。” 看得出几位夫子都是仔细考量过的,墨家在尽力向儒家靠拢,道家试图与法家合纵。 听得姜云逸大开眼界,谁说这些夫子都是迂腐之人的?大势之下,必然要相互妥协。共存才是世界至理,不能共存便一同毁灭。 姬无殇若有所思,虽然他不如某些文抄公才思敏捷,但绝对不是没有文化。 既然四位夫子没有各执己见、互相问候先祖,一开口便摆出了适度妥协的姿态,那么,最核心的问题就变成了拿什么来统合四家学说? 姬无殇下意识看向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小兔崽子,见其老神在在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沉声道:“姜卿,你那梦桃源记里的科举似乎考的只是儒家经义啊?” 四位夫子同时投来目光,尤其是道法墨三家领袖,皆是目露不善之色。这一刻,他们才后知后觉,为何颜夫子一直对这小子百般隐忍,若是这小子也尽力为本家学说张目,便是被骑在头上拉屎也不是不能忍吧? 感受到三道极其不善的目光,姜云逸心底一颤,知道其他事情夫子可以不计较,这件事若是敢拉偏架,必定是不死不休的。 姜云逸清了清嗓子,继续解释道:“小子不懂什么道,无法与几位夫子坐而论道。小子只知道大道万千,殊途同归。朝廷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道学先生。” 几位夫子都面露不悦之色,刚准备发难,却听姬无殇沉声呵斥道:“少说废话,就问你是何想法?” 姜云逸立刻道:“小子以为,可做两种方案。一者,可令士子自行选择所治经义,由各家领袖出题考察。这个方案相对省事,但各家评判标准难以统一,所以起初便要定下各家录取比例,若能根据各家应试士子数量确定比例则相对最为公平。此方案会导致日后朝官以门派结党,或有后患。 二者,可以将各家经义全部考察一遍,这样明面上最为公平,日后朝官也不容易产生门户之歧。但各家在考察中所占比例如何分配是个难题,且如今的应试士子大多只通晓一家学问,全部考察怕是要怨声载道。” “几位夫子以为如何?” 姬无殇听完,肃然地看向几位夫子。 几位夫子神色各异,至少这气人的小子没有拉偏架,还是蛮公允的。但出奇地,几位夫子都没有立刻言语。 姬无殇微微抬头,朝着姜云逸挥挥手:“你可以滚了。” 姜云逸却不肯走,继续道:“陛下,臣还没说完。考察经义只是考察其道德与明辨事理的能力,朝廷还应考察其实务。比如,廷尉寺应加试律法,少府、司农寺应加试术算、农商学,等等。只会空谈的书生是治不了国的。” 此言一出,四位夫子皆是脸色一黑,神色不善起来。 却听姜云逸总结道:“一言以蔽之,臣以为,科举取士当道器并重!臣告退!” 说完,飘然而去。 “站住!” 姜云逸刚潇洒走出颜府大门,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娇斥,转身回头一看,果然是颜如玉,当即稍稍一礼:“如玉姑娘,有何指教?” 颜如玉冷着脸道:“你因何擅自以我作伐?” 这是指那首强安在皇帝头上的劝学诗。 姜云逸微笑应道:“借姑娘芳名激励天下士子用功读书而已,姑娘因何见恼?” 颜如玉一时语塞,旋即冷哼道:“你这恶人最擅用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胁迫他人为你所用,端是可恶!” 却听姜云逸老神在在地拱拱手:“如玉姑娘若是不喜,便写篇文章发在报上骂我便是,大周日报还是文华报,来者不拒。在下告辞!” 说完,转身扬长而去,嘴里还念念有词道:“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知我者,谓我何忧?” “竖子,我是你世姑!” “世姑请留步,颜夫子年事已高,身旁若是无人照应,怕是吵架都要力不从心呢。” 颜如玉气得咬牙切齿,却拿这个奸滑之徒无可奈何,只能跺跺脚,转身回府。 待回到府中,登时惊呆了,刚才还算和气的几位夫子竟然吵成一团,道门领袖张夫子甚至站到椅子上,撸起了袖子。 皇帝姬无殇则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只是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正幸灾乐祸。 从前在几位夫子面前只能百般忍耐,今日似是什么气都出了。 听到脚步声,姬无殇睁开眼睛,戏谑地道:“怎么?心仪朕的姜爱卿了?可要朕赐婚?” 颜如玉面色一红,心中又羞又恼,却又不好发作皇帝,只能闷闷地作揖:“回陛下,奴家并无此意。” 姬无殇哈哈大笑着站起身:“回宫!” 颜府的事情是瞒不过有心人的,消息灵通的公侯们暗暗恼恨,但他们拿皇帝没办法,也拿夫子们没办法,只能严令各大商行,把布价再拉一波! 受到姜云逸开仓放麻冲击,洛都麻价在横盘整理了将两日后,继续上扬,直逼一千钱一石的天价,麻布也涨到了原来的近七倍,民怨近乎沸腾。 某位世子春风得意,公然叫嚣:“姜氏小儿,能奈我何?” 离开颜府,姜云逸马不停蹄奔赴潜龙卫,花了一个下午,又熬了一个通宵,赶出了大周日报第二期。 只对头版内容进行重新设计,其他三版交给荆无病照着第一期的版式直接填类似内容,以节约时间。 次日天尚未亮,姜云逸双眼通红地回到齐国公府,找到姜五,沉声吩咐道:“加急印刷,明日一早就发,能印多少算多少。” 姜五神色凝重地接过样报,行礼后便匆匆去办事。 姜云逸侧头对荆无病吩咐道:“封锁此院,明日报纸发出前,任何人不得进出!” 荆无病昨日陪着熬了一夜,照葫芦画瓢填充了两个版,尾版放的正是他亲手搜集的各地士子募捐名单,光是捐款万钱以上的士子就有数百,几千钱的只能在末尾一笔概括。 头版是姜云逸亲自操刀,他也不得而知。只是看这架势,肯定是极为紧要的。 第30章 采访皇帝 皇宫,御书房。 姬无殇正批阅竹简,眉眼舒展,心情似乎还不错。 “陛下,博望侯第七子张自在求见,昨日在宫外跪了一天,今早又来了。” 御书房外,一个小黄门小心翼翼地通报。姬无殇眉头一皱,沉声道:“所为何事?” “说是要采访陛下,好发在大周日报上。” 姬无殇眉头一挑,大致明白了,当即嗤笑道:“好大的狗胆,莫非是受了姜云逸唆使?” 过了好半晌,姬无殇放下竹简,吩咐道:“宣!” 少顷,张自在揉着酸痛的膝盖,跟着小黄门走进皇宫,这是他第一次进宫,也是第一次面圣,不由好奇地东张西望。 进入御书房,张自在赶紧跪倒在地,吞了口口水,恭敬跪拜:“臣张自在拜见陛下!” “呵,你算哪门子的臣?” 听到皇帝质疑,张自在颤了颤,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姜云逸说只要采访陛下成功,臣便是报纸丞,自然便是陛下的臣子。” 姬无殇不阴不阳地冷笑道:“你们好大的狗胆,竟敢私相授受朝廷官位?” 张自在吓了一跳,赶紧辩解道:“臣也是从陛下报纸上看到报纸署公开招聘启事,然后凭本事应聘来的,并非私相授受。” “朕记得,朕的报纸上只招聘了读报郎和送报郎等吏员吧?何来报纸丞一说?” 张自在自知理亏,只能硬着头皮狡辩道:“小民是毛遂自荐的,姜云逸不敢擅自做主,所以要小民来面圣,陛下若是看小民可以,小民自然便是报纸丞。” “哦?姜云逸因何敢叫你来见朕?你有何过人之处?” 听到皇帝考察其能力,张自在打起十二分精神,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和盘托出:“家父曾问过臣如何看梦桃源记之事,臣说‘甚好’,说完就跑,好几天没敢回家。” 姬无殇终于来了点兴致,这小子竟是和那姜云逸一个路数,都自绝于世家?心中已然允了一半,嘴上却道:“不够。” 张自在眼见真的有戏,当即精神振奋,说道:“陛下,臣对这报纸果真有许多想法,请容臣禀明。若是说错话,打臣板子要得,砍脑袋要不得。” 姬无殇哑然,这小子还挺有意思,关键是没那么气人,当即挥挥手,示意他讲来。 张自在得了允许,当即打开了话匣子,天马行空讲了一大通办报思路,听得姬无殇惊异不已,心道这小子果真有几分天赋,当即痛快地道:“朕准了,下去吧。” 听到此言,张自在大喜,但却不肯走:“陛下,臣还没采访陛下呢。” 姬无殇面色一沉:“滚!” 张自在却不肯罢休,过了这个村肯定没有这个店了,若是采访了皇帝,这就是他在报纸署立足的根本,当即不依不饶道:“陛下身为天子,难道还羞于与天下臣民说几句肺腑之言么?” “大胆!” 赵博文忍无可忍,尖利的嗓音响起,怒斥这个狗胆包天的小崽子。 感受到皇帝双眸中的冷意,张自在牙关都在打颤,缩着脖子道:“陛下,来之前姜云逸说陛下只会灭族,不会自降身份砍臣这种小鱼小虾的。咱刚才也说好了的,打板子要得,砍脑袋要不得。” 看到对方这个怂样子,姬无殇气乐了,冷哼一声:“马上滚!三息之内从朕的书房里滚出去,否则朕砍了你!” 目送张自在屁滚尿流地滚了,姬无殇神色诡异,这报纸署一个两个,都是狗胆包天的熊玩意。 张自在走出皇宫,顿觉如获新生,这把算是赌对了。 他再次来到齐国公府,见到姜云逸,得意地道:“陛下已经准了。” 姜云逸看着这个没正行的表舅,就想起那个不成器的爹,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问道:“采访呢?” 听到这一问,只见张自在微微一滞,旋即便恼羞成怒地道:“陛下都准了,难道你想抗旨不成?我可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你竟然如此得理不饶人?!” 却听姜云逸老神在在地道:“君子一言。” 却见张自在哑口无言,旋即又恍然,继而一脸不甘地作揖行礼:“下官见过署令大人!” 姜云逸微微颔首,吩咐道:“文华报就先交给你去办,发行周期你酌情安排,与大周日报错开一两日,内容你看着安排,但要围绕科举进行。 另外,你明日去找庞先知和姜五一起核算一下纸质典籍印制成本,在文华报上登载承印广告,明码实价。嗯,就按成本的十倍计。” 此言一出,却见张自在眼皮抖了抖,压低声音道:“你这样敲竹杠,就不怕夫子们去陛下那里告状?” 姜云逸仍旧神色从容地道:“已经告过了,这已经是人情价。若是各家夫子亲自来谈,你便通知我。若是旁人来谈,你与庞先知做主即可。可以适当给点折扣,法家墨家最低六折,儒家三折。” “那道家呢?” 听到张自在惊异地提问,姜云逸神色平静地道:“道家不打折。” “因何如此厚待儒家而苛待道家?” 听到追问,姜云逸神色漠然地扫了他一眼,沉声道:“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 “哼,不当人子!” 张自在气恼地骂了一句,转身就走。 辞别姜云逸,张自在并未离开齐国公府,而是找下人带路,在祠 堂找到了表兄。 “表兄,你那个混账儿子,你都不管管的么?对我这个表舅颐指气使的,简直不当人子!” 听到张自在一见面便告状,姜东初只是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并不言语。 张自在一顿宣泄之后,才醒悟过来,狐疑地看着怂怂的表兄:“表兄,你不会是怕了他吧?” 姜东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谁说我怕他的?那可是我亲儿,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张自在一脸的不信,朝着姜东初拱拱手:“告辞。” 第31章 只是志同道合而已 入夜,博望侯张朝天回到府上,身心俱疲,靠在书房的椅子上,捏着眉心。 潜龙卫已经在查他了,毫无疑问,陛下盯上他了。 惶恐,绝望,悲愤,各种情绪不一而足。 皇帝的意图他焉能不懂?若是不肯就范,就拿他开刀。 可是,进一步是身死族灭,退一步则绝对不能见容于世家,根本没有活路。便是去求宋国公,宋国公肯定会明面上死保他,但保不住就会让他为世家整体利益献身。 张朝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变成这样,按说议政殿里以宋国公为尊,赵国公次之,还有个骑墙的韩国公,便是老好人卫国公都比他脑袋大,怎么偏偏陛下就盯上了他呢? “死道友不死贫道...” 对,就是那天晚上,见过那个小兔崽子以后,便被陛下盯上了。 “竖子!老夫与你不共戴天!” 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张朝天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 宣泄了一会儿,张朝天终于冷静下来,冷静地思考了一下,没有破局之策,旋即喊道:“去喊世子来。” 门外的管家张三赶紧道:“老爷,世子在文汇楼安抚各地士子。” 张朝天面色愈发阴沉,冷哼一声:“那个混账分明就是喜欢被人吹捧,他懂个屁的识人?结交的都是些阿谀奉承之徒!” 老爷骂世子,管家可不敢接话。 张朝天罕见地数落了一通世子的不是,旋即又道:“喊老七来!” 少顷,张自在来到书房,大大咧咧坐下后,便翘起了二郎腿,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张朝天沉着脸,沉声道:“听说你今天去面圣了?” 张自在只是微微颔首,并不解释。若是旁人敢这样不识相,博望侯肯定要教教他规矩,可是此刻只能耐着性子道:“所为何事?” 张自在淡然道:“去采访一下他。” 张朝天被狠狠噎了一下,旋即狐疑地道:“为什么?谁叫你去的?” 张自在一脸无辜地道:“姜云逸啊。” 啪! 张朝天怒拍桌案,喝道:“张三,把门锁好。你,给老子一次把话说完,前因后果!” 外面传来反锁房门的声音,张自在眼皮狂跳,缩了缩脖子,一五一十地道:“孩儿昨日去齐国公府应聘,姜云逸说只要我能采访陛下,便让我做这报纸丞,然后孩儿昨日去宫门口跪了一天,今日得陛下召见,陛下见我一表人才、才思敏捷,便允了。” 张朝天一脸愕然地看着这个特立独行的儿子,好半晌才狐疑地道:“报纸丞?陛下准了?” “对呀?有什么问题么?” 张朝天满心狐疑,难道皇帝这是拉一手打一手? “爹,您要没正事儿我先回去了,报纸署工作挺忙的,文华报可是孩儿一个人全权负责呢,还得和百家的夫子们接洽印制典籍。” 张朝天更加惊异,儿子今日刚坐上报纸丞就能独担文华报了?虽说地位不如陛下亲笔题名的大周日报,但好歹也是大周唯二的报纸啊? “夫子们印制典籍做什么?” 听到亲爹如此问,张自在不耐地道:“这不马上要开科举了么,各家自然要抓紧宣扬自家那些东西,好在科举纲目中占据有利位置呗,这您都不懂?” 张朝天脸色黑得难看:“胡说!我们还没同意呢?他们竟已经在准备大纲了?” 张自在宽慰道:“这不还有不少时间么?爹你们慢慢跟陛下拉扯,等你们扯出结果,那边也就准备好了不是?两不耽误啊?” “放屁!” 张朝天快气疯了,又惊又怒,宫里一个握着刀的皇帝,外面一个握着大周新喉舌的姜云逸,还有万千蠢蠢欲动的各地士子,压力已经够大了,现在诸子百家又掺和进来了。 张朝天深刻感受到了什么叫四面楚歌。 从文华报横空出世到现在,这才几天功夫,连大朝会都没开过,和陛下还没正面交过火,他们就在准备科举大纲了?! 怎么会这么快? 历史的车轮被某人猛推了一把后,以超出常理的速度向前狂奔,习惯了原来节奏的人们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还在因循着过去的车辙准备着,一抬头,车轮已经压到了脸上。 “三叔,开下门,我要回房休息了。” 听到张自在平静的说话,里面似乎没打起来,管家张三就赶紧开了锁。 吱呀! 房门打开,张自在刚迈出去,却听身后传来老爹的怒喝:“站住!你到底答应了他们什么?!” 张自在撒腿就跑,边跑边道:“天地良心,孩儿什么都没答应,只是志同道合而已!” 听到志同道合四字,张朝天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老爷!” 次日清早,三月十四,明日便是大朝会了,世家公侯们正加紧串联,准备明日大朝会上发难。 一大早,姜云逸又跑到潜龙卫调兵遣将,潜龙卫的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反正是为陛下办事,被征调者毫无反抗地接了命令。 黄玉来到姜云逸跟前,沉声道:“你不是已经招募人手了么?” 姜云逸老神在在地道:“都是新人,质素远不能与潜龙卫精锐相提并论,今日是场硬仗,不仅要把麻价打下来,还要震慑宵小,往后再有囤积居奇者,必须掂量清楚能不能承受这后果。” 听闻此言,黄玉眼皮狂跳,沉声道:“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若是闹大了,便是陛下也不会再容你!” 姜云逸轻轻一笑,竟还伸手拍了拍黄玉的肩膀,道:“老黄放心好了,陛下专门调派了一千禁卫助阵,绝对不会出大乱子的。” 禁卫出动的事情他也是刚知晓,但他这个潜龙卫都统领却不知道具体所在,黄玉脸色愈发阴沉,但又无可奈何,冷哼一声:“好自为之!” 第32章 不当人子姜云逸 博望侯张朝天一大早便来到议政殿的公廨,明日便是大朝会,公侯们到得很齐。 他先疑神疑鬼地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公侯来诘问他家老七忽然奔入皇帝夹袋里的事情。他不由松了一口气,还好陛下没有故意泄露出来叫他难做。 “侯爷,潜龙卫刚刚送来了最新的大周日报!” 张朝天一听是大周日报,当即打起精神,这个报纸可是个要命的东西,必须仔细研究,等学会了套路,世家有了自己的报纸,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被动了。 他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刚看了一眼头版头条,便面色微变;待扫完头版所有的板块标题,又扫了一眼尾版,登时勃然变色。 咔嚓! 茶碗被狠狠摔到了地上,隔壁河内侯也差不多同时摔碎了茶碗,还愤怒地咆哮:“竖子!不当人子!” “报!禁卫军出动了!” 此言一出,在议政殿的几位公侯立刻大惊,难道皇帝要直接动刀么?这也太粗暴了吧? 张朝天快步走出公廨,几位公侯也都聚集过来,抓着报信的探子问个详细。 向来养气功夫极好的宋国公宋九龄对亲随沉喝道:“叫世子马上滚来见我!” 亲随刚准备去办,却听宋国公又喝道:“备车,去布衣坊!” 张朝天劝道:“宋公年事已高,且在此安坐,我或河内侯走一遭便可吧?” 宋九龄浑浊的老眼淡漠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言语,在亲随搀扶下快步离开了议政殿。 张朝天皱起了眉头,当此大局动摇之际,宋国公因何如此态度?难道老七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 带着不解回到公廨仔细看完大周日报头版,张朝天登时也愤怒地咆哮起来:“竖子!不当人子!” …… 关中商行,庞东来刚亲手泡上一杯热茶,不紧不慢地准备一日的忙碌。 老三去齐国公府应聘非常顺利,虽说只是小小吏员造纸郎,还要屈居钱长安之下,但这身份上的突破却是至关紧要的一步。 他派老三去的第二个目的是示好,防止关中商行成为那位年轻气盛齐国公的主要靶子。 令他没想到的是,老三才十七岁,一去便被委以重任,担负起了整个报纸署的账房,只要做得好,前程自是无忧。 庞东来还看到了更多东西,皇帝只给了报纸署名分,一个人、一分钱、一间房都没有,这报纸署竟仅靠自己就能大张旗鼓招兵买马,竟还要自建公署,着实有些超乎想象。这报纸署令未来比肩九卿都是极有可能的。 “行首,大事不好了!” 刚喝了口明前的新茶,亲信便匆匆赶来,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庞东来眉头微皱,语气还算平静地道:“何事惊慌?” 亲信匆匆进来,将一份大周日报呈上,气喘吁吁地道:“行首,那齐国公出手了!” 庞东来没有计较亲信的失态,赶紧端起报纸,扫了一眼头版,又扫了一眼令人眼晕的尾版名单,当即浑身一颤,倒吸一口凉气:“好狠呐,这是要把炒麻的一锅端么?” 只见那大周日报头版之中,除了头条是皇帝相关,其他全是针对这麻布的,三个版块,如同三把利刃刺向世家要害。 庞东来苦笑一声,若是一个坏消息,世家或能顶住压力强来,但对方不动则已,一动便是三箭齐发,根本无从招架。 这一局,已然输了。 只见这报上,头版头条旁边的豆腐块,正是姜云逸正告奸商悬崖勒马的那个位置,赫然写着四个醒目的大字:造纸九法! 谁告诉你造纸只能用麻的? 不是喜欢囤么?来,我全告诉你,且去囤吧! “行首,赶紧下决断吧,晚了咱那十万石麻可真要砸在手里了。” 庞东来苦笑一声,摇摇头:“前有造纸九法釜底抽薪,后有万名士子逼宫,还有奸商名单震慑。晚了,出不去了。” 亲信脸色煞白:“那怎么办?果真砸在手里,咱这两三月的盈利可就要打水漂了,届时其他几家怕是要因此发难围攻行首了呀?” 庞东来轻叹一声,迅速恢复冷静,沉声吩咐道:“去,通知本行所有布铺,所有布料立刻降回上涨前的价格,让伙计们在门口给我可着劲儿喊!” 亲信惊疑道:“行首,这不好跟公侯们交代吧?” 庞东来沉喝一声:“咱家按他们吩咐炒麻亏了一两千万,还要给他们什么交代?当务之急是不要被老百姓当成奸商!快去,其他民生相关的铺子,一律降价两成!” 素来稳重的行首罕见地发怒,亲信再不敢废话,赶紧小跑着去办了。 …… 文萃坊。 送报郎今日头一天上工,各个精神抖擞。 没有托任何人情,没有花一个钱,竟然就谋得了这样的美差,卖力气的糙汉子,竟成了朝廷吏员,虽说不是官,但也比寻常百姓要强一截了。 昨日得聘还家,街坊邻居都羡慕得不行,便是晚上连婆娘都乖巧了许多。 送报郎们挑着报纸,跟着国公府的下人,早早就将大周日报送至各会馆、文楼。 江东会馆。 众士子已经自觉分裂成了好几个小团体,修儒学的最多,占了近半,法家次之,道家墨家门徒最少。四大主流门派之外的士子最尴尬,只有十几个,然后还分属不同流派。 陈明煜儒法兼修,所以仍然是江东士子默认的领袖人物。 “陈兄,当日博望侯世子邀你赴宴,起码该敷衍一下的,虽然那位世子没说什么,但以后便是通过了科举入朝为官,怕也会被世家门打压。” 有同乡好友忧心忡忡地劝说着,陈明煜却浑不在意道:“有陛下和齐国公在前面顶着,世家哪里顾得上我这种小鱼小虾?那个博望侯世子,只是外表宽厚、礼贤下士,实则爱慕虚名、心胸狭隘,做不做得议政大臣都不好说。” “今上是有为雄主,这是公认的。那齐国公有何过人之处?” 有士子好奇地道出心中疑惑,陈明煜淡然解释道:“我不曾见过齐国公,也不了解他,但你且看这文华报和大周日报,句句都能说到我等心坎里,还拉上皇帝和颜夫子背书,寻常人能做得到?” 第33章 大周奸商名录 “陈兄,我就怎么都想不通,这齐国公府虽说日渐式微,但已经传承了六百年,号称世家旗帜,这齐国公发得什么疯,竟要刨自家祖坟?” 陈明煜轻呵一声,反问道:“你怎知人家姜氏祖坟就和其他世家祖坟埋在一起了?前朝末帝荒淫无道,天下大乱,有姜太公出世佐太祖一统天下。二百年前,西戎破旧都,天下大乱,又有姜无邪佐武烈帝匡扶大周社稷,并助武烈帝收了世家兵权。有没有可能人家一开始放眼的就是江山社稷,而不是世家那点小算盘?” “那齐国公竟有如此格局?” 陈明煜耸耸肩:“不然呢?他吃饱了撑的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以他的才能,一统议政殿很难么?” 对于陈明煜的吹捧,众人多是将信将疑,他们对那位齐国公的认知仅限于提出科举取士、办了两份报纸。 “郎君们,今日的大周日报!” 会馆的门房,小跑着送来一个袋子,士子们立刻一拥而上,将报纸瓜分一空,还有好几张不小心被撕碎了,引得一顿骚乱。 一名士子快步来到陈明煜面前,得意地将抢到的一份报纸递上:“陈兄,幸不辱命!” 陈明煜会心一笑,拿起报纸,一扫头版头条,当即喜上眉梢:“圣天子莅临真君子府,四夫子共商科举大计!” 嗷呜! 众士子一片欢呼,皇帝竟然与四位夫子开始商量科举大计了,那么科举还远么? 怪不得码头们怎么都拜不到,原来在商量正事! “这不公平!” 一位士子发出一声惨叫,众人循声望去,登时心生同情。那人修 的是杂学,小众流派,甚至连领袖都没有。 “方兄,要不你去拜会一下赵中常?他不也是咱家么?” 哈哈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那位方姓士子脸色通红,怒视嘴欠之人,恨恨地道:“赵兄,我改修武学了,来,咱俩切磋切磋!” 眼瞅着方姓士子恼了,陈明煜赶紧和稀泥,飞速思索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笑道:“方兄,姜氏书桓公可是杂学大家,也能算是你们杂家的领袖吧?” 听到建议,那方姓士子微微一愣,旋即面露狂喜,嗷嗷叫着就狂奔而去。 “方兄,同去同去!” 修杂学的,甚至偏门的,都跟着姓方的一并去了,反正杂学就是个筐,找不到码头的都可以往里装。 一阵嬉笑过后,陈明煜继续读报。 “读书人胸怀天下,真士子踊跃募捐!” 听到这一段,众人登时又惊又喜。 “快看看,有没有我?” 陈明煜驱散众人,直接找到尾版江东士子名单区,每念一个,就有人欢呼一声。 念完后,便有士子懊恼地道:“可恶,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去偎翠楼了,哇呀呀呀!” 此言一出,便有好事者揶揄道:“黄兄,你不是也在‘其他忠君爱民士子’之列么?” 哈哈哈哈! 看着弹冠相庆的士子们,陈明煜也面露喜色,嘴里喃喃道:“大事将成矣!” …… 胡凡再次来到清宁坊,身后还跟着个小跟班,这是报纸署新聘的读报郎,跟着他见习的。胡凡就很无奈,他也才干过一次便要带徒弟了。 再次见到胡凡,老坊正终于不那么害怕了,立刻笑脸相迎,寒暄两句便敲着锣去召集各家的婆娘来听报。 少顷,陆续有婆娘赶来,劈头盖脸就指着他鼻子骂道:“小子,上次你说朝廷要管布的事儿,结果越涨越凶,你给俺们说清楚,是不是皇帝大老爷不管俺们死活了?” 婆娘们七嘴八舌开骂,见习小跟班吓得面色发白,胡凡却是笑着道:“各位姑姨稍安勿躁,今天如果不能给各位一个满意交代,把我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听他这样一说,婆娘们才口下稍稍留情了些,一边干着手头的营生,一边等他分说。 胡凡微笑着从跟班手上接过报纸,扫了一眼,笑道:“今天先给大家带来一个好消息,各地士子听说洛都布价暴涨,积极捐献三千万钱去关中采购布麻,目前第一批十万石麻和四万匹布已经自关中启运,不日就能抵洛,届时会平价卖给大家!” “三千万是多少钱?” 听了第一个好消息,妇人们没有惊喜,反而开始讨论起三千万是多少钱。 胡凡很无语,敲了一下老坊正的破锣,大声解释道:“咱清宁坊的大瓦房也就十万钱一户的样子,三千万就是三百户青砖大瓦房!” 这么一比喻,妇人们就懂了,三百户青砖大瓦房,可多可多咧,当即笑逐颜开。 “还是读书人有良心,比那些奸商强多了!” 待妇人们兴奋了一会儿,却听胡凡面色一沉,话锋一转,又道:“还有个坏消息,这洛都的布本是够用的,只因奸滑商人囤积居奇故意哄抬物价,以致价格飞涨。” “果然是奸商使坏,皇帝大老爷不是一言九鼎么?就不能直接砍了他们?” 妇人们又开始叽叽喳喳胡乱建言,胡凡又示意跟班又敲了一下锣,继续说道:“皇帝大老爷已经派人仔细调查了,不过还需要廷尉府依照大周律进行审理,证据确凿才能办他们。我给姑姨们念念都有哪些大奸商: 宋记布行,囤积麻二十四万石,布八万匹! 赵记布行,囤积麻十万石,布七万匹! 韩记布行,囤积麻五万石,布五万匹! 卫记布行,囤积麻四万石,布四万匹! 王记布行,囤积麻三万石,布三万匹! 薛记布行,囤积麻三万石,布四万匹!” 妇人们一听,登时沸腾了,洛都有这么多布,竟然还卖那么贵,就是坏来就是坏! “走,去布衣坊问问那些奸商,凭什么敢卖那么贵?!” 看着沸腾拥向布衣坊的妇人们,胡凡眼皮狂跳,心中有些麻麻的,这位国公爷可真是胆大包天,竟敢煽动民众。关键是皇帝竟然许了,跟谁说理去? 与清宁坊不同,洛都大多数坊中,读报郎只是按部就班宣读报纸上的其他内容,自动略过了这一小块奸商名录。 为了控制规模,姜云逸只安排煽动了距离布衣坊最近的两个坊的民众。只要有千把人来闹事就够了。 第34章 弃卒保帅 布衣坊中,姜云逸早早就来到长安商行坐镇,他也真是怕闹出大乱子。 哒哒哒! 一阵稀疏但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应是禁卫到了。 姜云逸深吸一口气,走出长安商行,一匹高头大马停在商行门口,一名全副盔甲的雄壮悍将骑在马上,目光冰冷地审视着姜云逸,手中一杆一丈八尺长的鎏银红缨马槊,少说也有百十斤。 “你就是姜云逸?” 姜云逸负手而立,微微颔首:“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北地李温侯!” 二人无言对视了一会儿,李温侯也不下马,只是看着姜云逸,冷声道:“陛下命我来助阵,说吧,要捅哪个?” 姜云逸眼皮抖了抖:“将军威武,不过今日不打仗,只维持秩序就好。” 李温侯一听,顿时怒道:“你竟敢让本将来做衙役的差事?!” 说着,便将马槊舞得虎虎生风,槊尖抵在姜云逸咽喉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姜云逸头皮一麻,但脸上仍云淡风轻地道:“将军怕是在宫里憋坏了吧?且稍安勿躁,十年之内,包你打一场灭国大战。” 李温侯微微一愣,旋即不屑地冷哼道:“就凭你?” “应该是只有我。” 看着他如此镇定从容且自信,李温侯虽然仍然不信,但还是收了马槊,冷哼一声。 姜云逸松了一口气,吩咐道:“将军,待会儿会有许多妇人来围攻囤积居奇的奸商,你只需维持好秩序,不使生乱,便是大功一件。” 李温侯翻身上马,冷冷地看着姜云逸喝道:“本将记下你的承诺了,若敢失信,本将便是拼了这命不要,也要捅死你!” 黄记布行。 大清早,黄九坐在小马扎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儿子小黄十六唉声叹气道:“爹,今早麻已经叫到一千钱一石了,咱家昨个不到九百钱就出完了。” 黄九端着个铜烟锅子,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道:“要钱不要命的蠢货,就你这脑子以后怎么做大事?” 小黄十六不满地道:“爹,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么?我也没有很差吧?” 黄九吧嗒着抽了一口旱烟,叹息道:“明儿个就是大朝会了,今儿个肯定要见分晓的。若是这价打不下来,就算是主子们赢了一局,你以为皇帝能认么?还有那明显不是善茬的齐国公还没出手呢。” 小黄十六诧异地道:“爹,那齐国公前几日不是出手了么?” 黄九叼着铜烟锅子,愁眉苦脸无奈地道:“前几日那叫出货,不叫出手。他高价把货出了,再把囤积的打死,这叫钱也要,命也要,庄家通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嚣,小黄十六赶紧出门查探,少顷便折回来,面如土色地颤声道:“爹,宫里的禁卫出动了,皇帝这是要直接动刀啊?我这就去销毁账本,咱家从没囤过麻!” 黄九也是一惊,旋即一把扯住儿子,一巴掌呼在其后背上,斥道:“你先去看清楚禁卫来干啥再回来告诉我,皇帝便是要动刀,也是先砍头大的。” 少顷,小黄十六再次回来,不解地道:“禁卫守在几位公侯家的布行门口,只是不给他们几家打烊,并没有抓人杀人。” 黄九眉头皱得更紧,问道:“今天有报纸么?” 小黄十六摇摇头:“没见着,坊里就没见着。” 黄九叹了口气,吩咐道:“把咱家铺子所有东西价格都调回涨价前的,在门口挂上牌子,写大点。” 小黄十六一惊:“爹,这不得请示一下主子?” 黄九没好气地斥道:“事急从权,刀都到咱头顶了,你还敢磨蹭?” 一刻钟后,数千妇人来到布衣坊,汹涌的人潮惊得姜云逸都吓了一跳,暗自庆幸只煽动了附近的清宁坊和清乐坊,否则还真容易失控。 不仅始作俑者的姜云逸被惊到了,汇集过来的妇人们也被军威肃杀的禁卫军吓了一跳,激愤的人群顿时冷静了不少,胆小的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但却被后续不知情的人流裹挟着进入布衣坊深处。 待人流差不多了,布衣坊几个入口立刻涌出数百禁卫,将后续人流截断,好不容易劝退了回去。 “那家是宋记布行!他家囤布最多!” “那家是赵记布行!他家囤得也不少!” 混在人群中的潜龙卫探子们暗中引导人潮分流涌向几家铺子。 刚才禁卫军抵达的时候,布衣坊的商户们皆是麻了爪,难道皇帝要不讲规矩直接动刀了? 胆小些的掌柜立刻便招呼伙计赶紧打烊,那些禁卫奔向四面八方,其他铺子一概不理,六家公侯的铺子却是不允许打烊。 “刮地皮的狗奸商,皇帝大老爷命你们马上平价放布!” 混在人群中的探子带头呼喊,被禁卫吓得有些胆怯的妇人们一听有皇帝大老爷做主,立刻打起了精神,开始跟着喊起来。 起初妇人们只是被动地跟着喊,很快状态起来以后,便开始自由发挥,狗奸商的祖宗十八代都被刨出来鞭尸。 若不是全副武装的禁卫军就守在门口,肯定要上去打砸一番,现在不敢轻举妄动,那就可着劲儿的骂。 宋记布行,掌柜的宋十三见到禁卫到来,起初有些麻爪,待见到对方并未直接动刀,只是守在铺子门口不让打烊,这才松了一口气。 既然皇帝只是威慑,那就等主子吩咐好了。 少顷,汹涌的人潮来到铺子门口,张嘴就开始骂,越骂越难听,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妙了。 小半个时辰,他连派三个伙计去给少爷送信,都没有收到回音,不由心急如焚。 宋十三不敢去门口面对人群的诅咒,只敢趴在窗口,捅破窗纸往外偷偷瞄,待看到远处来了一辆马车,马车上是极为眼熟的徽记时,先是一惊,旋即大喜。 “公爷来了,咱们有救了!” 早就被这阵仗吓破胆的伙计们闻言登时大喜,簇拥着宋十三出去迎接家主。 宋九龄老远就下了马车,在一队禁卫开路下,才穿过人群,来到宋记布铺近前。 “主子,奴才可把您给盼来了,您可得给奴才做主呀,奴才可都是按少爷的吩咐...” 砰! 宋九龄的亲随飞起一脚,踢碎了宋十三满嘴的牙齿,旋即亲自动手,将其反绑住双手,还找了一块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第35章 定风波 宋九龄却看都不看他宋十三一眼,站在铺子门口,冲着激愤的人群示意,亲随料理了宋十三,赶紧过来帮着大喊,好不容易止住了沸腾的人群。 宋九龄面沉如水,指着地上被五花大绑的宋十三道:“诸位乡亲,这个狗奴才,仗着本公的威势,囤积居奇,鱼肉乡里,罪该万死!” “来人,把这败坏家名的狗奴才,杖毙!” 亲随回身挑了两名身强力壮的伙计,低声吩咐道:“打死他,不然你们一起死。” 伙计吓得麻了爪,但为了自己小命,只能赶紧去找来两根木棍,开始照着宋十三就是一顿猛砸。 很快,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的宋十三便没了声息,激愤的人群终于稍稍消停下来。 宋九龄勉力提着嗓子喊道:“自即日起,三日内,宋记布行所有货品,一律对折!涨价前的对折!” “老公爷英明!” 人群再次沸腾,原本的愤怒全部化作了惊喜。 果断处置了宋十三后,宋九龄和和气气地与老百姓们嘘寒问暖了半个时辰,待群众情绪完全稳定下来,这才面沉似水地走了,登上马车后便气昏了过去。 几家公侯也基本是照葫芦画瓢,先推出替罪羔羊平息民愤,再打折笼络人心。 一场风波迅速平息,民变变成了购物节,当真惊掉了一地下巴。 张记布行的掌柜,被伙计们抬回铺子,双腿还在一个劲儿的抖。 憨憨的伙计眉飞色舞地道:“掌柜的,还是咱侯爷有牌面哈?其他几家都出事儿了,就咱家稳稳当当的。” 掌柜的仿若未闻,仍在瑟瑟发抖。如果不是老天保佑,一旦自家铺子被堵上,他铁定是替罪羔羊。 黄记布行。 小黄十六面色发白地回到铺子,跟爹汇报了宋十三被杖毙的事情,仍然心有余悸,甚至对宋十三的那点仇怨都顾不上计较了,从头到脚,满满的恐惧。 “这便是咱这些奴才的命,得宠的时候仗势作威作福,可天知道啥时候便要被主子舍了。” 老黄九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由衷感慨。 小黄十六心有余悸地道:“那个齐国公年纪比我还小,没想到下手如此狠辣,这次炒麻的,除了个别跑得快的,竟全都埋进去了?” 老黄九轻呵一声:“人家都勿谓言之不预了,贪心不足,不肯悬崖勒马,怪得了谁?更何况最终还是留手了,只打了最大的几个主子的脸,寻常商家都放过了。” 小黄十六忽然回过味儿来,问道:“爹,你那天是不是故意叫我去找宋十三的?” “闭嘴!你想死么?!” 老黄九双眸陡然一凌,一烟锅子扣在儿子的脑门儿上,留下一个肉疙瘩。 小黄十六捂着脑袋,疼得呲牙咧嘴,惨叫道:“爹!你下手怎么这么黑?!” 潜龙卫。 “老黄,你别生气嘛,咱都是为陛下办事的,不要那么见外嘛?我保证,下次一定提前和你商量。” 姜云逸难得地赔笑安抚黄玉,这么大的事,还用着潜龙卫的人马,竟然事到临头才告知,虽说得了皇帝允许,但黄玉肯定是心里不痛快的。 黄玉坐在公廨的椅子上,闷头看报纸,根本理都不理他。其面前还跪着一个人,不到三十的年纪,姜云逸看着稍稍有些面熟,好像是潜龙卫的文书,被他安排去读报来着。 “下不为例!” 良久,姜云逸口干舌燥了,黄玉才黑着脸说了一句,旋即指着下方跪着的那人,喝道:“你自己说!” 胡凡赶紧转向姜云逸,微微低头道:“属下胡凡,想去报纸署做读报郎,请国公爷允准!” 姜云逸微微一愣,终于想起来了,这人今天好像立了大功的,但他没接胡凡的话茬,而是侧头看向黄玉。 黄玉黑着脸道:“既然心野了,那也不适合留在潜龙卫做事了。” 胡凡面色微微一变,苦笑一声,但也早就知道,从他开口求黄玉起,便没有退路了。 姜云逸大喜,正愁新招的读报郎不济事呢,这就有精锐来投,当即快步走过去,搀扶起胡凡,笑道:“我的宣教丞大人,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咱报纸署不讲究这些。再说了,咱报纸署和潜龙卫可是一家人,你不过是从东屋搬到了西屋而已。” 听闻此言,胡凡微微一惊,潜龙卫名义上的秩俸不算高,他也只是资深吏员,如今竟一步跨越成了朝官?这位国公爷怎地如此大方?再者,这事儿没有陛下允许,他便敢许诺? 黄玉则面色一变,冷哼一声:“要走便走,莫要在这里祸乱人心!” 门外,荆无病面色怪异,莫名的,心里有些酸酸的。 “以后你报纸署的事,莫要再来调派潜龙卫的人!” 黄玉冷冷地警告了一句,姜云逸呵呵一笑:“好的,若陛下再有差遣,我再来与都统领商议。” 站在潜龙卫公署门口,看着忙忙碌碌的帝国精锐,姜云逸一阵的不舍。这么好的兵,可惜以后不能再随便用了。 黄昏,李温侯黑着脸回到宫里复命。 姓姜的自己早就跑了,却留他在那里守着,整个布衣坊都搞起了大促销,他怕闹出事端,便只能一直守在那里,直至各家铺子的存货被抢购一空,人群散去后,他才敢收兵回宫。只有手下的兵,各个笑逐颜开,人人都抢了好几丈的便宜布。 御书房。 李温侯一五一十地向皇帝汇报了今日的所见所闻。 姬无殇全程没有什么表情,听完后并没有什么表示,也没有让他退下。 过了一会儿,才忽地问道:“那小子许了你什么好处啊?” 李温侯微微一愣:“没有吧?” 姬无殇轻笑一声:“那小子最擅蛊惑人心,若是没蛊惑动你,你会听他吩咐?” 李温侯这才想起来,硬着头皮道:“那小子说,十年之内让臣打一场灭国大战。” 此言一出,却见皇帝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沉声道:“灭的什么国?!” “他没说,臣也没问。” “哼!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姬无殇冷哼一声,挥退了李温侯,继续抓起一卷竹简,看了许久都不曾刻下一个字,忽地将竹简丢下,吩咐道:“取舆图来!” 中常侍赵博文悚然一惊,皇帝这是动了刀兵之念?那小子果真擅长蛊惑人心?只是一句话,便连皇帝都动心了? 第36章 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 入夜,宋国公府灯火通明。 白日里晕倒的宋九龄已经醒来,喝了一碗老参汤便与几位公侯齐聚一堂,便是连向来与之分庭抗礼的赵国公都来了,可见事态之严峻。 炒麻施压的策略全面溃败,公侯们自己炒起来的价格,又被他们自己强行摁回去,算是自食苦果。 “今日这一场,我等不光自身损失惨重,便是那些商家都颇有怨言。” 擅于骑墙的韩国公率先开口。不是他改了性子,而是宋赵二公对立,他这个骑墙派先暖场最合适,都是心照不宣的老路数了。 小暴脾气的河内侯冷哼一声:“那些贱商,仰赖我世家得了许多便利,赚了许多年钱,偶尔亏一次便要不满,简直就是白眼狼!” 宋九龄沉声道:“钱财损失倒还是其次的,关键是对我世家声威打击极大。旁人会认为我等联手,竟连一个姜氏小儿都治不了,简直颜面扫地。” 公侯们一听姜云逸三个字便一阵上头,这个名字第一次冒出来便惊掉一地下巴,如今第一个回合交手,树大根深的世家集团竟然一败涂地,简直岂有此理! 却听宋九龄轻叹道:“既然过去二百年已经证明了自家商行是烂泥扶不上墙,那些善于经营的商家便是我等必须牢牢掌握的力量,该安抚还是要安抚的。今年上缴给各家的红利可以酌减三成。赵公以为如何?” 赵国公微微颔首,却道:“减五成吧。” 此言一出,众公侯皆是有些惊讶。 赵国公晒然道:“诸位难道不知,那姜氏小儿也在替陛下拉拢商家?这次矛头只针对我等,却放过了那些商家,便是故意离间我等与商家关系。” 河内侯皱眉道:“这一遭我等本就损失最重,给那些贱商减三成已是艰难,若是减五成,明年的用度却要紧巴得太多。” 赵国公只是嗤笑一声,似并不屑与河内侯争执。却听河东侯接过话茬,反问道:“是日子紧些更难,还是断掉一臂更难?诸位难道不知,那庞东来的儿子已经去报纸署做了吏员?” 河内侯愈发恼火地道:“那小子枉顾太祖定制,竟敢用商人做吏员,简直是取死之道!” 河东侯沉声道:“若是商家肯集体反水,你以为陛下不敢破了太祖规矩?” 卫国公轻叹道:“陛下视我等如眼中钉,但凡能削弱我等的,必不择手段。那姜氏小儿跋扈无端,行事多有逾越,但陛下却百般纵容,不就是因为那小子身为齐国公,却卖力刨我世家祖坟? 如此人才,为何偏偏不肯走正道呢?他若肯回心转意,我等后人难道还能争得过他?有如此强臣领袖群伦,也能更好约束皇权肆意伸张,这才是真正的长久之道。” 宋国公轻叹一声:“如今再说这些已然无意,那小子看起来就是铁了心要做自己认为的大事,不可能再回头的。” 河内侯神色阴沉地道:“要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慎言!” 宋国公沉喝一声,道:“我等先祖早就交了兵权,趁早熄了此等心思。我等若是敢动刀,你以为陛下不敢么?!” 河内侯心有不甘地一声重叹,旋即看向博望侯,沉声道:“博望侯,为何你今日一言不发?那大周日报上点了我等六家的名,因何独独漏了你博望侯府?莫不是你已暗中对陛下服软了?” 博望侯张朝天黑着脸道:“小崽子,你有气回家朝你婆娘撒去!” 宋国公面无表情地道:“好了,莫要中了人家的离间之计,当此多灾多难之际,我世家更应团结一致,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 宋国公忽地看向卫国公,肃然道:“卫公,我想换世子。”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宋国公,完全没料到宋国公竟会在这种场合提出这个问题。但旋即又恍然,这是借世家集体的势逼宫。 卫国公皱眉道:“延年只是这些年走得太顺了些,历练少了些,要不,放他去地方上打磨打磨?” 宋国公轻叹一声,缓缓摇头道:“来不及了,延年少时还算聪慧,不曾想大了竟志大才疏,刚愎自用。他已经五十岁了,没有潜力可挖了。宋国公府交到他手上,我在九泉之下也难瞑目。” 河内侯忽地插口道:“那便不给他做到议政大臣。” 此言一出,河内侯便知失言,却见众人皆是神色古怪。 宋国公做了十年首席,宋氏自然占据了最多的利益,便是宋延年接上议政大臣,也要割肉给新首席。若连议政大臣都做不到,宋氏必定地动山摇,后面再想入围,便要难上加难,这是宋国公肯定不能接受的。 “还是尽快议一下明日如何应对吧,看这架势,明日大朝会怕不是要天翻地覆了。如今司棣及附近的关中、河东、河北、荆北甚至淮西士子都听说了陛下有意开科取士,大批士子已经陆续赶来洛都。还有那四位老匹夫说不得便会公开上书。” 韩国公尽职尽责地履行把控节奏的职责,立刻将几位公侯都震得神色凝重。 几位公侯仔细商议了一个多时辰才各自散去。 博望侯张朝天回到侯府,已是深夜。 管家张三匆匆来报:“老爷,七少爷正在收拾东西,说是明日要搬出去住。” “混账东西!” 张朝天匆匆来到儿子所住别院,一脚踹开院门,喝道:“逆子,你想叛出家门不成?” 正在整理竹简的张自在听到咆哮,施施然走出正屋,看着亲爹,不耐烦地道:“爹,你吵吵啥,我这不也是怕你难做么?咱私下里还是父子,你对外可以宣称已将我逐出家门。” 听儿子如此分说,张朝天微微一愣,怒气值瞬间被消了大半,怔怔地望着这个整天没正行的儿子。良久才忽地勃然色变,愤怒质问道: “你是不是想着搬出去以后就可以肆无忌惮帮着那个姓姜的炮轰亲爹了?” 第37章 大朝会 被老爹看穿小心思,张自在心里直打鼓,面上却若无其事地道:“爹,你可是我亲爹,我要炮轰您,那不是要被人骂不孝?放心,孩儿以后就冲着其他家来。你看,今天的大周日报不就放过了咱家,这可都是我这个报纸丞的面子呐。这报纸署里现在三个丞,只有我这个报纸丞是陛下点过头的,地位肯定是不一样的唻!~” 他这不解释还好,一提那个奸商名录,张朝天立刻炸了,就是这件事,让他在公侯们面前抬不起头来,他宁可也被列入其中。 “放屁!” 张朝天怒不可遏,冲过去一脚将儿子踹翻在地,却见儿子挣扎着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默不作声,便回了里屋继续收拾东西。 张朝天怒气稍减,心乱如麻,跟着进了屋,沉声道:“陛下盯上咱家了,你这逆子不思帮着爹度过难关,竟然还要叛出家门?” 却听张自在振振有词地道:“那孩儿不是更应该赶紧搬出去,万一被陛下灭门,也能为咱家留个香火不是?” 刚刚消退的火气蹭蹭又窜起来,张朝天冲过去,一巴掌呼在儿子脑袋上,怒斥道:“逆子,你是想气死我呀?!” 张自在一个趔趄,稳住身形,也恼了:“爹!这科举已经起势了,上至陛下,下至天下士子,中到诸子百家,都摩拳擦掌,你以为单凭你们几个老头子就能力挽狂澜么?你们连陛下一个人都打不过,现在姜云逸帮着陛下张罗了这么多人,你们拿什么挡? 便是这世家里头,你以为就我一个大逆不道之徒么?以前是没得选,不得不忍着恶心去讨你们这些老头子欢心,现在有的选了,真正有本事的,谁不想凭自己本事去搏一个前程?对你们那一套甘之如饴的,不就剩下我大哥和宋延年之流么?因为他们唯一的优势也就是出身了。” 张朝天怔在原地,虽然儿子字字如刀,但也句句在理。他们这帮老头子,不仅打不过陛下,现在好像连姜云逸都治不了,明君能臣合谋,真的能将他们这帮老头子摁地摩擦。一如当年姜无邪与武烈帝合谋,兵不血刃就解了公侯兵权。 “我姜氏祖籍中记得清清楚楚,吾祖不肯同谋,所以尔等先祖才没胆子造反...” 当年先祖们手中至少还有兵权,如今连兵权都没有了,动刀的念头都不敢有。 拿什么挡? “爹,时代变了呀!” …… 三月十五,大朝会。 大周的大朝会并无定制,勤快的皇帝一月一会,偷懒的皇帝逢重要日子或遇大事才开大朝会。姬无殇每月初一、十五两次大朝会,洛都千石以上官员、上洛述职的郡守都要到场。 姜云逸很忙,大朝会又是他不熟悉的领域,本不想来打嘴仗的,但皇帝专门派了太监命他必须参加。 最近出格的事做得有点多,还是不要抗旨了吧? 卯时中六刻,姜云逸从朱雀门进宫,不是他想来得早,主要是再晚一点便要撞上几位公侯,话不投机,多尴尬? 太极殿西厢房,官秩千石左右的官员都聚集在这里,九卿往上的高官聚集在东厢房,泾渭分明。 姜云逸负手走进西厢房,一身四爪蛟龙袍立刻吸引了大部分官员的注意力。 众人皆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忽然冒起的齐国公。听说此子跋扈专横,威福自用,本以为会仗着爵位挤到东厢房去,不曾想竟低调地来到西厢房,看来传言也不尽真实。 “诸位不必多礼,本公不善交际。” 姜云逸随意地冲着众人拱拱手,便大大咧咧走到就近的座位上坐下,并不理会众人的诡异神色。 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立刻打消了许多想套近乎的官员的念头,各自三五成群继续窃窃私语起来。 昨日布衣坊一战,洛都震动,所有人都更深刻认识到了报纸署的权柄。 “下官洛东县令步青云,见过国公爷当面。先前与国公爷有些误会,还望国公爷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 洛东县令虽然在洛都是个丫鬟的命,但也是秩俸千石的中级官员,称得上是天下第一县令。 姜云逸睁开眼睛扫了这位四旬出头的中年人一眼,笑着道:“坐,聊聊。” 步青云闻言神色一僵,这语气,怎么跟被首席训话似得?但既然来示好,便不能太抠细节,便在其旁边坐下。 却听姜云逸问道:“步县令在洛都受了不少夹板气吧?” 步青云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出身洛都中小世家,还是家主,但也只混到洛都县令,卡在千石的位置十年了未有寸进。尤其是在洛东县令任上,受了不少夹板气。这不,前几日就被眼前这位国公爷派人掐着脖子提走了他爹? 被人当面戳伤疤,受惯了委屈的步青云只是闷闷地叹了口气。 却听姜云逸忽地又道:“你觉得北海郡怎么样?” 步青云闻言微微一愣,北海郡地处偏远,只是个中下之郡。他一边思索,一边狐疑地问道:“下官对北海郡并不熟悉,不知国公爷有何见教?” 姜云逸神色平静地道:“北海郡临河又临海,距离河北产麻地不远,青州本地也能产一些麻,是个造纸的好地方,需要一个熟悉造纸的好郡守。” 听到郡守二字,步青云不得不承认,他怦然心动了,当即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尽可能按捺住激动,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国公爷,道:“国公爷请细说。” 西厢房的官员们惊奇地发现,那个洛东县令虚坐在椅子上,极用心地聆听那位国公爷训话,还不时地点下头,乖巧得跟小媳妇似得。 卯是末,西厢房的官员们开始入殿。 姜云逸并未抢先,而是跟在队伍末尾,鱼贯而入。 太极殿颇为恢弘,二百多官员涌入后,仍显得有些空旷。只是看起来稍稍有些年久失修,可见朝廷财政之拮据。 据说武烈帝好大喜功,什么东西都要大,而且极其厌恶前周的旧制,所以洛都皇宫的风格与旧都长安迥然相异。 姜云逸环顾四周,发现这二百多官员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列,多一些的是文官,少一些的是武将,取文武并重之意。 据说前周中期开始采取以文御武的策略,致使军力迅速衰落,最终被西戎打破了旧都。 群臣前方,站着四位蛟龙袍青年,小的二十上下,大的三旬不到。这四位,便是二皇子、三皇子、七皇子、九皇子,如果不出意外,下一任皇帝将从这四人中产生。 当!当!当! 九声悠扬的钟声响起,回荡在整个洛都上空,大朝会开始了! 第38章 乱拳打懵老师傅 当!当!当! 九声悠扬的钟声响起,回荡在整个洛都上空,大朝会开始了! 姬无殇全套隆重龙袍,头戴金冠,自后殿而来,走到宽大的龙椅前,大马金刀地坐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卿平身!” 姬无殇待众文武行完礼,便说了一句,炯炯的目光环顾殿下群臣,扫了两圈,才沉声道:“姜云逸何在?” 躲在文官末尾的姜云逸无奈地出列,恭敬作揖:“微臣在。” 着重强调微臣,人微言轻。 姬无殇轻呵一声,道:“姜爱卿,站到前面来。” 在一众文武诡异的目光注视下,姜云逸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到前方,环顾左右,竟然在武将方阵第一排驻足入列。 其身后,刚好是左龙武卫大将军姜久烈。 姜久烈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挡住自己的小子,心里一阵的膈应。这不知死活的小子,就算不是专门来恶心他的,也是顺带。 姬无殇玩味地问道:“姜卿怎地跑到武将那边去了?莫非要弃文从武?” 姜云逸横跨一步,微微作揖道:“回陛下,臣最高官职是秩六百石潜龙卫左副都统,属武官序列。” 姬无殇哑然失笑,暗怪自己就多余问,连最擅讲道理的四位夫子都吵不过这小兔崽子。 大义之上无懈可击,口舌之上极尽巧言令色。 “姜爱卿再往前些,站到老九旁边,不然朕怕姜久烈忍不住踢死你。”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有些骚动,多数官员都是莞尔一笑。 听到皇帝还要不依不饶,姜云逸无奈,只好继续向前几步,在一名二十上下青年皇子旁边站定,见对方好奇望过来,当即微笑着颔首道:“老九你好。” 九皇子愕然,旋即哑然失笑,低声道:“齐国公果然非常人也。” 二百多文武重臣看着这太极殿上君臣二人联合作妖,便是连尸位素餐的某些世子,都能明显感觉到,这姜云逸圣眷正隆,隆得没边。 姜云逸却是暗暗腹议,皇帝这是故意把他架到火上烤,铁了心让他当今天的活靶子。 那就,准备开喷吧! “诸卿,可有要紧事奏来?” 皇帝收敛笑容,悠然开口,众臣立刻打起精神,都知道今天要议的事绝对非比寻常。 “臣御使丞田景明,弹劾少府卿文仲谋御下不严,致使洛都物价剧烈波动,险些酿成民变!” 姜云逸微微有些惊异,毕竟他从未经历过大朝会,不太懂这个时代的政治博弈套路。之前和世家斗都是在他的主场开展降维打击。 九皇子见他这个表情,幸灾乐祸地揶揄道:“这个田景明乃是御史大夫赵国公最得力的喉舌,辩才无碍,被他咬一口,不死也得掉块肉,这肯定是冲你来的。” “多谢。” 姜云逸随口道谢了一句,便心中琢磨起来,这大朝会以后怕是逃都逃不掉,必须尽快熟悉套路。 少府是皇帝的自留地,少府卿文仲谋自然也是皇帝信重之人。却见他闻言冷着脸出列躬身:“臣失察,请陛下责罚!” 你的上司直接指使你的下属搞出事情,却要你背锅,你作何感想?尤其是这个突如其来的下属连拜会一下他这个上司的面子工程都没有做过。 所以,少府卿文仲谋直接甩锅。 眼角的余光感受到皇帝投来的目光,姜云逸知道自己躲不过去的,更何况对方马上要咬到自己了。 没办法,你咬你的,我咬...我喷我的。 只见他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报纸,朝着田景明挥了挥,问道: “田御使没看报么?囤积居奇的奸商洛都已经人尽皆知。” 田景明微微一滞,立刻不屑地道:“报纸都是你一手把控,你自己强加罪名于人,此事也是人尽皆知!” 姜云逸眸光一亮,这家伙口才可以啊,当即来了兴致,轻呵一声:“可是昨日几位公侯都当众承认了呢,还亲自杖毙了背主囤积居奇的家奴,这事儿也是人尽皆知呀?” 此言一出,昨日被迫壮士断腕的公侯们各个脸黑如锅底。毕竟昨日一战,公侯颜面扫地是不争的事实,囤积居奇也是不争的事实。 干了坏事,还被人打得满地找牙,还被钉死在耻辱柱上,今日还要被挖出来鞭尸... 先发制人失败,公侯们迅速交换眼神,准备再发难,却听姜云逸不依不饶地道: “田御使,你这御使是怎么当的?连人尽皆知的事情都不知道,就出来胡乱攀咬,你们御使府就是这样做事情的么?” 说完,不理会田景明吃人的目光,又看向文仲谋,面无表情地道:“文少府,以后不是咱的锅,不要乱背。” 文仲谋瞪了他一眼,黑着脸退回队列,身旁的同僚揶揄道:“你就这样由着他霸凌上官?” 文仲谋呼出一口浊气,没好气地道:“人家头上顶着个国公的爵位,黄玉见了他都得先见礼,只要他不来祸祸少府,随他去吧。” 毕竟人家圣眷比自己隆,如之奈何? 编排完上官,在众臣惊异的目光注视下,姜云逸转回身,朝着皇帝作揖道:“陛下,御使府如此不济事,臣请在报纸署增设监察丞一职,可以从潜龙卫抽调精锐担任!” “陛下,潜龙卫人手捉襟见肘!” 黄玉赫然出列,态度异常坚决。陛下只是让那个家伙来看看,就搞出那么多事情,还顺走了他两个骨干,若是陛下稍稍松下口,潜龙卫还不得被连锅端走? 对这突如起来的转折,众臣皆是惊异不已。尤其是黄玉那如临大敌的样子,显然是被姜云逸祸祸得不轻。 黄玉是什么人?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的?这家伙竟然连黄玉都敢去撩,这得多有恃无恐? 洛东县令步青云缩在殿后,愁眉不展,心里暗暗祈祷:我的国公爷哎,您老悠着点,万一您被人家弄死,谁还能帮我弄个郡守啊? 姜云逸看了神情凝重、态度坚决的黄玉一眼,无奈地摇摇头,这人太小气了,不能深交,继而又道: “陛下,报纸署职司与御使府更契合,臣请将报纸署转调御使府,给臣半年时间,保证御使府办事能力能上一个大台阶!” 第39章 请陛下开科取士! 黄玉和文仲谋不约而同隔空对视一眼,皆是面露苦笑,这小子竟然是蹬他俩的鼻子,上赵国公的脸? 姬无殇右手有节奏地敲打着龙椅扶手,神色玩味,这个提议,他是真的有点动心了。 让姜云逸去祸害赵国公的御使府,好像很不错哦? 但这也只是想一想,真要落实,还有一道天堑要越过去。 皇帝没有表示,赵国公却深吸一口气,赫然出列,沉声道:“陛下,此子未经议政殿诸公保举,不可入朝官序列!” 你在皇帝的一亩三分地里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其他地方不行。 此言一出,太极殿中立刻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没有人再抱着看热闹的心思,都严肃凝重起来。 过去大朝会都要在外围反复拉扯许久,才会图穷匕见。 今日田景明刚开了个头,便被姜云逸一通王八乱拳打乱了节奏,赵国公被迫站出来亮底牌。 许多原本以为姜云逸在瞎胡闹的人,这一刻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此子真的只有十八岁么?姜氏果真常有妖孽乎? 见对方大佬站出来亮底牌,姜云逸神色玩味,说道:“敢问赵公,少府和御史府都是朝廷职司,我这报纸署令调往御史府竟还要尔等举荐?是何道理?” 赵国公面无表情,看都不看他一眼,似乎和他争辩会有失身份。 却听河东侯立刻出列沉声道:“朝官须得议政大臣举荐乃是武烈朝以来的定制,岂容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姜云逸轻呵一声:“定制?敢问这定制是因何而来的?” 博望侯张朝天眉头一皱,突然感觉不妙,但刚抬起左脚,想出列开口接茬,又顿住了,小心抬头一看,刚好看到龙椅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当即就闭上了眼睛,都自身难保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皇帝还没出手呢,己方就被逼得亮底牌,老七说得对呀,拿什么挡? 堂堂博望侯、议政大臣,在朝堂摸爬滚打四十多年,短短几日内,就被皇帝、姜家兔崽子和自家兔崽子折磨得心态快崩了。 不待河东侯开口,却听河内侯出列大声道:“这朝官举荐权乃是二百年前我等先祖用兵权换来的!是天家对我等的许诺!是我等应得的!” 听到这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的回答,姜云逸诧异道:“那尔等先祖的兵权又从何而来?” 河内侯微微一滞,暗忖这家伙难道要在兵权上做文章,但这都二百年老黄历了,死无对证,心下稍安,当即傲然道:“吾祖自行募来勤王的。” 趁乱起势,拥兵自重,待价而沽罢了。 姜云逸负手而立,会心一笑:“也就是说,这兵权本来就是尔等先祖的,武烈帝要拿走,便能用朝官举荐权换走。那么,今日陛下要拿走举荐权,尔等就继续按照定制开个价吧!” “定制”二字咬得极重。 此言一出,太极殿中气氛有若凝固。 满堂重臣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口才竟恐怖如斯? 龙椅上,姬无殇神色玩味,心情舒畅。以前总以为手上有一批能臣悍将,这几日始知什么才是真正的能臣,自己只要坐在这里威慑,活儿就被干完了,这感觉简直太美妙了。 当然,如此重大的事情不可能只靠耍嘴皮子就能解决。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赵博文立刻会意,状似随意地一扬拂尘,太极殿大门口的小太监立刻会意,小跑几步,朝着丹墀下方猛挥手,一个身强体壮的小黄门立刻开始奔跑上来。 太极殿内,姜云逸图穷匕见,直接打懵了世家的要害,宋国公见势不妙,仔细沉吟了一下,刚准备站出队列开口,却听姜云逸面朝众臣,负手而立,道: “昔年便是吾祖居中斡旋,许尔等以兵权换了朝官举荐权。今日,云逸不才,愿效先祖,再为诸位与陛下做个斡旋。几位公侯,要不要单独去商量一下啊?” 面对多道吃人的目光,姜云逸心中也是有些麻,但面上却丝毫不怂,继续拉仇恨只是故意拖延时间而已。 “竖子!汝何德何能?!” 听到河内侯的咆哮,姜云逸刚准备继续歪楼,却听太极殿外传来一声呼喊: “陛下,四夫子联名上书,请开科举!” 姬无殇根本不给其他人开口的机会,面无表情,大手一挥:“宣!” 门口的御前侍卫立刻扯着嗓子喊道:“宣,颜行之、赵无极、张道岭、管平仲登朝!” 正在朱雀门内小楼里喝茶的四位夫子听到,立刻起身,颜行之笑道:“走吧,该我等出场了。” 八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两人搀扶一个,登上御辇,抬起来就跑,到了太极殿外才放下,搀扶着四位夫子进入太极殿中。 “宋公!” 宋国公忽地摇晃了一下,幸好被眼疾手快的河内侯扶住,这才没摔倒。 龙椅上,姬无殇眸光闪烁,旋即温言道:“宋国公年事已高,还需多多休养,不宜过于操劳。” 这时,四位夫子并排进入太极殿,来到殿中,齐齐跪拜,齐声高呼:“我等代表天下读书人,请陛下开科取士!” 文仲谋黄玉姜久烈等皇帝亲信也都赶紧出列跪倒,齐声高呼:“请陛下开科取士!” “陛下!万万不可!” 宋国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呛地。 “陛下!万万不可!” 赵国公等六位议政大臣也紧随其后,匍匐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 其余世家嫡系也赶紧跟上父祖的脚步,黑压压跪倒一大片。 还有数十名臣子虽是走的世家门路,但并未完全绑定,此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默默地跪下,却不敢吭声。 太极殿中,只剩下姜云逸和四位皇子杵在原地。 姬无殇端坐在龙椅上,右手反复敲打着扶手,面无表情地审视着殿中乱作一团却泾渭分明的众臣,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爱卿,你怎么不说话啊?” 听到皇帝问话,所有人都微微抬起头,看向姜云逸。 却见姜云逸深吸一口气,拍打着袍袖,跪倒在地,昂首挺胸,朗声道:“陛下!公侯举荐由来已久,须臾废除恐遗祸无穷!” 姜云逸的声音打碎了殿中近乎凝固的气氛,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他,有震惊,有不解,完全没料到今日近乎凭一己之力将世家集团逼入绝境的他,这时候忽然跳出来唱反调? “然,开科取士乃大势所趋,也是众望所归,百家领袖、万千士子无不翘首以盼,若不应允,不知要寒了天下多少人心,社稷动摇就在眼前。是以,臣斗胆提请陛下做折中处理,今秋开一次恩科,以解燃眉之急。科举定制,容后从长计议!” 此言一出,大殿中立刻微微有些骚动,这个方案,似乎能化解当前僵局? 姬无殇狠狠瞪了姜云逸一眼,沉着脸大袖一挥:“准奏!退朝!” 第40章 天不假年 太极殿中。 皇帝拂袖而去。 其余众臣都陆续起身,神色怪异地看着前方那道孤零零跪着的身影,多是不解。 四位皇子不约而同地看着姜云逸,各自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离去。 只有九皇子丢下一句:“齐国公真社稷栋梁也!” 颜夫子被两个小太监搀起,神色复杂地望着前方那道身影,叹了口气:“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必遭非常之难。” 赵张管三位夫子也都摇头叹息,以他们的境界,当然能理解姜云逸为什么这样做。但身为天下文道领袖,他们也有他们的立场,今日大好形势,却未竟全功,属实可惜。 “那姜氏小儿上蹿下跳,仰赖的无非便是圣眷,如今恶了陛下,且看他如何收场!” “那小子不会以为稍微转圜几句就能让公侯们感激涕零吧?呵呵。” 文仲谋与黄玉并肩而行,听着身旁的议论纷纷,二人皆是面无表情。 “你怎么看?” 待到了朱雀门口,文仲谋终于先开了口,却听黄玉面无表情地道:“我用眼看。” 文仲谋脸一黑,怒道:“你是不是被那小子带歪了?” 黄玉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地道:“就问你敢不敢?” 文仲谋面色一僵,旋即不屑地道:“说得跟你敢似得?” 二人分道扬镳。 太极殿中,寂静无声。 姜云逸终于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环顾大殿,已然空荡无一人。 走出大殿,就看到一道身影在那里踱来踱去,满是焦躁不安。待听到动静,当即回过身来,笑脸相迎,一脸忐忑又期待地道:“国公爷,城东造纸坊的事,还作数不?”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为什么不作数?” 步青云闻言松了一口气,跟在姜云逸身后就往外走。 “国公爷,您今日万般都好,唯独不该恶了陛下呀?” 临到宫门口,步青云终于忍不住还是多了一句嘴。 姜云逸嗤之以鼻,旋即信念一动,问道:“世家子也在意圣眷的么?” 步青云惊愕地道:“怎不在乎?能不能做朝官,要四公三侯点头,能做到做大的官,却主要看陛下的意思呀,尤其是两千石的上卿,没有陛下点头,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姜云逸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齐国公且留步,陛下召您去御书房!” 一个小黄门小跑着追过来,气喘吁吁地道,没有像赵博文那样端着架子宣圣谕。 姜云逸叹了口气,转身跟着小黄门往回走。只留下步青云愕然当场,这不刚闹翻么?怎么又马上召见?旋即,他便转为欣喜,陛下虽然不高兴,但仍然非常看重齐国公。 想通了其中关节,步青云感觉前途又光明了起来。 姜云逸神色凝重地来到御书房,在门口刚好看到一张不算熟悉的脸。 李温侯右手握着丈八马槊,大马金刀地立于御书房门口,神色不善地审视着姜云逸。 姜云逸朝他拱拱手,没心情和他闲聊,便在对方不善的目光注视下走进御书房。 进门后,看到皇帝已经换了常服,正背对着他,负手立于一张舆图前看得入神。 姜云逸呼出一口浊气,默默跪拜行了一礼,便站起身,安静等候皇帝回神。 “自北燕新君即位以来,连年削减岁币,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朕欲兴师问罪,爱卿可有何良策?” 姬无殇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姜云逸,道出了石破天惊的一问。 姜云逸闻言勃然色变,与世家的斗争才刚有起色,但世家对大周方方面面的渗透还远未整肃,这个时候对外用兵,一旦失败,很容易陷入内外交困之绝境。 他刚想反对,却又生生止住,只能苦笑一声:“臣不通兵事。” 姬无殇审视了姜云逸半晌,确认对方并非托辞,轻呵一声:“姜爱卿曾与人言,十年之内灭一国,莫非是信口开河?” 当! 门外传来一声金石交击之声,显然是门外那个满脑子肌肉的家伙恼了。 姜云逸愕然,完全没想到,自己只是无心的一句话,竟勾起了皇帝的野心。 “不知姜爱卿欲灭的,是哪一国啊?” 若是寻常人,或以为皇帝在步步紧逼,姜云逸却能清晰感知到,皇帝在妥协,不伐燕也不是不行,灭其他国也可以。 姜云逸被逼无奈,只能打起精神,沉声道:“陛下,臣之灭国,并非单纯兵事,而是先经济捆绑,再辅以政治威压、文化渗透、内部分化,最终图穷匕见,一战而定之,此策实施非十年不可能建功。伏请陛下三思!” 姬无殇怔怔地望着这个初长成的毛头小子,心中五味杂陈,如此年轻竟有如此老辣的灭国之策,光听他简单分说,再结合这几日的种种表现,当知其所言绝对非虚,一旦实施下去,十年或许真能灭国。 “朕,等不了十年。” 此言一出,姜云逸如遭雷击。 怪不得,明明初次见面时便已谈妥,先开恩科,一点点瓦解世家的反抗,今日却忽然翻脸。 怪不得,明明能沉住气三十年未对世家动刀的明君,在明知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具备的情况下,仍急功近利地要发兵伐燕。 天不假年,英雄迟暮。 “你答应过朕,不管朕站在哪一边,都会竭尽全力使之成为历史正确的一边!” 皇帝说得铿锵,带着浓浓的质问,但他却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恳求,姜云逸苦涩一笑,再拜道: “臣的确不通兵事,臣的本事五成都在嘴上,可光靠耍嘴皮子是灭不了燕国的,伐燕还得看真刀真枪真金真银呐。臣能做的,便是为陛下摇旗呐喊、筹措钱粮、筹备军备、稳固民生。战场上的事,陛下只能问军中宿将。” 姬无殇双眸中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这失望来源于不切实际的期待。 正是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绝世能臣,仅凭一己之力,便天马横空地提出了科举取士的破局之策,瞬间凝聚起天下读书人心; 正是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绝世能臣,仅凭一己之力,便将报纸署办得有声有色,为皇帝开辟了一个新的权力场,并牢牢掌握在手中; 正是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绝世能臣,仅凭一己之力,便将世家集团的逼宫打得溃不成军; 正是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绝世能臣,仅凭一己之力,便将世家逼得山穷水尽,被迫梗着脖子硬扛。 所以,当他升起伐燕念头的时候,便期待着,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绝世能臣,能再给他一个惊喜。 但是,没有。 失望只是一闪即逝,旋即便化作一往无前的坚定,姬无殇挥挥手:“爱卿且先退下吧,科举之事便交给你与几位夫子了。” 第41章 春分 姜云逸再次行礼后退去,推门而出,李温侯单手握着马槊横在门口。见姜云逸出来,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冷哼一声,便让开了道路。 行至朱雀门,小黄门满脸堆笑地道:“国公爷,马车已经给您备着了,出门就能走。” 一刻钟后,马车驶入潜龙卫院中,姜云逸下车后,长驱直入,直奔黄玉的公廨。 “我要看红毛夷、天下巨商、禁军军备以及北燕的所有情报,还有周燕堪舆图以及我朝与北燕的历次战事记录!” 黄玉眉头微皱,仔细审视着神色前所未有凝重的姜云逸,心知肯定是出大事了,但这里有些东西可是极要命的,未经皇帝允许便私自泄露,他这个潜龙卫都统领怕是要做到头了。 只是眼前这家伙实在是不能以常理计。今日大朝会,庸人或会以为姜云逸恶了陛下,可他这个陛下核心心腹最是清楚,三十年来,陛下对哪个臣子妥协过? “需要我去奏请陛下么?” 听到姜云逸的催促,黄玉眼皮抖了抖,沉声道:“让无病带你去。” 目送姜云逸毫不停留地离去,黄玉坐在椅子上,皱眉沉思着。 “红毛夷,禁军,北燕,堪舆图,战事记录?!” 黄玉瞳孔骤然一缩,一瞬间面色变了数变,当即沉喝一声:“来人!召燕北卫统领火速回洛!” 午后,荆无病守在潜龙卫密室门口,神色平静,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位国公爷平日里外表端庄,其实内心最是荡漾,今日大朝会下来,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 这间密室,可是只有都统领可以进来的。 肯定是出大事了。 一个守卫匆匆跑来,隔着十步便驻足,低声道:“有个自称报纸丞的家伙来寻国公爷,说是有要紧事。” 荆无病一直跟在姜云逸身边,当然知道报纸丞是谁,当即大步走了出去。 少顷,荆无病带着一张样报折回来,轻敲了一下房门,沉声道:“国公爷,张自在送来了文华报样稿,还让属下问问您,下一期的大周日报要不要连夜赶出来?” 密室内似乎沉默了一下,旋即吩咐道:“文华报我就不看了,大周日报头版头条傍晚前给你,其他内容你和他商量着办吧,能印多少算多少,明日一早先送至紧要地方,明后日再补印一万份送达各郡县,文萃坊那边可适当多送一些。” “是!” 姜云逸在潜龙卫的密室里看帝国绝密,日复一日。 大朝会的次日,大周日报发行,朝中重臣早就知道结果,自然没有太大波澜。盘桓在洛都的各地士子却是一片欢腾。 大周日报头版头条: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人类进入科举时代! 丝毫不见工整对仗,但以更准确、更直白的文墨记录了这足以载入史册的一页。 这几日,大周日报已经开始通过潜龙卫的密报渠道送往大周一百零八郡,皇帝开恩科的消息也逐渐传扬天下,听到消息的士子莫不欢欣鼓舞、奔走相告,甚至有不少士子已经开始昼夜兼程赶往洛都,生怕错过这场天大的机缘而抱憾终身。 三月二十二日,春分,大朝会后第七天,御书房。 姬无殇刚打发走了一位重臣,站在舆图前目光炯炯。 中常侍赵博文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安静伺候,目光不无担忧,主子看着精神头不错,可他最是清楚这几日的操劳程度,一个又一个接见重臣,全是单独奏对。 “姜云逸在做什么?怎么好几天都不来见朕?” 皇帝忽然问话,赵博文微微一愣,旋即心里莫名酸溜溜的,寻常都是其他臣子挖空心思找借口面圣,主子何曾在意过哪位臣子没来?他眼皮一抖,小心地回道: “回陛下,黄玉说,一直在潜龙卫密室看红毛夷、天下巨商、禁军军备以及北燕的所有情报,还要了周燕堪舆图以及我朝与北燕历次战事记录。” 说完,赵博文微微抬头,仔细观察皇帝反应,却见主子神色如常,顿时心里更酸了。如此逾越的行为,主子却毫无反应。 “对了,那日姜卿怎么应许朕的来着?” 最通皇帝心思的赵博文眼珠子一转就脱口而出:“为陛下摇旗 呐喊、筹措钱粮、筹备军备、稳固民生。” 却见皇帝沉吟了一下,忽地道:“拟旨!” “着姜云逸任少府...中丞!” 听到这个诡异的任命,赵博文就眼皮乱跳,少府卿以下,就一个秩千石的少府丞,然后就是各署监官长,哪里有少府中丞这种东西?但光听这新官名就知道肯定是少府卿以下第一人。理论上他这个中常侍也归少府管,只不过内外分野,外臣并不能过问宫内的事。 “丞相府长史!” 听到皇帝又补了一个,赵博文手上的刻刀差点抖掉。丞相乃百官之首,长史就是丞相的助理,是丞相府的叁号实权人物。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自秦国公族灭后,相府也被扫荡一空,丞相一职长期悬置,相府如今只剩下个老门房守着。这忽然天降一个长史,那不就是要代行丞相职权么? 开了恩科才几天,皇帝的手就忍不住又开始摸世家的敏感部位了,只是这一次直接摸到最敏感的部位。如果姜云逸能打开一个缺口,以后世家岂不是要任君驰骋?可以想见,世家听到这个任命会发多大的疯。 “钦差提举科举事!” 听到皇帝的第三个任命,赵博文感觉整个人都麻了。这第三个任命虽然是临时的,但只要科举一直开下去,皇帝一直不换人,这就是长期任命。严格来说,科举应归属太常寺的,但皇帝显然不可能将这件事交给太常寺卿韩国公。 开恩科的政令通过大周日报传达大周一百零八郡后,无数士子昼夜兼程奔赴洛阳,每一个士子背后都是一个地方豪强,这无数的人都得仰姜云逸鼻息,这里面是多大的政治经济利益啊? 正心思百转间,却听皇帝又道:“那小子是朕留给儿子的丞相,你这老狗若想善终,就莫要恶了人家。” 噗通! 赵博文惶恐地匍匐在地,以头呛地:“陛下,老奴生是陛下的奴,死是陛下的奴...” 却听皇帝不耐烦地摆摆手:“速去喊他出来做事,朕可不想再听那几个老匹夫喋喋不休。” 第42章 图谋不轨 潜龙卫,都统领专用密室。 荆无病正在隔壁小间打着瞌睡,姜云逸在里面闭关了七天,他也陪了七天,身心俱疲。 守卫匆匆赶来,急促地道:“天使到了!” 荆无病眼皮一跳,不敢怠慢,赶紧使劲敲了敲门。 少顷,密室的门开了,却见姜云逸走出来,神色憔悴,一脸疲惫之色。 荆无病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搀扶住,却被对方甩开,还戏谑道:“我又不是老头子。” 来到潜龙卫庭院,黄玉也来了,本来还有些恼火被迫陪接旨,但见姜云逸这副鬼样子,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姜云逸忠于君上、勇于任事、政绩斐然,即刻升任丞相府长史!少府中丞!钦差提举科举事!钦此!”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博文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小心地将姜云逸搀扶起来,和颜悦色地道:“国公爷还要多保重身体才是,陛下这几日一直念着你呐。” 姜云逸木木地道:“多谢赵中常,烦请回奏陛下,臣定当竭尽所能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黄玉神色诡异地看着赵博文拉着姜云逸的手絮叨个不停,心中半是震惊,半是酸楚。赵博文这个皇犬,除了专门舔皇帝,还曾舔过谁?自家兢兢业业数十年,啥时候能有这个待遇啊? 耐着性子送走了赵博文,又送走了如日中天的姜云逸,回到公廨,黄玉坐在椅子上,神色已经恢复平静,摒除所有私心杂念,开始细细思量这一套任命背后的政治含义。 “少府中丞?文仲谋,你要倒霉了,呵,呵呵...” 黄玉罕见地笑了出来,这似乎是今日唯一可乐的事情。 “丞相府长史啊...” 从文仲谋身上找回点自信后,黄玉又开始酸了。按说他这个位置是不可能升官的,可还是忍不住酸了。 姜云逸回到齐国公府,管家姜大和书童小豆子迎上来,却听姜云逸微笑道:“大叔这几日辛苦了。” 姜大看到家主的憔悴模样,当即一惊,将满腹的麻烦强行压下,劝道:“家主,先休息一下吧。” 姜云逸微微颔首,吩咐道:“通知一下四位夫子,明日一早在颜府会面。” 姜大眼皮抖了抖,苦笑着应下道:“除了颜夫子,其他三位夫子一天一封请柬。” 上次大朝会虽然不圆满,但也是历史性突破。夫子们虽说稍稍有些遗憾未竟全功,但大抵还是欢喜的。只是各家学子来拜,问他们具体考啥,却还未能最终定下。 上次在颜府本来能定下的,但因为姜某人多嘴多舌,皇帝又偏听偏信谗言,竟然要求诸子百家,全考一遍! 四位夫子吵了一架,按照儒法道墨的顺序排定了座次,但具体权重并未完全确定,因为实在是不好分,似乎怎么分都分不匀。 这满朝上下,能做主的也就两个,皇帝直接甩锅给了姜云逸,姜云逸则躲在潜龙卫闭关不出。 姜云逸边往里走边继续吩咐道:“通知濮阳侯府,叫他把黄记布行掌柜黄九及其一家老小打包送来,然后再开个价。” 姜大眼皮抖了抖,跑到人家家里直接索要奴仆,这也太骑脸了吧?他小心地提醒道:“家主,濮阳侯好脸面。” 姜云逸轻呵一声:“那就叫无病去。” 侧后方的荆无病面色古怪,上次是捞人,这次是抢人,难道咱是人贩子不成? 正腹议间,却听这位爷又吩咐道:“通知报纸署所有骨干,午后来国公府议事,无病也来。” 荆无病微微一愣,旋即有些小激动,这鞍前马后的,终于进入国公爷夹袋了么? “少爷,我也能来不?” 小豆子一脸期待地问了一句,立刻被姜大暗中踢了一脚。 姜云逸轻呵一声:“行啊,你负责倒茶。” 吩咐完毕,姜云逸回到桐荫别院的卧房,倒头就睡。 …… “小豆子,几时了?” “少爷,还早呢,再睡会儿吧。哈咻,哈咻!” 昏昏沉沉间,姜云逸听到隔壁小豆子的回答,忽地觉得有些耳熟,好像听过好几次了,挣扎了几下,从床上坐起,下床拉开窗帘,天色已然黑透了。 “小豆子,到底几时了?” “少爷,还早呢,再睡会儿吧。哈咻,哈咻!” 姜云逸登时气笑了,这肯定是姜大叮嘱的,转念一想,这小子睡觉和应答两不耽误,也是本事。 既然睡过了头,索性就睡个够。 次日一大早,姜云逸就坐着老马车赶往城南颜府。 “国公爷,黄九一家老小昨夜便已经到了府上。” 听到荆无病的汇报,姜云逸微微愕然:“那濮阳侯不是颇好面子么?他要什么?” 荆无病沉声道:“濮阳侯府如今是主母当家,听到公爷要人,马上就吩咐人办了,什么都没要。” 姜云逸双眼微微眯起,这女人是个会来事的,却见荆无病欲言又止,便笑着问道:“还有什么?” 荆无病神色怪异地道:“濮阳侯夫人还说,若是公爷需要妾室,便挑几个嫡女送过来。” 姜云逸果断摇头:“这得先问过我家如玉才行。” 荆无病微微低头,神色诡异。 今日颜府打扫得格外干净,不算大的庭院中,一张圆桌、五把椅子,坐落于花草之间,倒也雅致。 门口一名有些呆气的素袍中年人在迎宾,见到姜云逸到来,迟疑着不太敢确定的样子。 姜云逸抱拳微微欠身:“小子姜云逸,见过真清先生当面!” 跟在身后的荆无病神色诡异,这位爷见了谁都得拿大,今日如此客气,明显就是图谋不轨。 颜真清赶紧认真回了一礼,心道,这小子似乎也没有传言中的那般狂傲,果真人言不尽可信。肯定是得罪的人太多了,被人泼了脏水。 “如玉,速去告知乃祖,贵客临门。” 正在泡茶的颜如玉闻言,瞪了姜云逸一眼,没好气地道:“爹,一个小辈而已,哪用劳动阿祖?” 姜云逸笑而不语,负手而立,静静地欣赏着这满园春色。却听颜真清呵斥一声:“今日乃是公事,自然要从公而论,速去,莫要失礼!” 颜如玉又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第43章 科举定纲 少顷,颜如玉搀扶着颜行之走出来,姜云逸赶紧迎上去,从另一边搀扶住颜夫子,笑道:“当此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兆始之际,夫子还要多保重身体才是,不然儒门可要如那兵家一般,吃许多大亏的。” 颜夫子微怒道:“你小子,老夫连死都要任你摆布吗?!” 正说话间,三位夫子几乎同时到来。 简单寒暄过后,五人分宾主坐定,四位夫子各个面色严肃。毕竟今日涉及的是自家学问在科举中能占几成,这直接关系到未来各家在天下士子心中的地位。 姜云逸从怀中取出几张半版报纸大的麻纸,分发给几位夫子,说道:“我以为,此次恩科颇为仓促,考察内容又十分宽泛,因而考试当尽量简洁,就以一场考试一张试卷定前程,如此最不易引发分歧。” “具体如是,全卷满分作贰百分计,儒家经义占五十分,法家、道家和墨家经义各占三十分,周律三十分,术算三十分。以上,各位夫子以为如何?” 张夫子一拍桌案,怒道:“我道家门徒众多,因何只占三十分?”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肃然道:“朝廷要的是大国上卿、治世能臣。” 不要小国寡民,不要出世修士! 张夫子被狠狠噎了一下,道家最大的问题就是与治国理政关系最弱,但他仍不甘心地道:“前周初年,也曾采纳我道家学说,奠定了前周四百年根基!” 姜云逸仍旧面无表情地道:“一切学说随时随地都要以当时的历史条件为转移。前周初年,天下久经战乱,人心思安,故尔与民修养生息确是上策。自武烈复周至今已二百年,社稷沉疴日重,需要一大批胸怀天下之能臣方能回天。” 啪! 张夫子拍案而起,愤然转身欲走,却听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张夫子今日若是走了,如何与天下道徒交代?如何与后世道徒交代?” 法家领袖管夫子赶紧起身将其拦住,摁回座位。 颜夫子颇为不解地问道:“入朝为官,考察周律尚可理解,但术算只少府、司农寺用得上,为何所有士子都要考察?” 姜云逸掷地有声地道:“经义哲学乃一切学问之源,术算之学乃一切器物学之根。” 赵夫子眼皮微抬:“术算之学于民生确有大用。” 颜夫子叹了口气,又道:“前几日陛下在时,好歹还有两套方案可供选择,今日竟是只有这一套东西,叫我等如何权衡?” 此言一出,其余三位夫子皆是神色不善地看过来,显然是对他的霸道专横十分不满。 姜云逸沉默了一下,沉声道:“几位夫子或许已经听到风声,陛下欲兴师北伐,科举之事宜从速从简。” 此言一出,庭院之中人人色变,只有蜜蜂在花间忙碌不休。 “哼,你身为天子近臣,因何不竭力劝阻?这便是你所谓的治世能臣?” 张夫子余怒未消,当即出言攻讦。 姜云逸默然无语,皇帝都近乎恳求了,做臣子的,又能如何? 颜夫子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便是我等联名上书,也未必有用。还是说说这科举具体考些什么吧。” 姜云逸重新振作精神,沉声道:“今秋恩科颇为仓促,且多数士子都是专修,尤其是偏远郡县士子,求学本就不易,赶路又颇费时日,并无太多时间准备,故尔考察内容应难易结合,八成内容宜浅显些,着重考察士子对各家学说精华内容的熟悉程度。两成内容可更深入,以作区分。日后再逐渐增加难度,以更好遴选士子中的天赋异禀者。” 几位夫子闻言皆是微微颔首,从今往后,天下读书人虽说不再专修,但人人都得研习本门学说,推广初期确实宜浅不宜深。 这是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结果,只有道门在试卷比重上吃了大亏。 见几位夫子都无异议,姜云逸总结道:“今秋恩科只是初步探索,日后当根据天下形势变化与朝廷需要进行调整,分科细化完善势在必行,凡是关系军国大事的学问,都要纳入进来。” 几位夫子闻言皆是精神一振,今秋恩科显然已成定局,日后如何演化,或有诸多可为之处,回去以后当仔细计较一番才是。 而且,此次恩科大纲一旦公布,必定会引来诸多非议。那些没有资格坐在这里的百家学问必定会群起攻讦。比如兵家学说,绝非可有可无,只因没有能说得上话的领袖,便在此次恩科中满盘皆输,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姜云逸又与几位夫子商议了一下各家精华内容的具体范围,儒家只保留了《论语》全文、《礼记》的大学篇和中庸篇;法家经典只保留了《韩非子》的孤愤、五蠹等五篇;道家经典只保留了《道德经》全文及《庄子》经典三篇;墨家只从《墨子》中精选部分篇目。 这相当于公示天下,各家经典只有这些,是可忍孰不可忍! “竖子!我墨家竟连一部完整的着作都留不得么?” “竖子!我法家《韩非子》都要被裁去大半么?” 看着姜云逸大刀阔斧地划重点,赵夫子和管夫子睚眦目裂,却听姜云逸笑道:“两位夫子息怒,这只是以篇幅而定。每家保留约二万字,这便是八万字了。多数士子只修一门,便要从零开始背诵六万字,还有周律,还要学术算,再多真的会逼疯他们的。下次咱们再增加范围好不好?” 听他说的也是实情,两位夫子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些。却听颜夫子皱眉道:“《易经》《诗经》如何算?” 姜云逸和四位夫子神色皆凝重起来,这二经极为重要,但又不单独属于任何一家。 却听姜云逸深吸一口气:“《易经》要加进去,从儒家、法家、墨家、周律、术算中各匀五分出来,《诗经》下次再考!” 除了张夫子,其他三位夫子脑门儿上青筋暴涨,但又没有出言反对。 《易经》,又名《周易》,不考不仅是对天下万学之源的不尊重,还是政治不正确。 “若考《易经》该以何家注释为准?” 管夫子又提出一个难题,最权威的注释当然是《易传》,但其他三位夫子肯定不能同意。 “宗正寺卿姬太鳞对《易经》颇有研究。” 赵夫子忽然提了一个人,能被夫子说颇有研究,那肯定是很厉害的。 姜云逸深吸一口气:“国战在即,本着从简从速完成本届科举的方针,兼且为更好更快推广弘扬国粹,《易经》二十五分,全部从简考察。” 四位夫子皆是面露鄙夷之色,摆明了要糊弄过去,却找个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是,四人也未反对。不然,光扯皮就无穷无尽。 敲定考试内容后,五人又商议了一下具体出题事项,以尽可能统一考题形式。当然,最终以姜云逸的出题思路为准。 终于,人类历史上第一场科举考试的大纲完全敲定,姜云逸和四位夫子皆是神色诡异,各自有些心虚。 第44章 蛊惑岳丈 “关于印制典籍的事情,还需诸位夫子再费些心力,加上断句符号,以便修他学的士子能更快入门。” 定完科举大纲,姜云逸又提出了一个小问题。先前给夫子的纸上已经标定了四个断句符的用法,逗号、句号、问号、感叹号,加上这四个暂时就够了。 其他三位夫子皆是微微颔首,这是降低学问门槛的正经事。 啪! 却听张夫子再次拍案而起,怒道:“竖子,既然你提起此事,老夫且问你,为何你报纸署印制典籍,给我道家的最是昂贵?不要说比儒家,便是比法墨两家都贵了足足四成,究竟是何道理?!” 姜云逸神色诧异地道:“张夫子,上次不是说好了的么?而今北伐在即,小子还要为陛下筹措军资。既然道门最是富足,多出些钱财也是本分。” “分明是你强词夺理,谁与你说好了的?” 张夫子越想越来气,自家要出最多的钱,占最少的比重,岂有此理! 管夫子扯着其袖子拉回座位,笑道:“谁叫你家《道德经》里读不出个颜如玉呢?不然说不定也能独占鳌头。” 在一旁端茶倒水的颜如玉闻言,面色唰地一红,气恼地瞪了姜云逸一眼,跺跺脚转身就走。 颜夫子黑着脸道:“老夫再说一遍,我颜家不与权贵结亲!” 站在颜夫子身后旁听的颜真清闻言,登时愕然,这小子的霸道专横刚才已经见识过了,初见时的客气,竟是因着惦记上自家闺女了?! 赵夫子也没好气地数落道:“你这小子,老夫原以为,你行事虽霸道专横,但大义无亏,没想到竟是揣了这样的心思?” 面对几位夫子诘问,姜云逸正色道:“诸位夫子,科举比重的厘定,我可是完全出于公心,并无私心作祟。平心而论,儒家经义是最适合作为朝廷意识形态的,天下读书人中儒家门徒最多,又岂是无因? 自太祖一统天下、实施郡县制以来,大一统的国家已经成型,思想上的一统只会迟到,但绝不会不到。一旦日后儒家门徒将自家学问主动向皇权靠拢,诸位夫子以为帝王便不会行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事乎?” 此言一出,如同振聋发聩,惊得在场众人骇然不已。 赵夫子闷闷地道:“照你如此说,我等还要念你存续道统之情不成?” 姜云逸却老神在在地道:“我为天下计,无需任何人感念。” 几位夫子登时气结,却又无言以对。 眼瞅着气氛凝固,姜云逸忽地岔开话题道:“张夫子,少府需要几位精通丹术的方士,不要江湖骗子,要真正懂得化物之术的能人,烦请夫子多多费心。” 张夫子勃然色变道:“竖子,汝欲行幸进之事乎?!” 其余三位夫子,包括站立的颜真清,皆是神色凛然地看向姜云逸。 姜云逸怡然不惧,泰然道:“本公还需要幸进么?” 此言一出,几位夫子皆是微微一滞,这家伙的圣眷已经登峰造极了,先前皇帝就给他头上摁了三个互不相干但又权柄极重的官位,昨日又摁了三个更大的,军国大事皆可染指,如此做法,简直闻所未闻。坊间已经有了“小相”之称,确实不需要幸进,但众人仍然心存警惕。 却听姜云逸又道:“不过是借化物之术,做些奇异之物,以从豪门之中筹措些军资罢了,否则少府和司农寺说不得便要刮地皮了。” 听了他的解释,几位夫子神色稍稍释然,但仍然凝重。皇帝欲北伐,必定要民不聊生的。 张夫子黑着脸,闷闷地点点头,这家伙对道家极为苛刻,如今竟还有脸开口要人,但大义当头,他若拒绝,便是枉顾民生,着实可恨! “化物之学如今虽不彰显,但日后必定大有可为。” 此言一出,张夫子精神一振,丹术这旁门左道日后也能入朝廷正道? 若是道门在经义上的亏空能从化物之学上找补回来一些,也就与法家和墨家相当了,也算对天下门徒、对后人有个交代。 摆平了张夫子,姜云逸又看向赵夫子,道:“赵夫子,不知墨家对西洋炮可有研究?” 赵夫子闻言,眼皮抖了抖,没好气地道:“便是没有,老夫难道还敢不尽力去张罗不成?!” 赵夫子应下,颜夫子叹气道:“可惜我儒家确实不通器物之道。” 光想着怎样解释世界了,没有改造世界的能力。这并不是儒家学说的错,而是用法出了问题。最终导致国家思想越来越僵化,走进了死胡同。 管夫子快把胡子捻断了,都没想到除了周律,自家学问还能往哪里拓展。 “既如此,科举之事,便暂定如此,后续若有变故,小子再与几位夫子请益?” 姜云逸站起身,微笑着宣布今日到此为止。 几位夫子都神色不善地瞪着他,各自冷哼,拂袖而去。 几位夫子被他拿捏着命门,不得不从,但心中的怨气却是郁郁难平。 姜云逸仿若未觉,起身看向颜真清,笑道:“真清先生,过些年,待朝廷财政宽裕,便在洛都建一座帝国图书馆,专门搜集天下各类典籍,使大周文华代代相传。如今纸张取代竹简已是大势所趋,届时古籍誊录、翻印可是个浩瀚之大工程,不知真清先生可愿为天下读书人做此大事?” 颜真清微微愕然,不由怦然心动。 “竖子!你当着老夫的面,蛊惑我家书呆子,视老夫如无物乎?” 颜行之本来已经回到里屋,听到此言,当即又出来怒斥。 姜云逸微微一笑,拍拍颜真清的左臂,低声道:“这可是千秋万代的正经事,咱先这样说定了。” 说完,冲着颜行之和颜真清再行了一礼,便施施然离去。 颜真清尴尬地了回了一礼,目送对方离去,顿时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如此权臣,盯上了如玉,这可如何是好?” “总算你还没糊涂!” 第45章 第一次骨干会议(壹) “总算你还没糊涂!” 颜行之没好气地数落了儿子一句,旋即又摇头叹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帝国图书馆的辉煌情形,愈发愁眉不展起来。 颜如玉气呼呼地走出来,搀扶住颜行之,转头看向亲爹,问道:“爹,您不会也被这小人蛊惑了吧?” 颜真清皱眉训斥道:“休得胡言,人家只是行事霸道了些,大义毫无亏输,怎能算小人?!” 颜如玉心中愈发气恼,但又不好顶撞亲爹,只能摇着阿祖的臂膀道:“阿祖,人家才不要嫁他。” 颜行之无奈地道:“若你不欢喜他,便离他远些,想来他还不至于强抢民女。” 见祖父也不给完全保证,颜如玉颇为懊恼,将阿祖搀扶进屋休息后,便匆匆去了后宅。 后宅之中,一位中年美妇正盘坐在炕上绣花,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地笑道:“那姜家小贼今日可有故意气你啊?” 这美妇正是颜真清的妻子王氏。 颜如玉神色一僵,旋即坐到美妇身旁,担忧地道:“娘亲,那小贼今日倒是没有主动气我,但却去鼓动了爹爹,便是连阿祖好像都有些动摇了呢,竟说若我不欢喜,便离他远些。娘你可要为我做主,反正决计不能嫁与这等恶人。” 王氏呵呵一笑:“阿祖这是问你自己心意,你若不欢喜,他还敢强抢民女不成?” 颜如玉愈发气闷,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不肯为她主持公道? 王氏抬起头,戏谑地问道:“你若真厌了他,为何还要如此在意?你若死活不肯嫁,又何须旁人为你撑腰?难道你阿祖爹爹和娘亲还会为了些许好处便发卖了你不成?” 颜如玉面色唰得通红,气恼地道:“没有,女儿打死也不嫁那恶人!” 王氏低头一边继续绣花,一边道:“要娘亲说,那小贼不仅可恶,还愚不可及。” 颜如玉一听,登时精神一振,娘如果撑腰,爹就不敢乱来。 “那小贼若是直接蛊惑了你,便是你阿祖和爹爹反对,难道你还不能和他私奔了去?端是愚不可及!” “娘!” 颜如玉感觉快要发疯了,阿祖和爹爹已经动摇,连娘亲都这样说,这家简直没法待了。 却听娘亲收了戏谑,稍显严肃地道:“难得你阿祖和你爹动摇,你若能走出这一步,日后颜氏女嫁人也能更自在些。十几年前,你三姑跟着一个士子回了江东,才三年就死得不明不白,那夫家竟只派个下人送来一封书信。你二姐嫁给个穷书生,每日里织布喂鸡还要下地耕田,才二十多岁便看着比娘亲还要苍老。 你不嫁他,还能嫁谁?” “女儿谁都不嫁!” 颜如玉双手捂住耳朵,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 王氏伸手摸摸女儿脑袋,笑道:“去读书吧,下次那小贼再来,娘亲说道说道他,叫他少在旁处使力,多花些心思蛊惑蛊惑你。” “不要!” 姜云逸坐在马车上,忽地从怀里摸出一张起草好的科举纲目麻纸,取来笔伏案在打头处又补了几行紧要之事,便掀开帘子,递给荆无病,吩咐道:“无病,呈陛下御览。” 荆无病接过这张干系重大的麻纸,疑惑地道:“国公爷,如此堂堂正正公事,直接上书陛下便是...” 话说到一半,他便反应过来,赶紧住了嘴。感情这位国公爷还不知道怎么上书奏事,只好走潜龙卫密报渠道。 晌午,回到国公府,报纸署的骨干们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姜云逸环顾会客厅里坐得七零八落的骨干们,左手边是报纸丞张自在、造纸丞钱长安、造纸郎兼总账房庞先知,右手边是宣教丞胡凡、荆无病和国公府家奴姜五。 几人之中,除了张自在泰然自若,胡凡还算沉得住气,其余三人皆是如坐针毡,他们要么是商人,要么是家奴,多少都有些自惭形愧。 姜云逸先取来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个简图,对站在一旁伺候的姜大吩咐道: “找木匠做个这样的桌子,以后开会就用这种桌子,也方便记录。然后你也过去坐。” 解决完会议桌的问题,姜云逸毫无花哨,直奔主题:“未来一二年,要勒紧裤带过紧日子,除了人员秩俸要尽量从优外,其余能省则省。先知,自建公署的事情先缓一缓。姜大,派人去把丞相府打扫修缮一下,过几日咱们都搬过去。”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震惊不已,有权就可以这样任性么? 我不是丞相,但丞相府里我最大! 姜大赶紧起身应下,却被姜云逸挥手止住:“以后开会都坐着说话,不要为虚礼浪费时间。布置几个事情。” “报纸方面,大周日报和文华报大致以三日一报为周期,交错发行,内容紧密围绕科举展开。另外,大周日报要额外花些心思梳理近些年北燕的不轨之举。 自在统筹两份报纸出版;无病负责潜龙卫方面消息源,科举纲目陛下御批后可登报公示;胡凡负责将该传达的东西传达至坊间,庞先知负责接洽商家登载广告事宜,关中商行和长安商行可以打五折。” 胡凡心神剧震,作为潜龙卫资深文书,这几日朝堂的反常他可是有所耳闻,此刻竟要在报纸上宣扬北燕的不轨之举,这是要出大事了呀? 张自在忽地问道:“陛下欲兴兵?” “慎言!” 姜云逸冷冷地呵斥了一句,张自在臭着脸别过头去,不再说话。政治敏感性差些的庞先知、姜大和姜五这才恍然大悟,旋即骇然不已。 却听姜云逸继续吩咐道:“长安,尽快与洛东县令步青云接洽建造纸坊和印刷坊的事情,地点就选在洛都城东南洛河边上,找地势高些的地方,万一发水,别被淹了。先知,问问你爹,建造纸坊和印刷坊的耗费由关中商行垫付,看他是要五年的纸张特许专营权还是二坊的一成份子。姜五,造纸坊建立起来后,你带着府上的人过去,一边造纸一边带一批熟练工匠出来。” 钱长安和庞先知都果断应下,国公爷喜欢空手套白狼人尽皆知,但给的都是钱买不到的。 第46章 第一次骨干会议(贰) 姜五忧心忡忡地应下,旋即期期艾艾地道:“家主,如此一来,造纸之法泄密该如何是好?便是如今已经有许多人在惦记咱家造纸之法了。”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道:“造纸术和活字印刷术我已献与陛下,是朝廷公产。若是有人胆敢来偷,便是窃取朝廷公产,叫自在直接去廷尉寺报案便是。” 张自在不乐意地道:“这种事,不是应该先去洛东县衙报官么?再说了,造纸的事,凭啥找我这个报纸丞?” 姜云逸轻呵一声:“谁叫你爹是廷尉呢?你不去谁去?或者你想当一辈子的报纸丞?” 张自在神色臭臭的,好吧,少爷又被你威胁到了。 却听姜云逸继续吩咐道:“这件事要在大周日报上讲清楚其中利害,并承诺三年后放开造纸和活字印刷,就以四月一日为起讫。” 张自在不情不愿地点头应下,钱长安却忧心地道:“国公爷,这造纸若是放开...” 独门的生意和所有人都可以做的生意,那肯定是不一样的,这直接关系他这个造纸丞的权柄。 姜云逸戏谑地道:“难道你也想当一辈子的造纸丞?我们掌握住朝廷用纸渠道就足够了。商业之道,在于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新。你和姜五,除了要尽快提升麻纸质地,还有一项重任,要尽快安排能工巧匠试制厕纸。” 简要说明了一下厕纸的用途和要求后,在众人诡异的目光注视下,姜云逸泰然自若地继续吩咐道: “以后我报纸署出品的一切物事,都冠以‘永兴’之名,能印在商品上的,都尽量印上。凡是冠以永兴之名的东西,都要比别家好、比别家贵。我要让天下人看到永兴二字就自觉高看一眼!” 张自在好奇地道:“厕纸上也要印么?”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神色诡异。 姜云逸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并不解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继续道:“先知,得劳烦一下你爹,邀约大周境内商贾,本公要与他们一同组建大周总商会,以便协调大周境内所有商业事宜。以后这总商会会长、副会长由朝廷任命,无俸,但有相应品秩。” 庞先知悚然一惊,赶紧低头应下。一时心乱如麻,这位国公爷又开始刨世家的根基了。一旦天下商人脱离世家掌控,世家将愈发摇摇欲坠。这里面必定会生出许多波折。 胡凡忽地提出一个问题:“国公爷,这新造纸坊和印刷坊的工匠可有朝廷吏员...编制?” 姜云逸缓缓摇头道:“暂时没有,秩俸可以比送报郎高一些。” 姜五这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现在造纸的都是国公府家奴,若是他们带的徒弟都有朝廷吏员编制,而他们还是家奴,不知要生出多少怨望。 姜云逸也在反思,当时给送报郎吏员编制的举动属实草率了。士农工商的分野、朝廷官员吏员的编制、家奴等都是牵扯极其广泛的复杂问题,牵一发动全身,必须统筹安排。 姜云逸沉思了一下,说道:“送报郎不再招新,现有送报郎只送朝廷各府寺衙署等紧要位置,以后洛都报纸发行主要依赖卖报小郎君或寻找代理点。洛都以外发行暂时依靠潜龙卫渠道,明后年我们要自建覆盖大周的发行渠道。” “另外,自下月起,大周日报和文华报都开始收费,大周日报二十钱一份,文华报十钱一份。记得把订阅通知登到报上醒目位置。除了朝廷两千石以上要员及四位夫子每人赠阅一份外,其余统统要收费。先知,办报净利润提取百分之三十给潜龙卫,作为消息来源费和各郡县发行费,按月或按季支付,此为长久之计。” 庞先知忙不迭应下,却不由头大如斗,这工作量简直要炸了。 “忙不过来,你们就登报招人,有特别合适的人选,也可以直接拉进来,但都要给姜大把关。招多少,你们自己看着办,紧要位置可以有吏员编制,秩俸参照读报郎和造纸工。” 听到姜云逸这样说,众人登时松了好大一口气,姜大却是头大如斗。家主吩咐,他不能不从,但管严了得罪人,管松了又容易坏事。 姜云逸说完,施施然起身,笑道:“承印典籍的事情加紧办,这几日最好能有进项,不然这月的秩俸就只能发米了。” 散会后,姜大见家主精神头不错,便汇报了昨日压下的几件事情。 “家主,九皇子大朝会当日晚些时候便遣人送来口信,约您在方便的时候见个面。二皇子、三皇子、七皇子今日也送来请柬。” 四位有机会继承大统的皇子都送来邀约,姜大与有荣焉的同时,也感受到极大的压力,夺嫡可不是闹着玩的,动辄身死族灭。 却见家主只是轻呵一声:“老九那小子当时在殿上就跟我套近乎,比他那几个哥哥聪明些。” 姜大实在是吃不准家主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问道:“家主,该如何回复?” 姜云逸摇摇头:“从今往后,请柬婉拒,口信不回。有事叫他们当面来找我。” 姜大脸色微白地点头应下,却听家主又解释道:“大叔,我的一切都来自陛下,只要用心办好陛下的事即可。夺嫡之争,我们不掺和。等陛下要我掺和的时候自会明示。再说了,是他们要争取我的支持,不是我要在他们身上下注。” 姜大使劲甩甩脑袋,强行把这篇翻过去,继续道:“这些日子,每日都有大批士子登门拜访,找的借口也是五花八门,都是些修旁门的士子。” 姜云逸笑着摇摇头:“再有人来,便告诉他们,本公只是朝廷官员,并非流派宗师。过几日科举大纲便会登报公示,晚些时候会有涵盖科举所有科目的典籍发行,让他们用功研读便是。” 姜大疑惑地劝解道:“家主,您是做大事的,可做大事也得有人帮衬不是?这些士子,三五个或许不值一提,但归拢起来,也是不容小视的力量。如今他们既然主动来拜码头,无论如何也不该拒之门外吧?” 姜云逸轻拍姜大的肩膀,笑道:“大叔,难道你不知道么?陛下刚命我钦差提举科举事,今秋恩科录取的所有士子,既是天子门生,也得认我这个座师啊?这个差事,以后朝中重臣可是打破头也要争的,没有两千石的秩俸傍身,都不好意思开口。” 姜大惊得下巴都合不拢了,自己还在琢磨怎么拉拢这些自投罗网的鱼,家主却已经从更高层面直接一锅端了? 第47章 天降十板子 黄昏,姬无殇在御书房里看他的天下堪舆图。 听着中常侍赵博文绘声绘色地汇报姜云逸今日的行程,待听到几位夫子又被姜云逸拿捏得怒发冲冠后,姬无殇乐得哈哈大笑,旋即又皱眉沉思: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细细思量了一阵,姬无殇旋即轻叹一声:“罢了,随他去吧,姜卿当不至于负朕才是。” 赵博文闻言眼皮抖了抖,赶紧继续绘声绘色讲述。 待听到新募工匠没有吏员编制时,姬无殇轻呵一声:“那小子总算知道自己干得出格了,难得。” 待听到姜云逸不搭理四位皇子的邀请时,登时微微有些失望地摇头道:“朕这四个儿子,说是擅于察言观色,其实连朕的心意都不了解。老九的确比他那三个哥哥聪明些,但也有限。若换作是朕,那日散朝,说什么都不能让他走了。” 听到皇帝的评价,赵博文不敢插嘴,强压下心中对未来的惶恐和不安,继续讲述。 待听到以后朝中重臣打破头也要抢科举的差事时,姬无殇愕然道:“天子门生?” 姬无殇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吩咐道:“安排一下,科举结束后,朕要见见自己的门生。” 赵博文指指御桌上皇帝还没来得及看的麻纸,笑道:“陛下,齐国公的密报里都安排妥了,第一轮考完后,所有录取的士子都要殿试,由陛下亲自考校并钦点名次。另外,齐国公还问陛下,要录取多少人?录取的人怎么安排?” 姬无殇哑然失笑:“呵,算这小子还有点良心,知道好处不能自己全捞走了。至于录取多少人,录取后怎么安排,这不是他这个钦差提举科举事的本分事么?都当人家座师了,不得给门生谋个前程?这种小事,难道还要朕亲力亲为不成?” 如此大的事,皇帝都要甩锅,赵博文眼皮抖了抖,赶紧躬身应是。 “去,把那个张...自在,打十板子!” 皇帝忽然给了这样一个怪异的吩咐,赵博文微微一愕,立刻笑道:“陛下放心,老奴一定叫那小子长长记性,看他还敢不敢乱说话。” 赵博文派了个小黄门去齐国公府,好言好语地通知了姜云逸皇帝的决定。 姜云逸万分无奈,既然校长甩锅,他这个师座就只能亲自出马了。给学生找工作嘛,不寒碜。 入夜,博望侯府。 赵博文带着四名身强力壮的太监,扛着大红板子就杀到府上,尖声叫道:“速去叫张自在来!” 门房看到中常侍登门,而且来者不善的样子,十分惶恐,一边命人赶紧去给家主和七少爷报信,一边小心应承。 少顷,博望侯张朝天匆匆赶来,看到赵博文,当即眼皮狂跳,小心一礼后沉声问道:“赵中常,犬子所犯何事?” 赵中常并不言语,博望侯立刻会意,挥挥手,跟来的管家张三赶紧上前呈上孝敬。 赵中常直接往大袖中一笼,当即笑道:“令郎嘴上没把门的,所以陛下特命咱家来叫他长长记性。” 张朝天愕然无语,混了四十多年朝堂,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挨打理由。不过想起那个说话气死人的儿子,一切好像又很合理。 总归不是什么大祸,张朝天松了好大一口气,刚才还以为皇帝已经准备对他开刀了呢。惊得他已经在考虑以什么样的姿势跪下才能同时保住脸和命。 少顷,张自在才懒洋洋地来到门口,看到笑眯眯的赵中常,面色一喜,当即快步走过去,搓着手,一脸期待地问道:“中常,莫非陛下看我才华横溢才思敏捷,也赏我个大官做做?” 赵博文老脸笑成一簇菊花,道:“是极是极,陛下见你才思敏捷,牙尖嘴利,特地赏你十板子。” 说完,不待吩咐,两名身强力壮小太监已经上前将张自在摁在地上,松了裤带,褪去裤子,露出两片白花花的屁股。另外两个小太监当即抡起大红板子,就拍了上去。 “嗷呜!~嗷呜!~” 小太监三下五除二打完板子,便护着赵博文登车扬长而去。 博望侯府大门口,张朝天负手而立,看着仍在地上惨叫的儿子,表情复杂莫测,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轻叹一声,吩咐道:“抬到书房,叫大夫来涂药。” 回到书房,看着躺在软塌上哼哼唧唧的儿子,张朝天叹了口气,严肃地道:“你以后在外面,莫要乱说话,记住了么?” 张自在吸着凉气不满地道:“私下里说几句都要被打,简直蛮不讲理!” “闭嘴!” 张朝天目光一凛,呵斥了一句,旋即问道:“这两天你都说什么不敬的话了?” 张自在没好气地道:“我哪儿记得到底是哪句惹他不高兴了?” 张朝天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你这张嘴,要是不改改,以后不知要惹多少祸事出来。陛下打了也算好事,若是陛下引而不发,却记在心里,等要发作的时候,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张自在心里气不过,一边哼哼一边抱怨道:“那姜云逸做的出格的事多了去了,也没见陛下打他板子,哼!” 张朝天冷哼一声:“人家为陛下办了许多大事,你为陛下做成过什么事?” 张自在微微一滞,心里更加气闷了。 “对了,你们那边这几日都要干什么?” 听到亲爹这样问,张自在轻哼一声:“不告诉你,道不同不相为谋!” 啪! 张朝天直接一巴掌呼在儿子脑袋上,斥道:“逆子,你以为我只能从你口里套消息么?这是帮你参详参详,怕你走岔了!” 张自在想了想,反正也没什么过于机密的东西,便大致讲了讲今日开会的安排。 张朝天震惊地道:“那小子真就这么明目张胆搬进丞相府里去?!” “不可以么?丞相府里他最大,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张朝天急得在地上踱来踱去,嘴里念叨着:“竖子,竟敢如此得寸进尺,真当我等都是纸糊的不成?” 第48章 爹,你想不想当丞相? 听到老爹对姜云逸搬进相府极度不满,张自在晒然道: “爹,要我说,你们几个老头子趁早把姜云逸赶紧拉进议政殿去,不然等他坐稳了丞相府,议政殿指定得塌。” 张朝天脸一黑,斥道:“把他拉进去,塌得更快。” 张自在老神在在地道:“所以啊,反正早晚得塌,爹您才六十,还能干不少年呢,要早做打算呀。不然等议政殿塌了,您可就只是个寻常的廷尉了。” “放屁!” 又被亲爹呵斥,张自在浑不在意,继续蛊惑道:“爹,您想不想当几年丞相?姜云逸毕竟年纪太小,不可能马上坐上那个位置,总要有个老成持重的在上面先占着位置。” 张朝天闻言怦然心动,旋即一巴掌呼在儿子后脑勺上,斥道:“竖子!你也要学那姜氏小儿四处蛊惑人心?!” 张自在揉了揉脑瓜子,继续不依不饶地蛊惑道:“爹,就问你想不想吧?陛下明显已经失了耐性,做事越来越不顾及后果,若不是姜云逸携科举和报纸横空出世,陛下说不得便要直接动刀了呀?” 张朝天好不容易清静了几天,刚魂魄归窍,此刻又被儿子说得快要神魂出窍了。 “爹,你们几个老头子不会以为蛰伏起来等待新君继位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吧?你以为陛下会留下那样的后患么?他会直接来上一刀狠的,然后留给新君慢慢舔舐伤口。” “闭嘴!” “四位皇子虽说都与公侯之家沾亲带故,但他们在乎的只是皇位,谁有能力支持他们登基,他们就拉拢谁。等他们登基后,你以为他们就不喜欢科举取士么?现在有人肯把脏活干了,你以为他们会不高兴么?” “逆子,我叫你闭嘴!” “更何况还有个才十八岁的姜云逸帮陛下料理后事,就算他只能活半百,也能执政三十年,三十年什么伤口抹不平?你说陛下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最多两三年内,陛下一定会把他想干的大事全部干完。是坐以待毙,还是主动求变,爹您可要早做打算呀!不然韩国公卫国公可就要抢先了呀?” 张朝天面色微白,皱眉道:“韩国公卫国公?他们也要曲意逢迎陛下了?” 张自在见老爹已经冷静下来,稍稍缓了口气,才继续道:“宋国公和赵国公是世家头面人物,就算是想变陛下也未必会信。但其他人不同啊,韩国公最擅骑墙,哪边风大往哪儿倒。卫国公是个老好人,最适合当纸糊的丞相。要我说,姜云逸肯定会先从这两人突破。” 字字如刀,句句属实。 张朝天已经心乱如麻,如果四公三候里面有人先被突破,那绝对是一溃千里的效果。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个出头椽子容易烂,会成为众矢之的。 张朝天缓缓走到椅子上,颓然坐下,吩咐道:“张三,送老七回去休息。” “爹,姜云逸肯定会主动出击的,但肯定不会先来寻您的,机会您可要自己把握呀!” “滚!” “爹,时代变了,人类已经进入科举时代了呀!” 赶走了喋喋不休的儿子,张朝天颓然靠在椅子上,右手使劲捏着眉心。他当然不可能被儿子一番话就鼓动去做出格的事。 上次大朝会世家险些崩溃后,四公三候确有蛰伏待新君的想法。但从近几日的动向来看,皇帝欲兴师北伐,问题又复杂化了起来。 若北伐成功,陛下携大胜之威,立刻就能犁庭扫穴。 若北伐失败,社稷立刻就要地动山摇。 对于北伐的问题,世家内部并不一致。有的主张用支持北伐换取皇帝不再进一步打压;有的主张不支持不反对,坐等北伐失败再逼宫。 张朝天当然清楚,肯定还有希望暗中作梗使北伐失败的,只是不方便明说罢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北伐兴师数十万,光是准备工作就得数月之久,最快也要秋粮下来以后才能出兵。这准备北伐的空当,陛下会不会先给世家来一刀? 陛下都孤注一掷赌上国运兴师北伐了,谁敢赌他不对内开刀? 若是以前,公侯们大多都认为陛下不敢玩这么疯。但现在有个百年难得一见能折腾的姜云逸,又马上要搬进丞相府去了,坊间已有小相之称,万一陛下真的把烂摊子丢给姜云逸收拾... 张朝天越想越心惊,越想越懊恼,当皇帝的,哪有这么蛮不讲理的?天天拿着刀逼着臣子就范。 侯爷的心态又崩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管家张三来到门外,沉声道:“家主,齐国公忽然去了宋国公府!” 张朝天勃然色变,姜氏小儿,没有先去松卫国公和韩国公的土,竟然直奔世家领袖去了?他凭什么? 入夜,庞东来回到府上,打发走了来卖乖的长子和次子,单独与小儿子庞先知密谈。 听完小儿子的描述,庞先知沉默良久,才打起精神,苦笑道:“这位国公爷出手真是刀刀见血,他抛出这么大的饵,天下巨商还不趋之若鹜?如今却要我来代为邀约,这是起手便把我们笼进了他的袖子里,如此一来,其他商家只会争相献媚,再也不可能联合起来与他阳奉阴违。” 听了老爹的分析,庞先知倒吸一口凉气,不无担忧地道:“爹,那咱们如何应对?” 庞东来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肃然道:“先知,你现在是报纸署的人,以后要跟着齐国公进相府的,说话办事,要从齐国公的立场出发去做去说,关中商行已经与你没有关系了,记住了么?” 庞先知闻言微微一惊,赶紧肃然点头应是。 却听庞东来又补充道:“以后你做了官,不必特意关照关中商行,只要你官做得稳,关中商行自然就稳。尤其是要和你那两个哥哥保持距离,他们两个做不了大事的,硬扶到重要位置上,反而容易坏事。只有和他们保持距离,一旦他们出了事,你才有机会捞他们,记住了么?” 庞先知神情凝重地点头应下,完全没料到爹对两个哥哥的评价这样低。 “造纸坊和印刷坊的事,朝廷的份子不是那么好拿的,要五年纸张特许专营权吧。去吧,你那里的事,以后不必事事告知我。” 第49章 夜访宋国公府 宋国公府。 宋国公宋九龄正在训诫世子,核心盟友卫国公不同意,他也不敢一意孤行换世子,只能拼着一把老骨头,尽可能拾掇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家主,齐国公来了。” 祠堂外,管家宋大小心翼翼地禀报。 宋九龄闻言面色微变,旋即呵斥道:“叫他滚!” 管家宋大眼皮一抖,苦笑道:“他说,若是家主不肯见他,那他真就什么都不管了,大家各安天命。” 天有不测风云兮... 宋九龄闻言面色瞬间阴晴不定起来。 啪! “逆子啊,但凡你成些器,老子何须受那姜氏小儿威胁?!” 宋九龄用戒尺又抽了老儿子一下,恨恨地骂了一句,便快步走出祠堂。 少顷,宋国公书房。 宋九龄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进来的那人。 姜云逸施施然地走进书房,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笑道:“宋公在朝堂摸爬滚打五十多年,历经四帝。有些事应当是看得清楚明白的。你我虽说道不同,但云逸总算不曾把事做绝吧?” 宋九龄浑浊的老眼陡然一凛,沉声道:“少说废话,你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姜云逸从容地道:“跟宋公谈谈科举的事情。” 宋九龄眼中的愕然一闪即逝,旋即不屑地道:“就这?” 却听姜云逸玩味地笑道:“若是谈别的,宋公也不能答应吧?” 宋九龄冷笑一声,道:“尔等一意孤行开了科举,如今却还有脸求老夫安置你们的人?岂有此理?” 姜云逸当即从容反驳道:“这里面可还有不少世家子呢。” “世家子不会参加尔等的科举!” 听宋九龄说得斩钉截铁,姜云逸却不以为意,若是世家如日中天时,或可如此作为,如今刚遭败仗,正值士气低迷之时,若敢强压族中得不到举荐的子弟科举,立刻就要炸锅。 他语气平淡地道:“报纸署百废待兴,接收个二三十人还是没问题的;丞相府重建,三五十人也是要的;少府、卫尉、执金吾总还是能吸收个百十人的。大周一百零八郡、一千五百六十一县,叫潜龙卫梳理梳理,总还是能清理出几百个功曹县丞主簿的。” 地方官员中,有地方豪族的人,也有外放的世家子,不用想也知道,姜云逸肯定先拿世家子开刀,给地方士子腾地方,你说地方上会不会配合? 宋九龄瞳孔一缩,沉声道:“你敢大兴牢狱?就不怕犯众怒么?” 却听姜云逸淡然道:“考核任免官员本就是丞相府的职责,过去十年,因丞相之位悬置,官员考核近乎荒废,从朝廷到地方,贪污、乱政、懒政迅速恶化,不仅各地民怨沸腾,便是地方豪族都多有怨言。已经到了不得不整肃的时候了。” “竖子,你真把自己当丞相了?” 宋九龄终于发怒,那可是心心念念而不可得的新娘,如今却被这小子先入了洞房。他在门外听房,心都要碎了。 姜云逸却玩味地道:“要不宋公来做这丞相之位?以宋公的资历和威望,做丞相也只差陛下这一关了。只要宋公办成陛下想办的事,陛下向来是很大方的。” 宋九龄微微一滞,那个位置,他可是朝思暮想了十年。本以为秦国公倒了,他就能接任,没想到皇帝宁可废掉丞相府也不给他,最终只能做了个虚有高位的太尉,实权甚至连赵国公的御史大夫都不如,这也是他一直未能完全领袖世家群伦的根本原因。 若是旁的事,宋九龄跪着也要叫陛下满意,可陛下念兹在兹的就是断世家的子孙根,这叫他如何敢应? “竖子,早就听闻你擅长蛊惑人心,今日竟敢来蛊惑老夫?” 宋九龄恼羞成怒,姜云逸却是霍然起身,负手而立,面容肃然地道: “宋公,自幸蒙陛下知遇以来,收到的请柬不下千封,你见我搭理过哪个?北伐本就凶险万分,若内部不宁则愈发险上加险。我为天下计,是以星夜来访,想与宋公达成个君子约定,希望都能以大局为重,尽量相安无事。” 宋九龄迅速冷静下来,神色阴晴不定地看着他,沉声道:“老夫凭什么能信你?你又拿什么保证?” 姜云逸早有准备,立刻道:“陛下那里,我一力担之;世家这里,宋公能担保么?” 宋九龄直接回避了这个恼人的问题,沉声道:“老夫姑且信你一次,若敢食言,玉石俱焚!” “如果宋公拉不下脸来做这个丞相,那就派个得力人手担任丞相府东曹掾,年纪不要太大,不然被我呼来喝去,脸上不好看。” 听到姜云逸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宋九龄瞳孔骤然一缩,沉声道:“相府如此重要幕僚,未经陛下同意,你就敢轻易许人?” 却听姜云逸神色从容地道:“陛下既然将我安到丞相府,那么丞相府的权柄自是任我驱使。没授我金印,只是资历问题,不存在其他问题。” 宋九龄老脸半红半黑,沉声道:“竖子,你太狂妄了,你这长史还未得议政大臣举荐呢,根本做不得数。” 却听姜云逸淡然笑道:“宋公混迹朝堂五十多年,当知权力这东西,信则有之,不信则无。看看前周四百年,这朝堂上话事的,有时候是皇帝,有时候是太后,有时候是丞相,甚至还有长公主监国的。本朝哀帝本也是有为之君,做太子时便能号令朝堂。宋公以为,至少这洛都的人信不信本公呢? 宋公留步,云逸告辞!” 目送姜云逸飘然离去,宋九龄忽地醒悟过来,沉声喝道:“竖子,今日不是只谈科举之事么?!” 却听空中传来一个淡然的声音:“不是已经谈妥了么?录取的士子,由相府统一任命。” 丞相府东曹掾,专司朝官任用。我用你的人去任命,你凭什么拒绝? 齐国公夜访宋府的事情,如同石破天惊,在洛都权力场中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所有人都极为关切他们到底谈了什么? 次日一大早,姬无殇便收到姜云逸通过潜龙卫送上的密报。 姬无殇面色一沉,冷哼一声:“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连朕的事都敢管?!” 赵博文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作为皇帝亲随,他当然知道皇帝是真的想动刀,就算不把世家连根拔起,也要先灭一两家公侯以为震慑。 “你去告诉姜云逸,若是北伐期间朝中有人作梗,朕唯他是问!” 赵博文赶紧应下,心中苦笑不已,主子又妥协了。 怪不得人家都说只有相权能约束皇权,只是这能坐稳相位的,却颇为少见。 第50章 四月初一 日上三竿,宋国公宋九龄才姗姗来迟,议政殿的公侯们早就等在这里了。 看到众人诡异的表情,宋九龄气恼地道:“尔等难道以为老夫会卖了你们不成?!” 卫国公笑着道:“宋公勿恼,我等也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你有没有卖,卖了多少。 宋九龄知道不解释清楚不行,当即直截了当地道:“我与那姜氏小儿约定,北伐期间相安无事。” 河内侯先不干了,怒声道:“凭什么他要战便战,要和便和?” 卫国公沉声道:“如今这局势,难道你看不出来有多凶险?” 河东侯皱眉问道:“宋公,他这样说,你便信了?” 宋九龄长叹一声:“不信又能如何?如果还有人能劝住陛下,也就那小子了。” 河内侯恨声道:“若是食言,我等便玉石俱焚!” 韩国公自动略过河内侯的气话,好奇地问道:“就只谈了这一件事?” 宋九龄沉声道:“那小子让老夫派人担任丞相府东曹掾,我宋氏没有合适人选,诸位推一个出来吧。” “什么?!如此要职,他敢私相授受?” “陛下同意了么?” 几位公侯不约而同地出言质询,河东侯却皱眉问道:“如此一来,岂不是坐实了他执掌相府权柄?议政殿的举荐权岂不是遇到他便要作废?宋公岂可因小失大?” 宋九龄想起昨晚的对话,轻哼一声:“坊间已经称他为小相了,便是我等不也都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相府权柄的么?如果人人都相信他坐上那个位置只是时间问题,还有谁敢反对?” 河内侯勃然大怒:“本侯就不信,待得新君继位,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慎言!” 卫国公一声呵斥,河内侯自知又失言了,只能恨恨地坐回去,看向赵国公和博望侯,沉声道:“赵公张侯你们也说说啊?难道就这样认了?” 赵国公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起身就走。 博望侯张朝天轻呵一声:“等刀子落到你头上,你就知道哭了。” 众公侯尽皆默然。 皇帝的刀已经对准了赵国公和博望侯,是以赵国公一言不发。如今有人站出来拦住皇帝的屠刀,赵国公拿什么拒绝? 秦国公当年身为丞相、议政殿首席,统领世家公侯,号令朝廷百官,不还是被皇帝硬生生逼得去与弘农王合谋,最终身死族灭了么? 当年哀帝忽然遇刺身亡,弘农王本是继位的最热门人选,正与各家公侯勾兑间,却被姬无殇五百轻骑突入洛都截了胡。 世家公侯面对皇帝,早就麻爪了,如果不是皇帝一心一意要断他们子孙根,不得不挣扎,早就去跪舔了。 韩国公适时打破沉默,提醒道:“东曹掾派谁去?一定要绝对可靠之人,千万不能被那小儿蛊惑了去。” 众公侯闻言再次语塞,旋即自动略过了这一条,开始争执起来。这并不是一件小事,而是涉及未来朝廷人事权的大事,要精准勾兑好,才不容易出问题。 宋国公顶住非议,与姜氏小儿达成和解,免了赵国公和博望侯的生死危机,那么赵国公和博望侯就欠下宋国公一个不小的人情,这相府东曹掾当然无法再争,是以赵国公直接走人。 姜云逸也终于稍微腾出点功夫,见见上次钓上来的那条鲨鱼了。 “老奴拜见家主!” 甫一见面,黄九就恭敬拜倒在姜云逸面前,刚准备磕头,却被姜云逸快步上前拉了起来。 “本公不讲究这些虚礼,恭敬装在心里就行。把你强索来,是有件大事要交给你去办。本公不擅笼络人心,就直说了。你也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最关心的大概就是儿孙事了。 科举取士是大势所趋,你儿子老大不小了,应该没机会了。本公许他脱去奴籍,想在本公执掌的地方做事也可,想自己做些生意也可。明后年姜氏要办族学,可以叫你孙子来读书,若是读得好,以后可以参加科举。” 黄九恭敬地再次下拜叩头道:“家主恩德,敢不效死命?” 黄九家世世代代都是濮阳侯府的家奴,生死全在主子一念之间。若是寻常家奴,倒也自得其乐。可作为一个洞悉世事的聪明人,他又怎甘心世世代代为奴? 先前帮着齐国公发卖亚麻,就是想着能不能换个更好的主子,这也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出路。可没想到,刚一来,寸功未立,儿子便是自由身,孙子将来还能科举?三代人彻底翻身... 姜云逸拍拍他的肩膀,道:“难得你既有政治眼光又有商业头脑,本公要你化作行商,前往北燕,做好扎根十年的准备...” …… 齐国公夜访宋国公府的事情在洛都权力场投下震撼弹后,很多人预料中的波澜并未出现,反而一片风平浪静。 永兴三十年三月,大周朝廷在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稳。难得的是这一波大震荡并未有公侯身死族灭。 四月初一这天,满朝重臣云集太极殿大朝会,没有谁找谁的茬。姜云逸缩在文官队尾闭目养神,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皇帝也没再作妖,按部就班安排北伐事宜。世家公侯们虽说不情愿,但也并未杯葛,只是小心翼翼地就事论事谈真问题。 皇帝的脸色明显有些郁郁,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没灭个族祭旗感觉不爽利。 大朝会在沉闷的气氛中开了整整三个时辰,皇帝都没留饭,放群臣饿着肚子下班。 与诡异平静的大朝会相比,今日发行的大周日报却是炸了好几口锅。 江东会馆。 一大早,士子们就自觉聚集在门口,因为上期大周日报已经说了,四月初一公布科举大纲,虽然坊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但这种事,肯定要以大周日报的说法为准。 “郎君们,这是今日的...” 门房刚接到报纸,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士子们淹没了。 “报呢?” 士子们哄抢一通,却没看到报的影子,只有几人手中各自攥着一块碎片。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怎么就给一张啊?忒的小气了吧?” “拼起来,快拼起来!” 稍作议论,众士子便立刻开始张罗着拼凑被撕碎的报纸。 “陈兄,你来主持?” 有士子建言陈明煜来张罗拼凑报纸,顺便读给大家听。却见陈明煜翻了个白眼,负手就往外走,边走边道:“都愣着干啥,上街找小郎君买啊?” 众人一听,这才反应过来,报纸这新鲜玩意,连广告都反复读过好几遍,大家都清楚记得,报上是专门招过卖报小郎君的,当即一涌而出。 第51章 两枚震撼弹 陈星今年十二岁,父亲在码头做苦力,母亲在家织布操持家务,丰年日子勉强过得去。原本他已经跟着父亲去码头扛包,是母亲听了读报郎的报纸,不顾爹的反对,一力主张叫他去国公府试试。 当时那个管事问他有啥特长,他说自己眼力好,老远就能分辨货船大小和吃水深浅,所以爹所在的力帮经常能抢到头排位置去扛包。 然后他就被录取了,苦熬了大半个月,母亲一直压着不给他去码头,就在家养力气,今天终于上工了。 “我要!” “我要!” “我要!” 面对汹涌而来的郎君们,陈星吓得他两腿直打颤,但看着各人手中都攥着铜钱,便想起自己的工作,咬着牙没转身跑路。 好在,这些郎君虽然疯,但还算讲理,没有明抢。 半刻钟功夫,二百张报纸就没了。脸颊被铜钱砸的生疼,但心里却是颇为不安,刚才太乱,万一那些郎君没给够钱,这亏空不得要了他的命? 他从头上、怀里、地上、报袋里小心地捡起大大小小的铜钱,光看成色就知道是好钱,咬一咬,个顶个的实诚,大部分还都是大钱。 数来数去,他也没数清这是多少,只能赶紧收进报袋里,撒腿就往齐国公府跑。 齐国公府侧门,好几个卖报小郎君正排队结算工钱。一个中年账房正左手数铜钱,右手噼里啪啦打着算盘,速度奇快。 其余卖报小郎君也皆是惶惑不安,更不敢乱说话,陈星却是看得目不转睛。 每数一个小钱,账房先生就从算盘下边拔上一个算珠,每数一个大钱,就从上面拔下两个算珠。 少顷,账房先生三下五除二清点完他的那份,陈星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竟然真领到了二十钱的佣金。这笔钱,能买将近二升糙粟米。 只要领到报纸送过去,就能得这许多赏钱,这也太好赚了吧? “儒法道墨经典全考,还要单独考易经?让我死了吧!” “周律还情有可原,这术算是什么鬼?朝廷是缺账房先生么?!” 江东会馆之中,一片鬼哭狼嚎。 “陈兄,你咋不说话呀?朝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成心为难我等么?” 宣泄了一会儿,有士子开始征求陈明煜意见,试图从他这里得到点安慰。 却听陈明煜老神在在地道:“若要说为难,难道不是为难所有士子?既是大家都一样难,你又怕得什么来?” 众人闻言这才稍稍缓了一口气。 “可是,这凭什么只考儒法道墨四家?将我兵家置于何地?!” 一名士子绝望地哀嚎,却立刻被众人怒目而视:“竖子!你还想再多一门不成?!” “陈兄,考得如此宽泛,我等该如何备考啊?” 陈明煜皱眉沉吟道:“如此出人意料的考法,大概又是那位齐国公的主张,四位夫子能同意,就一定有说得过去的理由。我猜测当是为了避免日后朝堂出现流派之争,是以所有主流学说都要学。” 听闻此言,众士子神色悻悻,前几日终于得拜码头,夫子也只是好言劝慰,既要精深本门学问,又要博采百家之长。 陈明煜又挥着报纸道:“这大纲上已经讲得清清楚楚,经义部分,八成内容只考察对各家精华内容的熟悉程度,两成内容才更为精深。所以,各位只要精研好本门学问,其他学问只要熟悉精华部分即可。便是二三十年功夫,也未必能做到门门精深。” “可是,何谓精华啊?以谁说的算啊?” 陈明煜又指着报纸念道:“这不也说了么?四月中将有涵盖考试九成范围的典籍发行,只要能把典籍背下,应当就能考过的。回去看书,等典籍发行便是。” …… 少府。 一大早,少府卿文仲谋心情还不错,虽然陛下给的筹措军资压力极大,但那个见鬼的少府中丞很识相地没来膈应他不是?那家伙可是刚当上潜龙卫副都统,就跑到潜龙卫去逼着黄玉给他见礼了。黄玉至今都没敢给他穿小鞋。 只要你不来少府祸祸咱,你便是当丞相咱也不反对! 文仲谋刚亲自泡好一壶明前的新茶,美美地喝了几口,门房就小跑着送来了今天的报纸。 他扫了一眼科举大纲,心中万分震惊,竟然考得如此全面,姜云逸这是想逼疯天下士子么? 莫名地,文仲谋松了一口气,幸好他已经上岸了,不用去科举,不然光背那些典籍就够他喝一壶的。 看完公布的科举大纲,文仲谋抬起头,皱眉看着恋栈不去的门房,问道:“有事?” 门房赶紧道:“大人,今日只送来一份报纸,说是只有两千石以上的公卿才有,其他人只能订阅或者上街买。” 文仲谋微微愕然,少府自己的产业,竟然连自家都要收钱?岂有此理?若是那竖子敢来少府,便用这个借口好好敲打敲打他! 文仲谋想了想,还是没好气地吩咐道:“最近要厉行节俭,先订二十份,不够的自己上街买去。” 打发走了门房,文仲谋继续看报纸,待看到头版右上角的小豆腐块时,登时瞳孔骤然一缩。 朝廷即将重启官员考核工作! 四五月考核两千石以上朝官; 不日将有朝廷公文下发,请朝廷各文职府寺衙署主官及洛都所属秩两千石及以上其他文职官员做好述职述廉准备。 六七月考核各刺史部; 近畿各部刺史应于六月前抵洛述职述廉,远畿各部刺史应于七月前抵洛述职述廉。具体要求如下... “竖子!真把自己当丞相了?!” 文仲谋恨恨地骂了一句,旋即又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他岂不是还要向姜云逸述职?是可忍孰不可忍! 宣泄了几句后,文仲谋稍稍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另一个关键问题。 皇帝会同意么? 一想到这个问题,文仲谋就愈发惶恐。 丞相悬置十年,导致很多事情荒废,朝中乃至地方上各种乱象频出,不像话的事情越来越多。皇帝又不能逐一下指导棋,只能借助潜龙卫敲山震虎,但法不责众啊? 如今有人统筹安排,皇帝凭什么反对? “堂堂公卿,难道就这样被他拿捏了不成?” 果真如此,那竖子岂不是真就只差一个金印了?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第52章 赵中常送印 文仲谋匆匆来到潜龙卫,黄玉也在看报纸,看到他到来,罕见地露出了怜悯的笑容。 “姓黄的,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以为你就逃得掉么?” 黄玉将报纸摊开,指着头版右上角豆腐块中一行给他看。 “三公、武官、内侍省暂不纳入此次考核范围之内...” 文仲谋疑惑地看着那行字,旋即脸色更黑了。 潜龙卫属武官序列... 不考核内侍那是本分; 不考核三公,既是因为太尉、御史大夫确实不归丞相管,且把世家最大的两个头面人物摘出去,再拿捏其他公侯压力更小; 不考核武官,是因为北伐在即,军中不宜折腾,且兵事名义上归属太尉府,实际上都是皇帝一手把控,不能误伤皇帝的人。尤其潜龙卫是皇帝爪牙,还要借助潜龙卫威压百官。 所以,被排除的都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又都藏着龌龊的政治算计。 作为皇帝少有的文官亲信,文少府找不到冠冕堂皇的借口被排除在外,皇帝大概也不会单独回护他。 “竖子!着实可恶!” 黄玉笑呵呵宽慰道:“放心吧,那小子做事还是极有分寸的。” 文仲谋闻言脸更黑了。就算那小子看在皇帝面子上放他一马,以后见面岂不是真就矮上一头? 少府卿被少府中丞拿捏了,这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要不,我就腆着脸做个中人,给二位约一晤?不过够呛,四位皇子一天一封请柬,人家理都不理,我恐怕也没那个面子。” 听到黄玉继续拿他开涮,文仲谋脸更黑了,拍着桌子威胁道:“姓黄的,你不准帮他!” 黄玉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并不言语。帮不帮要看皇帝的态度。 文仲谋脸色一垮,旋即压低声音:“只不帮他对付我就行,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成交!” 见黄玉痛快应下,文仲谋顿时愕然,旋即黑着脸拂袖而去。 这买卖做亏了呀,矮黄玉一头,还不如矮相府一头呢?毕竟大家都要矮的呀?独矮矮不如众矮矮。 皇宫,麟德殿。 姬无殇散朝后,一边吃午饭,一边听赵博文读报纸,待听到朝廷开启官员考核后,登时停箸,愕然半晌。 赵博文也适时停下,安静等候皇帝思考。 “呵,这小子还真把自己当丞相了?不仅要管朕,还要管百官?就不怕捅了马蜂窝?” 赵博文咧着嘴陪笑道:“没法子,相爷是得管得宽。” 姬无殇把玩着手中筷子,玩味地一笑,忽地抬手挥挥筷子,吩咐道:“去,把印也送给他代为保管。告诉他,再敢管朕,朕可是会反击的哟。” 赵博文差点石化,但还是赶紧低头领命,颤巍巍地去办了。 朱雀门外,宗正卿姬太鳞和河南尹郑长峰联袂而至,面色都极难看。 一边抨击竖子越权跋扈,一边商量一会儿怎样说。 就在这时,朱雀门大开,二卿微微一愣,认出是中常侍的专用马车后,当即一惊,这个时间,皇帝应该还在用午饭吧?这么急着就把赵博文派出去传旨意? “中常且留步!” 河南尹郑长峰反应快些,赶紧高声呼喊,车夫认得是两位重卿,也自觉停下来。 帘子被掀开,却见赵博文怀里抱着个紫金盒子,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二人,也不言语。 郑长峰赶紧从袖里摸出一颗小金锭奉上,见对方脸色稍好,这才谨慎地问道:“中常这是急着去何处传旨?陛下可曾用过午膳?可否容我等奏对?” 赵博文将怀里的紫金盒子托了托,玩味地笑道:“陛下吩咐老奴把这印送到相府去。” 说完,拉下帘子,便吩咐马车扬长而去。 六十出头的河南尹郑长峰僵在原地,却听已经七十多岁的宗正卿姬太鳞问道:“送的什么印呐?” 郑长峰失魂落魄半晌,在姬太鳞的催促下才回过神来,没好气地道:“去相府,还能送的什么印?完了呀!” 宗正卿姬太鳞终于反应过来,大惊失色道:“拜相乃社稷大事,岂可如此草率?那竖子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郑长峰苦涩地道:“人家根本没拜相,但相府他最大,如今还管着相印,至少也算大半个真丞相,就差拜相礼了!” 大朝会后,姜云逸便施施然地率众搬进了刚打扫干净,但还有些破旧的丞相府,此举不知酸掉了多少人的大牙。 “下官卫无缺,见过齐国公当面!” 姜云逸刚进入相府大门,一名二十多岁,面白无须的青年恭敬地朝着姜云逸作揖。 姜云逸诧异地稍稍拱手,笑道:“宋公这么大方的么?还以为他要吃独食呢。” 卫无缺微微欠身道:“家祖许了宋公换世子。” 姜云逸恍然,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卫公世子比宋延年如何?” 卫无缺无语,却不能不答,沉吟道:“家伯颇得家祖青睐。” 姜云逸点点头,继续道:“这以后啊,公侯爵位会越来越虚的。出身不能再作为官位的评价标准,至少不能是主要标准。唯才是举方是天下正道,朝堂上的三公九卿须有德有能者担之,这是陛下与本公共同的夙愿,本公将不遗余力、一以贯之地将其变为现实,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卫无缺默然无语,心中却是十分凝重,怪不得家祖耳提面命,叫他谨守本心,莫要被这齐国公蛊惑了去。今日见面,才几句话,便令他严阵以待的心产生了一丝动摇。 我不做卫国公,也可以位列公卿么? 卫无缺赶紧止住了这个诱人的念头。 啪! 姜云逸的大手轻拍一下卫无缺的肩膀,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本公虽与公侯们道不同,但没有门户之见。不管你是世家子、寒门子,乃至平民子、商人子、工匠子,只要能办好陛下的事,办好朝廷的事,就都不是问题。”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传来,长驱直入相府,显然来者不是寻常。 卫无缺随着姜云逸快步走出公廨,就看到院中一辆皇宫马车,下来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竟然是中常侍赵博文?怀里还抱着个紫金盒子。 却见赵博文下了马车便快步迎上来,将紫金盒子塞进姜云逸怀里,笑道:“明相,陛下吩咐老奴送来这个,说是要明相代为保管。另外呢,陛下还说,若是明相再敢犯颜,陛下便要反击了哟。” 卫无缺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位臭名昭着的中常侍一脸谄媚地与齐国公絮叨半晌,一分钱没拿就走了。 第53章 不要和姓姜的作对 赵博文走后,院中众人寂静无声,目光都直勾勾看着姜云逸怀中的紫金盒子。 这是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 公爷您倒是赶紧打开看看呐? 可急死个人的! 姜云逸深吸一口气,将紫金盒子放在荆无病手里,冲着皇宫方向跪下,恭敬叩了三次首,这才起身一言不发就往屋里走。 荆无病手都在颤抖,公爷竟也不先提醒一下,刚才差点没接住,深吸一口气,赶紧跟上公爷的脚步。 卫无缺这才回过神来,六神无主地跟着进了屋里。 丞相这个位置,宋国公心心念念了十年而不可得,赵国公更是志在必得,便是连被人称作老好人的家祖卫国公也只是不方便太明显地表露心迹而已。 秦国公族灭后,相位悬置十年之久,陛下不惜耽搁诸多朝政,也不肯把相印给任何人。世家子每每腹议陛下小家子气。 但是,为什么到了齐国公这里却大方得令人发指呢?光是实权官位就加了五六个,如今又以国之重器相赠。 这齐国公才冒出来几天? 就算皇帝再看重,也应该先放出去历练几年,再召回来做个九卿吧?便是这种勉强说得过去的速度,也已经闻所未闻了,如今没有任何打磨历练,直接以相印相赠。 为什么?凭什么? 赵博文送印的事情,迅速被各大公卿知晓了,洛都公卿已经被君臣二人的连番骚操作震麻了。 被纳入此次考核范围的上卿们皆是花容失色,这一劫,好像怎地都逃不过去了。 宋国公宋九龄又晕倒了,他心心念念的新娘不仅被偷了,还被皇帝赐婚了,人家可以名正言顺的敦伦了。 赵国公府。 河东侯薛定贵忧心忡忡地道:“赵公啊,那姜氏小儿的手都伸到您的御使府了,各部刺史可都是您的人呐,如今竟要被那姜氏小儿拿捏,您若是不出面做主,怕是要寒了人心呐!” 赵国公赵广义端起只在私下里才抽的旱烟,吧嗒吧嗒抽着,良久才沉声道:“吩咐下去,叫他们按期上洛述职,本公会去旁听。” 听闻此言,薛定贵大惊失色:“赵公,如此一来,不是等同于您认了他的相权么?” 赵广义面无表情地反问道:“不然呢?” 薛定贵不满地道:“宋公年老昏聩,这辈子都做不到相位了。但是赵公您不同啊,公侯们还都指望您能争到那个位置制约皇权呢?” 赵广义难得苦笑一声:“陛下决计不会给我等任何人相位的。” 薛定贵一脸惶恐,压低声音道:“不是说好的蛰伏静候新君登基再拨乱反正么?” 赵广义收起烟枪,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沉声道:“若是秦国公尚在,我世家或有东山再起之希望,如今这些残兵败将,不可能是陛下和姜氏小儿的对手。陛下一定会留些杀手摁死我等,那姜氏小儿敢一力担保,铁定也有后手反制。 昔年武烈帝只是兵道天才,但有姜无邪相佐,便能为所欲为。今上文治较之武烈只强不弱,忽地又有姜氏妖孽横空出世,我等手上没有半点兵权,拿什么反抗?便是秦国公当年那般强人,不都被逼上了绝路?” 薛定贵失声道:“赵公,照您这般说,我等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赵广义叹了口气:“也可主动求变。” 薛定贵面色惨白,恨声道:“千不该,万不该,父辈们当年就不该信了他的鬼话,若是早些扶弘农王登基,何来今日绝境?” 赵广义面无表情地道:“家父曾言,当年若是弘农王登基,如今这大周,怕是很快也要步那前周后尘。便是姜氏也只逃出一个庶出的姜无邪,数百旧都世家,而今还有谁家在?” 薛定贵捏着拳头,恨恨地道:“便是玉石俱焚,也好过今日束手无策!” 赵广义面色一沉,呵斥道:“说的什么话?你身为公卿,难道就没有半点社稷之念么?” 目送河东侯薛定贵愤愤而去,赵广义摇头叹息,从书架上取出一卷竹简。 赵氏家训。 第一根竹简上便刻着一行稍稍磨损的字:不要和姓姜的作对! 如此直白的口语,被赵氏先祖堂而皇之地写进了家训。 少时读来,只以为是先祖被那姜无邪霸凌得太惨。如今再看,竟颇能理解先祖心情。 武烈复周以来,姜氏似是吸取前周教训,二百年低调蛰伏,主动淡出了洛都权力核心。二百年间,姜氏出了不少名士,颇得士人尊敬,倒也没人主动去招惹他们。 如今姜氏又有妖孽横空出世,又遇今上这样的雄主,丞相金印说给就给。这两个联手,还有什么不敢为、不能为的? 丞相府。 “无缺,起草朝官考核公文,明确几点,第一,列明本衙署人员及秩俸完整情况;第二,总结任现职以来主要工作、政绩和值得改进的地方,以及本衙署公用账目收支,任现职超过十年的,至多追溯过去十年;第三,制定本衙署未来三年工作计划。要他们至迟四月二十五日前提交述职述廉报告。以上,拟好后找无病用印,明日一早给各衙署送去。” “自今往后,相府往来公文一律用麻纸,通知造纸丞,给各衙署送一千张公文麻纸过去,用完叫他们自己买。” 卫无缺赶紧躬身领命,这似乎不是东曹掾的职责,但相府如今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一边应下,一边暗暗琢磨着,这述职报告形式略显怪异,但内容也只是寻常。 “无病,造纸坊和印刷坊那边进度如何了?” 始终抱着金印盒子不肯撒手的无病赶紧道:“长安丞说是地基才刚打好,房舍只需三日,造纸工和印刷工早早就招齐了。” 姜云逸微微颔首:“不是本公苛责他们,是这纸张用量会迅速爆发。报纸发得越来越多,朝廷公文将很快变更成纸,还得给各家印制典籍,咱自己不还有一本科举书么?还有今秋科举一定要用纸的,总得给士子们提前练练。 告诉长安和姜五,日产十万张全开纸只是保底,人手不够就继续招,房舍不够就继续盖。实在忙不过来,就黑白两班倒,二坊边上盖上宿舍,管一日三餐。” “是,明相!” 姜云逸瞪了他一眼,旋即道:“对了,你和黄玉什么关系?” 荆无病赶紧道:“都统领是属下伯父。” 姜云逸被狠狠噎了一下,黄玉这浓眉大眼的,监视下注两不误啊? 却听荆无病又补了一句:“伯父膝下无子。” 姜云逸又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道:“以后说话别大喘气。你以后想接你伯父的班么?” 却听荆无病果断道:“属下更喜欢跟着明相在明处做事。” 姜云逸微微恍然,潜龙卫那地方,确实有点阴森。没想到这家伙还是个阳光大男孩? 姜云逸忽地想起一个问题:“你与伯父因何不同姓?” 却听荆无病解释道:“昔年陛下曾称伯父为皇家宝玉,此后便以黄玉为名。” 黄宝玉? 姜云逸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古怪的念头,旋即又压住了问黄玉本名的想法,微微颔首道:“既如此,你便暂任相府主簿吧。” 国务院办公厅主任。 荆无病大喜,赶紧跪地谢恩。 “那个印找地方放下吧,不嫌沉么?” 第54章 报纸是个吸金兽 近黄昏,荆无病赶着马车,来到潜龙卫。 姜云逸下了马车,刚进入稍显低矮的屋舍,黄玉便闻讯而来,笑着作揖:“见过明相当面。” 姜云逸唇角抽了抽,这家伙一看就像是要狮子大开口的架势。 “荆主簿,你去忙你的,我与你伯父有公事要谈。” 黄玉微微愕然,旋即有些悻悻,这家伙,还真是半点亏不肯吃。 荆无病去搜集下一期大周日报要用的消息,姜云逸与黄玉进了公廨。 入夜,濮阳侯府。 张朝天回到府上,马不停蹄来到第七子的住处,看着趴在榻上写写画画的儿子,质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张自在头也不抬地问道:“早就知道什么?” “考核!” 听到老爹咬牙切齿的两个字,张自在仍然不抬头,理所当地道:“我们报纸署有规定的,报纸发行前,任何人不得提前泄露内容。我这冒着杀头的风险才得来的好差事,爹你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叫我丢了官吧?” 张朝天微微一滞,旋即恨恨地道:“你偷偷告诉爹,爹也好有个准备不是?” 张自在终于抬起头,诧异地道:“爹,提前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还能驳回去不成?爹你以为姜云逸是突发奇想要考核百官的么?他肯定是进相府前就想好了,说不定当齐国公前就想好了很多事情。 就姜云逸那算无遗策的样子,等你看到他出手的时候,就没机会反抗了。爹,老老实实接受考核吧,本来就是当官的本分不是?还有啊,丞相府权柄可不止考核,这你倒是可以提前想想怎么应付。” 一边说着,张自在一边继续埋头写写画画,荆无病刚送来很多东西,明早就得定版,后天就得发行,忙得很。浑然不知亲爹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张朝天脸色半红半黑,这兔崽子,真是越来越气人了,先前那十板子绝对是打少了! 张朝天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一下愤怒的心情,凑到儿子跟前,换了个话题,问道:“那小子今日搬进丞相府了,卫公的孙子做了东曹掾,黄玉的侄子做了主簿,你没什么变化?” 张自在一边埋头排新报,一边道:“爹,等这大周日报彻底稳固下来,朝廷再开了报禁,这天下报纸不都得归报纸署管?我这报纸丞林林总总加起来,比你这廷尉差哪儿了?我还要啥变化?等变化不就行了么?你有功夫操心我,还是想想怎么应付考核吧。就算姜云逸看在我的面子上不对爹下死手,被人家申斥了也不好看不是?” “逆子!看我不打死你!” “爹,再打我真搬出去了!” 这一日,大周公卿们,几家欢喜几家愁。 大周日报发出考核官员的公告,皇帝赐印背书,齐国公往潜龙卫与黄玉密议两个时辰,赵国公下令各地刺史按时上洛,代表宋卫联盟的卫无缺出任相府东曹掾。 至此,官员考核的主要障碍全都被扫清,无路可逃,只能硬着头皮面对了。 姜云逸回到府上,管家姜大和庞先知联袂而至,姜大稍显激动地道:“家主,先前备下的两万份报纸全部售罄,总计收入五十二万多钱,主要是文萃坊士子多扔了十几万钱。累计收到年订阅二千六百余份,累计收取订阅金六百二十多万钱。” 姜云逸微微颔首:“主要是报纸定价高,新鲜劲还没过,且当前盘桓在洛都的士子太多,等新鲜劲过了,科举一结束,肯定要大幅掉订阅的。” 姜大仍然激动地道:“家主,这订阅大部分都来自朝廷各衙署、世家府邸、商行,大部分都是长期订户。文萃坊那里反而没有太多年订阅。很多士子都问只订一个季度后者几个月行不行?” 姜云逸微微摇头:“咱们人手短缺,做不了那么细。就安排几个实诚的卖报小郎君定点去卖便是,如此也能多养活几个贫寒之家。” “家主仁义。” 庞先知躬身行礼道:“明相,大周日报的尾版广告,包括关中商行和长安商行在内,足有十三家商行,都愿照原价支付整年广告费用,甚至还有的愿意溢价,请明相定夺。” 姜云逸微微愕然,这么快就争起来了?旋即,他意味深长地道:“他们可知,这报纸最多数月便不新鲜了,广告效果也会越来越差?” 庞先知仍旧一丝不苟地道:“明相有所不知,随着大周日报石破天惊,长安商行商誉满天下,不知多少商家眼红呢,这在以前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如今用钱就能买到,但凡有些眼光的,都不会吝啬。长安丞的父亲日前已赶来洛都亲自主持扩张经营。只要这天下只有这两份报纸,那么这广告就是必争之地。 属下经过仔细考量,已经将大周日报尾版半页广告的价格调整为一期一份三钱,一期一万份就是三万钱,整年百二十期就是三百六十万钱,如果发行量扩大到五万份,就是一千八百万钱,两个中缝广告按尾版的三至四成算。后续属下会视行情进行适当调整。” 姜云逸深深看了这个家伙一眼,这小子下手真是狠呐,他略一思量,吩咐道:“既如此,朝廷正直财政紧张之际,本公便食言自肥一次。尾版半页广告,关中商行和长安商行轮流坐庄,两个中缝广告给其他商家轮流上,价格就按你订的算。” 待庞先知应下,姜云逸又道:“你那儿不是最缺人么?登报招募二十名账房先生,归属相府主计,有吏员编制,本公要亲自培训他们。” 庞先知闻言怦然心动,这是暗示自己要担任相府主计么?压下心中激动,沉声地道:“国公爷,如今这洛都,账房先生可不好招了。科举纳入了术算,账房先生如今正紧俏着呢,跑去墨门求学的士子也不少。” 姜云逸淡然一笑:“相府还怕招不到人?这术算考什么本公还没定呢,他们就不怕学歪了?” 庞先知暗怪自己刚才心神失守,胡乱回话,着实不该。相府怎么可能招不到人?只怕是要打破头的。 “既然说到术算,那本公明日便走一遭赵夫子那里。” 第55章 统一术算标准 次日一大早,卫无缺将盖着丞相金印的考核公文送至朝廷各文职衙署,两千石的众卿们心更凉了半截。 司农寺,担任大司农的卫国公卫忠先拉着来送公文的孙子卫无缺,问道:“你昨晚咋不提前透个气呢?” 卫无缺微微低头,沉声道:“阿祖,相府重建事务繁杂,孙儿昨夜回家时阿祖已经歇了,孙儿以为此事迟一晚知晓并无分别,是以未来得及通报阿祖。” 卫忠先微微颔首,叹了口气,又问道:“那姜氏小儿可有许你什么好处?” 卫无缺摇摇头:“只是讲了几句唯才是举的大道理,并未许什么好处。” 卫忠先微微颔首,忽地正色道:“记住,你是代表世家去相府的,要时刻坚守本心,莫要被那小子蛊惑了去。” 卫忠先又细细询问了相府巨细,卫无缺一一作答,并无隐瞒。待听到相府要招二十名账房,还给吏员编制,顿时眼皮一跳,这是要狠查各府寺的账啊? 卫无缺躬身应下,便告退了。 目送孙儿离去,卫忠先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姜氏小儿果真如此能蛊惑人心?才一天啊,便不对劲了。” 先前卫无缺应答滴水不漏,可卫忠先总觉得味儿不对,像是特意想好了应付他的。 卫忠先压下纷乱的思绪,拿起孙儿送来的公文,扫了一眼,当即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睛。 堂堂七十岁的公卿,如今竟要向一个小儿述职,叫人情何以堪? 皇帝绝对是故意的,存心气死满朝公侯。 你看,这相印,朕丢给小孩子随便耍,都不给你们几个老东西,就问你气不气? 可是,这个小孩子拿着比他还高的大刀,一刀就斩向公卿的脸。这要是被砍实了,以后哪还有脸? 卫忠先依稀回忆起来,二十多年前,秦国公刚当上丞相的时候,也是从考功开始的,整整搞了三年,朝堂上下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如今这小子,竟也是从官员考功开始,而且起手式比秦国公更狠,直接从朝堂重卿开始。 卫忠先都忍不住想,若这小子是正经的丞相,大概一个都不会放过。如今只能先从皇帝看着不顺眼的几个入手,果然得到了皇权加持。 皇权相权合一,无往而不利啊! 卫忠先拿起竹简和刻刀,刚准备写,忽地又放下,铺开一张报纸署刚送来的麻纸,研上墨,提起毛笔开始书写。 “这纸,果真是个好东西,书写流畅,省时省力,想多写几个也方便,竟还不比竹简贵,说是文道祥瑞倒也名副其实,就是易碎,也不耐存储。” 卫忠先已经做了十年大司农,历年朝廷税赋收支都装在脑子里,根本不用查,一边回忆就能一边写。人员情况交给下面的人填上便是。 工作总结与计划不能太敷衍,也不能太实诚,中不溜的先报上去,看那小子还有什么后手再说。 反正被考核的公卿也不可能乖乖配合就是了,阳奉阴违才是寻常。 话分两头。 却说姜云逸一大早便来到城西墨居。 墨居不算大,但也有十亩见方,外表只是寻常,内里倒也颇为雅致。 大院西侧,一口汩汩的喷泉冒着微弱的水花,形成了一座小潭,一架木质水车将潭水掬起,注入竹竿,竹竿沿着屋檐通往宅子深处。 姜云逸长驱直入,进入正厅,只见数十名士子正围着赵夫子大倒苦水。赵夫子不胜其烦,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好言安抚。 见到姜云逸进来,赵夫子站起身,迎上来,微微一礼:“国公爷大驾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啊?” 此言一出,厅中士子皆是惊疑,再看着丰神如玉的青年,多是一头雾水,夫子竟还要主动行礼,莫非来的是某位皇子?可便是皇子也当不起夫子如此吧? 但也有反应快的士子大吃一惊,赶紧跟着恭敬行礼:“学生见过齐国公当面!” 被赵夫子挤兑,姜云逸唇角抽了抽,脸上依旧从容,一揖到地:“云逸见过夫子。” 赵夫子轻呵一声:“老夫可当不起明相如此大礼,西洋炮的工匠已经有了眉目,至多月底便能抵洛。若是明相还有什么吩咐,老夫洗耳恭听,无不照办。” 明相? 士子们一头雾水,消息不太灵通的士子还不知道赵博文送印的事情。 赵夫子故意揶揄道:“尔等还不知道吧?昨日陛下差中常侍赵博文以相印相赠,赵中常还亲口称呼明相。陛下还命他钦差提举科举事,正主就在眼前,尔等光巴结老夫有什么用?老夫又做不得主,尔等前程全在人家一念之间。” 士子们都傻了,齐国公钦差提举科举事他们已经知晓,但陛下竟以相印相赠?这,这,这不可能吧?这位国公爷看着比在场大部分人都年轻啊?莫非是返老还童的老妖怪? 惊魂甫定,也都回过味儿来,这位国公爷到底干了什么缺德事,竟让赵夫子险些化身怨妇? 因着科举是这位国公爷首创,天下士子对齐国公的印象自是极好的。所以看到这突如起来的国公明相和突如其来的夫子之怨,都是有些理解不能。 姜云逸被赵夫子连番挤兑,还真是无可奈何,笑着挥挥手:“尔等且先自去温习经典,本公与夫子有正事要谈。” 士子们哪敢不从,赶紧躬身行礼后便恋恋不舍地离去。赵夫子虽然语气不对,但也句句属实,正主就在眼前,怎就不给个巴结的机会呢? 待士子们走后,赵夫子回到座位上坐下,叹了口气:“说吧。” 姜云逸走过去,在宾位上坐下,从怀中取出报纸大的麻纸,递给赵夫子,道:“术算之法极为有用,但分支庞杂,墨家有墨家的路数,商家有商家的记法,若要考试,需得统一。” 赵夫子皱眉审视着麻纸上的各种符号,有些能猜出来,但有些全然陌生。 “夫子,这是云逸总结的基础术算符号,用这些符号最是简洁。我先与夫子细细分说一番,夫子若是还有更简洁的方式,尽管提出来,争取通过此次科举推而广之,日后也能省却许多麻烦。” 赵夫子闻言微微颔首,听姜云逸照着麻纸上的记录逐一说明,心中震惊的同时也偶尔提出一些改良之法。 半日后,终于有了定论。 “夫子,此次科举仓促,术算便只考到这四则运算即可,最后压轴的题可以稍微难一些。” 见赵夫子微微颔首,姜云逸继续道:“为迅速推广这术算算法标准,云逸想请夫子寻找合适的术算先生掌握这套算法,然后再公开授予应考士子。” 第56章 征地建考场 赵夫子微微颔首,旋即又皱眉道:“我墨家可以出人,但公开授课花费可不小。” 姜云逸会心一笑:“听课当然要收费的,内容可以翻来覆去讲,又笨又有钱的就多听几次,聪明但没钱的就少听几次。授课先生的酬金、场地管理、茶水都要从中出,富余的上缴朝廷。” 赵夫子皱眉道:“如此大好事,非要沾染铜臭么?” 姜云逸面容一肃道:“夫子当知,这寒门好歹还有个门不是?这天下真正穷苦的,是那些靠天吃饭的人。要使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读,人人能科举,非三五十年不可能见成效。” 赵夫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小子竟有如此野心?敢叫全天下人人有书读,人人能科举? 赵夫子起身抱拳一礼:“齐国公胸怀天下,老夫无话可说,就按国公所说的办。只是如今盘桓在洛都的士子已经近两万,还有更多在赶来洛都的路上,这授课的场地恐怕小不了,城中已经人满为患,怕是寻不到如此大的地方...” 姜云逸笑道:“那就放在城外,正好科举也需要考场,便一并建了,回头叫商家募捐便是,给他们刻个碑,说清楚谁家捐了多少钱,考场外面可以粉上捐款商家的广告,报上再表彰一下。” 赵夫子愕然无语,旋即笑道:“人人都说齐国公最擅蛊惑人心和空手套白狼,今日老夫算是长见识了。” “便当夫子在夸我了。” 姜云逸莞尔一笑,这考场可不止这点利益,还有更多东西他还没点透呢。 赵夫子罕见地留姜云逸吃了午饭,心中怨气似是终于顺了些。 正午刚过,姜云逸便马不停蹄自东门而出,城门外是一些破落民居,路边有不少茶摊、吃食,零星的客人都是贩夫走卒,讲究人不在这里吃。 “明相,要去造纸坊么?” 马车驶出东门,荆无病小心地问了一句,姜云逸摇摇头:“没时间,今日就先不去了。在城东转转,选个地方建考场。” 马车稍稍离开东门,沿着官道向东,道路两侧尽是农田和菜地,春麦才刚刚种下。 “这里属洛东县地界否?这附近都是谁家的地?” 听到国公爷问话,荆无病立刻不假思索地道:“明相,洛都以东三十里都属洛东县地界。近城十里,官道以南近河的中上田都是公侯家的菜园子,官道以北的中下田都是寻常农户家的。” 姜云逸微微颔首,心中估算了一下,吩咐道:“在官道以北,离城五里左右的地方,先征一千亩地,科举考场就建在这里。价钱按照市价的三倍计,你和庞先知盯紧些,确保足额发到农户手中。” 荆无病闻言吃了一惊:“明相,是不是给太多了?这下田也就三四千钱一亩,三倍可就抵得上上田了呀?” 姜云逸道:“失了土地,小农生计便愈发不稳,多给些补偿也是应当。再者,这地以后就是大周文华宝地,亏不了的。对了,征地的钱由相府从报纸署拆借,地契记到相府名下,算作朝廷公产。走,回去了。” 荆无病赶紧应下,心中却是颇为惊讶,这次明相竟然要自己出钱?而且还不算少府皇产,算朝廷公产?这有区别么? 细细品味一下,好像是有点区别。 傍晚,皇宫,麟德殿。 姬无殇一边用晚膳,一边听赵博文念今天的文华报,听了几耳朵就摆摆手,问道:“朕的明相在干什么?” 赵博文赶紧道:“今早去了墨居与赵夫子谈了两个半时辰,赵夫子留了午饭,然后就去了城东看地,说是要征一千亩地建考场,按市价三倍补偿农户。午后回了相府。” 姬无殇停下筷子,微微有些惊讶地问道:“一千亩地?建考场要这么大么?还给三倍价钱?这次又准备蛊惑谁家出啊?” 赵博文笑着解释道:“陛下,这考场可不只是考场,先要做授课之用,墨家出术算先生,公开授课,士子听课要交钱的。但这次征地的钱,却是相府从报纸署拆借,地契挂在丞相府,算作朝廷公产。” 姬无殇愈发惊讶了:“自己出?他哪儿来的这许多钱?” 赵博文笑着解释道:“陛下,昨日大周日报发行两万份,被哄抢一空。一份二十钱,本应入账四十万不到,结果文萃坊的士子太疯,竟入账了五十二万钱,刨去纸张、油墨和人力,净利便有近四十万,说是要按季度提三成给潜龙卫作为消息来源和全国各郡发行。” 姬无殇微微愕然:“办报之利何如此之厚?” 赵博文笑着补充道:“这还没算广告呢,听说十三家商行打破了头都要争这广告版面,单是这大周日报尾版的半页广告,便要一期一份三钱,两个中缝合二钱二厘,每期便是只发一万份,也有五万二千钱。” 姬无殇哑然失笑:“朕的明相果真非常人也,每能常人所不能。” 赵博文陪着笑,却听姬无殇忽地脸色一板,吩咐道:“你去告诉他,建考场也就算了,其他不准再乱花,盈利的大头都老老实实给朕送过来!” 赵博文赶紧应是,却听皇帝又意味深长地道:“朕记得,先前这小子曾许你报纸署一成利来着?” 噗通! 赵博文匍匐在地,哭诉道:“陛下,老奴从始至终都不曾拿过齐国公一个钱,如今哪里还有胆子要啊?” 赵中常那是真委屈。 看着这老狗至少五分真委屈的样子,姬无殇哑然失笑,旋即意味深长地道:“你不是想做大长秋么?朕便给你个大长秋。不过,北伐期间,你不准乱伸手,还要盯紧了那些乱伸手的狗东西。” 赵博文闻言大喜过望,赶紧磕头如捣蒜:“老奴定不辜负陛下信任!” 却说姜云逸收到小黄门送来的皇帝口谕,心中颇为无奈。皇帝一毛钱启动资金没给,如今就急吼吼来打劫了?这是穷疯了吧?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这才刚开始呢,后面有的难了。 打赢了还能借大胜之势强行威压,然后慢慢舔舐伤口。 若是打输了,地动山摇! 第57章 胸怀天下 入夜,博望侯张朝天回到府上,来到老七住处。见张自在仍在写写画画,不由老怀大慰。 虽说儿子跑到姜氏小儿那边,但难得如此勤奋,前景也极好,当爹的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爹呀,我这很忙,有正事您赶紧说。” 听到儿子头也不抬地就怼一脸,张朝天眉毛抖了抖,强忍着没有发作,反而迟疑了半晌,才问道:“那个考核公文你看过了吧?” “没看啊,又不归我管,操那闲心干啥?光办两份报纸就够我喝一壶的。” 听到儿子的解释,张朝天脸色愈发难堪,走到儿子旁边,从袖里摸出一张麻纸,展开递过去,状似随意地道:“你更了解那个兔崽子,你觉得,那小子可能从哪里使坏?” 张自在好奇地扫了一眼,旋即摇头道:“爹啊,明相的心思你别猜。上次我就猜错了,本以为他会先从韩国公卫国公突破,没想到直接拿下了宋国公,还封住了赵国公的嘴,卫国公的孙子还进了夹袋。” 想起宋公被突破的事情,张朝天就一阵懊恼,沉声道:“那是谁都没想到,他连陛下都敢管!” 却听张自在老神在在地道:“你看,他连陛下都敢管,管你们岂不是毫无压力?就说你们这些公卿放任自流了十年,漏风的地方那么多,他从哪里不能找茬?要我说啊,爹您还是摆正态度,写得诚恳点,这样他肯定先去对付那些刺头了。” 张朝天听得脑门青筋暴涨:“那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爹啊,您要拉不下脸,就把述职报告给我,我直接带给明相,这样没有别人看到。不然等明相开始打脸的时候,满朝文武都看着呢,那才是真的疼。” 张朝天紧了紧拳头,还是忍住了打孩子的冲动,想了想,又问道:“听说你们相府要招二十个账房先生,是准备查账么?” 却听张自在嗤笑道:“爹,人家都是吃一堑长一智,你们咋就记吃不记打呢?上次明相还收竹子招工匠制作竹衣呢,结果如何?竹子拉去造纸了,工匠拉去雕刻活字了。 查账这种事,费时费力,各府寺账房都是做账老手,急切间哪能查出大的纰漏?相府招账房,主要就是庞先知那里太缺人,叫庸人自叨扰顶多是捎带的。” “逆子,你就是存心想气死爹?” 博望侯张朝天终于按捺不住,又开始上演父子相残的日常戏码。 “爹!您怎么总是无能狂怒拿我撒气啊?” “逆子,看我不打死你!” …… 四月十五日,大周朝廷又召开了一次波澜不惊的大朝会,但这大朝会下酝酿的暗流却是令人触目惊心。 姜云逸照旧缩在文官队尾闭目养神,一副生人勿近、德高望重的样子。 只是四周仍有无数道各异的目光在他身上瞄来瞄去。 赵博文那句明相,洛都已经人尽皆知了,除了个别拉不下脸的公卿,大部分人都开始这么称呼了。 御史大夫不带头攻讦,其他人不满也没办法。上月号称御使府第一名嘴的田景明先发制人,却连一个回合都没走上,就被摁死,然后还被趁火打劫直接逼出了世家的底线,差点一败涂地。这天马行空的战斗思路,搁谁不发怵? 幸好,这家伙入相府后便朝着几位重卿挥刀了,没工夫搭理其他人。估计下次大朝会前后便会有一场波澜,不相干的人看热闹就好。 又是沉闷紧张的三个时辰过去。 散朝后,姜云逸转身就走,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齐国公且留步!” 姜云逸无奈地驻足,回身,负手而立,也不言语,静候下文。 九皇子笑道:“明相可曾方便找个地方说会儿话?” 其他三位皇子也正围拢过来,却见被老九近水楼台先得月了,不好傻站着,只能无奈地走了。 “很忙,不方便,有话赶紧说。” 听到姜云逸如此生硬的拒绝,九皇子微微一滞,环顾左右人都走远了,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你如此不给面子,不管哪个登基,能放过你?” 姜云逸不为所动,轻笑道:“皇位这东西,不到尘埃落定还真说不准,毕竟陛下可是有十九位皇子呢。” 九皇子微微一滞,旋即又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开个玩笑,何必如此认真?” 姜云逸肃然道:“既然老九这么有诚心,本公便送你一句话。陛下胸怀天下,若是你也试着胸怀天下,或能离储位更近一些,言尽于此,告辞!” 目送姜云逸扬长而去,九皇子负手而立,目光幽邃,幽幽地道:“胸怀天下?本宫倒是也想啊?” 姬无殇散朝后,一边换常服,一边听赵博文汇报,听完后,轻呵一声:“若是老九真能听懂,朕也能省却不少心思。这东西,真的看悟性的。姜云逸若是朕的儿子,朕还用操那些闲心作甚?” 赵博文耷拉着脑袋,一声不敢吭。 话分两头。 一大早,十几个卖报小郎君就背着报袋来到文萃坊各大会馆门口,扯着嗓子就喊:“卖报,卖报,新鲜的大周日报啦!” 听到喊声,会馆中早就等候的士子立刻鱼贯而出,扔钱,抢报。 经过大半个月的磨炼,陈星已经不害怕了,扯着嗓子喊道:“郎君们都是读书人,请排队!” 士子们嘻嘻哈哈排好队,陈星逐一收钱给报,都不是第一次了,士子早早就备好了二十钱,几乎不用找。 很快,二百份报纸卖完,陈星高高兴兴地往国公府奔去,他故意排在队伍最后面,偷偷瞄账房先生打算盘,看得那叫一个入神。 “呵呵,想学啊?叫声干爹就教你。” 噗通! “干爹!” 陈星果断跪下叫了干爹,账房先生登时尴尬了,无奈地将其扯起来,拨拉好算盘,开始从最基础的教。 “干爹,这个我知道,最右边下面一个算珠代表一个钱,上边一个算珠代表五个钱。右边第二列下边一个算珠代表十个钱,上边一个算珠是五十个钱。” 账房先生愕然,这便宜干儿竟然是个天才?光自己看就入门了?当即更加用心地教了起来。 学了小半个时辰算盘,陈星领了二十钱工钱,兴高采烈地去了西市,买了升半糙粟米,又花了二钱给妹妹买了一大块炸面鱼。 回到家中,五岁的妹妹接过面鱼,狠狠地就是一口,噎得浑身难受。 母亲忍不住数落道:“这才几天,就开始乱花钱?” 陈星高兴地道:“我今天认了个干爹,他叫我打算盘,以后我也可以做个账房先生,这洛都如今账房先生可吃香了。” 母亲闻言也是颇为欣喜,然后又发愁,该准备些什么东西做拜师礼? 第58章 科举一本全 江东会馆。 陈明煜坐在会馆都没出门,自然有士子抢了报纸回来众乐乐。 他先粗略扫了一眼今日的各个版面,准备只挑重要内容读来。目光忽地在报纸尾版顿住。只见那尾版上方正文,有一个很小的豆腐块: 《永兴三十年科举一本全》开售! 本书囊括《易经》《大周律例》《术算入门》,以及儒法道墨四家学说精华,四家经义由颜夫子、赵夫子、张夫子、管夫子亲自校对断句,《术算入门》由赵夫子与姜云逸共同厘定,涵盖本届科举九成考试内容,首批一千册由关中商行、长安商行同步开售,作价一千二百钱一册,欲购从速! “快走!晚了就没了!” 看到素来沉得住气的陈明煜火急火燎地往外走,相熟的士子皆是赶紧跟上,然后才问:“陈兄,何事如此惊慌?” 陈明煜并不解释,仍旧快步往外走,待出了会馆,回头环顾,除了几个特别熟的好友,并未有多少人跟出来,这才解释道:“今日《永兴三十年科举一本全》首发,只有一千册,这文萃坊的士子怕不是已经有两万了?晚了根本抢不到。” 众人一听,当即大惊,脚步更快了几分。 关中文华肆,关中商行在文萃坊新开的铺子,专营读书人常用的物事。关中商行以盐业为主,本来不做这些的,但行首下了大决心往这方面发展。 一大早,何掌柜便指挥伙计们严阵以待,他也是商行老人了,在商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还真没见过今日这阵仗。 不仅行首亲自调了四十名身强力壮的伙计来助阵,连洛东县令步青云都亲率六十衙役前来维持。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何掌柜定神一看,顿时松了一口气,只有零星士子小跑着冲来,显然是先看到报纸尾版内容了,跑得快。 洛东县令步青云一身深色官服,将所有能彰显身份的东西都戴上了。明相特意打了招呼,今日这《永兴三十年科举一本全》首发,动静不会小,要他维持好秩序,莫要闹出事端。 所以,他与县丞兵分两路,各带一班衙役分别前往关中商行和长安商行的铺子。 今日,就只有这两家铺子有售,各五百本。 陈明煜带着七八好友小跑着来到关中文华肆,看到这百十号人的阵仗也是吓了一跳,其中竟然还有个千石官员坐镇,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边喘息一边沉声问道:“你们都带了多少钱?都给我!回头加倍给你们。” 众人差不多明白了他的意思,赶紧掏出随身金钱。 陈明煜抱着一堆金钱,与步青云擦肩而过时还笑了笑,然后跑到铺子里,将金钱全部放到柜台上,说道:“全买那个一本全!” 何掌柜笑着摇头:“明相有令,一人限购一册。” 陈明煜脸色登时一僵,回头扫了一眼,悻悻地道:“我们几人,一人一册。” 何掌柜这才从柜台上数够钱,吩咐伙计拿书。 陈明煜收回剩余的钱,小心地接过厚厚的一本,闻言浓浓的墨香,抚摸着编织纸张的牛筋,顿时惊奇不已,这便是书么? 随手翻了翻,顿时更觉惊异,这一页果真能容纳许多内容,怪不得一册便敢叫一本全,确实比竹简轻省太多。 “太过分了,我法家经义竟被裁剪得只剩下五篇?!” “这句原来是这样断的呀,我爹教我的是错的呀,不愧是夫子!” 几名士子拿着科举一本全就迫不及待翻起来,铺子外面迅速喧嚣起来,陈明煜面色微变,赶紧道:“走,回去藏好了慢慢看!” 回到江东会馆,陈明煜看到还有士子才急吼吼地往外跑。 这速度,这反应,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小半个时辰,一千册《永兴三十年科举一本全》全部售罄,伙计们把早就准备好的牌子高高挂起,四周顿时一片怨声载道。 步青云也是吓了一跳,这些读书人平时知书达理的,但一涉及自身前程,与那市井刁民别无二致。 当着他的面竟然还有士子敢公然抢劫的。 幸好今日准备还算充分,也幸好这些士子只是一盘散沙,所有不轨全部被弹压住了。 “你说明相既然知道容易引发骚乱,咋不攒多些再开售呢?” 惊魂甫定的步青云忍不住发了句牢骚,毕竟这里是他的场子,出了事铁定他的锅。 却听庞东来呵呵笑道:“明相不是在城东征了一千亩地么,还给了三倍补偿,应该是急用钱吧。再者那一本全就算是框定考试范围了,其他士子就算买不到书,也应该能打听到具体是哪些篇目。” 步青云苦笑着摇摇头道:“征地就花了上千万钱,盖考场花费也肯定少不了。” 庞东来神色古怪,压低声音道:“以庞某对明相的了解,这征来的地是因为要归公,不得不从公账上出。这盖考场嘛,明相是决计不可能出的。” 步青云微微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庞行首真是风趣,你我都是为明相办事,以后多亲近亲近?” “固所愿不敢请耳!” 官是干柴,商是烈火,凑一起准着。 晌午,皇宫,御书房。 姬无殇翻阅着厚厚的《永兴三十年科举一本全》,无限感慨:“这小子,竟敢叫夫子们给他干活,然后刮读书人的地皮,真真是狗胆包天。” 赵博文陪笑道:“干活的心甘情愿,被刮地皮的上杆子都不一定能求到,说的就是一个你情我愿。” 姬无殇哈哈大笑:“这倒也是,那些臭读书人,只要不做官的,在朕面前都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但凡朕稍有不敬,便要开骂,如今一个科举就把上上下下的读书人捋得直直的,真真是贱骨头!” 《永兴三十年科举一本全》首发后,洛都士子轰动,抢到的固然沾沾自喜,没抢到的却是哭天抢地。 甚至有士子开出一万钱一册的高价,但也没人卖。 一万钱和前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造纸坊和印刷坊昼夜开工,连轴转地加紧印刷。 关中商行与长安商行每日一早各放出二百册,有士子连夜排队抢购自是必然。 四月十八,姜云逸终于抽出时间,前往墨居。 前两天赵夫子就派人送来消息,精通西洋炮的墨家门徒已经到了洛都。 第59章 墨子十三代孙 四月十八这天,姜云逸来到墨居,进门简单寒暄过后,赵夫子就介绍了来人。 姜云逸打量着这个五十多岁戴着海盗眼罩的小老头,手臂上还有大片灼伤的痕迹,显然也是个不要命的狠人。 墨焱,墨子第十三代孙。 “鄙人擅长机关之术,弩机方面或可拿得出手。对这西洋炮研究了许多年,仍不尽如人意。” 听着对方的自我谦虚,姜云逸微微颔首:“墨夫子既然深研过西洋炮,当知那红毛夷船坚炮利并非谣传。如今那红毛夷只是初来乍到,见我泱泱大周,不敢轻易造次,一旦让其在外海站稳了脚跟,再摸清我大周虚实,说不得便会生出许多歹念。” 墨焱微微有些意外地审视着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权臣,他酷爱机关之术,近十年又苦心孤诣摸索西洋炮,根本不愿与任何权贵结交。若非赵夫子强力邀约,他来都不会来的。 如今看来,这人至少是个有眼光的。 赵夫子呵呵一笑:“看到了吧,这家伙最擅拿大义压人,老夫和儒道法三家夫子一把老骨头了,也是被这小子裹挟着往前跑,气死个人。” “心有大义,方能欺之以义。” 听到姜云逸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赵夫子撇着嘴揶揄道:“真是不容易啊,难得从你嘴里听到句顺耳的。” 姜云逸呵呵一笑,旋即看向墨焱,问道:“敢问墨夫子,我大周将作监的土炮与西洋炮差多少?” 听到将作监土炮,墨焱露出不屑的眼神,道:“云泥之别。七年前,老夫花费巨大代价,才从红毛夷手中买到一门最小的炮,他们称之为三磅炮。此炮射程三里,重仅五百余斤。将作监能射三里的炮都种达千余斤,精度还远远不如。便是装填的火药,也差不少。” 姜云逸微微颔首,忽地面容一肃,一揖到地:“请墨夫子为大周铸炮。” 墨焱微微闪身,避开这一礼,沉声道:“老夫只助守者不助攻者。” 姜云逸也不起身,继续弓着腰道:“墨夫子,北伐并非云逸所愿,但身为周人,当先为周人计。此战若胜了还好,但有不谐,立刻便要地动山摇,届时这天下不知要死多少人了。与之相比,战场上被火炮杀死的,不过尔尔。孰轻孰重,请墨夫子慎思。” 墨焱默然不语,赵夫子适时插口道:“小墨啊,这小子压着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绝户毒计没有献媚于君王,反倒把儒法道墨都纳入了科举,与我墨家总归有几分存续道统的香火情。” 墨焱闻言勃然色变:“你敢行此灭绝百家道统之恶举?” 赵夫子赶紧扯了扯对方衣袖,宽慰道:“这不是没这么做么?若是他不管,保不齐过些年便会有那或追求功名利禄,或心念独专的儒家门徒攀附皇权了。儒家门徒最多,早晚会生出独专的心思。” 墨焱神色阴沉,万分恼怒地道:“竖子,老夫这无心功名之人竟也逃不出你的魔爪?!” 姜云逸终于直起腰,从容微笑道:“墨夫子息怒,小子并无私心。” 赵夫子立刻神色臭臭地数落道:“小子,你这句并无私心最是可恨,就好像我等不照你吩咐,便是私心作祟一般!” 终于拿下墨焱,姜云逸揽住墨焱的肩膀,在对方怪异的表情下,凑到耳边,说道:“墨夫子,送你个小礼物,这火药啊,你回头试试按照这个比例配会不会更好。此方乃国之重器,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不可与第三人知。” 墨焱微微愕然:“当真?” 姜云逸松开对方,微笑着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很快,将作大匠张玉衡便收到相府行文,要求将作监安排墨焱专司造炮全权事宜。 据说将作大匠只是叹了口气,便照吩咐办了。 四月二十四日,庞东来送来消息,各地商界头面人物已经齐聚洛都。 姜云逸不由有些惊讶,原以为怎么也要五月中才能聚齐的,不过也好,早一天捋直了这些商人,早一天建设洛东新区。 四月二十五日,一大早,姜云逸来到关中商行。 一间宽敞的大厅内,烟雾缭绕,百余名大周商界头面人物齐聚一堂,从三十多岁的中年,到七十多岁的老头子都有,过半数都拿着个大烟斗抽旱烟。 看到进来一名丰神如玉的青年,都是微微一惊,但那身醒目的蛟龙袍却是做不得假。 早就听说当代齐国公年少有为,不曾想竟如此年轻得令人发指。 “拜见明相!” “拜见国公爷!” 短暂的愣神后,众人慌忙行礼,甚至还有几个跪下磕头的。 姜云逸摆摆手:“本公不讲这些虚礼,若有恭敬,装在心里便好。诸位且都坐下说。” 庞东来带头坐在第一排,其他人才稀稀拉拉坐下。 姜云逸开门见山地道:“本公召集诸位,不是要裹挟诸位与世家恶斗,如今朝廷政务繁忙,本公也没心情和他们恶斗,大家相安无事便好。” 此言一出,众人才稍稍松了半口气。 过去二百年,商家已经与世家深度绑定,利益纠葛极深。今上三十年孜孜不倦打压,世家确已呈现颓势。齐国公横空出世,世家集团更是呈现出溃败之窘态。 但商家与世家的关系并非须臾可断,仍是谁都离不开谁。若是这位明相要裹挟他们与世家割袍断义,那是万万不能从的。 却听姜云逸继续道:“许多外地来的商家对本公所知极为有限,对本公能不能站得住也心存疑虑,这都可以理解。所以今日本公与诸位谈几件即便本公不在,也能长远的事。” 众人神色各异,没想到这位齐国公竟如此坦诚,完全不似此前见过的任何公侯。 “今日要说的第一件事,便是诸位已经知道的,组建大周总商会,统筹大周境内所有商业事宜,制定行业条例,规范经营。各位商家遇到什么困难,也可以通过总商会上达朝廷。只要是朝廷应解决的真困难,朝廷绝不推诿!” 众人神色各异地听着,并没太当回事。 “这总商会第一任会长由本公担任,以后也应由朝官兼领,会长以下便从各位中推举。暂定三位副会长,秩比六百石,三十六位理事,秩二百石,皆有秩无俸。其余人等皆是普通会员。” 大厅之内,寂静无声。 虽然此前庞东来邀请时便已说过,但几乎没人敢信。此刻听到这位明相如此说,还是难以置信。 商人也能做官? 第60章 大周总商会 对于姜云逸的承诺,风尘仆仆赶至洛都的豪商们皆是难以置信。 却听姜云逸补充道:“总商会的宗旨是忠君爱国。陛下乃圣明雄主,绝非守成之君。只要对陛下对大周有重要贡献的,朝廷绝不会拘泥于条条框框。总商会的成立及章程将由相府批准,副会长和理事的任命文书,由相府出具。” 场内顿时骚动起来。相府批准成立总商会、出具任命文书?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本公继续说这第二件事。北燕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为维护上国体统与实际利益,先发制敌势在必行。当此国战之际,诸位商家当竭尽全力共赴国战。” 场内再次安静下来,刚才的热情瞬间被浇灭了下去。不少人都琢磨着,刚抛出那么大的饵,这回可要大出血了吧? 却听姜云逸微笑道:“诸位放心,本公不是来刮地皮的,更不是来卖官鬻爵的。北伐期间,商家当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鼎力配合,但有 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严惩不贷! 吃里扒外,里通敌国者,严惩不贷! 阻滞北伐,蓄意破坏者,严惩不贷! 这些条例,会写进大周总商会条例中,便是北伐结束,各位也应严格遵守。这便是成立大周总商会的目的所在。一言以蔽之,当此国战之际,大周上下应团结一致,共赴国战!” 众人听了这三条,才稍稍松口气,虽然这三条执行起来肯定有些压力,但比割肉要好,勉强可以接受。 姜云逸环顾场内众人,继续说道:“这今日第三件事也是具体的事务。朝廷计划在洛都城东建立新城区,第一期规划用地千亩,主要是以科举考场为中心,建立大周文华中心。本届科举预计将有数万人之众,因而考场规模非同小可,还请各位不吝慷慨解囊。”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骚动起来,尤其是外地来的,还不懂齐国公一贯的套路。果然还是逃不过割肉么?不过与无底洞的北伐相比,一个考场好像也割不了多少肉。 姜云逸抬抬手,待场内安静下来才继续道:“朝廷将在考场大门醒目处立碑记录捐建名录,考场外墙将粉上捐建者的商会名,相府将出具文书对捐建者予以表彰,表彰文件将与捐建名录一并登载于大周日报以传扬天下。” 听到此处,众人顿时觉得轻松不少。建考场花费肯定不小,但均摊下来也勉强能接受,能得相府公开表彰、立碑、登报扬名也算没白花冤枉钱。 众人心中已然是许了,却听姜云逸继续道:“初步估计,考场用地五百亩,还有五百亩则用于在考场周边修建客栈、酒楼食肆、书肆、文房四宝铺、茶楼等读书人用得到的铺子。相府将根据各位的捐献额统筹分配土地,出具土地使用许可。不过这地乃朝廷公产,各位只有一百年的使用权。一百年后如果本公还活着,各位可以再来找本公续租,看在百年交情的份上,本公给你们打个对折。” 众人哄堂大笑,一百年后的事谁还管得了?这位国公爷还真是风趣。 说到这里,众人已然觉得这买卖绝对做得。 “本公先申明,这地只有捐建考场的总商会会员才能经营,即便捐建者不需要,也只能转手给其他捐建会员。相府会设立科举丞统一管理考场区域。” 众人微微一愣,旋即大喜,这不是限制,是保护,这样能避免被人摘桃子。 看着目光已经热切起来的众商家,姜云逸微微一笑,宣布道:“总商会暂由关中商行行首庞东来担任常务副会长,代本公主持日常工作,各会员单位应按照身份逐年缴纳一定会费,用以维持总商会运作。” 此言一出,众商家看向庞东来的眼神充满了羡慕嫉妒恨。关中商行虽然确是商界翘楚,但绝非一家独大,如今只因近水楼台便成了大周商界第一人,几位旗鼓相当的巨贾心里都是又酸又恨。 姜云逸不给众人消化的时间,负手肃然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融冰自然也非一日之功。本公愿与诸位同舟共济,开启大周商业新时代。 好了,诸位自行推举另外两位副会长及三十六位理事,再商议一下总商会章程的事情,还得定一下科举考场区建设的事情,等商量出结果,派人报到相府便是,本公就先告辞了。” 众商家目送姜云逸飘然离去,场内瞬间躁动起来。 百余名大周商界翘楚先是弹冠相庆了好一阵子,那可是相府背书啊,就算还不牢靠,但也是历史性突破。 兴奋过后,众人便神色凝重起来。 齐国公甩手不管,众人铁定是要厮杀一番的,庞东来已经提前上岸,其他几个巨贾还得争剩下两个副会长的位置,有牌面的商人不得争一争理事的位置?还有科举考场的利益分配。 只要这科举一直办下去,用脚拇指都能想到,建考场这点投资,和未来一百年的收益相比,绝对是九牛一毛。 几位巨头聚拢在庞东来身边,看着满面春风的庞东来,就气不打一处来。 “老庞啊,你是不是嫁闺女给人家了呀?” 并州商行的行首乔本木率先开口揶揄,乔本木乃是河北河东商界领袖,实力比关中商行还要略强半分,如今却落在了庞东来后面,不甘心又无计可施。 众人哈哈大笑。 庞东来笑道:“我倒是也想啊,但人家连宋国公的邀约都毫不留情地拒了,提都不敢提。” “老庞,你给个准信,这事儿到底稳当不?” 扬州商行行首胡东海出言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这齐国公稳不稳?这件事能不能立得住? 庞东来笑道:“陛下肯定是希望各方面都稳的。” 众人微微颔首,这说到点子上了。 北伐期间,如果商家能配合稳住物价、稳住民生,皇帝自然是很高兴的。所以,皇帝一定不反对大周总商会成立这件事。 “官秩这么大的事,明相不需要上奏陛下么?” 蜀中商行行首公孙梦龙提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这么石破天惊的事情,没有皇帝背书,众人心里还是不太有底的。 庞东来负手而立,说道:“诸位大部分都不常在洛都,所以不了解这位国公爷。目前为止,国公爷所作所为多有逾越。” 众人闻言皆是面露震惊之色,偶有逾越和多有逾越可不是一回事。多有逾越还能活蹦乱跳的? “陛下信重齐国公若斯乎?” 第61章 舌战议政殿 “陛下信重齐国公若斯乎?” 庞东来神色从容地笑道:“诸位应该知晓如今这相印在谁的手上吧?若是不信,如何能如此惊世骇俗?” 都是人精,这时候肯定全明白了。 敢逾越,是知道陛下默许;不上奏,是怕陛下为难。 庞东来继续微笑道:“诸位且思量一下,这报纸,这科举,这总商会,哪一样不惊世骇俗?齐国公用这报将陛下与天下人勾连起来,将皇权延伸至大周各个角落,引导天下格局大变样。又用科举将天下读书人绑上陛下的战车,是以螳臂当车者皆一败涂地。如今,又用这大周总商会将陛下与我等勾连起来,将陛下的意志贯彻到商界,只要陛下需要我等,只要我等向往陛下,试问还有谁能阻止?” 众人深感振聋发聩,只恨这些日子不在洛都,未曾亲眼见识这一月多来洛都的风云变幻,错过了太多精彩。 见众人已然信服,庞东来才意味深长地道:“明相方才说得很清楚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融冰也非一日之功。诸位不会以为我等无所作为就能坐享其成吧?” 众人立时被从沉思中唤醒,振奋起精神,开始商讨明相留下的三件大事。 姜云逸又鼓捣出一个大周总商会的事情,再次在洛都掀起不小的波澜。 很多人指斥他竟敢无视太祖定制,给商人授官。 世家公侯们纷纷约谈各大商行行首,威逼利诱安抚,什么手段都用上了,那些行首当面也都是是是好好好,但转腚就继续热情地掺和总商会的事情。 既然皇帝默许,相府背书,那说啥也得争。 四月二十五当天竟然没有吵出结果,两个副会长极度难产,只能继续吵。 御书房。 姬无殇听完赵博文的汇报,轻呵一声:“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连太祖定制都敢逾越。幸亏他没捅到朕这里来,不然朕一定叫他知道,这丞相不是那么好当的!” 赵博文微低着头,神色古怪,这么大的事,就默许了? 大周总商会的事情,皇帝装作看不见,世家却坐不住了。 四月二十六日上午,四公三侯集体约谈姜云逸。 “诸位,这是都不愿与我单独促膝长谈么?” 姜云逸甫一进入议政殿,便笑着放了一个地图炮。 四公三侯满脑门黑线,毕竟实话最伤人。上次这家伙突袭宋国公府,结果朝堂老油条的宋九龄就信了他的邪。 姜云逸只用一份停战协定、一个东曹掾,就突破了朝官举荐权、各部刺史考察权、科举士子出路多个重大难关,还蹬鼻子上脸开始考核朝堂重卿了。如今又得寸进尺开始挖世家的墙角。 “宋公,换了世子以后可还安心?” “卫公,无缺不愧是世家良才,公文写得相府无出其右,办事严谨牢靠,再历练几年便可放去地方做一任郡守,若是治理地方有效,回来应能当得九卿之位。” “舅老爷,表舅身挑两份报纸重担,办得有声有色,虽说不拘小节,但做事也是兢兢业业,便是不挪位置,未来报纸署令位列公卿也只是时间问题。” 姜云逸先声夺人,上来就先扒了三位公侯的底裤,搞得三位公侯神色极其尴尬。 “竖子!你住口!今日我等是要问你,因何又不宣而战,开始挖我世家墙角?” 河内侯王元方最先忍不住了,从座位上跳起来指着姜云逸鼻子大声质问。 姜云逸负手而立,微微笑道:“河内侯此言差矣,北伐在即,本公出面稳定商界保民生乃题中应有之意,本公对商家提出的三条要求,若是各位公侯能对陛下保证,本公立刻解散总商会。” 河内侯王元方闻言微微一滞,旋即恼火地道:“一个总商会就能确保他们不火中取栗?你拿什么保证?” 姜云逸立刻道:“张侯最是熟悉朝廷相关法度,总商会也拟定了章程,但有违背,相府自会依据朝廷法度与商会章程进行公开处罚。” 河内侯王元方登时语塞,却听宋国公宋九龄接过话茬,面无表情地沉声道:“我等不与你做口舌之争,你当知我等关切在何处,你如此做法,我等便视为背信!” 此言一出,公侯们皆是神色凛然,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怎么今天又双叒叕一上来就退到底线了?! 却见姜云逸微微一笑:“既然宋公如此坦诚,本公也以诚待之。第一,各位公侯家的商行也可加入总商会,本公会增设两个副会长和十二个理事给各位。第二,城东那里本公只征了一千亩,各位若是肯拿出更多土地连成一片,本公自可一体规划,比如从考场到洛河码头可修一条官道,想来沿途之地很快便能繁华,考场之地乃朝廷公产,道旁之地可是诸位私产,这可是百世基业。第三,相府还缺不少人,再来几位世家英才也无任欢迎。 “竖子,又想温水煮蛙诓骗我等?” 河东侯薛定贵怒喝一声,立时打碎了其他公侯的绥靖之念。 姜云逸却面容一肃:“诸位公侯都是聪明人,当知时代变了,过去那一套玩不下去了,已经到了非变不可的时候了。若主动求变,诸位还有诸多优势,抱残守缺,只能被碾成历史的尘埃。昔年长安四百名门,而今尚有何人在? 水沸了,硬捂盖子会烫了手熏了眼炸了锅的,不如想想能用这锅沸水蒸煮点什么。城东必定是未来几百上千年大周文化宝地,诸位若是错失良机,后世子孙可是会非议诸位的。” “竖子,任你巧舌如簧,我等决计不会再上你当!” 河内侯王元方再次厉声呵斥。 姜云逸却不以为意,忽然没头没脑地道:“诸位公侯本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何至于狼狈若此?无外乎挣不脱天生之枷锁罢了。四公三侯因何是宋公赵公位列三公?无非是二公心中社稷之念多些罢了,若是能叫它大过一家一己之念,陛下又何至于吝惜屈屈一个相位?” 宋赵二公面色一黑,相位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如今被这鸠占鹊巢的小子给嘲讽了,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呀? 出身决定立场,既是助力,也是枷锁。要想摆脱,谈何容易? 赵国公赵广义微微恍然,今日方知,姜氏低调蛰伏二百年,是以英才横空出世时才几无桎梏。 无欲无求无所桎梏,是以无所不能! “两位侯爷,述职报告可是只差二位的了。” 听到姜云逸忽然提出这个恼人的问题,河东侯与河内侯微微一滞,旋即拍案而起,同声喝道:“竖子,真把自己当丞相了?”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第62章 宰相肚里能撑船 眼睁睁地看着姜云逸飘然而去,四公三侯或愤愤难平、或神色颓然、或若有所思。 七人相互看看彼此,河内侯王元方愤然道:“难道就这样被那姜氏小儿逼着一退再退么?” 河东侯薛定贵焦躁地在殿中踱来踱去,旋即看向宋赵二公:“宋公,赵公,你们倒是说句话呀?若是没个应对之策,那姜氏小儿必定会得寸进尺。” 宋九龄无奈地叹了口气:“为今之计,无非就是鱼死网破、坐以待毙或主动求变了,还有他法么?” 赵广义一言不发,霍然起身,就往外走去。 河东侯薛定贵绝望地瘫坐在椅子上。 议政殿的事情很快便被姬无殇知晓。 姬无殇右手握着刻刀,在左手竹简上用力刻了一个符号,轻呵一声:“那小子钝刀子割肉的本事着实了得。” 赵博文小心陪笑道:“若非陛下天威盖世,那些宵小之徒哪会这般老实?况且,这许多事,也只有相爷做得。” 姬无殇丢下手中竹简和刻刀,靠在龙椅上,不无感慨地道:“初见时那小子便说,社稷沉疴,非明君能臣合力不可为,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哼,那些蝇营狗苟之徒,误朕三十年,不然北燕早就是大周的治下了!” 皇帝眸光陡然凌厉,杀机四射。赵博文结结实实打了个激灵,缩了缩脖子,再不敢接。作为最了解皇帝的人,他当然感受得到,皇帝是真的非常愤怒。 旁的事都能忍,碍着他功业的,决不能忍! 姜云逸正是于皇帝功业有大建树,是以皇帝近乎倾囊相授。 日上三竿,姜云逸回到相府,立刻吩咐道: “无病,叫无缺送述职报告来。” 少顷,卫无缺送来一叠麻纸,按送来时间顺序排列,司农寺卿(大司农)卫国公卫忠先、廷尉寺卿博望侯张朝天、少府卿文仲谋、宗正寺卿姬太麟、将作大将张玉衡、河南尹郑国公郑长峰、太常寺卿韩国公韩三元。 “明相,太仆寺卿河内侯王元方和鸿胪寺卿河东侯薛定贵尚未送来。” 卫无缺小心地报告了一句,姜云逸只是翻着述职报告,并未给出回应。 少顷,姜云逸迅速扫完了众卿的述职报告,面无表情地将其丢给卫无缺,吩咐道:“按照各卿自己整理的人员情况,行文司农寺,以后俸禄照此发放。太仆寺与鸿胪寺人员情况暂时不明,暂停俸禄发放,待厘清后再一并补发。” 卫无缺闻言微微一颤,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赶紧躬身接过述职报告,神色凝重地转身去办了。 待走出丞相公廨,沐浴着盛春的暖阳,顿觉一阵恍惚。 “无缺兄,何事如此失态?” 荆无病拿着文件迎面而来,出言询问了一句。 卫无缺看向对方,苦笑道:“无病贤弟,明相要与众卿斗法了。” 荆无病扫了一眼对方手上的公文,心下了然,抬手拍拍对方肩头,意味深长地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目送荆无病进入丞相公廨,卫无缺微微恍然,是啊?明相既然要考核众卿,肯定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战斗准备。 “明相,大周总商会已经有结果了。” 荆无病进入公廨,呈上不算薄的一叠公文,便安静侍立。 大周总商会终于吵出了结果,并州商行行首乔本木和巴蜀商行行首公孙梦龙在付出了巨大代价后,拿下了副会长的位置。这两个关键位置定下后,剩下的事便迅速敲定了。 这些人还似模似样地报上来他们制定的《大周总商会章程》,姜云逸扫了几眼,便忍不住拿起笔开始改。 可改了几下后,忽地又停住,看着正在旁边等候的相府主簿荆无病,问道:“无病,你说实话,我是不是待人过苛了?” 荆无病神色诡异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道:“明相不必挂怀,大家都甘之如饴,被明相提点一下,便如拨云见日。” 姜云逸将毛笔丢下,靠在椅背上,似与荆无病说,又似自言自语道:“本公做的出格的事不少,其中虽多是必要,但总有思量不周之处,陛下却从未说过本公半个不字。” 姜云逸双眸坚定起来,将改了一半的章程往旁边一丢,道:“商会章程送给庞先知看一下,如果他认为没有特别大的问题,就叫无缺出具任命文书,该用印的用印。” 荆无病诧异地看着明相,感觉这一刻的明相,与上一刻有所不同了。 大周总商会的事情似乎尘埃落定,但姜云逸并未放松警惕。 一者,商人都是逐利的,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什么都敢做。这不只是商人的问题,本质上还是人性使然。人性中的贪婪被插上资本的翅膀,便能爆发出摧毁全人类的力量。 未来大周工商业将迎来大发展大繁荣,商人的地位也将水涨船高,其政治野心必然会迅速膨胀,必须牢牢扼住其咽喉,一旦资本操纵了政治,国家便名存实亡了。 二者,上次会面后,世家方面始终没有做出反应,没有派人来相府,也未派人参加商会,更没有掺和洛东新区的建设,那么他们显然是准备掐一架了。 卫无缺心事重重地回到东曹掾公廨,以最快速度整理好公文,马不停蹄直奔司农寺。 “无缺,怎地面色如此难看?可是那小子给你穿小鞋了?” 卫无缺恭敬行礼,旋即苦笑着将公文呈上,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 啪! 卫国公卫忠先心中疑惑,拿起公文扫了一眼,登时拍案而起:“竖子!断人生计如杀人父母!” 卫无缺苦笑道:“阿祖,如此做法,于公挑不出任何毛病啊?” 卫忠先阴沉着脸跌坐在椅子上,恨声道:“这小子,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我若是不从,便有枉法徇私之嫌,他身为丞相,虽不能直接任免公卿,但若是弹劾到陛下那里,陛下至少也会狠狠敲打一番,最终还是逃不过照办。可若是从了,便要上他贼船,与他一起挨各府寺的骂。” 卫无缺沉声道:“阿祖,此事根子在于各府寺未曾如实上报。” 卫忠先摇头道:“各府寺都有大批冗官和帮闲,照实上报,那小子又会拿这个做借口找茬。” 卫无缺沉声提醒道:“阿祖,按照惯例,月末最后一日要发当月俸禄,今日已是四月二十六了。” 听到孙子提醒,卫忠先叹了口气,吩咐道:“你先回吧,我再考虑考虑。” 卫无缺回到相府如实禀报,却见姜云逸轻呵一声:“卫公这是要以拖待变啊,看来下月初一大朝会肯定有厉害手段等着本公呢。” 第63章 竖子!不当人子! 五月初一,小雨,又是大朝会。 世家的公侯们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战斗准备,早就串联一气,今日大朝会,一定要好好杀杀那姜氏小儿的嚣张气焰,一定要挽回一退再退的颓势,一定要... 九声钟鸣过后,太极殿中一片肃穆。 “臣御使丞田景明弹劾齐国公十大罪状,第一大罪,罔顾太祖定制,私授商人官秩!第二大罪,窃据朝堂权柄,以下犯上!第三大罪为人子而不孝,在家训父如训子!第四大罪,蓄意煽动民乱,祸乱社稷!第五大罪,假科举之名,行刮地皮之实,败坏朝廷声名...” 姬无殇刚接受完百官朝拜,御使丞田景明就率先杀了出来,一口气扔出十枚重磅炸弹,有虚有实,但只要能坐实一两条,便够姜云逸喝一壶的。 准备如此充分,如此迫不及待,显然是打算一雪前耻。 三月十五大朝会,他一个回合就被姜云逸摁死在地,连带着世家阵营兵败如山倒,他这个朝堂名嘴瞬间变成了笑柄。 姬无殇认真听完田景明罗列完十大罪后,当即眉头一皱,沉声喝道:“姜云逸,你有何话说?!” 皇帝并未回护,反倒很生气的样子,众臣皆是愕然不已,难道那姜氏小儿又偷偷摸摸惹恼了皇帝?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尤其是被考核的众卿,若是今日姜云逸遭遇重创,考核之事肯定要虎头蛇尾。 “陛下,朝廷上上下下都在张嘴要钱,齐国公公忠体国,决计自力更生,以一己之力重建相府,提举科举诸繁杂事务,还要操办两份报纸,以致操劳过度,兼且自幼体弱多病,近日又偶感风寒,已然病倒,昨日便通过潜龙卫密报请了假的。” 大长秋赵博文小心翼翼地说明了情况。 姬无殇这才恍然道:“哦,朕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唉,都怪朕,好不容易遇到个贤才,便强压诸多职司,让姜卿承受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重担。既如此,即刻遣御医往齐国公府探诊,弹劾之事便等姜卿病好了再说,今日先议旁的事吧。” 太极殿中一片寂静,众臣外焦里嫩,又是愤怒又是羞臊。 皇帝显然是故意的,还顺带嘲讽了群臣无能,都是难当重任的庸才。 你看,朕之所以把相印给他,不是朕胡闹,实在你们太不堪! 田景明表情僵硬,整个人如同石化一般,身体仍作着揖,双眸直勾勾盯着御座上的皇帝,心如死灰。 从上次被秒杀后,他便处心积虑,破釜沉舟,抱着一雪前耻的决心,精心搜集证据,好不容易罗织了十条罪状,这姜云逸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没想到,大炮打空气,人家请假了。 “宋公!” 宋国公宋九龄苍老的身躯微微一晃,晕了过去,幸好身旁的河内侯和博望侯眼疾手快,赶紧一起扶住。 姬无殇一脸关切地吩咐道:“宋公年事已高,不宜过于操劳,宣御医来诊治。” 宋国公被抬走,朝上众臣悲愤交加,化悲愤为力量,对皇帝安排的事务加大了挑刺力度,但姬无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是安排了下去。 大朝会在诡异的气氛中进行了两个时辰,姬无殇宣布散朝后,便施施然离去,看起来心情不错。 河内侯王元方怒吼一声:“竖子!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啊!” 三公三侯并未散去,被考核的宗正寺卿姬太鳞和河南尹郑国公郑长峰也留了下来。 “难道我等公卿便这样被那姜氏小儿戏耍了?果真如此,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河东侯薛定贵犹然愤愤地道。 河南尹郑长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气话无益,眼下至紧要的是如何应对?上月俸禄只是压了几日,便已经颇多怨言。那小子摆明了要跟我们耗下去。” 宋国公若是退了,最大可能便是郑国公补位议政大臣,然后选出新首席。 河内侯看向卫国公,问道:“卫公,你那里便不能通融一下么?” 此言一出,所有目光都落在卫国公身上,若是司农寺不理会那小子的政令,众人立刻便能解脱。 卫国公没好气地道:“陛下已经勒令老夫重新调整今年秩俸支出,原本多算的部分尽速拨付左龙武卫,老夫这里是三面受气呀!”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皇帝要北伐,司农寺和少府本就承受了极大压力。若是秩俸之事不能尽速解决,皇帝才不会管那么多。 关键是这件事,从公的层面挑不出任何毛病。 太仆寺和鸿胪寺发不下俸禄是因为他们的主官没提交述职报告,其他衙署冗员和帮闲发不下俸禄是因为他们的主官没据实上报。 所以,几位重卿就算不是绝对孤立,至少也要跟着始作俑者的姜云逸一齐挨骂。 众人商议半天,也没拿出个妥善方案,只能先各自散去,约定明后日再聚。 赵国公赵广义回到衙署,坐在公廨的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小子,明明才十八,怎地拿捏人心的手段如此老辣?便是比当年秦国公都不遑多让吧?” “公爷,大事不好了,御使丞大人上吊自杀了!” 一个亲随急吼吼跑来,道出了惊人的事情,赵广义大惊失色,拍案而起,就往外走。 “公爷,人救回来了。” 赵广义微微一愣,旋即脸一黑,怒喝道:“混账东西,竟敢用这种手段威胁本公,你去告诉他,若是真想死,就到齐国公府上吊去!” 亲随一个激灵,有些进退失据,这种气话,哪能真去通传? 赵广义发泄过后,平复一下愤怒的心情,还是忍着恶心去探望慰问了自杀未遂的田景明。毕竟,不是田景明太无能,实在是姜氏小儿太狡猾。 很快,御使丞田景明自杀未遂的消息就传开了,出奇地,今日上朝的众臣们都没有嘲笑田景明的矫情,反倒颇能理解。 按说皇帝可以找借口杀臣子,但不可以羞辱臣子。但今日竟被皇帝寻到借口,狠狠嘲讽了一遍群臣,就差被指着鼻子骂:尔等皆废物! 众臣也是羞愤欲绝,对田景明的心情感同身受,恨不得自杀,又舍不得真死。 洛都重卿们在羞愤与压力中硬撑了几日。 第64章 步步紧逼 五月初四,又下了一场小雨,大周日报发行。 少府寺,文仲谋刚泡上一壶浓浓的去岁晚秋茶,准备提提神。 最近文少府有些失眠,皇帝给的筹措军资压力极大,本就焦头烂额。偏偏那个见鬼的少府中丞吃饱了撑的搞考核,作为皇帝亲信,他又不方便去与世家公侯合谋,只能独自挨岁月。 上月俸禄已经发下去了,司农寺拨付的当然不够,用少府自己的小金库垫付的。一两个月还行,时间久了肯定无法对皇帝交代,尤其是现在皇帝看见钱就眼红。 那小子绝对是故意的,瞅准了朝廷财政吃紧的当口,在人和财上下黑手,逼迫众卿就范。 理性告诉他绝无可能脱身,但不垂死挣扎一下又怎能甘心? “今日有报纸么?” 文少府心烦意乱,冲着外面喊了一声,立刻有亲随匆匆跑下楼去,少顷又匆匆跑上来,呈上刚送到门口的报纸。 “主子,送报郎今日不慎扭了脚,走得慢了些。” 文少府不耐烦地挥挥手,将其亲随挥退,兀自开始看报纸。 他拿起报纸扫了一眼,头版照旧是皇帝主持召开大朝会,罗列了部分可以罗列的朝会事项。 头版右上角,这个特别容易出大事的位置,又出现了一个豆腐块,只扫了一眼标题,文少府脸上就青筋暴涨。 咔嚓! 刚泡好的茶壶被他随手摔了出去,砸在地上,紫砂碎片、茶叶、茶水,洒了一地。惊得外面守候的亲随赶紧进来查看。 朝廷即将重启中央各文职府寺人员统计清查工作! 请各文职府寺按时准确统计当前本衙署实际工作人员数量,按照朝官、吏员和帮闲三类分别登记造册。本次统计清查工作结束后,在册官吏及候补将按照朝廷秩俸标准足额发放俸禄。不在册者,朝廷不再发放俸禄。 朝官、吏员需注明朝廷设立相应岗位依据,并说明岗位具体工作职责和任职以来主要业绩;如朝官、吏员编制不足,请据实说明增设新编的数量、职责、秩俸及必要性,报相府审批后实施。 帮闲人员需说明聘用的缘由、工作职责、秩俸标准及任职以来主要工作内容及业绩,朝廷允许各衙署根据实际工作需要,招募不超过当前朝官和吏员总数的帮闲作为辅助工作之需,帮闲人员经相府审批后获得吏员候补身份,由朝廷统一拨付俸禄,吏员出缺时优先从本衙署吏员候补中拔擢。 统计公文应于五月十五日前提交相府审核。稍后将有相府公文行至各衙署,请各衙署主官高度重视,按时保质保量完成统计清查工作,切勿心存侥幸、对抗朝廷! 对抗朝廷...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压得文少府近乎窒息。秩俸的事情还没解决,又开始清理冗员了,环环相扣,缰绳越勒越紧。 文少府豁然起身,快步往外走,亲随顾不上再收拾,赶紧跟上,叫了马车就出了少府大门。 潜龙卫。 “姓黄的,那天你们到底谈了什么?” 文仲谋一进门,劈头盖脸就大声质问。他越想越觉得不对,本以为那小子会借助潜龙卫寻找众卿的把柄,但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竟然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黄玉老神在在地道:“谈了北伐的事情,还有各部刺史的事情。” 文仲谋愕然了一下,旋即恼怒地道:“那你还敢要我的人情?” 黄玉一脸无辜地道:“是你自己提的呀,我可没逼你,再说了,你要求的,我都做到了,我没帮他对付你吧?你自己想厚了也要怪我?” “姓黄的,老子跟你绝交!” 说完,文仲谋转身摔门就走,黄玉赶紧起身拉住他,笑道:“开个玩笑嘛,怎么还急眼了呢?” 文仲谋还想找他出出主意,当然不会真走,黑着脸找地方坐下,问道:“你给我说句实话,那小子到底要折腾什么?” 黄玉也在其旁边坐下,道:“这不明摆着的么?清理冗员,减轻朝廷财政负担,畅通政令,给今秋恩科士子腾地方。” 顺便树立相权。 文仲谋默然半晌,才颓然道:“我该怎么办?” 黄玉并不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道:“大长秋说,陛下每日里都要问一句‘朕的明相在做甚?’也只有提到明相的事情才偶有笑脸。便是你我这等陛下最倚重的臣子,当得起陛下如此注视么?昨日大朝会上陛下羞辱群臣,难道就没五分真心不满? 他做的这些事,于陛下,有什么问题?于朝廷,有什么问题?于你,坏了你什么事?” 文仲谋愤愤地道:“这要是认了,以后我这脸往哪儿搁?!” 黄玉淡然道:“田景明都要死要活要上吊了,你这才哪跟哪儿?再说难堪的也不是你一个人不是?议政殿那几个,宋国公已经晕倒好几次了,赵国公那般骄傲的人遇他便要退三分,河内侯都快变成咆哮侯了,博望侯看什么都疑神疑鬼的,不也都无可奈何么?相权本就凌驾于众卿之上,这十年没人管,舒坦惯了吧?” “姓黄的,你跟那小子学坏了!” 文仲谋恨恨地骂了一句,起身就走,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说不定你孙子都得在他手底下混饭吃,早点适应才是正经。” 目送文仲谋愤然离去,黄玉无奈地耸耸肩,潜龙卫里可乐的事情太少了,他那个大侄子野的都不愿意回来了。 人员统计清查的事情,不仅在被考核的各卿府寺中炸了锅,便是原本置身事外的太尉府和御使府都受到冲击。 倒不是姜云逸主动挑衅二公,而是二府内部出现了压力。 御使府。 “公爷,这次朝廷统计清查人员的事,咱御使府怎么说?” 晌午,赵国公赵广义坐在公廨里,看着今日的大周日报发呆了好半晌,直到被借口来送公文的主簿打断了思路,这才回过神来。 他抬头看向一脸忐忑的主簿,目光陡然一凛,沉声道:“你告诉他们,二桃杀三士的故事他们不懂么?火还没烧到咱这里呢,跟着瞎起什么哄?不想干就滚!” 见公爷发飙,主簿一个哆嗦,赶紧行礼后仓皇而逃。 待主簿退去,赵广义神色仍然凌厉,冷哼一声:“竖子,本公忍了你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了是吧?” 第65章 厕纸问世 从四月底到五月初,洛都朝堂被姜云逸搅得一片鸡飞狗跳。 上至府寺上卿,中至寻常朝官,下至吏员乃至帮闲,都在忙着述职,只是各自心情不同罢了。 府寺上卿忍着强烈的不适被迫向相府述职,统计清点人员情况。府寺上下嗷嗷待哺,窃据丞相权柄的那个竖子是真的敢断奶,简直不讲武德。关键是司农寺不敢不从。 因着各府寺冗员过多,甚至超过朝廷编制的数倍,虽然各府寺与司农寺做了勾兑,但绝大多数官吏都无法足额领到俸禄。如今相府明文,统计清查工作结束后,在册官吏及候补,全部都能足额领取俸禄。 人心一下子就活泛起来了。 寻常官员、吏员则在挖空心思罗织政绩,以前不爱管的政务此刻都抢着接,就为了能在述职报告中添上一笔经得起考验的东西。就算是有编制的官员也要防止意外,上卿们都认怂了,他们若是不认真对待,被降级、免职不是可以预料的么? 无编制的官吏当然更希望能赶上这波朝廷扩编,拼了命证明自己虽然是冗员,但绝对是一个很有用的冗员,请求明相能给个编制。 帮闲们也都打起精神,干活跑腿都比寻常麻利得多,上官但有吩咐,立刻照办无误,只为求着相熟的上官能帮着美言几句,谁叫他们连述职的资格都没有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各府寺的官吏都很清楚,原本帮闲是官吏的数倍,如今相府这一刀下得如此之狠,只留下与官吏等额的帮闲,要留的必须是那种又有关系又能干活的,偷奸耍滑的千万不能留,不然很多杂事就得亲力亲为了。 大周总商会这边,已经拿到盖着丞相金印的任命文书,并州商行行首乔本木和蜀中商行行首公孙梦龙兴奋过后也都回过味儿来。一想到为了这个位置付出的巨大代价,二人就忍不住一阵肉疼。 齐国公随手丢了几根干巴巴的骨头,就让他们这些商界翘楚杀红了眼,胜者惨胜,败者绝不甘心,往后再也不可能同气连枝阳奉阴违了。 待听到朝廷各府寺上卿都开始乖乖向相府述职,巨商们各个噤若寒蝉,再也不敢有什么牢骚,强迫自己尽量往好的地方想。 毕竟,和斩向朝廷冗员的那一刀相比,国公爷给商家的着实不算少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向上攀比的时候全是羡慕嫉妒恨,向下比的时候又自我感觉良好,而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变,只是参照物变了而已。 齐国公搬进相府才一个月,便展现出了强大的政治手腕,府寺公卿纵然还未驯服,但明显已经被压了一头。这个过程中,虽然处处都在拿捏人心,但没有任何阴谋诡计。就连裁汰冗员产生的怨气,都得跟着一起背。这才是令公卿们最绝望的。 洛都的人都深切认识到,大周朝廷,悬置十年之久的相位,真的有人了。 齐国公府,桐荫别院里下着蒙蒙细雨,姜云逸躺在屋内门口的老藤椅上,披着蓑笠的姜五兴冲冲地赶来。 “家主,老奴幸不辱命,这厕纸终于能用了。” 姜云逸从藤椅上坐起身,接过姜五递过来的一叠厕纸,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入手微微有些粗糙,但颇为结实,旋即摇摇头:“太厚了,会堵茅厕的。” 姜五一听家主不满意,立时急切地道:“家主,再薄可就容易破的呀。不是说要给贵人们用的么?若是经常破,贵人肯定会恼的。再说这茅厕那般宽,怎会堵呢?” 姜云逸轻呵一笑:“怪我没讲清楚,薄一点,稍微长一点,对折以后不容易破就行了。现在的茅厕当然不会堵,但以后的马桶容易堵。” 姜五微微一愣,旋即眼前一亮:“还是家主厉害,老奴这脑子,这么简单的方法都想不到。” 姜云逸会心一笑,接着道:“暂时就一百张一匝,以后有条件了再用竹筒卷起来。你跟庞先知一起核算一下成本,按成本的十倍取整出售,三两年内只卖殷实之家。” 姜五笑道:“家主,老奴已与庞总账合计过了,目前一百张一匝的成本是一钱八厘,量产以后应能控制在六厘以内。庞总账建议卖九钱一匝,说是世家子就好这个数。” 姜云逸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庞先知下手还真是黑呀,十五倍的毛利。不过嘛,奢侈品是应该贵些。 普通人用厕筹、麻布,大权贵一般用细布,但要有人清洗,这厕纸应是会有人喜欢的。按一人一月三匝厕纸算,也就二十七钱,对中上之家来说根本不是个事儿。 既然有了厕纸,那马桶也应该问世了,洛东新区应该有些新气象。 姜云逸找来麻纸,试着画了好几次,实在是没有画画天赋,只好姑且作罢,还是找机会直接跟工匠口头传达吧。 忙了一阵,刚准备去藤椅上歇会,荆无病来了,呈上了科举考场的外观图样。 姜云逸看着这个时代的设计图,颇为吃惊:“这么快?” 荆无病笑道:“明相,这只是外部图。况且,他们也怕夜长梦多。毕竟,他们得到的太多,付出的太少,心里不踏实。他们还向属下打听要不要为北伐筹措些军费呢。” 姜云逸轻呵一声:“告诉他们,有些问题根本不是钱的事儿。有些人,更不是钱能买通的。叫他们认真守好本公划下的三条红线,但有逾越,本公正愁没有人头立威呢。没有染过血的律条,总是少点威慑力不是么?还有,洛东新区那边,相府会与司农寺仔细核算商税,肯定不低就是了。” 荆无病心中一凛,原以为明相对世家过苛,对商人过厚,没想到明相连刀都给商人准备好了,但对世家反倒是拦住了陛下的刀,真是奇哉怪也。 姜云逸仔细看了一遍商会报上来的科举考场的外观设计图,吩咐道:“告诉他们,时间紧张,不要在细节上浪费功夫,把房子盖结实就行,每个考场要能容纳六十人单人独桌,左右间距要超过三尺,且每个考场要有一个一尺高的讲台,讲台上要立一块一丈二尺宽半丈高的石墨板。 另外,还要建立容纳二百人封闭居住的考官所,自本公起,以后考官从出题起便要直接封闭,阅卷官阅卷期间也全程封闭,只有皇帝可以差人来。 叫他们按照建成一批投入一批来修建,最好六月中旬前能建成百十间出来,本公有急用。整个考场七月底前必须完工。如果确实来不及,便搭一部分简易棚子出来,先应付完本届科举后再慢慢补建。叫他们据实估计,能完成就认真办,确实有困难的,尽速报知本公。” 荆无病刚躬身领命准备离去,却听姜云逸又问道:“无病,黄河归哪个府寺管?” 荆无病立刻止住脚步,回身立刻道:“明相,航运归少府都水长管辖,水利归太常寺都水长管辖,治水、渔业归司农寺都水丞管辖,沿河郡县都有筑堤护堤职责。” 姜云逸皱了皱眉,吩咐道:“叫各府寺水利官员明日来相府见我。” 第66章 科举报名启动 打发走了荆无病,姜云逸终于偷得半日闲,躺在老藤椅上,继续构思。 穿过来两年,当齐国公一年,他只做好了第一个十年计划,后面的长远计划还只有大致轮廓呢。 而且,就这第一个十年计划,还遭遇了不可抗因素扭曲。先前他没想到才不到五十岁的皇帝竟快要坚持不住了,还强行发动了北伐。 做大事,明君能臣缺一不可,至少要君主绝对信任能臣。他必须赶在今上驾崩前掌握朝堂权柄,万一换个昏聩的新君,还真有可能前功尽弃。 所以,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士子和商人这两股力量同时点燃了,这是两股极其庞大的力量,一旦失控,会对帝国造成毁灭性影响,尤其是当这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的时候,会更可怕。 哪有什么算无遗策,只有预则立不预则废。而预的根基,也只是前世的经验罢了。 五月初五这天,在家办了五天公的姜云逸,终于公开痊愈了,再次来到阔别多日的丞相府。 “明相,下官洛西县令胡得力,冒死谏言。明相上承天命,下领百官,执掌朝政本当一碗水端平,何如此厚洛东而薄洛西哉?若明相坚持厚此薄彼,下官万死也不能接受!” 姜云逸刚从马车上下来,忽然从旁边冲出一个陌生官员,抱着他的袖子就不撒手,言辞恳切,目光幽怨,一副你不理我,我就死在你面前的样子。 姜云逸罕见地有点懵,旋即深吸一口气,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欲求不满欲火中烧欲壑难填欲罢不能的胡县令,语气平静地问道:“不知洛西目前有何产业、矿藏?” 洛西县令胡得力似乎早有准备,当即不假思索地道:“明相,城西北有窑,铁窑瓷窑都有,成色虽不甚出彩,但洛都百姓日常用的器皿,大多都出自洛窑。明相若是想要好瓷,下官可以去汝南郡操持,必不叫明相失望。” 姜云逸唇角抽了抽,汝南可是上郡,通常都是九卿外放才做得上郡守,这家伙倒是胃口不小。他沉吟了一下,问道:“有石灰么?” 胡得力当即点头道:“有的有的,城西北山里就有石灰。” 姜云逸微微颔首道:“好了,本公会仔细考虑的,下次开新产业会优先放在洛西。” 胡得力大喜过望,当即没羞没臊地拜倒在地。 打发走了这个不请自来的牛皮糖,姜云逸叹了口气。 “明相,官窑原本是在洛西的,但自兴安(哀帝年号)以来,洛都人口大幅增长,器皿需求激增,城西官窑不断扩产,每至冬日洛都烟雾缭绕,上上下下皆无法忍耐,故尔永兴十一年时便迁到更北边的孟津县去了。” 姜云逸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想升官想疯了,竟敢当面撒谎?但是,刚才已经应承人家了。 边思索,边抬脚迈入相府,迎面就杵着七名举止得体的青年。 “下官宋时行见过明相!” “下官赵东林见过明相!” “下官卫无忌见过明相!” “下官韩天养见过明相!” “下官薛君山见过明相!” “下官张小年见过明相!” “下官王谷川见过明相!” 姜云逸看着七位最大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四公三侯代表竟是到得齐齐整整。这说明,遭遇了五月初一的闷杀后,原本就不甚坚定的公侯们终于妥协了。 不过,姜云逸可不打算给他们太多补偿,相府空缺虽多,但他还要留几个给今秋的新科进士呢,这里面一定潜藏着一批极为优秀的人才,这是帝国积累了许多年的精华。 反正商人的情绪已经被点燃了,洛东新区已经在平整土地了,大周最杰出的上百商人一齐调动资源,迸发出来的力量着实震惊了洛都上上下下。世家的四公三侯是绝无可能再摁住这些商人了。 所以,姜云逸立刻见风使舵地降低了补偿标准,但又没完全卡死,毕竟这些人还是有一定先发优势的,只要认真做事,展露出才能,还是有机会更快上位的。 历史一次又一次证明,既得利益集团充满着妥协性。 一瓣换一半的把戏再来几次就可以图穷匕见了。 姜云逸微微颔首:“走,进去说话。” 七位世家子跟着姜云逸迈入相府大门,心神皆是有些恍惚,咱这就进相府了么?这可是相府啊! 姜云逸抬脚迈入相府大门后,便转过身,在院中负手而立,对众人道: “无缺能坐上东曹掾,是本公与宋公明确谈妥的。但本公只承诺尔等可以进相府,将来能坐到什么位置,还得看自身造化。本公能承诺的,便是本公没有门户之见,不管你是谁,出身何处,只要用心为陛下为朝廷办事,本公一概唯才是举。尔等七人暂且跟着荆主簿,相府哪里需要用人,就由荆主簿分派。” 七人闻言神色各异,有的失望,有的平静,有的跃跃欲试。都被姜云逸尽收眼底,同时心里琢磨着,得多花点力气好好改造这些世家子,争取让他们尽快站到历史正确的一边来。 待七人散去,姜云逸进入公廨,对荆无病吩咐道:“无病,尽快安排人手前往各大会馆组织今秋科举报名工作,报名士子按州郡县造册,记录籍贯、姓名、年龄、准确身高体重、大致体貌等。” 荆无病赶紧抱拳应下,旋即又问道:“明相,户籍核实怕是来不及,且许多士子未必携带了户籍文书。” 姜云逸不以为意地道:“那就叫报考士子三至十人联名互保,清楚无误告诉士子,一旦报名信息造假,不管考没考中,联名之人一律取消资格,情节恶劣的终身禁考。今年初次科举,宵小之徒还不懂如何舞弊,我们把好出口关就行。这月先由相府主动往士子集中地登记,下月初一再开启公开报名。” 荆无病不由心中感慨,明相还真是算无遗策,寥寥数语,便将大部分可能的麻烦和纰漏全部堵上。 “后日上午晚些时候,行文各府寺,叫他们从速各自抽调四名二百石及以下官员、二十名文书吏员参与本届科举报名组织工作。七月初一前再遴选十名六百石及以下官员、百二十名吏员及候补参与考务工作。” 荆无病倒吸一口凉气,世家刚对明相妥协,就又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不仅要世家公卿默认科举,还得逼着他们积极参与。 “明相,如此一来,公侯们怕不是要发疯?” 第67章 都水监 “明相,如此一来,公侯们怕不是要发疯?” 听到荆无病提醒,姜云逸轻呵一声:“既得利益集团通常都具有强烈的妥协性,他们的反抗和妥协,都来源于舍不得既定的利益。先前他们已经习惯于妥协了,不会起太大波澜的。 本公又没和他们不死不休,他们只会思考用即将失去的东西交易些什么。毕竟,科举还有好几件大事没和他们敲定呢,不逼一逼他们,他们会继续装死。” 荆无病闻言若有所思,深感明相对公侯们的评价鞭辟入里。 “无病,这天下万事,归根结底都要落在人上,明晰人心向背,顺势而为,方能无往而不利。这次本公若是耍手段扳倒一两位公侯,或能起到震慑效果,但人心里肯定是不服的,还容易结下死仇。 本公就是要用堂堂正正的手段逼得他们无路可逃,他们反抗的余地最小,破坏力和后患也最小。朝廷执政与潜龙卫办事大不同,只有堂堂正正的手段才能立得住、立得稳、立得久。” 听到明相提点,荆无病一揖到地:“明相教诲,属下铭记于心!” 打发走了荆无病,姜云逸来到相府会议室。 姜五按照家主吩咐,专门找工匠打造了几张椭圆长桌,给相府送来了两张。 会议室内,三十几个高矮胖瘦的中下层官员正紧张地站在一起互相安慰,都不知道这位能折腾的明相忽然叫自己来干什么。 正忐忑不安间,忽地见一名丰神如玉的蛟龙袍青年走进来,皆是微微一愣,旋即恍然,赶紧恭敬行礼。 “属下...见过明相!” 姜云逸摆摆手:“都坐,大家都挺忙的,本公便长话短说。” 姜云逸大步走到会议长桌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右手敲着涂着新漆的桌面,问道:“诸位,经常跑黄河的举个手。” 众人面面相觑,旋即稀稀拉拉举起了七只手。 姜云逸点点头,问道:“如果今年发水,哪里最容易决口?”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不语。姜云逸直接点了一个三十多岁面色微黑的官员,道:“你叫什么名字?来说说。” 那微黑官员正是刚才举手的七人之一,只有二百石的秩俸,闻言缩了缩脖子,语调微颤地道:“明,明相,下官罗德水,这哪里决口可说不准。” 姜云逸仍旧面无表情地问道:“你不是经常跑黄河么?当知各地河防情形吧?” 罗德水环顾四周,见无人敢声援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明相有所不知,一旦水大,威胁到郡城或者大县,便得从旁的地方决开。尤其是东郡那里,濮阳城地势低洼,每回发水都得从上游找地方决开。” 此言一出,会议室内落针可闻。 东郡乃是上郡,濮阳更是人口三十万的大城,确实麻烦。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轻敲着桌案,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道:“说说看,黄河中下游沿岸河堤情况,” 罗德水自知刚才已经失言,吓得面色惨白,听到追问,当即快哭出来了:“明相,您也问问旁人呐,下官实在承受不住呐。” 姜云逸微微一愕,旋即哭笑不得,继而面容一肃,环顾四周,沉声道:“今日诸位尽管畅所欲言,如果有谁因为此事找诸位麻烦,本公不会放过他的。” 听闻此言,一众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稍稍放心了些,但仍然不坚定。 姜云逸又道:“水利乃天下大事,动辄波及数十百万,如今职权过于分散了,本公当奏请陛下将水事集于一处,在司农寺设立都水监,总掌天下水利,都水监丞秩俸比千石,左右监丞分管南北水利,秩六百石。” 此言一出,众官员不由精神一振,他们中最高的都水长也才比六百石的秩俸。 “诸位回去好好想想,十日内各上一份水利方案报到相府,懂什么就写什么,不懂的别胡说。另外,若是今年发水,该如何才能将损失降至最低?本公会根据各位的才能酌情安排。都散了吧。” 说完,姜云逸起身离去。 姜云逸要奏请将天下水事集中于司农寺的事情,在洛都引起了一丝波澜,即将被分走权柄的太常寺和少府都极为不满,大司农卫忠先却是颇为欣慰,难得那小子干了件人事。 秩比千石的都水监丞啊,肯定有人眼红,但眼红也没用,姜云逸明显是要找懂水利的来做,只会做官的肯定没戏。 此事虽然不小,但与折腾得各府寺官不聊生的考核相比却显然不那么重要了。 五月初七。 一大早,江东会馆的士子们就自觉聚集在会馆门口。 少顷,陈星小跑着奔来,笑道:“郎君们,准备好钱,排好队,咱都不耽误时间吭!” “噫!终于开始报名了!” 第一个买到报纸的士子扫了一眼头版的几个标题,当即一声欢呼。正排队的士子当即骚动起来。 头版头条: 永兴三十年科举报名工作定于六月初一启动,请各位士子于六月三十前完成报名! 虽然这次不像宣布开科举那般疯狂,但也足够士子们弹冠相庆,亲眼目睹这科举工作一步步向前推进,士子们都感同身受地高兴。 陈明煜听着外面的动静,也是有些好奇,但作为江东士子带头大哥,必须保持战略定力。 少顷,相熟的士子买报归来,陈明煜这才看到报纸,扫了一眼头版,也是非常欣喜。 “你们看,这不只是定了报名时间,相府还要求各府寺抽调官吏参与报名工作和考务工作。” “还有,城东考场已经动工,整整一千亩呢,尾版还有捐建商行名单以及相府表彰公文。” 听到陈明煜的陈述,有士子担忧地问道:“陈兄,各府寺的公侯们能配合么?” 此言一出,众士子皆是目露担忧之色,不约而同看向陈明煜,希望他能给个好说法。 陈明煜会心一笑:“你们把四月初一、五月初四和今日的报纸一起看就懂了。相府这是一步步逼着世家公侯们妥协呢。” 反应快的已经若有所思,迟钝的仍然一头雾水。 第68章 逼其自宫 众人赶紧去翻来保存得极好的旧报纸,参照着一比对,当即又有人明悟了一些。 陈明煜解释道:“诸位且看,明相入主相府后,立刻从世家把持的府寺上卿述职起手,精准排除了所有大的阻力,又有陛下赐印背书,府寺上卿们不得不捏着鼻子糊弄一下。 明相拿着上卿们糊弄他的述职公文当剑,一剑斩向府寺冗员问题,直接要求司农寺照着各寺自己提供的人员清单发放俸禄,没交述职报告的两寺干脆停发。这一下子各府寺就炸了锅。就算始作俑者是明相,但各寺上卿也要跟着挨骂,直接承受本衙署的内部压力。 相府同步启动官吏统计清查,抛出允许适当扩编、编内足额发俸、给予帮闲吏员候补身份三根肉骨头,如此一来,下面的官吏帮闲肯定一窝蜂地去抢这几根肉骨头,府寺上卿想压都压不住。 今日相府又下令从各府寺抽人参与科举报名,正发愁怎样往身上揽功的官吏还不得疯抢这几个位置? 环环相扣,严丝密合,前后不过月余时间,不仅迅速确立了相权,裁汰了朝廷冗员,还逼迫世家公侯不得不参与科举筹备工作,一石多鸟,没有任何阴谋诡计,全是堂堂正正手段,令人叹为观止!” 听了陈明煜的解析,一些士子们目瞪口呆,还可以这样玩? “对呀,等统计清查结束,补上朝廷编制、拿到足额俸禄的官吏们还不得对相府感恩戴德?以后相府再有政令,各府寺上卿要阳奉阴违,就得先掂量内部压不压得住。” “明相果真非常人也!” 陈明煜挥挥手,将报纸翻到最后尾版,笑道:“你们看,城东千亩考场,征地、建考场、管理维护、招募人员,没有二三万万钱根本打不住。如今北伐在即,国库空虚,根本不可能有这些钱给科举。但明相用一个总商会就把天下商人笼住,直接发动商人募捐,朝廷省了钱,商人得了名和长远的利,我等得了科举,竟无人损失。” “呔!前几日是哪个竖子说明相用科举一本全刮地皮来着?” “我等只需出点小钱,就能坐享其成,还要怎样?” “只恨明相还是卖得便宜了,便是再贵十倍,我也愿意!” …… 御使府,赵国公赵广义在公廨里接见上洛述职的几位近畿刺史。 “公爷,这职到底该怎么述啊?到现在也没给个章程。” 听到兖州刺史王谷丰提出众人最关心的问题,赵广义就一阵烦躁,相府确实没给章程,但他身为御史大夫可以这样说么?丢不起那人。 “且等着便是,那小子正忙着和各寺上卿们掐架呢,估计还没顾得上尔等。尔等且先参照各府寺的述职要求准备一下。到时候本公会去旁听。” 听到公爷如此说,几位近畿刺史稍稍松了一口气,既然公爷要尽量保他们,就还有转圜余地。 他们之前在驻所看到潜龙卫送来的大周日报,直感觉匪夷所思,甚至都怀疑那报纸是假的。但几期看下来,又不得不信,更何况还有潜龙卫背书。 来到上洛后,仔细多方打听,整个人都麻了。洛都形势竟比那大周日报上的还要差,公侯们竟忽地呈现出前所未有的颓势,连各府寺的上卿都被那横空出世的齐国公给拿捏得要死要活。 打发走了联袂来拜的几名近畿刺史,赵广义这才有功夫歇口气,拿起今日的报纸。 看到头版头条科举报名,登时感觉脑门儿上直突突,但还忍得住。再看向头版右上角那个最容易出大事的豆腐块,登时拍案而起。 啪! “竖子!欺人太甚!” 及至晌午,赵广义起身走出公廨,准备去吃午饭,却见御使府中,无数道诡异的眼神聚焦在他身上。 “尔等想造反不成?!” 公爷发怒,众人皆是噤若寒蝉,赶紧作鸟兽散。 赵广义哪能不明白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当即深吸一口气,快步就往外走。 噗通! 一道身影跪在面前,拦住了去路,是一个颇为勤勉的老吏,有些印象。 “公爷,属下在御使府兢兢业业三十七年,都不曾补上员额,恳求公爷给条生路吧!” 噗通!噗通! 见有人带头,又有几人凑过来跪倒。 赵广义脑门儿突突得更厉害了,但又有火发不出,刚才散去的那些人也都悄悄探出头来,显然关注此事的不是一个两个。 “尔等难道不知,若是统计清查,至少要有一半的人滚蛋么?!”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公爷,有许多连衙署都不曾来过的,月底只派个下人来领走俸禄...” 带头的老吏显然也是豁出去了,直接揭开了最大的锅盖子。赵广义顿觉愈发无力,那吃空饷的,都是后台很硬的世家子,他又怎会不知?他赵家不知有多少子弟在其他府寺混饭吃。 “你们自己去向那姜氏小儿述职,本公不管了!” 发泄完,赵广义越过老吏,大步离去。 御史府被迫下水的消息迅速传开,紧接着太尉府也沦陷了。好在这次宋国公没有再晕倒,心理承受能力大有提升。 正午,麟德殿。 姬无殇一脸疲惫地吃着饭,一边听赵博文读报纸。 听到科举启动报名的消息面上波澜不惊,待听到相府要求各衙署安排人员参与报名以及之后的考务工作时,登时笑得饭碗都掉在了地上。 看着小太监匆匆上前清理,姬无殇仍旧遏制不住地笑道: “朕的明相,这是要逼着公侯们自宫啊?” 听到自宫二字,赵博文面色扭曲了一瞬,似乎是想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朕本以为明相启动考核,是要先拿下一两个上卿立威。但黄玉汇报说那日只谈了各部刺史和燕国的事,朕就觉得这小子又在憋坏水。果不其然,公侯们皆安然无恙,又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长秋赵博文终于压下心中的痛,赶紧挤出笑容,尽职尽责地接茬道: “明相还登报招了二十名账房,害得公侯们还以为要查账呢,各府寺的老账房加班加点补漏洞,最后竟没用得上。” 姬无殇再次哈哈大笑,却听赵博文又道: “只可怜了文少府,不仅被明相压了一头,还被黄玉给耍了。” 听到文仲谋,姬无殇再次哑然失笑,旋即好奇地问道:“他二人不是颇为亲近么?” 赵博文笑着解释了一下黄玉和文仲谋的事情,姬无殇忍不住拍着腿叫绝,嘴里直道:“朕的皇家宝玉竟也跟着那小兔崽子学坏了。” “去,把这只鸭子送给文少府,就说朕念他劳苦功高,特地慰问。” 听到皇帝吩咐,赵博文不怀好意地笑道:“陛下放心,老奴一定叫文少府领会陛下心意。” 第69章 外焦里嫩文少府 一个时辰后。 文仲谋看着面前这盘烤得外焦里嫩的鸭子,面黑如炭,想骂娘又不敢,呆了半晌,忽地一口狠狠地咬在了鸭腿上。 被那姜氏小儿霸凌,又被黄玉戏耍,如今竟还要被皇帝调戏,这日子,没法过了! “主子,报纸署派人来了,说是要上缴三四月盈利。” 文仲谋松开嘴,匆忙咀嚼吞下已经凉透的鸭肉,皱眉道:“怎么缴到我这儿了?” 难道是知道自己做得有点过了,来缓和关系? “叫他们进来吧。” 少顷,文仲谋擦干净嘴,端正地坐在桌后,摆出一副朝廷重卿的架势。 “下官报纸署造纸丞钱长安见过文少府!” “下官报纸署总账、造纸郎庞先知见过文少府!” 文仲谋闻言微微一愣,旋即想到了什么,当即脸一黑,怒拍桌案:“姜氏小儿,竟敢居功胁迫本官?” 见文少府发怒,钱长安和庞先知皆是不由一颤,不由想起来时明相的叮嘱:他说任他说,只看他怎办。 文仲谋盯着这两只烫手的山芋看了半晌,才问道:“拿来吧。” 庞先知赶紧递上账目单。 文仲谋扫了一眼,便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知道报纸署是个肥差,没想到这么肥? 大周日报年订阅:三千一百六十份,小计七百五十七万钱,净利六百一十万钱; 大周日报零售:十期二十万份,小计四百万钱,净利三百一十万钱; 大周日报广告:十期二十万份,小计一百零四万钱,净利一百零四万钱; 文华报年订阅:一千一百份,小计一百三十二万钱,净利百万钱; 文华报零售:十期三万份,小计三十万钱,净利二十二万钱; 文华报广告:十期三万份,小计六万钱,净利六万钱; 《永兴三十年科举一本全》:累计销售六千六百册,小计七百九二万钱,净利六百五十万钱; 典籍印制:五百三十二万钱,净利四百一十万钱; 相府征地拆借:一千三百八十万钱 支付潜龙卫信息与发行费:二百五十四万钱 合计上缴净利:五百七十八万钱。 文仲谋还算镇定地翻过第一页,下面竟然是钱长安、庞先知、胡凡和张自在以及报纸署吏员的述职报告以及姜云逸的优等评价,末了竟然还有两张见鬼的欠条? 文仲谋扫了一眼欠条,当即唇角抽搐。 报纸署赊欠齐国公府十万石麻,小计一千二百万钱; 报纸署赊欠长安商行四十万石麻,小计四千八百万钱。 文仲谋抬头看着两个略显拘谨的年轻人,叹了口气,道:“本官会如实上报陛下。” 目送二人道谢离去后,文仲谋再也按捺不住,破口大骂: “竖子!还以为你是来缓颊,竟然是要裹挟本官!” 午后,文仲谋亲自押着报纸署上缴的利润,来到皇宫。 御书房。 姬无殇看到文仲谋到来,不由得会心一笑,笑得文仲谋脸上阵红阵青。 待皇帝看完报纸署的呈报不由面露一丝欣慰,旋即又看到报纸署四个丞的述职报告和两张欠条,顿时脸一沉。 “本就是你少府的人,这等小事,文爱卿看着办吧。” 听到皇帝甩锅,文仲谋黑着脸领命离去。 报纸署顶着巨额欠款不还,也要上缴利润,忠于君上,公忠体国,精神可嘉。报纸署官吏勇于任事、成绩斐然。 文仲谋忍着恶心,把报纸署的官吏都纳入少府扩编名单。关键是回头竟还要报给相府审批。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钱长安离开少府,忧心忡忡地道:“万一文少府记仇,可如何是好?” 却听庞先知笑道:“记仇也是记到明相头上,才不会自降身份与我等为难。” 钱长安摇头失笑:“明相还真是。” 庞先知悠然道:“这才哪跟哪,文少府只是脸上挂不住而已。议政殿那些公侯,被明相割了一刀又一刀,不也无可奈何?我猜,他们已经不想招惹明相了,只求明相放过他们。” 二人哈哈大笑,心情舒畅。商人身份的桎梏,终于突破了。 “文少府看起来儒雅斯文,不曾想竟会在公廨偷吃烤鸭。” 庞先知忽然提了一句,钱长安当即道:“以后逢年过节,可以给少府大人送些烤鸭过去。” 庞先知沉吟了一下,点点头:“明相眼里肯定是揉不得沙子的,但送些特产当是没问题的。” 二人回到相府,报纸署上下官吏自是大喜过望。 张自在却是老神在在地道:“我这报纸丞本就是陛下点过头的。” 其余三人皆是无奈地摇摇头,这张自在可算是相府最大的刺头了,有时候连明相都敢顶撞,没办法,谁叫人家是博望侯的儿子呢? 相府环环相扣、步步紧逼的三记连击,围三阙一的阴险手段,从内部瓦解了各府寺官吏的反抗意志,原本还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与相府扯皮的府寺上卿们这才回过味儿来,但为时已晚。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一不小心,又被车轱辘压到了脸上。 而且,他们想阳奉阴违都办不到,因为这次明显要大规模裁汰冗员,还得到了皇权加持。谁走谁留,光内部就能炸锅。连最初能够置身事外的太尉府和御史府都被拉下了水。 五月初八,四公三侯再次约谈姜云逸。 姜云逸再次来到议政殿,这次没有开群嘲,毕竟再撩真容易出事。 “各位叔伯祖,今日咱们不吵架,只谈正事。” 听他说得如此客气,几位公侯竟稍稍松了一口气。 吵又吵不过... 卫国公卫忠先率先开口道:“你小子,莫非真就是铁了心把我等往死路上逼?” 姜云逸笑道:“卫公勿恼,我这也是为所有人计长远,避免重蹈旧都覆辙。明眼人都能看到,继续像过去那样玩下去,很快就没得玩了不是?” “废话少说,先说这次裁汰下来的人,你打算如何安置?” 河内侯王元方阴沉着脸厉声质问。 这次裁汰下来的,大部分都是在各府寺混日子、甚至连去都不去的世家纨绔。这帮人如果不给他们在朝廷混,公侯们就得自己养,这负担太重了。 第70章 利益勾兑 姜云逸早有准备,笑道:“朝廷准备新增几个颇有前景的产业,只不知他们愿不愿做,官位肯定是没有的,肯干活的才有吏员位置。” 河东侯薛定贵冷哼一声:“此次被你裁汰的官吏怕不是得有五六千人?多大的产业能养活这许多人?” 姜云逸又道:“洛东新区建设,各位拿出地来,建些铺子,叫他们自负盈亏。” 宋国公宋九龄皱眉道:“你想让我等分家?” 此言一出,公侯们皆是神色不善起来。 姜云逸负手从容道:“不需要分家,各位公侯可多建些商铺,握住所有权,将经营权授予族中子弟,年终对各铺子进行考核,做得好的嘉奖、拔擢,做不好的申斥、换人,如此一来,还怕这些人不上心?便是真不懂经营,至少也得招个可靠的掌柜代管不是?各家也能有些长久稳定的进项不是?各家铺子有了竞争力,才不至于仗着家势欺行霸市败坏声名不是?” 此言一出,公侯们面色半红半黑,一下子就想到上次炒麻的那一仗,输了钱输了名,那叫一个惨烈,足够肉痛二三年。再者,这不就是他眼下裁汰冗员的套路?如今竟敢叫他们照葫芦画瓢?着实可恨。 可细细思量,似真有几分可行。 公侯们正思索间,却听姜云逸老神在在地道:“废物再多也只是负担。若是公侯们狠得下心,也可实施那养蛊之策。将这些人丢到军中去北伐,既能减轻负担,也能收获几个百炼真金。还为社稷流了血,陛下自不好再苛责世家。” “竖子!安敢出此毒计?” 河内侯王元方又忍不住怒声呵斥。 姜云逸却不再言语,世家的废物,公侯们自己都嫌弃,他尽点绵薄之力就得了,这也不是今日的重点。 韩国公韩三元岔开话题,问道:“你鼓捣的那个考试,打算录取多少人?秩俸如何定?” 姜云逸负手而立,微笑着道:“方才河东侯说此次能裁汰五六千人,说明朝廷容量不小,就打个对折,招募二三千人如何?” “不可能!最多五六百!” “便依河内侯所言,六百!” 河内侯王元方刚否定了一句,姜云逸便立刻接盘。 公侯们顿时脸一黑,看看一脸微笑的姜云逸,再看看僵在原地的王元方,恨铁不成钢地别过头去,不忍直视。 姜云逸微笑着补了一句:“本届先录取六百,以后每两年一届,逐届递减,最终控制在二三百人的规模,如何?” 韩国公闻言微微颔首,刚准备说甚好,却听河东侯怒道:“竖子!你还想暗度陈仓?” 众公侯这才反应过来,顿时面色愈发难看。 却听姜云逸老神在在地道:“本公从不打诳语,这的确是承诺。” 公侯们看向他的眼神似都要冒火一般,毕竟实话最伤人。看这架势,这科举怕不是真要成定制了。 韩国公深吸一口气,又问道:“往常议政殿每年也就举荐不到二百人,今年一下子进如此多人,如何定秩?” 姜云逸笑道:“若是诸位公侯能接受官吏一体,本公可以叫他们从吏员做起。” 众人闻言皆是愕然不已,没想到这小子竟有如此想法?不过和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比起来,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宋国公断然摇头,沉声道:“万万不可!” 姜云逸也未纠缠,这个问题牵涉广泛,眼下不是解决的时机,当即解释道:“录取士子分成三甲,一甲前十,秩比二百石;二甲前百,秩百石;其余三甲,秩比百石。” 公侯们微微有些意外,原以为这家伙会迫不及待将科举士子都安插到重要位置上,没想到竟然如此低?前十竟只有比二百石的秩俸,最多也就做个中下县的县丞。 姜云逸想得很清楚,一群只会读书的士子,上来就当县令县长纯粹是胡闹,就应该从基层做起。特别出类拔萃的,火速提拔便是。 卫国公微微颔首:“如此朝廷财赋也能轻省些。” 难得这个问题没有分歧,韩国公又提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录取士子如何定?” 姜云逸笑道:“我打算糊名,哪个考得好便录哪个。” “竖子!你若不想谈,那前边的也都作废!” 暴脾气的王元方再次厉声呵斥。 世家的精英自然不在话下,但世家里的精英只是少数,且大部分早就举荐出仕了。此次参与科举的,大部分都是庸才。而盘桓在洛都的士子都是对自身才华有些信心的。 姜云逸一脸惋惜地看着王元方,看得对方勃然大怒:“竖子,安敢欺我?!” 宋九龄抬抬手:“好了,不要做口舌之争。本公倚老卖老,就定个四六分野如何?” 姜云逸没有点头,却转而说道:“宋公,本届科举将按成绩排出前一千二百名士子。一甲前十的试卷要公示天下,本公至多能保证世家第一入前十。二甲前百,世家至少前三十名必定入围,其余进入前一千二百名的世家子全部进三甲,剩下的缺额由其他士子按成绩补齐,如何?” 还不待宋公摇头,姜云逸又补充道:“再给各位公侯六十个举荐名额,举荐之人,进入前二十的,放一甲;进入前六百的,放二甲,未进的放三甲,各位也不要推太草包的出来,免得大家都难看。” 几位公侯互相看看,宋公点头道:“可!” 利益勾兑终于完成,姜云逸笑着道:“各位公侯,考场通往洛水码头的官道,可以抓紧修了,不然从码头到考场还得绕道城中。” 河东侯薛定贵沉着脸道:“你那考场多余的五百亩,因何不给旁人接手?” 姜云逸笑道:“要不河东侯也捐建则个?哪怕只是一个钱,本公也一定把河东侯大名刻在文德碑第一个。” 薛定贵脸一黑,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公侯们既眼馋考场核心区域的利益,又不想作出政治妥协,哪怕是象征性的。 一旦河东侯的大名刻在科举考场门口文德碑上,其政治意义不言而喻。 姜云逸见好就收,不再撩他,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张报纸大的麻纸,递给河东侯,意味深长地道: “这是本公亲自画的洛东新区三年发展规划图,这还只是第一期目标。本公打算用二十年光阴再造半个洛都出来。” 待得姜云逸飘然而去,河东侯将规划图平铺在桌案上,几位公侯皆是情不自禁围上来,好奇地端详个不停。 “这画得也太丑了吧?” “竖子!怎地把我家地都框进去了?本侯还没同意呢!” 第71章 报名先过秤 议政殿利益勾兑的事,当然逃不过皇帝的耳目。 姬无殇在御书房中看着麻纸写得奏章,最近相府强推公文用纸后,洛都的官员们都迅速爱上了这种文字载体。 “这纸的确轻省了许多,但废话也多了许多,只是手省力了,还是费眼睛。” 听到皇帝的抱怨,大长秋赵博文笑道:“陛下,齐国公给各府寺的述职要求是限制在二千字以内,朝臣奏章或可限制在二三百字内,紧要事五百字,超额直接打回。还可以叫造纸坊把公文用纸裁得更小些。” 姬无殇微微一笑:“善。” 少顷,见皇帝停下歇息,赵博文立刻唤来手劲足的宫女给皇帝揉捏肩膀,一边讲了议政殿的事。 “混账东西,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给朕先看看?你去问问那小子,是不是朕不找他,他便什么都可以自己做主了?他眼里还有朕么?” 赵博文微微一笑,他当然能听出来,皇帝不是真生气,而是好奇那个规划图了。再造半个洛都啊,皇帝怎么可能不感兴趣? “陛下,明相大概是自知画得太丑,怕污了陛下眼睛。” 姬无殇沉吟了一下,吩咐道:“去,派几个画得好的,叫他画完整的洛东新区给朕看!” 半个时辰后,正在相府的姜云逸便收到皇帝的命令,不由满心无奈。 自己已经够忙的了,竟还要抽时间陪着皇帝意淫? 果真是伴君如伴母老虎,得随时满足各种合理的、无理的要求。 姜云逸审视着四位宫廷画师,蓦地发散了思绪。 “明相快些吩咐吧,若是做不好,明相自是无事,我等可就悬了。” 一位年长的画师忍不住出言催促。 姜云逸微微颔首,道:“诸位画师稍安勿躁,本公先画个草图再与诸位细说。” 四位画师当即松了一口气。宫里混的都清楚,陛下对齐国公比对皇子都好,就差封亲王了。 两刻钟后,姜云逸勾勒出一张奇丑的图,召来四位画师,细细讲解了一个时辰,然后道:你们分三人先画着,匀一位擅长画器物的帮本公画些器物。 四位画师交换了一下眼神,便分出一位李画师,姜云逸拿来草纸,在上面画了一个马桶,仔细解释了结构和原理,就让李画师出样图。 李画师神色古怪,搞不懂日理万机的明相为何会对厕桶如此感兴趣。 李画师仔细画完厕桶,结果又被要求画了多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还要多画几种造型不同的,只能一一照办。 姜云逸拿到满意的厕桶样图和望远镜图纸,招来荆无病详细解说一翻,便让其给洛西县令胡得力送过去,叫他安排工匠试制。 …… 五月初十,江东会馆。 今日没有报纸,士子们大多起得并不早,但已有不少人天亮便起来捧着厚厚的科举一本全诵读,未必是他们多勤奋,而是这书是借的,好友起来就得还回去。 五月以来,一本全每日发售量已经提升了一倍,发售了近一万五千册,但仍供不应求,如今赶到洛都的士子怕是已经快三万了,会馆早就人满为患,客栈也供不应求,甚至有士子已经开始借住民居了。 忽地,二十几名陌生人走进会馆,门房客气地随侍一侧,扯着嗓子喊道:郎君们,过来排队报名了。这几位都是相府派来的。 “不是六月初一才开始么?” 有士子道出了疑惑,带队的荆无病笑道:“明相有令,本月内我等上门登记报名,下月初一才定点自主报名。赶紧去喊你们的联保人来一起,排好队,搞出事情的直接取消考试资格。” 有人还在怀疑,但有人已经赶紧跑去喊人了。 这空当,荆无病指挥手下官吏和会馆杂役,搬着桌子椅子去了会馆门口。自有洛东县衙役协助维持秩序,阻拦外人。 少顷,会馆骚动起来。 士子们迫不及待冲出来。 “排好队,丹阳郡右一,会稽郡右二...联名互保的必须一起报名!” “报名信息造假者,连带互保人,无论录取与否,一律取消资格!” 听着文吏发声呼喊,众士子这才稍稍冷静了些。 “咋还要上秤啊?这是要把我等当牲口发卖了么?” 有士子开始耍宝,四周哄堂大笑。 荆无病笑眯眯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谁与你联名互保的?” “上官,日后还要同朝为官,劝你善良,莫要把事做绝!” 听到荆无病威胁,那士子一边大喊大叫,一边钻入人群。人群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 荆无病也很无奈,明相指明了要量身高体重,只好去牲口市场弄来几座秤。不仅如此,明相还明确要求,体貌描述要写清体型和五官显着特征。 虽繁琐了些,不过如此一来,体貌描述配上身高体重,应能过滤掉大多数顶替者。既能防止录取士子被人摘桃子,也能避免替考。真真是算无遗策。 眼瞅着江东会馆这里报名稳定下来,荆无病骑上马,匆匆奔赴下一处。 姜云逸与公侯完成利益勾兑,科举报名迅速进行,各府寺抽调的官吏也都尽心尽责,荆无病说,相府会表彰优异者。 不用想也知道,拿到相府表彰,在这波裁汰冗员的大潮中便算是提前上岸了。 荆无病却知道,这些被相府钦点上岸之人,日后怕不是要身在曹营心在汉了? 朝廷官吏考核统计清查工作仍在如火如荼,相府定的五月十五期限竟然被迫延迟,这并非各府寺上卿阳奉阴违,实在是各府寺内部利益始终难以调和。 姜云逸当然不会苛责,又给了十五天宽限期。六月初一前仍定不下来的府寺,将由相府对该府寺人员进行统一裁定,且该府寺年终考核不入甲等。 姜云逸又搂草打兔子,气得府寺上卿们直骂娘,可又无可奈何,只能尽力压制内部矛盾。不管多难,六月初一一定得拿出结果。一旦被相府收走人事权,里子面子全丢。 科举报名工作方兴未艾,进展还算顺利,但也出了不少幺蛾子,若非有洛东县全力配合,还真搞不定。仅十天功夫,报名人数已经达到两万人。 第72章 长生之念 五月十六日这天,姜云逸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仔细翻阅各水事官员呈上的方案。 姜云逸用了整整三天时间,仔细审阅官员们报上来的东西,竟然一个比一个用心,林林总总提出了诸多颇有见地的水事方案,令他涨了不少见识。 先前被他点过名的那个叫罗德水的小官提出了清理黄河沿岸河湖滩田的方案。自河内郡至东郡人口稠密,此段河道占用河道形成的滩田最多,若能稍作清理疏通,当能缓解水患。只要确保水势安稳过了濮阳,危害便要小得多。 还有一个叫马景明的中级官员提出重新疏通运河故道的方案。武烈复周后,曾将各处运河集中疏通连接,形成了南粮北运的大动脉。可惜八十年前黄河决口后,洪水冲进运河故道,形成淤塞,加之朝廷未能及时疏通,以致运河多处阻断,再无法畅通。如今的江东粮草经运河至淮北后,便只能转陆运抵洛,靡费颇多。 运河肯定是要疏通的,但短时间内想都不要想。 一切留待北伐后再说,眼下只能缝缝补补,确保平稳度过这段非常时期。 五月二十日,御书房。 姬无殇看着姜云逸请求在司农寺设立都水监、集中管理天下水事并清理黄河中下游河道滩田的奏疏,沉吟良久,吩咐道:“监丞秩俸八百石,其余官员酌减一等,清理滩田事项照准。” 赵博文赶紧领命去拟诏不提。 日上三竿,几个小太监爬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幅丈许长宽锦绣画卷挂起,一幅栩栩如生的繁华盛景呈现在皇帝面前。 姬无殇望着锦绣画卷怔怔了好半晌,才快步走到画卷前,用手指仔细数着画卷中央那座写着“帝国图书馆”的宏伟建筑的层数,竟是足足有九层。 帝国图书馆正对着的,正是广阔的科举考场,考场大门口立着一块牌坊,两条龙须锦鲤簇拥着“龙门”二字。 一条足能容纳六驾马车并行的宽阔官道从帝国图书馆和科举考场门前穿过,道路两旁是三四层高的客栈、酒楼、茶馆、书肆,整齐划一地排列在道路两旁。 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路上马车、行人络绎不绝,直抵城南洛水码头。码头也大变样,岸边铺着巨大的大青石,客船、货船熙熙攘攘地争渡。 “这帝国博物院是要作甚?” 帝国图书馆向北一段距离,是一栋五层高的建筑,正门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帝国博物院。 画师赶紧解释道:“回陛下,明相说,这帝国博物院要广纳天下能工巧匠,专门钻研开发利国利民的器物之道,以促进天下繁荣,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姬无殇的手指稍稍划过锦绣画卷,指着另一处建筑问道:“这太学又是要作甚?” “回陛下,明相说这太学以后是朝廷最高学府,吸收天赋异禀的士子进行深造,然后科举入朝做官。不仅如此,各郡要建立中学,各县要建立少学,让更多人读书。” 姬无殇微微颔首,手指继续向北,指着近山的一大片亮晶晶的东西,像是农田,又似建筑。 画师立刻小心地解释道:“陛下,明相说这是大棚,等他造出玻璃来,冬日也能种菜蔬。” “玻璃?” 听到皇帝还是疑惑,画师小心地解释道:“陛下,明相说是一种水晶一样透明的东西,但比水晶要廉价,用沙子就能烧制。既能保住温度,又能吸收阳光,只要在这大棚中,冬日菜蔬也能生长。” 姬无殇微微颔首,又指着帝国图书馆道:“这帝国图书馆,若是木塔,盖九层朕还信,如此大的楼宇,如何能起得九层之高?” 画师赶紧解释道:“回陛下,明相说等他造出一种叫水泥的建材,再配合铁棍,便能平地起高楼了。” 姬无殇指着图上细细的问问,画师回忆着明相的话细细地答,竟是一个上午便过去了。 “陛下,该用膳了。” 大长秋赵博文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姬无殇负手驻足在锦绣画卷前,良久才叹了口气,转身边往外走,边问道: “你说,那小子善于拿捏人心,还可说是天赋异禀。可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又是从哪儿学来的?” 赵博文陪笑道:“陛下,书桓夫子昔年可是天下有名的杂学大家,若论博学,洛都无人能出其右。” 姬无殇不置可否,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但想来再问也是白问。走到麟德殿门口,忽地顿住脚步,压低声音道:“听说那小子曾托了张夫子寻些精通炼丹之术的方士?” 赵博文闻言微微色变,旋即小心地应道:“陛下,老奴这便去问问明相。” 说完,赶紧招来一个小黄门,令其好生伺候皇帝用膳,自己则匆匆离去。 姜云逸正在相府公廨里用着附近酒楼订的午饭,却听一阵匆匆脚步声传来,却见赵博文神色凝重地出现在门口,回头沉声吩咐小太监驱赶走附近所有人等,兀自进门后,便随手关上了房门。 “陛下问你,可通炼丹之术?” 听到赵博文如此不客气地相询,姜云逸微微一愣,旋即勃然色变,起身跪向皇宫方向,声音低沉地道:“臣若真有,万死也要献与陛下。但臣真的无能为力!” 赵博文皱眉仔细审视着姜云逸,良久才失望地闭目叹了口气,旋即朝着姜云逸拱拱手,转身就走。 目送赵博文匆匆离去,姜云逸站起身,负手望着门外,久久无言。 皇帝是明君不假,但真的老了。 那日忽悠李温侯的一句无心之语,便勾动了皇帝的刀兵之念。 如今不知何故,竟又勾起了皇帝的长生之念。 皇帝如今看起来还能撑一阵子,便生出这许多危险念头。这越往后,怕是会越难搞。 洛都的公卿们惊愕地发现。 姜云逸献了一张洛东新区规划图给皇帝,皇帝忽地差赵博文去了一趟相府。之后,皇帝的心情极为糟糕,因为一点小事便杖毙了一个还算宠信的太监。姜云逸的面色也颇为阴沉,倒是没有拿谁撒气,但相府上下人人噤若寒蝉。 许多人都很好奇,这对经常一起作妖的君相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龃龉?莫非是姜云逸又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连一贯纵容他的皇帝都忍不了了? 午后,道门领袖张夫子终于差人送来消息,姜云逸要他寻的精通化物之术的道士抵洛了。 第73章 帝国博物院 五月二十一日,小雨。 相府行文司农寺及河内郡、东郡,责令有司遵照旨意尽速清理占河道滩田,并清理河道淤积处,由司农寺统筹提出方案,该项工作列入年终上计考功重要事项。 姜云逸坐在前往城北的马车上,吩咐道: “无病,以本公的名义,通报河内郡、东郡沿岸土地各主要世家,几千几万亩滩田和整个河内郡、东郡相比,孰轻孰重,叫他们自己掂量。莫要等洪水临头时,再悔之晚矣。” 荆无病赶紧应下,旋即斟酌着道:“明相,万一今年不发水...” 姜云逸目光坚定深邃地望着车窗外的远空,道:“不发水再好不过。” 荆无病默然无语。若是不发水,明相此举必定会打击个人威望。 姜云逸沉声道:“无病,在灾难降临前,大多数人都不认为预防措施是必要的。甚至那些因提前预防而消弭于无形的灾难也会被视若无睹。 但是,为政者,若是太过爱惜羽毛,是做不了大事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取决于这件事情本身,而不是旁的,这便是实事求是之真谛。这天下万民的岁月静好,正是因为有人在负重前行。” 荆无病郑重一揖:“属下谨遵明相教诲。” 姜云逸非常清楚,这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为官者,难道就只敢做些容易的事么? 这黄河沿岸,占滩开田的也不止是世家公侯,寻常百姓也不是没有。他最担心的就是各郡只清理小民的,不清理公侯的,所以提前以私人名义通报一下。 “近畿各部刺史到齐了没?” 忽然听到姜云逸这般问,荆无病立刻应道:“已经到了八位,只剩下交州、幽州、凉州、益州、扬州刺史未至了。” 姜云逸微微颔首:“你去问一下赵公的意见,叫他定个时间,本公要尽快见见这几位刺史。见完之后,本公便出巡黄河。” 荆无病不由吃了一惊,但还是赶紧应下。 洛都城北,白云观。 看着张夫子满面尘霜的疲惫模样,姜云逸竟是难得地有些心虚,恭敬地一揖到地:“夫子辛苦,云逸感激不尽!” 张夫子没好气地道:“我道门修的都是出世之学,万一被朝廷踢出去,跟谁哭去?明相盖压群臣,但有吩咐,老夫哪敢不从?” 姜云逸赶紧笑道:“夫子息怒,这化物之学乃器物学主干之一,一两年内便能彰显出卓异之处,十年之内必定能成天下显学。相府规划的帝国博物院中,化物必定有一席之地,而且是核心位置。” 听着他拍着胸脯打包票,张夫子这才神色稍霁,旋即道:“这三位便是我道门精通化物之道的方士,有两个还是从深山里强行拉出来的,都交给你了,老夫倦了,先去歇着,你看着折腾吧。” 客气礼送走了张夫子,姜云逸审视着眼前这三个奇形怪状的道士,有两个骨瘦如柴的小老头,大概就是张夫子刚从深山里挖出来的吧?脚上还带着泥不是? “诸位道友,朝廷准备成立博物院,暂归相府直辖,计划广纳天下有真本事的能人异士担任博士,各位先说说各自擅长什么吧?” “贫道云霄子见过明相,贫道擅长炼制太一生水,可无物不化!” 一个中年道士率先开口,显然是动了红尘道心。 姜云逸微微有些惊异:“云霄道长竟已掌握了盐酸硝酸?很好,道长可任博物院博士,暂定秩俸四百石。” 李云霄微微一滞,看家本领被人家一语道破玄机,当即有些悻悻,但听到博物院收了,还是有些欣喜,当即尴尬激动又矜持地道了谢。 另外两位刚被张夫子从山里刨出来的山货见状,皆是有些惊讶,张道长选人找到他们的时候便已经考校过了,能留下的都是有真本事的。这个李云霄红尘之心不死,但能留下,也是有点东西的。 “贫道无为子,苦心孤诣四十四年,竟一事无成,怕是会误了明相大事。” 听了无为子的自我批评,姜云逸好奇地问道:“敢问无为子道长四十多年都在钻研何物?” “点石成金。” 姜云逸被狠狠噎了一下,旋即问道:“不知道长走到哪一步了?” “贫道试过了能见到的几乎所有自然之物,只要这物与金无关的,竟都未能成功。” 姜云逸深吸一口气,拍拍这老山货的肩膀,宽慰道:“道长怕是使错了力,与金无关的,当然炼不出金子来,至少几百年内炼不出。便是未来能炼出,也绝对得不偿失。还是应当顺应自然之道,以其自然物性为根基,适当延伸,或是正解。” 无为子却坚定地道:“明相言之有理,但贫道还是以为,这自然之物必定是相通的,必定能互相转化,只是贫道愚钝,不得其法而已。” 姜云逸再拍拍其肩膀:“无为子道长可做博物院院士,暂定秩俸六百石。” 李云霄原本还有些欣喜,听到无为子秩俸比自己高,顿时有些心酸了,但路上已经较量过了,这三人里,他最弱,只会一招鲜手... “贫道抱朴子,明相既是行家,贫道便不献丑了,但有吩咐,贫道尽力而为便是。” 姜云逸深深看了抱朴子一眼,道:“抱朴子道长也先做博物院院士吧,秩俸暂定六百石。” 姜云逸笑着看向三位大周初代化学家,道:“博物院尚未建成,三位道长便在齐国公府暂居,每人一座别院,配二三个帮闲,有任何需要,找管家姜大安排便是。” 说完,他便从怀里摸出一叠麻纸,分给三人每人一张,稍稍解释道:“这几件物事是朝廷目前最急需的,请三位多多费心,待过二三年博物院建起来,朝廷会拨款给博物院自主钻研。” 第74章 本公欲举荐田景明 五月二十二,御使府。 “今日若是喧宾夺主,还请赵公见谅则个。” 姜云逸先讨个便宜,却见赵广义面无表情地拱拱手,并不言语。 进入一间颇为宽敞的会客厅,分宾主落座,近畿的几位刺史才敢各自坐下。 上洛这几日,刺史们都已经打听过和见识过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明相的手段,御使府第一名嘴的田景明都被逼得要死要活了。 “赵公先说两句?” 姜云逸先客套一下,毕竟还要给主人几分面子。 赵广义抬头看着他,眉头微挑,问道:“那日你因何要与宋公议和?” 姜云逸微微一愕,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当即面容一肃,沉声道:“我以为,这朝堂政争一旦恶化到不死不休的地步,那便完了。从此以后,人人只有立场,没有是非。前周末年,党争恶化,便是导致旧都破碎的重要原因之一。设使人人都以坏掉政敌的事甚至杀死政敌为目的,那朝廷再也做不成任何事。” 赵广义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去。 眼瞅着赵公不管他们了,刺史们不由花容失色,府寺上卿都被这家伙玩得欲仙欲死,他们这些在洛都根基不深的外部刺史哪能顶得住啊? 姜云逸目送赵广义离去,转头看向六位刺史,笑道:“诸位不要紧张,本公素来以和为贵。” 刺史们看着这人畜无害的笑容,心里更毛了,这位明相入相府第一刀就叫各府寺上卿颜面扫地,打碎了一万五千多官吏帮闲的饭碗。下手之狠,令人发指。如今还好意思标榜以和为贵? 刺史们暗暗腹议,暗暗叫苦,暗怪赵公不管他们,却听姜云逸继续笑道: “本公已查过了,在座各位最多就是尸位素餐、碌碌无为、懒政怠政、收受贿赂罢了,并未主动祸乱地方,本公素来以和为贵,故而各位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刺史们听着姜云逸的评价,个个亡魂大冒,面色惨白。 “朝廷与地方关系是施政的关键节点,也是薄弱点。各部刺史,身负监察一州之重任,乃朝廷监察地方之主要手段,诸位切不可等闲视之,更不可自甘堕落,最忌讳与地方沆瀣一气欺瞒对抗朝廷。” 刺史们哪有心情听他讲大道理,大多都惶惑不安,却听姜云逸话锋一转,继续道: “既然各位不想听本公啰嗦,那本公便直奔主题了。朝廷要求各部刺史切实负好监察地方的责任,监察的重点在于抓住关键少数,只要盯好了郡守、郡尉和上县令,其他人便不敢太过造次。 诸位返部后,当每年至少提交一次各州主要官员施政情况,重点报告郡守、郡尉、上县令施政主要情况,并对其勤勉、廉洁、官声、与地方豪族关系作出评价。不用记,回头相府会行文御使府传达给各位。” 刺史们各个神色阴晴不定,心中各自打着小算盘。 “各部刺史职责重大,六百石的秩俸着实低了些,后续朝廷还要统一加强各刺史部规模,提到千石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刺史们闻言不由精神一振,刺史虽然权柄重,但位置尴尬,属朝官序列,又长期驻守地方。朝廷八百石到千石的坑就那么几个,最好的出路是放郡丞,但郡丞是地方官,不仅被地方豪族牢牢把持,且若由朝官转为地方官,便又要遭到朝官们的隐形歧视。若是在刺史任上便能升到千石,再平调回洛确实能容易些。而且,这位明相还说要扩大刺史部规模,这自然也是极好的。 刺史们正希冀间,却听姜云逸又道:“若是各部刺史实在忙不过来,朝廷将认真考虑在各郡直接设立监察御史。” 各部刺史面色一变,各部刺史虽然秩俸不高,但权柄很大,若是变成一郡监察御史,那可不仅是前程黯淡,还是大倒退啊?这赵公能同意么? 赵公已经走了,不管他们了... 姜云逸笑眯眯地看着各位刺史,施施然站起身:“好了,本公就说这些。诸位好不容易上洛一趟,向赵公述职才是正理。” 赵广义负手立在公廨窗前,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街景,怔怔出神。忽地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一转身,便看到那张面目可憎的笑脸。 “赵公又在忧国忧民呢?” 听到对方出言调戏,赵广义神色不善地瞪了他一眼,沉声道:“难道明相对本公也有安排?” 却听姜云逸笑道:“赵公言重了,本公想向陛下举荐田景明出任河北巡察御史,巡视冀并幽三州。” 赵广义面色一黑,沉声道:“你莫要欺人太甚!” 姜云逸耐心解释道:“国战在即,河北之地必定承受巨大压力,若无可靠之人盯着,不知要出多少乱子。田景明罗织罪名的能力还是很厉害的,上次若不是本公恰好抱恙,要脱身还真不容易呢。” 听这家伙提到那次大朝会的事,赵广义面色更加难看了。满朝公卿被这君相二人戏耍羞辱得快疯了。 “赵公,田景明从本公身上失去的颜面,也只能从旁处找补回来了。” 听到他还要揭伤疤,赵广义不耐烦挥挥手:“你自己上书,本公不管!” 很快,明相的奏疏便被火速递到皇帝面前。 姬无殇收到姜云逸奏疏的时候,正在御书房窗前托着一杆铜质望远镜瞄来瞄去。 “这胡得力,竟然颇有巧思啊?此物若是送到军中,当有大用才是。” 赵博文笑着解释道:“陛下,前些日子,那胡得力忽然跑去相府门口堵明相,哭着喊着求垂青。明相不得已,便送了他两样物事叫他安排试制,这望远镜便是其中之一。 还有一个是马桶,就是带水箱的陶制厕桶,出恭后摁一下水箱便能冲走秽物,应该快要上市了吧,届时又能多一笔进项。 造纸坊那边还准备上市卫生纸,比厕筹好用得多,颇受殷实之家青睐。” 姬无殇收起望远镜,回到御桌前,吩咐道:“叫他送些来给朕试试。” 赵博文解释道:“陛下,老奴已经试过,那厕纸还是有些粗糙,不若细布舒坦,是以未曾献与陛下。” 姬无殇微微颔首,不再多问,旋即吩咐道:“叫那个胡得力制作一千杆望远镜送到左龙武卫去,校尉以上人手一杆,斥候也一定配上。” 赵博文赶紧解释道:“陛下,胡得力说,此物镜片乃是用纯净无色水晶磨制而成,造价略为昂贵。明相曾吩咐他,先试制少量样品出来配备军中大将。稍后待他炼制出玻璃来再批量制作。” 第75章 骂声四起 姬无殇微微颔首,不再多问卫生纸的事,走到御桌前坐下,拿起面前的奏疏,扫了一眼,登时叹道:“朕的明相,不到三百字便讲了四件大事。那些公卿,屁大点事就恨不得从三皇五帝扯起。” 赵博文笑道:“陛下,那是因为一般的事明相自己就办了,大事才上奏。有些公卿尸位素餐,好不容易寻到个借口便要上书。” 姬无殇仔细看着奏疏,轻笑道:“这小子,把人家田景明折磨得要死要活要上吊,竟还有脸指使人家给他干活?” 赵博文笑道:“陛下,田景明是陛下的臣子,为陛下做事乃是本分。” 姬无殇点点头:“出巡黄河的事驳回,其他都准了吧。” 赵博文闻言微微一愣,这还是皇帝头一次明确驳回明相的奏疏。 “去告诉他,八月十五前把科举开了,最近就老老实实在洛都待着。派人去告诉河内郡、东郡,给朕用心清理河道。” 皇帝只有吩咐,没有威胁,意味着若是办砸了,惩罚也没有上限。 很快,姜云逸举荐御使丞田景明出巡河北三州的事情便传遍各府寺,公卿们皆是神色诡异,既惊叹于姜云逸的骚操作,又不禁回想起那不堪回首的往事。那可是有生之年,最大的耻辱啊! 与之相比,姜云逸奏请成立帝国博物院、在少府另立工料署生产水泥和玻璃根本就不算个事。 少府卿文仲谋收到皇帝指令时,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份相府公文,要求少府工料署与洛西县令协商建立新工坊,生产水泥和玻璃。帝国博物院院士无为子将前往工料署指导生产。 这家伙,竟然又明目张胆发号施令,真当少府卿是泥捏的不成?还有,这个帝国博物院院士是个什么鬼?好像还是个六百石的官?更见鬼的是皇帝竟然毫无原则就批准了,丝毫不顾忌他这个少府卿的感受。 可是,皇命难违啊,相命好像也不太好违啊?裁汰冗员的事,至今余波未平,被裁汰的冗员痛骂姜云逸,各府寺公卿也没逃得掉,一起跟着遭殃。 唯一聊以自慰的是,姜云逸鼓捣出来的东西,应该盈利丰厚吧? 文仲谋心里门清,先前在司农寺成立都水监的事,太常寺和少府是吃了亏的,太常寺那边自是由卫国公自己去勾兑,这工料署就算是对少府的补偿... “竖子!便再忍你一次!下次再敢...” 下次再说。 姜云逸收到旨意的时候,也是有些愕然,旋即神色变得极为凝重。 八月十五前开科举,这是已经定下出兵的时间了呀? “无病,通知商会那边,七月十八日前考场必须完工,不够就搭简易棚子!” “另外,通知洛东县令步青云和姜五,在印刷坊旁边再建一座皂角坊,正好亚麻油能用来制作皂角。” 五月底,朝廷各府寺的人员统计清查报告不约而同地提交到相府,一副速战速决的姿势。 姜云逸看到统计结果时,也着实吃了一惊。此次各府寺裁汰下来的朝官便足有一千六百多人,吏员三千四多,帮闲一万有余。 官吏加起来刚好五千冒头,而且裁汰的冗官几乎都是小鱼小虾,六百石以上的极少,千石的更是没有。总数刚好够着河内侯王元方估计的五六千的最低额。对于公侯们的这点小心机,姜云逸只是淡然一笑。 这次只是牛刀小试,等他自己说了算的时候,把各府寺彻底打散重组才是惊天动地。 单是此次裁汰下来的一万多蛀虫,一年便能为朝廷节约两成俸禄,约莫大几十万石,不少了。 “明相,坊间对您多有非议,要不要...” 听到荆无病的汇报,姜云逸不仅没恼,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把人家饭碗砸了,还不允许人家骂几句?他们都说我什么了?” 荆无病一阵无语,只能硬着头皮道: “说您不敢对公卿出手,只敢拿小鱼小虾立威。” 听到这句,姜云逸轻呵一声:“这应该是最中听的吧?把话说完,本公洗耳恭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说您威福自专,有伊尹周公之相; 罔顾太祖定制,动摇社稷根基; 为人子而不孝,训父如训子; 窃据朝堂权柄,以下犯上; 蓄意煽动民乱,祸乱社稷; 假科举之名,行刮地皮之实; 阴养丹士,图谋不轨; 妖言惑众,祸乱人心; 操纵舆论,肆意栽赃陷害忠良; 囤积居奇,枉顾百姓生死; 蛊惑君王妄动刀兵,陷社稷于危难; 私授朝廷官位,败坏朝纲; ...” 姜云逸太阳穴直突突,赶紧打断道:“行了,再说本公真生气了。” 荆无病眼皮一跳,赶紧道:“明相,说您好的更多。文萃坊士子,寻常百姓,还有商家,都对您交口称赞。” 姜云逸轻呵一声:“那只是现在,本公做了合他们心意的事,等本公整肃到他们头上的时候,就该破口大骂了。今秋科举过后,没考上的大概要骂本公不公了吧?人性大抵如此,念你好只是一时,念你坏却是一生一世。” 荆无病忍不住一个激灵,这位爷刚折腾完朝廷各府寺,难道又要折腾旁的? 姜云逸眸光迅速坚定,取来纸笔,一挥而就,然后递给荆无病:“发在下期文华报上。” 荆无病定睛一瞅。 石灰吟 文抄公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荆无病看着手中的诗文,欲言又止了一下,刚准备行礼离去,却听姜云逸问道:“有什么问题?” “我等都很好奇,明相这个笔名有何寓意?” 姜云逸淡然道:“本公无甚文采,诗文都是抄来的,是以自号文抄公。” 荆无病神色古怪,明相才华有目共睹,竟然还要这样无谓的谦虚,真是... “对了,我爹最近在做什么?” 听到明相如此问,荆无病笑道:“在酿酒。” 姜云逸微微一愣,旋即面色一板:“那可是朝廷的公粮!” 荆无病笑着解释道:“明相勿恼,太爷与长安商行合伙开了个酒坊,用武烈帝赐的百业不禁金牌入股,占了三成份子。造纸丞的父亲带来了旧都有名的汾曲酒方,目前在洛都已经小有名气了。” 姜云逸再次愕然,旋即欣慰地点头道:“有件正经事做着也好。” 荆无病又道:“明相放心,太爷还是很有分寸的。近来不少商家都寻太爷合伙,太爷都未答应,只做了酒坊一事。” 姜云逸愈发欣慰了,就算他不能出人头地,有个安稳营生也是极好的。 有武烈帝御赐金牌,还有明相的面子,那不是做什么行当都无往而不利? 荆无病从公廨出来,神色古怪,明相这做派,还真是把爹当儿子养了? 田景明还是很有才华的,可惜踢到了铁板,朝堂官员已经不太嘲笑他了,都只觉得他可怜,同病相怜的怜。 第76章 一盆冷水浇一脸 六月初一,大朝会。 姬无殇不时地对姜云逸提出一些疑难问题,姜云逸应答如流。 众臣们在惊叹姜云逸应变能力的同时,更是摸不着头脑,实在是搞不懂对这君相二人又在作什么妖。但都出奇一致地没敢掺和,因为哪个也惹不起。 散朝后,姜云逸满心疲惫,皇帝还是不死心啊? 延寿这件事,重在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靠其他手段续命是不可能的。 连显微镜都没发展出来了,保健品都没得搞。 再问就是多喝温开水,多吃蔬菜水果,节俭房事,不要熬夜,适度锻炼。 大朝会上,除了君相二人作别人看不懂的妖,其他都乏善可陈。 不过今日,原本热情高涨的士子却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一大早,江东会馆的士子便聚集在门口,等到陈星小跑着过来,立刻排队上前,有序地买走报纸,然后回去众乐乐。 头版头条: 永兴三十年科举报名正式开启! 洛都城中设有八个报名点,洛东、洛西县衙各一处,文萃坊四处,城南一处,城北朱雀大街二号齐国公府一处。 会馆的士子们大多都已经报了名,此刻仍然万分欢喜,亲眼看着这科举从零开始,一点点有序向前推进,各个精神振奋,与有荣焉。 “各位,这科举日后可真就成定制了。” 听到陈明煜这样说,部分士子若有所思,更多的则是不明所以。 却听陈明煜解释道:“不知各位可还记得,这朝堂决议本是永兴三十年恩科的,后来的报纸却都直接称科举了。明相这步步蚕食、暗度陈仓的手段,真是叫公侯们欲仙欲死。” 众士子闻言顿时哈哈大笑。 陈明煜抬手止住众人,继续念道:“今日这则可不止开启报名这么简单,还定了考试时间、录取名额与秩俸。” “本届科举定于永兴三十年七月二十日进行,计划择优录取六百名士子,前十名称一甲进士,秩比二百石;十一至一百名称二甲进士,秩百石;一百零一至六百名称三甲进士,秩比百石。” 听陈明煜读完,士子们登时寂静无声。 “七月二十日就考?怎么这般早?这术算符号我还没认全呢?” “如今这洛都士子怕不是已经超过三万了?最终考试的怕不是要有五六万?只录取六百人,那不是要百里挑一?” 士子们心中都拔凉拔凉的,这阵子光兴奋去了,如今面对堪称惨烈的竞争,各个都麻了爪。甚至都忽略了进士的秩俸问题。 “我的天,不要说前六百,能考进前六千就烧了高香了。” 听到有士子开始惨叫,陈明煜轻呵一声:“尔等不会以为考进前六百就能中进士吧?世家控制的各府寺虽然被明相逼着参与考务,但你不会以为明相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吧?”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更加拔凉拔凉的。 录取人数本来就少,还要面对不公平竞争。 陈明煜扫了一眼冷却下来的士子们,轻轻一笑,又念道:“也有好消息,六月初二起,墨家将在洛东新区科举考场集中讲授术算,每堂课一个半时辰,收费三十钱起。” “切,又要刮地皮!” 有士子立刻出言嘲讽。这次,倒是没有士子义愤填膺地站出来维护明相,都沉浸在了巨大的失望中,爹妈都得靠后站,谁还顾得上狗屁明相? 陈明煜也不解释,随便读了几个其他消息,见未得太多回应,便自顾自扫了一遍报纸标题,便起身往外走。 “陈兄去哪里啊?” “今日报纸署卫生纸发售,去买来试试合不合用。想来不会比厕筹更难用吧。明日去听课,或许用得上。” 陈明煜走出会馆,环顾左右,竟连相熟的好友都不曾跟来,顿时不屑地撇撇嘴。 来到指定专营的关中文华肆,只有零星士子来购买厕纸,显然大多都还沉浸在只录取六百人的噩耗中无法自拔。 陈明煜掏出零钱,买了几叠厕纸,解开其中一叠的捆绳,抽出一张长方形厕纸,摸了摸,稍微有些粗糙,但比厕筹好多了,只是稍微有些薄。 伙计笑道:“郎君且叠起来用。” 陈明煜闻言恍然,试着叠起来,这下当能避免擦破的尴尬了,嘴里嘀咕道: “这报纸署的人,还真是心思细腻,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虽说公侯们大抵看不上,但对寻常世家子和殷实之家还是很合用的。应当又能刮一波地皮吧?” “若是没这科举,说不得便只能挖空心思去相府求官了。” 陈明煜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他自小儒法双修,一本全上划定的儒法经典篇目他闭着眼都能考。墨家与道家的经义也无太大难度,除了那两成的压轴题不好说,其他八成分数当能全部收下。易经、周律也问题不大。 唯独这术算颇为头疼,一本全里那些符号连老账房都认不全,听说只有明相和赵夫子懂,可惜墨居门槛都要被踩烂了。如今总算公开授课了。只要学会了术算,前十不好说,前百他还是有信心的。 “明相,文萃坊那边已经出现诸多杂音,都在传明相是不是与世家做了勾兑。” 听到荆无病的汇报,姜云逸淡然道:“意料中的事,等考完后,那些落榜的大概会连本公祖宗十八代都刨出来骂一遍吧。毕竟是本公给了他们希望,又亲手摧毁了他们的希望。” 荆无病愤愤不满地道:“明相殚精竭虑,为天下士子开科举,前些日子一片赞誉,如今只是公布个录取名额,便出现诸多恶言恶语,真真是可恨至极。还有那世家子,听到风声,还在那里幸灾乐祸,说什么明相自作孽不可活。” 姜云逸叹了口气:“本公为天下计,无需任何人感念,也不在意他们说什么。” 荆无病沉声道:“明相,经潜龙卫查探,此事最初是从河内侯世子嘴里传出来的,江东会馆那个陈明煜也在会馆里宣扬。” 姜云逸略一思量,当即想起来,最初那场士子暴动的误会,便是从这个陈明煜开始的。 “这个陈明煜,考完后打发到上谷郡涿鹿县去。” 上谷郡逐鹿县,周燕边界,即将爆发大战... 第77章 术算培训班 听到姜云逸忽然给出如此具体的职司,荆无病倒抽一口凉气,把这个新科进士派到最前线,寻常人肯定要疯吧?旋即强笑道: “属下记下了。上次,报纸丞因为乱说话被陛下赏了十板子。” 对于荆无病的暗示,姜云逸不置可否,靠在椅子上,沉声道:“不管是一片赞誉,还是一片毁谤,都只是暂时的,一切都会回到最初的样子。只要这科举成为定制,本公的心血便没有白费。本公现在恨不得这科举赶紧翻过去,好全力应付北伐,那才是关系根本的大事。” 荆无病面色凝重地道:“明相,左右龙武卫主力已经陆续开拔往镇北关去了,燕国方面应该早就收到消息,至今也未再派使者,那位燕王显然是打算应战了。” 姜云逸也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本公不懂打仗,只能尽心尽力做些本分事。” “明相能笼住天下士子和商贾,便已经是对陛下极大的支持了。” 六月初二是个好日子,只是洛都几家欢喜几家愁。 科举录取名额及秩俸公布后,云集洛都的士子瞬间冷却下来,再不复过去两月多来的亢奋,刚刚抵洛的士子更是心如死灰,刚乘兴而来,便闻此噩耗,简直痛不欲生。百里挑一啊,有几个人有把握能中的? 洛都的世家公侯们还是挺高兴的,最近风向有点变了,寒门士子不再交口称赞齐国公,这是个顶好的消息,如此一来,他们承受的压力便要小一些。 美中不足,就是好像这科举真要成为定制了。朝官举荐权都被吸收进科举里了。议政殿的公侯们以后再想举荐朝官,不仅皇帝不会同意,相府都会驳回。皇权相权皆反对,怎么可能实施? 城东五里,两个月前这里还只是一片农田菜地,附近只有零星的农夫和世家的奴仆在劳作,上月忽地变成一个大工地,一座史无前例的巨大建筑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今日更是乌泱泱挤来了无数车马,下来大把大把的读书郎君,可给附近的农家看呆了。 天尚未亮,陈明煜便跟着好友出门赶往城东,马车根本雇不到了,到了也过不来,那时路上士子已经络绎不绝了。 到了考场,只见到一片不甚高,但却规模惊人的建筑,从报纸上说动工,到现在也就一个月,竟然进度如此之快?这考场,竟然已经盖了大半。外围竟然已经起了一排铺子?这速度,这规模,简直闻所未闻。 素来镇定的陈明煜看得心旷神怡、心潮澎湃,这便是当权者可以调动的力量么? 大丈夫当如是! 陈明煜排在队伍中亦步亦趋地向前挪动,抬头仰望着九丈高的牌坊。 “鲤鱼跃龙门?倒也颇为贴切。” 视线放平,牌坊两根柱子上刻着一副楹联: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工整、立意,皆是上上之选!” 穿过龙门,陈明煜心情微微有些激动,穿过这扇门,便算是天子门生了么? “郎君,一堂课一个半时辰,中间休息两刻钟,共三十钱,目前还不能选教室。” 陈明煜终于排到了,果断掏了三十钱,拿到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乙二十七。 可是,这个乙二十七教...室内在哪? 前方,出现一块指示牌,两块不同的长条形木牌分别指向左右。甲乙丙丁向右,戊己庚辛向左。 陈明煜沿着廊道岔口右转,步行十余步,又看到指示木牌:甲乙向左,丙丁向右。 寻找教室的路上,陈明煜细心地发现,这考场盖得颇为高大,虽只一层,但顶棚足有两丈高。四周墙壁、梁柱看着挺结实,但非常粗糙,连半点装饰都没有,石块棱角也未打磨,撞上必定惨烈。这对于见惯了江东雅致阁楼的他来说感觉有些不适。 这显然也是那位明相的主意,凡事只要最有用的那部分,其他能省则省。极致的实用主义,毫无审美情趣。 科举大纲、日程安排和这考场都非常粗糙,但能顶着压力有序向前推进就已经非常人所能为了。看起来朝廷是一个钱都没拨,皇帝只封了所有能封的官,甚至不能封的也迂回地给了。 陈明煜花了小半刻钟找到了乙二十七号教室,门口一位吏员验过木牌后,便放行了,前后不过三息。 进去以后顿时有些惊异,这教室,看着颇为怪异,完全不似任何一种已知的建筑内饰风格。 教室前排的座位已经被占完了,陈明煜只能找了个较后的位置,桌椅都是新的,仅能容纳一人,连漆都没上,不小心还会被毛刺扎了手。 陈明煜坐下后,看着教室最前面墙上悬着一块巨大的黑色板子,登时若有所思。 这个黑…板应该是要写写画画的吧?不然光靠讲肯定不行。 如此方法,怪不得敢同时教六十人,简直闻所未闻。这应该也是那位明相的主意吧? 黑板下方,是一座一尺高的台子,上面摆着一张五尺宽的高桌案,案后站着一位中年先生,看着稍微有些紧张的样子。 少顷,这间教室坐满后,讲台上的先生轻咳一声,有些紧张地道:“那个,不才陈夏先,今日斗胆为各位郎君讲授朝廷新术算入门。” 陈明煜能明显感觉到,这位本家先生更紧张了,不由会心一笑,开始专注地听起来。 半堂课下来,竟只讲了一至九及加减法,士子们虽不通术算,但也有基本常识,简单的加减法还是没问题。 “先生,我要听那个乘法!” “对,加减法已经会了,要乘法!” 已经开始打瞌睡的陈明煜不由稍稍打起精神。 却听陈先生微微一滞,旋即谨慎地问道:“真的都会了啊?那一千三百五十九加两千六百四十一是多少?” 教室里登时安静下来,或苦思冥想,或埋头苦算。 陈明煜闻言计算了一小会儿,便有了答案。 陈先生喝了口茶水,等大部分人抬头,便用石粉笔在黑板上稍显歪扭地写下对齐的两行新国标数字,解释道: “且看,这新数字与算盘相似,从右向左依次是一十百千。大数相加,只要将其一一上下对应,然后各自相加,就能得出合数这个位置的数字,上下相加之合超过十的,保留最末尾的数,并向下进一位。” 陈明煜赶紧试了试,登时欣喜不已,果然比他先前的算法便捷许多。 陈先生反复讲了三次,直到中人都学会了,便继续增加位数。 第78章 甩手掌柜 一堂课下来,陈明煜已经完全掌握了加法,万万数相加都不在话下。他抬头环顾四周,还有不少人仍在愁眉不展,显然还不得其法。 “各位莫要心急,明相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开始,术算分级授课,今日没学会的,明日可以继续听,学得快的,可以往更深里学。” 陈明煜一听,不由大喜,这明相虑事,果真是算无遗策。 叮叮叮! 一阵清脆的钟鸣声响起,陈先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课间休息两刻钟。” 说完,转身看向黑板上自己写的内容,仔细检查有没有讲错的地方。 陈明煜起身往外走,循着路标来到茅厕,门口已经在排队,还有个杂役摆个小桌守在茅厕门口,鼻子上竟然挂着块细布挡住了口鼻,桌上摆满了卫生纸,旁边还立着块牌子: 一钱五张。 陈明煜摸摸口袋里的一匝卫生纸,不由神色诡异,这明相还真是无孔不入,如个厕都要刮一层地皮。这卫生纸本就颇贵,这里零卖竟还要翻一倍。 不断有士子交钱买纸,一个钱而已,和拉裤筒相比根本不叫个事儿。 吃喝拉撒,人生四大刚需。 陈明煜释放完自然压力,回到乙二十七教室,看到两个杂役推着一个大水桶,在教室门口卖茶水,顿时愈发无语。 “一钱喝饱了昂!” 他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个茶碗,花一个钱买了一碗喝下去,又接了一碗回到座位去放着,取出点心就着吃了些,虽不讲究,但还挺新鲜。 上午第二堂课,陈先生开始讲减法,翻来覆去讲,总有些笨蛋学不会。 陈明煜自觉已经完全掌握加减法,便起身离去。先生说,今日只讲加减法,明日才开乘除法。 考场的廊道里,偶有学得快的士子离开。 走出龙门,初夏的阳光已经稍稍有些烈了。 考场外,已经有成排的铺子开了业,闲来无事,陈明煜便先逛逛。 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货品也极少,但生意极为火爆,卫生纸都卖脱销了。 陈明煜刚准备回去,便看到一串红灯笼高高挑起,每个灯笼上贴着一个大字:龙门客栈。 客栈并未开业,还有不少工匠在叮叮当当,显然是赶工期开业。 陈明煜心下了然,考场和其他卖东西的铺子都好说,粗糙些也无妨。客栈却不得不做得精细些。 旁边的食肆也都在装点中,不曾开业。倒是有两家点心铺子已经打烊了,货架上空空如也,显然是卖断了。 看来明日要提前备些饭食带过来了,买一碗热茶将就一下,毕竟前程要紧。 陈明煜回到考场门口,数十辆牛马车正停在这里,他交了一个钱,坐上去,稍微等了一会儿,坐满六人后,车夫才挥鞭往长安城而去。 日上三竿,姜云逸坐着马车抵达了考场,早晨来的时候被堵在东门外,只好折返。上次来还是来看地时,此刻竟已大变样,着实吃了一惊。 “怎地如此之快?” 荆无病看到明相罕见地惊讶,不由会心一笑,解释道:“明相,商会那边说,这考场就只是大而已,横竖只一层,地基也不需太深,又不要求精雕细刻,洛都人力物力充沛,没有慢的道理。” 姜云逸哑然失笑,莫非我华夏自古以来就是基建狂魔?正常人会修长城么? 看着快要完工的考场,姜云逸颇为欣慰,还以为要搭临时棚子呢。这下就放心了。 进考场巡视了一圈,庞先知匆匆赶来,一脸疲惫地道:“明相有何吩咐?” 姜云逸微笑着摇摇头:“本公该说的都说了,你看着办便是。” 庞先知微微一滞,明相竟也学会甩锅了?这几天他简直快要绷不住了。 “科举完,放你五天假。” 庞先知更加无语,这是五天假的事儿么?现在就快绷不住了呀?明日还得分级授课,更复杂。 他咬了咬牙,赶紧追上去,快速地道:“明相,课时费方面,属下打算给墨家夫子提两成,相府自家和商会抽调的账房提一成。总盈利提三成给右龙武卫。” “不是说了么,你看着办便是。” 荆无病跟着姜云逸走出龙门,忍不住问道:“明相,庞总账看着快绷不住了。” 姜云逸轻呵一声:“试试他的极限在哪里。你们以后都是要放出去独当一面的,总不能事无巨细都来问本公吧?本公也跟陛下学学,由着你们折腾,只看结果。” 荆无病无言以对,竟有些不安地道:“我等哪能和明相相提并论,若是无人把控,不知要出多少纰漏。” 却听姜云逸坚定地道:“没有人是天生就会的,都是磨炼出来的。” 荆无病神色诡异,您老人家携文华报横空出世前,不也是个政治纯素人么?肯定没当过丞相的人,一出手就把满朝公卿干懵了。 “下官庞东来(桥本木、公孙梦龙)见过明相!” 今日是考场开业第一天,仍在洛都的商会的行首们都来了,听闻姜云逸来视察,三位副会长带着人便匆匆赶来拜见。 姜云逸抬抬手:“各位辛苦了,这考场建得不错,等科举考完,再稍微打磨一下便可。目前为止本公很满意,陛下应当也是满意的。” 几位行首闻言皆是松了一口气,却听姜云逸意味深长地又道: “科举过后,朝廷将完全进入国战状态,本公划下的三条红线,各位当时时铭记,但有逾越,本公可不会像对公侯们那般心慈手软。” 此言一出,四周寂静无声,行首们皆是心下一凉。公侯们虽说没有身死族灭的,但被这位明相一刀又一刀地割肉,一步步地妥协,连朝官举荐权都好像都被这科举吸收进去了。 虽说有皇帝虎视眈眈在侧,公侯们不敢太过造次,但他们亲眼见识了这位明相的手段,堂堂正正地推着公侯们一步步往后退。 懂政治的都知道,如今这大周朝廷可是极为罕见的明君能相相得的时代,皇帝给了这位明相史无前例的信任,这位明相也是史无前例的能折腾。 皇权与相权合一,真真是无往而不利。 如果说对公侯们的手段算是心慈手软,那不心慈手软的手段是什么? “明相放心,我等一定遵照明相吩咐,忠君爱国爱民,不敢稍有逾越!” 第79章 明相狰狞的一面 听到行首们胆战心惊的保证,姜云逸微微颔首,又道:“朝廷最近又有几项新的产业,玻璃、马桶和皂角。这次朝廷放开专营,可以与各位合营,但要各位从外地调运粮草进洛都平价出手才能换取合营资格。 运五万石粮食抵洛并保证平价上市,便能换取三者任一的合营资格,工坊任由各位选地自建,朝廷占三成份子,只抽水,不过问经营,经营地限制在洛都以外。商会要协调好各方,莫要起了摩擦。” 几位巨商互相看看,旋即庞东来小心地作揖问道:“敢问明相,何谓平价?” 姜云逸道:“相府会依据行情定期发布粮食、布料等关键民生物资的指导价,指导价会定期发给总商会。不会让诸位赔本做生意,但牟取暴利就不用想了。” 众商家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赔钱就还好。 蜀中商行行首公孙梦龙小心地问道:“明相,若是商会以外的商家违规当如何?” 姜云逸淡然道:“自是与依照大周律与商会章程从严从重处罚,情节特别恶劣的,本公会奏请陛下降下天罚。” 轻飘飘一句话,几位行首却却听得亡魂大冒,一股发自灵魂的颤栗油然而生。 什么叫从严从重处罚?就是能砍头绝不流放。 什么叫降下天罚?就是能灭族绝不留活口。 目送姜云逸登车离去,几位行首相视苦笑不已。上次,只见到了这位明相坦诚、温情的一面,今日方知明相狰狞的那一面。 “如此一来,其他商家怕不是得乖乖加入咱这商会?不然好处没得,规矩却得一并遵守?” 公孙梦龙半喜半忧地笑道。 桥本木叹了口气:“如今北伐在即,整个近畿地区粮食都不富裕,河东河北更是紧俏,本会要拿下三样还真是不容易。” 公孙梦龙也皱眉道:“蜀道艰难,运粮上洛怕是得不偿失。” 扬州商行行首胡东海也叹道:“我扬州倒是粮多,但运河不通,运过来也只比蜀中稍好,最好也只是保本。” “只不知这玻璃、马桶、皂角比卫生纸如何?” 不知谁提了一句关键问题,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庞东来身上,庞东来摇头道:“我也不知。关中商行专营的卫生纸,一匝卖九钱,有三钱的毛利。” 几位行首闻言登时吃了一惊,乔本木压低声音道:“这卫生纸,成本几何?” 庞东来微微一笑,也不言语,只是隐晦地比了一个一的手势。 几位行首登时愈发震惊了,一个卫生纸竟有九倍的毛利? 几位行首微微颔首,似乎这生意还真做得,只不知这三样哪个前景更好? 乔本木忽地看向胡东海,胡东海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乔本木凑过去,拍拍胡东海的手臂笑道:“咱这商会扩大在即,有些位置怕不是也得添几个?” 胡东海神色瞬间阴晴不定起来,上次副会长四进二,他在洛都根基最浅,最终出局,至今耿耿于怀。 乔本木的大本营冀州并州肯定是凑不够粮食了,所以想从他扬州弄,条件就是商会增设副会长时给予支持。 庞东来忽地意味深长地道:“这商会若是扩编,进来的或许实力不咋地,但真吃人。” 此言一出,其余几位巨商皆是面色微变。是啊,最初都是纯商人。再扩编,那世家不是要进来了? 之前世家还端着,如今最核心的举荐权都被科举吸收了,这商会还有什么理由端着? 世家在皇帝面前乖巧,是因为皇帝有刀又有权;在明相面前也开始学乖了一点了,是因为明相折腾得世家都快散架了。他们这些商人只有钱,商会的虚衔在世家公侯面前屁用没有。 包括浇冷水的庞东来,几位商界巨头皆是神色凛然,刚兴奋了一个月的心情也渐渐冷却了下来,对权力的渴望反而比从前愈发强烈了。 “明相,朝廷只占三成分子是不是太少了?” 回城的马车上,荆无病有些忧虑地问道。明相搞出来的产业,肯定是能赚大钱的。 姜云逸抬起右手,伸出四根手指,耐心解释道:“四个原因。一者,那几样东西前景确实广阔,但三两年内做不起来。只在大城才能做出一定规模,本公还把洛都剔除了。再者,国战在即,只要能稳住洛都乃至司棣粮价,多付出些代价也是值得的。三者,只占三成,他们才不至于铤而走险。若是要五六成,一两年内当不是问题,时间久了,必定会生出别样心思,最终还是拿不到太多。最后,那三样东西很容易被偷师,时间久了绝对压不住的,不如放他们去占据各处地盘,朝廷不用费心思就能长久地从全天下抽三成,可以了。” 荆无病赞道:“明相思虑周全,属下五体投地。” 姜云逸不置可否,旋即皱着眉头,目光幽邃地望着车窗外,沉吟道:“水泥很重要,但污染极重,对工匠伤害也大,还会遗祸子孙,与造纸一样,当由朝廷统一布局,谨慎使用。” 荆无病也神色凝重地道:“明相,造纸坊附近的农户和渔户已经很有意见了,只是被洛东县强压下去了而已。” 姜云逸默然,这种事,洛东县就算做得不对,也不太好申斥,略一沉吟,旋即道: “适当给些补偿吧,在北海造纸基地建起来前,洛都这里只能增不能停。但北海造纸基地只能等到国战后再建了,本公尚未想好是朝廷自己出钱还是找商家合营,各有利弊。” 天色擦黑,姬无殇在麟德殿用着晚膳,随口问道:“朕的明相在作甚?” 赵博文赶紧道:“陛下,明相今日无甚大事,只晌午去了一趟考场巡视。” 姬无殇神色不明地感慨道:“朕也没想到那帮商贾竟有如此实力,一个多月便把那般大的考场给盖起来了。这股力量若是掌控不好,后患无穷。太祖强压商家地位,当也是这方面考虑。武烈帝复周时得了商家不少助力,却也没破了这条规矩。” 赵博文小心解释道:“陛下,明相今日敲打了那些商人,说是天下商人,不管入没入总商会,胆敢逾越那三条红线,一概从严从重处罚。特别恶劣的,会奏请陛下降下天罚。” 姬无殇神色稍稍释然:“他心中有数便好。” 第80章 第一次君相斗法 赵博文察言观色,便又补了一句:“陛下,明相今日还许了那般商人马桶、玻璃和皂角在洛都以外的合营权,朝廷只占三成分子,但要他们运粮来洛都平价出手。五万石粮换一种,由总商会协调各方。” 姬无殇吞下口中食物,哑然失笑:“朕的明相最爱未雨绸缪,走一步看十步,那些短视之徒当然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对了,朕记得,那个帝国图书馆不是非水泥不可么?” 赵博文小心解释道:“陛下,明相说水泥和造纸都污染严重,当由朝廷统一规划布局,不能由着下面的人乱建遗祸子孙。造纸坊那边过两年也要搬到北海郡去,那洛东县令已经派人打前站去了。” 姬无殇冷笑一声:“混账东西,郡守都敢许人?” 两千石高官任免权是皇权的核心之一,皇帝感受到了冒犯。 赵博文眼皮抖了抖,小心解释道:“陛下,明相私下解释说,步青云胆小如鼠,逆来顺受惯了,只要时时敲打,当不至于出大乱子。那个洛西县令胡得力却是毫无底线,不可重用。” 姬无殇轻呵一声:“算他还有些识人之明。你去给他说,朕也给他划三条红线。第一,千石及以上官位,不得擅自许人。第二,朝廷大的事项,不准先斩后奏。第三,嗯,他手上不是有四十多万石粮么?叫他拨给左龙武卫。” 赵博文低垂着脑袋,神色诡异,皇帝就只是对明相擅许北海郡守这一件事不满? 姜云逸还在相府安排科举事宜,千头万绪。听到赵博文传达的皇帝旨意,先是肃然应下前两条,旋即皱眉道:“烦请大长秋回奏陛下,这粮乃是稳固洛都的根本,不能轻动。” 赵博文愕然了一下,旋即一脸便秘地道:“明相,这叫老奴如何敢回奏陛下啊?”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死太监,沉声道:“朝廷不能没有粮食压仓,否则洛都粮价必定失控,我这里至多调五万石给左龙武卫。” 送走了失魂落魄的大长秋,姜云逸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 皇帝这明显是早就惦记他这四十万石粮食了,大概是听说他要商家运粮进洛后,终于忍不住找个借口来伸手了。不用想也知道,朝廷其他地方的粮食皇帝肯定也抽走了大部分,只留着他手上四十万石压仓。 “无病,请都统领仔细摸摸底,这司隶地区尤其是洛都的粮到底有多少,都在谁家手上。” 荆无病赶紧领命而去。 华灯初上,荆无病轻车熟路地来到潜龙卫,长驱直入,见到了还在忙碌的伯父。 “哟?这不是荆主簿么?你不是每日里跟着明相忙前忙后脚不沾地的么?怎么今儿个有空来我这儿了?” 甫一见面,黄玉就戏谑地刺自家大侄子。 荆无病万般无奈,一边是明相,一边是伯父,只能硬着头皮道:“明相让下官来请都统领摸摸司棣尤其是洛都的粮,到底在谁的手上。” 黄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这么大的事,他怎地不自己来?” 荆无病神色诡异地道:“今日陛下派大长秋给明相划了两条红线,千石及以上官位不得擅自许人,朝廷大的事项不准先斩后奏。然后要将那四十万石粮调给左龙武卫,明相只肯给五万石。” 黄玉脑门儿突了突,丞相的确有封驳皇帝乱命的权力。但是,他就真敢用? “伯父,陛下有陛下的考量,明相有明相的难处,所以,尽快找到更多粮食才是正经。伯父若是有什么要求,侄儿可以代为转告。” 听到荆无病的解释,黄玉脸一黑,斥道:“我又不能升官,也封不了侯,也只有你一个不成器的侄子,还跟人跑了,你说,我还能有什么要求?!” “伯父,北伐在即,您这儿也挺忙的,小侄就不多打搅了。” 荆无病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滚回来!” 黄玉一声呵斥,旋即低头,从桌上拿起一张小麻纸,提笔写了三个名字,便递给了荆无病。 荆无病接过纸条,看都不看,直接揣进袖里,再行一礼,转身就走。 皇宫,御书房。 姬无殇正在批阅奏折,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道:“给了多少啊?” 赵博文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老奴无能,只要来五万...” 姬无殇眉头一皱,抬起头,双眸一凛:“混账东西!竟敢把朕当要饭花子打发?你去告诉他,少了二十万,朕决不与他罢休!” 赵博文仓皇领命而去,将马车催得特急,小半个时辰后就折回来,再次匍匐在地,颤声道:“陛下,明相说先给十万,一个月内再帮陛下额外筹措十万石。” 姬无殇冷哼一声:“算他识相!” 洛都的公卿们惊愕地发现,大长秋赵博文一个时辰跑了两趟相府,但所为何事却是无从打听。 直到次日,左龙武卫忽然派人进城搬走了十万石粮食,这才恍然大悟,这君相二人竟然是在讨价还价粮食。 洛都的人都知道,三月份炒麻一战,姜云逸用四十万石麻换走了四十多万石粮食,然后放出三大利空,公侯们脸财两失,那叫一个惨烈。 也正是洛都的人都知道明相手中有四十万石粮压仓,加上明相政治商业上的强悍战斗力,再加上大周总商会对商人的约束,所以洛都粮价虽然一直在涨,但涨幅很小。 如今皇帝惦记上那四十万石粮食了,对有些人来说,其实是个顶好的消息,一旦明相手中没有压仓石,这粮价至少也能涨得快一些不是? 六月初三,一大早。 姬无殇收到了姜云逸的奏折: 臣姜云逸谨奏科举九大事: 其一,报名统计... 其二,考试程序及章程... 其三,出卷官与试卷印刷及保密程序... 其四,阅卷官及阅卷标准... 其五,三甲进士厘定及审查... 其六,殿试程序及御前考校内容... 其七,放榜与新科进士夸官及龙门宴... 其八,新科进士人事安排... 其九,下届科举时间及考试范围昭告... 姬无殇眼皮抖了抖,轻呵一声:“小兔崽子,竟敢给朕上眼药?当朕应付不来是吧?” 在赵博文半是担忧半是诡异的目光注视下,姬无殇花了小半个时辰,对姜云逸上奏的事情逐一做了批复。 第81章 明相盯上你家粮仓了 六月初四,一大早。 姬无殇又收到了姜云逸的奏折: 臣姜云逸谨奏洛都物价四大事: 其一,勒令洛都商家全数加入总商会,按总商会章程统一约束... 其二,相府根据行情,按月厘定柴米盐布等关键民生物资指导价,洛都商家一体遵循... 其三,责成廷尉府尽速起草大周商律,起草时应及时与总商会协调一致,无法协调一致的报相府裁定... 其四,朝廷开展厉行节俭活动月... 姬无殇冷哼一声,照例逐条批复。 赵博文忍不住劝道:“陛下,明相谋事向来周全,陛下无需如此耗费心力。” 姬无殇面无表情地看着过来,沉声道:“你在教朕做事?” 噗通! 赵博文软倒在地,瑟瑟求饶。 是日晚些时候,荆无病带来了潜龙卫的密报。 姜云逸看着这份司棣粮食摸底,不由感慨万千。 皇帝肯定已经提前摸过洛都的底了,这几日潜龙卫当是在收集司棣它郡的情况。 夏粮早就入仓完毕,粮库本应还算充盈,但洛都附近几大粮仓已经被皇帝快搬空了。这是预料中的事。 自哀帝秉政以来,五十年间,两代君王都颇为勤政,朝堂公卿也不全是酒囊饭袋,最多就是尸位素餐一些,并无太大恶绩,大周国势不仅止住了江河日下的颓势,还略有回升,天下财富其实是很有些积累的。 便是连被他坑得最惨的宋国公家都还有十四万石粮的囤积,议政殿公侯在洛都的囤粮就超过百万石,其他中小世家的囤粮加起来超过三百万石,毕竟世家在淮河以北占据了大片土地,积累非常丰厚。 商家在洛都的粮食反而不太多,连关中商行的库存也只有六万石的样子。商家都是从公侯手中买粮零售的。 过去二百年间,世家不仅牢牢掌握着朝官举荐权,还掌握着北方过半的土地,是以尾大不掉。 哀帝自做太子时起,便将着力点放在土地上,一边抑制土地兼并,一边统一厘定佃租国策,减轻世家对佃农的压榨。 永兴以来,姬无殇围绕朝官举荐权与世家进行了长达三十年的拉锯,取得了一定成效,也削弱了世家的实力。直到姜云逸携带科举横空出世,才形成了压倒性态势。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吧?” 姜云逸放下情报,忽地看向荆无病。 荆无病微微一愣,旋即赶紧微微躬身道:“属下这便去叫他们知晓。” 很快,洛都的公侯们便都知道了,除了左龙武卫搬走的十万石粮食,姜云逸还许了皇帝一月之内筹措十万石粮食,据说还委托了潜龙卫摸底司棣存粮情况。 家里有粮的,都莫名一慌。明相忽然盯上他们家的粮食了,旁边还有个红了眼的皇帝压阵,一些存粮较多的中小世家家主甚至都萌生了出去避避风头的想法。 入夜,博望侯张朝天回到府上,立刻召来第七子张自在,劈头盖脸就问道:“那小子,准备如何筹粮?” 却听张自在并不答话,反而劝说道:“爹,十万石粮而已,咱家还是拿得出的。若是我说了算,直接指囷相赠,姜云逸必不会亏待了咱家。” 张朝天面色一沉,呵斥道:“小孩子懂什么?便是要献,也要献于陛下,果真献给那小子,爹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此言一出,却听张自在无所谓地耸耸肩:“爹你看着办吧,反正姜云逸肯定能弄到粮食的。而且他要的肯定不止十万石。我猜大概逃不脱先礼后兵的路数,若是好言相劝筹不够,他肯定会想办法逼你们就范的,到时候可就没有人情可言了。” 眼瞅着儿子戳中他最担心的地方,且转身就要走,张朝天黑着脸呵斥道:“站住!那可是咱家的粮,你就一点也不上心么?” 张自在浑不在意地道:“粮食那不是年年都能从地里长出来?爹,我跟你说,粮食这么重要的东西,姜云逸肯定有全盘打算。他也就现在缺粮,过几年根本不会再发愁这个问题。咱家的粮现在正是最值钱的时候,等他把粮价彻底打崩,咱家粮就该发愁怎么卖出去了。” 张朝天不屑地冷哼一声:“这天下的田亩就这么些,一年的产出都是有数的,他便是本事再大,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来不成?” “爹,你又不听我的,还总是问,你这样很烦好吧?” “兔崽子,我打死你!” 张朝天刚从架子上抓起鸡毛掸子,一转身,却见那兔崽子已经夺门而逃,不由暗中恼恨,应该早些叫管家锁门的。 “老爷,齐国公来访。” 管家张三在书房外,小心地报告了一句。 张朝天微微一愣,旋即咬咬牙:“就说我已经歇了。” 张三一脸便秘地道:“老爷,他说,您若是不见,就给七少爷穿小鞋...” 张朝天微微一滞,倒吸一口凉气,黑着脸吼道:“混账东西,竟敢威胁本侯?” 半刻钟后,会客厅。 姜云逸将一盒点心递给张朝天,笑道:“舅老爷,久疏问候,今日特来拜见。” 张朝天黑着脸接过点心盒子,心都在滴血,这兔崽子,几乎不接受任何私人邀请,更从未给任何人送过礼。 这一盒点心,真真是礼轻情意重,至少值一万石粮食。 分宾主落座。 “本侯没有粮食给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听到博望侯硬邦邦地划红线,姜云逸丝毫不见恼,而是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洛东新区有几个核心所在,科举考场已经定下,还有帝国图书馆、帝国博物院和太学未曾定下。” 张朝天愕然道:“你献给陛下的那个什么图不是已经都定好了么?”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笑道:“于陛下而言,只要建起来就好,建在哪里并不重要。” 张朝天纠结了,科举考场的商业带动效应已经体现出来了,若是那个几个关键建筑能起在自家土地上,自家的地当然就能跟着鸡犬升天不是?这是可以细水长流的百世好买卖。 “你要多少粮食?” 姜云逸笑道:“十万一座。” 第82章 未雨绸缪 “十万一座。” 张朝天脸一黑:“你可真敢要?现在洛都粮价已经六百钱一石了,这还是夏粮入库压着,后面还要继续涨。” 姜云逸笑道:“陛下已经同意,以后由相府统一厘定洛都柴米油盐布等关键民生用度的指导价,所有商家需得一体遵循,若有违背,当依照大周律及商会章程从严从重处罚。” 张朝天脸色愈发难看:“没入商会也要一体遵循?你做事怎地如此霸道?” 姜云逸却肃然道:“保民生本就是陛下与相府首要责任,商者,但有囤积居奇、里通敌国、破坏朝纲者,绝不姑息。” 听他说得斩钉截铁、义正言辞,张朝天微微一滞,丝毫不怀疑其决心。 张朝天神色愈发阴晴不定,却听姜云逸继续道:“粮价是基础民生物资,朝廷会逐步剥离其暴利属性,本公打算五年内将粮价压在四百钱一石,十年压到三百钱。日后种地肯定是比不过经商的。侯爷还应早做打算,下决心把自家买卖做得好些。” “制定大周商律的事情,侯爷当是已经知晓了才是。商业乃天下繁荣之大事,大周商业未来将迅速勃发,但对商人却是要严格管控,绝不可使之脱缰危害社稷。是以,商律制定,势在必行,侯爷当慎而重之。” 一边说着,姜云逸一边起身,道:“这十万石粮,且先放在侯爷粮库里,只你我二人知晓。” 张朝天阴晴不定地思索间,却见那小子竟然已经起身往外走,当即一惊,旋即恼火地道:“竖子!谁与你说好了?” 姜云逸夜访博望侯府的事情,迅速被洛都权贵们知晓了,众人意外也不意外。意外的是姜云逸这次竟然先从博望侯突破。不意外是因为姜云逸似乎不管做出什么举动都不意外。 待到次日,六月初五,博望侯粮库始终没什么动静,姜云逸那些嫡系也都没什么动静,左龙武卫那边也没什么动静。 众人这才感到意外,姜云逸竟然没拿下博望侯?博望侯这么有种的么? 十万石粮食当然不是小数,但姜云逸当不至于筹措不到才是?尤其是不可能跑了一趟博望侯府却空手而归才是。就算博望侯再坚定,不被姜氏小儿所蛊惑,象征性地给个一两万石也是人之常情才对? 姜云逸在相府深居简出,有些好奇的公侯只能去试探博望侯,都被其不咸不淡地给糊弄了过去。 入夜,姜云逸来到赵国公府。 分宾主落座后,赵广义面无表情地道:“你许了博望侯什么?” 姜云逸不加掩饰地道:“赵公慧眼如炬,本公许了把帝国博物院建在博望侯家的地上。” 赵广义微微一愕,还可以这样搞?旋即便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当即神色不善地看着他,问道:“所以,帝国图书馆就是留给本公的了?” 却见姜云逸微笑着颔首道:“太学也可以,可以建得稍远些,商业带动效应当不弱于科举考场才是。帝国图书馆和帝国博物院加起来可能都抵不上太学,只是占地要稍微大一些。” 赵国公皱眉问道:“这么好的事,为何要找本公?” 姜云逸肃然道:“商业乃天下繁荣之必须,但商人必须强力管控好,不可使之操纵朝堂是必须死守之红线。未来耕地之产出必定越来越有限,北方诸世家若是抱残守缺,式微不可避免。 而江东之地不仅文风鼎盛,商风同样浓厚,一旦江东政商利益集团形成并把控了朝堂,社稷毁灭只在旦夕之间。是以本公希望赵公能带头把北方商业做起来,以为制衡。” 赵广义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就不怕本公的后人把控了朝堂?” 姜云逸缓缓摇头道:“江东之地一年二三熟,寻常小民都不知饥馑为何物。吃饱了不饿,才有余力读书;土地有额外产出,才有余资经商。是以不管是经商还是读书,江东尤其是徐南扬北之地优势太大了。日后若是通了外海商贸,更是不得了。北方能守住就不错了。” 赵广义瞪了他一眼,沉声道:“那你还敢放他们出来祸乱社稷?” 姜云逸神色古怪地看着对方,笑而不语。 赵广义微微一滞,这才醒悟,在这家伙眼里,如今的世家集团与未来可能形成的江东政商集团别无二致。他揉了揉脑门儿,岔开话题,问道: “太学你打算做些什么文章?” 姜云逸会心一笑,还是赵国公敏锐,当即也不隐瞒地道:“日后各郡要建立中学,各县要建立少学。士子先要考过少学才能入中学,考过中学才有资格参加洛都科举。而太学生可以直接参加科举,并且录取名额单列。” 后世都没消灭特权,这个时代想都不用想。你不给权力安排出路,权力就会自己寻找出路。 赵广义被狠狠噎了一下,神色不善地道:“科举这件事,你还打算做多少文章?你嘴里这太学门槛不低吧?” 姜云逸轻轻一笑,直接略过第一个问题,说道:“第一批可以先招收五百人,洛都招二百人。其他各郡按人口比例分配三百名额。日后每年招收不超过百人,且年龄要限制在二十五岁以下。科举也要限制年龄,三十五岁还没中的,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浪费粮食。当然,这都要一步步来。” 赵广义默然了一下,才皱眉问道:“你既已想好了,还来寻我作甚?” 姜云逸面容微肃道:“我希望陛下要的那十万石粮,能由赵公来出。” 赵广义先是愕然了一刹,旋即面色阴晴不定起来。 “赵公,明日我便派人去运粮。” 姜云逸丢下一句,便起身告辞,却听赵广义追问道:“博望侯呢?” “赵公就当我没借到好了。” 赵广义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家伙竟敢欺君? 第83章 不要面子要里子 六月初六,洛都的人惊愕地发现,姜云逸似乎没从博望侯那里弄到粮食,却派人去赵国公家的粮库搬走了粮食,整整十万石。 所有人都知道,姜云逸不太可能筹措不到十万石粮食,但没想到这么快完工了,并且还是从世家头面人物的赵国公虎口夺食。 大部分人都一头雾水,没搞懂这到底是什么操作。只有极少数人明白这其中的政治逻辑。 皇宫,御书房。 姬无殇收到消息,当即面色一沉:“混账东西,竟敢挟功自重?!” 赵博文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要不老奴去收回相印?” 只要收回相印,姜云逸刚刚树立起来的一点点相权立刻便要崩溃。 姬无殇眸光陡然一凛,沉声道:“你这老狗竟也被那混账带歪了?” 赵博文强忍着不使自己颤抖,讪讪一笑:“陛下息怒,连设计三公九卿制的太祖自己都嫌弃丞相碍眼,换了几个还是一样碍眼。昔年武烈帝与姜无邪三天一小吵,十天一动手,不也都无可奈何么?” 姬无殇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过去十年,不光朝官舒坦了十年,皇帝也清静了十年。这一下子忽然多了一个敢说不的,就很膈应。 赵博文想得很清楚,主子已经失了耐性,做事越来越不计后果,这其中许多事都要指使他去做,现在越疯狂,将来他死得越惨。既然有人敢约束皇帝,说什么都得帮一把。 相府。 姜云逸正在给皇帝写奏折,针对皇帝最不满的事情,给出合理解释。毕竟事不过三,已经给皇帝上了两天眼药了,既然皇帝的打击并未降临,自己也该拿出和解的态度。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姜云逸微微抬头扫了一眼,当即又低头继续书写,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揶揄道:“无缺,卫公有何吩咐?” 卫无缺身形微微一僵,旋即快步走到近前,恭敬行了一礼:“明相,家祖邀您过府一叙。” 其他公侯们都回过味儿来了,姜云逸连续两晚拜访了博望侯和赵国公,连赵国公都松口了,博望侯哪有死撑的道理? 所以,姜云逸到底许了什么好处?竟令赵国公独自出了十万石? 入夜,宋国公府。 宋国公宋九龄正与世子宋延庆密谈。 宋延庆一边帮老爹揉捏着肩头,一边低声道:“爹,那姜云逸刚去了卫公家里,咱家要不要请他过来谈谈?” 宋九龄闭目靠在软榻上,叹了口气:“咱家这些年吃得太饱了,现在要考虑的是吐出多少的问题,哪还有胃口啄新食?” 已经四十多岁的宋延庆默然无语。虽然忽然当上世子万分欣喜,但家族面临的局面也是颇为尴尬。一旦亲爹退位,宋家声势必定重挫。 “延庆啊,你以后啊,就学那韩国公便好,凡事不冒头不掉队就行。” 宋延庆愕然无语,亲爹竟叫他学那墙头草? “延庆啊,那姜氏小儿看来是铁了心放出商贾这条恶龙了,咱们很快就拿捏不住了。家里的产业你下狠手抓一抓,不要怕得罪人,不然以后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你以后跟着赵广义走就行。” 宋延庆神色凝重地道:“爹,你是说,姜云逸已经与赵公结盟了?” 宋九龄轻叹一声:“结盟首先得有共同利益。姜云逸这种人,跟陛下一卦的,谁能跟他有共同利益?我说的是赵广义,爹已经太老了,咱世家里头,赵广义就是最像样的人物了,是以陛下是真下了决心杀他以绝后患。” 宋延庆眼皮抖了抖,终于明白为什么是赵公出了十万石粮,他沉声道:“爹,那姜云逸为什么要死保赵公啊?” 宋九龄缓缓摇头叹息:“姜氏小儿这种人的心思,最好别猜。” 此言一出,宋延庆愕然不已,竟是连爹都猜不透那姜云逸的心思? “对了,你大哥当初和那个姜东初不是有过赌约么?你亲自去一趟姜府,送十万石粮过去,就说是嫁妆,叫他们择日来提亲。就说闺女已经待字阁中,他不来娶便一直替他养着。” 忽然听到亲爹补了这样一句,宋延庆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颤声道:“爹,这也太不体面了吧?” 宋九龄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又不是三公,要什么体面?要里子,记住了么?” 宋延庆赶紧应下去办。 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宋九龄无奈地叹了口气。新世子在儿子辈中已经算是最成器的了,也还算稳重,比宋延年强不少,但跟赵广义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起步也慢了些,未来能保住一个九卿的位置就不错了。 戌时中,姜云逸刚回到府上,管家姜大匆匆来报。 “家主,宋国公世子宋延庆等了您一个时辰了。另外,韩国公世子亲自送来了请柬,邀您方便的时候过府一叙。” 姜云逸微微有些意外,宋九龄当不至于坐不住才对呀? 带着这样的疑惑,姜云逸在年久失修的会客厅见到了宋延庆。 “下官宋延庆见过明相当面。” 宋延庆见姜云逸进来,赶紧起身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面上竟看不出丝毫难为情。 姜云逸回了一礼,让着对方分宾主落座,笑道:“不知世子大驾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宋延庆先斟酌着说道:“家父听闻明相正为陛下筹粮,特命下官送来十万石聊表心意。” 姜云逸轻笑一声,道:“宋公忠心,当献与陛下才是。” 宋延庆微微一滞,旋即硬着头皮道:“前不久兄长曾与令尊有过赌约,小女已经待字闺中,专侯明相前来提亲,这十万石粮便是嫁妆。” 姜云逸闻言愕然当场,旋即深吸一口气,总算是明白了宋九龄那个老狐狸的龌龊心思,当即岔开话题,问道:“不知世子现居何处?” 宋延庆似乎是不太适应这样直白的对话方式,小心地道:“司农寺太仓令。” 姜云逸愈发惊奇了,堂堂宋国公世子,竟还只是个六百石的太仓令?这距离九卿的位置可还远得很呐,怪不得宋公连脸都不要了... “敢问这太仓目前存粮多寡?” 却听宋延庆一丝不苟地答道:“回明相,目前洛都太仓有两大四小粮库,截至昨日,合计有存粮十四万二千八百余石,其中去岁陈粮十二万二千石,余下皆是今夏新粮。” “这洛都日耗几何?” “洛都世家多有存粮,自给绰有余裕。东西南三市日均售粮八千石上下。中等之家会在新粮上市时囤积一两月用粮,贫寒之家多是现买现耗,附郭农户家中勉强能自给,偶尔也会购置一些。” 姜云逸微微颔首,道:“烦请世子转告宋公,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送走了宋延庆,姜云逸负手立于客厅,万般无奈。 也烦皇帝,也烦宋国公,这两个不要脸的,竟是把烫手的山芋都丢给他。 一个耍无赖,叫他帮儿子谋前程,宋九龄看样子也就二三年光景了,从六百石到九卿,至少还有两道天堑。 一个涸泽而渔去北伐,却叫他想办法保洛都民生。 潜龙卫的摸底与宋延庆的说法近乎一致。皇帝真的是疯了,堂堂洛都太仓,竟然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存粮,距离秋粮上市还有仨月呢。全靠商家撑着,这不是主动蛊惑贪婪之徒火中取栗么? 第84章 皇帝的回马枪 六月初七,一大早。 姬无殇又收到了姜云逸呈上的两份奏书,他饶有兴致地打开第一封奏疏,细细读来: 臣姜云逸谨奏北海郡三大事: 其一,北海郡虽地处边远,但乃华北海防之关键,如今西夷船坚炮利,一旦海上有事,北海战略地位立时彰显,徙民实边、巩固海防刻不容缓。 其二,造纸污染严重,不可长久放之内陆,北海郡地接青冀,临河临海,可就近取青冀之麻造纸,麻油制皂角,污水排海,不损农田。所产之物可溯河而上直送洛都。以产业繁荣北海,胜过政令徙民实边。 其三,我大周海疆绵延二万里,无从处处设防,御敌于海上乃必然之策略。北海天然良港颇多,易守难攻,西夷远来,刚扎根于南洋,对我北海尚鞭长莫及,可徐图海上水师。一旦师成,可跨海袭扰燕国腹地,可抵御西夷威胁,可威服东洋、南洋列国,护卫海上商路,壮我大周国威。 伏唯圣天子明鉴! 读完第一份奏折,姬无殇神色古井无波,却是玩味地笑道:“这小子,还真是走一步看五六步?” 略作评价,姑且束之一侧,又拿起了第二份奏疏,细细读来,竟是神色逐渐凝重。 臣姜云逸谨奏,为直言未来朝堂格局第一等大事: 江东地利得天独厚,富庶天下皆知。食有余,方读书;地有余,商业兴。而今科举开,商贸兴,江东崛起已成定局。日后海路通南洋、西洋,往来贸易盈余极厚,江东之势更如虎添翼,一旦江东权利相合,把控朝堂,操纵国脉,危害更甚于二百年之世家。 如今世家集团式微已成定局,不宜进一步打压,宜采温水煮蛙之策,逐步限缩其举荐权,加速除旧布新,剥离部分田亩,使还耕于农,但仍需保留其精华,以应对江东集团上洛。 伏唯圣天子明鉴! 姬无殇将两份并不长的奏折并排摆在面前,沉默良久,才提笔在奏疏上各写了一个字:准,奏。 赵博文见状登时松了好大一口气,这要人命的君相斗法终于告一段落。 “去,叫姜久烈从太仓再提十万石粮。” “小兔崽子,跟朕斗?你还嫩了点!” 赵博文闻言差点石化。 姜云逸收到皇帝批复的奏书,登时松了一口气。 过去一段时间,他吃准了皇帝失了耐性,急于求成,虽是专挑对皇帝有利的事情做,但逾越的地方确实太多了。 皇帝虽然一直忍着没吭声,这次也只是找借口敲诈粮食,但心中肯定还是有些不满的。 以后行事还是得谨慎些收敛些,毕竟,他不是皇帝。就算是皇帝,也不是想怎样就怎样的。 正思索间,荆无病匆匆来报: “明相,左龙武卫又去太仓搬粮了。” 姜云逸闻言勃然色变。 这皇帝也太不讲究了,都握手言和了,竟还要杀个回马枪? “明相,商会那边已经商量妥了玻璃马桶皂角的势力范围,兑换皂角的有八家,玻璃四家,马桶两家。” 姜云逸微微颔首,这些商贾还是很有眼光的,皂角确实普适性最好,一家只要能占住一个大州就稳赚,马桶确实最鸡肋,还需过些年才能发力。 姜云逸回身往抽屉里翻出一张画,这是先前李画师绘制的,递给荆无病:“跟无为子院士说,挑选成色好的玻璃,按照这个形制,在背面镀一层水银,包上铜边,先试制一件交给本公。记住,先只制一件。” 荆无病一头雾水地接过画纸,完全搞不懂明相又想作什么妖。压下好奇,小心地道:“咱们何时公布指导价?这几日粮价又开始涨了。” 姜云逸深吸一口气,这群商贾,明显是想抢在他公布指导价前先把价格拉一波,这点小心思,又不好太过苛责,毕竟不能不教而诛。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问道:“今日粮价多少?” “升米十五钱了。” 姜云逸微微皱了皱眉,三月春荒时才升米十二钱,如今夏粮刚入库不久反而又涨了。 “以相府名义行文商会,米布盐维持当前价格,本月内不准再涨,下月初一相府将视情况公布新指导价。” “告诉张自在,大周日报要适度释放洛都粮草充足的消息,宣教丞那里要稳住民众信心,重点防范化解抢购潮。” 荆无病赶紧应下后,迟疑了一下,问道:“明相,咱们不放点粮么?” 姜云逸摇摇头:“沉住气,现在还没到最难的时候。” 荆无病心下了然,明相这是先用政治手段威压粮价,待压不住的时候才会真刀真枪地砸。 这场忽然而起的君相斗法,无声无息的消弭了。除了君相二人,就只有赵博文全程知晓。旁人也只道是皇帝盯上明相手中的粮食而明相不肯就范罢了。 皇帝一边签署停战协议,一边暗戳戳捅出最后一刀,搞得姜云逸也没脾气,也就是皇帝,不然一定叫他知道相爷是不可能吃哑巴亏的。 太仓被皇帝搬空了,洛都人心思动。但相府明令禁止本月再涨价。总商会那边自是不敢忤逆如日中天的明相,世家那边三公一侯都和明相谈过了,其他人自不可能再掀起什么风浪。 六月初九,姜云逸忙到戌时中,才吩咐道:“明日休沐,都歇一天吧。以后按照朝廷定制五日一沐。” 荆无病神色古怪,明相连轴转,其他人哪敢歇着?这阵子真是身心俱疲。 很快,相府中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当真是久旱逢甘霖。 六月初十,一大早。 颜行之早早就起来了,一边修剪院中花草,一边琢磨科举的考题,那个蛮不讲理的小子要求八成内容从轻考察,不得不从,却也不能过于宽纵,如何既于浅显中彰显儒家真义,颇费思量。 哒哒哒! 一阵沉缓的马蹄声传来,颜行之抬头望去,只见一辆颇为熟悉的马车停在自家门口,昔年老友在世时,也是这般时常往来吧? 第85章 宝镜赠佳人 一个呆头呆脑的小书童掀开车帘,一位丰神如玉的青年下得马车来,一袭白衣胜雪,手中还抱着一捧开得正艳的鲜花。 颜行之老眼皮子登时突突直跳,这小子明显就是没安好心。 “竖子!老夫再说最后一遍,我颜家不与权贵结亲!”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夫子以后莫要再提这茬。” 颜行之登时气结,这小子行事霸道专横,说话也一样气死个人。 却见那小子快步上前,搀扶住他,丝毫不见羞臊地道:“夫子,如玉姑娘可曾在家?” 颜行之忽地幸灾乐祸道:“真是不巧,访友去了。” 却见那小子丝毫不见气馁,仍不依不饶地追问:“去何处访友了?” 颜行之挣开他,继续埋头修剪花草,老神在在地道:“这老夫哪里知晓?” 看着对方吃瘪的样子,颜行之老怀大慰,心情舒畅至极,这些日子被这小子揉圆了捏扁了,今日终于出了口恶气。 “去了城南码头,说是今日那里选花魁。” 这时,里屋走出一位中年美妇,笑盈盈地审视着他。 姜云逸赶紧恭敬作揖:“小婿拜见岳母大人!” 王氏微微一滞,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接。 颜行之气恼地道:“竖子!你好不要脸!” 却听姜云逸直起腰,老神在在地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太岳、岳母大人且留步,小婿告辞。” 目送姜云逸飘然而去,王氏神色半喜半忧地道:“好霸道的小子,也不知是福是祸。” 颜行之也无奈地叹了口气:“且看如玉如何分说吧。” 城南码头,熙熙攘攘。 自八十年前黄河决口导致运河北段淤塞以来,洛河码头已然冷清了许多,但黄河沿岸青冀并兖四州包括司棣的河内、陈留等地,人货往来洛都仍采水路为多,是以仍保留了几分繁华景象。 码头东侧,今日专门腾出一块区域,十余艘花船扎堆停靠在侧。 虽是清晨,但已有了几分热闹,洛都各大青楼的人马正排着队准备登船。 准备竞逐花魁的清倌人,要提前上船准备献艺,自然也要拉拢一批有才华的士子登船助威。 “无病,去问问此处是谁在管?” “少爷,无病大哥今日休沐。” 姜云逸习惯性吩咐一句,却听回应的竟是小豆子,登时哑然,只能无奈地望人海兴叹了。这许多人,今日怕是真寻不到正主了。 “少爷,你看,那个是不是主母?” 姜云逸循着小豆子所指望去,仔细分辨好半晌,当即一喜,抬手轻敲了小豆子脑袋一下:“眼睛还挺贼,回头发你去军中做个斥候。” “少爷啊,你想换书童就直接跟大叔说嘛,干嘛非得先弄死豆子呢?” 码头上。 颜如玉正与一位清倌人叽叽喳喳说着少女之间的闲话,清倌人身旁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侍女抱着个大琵琶亦步亦趋地跟着。 却见好友忽地止住话头,抬头看向后方,颜如玉当即转身,就看到一张面目可憎的嘴脸,手里竟还捧着一束花,一脸不怀好意的笑。 “你来作甚?” 姜云逸笑着微微一揖:“见过如玉姑娘,见过这位姑娘。” 清倌人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陌生的俊朗青年,一脸揶揄地笑道:“如玉,怎地没听你说起过啊?” 颜如玉却不理她,板着微红的俏脸,冷声道:“叫世姑。” 姜云逸立刻从善如流,将手中鲜花双手奉上,笑道:“世姑。” 颜如玉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俏脸唰地红了一片,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竟是有些进退失据。 身旁的清倌人笑着上前接过鲜花,将其塞入颜如玉怀中,转头笑着对姜云逸道:“奴家薛湘灵,还未请教郎君尊姓大名?” “姜云逸。” 薛湘灵微微一愣,旋即大惊失色,赶紧微微一福:“见过明相大人。” 姜云逸笑着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旋即转身从傻愣愣的小豆子怀里取过一个精致的木盒,交到颜如玉手中,道:“梦入昆仑,偶得一物,特来献与如玉姑娘。” 颜如玉羞得转身就走,却被薛湘灵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从姜云逸手中抢过木盒,塞入其中怀中,然后抬头对姜云逸笑道:“郎君既有闲暇,便一同登船吧。” 姜云逸看着羞愤交加的颜如玉,微微有些意动,但还是摇头道:“我若登船,不知要招来多少恨,告辞。” 薛湘灵不敢反驳,只能暗暗戳颜如玉腰上的软肉,却见颜如玉只顾着娇羞了,哪里顾得上她,不由失望地叹气。 恋恋不舍地目送姜云逸飘然而去,薛湘灵懊恼地嗔怪道:“你怎地都不帮我说句话?就这样叫他走了?” 颜如玉羞赧稍缓,没好气地道:“我与他有甚地好说?” 薛湘灵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道:“我若有如此郎君追求,今夜便与他洞房。” 颜如玉轻啐一口,不肯言语。 登船后,薛湘灵甚至都顾不上准备今晚的演出,拉着颜如玉去了房间,迫不及待从她怀里夺过精致木盒,上面雕刻着两个古篆:韶华。 打开盒盖,一件亮闪闪的东西呈现在面前。 巴掌大的镜子里,映出两张好奇的俏脸。 “这镜怎地如此清晰?” 颜如玉好奇地抓起镜子,照来照去,薛湘灵不好与她抢,却从盒中翻出一张纸,扫了一眼,当即大声念起来: “如玉亲启,此镜名韶华,乃天下第一琉璃镜,特献与姑娘,姜云逸敬赠。咦?下面还有,说是此镜极其易碎,碎后锋利无匹,莫要伤及酥手。” 颜如玉刚恢复的俏脸当即绯红一片,放下镜子,就去追薛湘灵。 “速速还我,如若不然,定与你绝交!” 二女笑闹一阵,终于冷静下来。 薛湘灵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出嫁时,我与你做个丫鬟可好?” 颜如玉微微一愣,旋即又羞又怒:“谁要嫁他了?” 看着只顾羞恼的好友,薛湘灵一阵无奈摇头,神色黯然。 是夜,原本是夺魁大热的薛湘灵发挥失常,竟只争得第三。 第86章 荥阳民变 六月十五,洛都忽降暴雨,一日之间洛都部分区域水深过膝,黄河中下游沿岸河防纷纷告急。 当日下午,姜云逸便在相府安排防汛赈灾事宜,一直忙碌到深夜。 六月十七日一大早,姜云逸便收到潜龙卫急报,东郡燕县西南决口。东郡西南、陈留北部、济阴西部一片汪洋,百多万亩良田被淹,二十余万百姓流离失所。 皇帝当即下令,委任姜云逸钦差提举赈灾事,特许便宜行事,务必不使灾民冲击洛都。 李温侯领五百禁卫、右龙武卫抽调三千兵马随行。 丞相府主簿荆无病及多名从事,司农寺都水监监丞马景明、左监丞罗德水等一众官员同行。 司农寺太仓令宋延庆押运十万石粮草跟进。 洛河水浅,只能通行中小船舶,为了装下李温侯那匹高头大马就颇费了一番周折。 六月十八日,船队出发时,已是日上三竿。 最大一艘船的船舱里,姜云逸正闭目养神,他也没有赈灾经验,尤其是这个时代的灾该怎么赈没有太多头绪。 李温侯在船头闷坐了一会儿,似是终于下定决心,进入船舱,用眼神驱散了闲杂人等。 “陛下叫我在姜久烈帐前效力。” 听到对方闷闷地说,姜云逸睁开眼睛,诧异道:“将军不是只要有仗打就行了么?” 李温侯瞪了他一眼,闷闷地道:“我想自领一军。” 姜云逸哑然失笑,这家伙不光想砍人,还想立大功,当即道:“本公是文官,兵事方面也说不上话。” 李温侯有些恼火地道:“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姜云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给将军担保的是十年内,来日方长。将军且先在姜久烈帐下磨砺磨砺,日后再单独领军。” 李温侯登时气结,旋即恼羞成怒,豁然起身,指着姜云逸喝道:“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姜云逸不再搭理他,闭目继续养神。 李温侯见威胁不奏效,气得在船舱里踱来踱去,良久才重新坐回去,尽量压抑着怒气,解释道:“本将自幼熟读兵书,用心钻研过本朝所有大的战事。” 一言以蔽之,我不是莽夫。 姜云逸再次睁开眼睛,问道:“你以为,此战如何能遂陛下心意?” 李温侯愕然了一下,旋即默然。 姜云逸沉声道:“你若有三成把握能灭燕,本公豁出命去也要担保你独领一军。” 李温侯愈发气结,却又无从辩驳。 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能看出来,此战或能小胜,但要灭燕纯属无稽之谈。 “陛下正是担心你贪功冒进,轻则兵败身死,重则坏了大局,是以不许你单独领军。” 听他还要伤口上撒盐,李温侯双目冒火地瞪着姜云逸,大有一言不合就将其撕成两半的架势。 姜云逸丝毫不避不让地与之对视。 “算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姜云逸沉声道:“你若单独领军,欲往何处去?” 李温侯不假思索地道:“西线!” 见姜云逸不吭声,只是静静看着他,李温侯当即精神一振,继续道:“上谷郡逐鹿县西北百五十里,有两座北燕军堡,依山而建,互为犄角,易守难攻。每堡屯兵千余,二百年来,只守不出,每日以烽火传讯。专司防范我军骚扰燕西腹地。一旦我军进犯,便召集燕西部族轻骑支援。” 姜云逸沉声问道:“如何破堡?” 李温侯信誓旦旦地道:“强攻不妥,只能夜袭。只要给我三千精兵,必能同时击破二堡。” 姜云逸神色肃然地道:“国战一启,你以为西线便不会加强戒备?你竟将希望寄托于燕军懈怠上?” 李温侯微微一滞,恼火万分,气急败坏地道:“那你说怎么破?” 却听姜云逸老神在在地道:“我又不带兵,操那些闲心作甚?” 李温侯闷得心口血涌,旋即恍然,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一礼:“末将请明相明示!” 船队清晨出发,顺流东进,黄昏时便到达巩县,巩县大小官员早就守在码头,刚寒暄了几句,便有一匹快马疾驰而至。 荆无病立刻上前打了一个手势,来骑翻身下马,也不行礼,凑到荆无病耳畔急声说了几句。 荆无病面色微变,旋即快步来到姜云逸跟前,低声道:“明相,荥阳有乱民围城,人数不下十万。” 姜云逸面色微变,沉声道:“怎地如此多?” 荆无病并不言语,他只提供确切消息,并不乱做猜测。 “尔等于城外备好粮食、药草、石灰,准备赈灾,但有懈怠,本公不介意用几颗脑袋平息民愤!” 姜云逸吩咐一声,旋即看向侍立的李温侯,沉声道:“将军尚能战否?” “固所愿不敢请耳!” 李温侯傲然答应,却听荆无病凝重地低声建言: “明相,要不要等一等右龙武卫的三千人马?” 姜云逸断然摇头:“军情紧急,若是被饥民破了荥阳,便是左龙武卫便是来三万兵马,也未必能速速剿灭。” 姜云逸独断专行,撇下一众随行官员,只带了荆无病,便与李温侯的五百禁卫连夜向东而去,只留下一众官员面面相觑。 “这东边怕是出了大乱子。” 有官员忽然说了一句,众人皆是噤若寒蝉。 果真出了民变,明相此去若是有个闪失,他们真不知该如何面对皇帝怒火。 自巩县至荥阳,百里路程,其中一半是山路,又刚被暴雨冲刷,非常难行。 姜云逸都不得不弃了马车下来步行。 六月十九日一大早,姬无殇便收到消息,当即勃然色变,怒喝道:“混账东西,朕叫他去赈灾,没叫他去平乱,他逞什么能?!” 赵博文面色也极为凝重,若是姜云逸有了闪失,天知道会牵连多少人。 “右龙武卫那三千人在哪里?” “陛下,洛河船舶不足,右龙武卫步行跟进,此刻应刚过巩县追姜云逸去了。” 姬无殇拍着御桌,断然喝道:“责令右龙武卫即刻全军拔营向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乱臣贼子,斩尽杀绝!” 赵博文老眼皮子抖了抖,右龙武卫的三万兵马本就是镇守洛都的最后精锐,调去平乱后,洛都这里便只剩下姜久烈的一万精骑了。再者,皇帝这是动了真火,要杀光乱民泄愤,顺便省却安置乱民的麻烦。 下完命令,姬无殇跌落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如果姜云逸出问题,右龙武卫能赶上收尸就不错了。更关键的是,身后事还能交给谁? 第87章 虎将破贼 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荥阳县城四周,城外十万饥民稀稀拉拉散落四周。 有监工拿着柳条驱赶着饥民抓紧伐木造冲车和云梯,城南外二里,架着十余口大锅,冒着滚滚热气,里面煮着不知什么肉类,一群体格魁梧的青壮围大锅直流口水。 更多的饥民饿得没有力气,瘫在地上等死。 经过一昼夜行军,五百禁卫都是人困马乏,姜云逸双脚的水泡都磨破了好几个,两条腿都僵硬无比。 只有李温侯看起来仍旧精气神十足,牵着战马,扛着丈八马槊,走在队伍最前面。 “明相,饥民分成许多股,最大的有四股,四大匪首正聚在一起商量明日攻城的事,还招募了三千青壮,以人肉为食。” 潜龙卫河南武卫郎急促地汇报敌情。 姜云逸望着乌泱泱的饥民,强忍着强烈的倦意,沉声道:“荥阳有几多兵马?可能通知城内前后夹击?” 武卫郎声音略微颤抖地道:“明相,荥阳只有七百久疏战阵的县兵。” 荥阳乃是洛东屏障,军事重镇,朝廷特设五千兵马以防不测,如今竟只有七百废兵。 姜云逸强压下心中怒火,沉声道:“匪首在何处?” 武卫郎赶紧指明了城南的方向。姜云逸面沉如水地看向李温侯,又问道:“将军尚能战否?” “怎地不能?” “诛首恶,莫要滥杀无辜。吃过人肉的,也一并杀了。” 李温侯刚准备应下,环顾四周,麾下五百禁卫早已人困马乏。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吩咐道:“尔等随后压阵,驱散乱民即可。” 说完,翻身上马,挺着丈八马槊便奔着匪首的方向而去。 荥阳城南二里,四位匪首正聚在一起,一边分食一只烤羊,一边商量明日破城后如何划分地盘。 忽听手下急促来报,四位匪首当即一惊,赶紧起身查探,只见单枪匹马疾驰而来,远远都能看到是一员悍将。 “找死!” “速速召集敢死队,围死他!” “杀死来将者,升将军,赏百金、美女四名!” 四位匪首乱哄哄地下达命令,却见来将速度极快,一路直奔此处,所过之处,竟无人胆敢阻拦,当即又惊又怒。 待见精心招募的三千敢死队稀稀拉拉地迎上去,顿时稍稍松了一口气。 呼哧! 丈八马槊一记横扫,登时将拦路的十余人齐肩斩断。 战马极为灵活,专往人群薄弱处冲,丈八马槊左右挥舞,瞬间杀死百十敢死队青壮。 如此血腥的场面,顿时惊得所有人乱民都麻了爪,未曾聚拢的敢死队青壮见势不妙,当即四散而溃。 那悍将稍作冲杀,驱散人群,便继续打马朝着匪首的方向而来。 四位匪首睚眦目裂,怒吼道:“给我顶住!” 有一名匪首见势不妙,拔腿就往人群中跑。 “只诛首恶,跪地不杀!” 来将怒吼一声,四周饥民立刻退避着跪下,瑟瑟发抖。 噗呲! 丈八马槊将一名企图召集亲信的匪首捅了个通透,高高举起,狠狠掼在地上,那匪首已是死得透透的。 半刻钟功夫,四名匪首全部被捅死,被殃及的饥民足有二三百人。 “只诛首恶,跪地不杀!” 少顷,五百禁卫姗姗来迟,好不容易追上自家主将,跟着齐声呐喊。 荥阳城下,乌压压跪了一片,更远处的饥民听到动静,四散而逃。 大半个时辰后,天色黑透,李温侯牵着马,载着已经双腿麻木的姜云逸进入荥阳城。 荥阳县令、县尉、县丞等一众官员仓皇伏地请罪。 “下官有罪,请明相责罚。” 姜云逸疲惫地摆摆手:“尔等有没有罪,回头再论。立刻征发县内所有官吏帮闲,安排赈济灾民。责令城中大户带家丁参与赈灾,凡是家中存粮过千石的,拿出四成赈灾;过百石的,出三成,立刻就出,运进县仓统一安排。告诉他们,都自觉点,若等本公找到他们头上,就不只是粮食的问题了。” “县尉,带县兵出城清查,但有吃过人肉的,只要三户不同人家超过十人共同作证的,即刻斩首。” “温侯,你去招募三千青壮,必须不曾吃过人肉的,一日三顿干饭,父母子女一日两餐。” 县令、县尉对视一眼,皆是面带苦涩地领命而去,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明相竟然要下这么狠的手整顿乱民,传出去,怕不是要被无数人戳脊梁骨?连带着县中一众官吏也要跟着背骂名。当然,他们担心的,还不止是骂名的问题。 李温侯没有走,而是诧异地道:“现在练兵太晚了吧?” 姜云逸无力地道:“陛下已经将精兵都调给姜久烈了,剩下都是不能动的,哪里还有精锐给你去赌?民乱刚平,杀一批罪大恶极的震慑,再抽走青壮,便不容易再生乱了。这三千兵,野战肯定不行,但守城勉强够了。不然你想要那些郡兵县兵?” 李温侯一听,好像是这个道理,禁军精锐已经全部调给姜久烈了,洛都只留了三万精锐镇压。至于那些郡兵县兵,确实还不如新兵。 “无病,安排个人盯着,你也歇一会儿,有急事叫我。” 六月二十日,天尚未亮。 躺在榻上的姬无殇听到细微的动静,蓦地睁开眼睛,沉声问道:“可是有东边的消息了。” “陛下,荥阳民乱已平,明相已入荥阳城中。” 姬无殇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 “陛下,明相还令李温侯从乱民中招募三千青壮,说是要编练新军。” 姬无殇无所谓地摆摆手:“随他俩折腾吧,朕就不信,他二人还能合伙造反不成?” “陛下时辰尚早,先睡会儿吧。” 姬无殇罕见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从善如流。 荥阳民乱的事情在洛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姜云逸率五百禁卫前往平乱的事情也被不少人知晓。 几家欢喜几家愁。 愁的自是跟着姜云逸鸡犬升天之人,喜的自然是一些被姜云逸折腾过的人。 第88章 碌碌无为者众 荥阳。 姜云逸醒来时,竟已是日上三竿。 “无病!” “明相放心,城外一切安好。” 姜云逸顿时松了一口气,勉力从榻上坐起,浑身无一处不酸痛,尤其是两条腿,简直举步维艰。 起身穿衣,在荆无病搀扶下洗漱后,一边喝着寡淡的粥,一边听荆无病汇报。 “县令连夜动员城中大户布粥,在北东南三门外设置了二十四处施粥点,饥民情绪已经稳定。” “县尉率人连夜安顿整肃,斩杀匪首十六人,斩杀食人兽三千余。” “李温侯单骑巡视城外,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只是他见着顺眼的,便强拉入伍,不容拒绝。” 姜云逸颇为无奈,李温侯这种浑人,也就对皇帝恭敬。对他稍微客气一些,还是因为有求于他。其余人基本是看不见的。 “明相,成皋县令县尉领一千人马来援。” 姜云逸轻呵一声:“来替本公收尸的吧?太平年月,松弛惯了,也是寻常。” 先前姜云逸与李温侯的五百禁卫过成皋而不入,成皋县城连个动静都没有,可见尸位素餐惯了。 听到姜云逸醒来的消息,荥阳县、成皋县的县令县尉联袂求见,还有潜龙卫兖州卫统领也赶来了。 “下官有罪,伏请明相责罚!” 姜云逸勉力起身,负手而立,看着四位满面风尘的官员,默然无语。 他们有错么?好像也没有什么大错。就是混日子混惯了罢了,后世这种官也不少见。 “本公就是个丞相府长史而已,哪有权力罚尔等。” 听到姜云逸托辞,四位官员皆是微微一滞,秩俸最高的荥阳县令陈传行赶紧道:“明相钦差提举赈灾事宜,自是罚得的。” 看着四位哭着喊着求责罚的官吏,姜云逸实在是忍不住,被气笑了,旋即面容一肃,沉声质问道: “尔等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冤?觉得自己其实没犯什么大错?就只是倒霉摊上了这种事?果真如此,尔等为何不敢去洛都与陛下说个清楚明白,反倒来求本公从轻发落?” “下官不是...” “下官没有..” “下官不敢..” “下官不曾..” 四人连连讨饶,姜云逸却不肯罢休,仍旧怒气冲冲地训斥道: “这天下正是像尔等这般碌碌无为的官太多,是以干系天下命脉的运河淤塞八十载而无人疏通,是以黄河一直得不到有力疏浚,一涨水便要弃小保大,是以灾民得不到及时赈济,走投无路被迫云集荥阳,是以军事重镇却只有七百兵痞,面对乌合之众连城都不敢出。 是以本公晓得尔等碌碌无为,大概守不住荥阳,只好星夜兼程率五百精锐来救这军事重镇、万户大县。幸赖李将军虎威,顺利击杀匪首,震慑群伦。 设使本公也碌碌无为,此刻怕不是还在巩县,听到荥阳城破的消息,仓皇上书请求援军?这十万饥民一旦破了荥阳,抢了粮饷,夺了武备,岂不是要肆虐半个兖州半个司棣?我大周经得起几次这般摧残?” 四人听得万分惶恐,苦苦哀求道,我等无能,求明相给条活路吧! 姜云逸坐回椅子上,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端起茶水咕咚咕咚喝干,沉声道:“而今这十万灾民如何安置?还有旁处怕不是也有十万?靡费几何?”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皱眉沉思起来。 “明相容禀,如今北伐在即,河北三州需得大量民夫,或可将这些灾民调往河北充作民夫。” 荥阳县尉忽然提出这个建议,其余三人立刻不约而同地点头表示支持,然后一脸希冀地望着姜云逸。 却听姜云逸面无表情地沉声道:“老弱妇孺如何安置?” 四人登时哑然。 姜云逸等了一会儿,见四人皆是讷讷无言,眸中鄙夷一闪即逝。这四个,果然是只会做官的,这是历史的顽疾,一直也没太好的办法。当即不耐地挥挥手道: “本公今日没心情责罚尔等,且去办事,若是再出乱子,神仙难救。” 众人一听还有救,赶紧千恩万谢而去。 赶走了四个庸官,姜云逸看向潜龙卫兖州卫统领,问道:“李统领,燕县的口是怎么决的?” 李统领赶紧横跨一步,抱拳一揖,却沉默不语。 “说实话,本公又没有怪你。” 李统领硬着头皮道:“明相,是东郡那边照旧例决开的。五年前那次,也是决在燕县。” 姜云逸登时气笑了:“他倒是算得精细,在自己辖境边缘决口,却叫陈留济阴倒大霉。东郡太守在任超过四年,但凡勤勉些疏通河道,何至于此?” 李统领低头不敢吭声。早就听闻这位如日中天的明相不是凡物,今日一见,竟真的如那昔年秦国公一般强悍,这还没拜相呢,便比真丞相还真。 “其余灾民都在何处?” 听到姜云逸发问,李统领赶紧道:“回明相,济阴方向,洪水夺濮水河道冲入大野泽后便趋于平缓,约莫有三万灾民分散在济阴各郡县。东郡西南和陈留郡北受灾最重,灾民大部西向云集荥阳,南向陈留有三万灾民,还有数千去了中牟。” 姜云逸心中默默一算,二十多万人受灾,如今只剩下十七万,而且每时每刻都在死人。他蹙了蹙眉,问道:“东郡呢?” 李统领斟酌着小心地道:“东郡郡尉率郡兵四处驱赶灾民,还向朝廷报了功,说是已经平定东郡民乱,斩首千级。” 姜云逸抬手捏了捏眉心,强压下怒火,又问道:“陈留也是上郡,难道就由着东郡以邻为壑?” 李统领低头不敢吭声。 姜云逸暂时没心情理会这里面的弯弯绕,继续追问道:“荥阳以东各县呢?莫不是也遭了灾?” 李统领并不解释,反而微微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荆无病。 他是兖州卫统领,如实上报辖区情况乃是本分,而司棣河南尹地方的事不归他管,乱说话可是会得罪人的。 荆无病无奈地接过话茬,解释道:“明相,灾民太多,荥阳以东三县不敢开城赈灾。” 姜云逸闭上眼睛,默然不语。 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很清晰了。 朝廷财政长期拮据,黄河沿线地方官长期蝇营狗苟,河防脆弱,河道疏浚不利。今年突遭暴雨,为了保住濮阳这座三十万人的巨城,便决开了东郡燕县西南的口子,然后还派兵驱赶难民南下西进,沿途小县无力赈灾,灾民行至荥阳,走投无路,只能造反。 第89章 安排赈灾 洛都,皇宫。 姬无殇安稳睡到将近晌午才起身,神清气爽地洗漱一番,还饶有兴致地去射了十来箭。 午膳后,来到御书房,便看到了东郡太守、郡尉的联名奏疏,只是随便扫了几眼,便轻呵一声,将奏疏丢在一旁,不置一词。 赵博文眼皮抖了抖,陛下这是要等明相的全盘赈灾方案出来才会下结论。 城南颜府。 颜夫子本身是没什么爪牙势力的,但身为儒门领袖、当代文宗,在朝中自然也是有门徒的。 午后收到东边消息,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小子虽然气死个人,但如果真出了事,这科举还有谁能操持?一旦皇帝孤掌难鸣,刚刚作出重大妥协的世家集团怕不是立刻就要反扑?这来自整个利益集团的本能驱动,不以任何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颜夫子纠结了一下,还是佝偻着腰,去到后院,找到一间小书房,敲门而入。 正在书房对着韶华镜发呆的颜如玉听到动静,慌忙藏起镜子,飞快地抓起一本书装模作样,眼角的余光却看向门口,问道: “阿祖有何吩咐?” 颜夫子轻笑道:“荥阳民乱已平,那小子无事。” 颜如玉微微一愣,心中竟是莫名松了一口气,旋即便意识到什么,强自镇定地看向阿祖:“阿祖说这些作甚?那恶人怎地,与我何干?” 颜夫子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拿倒了。” 颜如玉微微一愣,旋即低头看向手中新印制的诗经,果真是拿倒了,当即又羞又愤,恼煞人也。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摒除各种杂念,认真看向诗经,试图通过读书来静心养气。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脑海中情不自禁就浮现出那日河畔那恶人献花的场面,他怎地就能脸皮这般厚?大庭广众之下,叫人家如何敢接? 哗啦! 颜如玉随手再翻几页。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那恶人果真是图谋不轨! 再翻几页。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那恶人都十八了,还没成亲,听说家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啪! 颜如玉懊恼地把书拍在桌上,恶人恼人,娘亲恼人,薛湘灵恼人,阿祖也恼人,如今竟连这诗经也要恼人? “都是那恶人害得!”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入夜,荥阳。 姜云逸哈欠连天地坐在桌案前,写写画画。 这二十万灾民只是暂时稳住了,总不可能一直养着,如何安置是个大麻烦。 昨夜叫城中富户出粮赈灾,被吓坏了的富户答应得还挺痛快,如今城外灾民安定下来,便开始各种推诿,荥阳县令陈传行挖空心思威逼利诱弹压,但也闹出不少乱子。 “明相,右龙武卫方校尉的人马和同行官员刚刚到了,方校尉跪在外面,说是您不见他,便一直跪着。” 姜云逸捏了捏酸痛的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去告诉他,本公会与顾大将军求情。刚到的人今晚好好休整,明日本公再作安排。” 从洛都出发时,因船只有限,姜云逸与李温侯的五百禁卫走水路先行一步,方校尉带领三千人马步行跟进。这其实也没什么错。但上面的人都是只看结果的。没有尽好护卫职责,便是失职。 等右龙武卫大将军顾希平降临,方校尉绝对吃不了兜着走。尤其是姜久烈统领大周八成精锐北伐,顾希平只能留守洛都,肯定心气极其不顺。 次日,一大早。 荥阳县衙。 姜云逸坐在主位上,身旁侍立着相府主簿荆无病,右龙武卫方校尉、荥阳县令县尉、成皋县令县尉、司农寺都水监监丞、左监丞及相府随行人员各自站得笔直。 还有刚刚闻讯而来的原武、阳武和卷县县令县尉。未遭灾情波及的南边的京县、东南的管县县令也赶来了。 “李温侯跑哪儿去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荆无病神色古怪地凑到姜云逸耳畔低声道:“李将军昨日在城中偶遇一寡妇,两情相悦,如胶似漆...” 姜云逸倒吸一口凉气,这混人竟然好这一口?赶紧摒除杂念,继续问道: “顾大将军到何处了?” 方校尉立刻抱拳应道:“明相,大将军今日三更已到成皋,目前在成皋城中。” 成皋县令县尉闻言登时面容愈发愁苦,成皋只是个中县,哪里经得起顾兴平两万多人马祸祸? 姜云逸心下了然,顾兴平肯定快气炸了,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白跑一趟,却什么都没捞着。没有皇帝收兵的命令,还不能回去,更不想跑到荥阳来听姜云逸摆布,索性就在成皋驻扎,进可攻退可守。 “有方校尉三千兵马足够了,过几日灾情稳定后,本公会上书请陛下命顾大将军返洛。” 方校尉闻言登时松了一口气,最好先别和大将军照面,不然铁定被拿来撒气。 “诸位,时值夏日,又逢大灾,赈济灾民首要之务便是防范疫病。城外灾民尽速进行区隔,每五百人一组,派士兵看守,组间不得相互往来,秽物要集中掩埋。先前他们不是砍了许多树么?正好拿来区隔。 城中组织大夫多加观察防范诊治,并请大夫提出防范措施,本公记得石灰是可以杀灭大部分疫病的。 另外,城中参与赈灾的人,要以纱布、细布遮掩口鼻,回城时应在城门附近指定位置休整,不得在城中随意走动。 陈县令,此事由你主持,方校尉的人马协助,不听号令者,可适当惩戒。” 官员们听他安排得如此细致,不由暗暗惊奇,这位明相果真不是凡俗,似乎不管做什么都似模似样。 不过感慨过后,便是头大如斗,这几件事,光想想就要发疯,操持起来不知有多少麻烦。 荥阳县令县尉闻言面色愁苦,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第90章 挖的是水渠! “各县有户口几何?” 听到姜云逸忽地问到这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荥阳县令赶紧道:“明相,荥阳有户一万六千。” 听到荥阳陈县令迫不及待回答,其余各县令互相看看,便只好跟着报道: “明相,京县有户二万。” “明相,原武有户九千二百。” “明相,阳武有户七千五百。” “明相,卷县有户八千四百。” “明相,管县有户一万二千。” 如此密集的地区全是大中县,可见此地颇为富庶。 众县令正神不守舍间,却听姜云逸道:“这十万灾民,各县按户口数分一下吧,聚在一起,不仅容易再酿民变,也容易滋生大疫。赈灾防疫的法子方才已经交代过了的。” 此言一出,荥阳县令大喜过望,其余各县令登时花容失色,如遭雷击。不相干的官员也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逼着这些庸官上吊啊? “各县不都至少有一二千县兵么?本公再把方校尉的三千精兵分给各位,每县维持一二万灾民当是不成问题的吧?” 各县县尉闻言不由牙关打颤,县兵什么情况谁不知道啊?明相这是又要搂草打兔子,借着赈灾查空饷么?先前洛都就是借着述职裁汰冗员来着,满朝公卿都没顶住,这几个县官怎么顶得住? “明相,县兵饷银从未发足过啊?这也不能全怪我等啊?” 荥阳县尉压力最大,当即硬着头皮诉苦,其余县尉立刻附和。姜云逸却不搭理他们,继续道: “若是不足,本公还可请顾大将军再调兵遣将。” 姜云逸连续加码,几位县令县尉都快崩溃了,顾大将军的兵是那么好用的么? 原本未遭灾情波及的京县县令苦着脸道:“明相,城外灾民好不容易安定,还是不宜再迁徙折腾。不若我等各县筹措粮草运来荥阳一体赈灾,有明相坐镇,当不至于出什么乱子才是。” 姜云逸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下方众人。 几位县令眼神交流了一下,纷纷附议。 却听姜云逸沉吟了一下,才叹息道:“尔等所言也不无道理,那便依尔等建言吧。各县参照荥阳方案出粮,存粮过千石的出四成,过百石的出三成,中下户出人运粮。回头相府会给出粮的富户嘉奖,登报表彰。京县、管城可酌减一成。” 几位县令县尉面容愈发愁苦,却又无法反驳,这法子是他们自己提出来的,还有荥阳先例压着。 “无病,行文河南尹、陈留郡、济阴郡,叫三司及所属各县参照荥阳方案赈灾,出粮参照京县比例,尽速入库。赵东林你们几个下去各郡县逐一督办。” 赵东林等七名公侯子弟慌忙应诺,旋即便低头苦笑。 淮河以北的土地过半数都握在大小世家手上,叫四公三侯家的精英下去督办,自是用人得当。四公三侯家的粮都出了,其他富户哪敢不跟? “诸位,赈灾诸事繁杂,绝不是嘴上喊几句口号就能办好的。但也正是难度大、压力重,办好了才算功劳。” 姜云逸此言一出,愁眉不展地方官员们这才精神稍稍振作。 有过的,可以将功折罪。无过的可以谋求晋升。相府不正掌握着天下官员的考功么?在明相眼皮子底下做出来的功劳,当是不会被忽略的。 “随波逐流乃人之本性,普遍性的碌碌无为也不只是个人之过,此前朝廷约束不力也是有些责任的。是以,只要不是罪大恶极之徒,本公不会不教而诛。但屡教不改者,本公自然不会再姑息养奸。” 众官闻言皆是心情复杂,如此露骨直白的厘清责任,也就明相这等人敢说。不过此刻听来,倒也颇为受用。 众地方官员刚准备告退,却被姜云逸抬手制止:“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下面的事与尔等也有一定关联,姑且听听。” 众地方官员闻言皆是面色微变,竟还有差遣下达?这是要压死人么? “这十七万灾民失了土地和作物,生活无以为继。但朝廷也不能一直干养着他们。是以,本公打算给他们找些事来做。河道疏浚是否只能冬日实施?” 马景明侧头对罗德水使了个眼色,罗德水赶紧恭敬地道:“明,明相,通常是在冬日枯水期疏浚,省时省力。如今若要疏浚至少也要待洪水消退,且汛期疏浚费时费力,划不来。” 姜云逸微微颔首,旋即轻叹一声:“既如此,也只能叫他们挖水渠了。”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大多都觉得此举颇为妥当,只有荆无病神色诡异,明相果然又要搂草打兔子了。 都水监丞马景明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明相欲驱使灾民往何处挖水渠?挖得多少?” 天下水事集中于司农寺都水监后,他这个监丞自然是可以过问的。 姜云逸淡然道:“灾民疲敝,不宜长途跋涉,叫他们休养几日再动工,就从荥阳东北开始,往陈留方向挖,挖到来年春耕,能挖多少算多少。渠成之后,沿途各县皆能得不少灌溉之便,如此朝廷也不算虚耗粮草。” 马景明微微一愣,旋即大惊:“明相欲重开运河?” 姜云逸面容一板,沉声道:“水渠。” 马景明吓了一跳,赶紧讨饶,但心底却是万分惊喜。他刚做官时,见皇帝是个有为明君,便苦心孤诣钻研运河,就指望着皇帝某天忽然心血来潮重开运河,这样他便能立时献上良策。 果真如此,青史留名,飞黄腾达,此生夫复何求? 可是,他挨了一年又一年,皇帝始终没有动运河的心思,眼瞅着皇帝一天天老了,他也到了快知天命的年纪,心也跟着沉寂下去。 不料却出了个如此年轻敢为的明相,他的心思不由又活泛起来。这不,只是提交了一套运河疏浚方案,便立刻升到了八百石,虽然不高,但比老死在六百石上强不是? 如果这位明相真敢下决心动运河,花上几年苦功夫,两千石的高位是不是也可以想一想了? 第91章 这渠,靠谱么? 被马景明点醒,众人皆是惊骇莫名,尤其是不常去洛都的地方官员,这一刻终于直观地认识到这位明相的胆大包天,又都觉得极其不可思议。 但是,从明相横空出世以来,除了洛东征地自己出了一千多万钱,其他什么时候自己出过钱?便是那征地的钱,不也是报纸署空手套来的么? 科举恁大考场,一个总商会、封了几个虚衔,不就哄着天下巨商一包劲地给盖起来了么?而且还能给商家定指导价,叫你卖多少就得卖多少。 所有人都处于巨大的矛盾之中,不太敢相信,又不太敢否定。正震撼间,却听姜云逸沉声道: “当此国战之际,朝廷哪有财力重开运河?本公不过是给这些灾民找点事做着,一则不虚耗粮草,二则不至闲来生乱罢了。修的只是灌溉用的水渠。” 听他如此狡辩,众人皆是神色诡异,但也不敢反驳。几位地方官员这才醒悟,为啥这位明相逼着各县富户出恁多粮草,怕不是老早就动了挖运河的心思? 马景明忙不迭地应道:“属下妄自揣测,请明相责罚。” 却见姜云逸神色稍缓,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又吩咐道:“都水监尽速出个方案,水渠可以适当宽一些,河口处建一道水坝蓄住水。沿渠两侧多布置池塘,汛期分流蓄洪,旱期也能稍微补益灌溉。 这不到二十万灾民,挖到来年夏收,预计能挖多少渠?靡费几何?所需物料一并呈报,本公奏请陛下御批后再统筹调度。三日够么?” 马景明被狠狠噎了一下,若正八经筹备勘测,仨月都不够。还有这个“适当宽一些”,多宽算适当? 见他欲言又止,姜云逸立刻道: “本公记得,这荥阳城外原本就有渠的不是么?循着旧渠故道直接挖不行么?” 马景明微微一愣,仔细盘算了一下,咬咬牙道:“若是不做勘测,数十里倒也勉强可行,循着故道开掘,横竖歪不了太多。” 这么大的工程,不做规划,不做勘测,不筹备物料,竟这般直接开挖? 但是,难得朝堂能话事的动了运河的心思,马景明及都水监乃至整个司农寺咬着牙也得说行。 运河真要挖开,司农寺无论是权柄还是实利都要上一个台阶,地位直追三公。光每年节约的运输开支和收取的商税就能让朝廷财政迅速宽裕起来。 埋头苦干几年,不说九卿上郡守,找个中下郡养老肯定不在话下。 姜云逸叫众官散去后,几位县令在外面自觉碰头,各个相视苦笑,竟是不知从何处说起。 京县县令率先打破沉默道:“我京县并未遭遇灾民冲击,要筹措恁多粮草谈何容易?还全是要富户交,此事一了,我这县令怕是要做到头了吧?” 荥阳县令陈传行宽慰道:“明相不是派了人公侯家的嫡传帮你督办么?” 京县县令无言以对。那些富户不敢对公侯怎样,但肯定要集中怨怼他这个县令。 管城县令问道:“这运河,靠谱么?” 管城离运河线路很近,一旦挖通,自是能得最多便利。 京县县令面容愈发愁苦,叹道:“这运河真要挖通,我京县的富户岂不是都要跑到你管城去了?” 几位县令都觉得此事极不靠谱,所以并未多讨论,只是牢骚于明相摊派的筹粮任务极重,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阳武县令忽地疑惑地问道:“东郡乃上郡中的上郡,最是富庶。明相因何只字不提?” 众人闻言皆是若有所思,却听陈传行压低声音道:“明相先前说,我等只是随波逐流。” 众人闻言皆是色变,明相后面那句“只要不是罪大恶极之徒,本公不会不教而诛。” 那东郡岂不是就是罪大恶极? “那东郡守王振东乃河内侯族叔,昔年曾与河内侯父亲争过爵位,在朝中影响力颇深,曾任太常寺卿,明相能处置公卿么?” 听到原武县令如此说,陈传行意味深长地道:“二千石的公卿自是要圣裁的。” 众人闻言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明相弹劾,陛下便是不全准,岂不是也要酌情从重发落? 君相达成的一致,谁能反抗得了? 六月二十二,黄昏,御书房。 忙碌了一天的姬无殇起身舒展筋骨,忽地问道:“东边怎地两三日没有动静了?” 赵博文小心地道:“陛下,明相这几日在荥阳那边,调度河南尹、陈留郡、济阴郡赈灾和防疫。” 姬无殇皱了皱眉:“就这?那小子不是一贯的搂草都得打兔子么?这次怎地循规蹈矩起来了?难道是连夜奔袭荥阳伤了元气?派个御医过去瞧瞧,千万莫要落下病根。” 赵博文赶紧应下,旋即小心地道:“陛下,明相那边说是要让灾民挖水渠,以免虚耗粮草,也能防止灾民闲极生事。” 姬无殇微微颔首,轻笑道:“就是说嘛,朕的明相怎可能本本分分只赈灾?” 一边说着,姬无殇一边起身,来到天下堪舆图前,锁定了荥阳的位置,问道:“他要挖多长的渠啊?” 赵博文小心地道:“说是从荥阳东北黄河,挖到陈留去。” 姬无殇看着看着堪舆图,微微一愣,旋即勃然变色:“混账东西,这个时候挖什么运河?” 赵博文心下了然,北伐已经加征了极重的税赋,若是再大规模征发民夫开运河,各地揭竿而起是可以预料的。他只能小心地道:“明相一口咬死了挖的是水渠。” 姬无殇余怒未消,冷声道:“混账东西,这般大事,竟敢不事先跟朕通个气,他眼里还有朕么?去,把那小子抓回来,给朕说个清楚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赵博文赶紧应下,脚步却不疾不徐地往外走。 “罢了,二十万灾民刚安抚下来,交给那群废物,怕不是又要出什么大乱子?且叫他先拿个大致章程给朕看。” 赵博文赶紧应下,快步去吩咐小太监传讯,回来后便见皇帝仍站在堪舆图前,细细查看运河故道路线。 赵博文无声无息地侍立一旁,心中感慨,这明相,一举一动总能撩拨主子心弦。 皇帝登基三十年,怎可能没动过运河的心思?单纯因为穷罢了。 “你说,他又打算蛊惑谁出钱?拿什么蛊惑?这种无底洞谁能出?谁肯出?” 满心的不信,却又隐隐有那么一丝期待。 第92章 食人非人 次日,姬无殇便收到姜云逸奏报,细细读完后登时拍案而起:“混账东西,搞出这般大的事,都不提前跟朕通个气,现在竟还敢敷衍朕?” 赵博文眼皮一抖,他哪能不明白主子心思?运河路线大致是确定的,然后就是征调民夫和物料,无甚稀奇之处。主子分明就是想问钱从哪里来? “狼心狗肺的东西,朕待他不薄吧?竟然把朕当贼一样防?” 感觉有被冒犯到… 赵博文低着头,待主子稍稍平复,才小心劝解道:“陛下,明相当也是为了安置灾民才突发奇想,不然这近二十万灾民光养活到来年夏收,便要大几十万石粮食,这才不得不给他们找点活干着。此时此刻,朝廷当是不可能大规模开运河的。” 姬无殇沉吟道:“用灾民修倒是省了不少工钱。但是朕不信,那混账东西肯定是有大野心的,竟敢跟朕藏着掖着,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去告诉他,不给朕一个满意交代,朕绝不与他罢休!” 一边说着,火气蹭蹭又上来了。 眼瞅着主子真是急眼了,赵博文哪敢再劝,小心翼翼地去传讯了。 君相拉扯间,洛都却是起了不小的风云。 姜云逸率五百禁卫急行军驰援荥阳平定民乱后,洛都不少人震惊之余,皆是交口称赞,待得姜云逸铁腕屠戮三千食人者后,风向立时变了。 一些官员暗暗投稿给文华报,含蓄地进行批评。不做官的读书人却是毫不客气,直接痛骂姜云逸是血手屠夫。 颜府。 颜夫子愁眉不展地和儿子颜真清大眼瞪小眼。 他当然知道姜云逸此举属非常时期必要之举,但身为儒门领袖、当代文宗,他身上的道德压力巨大。不说维护姜云逸,便是沉默都是对声望的巨大打击。 “爹,虽说此举或有必要之处,但确也有不妥之处。那些灾民本就是朝廷失德所致,朝廷赈济不力,却要苛责灾民,本就是错上加错。” 听到儿子这般分说,颜夫子叹道:“他才入相府不过两月,哪里怪得到他头上?朝廷里难得有个能办大事的人,却要百般苛责,我等读书人与他岂不是要一般无二?” 颜真清振振有词地道:“他既代表朝廷,便该担此责任,不然还能谁担?” “夫子,今日报纸。” 送报郎小跑进来,客气地双手奉上今日的大周日报。 颜夫子拿过报纸,扫了一眼标题,登时又叹了一口气。 大周日报头版头条: 食人者,兽也,非人也! 署名:自在真人。 颜真清看着报纸,登时怒了:“便是兽,也是被他们逼成兽的!” 颜夫子却不理睬儿子,细细读完头版头条,顿时若有所思。 这篇《食人者,兽也,非人也!》大致讲了三点: 其一,水灾非是朝廷失德,朝廷早有法度,各地守土有责,疏河筑堤乃地方官之本分;且陛下与明相早有政令,勒令黄河沿线用心疏浚河道,个别官员平日尸位素餐、遇事以邻为壑,冤有头,债有主。直接揭开了东郡为保濮阳而主动决口燕县的大锅盖。 其二,明相连夜奔袭驰援荥阳,乃果决之大善举,不仅救下荥阳十万百姓;重手惩戒食人兽,乃挽救真正无辜善良大多数之必要。 其三,食人者,兽也,非人也。恁多灾民,饿死也不食人,此乃真人也;食人者,披人皮之兽也,平日不显,遇大灾方露真面目,不诛不足以平民愤、正人道。 总结陈词: 不讨真正之首恶,反苛责治世之能臣,岂圣人之教诲哉? 枉顾数十万真人之安危,反为兽类鼓与呼,岂人所为哉? 颜夫子叹了口气,将报纸丢给脖子都要伸断了的儿子。 颜真清看完之后,面色涨得通红,罕见地吼道:“巧言令色,鲜矣仁!” 颜夫子只是轻轻拍拍儿子的后背,又指了指报纸头版右上角那个经常出大事的豆腐块。 颜真清强压下怒气,下意识看过去,登时一愣。却见那处标题写着: 二十万灾民嗷嗷待哺,诚邀天下真人踊跃捐助! 下面还细细计算了二十万灾民活到明年夏收需要多少粮草。 一文钱不嫌少,一万石米不嫌多! 相府将登报表彰踊跃捐赠者。 捐助联系:丞相府。 这一手真是恶心坏读书人了,刚破口骂了好几天,若是立刻去相府捐赠,岂不是变相认了相府主持的赈灾才是正道? 可若是不去,还是个人么? 张自在这一手,就是叫读书人伸出手呼自己的脸。 颜真清霍然起身,就往后屋走,却听亲爹颜行之吩咐道: “你先不忙去捐赠,待我写一份奏书,你去找赵夫子、张夫子、管夫子,就说我要与他们联名上书。” 听到亲爹的吩咐,颜真清只能闷闷地坐回椅子上,神情犹愤愤然。 皇宫,麟德殿。 姬无殇一边用着午膳,一边听赵博文念报纸。待听完头版头条《食人者,兽也,非人也!》,登时面色一沉,沉声道:“混账东西,这种事也能拿到报上说的么?” 这指的是东郡为保濮阳而决燕县的事情。 赵博文小心地道:“明相出洛赈灾,报纸都是那个报纸丞张自在操持。” 姬无殇冷哼一声,继续用膳,再吃了几口,便丢下筷子,起身吩咐道:“去,再赏他十板子!” 相府。 张自在杵在门口,一边咬着一条鸭腿,一边指挥吏员们登记心怀正义的纳捐者,好不神气。 一辆马车驱散人群,停在相府门口,下来个笑容可掬的老太监。 张自在忽地面色一变,转身撒腿就跑。 “凭什么?说实话也有错么?” 足足折腾了半刻钟,四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才逮到张自在,将其拖到大门口,扒了裤子,当众敲了十下。 打完之后,赵博文轻笑道:“十板子能了结此事,你小子赚大发了。” 目送大长秋的马车扬长而去,众人皆是神色诡异地看着趴在地上没脸见人的张自在。 可怜张自在,自以为立下大功,刚神气了一下,便被天降十板子打落尘埃。 第93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入夜。 博望侯张朝天回到府上,便直奔老七的住处,劈头盖脸就质问道:“你在报纸上瞎嚷嚷什么?那种事也是能公开来讲的么?” 张自在光着涂了药的屁股蛋子,正愤愤难平,当即反驳道:“关你什么事?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竖子!找死!” 张朝天勃然大怒,冲过来就一巴掌呼在儿子脸上。 张自在捂着脸懵了一会儿,竟不再反驳,趴在炕上,一声不吭。 “你自作主张捅破了天,此事如何收场?连姜云逸都要死保赵国公,你却敢把王振东往死里逼?” “你以为自己做得很对?便是陛下与那姜云逸也不会同意你这样做,只赏你十板子那是看在姜云逸面子上从轻发落。” “你以为你得罪的就只是一个东郡太守?河内侯那一系的人,以及做过东郡、河内乃至其他滨河重镇太守的都会视你为生死大敌!” “你一个小小报纸丞,就敢去撩公卿,以后还怎么做官?” 次日一大早,四夫子联名上书,请诛兖州水患首恶,以正视听,洛都震动。 姬无殇留中不发,并未给出回应。 姜云逸也是第二天才看到昨日的报纸,当即无奈地闭上眼睛。 “明相,报纸丞那边...” 荆无病不无担忧地提出问题,姜云逸闭着眼睛,缓缓摇头道:“陛下当不至过于为难他,此事的关键在于如何收场。本公原本只是等着陛下罢他的官,现在罢官已然解决不了问题了,可若杀人,眼下长远皆有大害。” 王振东荼毒二十万百姓,当然死有余辜。 先前姜云逸对东郡不闻不问,不是他没办法拿捏王振东,而是已经放弃他了,留给皇帝随意处置。 皇帝只要找到合理借口,就可以杀人。这是独属于皇帝的特权。但皇帝若总是不断找借口杀臣子,也会被臣子视为寇仇的。 更何况,如今不是皇帝动了杀心,而是张自在自作主张弄崩了局势。人尽皆知,大周日报是姜云逸的地盘,不管他事先知不知情,这笔账都要记到他头上。这件事变成他要杀王振东,性质已然变了。 先前与赵国公已经谈过了,朝堂政争恶化,演变成不死不休,社稷就完了。 “东郡太守王振东乃河内侯族叔,昔年曾与河内侯父亲争过爵位,在朝中影响力颇深,曾任太常寺卿。” 荆无病提醒了一句,便安静侍立一侧,静候明相长考。 良久,姜云逸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抓起一张麻纸,提起笔,蘸上墨,一挥而就。 黄昏,皇宫。 姬无殇站在天下堪舆图前,久久无言。 身后御桌上,叠着两大摞奏书,朝堂公卿纷纷上书弹劾王振东,处罚建议最轻的是贬为县丞,主流意见是直接罢官或迫其主动致仕。 “陛下,明相奏书。” 姬无殇也不回头。 赵博文自觉念道:“臣姜云逸弹劾东郡太守王振东,为上郡守而不尽责,守土不力,致使二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请罢其官,贬为庶民,子孙三代不得录用!东郡尉牛金喜不思赈灾,纵兵残民,酿出民变,请发镇北关充作先登!东郡郡属秩比六百石及以上文武官员就地免职!秩五百石及以下官员降秩一等,三年考功不入甲等!” 姬无殇闭上眼睛,毫不迟疑地道:“准奏!” 不是生命不平等,而是地位不平等。越重要位置上的人出问题引发的动荡越大,越底层的人出问题影响越小,这是阶级社会永远也无法消除的鸿沟。 至于子孙三代不得录用,对其子孙公平么?好像也不公,但也是必要的。犯了大错的高官是不能给他任何复辟可能的,棺材板必须钉严实了,直至三代之后,烟消云散。 享受了地位带来的免死金牌的同时,理所当然要承受祸及子孙的代价。 两种不公对冲,形成动态平衡。 很快,姜云逸上书弹劾东郡太守、郡尉的事情在洛都传开,原本就喧嚣的洛都舆论场再次激起千层浪。 朝廷公卿尽皆沉默,但读书人却是群情汹汹,仍是心中意难平。 颜府。 颜真清听到消息,当即大怒:“竖子,竟还要保那十恶不赦之徒,下次再来,必唾其面!” 啪! 颜行之一巴掌呼在儿子后脑勺上,斥道:“你个没用的书呆子!” 颜真清懵了好几息,才面色涨红,当即恼羞成怒:“爹!那王振东和牛金喜罪大恶极,死有余辜,那姜云逸竟还要保他们,这不是助纣为虐又是什么?” 这一场忽然而起的滔天风波,竟是没有赢家,天下全输。 姜云逸上书与皇帝共担了舆论压力,对王振东和牛金喜及东郡官员的重处对世家造成了巨大冲击,牛金喜本身属武官序列,对武将方面也产生了不小的震动。而清高的读书人们的诉求也未得到满足。 只有遭灾的老百姓依旧在各处艰难地挣扎求生,没有丝毫改变,这场关于他们命运的争议,似乎和他们并没有直接关系一般。 荥阳县衙。 姜云逸上书之后,便冷声吩咐道:“无病,告诉那些家伙,不想死就用心赈灾,本公现在没工夫跟他们扯皮。” 只吩咐了这一句,便伏案开始书写,竟是罕见的长篇大论。 六月二十五日。 水患首恶引发的争议仍甚嚣尘上,大周日报再度发行。 已经搬出濮阳侯府并宣布与张朝天断绝父子关系的张自在忍着屁股上的伤痛,一点未耽搁办报。 颜府,颜行之再次看到今日的大周日报。 本以为此事已经告一段落,待扫了一眼头版头条,一整版竟只有一篇长文,登时目露惊异之色。 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壹: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 署名:大周日报评论员。 文章开宗明义,阐明了真理必诞生于实践,并在实践中得到升华,真理与实践在相互促进中推动历史向前进步。 仅从书本中是读不出真理的,自以为读出来的也只是伪真理,没有任何生命力。 第94章 姜云逸的单方面反击 颜行之看完报纸,起身来到后院,踹开还在生闷气的儿子的房门,将报纸丢在其脸上,沉声道: “好好看看,你念的那些书,到底有什么用?你自诩天下脊梁,可你究竟为这天下做过什么事?便是你大哥,也只会记他造纸,记他办报,记他开科举,记他盖考场,记他盖帝国图书馆,便是记他下令屠民,也得一并记他连夜奔袭救荥阳,记他赈济二十万灾民!说不得还得给他单独立传。而你呢?能有什么可以载入史册的?” 大部分的读书人可没有颜行之这种觉悟。原本就万分不满的读书人本来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待看到报纸,登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勃然大怒,姜氏小儿,竟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但是,读书人没有地方发声,只能写文互相传阅,愈发痛恨起万恶的报禁,这恶政好像也是姜云逸的主意。 姬无殇看到报纸,顿时皱起眉头:“这小子又想干什么?还嫌不够热闹么?” 赵博文小心地劝道:“明相当是晓得轻重的。” 姬无殇细细读完报纸,登时颇为赞同地点头道:“没错,朕最烦那些整天屁事不干却对朕指手画脚的书呆子!” 六月二十八日,大周日报发行。 头版头条: 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贰:富民强国方为天下正道! 七月初一,大朝会,大周日报同日发行。 头版头条: 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七月初四,大周日报发行。 洛都的读书人以为姜云逸还要继续开炮,结果拿到报纸登时愣住了,今日的报纸似乎有点厚啊? 头版头条主标题: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重大工程:利民渠开挖! 副标题:男女老幼齐上阵 兖州灾民投身新家园建设 利民渠一期工程自荥阳开始动工,渠水阔十二至三十丈,主要用于沿岸农田灌溉和黄河蓄洪,由兖州二十万灾民开掘,朝廷调度钱粮物料工具,预计三年内完工。 头版旁边容易出事的豆腐块也有大内容。 主标题:上下一体齐心赈灾 众志成城同心防疫! 副标题:三郡人民献爱心 募得粮草八十万! 河南尹、陈留郡、济阴郡三十余县累计捐赠赈灾粮草八十万石,详细名单见第三、四、五、六、七、八版。整整六个版面,全是各地捐粮名单,竟然一个都没漏。 第二版,一整版都是大内容。 大标题: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副标题:三郡赈灾卓越官员事迹表彰 第一个,荥阳县令陈传行! 本次赈灾得力官员都得了表彰,按功劳大小排序,逐条列明了具体功劳。 末尾还有相府点评: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知耻后勇,圣人不恚! 始作俑者虽然未杀,但已被打落尘埃;朝廷在忙着赈灾,地方官员鼎力配合,三郡人民踊跃捐粮,灾区人民在挖渠。真真是上下一体齐心赈灾,众志成城同心防疫。 尔等读书人在作甚?坐而论道? 朝廷虽有过,但知耻后勇,圣人都不恚,尔等哔哔个锤子?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洛都读书人脸上,气得不少人吐血三升,却苦于无处回骂,只能写文互相传阅,或三五七八好友群聚共愤姜氏小儿霸道无耻。 皇宫,御书房。 姬无殇看着今日的报纸,神色郁郁。那个混账东西,宁可浪费大把时间去骂读书人,也不肯老老实实给他一个解释。 尤其是这大周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到底是个什么鬼?为什么咱这个大周皇帝也是头一次听说呢?他眼里还有朕么? 为什么光看名字就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呢? 赵博文轻手轻脚走过来,把一份奏书递到皇帝面前。 姬无殇被打断思绪有些不悦,但能被这老狗单独递上的奏书,肯定不是凡俗。当即耐着性子拿起奏书一扫,登时目光炯炯。 臣姜云逸谨奏,言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草案: 三大目标: 朝廷岁入翻两番, 粮食产量增五成, 天下人口增五百万; 九大工程: 其一,修建利民渠,沟通黄淮济三大水系。 其二,黄河治理,疏通淤塞,修筑堤坝,化解濮阳等沿岸大城水患威胁;同步启动关中、河东水土养护,减少黄河上游水土流失,用五十年时间从根本上解决黄河泥沙含量过大问题。 其三,修建洛东新区,建立天下文华中心,聚集人口二十万。 其四,建立海上水师,于北海、会稽建立水师营地、修建海防炮台、大型造船厂、铸炮厂及全套配套设施;建立两支万人海防水师,初步具备保卫海疆之武备。 其五,建立两大四小轻工业基地,在北海、广陵建立两大轻工业基地,在洛都、成都、长安、江陵建立四小轻工业基地,含括民生所需大部分轻型工业产品。 其六,建立河北重工业基地,勘探开掘石炭,提升冶铁工艺,满足洛都日用及军备改良所需。 其七,修建新官道,以洛都为中心、以利民渠为主干,连接中原地区万户以上大城,促进中原地区商业繁盛。 其八,建立朝廷公田体系,纳入田亩三千万亩。 其九:建立三级学校体系,洛都立太学,天下各郡立中学,大县立少学,吸纳适龄孩童读书,为优秀贫寒孩童免除学杂费用,并进行一定钱粮奖励。 姬无殇看着眼前这份不长但别具一格的奏书,良久才慨然叹道: “十年便能做这许多事乎?” 赵博文不敢接话,因为这已经超乎他的认知了。 “混账东西!竟还是只拿这些有的没的糊弄朕,就是不肯讲钱从何处来?” 皇帝忽然又开始发飙。 赵博文垂眉耷目,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暗叹,新一轮君相斗法肯定又要开始了。皇帝绝不会善罢甘休,明相绝不会轻易就范。 第95章 巧取豪夺 七月初五,荥阳。 此次水灾波及的三郡各县县令及部分县尉到得齐齐整整,便是陈留郡、济阴郡郡守放下矜持来了,只有河南尹郑国公郑长峰实在是拉不下脸,且此事与他确实无直接干系。东郡方面,濮阳城以南的四位县令也老老实实过来了。 还有宋国公世子宋延庆前日也押着七万石粮草姗姗来迟。潜龙卫兖州卫李统领一直盘桓在荥阳。 就连顾大将军都分了一万精兵过来协助赈灾。代价就是宋延庆的十万石粮草被截留了三万。姜云逸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毕竟右龙武卫是为了救他而急行军赶来的,一个成皋县撑不住两万多精锐的祸祸。 北伐在即,不仅精锐,便是优质军械、钱粮都得紧着前线,留守洛都的顾大将军肯定不富裕也是真的。 荆无病侍立在姜云逸侧后方,看着身心俱疲却硬撑着的明相,心中万般无奈。 这几日,明相不仅要给大周日报撰文,还戴着掩口亲自出城查看各处施粥点,走访慰问灾民,工作强度有目共睹。也正是姜云逸如此勤勉,那些官员才不敢偷懒耍滑。 “延庆世子,东郡乃天下前三的上郡,不可长期无人主持,本公可向陛下保举你做东郡丞,你可愿意?” 姜云逸开口就先谈这个问题,众人神色皆是惊异不已,这种事也能拿到明面上说的么?莫非那报纸上捅破天的事也是这位明相暗中授意的?只是此举真的得不偿失啊? 宋延庆也是微微一惊,旋即咬咬牙道:“明相,下官想修...渠。” 姜云逸会心一笑,宋公新换的世子果真差不了,很是晓得轻重,若是他刚才应下,那姜云逸这边便再不会管他。宋国公的老脸就只换来一个不尴不尬的上郡丞,就血亏。 “那你便总司利民渠钱粮物料调度,目前存在各郡县仓里的粮草都归你管,只能用于修渠,不得挪作他用。” 宋延庆赶紧躬身致谢。 除了东郡几位县令,其余官员皆是面露愁苦之色,姜云逸摊派的粮草筹措任务太重,虽然强行刷了四公三侯的脸,但仍然阻力重重,毕竟此举近乎明抢。是以,报上去的粮草多少都是有些水分的,如今叫宋国公的世子来统筹,宋世子为了自己的前程,肯定不可能放水便是。 “李统领,陈留、济阴二郡官民大致有多少存粮?” 姜云逸忽然问了一个不太相干的问题,所有官员先是微微一愣,旋即亡魂大冒,明相这是打算逼死他们呐? 噗通! 李统领双膝一软,直接跪地,臊眉耷目,弓腰抱拳,一声都不敢吭,豆大的汗珠自脑壳上滚落。这个要人命的问题若是被掀开盖子,这陈留济阴二郡的上上下下怕不是要撕碎了他? “本公摊派的赈灾粮草各位都是认领了的,那些富户也都报了数的,相府的表彰也是照数登报了的。想赖账可是会失信于天下人的。况且,本公说是要的三成,但刨去洛都,三郡乃中原粮仓,近二百万人口,三成存粮何止八十万石?能有一成就不错了。” 听到姜云逸如此说,各郡守县令相视苦笑不已,明相下网,果真是滴水不漏。一如不久前考核公卿、裁汰冗员一般,堂堂正正,没有半点阴谋诡计,却不给你任何反抗的余地。 打着赈灾的大义,从被乱民吓坏了的荥阳打开突破口,又用官员不作为的把柄,辅以分摊灾民做威胁,还强刷了四公三侯的脸,又押上了宋国公世子的前程,登报表彰公示天下,直接卡死了赖账的可能。割肉的全是富户,根本不会酿出民变。 “他们纳没纳够粮,本公可以不追究。但他们承诺的数还不肯出,本公说不得便要亲自走一遭各郡县了。叫他们眼光都放长远些,等这渠修好了,三郡都能得大便利。” 听到明相如此剿抚并用,众人心思各异,离渠远的自是有些不甘。 却听陈留郡守魏万年沉声问道:“敢问明相,这修渠的钱粮从何处来?” 此言一出,众官员或神色警惕,或惶惑不安,这可是个要人命的大问题。也是渠能不能修成的关键问题。 姜云逸轻呵一声:“本公自不会把着一只羊薅到秃,利民渠乃是天下人之渠,自是要叫天下人共担之。” 魏万年稍稍松了半口气,但还是不无担忧地道:“如今朝廷北伐加的额外税赋已经极重了。” 姜云逸浑不在意地道:“本公何时迫过人来?尔等不也是自己主动将功补过的么?天下承平二百载,自是很是有些积累的,只不过要找到让人心甘情愿拿出来的法子而已。 诸位且先鼎力配合,趁着以工代赈的时机把这一期百里渠先挖出来,好叫天下人看到朝廷的决心,真切看到渠成的希望,本公才好做新文章不是?” 听他这般说,众人皆是欲哭无泪。众人的前程就攥在明相手里,明相还肯管你就还有救,只字不提的东郡直接被一锅端了,陈留、济阴二郡守吓得赶紧来讨饶,按吩咐办事的不都被定性为知耻后勇了么?想来不出乱子就不会有大的波澜了。 都水监丞马景明小心地道:“明相,如今有了人,也有了粮草,但修渠所需的物料尚无明确着落,且沿途征地也不是小数,单是勾连黄济和疏浚济水,至少还得十几万万钱。” 马景明已经尽量往少了说,他最怕这事黄了。 姜云逸沉吟道:“故道物料能有几成可堪再用?新料主要从何处运来?” 马景明立刻道:“原来铺陈河岸的巨石或遗失、或损毁。这一段能再利用的石料不足两成,只更少不更多。最麻烦的是石料,最近的石场在偃师、阳城。” “若是只挖渠,暂不铺设物料,可有多大影响?” 听到如此问题,马景明微微一愣,旋即道:“泥地松软,大雨一泡便要多费许多功夫,若不下雨,倒也无太大问题。” 如今正值雨季,不可能不下雨的。 姜云逸一边微微颔首,一边思索了一下,道:“偃师和阳城石场是何人所有?” 听到如此问法,众人皆是神色诡异,明相肯定是不想给钱的了,也没钱给,这是又要想法子叫人家主动奉献? 第96章 运河西线方案 马景明硬着头皮道:“偃师石场乃将作监所有,首要供应宫城和皇陵所需,其次是洛都公侯取用。阳城石场是博望侯家的产业。” 站在下方人群中的张小年冷冷地瞪了马景明一眼。不用想也知道,锅里的茄子要捡软的捏。 “小年,你便在延庆世子麾下做个采石令吧。” 张小年面黑如炭,硬着头皮躬身应下。这回去还不被家主骂死?他七叔跟着明相才几天,就被迫自立门户了。感觉再这般下去,怕不是也要步后尘? “放心好了,本公又不是不给钱,只是先赊欠着而已,一年一成利。” 听到姜云逸这般说,众人皆是无言以对。 博望侯会同意么?好像不重要,重要的是明相肯定不能同意他不同意... “马监丞,趁着几位公侯家的代表都在,快说说看,还缺什么?” 其余六位公侯子侄皆是欲仙欲死,既想升官,又怕给家里无法交代。 “明相,其次便是沿途征地、建立中转仓储、养护站等配套设施,以及石料运输也极耗人力物力。” 马景明把心一横,反正明相脑袋大,他也豁出去了。他本就对这运河钻研了二十年,方方面面了然于胸。 姜云逸微微颔首,沉吟道:“配套设施来年再开始建,沿途征地,小民的照价补偿。”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小民的照价补偿,那公侯及地方豪族的呢?明显是连补偿都么得了。运河用地不少,但具体到沿线也没多少,公侯及豪族的地多,运河一通,他们得利极多,似乎也不会有太大反弹。 “明相,被水淹的那些地该如何算?” 陈留郡守魏万年小心地提出另一个至紧要的问题,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陈留北部百万亩良田被淹,济阴郡西部也有四五十万亩遭殃。 被淹的地,半数是公侯的,半数是寻常富户和小民的,这些灾民若是以渠为家,原来的地归谁? 若是旁人,大家自是心照不宣地瓜分了,但明相是不可能忽略如此大事的。 姜云逸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审视着下方众人,意味深长地道:“被淹的地,叫他们凭朝廷承认的地契认领,其他无主地统统收归朝廷公有。”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凝固,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霸道了吧?隐田、地契不合法的田岂不是都要被朝廷强索了去? 若是平时,朝廷敢如此霸凌,必定激起民变,但此刻大水刚过,田亩全毁,人都跑了,谁能闹出事端来? “本公稍后会将此事上奏陛下,责成司农寺办理,各郡县要密切配合。朝廷会用其中一部分与公侯们置换成运河沿线土地,然后佃租给这二十万灾民。 日后这些灾民就以这利民渠为家,渠要他们修,要他们养护,渠水灌溉他们的田,渠上的营生紧着他们先来。” 众人再次目瞪口呆,那些隐田,本就大半是公侯家的,如今竟要拿本就属于他们的地换旁的地, 被水淹的几个县令愈发六神无主,他们这趟过来本打算向明相讨回治下百姓,但看这架势,明显是不可能还他们了。只一个口粮问题就足以封死他们的嘴。如今地竟也要被朝廷收走好大一片,他们这些县令岂不是成了彻底的光杆? “马监丞,还有什么问题一并提出来。” 马景明满头冷汗,这回铁定是得罪惨了一大批人,绝对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明相,武烈时修建运河,沿线征发了百万民夫,修了整整三年方成。这二十万灾民中有不少老弱妇孺,真正能派上用场的,至多十万。沟通黄济这数十里都需大半年功夫。” 姜云逸听懂了他的潜台词,沉声道:“目前只有这些灾民可用,不能再大规模征发劳役。正好一边勘测一边挖,一切待来年再说。” 马景明似乎并不意外,立刻说道:“明相,昔年武烈帝复周定都洛城,便开始谋划运河,曾设计了东西二线。西线南下陈留走颖水入淮,当时前朝鸿沟部分河段尚能通航,工量并不大。是无邪公一力坚持,才走了工量大了一倍多的东线。这才有了东线百余年繁华,若非八十年前运河淤塞,而今西线是万万比不得东线的。” 姜云逸心中清楚,昔年振兴东部从全局来说的确是正确策略。看过这马监丞先前所提方案,原本计划是疏浚旧运河,如今看来却跟重修没太大区别了。 “明相,昔年济水水量丰沛,在原阳以东分为南北二道。如今北济已被黄河洪水多次借道淤塞断流,只余南线还能勉强维持,但水量大不如从前,若要漕运,需得全线疏通,关键是没有充沛活水来源,维持不易。” 听马景明说到这里,济阴郡守鲍勃康勃然色变沉声打断道:“姓马的,你若妖言惑众,本官绝不与你罢休!” 济阴就是因着运河兴盛起来的大城,断流以后影响极大,他这个郡守自然是最盼着运河能重新疏通之人。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抬抬手,示意马景明继续说。 “明相,运河断流并非全然天灾,还有人祸。黄河洪水至多影响到济水,且济水水量自行下降也影响颇大。而大野泽以南至泗水中上游地段,纯粹是人祸所致。沿线多有肆意开渠引水灌溉、修建庄园之害,若要清理,绝非易事。 西线颖水至今水量丰沛,只需稍作疏通、清障,较之东线,西线的工量反倒少两成多,且无清理乱开渠水的麻烦。” 陈留郡守魏万年忽地道:“明相,浚仪至陈留段鸿沟维护尚可,至今尚能勉强通航。” 济阴郡守鲍勃康双目赤红,咬牙道:“明相,若疏浚东线,济阴可以出钱出人。” 魏万年立刻道:“陈留可以出得更多。” 陈留是上郡,济阴是中郡。 姜云逸沉默不语,旁人都以为他在权衡马景明说的这些利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优先考虑的是未来要不要迁都蓟? 第97章 返洛面圣 众人都安静下来,心思各异地看着明相。先前的安排虽然霸道专横,但却给了众人一些修成的希望。既如此,那么修东线西线直接关系沿线地方的兴衰,也关系沿线官员的利益。 “先往陈留方向修,就这二十万人,本公返洛后会尽力筹措财物,眼下能修多少算多少,待国战结束后再全面启动。” 虽然马景明先前只提了东线疏浚策略,今日又忽然提出了西线方案,但他还依稀记得,隋炀帝当年开了一条中线来着。 听到姜云逸的结论,魏万年和马景明及沿线几个县令皆是大喜,济阴方面的官员却是面如死灰。 “东线西线,都要贯通,这天下水网最终要连成一片。本公上奏给陛下的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里面,运河只是九大工程之一,要做的大事多着呢,不存在厚此薄彼的问题。 只是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办成一件再办另一件。要叫别人看到朝廷能办成事,能办成大事。只要越来越多的人对朝廷有信心,朝廷就能办成许多过去不敢想的大事。昨日已逝,去日可追,与诸君共勉之!” “我等谨遵明相教诲!” 众人散去后,心中仍然波澜起伏。运河已经是不敢想的大事了,这位明相竟然要搞九件?而且还是第一个十年就要完成? 魏万年和鲍勃康并肩走出荥阳县衙,鲍勃康魂不守舍地道:“魏公,我这回去,可如何跟方方面面交代呐?出了恁多粮,却啥也没捞着。” 魏万年老神在在地道:“树挪死,人挪活呗。济水不争气,神仙也难救呐。” 济水若是还有昔年盛景,铁定要走东线的。陈留本就是上郡,一旦西线运河挖通,超过东郡犹然可期。 “魏公,你说修运河的钱,到底能从哪里来?” 鲍勃康还是不死心,又开始找话题套近乎。 魏万年轻呵一声:“老夫要是有办法,早就是议政殿首席、大周丞相了。” 一提到这个问题,鲍勃康就愈发不平地道:“他还没我儿子大,就这般坐稳相位了?” 魏万年笑道:“前阵子上洛,宋公与我说,这小子曾口出狂言,说他没拜相,就只是资历问题,不存在其他问题。如今看来,说得倒也真是实话。忘了他的年龄吧,那个位置,已经无人能跟他抢。” 鲍勃康神色阴晴不定地低声道:“听说他对四位皇子都不假辞色。” 魏万年也警惕地环顾四周,才低声道:“听说,陛下对四位皇子都不甚满意。” 鲍勃康当然听过这件事,但此刻魏公提及此事,显然有额外含义,略一思量,当即勃然变色,还欲再言,却见魏公已转身离去。 打发走了两位郡守和一众地方官,姜云逸感觉身心俱疲。 “无病,叫李温侯来,本公今日要和他谈谈练兵的事。明日返洛,再不回去,要耽搁科举了。” 半个时辰后,李温侯才姗姗来迟,一脸的不满之色。 “听说明相也懂练兵?” 这已经是李温侯尽量客气了,换个人怕不是要直接开喷? 姜云逸也不解释,起身来到县衙院中, 将守卫县衙的禁卫召来十人,排成一排,开始讲解各种基础动作。 这群禁卫素质都是一等一的好,显然平日里没少被李温侯操练。唯一有点难度的就是分清左右。 忙活一个时辰,终于讲清楚了军训的基本流程。 李温侯看着不慎整齐地往前踢正步的禁卫,狐疑地道:“光走来走去,能管什么用?” 姜云逸负手而立,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着这浑人,如果他真看不懂这里面的门道,那他必须重新考虑要不要支持这家伙冒险了。 李温侯微微一惊,旋即仔细看了一会儿越走越整齐的队列,竟真的若有所思起来。 姜云逸沉声道:“新兵初上阵肯定会麻爪,但如果提前习惯了你的军令,便能下意识服从,如此一来,不甚惨烈的战斗便能撑住一会儿。” 李温侯颇为认同地微微颔首,旋即恍然道:“昔年太公也是我兵家圣人,明相果真有家学渊源。” 难得听到他说句人话,姜云逸却不理他,继续吩咐道:“禁军质素高,操练起来容易。但新兵是极笨的,你若无耐性,便从这些禁军中挑人去操练。右龙武卫的兵陛下会不会给你本公不清楚,但你能倚仗的就是这三千多新兵了。” “放心吧,这可都是本将的本钱,本将会好好疼他们的。” 七月初六,姜云逸在百名禁卫的扈从下,出了荥阳城,往北至板渚口,登船返洛。因是逆流,两日方返回洛都。 七月初八,一大早。 皇宫,御书房。 姜云逸一丝不苟行完礼,复了赈灾的君命,便施施然起身与姬无殇对视。 姬无殇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这个一贯狗胆包天的家伙,道:“姜爱卿辛苦了。” “为陛下效命,乃臣之本分。” 姬无殇轻呵一声:“朕的北伐还缺不少钱粮,不知爱卿可愿为朕分忧?” 没有任何花哨,直奔主题。因为单论扯皮,这家伙还没输过。几位最擅讲道理的夫子都被他气得半死。 姜云逸无奈地道:“陛下,臣已经尽力了呀。” 姬无殇冷笑道:“你若尽力了,还能有余力开运河?” “陛下,臣本无此计划的,奈何二十万灾民无处安置,任其自生自灭恐损伤陛下声名。又不能白养一年,只好叫他们去挖水渠。工钱肯定是没有的,到明年夏收的粮草三郡已经筹备得七七八八,石料的钱先欠着博望侯家的,沿线的配套设施先不建,然后臣再去公侯们家里打打秋风,凑点钱将就着修渠。饶是如此节省,按照都水监估算,挖通黄河至济水的渠都得大半年,聊胜于无罢了。” 啪! 姬无殇将一块砚台砸碎在姜云逸面前,斥道:“你家的水渠要挖十几三十丈宽?!” 姜云逸眉头抖了抖,皇帝砸砚不是真生气,而是警告他不准再玩文字游戏。不然他肯定要讲一大堆歪理出来。 噗通! 姜云逸直接跪倒在地:“臣自作主张,给朝廷平添巨大负担,请陛下责罚!” 姬无殇一阵腻歪,这兔崽子竟然还敢耍无赖?当即闭上眼睛,沉声威胁道:“朕不跟你废话,即日起,每月为朕筹措五千万钱、十万石粮草,剩下的你爱修什么修什么,朕不再过问。” “陛下,可否从科举结束后开始算?” 听到姜云逸讨价还价的只是一点点时间,姬无殇瞪了他一眼,沉声道:“可。” 第98章 第三条恶龙 姜云逸施施然起身,在姬无殇不善的目光注视下,从怀里摸出一份奏书,也不招呼赵博文,兀自上前,呈到皇帝面前,道: “这是臣拟定的四门经义及术算压轴题,陛下且看看合不合心意。” 姬无殇瞪了他一眼,微微低头看完之后,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下,竟没有反对,反而问道:“你是要逼疯天下士子么?四位夫子怕也不能与你罢休吧?” 姜云逸从容道:“科举首先是朝廷的事。” 只要相爷提案,皇帝同意,任何人反对都是徒劳的。 姜云逸从皇帝手中拿回奏书,重新揣回怀中,刚准备行礼告退,忽听姬无殇沉声道:“李温侯你打算作何安排?” 赵博文自觉退下。 这种绝密,又不能卖钱,不如避嫌。 姜云逸也不矫情,当即来到舆图前,指着一个位置道:“拿下这里,只要屯上三千铁骑,就能叫燕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姬无殇豁然起身,快步来到天下堪舆图前,盯着姜云逸所指的位置,皱眉沉声质问道: “就李温侯那三千新兵?这两座军堡虽然不大,但易守难攻,要破一座或有可能,但同时破两座几无可能,不然我大周又怎会留它们到今日?” 姜云逸凑近些压低声音简要解释了一下,皇帝登时眸光炯炯,旋即醒悟过来,沉声追问道: “爱卿不是不通兵事么?” 语气极其不善,若是通兵事却不肯出力,皇帝可要真恼了。却听姜云逸从容道:“臣只有这一招鲜而已,只能出其不意用一次而已。” 姬无殇神色稍缓,但还是疑心未去地问道:“爱卿是怎地想到要破掉此处的?” “臣在潜龙卫看了二百年来周燕所有战事记录,这个位置发生过大小战事四十六次,仅次于镇北关,想来必是兵家必争之地。臣看了堪舆图后便知,打通此处,燕西草原便能任我驰骋。叫李温侯在那里祸祸几年,燕西各部要么迁走,要么便只能骑墙了。” 离开皇宫,姜云逸脸上并没有任何过关的欣喜,反倒极为凝重。 此前,他已经放出了读书人和商人这两条危险的恶龙,如今迫不得已,又要放出第三条了。 前两条好歹还是天下繁荣所必须,但第三条恶龙,可是号称人类有史以来所有其他罪恶加起来也比不过的。单独一条他都不惧,最怕的就是他们合流。 回到相府,属官齐齐来见礼,但见姜云逸神色凝重,各个噤若寒蝉,讷讷不敢言。 “明相,可是陛下又派了棘手的差遣?” 进入丞相公廨,荆无病试着问了一句,不是他喜欢多嘴,而是真的有些担忧。明相和皇帝斗法,旁人不知道,赵博文最清楚,他也略有耳闻。明相一口咬死了修的是水渠,还能是糊弄谁的? 皇帝现在看到钱粮就眼红,听到明相竟然开运河,肯定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却听姜云逸缓缓摇头道:“倒也没什么为难的,陛下的想象力还未被打开,要求并不高。只是本公接下来要做的事,后患更甚于商人,将来但凡把握不好,便极容易出大问题。” 荆无病愕然无语,压力不是皇帝给的,而是对未来的担忧?比商人还危险?他也只知道明相对商人戒心极重,但因为什么却不太清楚。 “这件事本公需要仔细思量一下,科举后再定。你先去忙,一个时辰后过来拿三份奏书递上去。另外,派人通知一下四位夫子,七月十九日,本公与他们一并入考场封闭,直至科举放榜。 另请四位夫子各自举荐阅卷官,儒道两家各四十人,法家墨家各六十人,也是十九日入考场封闭阅卷,直至科举放榜。” 荆无病欲言又止,但还是忍住了,转身离去。 一个时辰后,荆无病再次来到丞相公廨,拿到三份奏书,但见明相精神头还行,便汇报道: “明相,科举报名结果已经统计出来了,总共四万七千余人。有些士子听说只录取六百人,便直接打道回乡了,说是要好好准备一下,下届再考。” 姜云逸轻呵一声:“往后录取名额只会越来越少,题越来越难。” 荆无病凑到姜云逸耳边,低声道:“明相,十三皇子也报名了。” 姜云逸颇为诧异了一下,旋即不以为意地道:“等他能考中再说。” 最终裁量权握在姜云逸手中,肯定是不能叫皇子中的。却听荆无病道:“十三皇子颇有才学。” 姜云逸终于有些头疼了,这是说十三皇子大概率能中,而且名次还不会太低。 “明相,十三皇子是燕夫人之子,七岁便搬到宫外闭门读书,只与寻常读书人有交往。” 这是说,人家只是单纯爱读书,并非抱着曲线救国的心思。 永兴五年,北燕大举犯边,姬无殇御驾亲征,大败北燕三十万大军,燕王称臣、献女、纳岁币求和。燕夫人便是那时来洛都的,拢共也没待几年便郁郁而终。 姜云逸沉默了,这是个复杂棘手的政治问题。作为燕夫人的儿子,皇子中的异端,肯定没少受气,是以七岁便搬出皇宫独居。 这位十三皇子对皇帝、对母妃的死、对其他皇子是个什么态度? “燕夫人是什么情况?” 听到姜云逸问出这般敏感的问题,荆无病斟酌着道:“当主要是郁郁而终。” 姜云逸顿时松了一口气,不是被人害死的便还好。他沉吟道:“今晚我去见见他再说。” “明相,要不上书?” 听到荆无病的建议,姜云逸摇摇头:“陛下大概会说,这等小事也来烦他?” 荆无病无言以对,只能岔开话题继续汇报道:“考场已经完工,足够容纳六万人同时考试,商会正组织工匠做初步打磨,以防伤害士子。周边商铺也都开业了,十几家客栈全部爆满。司农寺行文来问询商税如何收取?” “本公已经与商会的人说过,商税会比较高。叫司农寺派人去仔细调研洛东新区商业行情,要充分考虑眼下和科举结束后的情况,并估计未来二十万人聚集后可能的情况,在合理的范围内,尽量往高里定。对了叫庞先知去和司农寺商议。” 听到姜云逸吩咐得如此细致,荆无病苦笑道:“明相,听说庞总账人都瘦了。” 姜云逸哑然失笑:“那算了,不给他再压担子了。临阵换将乃是大忌,便叫他坚持到月底,考完放他半个月假。” 荆无病神色诡异,相府总账怎么可能歇半个月? 第99章 返洛三刀 荆无病继续汇报道:“明相,考场那边每日学习术算的士子高峰时达到近两万,但呈缓慢下跌态势,目前每日约万余人,日均进账七十一万钱,刨去先生课时、维持及右龙武卫酬劳,日均盈余四十二万钱,目前已进账一千五百万钱; 近两月,报纸零售及广告累计盈利八百四十万钱;承印典籍盈利九百五十万钱;科举一本全盈利两千五百万钱。账上总计五千七百九十万钱。 工料署镜子卖爆了,商会那边又新增了四个玻璃合营申请。水泥按明相吩咐生产囤积,暂不上市。” 姜云逸摩挲着下巴吩咐道:“一本全可以停印了。” 玻璃的事体都不提,显然是不给再上车的机会。荆无病也不在意,诧异地道:“明相,商会那边还问能不能匀一批运到其他地方去卖。” 姜云逸淡然道:“待本公与四位夫子定了下届科举的大纲,咱们再印新的,价格可以稍微降一降。” 荆无病彻底无语,明相竟然还要一遍又一遍地刮读书人的地皮?当即小心地问道:“明相,这是不是不太好?读书人对您已经多有怨言。” 听到荆无病提醒,姜云逸轻呵一声:“做大事者,文青病要不得。不做官的,随他们骂。想做官的,本公会教教他们如何做官。朝廷绝不要吃饭砸锅之徒。” 听到明相这般说,荆无病眼皮狂跳,这是又要对着读书人开炮啊? “放心吧,本公已经找好了借口。此次新增典籍较多,一册放不下,需得分成多册,每家经义一册,扩容后的术算一册。根据厚度定价略有差异。 纲目明细登报反复公示,不想买的自己翻旧书去,夫子们不也在广泛传播自家经典么?术算那册定价低些,贫寒士子总还是能找到活路的。” 听到明相又精打细算,照顾到了方方面面,荆无病登时松了一口气。 “对了,喊长安过来,我有要事交代。” 皇宫,御书房。 将近晌午,姬无殇心情还不错, 毕竟那小子只是说了几句废话就妥协了,没有预料中的奋力反抗。而他相信,这小子既然敢答应,就一定能办到。 有了姜云逸分担,钱粮压力就小多了,剩下的就是单纯军事方面的风险了。而军事方面,姜云逸和李温侯合伙,似乎也能给他一个小惊喜。 赵博文见皇帝乏了,立刻唤来宫女帮着揉捏,过了半刻钟,见皇帝稍缓,才小心地递上三份奏书。 姬无殇捡起奏书,扫了一眼,登时眸光微微一惊,旋即坐直了身子,将三份奏书细细读了一遍,沉思好半晌,才叹道: “上次麻价那一仗,那小子就说单一不利因素无法动摇公侯的决心,要用组合拳打出多点动摇的效果。五月裁汰冗员也是这个套路。这次竟然还能把田政和军政组合起来打,着实出人意料。” 不过,姬无殇旋即话锋一转:“先皇(哀帝)整顿田政二十载,方初见成效。这小子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动田政,朕有时候都猜不透那小子到底在想些什么,且看他如何折腾吧。” 说完,抓起笔,蘸上墨,在每份奏书上都写了准奏二字,还额外打了三个最近才流行起来的感叹号,以宣示决心。 批阅完三份奏书,姬无殇豁然起身,边走边道:“姜云逸若是朕的儿子,朕便许他监国,然后提刀去镇北关,倒要看看那燕王小儿敢否与朕决一死战!” 洛都上下,都高度关注姜云逸返洛后会有什么大动作。前一阵子姜云逸去赈灾,洛都可是难得地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平静。 很快,皇帝御批的三份奏书便将洛都炸了个底朝天。 姜云逸的三份奏书,犹如三把利刃,刺入了许多人的肥肉里,凡是被刺到的,皆是痛不欲生。 但是,被刺痛者细细思量,却发现姜云逸并没有给他们太多反抗余地。 第一刀,斩向兖州水患波及郡县的隐田问题,水灾淹没的近二百万亩良田,凡是无法提供合法地契的,统统收归朝廷公有。由司农寺尽速厘清,地方郡县需鼎力配合。 兖州方面早就传过信来了,是以公侯们虽然骂娘,但也没有什么意外。可是,于公,此举实在是挑不出毛病。按照周律,无主、隐田、未经官方认证的地契交易确实可以充公。 关键是姜云逸下黑手的时机太好了,田里现在根本没有人,想闹事都闹不起来。那近二十万灾民已经被姜云逸牢牢栓在了利民渠上。 第二刀,与第一刀是连环刀。姜云逸上书皇帝,责成司农寺启动天下田亩清查工作,各郡县隐田、地契不合法之田亩,其持有者应于三年内尽速往各地官府办理合法地契,近畿各州以七月初一为限,远畿各州以十月初一为限。过期未补地契之田亩,一经查处,即刻收归朝廷公有。 所有权有争议之田亩,应归属实际耕作三年及以上者所有,不满三年的,由地方官府酌情裁定并报备司农寺待查。 朝廷明文规定不可开田之地,不予办理地契,地方违规办理地契者,一经查实,违规田亩强制清理、罚款,并追究地方官员责任。 责成司农寺重新调整契税,新开田、直系亲属继承过户办理地契免税,旧田过户、补契酌减。 在荥阳的几日,姜云逸经常走访慰问灾民,查清了不少真问题。隐田的主要原因有三,其一是权贵、富户为了避税;其二是办理地契契税偏高,甚至父死子继过户都要交税;其三就是河滩、运河沿岸非法田亩。 权贵富户逃税、非法开田的肯定不能惯着,其他有合理理由的,一定要网开一面。宗旨就是保护小民、约束权贵富户。 如果说前两刀还在公卿们意料之中,姜云逸的第三刀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也震惊了大部分人。 第100章 再会四公三侯 如果说前两刀还在公卿们意料之中,姜云逸的第三刀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也震惊了大部分人。 丞相府会同太尉府、御史府共同清查司棣、兖州郡县兵缺额问题,责令兖州、司棣地区各郡县即刻清查郡县兵实际数量并于一月之内上报至太尉府。太尉府将根据实情重新厘定各郡县兵员额,并足额发放饷银。 郡县兵糜烂人所共知,如今由荥阳民乱破局,姜云逸连夜奔袭驰援,至少被姜云逸提点过的几位县尉肯定要老老实实。 有了他们做参照,司棣兖州其他郡县就算阳奉阴违也不敢太离谱,尤其是东郡尉刚被发配镇北关充作先登死士,寒蝉效应正最强烈之时。 打开了司棣和兖州这两个近畿大州的局面,下一步便能对其他郡县下手。 这件事引发了洛都极大震动,甚至主要不在于清查缺额本身,而在于其政治意义。 这件事实质上是皇帝放松了对地方兵权的一手把控,因为地方兵糜烂是不争的事实,皇帝一个人也实在是管不过来,相府牵头,给太尉让出一点实权也就让了。这是第一大政治意义。 第二大政治意义在于,丞相是百官领袖,但不过问兵权,只有皇帝主动问的时候才能说两句。姜云逸的这份奏书开了丞相主动过问兵事的先例。而妙就妙在他拉上了三公一起,监察权给了御史府,具体裁量权给了太尉府,最终裁定权仍归于皇帝。 皇帝背书,三公会查,这是史无前例的,代表朝廷最高层对此事没有分歧、高度一致,下面郡县必定要承受巨大的政治压力。 还是围三阙一的老套路,各方面压力被姜云逸给拉满了。对于地方郡尉、县尉来说,是如实上报求个既往不咎,还是冒着被罢官、追缴空饷的风险阳奉阴违? 大部分人肯定选择避其锋芒,然后重新喝合法的兵血。 姜云逸的主要目的本来也不是整顿地方兵制,而是削减朝廷开支。 四五月洛都朝廷大规模裁汰冗员,七月启动地方军队集中清理空饷,下一步就该动地方文官了吧? 这三件事做完,不仅能大幅减轻朝廷财政负担,还能提高行政效率。 如果只是一刀,权贵们及地方上铁定要全力反抗的。但这似相干又不相干的三记连环刀下来,权贵们就患得患失了,是保大放小?还是寸步不让? 权贵们悲哀地发现,就姜云逸这战斗力,不给他咬一口是决计不可能撒口的。 尤其是四公三侯已经被姜云逸初步分化了,如今又被姜云逸裹挟着三公联合清查郡县兵缺额,强化了二府实权,反抗起来肯定更加底气不足。 日上三竿,钱长安风尘仆仆赶至相府。 钱长安在相府骨干中最是低调,甚少往明相身前凑,但明相鼓捣的产业却都是他在打理,没有出现什么明显疏漏。 “属下钱长安见过明相!” 姜云逸抬起头,挥挥手:“坐,喝口茶再说话。” 待得钱长安坐下喘匀了,才吩咐道:“朝廷马上成立大周帝国投资总公司,由相府代管,你来担任投资总公司总经理,秩俸暂定四百石。” 钱长安愕然当场,这就四百石了?虽说这个什么投资公司好像还是商人的样子,但至少也是朝廷官商吧? 姜云逸稍作停顿,便继续吩咐道:“尽速启动洛都轻工业基地建设,先前零星的产业会划一部分过去,但主要还是开新产业。轻工业基地交通便利是第一要素。” 说着,姜云逸将钱长安唤至近前,对着一叠麻纸细细分说了一个多时辰,便打发其去办了。 刚刚过午,荆无病送来消息:“明相,公侯们又约您议政殿会面。” 姜云逸只是微微颔首,并未有太多反应。 荆无病眼皮抖了抖,又补充道:“公侯们还放话说,此次若是谈不拢,绝不善罢甘休。” 姜云逸轻呵一声:“本公只是封死了他们所有冠冕堂皇反抗的理由,但要落到实处,着实不易。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既关乎长远,又关乎眼前切身利益,反应激烈些也在情理之中。” 荆无病不无担忧地道:“明相,哀帝整顿田政二十年,也只是初见成效。仰赖土地生存者众多,公侯们也不能仅凭个人喜好就轻易妥协。” 姜云逸仍旧从容地道:“自古以来田政便是天下第一要务,老百姓有饭吃才不会造反。还耕于农是大周未来二十年的既定国策,本公一定会把土地从权贵们手中剥离出来,交给真正种地的人去种。其他人,本公当然会给他们安排新的出路。” 午后,议政殿。 四公三侯再次约谈姜云逸。 “竖子,我等对你百般忍让,因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霸凌我等世家?我等世家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暴脾气的河内侯王元方见到姜云逸进来,立刻先声夺人。 却听姜云逸老神在在地道:“这肉长在该长的地方才是好肉,长在不该长的地方,便只是赘肉。诸位既然自己下不了决心,本公便帮忙把赘肉割掉,如此诸位也能跑得快些,不至被历史的车轮碾碎不是?本公是真心希望诸位能尽快适应新形势的。” 心宽体胖的卫国公卫忠先闻言登时脸一黑,感觉有被冒犯到。但也只有赵广义一人明白姜云逸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河东侯薛定贵立刻接茬道:“原本你要清理滩田,我等捏着鼻子认了。但兖州恁大的好田,你一句话便要鲸吞数十万亩,没有这样的道理!” 姜云逸也不正面回答,反而笑着看向卫国公,问道:“卫公,隐田、不经官府公正私自过户之田亩,朝廷是怎么定的来着?” 卫忠先脸色更黑了几分,薛定贵也当即语塞。按规定,这种田自是要没收充公的,只是从来没真正实施过罢了。 第101章 大周帝国投资总公司(壹) 宋国公宋九龄轻叹一声:“你小子胃口太大了,我等家大业大,但下面张嘴要饭吃的也多。这数十万亩田,我等决计不能轻放的。” 姜云逸笑道:“宋公,地里刨食的,都去为国刨渠了。本公可是花了好大心思才筹够了口粮。” 公侯们闻言不由面色一黑,那些地方官地位本就不高,还有把柄捏在人手,自是要被这小子揉圆了捏扁了,做出好大一篇文章。 最令他们恶心的是,竟然还强刷了公侯们的脸,他们都后悔往相府派人了。可是,相府既然有主了,自是不能没有自家人的。 老盟友卫忠先立刻呼应道:“你小子,欺人太甚,我等这次绝不会坐以待毙的。” 姜云逸负手而立,笑着看向卫国公:“卫公,陛下要我每月筹措五千万钱,十万石粮。我这可纯粹是为卫公分忧啊?” 卫忠先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为了满足皇帝的要求,他已经使出浑身解数,背了无数骂名。这场仗最快也要打半年,那就是三万万钱、六十万粮草,相府可不是司农寺,没有征收税赋权力的。报纸署虽然挣钱,但毕竟刚起步,产业稀少。这担子委实不轻。 博望侯黑着脸喝道:“竖子,招呼都不打一个,竟直接霸占我家采石场,是何道理?” 姜云逸笑道:“都是自家人,舅老爷怎地如此见外?七舅捅了那般大的篓子,小子不也与陛下一力担下了么?” 博望侯被狠狠一噎,悻悻地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韩国公韩三元立刻接过话茬,问道:“你那运河,莫非也打得从世家身上割肉的主意?” 众人神色愈发不善起来,北伐还没打起来,运河竟然已经开挖了,这两个无底洞,想想就叫人麻爪。朝廷肯定是没有钱的,姜云逸肯定是又惦记上公侯家的老底子了。 姜云逸悠然从容地道:“诸位放心,利民渠乃天下人之渠,自是要叫天下人一起出。” 几位公侯口头上没有讨得任何便宜,赵广义沉声道:“好了,不耍嘴皮子了,说说吧,你那个十年规划都有些甚的东西?” 一直甚少开口的赵国公赵广义罕见地开口问出了一个重要问题。 姜云逸会心一笑,还是赵国公鼻子最灵,其他人总是沉浸于失去的痛楚中,而赵公已在寻找新机遇。 “修成利民渠,疏通黄河,初步建成洛东新区,纳入三千万亩公田,建立两大四小轻工业基地,建立河北重工业基地,用官道连接中原大城,建立三级学校体系。” “什么?你还要鲸吞三千万亩?岂不是要把我等家底都掏干净?” “你小子折腾这许多大事,莫非要把天下敲骨吸髓?” “啥是轻工业重工业?” “钱从何处呀?” 公侯们立刻炸了锅。 姜云逸赶紧后退一步,以免被喷一脸唾沫星子。然后他转身拍拍手,立刻有三名相府吏员候补进来。 一人扛着一块木架子放在议政殿一侧摆好,另外两人抬着一块小黑板进来,小心地将其安放在木架上,然后慌忙偷瞄了一眼满殿公侯,稍稍行礼便匆匆离去。 四公三侯皆是诧异地看着这新奇的架势,不知这小子又要折腾什么幺蛾子。 却听姜云逸又冲殿外喊道:“外面那个,你也进来听,今天知识点比较多,不看黑板记不住。” 一个潜龙卫探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先是僵硬地冲着众公侯行礼,然后悄没声地找了个边缘位置驻足。 姜云逸站到小黑板一侧,拿起一支石灰笔,就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公侯们每个字都认识,但组在一起却是不明所以。 大周帝国投资总公司。 却见姜云逸边写边解释道: “朝廷计划设立大周帝国投资总公司,对天下产业进行统一投资布局,朝廷以政治担保、产业规划、技术及经营管理,占五成一的份子,剩下四成九的份子由其他人认购。年终按公司盈利进行分红。 先期有三个项目。一是洛都轻工业基地,二是北海轻工业基地,就是朝廷十年发展规划纲要里的两大四小轻工业基地之一。 洛都这边,玻璃、马桶、印刷等产业会一并纳入其中,本公还会不断增添盈利不错的新项目进去。今年姑且不论,来年盈利应达到二三万万钱才不算白忙活,并逐年大幅递增。 北海那边,国战后启动建设,造纸坊和皂角坊会逐步转移至北海,洛都这里两三年内完全停产。日后北海造纸坊将供应淮河以北所有纸张。” “何以舍近而求远?” 卫国公卫忠先忽地发问,众公侯也是同样疑惑。 姜云逸放下石灰笔,解释道:“造纸污染严重,会伤及百姓饮水、灌溉及渔业,日后朝廷将只允许在滨海之地建立造纸坊,污水直接排海。” 众公侯这才微微恍然,洛东造纸坊的祸害他们也有所耳闻。却见姜云逸重新拿起石灰笔,继续边写边讲: “第三个项目是河北重工业基地,先从碳铁入手,开采石炭运送至洛都,争取三五年内取代木炭作为日用消耗。洛都这边会配套石炭加工坊,本公会请工匠制作一种新的石炭炉。纵使平价供应,当也能财源滚滚。” “果真能平替木炭,也算功德一件。北邙山都快被砍秃了,寻常樵夫砍柴都要先争地盘,经常闹出人命。” 韩国公韩三元忽地插了一句嘴,却听姜云逸道:“石炭也有坏处,若是满城石炭,冬日烟火气当会很重,此事暂时无解。” “木炭烟火气也不小。” 见公侯们情绪都稳定下来,姜云逸接着道:“每一样新兴事物的诞生,最初时入局方能吃到最肥的肉。咱们先把这三处基地做起来,也尽量先捡容易做、容易赚的产业做,日后盘子做大了,再去啃硬骨头。诸位以为如何?” 四公三侯皆是若有所思,但并未立刻应他,显然还在权衡。 姜云逸继续劝说道:“诸位,本公今日只有一个目的,将诸位的家当从土地转移到产业上,将土地还耕于农,尽速确保中原民生安稳。中原既是诸位的基本盘,更是社稷稳定的基本盘。只有稳固了中原,本公才能腾出手去整顿江东巴蜀。” 听闻此言,公侯皆是一惊。 宋国公诧异地问道:“你敢碰江东?” 第102章 大周帝国投资总公司(贰) 宋国公诧异地问道:“你敢碰江东?” 姜云逸丢下石灰笔,负手而立,面容肃然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管是文的,还是武的,本公定要叫天下人都知晓这个道理,不允许例外。 自从运河交通断绝后,江东之地听调不听宣已经多年,朝廷任命的郡守若是不合他们意,竟敢逼回?巴蜀这些年也有样学样,简直不像话。再不约束,怕不是要割据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心底一寒。这帽子扣得,委实大得吓死个人。 “得中原者得天下,江东巴蜀反不了天的,是以本公要与诸位一同稳固中原,进而使朝廷彻底掌控天下。” 听他说得如此豪迈,公侯们神色各异,有的不屑,有的若有所思,还有的悠然神往。 “便是你说的这事颇有前景,二三年内却也起不了太大,眼下却要逼着我等放弃诸多田地产出,划不来。” 河内侯难得地放缓了语气,说了句还算中肯的话,几位公侯皆是看向姜云逸,等他给个合理说法。 “诸位,兴安以来,朝廷最高年财税收入仅四十四万万钱,这与大周的资源禀赋完全不符。本公订立的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三大目标之一便是使朝廷财政收入翻两番。” “翻两番?你疯了吧?” 公侯们听到这个数字皆是震惊不已,十年翻两番,这得阔到什么程度? 姜云逸神色玩味地审视着这些土鳖,笑道:“江东之地富庶甲天下,靠得可不是田亩,而是产业。实际上,江东的产业发展已经遥遥领先大周所有其他地方了。江东看似每年供应朝廷近半财赋,但决不是不能给更多,而是他们认为这些就足以打发洛都的叫花子了。” 此言一出,公侯们面色俱黑,这说得是人话么? 但一直以来,洛都的世家与江东的豪族互相看不起也是不争的事实。 “今日诸位投入一万万钱,十年之后,这份子便是十万万钱也决计买不到。朝廷自会选派长于经营之人操持,诸位只要投入钱财,然后坐等分红便好。何况,朝廷也不可能独占天下之利,诸位也可自行做些产业,两条腿走路才更稳当不是?” 河东侯薛定贵不满地道:“看你这架势,朝廷是一个钱也不出,却要占五成一的份子?” 姜云逸笑道:“诸位不也一个钱没出,却要商家年年纳贡么?朝廷的招牌便值五成的份子,本公的谋划占一分不过分吧?” 薛定贵登时脸一黑,悻悻不再争辩。 卫忠先岔开话题,叹息道:“我等非是不想做产业,只是哪有你这般巧思?又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就怕所托非人,平白瞎折腾。” 姜云逸宽慰道:“只要诸位狠得下心,优胜劣汰,便差不了的。如今大周商业方兴未艾,真真是做什么都容易的黄金时代,再过二三十年,天下商业格局形成,再想发力可就没这般容易了。” 这话说得四公三侯各个凛然,今日这局,若是不入,日后定要后悔。只是这般被这小子牵着鼻子走,心里自是膈应万分。 “诸位,朝廷规划的可是两大四小轻工业基地与河北重工业基地,前景可期。只是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办成一件再办另一件。要叫别人看到朝廷能办成事,能办成大事。只要越来越多的人对朝廷有信心,朝廷就能办成许多过去不敢想的大事。” 四公三侯皆不做声了。 良久,却听卫国公道:“这个什么总公司也归你相府?”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这是朝廷公产,暂归相府管辖,刨除经营成本、分红及继续投资所需外,盈余上缴国库,且各项产业纳税,具体税率由司农寺厘定。” 几位公侯皆是惊异地看向姜云逸,完全没料到他竟然如此大方。 卫忠先砸吧砸吧嘴:“你倒是大方。” 赵广义蹙眉问道:“那个运河,不需要投资么?” 公侯们皆是神色肃然,刚才没提这茬,但如果不要总公司投资,钱又从何处来? 姜云逸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解释道:“利民渠乃朝廷公产,由朝廷独资修建,建成后全权归朝廷公有,这一点是不能有任何模糊之处的。” 听他说得这般不留余地,公侯们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多大的野心? 卫忠先忍不住道:“这没有大几十万万钱修不得的吧?你上哪儿弄这许多钱?” 姜云逸负手而立,从容地道:“天下承平二百年,自哀帝秉政以来,两代明君奋发作为,天下其实是很有些积累的。诸位公侯地窖里的钱,怕不是都生锈了吧?这钱躺在地窖里,就只是破铜烂铁。只有叫它动起来,才能生生不息。本公会设法叫天下财富逐渐流通起来的。” 公侯们见他不肯细说,微微有些不满,但更多是无奈。 姜云逸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刻道:“诸位,未来十年,朝廷计划将粮价压到三四百钱一石,再不使之剧烈波动。产业越发展,地里的产出将越来越有限,尽速转移到产业上才是正经。” 卫忠先惊异地道:“怎地压这般低?” 姜云逸笑道:“粮价是一切物价的基石,粮价一涨,所有东西都要跟着涨。若要发展产业,粮价就必须压低。若是去工坊做工挣不到果腹之粮,谁还愿意去做?” 见公侯们彻底动摇,姜云逸话锋一转,肃然道:“卫公,清查田亩可先从司棣兖州入手,一个郡一个县地压实了,争取一次把中原田政彻底理顺。三年,至多五年能把中原地区清查完,就算功德无量。 巴蜀江东且先叫他们再蝇营狗苟几年,届时本公会与他们好好算算旧账。对抗朝廷这种事,绝对不是自罚三杯就能揭过去的。” 听他说得凛然,公侯们皆是感觉背脊发凉。同时还有些幸灾乐祸,江东巴蜀地方势力他们也看不顺眼许久了。 卫忠先又问道:“那三千万亩公田,你打算从哪里弄?” 几位公侯皆是神色不善地看过来,三千万亩啊,怕不是还要从他们身上割肉? 姜云逸笑道:“初步计划是公田以两成田赋佃租给小农,可世代佃租,只要不抛荒,朝廷不以任何理由收回,此外再无其他任何税赋。” 公侯们闻言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果真如此低,怕不是乡间小民都愿意将田亩投献给朝廷? 卫忠先惊道:“果真如此,你就不怕地方上与你阳奉阴违?” 姜云逸从容道:“所以要把产业做起来,叫地方上不要总盯着地里那点产出。” 公侯们闻言皆是神色凝重,果真如此,怕不是以后全天下都要盯着产业的利?观望的念头怕是也持不得了吧? 宋国公问道:“那个什么公司,如何算份子?” 姜云逸早有准备,当即道:“大周帝国投资总公司拥有一万股份子,每股作价十万钱,自愿认购。” “真要一万万钱才能占一成份子?你胃口太大了吧?” 卫忠先当即不满地抱怨道。 姜云逸负手而立,意味深长地笑道:“这要看诸位对朝廷有没有信心了。” 张朝天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小子是想问对你有没有信心吧?” 姜云逸转身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舅老爷非要这样想,小子也无话可说。”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第103章 陛下何故出尔反尔? 目送姜云逸飘然离去,公侯们面面相觑。 “唉,如此人才,为何就不跟咱们一心呢?他若是肯来,议政殿还能少他一把椅子不成?” 河内侯王元方恨铁不成钢地拍着椅子扶手。 “这买卖似是做得,就是朝廷太霸道了,一个钱不出就要占五成一。” 卫忠先叹道:“若是他裹挟着商人做,朝廷怕不是要占七成?” 张朝天道:“我等可是实打实要让出好大一块田亩利益的。” 宋九龄轻咳一声,看向赵广义:“赵公,明日来我府上定一下?再叫上几个人,不能叫人说我等吃独食,但也不宜太多。” 赵广义微微颔首:“便依宋公所言。” 御书房。 姬无殇第一时间就听到了潜龙卫送来的密报,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起身来到天下堪舆图前,审视着江东之地,眸中寒光闪烁: “那群逆臣,朕早就想收拾他们了!” 赵博文小心地宽慰道:“陛下,江东供应朝廷近半税赋,只能徐徐图之。明相说的也是至少中原稳固后才能腾出手来收拾。” 姬无殇看着堪舆图,久久无言。 良久,姬无殇回到座位上坐下,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道:“你去告诉他,朕也想成立个北伐...对,北伐总公司,朕只要地盘,灭燕以后商业田地利益都可以许人,叫他用心给朕谋划谋划!” 赵博文悚然一惊,明相今早刚应承了筹措巨额钱粮,这又张嘴,这高低得干一仗吧? “拟份圣旨给他!” 赵博文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看着苦着脸拟旨的赵博文,姬无殇面色阴郁地道:“怪不得那小子早晨答应得那般痛快,原来是把朕当叫花子打发。你去告诉他,朕很生气,若敢不答应,朕定叫他晓得什么叫天威难测!” 小半个时辰后。 姜云逸刚回到相府公廨喝了口茶,正紧锣密鼓地安排考务工作,结果就忽然一道圣旨从天而降。 赵博文煞有介事地宣完旨,旋即小跑过来,将圣旨塞入姜云逸手中,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明相,有话您与陛下当面说,莫要为难老奴呐?” 姜云逸阴沉着脸,走出相府,登上大长秋的马车,就进了宫。 “陛下何故出尔反尔?” 看着气势汹汹来问罪的姜云逸,姬无殇面色一沉,喝道:“混账东西,你敢这样跟朕说话?” 姜云逸丝毫不让地沉声道:“陛下早晨才许诺,科举之后,臣每月为陛下筹措五千万钱、十万石粮,此外,臣便愿修什么就修什么。” 姬无殇神色冷漠地看向低着头装鹌鹑的赵博文道:“朕有说过这话么?朕记性越来越差了,大长秋,你不是号称过目不忘么?你可还记得朕说过这话么?” 噗通! 赵博文直接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陛下,老奴,老奴也记不得了...” 姜云逸狠狠瞪了这老狗一眼,旋即深吸一口气,看向皇帝,问道:“不知陛下这北伐公司欲筹措多少钱?” 姬无殇神色微动,沉声道:“与你那投资总公司一般便好,朕只留三成份子。只要应下这桩,再筹措六十万石粮草,北伐的钱粮,再不必你操心。” “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 目送姜云逸愤然离去,姬无殇蓦地松了一口气,一时竟有些心虚。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干,缓过神来,忽地冷哼一声:“混账东西,竟敢跟朕这样说话?他眼里还有朕么?” 当了三十年皇帝的姬无殇已经许久不曾体会这种被冒犯的感觉。 姜云逸回到相府,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坐在宽大的木桌前,姜云逸铺好公文纸,提起笔,蘸上墨,字斟句酌一刻钟才写成。 “无病,把这个印制一些,给洛都秩比千石以上的官员及商会送去,就说请他们酌情处理便好,本公暂时并无好处许他们,更不会因此打击报复谁。” 荆无病扫了一眼,登时眼皮狂跳,迟疑再三,还是忍不住道:“明相,如此做法,怕是有损圣名。” 却听姜云逸老神在在地道:“七万万钱,怎可能偷偷摸摸筹措?陛下难得求人一次,为人臣者岂有不奉陪的道理?对了,本公带头认购十股,俸禄不够就去找我爹补齐。” 荆无病登时松了一口气,明相带头认购十股,相当于给洛都官员定了上限,三公认购十股,九卿往下依次递减便好,百十万钱而已,能做到千石的,不会有什么压力。 姬无殇很快就收到姜云逸的动静,当即大发雷霆:“朕叫他替朕好好谋划,他就是这样敷衍朕的?如此这般,朕以后还有什么颜面面对众臣?” 赵博文硬着头皮解释道:“陛下息怒啊,明相说,七万万钱,不可能不叫人知晓。” 姬无殇发泄过情绪,却也无计可施,看在那么多钱粮的份儿上,似乎也只能忍忍了。只要能灭燕,什么脸都挣回来了。 黄昏,姜云逸来到城南,贫寒士子聚居的地方。 马车停靠在颜府大门口,姜云逸下车,叫小豆子在门口等着,亲自提着大包小包就施施然进了门,刚好看到岳父颜真清正打扫庭院。 “竖子!我颜氏不与你论交。” 听到颜真清怒发冲冠地呵斥,姜云逸微微一愣,旋即诧异地道:“夫子也是这般说的?” 颜家轮到你做主了? 颜真清微微一滞,旋即黑着脸转身而去。这小子不光心狠手黑残民,说话竟也这般气死个人。 姜云逸双眼微微眯起,这岳父大人文青病很重啊,可惜又不参加科举,该从什么地方着手改造他呢? 姜云逸进入正屋,却见夫子正躺在榻上装睡,不由笑道:“夫子,小子带了些东边的特产过来。” 昏暗的屋内,沉默良久,忽地响起一声叹息:“你这小子,哪有晚上跑人家家里做客的?还是不请自来?” 姜云逸一边掌灯,一边呵呵笑道:“小子早就当这里是自家了。” 颜夫子坐在炕头,微微一滞,旋即幸灾乐祸地道:“如玉很恼你。” 第104章 股权认购 “如玉很恼你。” 姜云逸微微一愣,不光岳父,连老婆也有很重的文青病,当即转身就走:“那小子去开解开解她。” “站住!” 刚得意了几息的颜夫子当即恼了,呵斥道:“竖子!岂可擅闯他人内宅?” “太岳大人,小子也不是外人呐?” 听他如此厚颜无耻,颜夫子彻底无奈了,坐在炕沿,闷闷地道:“你到底有何正事?” 姜云逸也收起荡漾,走到炕边坐下,说道:“关于儒家经义的压轴题,有些想法。” 颜夫子闻言眼皮狂跳,沉声道:“竖子,你莫要欺人太甚!” 姜云逸却不理他,继续自顾自地道:“夫子以为,‘率兽食人’如何?” “夫子以为,儒家经义压轴题便定为‘率兽食人’如何?” 听到姜云逸竟掏出如此虎狼之词,颜夫子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前所未有恼火地道: “竖子,汝欲断天下读书人脊梁乎?那些读书人只是骂了你几句,便要如此报复,岂是明相所为?” 姜云逸赶紧轻拍夫子后背,但嘴上却不退不让地道:“朝廷要的是既胸怀理想又脚踏实地的能臣,古往今来,太过爱惜羽毛之人可是做不了大事的。夫子没有跟着骂我,不也正是懂得此理么?” 颜夫子登时默然,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坚持,做事有做事的难处。 “你小子,今日过来,竟是打的各个击破的目的?” 颜夫子忽然反应过来,姜云逸呵呵笑道:“小子今日过来主要是来看看太岳和如玉的。对了,太岳大人可曾听说过姬十三?” 颜夫子强忍着不适,微微颔首道:“见过几次,颇有才学。” 姜云逸倒抽一口凉气,能得颜夫子如此评价,肯定是不得了的。 颜夫子忽地反应过来,当即幸灾乐祸地道:“你小子总给旁人出难题,遭报应了吧?” 姜云逸深吸一口气,又问道:“人品如何?” 颜夫子沉吟道:“颇有仁念。” 姜云逸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起身告辞离去。 入夜,城东某坊,城中下层官员扎堆的地方。 一匹老马拉的破旧马车停在一座小院前,立刻引起了不少行人的注意。有眼尖的已经认出来这是谁家的马车,不由有些惊异。 明相可是出了名的架子大,从不接受任何人邀请,只在有紧要事时才自行登门。这里住的到底是谁呀?竟能劳动明相前来,看来得好好打探一番,看能否结交一二。 姜云逸下了马车,亲自敲响了紧闭的院门。 吱呀!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老脸,问道:“哪位?找谁?” 姜云逸稍稍抱拳:“姜云逸。” 老仆一琢磨,咋这么耳熟呢?旋即恍然道: “你小子就是姜云逸。就是你害得七少爷挨了板子是吧?七少爷天天搁家骂你,你竟还有脸来?” 姜云逸哑然失笑,这老仆和小豆子一个路数。 “老五叔,谁呀?” 老仆扯着嗓子喊道:“少爷,就是你天天骂的那个,叫姜什么来着?” 院内忽地安静下来,旋即传来一个羞臊又惶恐的声音:“就说我不在!” 老仆立刻转过身,没好气地斥道:“你听着了吧?少爷说他不在。” 老仆不给进,姜云逸无奈,只能将点心递过去,道:“那我过几日再来。” “你这后生。咋这么没眼力介呢?少爷不待见你,你还来干啥?去去去,以后莫要自讨没趣。” 老仆看着姜云逸走了,无奈地摇摇头,关好门,回到里屋,看到张自在正趴在床上呜呜地哭的像个孩子,当即心疼坏了,走过去宽慰道:“少爷别哭了,老奴已经替你骂跑他了。” 张自在哭得更伤心了。 接下来几日,洛都简直沸反盈天。 朝廷成立大周帝国投资总公司和大周帝国北伐总公司的事情在洛都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家很默契地对北伐公司保持诡异的沉默,但对投资公司极为热忱。 姜云逸在议政殿讲解的只言片语迅速传扬开来。 所谓投资总公司,就是合伙经商嘛,只是名字新而已,没什么难理解的。实在理解不了的,老老实实种地去。 姜云逸鼓捣出来的东西,哪个不好赚? 一个韶华镜竟然火遍洛都,但凡衣食无忧的家里,妇人人手一把。听少府的人说,那镜子竟有数十倍的毛利。 其次便是皂角,连皇帝都用它净手。 还有那个卫生纸,顶级权贵以下,几乎全部改用卫生纸了,听说也有十倍往上的利。 便是卖得最差的马桶,也有不少寻常官员世家子及读书人喜欢,毕竟一摁就能冲走秽物,看着心里熨帖多了。洛东新区那边的客栈都装上了马桶,配上了卫生纸。下水道都挖得比寻常宽阔许多。 但是,世家里面能去宋府商议入股的,竟只有十六家。大部分中小世家都被强行排除在外。世家以外的公卿将领竟也没得机会。 七月十二这天,相府。 一大早,姜云逸来到相府,看到荆无病没精打采的疲惫模样,登时笑道:“还顶得住不?” 荆无病慌忙行了一礼,旋即苦笑道:“明相,属下实在是遭不住了。右龙武卫大将军、少府卿、宗正寺卿、光禄勋、卫尉、执金吾,还有几位上洛的郡守都找到了属下这里,总商会那边也表态愿意溢价入股,太爷这几日连门都不敢出了。” 姜云逸亲自掌舵的投总马上就要发车了,没资格上车的肯定要急眼,他们不太敢也实在是不知道能拿什么跟姜云逸勾兑,便一窝蜂地求到荆无病这个明相首席亲信这里了,其中不乏两千石的高官。 姜云逸进入公廨,在椅子上坐好,吏员候补备上了热茶,温度刚刚合适。喝了一口后,沉声道: “朝廷需要公侯们配合清查田亩,是以适度让利,本公可没那些闲工夫一个一个陪他们发财。想做产业的,自己去搞,朝廷不禁止成立公司,但需去总商会办理注册手续,并报相府审批后才能经营,否则发现一个取缔一个,资产充公。” 头汤肥美,当然是因为抢的人少。至少投总见到明显效益前,必须咬死了不松口。他咬得越死,清查田亩的事情便越顺利些。毕竟人家公侯们放弃得可是一部分命根子。 第105章 科举倒计时 听明相把话说得如此死,半点口子也不肯开,荆无病立时头大如斗。 投资总公司股份之所以遭到追捧,完全是因为大家对明相个人有信心。 “明相,少府说,玻璃是相府叫他们生产的,没有转让的道理。濮阳侯府主母也派人求到了属下这里。” 姜云逸也是很无奈,当时强索黄九的人情还没还呢,当即沉吟道:“从朝廷占据的股份里匀五十股给濮阳侯府,剩下的直接回绝。少府那边,玻璃和镜子他们可以继续生产,总公司也可以生产,不然产能跟不上。商会那边,告诉他们,已经兑换玻璃合营权的,镜子可以纳入玻璃坊,但不准进洛都。” 荆无病刚准备领命去办,却听姜云逸忽地问道:“北伐公司的事情怎么样了?” 荆无病立刻顿住脚步,回身解释道:“明相,目前已认购一八百余股,商会那边认购了一千二百余股,千石以上文武官员认购了六百股。属下正合计,要不要给各地郡守郡尉也送去?” 姜云逸蹙了蹙眉,忽地恍然道:“看来是本公说得太含糊。这北伐公司既然是陛下的,那就不可以只是笑柄,本公只是暂时不方便与他们好处罢了。” 荆无病微微一愣,旋即面色微变,赶紧单膝跪地:“属下无能,未能准确传达明相意思。” 先前姜云逸说的是“暂时”没有好处与他们。 姜云逸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主要是本公说得太含糊。且恁多人,你也不可能一个个去传达,去吧。” 洛都的喧嚣外郡似乎还感受不到,而司棣、兖州却是到处鸡飞狗跳。不仅要清丈田亩,还要清查兵员,文武没有一个逃得掉。 清查郡兵县兵员额稍显容易,主要是割肉。但清丈田亩却是个超大活,无数繁琐工作要做。 兖州官员们发现,自从姜云逸来了一趟后,整个兖州就再也不得安生,简直官不聊生。往日清闲的日子怕是要一去不复返了? 七月十五一大早,已经很热闹的荥阳城忽地炸了锅。 县令陈传行看着手中的任命文书和相府政令,半喜半忧。 相府政令,受灾最严重的东郡燕县、白马与陈留郡酸枣、长垣四县合一,定名利民县,治所放在受灾相对稍轻的酸枣县城,归陈留郡管辖。自此,若再发水,东郡再不可能以邻为壑了,东郡上上之郡的地位遭到一定削弱。 利民县虽然是堪比小郡的超级大县,但人口流失严重,没有二三十年休想恢复元气。新任县令陈传行压力山大。 原本四县大小官员闻讯皆是如丧考妣,治下的人跑了,县也被裁撤了,他们被动下岗了。 姜云逸才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若是当初这些人跟着灾民一起走,哪怕没发挥太大作用,也得想办法安置。但洪水来了,当官的自己跑了,肯定要不得了。 午后,悲催的燕县令找到陈传行求情。 陈传行皱眉问道:“那几位不是都去洛都请托了么?你怎不去?来寻我这个小小县令作甚?我与明相也无深交,你怕是拜错了庙。” 燕县令尴尬地道:“如今东曹掾都是相府属官,没得明相点头,请托旁人有个甚的用处?” 陈传行微微颔首道:“你倒是不糊涂,但要你来利民做县丞怕也是不愿的,不若去寻宋世子。” 燕县令微微一愣,旋即眼前一亮,宋延庆忽然当上世子,官位不高,羽翼不丰,此时投靠正当其时。而且利民渠那般大的工程,肯定缺人,一旦渠成,论功行赏混个千石当是不在话下。 “明相眼里显见是揉不得沙子的,好自为之。” 听到陈传行提醒,燕县令一个激灵,赶紧再拜道谢。 兖州水灾引发的波澜勉强算是告一段落,因为姜云逸处置果断,拿捏着地方官员卖命,防疫措施还算得当,是以没有出现太大的篓子。 洛都也随之进入紧张的科举季,毕竟是天下第一次科举,谁心里也没底。 与此同时,同样是七月十五这天午后。 刚刚小憩了半个时辰的姬无殇一觉醒来,便见到赵博文喜上眉梢地报道:“陛下,北伐总公司的份子认齐了。” 姬无殇一直盯着此事,并不太意外,只是还算满意地微微颔首:“算那小子还有些底线,没满天下去宣扬,不然朕岂不是要成为天下笑柄?” 只在洛都里丢脸,让姬无殇稍稍松了一口气。一想到那从天而降的七万万横财,姬无殇心里还是稍稍有些激动。 大周最好的年景一年也才四十万万钱,大多都有既定用途,朝廷一直紧巴巴的。 赵博文见主子心情还不错,当即小心地补充道:“陛下,明相截留了五千万钱,说是待时机成熟,这北伐公司终究还是要给各方一个交代的。” 姬无殇微微愕然,他没料到姜云逸真能拿他任性的玩具玩出点花来,心中颇为欣慰,脸上却是冷笑道:“算他还晓得维护朕的体面。” “若是能早些叫那小子帮朕整顿整顿禁军,说不得这仗得能更顺遂一些,也能更节省些。” 毕竟,姜云逸从荥阳返洛后,一口气挥出三记重刀,原以为会遭到巨大抵抗,但一个投总便吸走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至少公卿这个层面是没有什么明面上的阻力了。 兖州遭遇水灾后被朝廷“依法”没收的田地,公侯们显是放了。司棣兖州郡县兵虽和世家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原本毕竟是皇帝的地盘,利益牵扯不太深,放了也就放了。 剩下的硬骨头就只是清查天下田亩了,这涉及方方面面的利益,甚至公侯们也不能单独决断。便是已经决定退让的公侯们,也一定是一边吃进嘴里新利才会一边吐出部分旧利,这个过程至少要持续几年。 三项政策,至少两项应能落地过半,已经是极了不起的政治水平了。剩下的硬骨头,也看到了一定希望。 姜云逸这个明相,真就只差一个拜相礼了,至少洛都的官员们已经知道他差不多坐稳了,必须把他当真丞相对待了。 第106章 科举开考 七月十九日,一大早,主考官、出卷官与阅卷官进入考场闭关的日子,姜云逸与四位夫子为大周科举制度的相关程序开了个好头。 文德楼,是考场中一座单独的建筑,也是偌大的考场中唯一的二层建筑。 四位夫子聚在一间布设古怪的小厅里喝茶闲聊。因着无关人等不得入内,而几位夫子年纪都不小了,是以皇帝特意派了四位麻利的小太监伺候。 “这文德楼名字起得好,天下文道之大德,便在此处,甚是应景。 赵夫子率先开口,先称赞起这文德楼的名字。 管夫子立刻接话道:“这文德楼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内里装饰倒是颇为新奇熨帖,那个厕桶又方便又洁净,甚合我心。” 张夫子却是岔开话题,问道:“颜夫子,怎地愁眉不展?今日这一场,肯定要载入史册的,无论如何都算可喜可贺的大喜事。” 颜夫子只是叹气,并不解释。却听管夫子忽地问道:“颜夫子莫不是担心那小子又要霸凌我等?” 此言一出,赵夫子和张夫子的好心情瞬间全无,一个个如临大敌。 颜夫子无奈地道:“已经先霸凌了老夫了。” 三位夫子闻言花容失色,张夫子急声道:“你便由着他霸凌了?” “有劳几位夫子久候,晚辈适才在外头交代了一些琐事,是以来迟,先与几位夫子赔个不是。” 四位夫子正说话间,一个突兀的声音飘来,四人皆是悚然一惊,抬头循声望去,却见那面目可憎的小子正一本正经见礼,一颗心登时沉到谷底。 “竖子!我家经义,绝不容你染指!” “是极,是极,这是我等自留地,绝不容你乱伸手!” “你小子,可做个人吧!” 三位夫子齐声表态,声色俱厉,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 看着三位夫子同仇敌忾的样子,姜云逸微微愕然,旋即看向愁眉不展的颜夫子,顿时恍然,当即笑道: “既然几位夫子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那小子就不绕弯子了。” 姜云逸走到近前,挥挥手,驱走伺候的小太监,笑道:“三位夫子,颜夫子已经同意了,儒家经义的压轴题就定为‘率兽食人’,不知三位夫子意下如何?” 颜夫子闻言脸一黑,三位夫子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赵夫子又惊又疑,一脸难以置信地问道:“如此大逆不道的考题,陛下竟同意了?” 姜云逸微微颔首,老神在在地道:“颇为赞成,陛下还说,若是四位夫子有情绪,叫我好言开导,莫要强加于人。” 三位夫子登时气结,皇帝绝对不可能说这话,但没办法验证呐? 姜云逸施施然从怀里摸出四张准备好的小纸片,分发给四位夫子。 四位夫子打眼一瞧,登时吹胡子瞪眼、睚眦目裂,便是已经躺平任嘲的颜夫子都气得发抖。 “竖子!欲断天下士子脊梁乎?!” “竖子!不当人子!” “竖子!老夫宁死不屈!” 姜云逸赶紧好言安抚四位夫子,主要是怕气出个好歹。待得四位夫子情绪稍稍稳定,才接着道: “夫子息怒,这届士子,乃大周积累多年之精华,这次考试一定要把其中既有理想、又能务实的士子选拔出来尽速磨炼成材,这便是出题的初衷,并非为了难为谁。夫子们当知,这题虽然刁钻敏感,但并非无解。” 四位夫子皆是怒目而视,却不再多言。平心而论,这些题确实又敏感又刁钻,但只要水平够高,还是能巧妙破题的。 “既然四位夫子对考题本身没有太大异议,那便定一下评分标准吧。” 听他这般胡说,四位夫子脑门儿青筋暴涨,恨不得一巴掌呼死这个恬不知耻的小子。 果不其然,姜云逸厘定的四档式评分标准得到一致通过。 第一档,既坚守本心,又脚踏实地。 第二档,能坚守本心,又不过于迂腐;贴合实际,但大义有瑕。 第三档,能坚守本心,但过于迂腐;贴合实际,但心无大义。 第四档,溜须拍马,胡说八道。 四位夫子还得忍着恶心起草标准答案给阅卷官参照。 一个多时辰后,本届科举考题、标准答案及评分标准全部确定。 七月二十日,大周帝国第一个科举日。 洛东新区建设全部停工,店铺全部暂时打烊,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百步内,右龙武卫三千人马将考场团团包围,一千禁卫入驻考场内。 荆无病、庞先知、卫无缺三人顶着个黑眼圈统筹考场内各项事宜,相府全体及各府寺抽调的千余官吏忙前忙后,各个脸上神色严肃、内心紧张又期待,这可是极其难得的人生经历,也是一笔值得称道的履历。 直到卯时初,天光微亮,身为主考官的姜云逸才姗姗来到龙门前站定。 当!当!当! 九声悠扬的钟声响起,回荡在整座考场上空,也回荡在洛都城上空,连稍远的北邙山都清晰可闻。 “开龙门!” 主考官姜云逸一声呼喝,后半夜就赶来的士子早就排成了四队,接受禁卫军的检查,出示证明身份的考牌后,还得领取随机分配的考场号牌。 陈明煜排在队伍中间的位置,足足等候了半个时辰才穿过龙门,领到号牌时,登时面色微沉。 己三十六,他记得,这个位置似乎离已区茅厕挺近,就很烦... 先前培训术算时,他已经对里面很熟了,迅速找到考场。 考场中,持枪配刀的禁卫个个站得笔挺,显然能来这里站岗也是与有荣焉,回去可得好好跟兄弟们吹嘘一番。 陈明煜在己三十六考场门口,出示了号牌后,才被监考官放行。 进入熟悉又陌生的教室,对号入座后,心中无限感慨,蹉跎二十三载,今日终于要见分晓了。 当!当!当! 一直挨到巳时初刻,钟声才响起,开考了。 两名监考官一前一后,虎视眈眈地审视着六十名科举士子,这架势,没点异能怕是做不得弊吧? 哒哒哒! 一名禁军脚步匆匆地赶来,将一张麻纸递给监考官,监考官接过一扫,赶紧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灰笔开始书写考题。 所有考生大气也不敢出,立刻注视着黑板,神色各个前所未有的贯注。 一共五道考题,每题五分,没有压轴的。 陈明煜看完考题,登时不屑地撇撇嘴,虽然他对易经钻研不精深,但这难度,他十岁就能考。 看到易经科目的考题,士子们大多放下心来,好像一点也不难嘛? 第107章 考生考哭了 叮!叮!叮! 半个时辰后,三声清脆的钟响,监考官收齐易经科目考题,清点对数目后,卷起来,封进了一个木筒里,打上了火漆,还抓起脖子上挂的印信盖上。 这装着考卷的木筒,进入文德楼阅卷前,一旦启封,考卷全部作废,并严厉追究全流程责任人责任。 当!当!当! 暂歇一刻钟后,又一名禁卫军小跑过来,送上第二张麻纸。 监考官轻车熟路,走过去,抬起棉布擦擦掉先前的考题,重新写下周律科目的考题。 十道题目,前五题各两分,后五题各三分。 考场内气氛愈发放松,陈明煜却微微蹙起了眉头。这个难度,怎么筛选佼佼者?怕不是先易后难的路数? 答完题目,交了考卷,他赶紧举手,去如厕。 被一名监考官护送着出了考场,快步朝着厕所走去。 “间距保持三步以上!禁止交头接耳!禁止乱丢杂物!违规取消科举资格!” 一名禁卫军小校不断重复着如厕纪律。 已区超大厕所前竟排起了队,一个吏员戴着细布掩口在分发卫生纸,难得明相发了慈悲,今日免费供应。 厕所里面竟也站着不少禁军,各个戴着细布掩口,虎视眈眈地审视着如厕的士子,拉屎的都不放过。 如完厕,陈明煜回到考场,只敢小抿一口免费供应的茶水,润润喉咙便打住。考完之前,不能再如厕了,不然被人盯着太羞耻了。 当!当!当! 三声悠扬的钟响,一名禁军小跑着送来了第三科目的考题。 陈明煜看到,监考官只是扫了一眼考题,登时勃然色变,竟是稍显踉跄地走上讲台,开始书写考题。连监考官都被考题吓到了,他的一颗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儒家经义一共十题,前九题四分,压轴题九分。 所有士子都注意到监考官的异常,都紧张地看着黑板。 陈明煜也死死盯着黑板,前九题出得颇为巧妙,只要熟悉儒家经典便不至于答非所问,但要拿到全部分数显然要有一定功底的,这对他都不在话下。 待监考官写完第十题,己三十六考场中差点炸了锅。 “肃静!肃静!喧哗者取消考试资格!” 两名监考官强行弹压,才将考场秩序维持住,隔壁考场似乎还在骚动。 陈明煜怔怔地看着黑板上最后的压轴题,只有四个字:率兽食人! 语出《孟子·滕文公》:“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是率兽而食人也。” 《孟子》不在一本全上,好在这句还算有名,读书人至少知道说得是啥,但难就难在如何应答上。这可是朝廷科举,你敢像平时一样咒骂、讽刺朝廷失德,后果可想而知。 颜夫子肯定没有这么狠辣,这绝对是那个齐国公的主意。前阵子荥阳赈灾屠戮三千食人兽的事情至今余波未平。 这齐国公不仅在报上连发三篇,竟然还要在这科举考题上把天下读书人摁地摩擦,真真是个狠人。 陈明煜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拿起麻纸,提笔快速写完前九题。然后花了一点时间细细思索最后压轴题的破题之法。能不能进前百,就看这压轴题答得如何了。 叮!叮!叮! 半个时辰后,清脆的钟声响起,考场内再次哗然。 很多士子还在苦思冥想如何答这最后一题,竟然就到时间了? “立刻停笔!违规者取消考试资格!” 两名考官深吸一口气,面沉如水地开始强行收卷,无视士子的苦苦哀求。 一刻钟后,钟声响起,第四科开始了! 一名禁军小跑着送来考题,监考官接过考题,扫了一眼,当即面色微变,考场中的士子再次心如死灰。 这看架势,怕不是这一科还要折腾? 法家经义共二十五分,分九题,前四题两分,中四题三分,压轴题五分。 陈明煜看完考官书写考题,再次心下一沉。 法家经义压轴题: 德治乎?法治乎? 这题并不太难,但难在治国策略上。朝廷儒家门徒最多,历代帝王也都强调以德治国。但这门考试却是法家判卷。 “呜呜呜!我不考了,我要回家!” 一名士子情绪崩溃,哭着冲出考场,看得众人面面相觑。 陈明煜摒除所有私心杂念,赶紧飞快作答。 叮!叮!叮! 清脆的钟声响起,考场内再次鬼哭狼嚎,两名监考官硬着头皮强行收卷,封漆、盖印,召唤来禁军送去文德楼。 午时中。 前三场考完休息一刻钟,第四场考完休息半个时辰。 有禁军送来点心,士子们无精打采地就着凉了的茶水垫垫肚子,一肚子苦水,却不敢说话,只能趴在桌上休息。 大批士子开始去如厕,己三十六考场已经能明显闻到集中排放后的骚臭味了。陈明煜忍着恶心蘸着茶水吃了点心,不然下午都没力气继续考试。 当!当!当! 钟声再次响起,第五科目开始了,道家经义,共三十分,九题,前八题三分,压轴题六分。 陈明煜神色凝重,他儒法双修,但对道家和墨家经义却是不熟的。 看到监考官飞快地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题,仅八个字,登时惊呆了。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语出《庄子·胠箧》,也超纲了,但同样名气极大。最被儒家门徒诟病,道家门徒只要敢提这句,儒家门徒高低得跟他干一仗。 “呜呜呜,娘亲,孩儿无能,今秋无法出人头地了...” 外面忽地传来一阵哭声和脚步声,有士子掩面而泣奔走,似乎是隔壁考场又有士子情绪崩溃,被考哭了。 陈明煜强压下纷乱的思绪,赶紧开始作答。 这次,前八题便稍稍有些滞涩,最后一题竟是毫无头绪。 眼瞅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深吸一口气,只能强行作答了。我不要完美,但能得一分是一分。 叮!叮!叮! 收卷时间到了,教室里已经鬼哭狼嚎,监考官也无力弹压,只要不作弊,随他们去吧。这要人命的题目,便是自己来考,怕也要糊吧? 考完这一场,士子们大多都麻木了。 第108章 大龙吞蛟 当!当!当! 钟声响起,第八场,墨家经义。 总分二十五分,分九题,前四题两分,中四题三分,压轴题五分。 待得监考官飞快写下压轴题,士子们竟出奇的安静,已经麻了,无力吐槽了。 先攻乎?非攻乎? 陈明煜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一力发动的北伐一触即发,这显然是先攻。 但判卷的却是墨家先生们,而非攻正是墨家核心思想之一。 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张力直接拉满,简直要拉断了。 陈明煜深吸一口气,一边解答前面相对容易的题目,一边细细思量此题何解。前面道家经义压轴题他失分不少,这门一定要拿到更多分数。 近黄昏,最后一科,术算! 与法家、墨家经义结构一样,总分二十五分,分九题,前四题两分,中四题三分,压轴题五分。 压轴题: 北海有蛟,力五十一;一日,天降大龙,力一百;龙欲吞蛟,天神云:非十倍力不可吞之。龙与蛟战,每战各损力二十;龙十年复二十力,蛟二十年复二十力。问,几多年大龙可吞蛟? 陈明煜微微一愣,好像就只是四则运算,用笨办法细细算了一遍,刚准备写答案,忽地感到不对,细细一思量,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只要四则运算熟练掌握,这题并不难,但却坑人! 天色擦黑。 陈明煜无精打采地走出考场,抬头回望夜色下巍峨耸立的龙门,忽觉有些狰狞,这一日,竟如同过了一遭鬼门关? “呜呜呜!我不活了!” “呜呜呜!无颜见江左父老...” “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啊!” “畜生啊,畜生!” 考场外,一片鬼哭狼嚎,许多士子如丧考妣,还有的恼羞成怒,直接破口大骂,附近守卫的右龙武卫士兵一头雾水,本想管管,但骂得人太多了,充耳不闻吧。 忽地,一名士子摇摇晃晃,一头栽倒在地,幸好被附近士子七手八脚扶住,搀到一旁缓缓。 这一遭鬼门关走下来,四万多士子心境大不同。 考场旁边的商业街已经开张,但早就爆满,不用幻想,饿着肚子回城吃吧。 “陈兄,考得如何?”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陈明煜回头一看,竟是关中李灵甫,当即苦笑一声:“只是寻常。” 李灵甫压低声音玩笑地道:“这下明相名声怕是要臭大街了吧?” 陈明煜哑然失笑:“反正他也不像是在乎的人,说不定还要在报上继续骂人。” 二人坐在同一辆牛车上,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成排的牛车载得满满当当,衔尾接踵,走得极慢,被考试打散的士子虽不相熟,但也忍不住开始聊起来。 “率兽食人是孟圣说的吧?我记得好像在哪看过?” “公明仪。” 问话的士子直接晕倒在牛车上。 “大龙吞蛟那道题是四十年还是五十年?” “三十年打完就可以吞了好吧?” “啊!让我死了吧!” 问话的士子一头冲下牛车,就奔入夜色之中。 随着考得外焦里嫩的士子们出笼,今秋科举的考题也迅速在洛都传扬开来。 不仅士子鬼哭狼嚎,便是满朝公卿都被惊掉一地下巴,暗骂姜云逸不当人子,却也心中颇为庆幸,幸好自己早就上岸了,不然也要被姜云逸这畜生摁地摩擦一遍。 今夜,洛都注定无法平静。 有的士子纵情狂欢,有的士子借酒浇愁,有的士子聚在一起骂娘,还有的独自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外面的喧嚣似乎吹不进仍旧肃穆的科举考场。 考场内的文德楼,严阵以待的阅卷工作白天就开始了。 禁军彻夜轮守,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主考官姜云逸。 阅卷官们各个神情凝重,有的还神色悲愤,姜云逸这考题,便是连他们都接受不能。但各家夫子三令五申,必须严格按照评分标准进行评判,不可因个人心念而毁千年文道大计。 四万七千份考卷,每个考官平均要阅一千张。墨家先生要兼阅墨家经义和术算,法家先生要兼阅周律,儒家和道家先生要兼阅易经。 姜云逸只给了阅卷官九天时间,每人每天要看一百多份试卷。 遇到拿不准的,还得去逐级上报。 左龙武卫大营,姜久烈看着手中的一份密报,久久无言。 这密报其实也不是什么机密,就是今日科举术算压轴题,大龙吞蛟。 姜久烈一时竟猜不透那小子出这题到底是几个意思,关键是陛下竟然毫无原则地同意了? 最直白的意思,就是一次灭不了燕国。 这有唱衰北伐的意思,是典型的政治不正确。 但是,多打几次,又一定能灭。 似乎能坚定周人的信心,一旦灭不了燕时,只要不大败亏输,就能有所缓颊。 只不知,燕人看到这题会作何感想? 那燕王小儿看到肯定要气炸了,若是他手段够强,或许激发起燕国同仇敌忾,若是不够强,燕国或许会人心浮动? 只要这场仗先打出一些小优势,燕国内部肯定就先绷不住了,被燕王强压下去的主和派肯定要躁动起来。 姜久烈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从三月初那小子横空出世,一场科举被他玩出多少花样?不仅解决了陛下三十年梦寐以求的难题,逼着世家步步后退,却又没有撕破脸,这几日竟还能一包劲地跟他合伙做生意?再过几年,哀帝孜孜不倦忙活二十年的田政怕不是也能解决得七七八八? 那个要命的报纸,将直接越过层层关节,将皇帝的意志直接传达到坊间小民。 诸子百家、天下士子,被这场科举挑动得鸡飞狗跳,被反复刮地皮,考个试还要被强行磨掉身上的刺? 便是这考题如此蛮不讲理,却也不得不一边骂着一边钻研破题之策,真真是前途命运、喜怒哀乐全在股掌之间。 回到这场突然而起的北伐,明眼人都知道灭燕是近乎不可能的。那个新燕王虽然稍显激进,但绝不昏聩,甚至堪称有所作为。 姜久烈每日都看着堪舆图琢磨战术,钱粮方面陛下已经勒令司农寺少府刮地皮以供应,甚至不惜搬空了洛都太仓。 这些烂摊子,姜云逸竟全都接住了,一旦田政理顺,这场北伐激起的民怨当能消弭大半。 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北伐公司,竟然真的凑出了七万万钱,只是陛下颜面稍有损伤罢了。 如此一来,北伐的钱粮算是够用了。剩下的,就只是战场上的事了。压力全落在他一人身上了。 “本家果真常有妖孽乎?” 第109章 满分作文赏析 洛都城东,科举考场,文德楼。 七月二十一日,一大早。 姜云逸来到主考室,四位夫子竟都已到齐,各自看着一些被提交上来的上等试卷啧啧称奇。 “法不外乎人情,此情乃群情,非私情也。群情者正法,私情者枉法。……是故众治方能治众,私治必为徇私。德法无有先后之别,一体两面而已。” 管夫子念完法家经义压轴题的优秀答卷,其余三位夫子纷纷出言肯定,德法一体确是正解。 “夫攻守者,非止于战也,先在于义也。且夫北燕,屡犯我边,屠我边民,刺我贤主,此大不义也。我大周讲信修睦,不计前嫌,约为君臣兄弟,此以德报怨,仁至义尽也。然,燕人畏威而不怀德,背信弃义,削减岁币,犯我边民,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此大不义也。兴师问罪,非攻也,为天下守大义也!” 听到赵夫子念完“先攻乎?非攻乎?”的优秀答卷,管夫子和颜夫子皆是微微颔首称赞,此文破题立意都极好。 却听张夫子念道:“圣人非自为圣人也,假圣人之名行大盗之实也。……是故圣人之名不死,欺世盗名之徒不绝也。” 念完这份“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的答卷,张夫子苦笑着看向其余三位夫子,四人皆是神色尴尬地摇头苦笑。 这答卷,相当于放了一个无差别的地图炮,把天下读书人都骂成是假圣人之名的欺世盗名之徒。 但人家答得其实非常好,不仅厘清了儒道两家因庄子这句妄言而起争执的根源,并且不偏不倚,切实指出了世间读书人多有欺世盗名之事实。 圣人已死,其言论该作何理解,多有分歧。不加考察圣人言行的历史背景,便妄自揣测、滥用之事比比皆是;断章取义、牵强附会圣人言者,大有人在。 颜夫子不无感慨地叹道:“若此考察,怕是要迫使天下士子挖空心思巧言令色,岂君子所为乎?” 三位夫子闻言皆是默然不语,旋即便神色不善地齐齐看向姗姗来迟的姜云逸。 姜云逸淡然一笑,从容道:“只观其文,不问其行,可察其德乎?” 四位夫子再次默然。 “夫子需知,世间本无万全法。科举考试只是考察士子学问和才思,至于德行如何,只能做官以后才能看出。便是今日铁骨铮铮,入了红尘,怕不是也会堕落沉沦?” 听到姜云逸的解释,四位夫子面色都不太好看,却也无话可讲,因为事实胜于雄辩。 赵夫子岔开话题,问道:“你那大龙吞蛟,究竟是何用意?” 此言一出,其余三位夫子也神色警惕地审视着姜云逸,这小子不会是打算真用三十年强行吞燕吧?果真如此,要死多少人? 赵夫子问道:“你那大龙吞蛟,究竟是何用意?” 姜云逸负手肃然道:“夷狄入华夏,则为华夏;华夏入夷狄,则为夷狄。燕人行周礼、习周文,已近二百载,可谓华夏矣。本公欲兼燕人而爱之。” 四位夫子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原以为这小子是个理性的,出个大龙吞蛟的题目是为了给北伐失败缓颊,不曾想竟真与天子一般疯? 听到他用墨家理念粉饰对燕国野心,赵夫子黑着脸道:“竖子,老夫看错你了!” 姜云逸不为所动地道:“本公欲以十年之功,使周燕一体、天下大同。” 张夫子恼火地道:“竖子!休要玷污我道家真义!” 姜云逸仍旧不为所动,老神在在解释道:“三代之时,华夏仅止于五岳之间,而今又如何?周燕一体乃朝廷既定国策,只是本公不赞同操之过急罢了。周燕一体,则周燕再无战事,这二百年的手足相残也该终结了,于周人也好,燕人也罢,皆是善事。” “巧言令色,鲜矣仁!” 颜夫子忍不住出言训斥,这件事,他真是有些无法接受。 却听姜云逸从容道:“周燕一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不管时人如何非议,本公一力担之。相信史家和后人会与本公一个公正评价。” 颜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可细细思量,又真的无言以对。 这小子果真吞并燕国,使周燕一体,史家该如何评价?好像只能按功算的,最多细节上暗戳戳黑几笔,说他杀人盈野,血流漂橹。后人肯定也只会赞扬,哪会在意许多年前因伐燕死了多少人? 黄昏。 姜云逸巡视各阅卷房,略作询问进度,竟然平均已经判了三百份,远超他的预料。 他略一沉吟,还是压下了临时安排叫阅卷官交叉复审的念头,以后再逐渐完善吧。 想来初次参与此等历史大事件,先生们都是极认真的,便信任他们一次。 把好出口关便好。 仅仅四天功夫,阅卷官们便判完了所有考卷,又花了一日时间合分数,按分数高低遴选出了前一千二百份考卷,并将这一千二百份考卷重新核对了一遍。 七月二十五日,晌午。 主考室,闲人散尽,只留下姜云逸和四位夫子。 姜云逸随手拿起第一份试卷,不由感慨,这个世界从来都是有学神的。 他出的压轴题虽然刁钻,但考验的主要是才思,并非学问深浅。当然,学问与才思本就是相辅相成的东西。 但他看清名字后却是面色一沉,四位夫子这几天又被他气得半死,见状也凑上前一瞧,登时乐不可支。 “竖子,你作恶多端,遭天谴了吧?” “小子,你也有今日?” 姜云逸神色僵硬地看着第一名士子第一张考卷上的名字,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一名,河南尹洛东县姬十三,一百九十四分! 十三皇子考了第一,这特么怎么跟天下交代?堂堂皇子竟要与士子争名利乎? 姜云逸深吸一口气,姑且放下此事,继续往下翻: 第二名,京兆尹长安县李氏灵甫,一百八十八分! 第三名,会稽郡余姚县陈氏明煜,一百八十六分! 第四名,吴郡乌程县张氏子成,一百八十一分! 第五名,豫章郡南昌县虞世学,一百七十九分! 第六名,丹阳郡秣陵县孙氏江明,一百七十七分! 第七名,河南尹洛东县范氏进光,一百七十六分! 第八名,吴郡吴县吴氏成德,一百七十五分! 第九名,庐江郡寿春袁氏善仁,一百七十五分! 第十名,清河郡甘陵县崔氏东山,一百七十五分! 能以姓冠氏的,至少是县望之家。这前十不是洛都世家子,就是地方豪族子,只有虞世学一个真正的平民子。 姜云逸神色愈发凝重,几位夫子也跟着看到了前十的排名,皆是神色复杂。 “何扬州如此多贤哉?” 第110章 刚正不阿姬十三 本届科举笔试前十,江东竟然独占六人,如此璀璨的成绩,便是连四位夫子都被震惊到了。 只有姜云逸神色如常,自前朝至今,江东之地已经六百年不曾遭过兵乱。武烈复周时江东也是望风披靡,并未如中原那般饱经战火璀璨。其地物产又丰,单论读书自然足以冠绝天下,这是先天环境决定的。 姜云逸翻阅了一下十一至二十名的试卷,抽出其中排在第十七位的世家子答卷,换下了并列第八名的吴成德。这二人竟也只差了两分。 几位夫子见他如此明目张胆地作弊,各个目眦欲裂,却也无可奈何。毕竟打发走他们再做也是一样的。 “请夫子审阅,前十名士子是否名副其实。” 四位夫子神色凛然,前十试卷是要公示天下的,容不得半点马虎。同时,这也意味着,后面的事就与他们无关了。 大半个时辰后,夫子们细细审阅完前十士子的试卷后,并无异议,还逐一做了整体点评后,便各自心情复杂地退去休息了。 打发走了四位夫子,姜云逸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个天下为公的人,却要亲手做些见不得人的不公之事了。 他从后六百名试卷中开始遴选世家子,足有一百四十五份。 那就只能对不起四百名往后的士子了。 他又从第六百名开始往前数,留下世家子,剔除其他士子。刚翻了一张,忽地又顿住。 第六百名,河南尹洛西县孙山,一百五十一分。 这个分段人数非常集中,二十多分却扎堆聚集了五百多士子,可见竞争之惨烈。 “运气不错啊,名起得好,祖坟冒青烟了。” 姜云逸自我解嘲地嘀咕了一句。看在这家伙名字起得好的份儿上,说啥都得保住他。 及至午后,姜云逸才一脸疲惫地从主考室中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叠亲手誊抄的榜单,胳肢窝里还夹着一个封着火漆的木筒。 走出文德楼,登上宫里的马车,在五百禁卫军的护卫下奔赴皇宫。 御书房。 姜云逸一丝不苟地行礼后,便施施然起身,来到御桌前,将封着火漆的木筒和前六百名榜单递给皇帝后,便退回下方站定。 姬无殇郑重地拿起榜单扫了一眼,微微愕然,旋即不咸不淡地道:“这等小事,你定便好。” 听到皇帝甩锅,姜云逸不为所动,一丝不苟地解释道:“陛下,这只是笔试成绩,最终如何排名,陛下应在殿试时亲自厘定。至少也应钦点前三,第一名称之为状元郎,第二名称之为榜眼,第三名称之为探花郎,探花郎一般取前十中最年轻潇洒者。” 甩锅失败,姬无殇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淡然道:“那就八月初二殿试吧。还有么?” 姜云逸接着道:“陛下,殿试后便是放榜,新科进士骑马游街夸官,之后还有龙门宴。前十试卷及笔试榜单需得在龙门张贴公示天下,需以天子诏书昭告天下。殿试后,朝廷还需将喜报送达新科进士家中。陛下若无额外安排,便只这些。” 姬无殇面无表情地摆摆手,赶走了越来越碍眼的姜云逸。他亲自拆开木筒的火漆,取出前十试卷,看着第一名的试卷沉吟半晌,旋即便将其连带榜单一并丢在御桌上。 赵博文立刻上前取走试卷与榜单,刚准备下去操持,却听皇帝忽地问道: “老十三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赵博文眼皮抖了抖,赶紧小心地道:“陛下,十三殿下在城南深居简出,每日里只是读书,偶与寻常士子交际,讨论些学问,还去请教过几位夫子学问。” 姬无殇微微颔首,目光幽邃地道:“昔年燕妃就颇为聪慧,看来老十三是像他娘亲了。” 赵博文微微弓腰垂手,眼观鼻鼻观心,这种敏感问题,千万不能乱接话。 “风评如何?” 听到问话,赵博文赶紧小心地道:“十三殿下从无劣迹,能与人为善,几位夫子对他评价都颇高。” “为何不早些报与朕知?” 噗通! 赵博文直接匍匐在地,以头抢地:“老奴该死!” 姬无殇冷冷地瞪了这个老狗一眼,沉声道:“去告诉他,下月初一,入太极殿观政。” 听到皇帝如此吩咐,赵博文颤巍巍地再拜应下。 可想而知,此事传出,会引起多大的波澜。 原本因为皇帝对四位皇子皆不甚满意,四龙夺嫡形势一直不明朗,世家又得团结应对皇帝打击,是以一直不温不火。 一旦老十三入太极殿观政,必定要引起世家的极大警惕。毕竟,现在观政的四位皇子皆是世家女所出,不管最终哪个胜出,都算是肉烂在锅里。但十三皇子大不同。 一个时辰后,赵博文匆匆归来,噗通一声跪倒在皇帝面前,颤声道:“陛下,十三殿下不肯来...” 啪! 姬无殇微微愕然,旋即拍案而起,怒声道:“混账东西,一个两个的,都恃才傲物,他们眼里还有朕么?!” 赵博文瑟瑟发抖,颤声解释道:“陛下,十三殿下说,他只想安心读书,若,若是陛下需要他尽孝,他责无旁贷,但旁的事却无能为力。” 姬无殇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十九个儿子,好不容易有个稍微有些过人之处的,竟然还看不上他给的机会?岂有此理? “陛下,十三皇子在朝中毫无根基。” 听到赵博文斗胆提示,姬无殇这才从盛怒中回过神来,当即冷哼一声,沉吟起来,终于不再发怒。 赵博文见主子终于冷静下来,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从前主子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只是最近才变得这般焦躁,做事越来越无耐心,时常被情绪所燥。这是其实是身体越来越差的表征。 赵博文心中的焦虑一点不比主子少,作为皇犬,一旦主子没了,他就是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后果绝对堪忧。 姬十三的忽然冒头,在洛都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毕竟四龙夺嫡已经进入最终冲刺阶段了,这个节骨眼上忽然杀出个姬十三。 但凡有脑子的都不会放松对姬十三的警惕。因为皇帝对四位皇子皆不满意人所共知。忽然蹦出个姬十三,皇帝大概率是要先试试其成色。 第111章 孙山中举 七月二十六日。 洛都西十余里,一座临城小村,颜如玉的二堂姐颜如凤就嫁在这里。 一大早,颜如玉就在老爹的护送下来到二姐家避风头。 二姐颜如凤性子较为泼辣,一边喂鸡一边嘀嘀咕咕道:“你说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当初若是有如此郎君求我,便是阿祖阿爹不同意,我也与他私奔了去。” 颜如玉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着可爱脑袋,脸上却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憔悴样子。 颜如凤喂完了鸡,踢了一脚在拿树枝抠粑粑玩的儿子,拎着儿子衣领,夺了树枝就丢出院墙,转身提着儿子进了里屋,随手一丢,关死了房门。这才回身从东厢房将织布机拖到院中,一边蹬着织布机一边絮絮叨叨道: “兖州那边的事,若非他处置果断,不知要死多少人,若是荥阳城破了,那才是人间炼狱。阿祖都没骂他,就说明他做得不是全无道理。你姐夫也跟人一起骂他,被我踹了几脚就不敢掺和了。” 颜如玉愈发气闷,阿祖不仅没有骂那恶人,还把阿爹给骂了,所以她才纠结。 “他那样的强人,十八了,还未娶妻。若不是嫁公主就废了前程,你以为皇帝不想嫁公主?满洛都不知多少公卿盯着呢,只是都知道他看上你了,没人敢自讨没趣。你若是不愿,怕不是国公府家的门槛都要被媒人踩破了?” 颜如玉羞臊万分地道:“谁愿嫁谁嫁,反正我不愿!” 颜如凤脚下飞快地蹬着织布机,嗤笑道:“你不嫁他,还能嫁谁?试问这天下,还有谁敢娶你?” 颜如玉愈发气急败坏:“我才不要嫁那种恶人!” 颜如凤停下手脚,起身拖着妹妹来到织布机前,将其摁在小板凳上,吩咐道:“来,二姐看看你有没有不嫁他的本钱。” 颜如玉又羞又恼,咬牙试着蹬了几下,竟然蹬不动? 颜如凤不再难为她,将其拉扯起来,笑道:“你看,你这四体不勤的样子,也就能当个养尊处优的国公夫人了,哪里下得了地、织得了布?” 颜如玉羞愧难当,却听二姐继续喋喋不休地道: “你看你姐夫,刚听到科举时,天天夸人家,吹捧得那叫一个肉麻呀。后来听说只录六百人,立刻就不夸了。兖州的事后,又开始一边骂人家,一边又颠颠去参加人家开的科举。考完以后,一边骂人家题出的缺德,一边又患得患失怕人家不录他。真真是贱骨头!” 被二姐点,颜如玉又羞又恼,起身就走。 却听颜如凤戏谑地道:“你不是跑我这儿躲清净的么?这要是回去,不还得进宫敷衍那几位夫人?” 颜如玉登时望而却步,一时竟进退失据。也不知道宫里几位夫人忽然发的什么疯,今早就一窝蜂地跑到颜府邀请她进宫,幸好被阿祖挡住了,叫她从后门逃走来二姐家躲躲。 “要我说,夫人们也是当局者迷,皇帝都看不上她们儿子,相爷就能看上了?但凡有半点可取之处,能半点面子也不给? 要我说,那几位皇子也是蠢,相爷若是能看上他们半点,自是可以扭扭捏捏,反正相爷早晚得来主动寻。可既然相爷看不上他们半点,还敢扭扭捏捏,岂不就是真蠢?” 又被二姐含沙射影地点,颜如玉更加羞愤欲绝,可是家里是真不敢回啊,几位大太监都跪下了,说是请不到人回去就得被杖毙。她到现在都还不明白为什么几位夫人会忽然饥不择食地把香烧到她这里了。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和那恶人有关... “要我说,你那个不成器的姐夫都比他们聪明得多。当初我对你姐夫根本没什么印象,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他。结果他就敢爬咱家后墙,丢他写的破诗给我看。被我撵了几次,但还是锲而不舍,最后不真就成了?因为也没有旁人这般求我了。那几位皇子若是肯放下矜持,软磨硬泡,到了不得不做选择的时候,不就成了么?” 颜如玉懊恼地嘀咕道:“他都没有好好求过我,便搞得满天下都以为我非嫁他不可了...” 说完之后,她便意识到不对,羞得再也待不下去,起身就跑。却听远处村头隐约传来阵阵呼喊,有些耳熟。 颜如凤起身快步追来,掐着妹妹脖子就将其制住,踮脚往村口望了望,便笃定地道:“你姐夫看榜回来了,看这兴奋劲儿,八成是中了。” 颜如玉闻言微微一喜,若是姐夫真能中,二姐也能少吃些苦。 “娘子!我中了!噫 !我中了!” 远远地,就听到村头传来不断的呼喊,越来越近。 二女站在农院门口,就看到一道人影由远及近,跑得飞快,一阵风地冲过来,一头就扑进了颜如凤的怀里。 颜如凤难得有些羞恼,拍打着丈夫的后背,骂道:“有人,有人!” 二姐夫孙山终于稍稍冷静下来,有些讪讪地离开老婆的怀抱,大口大口剧烈喘息。 颜如凤飞快地进屋倒了碗温水,出来递给丈夫,急切地问道:“中了?多少名?” 孙山咕咚咕咚灌下温水,满足地长呼一口气,得意地道:“不多不少,刚好六百。” 看着丈夫得意自满的样子,颜如凤先是又惊又喜,旋即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神色古怪地看向颜如玉。 颜如玉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却羞恼地道:“才不关我事!” 孙山也终于反应过来,仿佛遭受了极大的侮辱,恼羞成怒地道:“我是凭自己真本事考上的!” 听着他苍白无力的解释,二女皆是神色不自然。 孙山脸色一白,这一刻,他总算回过味儿来,为何那些好友看到他中了以后,神色都不太正常。 主要是这个名次太尴尬了,哪有这么巧合的? 连孙山自己都不自信了... 第112章 飞入寻常百姓家(壹) 七月二十八日,放榜后两日,大周日报发行。 一大早,陈明煜就起床了,但连门都不敢出,只是待在房里看书。可手中的科举一本全已经看了许久也不曾看进去一个字。 这几日,陈明煜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冰火两重天,快乐并痛着。单是放榜那天,他便收到了一百多份请柬,皆是洛都世家及朝堂高官的邀约,没有千石的秩俸傍身都不好意思邀他。 他硬着头皮以专心准备殿试为由,推掉了所有邀约。 咚咚咚! “陈郎君,今日报纸。” 身为今秋丙申科科举笔试第三名,当之无愧的江东第一人,会馆自是不会吝啬的,方方面面都伺候得极为妥帖。 听到会馆杂役小心的通报,陈明煜起身去开了门,从杂役手中接过报纸,道了声谢,刚准备关门,却听杂役又道: “郎君,有客来访。” 陈明煜不胜其烦地道:“我近日不舒服,还要安心准备殿试,暂无法会客,代我致歉。” 他照例如此回复,却听廊道里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明煜兄好大的架子。” 一个稍微耳熟的声音传来,陈明煜微微一愣,侧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材较高、丰神俊朗的青年大步走来,当即抱拳行礼,将其让进了屋里。 李灵甫进屋坐下后,笑道:“滋味如何?” 陈明煜苦笑道:“无法言说。” 李灵甫会心一笑:“同感同感。你这还好,江东会馆还有四位与你分担,我在关中会馆简直没法待了。” 前十名,江东独占五人,洛都世家子占了两个,剩下三个都是各州独苗。 “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少时总以为长安乃四百年旧都,天下文华鼎盛之地,却不料整个关中竟只有四十三人上榜。江东却有一百六十多人,简直令人仰望。” 陈明煜不好自吹,也不好过谦,只能稍稍岔开话题道:“朝廷当不会放任此等格局的。” 李灵甫也赞同地道:“是极,此次当只是特例,陛下急于拔擢天下英才,是以此次主要以文才论,日后怕是要对你江东士子多加规制。” 陈明煜苦笑道:“以明相的做派,防止未来朝堂起流派纷争都提前预防了,对我江东必定不会松懈,只怕我江东新科进士立刻便要被着重针对了。” 李灵甫笑着宽慰道:“以明煜兄的才华,这或许不是坏事。从此次惊世骇俗的考题便能看出,明相必定是要千锤百炼我等新科士子的,只要能经受住明相给的考验,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闲聊了小半日,打发走了李灵甫,陈明煜才有功夫拿起今日的报纸,入手竟颇为厚实,显然又加版了。 头版头条: 主标题:旧时宋赵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副标题:大周丙申科科举笔试放榜,六百士子中榜,其余士子名落孙山! 看到这主标题,陈明煜心情复杂,明相才华有目共睹,一言一行总能勾动许多人的心弦。 明相三月初携文华报横空出世,仅仅四个多月,便硬生生推着科举一步步往前走,竟真真的落到了实处。 可以想见,不管那些读书人如何痛骂姜云逸血手屠夫,落榜士子如何抱怨不公,但谁敢动这科举,全天下读书人都要与之拼命。 所以,这场名义上只是永兴三十年恩科的考试,今日大周日报已经正名为大周丙申科科举,想来下届科举也会以干支纪年为名,永为定制。 头版头条,详细介绍了本次科举考试的主要流程,并盘点了各州郡上榜情况,前面都只是介绍性的东西。 但这头版头条占据了整整六个个版面,笔试上榜的六百士子名单详细列出,五位主考官及二百阅卷官、千余考官都一一列明。最后两版则是本届科举笔试压轴题满分答卷赏析。 入夜,洛都城东,中下层官员聚居区。 张自在披星戴月地回到住处,一边迫不及待扯着官服,一边喊道:“老五叔,饿死我了!” 姜云逸那个牲口,天天自己很晚走,搞得相府人人都不敢准时走。 老五叔颠儿颠儿跑出来,笑道:“少爷,老爷来看你了。” 张自在微微一愣,旋即神色臭臭地进了屋,看到端坐的亲爹,登时面无表情地抱拳作揖:“不知侯爷大驾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见到儿子如此做派,张朝天唇角抽了抽,耐着性子道:“我是你爹,还不能来么?” 张自在没好气地道:“我都净身出户了,你还不肯放过我?” 张朝天眉头抖了抖,面无表情地道:“我才是家主,你说的不作数。” 张自在冷哼一声,旋即便去吃饭。 “少爷先净手啊。” 老五叔端着铜盆到近前催促洗手,张自在随便搓了两把,皂角也不用,便直接拿毛巾擦干净,就迫不及待地去吃饭。 张朝天看着狼吞虎咽的儿子,心情复杂,少顷,待儿子吃得差不多了,才问道:“你们相府每天都这么晚下的么?” 张自在自傲又不屑地道:“那是,我们相府都是能办事的,没有混日子的。” 被儿子怼一脸,张朝天面色一沉,强忍着怒气,问道:“新科进士,怎么个章程?” “我哪儿知道?又不关我事。卫无缺如果都没信儿,你问我有什么用?” 张朝天又被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觉得呢?” 张自在扒下最后一口饭,砸吧砸吧嘴,道:“说了多少次了,姜云逸的心思你别猜。反正等着呗,殿试后肯定就有结果了。” 张朝天脑门儿上青筋跳了跳,站起身,走到近前,从袖里摸出一个条子,状似随意地道:“这七个人,尽量照应一下。” 张自在接过条子,扫了一眼,旋即哂然道:“侯爷,你就空手请托啊?” 张朝天终于绷不住了,脸一黑,上来就一巴掌呼在儿子后脑勺上,斥道:“你以为这是请托你么?咱家的石场还被那小兔崽子强占着呢,稍微照顾几个人怎么了?” 张自在经验丰富,早有准备,只被虚拍了一下,避开老爹的魔爪后,甩了甩手中的条子,晒然道:“看在你曾经是我亲爹的份儿上,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觉得姜云逸会对这些新科进士放任自流么?这几个人,如果不按他给的路子走,以后能有前途么?” 第113章 飞入寻常百姓家(贰) 被儿子这样一说,张朝天神色阴晴不定起来,但还是咬咬牙,道:“你只管递上去。” 张自在顿时懂了,这七个本来就是草包,姜云逸给的路子大概率走不出来,只好想办法照应照应。 交代完正事,看着儿子把条子随意地揣进怀里,张朝天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又拉着儿子闲聊起来。 张自在敷衍了一阵,终于不耐烦了:“爹呀,我这还有活儿没干完呢,你要没正事就赶紧回去吧。” 堂堂侯爷,竟被儿子如此驱赶,张朝天脑袋上青筋暴涨,忍了又忍,好不容易忍住,才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听到君相不和的风声?” 张自在微微一愕,旋即一脸看白痴地看着自己亲爹道:“爹呀,你想啥呢?君相本来就不可能和和气气的呀?便是武烈帝不也与姜无邪经常动手么?” 皇帝先前无条件支持纵容姜云逸,那是把他当刀使、当小孩子提携。现在看不顺眼,纯粹是本能。因为皇权已经感受到了来自相权的威胁。 所谓君相不和的传言,实质上是皇帝已经把姜云逸当真丞相看了。 被儿子戳破幻想,张朝天神色一黯,沉着脸便往外走。 当官的,谁还没个位极人臣的丞相梦呢?满朝公卿,何止宋赵二公心心念念那个位置? 失魂落魄的张朝天收敛心神,这才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微微有些感动,儿子竟然送他出门,果然还是父子情深么? “你回去忙吧。” “爹,你没戏的,他不需要旁人帮他占位置,自己就能占得很稳。” 砰! 小院的大门被猛地关上,还传出飞速插门栓的声音。 duang! 张朝天撩起袍服下摆,一脚将院门踹得摇摇欲坠,怒喝道:“逆子,出来受死!” 卫无缺回到卫国公府,身心俱疲,连饭都没吃,在大门口便被门房告知家主有请。 卫国公书房,已经七十岁的卫忠先抱着一卷老竹简看得入神。 “孙儿给阿祖请安。” 卫忠先轻呵一声:“大晚上的,请什么安,还没吃饭吧?先坐着吃些点心垫垫。” 卫无缺微不可察地苦笑一下,这是要长谈的架势。 “你们相府里面,除了黄玉那个侄子,就数你了吧?” 卫无缺拿起一块点心,缓缓摇头道:“阿祖,相府属官都不看秩俸的,只看明相更信任哪个、委派的任务更重。” 卫忠先微微颔首道:“原本博望侯家的老七潜力极大,但却自己走了步臭棋。” 卫无缺匆匆吞下点心,喝了口茶水道:“明相返洛后并未因此事说过报纸丞半句。” 卫忠先感慨道:“这种引而不发才最是要命的,等发的时候,连改过自新的机会都没有。” 卫无缺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没有反驳,只是埋头吃点心。 “不知这新科进士,相府怎么个章程啊?” 听到阿祖终于切入正题,卫无缺喝了口茶水送下点心,端坐好,沉声道:“明相并未透漏,只是科举结束后便一直从潜龙卫那边调阅官员履历。” 卫忠先登时一惊:“不刚裁汰下去那般多人么?怎地还要赶人腾地方?” 卫无缺赶紧解释道:“看得都是近畿县令及各府寺六百石到千石官员的履历及考功。” 卫忠先稍稍松了一口气,新科进士一甲也只有比二百石的秩俸,只能做很小的官。旋即又蹙眉问道:“那你觉得他会如何安排?” 卫无缺苦笑一声,道:“明相的心思,我哪能猜得到?怕不是又是惊世骇俗之举吧?” 卫忠先叹了口气,全洛都都猜不出那小子的心思,不然他也不至于来问孙子了。 卫忠先略一思量,从桌上捡起一张纸片,递过去,吩咐道:“这些人你照应一下。这是你这个东曹掾的题中应有之义。” 卫无缺起身走过去,拿起纸片随意扫了一眼,上面足有四十多个名字,沉吟道:“阿祖,只怕适得其反。” 卫忠先微微一愣,旋即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会儿,又捡起一张新纸片,重新写了二十个名字,递给孙子道:“那便照应一下这些吧。” 卫无缺收起纸条,恭敬行礼后离去。 目送孙子离去,卫忠先微微叹了口气,这孙子明显已经心不在世家了。 他拿起今日的报纸,看着那句刺目的“旧时宋赵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怔了许久,才无力地长叹一声: “咋说没就没了呢?” 朝官举荐权显见已被彻底打落尘埃了,公侯们把控朝官入场券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而这急剧的变化,竟只在短短几个月中便完成了。 从头到尾那小子没有扳倒一家公侯,甚至唯一一场硬仗还是世家先哄抬物价引发的。 昔年的秦国公也没有这般威风吧? 设使那小子能活八十岁,那可真是要横压大周一甲子啊?几代人都要在他的阴影下谨小慎微地做官。 “姜氏果真常有妖孽乎?” 是夜,洛都无数人无眠。 中榜的士子兴奋得睡不着,落榜的士子哀怨得睡不着,公侯们也被那句“旧时宋赵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给深深刺激得睡不着。 只有出大力、种大地的老百姓睡得香甜,明天还得出工呢,睡不好哪行? 次日,七月二十九日。 万众瞩目的相府终于有了新动作,姜云逸忽然急召一批官员,全是近畿地区的郡县及各府寺中层干员。 熟悉官员情况的公卿立刻察觉,姜云逸召唤来的这些似乎都是颇为能干的官员,难道要集中拉拢他们么? 洛都被征召的官员皆是又激动又忐忑,这是飞黄腾达的机会,但明相一次抽调数十人,不会又要折腾什么惊世骇俗的大活吧? 在这种复杂的气氛中,洛都平稳地度过了八月初一大朝会,只半个时辰便草草结束,似乎君臣都只是在互相敷衍。 明日殿试,以及殿试之后一触即发的国战才是重头戏,反正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钱粮暂时都够用了,就剩下打了。 虽然只是君臣相互敷衍,皇帝也没有为难谁,但公卿们惊疑地发现,皇帝心情似乎非常糟糕,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也不知是谁又惹到他了。八成又是那个姜云逸吧? 第114章 给新科进士上上强度 八月初二,大周丙申科科举殿试。 大家都是第一次,心里都不太有底。 皇帝虽然特别爱甩手,但心里对这殿试还是极重视的,姜云逸说得没错,这批人是帝国积攒了多年的精华,里面一定有非常出类拔萃的人才。 虽然已经有了一个姜云逸,但若能再有三五个百年一遇的英才合起来制衡他也行啊? 姬无殇已经开始忧虑,撒手之后,还有谁能制住那小子? 小半年就把满堂公卿捋得快没脾气了,至多一两年便得彻底降伏。届时怕不是儿子都得看其眼色行事? 江东会馆。 天尚未亮,陈明煜便起床了,在会馆聘请的小娘殷勤伺候下,细细洗漱打扮一番后,便下了楼。 住在会馆的近百名江东士子迅速聚齐,但都未动。 “陈兄先请!” “张兄先请!” “还是陈兄先请吧” 陈明煜和笔试第四名的张子成互相谦让了一下,便大步向外走去,近百士子尾随而出,登上会馆早就备好的马车,稳健地朝着皇宫而去。 江东五杰同乘一车,相互攀谈。 “陈兄,那十三皇子果真有如此才学?” 庐江郡寿春县袁善仁没话找话,似是有些质疑,陈明煜叹息道:“不曾见过。但以明相的做派,当不至于故意搞出这等没得好处的麻烦事。何况,那试卷上夫子们点评是最多的。强我等可不是一点半点。” 同为前十的佼佼者,众人心里都清楚,一百七和一百八的差距可不是只有十分那么简单,是真的差了一小截。那个一百九十四的,近乎妖孽了,得全科目都接近最优才行。 儒法道墨既然全通,说不得还通点别的。 “郎君们,下车了。” 江东五杰正闲话间,便听到赶车的马夫温和地提醒了一句,皇宫到了。 人人心神一紧,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笔试的成绩只是划分了三甲,最终的名次却要皇帝钦点的。 这可是大周第一个状元郎,必将载于史册。 姜云逸为了防止日后宵小之徒没有下限,便定下了一甲只在一甲打转,二甲只在二甲打转,三甲只在三甲打转的规矩。 对于二三甲士子或许已经无所谓,但一甲每一个名次变动都是极敏感的。便是第十,若能得皇帝赏识,也有可能被点为状元郎。便是第一,若不被皇帝所喜,也可能被降至第十。 而且,殿试他没有再出题,就安排了面试,皇帝愿意怎样考校就怎样考校,尽可能压缩未来形成新潜规则的空间。 同时,一甲唯一的优势就是荣耀和起步秩俸更高,并未立下非一甲不入三公的规矩。毕竟,书读得好,未必事做得好。 卯时初,巍峨的朱雀门前。 各路士子早已聚齐,一个小黄门指挥着一众太监和禁卫,将新科进士们按榜上排名排列整齐,分成了三个方阵,还一一搜了身。 最前方是一甲前十,列成一排。 “明煜兄,昨夜睡得可好?” 站在前排中间的陈明煜,听到旁边李灵甫调笑,无奈地叹了口气,岔开话题:“十三殿下没来。” 李灵甫笑道:“有没有可能,殿下还在家里吃早饭?” 陈明煜轻笑一声 :“打个赌?” “不赌。” 轰隆隆! 巍峨的朱雀大门开启,六百名士子齐齐望去。 这可是只有大朝会或其他重要典仪时才会开启的皇宫正门,如今却为他们打开了,每个人心中都感受到了权力的召唤。 我这一生,不能只进这一次! 陈明煜与李灵甫并肩而行,当先抬脚迈入朱雀大门。 二甲的九十名新科进士也分成两列鱼贯而入,然后是三甲士子。 新科进士们并没有去东西厢房,而是在小黄门引领下来到太极殿门口。 “要出宫的,赶紧去,一会儿面圣可别尿了裤子!” 听小黄门如此训斥,士子们微微有些骚动,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了一些。 小黄门也是头一次操持这种事,心里也是没底,国公爷也不给个章程,只能参照着大朝会折腾一下。 折腾了一刻多钟,新科进士们都去释放了存货,重新聚集在太极殿门口。 又有一队精悍的禁卫前来搜了一遍身。 卯时三刻,太极殿的门开启,陈明煜与李灵甫当先迈入其中,看着巍峨的大殿,心中满怀感慨。 这便是帝国的权利中枢么? 以后,这里能有自己的位置么? 幸赖武烈帝好大喜功,太极殿建得颇为恢弘,往日大朝会二三百重臣仍显空荡,这六百新科进士进去后竟也堪堪容下了,也没有显得多拥挤。 一甲前十,以陈明煜和李灵甫为中心,站在第一排。身后九十名二甲进士拉长成了三列。三甲进士更是站得密密麻麻。 在这样漫长的等待中,时间一点一滴,缓缓流逝。 卯时末,太极殿东厢的内门开启,一众朱紫官员、大将鱼贯而入,在士子们前方列成两列,拢共只有二十来人。 七八个武将,十来个文官,不用问也知道,全都是公卿级的重臣,为首的三人,正是本朝三公。只是最中间穿四爪蛟龙袍的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家伙,怎么看怎么不搭。兼且三公中的宋国公和赵国公皆时不时神色不善地看向最中间那个家伙,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新科进士们神色各异,反应快的已经想到了原因。 旧时宋赵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被姜云逸这家伙如此骑脸输出,泥菩萨都得发飙。 姜云逸对公侯们不善的目光仿若未觉,负手而立,从容笑道:“除了一甲的,二甲三甲的放松便好。” 重臣们皆是神色古怪,这小子嘴巴一贯的阴损,这时候了还要给人家新人上强度。 听到这位大名如雷贯耳的明相的吩咐,新科进士们心神复杂至极,尤其是二甲三甲进士,又是松气,又是悲愤,感觉遭到了莫大羞辱。 打击完二甲三甲进士,姜云逸又看向前排九名一甲进士,笑道:“殿试如何考校,全凭圣裁,本公可没掺和,一会儿吓哭了莫要怪到本公头上。” 九名一甲进士皆是神色古怪,不知道说什么好。却听这位特立独行的明相道:“奏对不好也不打紧,本公与陛下说了,探花郎一般点前十中最年轻潇洒的,主要看脸。” 当!当!当! 当!当!当! 当!当!当! 悠扬的钟声响了九下,回荡在太极殿上空,回荡在整座皇宫上空,回荡在整座洛都上空,也必将传遍整个天下。 第115章 新科进士 御用厕纸 九声钟响过后。 太极殿中,重臣们皆是转过身,面向御座,肃然而立。 满身隆重龙袍的姬无殇迈入殿中,不疾不徐地登上丹墀,大马金刀地坐到了龙椅上。 叮! 一声清脆的钟响。 重臣们、新科进士们皆是跪倒在地,大礼参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位卿家平身!” 一些新科进士首次面圣,心理素质不好,还摔倒了,引发了少许骚乱。 待得所有人都重新站好,姬无殇缓缓开口道:“北燕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朕欲兴王师以讨不臣,目前万事具备,只欠一篇檄文传扬天下。今日殿试便与朕做一篇檄文来吧!” 此言一出,太极殿中寂静无声。 重臣们各个惊愕,旋即便反应过来。皇帝竟也跟姜云逸学坏了,先纵容姜云逸做了初一,他自己才好做十五,不然就太尴尬了。 怪不得连率兽食人、先攻非攻、大龙吞蛟这种政治不大正确的命题都忍了... 原来皇帝老早就想着叫这帮新科进士往自己脸上贴金,增强北伐合法性... 新科进士们却是各个神色凝重,有的还很惨白。 北伐本就是皇帝一意孤行,纵观朝野都没几个人真心支持。尤其是读书人,更是坚决反对。 如今皇帝却要他们撰写北伐檄文,一旦传扬出去,自己在读书人中的名声可就如那姜云逸一般臭了呀? 这届君相,怎地一个比一个会难为人? 皇帝竟然命他们昧着良心写北伐檄文,新科进士们进退失据间,姬无殇却不给他们任何反抗余地,继续加码道: “诸位卿家既能从明相的百般刁难中脱颖而出,文华才思必是上上之选,想来一篇檄文不过是手到擒来,说不得还会有传世之作。你说是吧,姜卿?” 几位重臣皆是幸灾乐祸地看向姜云逸。 被皇帝强拉出来一起背锅,姜云逸满心无奈,出列先冲着皇帝一礼,然后转向新科进士们,面无表情地道: “诸位既已入朝为官,忠君体国乃是本分。本公送诸位一句: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瞻前顾后是做不得大事的。” 君相二人,一唱一和,仿佛钉死了新科进士们的棺材板。 这时,赵博文一扬拂尘,数百禁卫从太极殿大门鱼贯而入,开始摆上桌案,数十名小太监从东西厢房进来,奉上笔墨纸砚。 在偌大的太极殿中摆上了上百张案几,还很贴心地铺上跪垫,显是早有准备。 一甲二甲进士先行入座撰写檄文,只得一炷香时间构思行文。 小太监小心地收起一二甲进士的檄文,呈送给皇帝,皇帝直接摆摆手,将其分给了重臣代为阅览。 殿中,三甲进士分批入案撰写檄文。 足足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才全部完成。 皇帝面无表情地审阅着重臣们筛选出来的优秀檄文,竟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很快,皇帝定下前十的檄文,吩咐小太监逐一念诵。 被念到檄文的士子外焦里嫩,又是激动,又是羞臊。 能被皇帝选中,名次肯定要往上拔,但名声肯定就臭了。 姜云逸心中万分无奈,自己精打细算定下的规矩,就这样被皇帝破了。 “李灵甫为丙申科状元,陈明煜为丙申科榜眼,范进光为丙申科探花,其余七人放入一甲。择日不如撞日,今夜便办了龙门宴。” 姬无殇干完自己想干的,便施施然起身离去。 听到皇帝为今秋科举盖棺定论,新科进士们皆是稍稍松了一口气,旋即各自欢喜各自愁。被皇帝钦点的,各自欢喜,原一甲进士却未被钦点的,则面如死灰。 重臣们皆是幸灾乐祸地看向姜云逸,皇帝还留了些模糊之处,这肯定是姜云逸的活。 姜云逸神色平静,负手而立,道: “陛下钦点的升甲进士在各甲中按笔试成绩靠前排,其余人按笔试定甲往后排,但不降甲。” 新科进士们闻言皆是一愕,旋即稍稍松了一口气,只有皇帝可以破例给你升甲,但不太影响其他人。 只是如此一来,一甲就变成了十七人。 姜云逸脸上却是波澜不惊,金鸡百花不年年骂骂,年年双黄蛋么?本相肚里能撑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挨骂了,这才哪跟哪? 新科进士们刚松了半口气,却听姜云逸继续道: “新科进士名录于考场立碑,主考官阅卷官及其余考务官一并立碑; 中榜进士由潜龙卫将喜报送达各位家门; 八月初四新科进士于洛都游街夸官; 八月初八于考场集中学习培训朝廷及地方治政实务,为期半个月; 集中学习后入朝廷各府寺短暂见习观政,然后陆续下放郡县任职,总体原则是南人北上,北人南下,东人西进,西人东出。留洛新科进士后续将陆续外放,未来朝廷将把朝廷及地方履历完整程度作为官员晋升之重要参考依据。 以上,望各位周知,都散了吧!” 听他吩咐得如此细致,安排得如此周密,大部分人都目瞪口呆。便是文武重臣皆是侧目以视。这小子,无论干啥都得搂草打兔子,而且每次一打就是一筐。 这一手摆明了冲着朝官和地方官的潜在壁垒去的。公侯们神色愈发不善,但竟未出言反对。举荐权都没了,朝官和地方官的壁垒本就无甚意义了。 毕竟,这次科举世家大获全胜。姜云逸这小子至少说话算话,谈妥的条件照单全收,为此背了不少骂名,颇有担当。 而且,南北东西互派,剑指的也是地方壁垒。自从江东听调不听宣以来,朝廷几乎只能委派江东本地人担任扬州各郡郡守了。巴蜀也是有样学样。 公侯们最是清楚,姜云逸说稳固中原后便南下整顿江东,如今便已开始布局了。只不知江东会作何反应? 莫名的,公侯们竟开始期待江东能做出激烈反应,好吸引姜云逸这个牲口的注意力,不然这家伙肯定还得把着洛都的世家折腾。 “各位记得写信回乡告诫族里,务必善待异乡同僚,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最迟来年,投资总公司将在各郡重组信递网络,写信回乡会方便得多。” 文武重臣们皆是对姜云逸侧目以视,这小子一贯的不干人事,摆明了要叫各地豪族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互相伤害对方家的孩子... 新科进士们面面相觑,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明相还真是叫人绝望,竟要把他们都发落到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做小官,一个个对自己未来的境遇颇为担忧。 少顷,新科进士们迈出朱雀门,沐浴着午后的阳光,顿觉恍如隔世。 恍惚过后,便爆发出一阵欢呼,气氛迅速热烈起来,众人皆是恋栈不去,纷纷攀谈起来。 不管过程多曲折,不管未来前景多堪忧,眼下毕竟是中了,这可是大周首届科举啊?从数万人里杀出重围,难道不值得庆幸么? 李灵甫和陈明煜相视苦笑不已。 他俩的檄文写得其实没那么露骨,但皇帝愣是钦点了他俩,以证明自己是唯才是举的,是清白的。 陈明煜从兜里摸出一匝厕纸,自我解嘲地笑道:“灵甫兄,我等像不像这厕纸?” 李灵甫已经完成了心理建设,从容笑道:“便是厕纸,也是御用厕纸。” 二人相视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第116章 相府扩编 殿试当晚便举行龙门宴,各方面仓促至极,菜少,只有酒管够。 姬无殇只是勉励了新科进士们几句,领了三巡酒后,便施施然离去。姜云逸这个座师可是倒了大霉。 经过两轮地狱洗礼的新科进士们也都放下了心中的节操,纷纷来祝酒,直接给他灌得不省人事。 八月初三,姜云逸宿醉未醒,相府难得轻松了三日。 朝廷再次放榜,殿试时都已心中有数,但仍值得欢庆一番,毕竟这次算是彻底尘埃落定了。 八月初四,大周日报发行,公报最终结果,并简要报道了殿试基本程序。并且,还加版印上了殿试前十的北伐檄文,剩下五百多檄文也都全部贴到了考场龙门外,供人瞻仰。 六百名新科进士各个羞愤欲绝,却又有苦说不出,简直无颜见江东父老。 姬无殇心情不错,姜云逸虽然越来越讨嫌,但办事还是很熨帖的。 你看,全天下最杰出的士子都坚定地支持朕北伐,那些杂音肯定是因为朕没取中他们才借题发挥。 这还不算,还定下了下届科举拟定于戊戌年秋举行。尽速给落榜士子新的希望是至关紧要的。 落榜的士子拿着报纸热泪盈眶,那血手屠夫总归没彻底抛弃他们。不过细细读完报纸,又是哀声一片。 报纸上明言,未来科举将考察得更深入、分科更细致,新大纲将于十月发布。还顺带预告了戊戌科举丛书将于来年三月开始全国发售,至少郡城有售,自愿购买。 啥是丛书? 士子们咀嚼着这个新名词,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八月初四这天,新科进士骑马游街夸官。 本来挺好的一个事儿,新科进士们也兴冲冲地去了。 结果,似乎报纸署宣教丞动员得过了头,沿途各坊的婆娘们放飞了自我,差点把新科郎君们拖回家。 “我摸了三个小郎君的小手,那个嫩哟,一掐出水!” “我拍了状元郎屁股!” “我弹了好几个郎君雀雀!” 妇人们嘻嘻哈哈互相吹嘘自己的辉煌战绩。 游街被迫提前结束,新科进士们各个衣衫不整,极其狼狈,仿佛遭遇了肉体和精神的双重蹂躏,可这哑巴亏也只能往肚里咽了。 姜云逸那个血手屠夫鼓捣的这场科举,从头坑到尾,新科进士们简直欲仙欲死。 姜某人一边呕吐,一边表示这事儿纯粹是误会。毕竟大家都是第一次嘛,都没有经验,下次有关部门一定维持好秩序,保护好新科进士身心健康。 八月初五,姜云逸终于恢复如常,来到相府。 “明相,潜龙卫密报,吴郡几大豪族合伙私自造纸,还办了一份东吴日报。” 一来就听到这等坏消息,姜云逸却神色如常地沉吟了一下,忽地问到:“广陵郡守是何许人也?” 荆无病心中不明所以,但仍神色如常地道:“赵广仁,赵国公族兄,曾任太常寺卿。” 姜云逸微微颔首,又问道:“比王振东如何?” 荆无病差点没绷住,王振东也曾任九卿,外放东郡守,刚因水灾被贬为庶民。明相这是又动了换人的心思?当即小心地道: “明相,广陵郡不仅是上上之郡,还是遏制江东势力北上的重要所在,兴安(哀帝年号)以来,历来由陛下钦点能臣担任。” 姜云逸微微松了口气,这赵广仁应该是有些本事的,所以才能被皇帝委以重任。压制江东集团是皇帝与世家少有的能尿到一个壶里的大事。他略一斟酌,当即吩咐道: “行文吴郡郡守,重申陛下禁令,勒令其立刻查封造纸坊和东吴日报,所有资产没收充公,惩戒相关责任人。 大周日报从下一期开始,在头版固定位置登载陛下颁布的造纸和报纸禁令,并承诺适当时候会放开管制。” 荆无病立刻提醒道:“明相,吴郡郡守严东吴出身丹阳严氏,曾在各处担任郡守长达二十年。” 姜云逸微微颔首,并不言语。 荆无病不再多言,这只是第一回合,且看严东吴如何复命吧。 “江东乃天下繁华之地,人在那里待久了,确实容易堕落。” 听到明相忽地说了这样一句,荆无病微微一愣,旋即心下一惊。 姜云逸似是莫名其妙感慨了一句,便继续吩咐道:“调阅江东所有千石以上官员的详细履历来,顺便喊无缺和长安来。” 荆无病神色凝重地退出丞相公廨,立刻去了潜龙卫。 很快,潜龙卫发出密令,调扬州卫统领返洛,徐州卫统领南下扬州,洛都差遣人员补上徐州卫的缺。 造纸和办报这等事,肯定要筹备一阵子的,东吴日报都出来了才报上来,明显是失职。 “明相。” 卫无缺来到丞相公廨,恭敬作揖行礼后站定。 姜云逸抬起头,从桌上翻捡出一张麻纸,递给他道:“按照这个章程,架构调整相府各职司。官员规模控制在六十人左右,吏员三四倍。官员只能从现有朝廷官员中招募,且新科进士要占一半以上。 自今往后,除陛下直接施恩拔擢外,朝廷官员只有科举一个入口。这条规矩,先从朝官开始执行,逐渐落实到地方上去。” 卫无缺赶紧接过麻纸,斟酌着道:“明相,朝廷各府寺规模最小的都有官吏千余人。” 扩编后的相府官吏至多四百,算上等额帮闲(吏员候补)都不过千。 姜云逸淡然道:“够用就行,总要给后来者留些余地。这世上的矛盾大多都肇始于前人堵死后来者的路,逼得后来者只剩下造反一途。” 听到明相连虎狼之词都掏出来了,卫无缺不敢再多言,再次行礼后退了出去。 走出丞相公廨,卫无缺这才有空仔细扫视明相制定的相府架构,当即眼皮狂跳。 东曹掾:卫无缺 西曹掾:卫无缺兼领。 “哟?这么激动?升官了?”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不用看也知道谁来了。 卫无缺赶紧压下思绪,抱拳微微一礼:“自在丞。” 张自在随意地抱拳还礼,便好奇地凑过来,就要抢他手中的麻纸。卫无缺怕被撕碎,只能放任他看。 少顷,便见这家伙忽然将麻纸丢给自己,怒气冲冲就进了丞相公廨,当即心下一惊,完了,明相肯定要怪自己嘴巴不牢了。 公廨里,姜云逸隐约听到外面的动静,又见张自在怒气冲冲地进来,心中万分无奈,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地问道:“听说舅老爷给你说了门亲事,你不乐意?你都二十三了,也该娶妻生子了。” 张自在微微一滞,旋即醒悟这家伙想歪楼,怒道:“是不是因为上次那个事?” 先前张自在在报纸上揭开了兖州水灾的罪魁祸首,引发朝廷震荡,是皇帝与姜云逸一同担下了非议,保住了王振东一命,最终却是朝野全输的恶劣局面。 第117章 张自在同志有情绪 “哟?有情绪?” 面对张自在的质问,姜云逸轻呵一声,旋即抬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自己靠到椅背上,解释道:“你以为本公设置宣教丞只是为了读报纸的么?未来报纸也要纳入宣教体系的。” 张自在闻言微微一惊,旋即愈发不满道:“难道我还要听胡凡的?!” 姜云逸意有所指地淡然道:“这得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未来如何,全凭本事。更何况,府寺级公卿当然不可能全从相府拔擢。” 张自在咬咬牙,认了此事,旋即又道:“就算你说的有一定道理,那为何连造纸坊、皂角坊的相关产业都给剥离了?” 姜云逸淡然解释道:“造纸和皂角本就与报纸无直接关联,许多职司眼下也只是暂归相府管辖,未来还是要陆续划归更契合的府寺的。比如,总公司更契合司农寺,博物院当归于将作监,翰林院当归于太常寺,报纸明显更符合御史府权柄,宣教这等大事,肯定要单独立一个府寺的。” 听到自己可能被划去御史府,张自在登时慌了,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跑到姜云逸近前,恳求道: “宣教和产业我都不要了,但是报纸不能离开相府,好不好?” 看着这副变幻莫测的狗脸,姜云逸万分无奈,耐心解释道:“如果你不想做御史大夫,新闻出版可以以副卿级的地位独立运作。” “我这德性也能做三公?” 听到张自在如此诚恳地自我评价,姜云逸戏谑地道:“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么?” 张自在微微一赧,旋即勃然色变,神色不善地道:“你别瞎说昂?不然跟你急!” 姜云逸见这家伙冷静下来后,才转回正题,道:“给你几个方向,报纸可以适当扩版,大周日报可以增加兵事、经义、商事、农事等专版,但内容必须严肃正经。 第二个方向,创办期刊,跟一本全那般大小,每期数十百页,出版周期比报纸长,半月至三月出一次,严肃的经义也要,打发时间的故事、怪谈也要。 第三个方向,可以出版连环画,就是图画配上简单的文字,印成更小的册子,一册一个小故事。但你得培养雕工掌握画雕工艺,且现在的油墨印出来大概率会糊,需要继续改进。 故事期刊和连环画的主要读者就是吃饱了撑的又没有太多正经事做的那些人,主旋律就是穷书生上洛赶考,路遇富家千金,一见钟情,却被岳父棒打鸳鸯,科举中第后,岳父大彻大悟,有情人终成眷属。但要注意尺度,莫要太下作。 期刊和连环画的画师、作者可以适当给点稿费,以激发他们的创作动力。 另外,报纸新设采风使,开始逐步自行采集新闻。” 张自在闻言双眼贼亮,拍着大腿道:“果然还是你鬼点子多,现在的报纸太无聊了,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你编排的那个故事,我都迫不及待想看了。要不你先给大家打个样?”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不耐地挥挥手。 重新找到了人生的价值,张自在斗志昂扬地跑出公廨,直奔东曹掾公廨,拍着卫无缺的桌案咆哮道:“明相刚给我分派了一大堆任务,我要一百个官吏编制!” 看着这家伙一副急着投胎的样子,卫无缺唇角抽了抽,淡然一笑道:“等长安丞和无病回来,一起碰一下吧。” 张自在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下,知道这家伙是在借大家的势压他,但却是合情合理的说法,只能悻悻地点点头,就在旁边找地方坐了下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钱长安才风尘仆仆赶来相府。 简单寒暄过后,姜云逸便直奔主题问道:“洛都工业基地有进展么?” 钱长安赶紧解释道:“明相,投总已经在洛都北新建了一座水泥坊、玻璃坊、石炭炉工坊,洛都城东与城北征了近万亩地盖大棚,濮阳、怀县、陈留等大城也有二三千亩地在起大棚,荥阳、京县等大县也有千八百亩。 在河南尹、河内郡、弘农郡、南阳郡、陈留郡、东郡、上党郡、太原郡、邯郸郡等地盘下了二十四座石炭矿,正加招人手开采。河内、濮阳、巩县沿河之地也建了石炭洗选池、脱硫池和粉碎池。 正安排能工巧匠摸索工艺,不过目前仍是靠人工筛选。粉碎倒是容易得多,已经请石匠弄出了专门的大石磨来碾压。” 姜云逸倒吸一口凉气,这家伙虽然没什么开创性,但锚定目标是真敢下死手。这才多久功夫,竟一口气盖了一两万亩大棚,还盘下了二十四座石炭矿,这是要当煤老板么? “投总的钱还剩多少?” 听到如此问,钱长安微微有些忐忑地道:“花了快四万万了。” 姜云逸有些牙疼,这要是砸在手里,他都不好跟方方面面交代。 钱长安察言观色,赶紧解释道:“明相,属下盘下的都是私开的矿,给矿主留了两成的分子,并许了其子侄吏员职位。这些矿都是极划算的,绝对不会亏。盖大棚的地也都是实打实的,玻璃是从工料署平价拿的,只投入些运输和人工罢了。” 姜云逸微微颔首,这是重资产投入,日后光升值就能赚不少,没有亏的道理。他转而问道:“石炭成本几何?” 这是个很关键的问题,如果不能比木炭低,就很难打开销路。 “明相,露天井石炭开采成本一石只二三钱,深井一石四五钱的样子,加工与运输颇费人力,运送至洛都大致一钱五颗石炭球。” 姜云逸登时松了一口气,这个成本确实控制住了,当即微微颔首道:“冬日里,贫寒之家一日至少要三四颗石炭球才能维持最低需求。寻常石炭球便卖一钱两颗吧,成色好、烟气少的两钱一颗,区分开来。石炭炉也一样区分出多种档次。” 钱长安深以为然,先前明相鼓捣的产业都是针对殷实之家的,因而都是暴利营生。但这石炭球可是家家户户都需要的,区分出档次是明智之举,便宜货保障民生,好货刮地皮。 正思索间,却听姜云逸又吩咐道:“你安排好洛都这边的事后,尽速南下广陵,与广陵郡守赵广仁尽快启动广陵轻工业基地建设,造纸坊是第一要务。广陵生产的东西只能在淮河以南上市。 赵国公和卫国公那里我会通好气。广陵工业基地的钱由广陵郡垫付,计入广陵郡上缴的税赋。你记清账目后送来洛都,总公司直接从账上拨付相应钱款到司农寺平账。” 钱长安十分惊讶,这是什么操作? 姜云逸等他消化了一会儿,又细细交代了一下广陵轻工业基地的要点,便打发钱长安离去。 相府骨干齐聚一堂商议扩编事宜,除了张自在一口咬定自己吃了大亏,需要加速扩张业务,多吃多占了几个编制外,大体上还是挺和谐的。 相府上下一片欢腾,终于要扩编了。虽然相府一直在零星进人,但明相铺得摊子太大了,压得大家都快绷不住了。 除了还算和气地瓜分了明相定的员额,相府几个骨干还达成了一条共识:只要年轻的,最多三十,最好二十。 因为目前丞相府几个骨干,最大的胡凡才二十八,卫无缺二十四,张自在和钱长安二十三,荆无病二十,最小的庞先知才十七。 关键是明相才十八... 相府里年纪最大的就是老门房,伺候过五任丞相,每日里就站在大门口看着年轻的郎君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心里欢喜。 第118章 这诏书,被我驳回了! 当天刚过午,卫无缺就拿出了详细的相府人事方案。 姜云逸看看没有什么疏漏,便直接连带已经写好的奏书递了上去。 明相的奏书从来都是第一时间呈送御前的。 未时三刻,皇宫,御书房。 姬无殇靠在软椅上,接受宫女的揉捏。忽地听到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豁然睁开眼睛,问道:“何事?” 大长秋赵博文赶紧趋步上前,将一份奏书递上:“陛下,明相奏书。” 姬无殇立刻坐直了身体,打起十二分精神,姜云逸一般的事从来都是独断专行,只有很大的事才报上来。 他拿起姜云逸提交的相府架构奏书,细细读了一遍,蹙起了眉头,问道:“这相府的权柄是不是太多了些?” 侍立在侧的大长秋赵博文眼观鼻观心,您两位神仙打架,千万别捎上老奴就行... “你说,朕的儿子压不住他怎办?” 姬无殇起身在御书房中负手踱来踱去,一脸的焦虑。 未来新君可能被姜某人霸凌这个问题,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陛下,要不提前除害?” “放屁!” 赵博文忽然出了一个馊主意,立刻遭到皇帝呵斥。 姬无殇回过味儿来,侧头瞪了这个胆子越来越大的老狗一眼,回到龙椅上坐下,沉吟半晌,忽地道:“拟旨!着新科进士姬十三任相府司直。” 赵博文愕然了一刹,一个激灵,咬了咬牙,还是一反常态地小心道:“陛下,老奴斗胆,眼下此举怕是不妥。” “嗯?” 姬无殇正很焦躁,听到这老狗竟敢反对,当即目光一凛,只发出一个鼻音,就吓得赵博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赵博文起来后,哆哆嗦嗦去拟旨了。 可想而知这个任命有多麻烦,不仅会撼动四龙夺嫡格局,而且那两个小子也都不是好相与的。 一者,十三皇子只报名参加了科举笔试,殿试连来都不来,似乎就只是为了验证一下自己的才学。尤其是皇帝召他入太极殿观政也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任命十三皇子担任丞相府司直,他会去么? 二者,丞相司直乃是安插在相府之中专门制约丞相的存在,拥有秩比两千石的高俸,比姜云逸的长史还高,摆明了是去相府找茬的,明相那种人怎么可能接受? “你去告诉那个小兔崽子,朕是君父,他是臣子,若敢不从,便是不忠不孝!” 赵博文微微愕然,皇帝竟然开始用大道理压人了?细细思量,似乎也只有这种招术能有点用吧? 没法子,主子不管不顾了,做奴才的也只能照办。 此事太大了,只能亲自跑一趟了,看明相那里能不能给兜住吧。 申时初。 嘚嘚嘚! 一阵不疾不徐的蹄声夹杂着铃铛声传来,一头歪嘴的毛驴停在相府门前,毛驴上跳下个魁梧青年,一身整洁的书生素袍。 老门房狐疑地迎上来,问道:“郎君来相府有何贵干?” 魁梧青年彬彬有礼地一抱拳,旋即从怀里摸出一份圣旨递过去:“劳烦老伯交给明相,若是他也没有良策,我就只能进去了。” 老门房大惊,哆哆嗦嗦跪接走圣旨,一把老骨头了,还要小跑着送去丞相公廨。 姜云逸收到老门房送来的圣旨,也是心生疑惑,展开一看,登时勃然变色,目光如电地看向老门房,问道:“可有人看过这圣旨?” 明相平常都是很平易近人的,这等眼神还是头次见到,老门房吓得赶紧摇头摆手:“相爷,老朽哪敢呐,拿到就赶紧送过来了。” 姜云逸稍稍松了一口气,将圣旨重新卷好,便面色阴沉地匆匆往外走,沿途遇到的相府官吏见状皆是噤若寒蝉。 这是谁又把明相惹恼了?怕不是要倒大霉了吧? 姜云逸快步来到相府门口,看到门口这位魁梧青年后,顿觉画风不对。 这人瞅着明明是个武将,书却读得好的不得了... “学生姬泰北见过明相。” 姬十三一丝不苟地恭谨作揖一礼,姜云逸竟连礼都不还,将圣旨丢还给姬十三,面无表情地道: “本公设立的翰林院,只有几位夫子才做得翰林学士,你不会以为科举考个第一便能与夫子们比肩了吧?本公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怂恿了陛下,但本公决不答应。这诏书,相府封驳了!” 姬十三一脸懵逼地看着这位如日中天的明相,竟是比传言中更狂傲,连皇帝诏书都敢封驳?他疯了吧? 但是,这说的是个啥呀? 人家明明是来做丞相司直的,扯翰林学士作甚? 正不明所以间,却听姜云逸语气缓了缓:“翰林学士需要能令人信服的文功,德不配位,反受其咎。念在你才华的确超越同辈,未来潜力可期的份儿上,这次本公便不与你计较了。回去再潜心苦读个二三十年,待积累够了,或真能当得翰林学士之位。” 姬十三沉着脸冷哼一声,转身就上了那头歪嘴傻驴,嘚嘚嘚朝着皇宫而去。 待得姬十三远去后,姜云逸面无表情地回到丞相公廨,坐下喝了碗热茶,这才稍稍松了半口气,还尽量压制音量地轻哼一声:“总算还没蠢到家。” 旋即他便皱了眉头,百思不得其解。按说皇帝不可能出这等昏招的,怎地忽然便如此莽撞了呢? 他起身负手在公廨里踱来踱去,好半晌忽地想起一事。往常奏书都是第一时间送达御前,皇帝看完就会御批,然后赵博文也会第一时间派人送回相府。 但今日,太阳都开始下山了,还没送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姜云逸恍然大悟,忽地想通了皇帝这反常举动的前因后果,旋即面露苦笑。 重新坐回桌案前,埋头重新写了一份奏书,吩咐荆无病送上去后,便回了国公府。 太能干了也不好,搞得皇帝都焦虑了。 相府所属官吏皆是惊愕不已,明相今日这般早便歇了?原来明相也会累啊?还是有什么事? “都傻愣着干啥?回家吃饭呐!” 张自在一声吼,相府众人才如梦初醒,赶紧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回家吃饭。 要是天天都能这般早歇就好了... 第119章 儿臣愿效世祖故事 黄昏时分。 姬十三硬着头皮赶到皇宫,他已经回过味来了,此事确实不妥。但赵博文那大长秋竟只提醒他明相看过前,切莫使旁人知晓,不肯点透,显然是也不看好他。 但是,走上了这条路,就无法再回头,只能放手一搏。 御书房。 “儿臣叩见父皇!” 姬无殇见这个陌生的儿子心神恍惚了一瞬,旋即意味深长地道:“你颇肖你外祖。” 不像朕... 姬十三心下一惊,刚准备解释,却听父皇语气冰冷地质问道:“你不是跟朕讨价还价么?朕给了你想要的,你不会连相府都没进得去吧?” 姬十三微微一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安,还算冷静地将刚才的全过程复述了一遍。 姬十三阴沉着脸从头听到尾,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当即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儿子,沉声道:“你既然敢跳出来,总该有些准备吧?” 姬十三苦笑道:“父皇,儿臣原本打算与几位夫子联名上书改良举荐制,以取天下士子心,不曾想齐国公携科举横空出世,儿臣多年谋划胎死腹中。” 姬无殇冷着脸道:“所以,你就打算全靠朕扶持了?” 姬十三微微一叹,旋即振作精神,朗声道:“父皇,儿臣姓姬,又饱读诗书,知晓了诸多道理,儿臣不甘心蝇营狗苟一辈子,更不愿伯祖和父皇的心血付之东流,是以冒死站出来争一争,儿臣非是仅为一己之私欲,而是要为这天下真正做几件大事!” 姬无殇不置可否地道:“说说看,你要做何大事?” 姬十三打起二十分精神,朗声道:“民以食为天,这天下第一等的大事便是要叫老百姓有饭吃,是以儿臣欲以伯祖田政为根基,继续均田薄赋。儿臣仔细查阅了兴安以来朝廷田政,总结了九条得失...” 姬无殇不耐烦地打断道:“姜云逸已经在搞公田了,兖州一口就鲸吞了五十多万亩,那利民县令正到处去招募流民复耕呢。公侯们虽不情愿,却也未起太大波澜。他那个投资总公司,便是跟公侯们的交易,三五年便能初见成效。” 姬十三被噎了一下,咬着牙道:“姜云逸做的大事,全赖父皇支持。既然他做得更好,儿臣愿如父皇一般给予支持。” 见父皇仍不为所动,姬十三继续道:“第二件大事便是用人,虽然儿臣的改良之法已经胎死腹中,但这科举仍有诸多值得改进之处,儿臣会细细打磨,使之长久。” 姬无殇冷笑道:“你以为姜云逸想不到?还是做不到?这小半年,他把这科举玩出了多少花样?你以为他便没有后手了么?他肯定还要继续用这科举拿捏全天下。 江东尾大不掉已八十载,先帝与朕都无可奈何,那小子却已经开始布局了。此次科举,江东精华被他一网打尽,待他真理顺了中原田政,产业再做起来,朝廷不再依赖江东钱粮,三万精兵压到广陵,便能叫那帮逆臣乖乖上洛请罪。” 姬十三再次被噎了一下,从三月初文华报石破天惊,到而今丙申科科举尘埃落定,前后不到五个月。不仅没有用朝廷一个钱,还能不断挣钱。江东那般大的麻烦竟都敢触碰? 姬十三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道:“儿臣承认,这些事务,姜云逸确是做得前无古人,或许也后无来者。但父皇许他做,他才能做得,父皇不许,他便什么也做不得!” 姬无殇终于嗤笑道:“总算你还不糊涂,但你凭什么拿捏他?他折腾的那些事,朕都不敢乱插手,生怕失了帝王体面。你以为给姜云逸做皇帝是那么容易的么?” 听到父皇难得地推心置腹了一句,姬十三当即精神大振,俯首沉声道:“孩儿会虚心请教,把所有不明白的,都问个清楚明白。” 姬无殇愕然了一下,眸光中终于带上了几分欣赏,但仍沉声道: “若此,岂不是要把他变成了帝师?” 姬十三察言观色,强捺下心中激动,眉头一狞,道:“儿臣愿效世祖故事!” 武烈帝和姜无邪是共患难的好朋友,每次被姜无邪逼得恼羞成怒时,便直接动手... 姬无殇微微一愕,旋即莫名松了一口气,若不是实在拉不下脸,他早就想打那小兔崽子一顿了。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但眸光陡然一凛,拍案而起,喝道:“滚!” 姬十三浑身一颤,先是疑惑,旋即赶紧再拜而去。 目送老十三屁滚尿流仓皇而逃,姬无殇冷笑一声:“总算还没蠢到家。” 姬十三走后,先前自觉神隐的赵博文适时出现在御书房,轻手轻脚走到近前,拿起诏书,丢进火盆里,点上火,待其烧成灰烬后才又回身取来一份空的缣帛诏书,在旁边小案上开始书写起来。 姬无殇正思索间,眼角的余光见到这老狗未奉命便书写诏书,当即目光一凛,沉声发出一个质问的鼻音:“嗯?” 赵博文似早有准备,握笔的右手丝毫不抖,还能边写边抬头谄笑道:“陛下息怒,老奴正起草任命十三殿下为翰林学士的诏书呢,回头若是有人问起,看一眼百万钱,身份不够的多少钱都不给看。” 姬无殇愕然,旋即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冷笑道:“你这老狗,竟也跟那小子学坏了?就不怕坏了信誉?” 赵博文老神在在地道:“陛下的大事,便是陪上老奴的命又何妨?” 姬无殇竟莫名生出一丝感动,旋即便强压了下去,吩咐道:“这钱,你自己收着吧。” 赵博文赶紧起身拜谢,这生意做得,不仅讨好了主子,还能名正言顺收钱。 六万五千万钱压在手上,皇帝感觉前所未有的阔绰,已经看不上这点小钱了... “便是朕草率了,但他一个小小相府长史就真敢封驳朕的诏书?谁给他的狗胆?谁?” “他那般多花花肠子,便不能想个更巧妙的法子兜住么?他眼里还有朕么?啊?” “竟敢给朕甩脸子?反了他了?” 说完,姬无殇一把抓起姜云逸地上来的奏书,在上面写下两个杀气腾腾的大字,还用上了五个感叹号: 不准!!!!! 第120章 皇帝也有情绪 赵博文那个心累呀,却一声不敢吭,生怕被殃及池鱼,飞快地吹干刚起草好的新诏书,卷起来收好。起身去御桌上取走刚刚御批的奏书,刚安排小太监送走,紧接着便收到了相府呈上来的第二份奏书。 姬无殇细细读完了奏书,目露惊异之色: “翰林院将来要归太常寺?投资总公司要归司农寺?博物院要归将作监?宣教及报纸要单独立寺或归御史府?” 姬无殇看着这份相府权柄未来走向奏书,久久无言。 赵博文稍稍松了一口气,还是明相擅揣人心,不用随侍左右便能懂得皇帝心思。 “他这是把朝廷当成自家菜园子了,是以种得如此用心,分得如此公允?” 见主子竟还要不依不饶,赵博文一声不敢吭,缩在角落里装死。 老奴太难了... 却见主子忽地转过头,目光如电道:“你这老狗,先前不是建议朕提前除害么?朕觉得此策甚好,速速与朕谋划谋划,怎样除掉他后患最小。” 噗通! 赵博文直接跪了。 陛下哟,您还是先弄死老奴吧... 听到皇帝叫他出主意砍了姜云逸,赵博文直接跪了,以头抢地:“陛下,明相出格的事做得不少,借口多得是。只是,此举怕是要寒了天下人心呐。” 姬无殇面色愈发阴郁:“他不是在读书人中名声很臭么?朕砍了他,不正顺应人心所向么?” 赵博文趴伏在地,不再吭声。主子正在气头上,越劝越火大。 姬无殇无能狂怒了好半晌,才拿起笔,在姜云逸的第二封奏书上又批复了两个字: 不准!!! 天色擦黑,姜云逸在相府,一刻钟功夫就连续收到两份被驳回的奏书,唇角抽了抽,神色臭臭地嘀咕道: “这么大的人了,报复心这么强,幼稚!” 发完牢骚,又耐着性子重新写了一份更恭谨的奏书,交给荆无病,吩咐道:“明日再送上去。” 很快,洛都的顶级权贵们就都知晓了这个消息。 原本在科举中忽然冒尖时,四龙夺嫡的主要相关人等便开始警惕起这个不甘寂寞的姬十三,是以夫人们才拉下脸开始巴结齐国公还没过门的夫人了。 那个北蛮子不知暗中使了什么手段,也兴许是皇帝忽然起了别样心思,借着明相上疏的当口,下了一份诏书,将那个北蛮子丢去相府新设的翰林院,试图打破四龙夺嫡不温不火的僵局。 那个北蛮子自以为机会来了,兴冲冲跑到相府去,肯定是想巴结姜云逸,却被姜云逸一巴掌呼在脸上,灰溜溜地走了,去了皇宫,又被皇帝骂得屁滚尿流。 灰溜溜的姬十三成了皇族笑柄。 一个北蛮子,竟敢惦记大周皇位?跳梁小丑,自取其辱! 一场突然而起的政治风暴,被姜云逸一巴掌拍在了茶壶里,外部迅速风平浪静。只是这一巴掌,似乎也呼在了某些不好惹的人脸上。 姬十三已经无足轻重,权贵们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君相斗法上了。 皇帝的诏书已经十年不曾被封驳过了,如今还没拜相的姜云逸只是为了维护一个他自己杜撰出来的翰林学士的含金量,竟然不惜动用相府最大最敏感的权柄,也是惊掉了一地眼球。 明显被惹恼了的皇帝连续驳回了姜云逸两份奏书作为报复,这显然都在情理之中。 不过,稍稍有些政治头脑的也能猜到,这主要还是姜云逸不看好跳梁的老十三,更不想提前站队。 这场闹剧掩盖的真相,却只有姜云逸、姬无殇、姬十三和赵博文四个人知晓。 姜云逸脑子很清醒,坐稳皇位是需要硬实力支撑的。他折腾得洛都公侯死去活来,自身本事只是战术层面的,战略层面主要还是借皇帝的势。 君相合谋,眼下当然能定下储君。 可一旦姬无殇崩了,一个没有根脚的皇子,一个没有根脚的丞相,一起给人送双杀啊? 人家牌桌上的四家都听牌了,就等着单吊相爷这一张了。姬十三都还没上桌呢,一张牌也没抓,就敢截人家四家的胡,这肯定得急眼啊,为此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我的皇帝大老爷,您老人家想啥呢?姬十三政治幼稚还可以理解,您怎么能如此幼稚呢? 况且,相爷还没称过姬十三的斤两呢?凭什么赌上身家性命接盘?就凭姬十三脑袋大、脖子粗啊? 入夜。 姬无殇还在御书房,但并未批阅那永远也批不完的奏书,似在长考什么东西。 “陛下,亥时三刻了,该歇了。” 姬无殇听到提醒,叹了口气,一脸疲倦地起身往外走,刚走出御书房,忽地问道:“那小子没再递奏书上来?是不是又在攒什么坏水给朕上眼药?” 赵博文苦着脸道劝道:“陛下,明相的奏书已经写好了,只是怕陛下累着,便特意吩咐明早再送来。” 姬无殇恼火地道:“朕都看两遍了,就写两个字而已,有什么累的?” 赵博文苦口婆心劝着不依不饶的皇帝去歇息,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待得皇帝睡着,才小心翼翼退走。 一个小太监匆匆迎上来,低声道:“干爹,宋夫人、赵夫人、薛夫人、王夫人宫中的常侍都来了,还有其他几位美人也派人来了。” 赵博文冷笑一声:“就说咱家歇了,叫他们明日再来。” 说完,一扬拂尘,就无声无息地回陪间软榻上斜靠着打盹,霎时便响起微微鼾声。 随时入睡、随时清醒是大太监的基本功。 少顷,小太监又颠儿颠儿跑回来,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在陪间外面转来转去,一脸纠结。 一边怕恼了干爹,一边又怕开罪了外面几位实权常侍,关键还是人家给得实在是太多,且此事至关紧要。 嘭! 小太监屁股上忽然挨了一脚,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却也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敢吭。 站直了身子回过身,低头哈腰、一脸可怜巴巴地道:“干爹自是可以甩他们脸子,可儿哪敢呐?今日若是不给个说法,几位夫人怕是绝不能心安。” 赵博文轻哼一声,抬脚就往外走。 第121章 明相好像失宠了 到了寝宫外,赵博文扫了一眼九个品级都不低的太监,微微仰头,面无表情地道:“不相干的都散了吧。” 几位美人手下的太监神色一僵,还是悻悻地退走,但并未走远,准备守一守,看能不能从四位常侍嘴里套点信儿回去交差。 赵博文审视着四位常侍,面无表情地道:“咱家最是讲信誉,也不讹你们,仍是老规矩,一个问题十万。咱家不答的,不要钱。” “敢问大长秋,那翰林院是个什么院?翰林学士是个什么官?” 四位常侍相互交换眼神后,赵夫人的常侍率先开口,赵博文淡然解释道:“翰林院是明相提出的,归属相府,专门网罗天下书呆子皓首穷经,探究天理。翰林学士自然是翰林院中话事的,要有文功之大儒方能做得。这算两个问题。” 每人都算两个问题。 宋夫人的常侍又小心地问道:“敢问大长秋,今日陛下因何要叫十三殿下去做翰林学士?” 这个问题其实比上一个更关键。 赵博文老神在在地道:“陛下心思,咱家哪敢妄揣。” 见赵博文又开始拿乔,几位常侍都是颇为无奈,却听赵夫人的常侍道:“大长秋只管说心里话,这也算两个问题。” 赵博文警惕地环顾四周,才压低声音道:“陛下今日初见明相奏书时曾言:这相府权柄是不是太多了些?” 几位常侍登时一惊,皇帝对姜云逸的信任、支持和纵容近乎无以复加,如今终于起疑了么?前几日便有了君相不和的流言,如今怕不是要实锤了? 毕竟皇帝对四位皇子都不甚满意人尽皆知,科举中忽然冒出个老十三,陛下一定会感兴趣的。四位夫人也都打探到了,老十三在几位夫子那里评价不错,确实值得警惕。 如今看来,对明相起了戒心才是根本,称称老十三斤两只是顺带? 薛夫人的常侍小心地道:“大长秋,那诏书既是作罢,可否与我等看一眼?” 赵博文勃然色变,指着对方鼻子斥道:“放肆!” 薛夫人的常侍缩了缩脖子,却看向其他三人,三位常侍赶紧附和道:“大长秋息怒,便与我等看一眼,回去好叫夫人放心呐。” “想都别想!” 赵博文撂下一句狠话,一样拂尘,转身就走,却被四位常侍联手拦住,好说歹说,许下重金,这才撒口。 “咱家丑话说在前头,咱家所言句句属实,但主子如何心思,咱家可不敢保证。” “那是那是。” 次日,日上三竿。 荆无病来到丞相公廨,将一份奏书呈上,小心地道: “明相,早上递上去的奏书批下来了。” 听他说得如此含糊,姜云逸轻呵一声:“驳了就驳了呗,又不关你事。” 看到明相这副神态,荆无病愈发紧张,赶紧小心地劝道:“明相,大长秋说,陛下近日夜不能寐,叫明相务必担待则个。” 姜云逸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竟似半点不生气,施施然走到椅子上坐下,抓起奏书,扫了一眼,上面写着两个小了些的红字: 不准。 这次用了句号,暗示他这篇可以翻过去了。 “本公幸蒙陛下知遇,方能有所作为,这点雷霆,生受着乃人臣本分。” 听姜云逸这般说,荆无病先是松了一口气,旋即便一脸惊疑,这明显不符合明相做派吧? 可是,咱也不敢问呐? 重新写了一份简要的奏书交给荆无病递上去后,姜云逸意味深长地小声嘀咕道: “你是皇帝,咱惹不起行了吧?” 晌午,御书房。 忙碌了一上午的姬无殇起身伸了个懒腰,看到赵博文美滋滋地迎上来,当即轻呵一声:“你这老狗,吃蜜蜂屎了?” 赵博文陪笑道:“陛下,明相又递了奏书上来。” 姬无殇一脸惊异,旋即快步走到御桌前,拿起面顺手位置上的奏书,粗略扫了一遍,顿时冷笑一声:“算这小子识相。” 刚提起笔,蘸上赵博文迅速磨好的朱墨,刚准备批示,忽地一顿,眉头一皱:“不对呀,那小子不是一贯的只能占便宜、不能吃亏的貔貅性子么?这次怎地如此乖巧?莫不是又在憋什么坏水?” 赵博文眼皮抖了抖,赶紧解释道:“陛下,明相说,幸蒙陛下知遇,方能有所作为,这点雷霆生受着乃人臣本分。” 姬无殇再次释然,刚提起笔准备准奏,却又眸光一凛,豁然侧头,沉声喝道:“你这老狗,竟敢欺君?” 噗通! 赵博文直接匍匐在地,声泪俱下地哭诉道:“陛下,老奴所言,句句属实,但有虚言,便请陛下剐了老奴。” 看着言辞恳切不似作伪的老狗,姬无殇愈发疑惑了,这老狗当是不敢欺君的,难道那小子真是这般说的? 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什么,但就是觉得不妥,当即重新提笔,在第四份奏书上又写了两个大字:不准! 赵博文轻手轻脚起身,看到那两个字,当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主子这到底是怎么了?为这点破事就杠上了? 明相那般人,好不容易低一回头,咋就不依不饶了呢?这真给点着了,可如何收场啊? 小半个时辰后,赵博文亲自送来了被驳回的第四份奏书,好说歹说,叫明相务必担待。 姜云逸倒是没什么脾气,很耐心地重新写了一份奏书,交给赵博文,还笑道:“劳烦大长秋转奏,请陛下放心,便是再驳回十次,臣再上十次疏,且绝不因此事与圣尊为难。” 赵博文半是松气,半是狐疑地走了,明相看着也不像是逆来顺受的豁达之人呐?上次不还急吼吼地跑到皇宫去质问陛下因何出尔反尔的么? 很快,赵博文回到御书房,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汇报了姜云逸的反应,并赌咒发誓,所言句句属实。 姬无殇倒是没有再为难这老狗,只是面色阴沉地看着这奏书,总觉得事情极度反常,但还是耐着性子批下准奏二字,将奏书丢给赵博文,冷声吩咐道: “告诉那小子,他要是敢给朕炸刺,朕一定叫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雷霆万钧。” 第122章 新科进士培训班 很快,姜云逸奏书被皇帝连驳四次,直到第五次才勉强准奏的消息传扬开来。 君相不和的传言似是真的实锤了,明面上虽无太大反应,似一切仍如同寻常,但水面下的暗流却是已经开始涌动。 姜云逸专横跋扈、威福自用,仰赖的无非就是圣眷,如今圣眷开始动摇,他还能像先前那般横么? 如今竟妄自尊大,身为长史却敢动用相府最敏感的权柄封驳皇帝诏书,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议政殿的公侯们不管揣着何等心思,但并未对此作出什么反应,若是连这点政治定力都没有,也就枉为议政大臣了。连疑神疑鬼的张朝天都没跑到儿子那里自取其辱。 洛都的暗流酝酿了两日,并未掀起什么波澜。似乎这场忽然而起的波澜就这样自行消弭了,也或许要许久以后才能忽然自水面下爆发出来。 与水下暗流相比,这两日明面上最大的事便属相府扩编了,整整五十多个官位、三百多吏员、四百多吏员候补,眼馋之人自是不少。 虽然明相圣眷似有动摇之迹象,一些人决定再观望观望,但不少低层官员仍是动了心思。 相府扩编绝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对于中下层官员、吏员乃至吏员候补(帮闲)来说,可是关乎前程的头等大事。 只要能进得去,进去以后能做得好,日后放出去升个一两级再正常不过。 按说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情可是很犯忌讳的,但巧就巧在有终南捷径可走。 潜龙卫的人跑去找荆无病,司农寺的人可以去找卫无缺,廷尉寺的人可以去找张自在,连一些商人、账房都开始巴结钱长安和庞先知了。 黄玉这几天嘴上都起泡了,潜龙卫几十号官吏偷偷跑去找他那个大侄子,虽然明相已经卡死了官吏界线,但有胡凡珠玉在前,只要事情办得好,那不就是明相一句话的事么? 大家好像都知道,只要相府肯接盘,黄统领便不会找麻烦的。胡凡还算收敛,只接了几个文书吏员;但荆无病却是一口气就挖走了潜龙卫四个骨干中的骨干。 赵东林他们几个在相府地位不太高,尚未进入核心圈子,竟也有不少人跑去烧香。 大家都知道,破格这种事,只有明相才敢办、办得成。 不光府寺官吏,便是新科进士们也很激动,明相卡死了,相府扩编,要从新科进士中拔擢一半,那可是三十个相府属官啊。 相府扩编闹腾了两日,仍方兴未艾。 转眼便到了八月初八。 一大早,陈明煜与江东新科进士集中乘坐会馆安排的马车,赶往洛东科举考场。那位阴险狡诈、威福自专的明相叫他们来集中学习,谁敢不从? 下了马车,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巍然耸立的龙门,恍如隔世。 虽然丙申科科举已经尘埃落定,但考场附近士子仍旧络绎不绝,每天仍有大几千士子来培训。 墨家先生陈夏先在这里已经小有名气,思维敏捷、吐字清晰、措辞准确,时常能让一些脑子笨的士子茅塞顿开。 虽然丙申科科举已经结束了,但陈夏先并没有走的意思,讲了一个多月的术算,挣了三万多钱。而他越讲越有感觉,甚至迷上了这三尺讲台、黑板粉笔、课桌板凳,以及那一双双充斥着求知欲的眼睛。 这营生,简直物质精神双丰收,每天站在讲台上,就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这便是道么? 墨家门徒大多都不富裕,也就赵夫子是赵国公族叔,得了家族孝敬,这才稍稍好过些。是以,相府没赶人,先生们大多都留下了,继续搞培训。 不管哪家哪派,教书育人都是极体面的营生。 不仅墨家教术算的先生们如此,连颜夫子、张夫子、管夫子都顶不住压力,不得不跟相府打招呼,在这里开了一些经义讲习班。 许多士子只修一门,当然要恶补其他三门学问了。 而且,丙申届科举,排六百名的那个孙山和前十竟然只差了二十四分,想来戊戌届的竞争肯定一样惨烈。 姜云逸那个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的血手屠夫把科举大纲折腾得那般全面,自学已然不够了,必须培训。 卷起来吧,不卷没有出路啊! 陈明煜下了马车,待江东帮的进士们稍稍聚集,便一起往考场甲字区行去。只留下无数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呸!一群曲意逢迎、昧心媚上的败类!” “没错,你看他们一个个人模狗样的,竟然能写出那般恶心的檄文,简直有辱斯文!” 目送已经上岸的新科进士们施施然进入甲字区,还在苦海中挣扎的士子们皆是怒不可遏。 回去一定好好钻研被钦点的前十檄文,万一以后也能用上呢? 骂人是操守,求官是生活,泾渭分明。 洛东科举考场,甲字区。 晨光媚人的甲一号教室,满满当当地硬挤下了百名新科进士,都是一甲二甲进士,姬十三也老老实实坐在第一排内侧靠墙的位置,看起来与旁人无异,只是占据的地方稍微宽敞了一点点。 并无人敢去烧他这个冷灶。 虽然大部分进士在洛都并无根基,消息略显闭塞。但谣言这东西向来传得贼啦快。毕竟声音一秒就能传三百多米,小半分钟就能传遍洛都每一个角落。 尤其是很多世家出身的进士早就得了族中叮嘱,离这个姬十三远一点。那就更不可能有什么秘密可言了。 昨日姬十三腆着脸去相府,却被明相一巴掌打落尘埃的消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就更没人敢去碰他了。 新科进士们和相近相熟的同好嘀嘀咕咕窃窃私语,却见一道白衣白袍的身影走进来,胳肢窝里还夹着一摞麻纸,立时都安静下来。 大部分人都只见过明相两次,一次是科举考试那天在龙门处,没心思仔细观察;另一次便是殿试。那两次这位名声又响又臭的明相至少还穿着四爪蛟龙袍,今天却是寻常读书人打扮。 望着这个比在座绝大部分人都年轻的帝国新相,新科进士们皆是心情复杂,莫名有种自惭形愧之感。 随着丙申科科举尘埃落定,这位明相的名声也由极好急转直下,已经顶风臭十里了。但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是真的强,无论哪一方面都叫人望尘莫及。 自己的官途才刚起步,人家已经快坐稳相位了。 第123章 明相的治国理政启蒙课 姜云逸笑眯眯地走上讲台,将讲义丢在讲台上,看向下方第一排并肩而坐的陈明煜和李灵甫,笑道:“你俩这么快就勾肩搭背了?江东集团是和关中集团结盟了么?那世家子可要当心被前后夹击啊。” 新科进士中,世家子二百三十多人,江东士子一百六十多人,关中士子四十多人,加起来就占了快八成了。却听姜云逸又道: “李灵甫,集中学习后即刻赶赴广陵,参赞广陵工业事。” 听到姜云逸这般指派,李灵甫神色罕见地一僵,但还是赶紧起身躬身领命。 反应快的新科进士已经倒吸一口凉气,广陵乃朝廷遏制江东北上之战略重地,把李灵甫派过去摆明了逼他与江东集团对抗。 “陈明煜,集中学习后即刻赶赴上谷郡涿鹿县任县丞。” 紧接着,姜云逸又给陈明煜也指派了差事。新科进士们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上谷本就是苦寒之地,更是国战前线要地,把个新科进士丢过去,太残忍了吧? 陈明煜深吸一口气,面色微微发白,但还是赶紧起身领命。 新科进士们大多神色不太自然,状元榜眼都被这样发落了,他们能有好结果么? 陈明煜和李灵甫同时低头相视苦笑,早就料到明相会狠狠考验他们,但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再没有名列前茅的欣喜和自得,只剩下对前程的浓浓担忧。 他们二人虽然是各自地区新科进士中的佼佼者,但其他人便认了么?尤其是江东,可是号称江东五杰呢。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打击了刚刚开始萌芽的结党态势,还迅速点燃了江东集团新科进士内部的首领之争。 “姬十三,你头最大,便来做这甲一甲二班的班长,过来把这些讲义发下去,一人一份。” 姜云逸如同使唤杂役一般,一声吩咐。姬十三唇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起身走上讲台,从姜云逸手中接过讲义,赶紧去发了下去。 新科进士们各个神色诡异,虽说十三皇子颜面尽失,但这般使唤皇子是不是不妥? 少顷,新科进士们拿到讲义,立刻聚精会神地看向手中的讲义,这家伙虽然一肚子坏水,但本事却是极了不得的。 “虞世学,集中学习结束后,去相府宣教司报道。” 姜云逸忽然又点了一个人,新科进士们当即惊愕地抬起头,四处张望一下,旋即目光便聚焦在第二排靠墙坐着的一个相貌普通的青年身上。 虞世学坐在位置上愣了一下,才赶紧起身,恭敬作揖:“学,学生谢过明相提携。” 见姜云逸微微颔首,虞世学才坐回去,心中激动难以自抑。明相竟然专门点了我?还是最好的去处?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其余新科进士皆是神色复杂地看向那道稍显寒酸的身影,羡慕嫉妒恨油然而生,旋即一个个昂首挺胸,目光热切地看向明相,显然也盼着能被明相翻牌子。 姜云逸才不理会众人心情,肃然立于讲台上,语速和缓、铿锵有力地道:“天下万事纷繁复杂,治国理政千头万绪,为政者该从何处入手,自古以来便是最大难题。如同科举一般,只要破题破得好,施政自然事半功倍。” 听到明相开始授课,不再翻牌子,热切期盼的新科进士们皆是大失所望。 “那治国理政这篇天下第一等的大文章该从何处破题呢?本公以为,在复杂的事物的发展过程中,有许多的矛盾存在,其中必有一种是主要的矛盾,由于它的存在和发展规定或影响着其他矛盾的存在和发展。 照此理,为政者应准确从这千头万绪的诸多矛盾中准确把握住最主要的那个矛盾进行施政。” 讲到这里,姜云逸停顿了一下。 寥寥数语,便令堂中众人神色各异,大部分还未理解,少部分若有所思,这便是天赋之差异。 “先生,当今天下的主要矛盾是什么?” 姬十三见缝插针地提问,姜云逸瞪了这个好奇宝宝一眼,接着道:“民以食为天,自古以来,田亩分配便是天下第一等的矛盾。大多百姓有饭吃,天下便太平。许多人没得饭吃,社稷便要动摇,如是而已。” 讲到这里,众人尽皆恍然,人尽皆知田政紧要,但从抓主要矛盾的视野来看待,仍觉耳目一新。对这个主要矛盾的新奇概念也有了初步认知。 “先生,旁的便不重要么?” 姬十三再次发问,今上登基三十年,却并未在田政上着太多力。若是田政是第一等要务,岂不是说今上使错了力? “先帝主理田政二十载,已是大大缓和了这个主要矛盾。是以今上登基以来,才能腾出手聚焦第二个主要矛盾:用人。自古以降,举凡能使贤才得其所用,便算治世。 举荐制在初时也是创举,但后来逐渐朽坏。科举制现世算是创举,可若是不用心维护,一样也会崩坏。正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如是而已。” 听到这位科举制的创造者竟也说科举会崩坏,新科进士们皆是稍稍有些吃惊。 “再次之,便是财货。自古以来,大趋势便是天下财货日丰,但丰的速度时缓时快。快时便民用足,缓时便民用枯。 朝廷有财,才能办大事;民间有货,百姓方能日用足。朝廷愈贫,则愈无法作为;朝廷愈无法作为,则民用日枯;民用日枯,则朝廷愈贫。善循者昌,恶循者亡,如是而已。” 听完这三点,一些新科进士恍然大悟,治国理政竟能被剖析得如此清晰透彻,简洁明了。 “先生,这矛盾可是阴阳?” 姬十三忽地发出了疑问,姜云逸微笑着解释道:“有所区别,你可以细细体悟。” 反正本公是没工夫去钻研的... 第124章 忧心忡忡的陈明煜 姬十三还要刨根问底,却见姜云逸脸色一板,斥道:“这是治国理政课,不是经义课,本公没工夫与你咬文嚼字。你若想皓首穷经,可去翰林院做个庶吉士,安心治你的经义。去翰林院可以不必外放,但要做好一辈子都在翰林院的准备。” 听到如此说法,个别新科进士微微心动,但大部分都绝了去翰林院的心思。许多人都神色怪异地看向姬十三。堂堂皇子,被如此训斥,颜面一失再失。 训斥完姬十三,姜云逸接着道:“言归正传,朝廷治政,便要落在人粮财三者之上。讲义上列出的大周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部分内容,便是据此厘定。 首要者便是利民渠,目前暂定开挖西线,走颍水入淮。 其二,建立公田,田亩归朝廷公有,薄赋以世代佃租于小农,务使耕者有其田。 其三,建立一批工业基地,加快天下财货产出。大周投资总公司即将于广陵、上党、洛都三地同步启动工业基地建设,后续还有四处。 其四,建立三级学校体系,在洛都立太学,各郡立中学,各县立少学。 其五,黄河水患治理,疏浚河道、修筑河堤,兖州水患之事,必须尽速杜绝。 以上五点,便是未来朝廷施政的主要方向,其中利民渠乃是盘活全局的重中之重,渠成则能通粮草、通财货、通人和。诸位日后为官,当紧密围绕朝廷大政方针进行施政,方能事半功倍。 好了,接下来半月,将由朝廷各府寺及地方郡县上的干员为诸位讲授具体治政经验心得,多用些心,这可都是花多少钱也买不到的。” 完整的十年发展规划纲要只有皇帝看过,在议政殿对四公三侯粗略提过八项,略去了水师的事情。给这些新科进士看的,更是缩减到五项,内容也不甚详尽。 听他说的这许多事,一些热血未冷的年轻士子心驰神往,还有一些则暗暗盘算着如何从中取前程,不为所动的也不在少数。 “先生,这许多事都极好,可操持这些事的钱粮从何处来?” 姬十三忽地提出这个问题,所有人都目露神色各异,这位十三皇子脸皮还是很厚的,城府不错,连遭打击却仍锲而不舍。当然,许多人也好奇姬十三提出的这个问题。 却听姜云逸淡然道:“待本公谋划妥当,你自会知晓。” 姬十三锲而不舍地追问道:“是要总公司投资么?”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笑道:“赵公也曾问过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赵公。” 姬十三登时被狠噎了一下,有些悻悻。 见明相半点面子都不给姬十三,新科进士们神色各异,有的戏谑;有的鄙夷;有的竟生出丝丝同情,堂堂皇子,已经如此谦卑,却也得不到半点好脸色,颜面尽丧。 姜云逸转身就走,不给任何人痴缠的机会,施施然走出教室,赶往下一个合成班。 姜云逸一走,甲一甲二合成班教室里便炸了锅。 “这说了个啥?我咋糊里糊涂的呢?” “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不用管那些晦涩的大道理,跟着他给的五条去做,便容易出政绩。” “给你个棒槌,你还当针了?” “听说先前陛下连驳相府四道奏书,怕不是要失势了吧?” 陈明煜与李灵甫走出教室,听着身旁小声嘀嘀咕咕,到了无人处,相视苦笑,对未来的前程愈发担忧了。 “听说,明相准备对你们江东动手了?” 听到李灵甫低声询问,陈明煜愕然看去,却听李灵甫叹道:“我们关中昔年被西夷破了旧都,又被匪军血洗,还被世祖打压,今上还灭了关中大部分公侯,元气一伤再伤,如今看来倒是因祸得福了。” 陈明煜听他这般说,神色凝重起来:“明相当不至于血洗江东吧?” 李灵甫意味深长地道:“世家公侯只是把持举荐权不放,这举荐权还是昔年武烈帝给的,并未有忤逆之举。况且天下根基在中原,大肆屠戮世家会动摇社稷,是以明相一直留有余地。你们江东那边,明相定性是对抗朝廷、有割据之心。” 陈明煜罕见地面色一白,这大帽子扣得,令人闻之便要不寒而栗,他不由有些不满地道:“我江东年年供应朝廷半数钱粮,怎就有割据之心了?” 却听李灵甫又道:“你们江东有些人有些事做得确实过了,等运河修通,田亩清查与公田初见成效,产业再做起来,怕是很不好收场。” 陈明煜神色凝重地抱拳道了声谢,细细思量起来。却听李灵甫又道: “不必谢,既然我都听说了,你们江东的人不会不知道。听说吴郡几家合谋造纸办报了,此次若是明相动用手腕强力打压下去,或还有转圜余地。可若是引而不发或吴郡反抗激烈,或许便真要动了杀心。 此次科举,谁能中榜,明相几乎一言可决。如此权柄,却硬是取中了江东一百六十多英才,只这一手,便相当于摁住了江东命门。你们这些人,明相是决计不会放回江东的,淮河应都不会过。 如今时机并不成熟,明相却提前放出风声,或许便是要探探你们江东的底,好决定该采何种策略。与你说这些,只是希望明煜兄能及时告诫族中,千万莫要走岔了。” 陈明煜虽然才智过人,但初闻如此惊悚消息,也不由心神震荡。这小半年来,不管对明相观感如何,却不得不承认,这位相爷太强了,好像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但洛都以外的人感受并不深刻,尤其是江东,远离中枢。虽绝无割据之心,但听调不听宣八十载,郡守都是各地豪族交互坐庄,哪能真切认识到即将来临的危险? 陈明煜愈发忧心忡忡,陈氏乃是会稽郡望,他虽是族中嫡子,但过往并不太受重视,不然也不至于在洛都蹉跎七年。 此次高中榜眼的消息应是刚传到江东,族中当会加大支持,但若说言听计从却是绝无可能。 第125章 欲效周公伊尹故事乎? 陈明煜与李灵甫喝了碗热茶,回到教室重新坐好。 少顷,一名满面风霜的中年官员走进教室,登上讲台,负手而立,笑道: “本官利民县令陈传行,跟着明相学了些赈灾的本事,目前正大肆招募流民。以本官对明相的了解,诸位被派到艰难之地的可能不小,赈济灾民、招募流民的手段应是能用得上的。 本官在明相手下做事时间不长,唯一的心得便是:只要明相还肯管你,就还有希望,若是明相理都不理你,你就自求多福吧。言尽于此,自行体会。” 听陈传行说完开场白,教室里气氛立刻诡异起来,有的新科进士忧心忡忡,有的面色发白,有的面色阴沉。 从考试大纲开始就极糟心,笔试更是被虐得死去活来,殿试还被迫把节操掰碎了献给陛下,游街又被一群粗俗老婆娘玷污。 本以为上岸以后会苦尽甘来,可如今看来,苦海无涯啊... 竖子,不当人子! 忙活一个上午,姜云逸终于给六百新科进士讲清了未来的大政方针,至于他们听不听得懂、听不听得进,随他们去。反正吏治历朝历代就是极大的麻烦,没有能立竿见影的办法。 一边要依靠这些人,一边要改造这些人,改造得好的,提拔;拒绝改造的,打下去。他原本生活的那个时代仍是如此,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个特权顺理成章的时代。 “许多人不是为了理想加入我们队伍的,他们天生向往特权、向往纸醉金迷。”(有删改) 他已经非常收敛克制,不仅是现在还不能一言九鼎,还在于一切理论都要随时随地以当时的历史条件为转移,有些东西可不能随意搬运。 回到相府,属官们正在吃着酒楼订购的午饭,聊得非常热烈,老远就听到张自在的大嗓门: “我跟你们说,办报才是明相的看家本领。不仅大周日报要扩版,以后还得多办很多种报纸;还得办那个什么...期刊,很多很多种期刊,雅的俗的、文的武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要有; 还得出什么多种书,不光科举的,也不光夫子能出书,我自己都准备出一本,就叫《自在集》。还有那个帝国图书馆,肯定也归我们报纸管。我们报纸以后肯定要单独开府立寺的。” 几位相府骨干,边吃饭边听张自在吹嘘,各个神色诡异与无奈,等他吹完,众人也不理他,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刚才好像什么玩儿飘过去了?” 张自在眼尖,颠颠儿跑出去一瞅,正好看到姜云逸的背影,当即神色一僵,回到屋里,低声威胁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昂!” 说完,端着自己的饭就跑回了公廨。 众人见他如此做派,登时意识到不对,荆无病更是饭都顾不上继续吃,赶紧跑到丞相公廨,看到姜云逸正给自己倒茶,赶紧跑过去,抢过茶壶倒水。 “这世间许多人、许多事,善始者众,克终者寡。” 听到明相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样一句,荆无病微微一愣,旋即脊背发凉,急切地道:“明相,大家只是高兴一下,并无松懈之心,招进来的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干员。” 却听姜云逸摇头叹道:“本公并不是怪你们,只是单纯感慨。这个问题,乃千古无解之难题,本公也无甚好办法。” 午时三刻,麟德殿。 姬无殇没滋没味地吃着饭,赵博文小心地帮着夹主子爱吃的菜。 “那个混账在干什么?” 赵博文眼皮抖了抖,小心地道:“陛下,今日是新科进士集中学习的日子,明相去考场那边给他们上课去了。” 姬无殇微微恍然,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旋即眉头一簇,问道:“这么大的事,怎不报与朕?你这老狗,是怕朕小心眼么?” 噗通! 赵博文匍匐在地,以头抢地,颤声道:“陛下息怒,老奴以为,集中学习的事陛下已然知晓,无需多言。” 姬无殇冷哼一声,道:“说说看,他是怎地蛊惑那些新科进士的?” 赵博文赶紧复述了一下姜云逸今日授课主要内容。 姬无殇微微颔首,便准备放下此事,吃了几口,忽地问道:“老十三去了么?” 赵博文刚起身,闻言微微一颤,赶紧应道:“陛下,十三殿下也去了,还被明相点为甲一甲二班班长。” 姬无殇微微一愣,旋即一脸阴沉地道:“他会这般好心?细细说来。” 赵博文头皮发炸,不敢隐瞒,只能尽量和缓地复述了一遍姜云逸与姬十三的互动。 咔嚓! 姬无殇直接将手中的饭碗砸碎在地上,愤然起身,怒声道:“混账东西!怪不得他跟朕那般逆来顺受,原来是要把气撒在朕的儿子身上?他明明晓得朕所虑者何,却还敢明目张胆霸凌皇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赵博文僵立一旁,一个字都不敢劝。 “去,叫他立刻滚来见朕,此事若是不给朕一个交代,朕便砍了他!” 半个时辰后,吃饭吃到一半的姜云逸便不得不来到皇宫面圣,一路上大长秋苦口婆心劝说,叫他一定服软,姜云逸却没有任何回应。 进入御书房,姜云逸恭敬大礼参拜,然后便施施然起身。 “朕叫你起来了么?” 姜云逸诧异地道:“陛下,臣乃太祖、世祖双重册封的齐国公,比肩亲王,寻常本不必大礼参拜的,只是臣感念陛下知遇之恩,心中恭敬,便如此做了,陛下富有四海、胸怀天下,岂可如此苛责能臣?” 啪! “混账东西,朕没工夫跟你耍嘴皮子,朕只问你,欲效周公伊尹故事乎?” 姜云逸昂首挺胸,诧异地道:“陛下,臣对四位殿下虽说敬而远之,但并未有何不恭吧?” 姬无殇被噎了一下,旋即沉声道:“少废话,你知道朕说的是哪个。” 姜云逸更加惊异,稍稍压低声音道:“陛下若是属意十三殿下,臣便稍稍收敛些,全凭陛下吩咐。只不过,十三殿下毫无根基,怕是要生出许多波澜。” 姬无殇稍稍冷静下来,坐回椅子上,面无表情地问道:“所以,你就只是对朕假装恭敬,对朕的儿子连装都不肯了?” 姜云逸从容地道:“陛下胸怀天下,对社稷有大建树,对臣又有知遇之恩,自然值得臣恭敬侍奉。” 你那几个儿子,何德何能? 第126章 朕欲亲征 姬无殇微微一滞,旋即面色一沉:“你小子,对朕也没有多恭敬吧?” 却听姜云逸老神在在解释道:“陛下,臣与大长秋皆是陛下的忠臣,只是功用不同,恭敬忠君的方式自然也有所不同。臣忠于的是陛下的功业,大长秋那般恭顺乃是本分,臣若也那般恭顺,岂不成了曲意媚上的佞臣?” 安静侍立在皇帝身后的赵博文百感交集,难得明相说咱家一句好... 姬无殇冷哼一声:“你少给朕耍嘴皮子,朕只问你,欲效周公伊尹故事乎?老老实实回答朕的问题!” 面对这种死亡问答,却听姜云逸诧异地反问道:“敢问陛下,周公伊尹可曾愧对先王、愧对社稷?” 姬无殇微微一愣,旋即眸光凌厉,寒声道:“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做周公伊尹了?” 却听姜云逸从容道:“陛下,周公伊尹也没有什么错吧?” 你儿子无能,怪我咯? 眼瞅着皇帝即将恼羞成怒,姜云逸赶紧岔开话题道:“陛下果真属意十三殿下?” 听到此言,赵博文立刻自觉神隐。 姬无殇目光凌厉地瞪了姜云逸一眼,不答反问道:“莫非你不属意?” 这是你能定的么? “臣是陛下的忠臣能臣,陛下果真下了决心,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快来问我呀? 姬无殇冷哼一声:“你莫不是以为你支持哪个,朕便得选哪个?” 姜云逸立刻道:“陛下何出此言?是陛下属意哪个,臣才支持哪个。” 姬无殇微微一滞,旋即愈发恼火地道:“反正哪个对你来说都一样是吧?” 姜云逸默不作声,不跟他杠,回头加倍从老十三身上找补回来。 姬无殇面色阴郁地审视着这个浑身是刺的家伙,恨不得立刻砍了他,但竟是忍住了,没有再追究。 政治的主旋律之一就是寻求确定性,姬无殇最担心的就是将来新君被霸凌。 姜某人用实际行动表明,陛下完全不必担心将来,臣就是周公伊尹,这是已经是确定无疑的事实。 请问陛下如何应对? 一般来说这个是时候应该要砍了他的。但是砍了他,老十三铁定是坐不稳皇位的。 而剩下四个无论哪个上位,如果没有姜云逸牵制,世家肯定是要想办法复辟旧制的。 如果连世家和姜云逸一并清洗了,新君靠谁支持?连那四个皇子都会变成无根浮萍。北燕、江东、巴蜀一起发难,社稷立刻便要分崩离析。 陛下,认命吧,反正也没霸凌您,也不会愧对您,眼不见为净吧。 “姜卿有何良策?” 姬无殇似乎是终于认命了,而且是真的属意老十三。 姜云逸沉声道:“陛下,国战在即,此时朝政宜静不宜动。” 这不是推诿,而是问一定要这么急的原因。 马上立储,甚至只要露出属意老十三的信号,立刻便会掀起滔天波澜。 姬无殇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起身来到天下堪舆图前,负手而立,望着北方,良久,才状似随意地道: “朕欲亲征!” 仅仅四个字,御书房中便静如凝滞。 姜云逸僵在原地好半晌,才躬身一礼沉声道:“臣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 “呵,还以为你要试试能不能拦住朕呢。” 听到皇帝阴阳怪气地说话,姜云逸没有接这茬,只是苦笑道:“陛下,十三殿下在朝中毫无根基,臣并无逆天奇策。” 姬无殇没有回头,仍在审视着天下堪舆图,沉声道:“说。” 姜云逸安静站定,皱眉细细沉思。姬无殇也极有耐心地等候。 少顷,姜云逸斟酌着沉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关键有三,首要者在于壮大十三殿下根基,次者在于平衡好各方利益,三者在于叫世家死了复辟之心。 其一,臣建议罢三公府改立内阁,下设多位相国,以如今相府为主体组建中书省,从属于内阁。内阁以宋国公为首相,赵国公为次相。仪典由陛下主持,储君拜相赠印; 其二,四位皇子即刻就藩,并许诺未来朝廷将扶持其前往海外立国。” 姬无殇越听越惊异,但直到耐心听完才豁然转身,狐疑地问道:“你愿让出相位?” 姜云逸正色道:“相府乃朝廷之相府,丞相乃社稷之丞相,谁来做更有益于社稷便应由谁来做。” 姬无殇深深看了他一眼,旋即便沉默地看着他,不再问,却也未立刻同意。 姜云逸被看了一会儿,才沉吟道:“陛下,君主能完全掌握的,也就是太监了,可如是用太监约束内阁,后患无穷。内阁相国当由大朝会公推,如此可确保不至于叫奸佞上位。” 姬无殇微微颔首,但仍未松口。 见皇帝还是不满意,姜云逸只能无奈道:“陛下,子孙若是不肖,啥制度都保障不了的。” 君相权力斗争乃是政治主旋律之一,如今新君要面对至少三位相国,可想而知其压力有多大。 太容易演变成几位老头子在讨论,皇帝在那里干瞪眼,讨论完再问一句: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姬无殇叹了口气,转而问道:“三公府部分职司仍然紧要,如何去留?” 姜云逸早有准备,解释道:“陛下,太尉府改为司马台,由军中儒将担任;御史府改为御史台,以御史中丞为首官,二者地位等同各寺。待时机成熟,内阁可增设一名兵相。” 姬无殇微微颔首,旋即神色怪异地审视着这个异想天开的小子,沉声问道:“你打算把朕的儿子都发配到海外去自生自灭?” 近支皇族是非常重要的,能确保皇位不容易被旁支夺嫡。 昔年哀帝忽然遇刺身亡,几位皇子都早夭。大热门的弘农王乃是哀帝胞弟,而姬无殇则是哀帝侄子。 姜云逸似乎没注意到皇帝语气中的不善,从容道:“朝廷当然不能做赔本买卖,要能看到收益才会投资。去不去全凭他们自愿,朝廷与藩王双向选择。” 姬无殇微微颔首,若此,虽然并不保险,但各方面压力都会显着下降。虽不逆天,但也能算是奇谋良策了。 “姜卿打算给自己安排到何处啊?” 听到皇帝意味深长地这般问,姜云逸老神在在地道:“这是陛下的权柄。” 您看着办呗。 姬无殇狠狠瞪了他一眼,刚对他印象稍好一点,又开始气人。细细思量半晌,才道:“你有把握叫那些人彻底死心?” 听到皇帝如此询问,姜云逸难得谨慎地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道:“臣自己只有三成把握,如是陛下也再施加些压力,或可有六成。” 姬无殇还是觉得此事不稳,蹙眉道:“万一打草惊蛇可就弄巧成拙了。” 姜云逸谨慎地道:“若是陛下此时便要立储,除了冒险一试,也没有更稳妥的法子了。臣当竭尽所能,便是赵公不同意,也要叫他投鼠忌器,不敢杯葛。” 姬无殇沉吟良久,才沉声道:“你若真有办法叫赵广义松口,剩下的便交给朕好了。” 第127章 侯爷终于扳回一局 入夜。 张自在很晚才回到家,明相傍晚便走了,他却是故意拖到很晚。主要是这几日相府扩编,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寻他,不胜其烦。 要搁以前,肯定指着鼻子骂:汝何德何能? 但现在不同了,咱以后可是要当御史大夫的人,必须稳重些个。 “爹,你怎么又来了?以前不是每晚都要应付方方面面的人么?” 听到儿子一见面就扎心,张朝天二话不说,冲上来就踹了几脚,先打了再说,这样才不会亏。 打完儿子,心情果然舒畅了许多,看着狼吞虎咽的儿子又心生同情道:“总这么晚吃饭也不怕弄垮了身子?” 张自在吃了一阵子,才主动问道:“爹,你是想问赵东林出任丞相史的事儿吧?” 白日,姜云逸从皇宫回到相府,立刻发了一个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指令: 任命赵东林出任丞相史,佐丞相监察地方。脑子清醒的人立刻意识到,明相这是要借御史府的势整顿地方官了。 听到儿子主动戳破心思,张朝天却是冷着脸道:“我先问你,廷尉寺的人去找你,干啥给人家甩脸色?” 张自在一脸嫌弃地道:“那些人太油了,报纸这边我打算全从新科进士中挑志同道合的。” 张朝天心下一惊,目光陡然一凛,沉声道:“举荐权都没了,你们还要做甚?莫不是真想把世家彻底打散了?” 却听张自在老神在在地道:“爹放心吧,他要是想把世家彻底打散,肯定早就动手了。既然没动,肯定就是不想这么干。 明相以后肯定是要干更多大事的,现在凑上来这些人,将来可未必能一直同心同德。所以,我先未雨绸缪了,省得以后还要内讧。” 张朝天黑着脸道:“放屁!我等只是暂时看不懂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招术,他若真要不死不休,我等也绝不是吃素的!” 张自在嘿然道:“爹呀,文华报出来前,您肯定也想不到科举吧?” 张朝天面色愈发难看,同时心中惊疑,那小子莫非真有能杀灭世家的杀手没使出来?强压下心中不安,岔开话题: “说说赵东林的事。” 听到老爹终于不敢再纠缠姜云逸有没有手段能彻底摁死世家,张自在咂吧着嘴,道: “地方官肯定是要整顿的,但按照明相一贯作风,能在明面上叫人看到的,也肯定不是主要目的。” “他还有什么目的?” “这我哪儿知道?爹,你回去吧,我要歇了。” 听到儿子不解释,竟还赶人,侯爷脑门上青筋跳了跳,还是忍住了,岔开话题道: “魏国公那个孙女你真不去看看?人家可是主动找上门来的,不能太不给面子了。要知道,你上次惹出了多大的祸事?但凡换个上官,你至少也要没了前程。人家魏公不介意,仍然找上门来了,你莫要太自以为是!” 魏国公,魏万年,现任陈留郡守,四公三侯之外数得着的实权人物。 张自在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行吧,那就给魏公三分薄面吧。但我可先说好,只是去看看。” 张朝天神色释然,微微颔首,转身就往外走。儿子好像比以前沉稳了,当爹的很高兴。 走到院门口,回头一看,见儿子又亦步亦趋送出来,当即神色不善地道:“滚回去!” 张自在笑道:“爹,你想啥呢?我就单纯送送你。” 张朝天忽地淡然地道:“随便你说啥,反正刚才爹已经打过了。大不了下次继续揍你。” 目送亲爹登车后,张自在才扯着嗓子道:“爹啊,听说宋公换了世子以后,每晚睡得可踏实了!” duang! 刚刚登上马车的张朝天又冲下来,一脚踹在院门上。 “竖子!出来受死!” 张朝天怒火中烧,旋即对跟上来的亲随张七吩咐道:“把门踹开!” 张七迟疑了一下,立刻奔到院墙边,身形矫健,迅速攀上院墙,落入院中。 “七叔,你不能这样啊?!” “七少爷,你还是自己求老爷才是正经。” 一刻半钟后,张朝天神清气爽地回到博望侯府,却听管家张三匆匆来报:“老爷,十三殿下去了赵国公府。” 张朝天微微一愣,旋即神色凝重地问道:“赵公便叫他进去了?” 张三神色凝重地道:“十三殿下说是请益十年发展规划纲要的事,毕竟是皇子,赵公也不好太过不给皇家面子。” “爹啊,凡是明面上叫人看到的,肯定不是主要目的。” 张朝天忽然想起儿子刚才的话,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赵东林任丞相史,只是姜云逸送给姬十三的敲门砖。 赵公当然不可能被姬十三拿下,但前两天还一巴掌将姬十三打落尘埃的姜云逸忽然主动为姬十三铺路。 他想干什么?! “去姜府!” 博望侯张朝天坐在飞驰的马车上,身体都微微有些发颤。姜云逸出手,哪次贼走空过? “爹啊,等你看到姜云逸出手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半刻钟功夫,张朝天便来到齐国公府,亲自去敲开了大门。 门房姜八早就练出来了,礼数周全但波澜不惊地道:“侯爷,家主不在家。” 张朝天微微一愣,这么晚了不在家,能去哪里? 似是想到了什么,旋即勃然色变,匆匆转身,回到马车上,沉声喝道:“去赵府!” 朱雀大街,赵府。 昔年武烈复周时,赵氏先祖也是排名前三的开国功勋,仅次于姜无邪了。 百亩豪宅也是洛都第三大宅邸,第一皇宫,第二齐国公府。 张朝天登门一问,登时心凉了半截。 赵国公正会见齐国公! 赵国公书房。 赵国公拿着卷竹简家训,埋头看着,将姜某人晾在那里兀自喝茶。 姜云逸也极有耐性,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喝着茶,双眸不断在赵国公书房里瞄来瞄去。 良久,赵广义抬起头,沉声道:“你不是来说服本公的么?因何却不开口?” 姜云逸无奈地叹息道:“本公对赵公还是存着几分敬重的。是以一直在想,如何才能不伤和气地说服赵公,属实为难得紧。” 第128章 赵公,这能威胁到你不? 听姜云逸这般矫情,赵广义却不为所动,沉声道:“本公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你答应本公的事可讨不来第二份人情。你应该晓得,你所求的,可不是寻常的事。” 姜云逸从容道:“昔年赵相以社稷为念,拥立今上登基,胸怀令人佩服之至。” 赵广义淡然道:“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就不必浪费口舌了。” 姜云逸立刻从善如流地打住:“三皇子自幼体弱,将来但有祸福,而子幼兄壮,怕是大祸即刻临头,届时赵氏想要脱身可不容易。” 赵广义轻呵一声:“便是三皇子不能登基,本公也不是没有旁的选择。” 姜云逸叹了口气,坐了回去,继续闷闷地喝茶,一脸纠结的样子。 赵广义轻哼一声:“本公实在是想不明白,四位皇子你随便选哪个不行,为何非得去赌毫无根基的老十三,本公又凭什么赌上身家性命陪你疯?” 姜云逸无奈地叹了口气,豁然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袖里摸出一叠麻纸,递给赵国公最上面一张,道: “赵公且看,这是朝廷新内阁改组方案,不知能否打动赵公?” 赵广义警惕地扫了一眼,登时怔住了,眼睛再也离不开“次相”二字。 次相那也是相啊?况且宋国公退了以后,他不就是首相了么? 为什么会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呢? 赵广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纷乱的思绪,沉声道:“若是其他皇子登基,你以为本公便做不得丞相么?” 姜云逸顿时有些不满地道:“赵公,你方才分明已经心动了的,却还要口是心非。若是朝堂只有一个相国,本公还得想法子叫前任尽快让贤,又要生出许多波折不是?” 赵广义冷笑道:“你以为你可以一直这般肆无忌惮么?” 等皇帝没了,看怎么收拾你? 面对威胁,姜云逸却丝毫不为所动,负手意味深长地道:“赵公当知,皇帝和皇子可是两码事。夺嫡时或许什么都敢应许,但做了皇帝以后,大概便要生出别样心思了吧?” 便是世家女所出的四位皇子最终登基,为了不被世家操纵,大概也要倚仗姜云逸这个已经充分证明了坚定站在皇权一边的臣子。 只要有皇权支持,这竖子便是不能如现在这般肆无忌惮,也当是有办法自保。韬光养晦十年二十年,等攒够了威望,怕是真的要凭自身实力压制整个朝堂了吧? 关键是这竖子太年轻了,只要没办法一击致命,他就有足够的时间熬死所有重臣,一统朝堂只是时间问题。 这竖子眼下的权势都是借着皇帝纵容从真空处强抓出来的,还没为了权力打击过政敌,但你看这竖子像是不护食的样子么?谁敢动他的相位,你看他会不会呲牙? 赵广义神色极其不善地瞪着这个肆无忌惮的竖子,恨得牙痒痒,但又无可奈何,只能闭上眼睛,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姜云逸又加码补了一句:“赵公不会单纯地以为,我做事就只能凭借陛下信重吧?那是眼下有陛下全力支持就够了,结党反倒容易坏事。果真形势有变,赵公以为我便笼络不了几位实权大将支持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那叠麻纸中又抽出一张,递给赵广义,道: “赵公,周燕一体乃朝廷既定方针。十三皇子登基更利于收服北燕人心。不知这能否打动赵公?” 赵广义听他这般说辞,冷哼一声:“本以为你是个稳重识大体的,没想到竟也这般疯?” 跟皇帝一样疯。 说完之后,低头扫了几行,瞳孔骤然一缩。 平燕十策! 赵广义细细读完平燕十策,神色稍稍阴晴不定了一下,旋即抬起头,摇头道:“这是你与陛下的功业,与本公何干?若是被你并了燕国,我等世家岂不是真要被你揉圆了捏扁了?” 嘴上虽然仍坚定拒绝,但心中对未来充满了极大的忧虑。如此超乎想象的灭国之策,也就姜云逸能谋划和操持,没有他打样,旁人想照葫芦画瓢都做不到。 如此灭国大功,封几个开国公侯是没有问题的,笼络几个实权大将当然也是没有问题的。 姜云逸继续巧舌如簧地蛊惑道:“赵公啊,中原是社稷根基,中原强则国家强,本公绝不会把世家揉圆了捏扁了。未来朝堂将是三足鼎立之格局,以中原世家集团为尊,南边江东集团,北边北燕集团,形成动态平衡。” 赵广义仍旧闭着眼睛,不为所动地道:“劝你莫要浪费口舌,本公决计不会被你蛊惑的。” 姜云逸压低声音道:“赵公,本公确实无甚可蛊惑赵公的了,剩下的都是不太体面的手段了。” 赵广义陡然睁开眼睛,怒拍桌案:“竖子,竟敢威胁本公?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便是。今日若是本公怂了,从今往后,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姜云逸眸光一亮,竟还有意外收获?当即诡异地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待会儿赵公若是被我威胁到了,切莫反悔?” 赵广义目光冷厉地瞪着这个外表端庄、内心荡漾的家伙,竟是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但话已出口,实在是拉不下脸吞回去,只能硬梗着脖子道:“只要你说话算话,本公一定说话算话!” “赵公先冷静一下,有个心理准备,这手段太不人道,本打算永远烂在肚子里的。怎奈陛下要御驾亲征,又属意老十三继承大统,偏偏老十三又没有根脚,赵公又这般矫情,是以不得不拿出来给赵公过目一下。” 听他这般啰嗦,赵广义心中愈发不安起来,双目凝重地盯着那家伙手上那叠麻纸,心道:这家伙莫非真有要命的手段能逼得他不得就范?嘴上却是说道: “少废话,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本公全都接着便是!” 姜云逸无奈地叹了口气,又从麻纸堆抽出最上面那张递过去,问道:“赵公,你看这个能威胁到你不?” 赵广义只是扫了一眼,粗略读了几句,便浑身一颤,“啪”的一声拍案而起,指着姜云逸鼻子怒喝道: “竖子!安敢出此绝户毒计,本公与你不死不休!” 第129章 宋公,你想不想做首相? “竖子!安敢出此绝户毒计,本公与你不死不休!” 姜云逸快步绕过去,笑着安抚道:“赵公啊,你刚才明明已经有点动心了,要是顺坡下驴多好?非得逼着我把这事儿捅出来,这下可要睡不着了吧?本公保证永远烂在肚子里,绝不叫陛下知晓。” 说得像保证,但更像是威胁。 这不用动刀就能把世家彻底打散的毒计若是被皇帝知晓,神仙都拦不住... 赵广义双眸赤红、胸口急剧起伏,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这个不干人事的竖子。 良久,赵广义才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看到已经回到座位上老神在在喝茶的那个竖子,沉声道: “本公说话算话,但此事你决计不可再与任何第三人知晓,不可再以之胁迫其他公侯,最最最不可献与陛下!” 姜云逸起身肃然道:“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达成约定,姜云逸又稍稍交代了几句后,便转身往外走。 “竖子,你那里还有什么卑劣手段?!” 刚才那家伙手上分明还有几张麻纸的,鬼知道上面还有什么要人命的歹毒手段。 姜云逸驻足转身,好言宽慰道:“赵公,还是莫要徒增烦恼了,本公保证这些还没用过的也不会泄露给第三人知。” 如果需要,下次再来继续威胁你... 赵广义恨得抓狂,却又无可奈何。 目送这个竖子施施然离开书房,赵广义身体再也止不住开始打颤,目光死死盯着那张麻纸,题头只有三个字: 推恩令! 赵国公书房外,博望侯张朝天正负手徘徊,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 见到姜云逸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张朝天微微一惊,立刻快步迎上来,毫无礼数地指着鼻子质问道: “竖子,你竟敢威胁赵公?!” 姜云逸蹙眉道:“张侯说什么呢?本公行事向来堂堂正正,怎会做这等下作之事?”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面色似乎不太好看。 张朝天再顾不得与这小兔崽子纠缠,快步来到书房,敲了半晌,赵广义才回应。 进去以后,却见赵广义正坐在椅子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神色凝重。 “赵公,你就答应他了?” 赵广义端着烟枪,蹙眉道:“答应什么?” 张朝天微微一滞,迟疑着道:“那小子没威胁你?” 赵广义没好气地道:“那小子怎可能不威胁?本公虽然没答应他那件事,但却不得不答应他不做阻挠。” 张朝天微微松了半口气,但还是不放心,神色凝重地道:“那小子真要帮那个北蛮子登基?你若不出面统揽全局,我等如何使得上力?” 赵广义脸一板,沉声道:“那也是陛下的皇子,不是什么北蛮子。你去跟他们解释清楚,本公这几日在家养病,一概不见客。赵氏全力蛰伏,以备不测。” 张朝天刚稍稍放下的半颗心登时又揪了起来,姜云逸就能逼退赵广义半步,皇帝若是再出手,赵公这里可真就危险了。 “赵公,要不今夜便去宋公那里谈谈?尽快定下来吧,不然夜长梦多。” 赵广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叹道:“宋公怕是已经沦陷了吧?” 管家送来消息:“公爷,齐国公已经到了宋府。” 张朝天闻言面色煞白,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旋即便气急败坏地哀叹道:“竖子!咋就一点念想也不给留啊?” 赵国公都被震退了半步,年老色衰的宋国公哪能顶得住那姜氏小儿的蛊惑? “赵公,那小子都许了咱什么?” 赵广义从袖里掏出一张麻纸,递给张朝天。 张朝天扫了一眼,当即惊疑地道:“三个相国?这不不值钱了么?” 张朝天欲言又止了好半晌,才忽地问道:“赵公,这第三个相国定的谁呀?是要给陛下那边的人么?” 赵广义在桌子上磕着烟灰,没好气地道:“你说呢?” “你瞧我这脑子,还以为文仲谋要咸鱼翻身了呢...” 目送言不由衷的张朝天失魂落魄地走了,赵广义绝望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就这些残兵败将,拿啥跟人家斗? 戌时中,宋国公府。 最近本来睡得颇为踏实,但姬十三突访赵国公府的事将他惊得又睡不着了。 正盘算间,又收到姜云逸造访赵国公府的消息,当即大惊失色。 姜云逸那个竖子,哪次贼走空过? 正心神不宁间,便听到管家来报,姜云逸来访! 宋九龄愈发心中不安,这是拿下了赵广义还是没拿下啊? 世子前程还捏在人家手上,哪能不见? 少顷,宋国公书房。 宋九龄见姜云逸心事重重,不由心中惊疑,难道没威胁成? 姜云逸喝了口茶,放下茶碗,豁然起身,神色凝重地道:“宋公,大事不好了。陛下欲亲征!” 宋九龄微微一怔,旋即大惊:“啊?怎可如此莽撞?你都不知道劝劝?” 姜云逸苦笑道:“陛下已然决意,谁能劝得住?如今社稷动摇就在眼前,急需老成持重之重臣执掌国政,故尔小子建议陛下改三公为内阁,内阁设有至少三位相国。不知宋公可愿不辞劳苦,勇担首相重任?” 宋九龄闻言,怦然心动,满脑子嗡嗡的都是“首相”二字。 议政殿首席、内阁首相,此生夫复何求? 宋九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冷哼一声:“竖子,还敢蛊惑老夫?你以为没有你,老夫这辈子便做不得丞相了么?” “赵公也是这般说的,还说要全力扶持三皇子登基。” 宋九龄被狠狠噎了一下,随着宋九龄日薄西山,世家又在他的领导下江河日下,宋氏声威大不如前,已然没有把握扶持二皇子登基。 二皇子在四位皇子中本也毫无亮点,似乎铁了心仰仗宋国公和皇长子这点优势了,行事四平八稳,一副安享太平的模样。 下代议政殿首席必定是赵广义,一旦三皇子登基,还能给他这个老东西过过丞相的瘾? “宋公啊,赵公那边只勉为其难应许了做个内阁次相。” 赵广义还存了做独相的心思... 第130章 你还真敢谋划造反? 宋九龄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下,旋即冷哼道:“谁知你与广义如何谈的?少在这挑拨离间。” “宋公啊,便是您豁达看开了一切,但就不为儿孙计长远么?您若不做这内阁首相,日后子孙想要入阁怕是要千难万难。” 宋九龄老眼皮子微微一颤,但仍冷哼道:“你少来威胁老夫。” 姜云逸信誓旦旦地道:“宋公啊,小子保证,便是宋公不答应,也绝不杯葛世子前程。只待国战一停,朝廷立刻便要全面启动运河修建,至多两年便要修通西线。 若是筹措的钱粮足够,便连东线也一并修了。只是如此大工程,马景明人微言轻,怕是无法主持,只能做个副手。” 宋九龄倒吸一口凉气,当即惊疑道:“哪来这许多钱粮?莫不是要把我世家敲骨吸髓?” 姜云逸大步走到宋九龄书桌前,从袖里摸出一叠麻纸,挑选出一张,平铺在宋九龄面前,问道: “宋公知道钱庄吧?比钱庄更高级的唤作银行。国战结束后,朝廷立刻设立帝国银行,经皇帝授权后以朝廷信誉为政治担保,以朝廷公产及税赋为抵押,全国发行利民券,专款专用,年单利一分半,宋公以为能筹集多少?” 宋九龄皱眉沉吟道:“这谁敢信?” 姜云逸负手傲然而立,并不解释。 宋九龄微微抬起头,看着这个家伙,顿时恍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也就你这种脸皮极厚的小子敢如此明目张胆寅吃卯粮!” 姜云逸傲然道:“待陛下亲征后,便把河东、广陵和洛都三个工业基地建起来,到明年中一定要初见成效。要叫所有人都看到朝廷有足够的挣钱能力。 宋公早些歇吧,云逸告辞!” “你到底怎地胁迫广义的?” 宋九龄忽地追问了一句,这小子怎么可能没拿下赵广义? 听到宋国公追问,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宋公还是莫要徒增烦恼的好,本公已经答应赵公,决不使第三人知晓,尤其是宫里。” 宋九龄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竟敢欺君?同时心中愈发惊疑,到底是什么手段竟能把赵广义吓成这个样子? 目送那小子匆匆离去,宋九龄发了好半晌的呆,幽幽地叹息一声。 自己过两年首相的瘾,世子五年内位列九卿。 在二皇子登基希望渺茫,宋氏声威江河日下的情况下,给得已经非常非常多了。 “家主,二皇子来了。” 宋九龄沉声道:“就说我已经歇了。” 门外的管家宋大颤了颤,这是明确放弃了么?旋即便又听到:“还是见见吧,别叫他搞出什么蠢事来才好。” 戌时末,姜云逸来到皇宫,长驱直入,刚行至半道。 忽地,一个满面狰狞鲜血,似面皮被揭去的小太监,从隐蔽处冲出来,一头撞进姜云逸怀里,急促地道:“日后国事全凭相爷做主!” 说完,便自行瘫倒在地,七窍流血,但右臂仍勉力拍了三下地面。 姜云逸神色凝重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更深刻体会到储君之争的残酷。 走出御书房迎接的赵博文面色阴沉至极,却只是唤人来清理。 这种事,肯定要皇帝来定夺。 姜云逸进入御书房,见到负手立于天下堪舆图前的皇帝。 “陛下,臣无能,未竟全功,只说服赵公不做阻挠。” 宋国公本就不难拿下,是以无需赘言。 姜云逸率先请罪,姬无殇侧头看向他,戏谑道:“难得有你也办不成的事。能迫得赵广义退半步已是难得,剩下的交给朕吧,他若敢不从,朕便一不做二不休,一了百了。” 姜云逸刚准备告退,却听姬无殇又问道:“爱卿用什么法子胁迫的赵广义?” 姜云逸简要讲述了今日见赵广义的前半部分说辞。 姬无殇听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道:“姜卿是在糊弄朕吗?” 姜云逸微微低头,并不言语。 姬无殇火气蹭蹭又上来了,喝道:“速速道来,不然便定你个欺君之罪!” 姜云逸一脸的无奈,斟酌着道:“那臣先请陛下稍稍息怒,臣胁迫赵公的手段稍稍有些僭越。” 姬无殇立刻收敛怒容,冷笑道:“你僭越的事还少么?你这个稍稍是怎么个稍稍法?说吧,只要不造反,朕恕你无罪。” 姜云逸立刻闭口不言。 姬无殇勃然色变:“混账东西,你还真敢谋划造反?” 姜云逸赶紧解释道:“陛下息怒,其实也不是造反,就是煽动实权大将起兵拥立十三殿下而已。” 姬无殇闻言眸光陡然一凛,这跟造反也区别不大了,当即面色阴郁地瞪了这个狗胆包天的小子一眼,沉声道:“拿什么煽动?” 姜云逸难得小心地道:“陛下若是知晓,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速速道来,不然朕立刻按谋逆砍了你!” 在皇帝的死亡威胁下,姜云逸很无奈地从袖里摸出一张纸,呈给皇帝。 姬无殇似迫不及待地接过麻纸,扫了一眼,便立刻怔住,细细阅读了半刻钟,才感慨道: “若朕能早十年得此平燕十策,何必再行此险棋?若用此策,十年差不多真能把燕国折腾散架,然后一战而定之。” 姬无殇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的能臣,感慨道:“姜卿有心了,朕看到这个,的确是徒增烦恼。” 姜云逸刚准备行礼告辞,却听姬无殇又道:“你因何如此看好毫无根基的老十三?那四个你随便选一个,还能不用你?” 是因为他没有根基,更好拿捏么? 姜云逸昂然而立,正色道:“陛下,十三殿下其实是有根基的,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罢了。” 姬无殇愕然了一下,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姜云逸大步走到天下堪舆图前,指着北边,道:“陛下,周燕一体乃是既定国策,灭燕之后,整个燕国都是十三殿下的根基。日后太子应先封燕王,以为永制。 也只有十三殿下才有可能快速收拢燕地人心,这是其他皇子永远也比不了的。不然灭燕之后麻烦无穷无尽,一旦中枢衰弱,便可能前功尽弃。” 姬无殇望着堪舆图上,双眸放光。 姜云逸没有说的是,灭燕之后,燕国王室必须斩尽杀绝! 当然,皇帝不需要这样画蛇添足的提醒。 姜云逸行礼告辞,刚走到门口,却听姬无殇意味深长地问道:“你派人前去北燕,便是不看好朕的北伐?所以准备自己谋划?” 姜云逸驻足,回身抱拳道:“臣是为陛下谋划的,不管这一仗打成什么样,臣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开启的伐燕大业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切,这种老套路的死亡问答能难得倒久经考验的相爷? 彩虹屁立刻给你拍回去。 第131章 临时大朝会 姜云逸离开御书房,五百禁卫全程护送回府,并留在了齐国公府。 直到此时,许多人才后知后觉,皇帝竟是忽然属意了十三皇子继承大统,将老十三派去丞相府应是为了叫他与姜云逸亲近。 姜云逸应是事先并不知情,是以果断封驳诏书以掩盖皇帝属意老十三的真相,直到面圣谈妥后才突然开始发力。 至于皇帝担忧某人霸凌新君的焦虑,已被这巨浪掩盖了过去。只是赵博文的信誉似乎受到了极大质疑,但又没有证据,天知道皇帝原本的旨意是什么才会叫姜云逸不惜动用封驳权。 丞相司直摆明了是叫新君去拿捏姜云逸,翰林学士便只是去亲近姜云逸以搅局。 赵国公并未完全妥协,但仍被逼退半步龟缩以自保的消息也传扬开来,宋国公则可能已经沦陷。 宋赵二公不召集,公侯们便是一盘散沙。 原来牌桌上的四家都急眼了,好好的局面,怎地忽然就急转直下了呢? 皇子公侯们正在串联时,忽地便收到惊天噩耗: 姬十三被一千禁卫护送接进了皇宫。 二皇子封平原王,三皇子封安定王,七皇子封琅琊王,九皇子封太原王,由右龙武卫兵马护送就藩,连夜出洛! 紧接着,宫里的小太监便四处奔走,挨家挨户通知明早紧急召开大朝会。 群龙无首的公侯们彻底疯了,被迫自发串联,多方奔走。可皇宫、齐国公府等关键节点均被严密封锁。连赵府和宋府都自我封闭了。 皇帝直接宿在了御书房,并下令阻断了前后宫之间的交通,右龙武卫剩下的一万精锐也连夜开进了洛都,卫尉与执金吾即刻对调职司。 摆明了明日便要定下大局。 权贵们焦躁地串联了一夜,也没拿出什么好的破局之策。 原本肉一定烂在锅里的格局怎就忽然败坏若斯了呢? 又是那个姜氏小贼,可恶、可恨,这次一定与他不死不休! 公侯们满心焦躁地挨到天亮。 八月初九,临时大朝会。 皇宫之中一片肃穆,禁卫军倾巢而出,将前宫拱卫得水泄不通。 皇帝亮刀了,摆明了若是今日不能好好说话,便直接动手。 满朝重臣各个表情严肃,尤其是公侯们各个面如死灰。姜氏竖子蛊惑胁迫了宋赵二公,群龙无首之下,除了屈从还能如何? 四位皇子可是他们最后的念想了呀,怎就忽地被那杀千刀的姜氏小儿生生给掐灭了呢? 龙椅下方的位置已经空荡荡的,原本站在那里观政了好几年的四位皇子昨夜全部被强行就藩了。 公侯们心中皆是空落落的... 卯时末,姜云逸才在禁卫军的护卫下姗姗来迟,毕竟太早来了多尴尬? 通往太极殿正门的丹墀甬道上,刚好遇到了宋赵二公。二公皆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朝着太极殿而去。 姜云逸倒是没撩他们,毕竟人家为这事儿可是承受了巨大压力,声名必定受损的。 最后一个进入太极殿,无数道各异的目光投射过来,有惊叹、有不善、有悲愤,还有绝望。 姜云逸施施然走到文官队伍末尾,站在了步青云旁边。 身为丞相府长史,秩俸千石,站在这里一点毛病没有,上次就是凭借这手阴了报仇心切的田景明。 “明相,朝廷这边是准备先做广陵的产业么?” 洛东县令步青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然后心怀忐忑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明相。 姜云逸侧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没有。” 步青云缩着脖子,做鹌鹑状。 “广陵基础好,又肩负重要政治使命,是以今年先从广陵开始。明年上半年再启动北海。” 听到明相解释得这般详细,步青云感觉浑身都麻了。 明年,明年就能实现跨越式发展了么? 当!当!当! 当!当!当! 当!当!当! 九声悠扬的钟声回荡在洛都上空,一身隆重龙袍的姬无殇走进太极殿,身侧落后半步跟着个魁梧青年虚虚地搀扶着皇帝,赵博文则更落后些。 众臣的目光皆是聚焦在这位极其陌生的十三皇子身上。 这分明就是个北蛮子嘛?长得一点也不像周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无殇坐定,接受众臣大礼参拜后,便面无表情地审视着殿中众臣,沉声道: “朕欲亲征,定要叫那胆敢忤逆朕的燕国小儿知道什么叫天威难测!” 殿中绝大多数臣子都是第一次听说皇帝要御驾亲征,震惊之余则是各个噤若寒蝉。 皇帝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胆敢忤逆朕,天威难测! 不必姬无殇吩咐,赵博文立刻上前几步,展开手中诏书,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国不可一日无君,社稷不可长久无储,然储君之位社稷根本,非有德有能者不可当之。今有皇十三子姬泰北,孝悌恭谨,宽仁体民,胸怀天下,勤奋好学,德才冠盖诸皇子,故立为皇太子。北伐期间,留守洛都监国。钦此!” 赵博文念完圣旨,殿中寂静无声。皇帝竟是连商议都不打一个,直接就下旨了,这叫众臣如何好意思应? 噗通! “臣谨遵圣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云逸率先出列,跪倒接旨,那副急吼吼没节操的样子,简直不忍直视。若不是众臣都了解这竖子的一贯作风,怕不是便要当他是个曲意媚上的奸佞之徒? 不过,有了姜云逸带头,不少臣子也都迅速放下了节操,稀稀拉拉赶紧跪倒接了圣旨。 只剩下世家公侯们面面相觑,这是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不给了么?太欺负人了吧? 姬无殇冰冷的目光扫过殿中站立的众公侯,沉声道:“几位卿家是对朕不满意?还是对储君不满意?” 噗通! 宋九龄深吸一口气,眼一闭,直接跪倒在地:“臣谨遵圣命!” 这一带头,不少公侯乃至寻常世家子跪下去大半。只剩下赵国公等寥寥几位实权公侯。 姬无殇目光幽邃地盯着赵广义,道:“赵卿家有何顾虑,尽管直言,朕洗耳恭听。” 赵广义僵在原地,默然数十息,还是跪了下去:“臣谨遵圣命!” 几位公侯皆是绝望地闭上眼睛,跟着跪了下去。 第132章 外生枝 姬十三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这已经顺利得超乎想象,但同时也对未来忧心忡忡。 父皇叫他去丞相府拿捏姜云逸,姜云逸反手就拿捏住他,明目张胆霸凌皇子。今日这一场,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 姬十三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跪倒在皇帝面前,朗声道: “儿臣当竭尽所能,承继大周基业,绝不辜负父皇信任!” 一个小太监端着一托盘,急吼吼地冲上来,托盘里是代表储君的金冠。 啪嗒! 小太监似乎是跑得太急切了,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将手中托盘扬了。噗通一声,跪倒在龙椅下,瑟瑟发抖。 姬无殇豁然起身,从托盘里抓起金冠,戴在了姬十三头上。 加冕完毕,姬无殇回到龙椅上,嘴里只冷冷地蹦出几个字:“拖下去,杖毙。” 小太监花容失色,想求饶又不敢出声,只是拼命地磕头如捣蒜,脑门儿上都磕出了血印。 两名御前侍卫立刻上前架起小太监就往外拖。 “父皇,上天有好生之德,儿臣恳请父皇便饶过他这一次吧。” 储君的第一个要求竟然是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太监求情,看得众臣也是神色诡异。 姬无殇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这个儿子,问道:“你因何要为一个奴才求情?” 却听仍跪在地上的姬十三朗声道:“父皇富有天下,上至三公九卿,下至黎民百姓,乃至奴婢仆从,都是父皇的子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偶有小错,小惩大诫足矣。” “便依你所言吧,杖二十。” 姜云逸唇角抽了抽,这一幕,不管假不假,传递的信号却是清晰无误:储君宽仁,不会动不动就杀人。 已经被皇帝杀破胆的公侯们见状皆是神色复杂。 皇帝自导自演展示了储君宽仁以安公侯之心后,姬十三立刻趁热打铁道: “父皇御驾亲征,儿臣当竭尽所能不负父皇厚望,然儿臣初涉国政,急切间未必便能得心应手,急需德高望重、才华横溢之重臣能臣辅佐,故尔儿臣斗胆奏请父皇,改三公为中书内阁,内阁初设三位政相、一位兵相,以首相为尊,次相次之。” 姬无殇沉声道:“你可有属意之人选?” 此言一出,众臣一颗心皆是揪了起来。没人跟这位姬十三熟啊?肯定是皇帝提前物色好的,会不会是我呢? 那可是四个相啊,连武将都有机会。 却听姬十三沉声道:“父皇,相国上承天命、下领百官,需有德有能者居之,故儿臣奏请由大朝会公推相国,若此,当能确保不使奸佞窃据朝廷权柄,此长久之道。” 姬无殇没有立刻应许,而是意味深长地道:“你可是想好了?” 姬十三坚定地道:“父皇,儿臣心意已决,不论何人被公推为相国,儿臣愿与之相忍为国!” 言辞恳切,掷地有声。 哪怕有演的成分,但众臣也不由有些惊异,放弃唾手可得的相国任免权,只为叫这个制度更稳固长久。这个姬十三似乎真与那四个稍稍有些不同。 大朝会公推的相国,当然具有天然的合法性,也只有公推出来的,才能领袖群臣。 “既然储君愿与众卿家相忍为国,那众卿家便公推四位相国出来吧。” 众人面面相觑,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现串联也来不及了呀? 姜云逸再次出列,躬身作揖:“宋国公德高望重、功勋昭着,赵国公公忠体国、勇于任事。故尔,臣姜云逸推举宋国公为内阁首相,赵国公为内阁次相。” 此言一出,众臣神色各异,这便是这竖子蛊惑宋赵二公的条件么? 年老色衰的宋国公想过把首相的瘾可以理解,赵国公怎地一个次相便被打发了呢? “众位卿家,若有异议,尽管畅所欲言,此乃公推题中应有之义,不必心存顾虑。” 其他公侯们满嘴苦涩,只能躬身应道:“臣等附议!” “既然内阁首相、次相皆无异议,那便再推一位相国和一位兵相吧。” 众臣心思浮动间,宋九龄赫然出列,躬身作揖:“齐国公姜云逸公忠体国、夙夜在公,才华有目共睹,政绩卓着世所公认,可为相国。” 此言一出,众臣皆是外焦里嫩,宋公啊,为了过把首相的瘾,这是连脸都不要了么? “臣,附议!” 赵国公竟也出列附议,似有些扭捏,但还是这般做了。 你们三个竟这般私下勾兑好了?连掺和一脚的机会都不给旁人么?是可忍孰不可忍! “臣胡得力附议!” “臣步青云附议!” 洛东洛西而县令争先恐后出列附议。 前排班列中,文仲谋面色阴沉,无视了黄玉的暗示。豁然抬头,便看到皇帝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当即头皮发炸。 “臣,附议!” 文仲谋出列附议后,便低着头,似在哀叹自己碎了一地的节操。太特么羞耻了! “臣也附议!” 博望侯张朝天忽地出列附议,再次惊掉一地眼球,旋即众人皆是神色诡异,这家伙怕不是也起了入阁的幻想? 等宋公退了,内阁立刻就能腾出一个相位呀。 随着越来越多人出列附议,众臣也都放下羞耻心,迅速完成了公推程序。 三个相位就这样从眼前飘过,连给旁人摸一下的机会都不肯,公侯们皆是悲愤交加。 三位政相尘埃落定,剩下的兵相竟然也立刻敲定,连姜云逸都稍稍有些惊讶。 那个始终站在武将最前排却几乎从不发言的老头子——光禄勋李镇元毫无争议地当上了兵相。掌握最大兵权的左右龙武卫大将军姜久烈和顾希平竟连争一下的心思都没有。 皇帝似乎很赶时间,立刻就办了拜相礼,由太子亲自作揖、赠印,以明确君臣伦理。 “明相,愿以国事累之!” “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见姜云逸很体面地完成了拜相礼,并未整出什么幺蛾子,姬十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对未来愈发忧心忡忡了。 “东郡守不可长期悬置,不知明相可有合适人选举荐?” 姬无殇忽然提出这个问题,众臣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在公开场合称呼明相,直接坐实了其合法性,还给了一个极为紧要的上郡守以为外援。 姜云逸也是微微有些愕然,旋即躬身作揖道:“陛下,臣以为丹阳郡守吴成雄极为合适,足以胜任。” 太极殿中,落针可闻。 这个回答,明显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第133章 宴无好宴 明相准备整顿江东的事情早有传言,如今竟然不惜舍弃一个上郡守也要拿捏吴氏,这是多大的决心? 姬无殇蹙了蹙眉,沉声道:“你可是想好了?” 若是吴成雄不肯来,朝廷和明相都将大失颜面。 姜云逸从容道:“若是东郡守也请不动,那便以九卿聘之,若是九卿也不行,那便以国相拜之,总之,要叫海内贤达看到朝廷的决心和诚意。” 姬无殇罕见地斟酌再三,又问道:“若是有些人体会不到朝廷的诚意呢?” 姜云逸正色道:“陛下,若是在野贤达如此,自是听之任之。若是朝廷官员如此,便视同对抗朝廷。” 对抗朝廷... 这不就等同于谋反么? 皇帝仍在权衡,却听姜云逸又道:“陛下放心,国战期间,臣将竭尽所能,把朝廷产业做起来,至多一年内,定叫天下人看到,朝廷可以不依赖任何地方便运转得很好,而且越来越好。 不教而诛谓之虐。地方上的问题由来已久,并非单一因素所致。是以朝廷应以最大耐心和战略定力,广纳九州贤才共治天下。但对于教而不改甚至屡教不改者,绝不姑息!” 满殿寂静无声,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感受到这位年轻明相的森森杀意。 在条件最困难之时挑衅江东,真真是胆大包天。 姬无殇神色不善地瞪了这个狗胆包天的小子一眼,虽然他仍觉此举不妥,但这小子说得信誓旦旦,便只能微微颔首: “那便依明相所言!” 姜云逸陪着皇帝一起疯北伐,皇帝陪着姜云逸一起疯江东,众臣皆是心神震动。 北伐姑且不论,姜云逸能不能拿下江东? 眼下肯定不行,可谁敢说以后他办不到? 四位相国全部敲定后,便是东宫属官问题。皇帝照旧霸道无匹地点名,不给任何讨论余地。 东宫以宋九龄为太子太师,赵广义为太子太傅,李镇元为太子太保,顾希平为太子少保,文仲谋为太子少傅,韩三元为太子少师,姜云逸为太子詹事。 众臣很诧异,姜云逸竟连个少傅都没混上么? 反应快的已经想到了,前几日姜云逸反复拿捏十三皇子的事,果真给他个太子少傅,那还得了? 这竖子一贯的狗胆包天,满朝公卿,没被他霸凌过的,大概就是因为没什么交集吧? 你看公侯们,这几个月被他折腾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宋公已经躺平任嘲了,赵公被他一再胁迫。 如此大奸大恶之徒,皇帝是怎地做到忍着不砍了他的?今上怎地看也不像是宽仁君主的样子呀? 然后,便是立赵氏女、李氏女为太子夫人。 皇帝干完自己想干的,立刻宣布散朝,竟是连大司马和御史中丞两大九卿级高官的归属都不管了。亲征在即,显然有许多事要对太子单独交代,毕竟此去风险极大,很可能回不来了。 而太子要坐稳位置仍面临极大的考验。 姬无殇在时,自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旦不在了,人心立刻便要浮动起来。 散朝后,姜云逸脚底抹油,第一时间甩开所有人的痴缠,坐上宫里的马车,跑回了相府,立刻伏案写稿。 “你答应我的御史大夫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张自在气冲冲地杀进来,就大声质问。 姜云逸头也不抬地道:“不是入阁了么?” 张自在微微一滞,感觉整个人像是被点到了麻筋上,酸爽了许久才强自镇定下来,从袖子里掏出样报,铺在姜云逸面前,道:“这是明日大周日报头版纲目,请明相过目。” 姜云逸神色玩味地看着这个难得正经一回的家伙,接过纲目仔细看了看,便吩咐道:“明日头版我亲自操刀,你这个留待下一期。” “哼!你还是看不起我?” 张自在愤愤而去,朝廷立储,大周日报如何发声是极其重要的一件事。 午后,一个小太监送来请柬。 今夜皇帝在麟德殿设宴,款待重臣。 宾客名单不长,只有二十来人。 世家方面,宋国公宋九龄、赵国公赵广义、卫国公卫忠先、韩国公韩三元、河东侯薛定贵、博望侯张朝天、河内侯王元方、郑国公郑长峰。 其他重臣包括:宗正寺卿姬太鳞、光禄勋李镇元、卫尉北宫越、执金吾陈之龙、左龙武卫大将军姜久烈、右龙武卫大将军顾希平、少府卿文仲谋、潜龙卫都统领黄玉。 姜某人叨陪末座。 午后下帖,晚上赴宴,也就皇帝可以这般做。 酉时中,姜云逸来到皇宫,长驱直入,到达麟德殿前。 今日的宾客差不多都到齐了,他这个小辈儿反倒是到得比较晚的。 见这小子进来,众人皆是神色不善地看过来,便是连皇帝一派的重臣都看他很不爽的样子。 拥立储君这种大功,他竟也敢吃独食? 一个憨憨的小太监跑过来,指着麟德殿门口的一处案几,憨憨地道:“明相,这是陛下亲自给您定的位置。” 麟德殿不大,内饰也很敷衍的样子。昔年武烈帝虽然好大喜功,有用的宫殿都盖得颇为恢弘。但他平时喜欢上房顶吃饭,几乎不来麟德殿。 宴会采取顶级权贵最常见的分席制,一人一张小案几,有专门的太监伺候。 姜云逸唇角抽搐,看到宾客名单将他列在最后时便有种不好的预感,如今竟将他这个明相排在最末尾的席位上,摆明了今晚要拿他给公侯们泄愤。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似乎是因为被派了好差事而颇为兴奋的铁憨憨,只能大度地点点头,去就了座。 见明相情绪还算稳定,躲在远处的一个小黄门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戌时,皇帝驾到,太子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众臣起身作揖行礼。 “众位卿家且坐,今日是朕的私宴,随意些便好。” 皇帝先给宴会定了性,不少人都稍稍松了一口气。 “姜云逸,你不是号称腹有无数绝世佳作么?今日便为朕做几首应景的来!朕后日出征,这第一首便以出征为题。” 第134章 公侯诉苦大会 皇帝一上来就作妖,也或许是存了拿捏姜云逸的心思,众臣神色各异,这小子虽然不干人事,但才华有目共睹。 公侯们神色皆不好看,宋赵二公面色尤其难看,那句“旧时宋赵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至今思来仍咬牙切齿。 却见姜云逸施施然起身,出列,不假思索地朗声道: 北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镇北关。 银砂百战穿金甲,不破乌桓终不还! 北燕王室原本是乌桓诸部中的一支,前周末年,忽地一统了乌桓诸部,关键还成了精,学着大周的制度立了国,成为大周二百年心腹之大患。 “臣预祝陛下旗开得胜!” 众臣赶紧起身跟着预祝,姬无殇端起酒樽,哈哈大笑着起身,豪迈地道: “好!果然是绝世佳作!众卿,满饮此杯!” 姬无殇坐回位子上,略一沉吟,又道:“马上便是中秋佳节,朕后日便要御驾亲征,今日便提前与众卿过个团圆节,姜卿,这第二首,便以中秋为题吧,要和和美美些。” 众人目光再次落在姜云逸身上,各个幸灾乐祸,皇帝限制得这么死,摆明了要拿捏住他为止。 姜云逸仍站在下首,略一沉吟,道:“陛下,中秋诗倒是也有几首不错的,但都不够绝世,今日便做首绝世好词吧。” 姬无殇地审视着他,混账东西,叫你服个软就那般难么? 姜云逸却无视了皇帝不善的目光,负手望向殿外尚不圆满的明月,缓缓踱着步子道,徐徐道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吟诵完,麟德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连北宫越这个读书不多的真蛮子都能听出好来,其余重臣当然更能明白这是真正的绝世佳作。 “好!好一个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中秋佳节那日,朕便与众卿、与天下人万里共婵娟!” 皇帝起身与众臣又满饮了一杯,但并未再坐下,而是又斟满,沉声道: “自登基以来,众卿家与朕风雨同舟,朕铭记于心,过去的些许恩怨朕已经放下,只愿众卿家能竭尽所能辅佐太子。 来,满饮此杯!” 姬无殇竟没有再为难姜某人,而是吩咐道:“朕不胜酒力,便叫太子与姜卿代陪众卿宴饮,今夜务必尽兴,不醉无归!” “来人!关殿门,宴散之前,不得离场。” 吩咐完,皇帝便施施然离去。 姜云逸看着缓缓合拢的殿门,罕见地倒吸一口凉气,今晚怕是不能善了了吧? 皇帝走后,公侯们皆是神色复杂,连赵广义都如释重负。 永兴五年,北燕叩边,镇北关岌岌可危,尚未坐稳皇位的姬无殇御驾亲征。 亲征期间,发妻及皇长子暴毙于宫中。姬无殇大胜归来时,已查不到任何痕迹。自此以后,对世家公侯逮到机会便绝不手软。 姬无殇发妻是在南阳王世子时所娶地方豪族荆氏之女,长子于他登基那日降生,小名天赐。 姬无殇登基后,一直未曾立后,也未立储,但对荆夫人与长子一直钟爱有佳。是以,在洛都没有什么根基的荆夫人与长子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 太子姬十三开始逐一给重臣们敬酒,姿态放得很低,被敬到的重臣自然不能拿大,感激涕零地表忠心。 小半个时辰后,终于敬到姜云逸这里。 “日后国事还要继续劳烦明相费心。” “殿下放心,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君臣二人喝了一杯后,姬十三低声道:“该你了。” 姜云逸豁然起身,端着酒樽,来到宗正寺卿姬太鳞跟前,恭敬作揖道:“老皇叔辛苦,晚辈敬您一杯!” 姬太鳞却不接他,臭着脸数落道:“你那个易经科都考了些啥?那般肤浅,岂不是平白叫人看轻了国粹?” “老皇叔教训得是,此次科举确有不妥之处,下次时间宽裕,当邀老皇叔细细讨论今后大纲。” 姜云逸回身来到光禄勋李镇元处,躬身作揖:“往后还请前辈多多提携!” 李镇元起身与他喝了一杯,旋即道:“温侯性情乖张,目无余子,胜骄败躁,单独领军,恐怕不妥。” 姜云逸微微有些诧异,这老家伙竟然如此评价自己孙子?当即认真地道:“前辈放心好了,我会盯紧温侯的。” 李镇元唇角抽了抽,好像,除了皇帝,也就这小子能稍微拿捏一下他那个目中无人的孙子了吧? 姜云逸再次来到宋九龄面前,恭敬作揖道:“宋公,先前多有得罪,还请宋公多多海涵,日后多多提携!” 宋九龄右手指指点点好半晌,才长叹一声:“罢了!” 说完,端起酒樽满饮一杯。 还是那个憨憨的小太监提着个大酒壶跟在身后,见状赶紧上前满上。 “斟这么满作甚?” 姜云逸看着手中被斟得满满的酒樽,神色不善地质问那个铁憨憨。 憨憨的小太监快哭出来了,小声道:“明相容禀,陛下说了,但有一樽斟不满,就把奴才杖毙!” 姜云逸端着满满当当的酒樽,来到赵广义跟前,恭敬作揖:“赵公,先前多有得罪,还望赵公雅量海涵!” 赵广义目光阴沉地瞪着他,寒声道:“你若再敢威胁本公,本公便与你鱼死网破!” 敬完第四杯,已经微醺的姜云逸趔趄了一下,还是强提一口气,端着酒樽回身来到姜久烈跟前:“预祝大将军旗开得胜、建立不世功勋!” “多谢,若是马革裹尸,我那一支还要劳烦你这个本家家主关照一二。” “一定,一定!” 姜云逸扶着憨憨的小太监,缓了一会儿,才端着酒樽来到卫国公跟前,恭敬作揖:“这些时日多赖卫公关照,若有不妥不周之处,还望卫公海涵!” 卫忠先神色复杂地审视着这小子,沉声道:“你以后可就是真正的相国了,切莫再如先前那般心黑手辣。” “一定,一定!” 姜云逸又缓了更长时间,才端着酒樽来到顾希平跟前,不待他开口,顾希平意味深长地道: “听说你小子最擅蛊惑人心,本将等了许久也没见你来,莫非是本将不值得你费心思?” “大将军的功业在战场上,小子的本事都在嘴皮子上,便是有心,也是无力呀。报纸刚扩版,新增了军事专版,劳烦大将军派个懂兵事的文书来主持此版,不曾上战场的军中宿将都可以发表高论。日后朝廷肯定是要办军报的。” 顾希平这才没好气地微微颔首,与他饮了一杯。 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好,投总的事,凡是没分到份子的,怕是都耿耿于怀吧? 姜云逸摇摇晃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被小太监慌忙扶住,又过来三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将其架起去了旁边偏室。 还没被敬到的几位重臣皆是面色阴沉,那小子不管是不是装的,自己若连被敬一杯酒的资格都没有,以后哪还有脸? 少顷,姜云逸似乎是缓过来一些,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搀扶着回来了。众人愕然的同时,竟生出丝丝同情。皇帝摆明了今晚不会放过他。 姜云逸醉醺醺地端着酒樽来到韩三元跟前,恭敬作揖:“韩公,过往多有怠慢,日后定当礼敬。” 韩三元阴阳怪气地道:“呵,先前我这个国公在你那里便半分面子也么得,如今是真相国了,本公可不敢有什么指望。” 姜云逸被迫苦笑着说软话,今日这一场,皇帝摆明了要公侯们拿他撒气。撒过之后,忠心拥立储君。 一场皇帝的私宴,变成了姜云逸批斗大会和公侯们的诉苦大会,河内侯王元方哭着喊着要踹他一脚,不然一辈子气都顺不了。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要求补偿! 不仅公侯们要求巨额补偿,连其他高阶武将都或明或暗地给出了暗示。 这家伙连江东钱粮袋子都敢硬撩,江东大概要削减钱粮以为反击,而他显然是有信心能补上这块缺额。 第135章 先礼后兵 次日黄昏。 陈明煜刚结束了一天的集中学习,回到住处,用过晚饭,便立刻开始看今日的报纸。 只扫了一眼头版头条的标题,便大惊失色。 头版头条: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北看! 副标题:圣天子决意御驾亲征 陈明煜心中万分震惊,皇帝竟然玩这么疯?北伐本就出人意料,如今还要御驾亲征? 这要是有个闪失,怕不是立刻便要社稷动摇? 他觉得有些不对,当即扫了一眼头版全版,果然在头版头条正下方看到了又一件大事: 圣天子加冕立储,百官宣誓效忠! 陈明煜看到“十三皇子姬泰北”几个字,感觉极为荒谬,前几日那位十三皇子还被明相拿捏得颜面扫地,怎地忽然摇身一变就成了储君? 幸亏先前没有什么怠慢之举。 新科进士中岂不是要有许多人悔青了肠子?烧冷灶的窗口期一闪即逝。 陈明煜这才恍然,那日陈传行所说的“只要明相还肯管你,就还有希望,若是明相理都不理你,你就自求多福吧”,原以为只是安慰新科进士不要对前程过于担忧,没想到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明相可是出了名的谱大,原来四龙夺嫡格局中的几位皇子都是半分颜面也不给的,当真是理都不理、自求多福。 果不其然,几位皇子都被强行就藩了,那叫一个凄凉。 第二版还附上了宣誓效忠储君的重臣名单,大朝会参会的,一个不落。 日后谁要是敢生出别样心思,就把报纸拿来给他上坟,多少能有些震慑力。 自从有了报纸以后,转腚就不认账肯定是不行的。 头版右上角,那个极容易出大事的地方,有一篇非常简洁的小短文: 维护大一统 人人有责! 自太祖廓清海内、一统九州、分郡立县以来,大一统之格局业已形成。维护大一统之格局,乃天下人共同之至高利益,乃九州生生不息之至根本,是以天下人人有责。 历史的问题有历史的原因。朝廷深刻总结过往施政之得失,愿以最大之决心、保持最大之定力、拿出最大之诚意,化解过往之纠葛,广纳九州贤才共治天下,唯愿天下贤达能放下既往之成见,共襄盛世良治。 通篇全是好话,也句句在理,朝廷姿态之低人所共睹,用心之良苦昭然若揭,牢牢占据着大义名分。 可读在陈明煜嘴里、听在耳里、思在心中,却是不由结结实实打了个寒噤。 良久,陈明煜才看向头版右下角那个最小的豆腐块。 主标题:除旧布新 国立四相 副标题:朝廷罢黜三公府 改立中书内阁 中书内阁以宋九龄为首席相国,赵广义为次席相国,李镇元为兵事相国,姜云逸为相国。 改太尉府为司马台,以大司马主之; 改御史府为御史台,以御史中丞主之; “陈老爷,有熟客来访。” 陈明煜正恍惚间,听到会馆杂役小心通报,不用问也知道,大概又是李灵甫来了。 这家伙一直对他纠缠不休的,不过水平是真的好,不是死读书的书呆子。 进门之后,李灵甫开门见山地道: “明煜兄,听说昨日大朝会,陛下许了明相一个东郡守以为外援,可明相却点了丹阳郡守吴成雄,还说,若是吴成雄不来,便以九卿乃至相位聘之。” 陈明煜闻言如遭雷击,吴成雄若是敢来,自是要任朝廷拿捏,可若是不来,朝廷便算是仁至义尽... 李灵甫叹息道:“朝廷拿出这般大的诚意聘之,那吴郡守若是还不来,怕是只剩下称病辞官一途了。” 江东之地,向来以吴郡为尊,而吴郡郡望又以吴氏为首。此事不知要生出多少波澜。 陈明煜强自镇定,沉声问道:“今年秋赋尚未全部解京,又当此北伐吃紧之际,明相便这般有信心?” 李灵甫解释道:“明相在大朝会上放言,要竭尽所能,把朝廷产业做起来,至多一年内,定叫天下人看到,朝廷可以不依赖任何地方便运转得很好,而且越来越好。” 陈明煜面色极为难看,良久才苦笑道:“这哪是拿出最大诚意,分明就是强迫江东就范。” 李灵甫也叹道:“朝廷本就占据天下大义,又将姿态放得这般低,诚意给得这般足,若是还不识抬举,待到朝廷迫不得已行不忍言之事时,旁人便无法再说朝廷不仁不义了。” 见陈明煜默然无语,李灵甫又道:“明煜兄,前日夜,明相连续造访了宋赵二公府邸后,四位皇子便被连夜出洛就藩,昨日大朝会便立了储君。” 陈明煜消息虽然不灵通,但并不意外,却听李灵甫又解释道: “明相是如何与赵公谈的无人知晓,也无从猜测。但宋公的世子却是在利民渠上呢。” 陈明煜微微一愣,旋即勃然色变:“那运河很快便能贯通?” 李灵甫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江东听调不听宣,仰仗的也就是供应朝廷近半钱粮和运河不通。一旦这两样都被明相解决了。那么,江东对朝廷的意义是什么? “明煜兄,这近半年来,明相是如何拿捏公侯的,你我有目共睹。明相解决地方问题的速度,可能也会超乎许多人想象。 便是近在咫尺的洛都仍有许多人未完全适应这急剧的变化。天高地远之地,怕不是更难以清醒。 当政者昏聩,地方上才敢尾大不掉。今上敢强立毫无根基的十三皇子为储君,那十三皇子至少不会是昏聩之君,又有明相这等绝世强人辅佐,是绝对不会容忍地方上继续尾大不掉的。 明煜兄才华横溢,前程似锦,还需早做打算。” 陈明煜被他说得差点心神失守,却只能苦笑道:“只怕族中根本不听我的。” 李灵甫忽地话锋一转,笑道:“我有一胞妹,年方十七,才貌双绝,可关中英才竟无一个能入其眼,前些时日书信回乡,绍以明煜兄之才,终于松了口风。” 陈明煜愕然半晌,才苦笑道:“我这马上就要北上苦寒之地,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 李灵甫肃然道:“我关中女子向来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我那妹子眼高于顶,非绝世才子不嫁,那跟着明煜兄北上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陈明煜被噎了一下,只能叹道:“如此大事,至少也得先与族中通个气。” 李灵甫笑道:“此是正理,你族中若是同意,便叫胞妹随你北上,婚礼待你归来再补办便好。” 送走了李灵甫,陈明煜面色阴沉,这家伙一直与他套近乎,竟是存了收编他的心思。为此不惜叫妹妹陪他北上受苦。 这先礼后兵的路数,怎地与明相拿捏江东的路数这般像?都是先把诚意拉满,敢拒绝便是不识抬举... 第136章 反正议政殿也没什么用了 八月十二,御驾亲征。 文武百官出城东门送皇帝出征。 姬无殇看起来心情不错,某个桀骜不驯的小兔崽子仍面色很差,显然还没从宿醉中缓过来。 本来要送三十里的,但皇帝只简单勉励几句,便纵马呼啸而去,姜久烈领一万铁骑随驾,转瞬便没了踪影。 众臣面面相觑,却也乐得轻松,都是养尊处优的老爷,徒步三十里可不好消受。 姜云逸刚准备回相府看看,便被三个老头子拦住了,两个特别老,一个刚刚老。 “明相,内阁的公廨立在何处?” 德高望重的李镇元难得地率先开口,姜云逸随口道:“如果诸位不想去相府的话,那就只能是议政殿了,反正议政殿也没什么用了。” “竖子!本侯与你同归于尽!” 正关注这边动静的河内侯王元方闻言,立刻发了疯一样冲过来,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相熟的公侯竟无一人拦阻,还是姜云逸形影不离的禁卫赶紧上来拦住了发疯的侯爷。 宋赵二公也神色极其不善。 李镇元叹了口气:“前日便只吃了一点点亏,便要如此戳人家心窝子,你小子可做个人吧!” 连李镇元都看不下去了,且也只有他适合这般说。 中书内阁立,议政殿塌,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这般戳人家公侯的心窝子,实在是不当人子。 姜云逸唾面自干,从容道:“那就只能在相府了,倒是省了搬家了。” 三位相国皆是面色不善,这竖子,摆明了要把他们当客相,护食程度令人发指。 姬十三轻咳一声,适时插话道:“各位相国,宫里已收拾了一座独门偏殿出来作为中书内阁公廨。回城再议一下中书内阁的权责及属官设置吧。” 所有人闻言皆是松了好大一口气,旋即才后知后觉,这竖子竟是在给储君搭台卖人情。 眼瞅着储君邀请四位相国去宫里商议未来朝廷新中枢,百官皆是心情复杂,尤其是没资格参与的公侯们又酸又恨。 御书房。 可能是出于强化储君权威的需要,也可能是为了省钱,姬无殇没有下令修缮已经荒废四十多年的东宫,直接将老十三安在了皇宫前殿。 姬十三坐在父皇才能坐的位置上,心情极其复杂。 四位相国皆是赐了座。 “宋相国四朝元老,久居朝堂中枢,对中书省的权责及属官,当是有诸多真知灼见的吧?” 众人坐定,还算沉得住气的姬十三率先开口,对宋九龄提出询问。 三位相国皆是松了一口气,暗赞还是储君明事理,若是叫姜云逸那竖子先开口,哪还有旁人说话的份儿? 宋九龄显然早有准备,闻言立刻打起精神,先起身微微拱手,然后才坐下道:“储君谬赞,老夫只有些许浅见,身居此位,不得不贻笑大方。” “宋相国尽管说便是,孤是真心请益。” 宋九龄一顿谦虚,姬十三温和地宽慰,一老一少、一君一臣竟是颇为相得的样子。 宋九龄呼出一口浊气,徐徐道: “殿下,老臣只有两点浅见:一者,朝廷既已罢了三公,且内阁增设兵相,司马台与御史台部分至紧要权柄便应归入内阁,使之与各寺相当甚至稍稍弱些也是无妨;二者,中书省属官当以丞相府为根基适度调整,每位相国配置一名长史协助调度各职司。” 宋九龄简要讲了两点,权柄和属官。不是他不能讲更多,而是他要价本就不高,不能如某些竖子那般不给旁人留余地。 姬十三大赞特赞四朝元老鞭辟入里,寥寥数语,便将复杂问题清晰化,堪称炉火纯青,然后便看向李镇元。 李镇元先起身朝着储君拱手,然后才坐下道:“殿下,老臣以为,既然内阁设立兵相,那中书省至少也应有一两个专司兵事之职司。” 老头子只提了这一个条件,便打住,似乎是年纪大了,熄了争权的心思。 姬十三自是好好夸赞一番老相国高风亮节,然后便看向赵广义,道: “赵相国年富力强,四世三公,当有更多高见才是?” 赵广义的父亲,便是哀帝后期的丞相,今上登基后又做了七年才卒于任上。之后便是秦国公做了十三年丞相,直至族灭。 赵广义先起身致敬储君,然后才坐下,沉声道:“宋相国与李相国所言皆为内阁所必须。” 众人等了数息,见赵广义竟不再补充,登时有些惊异。堂堂赵国公,世家新一代领袖,竟然只是附和两位前辈说法,着实令人惊异。 宋李二相皆是神色不善地看相某些人,肯定是这竖子干了什么缺德事,威胁到了赵广义,是以赵广义被迫采取以退为进之策略。 “三位相国所言甚是,孤皆极为赞成。只是这最紧要的内阁政务裁量权如何厘定,不知明相是何看法?” 面对四道各异的目光注视,姜云逸起身稍稍一揖后,便负手而立,微笑道: “储君、三位相国,可过去十年,事无巨细,皆是陛下一力担之,我等全无经验。 咱们还是先去看看到底有些甚的政务,我等先一并试着打理一下,自然便知这中书省该有些什么职司了。” 宋李二位老相国皆是神色尴尬,这竖子分明就是在嘲笑二人纸上谈兵嘛?姬十三神色间隐隐有纠结和失望。 只有赵广义面上波澜不惊,似乎一切尽在所料之中,吃了那么多次亏,怎可能不了解这竖子从不走寻常路? 吱呀! 不尴不尬间,五人起身来到御书房东厢,一个小黄门殷勤地打开房门,看着里面满得近乎无处下脚的奏书,四位相国皆是被惊到了。 知道皇帝辛苦,没想到竟然这般辛苦?但他一个人挺了十年,硬生生把身体熬垮了,宁死不求人。 便是姜云逸横空出世,似乎坐稳了相位,可也是泾渭分明,各干各的那一摊子。 噗通! 宋九龄忽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陛下,老臣知错了!” 这突如其来的加戏给众人差点整不会了,只能无奈地跟着跪下陪着认了也许并不存在的错误。 第137章 出来混的,都是要还的 小插曲过后,两位老相国皆是忧心忡忡,本以为储君是个和善知礼的,一定要与储君合纵压制那竖子。 不料这储君竟也是个面厚心黑的,若不是姜云逸提出边开工边搭建框架,几把老骨头怕不是要被坑死? 这朝堂格局,才第一日便显现出来,竟是前狼后虎的恶劣局面。 “一人一位长史怕是不够。” 宋国公率先修正先前的纸上谈兵,立刻得到李镇元和赵广义附和。 三位老臣看向储君,储君虽然不是善茬,毕竟还没长牙,眼下只敢暗戳戳使坏,那竖子却是真敢公然使坏的。 姬十三刚才没坑到人,自知理亏,闻言赶紧附和:“几位相国说得极是,这恁多国政,皆耽搁不得,需得更多英才助力理清头绪。” 说完,四人同时看向姜云逸。 姜云逸也点点头,再次敷衍着表示赞同,然后竟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麻纸,分发给储君和三位相国,嘴里道: “时间紧,任务重,若是储君与几位相国没有太大异议,咱们便先按照这个架构和流程开工,然后在实际操作中查漏补缺、厘定各方面细节,如何?” 宋九龄看着手中的中书内阁组织架构与流程图,忍不住责怪道:“你这小子,既有全盘打算,怎不早些拿出来?平白浪费我等许多口水。” 眼瞅着所有人都要被这家伙牵着鼻子走了,姬十三赶紧道:“几位相国,相印之事该如何处置?” 三位老相国闻言皆是精神一振,他们老早就惦记这事儿了,但实在是拉不下脸开口,尤其是相印就在那竖子手上攥着,敢争铁定要呲牙的。 姜云逸随口道:“朝廷给每位相国刻一枚私印,公私二印合一,才算生效。内阁设承印郎,专门保管丞相公印,用印日期、事项、数量由承印郎登记造册备查。” 姬十三闻言立刻吩咐太监去加急办理。 三位老相国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总算不是连印都没得的尴尬相国。这家伙不仅没护食,反倒是给出了颇为公允的解决法子,殊为不易。 却听姜云逸下句话便语惊四座。 “今后朝廷公文一律先报至内阁按既定程序处置,一般性常务由值守相国直接批蓝;紧要事务由内阁票拟意见后,上报圣裁。天子可采纳内阁意见或自行提出处置意见,内阁含首相在内过半数相国联名可驳回天子批红,并提出新的处置意见,天子仍可再驳回。 一旦连续出现天子与内阁相互驳回之情形,留待御前内阁扩大会议公议,公议结果不可再被驳回。若公议结果为支持天子批红,内阁联名封驳天子批红之相国应引咎辞职。 大朝会改为一年一次,内阁在大朝会上向天子述职; 遴选重臣组成御前内阁扩大会议,每月定期举行例会,讨论朝廷军政要务及天子与内阁无法达成一致之事项,原则上只各府寺主官入选,天子可加恩拔擢。” 这一条,相当于明确:天下政从内阁入、政从内阁出;天子与内阁,谁能掌握更多的朝臣,就以谁的意见为准。 三位相国皆是皱眉细细思量,绝不肯轻易表态。 姬十三也是有些麻爪,虽然父皇说一切都交给他了,叫他自己看着办,但如果第一天就往自己脖子上套这么大的锁链,父皇会如何看他?日后坐稳了皇位后岂不是仍要处处受人掣肘? “这套制度主要为防日后子孙不肖、祸乱朝政之用。殿下若不放心,便在尚书台增设士农工商兵五科给事中专门审查内阁政令,对于内阁不合理的政令可以进行封驳。” 姬十三神色稍缓,但仍迟疑难定,因为这内阁的处置建议权与封驳权合在一起实在是太要命了。只要内阁够强,皇帝都得靠边站。若是皇帝都不敢违拗权相,小小给事中能顶个屁用? “殿下,没有什么制度是万无一失的。权力这东西,信则有之,不信则无。而信与不信,则取决于过往行使权力之成效。” 做得好的,权威自然就立起来了。做不好的,就别怪别人看不起你。 “这个文武官员任用如何分野?” 姬十三似是放弃了封驳权上的挣扎,又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姜云逸从容解释道:“比两千石及以上武官由天子直接任命;比两千石及以上文官,由内阁提名三至五位候选人供天子裁定;比六百石至千石文武官员由内阁任命;五百石及以下官员任命权下放具体衙署,内阁对各府寺及地方官吏编制进行整体把控。官员必须通过科举入仕,这一条要尽快落实到地方上去。” 三位老相国皆是倒抽一口凉气,这小子还真是敢狮子大开口。不仅要高阶文官提名权,还敢染指中级武官任命权。 可以想象,日后官员晋升会越来越艰难,要越过三道不同的天堑。低阶时在各衙署摸爬滚打,经过内阁批准才能迈入中阶,得到天子赏识才能跨入高阶。 姬十三斟酌再三,还是叹道:“至少武官方面,父皇未必会同意。” 听到老十三甩锅,姜云逸丝毫不惧,道:“武选司自然归兵相统筹,中级武官任用自然主要依据兵相意见。殿下若无异议,便直管报与陛下圣裁。” 姬十三神色不善地看着姜云逸,心中暗恼,这家伙竟敢明目张胆把孤当傀儡? 却见对方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与之对视,毫无臣子该有的谦卑。 姬十三为之气结,可又无计可施。从立储开始,就是这家伙一力奔走搞定的关键环节,如今终于开价了,光杆储君哪有实力说不行? 他下意识看向三位老相国,试图寻求合纵。但见三位老相国皆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清高模样,一颗心登时沉到谷底。 姜云逸为内阁争权,三位老相国不跳出来附和就已经是极大的克制了。 “好,便依明相所言,孤会与父皇说明。” 姬十三拧着眉头,终于拿出了担当,为内阁的权责进行了政治担保,这是赢得内阁支持的题中应有之义。 毫无根基的太子,要坐稳,不付出些代价怎么行? 这些权柄再重要,与皇位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这皇位,果真不是那般容易坐的。不仅要防着居心叵测之徒觊觎、暗算,还得与支持自己的内阁分权。 有那么一瞬,姬十三都后悔自己跳出来争这个位置了。 第138章 中书内阁架构 议政殿。 昔年开国公侯们被迫缴了兵权,心情自是愤然难平。武烈帝非常高兴,大笔一挥,在皇宫东南门处给公侯们好好修了一座金碧辉煌的议政殿,以作慰藉。 过去二百年间,这里一直是大周权力的中枢。却不料竟在短短几个月内便塌了。 目送储君带着四位相国进宫商议大事,失魂落魄的几位公侯不约而同来到议政殿。 “先祖啊,那姓姬的和姓姜的都是骗子呀,他们用大斗进、小斗出的把戏坑了咱们一次又一次,坑得咱们好惨呐...” 河内侯王元方抱着柱子嚎啕大哭,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怎一个凄凉了得? 有人带头,几位公侯也都没了矜持,再也按捺不住,一个个捶胸顿足、嚎啕大哭,痛骂天家无情、姜氏无义,一再坑骗、霸凌他们。 尤其是郑国公郑长峰哭得最是心酸,苦熬了这么多年,还和博望侯斗得差点两败俱伤,终于定下了次序,就等着宋国公退了,他便能补上议政大臣的缺。结果,还眼巴巴地盼着盼着,议政殿就塌了... 公侯的亲随们听着殿中的鬼哭狼嚎,也各跟着共情哀叹,却也不敢进去劝。 良久,似是终于哭得差不离了,里面忽然传来王元方的大嗓门:“六子,去把咱家的酒窖都搬来,今日不醉无归!” 王六赶紧贴到殿门上,轻轻拍了拍门,说道:“家主,宫里有动静了,正一个个点人组建中书内阁属官呢。” 议政殿中似是安静了一瞬,旋即“砰”的一声,殿门被一脚踹开,王元方急吼吼就冲了出来,其他公侯也鱼贯而出,再也顾不上借酒浇愁了。 很快,内阁遴选属官的消息传开,许多人跃跃欲试,这次怎么着也该比上次姜云逸自己鼓捣的相府扩编要规模大吧? 但是,随着更多消息不断传出,跃跃欲试的官吏只能干着急。 相府百余老班底抽调了半数进宫,三位相国又点了数十官吏进宫,然后便没有下文了。 这就完事了? 那可是中枢内阁呀? 百十人怎么够用唻? 前两天相府扩编不都有三四百官吏的规模么?这中书内阁起码得翻一两倍吧? 一言以蔽之:也给人家个机会嘛! 入夜,随着相国回府后密集接见来拜之重臣,中书内阁的组建方案也迅速传开。 姜云逸还是一如既往的小气,给中枢内阁定了一百六十官员、六百吏员的编,比任何一个府寺的规模都小得多,这还得包括原相府扩编方案。且内阁官员要从新科进士中招募至少三成。 中下层官吏更多关注内阁要招多少人、自己有没有机会混进去。 上卿们则更关注这中枢内阁的权柄,仅从姜云逸给出的组织架构便能洞见其权柄较之原相府大有强化。至于内阁处置建议权与封驳权及人事权,在未得皇帝批准前,四位相国自不会随意泄露,以免坏事。 中书台,总领内阁一应日常事务,每位相国配置两名中书舍人协理政务,秩八百石。中书舍人作为相国的助理,能够代表相国协调处理政务,自是权柄一等一的要职。 尚书台,朝廷公文收发、分类与程序监督,设郎中一人,秩八百石,由天子亲自任命。不仅代表天子监督内阁合法运作,下属的五科给事中还能审查封驳内阁政令,显是天子制衡内阁之关键。 文选司、武选司,虽未明确人事权界线,但想来不会比相府东曹掾稍弱,主官也都是八百石的郎中。 监察司,监督御史台工作,受内阁委托前往某寺或某地进行专项巡查,设郎中一人,秩八百石,权柄颇为可观; 军政司,专司天下军政处理,设郎中一人,秩八百石,权柄毋庸置疑; 宣教司,专司科举、宣传、教化事务,设郎中一人,秩八百石,科举有多重要,这个司的权柄就有多重。 可即便都知道其很重要,但除了姜云逸,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个宣教司的权柄以后会膨胀到多么惊人的程度。 统计司,掌郡县上计、物价监控、兼理各项统计与审计,设郎中一人,秩八百石,权柄大得惊人。 报纸署、投资总公司、翰林院、博物院也明确划归内阁主管、半独立运营,仍留守原相府。 可以说,新设立的中书内阁,除了用兵调兵权、财政权外,其余权柄几乎一网打尽。 黄昏,丞相府。 明相不在,全部骨干及半数官吏被召进宫去了,留守的官吏心情不好,自然无心主动加班,见张自在郁郁寡欢地往外走,立刻随之作鸟兽散。 张自在神色臭臭地走出相府,姜云逸那个家伙召了许多人进宫帮忙,除了已经南下广陵的钱长安,荆无病、卫无缺、庞先知、胡凡都进宫帮忙去了,唯独漏了他。虽然那些政务报纸确实掺和不进去,但就是不开心。 “少爷,你再不出来,便得进去找你了。今晚要去魏公府上,老爷叫你先回府上好生捯饬捯饬。” 张自在心情正不好,见老爹的亲随张七迎上来,当即不耐地道:“不去了!” 说完,就欲大步离去,脖子却被一只铁钳钳住,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推着往前上了马车。 “七叔,你放开我!我可是相府要员!” “少爷,你省省力气吧,便是明相在这里,也不会拦着的。” 夜幕降临。 魏国公府。 今夜,魏国公府洒扫得格外干净,装点得格外用心,上至世子,下至家奴,里里外外忙碌,显是将有贵客临门。 酉时末,博望侯的马车停在魏府大门口,魏国公世子魏长生就守在门口,一边起身迎宾,一边低声吩咐道:“速去通报!” 张朝天强按着又开始犯倔的儿子,下了马车,笑着迎向魏长生。 一番寒暄过后,进入魏府。 吹香亭,宛在二亩水塘中,风景秀丽,视野开阔,极为雅致,也方便谈话。 亭子不大,仅环亭摆了四张案几,分不太出主宾。 管家带着几个精致的婢女在小心伺候着。 “魏公专程为你赶回洛都,你小子这是多大的面子?” 眼瞅着落座后,混账儿子又开始使小性,竟又端了起来,张朝天不得不赶紧警告一番。 魏万年领了三巡酒后,世子魏长生跪坐在小几前,笑道:“听说今日明相招了相府过半官吏进宫,不知贤弟可有寻常的消息与为兄涨涨见识?” 虽然来时路上老爹已经千叮万嘱,相亲时女方父兄对男方适度刁难乃是题中应有之义,但对方哪壶不开提哪壶,张自在还是有些恼火,当即硬邦邦地道:“没有。” 亭内气氛登时尴尬了。 第139章 张自在丧权辱国 亭内气氛登时尴尬了。张朝天赶紧端起酒樽圆场道:“今日相府散得早,当是还未来得及打听。” 魏万年主动接过话茬,又问道:“贤侄最早跟着明相,又担着明相出山时的本命报纸,自是最了解明相之人。不知这内阁之中,哪个职司更好?” 先缓和一下气氛,问个平滑的问题暖暖场,反正内阁之中哪个职司都是极紧要的,怎么说都有理。 果然,在魏公润物无声的安抚下,张自在果然情绪稳定了许多,当即打开了话匣子,道: “魏公,明相从不做无用之事。明相搭建的这内阁,每处职司都极为紧要。但硬要分个高下,自是要从前景而论。 内阁之中,单论前景自是中书舍人最好。果真做得好,不仅能积累丰厚人脉与中枢经验,后续提拔必定极为神速,未来入阁也将有极大优势。” 魏万年叹了口气:“这中书舍人好则好矣,却只得八位,且今日已先点了四位了,要争一个怕是极为不易。不知明相会属意谁家人选?” 张自在夹着筷子,老神在在地道:“魏公,以我对明相的了解,他可能就只点一位中书舍人。” 不仅魏万年惊愕,连张朝天都有些惊讶,遑论魏长生了。 “这是何故?” 魏长生最先忍不住询问,两位公侯却是若有所思。 “如此一来,中书台中以荆无病为尊当是无甚悬念的。” 听到张自在分说,其余三人细细思量,好像还真有可能。 原本相府偌大摊子,姜云逸带着几个资历极浅的新人就能玩得飞起。 本来只是垫场子的话,竟然问出了意外收获,魏万年登时更有兴趣了,又问道: “贤侄,除了中书台,还有何处前景更好?” 张自在不假思索地道:“若说前景,必定要有想象余地。内阁中大多职司权柄皆是较为确定的,并无多少想象余地,唯独宣教司大不同。” 魏万年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微微颔首:“贤侄且细说。” 张自在道:“魏公,众所周知,内阁一立,议政殿便要塌了。这议政殿的顶梁柱朝官举荐权便是被这宣教司吸走了呀,其紧要程度可见一斑。” 听到议政殿塌了,魏万年与张朝天脸色都不太好看,那可是世家二百年辉煌的象征。尤其是张朝天,白日还真心哭过一场的。 “单是一个科举便已经极为紧要,未来还要在各郡县建立中学、少学,三五年内,朝官地方官全都得走科举的路子入仕,林林总总加起来,得是多大的场面?未来开府立寺不在话下。” 魏万年心神震动,那可是未来一座实权府寺啊,若能早期进入,必定能抢占有利位置。 “贤弟,听说这宣教司原本正是隶属报纸署的?” 魏国公世子魏长生再次发出刁难,不能显得女方是上杆子求嫁女,该有的程序必须有。 张自在已经进入状态,当即笑道:“不仅宣教剥离了,造纸坊和皂角坊也都剥离,明相已经专门与我说明,这些本就不属于报纸业务范围,剥离是早晚的事。” 被剥掉那般多权柄,竟还笑得出,魏长生好奇地追问道:“敢问贤弟,明相可是许了报纸旁的好处?” 张自在矜持地笑道:“好处倒是没许,只是许了可以扩张些业务罢了。比如,大周日报正准备扩版,经义、兵事、农事、商事都要增设; 二者,创办期刊,就是半张报纸大的小册子,按月出版,经义文章、奇闻故事等,雅的俗的都要有。 三者,出版连环画,就是巴掌大的小册子,印上图画、配上故事,作为消遣之用。 单是目前这些业务要做起来,已是千头万绪,明相特许了我十二个官位、四十多吏员。将来开了报禁、刊禁,天底下所有往纸上印字的营生,都得归报纸署管。” 众人听得大开眼界,魏万年感慨道:“看来‘报纸位列九卿只是时间问题’所言非虚,原来这纸还能玩出这许多花样来,的确是我等么得想象了。” 至此,魏万年再无迟疑。这小子虽然性子稍稍不驯,但眼光、头脑、前景都是极好的。 啪啪! 魏万年高高举起手掌拍了两下。 少顷,一位白衣胜雪的少女莹莹而至,面戴薄纱,先冲着张朝天盈盈一福: “奴家魏无双见过张侯。” 然后,魏无双又与魏万年、魏长生分别见了礼,便转向双眼发直的张自在,冷声道: “阿祖叫奴家嫁你,奴家不敢不从。但奴家却也有话问你,今后,家里谁说了算?” 张自在吞了一下口水,脱口而出:“你说的算...” “家里的进项谁打理?” “你打理...” “你想纳几个妾?” “三...两...一...一个不纳...” 魏无双得到满意答复后,便施施然走到魏万年身侧跪坐下来,再不发一语。 张朝天也被这女子惊得一愣一愣,旋即抚掌大笑道:“好!好!好!我家老七自小性子野怪了,合该有个有主见的媳妇严加约束。” 哈哈哈! 亭中欢声一片,宾主尽欢。 甫一见面便丧权辱国的张自在又羞又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不复先前的孤傲自负。 …… 与洛都的风云变幻相比,博望侯第七子与魏国公孙女定亲,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洛都万众瞩目与震惊下,刚刚成立的中书内阁仅用三天时间便组建完成,四位相国与储君竟真的追平了国政产生的速度。 中书内阁以极高的效率与决策力进入状态,初步坚定了各方对新权力中枢的信心。 一储、四相、七舍人,似乎足以确保朝廷正常运作。皇帝任性地跑去骑马打仗似乎并未耽搁国事。 姜云逸强推中书内阁边组建边向前狂奔,不给任何人扯皮与杯葛的时间,是以各方利益勾兑得极为迅速果决,倒也省了不少拉扯。 姜云逸并未多吃多占,除了相府按原计划完成扩编外,剩下的六成员额编制都给了三位相国协调各方利益。 此外,姜云逸还拿出了投资总公司两成的分子安抚公侯以外的文武重臣,那日皇帝私宴上的几位武官可是明确表达了不满。 只是如此一来,挣钱补江东亏空的难度可就更大了几分。 第140章 再议科举大纲 八月十五这天,姜云逸在内阁安排政务。 新任权知中书舍人事荆无病手中捧着个精致木盒,进入相国公廨。 “明相,香露已经调制成功,调香师对这款空谷幽兰最是满意。” 姜云逸接过精致木盒,打开后,小心地捡起里面的玻璃小瓶,拔掉软木塞,嗅了嗅便盖上。 咱这鼻子,实在是没有闻香识女人的天赋。 “香露明日可以上市了,价钱叫庞先知定。” 荆无病唇角抽了抽,庞先知那小子可是出了名的手黑。他婆娘买了一面巴掌大的包铜镜,竟花去了整整八百钱。 那种豪华全身镜,根据包边材质不同,竟然要一万钱起步,镶金的要十万钱,镶得那点金也就三四万钱的样子,剩下的纯坑人。 这香露,摆明了同一个路数,专坑那些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爱臭显摆的贵妇人。 “明相,花期已过,现在的存货怕是支应不了多久。” 荆无病提了句醒,姜云逸不假思索地道:“不是有大棚么?” 荆无病愕然,大棚不是种菜的么?还可以种花? 为什么不可以呢? “叫统计司行文总商会,升米上调三钱,不管发生什么,维持一个月不变!” 荆无病听到吩咐,心中微惊,却也并不意外。皇帝已经北上,大战一触即发,兼且明相这个时候撩了江东,东南税赋必定会被削减,一口气放涨三钱已经很低了。 午后,颜府。 姜云逸的马车在五百禁卫的护送下姗姗来迟。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亲王来了呢。” 赵夫子忍不住刺了他一句,其余三位夫子也是神色不善,这小子一贯的不干人事。今日这一场,怕不是又要行那不忍言之事? “赵夫子谬赞了,昔年武烈帝执意要给先祖封王,先祖咬死了异姓不封王红线不肯逾越。武烈帝只好赐了姜氏蛟龙家纹、四爪蛟龙袍,本就比肩亲王的。” 四位夫子被噎得够呛。 姜云逸绵里藏针地反击了一句,然后恭谨地给四位夫子一一见礼,看得四位夫子心惊肉跳。外表越恭敬,下手越狠毒。 见完礼,姜云逸快步走到颜如玉近前,递上木盒笑道:“天下第一瓶香露,此款名空谷幽兰,请如玉姑娘品鉴。” 唰! 颜如玉侨脸绯红,羞得转身就跑,却听那小贼还无耻地调笑道: “你若走了,谁来照顾颜夫子?” 天气转凉,夫子们年纪都大了,便在屋内坐定商议。颜如玉终究还是羞臊地回来添茶倒水照顾阿祖,只是打死也不肯当众碰那小子送的礼物。 “孙山的事,你不必如此的。” 颜夫子先数落了他一句,却也无有责怪之意。 姜云逸笑道:“孙山的的确确考了六百名。” 四位夫子愕然,竟真有这般巧合? 颜如玉似是终于找到机会与他划清界限,没好气地道:“你果然是故意留下姐夫坑人,好掩盖你舞弊的恶行。” 姜云逸笑着解释道:“若要坑人,有得是巧妙法子。留下孙山垫底,纯粹是一时兴起,想要造个‘名落孙山’的典故罢了。” 四位夫子哑然失笑,原来是为了这一出,不过名落孙山似乎真成典故了。 管夫子问道:“你自己定的规矩,却肆意妄为,如何服众?” 颜夫子也道:“是啊,本来好好的文道德政,为些蝇营狗苟之徒平白污了名声,不值当。” 姜云逸却老神在在地道:“反正小子名声已经很臭了,再臭些又不会少块肉。当初敢那般做,便是要给他们骂,骂得越狠越好,可惜阴差阳错,竟因一时兴起而坏了一步好棋。” 四位夫子皆是诧异地看着他,显然不能理解他的逻辑。 姜云逸解释道:“夫子们应都听说了朝廷启动天下田亩清查了吧?本相答应他们的事可是半点折扣都没打地照单全收,为此背上了无数的骂名。 世家答应本相的清查田亩,若是敢搪塞推诿,本相决不与之罢休。堂堂大周丞相,岂有平白与人背锅的道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罢了。” 四位夫子皆是惊得无言以对,世间竟有思路如此清奇之政客乎? 四位夫子同时苦笑着朝姜云逸拱拱手:“明相果真非常人也!” 颜如玉紧抿着下唇,仔仔细细审视着这个恶人,他背负恶名,竟是为了天下百姓?是以四位大夫子都得礼敬? 这人到底是善还是恶呀? 颜夫子岔开话题,道:“近日江东士子多有来老夫这里诉苦的,说是江东绝无不臣之心,叫老夫务必与明相说个清楚明白。” 赵夫子和张夫子也稍稍出言附和。 姜云逸镇定自若地道:“朝廷已经拿出最大诚意化解过往恩怨了,还要怎样?” 赵夫子没好气地责怪道:“你那也能叫诚意?字字如刀,杀人诛心,分明就是拿刀子抵在人家脖子上,却要叫人家体会你之善意? ” 张夫子神色不善地道:“你不会真想动刀吧?” 姜云逸淡然道:“运河贯通前,他们都有机会主动拨乱反正。待水到渠成,本相带着大军南下时,若还未反正,朝廷自是要予取予求,要叫他们五百年不敢再有对抗朝廷的非分之想!” 四位夫子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家伙竟还要带大军南下?真把人家当反贼看了? 颜夫子没好气地数落道:“你莫要做得过了!” 管夫子却捻着胡须道:“那个大一统论颇得我法家精髓。江东尾大不掉本就是大错,便是被你威胁,也是自找的,合该有此劫难。” 四位夫子出现了分歧,当然更不可能动摇姜某人的意志。 张夫子吃惊地问道:“那运河真有把握两三年便贯通?” 姜云逸从容道:“要想富,先修渠。三年修通西线只是保底,最迟五年内,东线西线都得贯通。如此,天下财货才能四通八达,朝廷才能财源滚滚,也才能有更多资源办更多大事。” 赵夫子忍不住问道:“朝廷哪来这许多钱粮?一场北伐便透支了二三年税赋,若是继续涸泽而渔去修渠,就不怕烽烟四起?” 姜云逸镇定自若地解释道:“夫子放心好了,小子肯定是要叫出得起的人出。天下承平二百载,尤其是兴安以来,两代明君励精图治五十载,积累的财富修两条运河肯定是足够的。 这天下最金贵的,其实是信誉,只要天下人对朝廷有信心,朝廷便能无往而不利。只要叫人看到朝廷有生财之道,天下财富自是任凭朝廷驱使。 今冬明春,便叫世人好好看看,朝廷离了谁都能玩得转!” 听他如此信誓旦旦,又不肯细说,几位夫子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不再追问。 第141章 快刀斩乱麻 “据潜龙卫消息,荆南陆夫子半月前便已启程北上了,还有许多百家领袖也正抓紧串联,似要联手发难。文华报最近可是非常热闹,已经加印到了一万份了。 但是,下届科举前不再做重大调整乃是基本方针,是以今日便与几位夫子快刀斩乱麻好了。” 听到姜云逸如此分说,颜夫子神色怪异:“若此,姓陆的怕是要气死在半道。” 陆夫子也是儒门代表人物,号称北颜南陆,是能与颜夫子分庭抗礼的一代大儒。 几位夫子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这家伙最擅胁迫他人,在北伐开启、财政最吃紧的当口都敢硬撩江东,显然是心中无所顾忌的。 下届科举,一定要拿回一些自主权,至少不能被这小子得寸进尺。 “几位夫子,先列个考试范围吧,想列多少就列多少,本相这次绝不做恶人。” 四位夫子闻言微微一愕,旋即有些悻悻。若是他们敢狮子大开口,怕不是要被天下读书人骂死? 颜夫子叹了口气:“把《孟子》加进去吧。” 儒家先打了样,其余三位夫子赶紧照葫芦画瓢,迅速圈定了大纲范围,各自十来万字的样子。 便是如此,也足够天下士子喝一大壶的了。 “报纸署会印制戊戌科科举考试丛书,每家一册,夫子们尽快组织人手对新增经典进行断句,最迟明年开春便要在各郡发售。” 四位夫子皆是神色不善地瞪了他一眼,这小子又要叫他们干活,然后自己刮地皮,却也无计可施。 “各科目权重在上届基础上微调,《易经》《诗经》合为一科,更名“国学”,占一百五十分;儒家经义一百五十分,其余五科各一百分,如何?” 三位夫子微微颔首,只张夫子沉声问道:“那个化物学到底何时纳入科举?” 姜云逸早有准备,笑道:“最迟后年,朝廷将修建皇家军事学院、皇家医学院、帝国博物院,兵学、化物学、医学等将单独开特科,招募该领域天赋异禀者进行专研,特科也会同时考察经义术算等基础内容,但要求会适当放宽。有真本事傍身的平民,本相可上书特别施恩拔擢,但这个口子必须严格把控、逐渐限缩。” 张夫子闻言神色稍霁,不再追问。 “好了,如果几位夫子没有异议的话,下届科举大纲便这般定下了。本相便回去给朝廷挣钱了。” 赵夫子忽地道:“下届科举的考题谁来出?” 姜云逸笑道:“今年特殊,是以越俎代庖了。以后该是谁出便是谁出,判卷与录取名额也将以维护天下整体公平为第一要务。” 目送这小子施施然离去,四位夫子皆是面面相觑,没想到这小子今日竟这般好说话? 朝廷要的是快刀斩乱麻,防止因科举大纲争议引发政治动荡,其他都不重要。 八月十六,大周日报发行,公布了戊戌科科举大纲,引起了小小的骚动,因为这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一个多月。 还在串联中准备发难的诸子百家恨得咬牙切齿,痛骂姜氏小儿和四位夫子厚颜无耻,竟连半点讨论空间都不留给他们。 正在北上途中的陆夫子听说后直接气晕了过去。 内阁相国及朝中重臣们惊奇地发现,自从内阁搭建完成后,姜云逸并未护食地与其他相国争权夺利,反倒是把大部分政务都推给了其他相国,自己则带着荆无病和庞先知到处乱窜。 一会儿城东看大棚,一会儿去西北看窑,一会儿又跑去城南看石炭。 宫里的画师都被他征召走了大半,说是要做美工设计,这点小事储君自然不会拒绝,也不敢拒绝。 投资总公司总经理钱长安已经奉命南下广陵,洛都这边自然就由姜云逸亲自操持。 很快,洛都市面上就出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名气最大的就是香露,成了继韶华镜后又一大爆款。小小一瓶香露,竟要成千上万钱,瓶子烧得极尽精致,包装木盒也极致精美,名字也起得花里胡哨。 一些有心人开始开始试着仿制,却发现洛都的花期已经过了,急切间哪来这许多鲜花来调试香味? 香露分为好几个系列,针对不同年龄妇人,其中卖得最好的是皇后系列。 也就姜云逸这家伙敢如此僭越了,毕竟皇帝的年号都明目张胆用上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这是旁人永远也比拟不了的政治优势。 便是连皂角都出了香露新款,颇得贵妇人青睐,价钱自是比原来更贵。 其次是一种全新的纸,比厕纸更加精细、厚实,长长的一条,只卖妇人,用过的都说好... 还有一种叫麻将的东西,一套汉白玉精雕的麻将,竟然价值八万钱。贵妇人们却不在乎,在一起不就是互相攀比? 以前只能攀比男人、攀比孩子、攀比首饰、攀比家里有多少田,现在多了这许多新奇玩意,有更多值得攀比的了。 反倒是姜云逸花费最大精力的石炭球和石炭炉子卖得不好。 无奈之下,姜云逸只能先在自己公廨里装了一套,然后又派人去几位夫子家里也装了一套。 好像每日里也就煮个茶什么的,没啥大用的鸡肋样子。 等天气冷下来,木炭紧俏时,兴许能卖得好些。 …… 八月二十二日,内阁。 姜云逸正在安排新科进士的任命。 荆无病匆匆进来,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低声汇报道: “明相,吴郡守严东吴回复,已经遵照朝廷指示查办东吴日报与造纸坊。” “徐州卫统领南下,船行至太湖时倾覆,同行七人无一生还。” 姜云逸勃然色变,陡然坐直了身体,双眸之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明相,江东方面还放出话来,若是朝廷不肯收回乱命,今年秋赋怕是无法保证。” 姜云逸闻言不屑地笑了:“还以为他们要拿造反威胁朝廷呢,就这点出息?” 荆无病却笑不出来,忧心忡忡地道:“明相,此事怕是不好收场。” 这是姜云逸先挑起的,若是无法拿捏江东,朝廷必定颜面受损,姜云逸的政治威信也要大受影响。 姜云逸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第142章 江东的下马威 御书房。 “四位相国,内阁权责的奏书,父皇已经准了。往后国事便仰赖四位相国多多费心了。” 姬十三面上带笑,心却在滴血。刚一掌权,便被内阁割下好大一块肉下来,父皇虽然没说什么,但想来肯定是有看法的。 可是,这实在是不能怪他无能。姜云逸提案,三位相国默许,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储君哪里拒绝得了? “储君仁义,我等定当竭尽所能以报陛下与储君知遇之恩!” 四位相国纷纷表态后,姬十三稍稍松了一口气,如此大的让步,终于换回些支持。 “北边战事进展顺利,我军已连克北燕五座军堡,直逼燕国军事重镇葫芦口外二十里。” 李镇元忍不住忧心地道:“燕人这是坚壁清野的路数啊,葫芦口那个地方易守难攻,燕人又集结了重兵,要突破绝非旦夕之功。” 永兴五年,姬无殇亲征大破北燕后,北燕便是龟缩退守葫芦口,待大周退兵后才上表称臣的。 那个地方,便是豁出人命去填都未必拿得下来。 “四位相国,御前内阁扩大会议的事父皇也准了,具体如何定夺,今日最好能拿出个章程。” 姬十三又提出另一个重要问题,其他三位相国皆是不约而同看向姜云逸,显然是不想先献丑。 姜云逸当仁不让地起身道:“仍是如前议,大朝会改为一年一次,御前内阁扩大会议每月一会,集中讨论军国大事,朝廷各府寺主官及带兵大将入选,储君若有额外人选,也可点几个进来。” 姬十三果断摇头:“孤,暂时并无合适人选。” 此事便这般敲定了。 姬十三又道:“江东的事,几位相国都听说了吧?若是江东大幅削减今秋税赋,朝廷该如何应对?” 宋九龄看向姜云逸,忍不住数落道:“你说你,偏偏这个节骨眼去撩拨江东作甚?你又不是老夫,过了今年没明年。” 姜云逸负手而立,从容道:“就是要这个时候才能彰显出朝廷诚意。” 四人唇角抽了抽,屁的诚意,分明就是杀意才对。 赵广义皱眉沉声问道:“你不会真想血洗江东吧?” 却见姜云逸负手肃然而立:“本来是没有的。” 四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是真动了杀心?今日朝廷丢掉的颜面,将来怕不是要十倍的鲜血才能洗刷? 姬十三不无担忧地问道:“为今之计,该如何应对?” 三位相国同时看向姜云逸,这是他搞出来的事,只能自己受着。 姜云逸也不推诿,当仁不让地道:“王元方出守东郡,以太仆寺卿聘吴成雄北上。内阁增设一位南相,虚位以待江南英才。” 四人听得脑门儿直突突,这小子看来是铁了心一条道走到黑了。 但这是皇帝御驾亲征前亲口同意过的,谁也不好多说什么。 姜云逸从容道:“储君勿忧,中原的存粮其实是很充足的。待到粮食真吃紧时,本相自会说服各家共度时艰。至于钱财,投总已经在努力挣了。” 宋九龄赶紧道:“我宋氏已经没有粮草了。” 赵广义也神色不善地道:“你是不把我世家榨干不算完是吧?” 姜云逸从容道:“只要这次中原能团结一心顶住压力,运河贯通后,北货南下免税十年,南货北上加倍征税。” 众人神色诡异,这小子还没拿下江东呢,就先割了江东的肉来补偿中原世家。 很快,潜龙卫新任扬州卫统领沉入太湖喂鱼的事在洛都传得沸沸扬扬,朝廷颜面扫地,许多人暗暗嘲笑姜云逸刚愎自用,非得这个节骨眼上撩江东虎须。 这件事虽然不小,但与内阁权责相比,只能是小巫见大巫了。 朝廷重臣们震惊的同时,也恨得牙痒痒。 中级文武官员任命权、高级文官提名权、一般政务裁量权、紧要政务票拟权、封驳权,等等,这一大堆的权柄集于一体,真真是帝国新权力中枢了。 关键是如此大事,事先竟没有半丝风声传出,直到皇帝允准才忽然放出来了,内阁摆明了要吃独食,不给旁人染指的机会。 可恶,可恨,可耻! 可是,人家也想要... 从今往后,没有什么三公九卿了,只有内阁诸相,府寺上卿都得接受内阁领导。 八月二十四日,新科进士集中学习终于结束了,开始入朝廷各府寺见习观政,内阁便招募了整整五十新人,不知羡煞多少同辈。 姜云逸在内阁单独接见了李灵甫、陈明煜和虞世学三人。 “知道为何单独点了你下广陵么?” 听到姜云逸问话,李灵甫早有准备,赶紧道:“先生是要学生放下一己私念,放眼天下。” 姜云逸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道:“这人太聪明了,就是这点不好,叫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李灵甫赶紧躬身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姜云逸微微颔首,吩咐道:“去吧,叫陈明煜进来。” 少顷,陈明煜进门后,恭敬行礼:“先生。” “科举之前,便点了你北上涿鹿,只没想到你竟然考到榜眼。” 陈明煜愕然不已,完全没想到科举之前便被点了?还以为那日只是明相心血来潮。 “江东的确是天下繁华地,文风鼎盛,商贸繁盛,方方面面可谓得天独厚。可也正是先天条件太过优渥,是以江东之人最易自以为是,眼里看不到他处的艰难。 把你发到苦寒之地,就是叫你看看那里的环境有多恶劣,那里的人一代又一代为国戍边究竟付出了多少。未来你位列公卿时,能放眼整个天下,这一场磨砺便不算白费。” 陈明煜赶紧躬身作揖:“先生教诲,明煜铭记于心,定时时自省。只是先生,我江东之人仍是大周忠臣,绝无逆心。”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反问道:“你能代表江东?你可曾听说,潜龙卫新任扬州卫统领上任路上便被人沉进了太湖喂鱼?” 陈明煜消息并不灵通,确是首次听闻如此骇人听闻之事,面色煞白一片。 此事怕是绝无可能善了了... “专心做好你自己的事,只要陈氏不造反,本相保证不会牵连到你。” 陈明煜仍心神激荡间,却听姜云逸又吩咐道:“你去了涿鹿,当务之急就只有一件事,尽速生产水泥,博物院、工料署会派人去协助你。” 打发走了陈明煜,虞世学进来了。 “知道为何单独点了你么?” 虞世学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许多遍,稍稍压下心中的紧张,恭敬地道: “先生胸怀天下,所思所虑所行皆是为全天下计长远,绝非为哪个人、哪些人单独谋利。” 姜云逸深深看了这个相貌平平的平民之子一眼,能以平民之身位列前十,此人才智果真不同凡响,只这站位与洞察力就已经超越同辈大多数了。 “既你已明了前路,本相便不啰嗦了。给你的第一个任务,便是推动建立三级学校体系,太学的事本相会亲力亲为。但中学、少学该如何立,需要你去开拓,可先从洛都着手。 本相今年没有钱拨给你,但可以先给你十个吏员编制、三千石粮食,城南石炭场的石炭任你取用,场地只有城东考场,若要在城内,你只能自己想法子。” 虞世学心情微微有些激动,断然道:“先生放心,学生一定竭尽所能,为天下办好学!” 若是寻常官吏,此时铁定要说“定不负明相栽培之恩”,但虞世学硬是这般从公而论了。 或是善揣上意,或是志同道合,谁知道呢? 这三个人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都值得好好磨砺,但也都得仔细观察。 朝廷用人,大面上要论迹不论心,但选取帝国掌舵人,必须察其本心。 因为帝国掌舵人受到的约束最少,主要靠自觉。如果没有强烈的使命感,一旦私心作祟,上行下效,是要出大问题的。 第143章 半工半读 八月二十八日。 洛都下了一场秋雨,瑟瑟寒气已经十分明显。 一大早,陈星便领了二百份报纸去兜售。前些时日一直洋溢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因为滋润的好时光也一去不复返了。 从夏末以来,粮价便一直在涨,而今秋粮陆续入库,仍未降下来。尤其是前几日粮价忽然跳涨了三钱,每日卖报纸的钱至多能买一升米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随着新鲜劲儿消退,科举又结束了,大批士子开始返乡,报纸也渐渐滞销起来,只有登载大消息时才好卖些。 越是如此,他越是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营生。粮价飞涨,爹一个人做苦力根本填不饱一家四口的肚子了。 黄昏,陈星好容易推销完今日的报纸,领到了二十钱的酬劳,去粮市买了一升糙粟米。 回到家中,将糙粟米倒进米缸,又将剩下的两个钱交给母亲存着。 “有先生来教书,明日你去坊正那里看看。” 听母亲这般说,陈星吃了一惊:“娘,读书要好多钱的吧?” “说是不要钱,每日念一个时辰书,剩下时间要干活,你只管去看看,若是真不要钱你便读着。” 陈星皱眉道:“娘,那报纸怎办?” 母亲咬了咬牙道:“你若真能读书,这报不卖也罢。你十二岁了,再不读,以后也没得机会了。你妹妹又是个没啥用的女娃子。” 次日,陈星并未去寻坊正,而是去领了文华报来卖,这文华报最近反倒是比大周日报更好卖些,好像是许多大读书人在上面吵得厉害。 肯定是吃饱了撑的。 回到家中,母亲一番盘问,得知他不曾去寻先生念书,便将他臭骂了一通。 次日一大早,陈星便来到老坊正那里,但先生今日没来,只说是要去城南码头石炭场寻。 陈星步行来到城南码头,很容易便打听到石炭场所在。进去后,登时惊呆了。 偌大的院子里,黑乎乎的碎石炭粉堆积如山,数十人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其中还有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各个跟黑泥鳅一样。 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个奇怪的铁锹,在石炭末里狠狠一戳,放在铁板上,双脚用力压实,抬起来用脚轻轻一蹬踏板,便能扣出一颗蜂窝状的圆饼。 陈星好奇地看了一会儿,才找到正在教孩子磕石炭饼的于(虞)先生,道明了来意。 于先生直起腰,说道:“今日的课已经教完了,你明日早些来。” 陈星大失所望,环顾一圈,看到场边立着一块黑板,上面画了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心中将信将疑,迟疑再三,还是加入了磕石炭球的大军中。 晌午,先生找来一个桶状炉子,放了两颗石炭球进去,费了好大劲才引燃。 “这个叫石炭炉,取暖、烧水、煮饭皆极管用,比木炭更耐烧,也更省钱。这一颗炭球,慢烧能烧一宿,煮饭烧水的话也能顶三个时辰。 若是不装烟道,便得注意防毒。这种烟大的,一钱两颗炭球,无烟的两钱一颗炭球。” 于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架上一口锅,添上水,煮上半口袋粟米。 陈星惊奇地发现,这小小炭炉火势竟然极旺,只一会儿功夫便将锅烧开了,咕嘟了一会儿,粟米便熟了。 于先生早有准备,每个半大孩子发了一个粗陶碗,一人盛了一碗,就这般蹲在石炭场里热火朝天吃着。 都是穷人家的孩子,不要钱的饭吃得忒香。 吃过饭后,于先生找来一个水壶放在炉子上,只一会儿便咕嘟咕嘟烧开了,给大家分着喝了。 陈星看得惊奇不已,这买卖似是做得。 天气一冷,附近山上的柴火便极紧俏,樵夫抢柴经常闹出人命。饶是如此,木炭也得紧着大户人家先用,贫寒之家根本烧不起好炭。 午后,陈星挑着扁担,挑了三十颗石炭球去兜售,还挂了两个石炭炉子。 事情颇不顺利,毕竟谁都没见过这东西,任他吹得天花乱坠,也无法叫人接受这等新奇之物。 黄昏,陈星挑着担子,疲惫地回到家,没精打采。 “叫你去读书,怎地还顺人家东西回来了?” 听到母亲质问,陈星赶紧解释道:“娘,先生说,若是卖不出去,便带回家先用着,若是合用,再给钱,不合用明日便还回去。” 说完,在母亲惊奇的注视下,取了个石炭炉,在灶台附近支起来,压进去一颗石炭球,学着先生的样子引燃。 过了一会儿,屋中黑烟缭绕,总算是烧着了。炉火越烧越旺,母亲大喜,赶紧架上锅,开始煮饭。 “这炉子几多钱?炭球几多钱?” 听到母亲询问,陈星立刻解释道:“炉子五十钱,炭球一钱两颗。这个烟大,还有烟少的两钱一颗。” 母亲皱眉评头论足道:“旺则旺矣,就是忒贵,小小一块便要半个钱。” “娘,先生说,这一颗炭球若是造饭,能烧两三个时辰,若是慢慢烧,能烧一宿呢。” 母亲登时惊异不已:“果真如此,倒是比木炭合适许多,就是烟太大了。” “娘,你要觉着合用,明日我便去弄些烟囱来架上,就不呛了。先生说,架上烟囱生火要容易许多,不架烟囱便得小心中毒唻。” 母亲本来还不想多花钱,一听会中毒,顿时不敢省这点小钱了。 次日,陈星卖炭球归家,扛着几截烟囱在家里叮当装上了,再生上火,果然不呛了。 晚上,母亲喊了左邻右舍的婶子来家瞧这炭炉,还烧了几壶水给大家喝,几个婆娘都啧啧称奇,一问价钱,竟都觉得比烧炭合适。 接下来几日,陈星每天早晨去跟着于先生读书,嗑煤球,中午混一顿饭,下午便扛着炉子和烟囱管子帮街坊装这石炭炉,装一座,能得五个钱,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炭球也卖得越来越好,起初每日能卖二三十颗,很快便涨到一二百颗。每卖十颗,他能得一个钱的好处。 原本稍稍紧张的日子竟又开始好转起来。 姜云逸也不曾料到,原本不被接受的石炭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迅速打开了销路。 石炭倒是充足得很,但炭炉和烟囱却是不够了。但这也难不倒能工巧匠,只在连接炭炉的位置用铁烟囱,其他部位改成了木管,一下子就解决了好大的问题,还更便宜。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石炭越来越紧俏,许多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门生意的火爆程度。 毕竟,钱长安盘矿、盖脱硫场、碾压场、压球场便投入了三万万多钱,而石炭刚上市时可是遇冷了一个多月。许多人说不急那是假的。 上了九月,仅洛都一地每日便能出货十万颗炭球,濮阳、怀县、陈留等郡城也有了起色,荥阳、京县等万户大县也开始铺摊子。 目测要到腊月时才会达到高峰,到天暖以后才会开始下滑,但仍能维持一个相当可观的流水。 这天底下最大的生意,永远绕不开衣食住行。 刚需才是最大的需求。 第144章 剑指江东三重奏 九月初十,洛都,姜云逸在内阁处理政务。 荆无病进来,将一份大红请柬放在他面前:“明相,自在兄要成亲了,他自己不好意思来说。” 姜云逸看着面前的请柬,登时诧异不已:“这么快?” 荆无病笑着解释道:“据说一开始是不肯的,后来见了魏公孙女后便千肯万肯了。” 姜云逸哑然失笑,旋即点点头:“这肯定得去啊。” 荆无病奉上一个好消息后,便敛去笑容,神色凝重地道: “明相,丹阳郡守吴成雄已经上书请辞,江东各家串联,说是今年秋赋要削三成,整整少了六万万钱、一百五十万石粮。 扬州卫传来消息,吴郡造纸坊被查封五日后便改为夜间开工。东吴日报被查封十天后,去掉了报头,照常发行。上面内容对朝廷多有诋毁,并且也组织人手下至坊间乡间传播。” 姜云逸神色如常地微微颔首,似是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解释:“我知道,许多人都在怪本相偏偏这个时候挑衅江东,除了那些嘲笑本相不自量力的,大多都觉得完全可以待时机成熟了再动手。” 荆无病安静聆听,并不多言。 “这是典型的用静止的眼光看待发展的问题。无病啊,这世上有些事可以等它水到渠成,但有些事光靠等是永远也等不到的。 待运河修通,甚至只要叫江东看到运河修通的可能,你猜那些人会不会立刻见风使舵来向朝廷讨饶? 果真如此,朝廷该如何处置?若是从严追究,那些人便要说朝廷薄情寡义、得理不饶人。 最终呢,那些人对抗朝廷八十年,在江东当了八十年土皇帝,鱼肉江东百姓八十年,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把家法当国法,郡守、县令轮流坐庄,如此恶劣行径,却只是自罚三杯便要揭过去。 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至少本相这里,没有这样的道理! 所以,本相就是要提前断了江东的退路,叫他们还以为朝廷奈何不了他们的时候,便逼他们自断活路。 只有现在顶住了压力,把该做的功课做足,将来朝廷清算江东的时候,天下人才会说朝廷早就仁至义尽,那些人是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人心就是如此不讲道理,从不问事情全部的是非曲直,就只盯着视线所及的一点点是非。是以本相要提前把是非的标准给天下人定下来。 这是本相此时便要剑指江东的第一个目的:天下是非标准只能由朝廷定!” 荆无病闻言大受震动,旁人只道是明相又在赌气立威,谁知这背后竟是这样的道理? “这些日子,本相虽然做了不少事,但其实处处在钻空子,借方方面面的势。就包括裁汰冗员、整顿地方兵等所谓大事,其实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就只是为了减轻财政负担,真正刮骨疗毒的大动作却是没有的。 因为本相没有那样的威望,朝廷也没有可靠的官僚队伍去执行。只要人心不跟着朝廷走,再好的政策也是枉然。 本相就是要在这朝廷财政最吃紧、条件最不成熟之际剑指江东,只要顶住压力,最终把这件事办成,朝廷的威望才算是初步确立起来,才能叫人看到,只要朝廷下了决心,就一定能办成任何事。 只有天下人有了这样的信念,只有官僚队伍认识到朝廷有足够的能力办大事,那些愿意为天下做事的官员才敢大胆地站出来跟着朝廷的指挥棒走; 那些蝇营狗苟的墙头草,才会随着朝廷刮起的大风倒向正确的一面;那些心怀叵测之徒才不敢过于阳奉阴违,甚至还得装着立场坚定、政治正确的样子。 若此,朝廷不论再做什么,才能事半功倍,许多好的政策才有可能落实下去一部分。 这世上能清楚分出是非对错的其实都不是难事,只要朝着对的方向努力便好。最棘手的其实是那些似是而非、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而恰恰是这些分不清谁对谁错的事,却叫天下一直在失血。若是放任自流,必定积重难返、遗祸无穷。 而要办这等事,朝廷既要有足够高的威望,还要有一支同心同德的好队伍,这二者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若是蝇营狗苟,能办什么才办什么,终究逃不脱碌碌无为之宿命。 这是本相剑指江东的第二个目的:为朝廷凝聚人心。” 荆无病恭敬作揖:“属下愿附明相骥尾,为天下办大事!” 姜云逸微微颔首,目光幽邃地望着窗外:“自太祖开大周基业以来,江东已经承平六百载。至少在前周后期的百余年里,对江东便已失去控制。 武烈复周时,江东见势不妙便主动归顺,是以武烈帝与先祖也并未有借口清理历史遗留问题,只修了一条运河贯通南北,对江东稍稍加强了控制。而江东其实仍然被江东豪族牢牢掌握。 八十年前,运河断绝,江东见朝廷势弱,立刻便听调不听宣了。这其实不只是运河的问题,还在于沉积多年的历史遗留问题始终未得到有效清算。 只要这历史遗毒不拔除,以后就始终是朝廷隐患。江东之地只要仍以各种形式掌握在江东豪族手中,就随时可以脱离朝廷控制。便是朝廷可以派太守过去,也会被他们架空,并无根本性改变。 江东偏安一隅三百多年,地方豪族虽偶有浮沉,但大致已经定型,社会结构近乎凝固。江东之民只知有望族而不知有朝廷久矣。这种危险的歪风必须不惜代价扭转过来,今天如果朝廷不作为,以后更没有机会去改变。 是以,本相此时剑指江东的第三个目的,便是要为天下刮骨疗毒,告诉天下人,江东是朝廷的江东,不是江东豪族的江东,这条红线,不允许任何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以任何方式逾越!” 姜云逸铿锵有力地说完,忽地话锋一转,沉声道:“无病,你可以转告都统领,潜龙卫代表皇帝的意志、朝廷的体面,那些人既然敢突破底线,朝廷绝没有手软的道理。” 荆无病结结实实打了个激灵,这还是他头一次从明相身上感受到切实的杀机。 很快,丹阳郡守吴成雄上书请辞、江东削减三成税赋的消息在洛都传扬开来。许多人明里暗里质疑储君、质疑内阁、质疑姜云逸的乱作为。 这显然是有心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在这样的政治氛围下,九月十二日,皇帝御驾亲征刚满一个月,朝廷召开了第一次御前内阁扩大会议。 第145章 第一次御前内阁扩大会议(壹) 九月十二日,第一次御前内阁扩大会议。 二十多朝廷重臣济济一堂,御书房中稍显拥挤。 重臣们先对储君见过了礼,储君逐一慰问了重臣后,会议才进入正题。 大司农卫忠先率先开口道:“殿下,江东削减了三成秋赋,此事非同小可,还需尽快拿出个章程以为应对,不然朝廷用度怕是立刻便要捉襟见肘。” 姜云逸横跨一步,拦在储君面前,故作狐疑地问道:“大司农此言差矣,秋赋乃一年税赋之大半,要支应朝廷一年开销,如何便会立刻捉襟见肘?” 卫忠先被噎了一下,只能没好气地解释道:“秋赋大幅缩水,会动摇各方对朝廷信心。财政缺口太大,如何来年厘定支出眼下便要争执不休了。” 少府卿文仲谋也立刻附和:“的确如此,少了这六万万钱,各方面都要削减开支,朝廷要维持着实不易。何况眼下正值北伐,额外支出本就极大。” 鸿胪寺卿薛定贵、廷尉寺卿张朝天、太常寺卿韩三元、河南尹郑长峰、宗正寺卿姬太鳞纷纷出言附和。 府寺上卿们不论派系,竟出奇一致地声援大司农卫忠先,表达了对来年朝廷财政支出不足的强烈担忧。 实权大将们不适合插口,但也饶有兴致地看向姜云逸,显然是想看他如何应对上卿们联合逼宫。 宋九龄、赵广义和李镇元皆是面无表情,只是各自心情却有所不同。 宋九龄明显有些担忧,内阁立足未稳,这些人摆明了冲着内阁来的,毕竟他坐这个位置是稍微有些底气不足的。 赵广义心情复杂,三分希望那个缺德玩意儿能栽个大跟头,七分却是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李镇元则是真的从容,活到这个岁数,早就看淡了一切,这个兵相主要是为儿孙、为手下那一大帮子人做的。何况这把火,肯定烧不到他身上。 政治经验不丰的姬十三被这群臣联手逼宫的场面稍稍惊到了,旋即便反应过来,看了看四位神色从容的相国,心下稍定,面无表情地保持着沉默。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姜云逸身上,都在浮想联翩地猜测其应对方式,凭口才狡辩?还是用出人意料的手段反击回去? 面对府寺上卿联手逼宫,姜云逸负手而立,云淡风轻地道:“六万万钱而已,均摊下来,每月不过五千万。投总八月的流水都有一万万多钱了,净利三千多万。” 众人闻言都是有些惊异,都知道投总的生意开始发力了,那个镜子和香露生意火爆,造纸和皂角也纳入了进来,没想到盈利能力竟然这般强? 卫忠先似乎早有准备,当即不屑地道:“投总朝廷只占三成份子,朝廷的利也不过千万而已,哪里补得上江东的亏空?” 姜云逸淡然道:“卫公且看着便是,至迟来年春,只投总一家便能补上江东的亏空,待几个工业基地摊子铺开,天下的钱财都进入产业,保证司农寺数钱数到手软。” 听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钱就跟大风刮来的一样容易,众臣皆是惊疑不定,光靠吹牛就能糊弄过去? 卫忠先却步步紧逼地追问道:“这得多大的产业才能补上?若是二三年以后才能补上,眼下如何过活?” 姜云逸抬起右手,比了三根手指头,极度自信地道:“三个月内,便能见分晓。” 他不肯细说,但敢当众承诺,若是兑现不了,威望必定遭重创,可眼下卫忠先却不好太过纠缠,略一思量,便调整攻击焦点,问道:“便是钱财真能补上,可这缺的一百五十万石粮食又从哪里来?天下田亩的产出可都是有数的。” 姜云逸仍旧云淡风轻地道:“待司农寺清查完中原田亩,隐田足额纳赋,朝廷收取的田赋只会更多,绝不更少。” 公侯们闻言皆是脸一黑,这多出来的田赋可都是从他们身上割下来的肉啊? 可是,先前就已经谈妥了的。 卫忠先却不依不饶地道:“这没有三五年功夫哪里理得清楚?而江东的钱粮却是已经削减了。不管是钱粮,都要立竿见影地看到缺口如何补,朝廷可不是几句大话便能维持的。” 你不拿出有说服力的干货决不罢休! 姜云逸立刻断然道:“好,便依卫公所言,料敌从宽,五年内理清中原田政。” 这家伙又出其不意搂草打兔子,家里田多的公卿神色都不善起来,也暗恼卫公糊涂,竟然被这家伙钻了空子。 卫忠先被这家伙偷袭,心中好不恼恨,终于耐不住脾气,断然喝道:“就问你这缺的钱粮眼下从哪儿筹措?” 姜云逸似是顾左右而言他地道:“内阁宣教司准备在城东立太学,计划招生三五百人。以后朝官地方官只有科举一个入口,只要太学对朝廷有实打实的贡献,单独给太学列一百个三甲进士名额应该也勉强能交代过去。” 早就知道太学套路的赵广义,无奈地闭上眼睛,这竖子早就挖好坑等着埋人了。可是他实在是不好开口提醒,先前这帮人串联的时候也没跟他通过气。 许多人还在疑惑间,已经被惹恼了的卫忠先更是直接迫问:“这跟钱粮有什么关系?” 此问一出,重臣们陆续反应过来,这竖子做事几乎不讲情面,每次都踩着旁人鱼死网破的边缘下黑手。这次主动开这么大的口子,怎么可能不狠刮一遍地皮? 卫忠先反应过来后,愈发恼火地道:“三五百人便要出六万万钱、一百五十万石粮,就只是机会稍稍大了些,你不如去抢?” 姜云逸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了一瞬,竟赞同地微微颔首道:“好像是贵了些,反正太学至多招募三五百人,中原地区若是招不齐,那就只能问问江东巴蜀的士子愿不愿意出这个钱粮。 若是江东巴蜀也凑不齐,那就问问总商会,看他们能不能接得住。 若是商人都接不住,就说明此事确实不可行,那便作罢。反正中原地区钱粮存量绝不在少数,本相再想其他法子叫他们心甘情愿拿出来便是。” 众臣皆是神色不善,这竖子不仅搂草打兔子、挖坑埋人,竟还敢赤裸裸威胁所有重臣? 江东巴蜀富得流油,怎么可能不乐意? 至于商人那里,根本不是钱粮的事好吧?庞先知、钱长安两个跟着鸡犬升天的商人子,不知羡煞多少天下巨商。朝廷果真敢开口子,他们怎可能不接? 尤其是最后这个“心甘情愿”,它正经么? “万万不可!” 内阁首相宋九龄断然开口。 不太相干重臣们皆是幸灾乐祸,今日可是府寺上卿逼宫内阁的路数,姜云逸野蛮的应对方式竟连内阁首相都看不下去了。 第146章 第一次御前内阁扩大会议(贰) “万万不可!” 内阁首相宋九龄断然开口,旋即缓了缓语气道: “钱财缺口你不是说要叫投总补齐么?那太学只补粮食缺口就好了。这三百太学生,一人五千石粮食,中原地区没有凑不齐的道理,不需要其他人接。” 河东侯薛定贵终于忍不住附和道:“便是出得起粮食,也不能叫不三不四的人随便就进了。江东巴蜀根本不听朝廷调遣,凭啥给他们好处?尤其是商人之子,多少钱粮都不能给进!” 好好的一场众卿逼宫内阁,被这家伙搅和成了利益勾兑,府寺上卿、内阁相国、实权大将皆是神色不太好看。 可是难得这家伙肯开一次口子,为了儿孙前程,说啥也得接住了,说啥也不能叫江东巴蜀占了便宜,说啥也不能叫商人破了大局! 丙申科科举可是整整四万七千多人,有几个有把握能稳进前六百的? 姜云逸当然心中有数,不给他们明着开口子,他们也会想别的办法。 任何好的政策,如果脱离历史现实,注定无法落实。 未来随着三级教育体系的建立,民智逐渐开启,人民群众对公平的要求会越来越强烈,但不公却始终无法根除,这便是阶级社会的历史局限性。 后世社会发达到那种程度,不也还是有无数的不公?不合法的如冒名顶替、替考、作弊、泄露考题、面试猫腻等,都是特权催生出来的;合法的如自主招生、国际学校、奥赛等,也都被特权腐蚀异化了。 直接导致这些原本有一定合理性的途径,因为潜藏着捷径的特性,遭到特权日益侵蚀,而受到越来越强烈的质疑和诟病,最终不得不加以严格限制。 为了维护普遍性的公平,只能把特殊性往死里压制,反而愈发加剧了普遍性路径的僵化和内卷。 这种螺旋式下降的恶性循环如何克服,姜云逸还没有太好的思路,但眼下,出于多方面的现实考虑,还是不得不扔出这个下下之策维持局面。 现在付出的这些代价如果不能产生十倍百倍的正向收益,那么朝廷终究会陷入蝇营狗苟、每况愈下的窘境。 科举制度也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化堕落,最终难逃举荐制那般成为制约朝廷施政和社会发展毒瘤之命运。 政治的本质就是权衡与妥协,但如果只会权衡和妥协,碌碌无为是不可避免的。强大的当政者要能在权衡与妥协中逐步推动社会朝着正循环发展。 姜云逸压下心中对未来的担忧,叹了口气:“若非朝廷财政紧张,本相是决计不乐意出此下策的。待过几年朝廷财政宽裕了,就逐步把这口子堵上。” 这本是他难得的肺腑之言,但重臣们却只当是这竖子又在加码威胁,神色愈发不善起来。 赵广义终于开口道:“太学以后适当缩一下规模,但还是要留的,从严把控入口便好。” 甚少开口的李镇元也附和道:“留下太学,严格控制,方为长久之道。” 三位相国都亮明了态度,口子得一直开,但实力不够的不给进。 此事姑且这般定了,但府寺上卿们却是飞快交换眼神,似乎还要重新组织逼宫。 姜云逸却不肯给他们机会,适时补充道:“来年朝廷会拨款建立博物院,广纳天下能人异士钻研器物之道。粮食选种育种、肥料研发是重中之重。两三年内,至少司棣、兖州等近畿区域好田的粮食产量要上一个大台阶。” 听说姜云逸连粮食产量都有法子拉起来,众臣都是一愣一愣,吭哧吭哧半晌竟是不敢开口反驳。 人家懂,你不懂,插不上话呀? 姜云逸负手从容道:“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算啥大问题。过去朝廷穷惯了,是以才被江东用一点点钱粮便拿捏了八十年。 本相保证,一年内,便叫天下看到朝廷自力更生的能力。两三年后,再也没有人敢拿钱粮要挟朝廷,这股歪风邪气,必须狠狠刹死。若是做不到,本相引、咎、辞、职!” 听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甚至连自己的相位都押上了,这是多大的决心和信心?同时,这也直接堵死了上卿们继续逼宫的借口。 卫忠先当然不甘心就这么认了,稍稍整理一下思绪,又追问道:“听说投总的钱花得差不离了?” 众人皆是神色不善地盯着姜云逸,在场重臣可是都出了不少份子的,若是被他折腾没了,肯定不能算完。 姜云逸淡然道:“只花了一多半而已,几个月便能翻本。本相可以给各位保证,各位的份子钱,一年翻一番,先翻个三五年再说。 若是实在不放心,就先报个名,入股满一年后,份子钱加倍退给你。反正朝廷只占三成份子已经极大地违背了本相的初衷。 投总只是特例,以后只要是需要朝廷操持的产业,朝廷至少占五成,这条红线,本相决不再松口。” 见他不仅拍着胸脯打包票,还威胁踢人出投总,重臣们脸色都极不好看。 一年翻一番,先翻个三五年,这种事旁人说了纯属放屁,但这竖子实在是不能以常理计。 逼宫不成反被逼宫,府寺上卿们皆是面黑如炭,仍然心有不甘。这次借江东削减税赋供应的事,本就是为了逼宫,内阁揽了那般大的权柄却要吃独食,搁谁也不甘心。 权力这东西,大体是定量的,有人抓多了,就一定有人抓得少。 内阁如此强大,不仅分走了皇帝的权柄,还会压制府寺。 可是这竖子私人方面根本找不到弱点,堪称无懈可击;公事方面的漏洞虽然多,但最敏感的那些都得到了皇权默许,而皇帝绝不希望那些烫手的山芋被公开来说。 姜云逸再也不给他们重整旗鼓的机会,继续吩咐道:“自即日起,天下矿场开采审批权收归内阁,由内阁统一布局开发。违规开矿,一经发现,即刻充公,并追究相关人员责任。 所有石炭,不管什么来路,一律交由投总包销才能进城,未经投总包销之石炭,只能下乡、进窑,先从中原地区开始落实,回头内阁会颁布政令。” 姜云逸又搂草打兔子,许多人心思各异。但投总本就是囊括了朝中大部分重臣进去的产业,投总吃独食好像也就硬吃了。 只要在场重臣不捣乱,小鱼小虾是绝不敢和投总争的。明相挖空心思想出来的赚钱法子,怎么也要吃几年独食然后再放开。谁敢窃取明相的知识产权牟利,必定会遭到政治打击。 这当然不是姜云逸贪财、小气,而是眼下投总的盈利能力已经关乎国脉,绝不允许任何人进行干扰。 第147章 第一次御前内阁扩大会议(叁) “吴成雄请辞,江东方面提名了三个人选:阜陵县令吴太元,余姚县令吴太梓,湖熟县令吴成峰。” 姬十三适时翻过去江东削减税赋这一篇,又提出了新的棘手问题。 江东摆明了不肯吃亏,吴成雄下去,也得换吴氏其他人。 姜云逸立刻当仁不让地道: “豫章郡守柴新平调任丹阳郡守,南昌县令王长福升任豫章郡守; 免去阜陵县令吴太元之职,免去湖熟县令吴成峰之职,免去余姚县令吴太梓之职,免去临湖县长吴成朝之职,出缺官位由各郡提名三五人选供朝廷任命。 可以派人明确告知,朝廷绝不会更改命令。若是够胆,以后都不用给朝廷缴纳税赋。来年朝廷便着手整顿广陵水师。” 御书房中,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神色震惊地看着姜云逸。 这小子竟要把着吴郡吴氏往死里得罪,逼着江东各家分食吴氏利益。果真江东认怂,吴氏怕是连郡望都保不住了吧? 宋九龄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要逼反吴氏么?” 姜云逸不屑地道:“他们若真有胆子造反,本相还能高看他们一眼。就怕他们舒坦日子过惯了,舍不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 江东各郡,光是有实力争夺郡守的郡望便有二十六家,果真造反,谁来称王?吴氏有这个实力和威望么?地处江北的九江、庐江敢跟着江南各郡一条道走到黑么? 诸位若是无有异议,此事便这般定了。” 众人皆是无言以对,反正江东今年的秋赋也削了,再要报复朝廷,也是明年的事了。朝廷却是可以随时给江东添堵。 姜云逸这一波清理吴氏官员,用的全部都是江东本地豪族,看起来并没有坏掉八十年来默契,但下手之狠,足以引发江东大地震。 “江东若是抗命,又该如何?” 张朝天又提出一个关键问题,却见姜云逸淡然道: “若是不从,便先记着,待本相南下的时候再与他们好好计较计较。敢公然对抗朝廷的官员,朝廷必将视恶劣程度从严从重处置,绝不姑息。” 刀还没有准备好,就又威胁人家,真真是叫人无话可说。 这家伙一贯的爱说大话,但真有本事兑现。 御书房的每一位重臣都清晰感受到了姜云逸身上的森森杀意。 只是如此一来,朝廷的退路便被姜云逸断得干干净净,连带他自己的政治生命也一并全部赌上,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最终若是拿江东没有办法,朝廷必定颜面扫地,对地方的控制就更弱了。而姜云逸至少也要引咎辞职,说不得还得用他的脑袋安抚江东豪族。 可一旦最终压服了江东,今日失去的都能加倍找补回来,连巴蜀都得望风披靡,从今往后再没有地方敢对抗朝廷。而姜云逸的权威也将完全树立起来。 众人大多心情复杂,思来想去,且容这竖子与江东狗咬狗去吧,最好两败俱伤,他们渔翁得利。 天下情怀重些的重臣也更清晰认识到,只要朝廷不被江东钱粮拿捏,不怕地方上激烈反抗,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可以轻易拿捏任何一个江东豪族,这便是朝廷的政治优势。过去一直投鼠忌器,今日却被姜云逸重拾了起来。 姬十三见众人神色各异,有些冷场,赶紧道:“江东的事便先这般定了,太仆寺卿、御史中丞如何定夺,请内阁提几个名出来议一下吧,宋相国先来。” 宋九龄赶紧道:“臣以为,河南尹郑长峰忠君爱国、行事稳重,可转任太仆寺卿。” 姬十三又看向李镇元,李镇元缓缓摇头道:“殿下,老臣只通兵事,并无合适人选举荐。” 赵广义深吸一口气,道:“殿下,臣以为陈留郡守魏万年也可当此位。” 姜云逸接着道:“朝廷的用人宗旨是五湖四海,要叫天下英才看到朝廷的诚意,既然江东不领情,那便叫蜀郡郡守李云中来做这个太仆寺卿吧。” “不可!万万不可!” 众人一听登时慌了,纷纷站出来坚决反对。 连宋九龄都忍不住劝道:“莫要再节外生枝了。” 这小子刚撩完江东,还没个结果,竟又要撩巴蜀,果真是虱子多了不咬人,死猪不怕开水烫? 姜云逸无所谓地耸耸肩:“既然诸位怕了,那便召京兆尹冯德光入朝任太仆寺卿吧。” 众人再次被狠狠噎了一下,这小子竟然以进为退,仍是孜孜不倦破除朝廷与地方上的用人壁垒。但不管怎么说,关中等地仍是听从朝廷调遣的王化之地。 京兆尹冯德光便是关中集团代表人物,如果能入朝做太仆寺卿,释放的政治信号是极为明确的,朝廷真的有决心、有诚意打破过往用人壁垒,是江东不肯服从调遣。 姬十三深吸一口气,断然道:“便依明相所言,召冯德光入朝任太仆寺卿。请内阁继续举荐御史中丞、京兆尹之人选。” 府寺上卿们登时有些急眼了,如此多的九卿级的高位竟都要内阁举荐,果真坐实了,以后各府寺真就成了内阁的附庸了。 姜云逸并未再多吃多占,李镇元也对文官的事三缄其口,任由宋赵二公各自举荐人选,很快便敲定了御史中丞和京兆尹的人选。 宋九龄举荐陈留郡守魏万年转任京兆尹,河东郡守转任陈留郡,上党郡守转任河东郡,北海郡守转任上党郡,北海郡守出缺。 赵广义保举御使丞、河北三州巡察御史田景明权领御史中丞,仍继续巡查河北三州至国战结束。 田景明在洛都无颜见人,到了河北却是杀疯了,三天两头弹劾地方上的不法事,搞得河北三州官不聊生,恨他入骨,如今再给他加个御史中丞的衔,河北三州地方官怕是要疯吧? 不仅河北三州地方官要疯,便是朝廷府寺上卿都快疯了,御史台那般紧要的地方,若是被内阁牢牢捏在手上,岂不是真要把上卿们揉圆了捏扁了? 姬十三则单点了李镇元女婿、顾希平之弟顾希廉担任大司马。 几位相国和和气气地瓜分了几个高位,并无任何龃龉之处,摆明了不给旁人见缝插针的机会,都非常自觉地维护内阁团结统一。 一直找不到机会插话的府寺上卿们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又惊又怒,却也无计可施。 一个姜云逸已经极不好惹,四个实权相国合力,又有监国的储君背书,真的没有旁人反抗的余地。 姜云逸这一手改立内阁,不仅缓和了文臣领袖之间的矛盾,提高了武将领袖的政治地位和权柄,更是重组了原来的权力结构。 在围绕各个内阁相国形成新的权力集团前,党争将始终维持在较低的程度。 而在内阁稳固前,目前的四位相国绝不会自相残杀。 姬十三适时插口道:“众卿家若无异议,此事便如此定了吧。” 府寺上卿们皆是幽怨地看向储君,如此多大员的人事变动,储君竟然就这样同意了?都不用请示一下皇帝的么? 府寺上卿们这才后知后觉,皇帝给儿子到底留了多大的权柄,而握着如此大权柄的储君竟也是对内阁甚至对姜云逸的胡作非为照单全收,毫无原则、毫无底线可言。 府寺上卿们又妒又恨,可是江东大幅削减税赋供应都被姜云逸拿自己的相位硬扛了,还能找到什么有力的借口发难? 还有那三位不怎么开口的相国,明显已经和这小子穿一条裤子了,绝不会给他们分享内阁权柄的机会。 想要权柄? 只剩下一条路:入阁! 第一次御前内阁扩大会议结束后,府寺上卿们心中愤愤难平。 “宋赵二公只管自己潇洒,不管我等死活了,我等还需自力更生才是!” 河东侯薛定贵愤愤地发着牢骚,立刻引起其他几位公侯的共鸣。 “去卫公府上商议一下吧。” “叫上文仲谋。” “武将也可以叫上,人越多越好。” 几位公侯一商议,便要去拉人同谋,结果文仲谋只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抱歉地自行离去。 执金吾、卫尉等武将也是敬而远之。 几位公侯这才恍然,人家都是皇帝的人,至少在皇帝崩了前,都得老老实实站在储君一边。 武将本就自成体系,插不上文官的事实属寻常。且内阁多了兵相,武将有了更大奔头不是?人家就是来帮着储君数人头的。 “难道我等便这般认了?” “果真如此,日后岂不是内阁说什么便是什么?哪还有我等说话的机会?” “堂堂府寺公卿,岂不是要变成内阁属官?实权甚至连个中书舍人都不如了?” 几位公侯这才发现,没有有足够威望的人召集,根本撑不起场面,连个松散的政治联盟都组织不起来。 “姜氏小儿,欺人太甚!” 河东侯薛定贵气得抓狂,但又无可奈何。 姜氏小儿这一手分化之术,直接打散了朝堂原先的皇帝派与世家派二元对立的旧有结构。 只要储君还需要内阁支持,只要储君坚定为内阁背书,内阁便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姜氏小儿,一肚子坏水,就没干过一件人事! 第148章 一穷二白涿鹿县 九月的上谷郡已经一片萧瑟,树叶掉得干干净净,这叫习惯了江南水乡秀丽风景的陈明煜感到极为不适。 即便他已经见惯了洛都的寒来暑往,但洛都至少人气鼎盛,而上谷这里却是一片萧索。 一路北行,见得最多的便是押解物资往前线的民夫,被军士抽打着艰难前行。 过了黄河以后,沿途就没见过像样的官道,各处驿站也都极为破旧,有的连热水都无法保证,像他这等小官就更得不到像样的照顾。 陈明煜心中憋着一口气,那日见过明相后,便果断拒绝了李灵甫的联姻要求,二人短暂的友谊立刻破碎。 而原本听说他高中榜眼,族中立刻加大了对他的重视,准备给他在洛都置宅结亲,结果听说他被发配上谷郡以后,便冷淡了许多。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便是明相始终在注视着他,只要能干出些成绩,一切就还有希望。 但这一路行来,越往北越心凉,他想过北地不如江东富庶,但从未想过竟会荒凉成这副鬼样子。 涿鹿县,便是此行的目的地,也是他仕途起步的地方。 三丈高的城墙,斑驳中透着一丝巍峨,这是边镇独有的气质。但县城之中的屋舍大多颇为破旧,连最繁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秽物。 沿途的百姓,麻木地看着这一小队军容肃整的异乡人,天气已经明显转凉,而许多百姓仍穿着褴褛的单衣在艰难地讨着生活。 破败的县衙门口,陈明煜抬手示意同行的禁军停下,递上帖子,道明了来意。 倒是没有被刁难,很快一位老农一样的小官便迎了出来。 “下官涿鹿县丞王老根,不知上差这是?” 王老县丞惊疑地审视着眼前这位仪表堂堂的年轻官员,再看看其身后跟着的二十名军容整齐的禁军,实在是没转过弯来。 陈明煜赶紧让开身位,指着一位其貌不扬的小老头道:“王县丞,在下陈明煜,特来赴任。这位是帝国博物院院士无为子道长,此行是奉明相之命特来操持水泥事宜。” 王老县丞闻言大惊失色,虽然他还不明白帝国博物院是个什么东西,但明相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尤其是明相办的那个报纸,真真是个好东西,叫他这荒野小县的小官大开眼界。 已经六十岁的王老县丞拉着陈明煜的手就不撒开,热情地给陈明煜与无为子介绍了一遍县衙。 进县衙后,王老县丞只请陈明煜喝了一碗近乎无法下咽的粗茶,便忙不迭地开始与他交接。 “全县有户二千六百,县城里有一千四百余户,剩下的散居在各处乡间。县库里还有四万多钱,三百石存粮。” 陈明煜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堂堂一县,竟穷成这副鬼样子,他难以置信地道:“怎会如此之少?” 王老县丞苦着脸解释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本县其实地是有的,但经常遭燕西各部袭扰,是以民生凋敝。往日和平年景主要靠往来行商补贴用度。 上头只给县长和县丞拨付半俸,剩下的全靠减免税赋支应。这不陛下要北伐,今年不仅不曾减免税赋,还加了许多额外税赋。大战将启,便是连商人都不敢来了。县里已经小半年没有进项了,薪俸都发不下去,衙役都跑去旁处讨生活了。 再者,上月忽然来了个李将军,强征走了县里今年的秋赋,眼下这些还是县长大人偷偷存在地窖里才留下的家底。还有三百县兵也被他强征走了。” 陈明煜惊讶地问道:“那李将军什么来头?为何忽地来此处?” 王老县丞摇头道:“那李将军自称是羽林中郎将,但带的兵却像是老实巴交的新兵。那李将军生性跋扈傲慢,连县长都不理不睬,幸好只抢了县里钱粮,并无纵兵残民之举。 陈明煜更加疑惑了,羽林中郎将不是皇帝禁卫么?怎地带的却是新兵? 却听王老县丞又补充道:“那李将军嫌县城太远,在城北谷口扎了军营,听说经常带兵去北燕军堡叫阵,那北燕吃了一次小亏后就再也不肯出来了。” 陈明煜深吸一口气,问道:“可否容我拜会一下县长大人?” 王老县丞苦笑道:“前几日赵县长接到调令便走了,只留了老夫在这里等你来交接呢。榜眼郎啊,真不是我等为难你,实在是这涿鹿县一直便是这副鬼样子,但凡有些门路的,都不愿来做官的。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吧。” 王老县丞交接完,便迫不及待要走,被陈明煜好说歹说强留了下来,至少要先熟悉一下县务才能放他走。 陈明煜向王老县丞细细打听了县里和北燕的事,暂未发现什么头绪。左思右想,又叫来给无为子做护卫的那禁卫军什长,一打听便似有所悟。 这位李将军的确是羽林中郎将不假,当初跟着明相往荥阳赈灾平乱,从灾民中募了三千新兵,后来不知怎地就来了这上谷郡。 这位李将军手上,不止有三千新兵,还有四百颇为精锐的禁卫军。 在县衙休息了一日,次日一大早,陈明煜便请王老县丞安排人带路去考察了城外的石灰矿和粘土。 按无为子说法,城外?水河畔的粘土和砂石,以及山中的石灰矿都是现成的,品质也还可以。 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但问题又摆在面前,这些矿并没有大规模开采,都是谁用着了就去挖几锄头。 明相指定了要抓紧做水泥,肯定是有大用途的。开矿要钱要人,而县里没有钱,粮食也只得少少一点。 “空手套白狼...” 陈明煜仔细又不知第多少次地复盘了一下明相空手套白狼的故事,隐隐有了更多明悟。 明相起势的关键在于擅长借势。 借皇帝的势,借诸子百家的势,借天下读书人的势。 用一份报纸从真空中强抓出了好大一把权势,用一个科举打在了世家的七寸上,还牢牢扼住了天下读书人的命脉。把方方面面都揉圆了捏扁了。 回到这小小的涿鹿县,对手到底是谁?对手的七寸在何处?可以从哪里借势?用什么借? 陈明煜在县衙细细思量了两日,第三日,王老县丞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要走,临行前,还提醒陈明煜一定先去拜会城中几家大户,不然这方方面面都要被掣肘。 这次陈明煜并未再挽留,该打听的都打听清楚了,再留也没什么大用。 城北的那位李将军竟然派人来了,催促他抓紧生产水泥,要他一月之内备齐筑一座城所需之水泥,还威胁说失期就军法从事。 第149章 胆大包天小县丞 九月十七一大早,陈明煜聘了老门房的侄子为亲随兼向导,雇了一头毛驴,又跟无为子院士借了十名禁军,就出了城。 涿鹿县城北边山中,有座哨堡,平日县兵在那里设哨,一旦燕西各部犯边,便会燃起烽火,县城就会立刻关闭城门。 待燕人劫掠够了,自会退兵。只要不激烈反抗,来劫掠的燕人游骑都不杀人。毕竟把人杀光了杀跑了,来年就没得抢了。 往年也就春荒、秋收时有燕西的部落游骑来劫掠,并没有大规模入侵,是以涿鹿县城倒也无恙。 兴许是周燕国战的缘故,也兴许是李将军的兵马堵住了山谷要道,今秋燕西部落倒是没有来劫掠,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陈明煜一行出了城,向东北方向走了十里,来到?水河畔,然后沿着河谷向北进山。 将近黄昏,陈明煜一行十二人终于穿过了河谷,视野陡然开阔起来,一座还算齐整的军营依山临水而建。 一队巡逻的士兵持戈而至,厉声喝道:“尔等何人?” 陈明煜赶紧大声道:“我乃涿鹿县丞陈明煜,特来与李将军商议军情大事。” 那巡逻兵警惕地与陈明煜等人对峙,待得报信的士兵返回,才请众人入了军营。 进入军营,远远地能看到远处山脚耸立着两座军堡,互为犄角,连他这个外行都能看出易守难攻。 陈明煜一路走一路瞧,虽然他不通兵事,但这军营似乎颇为有序,这些新兵虽然看起来并无肃杀血气,但不论做什么倒也似模似样。这位李将军至少治军有方。 军营中央一座最大的军帐里,陈明煜见到了李温侯。 李温侯大马金刀地坐在狼皮座椅上,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只管弄你的水泥便是,跑来这里作甚?莫不是也要学那上谷郡守与本将扯皮?” 甫一见面,便见识到这位李将军的跋扈,陈明煜却只能忍着,抱拳一礼后,道:“前任王县丞说是县里钱粮全都被将军征走,目前县中无钱无粮,什么也做不得。” “放屁!本将一共征了县里一半的钱粮!” 陈明煜心下了然,问道:“那将军可曾立下凭证?” 李温侯被噎了一下,旋即冷哼一声:“这点破事要立甚的凭证?” 陈明煜耐心解释道:“将军若是没有凭证,便只能任凭人家栽赃了呀。那县长县丞可是已经跑远了,不管将军到底征了多少,县里的缺额都会被算到将军头上。” 李温侯恨得咬牙切齿:“你们这些贪官滑吏,竟敢栽赃陷害本将?” 陈明煜无奈地叹道:“此时再说这些已然于事无补,将军还是想想该如何立下军功吧。” 李温侯冷哼一声:“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陈明煜也不恼,耐心地问道:“不知将军需要多少水泥?” 李温侯沉吟了一下,招呼陈明煜走出军帐,指着远处山脚下的两座军堡,道:“拿下这两座军堡,然后用水泥砖石连起来。” 陈明煜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怕不是要修数百步的城墙?” 李温侯淡然道:“五百步而已,若无旁的事,速速去做水泥,一月之内必须备齐,若是失期,本将唯你是问!” 陈明煜硬着头皮道:“将军需知眼下县中无钱无粮,下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将军便是砍了我也无济于事。不若把那三百县兵派来操持水泥之事。” 李温侯神色不善地瞪着他,审视了一会儿,才道:“可以给你二百,剩下的还要做斥候带路。” 陈明煜赶紧抱拳一礼:“那下官就先谢过将军支持,只不知将军可还需要砖石?” 李温侯微微有些诧异,当即来了精神,问道:“听说沮阳城才有砖窑,只可惜那上谷郡守总是推三阻四与本将扯皮。你若有本事弄来些砖石,本将一定与你报功!” 陈明煜沉吟了一下,道:“烧砖采石急切间怕是来不及了,将军若是够胆,可以派人把涿鹿县城墙拆了应急,只要将军保证不放燕人侵扰县城便好。” 李温侯闻言登时双眸囧囧,似重新认识了这个狗胆包天的家伙一般,忽地笑道:“你小子,胆子快赶上姜云逸了,城墙都敢拆?” 陈明煜镇定自若地道:“下官虽然不通兵事,但能劳明相与将军惦记,想来这两座军堡必定是极紧要的。将军果真能拿下来,朝廷当不会再许燕人夺走才是。只要前线能推出去,涿鹿县有没有城墙却也无关紧要了。” 李温侯一脸欣赏地看着他,笑道:“你小子不错,本将再给你二千兵马,速速去拆了城墙来,水泥也抓紧办好,本将的马槊已经饥渴难耐,这二千燕军,不多不少,刚够解渴。” 原来的县长、县丞都调走了,新来了个榜眼郎做县丞的消息早就被涿鹿县的大户知晓了。 但这位县丞上任好几日,竟也未照旧例拜会任何乡绅,反倒跑去城北寻那位跋扈无端的李将军。 果然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新来的小县丞怕是连做官的规矩都不懂,怪不得堂堂榜眼郎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今年秋赋已经在前任县长手上了结,来年再好好拿捏拿捏这位小县丞。 就在县里大户看轻了这位新来的小县丞的时候,忽地便收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那位李将军竟然派了大军来拆城墙! 县里的大户都快疯了,只听说修城墙的,但哪听说过拆城墙的?这不要人命么? 那燕西的游骑可是年年南下劫掠的,虽说每次只在乡下纵横,从来不敢攻城,但若是城墙没了,甚至只要缺个口子,这不摆明了勾引燕西游骑进城耍耍么? 燕西的游骑如是进了城,先抢谁那不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么? 可是,这位李将军似乎来头不小,而且带的都是外地客兵,不抢县城就算是军纪严明了,哪里会理会这些地方上的土鳖? 走投无路之下,县里的大户一商量,推了三位代表联袂来拜会这位新来的小县丞。 第150章 照葫芦画瓢 涿鹿县衙。 陈明煜审视着三位愁眉不展的土鳖员外,暗忖这一手驱虎吞狼果真是走对了。 这城墙便是城中大户的七寸,没了城墙,城中人人自危,尤其是大户都快被逼疯了。 最德高望重的李员外忧心忡忡地道:“陈大人,如今您可是涿鹿县的主心骨,守土有责,可不能由着人家拆了咱们县的命根子呀?这些年为了修缮城墙,城中家家户户可是下了不少血本的呀?” 听到对方开门见山就诉苦,陈明煜苦笑道:“如何没找?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的道理本官哪会不晓得?是以刚上任便去拜会了那位李将军,求他看在本县秋赋全数奉上的份儿上能高抬贵手。 谁知那李将军直接就恼了,说是本县竟敢栽赃陷害于他,当时便要砍了本官,最后还是看在明相面子上才许了本官将功折罪,叫本官一月之内筹措能筑一座城的水泥,若是办不成,便要军法从事。本官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啊。” 三位员外闻言面面相觑,秋赋那点破事,自然是前任县长与县中大户一并分了赃的。 李员外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为今之计,县里凑些钱粮作为补偿,可能劳烦陈大人再辛苦一趟?” 面对三道希冀的目光,陈明煜无奈地叹道:“三位员外,本官只是明相诸多学生之一,人家李将军可是正牌羽林中郎将,陛下的心腹爱将,祖父刚刚升任了内阁兵相。便是郡守大人亲自出马,都未必能讨得几分颜面,我一个小小县丞如之奈何?” 三位员外闻言大惊失色,早知那李将军来头不小,没想到竟然有如此背景? “我等可叫那姓赵的害惨了呀!” 前任涿鹿县长姓赵。 三位员外痛骂赵县长贪墨秋赋引来如此大祸,但也只是痛快痛快嘴,眼下仍是于事无补。 却听陈明煜沉声道:“那李将军恼赵县长栽赃兴许只是借口,其实应该还是真心想要砖石筑城。为今之计,叫那李将军收手怕是无人能办到,我等却也只能自救了。” 听闻此言,三位员外微微有些意外,赶紧追问:“陈大人可有良策?” 陈明煜早有准备,斟酌着道:“这砖窑并非稀罕物事,城东河畔就有现成的粘土,不若就在城外起一座砖窑。若是能见到新砖,那李将军兴许就不拆城墙了。至不济我等也能烧砖补上城墙缺口。” 三位员外一琢磨,神色都有些迟疑,这种笨法子费时费力,但思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陈员外忧心地道:“如今马上入冬,柴火正紧俏的时候,哪里来这许多柴烧砖?” 陈明煜似也被问住了,沉吟了一下忽地问道:“不知这城外可有石炭?” 王员外立刻回应道:“山中倒是有石炭,还有铁,但成色都不太好。” 李员外仍忧心忡忡问出了另一个关键的现实道:“便是挖石炭烧窑,但急切间哪里便能烧出这许多?” 陈明煜斟酌着道:“那位李将军来这里,肯定是有野心的,不立大功怕是不肯回去的。有他堵在那个谷口,燕人肯定过不来。至少这个冬天,应是没问题,咱们抓紧操持起来,争取来年开春前把城墙补好。” 陈员外叹息道:“便是时间够,这花费怕也不是小数。不知可否请上头拨些钱来补贴一二?” 陈明煜颇为为难地道:“如今正值北伐,朝廷财政颇为紧张,拨钱怕是不能,本官只能试着跟明相迂回着要些旁的补贴。” 李员外惊异地问道:“陈大人且细说?” 陈明煜斟酌着解释道:“诸位应是看过报纸的,不知可曾留意,若要开矿需得经过内阁允准,否则一经发现便要充公并处罚。本官便以此事为借口,请内阁允准本县开矿,产出要能卖到别处去。内阁应是鼓励此等做法的,当是没有问题。” 李员外皱眉道:“这青砖也就能修个城墙,至多供应本县民用,运到旁处,便是运力都划不来吧?况且郡城那里也是有窑的,怕是用不到本县的产出。” 陈明煜立刻道:“帝国投资总公司,各家公侯出了五万万钱,日前执金吾、卫尉等几位大将又凑了二万万钱的份子,总共有七万万钱之巨,专门投资各项产业。” 三位员外一听七万万钱,愣了好一会儿才大致有了概念,被这大手笔惊得讷讷无言。 却听陈明煜循循善诱道:“单是这一个石炭,便砸进去三万万多钱,本官北上前,洛都方面才刚见起色。按照明相说法,是要用石炭平替木炭的,以后这天下怕是都要以烧石炭为主,诸位想想,这得是多大的生意?便是咱们吃不上肉,跟着喝口汤也是极好的吧?” 三位员外闻言不由意动,虽然不曾去过洛都,但这几月来,明相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那报纸可是叫他们大开眼界。满朝高官凑的份子,明相敢砸一半进石炭,显然是极看好这门生意的。 陈员外深吸一口气,断然道:“这石炭果真能替了木炭,的确是门能细水长流的大生意。只是本县地狭人少,怕是没得太大盼头。” 陈明煜立刻劝说道:“本官这一路北上,黄河以北大城樵夫仍在争木,石炭生意显示仍未铺开。本县虽小,若能及早入局,至少喝口肥汤是没问题。咱们先在本县试试水,果真好做,便下血本多占些矿,至少把这上谷郡先占住了不是?” 李员外不无忧虑地道:“若只做本县,倒也无妨。但若要占着整个上谷郡,怕是千难万难。” 陈明煜会心一笑:“咱们先做出点样来,然后我便写信与明相,叫投总也掺和进来,如此一来,咱们便有底气与郡里讨价还价了。” 三位员外已然动心,但仍顾虑重重,投总能来么?来了之后会不会踢他们出局? 陈明煜仍锲而不舍地煽动道:“等这仗停了,咱们便是不能往郡里发展,也可与燕西各部互通有无不是?这石炭就用来烧窑和供应本县之用,等城墙补好,便改烧粗陶和炼铁,便是成色差些,但燕西各部应是不挑的吧?换来的特产咱们再转个手卖去大城,里外里总该是饿不着的吧?” 李员外忽地面容一肃,沉声道:“陈大人有把握请得内阁允准开矿和通商?” 陈明煜意味深长地反问道:“李员外以为,那赵县长和王县丞因何同时被调走?是他俩劳苦功高,该升迁了么?” 三位员外微微一愣,旋即恍然,这是明相叫他以县丞领县长事? “临行前,明相专门嘱咐,说我出身江东繁华之地,不曾见识过北地苦寒,若是拘泥于一家一地之念,看不到各处的艰难,日后便难当公卿重任。” 三位员外再次惊异不已,明相果真是要磨炼这小子的么? 第151章 扯虎皮做大旗 三位员外震惊过后,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由李员外开口问道:“不知陈大人有何章程?” 陈明煜早有准备,立刻道:“咱们成立涿鹿投资公司,各家认购份子,然后县里统一规划产业,开采石炭和铁矿,烧砖、烧陶、炼铁,除了供应本县所需,剩下的便发卖去旁处。年终按份子分红。” 李员外小心地问道:“只不知这县里要出多少钱?占几成份子?” 陈明煜淡然道:“诸位应是听说过,朝廷要清丈天下田亩,为了叫公侯们配合,明相才成立投资总公司带着公侯们一起赚大钱。饶是如此,朝廷一个钱没出便独占五成一的份子,十六家有头有脸的公侯出了五万万钱才占了四成九。 左右龙武卫大将军、少府卿、执金吾、卫尉等高官因为于清丈田亩无大用,是以连认购份子的资格都没有。后来陛下忽然属意十三殿下为储,为稳定人心,明相才不情愿地让出两成份子给几位两千石的大将认购。朝廷一个钱没出,仍占了三成一的份子。” 陈员外面色一沉,刚准备发作,却被李员外抬手止住。 却听李员外皱眉问道:“陈大人的意思,是县里一个钱不出,也要占五成的份子?” 陈明煜斟酌着道:“本官自是比不得明相手段的,要五成分子的确说不过去。但我观明相极为看重朝廷公有,但凡能被朝廷占住的,决不松口。 是以这涿鹿县投资公司至少要留三成分子归朝廷公有,不然明相那一关怕是过不去的。若是朝廷没有份子,通商或许有一定可能,但开矿肯定是不行的。” 三位员外相视一眼,皆是神色阴晴不定,显然还是觉得吃亏。 陈明煜忽地话锋一转,道:“明相曾言,日后不管是朝官还是地方官,都只得科举出仕一途。 朝廷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里,其中一条便是建立三级学校体系。洛都立太学,各郡立中学,大县立少学。本县疲敝,急切间怕是难以得到朝廷眷顾。 本官可上书朝廷,请立少学,便是急切间做不大,也宜早日启动。本官不才,对这科举却也算小有心得。待忙完这一阵子,可抽空去少学传授些许心得,或能小有补益。” 三位员外闻言先是一愣,旋即目光炯炯。今年最大的事便要数科举和北伐了。可惜整个幽州竟只有八人考中进士,穷乡僻壤的涿鹿县更是一个没有。 眼前这位不管怎么说,也是榜眼郎,全天下有数的才子,若能得他提点,或许儿郎们真有希望考上进士光宗耀祖? 三位员外以还需与县里旁家商议为由,并未即刻应许投资公司之事。陈明煜却也并未催促,一副客随主便的样子。 离开县衙后,三位土员外就在大街上热烈讨论起来。 “这小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这城墙,说不得便是他怂恿那李将军来拆的。这江东人鬼心眼子果真是多,下手真特么的黑!” “这小子果真入了明相的眼,刻意放他来咱这穷乡僻壤历练?” “说旁的都无益,只看他能否拿到内阁开矿批文,果真能拿到,这买卖或可做得,若拿不到,自是一切休提。” “便是内阁不批,我等难道还不能偷偷自己开了?这石炭,以前可是没人管的。” “糊涂啊,若是小打小闹,自是怎样都无妨。果真能做大些,若是没得内阁批文,方方面面光找麻烦就能叫我等倾家荡产。” “的确如此,果真能做大些,怕是还真得仰仗这小子挡住旁人伸手。” 一日后,县里大户终于给了答复,可以先出钱起个砖窑,等内阁批了开矿和成立公司,再凑钱认购股权。 陈明煜对此早有准备,云淡风轻地应许了,其实心里也没底。光是如何上书内阁便是个麻烦。 毕竟他一个小小县丞,按规矩是不能直接上书内阁的,至少要先报到郡里。 思来想去,仍是只能借势。 这里最大的虎皮便是李温侯了,但那人实在是不好说话。 灵光一闪,终于找到门路直接上书内阁后,陈明煜也没敢闲着,带着从李温侯手上讨回来的二百县兵就去挖矿搞水泥了,他还鼓励县兵说: “县里一穷二白,李将军那里钱粮更充足些,还能立大功,尔等若是愿回去,本官便去与李将军求个情,这水泥坊有个百十人暂时也够了。” “陈大人何出此言?我等皆是县里子弟兵,与县里同甘共苦乃是本分,如何便会贪慕旁处的钱粮?只要大人不弃我等,我等便始终跟着大人为县里做事。” 一时间,官兵和谐。 九月底,洛都。 陈星回到家,把一大块炸面鱼递给了妹妹,在老娘千刀万剐的目光注视下,施施然进屋,抱起粗陶碗咕咚咕咚喝下去一大碗凉白开,将一升半糙粟米倒进米缸里,这才笑道: “娘,今天卖了三百颗石炭球,先生直夸我能干呢。” 老娘又是高兴,又是埋怨,忍不住数落道:“你还是记吃不记打,那面鱼都涨到三钱一块了,你买它干啥?等粮价涨上天,你饿肚子的时候就该后悔了!” 听到老娘的抱怨,陈星镇定地道:“娘,人家报上不都说了,粮价内阁定多少,就得卖多少,明相不说涨,谁敢涨半个钱?” 老娘却仍忧心忡忡地道:“这可正打仗呢,二十多年前那次,洛都的粮价涨到百钱一升,娘当初可是跟着你姥姥跑到弘农去投奔你三舅姥爷才活了下来。听说那俩月,洛都饿了好几万人呢。” 陈星不敢再争辩,闷闷地道:“娘,我以后再不乱花了。” 妹妹小口咀嚼着炸面鱼,听着娘亲训哥哥,不大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就只觉得很好玩,笑得像个小傻子。她还不知道,以后很久都吃不到喷香的炸面鱼了。 第152章 长幼有序 趁着天色未黑,陈星赶紧来到院子里,找了块平整的空地,拿着树枝在地上开始写字。 妹妹凑过来要看,被老娘一脚踹哭,委屈巴巴地蹲在角落里细细地品已经凉了的小半块炸面鱼。 石炭场的于(虞)先生,起先只教术算,起码所有孩子都能清楚计算石炭球数量和价钱后,才开始教识字,每天只教五个字。 半大孩子凭着未长成的力气就能独自讨生活的活计可不好找,许多孩子见这门生意红火,便求到于先生这里。 于先生从来都是来者不拒,但许多孩子一开始还很认真,后来就不爱学了,本也不是为了读书来的,一门心思卖力地磕炭球卖炭球去了。 在城南石炭场讨生活的孩子已经有数百个,但只有陈星等极少数孩子能耐着性子练字。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地上练,先生有时会叫学得好的孩子在黑板上写字。 相比于枯燥的练字,陈星其实还是觉得术算更有意思,可是先生说,科举考试要考许多东西,术算只是一小部分。 陈星本不敢幻想科举的,可是脑子里总也忘不掉那日新科进士们骑马游街夸官的风光景象。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骑在马上游街,那可真就是光宗耀祖了。 可是,过了年他就十三岁了,才刚认了几十个字,书都读不得,不知多少年才能去科举? 尤其是再过几年,到了讨婆娘的年纪,光是生活的重担就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哪里还能有闲暇读书? 还是用心学好术算,以后做个体面的账房先生似乎也不错呢? …… 十月初一一大早,洛都,内阁。 “明相,昨日洛都石炭球出货量已经突破百万颗,石炭炉子仍旧供不应求,洛西县令询问能否重启城西铁窑?” 听到荆无病的汇报,姜云逸斟酌再三,还是摇头道:“眼下正值北伐,加上石炭平替木炭之初,是以铁料供不应求。但这些需求都只是一次性的,一旦盲目扩大低端产能,后续又会形成新的麻烦。 找几个能工巧匠,用青砖和水泥或者黄泥直接盘炉子,水泥和青砖价钱都压住了,这个不挣大钱。” 荆无病赶紧应下,然后又将一份公文递过去,解释道:“明相,无为子院士与陈明煜联名上书,要内阁准许他们成立涿鹿投资公司,还要开矿。” 姜云逸一听登时来了兴致,仔细翻阅了一下陈明煜递上的公文,不由诧异地问道:“他是怎么裹挟地方上的?” 听到明相一针见血地揭开背后的政治逻辑,荆无病赶紧道:“按照幽州卫的说法,是陈县丞上任后立刻拜会了温侯将军,然后温侯将军忽然派人去拆涿鹿县的城墙,这才给当地大户逼急眼了。” 姜云逸哑然失笑:“这小子下手挺黑呀?连城墙都敢拆?李温侯堂堂羽林中郎将,就这般被人当枪使了?” 荆无病也忍不住笑道:“温侯将军只在意战功,旁的当是不在意的。” “当初本相强扯陛下虎皮的时候,陛下立刻大方地给了好几面。都准了吧,公司名称就叫涿鹿投资与贸易公司,再叫北伐总公司出资二百万钱入股,叫他们按比例给定个份子就行,不必特意多给。北伐总公司的份子也由涿鹿县代管。” 荆无病小小吃了一惊,明相竟然动北伐总公司的股本了?这是很看好这个涿鹿县小破公司啊? “顺便告诉他,国战结束后,尽速启动与燕西之地的边贸,当地要大力发展羊毛相关产业,允许涿鹿投资与贸易公司产品销往任何地方,包括洛都。” 荆无病只道是羊毛产业利大明相才特意交代,应下后,又压低声音道:“明相,朝廷对江东各郡县的任命文书都被人抢走了,只是这次并未杀人。” 姜云逸似乎毫不意外,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只是随口吩咐道:“重拟任命文书,送至广陵郡府。登报公示朝廷任命,并要求江东各郡县自行前往广陵郡领取任命文书,只要江东一天不领命,就一直登载,造纸和报纸禁令先撤下,此事了结后再继续登。” 荆无病神色凝重,明相果真是绝不妥协的,他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地道: “明相,最近洛都一些读书人在讨论长幼有序,潜龙卫大半精锐北上,洛都人手不足,暂未查明源头。” 姜云逸神色如常,意味深长地道:“这些年,陛下对四位皇子也是给过一些考验的,可惜四位皇子跟世家牵扯太深,哪敢动世家的真正利益? 一而再再而三糊弄,陛下这才对他们彻底死心。有了姬十三这个选择后,果断便将他们打落尘埃。 虽然四位皇子没办成什么正经事,但拉人入伙、封官许愿的事肯定没少干。公侯们也心心念念着复辟旧制,是以人走茶未凉、心未死,鼓捣出些事情来在所难免。 这种事,早发现早处理也是好事,这次争取将这些牛鬼蛇神连根拔起,毕其功于一役,省得以后麻烦。” 荆无病安静侍立,并不言语。心中却是有些惊讶,明相最近的杀心越来越重啊?这是因为陛下大限将至,是以紧迫感越来越强的缘故吧? 姜云逸自言自语地絮叨完,沉吟道:“此事既然已被挑起,查明源头不甚紧要,至紧要的是引导舆论。” 他略一思索,转而问道:“储君如何说?” 荆无病谨慎地低声道:“尚未报与储君。” 姜云逸微微色变,这明显是皇帝的意思,潜龙卫就是皇帝监控儿子的手段之一。 姜云逸斟酌着道:“这种与储君直接相关的事情,还是应该叫储君及早知晓的。” 荆无病并未立刻应下,只是小心斟酌着道:“伯父独子,昔年是大皇子伴当。” 大皇子的生母荆夫人,正是老黄的妹妹,荆无病的姑姑。 姜云逸再次惊讶。荆夫人和大皇子的事他是有所耳闻的,但并不知道老黄的独子也跟着大皇子一起暴毙了。 若是大皇子没有死,以姬无殇的权威,储君之位肯定不做他想。身为大皇子从小的伴当,又是潜龙卫都统领的独子,未来当然不可估量。 如今虽然与世家有血缘关系的皇子全部出局,老黄算是出了半口恶气,但叫他对姬十三另眼相看,那是绝无可能。 老黄前途已经到头,且新君登基后潜龙卫一定会换人,既然皇帝没有专门吩咐,他完全没有给储君献媚的必要。 做了这么多年潜龙卫都统领,卸任后肯定也不能乱跑,孤独终老是必然的结局。 荆氏本就只是地方豪族,还遭到世家的挤压,并无太多利益需要维护。且荆氏未来已经落在大侄子身上,而大侄子的前程是姜云逸需要操心的事。 老黄现在是真正的无欲则刚,爱谁谁。 第153章 长安梦华录 姜云逸压下纷乱的思绪,沉吟道:“无病,如果你是那些人,会从哪些地方着手?” 对于明相的考校,荆无病当然要认真对待,略一沉吟,便字斟句酌地道:“公侯,粮食,读书人。” 姜云逸赞许地一笑:“是极,这世上的一切事,都要从人出发、最终又回到人身上。 老百姓要求最少,只要吃饱穿暖,就是太平盛世。三月以来,布价一直低位徘徊,最近才稍有起色。石炭平替木炭后,取暖开销也下降了一些。但今年粮价始终居高不下,在粮食上做文章最是便利。 读书人要的可就又多又杂了,而且众口难调,也最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唯一掌握天下真理,对本相怨气也很大。 至于公侯的要求就更高了,做梦都想复辟旧制,视线所及的利益都不想放过。但他们万众瞩目、所求甚大,至少其中的多数不至于形势不明时便孤注一掷。 此次果真有公侯沉不住气先下了水,那就不要叫他再上岸了。如果能再腾出一两个府寺上卿的位置,正好继续向地方展示上朝廷打破用人桎梏的决心。” 荆无病闻言微微一惊,这次明相终于要动公侯了么? 从陛下御驾亲征前夕,明相身上的杀气就越来越重,也不知这到底是福是祸。 姜云逸起身负手在公廨里缓缓踱着步子,显是要长考了。 没有根基皇储,遇大事连个可靠的班底都没有。如果不能迅速稳固根基,一旦皇帝没了,滔天巨浪立时便起。 内阁三位相国都还有跳槽的余地,姜云逸却是已经没有改弦易辙的可能了。四位出洛就藩的皇子肯定已经恨透他了,若还有机会翻身,头一件事便是砍了他。 更何况,他也实在是看不上那四个废物。在不太在乎功业的昏君手下做事会很麻烦。 还是姬无殇好,对功业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望,你只要给他办成事,怎么都好说。 良久,姜云逸快步回到座位上,吩咐道:“叫张自在来。” 荆无病知道明相已经做出决断,当即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张自在颠儿颠儿跑来,进门就大马金刀坐下,自顾自倒茶痛饮一碗,然后抱怨道: “明日连环画就首发了,我那儿正忙得要死。有事派个人通知一下不行么?非得叫我跑一趟?” 姜云逸仔细审视着这个家伙,意味深长地道:“人生四大乐:久旱逢甘霖,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 张自在闻言微微一愣,装作没听懂姜云逸的敲打,霍然起身,一个箭步冲到桌前,抓起纸笔就写了下这四句,嘴里絮叨道: “你以后有什么灵光一闪,就记下来,我这儿应该都能用上。你那首《明月几时有》多好的绝世诗词,至少能横压中秋团圆诗词一千年,竟然都没人帮你传一下,你说你人缘有多差? 说来也巧,我当时正卡在一处关键情节,男主一介穷书生,凭啥能打动人家郡守家的千金?结果偶然听说你这首词,当时就灵感迸发,把它安给了男主,一下逻辑就通了。” 听着这家伙絮絮叨叨,姜云逸唇角抽了抽,问道:“夫人很能说会道吧?” 张自在下意识颔首,旋即神色不善地瞪着他:“你是不是讽刺我我长舌?” 姜云逸却不再接茬,抬手指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后,才吩咐道: “你手头的活先放一放,策划出版一套新的连环画,书名就叫《长安梦华录·梦碎时分》,全书先出版一部分,集中展示旧都破碎时各阶层人物面对西戎、义军时的不同表现。 最好能根据典籍记载或者流传较广的民间传说改编,就是要多少有点根据。反面读书人和正面小人物的故事要尽速优先出版。 你准确评估一下,需要多久可以完成?” 姜云逸说得平淡无奇,似乎就只是出版一套连环画,张自在却是听得双眼贼亮,忍不住鬼鬼祟祟地问道: “咱这次要拿捏读书人?” 姜云逸没有回答,只是追问道:“需要几天?出版后我要安排宣教司下坊传播。” 这已然近乎明示了,张自在没有任何畏惧,反倒愈发兴奋。 读书人可是最难惹的,尤其是不做官、又名声大的那一批,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如今姜云逸竟然要对准读书人硬敲贞操、生拔逆鳞,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大活儿啊? 这要是做成了,成就感不得爆表啊? 就问还有谁? 啪啪啪! 姜云逸轻敲了三下桌子,打断了张自在的浮想联翩。 张自在悻悻地寻思了一下,抬起右手比了一个手势道:“如果质量方面没有要求,七天!” 姜云逸登时有些惊异:“这么快?” 难得能惊到这家伙,张自在不由得意地道:“我们报纸署全是精兵强将,没有一个草包,指哪儿打哪儿。 我们那儿光采编口就有二十多官吏,每天就是挖空心思搜集故事素材回来现编,旧都的传说可是挖掘的重点,明日便能把底稿定下来。 宫里的画师底子又好,被我调教了快两个月,已经能主动根据故事提炼关键画面了,简笔画对他们根本没有任何难度,两日出画应是没有问题的。 雕图最麻烦,但多找几个工匠,一人一两张,也就两天功夫。 印刷、烘干、裁剪、装订两天一万册应该能赶出来。” 姜云逸无视了对方的得意,微微颔首道:“首本连环画也抓紧推出去,忙不过来就全部批发给代理商,尽速把口碑打开,宣教司会下坊试讲锻炼队伍。 等出完这批连环画,报纸署主要精力立刻调整到大周日报上,至少保持两天一出的频率,最好天天能出。文华报可以稍微压一压。” 张自在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地道:“放心好了,我们报纸署绝对是朝廷最能干最有效率的。” 姜云逸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张自在却涎着脸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你以前不是不在乎骂名么?这次因为啥给你惹急眼了,竟然要下死手?” 姜云逸伏案开始书写,头也不抬地解释道:“自以为是、孤芳自赏、得寸进尺、给脸不要,需要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叫他们更好认清自己,以后说话做事能三思而后行。” 又被这家伙点,张自在神色臭臭地道:“不说拉倒,我去问荆无病也是一样。” 第154章 王室如毁 入夜,城东,下层官员聚居区,报纸署令张自在的小破宅子。 张自在成亲时,博望侯自然要重新准备像样的宅子,但张自在不肯搬,说是要等着皇帝给他赐宅,至不济也得自己攒钱购置宅邸,坚决不食嗟来之食。 魏国公家也没说什么,也就由着这位金龟婿任性了。婚后小两口就住在这座只有一进的小院子里。 张自在仍只有一个老仆伺候,魏氏也只带了一个丫鬟、一个仆妇,再多根本住不下。 傍晚,张自在哼着小曲回到家,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先前相府扩编时被认为削了权柄的报纸署,竟重新展示出了开府立寺的巨大潜力。 大周日报从九月起忽然扩版了,从原来的四个版扩大到八个版,新增了经义、农事、兵事、商事四个版块。 嗅觉灵敏的商家开始主动找报纸署对自家有亮点的地方进行报道,效果好像比直接打广告更好一些。 经义版块也很热闹,本来准备联合对科举大纲发难的诸子百家被姜某人闷杀后,一个个心绪难平,天天在文华报上吵,现在又跑到大周日报上吵。 兵事版块最是热闹,几位捞不着上前线的大将,天天在大周日报纸上谈兵,身不能至也要心向往之,存在感必须刷满,关键是可以用公款。 前线每取得一点小胜,便要被这帮人吹上天,反正皇帝英明神武,燕国小儿只敢躲在关隘里瑟瑟发抖。 反倒是农事版块冷冷清清,没什么看头,更没什么赚头。只有刚刚上洛的农家许夫子发过三篇农事心得,也没引起什么共鸣或争论。 除了大周日报扩版,报纸署竟然还出了两本期刊。 一本正正经经讨论学问的,叫做《求是》,听说还是明相亲笔题名,一册足足要一百钱。 反正明相的实事求是学说已经颇为有名,便连北燕士子都有许多人大为认可,这期刊名倒也应景。 还有一本纯消遣的期刊,叫什么《天下奇闻录》,专门刊登一些民间奇谈怪论,有些还好吓人。就这上不得台面的一本竟然要二百钱,贵得要死。 按照姜云逸的说法,眼下的读者群体都是吃饱了撑的没太多正经事的那帮人,不差这点小钱。 已经荣升权报纸署令的张自在这几日整天责怪自己太保守了,九月初二发行的《天下奇闻录》第一期,他大着胆子印了一万册。 头几天只卖出了几百册,还以为凉了,捉急得嘴巴都起燎泡了。后来,似乎是口碑一发酵,忽地就爆了,一直加印了十万册,仍供不应求,许多商人都是成千上万册的批发,然后运到外地去卖。 报纸署刚成立的采风部,主业都不管了,都被张自在派下去坊间搜集奇闻怪谈,找不到就自己编! 就这样,人类第一批无良小编,在人民精神文化生活高度匮乏的情况下,诞生了。 在报纸署蒸蒸日上之际,九月二十六日,一个很好的日子,张自在成亲了。 先前由于张自在自作主张揭开了兖州水灾罪魁祸首的大锅,引发了严重政治后果,之后的相府扩编报纸署又被剥离了部分产业,许多人都以为张自在的仕途受到了极大影响。 尤其是之后内阁成立时,报纸署只是由内阁主管,但半独立运营,就更加深了这一认知。 直到报纸署忽然来了一波新爆发,许多人才发现,张自在并未失宠,仍然是姜云逸信重的亲信,被剥离了部分产业的报纸署仍有巨大的潜力可挖。 许多人直感慨魏国公好气魄,敢在张自在遇冷时与之联姻,这下真是赚大了。 至于张自在其实是见色起意,还当着双方长辈的面,立了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都被淹没在这些喧嚣中了。 反正魏国公对这桩婚事很满意,博望侯也很满意,齐国公也很满意,其他人羡慕嫉妒恨都不重要了。 “娘子,你看这就是那个连环画样册,明日便要发行了,特意带回来给娘子先睹为快。” 张自在回到家,便迫不及待地将一本三十二开的册子拿给娘子献宝,然后看着自家新媳妇一脸稀罕的猪哥相。 魏无双接过小册子,一巴掌拍掉他图谋不轨的咸猪手,没好气地道:“你成亲三天,连娘子都不要了,就是为了跑去鼓捣这个了?” 眼瞅着娘子连书的醋都吃上了,张自在赶紧岔开话题道:“娘子,说正经的,你瞧这个能行不?这次可是下血本印了二十万册,若是砸在手里,可就丢大脸了。” 啪! “把你的脏手拿开,你老动我怎么帮你看?” “你看你的,我动我的,咱俩互不耽误嘛?” 屋内,少爷看得投入,少奶奶也看得投入,竟是渐渐琴瑟和谐起来。 “我问你,这首《明月几时有?》是姜云逸的手笔么?如此惊天之作竟只为配你本连环画?” 听到娘子如此准确地断定,张自在没好气地道:“娘子,为夫的才华你还不清楚么?” 魏无双捏着他肚子上的软肉,戏谑道:“你肚子里那点墨水,老娘还不清楚么?” 张自在一脸无奈,只在手上讨了几把便宜,这女人太聪明了就是这点不好,不好骗。 少顷,魏无双又用胳膊肘子轻轻撞了撞他,揶揄道:“夫君,你好不要脸啊?竟然把自己都写进去?” 张自在老神在在地道:“实话实说而已,不信你去问报纸署的官吏,都说为夫英明贤良。” 魏无双没好气地白了这个臭美的家伙一眼,转而又问道: “这‘鲂鱼赪尾,王室如毁’竟能用来形容恋奸情热的么?这要传扬出去,怕是会被读书人骂死吧?” 张自在得意地道:“嘿嘿,这可是爷的原创,就问你这句放在这里应不应景吧?娘子,为夫已经王室如毁了。” “啐,死开!” 吱呀! “少爷,家主来了!” 就在新婚小两口情难自已、准备坦诚相见时,院子里传来大门开启的吱呀声,老仆忽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吓得小两口啥兴致都没了。 “都怪你,这么早就来撩人家。” 张自在无视了媳妇的埋怨,一边整理衣衫,一边神色臭臭地哀叹,老爹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箭在弦上了来了,烦人! 第155章 爹,自古忠孝难两全呀? 少顷,张朝天走进略显狭小的会客厅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从容接受了儿子儿媳妇的拜见。 简单寒暄后,魏无双便退回了里屋,只留父子二人谈话。 “听说你最近很忙啊?成亲三天就跑去忙活了?” 张朝天端着儿媳妇孝敬的热茶,美美地抿了一口,随意地问了一句。 张自在淡然道:“没啥,就是鼓捣点新东西。” 张朝天一听登时精神一振:“你们报纸署还有新活没亮出来?” 张自在傲然道:“我们报纸署才刚起步,新花样多得是,明日便叫人再刮目相看一次。” 张朝天闻言愈发好奇了,问道:“反正明日就亮活了,今晚给爹看一眼也不算违规吧?” 张自在犹豫了一下,又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递过去:“爹,只能自己看昂,明日之前不能叫旁人知道。” 张朝天随手翻了一下,蹙起眉头:“这画倒是挺新鲜,但这故事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穷书生的时候就看不上眼,中了进士就大彻大悟,这不是讽刺官宦之家都是势利眼么?” 侯爷没有代入历尽千辛万苦、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男女主,反而代入了势利眼的老丈人,不仅感觉不到爽点,还颇为不爽。 故事这东西,永远不可能叫所有人满意,因为你也不知道哪天写的哪个字忽然就叫哪个人不爽了... 自己辛辛苦苦鼓捣的连环画,老爹看得不爽,张自在也不恼,笑道: “爹,您是侯爷,从小就金贵,当然体会不到这个中妙处。您猜那些刚中的新科进士,甚至那些落榜的、连考都没考的书生,尤其是那些出身贫寒的穷书生好不好这一口?那些整天躲在闺房里怀春的富家千金好不好这一口?” 张朝天微微愕然,细细思量,顿觉深以为然,旋即意味深长地问道:“这肯定又是姜云逸那小子的馊主意吧?那小子最擅把人心揉圆了捏扁了,然后为其所用,一肚子坏水,没干过一件人事。” 老爹骂姜云逸可以忍,但自己的才能遭到质疑,张自在当即有些上头,恼火地争辩道: “他就出了个大致方向,剩下全是我操持的,画师是我跟储君求来的,印刷是我一点一点调整的,故事也是我组织人手仔细调教出来的,他就只动动嘴,我却忙前忙后两个月!” 张朝天见儿子上头了,赶紧抬抬手,示意他冷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话锋一转,貌似随意地问道: “这两天除了这个什么连环画,还要忙活些啥?” 听到老爹终于忍不住开始旁敲侧击,张自在竟不加掩饰地解释道: “姜云逸叫我依据史书和民间传说,出一套《长安梦华录·梦碎时分》,就是旧都破碎相关的民间传说故事。” 儿子说得还算细致,张朝天听得也极认真,旋即疑惑地问道:“这是要干啥?” 张自在不咸不淡地解释道:“爹,说了多少次了,姜云逸的心思你别猜。” 见儿子不光敷衍他,还用姜云逸挤兑他,张朝天神色不善地瞪了儿子一眼,右手食指指指点点,沉声斥责道:“你这不孝的兔崽子,就这样对你爹?” 张自在虽然性格乖张,但其实最好脸面,被老爹指着鼻子骂不孝,也是稍稍有些汗颜,抬起右手摸摸鼻子,沉吟道: “我合计,肯定是要搞事情。但我不知道洛都最近到底发生啥大事了,荆无病也给我装糊涂,威逼利诱也不肯说。所以,连个头绪都没有,猜也是瞎猜。” 张朝天唇角抽了抽,荆无病后台那么硬,前景那般好,便是府寺上卿也不好随意拿捏他,这兔崽子竟敢威胁人家? 侯爷端着茶碗沉吟半晌,才压低声音道:“有些人在传什么长幼有序。” 张自在微微一愣,皱眉沉思起来。 姬十三忽然截胡,不只是原来的四位皇子不甘心,便是在四位皇子身上下了注的肯定也不甘心,尤其是世家公侯们绝不可能甘心,便是已经被姜云逸威逼利诱的宋赵二公也未必全然甘心。 姬无殇在时自是不会有大问题,只会搞些小动作。可一旦姬无殇崩了,人心立刻便要浮动起来。 尤其是皇帝一派的重臣如何站队才是最关键的点,世家公侯肯定是希望能复辟旧制的,只是各家愿意为此下多大的注参差不齐罢了。 嘶! 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张自在不由有些牙疼,还有些难以置信。心中暗骂姜云逸这个疯子。 张自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斟酌着道:“爹,这种事,储君大概是没什么办法的,肯定要姜云逸来管。 但他哪次按部就班过?去兖州赈个灾,都敢顺便把运河给开了。吴郡违禁造纸办报,他就敢硬撩江东虎须。这次他便是再顺便搞点大事出来,也不足为奇。” 张朝天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也开始牙疼,那兔崽子的确玩得疯,也就皇帝敢奉陪到底。 沉吟半晌,才追问道:“依你之见,他这次要搞什么大事?” 张自在老神在在地道:“爹,姜云逸的心思你别猜,猜不中的。也许叫我出的连环画就是起手式,也可能只是障眼法,还可能又是障眼法又是起手式,这谁能说得准?” 张朝天立刻追问道:“那个连环画,你细说一下?他都特别交代了什么?” 张自在简略说了一下要集中编纂旧都破碎时的众生相,故意略去了优先出反面读书人和正面小人物。因为这一手一定非常关键,不管姜云逸疯没疯,他都不能坏事。 张朝天满心狐疑,这是要以史为鉴?顺便挣大钱?不经意间翻到封底,看到二百钱的定价,不由有些牙疼地问道: “这连环画成本几何?打算发多少册?” 张自在会心一笑,故作云淡风轻地道:“爹,故事是自己编的,画师是宫里借的,纸张和印刷都是成本价,大头是给代理商的三成让利,发二十万册的话报纸署应该有个五倍的净利吧,不然费恁大劲干啥?” 张朝天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这小破书竟然敢卖二百钱一册,印制成本应该只占一成。 只这一册《鸳鸯梦》果真能发二十万册,盈利便有近千万钱,若是那套《长安梦华录》全印出来... 嘶!~ 第156章 借鉴怎么能叫抄呢? 侯爷浮想联翩间,却听儿子又道:“爹,这出得多了,肯定不能都卖这么贵的,况且《长安梦华录》里也不是每一册的故事都能吸引读书人,要出齐全套怕不是得好几年功夫?” 张朝天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旋即问道:“投总上月什么情况?” 张自在淡然道:“下期大周日报会公布上月流水和净利,我还没拿到准数,但听说流水涨了八成,净利涨了五成。” 张朝天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怎地一个月便能涨这许多?” 张自在随口解释道:“爹,荆无病私下跟我们说,姜云逸给他说,粮食太敏感了,干系社稷稳固,必须往低里压。所以能源就是天底下最大、最好赚的产业,这一点至少几百年不会变。” 张朝天细细品味一番,竟深以为然,以前烧得是木炭,现在只是刚开始替换成石炭,便有这等爆发力,一旦全天下都烧上石炭,那规模... 张朝天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石炭的毛利到底有多少?” 张自在与有荣焉地指着小厅里的石炭炉子,笑道:“就算是现在这价,冬日里比等量的木炭大致便宜一倍,仍有一倍半的毛利。咱家烧的无烟煤,有四倍半的毛利。” 张朝天被狠狠噎了一下,都知道石炭最近爆火,也都知道这玩意比木炭省,但没想到这么大的天量,竟然还有这么高的毛利。 侯爷迅速下定决心,回头就赶紧开矿去。他强压下激荡的思绪,又问道: “那个流言,怎么说?” 张自在断然摇头道:“只字未提。” 张朝天愕然不已,却听儿子喋喋不休蛊惑道: “爹,内阁掌握着施政的主导权,科举、报纸、期刊、连环画都掌握在我们手上,一点谣言掀不起什么风浪的。就算是真有风浪,那也是我们掀起的。 有些事情,就算是查不清楚,但只要怀疑就足够了,爹您可千万想清楚了。” 堂堂侯爷竟然被儿子警告,张朝天终于按捺不住,怒斥道:“放屁!爹才不屑玩弄这等小把戏,就是随便问问罢了。” 张自在意味深长地道:“爹,我说句实话您别生气昂。平心而论,世家的强人和精锐被陛下斩杀得太多,已经元气大伤,否则那姜云逸要起势绝不容易,便是能起也绝没有这般快,起势以后也得慢慢拆台。所以,继续做昨夜旧梦注定要再次梦碎,尽早适应新形势才是正经。” 被儿子连嘲带讽,张朝天面黑如炭,怒斥道:“放屁!分明就是陛下拿着刀子不断煎迫我等,那姜氏小儿只是狐假虎威罢了!你且看再过一二年,他还敢这般跳?” 见老爹急眼了,张自在情知戳了老爹心中的痛,赶紧糊弄道:“爹,咱不讨论姜云逸的事情了,也不说世家共同利益,只说咱家自己的利益。 咱张家在宫里连个夫人都没有,只能帮着别家的皇子争位。既然都是敲边鼓,那敲谁的边鼓不一样? 储君现在根基浅薄,正是雪中送炭的绝佳时机呐,谁能抢占这个先机,宋公退了以后,谁就有更大可能补位入阁呀?” 张朝天余怒未消,自不会被这等话蛊惑,不屑冷哼一声,斥道:“少学那个兔崽子蛊惑人心!” 张自在也不再撩拨老爹,转而提醒道:“便是爹拉不下脸,但也千万别走到储君的对立面去,尤其是得看紧了大哥。 便是没有十三皇子横空出世,二皇子也机会不大的。长幼有序那是前周时的规矩,武烈帝就没立长子,是以陛下安排四龙夺嫡也无人敢明着指责,十三皇子继位是有明确祖宗先例可循的。 所谓长幼有序,大概率是要拿最没用的二皇子当炮灰罢了,您叫大哥他千万莫要自寻死路。 四位皇子出洛以后再想登基便只剩下造反一途了。这拥立皇子夺嫡和伙同亲王造反可是两码事呀? 儿子句句肺腑之言,爹千万要三思后行啊?” 张朝天霍然起身,闷声道:“你早些歇吧,回了。” 张自在送出门,在老爹神色不善的目光注视下,不怀好意地笑道:“爹,听说大哥最近特别孝顺,每晚都给您洗脚呢?您叫他放心好了,我保证不跟他争爵位,反正那玩意以后也没什么用了。” 张朝天端坐在马车上,掀着车帘,斥道:“你都已经成家立业了,还整天没个正形,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幼稚不?丢人不?” 说完,放下车帘,便吩咐车夫驱车回府。 老爹竟然没有暴怒,张自在愕然当场,这招不灵了?旋即有些悻悻,一寻思,好像是很幼稚啊? 侯爷的马车驶出一段后,张朝天终于绷不住了,怒道:“一个两个,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竟敢往长辈心窝子里戳刀子,简直就是白眼狼!” 反正议政殿也没什么用了... 反正爵位也没什么用了... 叫侯爷心意最难平的,其实还是那句“世家精锐被斩杀太多,早就元气大伤”,这虽然是句实话,但实话最伤人。 好的被杀光了,那剩的是什么? 这一切都起因于永兴五年周燕大战,当时形势岌岌可危,朝局动荡。御驾亲征的姬无殇一旦出事,谁来即位便是头等大事。 所以,在洛都没有什么根基的大皇子必须死。 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料,姬无殇大胜北燕,迫使北燕上表称臣、献女、纳岁币。 姬无殇携大胜之威迅速稳固了皇位,但他最钟爱的大皇子和荆夫人却不明不白地死了,双方直接结下了死仇,此后的十五年间,十三家实权开国公侯族灭。 张朝天掀开车帘,怔怔地望着夜色下的洛都,一切都是那般的熟悉,熟悉中又带着许多陌生。 继续做陈年旧梦,注定要再次梦碎。 可是,这旧梦他也只做了三年啊? 五年前,老河内侯即将退位,博望侯与郑国公为争补位机会,斗得两败俱伤,却被老河内侯渔翁得利,提前退位换上了自己儿子。 直到三年前又有人退了,他才补上,郑长峰补下一个。 第157章 连环画首发 屡试不爽的手段,竟然被老爹反摆了一道,张自在悻悻不已,回到屋里,就看到自家媳妇正伏案写写画画,当即一个饿虎扑食。 “滚一边去,别耽误老娘创作!” 被魏无双一把推开,张自在也是有些好奇,凑到近前仔细瞅了瞅写的内容,登时一脸惊异: “娘子,你这是抄袭你知道不?” “老娘乐意,你管得着么?我跟你说,等我写完,必须给老娘也印出来,少了一万册你就别回家了。” 张自在被噎了一下,以前一个人睡还没觉得什么,现在若是一个人那是决计没法睡的。 他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下,小心地道:“娘子,你这照葫芦画瓢,能有什么人看?印一万册不都砸手里了?” 魏无双却淡定地道:“反正我看了还想看,感觉就算是差不多的故事,再看三五个也不会腻,所以才自己动手写一个。” 张自在微微一愣,旋即若有所思,细细思量,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张自在感觉思路一下子开阔起来,干啥非要不重样啊?只要爆火的,照葫芦画瓢弄一批出来,先给他们看腻了再换套路。 “mua!” 心中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张自在极度兴奋,目光灼灼地强行抱着自己媳妇,狠狠亲了一口。 魏无双见夫君这个德性,也不由俏脸微红,准备顺其自然了。 “娘子,你这么有才,来,帮为夫写几个新故事,只要按要求写出来,真给你印一万册,署你的笔名!” 魏无双还以为夫君已经王室如毁,不料竟提出这等正经要求,不由有些羞恼,刚准备掐他,但听到真印一万册,还能署名,又不由怦然心动,心思百转,这肯定是大活啊? 待耐心听完夫君的构思和要求,不由疑惑地问道:“老实交代,你叫我写这些旧都破碎的故事想要作甚?是不是姜云逸那小子又要使坏?所以才故意往人家读书人身上泼脏水?你们不知道读书人都是又臭又硬的么?这么干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 见娘子如此敏锐地把握了本质,张自在赶紧岔开话题道:“娘子,你说你这么有才,起个什么笔名才能配上你的才华捏?” 魏无双白了他一眼,竟也认真思索起来。 “国士无双如何?” “甚好,甚好!” 听到夫君明显敷衍她,魏无双神色不善,立刻追问道:“老实交代,你们到底想干啥?” 张自在无奈,只好用心用力说服她。 …… 次日,十月初三。 洛都看起来四平八稳,只是水面下暗流始终在涌动着。 “长幼有序”的谣言在有心人的暗中推动下,在洛都读书人的圈子里缓缓扩散。 但今日洛都读书人最关注的,却是报纸署的新花活——连环画。 大周的土鳖们头一次见到这新鲜玩意儿,拿着其实并不小的三十二开小册子,小心地翻着里面栩栩如生的简笔画,浑不在意印得稍稍有点绽墨。 许多府寺上卿、世家公侯们都第一时间拿到了这本名为《鸳鸯梦》的连环画,随手翻了翻,便一脸嫌弃地丢在一旁。 只是书和画有些新奇,故事却一塌糊涂,远不如《天下奇闻录》有看头。 很显然,权贵们都如博望侯一般,自觉代入了势利眼的老丈人,都主动被冒犯到... 尤其是那首《明月几时有?》最是碍眼,那日陛下私宴后,公卿重臣们都很默契地没给他传,反正也记不准全文,就当没有这回事。 谁知那竖子竟然自己也当没这回事,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这就叫公卿们更加不爽了。 如今这首词还未传扬开来,竟被安给了书中男主。报纸署的人都一贯的狗胆包天,连皇帝年号都敢拿来用,皇帝竟也不说什么,似乎只要永兴之名能被后人铭记,兴许被印在厕纸上都能忍吧? 至少洛都的人都知道,敢贴永兴二字的,都是好东西,就是价钱极贵。 虽然权贵们都对这《鸳鸯梦》实在是欢喜不起来,但年轻人却是欢喜得不行。 世家子、地方大族子、商人子、年纪不大的低阶官吏、贫寒士子,凡是能代入男主的,都被搔到了痒处,一口气读完这百十页的小册子后,皆是交口称赞,有的还主动向好友推荐。 因为有了《天下奇闻录》打底,这连环画首发第一日便颇为畅销,受众群体主要是三十岁以下男性。 能读书识字的世家官宦千金不像男性这般行动自由,这一日只有少数人拿到了这本《鸳鸯梦》。 商人们虽然早就知道报纸署在攒大活,也打探到一些消息。但张自在卡得很严,只提前一日给商人们放货。批发去外地的商人还要更晚一日。 看过样书的商人都心痒难耐,这连环画虽然只有一个故事,远不如《天下奇闻录》耐读,但第一眼看到连环画的,都被深深地惊艳到了。 这书不仅能承载正经学问,竟还能拿来消遣?竟还能印上精美的图画?到底是什么样的脑子才能想出这等绝世路数? 不用问,就算故事一团糟,单凭这新奇的路数也能卖脱销。 首发当日下午,第一批印制的二十万册《鸳鸯梦》便全部被商家订购一空,但是长安商行和关中商行两家便各拿走了五万册的货,羡煞旁家许多。 但报纸署给定了规矩,这两家拿货最多的商行必须在洛都卖足半个月,剩下的才能转往外地。 洛都读书人人手一本是一条重要红线,必须叫连环画这等新奇的事物深入人心,如此才好实施下一步的策略。 就凭这《鸳鸯梦》的故事和新奇的路数,敞开了发,大几十万册是没问题的。 但印刷坊并没有加印《鸳鸯梦》,且除了报纸,其他一概停印七天。 用工规模已经达到五百多人的印刷坊还轮班休息了五天,工钱照给,特意叮嘱工匠们好好养精蓄锐。 无他,全力备战《长安梦华录·梦碎时分》! 张自在可是吹了大牛的,从无到有,七天交货! 第158章 林先生 是夜,洛都城东南,一处寻常人家的宅邸地窖之中。 一名三旬多的清癯文士负手而立,神色冷漠地扫视下方跪着的两名平民服饰的中年男子。 “尔等皆是得了二皇子提携才有今日,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清癯文士冷声诘问,下方两名换了平民服饰的中年官员皆是惶惑不安,其中一人道: “林先生,真不是我等不用心,实在是最近这洛都过于沸反盈天。那姜氏小儿食言自肥,忽然提前公布了科举大纲,上洛的百家夫子、先生们都极为不满,与颜夫子、管夫子、赵夫子、张夫子及其门徒天天吵得厉害。 那个报纸署九月又火上浇油,不仅大周日报扩了经义版,还出了本求是期刊,整整六十页,这下更多读书人有机会公开参与骂战了。” “林先生,还有一本《天下奇闻录》,里面的奇谈怪论实在是太好看了,不关心骂战的读书人、甚至许多两千石的公卿都赞不绝口,没事儿就聊两句。” “对对对,今日一早又出了本连环画,只一日便卖光了二十万册。” 听着二人絮絮叨叨诉苦。 面相清癯的林先生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却直指要害地道:“洛都有二十万读书人?” 二人登时被一噎,其中一人讪讪解释道:“是商家订了这许多,应是要发卖到旁处去。” 林先生冷漠的脸上终于出现变化,略显玩味地道:“所以,不是尔等太无能,而是姜氏小儿太狡猾?” 两位官员都面无人色,颤声求饶道:“请林先生给我等一条活路吧。” 林先生神色鄙夷地轻哼一声:“二皇子出洛后,便只剩下造反一途。尔等上了二皇子的船后,便只剩下一条道走到黑。如今做点小事却要瞻前顾后,不肯卖命?这般废物,留之何用?” 边说着便密室外大步行去。 两位官员花容失色,匍匐在地,抱住林先生的腿就不撒开,苦苦哀求道:“林先生,再给我等一次机会吧!” 一名身高八尺有余的魁梧壮汉提着鬼头刀就闯入密室,凶悍的眼神审视着两名官员,露出残忍的微笑。 “两位官老爷,俺快刀七刀快滴很,保证不疼。也甭担心在下面寂寞,全家都会下去陪。” 两位官员亡魂大冒,面对这绝世凶人,竟生不出任何反抗之心,只是抱着林先生的裤腿哀求道: “林先生,我等愿豁出性命为二皇子办大事!” 林先生终于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吩咐道:“安排一子北上平原,去二皇子帐下效力,再安排一子远走他乡。剩下的,还需要我教么?” 两位官员面色惨白,这是要叫他们拼上全家性命啊?可若是拒绝,便是连两条香火都没了。 悔不该当初为了升迁,上了二皇子的贼船,如今竟是要拿全家性命来还? 目送两位官员失魂落魄地离去,林先生冷笑一声:“做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只是废物罢了。” 林先生爬出地窖,走出民宅,在快刀七的护卫下,上了一辆马车朝着城东文萃坊行去。 天音楼。 洛都最有名的四大青楼之一。 二楼一个小隔断里,一个五十出头、须发稍显凌乱的老郎君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着闷酒。 今日是天音楼当家清倌人薛湘灵演奏今日忽然爆火的《明月几时有?》。 如此逆天好词,竟然没头没尾地出现在连环画中,到底是谁作的都不清不楚。 《鸳鸯梦》的作者署名是“自在真人”,难道那个不大正经的新任报纸署令竟也有如此大才?报纸署果真才子辈出乎? 前有姜云逸,后有张自在,竟都是才华绝世的世家遗珠,如此多人才竟被埋没,合该世家日薄西山! 极少数知情人士绝口不言,只当没有这回事。 许多文人骚客痛心疾首,只这首绝世好词,竟然就这么暴殄天物地给《鸳鸯梦》这种烂俗的故事垫桌脚,是可忍孰不可忍! 塔型的天音楼上窄下宽,足有七层高,楼顶弹琴,全楼都能沐浴其中,回声效果极好,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 第七层唯一的阁楼中,一袭白衣的薛湘灵抱着琵琶,低眉信手续续弹,边弹边想起那日在洛河畔偶遇郎君的一幕幕。 他的眼里根本没有我... 弦随心动,好好的一首团圆词,竟被弹出了幽怨、自怨自艾的味道。 除了一楼的暴发户们稍稍有些喧嚣,二楼往上的贵公子都安静听曲,一个个如痴如醉。 权贵家的纨绔都是礼数周全、通晓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自然能听得出曲目的优劣。 那些啥也不懂、只知道砸钱睡女人的叫暴发户,难登大雅之堂。 一曲奏罢,二楼的老郎君已是半醉,竟是情难自已,趴在桌子上呜咽起来。 “哭是无能者聊以自慰的手段。” 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在耳边,宋延年的共情悲伤瞬间止住,猛然坐直了身子,抬起头,目光警惕地审视着对面那张清癯而冷漠的脸。 “滚!” 林先生也不恼,这是被戳破心思后的正常反应,当即收敛表情,左手食指蘸上茶水,在桌案上写了个“七”后,便立刻抹去。 宋延年面色微微一变,旋即霍然起身,拂袖就走。 林先生竟也不阻拦,只是状似随意地轻叹一声:“废物终究只是废物。” 宋延年身体微微一僵,面容微微扭曲,呼吸都粗重了几分,驻足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会儿,才冷哼一声,竟大步上了三楼。 林先生皮笑肉不笑地脸颊微动,等了数十息,才起身也上了三楼。 进入一个小包间后,林先生看到,宋延年正端坐在小桌前闭目养神,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见他进来,立刻主动开口道: “你最好能拿出诚意来,否则我不介意把你送给储君千刀万剐。” 面对威胁,林先生丝毫不惧,只是负手而立,神色冷漠,嗓音冰冷而低沉地道: “一个落魄皇子,一个落魄公子,凑一起谈诚意?这洛都什么时候有那种东西了? 有人不甘心,你也不甘心,难道这还不够么? 今日我只问你一句,你一个废世子,有没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若是没有,还谈个屁?” 宋延年心下一惊,旋即便神色阴晴不定起来。良久,他双眸坚定起来,豁然抬头,沉声道:“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林先生这神色稍霁,坐到其身旁,压低声音道: “烧粮!” “什么?” 第159章 不甘心的世子 宋延年悚然一惊,微微有些失态,旋即竟强行收住,静候下文。 却听林先生解释道:“要想洛都乱,烧粮最省事。烧了太仓,烧了公侯家的粮仓,叫姜氏小儿短时间再也筹不到粮食,洛都必定大乱。” 宋延年已经怦然心动,却压低声音急切地质问道: “那太仓里面根本没有多少粮食,我家粮库也没有多少粮食了,却要冒这般大风险?” 林先生面无表情地道:“那姜氏小儿经常在报上宣扬太仓粮草充足,号称存粮二百万石。只要叫洛都的百姓知道太仓和公侯家的粮食被烧光了就足够了。 洛都粮价不稳,整个近畿地区都会受到影响,各地存粮本就不足,只要抢购潮一起,神仙难救。” 宋延年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会儿,旋即面目愈发狰狞起来。 他那个弟弟还挂着太仓令呢,却跑去修运河了,太仓失火,太仓令怎么可能没有责任? 那姜氏小儿不是坑了他二十万石粮食么?看他能不能压得住抢粮潮? 光是报复的快感,便令他怦然心动,但落魄的宋延年却是强行收摄心神,沉声道: “干完这事,我还能有命?” 林先生神色漠然地道:“那王振东罪大恶极都没死不是么?你一个废世子,已经够惨的了,烧个空仓而已,最多被圈禁起来罢了。 你这副鬼样子,与圈禁起来又有多大区别? 殿下若能成事,自会放你出来,叫你做宋国公。” 宋延年当即不满地道:“我冒那般大风险,就只得这点?” 林先生负手而立,目光漠然地瞪着宋延年,语带鄙夷地道:“你知道为什么是七皇子找你么?因为对二皇子来说,你只是个毫无价值的废物。只有七皇子发现了你独特的价值。 只要办成这点小事,你就能得到报复的快意,得到拿回一切的机会,你还想要什么?三公九卿?你配么? 你只是最合适办这件事,但这件事并不是只有你能办。 这天下,已经没有人看得起你,只有七皇子肯给你一个搏翻身的机会,不求你感恩,但你自己要懂得珍惜。” 字字如刀,杀人诛心不过如此,宋延年面容极度扭曲,竟然真的忍住了,神色阴晴不定地挣扎了好半晌,才收摄心神,狐疑地问道: “侯爷知道么?” 七皇子生母王夫人乃河内侯王元方的姐姐。 林先生负手而立,目光幽邃,语气笃定地道:“侯爷世子也会烧了自家粮窖。 况且,这第一步棋,只是为了叫陛下看到,便是公侯们不亲自下场,那个北蛮子也坐不稳皇位。 不只是侯爷,公侯们都将在合适的时机下场,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你能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三天内如果太仓和你家粮窖没烧起来,你就继续醉生梦死好了。” 说完,在宋延年吃人的目光注视下,林先生负手施施然走出了房间,扬长而去。 从始至终都没有给宋延年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人性这个东西,只要拿捏得准,往往能事半功倍。 …… 洛都城北,朱雀大街东侧,河东侯府。 河东侯世子薛良玉,刚准备歇了,忽听亲随匆匆来密报:“少爷,北边来人了。” 薛良玉面色微变,略一沉吟,还是换了便服,借着夜色遮掩,来到无人居住的西偏院,见到了面容清癯的林先生。 “在下林经纬,受九皇子委托,总司洛都事。今有二事,需三爷相助。” 说完,右手晃了晃一块玉佩,旋即便随手收起。 薛良玉确认那是九皇子的玉佩,却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这个家伙,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我也得听你吩咐?” 林经纬依旧从容道:“世子若是割舍得下在九皇子身上下的本钱,自是可以安享太平。” 被人当面揭短,薛良玉眸光冷若冰霜,隐隐有杀机闪烁。 九皇子是薛夫人所出,河东侯自是要全力支持九皇子。他这个世子与九皇子亲近再寻常不过。若是其他三位皇子登基,尚可重新勾兑,但十三皇子截胡,便要血本无归。 反倒是他二弟的长子跑去了姜云逸手下,虽说未进核心,但此次也在内阁统计司混了个秩比四百石的实权官位,且头上只有一个秩比六百石的权员外郎,只要用心做事,进阶想必快得很。 河东侯薛定贵才五十六岁,还能活不少年,一旦未来几年二房迅速崛起,他这个世子位置就会受到威胁,尤其他本来也不是嫡长子。 薛良玉审视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沉思良久才沉声道:“说说你的计划。” 林经纬施施然走过去,在宾位上坐下,徐徐道:“那姜氏小儿行事每每出人意表,总能于不易察觉处埋下杀机,且总能迅速抢占大义,辅以小利裹挟引诱关键人物,从而以点破面。” 薛良玉面色阴郁,世家一退再退的经历仍历历在目,至今思来仍感痛心疾首。最不能忍的便是他还没做上河东侯呢,议政殿就已经塌了。 林经纬自顾自道:“是以,要对付这等人,最好的办法是直接格杀,不知世子做不做得到?” 薛良玉双眸之中杀机一闪即逝,旋即坚定摇头:“此时绝非良机。” 至少也要等皇帝死了才敢考虑这一步。 林经纬似乎并不意外,转而道:“既然最简单的法子行不通,那就只能出其不意了,绝不能给他从容反应和布局的时间;还要主动制造机会,先夺大义。如此,方能有所作为。不知世子以为然否?” 薛良玉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这个极度自负的家伙,沉声道:“不要与我说这些有的没的,至少要看到切实可行的法子,才能决定是否直接砍了你。” 林经纬并不被威胁所动,也不解释全盘计划,直接道:“我需要新科进士后二百名的试卷,以及河东侯家的粮窖失火。 只要戳破他的谎言,叫那些贱民恐慌起来,叫读书人都愤怒起来,他就不仅不能再抢占大义,还将身陷囹圄。” 薛良玉微微一愣,旋即一脸警惕地皱眉问道:“你想拿我世家子作伐?” 林经纬面带鄙夷地道:“你知道为何世家兵败如山倒至厮么?因为脑满肠肥者众,处处破绽,随便被拿捏了哪里都痛不欲生,搞不清楚什么才是最根本的。” 听他将世家贬得一无是处,薛良玉脑门儿青筋暴涨,面色阴郁地审视着他,少顷才道:“你最好能办成事。” 林经纬起身随意地拱拱手,便要转身离去。 “等下,你都联络了什么人?” 林经纬淡然道:“这第一步棋,只是叫天下人看到,便是公侯们不亲自下场,那个北蛮子也坐不稳皇位。到时人心自会思动,哪个不支持? 一如这科举,起势之后谁挡谁死,便是九皇子登基,姜氏小儿枭首,你以为便能复辟旧制了么?” 薛良玉勃然色变,沉声喝道:“那我冒如此大风险,所为何来?” 林经纬愈发鄙夷地道:“换种玩法,世子便不知所措了么?河东侯家的未来真是堪忧呢。” 薛良玉终于恼羞成怒:“你找死?!” 林经纬却丝毫不惧,转身扬长而去,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 第160章 试讲连环画 次日,十月初四。 一大早,中书内阁宣教司权员外郎胡凡亲自带队下坊试讲。身后跟着四名宣教郎和八名读报郎。 宣教郎是官,读报郎是吏。 往日都是读报,今日却是说书,他自己也是头一遭,但身为宣教司最大的官,面上绝不能怂,心里也不能怂,随机应变罢了。 凡是明相亲自交代的,绝对不是小事。陛下已经北伐,洛都民众情绪还算平稳,并未有太多谣言,这便是报纸署与宣教司共同的功劳。 开战前,报纸便已预热,燕国不轨已被广而告之,是以民间对陛下北伐并无太多不满,反倒是许多人觉得应该狠狠教训一下北燕小儿。 开战后,报纸署和宣教司一直宣扬洛都粮食储备充足,粮价稳定,偶尔报一下前线战果。是以民众完全感受不到这场战争潜藏的巨大风险。 “这位上官驾临清宁坊有何贵干?下吏有什么能效劳的?” 老坊正见乌泱泱来了许多人,为首的还是个秩俸不低的中级官员,当即诚惶诚恐地过来见礼,老腰都不敢直起来。 胡凡上前扶住老坊正,笑道:“陈老,我是胡凡呀,咱们可不是头一次见面了呐?” 老坊正越听越糊涂,自己哪认得这般大的官?他微微抬头看向那张笑脸,竟还真有点眼熟? “咦?这不是小胡郎君么?这身新官服料子不错呀?做大官了?” “你那个徒弟报纸读得可没你好,问啥也说不大清楚。” 两个路过的大婶眼尖,瞧见胡凡后,立刻热情地喊了起来。胡凡身后某位读报郎面色阵红阵白,好不尴尬。 胡凡对这些荤素不忌的大婶早就十分熟悉,应付起来自是得心应手,陪笑寒暄了几句。 老坊正这才惊觉眼前之人是哪个,老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结结巴巴好半晌,才发出声道:“你,你,你,上官怎地一下子便做恁大的官了?” 胡凡强压心中得意,双手合抱朝着皇宫方向拱了拱,尽量平静地道:“托天之幸,跟着明相为陛下办大事,升得比寻常快了些。” 宣教司的一众手下各个神色怪异,胡大人从吏员直升秩比六百石,可是只用了半年光阴。不仅强穿了官吏分野的壁垒,还连续蹿升,虽然眼下只是权员外郎,但宣教司里他最大。 朝中多少中级官员惦记宣教司、统计司郎中的位置,但都被明相强行挡住了,中书舍人竟也只点了一位。 “陈老,今日是来讲故事的,叫大家来听听吧,只当消遣。” 老坊正愕然不已:“上官如此兴师动众,就只是来讲故事?” 胡凡会心一笑:“明相亲自布置的事,肯定不是小事。” 老坊正不敢多问,压下满心狐疑,抬起老锣,重重地敲了三下。 早就习惯了听报的妇人稀稀拉拉聚拢过来,记性好的都开始调戏胡凡。 胡凡好不容易从妇人七嘴八舌的压迫下脱身,开始娓娓道来《鸳鸯梦》。 按照张自在说法,这连环画的受众主要就是吃饱撑的又没太多正事的那帮人。 原本胡凡以为,这下坊讲这等读书人和官家千金的故事不会太顺利。 但没想到,穷书生的男主刚出场,便立刻吸引了妇人们的注意力,初见官家千金的女主发生了点小误会后,一个个都揪心不已。待误会尽释后,一个个又眉开眼笑。 待男主凭借一首《明月几时有?》技惊四座、打动女主时,妇人们竟纷纷叫好。 旋即便是女主父亲郡守大人百般刁难威胁男主,强行棒打鸳鸯,妇人们竟激动得破口大骂郡守狗眼看人低。 待得身陷囹圄的男主听到朝廷开科取士,当即孤注一掷,卖了家中薄田,上洛赶考时,妇人们意见终于出现分化,有的骂男主崽卖爷田不心疼,有的赞他为爱拼命好样的。 男主到了洛都却被同乡坑骗了钱财,衣食无着后,妇人们再次破口大骂。 男主卖诗为生,偶遇报纸署令大人,署令大人考校其才华后,大加赞赏,却并未资助他银钱,只与他立了个赌约,报纸丞提供食宿,若能高中,便来报纸署做官,若考不中,便进报纸署做吏。 妇人们对慧眼识珠的报纸署令大人赞不绝口,直道这天下也不全是贪官污吏,总还是有几个能办人事的官老爷。 终于熬到了科举,妇人们愈发期待。 故事中直接照搬了丙申科举的流程和考题,把满分答卷都堆给了男主。胡凡直接略过如此高深的内容,只夸张地表示考题极难,其他考生极不堪,男主却答得极好。 男主笔试第一名,但三位位高权重的主考官却发生了争执,两位世家公侯出身的主考官说贱民之子岂可为状元郎?势单力孤的明相却坚决为男主主持公道。 妇人破口大骂权贵无耻,盛赞还是明相肯为小老百姓做主。 最终,明相一力坚持下,将事捅到皇帝大老爷那里,皇帝大老爷亲自看了试卷后,大加赞赏男主才华,钦点了男主为状元郎。 最终,男主高中状元郎,又得明相与报纸署令大人共同赏识,履约入报纸署为报纸丞,衣锦还乡,老丈人大彻大悟,有情人终成眷属。 短短一刻多钟功夫,妇人们情绪随着剧情几度起伏,终于迎来大圆满时,一个个竟热泪盈眶。 看到场下反应,胡凡很满意,也更加惊异,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坊间妇人竟也好这一口? 男人爱后宫,女人爱言情,亘古不变。 胡凡讲完故事,妇人们竟不依不饶,叫他再讲一个,没有新的,就再讲一遍刚才那个。 胡凡无奈,只能又循着记忆从出了两期的《天下奇闻录》里寻了些市井小民爱听的故事讲了一刻钟。安抚了众人情绪后,留下一个属下继续应付一众妇人,便赶紧带人退走。 有了员外郎大人亲自打样,官吏们心中稍稍有了些底,纷纷奔赴各自负责的坊间宣讲《鸳鸯梦》。 虽然多数官吏没有胡凡这样的口才和把控节奏的能力,但也都大差不差,朝廷官老爷下坊给小老百姓讲故事,妇人们大体是欢喜的。 姜云逸安排宣教司下坊讲《鸳鸯梦》的举动,稍稍引起了一些关注。 虽然下坊读报已经是姜云逸的基本路数,初时还有人嘲笑他吃饱了撑的,但从三月煽动百姓围攻布衣坊起,就再也没有人敢小觑这种做法的威力。 尤其是报纸、宣教一体,始终跟着朝廷的大政方针走,保驾护航成效之卓着有目共睹。 所以,谁知道这小子是不是又准备使坏? 公卿们忍着恶心,又细细研究了一下《鸳鸯梦》,除了形式确实别出心裁,故事本身极为俗套,看起来纯粹是为了迎合那些痴男怨女,并未暗藏玄机。 第161章 大鱼死了 十月初五,傍晚。 城东科举考场,文德楼前门可罗雀。 四十多岁的方管事正和三个卫兵打麻将。 最近这麻将可太火了,便是这套最便宜的实木麻将都得一千二百钱,那些手感极好的玉石麻将贵得吓死个人,有的还镶了金边,但贵妇人们就好这一口,讲的就是一个排面。 “中!” “发!” “二筒!” “杠!” “杠上花,杠上花,哎呀,又一个破中!” “胡了吧。” “你特么刚才不胡,专胡我的?” “王头儿,没法子呀,我想自摸的,结果最后一个中被你摸去了,不胡不行啊。” 王管事没好气地扔了五个钱过去,卫兵笑逐颜开地划拉进自己怀里。在明相的考场中,可不敢玩大了,纯当个乐子。赢的钱要出去请吃喝。 “哥几个,找地方喝两盅去。” 王管事起身一声招呼,三名卫兵立刻应下,招呼上睡觉的另外两个弟兄,一行六人浩浩荡荡就出了科举考场,在已经颇为繁华的考场周围寻了个食肆进去打牙祭。 这里物价不便宜,酒尤其贵,众人不敢贪杯,只喝了一壶解解馋便打住。 王管事收集今日众人赌输的百十个钱,自己又添了十来个,就去结账。 “王管事,您的账已经被那位客人结了。” 王管事微微一愣,看向食肆靠窗一个独酌的汉子,那汉子还朝他遥遥举杯致意。 王管事当即恍然,朝着那人抱拳,招呼兄弟们就出了食肆,吩咐了几句后,便打发走了众人,独自一人安步当车,负手缓缓而行。 “王管事,借一步说话?” 先前食肆里的汉子路过身侧,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王管事也不回话,转身去了旁边巷子。 “王管事是个爽快人,这份情,兄弟记下了。” 汉子跟进巷子,先笑着抱拳讨了个好,王管事却不置可否地道:“有些事呢,最好别问,问了也是白忙活。” 听他一见面便把话说死,汉子却不恼,只道是坐地起价,当即递上一颗金豆子,笑道: “王管事,兄弟带着诚意来的,只要事办成,一切好说。” 王管事接过金豆子,笑道:“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儿上,跟你说句实话,前一千二百名的试卷考完第二天就被荆大人调走了,你来这儿纯粹是白送钱。” 汉子闻言神色一僵,眼睁睁看着对方将金豆子揣进怀里,显是不打算还了,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恼火,追问道: “敢问王管事,那被调走的试卷现存何处?” 王管事意味深长地道:“这是我能知道的么?” 汉子神色阴晴不定了一瞬,旋即化作狰狞,双眸露出杀意,右手不知何时已经倒握着一把尖刀,绿油油的刀尖显是淬了毒。 嗖!噗! 王管事竟丝毫不慌,蓦地抬起右手,一道寒光子自袖中激射而出,正中汉子右胸。 “你找死!” 王管事一击中的,身形立刻飞速后退,眸光警惕地盯着不管不顾扑杀过来的汉子。锐利的目光、矫健的身形,浑不似寻常油滑小吏。 “三,二,一!” 噗通! 冲杀过来的汉子忽地脚下踉跄,一头栽倒在地,四肢抽搐,想要挣扎却丝毫力气也使不上,甚至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 王管事这才信步上前,冷笑道:“蹲了两个月,总算逮到一条大鱼。敢杀人灭口,只不知你背后是哪位公侯呢?”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传来,五名卫兵姗姗来迟,看看地上四肢抽搐的汉子,又抬头看看王管事。 王管事抬起头,没好气地道:“就你们这反应,也就能赶上收尸了。” 五名手下神色好不尴尬。 王管事神色肃然地吩咐道:“带上鱼,回老家交给老爹。” 五名手下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将仍在抽搐的汉子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了珠子、贴了封条。 众人抬着大鱼刚走出巷口,忽地传来一声凌厉的破空声。 噗! 势大力沉的一箭准确没入被抬着的汉子的咽喉,直接将脖颈都射得断了一半,瞬间毙命。 王管事迅速循声望去,却只见夜色下影影绰绰的行人,不可能找到凶手了。 他神色凝重地审视着地上的尸体,心中又恼又恨,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啐了一句: “娘的,白忙活两个月!” 次日,十月初六,一大早。 姜云逸刚赶到公廨,便收到潜龙卫送来的昨夜考场的事情,只是无所谓地点点头,并未发表什么意见。 对他、对储君不满的大有人在,只是有皇帝压阵,这些牛鬼蛇神只敢搞些小动作罢了。 一旦皇帝没了,那才是真的风高浪急。所以,社稷不能没有定海神针。 “明相,冯德光前日午后已经抵洛,昨日拜见了储君,今日来拜会明相。” 冯德光是原京兆尹,算是关中集团的领袖人物之一。此次上洛出任太仆寺卿,正是姜云逸提名、储君允准的。 不管心中如何想,按照礼数都是要来拜的。 姜云逸眼前一亮:“正好,有许多事要与他谈。” 少顷,内阁的一间会客室中。 姜云逸与冯德光简单寒暄两句便分宾主落座。 冯姓在前周也是长安四百名门中排名很靠前的大姓。冯德光今年五十二岁,相貌儒雅,据说治学与治政皆颇有声名。 冯德光仔细审视着这位年轻得令人无法接受的明相,心中百感交集。 今年大周最大的事件便是姜氏又有妖孽横空出世,便是比北伐这等数十年一遇的大事还要重要三分。 “大仆正,听说关中今年风调雨顺,粮食大丰收,不知各地存粮几何?” 姜云逸单刀直入,张嘴就要粮食,冯德光眼皮抖了抖,一本正经地道: “长安四仓共有存粮一百八十万石,能勉强支应长安四十万百姓一年用度。其余各县存粮加总有二百万石,约莫能支应大半年。 扶风郡、冯翊郡存粮情况稍逊京兆,陇右各郡土地贫瘠,存粮就更紧张了。缺额都要靠商家和富户来补。 兼且凉州所需粮草一般由巴蜀与关中六四分账,寻常年月关中大致要出八十万石。” 第162章 冯德光 姜云逸早就了解过这个问题,此刻便询问道:“凉州虽说贫瘠,但总还有些产粮地,兼且地广人稀,怎地便需要朝廷支应这许多粮?” 冯德光叹息道:“明相有所不知,自西域都护府废弃后,凉州便是边陲之地,其间汉胡混杂,矛盾重重,一言不合便要拔刀相向。正是因为朝廷把控着粮草供应,各处部族、军头才名义上服从朝廷。” 姜云逸情知他是在用难处敷衍,却也并不恼,只是微微颔首,笑道:“大仆正误会了,本相不是跟关中要粮食。洛都老百姓吃的粮食,本相已经备齐了。 只是摸摸关中的底子,既然关中至少一年不会出现粮荒,本相对西边也就放心了,可以专心应对旁处难题。” 冯德光顿时语塞,这家伙肯定是想要粮食的,却反客为主,逼他先开口。 “不知那个太学,可否给关中匀少许名额?关中士子当是愿意适当多出些钱粮的。” 上月御前内阁扩大会议上,姜云逸提出在洛都立太学,招募三百太学生,每人五千石粮食入场券。 姜云逸稍稍肃然道:“太学乃天下人之太学,没有谁该多出的道理。便给关中额外增加六十个入学名额,也是五千石粮食一人。下届科举给太学额外二十个进士名额。” 三分之一的概率中进士,这已经远远高于丙申科举八十取一的比例了。 冯德光再次露出意外的神色,旋即稍稍抱拳道:“那我便代关中士子谢过明相公正对待了。” 姜云逸仍旧肃然道:“不管是江东人、关中人还是洛都人,都首先是周人,朝廷将尽可能一视同仁,不管是科举还是官员任免,地域壁垒必须尽速打破,天下一盘棋必须尽速盘活。” 冯德光愈发无话可说,只能强压下复杂的心绪,继续道:“明相,听说朝廷计划建立两大四小轻工业基地,还有一个重工业基地,不知可有关中?” 来之前,关中各方已经协商过了,这个工业基地是最紧要的,若是朝廷有规划,一定要尽速落地,若是没有规划,一定要补上规划。 姜云逸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关中如此紧要之地,当然也在朝廷规划之中。只是朝廷眼下人力物力都十分有限,某些地方又桀骜不驯,必须集中力量应对。是以只能先从河北、洛都和广陵三地开始。 不过大仆正放心,五年之内,朝廷必定能理顺与地方关系,财政状况也会大为好转,届时再启动长安轻工业基地必是水到渠成之事” 冯德光听他牛皮吹得这般大,当即有些惊异,斟酌着措辞问道:“不知明相打算如何驯服江东?” 姜云逸随口道:“来年便全面启动运河,保底三年内贯通西线,五年内贯通东线。广陵会扩建大型造船厂,整编水师。” 冯德光眼皮狂跳,这是按照平叛来准备么?还有运河竟然要两线贯通?他不由狐疑地道: “两线运河,怕不是要朝廷四五年不吃不喝才能修通吧?” 姜云逸自信从容地道:“朝廷该干什么便干什么,修运河的钱本相单独筹措、专款专用,待北伐结束后,立刻启动。若是一切顺利,便东西两线一起挖。 难处其实是水师和造船,广陵水师废弛多年,三五年内恐极难成天下强军,或许只能运兵、巡河之类的,好在江东方面应是也没有强大水师的。” 冯德光竟是无言以对,感觉跟听天书一样,果真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么?怎么看、怎么听,都像是在发癔症。 但这可是正经的内阁相国,仅凭一己之力便从无到有强行开了科举的强人,还帮着陛下强立了没有根基的储君,实在是不能以道理计。 现在问大概也不会透底,且看他来年如何自圆其说吧。果真叫他把两线运河一起挖通,以后这天下,怕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天下一盘棋,都是他来下? 冯德光决定不纠缠这个话题了,回到正题,斟酌着道:“长安轻工业基地既是朝廷的事,也是关中的事,关中之人责无旁贷,必定全力配合朝廷施政。” 姜云逸微微颔首道:“既如此,待本相收拾了在洛都兴风作浪的跳梁小丑,便好好规划一下长安轻工业基地的事情,届时再与大仆正商议。” 冯德光微微有些意外,竟就这般答应了?连讨价还价一下都没有么?旋即又浮想联翩到那个流言,当即强行压住了好奇心,转而问道: “关中也想成立一家投资总公司,不知明相可能允准?” 姜云逸并不意外,关中商业也是极繁盛的,闻不到新利益的味道才是怪事。他当即斟酌着道: “朝廷不反对任何良人成立合法公司,只要按流程给大周总商会完成注册、内阁审批后即可经营。若要开矿,需得内阁特别批准,且所有矿业不管谁开,朝廷至少占三成分子,这是红线。” 冯德光皱眉沉吟了一下,开矿这一条有些霸道了,但名义上天下矿藏、无主之物都属朝廷所有,要三成并不算多,只是从前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地私开了,他斟酌着问道: “不知关中投资总公司可否经营明相建的那些产业?可以拿出三成份子置换,且产出不进洛。” 冯德光显然有备而来,代表关中集团与朝廷协调利益。 姜云逸想了一想,微微颔首道:“若是关中自行经营,朝廷只占三成份子可行。但造纸污染严重,朝廷目前只规划了广陵、北海两个造纸基地,来年洛都造纸坊将逐步搬迁至广陵和北海,至多三年内完全停工。 另外,先前本相已经许了一些商家皂角、玻璃等物特许经营权,在关中经营的那些商家,关中投资总公司需要给出适当补偿。” 冯德光微微有些遗憾,造纸可是极紧要的,但既然洛都这里的都要关停,也就无话可说,他微微颔首道:“明相放心便是。” 姜云逸登时恍然,那些关中的商家怎么可能不受关中豪族控制?他们就算不是一伙的,也是利益高度绑定的。 第163章 放火烧粮 大事都顺利谈妥,冯德光刚欲起身告辞,却听姜云逸话锋一转,又问道:“请教大仆正,不知与西域各国商路可还通畅?” 冯德光只好重新坐稳,略一思量,便道:“关中商家多有与西域通商,但凉州局势已经十分混乱,西域更是乱麻一团,商家最远行至疏勒便不敢再向西,饶是如此谨慎,有去无回者仍十之三四。” 姜云逸微微颔首:“那就劳烦大仆正稍稍留意一下这方面人才,过几年,朝廷将下力气重新打通西域贸易路线。” 冯德光微微有些惊异,重新打通西域可是要大军先行的。这人野心和胆量都大得吓人,吃着自己碗里的,还要看着许多人锅里的。如此多大事齐头并进,操持得过来么? 冯德光在内阁连续拜会了另外三位相国,离开时心情极度复杂,不由感慨: “都说那齐国公心黑手辣,不曾想竟这般好说话,果真人言不尽可信。” 只要不阻碍他施政,一些合理要求,似乎都好说。 冯德光思来想去,只道是姜云逸要笼络关中人心以为外援。 …… 太仓在洛都共有两大四小仓,洛东仓是城内最大的一个,总容量一百万石。城内旁处还有两个小仓,容量三四十万石的样子。剩下一大两小仓都位于城西南和东南距离洛河不远的位置。 在洛河与黄河交汇处的巩义县有大型官仓,总容量超过三千万石,这是武烈帝时期修建的洛都外仓,乃是天下第一粮仓,运河淤塞后地位有所下降,但仍重要。 八十年前运河淤塞后,朝廷被迫在荆北南阳郡、豫州汝南郡、徐州彭城郡修建了转运仓,江南、淮南粮食都是先转运至以上三仓后,再上洛,上洛这一段靡费巨大,极大地消耗着朝廷的财政。 粮食可是这个时代的硬通货,尤其是兵凶战危和大灾之年,更是至关紧要。 百姓果腹、养兵用兵、赈济灾民、官员俸禄,甚至一部分朝廷开支,都要以粮食抵扣。 姬无殇几乎抽空了他能抽空的所有粮食去北伐,各处重要官仓粮食都处于历史低位,洛都粮价未崩,主要是总商会管控的功劳,还有报纸署和宣教司的宣传之功。 入夜,洛东仓。 洛东仓典事虽只是个百石小官,但管着偌大粮仓,自是油水丰厚。不过今年太仓极度空虚,油水自然也就缩水了太多。 这俩月,都是夜里调运粮食进仓,然后白日限量放给小粮商,维持太仓仍有存粮的假象。 而且内阁统计司的人每日都来蹲点,想要动手脚极度困难,黄典事只敢背地里偷偷发发牢骚,明面上还得装着两袖清风、坚决服从的样子。 以明相的威名,若要整顿太仓,他铁定跑不了。如今只是看死了明相自己筹措的粮食出入,并未清算旧账,哪敢有什么怨言? “东风!” “杠!” “杠上花,哈哈!” 洛东仓的一间小屋里,石炭炉上铁水壶咕嘟咕嘟地沸腾着,却也无人理会。 黄典事和三个吏员正围着方桌搓麻将,几个轮值的仓兵站在外围观看。这玩意儿最近太流行了,那些老掉牙的牌都没人推了。 三位吏员皆是一脸肉痛地各自数了五百钱给黄典事,脸上各个愁眉不展,最近日子不好过,油水缩水,那点俸禄都不够输两三天的。 黄典事察言观色,心中冷笑,这三个家伙平日里可没少揩油,如今才输这点就弄那个死样? “这外头怎么有点亮?不会是走水了吧?” 众人正洗着牌,对着窗户的仓兵忽地道出心中疑惑。 黄典事不阴不阳地晒然道:“咱这个空仓,又这么冷,走啥水?走你婆娘旱道还差不多。” 众人哈哈大笑。 黄典事率先开始洗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牌桌上。 搓到一半,外面火光越来越亮,还有烟火气顺着门缝窗缝渗透进来,众人终于惊觉,纷纷出门查看。 “不好啦,走水啦!” 最先跑出去的仓兵放声呼喊,洛东仓登时愈发骚动起来。 黄典事神色焦急地大声呼喊:“赶紧灭火!” 八个仓兵慌忙正用铁盆从水缸里舀水灭火。 “典事大人,赶紧去喊人吧!” 啪! 黄典事一巴掌抽在对方脸上,怒斥道:“本官叫你救火,你聋了么?若是耽误了救火,你就是首责!” 那吏员捂着脸吓了一大跳,再不敢建议,赶紧去找家伙事舀水救火。 但这火显然已经烧了一会儿了,这点水根本无济于事。 齐国公府。 姜云逸正在桐荫别院伏案写文,潜龙卫匆匆登门来报: “明相,城中三处粮仓全部走水,其中一处已经扑灭,一处已得控制,唯洛东仓火势极大,可能扑不灭了。 宋国公、河东候、河内候、博望侯等十三家公侯伯的粮库也都走水了,受损情况不明。” 姜云逸起身走出房间,沐浴着皎洁的月光,面无表情地望着城东若隐若现的火光,沉声道:“谁做的?” 如此多地方同时起火,显然是有人居中策划,姜云逸问的正是幕后黑手。 “暂,暂未查明。” 似乎是感受到明相语气中的寒意,小校心底微寒,斗胆回应。 却听姜云逸又追问道:“谁放的火总该知道吧?” “各府实权嫡系指使亲信家奴纵火,有几个还是亲自放的火。” 姜云逸蹙了蹙眉,追问道:“没有公侯亲自下场?” 小校感觉肝都在打颤,赶紧道:“应是没有的。” 姜云逸有些遗憾地微微颔首道:“盯紧了人,我去请储君下令拿人,你安排带路,今夜务必将人抓齐,突击审讯出结果。” 小校大吃一惊,忍不住问道:“明相,烧自家粮食不犯法吧?”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若非受北燕间谍唆使,怎会集体配合太仓失火?动摇洛都人心、干扰北伐大业之图谋已昭然若揭!” 小校不敢再多言,赶紧飞马回去报告了。 第164章 早就备好的刀 内阁。 今夜,是宋九龄轮值,刚刚当上首相,自然是尽心尽力,国事都处置得颇为认真。 收到多处太仓失火的消息,宋九龄神色凝重,倒不是因为粮食的事,而是他的世子还挂着太仓令呢。若是背上这个污点,仕途必受影响。 很快,他又收到好几家公侯粮窖走水的消息,包括他宋氏,当即大惊失色,面色阴郁得能滴出水来。 若只是太仓失火,他还联想不到那个孽畜。但自家粮窖也烧了,就由不得他不往最坏处想了。 “姜云逸还没到么?” 宋九龄起身在公廨里徘徊了好半晌,还是压下了立刻去齐国公府的念头,只是问了一句。 “宋相,属下已经派人去探,应就快有消息了。” 陪同值守的中书舍人郑兴平小心地回应了一句。 宋相肯定是心急如焚的,但若是沉不住气,还不得被明相敲骨吸髓?可是,光沉得住气有用么? 明相那等人,无风都能掀起三尺浪,何况这次还有把柄自动送到面前? 少卿,亲随匆匆送来最新消息,郑兴平微微一惊,还有些疑惑,但还是赶紧去报告: “宋相,明相进宫了。” 屋内,宋九龄也是愕然不已,思来想去也没明白这个节骨眼姜云逸进宫作甚。姜云逸行事能独断的从不请示,况且那个储君能顶得什么用? 旋即,宋九龄面色骤变,还有什么事是姜云逸无法独断专行的?还有什么是那个储君独有的? “备车,回府!” 吱呀! 屋内传来宋相的断喝,紧接着便是开门声,郑兴平一惊,赶紧匆匆去吩咐了宋相的亲随备车。 郑兴平小跑着跟出门,目送宋相登车而去,一句话都不曾与他交代,显然是已经起了大急。 刚准备回公廨,刚好见到荆无病面无表情地赶来。 郑兴平看着比自己年轻了十好几岁的荆无病,还是忍不住抱拳问道:“无病贤弟,明相这次怎么个章程啊?” 荆无病拱手还礼,微微致歉,竟不作解释。 郑兴平一颗心直往下沉,咬咬牙,仍不依不饶地缠着对方,追问道:“请贤弟务必给个说法!” 荆无病驻足,迟疑再三,才道:“郑兄还记得先前的通缉令么?” 郑兴平微微一愣,旋即勃然色变。先前明相忽然以内阁的名义发了一份通缉令,当时引起了许多关注,许多人就考虑过姜云逸借题发挥栽赃陷害的可能。 但哀帝遇刺后,大周便对所有燕人下达了驱逐令,至今仍未松口。所以,燕人要在大周境内搞点什么破坏,那是断无可能的,更没人会里通燕人。 此时再看这条莫名其妙的通缉令,却不由背脊生寒。 你通没通燕你说的不算,只要你破坏洛都稳定、干扰北伐大业,便涉嫌通敌叛国! 所以,明相此时进宫是做什么去了? 郑兴平面色微白,唯一的好消息是郑氏的粮仓并未走水,勉强能置身事外吧? 饶是如此,他也不敢耽搁,赶紧招来亲随火速去给亲爹送信。至于来不来得及、能有多大用,听天由命吧。 姜云逸进宫一刻钟后,两千禁卫连夜出宫,奔赴各府。 宋国公府。 宋延年仍住在做世子时的院落,只是各方面供应明显下降了一大截,原本成群的奴仆也都悄悄散了大半。 宋延年坐在小桌前,拿着一本《天下奇闻录》读得津津有味。 大仇得报,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他已经开始期待明日洛都动荡,无数民众上街抢粮而不可得的局面了。 吱呀! 外面传来院门开启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敢不请自来的,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宋延年心神一紧,旋即又强自镇定,要打要骂随他去!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显是来者不善。 “畜生!那火是你放的?” 见亲爹进门便厉声质问,尤其是那无能狂怒的样子,宋延年看得心中愈发畅快,当即从容镇定地道:“是又如何?” 宋九龄苍老的身躯微微摇晃了一下,被亲随赶紧搀扶住,他深吸一口气,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我宋家要为你的愚蠢付出多少代价?” 宋延年轻呵一声:“爹,洛都变局将起,各方拉拢我宋氏还来不及呢,烧个空仓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宋九龄再次摇曳了一下,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宋延年自顾自道:“那姜氏小儿不是给老百姓说太仓有二百万石粮食么?这下看他从哪儿变出二百万石粮食稳定民心?只要抢粮潮一起,神仙难救。” 宋九龄气得眼前阵阵发黑,怒斥道:“你这畜生连太学的事都不知道,竟敢如此刚愎自用?” 宋延年轻呵一声:“爹,太学之事,孩儿自是晓得。若是那姜氏小儿早些把太学立起来,自是无妨。但他磨磨蹭蹭故意吊胃口,如今这局势,便是放出太学,又有几家愿意助他渡过难关?” “老爷,府外来了二百禁卫,说是要捉拿通敌叛国逆贼,还说七日内有接触的都要带走审问!” 宋九龄眼前一阵晕眩,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语气冰冷地吩咐道:“延年心中悲苦,酒后一时激愤难耐,酿成大错,事后自知罪孽深重,无颜苟活,唯有自尽,以谢天下。” 宋延年微微一愣,旋即面色煞白,再也顾不上故作从容,疯了一样追出去,却被亲随宋五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心中满满的全是恐惧,宋延年想要大喊大叫,却被宋五的铁钳死死掐住,一点声都发不出,只有四肢在徒劳地挣扎。 他不明白,为什么亲爹竟然会因为这点事就对他下死手。 他不明白,为什么洛都变局将起,亲爹却无动于衷,连问一下胜算都不肯。 眼睁睁看着井口一点点靠近,宋延年再顾不得胡思乱想,满心都是对死亡的恐惧。 他想要求饶,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要威胁宋五,仍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要破口大骂亲爹,诅咒宋氏绝嗣,还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原来,方才见面时的那点功夫,才是他最后求生的机会,却被他自以为是地扯些有的没的给浪费掉了。 “少爷,来世记得孝顺些。” 噗通! “求...” 宋五松手的功夫,宋延年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便再次被大手摁头一送,冲向井底。 冰冷的井水刺骨,死亡竟然如此临近。 他试着挣扎了几下,反而沉得越快了。 绝望,恐惧,诅咒,悔恨,无法言说。 “姓林的害我...” 这是宋延年最后一个念头。 第165章 漫天要价 宋府大门口。 宋九龄处置完儿子,便匆匆赶了出来,看到军容整齐的禁卫军,面色阴沉地厉声质问道:“姜云逸呢?” 语气很重,为首的校尉赶紧行了一记军礼:“宋相,明相已经回了内阁。贵府长公子蓄意破坏洛都稳定、焚毁粮草辎重,涉嫌通敌叛国、干扰陛下北伐大业,末将奉命前来缉拿审讯,凡是七日内接触过长公子的,都要带走!” 宋九龄顿时恍然,冷哼一声:“老夫回府时,犬子已经留下悔罪书投井自尽,你若要抓,只管把尸体带走!若要抓嫌犯,连老夫在内,阖府上下,你一并抓走便是!” 校尉头大如斗,只能硬着头皮沉声道:“宋相,明相有令,若是拿不到活的里通敌国嫌犯,便不必回去了。” 宋九龄面色阴郁,哪能不懂那竖子拉的什么屎?若是禁卫军强闯府邸搜捕,那才是撕破脸。只是堵门要人,分明就是漫天要价罢了。 “那你便在这里等着吧!” 说完,招呼亲随,回身登车去了内阁。 那校尉望着宋国公的马车扬长而去,这才回过味来,为何明相只是叫他们在门口要人,一定要活人。 原来要的不是人,而是粮... 与此同时,大同小异的一幕在洛都十三家公侯伯府邸上演。 就算各府即刻灭了动手家奴的口,也还是要人,要活人! 皇宫东南偏殿,内阁。 姜云逸从宫里请了两千禁卫军去各府抓人后,便兀自回了内阁公廨,对荆无病吩咐道: “天亮后,立刻去寻大仆正,请他尽速代表关中上书储君,就说关中今年风调雨顺,粮食储备充足,听闻昨夜洛都多处粮仓遭遇北燕间谍纵火,为支持陛下北伐大业、支持储君监理国政、维持洛都民生安定,关中忠君爱国士民自愿募集三十万石粮食上洛勤王。 储君感念关中士民拳拳忠君报国之心,特别赐予关中自愿捐献粮草之士民六十太学生名额,下届科举将在既定进士录取名额基础上额外给太学生二十录取名额,以资鼓励。 即刻从长安官仓调运三十万石粮食过来,由六十名关中太学生一月内如数补齐入库,其间但有差池,即刻取消太学生资格。” 荆无病躬身领命,眼皮抖了抖,也就明相能把这等利益勾兑的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了。 不过眼下这情况,这般说法的确有一定合理性,能有力压制许多反对声浪。 兼且,既然要找如此冠冕堂皇的借口,肯定是要见报了。此事传扬开来,许多人便要急眼。 便是冯德光本人怕是也要好好纠结一番。荆无病正浮想联翩间,却听明相又道: “第二件事,明日一早,逐一通知洛都粮商,继续平价放粮,每人限购三升,不论男女老幼,见人放粮,不见不放。但有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视同里通敌国破坏政治稳定、干扰陛下北伐大业。本相会与兵相联署行文执金吾维持好城内秩序。” “第三件事,连夜放粮二十万石给中小粮商,价格比当前批量市价低一成,告诉他们,但有恶意断供,视同里通敌国、破坏大局!” 这是姜云逸第一次大手笔放出手头的粮食,足见形势之严峻。 “第四件事,通知翰林院全体官员,明日午后来内阁参加丙申年朝廷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选题报告会。” “第五件事,准备二百万颗石炭球、一万石粮食、一千匹棉布,后日一早我要视察洛都民生,挑一个下等户较多的坊。” 荆无病刚一一应下,却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 公廨的门被推开,有客不请自来,显然来者不善。 “宋相!” 荆无病赶紧行礼后,便立刻退去,顺便带上了房门。 宋九龄坐在椅子上,神色不善地瞪着身旁笑盈盈的姜云逸,沉声道:“你这次又要讹诈多少?” 姜云逸见宋九龄这个火急火燎的样子,不由心生同情,也不调戏他,立刻直奔主题地道:“宋相误会了,只是借,有借有还的。” 宋九龄微微一愣,立时想起那个利民券的主意,神色稍霁,旋即明白了一切,叹了口气:“说说看。” 见宋九龄又认命了,姜云逸立刻解释道:“很简单,朝廷提供政治担保,向富户借粮,三年期一成半单利,五年期两成半单利,到期可选择兑付粮食或钱,以订立借据时的粮价为底价,就高不就低。” 宋九龄微微有些惊异:“你不是说要搞太学么?立起来不就有一百多万石粮食了么?何必还要使出这等招人恨的下作手段,寅吃卯粮可不是什么好事。” 姜云逸淡然反问道:“太学的事,既然已经露了底,值此非常时期,有些人会乖乖配合么?” 宋九龄万分无奈,这小子虑事之周密,从不给人钻空子的机会。他略一斟酌,转而问道: “两成半单利?五年后可就翻倍不止了呀?到时朝廷哪来这许多粮食还债?” 姜云逸笃定地道:“五年后,东西两线运河肯定都通了,粮食产量也能上一个大台阶,这点债也就无足轻重了。” 宋九龄愈发惊疑,这小子对运河如此有信心?果真有法子增产粮食? 若是洛都粮价崩盘,这点利息肯定没人愿意。但若是粮价崩不了,那么这些利息就有赚头了。 姜云逸又补充道:“只要不出意外,当前粮价已经见顶,未来再也不会有这样的高价了。” 意外包括:北边战败、江东造反、储君遭遇不测等不可抗因素。 宋九龄深吸一口气,稍显颓然地道:“需要老夫做什么?” “请宋公带头认购三十万石!” 宋九龄没好气地抱怨道:“我家粮食都被你坑蒙拐骗尽了,只剩下吃饭的了。如今这粮价要筹措三十万石,平白要多花多少钱财?” 姜云逸轻笑道:“宋公且先认领,然后慢慢筹措,内阁会把粮价尽快压回升米十二钱。” 宋九龄又叹了口气,这小子还真是智计百出,只要起了势,就能折腾出无数花样,一点点敲碎别人的心防。 见宋公已经动摇,姜云逸会心一笑,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公文递过去。 宋九龄疑惑接过一瞅,登时一惊,这竟是一份任命文书? 第166章 落地还钱 宋九龄粗略扫了一下这份任命文书,登时惊呆了。 免去宋延庆司农寺太仓令,权领司农寺丞,提举利民渠修建一应事宜。 任命都水监正马景明为利民渠总工程师,负责利民渠设计规划与监理一应事宜。 还有部分官员的任命,比如,博望侯张朝天的孙子张小年就明晃晃地做了不伦不类但足有四百石的采石令。利民渠修成后,论功行赏,肯定能回内阁捞个不错的位置。 任命书上还有储君朱批,落款是五日前,所以太仓失火与宋延庆没有任何关系。 宋九龄更加惊了,旋即面色一沉:“你早就知道太仓会走水?” 姜云逸摇头道:“料敌从宽罢了。不论对方如何兴风作浪,都不外乎煽动民众、煽动读书人、煽动公侯。 只是本相也没料到,公侯们只是默许,便能造出如此声势,若是由着其折腾,这洛都不知要死多少人?” 宋九龄老眼皮子抖了抖,这话说得平静,但却杀气四溢,这小子显然是真恼了。如今还能客气说话,纯粹是因为他这张老脸还有破局的大用。 这小子本就是个煽动人心的行家,只要试着寻思一遍,再对症下药,就算不能全中,也一定会有收获。 只是这小子并未防范对方的手段,反倒是放任对方施为,趁机布局,借势取利,狗胆之包天,满朝公卿何人能出其右? “除了粮食,你还想干什么?大家都已经很收敛了,你莫要借题发挥,做得太过!” 宋九龄又惊又怒,沉声质问,显然是担心这小子杀人立威。。 姜云逸淡然道:“原本以为呢,但凡有点眼光的,也不可能这个节骨眼了还在二皇子身上下注。既然二皇子成了弃子,公侯们或许已经暗中完成了勾兑。 本相可是做了最坏打算的。结果,就只是眼下这种程度,所以,只要这次参与纵火的的公侯带头认购粮食债券,便一笔揭过。” 宋九龄听到他只要粮食不要命,登时松了好大一口气,压下复杂的思绪,问道:“明日你打算如何应对民众抢购?” 姜云逸淡然道:“明日商家平价放粮,每人限购三升,见人放粮,叫执金吾维持好秩序。” 宋九龄若有所思,虽然如此做法颇为麻烦,但能有效控制粮食出货速度,至少也能多拖延几日。 正谈话间,几位被禁卫军堵门的公侯都陆续赶来了内阁。 “竖子,你竟敢栽赃陷害本侯,莫不是真想把本侯灭门?” “你蛊惑储君派禁卫到我等府上抢人,究竟是何居心?莫不是当我等是吓大的?” 十几位公侯一来,脑袋最大河东候和博望侯就先声夺人,其余公侯伯也立刻跟进,齐齐声讨姜云逸的霸道蛮横,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 姜云逸起身负手而立,肃然道:“朝廷早就提醒过诸位了,要谨防北燕奸细破坏洛都稳定。 如此多的粮仓同时走水,便是头猪,也能想到,这幕后定有北燕细作串联作梗。 事关重大,把嫌犯抓起来审讯乃是朝廷本分。天子浴血奋战于北疆,我等为人臣者稳固后方乃是本分。本相只是代朝廷尽本分而已,诸位却急吼吼跑来兴师问罪,莫非真揣了别样心思?” 听他反手就一顶图谋不轨的大帽子扣下来,公侯们皆是又惊又怒。 “我等对陛下忠心耿耿,绝对没有通敌!” “勾连北燕纯属无稽之谈!” 几位公侯纷纷出言辩驳和反击。 姜云逸却意味深长地道:“空口无凭,自是要审过了才能知晓。诸位若是问心无愧,叫人配合朝廷肃奸才是正理,因何却要跑到这里来徒劳狡辩?” 公侯们再次语塞,一个个怒目而视。 这竖子明明是要趁机讹人,却还要逞口舌之快,真真气死个人。 宋九龄轻叹一声,适时打圆场道:“我等周人不论如何分歧,绝没有勾连北燕的道理,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眼下至紧要的,还是尽速筹粮稳定民心才是正经。” 公侯们愈发恼火地看向宋九龄,这老东西看起来在和稀泥,但实则在配合姜氏小儿讹人。 “任你说破大天,本侯也没有错,休想讹诈本侯粮食!” 河东候薛定贵信誓旦旦亮明底线,以坚定众人决心。果不其然,几位公侯伯都纷纷出言附和。 姜云逸淡然道:“宋相老成谋国,所言在理,通敌叛国的事还没有确凿证据,姑且先放一放,眼下至紧要的是稳定洛都民心。 本相花了偌大心思,才稳住洛都粮价,如今却因诸位公侯管教不严,以至被族中败类烧了粮仓,动摇了洛都民众信心。那么,重建民众信心,诸位也是责无旁贷的吧?” 爵爷们都面黑如炭,这小子不直接谈粮食,却叫他们重建洛都民众信心,如今这局势,没有一二百万石真粮叫老百姓看到,怕是安定不下来吧? “你自己糊弄老百姓,如今牛皮被人戳破了,却叫我等凭白拿出真粮来,没有这样的道理,本侯宁死不认!” “对,没有这样讹人的道理!” 姜云逸没有再多费口舌去厘清公侯家的责任,转而说道:“不叫诸位白拿,是朝廷跟诸位借,白纸黑字的借条,三年期单利一成半,五年期单利二成半。” 爵爷们微微一愣,神色各异起来,实力较弱的已经开始动摇,河东候薛定贵冷笑道:“你敢寅吃卯粮?我等凭什么信你能还上?怕不是到期又要找借口赖账?” 姜云逸面容一肃,反问道:“侯爷这是不看好朝廷么?”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薛定贵也语塞。 姜云逸又补了一刀:“北伐期间蓄意串联烧粮动摇洛都稳定,这可不是小事啊?本相不希望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诸位,是以与诸位友好协商兜底之策。 朝廷没有白拿诸位一粒粮食,甚至还给出了极高的利息,诸位仍要推三阻四,是不是铁了心要看洛都局势动荡?不然怎地各家整齐划一的粮库失火?本相不得不问一句,诸位究竟是何居心?” 连河东候薛定贵都颤了颤,其余公侯伯们皆是微微有些胆寒。 他们确实希望洛都动荡,但绝不希望此事与自己扯上关系。族中子弟烧粮仓,有些是默许,甚至还有不知情的。 皇权受到威胁时,通常是宁错杀不放过的,只要怀疑就足够了。何况,这些人只是世家的一部分。 宋九龄再次叹了口气,无奈地道:“莫要再无端揣测了,我等绝无非分之想。朝廷这粮食债券,本相便带头认购三十万石吧。” 博望侯张朝天瞪了姜云逸一眼,也终于开口道:“本侯认购十五万石!” 河东候薛定贵面色阴郁地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十五万石!” 除了已经去了东郡的河内候,涉事的十二家公侯全都认购了朝廷粮食债券,总计一百零五万石。 第167章 洛都太疯狂,我想回关中! 十月初七,一大早。 新任太仆寺卿冯德光刚上任第二天,来到陌生的公廨,面对全然陌生的面孔,处置全然陌生的差事,心中也是压力颇大。 他心中盘算着,要一边笼络太仆寺的老人,一边要向内阁申请从关中调几个老部下来助阵,不然这官着实无法做的。 一念及此,心中不由暗暗羡慕起姜云逸。自己建报纸署,自己重建相府,果真要顺心如意许多。只是这等非比寻常的事,一般人还真折腾不来,更没机会折腾。 刚刚喝上下属泡好的热茶,便听门房来报,中书舍人荆无病求见。 冯德光微微一愣,旋即道:“快请。” 内阁有七位中书舍人,这位荆无病年纪最轻、后台最硬、前景最被看好,便是为了儿孙,也不能等闲视之。 少顷,荆无病进门,一丝不苟地恭敬行礼,简单寒暄后,便直奔主题: “大仆正,明相希望大仆正尽速代表关中上书储君,就说关中今年风调雨顺,粮食储备充足,听闻有北燕细作在洛都作梗,动摇民众信心,妄图干扰陛下北伐大业,是以关中忠君爱国士民自愿募集三十万石粮食上洛勤王。 储君感念关中士民拳拳忠君报国之心,特别赐予关中自愿捐献粮草之士民六十太学生名额,下届科举将在既定进士录取名额基础上额外给关中太学生二十录取名额,以嘉其忠。 即刻从长安官仓调运三十万石粮食过来,由六十名关中太学生一月内如数补齐入库,其间但有差池,即刻取消太学生资格。” 听着如此直白的吩咐,冯德光默然,心中苦笑不已,怪不得前日拜会时那般好说话,几乎有求必应,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诚意先拉满了,敢不接就是不识抬举。 可初次见面,就要他代表关中向储君表忠心,这账算得也太精明了吧? 若是不从,给关中的六十个太学生名额怕是就没了吧?长安轻工业基地的事情至少也得缓一缓吧?且日后再要找他办事怕是千难万难了吧? 此事的关键在于洛都局势究竟会如何演变?初来乍到站错队可就麻烦了。 “不知明相打算如何应对眼下局面?” 冯德光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出了核心问题。要我站队,你得先证明你行。 荆无病淡然一笑:“朝廷会发行粮食债券,从富户手中借粮,三年期单利一成半,五年期单利二成半,以当前粮价为底线,就高不就低。” 冯德光一脸狐疑,朝廷竟然要举债度日,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关键是谁敢信?但见对方那老神在在的样子,登时深吸一口气,问道:“眼下已经筹措了多少?” 荆无病笑道:“昨夜已经认购了一百零五万石,今晨河内侯家也认购了十五万石。明相说这次要叫所有不轨之徒彻底死了粮食的心思。” 冯德光被狠狠噎了一下,如此不靠谱的事情,竟然就已经借到了一百二十万石?他顾不上其他,很不体面地问道: “这是怎做到的?” 荆无病耐心解答道:“数日前,流言方起时,明相便安排内阁发布了通缉令。” 冯德光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他似乎见过那个通缉令,但完全没想到姜云逸竟敢给人罗织通敌叛国的罪名?果真坐实了,那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啊? 但是,没有不死不休,只是找借口敲诈勒索。所以,昨夜粮库失火的公侯被迫认购了姜云逸鼓捣的粮食债券? 这粮食债券寻常富户认购还是很合适的,应是不吃亏的。但是世家公侯大不同,这根本就不是粮食的事,而是相当于放弃了动摇储君根基的机会,认购粮食债券近乎一种政治表态,支持储君稳固社稷。 但宋相家的不孝子惹出那般大祸,被明相吃得死死的,带头破局在所难免。 冯德光轻叹一声,既然世家方面已经破局,便是他按照姜云逸的要求做了,也只是锦上添花,彻底压垮所有反抗意志。 若是姜云逸先扔太学出来救急,说不得公侯们便要敷衍推阻一番,静候局势继续恶化。便是局势不及预期,至少也要压压价。 但姜云逸先挖坑埋了十三家公侯,再叫关中先行一步,中原世家就该急眼了。 这几步棋走完,朝廷已经手握三百万石粮食,足以镇压洛都局面。 这姜云逸果真是个狠人,太仓都敢放任歹人去烧,以便火中取栗。 那看起来日薄西山的宋相也够狠,为了止损,竟是直接弄死了亲儿子? 洛都都是些疯子,大仆正莫名开始思念关中,虽然勾心斗角半点不少,手足相残的戏码也不是没有,但还真没本事往对手头上硬扣叛国谋逆的死罪。 细思极恐,那姜云逸前几日便已经算到了眼下的局面?并针对性地做出了部署?那么,他还有多少后手? 冯德光心中愈发焦虑,他如果这个时候下场搅局,肯定会引起一些敌视,但他没有作壁上观的本钱呐。 关中的人是不会问他眼下的处境,只在意他能给关中带来多少利益,带不来就是无能。 身处进退维谷之境,冯德光总算是切身体验了一把那小子裹挟他人的手段。没有什么亲近、拉拢,只有粗暴的威逼利诱,根本不容拒绝。昔年秦国公也没有这般霸道吧? …… 太仓及十三个世家粮窖走水的消息,一大早就在洛都以极快的速度传得沸沸扬扬。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上至公卿,下至黎庶,人尽皆知。 谣言越传越邪乎,越邪乎越有人信。毕竟,这世上脑子不好使又自以为是的人不在少数。反正就是好几千万石粮食被烧光了,大饥荒马上降临,怕不是要死几十万人? 那些谶语似乎成真了,“长幼有序,天地纲常;悖逆人伦,天降神罚!” 十三皇子以幼凌长,触怒上天,招来天罚,却要老百姓跟着受罪,真是缺德。 老百姓都极度恐慌,那可是好几千万石粮食,说没就没啊。粮价本来就很高了,皇帝大老爷还跑去骑马打仗了,这下粮价岂不是要上天呐?便是明相也压不住了吧? 尤其是许多上了年纪的人,都想起了二十五年前那场灾难,也是皇帝大老爷去打仗,洛都粮价崩溃,升米涨到了一二百钱,两个多月功夫,洛都就饿死了好多人。 第168章 一本正经耍流氓 日上三竿,忽有重磅消息传出。 刚刚上任的太仆寺卿冯德光上书储君,代表关中献给朝廷三十万石粮食以解洛都粮食危局。 储君感念关中士民忠心,特赐关中士民六十太学生名额,下届科举时太学将在既定录取名额基础上,按照三一比额外给予太学生进士录取名额。 此事在士子中引起轩然大波,这不是花钱买进士么?朝廷岂能如此堂而皇之行此不公之事? 可是,眼下洛都的危局人尽皆知,冯德光显然未来得及与关中商议便做出如此决定,忠心可嘉。储君拿了人家粮食,给关中些赏赐,似乎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这分明就是利益勾兑,却被粉饰成臣忠君仁的模样!” “如此一本正经地无耻,绝对是那血手屠夫的路数!” 骂储君是不妥的,骂姜云逸却没有任何问题。读书人也都很习惯了,那血手屠夫极其缺德,但从不与骂他的人斤斤计较,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太学的事情,不仅叫有意科举出仕的读书人愤愤难平,也叫许多世家子急了眼。 很快,三位相国约谈姜云逸,照葫芦画瓢,中原地区进献一百五十万石粮食给储君,以解洛都民众之倒悬。 储君嘉其忠义,参照关中旧例,赐予进献粮食之中原士民三百太学生名额,同样三一录取比。 还盘桓在洛都的许多士子快疯了,朝廷怎么能干这种事呢?便是再缺粮食,也不可以拿神圣的科举作伐吧? 中原加关中先得了额外好处,对其他地方不公平好吧? 午后,粮食抢购潮已起。 东南西三市已经排起了长队,执金吾出动了近万城卫军维持秩序,大小粮商都得了内阁通知必须平价放粮。 尤其是姜云逸昨夜放粮二十万石与中小粮商充实库存,还额外让了一成的利,明相的粮食是那么好拿的么? 太学的事情爆出来后,朝廷已经手握一百八十万石粮食,所有粮商直接就心凉了,这粮价怕是已经到头了。 幕后黑手似乎察觉到风向不对,已经放低了鼓噪的调门,但潜龙卫果断接盘,承担起煽动民众的重任。 太学的事尘埃落定前,粮食危机绝对不能弱化。 消息灵通的公卿们都看清了姜云逸的路数,但都出奇一致地保持了沉默。以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速度,只要不是有组织的主动传播,信息传递向来是很慢的。 对于公侯们乃至其他公卿重臣来说,既然此事已经没有借题发挥的余地,那么,眼前利益便是至紧要的。 太学的事干系所有权贵公卿的切身利益,姜云逸找借口叫其平安落地,没有不配合的道理。 于是,这一上午,朝廷用三百六十太学生名额换来一百八十万石粮食的事情便成为舆论的焦点。 大多数士子又惊又怒又妒又恨,相互串联,想要给朝廷施加压力,但脑袋大的都不愿意带头。 如果仅为了读书人的公平,导致洛都爆发粮食危机,饿死成千上万的人,读书人的名声可就臭了。 很快,一股新的流言忽然在朝官和读书人中传播开来。竟是要追究太仓失火责任,如果不是太仓失火,根本不会引爆粮食危机,也就不会有太学的事。 所以,读书人们群情汹汹,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竟是自发开始串联要求朝廷严厉追究太仓失火责任。 晌午时分,内阁忽地发布政令,明令禁止任何人再以任何借口进献粮食,朝廷有决心有信心有能力稳定洛都民生、维护科举制度公平公正。 一言以蔽之,下不为例! 在潜龙卫的刻意传播下,这个消息迅速传遍洛都读书人圈子,许多读书人又惊又怒,朝廷这分明就是过河拆桥啊?不给远地士子筹粮换进士的机会。 那血手屠夫一而再再而三把卑鄙龌龊的事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于是,群情汹汹的读书人聚集到内阁门口,要求朝廷严厉追究太仓失火责任,矛头直指司农寺太仓令。 公侯们都有些幸灾乐祸,宋相分明是与姜云逸私下勾兑好了,才带头破局。这下看他们这对狼狈为奸之徒如何收场? 幕后黑手似是要给宋九龄施加压力,逼他退回去,不退就死咬着不放。 宋九龄倒是很淡定,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仍按部就班在内阁处理政务,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 很快,内阁火速给出了处理结果: 太仓失火主谋已经畏罪自杀,身死道消,无法再追究责任; 司农寺卿卫忠先失察,罚俸一年; 司农寺太仓丞胡克来失察,免去太仓丞职司,秩俸酌降两级; 司农寺太仓洛东仓典事黄善人管理不善、贻误救火良机,斩首示众; 司农寺太仓洛南仓典事xxx管理不善、救火有功,秩俸酌降一级,三年考公不入甲等; 司农寺太仓洛西仓典事李保忠管理有方、救火及时有力,破格拔擢太仓丞,权领洛都太仓事; 司农寺太仓其他属官罚俸半年; 主谋已死,连大司农都被罚了俸,洛东仓典事还被砍了,这个处理结果,已经相当严厉了。 但来闹事的读书人在意的显然不是这些,继续不依不饶地要求严惩太仓令。 内阁也毫不含糊地直接出示了,两份文书: 第一份文书是朝廷成立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壹号重大工程利民渠修建工作领导小组: 组长:姬十三 常务副组长:姜云逸 副组长:宋延庆 副组长:马景明 协调员:荆无病 第二份文书是宋延庆和马景明等利民渠一应官员的任免文书。 两份文书落款都是十月初二,流程完整、印章齐全,要即刻伪造断不可能,只能说那血手屠夫早有准备,但没有证据。 文选司还专门请了十几名各府寺积年老吏进行鉴定,证实文书的确已经成文数日,并非今日伪造。 司农寺太仓令早就出缺,其余一应官员全部受到处罚,再敢闹事,究竟是何居心? 第169章 朝廷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选题报告会(壹) 午后。 内阁的一间会议室中,丙申年朝廷哲学社会科学选题报告会开始了! 因为明相强烈要求,而逐渐流行起来的椭圆形会议桌前,姬十三独据一端,翰林院十四名庶吉士、编修虚坐在两侧,各个战战兢兢,明相主持、储君驾到,这阵仗绝对不小了。 姜云逸很烦,姬十三不请自来,但也不能赶人。人家是储君,还是翰林院院判,掺和一脚没有任何问题。 姬十三也很烦,这家伙是真的要架空他啊?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自己折腾了许多大事,自己若不主动出击,真就成摆设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站立在一块可移动黑板前的明相身上,毫无疑问,今日他才是主角。 姜云逸先朝着姬十三微微见礼后,便直奔主题,敲着黑板道:“瞧诸位都不大自在的样子,咱们就长话短说。” 姬十三立刻见缝插针地安抚众人道:“孤与诸位一样紧张,生怕哪里做不好惹恼了明相。” 十几位书呆子哪见过这种套路,一个个如遭雷击,茫然不知所措。 姜云逸若有若无地瞪了竟敢当众挤兑他的姬十三一眼,又不好当面反击,只能暂时无视,赶紧直奔主题: “真正的学问人,绝不是死读书、读死书的书呆子,关键在于能学以致用。如何学以致用?本相以为,关键在于理论联系实际。” “明相请细说,何谓理论联系实际?” 姬十三又打岔,姜云逸选择性无视,按照自己的节奏自顾自道:“所谓理论联系实际,就是把你从书中学到的东西与现实中的东西结合起来,这个结合不是瞎结合,不是生搬硬套,不是牵强附会,而是有机结合起来。 所谓有机结合,就是找到理论与实践的共通之处,然后结合起来,用理论指导实践,在实践中完善理论,从而形成良性循环,这是读死书永远也读不出来的境界。 言归正传,翰林院首先是朝廷的翰林院,首要任务就是为朝廷治国理政贡献智慧。皓首穷经,把经义哲学向前推进一小步,这是贡献智慧;针对具体的问题在深入调查研究的基础上提出合理的解决对策,这也是贡献智慧。 所以,本相从朝廷眼下最紧要的几件大事入手,凝练了几个选题供各位进行研究。” 讲到这里,姜云逸稍微顿了顿,然后拿起石灰笔,在黑板上唰唰写下四个大字:意识形态! “第一个重大研究工程,本相称之为‘大周帝国意识形态体系研究与建设工程’,要在大一统的天下格局、海纳诸子百家智慧的基础上,建构朝廷统一的意识形态体系,这是朝廷极为重要的大事,也理所当然的是翰林院的首要政治任务。 朝廷希望用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建构起能够适应天下发展需要、符合朝廷治国理政方向、持久服务于天下繁荣稳定的意识形态体系。” 听明相讲了一通,十四位书呆子目瞪口呆,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姬十三若有所思地问道:“明相,何谓意识形态?” 姜云逸环顾一圈,将众人的疑惑尽收眼底,立刻解释道:“意识形态,简而言之,就是你信仰什么,以什么样的方法论认识和改造世界。” 姬十三勃然色变道:“你是要百家归一?” 储君都失态地道出明相真实意图,十四位书呆子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震惊得无以复加。 姜云逸肃然道:“储君言过其实了。自太祖开国至今已然六百载,大一统的天下格局早就形成,但思想上的一统却迟迟未到,这是极不正常的,也是极不合理的。” 姬十三沉声问道:“你果真要罢黜百家?” 姜云逸从容解释道:“非也,是用更大的耐心、更柔和的方式将大周智慧的精华融会贯通。天下必须有统一的思想,在这个统一的思想体系下,可以维持适度的内部多元化。” 一开场就扔了王炸,翰林院的十四位书呆子都被震麻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忽然落在他们头上,既激动,又心情复杂,但为什么总感觉哪里不对呢? 对呀,一统了之后,还有百家生存的余地么? 稍微有些迟钝的书呆子们陆续反应过来,一个个面色惨白。这哪是肥差,分明是要逼他们自宫啊? 可以想见,此事传扬出去,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尤其是诸子百家目前正围绕科举大纲吵得不可开胶。 姬十三默然不语,心里同样毛毛的,便是父皇积威三十年,都未必敢碰这个天雷,自己还只是个刚刚上位的储君,竟立刻便要面对这等大事。 一念及此,姬十三不由幽怨地看着姜云逸,如此大事,咋不提前通个气呢?孤可是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这根本不敢轻易表态啊? 姜云逸毫不退让地与姬十三对视,意味深长地提醒道:“‘大周帝国意识形态体系研究与建设工程’是一项前无古人的思想工程,做好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做不好,人心动荡、遗祸无穷。” 姬十三深吸一口气,这就是他坐稳皇位的文功,由不得他胆怯与逃避。 “明相所言甚是,孤极为赞成。今后朝廷将不遗余力、广纳天下贤达共同完成,最终成型的意识形态体系必须是各方之共识,朝廷会保持足够耐心、付出最大努力,以推动各方达成共识。” 明相提案,储君定了调,这事儿已成定局。翰林院的小官们愈发忐忑与不安,有的还心如死灰。 姜云逸颇为欣慰地看了姬十三一眼,接着说道:“‘大周帝国意识形态体系研究与建设工程’是一个长期的大工程,朝廷会源源不断投入人力物力完成之。各位可以围绕这一工程,自己凝练研究方向形成简要的报告,报给内阁审批。 一经批准,内阁将视选题重要性和难度拨付经费支持,一个选题先期拨付五到十万钱,研究完成后,内阁会组织学者对研究成果进行鉴定,不合格者,追缴先期经费;优异者,追加经费奖励。 眼下的研究成果可以发表在《求是》期刊上,未来几年报纸署将办更多经义类期刊。取得一定突破者,朝廷将资助其研究成果出版着作发行天下。” 十四位书呆子微微一愣,只是做学问竟也有钱拿?做得好的还能出版着作?这可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便是报纸署成立后,出版的大多都是过去的经典,偶有百家领袖自己的着作,还都扭扭捏捏、战战兢兢,生怕被人诟病。 可是,这活太要命了,谁敢接? 第170章 朝廷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选题报告会(贰) 姜云逸见众人都打起了精神,接着道:“第二个重大研究工程,名为‘大周帝国与周边列国、部族历史文化血脉渊源研究工程’,其中燕国作为大周最重要的邻邦,理所当然是最重要的研究方向。” 姬十三眼皮抖了抖,若有所思,但并未吭声。 十四位书呆子中的大部分显然还没理解明相的深意,但这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能说得太透。 “第三个重大研究工程是‘大周帝国教学材料研究与建设工程’,朝廷将以科举为核心,建构三级学校体系,从启蒙到进阶,都需要统一的教材,这也是一项长期的大工程,同样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姬十三蹙眉问道:“明相,在朝廷意识形态体系尚未统一之际,如何能够形成统一之教材?” 这是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姜云逸显然早有准备,从容解释道:“先从启蒙教材开始,把周人认识天地的基本宇宙观、真善美的道德观、忠君爱国的价值观灌输其中。 在进阶教材中,以相互妥协的方式对百家精华进行分科编写。这高阶教材编写与不断改进的过程,本身也是朝廷意识形态体系建构过程的重要组成部分。朝廷的主要任务是防止无休止扯皮、空耗。” 众人一听,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摆明了逼迫诸子百家相互妥协,必须按照朝廷的逻辑主动修正自家学问以适应最终形成的意识形态体系。 姜云逸待众人稍稍消化,便在黑板上写下第四行字,解释道:“第四项工程,‘大周帝国治国理政经验与教训研究工程’,要以历史事实为根据,系统总结大周六百年各项政策的利弊得失,梳理出过去六百年哪些政策是有益的、对今日有何启示?哪些政策是不合时宜的需要改进以及如何改进、该如何避免重蹈覆辙等,以供朝廷决策施政之参考。” 姬十三适时补充道:“诸位尽管放手施为,朝廷绝不因言罪之。” 听到储君给了政治担保,众人仍然顾虑重重,非议先王可是极犯忌讳的事,也就明相这等人敢明目张胆地说。 姜云逸也不指望这些人能立刻接受自己的思路,但先布置下去,等待其慢慢开花结果。 “除了上述四大工程之外,朝廷还有一项特别重大专项委托研究:历朝历代继承制度演变研究。不限人数,研究启动经费十万起,上不封顶,唯一的要求就是三个月内尽快出成果,速度越快、质量越好,后续奖励越高。” 姜云逸此言一出,会议室内气氛登时诡异起来。姬十三也脸上有些发热,很羞耻的样子。 便是书呆子也明白,这是要论证储君继位的合法性啊?若是接了,肯定要被人说是曲意媚上,但是给得是真多呀? 却听姜云逸提醒道:“诸位既然已经是陛下的臣子、储君的臣子,尽人臣本分责无旁贷,若是推三阻四,便是朝三暮四、不忠不孝。” 好大一顶政治与道德帽子扣下来,十几位书呆子都是有些麻爪,进一步是媚上,退一步是不忠... “翰林院既然是朝廷智囊,那么它的主要工作便是为朝廷治国理政服务,考功、晋升也将以研究成果的数量、质量以及产生的社会影响为主要评价依据。” 他放下石灰笔,负手而立,道:“翰林院草创,人力有限,暂时就先从这一项特别重大专项委托、四个重大工程入手开展研究吧。 诸位可以一个人钻研,也可以多个人合作,争取半个月内将自己想做的选题方向报至内阁,每份选题报告两千字以内。 另外,朝廷绝无断绝百家道统之意,诸位切勿仅凭臆测便造谣生事,散播谣言者,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这四大工程可都是极重要的大事,竟然如此之操切?但翰林院的书呆子们却是顾不上这些,心中在暗暗纠结,到底要不要告诉自家学派的领袖? 翰林院的人心事重重地散去,姬十三单独留了下来。 “明相,这么大的事,下次能不能先通个气?孤可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啊?” 听到姬十三抱怨,姜云逸诧异地道:“陛下都是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的,储君若是有额外要求,臣下次注意便是。” 陛下都不管的事,你何德何能? 姬十三心中愈发难受,他爹积威三十年,自是可以稳坐钓鱼台,但他若是作壁上观,可就真成摆设了。但他仍旧孜孜不倦地道: “粮食的问题刚见曙光,又硬撩读书人,不知明相究竟是何打算?孤心里可是半点底都没有啊?” 姜云逸终于见好就收,没再挤兑姬大头,却罕见地肃然道: “储君放心,粮食只是那些居心叵测之徒的起手式,事情的关键最终还是要落在读书人身上,不捋直了他们,就永远不得安宁。 是以这次便一劳永逸,叫他们认清历史大势,认清自己的斤两,认清朝廷的实力,从而顺势而为,尽快放下一家一己之念,站到历史正确的一边来,站到储君的身边来。 只要老百姓有饭吃,读书人老实乖巧,公侯们孤掌难鸣,就再也无人能兴风作浪。” 姬十三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浓眉大眼都直突突,这到底是什么神仙思路? 洛都局势远未稳固,竟要强扒读书人的道德外衣,强迫其就范?读书人是那么好惹的么?怎么听着像是作死呢? “殿下只管尽好贤明宽仁储君责任,那些不忍言之事都交给臣好了。” 听他说得这般轻巧,姬十三愈发不放心地道:“此事怕是会引起不小的波澜,便是夫子们那里都未必肯善罢甘休。” 姜云逸笑着解释道:“那就有劳储君去安抚好夫子们,就说朝廷绝没有断绝百家道统之意,叫他们不要想歪了。 实在搞不定,便说是臣刚愎自用、一意孤行非要捅破天不可,反正臣在读书人中名声已经极差了,也不差这一桩。 储君记得要保持耐心,一次不行便三五七次,就是要叫读书人看到储君赤诚之心,臣会配合储君务必将几位夫子‘请’进翰林院。” 好人你做,坏人我当。 姬十三仍忧心忡忡地问道:“如此欲盖弥彰,空口白牙如何取信于人?” 姜云逸笑道:“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总之得叫他们自己想开些、多往好处想。” 送走了姬十三,看看时间,已是黄昏,姜云逸当即召集了麾下五大金刚闭门议事。 第171章 于先生不会骗我 黄昏。 陈星兴冲冲赶回家,怀里抱着个小麻袋。 “娘,我回来了!” 院中,母亲正拎着个麻袋急吼吼地走出来,看到陈星,登时一喜,一把牵起妹妹,就招呼道:“回来得正好,走,买粮去。” 陈星并不意外,快步进屋将二升米倒进米缸,然后就追了出来。 “娘刚才一个人去买粮,说是见人才放粮,一人三升。” 陈星若有所思地道:“娘不用着急,至少这几日肯定能买到粮。” 娘亲抱着妹妹飞快赶路,边好奇地问道:“你们于先生又给你们说什么了?” 陈星微微一滞,旋即解释道:“不是于先生说的,是我自己算的。你看吭,洛都百万人口,一人一天三升,就算人人都要上街买粮,每日也才六万石粮。 于先生说,明相手里有四十万石粮食,肯定是要平价放的;外地上洛的粮食有六七十万石,也是答应明相要平价放的,便是洛都本地大户家的粮全部囤积居奇,也能支撑大半个月了。何况一人一天也吃不了三升呐?” 娘亲虽然算不清楚这账,但凭本能还是抓住了关键,没好气地反问道:“这不还是于先生说的?” 陈星闻言登时语塞, “哥哥,我要吃糖球!” 街对面有个卖糖球的,正焦急地站在原地张望,卖不出糖球,他就没钱去买粮。 妹妹忽然开口,要糖球,陈星柔声安慰道:“哥身上没钱。” 娘亲呵斥道:“吃什么糖球?再嘴馋就把你卖了!” 妹妹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不敢再吭声。 少顷,最近的粮铺还没到,但已经看到了一溜望不到尽头的长队,男女老幼齐上阵,拿着米袋来买粮。 陈星心下一沉,抬头看向焦虑的娘亲道:“娘,这还有好几百步呢,怕不是要排到后半夜去?这天寒地冻的,要是熬一宿,伤寒可就得不偿失了呀?” “戌时末打烊,排不到的明个再来!” “戌时末打烊,排不到的明个再来!” 一个城卫军扯着嗓子时不时提醒一句。 陈星见娘亲还在迟疑,劝道:“娘,回家吧,爹应该已经在旁处排上了。咱家米缸里不还有二升粟,你刚也买了三升,我今日也领了二升回来,够吃几日了,明日早些来排便是。” 娘亲刚才还没注意,此时有些惊异,还有些心疼儿子。 二升米要三十六钱,得卖三百六十颗石炭球,那可是上千斤的份量啊?得跑多少趟? 陈星知道娘亲误会了,赶紧解释道:“娘,于先生叫我以后不用去卖石炭了,专门帮他记账,每日给二升米。” 娘亲微微一愣,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陈星见娘亲开心,也跟着开心,继续道:“娘,于先生还特许我用他的黑板和石灰笔,还教我在纸上写毛笔字呢。” 娘亲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沉声道:“这些官老爷的好处不是那么好拿的,关键时候要你拿命来还。” 陈星闻言面色微微一愣,旋即懊恼地道:“娘,不是你想的那样!先生说,他是奉明相之命在洛都办学,要叫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 先生说,石炭场那里几百个孩子,只有我既有天赋又有定性,将来有一定希望考中进士!” 娘亲愕然不已,虽然还是不太信,但也没和儿子犟。 母子三人又去看了稍远的两家粮铺,队排得越来越长。 回到家中,娘亲心事重重地造饭,比往日少煮了两成的米,显然是精打细算的结果。 到了荒年,宁可顿顿少,不可一顿无。 戌时,陈星的爹终于回家,背着个空空的麻袋,愁眉不展。 娘亲强颜欢笑道:“当家的,咱家星儿出息了,先生叫他帮着记账,一天给两升米呢!” 老爹终于打起些精神,喜出望外地道:“咱家星儿当账房先生了?” 陈星只是腼腆一笑,并不多解释,因为爹比娘还顽固,没法说道理。 同一个屋檐下,一家四口,各怀心思。 爹娘在担忧粮价崩盘,全家饿死。 妹妹还在念念不忘傍晚看到的糖球。 陈星则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因为他相信于先生那样的人,没有理由骗他,能骗他什么? …… 天色擦黑,选题报告会刚开完一个时辰。 城南颜府。 颜行之早就吃完晚饭,在次子颜真清的陪同下,去了趟城南粮市查看抢购情况。 各家粮铺均排起了二里长队,百姓人人面带忧色。但仍是原来的粮价放粮,只是每人限购三升,且见人放粮。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如此大灾,竟仍能维持不断供、不涨价,已是殊为难得。” 次子颜真清默不作声。 见情况还算稳定,且各家粮铺存量似乎还算充足,颜行之稍稍放下心来,便回了家。 天色黑透,颜行之和次子讨论了一下学问,却见孙女婿孙山急吼吼地跑来,一边掌灯一边仓皇失措地道: “太岳,大事不好了,那小子要断绝百家道统!” 听孙女婿说得如此严重,颜行之心中半是震惊半是不信,皱眉道:“慢慢说,不许添油加醋。” 孙山这才把儒家门徒刚送来的消息细细说了一遍,其间仍是忍不住添油加醋,毕竟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颜行之听完儿子的描述,愣了半晌才感慨道:“那小子先前就提过这茬,不曾想竟真存了此心?” 颜真清这才回想起来,初次厘定科举大纲那日,的确有过此等说法。旋即,他便神色古怪地道: “爹,咱怎么办?” 看着刚才还惊慌失措、咬牙切齿,此刻又心猿意马的儿子,颜行之恨铁不成钢地道: “你想啥呢?那竖子绝不可能独尊儒术的。肯定是要按照他的心意随意裁剪百家精华为其所用,最终说不得便是他那个实事求是才是正统!” 颜真清脸一红,有些赧然,刚才他竟真动心了... “爹,那竖子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就不怕遗臭万年?” 颜行之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傻儿子,竟是罕见地有些魂不守舍地道: “糊涂啊,果真叫他一统了百家学说,那他就是万世敬仰的祖师啊,阻拦他的人才真要遗臭万年。” 颜真清和孙山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今时读书人或许真要与他拼命,但后人却是不会这般想啊?今日反对他的,甚至要被定性为顽固不化之奸佞。 想通了其间关键,颜真清已经顾不得愤怒了,心中满满的全是恐惧。 “爹,决计不能叫那等心黑手辣之徒做了万世师表啊?” 见儿子除了慌神,屁用不顶,颜行之不耐烦地摆摆手:“上一边去,我要细细思量一番。” 被亲爹驱赶苍蝇一般,颜真清不敢辩驳,只能去把油灯挑得更亮了一些后,便招呼孙山一并去了厢房细细询问。 第172章 忧心忡忡的夫子们 少顷,颜真清与孙山再次进屋,急切地道: “爹,赵夫子、张夫子、管夫子联袂来拜。” 颜行之已经冷静下来,叹了口气,颤巍巍地走出正屋,望着院中三位提着灯笼的老友小友,满脸苦涩地道: “三位道友且放心,我颜行之绝不会鬼迷心窍的。” 旁人或许不知道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说法,但道法墨三家夫子却是门儿清,当时听到此言时便觉五雷轰顶。 如今那竖子竟真的要断百家道统,而那竖子一贯对儒家另眼相待,曾亲口承认儒家学说最适合作为朝廷意识形态,还即将成为颜夫子的孙女婿,于公于私都由不得三位夫子不害怕。 听颜夫子开门见山地表态,三位夫子皆是稍稍松了半口气,若是势力最大的儒家屈从了那缺德的竖子,就完了呀。 “当此道统存续之危难时刻,我等当同心同德,决计不能叫那竖子各个击破了!” “是极,是极,枉我还念了他好一阵子存续道统之情,不曾想竟是个过河拆桥的真禽兽!” “此次我等决不能有丝毫妥协之念,必须叫他收回暴政!” 四位夫子各自强硬表了态,统一了思想后,这才进屋详谈。 管夫子神色凝重地率先开口:“那竖子从来都是谋定后动、布局深远,此等恶念怕是已经酝酿许久,既然敢抛出来,必定有诸多狠辣后手迫我等就范,我等必须也谋定后动,决不能草率行事,落入那竖子圈套。” 张夫子也愤愤然地道:“早知他如此狼子野心,我等一开始便不该上他的当,那竖子必定要利用我四家做挡箭牌分化百家的。” 道法墨三家夫子与颜行之交情匪浅,都担心独尊儒术。其他各家领袖无甚交情、甚至相互敌对,必定更加疑心已经占据优势的四家会不会吃独食。 尤其是各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那荆南陆夫子北上摆明了就是要跟颜夫子叫板,争夺儒学权威解释权。 便是四位夫子也只是暂时强迫自己不去做最坏打算罢了。一旦事有不谐...不能想,决计不能想,一开始就先想退路必输无疑! 不管对那竖子观感如何,都必须承认,那竖子绝对是要史书立传的绝世强人,目前为止还没有办不成的事。 赵夫子也忧心忡忡地道:“前几日定科举大纲时我便觉得不对,那竖子何时那般好说话了?原来早就存了祸心,先叫我四家得些好处,好叫我等与旁家产生龃龉,最终方便他分而治之。” 张夫子也补充道:“或许那竖子真打算温水煮蛙几年,然后一锅端了咱们。如今因为种种缘故,忽然提前动手了。” 这段时间,围绕科举大纲,诸子百家可是吵翻了天,尤其是没机会掺和一脚的,都对四位夫子极尽诘难。 文华报原先发三千份都费劲,最近可是一直加印到了一万份。战火也烧到了大周日报经义版和求是期刊上。 诸子百家正对轰得不亦乐乎之际,那竖子忽然抛出了这么个要人命的天雷。 便是所有有脑子的读书人都意识到必须共进退,但刚互喷了许久,如何便能立刻捐弃前嫌、同心同德? 更何况,还有许多没脑子的读书人,压根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 “爹,三位前辈,邹夫子、许夫子、公孙夫子和陆夫子都来了。” 四人正商议间,抵洛不太久的诸子百家重要人物也联袂而至。 先前对线时,便大致是四对四,已经在科举大纲中占据优势的四位夫子主守,欲求不满的四位夫子率领百家名士展开围攻。 八位夫子顾不上任何客套,也实在是没什么好寒暄的,直接齐聚一堂,相视竟是各自面带苦涩。 “不曾想,我等争执多年,今日竟要放下所有成见共赴生死大劫,果真是造化弄人乎?” 阴阳家邹夫子最先开口,既是表明绝不妥协的态度,也是质询长期在洛的四位夫子有没有绥靖之念? 颜夫子立刻开口道:“此事关乎百家道统存续,我等绝不能有任何绥靖之念,绝不能被各个击破,绝不能为一家一己之私动摇大局。” 颜夫子用“三个绝不能”代表洛都四夫子表明了立场,八位夫子以最快速度统一了立场。 剩下的就是商议具体应对之策了。 最爱表达的名家公孙夫子率先开口道:“我观那姜氏竖子最爱拿捏人心、声东击西、以点破面,我等千万要约束好门人莫要落入其圈套。” 此言甚是有理,道德外衣是读书人最大的护身符。但读书人中的斯文败类也不少,若是被那姜氏小儿借题发挥败坏了全体读书人的声名,说不得便要被连累得兵败如山倒。 赵夫子也提议道:“那竖子最擅以大义裹挟他人,如何不叫他独占大义也至关紧要。” 其余几位夫子皆是神色忧虑,从公而论,朝廷构建统一的意识形态体系,到底错没错? 不能想,不敢想,反正就是不行! 管夫子也补充道:“那竖子行事每每出人预料,出手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待图穷匕见时便要一击致命,从不给人挣扎余地。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那竖子是要强逼我等为储君站台。” 几位夫子商议半晌,也没说清楚那竖子到底要怎地下黑手。 毕竟,此事肇始于“长幼有序”的流言,结果今日忽然一刀斩向诸子百家的子孙根,完全不讲道理。 老农模样、向来惜字如金的农家许夫子忽地开口道:“怕是要在小民身上做文章。” 几位夫子微微一愣,旋即神色愈发凝重。 颜夫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果真被那竖子蛊惑了民心,我等皆为无根浮萍。为今之计,千万不能与那竖子缠斗,也不能与他做口舌之争,更不能给他从容施展手段的机会,明日一早便直奔内阁,叫他当面表态果真要断我百家道统乎?” 这是最笨的办法,却也是最可行的办法。 颜夫子言简意赅地阐明了应对策略,夫子们并不反对,却皆是愁眉不展。 旁听的颜真清、孙山以及闻讯赶来的颜如凤、颜如玉姐妹皆是心惊不已,全天下最擅长讲道理的八个人,竟要梗着脖子硬逼宫。 第173章 来自姜云逸的精神攻击 夫子们散去后,孙山就神色凝重地准备出门去会友,却被娘子颜如凤掐着脖子带回了后院厢房。 “你少出去造谣生事,阿祖和七位夫子如果能解决,自是不需要旁人碍事;若连他们也解决不了,再多人也是无用。” 听到娘子的训斥,孙山一脸谄笑道:“娘子莫要误会,为夫早就和友人约好了今夜小酌几杯,不去岂不是要失信于人?” 颜如凤神色不屑地看着丈夫,皮笑肉不笑地道:“当初你侥幸中了进士,被推到风口浪尖上,还不是你那些狐朋狗友妒忌生出的事端?不然这洛都有几个认得你这穷书生? 如今见你做了官,一个个又来巴结你,下次你再在那些小人手上吃个大亏,看你怎办?” 孙山微微一滞,只能无奈地劝道:“娘子,我那些旧友都是贫贱之交,大多都是秉性纯良的,怎就都成小人了呢?” 颜如凤没好气地道:“少废话,你一撅腚,老娘就知道你要屙什么屎。 我可提醒你,你这进士是人家给你保住的,不然你以为那些世家子挤不下去你?” 听到娘子又提这茬永远的痛,孙山面色涨得通红:“我是凭自己本事考中的!” 颜如凤不屑地道:“你能进宣教司,肯定也是人家的面子。便是人家不主动抬举你,下面办事的人还能不懂事? 不然你一个倒数第一的进士凭什么能进内阁?但凡有点良心的,都干不出背后说人坏话的缺德事儿。 你要实在憋得慌,就找我二叔同病相怜去!” 孙山又羞又怒,却又无话可说,内阁一共招了几十个新科进士,大部分都是一二甲的,他这个凭本事考中的倒数第一进士的确没资格进内阁的。 见丈夫哑了火,颜如凤冷笑一声,吩咐道:“你要实在闲得慌,哄平安睡觉去。” 孙山诧异地问道:“那你呢?” 颜如凤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斥道:“当然是写故事给报纸署投稿啊?不然指着你那点俸禄,这辈子能在洛都置业么?难道你打算在颜家借居一辈子么?” 被娘子鄙视,孙山又羞又臊,但娘子却不肯放过他,继续喋喋不休道: “要么你一开始就别科举,专心治学,那样你爱怎么酸就怎么酸。可你既然耐不住寂寞做了官,那就把那些臭毛病改改,拿出做官的态度来,不说叫你巴结上官,至少也应从朝廷立场去考虑问题吧? 阿祖为何要用最笨的法子去逼宫?就说明人家所作所为不是毫无道理,不好从大义上去指摘。” …… 卫国公府。 卫无缺故意很晚才回到府上,仍是被门房告知,三爷有请。 三爷就是卫国公卫忠先第三子卫良臣,太常寺太宰令,也是卫无缺亲爹。 卫无缺稍稍有些惊讶,竟然不是阿祖找他套话?浮想联翩之下,竟是稍稍有些不安。 万一父亲背着阿祖掺和了不该掺和的事... 来到父亲住处,卫无缺一丝不苟地见了礼后,便施施然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身为中书内阁文选司权知郎中事,扶正也就一二年功夫,权柄更胜原相府东曹掾,在家中地位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卫良臣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最出息的儿子,沉吟再三,索性直奔主题道:“这几日你们都做了什么安排?” 卫无缺沉默不语,只是低头喝茶。 卫良臣面色一沉:“问你话呢?如果你还是卫家的种,就老老实实回答!” 卫无缺放下茶碗,终于开口道:“我要先见到阿祖。” 爹,你还代表不了卫家。 卫良臣被噎了一下,冷声道:“下官人微言轻、说话不好使呗?郎中大人?” 对于老爹的挤兑,卫无缺只是低头沉默,并不接茬。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推开,一道苍老的身影在健仆的搀扶下进来,笑道:“我在这儿了,说吧。” 健仆自觉退下,卫良臣和卫无缺同时起身见礼,卫良臣上前搀扶着父亲走到主位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了一旁,神色不善地看着这个逆子。 卫无缺也没再落座,只是将今日安排的事项简略说了一遍。 卫忠先坐在三子让出的主位上,细细地听完孙子的讲述,竟是越听越困惑:“他这几日说没说那个传言的事?” 卫无缺断然道:“只字未提。” 卫忠先愈发疑惑地问道:“与你安排了什么?” “给翰林院和博物院拟定编制,两院各下设六个研究所、百二十官位。两院皆以院判总执事,翰林院翰林学士地位最高,博物院院士地位最高,但不如翰林学士。” 卫忠先极为吃惊地道:“两百多官位?他不都是一贯的抠抠搜搜么?这次怎地如此大方?” “明相并未细说。” 卫良臣终于忍不住插口道:“就这些?” 卫无缺从容道:“孩儿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卫良臣又被噎住,卫忠先却是狐疑地道:“你今日怎地如此实诚?那小子就没叫你保密?” 卫无缺神色古怪,却并未解释,因为实话太伤人了。 卫良臣见儿子神色异常,沉声斥道:“老实交代,否则家法伺候!” 卫无缺小心斟酌着措辞道:“明相特意吩咐了,若有人问起,便照实说。” 卫忠先与卫良臣皆是一愣,旋即卫忠先面色一黑:“竖子,安敢如此目中无人!” 从起手式开始,都摆给你看,就问你看懂了没有? 卫良臣也面色极为难看:“逆子,既如此,你方才还不肯单独与我说?” 说完,就去找鸡毛掸子了。 卫忠先不耐烦地训斥道:“三儿,你别跟着添乱了!” 旋即看向孙儿,无奈地道:“依你之见,这是要作甚?” 卫无缺斟酌着措辞道:“阿祖,明相只布置了各人的任务,并未细说整体谋划。散会后留了荆无病与张自在分别单独密议。明相心思向来无从揣度。” 卫忠先愈发困惑,准备石炭粮食布最好理解,收买人心嘛,但这点程度根本杯水车薪,且一点点小民的心有什么用? 宣教司在坊间做好宣传工作乃是题中应有之义,先前讲的连环画似乎也只是消遣之用,无甚特殊之处。 借报纸引导舆论乃是老套路了,说不得又要亲自动笔在报上高谈阔论。 思来想去,也只能判断出急剧扩张的两院才是关键,二百多官位,这是要大批拉拢读书人。只是这拉拢的方式实在是叫人目瞪口呆。 可细细思量,那些拔尖的读书人本来就不是功名利禄能收买的,所以,姜云逸直接霸王硬上弓了。拿刀架在脖子上,叫人家领会他的诚意。 第174章 朝廷送温暖工程 洛都城东,张自在家。 小两口吃过晚饭,连搂搂抱抱都顾不上,就各自写写画画。 魏无双被夫君睡服,写了几个《长安梦华录·梦碎时分》的故事,觉得有些糟心,兀自写自己的痴男怨女去了。 张自在则在攒他的文华报,虽然姜云逸说可以先放一放,但他自己却不肯,手头还有许多读书人互相攻讦的好文章呢,说啥也不能浪费了,便是洛都风云变幻快,但洛都以外的地方却感受不深呐? 报纸可都是按份数收广告费的,少发一次就是不少钱呢,今年报纸署一定要名利双收。 “少爷,老爷又来看你了。” 老五叔轻声提醒了一句,张自在倒是不意外,就是很烦。 携妻出门迎接,见礼奉茶后,父子二人各自落座。 张朝天看着儿子不耐烦的样子,没好气地道:“那小子到底想干啥?” 张自在晒然道:“爹,这不明摆着么,收编读书人。” 饶是早有判断,张朝天从儿子口中得到确证时仍忍不住牙疼,他狐疑地道:“读书人是能收买的么?他是不是疯了?再说了,有拿刀子收买人心的么?” 张自在淡然道:“爹,读书人当然无法收买,但可以收编。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关键在于能不能发现弱点?这次姜云逸肯定是瞄着读书人七寸去的,而且绝不会跟他们扯皮,肯定是速战速决,最多两三日便能见分晓。” 张朝天愈发惊疑,沉声问道:“你们今日都商议了些什么?” 张自在不假思索地道:“姜云逸明日要下坊视察民生,说是要给老百姓送温暖;叫文选司给翰林院和博物院制定编制,各下设六个研究所、百二十官位;叫宣教司明日下坊讲《长安梦华录》连环画;明日大周日报要登载投总营收和发行粮食债券的消息,还有姜云逸的一篇文章,差不多就这些吧。” 张朝天敏锐捕捉到关键,问到:“他又写了什么?” 张自在淡然道:“维护大一统人人有责的第二篇,明早您自己看吧。” 张朝天越琢磨越糊涂,这都什么跟什么?旋即,他沉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关键地方瞒着我?” 张自在淡然道:“爹,难道您当初事无巨细都告诉阿祖了么?” 张朝天沉声道:“你少给我耍嘴皮子,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如果还认我这个爹,就老实交代!” 张自在却难得严肃起来,反问道:“爹,你如果您只是好奇呢,倒也无妨。但如果您是要坏事,那就不用想了。” 张朝天面无表情地保证道:“不会告诉任何人。” 张自在简要解释了一下连环画的事情,张朝天微微色变:“那竖子竟敢故意抹黑读书人?他就不怕遭报应么?光这点手段凭什么能摆平读书人?” 张自在嘿嘿一笑:“爹,除了连环画的细节,姜云逸说,如果有人问起,就据实告知,就问他能不能看得懂?” “竖子!竟敢如此目中无人?!” 张朝天怒发冲冠,拍案而起,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看到亲爹愤然起身往外走,张自在赶紧提醒道:“爹,听说只有咱家粮食真被烧了?我大哥这是又蠢又坏呀?您不用纠结了,赶紧换人吧,三哥五哥都行。不过您可得防着点,别叫他步了宋延年后尘。” “闭嘴!” …… 这一夜洛都简直沸反盈天。 公侯们都抓着姜云逸麾下五大金刚旁敲侧击打探消息,然后不出意外地都遭遇了来自姜氏小儿的精神打击,血压普涨了五十。 读书人们本就对那血手屠夫耿耿于怀了许久。此次血手屠夫竟敢无差别断百家道统,没说的,必须叫他遗臭万年。 许多激进的士子还在串联,要上万人书,要求朝廷罢官削爵! 不知谁忽然揭开了科举舞弊的锅盖,指出了十几个中进士的世家草包,立刻引爆了耿耿于怀的落榜士子的情绪。 很显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难得文无第一的读书人在同一问题上达成了高度共识,许多读书人互相鼓励、互相支持,喷那血手屠夫喷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一直吹水到子时都没尽兴,一副酒逢千杯知己少、只恨相见甚晚的样子。 发泄至后半夜,一个个人困马乏,却个顶个的心情舒畅,似乎姜氏小儿明日便要身败名裂了一般。 只是,他们的领袖们却是绝不乐观。 少数有识之士也看到了其间的风险,但众口一词狂喷血手屠夫的大环境下,理性的发言不仅得不到重视,还会遭到排斥。 …… 次日,十月初八。 八位在洛的百家领袖直扑内阁,联名拜会(约谈)姜云逸。不少得了邀约的读书人也都跟了过来,竟是一大早便聚集了百余人,全是颇有声名的读书人。 今日必须速战速决,一定要叫那竖子死了罢黜百家之心,绝对不能由着他为所欲为,这是诸子百家的共同利益。 面对如此大的逼宫压力,便是姬无殇都扛不住的。就算是跋扈如姜云逸,也绝不敢不理睬的。 内阁尚书台郎中解文杰闻讯匆匆迎了出来,恭敬见礼后,这才接下夫子们的联名信,小心地道: “夫子放心,此事乃一等一之大事,会按照朝廷最紧要政务标准以最快速度处理。” 被儿子颜真清搀扶着的颜行之面无表情地道:“叫姜云逸出来,今日我等必须与他当面论个清楚明白!” 面对百余双或不善、或冷漠的眼神,解文杰也是头皮阵阵发麻,苦笑道:“夫子,明相今日一早便去朝阳坊视察民生了,晚辈也是刚刚知晓,内阁其他三位相国倒是都在。” 是明相溜你们,不干俺事! 几位夫子闻言面色微变,那竖子果真直接去煽动小民了。 恰在此时,一个送报郎挑着两个沉重的报袋姗姗来迟,小心翼翼地贴着墙边走到门口,将报袋在门口解下,扯着嗓子喊道:“今日大周日报!” 几位夫子正简单交流应对之策,刚准备去朱雀门求见储君,结果就听到这一嗓子吼。 “昨日不是刚发过大周日报了么?怎地今日还有?” 那竖子既然敢挑衅,绝对会充分利用他自己牢牢掌握的报纸。 几位夫子没有迟疑,直接上前人手一份报纸就读了起来,其他读书人也陆续上前瓜分了内阁的报纸。 第175章 加急出版的大周日报 今日忽然加急出版的大周日报头版头条: 主标题:维护大一统 人人有责(贰) 副标题:兼论分裂割据的几种主要表现形式 一、分裂割据的几种主要表现形式 第一种,政治割据,主要表现为结党营私,一切以本集团利益为根本出发点和落脚点,党同伐异,败坏朝纲,此为旧都破碎主因之一。 第二种,地理割据,主要表现为凭借地利对抗朝廷,甚至不择手段妄图胁迫朝廷,天下平安便听调不听宣,天下有变立时便要割据称王。地理割据在不同阶段有不同的表现形式,但破坏大一统、对抗朝廷的本质不变。 除了上述两种已经显现出来的割据形式外,随着经济社会的迅速发展,未来还可能形成三种新的割据形式: 第三种:思想割据,主要表现为固执一家一己之私念,党同伐异,寻常与政治割据类似且相互交织最是紧密。 第四种,经济割据,主要表现为以垄断命脉产业为手段,私吞天下公利,逐步操纵、绑架、干扰朝廷施政,鱼肉百姓、祸害社稷。 第五种,金融割据,主要表现为以金融手段操纵政治、军事、科技、产业、教育、文化等方方面面的复合型割据,这是割据的最高阶段,也是危害最大的割据形式。 不论哪种割据形式,都是以小集团之私利为根本出发点和落脚点,都以操纵朝廷、掌控政权为主要指向,罔顾天下公利,甚至不惜将天下公利私有化、风险危害社会化,任何一种割据形态一旦主导了朝廷,国家便名存实亡了。 朝廷当始终秉承天下为公之初心、坚定不移维护大一统之格局,对于任何形式、任何阶段的割据形态,绝不能有丝毫绥靖妥协之念,必须严防死守、露头便打。 天下有识之士当始终坚持天下为公理念,自觉维护大一统之格局,坚定不移支持朝廷反分裂、反割据、反垄断、反寡头之正义行动。 二、构建大一统的意识形态体系是历史的必然 自太祖一统九州、开郡立县以来,大一统之天下格局业已形成,思想上的一统只会迟到,但绝不会不到。 若是当前不能积极主动有所作为,放任自流,思想割据一旦发展成熟,胜出的学说便要将一家一己之念强加于天下,禁锢天下思想,使天下思想日益僵化,不可避免地走上历史不归路。 当前构建大一统的意识形态体系乃历史发展之大势所趋、放眼历史长远之绝对必要、稳固社稷根基之绝对必要、维护周人团结统一之绝对必要。 朝廷愿以最大之决心、保持最大之定力、拿出最大之诚意,诚邀天下有识之士共商千年大计,深入探讨周人思想精华永续传承创新之历史路径。 这篇文章,不仅剑指江东,便是世家公侯、许多读书人都感受到了极大的冒犯。 夫子们差点气结,这竖子竟敢把他们定性为自私自利、思想割据之逆贼?而且比江东更严重?是可忍孰不可忍! 头版右上角,那个极容易出大事的豆腐块也极吓人: 最高通缉令! 近有疑似北燕间谍林经纬潜入洛都,煽动愚昧之徒纵火烧粮,妄图以破坏大后方、煽动内部矛盾等手段干扰北伐大业,动摇社稷根本,罪无可恕。 现悬赏百万钱缉拿林经纬,生死不论! 莫名其妙的一条通缉令出现在大周日报头版,非常诡异。但夫子们却是神色凝重,这个节骨眼忽然放出这等事,绝不会是无的放矢,一定是极为关键的一手。 头版头条下方还有三个豆腐块: 第一个:朝廷发行三百万石粮食债券 朝廷提供政治担保,面向天下发行粮食债券三百万石;三年期债券年单利一成半,五年期债券年单利两成半。 目前宋国公、河东侯、博望侯、河内候等十三家公侯已认购一百二十万石,欲购从速! 夫子们都神色复杂,这等事显然是早就定好的才能见报,但昨日并无风声传出。显然是姜云逸已经与公侯们私下达成了妥协,只不知到底用了什么阴损手段能逼着公侯们乖乖就范后连牢骚都不敢发半句。 第二个:大周帝国投资总公司发展势头喜人 大周帝国投资总公司九月总营业额(总流水)突破两万万,环比(相较八月)增长八成四;净利润达到五千三百万,环比增长五成五。 夫子们虽然知道此事绝对不小,但也无暇深思。 头版右下角最大的一个豆腐块: 主标题:多措并举动员社会良善力量 一以贯之做好民生保障工作 副标题:监国太子指示内阁启动冬日送温暖工程 值此天下多事之秋,又逢凛冬将至,虽朝廷已经尽力控制粮价,但仍高企不下,又有奸佞枉顾民生、祸乱社稷,底层百姓生计愈发艰难,若无所作为,是率兽食人也! 监国太子秉承以民为本之宗旨,将民生视为天下头等大事,责令内阁即刻启动冬日送温暖工程,对生活困难家庭进行适度资助。 监国太子号召商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积极捐钱捐粮捐物,坚持平价放粮原则不动摇、不松懈! 监国太子号召各级官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积极捐钱捐粮捐物,同时在本职工作中把以民为本的核心思想贯穿始终、把民生相关工作作为头等大事对待。 监国太子号召富裕家庭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积极扶助街坊,以实际行动促进邻里和谐、社会和谐、天下和谐。 民生工程是一项系统工程,涉及方方面面。而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当前,监国太子指示内阁聚焦吃饭穿衣等最基础最根本的民生问题,针对洛都最困难最贫寒的家庭,首期调拨二百万颗石炭球、一万石粮食、一千匹棉布进行帮扶救济。确保今年冬天至来年开春洛都不冻死一个人、不饿死一个人! 监国太子还指示内阁,冬日送温暖工程既要尽力而为,又要量力而行,要尽快把财政条件相对宽裕的中原郡县纳入送温暖工程范畴,确保各地贫寒之家顺利越冬。 看完头版头条,夫子们心情极其复杂,又是感慨又是不安,这竖子果真从小民处破局了,一股巨大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这报上号召了官吏、商人、富户,却绝口不提读书人,肯定是故意为之。 但是,那又如何?谁敢指责? 赵夫子管夫子张夫子皆是下意识看向颜夫子,这遗祸千秋万代的,便是那竖子说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吧?细细思量似乎... 不能深想!不能细究!不能动摇! “为今之计,也只能即刻去面见储君了!” 颜行之苍老的身躯微微有些颤抖,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提出了这个不是建议的建议。 “也只能如此了。” 很快,八位夫子率领一众名士赶赴朱雀门,求见储君。闻讯不断赶来的读书人已经达到五六百之众。 众人赶到相距不太远的朱雀门,一名小黄门恭敬报告:“诸位夫子,太子殿下一大早便出宫了,说是去城南拜访颜夫子,解释朝廷政策。” 众人闻言大惊,这么巧的么?但人家储君主动去向夫子说明,诚意满满,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小黄门又道:“诸位夫子且先进宫稍歇,奴才这便派人报知储君。” 八位夫子相互看看,也只能如此了,进宫静候主人归来了。 小黄门看着宫门口越聚越多的读书人,小心地道:“诸位先生且先回吧,有八位夫子与储君商谈,当是无恙的。” 第176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 今日一大早,胡凡再次亲自带队下坊,不过这次他不主讲,只是走访各处,确保宣教司的人能准确完成明相交代的特殊任务。 想起今早明相的特别交代,胡凡就忍不住有些肝颤,上次试讲那个《鸳鸯梦》除了练兵,还有麻痹人的意图。 是以今日下坊试讲,并未引起太多关注。而恰恰是被人忽略的宣教司,今日将完成关键一击。 《长安梦华录·梦碎时分》已经出版了六册,每册合成了两个故事,半数普通人,半数读书人的。 从故事到简笔画到印刷都略显粗糙,看起来就很赶,但张自在愣是五天拿出样册来了,不得不承认,那老小子确实很能干。 胡凡穿着便服,带着两个同样便服的吏员候补远远地看着手下宣教郎讲新故事。 那宣教郎一脸便秘之色,被大婶们一番调戏后,更是羞愤欲绝,但想起上峰的严令交代,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始讲。 毕竟,生活重于坚持。 宣教郎先讲了旧都破碎时读书人的故事,有的主动去西戎首领处充当带路党;有的面对戎人屠刀时推出妻女挡灾,自己独自逃生;有的借义军的势作威作福;有的主动献策给义军首领以长安百姓血肉为食。 气得大婶大娘直骂娘,污言秽语不断。 眼瞅着已经气走了三成听众,只能硬着头皮开始讲普通人的故事,有屠狗者奋勇杀戎而亡;有掏粪工用大粪暗算了义军首领们;有太监死守皇宫不给西戎进。 最后,宣教郎道出了:“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引得大婶大娘一片叫好。 这句可是明相特别交代的画龙点睛之笔,一定要传达给老百姓,但绝不落到纸面上,事后也绝不承认出自宣教司之口。 宣教郎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感觉自己信仰崩塌了。 但信仰终究拗不过现实,宣教司的大官都出来盯着各处,好像还有潜龙卫的文书暗中监督,不听话就是政治问题。 听完一坊,胡凡满意地点点头,立刻去了下一处。那里正讲了大半,现场乱哄哄的,好像是有个老屠夫听上了头,在那里嚎啕大哭,说是八辈子没听过这么感人的故事。 从来就没有人会歌颂小人物,而今终于有了破天荒的头一遭。 走访了几处,看现场群众反应还可以,目的应该是达到了,胡凡顿时稍稍放下心来。 但旋即又忧心忡忡起来,明相这次可是对着最不好惹的读书人开炮,硬敲节操、生拔逆鳞,这手段,实在是叫人肝颤。 今日一早,八夫子杀至内阁的消息他也知晓了,还不知结果如何呢。 作为跟着明相鸡犬升天的亲信,胡凡压力山大,生怕一不留神跟不上明相的思路办砸了差事。 …… 日上四竿,姬十三在一千禁卫的重重护卫下,火速赶回宫中,终于见到了几位夫子。 “学生姬十三见过诸位夫子!” 姬十三执礼甚恭,一副好学生的样子。 几位夫子不敢怠慢,赶紧起身回礼:“见过太子殿下!” 简单寒暄后,颜夫子便主动开口问道:“敢问储君,朝廷果真要罢黜百家、一统天下学说?” 面对八道极度关切的目光,姬十三诧异地道:“夫子放心,朝廷绝无此意。只是邀请天下有识之士共同商讨罢了,绝非断绝百家道统。” 夫子们不仅没有放心,反倒愈发不安了,这位颇有才学的太子殿下就只是执礼甚恭、说话客气,但核心问题咬得很死。 “朝廷如此做法,与断绝百家道统何异?” 名家公孙夫子忍不住开口质询。 姬十三立刻解释道:“这怎么能是一回事呢?朝廷只是诚邀有识之士共同商讨构建大一统的意识形态体系,并未禁绝百家学问,百家道统仍可传承发展,这并不冲突啊?” 听他如此狡辩,几位夫子又是气愤又是惊惧,君相合力硬推,便是进展不顺,但总还是能一步步起势的,尤其是那姜氏竖子绝不可以道里计,谁知还有什么要命的手段? 那个见鬼的冬日送温暖工程,起手便打在了读书人的七寸上。朝廷随便发点钱粮米布炭就比满口仁义道德来得更有说服力。 法家管夫子沉声道:“殿下,朝廷意识形态体系一立,便要推行四方,贯通朝纲、科举,哪里还有我等活路?” 姬十三忽然面容一肃,霍然起身,高举左手,竖起三根手指,朗声道:“孤指天为誓,朝廷绝无断绝百家道统之意!” 八位夫子登时气结,这是有意无意的问题么?关键是结果好么? 阴阳家邹夫子起身一揖到地道:“殿下,请朝廷务必存一份悲悯之心,给我等留一条活路吧!” 姬十三微微垂首,神色阴晴不定地纠结起来,一副犯了错害怕被夫子惩戒的学生模样。 见在这里卖乖,几位夫子愈发气闷,名家公孙夫子最是年轻气盛,也最爱争强好胜,忍不住大声质询道: “敢问殿下,我等到底犯了何错,竟要遭此灭顶之灾?请殿下直言不讳!” 几位夫子也稀稀拉拉附和:“请殿下直言不讳!” 请你正面回答问题,不许狡辩、逃避! 姬十三深吸一口气,苦着脸道:“诸位夫子苦苦逼迫学生有什么用?” 见储君真情流露,几位夫子微微一滞,有的还生出几分同情。 那竖子素来威福自专,认准的事便要强迫他人屈从,这位无根浮萍的储君怕是真的做不得主。 “请殿下下令内阁收回暴政!” 公孙夫子直至要害,仍要逼宫。 姬十三如同犯了错的的学生,情真意切地道:“学生往日只顾读书,从不掺和政事。父皇不知怎地,忽地便降大任于学生身上。 学生若要不负父皇、不负社稷、不负百姓,除了明相,还能依靠谁?明相但有要求,学生哪敢说半个不字?若是诸位夫子能出山相助一二,学生便硬着头皮也要去与明相打个商量。” 听着这位新储君至少有五分真的真情流露,几位夫子皆是无言,实不忍心再行煎迫。 第177章 生而为人,臣很抱歉! “诸位夫子,明相若要一意孤行,学生便是反对怕也是无用。诸位夫子若能说动明相,学生无不许的道理。” 堂堂储君,已经如此低声下气,几位夫子面上也是无光,搞不定姜云逸,就跑来欺负储君,实在是有失体面。 所以,储君是个不顶事的。 如今全天下顶事的,就两个:一个在镇北关和燕王小儿血战,一个在洛都视察民生。 一群体面人不太体面的逼宫,眼瞅着陷入了僵局,这场质询会就要无疾而终。 道家张夫子终于忍不住道:“都是那竖子故意搬弄是非,叫我等与朝廷互相为难!” 公孙夫子立刻附和:“没错,那竖子才是罪魁祸首,若是朝廷不能严惩,必定要寒了天下读书人心!” 其余几位夫子也都附和了一下,矛头都指向了始作俑者的姜云逸。 姬十三适时给出台阶:“诸位夫子,此事的确是明相首倡,那便叫明相来说个清楚明白?” 几位夫子只能点头应下,却也神色凝重。 看起来乖巧的储君已经极为难缠,那出了名会巧言令色的竖子就好惹了? 不到一个时辰后,一个小黄门气喘吁吁地赶回来,匍匐在地:“殿下,明相说: 今日深入朝阳坊,始知民生之艰难触目惊心,而朝阳坊并非洛都最寒微之处,可想而知洛都该有多少民众正处水深火热之中。天下首善之地民生尚且如此艰难,旁处民生之艰恐超乎想象。 纵使民生如此艰难,那些奸佞之徒眼中毫无天下之念,执意为一己之私不惜祸乱社稷,置万千小民生死存亡于不顾,如此恶行,人人得而诛之! 臣生而为人,绝不忍看朋辈惨淡而无动于衷; 臣幸蒙陛下知遇,未及弱冠便位居相国高位,绝不能坐视民生维艰而无所作为; 臣自幼博览圣贤书,自知举凡圣贤,必以天下为公、社稷为念、民生为本,臣虽不才,愿效先贤诸圣人以民为本; 是故请殿下恕臣无法弃命悬一线之小民于不顾而与诸君子做口舌之争,若诸君子仍不依不饶,则臣一概认输;若要定臣之罪,臣一概认罪。 唯,但要治臣之罪,也请殿下务必待臣肃清奸佞、安顿洛都民生后再行处置! 句句肺腑,伏请殿下明鉴!” 小黄门转述完姜云逸的答复,御书房中落针可闻。便是姬十三都有些尴尬,那家伙竟能把缺德的事干得如此大义凛然、慷慨激昂? 八位夫子皆是面色阵红阵白。 尤其是颜夫子,一代文宗、当世第一君子、儒家领袖、史家楷模,竟然要被那竖子如此羞辱。 “颜前辈!” 管夫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晕倒的颜夫子,小黄门赶紧起身搀扶住颜夫子。 姬十三也急切地道:“来人!宣太医!多宣几位来,给夫子们都把把脉,有病治病,无病防患!” 几位没事的夫子都露出吃人的目光,这对未及弱冠的君相,都是只说人话、不干人事的畜生! 枉众人方才还觉得储君有些可怜,这位姬十三分明就是舍不得自身的利益,是以百般配合姜氏竖子吞并诸子百家。 …… 日上四竿,颜行之被宫里的马车恭敬地礼送回家。 儿子颜真清急切地迎上来,看到父亲愁眉不展的样子,登时心凉了半截。 “爹,那北蛮子竟也如此不好说话?” 啪! 颜行之直接一巴掌扇在次子脸颊上,扇出了鼻血。 “那是陛下的皇子,大周的继承人,再敢妄言,你便滚出这个家!” 颜真清左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自己情急之下说了错话,但爹发这么大脾气还真是头一次。 作为幼子,虽然从小被管教得极严,但毕竟在家中最受宠,学问又治得不差,甚少被责罚,更没有被如此羞辱式地责罚。 正在里屋给石炭炉换石炭球的颜如玉见到这惊人的一幕,也是呆了好半晌。 目送父亲黯然回了后屋,眼中似有泪花。颜如玉顾不上震惊,赶紧上前搀扶住阿祖,柔声道: “阿祖,莫要气坏了身子。” 颜行之在孙女搀扶下在炕上坐下,长长叹了口气,道:“阿祖是气自己无能啊,儒家道统便是不会断绝在阿祖手中,也要大受限制了。” 颜如玉也看过了今日的报纸,当即不忿地道:“阿祖,分明是他自己要禁锢天下思想,却反诬旁人,如此行径,我等读书人便不能好好驳倒他么?” 颜行之缓缓摇头道:“他那个大一统论无可指摘,由此延伸出来的大一统思想也很难被彻底驳倒。公孙已经试着去驳他了,只是那小子蓄谋已久,一旦动手怕是便要雷霆万钧,根本不会给我等慢慢拉锯的机会。况且,根本搞不清他那个意识形态体系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不问就可能掉坑里,问就是主动咬钩,反正里外里都可能是坑。 向来养气功夫极好的颜行之,也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地,那小子坑人的本事一套一套的,除非能提前察觉他的布局,一旦他发动了,几乎没有反抗余地。 见阿祖也愁眉不展,颜如玉懊恼地道:“他怎能将这等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我儒门头上?” 颜行之叹了口气道:“他不是敌视儒学,而是敌视任何一家独大的学问。如今儒家门徒独占半壁江山,将来果真有门人将儒学主动向皇权靠拢,怕不是真要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了。” 颜如玉本就冰雪聪明,瞬间将这几日的事情串起来,忍不住追问道:“阿祖,他搞出这些事,是不是因为那个流言?咱们帮他驳回去行不行?” 颜行之苦笑道:“他那般精于算计之人,怎会做辟谣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这次坑了那般多粮食,肯定能把粮价打下来,再给贫寒之家送温暖,民间口碑直接就立起来了,这就是他敢拿捏咱们的底气。 所以,这流言其实关键就在于读书人如何看,果真被他拿捏住了读书人的命门,什么流言摆不平?” 颜如玉为之气结:“他一贯如此霸道,只管自己称心如意,从不在乎旁人感受!” 颜行之无奈地道:“他应是早就存了此等心思,只是眼下提前放出来罢了。因为时机未成熟,是以辅佐了些旁的手段。若是温水煮蛙几年,怕不是直接就叫他水到渠成了?” “阿祖,大事不好了,妹夫抹黑我辈读书人了!” 第178章 扒光读书人底裤 “阿祖,大事不好了,妹夫抹黑我辈读书人了!” 祖孙二人正聊着,忽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急吼吼跑进来,手上挥舞着几本连环画。 这位青年正是颜行之长孙、颜真言之子、颜如玉大堂兄颜如松。 颜如玉俏脸唰得通红,颜行之没好气地斥道:“你都快三十的人了,还如此沉不住气?成何体统?” 颜如松自知失态,一边剧烈喘息,一边双手将几本连环画奉上。 颜行之随手翻了翻,登时老眼皮子狂跳,气急败坏地骂道:“竖子,竟敢如此不择手段?” 颜如松赶紧上前,小心地翻到扉页,上书一行: 本书根据《西周书》《长安乱》及长安民间传说故事改编而成。 《西周书》是国史,主笔正是颜氏先祖;《长安乱》则是两周之交着名大儒韩不贰所作,影响极广。 颜行之愤愤然地道:“这是故意把读书人中的败类扒出来给全天下看,不是抹黑,胜似抹黑!” 颜如松却苦笑着道:“阿祖,这连环画宣教司昨日便下坊试讲了,那宣教郎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今日直接在粮铺门口开讲,老百姓反应极其热烈,我辈读书人名声已然臭大街了。” 对粮价居高不下的不满、对太仓失火的恐慌,原本要被那个流言导引向储君的,但却被姜云逸祸水东引至了读书人身上。 颜如玉花容失色到:“我等读书人到底怎地招惹他了?” 颜行之脑门儿气得直突突,却倍感无力。 那竖子出其不意,直接下死手斩断了读书人和老百姓的联系,现在只有朝廷能代表老百姓。原本自诩人间脊梁的读书人再也硬气不起来。 “请问颜夫子在家么?学生姬十三求见!” 众人闻言微微一愣,旋即微惊,太子竟然追上门来了? 颜行之神色愈发阴沉,气哼哼地摆摆手:“就说我身体不适,这几日需闭门静养,无法会客。” 颜如玉瞥了有点麻爪的堂兄一眼,抬脚去了门口与储君分说。 少卿,颜如玉返回,手中多了个红色锦盒,无奈地道:“阿祖,太子殿下留下一颗老山参后便走了,说是明日再来探望。” 颜行之愈发气闷:“这两个混账,以为这等低劣的手段就能动摇老夫么?” …… 午后,内阁。 “明相,张夫子主笔,总论太祖开国以来诸子百家重要功绩; 赵夫子主笔,细述百家争鸣于天下社稷之利; 陆夫子主笔,阐明儒学绝无独尊之妄念; 管夫子主笔,阐明统一的意识形态体系与大一统格局并无直接关联; 公孙夫子主笔,直接骂您才是禁锢天下思想之元凶,为自身功业不惜灭绝百家道统; 邹夫子主笔,推衍统一意识形态后之弊病。” 听到张自在的汇报,姜云逸淡然一笑:“颜夫子和许夫子是直接躺平任嘲了么?” 张自在微微一愣,旋即立刻掏出小册子飞快记下这个新词,反正报纸署总有地方能用上,旋即问道: “发不发?发哪里?啥时候发?” 姜云逸立刻不假思索地道:“明日,大周日报,只要是认真讨论真问题的,便是骂我,加版也都发出来,省得被人诟病说我们闭塞言路。” 张自在不由一阵头大,今日绝对够喝一壶的,旋即又微微恍然,这是连报禁都不想开呀? 颜夫子和许夫子已经躺平任嘲了,其他夫子也不过垂死挣扎罢了。 “对了,那个连环画早点发了吧,不用捂着了。” 听到吩咐,张自在有些为难地道:“活儿有点糙,我没印很多,能不能修一修再发新的?” 姜云逸伏案书写,头也不抬地道:“每一个特殊历史时期都能形成一些特殊的文化,这几册粗糙的连环画,承载的是这个非常时期的特殊记忆,缺陷有时也是一种美,尤其是回忆往事的时候。” 张自在深以为然,立刻告辞去办了。 荆无病立刻进来,汇报道:“明相,策划动乱的幕后黑手林经纬已被缉拿归案,此人非常狂妄,自称纵横家一脉传人,手握二皇子、七皇子和九皇子的亲王玉佩,要求和您面谈。 那林经纬有个极其悍勇的手下叫快刀七,拒捕时杀死了十三名禁卫。” 姜云逸眸中寒光一闪,语气却平静地道:“待会儿你来拿文书,请三位相国联署,明日一早再送廷尉寺。” 荆无病眼皮抖了抖,明相不仅理都不理那个纵横家狂徒,还要内阁四相联署,所以这次又是什么大动作? 他压下纷乱的思绪,赶紧补充道:“明相,粮食债券刚刚认购齐了三百万石,关中也认购了三十万石。总商会那边询问能不能多发一些?” 姜云逸心下了然,这些商人狗鼻子最是灵敏,既然朝廷这次拿了许多粮食,这粮价肯定是见顶了,此时入手,有赚不亏。他果断摇摇头: “粮食这种东西,够吃就行。况且这高价高利贷的亏本买卖也是迫不得已才为之,发恁多作甚?” 荆无病也会心一笑,虽然经济上亏了,但政治上大获全胜。 明相用事实昭告天下,只要他想,就能筹到粮。 太学一百八十万石,粮食债券三百万石,近五百万石的粮食在手,至少洛都的人彻底死了囤积居奇的心思。 “行文总商会,本月十五日起,粮价升米下调三钱,冬月再降三钱,升米十二钱的价格要维持到来年夏收不变;宣教司一定要传达到位。 下期大周日报照例公示粮食指导价,并且昭告天下,自来年正月初一起,大周境内任何地方粮价不得高于洛都。 以我的名义,请其他三位相国联名上书储君,天下粮价不得高于洛都。特殊情况,必须提前将详细原因具实上报内阁审批。 凡未经内阁批准而粮价高于洛都的,一经查实,从严惩处粮商,并追究地方主官责任。” 荆无病眼皮抖了抖,明相这是又要乘胜追击、搂草打兔子,但这事儿涉及太多人的利益,怕是执行起来相当不易。 “在洛都这等天下首善之地,一个壮劳力,做满一日苦力可得三四十钱,粮价必须压在十二钱才能勉强维持一家三口吃饭穿衣烧炭最基本需求,若是一直十八钱,这个冬天怕是要冻死饿死千百人。 若是来年粮食更宽裕些,粮价便继续往下压,如果能控制在升米六至八钱,老百姓才有余财购置些衣食炭之外的物事,中等户才敢寻求提升生活品质,洛都才有产业大发展大繁荣的基础。” 荆无病是被他伯父按照潜龙卫接班人来培养的,对洛都方方面面了如指掌,自然知道明相说得有多准确。 “政令不出洛乃是天下顽疾,粮价的事情要推行天下当然非一日之功。但光靠等是等不来时机成熟的,必须主动出击,所以总要有开始的那一天。 这件事与田亩清丈、兴建产业、整顿吏治是相辅相成的,每一样都很困难,但一体推进反而能节省不少力气。 这其中,其实吏治是最关键的主线,但当前历史条件下,从吏治入手并不是最优解,只能将化解土地矛盾作为主旋律来推进,兴建产业、整顿吏治、建立粮食安全保障体系一体推进。 眼下先以洛都为主、司棣其他地区为辅,逐步扩大到近畿地区,最终推行天下。” 荆无病躬身作揖:“属下谨遵明相教诲!” 第179章 四相联署 午后,内阁。 宋九龄正在操持国政,寻常政务,尚书台分到他这里后,两位中书舍人会先行另页简要提出处置建议或附上参考材料。 图省事就直接采纳,不满意或不嫌麻烦就亲力亲为。 寻常事务,只要他蓝笔批下去,用了公私相印,就是实打实的朝廷最高决策,下面就得照办。 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非常美妙,这就是相位的魅力。 那小子缺德事罄竹难书,唯独这事儿办得还像个人。可以说,拥立皇储这件事,宋氏是世家中唯一得利者。 咚咚咚! “宋相。” “进。” 一阵细微的敲门声传来,宋九龄立刻应下。 吱呀! 中书舍人郑兴平小心地推门而入,快步来到近前,双手奉上一份奏书,解释道: “宋相,林经纬一案,明相请您联名,说是要内阁相国联署后发廷尉寺审理。” 宋九龄微微一惊,赶紧停下手中的事务,赶紧接过文书皱眉仔细一看,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疯了么?” 只见文书上最后一行写着:责成廷尉寺依照大周律例对林经纬及纵横家一脉谋逆案顶格处置,以儆效尤,震慑宵小。 见宋相果然失焦,郑兴平小心地探手指着前头一行,提了个醒。 宋九龄定睛一看,只见开头第二句写道: “…经查,此案与北燕间谍无关,实为周人内乱,乃纵横家狂徒林经纬蓄意谋逆煽动。” 这是把这件事与通敌叛国彻底切割,为那个见鬼的通缉令划上句号。哪怕为了自身利益,为了十三家被讹诈公侯的利益,也得同意。 宋九龄神色凝重地问道:“果真按谋逆顶格处置,岂不是要将这主谋林经纬凌迟处死?朝廷可是数十年不曾动用这等酷刑了呀? 纵横术岂不是要全面禁绝?纵横家一脉首脑人物也得天下通缉? 那些读书人不得反了天?不需要上奏监国太子么?” 郑兴平并不接话,这是宋相自言自语,不需要他画蛇添足。 少顷,宋九龄忽地脸一黑,却不再迟疑,吩咐道:“用印。” 郑兴平对此并不意外,立刻找吩咐去用宋相私印。 此案只是责成廷尉寺审理,尚未定案。不上报储君,是为了留下缓和回旋余地。 少顷,明相公廨。 姜云逸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下坊继续视察民生。 冬日送温暖工程可不只是为了刷声望、挤兑读书人,更重要还是民生本身,不能只做做样子。 关中商行带头捐了一千匹布,算是盖了帽。出这点血真不多,各商家也都不吝啬讨好明相、刷声望的机会,踊跃捐了不少。 令他意外的是,原本不抱希望的富户,竟也捐了不少钱粮旧衣物出来,似乎是世家的妇人们格外踊跃,出手非常大方。 现在朝廷手中的粮食吃不完,根本吃不完,送个十万石出去都不是事儿。 投总手中的石炭虽然紧俏,但政治任务压下去,必须无条件服从。 公有制有公有制的弊端,但对寻常小民来说,其好处绝对不是私有制能比的。对资本家尤其是寡头来说,当然是私有制好。 吱呀! 公廨虚掩的门被推开了,姜云逸微微一愣,竟不是荆无病? “你到底想干什么?就不能有一刻消停的么?” 赵广义走进门,劈头盖脸就质问他。 姜云逸让着对方坐下后,随手倒了茶水,意味深长地道:“赵相且放宽心,只不过是试试这届读书人的成色,若是可堪造就,就尽快用起来;若实在不堪,便抓紧从头培养心怀天下的时代新人。” 赵广义被这个回答狠狠噎了一下,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但凡换个人都是放屁。他沉声道: “你为何如此急功近利?” 姜云逸反问道:“赵公何必明知故问。” 赵广义默然,姬十三缺乏羽翼,所以必须赶在皇帝驾崩前尽速稳固根基。他斟酌了一下,沉吟道: “你也看到了,公侯们都很克制了。” 姜云逸就反问道:“赵公会把性命攸关的大事,寄托在旁人的善意上么?” 赵广义又被噎了一下,脸色很不好看,却又无从反驳。不是他政治幼稚,而是立场差异。 你是不是威胁,取决于有没有威胁的实力,而不在于有没有威胁的想法。 赵广义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缠这个话题,直奔关键道:“你这般极限施压,便是夫子们不会有出格举动,但能保证其他读书人不狗急跳墙么?果真闹起来,如何收场?” 姜云逸仍旧从容道:“赵公需知,这世上沉默的永远是大多数。如今盘桓在洛的读书人只有两万出头,敢于起来闹事的,正常来说,十不存一,若是超过这个数,就说明这届读书人大多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没有天下格局,不堪造就。” 赵广义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下,又问道:“你那个意识形态体系到底怎么个章程?莫不是又要坑人?” 姜云逸端起茶碗,笑着抿了一口道:“赵公正解,进三退二罢了。” 放下茶碗,他起身去桌案上取来两张麻纸,回身递给赵广义,道:“这是我刚修正过的两院架构方案,未来朝廷决策施政布局将主要依靠两院力量。” 赵广义好奇地看着手中的两院架构,粗了看了一下才抬头问道:“所以,你拿捏读书人,主要是为了叫他们给你干活?” 姜云逸不肯定也不否定,解释道:“纸媒、宣教司和翰林院三位一体,共同构成朝廷意识形态阵地,缺一不可。 从今往后,在坊间散布点似是而非的流言,就能中伤朝廷甚至动摇朝廷根基的事情再也不可能存在。 未来的舆论战将是成体系的斗争,在心怀叵测之徒学会套路并掌握舆论阵地前,不可能再掀起什么风浪。” 而这段时间,足够姬十三稳固根基。 这套理论,叫赵广义耳目一新,随之发散了思绪,想到了报纸玩出的诸多花样,想到了江东私自办报抹黑朝廷,等等。 这次果真能一定程度上约束住读书人,手握翰林院、报纸和宣教司的姜云逸将有能力随时掐死任何流言,甚至主动带走舆论、攻讦政敌。 “你有把握?” 赵广义终于松口,姜云逸会心一笑:“赵公须知,有些极重要的事,正是眼下还没把握,所以才没做不是?” 敢做的肯定有把握。 赵广义微微颔首,从怀里掏出那份已经联署好的公文递给他,起身就走。 姜云逸已经解释得很多了,他也要适可而止。 第180章 叫连襟去松太岳的土 今日洛都如同一口沸腾的大锅,各种消息满天飞。 除了掌握一手信息源的权贵,和熟悉洛都局势并判断力极强的聪明人,大多数人根本无法从这纷乱的局势中理出头绪。 不仅仅是因为局势变化太快,也不仅仅是因为大多数人掌握的准确信息太少。 更主要的问题还在于,每个人看到的世界的完整程度是不同的,看世界的眼光也存在偏差。 既往之零散教育的参差不齐进一步加剧了人与人之间认识世界能力的差距。 待三级教育体系建构后,将统一的意识形态体系下的世界观与方法论集中灌输给所有人,才能普遍性地缩小人与人之间认识能力的差距,但永远无法彻底消除。 黄昏。 科教郎孙山匆匆走出内阁,准备回颜府吃晚饭,却见今日门口格外热闹,许多人和马车聚拢在这里,邀约内阁的官员赴宴。 大家都心如明镜,无非就是许多人迫切想从近水楼台的内阁官员口中打探些可靠消息罢了。 只不过,内阁官员大多都婉拒了。用这种笨办法请人的,肯定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就是了,能推就推。 孙山心情有些复杂,他是个穷书生出身,往日也只认得一些穷书生,跟世家子和外地豪族子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从不曾被人这般邀请过。 进入内阁宣教司后,他的处境也颇为尴尬,似乎都知道他是明相连襟,凭着明相的关系才进来的,是以大家面上客气,实则拒之千里。 “孙兄,昨夜怎地爽约?莫非又是嫂子不许?” 一个爽朗的声音传入耳中,孙山循声望去,便见到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他微末时的好友,也都是家境较为殷实的平民出身的读书人。 丙申科科举,只有孙山中了榜尾,其余好友全部落榜,连分数都查不到。 孙山抱拳赔礼,苦笑道:“昨夜太岳家中太忙,几位夫子都到了,实在是不敢因私废公,倒叫几位兄台空等一场,今日我做东,与诸位兄台赔礼!” 说着,便豪迈地与众人往外走。 “孙山,明相召见。” 众人嘻嘻哈哈结伴而行时,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冰冷无情的声音,孙山一惊,回头望去,却见荆无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孙山心下一惊,赶紧回身作揖领命:“不敢劳无病舍人,下官这便来。” 说完,赶紧给诸位兄台讨饶,然后便匆匆回了内阁。 几位平民士子皆是面面相觑。 “切,你看他那个谄媚的样子,哪里还有读书人的风骨?” “且看他后台倒了以后如何收场!” 孙山小跑着跟上荆无病的脚步,回到内阁,进入姜云逸的公廨。 “明,明相...” 姜云逸抬起头,扫了一眼忐忑不安的连襟,递给他一张折好的麻纸,解释道: “刚刚才定好两院架构,劳烦你带回去给颜夫子过目,暂不可使外人知晓。” 孙山微微一愣,旋即赶紧上前接过麻纸,应了命。 姜云逸笑道:“如果你想去翰林院,这次可以一并转过去。如果仍留在宣教司,便协理教材编写工作,主要还是与翰林院和报纸署打交道。” 孙山下意识应了一声后,便退了出去,脑瓜子嗡嗡得。 少卿,待神魂归窍,他才有些羞恼,暗恨自己竟如此不济事?方才竟连句完整的话都不敢说。 羞恼归羞恼,只是心中也隐隐有了更多明悟,无论怎么说,明相的权威已经极重了。 身处内阁,他当然非常清楚,此次明相无中生有迅速筹措五百万石粮食,一个回合就摁死了汹涌的暗流,不知惊到了多少人,这次可是在没有陛下压阵的情况下完成的。 以至于明相忽然强压读书人就范,朝廷上下都无人敢站出来反对,只是静观其变。 城南颜府。 孙山回到府上,颜夫子已经用完了晚餐,正在考校重孙颜文正课业。 孙山恭敬奉上明相托他转交的两院架构。 颜夫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责问道:“他怎地不敢亲自来?却要叫你转交?你便如此听话?” 孙山知道太岳心气极其不顺,讷讷不敢言。 “曾祖,您不是常教诲小正,君子不怨天不尤人的么?” 刚七岁的重孙颜文正一本正经地问了一句,屋内气氛登时尴尬起来,一旁伺候的颜如玉赶紧拉着外甥就往后院去。 颜行之心神恍惚,白日刚被那竖子骑在脸上狠狠羞辱,傍晚又被重孙拿住了错处。 感觉一把年纪活到狗肚子里了,真想以死相报! 只要颜行之被气死,姜云逸是很难接住这记绝杀的。 颜行之收摄心神,仔细阅览起两院架构草案。 大周帝国翰林院以院判主理院务,以翰林学士为尊,下设八个研究所: 儒学经义研究所:四十人; 法学经义研究所:三十人; 道学经义研究所:二十人; 墨学经义研究所:十人; 农学经义研究所:十人; 阴阳学经义研究所:十人; 兵学经义研究所:十人; 名学经义研究所:十人。 兵学和名学是姜云逸临时加的,兵学虽然无领袖,但绝非小众学派;名学虽然小众,眼下也无甚大用,但谁叫人家还有个公孙夫子撑门面呢? 大周帝国博物院以院判主理院务,以博物院士为尊,下设六个研究所: 术算科学研究所:二十人 化物科学研究所:二十人 农业水利科学研究所:二十人 天文地理科学研究所:二十人 机械工业研究所:二十人 生命科学研究所:二十人 每个研究所都有大致的功能介绍,便是颜行之这个外行都能看懂是要做什么。 看完这份两院架构,颜行之随手将麻纸丢在一旁,轻哼一声:“竖子,任你说破大天,也休想动摇老夫!” 语气坚定,仿若磐石。旋即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太岳大人,可有何话需要孙婿转达?” 孙山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忍不住出言相询,颜行之只是摆摆手,并不言语。 孙山刚准备行礼告退,忽地想起一事,补充道:“太岳,权报纸署令张自在今日去了一趟明相那里,出来时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还要了五十禁卫去了印刷坊,明日报纸怕是又要公布大事。” 颜行之只是木然地颔颔首,并不言语。 第181章 你爹要打你,关娘什么事? 孙山行礼告退,匆匆来到后院,妻子颜如凤赶紧取来斋着的饭食,见夫君狼吞虎咽,不由问道: “你们内阁每日都这般忙碌么?” 孙山扒了几口饭,喝了口温开水,叹道:“没法子,内阁人少活多,每个人都闲不下来。 我们科教这块一共六个科教郎,全是无甚经验的新科进士,得负责戊戌科举考试丛书编纂,还得管着城东考场各项事务,人根本不够。 那个虞世学还被指派下去办少学了,几乎不来内阁。” 颜如凤早就听丈夫说过几次,虽是抱怨,但隐隐的还有几分得意。她琢磨了一下道:“毕竟那虞世学和你一般穷书生出身,却能位列前十,才智必定过人,妹夫又专门提携进内阁,又专门安排去办学,想来对这办学是极重视的。” 对于妻子的暗示,孙山也稍稍有些焦虑。宣教司科教口连个科教丞都没有,六位进士都铆足了劲儿想要先行一步。虞世学那里虽然苦,但也最容易出成绩。 孙山压下纷乱的思绪,道:“今日他与我说,翰林院即将大规模扩编,我可以去翰林院,若留在科教司就协理教材编写,主要与翰林院和报纸署打交道。” 颜如凤闻言微微有些诧异:“翰林院要扩编?扩多大?要请谁去?” 孙山小心地道:“他说暂不要叫外人知晓。” 颜如凤嗤笑一声:“我是他堂姐,能算外人么?再说了,你都知晓了,能有多紧要?” 孙山有些悻悻,只好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还简要说了一下他偷瞄的两院架构。 颜如凤也是惊异不已:“整个内阁都只有一百六十官位,下属的两院竟给了二百六十员额?这是多大的决心?” 孙山愈发纠结,到底要不要去翰林院? 颜如凤忽地倒吸一口凉气:“妹夫好大的胃口,这是要将诸子百家连锅端走啊?这个局,怕是从科举之初便已经布下了吧?” 孙山微微一愣,联想到昨日八夫子的担忧、今日的诸多重要信息,面色变了数变。 颜如凤追问道:“阿祖怎地说?” “没说什么。” 颜如凤会心一笑:“怕是又动摇了吧?妹夫这个路数,大概是要把人先用起来赶紧干活。那个意识形态或许真要建,但眼下更多是拿来吓唬人的,不然阿祖绝不可能进翰林院的。 陆夫子若是不上洛搅局,阿祖或许还能硬撑一阵子,如今怕是端都不敢端着的。” 孙山也忍不住闷闷地道:“这人也太会拿捏人心了。” 颜如凤喋喋不休地道:“这许多大事,但凡手段差些,或者私心重些,哪能办得成?若不是他镇住了场面,这一回洛都要饿死多少人?” 孙山有些赧然,却依旧梗着脖子争辩:“他为达目的,竟故意抹黑我辈读书人,还栽赃说什么‘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也忒不地道?” 颜如凤今日不仅看到了新出的连环画,还上街去粮铺门口听了一段宣教郎讲故事,当时听了这句杀人诛心的言语,也是震惊不已,此刻已然冷静,只能劝道: “这事儿确实有点阴损,估计也只是权宜之计,那《长安梦华录》看起来要出很多册的样子,我猜后面肯定会补上读书人楷模的故事兜回来。” 孙山再次愕然,旋即一琢磨,好像还真有可能,但仍气不过地道:“便是权宜之计,但这也太缺德了吧?哪能只捡人家不好的地方宣扬,好的故意捂着?” 颜如凤微微一愣,旋即戏谑地自言自语道:“是呢,这做人哪能只盯着人家不好的地方骂,好的地方却视而不见呢?” 被娘子反唇相讥,孙山顿时语塞,只能闷闷地叹了口气。 “于公,人家可有亏心之处?于私,可曾对不住你?所以,你在那儿矫情个什么劲?” 孙山愈发气闷,在野的读书人的确骂得凶,但做了官的读书人大多保持着沉默。 “对了,你帮我打听了没?给报纸署投稿到底能给多少稿费?” 孙山一边回忆一边道:“已经问过了,说是被录用的稿子按质量和字数算,千字五百钱起,上不封顶。如果能被选中去出连环画,稿费更高。 那个《长安梦华录》好像要征稿了,要求故事有一定依据,反应旧都破碎前后众生相,营造繁华与破碎之强烈反差,警示世人。 报纸署那边说,这套连环画至少要出一百册,录用严格,稿费也比寻常高很多,过几日就会登报公开征稿。” 丈夫显然是花了心思的,颜如凤满意地点点头,旋即便若有所思地道:“那我手头这个故事先放放,先写《长安梦华录》,帮你们读书人赶紧圆回来。” 孙山默不作声,只是无奈地叹气。 夫子们果真妥协了,报纸署肯定要圆场,现在写读书人正面的故事,被录用的概率可是大得很。 “娘,大表哥又打我屁股,你看都肿了!” 一个五岁的孩童哇哇叫着冲进来,脱了裤子就指着屁股上的红印给她们看,正是儿子孙平安。 颜如凤豁然起身,一脸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屁股,帮其提上裤子,拽着儿子的手,边往外走,边怒气冲冲地道: “走,找你大舅去,若是你大表哥欺负人,便叫你大舅狠狠责罚他。” 孙平安闻言登时不哭了,奋力挣脱母亲的大手,弱弱地道:“娘,要不还是算了吧。” 颜如凤却不肯罢休:“那怎么行?被人欺负了,忍气吞声岂不是懦夫所为?走,只要你有一半的理,娘亲说啥也帮你揍回来。” 孙平安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摇头摆手:“娘,还是算了吧,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已经原谅大表哥了。哎呀,好困困,要睡觉觉...” 孙山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兔崽子分明就是把大表哥惹毛了才挨的揍。果真去论理,回来大概还要再挨一顿。 颜如凤却不肯放过儿子,板着脸问道:“老实交代,你怎地把大表哥惹恼了?。” 孙平安只叫困困,要娘亲抱抱睡觉觉。 “老实交代,娘亲就不打你,否则家法伺候!” 面对老娘的威逼利诱,孙平安讷讷地道:“就,就是把大表哥研墨的清水换成了尿,今日午后喝水少了些,许久不曾尿尿,叫大表哥闻出骚味儿来了。” 颜如凤登时有些牙疼,神色不善地看着自己的好儿子,忍了又忍,转头对丈夫道:“子不教,父之过。” 孙平安登时又惊又怒:“娘,您怎能说话不作数?!” “你爹要打你,关娘什么事?” 孙山无奈地起身去拿来戒尺,板着脸,开始训诫儿子。 孙平安又被打得哇哇哭,连隔壁的大表哥都听到了。 第182章 请问阁下如何应对? 次日一大早,十月初九。 一宿没睡的张自在,仍旧神清气爽地领着五十禁卫,押解着五千份大周日报返回洛都,开始分发报纸。 昨日就都知道了报纸署的动静,今早权贵们都是第一时间便看今日的报纸。 看完头版后,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那姜云逸下手竟敢如此狠辣?竟是毫无顾忌的么? 颜府。 送报郎早就得了吩咐,八位夫子必须第一时间送达。 颜行之拿到今日的报纸,入手便觉颇为厚实,应是又加版了。他 扫了一眼头版,便老眼狂跳。 今日头版头条没有长篇大论,但谈的问题也极为紧要,署名仍是大周日报评论员: 主标题:维护大一统 人人有责(叁) 副标题:兼论人之第一性 天下之人,万千分野。从性别论,有男有女;从年龄论,有老有少;从身份论,有士农工商;从学源论,有诸子百家;从族姓论,有姬宋赵孙之别;从地域论,有中原、江东、巴蜀、幽燕、西凉之分野。 然,何者为人之第一性? 窃以为,不论男女老幼、士农工商、诸子百家、天子公侯黎庶、东西南北,皆首先为周人。是以周人便是我辈生而为人之第一性,是大周万里河山万千臣民的最大公约数。 自太祖开国以降,大一统之理念已深入人心,而大一统之根基便是生而为周人之共同体认。 是以维护大一统,首要者便是从生而为周人之第一性出发、从全体周人之共同利益出发,为臣为民、为师为学、为农为商。 构建大一统之意识形态体系乃维护大一统格局之必须,亦是我辈生而为周人之本分,切忌以狭隘之心度天下之腹、以一家一己之私而坏大局。 颜行之无奈地摇摇头,那竖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抢占大义裹挟他人屈从。 浑浊的目光扫向头版右上角时,登时勃然色变,拍案而起。 “竖子,安敢下此毒手乎?!” 主标题:内阁四相联署 责成廷尉寺审理林经纬谋逆案 经查,太仓失火、流言四起,非是北燕奸细作祟,而是周人内乱。今有纵横家一脉传人林经纬潜入洛都,串联奸佞,置百万民众生死存亡于不顾,置社稷安危于不顾,煽动歹徒纵火焚烧多处粮仓,四处散布流言,妄图动摇社稷根基、破坏天下稳定、置万千黎庶于倒悬、干扰陛下北伐大业。 责成廷尉寺依照大周律例对林经纬及纵横家一脉谋逆案顶格处置,以儆效尤,震慑宵小。 哗啦! 枯瘦的老手止不住地颤抖,报纸都哗啦啦地散落在地。 在一旁跟着瞄报纸的颜如玉也面色苍白,但顾不上捡报纸,赶紧搀扶着颜行之往炕上坐下。 “阿祖,您可要保重身子。” 颜行之缓缓躺在炕上,望着一丈半高的屋梁上的蜘蛛网,怔怔地出神。 看着阿祖失魂落魄的模样,颜如玉心中焦急,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 最关键的,那姓林的该死么? 虽然洛都局势被那家伙摁住了,但姓林的至少其心可诛。 从《长安梦华录》断章取义式地抹黑读书人,到林经纬被判处极刑,那家伙分明就是把先前读书人对他的不公都还给了读书人,并发出灵魂拷问: 如果姜某人先前处置得不妥,请问阁下会如何处置? “请问,颜夫子今日好些了么?学生姬十三求见!” 就在这时,那个浓眉大眼的姬十三又来卖乖了。 颜如玉凑到炕前,问道:“阿祖,太子殿下又来了。” 颜行之憋了半晌,才恼火地道:“就说老夫时日无多,待老夫死后,他们爱怎地怎地,现在不劳挂念!” 颜如玉也是无奈,只好兀自来到院门,委婉拒绝了储君的探访。 回到屋里,颜如玉呈上一个宝盒,不由担忧地问道:“阿祖,太子殿下留下了一方龙台砚,说明日再来探望。” 颜行之无奈地叹了口气,事不过三,三次不见便是真的撕破脸了。 颜如玉不无担忧地道:“阿祖,太子殿下至少看着谦虚谨慎,没有那般跋扈凌人。” 颜行之没好气地道:“都是一丘之貉罢了,那竖子已经把坏事做尽,太子只要做好人便好。” 颜如玉起身去捡起报纸,又细细读了一遍,忽然惊觉道:“阿祖,如此大事不需要报储君的么?” 颜行之面色愈发难看:“这是那竖子故意留给储君卖人情的。此事只要发出来,震慑效果已经足够,一个林经纬的死活根本无关紧要,如果能换来我等读书人低头求情,简直不要太划算。” 颜如玉恨铁不成钢地道:“那姓林毫无底线,罪有应得,不求也罢!” 颜行之摇摇头,满心忧虑地道:“不求,日后只要找到合适借口,朝廷便可禁绝某家学问、屠戮我辈读书人了。那竖子专挑读书人弱点下黑手,就是为了逼迫我等就范。” 不出仕的读书人天然有一层护身符,储君毕竟尚未登基,林经纬的罪行说是谋逆也贴点边,但过苛了。 更关键的是,此次事件很可能会开朝廷禁绝百家学问的先河,这绝对是不能忍的。 姜云逸这一记辣手,保底也要拿到凌迟+禁绝纵横术的震慑效果。如果诸子百家还是不肯屈服,那就慢慢挑差错,一个个收拾。 不用想也知道,宣教司已经蓄势待发。 从报纸署成立之初,便被高度重视宣教,已经与坊间小民非常熟悉,在宣教司孜孜不倦的影响下,老百姓对朝廷和明相印象大多是极好的。 一旦听说烧太仓的罪魁祸首要顶格处置,绝对会拍手称快,说不得还要踩上一脚,说一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有了民意支持,此案就是铁案,且会把读书人钉死在棺材板里。 颜行之半是叹息半是恼火地道:“上次那竖子辣手屠了三千食人者,又冒大不韪为王振东求情,恶了许多读书人,名声彻底坏了。 这次连本带利都还回来了,那姓林的该死,我辈却不得不求情。那竖子这是逼着我辈读书人自己打自己的脸,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颜如玉赶紧给阿祖轻拍后背顺气,不无疑惑地问道:“阿祖,读书人有弱点,难道当官的就没有么?” 颜行之苦笑道:“当官的当然有,但那竖子没有啊。那竖子虽然缺德事干了许多,但没有为自己谋半分私利啊?甚至整个齐国公府都没有什么私利。他爹跟人合伙开酒坊还是用的武烈帝御赐金牌,根本无懈可击。 那竖子一惯搂草打兔子,这次从太仓失火烧了十三家公侯,又忽然烧到我辈读书人身上,根本不怕再烧到官员身上。说不定正等着我辈对官员发难,他好顺势整顿吏治呢。果真如此做了,局面就太复杂了,万一失控,我等皆是罪人。” 第183章 屁股决定脑袋 今日大周日报头版下半部分还有一条重要信息: 标题:洛都粮食危机平稳结束 太仓库存处于历史较好水平 文章强调,在中原和关中忠君爱国士民的鼎力支持下,洛都粮食危机已经平稳结束,请天下万民尤其是洛都人民放宽心。 朝廷发行的三百万石粮食债券已经全部认购完毕,非特殊情况今后不再发行粮食债券。 朝廷已筹措四百八十万石粮食,库存充盈,不再接受任何捐赠。 本月十五日起,洛都粮价下调三钱,冬月降回升米十二钱,请广大市民不必再抢购囤粮。 来年正月初一起,天下粮价以洛都为基准,许低不许高,特殊情况需及时上报内阁审批,未经内阁批准,粮价高于洛都者,一经查实,从严惩治粮商并追究地方主官领导责任。 颜行之怔怔地看着这条新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阿祖,这终究是件好事啊?您怎地还是不高兴呢?” 颜行之有气无力地道:“坐而论道的确不如起而行之,他做得实在是太多了,便是故作视而不见都不可能。单凭他开了科举,我辈读书人见他天生就要矮三分,何况他还有如此多实绩、如此多振聋发聩的高论、如此大的才气,如何顶得住他的拿捏?” 颜如玉心中颇为矛盾,忍不住道:“阿祖,果真如此,读书人为何骂他的居多?” 颜行之却不解释,只道:“我乏了,歇一下。” 颜如玉伺候阿祖身心俱疲地睡去,盖好毯子,将石炭炉扒拉得更旺了些,便来到后院。 小外甥孙平安正撅着腚,在厢房门口,用火钳摆弄两颗烧废的炭球,搞得到处都是渣滓,当时柳眉倒竖,抬脚就踢了小外甥屁股一下。 “人家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颜家人竟都来欺负我?” 面对小外甥的质问,颜如玉微微愕然,却也没心情和他耍,兀自进了厢房。 见二堂姐颜如凤正伏案写写画画,颜如玉诧异地道:“二姐,你那个故事还没写完么?” 颜如凤豁然转头,怒目而视,压低声音道:“叫什么叫?万一叫阿祖婶子知道,姐还怎么做人?” 颜如玉神色古怪:“二姐,你既然敢写,还怕人家知道?” 颜如凤有些心虚地道:“总觉得写这个上不得台面,至少不能叫长辈知晓。” 颜如玉想了想,深以为然,不由好奇地问道:“草稿给我看看?” 颜如凤赶紧摁住写好的稿子,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倒是不用愁,二百亩国公府都是你的地盘。你要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就帮我写写稿子,不然指着你姐夫那点俸禄,这辈子能在洛都置业么?” 颜如玉又羞又恼,却也没走。 颜如凤哪能不知道妹妹在纠结什么,继续挖苦道:“你以为治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么?陛下灭族灭得凶的那会儿,洛河里的鱼眼睛都是红的。 我爹有次跟我说,二十五年前,北燕寇边,陛下御驾亲征,洛都粮价失控,一二百钱一升,寻常小民忙碌一日竟挣不到一人果腹之粮。 当年执政的赵相也不是不想压住,只是根本无法压,方方面面都在掣肘,国事又极度繁忙,还得暗中谋划皇储之事,是以只能眼睁睁看着洛都饿死上万人,还波及整个司棣,近几地区也受到冲击,林林总总三四万人饿死是没差的。 如今又是陛下御驾亲征,国库空虚,还有人纵火烧太仓,最高却也只升米十八钱,且只持续了一个多月,很快就要打回十二钱,虽然不低,但小民至少能果腹了。还有那个送温暖工程兜底,或许真饿不死一个人。 一反一正,这是多大的功绩?” 刚刚驻足回身的颜如玉闷闷地道:“就算旁的事都算他有理,但你看这次给阿祖气的?” 听颜如凤戏谑地揶揄道:“阿祖要为儒门张目,当然要心急火燎。倒是你,不知道自己该站哪边么?” 颜如玉霞飞双颊,羞恼地道:“我还是颜家女,还没嫁人呢,当然要站阿祖一边!” 颜如凤貌似恍然地戏谑道:“也对,等你嫁过去了再改也来得及。” 颜如玉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快步离去。 …… 晌午,洛都城南,有家铁记兄弟烤鸭店。 生意异常火爆,兄弟二人不仅鸭子烤得好,外焦里嫩,而且刀工极好,薄若蝉翼的脆皮入口即化,鸭肉筋道而不柴,小小食肆每日都人满为患。 哥哥铁心正在大堂,对着餐桌上的一只金黄锃亮的鸭子,运刀如飞,一只四斤多的肥鸭,硬憋一口气就片得干干净净,只剩光洁的骨架。 这手艺,整个洛都也无人能出其右,登时引得满堂喝彩。 外厨处,弟弟铁敢正光着膀子、撅着腚,查看吊炉里的一具具鸭子尸体。 砰! “谁特么踢我?” 忽然,铁敢腚上挨了一下,当即转身怒喝一声,待见到来人,登时愣住了。 “李头儿,你咋来了捏?是馋俺家烤鸭了?你去外面坐着,马上给您片!” 来者是个四十出头的黑瘦中年,听到这家伙请他吃烤鸭,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嫌弃地摇摇头道: “少废话,来活了,王老爹叫你们去看货。” 铁敢微微一愣,呆了半晌,旋即冲过来死死拽住李头儿的胳膊,道:“啥?你说啥?” 铁敢的力气极大,光溜溜的双臂肌肉鼓胀到了极致。 “疼,疼,疼,你特么弄疼老子了!” 铁敢这才意识到自己太激动,赶紧松开铁钳,憨憨一笑道:“李头儿对不住昂,你刚才说啥?” 李头儿虚抬着左臂,吸溜着凉气儿道:“乃娘的,脱臼了!” 铁敢一愣,咔咔就帮李头儿重新装上,搔着后脑勺憨笑道:“李头儿对不住昂,忘了您不经折腾。” 李头儿黑着脸,又不好真跟这夯货计较,只能稍稍解释了一下,旋即便听铁敢鬼叫着喊道:“哥,哥,来活儿了!” 眼瞅着弟弟兴奋地跑出来,正在大堂片烤鸭的铁心不耐烦地呵斥道:“来客你叫人家进来呀?跟我说啥?” 铁敢兴奋地拽着哥哥的胳膊,双眸锃亮地道:“哥,是来活儿了,王老爹叫咱去看货。” 铁心微微一顿,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旋即惊道:“你说啥?!” 跟出来的李头儿不耐烦地呵斥道:“别在这声张,跟我走。” 第184章 俺们都是手艺人 半刻钟后,一行三人来到不远的城西南天牢,朝廷关押重要犯人的地方。 这些年,朝廷财政长期吃紧,冗员越来越多,牢头都发不足俸禄,寻常狱卒就更没保障了。 今上登基以来,天牢生意愈发惨淡。因为今上比较极端,不动则已,动就是灭族,根本没有那种半死不活的要犯给天牢榨油水。尤其是近十年连灭族都不灭了,情形愈发惨淡。 没法子,管着牢狱、行刑这条产业链的王老爹,就把没什么大用的铁氏兄弟,派去开了个烤鸭店,主要就是为了创收,只不过李头儿自己从来不吃铁氏兄弟的烤鸭。 前几日天牢忽然来了个新客,咋咋呼呼,喋喋不休,脾气大得很,张嘴闭嘴要和明相谈判。 虽然内阁没给回音,但李头儿也没敢慢待他,反正没啥客人,就叫那人住了最好的房间。 天牢一层最好的房间,林经纬正负手立在一尺见方的小窗前,望着窗外微微刺目的日光怔怔出神。 “他掌握的资源太多了,我手上只有几个废物,这一场,不公平!” 林经纬复盘了好几次,只得出这一个结论。 起手式散布流言的时候,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太仓失火后形势立刻急转直下。 那个通缉令刚发布时,他便已经猜到了用意,但他不敢告诉那几个废物,一旦说了他们立刻就会吓得缩回去。 至于宣教司忽然抹黑读书人,林经纬震惊之余,也很激赏,感觉这样敢疯的对手才配得上他。 是以,哪怕战败被俘,他也没有太深的挫败感,因为对方手中的牌太多太好了,本来就很难打赢。若是他手上有份报纸,局面肯定要好太多。 当啷当啷! 天牢外的铁门处传来开锁声,紧接着铁门被打开,三道人影鱼贯而入。 两个精壮的汉子来到牢房外,扒着生锈发黑的铁栏杆,四目放光地盯着他看个不停。林经纬终于信了什么叫目光如刀,感觉再被多看几眼,怕是要晚节不保。 “哥,这家伙忒柴,不耐噶。” “嗯,很考验手艺。” “叫李头儿赶紧给他补补,能胖一点是一点。” “应该先从腚开始噶,这样不容易崩。” “不对,师父虽然说腚最耐噶,但看客哪肯看你小刀噶腚?肯定要先从脸开始。” “从小腿开始好一点,脸最后,不然喂饭不方便。” 铁氏兄弟你一言我一语,不知在商议些什么。 虎狼的目光,虎狼的言辞,看得听得林经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实在是按捺不住,沉声喝道:“尔等何人?在此喋喋不休作甚?” 铁氏兄弟仍旧自顾自商量,竟然为从哪儿开始噶吵起来了,还动了手。 最终哥哥胜出,决定从左臂开始。 兄弟二人神神叨叨商议了一个多时辰,林经纬也被折磨了一个多时辰,实在是按捺不住,冲到栏杆前,吼道: “滚!” 兄弟二人竟脾气极好,铁敢憨憨地道:“冤有头债有主,俺们兄弟都是手艺人,上官叫俺们干啥俺们就干啥,你做了鬼也怨不着俺们。” 林经纬一颗心沉到谷底,皱眉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铁心好心地宽慰道:“第一次都紧张,下回就好了。俺们兄弟跟着师父学艺十八年,都没出过一次工。你也是第一次,俺们也是第一次,咱仨一样紧张唻!” 林经纬终于确认了这俩夯货是干什么的,理智告诉他这不是真的,但情绪仍然有些崩溃,拍打着铁栅栏喊道: “牢头,牢头,我要见姜云逸!” 李头儿这才姗姗来迟,来到近前,不耐烦地道:“鬼叫什么?你个穷鬼,马上要死了,竟连个来看你的都没有,你肯定是缺大德了。” 林经纬眼皮狂跳,急切地问道:“谁说我要死了?谁说的?” 李头儿不屑地道:“报上说的。” “给我看报纸,快,给我看!” 听到对方迫不及待催促,李头儿哂然道:“报纸那是你能看的么?你个穷鬼,身上一个钱没有,外头也没人来打点照应,要不是大爷心肠好,你能住这么好的牢房?” 林经纬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和急切,尽量平静地道:“给我看报纸,待我出去,给你五万钱。” 李头儿嗤笑道:“才五万呐?” 林经纬道:“我说五百万你也得信呐?” 李头儿一琢磨,似乎是这么个理儿,这人敢策划烧太仓,应该是有些本事的。 很快,李头儿就去取来今日的报纸。 林经纬迫不及待接过一看,忽然松了好大一口气,笑道:“姓姜的这是拿我当借口,拿捏读书人呢,我死不了。待我出去,马上帮你弄五万钱。林某人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 …… 今日的大周日报叫本就无比喧嚣的洛都形同烈火烹油。 什么叫“按谋逆顶格处置”林经纬和纵横家一脉? 能凌迟绝不腰斩,能灭门绝不抄家。 小道消息传来:明相的意思是林经纬凌迟处死,纵横家一脉禁绝,主要人物天下通缉。 许多读书人破口大骂,竟比昨日更加愤怒,毕竟连环画再恶毒只是败坏名声,一些读书人其实没什么集体荣誉感,也不在乎贱民如何看。 但今日这一遭却是忍无可忍,朝廷已经多少年不曾动过凌迟这等酷刑了?那血手屠夫竟敢把它用在读书人身上?还敢禁绝纵横之术? 要知道,纵横家一脉可是读书人的传奇,据说师承自隐世高人鬼谷子,前朝时苏生掌六国相印之事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如今竟要被那血手屠夫彻底断送? 读书人人人自危,诸子百家家家失色。 但读书人的选择却出现了分化。大多都保持了沉默,也许是事不关己,也许是真心认为姓林的该死,也许只是先观望局势变化。 但也有一部分年轻激进或与纵横家利益攸关的读书人串联起来,涌向皇宫和内阁讨说法。 这种群体性事件放在哪朝哪代都不是小事,尤其闹事的还是读书人。如果没有妥善应对之策,说不得便要妥协以息事宁人。 许多权贵都好整以暇地看热闹,都隐隐有些期待闹更大些,毕竟他们中的大多数也都很不喜欢姜云逸。 第185章 群体性事件 哒哒哒! 脚步声匆匆,荆无病走在内阁的廊道里,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只是脚步比往常稍稍快了三分,显得有些急。 咚咚咚! 进来! 荆无病得了允准,立刻推门而入,快步上前,边稍稍行礼边快速汇报道: “明相,有千余读书人聚集在内阁外,要求收回惩治林经纬和纵横术禁令;还有三百多读书人聚集在朱雀门外,要求储君对您罢官削爵。 听完荆无病的汇报,姜云逸头也不抬,只是淡然地吩咐了两句,荆无病微微愕然,旋即迅速镇定下来,再次作揖后离去。 荆无病来到内阁大门口,抬起双手好容易控制住人群的喧嚣,面无表情地道:“明相请诸位夫子入内阁一叙。” 这个说法似乎还算合理,毕竟总算是愿意谈了。 但千余读书人这才发现,夫子们肯定没有来,连有名望的读书人都很少。 “你看,先前便是人太少,是以他才敢躲,我等只要团结一心,必能无往而不利!” 有读书人自豪地给大家鼓劲,聚众围攻内阁的读书人大多精神振奋,各个与有荣焉。 “那就赶紧去请夫子们来谈吧?” 众人闹哄哄地就商议谁去请哪位夫子,毕竟事成以后,也算是这场逼宫的重要参与者了,足够吹嘘许久。是以还稍稍起了些争执,总算还没糊涂到此刻便内讧,很快还是多派了几人去请夫子。 但也有聪明人大声疾呼:“大家别上当,千万别被那血手屠夫耍了,一定要咬死了叫内阁立刻撤回暴政,否则没什么好谈的!” “为啥呀?” 看着对方双眸中清澈的愚蠢,聪明人又气又急,可三言两语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毕竟能用简单的语言把复杂的问题讲清楚,这是宗师风范。而今日,最顶尖的读书人压根就没来,都是爱上头的年轻读书人来闹事。 “竖子,不足与谋!” 眼瞅着千余人被那血手屠夫一句话就遛了狗,极少数聪明人无奈地摇头叹息,悄悄转身离去。这些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 与此同时,皇宫朱雀门外。 “姜云逸残暴不仁,戕害读书人,妄图断绝百家道统,十恶不赦,罪无可恕,请求储君将其罢官削爵!” “罢官削爵!” “斩首示众!” “抄家灭族!” “凌迟处死!” 是人就有攀比心,在一个同价值群体中,攀比的就是谁更纯粹(激进),至于后果,我只要现在赢,后果关我屁事?何况,读书人向来有恃无恐。 朱雀门小黄门刘德柱正苦口婆心地劝说,却无人理睬,锦袍上还沾着零零散散的液体,像是被口水淹过的一般。 向来不温不火的刘德柱此时心里又是捉急又是恼怒,恨不得叫禁卫把这群逆贼全砍了,但这只能想想,唯一能做的,就是徒劳无功地继续劝说,所有口水辱骂甚至踢打都得生受着。 太子殿下叫他来劝退读书人,做不做得到是能力问题,做不做是态度问题。 啪! “你这阉狗,别在这喋喋不休,速去上报,就说今日全天下读书人都等一个交代!” 一个大嘴巴子忽地抽在刘德柱脸上,将其抽得一个趔趄,一屁股跌坐在地,紧接着便是最后通牒。 “好!” “王兄真我辈楷模!” “没错,叫里面能话事的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四周读书人被这威武霸气的做派震撼,纷纷叫好附和。 刘德柱跌坐在地,左手捂着脸颊,也是又惊又怒,打狗还要看主人,皇犬只有皇权可以处置,这些人竟敢羞辱他? 再是惊怒羞愤,刘德柱也不敢发作,只能忍了又忍,默默地在小太监搀扶下站起身。 “你这狗奴才是聋了么?” “速速去告诉你家主子,我辈读书人今日必须要一个交代!” 人一旦上了头,就容易做些不理智的事,尤其是群体性失控时。 面对群情汹汹的读书人催促,刘德柱也是有些麻爪,但主子只叫他安抚劝退,现在跑回去也不过是给主子难堪罢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主子未来会点哪个做中常侍还没有定论呢,几位小黄门暗中较劲得厉害。这一场若能顶住,便算是没白受罪。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敢在洛都尤其是皇宫门前纵马的,必是奉了上命的禁卫或潜龙卫。 听动静是东边内阁方向来的,当是明相做出决断了吧? 刘德柱振作精神,甩开小太监搀扶,主动迎向来人。 “荆舍人,老奴刘德柱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但有吩咐,老奴一定照办!” 荆无病熟练地纵身下马,牵着马缰冲刘德柱拱手还礼,道了句:“有劳刘公公叫他们安静则个。” 刘德柱毫不迟疑,转身冲着值守朱雀宫门的校尉递了个眼色,校尉早就听到二人对话,立刻一抬右手,一队五十名禁卫立刻齐齐将手中长戈重重砸击在地面上。 叮叮叮! 金石交击声微微刺耳,肃杀之气勃然而发。 群情汹涌仿佛被一盆冷水浇头,戛然而止,惊疑不定地齐齐望过来。 正羞恼间,却听荆无病面无表情地大声道: “按照朝廷法度,在野平民上书言事,十人联名报县长,百人联名报郡守,千人联名报内阁,万人联署方能直达天听。 明相念在尔等一片赤诚,果真有事报与朝廷,特许尔等联名上书内阁,写清楚诉求及合理依据,具实逐一写明联名之人籍贯姓名! 若要求见储君,要么万人联名,要么去请夫子们来! 再敢无理寻衅滋事,朝廷将依照法度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三百多读书人愣了一下,旋即反应各异,稍稍清醒些的,已经心生退意,但也有人勃然大怒,破口大骂: “竖子,你是个什么狗东西,竟敢威胁我辈读书人?” 荆无病大声宣布完,便负手立在原地,一脸戏谑地审视着这群比坊间泼妇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所谓读书人。 对于不能好好说话的,明相从不惯着。 第186章 你们要的公道 小黄门刘德柱面色微白,但见读书人在带头之人的鼓噪下开始冲向荆无病,一咬牙,一跺脚,朝着校尉使了一个凌厉的眼色。 校尉也是有些麻爪,但还是咬牙下令道:宫前无理取闹,统统拿下! 宫门前的禁卫迅速动起来,持戈强行阻断在荆无病面前。 吱呀呀! 朱雀宫门大开,大批禁卫汹涌而出,迅速将读书人围拢起来,但也有百余不甚冲动的读书人见势不妙,赶紧开溜,禁卫倒是没有追逐。 “我等为天下读书人伸张正义,你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苛待我等?!” “识相的快放我们走!我们们回去联名上万人书!” 荆无病排众而出,神色轻蔑地审视着这群色厉内荏的废物,皮笑肉不笑地道:“明相吩咐了,肯定会给尔等公开说话的机会,只不知尔等到时敢不敢开口?” 说完,对刘德柱和宫门校尉拱拱手:“有劳将这些人闹事的押赴内阁门口,搭个圈给看押起来,好吃好喝取暖给得足足的,叫所有人看到咱们到底苛没苛待他们。” 刘德柱还礼笑道:“荆舍人放心,一定办得妥妥的。” 自私自利的人不可能有决死的勇气的。真正能舍生取义的读书人,今日根本没出现在这里。 所以,别看先前闹得凶,但面对禁卫精锐的长戈,再回想起那血手屠夫屠杀食人兽的果决,这些人绝不敢硬碰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被押解往不远处的内阁。 内阁门口。 上千读书人还在等候同道中人去请夫子们来谈,却见不远处来了一大批人,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大批禁卫押解着二百多读书人过来。 领头的还是个小黄门,一身埋汰令人作呕,但那小黄门却极为神气,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也不知在显摆什么。 内阁门口的读书人顾不上其他,震惊地望着被押解过来的读书人。 “那不是王卓么?他不是去朱雀门请愿了么?怎地被抓了?” “朝廷竟敢抓人?储君如此刚强的么?” “想啥呢?除了那血手屠夫,还有谁敢如此狗胆包天霸凌我辈读书人?” 正在这时,已经提前打马返回内阁的荆无病,领着一众候补吏员,或扛或抬着数十张桌椅出来,摆放整齐。 “荆舍人,这是怎回事?” 有读书人惊疑地询问,荆无病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地道:“这些人不听劝阻,不肯按照朝廷请愿章程行事,还在朱雀门外殴打奉命安抚众人的高阶内侍,还对储君出言不逊,涉嫌藐视皇权,是以叫他们冷静冷静。” 藐视皇权...殴打奉皇命办差的高阶内侍... 许多人脑瓜子嗡嗡得,心里又惊又怒又麻,却听荆无病大声道, 诸位放心好了,朝廷一贯宽待读书人,明相也有令,只要他们真心悔过,朝廷可以既往不咎。 听到如此说法,众人稍稍松了半口气,旋即又惊疑地追问道:“若是不肯呢?” 荆无病会心一笑:“便是嘴硬,朝廷也不会得理不饶人,便给他们公开申诉的机会,只要自辩有理,仍可既往不咎。” 读书人再次松了半口气,旋即又更加疑惑了,那血手屠夫什么时候如此好说话了? 只是,荆无病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不管认不认错都从宽发落,已经仁至义尽,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那血手屠夫怕不是又要挖坑埋人? 只是聪明人来得并不多,刚才还心灰意冷走了一批,虽一致认为那血手屠夫绝不可能如此好说话,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明相有令,念尔等年轻气盛,又是初犯,只要尔等写下悔过书并保证不再犯,以后按朝廷章程行事,朝廷可以既往不咎。” 荆无病大步上前,指着吏员候补们刚搬出来的桌椅,冲着被押解过来的二百余读书说着,反复重申了三次,确保每个人都听到了,才面无表情地立于一旁。 二百多读书人闻言神色一僵,若是私下,认也就认了,这大庭广众的,若是写下悔过书,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等何错之有?你这狗官,竟敢逼我等读书人低头认错?” 一个暴脾气的读书人上了头,立刻指着荆无病鼻子就骂。 荆无病仍旧面无表情,负手而立,视线越过带头闹事的,看向人群后半部,问道: “尔等有没有错自有公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里几十套桌椅,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速速入座!” 队伍中后部的读书人早就动摇,相熟之人偷偷交流一下眼神,但仍是无人敢先动。 荆无病面无表情地加码吩咐道: “来人,点香,香尽撤案!” “准备军帐,炭火棉衣,读书人金贵,别冻坏了。” 立刻有候补吏员取来香炉点上一炷香。 望着那微微寒风中的点点火光,众读书人登时心下一紧。 “尔等就眼睁睁看着我等被如此凌虐而无动于衷么?” “就是就是,你们倒是说句话呀?” 被看押的读书人望向不远处千余同道中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荆无病立刻大声吩咐道:“让开行道,愿意过去共患难的尽管去!” “赶紧放人!” 千余读书人稍稍骚动了一下,并无人过去共患难,但人群中立刻有人喊放人。 荆无病毫不迟疑,大声道:“要求放人的,请站到右边来,只要凑够一千人,便算尔等联名上书,本官立刻去请明相决断!”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少顷,便有十余人带头出列至右侧声援。有人带头,立刻就有人跟进,迟疑不决的人被裹挟着稀稀拉拉挪动起来。 荆无病心中微凝,但面上仍不动声色,转身匆匆去报与明相。 少顷,姜云逸走出内阁大门,身旁只跟着荆无病一人,却令嘈杂喧嚣的内阁大门口霎时安静下来,便是先前最激奋的人都没敢出言不逊。 不论对姜云逸观感如何,读书人皆是心下先怵了三分。 姜云逸先随口吩咐道:“桌椅撤走。” 吏员候补们立刻动手,麻利地搬走桌椅,无人抱怨这徒劳的折腾。 眼睁睁看着刚搬来的桌椅被撤走,刚燃起的香火被掐灭,就仿佛最后的希望之窗关闭了一般。读书人们心里毛毛的,许多人竟是心生后悔。 姜云逸负手而立,朗声宣布道:“尔等不是号称来讨公道的么?那朝廷就给尔等一个公平公正公开的公道。三日后,城南码头公审林经纬谋逆案,朝廷会广邀洛都士民旁听。尔等以为这样够公道么? 尔等之诉求,可以在公审大会上逐一公开申明,只要能服众,朝廷不仅既往不咎,所求一概应允,本相还可以公开赔礼道歉并引咎辞职。尔等以为这样够公道么? 不能服众者,依照朝廷法度从严从重处置,以儆效尤,尔等以为这样够公道么?”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寂静。 第187章 事不过三 聚众闹事核心在一个闹字,不管有理没理,能闹就是优势,尤其是遇到庸官,必定妥协,一些不合理的诉求也经常能得到满足。 姜云逸不跟他们扯皮,直接用兵摁住闹的余地,一切都推给公平公正公开的公审。 给完读书人公道后,姜云逸头也不回地转身回了内阁,仿佛多看他们一眼都是浪费。 荆无病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立刻大声吩咐道:“清点人头,就地安营扎寨,备足物料,好吃好喝伺候着这些爷,莫要叫人说朝廷慢待了读书人。” 吩咐完,转身面无表情地看向最早聚集在内阁的千余读书人,问道:“尔等哪些站右边,哪些站左边,劳烦分得清楚些。”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往左边退。 “诸位莫要上他的当,果真退了,他们便能从容拿捏剩下的!” 立刻有脑袋清醒的读书人意识到不对,赶紧大声提醒。 荆无病立刻戏谑地反击道:“那便一道上公审吧,真当朝廷怕了尔等不成?不过是念尔等并无过激之举,是以网开一面罢了!” 听到荆无病如是说,许多人都动摇了,连带头那人都不敢吭声了。 “公审又如何?难道我等还怕了他们不成?” 有自以为是的愣头青气不过,刚叫了一句,便被同伴强行摁了回去。 “乃彘乎?” 见聪明的傻的都怂了,荆无病又补刀道:“诸位如何抉择自由从心,但有妖言惑众者,终身禁考科举,情节严重者祸及三代!”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他们的核心诉求被钉死在了公审的棺材板里,又面临强烈的现实威胁,再也无人敢力挽狂澜。 荆无病把棺材板彻底钉死道:“夫子们还没请到么?” 骤逢连番变故,读书人们大多有些懵,只是徒劳地随大流而动。此刻听到提醒,这才醒悟过来,夫子们为何还没到啊? 便是有些波折,但不至于一位也不到啊?但凡有一位夫子到场,何至于如此待遇? 千余逃出生天的读书人眼睁睁看着禁卫军忙前忙后,竟然真要在内阁大门口安营扎寨,不由心情悲愤交加。 “尔等鼠辈,这便怕了?日后休要再自称读书人!” 被软禁的二百读书人中,终于有人恼羞成怒,愤然指责临阵退缩的千余读书人,他们方才若是不退,内阁想要一锅端了这许多人绝非易事,夫子们也不会轻易放弃这许多门徒。 却听荆无病立刻反击道:“尔等真以为自己便能代表天下读书人?如今盘桓在洛的读书人两万多,如此大事却只来了这几个,尔等以为这是为何?大多数读书人羞于无理取闹罢了! 尔等自作主张无视朝廷法度、公然聚众闹事、藐视践踏皇权,便以为夫子们不恼尔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么? 来人,把这个藐视朝廷、蛊惑人心的狂徒单独看押!” 两什禁卫立刻持戈上前,迅速隔离开狂徒与其他人,掐着脖子就提溜走了。 杀鸡儆猴的震慑效果非常明显,二百余读书人大多噤若寒蝉,便是心中不服的,也只是怒目而视,再不敢肆无忌惮地口出狂言。 甚至还有不少人已然后悔,想要再求个悔过的机会,只是实在羞于启齿罢了。 当然,姜云逸绝不会再给这些“筹码”从容退场的机会。 内阁的事情一直闹腾到午后才稍稍消停下来,其他人陆续散去,寻求更强有力的支持。只剩下二百多最激进者,被关押在临时搭起的营帐,每顶帐篷不大,至多能容纳十人。 人多胆子大,人少胆子小,被处处针对的蠢货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剩下的只有对未来浓浓的担忧。 今日这一场,便是最终侥幸过关,朝廷还能再用他们么? 未时初,城南,颜府。 颜行之听着大孙子绘声绘色地不断通报各种消息,只是麻木不仁地躺在炕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真想就这么死了,好叫那个竖子收不了场。可是,天下第一君子的道德感不允许他这般玉石俱焚。 毕竟,那竖子虽然气死个人,但终究还是有大功于社稷于百姓于文道的。单是他强开了科举,天下读书人便该自觉礼敬三分。 “阿祖,许多人都眼巴巴等您给个说法呢?” 颜如松忧心忡忡地催促了一句。 颜行之没好气地道:“我要有办法,还用在这躺着等死?那竖子就是故意把着咱们读书人最薄弱的地方往死里打,刀刀见血。还不许咱们反抗,岂有此理!” 听阿祖如此丧气的说法,颜如松感觉天崩地裂,急切地道:“阿祖,今日报纸上,夫子们不是已经开始发力了么?您也写一篇文章反击嘛?” 颜行之无奈地道:“昨日下午才投去稿子,今日一早便见报,那竖子如此拼命,只是为了堵咱们的嘴,证明他没有闭塞言路。 但这事儿根本不在报纸上了,而在万千小民,那竖子强行圈定了他中意的战场,提前布局抢走了人和,还拿住了咱们好几根软肋,完了呀!” 颜如松深吸一口气,忽地道:“阿祖,要不您以长辈名义私人去与他说和?” 颜行之愈发气闷地道:“你想啥呢?那竖子给内阁才定了一百六十官位,下属的翰林院和博物院却有二百六十官位,这分明是要把诸子百家连锅端走呐? 但凡他只是要些旁的,直接就登门强索了,何至于用这些下作手段先抢占优势?阿祖实在是退无可退了,总不能把自己也卖了吧?” 颜如松咬咬牙:“阿祖,要不叫二叔去那个儒学经义研究所?” 颜行之对这个笨笨的孙子愈发无奈,却也只能耐着性子道:“你二叔顶个屁用?如今大势已去,我若不去,你以为姓陆的便拉不下脸么?” “请问,颜夫子在么?学生姬十三求见!” 颜行之一阵腻歪,闭目养神了刹那,旋即幽幽地叹息道:“事不过三。” 第188章 北海是个好去处 入夜,卫国公府。 卫无缺早早回了家,不出所料,在门口便得到通报,家主叫他去用晚膳。 风尘仆仆赶至家宴小厅,看到父亲卫良臣与五叔卫良谋正在说闲话。二伯父纨绔,四伯父过于平庸。 大伯父卫良栋四年前刚突破二千石这个最重要的天堑,外放了下郡守,阿祖正为其谋求中上郡守,以铺平返洛出任九卿之路。 “无缺贤侄,那濮阳侯府主母派人来说亲,问能否许个嫡女与你做平妻?” 五叔卫良谋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一句题外话,卫无缺笑着摇头道: “多谢五叔美意,明相至今未婚,荆无病和胡凡都只娶了一位小户人家之女,张自在也刚成亲,钱长安只有一房小妾,庞先知也未婚配,侄儿哪敢大开后宅。 卫良臣神色不善地斥道:“张嘴闭嘴都是那竖子,我看你是魂儿都跟人家跑了,怕不是过些年连姓什么都忘了?” 卫良谋赶紧笑着圆场道:“三哥言重了,做官的不就该跟着上意走么?若因这点小事恶了上官,那才是得不偿失。” 被亲爹挤兑,卫无缺哪能不明白其意?只是不好反驳,只能躬身作揖:“父亲言重了,孩儿生是卫家的人,死是卫家的鬼。” “都到了,先吃饭!” 卫忠先刚换了身便服,略显疲惫地出现在家宴小厅,立刻招呼三人吃饭。 “那个公审怎么个章程?谁来审?以何为准?谁来定夺?” 祖孙三代,还算随意,也各怀心思地吃了一会儿,卫忠先率先发问,直奔主题。 卫无缺早有准备,停下快箸,解释道:“阿祖,明相今日公开说的是依照朝廷法度。主审虽然未说,但当是明相亲自主审无疑。说是要走群众路线,叫老百姓最终定夺。” 卫忠先与两个儿子互相看看,都隐隐有些担忧,显然已经印证了心中想法。 “那些小民懂个屁的朝廷法度?如何便能叫他们定夺?” 对于父亲的牢骚,卫无缺心中无奈,父亲这思路大概是不可能入明相的眼了,身为人子,也只能耐心解释道: “当是明相会同廷尉府的人依据朝廷法度先审出个结论,然后问小民公不公。” 卫忠先神色凝重地道:“若此,日后他裹挟了小民,就能随意拿捏任何人?便是陛下也不能容他随意挟民自重的吧?” 卫无缺心中清楚,明相这一步无理手,毫无征兆地打在了读书人的七寸上,直接叫往日里最难搞的读书人心虚气短,是以连慷慨激昂展露风骨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手也吓到了公侯们。果真被他煽动了万千小民,处处漏风的公侯们不知要被拿捏多少次?偏偏那小子自己是油盐不进的孤臣,半点都不肯同流合污,这叫旁人如何放心? “阿祖,这公审当只是虚晃一枪,只要夫子们妥协了,这公审自然就不需要折腾了。” 卫忠先三人闻言微微一愣,旋即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 “不可能!” “读书人怎会这般软骨头?” 在三人长期形成的固有印象里,不做官的读书人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连皇帝都打怵。 那姜氏小儿这般轻易便能拿捏了他们? 卫无缺主动开口道:“阿祖,明相拿捏读书人当不是一时兴起,兴许从谋划科举之初便开始布局了,如今时机并不太成熟,但还是配合其他手段一并丢出来了,这才显得粗糙了些。” 卫忠先和卫良臣皆是神色凝重,果真叫那小子拿捏了读书人,又握着报纸、期刊、连环画,岂不是随时能叫人身败名裂? 卫良谋最先平静下来,稍稍岔开话题,问道:“对那个纵横家,果真要下死手?朝廷数十年不曾动用凌迟酷刑了,昔年秦公服毒自尽后,世子也只是斩首示众罢了。禁绝大派学问更是闻所未闻,他便真敢如此漫天要价?那些读书人肯与他讨价还价?” 听到此问,祖父和父亲都露出了关注的目光,卫无缺也早有准备,道:“荆无病私下曾言,那夜洛都多处粮仓失火时,明相罕见地动了真火。” 卫良臣皱眉不太理解,卫良谋则好奇地追问道:“比对江东还愤怒?” 对这个问题,卫无缺不太有准备,字斟句酌地道:“明相对江东只是动了杀心,新任扬州卫统领出事和任免文书被劫,都未见愤怒。” 卫良谋叹道:“幸好咱家粮窖无事,不然岂不是也要被记上一笔?” 卫良臣不满地道:“咱家粮窖,关旁人何事?” 卫无缺心中愈发无奈,亲爹的仕途一片灰暗。 卫忠先稍显严肃地道:“老三,这种牢骚话在家发一发也就算了,切莫说出去被小人害了你。” 卫良臣闷闷地应是,卫忠先又劝了几口菜,忽地道:“你大伯明年便要任满了。” 听到祖父终于切入今日正题,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的卫无缺道:“阿祖放心,统计司的审计孙儿一定打探清楚,回头便书信与大伯细致交代。” 文选司的考功,统计司的审计,是官员考功升迁的两项最重要指标。 卫忠先闻言沉默不语,卫良臣瞪了他一眼,不满地道:“自家人的事,你就只出这些力?” 一语双关,也或许是借题发挥。 卫无缺也一语双关地苦笑道:“爹,秩比六百石以上文官的升迁,当然是几位相国才能定,孩儿只能照应好细节不出岔子。” 卫良臣语塞,闷头夹了一筷子菜,没滋没味地吃着。 卫良谋笑着圆场道:“明相那边有没有可能提名?或者至少不反对?” 听到提名二字,卫忠先的心就一阵绞痛,仿佛陈年旧伤又开始滴血。 九卿级的高官都要内阁提名才能被储君任命,内阁与府寺彻底成了上下级关系,府寺上卿政治地位也遭到明显削弱,反倒成了此次朝廷中枢革新的最大输家。 卫无缺硬着头皮道:“五叔,小侄便是说了,怕是也无关大局。明相并非不知变通之人,但会提出何等要求,实难猜测。” 卫良臣怒斥道:“你小子就是不想出力,反正你之前程也不在咱家手上了,有恃无恐。” 卫忠先侧头不满地摆摆手,沉声道:“三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缺儿,你留意下哪处有合适的缺。” 卫无缺刚准备应下,却又迟疑了一下,忽地提议道:“阿祖,孙儿以为,北海是个极好的好去处。” 此言一出,众人微微一愣,旋即各自若有所思。 第189章 你到底站哪边? 卫忠先细细沉思,显然也意动了,北海可是那小子规划的两大轻工业基地之一,前景肯定是极好的。 卫良谋适时问道:“北海不是已经许了洛东县令步青云么?先前北海郡守出缺的消息传出,那老小子走路都发飘,连郑公(河南尹)的吩咐都敢阳奉阴违了。 卫无缺淡然道:“步青云只是在对的时间撞进了明相的网里,绝非不可替代,能办好北海差事才是至紧要的。那北海轻工业基地本是要先启动的,但因江东之事起了变化,是以先启动了广陵。 明相先前应承关中的一共三件事,许了太学生名额,许了长安投资总公司经营投总同样业务,许了长安轻工业基地尽早启动。 朝廷财政拮据,来年还要修运河,剩下的钱大概都要砸进广陵的,当是无太多钱办北海长安事的。” 点到为止,便是卫良臣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皱眉道:“你是要咱家来筹措北海工业基地的钱?这得多少钱才能办得成?” 卫无缺笑道:“爹,投总认购了份子的合共二十一家,进不去的心里不知有多恨?咱家难道不能牵头也成立一家?只要明相肯背书,还怕没人掺和么?” 卫良谋好奇地道:“你有把握?” 卫无缺见阿祖已然有了决断,仍耐心给父叔解释道:“朝廷只占投总三成份子,明相是不满意的。前几日明相忽然动用了北伐总公司压箱底的股本投了上谷郡涿鹿县,当是动了分薄投总利益的心思,若是新公司朝廷能占更多,还怕明相不偏心扶持?” 卫良谋继续道:“投总的利益可不是那般好争的,咱家在里面也有不少份子呢。” 卫无缺从容道:“投总当然是天下第一的,但没进去的各家不满也是真的,明相对份子的不满也是真的,咱家牵头做成此事眼下长远之利也是真的。” 天下第二也挺好。 三人不再多言,显然都已意动。 卫忠先忽地问道:“那小子这次到底发的什么疯?粮食的事不都尘埃落定了么,怎地非要节外生枝?读书人是那么好惹的么?今天就差点无法收场。” 卫无缺无奈地道:“阿祖,明相心思哪能猜得透?孙儿每日也是胆战心惊,生怕跟不上明相执政思路。或许荆无病和张自在能勉强把握二三分。” 荆无病是不可能露底的,唯一可能的还得是博望侯去套张自在的话。 卫良臣冷哼一声:“且看他搞砸了如何收场。” 卫良谋却略显忧心地道:“万一真给他拿捏了读书人,更麻烦。” 卫忠先也略显忧虑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那个张自在性子又张扬,先前犯了那般大错,为何半点事没有?” 卫无缺斟酌着措辞道:“阿祖,张自在虽然缺点明显,但才能和狠劲都优于常人,关键是真心跟着明相走的。” 这话已经非常透彻,卫忠先三人或惊异或恍然。 大多数官员都为了前程迎合上官,张自在却是真心认同,又颇有才能,便是有些缺陷,也不影响根本。 报纸署的权柄可是太关键了,在姜云逸手上玩出了无数花样,惊得许多人一愣一愣。便是以后开了报禁,也还是得归报纸署管。 张自在才二十三,如果不挪窝,几十年旁人都动不了那块权柄。 卫忠先无奈叹了口气:“此事怪我太过循规蹈矩,倒叫魏万年捡了个便宜。” 卫良臣忽地神色不善地看着儿子,问道:“张自在是铁了心跟姜云逸走,你呢?” 面对亲爹的灵魂拷问,卫无缺心中微微一颤,却并不言语。 不与爹争是人子本分,不吭声是本心。 卫良谋刚要打圆场,却被卫忠先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个孙子平日里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心思深得很,有些看不透。卫国公也想听听这个孙子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卫无缺见避无可避,只能斟酌着道:“明相那样的人,孩儿想学也学不来。” 卫良臣不满地道:“你这纯粹是废话!” 卫忠先却是无奈叹了口气,学不来是事实,想学是心思。 卫良臣沉声质问道:“咱们今日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果那小子要对付咱家,你到底站哪边?” 卫无缺默然,这个问题正是他心中最大的恐惧,他面上仍旧不显,只是平静地道: “大伯生性谨慎,当不至于行差踏错。” 卫良臣勃然大怒:“竖子,你是觉得那小子找咱家麻烦,也是咱家有错在先?!” “好了!” 卫忠先沉喝一声,卫良臣这才稍稍收敛,但仍神色不善地看着儿子。 卫良谋见状赶紧打岔道:“爹,庞先知尚未婚配,钱长安也只有一房小妾。” 卫良臣不屑地轻哼一声:“老五你说啥呢?咱家难道已经落魄到要和商人结亲了?” 卫忠先沉吟了一下,摇摇头:“算了,咱家不争这个先,做好自家的事吧。” 卫无缺心中稍稍有些不安,今日这一场,家族怕是真要对他心存芥蒂了,他深吸一口气,岔开话题道: “阿祖,明相今日从武选司调阅了部分武官履历。” 卫忠先等三人微微吃了一惊,那小子,竟敢明目张胆拉拢实权武将么? 卫良臣惊疑地问道:“他就如此肆无忌惮么?就不怕真犯了忌讳?” 卫无缺平静地道:“爹,明相行事素来分寸拿捏得极准。” 卫忠先面色一黑,那竖子每次都是踩着别人鱼死网破的边缘下黑手,能吃下一尺,绝不只吞九寸。 卫良谋也惊疑地问道:“兵相就没说什么?” 相国揽兵权,还把手伸进别人的夹袋里,都是很犯忌讳的。 卫无缺平静地解释道:“今日明相去了一趟兵相公廨后,二相便联名上书,奏请为天下文武官员重新建档。 两司各自额外增加了十官四十吏的编制,要求半年内完成朝官建档,两年内完成天下官员建档,五年内完成天下吏员建档,并特别要求两司将允文允武的官员集中列出。” 卫忠先诧异地问道:“这是又要折腾什么大事?” 卫良谋也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他拿什么蛊惑的李相?” 卫无缺缓缓摇头道:“阿祖,明相心思实难揣测。孙儿只以为,文武兼备的官员,眼下只边地用得上,以明相的魄力,或许将边远郡县军政合一也未可知。 虚州实郡县乃是武烈复周以后,无邪公总结前周地方上尾大不掉而推行的国策。如今江东的问题仍然是前周之遗毒。” 三人闻言登时又吃了好大一惊。 便只是军政合一,地方主官的实权也能大大强化,一个边郡守就能堪比九卿。若恢复前周的州牧,那就更加不得了。关键会进一步打击府寺上卿的政治地位。 卫忠先皱眉沉思了一下,旋即遗憾地摇头道:“可惜你大伯现在看兵书怕是来不及了。便叫小辈儿们都兼修一下兵学吧,愿意从军的,也放去军中历练。” 这也是老成持重之策,不会出大错。 第190章 你这是马后屁 城东,权报纸署令张自在的小窝。 博望侯的马车缓缓停靠在小院门口,张朝天下了马车,儿子张自在紧随其后。 “你这个小破院,怎看怎碍眼!” 听到老爹借题发挥,变相对自己表达不满,张自在笑道:“又不是您住,爹您操那些心干啥?无双都很满意的唻,说是这宅子住两人刚好。” 张朝天唇角抽了抽,压低声音问道:“你真不打算纳妾?” 张自在坦然道:“姜云逸纳我就纳。” 张朝天本来就不太愉快,此时面色更加难看,冷哼一声:“他叫你干啥你就屁颠屁颠的,爹叫你回府吃个饭都不肯?是何道理?!” 张自在老神在在地道:“爹,我这官是自己求来的,现在也不求您什么,凭啥惯着您?” “逆子,找死!” “爹呀,我不回去可是为您好,不然几位哥哥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呀?” 见儿子边跑边叫,儿媳妇也迎出来了,张朝天这才重新穿好鞋。 那逆子说得也不无道理。跟姜云逸跑了的世家子,在家地位都很微妙。张自在本就是最我行我素的一个,又窃据报纸署这等能自动水涨船高的好位置,自然最招人恨。 “父亲,您来咋不提前说一声,这都没个准备。” 儿媳妇魏无双上前见礼,张朝天勉强挤出笑容道:“不用准备,随便吃两口就行,叫这兔崽子气都气饱了。” 魏无双冷着脸瞪着夫君,斥道:“你在外头和旁人作对也就算了,怎么在家也不能好好说话?” 张自在悻悻又不奈耐地道:“哎呀,知道了。” 见终于有人给出头,张朝天老怀大慰,这兔崽子找个厉害媳妇管着果然没错。 进屋之后,魏无双奉茶后便去厢房和仆妇一起加菜去了。 “那小子到底发的什么疯?他捅的篓子还少么?粮食的事刚有眉目,就又搂草打兔子,治国是这么治的么?” 听到老爹直奔主题,张自在也不绕弯子,老神在在地道:“爹,姜云逸这种人,掌控欲这般强,这天下就不能有不听话的力量。就算是不做官的读书人,也不能想干啥就干啥。 还有啊,咱就甭替他操心了,他存了这心思肯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敢动手,肯定有把握。” 似乎又勾起了不美好的回忆,张朝天刚晴了一会儿的面色再次阴沉下来。被儿子不咸不淡地糊弄,却又不好问得太清楚,只能先岔开话题问道:“他这样裹挟小民干政,就不怕引来天怒?” 张自在浑不在意地道:“爹,人家给朝廷笼络人心能有什么问题?陛下若是不信他,焉能放心去亲征?陛下只担心他霸凌新君,应是不担心他谋反的。” 张朝天闻言登时来了精神,显然对这个问题极感兴趣。 张自在见老爹上钩,也不卖关子,压低声音道:“爹您还记得不?陛下御驾亲征前那几日的诡异么?没人能抓住机会罢了。” 张朝天面色一沉,斥道:“你现在放这马后屁有个屁用?” 张自在继续诱惑道:“爹,您知道他是怎么过关的么?” 张朝天寻思了一下那几日的事情,微微色变道:“他竟敢真坐实了?” 张自在笑道:“爹,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已经确定的事,因为只要权衡利弊就好。最要命的是怀疑,尤其是皇帝的怀疑。皇帝只要怀疑,就会试探,一次两次三次,直到被试探的人破罐子破摔。 怀疑慢慢验证成真的过程,就是杀心酝酿的过程。姜云逸直接省略了过程,把结果摆在陛下面前,倒逼陛下做出取舍。怀疑没有成长,杀心自然也就不够强烈。 这招一般人学不来的,关键在于无论哪个皇子继位,姜云逸都是陛下托付身后事的不二人选,否则便要白忙活三十年。所以,陛下别无选择,只能眼不见为净了。” 张朝天愈发气闷地道:“你这不还是马后炮?” 张自在淡然道:“爹,总结经验教训嘛,说不定下次便能吃一堑长一智,毕竟新君掌权肯定还要再生一次摩擦的。” 张朝天闻言若有所思,旋即便醒悟过来,斥道:“混账东西,你就是拐着弯叫爹现在就认命是不?” 张自在老神在在地道:“爹,要对付姜云逸,可不就得从长计议?得过且过能有半分胜算? 就说这次,你们光不死心有什么用?为何不早些串联谋划?昔年秦公谋划数年不都没有做成?你们又没秦公的实力,又没秦公的决心,就这么干等着怎么可能等到机会?” “你怎知我们……逆子,竟敢套你爹的话?!” 张朝天被儿子逼得恼羞成怒,忍不住回怼了一句,只说到半道便打住,神色阴沉地看着儿子,却见儿子罕见严肃地道: “爹,听荆无病说,姜云逸听到那么多人放火烧粮时,头一次动了真怒,便是江东的事都没有这般过。虽然这次轻轻揭过了,但他心里如何想却是很难说的。 那个林经纬不可一世得很,纵横家更是读书人的传奇,但姜云逸却连看他一眼都懒得。在姜云逸眼里,心无大义,本事越大,越是该死。” 张朝天将茶水一口饮尽,闷坐了刹那,问道:“他鼓捣的那些通缉令、那个极刑令和禁绝令难道不是为了漫天要价?” 张自在道:“爹,在姜云逸眼里,粮食只是放在各家地窖里罢了,可以吃,可以卖,唯独不能糟蹋,糟蹋就是罪大恶极。 那个林经纬就算不凌迟,也必死无疑,除非夫子们能做出更大的让步。但夫子们和他并无交情,也绝不赞成其所作所为,阻止极刑加于白身读书人已经是极限了。” 张朝天闻言神色阴晴不定起来。 “爹,就咱家真烧了万石粮,我大哥肯定不可能有半点前途了。 此次风波过后,储君虽称不上根基稳固,但不再是无根浮萍了。 那个身揣三位亲王玉佩的林经纬真的不弱了,流言谶语印证火烧太仓的手段真的不弱了,老百姓也真的慌了。 可即便如此谋划,在姜云逸手上一个回合都没走上,就被摁死在地。姓林的手段被姜云逸算中了大半,姜云逸的手段可有谁能提前看懂? 一个提前埋好的通缉令就破了局,要是公侯们心里没鬼,哪能被他一点小手段就惊退?你们的小心思被他算计得清清楚楚,所以一切才恰到好处。 爹,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兔子搏狮哪有试探的道理?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不如一开始就别动心思。” 张朝天冷哼一声:“这种事谁敢一下子就把身家性命都押上?” 张自在淡然道:“所以啊,有些事一开始就没可能,莫要徒增烦恼啦。” “放屁!读书人本就大多对他不满,往日里全靠夫子们压着才没闹出大事。这次他连夫子们都惹毛了,看谁能救他!” “爹,吃饭了。” 第191章 北海邯郸的潜力 魏无双进门招呼吃饭,立刻跟老仆一起张开餐桌,仆妇丫鬟陆续布了四菜一汤。 张朝天没滋没味地吃了几口,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三哥五哥都只是寻常六百石,上哪儿弄个运河那般的差事跃龙门?” 魏无双闻言微微一惊,公爹这是也要换世子了?旋即奇怪地看向自己的夫君。 张自在细细地嚼碎一颗大棚出产的小青菜,非常随意地道:“那个十年发展规划不是好几个大事么?光工业基地就有七个,哪里不能搏一份前程?” 张朝天瞪了儿子一眼,又不好当着儿媳妇的面问得太细,那样显得自己多没见识? 魏无双在桌底下踢了夫君一脚,张自在才补充道:“那个规划里许多都是要朝廷大笔投入的,眼下肯定启动不了。 眼下已经初现端倪的有两个,一个是产业,产业之利已经越来越清晰。此次明相许了关中太学名额、尽速启动长安轻工业基地和长安投资总公司经营投总产业三件事。 朝廷眼下要集中力量做广陵,长安方面肯定是要关中出大力配合的。如果咱家能牵头张罗些钱财,或许就能拿下一处工业基地的主导,这是公私两利的事情。” 张朝天微微颔首,这兔崽子总算稍微说点靠谱的了,关中的事后,他也动过这方面心思。他沉吟道: “咱家在荆北略有影响力,但江陵那边怕是鞭长莫及。” 张自在会心一笑道:“爹,那些朝廷控制薄弱的地方就不用想了,肯定是要和地方上合作的。 我以为,北海最优,邯郸次之。” 魏无双也露出了愿闻其详的神色,张朝天皱眉道:“北海不是许了步青云么?” 张自在不屑地一笑:“步青云就只是胆小听话而已,不容易出大篓子,但他有能力张罗钱么?眼下朝廷最缺的是钱粮呀?” 张朝天闻言稍稍意动。 张自在自顾自补充道:“爹,这七个工业基地,除了河北重工业基地尚未明确重心,两大四小轻工业基地中有五个都选在战略要地的上郡,北海这个地处偏远的中下之郡又是凭什么? 按照姜云逸最初设计,造纸是核心,但北海本地麻并不多,地广人稀,底子薄,冀州渤海郡各方面都比北海好一些,却仍然圈定了北海,那么一定有一个压倒性的因素。” 此言一出,张朝天和魏无双都被彻底勾起了好奇心。 张自在抿了一口小酒,解释道:“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还专门去查了天下堪舆图也没想明白关键。直到前阵子听说来年要在广陵整顿水师,才幡然醒悟。 广陵水师废弛多年,几乎要重建。而且按照姜云逸的眼界,肯定不是一般的重建,开销未必就比开运河小了。 就江东那些脑满肠肥的无胆鼠辈,值得如此大动干戈么?整顿广陵水师顶多是顺带吓唬吓唬他们,真正目的怕不是动了下海的心思? 如果放眼海内外,把一南一北两个最大的轻工业基地建在临海之地就合理得多了,不仅要打造南北两大产业中枢,还要通海贸。 如今红毛夷船坚炮利已经不少人知晓,整备水师防患于未然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北海、广陵未来不仅是最大的产业基地,还得是水师基地、海防要地。广陵应能成为东南之核心,北海稳步升格上郡应该也不会很久。 所以,北海就是潜力最大的机遇之地。” 听完张自在天马行空的分析,张朝天和魏无双皆是震惊不已,虽然有些不敢置信,但实在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张朝天沉声道:“他真想开海?江东独占南洋商利,果真开海…” 说到一半,侯爷便自动打住,那小子本就没打算放过江东,以他的霸道做派,肯定是要予取予求的。 张朝天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问道:“邯郸有什么说法?” 张自在心下了然,老爹始终耿耿于怀的,其实是总也跟不上姜云逸层出不穷的新奇路数,尤其总是被姜云逸打得措手不及而又无能为力的那种挫败感,这是任何一个久居高位公卿的心魔劫。 他耐心解释道:“爹,轻工业做了六个,重工业却只有独苗一棵,且至今未现出端倪,就只有挖出石炭来卖。 这应当不是重工业不如轻工业重要,而在于门槛更高,投入更大,见效更慢。而眼下朝廷要集中精力赚快钱,尽速树立信心,把运河开了,盘活天下一盘棋。 你看投总这些产业,几乎一学就会,唯一的门槛其实是朝廷许不许你做。未来新鲜劲过了以后,利润肯定会大幅下降,尤其朝廷也不能一直把控着不给旁人学。 所以,重工业的高门槛眼下是阻碍,但未来却是挡住后来者的法宝,咱家一旦在这一块入了门,就多了一个别人不容易抢的饭碗。 张朝天迅速理解了其中的门道,开国公侯才能进议政殿,这就是一种挡住后来者的高门槛,所有后来者都得按我的规矩来,这是过去二百年世家兴盛根基,却被那畜生生生给刨了。 “夫君,既然未现端倪,那为何你说邯郸好呢?” 听到妻子问话,张自在略显宠溺和得意地道:“虽然重工业到底是个啥还不大清楚,但应当是离不开炭和铁的。这邯郸是中原最大的冶铁基地,匠户众多,南部比邻黄河,人多底子好,距离石炭产地也近。炭铁合一,当是不二之选了。” 张朝天若有所思地道:“南阳那里的冶铁底子也极好。” 张自在淡然道:“南阳不临大河,这是最大的硬伤。或许以后会做,但眼下不可能。” 魏无双好奇地道:“你的意思是咱家赶紧去邯郸跑马圈地?但该圈啥呀?石炭现在可是很多人都盯着呢。” 张自在笑着点点头:“运河有着落以后,应该就要启动重工业基地了,可以先去邯郸占个好位置。铁矿朝廷只允许官营,洛都的公卿主要盯的是黄河沿线距离大城近的煤,河北的还没被重视,咱家正好避开争夺焦点,先圈邯郸以北以西的煤。” 张朝天没好气地道:“那小子一个子不出凭空就得占三成,好不要脸!” 见老爹又发牢骚,张自在可不惯着,晒然道:“这天下矿藏本就都是朝廷的,若不是要五成就没人干了,他肯定会要五成。过去朝廷势弱,只勉强管得住金银铜铁盐等少数矿。 未来中枢越来越强,肯定什么都要管。那些未经朝廷同意,私自侵吞朝廷公产的该早做打算了,姜云逸肯定不会惯着的。” 被儿子警告,张朝天脑门儿上青筋暴涨,谁家还没侵吞点朝廷公产呢? 魏无双赶紧打岔道:“你方才说除了产业,还有什么地方要起势?” 第192章 孝亲敬老张自在 见公爹又要发作,魏无双赶紧打岔道:“你方才说除了产业,还有什么地方要起势?” 张自在笑道:“就是咱爹刚认购的那个。” 魏无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张朝天也面色愈发阴沉,虽然这次认购债券钱财上没亏,但政治上却吃了大亏。 千算万算,没想到那竖子真敢硬扣通敌叛国的大帽子?还请了禁卫军去堵门要人,一定要拿走活人。果真世子被拿走审讯,不仅是颜面扫地,一旦被审出其他龌龊事也无法收场,何况博望侯世子本就脱不了干系。 所以,明知那竖子只是找借口敲诈勒索,也得捏着鼻子认了。不然他真干掉一家立威怎办? 见公爹心情不好,魏无双赶紧追问道:“姜云逸难道打算发债券修运河?” 张自在赞许地道:“娘子果真聪慧无双,不然他还能从哪弄到这许多钱?” 张朝天冷哼一声:“这次若再敢寻衅敲诈,决不罢休!” 张自在嘿嘿笑道:“爹,这朝廷只是没现钱,但绝不是真穷。光朝廷这块金字招牌就是最值钱的东西。 人人都说姜云逸爱空手套白狼,但他给的都是钱买不到的,也是旁人不敢给的。陛下也只默许姜云逸一个人可以逾越,旁人你试试看? 咱就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现在市面上有巨商出五倍的本金求购投总份子。如果拿投总的三成份子做抵押,筹个十五万万钱没问题吧?况且投总流水再翻几翻,溢价可就不止五倍了。 还有石炭已经起势了,这天下石炭可都是朝廷的,中枢弱时,自是鞭长莫及,如今中枢强化趋势十分明显,朝廷允许你开,你才能开不是?内阁若是直接把保底的三成份子立刻折现,你猜会不会有人买? 再比如,运河已经开挖人尽皆知,许多人已经看到了朝廷的决心,如果投总证明了朝廷生财有道,再拿出合理的抵押,会不会有人信? 运河一旦开通,各方面利益提前许一部分给人,你猜有没有人愿意投? 至不济,再给商人些身份上的好处并许以长远的利益,能不能鼓动商人卖力气? 姜云逸一直强调只要天下人对朝廷有信心,朝廷就能无往而不利。 爹,你说,姜云逸掌舵的朝廷,这次拿下读书人后,有没有三成的人有信心?单是中原地区三成的财富够不够开了运河西线?若是西线能开,东线还会远么? 就像这次发行粮食债券,朝廷只提供了政治担保,并未提供任何抵押,十三家被拿住把柄的公侯认购以后,三百万石立刻齐了,甚至还有商人请求增发,都被姜云逸明确拒绝了。 姜云逸肯定能叫人看到西线开通的希望,然后以点破面,迅速盘活全局,速度快得可能超乎所有人想象。” 眼瞅着公爹又不爽利了,魏无双立刻打岔道:“他会不会搞个运河投资公司,然后叫人认购份子?这可比投总前景更好啊?” 不待张自在回答,张朝天摇头道:“不会,那小子一口咬定要朝廷独资修建,建成后全权归朝廷所有,只想叫人出钱,他却独占好处。” 听到亲爹又酸又涩地发牢骚,张自在笑呵呵地道:“爹,运河一开,那可真是财源滚滚。武烈复周初年,朝廷岁入才四万万钱,开了运河以后连年大涨,到无邪公殁的那年,已经达到二十多万万了,那可是二百年前的二十万万,比现在值钱多了。 这种一本万利的营生,朝廷肯定得牢牢握紧了,然后看情况调控天下财富。若是一上来就把国之命脉瓜分了,便是修成了,那也是少数人得利。万一围绕运河形成利益集团,那就叫经济垄断。” 张朝天听到这个词就更生气了,没好气地道:“那小子最擅无中生有,就爱无缘无故给人扣帽子,而且都是抄家灭族的重罪,连读书人都能被定义为思想割据,简直蛮不讲理!” 张自在晒然道:“爹,人家那叫目光长远,能准确洞见未来发展之趋势,提前规避风险。 那个大一统论已经引起了广泛认同,许多读书人都深以为然。结果此次从大一统论中衍生出来的构建大一统的意识形态体系以及防范思想割据,就没办法被驳倒。” “放屁!他就是威福自专、顺昌逆亡,只要不服从他的,都会被找借口打击报复,然后还不许人家反抗,满天下就只有他最对,呸!臭不要脸!” 眼瞅着亲爹又上头了,显然是心中怨气极重。 张自在终于不再火上浇油,难得地宽慰道:“爹,时代变了呀,您还沉浸在过去那一套就没意思了。其实不就是换个更长久的玩法么? 您所求的和宋公差不离嘛,不就是入阁过把瘾,然后世子能顺利位列九卿么?现在和过去有啥差别嘛?” 张朝天阴沉着脸道:“以前至少还有朝官举荐权,现在什么都没了。” 魏无双适时宽慰道:“爹,这举荐权虽然没了,但也没被旁人拿走不是?都得凭本事考不是么?举荐制最初不也是为社稷举贤才么?” 张朝天微微一愣,一直以来,公侯们最耿耿于怀的,便是姜云逸夺了他们的举荐权。 但儿媳妇这般一说,好像姜云逸也没拿到不是?这么一想,心里熨帖多了,旋即他又回过味来道: “怎么不是他拿走的?他那个钦差提举科举事可是握着天下所有士子的生死,相当于把四公三侯的举荐权一个人独占了。” 张自在笑道:“爹,这新科进士也不能统统都入了姜云逸门下呀?再过一两届,肯定得换人的。主考官没有两千石哪好意思当人家座师?而且学问得能拿得出手吧?这一下子范围可就很小了。” 张朝天双眸微微一亮,仿佛看到了新世界的大门。 姜云逸不得不卸任科举差事后,谁能抢到谁就能率先笼络六百新科进士入门下,一步先步步先呐! 第193章 热烈欢迎百家贤达莅临指导工作 送走了患得患失的亲爹后,张自在回屋立刻就要动手动脚,却被魏无双一脚蹬开。 “说正经的,你真不想当博望侯?” 听到媳妇如此严肃地询问,张自在哂然道:“娘子,这爵位以后还有啥用?大哥虽然在明相那里完了,但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呀,小时候对我还不错的。要不是爹自己动了心思,我才不做这恶人呢。” “虽然没有什么用,但是,好看啊?” 听媳妇如此理所当然的说法,张自在愕然了一下,又苦口婆心劝道:“我若不抢,就还是兄长们的好贤弟。我若抢走,以后就臭了呀?” “虽然你说得有理,但是,好听啊?” 张自在有些牙疼了,看着一脸玩味的媳妇,忽地眼珠一转,意有所指地道: “刚才爹说这破宅子怎看怎碍眼,我合计要不给爹打个欠条,咱就搬进新宅子先住着呗,按市价算利息,不占他便宜。” 魏无双柳眉倒竖,冲过来就掐他,嘴里质问道:“你是不是想纳妾?当初见面的时候,你最先说的就是纳三个妾,后面怕我翻脸才改口?嗯? 我跟你说昂,打死也不搬!敢搬老娘跟你和离!” 在娘子的强大威压下,张自在很快就无条件投降,重申“三不一无意原则”(不娶平妻、不纳小妾、不养外室,无意改变一夫一妻之和谐现状)。 “对了,如果爹张罗个投资公司,给我娘家多少份子?” 胜利压制夫君的不轨企图后,魏无双冷静下来,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娘子,这得看你表现呀?” 见夫君这副眉飞色舞的样子,魏无双俏脸绯红,轻啐一口,道:“说正经的!” 张自在坦然道:“半成。” 魏无双再次柳眉倒竖:“就这点?” 张自在一边动手动脚,一边笑着解释道: “娘子你怎还嫌少?投总的你家占了三百股,咱家的占五百股,大司农家的再占三四百股,关中的再占二三百股。 等这股风刮起来后,你家到处掺和一脚就行,这样不管谁赔谁赚,你家都能稳稳的守住中数。” 魏无双也是被夫君这新奇的思路整懵了。 啪! 她一把拍掉攻其不备的怪手,嗔怒道:“我家就只能跟着旁人混日子呗?” 张自在孜孜不倦蓄势待发,笑道:“娘子,为夫说句大实话,你可别生气吭。姜云逸带起的这波历史大潮,一定会有抱残守缺者沉沦,有因势利导的新贵乘势而上。 岳父大人在往常年月也只有守成之姿,面对如此大变局,能守住中数就不错了不是么?” 亲爹被看轻,绝对不能忍! 魏无双双目喷火,张牙舞爪就扑杀撕咬过来,张自在也不甘示弱,战况异常激烈。 …… 翌日,一大早,原丞相府,翰林院。 几辆马车次第停在相府大门口,八位夫子次第下车,各个神色肃穆,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人是社会性动物,再超脱的人也总有割舍不下的东西。 颜行之在长孙颜如松的搀扶下当先来到相府大门口,微微抬头,登时面色一沉。 只见相府大门口上方拉着一块红绸布,上面用白漆漆着一行大字: 热烈欢迎百家贤达莅临翰林院参观指导工作! 八位夫子都第一时间看到了那极具挑衅意味的横幅,一个个神色不善至极。 “竖子,欺人太甚!” 年纪最轻的名家公孙夫子最先忍不住骂了一句。 “诸位夫子,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内阁这都没个准备,传出去那些心眼小又蛮不讲理的读书人又要怪朝廷慢待夫子们呢。” 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语气满满的全是嘲讽,除了颜行之和农家许夫子,其余六位夫子皆是脑门青筋暴涨。 这竖子明明早就挖好坑埋他们,准备如此充分,却敢睁着眼说瞎话,还倒打一耙讽刺读书人心眼小、蛮不讲理。 赵夫子忍不住指着鼻子斥道:“竖子,可做个人吧!” 姜云逸笑着拱手道:“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既然几位夫子不喜欢,那咱们便就事论事吧,里面请!” 见这竖子变脸比翻书还快,几位夫子皆是神色愈发凝重。刚才这一场小插曲,表示这竖子连嘴上都要占便宜,不会做任何让步,要赢家通吃! 姜云逸让着几位夫子进入相府大门,来到上次开选题报告会的小厅。 厅内墙边摆着一排板凳,坐着十四位翰林院庶吉士和编修。 他们也不知今日又被抓来作甚,但见八位夫子联袂而至,再联想到这几日的喧嚣,这才稍稍恍然,今日怕不是要谈判了? 八位夫子联袂出战,当能挽回局面的吧? 八位夫子扫了一眼十四个书呆子,从那清澈而愚蠢又不安的眼神中,便知道,新十四个也是不济事的,并不能声援分毫,说不定还是拖累。 诸位夫子入内后,正准备落座,却听一个尖利的公鸭嗓音响起: “监国太子驾到!” 诸位夫子一愣,旋即愈发忧心忡忡。太子肯定早就来了,这时才出场,明显是要摆人君的姿态,不再是那个私下里执礼甚恭的学生姬十三。 “诸位夫子齐至,孤不胜欣喜,只望今日这一场能载入史册,成就一番佳话。” 姬十三进门后,便爽朗大笑,昂首挺胸抱拳一礼,竟颇有几分今上风采。 为今日这一场大事,私下里肯定花了不少心思。 几位夫子只能微微欠身还礼,然后在姬十三还算热情的邀约下落座。 姜云逸并未落座,兀自站在小黑板旁,肃然道:“构建朝廷统一的意识形态体系乃是既定国策,乃维护大一统、维护历史良性可持续发展之必须。” 此言一出,几位夫子皆是面色更加难看。 颜行之刚要开口,却听姬十三大声道:“虽是必须,却也非三五年之功,孤愿穷毕生之力玉成此事,今日只定下大致方向原则便好。” 君相二人一唱一和,听得八位夫子一愣一愣。 公孙夫子再也按捺不住,刚准备出言反驳,却听颜行之叹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仁君岂可行此灭情绝性之事?” 管夫子立刻附和道:“百家没有对不起朝廷的地方,朝廷不应如此决绝。” 赵夫子也附和道:“恳请殿下务必存三分仁念,存我百家道统百利不害!” 姬十三只是微微颔首,却并不言语。 却见姜云逸诧异地道:“诸位夫子何出此言?朝廷何时说过要灭绝百家道统了?” 第194章 被卖了还要感恩戴德 听这竖子还要狡辩,公孙夫子再也按捺不住,怒道:“朝廷一统了意识形态,哪里还能有百家活路?今日我等过来,不是听你诡辩的!” 被夫子怼一脸,姜云逸仍旧面不改色地肃然道:“朝廷说得清清楚楚,构建统一的意识形态体系,后面还有半句:内部多元。 朝廷提出这个问题绝非突发奇想,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内部多元便是保障百家生存的配套措施。 那日选题报告会上,本相特别强调,朝廷绝无断绝百家道统之意,切勿仅凭臆测便造谣生事,散播谣言者,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报上也仅说邀请有识之士共商千年大计、共同探讨周人思想精华永续传承创新之历史路径。” 姬十三强忍着心中不适,将道德感强行埋葬,维持面无表情的冷峻模样,神色不善地审视着对面如坐针毡的十四个书呆子。 说到这里,姜云逸目光如电,陡然扫向翰林院十四个书呆子身上,严厉地道: “那日选题报告会上除了储君与本相,便是尔等了,到底是哪个罔顾本相告诫,执意曲解朝廷用意,恶意中伤朝廷本心,造谣生事,制造社稷动荡?自己站出来,朝廷可以从轻发落!” 噗通!噗通! 十四个书呆子直接从板凳上滑跪在地,一个个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原以为只是来凑数,不料竟然祸从天降? 制造社稷动荡是个什么罪名? 这十四位,都被许多人打探过消息,没有一个无辜的。 姜云逸看向储君,抱拳一揖道:“殿下,当此非常时期,不论有心还是无意,举凡动摇社稷者,当发廷尉寺依照律例从严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啪! 道家张夫子拍案而起,怒斥道:“竖子,分明就是你故意坑人,与那通缉令一模一样的路数,竟还在这里恶人先告状?” 法家管夫子也立刻斥道:“朝廷一统意识形态后,哪里还有百家活路?言行不一,可能服众乎?” 公孙夫子附和道:“哪里便是造谣了?果真要论罪,便将我等一并法办好了!” 其他几位夫子并未附和,因为这只是开胃菜,不能上来就出了全力。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拍拍手掌,荆无病立刻推门而入,将一叠麻纸分发给各位夫子,然后匆匆退去。 看到那竖子明显不怀好意的眼神,夫子们皆是心下一沉,这竖子又要坑人?旋即注意力便被手中的麻纸吸引了。 “诸位夫子,这是翰林院和博物院的组织架构。朝廷设置二院的主要目的有二,一者组织有识之士更好为朝廷治国理政服务,为执政者提供科学合理的决策依据,防止拍脑袋、乱作为;二者维持大一统下的内部多元,存续百家道统,防范一家独大引发的思想僵化。 这还只是初步规划,未来随着朝廷治国理政实际需要,还要逐步扩建,拆分细化组织架构。 另外,三五年后,朝廷中央研究体系建设初见成效后,会在各州建立分院,未来至少要深入到郡一级,最好能到县一级。 凡是对天下有益的学问,至少在中央级的两院开设相应研究机构,应用广泛的如大派经义、术算、农业水利科学等将下沉到州郡。 在适当时候,两院将招收高级学员进行深造,为帝国培养更多高端人才。 所以,说朝廷要断绝百家道统是毫无根据的,朝廷只是动用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资源把过去粗放式的零散学问组织起来,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颜行之无奈地闭上眼睛,这竖子,果真处处挖坑,问不问都要被坑。 几位夫子也都面色难看,不是这两院不好,而是千防万防,还是被这竖子坑惨了。 先前明眼人都看到这竖子是要硬逼读书人就范,但舆论焦点仍自发集中在百家道统存续上了,今日图穷匕见,灭绝百家道统的核心矛盾被这竖子巧妙地圆回去了,收编诸子百家的本意却忽然水落石出。 姜云逸似乎没看到夫子们吃人的目光,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向十四位书呆子,冷冷地道:“尔等知罪否?” “下官知错了,恳请明相从轻发落!” 十几位书呆子都是心如死灰,曲解朝廷用意、恶意制造社稷动荡的罪名可是坐实了。 “竖子!你莫要欺人太甚!他们只是一群不懂事的书呆子,你却这般欺负人,这便是相国的容人之量么?” 公孙夫子厉声指责,姬十三叹了口气道:“明相,此事也怪孤未曾及时与夫子们解释清楚,不能全怪他们。” 听到储君开口求情,十四位书呆子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心中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对书呆子们道:“既然储君与夫子们都为尔等求情,那尔等当不是恶意造谣,应只是无心之失,便从轻发落,罚俸一年吧。” 十四位书呆子闻言喜出望外,最初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储君求情后最起码也得罢官吧?没想到最终落地时竟然轻到这种程度么? “我等谢过储君恩典,谢过明相宽大处理!” 几位夫子看着感激涕零的书呆子们,绝望地摇头叹息,不忍直视。 这群傻子,被人家卖了还要感恩戴德,真是没救了。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挥挥手,道:“尔等且先退下,储君要与诸位夫子共商国是。” 十四个书呆子如蒙大赦,赶紧再次行礼后便仓皇而逃。 会议室外,禁卫严密巡逻。 十几位书呆子劫后余生,有人忍不住感慨道: “果然还是储君仁义,明相也只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是啊,明相特意强调,我等竟还是迷了心智,险些酿成大祸。” 劫后余生的惊喜感消退后,又一个个患得患失起来。 “就是多句嘴,一年的俸禄就没了,这一年可如何过活呀?” “我娘子石炭都不舍得多烧一颗,这要是知道我嘴巴不严被罚俸一年,不得打死我?” 几位书呆子秩俸不高,族中也不重视,又不会来事,没捞到什么油水,全靠俸禄过活,这罚俸一年着实不轻松。 “那个研究不是只要被选中就有一笔启动资金么?做得好还有奖励不是么?”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精神一振,本来就在琢磨这个事儿,只是还没太有头绪。 “那个特别重大委托(历代继承制度研究)不是要得又急,给钱又多么?” 十几位书呆子热烈讨论起来,互相查漏补缺,竟很快就定下几个选题。 “你们说,明相是不是故意逼咱们给殿下辩护?” 忽然有人道出这个疑问,现场登时安静下来,气氛诡异。 便是头猪,也该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了。 那人说完就后悔了,死活逼着众人也说了一遍,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然后各自心情悲愤地散去。 这世上最深的,就是明相的套路。 第195章 终于到了讨价还价环节 会议室内。 姜云逸站在小黑板前,神色肃然地道:“殿下,诸位夫子,值此天下多事之秋,稳固社稷根本、增强天下人对朝廷的信心是利国利民的头等大事。 是以,今日要探讨的正题便是如何制定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要把未来朝廷的执政思路明白无误地传扬天下,叫万千民众看到朝廷的决心与实力,从坚定信心。 此前已经透露过一些风声,但要形成系统的定案,需要集思广益,使之完善可行。” 姜云逸讲到这里,顿了顿,却听张夫子怒道:“我等还没谈呢,便要发号施令了?没有这样欺负人的!” 姜云逸诧异地道:“不是已经都谈妥了么?先前纷争纯属误会,既然误会已经澄清,那就直接谈正事呗。如果张夫子有什么额外要求,当然可以一并提出来,朝廷会尽量满足。” 姬十三适时补充道:“诸位夫子稍安勿躁,明日朝廷会举办翰林大典,规制形同拜相。翰林学士乃荣誉头衔,并非官位,只有参赞国之大事之公责,并无其他琐碎杂务。” 君相二人一唱一和,听得夫子们又惊又怒。 颜行之无奈地叹息道:“殿下,何苦如此煎迫我等散人?” 姬十三默然无语,姜云逸接过话茬,道:“诸位夫子果真下不了决心,便举荐些得力人手入两院参与构建大一统的意识形态体系吧,只是到时怕还是要劳烦夫子们把关。” 颜行之皱眉沉思,惜字如金墨农家许夫子忽地道:“便如此吧。” 赵夫子也微微颔首附和:“倒也可行。” 其他夫子神色各异,从两院架构来看,墨家竟成了最大赢家,不仅在翰林院有一个中等规模的墨学经义研究所,在博物院竟还有术算科学研究所和机械工业研究所。规模不大的农家竟也拿到了的农学经义研究所和农业水利科学研究所。 许夫子豁然起身,抱拳道:“老夫非是为了这两院架构,而是听赵夫子说你有叫天下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读、人人能科举之雄心,又观你敢于清丈天下田亩、有效管控粮价,是以愿意不拘小节做出妥协。” 姜云逸躬身一礼:“许夫子高义!” 有人带头破了局,肯定要一溃千里。 公孙夫子见大势已去,登时气急败坏地道:“你竟敢用下作手段抹黑我等读书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名家本就是小派,此次在两院也只有一个小小的研究所。 姜云逸负手而立,从容道:“公孙夫子误会了,那只是个误会。本相命报纸署出版大周梦华录主要是为了以史为鉴,用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方式警示今人不可重蹈前周覆辙。 好巧不巧,报纸署先前编纂天下奇闻录时曾着重搜集过一些旧都传说,几个成型的故事先期出版后竟闹出这等乌龙。 本相已经严令报纸署尽速补救,并引以为戒,新闻出版工作绝不能再出现这种断章取义的事情,必须客观公正全面还原事情真相。” 公孙夫子怒道:“你休想糊弄我等,分明就是你教唆他们这般做的,尤其宣教司宣扬的那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必定是你的手笔,还刻意要求他们不落纸面、过后不认账。如此卑劣行径,难道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姜云逸不做辩解,右手轻抚胸口,肃然道:“我心光明,不畏物议!” 听他如此慷慨激昂地胡搅蛮缠,公孙夫子也是气结。 “你那个报禁着实可恶,只许你报上攻击抹黑旁人,却不许旁人公开自辩,是可忍孰不可忍!” 道家张夫子也愤然指出另一个关键问题,立刻得到夫子们集体附和。 来之前就说好了,一定要叫那竖子开了报禁。 姜云逸早有准备,诧异地道:“诸位夫子莫要冤枉人,朝廷虽然明令报禁,但报纸署可从未刻意压制谁家言论。 先前诸位夫子的文章大周日报可是第一时间就加版印刷出来了,报纸署可是一宿没睡。” 几位夫子登时气结,这竖子处处坑人。 啪! 颜夫子今日的悲情路线终于破功,拍案而起,斥道:“竖子,老夫忍你很久了,早就忍无可忍,今日你再敢巧言令色,老夫便死在你面前,看你如何收场!” 颜夫子以死相逼,众人皆是震惊不已。 姜云逸也被吓了一跳,只能稍稍收敛,循循善诱道:“夫子勿恼,这报禁一定要开的,但眼下许多地方尾大不掉,便是有这报禁,江东都敢私自办报,在报上诋毁抹黑朝廷,竟还擅自派人下乡宣扬,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待三五年后,本相理顺了地方,天下一盘棋盘活,立刻便开报禁。 何况办报绝非易事,大周日报依靠朝廷诸多要害部门支持才能维系,私人办报的基础条件眼下的确不够成熟。 不若便把文华报更名为大周文华报,交由翰林院主办;博物院再主办一份大周科学报。 此外,两院各研究所均可办一份本领域学术期刊,一应事务性工作都由报纸署配合,如何?” 几位夫子神色阴晴不定,这竖子虽然就是不想开报禁,但说得也有一定道理,没有潜龙卫宣教司报纸署等方方面面配合,顶多在洛都读书人圈子里发一发。 江东私自办报诋毁朝廷,还派人下乡宣扬,这太出格了,直接叫朝廷报禁更加理直气壮了。 夫子们拔剑四顾,竟全是猪队友。 眼瞅着此事已成定局,邹夫子开口道:“对纵横家的处置是不是过苛了?这些年纵横家一脉大部分时候还是很安分守己的。动用凌迟这等酷刑,更是会引得天下读书人人人自危,弊远大于利。” 听到这个问题,姜云逸神色漠然地道:“放火烧粮可是反人类的重罪,诸位夫子当知,果真被他们得逞,这洛都要死多少人? 此次烧粮的宵小之徒,先从严从重处置了主谋,剩下的本相也都给他们记了一笔,后续如果再犯事,本相会新账旧账一起算。 对于心无大义、毫无底线者,朝廷没有姑息养奸的道理。” 公孙夫子道:“你先前也说不可断章取义,而纵横家绝非一无是处,也不是每个纵横门人都如此肆无忌惮,你这般一棍子就给人家灭门毫无道理。” 几位夫子纷纷弃了林经纬,出言为纵横家一脉求情。 姬十三终于插口道:“纵横术起于前朝大争之世,太祖立周以来便沉寂居多,其学问于天下也有一定益处。自伯祖以来从未动用此等酷刑,还是尽量以宽仁为念。那个林经纬,一壶酒一条白绫足矣,不必公开处刑了吧?” 从立储那日开始,便在营造宽仁之君的人设,不能因这点小事就破功。 姜云逸似犹豫了一下,才勉为其难地点头道:“殿下所言有理。” 颜夫子又开口道:“那二百士子都放了吧,别叫他们在那里现眼了,经此一事,当不会再如此冲动了。” 姜云逸微微颔首,对着门外吩咐道:“无病,昨日那些人,再给他们一个悔过的机会。明确告知,是夫子们求情,朝廷才再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若再不珍惜,神仙难救。昨日带头闹事、殴打内侍的,朝廷也从轻发落,只终身不用吧。” “属下领命!” 夫子们脑门儿又开始突突,但还是忍了又忍,能救下大部分也就算了吧。带头闹事的那几个的确过线太多,当有此劫。 第196章 明相的谋篇布局 所有细节都有了结论,姜云逸拿起一根石灰笔,轻轻敲了敲小黑板,肃然道: “时值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伊始,又逢天下多事之秋,增强天下人信心和凝聚力乃稳固社稷根本之头等大事。 希望来年初能拿出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成案,这主要依靠两院的力量。 翰林院主要任务有四: 首要者,意识形态体系建设,明确未来十年大一统的意识形态体系的基本原则与框架是什么,可以推进到哪一步,预期可以拿出什么程度的成果。 再者,科教事业建设,科举大纲的完善、三级学校体系的构建、各级各类经义教材的编写,需要拿出切实可行的思路,尤其是启蒙教育与教材必须尽快拿出定案以便尽速落实。 三者,舆论阵地建设,围绕既定的“三报一刊”打造朝廷主流舆论阵地,着重引导天下舆论走向,畅通朝野咨政建言渠道,构建民众反应切身问题渠道。 终者,文化产业建设,以纸媒的迅速普及为契机,立足满足人民群众精神文化需求,探索把经义哲学中深奥晦涩的普遍性道理以喜闻乐见的方式传递给更多民众。 博物院的任务更重更具体: 各研究所要围绕主要研究范畴,系统梳理既往研究之进展,构建大周统一的科学研究范式和标准,明确下一个十年前沿探索之主要方向,编写各级各类教材,网罗本领域优秀人才并建立可持续的专业人才培养体系。 术算科学是一切自然科学之基础,也是应用最广泛的科学,要以科举和三级教育体系建立之契机,把术算科学思维尽速推广普及下去。 化物科学是产业发展之重要支柱,既要尽速推出一批易操作、见效快的项目解决朝廷财政吃紧问题,又要杜绝急功近利思维泛滥,立足长远发展进行统一谋划。 农业是天下第一产业,农业水利科学是解决吃饭问题的主要倚仗,要紧紧围绕提高粮食产量这个关键问题,集中力量优先做好粮食选种育种、肥料研制、科学灌溉等方面研究;其次是规划天下水网,本相会要求司农寺都水监会同农科所一同完成天下水网总规划。 天文地理科学,朝廷不需要占星,但需要观星。天文历法的厘定校准、天下堪舆图的校准、观星术的海上运用及设备研制、地质变化与气象预测都是朝廷急需的重要方向。 机械工业,人力畜力向机械动力的转变,是推动产业大发展大繁荣的基础,动力机械、工程机械、陆路交通工具和船舶工业是未来发展的重要支点。 生命科学,可以先简单地理解为医学,是衣食之外人最基础的需求,在吃饭问题取得初步成效后,老百姓对医疗资源的需求将会爆发出来。至迟三年内,朝廷将建立帝国医学院专门培养医学人才。 以上,只是本相一些初步构思,光把这些谋划好,就需要天下有识之士的共同完善,未来若要逐步落实,非举天下之力不可为。 诸位夫子可以先行思考,年底这两个月,本相会随时到两院各所作具体探讨。争取来年开春能把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公告天下!” “孤虽才疏学浅,但身为监国太子、两院院判,自当竭尽全力支持内阁与两院完成规划纲要。” 姜云逸刚总结陈词,姬十三立刻打蛇随棍上,硬要掺和一脚,就很讨嫌。 夫子们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得不合理的明相,先前只是远观其执政,今日却是首次直观地看到他如何谋篇布局,眼光之长远、布局之宏大、洞见之深刻,这天下,何人能出其右? 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么? 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么? 姬十三站起身,爽朗地笑道:“天下贤达众志成城,共襄千年未有之盛举,必为一段佳话!” 几位夫子皆是神色尴尬,这就被朝廷收编了? 颜行之站起身,对着姬十三一揖到地:“殿下,天下大事,力所能及者,必不推辞。只是我等闲散惯了,实在是做不来朝廷官员。” 几位夫子虽心思各异,但还是跟着起身作揖。 姬十三登时尴尬了,强颜欢笑道:“诸位夫子只参赞国之大事,朝廷绝不不以俗务累之。” 姜云逸轻咳一声,道:“两院各自成立学术委员会,翰林院以翰林学士为学术委员,仪同国公,无俸禄;博物院以博物院士为学术委员,仪同国伯,无俸禄。授衔仪式暂缓举行,只登报公示。” 几位夫子稍稍松了半口气,除了登报公示仍然膈应,其他都容易接受了一些。 于夫子们而言,不拿朝廷俸禄就是最后的矜持了。 于姬十三而言,拿不拿俸禄不重要,重要的是读书人公开支持他了。 于姜云逸而言,拿不拿俸禄不重要,重要的是活儿得干! 这个结局,虽不圆满,但各方都能接受,除了夫子们有些勉强。 颜行之愁眉不展地叹了口气,朝着储君拱拱手:“便如此吧,老夫斗胆请殿下回避则个,我等有些私话要与他好好说道说道。”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愣,旋即几位夫子都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 姬十三深吸一口气,朝着几位夫子拱手还礼后便匆匆离去,不曾也不敢看姜云逸一眼。 姜云逸眼皮狂跳,沉声道:“诸位夫子,还有何要求,尽管提出来,都好商量。” 姬十三快步离开会议室,反手带死房门,然后用后背牢牢抵住。任凭姜云逸如何拍打劝说甚至威胁都不肯开。 “姬大头,你给我等着!” 守在门外的荆无病愕然地看着殿下怪异的举动,忍不住出言相询:“殿下这是?” 姬十三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无妨,你去忙吧。” 荆无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哪里肯走,就要上前,却见姬十三笑容一敛,沉声道: “孤说话不好使是吧?” 荆无病眼皮抖了抖,欲言又止了一下,只能无奈叹了口气,躬身一揖后稍稍退后了十步。 会议室内。 颜行之已经撸起袖子,追到门前,一巴掌拍在姜云逸的左臂上,斥道: “竖子!老夫忍你很久了!今日便倚老卖老,叫你晓得如何尊老敬老!” 啪! 赵夫子也冲上来,不轻不重地踢了他腿一脚,指着鼻子骂道:“竖子,你施政老夫无话可说,但做人,实在是缺德至极!” 张夫子也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肌肉,过来掐着他脖子道:“你这竖子,我等念你有文道大功,对你百般忍让,竟敢得寸进尺坑到我等头上,岂有此理?!” 第197章 郎君,请上路! 晌午,城西南天牢。 最好的牢房里,林经纬正负手望着小窗外的阳光,心中一直在复盘败给姜云逸的那一局。 思来想去,也没有太好的破局之策,因为姜云逸独占着太多优势资源,朝廷大义、皇权加持、舆论阵地。 “执政者只要手段够强,裹挟着朝廷大义,旁人根本无从反抗。” 天牢的大铁门开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人数不多不少的样子。 林经纬没有转身去看,仍旧望着窗外稍显刺目的阳光,只是负在身后的双手紧了紧。 叮叮当当! 金属交击声传来,带着几分锈蚀的嘶哑,近在咫尺。 林经纬仍旧未转身,只是负在身后的拳头攥得更紧了,胸口的起伏也稍稍剧烈了些。 吱呀! 锈蚀的铁牢门被打开,一个尖利的公鸭嗓音响起:“验明正身!” 期待又忐忑中的林经纬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转身,首先看到的是两个人高马大的禁卫朝自己走来。 “你们要干什么?” 两名禁卫已经到了眼前,一人一只手,将其架住,另一只手去扳正他的脸。 那个明显品级不低的死太监对着一张画反复印证,旋即点点头:“验身完毕,确属谋逆犯林经纬,行刑!” 林经纬这才注意到,那死太监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搬着一条长凳,一个手中托着个托盘,盘中一条朴素的白绫显得平平无奇。 他终于慌了,怒道:“为什么?凭什么?他竟真敢杀我?!” 死太监笑不露齿地道:“郎君知足吧,本来要凌迟处死的,殿下仁慈,法外开恩,给你留个体面,还不谢恩?” “你们这样凌虐我,就不怕恶了天下读书人么?!” 死太监仍旧笑盈盈地道:“放心吧,这已经是给读书人留体面了,夫子们已经进翰林院了。” “不可能!我辈读书人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好了,郎君,别胡思乱想了,该上路了!” 眼瞅着这死太监,转身从托盘上拿起白绫,先打了个结,高高抛起,挂在一根专门架设的横梁上,又将两头打了两个死结,然后笑盈盈地看过来,躬身道: “郎君,请上路!” 林经纬终于崩溃了,急切地喊道:“我要见姜云逸,他不可以这样对我!” 被两名强壮禁卫架着的身体,不由自主向前推进,一点一点靠近。 “放开我!我,我不能死,我可以为殿下效力,真的,我林某人说话从来算话!” 可是,身体已经被两名高大强壮的禁卫架到了长凳上,双手被反绑了起来,一个小太监麻利地爬上长凳,将白绫环在他脖子上。 感受着脖颈上传来微微的冰凉,死亡已然临近,林经纬痛哭流涕:“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不能死,不想死……” 小太监将白绫套紧后,就跳下长凳。 “送郎君上路!” 死太监一声悠长的号令,一个禁卫一脚蹬掉长凳。 脖颈骤然一紧,双脚踏空后拼命踢踏,想要找个支点撑住却根本不可能。 窒息的感觉已经开始干扰他的思考。 要死了么? 就这么死了么? 学艺二十四年,第一次出山竟然就栽得如此彻底。 那个姜氏小儿竟然如此狠辣? 意识渐渐模糊,已经无法维持思考。 噗通! 林经纬感觉脖子一松,身体急速坠落,但眼前却是一黑,昏死过去。 阿嚏!阿嚏! 嚯嚯嚯! 连打两个喷嚏,意识回归本体,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林经纬终于回过神来,耳畔是稍显刺耳的摩擦声。 “我没死?” “哼,竟敢用这种手段吓唬我?不过是想叫我为他效力罢了。” 嚯嚯嚯! 他这才注意到那略显刺耳的嚯嚯声音。 他下意识就要挣扎起身,却根本使不上力,双手仍被反绑,双臂又酸又麻,越挣扎越痛苦。 林经纬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停止徒劳挣扎,开始冷静地观察四周环境。 这似乎仍然在天牢之中,只是光线更加昏暗,连小窗都没有,霉湿味混杂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昭示着这绝不是什么好去处。 他微微侧头,看到了星罗棋布的各种刑具,两个光着膀子的精壮汉子,正蹲在地上嚯嚯地磨着造型古怪的小刀。 这两个汉子有些面熟,略一沉思,登时勃然色变。 “尔等要作甚?!” 铁心手上动作不停,微微侧抬头憨憨地笑道:“郎君莫急,我兄弟很快就来。”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不是已经御赐了白绫了么?你们这是抗命知道么?” 林经纬情绪有些崩溃,原以为接下来该谈条件了,没想到竟是更深的地狱? “郎君放心,我兄弟虽然从未正式出过工,但都是正经学了十八年手艺的。十年剐鸭,五年剐尸,三年剐死囚,一年不少的唻!” “郎君也别怨俺们,王老爹说是荆舍人特意吩咐,叫你死得别太痛快。” “对对对,先前仵作已经验尸说你已悬梁而死,尸体已经拉去烧了,不会有人知道的,俺以前练手艺的时候都是这么干的。” 林经纬绝望地望着这两个铁憨憨,仿佛看着两个纯粹的恶魔。 “哥你快点,你看人家郎君都等不及了。” “客人你别急,马上来,马上来!” 眼瞅着两个铁憨憨殷勤地各自端着个暗红色的铜盆过来,那双眸中纯粹的渴望,令他彻底绝望。 “哥,反正没有看客,从腚开始?” “嗯,腚耐噶。” 兄弟二人迅速达成一致,然后就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他翻转过来,飞快地帮他褪掉裤子。 “放开我,你们不能这样,我要白绫!” 林经纬像个蛆虫一样疯狂扭曲挣扎,却根本使不上力。 “哥,这郎君脸挺黑,屁股恁白翘,都快赶上嫂子的了。” “你个畜生,你说啥?!” “哥,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大不了你先下头刀嘛!” 兄弟二人迅速达成妥协。 嘶! 一阵骚臭传来,铁敢不满地道:“这郎君恁多尿?刚才上吊的时候不是尿过了么?” 嘶! 一阵冰凉的刺痛自臀部传来,林经纬惊恐万分,心神彻底崩溃,嘴里呜呜哀求道:“求求你,放过我吧,叫我做什么都行...” “哥,你住手,该俺了!” 嘶! 吱呀! 刑房的门开了,一道欣长的身影走进来,侧后方亦步亦趋地跟着李头儿,一脸谄笑。 “荆舍人,小心地滑。” 荆无病面无表情地往里走,脚步很稳。 嘶!嘶! 屁股上又挨了两刀,火辣辣的疼。 “快叫他们停下!快停下!我什么都答应,绝不反悔!” 林经纬听到开门声,又听到荆舍人三个字,心底终于燃起一丝希望。 嘶!嘶!嘶!嘶!嘶!嘶! 铁氏兄弟见状不对,赶紧又喇了好几刀,却被李头儿一人踢了一脚。 “李头儿,一开始说叫俺们兄弟出工,后来又说只是练手,怎么练手都不给了呢?这不是骗俺们么?” “对啊,对啊,俺们兄弟好几年没噶过人了,手艺都生疏了,这刀都磨好了呀?不噶不白瞎了么?” 李头儿强拽着两个铁憨憨离去。 林经纬嘴里吸着凉气,劫后余生之下,竟是再也抑制不住,委屈地哭了。 荆无病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道:“先别哭了,林经纬已死,以后你就姓木,伤愈之后西行,先去安定见见三皇子,叫他安分守己,过几年朝廷会支持他去西域封建。 三皇子的三个儿子留在洛都,朝廷会用心培养,以后遴选最出类拔萃的去继承他打下的基业。 然后你就继续向西,去吃透西域情况,西域都护府仍是大周疆域,夷播海以西才是你和三皇子的地盘。” 林经纬浑身虚脱地趴在地上,强忍着臀部火辣辣的刺痛,问道:“要等多久?” 荆无病道:“至多五年。” 说完,转身就走。 “你们就不怕我报复?” 林经纬终于忍不住追问,却听荆无病头也不回地道:“你只是比较合适办这件事,但这件事并不是只有你能办。大周起飞在即,天下谁敢不从?你敢自不量力,天涯海角也能抓回来补上你欠的三千刀。” 林经纬如遭雷击,内心深处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被敲打得粉碎,当 即不管不顾地怒吼道:“杀了我,杀了我!” “想死的话,跟牢头说一声,叫铁氏兄弟送你上路。” 第198章 恐吓亲爹 是夜,城东张自在的二人小窝。 “娘子,你真不帮我写大周梦华录了?” “写个屁,那段历史看着就上火,还是男欢女爱来得轻松写意。” 因为武烈帝开了个好头,所以天下人对前周的批判肆无忌惮。听说武烈帝自己对前周、对皇室恨之入骨,当年根本不想复周,是无邪公强摁着他不准胡闹,才不得不忍着恶心做了大周的再兴世祖。 饶是如此,武烈帝把前周皇室一概削成平民,四百世家的爵位也一概不认。当年也是引起了不小的政治动荡。关中的前周遗民因此对武烈帝颇多怨言。 被娘子怼一脸,张自在也是无奈,报纸署的担子已经很重了,连他都不忍心继续压榨下属了。 但是长安梦华录首批六本印制的一万册都发行了,但在读书人中口碑也烂大街了,亟须用精品好故事挽回口碑。 但这套书还是蛮重要的,毫无疑问会成为书籍史上重要里程碑,必须用心用力做好。 吱呀! “少爷,老爷又来了。” 正在张自在准备用心用力说服娘子帮他继续写时,院门又开了,老仆老张五又扯着嗓子通报了一声。 张自在臭着脸起身去迎接。 “爹,您要没事儿,多看看各家典籍,这样以后争主考的位置时也能更有优势不是?” “你先闭嘴,我问你,卫公也在张罗北海郡的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甫一见面,张朝天就沉着脸大声质问儿子。 张自在老神在在地道:“爹,这世上聪明人也不止我一个,这顶多就是英雄所见略同嘛。” 看着逆子狡辩都不肯花心思,分明就是承认了。 “爹,先坐下喝口茶吧。” 魏无双刚好从里屋出来,赶紧倒茶招呼公爹。 张朝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走过去大马金刀地坐下,喝了口儿媳妇奉上的茶,神色不善地看着儿子。 张自在大大咧咧走到旁边椅子上坐下,也喝了口茶,道:“爹,我是这么想的。一呢,姜云逸是很重视朝廷公有的,也很警惕任何形式的割据。 北海是天下两大轻工业基地之一,可能还是水师基地,外海贸易基地,利益之大毋庸赘言。姜云逸是绝不可能容许任何一家在那里独大的,两家相互制衡可能都不够。 且如此大的利益,咱家自己也吃不下呀。从眼下来看,卫公的世子已经两千石了,我三哥五哥才寻常六百石,这差得远呢,完全可以勾兑好嘛。” 听了儿子的解释,张朝天神色稍霁,但仍不满地质问道:“那你昨晚为何不说清楚?你不要跟我说忘了。” 张自在笑道:“这不巧了么?我就跟无缺无意间提了一嘴,没想到卫公这么快就有动作了。” 张朝天指着儿子鼻子,一字一句警告道:“你小子,就是煽动我和卫公争起来,好叫姜云逸那小子渔翁得利,是也不是?” 张自在晒然道:“爹,就算我不多嘴,你们就能从姜云逸手上占到便宜么?北海那里他肯定早就有全盘计划了。但他的全盘计划里咱家未必能争到好的位置不是?” 张朝天仍旧神色郁郁地道:“你是想着,咱家以后都听你的,卫公家里听卫无缺的,所以最后北海还是得听姜云逸的,是也不是?” 张自在无奈地道:“爹,您咋老钻牛角尖呢?不要说北海,这天下怕不是都得听他的?所以我的主要目的,还是叫咱家能先行一步,吃到这块好处不是? 太仓那把火,你们还没回过味儿来,就已经烧到读书人身上了,你们习惯性先观察观察形势,结果局势一开始就急转直下了,根本没给你们插手的机会是不?” 听着儿子满嘴歪理,但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张朝天闭上眼睛,无奈地轻叹一声。 那竖子,威福自专,行事之霸道简直令人发指,挖坑埋人的本事也令人发指,偏偏其本人又油盐不进,令人无从下口。 “爹,跟姜云逸那种牲口较劲真的又没意思又划不来,因为咱根本猜不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咱就当他不存在,专心管好种好自家的地就行。” 听到儿子还算心平气和的劝说,张朝天心中仍然郁郁难平。 张自在见劝说无效,立刻意有所指地道:“爹,等他腾出手来,说不得便要继续腾笼换鸟。虽说九卿出守上郡算平调,但这个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节骨眼上,远离中枢本身就是巨大的损失。 河内侯现在应该回过味来了吧?但是晚了。这次烧粮的十三家公侯,就咱家和河东侯家脑袋最大,尤其我大哥真烧了一部分粮。” 啪! 张朝天悚然一惊,忽地怒拍桌案,震得茶碗里的茶水都溢出了少许,惊怒地道:“他敢发配我出洛?” 张自在看着自己的左手,老神在在地道:“他可以提名郡守给储君定夺。” 张朝天倒吸一口凉气,只要提名,储君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逆子,竟敢恐吓你爹?!” 见爹又反应过来,手指头已经戳到他鼻梁骨了,张自在轻轻推开爹的手,无奈地道: “爹,您咋老是恶意揣测我呢?我这不是好心提醒您么?信不信在您呗。” 张朝天跌坐回椅子上,皱眉不满地问道:“他凭什么呀?你大哥烧了咱家自己的粮仓,却要怪到我的头上?是何道理?” 张自在老神在在地道:“教子无方呗。” “逆子,你找死!” 吱呀! 张朝天忍无可忍,就开始脱鞋准备打儿子,却听里屋的门又被推开,魏无双端着茶壶进来,一边给公爹斟茶,一边语气严厉地斥责夫君道: “你好好说话,说人话!” 被儿媳妇一搅和,张朝天不好在发作,闷闷地坐回椅子上穿鞋。 张自在也收敛挑衅,放缓语速道:“爹,他是相国,看谁不顺眼,就能发配出洛,这就是道理。” 张朝天脑门儿上的青筋鼓了鼓,却也只能不忿地抱怨道: “内阁的权柄,太逾越了!” 张自在摊开双手:“没办法呀,陛下和储君都同意了的。” 张朝天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愤懑的心情,岔开话题道:“今儿个,到底怎么个说法?他自己惹出的事,却把我也一起架在火上烤?” 内阁原本责成廷尉寺审理并顶格处置林经纬谋逆案,虽然今日又改成了公审,但不管怎么审,廷尉寺肯定躲不掉。 张自在会心一笑,压低声音道:“爹,放心吧,肯定不会有公审的。” 张朝天并未放松,反倒有些狐疑,旋即悚然一惊:“夫子们就屈从他了?” 张自在却不再解释,只是低声告诫道:“明日报纸公告天下,您今晚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第199章 无限大义加身 张朝天心中震骇,虽然那小子的确手段惊人,这几日杀招频出,但读书人可不是好惹的,尤其夫子们几乎是无敌的。 侯爷仍难以置信地道:“一个公审就把夫子们都吓倒了?不应该啊?” 张自在忍了忍,好不容易克制住了挑衅的本能,只是老神在在地道:“爹,人家这是高端局,讲究的是大义之争。夫子们碰都不敢碰大一统论,从根子上就赢不了。” 张朝天不满地道:“屁的君子之争,就他那些下作手段,也能称君子?” 张自在晒然道:“所以说这是高端局嘛,心无大义的人根本理解不了他们的规则。” 侯爷脑门儿再次直突突,下意识就开始脱鞋,却听这兔崽子赶紧又道: “爹,姜云逸一开始瞄准的就是读书人中的精华,不管他手段如何下作,但抢走的是大义,带走的是百姓,夫子们直接就被架空了,根本无处着力。 至于那些蠢的和坏的,一开始就不在他眼里。蠢的还可以网开一面,坏的绝对不惯着。对付君子有君子的手段,对付流氓有流氓的手段。 就洛都现在这形势,那些读书人只要敢上公审,上一个身败名裂一个。” 张朝天不满又不屑地道:“那些小民每日都要为生计疲于奔命,哪有功夫去听他公审?这可不是宣教司动动嘴就蛊惑的。” 张自在晒然道:“爹,去公审的一人发二升粟米,你猜会有多少人去?” 嘶! 张朝天倒吸一口凉气,猛然起身,照着儿子脑袋就一巴掌呼过来:“你个畜生,好的没学点,竟学些下作手段!” 张自在也吓了一跳,险之又险地避开亲爹的魔爪,赶紧岔开话题道:“爹,咱说正经的。如果他把现世读书人中的败类拎几个出来,和《长安梦华录》中的读书人败类一印证,读书人的口碑直接就完了,老百姓做出点过激之举应该也在情理之中吧?” 张朝天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面色极其难看,似乎又想起了三月炒麻一仗那个要人命的大周奸商名录,他沉声道: “他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底线,就不怕被反噬么?” 张自在会心一笑道:“爹,那就看谁先眨眼呗?” 张朝天微微一愣,面色更加难看,那个见鬼的通缉令,是十三家公侯先眨眼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纷乱的思绪,又质问道: “他这样,就不怕火烧到朝廷身上?” 读书人有弱点,朝廷官员当然也有,谁也不比谁干净,甚至官员更脏。 张自在悠然自得地道:“爹,您猜姜云逸想没想过吏治的问题?如果读书人主动把战火烧到这里,您猜他敢不敢顺水推舟?” 那小子敢借着赈灾开运河,借着东郡出缺撩江东,这次又借着夺嫡之争燃起的大火强压读书人低头。 “竖子,自己惹出来的事,竟敢以邻为壑?” 张朝天勃然大怒,先前裁汰冗员虽然被干掉的好几千都是小鱼小虾,但至今余波未平,光是想法子安置那些吃空饷的废物,就耗费极多心神。 如果再来一波吏治整顿,处处漏风的世家怕是要伤筋动骨了吧? 姜云逸已经牢牢掌握小民,储君对他言听计从,如果读书人的反击波及朝官,肯定要被他利用来孤立朝官。反正姜云逸自己是无懈可击的,干净得如同一朵白莲花。 果真被他借势捋直了朝堂,政治收益比收编读书人还要大。 所以,这是个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淘汰游戏。 “那小子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赵公从始至终竟毫无作为?” 听到老爹愤愤难平地抱怨,张自在苦口婆心地道:“爹,这执政者一旦放弃了自我,就有无限的大义加身,几乎就是无敌的。顺势而为活下来才是正经。赵公那般骄傲之人,不都躺平任嘲了么?” …… 十月十一日。 太仆寺,新任大仆正冯德光刚在公廨里泡了一壶夏茶,借着苦涩的茶水提神。 自从他被迫上书献媚搅局以来,虽未感受到明确的敌意,但若隐若现的压力还是有的。 万一这次押错了宝,麻烦可就大了。 捞到好处的消息已经送回关中,想来关中各方应该是满意的。但洛都形势会如何演变却很难说。 这几日睡得很不踏实,看着洛都眼花缭乱的动静,尤其是前日千余士子闹事更是吓了他一大跳,因为这种事通常都会产生巨大的政治后坐力,涉事高官引咎辞职都不奇怪。 好在那家伙处置果断,强行压下去了。 “老爷,今日报纸。” 从关中跟来的亲随匆匆送来今日的报纸。 冯德光顾不上维持形象,赶紧道:“速速拿来。” 昨日内阁那一场谈判,结果如何,没有任何风声漏出,只知道八位夫子离开时心情还算舒畅,似乎是扳回了一局。 冯德光只扫了一眼头版头条,就眼皮狂跳: 主标题:集思广益 科学谋划 朝野共商千年大计 副标题: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起草工作领导小组成立 首席副组长:监国太子 资政顾问:颜行之,陆太渊,管平仲,张道岭,赵无极,许好问,邹无忌,公孙云 副组长:宋九龄,赵广义,李镇元,姜云逸 联络员:荆无病 精华都在标题上了,正文内容平淡无味,几乎没有有价值的东西。 “就这?” 冯德光满脸狐疑之色。 旋即,他扫了一眼头版整版,终于在头版右下角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一条重要信息: 标题:监国太子指示内阁尽速组建两院 监国太子指示内阁尽速组建帝国翰林院和帝国博物院,以咨朝廷决策之用。两院均以院判主事,以学术委员会厘定具体研究事宜,八夫子以在野之身兼任两院学术委员会委员,授翰林学士荣誉头衔(无秩俸),以备《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起草咨询。 文末还附上了两院十四个研究所的架构及人员编制数量。 颇为简短的一条信息,而且语焉不详,但仅从规模来看,这个忽然而起的两院规模相当惊人了。毕竟新组建的内阁才一百六十官位。 冯德光这才恍然,双方终究还是达成了相互妥协,“在野”“无秩俸”也不全是遮羞布。 他又仔细扫了一遍报纸全版,并无涉及大一统意识形态及林经纬谋逆案的只言片语,显然是要冷处理了。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冯德光终于有心情重新审视起头版头条,这个《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不是姜云逸一手策划的么?怎地还没起草出来么?光起草工作领导小组就要塞这么多人么? 他又联想到两院二百六十官员的大规模扩编,心中迅速作出判断,这件事绝不是小事。不过他也没有很急,毕竟身为太仆寺卿,没有理由跳过他。 冯德光看着眼前的报纸,双眸却渐渐没了焦距。 半年多来,他在关中旁观洛都风起云涌时,已经震惊了一次又一次。 眼下近距离观瞧后,才更直观地感受到那小子的过人之处。 谋篇布局的深远,天马行空的思路,惊天动地的胆魄,挖坑埋人的手段,拿捏人心的精准。 关键是看起来要不死不休的剑拔弩张之后,竟还能从容收回去,叫外面的人很难深切感受到洛都发生的政治风暴。 这收放自如的从容,真叫人叹为观止。 大周六百年,遍览历代顶级权臣,似乎也只有无邪公有这等风采吧? “姜氏果真常有妖孽乎?” 第200章 故弄玄虚姜云逸 日上三竿。 洛都城南颜府。 昨日几位夫子回府后便一致闭门谢客,在尘埃落定前保持沉默,毕竟也不是所有读书人都对他们言听计从。 两院大规模扩编虽然囊括了所有主流学派,但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很容易再生事端。 看到今日报纸,洛都的读书人们才明白昨日已经达成妥协。 数百儒门读书人聚集过来,但能登堂入室的,仅十余人,都是颇有名望的在野儒门读书人。 “夫子,怎地便被那竖子拿捏了呢?” 面对质问,颜行之耷拉着眼皮子,沉声道:“那竖子早就抢占了大义,又煽动了小民,还握着报纸署,从前我等的长处都被他压得死死的。 纵横家一脉惹出那般大的祸事,还有二百个傻蛋被他给拿住了错处,果真开了公审,根本无法收场,不被那竖子咬一口,他哪里肯撒口?” 能登堂入室的,都不是一般人,许多问题不需要解释太清楚,他们也只是不甘心罢了,里面的逻辑关系都看得清楚明白。 “那个意识形态到底是何说法?” 又有人提出这个最要害的问题,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紧张警惕。 提起这个问题,颜行之就火冒三丈,气恼地道:“那竖子在我等逼问下,竟说他自己也没想清楚,只是一定要避免一家独大,诸子百家既要有统一的价值共识,又要维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局面,绝不可使天下思想僵化禁锢。” 此言一出,略显拥挤的屋内登时哗然一片。 “竖子,竟敢故弄玄虚?!” “身为执政,如此不着调,成何体统?!” 虽然大家都有些恼羞成怒,但都莫名松了一口气,对这不要脸的说法竟还有几分深以为然。 “所以,他闹出恁大动静,就只是为了叫我等给他干活?” “还要给储君站台的唻。” 释然过后,众人又心情复杂起来,有不忿,有无奈。 颜行之也无奈地道:“倒是并未逼我等献媚,只是要用心谋划那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他那个执政思路说前无古人并不过分,此事足以载入史册,我等出把子力气也算是天下为公了。” 众人闻言稍稍松了半口气,裹挟他们制定十年发展规划纲要,然后借纲要来坚定天下信心、稳固储君政治根基,也算是颇有巧思了,比干巴巴献媚强太多。 “夫子,报禁开了么?” 颜行之稍稍有些赧然地道:“那江东私自办报,还在报上抹黑朝廷,竟还敢派人下乡宣扬。那竖子咬死了平定江东后立刻开报禁。” “这也能拿来搪塞?” “江东那群混账,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颜行之见众人群情愤愤,这才补充道:“文华报更名大周文华报,由翰林院主办;博物院创办大周科学报;两院十四所可以各自创办一份本领域期刊,以上皆由报纸署协理,两院全权负责主办报刊内容,只要是有理有据的东西,朝廷绝不干涉。” 众人一听,神色稍霁,虽然要被报纸署卡一手,但内容可以自行作主是最关键的。 “那个谋逆案到底如何发落?那二百傻蛋能不能网开一面?” 又有人提到两个把柄问题,颜行之沉声道:“那竖子咬死了要按谋逆论处,太子殿下格外施恩,姓林的小子赐一条白绫,纵横术无碍。那二百傻蛋写下悔过书后便无事了,带头闹得最凶的七个终身不用。” 听闻最重要的纵横术保住了,也不会有凌迟加身,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几个混账竟敢凌虐内侍,如此拎不清轻重,做了官说不得为祸更甚。” 有读书人这般感慨。 “夫子,这个两院给了如此多员额,但急切间哪里能寻来这许多合适的官员?许多人当了官以后学问都荒废了,不会是还要强拉我等进去吧?”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登时有些微妙。 有人散漫惯了,不想被朝廷约束,但有人并不反对。 颜行之稍稍有些尴尬,那竖子虽然稍微维护了一下夫子们的体面,但对夫子以下的读书人却是明确地要强拉人入伙的。 颜行之解释道:“那竖子说,时间紧任务重,此次便做特例,由两院学术委员会举荐贤才,不论朝野。在野的,储君会赐进士出身。” 有名望的读书人,以前经常会收到世家公侯的拉拢。功利心重的,便会答应;淡泊名利的便理都不理。 但更多的其实是中间者,既不想投靠世家污了名声,又功名之心未死。 科举开了以后,稍微年轻一些的都悄默声参加科举去了,但年纪较大的实在是拉不下脸去和年轻士子争锋。 果真由夫子举荐、储君拔擢,比投靠世家名声要好听许多,这便值得考虑一二了。 读书人都是含蓄的,尤其是有声望的,不管心里如何想,都不曾立刻表态。 颜行之对此心知肚明,又不情不愿地加了把火道:“那竖子还说,两院要成为朝廷智囊机构,过几年还要下沉到州郡建立分院,分院一般只涉及天下显学,冷门绝学都集中在总院。 两院、学校、纸媒共同构成大周文华圈,才学之士将主要在这三大体系中流动,一般不调往行政官位。” 众人心神再次受到震动,科举已经别开生面,竟也只是三大体系中学校体系的一环,一旦三大体系全面成型,该是多大的场面? 见许多人已经动摇,颜行之又叹道:“那小子过了年才十九,大概率要横压大周一甲子,只要他真心想办,什么事办不成?” 听到颜夫子提醒,众人心情愈发复杂,反抗是徒劳的,顺势而为才是唯一正解。 “那小子,一而再再而三强人所难,真真是该打!” 有老书生忍不住发牢骚,颜行之立刻叹道:“昨日已经教训过了。” 众人微微一愣,旋即神色无奈,既然昨日夫子们已经放下体面出了气,以后就得放下固执,认真干活。 不然相国是那么好打的么? “请教夫子,那个纲要到底要我等作甚?多大的场面需要恁多人?” 第201章 虞世学教学 颜行之细细解释了一番翰林院的四大任务,众人听得一愣一愣,感觉又被教育了一顿。 “我等专心做好翰林院的事吧,博物院肯定是那小子亲自操刀,相关各家大概也只有听从安排的份儿。” 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器物之道与工匠紧密相关,大多数读书人都不愿探究,就算是在墨家道家农家里也只是居于经义的从属地位。 “夫子,我儒家在博物院无一席之地啊?这往后怕不是要式微了?” 又有读书人提出这个刻不容缓的严峻问题,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十几位儒家最顶尖的精英,各个神色凝重。 颜行之叹了口气:“我儒门的确不通器物之道,便是牵强附会,也是无源之水,不若就专心做好既有的长物。那竖子曾言,儒学是最适合作为朝廷意识形态的。” 十几位儒门精英都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此为正解。儒家的确不通器物之道,强行牵强附会只会贻笑大方,不若专心治好经典,争取在大一统意识形态体系中占据核心位置。 百家争鸣的状态维持至今,并未形成思想禁锢。是以并没有人扯什么形而上者、形而下者的迂腐之论。 博物院那三位化物学道士,在姜云逸手上已经展现出巨大的潜力,投总那些卖得极好的产业,许多都出自化物学。 “唉,真没想到,竟然是墨家得了最大好处,两院独占三个研究所。” “农家也潜力极大,一个农学经义研究所,一个农业水利科学研究所,许夫子本身也是通晓天文的。” 众人议论了一会儿,颜行之才道:“儒家经义研究所给了四十员额,老夫举荐二十四人,诸位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明日咱们便尽速定一下。” 颜行之简要说明分配方案后,立刻有人问道:“夫子,不需要给外地同道留点么?” 颜行之叹道:“今年内那个纲要便要定稿,时间非常紧迫,必须尽速启动。外地同道便留待两院扩建下沉时再说吧。” …… 城南石炭场。 啪!啪!啪! 戒尺打在脏兮兮的小手上,疼得少年呲牙咧嘴,想躲又不敢躲,还得强忍着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叫它掉下来。 四周大批黑泥鳅一样的半大孩子一边磕炭球,一边看于先生惩戒学子,感觉特别好玩。 随着天气渐冷,石炭生意越来越火爆,打着求学名义来磕炭球的半大孩子已经近千人。 但大部分或没有定性,或没有天赋,但于先生从不强人所难,不想学也没关系,并不影响磕炭球讨生活。 今天要读书的孩子有三十多个,其中六个还是新来的。能坚持一个月的,只有三个孩子, 于先生平时非常温和,对谁都和颜悦色,从不发脾气。但教起书来却仿佛变了个人,只要在跟他求学的学生,都要求极其严格。 “昨日留的课业,为何不温习?” 虞世学惩戒完课业不合格的五个孩子,略显严厉地开始质问。 五个被责罚的孩子皆是低垂着脑袋,瑟瑟发抖。 虞世学并未继续追问,只是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如果没有排除万难也要读书的决心和毅力,如何能走通这条路?” 三十多个孩子皆是神色沉重,并无人敢言语。 虞世学从怀里取出一张麻纸,扫了一眼,说道:“十月上旬课业,陈星全甲等,奖米三升;牛二宝、冯小凡七甲三乙,奖米二升;四至十名,奖米一升,课后找陈星支取,现在开始上课。” 得到奖励的前十名孩子都双眸放光,读书不仅不要钱,读得好还有奖励? “多谢先生厚赐!” 陈星兴奋之余,赶紧道谢,其他还处于兴奋中的孩子见状赶紧有样学样。 虞世学面无表情地道:“不必谢我,这是朝廷的粮食,尔等只要记得是朝廷供你们读的书就足够了。” 旁观的孩子原本看体罚很有意思,此刻看到书读得好的竟然还奖粮食?大多只是羡慕嫉妒恨,但也有的神色阴晴不定,开始后悔自己放弃了。 看到物质激励的孩子们,也都铆足了劲儿开始听课,个个都希望中旬能到奖励。 半个时辰后,虞世学完成授课,布置了今日的课业后,便兀自往外走。 二十多个孩子赶紧去嗑炭球,一天要卖够一百八十颗石炭球才能买到一升糙粟米,这对半大的孩子是个很重的负担,但这般能养活自己的活计却是绝无仅有的。 “世学兄真是好定力,居如此腌臜之地而波澜不惊,小弟佩服之至。” 虞世学刚抬脚往外走,迎面就进来一青年,二十出头,一袭干净白袍,与这黑乎乎的石炭场显得格格不入。 “兴平兄,别来无恙?” 来人正是丹阳士子王兴平,其父乃豫章郡南昌县令王长福,不久前刚被明相举荐担任豫章郡守,但迟迟不敢接令。 虞世学与王兴平并不熟,只在刚上洛时有过一面之缘。科举后,虞世学高中一甲,王兴平名落孙山。 科举后王兴平对他更热络了,经常来找他谈天说地。 虞世学不胜其烦,但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应付。他出身平民,家中只有数十亩薄田,科举消息传开后,正是南昌县令王长福资助了他四万钱上洛赶考,这份恩情是极重的。 二人并肩走出石炭场。 “世学兄,今日报纸看了么?” 听到王兴平问话,虞世学摇摇头:“尚未及看。” 王兴平难得严肃地道:“夫子们都入了翰林院和博物院。” 虞世学神色从容地微笑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王兴平微微一愕,旋即面带苦笑道:“这倒也是,明相出手从不落空。” 虞世学心中暗笑,洛都流行的说法是“姜氏小儿,贼不走空”。 王兴平压低声音道:“今晚吴成德在文汇楼大宴江东士子,特意叫我来务必请到世学兄。” 虞世学一直与江东士子保持距离,只对王兴平不好推脱。 虞世学故作不解地问道:“所为何事?” 王兴平无奈地道:“世学兄何必明知故问?” 虞世学沉默了一下,道:“如果太湖沉船是吴氏做的,那吴氏肯定完了,兴平兄最好与吴氏保持距离。” 王兴平面色微变,旋即警惕地环顾四周,才压低声音问道:“世学兄何出此言,朝廷的政令根本传达不到江东不是么?” 第202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虞世学也稍稍压低声音道:“兴平兄,过去朝廷不敢碰江东,主要是鞭长莫及,兼且江东供应朝廷半数钱粮。 明相这次无中生有筹措粮食的手段你也看到了,清丈田亩也已经开始了,投总赚钱的手段你也看到了,运河也已经开挖了,广陵工业基地也刚刚启动了,来年还要整备广陵水师。江东还能醉生梦死几年? 明相的大一统绝不只是嘴上说说,任何阻碍大一统的因素都要被铲除,兴平兄,早做打算。” 王兴平愣了一下,旋即追问道:“那运河果真能很快挖通?” 虞世学意味深长地道:“那个粮食债券你也看到了,这次还是使手段逼着十三家公侯带头认购破局的。如果朝廷拿出更多诚意,难道筹不够挖通西线的钱么?若是西线能通,东线还会远么? 吴成德卖力拉拢江东士子,请愿缓颊也好,威逼朝廷也罢,不正说明吴氏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么?兴平兄何必跟着趟这浑水?” 王兴平面色微白,急切地道:“若是吴氏完了,江东各族岂不是要人人自危?这肯定不能退啊?” 虞世学沉声道:“兴平兄应当看得清楚,明相行事都给一条正途,也只有一条正途。 吴氏的正途在吴成雄奉命北上出任太仆寺卿,只要他肯来,就算没有太多实权,也绝对不会有事。 保命的活路在吴成雄请辞后低调蛰伏,叫朝廷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大族身上。 可惜吴氏却选了下下之策,就算明相原本没打算杀人,这下为了维护皇权的体面也不得不杀人了。除非吴氏能求得皇权赦免,否则绝无回旋余地。” 王兴平心中震骇,第一反应是不信,却又不敢不信,他神色阴晴不定地问道: “世学兄,果真如此,我等江东士子该何去何从?” 虞世学道:“兴平兄不必焦虑,写信回族中准确描述洛都大事详细过程,然后安心备考即可,我也会写信与恩公阐明其中利害。“ 听他有送客之意,王兴平未解疑惑,当然不肯走,更直截了当地追问道:“敢问世学兄,既然明相真有把握修通运河,那为何非要迫不及待挑衅我江东?” 虞世学沉默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许多事,我等便是在洛都看得真切,仍觉亦真亦幻。数千里之外的江东哪里能真切感受到其间的风险?” 听他说得含混,王兴平先是一头雾水地蹙眉沉思了一下,旋即面色骤变,失声道: “明相是故意叫我江东自断退路?!” 虞世学面无表情地负手而立,并不直接回答是与否,而是进一步挑明道:“明相不要江东表面驯服,而是要彻底解决问题。” 王兴平双膝微微一软,旋即惊慌失措地道:“明相难道要血洗我江东?” 虞世学断然摇头道:“这些时日,你可见到明相对谁动过刀?便是王振东那等人,都要忍着恶心保。除了吴氏的存亡操于皇权外,凡是明相能定的,最后大概都不会下死手。” 王兴平心中愈发不安,以明相的做派,便是不要命,怕不是也要敲骨吸髓? 虞世学宽慰道:“江东豪族也不可能都打落尘埃,总归还是要留一批的。明相既然忽然拔擢恩公出任豫章郡守,恩公肯定是可以留的。来年运河开挖,恩公应能坐上豫章郡守了。 只要恩公能一直坐稳这个位置,待江东事了,兴平兄难道还谋不到一个太学名额么?以兴平兄的才学,入了太学,这进士不过是手到擒来罢了。” 王兴平闻言精神一振,不由怦然心动,王氏乃是丹阳五大郡望之一,但实力垫底,已经二十年没争到太守了。果真亲爹能坐稳郡守位置,自己再进太学考中进士,仕途不就敞亮了么? 他强压下激动的心情,不由叹道:“我江东对朝廷颇多贡献,明相何故如此敌视?” 虞世学略显肃然地解释道:“明相的大一统论便是夫子们都不敢驳半个字,我江东却我行我素了远不止八十载。 本朝诸子百家争鸣虽不如前朝热烈,但仍能维持户枢不蠹。我江东号称天下文华宝地,此次科举更是惊动天下,可除了会稽陈夫子,还有拿得出手的大儒么? 便是陈夫子也恰是出身会稽郡望才得以成长,与陈氏决裂后才成就一代大儒的不是么?江东之地已经养育不出圣贤了。明相所言割据之祸绝非虚言恫吓。” 王兴平错愕了好半晌,才无奈地叹道:“世学兄,我知你求学不易,心中或有怨气,可大族之中也不全是自私自利之辈,你我毕竟都还是江东人吧?” 虞世学负手肃然道:“你我皆首先是周人。” 王兴平哑然,这话无比正确,但有几个人当真? 虞世学审视着王兴平的反应,心中了然,明相这个论点无人敢公开反驳,但个人心里如何想就不好说了。 在天下公利与家族利益冲突时,更多人会选择家族利益优先;当个人利益与家族利益冲突时,更多人会选择个人利益。 他一边思索一边又补了一句:“我与江东大族并无私怨。” 王兴平叹了口气,转而问道:“世学兄今晚若是不去,总要有个说法吧?” 虞世学情知仅凭他这个小鱼小虾的一席话根本不可能动摇对方根深蒂固的理念,只对方不与他直接争论便已是心胸极广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王兴平被噎了一下,这是要割袍断义的节奏么?却听他无奈地劝道:“你就甘心每日在这腌臜之地荒废大好年华么?明相叫你办学,哪里不能办,非得在这等地方?” 虞世学情知双方观念立场差异巨大,并不再多啰嗦,只是淡然道:“此地甚好。” 王兴平却不甘心,仍苦口婆心劝道:“洛都天下首善之地,能读得起书的不少,何必在这里自讨苦吃?” 虞世学见对方是好意,便又多说了两句:“兴平兄,明相开科举、修运河、做产业、重启田政、整顿地方,所谋者无外乎为天下谋公利。这构建三级教育体系自不会例外,就是叫天下尽可能多的人都读书。 我奉明相之命在洛都办学,若是去鼓动寻常富户资助办学,自是要从容写意许多,只是这显然不是明相初衷。” 他没好意思说的是,若是只捡容易的做,与庸人何异? 第203章 步青云急眼了 王兴平再次愕然,这个看法再次刷新了他的三观,他惊疑不定地问道:“明相果真要叫天下人人读书?这天下哪里供养得起如此多的读书人?” 虞世学从容道:“这自然不是一日之功,但总要有人去做不是么?便是不能皓首穷经,能识文断字、粗通术算也是极好的不是么?” 王兴平还是不死心,道:“世学兄,不是我说,我来你这里几次,那些穷人家的孩子哪里能有那个定性静心读书?况且这个年纪都不小了,启蒙都稍显晚了些不是?” 虞世学道:“眼下当然不可能人人都读书,只是从贫寒之子中遴选佼佼者罢了。再过三两月,便把少学建起来,叫殷实之家的子弟和贫寒之家的佼佼者先读书。” 王兴平狐疑地问道:“明相已经许你了?” 虞世学摇摇头:“明相给了三千石粮食,这石炭场的石炭任我取用,眼下已经有近千半大孩子在磕石炭球,每人每日大致能出货一百五十至二百颗炭球。” 王兴平经常去洛东新区培训,在术算上下了极多功夫,掐指一算便倒吸一口凉气: “这般揩投总的油水,公卿们就没有意见?” 虞世学笑道:“投总在城南码头建了好几座石炭场,这只是其中之一,这千余孩子发卖的石炭球仅半成多点罢了,公卿们哪会因为这点小事和明相为难?” 王兴平感觉牙花子有些疼,忍不住问道:“这生意这般火爆么?” 虞世学细细算道:“冬日木炭本就紧俏,石炭比木炭便宜一倍还多,平替毫无悬念。洛都百万人口,中下之户每人每日至少一颗石炭球,大户、衙署、商家烧炭远不止这个数。 根据统计司估计,仅洛都一地石炭球巅峰出货量应该在每日四百万颗上下。听说洛都方圆数百里的大城都已经铺开了摊子,投总这月的流水和盈利增幅应不会比上月低。” 王兴平神色复杂,报纸他是每期都看的,先前投总流水盈利简报他也看到了,当时已经震惊莫名,如果这月仍保持相同幅度上涨... “兴平兄,钱粮对明相来说从来就不是大问题,朝廷不依赖江东也能维持既定定局。如果如筹粮那般发行运河债券,你猜只这中原地区会有多少人对明相有信心? 言尽于此,早做打算。” 王兴平魂不守舍地辞别虞世学,登上马车,木木地回住处。 他是丹阳人,又客居洛都多年,对豫章的事情了解不多,但父亲曾专门来信要他务必与虞世学交好。 虞世学上洛赶考时,他曾遵照父亲吩咐宴请了此人一次,当时此人并未展露才华。待得其从五万士子中脱颖而出,方知父亲所言不虚。 今日再见,对方吐露许多心声,虽不完全苟同,但方知此人才华绝对远超同辈,怪不得能以平民之身跻身科举一甲。 只可惜,此人看起来是铁了心跟明相走到底了,绝难真正笼络。 …… 正午时分,内阁。 姜云逸刚下坊送温暖归来,刚进入内阁,一道还算熟悉的身影快步迎了上来。 “下官步青云见过明相。” 姜云逸诧异地问道:“何事如此心急?” 步青云讷讷不敢言,只是亦步亦趋地在身旁跟着。 上月北海郡守出缺后,他感觉整个人都要起空了,走路都带风的,认真研究明相关于产业的一切言行。 这几日,卫国公、博望侯两位实权公侯忽然同时开始张罗北海投资公司的事情,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两位大佬惦记上北海这块风水宝地了。 博望侯家里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去争,但卫国公的世子可是已经做了四年多下郡守了。 眼瞅着刚听牌的十三不靠就要被人家截胡,势不如人的步青云立时急眼了。 另一侧的荆无病有些无奈,附耳稍稍解释了几句,姜云逸微微愕然,旋即意味深长地道:“这么快就想独当一面了?” 荆无病赶紧低头,这事儿是张自在煽动的,还特意警告他不准打小报告。 姜云逸侧头笑着看向一脸被人先入了洞房苦逼模样的步青云,感慨道:“没办法呀,人家带资进组,朝廷财政吃紧,实难拒绝。” 步青云花容失色,双膝一软,却被一只手扯住衣袖,只能不尴不尬地重新站好,苦涩地道:“明相,下官无能...” 姜云逸摆摆手,道:“你且先回去,待本相统筹考量一番。” 步青云未得准信,却也不敢忤逆,只能一脸愁苦地告辞离去。 进入公廨,早有人奉上内阁小厨专门斋的午餐。 “卫公世子比宋延庆如何?” 听到明相果然如此问,早有腹案的荆无病解释道:“明相,卫国公世子卫良栋,建元(上上代皇帝年号)三年生人,今年四十八岁,性格刚毅,颇有进取心。 曾任太尉府长史、洛东县令,永兴二十六年五月任广阳郡守至今,颇有进取心,广阳郡近年上计考功皆为甲等。” 姜云逸心下了然,这种有志谋取高位的公侯世子,一般都履历干净漂亮,脏活自有旁人料理。 “无病,吃完饭后叫无缺调阅河北三州郡守履历来,还有田景明的弹劾也一并整理送来。” 荆无病眼皮一抖,明相这是又动了腾笼换鸟的心思么? 小憩之后,姜云逸便看到了卫无缺送来的河北三州郡守履历和田景明的弹劾文书。 官员履历都是从潜龙卫抄录来的,颇为简略,但重要信息齐备。 田景明的弹劾文书只有内阁成立以来的十六份,之前都是直接上报皇帝的,内阁并无备份。 姜云逸扫了一遍卫良栋的履历,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又扫了一遍田景明的十六份弹劾文书,其中一份正是弹劾广阳郡守卫良栋贪恋美色,上任四年,纳了七房小妾。 一般来说,这种弹劾纯属没事找事,也或许是田景明为了“雨露均沾”而故意找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弹劾一下。姜云逸也不可能因此找卫良栋的麻烦,于法无据。 姜云逸放下卫良栋的材料,又粗略浏览了一遍河北三州其他郡守的履历后,便唤来了荆无病。 第204章 为朝廷守红线 “他们打算筹多少钱?” 荆无病赶紧解释道:“明相,卫国公与博望侯两家牵头成立的公司都是一万股,每股作价三万钱。” 股份分配应是尚未敲定,尤其是朝廷要占多少肯定要和姜云逸谈。如果朝廷占五成,两家募集的股本合共三万万钱。 姜云逸又问道:“别家没有什么想法么?” “还在观望。” 姜云逸微微颔首:“那就明日和他们议一下吧。” 荆无病刚准备告退,却听姜云逸又意有所指地道:“这种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的官僚资本一旦壮大,危害极大。但眼下也只能依靠他们来发展产业。 不仅因为他们掌握着最多的钱粮,还在于他们掌握着巨大的政治和社会资源。在洛都眼皮子底下,我们暂时还有皇权加持,洛都以外不与他们合作几乎寸步难行。 眼下他们还得依赖本相实现财富快速增值,未来一旦他们能自力更生了,必定会试图争夺主导权,对朝廷公有发起攻击,对朝廷产业管控发起攻击,借助政治与经济相结合谋求产业垄断,最终操纵朝政。 咱们现在必须守住的其实是最后一条政治红线:朝廷领导一切,且不单独代表任何利益集团,任何利益集团不能干涉朝廷最高执政权。 本相有生之年要为天下划下第二条红线:坚持以朝廷公有制为主体,并牢牢掌握关键产业,防止过度私有化。 未来希望可以划下第三条红线:维护利得分配公平,任何利益集团,必须在确保全体社会成员合理需求得到保障的前提下,适度谋求自身利益。” “属下必定牢记明相教诲,坚定不移为朝廷守红线!” 目送荆无病离去,姜云逸神色凝重,他没说的是,皇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如果皇产要向产业扩张,尤其是试图掌控命脉产业时,如何划线是个很敏感的政治问题。 报纸署从少府划归内阁,皇帝虽然没说什么,但不代表他没有想法。 在今上眼里,公产皇产或许差别不大,但换个皇帝未必这般想,尤其是贪图享乐的主儿肯定希望捞钱的。 皇产公产分野的问题必须解决,不能留给子孙后代,因为子孙后代未必还有机会解决。 …… 姜云逸又是下坊送温暖,又是谋划天下大事,忙的不亦乐乎。而内阁外的洛都仍旧甚嚣尘上。 大周日报又引起了读书人不小的骚动,反应快的已经明白,夫子们这分明是已经对那血手屠夫妥协了。 怎会这样? 出了事,当然要先找个人怪一下。 首当其冲的,当然要怪那血手屠夫,使了大把下作手段拿住了读书人的命门,是以夫子们为了大局不得不做出妥协。 然后便是八位夫子本身,一些人对八位夫子大失所望,脾气不好的还破口大骂,好像这世界除了他们方正不阿外都是奸佞之徒。 但是,也就止于痛快嘴了,刚吃了大亏的公侯们和激进读书人们都没敢轻举妄动。 入夜。 卫国公府。 卫无缺心事重重回到府上,便被门房告知家主有请。 还是家宴小厅,还是祖孙三代核心四人。 “逆子,博望侯那边是怎么回事?!” 博望侯家也在谋划北海的利益,这当然叫想捷足先登的卫氏不痛快。 面对亲爹质问,卫无缺深吸一口气,先一一给三位长辈见了礼,落座后才道: “明相今日首次听说咱们两家在谋划北海的事情后,立刻问了别家有没有想法。” 此言一出,亲爹卫良臣微微一滞,祖父卫忠先和五叔卫良谋皆是一惊。 “哼,好大的胃口,也不怕撑死。” 卫良臣不满地抱怨了一句,却听卫无缺平静地解释道:“这只能说明,明相对北海的看重可能超乎原本预计,或许除了产业,还有别的未明牌的大利益。” 父祖三人若有所思了片刻,想不出个所以然,卫忠先终于开口道:“先吃饭吧。” 四人各怀心事地吃了一阵子,卫忠先问道:“你大伯的事,有什么说法么?” 卫无缺早有准备,立刻着道:“阿祖,明相今日上午下坊视察民生。正午归来时步青云来拜,然后就调阅了河北三州郡守履历,还要了田景明弹劾河北官员的十六份公文。” 卫忠先神色平静地问道:“你大伯的履历没有什么疏漏吧?” 卫无缺道:“没有。不过田景明曾弹劾大伯贪恋美色,上任四年纳了七房美妾。” “纳妾怎地了?又不犯法,便是陛下也不会管这等私事。” 亲爹仍旧锲而不舍地借题发挥,卫无缺不胜其扰,他爹要升迁,没有某位相国点头怎么可能? 卫忠先神色微凝,五叔卫良谋宽慰道:“齐国公并非不知变通之人,当不至于因为这点私事便找茬,关键还在他对北海究竟是何想法。” 众人各自思索了片刻,并没有什么头绪,卫良臣颇为懊恼地抱怨道:“难道我等以后还要靠揣摩那小子的心思过活?!” 此言一出,家宴小厅内气氛尴尬。 看破不说破,不然都尴尬。 卫忠先忍不住训斥道:“三儿,你的前程都毁在这张嘴上了!” 卫良臣脸上挂不住,心里也不痛快,亲爹也没有任何帮他谋升迁的意思,四十多岁的人了,还不尴不尬地在六百石的位置上蹉跎。 卫良谋见气氛尴尬,赶紧岔开话题道:“那个大周帝国十年发展规划纲要起草怎么个章程?难道不要各府寺配合么?” 卫忠先闻言面色稍稍有些难看,那个起草工作领导小组,只放了内阁相国和八个酸臭书生,竟然把府寺上卿都踢开了。 卫无缺对这个问题也早有准备,当即有选择地道:“此事肯定是要府寺配合的,不过听说要得非常急,年内就得拿出来。孩儿猜测,已经明牌的清丈田亩、工业基地等东西详细具体些,未明牌的方面会笼统些。” 三人闻言神色各异,卫忠先神色微凝地问道:“他还要折腾些什么大事?” 卫无缺斟酌着措辞谨慎地道:“此次夫子们识大体,并未和明相闹僵。”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登时引起亲爹卫良臣的不满:“最烦你这种跟自家人说话还要留半句!” 卫忠先面色凝重,卫良谋惊道:“他真要动吏治?” 卫无缺沉声道:“这个纲要应该是要涵盖所有军国大事的,不会刻意回避什么。” 三人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兵事也要一体谋划?” 卫良谋惊呼一声,旋即便自觉沉默。内阁设有兵相,一体谋划兵事乃是题中应有之义。 卫无缺主动开口道:“阿祖,北海的章程,明日应当便能见分晓了。” 瞎猜没有意义。 众人闻言默然。 第205章 博望侯的决意 城东,权报纸署令张自在家。 博望侯张朝天施施然下了马车,张自在不情不愿地跟着下了车,父子二人并肩进入院中。 魏无双奉茶之后,便去张罗着加两个菜。 父子二人在小厅坐着喝茶。 “北海的事,明日会有说法么?” 张朝天率先开口询问,张自在却无奈地叹道:“还是保守了,当初应该再多煽动几家的。” 张朝天面色微沉:“你们好大的胃口!” 博望侯最清楚,这个不着调的儿子是最能揣摩姜云逸心思的。 张自在从容道:“爹,北海那里一个大工业基地,一个外海贸易,一个水师基地,这可是三大块利益啊?人少了肯定会形成利益联盟,也就是姜云逸说的割据。” “割据个屁,整天就知道给人家乱扣帽子!” 见老爹十分恼火,张自在却浑不在意地道:“今日步青云跑到内阁去哭,然后姜云逸就调阅了河北三州所有郡守的履历和田景明的弹劾公文。” 张朝天微微有些惊异:“那个步青云何德何能,竟然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张自在笑着解释道:“爹,步青云本身无关紧要,但这些日子以来明相只许了步青云一人郡守高位。” 张朝天登时恍然,事关姜云逸政治信誉和政治权威,他沉吟道:“所以,北海郡守还是要许给卫公世子?” 张自在点点头:“应是如此了,然后至少再拉一两家进来形成制衡,或者朝廷多占些份子,才能启动。” 每多一家分,自家就得少吃一口,张朝天当然不乐意,沉声道:“要是没人乐意再掺和呢?” 张自在淡然道:“那就先放着呗,等朝廷有钱了再动,横竖不会太久。他原本不就是这般打算的?” 张朝天狐疑地问道:“广陵不也只有赵公一家?北海怎地两家都不够?” 张自在耸耸肩,埋头喝茶。 见儿子这做派,张朝天立刻斥道:“逆子,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 张自在放下茶碗,笑道:“爹,淮南本身也是繁华之地呀?” 嘶! 张朝天倒吸一口凉气。 朝廷尤其是公侯世家,对淮南的控制较弱,也就仅比对关中稍好。 “爹,淮南本身就包括淮西淮东,淮西的九江、庐江二郡虽然属于扬州,也大致上跟着江东走,但毕竟还是有所区别的。 广陵那边如果叫两淮的人一起出力,您猜淮西跟不跟?投总、淮东、淮西刚好也能形成三足鼎立。” 张朝天不满地道:“他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割肉,谁能忍得了?” 张自在道:“爹,淮东原本跟议政殿只是合作关系,以后人家肯定要跟内阁合作了。淮西就更不用说了。” 议政殿塌,内阁立,许多东西要发生变化。 张朝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不快,转而问道:“那个纲要起草怎么个说法?是不要府寺参与么?” 张自在沉吟道:“不仅府寺要参与,方方面面都得参与,只不过什么时候参与、以什么样的方式参与就不好说了。” 张朝天仔细品味了一下,登时惊怒道:“他这是把我等都当下属了?!” 张自在神色怪异地道:“相权本来就凌驾于九卿之上呀?文武官员领袖都入阁了,府寺从属内阁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张朝天脑门儿青筋暴涨。 “爹,吃饭了。” 魏无双推门而入,亲自撑开饭桌,招呼仆妇丫鬟布菜,一家三口开始用饭。 张朝天闷头吃了几口,与儿媳妇随意说了几句闲话,便看向儿子,问道:“叫老三去北海,老五去邯郸如何?” 张自在有些惊异地问道:“爹,您这样搞不怕将来分家呀?” 张朝天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都自立门户了,还好意思说?” 看着老爹忽然不善的目光,张自在低头吃饭。心中恍然,老爹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心里不痛快罢了。 砰! 心神恍惚间,张自在感觉小腿被踢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娘子,却见魏无双正用公筷给公爹夹青蔬。 “爹,这个小白菜,春夏倒也寻常,如今这冬日却是又好看又好听,吃着还爽利,若不是有大棚,这时节根本吃不上呢。” 看着儿媳妇献殷勤,张朝天面上老怀大慰,心中则是万分无奈。 听到媳妇又提“好看”“好听”这茬,张自在唇角抽了抽,哪能不明白她想干啥?闷头吃饭,装不知道。 “那个翰林院法家经义研究所只研究学问么?” 听到亲爹忽然没头没脑地这样问,张自在沉吟道:“应该是了,法家作为第二大流派,未来肯定要在意识形态体系中占据重要位置。” 张朝天微微颔首,又问道:“廷尉寺也设立一个律令研究所,你觉得靠谱么?” 张自在愈发惊异了,断然道:“必须靠谱啊?姜云逸掀起的这场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要变的地方肯定极多,大周律例肯定要跟着变,大概率要超乎想象的变。” 张朝天忽地道:“这个律令研究所也要二十个编制没问题吧?” 张自在刚准备点头,却看到亲爹那威胁的眼神,登时一噎,悻悻地道:“行吧,我去说。这是好事儿,没有拒绝的道理。” 侯爷终于下决心与时俱进了,只是还拉不下脸,儿子服其劳乃是本分。 饭后,送走了亲爹,张自在回到屋里,看到媳妇正闷闷不乐,连小说都不写了,小心翼翼地躲远点看书。 “爹明显就是属意你继承家业,你为啥不肯接?” 魏无双终于忍不住出言质询,张自在一阵头大,苦口婆心地道:“哎呀,不是说了嘛?我要争爵,跟哥哥们就臭了,你要喜欢,等我立了大功去找储君讨一个。” 魏无双美好气地瞪着道:“你当侯爵是小白菜啊?何况那还是开国侯,没有开疆拓土的功劳休想。” 张自在无奈地道:“娘子,这爵位以后真的没什么用了。姜云逸肯定会把爵位束之高阁,做官只能走科举,指望一个爵位吃几代人的事根本不会再有。” 魏无双惊道:“果真如此,世家岂不是要完了?若是不能封妻荫子,谁还肯为皇帝卖命?” 张自在宽慰道:“开国公侯沉沦的也不在少数,原本全靠议政殿撑着,世家才一直坚持兴盛至今。如今议政殿塌了,世家沉沦只会更快。 你看那些地方豪族,没有爵位不也传承得好好的?关键要一直有人才出,若都是平庸之辈,朝廷铁定不白养饭桶。” 魏无双忧心忡忡地道:“那我魏氏岂不是沉沦得更快?” 张自在捏着媳妇的俏脸,笑道:“娘子,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魏家的事是岳父大人需要操心的。来,咱们抓紧生个孩子,这样你的心思就能放在孩子上了。” 啐! 魏无双俏脸微红,一把推开夫君的搂抱,气哼哼地道:“我不管,我爹已经千石了,你必须出全力帮他跨龙门!” “那得看你表现喽?” 第206章 葫芦口(壹) 十月十二日,皇宫御书房,第二次御前内阁扩大会议。 姜云逸来到书房时,竟然看到了神隐多日的潜龙卫都统领黄玉,登时若有所思。 皇帝御驾亲征前,给了儿子所有能给的和不能给的,只保留了潜龙卫的指挥权。 第一次御前内阁扩大会议,黄玉就不曾露面,今日忽然出现,肯定有要事。 姬十三没有摆谱等到最后出场,而是早早就在等候,并逐一慰问重臣。 宽和仁君的姿态要一以贯之,一如姜云逸冬日送温暖也一以贯之,决不能做做样子,用过就扔。 寒暄过后,会议开始,众臣对储君刚行完礼,黄玉就率先出列,面无表情地朝着储君行了一礼,平静地道: “殿下,昨日,葫芦口大捷,陛下亲冒矢石与燕军激战一日,阵斩十万!” …… 时间倒退回一日前。 十月十一,周燕交界,葫芦口外。 熹微的晨光吝啬地若隐若现,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姬无殇负手立于中军大帐门口,眯着眼睛,遥望着数里外武装到牙齿的葫芦口,任凭细碎的雪花无情地拍打在脸上。 “陛下,进帐暖和暖和吧,洛都又传来消息了。” 赵博文沙哑的声音传来,姬无殇呼出一口浓浓的白气,并不回头,沉声道:“嗯。” 已经瘦了一圈的赵博文摸了摸脸上的碎雪,赶紧躬身道:“陛下,黄统领飞鸽传书,昨日报纸公布内阁四相联署,责令廷尉寺审理林经纬谋逆案,并顶格从严从重处置。 引发千余士子围攻朱雀门和内阁,被姜云逸以公审挡回,围攻朱雀门的二百士子被禁军拿住错处后也一并要上公审。” 姬无殇深吸一口气,问道:“所以,若是不从了他,不仅那姓林的要被凌迟,纵横术也要被禁绝,那二百个蠢货要身败名裂,负心多是读书人就要彻底坐实?” 赵博文敏锐地感觉陛下的语气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只能强颜欢笑地小心地道:“如此一来,洛都局势能稍稍稳当一些,陛下也能少些后顾之忧。”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姬无殇忽然仰天大笑,笑得赵博文心里直发毛。 “所以,这天下,没有朕,也是无妨的,是吧?” 噗通! 赵博文浑身汗毛根根炸起,双膝一软,匍匐在冷硬的泥地里,迎着萧瑟的北风,瑟瑟发抖。 “去,叫朕的大将军来,朕要告诉所有人,这天下若是没有朕,到底有何不同!” 少顷,姜久烈纵马而至中军大帐,迅速止住,迅捷地停在大帐前,翻身下马,右手按刀,快步上前。 “末将姜久烈,参见大帅!” 姜久烈大马金刀行了一个军礼后便起身肃立。 姬无殇沉喝一声:“将军尚能战否?!” “如何不能?!” “点兵,随朕破敌!” “喏!” “为朕着甲!” 君臣二人以惊人的速度做出决战的决断,赵博文大惊失色,却讷讷不敢言,还得仓皇领命吩咐中军亲卫为陛下披甲牵马。 这一场决战,死伤动辄十万计。一旦失利,地动山摇。 葫芦口,依山傍水,但山不甚高、水不甚深。 自北燕立国以来,便在此地修筑军堡。二百年间,大小军堡连成了一座葫芦城,成为北燕抵御大周最重要的关隘。 葫芦城西南四里有一条葫芦河,此时正值枯水期,无险可守,周军在河南岸扎营,燕军则直接据守葫芦城及附属军堡。 葫芦城依地势而成,正门朝向东南,距离大海仅三里半。西北和东南两座大军堡耸立山头,城头架设重床弩,能够有效压制攻城敌军。 二百年来,周军从未突破过葫芦口。 虽然历史战绩给了燕人信心,燕王亲自守关也给了燕人信心。 毕竟周人的皇帝亲自来了,而正是这位大周皇帝二十五年前大破燕军,这给了处处模仿大周的燕人以极大的心理压力。 两军数量大致相当,但二十五万周军是纯精锐,燕军却良莠不齐。 葫芦城内,城主府。 燕王元利贞今年三十八岁,乃是老燕王第五子。五年前老燕王薨后,他便在少壮派的支持下兵变杀死了长兄、燕太子元利民继位。 五年来,他打着复兴大燕、一雪前耻的大义,选任积极进取的少壮派英才筹措钱粮、整备军械、训练精兵,时刻准备着与大周开战。倒也颇有成效。 是以这一战,他毫不意外,甚至隐隐还有几分期待。唯一令他的意外的,就是大周皇帝竟然御驾亲征了。 大周皇帝除了世祖武烈帝和今上,其他皇帝都甚少出洛都,遑论御驾亲征。 “报!大王,周人中军异动,正调兵遣将,规模不小!” 斥候飞速来报,元利贞站在主将大椅前,沉着地道:“再探!” “报!大王,周人左军五万北边军倾巢而出,向西北而去!” “报!大王,周人中军十七万禁军倾巢而出,朝东南门而来!” “报!大王,周人右军三万西边军倾巢而出,朝东南门而来!” 听着斥候不断来报,燕王元利贞心跳不断加速,南边那个狗皇帝这是疯了么?竟然精锐真的倾巢而出了?只留杂兵辅兵看家? 燕国虽然也有三十万大军,但真正的精锐只有十三万。 “传本王令,命燕西各部轻骑即刻出城迎击周人左军,日落之前若不能击溃周人左军,提头来见!” “击鼓聚将,本王登城应战!”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回荡在葫芦口上空,也萦绕在周燕五十万大军的心头,大战一触即发。 临近晌午,葫芦城东南,三里外,临近大海的位置。 姬无殇没有在这里立营,全副黑色盔甲地坐在大宛马背上,身旁的姜久烈及部分带兵大将、校尉,人手一杆单筒望远镜,仔细瞄着城头各处。 “谁敢为朕先登?” 咔咔! “末将愿往!” 一众将校齐声单膝跪地请战,但凡有脑子的都知道,皇帝已经赌上一切了,不要想着活,赌上这条命,搏一个封妻荫子才是正解。 姬无殇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众将,刚准备点将先登,姜久烈忽地道:“陛下,且稍候一阵,让臣先放几炮看看成效。” 被打断情绪,姬无殇并不恼怒,只是诧异地看着心腹爱将,五百轻骑奔袭洛都夺嫡、大破北燕,这位大将都是急先锋,有勇有谋,绝非怕死之辈。 “你那个炮营一直抠抠搜搜,就是为了今日?” 听到皇帝问话,姜久烈沉默了一下,才道:“陛下,那小子特意交代,这炮最好留在决战之时集中打光或有奇效,零星炮击就白瞎了。便是不成,也无碍大局。” 姬无殇微微颔首,算是应许。 第207章 葫芦口(贰) 姜久烈立刻起身,从远处招来亲兵,送上人马覆耳。 姬无殇诧异地问道:“恁响?” 姜久烈一本正经解释道:“臣在北邙山试炮,失聪了小半个时辰。” 葫芦城头,燕王元利贞及一干燕国大将也在查看敌情,只燕王和左右元帅才有单筒望远镜,都是好不容易缴获来的。 周人校尉以上人手一杆,而周人斥候临死前都会摧毁这望远镜。 视野上的差距给燕军元帅、万户心理上又加重了一层压力。 “大王,周人在布置炮阵,看架势足有上百门重炮,不能给他们从容布置的时间!” 左元帅慕容宝武放下单筒望远镜,立刻神色凝重地谏言。 “大王,给臣一万铁骑,若不能破阵,臣就不回来!” 猛将奚启罗万户单膝跪地请战。 左元帅慕容宝武面色微沉,他太了解自家大王了,这位大王勤政、勤俭、有决断,唯有一点不好:不纳人言。 果不其然,燕王元利贞遥望着城外军容齐整的周军,状似从容地道:“周军巴不得我军出城接战,不可莽撞,叫炮兵轰击敌阵便好。” 奚启罗还要请战,屁股却被慕容宝武轻踢了一脚,当即一惊,能做到万户,总归不是太蠢,当即讷讷退下。 慕容宝武赶紧补救道:“大王,我军炮火不足,或无法竟全功。” 元利贞绝非不知兵之人,当即沉吟道:“奚启罗,给你两万铁骑,下去待命!” 奚启罗大喜,赶紧恭敬领命而去。 砰!砰!砰! 城头二十四门大炮陆续轰鸣,朝着周军炮阵集火。 燕军火炮较之周军更少、威力更弱,准头也极差,零星的炮弹砸入周军阵地,大半都偏了,但也造成不少伤亡。 姜久烈看了一眼仍旧坐在马上的皇帝,面无表情地吩咐道:“盾营,护炮。” 掌旗官立刻发号军令。 重盾营校尉看到旗令,神色凝重,大将军这是要拿人命护炮,但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调拨三千重盾兵上前,斜架起重盾,将炮阵区隔开来,护在其中。 轰!轰!轰! 零星的炮弹落入炮阵,盾兵用钢铁血肉强行拦截。 仅小半个时辰功夫,城头燕军火炮便哑了火,显然不能再射。 周军炮阵损失了一成炮,三千重盾兵则死伤过半,直接残了。 吱呀呀! 轰隆隆! 葫芦城大铁门开启,一队锁甲骑兵汹涌而出。 姜久烈从容发号施令:“长枪营上前结阵,火枪营、弩营、弓营押后,轻骑营两翼包抄。” 掌旗官立刻发号军令,早就待命的各营立刻上前结阵。 仅一刻钟功夫,燕军一边勒马缓缓前进,一边便迅速结阵,待到五百步外时,奚启罗一声令下,两万铁骑开始冲锋。 一时间,万马奔腾,山呼海啸般冲向也是刚刚完成结阵的周军阵地。 一时间,刀枪交击,喊杀冲天,血流成河。 周军火枪弓弩先声夺人,射翻了千余骑,但燕军铁骑斜切入阵中时也瞬间削去了长枪阵的一角。 奚启罗带领燕军铁骑贴着周军大阵边缘一沾即走,后续燕军铁骑一点点往里周军阵中切,在宽阔的海滨之地形成一个巨大的弧线。 小半个时辰后,燕军第一轮冲击终于结束,双方死伤过万,血腥之气迅速弥漫整个葫芦口。 燕军折损三千铁骑,周军死伤至少翻倍,骑兵优势仍然明显。 大海之滨,大周皇帝姬无殇面无表情。 葫芦城头,大燕君王元利贞也面无表情。 燕国左元帅慕容宝武神色凝重:“大王,炮阵将成。” 慕容宝武放下单筒望远镜,抬抬左手:“叫他滚回来,赏他一百皮鞭。周军气盛,咱们避其锋芒便好。” 呜,呜,呜! 葫芦城头响起呜咽的号角,正整军准备再战的奚启罗面色一白,咬着牙,恨恨地望着周军阵营,还是很欲狂地下令回城。 叮叮叮! 燕军退走,周军也立刻鸣金收兵,活着的士兵有序退下,原地只留下数千具尸体和一些重伤垂死者。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一发炮弹划过一个抛物线,越过葫芦城头,砸入城墙后的房屋中,巨大的爆炸将颇为结实的房屋炸成一堆废墟。 葫芦城头,燕国权贵们皆是被这威力惊到了。 “大王危险!” 左元帅慕容宝武大声建议,燕王元利贞面色一沉,已经意识到其中蕴藏的风险,边往下走,边吩咐道:“传令,所有骑兵即刻出城死战!” 骑兵如果被堵在城里,就废了。 轰!轰!轰! 被重盾营拼死保存下来的八十多门重炮齐声轰鸣,葫芦城头砖石飞溅、火光四射,浓重的黑烟迅速掩盖了城头的状况。 姬无殇瞳孔骤然一缩,周军阵中都稍稍骚动起来,这还是提前戴了覆耳的结果。 “何至于此?” 轰隆隆的炮声淹没了皇帝的问话,姜久烈虽然听不清,但看表情就能猜出其疑问,当即皮笑肉不笑了一下。 姬无殇狠狠瞪了这家伙一眼,却也明白,这时候说啥也听不见。 轰! 小半个时辰后。 周军一门火炮忽然炸膛,火光四射,几名炮兵惨叫着被炸得人仰马翻。 轰!轰! 姜久烈面无表情地看到这一幕,但并未下达任何指令。 小半刻钟后。 又炸了十几门火炮,姜久烈终于下令停止射击。 幸存的炮兵顿时如获新生,但各个头昏眼花,许多直接昏死过去,基本都废了。 战场上迅速安静下来。 姬无殇强忍着两耳的隐隐嗡鸣,环顾四周,见四周骑兵仍在安抚躁动的战马,只能阴郁地等候了片刻。 待得城头硝烟散尽,露出城墙,立时震惊了所有人。 原本高大坚硬的城头多处垮塌,被重点集火的城门直接被炸成一片废墟。 “跟朕上!” 姬无殇目光如虎,一马当先排众而出,周围的近卫大惊,赶紧迅速跟上,一千锁甲近卫骑兵紧紧地将皇帝拱卫在中间,以血肉之躯为盾。 姜久烈伸手拍了拍掌旗官的肩膀,道:“这里交给你了。” 说完,翻身上马,大喝一声:“重骑兵出击!” 一万重骑兵齐齐应诺,翻身上马,徐徐勒马上前,边行进边结阵。 掌旗官名叫姜远山,姜久烈第三子,自小精通战阵,但如此阵仗,却是第一次。 他有些懵逼地看着皇帝和父亲的背影,心下一阵惶恐,使劲晃晃脑袋,排除各种私心杂念,高高举起令旗,大喝一声: “全军出击!” 皇帝都冲锋了,还等个锤子? 金黄的龙纛被高高举起,迎着细碎的雪花飘扬,二十万大军山呼海啸,朝着葫芦城狂涌而去。 第208章 皇帝狮子大开口 洛都,皇宫御书房,第二次御前内阁扩大会议。 听到黄玉宣布这个葫芦口大捷的消息,众人皆是震惊不已。 “父皇万胜!” 姬十三慌忙起身面北而跪,众臣也心情激荡地跟着面北山呼吾皇万胜! 御书房中安静了少顷,姬十三和重臣们重新归位后,面面相觑,各个心情复杂,竟是不知说什么好。 黄玉忽地又道:“陛下有命,尽速筹措十万万钱、百万石粮、十万匹绢,抚恤死伤、封赏有功。” 此言一出,御书房中落针可闻。 姬十三有些麻爪,脑瓜子嗡嗡的,父皇御驾亲征前,已经狠刮了一遍地皮,如今还要这般多钱,这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君臣大眼瞪小眼了好半晌,姬十三才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沉声道:“诸位卿家都是父皇倚重的社稷股肱,如今父皇有命,诸位卿家尽快拿出个章程来吧?” 听到储君甩锅,重臣们皆是面色愈发难看,却又不敢反驳。 又冷场了好一会儿,竟是无人敢先开口。 姬十三无奈地看向姜云逸,迟疑了一下,还是转头看向卫国公,道: “不知大司农有何见教?” 卫忠先躬身一礼:“殿下,国库空虚有目共睹,眼下只有太仓还有不少存粮。” 姜云逸断然道:“旁人不清楚,大司农还不清楚么?上次粮食债券只是认购了出去,眼下只入库了不到二百万石。 朝廷已经承诺粮价冬月会压下去,若是卖空了太仓,如何能压的下去?若是食言,朝廷信誉荡然无存。 太仓的粮食是维护洛都乃至整个中原稳定的基石,不能动,尤其不能大规模动。” 听他说得义正言辞,卫忠先没好气地道:“少发卖一些也不成么?”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道:“大司农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何时?眼下除了洛都,还有哪里能调粮到前线? 今年雨水远超往年,若是冬日雪大,来年黄河春汛该是什么规模?若是春汛波及面大,中原大面积毁苗,届时洛都若是没有粮,闭着眼装看不见么?” 噗通! 卫忠先面色涨得通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悲愤地道:“殿下,老臣年事已高,无力操持朝政,请乞骸骨!” 众臣登时侧目,这竖子竟然把大司农逼得请辞,真是欺人太甚。 原本作壁上观的姬十三吓了一跳,赶紧起身绕过来,双手将这老东西搀扶起来,好言宽慰道: “卫公执掌司农寺十年,劳苦功高,当此非常时期,正要仰仗卫公操持,万万不许,万万不许,万万万万不许!” 卫忠先顺坡下驴,致谢起身后怒瞪姜云逸一眼,别过头去,不再吭声。 姬十三回到座位上,收摄心神,目光便落在少府卿身上。 文仲谋情知太子是要拉拢府寺上卿平衡内阁了,尤其是势头太盛的某些人,但这个雷太大了,他接不住,只能主动开口道: “殿下,此事绝非哪府哪寺可以单独操持,还请内阁先拿个章程出来议一下吧。” 众臣神色各异,这一手反将内阁的军是把双刃剑,若是内阁解决不了问题,那就没资格凌驾府寺之上。可若是内阁办成了,那府寺就很难再反抗了。 见文少府甩锅,姬十三大失所望,只能看向内阁四相,目光落在姜云逸身上,道:“不知内阁可有良策解燃眉之急?” 姜云逸当仁不让地开口道:“殿下,臣以为,文少府所言有理,此事绝非哪府哪寺可以单独操持,所以应该分解任务。 司农寺执掌国库,应筹措四成;少府执掌皇产,应筹措三成;剩下三成由其余府寺均摊。” 哗! 此策一出,御书房中登时哗然一片,尤其是府寺上卿,群情激愤。 文仲谋面如黑炭,脑门儿青筋暴涨,斥道:“叫你筹措钱粮,谁叫你摊派了?” “就是,就是,不要避重就轻!” “要能解决真问题!” 府寺上卿们纷纷出言附和。 姜云逸面向群臣,负手而立,从容道:“莫非诸位只想甩锅练嘴,压根儿不想出力?” 卫忠先也忍不住气恼地道:“那你又出了几分力?” 姜云逸淡然道:“那内阁负责三成,其余的府寺想办法,这样公平了吧?” 听他如此胡搅蛮缠,武官们皆是幸灾乐祸地看热闹,府寺上卿们却是愈发激愤。 “你这是胡搅蛮缠,问的是钱从哪里来,不是谁出几分力!” “要论刮地皮的本事,满朝文武加起来都比不过你!” “不要扯虚的,说点实际的!” 姜云逸又退一步,道:“诸位不用管本相如何出力,今日就是论一论谁愿意出几分力。这样吧,内阁筹措五成,剩下的各府寺分一分,若还不满意,那不得不怀疑诸位是不是压根就不想为陛下分忧?” 听这小子歪理一套一套的,还杀人诛心,府寺上卿们差点原地开裂,却又有苦说不出,可是这件事情是这么论的么? 张朝天恼火地道:“你这分明是胡搅蛮缠,哪有半点相国的担当?” 姜云逸揶揄道:“内阁连吏员候补都算上,拢共才千把人,担了五成,怎就没担当了?府寺加起来怕不是有几万人,连五成都担不下么?” 张朝天面色涨红,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一句也说不出。 宋九龄适时圆场道:“好了,为君分忧乃是人臣本分,此事需得朝廷百官群策群力,莫要分得那般细。此事太过重大,各位考虑一下,先议一下旁的事吧。” 宋九龄和完稀泥,侧转身微微一礼道:“殿下,葫芦口大捷,乃二百年不遇之大胜,陛下若暂时无意立刻凯旋,当派重臣前往恭贺。” 姜云逸微微一礼:“殿下,臣愿往!” 御书房中众臣侧目,姬十三面色涨红,环顾一圈,见公卿们神色各异,竟无人帮他反对。 上次皇帝御驾亲征,大皇子就没了。 若是姜云逸也北上,说不定回来时老十三也没了。 社稷不可以没有定海神针。 第209章 那是你作恶多端! 文仲谋见太子尴尬,不着痕迹地环顾众人,见无人开口,把心一横,沉声道:“那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起草不是号称年内完成么?” 点到为止,文少府甚至有些羞耻,这相当于承认除了姜云逸没有人能操持此等大事。 “殿下,臣愿北上为陛下贺!” 众臣再次侧目,竟是博望侯张朝天主动请缨,旋即便各个神色鄙夷,这两个家伙为储君缓颊,分明就是动了入阁的心思。 卫忠先半是无奈半是懊悔,这两个家伙,真是半点矜持都不懂,却也只能含蓄地建议道:“臣以为应遴选几位够分量的重臣北上为陛下贺。” 其他重臣稀稀拉拉请缨北上。 姬十三莫名一阵酸楚,这皇位怎地这般难坐?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平衡术,就要遭到毫不留情的打击,这以后可怎生是好? 姬十三迅速收敛情绪,沉声道:“明相还要主持十年发展规划纲要起草,另选重臣前往为宜。” 从公而论,去为皇帝恭贺大胜,九卿分量肯定不够,内阁相国去最合适,姜云逸最是年轻,跑腿的确最合适。 赵广义微微躬身一礼道:“殿下,臣走一遭吧。” 赵广义挺身而出,姬十三登时松了好大一口气,立刻点头道:“赵相辛苦,便着韩奉常与顾司马同行吧。” 太常寺卿韩三元和司马台大司马顾希廉赶紧躬身领命。 一相二卿,这个规格总算是够了。 姜云逸忽然又补了一句:“鸿胪寺卿也同去吧。” 姬十三微微一愣,旋即有些麻爪,同意也不是,不同意也不是。 见这小子又节外生枝,众人不由侧目以视,皇帝刚刚大胜,这家伙派鸿胪寺卿去干什么? 鸿胪寺卿河东侯薛定贵恼火地瞪着那竖子,可想而知,他若是去了,陛下能给他好脸色才有鬼,恼羞成怒地道: “你莫要欺人太甚!” 博望侯张朝天心下一惊,这小子这是一石多鸟,陛下刚刚大胜一场,若是河东侯敢去添堵,铁定要吃挂落,就算皇帝绝不会见好就收,也能找到借口把河东侯发落出洛。 姜云逸却无所谓地道:“殿下,臣以为,经此一战,燕国或许会遣使求和,鸿胪寺卿去了正好与之接洽。仅此而已,别无他意。” 众人再次侧目以视,这家伙竟还不承认用心险恶?好不要脸! 赵广义沉声道:“薛候暂时不必去了。抓紧定下封赏之事才是正经。你若有良策就赶紧拿出来,莫要再恃才傲物,如此大事,只要有解,朝野上下没有不配合的道理。” 谁不知道这竖子是故意拿乔强压府寺低头?赵相虽然放了河东侯一马,却也不肯放松内阁压制府寺的基本盘。 府寺上卿们脑门儿青筋暴涨,却又无话可说,司农寺和少府早就被皇帝压榨干了,哪里还能筹措得出这许多钱粮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云逸身上,都回过味来,这竖子如此胡闹,分明就是早有定计。 姜云逸环顾一圈,忽地转头看向赵广义,道:“赵相,你看他们还是很不服气的样子,怕是并不领您的情吧?” 赵广义冷冷地道:“那是你作恶多端!” 呵呵呵!哈哈哈! 姬十三没绷住,笑出声来,众臣也跟着笑了起来。 姬十三为了缓解尴尬,只能强颜欢笑道:“众卿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宋九龄也沉声道:“你已身为相国,要顾及体统!” 太子与宋赵二相终于肯主持公道了,府寺上卿们差点热泪盈眶。 连续遭到警告,姜云逸这才收敛了几分,转向姬十三,微微一礼: “殿下,臣以为,此去前线路途遥远,陆路运输靡费巨大,粮食运到镇北关损耗近半,钱绢运过去怕是也要折损不少。 是以,这封赏就不要搬来搬去了,就留在洛都,待陛下凯旋回朝后再行发放。” 此论一出,御书房中落针可闻。 重臣们不论文武,皆是震惊地看着神色从容的姜云逸,这小子竟敢威胁皇帝? 不收兵,不给钱! 姬十三感觉自己快麻了,不知道该站哪边。 父皇莫名其妙敲打了他一下,还强派了一个天大的难题。这满朝文武,怕是只有姜云逸可以解题,可姜云逸也不是善茬,竟敢趁机威胁父皇。 姜云逸环顾一圈,见无人敢应,目光落在顾希廉身上,问道:“请问大司马,本朝抚恤和封赏都是如何厘定?如何发放的?” 顾希廉微微一惊,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下潜伏的玄机,他下意识看向老爷子,却见李镇元仍旧眯瞪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不由愈发心惊,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沉吟道:“三军封赏一直都是军中逐级发放。国朝初年,阵亡将士抚恤以赐其子永业田为主,世代免赋,由地方上安置。 仁帝(武烈帝之子)后,天下田亩不足,便改为赐其子钱粮至成年,由地方上从官仓按月发放。后因地方上克扣严重,便改为军中一次性直接发放。” 姜云逸微微颔首道:“肥水不流外人田,也是道理。” 顾希廉微微有些尴尬,武将闻言皆是有些骚动,这小子难道敢伸手进军中不成?老爷子怎地仍旧不闻不问的样子? “依大司马之见,抚恤改为军中发放后,是更好了还是更坏了?” 顾希廉微微一颤,刚才还可以说是秉公而论,这个问题如果回答了,肯定要得罪许多人。 堂堂大司马,也是上过战阵的人,竟然被逼得冷汗涔涔往下流。 一直眯瞪着眼养神的李镇元蓦地睁开眼睛,斥道:“你不是号称文武兼资、精通历代兵事么?怎地如此浅显的问题都答不出?” 武将们皆是有些骚动,顾希廉心下一惊,硬着头皮道:“摊上有良心的将官,能稍好些,”摊上没良心的,一个子也拿不到... 说完之后,顾希廉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但姜云逸却不打算放过他,又追问道: “将官之中,是有良心的多,还是没良心的多?” 顾希廉如遭雷击,强自镇定才没有失态,却也不知如何回答了。 “我等从不曾招惹过你,你莫要欺人太甚!” “你敢如此霸凌我等同袍,决不罢休!” 姜云逸抛出杀人诛心之问,立刻引爆了武官们的情绪,一个个开始讨伐之。 第210章 拿捏二卿 文官们也惊异莫名,这小子一贯的狗胆包天。叫他去赈灾,他就敢平叛顺便开运河;太仓一把火,他就敢趁机勒索公侯,还顺便烧到读书人身上。 如今皇帝又叫他筹措封赏,他就敢往军中硬伸手,动各级将校的特权。 嗯,咳! 李镇元重重咳嗽一声,压制了汹涌的武将们,沉声道:“地方上怕闹事,总会留些余地。军中却是不管那许多,精锐之师寻常士卒的封赏大致能拿到一半,寻常队正屯长能足额拿到。” 姜云逸心下了然,低级将官很多是从小兵杀出来的,还要带队冲锋,明显不公会被士卒偷偷捅死。 中级将官就有能力聚拢亲信了,安全有了极大保障,大多也都有后台,就敢伸手了。 老爷子没有提抚恤,那就是死了白死,还能打仗的才有价值。 顾希平眼瞅着老爷子明显已经被蛊惑,当即咬牙开口道:“前线刚血战一场,若是封赏不能及时发放,如何能安军心?” 李镇元没吭声,却也看向姜云逸,显然他也存有这个疑虑,只是不想主动拆姜云逸的台罢了。 却听姜云逸忽地没头没脑地道:“十年前秦国公谋逆案,一公三侯七伯族灭,其中大半封地在关中,本相记得当时抄没了一百二十万亩良田充公,其中中上田至少占四成。 兖州利民县还有四十多万亩荒田无人开垦,两处合共一百六十万亩良田,拿来抚恤封赏将士应该够了,朝廷只需提供半年口粮。 请司马台会同司农寺、内阁军政司和统计司,参照本朝初年旧制拟定抚恤封赏,标准可适当调高一些,毕竟田亩所有权仍归朝廷公有,禁止买卖转租,可传子孙,世代免赋。 两地剩余的公田优先出征将士及其直系亲属佃租,佃赋两成。 请司农寺准备好田契。” 此议一出,御书房中再次寂静无声。 大司农卫忠先和大仆正冯德光皆是面色凝重,此事不知要起多大波澜。便是少府卿文仲谋也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卫忠先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关中田亩已经陆续封赏给了旁人许多。” 姜云逸淡然道:“封赏几何?所剩几何?” 卫忠先顿时语塞。 姜云逸又追问道:“陛下亲自封赏几何?还以何种名目封赏几何?” 大仆正冯德光迫不得已道:“关中公田或有侵占,但十年来几经转手,如今的田主未必便是昔年侵占公田元凶。” 姜云逸却反驳道:“看不到合法田契就敢买田,咎由自取。” 冯德光也差点背过气去,却不敢再反驳,这里面有些田也是有合法地契的,只是办地契本身不合法罢了。 关中的田和在场大部分人没关系,是以大家都作壁上观,并无人声援。 姜云逸微微侧头,又道:“少府在洛都有不少产业,眼下朝廷财政拮据,不若就由少府发卖部分产业充作陛下封赏三军之用。 就把昔年秦公案在洛都及周边大城和关中抄没的铺子发卖了吧。秦公毕竟做了十三年丞相,门下产业应该有许多相当值钱的。” 文仲谋面色一黑,沉声道:“先前筹措军资时已经发卖过一批,再发卖少府就剩空壳子了。况且发卖皇产,需得陛下允准!” 说完之后,他就后悔了。 姜云逸仿佛没注意文少府话中的漏洞,淡然道:“些许皇产,殿下也能做主。文少府莫要舍不得,等度过眼下难关,朝廷会置办些更好更值钱的产业。” 姬十三登时尴尬了,就算不查秦国公案抄没家产的猫腻,也得叫少府挥刀自宫。 文仲谋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接茬。 眼看气氛近乎凝固,宋九龄终于不得不开口道:“这些事怕是落实不易,凭空生出诸多波澜。” 姜云逸沉默不语,并不接茬。 宋九龄见这竖子不给面子,登时气结。 姬十三轻咳一声,道:“宋相和大仆正所言有理,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不宜节外生枝。”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回身,微微一礼:“臣遵旨。” 御书房中凝固的气氛登时流畅了不少,众人恍然,这竖子又是故意给储君搭台卖人情。 气氛缓和之后,却很快又陷入了僵局,因为姜云逸不吭声了。 众人这才回过味来,这竖子不是要给储君卖人情,而是反将储君的军。 姬十三刚刚振作的精神再次支离破碎。 孤,太难了! 若是关中的田不能动,少府的皇产不能动,封赏从何处出? 李镇元无奈地睁开眼睛,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极其不善地聚焦在姜云逸身上,却见他面容肃然地环顾所有人,沉声道: “殿下,列位叔伯祖,不是小子我要拿乔,也不是要故意坑谁,而是这巨额封赏抚恤,无论如何也凭空变不出来,一定要有人出才行,现在的问题是叫谁出?若是诸位都不愿意出,便叫陛下亲自定,圣旨一下,大家各安天命。” 此言一出,御书房中,连储君带重臣尽皆愕然,旋即有些慌了。这笔巨额封赏,几乎要占朝廷钱粮绢总收入的近两成,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单独挤出来。 皇帝已经红眼了,怕是顾忌更少,下手更肆无忌惮。怕不是直接吃掉几家公侯充饥? 两害相权取其轻。 卫忠先忍不住道:“你不是要开两线运河的么?能不能先只开西线?” 姜云逸神色肃然地道:“原计划今年投总发力,叫世人先看到朝廷生财有道,然后来年开春筹措开运河西线之钱粮,筹够了,妥善安排下去,叫世人看到西线尘埃落定,才能借势筹措开东线运河之钱粮。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才有可能落地。 运河是社稷命脉,开运河是重整社稷最后的希望。两代明君励精图治五十年才积攒下挽天倾的一缕契机,这也是朝廷眼下能较为稳妥透支的最后一丝力量了,如果拿来封赏,导致西线运河功亏一篑,日后大家各安天命便是。” 御书房重臣各个神色阴晴不定。 姬十三身子坐得笔直,断然道:“明相酌情安排便是,孤绝无二话!” 赵广义也沉声道:“本相绝无二话!” 李镇元与宋九龄也沉声道:“本相绝无二话!” 府寺上卿和实权大将神色各异,有的已经认了,有的还不甘心,但都没敢开口反对。 储君与内阁已经达成高度一致,下面就只有听从安排的份儿了。 第211章 明相的割肉方案 姜云逸负手面向众臣,沉声道:“关中要尽速腾出二十万亩中田,四十万亩下田,要集中连片,田亩归朝廷公有。 陛下凯旋后,北线暂时当无战事,禁军调拨五万人马屯驻关中,普通士卒每人赐中田二亩下田四亩,免佃赋,可父传子;剩下公田可优先佃租,佃赋两成,永不加赋;父母妻子举家迁移者,朝廷提供三个月口粮。 大仆正,关中有问题么?” 冯德光神色凝重,强自镇定,沉声道:“敢问明相,禁军入驻关中所为何来?” 众人皆向姜云逸投去审视的目光,这家伙不会想武装夺田吧?五万大军压过去,朝廷又占理,关中豪族哪里敢反抗?但人心肯定是不服的。 姜云逸平静地解释道:“大仆正莫要想歪了,主要是叫这五万大军先适应一下西北水土。” 此言一出,众人惊诧莫名,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顾希平下意识看向李镇元,却见老爷子竟然又眯瞪上了,当即沉声道:“禁军调遣,经过陛下允准了么?” 姜云逸淡然解释道:“待陛下凯旋后,本相会专门向陛下详尽阐明全盘规划。” 顾希平悻悻不言,旋即又恍然,这小子怕不是已经蛊惑了老爷子? 大将军很不开心,上次皇帝宴重臣时,已经提点过这小子,可这小子却始终不来蛊惑他,却跑去蛊惑了老爷子,岂有此理? 冯德光自知无人会帮他说话,大概说了也没个卵用,只能硬着头皮道:“下官会去信与关中地方仔细协商。” 姜云逸微微颔首:“剩下的公田,尤其是那八万亩上田,这次朝廷就不追究了,抓紧时间办理合法地契。” 众臣神色怪异,人家打个太极示弱一下,这小子却霸王硬上弓,强行当人家答应了。 冯德光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大司农一眼,此事传扬出去,关中那边怕不是要炸了锅,不仅要骂姜云逸畜生,还要骂他这个大仆正无能,更要骂卫国公不讲究,拿了好处却办不成事。 关中豪族侵吞公田,少不了给司农寺上贡,如今东窗事发,若是重新勾兑不妥,大概要撕破脸把丑事抖出来。 关键是这事儿朝廷占了理,不日还有刚从战场归来的五万大军压境。若是不从,就是武装清田。届时不光这一百二十万亩公田,怕是那些不合法的隐田都要被这五万客军强占了吧? 关中豪族孤注一掷,组织壮丁守潼关?呃,潼关早就废弛几百年了。江东那些人都没敢真造反,关中怎么可能?壮丁都拉不起来。 冯德光莫名冒出一个危险的念头,赶紧死死掐灭。胡思乱想间,却听姜云逸又道: “兖州利民县四十多万亩荒田,也拿来抚恤封赏,司马台会同司农寺内阁军政司、统计司一并拿出个章程来。” 顾希廉无奈地拱手:“是。” 李镇元忽地问道:“西军和北军封赏抚恤如何处置?” 姜云逸道:“西军若是愿意留在关中,编入禁军一并赐田,不愿留的,赏钱还乡。至于北军封赏抚恤,叫北燕出。” 御书房中再次骚动起来。 西军虽然是关中巴蜀供养,但兵马却主要是凉州各处军头的人,甚至还有归顺大周的羌胡人,留人在关中,凉州军头能答应么? 冯德光这才反应过来,初次会面时,这小子就专门询问过西域的情况。如今五万禁军屯关中,如果不是冲着关中巴蜀去的,那就只能是冲着凉州去的? 他下意识看了一下几位实权大将,见他们都安分了许多,登时印证了心中想法。 河东侯薛定贵忍不住道:“北燕财政比我大周拮据许多,哪里肯出这许多?” 姜云逸淡然道:“薛侯,你看顾大将军就不会这样问。北燕若是不肯出,就打到他肯出。若是钱不够,就拿牛羊财货抵。若是牛羊财货也不够,那就从燕西割几百里草原给大周养马。” 被揶揄了一下,顾希平面色难看,薛定贵面色半红半黑,怒道:“异想天开!” 姜云逸玩味地道:“届时还要劳烦薛侯去谈,若能谈成便是大功一件。” 薛定贵面色黑透,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若是谈不成,发配出洛。 张朝天面色难看,老七说得没错,这竖子,果真是记仇了。 李镇元寻思了一下,道:“本朝初年军功赐田都是在士卒乡里,如今仅限于关中和兖州利民县,五万禁军调度关中军屯,若是陛下允准,自是不容二话,但此外的将士怕是未必愿意背井离乡。” 姜云逸微微颔首道:“李相所虑极是,人离乡贱,士卒肯定会有疑虑。来年朝廷将优先在关中和利民县将士群聚之地建立一批学校,免费供将士子孙读书三年;建立医院,免费为将士及其家属看病,药材平价供应;建立部分产业,优先招募将士及其家属做工;朝廷每年免费供应五石石炭球;春荒时每户送五石粮。” 实权大将们脸色都不太好看,这小子宁可大手笔砸钱笼络普通士卒,也要铁了心断掉将校的财源。 李镇元迟疑道:“给得太多了,反倒叫人无法置信。” 这话说得极是,极通人性。 姜云逸微微颔首道:“那就只告诉赐田政策,一子学校免费读三年,灾年春荒发部分口粮。剩下的,朝廷会量力而行,一样一样做成,以后有好处,一定优先供给上阵杀敌的将士。一言以蔽之,为国流血者,不可使流泪!” “好!说得好!就冲你这句话,俺就服你!” 真蛮子北宫越忍不住拍手称快,其余大将神色各异。 李镇元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微微颔首,沉吟道:“若此,当能有不少将士愿意举家迁移。 剩下的,大致再有五六万万钱封赏就差不多了。” 第212章 邮政总公司 姜云逸道:“粮食不能动,只能卖矿了。这些时日,诸位应当看上了不少中意的矿吧?黄河以南的石炭矿,朝廷三成公有不要了,放开特许开采权,按市价定,十年期、二十年期、三十年期不等,特许年限内,随便采。” 张朝天忍不住问道:“这矿打眼哪里看得出贫富?万一一两年就挖空了呢?” 姜云逸淡然道:“诸位自己不懂,难道还请不到懂行的人么?况且,挖矿这种事,只是赚十倍还是二十倍的区别,何来亏本一说?本相今日没有心情和诸位讨价还价,若是诸位看不上,也不是没有旁人愿意买,朝廷更不是非卖矿不可。” 韩三元有些不满地问道:“黄河以北因何不许?” 韩国公、河东侯、赵国公等公侯家在河北势力较大,河北不给卖,这几家肯定要吃些亏。 姜云逸解释道道:“河北三州的矿要留着做重工业,重工业需要更高的基础,且投资大、回报慢、消耗大、污染重,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才能启动,十万万钱砸下去可能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但若是没有重工业,轻工业便是发展得再好,也不过是一头任人宰割的肥羊罢了。” 众臣神色各异,注意力都集中到抢矿上了。 并州的矿,当然要留给公有去吃。 重工业,朝廷当然要占绝对支配地位。 赵广义忽然道:“石炭如此重要的产业,若是都发卖了,朝廷还管控得了么?” 众臣不由诧异,赵公竟然拆自家的台? 姜云逸心中欣慰不已,赵公果然心中是有社稷的,当即含糊道:“赵公放心,这石炭存量颇大,眼下只发卖一部分应急,仍能有足够的余量支撑朝廷产业政策。” 赵广义闻言立刻会意,这小子肯定还有后手,当即不再多言。 几万万钱的矿,相较于石炭总量来说,不过是一小部分。 何况,也不止是大周有石炭;何况,石炭也只是未来主要能源之一。 李镇元沉吟道:“虽然赐田丰厚,但前线将士终究没有看到现钱,心中必生焦虑。” 姜云逸立刻不假思索地道:“从朝廷各衙署抽调年轻力壮的官吏二百人随赵相北上,下营为士卒代笔家书,熟悉禁军西军北军口音的官吏按比例配置。返洛后由朝廷负责将家书送达士卒家中。一应费用皆由朝廷承担。” 李镇元皱眉道:“如此繁琐,还不若直接发赏。” 姜云逸微微一笑,转向姬十三,微微一礼:“殿下,臣请成立大周帝国邮政总公司,主营信递业务,前线将士家书就由邮政总公司负责派送到位。邮政总公司五年内自负盈亏。” 众臣登时惊异莫名,都敏锐察觉到这个邮政总公司怕不是冲着驿站系统去的? 这驿站原属太尉府权柄,现归司马台管辖,且与潜龙卫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驿站绝对必要,但驿政糜烂,耗费巨大,又难以根治。果真能五年自负盈亏,绝非寻常。 众臣微微环顾,却见潜龙卫都统领黄玉正老神在在地偷闲,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登时烦闷不已。 这家伙明显是要对府寺动手了,但地位最特殊的潜龙卫根本不在乎。 新任大司马顾希廉眉头抖了抖,下意识看向兄长顾希平,却见顾希平只是努努嘴,只好顺势看向兵相李镇元。 却见老头子沉吟了一下,问道:“数十万将士家书,真能一一送达?” 姜云逸微笑道:“当然不可能无疏漏。军中士卒多有乡党,代笔家书时也按县乡分类;只要在士卒密集的县里租一间铺子,雇佣三五七八个邮差,逐乡派送,很快就能送到。 设点的各县再雇佣几个穷书生,专门代笔家书,按县乡给士卒回信。只要确保七八成士卒的家书送到乡里,三四成士卒收到回信,就算功德无量。” 李镇元微微颔首,却道:“一来一回颇费时日,还是差点意思。” 姜云逸又补充道:“再组建一个文工团,从宫里遴选一批乐师,再从民间遴选一些艺人,去前线军营为士卒表演解闷。云逸不才,恰好腹中有几首能激励士气的唱曲。” 李镇元微微颔首,闭上眼睛,又眯瞪上了。 只要看不到现钱,就不可能彻底消除士卒疑虑。但前线还有皇帝,只要皇帝亲自下场,肯定能安抚住军心。 大司马顾希廉心凉了半截,这个邮政总公司分明就是要吃掉司马台的驿站,老爷子这就不管了? 顾希廉硬着头皮旁敲侧击道:“敢问明相,这不要赐田的将士封赏如何能确保发放到人头?” 姜云逸微微转身面向姬十三,拱手道:“殿下,臣请成立大周帝国中央银行,先期在洛都、长安、广陵、镇北关及利民县设立分行,以备士卒发放封赏及工业基地拨款与地方上缴税赋销账之用。” 姬十三惊疑地问道:“明相且细说。” 姜云逸立刻解释道:“封赏发放相对容易,只要朝廷出具汇票给士卒,汇票具上士卒姓名、生辰年月、大致体貌、手印、金额,士卒凭票可至任何一处分行通过身份核验后兑换成钱。 朝廷与地方税赋销账,是指投总从广陵公账支取金钱用于投资产业,定期统计金额回洛都总部,投总总部从账上支取相应金额给司农寺用以抵扣广陵郡上计税赋,从而省却钱财转运之损耗。” 御书房中人人惊疑不已,什么样的脑子才能想出此等鬼才主意? 卫忠先蹙眉到:“此事怕是也有不妥之处,钱财转运损耗并不算大,若是严格把控,不会超过一成。其间风险却是不小,况且,广陵郡一年上计也不过几千万钱,如何能支应产业投资?” 姜云逸微微颔首:“大司农所言甚是,一旦投总与地方沆瀣一气,后果极为严重。眼下只是作为权宜之计,后续账目还是要通过中央银行来操作。朝廷要做的,就是盯死中央银行账目往来,并定期审计广陵与投总账目。 广陵轻工业基地建设,投资数额巨大,当然要淮河流域郡县群策群力才能成事。” 卫忠先虽然仍有疑虑,却不敢再多言。毕竟关中公田的烂账还悬在脑袋上。 文仲谋正迟疑着要不要开口以及如何开口,武将那边却是先按捺不住了。 第213章 忽然四面楚歌 这次央行断掉的还只是封赏,将校还能忍忍。可若是以后士卒饷银都从央行发放,直接就断了所有将校喝兵血的特权。 如此险恶用心,这小子却憋着不说,不说就可以假装没有。 顾希平大声质问道:“如此繁琐,如何能保证不出疏漏?” 姜云逸淡然道:“没有什么事能万无一失。中央银行将从各处抽调八十名六百石及以下通晓理财之官员,再就近招募三百账房先生,打理业务。分行主事承担第一责任。” 文仲谋忍不住道:“只为发个封赏,便要如此大费周章,招募如此多官吏,你这个中央银行究竟意欲何为?” 原本事不关己的府寺上卿们虽然不懂银行,但见刚被狠狠敲打过的卫忠先和文仲谋都硬着头皮质疑,也都提高了警惕,这竖子一贯的搂草打兔子,这个中央银行怕不是还要搞事情? 姜云逸淡然道:“只是摸索一下更好更有效的钱粮流转方式罢了,别无他意。” 顾希平继续沉声质询道:“地方官会贪墨,军中将校会贪墨,难道你这个中央银行就不会贪墨了么?” 众臣不论文武,皆是神色凝重,有人立刻举一反三,也追问道: “日后官员俸禄是不是也要这样发?” 姜云逸仍旧从容道:“央行见汇票足额放钱,若是少了,不是当场就要败露?况且每日流水都要审核,定期对账,年终审计,银行主事承担直接责任。出了问题,便是动摇朝廷信誉,比一般的贪墨要严重得多,惩戒自然也要重许多。内阁监察司、统计司会专门进行监管。” 韩三元又问道:“如此折腾,靡费几何?你这个央行打算如何盈利?” 姜云逸淡然道:“只要能确保钱财足额准确发放下去,确保中央与地方有效销账,这本身就是极大的效益,朝廷再厘定封赏时就不必再多打余量了。 朝廷承担的不过是人员的俸禄和日常运营开支罢了。这钱,和被贪墨的钱粮及运输过程中的损耗相比,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这家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简直无懈可击,可是文武重臣还是觉得不妥,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妥。 姬十三忽地道:“明相,这个中央银行,就只有这些职司么?日后还有何规划?” 众臣有些诧异,这可是储君头一次拆这小子的台,看来今日铁了心要拉上卿平衡内阁。 反应快的已经恍然,这小子携化解粮食危机、收编读书人的威势,今日竟敢对文武一并出手,简直目中无人。 姜云逸转身意味深长地审视着姬大头,看来刚才的警告还不够,还得好好敲打敲打他。 安分守己当傀儡大家都好,非得玩弄拙劣的平衡术,谁跟你平衡?相爷心中自有秤,不需要跟谁平衡! 赵广义也道:“身为相国,要堂堂正正行事。” 宋九龄也立刻附和道:“拿个妥善章程出来议一议。” 四面楚歌之下,姜云逸不好再藏着掖着,肃然道:“大周帝国中央银行,总司钱庄及民间借贷监管、朝廷债券发行,并经营金钱存汇借贷业务。” 文仲谋勃然色变,斥道:“你果然又要坑人?” 卫忠先也沉声道:“殿下,此议有待商榷,还请殿下三思!” “请殿下三思!” 这钱庄干系司农寺、少府重要权柄,也涉及各家自身利益,重臣们当然不能忍。 姬十三有些难受,平衡归平衡,事情归事情,就事论事,他觉得这个中央银行好像不错,但如此多重臣齐声反对,他也不好闭着眼忽然倒戈。 那小子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姬十三虽强自镇定,却莫名心虚,轻咳一声,吸引了众臣的注意力,才道: “明相且细说,先拿出个合情合理的道理才好叫旁人配合不是?” 重臣们神色凝重,储君要怂了?这话看起来不偏不倚,但谁不知道这小子最擅讲歪理?若是被他冠冕堂皇地糊弄过去可怎生是好? 姜云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负手扫视反对的重臣,问道:“司农寺和少府有疑虑可以理解,不知诸位所为何来?” 重臣们皆是一滞,心中恼火,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可明知这小子在分化瓦解,急切间又无法反驳。因为他们反对是因为私利。 “诸位都是朝廷重臣,凡事当以朝廷公干为重,切莫因私废公。德不配位,反受其咎。” 听姜云逸又火上浇油,被敲打的重臣们皆是又羞又恼,却又说不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姜云逸却不给他们重新组织反击的时间,忽地岔开话题,道:“葫芦口大捷的封赏只是勉强凑够。但这场仗还要打到何时犹未可知。 所以,朝廷不可得过且过,要打好提前量。 如赵相所言,石炭干系重大,切不可全都发卖了。 关中的公田还是要抓紧全部清丈出来,司农寺要尽速准备好所有田契。 少府还是要陆续发卖皇产,不然事到临头再出手,怕是要被人狠狠压价。 司马台要时刻盯紧北伐战局,时刻做好动态评估,以备朝廷决策之用。 鸿胪寺要尽快拿出应对各种可能情况的预案,准备充分才能实现大周利益最大化。” 这番话说出口,御书房中气氛登时凝固。 被点到名的重臣皆是面色发黑。 所以,今日这一场,皇帝狮子大开口只是逼众卿就范的刀,这个中央银行才是其最核心的目标。 先前差点撕破脸也要狠命敲打司农寺和少府,只为这中央银行扫清关键障碍。因为只有司农寺和少府可以秉公反对。 张朝天率先打破沉默,沉声道:“天下钱庄皆是百姓私有,与朝廷何干?” 姜云逸微微颔首,戏谑地反问道:“大司寇何出此言?这天下何事朝廷管不得?便是朝廷真管不得,难道陛下还管不得么?” 张朝天登时语塞,狠狠瞪了这竖子一眼,不再吭声。 第214章 央行平安落地 先前也意识到危险的河东侯薛定贵,原本打算尽量低调随大流避避风头,但见司农寺顶不住这竖子的伶牙俐齿,当即咬咬牙,大声道: “三位相国,你们也说句话呀?” 钱庄的暴利众臣皆知,每家钱庄都与公卿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否则何以立足? 这家伙不仅要强拉朝廷下场破坏既有规则,还要把天下钱庄都纳入监管,这必定会极大损害既得利益。 宋九龄眉头微皱,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缓颊,但见李镇元始终眯瞪着眼,又看看赵广义,见赵广义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不由暗暗心惊,广义这是已经被吃死了呀? 宋九龄不管再犹豫,轻咳一声:“此事的确干系重大,当妥善处置。” 姜云逸这才从容道:“宋相放心,央行只管钱庄两件事,一者审核发放钱庄经营许可,二者制定最高放贷利率,并严格管控。其他的,他们愿意照旧就照旧。” 重臣一听,若此,只损失一些高利贷的利益,如果这小子能拿出些好处,倒是可以勾兑一下。只是,这央行仅止于此么?大家心里没底,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姜云逸给天下钱庄似乎只划了两条红线,重点似乎只针对高利贷一个利益点,重臣们已经倾向于勾兑。 博望侯张朝天隐隐觉得不大对,这竖子绝对不会只有这点野心,可又猜不出其具体心思。沉吟再三,还是没有开口质询。 河东侯刚被敲打过了,由不得他不谨慎。 顾希平却不甘心地问道:“按你的章程,如此繁琐,这央行发放士卒封赏,怕不是要截留不小的份子吧?” 李镇元也睁开眼睛看过来,显然也关注这个问题,如果这央行是要截各级将校的胡,那肯定不能答应。 却听姜云逸仍旧从容道:“朝廷这点担当还是有的,士卒封赏发放当然免除一切存汇费用,将士们为陛下卖命的钱,谁都不能乱伸手。” 听他如此掷地有声地说大话,武将们皆是神色阴晴不定,皆下意识看向李镇元,却见老爷子又眯瞪上了,一个个神色各异,却也知道今日怕是翻腾不起什么浪花了。 “行,反正俺家没有钱庄,你看着折腾吧。” 北宫越又开口表态,登时引得武将怒目而视: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文官们却不肯罢休。 最关键的大司农已经快要晚节不保,少府卿文仲谋也心虚气短,其余实权文官也都开了口。 河南尹郑长峰终于忍不住道:“钱庄乃天下人之财富,朝廷忽然横插一杠,怕是会引起不小的波澜。” 泥菩萨一样的宗正寺卿姬太鳞也出言附和道:“确是如此。” 一直不太敢大声说话的将作大匠张玉衡也附和道:“还请三思。” 央行潜在的威胁才是重臣们共同的心腹大患。只有执金吾陈之龙从始至终都没有吭声。 毕竟,姜云逸开的钱庄,和寻常钱庄能一样么?就算不把其他钱庄都挤兑死,怕不是也要强行入股?而且肯定不给钱。 今日摆出这般大阵仗,花费如此多心思扫清障碍,肯定来者不善。若是放过去了,后患无穷。 却听姜云逸从容道:“先前不是说了么?央行只管审核钱庄经营资质和监管借贷利率。开钱庄本就需要朝廷批准,朝廷也明令禁止放印子钱,如今不过是加强监管而已,有什么不对的么? 司农寺和少府不是一直哭穷么?这央行的盈利年终都是要如数上缴国库的,不知诸位到底在急什么?” 众臣登时哑然,这竖子一再避重就轻。人家跟他谈利益,他却假装听不懂,还反问人家急什么,真是气死个人。 顾希平立刻接力质询道:“这央行除了监管钱庄,还要如何运营?若是借朝廷威势与民争利,怕是不能服众。” 重臣赶紧不要脸地附和。 姜云逸从容道:“央行当然不能与民争利,而是普惠众生,为百姓谋实利。至于业务上与钱庄有些竞争,实属寻常,大家各凭本事罢了。 若是连公平竞争都不敢,那这些钱庄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如果只会驴打滚利滚利,那朝廷必须仔细审核这些钱庄的经营资质了。” 众臣顿时气结,这家伙竟敢公然威胁他们? 文仲谋终于忍不住沉声道:“这央行究竟如何个公平竞争法?不会是一边监管、一边竞争吧?” 姜云逸坦然道:“监管和经营分属央行不同职司,会严格区分开来,央行经营业务也要受到明确监管。 诸位如果实在不放心,本相可以承诺,央行经营业务便是与钱庄产生摩擦,甚至各家钱庄联合围剿央行经营业务,也绝不动用监管及其他政治手段进行打压。 不知如此诸位可以放心了么?” 重臣们面面相觑,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可怎么觉着更不放心了呢? 十几位重臣交流了一下眼神,卫忠先终于忍不住沉声道:“怎地个监管法?民间钱庄有自己的规矩,朝廷乱改规矩,绝难服众。” 姜云逸从容道:“借贷利率当然要随行就市,自古以来公认的借贷利率便是九出十三归,央行便以此为限,任何钱庄放贷不得超过这个公约数,低了那是仁义,高了严厉打击。” 卫忠先被狠狠噎了一下,这竖子真是巧舌如簧,可九出十三归的确是流传最广泛的放贷规矩。 众臣们恨得咬牙切齿,九出十三归,那挣得可真是良心钱了,真正的高利贷比这夸张得多。 “诸位若还是不满意,那央行再稍稍放松一些,便以五成利为限好了。” 听到姜云逸又让了一小步,众臣却更加恼怒了,这家伙分明就是在逗他们耍。 文仲谋忽地插口道:“再宽限些吧,毕竟放贷风险极大,血本无归也是寻常。” 不是文少府主动服软,而是不得不服,眼下的争执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而只是讨价还价。 姜云逸沉吟了一下,道:“文少府所言不无道理,那就七,十成!放贷利钱以十成为限,这是朝廷能容忍的最大限度了。且驴打滚的事发现一起严办一起。” 重臣们稍稍松了半口气,若是能翻一倍的话,倒也勉强可以接受了。 放贷利率终于勾兑完成,这小子一再让步,更不可能有其他补偿了。 可是,这小子一再妥协,也要叫央行落地,肯定所图不小。 可是又可是,重臣们已经词穷了,只能眼巴巴望向太子殿下。 姬十三却面容肃然地道:“此事于国于民皆有利,孤没有反对的理由。” 最后的指望破碎,重臣们皆是心凉不已。 第215章 殿下,该修缮东宫了 看着重臣们失望的样子,姬十三心都在滴血。 从朝廷而言,这中央银行当然好,如果他敢昧着良心反对,那家伙肯定也会昧着良心打击他。 姬十三迫不及待翻篇道:“父皇刚刚大胜一场,我等需得有所表示才是。” 这个问题很重要,却也不太重要,无非就是拍拍马屁、花点钱逗皇帝开心罢了。 姜云逸当仁不让地道:“在洛两千石以上文武官员备一份贺礼,不求贵重华丽,但求用心赤诚。臣愿赋诗一首为陛下贺!” 姜云逸先给此事盖了帽,重臣们却不领情,他们宁愿多花点钱了事。 一直眯瞪着眼的兵相李镇元睁开眼睛,先看了一眼姜云逸,然后转向储君,微微施礼:“老臣附议!” 宋九龄和赵广义也赶紧施礼:“(老)臣附议!” 姬十三点头道:“甚好!孤也会用心备一份薄礼以尽孝心。” 妥了。 一君四相达成一致,没有旁人置喙余地。 其他重臣们也只能悻悻领命,同时心中犯愁,如何才能礼轻情意重呢? 此事迅速议定,重臣们压下心中的不快,调整情绪,准备迎接今日最重要的正题。 姬十三深吸一口气,又问道:“可还有其他要事要议?” 众臣皆不约而同看向姜云逸,姬十三看向姜云逸,问道:“不知各位相国有何要事商讨?” 宋赵李三相皆是沉默不语,姜云逸却肃然躬身一礼道:“殿下,该修缮东宫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神色一凛。 皇帝以这样不同寻常的方式传达捷报,显然是在宣示主权,提醒所有人:朕才是天子! 这家伙还真是擅长揣摩上意。那个纲要起草领导小组留白了组长,显然也是深思熟虑的结果,皇帝尊名当然不能落到纸上,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又滴水不漏。 姬十三心中暗惊,父皇出征前给了他极多的权柄,甚至叫他直接坐在御书房里,为了强化他的权柄无所不用其极,如今却又这般叫他尴尬。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大司农卫忠先,道:“便有劳大司农、文少府与张大匠操持一下吧,一切从简,够孤一个人住便好。” 卫忠先、文仲谋和张玉衡有些惊异,储君果然还是不死心,当即赶紧应下,然后下意识看向姜云逸。 东宫修缮于情于理都应该先找姜云逸这个东宫詹事商议,然后才到司农寺、少府、将作监操持。 却见姜云逸面无表情,并没有说什么。 既然央行已经落地,关中强行清丈六十万亩公田后患无穷,大司农光擦屁股就足够头疼许久。那么这件事就算翻篇了,不能一个把柄威胁人家两次,那叫不讲政治信誉。 卫忠先惊魂甫定,冷静下来,才试探着道:“东宫荒废四十多年,要修缮怕是没有一万万钱打不住。” 姜云逸仍旧无动于衷地杵在原地,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 见这小子不接茬,卫忠先登时气结,却也只能无奈地道:“今年透支了许多税赋,来年预算缺口极大,不知内阁可有法子额外筹钱?” 姜云逸淡然道:“修缮东宫哪里便要一万万钱?从官窑出砖,偃师出石,工料署出水泥,官仓还有不少木材,再从洛都招募些工匠,大头不过是工钱和运费罢了。” 听他说得这般轻巧,御书房中气氛诡异,卫忠先也被狠狠噎了一下,账是这么算的么? “如此算法,怕是什么事也做不成!” 见大司农恼了,姜云逸淡然道:“那就成立个大周帝国建筑总公司,按市价自行采购物料,工匠自行招募,朝廷只要定下施工标准就行。” 听到如此天马行空的建议,众人愈发惊异。 张朝天却是倒吸一口凉气,若不是读书人怂了,这小子岂不是真要顺水推舟动吏治?如今明显贼心不死的样子。 御书房中气氛再次诡异起来,也都看出了姜云逸又要借题发挥了。 卫忠先骑虎难下,文仲谋于公于私都得挺身而出,问道:“这个建筑公司如何保证修缮的宫殿合乎规制、不出纰漏?” 将作大匠张玉衡也道:“宫殿营造要求严苛,寻常工匠怕是难以胜任。” 修缮东宫本来是少府和将作监的差事,如果姜云逸鼓捣出个建筑公司,既削了少府和将作监权柄,又剥夺了二府的实际利益。二府上上下下也是要吃饭的。 姜云逸早有准备,从容道:“内阁监察司增设监理丞,负责监理天下工程施工质量,先从皇宫和朝廷重点工程开始。” 众人闻言再次侧目与震惊,这小子不仅要夺二府的权,削二府的利,竟还要卡二府的脖子、挖二府的人。 内阁监察司可是赵相的地盘,众臣下意识看向赵广义,却见对方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一个大花瓶,登时心凉了半截。 这个监理丞和建筑公司肯定要从二府中抽调一部分人手,而姜云逸肯定捡好的挑,被挑中的人肯定屁颠屁颠的。 噗通! 文仲谋直接跪倒在地,沉声道:“臣无能,不能胜任少府职司,恳请殿下许臣告老还乡!” 张玉衡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跪了下去,但没有说请辞。 嘶! 众臣都快麻了,甚至有些感同身受。姜氏小儿心黑手辣人尽皆知,向来温文尔雅的文仲谋都被逼得山穷水尽,不得不以辞官为威胁。 姬十三尴尬地起身,来到近前,搀扶起文仲谋,断然道:“文少府社稷股肱,父皇特意交代要多向文少府请益,今日说破大天也不能走!” 姬十三又照葫芦画瓢,安抚了张玉衡。二人顺坡下驴,起身瞪了姜云逸一眼,一言不发地立在一旁。 姬十三回到御桌前,叹道:“当此多事之秋,孤当以身作则,厉行节俭,便以三千万钱为限,能修缮成甚样就甚样,孤绝不挑刺!” 终究还是姬大头自食苦果,司农寺、少府和将作监也没油水可捞。 众臣面面相觑,太子只是很寻常的借力平衡一下,结果就遭到这般毫不留情的打击,这也太霸道了吧? 却听姜云逸仍旧从容地道:“这几日下坊视察民生,除了粮价高企、取暖困难、衣被不足等老问题,还有新情况。 一者,今年纸代竹、石炭代木炭两大产业变革,致使竹匠、樵夫失业者众多。如今正值农闲,黄洛又值枯水期,码头生计显着减少,亟须能够消化大量闲散劳力之产业。 二者,民间危房、漏房不少,恐难经风雪考验,亟需加固修缮。 此外,洛东新区建设正是用人之际。故尔,建筑总公司成立正当其时。可从报纸署今年盈利中提前截取二千万钱,从太仓调拨十万石粮,一并作为建筑总公司启动资金。邮政总公司同理。 建筑总公司计划从洛都吸纳二三千闲置劳力,统一承包各项工程建设,统一采购各项物料,统一施工建设,当能产生可观的规模效益。 邮政总公司计划从各地招募一千闲散劳动力和穷书生,报纸期刊书籍皆通过邮政总公司发行。” 所以,这个建筑总公司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本就打算提出来的,只是好巧不巧,顺便拿来打击了一下某些人而已。 “不知几位相国意下如何?” 第216章 又要坐地起价 “不知几位相国意下如何?” 宋九龄面色一黑,这小子竟敢强拉他站台?正迟疑着要不要应,却听姬十三道:“孤以为明相虑事极为周全,这建筑总公司乃一举多得之良策!” 若是几位相国都点了头,他这个储君可就尴尬了。 武将都神色诡异,这会虽然他们只是来凑数,但臣子霸凌储君这种戏码外头可瞧不见,不虚此行。 府寺上卿们皆是愤愤意难平,这小子竟是丝毫不顾及他们的感受,似乎只要内阁相国不反对,其他人根本无关紧要一般。 哪里痛戳哪里,戳着戳着就习惯了。 卫忠先蹙眉道:“报纸署有恁多现钱?这两家公司加起来就是四千万钱?” 众臣也投来关注的目光。 “应该够。” 嘶! 姜云逸只是淡淡回应了一声,御书房中登时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都知道报纸署挣钱,没想到已经攒了这许多。 投总各家都有份子,这报纸署挣的每一个钱都是朝廷的,旁人眼热也没用。 卫忠先心都在滴血,这些钱本来都是要上缴国库的。 文仲谋的心也在滴血,先前报纸署可是归少府的,那次这竖子还派了两个商人之子通过少府上缴盈利来着,结果利用完少府就跑了,欺人太甚! 部分公侯们心也在滴血,太仓的粮食原本可都是他们家的,被这竖子强逼着认购了那个见鬼的债券。 太常寺卿韩三元开口道:“这建筑总公司和邮政总公司叫投总投资不行么?” 此言一出,众臣们纷纷出言附和。 姜云逸语重心长地道:“利大的产业都在投总了,这建筑和邮政挣得都是辛苦钱,能自负盈亏就不错了,主要是给小民谋个生计,就不要惦记了。” 众臣悻悻不已,感觉脸上有些挂不住。 姬十三扫了一眼三位相国,见无人反对,立刻应道:“邮政总公司的事甚好,封赏发放到人、代笔家书、文工团慰劳三策并举,当能稳定北伐军心,便这般定了。不知诸位还有何事要议?” 听储君这般往姜云逸脸上贴金,武将们神色怪异,普通士卒的心是稳了,但将校的心可就不好说了呀? 河南尹郑长峰忽地朝着姬十三拱手一礼道:“殿下,洛东造纸坊污染严重,农户、渔民多有闹事,虽说给了补偿,但只是治标不治本。听闻造纸坊欲迁往北海,不知是何章程?” 姜云逸心下了然,这些人做官的技术都是炉火纯青的,这个切入点就找得很好。 姬十三下意识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姜云逸,道:“造纸遗害的确不可不察,明相是何安排?” 姜云逸淡然道:“殿下,眼下朝廷财政吃紧,还要集中精力做广陵,北海工业基地的事不得不迟一些。造纸是不可或缺的,眼下只能先咬咬牙坚持二三年。” 一句话给顶回去,府寺上卿们皆是被狠狠噎了一下,人家主动拿钱出来做产业,这家伙竟然还要拿乔,分明就是想坐地起价! 太仆寺卿冯德光眼皮抖了抖,那家伙给了仨瓜俩枣,就逼着关中对储君表忠心,还顺便搅动了天下人的逐利之心,那个太学名额还牵动着天下士子之心,真真是好算计。 关键是那家伙和储君赢麻了,关中也没亏,甚至为了那六十个太学名额和长安投总的份子还起了不小的争执。 反正是谁进不去谁尴尬,谁落后了谁着急。 只是这次清丈公田,不知要引发多大的波澜,他这个关中代言人铁定要被人骂无能。洛都这个大旋涡,光安分守己都不好使。 文仲谋适时圆场道:“殿下,朝廷财政吃紧,但自兴安以来两代明君励精图治,天下还是有些积累的,忠君爱国士民还是愿意配合朝廷施政,关中那边不就是典范么?北海、河北、江陵方面也都是愿意全力配合朝廷施政的。” 毕竟是方才率先出头缓解尴尬的,要给几分面子,姬十三微微颔首,旋即看向几位相国道: “文少府所言也有一定道理,不知几位相国是何看法?” 储君随手把球做给内阁,府寺上卿们神色皆是不太好看。储君虽然希望借府寺上卿平衡姜云逸,但君相联盟仍然非常牢固,坚持政出内阁不含糊。 李镇元仍旧闭目养神,宋九龄与赵广义对视一眼,赵广义开口道:“广陵当然是重中之重,但旁处士民拳拳报国之心也不可冷落了,只要朝廷不吃亏,不损长远之利,也是可以尽早启动的。” 内阁次相定了调,算是给了上卿们几分薄面,但具体却要和姜云逸来谈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云逸身上,姜云逸微微颔首,道:“原本打算是来年集中精力开运河、发展广陵,待财政宽裕了再在其他地方打个样,好叫天下人效仿。” 众臣神色不善起来,什么叫打个样?不就是要先喝头汤吗? “不过赵相所言也有道理,既然难得各方都心向朝廷,那咱们就排除万难,共同振兴天下产业。 朝廷公有乃是维护社稷稳固不可动摇之基石,投总只是非常时期之特例,仅此一次。先前本相就说过了,但凡需要朝廷操持的产业,朝廷一定占五成,这条红线,本相一定牢牢守死,绝不再破例。” 听他说得如此强硬,公卿们都被噎了一下。但毕竟这家伙没有扯皮漫天要价,上来就亮明了底线。 御书房中一时寂静无声,几位上卿飞快地眼神交换,旋即卫忠先开口道: “不可以参照关中的法子么?” 姜云逸立刻道:“可以,如果朝廷只占三成,则不负责具体经营,只选派财政官员派驻监督收支,确保公有资产不流失。 各家公司自行经营,允许经营投总相同产业,允许开采金银铜以外之矿藏。 各家也可自行发展其他产业,投总目前的产业三五年内不允许抄袭;矿产也可以开,但朝廷一定占三成。” “盐铁也可?” 文仲谋诧异地问了一句,不待姜云逸回答,却听卫忠先断然道:“万万不可!” 盐铁专采专营乃是既往之国策,这一块乃是司农寺重要权柄,如果放开,必定会产生巨大冲击。 姬十三也适时开口道:“父皇未必会同意。” 姜云逸这才补充道:“殿下,盐乃民生之必须,重要性仅次于粮食。当适度放开管制,尽快把产量拉起来,价格打下去,以利民生; 铁乃产业发展之基础原料,重要性仅次于石炭,也应适当放开管制,只有规模起来了,效益才能更好,冶铁术才能更快发展,这是发展重工业最重要的基石。 臣会专门上书向陛下阐明此举之必要性及防范风险之保障措施。” 盐铁专营主要是财政考量和政治考量,尤其铁是打造武备之必须,具有很强的敏感性。 姬十三微微颔首:“既然明相已经深思熟虑,孤不反对,但应待父皇允准后才能施行。” 姜云逸微微一礼:“臣遵旨。” 第217章 诸位准备好了么? 小插曲过后,姜云逸道:“朝廷是占三成还是占五成,乃至不要朝廷掺和,诸位自行权衡。但只有北海广陵可以造纸,其他地方不可以,这是已经确定的。污染较重的产业以后朝廷都要一体规划。 诸位可以提交公司成立方案到总商会注册,并报内阁审批,内阁会视资金等各方面具体情况进行一体规划。” 眼下物资高度匮乏,几乎做什么都赚钱,暂时不需要优惠政策扶持;地点也都选在交通便利之地,只要挖通东西两线运河即可;因而朝廷着重做好产业规划、确保公有份额就足够了。以后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这小子前倨后恭,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相关重臣们皆是错愕不已,旋即又疑神疑鬼起来,这家伙不会又憋着什么坏吧? 大仆正冯德光心中暗叹,初次和这家伙见面时也是如此,什么都答应得很痛快,待其图穷匕见时,却叫人别无选择。 看着众人反应,姜云逸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发展产业乃是既定国策,诸位既然愿意投钱做产业,朝廷无任欢迎,如是而已,莫要先入为主地把本相当坏人来看。” 听他如此画蛇添足地狡辩,众人神色怪异,心中更不放心了。这家伙挖坑埋人的本事层出不穷,根本无迹可寻,防不胜防。 姬十三呵呵笑道:“明相信誉还是极好的。” 姜云逸面无表情,心中给姬大头又记了一笔。 短暂冷场过后,府寺上卿们皆是看向姜云逸,却见姜云逸竟闭目养神起来,登时愈发恼火。 这竖子搞出来个天大的十年发展规划纲要,如今却要逼他们先开口,他好掌握主动,岂有此理? 博望侯张朝天朝着姬十三拱手一礼问道:“敢问殿下,那个大周帝国十年发展规划纲要起草工作是何章程?” 姬十三立刻看向姜云逸,道:“明相给个说法吧。” 姜云逸睁开眼睛,稍稍一礼,才道:“殿下,纲要乃整体规划,今年内由内阁先定下总纲,来年各府寺、地方上再依据总纲制定本部具体纲要即可。” “你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此言一出,府寺上卿们登时炸了锅,一个个怒发冲冠。 这竖子是明确将府寺上卿当下属看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宋九龄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忍直视地叹息道:“没有府寺参与,总纲如何便能定得妥帖?至少应把府寺上卿纳入起草工作领导小组吧?” 宋相国终于良心发现,上卿们百感交集。 姬十三咬咬牙,道:“宋相言之有理。” 姜云逸无所谓地道:“臣遵旨。” 见这竖子如此痛快地应下,众人再次愕然,旋即羞愤欲绝。这纲要本就不可能踢开府寺闭门造车,这竖子竟又耍他们?也怪他们先前就上了头,没有转过弯来。 姜云逸豁然转身正对着重臣们,不急不缓地道: “既然诸位一定要掺和,那今日咱们就好好商议一下。不知诸位准备好了么?” 听他如此挑衅,府寺上卿皆是脑门儿青筋暴涨,同时心中凛然,这小子思路天马行空,掺和一脚绝不轻松。 众卿正沉凝间,却听姜云逸道: “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起草的重要性就不啰嗦了,咱们直奔正题。司农寺任务最重: 一者,清丈天下天亩要尽快拿出章程来,上次大司农承诺的是五年内清丈完中原地区。剩下五年就把天下其他地方全部清丈完毕。通过此次清丈,要搞清楚,这天下到底有多少田?都在谁的手里?产量几何?都种了些什么?只有彻底摸清了这个问题,天下人的饭碗才能被端得稳稳当当。 二者,重新厘定天下税率,农业税要逐步减轻,能压多轻就多轻;商业税产业税要尽快统筹起来,别到时候产业都大爆发了,朝廷却收不到钱。重新梳理各项免税政策,报内阁审议,呈陛下御批后才能实施。未经审批的,一概不免税。 三者,建立朝廷公田体系,在依法充公、募民垦荒、公平交易的基础上纳入三千万亩公田,世代佃租给小农,只要地还在佃户手中种,朝廷不得以任何借口收回,佃租不超过产出的三成,并免除其他杂赋。 四者,建立天下粮食安全保障体系,要在人口密集、漕运便利的战略要地建立大仓,遴选德才兼备的官员妥善管理,定期清查。内阁统计司制定的粮食指导价要逐步压实到地方上去。准确厘定各类粮食保底价格,一旦市价低于保底价格时,朝廷按保底价格统一收购,能收尽收,以防谷贱伤农。 五者,统筹规划天下水网,用三五十年功夫贯通东西南北中。一期先挖运河西线,沟通黄淮两大水系,解决南粮北运问题;二期开掘运河东线,沟通江河淮济海五大水系,江东的粮要能直接运到镇北关去。这两期运河是第一个十年必须完成的保底任务,剩下的司农寺酌情安排。” 听他安排得如此全面细致,重臣听得一愣一愣,卫忠先脑子转了好半晌,才道: “这十年能做成么?” 姜云逸从容道:“各位要尽快转变思维方式,强化朝廷中央集权乃是大势所趋,天下一盘棋要尽速盘活,只要朝廷拿出决心和魄力,堂堂正正行事,必定无往而不利。谁敢螳臂当车,叫他灰飞烟灭。” 河东侯薛定贵插口道:“你这哪是商议?” 其余府寺上卿立刻梗着脖子附和,不还是内阁发号施令、府寺遵照执行的路数么? 姜云逸从容道:“大司农有何想法也可一并提出来,只要是从公而论,一切好说。毕竟大司农更熟悉情况,本相只是从大面上泛泛而谈罢了。” 众人被狠狠噎了一下,人家跟他权力平衡,他却从公而论,真真是天生坏种,一肚子坏水,没干过一件人事! 卫忠先硬着头皮提了几条,大致上还是跳不出姜云逸拟定的五大的框架,这不能怪大司农无能,实在是这五大框架已经涵盖了司农寺的绝大多数职权。 姬十三见再无人反对,立刻定调道:“明相与大司农所谋利国利民,周全妥当,甚合孤意,孤当坚定不移推动之。” 姜云逸微微颔首,又开始谈廷尉寺。 “廷尉寺任务也不轻,一者,要因应新形势,尽快统筹构建大周律法体系,至紧要的是尽快制定大周商律,为商业繁荣、产业振兴筑牢律法基石。 二者,要加强和完善司法体系,以维护社会公平正义为出发点和落脚点,加强各级司法监管,明确司法制度,司法官员要依法行事,着重防范看人下菜、滥用律条等歪风邪气。 三者,要重新厘定各级官吏违法的定义和范畴,细化违法类别和处罚原则,为澄清吏治奠定律法基础。 四者,探索律法与道德有机结合之路径,明确国法第一性原则,以乡规民俗为补充,以维护公序良俗为目标,建立健全社会道德律法体系。 ……” 姜云逸巴拉巴拉一大通,姬十三见状,情知这架势肯定不是一时半刻能完事,当即给伺候的小黄门使个眼色,叫他搬来椅子给重臣们赐座,再奉上茶水,由小太监穿梭伺候。 第218章 忧心忡忡的文少府 黄昏,这场干系未来大周十年发展的极重要的御前内阁扩大会议终于结束。 前后历时近五个时辰,重臣们皆疲惫不堪,连发牢骚的力气也无。 尤其是府寺上卿,一个个筋疲力尽,心绪复杂,虽说提前做了准备,但当那小子提出那一桩桩想想就头大的事项时,皆是心惊肉跳,有些地方还跟不上其思路,一不小心就要出糗。 既要努力跟上那小子天马行空的思路,又要维护自家利益和体面,着实耗费心血。 除了皇宫禁军外,连司马台、执金吾都被安排了繁重的任务。 文仲谋走出朱雀门,主动登上了黄玉的马车,上车后就忧心忡忡地道:“他是不是要另起炉灶,然后逐步剥离府寺权柄?” 听他一语中的,道出那小子的险恶用心,黄玉老神在在地道:“关我屁事。” “你特么的能不能好好说话?” 见这家伙恼了,黄玉戏谑地道:“不然呢?把你们一个个都干掉,然后换上听话的?” 文仲谋登时惊怒交加:“他敢!” 黄玉斜靠在马车箱上,老神在在地道:“他连陛下都敢威胁,不收兵不给钱,还得被迫下场安抚军心,你说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文仲谋面色愈发阴沉,那竖子真是狗胆包天,皇帝刚打了大胜仗,他就敢提议派鸿胪寺卿去提醒陛下收兵和谈,。 黄玉又补充道:“葫芦口能赢一场已经是二百年不遇之大功,死伤肯定极重。所有人都知道此时收兵乃上上之策,便是陛下也知道该见好就收了。 可这满朝公卿,哪个敢开口?只有他敢提起此事,且真正出手规劝,这就是差距,你们不肯认,不过是嫌他资历太浅,拉不下脸罢了。” 文仲谋神色阴晴不定地追问道:“葫芦口到底怎地破的?” 黄玉耸耸肩:“飞鸽传书说不了太细,过几日才能有详细战报。但葫芦口那等险地,北燕经营二百年,燕军又非弱兵,二十五万精锐填都填不平,当是出了奇策的。” 文仲谋微微颔首,压下这个无关的议题,一时有些气闷,岔开话题:“他就敢明目张胆把手伸进兵事里?李镇元竟也不管,陛下难道也不管么?” 黄玉晒然道:“没有兵权,如何立得住?” 文仲谋卡了一下,才道:“那也应该是太子亲自来抓才是啊?” 黄玉道:“陛下登基前五年,对赵相言听计从,所为何来?” 文仲谋再次语塞。 黄玉补充道:“除非太子亲自领兵打一场胜仗,否则如何抓得住兵权?” 文仲谋愈发气闷和焦虑,一个军政一把抓的相国,肯定史无前例的强大,哪里会有旁人反抗的余地? “那小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本以为内阁四相会稀释丞相权柄,不料其他三相竟一致纵容其上蹿下跳。今日竟敢明目张胆伸手进兵权,连军队封赏都被他一手包办了。 简直岂有此理! “他这般开罪带兵将领,凭什么能抓住兵权?” 文仲谋忽然问出了一个核心问题,照常理,抓兵权主要就是笼络实权大将。但姜云逸却一出手就得罪了许多前线将领。 黄玉淡然道:“前几日他是怎么拿捏读书人的,难道你没看清么?” 文仲谋微微一愣,旋即倒吸一口凉气:“他竟敢架空将校?就不怕出大乱子?那些武人可不像读书人那般穷讲究。” 黄玉轻呵一声:“军心都被人拐跑了,该着急的是带兵的将校。今日还只是从封赏入手,以后若是饷银都通过央行发放,你猜那些兵到底向着谁?” 文仲谋倒吸一口凉气,道:“若是那些兵都向着他,陛下怎可能容许?” 黄玉晒然道:“那些读书人最后效忠谁了?那小子刚进潜龙卫的时候,就蛊惑我手下的人,说什么不是为他办事,而是听他吩咐为陛下办事,下面的人直接就认账了。” 所以,这次的套路还是“听他吩咐为储君效命”。 看着黄玉幸灾乐祸的样子,文仲谋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抱怨道: “你倒是不愁,你侄子都当上中书舍人了,放一任郡守回来就是九卿,后面入阁也问题不大。” 黄玉晒然道:“公侯们都早早派了子侄入相府,谁叫你装死呢?这叫脸皮薄吃不着。” 文仲谋神色愈发阴沉,无缘无故派个子侄去献媚,哪里拉得下脸?他忍不住狡辩道:“公侯们那是跟他做了妥协。” 黄玉幸灾乐祸地哂然道:“所以啊,现在轮到你了。” 文仲谋登时惊怒交加:“他凭什么呀?我对他一忍再忍,他凭什么打击少府?” 黄玉意味深长地道:“文少府,你觉得,他做事是看谁不顺眼才出手打击么?” 文仲谋登时语塞。 黄玉道:“那个投总,放给各家出份子分红,齐国公府一毛都没拿。那个北总,还是为了带头给陛下筹钱北伐才认购了十股。造纸、报纸这等产业都献给了朝廷。 放弃私心,从公而论才是他的不败金身。正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做的事是对的,而他这种孤臣根本没有把柄可抓,所以才能无往而不利。一旦他开始谋私了,金身立刻就破了,光反噬就能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文仲谋略显无力地道:“他就真的就半点私心没有?他到底图什么呀?” 黄玉耸耸肩:“这我哪儿知道,不过我那个侄子倒是也开始有样学样了。我荆氏子侄求到他那里,只要说不过去的,都一副铁面无私的鬼样子,没指望了。” 文仲谋愕然半晌,才颓然道:“我该怎办?” 黄玉却不立刻答疑,反而道:“你猜他那个中央银行就只是为了管高利贷和发钱饷么?” 文仲谋警惕地道:“他是想把天下钱庄都纳入管辖,甚至朝廷要强行入股?” 黄玉笑道:“这是肯定的,但我猜这央行大概率是冲着你少府去的。” 文仲谋微微一愣,旋即悚然一惊:“他竟敢惦记铸币权?那可是陛下花了好大心思才争回少府的!” 在这个过程中,文仲谋出了不少力,这才得了皇帝赏识出任少府卿。 黄玉戏谑地道:“你觉得从少府转移到央行,对陛下来说有区别么?” 第219章 除旧布新 文仲谋再次默然,在皇帝眼里,全天下都是他的,左手倒右手根本不是问题。皇帝这些年还找茬削了好几位脑满肠肥的藩王,甚至连亲儿子都不想封藩,就是不想这些蛀虫白白吸血。 所以姜云逸事事咬着朝廷公有不撒口,从不理会皇产死活,也没有什么问题。 黄玉又道:“你还是早做打算吧,皇产肯定没前途了。” “他凭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 文仲谋出离的愤怒了。 黄玉淡然道:“你没做,就是错。咱摸着良心说,这市面上的钱良莠不齐的,印子钱荼毒百姓,是该管管了。这一块若真能管好,朝廷一年多个十万万钱轻巧的。” 文仲谋恼怒道:“印子钱自古有之,铸币之乱也已延展百多年,哪里就能都算到我的头上?” 黄玉却老神在在地道:“你管不了,换个人管也没毛病呐?” 文仲谋愈发气结,右手指指点点地道:“姓黄的,你以前不这样的!” 黄玉见这家伙真恼了,这才语重心长地道: “你不是已经在谋出路了么?抓紧时间入阁才是正经。不然等运河修通了,江东巴蜀怂了,你就彻底没机会了。” 江东那般紧要之地,捋直了之后,肯定要有人入阁为相,这是题中应有之义。 听这家伙终于肯认真帮他着想了,文仲谋却神色阴晴不定起来。入阁这种事,谁不想?但谈何容易? “黄宝玉,计将安出?” 被这家伙反调戏,黄玉也不恼,仍旧认真地道:“如果你狠得下心,把皇产尽速转为公产,陛下如果再要钱,那小子为了维护公产也得想别的法子不是?而你,至少也能有个不坏的去处不是?若是能再把江陵工业基地办起来,又能添一笔不是?” 卫国公和博望侯谋划北海的事情洛都权贵人尽皆知,许多人都动了心思,文仲谋当然不是没有想法。 黄玉再加把火:“府寺从属内阁已不可逆,入阁才是唯一正途。” 文仲谋不甘心地质问道:“三位相国为何就由着他折腾?没道理如此隐忍啊?” 黄玉晒然道:“你真的懂李镇元么?老爷子从军五十载,打了一辈子呆仗,被人骂了大半辈子缩头乌龟,你当他就甘心么?那小子有多会蛊惑人心你又不是不知道。” 文仲谋神色惊疑不定地道:“他叫禁军去关中,难道是为了拿捏凉州?” 黄玉轻呵一声:“格局小了吧?前周初年,可是还有西域都护府的。皇子海外封建,怕不是还要更远一些?广陵整顿水师,不可能只是瞄准江东吧?” 文仲谋仿佛看到了好大一张饼在天上飘。 “至于宋九龄,早就被他吃得死死的,赵广义说不定也被他吃死了,不然老十三凭什么能那般顺利上位?” 文仲谋愈发绝望:“陛下也不管么?你看他那个威福自专的样子,这要再过一二十年,还得了?” 黄玉压低声音道:“眼不见为净呗。” 嘶! 文仲谋倒吸一口凉气,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了。 黄玉又劝道:“上次他还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次筹到了粮,又拿捏了读书人,立刻就开始试探府寺的底线了。等他再办成几件大事,下手只会越来越狠,而府寺反抗的余地肯定越来越小。” 文仲谋愤愤然地道:“他还能把权柄都收归内阁么?那还要府寺干什么?” 黄玉耸耸肩:“先收回去,再放下来呗。只是再放下来的时候,肯定是放给他属意的人。当初相府扩编的时候,就定下了一些职司的去留,以后当然要再分出去。一收一放,除旧布新。” 文仲谋恨得咬牙切齿,他这个少府卿就属于“旧”的范畴。 …… 天色擦黑,忙碌了一天的内阁各职司陆续散了。 庞先知刚牵着毛驴走出内阁马厩,便被人拦住。 “三少爷,老爷叫您回家吃饭。” 来人是父亲的亲随,庞先知微微颔首,骑上毛驴,就朝着父亲的家行去。 小半个时辰后,城西关中商行行首庞东来宅子。 刚到家门口,两个青年便迎了出来。 “三弟,你可算回来啦!” “老三,你可想死哥哥啦!” 大哥庞先声、二哥庞先威似乎是特意守在大门口,见他骑驴而至,立刻热情地迎上来。 庞先知身心俱疲,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应付。 小时候跟两个哥哥关系还行,稍大些后,父亲总是表扬自己后,便逐渐疏离了些,但也没闹僵。 “老三,过了年你就十八了,早就该成亲了,濮阳侯家特意找到咱,说是要许个嫡女给你做妻。” “那可是开国侯家呀,往年根本高攀不上的,这不是咱家老三出息了么,不一样了唻!” 庞先知没有控制自己的本能情绪,腼腆一笑,并不回应。 “哈,你看,老三还是这样害羞。” “多文静的一个大小伙子。” 庞先知腼腆地陪着两个哥哥傻笑,心中却是哭笑不得。 濮阳侯平庸人尽皆知,但那位主母似乎精明得过了头,天天拿闺女往明相阵营里硬塞,连脸都不要了。 兄弟三人有说有笑,进入家宴小厅,父母已在等候。 见到父亲庞东来后,两个哥哥立刻收敛了不少。 母亲王氏迎上来,摸着庞先知的头,一脸心疼地道:“怎地瘦成这样?上头也真是,哪有这样压榨人的?” 庞东来赶紧打圆场道:“瞧着沉稳多了,男人就得多磨炼磨炼才能成大器。” 王氏瞪了庞东来一眼,招呼道:“都坐下吃饭。” 一家五口,气氛融洽地吃了一会儿颇为丰盛的晚饭。王氏忽地道:“过了年你可就十八了,该娶妻生子了。” 庞先知腼腆一笑道:“娘,不急的唻,张自在二十三才娶妻,咱过两年也不晚。” 庞东来也附和道:“等他仕途稳当了再结亲也不迟。又不是闺女,怕养老了。” 庞先知心下了然,他毕竟是商人出身,现在许多名门望族还在观望,一者观望明相能不能撑住场面,二者观望他的前程。 一家之主定了调,王氏也不好反驳,心中也是了然,待儿子再进一步,应能娶到更好的,也就姑且放下了此事。 王氏热情地给儿子夹菜,吃了一会儿,忽地又道:“打虎亲兄弟,你也出息了,也该给你两个哥哥谋个好差事了吧?” 庞先声和庞先威也立刻投来关切的目光,显然这才是今日最关注的大事。 第220章 庞氏家宴 庞先知心中无奈,该来的还是会来,见爹并没有帮他推脱的意思,只能道:“娘,明相已经卡死了官的入口,非进士不授官。吏员的话,倒是还有可能。” 二哥庞先威忍不住道:“那个两院不也新开了口子么?” 庞先知被狠狠噎了一下,庞东来板着脸道:“那是监国太子法外施恩,且拔擢的全都是有名望的读书人,便是寻常进士见了也得称一声先生的人物,你何德何能?” 庞先威不敢和老爹顶,只能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 庞先知见气氛冷下来,只能斟酌着道:“倒是可以先去新成立的邮政总公司和建筑总公司做事,待明相破除了出身壁垒,只要能有些说得过去的成绩,或许能破格升官。” 庞先威有些不满地道:“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庞东来沉着脸训斥道:“你爹我为这个不尴不尬的虚衔,付出了多少代价?按说今年粮价肯定是要上天的,但内阁说多少就只能是多少,没有商量余地。 明相今日又开始管印子钱,利钱至高一倍,天下钱庄都得听,二十位公卿们大将都拦不住,我等商人敢不听么? 老三和长安是先入了明相的眼,接住了明相给的压力,这才机缘巧合上位的,就这两个特例,不知招来多少非议,这还是陛下默许才勉强立得住。 你们若有本事能入明相的眼,便是咱家要付出许多代价,爹都帮你们扛了。 能先做吏员已经要花极大的情面了,竟还嫌弃?若非明相下决心破局,我等连吏员都么得机会。光想着占好处,不想着如何帮着破局,如何能成大事? 我看吏员也别去了,万一惹出祸事,你们以为不会拿你们立威么?说不得有些人要借题发挥,连老三一起扳倒。” 王氏没好气地劝道:“你看看你,孩子就说了两句,你就发这么大脾气。” 王氏也心中打鼓,他希望两个儿子也能出息,但又不希望拖了老三的后腿。 一场家宴不欢而散,庞东来撵走了两个儿子,留下小儿子单独说话。 “今日御前内阁扩大会议上,明相提出要建立大周帝国中央...银行,对,就是钱庄。要监管天下钱庄,说是放贷利率不能超过本金的一倍,更不能驴打滚。 另外,这中央银行也经营与钱庄同样的业务,此次北伐将士封赏便是通过中央银行发放,说是每个士卒都开一个户头。” 听完父亲的讲述,庞先知皱眉沉思,关中商行在长安钱庄和洛水钱庄都有不少的份子,此事攸关切身利益。 “爹,明相心思旁人哪能猜到,便是荆无病和张自在也只能猜中两三分。” 听儿子苦笑着推脱,庞先知也无奈地叹了口气:“听说明相不仅要管钱庄,还要开钱庄,各家钱庄都吓坏了。爹实在是推不脱,只能来问你要个大致说法。” 庞先知微微颔首,沉吟道:“爹,据我个人估计,这个中央银行权柄怕是不会弱于报纸署。” 庞东来微微一惊,问道:“细说。” 庞先知道:“爹您应该看过大周日报了,那个大一统论中专门列举过各种割据形态,着重强调金融割据是割据的最高阶段,这个金融应当就是指银行钱庄了,那个债券应该也算。 能被明相定义为割据的最高阶段,那这金融业应该是极了不得的,这银行钱庄肯定也是极为紧要的产业。 这个中央银行的首要任务就是防范金融割据的形成,是以一定会把各家钱庄全都收拾得服服帖帖,跟钱相关的大概都要管。” 庞东来若有所思,旋即悚然一惊:“明相想要少府的铸币权?” 庞先知闷头喝茶,并不吱声,但这已经说明态度了。 “是啊,明相怎可能放过铸币权?怎可能容忍旁人私自铸币?” 庞东来喃喃自语起来,良久才回过神来:“依你之见,眼下的钱庄出路在何处?” 庞先知道:“爹,此次并非钱庄惹出祸事,明相肯定会留一条出路的。” 庞东来苦笑一声,有且只有一条活路,不由叹道:“怕不是也要三成份子充公吧?” 庞先知又不吭声了。 “朝廷大概是不会出钱的吧?却要天下钱庄的三成份子,这胃口太大了吧?便是明相的威望,旁人也不能乖乖就范吧?” 庞先知神色怪异地道:“爹,谁能想到,夫子们都会服软呢?” 庞东来倒吸一口凉气:“他真要下黑手拿捏天下钱庄?钱庄可没有招惹他呀?他要管驴打滚,大家收敛些就是,怎地非要人半条命呢?” 庞先知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道:“爹,张自在有句话说得非常准,就是除非你能提前洞见明相的布局,否则当你看到明相出手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机会反抗了。 这个中央银行既然公卿们都没挡住,那应该已经晚了。等明相把架子搭起来,大概就要雷霆万钧了。就像这次拿捏读书人,图穷匕见时夫子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朝廷虽然没有钱,但有权啊?如果明相能叫天下钱庄看到长远的利,再施加些压力,谁还敢不听从安排么?” 庞东来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只不过钱庄牵扯的利益太大了,朝廷如果要三成,那可真是要割大肉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而问道:“明相是不是要钱庄出钱修运河或者投产业?” 庞先知沉吟道:“爹,明相已经咬死了运河全权归朝廷公有,不接受任何投资。但应不是要拆钱庄棺材板,大概要通过银行钱庄发债券。” 庞东来不仅没松气,反而有些失望,叹道:“眼下越来越多人相信运河真能开了,若是明相肯放开投资,应该很快就能筹齐。可若只是借钱,就没几个人乐意了。” 庞先知笑道:“爹,明相对朝廷公产有多重视有目共睹,运河那可是天下命脉,哪能叫人先瓜分了?” 庞东来很无奈,那可是沟通南北的大动脉,光设卡收费就能赚得盆满钵满,涉及太多利益了。 “那个石炭还在大涨么?” 听到老爹问投总,庞先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道:“爹,这月投总流水至少翻一番。” 庞东来悚然一惊,九月流水涨了八成已经够吓人的了,这月竟然还能翻番?这可不是百八十万的翻番,基数已经很大了。 庞先知解释道:“爹,石炭挖出来简单处置后就能烧,近几大城摊子上月已经铺好了,石炭现在只卡在挖矿速度上了,出货尚未见顶。 上月中下旬开始,大棚的青蔬也越来越畅销了,往年这时节只能吃腌菜了,如今有大棚的新鲜青蔬,但凡不差钱的,哪家不买些个?只可惜这玩意小民还吃不起,盘子上限有限。” 庞东来默然,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油然而生,人家一个日理万机的相国,随便做点生意就比任何商人都好。 庞先知敏锐地察觉到爹的情绪变化,心中苦笑,却不好劝,只能默默喝茶。 内阁流行一句话,不要和明相比,否则怎么活? 第221章 你的良心难道不会痛么? 城东,张自在小窝。 张自在又被老爹强行接回家。 进门后,张朝天喝着茶,先讲了一下今日内阁的部分事项,然后问道:“你觉得这两家公司一个钱庄,哪个更有前途?” 张自在听完老爹的讲述,略一沉吟,才摇头道:“爹,别想了,还是北海邯郸更有前途。” 张朝天见儿子如此武断,当即皱眉道:“你是不是又欠揍了?” 张自在不耐地道:“爹,我这个报纸署以后的上限只是副卿级,刚刚够到两千石的门槛。这些公司的上限肯定达不到两千石,估计投总能到千石,其他的还真不好说。” 张朝天沉吟道:“那个中央钱庄呢?我瞅着不像是善茬呀?怕不是冲着少府去的?” 张自在道:“爹,照您说的,姜云逸如此大费周章,这中央钱庄肯定有前途,说不定不比我这报纸署差,但咱家没戏。” 张朝天惊异道:“为什么?咱家也有钱庄呀?懂行的子弟也有啊?为啥不能争取?” 张自在一脸不耐地道:“爹,就是因为太紧要了,所以才不可能无缘无故给咱家的,不要说主事了,副手可能都争不到。当初要不是我主动争取,您以为他会把报纸给公侯家的子侄么?” 张朝天微微愕然,旋即叹了口气,报纸是那小子的本命法宝,的确不可能轻易许人。浮想联翩间,却听儿子又道: “爹,姜云逸最擅长的就是得寸进尺、挖坑埋人。各家谋划产业基地的事情他痛快地放手了,这就是提前给各家的补偿,以防有人狗急跳墙。那么他接下来必定要从旁处下刀。” 张朝天悚然一惊,当即追问道:“你是说这个中央钱庄真要坑杀许多人?” 张自在耸耸肩:“我也不太清楚,但邮政和建筑的业务都明明白白的,只这个中央钱庄最有想象空间。 以我之见,肯定是要蚕食少府和司农寺相关权柄的。关键点就在一个“钱”上,和钱有关的权柄都会被收走,并且玩出石破天惊的新花样。” 张朝天思索了一下,登时悚然一惊:“铸币权可是少府的命根子,文仲谋那老小子家里就是开钱庄的,当初帮着陛下坑走了铸币权才当上少府卿的。这文仲谋说啥都得跟他拼命吧?” 张自在只能无奈地解释道:“爹,文少府当然会拼命,但如果拼不过呢?” 拼不过是肯定的。 张朝天再次悚然一惊:“你是说文仲谋那老小子要拼内阁?” 张自在坦然道:“府寺地位下降已成定局,入阁才是唯一出路。不光文少府,其他府寺上卿都得拼。 内阁政务极为繁重,也就几位相国热情高涨,还能勉强应付。若是新鲜劲过了,就该疲于应付了,再添一两位年富力强又有一定威望的新相国是肯定的。 况且,只要内阁放出风来要增相,何止府寺上卿要拼,便是上郡守难道不想拼?冯德光不想拼? 冯德光在朝廷虽然没有根基,可一旦入阁,政治意义是不言而喻的。一手软的拉听话的地方,一手铁腕猛打割据不臣的地方。” 张朝天黑着脸道:“畜生,这是拿刀子逼我等自相残杀?!” 侯爷又忍不住想起了和郑国公争议政殿席位的惨烈往事,而这次对手更多,战况肯定更惨烈。 “爹,吃饭了。” 魏无双进来张罗吃饭,还是四菜一汤。 张朝天没滋没味地吃了两口,便神色不善地看向大口海塞的儿子,意思不言而喻。 张自在本想装看不见,小腿却被踢了一脚,只能主动开口道:“爹,我帮您分析下子。这争内阁相位,除非是江东巴蜀的头面人物主动来投,那肯定有位置,否则地方上的郡守大概率没戏。 河东侯被发配出洛都有可能,肯定也没戏;河南尹郑公也希望不大。 您的主要对手其实就是太仆寺卿冯德光、司农寺卿卫忠先、太常寺卿韩三元和少府卿文仲谋。 实力最强的是大司农,但卫公最大劣势是年纪太大。内阁宋、李二相都年事已高,不耐久劳,新相肯定要年富力强。 冯德光主要倚仗政治意义,不太能主动掀起浪花,全凭朝廷如何权衡,旁人左右不了。 韩三元长期骑墙,威望不足,反对他的人少,明确支持他的人也不会很多,这是最大劣势。 您最大的对手其实是文仲谋,才不到五十岁,年龄优势很大。劣势是在洛都根基不深,履历也不完整,所以他一定会谋求荆楚地方势力和军方势力支持。” 张朝天神色凝重,虽说文仲谋在洛都势力不厚,但这反过来也是一种优势。皇帝当初破格提拔文仲谋,既是酬功,也有拉拢荆楚地方势力的意思。 反观己身,世家出身使得他在洛都根基深厚,但也是一种隐形劣势。尤其内阁首相次相已经是世家头面人物了。 心事重重间,忽地瞥见那小兔崽子正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嚼青菜,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神色不善地看过去,沉声道: “继续说。” 张自在倒是没有拿乔,却话锋一转,没头没脑地道:“爹,步青云那日从明相那里没得到准信,然后就去老相府拜会了报纸署。” 张朝天神色不善又带几分不屑地道:“拜会你干啥?你还能帮他谋个郡守不成?” 张自在老神在在地道:“那老小子说洛东县贯彻明相政令从不打折扣,从产业建设,到洛东新区建设,再到落实冬日送温暖工程,从来都是尽心尽力,成绩有目共睹。” 张朝天再次愕然道:“这么一算,这洛东县也能算是政绩斐然呀?” 下意识嘀咕了一句后,侯爷终于回过味来,道:“所以,要你帮他登报?他能给你什么好处?” 张自在仍旧老神在在地道:“那老小子能给我什么好处?本报纸署令需要什么好处?头版头条三十万钱一期,头版普通豆腐块八万钱一期,其他版面整版专题报道二十万钱一期。那老小子预订了三期头版头条和三期整版专题。” 听到儿子漫天要价,张朝天脸一黑,斥道:“跟你爹也敢要钱?你的良心难道不会痛么?” 第222章 能谋事者寡 张自在抠着指甲坦然道:“爹,又不是要您自己出,也不是揣进我兜里,这是廷尉寺与报纸署的正常业务往来,明相早就允许过的。只不过看你们都不着急,报纸署业务又很繁重,也就懒得张罗这点小钱。” 看儿子在那里装,侯爷愈发气结,壹佰伍拾万是小钱么? 可是想起今日在御书房,那小子大手笔从报纸署预支钱财成立建筑总公司和邮政总公司的事,又不由无话可说。 “放屁,你分明就是故意拖延到年底好坐地起价!” 张自在眼瞅着要挨揍,赶紧解释道:“爹,这大周日报头条绝不比科举压轴题容易做。首先得有实打实的政绩,然后得根据朝廷施政方向凝练要点巧妙破题,还得组织人手去实地采访,写出来的报道还不能有什么纰漏,不好搞的。” 张朝天听儿子的狡辩也有几分道理,这才忍住了打孩子的冲动。 张自在又道:“爹,眼下可是十月中旬了,到腊月考功前,也就剩十几期报纸了,步青云已经预订了好几期,姜云逸如果又亲自操刀,还得去掉几期,欲购从速哦。” 啪! 侯爷怒拍桌案,霍然起身,就开始脱鞋准备打孩子。 魏无双赶紧起身拦住公爹,一顿安抚。 张朝天还有话未曾说完,是以强行忍了下来,才问道:“咱家那个公司的事,你觉得给朝廷几成份子最合适?” 张自在思量了一下,道:“五成。” 张朝天冷着脸斥道:“你小子是不是就没拿自己当张家人?这要是给五成,那就是朝廷说了算,眼下或许问题不大。但以后若是子孙不肖,能从朝廷要来钱么?” 张自在老神在在地解释道:“爹,眼下这天下都知道肯定是姜云逸亲自操持来钱快。这以后嘛,子孙要是不肖,拿几成有区别么?” 张朝天被狠狠噎了一下,子孙不孝,多少家底都能败光了,甚至只要弱一些,就会被人吃掉。 饭后,送走了余怒未消的亲爹,张自在哼着小曲,回到里屋,刚准备操持《长安梦华录》的事,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声音: “所以,你是有办法的对么?” 张自在悚然一惊,转头就对上媳妇那极度不善的神色,当即强自镇定,若无其事地道: “娘子,你想啥呢?步青云是主动来找我的,况且他跟着明相沾了大光,不然我这练嘴的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魏无双扑过来,掐着他脖子威胁道:“我不管,帮我爹谋个郡守!” 冰凉的小手掐得张自在心猿意马,他一脸坏笑地道:“看你表现喽?” 魏无双俏脸微红,轻啐一口,嗔道:“你好不要脸!” 张自在搬开冰凉的小手,嘿嘿笑道:“娘子,你想啥呢?为夫是叫你帮我操持长安梦华录啊?不然为夫哪有功夫操持旁的事情?” 魏无双恼羞成怒,张嘴就咬,郎情妾意,战况激烈。 云雨过后,风和日丽。 “俗话说得好,宁为鸡首不为马尾,岳父大人这个河南丞的位置太尴尬了,就算有功也要先记在河南尹头上不是? 所以,抓紧时间外放县令最好。然后循着朝廷执政思路做出些成绩,我这里才好发力不是?” 听着夫君有理有据的分析,魏无双微微颔首,旋即问道:“你觉得哪里合适?” 张自在沉吟道:“姜云逸前几日不是动用北伐总公司股本,投了上谷郡涿鹿县的小破公司么,如果岳父大人吃得了苦,就去边地找个县与蛮夷做贸易,又能出政绩,又能得好处。如果能做得好,就近上位郡守也未可知。 还有,姜云逸前几日还叫文选司武选司遴选允文允武的官员,我们私下里猜测,边地可能要军政一体化。 岳父大人找个通兵事的幕僚,尽快熟悉一下兵事,这样先一肩挑了边地县令县尉,再谋郡守就更容易了,果真郡守郡尉一肩挑,可就直逼九卿了呀?” 魏无双微微颔首,旋即从夫君胸口上爬起来,面无表情地道:“所以,你就只动动嘴是吧?” 张自在愕然了一下,旋即恼怒到:“我这是谋划,最金贵的谋划,懂不? 无邪公为啥名震大周二百年,不就是他一手谋划,把武烈帝这个远支宗室出身的山大王硬扶上了皇位么? 姜云逸为啥能呼风唤雨,不就是因为他能谋划旁人谋划不了的大事么? 古往今来,能办事者众,能谋事者寡,能谋大事者更是少之又少,所以谋主才是最金贵的。” …… 卫国公府。 天色刚擦黑,卫无缺就回到府上,以备祖父相召,虽然不知道今日大朝会发生了什么,但肯定会有大事。 结果,在家宅门口,门房并未通报祖父相召的事情,不由心生疑惑,旋即松了一口气。 回到自己住的别院,妻子李氏迎上来,一边伺候他换衣服,一边絮叨道:“饿了没?饭已经备好了,今日我爹差人送来些平原的海产,我蒸了一些,待会儿你尝尝。” 妻子李氏出身中小世家,父亲东武伯现任平原郡丞。 见夫君并未回应,李氏竟也不意外,道:“我爹的意思是,咱家自己的那个公司,也认几股。” 卫无缺随口道:“回头我与阿祖提一句。” 李氏微微有些失望,夫君这分明就是托辞。这不是认购份子的问题,而是利益分配的问题。 李氏不甘心地道:“我爹多出些份子也不行么?” 卫无缺不再解释,这根本不是钱的事儿。 李氏默然不语,眼圈微红。卫无缺见妻子不高兴,有些无奈地道:“北海虽然广袤,但只是中下之郡,只有一个附郭大县,郡守是大伯的,郡丞和县令博望侯家至少占一个,剩下一个别家肯定也要争。” 李氏忽地叹道道:“我爹这辈子看来是没指望了。家里几个哥哥又不成器,只有幼弟还可以,颇有才学,可眼下公侯的举荐权又没了,这可如何是好?” 卫无缺愕然地看着妻子,心中愈发无奈,竟然被这婆娘套路了。 两千石的郡守,若无重大利益关联,根本不可能,所以,这婆娘一开始想要的就是太学名额。 见夫君一眼看穿自己的套路,李氏也不装了,凑到近前,道:“我幼弟年方十九,颇有才学,但那进士你也知道,根本不是人考的。我爹正帮他争太学名额,你也出把力。” 那个小舅子,也见过几次,好像还行。那个进士的确太特么难考了,他去都没把握一定中。 卫无缺虽然并不言语,李氏却露出了得意的笑。 “四少爷,老爷请您过去。” 卫无缺并不意外,以为是阿祖今日回府晚了些,当即起身就走,李氏赶紧帮他拍打整理衣衫。 “阿祖若有吩咐,你只管做,反正做不成也不是你的错。” 卫无缺微微颔首,这婆娘倒是人间清醒。 第223章 还是跟皇帝献媚好看一点 少顷,卫无缺来到家宴小厅,微微有些愕然。 没有看到父亲和五叔,除了阿祖,只有一位面生的五旬老者,看起来颇为儒雅,身上隐隐散发着许多代人才能积累出的贵气。 卫忠先坐在椅子上,微微笑道:“无缺,快来见过大仆正。” 卫无缺这才恍然,原来这位就是新任太仆寺卿冯德光,关中豪门代表人物,治政才学皆颇有成就。 冯氏也是昔年长安四百名门排名靠前的大姓,虽然武烈复周后强行削去了前周所有皇族和勋贵的爵位,但冯氏仍然维持住了大族的根基,传承了下来,也是非常了得的。 卫无缺一丝不苟地见礼,同时心中疑惑,因为阿祖刚才笑得极其勉强,大仆正更是半点笑意也无。 入座后,却见两位长辈皆是神色凝重,情知必定是有极麻烦的大事。 “昨日,葫芦口大捷。陛下下令筹措二十万万钱封赏有功抚恤死伤。今日那小子执意要从昔年秦公案抄没的关中公田中出六十万亩军功赐田。” 听到阿祖仍旧愤愤难平地简述大事,卫无缺心中震骇不已,感觉脑子都不够用了。 葫芦口大捷... 二十万万钱... 六十万亩田... 皇帝是个狠人,明相也是个狠人。 狠人过招,殃及池鱼。 大司农、大仆正、关中豪族就是被殃及的池鱼,这回肯定是要大出血了。 他深吸一口气,也神色凝重地微微颔首:“孙儿晓得了。” 卫忠先没再和他啰嗦,看向大仆正,道:“这些年在司农寺补了田契的大致有二十多万亩,不若就从剩下的里出吧。” 卫忠先说得含糊,补田契的,只有小部分是完全合法的,大部分是他自己鼓捣的,经不起深究。 冯德光苦笑道:“只怕是人心不服,来个鱼死网破,无法收场。” 卫忠先也脑仁疼,这件丑事抖出来,他必定颜面扫地,入阁就不用想了。 二人商议半天,达成一些共识,但还是不牢靠,毕竟关中那边会如何反应着实难以把握。 “无缺,那小子要叫五万禁军入关中,你以为,他想干什么?” 卫无缺再次惊了一大跳,旋即若有所思道:“明相行事都是一石多鸟,除了顺带的,主要目的肯定是要用兵。” 冯德光面色微微有些难看,震慑关中和巴蜀,肯定是“顺带”的范畴。 卫忠先神色凝重地道:“他还要拿捏凉州军头?” 卫无缺道:“阿祖,孙儿不通兵事,但兴许不止凉州。” 冯德光惊道:“他要重建西域都护府?!” 卫无缺不再答话,也不需要他再啰嗦。 卫忠先苦笑道:“那小子一贯野心极大,行事疯狂。” 冯德光神色阴晴不定地沉吟道:“贤侄且细说。” 卫无缺道:“世叔勿怪,小侄也不懂,只不过以明相做派,肯定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西边的所有问题。” 听到此番说法,二卿皆是若有所思。 西边都有什么问题? 央地关系问题; 凉州军头各自为政问题; 西域都护府重建问题; 汉胡矛盾问题,等等。 “怪不得李镇元百般纵容,果真要重建西域都护府,军功也就仅次于灭燕了。况且西域大都护地位犹在九卿之上,肯定是武臣来做。” 听到阿祖自言自语,卫无缺又补充道:“阿祖,两司已在遴选允文允武的官员,不论出身。” 卫忠先和冯德光尽皆恍然,原来不仅要边地军政一体化,还要为组建西域都护府做准备。 冯德光苦笑道:“大概又是刀子架在脖子上,然后叫人家感受他的善意。” 听到大仆正如此半开玩笑的评价,卫无缺哭笑不得。 卫忠先却是神色难看,似乎又想起了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尤其是今日刚被那竖子胁迫,眼睁睁看着那个明显不是善茬的中央银行落地,当即愤恨地道: “广义说得没错,那小子就是作恶多端!” 冯德光也忍不住苦笑一下,旋即就愈发忧心忡忡起来,洛都的世家公侯已经被折腾了一次又一次,议政殿都塌了,关中的苦难似乎才刚刚开始。 “我这好像不该上洛呀?” 卫忠先深以为然地道:“没错,你来了就掉进那小子的圈套了,他肯定会裹挟着你反复折腾关中。” 卫无缺赶紧劝道:“世叔莫急,果真西征,必定要以关中为根基,方方面面好处肯定是少不了的。” 卫忠先没好气地道:“那小子每次只给个仨瓜俩枣,却要人半条命,最不是个东西!” 卫无缺见向来养气功夫不错的阿祖今日心气极其不顺,看来今日吃的亏怕是不止这一点,当即不敢再多言,明相最擅长的就是一瓣换一半的把戏。 卫忠先忽地道:“你想法子腾几个像样的位置出来,叫关中的人上洛。” 卫无缺立刻心领神会,五百石以下的府寺就能定,所以要他物色的就是六百至千石的位置了。 既然明相要关中大出血,还要配合接纳五万大军,这点事肯定不是问题。况且,此事肯定是大仆正亲自提,他只做技术活。 卫无缺立刻应下。 冯德光微微颔首,旋即起身道:“今日叨扰卫公了,也有劳贤侄了,待西边有了反馈,还得再次登门叨扰。” 卫无缺陪着送走了大仆正,觑准时机,低声道:“阿祖,东武伯想为其幼子求一个太学名额。” 卫忠先看了这个孙子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应下,旋即问道: “若要入阁,需得如何准备?” 卫无缺被狠狠噎了一下,刚想托辞,却硬生生止住,沉吟道:“阿祖,恕孙儿直言,内阁两位相国年事已高,如今最缺的是年富力强的新相。” 卫忠先没好气地道:“我感觉七八年还死不了!” 卫无缺只能道:“阿祖,明相那里大概是走不通的,若是能说动殿下全力支持,胜算定能大增。” 卫忠先也被噎了一下,叫他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去向十七岁的小儿献媚,不如死了算球。 可是,好像也没别的出奇制胜的法子了。世家这边,支持他和支持博望侯没太大区别。军方那边支持文仲谋的概率更大些。 “依你之见,若要那小子支持,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卫无缺诧异不已,阿祖这是准备认怂了? “阿祖果真狠得下心,兴许不需要什么代价。” 听孙子说得如此含蓄,卫忠先老脸微红。两个能助他入阁的小崽子,一个十七,一个十八。 见阿祖纠结不定,卫无缺忽地道:“阿祖,若是陛下允准,兴许更稳。” 卫忠先微微一愣,登时眼睛一亮,对呀,跟皇帝献媚,就好看许多吧? 卫无缺却是心中暗暗叹息,阿祖这是不甘心啊?明相忽然借题发挥,叫阿祖如此难堪,解决封赏问题当然是主要的,怕不是也顺带着叫阿祖死了入阁的心? 第224章 我为社稷守国门 洛都,相国李镇元府。 李氏虽非开国公侯,但也是世代将门,尤其是百余年来世代为国戍边,抵御北燕入侵,立下了汗马功劳。 李镇元十六岁从军,但从未作为主将打过大胜仗,甚至大半辈子都被嘲笑为缩头乌龟。 但正是他的龟缩战术,在大周国力最虚弱的二十多年里,以最节省的方式,稳稳守住了北疆不失,配合两代帝王逆转了国力江河日下的颓势。 入夜,右龙武卫大将军顾希平来到李府登门拜访。 一间老旧的会客厅内,这两位大周军方排名前三的将臣分宾主落座。 顾希平喝了口茶,看着波澜不惊的老爷子,心中无奈。老爷子肯定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不说,只能主动开口问道: “李叔,那小子手都伸进军中了,您就由着他如此肆无忌惮么?” 李镇元放下茶碗,不疾不徐地道:“老夫戎马五十载,亲手埋葬的将士不下三十万。喝兵血这种事,实在是太缺德了。他能把封赏足数发给士卒,我为什么要反对?” 顾希平被噎了一下,旋即道:“李叔,我说的不是这个,是他今日竟敢对军中指手画脚了。” 李镇元仍旧波澜不惊地道:“这是陛下该操心的事。” 顾希平哭笑不得,只能更露骨地道:“陛下若是不管,我等难道以后就听他吩咐了?” 李镇元耷拉着眼皮子,反问道:“你也是带兵打过仗的,当知这世道都是凭实力说话的。你有什么不被人指手画脚的本钱么?” 看着老爷子心坚似铁,顾希平愈发无奈,只能稍稍岔开话题道:“听说那小子最擅蛊惑人心。” 听这小子旁敲侧击,李镇元淡然道:“你猜得没错,老夫我也被他蛊惑了。” 顾希平心情复杂,意外也不意外,只能小心地问道:“那小子都说啥了?” 李镇元淡然道:“军国大事,待你坐上兵相,自然就知晓了。” 顾希平微微愕然,心头一热,旋即反应过来,抬起左手,指天为誓。 见他信誓旦旦起誓后,李镇元才徐徐道:“那日谈了北燕的事,西域的事,南洋的事,嗯,就这三件比较大。” 顾希平悚然一惊,惊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北伐结束后,要成立皇家军事学院,太子殿下出任院长,老夫兼任院判。” “来年还要在广陵整顿水师,按照下南洋的标准整顿,博物院有几个所就是为这个准备的。” “西域那边,要重开丝绸之路,这五万禁军就是西征军的老底子。” 听到李镇元终于稍稍详细展开了一些,顾希平用心仔细聆听,越听越心惊。 用心消化了好半晌,他才压下激荡的思绪,问道:“李叔,先前内阁遴选文武兼备的官员所为何事?” 李镇元耷拉着老眼皮子,端起茶碗,不咸不淡地道:“边地军政一体化。” 顾希平已经听说过这等说法,是以毫不意外。 李镇元抿了一口茶,又补了一句:“重建西域都护府。” 顾希平悚然一惊,西域都护府那是前周初年国力强盛时设立的,前周中期国力不支时便废弃,武烈复周后都不曾恢复。果真能够恢复,西域都护乃是第一封疆大吏,地位犹在九卿之上。 “扶持藩王海外封建。” 李镇元又补了一句,顾希平愣了一下,惊疑不定地道:“李叔,啥叫海外封建?” 李镇元不咸不淡地解释道:“就是朝廷出兵出钱扶持藩王去海外立国,然后从藩国获取好处。” 顾希平感觉整个人都麻了,难以置信地道:“这,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李镇元却不再解释,再次端起茶碗,道:“虽然他不会打仗,但会谋国,能谋兴国,也能谋灭国。你不要试图跟他利益勾兑,能给你的不会吝啬,不能给的不要惦记。 有将门支持,你接任兵相不成问题,但问题是你的战功不厚。现在还只是比姜久烈少。将来北伐西征下南洋,会有一大批军功武臣崛起,届时你这个兵相如何掌控得了那些骄兵悍将? 若是不能服众,你拿什么拒绝人家指手画脚?” 顾希平神色凝重,沉声道:“李叔,我愿率军去关中!” 顾大将军迅速作出决断,但李镇元却丝毫不为所动,淡然道:“你比姜久烈更适合做西域大都护,但姜久烈比你更适合开西域。” 顾希平悚然一惊,如果姜久烈去打下西域,然后他颠颠去做大都护,那就太特么尴尬了... 李镇元自顾自道:“希廉纸上谈兵一套一套的,但绝不可使之单独领军,也就在司马台或者皇家军事学院做个文职将官。” 顾希平默然了一瞬,道:“李叔,我该怎办?” 李镇元却自顾自说道:“建元初年(上上代皇帝年号),先帝刚做上太子,洛都官员已经近两年发不下俸禄,八万禁军在皇庄种地。北燕二十多万大军寇边,镇北关只有三万守军,形势岌岌可危。 先帝视察禁军,见我部军容还算齐整,便当场点我为将,赐我金牌令箭,把八万糜烂的禁军都给了我,叫我驰援镇北关。那时我才刚做上校尉一年,根本没有人听我的。” 李镇元只说到这里便打住,因为这件事,将门都很清楚。 老爷子直接剔除了老弱病残和独子,只留下三万青壮,率领自己那一部三千人马督军,撵着三万禁军北上。 第一日要行八十里,黄昏时开始从队尾一直杀到宿营点。第二日行九十里,黄昏时开始杀落后者。 从洛都至镇北关二千里路,十五天赶到,赶到后,连同本部只剩下二万出头,但这二万多人精气神已大不同,苦战二十日,终于坚持到燕军粮尽撤退。 “老夫打了一辈子呆仗,被人骂了大半辈子缩头乌龟,但老夫从不后悔。因为我得天子信重,为社稷守国门,幸甚之至!” 看着陡然巍峨起来的老爷子,顾希平冷了许久的血都稍稍躁动起来。 “你今日还能问我怎办,以后还能问谁?若是将门问你怎办,你又该怎办?若是你也不知怎办,如何做得兵相或者西域大都护?” 顾希平默然无语,心中愈发煎熬难忍。 第225章 你小子缺大德了! “这场北伐,谁都知道该见好就收了。似此等大事,谁敢劝?又凭什么劝?劝了能不能担得起后果? 陛下携大胜之威,忽然压下千钧重担,满朝文武,哪个能接得住?你是不是以为陛下红了眼,不管不顾了?但有没有可能这担子一开始就是压给他一个人的? 他甚至都没有刮小民的地皮,也不肯动压仓的粮,修运河的钱更是捂得死死的,却还是接下了。叫利民县出地,叫关中出地,甚至叫北燕出钱,一个比一个异想天开,这是光动动嘴就能做得到的么?” 听着老爷子极为罕见的训斥,顾希平脸上火辣辣的,忍不住道:“北燕若是咬死了不肯出,如之奈何?” 李镇元轻呵一声:“等燕西打开局面,燕人就该哭着喊着求和了。” 顾希平愈发惊疑了:“真的有戏?” 李镇元却不跟他细说,继续训斥道:“兵者国之大事,不是你先占着哪里哪里就是你的,而是谁更合适,便叫谁去。自先帝以降,朝堂上话事的,一直都是这般做的,也有能力这般做。 不管你想去哪里,先掂量掂量自己合不合适,不合适该怎么补,这是第一步。 如果能再想一想,朝廷的利益在哪里,怎样做对社稷更好,那么坐稳这个兵相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如果你不想被人指手画脚,全凭自己的本事。” 顾希平微微垂首,心中仍旧不服,但也知道李镇元不会跟他说得更细了,只能起身告辞而去。 顾大将军府。 顾希平刚回来,便看到等候在府上的弟弟顾希廉。 “哥,你去拜访老爷子怎地不叫上我?” 顾希平正心气极其不顺,瞪了弟弟一眼,斥道:“你是老爷子女婿,难道连门都不敢自己上?那小子今日剑指司马台驿政,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岂不是白白叫人看轻了你?” 顾希廉苦着脸道:“哥,老爷子根本看不上我,我哪敢去自讨没趣?” 顾希平恨铁不成钢地道:“看不上你会招你做女婿?看不上你会点你做大司马?骂你是为了提点你,你看老爷子解甲以后还骂过谁?” 兄弟二人进入书房,顾希平心绪不宁地闷头喝茶,顾希廉稍显急切地问道:“哥,老爷子到底怎说的?” 顾希平闷闷地道:“叫咱们按吩咐行事。” 顾希廉惊道:“怎会如此?” 顾希平闷闷地道:“老爷子不曾细说,但明显是被那小子蛊惑了。” 顾希廉急切地道:“到底怎说的呀?” 顾希平没好气地道:“你自己不会问去?” 顾希廉微微一愣,旋即恍然,一定是极紧要的大事,老爷子不肯细说,漏出的只言片语也要严格保密。 一念及此,顾希廉又问道:“哥,你是何打算?” 顾希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一边去。” 顾希廉心下了然,大哥这是不甘心啊?只能小心地劝道:“哥,老爷子一辈子都没打过错仗。” 提醒完,他便起身告辞,硬着头皮去拜访了岳父大人。 如此一来,至少证明兄长守口如瓶,连亲弟都不曾告诉。 …… 次日,十月十三,内阁。 “无病,昨晚没睡好么?” 听到明相垂询,荆无病眼皮抖了抖,赶紧道:“劳明相费心,并无大碍。” 姜云逸道:“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人不可能放弃一切私欲的。你小舅子去邮政吧,那里也没什么大事可坏的。不然家宅不宁,如何治政? 荆无病尴尬又感动地道:“明相,您都知道了?” 姜云逸笑道:“你大伯专门警告我,说我自己灭情绝性就算了,别把你也带上不归路。 齐国公府一共也没几个人,所以才没有那些麻烦。家里人要管好,也要照顾好。” 荆无病躬身:“属下谨遵明相教诲!” “这是成立中央银行、邮政总公司、建筑总公司的奏书,你尽快递上去。 叫无缺遴选一批官员出来,邮政和建筑公司能踏踏实实的干活就行,中央银行是重中之重,叫他多弄一些人选出来给我看。” 荆无病昨夜便知道了消息,是以并不意外。 荆无病刚离开不久。 赵广义亲自登门,二人分宾主落座,自有吏员候补奉茶。 赵广义喝了口茶,便开门见山地道:“族兄日前来信,说是广陵连来年的税赋都已透支了,亏空超过七千万,就只征了一万亩荒地,盖了一间造纸坊,招了三千工,问朝廷何时能拨款过去?” 姜云逸愕然了一下,意外也不意外,哭笑不得地道:“长安一贯大手大脚,这倒是我的疏忽了。既木已成舟,那就敞开了折腾,叫他随便发卖,没有限制。 再叫报纸署派人去组建分署,配套一间印刷坊,办一份江淮日报,与江东打一场舆论战。不知赵公可有合适人选推荐?” 赵广义微微愕然,这家伙还真是一贯的一毛不拔,给钱是不可能给钱的。他略一沉吟,微微颔首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回去仔细物色一下人选。” 姜云逸微微颔首,这就叫礼尚往来,我给你面子,你用心办好。 “赵公,赵氏要不要牵头成立一家公司,在广陵做产业?” 赵广义微微颔首:“正有此意。” 这也是他今日过来的主要目的。 主要事项都谈妥了,赵广义沉吟了一下,问道:“那个中央银行,是何章程?昨夜许多钱庄东家夜不能寐,还有些到我那里要说法的。” 姜云逸稍稍肃然地解释道:“金融业是未来天下极为关键的行业,也是风险最大的行业,必须毫不动摇地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银行是金融业的根基,故尔也必须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 银行未来的主要任务有五:监管金融,防范化解金融风险;吸纳民间财富,使天下财富流动起来,户枢不蠹;通过借贷等方式,促进产业发展;发行国债,举天下之力办大事;规范天下货币,维护币值稳定与朝廷信誉,若是条件成熟,便把贵金属货币转为纸质货币,减少货币成本。” 赵广义仔细消化了小半晌,才似懂非懂地微微颔首:“你自己有数就好。对了,这个央行你打算交给谁人来做?” 央行主事本就是赵广义今日主要目标之一,谁知这小子忽然给了个报纸分署,所以就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听说,文少府家就是开钱庄的。” 赵广义闻言微微一愕,旋即豁然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忍了又忍,还是忍无可忍,回身指指点点道: “你小子,缺大德了你!” 第226章 都是犟种 关外,葫芦口,雪越下越大,千里边关一片银装素裹。 周军仍在打扫战场,昨日虽然用重炮从葫芦城东南轰开缺口,全军强行突入。但此间地势复杂,军堡林立。 燕军在城中血战一场,便果断壁虎断尾,舍了二万军堡守军,率领大军主动撤退。 但只这一场血战,两军死伤皆极为惨重。燕军舍了各处军堡二万守军,周军三万西军却也被燕军铁骑击溃。 双方死伤皆超过五万上下。 但终究是周军胜了,因为周军精锐更多,且突破了北燕经营了二百年的葫芦口。 葫芦口最高处的一座军堡顶,寸许白雪已经掩盖了斑斑血迹,阵亡者的尸体也已被清空,姬无殇负手而立,放眼北眺。 赵博文念完洛都飞鸽传书后,便缩在一旁,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所以,朕若是不收兵,就没有钱是吧?” 噗通! 赵博文匍匐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他是不是觉得朕不敢杀他?” “嗯?” 皇帝不允许装死,赵博文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明相有明相的难处...” 姬无殇豁然转身,厉声质问道:“太仓恁多粮,一粒都不肯出,开运河的钱,一个子都不肯给,他有个屁的难处?他就是故意糊弄朕,逼朕退兵,朕这里难道不更难么?!” 赵博文颤声道:“陛下,这打仗也不全是钱粮的事啊?葫芦口大捷已是二百年未有之大胜,足以彪炳史册了。” “朕要的是整个燕国!” 哒,哒,哒!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带着甲胄撞击的声响。 “大帅,葫芦口已经全部扫荡完毕,俘虏万余,缴获粮草十二万石,军械无数。” 姜久烈顺着楼梯来到军堡顶,单膝跪地,汇报了一句。 姬无殇道:“明日进军徒河口。” 姜久烈眼皮抖了抖,还是道:“大帅,杀俘不祥,更会加剧燕军顽抗。听说最近石炭紧俏,不若拉去挖矿。” “你看着办吧,反正明日朕要看到徒河。” 皇帝如此任性,姜久烈颇为无奈,却也只能保持沉默。 “炮营还能战么?” 听到皇帝还想故技重施,姜久烈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大帅,百门重炮被击毁、炸膛、损坏近半,炮兵震废了近百人,剩下半数重炮也支撑不了几发。轰开几座军堡或许可以。且燕军应当也有所防备了。” “怎地不多造几门?” 听到皇帝质询,姜久烈解释道:“大帅,年中墨夫子改良了火药,使得火炮威力大增,末将才临时决定扩建炮营。铸炮消耗巨大,试炮死伤也不小,良率也不高,故尔只得这百门重炮,其中大半还是老炮。光运到此地便累死了百头牛、数百民夫。” 姬无殇一阵烦躁,冷声道:“往日你惜字如金,今日怎地如此啰嗦?莫不是也想劝朕退兵?!” 姜久烈单膝跪地,沉默了一下,只能提议道:“大帅,燕军精华尚在,强攻急切间未必能破。 燕军退守仓促,准备必不充分,不若末将领五千精骑绕过徒河口,切断燕军粮道。” 皇帝闻言沉默了,没说不行,也没说行。 围城的确是唯一可行之策,但十围五攻,周军虽然精锐比燕军多,但还做不到将徒河彻底围死。毕竟燕军以骑兵见长,姜久烈五千骑兵只是理论上能断粮,一旦被燕军骑兵围杀,死无葬身之地。 “燕使至否?” 听到皇帝此问,似有和谈之意,但姜久烈却是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昨日一战,北燕痛失战略重地葫芦口,按说应该立刻请降了,但燕国使者至今未至,看起来就是打死不低头了。 皇帝不是真心要议和,而是拿这个做借口堵他的嘴。 燕国连请降都没有,朕凭什么要退兵?! 都是犟种。 …… 徒河城,环山临河,易守难攻,是燕人第二道防线的支点,也是最后一道,一旦有失,燕国腹地任君驰骋。 自从三十年前大周发布逐燕令以来,燕国商旅再也无法进入镇北关,燕国只能坐等大周商人上门。 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策略,但因为大周国力更强,承压能力更强,而燕国对大周的需求更大,是以燕国也不敢对等限制周人。 因葫芦口太过紧要,要防范周人渗透,故而葫芦口处只有一条外围商道通行,大周商队穿过葫芦口后,都要在徒河进行交易。 三十年的限制,虽然杜绝了北燕对大周的渗透,但也迫使燕国下真功夫发展了自己的基础产业。 如今北燕的粮食已经基本能够自给,陶器铁器等基础器皿也能勉强供应。只是殷实之家所需之物,仍以大周进口为主。 三十年的商贸催化,使徒河城日益繁华。 只是数月前大周皇帝忽然发疯要北伐,大周商旅日渐稀少,九月以来便彻底断绝,喧嚣的徒河城也迅速冷清下来。 城主府。 燕国军事权贵齐聚一堂。 燕王元利贞,左元帅慕容宝武,燕翎卫大统领抹颜树,燕西诸部首领,燕国禁军七个万户,徒河城主丘太泉。 “大王,城中粮草三十万石,牛羊二万头,可勉强支撑一月;军械可以勉强支应一场大战。” 左元帅慕容宝武沉声汇报徒河城中情况。 元利贞面无表情地道:“高虎回来了么?” 此言一出,殿中尽皆默然。 高虎是燕国禁卫南军副元帅,葫芦城主,地位犹在万户之上,也是元利贞爱将。 慕容宝武沉声道:“大王,高虎断后不退,已经战死葫芦城。奚启罗和宇文光万户也已战死。” 这一仗,不仅丢了经营二百年的战略要地,粮草军械损失不计其数,还折损了三员大将。 正是高虎断后指挥葫芦城诸军堡负隅顽抗,有效牵制了周军主力,而周军骑兵不足,是以燕军主力这才能安然退守徒河口。 “南边的炮阵何解?” 听到这个关键问题,慕容宝武谨慎地道:“大王,南边火炮炸膛了不少,且要搬运必定迟缓,臣已吩咐斥候着重侦查炮营动向,一旦发现,立刻派遣骑兵袭扰。 今日气温下降,已着士卒泼水覆墙,另已着军械营加紧编织麻袋覆城,当能减轻几分火炮对城墙冲击。” 听到慕容宝武的详细安排,元利贞微微颔首,旋即摆摆手:“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无人敢再开口,这位燕王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动辄杀人。 第227章 明相的复函 众人退出城主府后,燕西呼伦部首领呼伦达日忍不住问道:“这烂仗究竟要打到何时?一粒粮食都没抢到,我呼伦男儿却已死伤惨重,这回去如何与族人交代?” 呼伦达日带了头,十几位燕西大部首领纷纷附和,显然已经极为不满。 慕容宝武面无表情地道:“是南边先犯我大燕,呼伦首领应去问南边何时退兵。” 呼伦达日登时气结,怒道:“南边若是不退,难道就这样耗着?” 慕容宝武面无表情地反问道:“呼伦首领若有退兵良策,只管献给大王便是。” 呼伦达日被狠狠噎了一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燕王元利贞以反周一雪前耻的旗帜凝聚人心,主和派的早就被杀得不敢吭声了。 南边准备攻燕,无人反对,连个使者去谈谈都没有;如今葫芦口都丢了,仍是无人敢提议和。 待得燕西各部首领愤愤散去,徒河城主丘太泉笼着袖子,阴阳怪气地道:“这一仗打完,这些野人怕是要离心离德了吧?” 慕容宝武看向丘太泉,面无表情地问道:“国相怎说?” 丘太泉仍旧笼着袖子,没好气地道:“人家国相要作甚,哪轮得到我这个小小城主过问?” 丘氏乃是大燕大姓,出过好几任国相,现任燕国相丘太一正是丘太泉的三弟。 面色苍白的抹颜树声音沙哑地道:“筹备粮草军械。” 慕容宝武神色凝重,大周财政拮据,燕国更拮据。所以,这个“筹备”肯定不是什么好词。大概也是拿刀架脖子,叫人“自愿”捐献。 这架势,看来是要死磕到底了。他沉声问道:“南边究竟是何情况?报上所说可是真的?” 国战开启前,燕国已经禁了大周报纸,还创办了自己的大燕日报,一群酸臭书生有样学样,在报上黑大周,倒也不是毫无用处。 丘太泉嗤笑道:“报纸那东西,那不是想叫你知道什么才报什么?南边报纸不就自揭其短,闹过笑话么?” 抹颜树默然不语。 慕容宝武敏锐捕捉到这位燕翎卫大统领神色的细微变化,当即微微色变,旋即又叹道: “只有国相才有可能说动大王了。” 抹颜树神色微动,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 丘太泉狐疑地看着二人,终于反应过来,惊道: “南边真就吃饱了撑的跑去给贱民送温暖?那个小杂种真就屁事没有?那些眼高于顶的贵人真就这般窝囊?” 抹颜树冷冷地瞪了丘太泉一眼,一言不发,大步离去。 丘太泉自知失言,缩了缩脖子,却见慕容宝武神色凝重,竟然转身大步回了城主府。 城主府中。 元利贞负手立于堂中,望着巨幅堪舆图出神,听到清晰的脚步声,知是重臣来了,不由问道:“何事?” 慕容宝武进入堂中,单膝跪地,朗声道:“大王,我军粮草不足,不耐久战,应伺机决战了!” 元利贞回过身,审视着一脸决然的左元帅,沉吟道:“若是禁军打没了,如何压服地方,尤其是燕西各部?” 慕容宝武沉声道:“那就叫他们都死在战场上!” 死了就老实了。 向来说话含蓄的左元帅罕见地直白地道出心中想法,足见决心。 元利贞语气平静地问道:“燕西各部若是死光了,谁来抵挡匈奴人?” 慕容宝武咬牙道:“可以遣使联结西匈奴!” 元利贞转过身去,面向堪舆图,道:“慕容元帅有心了,容本王三思。” 慕容宝武果断行了一礼,神色冷峻地退出城主府。 抹颜树竟然又回来了,正守在门口,见他出来,露出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慕容宝武叹道:“只有国相才有可能说动大王了。” 这场国战起得毫无征兆,莫名其妙。 谁都知道不该打,谁都知道打到此时该议和了。 但是两边主帅都没有妥协的意思。 一个灭燕之心不死,一个绝不低头。 …… 上谷郡涿鹿县城外,一场小雪过后,?水上已经挂上了一层薄冰。 原本冷冷清清的河畔,此刻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九座窑拔地而起,数百壮丁在窑和河滩间穿梭忙碌,烧窑的,运石炭的,挖泥的,制坯的,各有各的忙碌。 河滩上,木筏、小船载着半船拆下来的旧砖,在纤夫的拉动下向北逆流而行。这一段还算轻松的,进山的那一段才是真的难行,所以不敢装太满。 回程时也不轻松许多,因为要在在半途载上山中挖出的石炭,运回此地烧砖。 县丞陈明煜亲自监工,虽然寒冷,辛苦,手上都长了冻疮,细腻的脸颊都被风刀子刮得粗糙了几分。 但是,他仍旧干劲十足。 这一切,还要从数日前说起。 十月初五这天,陈明煜正在城东督造砖窑。 那日商讨过后,大户们就麻利地凑了十万钱,在县城东边?水河畔起砖窑,还派人在近山挖石炭。不管内阁批不批,挖来自用总归是问题不大的。 毕竟,李温侯将军的兵马仍在孜孜不倦拆县城的城墙,已经拆秃噜瓢了城北好大一片。 陈明煜被大户怂恿着,又去拜会了一次李温侯,但李温侯哪里肯听他废话,直接将他赶了出来。 陈明煜跟着大户们一起长吁短叹,一副同甘共苦、同仇敌忾、同心同德、同舟共济的样子,倒也真赢得了一点点感动。 哒哒哒! 一匹快马疾驰而至,来人穿着一袭龙须黑鱼服,这是潜龙卫的人。 “哪位是陈县丞?” 马上的潜龙卫沉声问了一句,陈明煜不敢怠慢,赶紧上前稍稍抱拳:“不才陈明煜。” 潜龙卫从怀里摸出一个封了火漆的竹筒,直接抛给陈明煜,调转马头便走。 陈明煜顾不上计较对方的失礼,迟疑再三,还是启开了潜龙卫的竹筒,从中取出一张麻纸,扫了一眼,登时松了一口气。 这当然是不符合规程的,但明相大概知道这边形势吃紧,所以直接派潜龙卫来送信,反正也没人敢因此找茬,就事急从权了。 那潜龙卫大概是不清楚这是明相批复的公文,对这种破事很不满,所以才那般态度。 寒风中,陈明煜长着冻疮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心情却是极为激动。 明相不仅准了他的所有请求,还远远超出了预期,这叫他打开涿鹿县局面有了更大的底气。 不过批回的公文上明相还特意提点了一句: 要在深入准确把握涿鹿县乃至整个边地主要矛盾的基础上,制定解决问题之策,不要先入为主地把任何人作为假想敌来对待。 第228章 陈明煜的转变 陈明煜唇角抽了抽,这是敲打他怂恿李温侯拆城墙拿捏县中大户的事。他当初使出这种损招时的确是把县中大户当成对手了。 所以,明相在洛都的施政,不是从以谁为敌人出发的,而是认准主要矛盾后,在化解矛盾的过程中,针对阻碍因素进行定点清除。 虽然这从外部看不出什么区别,但出发点有本质不同。 陈明煜心中有了更多明悟,还隐隐有些激动。明相对寻常官员可没有这么高的要求,都是论迹不论心的。 他不由想起了离开洛都前夕明相接见了他们三个人:李灵甫、陈明煜、虞世学。 李灵甫那个家伙,肯定能准确把握明相心思。虞世学虽然不了解,但那种纯平民出身的士子竟能凭本事杀进前十,其才智绝不会更弱。 所以,他未来仕途的主要对手,就只是李灵甫和虞世学两人。 前提是三人都能通过明相的考验。 陛下给了明相极大的特权,甚至默许他可以逾越许多事情,而明相每次都超出预期地办成了许多旁人办不成的大事。 所以,既然明相给了超出预期的支持,那么这边就决不能只按部就班办事,一定也要拿出超出预期的成绩,至少要明显超出循吏的范畴。 陈明煜交代了一下砖窑的事情后,便匆匆返回县城。 回到县衙,喝了口热水,刚准备吩咐刚招的亲随去通知几位员外来县衙,忽地又想起明相的提点,索性连炭火也不生了,招呼亲随,直奔李员外府邸。 …… 城西北李员外府邸,会客厅。 年近七旬的李员外看着风尘仆仆、下摆沾泥、手上生疮的陈明煜,微微有些诧异,印象里这位陈县丞最是爱干净的。 “陈大人辛苦。” 李员外带着至少三分真心地问候,陈明煜也不客套,直接从怀里摸出明相批复的公文,递过去。 李员外狐疑地接过公文一看,浑浊的老眼登时滚圆。 “二,二百万钱?” 陈明煜默不作声,只待对方回神。 愣了好半晌,李员外又细细读了一遍批复,又问道:“恕老朽无知,敢问陈大人,这个北伐总公司什么来头?” 陈明煜沉吟了一下,才低声解释道:“此事虽非绝密,但也不宜大肆宣扬。这北伐总公司是陛下的,洛都千石以上官员全部认购了份子的。总共筹了七万万钱,明相截留了五千万以待翻本。” 李员外又被震惊了好半晌,才心有余悸地道:“明相怎地如此看重小小涿鹿县?” 陈明煜克制住趁机抬高身价的冲动,尽量平和地道:“明相当是极看好与北燕贸易的,我等若能尽快打开局面,稳稳的喝口肥汤是没有问题的。” 李员外怦然心动,明相的眼光连他这个边陲老朽都略知一二,有陛下和明相撑腰,也不怕被人摘桃子,就算是最终不得不脱手,也能卖个好价钱。 “陈大人放心,老夫这便与各家商议,尽快给个准信。” 陈明煜却不肯走,说道:“这公文是潜龙卫加急送来的,明相当是希望能从速启动。产业可以缓一缓,但水泥和砖窑应是十分紧急的。” 李员外微微愕然:“砖窑和水泥不是已经在做了么?” 陈明煜沉声道:“如果李将军在北边能站稳脚跟,我涿鹿就不必面对北燕游骑袭扰,这是一本万利的好事。本官的意思是,动员全县,全力烧砖、采石、制水泥!” 李员外心下一惊,神色阴晴不定起来,这事儿他肯定不敢自己做主。 陈明煜断然道:“李员外若是有疑虑,就先用北总的二百万来支应,县里全力支持李将军在北边打开局面,他得战功,本县要长远的实利。 燕西各部缺的其实就是粮食、茶砖和器皿,如果李将军真能封死燕西各部南下的路,燕西各部从本地贸易获取是最便利的方式。 本县可以生产一些粗制器皿,粮食茶砖可以去郡城甚至洛都采购,然后转卖给燕西各部。只要价格压得比燕东低,就能稳稳吃下这块利益。” 李员外惊异之余,仍担忧地道:“若是事有不谐,如何与明相交代?” 陈明煜沉吟道:“这李将军手上的兵是明相叫他募的,他来这里或许也是明相的意思,明相又砸了二百万钱给本县,或许就是激励我等全力配合李将军打开局面。 果真能成,便是赔个几百几千万钱,对陛下对朝廷对明相来说根本不是个事儿。 员外或许有所耳闻,明相办事,都是叫旁人出钱,但凡他亲自砸钱进去的,都是非出不可的。本县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产业有什么值得如此重视的么?” 李员外皱眉沉吟道:“只怕贵人多忘事。” 陈明煜宽慰道:“旁人或许如此,但明相从不曾负过人。只要跟着明相办事的,都鸡犬升天了。 商人之子都在内阁做到了秩比六百石的员外郎,权知内阁郎中事。而朝中许多资深千石官员求一个内阁郎中都不可得。 明相只是组一个投资总公司出来,公侯们就迫不及待掏了五万万钱,实力差些的都没机会认购份子。便是北伐总公司,明相只是承诺以后会有好处,立刻便筹措了七万万钱助陛下北伐。 陈某敢担保,只要办成这件事,以后就可高枕无忧,明相与兵相都会记下这一笔。” 李员外神色愈发阴晴不定起来。 陈明煜再加一把火:“北总的份子是由县里代管的,便是最终事有不谐,也是本官的责任,与诸位无关。 只要县里各家拿出决心,本官便立刻去与李将军再谈一次,这旧城墙哪有新砖好使?他在北边站稳脚跟后,产生的经贸利益也应紧着本县先来。” 说到这里,陈明煜起身,收起公文,道:“这公文如是有人要看,便来县衙。军国大事,明相说不得另有打算。事不宜迟,李员外早做决断。” 打发走了陈明煜,李员外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第229章 李员外父子 打发走了陈明煜,李员外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长子李德宝凑过来,道:“爹,您也觉着这南方人不靠谱,对吧?” 李员外收敛了神色,面无表情地反问道:“怎么个不靠谱法?” 李德宝一听亲爹难得没有一句话就封口,当即有些激动地道: “爹,这谁知他和那个李将军是不是沆瀣一气,蛊惑咱们出钱帮他们立功,完事儿他升官走了,咱找谁去?” 长子说得不无道理,也是谨慎之言,李员外自己也担心这个问题,但他看着一脸守财奴模样的长子,心中愈发焦虑。他难得语重心长地道: “陈县丞如何想,甚至李将军如何想,都无甚紧要,至紧要的是陛下与明相如何想。” 听到亲爹提点,李德宝却哂然道:“爹,陛下如何想,相爷如何想,咱家哪能晓得?” 安心等接班的,行事都会不可避免地趋向保守,宁可不做,也不做错。这样的人一旦掌了权,必定是蝇营狗苟的路数,放任隐忧一点点恶化,美其名曰:安享太平。 李员外更加无奈地闭上眼睛,微抬右手,吩咐道: “去,把陈员外、王员外、黄员外、方员外、周员外,还有城外的蓝员外、古员外都叫来赴宴,今晚就来,就说南边来信了,必须早做决断。” 李德宝诧异道:“爹,咱不先和陈员外、王员外商议一下么?况且这都晌午了,现在去送信,晚上就叫人来赴宴,不合礼数啊?” 啪! 李员外忽地怒拍桌案,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呵斥道:“叫你去你就去,等我死了,才轮到你做主!” 李德宝吓了一跳,赶紧缩着脖子请罪,然后匆匆去请人。刚才还和颜悦色的,怎地忽然恁大脾气? 打发走了长子去请人,李员外又吩咐老仆唤来老六李德彰。 “爹,您叫我?” 老六李德彰大大咧咧进屋,随便行个礼就自顾自找地方坐下。 李员外沉着脸:“你都三十岁的人了,怎地还没个正形?” 李德彰浑不在意地自顾自倒茶喝水,却并不顶撞。 李员外无奈地道:“你先前不是在赵县长手下干过两年主簿么?反正县里缺人,你再去挑起来。” 李德彰一脸嫌弃地道:“爹,我那主簿就是姓赵的糊弄咱给他干活的,编制没有,俸禄也发不齐,不伺候!” 李员外耐心劝道:“姓赵的是庸官,不伺候也就罢了。新来的这个不一样,那是明相重点栽培的,又不是个善茬,以后说不定能起得很快。你科举也考不上,要想做官,只有走明相的路子还有一线希望。” 李德彰老脸一红,一下子就回想起今秋那场要人命的科举,平日里在县里自诩第一才子,但去洛都考了一场就灰溜溜回来了。照着放榜的前十试卷估了一下,大概一百三十分,估计快一万名了。 “爹,您怎知那小县丞是明相夹袋里的人?我可是听说明相对江东极不待见的。” 李员外沉吟道:“县令县丞同时被调走,只留他一个,这是一。二者,刚看了明相给他的批复,北伐总公司投了二百万钱到县里,由陈县丞代管;三者,明相在批复里还专门提点他施政要点。” 李德彰略一思索,觉得合情合理,便断然点头道:“行,明个我去看看。” 李员外脸一板,吩咐道:“现在就去。” 李德彰有些不满地道:“他比我还小好几岁呢,就叫我去献媚,爹你也好意思?” 李员外板着脸道:“人家江东大族实力绝非咱家可比,况且人家高中榜眼,你却名落孙山,哪里就委屈你了?” 亲爹哪壶不开提哪壶,李德彰脸登时黑了。 这一场科举,全国各地的才子都遭受了巨大的折磨,考试仓促,范围极广,考题坑人,许多平日里自诩风流才子的士子都备受打击。 别怪时间仓促,大家都一样;别怪考察范围极广,大家都一样;别怪考题坑人,大家都一样;第一名194分哟? 自古文无第一,可是科举有第一呀,不光有第一,还有一甲,第六百名都干到一百五十多分了。 所以,考不好,有没有可能是你人不行?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李德彰压下心中的悲愤,迅速完成心理建设,赶紧岔开话题道:“爹,你就这么看好那小子?” 李员外道:“明相专门栽培的人,怎么可能差了?初来乍到时,还端着,爱装。明相只提点了一句,就踏实多了。这悟性,比你强多了。” 又被亲爹打击,李德彰恼羞成怒地道:“爹,你就算看好他,也不用这样糟践我吧?” 李员外叹道:“我也就是没赶上好时候,不然说啥也能混个一官半职。你们兄弟几个一个比一个不中用,矬子里拔高个,也就你这滩烂泥还凑合能糊墙。” 被亲爹一顿损,李德彰也反唇相讥道:“爹,您能活这么大岁数,真是不容易。” 李员外脸一板,抡起大嘴巴子就朝着儿子脸上招呼。 李德彰吓得赶紧跳起身躲避,惊怒道:“爹,君子动口不动手!” 李员外冷笑道:“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李德彰也反唇相讥道:“爹,您小时候没少被阿祖揍吧?” 李员外追杀过来,照着缩头缩脑的儿子后背就是一巴掌呼下去,还顺便踹了一脚,气哼哼地道: “你不用操心爹年轻时候怎样,你只需要知道,爹现在想揍你就揍你。” “爹,我错了,甘拜下风,五体投地!” 打完儿子,李员外感觉心气顺遂了不少,坐回椅子上喝茶,李德彰也坐回来,问道: “爹,您这是下决心,咱家要动一动了?” 听儿子终于问到点子上,李员外放下茶碗,没好气地道:“啰嗦半天才问到点上,你以后便是能跟着鸡犬升天,也做不到两千石,运气顶好才能到千石。” 李德彰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爹,咱家连个郡望都不是,就敢想两千石?” 李员外不答反问道:“爹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都感受到了,你跑了一趟洛都,难道看不出来,时代要变了? 按部就班不要说两千石,连官都做不上。但大变局下一切皆有可能。当年谁能想到,武烈帝那等拦路劫掠的土匪能做皇帝?” 李德彰吓了一跳:“爹,非议先王可是死罪。” 李员外却老神在在地道:“咱这种鸟不拉屎地方的小门小户,潜龙卫多瞧咱一眼都算吃饱了撑的。记住爹的话,要行非常之事,无非三种路径。 第一种当然是主动造势,叫天下大势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去,这等手段也只有无邪公和明相那等绝世人物才做得吧,咱就不用想了。 第二种是顺势而为,瞅准时局变化方向,借人家的势成就自身。 第三种是烧冷灶,待冷灶热起来时,便能一本万利。这天下最大的冷灶是十三殿下,但当初没人看得到,现在也没机会了,近在咫尺的,也就那陈县丞勉强算个冷灶吧。” 李德彰细细品味亲爹的教诲,旋即问道:“爹,那位李将军不算么?” 李员外嗤笑一声:“人家已经是羽林中郎将了,上升空间有限。且那等混人眼高于顶,行事跋扈,根本不足与谋。” 李德彰略一思量,又道:“那位无为子道长呢?” 李员外摇头道:“人家只是手艺人,于你仕途无大用,结个善缘即可。行了,赶紧滚去县衙,你之前程都在人家身上了,用心办事。” 亲爹忽然翻脸,李德彰愕然不已,却也只能悻悻,换了身正式些的衣裳,去了县衙。 第230章 李温侯强征民夫 十月十四日,上谷郡涿鹿县,雪花纷飞,?水河上已经挂上了薄冰。 陈明煜一大早就来砖窑蹲守,今日是砖窑开封的大日子。 有了明相的明确支持,有了李员外带头配合,涿鹿县的进展极为迅速,连李温侯都不拆城墙了。 “开窑!” 老师傅一声令下,一个体格魁梧的壮汉,抡起锤子重重地砸在黄泥封上,然后火速后退,一阵燥热的气息汹涌而出,将四周的雪花都吹化了好大一片。 足足等候了两个时辰,老师傅才用火钳夹出一块仍烫的砖,摔在雪地上,没有碎,当即松了好大一口气。 “大人,幸不辱命!” 第一炉九座砖窑陆续开启,每窑六七千块不等,大致六万块上下。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员威武的虎将纵马而至,只一人便跑出了横扫千军的气势。 “李将军真绝世猛将也!” 陈明煜忍不住赞了一句,赶紧抬脚迎了上去。 “先别烧砖了,即刻征发两千民夫,随本将出战!” 陈明煜愣了一下,旋即微微色变,当即高声道:“将军何故如此?这民夫能顶得什么用?” “少废话,这是军令!” 感受到对方目光中冰冷的杀机,陈明煜心中微颤,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很快,涿鹿县城一片鸡飞狗跳,李温侯的两千人马姗姗来迟,挨家挨户强抓壮丁。虽然没有杀人,但反抗的挨揍是少不了的。 到黄昏,两千多民夫大致抓够了,李温侯押解民夫连夜北上。 队伍末尾,陈明煜与李德彰并肩而行,因为极顺利打开局面而带来的沾沾自喜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挫败感。 他这个小县丞,仍旧无足轻重,他毫不怀疑,今日若是他敢说半个不字,那姓李的莽夫一定会戳死他,而姓李的至多就是被召回洛都闲置。 明相遇到这种事会如何处置?一个念头冒起,陈明煜旋即心中苦笑,明相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怕是一开始就能蛊惑李温侯给他干活,郡城大概也跑不掉,都会被裹挟着往前狂奔。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李德彰忧心忡忡地询问,陈明煜虽然自己也万分忧虑,但却只能强打起精神道:“放心吧,李将军征发民夫大概是要伐木造云梯冲车吧。” 李德彰显然不信,仍忧心地道:“李将来来了这么久,云梯冲车肯定早就备下了。怕不是要叫咱们消耗燕人箭矢?” 陈明煜面色大变:“何至于如此残暴?” 李德彰无奈地解释道:“大人初来边地,还不知晓,这打起仗来,从来就没有道理可讲。那些将官打仗,从来不在乎死多少人,只在乎能不能捞到战功。” 陈明煜面色微白,也有些麻爪。 二人心事重重地沉默了一会儿,李德彰又道:“大人,先前还只是叫咱们抓紧办水泥烧砖,今日便不管不顾强征民夫,兴许是东边战事焦灼,上头下了军令,限期破堡,好动摇燕西各部军心。” 陈明煜微微一愣,旋即恍然,他自诩才智与见识都优于这小地方的土鳖,但今日方知,人家至少在边地及兵事这一块,比他这个流官要深刻许多。 二人各自忧心,夕阳下长长的影子也隐隐透着同病相怜的味道。 夜深,李温侯军营。 陈明煜裹着毯子瘫倒在干草堆里,一个指头都不想动。 李德彰比他稍好一些,见陈明煜烂泥一样,只好耐着性子去张罗着生火烧水。 喵了个咪的,这主簿当的,竟然还要伺候上官? 其他民夫都是二十人挤一顶帐篷,他们二人就占一顶帐篷,还有两条毯子,一盆木炭,单独的一盆粥。 良久,陈明煜一骨碌爬起来,端着李德彰递给他的粗陶碗,看着里面明显带沙的粟米粥,莫名开始思念故乡的稻米。 已经快八年没有回乡了,都快忘记故乡和亲人的模样了。 父亲早亡,是以他在族中被边缘化。幸好家里还有大哥照顾娘亲,小妹去年出嫁,他这个做哥哥的连陪嫁都出不起。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帐外传来一个声音:“陈大人,将军请您去大帐议事。” 陈明煜这才回过神来,呼隆呼隆喝完米粥,抹抹嘴,起身就出了帐篷。 李德彰赶紧喝下米粥,抹抹嘴,匆匆跟了上来。 带路的禁卫面无表情地审视了李德彰一眼,道:“将军只请了陈大人一人。” 李德彰刚准备狡辩,却听陈明煜赶紧道:“李主簿熟悉边地军情民情,或有助益。” 禁卫犹豫了一下,转身快步带路。 陈明煜第二次来到大帐前,却并未进入,就看到大帐旁比上次多了一座木楼。 陈明煜抬头一望,却见近七八丈高的木楼上,李温侯拿着个单筒望远镜瞄来瞄去。 禁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陈明煜一阵打怵,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大人,别害怕,没多高的。” 被戳破心事,陈明煜一阵羞臊,只能硬着头皮开始往上爬,反正决不能往下看。 李德彰也稍微有点怵,但比陈明煜好许多,特意等了一下上官才紧随其后登顶。 好半晌,陈明煜爬上木楼顶,感觉双腿还在打颤,李德彰就好很多。 李温侯转过身,鄙夷地扫了一眼他,指着远处两座军堡,道:“城头重弩射程最远六百步。给你三日,带人从六百步位置开始掘地,一直挖到两座军堡下,要挖出地基,办成了,给你记功。” 办不成,军法从事。 陈明煜强自镇定,问道:“三日时间怕是人手不足,请将军多给些人马。” 李温侯断然道:“不行,本将的兵要养精蓄锐准备破堡杀敌,速去!这点活儿,三日足够了,本将没工夫和尔等扯皮。” 陈明煜被噎了一下,忽地道:“不知将军打算如何破堡?若不知情,兴许地道挖得未必便能特别合用。” 李温侯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还是解释道:“于军堡根基处埋下火药,炸开。” 陈明煜陡然一惊,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军令如山,李温侯没再容他啰嗦,强行驱赶他下去组织民夫,连夜开挖,还派了五百兵士监工。 刚准备休息的民夫怨声载道。 第231章 燕西游骑来援 燕西,望山堡,就是涿鹿县北边那两座军堡。东堡在西堡东边,西堡在东堡西边,互为犄角。 燕国守将卜度根立于西堡城头,望着下方混乱的周人民夫,眉头微微皱起。 “万户,周人要掘地来攻了,要不要床弩招呼?” 细胞千户不无忧虑地建议,万户卜度根冷声斥责道:“杀鸡焉用牛刀?待近些用弓弩招呼。” 千户悻悻,他只是心中不安,所以才没话找话。 “万户,周人忽然派出这等猛将,必定是馋咱们这两座堡了,放任不管不妥,不若派二百弓弩手前去袭扰。” 卜度根这次没有再骂他,只是鄙夷地道:“去吧。” 千户面色一僵,前阵子那个小乌龟前来搦战,东堡千户领兵出战,一个回合就被马槊刺穿,死得透透的。 千户咬咬牙,刚转身准备硬着头皮去,屁股上忽然挨了一脚。 “你这头蠢狍子,赶紧去点烽火!” 千户一个踉跄,好不容易止住身形,回转过身,惊讶道:“万户,不至于吧?周军只有三千人马,还都是没有番号的杂兵,哪里便吃得下咱这两座堡?况且那些部骑来一次,就得大出血一次。” 啪! 卜度根箭步上前,直接给了他一巴掌,斥道:“这两座堡乃是大燕的命根子,尤其是眼下东边打得正烈,咱这里若是出了问题,连本将都得死无葬身之地,你却还敢计较些许钱粮?” 千户捂着火辣辣的左脸,吓得赶紧领命仓皇去点烽火。 李温侯全副武装,骑在神骏的高头大马上,丈八马槊插在右手边的雪地里,身旁一名魁梧禁卫背着一张十分夸张的大弓待命,身后是一千已经颇有章法的士卒。 头盔下的双眸冰冷地扫视着乱哄哄掘地的民夫,鄙夷之色一闪即逝,旋即注意力便集中在两座军堡上了。 周人掘地,燕人不可能不做出应对,只要他们敢出来,就叫其有来无回! 打野战是他最喜欢的事情,不管是战阵上,还是小树林里。 正戒备间,却见一道身影由远及近,待看清楚后,登时冷声道: “你又来啰嗦什么?” 陈明煜小跑到近前,微微一礼:“将军,两千多民夫施展不开,监工也不易拿捏尺度,请将其分组,完成任务的组管饱,完不成的口粮酌减。” 李温侯不耐烦地摆摆手:“这等小事,你看着办便是。” 很快,两千多民夫就被分成四组,每组将近五六百人,每组全力以赴挖掘三个时辰,其余三组回营睡觉。每大组又分成两个小组,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中间管一顿稀粥。 如此一来,劳逸结合,又有口粮吊着,干活时自是要全力以赴,效率大增。 李温侯看着迅速有序下来的工地,难得地微微颔首,还算满意。 旋即,他的目光便再次落在两座军堡上,不满地骂了一句:“一群鼠辈!” 初来乍到时,他曾派兵挑衅,堡中守军吃了一次小亏后就再也不肯出来了。 如今,周人都开始掘地了,竟然还没动静。 噌! 夜色下,一座军堡的烽火台上燃起了烽火。很快,另一座军堡也燃起了烽火。 李温侯微微一惊,旋即眸光闪烁,断然喝道:“西北方向,加派斥候!” 禁军立刻领命,很快,十几骑奔西北而去。 一昼夜后,民夫掘进顺利,已经挖了三百步,燕军的床弩始终没有动静。 斥候回报,西北野狐岭方向出现了一队燕西游骑,数量千余。 李温侯神色鄙夷,道:“斥候回避,叫他们过来!全军结东西二阵!” 天光大亮,燕西游骑出现在视野中。 吱呀呀!西堡的铁闸门忽然开启,一骑腾跃而出,朝着西北方向的燕西游骑疾驰而去,显然是要通风报信。 兵落地后就撒腿狂奔,显然是要去给燕西游骑通风报信。 一昼两夜枕戈待旦的李温侯翻身上马,大喝一声:“弓来!” 一直守候在身旁的魁梧禁卫立刻奉上五石大弓。 哒哒哒! 李温侯左手提弓,双腿一紧,神驹一声欢快的长嘶,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几息功夫便加速到极限。 雪虽不大,但已积累有寸,燕国传令兵跑不快,李温侯的神驹却是丝毫不受影响,比海碗还大的的马蹄砸碎地面的积雪,稳稳地砸入泥地,跑的极为稳健。 六百步,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二百步! 李温侯从马背的箭囊上抽出一支羽箭,弯弓搭箭,瞄准跑得最快的传令兵。 嗖! 啊! 一阵刺耳的破空声,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军堡放出的传令兵刚好被射死在燕西游骑数十步外的地方。 千余燕西游骑骚动了一下,旋即在首领的带领下朝着李温侯冲了过来。 李温侯冷哼一声,也不硬拼,调转马头就走。 回到西阵中,一声断喝:“随我破敌!” 四百禁军的大半已经被他下放阵中担任屯长、队正,早就结好阵型的两千士卒,在将官带领下,齐声应和,跟随主将迎向燕西游骑。 望山堡西堡之中,守将卜度根见传令兵全部被射死,睚眦目裂,恨恨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墙砖上,待见到燕西游骑已经开始冲锋,当即愤恨地骂了一句,却也顾不上许多,一声令下,两座军堡铁闸门次第开启,各自涌出五百锐卒。 周军东阵千余士卒在禁军将官的指挥下,维持着阵型,徐徐迎了上去。 三百步,二百步! 李温侯立在周军西阵前,弯弓搭箭,一箭将敌酋射下马来,随手将大弓抛给跟随的魁梧禁卫,一把提起丈八马槊。 当当当! 丈八马槊挥舞,将燕西游骑的抛射格挡掉,双腿一夹,神驹骤然加速,朝着侧前方疾驰而去,竟是弃了军阵而走。 “盾,起!” 游骑一轮抛射,盾兵纷纷举盾格挡,但仍有近百周军士卒中箭,死伤不小。初经战阵的新兵一阵骚动,但在将官的弹压下迅速平静下来,维持住了阵型。 负伤的士兵能动的自己退,不能动的原地等死。 “弓,射!” 嗖嗖嗖! 阵中弓手稀稀拉拉还击,竟也命中了数十游骑。 燕西游骑虽然失了首领,但锋矢皆是悍卒,仍堪堪调整方向,斜切向周人军阵。 两军擦肩而过,立时便有二三百人丧命,周军死伤多一些,燕西游骑死伤少一些。 李温侯避开燕西游骑锋芒后,调转马头,以极快的速度加速,主动突向燕西游骑屁股,丈八马槊左右挥舞,迅速将燕西游骑后部杀溃。 百余燕西游骑索性停下,调转马头迎战,但竟无一人能挡住一击。 周人军阵在各级将官指挥下,赶紧咬上来,将这百余失了马速的燕西游骑团团围住,很快绞杀干净。 只一个回合冲锋,千余燕西游骑便折损三成,对付步兵为主的周人,这算是惨败了。 第232章 三千带甲 燕西游骑脱离接触后,几个小头目似乎出现了分歧,最终还是没敢再冲锋,不甘心地后退千百步休整。 李温侯也没莽撞地孤身追击,燕西游骑只要一轮齐射就能叫他死透。 而此时,两座军堡杀出的燕国精锐步兵才堪堪杀到周人东阵近前,见势不妙,军堡守将卜度根果断下令吹牛角收兵。 周军军阵严整,连游骑都不曾冲溃,步兵更不用想,万一被咬住,李温侯带人杀过来,怕是直接就要决战了。 关键是周人军阵在军堡弩机射程之外,堡中提供不了任何支援。 “打扫战场,赶紧救治本将军的马!” 这一回合下来,双方周燕两军皆折损了三百多人,但燕军可是骑兵,血亏。 战场之上,无主的战马还有上百匹。至少李温侯从宫里带来的四百禁卫都是会骑马的,就算不若燕人那般娴熟,但至少有一百骑兵能陪他冲阵了。 燕军伤兵直接捅死,烧掉。周军的随军医师却是要奉命先去救马,许多伤兵挨不住,大概是活不了了。 周军打扫战场,两军继续对峙,但掘地是不能停的。 陈明煜指挥民夫,硬着头皮继续来掘地。不仅民夫们都胆战心惊,一个个如丧考妣,便是他自己也心中打怵。 军令如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皇帝的眼里只有灭燕,李温侯的眼里也只有两座军堡,这些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得的寻常士卒和民夫,又有谁在乎呢? 嗖嗖嗖! 当当当! 啊!啊!啊! 军堡上,硬弩一轮齐射,已经掘进到了二百步左右的民夫,虽然有盾兵掩护,但还是遭遇了死伤,狭窄的地道里立刻乱作一团。 监工的禁军屯长一边架盾,一边怒喝:“后退格杀!” 吱呀呀! 军堡的铁闸门也应声开启,数百燕国锐卒冲杀出来。 民夫再也顾不上威胁,仓皇后退。 监工的禁卫见状不妙,也赶紧指挥自家兵马撤退。 四百步外,李温侯骑在神驹之上,目光冰冷地审视着这一切,并未有任何举动,他的骑兵还在适应新战马,怎么着也得两三天才能勉强陪他冲锋,且战力肯定是不能指望的。 陈明煜和李德彰灰头土脸地赶过来,急切地道:“将军,燕人随时可以出堡掩杀,最后这二百步,便是民夫都死光了,也不可能掘进到堡下。” 李温侯面色阴沉,他看得清楚明白,距离军堡太近,有了城头弓弩掩护,燕人随时可以出兵,确实无计可施。 若是大军压上掩护,死伤惨重不说,还有六百多燕西游骑在侧翼威胁,一旦遭遇夹击,这些只是刚见过血的新兵肯定要溃败。 李温侯担心的还不止这些。这千余游骑只是最近的一个部族,后续肯定还会有燕西游骑增援,便是燕西正空虚,来个两三千游骑也够他喝一壶的。 气氛沉凝间,李德彰忽然大着胆子道:“将军,若要掘进,必须士卒掩护,若要掩护,需得先击溃燕西游骑。” 李温侯冷声道:“你这不是废话么?本将但凡有二百精骑,早就杀溃这些杂兵了。” 李德彰咬牙道:“将军若是舍得,或许能破了燕人骑兵。” 李温侯有些惊疑,旋即冷声道:“有屁快放!” “燕人军堡既深且坚,投石不能动摇。将军仍下令务必掘出军堡基石,必是有非常手段摧毁根基。或可将这游骑勾引过来,先用将军的撒手摧毁这些游骑,只不知将军舍不舍得这百匹良马?” 李温侯双眸一亮,毫不迟疑道:“不需恁多!” 少顷,周人再次动了起来。 两组千余民夫被驱赶出来,开始在两座军堡西侧挖掘。另外两组民夫也开始上山大规模砍树。 李温侯的三千多人马也分成三个千人阵,一个千人阵再两堡跟前八百步处结阵,阻拦堡中守军。 还有两个千人阵布置在西侧的南北两端,保护民夫挖掘陷坑。 望山堡西堡城头,燕国守将卜度根望着周人的动静,神色凝重。 千户小心翼翼地道:“万户,周人这是要挖壕沟啊?若是燕西骑兵受阻,他们就能安心继续掘地了。” 卜度根斜了他一眼,道:“这点人挖壕沟不得一两月?陷马坑配上些拒马罢了,再加上雪地湿滑,限制轻骑倒也足够。” “这可如何是好?” 听到千户魂不守舍,卜度根没有吭声,心中也是十分不安。周人大费周章挖地道,或许不只是要借地道掩护近城。但具体还有什么手段,无从揣测。 千户焦躁地道:“万户,不能叫周人得逞啊?” 卜度根恼火地斥道:“用你废话?本将若有一千铁骑,还能容那小乌龟如此嚣张?” 李温侯的祖父是两国有名的老乌龟。 “那小乌龟看似莽夫,实则狡诈得很。我军这点兵力,若敢出堡,一旦被那个方阵黏上,八百步的距离,想脱身绝不容易。 西线虽然分兵,单一方阵一旦被游骑冲击,就有崩溃之险,但也极大限制了轻骑迂回的空间,若是舍弃一个方阵吃掉咱的杂骑,不要太划算。 最主要的,还是那个小乌龟太悍勇了,如今又多了一百匹马,若是被他突击到,那些杂骑怕是要被杀溃。” 千户愤恨地道:“那小乌龟手下的杂兵连个番号也无,怎地如此难缠?” 卜度根神色凝重地道:“燕翎卫的探子回报,说是今年六月从南边灾民中编练的。” 千户大惊失色:“只三月功夫就能有如此战力?” 卜度根眯着眼睛道:“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将那些杂兵驯服,打呆仗倒也有板有眼,必须想法子拉扯开才能击溃。” 正说话间,城下。 挨了近两日的燕西游骑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试探袭扰挖陷坑的民夫。 李温侯脸上的期待登时化做阴郁,燕人竟然还分兵了,这次只来了三百多骑兵,李德彰的献计瞬间不好使了。 听到地动山摇的马蹄声,民夫们仓皇逃跑,李温侯也纵马来援, 燕西游骑锋矢大转,只远远地来了一轮抛射,落在周人阵中,射中三十多人后,便从容退走。 一刻钟后,民夫再次被驱赶着前来挖沟。 约莫挖了小半个时辰,燕西游骑又来了三百多,开始袭扰,还是一沾即走的路数。 被燕人戏耍了两次,李温侯暴跳如雷,怒喝一声:“无胆鼠辈,可敢与我决一死战?!” 声震九霄,无人回应。 正须发喷张间,忽地一骑斥候自远处冲来,其后还有数十骑在穷追不舍。 李温侯二话不说,调转马头,抓来手下奉上的五石大弓,连射三箭,将追逐的燕西游骑惊退。 噗通! 斥候纵马冲至近前,竟跌落在地,只来得及说了半句: “三,三千...带甲...” 第233章 大周的撒手锏 “三,三千...带甲...” 斥候没了声息,显然为了送回这个情报也是拼了命。马儿也四腿软倒在地,口吐白沫,大概也是活不成了。 李温侯勃然色变,燕人骑兵,不带甲的就是牧民,弓马娴熟,但战阵不行。带甲的才是专门训练的铁骑,突击能力不可同日而语。 他这三千新兵能顶住牧民游骑冲击已是难得,绝无可能硬刚带甲铁骑。 所以,这一千游骑就只是燕人疑兵之计,主要为了掩护三千铁骑突袭。 周人惦记这两座军堡,燕人当然也想突破上谷郡,给周人施加战略压力。 周人本就骑兵少,若是从镇北关方向抽调,不仅需要时间,还将进一步降低周军主力的机动能力。 李温侯望着两座军堡,神色间满是狠厉与不甘反复交织。 “传我军令,准备攻城!” “民夫在前开路!” 军令如山! 将卒开始召集民夫,民夫们起先还很高兴,终于不用冒险在这里挖坑了,谁知却被驱赶着朝军堡方向而去,登时骚动起来,后背被长枪顶着,根本不敢造次。 陈明煜面沉如水地赶来:“将军,何故变更诱敌之策?” 李温侯马槊一横,抵在陈明煜面前,不耐地道:“滚!再啰嗦本将捅死你!” 陈明煜一个激灵,脑门儿直突突,却还是忍住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哒哒哒! 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传来,正在重新调整阵型的大军登时骚动起来,如此规模的震动,必定是大股骑兵。 李温侯却皱起了眉头,跃下马来,伏地仔细聆听了一阵,心中愈发疑惑。 起身翻身上马,望向东南方向,银装素裹之中,一条黑线朝着此地缓缓蔓延过来。 李温侯似是想明白了什么,当即大喜,拍马迎了上去。 这个方向来的,肯定是周军,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少顷,铁骑临近,数量不多,马上骑士只有近千,一人三马,人手一杆二丈精铁枪,马后却跟着二千皮甲辅兵,马驼重甲。 这是精锐中的精锐,简直把李温侯馋疯了,给一千俏寡妇都不换! 李温侯目光如狼似虎,提着马槊打马上前,喝道:“本将乃羽林中郎将李温侯,奉陛下之命负责燕西战事,你们被本将征召了,但有抗命,格杀勿论!” “呵,小崽子,你是想夺本将的兵权么?尽管来试试!” 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于千军万马之前,语调不大,却自带死生看淡的杀气。 李温侯愕然了一下,登时尴尬不已,旋即打马上前,抵得更近了,喜出望外热切地道:“三叔,给我五百骑,我去把那些杂鱼杀干净!” 来将正是大周镇北将军李忠烈,李镇元第三子,李温侯三叔,大周重甲铁骑都统领。 李忠烈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仍旧不咸不淡地道:“继续挖你的沟,剩下的不干你事。” 李温侯一听不干了:“三叔,挖沟太没意思了,我要冲阵!” 李忠烈语气终于冷了几分,训斥道:“给了你兵,给了你粮草,给你军械,给了你破城的撒手,还给了你这么长时间,你自己不中用,怪得谁来? 打仗不是过家家,更不是逞匹夫之勇,天时地利人和,你争来了几样? 现在,大周需要立刻拿下这里,军令如山,你再废话,军法从事!” 李温侯又羞又恼,怒发冲冠,目眦欲裂,却又无法辩驳,但凡换个人敢这么埋汰他,一定捅死他。 他咬着牙将丈八马槊泥地里一插,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低头抱拳一礼道: “末将请为先锋!” 李温侯再退一步,希望跟着铁骑一起打野战。 李忠烈冷冷地道:“身为主将,扔下自己的兵跑去浪,你这样还带什么兵?滚回去!” 李温侯咬牙切齿,翻身上马,掉头就回到军堡下,亲自驱赶着民夫继续掘地,五百盾兵掩护。 斥退侄子,李忠烈喝道:“全军着甲!” 镇北将军一声令下,辅兵立刻有序上前,两名辅兵帮扶一个骑士着甲、束腰、上马。 重骑兵着甲上马后,拖枪徐徐前行集结成阵,二千皮甲辅兵也翻身上马,做为轻骑兵掩护两翼。 西堡城头,燕国守将卜度根望着南方那条缓缓扑面而来的黑线,终于面色大变。 周人的撒手终于扔出来了,而且是最稀缺的重甲铁骑,以大周的国力也只有一万出头,主力肯定在镇北关,剩下的零头都在这里了。 野狐岭以南地势狭长,不利于大股骑兵展开,这近千重甲铁骑在这里几乎就是无敌的。 李忠烈的近千重甲铁骑缓缓上前,稳稳地停在西堡偏西的位置,下马轮流休息,完全无视了不远处六百多游骑。 放出的哨探毫无阻滞地朝西北野狐岭而去,燕人游骑根本不敢拦截,只敢远远地避开,那二千轻骑就能撵得他们鸡飞狗跳。 都是轻骑兵,但燕西游骑都是牧民,周人轻骑可是装备齐全的精锐,重骑兵折损后都是从配套的轻骑兵中遴选补充。 西堡城头,卜度根神色愈发凝重,周人不遗余力掘地,肯定是有破堡的撒手,而近千全甲铁骑堵死在燕军增援的路上。 围点打援,阻援破点,很老套的战术。 但是,老套说明管用。 东西二堡不敢再留手,弓弩床弩有什么招呼什么,周人盾兵民夫伤亡不小,但在李温侯亲自压阵下,硬是往前飞快掘进。 没有了后顾之忧,三千多士卒,两千多民夫轮流上阵,掘地进展极快。 小半日后,已经掘进到百步距离,地道一分为二,朝着二堡齐头并进,箭矢更加密集,伤亡也更大了几分。 陈明煜举着一面盾牌,背靠着刚挖好的坑道,听着近在咫尺的叮当声,面无表情地抠土坷垃。 人手足够,用不到他上手,且上去纯粹帮倒忙,所以,他能做的就是和民夫们在一起,仅此而已。 “德彰兄,你们边地人经常摊上这种事么?” 此时此刻,李德彰看着瑟缩在那里陈大人,又是好笑,又是感动,这上官至少还有人性,于是强颜欢笑着宽慰道: “大人不必难过,往年秋收春荒,都是燕人南下打草谷,城外百姓都是能逃则逃,不能逃则跪地求饶。 今日这一场,至少是咱在打燕人不是?便是死伤大了些,也算没白死不是?” 陈明煜默然。 这一刻,他终于更深刻地体会到北上前明相那番话的意义。 “把你发到苦寒之地,就是叫你看看那里的环境有多恶劣,那里的人一代又一代为国戍边究竟付出了多少。未来你位列公卿时,能放眼整个天下,这一场磨砺便不算白费。” 陈明煜幽幽地叹了口气,眼下这等事,在锦绣江南根本闻所未闻、无从想象。 少年之时也只是想着能求得功名,施展心中报负,做些能青史留名的大事,从未想过竟然要经历此等战阵。 “大人习惯就好了,听我爹说,早年咱这里打大仗的时候?水都被堵死了,眼下只是小打小闹,镇北关那里肯定比这酷烈多了。” 陈明煜愈发默然,此地的残酷已经叫他有些胆寒,东边那里几十万大军对撞,无法想象会是怎样的血腥。 江东富庶,文华气浓厚,供应天下近半钱粮,科举也独领风骚,可是,这就能说江东比旁处更重要么? 不论何处的人民,都在以不同的方式为大周天下做贡献,没有谁比谁更高贵、更重要的道理。 凡是自诩高贵的,都是必须打落尘埃的。 第234章 决死一战 哒哒哒!哒哒哒! 大地在震颤,西北方向也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燕国的底牌也到了。 燕国骑兵,五千! 两千余游骑,由燕西各部留守牧民组成。 三千带甲骑兵,士卒锁甲,战马无甲,燕国的战马没有那么金贵。 加上先前抵达的燕西游骑,燕国援军近六千人马,是周人援军的二倍。 李忠烈铁盔下的双眸静如止水,没有什么焦躁,也没有什么杀机,就仿佛眼前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 周军仍旧轮流下马休整,没有任何挑衅举动,甚至对于又大着胆子凑上来的游骑孜孜不倦的弓箭挑衅也无动于衷。 我在这里,等你过来! 燕军万户巴特鲁骑在马上,浓眉大眼几乎拧成一坨麻花。 战前他接到的指令是伺机突入上谷郡,在东线战事胶灼时出其不意给周人制造压力。 可是用脚拇指头想想都能知道,上谷这等紧要地方,周人不可能不做防备。 小乌龟这三千杂兵很可能是诱饵。所以他一直沉住气,与周人比定力。 毕竟,他手上只有三千精骑,再征召三四千游骑,也拿不下什么大城,滋扰施压是主要目的。 可是,前两日形势骤变,铁桶一般的葫芦口竟然失守了,虽然燕王封锁了消息,整个燕西也只有他一个人知晓。连战前刚入驻望山堡的万户卜度根都不清楚。 没想到,西线这里也陷入了巨大的麻烦,只是三千杂兵围城,卜度根就点燃了烽火,那家伙一定是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巴特鲁看着面前的一千重甲铁骑和二千轻骑,神色阴晴不定,如果望山堡也没了,大燕将陷入巨大的战略被动。 卜度根手上只有两千步兵,还分属二堡,不可能提供任何帮助。 所以,眼前的重甲铁骑就是他的菜。 巴特鲁想转身就走,重骑兵最大的劣势是行动迟缓,不耐久战,避其锋芒是最好的选择。 巴特鲁很无奈,重骑兵最大的缺点是贵,整个大燕也只养了三千,都在徒河口附近,大燕不缺战马,也不缺强壮的士卒,也不缺铁矿,但缺铁匠,打造重甲用的可不是一般的铁。 巴特鲁想骂娘,和重骑兵正面对撞是极其愚蠢的。他手上这六千骑兵,理论上可以在运动战中先消耗光对方的轻骑,然后再慢慢袭扰绞杀重骑,但对方显然不打算跟他玩什么追逐赛,就堵在那里,而他必须过去增援望山堡。 如果先前还可以心存侥幸地认为老乌龟的孙子是来耍耍的,但周人连重甲铁骑都拿出来了,要说没有野心那就是又蠢又瞎了。 巴特鲁不由想起了南边那场见鬼的科举那道见鬼的考题: 大龙吞蛟,蛮不讲理! 当时消息传来,燕国上下大为震动,有人嘲讽周人异想天开,打仗是一换一的游戏么? 但燕国高层都感受到了切实的寒意。大燕立国时,太祖带领那般多精兵强将都不是周世祖的对手,仅能自保。数十年前,大周虚弱到那般境地,大燕都没能打穿镇北关。 如今大周国力已经明显回升,果真要强行龙吞蛟,燕国危矣。 这一仗,燕国上下学习老乌龟,定下了坚壁清野的龟缩战术,绝不与周人打消耗。 可是,乌龟壳子竟然守不住了,葫芦口那等铁桶都被强行破开了,虽然他还不知道到底是怎破的,但眼下这两座堡总不可能比葫芦口还瓷实吧?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望山堡上箭如雨下,显然是不计成本阻遏周人掘地。 吱呀呀! 东西二堡的铁闸门被铁链吊起,军堡守军汹涌而出,总数超过一千五,卜度根显然也是坐不住了。 陈明煜被李德彰拽着猫腰在坑道里狂奔,身后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一口气跑到坑道尽头,才被一队士卒用长枪抵住。 “停!” 陈明煜顾不上心慌,强自平复心情,与李德彰一起安抚民夫。 “瞧见没,那是皇帝大老爷派来的天兵,燕人杂骑根本不敢过来。还赐了李将军天雷,只要挖到墙根,就能拔掉这两座军堡,以后燕人就再也不可能南下打草谷,子子孙孙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本官代表朝廷承诺,只要是来挖沟的,县城外面无主的荒田一人二亩,死了的给儿子孙子,县里免税给办田契,田赋两成!” 兴许是他跟着上了最前线,所以民夫们对这个官老爷多少有几分信任,在李德彰的配合安抚下,很快便安静下来。 小半个时辰后,燕军在城头弓弩手的掩护下退回堡中,这一遭短兵相接,燕军折损了三百多,周军死伤四五百。 三千新兵差点崩溃,但李温侯凭借个人勇武,强行镇住了军心。 远处的巴特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下微惊。望山堡中虽然是步卒,但都是精锐步卒,对阵杂兵竟然只是稍占上风。 近黄昏。 民夫们终于挖到了东西二堡的墙根,看到了深埋地下的基石。 燕军终于动了。 呜!呜!呜! 西堡城头,吹响了全军出击的号角。 呜!呜!呜! 西北方向的燕军骑兵也吹响了全军出击的号角。 决战开始了。 哒,哒,哒! 轮流休息的重骑兵在辅兵的协助下重新上马,徐徐上前集结成阵,正面迎向燕人骑兵,两千轻骑也稳稳地跟在两翼策应。 上万骑兵,在狭长的地形中猛烈地撞击在一起,发出冲天的喊杀声,金戈铁马,大抵如此。 望山堡前,千余燕军再次冲杀出来,却并不恋战,而是向西北而行,似是试图突围,也或许是为了接应西北方向的骑兵。 李温侯也舍了步兵,带领刚刚混上战马的百余步骑兵强行突入了燕军阵中,一副悍不畏死的架势。 但燕军自知已入死地,竟是悍不畏死地对他展开围杀。 百余禁卫毕竟未曾适应马战,只能紧紧护着主将在敌阵中顽抗。 稍远处观战的陈明煜迟疑道:“德彰兄,咱要不要干点啥?” 李德彰也早就筋疲力竭,没好气地道:“大人,咱只有锄头铁锹,上去纯属添乱。” 果然是异想天开么?陈明煜心下苦笑,只能眼巴巴地干看着,等候将士们杀出个结果。 天色擦黑,这场只持续了半个时辰的战斗结束,燕军东西二堡千户副千户战死,万户卜度根率残部退回堡中。 巴特鲁突入增援望山堡的计划也未能成功,留下千具尸体后头也不回地打马离去。 望山堡完了。 轰隆! 入夜,随着西堡方向一声巨响,大地震颤,连稍远处的铁骑战马都跟着骚动起来,骑士辅兵赶紧安抚。 西堡的地基崩溃,东南侧的城墙哗啦啦大面积塌方。 李温侯一马当先,率部突入堡中,将卜度根及残余的四百燕军斩杀殆尽。 不久,东堡也被炸开缺口,负隅顽抗的燕军全部被杀,没有一个活口。 第235章 不在餐桌上,必在餐盘中! 十月十八日晌午,徒河口。 城主府,只燕王元利贞与左元帅慕容宝武二人,望山堡被破的消息刚刚传来。 “先前你曾提议,即刻与周人决战,本王以为可行。” 听到燕王如此说法,慕容宝武心下一紧,当时反其道而行之劝谏大王议和的说辞,如今却被大王拿来作为孤注一掷的依据。 噗通! 慕容宝武跪倒在地,低头抱拳:“大王,恕臣难以从命!” 元利贞静静审视着这个最信重的大将,沉声道:“连你也要忤逆本王了么?” 慕容宝武微微一颤,硬着头皮道:“大王,周人强势,力不如人,当避其锋芒。” 元利贞面无表情地道:“那燕西怎办?” “死守野狐岭!” 野狐岭是燕西最后的屏障。 当时太祖刚刚一统乌桓诸部,开始效仿周人立国施政,国力孱弱,根本没有实力在燕西草原上筑城。只咬牙在野狐岭以南谷口处起了两座军堡。这还是趁着周人内乱时立起来的。 再后来,每次燕国想在野狐岭筑城,周人都会至少起十万大军压境,是以一直迁延至今。 两座军堡无法彻底堵死周人进入燕西草原,同时也无法屯驻大军随时威胁上谷郡。 可是,原本燕人略占优势的微妙平衡,被周人强行打破了。 慕容宝武刚提出建议,元利贞便追问道:“周人若是大举出兵,怎地死守?” 慕容宝武沉声道:“周军主力都在面前,短时间内不可能大规模调动去燕西。此次出兵,周人也是倾国之力,十年内无力再大举进攻。” 元利贞又追问道:“十年后呢?” 慕容宝武默然无语。 南边大龙吞蛟那个题对燕人心理造成了巨大冲击,此战周人虽然倾国来战,燕国也是倾国应对,可周人毕竟国力更强。 周人十年复其力,燕人二十年复其力,所言非虚。 “大王,国相来了!” 近卫忽然来报,元利贞却是并无意外,显然早就知道这个消息。 慕容宝武先是一惊,先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再行一礼,起身默默退去。 燕国上下,如果还有人能说动大王,也只有国相了。 少顷,一位满面风霜的四旬半中年人进入堂中,跪地行礼,朗声道:“大王,该议和了。” 听着这位最倚重的国相振聋发聩的声音,元利贞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缓缓闭上了眼睛。 “人心怎办?” 燕王以复仇为使命凝聚人心,若是低头,必定要大失人望。 “大燕上下一体卧薪尝胆,大燕日报鼓舞士气,举国同仇敌忾!” 丘太一对答如流,显然早有定计。 “燕西怎办?” 丘太一沉声道:“燕西之地万里草原,周人要立足绝无可能。燕西各部免赋三年,命其死守野狐岭,这也是燕西各部的切身利益。” “若是周人拉拢燕西各部怎办?” 丘太一又道:“吸纳燕西勇士入禁军,封官赐爵!” “周人若是狮子大开口怎办?” 丘太一断然道:“宁死不从!” 虚的可以全让,实的一毛不拔。 元利贞重新睁开眼睛,微微有些愕然。 丘太一解释道:“大王或许已有耳闻,南边消息,此战封赏战后才发,没有一个钱北上,可以更加断定,此战纯属周王一意孤行,大燕只需给一个台阶,周人自会劝其退兵。” “若是周王执意不退又该如何?” 丘太一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周人应是有办法的。” 元利贞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下,忽地问道:“那个齐国公果真能比肩其先祖乎?” 丘太一道:“兵事未知,治政有过之而无不及。” 元利贞又道:“周人果真开了运河,我大燕如何匹敌?” 丘太一沉默了一下,道:“均田赋,兴产业,办水师,沟通东洋南洋,重金从红毛夷处购买火炮!” “田赋如何均?兴产业的钱,从何处来?” 丘太一道:“大王,可发行债券,丘氏世蒙王恩,家财占据大燕近一成,愿全部拿出来认购国债。丘氏田亩一成赋佃租农户,三成上缴朝廷,其余平价入市!” 元利贞目露惊异之色,旋即又蹙眉问道:“本王若拿了你丘氏的财,怕是要人人自危。” 丘太一又道:“大燕产业、矿藏,朝廷占四成,其余分给各家,但要朝廷说了算。” 国相带头倾家认购国债、割让田亩产出大头,其他权贵肯定不能无动于衷,要人拿钱出粮出来,就必须有个说法。 元利贞沉默了半晌,又道:“国相想要什么?” 丘太一却答非所问地道:“大王,臣饱读周人史书,却一直想不通,草原诸族因何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周人因何却能乱而不散? 直到近日读了大一统论,才茅塞顿开。周史千言万语,一言以蔽之:天无二日! 大燕既已习了周礼,则周燕必不能长久共存。我大燕若不肯退化回野人,便只能入主中原。不在餐桌上,必在餐盘中!” 元利贞闻言心中骇然不已,凝神沉声道:“国相以为,那齐国公与那周王一般狼子野心?” 丘太一沉声道:“或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小子无所不通而近妖,大周禀赋本就数倍于我大燕,果真在其手上腾飞,我大燕敢赌他秉性纯良么?” 元利贞面色愈发阴沉,思索了一下,问道:“如之奈何?” 大周国力本就强于大燕,便是大燕排除万难追赶怕是也难望其项背。十年二十年后,岂不是要被周人碾碎? 丘太一仍神色沉凝地道:“大王,当合纵以抗周。” 他顿了顿,接着详细解释道:“大王,西向,当尽速与匈奴化干戈为玉帛,可遣使通商,约为兄弟之盟。 东向,当安抚三韩,削减上贡,可效仿周人待我之法,以三韩必需之物隐晦吸食之。 南向,交通红毛夷,通商贸,购火器。遣使交通江东,暗中操练士卒、打造军械。 只有肢解了大周,我大燕才有翻盘之可能。” 元利贞微微颔首,旋即问道: “何人可为使者?” “徒河城主邱太泉!” 燕王再次愕然,把那个废物派去能成什么事? 第236章 朝廷不接受讨价还价 十月十九日,今冬的第一场雪初霁,大地冰封。 葫芦城,最高的军堡上。 姬无殇穿着厚实的黑色大氅,负手立于堡顶,望着北偏东方向出神。 “陛下,外头风大,万一吹着了,这三军将士可如何能战?” 赵博文已经是不知第多少次劝谏了,号称过目不忘、伶牙俐齿的大长秋都快词穷了,但皇帝就是毫无反应。 良久,姬无殇问道:“那个徒河城主不是早上就到了么?” 赵博文小心地道:“陛下,大将军尚未报来。” “叫他过来。” 少顷,一身戎装的姜久烈来到军堡顶,单膝跪地:“大帅有何吩咐?” 赵博文微微有些惊异,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旋即若有所思起来。 姬无殇道:“燕人怎说的?” 姜久烈这才解释道:“大帅,末将以为,那燕使如此不堪,明显是个假的,已经着人审讯。” 赵博文眼皮狂跳,审讯他国使者,这可太不讲规矩了吧? 姬无殇终于回过神来,神色玩味地问道:“到底怎么说的?” 姜久烈平静地道:“大帅,那邱太泉来了之后,末将便要安排他来面见大帅,谁知那邱太泉推三阻四,只说叫末将转奏。 末将以为这等怂人慑于大帅天威也情有可原,便斗胆擅自问他燕人是何说法,结果那家伙只说议和,两军退兵,别无他辞。 末将便断定肯定是假货,便着人审讯,不曾想此人表面不堪,但竟真是个硬骨头,咬死了说自己是真使者,还死不悔改地狡辩说叫他认什么就是什么。果真人不可貌相,此人如此狡诈,必定别有所图。” 赵博文唇角抽了抽,人家本来就是真的,能审讯出旁的来才是见鬼。 姬无殇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这个心腹大将,沉声道:“所以,你也以为燕人毫无诚意,这和不议也罢?” 姜久烈被将了一军,沉吟道:“全凭大帅做主。” “哦,那就把那个假使砍了吧,脑袋送给燕国小儿,叫他亲自辨别真伪。” 赵博文双膝一软,浑身肝颤。 皇帝反将一军,姜久烈似是卡顿了一下,又道:“大帅,此事干系重大,还是待末将审讯出个结果再定夺也不迟。” 姬无殇不耐烦地摆摆手,姜久烈再施一礼,便退了下去。 目送姜久烈离去,姬无殇面色慢慢阴沉下来,冷声道:“一个两个,恃宠而骄,竟敢给朕上眼药?是想造反么?!” …… 十月二十一日,大周日报发行。 头版头条只有一条: 主标题:龙皇天威震北疆,天龙压蛟王俯首! 没有副标题,正文分成三块: 第一块:葫芦口大捷,阵斩十万! 第二块:燕西大捷,阵斩过万! 第三块:燕王遣使求和! 正文附上经过修饰的详细战报,科教司全体下坊宣扬皇帝武功,洛都上下一片欢腾。 葫芦口的事,权贵们早就知晓,也已经流传开来,大周日报毫无动静也是令许多人惊讶不已。 直到今日,连带西线胜利一并放出来,权贵们才明白了姜云逸的用意,好消息一次性放完。高兴过后,该干啥干啥,不要一次又一次大捷,点燃非分之想。 洛都一片欢腾,内阁却是忙得快着火了。 前几日,内阁次相赵广义已经启程北上为天子贺胜,太常寺卿韩三元与司马台大司马顾希廉同行。 不仅右龙武卫调派了一千兵马护送,随行官吏也高达五百,毕竟姜云逸给派了那般繁琐的差事,人少了肯定干不完。 大多数被抽调的官吏还是很高兴的,虽然这一趟非常辛苦,但干完这一票,今年考功就不用愁了,履历上也能添一笔硬货。 内阁。 “明相,大仆正说,关中忠君爱国士民愿意先清丈二十万亩田以供封赏有功。大仆正还问,能不能适当安抚一下地方情绪?” 关中是第一个归顺朝廷的,如果拿着关中捏来捏去肯定要寒了各地的人心。 听到荆无病的汇报,姜云逸轻呵一声,没有说什么,抬抬手,示意他继续。 荆无病唇角抽了抽,明相显然没心情和他们扯皮讨价还价,关中同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日五万大军就会压过去。关中若是不肯提前腾出地方,大军会自己找地方。 他尽职尽责地提醒道:“明相,这几日大司农与大仆正焦头烂额,人都憔悴了不少。” 姜云逸淡然一笑:“自武烈帝复周以来,关中就一直对朝廷颇多微词,磨磨唧唧,黏黏糊糊,没完没了,跟个怨妇似得,这次就顺手解决这个问题。 其二,解决政令不出洛的问题,当然要从近畿开始,眼下就先从关中开始。这五万大军就是朝廷的传声筒,看他们还敢不敢装聋作哑糊弄朝廷。 安抚关中肯定是要的,但要他们先听话了,朝廷的政令好使了,才能有。这个顺序不能乱,朝廷要的是政令畅通,不是跟人讨价还价。 这五万大军进关中,叫他们自己多往好处想,他们能想到的和想不到的,都会变成现实。” 荆无病又道:“明相,总商会那边想向您汇报一下钱庄的事。” 所谓汇报,仍是要讨价还价。 姜云逸淡然道:“你跟他们说,本相不是要他们的钱,而是要促进银行业健康有序蓬勃发展。只要他们自己不需要,朝廷绝不会强行索要他们的份子。 顺便再重申一次朝廷会公平竞争、绝不动用政治手段打压他们的,叫他们放宽心,安分守己经营就不会有大事。” 荆无病有些无语,明相肯定是盯上钱庄了。不动用政治手段,那肯定是不需要。关键点大概要落在“公平竞争”上。和明相争,本身就不公平... 不过,既然明相不惜得罪卫忠先、文仲谋以及一大批重臣,也要叫央行落地,仅凭钱庄本身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顺昌逆亡罢了。 姜云逸从桌上取来一叠麻纸,递给荆无病,吩咐道:“这是央行、建筑和邮政公司的骨干名单,叫他们尽快办理调任手续上任。如果有人不愿意挪窝,尽快回报。剩下的你们看着填充。 安排一下时间,叫新老骨干一起开个座谈会。” 荆无病恭敬接过名单,心中暗忖,这都翘首以盼明相翻牌子呢,跑去找卫无缺拉关系的都有不少,怎么可能不愿意?尤其是央行,许多懂钱粮的哪个不想挤进来? 要不是明相把央行、邮政和建筑公司主事秩俸压得低,肯定有大把的中层官员往里挤。 “报纸上登招聘启事,公开招募账房先生,吏员编制,中央银行一百二十名,建筑和邮政总公司各二十名,有相关从业经验的优先。等和骨干座谈完,叫他们抓紧时间面试遴选账房。” 荆无病心中暗笑,明相又要使坏了,竟然明目张胆挖墙角。 这下钱庄肯定更急眼了吧? 自古以来,宇宙的尽头就是考编。 荆无病退出公廨,恢复了惯常的面无表情。 他行事四平八稳,不显山不露水。至今也没有显露过锋芒,但明相交代的事情,从无疏漏。 若不是跟着明相做事,在洛都几乎没有存在感。原本只有少数顶级权贵知道其身份,跟着明相入了相府后其背景才被许多人所熟知。 这竟然是皇帝原配荆夫人的大外甥,潜龙卫都统领的大侄子,如今还是明相身前第一亲信、内阁最特殊的中书舍人,仕途备受看好。 内阁,文选司。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身心俱疲的卫无缺头也不抬地道:“请进!” 吱呀! 房门被推开,卫无缺抬头一看,登时强打起精神,起身笑迎道:“无病贤弟。” 荆无病拱手还礼后,上前将公文递给他:“明相已经定下央行和两司的骨干,除了账房要公开招募以外,其他叫咱们定。” 卫无缺微微一愣,旋即微微一喜,笑道:“那叫他们来商量一下子?” 荆无病笑着微微颔首,旋即敛去笑容,微微肃然道:“关中那里,明相没给说法。” 卫无缺微微一愕,旋即愈发头痛起来,不由苦笑道:“唉,明相当是清楚的,关中那帮人最好脸面。 这次没有一口回绝已经极给面子了,明相却半点脸也不给,这可如何收场?” 荆无病却似笑非笑地道:“无缺兄当是清楚的,关中那帮人最好脸面不假,但明相抽了也就抽了,掀不起太大浪花的。他们会自觉往好处想的。” 卫无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旋即深施一礼道:“无病贤弟最了解明相,可有指教?” 荆无病赶紧避着回了一礼,道:“朝廷要的是政令畅通。” 卫无缺微微恍然,拱手致谢,却听荆无病又补充道: “五万大军进关中,咱们能想到的,和不敢想的,甚至想都想不到的,都有可能变成真的,只管大胆往高远处想肯定是不差的。” 卫无缺若有所思,再次拱手一揖。 有了这两句提点,回去至少有个说辞。不然就只带给大仆正一巴掌可就太难看了。 他最近可是焦头烂额,重建天下官吏档案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眼下光朝官建档就够他喝一壶的,后面下沉到地方和吏员就更难搞了,尤其是江东巴蜀等地根本就是一团糟。 前阵子明相又铺开了中央银行、建筑总公司和邮政总公司的摊子,叫他遴选人选,他用心网罗了一批人员报上去,明相竟然不满意,尤其是那个央行的人选,反复折腾了十天才勉强过关。 这还只是公事方面的麻烦。 私事方面,祖父的陈年旧账被明相翻出来了,现在正拼尽全力擦屁股。 而他这个内阁实权郎中,不仅每晚都要被祖父叫去咨询,还得想办法帮着祖父擦屁股。 明相麾下六大金刚,只他和张自在是世家出身,而张自在什么德性人尽皆知,所以世家方面的请托几乎都集中到他这里了,不胜其扰。颇有种丫鬟拿钥匙之感。 第237章 暴怒的文少府 朱雀大街西段,文仲谋府。 当年文仲谋崛起时,因为站队皇帝,在洛都遭遇公侯们挤兑。堂堂少府卿竟然在朱雀大街买不到宅子,最后还是皇帝寻了个借口,抄了个家才腾出一座宅子给他。 所以,这宅子住得,其实很烫手。 这些年,文少府在朝堂也是如履薄冰,因为荆楚地方势力相较于世家集团还是太弱了,尤其在洛都更是完全无法抗衡。 今年,忽然冒出个姜云逸,拼命作死,起初文仲谋还很高兴,终于有个头铁的家伙在前面顶雷了。就算是被那竖子无差别误伤,也选择隐忍。 结果... 那特么就是个六亲不认的畜生! 文夫人刘氏出身江陵豪族,御前内阁扩大会议上的事她也隐约听说了一些,见这几日夫君心情极差,两三天便张罗一次家宴,叫两个儿子儿媳带孙子来哄夫君开心。 今日又是一场家宴。 “呜呜呜!” “你说你,外面不顺心,你在家里撒什么气?” 大孙子正是鸡嫌狗厌的年纪,刚才去揪爷爷的头发,被爷爷揍了一巴掌屁股,正跟奶奶告状。 文仲谋坐在主位上,无视了妻子的数落,神色阴郁,对于桌上平常最爱吃的荆南菜无动于衷,只夹了一筷子最近极时髦的大棚“时”蔬,一边咀嚼一边喝闷酒。 长子文子孝跟着夹了一筷子菜,没话找话道:“爹,陛下是不是快要凯旋了?” duang! 文仲谋眸光陡然一凛,重重地将酒樽砸在餐桌上,斥道:“这是你可以议论的么?如此轻佻,怪不得上官都不待见你!” 文子孝面色一僵,旋即低下头去,又羞又臊,眼圈微红,却也不敢反驳。 刘氏刚哄好大孙子,见夫君又发落长子,当即恼了:“在家里都不能敞开了说话么?” 文仲谋也知道自己发作得没道理,稍稍打起点精神,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端起酒樽,道:“来,走一个。” 说完,自顾自咕咚咕咚灌起来, 两个儿子赶紧端起酒樽陪着喝了一樽。 文子孝的妻子出身江夏豪族黄氏,她见夫君又恶了公爹,心中捉急,赶紧用右胳膊肘撞了夫君左腰一下,轻声斥道:“你看二叔,比你稳重多了,在哪儿都能沉得住气,这才是当官的料。” 文子孝愈发难堪,却也只能生闷气,既不敢顶撞爹,也不敢顶撞媳妇。 老二文子明正看着面前的刘记烤鸭发呆,心神仍恍惚不已,浑不在意嫂嫂暗戳他在家都端着的那点小心思,原来就不太在乎,眼下更不必在乎了。 刘氏看看沉默寡言的老二,再看看委屈得快哭出来的老大,手心手背都是肉,只能暗暗摇头叹气。 一家人没滋没味地吃了一阵,文仲谋几樽酒下肚,似乎将愁绪压了下去,终于打起点精神,看向老二,问道: “你那边最近怎样?” 文子明今年二十四岁,现任司农寺都内丞,虽只二百石秩俸,但身居国库要职,可是不可多得的官小权大。当初为了这个差事,和大司农可是好一番勾兑。 文子明不像大哥说话不带脑子,平日里话极少,但颇有内秀。今日,他一直沉默可不仅是话少,还有几分心虚。 今日晌午接到内阁调令的时候,先是狂喜,冷静下来之后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听到父亲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文子明暗暗苦笑,这一关,无论如何躲不过的,只能字斟句酌地道:“爹,今日内阁忽然叫办调任手续,此前竟一点消息也没有。” 众人闻言诧异不已,文仲谋也微微疑惑了一下,旋即面色再次阴沉下来。 刘氏神色凝重,急切地问道:“调去哪儿?这没道理发落到你头上吧?” 她以为那家伙要用儿子威胁夫君呢。 大哥文子孝和嫂嫂黄氏也神色各异地看过来,嫂嫂黄氏神色怪异,当初谋这个差事时,可是闹了很久的别扭呢。这才没两年,竟然就被调走了? 大哥诧异地道:“老二这是去哪儿高就了?” 文子明已经注意到亲爹的脸色变化,微微低头,愈发不安地道:“娘,就是那个...中央银行。” 刘氏先是一愣,旋即大喜,既然是去中央银行,那就不是拿捏儿子威胁老子的路数,毕竟那样太不讲规矩了。 最近那个中央银行可是闹得沸沸扬扬,虽然开钱庄的人人自危,但许多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都知道那地方明相极其重视。 老二现在差事虽然不错,但只有二百石秩俸,不可能直升六百石的都内令,肯定要先升去旁的地方。 “这是好事儿啊?你害羞个么子?对了,给的什么位置啊?是平调还是升迁啊?” 刘氏心中愈发期待,虽说那小子极缺德,但给官一直极大方的。 文子明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道:“权知副行长事。” 嫂嫂黄氏当然也极关注朝堂局势,忍不住惊呼道:“一去就是副主事?是何道理?” 刘氏瞪了大儿媳妇一眼,也问道:“秩俸几何?谁是行长啊?” 文子明小心解释道:“娘,秩四百石,说是还没有行长,一共两位副行长。” 嫂嫂黄氏登时就酸了,狠狠掐自家不中用却还在与有荣焉傻乐的夫君。 刘氏愈发惊喜,内阁那个统计司和宣教司就是没有主官的,副官主持工作。老二这是直接起飞了呀? “所以,你就屁颠屁颠去了?!” 一家人正各自惊喜酸楚间,却听家主文仲谋忽然开口询问,语气极其不善。 刘氏诧异地看向丈夫,不满地道:“儿子升官,你发的哪门子脾气?” 文仲谋端起酒樽一饮而尽,霍然起身就往外,走到门口似又咽不下这口恶气,忽地回身,在家人们惊骇的目光注视下,大步来到老二跟前,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呼上去,边打边骂道: “逆子,竟敢踩着你爹的尸骨往上爬?看我今日不打死你!” 文子明双臂抱住脑袋,缩成一团,一副不敢反抗的样子。 刘氏大惊失色,慌忙起身边拦阻边骂道:“你今日怎回事?自己不如意,却要妒忌儿子出息?” 一直不曾开口的文子明媳妇陈氏也赶紧上前帮着婆婆拉住公爹。 老大文子孝也赶紧过来劝阻父亲:“爹,咋恁大气呢?” 文仲谋发泄过后,浑身颤抖,犹愤愤地指着老二对妻子道:“那个央行,就是要夺我少府权的,这个逆子帮着外人害亲爹,简直禽兽不如!” 刘氏当然不是糊涂蛋,似也有耳闻,终于回过味来,却也只能劝道:“这也不能怪老二的撒?是那个齐国公使坏的撒?” 文仲谋不再废话,转身就走,脸上青筋仍在躁动。 这事儿瞒不住人,他这个少府卿却这么晚才知道,这要说不是姓黄的使坏,狗都不信。 他在洛都根基不深,没办法像其他实权公侯那般耳聪目明,全仰仗潜龙卫传递消息,黄玉那老小子如果使坏,就是今日这般结果。 愤怒过后,他感受到了更深的恐惧,铸币权可是少府的命根子,国库是司农寺的命根子。 那竖子肯定是都惦记上了,但皇帝不太可能允许内阁直接执掌国库和税赋,所以大司农那边虽然警觉,但还不到夜不能寐的程度。 但铸币权就不同了,尤其是迁延百余年的铸币乱象,如果那竖子能收紧,朝廷就能凭空多一大笔进项,皇帝没有理由反对。 可是,那日御前内阁扩大会上,那般多公卿大将齐声反对,竟都挡不住。关键是内阁和储君都无人直接反对。 况且铸币可不只是铸币,还涉及金银铜矿专采专营,在那竖子手上不知能玩出多少花样来。 家宴小厅内,目送家主愤然离去,老大文子孝茫然无措,嫂嫂黄氏却和颜悦色地问道:“二叔不碍事吧?要不要叫大夫来瞧瞧?” 文子明道:“劳嫂嫂挂念,爹没下死手,不碍事的。” 刘氏也忧心忡忡地看着老二,一边是夫君的权势地位,一边是老二的前程,闷了半晌,只能幽幽地叹一声: “那齐国公手段怎地如此下作?竟唆使人家父子相残?” 文子明苦笑道:“娘,明相行事素来百无禁忌,若是能把铸币乱象管好,便足以对天下交代了。一如前些时日拿捏读书人,手段也颇多非议,但最终读书人不还是捏着鼻子认栽了么?” 刘氏叹息道:“那你爹以后可怎办呐?” 文子明沉吟道:“娘,爹肯定是要砸锅卖铁争入阁的。” 把少府砸了,换入阁。 一场家宴,不欢而散。 文子明携妻带子回到居住的院落,妻子陈氏先哄孩子睡了,然后交给婆子照看,便来到卧室。 陈氏神色淡然地道:“等过一阵子,就叫大哥休了她,从荆楚再续一弦。” 文子明煮好茶,刚喝了一口,听到妻子波澜不惊的虎狼之词,差点喷出来,悚然道: “这,不好吧?毕竟都过门了,别惯着她就是,何至于此?” 陈氏却断然道:“大哥是个没脑子的,指不定会被她怂恿搞出什么事来,万一拖累你前程就麻烦了。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 听到妻子盖棺定论,文子明无语,脑海中莫名蹦出一个不太好的想法: 咬人的狗不叫。 妻子陈氏乃执金吾陈之龙之女,父女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能动手尽量不吵吵,关键是真能打。 成亲之初,他妄图伸张夫权时,被镇压了好几次。伏低做小之后,才琴瑟和谐起来。 “夫君高升,今晚,许你在上面。” 文子明再次受宠若惊... 第238章 财税度支研究所 卫国公府。 卫无缺早早回到府上,果然得阿祖召唤。 “廷尉寺刚成立了个律法研究所,你帮我想想,司农寺成立个什么所最合适?” 听到阿祖果然问到这个问题,卫无缺当即道:“孙儿以为,财税度支研究所应是可行的,专司朝廷税赋来源与支出研究。” 卫忠先蹙了蹙眉,司农寺有很多值得做的,但博物院已经有一个农业水利科学研究所了,直接堵死了半条路,确实只剩下财税度支和盐铁专营两大块值得做了。 盐铁专营相对不那么复杂,但乃是长期国策,历代帝王皆没有松口的意思。便是那小子要动,也要先征得皇帝同意。 “细说。” 见阿祖算是认可,卫无缺并不意外,因为阿祖绝不是想不到,而是借他摸明相的底。这就是内阁有人的重要性,越接近权力中心就越了解一些细节,很多东西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 对大局的把握是明确方向的基础,但要使策略落地,光明确了方向还不够,必须仔细厘清具体实情,灵活施策,才能更好地推动落地。 “阿祖,孙儿窃以为,明相施政首重一个公字,皆是从公而论,是以旁人难以公开指摘,剩下的才是借势破局的手段。” 卫忠先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小子的确油盐不进,无从下口。 卫无缺见阿祖又长吁短叹上了,赶紧道:“这财税度支一曰收,农税如何更均衡的收,小民的税赋如何往下压才更稳妥;商税如何收,收多少,尤其是新产业的税赋尺度,过去税赋中哪些阻碍产业发展的地方;过去运河税是何章程,如何调整以因应当下之变化。 二曰支,朝廷的钱都花去哪里了,怎地花的,花了以后得到了什么,如何收紧管控;如何更合理调控以适应朝廷施政新重心,十年发展规划纲要肯定是要花大钱的,分配压力会相当大。 三曰分,天下财赋朝廷与地方如何分配,这盘子太大,可以先抓着朝廷规划的工业基地这个施政重点来调控分配。田亩产出朝廷、小农、地主各方如何分配更合理、更能维护粮价公仓充盈稳定。产业产出朝廷与股东及地方如何分野。” 卫忠先神色阴晴不定地听着,这里面有多复杂,他这个大司农打眼一瞧都打怵,但不做不行啊,那竖子是真的开始下手了,铁了心要除旧布新,跟不上新形势的,都要被清洗。 那个中央银行,竟然顶着巨大压力也落地了,此事的震慑效应甚至超乎先前化解粮食危机,朝堂重臣都越来越感受到了,随着那竖子权威迅速增强,至少这洛都里很快就没有力量能阻止他了。只要他想,就能硬推下去。 尤其是今日中央银行骨干人选,那叫一个下手狠毒,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了。 两位副行长,一个是少府卿之子,一个是大司农之侄,用心之险恶、手段之卑劣令人发指,更叫人不寒而栗。 卫忠先那个被翻牌子的侄孙卫无惊,竟然借口应酬不敢回府了。 那小畜生,心虚归心虚,却也一点不耽误他屁颠屁颠去上任。 正胡思乱想间,大仆正冯德光来了。 简单寒暄后,便直奔主题。 “世叔,朝廷要的是政令畅通。” 冯德光被狠狠噎了一下,关中肯谈就已经很给面子了,无非就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罢了。 可那小子半点面子也不给,硬逼关中先低头。岂有此理? 他忧心忡忡地蹙眉道:“若此,怕是无法交代。” 一语双关,既是借卫无缺向姜云逸反向施压,也是给卫忠先施加压力,叫他更用力擦屁股。 卫忠先有些气结地看向孙子:“他这般拿大,人心怎能服气?” 卫无缺却不肯接茬,这话您跟明相说去... 三人相顾无言了半晌,还是卫忠先最先绷不住,岔开话题道:“西边到底怎么个说法?” 见冯德光也露出询问的目光,卫无缺这才道:“阿祖,世叔,说是叫咱们敞开了想。” 上次就讨论过这个问题,卫忠先更细致更露骨地问道:“那个西域都护府要如何设置?” 这说的是权力如何分配的问题,当然也隐含利益分配。 卫无缺斟酌着道:“按照明相的一贯做派,当是谁合适就叫谁去。” 关中如果有人合适,一样可以去。 关中东向受阻于洛都这个庞然大物,南下是蜀道艰难,且巴蜀地方势力已经自成体系。西域却是有大片的空白可以填补,也是关中利益伸张唯一可行的出路。 “大仆正或许已听说了,来年洛都要立皇家军事学院,除了恩荫忠烈子弟入学,还要公开招募学员。这以后,军中将官怕是也要有个正经出身才行。” 冯德光蹙眉道:“如今正值北伐,对军中三番五次大动作,就不怕动摇军心么?” 卫无缺并不吭声,卫忠先耷拉着眼皮子道:“你初来乍到,对那小子的狗胆包天还不够了解。” 冯德光登时惊得无语,原以为暗示一下皇帝该退兵了就是极限,但如今看来,这是真的要用一连串的大动作逼皇帝退兵。 不退兵不给钱,这是直接威胁皇帝的; 架空将校直发封赏,断掉将校部分财源;变革兵事用人制度,限缩将门利益;这都是动摇将校的手段。如果将校担心后院失火,急于赶回来和姜云逸干仗,这仗还怎么打? 卫忠先又补充道:“报纸还没动静呢。” 冯德光愈发无言,一旦报纸开动,煽动起议和的舆论... 卫无缺却道:“明相当不至于走到那一步,当能掌控好劝谏的范围。” 裹挟舆论逼皇帝退兵肯定是下下之策,皇帝就算被迫退兵,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政治副作用极大,不太好收场。 卫忠先却轻哼一声:“那小子一贯的狗胆包天,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 卫无缺立刻意识到自己话多了,立刻沉默了。 冯德光却好奇地问道:“贤侄为何这般说?” 第239章 世家的鄙视链 “贤侄为何这般说?” 卫无缺有些无奈,长辈垂询,不能不答,只能尽可能避免刺激祖父,字斟句酌地道: “世叔,明相行事虽每每出人意表,甚或惊世骇俗,但逻辑其实是严谨的,关键在于总能唤醒旁人不意之力量形成压倒性态势。 开科举的事,天下热议得已经很透彻了,毋庸赘言。 这开运河,其实是天下众望所归的,关键只在于信不信,而没有多少人真的反对。 拿捏江东,人所非议者,多聚焦于时机,至少在洛都乃至中原没有人认为不该管。 拿捏读书人,虽说手段值得商榷,但其实那些读书人中的败类本身也是为夫子们所不齿的,最终所求的,为天下谋划十年规划,其实也是读书人中佼佼者们义不容辞的公责。其他政治效果,只是附带的。是以夫子们一开始就注定不会顽固不化,就只是心气不顺罢了。 北伐之事,陛下乃兵事大家,其中利害,毋庸赘言。明相若能令陛下放下执念,便能促成退兵。当然,北燕首先低头是必须的。” 卫无缺一口气说这么多,已经是极为罕见的了。他没说或者不敢说的是,明相一下子铺陈如此大的摊子,恰是踩准了皇帝也开始急功近利的心思。不然十八岁的相国有什么必要如此操切呢? 卫忠先若有所思地摆弄着茶碗,冯德光则捋着短须,深以为然地微微颔首,笑道:“贤侄虑事也是极周全极有见地的,不知眼下关中局面,可有见教?” 卫无缺赶紧起身称不敢,坐下后才斟酌着道:“小侄以为,世叔不若待陛下凯旋后再做定夺也不迟。” 冯德光微微一愣,旋即苦笑不已。 卫忠先没好气地责怪道:“你这出得什么馊主意?那小子不是关中人,自是可以为所欲为。真等陛下凯旋,可就晚了!” 等着等着,五万大军就上门了:朝廷封赏给俺们的地呢?! 姜云逸在关中没有利益,自是可以耐心等候。冯德光可是关中利益代言人,如果敢这样做,肯定要遭受巨大质疑。 冯德光揉了揉胀痛的脑门儿,无奈地道:“执政者,岂可如此蛮横?便是不敢不从,但人心哪能服气?” 卫无缺并不顶撞,朝廷派大军去公田上屯田,一点毛病没有。大仆正肯定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反正明相一贯的逻辑都是朝廷的决定不容质疑,要自己看开些,多往好处想,努力说服自己。 全天下上田都是极少的,十年前被族灭的关中公侯可是足足有八万亩上田,明相一亩也没要,这次割下来的肉,也不超过三成罢了,这分寸拿捏得也是极精准的。 送走了大仆正冯德光,卫忠先又扯着孙子回屋,皱眉问道:“关中那帮家伙好脸面人尽皆知,肯谈已经极给面子了,那小子凭啥还要打人家脸?” 卫无缺一本正经解释道:“阿祖,这天下一盘棋可不只是说说,各自为政以后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卫忠先愈发诧异地问道:“啊?这不仅要人家的地,还要人家低头?百依百顺?关中那帮人,虽然没啥大本事,但每每以大周正统世家自居,真要闹到武装清田,关中固然要吃大亏,但朝廷也是要大失人望的呀?” 卫无缺斟酌着道:“阿祖,姜氏才是公认的大周第一世家。昔年世祖强行削了前周勋贵的爵,他们可是跑去无邪公那里哭了好几年。” 卫忠先闻言愣了好半晌,终于回过味来,旋即半酸半不屑地撇撇嘴:“无邪公终究只是姜氏庶出。” 酸完之后,却见孙子既不顶撞,也不附和,不由有些无趣。 昔年旧都破碎,四百世家嫡系几乎被匪军杀绝,而今这关中豪族有几个敢说自己是嫡传正统的? 齐国公仍姓姜,两周开国皇帝认证,天下只此一家。 卫氏也算是二百年名门了,举止礼数都有积淀,但和关中那些头部豪族相比,总感觉还是差点什么。 往年关中豪族虽然要仰仗议政殿举荐子侄入仕,但每次勾兑时宁可多付出些代价,也要维护自家体面,就叫人好不恼火。 关中那些穷讲究的家伙,肯定是看不起他们。武烈复周之初尤其明显,这些年才渐渐收敛了一些。 世家之间也有鄙视链,来自姜氏的这一巴掌,打了也就打了。 见阿祖心结难开,卫无缺只能宽慰道:“阿祖,关中豪族耿耿于怀了二百年的,不就是世祖削了他们的爵位么? 明相把文武晋升通道给全天下都打开了,关中那边还能要什么?还敢要什么?” 卫忠先疲倦地叹了口气,这文官入场券和部分晋升通道原本是议政殿把控的。 …… 十月二十四日,内阁一间会议室中,九位帝国新星济济一堂,年纪都很轻,没有一个超过三十岁。 内阁文选司员外郎、权知郎中事卫无缺坐于椭圆形会议桌右侧第一位。右二是内阁宣教司权员外郎胡凡。 权报纸署令张自在坐于其对面,左二是内阁统计司权员外郎庞先知。 这是最早跟随明相的六大金刚之四,另外五位则是新晋成员: 中央银行权副行长文子明,原司农寺都内丞。 中央银行权副行长卫无惊,原洛西县同知总账。 这两位备受瞩目的央行副主事原来都是二百石的小官,文子明还是国库实职,卫无惊根本就是冗官,上次裁汰冗员时才混上编制,但还是没有实权,只能帮真正的洛西县总账打打杂。 左侧倒数第二位是邮政总公司权副总经理顾宁远,原少府采竹使,专门帮着宫里捯饬竹简的,只百石秩俸,本来油水还算丰厚,纸代竹后便每况愈下,濒临下岗。 这位顾宁远是右龙武卫大将军顾希平的第三子。 左侧叨陪末座的是新任报纸署广陵分署令陈熙晋,原御史台少史,洛都中小世家山阴侯第五子。 右侧叨陪末座的则是建筑总公司权副总经理胡永坤,原将作监都造郎,只有百石秩俸。 胡永坤出身中小世家胡氏,乃洛西县令胡得力长子。 五位新人坐在陌生的环境里,心情极其复杂,又是期待又是不安。 昨晚,除了陈熙晋和不敢回家的卫无惊,其他三人皆吃了好大的挂落,心里委屈却又有苦说不出。毕竟他们根本不敢拒绝明相的破格拔擢,当然,也不想拒绝。 文子明、卫无惊和顾宁远的任命,主要是为了减少夺他们长辈权的阻力;胡永坤的任命,则是为了叫胡得力死了往上爬的心思。 “哥几个咋一副苦大仇深的呀?莫非是有情绪?这里也没外人,说来听听,为兄最擅开解人。” 张自在忽然开口,登时引得卫无缺等三人侧目。这家伙一贯的不着调,竟然开始摆老资格调戏新人。 五位新人神色各异地看了一眼张自在,旋即面面相觑,无人接茬。 气氛被张自在搞僵了,正尴尬间,外面似乎有些骚动。 “监国太子驾到!” 一声嘹亮的公鸭叫,众人皆是一惊,赶紧起身,只有张自在不紧不慢的。 第240章 都来掺和一脚 “监国太子驾到!” 一声嘹亮的公鸭叫,众人皆是一惊,赶紧起身,只有张自在不紧不慢的。 结果一瞅,众人再次吸了一口凉气。 姬十三大马金刀走进会议室,身后是内阁三相,御前内阁扩大会议也就这阵仗了吧?何至于此? 姬十三爽朗一笑:“诸位不必多礼,都坐吧。” 一边说着,一边大大咧咧走到椭圆形会议桌最上首坐下,还招呼旁人入座。 待得众人坐定,姜云逸才在椭圆形会议桌另一头坐下,荆无病这才赶紧在旁边落座,把胡永坤等人往旁边挤了挤。 姬十三看着姜云逸望过来的眼神,清了清嗓子,立刻道:“今日孤就是来内阁观政,见见大周未来的栋梁们。” 散布会议桌各处旮旯的帝国新锐们各个心情酸爽,太子虽然有客套的成分,但也足以证明新人们的前途无量。 被明相亲自选中的,便是排除各种政治考量,人怎可能差了? 宋九龄坐在太子左下首,却板着脸道:“我等不找你,你便也当我等皆是摆设么?” 李镇元虽然并未附和,但看过来的神色皆是不太友善。 这家伙素来独断专行,一点规矩也不讲。在府寺上卿面前还要守住内阁团结统一的底线,不好拆他的台,今日却是要有一说一。 年轻的新锐们各个噤若寒蝉,心中又暗暗期待,相国吵架,这可是外头看不着的大热闹。 姜云逸坐在姬十三对面那头,淡然一笑:“宋相何出此言,今日不过是给他们布置一下日常工作罢了。” 听他如此敷衍,宋九龄也不买账,仍旧板着一张脸。 姜云逸审视着一众年轻的新锐,道:“诸位不论出身何处,原本官居何职,此刻都身居朝廷要害职司,未来栋梁名副其实。 论迹不论心是对一般官员的要求,对真正的栋梁,自然要有更高的要求,不管是能力上,还是官德上,都有更高的要求。 自今往后,诸位所思所行当从公而论,从天下大局出发,从万众共同期待出发,如此方能不负皇恩、不负社稷、不负时代,不负栋梁之名。” 简简单单的场面话,却叫众人心潮澎湃,便是不着调的张自在都坐得端正了不少。 两位老相国倒是也没有再和他拌嘴,今日重点还是搞清楚央行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正好殿下和两位相国都在,今日便一并定一下子。来年内阁内务要从各职司剥离出来单独设立,内阁账目要从统计司剥离出来,主簿职司要从中书台独立出来,内阁人事也要从文选司独立出来,新内务三司主事暂定秩比六百石,不知殿下与两位相国意下如何?” 宋九龄微微颔首:“可。” 李镇元也点头同意,姬十三也一并应下。 一开头就从三司剥离职权,荆无病、卫无缺、庞先知并无太大反应,毕竟这些业务的确有单独设司的必要。 “下面系统地布置一下各职司工作,老人笼统一些,新人具体一些。 文选司,除了先前已经安排下去的天下官吏建档,还要重新厘定官员考功标准,年前要拿出个新章程来,供内阁先讨论,来年大朝会公议通过后施行。” 宋九龄立刻问道:“这考功要如何变化?” 姜云逸解释道:“基本原则不变,新章程对官员的评价仍然是德才兼论,既要考察政绩,也要考察官德。 文选司要会同廷尉寺、御史台、内阁监察司,建构完整的评价体系,细化量化可行可靠的评价标准以及奖惩措施。” 宋九龄微微颔首,却听姬十三抢先道:“过去的考功的确过于泛化,全凭上官如何润色,一些官员犯的错竟然也能被凭白抹去,确有抓一下的必要。” 太子定音,又没有明显漏洞,宋九龄也不好反对,便算是应下了。 卫无缺赶紧应下,倍感压力山大,光和其他三司协调便是极繁琐的了。 关键在于,这等事,内阁报御批后直接施行要省事得多,之所以要画蛇添足上大朝会公议,当是为了增强合法性,公议之后,再施行权威性就大得多,以后以此评价和奖惩官员,旁人也就无话可说。 他这个拿钥匙的丫鬟必定要因此承受巨大压力。 张自在也毫不意外,甚至有些幸灾乐祸。这玩意推下去,怕不是要官不聊生了?公议之后肯定还要见报,等查到你头上时,别说你不知道。天下人尤其是爱管闲事的读书人肯定也会据此监督官员。 只有荆无病知道,这只是起手式,先把大家能接受的规矩定好,打个底,防止朝廷政策执行不下去。 真要有大动作,就不只是叫卫无缺拿章程了,明相怎可能自己没有章程?只是一上来不能收得太紧罢了,所以才要会同三司厘定。 先把细节做圆满,叫人挑不出瑕疵,待到用这个新章程拿捏官员时,就理直气壮了。 “统计司要集中精力强化审计业务,各府寺各郡公账审计,二千石以上公卿郡守离任审计都要逐步抓起来。 再者,还要加大力度对天下各项重要事务进行统计分析,这是内阁决策的重要参考依据。 此外,天下物价监管也要抓起来,先从洛都近几开始,逐步推广开来。 统计职司未来要逐步下沉,二三年之内,各郡要增设统计丞,各县要安排专人对接统计业务,一级审核一级,确保朝廷能看到尽可能真实的情况。 至多五年内,朝廷需要什么数据,统计司就得能拿出什么数据,并且要确保数据不能明显失真。” 庞先知赶紧应下,心中苦笑,虽然剥离了总账业务,但统计审计监察物价也够他喝好大一壶的,光想想就脑袋发炸。 宋九龄有心发问,但见李镇元又眯瞪上了,也只好忍住了。 “宣教司,眼下宣传工作还处于萌芽阶段,锻炼好宣传队伍是基础,重点做好洛都舆论监察和引导工作,要及时准确把握当前各方面的舆情,重要苗头要及时上报。 当前宣教司重心在于科教,千年大计,科教为本。办好科教事业,构建三级学校体系,组织教材编写,这都需要宣教司牵头,要尽快会同翰林院拿出章程来报内阁审议。 这块没有人更懂,关键在于要大胆探索,不要束手束脚,宣传教育从来都是分不开的。” 胡凡听得冷汗直冒,他对科教工作没有任何拓展,就是按部就班上传下达,处理些日常事务。他以为明相自有安排,不乱作为就是正确的。如今看来不是那么回事。 张自在却精神一振,若是胡凡难当大任,以后宣教口还有谁能和他争? 第241章 还是议政殿宽敞 “报纸署、宣教司、翰林院要密切配合,决不能放任江东诋毁朝廷、蛊惑民心而无动于衷。要组织力量好好和乱臣贼子打一场舆论战。 着力点就在民心上,朝廷背负天下大义,没有理由被乱臣贼子带走民心。” 张自在一听要干仗,当即精神一振,道:“我可以南下亲自主持!” 姜云逸理都不理,继续道:“办好管好朝廷报纸期刊也是极紧要的,尤其是三报一刊,绝不能出现幺蛾子。允许也欢迎建设性批评,刻意抹黑诋毁朝廷的,零容忍。 然后是科举丛书,来年要通过邮政总公司铺下去,当初承诺的是至少郡城有售,能自己铺的自己铺,搞不定的,寻找可靠代理商。科举丛书可不是天下奇闻录,事关朝廷体统,不允许出现纰漏。 报纸署广陵分署要尽快组建起来,从报纸署抽调少量骨干,从其他新科进士中抽调几位熟悉江淮情况的人选一并南下,其他人员就从广陵本地招募,尽快把江淮日报办起来。” 张自在一听登时不干了:“报纸署事务繁杂,每个人都不可或缺。” 姜云逸仍不理他,继续对陈熙晋吩咐道:“来年广陵分署承担报纸署部分印务,淮河以南的典籍包括科举丛书连环画由广陵分署承印,也可自行拓展业务。后续两院江淮分院创办的报刊也由广陵分署承担。” 张自在更加炸毛了,坚定地道:“吾宁死不从!” 看着他这副护食的狗样子,众人不禁莞尔。 两位老相国则是神色各异,这种不着调的熊玩儿意按说的确不适合做官,但有一说一,活儿干得还是不错的。 姜云逸那小子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怪不得能尿到一个壶里。 陈熙晋恭谨应下,也倍感压力,先前去拜访时就吃了闭门羹,刚才进门时这位上司也没给他好脸色,这下梁子结大了。 姜云逸终于看向炸刺的张自在,和颜悦色地道:“本相也是念旧的,既然你能力有限,领导不了分署,那就做个洛都分署令吧。” 众人哑然失笑,张自在却是神色悻悻,只能和盘托出核心诉求:得加人! 姜云逸却没再搭理他,看向卫无缺,吩咐道:“正好殿下和两位相国都在,那就叫内阁各职司报上来年扩编方案,写清楚员额和缘由。 今年考功结束后,文选司会同武选司,遴选一批四百石及以下人员充实内阁,总规模控制在二百官员八百吏员。两院及新三司不计算在本轮扩编范围之内。 不知殿下和两位相国意下如何?” 宋九龄微微颔首,刚准备应下,却见李镇元仍眯瞪着眼睛,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太子殿下也神色怪异,登时悚然一惊,旋即面色一沉,这竖子又要坑人? 见太子和两位老相国皆是沉默,几位年轻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卫无缺看到笑眯眯看过来的荆无病,只能硬着头皮道: “殿下,三位相国,内阁这里怕是装不下了。” 政治不够成熟的年轻人们这才后知后觉,神色怪异地偷瞄向面无表情的明相。 皇宫早就没有很大的偏殿了,内阁这里甚至有点拥挤,这也是姜云逸严控内阁规模的原因之一。 姜云逸看向姬十三,问道:“殿下,议政殿宽敞,养护得也一直不错。” 姬十三脸一黑,这家伙没坑到相国,竟要强拉着他一起干缺德事?他只能轻咳一声,看向两位相国: “不知两位相国意下如何?” 宋九龄沉着脸不说话,李镇元睁开眼睛,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云逸这才收敛了几分,道:“这样吧,内阁这里留下中书台、尚书台、主簿、总账,其他都搬到相府去,反正也没多远。” 秦国公鼎盛时相府号称属吏过万,其他衙署都被各府寺瓜分了,只留下一座规模最大的老相府,容纳三千人不在话下。 宋九龄赶紧点头道:“便如此吧。” 张自在登时乐了,原本他对被留在老相府耿耿于怀,如今这些家伙又被赶回来了吧? 内阁扩编和公廨不足的问题尘埃落定后,姜云逸又道:“殿下,臣请于广陵设立翰林院和博物院江淮分院,聘请会稽陈夫子主持,广纳江淮学士入院。 先期设立儒法道墨等显学经义研究。再者,江淮作物多有差异、修道风气颇盛,农业科学、化物学研究所也要先立起来。” 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凛,便是一直眯瞪的李镇元都睁开了眼睛。 尤其是五位政治新星,皆是神色古怪。明相出手,刀刀见血。 陈夫子乃江东读书人之旗帜,出身会稽陈氏,但已与陈氏决裂十余载。虽然陈夫子对江东豪族多有非议,但总归还可算是江东内部矛盾。 一旦陈夫子北上广陵主持翰林分院,伙同朝廷对着江东开炮,必定会重挫江东士气,尤其是江东读书人的士气。 陈夫子会否答应,江东会不会放人,都是极难说的。 五位新人还没太把握到关键,但荆无病四位老人却是神色古怪,陈夫子肯定不可以不同意,最大的问题其实是江东肯定不会放他北上。 宋九龄沉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还嫌不够乱么?” “理顺央地关系、维护大一统势在必行,如果地方上沆瀣一气对抗朝廷,朝廷迫不得已只能铁腕刮骨疗毒了。” 果不其然,姜云逸直接扔出了威胁之语。 陈夫子如果不肯来,便是与江东豪族沆瀣一气,朝廷下江东时必定要重手惩治江东上下。 姬十三不无担忧地道:“若此,陈夫子怕是也要心生怨愤。” 姜云逸淡然道:“殿下,怨不怨愤不重要,重要的是江东必须主动证明给朝廷看,究竟是不是全都是不可救药的乱臣贼子。” 说完,他继续对陈熙晋吩咐道: “不管陈夫子能不能北上,都给他开个专栏,不管写的什么,都发出来。 如果陈夫子被江东乱臣贼子圈禁了甚至谋杀了,就把他过去的言论整理发到报上,也集结成册,出套文集。” 众人惊异不已,这是要榨干陈夫子的价值啊?死了都不放过,还有没有人性? 不过想想也是,八位夫子都被拿捏得没脾气了,陈夫子凭什么可以例外? 明相的精神压迫可是跨越时空的。那个大一统论是一切分离主义的紧箍咒。 姬十三唇角抽了抽,陈夫子不管出什么事,都是江东乱臣贼子干的,还没发生呢,就先把凶手定好了。 仔细想想,似乎也只有江东豪族不希望陈夫子北上配合朝廷吧? 清理吴氏官员的僵局还没有结果呢,又要打陈夫子这张牌。 “殿下,尽最大努力以和平手段解决大周内部问题乃朝廷本分。” 只有一切和平手段用尽了,才能诉诸武力。 众人闻言尽皆愕然,旁人只看到姜云逸的强硬,却从未想过这强硬下蕴含的柔性——防止事态走向极化。 江东虽然不听话,但终究还是周人,也没有实质上的造反,如果铁腕清洗江东豪族,必定会伤筋动骨,波及许多无辜的江东百姓。 姬十三果断应下:“孤会隆重礼聘陈夫子出山。” 姜云逸亮明本心后,这个颇为敏感的问题便这般定下了。 第242章 太子不背锅 “建筑总公司。” 听到明相竟然先提到自己这一摊,胡永坤赶紧打起二十分精神,仔细聆听。 “吸纳洛都闲散劳力、解决底层百姓生存问题,是朝廷成立建筑总公司的基本出发点,要用以老带新的方式,吸纳闲散壮劳力,工钱比码头上略高一些,暂时日结。 建筑所用材料,建总自行采购。确有困难的,由内阁出具介绍信。 先给你们几个小活儿。 其一,兴建三所学校。太学、皇家军事学院建在洛东新区,先按照各自容纳千人的规模兴建,但要留出后续扩建的余地。稍后内阁会指定具体选址。 其二,兴建少学,贴着洛都城墙找地方就行,要预留出中学的场地,具体去联系内阁宣教司虞世学,钱也找他要。 其三,修缮洛都下户之家的危房、漏房,要经得起风雪考验。” 胡永坤赶紧应下,同时心惊胆战,这是小活儿么? 宋九龄蹙眉问道:“这得花多少钱?” 众人也都神色各异地看过来,建筑总公司只有二千万钱和十万石粮的启动资金,要搞这么多事情肯定不够。 姜云逸淡然道:“修缮下户危房朝廷拨款,别塌房压死人就行。” 众人登时恍然,三所学校肯定是叫上学的人出。 宋九龄沉声道:“太学已经刮过一次地皮了,朝廷不能不讲信誉!” 姜云逸仍旧从容道:“宋相放心好了,太学和皇家军事学院已经有人出了,不会叫外人再破费一次的。” 宋九龄一脸狐疑,环顾一圈,但见李镇元仍旧眯瞪着眼睛,登时恍然。 李镇元却睁开眼睛道:“皇家军事学院由将门凑齐。” 宋九龄咬咬牙:“太学的钱,世家也能出。” 姜云逸却摇头道:“宋相好意心领了,太学已经有人出了。” 众人愈发狐疑起来,到底是谁出了建太学的钱? 张自在也跟个好奇宝宝似得,左顾右盼,竟是看不出丝毫端倪,但见荆无病埋头若有若无地偷笑,登时咬牙切齿,这家伙近水楼台,显然是早就知晓内情。 “眼下洛都人满为患,许多新移民居无定所,朝廷暂时没有余力解决这个问题,但外地新科进士的居住问题倒是可以先解决一下,毕竟其中有一部分在洛都是置不起业的。 朝廷要广纳天下英才,解决这些基本生活需求乃是题中应有之义。尤其是年轻人,正处于事业起步阶段,如果家里支持有限,很难在洛都立足。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胁迫,便是朝廷的重大损失。 给你们的私活就是,公司组建完成后,派人去改建齐国公府。本家留下二十亩地足够住了。剩下的地盖成新式楼房,钱由齐国公府出,仍归齐国公府所有,以后廉价租赁给新科进士暂居。具体设计方案,后续再行商议。” 宋九龄脸一黑,这话怎地如此刺耳?洛都权贵当然在卖力拉拢新科进士,威逼利诱层出不穷,尤其是那些家境不好的,简直就是天赐良才。 胡永坤惊得说不出话来了,齐国公府竟然要拆了改建租赁给外地新科进士? 姬十三也眉头抖了抖,问道:“明相,齐国公府乃世祖敕建,若要大规模改动,尤其还要租赁给外人,怕是不甚妥当。” 宋九龄眉头皱了皱,也附和道:“不合礼制。” 这竖子这般做,叫在洛都占据极多土地的公侯们如何自处? 姜云逸微微笑道:“殿下,臣这是为子孙谋生计,以后姜氏子孙若是不肖,靠收租也能勉强维持生计。况且这些新科进士日后身居高位,总得念老房东几分情谊。” 姬十三神色凛然、掷地有声地道:“姜氏有大功于社稷,与国同休乃是题中应有之义,绝不至于潦倒。” 姜云逸却不肯退让,仍旧坚定地道:“殿下,这是臣的家事。” 众人神色诡异,姬十三仍旧摇头道:“反正孤不同意,明相若是执意为之,便上书父皇御批。” 反正姬大头绝不肯背这口锅。 姜云逸也无奈,只能道:“那此事容后再议。” 难得明相妥协一次,荆无病等人登时反应过来,明相怎可能不明白齐国公府的政治敏感性?那可是世祖花了极大心思亲自督建的,并且明言这宅子只能姓姜。 姜氏淡出大周权力核心近二百年,仍能在朱雀大街上独占二百亩巨宅,分明就是历代帝王不想背上不孝的骂名罢了。 没有皇权的明确允许,谁敢动齐国公府? 反正姬无殇是绝不可能同意的,好人你做,骂名朕背,想啥呢? 所以,明相分明就是借题发挥,试图蒙混过关。结果太子根本不上当,只好作罢。 胡永坤刚松了一口气,却听明相又道: “建筑总公司不光是拆拆建建,还要把洛东新区整体规划抓起来,要汲取洛都规划上的不足,并充分考虑新形势,尤其是产业变革带来的新变化。 根据博物院的反馈,水泥诞生后,配合现有材料,支撑小型三层建筑不成问题,以后随着冶铁术的改进,楼层高度会更高,新区人口密度会显着提高,这是第一个要考虑的变化趋势。 第二个要考量的是,供水排水和日常垃圾处理,要按照供应三十万人的规模进行设计,并且用水量、排放量会大幅超过现有水平。供水的话,要修建水塔,每天定时供水,还要保障饮用水的清洁度,洛河的水肯定是不能直接喝的。 第三个考量因素,建筑布局、道路规划和绿化配套,美观、实用要统筹兼顾,核心建筑不能太扎堆。主干道要能并排行驶八辆马车,往来双向要分野。 总之,洛东新区一定要有新气象,决不能乱建一通,要为今后的新城建设积累经验。” 胡永坤感觉跟听天书一样,没想到这建筑总公司竟然管得这般宽? 第243章 一个邮编引出的天雷 “邮政总公司。” 刚才听到建筑总公司职司远超预期,新任邮政总公司权副总经理顾宁远,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邮政不是驿站,主要负责信件和小件包裹异地传输、报纸期刊书籍全国订阅发行。” 顾宁远微微愕然,不是说要取代驿站么? “眼下邮政先从这两项业务入手,首要任务是把天下信递网络铺开,待条件成熟后,朝廷的公文将通过邮政传递,机要文件要建立专门的机要渠道。 民间往来信件是邮政网络铺设的重要考量因素,未来再拓展小件包裹传输。 天下报纸期刊只能通过邮政进行全国发行,报纸署的出版物全部以定价的五折交付邮政发行。” 顾宁远再次吃了一惊,报纸署盈利能力有目共睹,眼下给商家供货是按照定价的七折算的,给邮政还要再让两成的毛利,未来全天下报纸期刊书籍都通过邮政发行,盈利肯定相当可观的了。 张自在立刻不满地道:“若此,报纸署的利润就要大打折扣了呀?”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反问道:“内阁有考核报纸署的盈利么?” 张自在吃了个瘪,悻悻地不再吭声。这是叫报纸署养邮政的路数,就很不开心。 “邮政总公司会同报纸署和投资总公司造纸坊,要尽速开发特种纸张,包括寄信用的信封、信纸和邮票。 尤其是邮票,要开发出质地特殊的纸张,印上特定的图案,至多两寸见方,最好一寸。 寄信人写好书信后,到邮局购买信封和邮票,邮票贴在信封上,邮局盖上邮戳后,就能交付邮寄。” 顾宁远小心地道:“明相,如此繁琐,二千万钱怕是铺不开摊子。” 姜云逸微微颔首,道:“今年你先把人搞齐,章程拟定好,集中精力把北伐将士家书的事办好。 来年朝廷会加大拨款力度,支持邮政建立洛都与上郡及司棣大县之间的邮政渠道,三年内通达长江以北所有郡城,十年内要通达全国每一座县城,以后还要下乡。这是总体方向。 关键点在于:其一,要尽速对天下各州郡县统一编码,用新式数字符号,大致六位数的样子。” 姜云逸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来到墙边的移动小黑板前,拿起石灰笔,写下一串数字:。 “前两位代表河南尹,中两位代表洛东县,后两位代表朱雀大街东段。” 姬十三忽然问道:“明相,为何河南尹是20?10是哪里?” 众人本就心存疑惑,只是不敢插嘴,此刻见有储君开口询问,也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姜云逸道:“殿下,容后禀。” 众人愈发好奇了,明相说话素来尺度极大,这得是多大的事竟要单独说? 张自在忽然惊道:“你不会是想迁都吧?” 姜云逸终于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张自在,冷冷地道:“你的板子还没吃够么?” 张自在想起那两次颜面扫地的板子,登时又羞又恼:“你凭什么打我?” 姜云逸却没搭理他,看向姬十三,意味深长地:“殿下,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哏啾啾。对待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有些人就得时常敲打。” 张自在惊怒交加,竟然在新人面前丢这么大的脸,这以后哪还有脸? 众人大多还沉浸在迁都的魔幻里无法自拔,只有荆无病波澜不惊地捕捉到明相的双关之意。 姬十三先是深以为然,旋即悚然一惊。这家伙明着是在说张自在,但是不是也在点自己不该多嘴?! 听到明相确认,众人皆是骇然不已,迁都这种事,就算是史书中也极其罕见,而且大多是迫不得已才迁。如今朝廷越来越稳固,明相竟然动了迁都的心思? 浓眉大眼的姬十三都抖了抖,强忍着才没问迁去哪里。 宋九龄气恼地质问道:“你是想叫世家的产业都不值钱是吧?” 一旦迁都,洛都地位必定下降,相关产业肯定贬值。 姜云逸淡然道:“宋相不要误会,本相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宋九龄登时气结,蓄意和无视有区别么? “你打算迁哪里?” 姜云逸敷衍了一下就继续道:“宋相也容后禀。宁远,咱接着说。除了各郡县的邮政编码外,重要单位由各地邮政分公司制定相应的信箱。比如,内阁就是邮编区域的002号信箱。” 宋九龄差点一口气背过去,愤愤地瞪着这竖子。 顾宁远感觉腿肚子在抖,手也在抖,还得快速地记录着,倍感压力山大,这邮政的业务不仅极其繁琐,不容差池,且也非常麻烦。 谁是003号信箱?司农寺?少府?太常寺?不对,肯定是老相府,然后才到其他府寺。 “其二,邮件的集散是重中之重,邮局收取的信件,要分门别类,洛都及各处上郡治要建立信件集散中心,集与散都要严格遵循既定章程。 如果失误率高了,就没有信誉可言,邮政也就很难立得住,务必高度重视。” “其三,邮票的发行要严格管控,只有洛都总公司可以印制。哪一级出了问题,不仅要从严处置直接责任人,还要追究上一级领导责任。如果邮政总公司出了问题,你是第一责任人。” 顾宁远刚缓了口气,登时又噤若寒蝉,既然邮票是具有价值的,哪怕价值不高,但量大,肯定会有人想钻空子,一如铸币之乱。 “邮票本身也是可以盈利的,比如陛下和殿下御笔题字的邮票,翻印以后限量发行,肯定具备一定收藏价值,可以以远超票面的价格出售,相信会有人喜欢收藏的。 具体,你们自由发挥,关键在于要找到好的借口,限量发行,还要好好炒作一番,挖掘其内蕴的政治和文化价值。 只要是正经为朝廷谋利益,该找谁就找谁,不要羞于启齿,内阁一定给予支持。” 众人闻言登时惊异不已,这本质就是纸的邮票都能玩出花样,明相不愧是刮地皮的行家。 顾宁远感觉头皮发麻,这是明目张胆叫皇帝和太子配合呗? 张自在振作精神,开口道:“葫芦口大捷可以出一套,御驾亲征,决战葫芦口,燕王俯首,御驾凯旋,等等。 还有科举,大朝会公议,四夫子联名上书,考场动工,鲤鱼跃龙门,文德楼阅卷,金榜题名,殿试,放榜,太多值得挖掘的地方。” 顾宁远愕然地看着这位脑洞大开的报纸署令,自己咋就想不到这些鬼点子呢?旋即便燃起熊熊斗志,虽然他是将门中的异端,做了个文官,但将门无犬子,一定要大胆地干出点样来。 第244章 驿政之弊 姜云逸却淡淡地泼了盆冷水:“你能印出来就行。” 张自在登时哑了,连环画原本计划是六十四开的,结果变成了三十二开。 这邮票可是更小呀,现在的印刷工艺还得下死力气改进才是。关键是这事儿跟报纸署有一毛钱关系么?姓顾的自己操心去吧。 “邮政挣得都是辛苦钱,朝廷不以盈利为考核重点。 于朝廷而言,邮政是加强天下沟通联系、为民谋生计的公益性产业,其价值不在于本身的盈利,而在于其衍生的高额社会效益。 运河的价值也是在于其衍生的巨额社会效益,只不过其本身也能获得可观的直接收益,是以才当得上社稷命脉。” 众人闻言深感大开眼界,姬十三也若有所思,心中反复念叨:社会效益? “眼下就以最容易做的纸质信件往来为突破口,逐步铺开摊子,日后再看情况拓展其他业务。 报纸署要尽快设立信箱,读者可以写信给你们投稿或者反馈意见。” 张自在眼前一亮:“甚好,甚好。我那儿好多作者,都是蒙着面来投稿的,好像写小说很丢人一般,就很莫名其妙。 也不想想,一般人连大字都不识一筐,看小说都费劲,能写小说的那都是大才,自卑个什么劲?” 宋九龄忽地开口道:“公文传递归于邮政后,如今的驿站何去何从?” 驿站原本归太尉府管辖,现在到了司马台。虽然他已放手,但毕竟各方面关系盘根错节,由不得他不闻不问。 顾宁远也颇为关心这个问题,驿站关系叔父顾希廉权柄,其他人也都有些好奇。 姜云逸解释道:“驿站先照旧运行,逐步转型裁汰。” 听他说得含糊,宋九龄沉吟道:“仰赖驿站吃饭的人不少,若是没了生计,怕是要出大乱子。” 姜云逸当然知道刘瑾是怎么死的,却仍淡然道:“驿政糜烂原因众多,不同地域驿政痛点也各有不同,总结起来大致有如下几点: 一者,朝廷鞭长莫及,政令不出洛导致地方自行其是,尤其是驿站与地方共管共担后情况更甚。归口的太尉府权柄长期弱化,根本无力管控。 二者,职能滥用,朝廷和地方上近乎要无限兜底,不分公私,是官能用,规制形同虚设,只要权势大,就能予取予求,甚至官员家属家奴都能随意滥用。 三者,贪墨成风,驿站消耗几何,根本无法清查,蛀虫上下其手几乎肆无忌惮。 四者,冗员过甚,不仅驿卒多,管事的也多。听说东边的巩义驿站光驿丞就有八个,官吏三百多人。一个秩比二百石的小小驿站吃公家饭的竟然如此之多?何其谬哉? 五者,公文传递效率低下而消耗巨大,甚至养着如此多吃闲饭的,却还要征发徭役派送,是可忍孰不可忍。这里面有人的问题,也有传输方式落后的问题。 从驿政全局来看,某些人嘴里老生常谈的所谓拨款不足的问题,边远贫困之地的驿站或有其事,但就大部分驿站而言,不过是掩盖根本问题的借口罢了。 现在驿政这种玩法,朝廷和地方上都吃不消,永远也填满那个无底洞。另起炉灶逐步剥离驿站职能、有序分流人员是唯一可行之路。 一言以蔽之,朝廷只为朝廷政治信誉无限兜底,只为天下基本民生无限兜底,只为保家卫国无限兜底,其他一概量力而行。” 宋九龄听他近乎明着损他这个前太尉,登时又羞又恼,剧咳了几声,才闷头喝茶。 这竖子分明就是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老老实实当纸糊的首相。 众人惊异不已,明相足不出洛,便能看透驿政糜烂本质,细细思量,又总结得极为贴切。 姬十三也若有所思,他更关注的是三个无限兜底基本原则,毕竟他上位时间太短,都没受过系统的帝王教育,他沉吟道: “驿站职能不可或缺,驿政之弊,具体如何改进?” “殿下,解决驿政之弊主要抓手有三: 其一,提高传输效率,降低传输成本是主要方向。潜龙卫飞鸽传书可以扩大规模,紧急传讯走飞鸽传书渠道,寻常公文走邮政,逐步完成替代。博物院也会在这方面下大力气寻求突破,但需要时间和大额投入。” 姬十三蹙眉道:“动用潜龙卫的话,需得父皇允准。” 姜云逸解释道:“在关键节点增建、扩建飞鸽传书站,仍由潜龙卫负责管辖,但对传书分门别类,由潜龙卫统一收发。” 一切仍在潜龙卫控制之中,那就不存在政治问题,况且还扩大了潜龙卫的职权,皇帝没有理由反对。 “其二,以颠覆式思维铲除驿站滥用问题。未来三五年内,要逐步实施新的差旅规章,各级官吏外出公干,按级别和前往地域发放食宿交通补贴,不再提供驿站服务。从根子上断掉滥用朝廷资源的可能,也能有效减轻地方上迎来送往的负担。 由此及彼,日后对于各级官吏的福利,朝廷集中精力做好住所、医疗和子孙教育配套保障,其他次一级正当需求,只按级别发放补贴,不再无限兜底。” 如果是第一条还算中规中矩,但这一条却是叫人大吃一惊。 宋九龄眉头抖了抖,沉声道:“若此,怕是会怨声载道。” 差旅补贴解决的只是公干问题,却也斩断了官员假公济私的渠道,肯定会引起不满。 姜云逸淡然道:“中下级官员应是愿意拿补贴的,高级官员本就不缺钱,竟还要占朝廷便宜,是何道理?” 宋九龄没好气地道:“那也得地方上愿意配合。” 姜云逸没和这老头拌嘴,继续对姬十三解释道: “其三,人员分流问题。邮政、建筑口逐步吸纳一批踏实肯干、经验丰富的基层人员,两线运河贯通后,再就近吸纳一批从业人员。 邮政体系基本搭建完毕后,现有驿站逐步改建为公营客栈,按市价收费,自负盈亏,维持不下去就关停或者承包出去,直接收租更省事,所有权可以完全充入地方公有资产。” 听闻明相的破题之法,众人皆是心神震动,尤其是五位新人,都是第一次近距离观摩明相决策。 “凡是认真干活的,朝廷一定给出路。但有居心叵测,蓄意歪曲朝廷本意,蛊惑民乱者,视同谋逆,首恶必诛,从者不论!” 嘶! 众人不由倒吸凉气,这是铁了心要把干活的和奸滑的强行剥离开来,肯干活的不过是换个地方混饭吃,奸滑的肯定是不管的。 只要真能剥离开来,就不会出大问题。敢带头闹事的,不仅杀无赦,甚至可能诛九族。 第245章 央行要先练好基本功 姬十三蹙眉沉吟道:“明相,邮政和建筑二司大致能养多少人?” 姜云逸随口道:“按照五年来估计,邮政养活一万多人应该不在话下;建筑可就更多了,如果建总经营得好,养活个三四万人是保守估计。以后还会更多。 新城镇建设、官道网络修缮扩建、天下水网贯通及配套设施修建,光这三大块就是百万人起步的大盘子,建筑总公司拿下两成就能养活至少十几万人,剩下的交给地方和民间来做,朝廷订好规矩、做好监察审计就行。” 众人愈发惊异,建筑和邮政看着不太有前景的样子,但竟然能有恁大的摊子? “殿下,用人越多的地方盈利能力越差,邮政和建筑就是给天下人找口饭吃。真正能挣大钱的用人反而少,比如银行,玩的就是钱生钱的套路,风险也要大得多。” 听到明相如此严肃地对待压轴的中央银行,所有人都神色肃穆,连明相都对银行如此警惕,看得如此之重,这中央银行果真了不得吧? “中央银行和邮政、建筑的逻辑完全不同,邮政和建筑是只要下面的人把活干好就不会出大问题,主事的最多就是贪腐罢了,衍生的震荡也是有限可控的。 而中央银行主要依靠主事决策,如果决策出了问题,波及的是整个天下的金融稳定,产生的震荡难以估量。 所以,中央银行的主事既要对金融领域有极深的造诣,又要有极高的道德标准。如果人不稳妥,那么一开始就不应该叫他去中央银行担任要职。” 文子明和卫无惊微微有些赧然,明相这是在夸咱么?尤其是卫无惊,他在卫国公府新生代中原本只是边缘人物。毕竟卫国公的亲孙子都有十好几个,平时哪里轮得到他这个侄孙露脸? “军事、金融和意识形态,这三者是未来若干年社稷最重要的支柱,是上层建筑稳定的最关键所在,决不能犯颠覆性错误。” 姬十三若有所思地摆弄着一张麻纸,这是没有任何其他人可以教他的东西。 明相一手操持的报刊、宣教、科举、两院、三级教育体系都是围绕巩固朝廷意识形态而构建起来的相互紧密关联的大周文华圈,不知不觉间即将形成稳固的逻辑闭环,甚至都没有几个人能意识到其本质。 居心叵测的人再也不可能仅凭一点小动作就动摇社稷,要动摇社稷,就得先动摇整个体系,必须建构整套新的体系才有可能抗衡,而朝廷是不可能给任何人从容构建异质体系机会的。 如今布局的央行以及即将成立的皇家军事学院,则是针对金融和军事两根支柱的起手式,未来围绕这两根支柱肯定还要形成两套完整的新体系。 三套体系、三根支柱夯实了,天下稳如磐石。 姬十三半喜半忧,喜的是未来可期,忧的是怎么才能避免成为摆设呢?别的臣子都是隐晦地无视他,这家伙却是真敢明目张胆叫他难堪。 “钱庄是银行的原初形态,功能十分有限,朝廷要办的银行是前无古人的,没有谁比谁更懂,所以不要想着马上大展拳脚,先踏踏实实做好基础工作,练好基本功再说。 听说现在市面上钱庄人人自危,甚至有的正在撤离洛都,这都是人之常情,不要干预,尤其不能动用政治手段干预。 新三司不要惦记着先吃掉谁,而是要先着眼于把自家的摊子有序铺开。朝廷要修运河、办产业,能挤出的钱粮有限,如何用有限的资源更快更好地铺开摊子,是对你们的第一个考验。” 文子明和卫无惊尽皆神色肃穆,这个压力可想而知的大,关键是还没有什么头绪。 还有人诧异不已,明相明显是馋钱庄身子了,不少人正跑路呢,竟然要放任不管么?难道是要全都打死,只留中央银行一家? 荆无病等四位老人都很淡定,跑能跑到哪去?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罢了。等捋直了江东,天下一盘棋就盘活了,跑哪儿都没用。 只有姜云逸自己清楚,也就眼下钱庄的功能非常原始,只是商业往来的辅助手段,主要赢利点是高利贷和手续费。便是都撤离洛都,产生的震荡也很小,等运河贯通后,这点余波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但以后,等银行业的业务全面铺开,那肯定是不能允许银行出逃的。 “再重申一遍,中央银行不要急着去对别人指手画脚,更不是要挤兑死谁,扎扎实实练好基本功才是根本。 文子明负责金融监管业务,卫无惊负责银行经营业务,以后这两块是要分开的,央行只保留监管职责,经营业务要独立出去。” 听姜云逸如此画蛇添足强调不要对别人指手画脚,宋九龄眉头紧锁,这小子又憋着什么坏呢? “央行眼下三大任务: 第一,北伐将士封赏抚恤发放,这是央行眼下最紧迫的政治任务,属经营业务范畴。可以参照但不拘泥于钱庄汇票模式,具体你们自己定。 这笔封赏抚恤的发放,虽然已经用赐田分流了大部分,但仍有数万人的规模,涉及禁军、西军和北地边军,要抓着司马台把这件事办好办妥。 第二,货币摸底,央行监管口要扎扎实实搞清楚,天下钱庄经营状况,天下货币总量、当前状态、分布情况、形制、来源、成色、折算率、流通能力等。 这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而是要做好动态监控,不可有丝毫懈怠。只有随时掌握天下财富状况,才能准确制定金融政策进行调节,这是央行最根本的职能。 第三,债券发行,由央行监管口会同司农寺,确定东西两线利民渠预算;会同统计司和投资总公司,列出朝廷可以抵押的公有资产总规模,科学准确制定债券发放总量。 拿出来抵押的资产,要有公信力和说服力;通过债券融上来的资金要能确保运河贯通;融资用途要公开登报申明,还要定期报告施工进度和账目开支;债券年限和利率的确定,要据实来定,不要拍脑袋。 来年二月初二天下公开发行利民券,发行工作由央行经营口具体实施,筹措经费要入国库,但明确专款专用。” 文子明和卫无惊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不忙迭地应是,感觉压力山大的同时,也暗暗疑惑。 中央银行就只干这些么? 第246章 小张的称霸图谋 姬十三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住了,既然明相不想多说,那肯定有必要的理由。 迁都这个天雷已经不知会产生多大的涟漪。 众人正沉思间,却听姜云逸又肃然道: “金融业是干系社稷存亡的核心产业,银行是激活货币流通效率、促进产业大发展大繁荣的支柱产业,朝廷将一以贯之地严加管控。 朝廷领导金融业、全面监管金融业是重要的政治红线,任何妄图操纵帝国金融业的团体、家族、个人,朝廷必将坚决从严从重打击,绝不姑息,绝不妥协,绝不容忍!” 明相再次重申对金融业和银行的极端重视,却无人觉得是画蛇添足,只感受到森森冷意。 三令五申之后,如果还犯事,尤其是故意犯事,肯定是找死。 “所谓发展,究其本质,不外乎新事物的产生、旧事物的灭亡。这不是本相的臆想,而是历史已经反复证明过的真理。只不过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下,新旧更迭的速度会显着加快罢了。跟不上时代的人,就只能被时代所淘汰。 宣教、报纸、统计也好,央行、建筑、邮政也罢,都是在旧事物基础上萌发出来的新事物,如果没有现成的人才和经验,就一边摸索一边培养人才、一边总结经验。 朝廷对中央银行的严管,只是宏观层面的,针对的主要是侵蚀金融主权的不轨行径,不是对探索过程中不可避免的错误也零容忍。 朝廷对中央银行的严管,是对该领域的重视,也是对相关人员的保护,但绝不是桎梏,不是要你们束手束脚循规蹈矩,因为中央银行是全新的事业,没有老规矩可循。 诸位至少要有信心,太子殿下和本相肯定是能分得清不轨图谋与无心之失的区别的。” 文子明和卫无惊稍稍松了半口气,但仍是胆战心惊。 “今日先到这里,诸位回去用心办事。” 一众年轻人赶紧起身行礼后,退出会议室。 待下面的人散去后,宋九龄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打算迁都去哪里?” 姜云逸一边起身,一边淡然道:“还没想好。” 李镇元叹了口气,悠悠起身离去,宋九龄指指点点了半晌,也只能起身离去。 姬十三起身追上去,扯着姜云逸衣袖,压低声音问道:“我你总不能也瞒着吧?” 姜云逸平静地反问道:“不知广阳郡合不合殿下心意?” 姬十三又被噎了一下,这是合不合心意的事么?他转而问道:“大概何时?” 姜云逸斟酌到:“灭燕之后立刻迁过去。” 姬十三这才恍然,原来主要是为了加强对北燕的控制,这倒是具备了迁都的必要性。 “明相打算何时恭请父皇凯旋?” “这得看北燕何时服软。” 姬十三随口聊着一个很重要又人尽皆知的话题,一边从左袖摸出一张条子,递过去,道: “这三位士子颇有才学,也考中了进士,有劳明相提携一二。” 姜云逸接过条子后立刻揣进袖里,微微一揖:“殿下放心,臣一定给他们锻炼的机会。” 姬十三唇角抽了抽,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本届科举最出类拔萃的三个人都被放去极有难度的地方锤炼了,李灵甫南下广陵和江东对抗,陈明煜北上边塞喝西北风,虞世学成天在石炭堆里打滚、与贫寒之子为伍。 “颜府那边,我去做个媒人如何?” 姜云逸笑道:“殿下,夫子那里,肯定要夫子去才登对。” 姬十三讨了个没趣,只能无奈地告辞离去。 皇权都是赐婚,哪有亲自去提亲的?姜某人不接这种不合礼制的礼遇。 说起来,是该娶个媳妇了,不然总是一个人睡还是挺不得劲的。 老婆和岳父的文青病也该给治疗一下了,不然等太岳没了,也是个麻烦。 内阁。 散会后,四位老人还好,五位新人却是身心俱疲,恍如经历了一番精神洗礼,感觉整个人都不同了。 “都杵着干啥?赶紧跟我回相府,人家账房先生还等着面试呢。赶紧把人定下来,明天就得开工了。” 张自在一声吼,五位新人面面相觑,这家伙分明是想通过霸凌他们五位新人以称霸老相府。 “要是磨叽到年后再开工,你们肯定坐不稳这么紧要位置的,我这可是为你们好,不要好心当成驴肝肺! 走,回去前辈我帮你们参详参详,没说透的地方提点提点你们。” 卫无缺低声勉励堂弟卫无惊道:“公事公办,有理可纳,无理不睬。去吧,你那摊子的确最紧迫。” 荆无病在等明相,庞先知和胡凡自知惹不起这玩意,眼不见为净地走了。卫无缺提点完堂弟后也走了。 五位新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张某人驱赶着回了老相府。 “明相曾言,凡是往纸上印东西的,都归报纸署管。所以,邮政业务几乎都和带字的纸有关,没毛病吧?央行的债券汇票也没毛病吧?建总的规划设计图也没毛病吧?” 少顷,两辆马车停在相府门口,张自在一马当先跳下车,引着几位新人,一边往相府大门里走,一边喋喋不休。 众人愕然不已,这家伙满嘴歪理,可是又不太好反驳,不是不能驳,而是不好马上撕破脸,毕竟这货的德性刚才有目共睹。 “小张,你过来一下。” 刚进公廨,迎面撞上一位老者,声音非常洪亮,一看就底气十足,张自在微微一僵,还是悻悻迎了上去。 “那本《庄子真解》,老夫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么?翰林院的事难道不是你报纸署的事?你是不是也觉得老夫好欺负?” 张夫子一边撸袖子,一边走过来,铁钳一般的大手老鹰抓小鸡一般掐着张自在脖子,就质问起来。 “夫子息怒啊,都怪那姜云逸压得担子太重,这科举丛书年前就得定稿,不然三月根本铺不下去。这不,刚才又抽走我十几个骨干南下广陵办报打嘴仗,就更捉襟见肘了。” 张自在一边挣扎一边狡辩,张夫子却是不肯撒手,冷笑道: “少来,休要学那竖子诳人,老夫亲自去你报纸署各处看过了,你那个没营养的连环画就占了三四成印力。” “哎哟,疼疼疼,君子动口不动手呐!” “哼,君子那是儒门的穷讲究,我道家讲求的是返璞归真,随性而为。老夫不爽利,拿捏你这小崽子有什么问题么?” 张夫子被姜某人气了一整年,如今连这小子都敢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肯定不能忍,也无需忍,就倚老卖老怎地吧? 张自在有苦说不出,颜夫子几位涵养好的还没什么,脾气不大好的张夫子一言不合就动手,名家公孙夫子稍不如意就骂人,极难伺候。 几位新人见状神色古怪,赶紧匆匆散去。 小张同志称霸老相府的图谋,被张夫子一只手就捏爆了。 第247章 睚眦必报的夫子们 内阁。 打发走了粘人的姬大头,姜云逸回到公廨。 荆无病立刻奉上一摞公文。 姜云逸拿起第一张麻纸,看到麻纸下方落款的醒目的八个名字,不由唇角抽搐。 八夫子联名上书,谏圣天子退兵! 谏书措辞朴实无华(直白),就差指着皇帝鼻子直接训斥了,显然是存心要激怒皇帝,殃及姜某人。 “明相,夫子们不仅上书,还要求上大周日报头版。” 荆无病小心翼翼补了一句,姜云逸登时有些牙花子疼,终于忍不住抱怨道: “他们上书就上书呗,拉本相垫背算怎回事?都是饱读诗书的文化人,怎地如此睚眦必报?” 荆无病负手,微微垂首,强忍着笑意。 从来都是明相裹挟旁人,这次夫子们逮到机会,果断反戈一击,开始逼明相的宫。 眼下议和时机还不够成熟,肯定要等燕人低头才行,但夫子们却是不管不顾,开始强行造势。 姜云逸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按夫子的要求做。” 荆无病并未吭声,耐心静候下文,却听姜云逸压低声音道: “告诉张自在,从下期大周日报开始,减印到五千份,只在洛都发行。” 荆无病先应下,然后提醒道:“报纸署已经收了人家版面费和广告费。” 大周日报的软广告、硬广告可是按份数算钱的,大规模减印,人家客户肯定不能乐意。 姜云逸沉吟了一下道:“那就印一万份,洛外的先住,回头再一并放出去。” 处理完这点破事,他继续吩咐道:“找几个懂舆图绘制的,我要重绘天下堪舆图。” 荆无病微微一惊,但还是赶紧应下。只是实在是不明所以,这个节骨眼重绘天下堪舆图干什么? 这肯定和夫子们逼宫有关,但又实在无迹可寻。 姜云逸在夫子们的联名上书上写下一行:北伐战略目标尚未达成,不可动摇军心! 他又拿起第二张麻纸扫了一眼,登时哑然失笑:“博望侯这次倒是够胆,这碗头汤也敢抢,果然是权壮怂人胆。” 朝官之中,博望侯竟然第一个带头上书,措辞就委婉许多,从“国不可一日无君父圣训”,到“伏乞陛下凯旋视政”。 姜云逸扫了一眼就够够的,原样票拟了相同意见:北伐战略目标尚未达成,不可动摇军心! 他票拟完后,姜云逸将两张麻纸都丢给荆无病去继续上报,然后又拿起了第三张麻纸。 第三份公文是总商会报上来的,是张氏牵头成立黄河投资总公司,朝廷占三成份子,自行经营。 股东足有二十一家,显然是广泛拉拢人脉的结果。 姜云逸微微一笑,提笔直接批示: 同意北海第一投资总公司成立申请,允许该公司在北海郡行政区域内投资建设非禁止产业、开采非禁止矿产,轻工产品暂允淮河以北上市。 荆无病神色古怪,明相还真是处处作妖,不仅给人家强行改名,这个“第一”绝对要气死卫国公。 “你去问问无缺,他大伯是马上去北海,还是满任再过去,年前回家探探亲,过了年再过去也行。” 荆无病心下了然,先给一巴掌,再安抚一下。 姜云逸又拿起一份公文,扫了一眼,这是镇北将军李忠烈的报功文书。 首功是新军,大破北燕望山堡,为大周打开咽喉要道; 次功是重骑营,大破北燕骑兵; 末功是涿鹿县,掘进、置办物料有力。 “看来,镇北将军对他那个侄子也很不满意啊?” 姜云逸又扫了一眼附带的酬功名单,里面李温侯只记了一个“功过相抵”,不由感慨了一句。 荆无病并不接茬,李温侯什么德性人尽皆知。 姜云逸提笔写下一行: 建议监国太子为新军赐番,并对涿鹿县有功进行嘉奖。 姜云逸只写下这两条后,便丢给荆无病,转呈兵相李镇元总裁。 荆无病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下了然,这支新军虽非精锐,但也经历了战阵淬炼,未来前景可期,尤其是新军尚无明确归属,叫储君直接抓在手里再好不过。 最下面厚厚的一摞是翰林院报上来的选题,十四份全是历代继承制度研究的选题报告,显然是提前商议过了,各个选题角度和时间线有所区别。 姜云逸大致扫了一眼,哭笑不得,这哪是选题报告?差不多可以算是最终成果了。 他挨个批示同意后,抬头问道:“张自在那里还剩多少钱?” “两千六百万。” 被建筑和邮政割了四千万的肉后,竟然还剩这么些。张自在那老小子确实挺能干。 姜云逸微微颔首:“先拿出一千六百万来成立朝廷哲学社会科学基金和自然科学基金,分别由两院代管,以后选题由两院学术委员会审批,最终成果由学术委员会审定。” “明相,自在令怕是要闹情绪。” 听到荆无病提醒,姜云逸沉吟道:“许他先招募二百吏员,官员缺额报文选司。” 荆无病微微一惊,报纸署那里业务非常繁重,的确人手短缺,尤其是还抽调了骨干南下广陵,就更捉襟见肘了。但一次给二百吏员,就太夸张了,肯定还有深意。 “等北海造纸启动了,关中荆州河北都得办份报纸。舆论的阵地,朝廷如果不去主动占领,便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占领。” 荆无病登时恍然,报纸署这是要迅速扩张,所以大手笔给人。张自在那老小子不得上天? “这十四组文章,叫他们抓紧修缮一下,尽快发到大周日报经义版和求是期刊上。” 荆无病应下后,小心地补了一句:“明相,潜龙卫密报,前日上党发生石炭矿塌方事故,三十多名矿工被埋。” 姜云逸闻言默然。 采矿安全隐患那是千古难题,到了新时代才有所改善。以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救援纯属天方夜谭。 眼下只是紧着好挖的在挖,等过些年矿坑开得深了,不知要出多少事。 “一条命,多少钱合适?” 听到明相忽然问得这般露骨,荆无病眉头抖了抖,道:“洛都这边,一人三万钱。” 其他地方更低。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吩咐道:“行文各郡县,重大事故必须第一时间上报内阁;因工罹难人员,一人三万钱抚恤,谁是东家谁赔付。” 荆无病神色肃然地应下,此事要落实下去绝对不易。这种只有麻烦、没有好处的事情,地方上大概是不会理会的。 第248章 勤奋好学姬十三 整个洛都都高度关注中央银行的职司,所以今日内阁这场小会本就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结果散会后,央行的职司四平八稳得超乎预料,但另一个天雷却直接引爆了洛都舆论。 迁都。 姜云逸竟然想迁都,他肯定是疯了。 迁都这种事,牵扯太多利益了,首当其冲的便是洛都的各项产业铁定要贬值。这叫掌握最多资源的世家再次恨得咬牙切齿。 但是,旧都要贬值,新都肯定要升值啊,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也是可以的。 最关键的问题是,迁去哪里? 没有任何消息。 没人敢去问姜云逸,毕竟连宋李二相都没当面问出来,其他人问也是白问。 皇宫,御书房。 姬十三从内阁散会后,回宫用了午膳,小憩片刻,便来到御书房。 政务都被内阁四相料理了,需要他背书的并不多,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学习。 翻过去的奏疏,看父皇的御批,这是当皇帝的基本功。 更紧要的,是研究明相提出的那些新玩意。如果什么都不懂,就插不上嘴,所以学习压力还是蛮大的。 小黄门刘德柱小心地在一旁伺候,上次朱雀门风波,他虽然功劳不大,但也算是处置得体,凭着这一点,便亲近了新主子,成为下一任中常侍的有力竞争者。 “你说,这钱庄最紧要的到底是什么?” 听到新主子忽然发问,刘德柱赶紧收摄心神,他虽然没有赵博文那般博闻强记,但也算勤勉,主子最近最关切的便是中央银行,所以他私下也做了许多功课。 “殿下,朝中公卿里,只有文少府家是开钱庄起家的,别家都只是给钱庄站台,听说这开钱庄最紧要的其实是要叫人信得过,权势过大的反倒叫人信不过了。” 姬十三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听到这老奴如此说法,忽地陷入了沉思。 “信得过...” 刘德柱察言观色,见主子如此反应,当即松了一口气,这话接的,至少是不差的。 姬十三思绪纷飞了许久,终于隐隐把握到些什么。 “那你说,这中央银行,旁人信得过么?” 刘德柱老眼皮子抖了抖,笑道:“殿下,原本钱庄这一块是没有庄家的,现在明相忽然携朝廷金字招牌强行坐庄。三月份那一仗,明相可是钱也要,命也要,庄家通吃通杀,他们哪能不怕?” 姬十三登时恍然,中央银行可是以朝廷信誉背书的,和寻常钱庄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姜某人所谓的公平竞争,从根儿上就不公平。 所以,明相要求中央银行先练好基本功,是因为中央银行根本不需要什么花里胡哨的套路,只要稳扎稳打就能横扫天下钱庄。 腹诽过后,姬十三冷静下来,又开始思量。 中央银行对外是无敌的,只怕内部出现问题。一旦中央银行暴雷,动摇的是整个朝廷的信誉。所以还没开工,就先给了巨大的政治压力。 刘德柱觑准时机神隐了数息后便飞快折回来,小心翼翼地递上几份奏疏。 姬十三接过一扫,登时眼皮狂跳,待看清那蓝笔票拟的内阁意见后,才稍稍松了半口气。 那八个老匹夫被收入囊中后,直接放飞了自我,不再有任何顾忌,直言不讳地上书要求皇帝退兵,除了没指着鼻子骂,措辞毫无婉转之处。 可以想见,这玩意儿一旦递上去,父皇会怎样震怒。 姬十三沉吟了了一下,提笔写下一行:“夫子忧国忧民之心可嘉,然军国大事需得全盘考量。” 勉强揭过这个要命的天雷,他又拿起第二份奏疏,不由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以为,父皇会属意何人入阁?” 噗通! 刘德柱直接跪倒在地,瑟瑟颤声道:“殿下,老奴哪敢妄揣圣心?何况此等社稷大事,老奴哪里省得其中利害?” “叫你说你就说。” 如果你啥也不懂,凭什么能做中常侍? 刘德柱只能硬着头皮低声道:“殿下,老奴私以为,内阁首相次相皆已是世家公侯。” 内阁不可能再新增一个世家出身的相国。 所以,范围已经很小了。 姬十三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那就只能是文少府了?” 刘德柱把心一横,豁出去道:“殿下,老奴以为,此事宜从公而论。” 姬十三再次愕然了一霎,旋即深以为然。 实力最强的都已经进去了,剩下的谁进不是进?从公而论。 从公而论的话,博望侯希望真不大。 见主子纠结,刘德柱压低声音道:“殿下,恕老奴斗胆,昔年陛下登基之初,对赵相言听计从,大破北燕后才开始伸张皇权,三十年积威才有今日之局面。” 姬十三闻言默然不语。 他这个三无储君,没有人会现在真心投靠他,尤其是实力派大臣。稍稍卖个好换他支持入阁,最多就这种程度了。 关键是,那个姓姜的和他一样年轻呐,未来也看不到希望啊? 这皇位,太特么难坐了! 姬十三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将两份奏疏交给刘德柱安排送去葫芦口,对博望侯那份奏疏没有任何批示。 张朝天也好,文仲谋也罢,都是父皇旧臣,不可能对他俯首帖耳。唯一真心帮他的那个家伙又极其跋扈,不加掩饰地要做周公伊尹。 无计可施,学个习压压惊。 那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可是有大把的事情要做,光想想就头大如斗,完全不明白那个家伙是怎么谋划得这般周详的。 前几日那场御前内阁扩大会议,那个家伙可是对着府寺上卿们喋喋不休地吩咐了三个时辰。 每个点都牵扯广泛,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坐等炸锅也好,小心观望也罢,反正没人反驳。 事实一再证明,和姓姜作对纯属自取其辱。只能祈祷他自己行差踏错。 姬十三很清楚,公卿们之所以不太着急,不光是打嘴仗打不过,还因为那些事情硬推也推不下去,门儿都没有。就算抓几个典型出来砍了都没用。 第249章 皇帝爱找茬 “下面的人都怎地看明相?” 主子又发问,刘德柱眉头又抖了抖,装死是不可以装死的,硬着头皮上吧。 “殿下,下面的人各怀心思,有的敬,有的恨,有的妒,或者兼而有之。” 姬十三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当即追问道:“都是什么人?各有多少人?” 刘德柱抬手拭去额头的冷汗,小心地道:“殿下,良心未泯的读书人和想要做事的官员大体是敬得多,因为明相真能办成大事。 身居高位的公卿大体是恨得多,因为明相不仅一飞冲天骑到他们头上,还不停从他们身上割肉,焉能不恨? 妒的人虽然不少,但不足为虑,能影响朝局的还是敬的和恨的。” 姬十三若有所思地问道:“难道就没有人怕他么?” 刘德柱小心地道:“殿下,明相又不杀人,还真没什么人怕他,最多就是年轻人敬畏罢了。” 姬十三登时恍然,能叫公卿们害怕的,只有一个人。 因为明相不吃人,而皇帝真吃人。 “殿下,这洛都的人明面上是消停了,但心里如何想的可不好说。这洛都以外的人,还没回过味来的居多,江东那边则痛恨、不屑、警惕兼而有之。” 姬十三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这也正是他最担心的。 皇帝在时,风平浪静。 一旦山陵崩,立刻便要地动山摇。 “殿下不必过于忧心,陛下执掌兵事多年,必定会安排妥当的。” 听到这老奴宽慰,姬十三微微叹了口气,不是自己的,终究靠不住。 “你去与李相约个时间,孤要登门请益兵事。” 听到主子忽然吩咐,刘德柱并不意外,赶紧应下,然后立刻亲自去办。 抓兵权乃是皇权的本能,也是立足的根本。只是能不能抓得住全看本事了。 带兵打胜仗是抓兵权最快的方式,但能走通这条捷径的都是绝世猛人。 所以,只能走姜云逸安排的路,借助皇家军事学院抓兵权。 …… 十一月初,葫芦口。 上一场雪尚未融化,新雪接踵而至。 “臣等参见陛下!恭贺陛下万胜!” 最大的军堡前,赵广义带领同行的数百文武跪在雪地里,为皇帝贺万胜。 姬无殇一身戎装,套着黑色大氅,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众臣,微微抬手,道:“众卿辛苦了,都起来吧。” 挥退了闲杂人等,内阁次相赵广义、太常寺卿韩三元、司马台大司马顾希廉跟着皇帝进入军堡中。 “洛都可曾安好?” 皇帝很寻常的一句问话,赵广义却听得汗毛倒竖。 若是说一切安好好,将皇帝置于何地? 可若说不好,到底是不用心,还是别有用心? 皇帝临行前可是专门说过,过去的事情已经放下了,只希望众臣能用心辅佐太子。 “回陛下,太子勤勉好学,内阁用心辅佐,尚能勉强支应一阵。” 听到赵广义中规中矩的回答,姬无殇不置可否,淡然道: “所以,你也是来劝朕收兵的?” 听到皇帝如此无理取闹,赵广义脑门儿突了突,没有吭声。 姬无殇轻呵一声:“连张朝天那种货色都敢从朕身上博声望,你们劝朕收兵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赵广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臣不通兵事,不敢妄议。但既然陛下问起,臣便直言不讳了。仅从旁处来看,的确该议和了。” 此言一出,还算宽敞的军堡厅堂内落针可闻。 韩三元和顾希廉皆是心惊肉跳,早知道这一趟不容易,没想到竟如此水深火热。 不仅皇帝百般刁难,赵相竟也如此头铁。 姬无殇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赵广义,忽然轻呵一声:“那小子打算如何逼宫啊?” 听皇帝岔开话题,赵广义眉头抖了抖,沉声道:“陛下,齐国公是何想法,臣从未猜透过。” 姬无殇再次岔开话题,问道:“你这次来,带了多少钱粮啊?” 赵广义唇角抽了抽,硬着头皮道:“陛下,臣此行只带了两千石以上公卿用心准备的薄礼。” 姬无殇面无表情地道:“朕的将士刚刚血战一场,朕却囊中羞涩,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这个问题,赵广义早有准备,当即道:“陛下拟定的封赏,内阁已经备下了,大司马此行就是专门来安排相关事宜的。” “所以,朕只要不收兵,就看不到一个钱是吧?!” 皇帝终于发作,赵广义却不卑不亢地道:“陛下,朝廷急切间的确拿不出恁多现钱,只能强行从关中清丈公田。若是后续不能叫关中满意,立刻便要生出许多嫌隙。” 姬无殇阴沉着脸,身为天子,家底如何他比谁都清楚。要榨出二十万万钱来,要么灭几个族,要么官逼民反。 只是被那些臣子胁迫,心里极度不爽罢了。 “陛下,如今朝廷走的是寅吃卯粮的路数,若是卯时不能十倍收回本钱,甚至只要叫人绝了盼头,立刻便要地动山摇。” 透支的信誉一定要产生十倍百倍的收益才行,拿去封赏是不会有任何收益的,肯定要崩。 开运河的钱,您就别惦记了。 军堡厅堂中,安静如凝固,君臣良久无言。 “陛下若如额外吩咐,臣请告退,此行还有诸多繁琐事宜需得仔细打理。” 姬无殇沉着脸摆摆手:“去吧。” 打发走了赵广义,姬无殇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登上军堡顶部,放眼眺望,正好看到下方一处军营中,一个江湖艺人正在耍猴,逗得士卒哈哈大笑。 “混账东西,宁可花费诸多心思去糊弄朕的士卒,也不肯用心给朕办事!” 刚发泄了一句,姬无殇忽地一愣,听到另一处军营几名乐师正在演奏,竖耳倾听片刻,登时问道: “是何曲目?” 赵博文早就打听得清清楚楚,当即道:“陛下,明相写了四首军旅曲目鼓舞士气,这首应是精忠报国。” 姬无殇听到刺耳的那两个字,当即面色一沉,顿时没了兴趣。 第250章 皇帝的大手笔 “击鼓,聚将议事!” 葫芦口最大的军堡顶,立于茫茫大雪中,姬无殇眺望着北方,忽地吩咐了一句。 大长秋赵博文长满冻疮的手抖了抖,赶紧小心应下,便赶紧差人去请大将军。 主子终于作出决断了。 咚!咚!咚! 葫芦口上空,忽然回荡起沉闷的鼓声。起初还很沉缓,越来越快。 一炷香后,稍显昏暗的军堡一层,油灯滋滋作响。 姬无殇负手立于小高台上。 下首,是近百名将校齐聚一堂,最低校尉起步,有封号的将军都有十多位,大周能打的将校八成都在这里了。 姬无殇看向姜久烈,沉声道:“将军尚能战否?” “如何不能?!” 咔咔! 姜久烈单膝跪地,轰然应诺。 “有劳将军整军,雪停便出兵。” 众将心神凛然,葫芦口这一场,已经死伤颇为惨重,若要强攻徒河口,有几个人能活着班师? “洛都不是要办太学和皇家军事学院么?北伐将校子孙,按功勋给名额,从文习武,随尔等欢喜,保证子孙一定有前程。 寻常士卒,接受关中兖州赐田的给田,不愿去的多免几年全赋,能免尽免。 朕的许诺,朝廷必须不打折扣办妥,敢出幺蛾子的,能杀尽杀。” 皇帝说得云淡风轻,但众人皆是心神震动,皇帝这是决心孤注一掷了? “朕的北伐公司还有三成份子,都分给尔等,朕会专门叮嘱内阁用心办好北伐公司产业,保证不比投总差了便是。” 洛都对封赏的安排早就传过来了,各级将校大抵是不满的,恨不得提刀杀回洛都去砍了姜氏小儿。 但是,这事儿拿不到台面上说,就只能心里不满罢了。 如今皇帝拿出北伐公司份子安抚众将,果真能比肩投总盈利,倒也不算吝啬了。 “朕登基三十年,亲掌兵事二十五载,大小战事也打了不少,将门立下的功勋也是不菲,将门一直埋怨朕吝啬。 今儿个,朕就破一回例。 左龙武卫大将军姜久烈,封平北公,世袭罔替! 征北将军宁北望,封宁北侯,世袭罔替! 镇北将军李忠烈,封镇北侯,世袭罔替! 威西将军马定远,封威西侯,世袭罔替! 威北将军谭金骧,封威北侯,世袭罔替! ……” 姬无殇一口气封了一公四侯十二伯,全部都是世袭罔替的开国勋爵,手笔之大,堪称史无前例。 “臣,谢主隆恩,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受封将领惶恐谢恩,满堂将校再不敢有半点怨气,心中满满的全是惶恐不安。 皇帝三十年不曾封爵,如今都破了戒,肯定是要他们以死相报的。 “尔等还想要什么,只要朕有,绝不吝啬!” 封完爵位,姬无殇又淡然地问了一句。 众将低头面面相觑。 新任威北侯、威北将军谭金骧大大咧咧开口道:“陛下,那运河能不能叫俺们认份子?” 此言一出,众将怦然心动。运河的利益,那可是海了去了,给十个投总都不换。 姬无殇神色漠然地扫了他一眼,并无回应。 谭金镶缩了缩脖子,有些恼火地看向其他人,这群孬种明明都垂涎运河,却没人附和。 姜久烈转过身,审视着众将,冷冷地道:“还有谁想要运河的份子?” 登时不少人为之心动,但见大将军神色和语气都不对,又惊疑不定起来。 大将军从来不说废话,今日怎地忽然主动多管闲事? 反应快的已经明白过来,不是姜久烈喜欢废话,而是皇帝不方便直接拒绝,只能他开口。 姜久烈冷冷地看着谭金镶,道:“社稷命脉也敢惦记,就不怕有命拿没命花?” 谭金镶愈发羞恼:“老子拿脑袋立的功,凭什么拿不得,又不要多,就一丢丢都不行么?” 旁边的新任宁北侯、征北将军宁北望轻轻捶了谭金镶一拳,低声道:“你敢碰运河,人家肯定挖空心思弄死你,老爷子都不会管你。” 谭金镶怒道:“他敢?!” 宁北望无奈地摇头失笑,这混人不识好歹。 皇帝为什么连吝啬了三十年的爵位都拿出来了,不就是穷疯了么? 拿了皇帝的爵位,还敢要别的,那不是找死么? 小插曲过后,众将都认清了现实,皇帝能给的都已经给了,剩下的就是这命怎么卖更划算。 尤其是还没拿到爵位的,拼上这条命给儿孙挣一份世袭罔替的爵位肯定是要得的。 军中行事素来雷厉风行,上头发话,下面听着便是,没什么好吵吵的。 徒河口是块硬骨头,是北燕最后的屏障,燕人肯定是要拼命的。 姜久烈的炮营已经打废了大半,燕人吃了大亏后也做了防范,想要复制葫芦口的路数强行破城然后短兵相接根本不可能。 一个时辰后,兵事布置完毕,姬无殇带着姜久烈开始巡营,不厌其烦地重申各项封赏。 皇帝的脸终究是神圣的,虽然没看到现钱,但士卒们情绪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被嘘寒问暖到的士卒,各个热泪盈眶,不管不顾地便要为皇帝献上最朴素也是最纯粹的忠诚。 十一月初六,大雪已经停了两日。 徒河城墙上,燕国权贵云集。 燕王元利贞放下单筒望远镜,仍旧面无表情地望着数里外的周军大营。 “周王果真是个疯子。” 左元帅慕容宝武忍不住叹息一声。其余众将各个神色冷峻,却无人敢乱插嘴。 国相丘太一面无表情地道:“大王,便是周人疯了,可咱们燕国已经消耗不起了,便是一换二也是吃不消的。” 城头落针可闻,气氛有若凝固。 这话,也只有国相敢直言不讳了。 元利贞垂下的右手死死地攥着单筒望远镜,将铜质的筒身都捏得微微有些变形了。 丘太一继续进言道:“大王,再遣使去一次吧。” 元利贞沉声问道:“何人可为使者?” 丘太一断然道:“一事不烦二主,徒河城主当已轻车熟路。” 噗通! 徒河城主邱太泉直接跪地:“大王,您就饶了臣吧,臣实在难当此任!” 元利贞深深看了丘太一一眼,微微颔首:“便依国相所言。” 邱太泉当即惨哼一声,旋即怒视丘太一道:“老三,你竟敢把亲哥哥往火坑里推?!” 丘太一冷冷地看着兄长,道:“我丘氏世蒙王恩,你又在徒河城舒坦了十年,为大燕做些贡献难道不是理所应当么?” 第251章 红毛夷炮击广陵 晌午时分,徒河城外,周军大营。 姬无殇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巡视大营。 不需要他指手画脚,只要叫将士能看到皇帝与他们同在,就能维持高昂的士气,这就是御驾亲征的最大意义。 “陛下,燕国使者又来了。燕王上表称臣请降,并纳五万头牛羊为贡。” 大长秋赵博文刚接到报信,便立刻小心地禀告皇帝。 姬无殇没有任何回应,继续不疾不徐地打马巡视营地。 赵博文苦笑不已,心中暗骂燕人磨磨唧唧,若是早些低头说不定能谈成,如今皇帝已经下了决心再战,哪里还肯妥协? 姜久烈营帐。 燕国徒河城主邱太泉,苦着脸恳求道:“大将军,我这已经跑了三趟了,这次我家大王已经作出最大让步了。若是再谈不成,我这回去完全无法交代呀,还望大将军务必玉成此事。这冰天雪地的,咱两家死斗着实划不来不是?” 姜久烈看都不看面前的一箱珠宝,面无表情地道:“你且回吧,打完再谈也不迟。” 邱太泉花容失色,闷哼一声:“大将军给个机会吧,我那弟弟六亲不认,若是谈不成,回去肯定拿我开刀。大将军,您说个数,只要能成,一定尽力办成。” 姜久烈仍旧不为所动地摇摇头:“陛下心意已决,无人能动摇分毫。” 邱太泉苦着脸道:“大将军,你们家里不也许多人上书劝谏班师么?化干戈为玉帛乃是咱两家共同心意呀,定有可为之处。” 姜久烈不耐地摆摆手:“不必多费唇舌,回报你家大王,好自为之便是。” 邱太泉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大将军,我燕国愿追加二十匹上等种马!” 姜久烈眉头微挑,微微有些意外,旋即轻呵一声:“燕西门户已开,只要出得起价钱,什么马弄不到?” 邱太泉面色惨白一片,这二十匹上等种马,乃是他私自许诺的,身为徒河城主,总归有办法悄无声息偷运几匹种马给周人交差。 这本是他自己琢磨的杀手锏,不料周人根本不吃这套。 葫芦口和望山堡同时失却,燕国已经陷入巨大的战略被动。 “来人,送客!” 姜久烈根本不再废话,直接招来亲兵将邱太泉请了出去。 邱太泉却死活不肯走,死皮赖脸叫亲兵给他安排营帐,一副谈不成绝对不走的架势。 毕竟是燕国使者,不能太过慢待,亲兵只能忍着恶心给这狗皮膏药安排了一处营帐,还得派人密切监视。 刚进入营帐之中,姜久烈就让亲兵抬着那箱珠宝送回来,邱太泉见状神色愈发凄惶,果真没有希望么? 皇帝刚给将校封了爵,谁要是敢流露出半点避战的心思,马上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威北将军谭金骧那种混人贪得无厌可以容忍,但有些事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入夜,疲惫了一天的姬无殇刚准备歇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竟长驱直入军营之中。 赵博文赶紧出帐查看,从一名潜龙卫信使手中接过一个竹筒,扫了一眼封口处暗红色的火漆,登时微微色变,赶紧转身趋步回到大帐之中。 “陛下,潜龙卫密报。” 皇帝接过竹筒,扫了一眼暗红色的火漆,登时面色一沉,亲自启开火漆,从中取出一张麻纸,定睛一看,双眸之中陡然迸射出凌厉的杀机,怒喝一声: “逆臣找死!竟敢勾结外敌坏朕大事?!” 见皇帝勃然大怒,饶是早有准备,赵博文的心肝也跟着颤了三颤,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麻纸之上,只书一行: 红毛夷炮击广陵,造纸坊多处受损。 密报上并无人员伤亡,但广陵之地承平多年,此次突遭海上炮击,产生的政治震荡必定是广泛而深远的。 关键是大周水师废弛多年,根本不可能做出任何报复。 这个亏,只能生受着,这对皇帝、对朝廷的威望都是巨大的打击。 次日,天光微亮。 周军二十万精锐倾巢而出。 徒河城头,燕国权贵们各个神色凝重。 邱太泉不管是被扣押,还是不敢回来,显然是没谈成。 周人这是铁了心要孤注一掷了。 燕王元利贞双眸中迸射出狠厉之色,喝道:“要战便战!传本王的令,此战封赏抚恤一概翻倍!” 左元帅慕容宝武放下单筒望远镜,沉声道:“大王,周人的火炮上来了。” 元利贞沉声道:“骑兵出击!” 慕容宝武蹙了蹙眉道:“大王,周人火炮折损过半,徒河城又做了诸多应对,定是破不开城墙的。” 国相丘太一也附和道:“大王,据城坚守便是,野战反倒遂了周人的意。” 两位重臣齐声劝谏,燕王终于强压怒火,在众臣簇拥下退回城下堡垒中暂避炮火。 轰隆隆! 徒河城头的二十四门火炮率先发难,只是这些炮的威力和准头皆不如葫芦口的炮,并未对周人炮营造成太大威胁。 一炷香后,周人炮营的四十多门火炮开始发威,炮火瞬间笼罩了徒河城头,对坚守城头的燕军士卒造成了不小的损伤。 只齐射了三轮,便有火炮炸膛,被波及的炮兵登时惨叫连连。 姜久烈神色漠然地看着城头,似乎毫不在意炮营的损失。 一刻钟后,四十多门火炮哑了大半后,姜久烈才微微抬手,示意炮营可以停火了。 幸存的炮兵登时如蒙大赦。 姜久烈拿着单筒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徒河城墙,但见城墙上破损不轻,但距离垮塌还早得很。 他不由心中微微叹息,若是有三百门火炮,说不定真能强行灭燕。 徒河城虽不弱葫芦口险要,但也是两面临山,只有东南和西南两面城墙适合强攻。 姜久烈没有什么试探动作,第一波就压上了四万大军,云梯井栏冲车全部出动,多点强攻。 仅一个时辰功夫,第一波四万大军便呈现溃退之态,校尉都战死了三个。 姜久烈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下令第二批四万大军顶上,不是轮换,是把第一批的残兵强行顶上去。 这种呆仗,没有什么技巧可言,就是比谁更狠,更持久,稍稍心软便要前功尽弃。 第252章 陛下,给您看个好东西 天色擦黑,姜久烈终于下令鸣金收兵。 周燕两军皆是如获新生一般,周军毫不留恋,说退就退;燕军也毫不纠缠,要走赶紧走。 只一日强攻,周军光战死的士卒都有一万大几千,负伤不计其数。燕人据城而守,战损少了近一倍,但这种程度的消耗仍然吃不消。 已经一昼夜不曾合眼的姬无殇看起来仍旧神采奕奕,只是赵博文最是清楚,这是皇帝强提最后一口心气了,一旦这口心气泄了,立刻便要垮掉。 姬无殇听到赵博文故意弄出来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道:“嗯?” 赵博文小心翼翼上前,奉上一个竹筒,道:“陛下,明相说给陛下看个好东西。” 姬无殇听到那个刺耳的称呼,登时神色不善地接过竹筒,忍不住嘀咕道:“莫不是那小子良心发现,肯掏钱了?” 姬无殇启开竹筒上寻常的火漆,登时微微有些意外,里面竟然塞得满满当当。 赵博文眼疾手快,赶紧上前帮着取出铺展开来,竟然两个人都扯不开,赶紧又叫了四个御前侍卫来帮着展开。 姬无殇看着舒展开来的巨幅绢帛,登时惊疑不已。 但见这丈半宽、一丈高的巨幅画卷顶端上书一行大字: 天下万国图! 姬无殇几乎贴在天下万国图前,细细地抚摸,就像在抚摸最赏心悦目的胴体。 赵博文也感觉敏锐的目光不够用了,见多识广的脑子也不够用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何天下如此壮哉?” 听到皇帝半是惊疑、半是激动的感慨,赵博文小心地道:“陛下,红毛夷自称去国近三万里,或许非是妄言。” 红毛夷宣称前来大周海路要走数万里,周人大抵是不信的,若这天下万国图是真的,那便是真的。 “撮尔小国,竟敢万里迢迢犯我天威?!” 姬无殇看到红毛夷国弹丸大点地方,竟敢主动挑衅大周,登时惊怒更甚。 泱泱大周,虽然居于万国图中央,但只占天下不足一成,这叫真命天子着实无法接受。 燕国绝非小国,但在这万国图上就更小了,如果去掉燕西草原,燕国精华之地不过数郡大小。 “你说,他怎地知道得如此之多?莫不是真得了仙人指路?” 听到皇帝浮想联翩,赵博文眼皮狂跳,小心地道:“陛下,明相的确异乎常人,至少这近处的小国都能与潜龙卫情报对上,更远处的勾勒得倒也颇为笼统。” 听到这老狗隐晦地开脱,姬无殇不置可否。 夜色深沉。 姬无殇仍旧立在天下万国图前,久久无言。 “陛下,该歇息了,明日还有大战呢。” 姬无殇冷哼一声:“你去告诉那个丘太泉,把他们该做的都给朕做好。” 赵博文微微一愣,旋即心下一喜,主子终于要班师了。 果真还是明相厉害,一幅天下万国图便动摇了皇帝灭燕的意志。 “你们这些不忠不孝的东西,不是挖空心思逼朕收兵么?那朕就回去陪你们好好耍耍!” 听到皇帝如此说法,赵博文的好心情登时荡然无存,感觉前途一片灰暗。 一幅天下万国图虽然动摇了皇帝孤注一掷的决心,但也伤了皇帝自尊。 天下之大,便是灭了燕国,也就那么回事。 皇帝哪能咽下这口恶气?这一趟回去,怕不是要动真格和众臣较劲了? 关键臣子中也不都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真有敢和皇帝干仗的。 神仙打架,殃及池鱼。他赵博文就是最先遭殃的那条鱼。 大将军军帐旁边。 燕国使者丘太泉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他的确被软禁了,以免泄露大营虚实,但今日一天的厮杀声都没有断过,便是待在帐中也能感受到那种惨烈。 大周这是铁了心要和燕国死磕,这可如何是好? 身为徒河城主,与周人交往最是密切,最是清楚周燕国力之间的差距。 翻来覆去,辗转难眠,连窈窕淑女都顾不上想,索性起身,煞有介事地从箱子里取出几样珠宝,跪向北方,祈祷道: “赤山神在上,信徒丘太泉愿献上微薄的祭礼与全部之真心,祈求神保佑我渡此难关!” 刺啦! 忽然间,帐门被从外面扯开,就非常的无礼。 丘太泉吓得一个激灵,连赤山神都顾不上了,哪里顾得上礼节,生怕被周人拿去祭旗。 一个年长的太监鱼贯而入,钻入帐中,语气不冷不热地道:“有劳燕使回报,大周愿与燕国议和,只是燕国要拿出诚意来。” 丘太泉愣了好半晌,旋即狂喜。 本以为彻底完蛋了,没想到峰回路转,竟然真就谈成了? 用真心,就可以么? 赵博文又低声交代了几句,并无颐指气使的做派,因为他也不想因为一点礼数坏了议和大计。 赵博文交代完后,便要转身离去,却被丘太泉喊住。 丘太泉殷勤地邀他上前,掀开一个珠宝箱子,笑道:“小小心意,还请大长秋不要嫌弃。” 望着那一箱明显价值不菲的珠宝,赵博文怦然心动,旋即俯身挑了一颗最大的东珠,在手上掂了掂,笑道: “燕使好意咱家心领了,请燕使用心办好议和便好。” 说完,扬长而去。 丘太泉感觉被整不会了,大周的枢要人物都是如此洁身自好的么?不愧是天朝上邦,连个太监都有人杰风范?咱燕国拿什么和人家斗? 离开丘太泉营帐,赵博文心都在滴血。 那一箱珠宝至少值五六千万钱,就这么从眼前飘过了。 拿一颗是本分,拿多了或许无事,但主子性情已然大不同从前,万一认定他这狗奴才为了私人好处损了上邦天威,可就全完了呀? 丘太泉在帐中挨到天亮才在周军护送下出了大营,回返徒河口。 当此国战之际,半夜三更他可不敢乱跑,万一被乱箭射死可就亏大了。 一大早,燕王元利贞正在吃早饭,就听到丘太泉返回的消息,登时错愕不已。 立刻召见丘太泉,谁知国相丘太一和左元帅慕容宝武也闻讯而至。 听到丘太泉说周人愿意议和,众人皆是错愕不已。 昨日那一场恶战,难道只是周王在示威? 元利贞冷声道:“他要战便战,要和便和,当本王是什么?!” 丘太一赶紧道:“大王息怒,小不忍则乱大谋。” 慕容宝武也附和道:“大王,徒河城虽然无虞,但我大燕精锐若是折损过甚,怕是压不住燕西各部了。” 元利贞面色阴沉地瞪了丘太泉一眼,这家伙进城不先复命,却先去喊了两位最有分量的重臣同来,显然也是铁了心主和的。 丘太泉缩着脖子装透明,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就由两位重臣去扛吧。 一个时辰后,燕国权力最核心的三人还是定下了议和的章程,在先前条件基础上又适当添了一些,上表姿态更低了几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场便到此为止了,下一场再定生死。 随着燕国使者丘太泉郑重其事地奉上降表,缴纳罚款,周军大营上下都松了好大一口气,果真由着皇帝死磕到底,能有几人活着都不好说。 除了个别没拿到爵位的将官不太甘心外,大多还是满意的。 既然北伐大业告吹,姬无殇便不再留恋,留下姜久烈和部分将校有序安排撤军、布置葫芦口防务,自己则带着一万铁骑护卫下班师回朝。 第253章 大义灭亲丘太一 徒河城。 议和之事已毕,大周皇帝班师的消息也传来,燕国上下都松了好大一口气。 大龙吞蛟,蛟肯定是先遭不住的。 燕王元利贞仍留在徒河城,毕竟周军尚未完全撤退,不得不慎。 城主府。 燕国半数权贵重臣、燕西大部首领齐聚一堂。 战事虽然结束,但毕竟是大燕低头请降,尤其是东西两线葫芦口和望山堡均被周人破了,还缴纳了十万头牛羊的贡俸,燕国政治气氛仍旧十分压抑,比战时更诡谲。 毕竟打仗时不用考虑那么多,可一旦停战,人心便要浮动起来。 此战燕国也损兵折将,如何封赏有功、抚恤死伤,对于财政更加拮据的燕国来说是个极大的难题。 燕相丘太一虽然有了诸多应对之策,但毕竟燕国刚落了下风,中枢政治权威遭受巨大打击,要落实下去困难重重。 “左元帅,封赏有功、抚恤死伤需得多少钱粮?” 听到大王发问,左元帅慕容宝武沉声道:“大王,至少十万万钱。” 燕西呼伦部首领呼伦达日沉声问道:“敢问左元帅,这十万万钱,我燕西各部能得多少?我燕西各部不止死了许多好儿郎,还出了十万头牛羊!” 慕容宝武面无表情地反问道:“不知呼伦首领想要多少?” 呼伦达日似乎早有计较,当即道:“我呼伦部死伤三千,一人一万钱不过分吧?出了一万头牛羊,一头牛三千钱、一只羊一千钱,很公道吧?” 其余燕西各部首领登时不干了,一个个叫苦,说要少了。 慕容宝武不再吭声,这群家伙明显在唱双簧,大抵就是要按照呼伦达日的数来定。 燕王元利贞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众人,并未表示。 平心而论,呼伦达日的要价不算高。 问题在于大燕拿不出这么多。 国相丘太一忽然道:“大王,呼伦首领所言颇为公道,若是少了,便要寒了燕西人心。” 最有分量的国相忽然这般说,燕西各部首领皆是错愕不已。不是要讨价还价的么?直接就盖棺定论了? 呼伦达日不由竖起大拇指:“国相大气!” 燕国众臣看着丘太一,完全不知道这位大王最信重的国相唱得哪一出。 丘太一忽然转向燕王,朗声道:“大王,臣弹劾徒河城主丘太泉勾结周人,丧权辱国,依律当五牛分尸!” 此言一出,城主府中登时一片哗然。 正美滋滋作壁上观丘太泉愣了一下,旋即暴跳如雷,指着丘太一的鼻子骂道: “老三,你个畜生,连亲哥哥都要害?!” 国相竟然要把亲哥哥弄死,这是什么路数? “大王,徒河城主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 有人带了头,众臣纷纷跪地求情。 不是丘太泉人缘好,而是救丘太泉就是救自己。 燕国权贵们各个不寒而栗,国相都如此对待亲哥哥了,对他们还会客气么? 只是,丧权辱国这件事,被国相强行扣在丘太泉头上,他们也不敢摘得太干净,不然就得燕王亲自背了,只能含糊其辞地求情。 元利贞仍旧无动于衷地审视着众臣,丧权辱国的锅叫丘太泉来背是妥帖的,但他身为大王不能这般急吼吼地卸磨杀驴。 丘太一断然道:“大王,请大王念在丘氏世代效忠的份儿上,给臣兄留个体面。” 丘太泉看着燕王明显心动的样子,再也顾不上暴怒,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国相孜孜不倦地要弄死亲哥哥,燕国权贵们各个心惊胆战,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含糊地求情。 元利贞终于摇头道:“国相言重了,徒河城主罪不至死。” 燕王定了性,众人登时松了一口气,丘太泉也如释重负,终于有了点精神,怒视那个六亲不认的亲弟弟,却不敢再吭声。 丘太一微微一礼:“臣代兄长谢过大王恩典,徒河城主死罪可免,便夺去一切官职,贬为庶民,永不叙用,家产抄没充公。” 丘太泉惨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 燕国权贵们各个不寒而栗,国相原来是惦记上哥哥的家产了。丘太泉这家伙仗着丘氏的威势,垄断与大周贸易长达十年,肯定吃得脑满肠肥。 这把抄了之后,立刻便解了大半的燃眉之急。 燕国权贵们见到这架势,赶紧很识相地主动捐献些许家产,一副共赴国难的姿势。 慕容宝武忽然跪地请罪:“大王,臣指挥失当,失地损兵,难当元帅重任,请大王降罪!” 丧权辱国的锅扣到了丘太泉头上,兵事失利的罪当然也只能慕容宝武来背。 此言一出,厅堂众臣神色各异。 元利贞断然摇头道:“周人火器之利异乎寻常,此非战之罪也。本王才是燕王,又身居前线,没有叫旁人顶罪的道理。本王会下罪己诏昭告国人,此战首责在王,无需多言。” 燕王没有再叫人背锅,反倒拿出了担当,众臣心情极为复杂。 国相做恶人,燕王当好人,一唱一和,把燕国权贵们拿捏得死死的。 燕西各部并不过分的要求也尽数得到满足,自然也就无话可说。 “大王,臣请于国都立太学,广纳英才入学。” 此议一出,城主府中登时哗然。 燕国世勋势力更强大,较之大周世家有过之而无不及。世代垄断燕国文武官位。 不仅顶级权贵如此,中下层世袭百户千户也比比皆是,只有这些人能做领军,小卒永无出头之日。 文官也是世勋子弟才能被拔擢,平民子弟只有极为出类拔萃的才能被世勋接纳,但一出仕便打上了永生不灭的烙印。 “大王,此事万万不可!” “大王,此事干系重大,当从长计议才是。” 燕国权贵们当然忍不了,不管是委婉还是直言不讳,没有一个支持的。 元利贞不可能马上表态,丘太一沉声道:“太学士子半数举荐,半数凭本事考核入学。以后只有太学士子能入朝为官。” 国相让了一步,但众臣还是觉得不妥。 眼下似乎可行,但他们这些世勋也无法保证代代都有英才出,一旦平民之子有了旁的出路,定然会极大地削弱世勋实力。 见众臣还是反对,丘太一毫不意外,只是再未让步,反倒冷冷地威胁道: “周人狼子野心未泯,我大燕若不能尽速革故鼎新富国强兵,亡国灭种只在眼前。 诸位既不愿入我大燕太学,莫不是想入周人的太学?”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燕国权贵们各个噤若寒蝉,不敢再反驳,却也绝不肯轻易妥协。 眼瞅着陷入僵局,燕王元利贞沉声道:“此事容后再议。” 此事似乎暂时搁置,但君相二人显然早有默契,只是阻力太大才不敢硬推。 关键这一仗燕国处于明显劣势,燕王权威受损是不争的事实。若是胜了,甚至只要稳稳地挡住周人强攻,都有可能携军威强行推下去。 军事是政治的延续,又反作用于政治。 第254章 燕相的声东击西 太学之事,只起了个头,因战事不顺而权威受损的燕王也不敢强推,只能暂时搁置。 丘太一也不再纠缠,却忽然话锋一转,又提议道:“大王,我大燕以骑兵起家,兵事乃是立国之基,这一战暴露出兵事弊端极多,已经到了非革新不可的境地。 臣请于国都立兵学,广纳大燕勇武谋略之士入学。半数士子由世勋与大部首领举荐,半数凭本事自取。以后只有兵学士子才能领军。” 此议一出,厅堂之中再次骚动起来。 脑子够用的这才反应过来,太学之事分明就是虚晃一枪,这兵学才是真刀子。 国相此时扔出如此天雷,分明就是借哀兵之势逼迫亲临前线的军事权贵们先行妥协,班师后再裹挟现在这些人逼迫国都之人妥协。这分而治之的路数真是叫人咬牙切齿。 “我这万户是自己真刀真枪杀出的,但世袭千户却是太祖钦赐,凭什么你说拿走就拿走?没有这样的道理?” 万户铁勒愤愤然出言反驳。 慕容宝武默默地闭上了眼睛,这铁勒也算是他这一系的人了,但看不清形势,他也救不了。 燕西各部首领互相对视一眼,呼伦达日果断出列道:“大王,国相所言极为公道,我燕西各部也是二百年前便追随太祖的,二百年来世代效忠大燕,但我燕西儿郎每战只有做炮灰的份儿,没有这样的道理!” 呼伦达日代表燕西各部一表态,气氛登时凝固。 许多脑子不太灵光的武夫这才反应过来,太学之事不干燕西各部的事,因为他们只会放羊骑马抢劫,叫他们读书还不如杀了他们。 但兵学却是大不同了。过去燕西各部都是受燕王征召出战,如今兵学一开,燕西各部子弟也有机会加入大燕精锐军旅,各部怎可能反对? 有了燕西各部的支持,立刻便形成了压倒性态势。 丘太一负手环顾众人,朗声道:“二百年前,我燕人本是一体。只是太祖为了大燕长盛不衰,才不得不参鉴周礼立下根基,由此奠定了大燕二百年之国祚,却也因此有了燕东燕西之分。 但燕东燕西,归根到底都首先是燕人。 大燕不能没有燕东,也不能没有燕西。 没有谁天生便是精锐,谁天生便是炮灰的道理。 兵事乃我大燕立国之基,今日必须效仿太祖昔年革新之魄力,重铸燕东燕西一体!” “国相此言甚合孤心,燕东燕西俱为一体,此乃大燕万世不易之根基!” 国相丘太一刚掷地有声地分说其中利害,燕王元利贞立刻打蛇随棍上,一锤定音,根本不给旁人置喙的余地。 大义加身,又形成了压倒性态势,此事竟这般轻易便盖棺定论了。 丘太一却不肯放过他们,在燕王凌厉的目光配合下,逼着头大的权贵们公开表态支持。 等回到国都,这些人肯定不可以再跳反。 虽然国战失利,但燕国在君相合谋之下,也艰难地迈出了革新的重要一步。 世间万物都是相互联系的,急速变革中的大周,摆出了起飞的架势;一场周燕大战又证实了大龙吞蛟的切实可行性,迫使燕国权贵不得不刮骨疗毒以为应对。 如果连生死存亡危机都无法撼动利益集团的根深蒂固,那说明一个国家一个王朝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非暴力革命不可能实现变革。 近代之中国,围绕救亡图存之主旋律,旧的统治阶级中各股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台,却无一能够成事。连最像样的民族资产阶级也不过是用新瓶装旧酒的套路与封建残余势力合流,行帝国主义买办之实。 归根结底就在于旧的统治阶级根本无法挣脱旧的利益集团的束缚,因为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枷锁。 反倒是泥腿子出身的无产阶级与一批放弃了自身阶级私利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合流,强行斩断了旧的利益集团的桎梏,轻装上阵,实现了中华民族的浴火重生。 这是历史的选择,也是历史的答案。 大周与大燕也都站在了各自历史的十字路口。 …… 十一月初的洛都,终于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极大,北国河山,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明相,朝阳坊等七坊民房垮塌百六十间,三十六人受伤,五百多人无家可归,不幸之万幸并无百姓死亡。” 内阁统计司主事韩天养小心翼翼地汇报着灾情。 四公三侯当初推荐入相府的七名子弟都是精挑细选的英才,都是各家重点培养的对象。 中书舍人荆无病先前忽然奉命南下,只有三百石秩俸的韩天养暂代中书舍人事。 韩天养今年二十一岁,是韩国公韩三元的嫡孙,这个年纪能做到内阁统计司主事已经不错了,但和明相嫡系的六大金刚相比却是差得不少,尤其是最近又成立了中央银行,就更加叫人不是滋味了。 如今忽然被明相点来暂代中书舍人,韩天养心情肯定是极为激动的。 只是自家祖父韩三元却是很不开心的样子。 央行、邮政和建筑新三司的人事映射出来的,就是拉小打老的路数,最惨的就是少府卿文仲谋,全洛都都知道,央行肯定是盯上少府的掌握的铸币权了。 所以,明相忽然开始抬他韩天养,本就希望不大的韩三元就彻底绝了入阁的机会。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等如今的公卿凋零后,大周朝堂就是明相的一言堂。 这不是韩天养可以左右的,用心做事,谋求在未来朝堂上有一个重要位置是他唯一的出路,也是所有年轻一代的出路。 世家内部已经若隐若现地出现了代际裂痕,年轻一代都在谋求进入明相视野,从而完成过去不可能出现的跨越式升迁。 而老一代则在努力保住自己的权势、地位和脸面,拼尽全力以抗拒姜某人的钝刀子。 最煎熬的其实是中生代,他们还普遍的没有占据朝堂高位,而未来却已经确定无疑地要被那个小辈指手画脚。纵使认命伏低做小,留给中生代的机会也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这对年轻的君相,肯定要大量启用年轻的官员。 “明相,建筑总公司副总经理胡永坤在外面不敢进来。” 第255章 保持战略定力 “明相,建筑总公司副总经理胡永坤在外面不敢进来。” 韩天养汇报完这件事,又小心地补充了一句。 姜云逸皱眉沉声道:“他才上任几天,本相又不瞎,哪里便要怪到他的头上? 你去告诉他,抓紧时间把修缮危房的事情操持起来才是正经,一个月后如果再出这种事,便是他的责任!” 韩天养微微有些意外,心情也稍稍有些复杂。 上官一般都是只看结果的。 明相刚给建筑总公司布置了修缮危房的任务,结果立刻就出现大面积塌房。胡永坤刚上任就摊上这种事,一般只能认倒霉。 今年冬天洛都不冻死一个人、不饿死一个人是明相代表朝廷公告天下的政治承诺,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如果胡永坤不背锅,那就得明相自己背。 毕竟甩锅给下属乃是老规矩了,也没人会说什么。 “本相不管以前的潜规则如何,但本相这里肯定是实事求是的。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为了所谓的体面就甩锅给旁人,那才是更大的不体面。 如果上面的人没担当,就不能指望下面的人用心办事,注定要蝇营狗苟、互相糊弄。最后就是四处起火,四处捂盖子,终有一天会捂不住的。 这次老天爷已经很给面子了,至少没压死人不是么? 咱们这些天下人,也得要点脸不是?” 韩天养深施一礼,并无奉承言辞。 “你知道无病干什么去了么?” 听到明相忽然询问,韩天养微微有些诧异,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前几日,红毛夷炮击广陵,广陵新起的造纸坊被轰塌了好几间,幸好当时歇工了,没有人员伤亡。” 此事乃是朝廷绝密,洛都只有寥寥几人知晓,但很快也捂不住的,至少主动勾结红毛夷的人肯定要叫全天下都知晓,以此重创朝廷声威。 韩天养惊闻此等骇人听闻之事,一时间竟是有些不知所措。 “红毛夷船坚炮利,在海上来去自如,我大周水师废弛,根本无力还击。所以,这件事,除了忍,别无他法。 我差无病南下,就是去与红毛夷谈判,江东能给的,朝廷可以给得更多,如是而已。” 听明相说得如此直白,韩天养更加震骇,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怕不是要极大地损害明相声望? 人家刚打了你的脸,你却还要颠儿颠儿去求和。 “就因为这件事,陛下已经班师回朝了。” 韩天养更加震骇,皇帝回朝,洛都竟还没有消息传开。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凭实力说话的。力不如人,被打了就是白打。执政不是过家家,不能斗气。朝廷现在拿红毛夷没有任何办法,这就是现实。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止损,稳住红毛夷,给大周赢得发展的时间。” 韩天养默然不语,在多数周人眼中,大周就是天下最强的,敢犯颜者,虽远必诛! “这个世界很大,大得超乎许多人想象。大周不是无敌的,如果继续蝇营狗苟,不仅内部可能崩溃,便是外敌都可能随时来犯。那些外敌可不只是劫掠杀人,他们要的是世世代代奴役大周。” 韩天养心中惊疑不定,这和他从小形成的世界观完全不同。 “从西洋人摸到大周东南的那一天起,我周人就必须开眼看天下了,必须尽快发愤图强,否则很快就要坠入万丈深渊。 眼下西洋人的船还是风帆动力,万里远来不易,战舰数量和威力都还有限,还只能打大周的脸。可再过些年,一旦完成技术变革,他们的战舰数量和火炮威力都会大幅提升,到时候就真的要强行破开大周的国门予取予求了。” 韩天养震骇不已,有这么严重么?关键是明相有什么必要骗他呢? “江东买通红毛夷炮击广陵不是最坏的情况,最坏的情况是红毛夷主动试探大周虚实。一旦他们认定大周毫无还手之力,必定要得寸进尺,下手更加狠毒,甚至大小佛郎机人都会蠢蠢欲动。 所以,无病此次南下的压力很大,既要维护大周威严,又不能谈崩。” 韩天养闻言不由暗暗咋舌,这活儿确实不好干,至少他没有半分把握。关键是他到现在都搞不清楚红毛夷和佛郎机人的虚实。 “去吧。” 韩天养再施一礼,神色复杂地退了出去。 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 姜云逸心下了然,闷葫芦的人嘴巴都严,就像央行新任副行长文子明一样,在这种紧要又敏感位置的人嘴巴严是优点。 “天养兄,明相怎地说?” 胡永坤颠颠儿迎上来,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韩天养这才从震骇中稍稍回神,道:“明相说,叫你抓紧修缮洛都危房,一月后如果再发此事,便是你的责任。” 胡永坤愣了一下,旋即百感交集,朝着明相公廨恭敬一礼,又朝韩天养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去。 望着胡永坤激动的背影,韩天养也不由感慨万分,上峰如此有担当,下面的人哪能不卖力? 同时,他自己心情也有些难以平复。 哪有上官与下属说得这般细致的?他祖父都很少这样透彻地提点。 如果红毛夷炮击广陵之事在宋相手上会如何决断?在祖父手上会如何决断? 反正红毛夷是绝不可能登陆来战的,更不可能打到洛都来,自然万万不肯背了骂名。 公廨内,姜云逸处理了一会儿分给他的政务,起身站在天下万国图前,沉思良久。 广陵的事,肯定是纸包不住火的,江东一定会大肆宣扬以打击朝廷威望。 红毛夷的账可以先放一放,国际斗争,一点就炸的那都是菜鸡,根本长不了。 真正能保持战略定力的才是狠角色,战略定力和缩头乌龟完全是两码事,等布局完毕,动起来便是雷霆万钧。 大周至少还没沦落为半殖民地呢,哪能由着旁人随便打脸? 一切的根源只在江东,加速解决江东问题才是正解。 西洋人最喜欢的丝绸、瓷器、茶叶大多都产自江南之地,拿下江东才能捏住西洋人的财路。 第256章 黄九烧冷灶(壹) 双十一,徒河城。 城东南一处只有一进的小院,丘太泉躺在软榻上醉生梦死。 十几个儿子不论嫡庶都跑到三叔家里卖乖去了,只有寡居在家的三女丘书珍在膝下尽孝。 老三那个畜生下手极其狠辣,说抄家竟是真抄家,半个钱都没给他留,这处宅子还是三女用自己的积蓄租下的。 “老爷,有生客来访。” 仆从都跑光了,只有从小跟着他的老书童不离不弃继续伺候着,毕竟当年也是如胶似漆的,感情深厚。 老书童在门外报了一句,良久没回应,刚欲转身,却被丘书珍叫住。 丘书珍跟着老仆来到门口,见到来人四十多岁,满面风霜,面生得紧,只礼数颇为周到,一看便是大族里训出来的。 “不知客人所为何来?” 来人拱手一礼:“在下黄九,一介商人,本不敢冒昧叨扰,听闻丘大人虎落平阳,这才斗胆来烧个冷灶。” 听他说得如此直白,直白得令人发指,丘书珍诧异不已,但她也是极有主见的,立刻道:“贵客请进!” 说完,转身边快步往里走边吩咐道:“打盆冷水来。” 宅子很小,十来步便进了正屋,丘书珍接过老书童用铜盆打来的井水,直接蘸着毛巾,就拍到父亲的脸上。 正昏昏沉沉的丘太泉陡然一个激灵,又惊又怒道:“老三你个畜生,果真要害死我?!” 丘书珍见父亲这色厉内荏的模样,心中一阵叹息,却左手强行掐着其后脖颈子扶起来,右手拿着毛巾使劲给亲爹擦脸,催他尽快清醒。 “爹,有客来访,你要不想醉生梦死,就赶紧清醒点。” 听说有客来访,丘太泉登时清醒了几分,激动地拽着女儿的袖子道:“莫不是右元帅来捞我了?” 丘书珍翻了个白眼,又用毛巾蘸了一把冷水,呼在亲爹脸上,没好气地道: “过去不过是看着丘氏的威名给你三分面子,如今三叔亲自将你打落尘埃,亲儿子都没管你的,外人哪个还能捞你?” 丘太泉被女儿埋汰,脸上挂不住,环顾四周,如此凄凉,又不又被悲从心来,竟是眼圈都微微红了几分。 “瞅你这损色,五十岁的人了,竟还委屈上了?我可告诉你,三叔是真想弄死你,弄死你他才好拿旁人开刀。” “他敢?!” 听女儿说得如此直白,丘太泉一个激灵,旋即恼羞成怒地惊叫起来,色厉内荏不过如此。 他虽然没啥大本事,但并不蠢,这一遭他可是真切感受到了,老三那个畜生是真想弄死他。 要不是燕王实在是拉不下脸,他已经凉透了。 “周人如此强势,大王和三叔肯定急眼了,再也没工夫跟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废物扯皮,定是要快刀斩乱麻的。” 丘太泉还要狡辩,却被女儿拖拉扯拽推搡着出了里屋。 略显昏暗的小厅里。 丘太泉见到来客,果然面生得紧,似乎还是个周人? “在下黄九,打南边来贵国做生意,本不敢叨扰,但听闻丘大人暂时遇冷,这才斗胆来烧个冷灶。” 丘太泉本就与大周商人过从甚密,周化程度在燕国也是极高的,对商人本无偏见,此刻见来客姿态摆得很低,礼数也周全,当即稍稍还了一礼,让着客人落座喝茶。 黄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品相中下的茶叶,当即放下茶碗,见对方分明快要坐不住的样子,不由心中暗自摇头,这果然是个废物,但废物才好驱使。 对方只是身陷绝境,但对他并不熟悉,他当即也不卖关子,直奔主题道: “丘大人,我大周司棣兖州一带有种风俗,若是坊间有不孝子为祸乡里,平日里不好发作,一旦这不孝子家中长辈过世,左邻右舍的邻居便会跑到家中,一边哭灵一边骂那不孝子,从今往后,这不孝子再也别想抬起头来。” 丘太泉勉强耐着性子听这家伙说起大周的风俗,只当对方在卖官子,刚想发作,却听里屋一阵轻咳,当即又按捺住,仔细一思量,才回过味来,细细品味,浑浊的双眸竟是越来越明亮。 “妙,妙啊,先生果真妙计,我这便启程回襄都哭祖祠,且看那个六亲不认的畜生如何应对!” 黄九见对方直接上了头,就要起身往外走,登时更加摇头,却也只能起身拦住他,压低声音道: “大人,不是哭丘氏的灵,而是哭王陵!” 丘太泉止住脚步,微微一愣,旋即悚然一惊,赶紧摇头:“那不能找死。” 黄九却耐心解释道:“大人,这一出乃是大王与国相唱得双簧,你去哭黑脸一点用没有,得去哭白脸。国相肯定是能拉下脸的,大王是必须要脸的。” 丘太泉仔细品味一下,智商重新占领高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当即不尴不尬地坐回座位上,端起茶碗,装模作样品起这平日里绝无可能下口的破茶。 黄九也随之重新落座,端起茶碗陪着喝了一口,道:“大人必是看过大周日报的吧?那些又臭又硬的读书人能乖乖就范,就是太子与相国唱双簧拿下的,相国做恶人,太子当好人。 大王与国相必是下了极大决心革新的。丘氏乃大燕第一世勋,昔年跟随燕太祖立下基业,如果国相能助大燕中兴,丘氏必定要与国同休的。” 丘太泉当即咬牙切齿:“他要青史留名,却要拿我祭刀,岂有此理?!” 见这家伙总是失焦,黄九却并无不耐,这样的废物才好拿捏不是?不要说丘太一那等名相之姿的人物,便是燕国左右元帅、燕翎卫大统领等顶级权贵也都是极敏锐的人物,碰都不敢碰的。 愤怒过后,丘太泉再次冷静下来,久居高位,却忽然被打落尘埃,心态已然崩溃,但终究还是能回过神来,当即稍显恭敬地问道: “先生,只去哭王陵,便能复我城主之位么?” 黄九淡然道:“城主之位肯定是不可能的了,任何既定权势之位都不可能。” 丘太泉闻言当即大失所望,脸也迅速冷了几分。 第257章 黄九烧冷灶(贰) 丘太泉闻言当即大失所望,脸也迅速冷了几分。 黄九丝毫不以为意,道:“哭灵是为了跟大王要一张护身符,以防国相真下死手。大人的权势,只能从真空处一点点抓出来。” 丘太泉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地露出询问的神态。 “大人当知,这报纸的权势便是从真空处强抓出来的。虽然只是写写文章,却能影响整个天下。” 丘太泉狐疑地道:“先生是叫我办份报纸?且不说从哪里弄钱,便是办起来,怕是也远不如大燕日报吧?” 黄九笑道:“大人误会了,大燕已经有了自己的报纸,大王和国相肯定不能容许旁人染指这个权柄的。大人听说过大周帝国投资总公司吧?” 丘太泉再次一愣,稍稍恍然,旋即狐疑地道:“你是叫我办个劳什子公司?可这谁愿意认份子呢?” 黄九笑道:“是大燕投资与贸易总公司,份子且先不急,大燕目前还没有公司,大人先去把这个最好的名头占住。 在下这里可以从南边弄些比较稀罕的货,交给大人的公司来经营,只要货源稀缺,第一笔能赚得多,大人便能去套过去的交情,拉人进来认购份子。” 丘太泉闻言仔细沉吟起来,此计似乎无甚出奇之处,但似乎又颇为可行。 “若是独门生意,为何寻我来做?” 见这家伙总算问到点子上了,黄九微笑着解释道:“这等生意寻常人肯定是撑不住门面的,但国相元帅那等人物哪能搭理我这等小小商人,只有虎落平阳的丘大人才是奇货可居呀?” 丘太泉被拍得有点酸爽,强自镇定道:“我这已经失了势,便能撑得住么?” 黄九笑道:“大人只要活着,就还是丘氏的人,还是国相的兄长,还是替大王背了骂名的隐形功臣。 大人去哭王陵求来一张护身符,办的大燕投资与贸易总公司,便肯定能立得住。 有了赚头之后,立刻拉人进来认购份子,一切不就稳当了么?” 丘太泉顿觉心潮澎湃了不少,旋即又警惕地道:“果真做大了,那个畜生又来收割怎办?我那八万万家产就被那个畜生抄得干干净净!” 黄九被狠狠噎了一下,暗忖大周一个积累二百年的中上等世家满打满算也就这个数,燕国如此贫瘠,这家伙竟然一个人就敢贪这么多,怪不得亲弟弟都忍不了了。 “大人预留三成分子给朝廷便是,自己拿两成,剩下五成分给各家认购。” 丘太泉微微颔首,旋即又不太满意地道:“我这辛辛苦苦一场,就只占两成份子?” 黄九解释道:“大人,您这回吃大亏,除了国相的因素外,还在于大人过去没有编织好自己的利益网。 这公司可不只是份子的事,如此多的权贵甚至朝廷要仰赖你挣钱,这便是从真空处强抓出好大一把权势。” 丘太泉登时老脸一红,他的确是仗着丘氏的威势吃独食来着。 “大人且细细权衡其间利弊得失,在下先行回去办货,开春后便再行北上。” 丘太泉微微颔首,旋即反应过来,问道:“不知先生能置办何等稀罕货品?” 黄九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这才恍然,从怀里摸出一面铜镜递过去,道:“大人以为,这韶华镜如何?” 丘太泉微微有些诧异,接过韶华镜,道:“这东西倒是蛮金贵,只是听说此物乃是沙子炼制?” 黄九笑道:“大人所言不错,此物的确是沙子炼制,技巧只在炉温和配比上。” 丘太泉不由叹了口气,三十年前的禁燕令对燕国在大周的布置造成了毁灭性打击,打探点消息还可以,窥探机密却是颇为困难。 黄九又从怀里摸出一杆铜质单筒望远镜递过去,却没有任何言语。 丘太泉还回铜镜,又接过望远镜,登时悚然一惊:“此等紧要之物也能弄到?!” 黄九淡定道:“不会太多便是。剩下的便是寻常的茶叶、瓷器和丝绸了。” 丘太泉不由有些惊异,瓷器和丝绸能算寻常货品么? “大人且留步,在下告辞。” 目送黄九离去,丘太泉一脸的激动之色,在徒河城捞了十年,他当然是懂行的。果真能做这等生意,肯定有希望东山再起。 黄九走出小厅,除了送行的老书童,身后还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黄九下意识回头,却见丘书珍竟然追了出来,还挥退了老书童,登时提高了警惕。 “先生究竟是何人?蛊惑我爹意欲何为?” 听到这女人起了疑心,早有准备的黄九微微一礼,却沉默不语。 丘书珍沉声道:“先生莫不是南边的谍子?” 黄九微微仰头望天,叹道:“小姐误会了,黄某原本只是濮阳侯府一介家奴,为了儿孙前程,来北地赌命。” 丘书珍微微一愣,如此人物,竟然只是个家奴?南边人才果真富裕到这等程度了么? 她收摄了心神,又追问道:“果真如此,又凭什么能弄到那等紧要之物?濮阳侯家似乎不在议政殿之列吧?” 黄九解释道:“小姐所言不差,本家已经稍显没落,所幸主母精明,争到了投资总公司一点份子,是以能从投总拿到些许货品。” 丘书珍微微恍然,但仍然疑心未散,又追问道:“你蛊惑我爹,就只是为了给主家做点生意?” 黄九情知不拿出点诚意说服不了这个女人,当即斟酌着道:“小姐应有所耳闻,南边如今正要大力做产业。 主家肯定是争不到好产业的,在下便提议主家剑走偏锋,赶早来做这倒买倒卖的生意。 主母许诺,只要能做得好,便放我儿孙自由身。” 丘书珍微微颔首,觉得合情合理,只是还是不放心: “这两国商旅由来已久,你这怎算剑走偏锋?” 黄九解释道:“小姐有所不知,在下原本北上只是做寻常的贸易,听闻明相动用北伐总公司股本投了上谷郡涿鹿县投资与贸易公司的两成份子,猜测明相大概是要做大两国贸易的,这才决心赌一把大的。” 丘书珍还要刨根问底,却听黄九道: “外头风大,小姐且留步,在下先行南归,来年开春,便办货北上,这些时日,望小姐能协助令尊做好接应准备。” “等下,你濮阳侯府,就敢倒卖兵事利器?就不怕被灭门么?” 丘书珍仍旧孜孜不倦刨根问底,黄九只能无奈地驻足,沉默了一下,道: “小姐一定要问,在下可以说,但请小姐务必保密。这韶华镜也好,望远镜也罢,关键都在玻璃上。 虽说南边一直在严格保密,但也只是比造纸稍微麻烦一些罢了。 望远镜的紧要燕国上下已经看得清楚,一定会下决心弄到手的。在此之前,咱们赚点快钱罢了,并非长久之计。” 丘书珍登时恍然,旋即忽地道:“既如此,玻璃的制法你可能弄到?” 黄九断然摇头:“在下虽是来搏命的,但并不想送命。” 噗嗤! 丘书珍登时笑了,年近三十的少妇,笑得风情万种,笑得黄九落荒而逃。 第258章 博物院三所会议 也是双十一这天,老相府。 道家张夫子、墨家赵夫子、农家许夫子,以及化物科学研究所、农业水利科学研究所、机械工业研究所的研究员们齐聚一堂。 一块移动小黑板前,姜云逸画了一个丑陋的简易图,对着众人侃侃而谈: “那日在赵夫子家看到水车后便有了一些新想法,可在河流高低落差稍大之处开渠引水,建造漩涡式轮泵,利用河流自然落差的原始动能,经过漩涡式轮泵加压,通过水管,将河水泵送至较高的地方,完成引水灌溉。” 博物院三所几十号人神色各异,大多一脸懵逼,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也有一些研究员若有所思。 赵夫子没好气道:“你小子少拿老夫作伐,反正老夫再也不信你的鬼话!” 赵夫子这一年被这家伙祸祸得不轻,至今气都没顺过来,听他胡乱攀扯,立刻拆台,众人不禁莞尔。 许夫子微微颔首道:“似乎颇为可行,若此,当能叫离河不太远的田亩也能得到更多灌溉,省却许多挑水的人力。” 姜云逸见最厉害的几位已经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当即拿起布擦擦干净那张丑陋的简笔画,又画了一幅更丑的图。 “你小子这画得什么?怎么瞅着像坟呢?” 张夫子也忍不住损他,反正就是绝不再委屈自己。 姜云逸却没理他,而是看向化物所研究员李云霄:“敢问云霄子道长,是如何制备硫酸的?” 李云霄没料到忽然点自己的名,本不乐意露底自己的看家本领,但明相刚给他提了秩俸,成了博物院研究员,当即也不敢藏私,故作镇定地道: “明相,就是烧硫磺,然后加水,再静置几日便好。” 他说得如此笼统,姜云逸也不以为意,微微颔首:“甚好,三酸两碱乃是化物产业的基石,用途极为广泛,朝廷会下大力气把这根支柱扎得严严实实,化物所责无旁贷。”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道:“化物所要尽快下大力气发展煤炭化工产业,要尽快摸索石炭炼焦,炼焦过程会出产诸多重要化物原料。 其中的氨气与稀硫酸化合,能形成硫酸铵,这便是当下最重要的化肥,能够提高田亩产量。 石炭炼焦最重要的产物是焦炭,这是大幅改良冶铁工艺的基石。 其他副产品是什么、用途为何,可以容后再议。氨气与焦炭是必须尽速摸索出来的,来年朝廷会下大力气投入这两大产业。” 在场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许夫子不由感慨道:“万物同源,果然不假,不曾想化物学竟也能助益农业。” 姜云逸笑道:“许夫子所言甚是,世间万物皆是相互联系的,各所务必不能闭门造车,要时常交流互鉴、取长补短。或许你这里的死胡同,旁处能给你全新的启示。 均田赋乃是政治层面的革新,是天子与内阁的责任;从器物学入手提升粮食产量却是博物院的责任。 眼下即刻启动,来年在洛都附近试点,后年开始在中原地区进行推广,争取五年内能叫中原地区粮食产量上一个大台阶。” 三位夫子皆是神色复杂,再也不好意思酸他。 果真能叫天下粮食产量上一个台阶,那就是神农再世! 姜云逸却是波澜不惊,不过就是把千年智慧的结晶短时间内释放出来,助推大周起飞,叫西风永远也没有机会压倒东风。 仅此而已。 “机械工业研究所,农业器具改良与创造是主要任务之一,其二便是造船,船舶工业相关的方方面面都要尽快摸透。 我知道这非常困难,但时不我待,前几日红毛夷战舰忽然炮击广陵。” 骤然听闻此等说法,众人皆是骇然不已。 赵夫子神色凝重地道:“那红毛夷果真狼子野心,要凭借船坚炮利犯我大周?” 姜云逸沉声道:“此事尚无定论,但整顿水师已经迫在眉睫,否则只能被动挨打。 赵夫子,此事需得您来牵头,不管涉及什么人,只要是不可或缺的人才,朝廷一定拿出最大诚意务必请出山。 不管涉及哪府哪寺哪郡哪县,只要是造船工业必须,必须不打折扣配合,但有敷衍塞责,一律从严处置。 不管涉及何种资源,只要朝廷有,要什么给什么,朝廷勒紧裤腰带也要支持博物院尽速把船造出来。” 赵夫子神色凝重地道:“老夫倒是粗通机关之术,但造船真是一窍不通。” 姜云逸宽慰道:“赵夫子,遍观诸子百家所长,此事墨家责无旁贷。夫子只管去物色,朝廷会全力配合,还望夫子莫要推辞。” 赵夫子叹了口气,有些烦闷,若是去主持造船,必定要稀释经义方面的精力,眼下可是构建大一统意识形态的关键时候。 但是,红毛夷都打过来了,哪能因一家之私拒绝? “造船不只是造船,还涉及火炮和动力两大板块。火炮方面,仰赖墨夫子主持,动力方面,也是机械工业研究所的任务。 我隐约记得在某卷竹简上看过,用铁皮制作炉子,以石炭为燃料,以烧开水时产生的蒸汽为驱动力,姑且称之为蒸汽机,或许可以作为机械动力的重要方向,希望机械工业研究所下大力气进行探索。” 赵夫子没好气地道:“哟,这回不是从老夫身上得到的启发了?” 姜云逸淡定道:“夫子当知,我齐国公府素来涉猎广泛,有许多传家宝,小子不过是擅长把前人的智慧与当下相结合,至多往前再推进一小步,仅此而已。” 三位夫子皆是神色古怪,这小子也不知从哪儿得到这许多奇思妙想,却不肯讲清楚,随便找由头就拿来糊弄人。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潜龙卫小校长驱直入,也不行礼,凑到姜云逸近前低声嘀咕了一句后,这才行礼离去。 姜云逸面色微微一变,旋即沉声道:“夫子,诸位研究员,陛下班师回朝了,今日便先到这里,还请见谅则个。” 说完,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去。 众人皆是惊异不已,并未计较其失礼。 皇帝就这么回来了? 三位夫子面面相觑,旋即各个神色凝重起来。 皇帝如此仓促班师,快得如此出人意料,连凯旋礼都不要了,兴许便是因为红毛夷炮击广陵之事。 此事怕是无法善了的。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可不是说着玩的。 “江东那些孽障,真是毫无底线,什么事都敢做!” 张夫子愤愤地骂了一句,三位夫子都意识到,红毛夷虽说贪婪,但这些年来与大周倒也相安无事,此时忽然去炮击广陵,大概便是受人唆使。 不管姜云逸原本如何打算,局势恶化到这一步,肯定无法善了,说不定皇帝已经有了惊人的决断。 第259章 当断即断 皇宫,御书房。 姜云逸闻讯赶来时,正是日上三竿。 皇帝坐在御椅上,太子侍立一侧,宋、李两位老相国似乎也刚刚赶到。 除了仍在北边主持封赏抚恤的赵广义,大周当下最核心的权力层到齐了。 “臣恭迎陛下凯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位相国先行了礼后,姬无殇便直奔主题: “江东之事,是何章程?” 皇帝如此急迫,且一口认定问题出在江东,显然是动了真火,迫不及待要杀人。 姜云逸微微一礼:“陛下,先前太子与内阁紧急磋商后,已差人南下确认详情。” 就算是杀人,也等有了结论再说。 姬无殇却没理他,朝着自觉神隐的赵博文吩咐道:“图来!” 只是几息功夫,赵博文便带着两个高大的太监进入御书房,将姜云逸主持绘制的天下万国图悬挂起来。之后便自觉神隐。 在姜云逸的强烈要求下,绘图师终于勉强按照比例进行绘制,看起来赏心悦目得许多。 只为这张图,百十号人不眠不休折腾了十三天,这还是姜云逸开挂强行修正没有依据之处,大体上和他记忆里的世界地图差不离。 姬无殇直接起身,来到天下万国图前,指着江东道:“李相国,朕欲即刻平定江东,该如何用兵?” 听到皇帝指名道姓地垂询,李镇元若有若无地瞥了姜云逸眼,朝着皇帝拱手道: “陛下,老臣以为,自古渡大河必力争上游。自庐江下豫章,即刻便能将江东六郡一分为二,也能时刻威胁下游。 另遣数支偏师沿江北各渡口布置,摆出大举南下姿态。” 对于李镇元的策略,姬无殇没有给出回应,转而看向宋九龄,问道:“宋相以为江东之事该当如何?” 宋九龄老眼抖了抖,微微一礼:“陛下,老臣以为,我大周国威不可坠了,务必不择手段叫红毛夷认错,至于江东,还应先弄清具体情形,再做决断。” 纸糊的首相,能说到这种程度已经相当有骨气了。 姬无殇再次看向儿子,问道:“你呢?” 姬十三对此毫无经验,心中飞快盘算,究竟该无条件站父皇,还是和内阁一起劝阻?着实难以决断,只能硬着头皮道: “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当是要稳住洛都人心,待江东方面有了详细情报再做决断。” 姬无殇仍旧不置可否,终于看向姜云逸,面无表情地问道: “江东精华半数在吴郡,你花花肠子最多,可有奇策下吴郡?” 皇帝看得清楚,吴郡最是富庶,地方豪族实力也最强,胆子也最大。 听到皇帝终于点名,却直接给出了方向,然后才叫他出谋划策,这是不允许他拒绝。 姜云逸却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道: “陛下,过去江东只是听调不听宣,如今已经开始勾结外敌自立,此叛乱之始也。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不可能再回头。 且此事当是江东少数人所为,但若绥靖,必定迅速蔓延,一旦江东各族串联完毕,再勾结西洋北燕,为祸尤甚。 是以,当此危急时刻,朝廷当排除万难,行雷霆万钧之事。” 御书房中气氛近乎凝固,连把守在外头的赵博文都感受到了森森寒意。 四人都有些诧异地看向神色平静的姜云逸。 姬无殇眯着眼睛审视着他,问道:“你真是这样想的?” 姜云逸正色道:“回禀陛下,勾结外敌,祸乱社稷,其心其罪,尽皆当诛,立碑记事,栽入史册,列入教材,以儆后世。” 短短三十六个字,史称“除奸对”。 姬十三和宋李二相皆是惊诧莫名地看着这个小子,如果没记错的话,这还是这小子头一次露出獠牙。 这一刻,众人才知这小子杀人的红线在哪里。 姬无殇深深看了姜云逸一眼,冷哼一声:“朕还以为,你是头没牙的纸老虎呢。” 皇帝对江东逆臣已经恨之入骨,而姜云逸一贯的雷声大雨点小,是以才坐不住立刻便要兵发吴郡。 而姜云逸则出人意料地亮出了红线。 在场之人都意识到,凡是勾结红毛夷炮击广陵的,都死定了。 “你以为,李相之策如何?” 姜云逸拱手一礼:“臣以为,李相之策极为妥帖。 先迫使江北的九江、庐江二郡立刻与江南切割,再下豫章,扼守长江险要,防止江东串连一气乃是正解。 分割完成,去除屏障后,三郡再不可能有胆子造反,只要朝廷明示,没有勾结外敌的一律网开一面,则三郡大部必定要尽速表忠。” 姬十三闻言不由羞愧不已,广陵之事具体情形没搞清楚是一回事,但事件定性却是另一回事。 至少在事件定性上,皇帝、兵相、明相出人意料地高度一致。朝廷必须雷霆万钧,防止江东真的反了。 这一下,肯定在父皇心中失分了。 姬无殇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姜云逸,问道:“你原本是何打算?” 姜云逸沉声道:“回陛下,臣原本打算逐步加码,先笼络裹挟走庐江、九江二郡,然后对江南四郡极限施压,分化拉拢,逐步逼迫江东豪族后退。 待广陵水师初成,便可挥师南下,接管江东,重塑江东社会结构,叫江东中下层才华之士也有出头之日,若此方能长治久安。” 姬十三闻言细细品味,若有所思,明相整军整吏整读书人整江东,都是叫朝廷带走底层人心,直接架空上层,这釜底抽薪的路数又狠又准,只要运用得当,根本没有反抗余地。 姬无殇仍旧面无表情,又问道:“红毛夷如何应对?” 姜云逸显然早有谋划,当即道:“陛下,西洋人万里而来,主要就是求财,只要能捏住西洋人的财路,就能逼他们上谈判桌。 西洋人来我大周采买最多的便是丝绸、瓷器与茶叶,只要控住江东,他们就只能跟朝廷谈。” 姬无殇似乎还不满意,又问道:“若是红毛夷沿岸滋扰,如何应对?” 姜云逸直接走到天下万国图前,指着西边一块稍显笼统的地图道: “陛下,西洋人并非铁板一块,其间也分数十国之多。已经近在咫尺的有红毛夷与佛郎机人,红毛夷国名荷兰,佛郎机又分大小佛郎机,大佛郎机国名西班牙,小佛郎机国名葡萄牙,兴许是大佛郎机强行吞并了小佛郎机,但小佛郎机未必心服。 只要货在我手,三者龃龉,可资利用。 眼下我大周只能韬光养晦,在三者之间辗转腾挪,维持斗而不破之格局。一旦水师大成,再凭实力说话。” 第260章 走向世界第一步 说到这里,姬无殇神色终于稍霁,却听姜云逸又指着地图道:“陛下,西洋人与我华夏前朝相似,各处封建领主相互攻伐,战乱不休。 撮尔小国本贫弱于我大周多矣,然百年前,佛郎机人开始下海四处扩张掠夺各贫弱之邦,国力迅速膨胀,西洋各国闻风而动,纷纷下海。 而今这四海七洲大半土地已被西洋人瓜分了大半。 只不过,佛郎机人吃得太饱,不思进取,其国贵族只顾纸醉金迷,衰落只是时间问题。 红毛夷之荷兰国则专注海上贸易,进取之心略强于佛郎机人,故尔对我大周危害也更高三分。 但这三家都不是最凶残的。西洋大陆之西北有一国,名大不列颠王国,其国贫弱,长期孤悬于欧罗巴大陆之外。 然,正是如此贫弱后发之国,没有佛郎机人纸醉金迷的机会,故尔只能走更野蛮的掠夺之路,更注重船坚炮利、技术变革,一旦其势成,摸到我大周门前,为祸只会十倍百倍于红毛夷与佛郎机人。 届时果真能强行叩开我大周国门予取予求,我大周再要翻身,则千难万难。 是以,值此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已经暗中行进了百年之际,我大周务必尽快抓住历史机遇,富国强兵,开眼看世界,主动走向世界。 若此,不仅是我大周之幸事,也是世界之幸事。” 众人如听天书一般,感觉脑子都不大够用。 姬无殇仍面不改色,问道:“如何图之?” 姜云逸指着地图上大周的疆域道: “第一步,用十年时间盘活天下一盘棋,打通大周所有堵点,叫朝廷政令通达大周每一个角落。 完善田政解决天下人吃饭问题,这是产业振兴之第一前提,今日刚布置给博物院农业科学研究所尽快研制化肥,用以提高粮食产量; 构建三级教育体系,叫更多人有机会读书,培养一大批识字工匠是产业振兴之重要基石; 以轻工业迅速积累财富来发展重工业,博物院不仅要广纳天下能人异士,还要自主培养专业人才,加速推动技术变革; 武备方面,逐步启动热兵器替代冷兵器,重点发展船舶与火器,未来二三百年,战争形态将是大炮开路、步兵跟进的路数,骑兵的作用只会越来越小; 完成军制改革,提高士卒社会地位、给养与战斗素养,各级将校培养专业化,提高战术指挥能力,多管齐下,提高军队组织力与战斗力,这是走向世界的基础。” 姬无殇沉声问道:“北燕,你打算何时拿下?” 姜云逸道:“陛下,北燕从习周礼的那天起,便只剩下两条路:融入华夏或者退回野人。退回野人他们肯定是不肯的,所以只能融入华夏,区别只在于主动或被动罢了。 既然他们没那个本事入主中原,那就只能被动接受,臣只不过是加速这个过程罢了。 臣会一边整顿内政一边调教燕国,叫他们亦步亦趋跟着大周变革,这不仅能减少兼并的难度,还能激化其内部矛盾。 经济上,燕西方面,用茶叶粮食生活器皿稳住燕西各部,只要他们好好给大周放羊就饿不死,甚至能过得有滋有味,若此,不仅边患自动消弭,数年之后,燕西对大周的依赖就深入骨髓了。 燕东方面,轻工业的大部分技术都可以卖给恰当的燕国权贵,我大周把控好重工业、军工业、关键原材料即可。 一则叫燕国不思进取的权贵吃饱喝足、脑满肠肥,二则叫燕国在产业上高度依赖大周,最好粮食也依赖大周。只要大周给他断顿,立刻便要炸锅。这些依赖大周吃饱的燕国权贵以后就是兼并燕国的带路党。 文化上,要加大对燕国的文化输出力度,报纸署要搭建新平台,供两国文人骚客友好交流,边地可以举办诗会、辩经会,总之,要叫两国文人热络起来,要叫燕国士子更向往大周文化,以在大周文华圈出人头地为荣。 臣听说前几日燕相借着哀兵之际强行立了兵学,极大地损害了燕国世勋的利益。丘太一好像还想立太学的,只是阻力太大才没敢。 咱们便积善行德帮他一把,下届科举,允许大周境外士子参加大周科举,名额单列,在广阳郡单独设立新考场,并承诺不安排境外士子从事危害故乡利益之职司。” 这几条毒计一出,御书房众人各个侧目,连皇帝都抖了抖眉,几乎绷不住那冷峻的神态了。 宋九龄忍不住诘问道:“你就不怕弄巧成拙?真叫燕国富国强兵了?” 姜云逸云淡风轻地道:“轻工业做得再多、再好,也只是一头肥猪罢了,重工业才是国之命脉。况且,我们要把控的,是确保燕国轻工业的财富流入心无大义的权贵手中,这些人才不会拿自己的钱富国强兵。而燕国王相要强行割肉,便会不断激化矛盾。 再者,革新必须是主动为之,内部要形成共识,前周两次革新失败关键就在于始终无法形成共识,宁可一起沉沦。 在没有共识的情况下被动为之副作用极大,而我们当然不会给北燕消化弊病的时间和空间。北燕内部矛盾最激烈之时,便是动手之机。当然,最好是叫他们先动手,我们自卫反击。” 宋九龄闻言登时气结,却又有苦说不出:谁特么跟你小子有共识过?还有,只要不配合你革新,便是心无大义,岂有此理?! 冷静下来,便悚然一惊,这小子不光暗损他,还在警告他? 大周的革新当然也有副作用,而且还不小,只是被皇帝镇压着还没显现出来罢了。 姬十三却想得更多,大周革新产生的矛盾很大一部分都被明相向外转移了。而燕国的革新只是为了自保,没有可预期的外部收益对冲。 “继续。” 姬无殇忽然蹦出两个字,立刻打断了其他人的思绪,众人注意力再次聚焦到姜云逸身上。 皇帝显然是认可了这小子的阴损路数。 第261章 敌不在外,必在其内 “盘活天下一盘棋、周燕合流、重建西域都护府、彻底解决财政危机、水师初成具备近海防卫能力,等等,这些要尽可能在第一个十年内完成。” 听他如此说法,众人皆是微微有些吃惊,这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第二步,推动东亚一体化,三韩、东瀛、琉球、安南等已经接受大周文化熏陶之藩国,通过军事一体、文化人才一体、经济产业一体、金融一体等全面一体化,完成大周对藩国绝对支配。 这是第二个十年要完成的布局,这一阶段最核心的是大周水师至少在东亚海域能与西洋人势均力敌。” 姬无殇望着天下万国图,忽地问道:“全部姓周不好么?” 皇帝显然是想如吞燕一般强行吞下这些藩国。 姜云逸却早有准备,当即解释道:“陛下,若无外敌,花个二三百年时间完成同化倒也可行,但世界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已经开始,我大周没有这样的精力和外部环境去专心消化他们。 只一个燕国就需要用心消化五十年,何况西域都护府那里汉胡混杂,也要牵扯极大的精力。这些传统藩国由来已久,已经初具国族认同,强行兼并会消耗太多国力,反倒会阻滞大周走向世界的脚步。” 一言以蔽之,时不我待,划不来。 宋九龄忽然插口道:“何为人才一体化?” 姜云逸坦然道:“叫藩国的优秀人才以来大周发展为荣,藩国的精英要来大周接受系统的教育。” 宋九龄印证了心中猜测,脸色不太好看,放开科举之后,世家已经要面对巨大冲击,如果周边藩国的人也来,压力翻倍。 但是皇帝对此毫无反应,就算全天下的人杰都跑来大周他也不会反对。 姬无殇微微颔首,又问道:“朕的儿子你打算安排到哪里去?” 姜云逸当即指着地图道:“陛下,大周文化是极为深刻的,似三韩、东瀛、安南、琉球等深度采纳大周制度的藩国已经生发出了国族认同,不仅不适宜兼并,也不适合封建。 反倒是那些受到大周一定影响,但未采纳大周制度,甚至尚未立国的地方,没有形成国族认同,最是适合封建。其中大半已经被西洋人殖民,我大周可以以拯救者的姿态驱逐西洋人,适度实施善政。 但至少十年内大周不具备下南洋的实力,是以,短期内只能走陆路。 西进和南下,去夷播海以西,交州之南、安南之西封建。” 宋九龄沉声道:“你竟要皇子们都去这些苦寒不毛之地?” 姜云逸淡然道:“不想去可以不去,朝廷与藩王双向选择,过于平庸的,朝廷也不能拿钱打水漂。 毕竟海外封建乃是史无前例的,难度可想而知。没有强大的国力和完备的策略支撑,很快就要被土着打回来。 老九肯定是能豁得出去的,到时候河内侯家可以在海外寻求利益。” 二皇子如果不敢去,宋家就很难攫取到大的海外利益。 宋九龄闻言脸一黑,这竖子竟如此明晃晃地威逼利诱,岂有此理? 姬无殇沉声道:“他们姓姬,为大周奉献乃是本分。” 皇帝一锤定音,宋九龄也不好再说什么。 叫皇子们去这些不毛之地,与发配无异,死在那里都是寻常。但只要此举对大周有益,其他不在皇帝考虑之列。 何况,不想当猪的藩王肯定有人能豁得出去,在大周境内与境外得到的权柄肯定是完全不同的。 姜云逸接着补充道:“当前大周国力有限,十年甚至二十年后的藩王才能有更好的去处。 譬如吕宋诸岛,那里也有一些周人南渡,基础较好,应当能建立较为稳固的藩国。 再者爪哇诸岛,控扼马六甲海峡咽喉要塞,不仅要封建藩国,还得牢牢锁死大周南大门,任何情况下皆不能放弃。 北方草原、冰原、夷播海以东、吐蕃都要纳入大周掌控。 大周以东以南以西,共同构成大中华文化圈。这是未来大周立足世界的基本盘,必须用心经营好,这一块不允许任何外部势力染指。现在的西洋人,都要清理出去,不服王化的土着逐一驯服。 以后这些藩国的统治者,都要接受大周皇帝的册封才能具备合法性。 这是第三个十年需要完成的历史任务。” 一言以蔽之,要趁着当前还能动刀的历史机遇期,把家门口清扫干净,省得以后投鼠忌器。 “第四步,以大中华文化圈为根基,西进兵出马六甲,一路向西,直达波斯、昆仑洲,陆路齐头并进,水陆夹击完成对欧罗巴大陆以东区域的基本控制; 南下,直达大洋洲大陆; 东向,越过万里大洋,抵达新大陆。 这些区域,以扶持当地土着反抗西洋人荼毒为基本策略,以置换当地资源服务大中华文化圈发展为利益导向。一旦事有不谐,便从容退守大中华文化圈。” 姬十三终于忍不住问道:“西洋人可以来我大周,我大周便去不得西洋么?” 姜云逸解释道:“殿下,遣水师去宣扬国威肯定是可以的,但不宜占据那里的土地。 帝国之崩溃,于其内,往往归因于分配不公,叫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于其外,则在于过度伸张,超出帝国最基本的盘子所能支撑的限度。 大周基本盘虽大,但国力终究是有限的,吃得太多会撑到的。随着产业的变革,尤其是教育的普及,各地民族意识会逐渐苏醒。 大西洋两岸的地都留给欧罗巴去祸祸,咱们只要稍稍分一杯羹即可。 留着欧罗巴,才能衬托出大周的良善,若是没有欧罗巴,大周便是众矢之的,必定烽烟四起。 大中华圈才是大周立足世界的基本盘,是必须巩固好的,只要牢牢守好这个基本盘,至少三五百年强盛是没有问题的。 便是大周国势如日中天,果真一统寰宇,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要给子孙留下基业,也要给子孙留下压力。 如果什么都想要,注定什么都得不到。我们如果把什么都办了,其实就相当于什么也没办。敌不在外,必在其内。” 姬十三有些无奈和乏力,这见识上的差距竟能上升到天理的高度么? 姬无殇神色不善地瞪了这小子一眼,这小子说话一贯的不中听,竟敢直接否定历代帝王孜孜不倦追求的万世基业。 姬无殇又看向李镇元,问道:“李相,平定江东需得多少兵马?” 听姜云逸吹完牛,众人再次回归现实。 第262章 雷霆万钧 姬无殇又看向李镇元,问道:“李相,平定江东需得多少兵马?” 李镇元耷拉着眼皮子,拱手道:“陛下,三万足矣。一万下豫章,二万沿江布置。” 姬无殇又看向姜云逸:“钱粮交给你,有问题么?” 姜云逸果断躬身:“臣遵旨。” 姬无殇眸光陡然一凛:“这又不碍着你开运河了?” 姜云逸道:“陛下,臣请南下广陵,主持广陵工业基地建设,筹备大军钱粮。” 姬无殇沉声反问道:“你那个运河还能如期开么?” 姜云逸断然道:“陛下放心,运河专项债券二月初二如期发行。” 姬无殇并未回应,但显然疑虑未去。 广陵被炮击,产生的政治震荡是无法估量的,如果江东局势出现重大变故,天下人当然不敢再信朝廷开运河。 “所以臣请南下,争取来年正月内平息江东事态,顺便督办运河债券认购事宜。” 姬无殇断然摇头:“不准。”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皇帝大限将至,社稷正值飘摇之际,越远离洛都,朝廷掌控力越弱,是以不希望姜云逸出去冒险。 皇帝刚回洛,这小子就往外跑,明显有躲清静的成分,只要姜云逸不在,洛都上下大概是逆来顺受的,皇帝哪能叫他跑了? 只有姜云逸最清楚,皇帝还是不死心,肯定要寻仙问道的。 “告诉顾希平,朕给他三千铁骑,叫他即刻率部南下,新春之前,务必兵出豫章!” 北伐期间,右龙武卫大将军顾希平所部留守洛都,刚好有三万养精蓄锐的人马,再配上皇帝带回来的三千铁骑,震慑力足够了。 急行军问题不大,关键是粮草辎重如何运输是个大麻烦。尤其是司棣兖州之地刚下了一场大雪。 但是皇帝只要结果,不问过程。办不成就是废物。 面对重重困难,李镇元却面不改色,毫不迟疑地躬身领命:“臣遵旨!” 比这更难的局面老爷子见得多了,皱一下眉头就算输。 三相刚退下,姬无殇眸光冷冽地看向儿子,忽地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父皇!快,宣太医!” …… 皇宫,朱雀门口。 听到消息的重臣们都匆匆赶来求见,不管他们心里希不希望皇帝活着回来,于情于理都得赶来参拜,这是人臣本分。 吱呀呀! 朱红色的侧宫门缓缓开启,内阁三相并肩出来,姜云逸与李镇元直接登车而去,一句话也没给旁人说。 宋九龄见状犹豫了一下,也不得不摆脱众臣痴缠,登车离去。 三位相国如此做派,众臣立刻意识到一定是出大事了,心下更加好奇和不安起来。 众臣一头雾水地在宫门口守候,觐见皇帝的请求迟迟没有得到回应,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内阁三相散去后,众臣又足足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得到一个小黄门通报: 明日御前内阁扩大会议再行觐见。 总算有个说法,众臣虽然心思各异,却也只能散去。 文臣跑去找宋相磨,武将去找李相套,反正总要探点口风出来。 不过李相可没功夫搭理旁人,回到内阁后便立刻召来了右龙武卫大将军顾希平。 “陛下给你旨意了么?” “不曾。” 听到顾希平回答,李镇元不由老眉蹙起,出兵这等事肯定要皇帝亲自下旨的,不可能由他代传。先前交代给他,是要他总体主持此事。 顾希平看着皱眉沉思的老爷子,心知必定是出了大事,当即飞快思量,忽地面色微变道: “莫不是要对江东用兵?” 皇帝火急火燎地赶回洛都,立刻召见内阁三相,三相出宫时又三缄其口,肯定是因为红毛夷炮击广陵之事。 眼下洛都,除了皇帝带回来的一万铁骑,就他手上有兵。 李镇元似乎是盘算完毕,沉声道:“没错,陛下命你即刻南下,年前务必前出豫章,分割扬州六郡。” 饶是早有推测,顾希平也是微微一惊,神色凝重地静候吩咐。 “此次南下第一要务是防止江东真的反了。” 顾希平神色凝重地微微颔首,旋即问道:“万一江东真的反了呢?” 李镇元淡然道:“便宜行事。” 反了就杀。 顾希平微微颔首,又问道:“切割庐江九江豫章三郡后,吴郡丹阳会稽如何处置?” 李镇元道:“先摆出北西两面包围态势,逼迫三郡不想反的豪族尽速与逆贼切割。如果年前没有结论,或者真反了,即刻强渡长江,把刀架到他们脖子上。待广陵之事有了结论,逆贼就地族灭。” 顾希平神色凝重地道:“若只是威慑,三万兵马足矣,果真江东反了,三万却是不够。” 李镇元面无表情地道:“陛下还给了你三千铁骑。” 只有这些,办不成你就是废物。 顾希平被噎了一下,三千铁骑震慑江北的庐江、九江二郡足够,但根本过不了江,便是过了江也很难派上用场。 “常言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此次南下务必约束好部下,江东偏安已经三百余载,百姓心中还有几分朝廷可难说得很,若是你的兵真逼反了江东之民,你便不必回来了。” 顾希平神色凛然地点点头,又问道:“钱粮军械几何?” 若要严格约束兵将,必须重赏。 “洛都军械任你取用,钱粮姜云逸去筹措了,想来不会太富裕就是。” 顾希平更加皱眉了,那小子对北伐军都那般苛刻,对他的兵肯定不会大方。 “眼下朝廷什么局面你是清楚的,兵勉强够了,钱粮也勉强够了,剩下的都是你的事。” 老爷子在大周国力最虚弱的年月里用最少的资源守住了北疆不失;姜云逸没有用朝廷一个钱就办成了许多大事,还要顶住压力开运河。 如果朝廷把什么都准备好了,那么你顾希平的价值在哪里?凭什么做兵相? 顾希平不再废话,神色冷峻地起身行礼告辞。 第263章 面试面出个卧底 午后,老相府。 咔咔咔! 数百禁卫护送着一辆马车来到门前,腿脚不大利索的老门房赶紧迎了出来。 自从皇帝立了储君以来,就一直是这阵仗,去哪儿都不方便。 毕竟,没有人敢去动时日无多的皇帝,但太子和姜云逸却是最危险的,因为这两个都没有什么党羽,尤其是成气候的党羽。 姜云逸下了马车后,朝着老门房拱拱手,便快步进入其中。 早晨这场会只开了一小半就结束,还有造船的诸多事宜没有交代清楚。 再者,博物院设立后,尤其是道门化物学三位道士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六百石的官员,江湖上立刻群情沸腾。 许多奇人异士闻讯而来,四处请托,道门张夫子首当其冲。 甭管以前干什么的,大部分都穿上道袍来拜码头。 拜道门的最多,其他夫子也没清静了,甚至素来只讲仁义道德的儒门都有人拜,就很荒唐。 自古以来,宇宙的尽头奏是考编,便是许多闲云野鹤之辈也大半是吃不到葡萄强说葡萄酸。 一千多江湖术士陆续赶来洛都求神拜佛,夫子们实在是绷不住了,姜云逸前些时日就大手一挥: 填表! 姜云逸拿着这些简历,从中遴选了数十位可能有点门道的进行面试,这面试只在今日。 姜云逸先与张夫子、赵夫子和许夫子在一间会议室中坐定喝了口茶水,韩天养和相府的人在外面张罗。 很快,五个老头子就瑟瑟缩缩地进来,有的皮肤黝黑、指缝里全是泥土,有的微胖、身上散发着洗不掉的骚臭味,反正都是歪瓜裂枣。 农家许夫子笑道:“这是我农家门徒举荐来的,都有绝活傍身。” 不能指望这些老农侃侃而谈,许夫子只能托了几句。 姜云逸扒拉了一下这五人填的表,有三个擅长选种育种,有一个擅长嫁接,竟然还有个擅长倒腾牲口的。 “赵大宝,北燕刚进贡给大周八千头牛,有办法调教成耕牛么?” 那个浑身散发着洗不净骚臭的中年汉子抖了抖,嗫喏道:“大,大老爷,草原的牛只会吃草蹬人,不会耕地。只有性子极好的才能驯来勉强耕地。不过牛崽子可以从小驯成耕牛。” 姜云逸微微颔首:“行,即日起,你便是博物院农科所畜牧研究室助理研究员,秩比二百石,专司耕牛驯化繁育。 你办好手续尽快启程去涿鹿县,这八千头牛紧着你先挑,就在涿鹿县北草原上盖牛棚。” 赵大宝愣了好半晌,这就当官了? 会倒腾牲口就可以么? 姜云逸又看向许夫子道:“夫子,这些牛就算你们农科所直属的产业,不过眼下盈利要充入博物院公账,等过几年,农科所再单独立账。” 许夫子眼皮抖了抖,只是拱拱手,并未说什么。 “你们四个,就留在洛都,跟着许夫子倒腾庄稼,先从小麦、谷子和稻米三大主粮选种育种入手,产量更高、更耐旱、耐虫病,只要能进一小步,朝廷不吝封赏。都是秩比二百石助理研究员。” 五个老农瞠目结舌,忽然有人带头,竟然下跪大礼参拜。 五人又是欢喜又惶恐地退去后,又进来一批,这次足足有十三人,都是奇形怪状的道士。 姜云逸扒拉着第二摞简历,道:“有人懂金矿么?” 十三名真假道士面面相觑,竟是没人敢吭声。 张夫子轻咳一声道:“金矿可遇不可求。” 不要为难俺们道门的人。 姜云逸玩味地问道:“那换个问法,本相先祖遗留典籍中曾言,北海之地得天独厚,应有大金矿潜藏,大致分布在北海郡掖县东北至曲成县阳丘山西南之地。尔等有把握探出来么?” 赵夫子没好气地斥道:“合着,你姜氏什么都懂呗?” 张夫子也沉声道:“你小子嘴里哪句是真的?这里面至少大半都是有真本事的。” 姜云逸也不以为意地道:“夫子勿恼,北海那里真有金矿,而且很多,存量很大,绝非虚言。” 这要是旁人,肯定给他一巴掌,但这小子绝非常人,已然近妖,又说得斩钉截铁,张夫子登时沉默了。 “博物院化物所成立地质勘探研究室,诸位先以吏员身份入编,信得过本相的,只管去北海探矿,只要能发现一座金矿,给四百石秩俸。 没把握的,可以去探煤铁,只要真能探出来新矿,一百石秩俸起步。” 既然给了明确预期,而且上限极高,张夫子也无话可说,挥挥手,示意这些人下去。 第三批,只有三人。 三个都是四十五岁的年长者,双手粗糙,看着就是积年工匠。 姜云逸扫了三人一眼,扒拉出一张表,问道:“于国梁,你这履历上说,曾在山阴造船厂做了二十八年,至少也是个熟练工吧?主家便轻易放你走了?” 一个身形干瘦的五旬老者微微一僵,低眉垂首,满心惶恐。 原以为江东与朝廷隔绝多年,洛都的权贵肯定不了解江东风土,不曾想这位相爷竟然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履历中隐藏的缺陷。 山阴造船厂乃是江东最大的造船厂之一,会稽五大郡望都有份子,里面的工匠大多是世袭的,卖身契都在主家手里攥着,根本不可能随意流动。 噗通! 于国梁直接跪倒在地,操着浓重的会稽口音恳求道:“相爷饶命,是主家指使小人北上的,若是不从,小人一家老小就完了。” 于国梁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原以为凭着手艺混进朝廷的造船厂,定时给主家传递消息即可,不曾想竟然是明相亲自把关,还一眼就洞穿了他的虚实。 会议室内登时哗然,竟然还是个细作? 姜云逸却云淡风轻地问道:“你在山阴船厂是何职司?” 于国梁颤声道:“回相爷的话,小人原是山阴船厂三执事。” 姜云逸微微颔首,又问道:“如果集中江东能工巧匠,要造出西洋人那般战舰,需得多少年?” 于国梁抖了抖,只能硬着头皮道:“相爷,西洋人的船分多种,佛郎机人与红毛夷的各有不同,最常见的战船是八百至千料战船,最大的有两千料,能装八十门火炮。 江东眼下造的都是武装商船,只能防范小海盗,海战是不能指望的。若是仿制西洋战船,千八百料的,三年便能造出,只是性能肯定不如原船。” 姜云逸并不意外,以江东的造船基础,仿制并不困难,只是战船的技术积累断了,需要从头来过。 江东显然是和西洋人达成了妥协,放弃发展战船,不挑战西洋人海权,是以大体相安无事。 这是典型的买办思维。 当然,他们连割据都敢,肯定不能指望他们忠君爱国的。 第264章 把夫子当驴使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姜云逸说得平静,会议室内的温度却是骤降了几分。 三位夫子皆是无奈地暗暗叹气,江东那些逆贼,真是什么都敢做,死有余辜。 于国梁跪在地上,惶惑不安地等候命运的审判,却听到这样一句,登时彻底慌了神,当即苦苦哀求道: “相爷,您大人有大量,给小的指条明路吧!”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摆摆手,立刻有两名禁卫大马金刀地进来。 “相爷,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于国梁仿佛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当即赶紧一退到底。 姜云逸却冷笑道:“没用过刑,谁知道哪句是真的?” 于国梁面色惨白一片,左右两臂两股巨力传来,身体如同老鹰抓小鸡一般提了起来。 会议室内众人也是侧目不已,这还是头一次见识这小子冷酷无情的一面。 “相爷,这三月间山阴船厂陆续调拨了大批造船物料北上!” 姜云逸眸光陡然一凛,却没有阻止,只是摆摆手,沉声道:“把他知道的,都挖出来!” 小插曲过后,会议室内气氛多了几分肃杀。 众人心中震骇不已,不曾想江东局势竟已恶化至此了么? 不仅勾结红毛夷炮击广陵,竟还真准备打造水师造反? 众人也隐隐猜测,肯定是广陵的事惹这小子动了真火,也迫使皇帝火速班师。 如果皇帝和相爷都恼了,还有谁能拦得住?这一场怕不是要杀得人头滚滚、流血漂橹?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罢了,现在才开始谋划,已经晚了!” 果真要造反,炮击广陵绝对是一步臭棋。 姜云逸只是冷冷地评价了一句,目光便重新落在已经瑟缩得不知所措的两名工匠身上,道: “看履历,你们两个都是有拿手绝活的造船大匠,每人比二百石秩俸。” 两名工匠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却听到如此说法,登时又惊又喜,纳头便拜。 “博物院所有有一技之长的人,必须带学生,记住,是朝廷的学生,不是你私人的徒弟。朝廷正值用人之际,造船农桑又是最紧迫之事,是以破格拔擢。 既然给了你们不合规矩的待遇,你们当然要为朝廷出全力。不仅要全力做好本职工作,还得全力培养一批接班人出来。 有能力的,个人的工作经验还要着书立说,以传后世。确实不会书写的,叫你学生代笔。 不管是穷天理的经义哲学,还是入微的器物学之道,都要一代一代地积累起来、传承下去。 凡是对社稷有益的学问,不准任何人擅自带进坟墓里去。 至于子孙,可以去读书,将来能做什么凭自己本事,没有父子相继这回事,至少所有官位肯定没有父子相继这回事。” 赵夫子没好气地道:“人家自己的学问,你都要管,岂有此理?” 姜云逸淡然道:“夫子的学问难道是自己凭空想出来的?” 赵夫子见着竖子还敢犟嘴,当即更不善地道:“至少有一部分是!” 姜云逸却步步紧逼道:“若是没有先人传承,夫子还能自己想出来那些新学问么?” 赵夫子被狠狠噎了一下,自知失了方寸,一开始就不该和这竖子吵。 “我华夏之所以始终强盛,盖因精华代代相传,我辈上承先人之遗泽,理应下启后人,此人伦之本也。” 赵夫子气得就要起身离席,却被许夫子和张夫子联手给劝了下来。 这小子讲大道理的时候,一定不要自找不痛快。 接下来,又上了几批江湖手艺人,大半穿着或得体或不得体的道袍,以擅长化物学的居多。 次之便是爱搞小发明的民间科学家,大多都带着自己最得意的杰作来投奔。 姜云逸也很大方,有底子但走歪了方向的,一百石;走对了路子的,秩比二百石。 可惜没有见到一个能叫他感到惊艳的。 相比来说,墨门算是技术积累最深厚的门派了。其他流派大多不重视器物学的积累。 将近黄昏,这数十人都面试完毕,其中三分之二拿到了官位,剩下的至少也有个吏员编制。 既然先前没有系统的技术积累和传承,那就只能从自学成才的泥腿子开始。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总有些人在某些领域天赋异禀得不讲道理。 这一场本来是要请姬大头的,奈何他爹忽然回来了,肯定没空。回头补个奏疏递上去就行。 散会后,姜云逸直奔将作监,找到了墨焱墨夫子。 见到姜云逸,墨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竟是不理不睬。 姜云逸微微有些诧异:“夫子的气竟数月未散?” 心眼这么小的么? 墨焱愈发气结道:“巨子不通造船,你却强人所难,最后却要落到老夫头上,岂有此理?” 姜云逸却不在乎他的情绪,反倒惊异地问道:“夫子还懂造船?” 墨焱却不再吭声。 姜云逸微微一笑,环顾四周,发现房间里全是各种稀奇古怪的器物,各个制作精巧,当即了然于胸: “夫子莫急,眼下朝廷财政紧张,但很快就会好转,届时夫子不管想钻研什么,朝廷都支持。” 墨焱轻哼一声:“老夫并不缺钱。” 姜云逸笑道:“夫子巧思无限,当然衣食无忧。但朝廷的科研投入可是天文数字,肯定不是个人可比的。” 一边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麻纸,递过去:“夫子且看,此物名为潜水艇,乃海防之利器,极合墨家之道。” 听他巧舌如簧,连墨家核心理念都敢当面玷污,墨焱神色愈发不善,只是忍不住暼了眼麻纸,眼睛就再也挪不开。 “这潜水艇果真极尽巧思之能事,果真非攻之物乎?” 姜云逸断然道:“当然,夫子当知,海战主要靠火炮,此物潜伏水下,哪里架得了火炮?只能西洋战舰来犯,悄悄下水去破坏敌船罢了。” 墨焱盯着这潜水艇,细细思量,觉得这家伙说得似乎很有道理,但又不放心。 他沉吟了一下,忽地问道:“姑且再信你一次,只是这潜水艇以何力驱之?如何给养?如何攻破敌船?” 姜云逸神色肃然道:“夫子可知,日前,红毛夷战舰忽然炮击广陵,陛下因此已经班师回洛。” 墨焱闻言大吃一惊:“那夷人果真狼子野心?” 姜云逸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所以,兴办水师已然迫在眉睫。夫子既懂造船,当知水师绝非须臾可成,没有一二十年功夫很难初见成效。 可眼下大周急需守卫海疆之利器,是以请夫子尽快把这潜艇钻研出来,只要能悄悄潜行数里破坏敌船即可,至于如何设计,全凭夫子作主。 不求尽善尽美,但求能威慑西洋人。” 墨焱默默点头,算是应下。 姜云逸又掏出一张麻纸,递过去道:“夫子,此物名为水雷,内置火药,遭遇船只撞击爆炸。布置在水中,可防敌船抵近。” 墨焱接过麻纸,蹙眉道:“大海无边,此物入海之后必定随波逐流,若是误伤了无辜又当如何?” 姜云逸严肃地道:“夫子,世间安得两全法?保卫海疆乃是第一要务。若是夫子仁心,便叫这水雷能够自动失效。” 墨焱瞪了他一眼,斥道:“竖子,每次都被你胁迫,岂有此理?!” 姜云逸呵呵一笑,又从怀里摸出第三张麻纸递过去,笑道:“夫子,此物名为热气球,可载人上天揽月,夫子喜欢么?” 墨焱登时又被深深地吸引了。 姜云逸循循善诱道:“夫子当知,大海浩瀚无边,极深处兴许远超高山,这潜艇也是可以下水一探究竟的。” 上天打鸟,下海摸鱼,可称逍遥呼? “你小子到底还有何等奇思妙想,赶紧都拿出来,不准一次又一次威逼利诱老夫!” “夫子莫急,待小子回家再翻翻先祖留下的典籍,若有收获,再与夫子献宝。” 听他敷衍得如此不用心,墨焱又气又恼,却只能闷闷地道:“火炮老夫便不管了!” 姜云逸微微颔首:“火炮也好,潜艇也罢,乃至造船,只要夫子能带几个像样的学生出来维持局面,夫子爱钻研什么就钻研什么,朝廷尽力支持。” 墨焱冷声道:“学生哪是那般容易带的?” 姜云逸斟酌着道:“那这样,博物院成立几个科研攻关小组,网罗能工巧匠加入,夫子兼任各组组长,有空就去指点一下,具体活儿叫他们干,等他们上了正轨,夫子便能腾出手来鼓捣些自己欢喜的。” 墨焱微微颔首,觉得此策倒是颇为可行。 待得姜云逸离去,墨焱掏出旱烟吧嗒吧嗒抽了一袋,忽地回过味来,怒道: “竖子,竟敢叫老夫一头驴耕几家的地?岂有此理!” 第265章 羞愤欲绝的读书人 洛都,文萃坊,文汇楼。 午后便开始热闹起来,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的读书人就自发聚集起来。 前几日夫子们带头上书劝谏皇帝收兵,奏书还上了报,虽然还没个结论,但立刻点燃了读书人参政议政的热情。 “方兄,咱们联名上!” “行啊,赵兄牵头我便联名。” 一句话把天聊死,姓方的显然是个中高手。不过姓赵的也未必就安了好心。 上次朱雀门事件,带头的几个都倒了大霉,永不叙用。 但凡读书人,哪个不想做官?不然千里迢迢聚到洛都作甚? “怕个球?夫子们都联名上书了,咱便不能么?” “是极,万人联名,可直达天听,这是朝廷法度,上次内阁也重申过的!” “方兄才华卓着,乃我九江士子头面人物,此事就由方兄牵头上书如何?” “哪里,哪里,赵兄才学十倍于我,赵兄才是当仁不让。” “胡兄才学较我等只强不弱,不若就由胡兄牵头如何?” “赵兄所言甚合我心!” 胡姓赶紧摇头摆手:“两位兄台何出此言?小弟在这里只有叨陪末座的份儿,哪里便敢行此僭越之事?” 哒哒哒! 一阵稀碎的脚步声传来,正互相谦让的众人齐齐望去,却见一群士子正聚拢过来。 “方兄,你果然在这里,我等江南四郡士子商议过了,方兄台才是我扬州士子代表,故而公推方兄代表我扬州士子联名上书,恭迎陛下凯旋!” 赵某闻言心中又酸又恨,却也松了一口气。 方某人却是花容失色,颇有骑虎难下之感。退一步是身败名裂,进一步铁定要入朝堂话事人“法眼”,只能苦笑道: “我等大多名落孙山,哪敢以士子领袖自居?不若便以扬州士子名义共同联名如何?” 方文华倒也颇有急智,立刻想出一记维持体面的计策,反正打死不能单独带这个头。 众人仍在争执间,却听一人忽然摔杯而去,怒声道: “竖子,不足与谋!一群无胆鼠辈,联个名都要推三阻四!” 互相扯皮的众士子登时尴尬无比,谁特么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 一场科举,搞得天下士子灰头土脸,俊杰人物都已上岸了,剩的哪个敢称领袖? 一场朱雀门风波,读书人脊梁骨都差点被捏断。 若不是夫子起了个头,他们才不敢搞事情。结果为谁来牵头闹得如此尴尬,好几天下来都没个结果。 斯文扫地! “我辈读书人,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有士子悲怆哀嚎,登时引得众人心有戚戚,颇有种万马齐喑究可哀之感。 “唉,夫子们都一再退让,哪里便能怪到我等后辈头上?” 有人哀叹一句,引得众人共鸣不已。 “行了,别在这无病呻吟了,读书人天生矮他三分不是理所当然么?这洛都哪个不是自惭形秽?” 忽有一人直接扒掉了所有人的遮羞布,一众士子登时又惊又怒又尴又尬,好不害臊。 当即有人恼羞成怒斥道:“你别在这大言不惭,只问你如何做法?” 若也只是练嘴,肯定不能饶你放地图炮。 那人嗤笑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张麻纸晃了晃:“爷这就去上书!” 说完,施施然离去。 被群嘲后,众人面面相觑,旋即有人反应过来, “走,我等也去上书!” 笨些的也反应过来,联名上书和联合上书一字之差,本质不变,但天壤之别。 俺们是不约而同上书的,不是串联逼宫,更无所谓谁挑头。 朝廷最忌讳的就是带头闹事、联名逼宫。 规规矩矩各自上书,一切合乎程序。就是人多了些,朝廷应该理解。 将近黄昏,内阁门前骤然热闹起来,大批士子不约而同聚拢过来,姜云逸的五百禁卫立刻排兵布阵、高度戒备起来。 只是这些读书人虽多,约莫有三四千人,倒是规规矩矩,没有闹事,说话竟还挺客气。 尚书台郎中解文杰闻讯赶来,先接了最近一士子的奏书,扫了一眼,当即温和地笑道: “诸位拳拳之心,朝廷已经体会,忠心可嘉,仁心可表。只是今晨陛下已经班师回朝,此事就不劳费心了。 且回去用功读书,下届科举考察会更加规范,也必然更加深入。” 听到如此说法,近处的士子如遭雷击。 什么?皇帝已经回来了? 这,这咋不和俺们说一声呢? 一传十,十传百,聚拢过来的数千士子登时神色僵硬。 太特么尴尬了! 皇帝都回来了,咱这才迈出劝谏的第一步?黄花菜都凉了个锤子的。 许多士子感觉身心遭受了巨大打击,与那场见鬼的科举一样的味道。 “肯定又是那血手屠夫故意坑人!” “对,肯定是他使坏!” 众士子一边骂着姜云逸,一边各自群情愤愤地散去,羞愤的愤。 皇帝忽然班师的消息在洛都迅速蔓延开来。吃饱了撑的都知道了。 然后议论纷纷起来。 毕竟拿下了葫芦口和望山堡,总归是二百年未有之大进展,怎么说都是一场胜仗。可陛下竟连凯旋礼都不要了么? 到底因为何事? 入夜,文萃坊中消息开始传播。 周军士气旺盛,燕国危若累卵,徒河口指日可破,江东忽然勾结红毛夷炮击广陵,迫使陛下退兵,灭燕大业功亏一篑。 这是流传最广的关键信息,然后围绕这个关键信息众说纷纭。 别有用心之人还在外围煽风点火,宣扬广陵遭遇炮击之事,以此打击朝廷威望。 谁知洛都这里忽然自燃了。 这显然是潜龙卫的手笔,舆论战,掌握主动权很重要。 朝廷先行出击,自揭其短,最核心的信息句句属实。次关键信息稍有变通,矛头直指江东逆贼。只要这些内容无法被证伪,其他演义成分就能立得住。 第266章 魂不守舍王兴平 入夜,洛都城南石炭场。 虞世学和陈星二人正在仔细盘点账目,前几日明相忽然命建筑总公司找他建立少学,钱叫他自己出。 “先生,总共是二百一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六钱。” 虞世学微微颔首,这个数字和他算得一致,这小子术算一道的确极有天赋。 “取二升米,回吧。” 陈星兴高采烈地行礼致谢后,便走了,娘亲该等着急了。 虞世学微微叹了口气,这俩月积攒了二百多万钱委实不少了,但要盖少学还是不够,尤其还要预留中学的地,四五十亩总还是要的。 前两天他专门去河南尹及附属洛东洛西二县查了户籍资料,虽略有出入,但洛都总共户口超过十八万,百余万口。 户分五等,二等及以上一万二千余户,这些人家肯定是能上得起学的。三等户近三万六千,这些户中只要想上也能上得起学。 四五等户家孩童都得帮着家里谋生计,就算不收学费,也至多半工半读才行。 虞世学看着手中麻纸上的统计数据,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如果不收学费,就得朝廷拨款,可朝廷财政拮据,至少两三年内是没钱办学的。 可若是收取学费,四五等户肯定是上不了学的。 直接去洛东考场最经济实用,但距离略远,也不方便贫寒之家的孩子半工半读。 征地、校舍、学费、人数、距离、生计,方方面面的要素相互交织,相互矛盾,叫人实难抉择。 实在不行,只能去请示明相了,总归不能为个人面子和前程叫这事儿拖沓了。 “世学兄,你果然还在这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虞世学有些无奈,王兴平那个家伙又来粘他了。 王兴平吩咐长随在马车上等候,自己提着灯笼,小心地穿过石炭场,进入小屋。 “你说你非要住在这等地方,叫客人都不好拜访你。” “兴平兄不还是折节而至了么?” 虞世学也未给他倒茶,看着王兴平用自带的水壶饮了一口,笑道:“可是联名上书的事?” 王兴平想起今日午后内阁门前那场壮观的尴尬,不由苦笑道:“陛下已经班师回朝了。” 虞世学微微一愕:“这么快?怎一点消息都没透出?这一仗怎算都是赢了,怎地连凯旋大典都不做的么?” 王兴平有些魂不守舍地道:“今日我在文汇楼吃酒,忽然听闻,红毛夷炮击广陵。” 虞世学微微色变,皱眉细细问明细节,当即神色沉凝起来:“此事突破朝廷底线了,朝廷一定会有激烈反应。” 王兴平闻言愈发魂不守舍:“果真动了刀兵,我等江东士子如何自处?” 虞世学见他这副心焦的模样,只能劝慰道:“明相当是能劝住陛下莫要殃及无辜的。” 王兴平却不敢放心,江东大族盘根错节,他又长期科举洛都,谁知此次是何章程。 “兴平兄,江东能说得上话的,总还是有几个头脑清醒的,果真决心悖逆,也要先韬光养晦,主动对朝廷俯首缓颊,以为麻痹。 如此昏招,当是某些自以为是的家伙自作主张,以为这样可以给朝廷施加压力,动摇朝廷权威。 况且,能勾结红毛夷的,必定是掌握海贸的那几族,王氏当不会牵扯其中。” 江东外海贸易,七成掌握在吴郡手里,会稽郡三成,丹阳、庐江、九江、豫章四郡根本无法染指,只能供货。 听他这般分说,王兴平惊魂稍稍安定了几分。他最怕的就是江东反了,朝廷直接把他砍了祭旗。其次便是王氏掺和了其中。 “兴平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王氏若未参与,应尽速公开与逆贼切割!” 王兴平皱眉道:“朝廷果真会动刀兵么?” 虞世学见这家伙仍心存侥幸,沉声道:“陛下连心心念念的北燕都不管了,你以为所为何来?” 便是皇帝本来就对北燕骑虎难下,忽然出了广陵这档子破事,正好顺坡下驴直接班师,但绝不会因此就轻饶了江东。 王兴平面色微微发白,又拿起水壶灌了一口,又道:“朝廷若是用兵,果真逼反了江东又当如何?” 虞世学断然道:“便是砸锅卖铁,也要平叛。” 便是运河不修了,也不能放任江东真割据了。 王兴平微微一颤,默然不语。 “朝廷一旦发兵南下,想要顺利返乡都不可能。你若实在放心不下,便寻个旮旯隐姓埋名,等局势明朗了再做下一步打算。” 王兴平苦涩一笑,他现在其实真想立刻返乡问个清楚明白。 若是王氏完了,他不仅前程完了,一辈子都要惶惶不可终日。 “兴平兄,眼下能做的,就是尽速修书一封,赶在朝廷大军南下前送至家中,叫族里尽速表态。” 王兴平压下心中惶惑与不安,道:“容我三思。” “若是留在洛都,这些时日切记要独善其身,尤其要与吴郡、会稽士子划清界限,这二郡要灭几族可是难说得很,切莫被其蛊惑行差踏错了。” 王兴平闻言心中一凛,刚才在文汇楼听闻此事时,江东士子可是一片哗然,说不定真会串联起来做些什么。 送走了魂不守舍的王兴平,回到里屋,虞世学简单洗漱一番,躺在硬木床上,闻着四周习以为常的石炭味,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出了这么大的事,明相肯定没工夫操持少学的事了,咬着牙也得自己办妥。 “世学兄,大事不好了,朝廷连夜发兵了!” 迷迷糊糊间,只听外面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虞世学陡然一惊,起身回了回神,不由有些无奈,起身穿衣去迎。 王兴平踉跄着跑了回来,告知了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心中最后的侥幸荡然无存,王兴平彻底乱了方寸。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皇帝果真动了真火,直接下令大开杀戒也是寻常。 管你有没有勾结外敌,反正已经动刀子了,看不顺眼的一并砍了。 惊闻如此消息,虞世学也感觉有些发麻,强自镇定,思索了一下,才宽慰道: “大军都在北疆前线,陛下回得如此操切,定是只带了少量铁骑。洛都这里只有留守的右龙武卫三万大军,这个兵力南下,威慑有余,全面占领江东却是万万不够的。朝廷肯定是不想真逼反了江东的,定不会大开杀戒殃及无辜。” 听他分说得如此合情合理,王兴平双手仍止不住颤抖。 “兴平兄,祸兮福之所倚,朝廷既已出兵,没有勾结红毛夷的,必须尽速表态,王氏只要没有行差踏错,反倒能更安稳。” 第267章 短促的御前内阁扩大会议 十一月十二日,洛都。 昨日陛下突然班师回朝,召见内阁三相后,三相三缄其口。紧接着便是江东勾结红毛夷炮击广陵的消息传开,夜里右龙武卫大军连夜南下。 大事密集发生在这一日,洛都上下风声鹤唳。 在这样的氛围下,第三次御前内阁扩大会议召开了。 这也是皇帝亲自参加的第一次会议,叫许多眼巴巴盼着大朝会重开的中层官员们大失所望。 大事开小会,大幅压缩扯皮的空间,皇帝显然也看到了个中妙处。 排除了大批羽翼后,皇帝就能和公侯们直接对决,优势更大,何况还有武将在一旁助阵。 不过,皇帝与世家公侯角力那都是老黄历了,眼下洛都政治的主旋律是内阁重整府寺。 内阁集权的趋势异常明显,府寺地位下降几成定局。 皇帝不在的时候,那小子都能压着府寺上卿们打,现在皇帝回来了,唯一能期待的就是皇帝看那小子不顺眼。 辰时初刻,御书房。 姬无殇坐在座椅上,姬十三侍立左侧,赵博文侍立于右侧落后半步的位置。 接受了重臣们的大礼参拜后,姬无殇沉声道:“姜云逸,南下大军的钱粮筹措得如何了?” 皇帝先声夺人,朝着姜云逸发难,府寺上卿们皆是精神一振,这可真是个好兆头。 姜云逸面向皇帝,微微一礼,平静地道:“陛下,昨日臣已行文庐江、九江、豫章三郡各郡县主官筹措钱粮。” 众臣闻言为之侧目,一纸公文下去就能叫本来就不对付的江东三郡乖乖照办?玩儿呢? 姬无殇却没有吭声,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姜云逸,却听其不疾不徐补充道: “洛都已经发送十万石粮草跟进南下。” 总算靠点谱了,只是如此千里迢迢运过去,能剩一半就不错了。 见姜云逸说完,姬无殇微微蹙眉,问道:“若是大军南下,地方上未筹措钱粮,而洛都粮草未及运抵,该当如何?” 兵者国之大事,肯定要按照最坏的打算来操持。 姜云逸补充道:“陛下,此事容后禀。” 众臣再次侧目,这小子肯定又出了阴损招术,只不知这次又是谁要倒霉? 大司农卫忠先不满地道:“堂堂相国岂可如此行事?” 姜云逸淡然道:“对付君子有君子的道理,对付小人有小人的路数。大司农行事光明磊落,自然难以体会其中道理。” 卫忠先脸一黑,这竖子竟敢当众损他,岂有此理? 廷尉张朝天也挺身而出,道:“便是江东逆贼万死莫赎其罪,你身为相国行事操切也难辞其咎!” 此言一出,众臣不由惊异,旋即都醒悟过来,这家伙如此有胆,先前带头上书劝皇帝退兵,今日又当众指责姜云逸,分明就是想要入阁,这才刻意打造铁骨铮铮的模样。 “博望侯所言甚是,我辈老头子都不急,你急个甚?” 太常寺卿韩三元也挺身而出,加入围攻行列。 这竖子的阴损洛都人尽皆知,新三司拉小的打老的路数令人发指,近日忽地开始抬举其孙韩天养,分明就是要断了他入阁的念想。 少府卿文仲谋刚准备再加把火,却见对面姓黄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当即一惊,下意识抬头小心看看皇帝,竟然已经闭目养神了,只能压下心中疑惑,却也没再开口。 宋九龄忽然开口道:“江东之事确有操切之处,但今日不是追究谁的责任,要尽速拿出稳妥法子因应。” 首相发话,各打五十大板,既给事情定了性,又强行揭过,这和稀泥的技术炉火纯青。 姜云逸瞪了这不安分守己的老东西一眼,转而扫视上卿们,意味深长地道: “不急不急,三百载匆匆而过,江东百姓尚知今夕是何年乎?” 尔等除了哔哔,能解决什么问题?能指望你们解决什么问题? 阴阳怪气的一句话,就叫府寺上卿们惊怒交加,这竖子竟敢明目张胆羞辱他们? 武将们也为之侧目,今天就敢指着鼻子骂文官,明天岂不是就敢动手打武将? 黄玉竟也神色臭臭,这小子铁了心做孤臣,却把他侄子也带上了不归路,想跳车都不可能。 姜云逸群嘲完毕,转向皇帝,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江东之事仍应尽最大努力寻求政治解决,雷霆万钧只针对少数逆臣贼子。” 此言一出,御书房中气氛登时紧绷起来,被羞辱的上卿们都顾不上羞恼了。 昨日李镇元的策略是挥师直下豫章,火速切割江东,防止江东真的反了。 皇帝则要直取吴郡,将当地豪族连根拔起,震慑江东。 姜云逸果断支持了李镇元的方案。 皇帝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 今日姜云逸却是坚持要把调子定下来,不然后患无穷。一旦皇帝直接给前线军令,可就无力回天了。 姬无殇终于睁开眼睛,看都不看姜云逸,只是扫视众臣,问道:“众卿家以为如何?” 众臣下意识面面相觑,大司农卫忠先不得不率先开口道:“陛下,老臣以为,北伐刚刚收官,此时宜谨慎行事。” 这是变相支持政治解决,只不过拉不下脸直接附和姜云逸的提议罢了。 大司农带了头,府寺上卿们纷纷附和。 姬无殇的目光落在武将身上,武将们也被迫表态,大体是支持视情况而定,莫要上来就把事做绝。 李镇元拱手劝道:“陛下,若事态可控,确宜谨慎行事。” 宋九龄也赶紧附和。 所有重臣都支持谨慎行事。 姬无殇无力地摆摆手:“便如此吧,众卿家退下吧。” 众臣登时一惊,这就完事了? 众臣错愕地散去,御书房中只剩下皇帝、姬十三、赵博文、黄玉和姜云逸。 噗! 咳咳咳! 皇帝忽地喷出一口血雾,仰躺在座椅上,剧烈咳嗽。 “父皇!” 赵博文惊得差点跳起来,强压着尖叫,沉声吩咐道:“太医!” 只是十几息功夫,在附近待命的御医赶来,又是喂服药丸,又是揉捏穴位,勉强给皇帝顺过气来。 姜云逸神色凝重地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至极。 灭燕大业未成,皇帝最后一口心气一泄,身体状况肯定急转直下,果真大限将至矣。 所以,今日皇帝根本没有精神商议什么事情,只是露个面稳定人心罢了。 第268章 聊点敏感话题 少顷,姬无殇缓过来后,姜云逸主动道: “陛下,先前太仓失火后,臣已暗中对中原四大转运仓存粮进行了摸底。 顾大将军南下必经项城,可直接接管项城转运仓,仓中尚有今秋刚入库的五万石新粮,可支应大军数月所需。 若是江东方面进展顺利,则顺势接管中原四大转运仓,倒查十年,具体处置视情况而定。 此事宜密,一旦走漏风声,宵小之徒狗急跳墙,必定要铤而走险纵火烧仓了。” 姬无殇微微颔首,算是认可,显然没心情过问这小子又要搂草打什么兔子,不在意项城转运仓原本该有多少存粮,也不在意后续会引发多少波澜,这都是姜云逸需要操心的事。 “潜龙卫何人可接?” 黄玉微微一礼:“全凭陛下定夺!” 姬无殇有些无奈地看着黄玉。 潜龙卫乃是皇帝最重要的爪牙,主事人选干系重大。 此事难就难在太子没有根基,自己拿不出合适的人选。皇帝夹袋里当然多得是英才,但要叫他们无条件服膺新君并不容易。 黄玉态度明确,不伺候小崽子,皇帝也不好为难他。 “原本不是要叫你侄子接的么?” 皇帝忽然提出方案。 潜龙卫是皇帝与黄玉一手组建的,黄玉拥有绝对统治力。如果荆无病接班,最能平稳过渡,不然就得大换血。 年轻的君臣也有足够的时间培养感情,虽不圆满,也算是可接受的选择。 黄玉沉声道:“陛下,臣那侄子魂儿都跟人跑了,已经不适宜执掌潜龙卫。” 姬无殇神色不善地瞪了姜云逸一眼。 就在此事陷入僵局之时,姬十三忽然道:“父皇,儿臣以为,或可从皇家军事学院遴选。” 姬无殇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那就尽快办起来。” 皇家军事学院,由姬十三出任院长,遴选军中骨干、招募兵学士子进修。 如此一来,有一层君臣名分,有一层师生关系,再加一层拔擢情分,就比较稳了。 姜云逸安静站立,一言不发。不是他没主意,而是此事他不能掺和。 至于潜龙卫的改组或者组建军情机构,等以后和新君单独商议。 姬无殇看向姜云逸,问道:“朕听说你要迁都?” 这是你可以定的么? 姜云逸看了姬十三一眼,姬十三莫名一阵心虚,这件事已经告诉他了,却没有跟皇帝解释清楚,当然是他的锅。 姜云逸走到天下万国图前,指着大周地界道:“陛下,以眼下的疆域,洛都乃天下之中心。 未来大周伸张之方向七成在海外,尤其是周燕合流、东亚一体化后,洛都之不便便要凸显出来。 洛都人满为患乃不争之事实,基础建设也跟不上未来的产业跃升,若要改造千难万难,另起炉灶是最优解。 广阳之地,近海又不临海,亲北燕而控三韩,胶东辽东拱卫,北海虽海,大周之内湖也,山川形胜,实新都不二之选。” 众人皆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地图上的广阳。 黄玉忍不住莞尔:“卫公若是知晓,怕是要和你拼了老命。” 卫国公世子卫良栋现任广阳郡守,卫国公谋划北海,姜云逸顺水推舟许了。虽然北海未来潜力极大,但肯定不能比肩新都。 原本坐着就能直达九卿的风水宝地,竟被忽悠得主动弃了,焉能不恼? 黄玉活跃了一下气氛,却见皇帝仍旧不苟言笑,不由微微叹息,心情也有些沉重。 姬无殇又道:“朕的兵,你打算如何安排?” 文官未奉命便插手兵事,乃是大忌。 姜云逸从容道:“陛下,大周六百载,除非有能带兵的天子镇压,大体上走的是以文御武的路数,无非是放心不下罢了。 究其本源,盖因对军兵掌控不足罢了。前周中后期开始的军阀听调不听宣,当前西凉军阀林立,皆是这个原因所致。 陛下登基以来,行募兵制改组禁军,极大提高了禁军战斗力。为巩固陛下军改成果,为因应未来大周走向世界之新形势,需得继续加码强军。 军制改革当以正本清源为主旨,坚持募兵制,以确保战斗力;坚持公开公平公正遴选将官、军职晋升规范化与标准化,确保唯才是举;坚持饷银封赏由朝廷发、家属由朝廷照应、卸甲由朝廷安置,以确保军心只向往天子与朝廷;严格约束军队行事范围,防止形成军事利益集团。 铁打的军队,流水的将校,从根本上解决军队可能出现的尾大不掉问题,奠定了这个基础,才能解除强加于军队之上的重重政治桎梏,更好释放军队战斗力。” 姬十三用心听着,不由恍然大悟,原来两周以文御武的昏招是这个缘故,原来父皇禁军强悍是因为实行募兵制的缘故。 待姜云逸陈述完,兵事的逻辑豁然通透,不用亲自带兵也能确保军队稳定,姬十三当即果断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可行。” 有了太子背书,姬无殇本身也没太大意见,他最担心的是军队跑到那小子手里,那就具备了造反的一切条件。 姬无殇又道:“听说内阁要增相?” 皇帝精力不济,关注的全是最敏感最紧要的事情。 姜云逸从容道:“陛下,宋李二相年事已高,不耐久劳,内阁确需一两位年富力强又有一定威望的新相打理政务。 未来大周走向世界,境内也蓬勃发展,人口大幅增长,天下一盘棋盘活,中央集权不断强化,朝廷政务会大幅膨胀,内阁设立七位相国是比较合理的数量,府寺控制在二十左右。” 姬十三撇撇嘴,内阁压力大,纯粹是夺了他的权。不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他也不想夜以继日捣腾也是真。亲爹就是活活累垮的。 “不知你属意哪个入阁?” 姜云逸似乎没听出皇帝语气中的不善,坦然道:“陛下,若江东局面可控,则江东与巴蜀各出一员能臣入阁乃最优解,能来一人也是好的。” 此言一出,黄玉与姬十三尽皆侧目,这小子刚被府寺上卿们攻讦了一轮,竟毫无悔改之心。 第269章 陛下,不要心存幻想 姬无殇却是没有什么反应,似乎并不反对这个选项。 如果江东事态能够以不太激烈的方式了结,江东与巴蜀出人入阁,立刻就能抚平广陵事件引发的风波,政治上的确是最优解。 “次选关中与淮南各出一人入阁,文少府备选。” 姬十三小心看了一下父皇,才抬头道:“洛都公卿都不合适?” 姜云逸道:“殿下,要盘活天下一盘棋,朝廷用人必须坚持五湖四海、唯才是举之原则,内阁要率先垂范,府寺上卿也要逐步汰换,继而是各地郡守、县令东南西北对调,以后地方主官必须跨州任职。 眼下内阁首相次相皆是世家公侯,宋相退了才能有公侯来接,否则便是开历史倒车。” 姬无殇缓缓闭上了眼睛,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 姜云逸的思路从公而论,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用的也不是他的人。 不过皇帝最忧心的,还是太子没有人,哪儿哪儿都没有人。 御书房中静默良久,姬无殇忽地微微抬手:“你们三个先退下。” 姬十三、赵博文与黄玉神色各异,行礼后退下了出去。 皇帝要肯定要单独审问这小子,毕竟这小子的做派委实出大格。 御书房中,只剩下君臣而四目相对。 “姜卿果真欲效周公伊尹故事乎?” 这是皇帝第二次发出诛心之问,语气当然比上一次更严厉。这是衡量姜云逸到底能不能留、敢不敢留的核心问题。 姜云逸却丝毫不惧,坦然道:“陛下以诚待臣,臣亦以诚报陛下。 大周社稷沉疴之重,已到死生存亡之关键。幸赖先帝以降两代明君励精图治,使国势止跌回升,艰难之中孕育出一丝生机,是以臣决意奋发,革新图强。” 如果事不可为,臣才不操那些闲心。 姬无殇神色异样,本能反应是砍了这个逆臣,可心里又生出几分共鸣。 “昔年大周风雨飘摇,危若垒卵。朕居南阳,观先帝励精图治二十载,深为感佩,是以先帝突遭不测,立刻决意孤注一掷,勇担社稷之任,不负祖宗不负社稷。” 旁人只以为朕擅投机,觊觎社稷大宝。 所谓君臣相得,首先便是价值观相同。 “臣蒙陛下拔擢,理所当然、一以贯之首先为陛下功业负责。 陛下威压寰宇,岂是空穴来风?不过是三十年功业加身而成就今日之威势。 太子之权威,在于自身功业,不在虚礼。 待局势稳固后,臣会与太子商议好分工,哪些是太子该做的,哪些是臣该做的,一定分得清清楚楚。” 我现在不抓权、不立威,我们两个都立不住。所以,我先来,然后再给太子分。至于太子将来能做到什么程度,那是太子的事。 姬无殇嗤笑一声:“所以,还是姜卿总揽全局呗?” 姜云逸仍旧镇定道:“臣当仁不让!” 姬无殇微微闭上眼睛,沉声道:“姜卿到底想要什么?” 一介臣子,却走天子的路数,说不通。 姜云逸昂然而立,掷地有声地道:“臣只要大周永远傲立世界之巅,不管是西风南风北风,永远没有机会与我大周东风争锋!” 姬无殇仍旧闭目养神,沉声道:“朕便是信了你的邪,可你如此跋扈,新君可能容你?” 姜云逸道:“陛下,这满朝上下又有几人真心事太子以君?臣不过是表里如一罢了。 臣对君王会保持必要之恭敬!” 也只对君王保持必要恭敬,储君还不算君。 姬无殇阴沉着脸审视着这小子,又问道:“你把文武都得罪了,如何能够立得住?” 姜云逸坦然道:“陛下,于人心,这朝堂之上还是有一批心怀大义的能臣,唤醒他们的良知便能抵御宵小;于得失,只要用一件一件大事叫人相信大周真能腾飞,外部之得百倍于内部之失。于权柄,分化瓦解,加速除旧布新也能有所缓解。” 把心怀大义的人放在关键位置上,把世界之大展示给天下人看,用年轻一代汰换年长一代。 姬无殇没有再说什么,这些事情,已经都在做了,不足的部分,他这个皇帝补齐。 未来可能有大危害的,清理一批。 姬无殇沉吟了一下,话锋一转道:“听闻姜卿言之凿凿,说是北海有大金矿。这北海之北果真有蓬莱乎?” 姜云逸神色微凝,皇帝果然还是不死心,他当即毫不迟疑,跪倒在地,抬起右手三指指天,朗声道: “臣若对陛下藏私,便叫臣五雷轰顶、断子绝孙!” 啪! 姬无殇眸光陡然凌厉,拍案而起,眸光冷厉地审视信誓旦旦的姜云逸,怒道:“你行事如此多不合常理之处,叫朕如何信你?!” 姜云逸跪在地上,昂首道:“陛下,臣生而知之罢了。” 姬无殇微微错愕,旋即蹙眉道:“何为生而知之?” “上知五百年之既往,下知五百年之变化,仅此而已。” “这世上可有仙人?” “臣不曾见过。” “可有人能长生?” “臣不曾见过。” “可有法子延年益寿?” “臣只知寻常养生罢了,肯定不会比太医强。” 姬无殇跌坐在椅子上,却仍不死心地问出最后一问:“朕只问你,你能活多久?!” 如果你能活一二百岁甚至更多,朕绝不接受! “若是太子如陛下一般雅量,能容臣施展拳脚,大概五六十的样子就累死了。” 若是容不下,早就砍了。 姬无殇登时气笑了,指着他的鼻子,恨恨地道:“这可是你说的,朕便留一道遗旨,你若活过六十,便叫人砍了你!” 姜云逸坦然道:“臣遵旨,六十岁之前臣一定死在相国任上。陛下记得给臣在皇陵留个地方,臣六十岁之前就去向陛下汇报这些年所作所为,叫陛下知道,臣到底有没有负了陛下!” “滚!快滚!” “臣遵旨!” 目送这小子施施然离去,姬无殇恨得咬牙切齿,无他,这小子以最果决的态度断了他的长生之念罢了。 如果连这非凡近妖的小子都没有延年益寿之法,还有谁可以? 第270章 备胎的焦虑 咳咳咳! 姜云逸大步走出御书房,身后传来阵阵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 皇帝快撑不住了,有些事必须加速推进才行。是以做了诸多不合常理之事,皇帝看在眼里,怎能不生出非分之想? 一饮一啄,自有定数。 “明相,陛下不容易,三十年没有享乐过一日,还得劳烦您多哄着些个。” 大长秋赵博文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跑去伺候皇帝,却绕到前面来寻他说情。 姜云逸叹了口气:“我若没有,拿什么来哄?” 赵博文无奈苦笑,刚准备行礼离去,却听姜云逸又道: “劳烦公公,宫里也盖些大棚,问问太医陛下适宜吃什么,便种些什么。若是天太冷,便生上炭火保暖。” 赵博文深施一礼,便匆匆回去伺候主子了。 作为皇犬,若是皇帝没了,那就是丧家之犬,人人喊打,他自己也是心中凄惶。 姜云逸同样心情沉重。 若是皇帝能扶他三年五载,有些事何须如此操切?也能办成几件真正的大事,应对未来的风雨飘摇也能从容许多,或者根本不会有什么风雨飘摇。 姜云逸登上马车,在五百禁卫的拱卫下返回不远处的内阁。 “行文洛都各府寺及翰林院,要求上书阐述永兴三十年主要功绩。 报纸、宣教司要全面配合,重点突出此次北伐的历史性突破。” 韩天养眼皮抖了抖,明相如此刚强之人竟也要行阿谀奉承之事?区别只在于要拉着满朝公卿一起哄皇帝开心... 这要是传出去,名声可就臭了。 行吧,明相的名声本来就不太好的样子。 “派个可靠的人入蜀,去问问李云中,如果朝廷以相位聘之,他可愿排除万难北上?便是暂时不愿,也请他务必稳定蜀中局势。” 韩天养拿笔的手都抖了抖,没敢落在纸面上,只能记在心里。并默哀了一息,这架势,祖父肯定入不了阁了。 他心中也有了更多明悟。 如果江东事态处置得当,朝廷大势既成,李云中说不定真会来。如果局面不如人意,李云中便是不肯来,不搞事情的顺水人情一定得卖,不然就是断了所有后路。 巴蜀与江东有所不同,江东近半精华集于吴郡,而巴蜀八成精华集于蜀郡,更关键的是蜀郡守李云中也出身蜀郡,而皇帝竟然同意了,足见此人非比寻常。 “通知马景明,如果脱得开身,便尽速返洛主持天下水网规划。” 这个可以落在纸上,记好之后,却听明相又道:“有人去北海探矿么?” 如果没人信,他就得招募人手去探,朝廷现在穷疯了,他也顾不上隐藏了。 韩天养道:“都去了。” 这次终于轮到姜云逸错愕了:“都去了?” 韩天养谨慎地道:“明相说有,那便是有。昨日那十三位地师争先恐后地去了。” 四百石的官位啊,江湖地师,十辈子能摊上一回么? …… 午后,潜龙卫。 少府卿文仲谋的马车停在潜龙巷口,虽然这个地方臣子不适合来访,但身为皇帝亲信,偶尔来一次还是可以的。 “这就坐不住了?” 黄玉一见面就怼了一句,文仲谋却顾不上他的调侃,面色一沉:“他凭什么就敢断人前程?” 黄玉见好就收,赶紧宽慰道:“人家只是反对公侯入阁,可没反对你。” 文仲谋神色稍霁道:“他到底举荐的谁?” 黄玉只是摊摊手,并无言语。今日御书房的事,肯定是不能泄露的。 文仲谋却是会意:“都这份儿上了,他竟还惦记江东的人能来?” 黄玉意味深长地解释道:“只有江东来人,事态才算彻底平息不是么?” 杀掉乱臣贼子,剩下的也得安抚好,拿出相位便是最大诚意。 文仲谋闷闷地道:“也就是说,得江东不肯来人,才能轮到我?” 黄玉摇头道:“不不不,你这样想从根儿上就错了。你得想法子叫陛下钦点才行。” 不然江东的人不来,也轮不到你... 文仲谋脑门儿青筋暴涨,强忍着心灵遭受的巨大伤害,闷闷地道:“计将安出?” 黄玉淡然道:“最省事的法子你也是知晓的。” 去拜太子的码头,就是终南捷径。 文仲谋脸一黑,怒道:“姓黄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黄玉却摆弄着指甲,老神在在地道:“老子又不想当相国,无欲无求,自然从心所欲。你既有所求,委屈一下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文仲谋差点气结,却听黄玉道:“你得拿出叫人信服的东西来,才能堂堂正正入阁,陛下肯定也乐见一位有实力的相国入阁。” 既然都是实力不够的,当然要通盘政治考量。而考量的结论,姜云逸已经说服了皇帝。 文仲谋愈发烦闷不已,问道:“说重点!” 黄玉也没好气地道:“你想啥呢?入阁为相,那是我能帮你的么?最多公推的时候,我带头举荐你便是。” 文仲谋被噎了一下,虽然黄玉的支持很重要,但没有皇帝点头,怎么可能入阁? “那个公推分明就是婊子的牌坊,不然怎可能公推出江东的人入阁?” 黄玉面容一肃,沉声道:“朝廷现在不缺能话事的,公推自然是摆设。可大周六百年,朝堂上没有能一锤定音的时候也不在少数,这公推就是为了兜底用的。 若是公侯与你争,我不择手段帮你做掉他们也不是不行。但公侯已经全部出局,挡你路的不在洛都。 搅乱江东局面,再暗中坏掉旁的人选的事,你就能上。 只问你敢么?” 文仲谋哑口无言。 果真如此,皇帝会毫不迟疑砍了他们两个。 “既然眼下不似前周后期那等恶劣局面,入阁当然要走明路。你来问我一个阴暗之人如何走明路,不是问道于盲么?” 文仲谋被说得心烦意乱,闷闷地道:“我这少府都快没了,不往前走又能如何?” 黄玉却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文仲谋见他不肯接茬反倒想端茶送客,却不肯走,只能换个话题道:“你也看到了,陛下不在时,他嚣张跋扈也就算了,当着陛下的面都敢羞辱公卿,陛下都不曾这般无理,他真就敢?” 第271章 不似人间客,应是谪仙人 黄玉淡然道:“陛下只是拉不下脸,未必是不想。四月那场大朝会,难道你忘了?” 文仲谋立时想起,田景明弹劾姜云逸却被闷杀的那次,皇帝可是真的趁机狠狠羞辱了满朝公卿一把。 那时他尚能作壁上观看热闹,如今却莫名其妙就被滚滚大势席卷其中,这见鬼的天下一盘棋,怕不是真要把方方面面都揉圆了捏扁了? “江东尾大不掉整整三百年,世祖复周时,中原疲敝,亟需休养生息,这才轻轻放下。 但是后世子孙却安享太平无所作为,甚至连社稷命脉的运河都能荒废八十年。 这等大事,陛下敢指望哪个去办?” 听到黄玉如此分说,文仲谋也与有耻焉,当即抗辩道:“最后还不是他自以为是搞砸了?不然何来如此祸事?” 黄玉淡定道:“陛下既然没有责怪,就说明陛下不认为是他办砸了。陛下只是没有耐心扯皮罢了。” “江东都要反了,还说没办砸?你不要帮他狡辩。” 黄玉轻呵一声:“以我对陛下的了解,陛下和那小子对江东的看法其实是一致的,那帮人就只想偏安罢了。 三百年了都没敢真反,现在忽然就够胆了?果真敢谋反,陛下还能高看他们一眼。广陵之事,毋宁说是某些人蠢,以为朝廷真奈何不了他们。” “那小子六亲不认,把所有人都得罪了,若是没有陛下撑腰,且看他如何收场?!” 文仲谋愤愤不已,他从未招惹那小子,却被一而再再而三打击,这口恶气着实难忍。 黄玉给老友添了茶水,道:“自古孤臣大多没有好下场,一旦失了圣眷,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文仲谋听他忽然这般说法,当即狐疑地道:“你也觉得他立不住,那你侄子怎办?” 黄玉淡然道:“陛下比你我看得更清楚。” 皇帝的功业、太子的君位与姜云逸已经深度绑定,没有调整余地,那就只能调整其他的。 文仲谋愕然了一下,旋即神色凝重起来,却见老友又端起茶碗,当即起身告辞离去。 目送老友黯然离去,黄玉无奈地摇摇头。 能混到公卿的,哪能啥都不懂?大抵还是不甘心罢了,死皮赖脸来磨他。 又是指责那小子行事不稳妥,需要持重之人扶着;又是说那小子得罪人太多,需要可靠之人帮衬。 文某人就是那个持重的可靠之人,是陛下可以信重之臣,是可以陪着太子走长程的稳妥之臣。 可惜啊,连其他相国都没有说话的余地,他一个快卸任的都统领又能帮上多大的忙? 陛下托孤的阵容早就明确了,内阁四相就是。眼下要做的,是铲除高风险因素。 内阁增相,主要是平衡天下大局,另外就是政务方面确有需要。 他这老友能否入阁,全看运气。果真轮到备胎入阁,只能说朝廷局面非常糟糕。 他也给老友指明了唯一出路:说服皇帝。 不是姜云逸来定,而姜云逸有能力说服皇帝,这个政治逻辑要搞清楚。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黄玉面容一肃,端坐于位置上。 一个小校快步走来,单膝跪地:“都统领,昨日徐州卫信报,荆舍人昨日一早离开广陵,向西而行。” 黄玉眉头微微蹙起:“他去西边做什么?” “没有说。” “即刻传讯,叫他不准擅自行事!” 黄玉下意识吩咐了一句,却未听到小校回应,当即眉头一皱,旋即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无奈地道:“罢了,随他折腾去吧。” “都统领,陈留、河内、南阳、弘农等地流言愈演愈烈,说是红毛夷大举入侵,广陵已经沦陷。” 听到小校如此说,黄玉面不改色,仍旧漠然地道:“洛都之内,敢造谣生事的,能抓尽抓。 洛都以外,顺藤摸瓜,牵扯其中的,留存好证据。” “是!” 洛都稳则中原稳,中原稳则天下稳,确保洛都平稳是第一要务。 至于洛都之外,是何用意却是不得而知。 “告诉下面的人,洛都这些时日维持静默,天大的事也不准放信鸽。但有差池,卢金鳞可不是前车之鉴。” 小校忍不住抖了抖,都统领杀人从来都是不提前警告的,这次却一反常态,足见重视。 卢金鳞正是原扬州卫统领,因未及时上报吴郡私自造纸办报一事,被紧急召回洛都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右龙武卫大军南下的消息肯定捂不住,但只能叫他们腿儿着传递,绝不能过快传到江东,以尽可能确保用兵的突然性。 为了确保这一点,整个司棣的信鸽全部停飞,并进行了严密监控,如果出了岔子,后果可想而知。 卢金鳞虽然被处置了,但他的家人安然无事。一旦这次潜龙卫内部出了问题,大概就是直接灭族。 小校快步离去,黄玉来到略显低矮的窗台前,望着窗外尚未化开的积雪,怔怔出神。 他如今唯一的牵挂也就是那个心野了的大侄子,叫他去广陵接洽红毛夷也就算了,当此局势险峻时刻,竟然自作主张乱跑,真是岂有此理。 肯定是跟那小子学坏了,主观能动性太强,看见什么都要管一管,不搞点事情出来难受。 …… 皇帝已经班师回朝的消息在洛都全面传扬开来,各方皆是哗然不已。 红毛夷炮击广陵的消息也在暗中传播,只是在潜龙卫的高压监控下,并未掀起太大波澜,造谣生事的人倒是被抓了不少,大多是外地客,有几个还是年轻的士子。 内阁的行文发到各府寺,府寺上下尽皆愕然,不管心中如何想,却无人敢于置喙,更无人敢拒绝。 哄皇帝开心嘛,人臣本分,不丢人,何况这次还有头最铁的姜云逸牵头。 只是翰林院方面却是掀起一些波澜。 墨家巨子赵夫子闲云野鹤了一辈子,一把年纪了竟然开始上班了。虽然他不懂造船,但总得网罗几个可靠的工匠操持,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不得不做。 骤然听闻内阁行文,当即勃然大怒:“竖子!竟敢逼迫我等行此谄媚之事?!” 道门张夫子也道:“这肯定不能忍!” 名家公孙夫子也附和道:“赵前辈,要我说,这就去把这公文呼在那竖子脸上,叫他晓得我辈读书人不是他的鹰犬!” 见这两个小暴脾气义愤填膺的样子,赵夫子只能强压下自己心中的不满,叹道: “随他去吧,传达下去,谁爱写谁写。便是不写,还有人敢拿刀架在我等脖子上不成?” 公孙夫子微微愕然,心说前辈您这立场变得也太快了吧?上句还在骂娘,下句就跳反了? 张夫子也叹了口气:“算了,随他去吧,反正老夫没空伺候。” 三位常在两院操持的夫子选择隐忍,公文便被迅速传达了下去,翰林院中一片哗然。 本就一肚子委屈的名士们登时炸了,来找夫子出头,夫子们却众口一词,全凭自愿。 反应快的已经明白,夫子们是不想为这点破事去找那竖子理论,不然可能又要被大气一顿,那竖子肯定能讲出一大堆歪理来。 “我辈读书人来这里是为天下谋划大事的,不是搞阿谀奉承的!” 道德洁癖者愤愤然不肯罢休。 “省省吧,又没有迫你。” “是极,谁叫人家‘不似人间客,应是谪仙人’呢?我等凡夫俗子,忍忍算了。” 听到如此说法,群情愤愤的名士们尽皆默然。 也不知最早是谁这般说的,反正洛都坊间已经传开了。 从来都是文无第一,若是旁人得了如此雅号,一定得鸡蛋里挑骨头叫他难堪。 可是那竖子的的确确超乎常人而近妖。 文能开宗立派,治国能开万世之新气象,诗词也冠绝当代,就差骑马打仗了。 忍忍算了。 第272章 不是谁都有资格出钱的 日上三竿,城南石炭场。 虞世学刚完成今日的授课,五十多个贫寒之子立刻飞奔去磕石炭球。 刚下了一场大雪,石炭极为畅销,出货量显然攀升了一截,但虞世学并不欣慰,因为每日多烧一颗石炭球对贫寒之家都是极大的负担。 因为看到了物质激励,更多贫寒之子试着坚持读书,但读书这条路,除了定性这第一道天堑,还有第二道天堑——天分。 在当前物质条件下,只有天赋异禀的穷人家孩子才有可能走通这条路。 当然,大多都抱着识一些字,能找个稍微体面些营生的心思。 这其实也是蛮好的。 第一代识了字,第二代识字的可能性能高一些,就有更多可能跳出世代出大力讨生活的轮回。 “世学兄,又来叨扰了。” 一个略显憔悴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虞世学并无不耐,神色如常地迎了几步。 “世学兄可知,吴郡士子被禁止离洛了。” 王兴平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带来最新消息,似乎仍是心有余悸。 昨夜果然如虞世学所料,朝廷反应超乎想象的激烈,所有江东士子都慌了,便是已经科举上岸的新科进士们也夜不能寐。 人人皆怕自家牵扯进去。 虞世学微微笑道:“这是好事啊,朝廷这其实是在安抚人心,不然何须画蛇添足?” 他没说的是,这其实也是切割江东。 罪魁祸首大概率出在吴郡,把其他五郡士子和吴郡士子区隔开来,防止生出事端。 王兴平苦笑着点点头,虞世学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 吴郡士子禁止离洛的消息一出,其他五郡士子噤若寒蝉之余,却也生出了别样心思:别殃及自家便好。 二人进屋坐下后,虞世学道:“兴平兄稍安勿躁,祸兮福之所倚,待风平浪静,恩公当能顺利坐上豫章郡守的位置了。” 王兴平微微一愣,不由苦笑,这家伙大概是不想听他啰嗦了,是以一上来就拿这话堵他的嘴。 也能理解,毕竟,这事儿跟虞世学绝对没有半个钱关系,但却要不厌其烦地听他叨叨叨叨。 “世学兄勿怪,我这实在是六神无主,心中苦闷。我那些同乡好友,平日里指点江山、谈笑风生,真遇大事竟是一个比一个不济事。 稍微有点胆气的,却也脑子不大好使,竟敢串联人去朱雀门逼宫。果真陛下要对江东下死手,哪里会顾忌我等?” 虞世学微微颔首:“兴平兄此言甚是,当此局势尚不明晰之际,独善其身才是正解。” 王兴平微微颔首,只是眉宇间仍旧化不开那分忧虑。 此次江东肯定要有人族灭,除了虞世学这个没有族的异端,焉能不怕? 刚开场就被人家拿话堵死,王兴平却不肯走,只想叫他再开解开解,只能没话找话道: “听闻朝廷要在洛都立少学了?” 虞世学微微颔首:“兴平兄消息果真灵通,不仅要办少学,还要留出中学的地方,由刚成立的建筑总公司承建。” 王兴平微微颔首:“要建多大规模?” 虞世学细细分说道:“前几日刚去查了洛都户籍,二等及以上一万二千余户,这些人家肯定是能上得起学的。三等户近三万六千,这些户大致也是读得起的。” 王兴平狠狠吃了一惊:“这么多?这少学规模怕不是要比肩洛东考场了?朝廷拿得出手如此多钱么?” 虞世学微微一笑:“明相何时自己出过钱?” 王兴平有些无语,这倒是真的。 虞世学却不厌其烦解释道:“洛东考场,文德碑已经成了名胜,上洛士子都要去瞻仰一番,那些商家不仅占到大周文华宝地最核心处的铺子,还扬了名,名利双收概莫如是。 这少学却有所不同,外地士子上洛大致是不会去看的,但从少学里走出来的,尤其是家境不甚富裕的,总归要念恩主几分情谊,这倒是比考场扬名来得更实在些。” 王兴平听得一愣一愣,细细思量,忽地醒悟过来,心中暗暗腹诽,却也怦然心动道:“此次若是平安无事,我王氏可否纳一份捐?” 虞世学起身从小桌抽屉里取出一份自己画的简图,递过去,解释道: “兴平兄,我是这样想的,先期在洛都建三座少学,城南少学专门招收四五等户子弟入学,免学费,半工半读,少学中学规模控制在三千人的样子,征地与校舍大致需要一千万钱。” 王兴平掐指一算,诧异道:“三千人的校舍,千万钱便够了?听说洛东考场整整花了二万万钱呢。” 虞世学点头道:“洛东考场代表国朝体面,至少用料和布局还是极大气的,城南少学招收的是四五等户子弟,不需要那般讲究,只要盖结实、不漏风就行。” 王兴平微微恍然,觉得颇有道理,望望窗外稀稀拉拉磕石炭球的黑泥鳅,有机会读书已经是十辈子修来的福分,的确没什么讲究的道理,他转而问道: “世学兄,这贫寒子弟的定性你也见识过了,果真能有三千人之规模?” 虞世学解释道:“少学中学一共三千人,来年开春先招收个几百人罢了,后续再酌情定夺。” 王兴平微微颔首:“这是正解吗,只是明相果真要不惜代价叫贫寒之子读书么?” 虞世学语气笃定地道:“一定是。” 请不要怀疑明相的决心。 王兴平见他罕见地如此表态,当即心领神会,断然道:“既如此,这城南少学的钱,我王氏出了!” 在洛都刷一波声望,保他爹稳上两千石郡守,未来还有一批贫寒士子感念,一千万钱不要太划算。 江东郡望各个肥得流油,吴郡五大郡望甚至比顶级公侯家更富有。 虞世学微笑着起身抱拳微微一礼道:“兴平兄快人快语,在这里,我便代洛都贫寒子弟谢过王氏的慷慨解囊了。回头我便做成详细方案,报与明相。” 王兴平微微一滞,旋即又不无担忧地道:“明相,不会反对吧?” 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叫我出钱? 虞世学微微一笑:“若是旁人还真不好说,但明相点的恩公为豫章郡守,如何会反对? 明相肯定已经把江东摸得差不多了,哪些人可以留,哪些人要不得,大致已经有了定论。恩公显然是朝廷要抬举的那一批。” 吴郡的人便是想在洛都砸钱刷声望都没有机会。 王兴平心下稍安,甚至还有些激动,果真这波因祸得福,亲爹扶摇直上二千石,他怎也能入太学了吧? 第273章 精神分裂 王兴平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稍稍凝神,问道:“朝廷果真要拿吴郡开刀?” 虞世学沉吟道:“江东近半精华集于吴郡,吴郡平则江东平,朝廷一定会集中力量整肃吴郡的。 眼下又出了广陵这档子事,那就铁定要下重手了。至于具体裁量,还要看广陵之事究竟牵扯多少家,以及各家的反应了。” 王兴平摩挲着下颌,仔细思索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你以为吴郡会作何反应?朝廷又会做到什么程度?” “先生,今日报纸!” 外面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二人的交谈。继而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形推开虚掩的屋门,这少年正是陈星。 陈星进入里屋一看,登时一惊,忙不迭行礼道歉: “客人,万分抱歉。先生,十分抱歉,学生不知先生有客。” 虞世学不以为意地接过报纸,笑道:“对客人就是万分抱歉,对先生却只有十分,是何道理?” 陈星登时一僵,面色涨红,有些不知所措。 王兴平哈哈一笑,从袖里摸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递给他,道:“来这几次,总见你在世学兄身前打转,看来是爱徒了,来,师叔送你个见面礼,祝你他日金榜题名!” 陈星愈发不安,所幸卖报锻炼了胆气,还是强自镇定,摇头摆手道:“谢谢师叔,我娘说,无功不受禄,这不能收的。” 王兴平微微诧异,旋即笑得更灿烂了。 虞世学也莞尔一笑,道:“你王师伯送的,便收下吧。” 先生发话可以收,那就是可以收。 陈星小心接过木盒,再次行礼致谢后,便快步退了出去,还关上了房门。 出门之后,惊魂甫定,旋即狐疑起来,这位王姓客人到底是师叔还是师伯? 屋内。 虞世学拿起报纸扫了一眼头版,本打算随手放下,却不由自主被吸引了,又多扫了几眼,便将报纸递了过去。 王兴平心知报上可能有重要消息,当即接过一看,登时愣住了。 头版头条主标题:朝廷将尽最大努力寻求政治解决内部问题; 副标题:御前内阁扩大会议高度一致议定内部矛盾处理基本原则。 王兴平不由微微松了一口气,道:“朝廷出兵果真只是威慑?” 虞世学却摇头道:“朝廷如何表态很重要,但不是决定性因素。太湖沉船、勾结红毛夷的,已经没有机会讨饶了,只剩下负隅顽抗一途。 所以,大概率还会垂死挣扎,局势可能还要继续恶化。” 王兴平闻言不由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寒噤,刚刚因为父亲前程可期以及朝廷决议而安定下来的魂魄又开始出窍。 “朝廷这是名也要,人照杀?哪能这样不讲道理?” 听他如此说法,虞世学却不反驳,也不解释,毕竟屁股决定脑袋。站在江东的立场上,可能会觉得有些委屈;但站在天下立场上,朝廷处置十分妥当,没有瑕疵。 所谓政治解决内部矛盾,关键词在“内部”,广陵炮击事件可是外敌入侵。 王兴平神色复杂地看着平静的虞世学,心中暗叹,如此人才,却坚定不移地站到了朝廷一边,毫不在意江东危局。 “世学兄,江东之事我等鞭长莫及,可如今这洛都之中仍有三千江东士子盘桓,果真事有不谐,该如何自处?” 果真江东串连一气反了,或者广陵事件牵扯广泛,这些盘桓在洛都的士子可就麻烦了,没人想被朝廷拿来祭旗。 虞世学反问道:“不是有人在谋划去朱雀门请愿了么?” 王兴平惊诧莫名:“世学竟以为此事可行?” 虞世学意味深长地道:“去朱雀门,请求朝廷严惩勾结外敌之逆 贼!” “什么?!” 王兴平大惊失色,怎可如此? 虞世学站起身,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江东偏安之局面即将结束,现在是你赌朝廷赢,还是江东赢的问题。” 王兴平被送出石炭场,都顾不上拍打鹿皮靴上沾染的灰尘,望着城南码头处忙忙碌碌的小民,心中一片惶惑不安。 与江东大多士子一般,精神上其实是分裂的。从小读得书告诉他,他是周人。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告诉他,江东是特殊的。 大一统论中“首先为周人”的论调加剧了这种分裂和错乱,但江东读书人尚能眼睛一闭装作看不见听不着。 直到这次,广陵事件爆发,朝廷竟真的发兵南下了,朝廷与江东的矛盾激化,江东读书人灵魂深处的认同矛盾也随之激化。 我,到底该站哪边? 割据的问题,决不能一代代传下去,分离得越久,隔阂越深。至于解决问题的能力,那是另一个问题。 “少爷,去文汇楼么?” 王兴平浑浑噩噩登上马车,听到亲随这般问,当即一愣,竟是再次陷入了深刻的精神分裂状态。 去,还是不去? 昨夜江东士子约定今日文汇楼聚集。 若是往常,他肯定要去的。 可是今日,他竟莫名有些心虚,似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面对江东同乡。 捐赠城南少学,就是政治表态,或者说政治投诚。 亲随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回应,不由有些不安,小心掀开车帘,却见少爷正魂不守舍地发呆,不由微微一叹,也没打搅,兀自驱车回了城东长租的一座三进民居。 “少爷,到家了。” “啊?怎地回家了?不是去文汇楼么?” “小的会错了意,少爷稍待,这便赶过去。” “哦,算了,都到家了,先歇会儿吧。” 进了门,从江东跟过来的侍妾立刻迎出来,帮他更换衣物,忍不住埋怨道: “你说这天寒地冻的,没事儿你去喝酒暖暖身子也好,老往腌臜之地跑个甚?瞧这靴子,脏得要不得了。” 侍妾是在洛都纳的,不用看大妇脸色,过得倒也自在,说话也少了许多顾忌,絮絮叨叨埋怨了几句,却见自己夫君脸色不对,不由问道:“夫君这是怎地了?” 王兴平不耐地道:“我先歇一会儿。” 昨晚就没睡好,今日又饱受精神摧残,身心俱疲。 侍妾见状不由抱着他胳膊:“夫君莫不是思乡了?咱这出来都三年多了,也该回乡看看了。这里冬日难捱得紧,这宅子又没得地龙,可遭罪呢。 现在走,还能赶上回乡过年。” 王兴平无奈地摸摸她的头:“你这一说,好像还真有些思念,开了春便回去看看吧。” 侍妾微微有些失望,他还不知江东局势已经危若累卵,现在哪敢回去? 第274章 给吃饱了撑的人找点事做 城南石炭场。 “先生,那位客人和您到底谁大?” 院子里,陈星抱着木盒不撒手,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 虞世学淡笑道:“我俩同年同月同日生。” 陈星大吃一惊,旋即又追问:“那就算算时辰呗。” 虞世学微微摇头:“我自幼父母双亡,哪还有人记得我之生辰?若不是生在腊八,怕是连生日都记不得了。” 陈星微微一惊,先生如此光鲜,幼时竟然比自己还要艰难? 一念及此,陈星为先生难过之余,也升起了无限希望,先生可以逆天改命,我为何不能出人头地? “打开看看。” 骤然听到吩咐,陈星赶紧小心地打开木盒,露出一面光洁的砚台,不由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道:“先生,这么好的砚,我应是用不上的。” 陈星小心地托着王兴平送的木盒,展开来给先生看。人家是看在先生面子上送的,若是先生用得上,便交给先生。 虞世学拿起木盒的中的砚台端详了一下,忽地自言自语道:“是先生大意了,不该松口的。” 陈星不明所以,还稍稍有些不安。 虞世学将砚台放回木盒,盖好盖子,到:“这是上好的端砚,这一块至少值八万钱。” 陈星闻言手一抖,木盒差点摔了。 虞世学神色平静地问道:“把这块砚台出手,换的钱应能供你读几年书,将来学业有成,记得承人家的提携之情。” 陈星闻言心动不已,家里的破房子都值不上这个数,果真能得这许多钱,生计立刻就能好上许多,自己也能更从容读书。 “这些官老爷的好处不是那么好拿的,将来要你拿命来抵!” 莫名地,陈星想起了母亲曾经说过的话,不由迟疑起来,咬咬牙,说道:“全凭先生吩咐。” 虞世学却断然摇头道:“这是你的路,你要自己选。” 陈星咬咬牙:“先生,那就还给人家吧,我贱命一条,承不起这般贵重的人情。” 虞世学接过木盒,仍旧肃然地道:“这份人情,我帮你担下了,此事再与你无关。 只一点,贫贱虽如影随形,然贵贱只在你心,你若自觉低人一等,那便不要走这条最高远的路。” 陈星怔了怔,没有料到先生竟会因为一句话便要赶他走,他低垂着脑袋,万分惶恐地小声道:“谨遵先生教诲...” “抬起头来!” 陈星昂然抬头,大声道:“谨遵先生教诲!” “记住,是朝廷给了你读书的机会,若是读得好,朝廷将继续供你读下去。舍此之外,你不欠任何人的情!” “谨遵先生教诲!” 直到许多年后,陈星偶然回忆往事的时候,才慢慢醒悟,当初先生分明就是故意叫他接了王兴平的礼来考验他。 若是这一关应对不好,他的人生大概率要走上别的轨迹。 …… 内阁。 “明相,潜龙卫转报,荆无舍人前日忽然离开广陵,向西而去。” 听到韩天养先汇报此事,姜云逸眉头微挑:“他跑去西边干什么?” 韩天养只是站在那里等候明相思索。 姜云逸思索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老黄肯定又要骂我了, 年轻人就得多经历点风浪,若是四平八稳的,看起来哪儿哪儿都跳不出毛病,就是不堪大用。” 韩天养眉头抖了抖,这话似乎也是说给他听的。不能走世家过去 那种做一份完美履历,然后位列公卿的老路。 不过,这话从明相嘴里出来总觉得怪怪得。 姜云逸似乎猜出他心中所想,会心一笑:“我也是经历过磨炼的, 只不过方式有些匪夷所思罢了。” 韩天养眼眸微微一亮,强忍着没有开口追问,问也是白问。 不似人间客,应是谪仙人。 莫非真有仙人指路? “前些时日,上党石炭矿塌方事故,怎说的?” 听到明相忽然问起这个问题,韩天养仔细回忆了一下,才道:“上党郡的复函说是遵照内阁政令,已经责成高都县照办,具体结果尚无结论。” 姜云逸微微颔首:“甩得一手好锅,还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韩天养眼皮抖了抖,这上党郡守可能要倒霉了。 “再行文上党郡,责成上党郡守崔如鹤亲自督办此事!” 韩天养微微诧异,还是赶紧领命。明相到底还是给机会改正的,上党郡守怎都该重视一下的。 这崔如鹤可是博望侯一系的重要成员了。 “明相,大朝会被罢,许多官员多有怨气。” 原以为只是姜云逸自作主张,大家忍忍就算了,结果皇帝回来以后也不肯复大朝会,许多人大失所望。 公侯们大抵也是回过味来了,那畜生一言一行都透着缺德的气息。说不得便要在暗中推波助澜。 “这人吃饱了撑的,就爱瞎寻思。既如此,那就给他们找点事做。 来年二月初一大朝会,在洛千石及以上官员照旧参加,内阁再遴选部分关键位置中层官员与会。 内阁首相代表内阁向天子述职,总结过去一年朝廷工作得失,并接受天子垂询及与会官员质询。 府寺主官也要在会上述职,并接受天子垂询及与会官员质询。 与会官员人人都要从本职工作出发,针对本岗位工作中存在的弊端提出改良之策,监察系统官员、地方官员可以针对老百姓最急难愁盼的问题进行提案。 所有提案,以府寺郡县为单位汇总至内阁尚书台,内阁会择其善者而行之。” 韩天养微微色变,可以想见,此事会引起多大波澜,洛都上下怕不是又要鸡飞狗跳? 他终于忍不住小心劝道:“明相,是否先与其他相国通个气?” 姜云逸微微颔首:“那你去与他们说一声。” 韩天养被狠狠噎了一下,这还不如不通报呢? 第一次斗胆提议,就碰了一鼻子灰。 “天养,本相所有权柄都来自陛下,与旁人没有利益瓜葛,是以本相只对陛下负责。” 韩天养怔了一下,完全没料到明相会跟他解释,而且解释得如此露骨。 旋即他便恍然,只要陛下不反对,其他人反对也无效。 而皇帝只反对过姜云逸出巡黄河和南下广陵的请求,从未明确反对过其执政思路。 其他人也只是因为知道反对无效,所以才韬光养晦。一旦他们反对有效了,立刻便会跳出来。 第275章 大丈夫当如是 “镇北关更名为友谊关。” “北伐总公司更名为北方投资与贸易总公司。” “叫大周日报组织系列报道,加大力度宣扬两国友好论,这十六字方针要放在醒目的位置,以后要时常提及,一定要叫人入耳入心入脑,具体叫张自在看着办。” 韩天养接过明相递过来的条子一扫,只见上面十六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长期稳定、面向未来、睦邻友好、全面合作! 这是要全面缓和与北燕的关系么?韩天养也只能如此琢磨着。 “大周日报再登一条科举通知,下届科举允许境外士子参加,大周朝廷将根据报名情况灵活设置分考场,境外士子按照五十比一的比例单列录取名额,报名截止日期为戊戌年春分。 大周朝廷郑重承诺不安排境外进士从事危害故乡之职司,并真切希望各友好邻邦加大对人才的重视力度,尽快破除选贤与能的体制机制桎梏,以因应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韩天养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陛下同意了的。” 韩天养更惊了,陛下,这么没有原则的么?明相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见鬼的科举已经够要命了,真真是百里挑一,结果还要跟境外的士子争?肯定不能算完吧? “等赵相回来,就尽快把太学立起来,这样他们就该挖空心思往太学里钻了。” 韩天养一愕,这是不是...太那啥了? “这篇文章,发在下期大周日报上。” 韩天养接过麻纸,扫了一眼,便立刻被上面的内容吸引了。 “回去慢慢看。” 韩天养被提醒了一句,登时有些讪讪,赶紧行礼退了出去。 退出公廨,韩天养迫不及待继续阅读那张麻纸,整个世界都仿佛豁然开朗起来了一般。 麻纸第一行上书三个大字:论阶级! 短短几百个字,韩天养反复读了三遍,豁然开朗过后,却是无尽的沉默。 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摆在面前: 我,属于什么阶级? 韩天养压下复杂的心绪,尽职尽责地来到宋相公廨,汇报了来年二月初一大朝会的事。 “天养啊,别急着走。” 宋九龄听完大朝会的事后,果然没有太大反应,反而颇为热情地招呼韩天养坐下说话。 韩天养并不太意外,长辈拉着晚辈说几句体己话,笼络人心也好,卖人情也罢,都是寻常。 “做这中书舍人压力大吧?” 韩天养虚坐在椅子上,规规矩矩地道:“压力虽大,却也大开眼界。” 宋九龄闻言微微一叹道:“世家未来的希望可都在你和无缺东林几个身上了。” 韩天养微微一惊,却也只是道:“不敢当宋相谬赞。” 宋九龄见这小子看着稳重,实则滑不留手,问他立场,却装糊涂,却也不生气,反倒更感兴趣了,道: “你莫要误会,眼下局面是我们这些老骨头无能,怪不到小辈头上。只望你日后能守住世家的子孙根,莫要叫人给断子绝孙了。” 宋相竟然如此不要脸面地自我贬低,叫韩天养大吃一惊,赶紧起身行礼: “世伯祖乃我世家中流砥柱,天养终究是世家子,为世家存续出力乃是本分。” 宋九龄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道:“入阁一事,便是那小子不作梗,陛下也不会允许我世家公侯再出一位相国,所以此事从一开始就是白忙活。” 韩天养登时恍然,只听闻明相出手打击大司农打击祖父,竟是忽略了最关键的因素,实在是政治幼稚了。 “你祖父从来都是最看得清形势的,日后朝局纵有波澜,当也能平稳度过。 去吧,在其位谋其政,安心做事便好。” 韩天养行礼后退出公廨,许多事情茅塞顿开,一些不相干的事情也串了起来。 祖父便是眼馋相位,也自知不可能,所以一开始就做好了退而求其次的打算。 而他亲爹韩庆祥正卡在千石的天堑上,结果明相直接抬举了他这个孙子辈,叫祖父的谋划功亏一篑。 既然皇帝肯定不能同意第三位公侯入阁,那明相为何要平白做这恶人? 韩天养不由想起了北海郡,登时若有所思。 两千石的高位再也不是从前那般公侯勾兑一番再跟皇帝讨价还价。 以后怕是都要跟明相讨价还价,肯定要拿出于朝廷有益的东西来才能许你跨天堑。 所以,这次韩氏肯定也要大出血才行。 但是,宋相跟他说这些做甚? 便是要勾兑,也该找他祖父才是? 旋即,他又悚然一惊? 宋公竟是希望祖父接替他入阁?! 最看得清形势,所以最不容易犯错,最稳当?这是为世子找可靠的后台? 宋卫铁盟多年,他宋九龄必须无条件支持卫国公。所以,不好直接找韩国公勾兑,却借机通过他来传话。 想清楚前因后果,韩天养不由暗暗感叹,这官场里的弯弯绕实在是太多了,自己要学得东西太多了。 又去通报了李相来年大朝会的事,李相竟也额外勉励了他几句,虽未拉拢,却也相当给面子了。 这显然不是韩国公嫡长孙的体面,而是代行中书舍人事的加成。 明相可是只有一位中书舍人,若他能稳住这第二位,或者荆无病外放后接任,前景立刻要敞亮许多。 压下纷乱的思绪,韩天养走出内阁,也没叫马车,沐浴在冬日的暖阳下,回想起这些时日的事情,竟生出几分不真实感。 旋即,他又有了更多明悟。 若是往年,他毫无疑问要以宋相为榜样,如今却是觉得,这满朝公卿,又有哪个可以与明相比肩? 寻常朝官都沉溺于勾心斗角、利益勾兑,而明相却是实打实地在做大事。 格局,完全不同。 不似人间客,应是谪仙人。 大丈夫当如是! 第276章 改革也是要有实力的 内阁。 虞世学第二次来到明相公廨,上次还是刚进入内阁时聆听明相教诲。 立于桌案前,看着那个总叫人觉得不真实的帝国政务实际操刀人,向来心思沉凝的他罕见地发散了思绪。 胡思乱想间,却见明相微微抬起头来,知是有了说法,当即排除私心杂念,专心应对起来。 “你为何如此重视城南少学?” 是因为我重视你才重视?还是因为你出身贫寒? 虞世学微微有些诧异,似乎没料到明相会问到这个问题,他深吸一口气,道:“下官以为,要叫所有人都能读书都能科举才是王道!” 姜云逸轻呵一声,反问道:“设使人人都读书,人人都科举,那谁来种地?谁来做工?谁去打仗?” 虞世学仍旧沉着以对道:“至少要叫那些有才华有定性之人也能出人头地。” 若是没有科举,若是没有王长福资助,他就只能在豫章老家耕读传家,最好的出路是投靠江东豪族成为鹰犬。 他连成为陈夫子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陈夫子,至少先姓陈。 “那些才智平平的,甚至愚笨的,如之奈何?” 听到明相如此刁钻的追问,虞世学稍稍语塞,只能道:“叫他们过得好一些,子孙若是有英才出,也能有机会出人头地。” “那些又蠢又笨又懒,给他们机会都不肯上进的,又当如何?” 虞世学登时语塞,因为这种疲民根本不可能管,可这话若是出口,直接就打了他自己的脸。 既然那些疲民可以不管,为何那些操持贱役的下民就该管?在权贵们眼中,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他可以不理会疲民的死活,那与权贵们不理会平民的死活如出一辙,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只站在自身立场上作出只利于自身的选择罢了。 见这个外表沉稳、实则内心激进的家伙吃瘪,姜云逸却是笑了:“大周日报下期会发表一篇文章,你可以仔细看看,应能解答你的部分困惑,当然,也可能给你带来新的困惑。” 虞世学微微一愣,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表现不佳,明相却很满意的样子。 多年后,他才理解了今日这一场莫名其妙对话的意义——政审! “这三所少学,总预算五千多万,朝廷肯定拿不出的这许多,你打算叫谁出?” 虞世学早有准备,收摄全部私心杂念,不卑不亢地道:“待江东风波平,由丹阳王氏纳捐城南少学的一千万钱,这是王长福之子王兴平承诺的。” 只这一句,姜云逸便明白了其用意。有了丹阳王氏这条鲶鱼,洛都的权贵们就该着急了。 姜云逸微微有些诧异:“他果真愿意为贫民之子办少学?” 虞世学似乎听出了明相话里的潜台词,解释道:“王兴平性情温和,从无盛气凌人之举。” 姜云逸微微颔首:“能礼贤下士,这王氏的家教看来是一脉相传的,这在豪门之中,便算是极好的了。 从战术层面来看,拉丹阳王氏来搅局的确是个极好的路子。” 虞世学并无沾沾自喜,因为这显然不是肯定,果然听姜云逸话锋一转,似乎谈起了并不相干的事: “科举能成事,关键有三。其一,陛下天威盖世,破解用人桎梏之心坚定不移;其二,天下读书人六百年之积怨一朝被引爆,其势不可挡;其三,报纸问世,强行穿透顽固势力构筑的层层壁垒,直接勾连了天子与读书人。” 虞世学神色微微凝重,也似有所悟,只是尚未完全清晰。 “从历史大势来看,科举开了以后,已经极大地缓解了选人机制的弊病,也就是说,只要科举不迅速废弛、走样,短时间内就没有迫切的革新需求。 从矛盾双方的力量对比来看,先前阻碍科举的,只有世家公侯集团及其附庸,上至陛下、中至诸子百家、下至地方豪族,甚至世家内部出头困难的寻常子弟,均鼎力支持,这是科举能成事的现实基础。 但要继续往前走,陛下与朝廷都没有不遗余力继续推动的迫切性与必要性,而世家集团与地方豪族集团将联手压制科举继续向真正的平民阶层下沉。 所以,我们将单独面对世家与地方豪族的联手压制。” 虞世学微微蹙眉道:“先生,芸芸众生才是这天底下最磅礴的力量,便是世家与地方豪族联手也不是其对手。” 姜云逸微微摇头道:“他们的确是这世上最磅礴的力量,却也是最难掌控的力量,难点在于如何唤醒这股极为松散的力量? 我只问你,如果朝廷不给他们读书和科举,他们会如何?” 虞世学登时哑口无言,不给读书和科举?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过去不一直都这样的么? 读书这等高贵之事,的确轮不到贱民来,这是社会现实。 “过去的历史证明,这股最磅礴的力量,只有在做奴隶而不可得的时候才能被迫爆发出改天换日的力量,也就是吃不上饭的时候。” 虞世学仍旧皱眉沉声道:“先生,要如何唤醒这股力量?”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办教育,叫他们读书,叫他们知道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虞世学登时语塞,这似乎是个无限死循环呐? 姜云逸耐心解释道:“这学是一定要办的,也一定要给真正的贫寒之子进阶之梯。关键在于怎样办才不会引起太大反弹。 科举的本质是学而优则仕,天下读书人读书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做官。 所以,做官才是世家与地方豪族最大的共同利益关切。如果城南少学敢批量地培养贫寒之子与他们争,必定会引发史无前例的反扑,而当前历史条件下我们没有力量应对这种反扑。 因而,我们首先要培养一股新的力量,以便在将来能支撑我们完成进一步社会变革,彻底打通全天下晋升之路,构建史无前例的机会均等社会。 这个新力量,一定要识字、有相当的社会实力、有足够的规模、有较强的组织力和动员力,并且愿意为自身利益而拼搏。” 虞世学若有所思良久,才恭敬一揖到地道:“先生教诲,学生茅塞顿开,定将时刻铭记于心。” 第277章 李温侯的特种作战之路 姜云逸却不接他的礼,继续道:“产业勃发是朝野已经形成共识的大势所趋,未来一定要有一大批农民进入城市的工坊做工,这批新生的并将迅速壮大的产业工作者,就是我们可以依靠的中坚力量,姑且称之为工人阶级。 但是,同样受限于当前历史条件,产业的变革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新兴的工人阶级的发展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至少在三五十年内,这个工人阶级不可能具备单独抗衡树大根深的世家集团和地方豪族的实力。因而,我们必须寻求其他力量支撑。 大周最广大的人口在乡下,小农同样作为社会中真正的平民,天然便是工人阶级的同盟军。要在基本解决温饱问题的基础上,下大力气在乡村地区办教育,使中下层小农子弟也接受一定的基础教育。 这两股力量都培养起来,可能仍然不足以支撑我们快速推动改革往深水区迈进。 多余的矛盾,只能寻求对外转移,用海外的利益分流世家豪族的部分注意力,以减少改革面临的内部阻力。 另外,就是朝廷决策层必须达成高度共识。 以上,便是教育、科举、选人用人机制变革的总体战略思路。” 虞世学感觉耳目一新、豁然开朗,没有支撑力量,就亲手培养一股力量?这是什么神仙思路? 怪不得从来没有人能跟上明相的思路,这根本无从揣测。 “这三所少学,洛东少学招收权贵子弟,高标准办学,高标准收费,不仅要收学费,还要收取办学赞助费。 洛西少学招收中上之家子弟,正常办学,正常收费即可。 此外,另立洛南职业技术学院,不以科举为目标,而以‘识字’‘明理’‘掌握技术’为主要目标,免除学费。” 虞世学心中迟疑,虽然道理上通了,但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凭什么贫寒子弟只能做工匠? 公侯将相宁有种乎? “你去找天养出个办学的政令,然后拿着政令去先把洛东少学的学费和赞助费收了,具体金额你去找庞先知帮你参详。 洛南职业技术学院,王氏愿意捐就捐,不愿意也无妨。朝廷看重的是王氏有没有参与到谋逆以及接下来的做法。只要都没有问题,王长福可以坐上郡守之位。 如果王氏不出钱,盖三所学校的钱,都从洛东少学的赞助费里出,洛西少学的学生以后大概率要给官老爷们做吏员,洛南职业技术学院的学生以后也是给官老爷家的产业做事,上官和东家出钱乃是理所当然。” 虞世学领命之后,刚准备行礼离去,却听姜云逸又道: “记住一条,我们都是历史中的人,不可避免地会带有历史局限性。 改革大业,必须深刻考察所处的社会历史条件,准确把握社会主要矛盾,在此基础上因势利导,方有可能成事。 我们不可能做超越历史阶段的事,科举方方面面历史条件均已成熟,所以才看起来那般容易,但副作用仍然不小,只是眼下没有爆发出来罢了。” 虞世学沉声道:“明相,科举已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任谁也不可能更改。”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如果科举的主导权落在公侯手上,他们可以把科举揉圆了捏扁了,只要拿到主考官,那不是想叫谁中就叫谁中?” 虞世学默然无语,深施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人都有自己的坚持,能排除主观因素影响,只从最理性的角度做决断,毫无疑问是极其困难的。 但帝国的掌舵者,必须具备这样的基本素质,决不能被情绪所支配。尤其不能以为自己做得是对的事就盲动躁进。 世界社惠主义史上,得的最多的病就是左派幼稚病。 总体来看,虞世学控制情绪的能力还是不错的,再磨炼磨炼应该能出来。 关键是立场站得稳,身上的枷锁也少。 但姜云逸绝不会因此就对他无条件信任,因为人也是会变的,尤其是进了官场这个大染缸。 使命牢记,初心不改,何其难哉? …… “刘培军,就凭你也敢拦本将?” “末将不敢!明相,温侯将军求见!” “我要见他,还要求么?” 吱呀! 房门被重重地推开,早就听到动静的姜云逸却并不意外,这货没踹开已经是极大的克制了。 “温侯将军不是满脑子就想着打仗么?瘾也过完了,怎地还如此不顺心呢?” 姜云逸率先发难,颇有调戏之嫌。 李温侯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完,才懊恼地道: “我从六月底就开始忙活,到头来却是白忙活一场,你都不肯为我说半句好话!” 听这家伙发牢骚,姜云逸笑道:“镇北将军报的功,李相国裁定的,我又能如何?” 李温侯被狠狠噎了一下,气得须发喷张,又不知该发作给谁。 他叔叔看不上他,他祖父也看不上他,这真叫他抓狂。 “李相曾专门叮嘱我,说你目无余子,刚愎自用,胜骄败躁,不可单独领兵。” 砰!咔嚓! “你也要这般羞辱我么?!” 见李温侯一巴掌拍碎一张茶几,霍然起身,压迫感扑面而来。 姜云逸笑着抬抬手:“别冲动,和你说正经的。如果你的眼里没有旁人,便是旁人不敢恶了你,却还能用心待你么?军中袍泽亲如手足,若是不能交心,如何能带得好兵?” 李温侯觉得也有几分道理,那些兵的确怕他,不敢不听军令,却也与他隔阂极深。 “以后我收敛些便是。” 这就非常难得了。 姜云逸却是知道,如果不给他找个出路,肯定不能算完。 “温侯将军的确不适合单独领大军作战,但可以作为奇兵突袭,此种战法能把将军所长发挥到极致。” 原本准备发作,听着听着却又觉得颇有道理。 “明相且细说!” 姜云逸也没心情拿捏他,当即娓娓道来:“将军最适合的,其实是特种作战。 就是只带领数百甚至数十最精锐的士卒,秘密潜入大军不可能偷偷抵达的战略要地,侦查绝密敌情、放火烧粮、刺杀敌军大将、破袭敌后重要城市等。 要求具备最敏锐的战场嗅觉、最强大的突袭能力、最精锐的士卒、最精良的武备、最准确的情报供应。” 李温侯闻言怦然心动,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旋即又强自镇定道:“这得花多少钱?这种兵王都是各军宝贝,要凑一窝可不容易。” 姜云逸起身来到比皇帝那份小一号的天下万国图前,指着江东豫章道: “顾希平南下你应是知道的,你去跟陛下讨一道手谕,追上顾希平,从他的军中挑选三五百精锐士卒,突袭大军施展不开的关键城镇,策应大军达成战略目标,可能做到?” 李温侯皱了皱眉:“禁军皆是北人,怕是难习江南地气。” 姜云逸面容一肃:“这是将军需要克服的困难,江东应是没有像样抵抗力量的,你要做的主要不是厮杀,而是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穿山越岭,踏遍江东关键城镇,把大周的皇旗插在最高的地方,叫所有人看到,江东仍然是大周的江东。 办完这件事,谁还敢再小瞧你?” 李温侯闻言怦然心动,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这件事极合他心意。 “好,我便去觐见!” 姜云逸却抬抬手,道:“陛下是知兵的,你若不能拿出扎扎实实的东西,怕是不会再给你机会。” 李温侯有些懊恼地道:“末将不善言辞。” 你去帮我说呗? 姜云逸也不和他计较,只是指了指斜前方,道:“若论军略,这天下还有比李相更懂的么?” 李温侯咬咬牙,起身抱拳一礼,便匆匆而去。 在北边,刚被三叔埋汰了一次,回来就被姜云逸埋汰了一次,然后又要去被祖父埋汰一次,最后还得面圣。 带兵之将,仗没打好,哪来的脸? 第278章 论阶级 十一月十三日,洛都之中一片风声鹤唳、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朝官与读书人无一幸免。 前几日夫子们忽然起了个头,要求皇帝无条件退兵,寻常读书人纠结了好几日,总算作出决断后,却尴尬地发现皇帝已经回来了。 好吧,这事儿也只是丢人罢了,大家一起丢的人就不算丢。 然后就是最要命的广陵事件,不法分子还在洛都周边煽动舆论准备冲击洛都,结果潜龙卫直接主动引爆了舆论,还将其定性为江东勾结外贼祸乱社稷。 就算这说法有点瑕疵,但根本无法证伪,直接就坐实了,连江东士子都没有怎么怀疑。 江东的事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事态发展会其他地域产生或正或反的效应。 官员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来年不仅要正式实施十年发展规划纲要,以姜云逸的偏执程度,肯定会有海量的工作压给洛都每一个吃公家饭的人。 而前阵子内阁文选司开始牵头修正考功法,来年大朝会还要公议通过后实施,可想而知,一旦落地,肯定要官不聊生。 昨日内阁又放出风来,要求来年大朝会,与会官员都得依据本职司工作进行提案。如果糊弄,说不定便会影响考功,得一个尸位素餐的评价就废了。可如果要言之有物,说不得就要得罪人。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内阁又要扩编了,下层官员人心思动,中上层却只能干瞪眼。 府寺上卿们也恨得咬牙切齿,皇帝回来后仍旧无原则、无条件支持姜云逸施政,连被逼宫返洛的账都没有算,甚至一句重话都没有当众说。 然后,来年大朝会,府寺上卿不光要进行述职,还得接受与会官员质询。 虽然府寺上卿们能互相达成默契,各自约束好党羽口下积德;虽然那竖子羽翼不丰,但谁也拦不住他亲自开口质询,甚至都没把握能接得住。 虽然内阁也要向皇帝述职并接受百官质询,但内阁的成绩也多,何况述职的还是宋国公,那竖子能驳就驳,不能驳可以装死。 今日的大周日报,叫原本已经甚嚣尘上的洛都又起了不小的波澜。 大周日报头版头条又发表了评论员文章: 主标题:论阶级 副标题:从我背叛了我的阶级立场开始说起 三月初,文华报问世之初,舅老爷曾问:“汝乃世家子,因何自绝于世家?”,对曰:“舅爷乃天下人,因何自绝于天下?” 世家乃天下之世家,而非世家之天下。此内蕴周人与生俱来之天下观,是以而成大一统之格局。 一、阶级社会 人类有史以来就处于阶级社会,并将长期处于阶级社会,直至天下大同方止。 所谓物之不齐物之情也,龙生九子九子不同,差异化在所难免,是以阶级社会的阶级分化无时无刻不在进行,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执政者关注焦点应集中于阶级分化之程度,而非阶级分化本身。执政者当不断调整体制机制,防止阶级固化,给天下英才以阶级跨越之希望,正所谓户枢不蠹。 二、阶级斗争 阶级斗争是阶级社会主旋律。阶级分化必然导致阶级斗争,阶级斗争反作用于阶级分化。人类社会在阶级斗争中不断向前发展。 阶级社会主要特征就是阶级分化,阶级分化的决定性因素在于社会资源分配差异化。 执政者关注焦点应集中于资源分配,以保障天下各阶级的合理需求为施政主基调。确保人人有饭吃,就是当前历史条件下施政的第一要务。 三、国家 国家是阶级斗争的产物,以调和阶级矛盾为核心使命。调和得好,便是盛世;调和不好,动乱生。 调和阶级矛盾只能自上而下施行,此亦阶级社会之必然,也可称之为历史的局限性。由此形成大周士人天下为公之理念。 是以执政者,尤其国家元首,公心重,则天下治;私心重,则天下乱。五十年来大周国力止跌回升,盖因两代元首夙夜在公。 四、阶级立场 阶级立场不仅是与生俱来的,更在于后天选择。我与世家非私人之怨,盖因阶级立场差异而已。 是故,我虽世家子,却是天下人。国是千万家,有国才有家! 一石激起千层浪,读到这篇文章的人,因为各自立场的差异而产生了不同的反应。 只是,这种反应现阶段都停留在口头上,只有博望侯张朝天摔了一尊上好的紫砂壶。 …… 内阁,日上三竿,有鬼客来访。 “这是什么风把夫子吹来了?” 姜云逸笑着起身相迎,陆夫子抱拳还礼,分宾主坐定后,喝了一口茶水。 陆夫子道:“你也该娶亲了,老夫不才,愿自荐为媒人。” 陆夫子一开口,就给姜云逸整不会了,这是什么路数?却也只能苦笑着拱手道: “小子多谢夫子厚爱,此事已托付于赵夫子了。” 因为儒学权威解释权,陆夫子向来和颜夫子不对付,若是叫他去提亲,怕不是要气死颜行之? 陆夫子神色不善地道:“莫不是当老夫可欺乎?” 姜云逸无奈地道:“夫子饶命,但有吩咐,力所能及,无不遵从。” 见他难得认怂,陆夫子轻哼一声:“我荆楚之地人杰辈出,当立荆楚分院!” 姜云逸恍然,果然是以进为退的路数,且这是合理要求,没有理由拒绝,却也只能沉吟道: “夫子稍安勿躁,运河开了以后,立刻操持此事。” 陆夫子摇摇头:“不必了,荆楚虽不若江东富庶,但一个分院还是建得起的。” 姜云逸微微有些诧异,这是有人出钱了?他却沉吟道:“夫子需知,两院乃资政建言、推动技术革新之命门,不容他人染指。” 陆夫子道:“老夫晓得轻重,这荆楚分院乃是荆楚广泛均摊,绝非哪家哪户可以操纵。” 既然对方准备如此充分,姜云逸实在无法拒绝,只能点头道:“若此,荆楚之事便拜托陆夫子了,报纸署将尽快过去配套建立分署。” 事情谈完,陆夫子也不纠缠,果断起身告辞。 于公于私都干不过颜夫子,回自家地盘当能过得顺心写意许多。 刚打发走陆夫子不多时,麻烦又找上门来了。 第279章 夫子争媒 “姜氏小儿,老夫堂堂道门领袖,德高望重,对你百般迁就,竟不够格做你家媒人?!” 道门张夫子气冲冲杀进来,还撸起了袖子。 法家管夫子也负手冷着脸道:“我法家乃天下大宗,莫非也做不得你的媒人?” 名家公孙夫子也跟了来,虽未争先,却也神色不善地看着他。 姜云逸见状也是头疼无比,暗骂陆老头不讲究,达成目的了还要摆他一道? 综合考量名望、辈分、交情,当然是赵夫子去颜府提亲最合适,但张夫子和管夫子哪里肯善罢甘休? 主要是不好跟两位夫子解释,难道能说你俩辈分、威望差点意思? “要不,几位夫子一起去?” “呸!你好不要脸!” 姜云逸刚提了一句,三位夫子立刻出言指责,显然不给他和稀泥的空间。 “那你们看着商量呗,我都同意。” “竖子,少来这一套,今天必须给个好说法。” 姜云逸也不满地道:“三位夫子也是德高望重之人,岂能如此蛮不讲理?” “嘿,你小子竟敢倒打一耙?这一年到头,我等被当驴一样使唤来使唤去,但凡有点良心,也说不出这话。” 你小子造孽太多,合该有此劫难! 正在这时,内阁门房匆匆来报。 “陛下,宫里来人了。” 没有说天使,那就是私下问话。 姜云逸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就往外走,三位夫子咬牙切齿,暗忖这小子运道好,竟给他如此好借口脱身。 “明相,陛下属于什么阶级?” 看着面前这个铁憨憨一样的小太监,姜云逸唇角抽了抽,皇帝竟然有心情找茬,说明今天状态比昨天要好一些。 “天子当然属于天级,超越普天之下所有阶级,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打发走了小太监,回到公廨。 “三位夫子商议得如何了?” 听他竟欲反客为主,三位夫子冷哼一声:“我等只等你给个好说法!” 姜云逸深吸一口气,感觉牙花子疼,忽地岔开话题,道:“东宫工期赶得急,腊月应能搬进去。 届时每月至少要开两次经筵,邀请德高望重大儒讲学,经义哲学也要,还要结合治国理政实践,三位夫子还要多加准备才是。” 张夫子豁然起身,指着他鼻子斥道:“竖子,又要胁迫我等?” 姜云逸淡然道:“夫子切莫先入为主,教授太子乃是正经事,没有什么坑人的地方。” 公孙夫子却冷着脸道:“谁先来?” 谁先谁后,相当于定下流派排名。对儒家没有什么影响,对法家影响也还好,但其余各家却是不得不争这个先后。 姜云逸沉吟道:“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本,就由许夫子做第一讲,如何?” 三位夫子皆是有些意外,还以为铁定是颜夫子第一讲,毕竟儒门实力、颜夫子个人威望都是天下读书人魁首,当仁不让。 万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找了个好借口叫农家许夫子先来,许夫子虽然威望也够,但农家在二流学派中都是垫底,人才凋零,各方面资源也很微薄。 三位夫子终于冷静下来,总算不用为了争流派排名而内讧了,这小子总算干了件人事。 公孙夫子看看其他两位夫子,道:“颜府,我等一起去。” 张夫子和管夫子也不反对,既然这小子果真拿出了好说法,自然要给他脱身。 姜某人不在太子经筵上搞事情,夫子们也停止无理取闹。 “你那个阶级论,不地道。” 张夫子忽然点评了一句,转身就走。 管夫子指着脚步发飘的张夫子,哑然失笑道:“你看他那小心眼的样子,就提了一嘴天下大同,就叫他不得意了。” 利益勾兑完毕后,众人各自散去。虽说嘴上脸上都带着笑,但心情各有各的复杂。 陆夫子看似摆了姜云逸一道,实则在给颜夫子卖人情。 颜家女本就难嫁,被姜云逸预定以后就更无人问津了。 可姜云逸这小子日理万机,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颜家却是坐不住了。 皇帝大限将至,一旦驾崩,作为皇帝托孤重臣的姜云逸,就算礼法上不必披麻戴孝三年,但情理上总不好太快成亲吧? 丙申年快要过完了,如果明年再耽搁一年,后年颜家女就十八了,真成老姑娘了。 …… 午后。 洛西某坊,这里是将门扎堆的地方。 边缘处一座不起眼的小宅,李温侯大马金刀地敲响了老旧大门上的铜环。 吱呀! 一个中年妇人来开了门,望着人高马大的李温侯,诧异地问道:“你找哪个?” 李温侯清清嗓子,有些扭捏地抱拳一礼:“本将,嗯,晚辈李温侯,特来拜会刘公绩前辈。” 中年妇人见其如此魁梧异乎常人,又姓李,当即不敢怠慢,转身朝着后面喊了一嗓子:“老刘,有客人来了,别挺尸了。” 李温侯跟在妇人后面,进入院落,环顾一圈,不由目露嫌弃之色,这地方简直不是人住的。 很快,一个五短身材的干瘦中年汉子迎了出来,左袖空荡荡的,目露疑惑地审视着他。 李温侯愕然不已,竟还是个残废,但想到祖父的嘱托,只能耐着性子躬身作揖:“本将,晚辈李温侯,见过刘前辈。” 刘公绩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赶紧还了一礼:“不敢当将军的抬举,不知将军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李温侯也不啰嗦,直奔主题道:“明相给我出了个主意,叫我南下从顾希平,呃,顾大将军手下挑选三五百精锐,在江东快速穿插,伸张皇周威严。 家祖说,必要请得前辈出山,才肯帮我与陛下分说。” 刘公绩登时明白了前因后果,不由百感交集地道:“想不到老爷子竟还记得我这废人?” 旋即他面容一肃道:“既是叫我助你,须得与你约法三章。非是为了我这条烂命,不可负了陛下与老爷子信重。” 李温侯脑门儿青筋跳了跳,这个残废连他一马槊都接不下,却还要如此拿大,却也只能耐着性子道: “前辈但说无妨!” 刘公绩见状心中无奈,却也只能板着脸道:“江东多山多水,地势复杂,蚊虫又多又毒,这个时节还算好的,若是盛夏那是万万去不得的。是以: 第一条,此行将军不可刚愎自用,要能听得进劝!” “依你!” 作战方式与北地截然不同。此行也不是打硬仗,而是快速穿梭,迅速平定江东” “第二条,严守军规,不可逾越!” “依你!” “第三条,爱惜士卒,赏罚分明!” “依你!” 李温侯痛快应下,刘公绩却并不放心,却也只能道:“既是老爷子吩咐,我这废人便是舍了这条烂命也要与你走一遭。 顾大将军已经火速南下,军情紧急,这便去听听老爷子如何分说。” 李温侯登时松了一口气,这委屈总算没白受。 目送男人跟人走了,那中年妇人只是在后面跟着送出门,默默抹眼泪。 第280章 不敢不满 天色擦黑,姜云逸走出内阁,刚准备登车还家,却被人拦住了。 “那啥,俺爹叫你上俺家吃饭。” 张自在腆着脸来耍宝,还不待姜云逸拒绝,又道:“俺爹说,你要不来,他就抬着宴席去齐国公府。” 姜云逸却不为所动,反而意味深长地问道:“如果在你家出了事,侯爷担得起么?” 张自在闻言面色微变。 没有姜云逸,姬十三也立不住,皇帝的功业和托孤计划就全部崩盘,也就不会在意什么后果,要灭的可不只是博望侯一家。 张自在却不肯罢休,死皮赖脸地磨道:“要不,叫俺爹上你家去?” 总要有个说法,才好回去交代,不然亲爹又要骂他不孝。 被爹妈骂不孝,可没地方说理去,只能生受着。 姜云逸却冷着脸道:“烦请转告侯爷,只要陛下同意,本相绝不反对!” 相爷不可能为了别人的相位去做皇帝的工作。 姜云逸丢下一句,刚准备登车离去,张自在却扯着他的袍袖不撒手,道: “那啥,报纸署的钱都被你刮干净了,这不,准备抓紧主推一本新连环画,万事俱备,只缺画龙点睛之笔。 你做几首诗词来撑场面?” 姜云逸果断摇头拒绝,张自在仍不依不饶地道:“不要立意高远的,只要看起来很厉害,实则无病呻吟的那种就行。” 姜云逸先前把报纸署的钱都分了,还叫报纸署养着邮政,又是为了公事,只能无奈地道:“回头给你。” 张自在终于松了手,目送五百禁卫护送的阵仗,砸吧砸吧嘴:“他娘的,啥时候咱能有这排场?” 张自在回家转告了姜云逸的说辞,但侯爷出奇地没有暴怒,反倒很平静,只是叹了口气,便叫他回了。 姜云逸回到齐国公府,亲爹姜东初不知道上哪儿野去了,只好叫下人转告,明日去找赵夫子商议提亲之事。 不然还能叫夫子主动去找他姜东初么? 家主终于要成亲了,国公府上下一片欢腾。 …… 入夜,城南颜府。 颜行之居住的正屋里济济一堂,除了长期居于宫中担任史官的长子颜真言以及嫁出洛都的闺女,都来了。 “爹,到底啥事儿?这么大阵仗?” 次子颜真清有些好奇地催促了一句。 颜行之神色平静地道:“过几日便要来提亲了,最迟年后便要完婚。” “谁呀?” 颜真清刚下意识问了一句,就自觉打住,旋即双眸瞪得圆滚滚。 颜如玉唰得俏脸红透,转身就走,却被二姐颜如凤掐着脖子的拎了回来。 “这,这,这算什么?咱家还没同意呢,他就直接安排提亲了?连自己上门说一声都不肯么?这架子也太大了吧?” 听到颜真清抱怨,几位妇人皆是有些不悦,包括颜如玉生母王氏也觉得有些欺负人了。 颜行之无奈地解释道:“那小子身负陛下委托之重任,走到哪儿都有大批禁卫跟着,还得搜查,行动确有不便之处。” 其实他想说的是身负社稷之重,只是这样措辞犯忌讳。 不太关注时政的妇人们这才恍然,颜真清也没再发牢骚。 颜行之看向缩在人后的颜如玉,问道:“如玉,阿祖只问你一句,你果真不愿,阿祖一定替你回了他,绝无可能叫他强抢民女。” 颜如玉又羞又臊,却不吭声。 颜如凤掐着妹妹脖子,将其低垂的蜷首强行掰起,咧嘴一笑:“自是千肯万肯的。” 大事定下,妇人们嘻嘻哈哈抓着颜如玉去耳提面命一番,尺度之大,叫颜如玉羞愤欲绝。 妇人们散去,男人们各自的事业不同,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况且颜行之一贯睡得早。 “曾祖,我们颜家是什么阶级?” 七岁的重孙颜文正已经勉强能自己读报了,肯定是看了今日大周日报头版头条的《论阶级》,是以发出此问。 次子颜真清、重孙颜如松、女婿孙山,似乎也极为关注这个话题。今日大周日报的《论阶级》在洛都引起了广泛反响,风头之劲甚至盖过了右龙武卫大军南下。 对于《论阶级》,包括朝官在内的读书人那是众说纷纭,奉为圭臬的大有人在,批评的也不少。 三人都非常想听听颜行之的看法,这是一个政治与学术高度结合的敏感话题,夫子们的表态其实是非常重要的。 颜行之欣慰地看着重孙,笑道: “我颜家乃书香门第、史官世家,不过人各有志,你想是什么阶级就做什么阶级,只要黜恶向善即可。” 颜文正大声道:“我要和姑父一样的阶级!” 孙山悻悻地摸摸比肩,和咱一样么? 颜真清忍不住斥道:“好的不学,非要学那缺德的竖子作甚?” 颜文正诧异地反问道:“二祖父,姑父到底何事恶了您?” 颜真清冷哼一声,却不解释。 颜文正却不肯放过他,追问道:“可是施政不当,公德不彰?” 颜真清还是不吭声,颜文正又道:“可是举止不检,私德有亏?” 颜如松赶紧上去拍了儿子一眼,斥道:“岂可如此咄咄逼人?” 颜文正却挣开父亲束缚,正色道:“爹,理不辨不明,姑姑马上要过门了,以后就是一家人。心中芥蒂,自是要尽速解开。” 颜如松也哑口无言,颜行之却意有所指地道:“无病呻吟罢了。” 被亲爹如此损,颜真清脸上挂不住,行礼后转身走了。 “曾祖,小正还是不明,果真有史以来便有了阶级之分,那三代之治还有什么值得缅怀的呢?没有阶级之分的大同世界才是更值得追求的不是么?” 听到这个问题,颜行之感觉脑门儿直突突,儒家一直在颂扬三代之治,结果今日那小子直接把祖坟给刨了,所幸天下大同这个祖坟倒是冒青烟了。 “大同世界虚无缥缈,三代之治确有其事。眼睛要看得远,脚下也得踩踏实喽。” 听到曾祖解释,颜文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姑父说,应聚焦阶级分化程度,而不应纠结阶级分化本身,就是脚踏实地之考量?” 颜行之无奈地点点头,若是那竖子当面,说不得便要吹胡子瞪眼分个高下,可跟重孙不能强词夺理,是什么就说什么。 “曾祖,这世上的许多阶级,到底哪个阶级才是中流砥柱?” 颜行之罕见地露出了深思之色,显然这个问题不可轻答。 “不论出身何种阶级,能秉承天下为公信念之超阶级者,是为中流砥柱!” 听到曾祖字斟句酌的解答,颜文正双眸炯炯发亮,向往之色溢于言表道: “与其说是姑父背叛了世家,不如说是姑父超越了世家,小正以后也要做姑父那样的人!” 颜行之却砸吧砸吧嘴:“最好别学那小子。” 颜文正诧异地道:“曾祖也对姑父不满?” 颜行之赶紧摇头摆手:“没有,没有。” 颜如松赶紧拉着儿子走人,省得大家都尴尬。 第281章 铁骨铮铮鲁大人 哒哒哒,哒哒哒! 马蹄敲打着平坦的江淮平原,也惊走了田野里的小兽。 一行六人,各自骑着一匹快马,还有三匹马备用。 为首之人,年纪很轻,身材欣长,神色冷峻,正是奉命南下与红毛夷接洽的荆无病。 同行五人中,有自动请缨的内阁产业郎李灵甫,以及潜龙卫扬州卫的四名好手,人人配刀、背弓。 渐渐地,群骑踏上了官道,也不得不适当放缓了马速,因为官道上往来的行人、马车牛车实在是多,可见此地当是极为繁华的。 远远地,一座大城出现在天边。 约莫半个时辰后,荆无病一行打马来到大城南门口,却见城门之上刻着两个大字: 寿春! 这里便是九江郡郡治所在,也是淮南西部有名的大城,人口三十万。 一名潜龙卫小校出示了令牌后,守门的士兵终究是没敢阻拦,放任六人进入城中。 这一日,是十一月十七日。 荆无病进城后,打马直奔郡守府。 “我乃内阁中书舍人荆无病,特来拜会鲁太守,速去通禀!” 少顷,门房小跑着赶回来,小心地道:“大人,郡守大人有请!” 荆无病一行大大咧咧进入郡守府中。 李灵甫与扬州卫的四人在偏厅喝茶吃点心,荆无病则在正厅见到了九江郡守鲁伯言。 鲁伯言,五十四岁,扬州庐江郡豪族出身,担任寿春郡守还不到两年。 鲁伯言来到会客厅的时候,却见一名满身尘土、只有脸似刚洗干净的毛头小子,正坐在椅子上,旁若无人地蘸着茶水吃点心,不由唇角抽了抽。 荆无病见到主人来了,赶紧匆匆吞下点心,喝了茶水,起身行礼道:“下官昼夜兼程多日,才堪堪赶到,倒叫鲁大人见笑了。” 鲁伯言拱手还礼,笑道:“荆舍人年少有为,不拘小节,确是不同凡响。” 寒暄过后,二人分宾主落座,下人重新添茶。 鲁伯言端起汝窑青瓷抿了一口,道:“不知荆舍人如此急切来寿春有何贵干?” 是不是有求于我啊? 广陵事件他当然听说了,也听说了朝廷派人来接洽红毛夷,肯定不可能有结果的。吴郡的人肯定不会鸟他,所以剑走偏锋,跑到寿春来打秋风? 荆无病带着姜云逸式的微笑,道:“大人所料不差,的确有一事,非大人出面无从操持。” 鲁伯言心下了然,慢悠悠放下茶碗,淡然道:“红毛夷那里,只吴郡会稽说得上话,荆舍人怕是拜错了庙。” 听对方冷冰冰拒绝,荆无病笑容不减,道:“大人不要误会,红毛夷之事朝廷自有章程,暂无需鲁大人费心。 下官昼夜兼程赶来,是通报大人,即刻组织人手在城北搭建浮桥及筹措钱粮,以供大军南下平叛之用。” 鲁伯言呆了好半晌才勃然色变,失声道:“什么大军?哪里有人叛乱?” 荆无病意味深长地道:“勾结外敌炮击重镇,祸乱社稷,这不是叛乱又是什么?若是鲁大人晓得其中另有隐情,还请尽速上书朝廷澄清误会。” 这种破事不要说跟他没关系,就算真有关系也得说没关系,知道也得装不知道。 鲁伯言面色阴沉下来,沉声道:“荆舍人莫不是在诳我?广陵之事尚未明了,怎就武断地认为江东反了?” 荆无病面容一肃,沉声道:“鲁大人,陛下听闻广陵之事后,便立刻许了燕国请降,亲率一万铁骑班师回朝,当日右龙武卫大军便火速南下了。这是冬月十一日的事了。 算算时间,顾大将军的先头部队应该快到了吧?” 鲁闭眼面色变了数遍,旋即有些恼火地道:“你是在威胁本官么?” 荆无病镇定自若地道:“下官是怕大人不明朝廷决心,与平叛大军生了误会,涂炭淮南,是以昼夜兼程来报与大人听。” 鲁伯言脑瓜子嗡嗡的,双手颤巍巍地端起茶碗,咕咚灌了一口。 “大人!不好了,河北岸来了大股骑兵!” 咔嚓! 上好的汝窑青瓷落地,摔得粉碎。 鲁伯言豁然转头,看向荆无病,沉声道:“朝廷怎可如此草率断我江东忠逆?” 荆无病意味深长地道:“大人只管考虑江北何去何从便好,九江庐江以后大概就不属于扬州了。” 鲁伯言被狠狠噎了一下,却也无言以对。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朝廷大军先头部队肯定不会太多,昼夜兼程肯定人困马乏,寿春城高池阔,又有淮水天险,据城坚守待援,或有可为之处。” 要造反就赶紧。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鲁伯言咬牙切齿地瞪着这个年轻人,拍案而起,怒斥道:“黄口小儿,休得胡言!我鲁氏世蒙皇恩,乃大周之忠臣,如何便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人神共愤之事?” 荆无病赶紧起身一礼:“大人铁骨铮铮、忠心日月可鉴,是下官孟浪了!” 鲁伯言余怒未消地冷哼一声:“你这小子,若不是念你千里迢迢来送信,一片赤诚,一定叫你晓得大周的郡守不是你可以轻辱的! 且随本官恭迎王师!” “下官谨遵大人吩咐!” 荆无病低头会心一笑,江北定矣。 鲁伯言走出会客厅,双手负在身后,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既不似初见时那般外宽内傲,也不似骤闻天兵将至时的惶惑不安。 毕竟这里的郡守可是半割据状态的,除非把本地郡望都惹恼了,不然无人能治。 “来人!” 一直在门外恭候的亲随立刻躬身领命。 “即刻征发一万民夫、工匠北向搭建浮桥!” “叫城中大户筹措三千万钱、五万石粮,明日天明前必须备妥!” 亲随呆立当场,挨了一记大耳刮子才赶紧捂脸去办。 荆无病负手立于侧后方,似笑非笑地看着鲁太守发号施令。 过去庐江、九江二郡一直跟着江东四郡对抗朝廷,一切不臣之举只比江东四郡少做三分。朝廷长期无力南顾,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朝廷忽然拿出前所未有的决断,直接发兵南下。过去的那一套当然不好使了。 那么,他这个朝廷被迫任命的郡守,不管是装模作样也好,诚惶诚恐也罢,都得尽快证明自己的忠心。 第282章 天兵天降 荆无病谢绝了鲁太守的邀约,自顾自骑马跟在鲁太守马车后面出城。 “荆大人,这两江之地自立许久,畏威而不怀德,怕是要给足了压力才肯办事,否则必生波折。” 李灵甫主动进言,荆无病微微颔首:“且看他浮桥与钱粮办得是否用心。” 李灵甫无奈,只能说得更透彻些:“我在广陵听闻这庐江鲁氏口碑并不太好,这位鲁郡守风评也不佳,只是颇有商业手腕,兼且庐江鲁氏人才凋零,这才轮到他登上这九江 郡守之位。 只怕此人权威不足,无法号令全郡,最终落得个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一塌糊涂的结果。” 荆无病仍旧不为所动,只意味深长地反问了一句:“你知道什么是天兵么?” 李灵甫微微愕然,关中之人也是二百年不曾见过天兵的。 荆无病一行六人,跟着鲁伯言的马车出寿春城北门,登上了淮水南岸的八公山。 放眼望去,寿春的民夫还没征发过来,但淮水北岸已经在伐木搭建浮桥。 不知兵之人还看不出什么门道,但知兵的必定能看出其中不凡,长途奔袭多日,仍能井然有序地安排一切,非精兵强将不可为。 “荆舍人,这北边怎地都不遣使通禀一声?” 鲁太守望着淮河以北的忙碌景象,忍不住出言相询。 荆无病淡然道:“大人勿忧,军中将士本就不善言辞,应是顾大将军不曾专门叮嘱,是以在敌友不明之际,一律料敌从宽罢了。” 噫!~ 鲁伯言忍不住一个激灵,强自镇定道:“怎就料敌从宽了?咱这不是出城恭迎王师了么?还要怎样?” 荆无病却不再解释,鲁伯言心中气恼,却又无计可施,九江、庐江承平二百年,哪里能经得起军兵的祸祸? 无奈之下,只能发狠催促手下抓紧征发民夫搭建浮桥。 鲁太守正手忙脚乱安排间,驻在寿春城的宋、李两家郡望以及城中有些排面的大户,也陆续来人打探情况。 “鲁大人,到底是哪里来的乱匪滋扰我郡?” “城中怎地还要征发民夫配合乱匪过桥?” 宋李二族族老联袂而至,一到场就忍不住质询鲁伯言,这郡守威望可见一斑。 鲁伯言尴尬地瞥了一眼似笑非笑的荆无病,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二位稍安勿躁,非是乱兵,而是朝廷大军到了。” 宋李二人闻言面色微变,旋即李氏族老惊疑道:“你怎知便是朝廷兵至?” 鲁伯言指着河北,无奈地道:“乱匪能有这几千匹战马?” 宋李二人还是不信,宋氏族老不屑地道:“兴许是北边败了,逃到我南边苟且也未可知。” 鲁伯言又气又急,三言两语又解释不清,只能看向荆无病,道:“荆舍人,你倒是说句话呀?你不是代表朝廷来的么?” 宋李二人这才注意到鲁太守旁边这位满身风尘的青年。 荆无病负手望着淮河北岸,淡然道:“哦,没什么好说的。便是寿春不肯出力,朝廷天兵一样可以自己过河。” 等刀架在脖子上,你就知道来的是谁了,包叫你做个明白鬼。 鲁伯言又惊又怒,却也只能耐着性子给宋李二人道:“这位是内阁中书舍人荆大人,奉朝廷之命南下。” 宋李二人稍稍冷静下来,审视着荆无病,宋氏族老神色不善地道:“过去一直相安无事,怎地忽然就发兵来了?” 荆无病漠然反问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的兵要到哪里,还需要问过你么?” 态度如此强硬,宋氏族老又惊又怒,沉声道:“黄口小儿,你说你是中书舍人便是了?我看你分明是个骗子!来人,把这个骗子拿下好好审问一番!” 蹭蹭蹭! 宋氏的几个奴仆立刻就要上前抓人,在九江,宋氏要拿的人,若无其他郡望回护,绝无生路。 荆无病身后的四名潜龙卫几乎同时亮出了配刀。 荆无病仍旧泰然自若地道:“明相是不爱杀人的,所以提醒你一句,最好少说话,省得招来灭族之祸,从今日起,九江不再是你们说了算了!” “你敢?!” 李氏族老也赶紧虚拦了一下宋氏族老。 冬日水浅,此地又是淮水中游,只半日功夫,第一座浮桥就搭好了,八公山上,鲁伯言和以宋李为首的九江豪族仍在为何去何从争执不休,连钱粮的问题都没讨论到。 哒哒哒! 北岸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牵马渡河,一人双马,井然有序。 过河之后,骑士立刻翻身上马,就在南岸自觉集结成阵,拱卫浮桥。 一切井然有序,毫无喧嚣,只有马蹄踩踏浮桥和兵戈甲胄撞击的声音。 肃然之气油然而生,连八公山上的人都感受到了。 只一个多时辰功夫,朝廷先头部队全部渡河,整整三千锁甲铁骑,背弓、跨刀,人手一杆丈八铁枪。 待得三千铁骑全部涉水后,便留下五百守卫浮桥,大部朝着寿春城徐徐开去。 沿途商旅、行人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铁骑人无声,马无声,只余马蹄踢踏官道以及兵戈撞击的声音,所谓金戈铁马,大抵如此。 前方,斜刺里出来一队人,稀稀拉拉,老远就裹足不前,正是鲁伯言及一众寿春大族。 铁骑兵似乎未受任何影响,仍旧不紧不慢地朝着寿春进发。 到了近前,那斜刺里的人群中似乎终于有人鼓起勇气,挺身而出,拦住了大军的去路。 骑兵校尉早就注意到八公山上的状况,心下了然,微微抬起左手,大军便徐徐顿马驻足。 “本官九江郡守鲁伯言,率城中士绅特来恭迎王师!” “恭迎王师!” 寿春城中的大族代表赶紧稀稀拉拉行礼,再也没有哪个敢叽叽歪歪,一个个皆是噤若寒蝉,胆气小的还两股战战,差点跪倒。 骑兵校尉坐于马上,语气漠然地道:“头前带路!” 寿春众人皆是神色僵硬,鲁伯言吞了下口水,勉力维持镇定道:“将军,城中人满为患,急切间腾不出如此大的地方驻军,不若先在城墙处扎营,城内马上安排吃食犒劳将士。” 骑兵校尉坐于马上,语气寒了几分,沉声道:“陛下有命,大军所过江东城镇,必须逐一检视。 看看这城,究竟是否大周之城? 看看这人,究竟是否大周子民?” 说完,也不理鲁大人面色如何苍白,直接一扬马鞭,沉喝一声:“前军,抢占城门,余部准备突击!” 哒哒哒! 一队五百骑脱颖而出,加速朝着城门奔去,大部也徐徐跟进,做好了随时冲锋的准备。 眼瞅着这外来的客军竟如此霸道,宋氏族老惊怒交加,终于忍不住喝道: “你们北人莫要欺人太甚!” 嗖! 噗! 一枚羽箭直接没入宋氏族老的咽喉之中,连惨叫都不曾发出一声。 骑兵校尉顿马扬鞭,指着地上的尸体,冷冷地问道:“这逆贼何门何姓?家住何处?” 噗通!噗通! 人群中忽然跪了十来个,都是宋氏子弟和奴仆。 鲁伯言也惊骇莫名地道:“将军息怒,我等皆是陛下的忠臣良民呐!” 荆无病也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下官内阁中书舍人荆无病,还请将军手下留情。” 骑兵校尉神色冷漠地瞪了荆无病一眼,一言未发,打马便朝寿春而去。 待得骑兵稍稍走远,寿春众人这才如同劫后余生一般,松了一口气,各个面色惨白,至少三成人直接吓尿了。 险些遭了灭门之祸的宋氏族人围着族老的尸体呜呜哽咽。 鲁伯言抹了抹发麻的脸,朝着荆无病行了一礼:“鲁某后知后觉,竟是险些误会了荆舍人的良苦用心。” 方才宋氏族老只是发了一句牢骚,就身死当场,还差点引来灭族大祸。 可想而知,如果不是荆无病提前赶到通报,一旦生了龃龉,天知道要死多少人。 荆无病也叹道:“事已至此,我等也只能尽力周全罢了。江北二郡,还得劳烦鲁大人安排妥善,切莫出了岔子。” 说完,荆无病纵身上马,带着随从向南疾驰而去。 李灵甫虽然六艺精通,但如此高强度的急行军他也实在是有些吃不消,却也只能咬牙跟上。 自己选的路,咬着牙也得走完。 同时,他心中也不无震骇。 今日始知何为天兵! 从洛都过来可是比他们从广陵过来远得多,如此高强度的长途跋涉,竟还能维持军容整肃,这是什么水平? 回头还得再写封信回乡,叫家里务必不能和禁军生出龃龉。 三千铁骑就有如此威势,叫整个寿春鸦雀无声,去关中屯田的五万禁军又该是何等规模? 第283章 七夫子联袂提亲 洛都。 江东勾结红毛夷炮击广陵、皇帝忽然返洛、右龙武卫大军连夜南下,在洛都掀起了好大一波喧嚣。 但因为没有更多消息传来,此事竟是逐渐冷却了下去,只有江东士子仍在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前几日大周日报发表的《论阶级》吸走了大半的目光(流量)。 此前的“大一统论”因为涉及政治正确,无人敢公开置喙。 但“阶级论”就没那么多忌讳,许多读书人开始发表看法,支持的、反对的、阴阳二分论的,各有各的看法。 大周日报、文华报随之加印、扩版发行,反正就是朝廷绝对不会阻塞言路,一定叫更多人有机会公开发声。 文华楼。 与文萃楼、文汇楼并称洛都三大名楼,二百年来无数文人骚客云集此处谈天说地、无病呻吟。 三层阁楼前的石碑上刻着无邪公的手笔。 从一楼起,廊道、墙壁上挂满了历代名士的墨宝,每一幅都曾名噪一时。 二楼的一个小隔断里,四名年轻士子围坐一圈。 “方兄,今日怎地没去文汇楼了?” 坐于主位的士子正是九江士子魁首方清平。 方清平冷笑道:“又不差那几个酒钱,去那里自讨没趣作甚?” “是极,吴郡那些人,每每以江东领袖自居,遇事自己不敢上,却要蛊惑我等做炮灰,岂有此理?” 这几日,吴郡士子包了文汇楼,从早到晚大宴宾客,所图无非就是拉拢人心以壮胆。 可是,几日下来,去的人越来越少,便是连扬州其他五郡士子都不肯去了,只剩下一些穷酸士子混吃混喝,只要酒钱你出,你说啥都对。 “听说许多吴郡士子已经悄悄离开洛都了,根本没人管,那一纸禁吴令根本就是废纸一张。” 有士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方清平晒笑道:“要我说,朝廷根本就没下过什么禁吴令,不然可曾有人真见过那白纸黑字?” 此言一出,众士子尽皆愕然,都是觉得匪夷所思。 “方兄,那这禁吴令到底是怎么来的?传得有鼻有眼的。” 方清平冷笑道:“要分化我辈扬州士子,却不肯担骂名,你说是到底是怎么来的?” “是极是极,说不得此间事了,还要辟谣说根本没有这回事,叫我等莫要恶意揣测朝廷。” 有士子立刻附和,但更多后知后觉的士子却是惊呼: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方清平仍旧一副傲然的样子,冷笑道:“你忘了那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心人’么?只这一句,就叫我辈读书人无能狂怒了好几日,要自辩都无从下口,难不成我等还能下坊去给那些小民说不是这样的?” “唉,这也太下作了,朝廷哪能这般不体面呢?” 有士子忍不住悲愤莫名,那句针对读书人的杀人诛心之言,铁定要流传千古了,每每思及都要抓狂半晌。 方清平也罕见地幽幽叹了口气:“要是不玩这种手段,便只能动刀了呀。” 众人尽皆神色凛然,虽然他们主动被动地与吴郡士子划清了界限,但仍然心中担忧,只是不如吴郡那般强烈罢了。 “方兄,那个阶级论,夫子们到底是何看法?怎地一个发声的都没有?便是被人拿捏了,却也不至于连口都不能开吧?先前都带头上书劝谏陛下班师了的,报纸都发了的。” 又有士子岔开话题,却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相比江东那团糟心事,此事更能引起读书人的兴趣。 方清平难得没有武断下结论,只是斟酌着道:“按说没有人能封夫子们的口,夫子们也不可能没有看法,便是大体认同了那调调,也不可能每句每字都无可辩驳。 何况百家根基多有差异,不可能所有夫子都认同那个阶级论,此事定有蹊跷。” 哗!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嚣,立刻打断了士子们的交谈,却也无人坐不住。 噔噔噔! 一阵急促的上楼声,不知谁家的随从快步上楼来,扯着嗓子就喊道:“少爷,夫子们联袂去颜府提亲了!” 楼内安静了一下,继而一片哗然,再也顾不上装镇定,都从隔断里跑出来,抓着那不知谁家的小厮仔细盘问。 就在今日,七夫子联袂往颜府,为齐国公提亲!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太扯了吧?这点破事儿,竟要劳动七位夫子联袂去做?太给他脸了吧?” 有士子忍不住酸了。 能请动一位夫子做媒已经是读书人极大的排面,那齐国公竟有七位夫子拉下脸联袂提亲? “方兄,夫子们这唱得哪出啊?” 方清平也忍不住蹙眉沉思半晌,才道:“这是变相支持他呀?” 可是,一个阶级论,学术讨论的事情罢了,何至于要如此表态?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都隐约感到此事或许另有隐情,但又把握不到关键。 不是这些人都水平不行,只是欠缺政治历练,掌握的情资也不足,缺少关键信息。 不管此事因何而起,夫子们如此做法,加之先前的普遍性沉默,显然是不可能公开驳斥“阶级论”了。 身居高位、消息灵通、政治敏感的公卿们早就隐约探知了这个消息,是以毫不意外。 那小子忽然扔出个“阶级论”,大概主要是为了混淆视听,稀释广陵事件产生的政治冲击。 但七夫子联袂提亲却是一种政治表态,无论对于姜云逸的理论是何看法,都支持其执政思路,支持其继续执政,这也是他们肯一再妥协的根本原因。 在皇帝大限将至,太子根基浅薄的关键当口,读书人的领袖们首先公开作出了政治表态。 于大周而言,于未来的君相核心组合而言,都是一件大好事。 但对于公卿们来说,却未必是好事。 夫子们起了个头,接下来该谁了? 皇帝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任何动作逼迫任何人表态,但脑袋大的敢装死么?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世家新领袖赵国公竟还在北境亲自操持撤军、封赏抚恤等善后事宜,看样子并没有急着回来的意思。 也许是故意出去躲清静,也许已经和皇帝私下谈妥了呢? 群龙无首的世家公侯们人心惶惶,这一波已经没有什么侥幸了,一旦皇帝下定决心,没有人能拦住皇帝的刀。 公侯们的目光被迫聚焦在年老色衰的宋国公身上,但宋公关键时刻掉链子已经人尽皆知。 于是,当天晚上,应付完自发聚集过来的公侯们以后,宋九龄就不负众望地病倒了... 第284章 敢为天下先 十一月十九日,内阁。 “明相,宋相上书请辞!” 听到韩天养的汇报,姜云逸停下手头的事情,拿起第一份公文,正是宋九龄的奏疏。 相国请辞当然要皇帝定夺,但先前定下的规矩就是,所有政务必须先经内阁。 臣子当然可以私下给皇帝上书,但不算正当政务程序。你俩私下爱说啥说啥,但内阁不认! 皇帝不可以忽然把一份密折批复给内阁,这是姜云逸一力坚持的结果。 粗略扫了一遍后,姜云逸抬起头,问道:“宋相身体如何?” 韩天养早有准备,当即道:“家祖昨晚拜会时,宋相便感了风寒,只能勉强待客。” 姜云逸微微颔首,又问道:“你以为,宋相这请辞究竟有几分真心?” 韩天养眼皮抖了抖,没料到明相竟会问他这个要命的问题,他也不是喜欢说废话的人,也不卖蠢,字斟句酌地道: “属下以为,至少有三分真心的。” 至多三分。 姜云逸微微颔首:“宋相年事已高,又偶然风寒,这首相做得也不太顺心,确实萌生了几分退隐之心,以全晚节。 是以,这请辞,陛下准了也就准了。” 姜云逸说完,提笔在宋九龄请辞奏疏上写下一行:请监国太子裁定! 这种事他不可以发表意见,就只是过下手。 “交给太子。” 韩天养有些诧异,但并未多说什么,本也不是张自在那种多嘴的人。 仔细品味了一下明相批示,登时恍然大悟,陛下虽然返洛,但并未正式收回太子的监国权柄。 这肯定不是忘了,而是太子威望孱弱,根本经不起任何削弱。 所以,明相把这奏疏转给太子裁定,分明就是暗示太子慰留的意思。不然到了皇帝那里可说不准会怎么批复。 内阁可以进一两位新相,但暂时不允许人请辞,宋相请辞就是政治地震,又要重新洗牌。 只要没死,就得继续干,大不了多放你几天病假。 眼下唯一的问题,还是皇帝会做何反应?此事肯定瞒不住皇帝,也不可以瞒皇帝。 “明相,上党郡守复函,正亲自督办矿难善后事宜。” 姜云逸拿起上党郡守的复函,边看边随口问道:“一条命,三万钱,你说,是贵了还是贱了?” 听到明相这样杀人诛心的问法,韩天养陡然一惊,半个字也不敢接。 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但明相怎可能听不出来? 可若说心里话,谁知明相究竟是如何想的? 见这家伙装死,姜云逸也没有迫他,便是知道人命更重要又如何?三万钱一条命都要他亲自盯着,下面才肯动一动,还不知能落实几分。 人的确是分阶级的,但最迫切需要纠正的不是物质剥削关系,而是人格平等问题,是“贵人”和“两脚羊”的鸿沟问题。 首先得纠正某些不把人当人看的问题,连他原来那个时代都没彻底解决,何况现在? 反过来说,只要都把人当人看了,剥削问题肯定是可控的。 “吃力不讨好的事,没谁愿意做,此人之常情也。但身为执政者,如果总是知难而退,过于爱惜羽毛,没有啃硬骨头的勇气,那就注定蝇营狗苟。 史书上,前周中后期寥寥几个像样的人物,大多还是力行革新失败的悲情英雄。就算他们其实一事无成,史书却还是大书特书。 只因这种敢为天下先的勇气,才是华夏最可宝贵的传承。” 做不到和做不做是两码事。 …… 日上三竿,比较重要的政务处理得差不多了,姜云逸便离开了内阁,下坊视察上次大雪被压塌的房屋重建、灾民赈济及危房加固工作。 安宁坊,位于洛都东南角,是洛都最贫困的坊之一,也是先前受灾最重的区域。 看着坊间小庙周围凌乱地扎下的帐篷,姜云逸没有什么表情,小心地避开秽物,来到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五百禁卫早就撒开,四处警戒,毒辣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个生人。 这位相爷实在是太能折腾了,老老实实在内阁待着不好么?非得到处乱跑,搞得禁卫们压力巨大。 相爷的动静当然惊动了干活的人,穿着不合体旧衣衫的灾民们正爬上爬下,建设自己的新家,热情十足。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小跑着过来,恭敬行礼:“相爷,属下建筑总公司一等吏员,胡总马上就过来。” 姜云逸微微颔首,问道:“有什么困难没有?” 管事的吏员颤了颤,小心地道:“属下只管这一小片,倒是问题不大。大面上如何,属下也不太清楚。” 管事的不敢多嘴,姜云逸也没迫他。 一个扛木头的工匠路过,被姜云逸喊住,问道:“老乡,这活儿干着行啊?” 那工匠被叫住,见问话的老爷气度不凡,周围簇拥了一大堆官老爷,知道是个大官,赶紧丢下木头,跪地就磕头道: “回大老爷的话,冬日里营生不好找,俺家房子又被压塌了,感觉天都塌了。结果朝廷不仅给俺这么好的营生干,还给俺盖新房,好着哩!” 姜云逸拉起这工匠,打发他走了,然后看向管事,意味深长地道:“背得挺熟练啊?” 噗通! 管事的直接瘫跪在地,颤颤巍巍地道:“相爷饶命,属下绝非故意糊弄上官,方才那人说的大体是真的!” 姜云逸不耐烦地摆摆手,抬脚继续巡视。 洛东县令步青云和建筑总公司副总经理胡永坤联袂赶到。 “只要用心办事,便是有些纰漏,也不会怪你。又不是上报,需要稍作修饰。本相不厌其烦地往下跑,就是要看到听到最真实的情况。” 胡永坤摸了摸额头的冷汗,赶紧躬身行礼:“属下知错了。” “大体还是不错的,保持住就很好。” 听到明相肯定,胡永坤终于松了一口气。 “建总这边有什么困难没?” 听到如此问话,步青云给胡永坤使了个眼色,胡永坤立刻止住了倒苦水的冲动。 姜云逸无视了二人的小动作,直接问道:“工钱可以直接发粮食,采购物料总还是得用钱吧?” 胡永坤只能硬着头皮道:“明相,全赖洛东县鼎力支持,赈灾倒也绰绰有余,只是危房修缮却要捉襟见肘了。” 姜云逸微微颔首:“大致还有多大缺口?” 胡永坤张口就来:“三四千万总还是要的。” 姜云逸心下了然,严格来说,洛都存在大量危房,便是只挑其中随时会坍塌的修缮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朝廷今年拿不出钱来,你去化缘吧。” “啊?” 胡永坤嘴巴张得老大,步青云也目瞪口呆,只有张自在乐不可支地凑到胡永坤跟前,拍拍他的肩膀,道: “今日先不忙,待明日报纸发了,你就赶紧趁热打铁。” 胡永坤一头雾水,搞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 步青云落后几步,凑近了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大体还是动员募捐的路数。” 第285章 宋国公的傻儿子 皇宫,御书房。 姬无殇靠在软榻上,听儿子念奏疏。 经过内阁过滤后,还需要皇帝批复的一共也没多少,皇帝也没再夺回来,或许是政治考量,也或许是真操持不动了。 赵博文悄悄递来一份新的奏疏,姬十三扫了一眼,浓眉大眼抖了抖,轻声道: “父皇,歇一下吧,剩下的儿臣料理就行。” “念。” 姬十三没办法,只能道:“父皇,宋相抱恙,深感力不从心,上书请辞。” 姬无殇仍旧闭目养神,只是淡淡地问道:“你以为呢?” 姬十三深吸一口气,道:“太师抱恙,儿臣自当前往探视。” 太子三师的确有一层师生名分,这是重臣地位和荣耀的体现。 姬无殇轻哼一声:“那个老东西,没干什么大事,却敢跟朕矫情?他也配?” 姬十三却梗着脖子道:“父皇,宋相是何心思无关紧要,但我皇家该有的礼数要先到位。若是宋相去意坚决,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姬无殇蓦地睁开眼睛,眸光陡然凌厉起来:“翅膀忽然就硬了?” 噗通! 姬十三跪倒在地:“无论父皇对宋相观感如何,既然先前任命了太子太师,那儿臣这里至少不能先失了礼数。” 宋相是我的太师,就得我处理! 姬无殇再没有恼怒,只是沉声质问道:“你在那小子面前唯唯诺诺,却敢跟朕炸刺,谁给你的胆子?” 很显然,皇帝关注的不是如何处理,而是竟敢不照他的吩咐办。 姬十三不卑不亢地道:“儿臣不过是效仿父皇,宽以纳下,直以待上罢了。” 姬无殇冷哼一声:“巧言令色!” 说完,倒是闭上了眼睛,没有再反对。 缩在角落里的赵博文全程微笑以对,作为最了解皇帝的人,他哪能不知道主子并不在意这点破事怎么处理,更在意太子的定见。 如果连一个宋九龄都拿捏不了,以后怎么可能坐稳皇位? “父皇,东宫已经修缮完毕,儿臣明日便搬过去。” “嗯。” …… 十一月十九日的洛都甚嚣尘上,大事那是一波接一波,硬生生地把江东问题的热度压制得死死的。 压热搜嘛,这路数姜云逸很熟。 昨日七夫子忽然联袂登颜府提亲,对于姜云逸的阶级论,不管心里如何评价,但政治上坚定不移支持其执政思路。 今日发行的文华报继续加版探讨阶级论,无需赘言。 刚刚履新两个多月的内阁首相宋九龄忽然上书请辞,给洛都政治场投下了一枚出人意料的震撼弹。 有人说,宋公是为了晚节,这才不得不请辞。 有人说,宋公幡然悔悟,决意不再委曲求全,是以决然请辞。 还有人说,宋公是不是快不行了? 晌午将至,又一枚震撼弹来袭,震得许多不明所以的人晕头转向。 太子驾临宋国公府探视太子太师! 太子与太子太师不仅相谈甚欢,太子太师还拖着病躯留了太子用午宴。 读书人们大多交口称赞,太子这一出,礼数十分到位。 按照惯例,事不过三,连续三次上书请辞才是真心请辞,连续三次驳回才是真心挽留。 太子直接越过这道程序,亲临宋府探视,给足了宋国公面子,使之可以较为平缓地顺坡下驴。 就这般,只是半日之内,内阁首相请辞引发的波澜便迅速风平浪静,一场政治地震迅速消弭于无形。 宋九龄维护了自身体面;太子也维护了自身政治根基,还赢得了虚怀若谷的口碑,堪称双赢。 大周权力核心层政治稳定,夫子们昨日也间接表达了政治支持,压力再次给到了洛都其他权贵身上。 洛都的公卿大将们,总归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 还有时间,再看看,最好别人先出头,自己再跟进。 午后,宋国公府。 宋九龄小憩醒来,感觉脑袋还有些昏沉,就这般躺在榻上,望着装饰古朴大方的屋顶,怔怔地出神。 “爹,您醒了没?” 门外传来小儿子宋延寿的呼唤,宋九龄回过神来,沉声道:“还死不了。” 吱呀! 宋延寿推门而入,走到榻前,观察了一下,确认应是无事,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最担心亲爹一睡不醒。 “爹,有个叫虞世学的小子,自称内阁宣教司的人,说是奉命筹建洛都少学,来统计咱家来年开春有多少子弟要入学。 说是一共要建三所学校,洛东少学,条件最好;洛西少学,招收中上之家子弟;还有洛南职业技术学院,招收四五等户家的孩子,半工半读,毕业去产业做工。” 听到小儿子如此分说,宋九龄叹了口气,吩咐道:“给他拿二百万钱。” 宋延寿诧异道:“爹,干啥给恁多钱呀?洛东少学入学赞助费五万钱,一年学费二万钱。 哥哥们的儿子基本都大了,孙子还没长起来,七至十二岁的适龄孩童也才七八个。哦,爹您是连中学的一块给了是吧?” 宋九龄看着这个傻儿子,没好气地道:“你个大傻子,动动你的脑子,等爹没了以后,你可怎办?” 宋延寿眼圈微红,跪在榻边,握着亲爹枯瘦的老手,带着哭腔道:“爹,我不想你死。” 宋九龄又是好气又是心疼,这老幺从小最得宠,却也被养得不谙世事,这以后可如何是好? “咱家出一千万,你以后就去这少学教书。” 宋延寿愣了愣,呆呆地点点头,爹叫他去,总归不能害他。他已经三十六岁了,还是二百石的虚职,属于吃空饷那一批的漏网之鱼。 目送傻儿子去照办,宋九龄不由叹了口气,八个儿子,没一个能成大器的。 他这把老骨头,还得咬着牙再挺一二年,最好等运河开了、世子位置稳了再撒手。 很快,老幺宋延寿就回来了,高兴地道:“爹,那个虞世学同意了,挺好说话的。” 宋九龄默然无语,堂堂首相,这点面子还能没有么?何况还出了那么多钱? “爹,你要无聊,给你看个好东西。” 宋延寿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小册子,献宝一样递过去。 宋九龄接过连环画,扫了一眼封面就够够的。 《蝶恋花》! 比前作《鸳鸯梦》更文艺,肯定还是内个味儿。 第286章 蝶恋花(壹) 宋九龄看到这名字和封面上印的男女简笔画,就知道这又是一本痴男怨女的烂俗故事。 “爹,您要嫌累,我给您念念呗?” 宋九龄万分无奈,他一个七十六岁老头子,堂堂内阁首相,怎可能好这一口? 但傻儿子一片拳拳之心,且随他去吧。 这《蝶恋花》还是穷书生、富家女的烂俗故事,只不过换了个套路。 这次男主是先被老丈人慧眼识珠,然后才慢慢得到女主青睐的,算是小有创新。也或许是为了照顾公侯们的情绪? 一开场,天寒地冻,穷书生姜小明穿着单薄的衣裳在街头卖字,大雪纷飞,哪里有人来买字? 怎一个凄凉了得? 紧接着就是一段回忆杀。 姜小明不畏严寒,因为他出身贫寒,少时在印刷坊做学徒,每每找机会认识一个字,便要牢牢记住。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真是一个天才少年励志故事。 雪越下越大,坊市人影稀疏,连许多小摊贩都收摊回家了。姜小明咬着牙却不肯回家,因为家中还有病重的老母。今日若是卖不出字,母子便要饿肚子,母亲可能病情恶化。 百善孝为先,这人设嘎一下就立起来了,还顺便加剧了危机。 饥寒交迫之下,挨到天黑,坊市已经空无一人,姜小明的字也没能卖出去。 矛盾断裂,未经人事的读者肯定要揪碎了心。 姜小明忍饥挨饿,开始走街串巷,寻找大户人家敲门,试图主动推销自己写的诗。 但是,字一张也没卖出去,还遭了诸多白眼,身上还被一个员外吐了一口痰。 只一个好心的老妇人送了他一个馒头。他只咬了一小口垫饥,剩下的要留着回家给老母。 自强不息,孝心可嘉,人格的力量穿透纸面,扑面而来。 姜小明路过一座朱红大门的豪宅,却见奴仆将吃不完的剩菜倒进沟里,引来许多乞丐和野狗疯抢,奴仆们却在门前哈哈大笑。 有个老乞丐拼了老命,挨了无数拳脚和狗咬,抢到半个沾满泥污的包子,吃下以后,美美地打了个饱嗝,便心满意足地倒在风雪中。 旁白:天地为棺,风雪送葬,何其悲哉? 目睹了这对比强烈的一幕后,姜小明不由愤然发出一声感慨: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此情此景,此哀此叹,此才此气,直接炸裂。 刚好一辆华贵的马车路过,车上正是当朝左丞相王安石,听到这句惊世之叹,心神震动,便停车邀那穷书生登车一叙。 一番交谈后,王安石极为欣赏这个青年,邀他出任左丞相府幕僚。姜小明果断拒绝,口称一定走正途科举出仕。 王安石却意味深长地提醒他,科举也得先拜名师方有可能。暗示他拜师。 姜小明正色道:“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在下不曾一日求学于先生,只因科举而假意拜入先生门下,此君子所为乎?” 方正近迂,却叫人击掌称赞。 王安石却愈发欣赏,又提议以万金收下姜小明所有的字并请他再写一副刚才那句惊世之叹。 姜小明却只肯照市价算,七幅字,每幅百钱。又说,自己的字都是在精气神最充沛时写下的,眼下饥寒交迫,不可胡乱下笔负了客人,待得养精蓄锐,写好字再送与先生。 在彰显主角鲜明个性中合理埋下伏笔,为后续拜入王安石门下做铺垫。 “爹,好听吧?” “好听个屁!你个大傻子,连他在讽刺咱们世家都看不出来么?你的阶级立场呢? 那竖子一句‘旧时宋赵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就把咱家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是要把我等世家一网打尽! 他有惊世之才,被他骂上一句,便要遗臭万年!” 读完第一段剧情,宋延寿停下来,一脸希冀地询问父亲读后感,却讨了好大一个没趣。 “爹,那咱家以后多多积善行德找补回来呗。” 听到儿子这般说,宋九龄倍感无力,半晌只能叹道:“也好,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你以后就积善行德好了。” “好嘞,爹!” 宋府的事情,外人自是不可能知晓,也不太紧要。 但在多方力量的合力推动下,《蝶恋花》在洛都以极为惊人的速度铺展开来。 一册仍是二百钱,但厚度却比首发的《鸳鸯梦》厚了一倍,可谓良心之作。 昨日还是七夫子联袂提亲,今日又惊现宋国公请辞,继而太子登门探视,传为佳话。 到了下午,又是《蝶恋花》刮起的新风暴。 而自设立以来就长期沉寂无声的内阁宣教司科举口也终于有了大动静——洛都少学开始筹办了。 那个入内阁后就长期在石炭堆里打转的一甲异端虞世学忽然开始主动登公侯将相家的门,打着统计入学人数的名义化缘。 虞世学只是照实说了洛东少学入学赞助费五万钱一人,一年学费二万钱;洛西少学不用赞助费,一年学费二千钱;洛南职业技术学院不收费,毕业还包分配。 请问侯爷,您家侄孙们要上哪所? 这特么还要问?上洛西少学?丢不起那人! 卫国公家适龄孩童极多,实打实掏了近三百万。 虞世学并未拿宋国公的成例挤兑公侯们,因为宋公刚蒙太子礼遇,理应有所表态。其他公侯明码实价,谁也不欠谁的。 一个下午的时间,虞世学只拜访了五家公侯,筹措赞助费已经两千万。 天色擦黑,虞世学回到住处,身心俱疲。 明相对时局的分析与破局策略他已经全盘接受,但现实比他已经接受的更黑暗。 在天下首善之地,在皇权最闪耀之处,在明相大刀阔斧改革之后,仍旧暗流汹涌。 今日走访公侯府邸,府上话事人都或明或暗提醒他,赞助洛东少学办学不是问题,但这所学校不是有钱就可以上的。 毫无疑问,世家仍然普遍性地希望在朝廷三级学校体系中构筑一道新的壁垒,将尽可能多的人挡在外面。 这洛东少学,毫无疑问地是一所贵族学校,是洛都权贵们的禁脔。 第287章 蝶恋花(贰) 虞世学歇了口气,起身煮粥,外面却传来细碎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熟悉的声音传来: “世学兄,又来叨扰了!” 虞世学起身相迎,只对方这份执着,就叫他有些佩服了。 所谓交游广阔,不过是酒肉之交罢了,互相吹捧几句,便称相见恨晚。真遇到事求上门,却要先问你是谁家田里的细葱? 似王兴平这般,一旦决意结交,是真舍得下功夫。 他的办学方案被明相否决了以后,曾专门登门道歉,但王兴平毫不在意,仍一力坚持赞助那个职业技术学院。 就算买不到有未来贫寒士子之心,能在朝廷话事人面前露个脸也行,只要叫朝廷晓得丹阳王氏的态度就足够了。 “我就知道你还没吃饭,刚才在文萃楼喝酒时偷偷顺了只烧鸡和几样小菜,还有半壶酒来。” 虞世学也不戳破,王兴平怎会占这点小便宜,如果不是本来就是他请的客,也一定是专门置办的,这样说只是叫他好看一些。 看破不说破,虞世学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相互谦让着吃了起来。 王兴平只是陪着吃几口小菜,抿一小口酒,随口问道: “这几日,洛都大事一桩接一桩,我辈光是旁观都觉应接不暇,若非在洛都,旁处是绝无可能这般瞬息万变的。” 虞世学也笑着补充道:“若非明相,旁人可玩不出这许多花样。” 二人相视哈哈一笑,举杯碰了一下,各自小口喝着。 “世学兄以为,明相这唱得到底是哪一出?” “兴平兄何必明知故问?还不是为了叫江东之事尽量平安落地。一旦洛都群情汹涌,朝廷便是想从轻发落都不可能。” 经历了上次的挫折后,虞世学也进行了复盘反思,再不敢小瞧这个家伙,或许急智确不如他,但极善藏拙,人缘也极好。 王兴平闻言仍带三分疑惑地道:“世学兄以为,朝廷究竟会如何用兵?” 虞世学吞下嘴里的小菜,沉吟道:“我也不通兵事,大体上当是先江北再江南、孤立吴郡的路数。” 王兴平不由苦笑:“洛都一个谣言,就叫五郡士子自觉与吴郡切割,大军压境之下,五郡之家怕是要更加迫不及待与吴郡割袍断义,说不定还要踩上几脚。” 虞世学也叹道:“明相行事虽每每出人意表,却从不玩弄阴谋诡计。” 从来都是阳谋压人。 王兴平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递过去,道:“这是报纸署今日首发新作,注定要再惊艳一次全天下。” 虞世学擦了擦手,接过连环画,扫了一眼书名和上面的痴男怨女简笔画,便笑着揣进怀里,笑道:“回头看看。” 王兴平见他不感兴趣,不由笑道:“你莫要被那外表骗了,此书故事极为深刻,名诗警句极多,还贯穿锐意革新之决心,与前作《鸳鸯梦》不可同日而语。 尤其如今天寒地冻,书中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洛都高门肯定是坐不住的。” 虞世学登时来了兴趣,又从怀里摸出连环画,翻了几页,竟是着了迷。 这贫寒士子出身的男主,王兴平未必多有感,但他虞世学怎会不感同身受?他豫章老家也只是少了大雪纷飞罢了,其他的艰辛那是半点不少。 书中男主坚韧不拔,一心向学,从无气馁。他虞世学的求学之路又怎会不坎坷难熬,但凡心中懈怠,立刻便要坠入万丈深渊,何来名列一甲? 书中男主是蒙了左丞相拔擢,他则是明相拔擢,唯一的差别只是明相自己还没成亲,更没有一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嫁他。 “这故事只写到成亲,应是还有下文的。” 良久,见虞世学差不多翻完了,王兴平才开口续场。 “抱歉,初读此书,心中颇多感慨,竟是劳兴平兄久侯了。” 虞世学赶紧抱拳致歉,王兴平也不以为意,这书他读着都深感振聋发聩,何况虞世学这等贫寒出身士子。 “只这一册便倾注了多少才华?姜小明家中那幅‘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字,不知要激励多少人埋头苦读。” “是极是极,那首‘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也是极为振奋人心的,必是千古名作。” “那首‘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虽是放荡不羁,却也道出了多少士子的心声与向往。” “那首‘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虽才气稍逊,却道尽了文人风骨,也道尽了那位左丞相锐意革新之决然。” 二人围绕这小小一册《蝶恋花》,反复点评书中名作,紧扣的都是“励志”二字。 一言以蔽之,心有戚戚焉。 …… 颜府。 孙山正在油灯下细细品味《蝶恋花》,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还时不时啧啧两声。 颜如凤则是独据一案,咬着笔尾苦思冥想,桌案上的麻纸已经被涂抹得不像样子。 头一篇稿子虽然被报纸署录用了,但也只得了五百钱的稿酬,还被裁剪了发在故事会上。 第二篇为读书人翻案的稿子,风口踩对了,虽然勉强过稿了,报纸署却要她按照要求进行修改。 文人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改稿。 今日看了《蝶恋花》后,就更加痛苦了。 “啊啊啊!老娘文心要崩溃了!” 见妻子发疯,孙山缩在榻上一声不吭,这婆娘,从前两天改稿开始就很狂躁,今日更加吓人。 “姓孙的,老娘为了置业,头发一把一把的掉,你却跟个没事儿人似得逍遥?你的良心呢?” 果然被殃及池鱼,孙山无奈地苦笑道:“娘子,我这般迂腐之人,哪里能写得来那些勾魂夺魄之文?” 颜如凤却不肯罢休,起身过来,揪着丈夫耳朵,质问道:“同样都是颜家女婿,人家妹夫才气横压一世,你连半句好的都没有么?” 孙山疼得呲牙咧嘴,道:“娘子,你怎能拿我一介凡人与谪仙人比对,不公平好吧?” 颜如凤也知道自己没道理,却还是气哼哼地用手指戳了戳夫君的脑门儿,转身往外走。 第288章 丐帮帮主 少顷,颜如凤来到妹妹闺房,推门长驱直入,惊得颜如玉手忙脚乱藏书。 “二姐,你这人好不讲礼,进来也不先敲门?” 颜如玉见是二姐,松了半口气的同时,也忍不住责怪起来。 颜如凤却不理她,径直走过来,扫了一眼那本没藏好的《蝶恋花》,不由嗤笑道:“怎么?犯花痴呢?” 颜如玉俏脸唰得红了半边,羞恼地道:“你说什么呢?” 颜如凤强行抓来连环画,在其面前摊开,熟练地翻到某页,那一页上正好题着一首半截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识得故人面,却道故人心易变。 颜如凤道:“帮个小忙,劳烦去找你夫君,帮我也写几篇名作,不用那种立意高远的,就这种无病呻吟的就行。” 颜如玉轻啐了一口:“要去你自去,我才不要。” 颜如玉当然知道这首其实最没有什么营养,偏偏最是欢喜这首,痴男怨女,就好这个调调。 颜如玉佯怒道:“你姐夫是个不济事的,全靠姐姐我操持,我容易么我?这点小忙都不肯帮,你的良心难道不会痛吗?” 被二姐这般数落,颜如玉愈发羞恼地道:“至多帮你写稿,叫我去求人,那是万万不能的。” 颜如凤却是直接从桌案上抽来一张麻纸,铺在其面前,然后亲自动手研磨,道: “不去也行,写封信给他,明日我亲自送去齐国公府。” 颜如玉只是摇头:“不要,不要。” 颜如凤却早有准备,立刻循循善诱:“你只书信与他闲聊,问他可有其他佳作未曾示人,他一定会显摆一二,这不就成了么?” “不要,不要。” “要得,要得!姐姐能否在洛都置业,可就全靠你了。” 最终,在颜如凤的强势胁迫下,颜如玉还是勉为其难写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是夜,洛都无数人彻夜难眠。 万千士子,尤其是不曾中榜上岸的士子,都激动得难以自已,他们从这连环画中读出了“励志”。 许多贫寒士子更是热泪盈眶,主角姜小明心志之坚,令其高山仰止,虽身不能至,亦心向往之,自觉以之为榜样。 万千闺中少女,也被故事中的才气所慑,一个个春心荡漾,若能嫁与如此郎君,便是穷困些又何妨? 还有一批已经出嫁的少妇,也是自怨自艾,自家夫君怎就半点才华也无? 甚至连一些上了年纪的贵妇人都被那句“却道故人心易变”搅乱了沉寂多年的愁绪,哭得稀里哗啦,谁心里头还没个记忆中的人? 最难受的要数高门权贵,那句惊世之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叫他们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恨不得生撕了那个竖子。 …… 十一月二十日。 洛都在冰火两重天的气氛中开始了新的一天。 各府寺衙署一片寒蝉,人人都看到了府寺上卿乃至其他枢要位置的上官们各个面沉如水。脾气暴躁些的还找借口发作了一通下属。 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喝茶看报纸。 大周日报、大周文华报、大周科学报轮番出版,有时大周日报还会增发。 咔嚓! 鸿胪寺的河东侯薛定贵刚看到今日的大周日报,就摔碎了一尊汝窑青瓷。 头版头条主标题:咬定青山不放松 排除万难保民生 标题:洛都赈灾工作如火如荼 但仍面临资金短缺物资匮乏之窘境 建筑总公司牵头开展的赈灾、倒塌房屋重建工作取得初步进展,但是,缺钱! 头版右上新增了一个“推书试读”栏目,推的正是昨日首发的连环画《蝶恋花》。 作者:张道陵。 身为道门领袖,忽然唱了这一出,着实出乎许多人意料。 先前张自在请张夫子操刀撰写书评时,张夫子自是一口拒绝,不料那小子只一句: “世人只知道门以出世修行为本,夫子以为然否?” 于是乎,脾气暴躁的老张同志给了小张同志一个暴栗后,却也不得不耐着性子、昧着良心写下这篇书评。主打的就是一个道门也是心怀天下、经世济民的。 不足三百字的书评,三次提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警世名言,末了还号召天下道徒踊跃救死扶伤、济困解难,他本人还带头捐了二十万钱。 这书评写的,不仅没有润笔费,竟还要大出血,跟谁说理去? 果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姜云逸那小子手下也没个正经人。 很快,继内阁宣教司虞世学登门化缘办学之后,建筑总公司胡永坤也开始登门化缘赈灾,报纸署令张自在全程陪同,美其名曰,实地采风,寻找灵感。 这个张自在,出身博望侯府,却作死了为那姜氏小儿摇旗呐喊。尤其他那张大嘴巴,口无遮拦,百无禁忌,真叫他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再上报公示天下,那可真就坐实了不顾百姓死活的恶名。 回过味来的权贵们都恨得咬牙切齿,好一招借花献佛,割权贵的肉,办自己的事,真真是好算计。 相爷怎么可能只会压热搜呢? 才气如刀,刀刀斩在高门权贵的命根子上; 舆论如剑,剑剑刺在世家名门的心窝子里。 洛都权贵们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被迫割肉饲敌。 割完肉后,就开始破口大骂。 于是这一日,姜云逸除了“明相”这个官称、“谪仙人”这个雅称之外,忽然又多了一个“丐帮帮主”的外号。 这家伙就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 自己没事找事,却叫别人出钱擦屁股,真是岂有此理?!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关键是没完没了。这家伙一看就不是会消停的主儿,以后估计这种事海了去了。 今日一千万,明日二千万,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姜贼又至矣。然则公侯之财有限,姜贼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 这么下去肯定不行,必须尽快给那家伙划红线。 所以,这日晚些时候,韩天养不得不传达了公侯们的警告: “明相,叔伯祖们说,您不能老这样割人家肉。” 姜云逸呵呵一笑:“这不是朝廷没钱么?等朝廷有钱了就不用了。” 韩天养唇角抽了抽,却听姜云逸面容一肃,道:“江东应该是最肥的,这次争取两线运河一起修,直接通到幽州去,给燕国那对不一般的君相再上上强度。” 韩天养陡然一惊,为江东和北燕各默哀了半息。 前几日报上忽然刊登了允许境外士子参加大周科举的消息,燕国的反应还没有传来,一旦消息在燕国蔓延开来,燕王国相就该骂娘了。 如果大周的运河直接从钱塘江干到镇北关,燕国人肯定要抓狂。 内外联动,天下一盘棋,果然还是明相下得好。 第289章 韩天养自立门户 入夜。 韩天养回到府上,主动去拜见祖父,谁知父亲韩文生竟然也在,似乎气氛还不太对。 韩天养一丝不苟地行礼后,却见祖父神色温和,而父亲却冷着脸审视着他。 他仔细思索了一下,暂领中书舍人是这些时日,每日只是按部就班处理本职,并没有做错什么,更没有出卖韩氏利益。 他迅速压下心中的困惑,跟祖父转述了明相的说法。 祖父韩三元面无表情,父亲韩文生却是脑门儿青筋跳了跳,有些压不住火气地质问道:“什么叫等朝廷有钱了就不用了?这是人话么?” 韩天养本也不是喜欢说废话的主儿,此刻更是默不作声。 韩三元瞪了儿子一眼,又看向韩天养,蹙眉沉声道:“果真要两线运河一起修?还要修到镇北关,这得多少钱?” 韩天养斟酌着道:“阿祖,江东独占外海贸易,积累的财富难以估量,较之我世家应是只多不少。 此次若能抄没几家,其他幸免于难的大族怕是也不敢不砸钱表忠心的。” 韩文生蹙眉问道:“搞清楚是哪几家做得了么?” 这问的是广陵炮击事件。 韩天养只是微微摇头。 韩三元闻言默然,似乎又回想起了那段风声鹤唳的岁月。 秦国公族灭后的七年间,洛都世家遭遇了伤筋动骨的打击,不然眼下很多人根本不够资格进议政殿。 此次广陵事件,不灭几个族,皇帝是绝不肯罢休的。 韩三元心思复杂地暗叹一声,旋即振作精神,问道:“果真如此,这以后怕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韩天养默不作声,却听祖父忽地问道:“你是怎地想法?” 听到此问,不能不答,韩天养斟酌着道:“孙儿听从阿祖安排。” 韩三元静静审视着这个孙子,半晌忽地道:“这一局,你看懂了几分?” “请阿祖教诲!”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韩天养不能再藏拙,只能斟酌着道:“孙儿以为,外面的事情朝廷暂时鞭长莫及,所以要集中精力把洛都的事做扎实,只要洛都稳如泰山,就能从容应付外部风险。” 韩三元不肯定,也不否定,继续追问道:“那你以为洛都的局面稳了么?” 韩天养继续沉吟道:“从平抑粮价,到冬日送温暖,再到赈灾和危房修缮,民生应该是很稳了。 夫子们出人意料地主动表态,读书人大致也是稳了的。” 只剩下洛都权贵这唯一的不稳定因素了。 韩三元微微颔首:“所以,你以为我世家能躲过这一劫么?” 韩天养不想再说,却不能不说,只能斟酌着措辞道:“谨小慎微,应是可以的。” 韩三元仍是不置可否,继续追问道:“怎地个谨小慎微法?” 韩天养只能硬着头皮道:“叫陛下放心。” “如果做不到呢?” 被祖父步步紧逼,越来越迫近世家的命根子,韩天养索性不再留手,果断道:“活着才有可能。” 韩三元望着屋外黑漆漆的夜空,叹了口气:“秦公不想活么?” 韩天养心神剧震,一直都说是秦公走投无路才与弘农王合谋的。 韩三元迅速收摄心神,重新审视着自己的长孙,道:“这朝堂博弈与奕棋相仿,区别只在于奕棋的子是死的,但朝堂上的棋子却是活的。 永兴初年,原本是世家掌握绝对优势的。 一场周燕大战,将门尽入陛下榖中,陛下凭空多了一大堆棋子,迅速扳回劣势。 自秦国公族灭起,七年间,世家大龙被屠,再无反抗之力,只能退守边边角角,静候下一局重开。 孰料沉寂二百年之久的姜氏忽然诈尸,又有妖孽横空出世,与他先祖一般,一门心思帮皇帝。 果真叫那姜氏小儿横压大周一甲子,我世家岂不是要被他揉圆了捏扁了,还能剩下些什么?” 韩天养神色凝重,沉声道:“阿祖,切莫意气用事。” 韩三元冷笑道:“我一根墙头草,何来意气用事的胆魄?” 韩天养听祖父自我解嘲,有些不明所以。 韩三元又道:“我再问你一次,这局你究竟看懂了几分?” 韩天养深吸一口气,道:“阿祖,原本广陵之事要发酵许久,宵小之徒必会搅风搅雨,要摆平绝不容易。 但此事却出人意料地迅速平息,尤其是所有人都已晓得有这么回事,却还是被硬生生压住了,简直匪夷所思。 报纸署配合两院,在洛都已经可以呼风唤雨,说什么就是什么,最难搞的读书人都摆平了,洛都已经无人能撼动明相的话语权。 所以,孙儿看懂了几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世家所有棋子都在盘面上了,而明相还有多少无理手根本无从揣测,便是已经落在棋盘上的子还有什么别的用意也无从揣测,正面抗衡根本没有赢面。” 要拼,只能拼硬实力。 韩三元静静地审视着这个长孙,良久忽地道:“明日你便搬出去自立门户吧。” 韩文生急切地道:“爹!万万不可!” 韩天养闻言微微色变:“阿祖,何至于此?” 韩三元沉声道:“那姜氏低调蛰伏二百年,利益牵扯极少,是以才可以为所欲为。 我韩氏可以么?” 听到祖父振聋发聩的一问,韩天养默然无语。 韩三元接着道:“若是不出意外,那姜氏小儿定是要将大周上上下下全都捋直了,我世家怕是真要伤筋动骨的。 一旦起了冲突,你身为韩氏嫡长孙,该如何自处? 你既跟着姜云逸走了,韩府上下又该如何看你? 若你一跃成为正牌中书舍人,你之同辈如何看你? 若你三十岁便位列二千石高位,你那些叔伯又该如何看你? 便是都藏着妒忌,却陪着笑脸,求你办事,你办是不办?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似卫公那般黏糊,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韩文生见亲爹主意已定,只能看向儿子,沉声道:“你想清楚了再说!” 韩天养没有理会父亲的威胁,怔怔地望着祖父,良久才压下凌乱的思绪,躬身一礼:“孙儿谨记阿祖教诲。” 韩文生豁然起身,指着他鼻子斥道:“我韩文生没你这样的儿子!” 说完,摔门而去。 韩三元没有在意儿子的怒火,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孙子,道:“以后只当韩府的事与你无关,无紧要事莫要登门。” 韩天养再次面色大变,有些不安地道:“阿祖,真要走到这一步么?” 韩三元长叹一声:“陛下虽然屠了世家大龙,但总归是念旧情的。昔年卸任的宋相已然病危,却还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上书,明言弘农王望之不似人君,给秦太后气得半死。 刚刚接任相位的赵相也鼎力支持陛下登基,所以赵相任内少有龃龉,宋赵二族才能在永兴年间坐大。 可我韩氏与陛下是没有旧谊的。” 嗡! 韩天养感觉脑瓜子嗡嗡的,祖父这是在做最坏打算么? 陛下会不会忽然对不稳定因素直接来个一了百了? 毕竟,洛都民心稳固,朝廷又牢牢掌握着话语权,硬要粉饰也勉强能糊弄过去。 所以,洛都其他方面越稳固,最不稳固的世家就越会被凸显出来,也就越危险。 “不是祖父铁了心要赶你走,而是韩氏需要你出走。就算没有走到那一步,今日断得干净些,你以后行事也能省却诸多牵绊,去吧!” 韩天养跪地三叩首后,便决然离去。 回到自己的住处,与妻子宋氏说了祖父的决定,宋氏大惊失色,立刻就要拉着他去求祖父开恩。 韩天养万分无奈,这婆娘怕不是还做着他能继承韩国公爵位的旧梦?她嫁过来就是冲着做国公夫人来的。 永兴三十年的风云变幻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习惯了旧节奏的人要适应新变化自是千难万难。 但历史的车轮从不会停下来等待任何人,只会将一切阻拦者碾成尘埃、将一切跟不上脚步者远远地甩在身后。 第290章 扬州牧 十一月二十一日,内阁。 “明相,益州卫传回消息,李云中婉拒相位邀约。” 丐帮帮主姜云逸坐在内阁公廨里,听着韩天养汇报昨夜的紧要事项。 姜云逸丝毫不意外,却追问道:“原话怎说的?” 韩天养眼皮抖了抖,道:“才不要听你个小崽子呼来喝去。” 姜云逸竟也不恼,反而笑道:“既然你已经打通了潜龙卫的门路,那就再给他传个话,问问他,当年上给陛下的《治蜀十疏》落实得怎样了?怎么十来年也没有动静呢?” 韩天养唇角抽了抽,那李云中当年也曾豪气干云,给皇帝上了一份名震天下的《治蜀十疏》,陛下便破例许他这个蜀郡本地豪强做了蜀郡守。 这往人家伤口上撒盐,是不是不大好了? “明相,李云中治蜀还是有些成效的,巫毒之祸已经得到遏制,婚葬嫁娶的奢靡之风也有所收敛,向西南也开了商路,蜀郡水患也有治理。” 姜云逸却不为所动,仍旧老神在在地道:“按照一般官员的标准,是不错。但按照治世能臣的标准,还差得远吧?莫不是人老心亦老,准备安享太平了?” 韩天养唇角抽了抽,虽是激将法,却也是典型的仗势欺人,也只有明相才有这样的底气去挑剔李云中“无能”。 那李云中听到这嘲讽,肯定要跳脚骂娘。 姜云逸收敛戏谑,道:“只管传话,且看他如何自辩。另外,报纸集中报道一下蜀郡治理成效,只管捡好的说。” 韩天养感觉人都麻了,虽是正面报道,世人也大致要拍手称道,但看在李云中眼里、听在心里,却是赤裸裸的讽刺。 另外,这也有逼宫的意思,朝廷已经帮你预热升迁了,你不来是不是不大好? 心情一放松,韩天养嘴巴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好不容易将一个哈欠给压下去。 “没睡好啊?” 但这细微的变化却被姜云逸捕捉到,便有了此问。 韩天养听到明相这般垂询,赶紧微微欠身:“劳明相费心,属下无事。” 姜云逸微微颔首道:“人生在世,总有太多身不由己,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着实不易。尤其是家事,有一份亲情牵绊,就更难决断了。” 韩天养微微欠身,就准备离去,却听姜云逸又道:“来年二月初一大朝会要集中讨论人事议题,地方郡守的任免调任是重点。” 韩天养微微一惊,这是暗示韩氏要运作就赶紧的意思。 不对! 还暗示明相不反对父亲升任一郡之守。 “明相,属下已经自立门户,韩氏的事与属下没有太大干系。” 您最好请旁人传话。 姜云逸诧异不已,终于明白这家伙精神不佳的原因了,意味深长地问道:“后悔么?” 韩天养默然了一下,道:“属下也不知。”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没办法再回头。就比如广陵之事,有些人兴许是一时糊涂,也兴许是自以为是,越过了红线,就只剩下造反一途,如果连这一点都意识不到,那就是又蠢又坏。 朝廷虽是迫不得已,但既然动了刀兵,那就必须杀人,眼下只在于杀多少的问题。 陛下的意思是,谁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把吴郡犁平,然后再下结论。内阁的意思是谁做的便杀谁,杀完再整顿吴郡。就只这点区别。 可归根结底,内政这种事,一旦走向暴力,就是多输的局面,没有赢家。输的人赔上身家性命,赢的人要收拾烂摊子。” 韩天养心中凛然,明相这是在说江东,也是在说洛都,在说陛下的行事逻辑,在说世家面临的风险。 有没有反心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造反的能力。把有威胁的杀干净,就可以随意拿捏那些弱鸡。 眼下唯一的阻力只是内阁不同意,宋赵二不可能同意,李相不爱多管闲事,其实关键只在明相反对。 “去征求一下许夫子意见,如果他准备好了,便尽速开了东宫经筵。” 韩天养赶紧应下,恭敬行礼后离开公廨,迎面正撞上一个小黄门。 “韩舍人,陛下召明相即刻进宫,咱家还得去通报李相。” 韩天养面色微变,还是赶紧还礼:“有劳公公了!” 小半个时辰后,皇宫,御书房。 李镇元与姜云逸匆匆赶到,太子也在。 “李相,明相,前日徐州卫十万火急,吴郡方向已经失联两日。” 姬十三主动陈述了军情,却见李镇元与姜云逸两人脸色都没什么变化,不由心中佩服,这处变不惊的城府,着实令人甘拜下风。 李相是五十年戎马生涯杀出来的,明相却是天生的。 扬州卫卫所就在吴郡,忽然失联,吴郡发生了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姜云逸没有吭声,原来的策略肯定要有所调整了,他也不太懂兵事,不能急着乱建议。 李镇元主动开口道:“陛下,老臣以为,吴郡乃江东精华之所在,无非就是钱粮多,但本身没有天险可恃。 宜责令顾希平主力抢渡丹阳、直取吴郡,另谴一偏师继续下豫章。” 姬无殇不置可否,淡然地吩咐道:“告诉顾希平,不要管旁处了,直接去吴郡,把该杀的都杀干净!” 李镇元微微拱手:“臣遵旨!” 姬无殇直接定音,然后神色不善地看向姜云逸,沉声道:“姜卿可是有什么不同看法?” 姜云逸平静地行礼道:“臣没有不同看法,既然他们真想死,那就去死好了。政治解决只针对周人,不包括周逆。” 姬无殇轻哼一声,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姜云逸却不肯走,再次拱手一礼:“陛下,臣举荐顾希平出任扬州牧,总督扬州军政一应事宜!” 此言一出,御书房中寂静了一瞬。 站在皇帝身旁的姬十三感觉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州牧,前周初年立,乃一等一的封疆大吏,地位犹在九卿之上,前周中期中枢衰弱后便废除了。 姬无殇冷声道:“姜卿莫不是在欺君?” 顾希平如果只是去杀人,有皇帝严命在身,大概要无所顾忌。可如果还要在扬州做州牧,那就不能不慎重一些。 所以,皇帝怀疑姜云逸迂回着反对他的决策。 姜云逸神色从容地道:“臣从不欺瞒陛下,不论陛下做出何等决断,臣都竭尽全力为陛下计周全。斩尽江东逆贼后,总还是要有可靠之人收拾局面。顾大将军文武双全,应是能胜任州牧一职的。” 姬无殇瞪着这个振振有词的小子,神色阴沉。 姬十三见状赶紧接过话茬,质问道:“前周时便废了州牧,若是重拾,后患无穷。” 姜云逸从容道:“殿下,过去地方叛乱主要倚仗有三,一者军士公私不分,军士由将主供养,自是效忠将主。二者地理天险,如蜀道、长江之类,可抵十万精兵。三者信息传递不畅,朝廷无法及时掌握地方信息,更无法防微杜渐。这些问题,以后都能得到解决。” 姬十三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父皇,若有所思地道:“明相且细说。” 姜云逸见皇帝没有反对,便继续解释道:“军制革新先前已经说过,以后士卒和基层将官皆是心向朝廷的,几乎可以杜绝拥兵自重之可能。 其二,研究新的信息传递方式乃是博物院主攻方向之一,届时应能有比飞鸽传书更迅捷的法子,朝廷可以随时掌握地方动态,地方上的大事很难再欺瞒朝廷,朝廷也能长期观察,随时掐灭各种不好的苗头,不仅限于拥兵自重,也能助益朝廷更好更准确掌握地方施政情况。 其三,待财政稍稍宽裕,不仅南北运河要贯通,还要排除万难打通巴蜀与关中、荆湘之交通,加强与巴蜀的政治经济联系。 其四,朝廷要组建快速反应部队,以十倍于禁军的资源养三千特种兵,要求能以最快速度抵达大周任何角落,执行特种作战任务。包括但不限于斩首行动。 一言以蔽之,未来地方上尾大不掉的倚仗会被逐一剪除,而中央掌握的资源,能对地方上构成绝对碾压态势,没人再敢生出非分之想。” 第291章 你也想自立门户? 内阁。 张自在大大咧咧来到内阁,迈着街溜子步伐,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连环画《蝶恋花》把报纸署的成就推上了全新的高度,首批五十万册已经全部被各路商家订购一空。 后续还要加印十万册北上,推动大周文化“走出去”,提高大周文化影响力,增强大周文化软实力... 仍在紧张组建中的邮政总公司只能干着急,副总经理顾宁远硬着头皮磨来了十万册,先货后款。 虽然有明相的明确指示,但最起码邮政得具备基本的营销网络才能担起发行重任。 “无缺兄,听说天养也自立门户了?” 张自在看到心事重重的卫无缺,就忍不住出言调戏。 卫无缺黑着脸,没搭理这个不着调的玩意儿。今日听闻此事,他心中的焦虑愈发的强烈。 自从入了相府扶摇直上,他在族中的地位就变得很微妙。 张自在一个特例还没什么,如今有了韩天养这第二例,他就非常为难了。 “两位世兄,快进来吧。” 韩天养一声招呼,卫无缺和张自在就跟着进入公廨。 “唉,你说我这辈子还能位列三公么?” 张自在一进门,一边打量相国公廨布置,一边忍不住感慨。 “祸从口出,病从口入,你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 姜云逸刺了他一句,也不给他扯皮的机会,面容一肃,道:“吴郡血流成河已成定局,陛下一旦杀顺了手,祸福难测。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三人皆是震惊不已,张自在压低声音道:“吴郡真反了?他们凭什么呀?这越富贵越造不了反的道理,他们不懂么?” 姜云逸瞪了他一眼,沉声道:“你们都是晓得轻重的,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但仍要顶住压力把该传达的传达到位。 总之,洛都局势不可走到那一步,记住了么?” “谨遵明相教诲!” “天养,通知赵氏,尽速把太学立起来,就放在洛东新区,和皇家军事学院以及考场稍微拉开点距离。” 三人皆是惊讶不已,旋即恍然,怪不得明相一点也不着急张罗,原来太学早就和赵相谈妥了。 “对了,赵相那边怎么搞?” 张自在忽然提出一个问题,姜云逸也没搭理他,直接摆摆手,示意他们散了。 当时赵广义携司马台大司马顾希廉和太常寺卿韩三元北上,结果只有韩三元急吼吼赶回来了,显然是放心不下洛都局势。 那么,赵广义为何就放心得下呢? 张自在讨了个没趣,却不依不饶,搓着手上前道:“那啥,《蝶恋花》第一册效果挺好的,不仅能挣大钱,还能操纵舆论。你上次给我的名作佳句用了大半,能不能...” “出去!” 三人退出公廨,神色各自复杂,张自在拍拍韩天养的肩膀,道:“你是中书舍人,更能代表明相,交给你了,我只能管好我爹和太岳。” 卫无缺也笑道:“这家伙虽然不着调,但这话说得还是有理的,你去说的确最合适。” 韩天养苦笑一下,点头应下,作为新人,被两位前辈压榨一下也是寻常,何况的确有几分道理。 …… 将近晌午,司农寺。 大司农卫忠先最近心情很差,那竖子无冤无仇,竟敢阻止他入阁,这梁子,结大了。 咚咚咚! “进!” 恰到好处的敲门声响起,卫忠先说了一句,听到开门声,抬头望去,不由有些意外: “是无缺啊,今日怎地有空来这了?莫不是连你也被派出来化缘了?” 卫无缺上前站定,深吸一口气,躬身一礼:“下官只是来传话的。” 卫忠先脸上还算和煦的笑容登时冷却,意味深长地道:“你也想自立门户了?” 张自在是捅了篓子,这才被迫自立门户,并未起什么波澜。但此次韩天养自立门户,在世家之中却是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卫无缺却不应答,只是道:“明相专门托下官带话,说是不希望洛都局势走到不忍言之境地。” 卫忠先闻言老眉一颤,旋即冷哼道:“黄鼠狼给鸡拜年,安得什么心?他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连科举都给他开了,还要怎样?!” 卫无缺见祖父罕见地发了飙,知道今日怕是无法好好说话,只能道: “下官话已带到,便告辞了。” 卫忠先见这小子竟然想跑,当即拍案而起,怒喝道:“你这孽障,我且问你,是不是真想自立门户?” 噗通! 卫无缺跪在地上,却不说话。 “是也不是?!” 面对祖父的步步紧逼,卫无缺把心一横:“阿祖以为,孙儿还有选择么?孙儿已是国公府异端,每日最打怵的便是回府。” 卫忠先冷声质问道:“这世道,哪个人就容易了?你那几十个兄弟,眼巴巴地盼着阿祖给他们谋差事,甚至连你那些个不成器的叔伯都坐等阿祖给他们谋升迁。 可议政殿都没了,阿祖又能如何?你既已出头,承受些压力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卫无缺苦笑道:“孙儿若是一心跟着上官走,家族能容我么?可若是一心跟着家族走,上官便能容我么?或者继续这样三心两意地两头糊弄?” “平衡各方利益,不就是最起码的为官之道么?你有何可抱怨的?” 卫无缺深吸一口气,道:“阿祖,孙儿眼下尚能勉强维持。可若有朝一日,维持不下去时,孙儿会主动申请外放县令,专心在外经营家族利益,再不掺合洛都事宜。” 说完,起身离去。 “站住!我叫你走了么?你都这么大的人了,岂可行此孩童之举?” 卫忠先颓然跌坐在椅子上,久久无言。 “好你个韩三元,不愧是墙头草,竟然开始两头下注了?” 他哪能不明白韩三元的路数,一心一意扶持儿子,却把嫡长孙甩给了姜云逸。不管将来哪边得势,韩氏都是赚的。关键说破大天,韩世子也是韩天养的亲爹。 明白归明白,但他卫忠先孙子太多,对这个老三家的孙子也无太多感情,反倒是花费了极多心力培养世子,他骨子里还是希望卫氏子孙都能成为世子的羽翼。 可是,卫无缺既不是卫世子的亲儿子,前程也不依赖卫世子提携,又凭什么甘为世子羽翼呢? 卫忠先越想越心烦意乱,可眼下还有更心烦的事——叫皇帝放心。 那小子虽然不做人,但眼光还是非比寻常的,绝不会无的放矢。他专门提醒此事,一定是感受到了皇帝的杀机。 吴郡惊变的事,洛都其他权贵尚不知晓。 也没有旁人能预见到,一旦皇帝在吴郡开了杀戒后,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不过很快,权贵们就收到又一则惊人的消息: 顾希平出任扬州牧! 第292章 出人头地,然后呢? 太常寺乃九寺之首,但大周两代帝王务实不务虚,朝廷财政又拮据,各种典仪能省则省,连带着太常寺权柄也弱化不少。 晌午时分,韩天养来到太常寺。 “可是有什么紧要公事?” 韩三元见到长孙,立刻蹙眉询问。 听祖父说得如此绝情,韩天养压下心中的委屈,一丝不苟行礼,面上波澜不惊地道: “下官奉命给大人带个话,明相愿与大人合力,维护洛都政局稳定,避免动荡。” 韩三元闻言面色微沉,旋即问道:“扬州牧可是与此事有关?” 时隔四百多年,朝廷重置扬州牧的事情,给洛都政坛带来了极大的震动。 九卿外放也只是上郡守,一郡之地的河南尹都位同九卿,这军政一把抓的州牧绝对在九卿之上,尤其是扬州这等超级大州。 韩天养平静地道:“明相未曾提起此事。” 没有否定,就是默认。 韩三元皱眉追问道:“到底因何如此急迫?” 韩天养斟酌着措辞道:“明相不希望洛都也出现多输之局面,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很难收场。” 强调“也”,说明江东局势已经呈现多输之局面。 韩三元面色微白了一瞬,似乎又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陛下执政三十年,就只杀过一次人,一次杀了七年整。 如果陛下再次举起刀,天知道杀到什么程度是尽头。 虽然如此做法后遗症极大,但那也是活人才需要操心的事。 “阿祖,来年二月初一大朝会将集中讨论人事任免,望阿祖与父亲早做决断。” 以晚辈身份传递完私话,韩天养行礼后转身离去。 目送长孙决然离去,韩三元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毕竟是他第一个孙子,怎么可能不疼?只是家族需要分散风险罢了。 只是眼下似乎分散风险还远远不够。 压下纷乱的思绪,韩三元皱眉沉思起来,危险他也看得到,只是不如姜云逸那般精准敏锐罢了。 最关键的,要叫皇帝放心,又不能予取予求,谈何容易? 这一日,洛都的公侯们各个心神不宁,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 只是此事知晓得人极少,洛都舆论圈子里最热的还是《蝶恋花》。 女汉子减肥都能炒一个月,何况《蝶恋花》文学性、现实批判性、读书人自强不息精神、执政者锐意革新精神,都是可圈可点的,正能量满满、才气炸裂,要什么有什么,便是最挑剔的文人都不好意思鸡蛋里挑骨头。 有名士评曰: 雅俗共赏,千年风华集于一册; 贵贱同舟,万世基业成于此道。 《蝶恋花》披着痴男怨女的烂俗外衣,肆意挥洒盖世才气,各种不同群体都能从中读出不同的共鸣。书中诗词名句也是立意高远和无病呻吟的兼而有之,雅俗共赏名副其实。 书中左丞相王安石与男主姜小明这对翁婿的共同奋斗,正代表万世不易之正道——各阶级大联合。 所以,这所谓的名士,显然也是接受了阶级论的。 《蝶恋花》刮起的这阵风,叫本应无比紧张的洛都气氛瞬间画风不对了。 以至于朝廷破天荒重置州牧这等天大的事都被《蝶恋花》给盖住了。 …… 城南,石炭场。 虞世学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学生沉默地忙这忙那,心如刀割。 自从前几日知晓他只能上洛南职业技术学院后,便是这个样子。虽然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但作为先生自然将学生的心思看在眼里。 “陈星,你们坊里最大的户是哪一户?” 忽然听到先生问这种问题,陈星只道是先生要跟他拉家常,当即随口道:“刘员外家,他家宅子占了整整三亩地,听说值二三百万钱呢。” 虞世学又道:“这刘员外家里做过多大的官?” 陈星随口解释道:“刘员外家几代人都是吏员。” 虞世学微微颔首,又问道:“刘员外家的孩子,只能上洛西少学,毕业以后大概也只能继续做吏员。” 陈星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情绪复杂地看着虞世学:“先生,您不用专门给我说的,对我来说,能读书已经很好了不是么?我爹娘可是一个字都不识的。” 虞世学心情愈发沉重,脸上却波澜不惊地问道:“不公平,对吧?” 陈星却道:“先生,我都知道的,人生出来就不公平不是么?” 虞世学被这一句话堵在心口,闷得直发慌。 看着学生继续忙东忙西,主动收拾视线所及的一切杂务,沉默良久,忽地大声问道: “你甘心么?” 听到先生头一次如此大声说话,陈星小小地吓了一跳,旋即又沉默了,憋了许多天的幻灭终于爆发出来,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滚: “先生,这是为什么呀?为什么我们穷人家的孩子,就算读了书也只能去做工,不可以科举?” 面对这个最喜欢的学生质问,虞世学心如刀割,却也只能耐心解释道: “如果牛大壮欺负你,你怎么办?” 牛大壮是石炭场力气最大的孩子,长得跟头牛似得。 陈星抹了抹眼泪,不明所以地道:“跑。” 虞世学有些头疼,只能补充道:“你只能等长得比他更强壮时才能打回来。” 陈星皱了皱眉:“可是先生,我在长,牛大壮也在长,我这辈子应该都打不过他的。” 虞世学愈发头疼,只能道:“先生也和你一样的出身,不是么?” 陈星愣住了,这些时日,先生就是他的榜样,他内心最渴望的就是如同先生一样出人头地。 虞世学看着自己的学生,道:“今秋科举,六百名进士中,只有十七名贫寒之家的读书人。这还是明相公平取士的结果,也是权贵们能接受的极限。 所以,这条路,只有最聪颖最有定性的贫寒之子才有可能走通,你过了年就十三岁了,启蒙已经很迟了,这条路对你来说会难上加难。” 陈星却双眸重新绽放出希望的光彩,挥舞着拳头,坚定地道:“先生,我不甘心,我一定要试试!” 虞世学负手而立,审视着陈星,道:“如果这条路你走通了,中了进士做了官,然后呢?” 陈星登时愣住了,在他认知里,出人头地就是遥不可及的彼岸,从未考虑过登临彼岸后的问题。 “请先生教我。” 听到这小子逃避问题,虞世学肃然道:“这是别人教不了的,遵从你的本心就好。” 陈星沉吟道:“叫我爹娘和阿妹都过得好一些。” 虞世学摇摇头:“等你做了官,这些都不是问题。” 陈星苦思冥想半晌,才恍然道:“我要像先生一样,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 虞世学笑了,这就是根性,也是悟性。 见到先生笑了,陈星也喜出望外,很显然他答对了,旋即却见先生脸又一板,沉声道: “你可能最多只有五年时间读书,这五年我没有太多时间教导你,至少在读书这件事上,你只能靠自己,读书以外的阻碍,我会尽可能帮你扫清。 但请你务必记住今日说过的话,如果将来做了官却背离了今日之初心,我会亲手将你打落尘埃!” 第293章 忠与逆 十一月十九日这天。 扬州,庐江郡,枞阳县南江畔码头,一处路边店。 荆无病正呼隆呼隆扒着力夫们常吃的肥汤泡糙米饭,几名手下也是一般无二。 只有李灵甫实在是受不了这一口,只要了一碗糙米饭,就着齁咸齁咸的腌菜,干巴巴地吃着。 嘚嘚嘚! 一阵马蹄声传来,荆无病头也不抬,只是以最快速度把肥汤泡饭扒干净后,立刻起身。 来人正是前去枞阳县接头的徐州卫番子。 那日说动了九江郡守鲁伯言主动出城迎接王师后,一行六人便马不停蹄南下至巢湖,弃马登船,经运河入江,后溯流而上,行至枞阳靠岸接收最新消息。 “大人,豫章北部各县暂无异常,但徐州卫传讯,吴郡已经失联两日!” 荆无病闻言微微色变,心中暗道应该先去丹阳的,只是人已经到了豫章,他沉声问道:“丹阳现下如何?” “吴郡在丹阳的人,昨日开始多方游说丹阳五大郡望,但丹阳严氏和王氏家主都不在本地,是以迟迟没有作出决断,剩下向、林、刘三家还在观望。” 荆无病蹙眉道:“严东吴不是就在吴郡做郡守么?” 李灵甫察言观色,起身行礼道:“大人,王氏家主王长福现在南昌,严氏既然没有做出决断,严东吴大概已经被吴郡软禁了。 十万火急,下官愿折回丹阳游说各家!” 荆无病仔细思索了一下,便果断摇头道:“既然你有信心,那豫章就交给你了,丹阳我亲自去!” 说完,他又对其中一名番子吩咐道:“你留下配合灵甫见机行事,以灵甫为主。” “属下领命!” 荆无病吩咐完毕,直接起身登船顺流而下。 望着荆无病雷厉风行而去,李灵甫面不改色,本就是以进为退的路数。 他本是内阁产业郎,南下广陵协理广陵工业基地之事,只是广陵不仅有强势郡守,还有地方豪族,上头还有个钱长安主持,他只能敲边鼓。 洛都来信,说是虞世学已经开始操持办学,而陈明煜在上谷竟然还混上了战功,按部就班做事肯定要被甩在后面。 所以才有这一场主动请缨,希望能立下奇功。 如今吴郡惊变,丹阳就成了极为关键的所在。荆无病去最紧要的丹阳,那么,相对次要的豫章就是他的菜。 只是,江东豪族向来自视甚高,兼且颇为排外,比关中豪族有过之而无不及。荆无病背景深厚,还是内阁中书舍人,而他是真正的人微言轻。 “刘兄,劳烦弄只快船,请足人手,咱们即刻下南昌!” 刘姓潜龙卫番子拱手一礼:“是!” 见对方痛快应下,李灵甫暗暗松了半口气,能办事就好。 …… 吴郡,郡守衙署。 吴郡五大郡望之家来了四位家主,还有一位是族老。 “严家主,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如今这局势,若是任凭北边那些蛮子肆意妄为,我江东还有活路么?” 余氏族老余承泽脾气最是暴躁,好话说尽,严东吴竟是油盐不进。 严东吴只是闭目养神,并不言语。 “严家主,一旦运河开了,我江东再不可能似这些年那般自在。中原那些世家也不全是废物,却被一个小儿揉圆了捏扁了,一刀又一刀地割肉。等他降临江东,你以为他会放过咱们么?” 苏氏家主苏少学也苦口婆心地劝说。 胡氏家主胡东峰沉声道:“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了,只能放手一搏,杀出一条活路来。” 严东吴终于睁开眼睛,道:“那是你们吴郡自己做下的好事,不干我们丹阳的事!” 苏少学登时皱眉道:“这说得什么话?几百年来,我江东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吴郡生灵涂炭,你们丹阳难道能独善其身么?” 严东吴再次闭上眼睛,不肯接茬。 啪! 这副油盐不进的做派,彻底激怒了余承泽,但见其拍案而起,指着严东吴的鼻子骂道: “姓严的,那些蛮子已经打到庐江了,你还在这里磨磨唧唧,我等反都造了,真当不敢杀你么?!” 此言一出,密室之内气氛登时凝固。 吴氏家主吴太平勃然色变,冷冷地瞪了失言的余承泽一眼,霍然起身,来到严东吴面前,道: “严家主,既然你已知晓军情十万火急,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等并非真心造反,只是曲线自保、防止江东生灵涂炭罢了。 我吴郡从夷洲借来了一万精兵,只要沿江布防,待朝廷退兵,我等立刻上书请罪,江东各家仍是大周臣子,若此,对大家都好。” 严东吴轻呵一声:“阴养私兵,原来是早有预谋,却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周燕大战快结束了才做无谓之挑衅?” 吴太平等五人神色各异,有的恼羞成怒,有的默然不语。 严东吴接着道:“我只问你们一句,你们哪个是带过兵的?真懂打仗么?燕人天下有数的强军,都被压得被迫请降,经营二百年的葫芦口都丢了,你们自取其祸,却要拉着整个江东陪葬,休想!” 吴太平阴沉着脸,沉声道:“朝廷先不仁,我江东才被迫出此下策。几百年来,我江东俱为一体,你严氏莫不是只顾自家不理大家死活?” 余承泽也立刻大声附和道:“要么跟我们一起干,要么立刻身死族灭!以后江东郡望没有严氏了!” 严东吴哈哈大笑:“跟着你们这群蠢货才是身死族灭,要杀便杀,只管拿我严东吴的脑袋去丹阳,看能否吓得他们跪地求饶!” 啪! 余承泽一巴掌扇在严东吴左脸上,怒斥道:“竖子,找死!” 一直没吭声的沈氏家主沈文镜赶紧上前拉开余承泽,说道:“好了,我江东俱为一体,自当同进共退。严家主心中存疑,可以理解,待我等能顶住朝廷大军自会回心转意。” 余承泽怒道:“姓沈的,你这都是屁话,没有丹阳配合,拿什么顶住北蛮入侵?” 沈文镜无奈地摇摇头,退回去坐下,并不与其争执。 吴太平冷冷地瞪了余承泽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东西一眼,又瞪了油盐不进的严东吴一眼,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第294章 言毒 吴郡。 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严东吴靠在软榻上,端着个铜烟锅子吧嗒吧嗒抽着。 今年还真是流年不利啊?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忽然间就变成这样了。 “都是那竖子,自以为是,没事找事,瞎搅和!咳咳咳!” 严东吴抽完一袋烟,恨恨地骂了一句后,便剧烈咳嗽起来。 吱呀! 房间的门忽然开了,一道人影走进来,光线有些暗,看不太真切。 “东吴兄,骂谁呢这是?” 声音很耳熟,那沈家主沈文镜竟然又折回来了。 “你就不怕他们起了疑心,做了你?” 沈文镜闻言微微一滞,旋即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掌灯,自顾自找地方坐下,自顾自抓起茶壶倒了一碗,一饮而尽后,才道: “东吴兄,我江东果真没有半分胜算么?” 严东吴嗤笑一声:“梦里啥都有。” 沈文镜再次一滞,旋即没好气地数落道:“就你这张嘴,能活这么大岁数真是不容易。” 严东吴又装上一锅烟叶子,吧嗒吧嗒又抽了起来。 “你说这事已至此,我等江东之人若不能团结应对,哪里会有半点活路?不过是早死晚死罢了。” 沈文镜一想到前景,就不由愁眉不展。 严东吴端着烟锅子,嗤笑道:“你们吴郡要是没有退路,果真有胆子造反?既有退路,却来问我这个没有退路之人?” 沈文镜再次一滞,旋即无奈地道:“广陵之事,我知晓时一切都晚了。” 严东吴竟也点点头:“我若早知你们要反,早就跑回丹阳,叫上家丁护院直接扯起讨逆大旗恭迎王师。” 被他这样揶揄,沈文镜也不恼,只是愁眉不展地道:“东吴兄,可有破局良策?” 严东吴淡然道:“丹阳的事都够喝一壶的,哪有闲心操心你们吴郡的事?” 沈文镜警惕地环顾左右,压低声音道:“向氏、林氏、刘氏已经决意跟我们一致对外了,只剩下你严氏和王氏还在观望。” 严东吴轻呵一声:“林刘两家根基在丹阳北,与你们吴郡最是密切,他俩反了我还信,但向氏素来与吴郡不睦,我是决计不信向文发会看不清形势与虎谋皮的。” 沈文镜呵呵一笑:“东吴兄果真好见地,向氏的确只有一位族老跟我们干而已,只是这位族老已经囚禁了向文发罢了。” 严东吴仍旧不为所动,云淡风轻地道:“文镜啊,你还是莫要多费唇舌了,你吴郡自有退路,我丹阳却是跑不掉的,谁敢拿身家性命跟你们豪赌?” 沈文镜道:“便是最终天不遂人愿,难道还匀不出几艘海船装下你一家老小么?” 严东吴不屑地道:“你们吴郡一手把控海贸,我等在海外毫无根基,去了岂不是就是砧板上的肉?也只有林刘两家猪油蒙了心,才会甘心给你们当开疆拓土的炮灰。” 沈文镜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下,起身来到严东吴身旁,附耳低声道:“他们已经伪造了你的书信去严氏。” 说完,便仔细观察严东吴反应,却见对方仍旧从容道:“你知道我家家训中有一条什么么?” 沈文镜不明所以,却听严东吴戏谑道:“我严氏有条老规矩,一代家主一生可增添一条嫡传家训,你知道我祖父增的什么么?” 沈文镜更加不明所以,各家嫡传家训只有最核心的成员口口相传,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忽然主动透露。 “我祖父担任严氏家主四十年,只留下一句:吴郡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我爹六十岁才坐上家主之位,留下的嫡传家训又把祖父的遗训抄了一遍,还专门嘱咐我,若无特别紧要之事,便再重复一遍。” 自古以来,重要的事情必须说三遍。 沈文镜被狠狠噎了一下,却也无言以对,吴郡势大,这些年可没少挤兑旁郡大族。 江南四郡,只有吴郡必须确保至少又有一位在任郡守,两位同时在任也是有的。旁处的人来吴郡只能是傀儡,而吴郡的人跑去旁郡做主官却每每指手画脚。 “文镜贤弟,不要心存幻想了。我严东吴今日把话放这,便是江东上下同心造反,也顶多多撑一阵子罢了。 做下广陵之事的蠢货肯定没有料到,只是轰塌了几座空房子,朝廷的兵就来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有些人连朝廷的底线都没摸清楚,就敢自以为是,啥也不是却敢孤注一掷,局面崩坏了还在那里强自镇定,你说,跟着这样的人去海外,果真能扎得下根?” 沈文镜没好气地道:“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只问你严氏究竟是不是要自绝于江东?” 严东吴却不肯接茬,仍是自顾自道:“敢问文镜贤弟,夷洲那一万精兵,现在何处?是拉去丹阳和朝廷拼个你死我活,还是留着在海外保命?” 沈文镜阴沉着脸,却一言不发,显然已经词穷。 之所以如此煞费口舌,因为只有严东吴配合,才有可能争取到丹阳地头蛇组织沿江防务。吴郡已经控制了丹阳北,但如果没有把控丹阳中西部的严氏和王氏配合,沿江防务就会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那所谓的一万精兵怎可能防住千里大江? “文镜贤弟,为今之计,守肯定是守不住的,便是我全力配合也没用。还是专心经营退路,毕竟人离乡贱,这一万兵才是海外立足的根本,握在谁的手里,谁就能对旁家予取予求。” 沈文镜没好气地道:“东吴兄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严东吴仍旧语重心长地道:“初始时一定要齐心合力,否则全没有活路。可一旦在海外站稳脚跟,要立刻进行内部整合。 因为你们五家放在大周锦绣之地,物资充盈,还有朝廷压着,尚能和平相处,若是在海外资源匮乏之地,五家必生龃龉。 若是没有能一槌定音的人领袖群伦,注定长不了,身死族灭只在眼前。 但一定不可以大规模火并,而应设计剪除对方要害人物,吞并其部族,尽量以最小的代价完成整合,若此方能在海外长久存续下去。 你我相识多年,此策便是严某送给文镜贤弟的临别赠礼,后会无期!” 啪! 临别之际,严东吴一片拳拳情谊,可沈文镜并不领情,反而恼羞成怒,拍案而起,右手十分无礼地指指点点道: “严东吴,你我相交一场,我这才来做最后努力,试图保你一命。可惜你竟然如此不知好歹,你爱怎地就怎地吧,我不管了!” 说完,拂袖而去,一副割袍断义的架势。 望着多年好友愤然离去的背影,严东吴却是唇角勾起了一个弧度。 阴谋之所以带个“阴”字,就因为见不得光,一旦见光立刻失效。 高端的玩家往往喜欢玩弄阳谋,要叫你明知美酒有毒,却仍眷恋酒的滋味。 沈文镜阴沉着脸走出囚禁严东吴的屋子,吴苏胡余四家家主族老都在等候。 “还是油盐不进?” 余氏族老余承泽率先开口。 沈文镜冷笑一声:“你不是都听到了,何必明知故问?” 余承泽被噎了一下,有些羞恼:“你也要学你竖子嘴臭?” 五人各个神色难看,竟是一时相顾无言。 人离乡贱,几百年的基业都在这里,谁愿意真个离开?所以才要放手一搏,试试能否真个武装割据了。 结果这个严东吴不仅一心求死,临终竟还妄图破了五家联盟。 “既然他找死,那便叫他去死!拿着他的头,去问问丹阳果真都是硬骨头乎?” 余承泽愤恨地说了一句,可惜他说了不算。 吴氏家主吴太平沉声道:“文镜,严东吴已经暗中被你说服,但顾忌家族存续,不肯公开露面,再安排你家在严氏的人搞出点动静来佐证。 少学,你苏氏子弟都要认为,严东吴已经以身殉国。 承泽族老,严东吴妄图脱困已经被你余氏斩杀。 东峰,安排得力人手去接应严氏嫡系族人往海盐港去,愿意去的去,不愿不强求。 看紧了严东吴,别叫他真死了。”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你严东吴敢在五家联盟之间扎刺,就把你严氏也推到风口浪尖上去。 只要最后证明你严东吴没死,那肯定是反了。 当此风声鹤唳之际,正是谣言滋生的最佳土壤,就算最后风平浪静,许多真相仍然会被掩盖。 反正洛都那位已经红了眼的皇帝,肯定是没有心情听你狡辩的。 屋内,严东吴清晰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却也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娘个希匹,真要死了呀?” 第295章 东宫经筵(壹) 十一月二十二日。 洛都上一场雪还没化透,新雪已是迫不及待纷沓而至,就像是老天爷要给这个多事之冬再上上强度一般。 闻着官味儿云集洛都的假道士们大概要感叹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那个莫名其妙的建筑总公司,最近在洛都名声大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胡永坤在坊间已经有了青天大老爷、再生父母的名声,这叫李代桃名的胡永坤,又是激动又是惶恐,那叫一个酸爽。 好在,明相压根儿不在意这些虚名,不管是美名,还是骂名,只要不耽误他执政,爱说啥说啥,爱算在谁头上就算在谁头上。 《蝶恋花》里的那些惊世之作原创者至今成迷,许多人都怀疑是姜云逸手笔,但没人敢跑去找他求证,张自在也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有争议才有热度嘛,有热度才好压热搜嘛。 公侯们最近心情极其恶劣,这个建筑总公司分明就是个讨饭的,却借着那个见鬼的《蝶恋花》的势,强索他们的钱财,给自己揽声望,行径之卑劣,简直令人发指。 呸!臭不要脸! 胡永坤已经被各种熟人警告过好几次了,吃独食会没有朋友的。 于是,今日发行的大周日报头版便集中报道了洛都赈灾、修缮危房工程募捐纪实,详尽地报道了公侯们慷慨解囊的主要过程,公布了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名单。 各公侯府的大名都用加大号的字印在了头版上。其他捐款捐物的,一个名都没拉下,不厌其烦、不辞冗长地用了整整四个版面专门报道这件事。 你们的钱没有白花,奖励一朵小红花,附赠来自班主任的摸头杀和赞许的微笑。 细碎的雪花中,已经荒废了四十年的东宫焕发出了新的生机,也有了新主人。 司农寺、少府和将作监,紧赶慢赶把活儿干完了,却没捞到多少油水,都怪那竖子多事。 今日,东宫外紧内忙。 姬十三早早起床,继续预习农学,不仅要研究农学经义,还要涉猎农业水利科学,啥都不懂就啥也插不上嘴,啥也插不上嘴就啥也不是... 辰时中,姬十三便放下书卷,来到东宫门口。 今日是东宫经筵第一讲,他有一重学生的身份在里面,迎接老师乃是本分。 嘚嘚嘚! 马蹄轻快地踢踏着大青石地面,车夫轻拽缰绳,马车便稳稳地停在东宫门口。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这天寒地冻的,都挡不住殿下的热情似火,竟还折节出迎,真叫臣受宠若惊。” 姜云逸跳下马车,边敷衍行礼,边出言调戏。 姬十三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当即呵呵笑道:“明相日理万机,仍从百忙之中拔冗莅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 四周的太监、禁卫以及跟随而至的韩天养,都是神色怪异,却得使劲绷着才能不笑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年轻得过分的君相身上,莫名生出许多感触,这大周朝廷,日后定会绽放出别具一格的新气象。 嘚嘚嘚! 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踢踏着细碎的雪花,迅速逼近。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好几辆马车次第而至。 内阁首相宋九龄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后,马车便迅速让开,紧接着便是司农寺卿卫忠先、太仆寺卿韩三元、鸿胪寺卿薛定贵、廷尉寺卿张朝天、河南尹郑长峰竟到得齐齐整整。 嘚嘚嘚!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传来,比先前更急促几分。 二骑拱卫着一辆马车,停在东宫大门前,执金吾陈之龙、卫尉北宫越,两位实权大将们翻身下马,却只是聚集在马车前,待李镇元从马车上下来,二将这才簇拥着李镇元上前见礼。 嘚嘚嘚! 最后一批四辆马车尾随而至,宗正寺卿姬太鳞在小太监搀扶下,率先下了马车,少府卿文仲谋、太仆寺卿冯德光以及将作大匠张玉衡也紧随其后。 洛都的顶级权贵们几乎都到齐了,只是这先来后到的顺序就很微妙,宋相没有拖到最后,反倒是领袖公侯第一批到的。 这一场,显然不止是经筵那么简单。 嘚嘚嘚! 一辆孤零零的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大青石路面上,五百禁卫簇拥着马车匀速行来。 “东宫经筵农学首席讲习、翰林学士许好问到!” 今日名义上的正主终于到了。 姬十三率领众臣在东宫门前列队恭迎。 躲在人群后面的张自在,鬼鬼祟祟地指挥采风使、画师写生记录要点,莫名其妙屁股上挨了一脚,登时霍然转身,怒目审视背对着他的公侯们。 “侯爷,你这一脚毫无道理!” “我是你爹!” 老子打儿子,天地至理。 几位原本板着脸的公侯大将差点没绷住,微微有些骚动。韩三元也下意识看向站在边缘处含蓄傻笑的大孙子,莫名地也想给他一脚。 马车稳稳地停在东宫门口,禁卫自觉散开拱卫,所有人都自觉严肃了起来。 “学生姬十三恭迎许夫子!” 许好问下了马车,看到偌大阵仗也是感慨万千,却也得赶紧收摄心神,认真还礼。 这一幕,仿佛永远定格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开启了大周经筵新纪元。 只有画师全神贯注、运笔如飞,使出浑身解数尽可能地画下这历史性的一幕的关键点。 东宫承天殿,可容纳百余人。 原本是太子与东宫属官议事的地方,不过先前立储时皇帝只任命了太子三师及詹事,都是虚衔,并没有具体属官。 一张超大规格的椭圆形会议桌,光洁的玉体横陈于大殿正中央,三十六把交椅鳞次栉比。 姬十三亲自搀扶着许夫子入座于主宾位置,然后再虚让了一下宋李二位老相国(太师、太保)后,便自己坐到了主位上,众臣这才次第落座。 新任东宫常侍刘德柱指挥着小太监有条不紊地奉茶。 韩天养则坐于椭圆长桌外围的椅子上,手里一叠麻纸、一支炭笔。 张自在则仍在和画师交流要点。 姬十三领了一轮茶后,放下茶碗,昂首挺胸道:“天寒地冻,却挡不住许夫子、宋太师、李太保及诸位国之栋梁的热情似火,孤受宠若惊。” 姜云逸神色怪异地看着这个姬大头,身后的韩天养手中的炭笔都差点掉了。 张自在使劲捂着嘴才没笑出声来。 只有晚到的重臣们及许夫子没有察觉其中殊意。 第296章 东宫经筵(贰) “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本。自太祖以降,历代先祖皆奉之如圭臬,每逢春耕秋收,帝后均需下田劳作以为垂范。 先帝秉政以来,二十年孜孜不倦致力于田政,兴利除弊,以有今日百姓富足之根基。 父皇登基以来,坚定不移稳固先帝革新田政之成效,超擢能臣干吏劝课农桑,使百姓日益富足。 孤当继承列祖列宗遗志,坚定不移坚持以农为本,一以贯之把田政革新推向深入。 孤愿穷毕生之力,与列为股肱同心同德、通力合作,彻底解决天下人吃饭问题!” 太子忽然起身,由虚入实,夸下如此大的海口,重臣们愣了一下的同时,还是赶紧起身行礼: “臣等愿附殿下骥尾共同解决天下人吃饭问题!” 宣誓完后,众人心情各自复杂,尤其是地最多的公侯们。只这一句承诺,将来便不知要割多少肉。 那竖子正在旁边盯着呢,肯定会确保落实到位。 “恭请许夫子教诲!” 姬十三并未坐下,而是朝着许好问作揖。 许好问赶紧起身还礼,坐下后才收摄心神,开始今日的讲义。 农家早就式微,却能诞生出一代大家,这许夫子的实力绝非寻常,农学经义言简意赅、深入浅出,便是外行都能听得清晰透彻。 把复杂的问题用简单的语言讲清楚、讲透彻,这才是名家风范。 那些晦涩难明的,都是水平不到家或者故作高深,不需要当回事。 所谓大道至简,正是此理。 一个时辰功夫,从农家历代经义精华,到田政治理,再到农事心得、五谷时序等等,都有涉猎。 满满的,全是干货,连姜云逸都拿着炭笔记个不停。 讲学结束,许夫子也乏了,姬十三携重臣礼送出宫。 回到承天殿,桌椅已经被撤走,重新变成了众人习惯的模样。 姬十三坐在银座之上,列为重臣都有赐座。 今日正戏才刚刚开始。 “殿下,东宫既已修缮完毕,属官也该尽快充实起来,以为辅佐。常言道,内举不避亲,老臣孙儿宋时行年二十二,性行淑均,行事稳重,愿入东宫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死生不易、子孙相继!” 姬十三微微颔首:“昔年宋老丞相奋不顾身为社稷伸张正义,父皇与孤始终铭感于心。宋相四朝元老,功勋卓着,眼光独到,慧眼识英,贤孙未来必是社稷栋梁,可为东宫门大夫(秩六百石)!” “老臣代孙儿拜谢殿下超擢之恩典!” 这宋时行正是新世子宋延庆长子,当初相府重建时被安排进入相府,现为内阁中书台从事(秩三百石)。 送新世子长子入东宫,既能彰显宋氏未来继续效忠之意,也能巩固新世子地位。 宋九龄表态之后,李镇元起身微微一礼:“殿下,老臣长孙李温良文武双全,忠谨稳重,愿为殿下驱驰!” 姬十三微微颔首:“李相国满门忠烈,世代簪缨,李忠梁将军文武双全,名震北疆,可惜天妒英才,孤每思之仍痛心疾首,李温良可为东宫率更令(秩千石)!” 李镇元之后,卫忠先立刻起身,拱手一揖:“殿下,老臣长孙卫无忧,温良恭俭,德才兼备,自幼熟稔政事,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姬十三道:“卫氏宽厚传家,二百年兢兢业业,行事从无纰漏,真可谓良臣世家!卫公累仕四朝,劳苦功高。卫无忧入东宫,孤无忧矣,可为东宫家令(秩千石)!” 卫忠先微微诧异,竟然比宋九龄的孙子秩俸高?不过他的长孙已经三十岁了,原本就有六百石秩俸,只是并非有司主官。 卫忠先之后,文臣武将次第上前,举荐最重视的嫡系子弟入东宫,以表效忠之意。而太子也不吝官位,把东宫紧要职司全都发派了出去,甚至有几个位置还有了冗员。 太子笼络重臣,重臣通过举荐子孙的方式表忠心,一派和和睦睦的气象。 作为幕后策划者的姜云逸,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姜氏三代单传,他连老婆都没有呢,倒也省却了这一遭。 姬十三倒是想给姜东初封个官,但姜云逸怎可能同意?他爹当个老纨绔挺好的。 勾兑完毕后,太子在东宫设宴招待重臣,席间觥筹交错,一副君臣相得的样子。 笙歌散尽,杯盘狼藉。 姬十三红着一张脸,扯住姜云逸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昨日大长秋寻我,来年正月初一,要为父皇办五十大寿,还要劳烦明相多多费心!” 姜云逸闻言默然。 皇帝今年四十八岁,过了年也才四十九,这个时候迫不及待办五十大寿,显然是因为熬不到那时候了。 姜云逸躬身一礼:“殿下放心,臣当竭尽所能!” 听他如此严肃应承,姬十三登时松了一口气。 回内阁的马车上。 “建总筹了多少钱?” 听到明相垂询,韩天养立刻道:“明相,钱财有八千四百万,绢帛三千二百匹,各类棉麻布料一万一千匹,此外还有一些文玩古物,尚未清点估算完毕,总数应在一万五千万钱以上。且眼下仍有零星捐赠。” 姜云逸都有些诧异:“公侯们如此惜名么?” 韩天养眉头抖了抖,尽量严肃地道:“明相,公侯们捐赠只占了四成,主要是洛都名门之后及寻常读书人捐赠极多。 另外,盘桓在洛的江东士子也出了二千多万钱。” 姜云逸并没领会其潜台词,只关注到江东士子的慷慨解囊。 韩天养见状神色古怪,却也不敢说透。所谓洛都名门之后,主要是指洛都大家族中的大姑娘小媳妇,跟发了疯一样... 光内阁收到的匿名书信就装了两个大箱子,根本不敢给明相看。 回到内阁,姜云逸立刻召来一名常驻内阁的宫廷画师,忙活了一整个下午,才鼓捣出一幅造型古怪的建筑图来。 “天养,把这个草样交给胡永坤,叫他照着这个图样盖好,外观大致相同就行,腊月二十日之前必须保质保量验收完工。地由你们韩氏出。” 韩天养接过图样扫了一眼,只见一座椭圆形的古怪建筑跃然纸上,跟个鸟窝似得,上书五个大字:皇家大剧院! “明相,建总眼下正集中精力修缮危房。” 韩天养尽职尽责地陈述建总的难处。 姜云逸果断道:“再给他十万石粮食,叫他敞开了招人。 皇家大剧院、皇家军事学院、太学、少学都是建总的活儿,来年还要在洛都择地盖一批新式小楼,供外地士子租赁或者购置。 另外,北伐将士正陆续返洛,叫他从中招募一批退伍士卒,能干活的伤残士卒优先,去利民县盖房子、盖少学、盖医馆、盖工坊。” 韩天养用炭笔在麻纸上飞速记下后,刚准备告辞,却被姜云逸喊住:“明日,找几个礼乐师来。” 韩天养斟酌着道:“明相,宫里有礼乐师,太常寺也有一批闲散人员。” 强调“闲散”。 姜云逸一听就懂,过去他一直都是跟宫里要人,韩天养希望给太常寺的闲散人员找口饭吃。 “正月初一要给陛下办寿,按一个半时辰算,十几个节目总还是要的。明日先找宫里和太常寺懂行的,咱们先商议一下节目单,然后分头组织人手排练。” 第297章 严二爷 十一月二十二日夜。 丹阳,严氏祖宅。 “东升兄,时不我待,您还是早做决断才好。” 沈氏家主沈文镜的弟弟沈文华耐着性子劝说着。 严氏家主严东吴的胞弟严东升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喝着,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沈文华实在是受不了了,道:“东升兄,令兄都已作出决断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见客人已经恼了,严东升仍旧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碗,还小心地把盖子盖好,似乎生怕磕碰了这上好的瓷器,看得沈文华脑门儿直突突。 “文华贤弟您也是知晓我严氏族规的。此事干系全族存亡,便是家主许了,也得族中公议,眼下八位族老还有三位没有回信,劳烦贤弟再宽限些时日。” 沈文华气得快要开裂,霍然起身,冷声道:“当此十万火急之际,你严氏竟还要如此敷衍,好自为之!” 说完,起身就走。 “贤弟莫急,且在府上再歇一日,来日应该就有结论了。” 沈文华迟疑了一下,还是断然摇头道:“来不及了,告辞!” 目送沈文华离去,管家严大凑过来低声道:“二爷,有生客来访,自称内阁中书舍人。” 严东升视线恍惚了一下,旋即侧头问道:“不见是不是不好?” 管家严大苦着脸:“二爷,都这个时候了,您就莫要开玩笑了。” 严东升沉着脸,吩咐道:“去,盯紧了姓沈的。” 半个时辰后,如松厅。 严东升不紧不慢地来到时,却见一名身材欣长、满身风尘的青年正吃着点心欣赏观沧图。 荆无病回过身来,也不行礼,只负手而立,昂然问道:“严氏,尚为大周臣民乎?” 一见面就道出诛心之问,极为无礼。 严东升脑门突突了一下,旋即冷哼一声:“你这是求人办事该有的态度么?” 荆无病转身走到椅子上坐下,拿起茶碗自顾自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道: “二爷不要搞错了,朝廷有决心有信心有能力独立平定江东叛乱,不需要求助任何人。 反倒是江东,吴郡五家已经举旗叛逆,丹阳北部刘、林两家也已附逆,现在到了你严氏决断的时候了。 若是严氏也要附逆,只管砍了我的脑袋做投名状。 若是不想附逆,严氏需要主动叫朝廷看到严氏的忠心!” 严东升也走到椅子上坐下,也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喝了起来,并不回应。 荆无病放下茶碗,也不与他比定力,自顾自说道:“二爷马上组织人手去接应王师南渡,这是其一。其二,筹措粮草军需。迟恐徒劳无功。” 严东升终于再也压不住火气,重重地砸下茶碗,沉声道:“你一个小小中书舍人,竟敢如此颐指气使?” 荆无病不以为意,仍旧语气淡然地道:“朝廷对发兵南下是高度一致的,但对如何平叛略有分歧。明相一力主张先分辨忠奸再动手。” 皇帝却是不想这么麻烦的,只要没有及时主动自证清白的,都是逆贼! 严东升面色愈发难看:“你这是威胁我么?我严氏便是不肯附逆,也可无声无息砍了你,嫁祸给逆贼!” 荆无病仍旧不为所动,只是淡然道:“我敢孤身前来,便是不惧死,二爷因何以死威吓? 朝廷大军昨日便已到了江北,想来庐江上下已经在准备船舶。只要过来三千人,横扫整个江东不在话下。 反正江东已经反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扫荡个干净,白纸之上更好作画不是么? 我在寿春时也曾善意提醒九江豪族,奈何有人偏要当成耳旁风。二爷还要用心领会朝廷最后的善意才是,切莫自误。” 严东升冷哼一声:“果真朝廷要倒行逆施,我江东绝不会束手就擒!” 荆无病仍旧淡然道:“二爷莫要说这等没营养的气话,大周方圆万里,只有北燕的铁骑可堪一战罢了。不信便继续观望,只不过事了之后,严氏要如何收场便不得而知了。” 严东升沉声道:“原来朝廷都是你这等自以为是的狂徒,怪不得会把局面搅和得如此糜烂!” 荆无病豁然起身,道:“听说东边的向氏刚刚平定了内部叛乱,我这便过去瞧瞧,西边的事便交给二爷了,相信二爷一定可以办好。” “竖子,如此无礼!” “二爷且留步,不必送了,抓紧办正事要紧。” 目送这狂徒施施然离去,严东升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管家严大凑过来道:“二爷,怎办?” 严东升冷哼一声:“洗洗睡了!” 管家严大被噎了一下,旋即苦着脸道:“二爷莫要怄气,形势比人强,总得选一边站的,墙头草可没好下场。” 严东升越想越生气,怒道:“黄口小儿,竟敢对我严氏颐指气使,谁给他的狗胆?” 管家严大眼珠子一转,小心地建议道:“二爷,要不派人去做了他?” 严东升梗着脖子没吭声,却听管家又道:“二爷,要不再把沈文华叫回来谈谈?” “谈个屁!吴郡那群废物能成事才有鬼。先前朝廷把吴成雄逼走,就是防着丹阳跟随吴郡反的。这步棋,人家早就埋好了的。你再看看吴郡那群废物都下了些什么臭棋?” 管家严大诧异道:“二爷,既然您早有决断,怎地还要生气呢?” 严东升怒道:“那竖子来了就颐指气使,不仅半句好的没有,竟连半句实的都没有,你说他是不是看不起咱们?他凭什么看不起咱们?!” 管家严大一听,登时明白了,原来是什么好处都没给,当即宽慰道:“兴许事后会有?” 严东升冷哼一声:“有个屁!能保住咱自家家业就不错了。吴郡被清空以后,朝廷肯定要吃独食。” 管家严大一听,也苦着脸道:“二爷,这又叫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不讲道理呀?吃独食会没有朋友的,不能这么小气吧?” 严东升悲愤交加地道:“人家拿着刀过来的,就没打算跟咱讲道理,上来就问是忠是奸,奸的直接杀,忠的还得自证,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九江那边,宋氏族老只是发了一句牢骚,就身死当场,还差点被人家族灭,宋氏连个屁都不敢放。 三千骑兵,进寿春只转悠了一刻钟,九江上上下下就麻了爪,予取予求。 除了吴郡那些鬼迷心窍的蠢货,我江东根本没想过造反,但朝廷却是真来杀人了!” 管家严大心惊胆战地苦着脸道:“二爷,您赶紧拿个主意吧!” 严东升重重地呼出口浊气,眸光陡然凌厉起来,吩咐道:“传讯春谷县,叫咱们的人搜罗船只,全力协助王师南渡! 咱家的人手全部撒出去,把吴郡的人和刘、林二氏的人全部抓起来,反抗的就地格杀! 组织青壮登城准备御敌! 另外,给我准备点人,我要去跟王长生谈谈!” 听到二爷如此吩咐,管家严大脸上的苦相却烟消云散,一句废话没有,便匆匆照办去了。 身为豪门管家,脑子不好使可不行。先前不过是垫话叫主子宣泄一下罢了。 目送管家离去,严二爷幽幽地叹了口气:“严东吴,你不是自诩才智无双么?怎地就栽在吴郡那群废物手上了呢?” 第298章 家传的嘴臭 丹阳郡,宛陵城。 沈文华离开严府,立刻去了城北自家的一处产业,林、刘两家在宛陵的族老已经恭候多时了。 “文华,那严东升怎地说?” 林氏族老率先开口,沈文华仍旧愤恨难消地道:“油盐不进!” 刘氏族老当即沉声道:“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刚刚庐江传来消息,说是北蛮先头部队明日天亮便要渡江!” 沈文华微微一惊,略显急切地问道:“怎地这般快?前几日不是已经收拢商船南归了么?” 刘氏族老道:“北蛮只网罗了百十艘小船,要分批渡江,首批只有五六百人,还不能带马。” 沈文华闻言登时松了一口气,旋即冷笑道:“既然他们找死,那就叫他们去死好了,我等只要控制宛陵就是大功一件!” “三爷,大事不好了!严氏的人杀过来了!” 外面传来亲随急切的叫喊声,屋内三人皆是一惊,沈文华勃然大怒: “姓严的,竟敢先算计我等?真是岂有此理,从后门走!” 沈文华一声喊,朝着后门奔去,刘氏、林氏两位族老也赶紧跟上。 宛陵城虽然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但这里可是严氏的大本营,既然他先动了,别家没有机会硬碰硬的。 沈文华刚从后门钻出来,就惊呆了。 这处宅子,早就被严氏族兵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插翅难逃! “只留下三个最大的就行,没有用的都杀了,不然还得派人看着,万一闹出事来更麻烦。” 噗呲!噗呲! 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传来,紧接着身旁仅剩的人手便被砍翻当场。 沈文华惊怒交加,怒喝道:“严大,你竟敢下此毒手?!” 管家严大抱拳一礼:“沈三爷、刘族老、林族老请了,这兵荒马乱的,没功夫说废话,看朝廷怎么发落你们吧。” 沈文华三人皆是感受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朝廷会怎么发落他们三个逆贼? “严大,你这狗奴才,竟敢以下犯上,这就是你们严氏的教养么?!” 林氏族老愤怒地指责严大,严大却再不废话,一挥手,吩咐道:“关入地牢,好吃好喝伺候着,千万别叫他们自尽了。” “严大,你个畜生!来日我族成事,绝不会放过你严氏!” 严大却淡然地道:“林族老,好好睡一觉,梦里啥都有。” 三位江东豪族重要人物,竟然被一个狗奴才如此埋汰,肺都要气炸了。 沈文华目眦欲裂,喝道:“好,好,好!你们严家连狗奴才都如此嘴臭,给我等着!” 严大仍旧从容地道:“沈三爷消消气,这不是往日里不敢以下犯上么?今日却是不同往日了,叫奴才痛快痛快嘴又不会少块肉。你最好盼着你兄长逃不掉,不然朝廷说不得只能剐了你了。” 沈文华一个激灵,面色半白半红,想起未来可能的惨烈遭遇,登时怒吼道:“好,好,好,咱们走着瞧!” 城南。 两拨人马明火执仗地对峙着,人多的是严氏族兵,人少的是王氏的人马。 “严二爷,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氏族老王长生神色冷峻地瞪着对面的严东升,心中不由直打鼓。宛陵城中严氏最大,其他几家联手说不定勉强可以抗衡,一对一没有任何机会的。 严东升道:“来问问王氏到底站哪边?” 王长生一脸狐疑地审视着严东升,迟疑道:“你严氏又站哪边?” 严东升整理一下衣袖,道:“我人多,你先说。” 王长生被噎了一下,面色涨红,道:“王氏向来唯严氏马首是瞻,当此危急时刻,还请严氏拿个主意!” 严东升唇角抽了抽,这老东西滑不留手,既服了软,还甩了锅,不管怎样,万一走错了,那也是严氏主谋、王氏从犯。 严东升深吸一口气,冲着北面天空拱手,肃然道:“我严氏累世周臣,从无动摇!” 王长生也朝着北面拱手道:“我王氏也累世周臣,从无动摇!” 现场气氛登时诡异起来。 只要我王某人不尴尬,尴尬的肯定是姓严的。 严东升脑门青筋跳了跳,竟有种无从下口的感觉,今日出门肯定是忘了翻皇历了。 他强自平复心中火气,上前数步,道:“适才我已传令春谷方面恭迎王师南渡。” 王长生也上前数步,点头道:“这不巧了么,我王氏也准备恭迎王师南渡!” 严东升感觉自己快绷不住了,又上前几步,凑得稍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不要老学我行不行?” 王长生却诧异地道:“东升何出此言?我王氏的确已经过江去恭迎王师了。” 严东升脸一黑,转身拂袖而去。 原以为这姓王的是个墙头草,不曾想竟然悄没声就献媚去了。 刚走没几步,却听身后王长生追问道:“严二爷,不是要组织壮丁守城防贼么?” 严东升顿了一下,却也不回头,只是没好气地抬抬手:“你们姓王的爱怎地怎地!” 严东升登上城北城门楼子,装模作样巡视城防,其实他也不知道守城都要干啥,但至少能稳定军心不是? 那王氏族老王长生竟也丝毫不尬地跟了过来,一副真的唯其马首是瞻的架势,就叫严东升越发抓狂。 “一定盯紧了,不仅要盯着城外,还要留意城内,千万莫要叫乱贼里应外合破了城!” 严东升装模作样地吩咐了一句,就回城门楼子里喝茶,还得给王长生这老东西分一碗。 “等风平浪静,长福兄就能坐稳豫章郡守了吧?” 王长生放下茶碗,叹了口气:“天意难测呀。” 只这一句,就叫严东升差点抑郁,最怕的就是白忙活一场,朝廷却不认账,铁腕清理江东一切不稳定因素。 “二爷,北边传讯!” 天光微亮,管家严大匆匆来报,将迷糊中的严东升给惊醒。 “吓我一跳!” “二爷,昨日刚入夜,吴郡叛军占领了春谷县城,整整五千人!” 管家严大带来一个噩耗,严东升登时不困了,神色凝重地起身踱步,王长生也被惊醒了过来,闻讯也是极为不安。 自豫章始,虽然有漫长的江岸线,但适合大军登陆的地方却不多,最好的渡口都在春谷县往下游去,这里已经被吴郡的人控制了,如今春谷也没了,果真控死了江防,就该扫荡丹阳各处了。 宛陵首当其冲。 第299章 管家的主观能动性 “娘希匹,不就号称一万人么?去咱家库房搬一万万钱上城,杀死一个逆贼,赏一万钱!” 二爷不懂兵法,不懂防务,不懂激励士气,只会砸钱。 管家严大立刻转身,唤来得力手下,吩咐道:“二爷吩咐了,去库房运三千万钱来,再叫王氏也出一些。” 就在一旁的王长生唇角抽了抽,这奴才是在点我么? 无奈之下,却也只能唤来亲随去搞一千万钱来。 严东升却是怒了,对着管家指指点点道:“当着我的面就敢打折扣,这要背着我,还得了?!” 严大苦着脸道:“二爷莫恼,听说便是精兵折损三成也要溃了,三千万守城足够了,况且搬都搬出来了,就算用不了,咱还能好意思搬回去不成?” 严东升老脸微红,有些挂不住,沉声道:“开战前总得先发点吧?” 严大苦着脸道:“二爷说得有理,一会儿就发。” 严东升悻悻作罢,这不还有王氏出的一千万么?人家管家根本算无遗策。 这钱搬出来,肯定不能再收回去的。叛军来了要激励守城,官军来了要犒劳三军,就算最终没派上用场,也得散财笼络宛陵民心。 管家精打细算,省了七千万。 很快,两家陆续运钱过来,一车又一车,都是丹阳自己挖矿铸造的,比朝廷铸得成色还要好。 “去,只要是站在城头上的,一人先发一千钱!” 严东升吩咐一句,管家严大立刻应下,一转腚就对手下吩咐道:“给他们分成四班轮值,一班一个时辰,站满一班来这里领二十钱一人。 各处城下架上大锅,煮上米,炖上肉,下城领钱、吃饭、睡觉,到点上城。” 严东升脑门青筋抖动,主要还不是气这管家总是矫令,而是脸上挂不住。 王长生呵呵一笑:“平日里还看不出来,今日方知,你们严氏这管家不一般呐?” 听到对方揶揄,严东升脸上更挂不住了,恼火地道:“平日不这样的,没想到今日竟然如此自作主张,肯定是我大哥安排来膈应我的!” “二爷洞若观火,什么都瞒不过您!” “你给我闭嘴!” 拍马屁都要被训斥,管家愈发愁眉不展起来。 将近晌午,心累了好几天的严东升又迷糊了一会儿。 “二爷,刚有溃兵袭城。” “什么?打过来了?钱够不够砸死他们的?不够再去搬,一定要顶住!” 严东升一个激灵,一跃从软椅上跳起,脑子还没清醒就发出灵魂之问。 匆匆出了城门楼子,站在城头眺望,严东升登时愣住了,指着城外的溃兵道:“就这?” 管家严大道:“哦,兵败如山倒,这些叛军昨夜刚被官军击溃了,跑到咱这,被城头一顿齐射又溃了。” 严东升狐疑地指着城外一百多头不明生物,问道:“那些驴骑兵是怎回事?” 管家严大道:“一颗人头赏五万钱,他们就骑着自家毛驴追去了,四条腿的总归比两条腿跑得快。” 严东升愈发凌乱了,狐疑地道:“对了,你刚才说咱怎么击溃叛军的?齐射?咱不是只是朴刀竹矛么?” 严大眨巴着眼睛道:“刚从叛军手中缴获了五百把弩机。” 严东升感觉快疯了,一字一顿地道:“那没有弩机的时候,请问是怎地先击溃叛军的呢?” “一轮齐射他们就溃了,然后下去就缴获了五百把崭新的弩机,九成九新。” 严东升死死瞪着这个见鬼的管家,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严大眨巴着老眼道:“二爷,这弩机除了从叛军手里缴获,还能从哪儿来呢?” 严东升终于回过味来,指指点点道:“回头再跟你算账!” 严东升回到城门楼子里,躺在软椅上发呆。 特么的,大哥肯定有事瞒了他。严大那个老东西要是没人撑腰,狗都不信。 “严大!严大!” “二爷,您累了就歇着,外面应该无事了。” “少废话,我且问你,昨晚北边那一仗什么情况?” 严东升生着闷气,忽然想起来这个其实才是最关键的问题,立刻喊来管家询问。 严大道:“庐江刚才传来的信报,昨夜官军五百死士连夜渡江,过来多少不知道,反正直接将春谷城的五千叛军击溃了。” “噫!~” 严东升一声惊呼,差点晕过去,旋即有些失魂落魄地道:“那咱怎么办呐?” 严大不假思索地道:“出钱出粮。” “然后呢?” “然后等着看家主能不能活着回来。” 严东升默然不语。 “朝廷有决心有信心有能力独立平定江东叛乱,不需要求助任何人...” “只要过来三千人,横扫整个江东不在话下...” 每一句都很狂傲,但每一句都是真的。 “二爷,这只是朝廷先头部队的先头部队,后面还有三万大军已经进入九江地界了。” 严东升一脸无法接受的复杂表情,道:“我江东果真如此不堪一击?” “二爷,我江东优势在水上,可吴郡连水师都没准备好就敢反,指定是被驴踢过。 再者眼下隆冬时节,江水比汛期平缓许多,江东山林蚊虫瘴气也都偃旗息鼓,正是北人南下最佳时节。 天时地利人和都没有,不溃才没有道理。” 听到管家的分说,严东升深以为然地颔首,不是江东太弱,而是朝廷动作太快,时机太好,三千铁骑到了九江才被江东方面知晓。 “二爷,非是我南人不若北人善战,而是我江东承平数百年之久,海上之事或知一二,但陆战早就断了传承,而北人却是常年争战不休的。” 严东升不住地深以为然地点头,好半晌才回过味来,忽地问道:“你怎地知道这许多?” 严大却难得肃然地道:“都是老太爷教得好。昔年老太爷一门心思下海,跑去吴郡挨家挨户拜码头,割让了诸多利益,终于得了吴郡允准。 老太爷这才敢招募水手,购置商船,置办货物。初次时只派了三艘船,顺利到了爪哇,把货卖给了红毛夷,虽只二倍的利,却也算是打通了商路。 与红毛夷谈妥后,老太爷便整备了整整十二艘船和货,结果一去不复返。只我一人抱着一颗浮标漂到了安南,辗转一年多才得以回返丹阳。 老太爷操劳一生,只为开辟海路,却被吴郡的人坑得血本无归,气得吐血三升,一病不起。” 提起这段往事,严东升也恨得咬牙切齿,正因为这件事,所以才有了严氏嫡传遗训:吴郡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若一开始不许也就算了,拿了好处,面上许了,背地里还是捅刀子。 “二爷,你想不想报仇?” 严大忽然神色狰狞地道出这一句,严东升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下,还是摇头道:“这兵荒马乱的,咱家能自保就不错了。” “二爷,你想不想救回家主?” 严东升被噎了一下,道:“你有办法?” 严大道神色灰暗难明地道:“救家主不用太多人,五百足够了。” 严东升登时气结:“你们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不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二爷既然不反对,我这便赶紧去,希望家主平安无事。” 严东升怒喝道:“什么叫我不反对?难道我还能盼着他死在外头么?” “二爷,不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第300章 惊弓之鸟 十一月二十三日,洛都还沉浸在《蝶恋花》的文学风暴中不能自拔,大周日报发行。 头条足足占据了前两个版面,还第一次上了图,比如太子率重臣出门迎师,许夫子授课,承天殿君臣相得。 这又是报纸业的重要里程碑。 主标题:民以食为天 国以农为本 副标题:监国太子主持第一次东宫经筵,农家大儒许好问承天殿主讲,中枢要员开展第一次集体学习 监国太子强调,要积极打造学习型朝廷中枢,坚决贯彻落实科学决策,杜绝拍脑袋、乱作为。 监国太子还强调,要穷毕生精力解决天下人吃饭问题,与会中枢要员一致承诺将坚决支持、密切配合太子殿下把田政革新推向深入,同心协力贯彻落实这一庄严承诺。 经筵结束后,监国太子和中枢要员遵循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贤之朝廷用人基本原则,共同完成了东宫属官配置,进一步巩固了社稷根基。 宗正寺卿姬太麟、内阁首相宋九龄、内阁兵相李镇元、内阁相国姜云逸、司农寺卿卫忠先、太常寺卿韩三元、鸿胪寺卿薛定贵、廷尉寺卿张朝天、河南尹郑长峰、执金吾陈之龙、卫尉北宫越全程出席第一次东宫经筵。 许夫子授课全文也被放在了第二版,图文并茂,生动活泼严肃认真。 大周朝廷自太子以下权力核心层同心协力、勤奋好学的新气象跃然纸上。 寻常读书人看到报纸,只是欣喜于太子礼敬读书人的场面,欣喜于太子重视借助读书人的智慧治国。 寻常朝官们则后知后觉地读懂了其中的政治含义。尤其世家出身的官员们各个心情复杂,这么大的事公侯们就悄没声地做了,毫无波兰。 另外,就是大周日报再次明确了太子的“监国”地位,看来这个重要政治头衔要戴到正式登基了。 皇帝超规格支持,公侯们宣誓效忠,读书人已经尽入彀中,民间口碑爆棚。 洛都政局稳得一批,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了。 公侯们还是心思不宁,因为皇帝没有任何动静。策划之时没有动静,结束后仍无动静。 所以,皇帝对这种程度的表忠也只是不反对,但要说满意却是谈不上的。 这就叫公侯们心情很不好,甚至暗暗咬牙切齿,人家都如此卑躬屈膝了,竟还不满意? 太欺负人了。 都怪那姜氏小儿,出个不管用的馊主意,又白嫖了他们一次。 …… 内阁。 “明相,潜龙卫急讯,昨日四更,南下大军先头五百死士强渡大江,夜袭春谷县,击溃叛军五千!” 姜云逸闻言稍稍松了半口气:“若此,江东定矣。” 韩天养察言观色,却见明相面上并无欣喜之色,不由暗暗疑惑。 “以吴郡那帮人的尿性,肯定是要跑的,且跑之前不知要干出多少天怒人怨的事来,这烂摊子却是要朝廷来接的。” 韩天养心下了然,平叛大获全胜,正应该欢庆表功之时,也只有明相更在意这些糟心事。 “本相最希望亲临江东整顿局面的,奈何身不由己。” 听到明相罕见地有望洋兴叹之意,韩天养宽慰道:“明相居中调度即可。” 姜云逸摇摇头:“前线形势瞬息万变,中枢若是瞎指挥,那才是要坏事。 便是亲自领军南下的顾大将军,听说也只给先锋军下了一条军令:火速南下,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吴郡反了以后才又补了一条:直取吴郡。” 三秒延迟,足以埋葬你所有的技术。 韩天养闻言这才恍然,他不通兵事,此刻也才明白为何会有“将在外君命有所受、有所不受”的原因。 陛下也只是叫顾大将军去把该杀的杀干净,明相更是一个指令都未发,顾大将军也是非必要不指挥最前线。 知可为而为之,知不可为而不为。 韩天养微微恍惚,这便是盛世气象吧? 若是换作五十多年前,主昏臣庸之际,天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明相,太子差人来问婚期,说是要同日成婚。” 先前立储时便点了李镇元和赵广义的孙女为太子夫人。 姜云逸不耐烦地道:“他先成,我比他晚几日。” 才不跟你个姬大头瞎搅和。 本来也不应该同日成亲,一般皇帝、太子娶正妻时,整个洛都都得避嫌。 姬大头不厌其烦玩弄这种把戏,也不知是为了恶心他,还是拉拢他,或者兼而有之。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恶心也得受着。 韩天养记下后,又道:“明相,造纸坊已经开发出了特种纸张,可用于邮票,也可用于债券。” 姜云逸微微诧异:“这么快?” “自在令许了成事的工匠子孙吏员位置。” 从工匠到吏员,这可是阶级跨越,谁会不玩命? 那十几个披着道袍的江湖地师,不也为了四百石的秩俸跑去北海喝海风去了么? 姜云逸会心一笑:“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是无穷无尽的。” 唰唰唰! 韩天养飞快记下,张自在专门叮嘱他,要把明相偶尔蹦出来的名言佳句牢牢记好,报纸署有大用。 “对了,马景明回来了没有?” “前日便到的,只是感了风寒,在家将养。” 姜云逸微微诧异,旋即道:“马景明可是运河总工程师,可不能出问题。请太子派御医探诊吧。 “既然万事俱备,那本相就食言一次,提前把运河债券发了,作为陛下五十大寿的贺礼。” 韩天养飞快记下后,才斟酌着措辞,小心地道: “明相,师伯祖们问,还需要做些什么?” 韩天养收摄心神,委婉地转达了公侯的不满。 公侯们把事儿办了,却没有收获预期中的收益,能不恼火么? 姜云逸却没头没脑地道: “从前,有一只大雁,被猎人射伤了,所幸没有死。伤还没好,它就又听到那要命的弓弦声,于是吓得赶紧拼命煽动翅膀想要躲开,结果导致上次的伤口崩裂,最终力竭坠落。而从始至终,也只是一位初习狩猎的新手试着拨动了一下弓弦而已。” 韩天养听着明相莫名其妙开始讲故事,渐渐回过味来,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脑海中就两个字在蹦跶:缺德! 这要是原话带回去,公侯们岂不是要暴跳如雷? 看到韩天养纠结的表情,姜云逸笑道:“只管传话,不用操心。” 第301章 这只是一次测试 太常寺。 韩天养转述完明相讲述的寓言故事,却见祖父并未暴怒,反倒神色复杂,不由心生疑惑,暗忖自己还是太年轻,竟然读不懂其中的深意。 见大孙子这副表情,韩三元收摄心神,提点道:“他就是那个拨空弦的新猎人。” 韩天养闻言骇然不已,皇帝竟然在教明相杀人立威?而明相只是轻轻切了一刀? 这不应该是太子的活儿么? 呃,太子连刀都提不起来,只能请人代劳。 “除了给陛下贺寿,还有什么重要安排?” 听到祖父垂询,韩天养收起杂乱的思绪,道:“要提前发运河债券作为陛下大寿献礼。” 韩三元闻言眉头大皱:“出了江东之乱,不推迟就已经很勉强了,竟还要提前?他打算筹多少钱?” 如果天下人信心动摇,怕不是还要把着公侯敲骨吸髓? 韩天养神色怪异地摇摇头:“没说,兴许要等马景明拿出预算来再定。” 韩三元叹口气:“两线运河一起开,便是他挖空心思都花在刀刃上,怕是也得二百万万钱。” 公侯们肯定又要大出血,关键出了血也拿不到运河的份子,只能吃点利息。 也就是说,不仅没有补偿,还要继续出血,岂有此理? 韩天养小心宽慰道:“此次吴郡应能抄没许多。” 韩三元却是摇摇头:“别想得太好,那帮逆贼怕是砸烂了也不会留给朝廷的。” 韩天养闻言默然,那帮逆贼反都敢造,还有什么不敢的? “韩氏认购一万万,去吧!” 祖父忽然给出一个颇为惊人的数字,韩天养愣了一下,还是行礼离去。 走出太常寺,韩天养终于回过味来,这是要他去摸底啊?可为什么不肯明说呢? 韩天养不由一个头两个大,只好硬着头皮挨家挨户去摸底。 近黄昏,韩天养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内阁。 “明相,属下今日走访了洛都两千石以上之家,各家愿意认购的运河债券数量参差不齐,总数约十八万万钱。” 说完之后,韩天养心中微微有些不安,这个数字不太乐观,洛都是标杆,如果出得不够多,中原地区也不会出太多。 正心神不宁间,却见姜云逸神色淡然地道:“这只是一次测试,事实证明,有些人既没有眼光,也没有大义,只有自己的小聪明、小算盘。” 听到明相忽然语带嘲讽地这样说,韩天养微微愕然,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以为我明白了,其实还是不明白。 “各家都认了多少,给我看看。” 明相忽然吩咐,韩天养悚然一惊,虽然还没想明白明相到底什么套路,但也能清晰认知到,这份名单怕是要断人生死吧?便是明相不想杀人,怕是也要遭受政治打击吧? 如果被明相断定又蠢又坏,那还能有个好? 这件事可是他亲自去办的呀? 这还不如装糊涂呢?呃...装糊涂我也完了。 韩天养见明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当即吞了吞口水,赶紧从袖里摸出一张麻纸,恭谨地奉上。 姜云逸接过麻纸扫了一眼,登时会心一笑:“跟我猜得差不多。” 看着韩天养不太明白的样子,姜云逸道:“我知道许多人认为陛下视世家如寇仇,其实这纯粹是误会。 陛下仇视的是尸位素餐、德不配位。果真能名实相副、识大体、明大义的,便是有些毛病,陛下也是很能容忍的。 十年前陛下封刀,不是不能杀了,而是陛下认为已经足够了。只是这十年来,世家公候们如同那惊弓之鸟,一有风吹草头便风声鹤唳,导致许多事情走了样。 便是许多陛下看重的臣子都不能免俗,陛下又无法明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世家缩成一团小心翼翼地警惕着天威难测。 朝政一旦走到只论立场、不辨是非的境地,崩坏只在眼前。 本相要做的,就是先把公候们抱团取暖的态势打散,使之各归各位,若此,有德有能者才能更容易放下历史包袱脱颖而出。” 渣滓当然也要淘汰掉 一瞬间,韩天养如同醍醐灌顶,终于把握到了今年朝堂政局急剧变化的主线。 先用内阁剥离了宋赵二公,眼下正在分化筛选其他公侯。 所以,明相最先属意的是“墙头草”祖父,宋相或许是把准了明相的行事逻辑,才有了先前通过他与祖父暗通款曲,而祖父果断接下了橄榄枝。 思维豁然开朗,心情也如同雨过天晴。 “卫公本来也是能胜任的,可惜年纪太大了。就让他继续执掌司农寺吧,待卫公退了,司农寺要拆开。” 剩下的老一辈公侯,都没有相国之才。 韩天养一听司农寺要拆分,不由有些惊讶。 “长期以来,国家财政收入主要是钱、粮、布绢,三者都被视为财。以后粮食和布绢要逐渐剥离其流通属性,只保留其最本初的物质属性,以后市面上用于流通的一般等价物只有钱,财政收入也主要就是钱。所以粮与钱也就没有继续搭伙的必要了。 粮食本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紧要事物,是人最最最必须的事物,若还赋予它流通属性,不囤积居奇才有鬼。 也只有剥离了粮食的流通属性,才能有效防止其被炒作,才能为彻底解决天下人吃饭问题扫清关键障碍。 一言以蔽之,粮吃不炒是接下来田政革新的主基调之一。” “流通属性”“物质属性”“一般等价物”“粮吃不炒”... 韩天养握着炭笔在麻纸上龙飞凤舞,飞快消化着这些生涩却又极为贴切的词语,这可是旁处学不来的大学问。 三言两语就讲清楚了司农寺主要权柄的逻辑关系、未来分拆的必要性以及粮食总被囤积居奇的根源。 “明相,属下还有一事不明,这运河的钱如果不需要公侯们出,还能是谁出?” 听到此问,姜云逸笑道:“看来是江东割据得太久了,以至于朝廷谋篇布局都自觉排除了江东。先前咱们谋划运河也的确是排除了江东的。” 韩天养皱眉道:“明相,果真吴郡被那些逆贼砸烂了该当如何?”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砸烂了就烂了,我华夏的自我修复能力举世无双。只要引导得当,三五年就能兴盛如初。 回到正题,吴郡最重要的财源是什么?” 韩天养愣了一下,旋即一惊:“外海贸易?!” 姜云逸会心一笑:“对,吴郡既已清场,则外海贸易权当然要收归朝廷所有,这就是与西洋人谈判、拿捏江东各地、重整吴郡的最重要的筹码,朝廷一定会牢牢捏在手上,谁惦记就毫不迟疑打击谁! 江东局面已经无可挽回地崩坏,若连外海贸易权都抓不住,那才是真正的大败亏输。 军事是政治的延续,而政治又以经济为基础。单纯军事上的胜利没有什么价值,打赢了以后要及时攫取以经济为基础的政治利益,这样合乎逻辑的利益才是稳固的、可持久的。” “明相教诲,属下铭记于心!”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 第302章 向氏逆子 “请进!” 公廨的门被推开,一个略显单薄青涩的青年走进来,快步上前,恭敬作揖: “明相。” 姜云逸看到来人,当即笑道:“是什么风把先知吹来了呀?” 庞先知面上从容,实则心里愈发打鼓,勉力维持镇定道:“明相,总商会那边询问运河债券的事情,在洛商家保底可认购二十万万钱,还有部分商家行首不在洛,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定下。” 听到庞先知的说法,韩天养微微有些惊讶,旋即就恍然。 这些商家怕不是也嗅到了外海贸易的商机?所以闻着味儿就跑过来舔了? 姜云逸神色淡然地问道:“他们想要什么?” 庞先知仍旧紧绷地道:“不曾提。” 姜云逸有些头疼了,这些商人鼻子最灵,已经熟悉了他的套路,先把事办了,然后你看着办。 庞先知又补充道:“明相,扬州商行一家就认购了五万万钱。” 姜云逸愈发蹙眉了,问道:“胡东海和吴郡胡氏什么关系?” “胡东海出身吴郡胡氏旁支,早就出了五服。” 按照周律,三代以外就不会被连坐,但双方肯定有密切的利益关系,要不要牵连,其实主要看想不想牵连。 胡东海拼命砸钱消灾也就可以理解了。 这大周朝廷,能确保他平安脱身的就那么两三位而已。 庞先知又咬牙补充道:“明相,四月以来,胡东海一直盘桓在洛都谋划总商会副会长,并未回返江东。” 这就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关键时刻一句话就可能产生无法估量的影响。 姜云逸微微颔首:“本相不可能在情况不明时给任何人担保,本相唯一可保证的是朝廷会秉公处置吴郡谋逆案,附逆的一个都跑不了,但也不会随意株连。 明日本相便上书陛下,成立吴郡谋逆调查审理专案组,由廷尉寺牵头,内侍省、扬州牧及五郡、广陵郡、蜀郡、御史台、内阁监察司共同参与,依法审理,明正典刑。” 韩天养与庞先知皆是吃了好大一惊,这得多大的折腾,扬州也就算了,广陵也能理解,竟然要蜀郡也派人参与,这是示威么? “江东之事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所有人都不希望看到的。但事已至此,朝廷必须有理有据有节地秉公处置,以尽可能消弭恶劣影响。组织一个具有普遍代表性和合法性的调查审理团队是非常必要的。” 这一日,姜云逸摸底运河债券一事,在洛都政坛和商界引发了不小的反响。 至于摸底的结果如何,却是众说纷纭。扬州商行一口气认下了五万万,叫许多人不得不重新认识扬州商行的实力。 公侯们各怀心思,东宫那一场政治秀的收益不及预期,而姜云逸的惊弓之鸟说更是叫一些人恨得牙痒痒,于是就以为姜云逸必须拿出更多诚意,才能加大力度配合运河债券认购。 只是这天晚上,姜云逸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去拜访任何公侯带头破局,反倒在内阁蹲到了挺晚才回府,也不知在鼓捣什么。 …… 丹阳东,故鄣县。 向氏大宅。 作为前周中期崛起的地方豪强,向氏已经在故鄣扎根四百年之久,控制着吴郡与丹阳交通的南部陆路通道,商业颇为繁盛。 前几日,吴郡起兵的消息传来,向氏震动,火速召开族老会。会上分歧严重,结果偏向吴郡的向氏族老向文才骤然发难,控制了整个族老会,宣布向氏追随吴郡起兵。 结果,已经在太湖落草为水匪的庶子向天歌,带领一帮游侠、水匪反攻向氏祖宅,夺回了族老会,裹挟族老会,以家法处决了向文才,清洗了这一系子弟。 十一月二十三日午后,向氏祠堂。 “爹,你老了,不中用了,赶紧把族长传给我,事实证明,只有我才能带领咱们向氏奋发!” 中等身材的向天歌,拎着一把鬼头刀指着亲爹向文发,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身旁是面无血色的三位向氏族老,祠堂里还有十几具已经发臭的尸体,十几颗狰狞的头颅就摆在牌位台上,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这些正是被诛杀的向文才那一支的嫡系。 向文发闭着眼睛,内心又是恐惧又是哀叹。 “老东西,看你是我亲爹才给你好好说话,你别逼我动手昂!” 向文发脑门儿青筋跳了跳,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逆子,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向天歌嗤笑一声:“我大逆不道?要不是我及时出手,咱家就完了。你们这些老废物,竟然被这逆贼给控制了,啥也不是!” 说着,他单手举着鬼头刀,遥指着灵台上的列祖列宗牌位,大声道:“你们这些老死的,说句公道话,是不是我向天歌拯救了向家?” “逆子,你竟敢对祖宗不敬?!” 向天歌却嗤笑道:“我挽救了向氏,保住了向氏香火,他们感激我还来不及呢?怎会在意这点屁事? 而你们这些废物,只会在这些没用的屁事上下功夫,遇到大事就啥也不是! 不信我现在就送你们下去问问,看列祖列宗到底是中意我还是中意你们这些废物?!” 族长向文发怒不可遏,其余三位族老也是又惊又怒、又气又急、又羞又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家官军已经击溃了吴郡那帮饭桶,很快就要杀过来了,只有我这个及时拨乱反正、剿灭逆贼的人做了族长,才能保全咱们家,不然就凭你们,拿什么和朝廷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手下报告道: “大当家的,外头来了个人,自称内阁什么舍得,挺横的。” 向天歌也愣了一下,看向他爹,问道:“爹,你知道内阁舍得是个什么官儿吗?” 向文发恨声道:“内阁中书舍人!你这不学无术之徒如何做得向氏族长?” 向天歌一听就不乐意了:“世祖还是山贼头子呢,不也当了皇帝,我当个族长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看着,我很快也要当大官!” 向文发闻言勃然变色:“你闭嘴,莫要乱说招来祸事!” 向天歌冷哼一声:“老子聪明着呢,你们四个老东西给我好好想清楚了,等我回来,如果还不行,你们就是不肯附逆,被那个逆贼给杀了,咱们向氏也算是满门忠烈了。你们这些废物能有个如此体面的死法,也算是抬举你们了!” 三位族老面色煞白。 向文发惊怒交加:“逆子,我可是你爹!” “拉倒吧,我娘被那毒妇活活打死的时候,你连眼都没眨一下,还好意思说是我爹?” “逆子,逆子啊!” 第303章 星星之火,不死不灭 荆无病坐在椅子上喝着茶,吃着点心,却见一名中等身材的草鞋汉子进来,后面还背着把鬼头刀,不由错愕了一下。 “我叫向天歌,向氏新族长,大人放心,向氏内逆已经都被处决了,活着的都是大周的忠臣良民。” 荆无病仔细审视着这个十分识时务的家伙,道:“冒昧问一句,老族长何在?” 向天歌迟疑了一下,道:“被那两个逆贼砍伤,命悬一线,已经传位于我。大人放一百个心,向氏的事,我都能做主。” 进可攻,退可守。 如果族老会宁死不从,那就不治身亡吧。 荆无病神色怪异,这家伙身上匪气十足,哪里有半点世家子的样子? “恕在下冒昧,可否容我去探视一下老族长?” 向天歌一听勃然变色:“你是不是信不过我?信不过我,那就没得谈了!” 荆无病见这家伙恼了,只是微微一笑,走到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细细品味起来。 见这家伙拿大,向天歌面色渐渐黑了下来,右手下意识就握向后背的鬼头刀。 “我要是死在这里,你们向氏不可能留活口。” 荆无病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向天歌却已经摘下了鬼头刀,遥指着他,冷笑道: “向氏死不死关我屁事?老子砍了你,往太湖里一扎,天王老子来了也奈何不了我!” 荆无病放下茶碗,似笑非笑地道:“所以,你果然不是向氏族长,对么?” 向天歌愣了一下,旋即大怒:“你竟敢诈我?!” 面对近在咫尺的鬼头刀,嗅着上面淡淡的血腥气,却面色不改地道: “你若做水匪,自去逍遥便是。可既然耐不住寂寞上了岸,那就要有上岸的样子。” 趁乱而起,还控制了向氏,不就是有所求么? 向天歌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下,竟然真的收起了鬼头刀,大大咧咧走到椅子上坐下,道:“我要当吴郡守!” 荆无病被狠狠噎了一下,这家伙胃口倒是大得吓人。 见他默不作声,向天歌又道:“先做吴县令也行!” 吴县可是天下一等一的超级大县,较之洛东洛西县也不遑多让了。 “天歌兄做文官不是屈才了么?” 向天歌愣了一下,旋即勃然大怒:“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我也是读过书的,有些事我虽然不懂,但能叫懂的人去办,太湖沿岸都听从我的调令,治理一个县绰绰有余!” 荆无病再次诧异,这家伙还知人善任,旋即又沉吟道:“能海战么?” 向天歌皱眉道:“那也得有海船呐?” 荆无病道:“海船肯定会造,现在还缺个水师校尉,大周第一个正经的海上水师校尉。” 向天歌闻言神色阴晴不定了起来,良久才道:“便是朝廷要办水师,急切间也干不过西洋人吧?” 荆无病淡然道:“总要开始不是么?难道要一直任凭西洋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向天歌咬了咬牙,断然道:“干了!” 荆无病却道:“朝廷正直用人之际,但水师校尉不仅是两千石的显要位置,还是干系国朝海防的重要位置,你剪除了向氏内部逆贼,只是证明了你的忠心和向氏的清白,但要坐上水师校尉,却还要有说得过去的功勋才行。” 向天歌霍然起身,断然道:“老子在太湖有二千人马,都听你的!” 荆无病闻言眼前一亮,这家伙竟然有这么多人?旋即皱眉问道:“你在太湖拉这么多人作甚?不要说只是打家劫舍。” 向天歌莫名心虚,顾左右而言他道:“这太湖沿岸穷苦百姓何止二千二万?若非实在养不活,老子立刻就能拉起几万人马!” 荆无病深深看了这个很可能打算造反的水匪头子一眼,却果断道:“昨日凌晨,吴郡叛军主力已经被官军击溃,立刻召集你的人占领吴郡紧要之地。” 向天歌一听登时来了精神:“好嘞,早就看那些衣冠禽兽不爽了,我这就去喊人砍死他们!” 荆无病赶紧起身扯住他的衣袖,神色肃然地道:“杀人不是主要目的...” 话刚说了一半,外面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报!大当家的,外头来了五百人马,自称是宛陵严氏的人,来寻那个什么舍得大人。” 向天歌提着鬼头刀,神色不善地审视着荆无病,问道:“你还请了外援?你许了人家什么官儿?比我的大还是小?” 荆无病没搭理这个醋坛子,转身就往外走。 荆无病与向天歌走出大门,却见一名老者迎面上前,抱拳一礼:“在下严大,请荆舍人务必营救我家家主,舍此之外,严氏别无所求!” 荆无病道:“原来是严管家,我孤身一人,如何救得了严大人?” 严大仍旧保持作揖的姿势,道:“吴郡二百万人,也不都是反贼,只有代表朝廷的荆大人,才有可能居中调度。” 荆无病再次诧异,这混乱之中冒出来的,都不是凡物。 果真到了乱世,这些人都是一方豪杰。 “可有何良策?” 荆无病上前将其搀扶起来,开始问策。 严大直起身,道:“这要看大人是想要功勋还是要旁的了。” 荆无病登时笑了:“想要功勋如何?想要旁的又如何?” 严大道:“吴郡造反极为仓促,败得又如此迅速,许多逆贼尚未走脱。大人果真要功勋,只要立刻占了丹徒、钱塘和海盐三港,待朝廷大军一到,就能瓮中捉鳖。” 向天歌当即道:“我可以走水路去北边,最迟明晚可到丹徒。” 荆无病却摇头道:“吴郡精华在人、在产业,最紧要的是保住吴郡的工匠,其次是工坊,其他的都要让路。” 向天歌一听就不干了:“原来你也是图财来的?!” 荆无病沉声道:“若是那些逆贼够狠,直接下令屠戮工匠,又当如何?便只这些产业被叛军烧了、砸了,这吴郡数十万工匠如何营生?保住这些产业,就是保住老百姓的饭碗;保住这些工匠,就是保住吴郡复苏的根基!” 第304章 老朽本名北宫伯光 向天歌神色稍霁,但还是不甘心,却听荆无病又道:“这吴郡是所有吴郡人的,若是逆贼走投无路,便只能鱼死网破,到时要死多少人?况且,你有把握你下面那些水匪散开以后不会乱来么? 眼下最紧要的,是保住家业,乱臣贼子便是逃脱一二也不太要紧,等水师办成了,再去海外追杀他们,到时候就没有任何顾忌了。” 向天歌神色再次释然少许,却问道:“这些产业以后归谁?” 荆无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严大。 严大再次重申道:“只要我家家主还活着,严氏什么都不要!” 吴郡被清空后,丹阳严氏、会稽黄氏就是江东最大的豪族,严氏带头表态支持吴郡产业公有化十分重要。 荆无病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肃然道:“此次过后,吴郡所有逆贼产业、田亩统统收归朝廷公有,要叫吴郡的寻常老百姓,至少都能混口饭吃,干得多、干得好的,吃得饱饱。多出来的钱,拿去盖学校、盖医馆、办水师。” 严大听到如此匪夷所思的说法,不由诧异道:“果真?” 荆无病仍旧肃然道:“朝廷只是对吴郡豪族不服王化不满,但江东百姓仍是大周子民。 朝廷公有乃是明相执政以来一以贯之的国策,此次抄没的逆贼产业,一分一毫也不能被旁人窃据。吴郡的产业要为吴郡所有人谋福利,还要为天下人做贡献。” 向天歌诧异了一下,道:“你要是没骗人,听着就还行。那向氏的族产呢?” 严大似乎也颇为关注这个问题。 荆无病似笑非笑道:“向氏既然是朝廷忠良,产业自然仍是向氏所有,如何处置,自然是向族长说的算。” 向天歌点点头:“行,果真你那法子好使,我就有样学样,不过还得归我管,旁人我信不过。” 荆无病意味深长地道:“天歌兄心有仁义,只希望以后位高权重了,仍能初心不改!” “我要是以后变坏了,就叫我掉水里淹死喂王八!只希望朝廷和你们这些当官的,不要说一套做一套!” 阶级社会与私有制相伴相生,互为表里。不消灭阶级,就消灭不了私有制;不消灭私有制,就消灭不了阶级。 朴素的公平主义长存于人心之中,偶尔会扑腾出些浪花,但被不公压制却是长期的。 唯星星之火,永恒不灭,守望着燎原的那一天。 少顷。 三人聚在严大手绘的江东东部简图前,听着严大指指点点: “吴郡五大族皆是凭借海贸起家的,吴县吴氏和由拳胡氏共同控制着最大的海盐港;曲阿苏氏独据北部丹徒港;余杭余氏、钱塘沈氏共同控制着钱塘港。 我等可沿西苕溪东进,先定乌程,再兵分两路,一路沿运河南下钱塘,一路越太湖直取吴县、无锡。” 荆无病看着严大,问道:“你可愿去钱塘?” 严大沉默了一下,抱拳一礼道:“我家家主便拜托荆大人了。” 荆无病神色郑重地承诺道:“只要严郡守还活着,一定竭尽所能!” 只要没附逆,就仍然是朝廷承认的郡守。 向天歌皱眉道:“由拳就不管了?我那狗头军师老家就是由拳的。” 荆无病道:“咱们人手有限,抓大放小实属必然。你带着你的人马,从水路同时出击吴县、无锡、毗陵,只要能及时保全三县产业,就算大功一件。 对了,把向氏的家底拿出来,匀五百族兵交给严大。” 向天歌眨巴着眼睛道:“我们向氏都是良民,没有族兵。我在太湖也只是认得一些活不下去的渔民。” 荆无病负手,玩味地道:“这个,可以有。” 向天歌还是断然摇头道:“这个,真没有。” 荆无病无奈道:“事成之后,一定叫明相亲自保举你出任水师校尉!” 向天歌听到承诺,终于撒口:“那行。” 说完,转身就走。 严大一听水师校尉,登时苦着脸道:“荆舍人,这合适么?文官可以过问武将任免?” 荆无病负手从容道:“陛下说行,那肯定是行。” 严大眨巴着眼睛,搓着满是老茧的手道:“老朽年轻时也曾下过两次南洋,还和吴郡逆贼打过海战,对于水师编练也小有心得。” 荆无病似笑非笑道:“你不是只要你家家主么?” 严大苦着脸道:“严氏只要家主就行,我把老骨头还想亲自追杀逆贼,为老家主和死去的弟兄报仇。” 说完,这老东西竟当场抹起了眼泪。 “敢问严管家今年贵庚?” “我今年三十五,别人老以为我五十三,其实只是命途坎坷了些,长得也着急了些,所以显老。” 荆无病登时笑了,严大的老脸愈发愁苦。 “行了,我会与明相一并说明,就算你自己上不了船,还可以调教儿郎,叫你的他们替你去追杀仇家。” 严大一听登时大喜过望,深深一揖,又道:“他一个水匪头子,做校尉果真合适么?” 荆无病脸一板,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严大立刻摇头道摆手,苦着脸道:“老朽一大把年纪了,功名利禄之心早就淡了。 老朽只是想说,我原本是燕国人,破家以后去弁韩当了几年将军,被仇家追杀,主家不敢再留,又辗转去了东瀛,给龙造寺家编练水师,主家不小心战死后,又跟船来到江东,得到严家老太爷赏识,带队下了两次南洋。 老朽一介丧家之犬,实在是没什么好显摆的,只是提醒大人天下可用之才多得是,莫要饥不择食。” 荆无病愕然无语,仔细审视着这个愁眉苦脸的老东西,竟然有如此传奇的履历? 他皱眉道:“前辈究竟何许人也?” 严大难得收起了满面愁苦,稍稍正色道:“老朽本名北宫伯光!” “你是燕国大元帅北宫明灭之子?!” 荆无病登时震惊无比。 严大却不再解释,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劳烦给朝廷话事的说一下,往事老朽都放下了,只想亲手砍死吴苏沈余胡五家家主,舍此之外别无他求。 至于那个小水匪,老朽会好好调教他的,保证不叫他去寻大人晦气。 至于南边那里,老夫这五百兵应该够了,用着也顺手,你们管好北边就行。” 目送这老家伙离去,荆无病久久无言。 北宫氏灭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那是北燕最大规模的一次内讧。 昔年北燕大元帅北宫明灭率军伐周,结果王都发生政变,元乾明杀死了兄长元乾坤,成功篡位。 消息传开,北宫明灭拒绝了大周的招揽,更拒绝了燕国新王元乾明的笼络,打起了讨逆的大旗杀回燕都。 奈何燕军将领家小几乎都在国都,大多接受了新王拉拢。不断遭遇分裂、背叛的北宫明灭所部最终覆灭在国都城门前。 那一战,燕军精锐因内讧死伤超过五万,可谓元气大伤。当时大周国力虚弱,无力抓住这难得的机遇。 这一战之后,北宫氏族灭,北宫氏长期掌握的大元帅一职被一劈两半,分给了拥立新王有功的慕容氏和长孙氏。 而跟随北宫氏赴死的一批燕国世勋也被削去了爵位,燕国世勋集团的整体实力也受到极大削弱,燕王加强了对军队的直接控制。 由此,原本不可能推进的革新出现了新的契机 第305章 御前内阁临时会议(壹) 十一月二十八日,洛都。 御书房。 御前内阁临时扩大会议。 皇帝姬无殇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左手边侍立着太子姬十三,右手边赵博文端着拂尘更落后半步。 下方是刚刚病愈的内阁首相宋九龄,内阁次相赵广义前日也刚与十余万禁军回返洛都,兵相李镇元和姜云逸当然必不可少。 然后是府寺上卿和实权大将,皇家宝玉也在。 从开场到现在,皇帝一句话也不发,就在那里闭目养神。 不少重臣都一头雾水,今日到底叫他们来干啥?事情肯定不小,那么为什么不说话呢? 许多人下意识看向姜云逸,怕不是又是这小子搞出来什么大事了? 姜云逸心知肚明,前几日他上了一个奏折,建议成立吴郡谋逆案调查审理组,被皇帝留中不发。 “众卿家以为,江东谋逆案该当如何处置?” 姬十三不得不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也顺便给迷糊的重臣们透个底。 重臣们这才反应过来,皇帝显然是要大开杀戒,而姜云逸不同意,不然早就办了,根本用不到他们掺和。 重臣们都心情复杂,刚被那竖子嘲讽为惊弓之鸟,当然不乐意站队,于是出奇一致地保持了沉默。 重臣们大眼瞪小眼的一会儿,姜云逸忽然道:“张廷尉,依周律谋逆罪如何裁定?” 被点了名的张朝天神色不善地瞪了这没大没小的兔崽子一眼,道:“依周律,谋逆大罪,主谋凌迟处死、夷三族男(父党、母党、妻党)、抄没家产,族中女子贬为奴婢。从犯依恶劣程度分别处以腰斩、斩首、流放、抄家等罪罚。” 姜云逸又问道:“似吴郡这般,主犯从犯如何界定?” 张朝天被狠狠噎了一下,只是神色吃人地瞪着那竖子,一副你最好不要再问的架势。 姜云逸却神色淡然地道:“廷尉若是记不清了,便招左右丞来,若左右丞也记不得,便继续往下,偌大的廷尉寺总该有几个熟悉周律之人吧?” 被他又损又威胁,张朝天面黑如碳,却也只能斟酌着措辞,谨慎地道: “依目前掌握情形来看,吴郡五家是主谋,五家家主当凌迟处死,族中重要成员在谋逆中发挥重要作用者,也可一并凌迟处死。全族三服以内男丁当全灭,抄没家产,族中女子贬为奴婢。” 说完之后,张朝天感觉后背都湿透了,小心抬头看了一眼仍旧闭目养神的皇帝,心中把这竖子骂了一万遍。 皇帝才不在意那些从犯,显然只是想多灭几个族、多剐几个主谋,最好每个郡都至少灭一家。 正心思纷乱间,却听那竖子竟然还要不依不饶:“丹阳北刘、林二氏附逆,依律当如何裁定?” 张朝天差点张口就骂娘,你特么都说附逆了,还要问我? “刘林二氏有抗拒逆贼之本钱,却仍然附逆,显然是不臣之心已久,故而可视同主谋!” 张侯爷也是有脾气的,立刻加重了惩戒力度。 却见那竖子只是戏谑地看着他,竟还不依不饶道:“丹阳向氏族老附逆,已被向氏诛杀,又当如何?” 张侯爷黑着脸瞪着那竖子,嘴上却道:“丹阳刘林二族与吴郡五族终究还是有所差异,家主参照主谋凌迟处死,从犯可酌情从轻发落,以彰朝廷仁德。 丹阳向氏附逆之徒既已被自清,算是将功补过,至多象征性惩戒,不宜重处,以免寒了人心。” 侯爷已经回过味来了,保江东就是保自己。 姜云逸却仍然不肯放过他,而是问道:“在洛江东士子,该当如何处置?” 张朝天面色一白,这六亲不认的畜生,竟然逼他自扣屎盆子,当即道: “当依其族罪责,处以斩首、流放、贬为庶人、充为奴婢等刑罚。” 依律的确要如此,但人心总是复杂的,盘桓在洛都的江东士子大多是无辜的,是被其族抛弃了的。 姜云逸逼问完,便不再看张侯爷,反而转身看向姬十三,拱手一礼:“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姬十三眼皮狂跳,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跪向御桌道:“父皇,盘桓在洛的江东士子总归还是心向朝廷的,应依律从轻发落,以全朝廷仁德。” 姬无殇终于睁开眼睛,神色漠然地扫视众人,沉声道:“所以,你们已经商量好了?” 只这一句,就叫许多人低眉垂首,心惊胆战。 “陛下,刚才议的只是谋逆案的事情,还有许多旁的大事未定。” 姬无殇神色阴沉地瞪了他一眼,却又闭上了眼睛。 姜云逸忽然插口后,也不管皇帝同不同意,自顾自说道:“其一,谋逆案抄没家产一律充为公有资产,司农寺、监察司、统计司要派人参与新抄没的公有资产盘点,若是因为个人原因导致公有资产流失,肯定要追究责任。” 此言一出,众臣神色各异,江东其实鞭长莫及,要分一杯羹肯定可以,但肯定大不了,既然朝廷张开了公有的大嘴,要鲸吞吴郡,谁敢虎口拔牙? 文仲谋忽然道:“少府也要派人参与盘点及恢复运营。” 众人再次侧目,这家伙是在找退路么? 只有黄宝玉暗中发笑,因为这备胎能否入阁几乎不取决于自身的奋斗。 姜云逸微微颔首,回头继续看向皇帝,再次一揖: “其二,吴郡重归朝廷怀抱,需得妥善可靠之人主政。臣举荐内阁中书舍人荆无病出任吴郡丞、代行郡守职司,以尽速恢复吴郡繁荣、确保公有化顺利进行!” 此议一出,众臣不由侧目,你的人就起飞得如此之快,外人要跨越天堑却要百般刁难?岂有此理? 当然了,牢骚归牢骚,也没人敢真的反对。毕竟荆无病可不止一个后台,惹不起。 “其三,臣请成立大周帝国海洋贸易总公司,朝廷占据五成份子,剩下五成开放认购。只有海总可以从事外海贸易。” 此议一出,除了皇帝依旧闭目养神,其余众人皆是精神一震,这可是比投总还要金贵的利益。 吴郡那些人把持着这个海贸权竟真的生出了谋反的心思,这得多膨胀? “这一股,怕不是得百万钱?” 大司农卫忠先神色不善地提出质疑,明显是警告他不许太贪心。当初投总就是十万钱一股,一共一万股。 “百万钱一股不算多。” 内阁首相宋九龄忽然否定了老盟友的说法,主动为姜云逸站台。 重臣们大多不满地看向宋九龄,心说这只是讨价还价而已,这老东西有什么必要叛变革命? 宋九龄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却不再言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警惕地聚集在他身上,姜云逸从容道:“卫公想得太美了,一百万钱哪里够?” 哗! “你不要太过分!” “也不怕撑死?” 众臣立刻哗然一片,纷纷出言谴责。 姜云逸拍拍手掌,止住众人的喧嚣,道:“既然我的定价大家觉得不公,那换个更公平的法子。 大周帝国海洋贸易总公司共设置一百股份额,朝廷占据五十股,剩下五十股进行公开竞拍,价高者得。 这样就公平了吧?” “好像还可以吭?难得这小子良心发现一回。” “可以个屁,这是把私下勾兑搬到了台面上,叫我等撕破脸互相咬!” “你以为就我等互相咬么?投总还有五千股认购呢,这海总只有五十股,分明就是故意逼全天下死磕!” 嘶! 叽叽喳喳间,就理清了那竖子的险恶用心,众臣目眦欲裂。 第306章 御前内阁临时会议(贰) 重臣们都回过味来,这竖子一贯的雁过拔毛,能拔一百绝不只拔九十九。 刚才应该顺着宋相的说法,围绕百万钱一股讨价还价的。 卫忠先抬起手,止住众臣的沸腾,看向姜云逸,尽量平和地道:“你说个数,我们都认。” 我敬你一尺,你最好识相。能勾兑好就不要搞成没有退路的竞拍。 姜云逸神色肃然地道:“卫公以为我这是在坐地起价么?这海贸是天下人之公利,吴郡各家窃据天下公利许多年,损公肥私犹不知足,却敢自寻死路,何也?猪油蒙心而已,卫公以为然否?” 卫忠先脸一黑,众臣也都神色难看。 吴郡几家正是吃得太撑,所以才造反。你们若是吃得太饱,是不是也会造反? “过去吴郡是依附于西洋人通海贸,朝廷要走的却是自力更生之路。若是没有强大的水师撑腰,海路说断就断。 海总的股本只干两件事,一者恢复和扩大生产,二者办水师。” 听他这般分说,众臣都冷静了下来,若是西洋人封锁,出都出不去。 “修运河的钱,只发债能够么?” 众人最担心的就是这家伙拿着海总的钱去修运河,还不给他们分好处,那就太可恶了。 卫忠先又提出了疑问,姜云逸淡然道:“光吴郡抄没的浮财,大概就能开运河西线了,或许不止。” 哗! 众臣再次哗然,被吴郡各家转移到海外、混乱中遗失之后,竟还能抄出一条运河的钱来,这可不是总资产,仅仅是浮财。 西线够了,东线发债也就水到渠成。 “这些年吴郡的人,看朝廷诸公就像诸公看乡下穷亲戚吧?每年二十万万钱很多么?不过是这个数就能打发了诸公罢了。若是早些给压力,三四十万万也是可以有的。 江东的确商业繁华已久,但偌大的中原,竟然这么多年还盯着地里的那点产出挪不开眼,从老百姓嘴里抠搜利益,我都替诸位感到害臊!” 重臣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怒目而视。 这混蛋,竟敢公然训斥他们?他以为他是谁? 姜云逸看了一眼卫忠先,这老家伙正惊怒交加地瞪着他,不由心中暗笑。 大司农肯定不会太外行,但被气过了头,根本意识不到通货膨胀的问题。 “海总的事就这么定了,正月初二,面向全天下公开竞拍股份,尽速把消息传递出去,赶不及过来的,可以指定代理人代为竞拍。 假如你们有本事私下勾兑好,本相也不反对。” 一共五十股,哪里可能勾兑好?何况各地的人也不熟的。 众臣这才回过味来,扯了半天有的没的,这特么不还是坐地起价么? “其四,朝廷即刻颁布禁令,对红毛夷之荷兰国实施全面贸易禁运,各地自收到禁令之日起,立刻断绝与荷兰之一切贸易往来。在禁令取消前,擅自与荷兰国交易者,视同通敌叛国!” 此言一出,众臣神色各异,也没有太大反应,姬十三却蹙眉道:“我大周海疆漫长,防不胜防,若是红毛夷不断犯我海边,当如何应对?” 姜云逸道:“殿下,我大周海疆虽然漫长,但有价值的地方主要集中于广陵、吴、会稽和南海四郡极为有限的几座港口。 红毛夷之战船主力火炮射程三里出头,我大周虽然技不如人,但只要造大些,一样能对其构成威胁。八百斤的炮够不到,三千斤的总能够得着。可在四郡之地构筑炮台,巩固海防。 正是因为我们在海上奈何不了他们,所以只能诉诸他途。正所谓,他打他的,我打我的。看谁先扛不住。 便是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叫红毛夷认识到靠武力打不破大周的封锁时,他们自会登门求和。 做过这一场,西洋人至少几十年不会再动歪心思,这一场,要打出的是我大周崛起的战略机遇期,付出多少代价都是值得的。” 姬十三微微颔首:“能而示之不能,不能而示之能,此兵法之道也。孤以为此事可行!” 眼瞅着诸事尘埃落定,姬无殇忽地睁开眼睛,沉声道:“召荆无病回洛。” 皇帝忽然下达了这样的君令,所有人都错愕了一下,这个时候召荆无病这种还没成气候的人回来干什么?有什么事非他不可? 姜云逸赶紧道:“陛下,臣以为荆无病接掌潜龙卫多有不妥。” 姜云逸果断跳反,许多人才反应过来,皇帝是要荆无病接掌潜龙卫? 姬无殇面无表情地问道:“你以为如何才算妥当?” 姜云逸仿佛没有听懂皇帝语气里的不善,仍旧道:“臣以为,动不如静,黄统领留任并无‘其他’不妥。” 黄玉面色阴沉地瞪着姜云逸,姜云逸却仿若未觉一般。 姬十三赶紧道:“父皇,儿臣以为明相所言甚是,荆无病心已经跟着明相耍野了,的确不适合执掌潜龙卫。既然急切间没有合适人选,黄统领留任是唯一可行之举,也是妥善之举。儿臣愿虚心向黄统领请益,绝不随意指手画脚。” 姬无殇看向黄玉问道:“黄爱卿若是不愿,朕绝不勉强。” 朕是讲信誉的,爱卿懂朕意思吧? 黄玉只能深吸一口气,躬身一揖:“蒙陛下与殿下信任,臣惶恐,便勉力再支撑一二年。还请殿下尽快物色合适人选,臣会倾囊相授。” 姜云逸却忽然道:“未来大周走向世界,情报工作乃重中之重,潜龙卫需要大规模扩张,皇家军事学院应优先设置情报系,黄统领卸任后可去情报系发挥余热。” 一言以蔽之,不能浪费。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黄玉勃然大怒,指着姜云逸鼻子骂道:“竖子,你莫要欺人太甚?!” 众臣们见到这戏剧化的一幕,皆是一愣一愣的。皇帝忽然出手召回荆无病,直接打乱了姜云逸的江东部署。姜云逸肯定不能接受,果断甩锅到了黄玉头上。太子蹬着姜云逸的鼻子,上了黄玉的脸。 最终各方都很满意,只是委屈了黄宝玉... 姬无殇微微颔首,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奏疏,提笔龙飞凤舞写下二字:准奏! 然后便丢给赵博文。 张朝天眼瞅着那条臭名昭着的皇犬呲着牙朝自己行来,满心狐疑,这几天没上奏疏呀?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头升起。 接过御批的奏疏一瞅,登时面色铁青。 廷尉寺牵头调查审理吴郡谋逆案... 好大一口黑锅落在了身上,只这一遭,便不知要拉多少仇恨,背负多少怨望。 可是,廷尉不就是干这个的? “陛下,臣以为,如此大案,理应由内阁相国主审才合理!” 张朝天赶紧甩锅,姬无殇却不理他,只是摆摆手:“朕乏了,诸位爱卿散了吧!” 张朝天拿着奏疏,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凌乱当场... 第307章 皇家水师大都护 “月余不见,明相脾气见涨啊?” 御前内阁临时会议刚散,重臣们三三两两激烈交谈方才的议事。 赵广义与姜云逸并肩往外走,不阴不阳地质问了一句。 却见姜云逸平静地道:“说几句肺腑之言罢了,他们中有些人确实德不配位,当得此训。” 赵广义瞳孔骤然一缩,这是要下决心清理朝堂重臣了? “你这样就不怕鱼死网破么?” 听到如此问法,姜云逸仍旧淡然地道:“从我创办文华报那天起,便站在了许多人的对立面。多做一些、少做一些并无本质区别。” 目送姜云逸形单影只地离去,赵广义默然,只这家伙强拆了议政殿,已经是生死大仇了。 便是有些人愿意向前看,但总有人不甘心。 “赵公,你看他如今这个跋扈无端的样子,简直视我等如无物!” 河东侯薛定贵凑上前,愤愤难平地控诉着。 赵广义收摄起发散的思绪,侧头看向薛定贵,道:“他只是把陛下想说的说出来了而已。是被骂几句好,还是被砍一刀好,自己掂量清楚。” 目送赵公离去,薛定贵愕然当场,旋即面色更加难看起来。 不远处一对形影相吊的好友并肩而行。 “黄宝玉,别人倒霉的时候你装死,这回轮到你倒霉了,没人帮你了吧?这世上的事,一饮一啄,自有定数。” 文仲谋今天没遇到太糟心的事,相对来说,心情还不错。 黄玉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没头没脑地道:“听说丹阳那边的铜矿成色很好,严氏铸的钱比朝廷的成色还要好。” 那小子肯定会想办法逼着严氏把铜矿和铸币都交公,并顺手牵走少府的铸币权。 哪壶不开提哪壶,文仲谋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却强自淡定地反唇相讥道:“我算是看透了,那小子看到头驴都要给套辆车拉,你说气人不?” 黄玉轻呵一声:“那是,更气人的是有些驴想拉车都拉不上呢,跟谁说理去?” 文仲谋脑门儿青筋跳了跳,还是强忍住了,岔开话题道:“江东现在什么情况?叛乱这么大的事,怎么感觉一下子就平了?” 黄玉也稍稍收敛,道:“因为这世上能认清自己的人太少,能认清形势的人更少,既能认清自己、又能认清对手的人绝无仅有,好巧不巧,这样的人恰好是朝堂话事的。” 文仲谋神色臭臭地道:“你不要老给他贴金!江东至少有三成是他给逼反的。” 黄玉平静地反问道:“江东各家都有族兵不是秘密,但吴郡几家在夷洲又偷偷练了一万装备精良的私军,你猜他们想干什么? 江东这盘棋的胜负手只有两步,朝廷超预期地发兵并以超预期的速度南下,提前逼走了丹阳郡守吴成雄。” 文仲谋默然,不再争辩,毕竟他对兵事一窍不通。 “吴郡之所以敢仓促起事,大概是因为安排好了后路,所以有恃无恐。但他们大概是忘了人离乡贱的道理。有大周为依托,他们才有和西洋人交易的筹码。没了大周的物产供应,他们还有什么价值呢? 前周末年长安四百世家,大概就是这副模样,一个个自我感觉良好,其实啥也不是。” 文仲谋对吴郡几家的死活浑不在意,又道:“那个海总,咱们一起争几股?” 黄玉摇摇头:“劝你不要抱太大期望,你们荆楚之地能拿下三五股就不错了。前几日摸底运河债券,那些商人的实力你也看到了。尤其那个扬州商会,这次怕是要砸锅卖铁找新靠山的。” 二人边说着边走出了朱雀门,一个潜龙卫小校立刻迎上来,交给黄玉一份密文。 堵在宫门口报信,大概是还要报告皇帝的。 黄玉扫了一眼,登时错愕了一下,旋即对文仲谋道:“我再回去一趟。” 文仲谋很想问问又是什么大事,却不得不忍住,皇帝都没知道,他怎可以先知道?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吴郡会稽都已经拿下了而已。” 文仲谋微微颔首,旋即又错愕道:“会稽也反了?” 御书房。 太医正紧张地给皇帝顺气,几乎每天都要发作几次。 待得缓过劲儿来,姬无殇挥退御医,看向黄玉,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黄玉只是微微一礼,道:“陛下,江东要地已经全境收复。” 姬无殇眉头抖了抖,问道:“恁快?” 黄玉解释道:“将士用命,忠臣同心。” 听到这个说法,姬无殇不置可否,话锋一转,问道:“你那个大侄子在哪儿蹦跶呢?” 黄玉微微拱手:“荆无病撺掇丹阳严氏、向氏以及太湖水匪,占领了吴县以南和会稽北部。擒获了首恶余杭余氏和钱塘沈氏家主及多位重要成员。” 姬无殇眉头抖了抖,道:“你这侄子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如此能干?” 黄玉摇头道:“陛下,那小子只是撺掇了严氏向氏罢了,他与向氏及太湖水匪只占领吴县、由拳和海盐。钱塘江沿岸膏腴之地都是严氏的功劳。” 姬无殇登时更加诧异了,问道:“严东吴不是被困在吴县上吊未遂么?严氏后人也有英才乎?” 只这一句,便知皇帝对严东吴的评价不低。 黄玉解释道:“陛下,是严氏管家带领五百人火速扫荡了钱塘江沿岸。还擅自占领了钱塘和余杭的造船厂,擅自招募水手,擅自收缴当地火炮,擅自在钱塘江口布置海防。” 姬无殇听到四个擅自,不由轻呵一声:“竟然和那小子一个德性,看到什么都要管一管。” 黄玉道:“陛下,这管家乃是北宫明灭幼子、北宫越的亲叔叔北宫伯光。” 姬无殇、姬十三、赵博文尽皆错愕不已,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开始回潮。 姬无殇微微颔首,不无感慨地道:“昔年北燕内乱,先帝三派使者劝说北宫明灭,都被斩了,也是一头犟驴。后来只网罗了北宫明灭一名庶孙养在宫中。不曾想北宫明灭竟然还有嫡子活着,还是如此人才。 咳咳咳!” 姬无殇边感慨边咳嗽,少顷才道:“叫严东吴把不该有的东西都料理了,来年二月初二前上洛。” 姬十三和赵博文陡然一惊,这是定下一位相国人选了? 黄玉心中为老友默哀了半息,备胎上位的可能已经极为渺茫了。 那小子还去硬撩了蜀郡李云中,第二次传话后李云中一直没吭声,但肯定憋了一口恶气。 “既然北宫伯光确有领兵之才,也愿意为大周做事,朕也不能小气了,就给他一个皇家水师大都护吧。 顺便知会北宫越一声。” 在周燕一体已经成为未来十年基本国策的情况下,北宫伯光就算是个废物,也值得下大力气笼络。 北宫氏的存在一直都是燕国一根刺,一个庶出的北宫越就叫两代燕王极度膈应。如果北宫明灭嫡子还活着并在大周效力的消息传开,燕国肯定要大为震动。 因为北宫明灭始终忠于遇刺的燕王,始终不曾背叛燕国。 如果北宫明灭没有错,那么错的到底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在习了周礼的国家,得位不正可是很要命的政治缺陷。 第308章 货币基础理论 姜云逸刚进入内阁大门,韩天养就跟了上来。 “明相,邮票样品已经出来了。首套八枚全部是北伐系列。” 姜云逸接过一个小木盒打开来看,里面放着一叠邮票,足有三寸长、二寸宽,这应该是当前技术水平的极限了。 姜云逸微微颔首:“告诉顾宁远,北伐系列只发一千套就封印。再多发一些内容寻常的邮票支撑信递业务就行。” 韩天养微微有些诧异:“是不是太少了?顾总那里计划至少十倍票面金额发行数万套的。” 姜云逸淡笑道:“物以稀为贵,这种有纪念价值的绝对不能发多了,若不是为了扩大影响力,我宁可只发十套。 你告诉他, 钓鱼总得先打窝不是?这一千套北伐系列就是打窝的饵料,等世人认识到这稀有邮票的价值时,自然就能赚钱了。 但有一条,朝廷不可以只为了赚钱就主动做局炒作,可以做的就只是少发。” 韩天养愕然无语,这已经有些不太厚道了,如果做局炒作又该是多大的坑? “天养啊,这捞钱的局万变不离其宗,就只两点:用美味的诱饵激发人性中的贪婪,击鼓传花,最后看炸在谁手里。 只有实打实的劳动、实打实的产业、实打实的粮食才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根基。 对了,叫他们几个下午过来开学习会,把他们几个都叫来,李温良、赵东林、宋时行也叫上,还有虞世学。会议纪要回头给荆无病、钱长安、陈明煜和李灵甫各抄送一份。” 韩天养微微一惊,没有代表在的,以后就很难留在权力中枢了吧?今日这些就是未来新中枢的雏形吧? 未时初,内阁一间会议室。 “明相何时去东宫开场经筵?” 不请自来的姬十三独据椭圆形会议长桌一端,自信从容地开着半虚半实的玩笑。 姜云逸淡然道:“殿下需知,臣是政客,不是学者,没大用的一概不研究,且只泛泛而谈,绝不深入。” 姬十三爽朗地哈哈一笑:“明相学问足以开宗立派,涉猎之广,站位之高,谋篇布局之深远,无人能出其右。” 姜云逸只是随口敷衍道:“今日只是年轻人之间的学习交流,有些关键问题必须有基本认识。” 姬十三见他敷衍,便环顾众人,道:“诸位还不知道吧?上午御前内阁临时会议,明相一个人发号施令,把上卿们训得跟孙子似得。” 看着君相二人随意闲聊,众人神色各异,有的还是浓浓的感慨,也只有明相在面对皇权时才可以这般轻松自如吧? 姜云逸不再理他,起身来到小黑板前,所有人都自觉放缓了呼吸。 唰唰唰! 姜云逸拿起石灰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货币。 “人是社会性动物,需求极其复杂多变,无法仅凭自身就能满足所有需求,因而必须和其他社会成员进行交换。 最初,是以物易物,这个很好理解,你有一石柴,我有一石米,咱俩一半换一半,就都能煮饭取暖,皆大欢喜。 但是,一石米和一石柴的价值是不同的,种米换柴的人吃了亏以后就寻思,到底一石米该换几石柴才合理呢? 在长期以物易物的实践中,人们逐渐形成了对日常事务价值的大概估计和普遍共识。 可是问题又来了,光明确了米和柴各自的价值还不行。 我今天不想换柴,而是想换布,有布的人却不想要我的米。 于是,用于交易的一般等价物应运而生。起初是贝壳,后来是贵金属、粮食和布绢也算。 为何是这些东西成为今天的一般等价物呢? 粮食是吃的,布绢是穿的,贵金属就只是稀有而已。三者都是类型完全不同的。 那么,这些一般等价物的共同特征到底是什么呢? 私以为,是公信力! 就是所有人都认可它的价值,它才可以成为一般等价物。” “明相,你之前说待时机成熟要发纸币,这纸也能叫人认可其价值么?” 听到姬十三询问,姜云逸解释道:“如果纸能承载足够朝廷公信力,也是可以作为一般等价物的流通的。 只不过要求朝廷中枢权威必须长期稳定,否则发纸币就是自寻死路。 我仔细考虑过了,在产业发展到一定程度并和世界频繁交互前,还是不宜发纸币。” 姬十三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姜云逸又用石灰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币值。 “一个钱到底值多少?还是主要取决于以购买力为基础的公信力。老百姓认为一个钱能买多少米、多少布,它就值多少。 这就是历代以来市面上的钱币值不稳定的原因之一。” 姬十三又问道:“还有什么原因?” 唰唰唰! 姜云逸又在黑板上写下好几个词:超发,货币总量,通货膨胀,通货紧缩。 “钱本身不能吃、不能穿,只是作为一般等价物而存在,用于方便人与人交互,所以并不是发多少都可以。 长期以来,滥铸钱和铸劣钱问题始终存在,这必然导致货币贬值。贬值的原因就是作为一般等价物的钱发多了,一个钱就只能买到更少的东西,物价就会上涨,这就是通货膨胀。” “通货紧缩就是钱不够用了呗?物价要跌?” 张自在终于耐不住寂寞开口相询。 姜云逸微微颔首:“你真聪明。” 哈哈哈! 众人笑过之后,姬十三蹙眉询问道:“洛都的物价还是蛮贵的,这是不是通货膨胀了?” 姜云逸摇头道:“我大周的货币问题非常复杂,私以为是通货膨胀与通货紧缩并存,并不均衡地存在着。 但当前洛都物价高企,主要是粮食价格居高不下导致的,粮食一旦上涨,所有东西都要上涨,其次便是能源。 所以,朝廷要把粮价彻底摁死,使之再也不构成干扰物价的主要变量,不然是没有办法发展产业的。” 姬十三愈发狐疑地问道:“你刚才说钱少了紧缩,钱多了膨胀,如此矛盾的二者怎会同时存在呢?难道又是阴阳共生?” 所有人都露出了强烈的求知欲。 第309章 货币蓄水池 姜云逸解释道:“货币除了发行量,还有一个流通性问题。譬如,今年一共铸了十万万钱,但是,其中五万万很快就沉降在公侯和老百姓家的地窖里,直接退出了流通环节,不再用于交易,这一样会导致通货紧缩。”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门道。 “所以,大周的货币总量其实是超过了流通需要,超得还不少。但因为许多钱很快退出流通,所以并未表现出明显的通货膨胀,反倒经常出现结构性紧缩。 依照原来的生产方式,这些沉降的钱大多会处于静默状态,不容易构成冲击。但眼下朝廷要大刀阔斧的做事情,这些钱肯定要闻风而动。这到底会产生多大的影响,根本无从评估。 另外就是区域性不均衡,洛都人最多,聚集的钱也最多,所以洛都通货膨胀状态较为明显。这就是洛都物价高于乡下的主要原因之一。” 作为一个学霸,忽然学到很管用的新知识以后,姬十三心情大好,又开玩笑道: “所以,为了控制货币总量,牢牢管控铸币权只是第一步。” 文子明微微低头速记,心中却是为老爹哀叹了一下,少府的铸币权铁定要没了。 姜云逸却肃然道:“这的确是必须规范的重要问题,但眼下,我们还要面对另一个更迫在眉睫的问题。 江东热钱!” 张自在从怀里摸出一个崭新的大钱咧嘴一笑:“果真是热乎的。” 姜云逸面带微笑地看着他,道:“你真可爱。” 哈哈哈! 笑点低的都快笑崩了,张自在也面色涨红,这家伙太缺德了,竟然用这种法子损他。 被连续埋汰了两次后,张自在终于是收敛了许多。 “天下铜矿大半集中在大江之南,所以江南之地私自开矿铸钱风气最是严重。因为一直在铸钱,所以江南之地货币总量远超所需。 江东、荆楚、巴蜀等地每年税赋以铜钱居多的原因,一是比粮食更方便运输,二是可以把本地部分通货膨胀输送给中原消化。 私自开矿铸钱还只是江南通货膨胀高企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叫做对外贸易。 江东通过海贸,从境外输入了大量的金银铜,进一步加剧了当地通货膨胀。 巴蜀在开辟了茶马古道后,也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当地的通货膨胀。” 姬十三道:“他们为什么不多采买些货物回来对冲?” 姜云逸解释道:“因为海外物产虽多,但分布不均,人口也大多不如大周稠密,人性也不如大周勤劳,文化更是无根浮萍,说断就断,说改就改,根本没有酝酿好东西的机会。 像高端的丝绸、瓷器、茶叶几乎只有大周能生产,这也是我们的最大优势。 眼下正是北风盛行、帆船下南洋的好时节,错过就得再等一年。如果顺利的话,今冬就能见分晓。慢的话,也不过拖延到来年北风再起。” 姬十三顿时恍然,旋即又陷入了疑惑:“你说,这西洋人船坚炮利,都能不远万里来大周做生意,怎就没有几样好产业呢?” 姜云逸解释道:“他们眼下还只是一群偶然捡到枪的强盗,唯一能做的就是四处劫掠。以后兴许能生产些东西,但大周也用不上。 这烟草本身不值钱,但在大周却卖得极贵,只因他们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大周需要的东西了。” 姬十三蹙眉道:“既然海外没有什么大周急需的,那这外海贸易于我大周还有何意义?就只是换些金银回来割同胞的肉?” 姜云逸道:“从产业变革的角度来看,大周虽然地大物博,但也不是什么都有、什么都多。未来产业变革需要用到许多大周稀缺的东西,只能从海外进口。 从社会需求角度来看,朝廷推动产业大爆发后,城市化进程会显着加快,尤其是普遍性解决了温饱问题后,人的需求会发生激烈变化,不再满足于吃饱不饿。这就需要大量的产品来提升生活质量。在这个过程中,过去那种自己自足的状态将会发生根本性改变,大周对海外的需求将显着增长。 从国家战略角度来看,如果我们不主动走向世界,整个世界就会被西洋人占领,而西洋人就算再笨,掠夺了如此多的资源后,也能迸发出诸多火花。而习惯了抢劫的美味后,他们会把刀枪磨得更利,届时大周若故步自封,大概是连海疆都守不住的。” 姬十三神色凛然地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套逻辑,又问道:“眼下江东积累的大量钱财该如何应对?” 姜云逸微微肃然道:“第一,江东拿着膨胀的热钱跑到北方来投资置业,就属于用他们自己制造的通货膨胀之刀收割北方人的羊毛,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第二,朝廷要主动开掘蓄水池,广泛吸纳天下热钱,通过主动开辟产业、加大公益性投资来逐步消化冗余货币。钱多是因为生产的东西不够多,多生产一些就解决了。” 姬十三若有所思地道:“这运河就是蓄水池?” 姜云逸点头道:“运河开掘只能吸纳一小部分,但运河开通后的产业和交易大爆发才是真正的蓄水池。海总竞标和运河债券发行只是摸底测试,看看沉降在地窖里的死钱被激活后,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而银行就是未来交易的主要平台,承担着规范货币铸造发行、调控天下货币总量、盘活民间货币流通性、便利异地乃至跨境交易、支持产业投资发展之重任。” 姬十三皱眉沉吟道:“此次平叛虽说是吴郡有错在先,可朝廷终究是动了刀兵了。江东豪族盘根错节,暗中必定会生出许多怨望。若是朝廷再限制南钱北上,怕不是要埋怨更多?” 姜云逸淡然道:“朝廷不可能拿整个中原的民生去讨好任何人。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既然已经动了刀,那就快刀斩乱麻。不仅要限制南钱北上,还有尽速解决江南地区最突出的矛盾问题。 若是这次不果断解决,必定后患无穷。只要事事踩着江东老百姓最急难愁盼的问题行事,反不了天。 均田赋、提高工匠待遇、平抑粮价,只要这三样做好了,江东稳稳的。只要老百姓满意得很,就足以对冲任何怨望。” 众人登时恍然,还是解构的路数,带走最广大的底层,打击食利阶级。 姜云逸解答完太子的疑问,又看向虞世学,问道: “世学,江东社会阶级如何分野,说你知道的就行。” 第310章 三仙献鼎 “世学,江东社会阶级如何分野,说你知道的就行。” 虞世学没想到忽然被问到,刚才还以为今日的学习要进入尾声了呢。他赶紧收摄心神道: “明相,豫章号称二十四家高门大姓,有四大、二十小豪族,四大就是四大郡望,控制着江西主要产业的大头,其他小豪族或依附于郡望,或辗转腾挪其间。 二十四家高门之外,便是乡间大户,依附于二十四家。其余的不是佃户就是奴仆或者包身工匠,似属下家中这等自耕农已近乎绝迹,这还是因为属下及家父都是读书人的缘故。” 听到虞世学说得如此残酷,众人不由惊叹不已。看来江东远不止割据一个麻烦。 “豫章经常有人造反么?” 听到明相如此问法,众人都被狠狠噎了一下,就不能含蓄些么? 虞世学摇头道:“豫章百姓面临的最迫切威胁是山贼水匪劫掠,是以乡里村丁团练俯拾即是。” 姬十三蹙眉道:“官府都不组织剿匪么?” 虞世学仍旧平静地道:“三两年便要剿一次,但剿完不多时又会冒出新的匪寇。” 姬十三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姜云逸,终于回过味来,道:“这是半点活路也不给人留啊?” 张自在更直白地冷笑道:“这匪徒怕不是也是二十四家豢养的吧?做大前就割掉,平息民愤,然后再养一波新的。” 众人登时错愕不已,这是官匪一家?豫章的治理竟然到了这种令人发指的境地。 姜云逸却神色淡然地道:“殿下,顾大将军起了个大早,却赶了个晚集,一个扬州牧怕是安抚不住,就去豫章剿匪吧。 顺便叫李温侯练练他的特种兵,练不好就回洛都做个富贵将军,以后不要出去浪了。” 姬十三眼皮抖了抖:“明相不是一力主张政治解决么?” 姜云逸淡然道:“朝廷当然要行的正、坐的直。顾大将军的兵又不是去抢劫,只是去剿匪。” 众人神色各异,这怕不是又是左手借条、右手刀的路数? 姜云逸看向虞世学:“其他几郡情况如何?” 虞世学道:“属下认得几位丹阳贫寒士子,他们乡里大致还有三成自耕农。 会稽豪族都集中在钱塘江口,有海贸之利,对造船和工坊看得最紧。兼且被陈夫子骂了二十年,一些情况稍有好转,据几位会稽贫寒士子说,钱塘江南岸繁华之地的自耕农约莫四成,还有一成半的工匠。西南山中情况应是要坏许多的。” 姜云逸微微颔首:“与我了解的情况差不离,江东田政改革攻坚的重点就是豫章了,其次是丹阳,这里是重要的粮仓,非改不可。” 姬十三道:“江北的庐江九江怎办?” “豫章的问题最困难也最紧迫,一定要叫老百姓尽速感受到朝廷的温暖。庐江九江地属淮南,应置于整个中原大框架下一体解决。 来年中原田政要大动起来,不能再阳奉阴违糊弄朝廷。 海贸的、投总的、边贸的钱都看到以后,还捂着地里那点产出,就是单纯的坏,肯定要不得。” 众人心中凛然,不肯配合朝廷大政方针的,怕是要遭受政治打击的吧? “今日,主要就是认清货币的基本逻辑,以及当前天下货币的大致状况。似此类干系重大的问题,未来的朝堂公卿必须全都要有基本认识,对隐藏的风险要做到心中有数,不能说不干你事就可以不闻不问。 尤其是中央银行,这是你们的主业。金融这个东西,以后会越来越复杂,风险也会越来越大,必须从头开始建立一支忠诚可靠技术过硬可持续发展的金融团队。 其二便是厘清江东回归以后朝廷面临的部分紧迫问题,各位可以回去仔细思考一下,如果有好的建议可以提出来。 主基调就是先雷霆后雨露,一定要及时借助朝廷兵威的震慑效应,尽速把主要矛盾解决大半。 殿下,还有什么问题么?” 姜云逸总结完,又象征性问向太子,姬十三摇头道:“有太多,但也不耽搁时间了,孤等你来东宫开经筵。” 说完,姬十三起身就往外走,众人赶紧起身相送。 “明相,北伐将士返洛后,扎堆卖牛羊,洛都肉价都跌一倍了,就这还是卖不动,这么下去要出事的。” 李温良起身追上姜云逸,压低声音汇报了一句。 姜云逸一拍脑袋:“这倒是我的疏忽,大概进洛了多少牛羊?” “北燕进贡了八千头牛,九万二千头羊,博物院挑了四百头牛育种,剩下的,北地边军分了四万头,西军不去关中的几千人都是拿了赏钱。剩下的近六万头牛羊都进洛了。” 六万头牛羊云集洛都,不炸市才怪。毕竟这不是后世,六万头牛羊要考虑的是涮火锅还是做烧烤。这年头能吃得起肉的人家只是少数。 姜云逸皱眉沉吟了一下,问道:“先知,正常行情,一头羊多少钱?” 掌握洛都物价管理权的庞先知道:“肉价跟着粮价变,今年较贵,先前大致四五十钱一斤鲜羊肉,一头中不溜的全羊大概两三千的样子,现已跌到一千冒头了。” 姜云逸微微颔首,又问道:“洛都两千石之家大致能吃下多少头羊?投总账上还有多少钱?” 众人神色怪异,这是要强买强卖了? 公侯是个筐,啥都往里装。 庞先知掐指心算了一下,道:“如果按照吃到正月底来算,保底五千,一万头也是可以的。投总账上还有二万五千万钱。” 众人闻言皆是吃了一惊,这月投总盈利又涨了一大截?两场雪下来,整个北方石炭出货量都大增。 姜云逸仔细盘算了一下,吩咐道:“第一步,温良,叫将士们成建制去脑袋大的府上推销,话一定捡好听的说。诸如,宋公干系社稷重任,保重身体才是至紧要的,这大冷天正该喝羊汤补补。诸如,张侯最是孝顺,老太君年纪大了,正该多喝羊汤延年益寿。 每队都带几个负伤的去,如果钱给少了,直接开哭,一把心酸一把泪。记住三个要点,说好听的、卖惨、绝不闹事。” 听到如此不着调的建议,李温良愕然无语。 “去吧,包准靠谱,这家伙有多会恶心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自在见缝插针,报仇来了。姜云逸笑着吩咐道:“报纸署也采购一批,给内阁发年货。好的部位分给内阁官吏,剩下的分给几大总公司工人。” 张自在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就嘴贱一下,报纸署又被割下好大一刀肉。 第311章 阶级立场有别 姜云逸镇压了艮啾啾的张自在,继续吩咐道:“剩下的牛羊,按照今年下跌前的市价,由投总全部包下。 在司棣寻地建几座公营牧场,以后慢慢供应大城鲜肉。 总之,就一条,不管肥瘦公母乃至宰杀的,能收尽收,叫士卒赶紧拿到钱过年。 中央银行可以帮他们存着,不收任何手续费。” 庞先知苦笑:“投总的股东们怕是又要抱怨了。” 姜云逸淡然道:“北伐将士为国卖命,只发一头羊已经很寒碜了,朝廷有责任兜底善后。 何况,投总全盘吃下,慢慢发卖,也只是眼下占用现金流罢了,短时间内也只是微亏损,后续也是细水长流的产业,他们哔哔什么?” 说完,姜云逸又看向李温良道:“北伐将士名册要分门别类保存好,朝廷来年便开始陆续补偿他们,一定叫他们晓得朝廷没有忘记他们的功勋。” 李温良躬身一礼。 “世学,洛西少学和洛南职业技术学院要拿出名额来招募将士子弟,尤其是阵亡将士子弟,家近一些的都可以过来读书,免学费。其他地方的以后要陆续搞起来。” “是!” “先知,还有什么问题?” 姜云逸见庞先知欲言又止,便开口询问。 庞先知有些焦虑地道:“明相,这么多牛羊,草料是个大问题,眼下正值隆冬时节。” 姜云逸闻言沉吟起来,这的确是个大问题,先前他以为下面的人可以克服。 李温良主动道:“朝廷养了几万骑兵,靡费众多,若是五年内确定没有大战,眼下就得立刻裁减战马规模,应可腾出部分草料。” 姜云逸微微诧异,这他可真是不懂。 不过想来也是,一头战马的黄金年龄很短,消耗也极大,在长期不打仗的时候,控制战马规模是必须的。 如果确定要打仗,就得提前几年加速繁育和进口战马。 所以,这一仗,皇帝其实已经惦记很久了? “明相,属下想去豫章!” 羊肉滞销的事情大致安排下去,虞世学忽然上前主动请缨,一副坚定不移的样子。 姜云逸戏谑笑道:“这么急着报效家乡父老的养育之恩?” 虞世学微微一滞:“属下并非要报复谁,也没有能力报复谁,只是想去为家乡父老做些事情。” 姜云逸收起戏谑,肃然道:“千年大计,教育为本。办学不比任何事情更不重要。” 说完,转身就走,却见虞世学追上来急切地道:“属下会量力而行的。” 姜云逸忽地应道:“好啊,我要豫章两千万亩田,你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更确切地说,你拿什么去办?你凭什么去办? 虞世学登时语塞,这,这胃口也太大了吧? “盛世必均田,这是亘古不变之至理。但是小农经济抗风险能力非常弱,随时随地都会被权势阶层吞噬。所以,朝廷才要搞公田,用朝廷的绝对权势牢牢锁死田亩所有权,谁种谁纳赋。 这当然不是一劳永逸的,甚至只有公有化也解决不了问题,但公有化抽掉了土地兼并的柴火,然后才有彻底解决问题的基础。 回去好好办你的学。” 虞世学自内阁回到城南石炭场,已是近黄昏。 陈星还在忙活着给陆续返回的孩子们记账发钱,一切有条不紊。 虞世学找了把板凳,在黑乎乎的院子里坐下。 陈星小跑着去屋里兑了一大粗陶碗微微烫嘴的热水端出来后,就继续去算账。 虞世学端着粗陶碗吸溜了几口,就望着院子里黑乎乎的小山发呆。 “先生可是遇到不顺心的事了?” 陈星边记账边关切地询问。 虞世学轻笑一声,并不言语。 “先生,这世道虽然不尽如人意,但一切都在好起来不是么?往年这天寒地冻的,我们坊里以前都是回家吃完饭,借着做饭吃饭的热乎劲赶紧睡,现在都有闲工夫串门了。 往年总有人扛不住冻死饿死,今年一个也没有。街头李老光棍家,那几十年没修过的破房子,今冬头一场雪就压塌了。 朝廷就给修了新的,竟是比他原来的还要好些,还给盘了火炕和炭炉,送了一百颗石炭球、十升米,还有大户人家的旧棉袄棉被唻,给俺娘馋得天天念叨,嫌那么好的东西叫个老光棍给糟蹋了。” 听着陈星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虞世学竟是入了神,良久才道:“你说得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世学兄!”“世学兄!” 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马蹄声,继而便是几声熟悉的呼喊,来的竟还不止一个。 虞世学收起所有纷乱的思绪,盘算着这几个人同时到来的用意。 一行五人进入石炭场,都是步履匆匆,竟是丝毫不顾忌这里的邋遢。 虞世学放眼望去,这五人都算是他老相识了,除了王兴平这个丹阳王氏子之外,其余四个竟都是江东平民士子,家里境况也就只能勉强支应读书的那种。 “世学兄,今日江东五郡士子集会,不论门第,不论官身,还请世学兄务必到场!” “还请世学兄务必到场!” 虞世学见这架势,抱拳还礼却,不为所动地反问道:“诸位这是要谋划逼宫么?” 五人闻言皆是微微一滞,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若非朝廷倒行逆施,那是绝无胆子聚众逼宫的。 王兴平叹息着苦笑道:“嗨,世学兄,吴郡士子惶惶不可终日,总不好见死不救不是?” 虞世学道:“去还是要去的,但私以为,宜精不宜多,每县出一二代表即可,总数一两百人足矣。” 王兴平沉吟着微微颔首:“倒也有几分道理。只不知世学兄以为该如何行事?白日大致商议的路数是明日一早先去廷尉寺,若是未果,便去内阁,如还不行便去朱雀门上书。” 虞世学蹙眉问道:“兴平兄难道不知今日是太子殿下求情,只是陛下未明确示下?” 王兴平闻言哑然,他们当然挖空心思打听清楚了今日御前会议的情形,但太子能顶什么用?只是这话不可以出口。 虞世学道:“此等谋逆大案,除了皇权法外开恩,别无他途。明日江东士子代表应去东宫请求太子。 切勿狡辩推诿,只求法外开恩。只要太子殿下当众应承,且不碍大局,陛下自会默许。” “果然还是世学兄脑子清醒,我等论了半天也没个好说法。” 有士子闻言感觉豁然开朗,王兴平审慎地拱手道:“世学兄,还有旁的见教么?” 虞世学补充道:“太子殿下是破局关键,但专案调查组涉及有司也都要逐一拜到,唯独不可去朱雀门逼宫。若能请到一两位夫子出面则诸事要顺遂许多。” “夫子们没说难听的已是顾及体面了。” 一位士子苦笑着自我解嘲。 王兴平竟还不死心:“世学兄果真不去么?” 虞世学淡然道:“我与大多同乡阶级立场天生有别不是么?” 王兴平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心中苦笑,这家伙不盼着那些大族倒霉就算是极有涵养了吧? 第312章 烦恼的严东吴 腊月初一,吴郡郡守府。 “老严,有好消息,想不想听?” 房间里,严东吴正靠在软榻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这一月,整个人腰背都佝偻了十岁。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如同魔音灌耳,听得他腰又佝偻了十岁。 太难了! 吴太平那个老东西,损人不利己,制造了大把谣言诬陷他,叫他好不被动。 假装上吊都不好使,如今看来除了以死明志别无他法了。 自古艰难唯一死...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严东吴仍旧靠在软榻上,惬意地吧嗒吧嗒继续抽旱烟,对来人不理不睬。 “老严,二爷都答应了,比你痛快多了。” 严东吴一骨碌爬起来,脑门儿青筋抖动,怒视这面目可憎的竖子。 这竖子真是心黑手毒,竟然一张嘴就要严氏半条命。全套的铜矿、铸币厂和工匠,还有百万亩良田,全部充公...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一把无妄之灾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早知如此,当年说啥也不该来争这见鬼的吴郡守。 严东吴深深缓了一口气,端着烟锅子起身,肃然道:“我凭什么信你?你又拿什么保证到此为止?” 荆无病意味深长地道:“严大人,你以为这是我个人在敲诈勒索么?” 我这是奉公勒索,国家级敲竹杠。 严东吴冷哼一声:“谁不知那竖子逮谁咬谁,跟疯狗似得?不然吴郡那帮守财奴哪里会狗急跳墙?” 荆无病戏谑道:“是陛下专门交代,严大人要尽速把不该有的料理干净,来年二月初二前上洛。” “陛下?” 严东吴一愣,旋即勃然大怒:“竖子,安敢欺我?!” 荆无病却笑着行了一礼:“严大人,马车已备好,回家报个平安,然后赶紧启程吧。北方大雪,这路可不好走。” 说完,转身就走。 严东吴哪里肯放过他,冲上去拽住其衣襟骂道: “你个小赤佬,休得蒙混过关!铜矿铸币充公也就算了,那百万亩良田哪里便不该有了?你这分明就是矫诏!” 荆无病停下来,镇定地道: “严大人居庙堂之高,响应朝廷大政方针难道不是本分?田亩公有化可是一等一紧要的。 严氏的地太多了,交出这百万亩,剩下的百多万亩才是该有的。” 严东吴越想越气,皇帝早就口谕保他平安落地,这狗胆包天的竖子竟还敢要挟他?哪里肯信了他的鬼话,当即愈发愤怒道: “豫章那四家,还有洛都公侯,乃至旁处大族,比我严氏地多的多得是,你是当我严氏可欺么?” 荆无病稍稍肃然道:“此等社稷大事,正需严大人上洛主持公道。” 嗡! 严东吴眼前阵阵发黑,脑瓜子嗡嗡的。 “办完这件事,严氏不仅可以在洛都立足,还可名垂青史。均田这种事,可是只有开国时才勉强办得。” 我信你个鬼啊,怕不是办完就卸磨杀驴? “等下!” 眼瞅着荆无病已经转身走出屋门,严东吴迅速镇定心神,追出去问道: “你这竖子,既然陛下钦定我无罪,你因何却敢囚禁于朝廷命官?” 见这家伙还是不不依不饶,荆无病回头诧异地道:“严大人何故冤枉下官?把你囚禁在此的,乃是吴郡逆贼。是下官排除万难,解救大人于危难之中,大人自己恋栈不去,却要罪于下官?” 严东吴先是哑然,旋即目眦欲裂,俯身拽下布鞋就抡了过去: “你个牙尖嘴利的小赤佬,打死你!” …… 荆无病轻松摆脱了暴走严大人的痴缠,来郡守府偏院,逆贼刚刚退走,吴郡这里百废待兴,千头万绪需要理顺。 “姓荆的,你踏马的不仗义,老子拼死拼活给你干活,却叫那老东西爬到了头顶上,是何道理?!” 向天歌扛着鬼头刀杀进来,一进门就怒发冲冠地道兴师问罪。 荆无病淡然道:“咱没白没黑也只占了三个县,人家却是横扫钱塘江沿岸,还连锅端了于氏和沈氏满门,朝廷论功行赏,有什么问题么?” 向天歌微微一滞,语气缓了几分,仍旧不满地道:“那你答应我水师的校尉,怎地变成了娘希匹的副尉?我找人问过了,大周根本没有副尉这种东西!” 荆无病淡然道:“大周还没有郡丞暂代郡守事呢,从我开始,便算是有了;而从你开始,便算是有了副尉,你可是大周第一个副尉,史书都要记一笔的。” 向天歌闻言眼都直了,咱这种水匪也能青史留名? “你少方我,我都打听清楚了,校尉是秩比两千石,这副尉却只有千石,差好大一条沟唻!” 荆无病道:“我不也是千石秩俸?你这副尉行的是校尉的职司,只要干得好,扶正那不是早晚得事?” 向天歌吸溜了一下凉气,好像是这么回事,旋即从怀里摸出一张本地麻纸道:“我那几个兄弟,麻烦你安排安排,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荆无病哑然,这家伙外粗内细,鬼心眼子可不少,竟然无师自通了以进为退的路数,他却不肯接那张名单,负手道: “这等事,难道不是应该找你的上官商议?你来问我这个文官,岂不是拜错了庙?” 向天歌一听又恼了:“你少糊弄我,你头前连校尉都敢许,几个小官怎就不行?” 荆无病肃然道:“向副尉,先前朝廷连水师都没有。眼下陛下既然钦命了皇家水师大都护,那水师一应事宜当然要由大都护裁量。你既然已是朝廷官员,自然要遵守朝廷章程,不是么?” 向天歌哑然失声,旋即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道:“我才不去找他!” “那等他去找你也行。” 向天歌止住脚步,豁然转身,怒道:“你莫要欺人太甚!” 荆无病却寸步不让:“再说一遍,你已是朝廷官员,那就得守朝廷规矩,咱摸着良心说,朝廷绝无亏欠你之处。 我知你心气不顺,可便是你做水匪时,便能事事顺遂了? 你不服气严大,可你难道看不见人家的本事?” “他再有本事也是严氏一管家!” 听到这家伙闷闷不乐地狡辩,荆无病冷笑道:“你非要论出身,人家比你只高不低。这严大本名北宫伯光,乃是昔年燕国大元帅北宫明灭嫡子。洛都实权大将、卫尉北宫越只是他的侄子。” 向天歌一脸错愕之色,显然难以置信。 “论出身,论后台,论资历,论本事,论此次的功勋,人家哪点不比你强百倍?你有什么好不满的? 你下过洋么?打过海战么?知道水师如何编练么?知道海船与河船的差别么?懂得火炮运用么?识得海路么? 你若是还想逍遥,自去太湖里玩泥巴便是,只要不作恶,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若想做大事,难道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认不清该跟谁学真本事?” 向天歌哑口无言,背好鬼头刀,默默离去。 第313章 没什么好交接的 荆无病刚挤兑走找不着北的向天歌,偏院那个家伙就找过来了。 二人分宾主落座,江东好茶还是不缺的。 “不知严大人光临,有何见教?” “明知故问,难道你不需要交接的么?” 荆无病指着外间忙忙碌碌的数十名本地吏员,叹道:“有用的东西几乎都被破坏殆尽,只能找到这些个老吏从头来过,交不交接也就无所谓了。” 严东吴默然了一下,又端起茶碗轻抿一口,问道:“若是档案损毁严重,这逆贼家产如何分辨清楚?” 荆无病摆弄着手中的景德瓷,淡然道:“倒也好办,凡是拿不出合法地契的,都是朝廷公有。” 严东吴被狠狠噎了一下:“若此,怕是要民怨沸腾。” 荆无病淡然道:“吴郡所有公田,每年只交两成田赋,且只征收一次,免除其他一切杂役; 吴郡工坊,底薪不变,计量按月发放额外奖励,多劳多得,中午管一餐饭。” 严东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长此以往,只要信誉立起来,怕不是所有自耕农都要投献了土地给朝廷做公田? “若此,那些不肯附逆的忠良士人,怕是绝难用心为朝廷办事。” 听到严东吴抛出这么一个问题,荆无病也不正面回答,自顾自道: “哦,对了,来年开春吴郡各县都盖上少学,吴郡富庶,产业发达,一年养大几千学子问题不大。” 三五年后,就有大把大把的识字刀笔吏可用。至于官员,旁处冗员多得是。 严东吴愤懑地道:“朝廷就铁了心吃独食?便是今日吃得下,他日便不会有小人蚕食?” 荆无病仍旧从容道:“严大人,这是内阁需要操心的事,您上洛后自可找人问个清楚明白。” 严东吴闷闷地叹了口气,又换了个话题:“官仓肯定被烧了吧?吴郡这二百万人如何果腹?” 荆无病仍旧面不改色微微颔首:“吴郡、无锡、海盐受损最重,几乎烧干净了,由拳、娄县、毗陵、曲阿、丹徒官仓也损失过半。 所幸阳羡、乌程、余杭、富春、钱塘官仓保存完好,逆贼城内粮窖、城外农庄总还有一些没被焚毁的,会稽那边会平价发卖百万石粮草过来救急,支应到来年夏收应是够的。” 严东吴再次诧异:“会稽那帮人,这般乖巧?朝廷许了他们什么?” 荆无病淡然解释道:“也没许什么,兴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会稽那里都是心向朝廷的忠臣良民吧。” 严东吴听着他不着边际的鬼话,狐疑地问道:“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大事瞒着我?” 荆无病又端起精美的景德瓷,摆弄着碗盖,顾左右而言他道:“严大人,阶级论您看过了吧?” 严东吴没好气地点点头,端起茶碗,洗耳恭听。 “江东如此富庶,山贼水匪却如此之多,何也?民不聊生罢了。此次吴郡叛乱,便是化解阶级矛盾之契机。只要把这件事办成,那么叛乱造成的代价便都是可以从容消化的。 若是论功行赏、笼络人心,把产业、田亩分吧分吧,江东便能安稳了么? 经此动荡,若是还要涛声依旧,民生岂不是更要沸腾?果真叫江东老百姓认为,朝廷来了还不如不来,如何收拾?” 严东吴默然无语。 “吴郡这里虽然被荼毒最甚,但其实反倒是最容易的,有实力的大族已经全部被连根拔起。旁处要怎样施为,却是更为艰难的。” 严东吴将景德瓷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豁然起身,拱拱手就往外走,荆无病起身送出门。 “老严,慢走!” 听到这句,严东吴就气不打一处来,豁然转身,斥道:“你小子,还敢没大没小?!” 荆无病淡然道:“小子只是叫前辈提前适应适应,如今前辈还能指着鼻子骂我,去了洛都以后却只能做那受气的小媳妇了。” 严东吴脸一黑,冷哼一声,快步登上等候在门口的马车,快速离去。 目送严东吴负气而去,荆无病也微微摇头叹息,吴郡这烂摊子的确一个头两个大,之所以还能勉强支撑,主要归因于大周军威的震慑,以及向天歌和严大的支持,不然光筹措粮食就够他喝一壶的。 说起来,的确该启用严氏、向氏和王氏子弟协理政务了。难点在于可不敢随意许诺文职。 严大情况特殊,只是孤例。向天歌也算是接受招安并切实协助朝廷平叛了,许个武职乃是题中应有之义。 但本地文官却绝少有立功表现,科举取士、皇权施恩的规矩不能坏。 尤其江东还有个大麻烦,中下层官吏九成九是擅自任命的,朝廷认不认还不好说。 此前,江东士子之所以孜孜不倦跑去洛都拜码头、求垂青,只因朝廷卡死了六百石及以上官员必须过朝廷的关。 出仕时如果没有拿到朝廷认证,以后就不用想往中高层爬了。 就包括吴成雄、严东吴、王长福等江东高官,年轻时都是去洛都被摸过头的。 希望明相尽快拿出一揽子解决方案吧。 哒哒哒! 荆无病返回郡守府公廨,幸存下来的潜龙卫吴郡军候来报:“少爹,交州卫南海郡传讯,小佛郎机人要遣使北上,洽谈加强贸易合作之事。” 荆无病微微笑道:“看来这小佛郎机人狗鼻子很灵嘛?一听说咱们对红毛夷全面贸易禁运,闻着味就过来了。那就叫他们来吧,咱们的货总还是要出的。” 吴郡军候也陪笑道:“如此一来,红毛夷低头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荆无病却神色肃然地道:“最坏的局面便是西洋三家沆瀣一气,既然小佛郎机人肯北上来谈,总算没有走到最坏的那一步。 但只红毛夷一家,也是极不好应付的,我大周在水上终究是拿人家没办法的。” 吴郡军候不敢再多言语,这些废话已经很不合规矩了。 “我已脱离潜龙卫,和潜龙卫过从甚密不太妥当,只是眼下情形特殊,不得已而为之。待得此波乱平,你我还应各自恪守本分。” 吴郡军候讪讪一揖后,便匆匆离去。 第314章 邮政开张,有点冷 腊月初一的洛都已经有了几分年味,大街小巷都开始热闹了起来。 《蝶恋花》的热度仍然不减,但今日又有新的热闹,吃饱了撑的那群人就很幸福,大事不操心,生活乐无边。 “我再说一遍,最后一遍!这邮票,只有北伐系列一人只能买一套,其他的不限量! 还有啊,这寄信,只有这个表上的地方可到,河南尹境内所有县城内,都能送达,城外肯定不行昂! 司隶所有郡城、阳翟、怀县、陈留、平舆、濮阳、长子、晋阳、长安、南阳城内可达,其他地方暂时不能到昂!” “报上都说了好几遍了,你赶紧开卖吧,别叨叨了,我家小主还等着我带邮票回去呢!” 大周帝国邮政总公司洛都分公司朱雀大街邮政所今日正式开业,所长白玉堂站在两条长凳上,卖力地喊着。 结果下方云集的众人却是不耐烦了,催促他赶紧开嗑。 原本在寸土寸金的朱雀大街上是不可能找到一寸地方开邮政所的,但谁叫人家国公府又大又闲呢,直接在东一门拿出一打没人住的别院,开辟为邮政总公司洛都转运中心,一个月十二万租金。 东一门门口便整修为朱雀大街邮政所的门面,这也算得上大周第一邮政所了。 所长白玉堂虽然只是个吏员,但十八岁就能在这儿当所长,肯定也是有背景的。听说背景还挺硬,他姐夫姓荆。 潜龙卫番子都是从平民中招募少年郎从小培养,且一贯的不与大族联姻。 荆无病的正妻白氏,也只是南阳一个寻常的大户之家出身,在南阳本地也只是二流水平,在洛都更是没有任何影响力。 白玉堂干劲十足,虽然眼下只是吏员编制,但那见鬼的科举实在是没可能考上,进了太学估计也够呛。且先来洛都干着,看能不能做点成绩出来,自然会有人提他越天堑。 只是一刻钟功夫,朱雀大街所的一百套北伐系列邮票就被哄抢一空,其他邮票也卖了上千套,信封也出了好几万个,也不知买那么些干什么。 中央三报一刊、两院十四学刊、天下奇闻录以及往期连环画,竟也出了不少。 所里几个连吏员编制都没混上的穷文书,趴在高柜台上,帮着填写寄信地址。 这些人出身中下等户,只是识几百个字,也没门路混到吏员,刚好合适来做这营生,但肯定都盼着能混上个编制。 这信倒也不贵,洛都城内送一封只十个钱,寄到长安城也只要五十个钱。 忙活一个上午,所里只收了三百多封信,九成是寄到外地的。 白玉堂以为今日差不多就这样了,结果刚吃过午饭,他正躺在所里柜台上歇会儿,就络绎不绝地有人来寄信。 白玉堂不好再歇,只能起身应付。 半个下午功夫,竟是又收了千余封信,这回大多是洛都城内的,也是神奇。 粗略扫了扫,无非就是博望侯的某个孙女,给赵国公的某个孙女写信,男的给女的写的也不少。 白玉堂登时尬住了,竟然有许多是寄到国公府的,收件人写“姜郎亲启”的最多。 他下意识抬头扫视三名文书,各个神色怪异,这仨显然早就发现了。 看破不说破,就当没有这回事。 未时末,白玉堂又亲自检查了一遍这一千多封信的分类,然后跟两个邮递员一起搬着去了转运中心。 “顾总,今儿效益就还行,都分好了。” 顾宁远也刚好出来巡视运转中心运作情况,按照规矩,每日收信截至未时末,过时便要算到第二日。 转运中心天黑前要分拣完毕,然后连夜转运出去。 “是玉堂啊,挺精神嘛?” 顾宁远和白玉堂闲聊了几句,分拣部已经把朱雀大街所的一千三百多封信拿去被分拣了。 这分拣部要鉴定地址是否可达,邮编是否正确,以及邮票金额是否准确无误,然后分类投送到不同区域的箱子里。 分拣过后,还有核验部的人来核验有没有错漏。 很快分拣部管事官员匆匆赶来,有些迟疑地看了看白玉堂,又看看顾宁远。 白玉堂社会经验不丰,只知这人似乎是要叫他回避,便自觉往后退,却被顾宁远拉住。 “按规矩办。” 那分拣部管事官员只能歉意地看了白玉堂一眼,然后看向顾宁远道:“顾总,朱雀大街所今日累计收取一千三百七十八封信件,其中邮票金额错漏的十三封,邮编与地址不匹配的三封。” 白玉堂闻言登时面色涨红,急切地道:“这个,那个,我仔细核过了的。” 顾宁远略显严肃地:“腊月里只是试运营,大家都没有什么经验,出现纰漏在所难免,来年正月开始按规矩办。” 白玉堂抱拳一礼:“属下领命!” 洛都十六个所的信都陆续送来了,转运中心立刻进入繁忙状态。 大家都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气氛既紧张又严肃。 今日一共只收到了五千多封书信,一中近两千封还是世家怨女无聊调戏闺蜜之作。 半个时辰功夫,洛都十六所的信件就全部分拣完毕,核验部反复核查了三遍,指出并修改了一些可以修正的错误。 邮政总公司的六名官员、数十吏员大眼瞪小眼,竟都有些尴尬。 准备偌大阵仗,就这? 还能玩下去么? 顾宁远压下心中失望和不安,面上神色坦然地道:“我问过几个所,信封和普通邮票卖得都有几万,今日只是头一日,后面慢慢会有起色的,大家不要懈怠。 都去忙吧!” 申时中,白玉堂拖着上千封书信回到所里,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几位连编制都没有的文书、邮递员都是心中不安,问也不敢问。 白玉堂搓了把脸,强颜欢笑道:“没事,就是出了点小差错,以后务必把地址和邮编对应准确了,把邮票金额核准确了。” 众人皆是惶惑不安,生怕失了这份营生,毕竟明相的产业一贯给钱多的,昨日还发了羊杂羊骨头来着。 第一日做事,竟还是出了纰漏? 白玉堂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委屈,吩咐道:“按规矩明日送达就行,但今日闲着, 就先送一批吧,剩下的等明日再送。” 一名账房、三名文书、四名邮递员赶紧上前,七手八脚把这上千封书信分类。 分完之后,众人大眼瞪小眼,都是有些傻眼。 这近千封归属朱雀大街所辖区的书信中,竟然近半是写给姜某人的... 白玉堂唇角抽搐,分拣部和核验部肯定也都发现了,但都不吭声,这烫手的山芋又到了他手上。 他学着顾宁远的样子,负手强装严肃地扫视众人,警告道:“嘴巴都严点,出了事,神仙也救不了你我。” 说完,他小跑着去了国公府前门,找到门房管事姜八小心询问。姜八倒是很淡定,这半年多,国公府收到的乱七八糟东西多了去了,光收到的情书、锦帕就装了几十箱了,几百封信而已,毛毛雨啦。 第315章 摧枯拉朽,震慑人心 往年进入腊月,朝廷各职司就陆续大稍息了。衙署的大小官吏,剥着花生、喝着茶水,清谈到小年就回家歇了。 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才开始复工,但仍旧是清谈,到了二月初二才肯正经干活。 但今年,因为考功明显收紧了,内阁扩编还在酝酿中,十年发展规划纲要更是水深火热,来年正月初一要给皇帝贺寿,二月初一大朝会还有那个见鬼的提案,谁特么敢歇着。 腊月的头一天,邮票发行还算火爆,但邮总的主业信递业务却是不温不火,似乎是冷启动了。搞得邮政上下一片愁云惨淡,毕竟原本都是抱着极大期待的。 不过,今日的大周日报却是扔出了重磅消息。 头条占了整版, 主标题:朝廷成立吴郡谋逆专案调查审理组 副标题:廷尉寺牵头,广泛吸纳朝廷及地方有关职司参与 廷尉寺牵头,内侍省、御史台、扬州牧、荆扬益徐交五州刺史及内阁监察司共同监审; 扬州六郡派出了主要官员,广陵郡和南海郡都派出了督邮,蜀郡派出了郡丞和督邮,都是监审。 这阵仗,堪称史无前例了。 外州的官员怎么想还不得而知,但听说廷尉寺卿张侯爷一夜白了三分头。 这一口黑锅背上后,他的人望直接跌到谷底,不知要被人嫉恨多少年。 甚至连家里那个兔崽子老七说话都婉转了许多,说什么“办完这件事,就算平安落地了,”不然作为德不配位中的佼佼者,您老很可能被发配出洛,这还是看在亲戚的面上,给您找了口锅背下。 来年二月初一大朝会肯定要腾笼换鸟的。 除了头版这个调查审理组的消息外,还公布了朝廷大军平叛概况。 洛都的人皆是惊叹不已。 十一月十二日晨,陛下突然返洛,当夜右龙武卫大军及三千铁骑便火速南下; 十一月十七日过午,先锋铁骑便到了寿春,九江上下恭迎王师; 十一月二十日,先锋铁骑抵达大江北岸; 十一月二十二日凌晨,五百勇士强渡大江,半个时辰便击溃春谷县附近叛军五千! 是夜,五百勇士占领芜湖; 十一月二十三日夜,五百勇士取石城; 同日,丹阳严氏、向氏响应朝廷平叛; 十一月二十四日夜,五百勇士自石城牛渚口登船顺流而下,连夜袭取江乘港。 十一月二十五日夜,五百勇士继续顺流直下,夜袭丹徒港,彻底堵死了主逆苏氏、林氏和刘氏的出海口; 同日,丹阳向氏及太湖义军合力击破吴县,丹阳严氏取余杭; 十一月二十六日,丹阳严氏克钱塘港; 十一月二十七日,丹阳向氏及太湖义军克由拳; 十一月二十八日,丹阳向氏及太湖义军克海盐港。 至此,吴郡叛乱基本平定,先后擒获吴郡苏氏、余氏、沈氏和丹阳林氏、刘氏五大主谋及其宗族主要成员。 文末还总结了平叛期间扬州六郡地方势力表态情况及时间。 北伐,朝廷可是实打实准备了好几个月,皇帝暗中谋划了多久却不得而知,禁军、北军、西军三大主力二十五万精锐,战损超过七万,其中战死者就有两万大几千。 反观江东平叛,前后一共十六天,实质使用精兵五百,战损近二百余人,其中连夜强渡大江时落水失踪了百余人。 没有什么大规模战斗,但这种摧枯拉朽的速度深深地震撼了每一个人。 仗本身没有什么费事的,只看腿能跑多快。 怪不得这些日子一直没有南边战事消息,原来都捂在手里,就等今日一并放出来,震慑人心。 黄昏,洛南石炭场。 “世学兄,今日不醉无归!” 王兴平跳下马车,亲自抱着一坛最近洛都极火的旧都名酒——汾曲,五斤一坛,秤高高的。 亲随提着德香斋的大食盒亦步亦趋跟着。 虞世学迎出门,见这架势,登时唇角抽了抽。 王兴平面色微红,显然白日已经喝过一场,这还没够,竟来拉他同醉。 见对方这副样子,虞世学也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让着对方进了屋,支棱起小圆桌,找麻布擦去上面的灰尘。 王兴平的亲随麻利地摆上酒菜,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从坛子里捞了一壶,给两位爷摆上三钱小盅,各自斟到八成满,便悄然退了出去。 王兴平倒是没有撒酒疯,端起酒盅,遥敬虞世学,道:“世学,还得感谢你出谋划策,今日颇为顺利。” 虞世学也端起酒盅,谦虚道:“哪里,江东藏龙卧虎,便是我不多嘴,也不能行差踏错。 ” “今日一早,我等百多人,先去了东宫,太子殿下十分礼贤下士,还请我等进去茶叙,最终说是依律酌减二等,最重的吴成德也只是贬为庶民,稍微擦边的都平安无事。” 虞世学微微愕然,顺着话道:“太子还是颇为仁义的。” 二人碰了杯,一饮而尽,虞世学拿着酒壶斟了两盅。 王兴平拿着酒盅,自顾自说道:“从头到尾没说一句重话,和和气气。就只东宫的茶很一般,仅能勉强下口的那种。” 虞世学见对方还有几分清醒,便斟酌着道:“朝廷长期财政拮据,自先帝以降始终厉行节俭,太子自是要承续传统。 明相行事从不肯自己出钱,最近还得了个丐帮帮主的名头,其实主要就是穷。” 王兴平端起酒盅,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放下酒盅,道:“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也明白朝廷的难处,可江东这些年,年年供应朝廷半数财赋,怎就落得这般下场,非要予取予求不可么?” “兴平兄,你醉了!” 虞世学见对方有些上头,忍不住出言相劝。 王兴平见他迟迟不肯斟酒,便起身接过酒壶,给二人各自斟了一盅,再次端起酒盅,情绪有些激动得道: “这一遭,朝廷看起来是没有任何差错的,我也无意非议今日朝堂话事的。可若是朝廷全然无错,那便全是我江东的错么? 前周中后期,一个六百石的刺史,在地方上就可以为所欲为,随意找个由头,就要破家灭门。冤案报上去,中枢理都不理,我们能怎么办? 若说那只是中枢昏聩,可世祖复周初年,总归是主贤臣明了吧?可朝廷把我们当人了么?二百年间,江东籍九卿只在世祖朝出过一位,后来毛都没有半根。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如是而已!” 第316章 公有何以长久? 王兴平越说越激动,面色潮红,虞世学万般无奈,道:“这不已经率先打破陈规,启用关中人出任太仆寺卿了么?科举不也开了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么?” 王兴平还是摇头:“君贤臣能,或有改观,可以后呢?后面会不会还是老样子呢?” 虞世学闻言默然无语。 “朝廷看我江东大族不顺眼,可便是把江东大族都打下去,最终不还是要换一批新的大族上来么?” 虞世学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提醒道道:“逆贼产业都是要全部充公的,至少吴郡那里不会有尾大不掉的大族了。” 王兴平微微愣了一下,他消息闭塞,还不知道这件事,旋即又干了一盅,道: “充公,充公,大周六百年,抄没充公的家产不计其数,可最后到底充到了谁的口袋里?昔年弘农王秦国公谋逆案,天量的家产,最后进朝廷嘴里的又有几分? 便是明相有本事咬死了不撒口,可终究还是要交给人经营,这经营者难道就不会生出非分之想?便是一次不敢大动,可日积月累的腐蚀,明相有几双眼睛能一直盯死了? 这朝堂之上,若是大多官员都是为自家谋私利的,这公有如何可能推得下去?便是名义上是公家的,最后产出不还是归了那些蛀虫?” 虞世学再次默然,他根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要我说,这朝廷公有和大族私有并无本质差别,就只是大小的区别罢了。 我王氏宗族,三服以内的嫡系都有二百之多,三服之外更是数以万计。这些人嘴上说都是王氏子弟,可实际上呢,半点也不为家族考虑的大有人在,脑子里都是想着给自己多捞点好处。 血亲之族尚且如此,一国如何便能公有了?只要人心自私,便永远也公不了!” 虞世学端起酒盅,一饮而尽,饶是心志坚定,也被说得心烦意乱。 …… 十二月初二,一大早。 姜云逸刚到内阁,却见虞世学已经在等候。 他推门进入公廨,韩天养已经泡好了热茶,给虞世学也添上一碗后,便退了出去。 “坐。” “明相,属下问几个问题就走。” 姜云逸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虞世学,问道:“问吧。” “明相,恕属下冒昧,这公有制果真能长久乎?” 听到这个问题,姜云逸会心一笑,反问道:“那你以为,是公有好?还是私有好?” “当然是公有好,公有才公平,公平方为正道。” 虞世学毫不迟疑地回答,这便跟阶级立场有关了,平民一定要坚持公有制,不要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既然你也知正道为何,走下去便是,怎地便动摇了呢?” 虞世学愕然了一下,旋即道:“属下只是担心无法长久。” 姜云逸道:“人亡政息,历来是善政之坟墓。要跳出这个历史周期律,就得建构一种信仰,一种公有制为主体的信仰,使之深入人心,并成为朝廷意识形态不可动摇之基石,再培养一批心存正道之后继者,使之代代相传,如是而已。” 虞世学恍然,原来大一统的意识形态体系不只是维护大一统这一个支柱,坚持公有制为主体也要写进去? 草灰蛇线,伏延千里。 只要明相不说,这谁能想得到呢?待条件成熟的那一天,忽然腾空而起,届时还有谁能阻挡呢? 如果公有制深入人心,与忠孝礼义廉耻一并融入意识形态,至少再也无人敢嘴上否定之,后世心存正义之人也能据此与小人斗争。 就算不完美,但至少真正具备了长久的可能。 “明相,这公有制为主体,是要占几成份子?” “所谓公有制为主体,可以做多种理解,保底理解是‘公有制主导’社会经济秩序,就像是投总,朝廷只占三成,但主导权在朝廷。 在当前历史条件下,消灭私有制是不可能的,兴许几千年都办不到,所以务必不可盲目躁进,败坏大局。 我们既要坚持公有制为主体,又不可能消灭私有制,那么确定公私边界就是最紧要之事,这需要长时间摸索和社会各阶级的不断磨合。 关系民生之必需的,如粮食、生活燃料、住宅、医疗以及教育等,要通过朝廷公有,来防止私有侵害基础民生,导致社会动荡; 关系社稷稳定的职能产业,如银行金融业、宣传出版业等,要通过朝廷公有,来防范私有力量侵蚀朝廷执政主权,从而动摇社稷; 关系社稷发展的支柱实体产业,如造船、军械等重工业的关键部分,通过公有来确保国家安全和国家发展方向不被私有力量操控。 剩下的,才能交给私有去激发社会活力。” 虞世学细细品味,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又问道:“邮政、建筑是民生之必须么?” 姜云逸笑着摇头:“不是,包括投总除石炭外的所有产业在内,都不是必须公有的。只不过这一块眼下是空白,所以朝廷就先占着了,给底层老百姓找口饭吃,也顺便充实一下国库。 这几家现有的产业,以后如果经营得好,就继续留着。若是经营不善,入不敷出,卖了也无妨。” 虞世学微微颔首,又问道:“公田如果只收两成赋,如何能稳定粮价?” 姜云逸道:“朝廷要结合实际情况,制定粮食交易指导价,官仓以指导价从老百姓手里买粮食。只有农民卖了粮食有了钱,才能改善生活,从而促进其他产业发展。” 虞世学躬身一揖到地后,便告辞离去。 昨夜那一场,被王兴平吐槽得心神摇曳,夜不能寐。 今日这半刻钟,便重新坚定了道心。 任凭前路坎坷,我心再无惶惑! 打发走了虞世学,韩天养这才进来汇报昨夜的消息。 “明相,荆大人来信求教吴郡全盘规划。” 姜云逸会心一笑,道:“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还以为他至少要自己试一试、吃了亏才会来问呢。 算了,国之大事,拖着也不好。你告诉他,解决吴郡问题的钥匙只在吴郡人的手中。 如果他自己就能把吴郡的老百姓发动好,自是可以全盘吃下。可若是差强人意,便还是要依靠当地势力的。 吴郡经此一乱,不肯附逆的士人,政治上是可靠的,适度让利是题中应有之义。 至于如何让利,直接割肉也好,叫他们在公有体系中获得更多利益也罢,他自己看着办就好,我也不了解吴郡当地社情民情,给不出更具体的建议。 至于吴郡全盘规划,要等江东稳定下来,各方协商一致后才能定。” 韩天养拿着炭笔,在麻纸上飞速记录要点,心中思索,这是给了荆无病极大的自主性,而各方的政治压力都被明相一力担下了。 第317章 过家门而不入 十二月初三,丹阳。 一辆双马拉的车,在二十精悍铁骑护持下,驶入了宛陵城。 夕阳下,严东吴拖着长长的影子,下了马车,站在家门口,却不进去,只是对仓惶来拜的老门房吩咐道: “叫老二出来见我。” 少顷,一位略微有些富态的中年男子,提着下摆,小跑着迎出来。 “大哥,你回来了?咋不进门呢?” 严东吴负手板着脸斥道:“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如此没有定性,成何体统?” 一见面就被训斥,严东升脸上挂不住,恼火道:“刚回来就骂人,还不如不回来。” 严东吴终于忍住了继续发作的冲动,正色道:“陛下召唤,不敢耽搁,有些话,车上与你说。” 说完,拽着一脸懵逼的严东升就登上了马车。 马车在二十名精锐铁骑的护持下,不快不慢地朝着城外驶去。 闻讯赶来的二管家懵逼过后,终于反应过来,转头斥道:“赶紧派车跟着呀?不然二爷咋回来?!” 马车上。 “我先问,会稽那边什么情况?” 严东吴率先提出他最关切的问题,因为那小子不肯细说,但会稽如此乖巧,分明就是出了大事,而且一定是有利于朝廷的大事。 严东升闻言也恼火地道:“我还没问你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严东吴脸一板,斥道:“快说,有大用!” 严东升这才不满却无奈地道:“严大带着五百族兵说是去救你,结果把钱塘江沿岸都给扫了,余氏、沈氏全家老小被一锅端了。北边苏氏、林氏和刘氏也被朝廷的兵给堵住了,只吴县吴氏和由拳胡氏跑了。但听说大半家产没搬得走,砸了烧了许多。” 严东吴闻言大惊失色:“严大?” 严东升见大哥这个样子,当即不满地道:“还装?难道你不知道?人家现在叫北宫伯光,陛下钦点的皇家水师大都护,地位与左右龙武卫大将军相仿,高攀不起了呀。” 严东吴皱眉道:“爹只给我说严大是有本事的,不可以家奴视之,可没说他姓北宫呀?” 严东升一听更加恼了,拍着大腿愤愤地道:“爹也真是,竟连亲儿子都要瞒,太不像话了!” 严东吴没搭理发脾气的弟弟,皱眉仔细沉思了一下,忽地道:“严大,北宫伯光带走的是咱家的族兵?” 严东升与有荣焉地点点头:“那是,这铁定得有咱家一份功劳。” 严东吴却面色黑得吓人,沉声道:“既有如此功劳,你为何还要应下那小子的无理要求?” 严东升神色一僵,旋即恼火地道:“我当时不知道这茬,那边只说你洗不清附逆嫌疑,我这不怕你回不来么?就只好额外应许了百万亩田和五十万石粮草。” 严东吴一听,登时露出吃人的眼神:“还额外搭上了五十万石粮草?!” 严东升有些心虚,却也强自镇定道:“哎呀,地窖里的粮食都发霉了,给了就给了呗。” 严东吴好不容易平复下愤怒的心情,叹了口气,吩咐道:“我上洛以后,你在家约束好族里,停止一切扩张行为,安分守好现有家业即可。 另外,在宛陵城中用心办学,聘请几个通晓朝廷科举大纲的先生,用心教授严氏子弟,将来哪个考得中科举,就重点支持哪个。” 严东升先点头应下,旋即提醒道:“大哥, 还有件大事。朝廷成立了一家海洋贸易总公司,一共一百股,朝廷占五十股,剩下五十股,正月初二在洛都公开竞拍。消息是潜龙卫送来的,应不能假。 王氏和向氏都派人来问,咱家怎么说?” 严东吴被狠狠噎了一下,刚压下去的火气蹭蹭又上来了,怒道:“真真是好算计,这是要叫全天下鹬蚌相争,朝廷好渔翁得利呀?” 严东升也忍不住附和道:“你说这得多缺德才能想出这等刮地皮的路数?” 严东吴侧头瞪了他一眼:“慎言!” 严东升这才意识到外面的二十骑可是洛都来的,当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发牢骚。 严东吴沉吟道:“这种挑动全天下来争的法子,还真是说不准。但大致来说,洛都肯定是要占半壁江山的,我江东能硬吃下三成就不错了,咱们丹阳三家合力,保三争四吧。” 严东升诧异道:“不跟会稽、豫章商量商量?” 严东吴断然摇头:“以后江东就只是个地名了。” 严东升这才醒悟,朝廷肯定不可能容忍江东继续抱团取暖了,丹阳单打独斗是正解。 “哥,你刚才说,陛下招你上洛?” 严东吴压低声音道:“借我严氏,安抚江东人心。” 严东升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其中的含义,旋即一脸期待地道:“哥,那给你个什么官儿啊?最起码得九卿吧?” 严东吴却不吭声。 严东升忽地醒悟过来,惊道:“不会是入阁吧?果真如此,再能出海,咱家这次也不算太亏呀?” 严东吴冷声斥道:“不要得意忘形!吴郡被朝廷一口鲸吞,丹阳、会稽的主导之争就要水落石出。 若是我入了阁,王长福再坐稳豫章郡守,还有严大那里的香火情,会稽人能善罢甘休么?” 严东升又补充道:“向氏有个在太湖当水匪头子的庶子也得了重用,已经是千石的水师副尉,顶头上司却是严大。” 严东吴再次错愕了一下,旋即道:“若此,我丹阳三家都得了好处,会稽肯定坐不住的。” 严东升道:“他们不是有个柴新平么?朝廷先前还调他来丹阳做郡守来着?” 严东吴摇头道:“柴新平和王长福最迟一年半载就得北上做流官,但皇家水师却是实打实留在江东的。” 严东升倒是不太操心这些勾心斗角的破事,反倒幸灾乐祸地道:“严大那老东西,把余氏和沈氏逆贼连锅端了,然后借着二贼之口,攀咬会稽同党,把会稽各家吓得予取予求,连山阴的造船厂都被强占了,说是要搜查逆贼余孽,明显就是要硬抢。” 严东吴闻言也唇角抽了抽,叹道:“那老东西是不大着调,哦,以后咱得对人家供着些。” 严东升也点头,有些酸溜溜地道:“那是,人家现在是位高权重的大都护呐,和扬州牧都能分庭抗礼的。” “行了,你回吧。” 听到大哥忽然撵人,严东升愣了一下,好心情荡然无存,竟是生出不舍之情。 马车徐徐停下,严东升磨磨蹭蹭往下挪,忽地又问道:“你这一去,何时归来?” “告老还乡。” 严东升愈发难受,下了车,又掀开马车侧面小窗帘子,一脸希冀地问道:“要不我也去洛都陪你当官?” 严东吴脸一板:“那你好好温习课业,争取下届科举能考中。” 严东升脸一黑,愤愤地摔下帘子,转身就走。 天子相召,过家门而不入,一时传为佳话。 第318章 太子大婚 腊月初八,洛都。 洛都到处张灯结彩,只是气氛却并不喜庆,反倒有些紧张,今日太子大婚。 就只是排场大,但婚礼其实极无聊,只有二千石以上公卿才有资格参加大典。 本着一切从简的原则,婚礼只保留了必不可少的祭祖、拜堂等环节,宾客们吃了个没滋没味的婚宴后就散了。 大中午头子,姬十三坐在东宫书房,拿着卷老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思来想去,还是起身,往后宫行去。 李夫人是李镇元的小孙女,年方十六,正坐在殿中发呆,李氏虽是将门世家,但在李镇元崛起前并不起眼。 这是李氏第一次与皇家联姻,并没有姑婆传授心得,是以心中多少有些彷徨。 吱呀! 房门忽然被推开,李夫人微微一惊,豁然起身,下意识就摸向腰间,可今日并未佩剑。 “殿,殿下怎地来了?” 姬十三也是莫名有些心虚,仍强自镇定道:“夫人初入东宫,人生地不熟,或许多有不适,便过来看看。” 李夫人脸一红,道:“劳殿下挂念,妾身一切安好。” 词穷了。 姬十三虽然不是社恐,但此情此景,他也实在是不知说什么好。 李夫人更是六神无主,这个家伙就是自己的夫君么?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中原人。 正小女儿家羞怯间,却见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慌忙用力挣脱,还奋力推了一把。 “你,你干什么?” 姬十三一个趔趄,登时惊了,他并非文弱书生,但这位李夫人好大的手劲儿? “今日你我夫妻成亲,这合?之礼尚未完成。” 李夫人自知刚才失态,幸好没弄伤太子,却听对方这般说法,双颊登时羞红一片:“这光天化日之下,岂可,岂可白日宣淫?” 宽厚的大手再次握住了她的小手,她强忍着心中不安,终于没有再动手。 夫人这个级别的正妻是不可以同时出现在一张床上的,先睡一个,守空房的那个肯定会心存芥蒂。 最后姜云逸给出了个主意,上半夜一个,下半夜另一个,但是别提前告诉她们。 如此一来,上半夜那个拔了头筹,下半夜那个原本失落落的,忽然又得了慰藉。 都不完美,都有收获。 这没有几十年分猪肉的老手艺,根本给不出这等馊主意。 于是,姬十三采纳了姜云逸的意见,改成白日宣淫一个,洞房花烛一个。 一个刺激,一个温婉。 …… 姜云逸吃了顿没滋没味的婚宴,感觉贺礼都吃不回来,就很亏。 回到内阁,小憩片刻,韩天养来报。 “明相,柴新平已经赶到丹阳宛陵上任,王长福也接任豫章郡守,目前正在清查各郡涉逆官吏。” 姜云逸仿若未闻,埋头看着一张折痕很重的麻纸,这是荆无病通过潜龙卫渠道送来的公文。 吴郡经此动荡,各级官吏十不存一,急需大量人手。 因而,荆无病申请从广陵调拨一批官员南下吴郡,再组织一次临时考试,选拔一批本地官吏。 这么大的事肯定要皇帝御批才行。 姜云逸显然也早有考量,当即另附新纸,提笔蘸墨飞快写下数行: 荆无病奏吴郡官吏选任事票拟建议: 建议集中抽调丙申科江东籍进士南下吴郡充实郡县,五年内分批北调; 建议吴郡、丹阳北未曾附逆官吏全部留任原职,以嘉忠义; 建议丹阳南、会稽、豫章、九江、庐江五地,来年各自组织现任官员考核,通过考核之官员酌情留任、升迁,未通过者去职,最终保留六成官员; 建议吴郡自行探索组织吏员公开选拔考试,面向江东所有白身士人,择优录取;若吴郡公开考试选拔吏员证实可行,可逐渐推而广之。 臣姜云逸谨奏上,伏请御览! 批阅完第一份公文,姜云逸又拿起第二份,是邮政总公司报上来的。 顾宁远先简要总结了这几日邮政总公司的喜人发展势头,并提出来年将以贯通天下各大郡城为主要发展方向。 新铺设网点需要大量人手,且当前各处人手已经出现较为明显短缺,故而来年希望分批次招募一百官员、一千吏员、一万普通人员。 谈成绩,做规划,说困难,提要求。 自古以来都是这么个套路,连成绩都没有的就使劲画饼或者使劲哭穷,要么就拉对手来增强紧迫性。 姜云逸淡淡一笑,提笔直接批示: 同意洛都、长安、怀县、濮阳、陈留、南阳等中心城市分公司适度扩编,但公司大规模扩张需充分考虑业务规模、运输和人工双重成本。 建议在充分调研统计用户需求、仔细核算运营成本的基础上科学拟定扩编方案。 韩天养接过批示公文,扫了一眼,沉吟了一下,还是问道:“明相,这个用户需求该做何理解?属下怕跟宁远解释不清楚。” 姜云逸随口解释道:“通讯是一项非常重要的社会需求,但过去受限于距离和传递成本,而长期被压抑。 邮政总公司的出现显着降低了通讯的门槛,所以这个需求爆发出来是毫无疑问的。 但是,每一样新事物的诞生,初始时都是混沌不清的,待稳定下来以后,才能看清其真实究竟为何。现在许多人寄信有没有可能纯粹是觉得新鲜?等不新鲜了他就不寄了? 回归理性的角度来统计分析,首先需要厘清通讯需求本质上是由距离产生的,有距离才能有通讯需求。 所以调研通讯需求,首先要明确人口流动方向和流动的主要群体。就是什么人在背井离乡?又往哪里跑了? 士子、商人、士卒,这是当前背井离乡的三个重要群体,士卒很好确认去向;士子商人肯定都是奔着繁华之地去的,从乡下去县城,从县城去郡城,乃至来洛都。 作为天下首善之地的洛都,号称云集天下英才巨贾,其实外地人口也相对较少,且多是洛都周边人口居多。 遵循这个逻辑,洛都和其他大城是有一定通讯需求的,上限不会太高就是了。但其他大城之间尤其是距离较远的大城之间的通讯需求就微乎其微了吧? 所以,在当前人口流动趋势下,迅速构建沟通全国的邮政网络未必是个好的选择。以大城为中心、向周边小县扩散的区域性网络铺设会不会更好一点? 第二个要考虑的核心要素就是成本,人工成本和运输成本,起伏大的当然是运输成本,从洛都到长安都要五十钱一封信了,如果寄到广陵,价格会很离谱。价格永远是扩大经营的最大天敌。 如果网络铺下去了,却迟迟看不到收益,立刻就会成为巨大的负担。所以,在当下朝廷财政困难的当口,如何精准扩张是必须仔细考量的。 这只是本相依据不太完整的信息进行的推测,未必足够准确,所以需要邮政总公司自己扎下去认真调研具体情况。只有掌握了真实通讯需求的脉络,才能精准铺设通讯网络。 奥,再补充一点,运河贯通后,人口会较为明显地向沿河城市聚集,这应该是比较确定的。 以上。” 韩天养飞速记录完,躬身一礼,刚准备退走,却听明相又问道:“洛都最近就业情况如何?” “建筑和邮政吸纳了一批后已经明显好转,但冬日活儿少也是事实。” 姜云逸微微颔首吩咐道:“建筑和邮政在洛都可以适度多招募一些卖力气的底层民众,宁可人人少,不可一人无。 基础民生是朝廷必须无限兜底的,要么给他们发粮食,要么给他们安排活儿干。 对了,马景明好了么?” “已经好了,这几日在博物院和许夫子讨论天下水网规划,说是总得拿出点东西来才好跟您汇报。” 姜云逸轻笑一声,道:“就明天吧,还是上次那些人,都叫来学习一下。” 韩天养沉吟道:“太子那边要不要...” 姜云逸点点头:“以后都请上吧,毕竟是太子,面子工程还是要做到位的,太随意了影响不好。” 韩天养神色诡异地退出公廨。 第319章 人情世故 朱雀大街二号。 齐国公府里里外外也在忙碌着,光打扫一遍全家,就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府上几十号老弱病残根本倒腾不过来,还是宫里人来帮着张罗了一下。 腊月十八,国公府将迎来新的主母,已经空置了十三年的主母。 东侧胡同的朱雀大街邮政所今日也十分繁忙,不仅报纸署的系列连环画《长安梦华录·梦碎时分》,一口气更新了六册,两院十四刊也都陆续发新了。 除了买书买报,最繁忙的业务却是信递。 这信递业务在腊月初一试运营遇冷后,不温不火了三天,但当第一批外地信件到达洛都后,局面便大为变换。 人际通讯,这个原本不太起眼的领域竟然随着邮总的诞生而产生了惊人的爆发力。 邮政总公司的出现,大幅降低了城际通讯的成本,几十个钱就能给数百里外的亲朋通信,简直不要太划算。 “白所,我堂弟今年十七,识字,能不能来咱们这儿干?当不了文书,先当邮递员也行,腿脚很利索。” 一个颇为干练的文书小心地提了一嘴,白玉堂一个头两个大。 总算是明白当初姐夫为何一点小忙都要推三阻四了,因为找他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一个小破所长,根本没有人事权,都有许多人来托他的情想进邮总。 他要是去找顾宁远说,肯定能弄进来三两个。但这完全不值当啊? 可若是能办却不办,便要心怀怨怼。 人性大抵如此。 “回头我问问顾总吧。” 那文书一听登时大喜,又是作揖,又是感谢。兴许他被堂弟求上门时更为难吧? 朱雀大街所业务最是繁忙,先前朱雀大街的信当天就能送到,眼下却是隔日送完都颇为吃力。 未时末,白玉堂跟两个文书,合力抬着一个大箱子往里搬。这还算好的,其他所要搬过来比这麻烦十倍。 看着转运中心百余人紧张地开始分拣核验,白玉堂来到顾宁远的公廨,却见里面正聚集着邮政的多位主要官员,当即缩了缩脖子转身就走。 “玉堂,进来一起听一下。” 被顾总喊破,白玉堂吐了吐舌头,有些扭捏地转身进入公廨,讪笑道:“那个顾总,各位总,我没啥大事,你们聊就行。” “明相今日批示了,扩张要有根据,根据就是真实的通讯需求。什么人、寄信到哪里去?这个是比较容易掌握的,每个所都做好登记,一个月下来,咱们再统计一下,就能有点谱。这是第一个。 第二个,要派人下去调研,洛都周边已经开设网点的郡城都要去,要用心搞清楚,盘桓在郡城的外地人都从哪里来?重点是郡城周边的其他县城。 玉堂不是南阳人么,南阳就交给你去调研了,所里的活儿叫他们先顶一顶。” 白玉堂瞠目结舌,怎么忽然就天降大任了呢? 调研是什么鬼? 简会开完,众人散去。 顾宁远见他还在那里磨蹭,不由玩味地道:“你那儿缺人吧?” “缺缺缺,四个邮递员每天跑断腿都送不完,这一会儿回去我和文书也得帮着送一些。” 顾宁远盘算着道:“你也听到了,总公司正准备扩招,但明相要求扩张必须有依据。眼下只许了可以多招一些卖力气的。 洛都分公司打算扩招二百邮递员,你们所分四个,没问题吧?” 白玉堂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赶紧抱拳应下:“多谢顾总照顾。” 顾宁远道:“你们所离转运中心最近,朱雀大街上又都是高门大户,旁处可是比你们难得多,尤其是洛东外城所和洛西外城所,每天都跑断腿。” 听到顾总详细解释,白玉堂心里更熨帖了几分,再次抱拳行礼后,迟疑了一下,终究没再开口。 退出顾总公廨,白玉堂冲着那位干练的文书耸耸肩:“总公司要统一招人,且只招卖力气的,我也不好单独安排人。” 那文书微微有些失望,但仍然拱手行礼:“劳白所费心了。” 随着业务量迅速爆发,分拣、核验也慢了许多。 白玉堂不再等待分拣结果,反正每天总是会多少有些错误,只要控制在百一以内,就能接受。 步行一小会儿,走出朱雀大街邮政所,站在大青石铺就的朱雀大街上,刚好看到一辆牛车赶过来。 “小白所长,你这风水宝地就是轻省吭?” 洛都文轩所所长赶着辆驴车行来,笑着寒暄了几句后,来的几人便合力卸车搬信箱进去。 待几人进去送货后,白玉堂打量着这辆牛拉的二轮板车,竟是入了神。 少顷,白玉堂回过神来,飞快地跑回转运中心,见顾宁远正巡视信件分拣核验工作,便满心期待地凑了上去。 “玉堂啊,还有事?” 白玉堂解释道:“顾总,那个牛车,该小一点,人来啦,这样至少方便城里运输,邮递员一次可以带更多信去送。” 顾宁远微微一笑:“不错啊,你是第三个提出这个问题的,弄个草样出来,我去找博物院商量商量,一旦选中了,也算一件功劳。” 白玉堂神色微微一僵,他竟然只是第三个提出这个问题的? 可是,他也不会画画呀?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去了老相府,求见张自在。 张自在倒是没整什么幺蛾子,直接给批了条子,叫他去找画师就行。 搞事情那也是要直接搞荆无病,溜达人家小舅子算怎回事?丢不起那人。 很快,白玉堂就兴冲冲地拿着草图去找顾宁远。 顾宁远看着麻纸上极为工整的人力车图样,不由唇角抽了抽,上头有人果真好办事。 “顾总,还是取长补短吧,有功劳的话我们仨分就行。” 听到白玉堂的说法,顾宁远微微愕然,旋即颇为欣赏地笑道:“很好。” 第320章 要想富,先修渠 腊月初九。 路面的积雪尚未融化,但洛都内外却是一片热闹景象。 城外的商队载着一车车的货物运达洛都,今年来洛都走年货的大小商人普遍反映今年洛都的生意好做了许多。 城内的人们纷纷上街采买年货,竟是比往年都更热闹了好几分。 今日的内阁也颇为热闹,只是许多人也只能望洋兴叹。 一大早,姬十三神清气爽地来到内阁。 “朝气蓬勃,雄姿英发!” 听到太子称赞,众人皆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杆。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四大幸,殿下只差一个故知,今年就大满贯了。” 姜云逸笑着揶揄了一句,众人皆是莞尔,也不敢大笑。 只有张自在飞速记下,回头就融进连环画里。 姜云逸看了一眼场内唯一的中年人马景明一眼,起身来到小黑板前,旁边已经提前悬上一幅新版大周郡县图。 “要想富,先修渠,自古以来就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但凡想做事的执政者,一定要挖运河。 运河之所以如此紧要,关键点只在一条:效益。 水运自古以来就是效益最高的运输方式,以后陆运甚至空运都会得到长足发展,但水运的王者地位是不会动摇的。 水运于海内,是挖掘运河沟通天下水系;于海外,便是扬帆出海。” 姜云逸环顾众人,才指着大周郡县道:“本相不懂水利,今日只算政治账和经济账,剩下的事情交给专业人士去专业化处理。” 作为在场唯一的中年老男人,马景明闻言微微苦笑,看来今日是没他发挥的余地了。 “古时的运河规模都相对较小,因而其产生的影响也相对可控。世祖复周后是第一次大规模开掘运河,沟通了江河淮济四大水系,有效加强了南北联系,解决了诸多社稷难题,也大规模重塑了大周经济社会结构,影响是广泛而深远的。 所以,我们今日布局天下水网,首先要算清楚的是政治账。事分难易,从易入手理所应当,但只做容易得做的,却把难题抛之脑后,只取好处,却枉顾弊端,这是不负责任的,是有责任心的执政者不可以做的。” 一开始还都很好理解,但说到这里时,众人皆是有些不明所以,明相这是在明示什么? “大一统思维是指导未来大周建设的核心思想之一,天下水网布局也必须一以贯之贯彻这一理念。 荆扬益是大周,幽凉并也是大周,西域都护府也是大周,夷洲也是大周。 所以,运河开掘可以分先后,但天下水网,能通尽通。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众人终于听懂了,却各个骇然不已。所以,这根本不是挖几条运河的事,而是把全天下的沟沟渠渠都挖通?! 这没点精神病,根本不敢这样想吧? 马景明则苦着脸,本以为干一票大的就能躺平了,这特么根本没有尽头啊? 姬十三问道:“明相,这得多少年能干完?” 姜云逸淡然道:“殿下,没有什么事可以一劳永逸的,尤其是治国理政这件事,更是没有万世不易法。 我们今天要做的就是开个好头,把基本理念定下来,把大体框架定下来,把远景目标定下来,然后认真挖好我们这个时代可以挖的渠,未竟的部分,交给后世子孙去承续。” 姬十三目光炯炯,这玩意虽然听着不大靠谱,但终究是好事啊? 姜云逸接着道:“从眼前最紧迫的现实出发,我们挖运河主要有这样几个目的: 第一,加强南北联系,稳固社稷根基。地方尾大不掉,政令不出洛的问题由来已久,江东方面只是最为严重。以运河为基础,配合通讯手段革新、主流舆论阵地掌握、大一统意识形态建构,从政治、经济、文化、舆论等方方面面多管齐下,共同化解这个历史顽疾。” 会议室内,人人埋头速记,原来这个问题需要这么多手段组合发力,怪不得一直都没有什么办法呢。 报纸这个东西,简直就是万金油,似乎哪里都能用得上的样子。如果只有朝廷可以通过报纸大规模蛊惑人心,那么,还有谁可以跟朝廷玩? “第二,激活天下货币流通性,促进产业繁荣。货币流通性的问题上次已经讲过了,地窖里的死钱、烂印的热钱、海外流入的金银构成当前大周潜伏的三大通胀来源。 所以,必须有一个过硬的渠道,去正确引导并逐步消化掉存量通货膨胀。在这个过程中,铸币必须全面收紧。这是央行需要仔细把控好大事。” 文子明感觉一个头两个大,这件事情他也才上手,却要处理如此棘手的事情。如果接不住,铁定要换人。 卫无惊压力也不小,他主要管银行经营业务这块,监管压力大头不在他身上,但是消化存量通胀大概也要算到他经营业务的范畴了吧? “第三,降低南粮北运成本,缓解北方粮食压力。博物院虽然在开发化肥以提高粮食产量,但这事儿终究是有上限的,且使用肥料又会衍生出其他问题,所以,这事儿规模必须控制好,十年提升北方三到五成粮食产量是比较合理的。 所以,为了稳定北方粮价,南粮北运仍然是必要的。需要重点聚焦的是几大工业基地的粮食储备问题。 工业基地的建设,需要大量农民脱离土地,转化为工人,这一部分人的口粮需要妥善保障好。 所以,水网规划要与工业规划互相协调,这不仅方便以后粮食运输,也方便工业制成品运输。” “第四,也是朝廷面临的最迫切的问题——开拓税源,缓解长期财政危机。 运河涉及的税源有两重,一重是直接税,就是过路费。虽然我个人倾向于不收过路费,但到底能不能落实?地方上会不会偷偷设卡征税?水匪路霸会不会拦路收费? 所以,如果在所难免,那这个税不如由朝廷来收,收了之后,朝廷再和地方上分。只要稳住了地方官府,剩下的就是严厉打击水匪路霸的问题。 水匪路霸的问题,以后朝廷要定期启动专项严打,不仅水匪路霸,还有乡痞村霸,都要高压打击。” 姬十三蹙眉道:“明相,皇权不下乡可是老规矩了。况且,乡痞村霸可是极难治理的。” 第321章 权力责任要对等 姜云逸镇定地解释道:“殿下,只要踩准了老百姓急难愁盼的问题入手,就不存在皇权不下乡的问题。 就算朝廷无法全面清理,那也要一块一块的重点清理,花上几年真功夫,把全天下都犁一遍,整个社会风气会好一大截。对于罪大恶极的,集中杀一批。” 发动群众一直都是万金油战术。 姬十三诧异道:“若此岂不是要冤杀许多人?” 姜云逸肃然道:“朝廷从严把关死刑复核,死刑以下处置都简化下放。主要依据当地民意办理,只要当地多数老百姓认为某个人罪该万死,大致是错不了的。” 姬十三不再多言,这个问题等真正启动的时候再仔细探讨也来得及。 “运河开拓的其实主要是间接税和间接财源,但如果朝廷不好好谋划,这税大概是收不上来的。 朝廷要收好税,首先要管控好免税,不然全是白费。先前本相叫司农寺集中盘点各项免税政策,我猜大概是指望不上的。 所以,内阁直接制定免税条例,由陛下御批后,下发给司农寺遵照处理,不在免税条例之内的,一律不免。 监察司统计司按照免税条例监察和审计司农寺税收业务。恶人由内阁来做,司农寺只负责执行,应该就比较可行了。” 卫无缺和卫无惊皆是低头神色怪异,这是明确指责司农寺没有担当了? 如果司农寺不作为,那就不要跟内阁谈独立性问题,老老实实执行就行。 “运河开通后税率如何调整、尤其是新税如何开征,统计司在与总商会协调一致的基础上,独立拿出个章程来。” 姬十三有些牙疼地问道:“明相,此事踢开司农寺是不是不太好?” 姜云逸淡然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些烂账也不是十年八年形成的。叫司农寺单独处置的确难为他们了。所以内阁直接帮司农寺把最难的部分快刀斩乱麻了,这是切实减轻司农寺的负担,司农寺应该高兴才是。” 姬十三被狠狠噎了一下,账是这么算的么?卫忠先听到怕不是要气死? 姜云逸神色肃然地审视着一众帝国的新锐们,沉声道:“权力与责任始终是平衡的,至少诸位这里肯定不能既要权力又不担责任,天下没有这样的事。” 众人尽皆神色凛然,他们能坐在这里,自是各有背景,但进阶的天梯却握在明相手里,只有明相才能抬他们扶摇直上。 跑得最快的荆无病已经代行吴郡守了,那可是吴郡啊,天下第一海贸大郡,剪除了所有地方大族的上上之郡,即将大规模公有化的上上之郡。 “殿下,治国理政的事,没有哪件是容易的,朝廷必须拿出魄力来,该下重手的,一定要果断。 改革发展中的新问题、仍在发酵中的问题,暂时难以准确把握其全貌的问题,可以缓一缓,留待事情明朗了再出手。 但这种积累了许多年的陈年旧账,等一等、缓一缓的思维要不得,因为后世子孙未必还有机会解决这些问题。 尤其在改革的初期,那些历史遗留的深层次矛盾,能解决的,一定要抓紧历史机遇尽速快刀斩乱麻。一旦未来发展放缓,利益固化,失去新的红利牵引,再要解决问题可就难上加难了。”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还有这层关系牵扯其中。 改革的红利许多人都闻到了,所以要趁着大家能看到新利益的当口,快速清理旧利益关系遗留的痼疾,这样旧的利益集团的反抗会弱化。如果没有新的利益牵引,旧的利益集团一定会殊死死反抗。 “明确了当前开挖运河的主要目的,也就大致算清楚了运河开挖本身的政治经济账。我们再回过头来看天下水网,到底该怎样布局? 整体思路已经很明确,就是要尽可能地把全天下都用水网勾连起来。 基于这个思路,咱们再来讨论可行性和难易的问题。可行性的问题本身也是难易的问题,难易的问题又决定着先后顺序。” 姜云逸边讲边观察众人反应,见大家都没什么难理解的,便更快速地切入主题: “先易后难是确定无疑的,东线运河是一条非常好的思路,但因济水水量连年下降,使得原来东线运河重建难度和价值受到较大影响。所以,先开西线通黄淮解决漕运问题就是最切实可行的第一选择。 但因为江东的变故,又使事情出现了新的变化。据吴郡方面初步统计,此次吴郡方面抄没浮财超百万万之多,所以,两线运河一起修就成为了可能。” 众人稍稍意外也不太意外,先前御前内阁临时会议上就提过此事了。 “过去的运河,主要就是沟通中枢与江南,前周时是关中平原,世祖以来便是河洛平原。今日,我们要尽可能把更多好地方都勾连起来。 比如,冀州,本也是天下膏腴之地,却一直不温不火,这里未来要建立重工业基地,需要养活大批脱离土地的工匠,运河北上势在必行。 还有与燕国的贸易问题,如果运河能直通镇北关,不仅我大周军事上将处于更加有利态势,贸易上也必将愈发繁荣。 大周产出的好东西,燕人大致都是需要的。就算不若海贸获利丰厚,但至少也是一条稳定的大商路。 还有就是粮食,燕地苦寒,粮食产出不易,如果江南的粮食能运到燕国,想来燕人一定是需要的。 便是燕东不需要,燕西各部肯定是拒绝不了的。如果用牛羊就能换到粮食和茶叶,想来燕人也就不好意思硬抢了。如此一来,既利好了边贸税收,更稳定了边境局势,怎说都是百利无害之事。” 其他人只是若有所思地点头,姬十三却是神色怪异,这家伙明显就是没安好心啊?这是要先偷偷摸摸吃掉燕西的路数啊? 姬大头默默地为他那个素未谋面的舅舅默哀了半息,先有允许境外士子参加大周科举,又有北宫伯光出任水师大都护,如果大周的粮食果真北上燕西,光防堵这些政策的渗透,就够燕国上下喝一大壶的。 这一刻,他终于隐约明白什么叫一边治国理政一边调教北燕了。 父皇惦记北燕应该许多年了,但一直引而不发,直到北伐时才叫人看清。 但明相,分明就是把垂涎北燕写在脑门儿上了,完完全全以势压人。 大周内部每办成一件大事,就至少要将北燕一次军,迫使北燕疲于奔命。不可能给你自己掌握节奏慢慢消化内部矛盾的机会。 所以,那句“最好叫北燕先动手”也绝非空穴来风,这么下去,北燕大概是真的坐不住的。 到时候大周舆论体系火力全开,绝对能稳稳地占据大义,叫燕国许多人都得觉得自己理亏。 第322章 功成不必在我 姜云逸敲了敲大周郡县图,接着道:“东西两线运河大致方向早都定下了,来年就开挖,希望来年年内就能完工至少西线,三年完工东线。 东西两线之后,又该沟通哪里? 一切社会活动的主体都是人,所以运河一定要优先勾连人。把人多的地方连起来是重要思路。 有了两线运河,中原和江南就通了大半。剩下的无非就是关中、荆楚和巴蜀,巴蜀难啃毫无疑问,但关中和荆楚总该有些思路吧? 关中黄河水运目前尚能勉强通航,荆楚眼下只有沿大江东出一条路,能不能试着把荆北与河洛联系起来? 从长远来看,这些地方一定都要勾连起来。但从短期来看,眼下如果实在解决不了那几道天堑,就要考虑两个问题: 第一个,如果水路难度太大,那陆路联系能不能加强?初步来看,关中与河洛之间、河洛与荆北荆南之间的官道是需要大规模修缮的,也是相对容易修缮的。 第二个,能不能先把这些相对封闭地区的内部挖通?荆楚、巴蜀乃至江东河湖众多,加强区域内的水网建设也是极有价值的。待经验丰富、条件成熟,再并入天下总水网是不是也行?” 马景明苦笑道:“明相,荆北河洛或可沟通,但关中那里可不只是水路的问题。渭水沙大、水量不稳,几乎无法稳定通航。而黄河泥沙更大,潼关至孟津这一段只丰水期可通航,且每况愈下。巴蜀那里的天堑更是可望不可即。” 姜云逸也没驳斥他,只是微微颔首,道:“巴蜀一定要打通水路交通,十年二十年做不到,五十年一百年也一定要做到。 巴东天险固然难测,但人定胜天。博物院三两年内就要开始着手研究解决方案,这肯定要下去实地考察,更要广泛吸纳当地能人异士群策群力。 越是这种重大难题,如果一直不动手,就一直悬在那里。我们这代人先开个头,就算解决不了,能解决一部分难题也好,后人可以接着我们的努力继续干。反正光考察研究本身也花不了太多钱。” 众人都没有什么反应,巴东天险也是可以跨越的么? “黄河泥沙大的问题,我个人揣测和济水流量萎缩是同一个问题。 前周立国于关中四百年,对关中平原连带黄河中上游地区进行了长期的大规模开发,导致当地植被破坏、水土不固,关中承载不起国都消耗也是旧都破碎的自然和经济原因。 近二百年来,关中地区遭到的破坏不仅没有得到恢复,还在不断加剧。 不从源头上解决水土流失问题,就不可能解决黄河泥沙问题,就不可能恢复通航,济水也不可能复苏。 如果现在不作为,再过几百年,黄河演变成地上悬河也未可知。 所以,我们眼下要做的,是停止对黄河上游的破坏活动,同步启动退耕还林、植树造林。就算十年看不到成效,三十年五十年总能看到些成效。便是用一百年时间把黄河问题的根源解决掉,造福的就是五百年一千年。 黄河的问题如果能得到比较好的解决,北方的经济面貌也会焕然一新。 马监正,黄河的问题,你有了解么?” 马景明微微一惊,赶紧道:“下官虽了解不深,但知明相所言绝对非虚。罗德水算是比较懂黄河的,他就提过和明相类似的看法,只不若明相这般清晰透彻。” 老官僚说话就是懂分寸,又言之有物,又阿谀奉承。 姬十三皱眉问道:“明相,孤对明相之于黄河根源问题判断深信不疑,只这退耕还林果真可行乎?” 姜云逸道:“殿下,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眼下绝不可立即推行退耕还林。 但如果眼下仍不作为,黄河上游水土流失每恶化一分,未来治理难度可能便要翻倍。及时止损是对历史负责,对子孙负责。此事要有功成不必在我之信念。 要具体落实起来,首先需要普遍性解决温饱问题,叫粮食问题不再那般紧迫,然后才能考虑退耕还林。 并且,就算退耕也不能强行退,要拿出平原上的土地和农民做置换,或者在近城的山里转变农业发展模式,不种粮食种果树。反正果树好歹也是树,比耕地更利于水土保持。这都是农转农的思路。 第二种思路是农转林,朝廷出钱成立护山队,留下必要的口粮用地,组织当地农民就地植树造林,养护水土,把粮农变成林农。 第三种是农转工,就是把黄河中上游农家子弟大量吸收进职业技术学院,叫他们进城做工,在城里扎根,掏空当地乡村年轻人口。如此一来,当地口粮压力迅速减小,退耕压力才能显着减小。 农转农、农转林、农转工,多措并举,以减轻当地口粮压力为解题思路,转化一部人口就地植树造林,步步推进,稳扎稳打,至多一百年总能成就大事业的。”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这是什么神仙思路? “明相落子,天马行空,果真无迹可寻。黄河治理有效,不仅能通航繁荣商贸,还能彻底解决泛滥成灾问题,济水若能救活,东西之间又多一大交通动脉,尽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伟业。 此事,必须做得,功成不必在孤!” 姬十三又是感慨又是激动。 “黄河治理、巴蜀交通、荆楚交通三年内必须启动考察研究工作。 剩下的,就是把天下水网做细致些,不仅要解决水路交通问题,还要尽可能解决灌溉问题。 淮河以南水运发达,做好缝缝补补即可。重点和难点在水量不丰的北方地区。 冀州、青州、兖州、豫州这些地区平原广袤,十分适合水网铺设,难点在于源头活水。 马监正,这四州之地广泛铺设水网,有可能做到么?哪些地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马景明深吸一口气,这已经超出了他预习的范畴了,只能凭着经验粗略估计道: “明相,平原之地,只要附近有河湖可资利用,都是可以铺设水网的,只不过北方河流普遍径流量不高且极不稳定,无法支撑太大的运河,必须缩小运河河道。再者,一旦遭遇旱灾,断流在所难免。” 姜云逸微微颔首,道:“在地势较高的上游地带筑水坝蓄水,遇旱灾就放水下来补充,若此,可行么?” 众人再次目瞪口呆。 马景明则皱眉谨慎地道:“明相,可行的确可行,应能有效调节北方运河水量。但这水坝要筑造却是不容易的,下官也不知何人精通此道。沿运河多建一些蓄水塘倒是常见之举。” 姜云逸微微颔首:“这的确是本相异想天开,但应有可行之处。如果没有人才,那就培养一批人才出来。 还得考虑负面影响,拦坝蓄水,会对下游灌溉、航运、水土、鱼虾产生多大影响?筑坝的地方会不会因为积水太多或者常年腐蚀,出现地震、山体滑坡等灾害? 这些问题都需要谨慎摸索,不宜大干快上。北方要通水网,但应量力而行,配套陆路交通是必须的。” 众人才松了一口气,姜云逸又扔出一个天雷:“既然南方水多得用不完,那南水北调,可行么?” 众人快要裂开了,马景明这个水利专家都被整不会了,这根本超乎他的认知了。 姜云逸语气一缓,道:“此事也是不急的,可以研究研究,有法子就做,没法子就先放着,等后人再看。” 第323章 大周没有回头路 众人已经被明相的异想天开震麻了。 “十年之内,要完成东西两线运河主干道开掘,还要细化水网沟通,使水量丰沛地区河网四通八达。 在修建东西两大干线的同时,要充分考虑以后依托主干线进行拓展的余量,重点是确保北方运河不能断流、淤塞。” 其他人还没觉得如何,马景明却是压力山大,他忍不住道: “明相,现下的西线运河是按照尽可能节省的路数做的预算,若是保留余量,就得重新调整,预算肯定要超一大截。” 姜云逸点点头:“钱,从来都不是问题,但要花在刀刃上。朝廷要办的大事很多,先紧着运河来,但运河自己得争气。” 马景明心中发愁,咱只管设计施工啊,那些乱七八糟的不是都归宋延庆管么? 姜云逸看向央行二宝,吩咐道:“子明,无惊,运河债券就先发三百万万钱的吧,利钱不要太高。优先去江东淮南发二百万万,运河沿线再发六十万,剩下的在洛都发。 筹措资金就近存入央行银库,运河开支现用现付,配合司农寺、统计司做好账目审计。” 众人大多吃惊于三百万万的天文数字,这可是朝廷多少年都攒不出来的巨额财富,如今发个债券就能筹到么? 姬十三诧异道:“吴郡不是抄没了百万万浮财么?” 姜云逸道:“且先看看,若是发债不及预期,便用吴郡浮财补缺口,若是发债够了,吴郡浮财就用于吴郡产业重建,吴郡可是能下金蛋的老母鸡,尽速恢复生产是第一要务。无病手上有点钱,才好办事。” 姬十三微微颔首。 姜云逸道:“殿下,其实臣也不知这天下存量财富到底有多少,此次又有多少愿意动起来。少的话其实反倒好办,无非就是把公产抵押上去就一定能吸引一批。 但臣更怕天下财富闻风而动,那才是真正棘手。因为现实的物产就这么多,地窖里的钱动得太多,通胀立刻就会炸裂。 债券这里咱们可以把控总量,但海总那里竞拍真不知会惨烈到何种程度。” 众人上次课都晓得了通货膨胀为何物,以及当前潜在的通胀点在什么地方,但骤然听闻此说法仍觉惊异不已。 所以,明相认为仅靠江东淮南就能筹够大头?可以把其他地方都丢在一边不管? 便真能做到,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姬十三却是懂了明相的安排,既然李云中没吭声,而父皇又定下了严东吴北上,那么另一位相国大概要从淮南出了吧?这是要江东和淮南用热钱铺平通往权力核心的路。 姜云逸接着道: “运河还有几件小事需要早点定。 一个是船。老运河断了八十年,北方造船都散了,但要想办法重建起来,这肯定不能全依靠南方。 不光要造船,还得配套成立运输公司,朝廷要带头组织起来,不能叫运河上又形成什么尾大不掉的帮派势力。一旦形成这样的帮派,就算他们不敢明着吃拿卡要,但只要涨涨价,不还是一个效果么? 帮派这种东西,根源于底层劳力缺乏安全感,需要抱团取暖,结果又必然走上结党营私的老路。朝廷要想办法保护底层劳力,给他们看得见摸得着的安全感,这样就没有帮派形成的土壤了。 最好的运输工具要握在朝廷手里,河运定价权也要握在朝廷手里,一部分船工也要握在朝廷手里,这样运河的运输就不至于出现大的纰漏了。 只有人人都正经做营生,运河良性运作才有可能。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人人都迫不及待趴窝吸血,这运河就算不白瞎也半废了。” 众人神色各异,这种烂事,谁能保证管得利利索索? “运河上的桥,建多高才不影响通航?朝廷要定下统一的标准,不能叫地方上乱来。人口稠密处,能不能想些巧妙的法子以为折中? 还有就是东线运河沿线乱引流等历史遗留问题治理,要先礼后兵,限期整改,整改不到位的进行申饬,屡教不改的,从严处置,报纸要全程跟踪报道督办。 总之,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能杀鸡儆猴,要杀猴儆猴。挑几个脑袋大、性质恶劣的砍了,就都老实了,正好资产也能充公。这事儿要廷尉寺、御史台和监察司去办。 张自在不满地道:“这也太不讲究了,咋老叫我爹背黑锅呢?” 众人皆是神色诡异,吴郡谋逆案那口大锅刚背上,这又有一口排队等着上身,张侯实在是太惨了。 姜云逸淡然道:“这是廷尉寺本分,如果不愿做,那就换个愿做的。” 张自在皱眉道:“我爹也没怎地你,你这样把人都得罪了,何必呢?” 姜云逸仍旧不为所动:“心不在了,便是我供着哄着求着,该走的也不会犹豫。心还在的,棍子打都打不走。只看个人如何权衡利益和风险。 张署令,你明白么?” 如此露骨的说辞,如此严厉的口吻,许多人还不明所以。 张自在先愕然,旋即默然。 姬十三也神色凝重起来,再不复先前的意气风发。 众人也陆续反应过来,各个凛然不已。 一场风暴注定要在洛都爆发,只看烈度和广度,以及谁胜谁负。 明相如果站稳了,自然一切仍是他说的算。如果败了,不敢想象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既然说到这里,那咱们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今日就大言不惭地问一句,本相手中这权柄,便是送人,试问这天下有谁能接得住? 本相占据最多的是朝廷执政权,这来自陛下授权,而陛下积威三十年以有今日之权势,这是陛下才有的权势,也是本相才接得住的权势。 本相权柄第二个来源,是天下人望,尤其是士人人望、商人人望,这是本相自己凭本事凝聚的,不要说巧取豪夺了,便是本相倾囊相授,何人又能接得住呢? 本相倒了,也只是本相倒了而已,本相手中的权势一大半都要跟随本相一起灰飞烟灭,绝对到不了旁人手里。 如果没有了这两块,剩下的部分这满朝公卿试着分一分,看一人能吃几口? 天下离心离德的局面下,便是议政殿死灰复燃又能醉生梦死几多年?” 众人尽皆默然。 “用静止的眼光看待发展的问题是极其愚蠢的,大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不论本相在与不在,唯愿诸君一往无前!” 第324章 人间第一清醒 众人心中震骇。 原来明相叫这么多人来集体学习,不只是笼络年轻一代,也不只是谋划未来朝堂布局,还有一层交代后事的意思。 货币发行与流通性管控逻辑,天下水网布局与难点破解,接下来可能还有其他重大问题的讲解。 把这些干系社稷命脉的重大问题的解题思路,系统地教给这一代年轻人,为大周革新保留一批火种。 姜云逸一番露骨的政治警告,搞得所有人心情都复杂而沉重。 姬十三强压下心中的无力和不安,主动岔开话题:“听闻最近洛都很是繁盛,许多商人说今年生意比往年好做许多。” 姜云逸也意识到自己说得过火了,这不是一个相国该有的城府,但他也实在是没有别的方法了,只能尽可能敲醒一些人的陈年旧梦。 “殿下说得是,只要基本民生得到保障,社会自然就会繁荣。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变化的只是基本民生的范畴。 千百年,吃饱不饿就是太平盛世,吃饭就是基本民生。所以朝廷要下大力气解决全天下温饱问题,温饱问题解决得越好,社会越有活力。 但是,吃饭只是眼下最基本的民生诉求,一旦吃饱了以后,老百姓又会产生新的诉求。如果还停留在只管吃饭不管别的层次,生下来就能吃饱饭的一代人就会出现新的不满。 从来就没有万世不易法,因为变化才是绝对的,切莫用静止的眼光看待发展的问题,切莫用老眼光看待新问题。 回到基本民生这个正体,如果朝廷乃至整个食利阶级,孜孜不倦地在基本民生问题上薅羊毛、刮地皮,社会是不可能有活力的。有也是短暂的、虚假的、昙花一现的泡沫繁荣。 所以,提高粮食产量、剥离粮食的流通属性、严格管控粮价,是发展的第一步。之后还要把最基本的住房、医疗、教育、日常必需都管控好,剩下的产业才能繁荣兴盛。 这是第一个经济规律。 第二个规律,保民生就是保经济。洛都送温暖、赈灾、修缮危房,看起来是在白花钱,但其实是在释放社会活力。 朝廷直接发粮食给贫困户,他们手头的钱就可以去买别的必需品,商家获得更多收益,就能谋求扩大生产,就需要雇佣更多劳力、采购更多原材料,多个链条上的人都会受益。 如果太多人都每日只敢买米度日,社会是不可能有活力的,最底层的老百姓,家里的生活用品越丰富,社会越有活力。 第三个规律,朝廷投资是拉动经济增长的重要手段。就比如,一口井,总要先下一瓢水作引子,才能源源不断攫出水来。 最显着的例子就是运河,朝廷砸进去三百万万钱,激活的是整个天下的财富,围绕运河形成的社会交互,能产生的经济效益是远远不止三百万万钱的。还有额外的军事、政治、文化效益。 当然,朝廷如果修太多运河,带动效应会逐渐衰减的,所以,朝廷投资也需要适度,越空白的领域拉动效果越好,已经成熟的领域再投效果就不好。 所以,朝廷完全不必怕花钱,而是应注意不能花错钱,那种不能产生经济社会效益或者产生得少的钱,能不能花就不花。 好了,今日先到这里,下旬找个时间再聊点别的。” 众人起身恭敬行礼,小心揣好自己的笔记,回去还得在消化消化,信息量有点大,颠覆三观的东西也太多。 待众人散尽,刻意留到最后的姬十三道: “明相胸怀,孤自愧弗如。只恨无法如父皇一般给予明相有力支持。” “殿下有这份心,臣便感激涕零。殿下与臣保重自身才是第一要务,剩下的听天由命便是。” “明相倒是人间第一清醒。” 待得太子走后,顾宁远又颠颠儿跑回来,奉上一张图纸。 姜云逸看到图纸上栩栩如生的手拉车,不由笑了:“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是无穷无尽的,对于这种积极探索改良生产工具的行为,一定要保护好、鼓励好。给他们一个内部表彰,再发点奖励,邮政内部通报表彰。” 顾宁远微微一愣,旋即恍然,开了这个头,下面的人还不疯了一样整活? “不只是鼓励创造发明,凡是能叫邮政业务效率提升一小步的,或者叫质量把关更好的,总之,就是邮政业务用得上的各种工具、办法都值得鼓励。” 顾宁远有些目瞪口呆,这拿捏人心的手段也太精准了吧?随便扔点甜头出来,就能加速磨合邮政业务? 用脚拇指都能想到,如果邮政这三千员工的热情被点燃,指定能干冒烟。 “不要想得太好,这只是运动式的,能催着邮政业务快速步入正轨就足够了,以后效果会越来越差,但是要一直鼓励,要给基层员工创新创造保留一条渠道。” “这个人拉车可以先用着,等博物院的新交通工具出来,邮递员就能轻省许多,邮政业务下乡也就具备了可能。” 打发走了顾宁远,姜云逸喊来了画师,画了一幅自行车和三轮车的图样各两套,分别给赵夫子和墨夫子各送去一份。 以现在的工业基础,搞自行车是不太可能的,按照姜云逸自己的认知,至少轴承和橡胶短时间内就解决不了,但他仍然想试试这个时代的创造力,看能否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给当代神工加完压力,姜云逸又开始思索海外贸易交易清单。 橡胶,这是工业重要原料,有了它,所有交通工具都要发生革命性变化。 烟草,这玩意虽然没有工业价值,但是太能吸金了,这笔钱必须朝廷赚。西洋人大概是不肯给的,等水师发展起来了可以去偷或抢。 土豆、地瓜、玉米,这是解决温饱问题的好东西,不知道南洋现在有没有。如果有,就偷偷摸摸弄进来推广。 番茄也可以有,丰富一下大周老百姓的餐桌。 辣椒就算了,相爷不爱吃辣,不允许这玩意儿污染大周传统食谱。 第325章 赵相的担忧 “赵相怎地来了?” 内阁学习会散了后不久,赵广义便来到姜云逸公廨,分宾主坐下后,赵广义便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埋汰人?到底想怎样?” 姜云逸淡然解释道:“赵相,上次摸底时,公侯世家愿意认购十八万万钱,在洛商人二十万万起。所以在洛都发四十万万是有根有据的。” 赵广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老血,沉声道:“你为何把压力都给了江东和淮南?一个吴郡公有化还不够你吃的么?” 姜云逸道:“陛下已经钦点严东吴北上,李云中那里既然抹不开面子,那就先做个益州牧也不是不行。 把淮南与江南在政治上彻底割裂开来,是题中应有之义。 以后内阁七相,中原世家占两个,将门占一个兵相,北燕一个,江东一个,剩下两个由巴蜀、关中、淮南、荆楚等地方来争。 公侯们要入阁,只能接宋相的班。” 赵广义蹙眉问道:“你这样做,有些人岂不是更要恨你入骨?” 姜云逸仍旧淡然道:“我便是不卡着他们入阁,也未必有人会感激我。恨不恨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几个人敢孤注一掷?” “你有把握江东淮南出得了二百万万?” 姜云逸反问道:“江南之地产铜,又游离于中枢之外三百年之久,运河断流至今也有八十年,只算这八十年,你猜他们能铸多少钱?海外又输入了多少金银? 我倒是想直接宣布这些钱统统作废,以后全部由朝廷来铸新钱,更省事,利益更大,但可以这么干么? 既然朝廷不可以这么做,难道不应该防着这些热钱搞出事情来么?给他们找个宣泄口是必须的。 运河还只是叫他们先做政治表态,然后陛下再回馈政治封赏,一来一回,互相妥协。 海总才是真刀真枪地指向全天下通货膨胀问题,我不叫他们自相残杀,他们就会给朝廷找麻烦。” 赵广义脑门儿青筋跳了跳,沉声道:“洛都地窖里也有许多钱。” 赵氏乃至整个世家集团也得亲自下场血战。就算公利说得通,私利也接受不了。 姜云逸沉吟了一下,道:“赵相家的钱,可以砸进重工业里去,也可以开一家新式银行。” 赵广义早就知道这两个方向非常关键,他沉吟道:“重工业该如何入手?” 姜云逸毫不藏私地解释道:“重工业肯定要从冶铁开始,起高炉,烧石炭,百炼成钢。钢铁炼好了,重工业才能开枝散叶。朝廷肯定要下大力气投入的,运河的事情差不多了,就上马。 赵相可以稍微往中下游一点投入,比如,新的交通工具。虽然朝廷要广布水网,但陆路交通仍然十分紧要,尤其在水网通不到的地方,一定要大修官道,而且要高标准的修。畜力交通工具一定要尽快转变为机械动力工具。 我刚刚叫博物院研究一种两轮自行车,这虽然仍属于轻工业范畴,但在轻工业里门槛算很高的了。待博物院真研究出来后,可以对天下商家进行有限授权,各州有那么一家自行车工坊就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博物院还在研究机械动力,称之为蒸汽机,就是利用烧开水产生推动力,这个难度更大,但这是产业起飞核心中的核心,我打算烧钱也要叫它更快搞出来。 如果把蒸汽机撞在车上,那就是汽车,甚至可以拉动更大更长的车;如果装在船上,那就是蒸汽轮船,这将颠覆很多很多事情。” “博物院接受投资么?” 赵广义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姜云逸沉默了一下,摇摇头:“博物院是朝廷职司,产出属朝廷公产。赵相若是有心,可以自己组建研究团队,不说面面俱到,但可专攻部分领域。” 赵广义没好气地道:“你以为那些神工是花钱就能请到的么?” 宇宙的尽头是考编。也只有姜云逸这种人敢拿出朝廷官位来笼络能工巧匠。 甚至最顶尖的那几位根本不是功名利禄能打动的,完全是被姜云逸赶鸭子上架的。 姜云逸闷头喝茶,这又不是他的错,有多大胃口吃多少饭呗。 赵广义又问道:“广陵还要建造船厂、办水师么?” 姜云逸道:“朝廷现下拥有钱塘造船厂七成份子、山阴造船厂三成份子,所以造船还是先主要依托这两家来搞。 但北海造船必须尽快提上日程。这既是一个政治和军事问题,朝廷必须在安全海域拥有造船能力;也是一个发展规划问题,朝廷要围绕造船业建构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再围绕这个产业链形成产业体系。 河北重工业、北海轻工业两大基地都要依托造船厂来带动。 广陵那里,先布置海防、发展轻工业为主。” 赵广义又问道:“广陵与吴郡那般近便,不会起冲突么?” 姜云逸解释道:“那种谁都能做的轻工业肯定会起冲突,不外乎各自地域保护呗,这个朝廷肯定鞭长莫及的。 只看谁的领导者更有眼光、更有魄力,更能领着本地形成产业优势,叫外人无论如何也抢不走的支柱产业来,比如吴郡的桑基鱼塘就是典型案例。 相比南边的事情,我更担心北边被南边压着打,因为千百年来北边生存环境恶劣,光从地里刨食就要穷尽全部力气,还要面临层层盘剥,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有心思鼓捣别的? 这种思维上的差异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需要千百年富足生活的涵养才能扭转。” 赵广义默然一下,叹了口气:“我赵氏的确没几个懂经营的。”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有本事的都不乐意经商,自然就无人可用。眼下也只能物色掌柜的搭理呗。” 赵广义点点头,又问道:“听说这三百万万运河债,要存入中央银行各处银库,你想干什么?” 姜云逸神色淡然地道:“激活中央银行业务,也方便朝廷审计流水。” 赵广义神色不善地瞪着他,追问道:“你不会是想趁机把钱庄打死吧?” 姜云逸断然摇头:“本相从未想过打死谁。” 赵广义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告辞离去。 第326章 几家绸缪 内阁学习会散了以后,立刻在洛都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只是各方关注的焦点不同罢了。 明相要求央行一口气发三百万万钱的运河债券,而且还临时决定提高运河修建标准。 最不可理解的是,洛都这里只发四十万万。 这个数字符合上次摸底的结果,但不合逻辑。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江东和淮南可以发二百万万?他凭什么有信心能发得下去?尤其是吴郡大族都被连根拔起,上哪儿凑这许多钱去? 淮南广陵、下邳、九江、庐江四郡,江南豫章、会稽、丹阳三郡,一共七郡之地,怎可能凑得出二百万万钱? 黄昏。 廷尉寺门口。 张朝天面无表情地走出大门,来到自家马车跟前,亲随刚掀开车帘,侯爷便愣了一下,自家老七已经在车上坐着了。 “终于想起来有事找爹了?” 侯爷半是得意半是戏谑地问了一句,这兔崽子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找他,肯定是有不小的麻烦。 马车缓缓驱动。 “爹,咱家没有皇子需要拥立,如果您不是主谋,连相国的位置也分不到,那么,您能得到什么呢?” 张自在开门见山就把利害关系扒的干干净净。 张朝天愣了一下,竟然不是有事相求,当即冷哼一声:“还用你来教?!” 张自在却继续道:“爹,我只是提醒您莫要行差踏错,这天下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便是议政殿重新开张,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地方势力和你们勾兑出一个新法子来分配利益,最坏的结果是地方上直接甩开朝廷另起炉灶。 外海贸易权肯定还是江东的,最多叫淮南也掺和一脚。关中也会对中枢敬而远之,很可能转而寻求与西凉建立攻守同盟。” 张朝天沉着脸,一言不发。 张自在根本不理会亲爹心情,继续道:“爹,除非李镇元、赵广义都反,那样大概有五成胜算,但凡少一个,胜算都不会超过一成。 或许有人敢去试探赵相态度,但有人敢去试探李相国么?能不能说动最没用的宋相犹未可知,试问还能拿什么打动无欲无求的李相国?” 张朝天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并未解释什么。 张自在继续道:“爹,陛下独掌军权二十五载,难道就没几个死忠大将可托付后事么? 随便一个不起眼的校尉,领着三千精兵,一个晚上就能把洛都世家屠一遍。” 张自在说完,就直接跳下马车离去。 入夜,庞东来府邸。 十亩之宅,低调奢华,一介商人在这洛都不得不处处谨慎。 庞先知下了马车,穿堂过院,来到宴厅,方言一扫,赶紧作揖行礼。 “见过父亲,见过两位叔伯。” “先知回来了,果然是练出来了,就是不一样。” “快来坐,就等你了。” 今日这里只有三位长辈,关中商行行首庞东来、蜀中商行行首公孙梦龙、扬州商行行首胡东海。 今年四月应召上洛后,公孙梦龙和胡东海一直盘桓在洛都,并未返乡。 庞先知落座后,庞东来先领了一巡酒,然后立刻切入正题。 “听闻运河债券忽然要筹措三百万万钱,且二百万万要放到江东淮南发?这是何故?” 听到父亲问话,庞先知道:“孩儿也不清楚具体用意,只知明相要防范南边热钱北上冲击民生。” 都是顶级巨商,都多少涉及钱庄业务,也掌握不少隐秘,对钱大致是懂一些的。 庞东来看向胡东海,胡东海沉吟道:“丹阳一年铸币至少三万万钱,豫章能铸不到二万万钱,吴郡每年外海贸易收入不可计数。听闻胡氏本家地窖里存银超过十万斤。前些年苏氏为老祖宗铸造金像花了六百斤黄金。” 庞东来惊异地道:“吴郡抄没浮财不是只百万万钱么?这几家家底早就搬走了?” 胡东海苦笑道:“搬走有什么用?苏氏林氏刘氏余氏沈氏嫡系都被端了,还不知最终要便宜谁。” 公孙梦龙也叹道:“蜀地铜矿也不少,几乎家家铸币,一年几万万钱也是有的。” 庞先知听着三人议论,心下了然,这是根本不怀疑江东淮南能掏出二百万万钱来? 庞东来又看向儿子,问道:“听说,这三百万万钱都要存入中央银行银库?” 庞先知微微颔首:“是。” 庞东来被噎了一下,脸一板,却不说话。 庞先知只能无奈地道:“爹,您肯定比孩儿更懂钱庄,何必还要来问?明相要做什么,又不可能细细说给孩儿听。” 公孙梦龙举杯哈哈笑道:“老庞,先知这甩锅的本事见涨啊?” 胡东海皱眉道:“运河的钱花得快,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可若是海总的钱也走中央银行的账,这么大的盘子压下来,又有朝廷金字招牌,哪里还有天下钱庄活路?” 三位行首面面相觑,千防万防,还是防不胜防,朝廷以势压人,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又是见鬼的庄家通杀。 “明相到底要我等钱庄如何配合朝廷施政?” 胡东海终于问出了这个关键问题,明显就是服软了。 庞先知更加无奈,谨慎地道:“胡伯,明相根本不曾提过,小侄也无从揣测。” 三位行首相视苦笑,天下钱庄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么?这也太欺负人了。 “还得劳烦贤侄去问个清楚,毕竟钱庄若是都倒了,影响也是极大的。” 庞先知点点头:“总商会那边本就是统计司负责对接,小侄责无旁贷。” 一场小宴散去,桌上的菜几乎都没怎么动,显然都没有吃饭的心思。 庞先知见父亲神色疲惫,不由暗暗摇头叹息。 这个局面,洛都上下就没几个能安心的。 明相若是立得住,会给方方面面制造源源不断的压力。 明相如果倒了,社稷就要地动山摇。 许多人都不知是该盼着他倒,还是盼着不倒。 这不是一个单纯政治站队的问题,也不是一个单纯论立场的问题,更不是一个单纯执政轮替的问题。 “爹,孙山三堂叔家只有一位独女,今年十六,知书达理,是个能过日子的,也没有什么拖累。” 听到儿子忽然提起这茬,庞东来极为诧异地问道:“不是说再等等么?” 庞先知解释道:“爹,如果明相倒了,我肯定被打落尘埃。如果明相立得住,那些高门大户能为我提供的臂助多还是拖累多?” 庞东来静静地审视着这个小儿子,半晌忽地笑了起来:“你想清楚了就好,爹不反对。” 见爹故意装糊涂报复他刚才的举动,庞先知无奈地道:“娘亲那里...” “老娘不同意!” 母亲王氏端着一盘大棚出产的鲜果走进来,听闻二人议论,立刻果断反对。 庞先知起身行了礼后,转身就走。 “你个小兔崽子,竟敢给娘甩脸色?反了你了?你给我站住!” 庞东来起身安抚住夫人,道:“三儿说得是极。” 王氏当即怒道:“什么叫是极?咱家三儿那可是前途无量的大官,凭什么将就个小门小户的女子?” 庞东来脸一板,沉声道:“咱家是商籍!” 王氏登时僵在原地,吭哧吭哧还要狡辩,却听庞东来解释道: “三儿看得很准,他已经是五百石的权员外郎了,明年去掉‘权’,两三年八百石郎中,最多十年就要考虑外放了。 按照明相的路数,大概是调走郡守,放一任郡丞代行郡守职司。这几步走下来,只看三儿接不得接得住,又需要旁人支持什么? 等三儿到了两千石,亲家只会是拖累。” 王氏听到两千石,也是有些麻,迟疑道:“恁快就能两千石?” 庞东来叹道:“这是直接以少代老,生生挤掉了一代人才腾出来的上升空间,朝中那些中生代,两千石还有可能,但几乎没有机会入阁了。 三儿这一批人里头,三十岁两千石只是均数。你看那荆无病,二十一岁已经代行吴郡守了,那可是吴郡呀,要大规模公有化的吴郡,没有任何地方大族掣肘的吴郡,掌握着外海贸易的吴郡,这样的郡守权柄该有多重?” “可是你看他那个样子,刚说一句甩手就走,他眼里还有我这个娘亲么?” 王氏还是无法接受儿子如此态度,庞东来也心烦意乱地道: “行了,洛都这局势人人自危,每天应付方方面面已经够心烦的了,你就不要跟着瞎搅和了!” “庞东来,你再说一遍?” 眼瞅着王氏恼了,庞东来也不争辩,起身就往外走。 第327章 没工夫扯皮 腊月十二。 东宫,承天殿。 第三次御前内阁扩大会议。 行礼之后,君臣皆是心情复杂,皇帝已经无法视政了,所以才改在东宫进行。 “殿下,听闻内阁要央行发行运河债券,为何都不与司农寺通个气,是嫌老臣老迈不堪了么?” 姬十三笑着抚慰道:“大司农何出此言?运河债券之事不是早就定下了么?” 太子直接就给挡回去了,这叫卫忠先及公侯上卿们错愕不已。 “这运河债券理应划归国库才是,怎地便直接存入央行银库了呢?” 姜云逸负手而立,开口道:“钱当然仍属国库,只是以后国库的钱要逐步从央行走账。央行在各地建立银库和分行,统筹运河各项支出,也方便查账审计。” 卫忠先冷哼道:“司农寺就过过眼是吧?那司农寺还有什么存在必要呢?”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道:“央行在各地设立分行、建立银库,集中储存货币,是为了方便天下货币流通,减少运输过程中的损耗,从而促进商业繁盛。 央行只负责钱的收与支,就只是朝廷的出纳机构,出纳环节出了问题,直接追责央行就行。税收、财政度支仍是司农寺权责。” 噗通! 卫忠先跪倒在地,摘去头顶的冠冕,叩首道:“殿下,老臣老迈不堪,无法继续执掌司农寺,请殿下许臣颐养天年!” “殿下,臣举荐文仲谋接掌司农寺!” 姬十三刚准备按套路安抚老臣,却听姜云逸忽然打蛇随棍上,登时微微色变,这是来真的? 原本作壁上观的所有其他重臣皆是变了颜色,李镇元都睁开了眼睛。 文仲谋还一脸懵逼,旋即神色也凝重起来。 这是要死磕了呀? 宋九龄忍不住沉声道:“你想干什么?” 赵广义也沉声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姜云逸负手环顾众人,神色冷厉地道:“前日拂晓,红毛夷二十四艘战舰及武装商船炮击了吴郡海盐港,港口码头被夷为平地,死伤四十六人。 前日上午,皇家水师诱敌深入,在钱塘湾口伏击了红毛夷舰队,俘获红毛夷战舰一艘,武装商船两艘。” 实际情况是,皇家水师折损各类船只数十上百,死伤过千,只为趁着退潮时留下红毛夷的战舰。 除了太子、李镇元第一时间知晓军情,其他人都是头一次听说此等骇人听闻之事。 广陵事件还没有死人,影响已经很坏,此次海盐港炮击却是死伤四十多人,这肯定无法善了。 姜云逸神色冷峻地审视众人,沉声道: “本相一会儿还要去研究御敌之策,没工夫和某些人扯皮。望好自为之!” “这么多年都没有事,那也是你惹出来的事!” 河东侯薛定贵勃然大怒,愤然出列指责。 姜云逸神色淡漠地扫了他一眼,道:“薛侯也请辞吧,回家专心准备谋逆便是。” “你!” 姜云逸却不再理他,环顾众人,道:“治国理政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大周立国六百年,朝堂上什么时候你好我好大家好了?便是满朝公卿都尸位素餐不干活的时候,也一样斗得你死我活。 现在,朝廷要办大事,如果有人能办成,就算多花点钱,出点幺蛾子,只要最终办成了,我屁都不会放一个。 可既然办不成,那就按我的规矩来!” 众臣神色各异,但显然听进心里去的不多。 姬十三觑准时机,上前搀扶起卫忠先,低声抚慰了几句。 姜云逸不再纠缠此事,继续道:“今日第二件事,皇家水师筹建,水师编练的事本相不懂,就有劳李相多多费心了。” 李镇元道:“老夫也不大通水师,由着那个家伙折腾去吧。” 姜云逸微微颔首:“李相觉得行就行。今日重点说一下水师军械后勤事宜。 和西洋人作战,要战船、要火炮,这只是最紧要的两样,还有许多其他东西。江东那边已经有三座造船厂,有比较好的船业基础,但需要加大力度设计建造能出海的战船。 火炮方面,将作监有一定基础,江东那边也能造一些小炮、鸟铳,但都远远比不上西洋火器,需要下大力气去做,这不仅涉及铸炮工艺,还涉及冶铁工艺。 所以,朝廷即刻成立北方制造局和江南制造局两大军械制造局,归属将作监管辖,江南制造局以造船为主,北方制造局以火炮、火铳、冶铁为主。 江南制造局先期由吴郡垫资二十万万钱即刻启动战船设计建造筹备工作。 北方制造局即刻加大火炮投入力度,高炉炼铁加快开发速度,先期支出由中央银行记账,待海总认购完成后销账。 来年除了开运河外,最大支出就是造船、铸炮、冶铁三大件。” 姬十三沉声道:“孤以为朝廷要不遗余力办好水师!” 此事算是议定,赵广义问道:“此事之后,外海贸易如何保障?” 如果海路受阻,海总股权认购必定要大受影响。 姜云逸平静地道:“外海贸易转给佛郎机人,大周只负责离岸供货。 丝绸、茶叶、瓷器等主要海贸货品严格控制规模,部分转内销,或者北上燕国,十年内产业建设以构建大周境内循环为主要方向。 海总竞标如期进行,如果筹措资金不及预期,那海总就只做贸易和经营业务。水师相关由朝廷单独筹办,以后能出海了,水师要收航路管理费和新市场开拓费。” 要么今天出钱投资,要么明天交保护费,没有坐享其成的好事。 众人都没有再说话,却听姜云逸补充道:“钱继续躺在地窖里也不全是坏事,一口吃太多容易撑到。” “殿下,臣说完了。” 姜云逸冲着太子行了一礼,姬十三微微颔首,看向其他三位相国,问道:“宋相、李相、赵相,不知有何事要议?” 三人皆是拱手一礼:“无事。” “今日便到此吧。” 众人面面相觑,却是不得不行礼告退。 果真是没工夫扯皮? 第328章 以战促和 御前内阁扩大会议散了后,姜云逸马不停蹄离开东宫,来到将作监的一处工坊。 “夫子,那潜水艇研制得如何了?” 墨焱正在一处小池塘边鼓捣一个大木头罐子,听到询问,没好气地道:“哪那么快?再等几年。” 姜云逸走到近前,仔细打量着这个木头罐子。 这木头罐子约莫二丈长,半丈宽,看起来是从尾端开口的,人钻进去以后盖起来密封。 “海盐港码头被夷为平地,死伤四十多人。钱塘和余杭估计也只是时间问题。” 墨焱默然了一下,旋即没好气地道:“那你也不能都指望我呀?这密封胶、水下通气、动力源、水下升降,好多东西都没解决呢。” 姜云逸指着池塘边的大木罐子,道:“只要短时间不渗水,只要能贴着水面潜伏不被肉眼发现就可以了。船头装上撞角,舱体装上火药,只要能在近海处悄悄潜过去,一头扎在西洋人船体上,引燃火药后水手跳水逃生。” 听到如此不靠谱的思路,墨焱愕然刹那,旋即果断摇头:“不行不行,这太阴损了,做不得。” 姜云逸正色道:“夫子,大周已经和红毛夷杠上了。钱塘江口那边,刚成立的水师,生生折损了一千条人命,这才把红毛夷舰队惊退,不然钱塘、余杭港就没了。” 墨焱再次陷入了沉默,又问道:“这水手,大概是回不来了吧?” 姜云逸沉声道:“朝廷刻碑铭记为国捐躯勇烈之士,赡养父母妻子,给子孙读书之出路。” 按照姜云逸的思路,这叫自杀式潜艇,去了大概率是回不来活人的。 墨焱有些烦躁地摇摇头,良久才问道:“钱塘余杭若是不保,如何造船?他日以何御敌于国门之外?” 姜云逸道:“船厂开始搬迁至钱塘江上,港口任他们砸,江东水师俘获了一艘红毛夷战舰和两艘武装商船,战舰上装有四十门火炮。” 墨焱豁然起身,枯瘦的老手死死拽住姜云逸的左臂,问道:“果真?!” 姜云逸神色郑重地点头:“一千条人命,就为了这艘船。” 墨焱有些激动地道:“这潜水艇,若按你说的瞎搞,旁人也能操持,老夫这便南下看船!” 姜云逸躬身一揖:“那就劳烦夫子连这火炮和潜水艇一并带去南下,朝廷刚成立了江南制造局,由吴郡先行垫付二十万万经费。未来几年,朝廷砸锅卖铁也要办好水师。” “这是老夫最后一次被你胁迫,水师成了以后,你再敢威胁老夫,试试看?!” 姜云逸再次一揖到地:“水师师成,夫子想钻研什么,就钻研什么,朝廷无条件支持。” 很快,将作大匠张玉衡,收到太子批红的内阁公文,北方制造局专注冶铁炼钢,江南制造局主攻造船、火炮。 这朝令夕改的速度,实在是叫人很无奈。 一个江南制造局,一年的流水就抵得上过去朝廷一年的银钱收支了吧?实在是有点吓人。 …… 腊月十三日,吴郡钱塘江口。 “嗨哟!” “嗨哟!” “嗨哟!” 数十艘小船上,数百精悍的船工正拼命地划着桨,每一艘小船后都拖着一根手腕粗的缆绳,远远地拽着一艘歪斜的三桅大船溯钱塘江而上。 江口两岸,各有千余力夫,弓着腰,喊着号子,奋力地拖拽着纤绳。 如此大的阵仗,只为将这艘战船拖走,但不是拖进钱塘船厂的船坞,而是拖进钱塘江更深处,以免被红毛夷不惜代价击毁。 不仅如此,钱塘、余杭造船厂也开始向钱塘江里面搬迁,虽然搬迁和以后新船下水都会平添许多麻烦,但总比被红毛夷打坏了好。 前几日那一场,若非水师不惜代价突袭了红毛夷舰队的菊花,钱塘和余杭的造船厂大概都要没。 岸边,一身水师布甲的北宫伯光(严大),愁眉不展地望着这一切,却没有再发半句牢骚。 前日便赶来的荆无病沉声道:“大都护,内阁给你表了功,给了三万水师编练名额,还要在这边成立江南制造局,专门造船,吴郡先垫付二十万万钱。” 北宫伯光苦着脸道:“没船,白养恁多人干啥?朝廷钱又不是多得花不了。北海一千,广陵一千,吴郡会稽这边三千就差不离了。先把骨架打好,等船有了眉目,再提前二年扩编也来得及。” 荆无病皱眉道:“不是还要建海防炮台么?” 北宫伯光嗤笑一声:“要是能到处拉着走的,倒是勉强有点用。杵在那里不能动的,就是活靶子,趁早别浪费那个钱。这几年肯定是不可能正面和西洋人放对的,就偷偷摸摸,能咬一口是一口。” 荆无病拱了拱:“朝廷的意思是,都听大都护安排。” 北宫伯光叹了口气:“我这都快六十岁的人了,无儿无女,建功立业还有个屁用?” 荆无病笑道:“您不还有个大侄子么?昨日已经进吴郡地界了,快的话今晚就能到。” 北宫伯光愣了愣,旋即一巴掌呼在荆无病后背上,斥道:“怎地不早说?” 荆无病一脸无辜地道:“您也没问呐?” “打死你个兔崽子!” “那些红毛夷,要不要赶紧砍了?儿郎们火气都很大,我这要压不住了。” 北宫伯光冷静下来后,忽然不着调地来了这么一句。 荆无病无奈地道:“还是等朝廷指示吧。” 一艘战船、两艘武装商船,一共俘虏了二百多人,但其中大半是奴工,有黑昆仑洲的,还有南洋的、印度的。真正的红毛夷只三十多人。 北宫伯光人老成精,不过是故意刺激刺激这不正经的小崽子。 打不过人家,不就得想法子和谈?朝廷实施贸易禁运本身仍是以战促和。 荆无病也神色凝重,这一仗,刚刚成立的水师遭遇重大损失,要不是北宫伯光带出来的老底子够硬,就要一溃千里了。 所以,和谈是唯一可行的出路。 第329章 丢掉幻想,准备斗争!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钱塘城中疾驰而来,一名潜龙卫番子迅速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枚小竹筒: “大都护,荆大人,洛都急件!” 荆无病上前接过番子双手奉上的的小竹筒,扫了一眼,面色微变,便将纸条递给北宫伯光。 北宫伯光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叹道:“朝廷是懂西洋人的。” 纸条上只一句:丢掉幻想,准备斗争! 荆无病压下心中的不平静,侧身拱手一礼:“小子见识浅薄,请前辈指点迷津。” 北宫伯光眨巴着老眼,解释道:“红毛夷在这边话事的应是夷洲那位男爵,广陵之祸不是他亲自惹的也是他手下亲信干的,如今又搞出了海盐之祸,大概是不可能屈服的。 只待今冬舰队空手而归后,且看马六甲总督是何说法,便是总督愿意退让,也是来年东南风起的事情了。” 荆无病这才恍然,对未来前景愈发担忧,马六甲总督会轻易屈服么? “不用想了,红毛夷在这边的真正战舰只得八艘,武装商船十六艘,剩下都是纯商船。马六甲总督那边最少还有二三十艘战舰,印度那里的更多,如果都过来,够咱忙活好多年的。” 荆无病望着钱塘湾汹涌跌宕的潮水,眸光渐渐锐利起来:“既然没得谈,那些俘虏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不若杀了,传首海疆,以壮军心!” 北宫伯光一巴掌拍在其后背上,嗤笑道:“小子,你还是太嫩了。咱们眼下最紧要的是跟红毛夷死磕,如果这些人完全派不上用场,杀了也就杀了。” 荆无病诧异了一下,旋即恍然,暗道姜果然是老的辣。 北宫伯光咧嘴笑道:“会打炮的去调教炮兵,会火铳的去调教火铳兵,会跳帮的去练敢死队,会操帆的、掌舵的、修船的、识海图的、懂行情的,都要为我所用,实在没什么用的昆仑奴,还可以当苦力,总之,物尽其用!” 荆无病再次躬身一揖:“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前辈浑身是宝。” 啪! 北宫伯光又给了他后背一巴掌,仰怒道:“你小子使劲贫嘴!” 二人正贫嘴间,钱塘方向又来人了,乌泱泱的,约莫有数十人。 吴郡大户被一锅端了以后,已经陆续押解上洛接受审判去了。会稽四大郡望倒是都没什么大事,只是一个个也是欲仙欲死。 叛乱虽然平定了,但朝廷大军不仅没走,还在会稽各县城转悠,说是要把皇帝的军旗插遍江东每一座城。 会稽郡守悬置一年多了,起因是吴郡已经占了一个丹阳郡守,还想染指会稽郡守,遭到会稽与豫章联手抵制,所以一直僵持不下。 朝廷当然乐得江东内耗,绝不会多事,连姜云逸那等手欠之人都没管。不仅任凭会稽郡守继续悬置,还挤兑走了丹阳郡守吴成雄,如今再回头看,只能说步步心机。 没有丹阳和会稽做屏障,吴郡就只是一头任人宰割的肥猪罢了。 会稽四大郡望柴、陈、谢、贺四大姓,携一众其他大族代表都来了。 “大都护,荆大人,找的你们好苦啊!” 柴氏家主柴新平,刚从豫章悄默声跑到丹阳做郡守去了,会稽这边就以陈氏家主陈贤达为尊,还有谢氏家主谢长城、贺氏族老贺如年跟随。 陈贤达隔着老远就抱拳大倒苦水,显然是要狠打苦情牌,因为也没别的牌可打。 荆无病拱手还了一礼,诧异道:“不知陈家主如此急切,所为何来?” 陈贤达见对方明知故问,一颗心登时沉到谷底,他凑到近前,强自微笑道: “大乱刚平,太多事情需得朝廷拿个主意,还请两位大人入城一叙?” 北宫伯光咧嘴一笑,玩味地道:“哟,老陈这是要反客为主了呀?” 陈贤达闻言神色一僵,余杭余氏和钱塘沈氏就是被这家伙给一锅端了的,然后可算是捡到枪了。那余氏和沈氏自知必死无疑,疯狂攀咬,举列了诸多可大可小的罪证,会稽上下被折腾得欲仙欲死。 荆无病面无表情地道:“诸位来得正是时候,刚刚接到朝廷指令,叫我等做好持久战准备,大都护与我定下了坚壁清野的政策,钱塘码头会拆除,山阴那边就有劳诸位尽速遵照办理。” 一众会稽郡大族头面人物闻言大惊失色,陈贤达颤声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荆无病眸光一凛,道:“这是朝廷的指示,诸位莫不是准备继续对抗朝廷么?” 什么叫“继续”对抗朝廷?这说的是人话么? 会稽众人又是心惊胆战、又是悲愤莫名,陈贤达强自镇定,皱眉问道:“荆大人,敢问是朝中哪位相国示下?” 荆无病负手肃然道:“如今朝廷只有一个声音,陈家主何故有此一问?既然朝廷已经示下,陈家主以为还有讨价还价余地么?” “这码头拆了,以后还如何走货呀?” “对呀,生意都不做了,以后喝西北风么?” 众人议论纷纷,显然是接受不能。 荆无病面无表情地道:“海盐港已经夷为平地,诸位以为钱塘与山阴便能幸免么?” “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么?我等可设法与那红毛夷交通一二。” 听到有人如此提议,荆无病冷冷地道:“红毛夷之荷兰如今乃大周死敌,诸位莫要行差踏错了才是。吴郡逆贼就是从里通敌国对抗朝廷开始走上不归路的。” 众人闻言皆是噤若寒蝉,不敢再提议和之事。 谢氏家主谢长城开口道:“便是不与红毛夷做生意,难道也不能与佛郎机人做生意么?” 荆无病道:“若非水师死战退敌,钱塘与山阴港已经没了,待得下次潮汐适航,红毛夷大概还会再来,诸位若是不愿主动搬,那就等敌人来炸好了,别说本官没提醒。 至于佛郎机人,做生意可以,至于如何做,待他们来了再谈便是。” 北宫伯光咧嘴笑道:“诸位爱搬不搬,只记得山阴造船厂有朝廷三成份子,若是诸位管理不善,可是要赔的哟!” 会稽众人皆是面色难看,这老东西不做人,这小的竟也如此强硬,半分商量余地都没有,朝廷都是这种不讲道理之徒么? 第330章 就喜欢你这缺德劲儿! 谢长城揉了揉青筋跳动的脑门儿,又提议道:“既说到山阴,那还有一事需与荆大人商议一下。 昔年我山阴造船厂冠绝天下,后吴郡使尽各种卑劣手段,用钱塘船厂的三成份子强行置换了山阴船厂的三成份子,正是打开了这个口子,吴郡造船才蒸蒸日上。 今日吴郡逆贼既已被铲除,希望朝廷能主持公道,将钱塘船厂与山阴船厂的三成份子再置换回来,我会稽便是适当出些钱作为手续费,也是甘愿的。” 此议一出,会稽众人纷纷出言附和。 荆无病还未开口,北宫伯光却是笑道:“小子,他们这是要把朝廷赶出会稽诶?” 陈贤达怒道:“你休要信口雌黄!” 北宫伯光眨巴着无辜的老眼,道:“行行行,我信口雌黄。那你倒是说说,这么急吼吼地叫朝廷从山阴船厂出清,所为何来?” 陈贤达怒目而视,却是无言以对,这本就是不希望朝廷染指山阴造船厂。 会计众人又惊又怒,又气又急,既悲愤于朝廷蛮不讲理,又暗骂吴郡那种杂碎坑得他们好苦。 吴郡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叫朝廷忽然就强行插进来了,整个江东都不要不要的。 荆无病却是忽地道:“不知诸位对海总是何看法?” 陈贤达等人听到这个看似不相干的话题,皆是有些不明所以。 谢长城沉声道:“贺氏家主贺如松已经北上参与竞拍了。” 荆无病却追问道:“以后只有海总能从事海贸业务,不知会稽上下是何看法?” 吴郡已经在手,眼下只有会稽、南海两地能撇开朝廷搞走私贸易。 会稽上下顿时失声,无人敢立刻表态。 北宫伯光忽然一巴掌拍在荆无病肩膀上,道:“你为难他们干啥?海防是我水师的活儿,没有朝廷允准,保证不叫片帆下得去海。” 会稽众人登时怒目而视,这老东西,真是半点人事不干,一刀又一刀断人子孙根。 荆无病道:“这样吧,只要诸位书面保证坚决拥护朝廷大政方针,山阴船厂的三成份子,可以置换回去,以后钱塘与山阴公平竞争。” 会稽众人被狠狠将了一军,走私事大,船厂事小,舍大保小,肯定血亏。但水师威胁在这里摆着,说不定真要往死里打击海上走私。 会稽上下早就试过了,拉拢收买色诱,统统不好使,北宫伯光这个老东西简直油盐不进。 “吴郡的丝绸已经是朝廷公有,景德窑原本就是官窑,被豫章窃据多年,此次当然要重新收归公有,剩下的就是茶山,朝廷若是下决心管,诸位以为便管不了么?” 会稽众人闻言神色阴晴不定起来。这话再清楚不过。丝绸、瓷器都握在朝廷手里,不给你供货,你走私个锤子? 谢长城与陈贤达对视一眼,陈贤达叹了口气,拱手道:“会稽上下坚决拥护朝廷大政方针!积极参与海总竞标,绝不与红毛夷私自交通!” 大事底定,荆无病又道:“眼下最紧要的,是尽快保存好船厂精华,以防不测。如果钱塘、山阴之精华遭遇毁坏,那可是天下不可承受之重。还望诸位提高警惕!” 目送会稽众人窃窃私语地散去,北宫伯光道:“你小子就信了他们的鬼话?” 荆无病淡然道:“只要诱惑足够,操守是毫无意义的,只需要他们把海总的表面文章做足就够了。” 大周与荷兰的冲突加剧后,外海贸易势必受到影响,许多人对海总肯定要持观望态度。 荆无病还不清楚,姜云逸已经下决心不依靠海总投入,由朝廷单独筹办水师之事。 北宫伯光听了他的解释,仍没好气地道:“山阴船厂底子比钱塘的更厚,哪能说放就放呢?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抢过来的,你这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荆无病会心一笑:“老叔,你可知这一年,我学到的最大本事是什么?” 北宫伯光没好气地道:“我又没在洛都,哪知道你们玩的什么花活。” 荆无病轻轻一笑:“朝廷独占天下大义,掌握着任何其他人都没有的资源,只要舍得下本钱,他们凭什么和朝廷公平竞争?这船厂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呀?” 北宫伯光愕然了一下,旋即嗤笑一声:“山阴船厂可都是包身奴工,你凭什么挖得动?” 荆无病解释道:“先前明相在博物院面试时,曾揪出一个山阴船厂的谍子,那谍子说,先前船厂曾往太湖方向偷偷运送过一大批木材。向天歌的说法那是会稽方面主动给他的,希望他能多给吴郡添点堵。 事情本身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山阴船厂资助叛逆为借口进行彻查,船厂相关人员统统论罪流放,家属贬为官奴。我已行文内阁,尽快审讯一份嫌疑名单出来。” 山阴造船厂的能工巧匠,大概都逃不掉。 荆无病很淡然地道:“朝廷不可能对他们不走私心存幻想,但他们凭什么幻想朝廷会放过山阴船厂? 山阴船厂的人小部分到钱塘,大部去北海组建新船厂。头几年先戴罪立功,然后慢慢转成朝廷编制,十年之后,谁还记得山阴?” 北宫伯光搓着手,咧嘴笑道:“老夫就喜欢你小子这缺德劲儿,劲儿劲儿的!” 一见如故,臭味相投。 可怜会稽大族,还以为只要砸钱捧海总的场,就能换得朝廷默许他们走私。 这就是典型的缺乏政治思维,眼里只有利益勾兑,把握不到朝廷的整体思路。 “走吧,回城准备准备,你家大侄子应该快到了。” 荆无病忽然说了一句,北宫伯光当即没好气地骂道:“你这狗嘴里到底哪句是真的?!” “不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好好想想,该准备些啥礼物。你那大侄子可是带了六个侄孙,昼夜兼程南下的,你这当叔祖的还能小气了不成?” 北宫伯光使劲搓了搓手,还真是有些紧张和不安,孤身浪迹天涯四十载,终于要见到亲人了,兴许是这世上仅存的一窝亲人了。 “北宫将军虽然位高权重,但这些年在大周其实过得并不得意,毕竟外人要彻底融入大周绝非易事。刚好水师这里还是空白,正适合北宫家扎根。” 北宫伯光苦着脸,沉吟半晌,忽地问道:“你们是不是真要灭燕?” 荆无病诧异道:“前辈何出此言?大周与燕国乃是兄弟之邦,当世代交好才是。” 北宫伯光嗤笑道:“光报上报过的缺德事就一箩筐,什么镇北关更名友谊关,什么北伐总公司更名北方投资与贸易总公司,竟然还允许燕国士子参加大周科举,野心都写在脑门儿上了,你糊弄鬼呢?” 荆无病默不作声,反正宁叫人知、莫叫人见,打死也不承认,问就是兄弟情深! 北宫伯光忽地叹了口气:“老夫现在只想把姓吴的和姓胡的抓回来剐了,除此之外也没旁的念想了,爱怎地怎地吧。” 第331章 齐国公大婚 腊月十八,洛都。 今冬的第三场雪纷沓而至,给这个多事之秋又平添了几分压力。 今日,总归是个喜庆的日子。 今日出版的大周日报,头版右上角用红字印了一行:齐国公今日大婚。 前几日太子大婚是放在头版头条的,国公爷只好委屈到右上角去。 洛都以外的人,看到今日的报纸,大概会感到很纳闷儿,为什么一位国公大婚也值得上报纸头条? 不要说外面许多反应迟钝的人不明所以,便是洛都中许多离中枢不够近的人,看到今日的报纸都只有一个感觉: 荒谬。 堂堂相爷,竟然才成亲? 没有见过相爷、但天天能感受到相爷折腾出的动静的人,只感觉恍如隔世。 只是短短几个红字,必将给全天下带来巨大的冲击与震撼,再一次提醒所有人: 相爷才十八,只要不倒台,大把的时间陪你耍。 国公爷的婚礼很隆重,但并不热闹,与太子大婚一样,门槛太高: 只姜云逸的嫡系亲信、颜氏不算大的一家亲戚,以及一批有头有脸的读书人可以来捧场。 除此之外,两千石的高官可以带两位嫡亲同行。 比如,博望侯就带着自家老三和老五来了,奴仆根本进不了门。 姬十三也携两位夫人来随了礼、说了几句场面话,倒也没喧宾夺主。 中午吃完饭,宾客散尽。 姜云逸来到洞房。 新娘颜如玉正拿着一本新书读得入神,只好半晌都不曾翻页。 听到开门声,手中的书都掉到了地上,忐忑不安地望去,却见那熟悉又陌生的人正红着脸冲着她笑。 “你,你怎地这时便来了?” 姜云逸走到桌子前坐下,吩咐道:“娘子,笔墨伺候,为夫今日得闲,要写篇文章。” 颜如玉闻言,抿着嘴,还是赶紧起身去鼓捣笔墨纸砚。 “这红袖添香,最动人心。” 姜云逸一边调戏媳妇,一边伸手过去抓对方的手。 “你,你写文便好好写文,不要动手动脚。” 颜如玉赶紧缩回手,羞恼地嗔怪了一句。 姜云逸不以为意地笑笑,提笔开始书写,颜如玉不太敢靠近,怕这家伙又动手动脚,可还是好奇到底又有什么新论。 大一统论已经深入人心,阶级论虽有争论,但也是影响极为广泛的。 她警惕地徘徊许久,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凑近了一瞧,纸上写着两行: 论阶级(二) ——兼论周人天下观的超阶级性 果然还是阶级论的续篇。 姜云逸写了半个时辰,颜如玉也看了半个时辰,其间还帮着研了两次墨。 写完之后,姜云逸吹了吹,用镇纸压住,然后抬起头。 看到夫君那不怀好意的眼神,颜如玉一阵心慌意乱,故作镇定地问道: “我与你写了几封信,你怎地都不回?” 姜云逸微微有些诧异地道:“我没收到,回头问问姜大。” 颜如玉蹙眉道:“你莫不是在敷衍?” 姜云逸走过去,拉着对方的手道:“旁人自是没空,娘子没空也要有空哩!” 颜如玉俏脸愈发红透,想要抽回手,却怎也挣不脱,不仅如此,整个人还不由自主地被其揽进怀里,继而被扛了起来,向着榻边行去。 “你,你 放开我!” “时辰尚早,再读会书吧。” “我,我还没准备好...” “不要...” …… 次日一大早。 小两口早早起身梳洗整齐,去正堂拜见长辈。 已经八十岁的三叔公只是咧着没牙的嘴笑,姜东初则摆出一副温和长辈的模样接受新娘子奉茶。 国公府下人都笑得合不拢嘴,家里终于有主母了,明年就能有小公子。 见礼完毕,姜云逸就要带着娘子去吃早饭,却被亲爹拉住,到一旁说悄悄话。 姜东初搓着手,一脸不安之色,吭哧吭哧半晌才道:“我的儿,你娘过世已经十三年了,爹想着能不能续一弦?” 听到老爹的想法,姜云逸眉头一挑:“哪家的?” “濮阳侯府。” 噗! 姜云逸被狠狠噎了一下,旋即脸一板,问道:“怎地认识的?” 姜东初见儿子不高兴了,当即愈发不安地嗫喏道:“就是,就是她经常来买酒。” 姜云逸沉声问道:“睡了没有?” 姜东初赶紧摇头摆手:“那不能。” 姜云逸道:“这事你不要管了,我来料理。” 姜东初闻言大惊失色,使劲拽着儿子衣襟道:“我的儿,爹不续了,不续了,你别打击报复人家行不?” 姜云逸沉声斥道:“你自己照照镜子,一个四十多岁老纨绔,人家到底看上你哪一点了,自己心里没数么?” 姜东初耷拉着脑袋,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姜云逸转身大步离去,走了数十步,见到妻子,颜如玉问道:“你就这样孝敬长辈的么?” 姜云逸勉强一笑,解释道:“这不是曾祖与祖父都过世了么,若是失了约束,指不定会惹出多大祸事来。曾祖既然把家业传给我,我自是要对整个国公府负责,不可能由着他胡来。” 小两口吃完早饭,姜云逸忽然道: “你来牵头,组建大周妇女联合会,专门关注妇女儿童问题,主要包括这么几个职责: 一是传承弘扬良好家风,可以办一份大周妇女联合报,多宣传好家风、好妇德。 二是要加强儿童保护,重点防范儿童夭折、压榨童工、遗弃女婴等问题。 三是反对讲排场和奢靡之风,我听说洛都现在贵妇人圈子里攀比风气愈演愈烈,这股歪风邪气必须尽快刹住。 四是要组织人手下坊、下乡进行宣传,妇联的重点工作都可以宣传,还可以顺便普法、宣扬朝廷最新利民政策。 五是,来年朝廷要在洛都筹建皇家医学院,其中要单独设立一所附属的医护学院,专门招收女子担任基础医护员,这所学院就由妇联先接管。” 听着夫君的详细安排,颜如玉边记边惊讶地道:“我也得帮你做事?” 姜云逸不容抗拒地揽住她的腰肢,道:“如果娘子只想生孩子,为夫也不反对。” 啐! 第332章 革新一定是自上而下的 腊月二十,黄昏。 洛都的第三场雪已经停了,这次倒是没再压塌房屋,足见危房修缮工作颇有成效。 姜云逸早早回到国公府,就感觉府上气氛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回到住处,却见庭院里摆放着十几个大箱子。 “娘子,这啥呀?” 颜如玉闻讯从里屋赶出来,板着脸,问道:“这都是写给你的,你还有脸问我?” 姜云逸疑惑地附身从箱子里捡起一封信,只见信封上写着一行秀气的大字: 姜郎亲启。 拆开来看,是一首上古民风: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谁跟她相思了?” 颜如玉板着脸质问道:“你不知道,我就知道了?” 姜云逸又拆了几封,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刚才那封已经算正常的了。 还有更露骨的,没羞没臊地说什么自己有“腚大宜男”“胸大旺夫”“脸大旺财”,云云。 见娘子气哼哼转身回了里屋,姜云逸心中无奈,赶紧追进去:“我每日早出晚归,哪有功夫听她们无病呻吟?姜大他们也没给我说过呀?我真不知道。” “哼,原以为你是个正经人,没想到也是这种到处拈花惹草的货色,真是看错了你!” 姜云逸被狠狠噎了一下,一琢磨,这种破事,越描越黑,索性不狡辩,破罐子破摔道: “天下才气十斗,为夫独占八斗,娘子也独占八斗,却要妒忌那些单相思的失败者,岂非自甘堕落?” 听到夫君如此狡辩,颜如玉登时一脸嫌弃:“你好不要脸!” 姜云逸给自己倒了一壶茶,润润喉咙,老神在在地道:“独占八斗确实过了,但占个五斗总还是能服众的。不信你去问问,看这天下读书人,哪个不服?” 颜如玉听他自吹自擂,好不要脸,可是又实在是没底气驳他。夫君治国、论道、诗词,样样独领风骚。 “你,你干什么?” “还没吃饭呢!” “等晚上的!” “会被人笑话的!” “不要!” 有经验的男人都知道,女人是不可能被说服的,只能被睡服。不管她有啥毛病,睡一睡大多都能治好。 天色黑透。 小两口才去吃晚饭,颜如玉使劲控制情绪,才能叫自己不表现太过异样。 “夫君,你刚才说那个妇女联合会,恁多琐事,要如何着手?” 听她没话找话,掩饰尴尬,姜云逸也不戳破,随口道: “这洛都里面有一大帮吃饱了撑的没正事的妇人,就是把她们串联起来,找点正经事做做。 先拉愿意出来做事的人入伙,先从大家都愿意做、也比较好做的事入手,一点点的来,不要操之过急。 我提的那几条,是未来的大框架,但饭要一口一口吃。” 颜如玉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这钱和地从府上出么?” 姜云逸摇摇头:“这些日子,你先熟悉一下洛都人际关系。新妇过门三日,许多人应该就会给你下帖子,你自己酌情应付。正月妇联正式成立,朝廷会给你们找个地方,再拨点款。” 颜如玉心怀忐忑地听着,想起那一大把的贵妇人,她就一阵的头大。 “你要小心应付方方面面,莫要被人挑了刺。毕竟为夫只要站稳天下大义,便立于不败之地。但你不同,要抢大义可不容易,只能谨慎应付。” 听到如此说法, 颜如玉心下愈发不安,本就没什么贵族交际经验,却还要应付方方面面可能的麻烦,不由一个头两个大。 “你这说的,我都不想去了。” 听到娘子要打退堂鼓,姜云逸微微一笑:“那你就一个接一个生孩子,以养胎之名躲清闲。” “啐!” 姜云逸调戏了她一句,又道:“做事之前首先要区分敌友,先从大面上厘清哪些人可能是友,哪些人是敌,哪些人事不关己。 落到具体事情时,还要再准确区分一次。这件事,哪些人是支持的,哪些人是反对的,哪些人事不关己。 先要看清楚基本盘,然后对症施策,把支持的人团结好,把事不关己的人甚至反对的人拉拢到自己这边来,形成大势之后,再一鼓作气。” 颜如玉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旋即没好气地道:“你哪次不是裹挟旁人为你办事?都没见你好声好气求过人。” 姜云逸淡然道:“为夫身为执政,哪能随意折腰?天下人都得晓得,这天下究竟是谁说的算,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不先搞清楚,做什么都是一笔糊涂账。” 颜如玉压低声音,蹙眉道:“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乱讲?” 姜云逸仍旧不以为意地道:“陛下既然用我,自是信我的。若是君相相疑,光内耗就能叫政局崩坏,根本做不了什么大事的。若是昏君当政,为夫根本不伺候!” 颜如玉微微吃了一惊,没想到夫君竟然还存着这样的心思?她压下纷乱的思绪,又问道: “那些青楼女子身世悲惨,这个妇女联合会可以先拉她们进来么?” 听到如此说法,姜云逸轻轻一笑:“娘子,革新一定是自上而下的,因为自下而上的那叫造反。妇联要成事,一定要先从贵妇人开始。” 颜如玉有些难为情,不满地道:“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姜云逸扒掉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果断摇头:“绝对没有!” 颜如玉越发气恼,指着他道:“你看你那个样子,分明就是在笑我!” 姜云逸用细布擦了擦嘴,莞尔一笑:“我就笑了,怎么着吧?” 颜如玉登时气结,起身就往外走。 姜云逸也起身,一个箭步冲过去,拦腰将其抱起,嘴里道:“哎哟,可真沉呐?” “你放开我!放开我!” “成何体统?” “人家不要见人了!” 第333章 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壹) 腊月二十二日,北方小年前一日,也是丙申年最后一个工作日。 内阁,会议室中,再次济济一堂。 昨日,东宫开展了第二次经筵,墨家赵夫子主讲术算应用。 听得府寺上卿们一个头两个大,武将们更是求死不能。 只大司农和少府卿勉强顶住了精神攻击。 赵夫子也很不满意,他更想讲墨家经义,但姜某人专门点了这个,不从就换人。 几位夫子也都大致猜出了他的路数,先从器物学入手,经义往后站。 这里面有双重政治含义。 第一重含义,申明新一届朝廷中枢务实作风,扭转过去以谈经论道为主的偏颇作风,强化器物学的重要地位。 第二重含义,避免政治动荡。 一旦几位夫子开讲本家经义,大抵是少不了一场龙争虎斗的,尤其是大一统的意识形态体系就在那里悬着,不可能不做过一场的。 所以,把可能引发政治动荡的经义哲学使劲往后压,也是情有可原的。 昨日大内阁开了经筵,今日小内阁就开展第三次集体学习。 姜云逸刚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尚未来得及书写,却听姬十三忽然插嘴道: “明相稍等,阶级论第二篇重点阐述了周人天下观的超阶级性,敢问明相,超阶级性是阶级社会唯一正解么?” 听到太子的问题,姜云逸点点头:“殿下正解,阶级社会的阶级分化是始终存在的,那么要实现长治久安,执政者就必须超越自身阶级利益,从整个天下的视野出发,寻求各阶级融洽共存的最大公约数,并不断把这个公约数做大。 没有公约数就是没有共识,没有共识就没有共存,决裂就只是时间问题。” 姬十三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只是似乎并未完全开解。 姜云逸又补充道:“日前与夫人谈论成立妇女联合会的事情,有谈到一点,革新一定是自上而下的,一定是统治阶级中的有识之士超越自身阶级利益,主动向下寻求阶级和解,这才是唯一可行之法。” 姬十三诧异地问道:“这是何故?” 姜云逸肃然道:“因为被统治阶级,也就是最广大的老百姓,受限于自身的认识水平以及极为分散的社会实力,因而没有能力推动自下而上的系统的政治变革。 所以,自古以来,自上而下谓之革新,自下而上谓之革命,也即造反。统治阶级不主动寻求革新,被统治阶级就会酝酿革命。” 姬十三又追问道:“那广泛开启民智,叫老百姓提高认识水平,可行乎?” 姜云逸微微一笑:“殿下仁心,但这个世界人与人从来都是不同的。广泛的普及教育是好事,也是朝廷应当大力推行的。但不能因此就指望老百姓能普遍地提高政治水平。” 姬十三皱眉道:“开启民智以后,总能多诞生一些佼佼者吧?”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殿下,平民中的佼佼者,已经具备跨越阶级的能力了呀?他要站在哪边可是难说得很。” 姬十三登时哑然,这是用静止的眼光看待不断变化的问题? 姜云逸补充道:“殿下,教育普及改变的是社会知识结构,释放的是社会生产力,消除的只是一部分知识获取上的壁垒。但人与人之间认识能力的差异不是通过普及教育就能消除的。 所以,把正确的天下观广泛而全面地灌输下一代,始终是朝廷极为重要的使命任务,也是教育事业的根本性任务。如果精英阶层普遍性地精致利己,背离天下公利,阶级决裂就只是时间问题。” 唰,唰,唰! 生产力与生产关系 姬十三不再追问,姜云逸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大字。 唰,唰,唰! 姜云逸在生产力后面又写下三个词组,介绍道: “生产力是人类社会存在和发展的基础,是推动历史前进的决定力量,它由三个要素构成:劳动者、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 劳动者也就是干活的人,这没什么好说的。 劳动资料就是物质生产资料,包括生产工具和原材料等。 劳动对象,简单来说就是产品。 举个例子,织布。 织女就是劳动者,织布机就是生产工具,丝线就是原材料,织出来的布就是劳动对象。 单位时间内产出越多、越好,代表着生产力水平越高。所以,发展产业的本质,就是不断提高生产力。” “那生产关系是什么?” 姬十三又问了一句,姜云逸道:“生产关系待会儿再说。先继续讲提高生产力的几个方面。 从劳动者来说,i要不断提高劳动者素质和技能,这就是普及教育对于产业发展方面的意义。 比如造船,如果不懂术算和机关术,就只能打打下手。听闻山阴船厂,工匠识字率非常高,而且普遍性精通术算,甚至有一整套自己的知识传承。 现在已有的产业大多是不需要识字工匠的,但这不代表以后永远这样。反过来思考一下,之所以现在只有这些产业,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工匠识字率太低呢? 提高识字率是一个重要方向,另外就是提高工匠专业技能,也就是手艺,三十年老师傅和新手干出来的活儿肯定是不一样的,洛南职业技术学院就是要在这方面下功夫,要把长期实践中总结出来的技巧性东西系统地灌输给新学员。 关键点在于采取合理措施打破过去父子相传、师徒相传的旧体系,加快优质工匠培养速度和培养规模,为产业大爆发奠定人力资源基础。”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一层逻辑在里头。 姜云逸去喝了口茶水,润润喉咙,回身继续讲道:“提高生产力,第二个着力点,在于生产工具。 还是以织布为例,千百年来,织布机已经改良了很多次,而且肇事地一定是在丝织行业最兴盛的地方。 无他,这些地方更有提高生产力的动力,仅此而已。 博物院的一个重要使命就是改良生产工具,种地用的农业工具,手工业用的生产工具,以后重工业要用到的重型设备,都是这样的。 前阵子邮总提交了改良拖车的方案,这就是邮总在劳动过程中,产生了改良生产工具以提高生产力的现实诉求。 生产工具不仅限于生产本身,一切能提升整体社会生产力的工具都属于生产工具,比如,最重要的就是交通运输工具。 之所以运河如此关键,就是因为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水运的生产力是最高的,是陆运绝对无法比拟的。但这不代表我们就没有改进陆运工具的必要,反而要下大力气去做。” 第334章 生产力与生产关系(贰) “原材料为什么也是生产力的要素?” 姜云逸道:“殿下,西洋人的火炮厉害,一个是工艺,另一个就是铁。铸炮对铁的要求极高,而铁就是最重要的工业原料之一。 如果我们的冶铁工艺提上来了,冶炼出的铁好一大截,那么我们的冷兵器、火器都能得到大幅提升。而且,许多对铁有较高要求的东西是不是也能诞生? 就比如,现在的船都是木头的,以后有没有可能用铁来铸船?这铁甲船和木头船的强度能是一样的么?这木船的龙骨都需要参天大树,但能用于造船的参天大树是很罕见的。 所以,现在船的长度主要受限于树的高度,如果将来冶铁工艺得到大幅提升,可不可以用铁来浇筑龙骨呢?如此一来,船的长度是不是就可以大幅加长,也就能装更多的火炮,一艘战舰就能干沉西洋人十艘木船。” 众人闻言大为震撼,还可以这样? 姬十三蹙眉道:“明相,用铁来造船,不会下沉么?便是不会下沉,得多少风帆才能驱得动?” 姜云逸道:“殿下,铁片进水肯定会下沉,但铁壳子会不会下沉取决于密度。” 所有人都一脸懵逼,啥是密度? “所谓密度,就是一种东西的单位重量。比如,一升粟米和一升高粱,重量是不一样的。因为粟米和高粱密度不同。 同样大小的金和铜重量当然也是不一样的,正是因为金比铜的密度更大。 理解了这个问题,再来看造船。 木船之所以能浮在水面上,主要是因为木头的密度比水小,也就是只要密度比水小的,都能浮在水面上。 但问题是,一块木板就算能浮在水面上,也不可能载太多货的。所以,船体被构造成一个空壳子,如此一来,船的实际密度是木头壳子加壳子所包住的气平均出来的密度,这就远远比水小了,所以船能载很多货物。 同理,只要铁壳子加上气的平均密度远小于水,那就能轻易漂浮在水面上。” 众人恍然大悟,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姬十三若有所思地道:“这铁和木头的密度,差多少?” 姜云逸道:“殿下,回头叫博物院对天下万物的密度进行测量,统一成表格融入教材之中。就以水为标准,假设水的密度为一,其他物质以此为基准确定密度。” 姬十三点点头:“此事甚好,孤会亲自盯着的。” 姜云逸又解释道:“动力源是产业革命的核心支柱之一。过去的动力主要就是三种:人力、畜力和自然之力,如风、流水等。 铁甲船肯定不可能再靠风帆和人力来驱动,必须采用更强劲的动力源。 博物院刚刚上马了一个重要项目:蒸汽机。 以后的船,是靠烧煤来驱动的。这蒸汽机不仅可以上船,还可以用来拉车不是?甚至如果动力够强,还能上天。 蒸汽机对铁的要求较之火炮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冶铁的根本性可见一斑。 产业变革是一整个体系的变革,不是某一方面的独自变化,朝廷要以系统思维,统筹调配各方面资源,一体推进整体发展,尽量不要有短板。” 姬十三微微颔首:“孤大致了解了,明相快讲生产关系吧,孤感觉这个生产关系比生产力更紧要。” 众人倍感压力山大,太子不愧是科举能拔头筹的学神,理解东西就是比旁人快。 摊上这样聪慧好学的君主,还有无所不通、无所不能的相爷,这特么不要说糊弄了,就是拼命去做,都没底气能过关吧? 姜云逸徐徐说道:“生产关系是指人们在物质资料的生产过程中形成的社会关系,是生产方式的社会形式,包括生产资料所有制的形式、人们在生产中的地位和相互关系以及产品分配的形式等。” 众人边记边皱眉头,感觉每一个字都能听懂,但凑一块儿是个什么鬼? 姬十三皱眉问道:“生产关系决定社会关系?” 姜云逸解释道:“一定的社会关系是围绕一定的生产关系形成的,一旦生产关系发生变化,社会关系必定随之发生变化。 我们周人的社会生产关系是从农耕渔猎开始的,所以三代以前主要就是以部族为主体开展农耕渔猎活动。” 姬十三立刻问道:“部族这种社会关系,是因为农耕渔猎的生产需要么?” 姜云逸摇摇头:“部族的形成是人的动物性本能导致的,与其他群居动物一样,人是因为共同谋生以及繁衍的需求而形成部族的,生存需求是最原始最基础的需求。” 姬十三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却听姜云逸接着道:“经过漫长的生产实践,我们周人的先祖发现,种地的收益最大,更容易吃饱肚子,所以种地就从农耕渔猎中脱颖而出,成为最核心的生产方式,并围绕种地逐渐演化出各种社会形态。 从部族到部族联盟,到奴隶制时代的井田制,到封建地主与雇农的关系,再到大周的自耕农。其核心逻辑都是围绕种地展开和发展的。历代成功和不成功的变革也始终是围绕土地展开的,所以,我们大周也可称之为农耕文明。” 姬十三道:“燕国属于什么文明?” 姜云逸解释道:“燕人是从草原起家的,所以他过去的生产关系和社会关系都是围绕放羊展开的。二百年前燕人先祖学了周礼改造燕国社会,但这种改造是不彻底的,并直接导致了燕东燕西的分裂。 燕西游牧部族的问题,不仅是燕国的问题,也是我们大周的问题。草原游牧部族一直是中原农耕文明的最大威胁,所以,要想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我们要和燕国公平竞争,看谁能拿出更稳定更科学合理的生产关系和社会关系,来稳定燕西乃至整个草原部族。 上谷郡望山堡处的新城快要筑好了,等来年开春,就在那里办一个大集,粮食、布、茶叶、铁锅、粗陶,凡是草原人能用得上的,应有尽有,用他们的牛羊来换就行,价格实实惠惠的。 要叫他们养成公平交易的习惯,不要缺什么就来抢,这种野蛮的陋习必须改掉,争取用五十年时间叫草原部族也沐浴在文明的光辉之下。” 听到姜云逸说得如此露骨,众人不由神色诡异。明相几乎把对燕国的野心写在脑门儿上了,这毫无疑问是要跟燕东争夺燕西控制权。 燕国怎可能善罢甘休? 第335章 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叁) 暂且放下燕西的问题,姜云逸接着讲道: “大周新一轮的变革,与过去的发展逻辑大不相同。 农业虽仍然是支柱性产业,且要大力提升粮食产量,但围绕农业形成的生产关系与社会关系需要大规模重塑。 未来变革的核心在于产业,也就是以非农业物质生产为主体的工业革命,主要包括能源革新、原材料革新、生产工具和工业制成品创新,以及与之相适应生产关系,并围绕新生产关系,重新构筑新的社会关系。” 张自在摇着炭笔尾,苦思冥想不已,作为聪明人,哪能落于人后?必须第一批学会。 姬十三也边记边沉思,不是没有疑问,而是没有好的疑问。 “衣食住行,未来还要纳入医疗教育,这些都是人的基本需求,是朝廷必须保障好的领域,既要适度产业化以激活其生命力,又要防止过度产业,防止食利阶级利用民生盘剥百姓。 如果一个社会在基本民生需求上反复压榨老百姓,这个社会是很难长治久安的。一如过去,粮食明明够吃,却还是要饿死许多人,这就是生产关系与社会关系出了根本性问题。 我们今天要开启工业革命,首先就要保障好基本民生需求。” 姬十三问道:“民生保障不好,就不能搞好工业么?” 姜云逸道:“也可以搞,但还是在那个历史周期律里循环往复,而且这种循环往复的牵引力异常强大。要叫食利阶级不盘剥民生,更是难比登天。 因为最有大局意识的和最没有大局意识的,通常都诞生于食利阶级之中。 我反复强调这个问题,不是我个人多高尚,而是如果中央不反复强调,不使之深入人心,不能构筑起铜墙铁壁,社会瓦解的速度会很快。 旧都破碎时,四百名门被义军几乎屠戮殆尽,又岂是无因?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二百年前的怨气至今读来仍叫人不寒而栗,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众人尽皆默然,如此敏感的话题,也就明相敢直言不讳。 “如果朝廷中央不能自上而下地主动咬定青山不放松,牢牢地守住天下大义,依照食利阶级的惯性,一定会把社稷推向万劫不复。 过去我们大周周边环境还算稳定,可以周而复始地循环。但如今西洋人都摸到东南沿海了,如果还要蝇营狗苟,历史大概不会一次又一次给我们机会的。 今日不作为,必是历史之罪人!” 众人不约而同地喝茶缓解起伏难定的心绪。 姜云逸接着道:“还是旧都破碎的问题,正是戎狄入侵以及紧随其后的义军屠城,强行摧毁了旧的社会关系,这才有了世祖复周后重新调整生产关系的基础。 所以,当年世祖强行削去旧贵族爵位的决定不是意气用事,而是实施革新的政治基础和社会基础,这一点,大家要有清醒认识,不要被那些稗官野史带歪了。” 众人尽皆露出惊异之色,这个问题还可以这样的理解? 可是,世祖的任性人尽皆知,当了皇帝仍匪性难改啊? 姜云逸神色肃然地道:“我姜氏祖籍中记载最多的,就是家祖每提出一项政策,世祖都要问这个政策对老百姓是好是坏?好在哪里?坏在哪里?如果有不好的地方却又非做不可,该如何弥补老百姓的损失? 所以,世祖是一位民主精神极其强烈的君主,深知百姓疾苦,也能时刻体察百姓疾苦,执政一直都是以百姓为出发点和落脚点的。民本思想是世祖的核心执政思想,也是需要我们继承和弘扬的。 诸位要牢固树立正确的历史观,从历史大局出发看待历史问题、分析历史事件和评价历史人物,紧紧抓住历史的主流和本质,切勿被一些稗官野史和细枝末节带歪了,以偏概全、以点破面是历史虚无主义的惯用卑劣手法。 关于世祖的历史评价,朝廷今后会依据历史事实,客观公正地进行历史定位,不能任由别有用心之徒肆意歪曲抹黑。” 众人不由神色各异,世面上的史书对世祖褒贬不一,但仔细想想,那些骂世祖的史书,似乎都是聚集在匪气难改、行事逾矩、性格暴烈等等,很少有人批他施行暴政的。 世祖执政时期,朝政主要是由无邪公主持的,而无邪公乃是天下士人楷模,暗戳戳黑他的也有,但整体上评价是很正面的。 “言归正传,关于二者关系。 按照辩证思维来理解,是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反作用于生产力。 未来产业革新的核心就在于解放和发展生产力,并与时俱进地调整生产关系,使之尽可能地与生产力相匹配。” 姬十三道:“发展生产力可以理解,何谓解放生产力?” 姜云逸解释道:“解放生产力,就是革除对生产力的各种束缚。从生产力的三要素来看, 其一,劳动者。作为农耕文明,农民占据大周人口的九成半以上,大量的劳动者被束缚在土地上,这是不科学的。 发展产业就需要产业工人,所以需要从土地上解放一部分人口出来从事工业生产。这里的前提是要确保从产业工人也能有饭吃,这就是确保粮食供应稳定和价格合理的重要原因之一。 再者,如前所述,劳动者的识字率和手艺也是一种重要的束缚,未来的许多高端工业,没有大批识字工匠根本想都不要想。 其二,生产资料。包括生产工具和原材料,这里主要是所有制问题。过去有些东西虽然名义上是朝廷公有,但因为各种原因,实质上都是大族私有。 既然是什么都是私有的,那么调配起来就要平衡好方方面面的关系,这种平衡关系的做法,实质上就是对生产资料的一种软束缚。 再者,既然生产资料是私有的,那么不拥有生产资料的广大劳动者当然没有动力去主动发展生产力。而如果凭借生产资料私有就能过得惬意,食利阶级也没有动力去发展生产力。 另外,不仅私有制会束缚生产资料,公有制也会束缚,比如盐铁专营。过去,盐铁专营有其必要性,也是确保朝廷财政收入的重要手段。 盐的问题主要是把价格打下去就行,但铁的问题却真切束缚了生产力的发展。同样如前所述,铁是工业发展最基础的原料之一,冶铁业的快速发展是工业快速发展的驱动力。 所以,要做两手准备,一是消除公有制的束缚,主要就是解除盐铁专营,刺激冶铁业快速发展,朝廷要牵头主动推动冶铁技术变革,把工业发展的基础牢牢握在朝廷手里,防止工业命脉被私有力量操纵。 其二,也是最重要、最困难的,解除私有制对生产力的束缚,关键生产资料公有化是重要途径之一,但不是全部,甚至不是主流; 对私有制基础上的分配方式再调整,是激发劳动者创造力的重要手段。这个问题是朝廷接下来要着重探讨与摸索的。 其三,生产对象的束缚,主要就是产品的市场化,需要解决的是产品流通、定价、交易过程中的一些不合理束缚,主要是制度层面的,也有地域保护层面的。 以上只是从生产力三要素的角度的探讨,更本质的还是围绕生产要素进行的体制机制革新,也就是社会关系的调整,其中最核心最敏感的是政治关系的调整。” 第336章 生产力与生产关系(肆) “古往今来,为适应生产力不断发展的需要,生产关系以及由此形成的社会关系,也缓慢但稳定地向前发展。 作为社会关系中最重要、具有引领性的的政治关系,自三代以降,整体趋势是不断加强中央集权。 史书云:禹朝诸侯之君会稽之上,防风之君后至而禹斩之。 后世常有人非议禹帝杀功臣,此事无从确证或证伪。但从宏观政治的角度来看,也可以认为这是在强化中央集权,不允许地方上尾大不掉,强调中央对地方的支配权。 历史已经充分证明,中央集权是化解阶级社会阶级矛盾的唯一可行路径。 如果没有人对国家最终负责,那么国家就没有人负责,国家就会陷入各自为政的四分五裂状态。 所以,中央必须是领导一切的,同时也对一切负责。 我们周人建立的国家,最本质、最显着的特征就是管得宽、管得严,对社稷和百姓负有无限责任。这是任何其他国家所不具备的特征。” 姬十三沉吟着问道:“如果中央是领导一切的,那么皇权不下乡的说法,又是何故?” 姜云逸解释道:“皇权不下乡是一种妥协,根本原因在于,当前历史条件、技术水平以及官僚体系下,朝廷对许多地方、许多事鞭长莫及,所以不得不适可而止。这是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是大周独特的乡土社会,形成的家国同构伦理逻辑,导致的国与家的治理权限的分野。 有史以来,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宗族,是任何时期政治关系中的关键力量,也是基础力量。进可以化家为国,退可以据守乡土。 皇权不下乡只是天下宗族势力的最大公约数,一旦某个宗族势力膨胀,一定会主动越过这条界线,将自身的力量投射到乡村以外的地方。 所以,皇权不下乡的部分逻辑,与地方听调不听宣是相同的,只不过皇权不下乡的负面影响可控。因为皇权不下乡只是君子协定,而皇权在必要的时候可以随时下乡摧毁宗族势力。这是和地方割据最本质的不同。 第三个原因,是乡村作为最基层的社会单位,十里不同俗,不可能按照同一标准进行治理,朝廷也没有那么多治理资源去逐一管理乡村,从多个方面来看,乡村确有其自治的必要性。” 众人闻言如同醍醐灌顶,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把皇权不下乡解释得如此透彻。从政治逻辑到治理逻辑到风俗逻辑。 在座的都是大周的精英,都是接受过精英教育的佼佼者,只要不涉及经济金融以及器物学等完全陌生的领域,与当前时代有一定联系的内容都能很快上手。 姬十三也大受震动,迫不及待追问道:“何以解之?” 姜云逸微微一笑:“殿下莫要心急,当下朝廷面临的迫切问题非常多,还不到推动皇权下乡的时候,就算是下,也是有限的,不会破坏乡村自治。 首先要解决的有几个前提条件,第一个是技术水平,主要包括通讯和交通,通讯技术最起码要做到大周境内紧要事朝廷当日知的水平,交通水平要保证朝廷有能力快速投射力量到任何一个地方。 第二个是朝廷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要显着提升,这包括相关政治制度等一整套制度体系的建构、舆论宣传教育体系的全面建构,以及非常非常根本的官僚队伍建设。 如果没有好的顶层设计,必定是乱抓一通。如果没有好的制度体系,就无从保障长治久安。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官僚队伍,再好的政策也落实不下去。” 姬十三若有所思地道:“所以,水网要能挖尽挖,实在通不了的地方,要大修官道,还要改良交通工具,搞什么蒸汽机之流。 那么,通讯是怎么个情况?是要邮政来做么?” 姜云逸点点头:“通讯肯定是邮政的主要业务,但需要博物院先进行技术突破。如果邮政有闲钱了,可以拿钱出来委托博物院进行通讯技术开发。 这可以成为一种重要的制度设计,就是哪个部门有业务需要,可以出钱委托博物院进行技术开发,实在没钱的单位,可以向内阁申请。当然,这只是一种制度补充,主要还是依靠朝廷的整体规划推动技术革新。” 姬十三却不肯罢休,仍孜孜不倦地追问道:“这怎么就能做到当日事当日知?是你说的那个蒸汽机上天么?” 对于这个好奇宝宝,姜云逸也有些无奈,却也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道: “殿下,这是一种未来的通讯技术,可以完成信息的远距离瞬息传递。 但要完成这项变革,需要整个技术体系向前迈进一大步,也是孤掌难鸣的东西,不然臣已经安排博物院去做了。” 见太子还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姜云逸道:“殿下,这不是今日的重点。日后有机会,我们专门去博物院做一次全盘的技术路线推演,明确未来五年要完成什么,十年要完成什么,二十年、三十年要完成什么。” 姬十三只能压下自己的求知欲,点点头:“明相继续。” 姜云逸这才接着讲道:“言归正传,中央集权是当前历史条件下唯一正确的政治路线。 郡县制是太祖高瞻远瞩订立的国家治理体系,这是一种非常科学合理的治理体系,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围绕这套体系进行缝缝补补。 只一点需要注意,原本的设计是中央、州、郡、县四级体系,但出于政治和现实考量,虚化了州的存在。未来待中央权威大幅强化、朝廷力量投射能力大幅提高、通讯交通技术完成革新后,州一级还是需要重新提起来。 中央直接治理八十一郡的模式是不够科学合理的,可行的解方是把大州拆开,现在的十三州,可以搞成二十三州;大郡也可以继续分拆,八十一郡搞成一百八十一郡,甚至二百八十一郡。 这样形成的治理体系会更加合理。” 姜云逸喝了口茶水,换了口气,接着道:“在继续强化中央集权的政治逻辑下,我们来思考解放和发展生产力,促进生产关系变革,最紧要的就是进行经济改革和军事改革。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朝廷必须牢牢掌握军权,不允许再出现军阀割据、什么家军之类的东西,具体的军事改革,我们以后有必要再深入探讨,这里就不展开了。 今日重点要谈的是与中央集权相适应的经济革新。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强化中央集权不只是一个政治行为,还必须配套相应的经济变革。 这个经济革新的核心内容,就是公有化!” 第337章 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伍) “过去中央集权强化的主要阻碍,就来自于私有化。公侯世家以及地方大族,牢牢掌握着天下绝大多数资产的所有权,朝廷需要仰仗这些人维持财政收支。 这种靠人家吃饭的中央集权必然是不牢靠的,必然是要对经济主导者进行政治妥协的。这就是议政殿能屹立二百年的根本原因,是先前他们敢于操纵布价进行逼宫的根本原因,也是地方上敢于尾大不掉的根本原因。 科举的实施也不过是巧妙地利用了世家大族与地方大族的深刻矛盾而推行下去的人事变革,其本质仍然是大族内部的政治资源再平衡,并未从触及旧的所有制关系。 公有化的推动必定会引起私有者的强烈反弹,这是利益驱动的,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本相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与私有者们打一场所有制仗。如果不打仗,公有制要推行下去就会很慢,战争是解决矛盾最快捷的途径。所以,这一仗,一定要打。 赢了,咱们加速推进公有化。输了,本相引咎辞职,从此不再谈公有化。 本相可以承诺的是,朝廷不首先使用政治经济以外的手段打击私有制。叫他们尽管放马过来!” 对于明相的宣战,所有人都神色怪异,尤其是世家子,一个个暗暗苦笑不已。 家族又要和明相掐架了,而且看样子是不可避免的根本利益分歧,几乎无法勾兑。 姬十三蹙眉道:“不是说要用新的利益为牵引推动变革么?” 他当然有足够的理由担心政治动荡,因为他的地位非常脆弱,根本经不起太大风浪。 姜云逸解释道:“殿下,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新的旧的他们大概是都想要的。做大利益只能缓解改革的压力,但根本性的冲突是无法避免的。 朝廷要的不是一个吴郡,不是投总的三成份子,而是整个天下关键资产的支配权! 并且,就算朝廷在咱们手上把公有制落实下去了,但以后公有与私有的斗争将长期存在,要贯穿整个阶级社会始终。 坚持公有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而私有化却是一夜之间就能完成的。” 姬十三神色凝重地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姜云逸见状宽慰道:“殿下不必过于忧心,眼下最紧要的是牢牢抓稳军权,这是殿下可以明目张胆去抓的,可以调动各方面资源去做的。 而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只能暗戳戳腐蚀拉拢实权大将。而陛下只要做一次军队内部的人事调动,就能瓦解他们大部分的努力。” 姬十三闻言精神一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父皇不就是牢牢抓住了军权就能坐稳皇位的么? 手上握着刀,就立于不败之地,还可以时不时威胁一下某些人。 他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没有问计将安出,这种事,当然不能公开讨论。 姜云逸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道:“殿下,臣不是不能玩弄阴谋,只不过身为相国,只能用阳谋行事罢了。 这抓军权,没有什么好遮掩的,明目张胆去抓就是。明日朝廷开始休年假,但那些士卒是不能随便回家的。 目前去长安的大军还没有开拔,洛都附近的禁军还有十万之众,明日开始,臣陪同殿下,随机下营慰问。 北伐将士发了许多牛羊,但自己大概是没舍得吃的,正好先前投总都收购了,就拿出一万头来犒劳三军,叫这十万禁军将士都能痛痛快快吃上一顿大肉。 咱不占股东的便宜,只从朝廷公有的分红里扣便是。” 众人闻言皆是惊异不已,这样就能抓住军权么? 反应快的已经醒悟,单独下去跑一趟当然是没有用的。但这只是抓军权的一环,配套皇家军事学院拔擢有功、将士家属优待政策,以及未来的饷银发放到人,组合起来,毫无疑问就能牢牢抓住军权。 虽然全套下来非常繁琐,工作量巨大,但只要落实下去,军心就稳稳的,哪个将官也不敢再煽动士卒犯上作乱。 这是真正的釜底抽薪之策,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别有用心之徒根本无解。 顾宁远忽然插嘴道:“殿下,明相,先前邮政给北伐将士的家书已经陆续有反馈了,粗略估计,约莫有三成回信。” 姜云逸微微颔首:“那就劳烦殿下去给士卒念一念家书喽。” 姬十三咧嘴一笑:“要得。” 抓住了军权,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不是? 至于和公侯以及地方势力的政治斗争经济斗争,手中有刀,心里不慌。 姜云逸接着道:“围绕所有制的变革是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调整生产关系以及社会关系的重中之重,诸位切不可等闲视之。 中央集权与公有制是绝配,只有高度集权的中央才能把公有制的优势发挥到极处,只有强大的公有制才能巩固中央集权的政治经济逻辑。二者是相得益彰、辩证统一的有机整体。” 唰唰唰! 众人一边埋头速记,一边苦思冥想,用心体会这些新颖的概念。 “除了所有制,分配方式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在当前革新的初 期阶段,重点是做好基本民生所需的分配,确保人人有饭吃是第一要务。 也就是先前就零星提到过的,朝廷重新厘定并切实减轻农业税赋,严格管控粮食价格,通过财政盈余从农民手中以保护价收购多余粮食,保障城市工匠阶层有饭吃,同时使农民有余钱购买工业制成品,从而促进经济社会的良性循环。 只要工匠、农民手中没有钱,就买不了工业制成品,产业就不可能大发展,这层逻辑关系必须搞清楚,希望诸位都能把眼光放长远。 这是革新第一阶段要完成的分配方式兜底目标。 在产业得到一定发展后,产业工人也初具规模后,分配方式要向按劳分配为主体、多种分配方式并存的方向继续深度调整,也就是,干得多拿得多,这是保障劳动者积极性的必要措施。” 姬十三好奇地问道:“大同社会,是如何分配的?” 姜云逸笑道:“大同社会已经消灭了阶级分化,当然一切都是全民所有,全民按需分配。” 姬十三狐疑地道:“这靠谱么?” 姜云逸肃然道:“靠不靠谱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民有理想,国家才有希望。 把理想和希望灌输给人民,使之共同奋斗,是国家不可推卸的使命。 哪怕未来证明过去的想法是不成熟的,但只要在往好的方向推进,那么这个理想就是正确的、有意义的。 理想没有好坏优劣之分,只在于能否催人奋进。” “年前的三次集体学习,我们初步认识了货币及其流通、天下水网与交通布局,以及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三大关键问题,这虽然远远不是治国理政的全部,但只要把准这三个方向入手,打拼一个太平盛世是没有问题的。 如果本相还有来年,我们再继续研究其他问题。” 所有人皆是神色复杂,这怎么有种交代后事的感觉呢? 但所有人也都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第338章 太子劳军(壹) 腊月二十三日,小雪纷飞,但洛都老百姓脸上已经看不到太多惶恐和不安。 一种普遍性的感受就是,今年的年关似乎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城东右龙武卫所属,泰山营。 一大早,泰山营门前便来了大批人马。 惊得守门队正十分紧张,因为开路的是皇宫禁卫,难道皇帝亲自降临了不成? 一身戎装的东宫率更令李温良打马上前,冷冷地吩咐道:“太子殿下驾到,叫你们黄校尉速来迎接!” 队正一听是太子,心下略显惶恐,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将军,眼下正值春假,按照惯例,将校可轮流进城宴饮。本部黄校尉及军司马现在城中。” 李温良没有吭声,而是调转马头,看向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的太子,微微拱手,却并未言语。 穿着蛟龙袍的姬十三吩咐道:“既然合规矩,那也不是谁的错,叫他们赶紧回来便是。” 听到太子吩咐,那队正登时松了一口气,这是轻轻放下了。 队正一边安排得力人手赶紧去请校尉和军司马回来,一面叫人去请自己的顶头上司乐军侯。 姬十三一马当先,在李温良亲率禁卫的拱卫下,浩浩荡荡进入泰山营。 姜云逸、李镇元及内阁一众官员则下了马车,步行进入军营。 一名中年军侯匆匆奔来,只敢扫了一眼来人,除了李镇元老爷子外,几乎全是生脸,不由心下直打鼓。 “末将乐文谦拜见太子殿下!” 姬十三翻身下马,轻轻拍了拍对方肩头,道:“起来吧。” 乐文谦起身后,却听姬十三边参观军营,边问道:“粮草物资还够用吧?” “回殿下,粮草太仓都是足额拨付的,禁军吃饭一直都是管饱的,每旬还有一次肉,今冬又加了少许时蔬。” 吃不饱饭是不可能成为精锐的。 姬十三又问道:“乐军侯是哪里人?当兵几年了?” 乐文谦小心地道:“殿下,末将是兖州泰山人,永兴四年从军,今年四十一岁了。” 姬十三有些惊异,问道:“永兴四年从军,父皇两次御驾亲征你都赶上了?” 乐文谦小心躬身:“末将运气好,有两次从龙立功,是以能做到军侯位置。” 姬十三听出了弦外之音,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镇元,又问道:“家里都好吧?” 乐文谦道:“家中父母都已过世,从军那年娶了妻,生了一子一女,犬子今年二十五岁,在乡里做皂役,生了两个大孙子。” 姬十三又问道:“这些年回去过几次?” 乐文谦小心地道:“三年可回一次。” 姬十三微微叹息,却并未再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问。 五百人长的军侯尚且如此,遑论寻常士卒? “听说这边泰山人多?” 乐文谦道:“是,军中多以乡党编制,本部泰山人占七成多。” 这边闲聊着,李温良已经安排人去管控了军中兵器,尤其是弩弓,还动员士卒出来结阵拜见太子。 众人来到营中小演武场上,营中士卒已迅速集结过来,只阵型尚未齐整。 “拜见太子殿下!” 两千士卒拜倒在地,虽不齐整,却也带着一股干练和肃杀之气,精锐的底子总归是很明显的。 众人自觉止步往旁边避开,姬十三当仁不让,大步上前,双手微抬,颇为豪迈地道: “众将士快快起身,今日咱们只叙家常,不论虚礼!” 李温良给中下级军官使个眼色,几位军侯、队正都赶紧招呼部属起身。 姬十三忽地问道:“眼下营中尚有多少人马?缺额几何?” 乐文谦小心地道:“殿下,本部人马满编应为三千,北伐前有二千九百零七人,眼下尚有二千一百四十六人。” 姬十三微微叹息道:“将士们劳苦功高,朝廷却财政拮据,封赏都不曾发足,每每思及此事,孤便夜不能寐。一直在寻思如何给将士们找补回来。” 乐文谦小心地看了李镇元一眼,见没有其他高阶将领在场,便大着胆子道: “殿下,人手一头羊,朝廷还高价收走,已经不少了。往年禁军士卒每月只有百十钱,打一仗能拿到千钱的样子。” 姬十三微微愕然,旋即脸色微微有些难看。 朝廷每年财赋的两成多都要投给禁军,其中饷银就占了近半,竟然被各级将校吸走了五成多?岂有此理! 乐文谦又道:“殿下,这已经不错了。末将刚当兵时,饭都只能吃半饱,如今有钱拿已经很不错了。” 姬十三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李镇元老神在在,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姜云逸则是笼着袖子,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太子这才幡然醒悟,这特么要是没人撑腰,这乐文谦敢这样揭盖子?不叫人弄死才怪。 姬十三压下心中的杂念,接着道:“不论过去如何,将士们该拿多少钱,孤心中有数,孤已与内阁合计良久,一定要尽快切实解决几件将士们最关切的问题。 比如,饷银发放、家属优待。从来年开始,中央银行将接管军中将士饷银发放,给每个将士都开一个户,在任何一个中央银行的分号都能足额取到饷银,不收手续费。 然后呢,在利民县和关中起一些工坊,叫伤残退役士卒及家属有活儿干;再盖上学校,叫将士子弟能识几个字,将来能有个好点的前程;还要盖上医馆,家里人头疼脑热的有地方瞧瞧。 当然,眼下只能在关中和兖州利民县屯田处这么搞;两三年后,再扩大到泰山等将士扎堆的地方去,以后还要慢慢普及到更多地方。” 优待家属的事情,士卒们大多感觉匪夷所思,但饷银如果能直接发放到人头,没有中间商赚差价,那可就太好了。 只是,将官们能答应么? 几位军侯都神色怪异,他们属于刚有能力喝兵血的,但喝得不多,大头都是校尉、军司马及以上高级将校拿走了。 士卒们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这两千多人就都听说朝廷要直接发饷到人头,但对中央银行完全不明所以。 姬十三微微侧头,大声吩咐道:“无惊,这件事,一定要尽快办,而且要办成、办好!” 央行经营口的副行长卫无惊赶紧躬身领命,同时也是一个头两个大,这件事他早就在操持了,只是其间繁琐,叫人真是崩溃不已。 第339章 太子劳军(贰) “宁远,泰山郡的家书准备好了么?” 顾宁远赶紧躬身,大声道:“殿下,已经备妥,泰山郡各县总计回信七百六十七封!” 不足四成回信,但已经够邮政总公司喝一壶的了。 两名身强力壮的邮递员抬着一口箱子进来,放在太子旁边,恭敬行礼后便快步退下,只这点小活就叫他们心虚气短、腿脚发软,那可是太子呀,这辈子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太子吧? 箱子里数百封书信码放得整整齐齐,按照县域分得清清楚楚。 姬十三俯身抓起第一封信,扫了一眼写得歪歪扭扭的信封落款,大声道: “奉高李大棒槌!” 士卒们闹哄了一阵,一名五大三粗的黑汉子被推出来,有些不知所措地挠着头,这李大棒槌还是个什长。 姬十三拆出信来,念道:“死鬼,你再不回,老娘便改嫁!俩儿子也跟人姓!” 哈哈哈哈! 李大棒槌百感交集,又是羞臊,又是激动,五大三粗的汉子,竟是眼圈都红了。 姬十三也唇角抽搐,没想到第一封信就如此劲爆。 姬十三将书信递给贴身亲卫,使之交给李大棒槌,自己则俯身又拿起第二封信。 “牟县牟二黑子!” 很快,又一个黑瘦汉子被推了出来,弯腰行礼后,也是有些不知所措。 姬十三拆开信来,念道:“黑咋,听说又打仗了?能活着就很好了,别跟你那死鬼老爹一样一去不回。 当兵要好好听上官的话,这样上官才能多发钱给你,以后回家还能娶个媳妇。 黑咋,娘想你了,你啥时候回来呀?” “呜呜呜!娘,孩儿不孝!” 牟二黑子嚎啕大哭,被旁边战友扶住这才没跪倒在地。 姬十三也是心情复杂,亲自上前,将信递给牟二黑子,还拍拍对方肩膀,道: “你们的难处,孤都记下了!” 姬十三每县都挑了两三封信念来,场面愈发催人泪下。 “拿本营军功簿来!” 太子一声令下,李温良早有准备,立刻有司马台的人奉上军功簿,这是大将军姜久烈裁定、皇帝御批的。 姬十三当然不可能去为已经盖棺定论的事情翻案,只是故意越过了军功簿最前方的校尉、司马和军侯,点名道: “刘二虎!” “到!” “吴奇怪!” “到!” “张满囤!” “有!” 姬十三一口气点了十七人,都是军功簿上有名有姓的队正和什长,吩咐道: “你们七个,来年正月十六,到皇家军事学院报到,进修两月,结业后晋升一级。” 我不对功劳簿进行质疑,但可以挑选我属意的人进行拔擢,这是太子独有的特权,没有人敢说什么。 这当然不可能是姬十三自己的独断专行,幕后是李温良等人的大量准备工作。 作为将门长子,李温良和他那个弟弟大不同,性子沉稳,也是知兵的,仅从功劳簿上就能看出许多端倪,从中物色几个真正勇夫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被点名的十七人皆是一脸激动之色,跪地大礼宣誓效忠自是题中应有之意。 以后,他们都是太子的人,太子就是他们的后台。 没被点到名的中下级军官皆是神色颓然,甚至有些怨气。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雨露均沾那就等于没有恩典。 乐文谦也是神色黯然,但他已经四十一岁了,上面的校尉、军司马,那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空出一个都有大把的人打破头来争,哪里轮得到他这种没有后台的人上位? 一般来说,非将门出身的士卒,做到队正就是极限,他能做到军侯,主要是有两次从龙之功。 可现在,那十七位被太子亲自拔擢的军官显然是有机会跃龙门的,只绝对不容易便是。 拔擢完中下层优秀军官,姬十三又大声道: “将士们,这仗是你们打赢的,这牛羊,也是你们争回来的,虽然朝廷给了钱,但众位将士吃顿大肉总还是应得的。 按人头算,十人一头羊,百人再发一头牛、一坛好酒,酒只能意思意思,但肉,一定要人人都能吃顿饱的!”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有人带头,自是一片山呼海啸、千恩万谢。 姬十三心绪复杂地奔赴下一处军营,士卒们则迫不及待围住了邮政的人。 邮政的几名文书按照县域一封一封的念家书,听到自家书信的士卒都喜极而泣,没有收到的虽有失望,但跟着这样的气氛也没有太过空落。 虽处处都不圆满,但处处都是人情,士卒的情绪都被点燃了。 只要来年饷银真能发放到人头,朝廷和太子的信誉便算是初步立起来了。 亲手拔擢的中下及军官也一定是要跟着太子走的。 基层军官和普通士卒都被带走了,剩下就是高级将校自我尴尬了。 姬十三不是不想封官许愿再拉拢几位实权将校,只是姜云逸不同意。 给底层将士把饷银发放到位,给基层军官打开晋升通道,这都是善政良治,是既收买人心又稳固制度的好事。 但给高级将校封官许愿,那就还是走回原来的老路。 高级将校当然很重要,但不能为了他们败坏整个大局。 “末将黄文彪罪该万死!” 姬十三准备离开这处营地时,营校尉和司马这才姗姗来迟,看起来都是面红耳赤,显然是宿醉未醒的样子。 姬十三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摆摆手:“两位本也没有违反规矩,孤也不曾提前招呼,不知者不罪,孤绝不会因此怪罪便是。” 说完,姬十三打马越众而出,禁卫们赶紧快步跟上。 校尉与司马皆是面色发白,太子说不怪罪,当然不会怪罪。但你还能指望以后有什么前程么? 李镇元稍稍落后几步,吩咐道:“黄文彪,去平原营,刘京虎,去清河营。” 吩咐完毕,老爷子便缓步去跟太子的进度。 校尉与司马躬身领命,却是面如死灰,二人虽说是平调,但相当于强行斩断了他们经营许久的根基。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洛禁军很快就进行了一场大规模调动,所有高级将校都被弄到不熟悉的地方,只有几位最顶级的大将才能带着少量亲兵赴任。校尉司马更是直接孤身赴任。 第340章 内阁不放假 午后,内阁。 姜云逸来到内阁的时候,内阁仍旧十分忙碌,只是精气神不大足的样子。 别的府寺都放年假休沐了,绩效也都发下去了,只内阁不仅还要干活,连年终绩效都拖拉着没个说法。 这搁谁能有工作热情? 这种破事,其他几位相国都装看不见,都等着姜云逸来定。 姜云逸来到内阁,立刻召来文选司权郎中卫无缺、统计司权员外郎庞先知、总账年有鱼,以及报纸署令张自在,代行中书舍人韩天养当然也形影不离。 “第一件事,内阁绩效,按照司农寺三倍标准发放,三倍只是均数,实际参照考评,奖优罚劣。 但有一点,秩俸是基础标准,但要严格控制两极分化,许多年轻官吏,就指着俸禄和年终绩效过活,要做好平衡。” 此言一出,几位得力下属皆是惊异不已。 新任内阁总账年有鱼是个三旬出头的精瘦汉子,对府寺财务非常熟悉,他硬着头皮道: “明相,先前只按照司农寺标准上浮三成拨付了年终绩效总盘子。” 张自在一听登时不乐意了:“我反对!” 众人登时反应过来,这缺口当然是从报纸署出,所以这家伙立刻跳脚了。 姜云逸理都不理,继续吩咐道:“第二件事,勒令汝窑、景窑来年起,削减三成产量。” 众人闻言再次大吃一惊,汝窑还好说,一直在朝廷手中,行政命令压下去,削了也就削了。 但景窑可是在豫章,正在重新公有化,期间还有许多麻烦事扯皮。 姜云逸似乎没有注意众人的异样,接着吩咐道:“剩下七成产量中,调拨三成北上,交由北方投资与贸易总公司专营,主要销往北燕、三韩。” 众人终于懂了,这是要下决心削减外海贸易了?可这要少多少利益? 姜云逸解释道:“西洋人如果只拿金银烟草换我们的好东西,对我们而言是没有意义的。 过去这么多年积累的通货膨胀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庞大的规模,现在需要时间认真消化这波输入型通货膨胀。 待大周水师师成后,我们再按照我们的逻辑重新布局海外贸易。 总之,我们在水上无力的情况下,是不能期待红毛夷做出多大妥协的,所以,坚壁清野是掌握主动的唯一正解。” 众人都是上过货币课的,对通货膨胀的逻辑也都是清楚的,闻言都没敢说什么。 姜云逸接着吩咐道:“行文吴郡,要求吴郡产业重建过程中要坚持以保民生为根本、以大周内循环为基本思路,务必切实减少对外海贸易的依赖。” 这仍然是削减外海贸易规模的内容。 张自在好奇地问道:“外海贸易主要是丝绸、瓷器和茶叶么?这茶叶要不要管制?” 姜云逸摇摇头:“朝廷控制了吴郡,控制了汝窑和景窑,管制丝绸和瓷器尚有可为,且已经构成极大的就业压力。 茶山到处都是,不易管控,也不方便集中解决茶农吃饭问题,就不削减了。” 张自在又追问道:“南海那边怎么管?” 对于正经问题,姜云逸向来有耐心,当即解释道:“南海郡素来对朝廷恭顺,当地丝绸与瓷器产业都不发达,且主要与葡萄牙人做生意,姑且不做约束了。” 见再无疑问,姜云逸接着吩咐道:“对了,运河债券发行的事怎样了?” 韩天养道:“明相,文子明与卫无惊明日便南下主持债券发行事宜,子明去江东,无惊去淮南。” 姜云逸淡淡一笑:“倒是耽误他们过年了。” 众人皆是神色怪异,淮南和江东加起来要发二百万万钱,如此史无前例的天量盘子,哪里敢不亲自去盯着? 姜云逸又道:“第三件事,皇家大剧院盖好了么?” 韩天养立刻应道:“正在做内饰,还需三日。” 这比姜云逸要求的慢了一些,但主要是时间太仓促了,不能过于苛责。 姜云逸微微颔首:“辛苦他们了,对了,几家总公司的编外人员,能发钱还是适当发一些,实在不够的,发点粮食也是好的。” 韩天养赶紧应下,却听姜云逸又吩咐道:“陛下的寿礼至少要在大剧院内实地排练两次,多多益善。定个时间,我要过去盯一次全程。” “第四件事,报纸署要再出一套连环画,讲北宫明灭的事迹,你明白吧?” 张自在一听,登时来了精神,搓着手,忙不迭地点头:“明白明白,这种事,我们报纸署最擅长了。” 这种一本正经使坏的事,自在真人最喜欢。 媒体嘛,不就是带节奏的? 众人皆是神色怪异,这肯定是要强行揭北宫明灭这个燕国旧伤,以此打击燕王威望,动摇其执政合法性。 虽然这暂时没什么卵用,但咱也不是只有这一招呀? 这里戳一下,那里戳一下,燕国肯定不要不要的。 “各地都来了些什么人?” 这说的是海总股权认购的事。 韩天养道:“明相,近畿各地都到齐了,严东吴明日应能赶到,会稽和豫章的则要最年根才能到,巴蜀和交州都委托了代理人。 许多人想提前拜会您,这几日您一直抽不出时间,就没有安排。” 姜云逸沉吟道:“还是要提前见一下的,不然正月初二直接上竞标不是太好。 这样吧,后日下午,把他们都叫到内阁来谈一谈。 有些事,如果能当面谈妥更好一些,撕破脸终究不太好。” 众人神色各异,这是要人家割肉吧?不然怎会撕破脸? 还有,后日下午,豫章和会稽的人还赶不到,这是刻意撇开人家么? 年有鱼还不太熟悉,其他人都已经很清楚明相的风格了,心中为会稽和豫章默哀了半息。 姜云逸豁然起身,摆摆手:“你们都忙去吧,我去找赵相谈点事情。” 众人神色各异,要找赵相谈的,肯定不是小事。而且大概和世家有关,只要征得赵相同意,就不必在乎其他公侯。 第341章 三言两语,大事底定 韩天养等人散去后,内阁很快就炸了锅。 年终绩效发三倍,我的天,这要发了呀? 原本的颓丧之气一扫而空,除了少数不差钱的大族核心成员,其他官吏都兴奋异常。 张自在竟然也没立刻回报纸署干活,而是在内阁瞎晃悠,几乎就是横着走。 一定要叫每个人都知道,内阁的绩效是报纸署出的大头。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以后对报纸署一定得客气点,报纸署的事,要当成自己的事,有条件要办,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办。 内阁三倍绩效的事情迅速在洛都官吏圈子里传扬开来,其他府寺官员心情都极其不美丽。 许多人这才后知后觉,为何内阁绩效要一直压到放假才定调,就是为了防止其他府寺官吏心里不平衡,闹出事端。 现在,已经放假了呀,想闹都没地方闹去。 等过完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缺大德了你! …… 赵相国公廨。 二人分宾主落座。 “说吧,本相洗耳恭听,莫敢不从。” 赵广义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就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听到赵相以退为进表达不满,姜云逸仿若未觉,自顾自问道: “海总份子的事,赵相以为,世家这边留几成合适?” 赵广义轻呵一声:“不是要打破头竞标么?” 与红毛夷关系破裂,外海贸易前景立刻就黯淡了许多。 姜云逸没有理会赵广义的小情绪,自顾自问道:“赵相以为,两成如何?” 赵广义沉吟了一下,道:“如果朝廷肯再让出两成,就好分了。” 世家肯定是不满足于只占两成的,但如果朝廷硬要占五成,剩下的份子肯定是怎么都不够分的。 姜云逸解释道:“赵相,不是我一定要搅风搅雨,而是这外海贸易干系甚大,一旦被少数人掌控,很容易形成尾大不掉的寡头集团,操纵朝政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才从顶层设计上把这份潜在的权柄稀释给个地方,如此一来,任何一个集团想要独掌外海贸易都是不可能的,而各地也不可能形成同一个集团。” 赵广义闻言陷入了沉默,这套政治逻辑的确有说服力,但叫他代表世家让步却是不容易得。 姜云逸接着道:“赵相,海总其实只是权宜之计,待大周水师有能力走向深海后,外海贸易是要逐步放开的。” 赵广义闻言愕然,旋即沉着脸道:“那你还敢如此坑人?” 姜云逸淡然道:“这天下财富,如果还是四分五裂,要下海是绝无可能的,未来能否守住海疆都难说。 只有集中到朝廷手里,才能集中力量办大事,办水师、通达四海,这是只有朝廷才有能力布局的千年基业。” 这是只有我姜某人才能掌舵的千年基业,换谁都不好使! 赵广义呼出一口浊气,问道:“放开海贸,岂不是要乱了套?”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就算放开,一般人能随便下海么?组建船队、招募人手、置办货物、打通商路,这需要多少资源? 没有朝廷扶持,肯定是做不来的。你看吴郡那些人,也不过是依附西洋人的买办罢了。” 赵广义若有所思起来,显然是理解了这其中的要害。 姜云逸接着道:“未来的海外利益可不止海贸,或者说单纯海贸不是大头。核心利益点在于海外封建。 有了海外领地,自然就有海外市场,自然就能掌握海外资源。 三皇子在安定,去西域更近,但如果赵相要求,也可以下南洋。 就算三皇子不在了,三皇子的儿子也可以继续封建,或者其他合适人选也行,总之肯定不能是废物。” 三皇子是赵夫人生的,也依靠赵氏夺嫡,如果能海外封建,赵氏当然可以从藩国中攫取最多利益。 “最好的海外封建地是爪哇、吕宋以及暹罗等临海之地。当然,那些海上要冲大周肯定是要直接驻军的,不能完全依靠藩国。” 赵广义微微颔首,道:“两成就两成吧,但你打算一股定多少?” 终于在核心问题上松口了,姜云逸解释道: “这个问题其实也不是多多益善,如果太多,超过朝廷消化能力也不是好事。 一共五十股,一股三万万应是比较合理的价格。” 赵广义勉为其难地微微颔首,这个价格绝对不低,但也没有很离谱。 “总价不变,改成五千股如何?” 赵广义又提出新的建议,一共五十股,太难分了。 姜云逸笑道:“赵相需知,就是要各地抱团取暖呀? 各地自己成立公司,以公司的名义认购海总股权,至于内部如何分配,那是内部的事。” 如果海总的股权分散到具体的家族手中,一旦家族衰落,其股权转移给谁可不好说。这就给未来股权兼并集中埋下了隐患。 如果以各地方集团共有的方式分配,一旦某家衰弱,地方其他大族肯定会尽可能内部转移,不容易被外地势力兼并。 赵广义没好气地瞪着他,道:“你就这样把别人都当贼一样严防死守么?你以为你事无巨细都能毫无漏洞么?” 姜云逸淡然摇头道:“当然不能,只不过我看见的,就不能视而不见。我看不见的,留给后人去办。” 赵广义话锋一转,又问道:“另一位相国,你属意何人?” 姜云逸沉吟了一下,道:“不是我属意何人,而是陛下能允许何人入阁。 我个人是建议淮南有人入阁的,但这些时日翻遍淮南千石以上官员简历,竟是没有一个能当此位之人。 所以,暂时只严东吴一人入阁,如何?” 赵广义又问道:“你不是还属意李云中么?” 姜云逸耸耸肩:“陛下是很欣赏李云中的,但他太矫情,不若就先做个益州牧如何?” 赵广义微微颔首,又道:“日前宋相与我谈起,他退后,由韩国公补位。” 姜云逸点点头:“甚好。” 赵广义又问道:“来年大朝会,你打算如何变动人事?” 姜云逸坦然道:“两成地方郡守异地对调,先不叫他们万里跋涉,但跨州还是必要的。江东四郡,先观察一下,后年再跨州调动。” 赵广义微微颔首:“听说你先前调阅了河北所有郡守的履历?” 河北三州是赵国公、韩国公和河东侯的根基,当然要重点关注。 姜云逸道:“原本是打算叫步青云去北海的,既然卫公世子带资进组,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正好广阳腾出来了,就叫他去广阳好了。河北其他郡,做了四年以上的郡守,与关中青州兖州对调。” 三言两语,来年大朝会重大人事变动就大致定下了。 大事谈妥,姜云逸起身告辞,赵广义起身相送,忽地问道: “你真打算迁都?” “赵相以为,广阳如何?” 赵广义被狠狠噎了一下,旋即没好气地指指点点道:“你等着卫公和你拼命吧!” 姜云逸轻呵一声:“卫公世子也不可能在广阳十年不挪窝吧?” 新都选址已经好几人知道了,如果再扩散,铁定捂不住的。如果不是赵广义政治地位十分重要,他是无论如何不会说的。 第342章 震惊的葡萄牙使者 腊月二十五日,新年的气氛越来越浓,但吴郡却仍然处于人心惶惶之中。 江东竟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小雪,落地就化的那种。 没有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亢奋,因为大多数人的日子都很艰难,这场小雪对他们来说就只是雪上加霜。 仍在钱塘逗留的荆无病倒是想启动一个冬日送温暖工程,但是,也只能想想罢了。 在洛都,至少还有一批人可以用,在这里,能把基本政令落实下去就相当不错了。 明相说得对,没有一支忠诚可靠的官僚队伍,啥政策都是白搭。 所以,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小雪,看着挣扎求生的贫寒之家,荆无病就只能干看着。 他能做的,就是尽速恢复遭遇毁灭性打击的吴郡官僚体系。 “荆大人,小佛郎机使者到了。” 一名潜龙卫番子来报,荆无病立刻排除万千思绪,豁然起身,道:“请大都护一起来。” “哎呀呀,难得你小子还想着我老人家,我老人家只好放下天伦之乐,来与你做个狗头军师。” 说老头,老头到。 北宫伯光闻着味儿就过来了,最小的侄孙都十五六岁了,早就过了好玩的年纪,哪来的天伦之乐? “大都护有何见教?” 荆无病正色询问,想要听听这位老滑头的看法。 北宫伯光耸耸肩:“看你本事喽。” 荆无病心下了然,大周的牌几乎都摆在明面上了,能从佛郎机人那里换来什么,全凭个人本事。 “我听说,大小佛郎机人不太对付。” 荆无病心思微动,想起了明相的一些猜测,不由暗暗记下此事。 半个时辰后。 小佛郎机使者前来会面。 “亲爱的北宫大人、荆大人,我是拉斐尔·卡斯特路,带着真诚的友谊而来,听闻你们和荷兰人很不愉快,我谨代表葡萄牙国王和费烈曼总督向您致以诚挚的慰问,葡萄牙始终是周帝国最友好的朋友。” 拉斐尔看起来满面风霜,一看就是久经海风吹拂,吃了不少苦的。 荆无病没有去看北宫伯光的反应,只是心中做出判断,这个拉斐尔一看就是谈判高手,话说的极尽客气,但也极度自信。 因为对方吃准了,大周绝对不想再与葡萄牙人敌对。 他压下思绪,直接岔开话题道: “贵国的友善我已收悉,我会转达给我们的皇帝陛下与内阁诸相。不知拉斐尔先生在雅加达总督府担任何种职司?” 你够资格代表葡萄牙来谈判么? 拉斐尔微微一笑:“荆大人,我是费烈曼总督的商业顾问,奉总督大人之命而来,希望与大周加强商业上的往来。” 荆无病淡然一笑,问道:“我大周与荷兰之冲突只是最近的事,请问总督是如何这般快知晓的?” 拉斐尔并不慌乱,从容地道:“荆大人,费烈曼总督刚好在澳门港。” 这都与掌握的情报对得上,荆无病再无疑虑,这才切入正题: “大周珍视与葡萄牙王国的友谊,也珍视费烈曼总督和拉斐尔先生的善意。 只不过,日前朝廷经过慎重考虑,最终决定缩减海外贸易规模,减少沿海各地对海外的贸易依赖,专注内部发展。 内阁已经勒令汝窑与景窑两大官窑削减三成产出,并将另外三成产出运送至燕国出手,供应外海贸易的最多只有四成。 另外,内阁还要求吴郡缩减丝绸等产业规模着重加强农业发展,以老百姓吃饭为最终目的。” 一直都很自信从容的拉斐尔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强忍着震惊道: “这非常不合理,贵国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怎么会连生意都不做了呢?” 荆无病淡然道:“不是不做生意,只是削减规模。因为内阁仔细研判,过去近百年来,大周从海外贸易中只收获了大量金银和烟草,并没有换来其他有用的东西。 这金银太多,对我们其实是个负担,只会叫我们物价飞涨,反而有害。刚好荷兰国对我大周发动了两次攻击,朝廷终于下定决心,减少海外依赖。” 拉斐尔目瞪口呆,这已经超出他认知范畴了,略显语无伦次地道:“这,这,这...我认为贵国的考虑可能是不全面的。做生意一定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大周不可能只吃亏的。” 荆无病好言宽慰道:“拉斐尔先生不必太过着急,正好大周对荷兰国实施全面贸易禁运,那么只有你们葡萄牙和西班牙可以和大周做生意。 去掉荷兰国的份额的话,你们葡萄牙和西班牙听说已经是一家人,这样更容易掌握欧罗巴方面的定价权,不是么?” 拉斐尔被狠狠噎了一下,赶紧摇头道:“荆大人,葡萄牙是葡萄牙,西班牙是西班牙,我们两家只是邻居,并不是一家人。” 北宫伯光低头偷笑,这小子三言两语就把人家底裤扒开了,也不知道眼睛怎就这般毒辣? 荆无病低头喝茶,不再言语。 拉斐尔作为使者,当然不是草包,也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不当的地方,就莫名其妙地处于下风了,完全不讲道理。 关键是周人怎么会见鬼地主动削减海外贸易?这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情么? 是了,不是我无能,而是周人的想法不正常! “荆大人,贵国适度削减海外贸易,对瓷器和丝绸的价格会有影响么?” 荆无病沉吟道:“瓷器应该不会有太大涨幅,但丝绸就不好说了。要知道,吴郡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叛乱,许多工坊都被摧毁了,还有上万名优秀的织女被烧死、毒死了,库存的生丝也被付之一炬。 实际上,被吴郡各家弄死的织女、工匠有一千多,还有两三千伤残。 目前吴郡的丝绸库存只剩下几千匹,如果你们需要的话,请尽快来拉走,因为海盐港已经被荷兰人摧毁了,钱塘和余杭这里我们也准备放弃了。” 拉斐尔简直快要疯了。 不仅要削减海贸,连港口都特么要没了?这还做个鬼的生意? “贵国港口经营多年,难道就这样放弃了么?” 北宫伯光忽然插口道:“大周陆军天下第一,有本事荷兰人就上岸来战!” 拉斐尔又被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整理一下凌乱的思路,道:“葡萄牙海军可以来钱塘巡防。” 荆无病面无表情地断然道:“大周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我们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对付荷兰人。” 拉斐尔赶紧摇头摆手:“不不不,荆大人,不是保护大周,是我们的船,来保护我们的商路,仅此而已。” 荆无病还是摇头:“不行,这边的港口就算还在,也只有你们商船可以来,战船要来,需要内阁批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拉斐尔感觉精神快要分裂了,却还只能耐着性子道: “那就劳烦荆大人请示内阁,葡萄牙的舰队绝对是友善的,绝不会做出任何不友好的举动。” 看着对方眼巴巴的样子,荆无病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道:“好吧,我会专门向内阁说明此事。不过你们的战船只有给商船护航时才可以来,不可以随便来大周近海耀武扬威。” 第343章 真吃人的猛虎 打发走了葡萄牙使者。 北宫伯光好奇地问道:“内阁那小子脑子到底咋长的?这要是没疯,能想着自断一臂?” 荆无病晒然道:“只有明相才知道,西洋人是一定要大周的货的,而大周并不太需要他们的金银烟草。” 说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麻纸,起身递过去,道:“这是内阁青年骨干第一次集体学习会议纪要。” 北宫伯光咂吧着嘴接过那叠麻纸,扫了一眼,竟然没看懂,当即不信邪地认真钻研起来。 整整一刻多钟后,北宫伯光才大致了解了什么叫通货膨胀,不由诧异道:“所以,我们真的可以不跟他们做生意?” 荆无病吐出一口浊气,道:“我也无法断定,但既然明相这样做了,应该很确定西洋人一定比我们更急。至少暂时是没太大问题的。” 北宫伯光微微颔首道:“从刚才那个葡萄牙使者的表现来看,似乎的确是这样的。” 谈判还算顺利,荆无病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心情却并不愉悦。 终究是水师力不如人。 北宫伯光也叹了口气:“希望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大周强行削减海贸相关产业规模,绝对不是没有代价的,但仍然用这种决然的方式表达了绝不妥协的决心。 要么你荷兰人低头,要么就不要做生意了。 没有大周的丝绸、瓷器和茶叶,荷兰人、葡萄牙人都不会死,甚至不会伤筋动骨,但他们绝对割舍不下这里面的巨大利益。 因为整个天下,只有大周这样传承久远的文明古国才出产这样的高级货。欧罗巴大陆的贵族们都以穿大周高端丝绸、用大周精品瓷器为荣。 现在只看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和荷兰人如何扯皮吧。 “严家老大应该到洛都了吧?” 北宫伯光忽然问出这个问题,荆无病道:“应是刚到的。” “内阁那个小子鬼心眼子那般多,严家老大在洛都又毫无根基,岂不是要被揉圆了捏扁了?” 荆无病淡淡一笑:“大都护的意思,下官一定带到。” 北宫伯光没好气地道:“就是我这张老脸不管用呗?” 荆无病稍稍肃然道:“大都护可知,明相行事,哪一件是谋私利了?” 北宫伯光登时哑然,人家公事公办,拿捏严东吴也是因公需要,谁的脸又能好使了呢? 荆无病又补充道:“剥离了丹阳铜矿和铸币厂,剥离了百万亩良田,严氏要吐出的利益已经够了,严大人可以稳坐钓鱼台,专心做他的相国。” 北宫伯光陡然一惊:“严家老大上洛是去入阁的?” 他一直以为严东吴北上是先点一任九卿,以观后效。 荆无病淡然道:“江东如此紧要之地,出一位相国不是理所当然的么?除非江东普遍性人才凋零,否则大概是要一直有相国在阁的。” “你咋不早说呐?” “你也没问呐?” “你个兔崽子,找打是吧?!” …… 同日,午后。 姜云逸在内阁见到了来礼节性拜会的严东吴。 严东吴昨晚抵洛,今日一早去觐见皇帝,姜云逸上午则陪着太子下军营收买人心。 全程都是太子一个人在表演,但只有内行人才懂得,随行太子左右的姜云逸和李镇元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 “严大人,久仰久仰。” “明相大名才是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只觉一把年纪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姜云逸只是制式客套,严东吴却至少有三分真实感慨。 “严大人初次上洛,来日方长,慢慢习惯就好了。” 听到如此说法,严东吴愕然了一下,做人可以这样不要脸的么? “严大人,命脉产业公有化是本相一力主张的,但本相还主张要徐徐图之。 不成想,荆无病那小子行事如此操切,竟然借题发挥,把严氏百万亩良田强行公有化,如此行径影响恶劣,内阁已经发文申斥他了。” 严东吴再次愕然,百万亩良田,就只值一个申斥么? 他不得不深刻怀疑,这种缺德事是不是就是这个家伙主使的? “听闻豫章有四千多万亩良田,却弄得民不聊生,匪患横行,严大人久居江东,深知江东民情,可有何见教?” 只是头一次礼节性拜访,莫名其妙就聊到这么敏感的话题,严东吴愕然了一下,心下一沉,这特么是要自己背黑锅呀? “明相有所不知,豫章丹阳虽同属江东,但隔山绝水,交通颇为不便,在下也不曾去过豫章,的确不熟豫章民情。” 听到对方不肯接锅,姜云逸也不以为意,道:“严大人在吴郡做了四年郡守,不知对吴郡产业公有化有何看法?” 严东吴不明白这家伙这样问有何深意,只能试着糊弄道:“在下对公有化之事也不熟悉。” 继续硬邦邦甩锅,姜云逸仍不肯罢休,继续追问道:“不知严大人对外海贸易有何看法?” 严东吴沉默了,没有再贸然否认。如果一问三不知,还入个锤子阁? “在下以为,外海贸易利益关涉极大,朝廷设立海洋贸易总公司调动天下力量共同出海乃是长治久安之良策。” 姜云逸又问道:“前日我与赵相仔细商议了海总股权分配一事,一致认为,先前的公开竞标之策或有不妥之处,最好能多方协商一致。” 严东吴诧异地问道:“若此朝令夕改,才更加不妥吧?” 姜云逸淡然道:“我年纪小,行事不够稳重,也是情有可原的。” 如此匪夷所思的托辞,严东吴实在是无言以对,只能斟酌着道:“朝廷有定论就行,协商一下应也不是坏事。” 姜云逸又道:“严大人以为,给豫章五个点,然后要他们两千万亩地,可行么?” 严东吴倒吸一口凉气,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下,旋即苦笑道:“这不是要人家命根子么?” 姜云逸面色仍旧从容地道:“我也觉得,两千万亩田,明着来怎都是不可能的。” 严东吴迅速领会了他的潜台词,没好气地道:“朝廷岂可行歪门邪道?” 姜云逸稍稍肃然道:“听说,豫章之地,土地兼并极为酷烈,自耕农近乎绝迹。 早些年民众多有反抗,后来也不知谁出了个好主意,主动养匪为患,将民众对大族的怨恨转移到山贼水匪身上,然后定期剿匪平息民愤。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果真是个光明正大的好计策。” 严东吴闻言默然无语。 姜云逸忽然问道:“正好吴郡谋逆案即将开审,荆无病那边也掌握了不少罪证,就以吴郡谋逆案为契机,剪除豫章罪大恶极世家,实现腾笼换鸟。严大人以为,剪除多少家最为合适?” 听到如此虎狼之词,严东吴眼皮狂跳,身体都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云逸却不肯放过他,步步紧逼道:“如同吴郡那般,重新洗牌如何?” 严东吴微微一颤,叹了口气:“明相何苦如此咄咄逼人?” 姜云逸仍旧肃然道:“若是有些人能做人留一线,我又何至于如此咄咄逼人? 江东这一波动荡过后,朝廷开始接管江东施政,难道还能像过去一样醉生梦死么? 我现在与严大人商讨的不正是如何留一线么?” 严东吴终于懂了这个家伙的意思,这件事,要利用他来办,只有他表态了,才能把豫章与江东其他三郡剥离开来,从而减少负面影响。 可想而知,此事过后,江东必定四分五裂,而他严东吴必定声望受损,许多江东人怕是会恨得他牙痒痒。 所以,凭什么要配合? 但是,凭什么不配合? 严东吴苦笑不已,自己颠儿颠儿上洛,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和荆无病那头小狼崽子相比,眼前这头才是真吃人的猛虎! 第344章 无人能治 对于严东吴的沉默,姜云逸并不在意,十分笃定、不容置疑地道: “豫章这个地方,朝廷要两千万亩公田,这是确定无疑的,我们要做的,是尽可能控制负面影响。” 严东吴皱眉反问道:“若此,天下岂不是要人人自危?” 姜云逸淡然道:“只要豫章老百姓感恩朝廷就足够了。” 严东吴瞳孔骤然一缩,莫名想起了那个见鬼的阶级论,道:“你这样只管老百姓,不管大族死活,便是所谓超阶级么?” 姜云逸断然摇头道:“老百姓有饭吃是社稷存亡之根本,也理所当然是最根本的政治红线,凡是越过这条红线的,便是恶意动摇社稷根本,朝廷做什么都是合理合法的,只看朝廷愿不愿意做、有没有能力做。 是他们先不顾百姓死活,把事情做绝了,本相只是在拨乱反正。是他们先做的初一,本相才做的十五。 这层逻辑,严大人当能理解吧?” 严东吴被狠狠噎了一下,无奈地迂回劝谏道:“地方上总该还是要依靠他们施政的,若是闹僵了,以后可如何是好?” 姜云逸沉吟道:“所以,严大人也认为,豫章已经从根子烂透了,不可能通过温和措施革除弊病,还是要如同吴郡一般连根拔起,才能省却诸多后患?” 严东吴快疯了,我特么是这个意思么?他憋闷了半晌,实在是绷不住了,略显哀怨地问道: “明相何苦非要为难严某呢?” 姜云逸坦然道:“内阁相国,宋相赵相负责稳固公侯世家,李相负责稳固将门行伍,稳固江东当然就是严大人的责任了,李云中虽然还在蜀郡矫情,但稳固巴蜀仍是他的责任。 内阁相国一定是宁缺毋滥的,可纵观整个天下,两千石的高官中,有资格入阁的少之又少。 原本是要以淮南之人补李云中的缺,但扒拉来扒拉去也没找到一个能糊上墙的,只得作罢。” 严东吴愕然不已,朝廷这么看得起咱?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凭什么江东的脏活都得他干?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江东乃天下锦绣之地,极为重要,一定要用心经营好。 严大人的职司可不止一个豫章呢,理顺江南四郡只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就拜托严大人多多费心了。” 严东吴跟吃了苍蝇一般恶心,人家答应你了么? …… 严东吴心情复杂地辞别这个见鬼的明相,又来拜会内阁首相宋九龄。 不是他不懂礼数,而是早晨皇帝直接命他与姜云逸谈谈,并没有提其他人,遵从皇命乃是本分。 二人分宾主坐下后,宋九龄倒是也没挑他不先来拜自己,仍旧颇为温和地道: “昔年东吴上洛时,我便知东吴不同凡响,今日果然印证了。” 严东吴微微拱手致意,心神不宁地道:“世叔谬赞了,小侄怕是难当朝廷大任。” 宋九龄左手端着茶碗,右手拿着茶盖慢慢摩挲茶碗的边缘,轻轻抿了一口,淡笑着问道:“方才可是拿江东的烂事为难贤侄了?” 被一语道破,严东吴只能叹了口气:“世叔所料不差,他一张嘴就要豫章两千万亩公田!” 噗! 养气功夫十足的宋九龄竟是没崩住,极为失礼地喷了茶水。他无奈地放下茶碗,取出手帕擦去水渍,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今夏时节,兖州水灾,那小子借着赈灾的当口裹挟着十几万百姓去开运河,回到洛都后,一张嘴就说兖州灾区不合法田亩一律充公,一口就鲸吞了四十多万亩良田。田里的人都被拴在运河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强行吞并。 前阵子陛下大破葫芦口,叫朝廷筹措二十万万钱封赏三军。结果那小子借机强索了关中六十万亩公田,借口是当年秦国公一案在关中有百多万亩公田。 不管关中同不同意,朝廷都要派五万大军过去屯田,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这两件事,只以为那小子胃口够大的了,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两千万亩他也敢开口?这搁谁都是要拼命的吧?” 严东吴叹了口气:“也是豫章那帮人做得太过了些,自耕农已经百不存一。四千多万亩良田都被二十四家及附庸吃干抹净,半点活路也没给百姓留。 这肯定是不能不管的,只是一张嘴就要人半条命,着实办不到呐。” 宋九龄也叹了口气:“若此,也算是豫章咎由自取。只不过此事你最好不要先动手,得等报纸先预热。” 严东吴微微一愣,勉强理解了这里面的逻辑,旋即问道:“大周日报虽然影响力最大,但豫章毕竟远隔数千里,怕是影响有限。” 宋九龄呵呵一笑:“不久前,那小子还在广陵建两院江淮分院、设置报纸分署,还胁迫陈夫子北上,就是为了和江东好好打一场舆论战,结果吴郡忽然就反了。” 严东吴这才恍然,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把这套舆论班子搬到豫章本地区。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此离谱的事,宋相竟也不反对?! 豫章的破事跟宋相没有一毛钱关系,人家凭什么反对? 严东吴感觉愈发气闷,忍不住问道:“世叔勿怪,小侄有一言实在是不吐不快!” 宋九龄并不意外,只是淡然道:“说来听听。” 严东吴愤愤地道:“这洛都上下,难道就由着那小子专横跋扈么?真就没人管么?” 宋九龄仍然不意外,重新端起茶碗,轻轻吹着热气,道:“陛下都不管的事,谁又能管得了呢?” 严东吴愕然无语。 是啊,如此跋扈,明显就是皇帝惯出来的。 年纪轻轻就做到内阁相国,除了皇帝,还有谁管得了呢? “东吴啊,凡事多向前看,如果有些事躲也躲不掉,索性就做得彻底些。这世上从没人想一条道走到黑,其实都是想走到亮的。” 严东吴悚然一惊,这是暗示他,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直接下死手,永绝后患? 这内阁里面都是疯子么? “世叔,这江东大规模公有化,中原难道也要效仿么?” 就算豫章不关你事,但中原难道不是你们世家集团的地盘么? 宋九龄淡然道:“中原田政的调子已经定下了,清丈所有田亩,重新厘定田亩税赋,照章纳赋。” 严东吴微微愕然,这虽然也很困难,但比直接割肉强多了吧? 他忽然有所明悟,只有那小子在豫章吃饱了,中原才有可能逃过一劫不是?不然在中原要一万万亩公田怎办? 特么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似乎是猜到他心中所想,宋九龄道:“按照既定国策,天下利益要从田亩上剥离出来,都转移到产业上去。 粮食价格要彻底压死,以后朝廷说多少就是多少,不给乱涨,不给囤积居奇。 所以啊,田亩的产出肯定越来越有限,还是跟紧产业的步子才是正经。” 严东吴嘴巴微张,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宋九龄又道:“那小子说得是有道理的,只有叫老百姓吃饱了不饿,产业才能兴盛。 先前洛都这边搞了个不知所谓的冬日送温暖工程,又赈济雪灾,修缮危房,为此找世家化了好几次缘。 投资总公司、建筑总公司、邮政总公司前后招了一万多工匠和出大力的,工钱给的比寻常多一些。 上了腊月一看,相较往年,洛都商业果真繁盛了许多,商家都说生意比往年好做。” 严东吴倒是不太意外,老百姓吃饱了不饿,世道就繁荣些,这他也是懂的。 第345章 矛盾的关中大族 入夜。 严东吴回到朝廷给上洛高官安排的公馆。 身心俱疲,拜会了宋九龄之后,他还去礼节性拜会了赵广义和李镇元,这两位听说那小子要豫章两千万亩地后都是有些吃惊,但也只是吃惊而已,竟然都没有反对的意思。 这内阁都是些疯子吧? 洛都太疯狂,我要回丹阳! “老爷,大仆正来访。” 从江东跟来的亲随小心汇报了一句,严东吴微微愕然,旋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收拾破碎的心情,去会客。 严东吴与冯德光初次会面,先序齿,冯德光年长两岁。 “东吴贤弟万里奔波,肯定疲惫之至,冒昧来访,实在失礼。” “德光兄临门,小弟受宠若惊才是。” 见对方身心俱疲,冯德光也不好多啰嗦,寒暄过后便直奔主题: “东吴贤弟久居江东,又做过吴郡守,此来是想请教,东吴贤弟对这海洋贸易总公司如何看法?” 严东吴迅速领会了对方意思,明日姜云逸便要会见各地代表,商讨海总的事情,关中方面不熟悉海事,来请教一下,顺便拉近关系也是寻常。 严东吴沉吟了一下,道:“说实话,海贸自是一本万利的营生,家父曾砸锅卖铁下海,结果被吴郡坑得血本无归,郁郁而终。 这海贸果真能做,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只是,小弟实在是猜不透朝廷的心思,天知道以后会有何种变化。” 听他说得如此直白,冯德光微微愕然,旋即苦笑不已,接着问道:“西洋人那里究竟有何说法?听闻内阁日前下达禁令,禁止与红毛夷之荷兰国进行任何贸易。 三日还下令削减汝窑、景窑生产规模,勒令吴郡减少对外海贸易依赖,转向农事为本。” 这当然会引发对海总前景的普遍性担忧。 严东吴沉吟道:“实不相瞒,小弟昨日初次听闻此事时也是震惊莫名,可这兴许是以退为进的路数,既然海上奈何不得荷兰人,在产业上做文章也是情理之中的。 据我所知,至少大周的瓷器、丝绸、茶叶在西洋那里是非常抢手的,运回去后,最精致的那些有几十倍的利。” 冯德光若有所地道:“果真如此,便是这边的价钱涨一些,西洋人也仍是会毫不迟疑吃下的?” 严东吴沉吟道:“应是如此,但不满也肯定是会有的。只看如何交涉了。” 冯德光沉吟道:“所以,朝廷还是要做这海贸的,只是挟货自重?” 严东吴点点头:“应是如此。朝廷如此霸道,日后怕是想占朝廷便宜那是万万不能的。” 冯德光愕然了一下,旋即诧异地问道:“莫非贤弟也遭到刁难了?” 严东吴苦笑道:“实不相瞒,今日初次见面,一张嘴,便要豫章两千万亩田!” 咕咚! 幸亏冯德光没有喝茶水,只狠狠吞了一口口水,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 “这不是要人家半条命么?这肯定不能善了吧?” 关中那六十万亩地好像根本不是个事儿啊?何况朝廷可是占着理的。 豫章这边,简直蛮横得令人发指,根本毫无道理、毫无根据,直接把人往反路上逼。 冯德光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很憋屈了,但人家严东吴这简直不要活了。 二人相顾无言地喝了盏茶,冯德光便起身告辞。 冯德光回到朱雀大街上新购置的宅邸,关中各家代表已经在等候。 关中大族头面人物几乎都到齐了,反正离得也不远。 “如果对海贸还有念想,该争还是要争的。” 冯德光上来就下了结论。 李氏家主、扶风郡守李朝阳问道:“西洋人那边没有问题?” 冯德光稍稍解释道:“按照严东吴的说法,大周上好的瓷器、丝绸在西洋那里极为抢手,便是涨价也会毫不迟疑吃下。” “与红毛夷何种说法?” 冯德光摇摇头:“至少佛郎机人还是可以做生意的。” 李朝阳捻须沉吟道:“这是坐地起价、驱虎吞狼之策呀?大周以红毛夷犯边和吴郡叛乱为借口,削减产出,提高价格,再把货源都交给佛郎机人,佛郎机人自是可以在西洋也坐地起价,红毛夷肯定是坐不住的。 若是他们两家打起来,简直不要太美了。” 冯德光说了结论,就坐下喝茶,并不多言语。 关中众人讨论了一会儿,忽地有人问道: “严东吴上洛,朝廷可是许了什么位置?” “是不是还要腾一座府寺出来?” “河东侯怕是危险了吧?” 众人对这个话题似乎很感兴趣,议论纷纷,冯德光仍旧默不作声。 李朝阳忽地道:“实话实说,江东分量尤在我关中之上,先前朝中就有内阁增相的说法,这严东吴蒙陛下亲召,怕是要直接入阁的吧?” “什么?凭什么一来就能入阁?” “果真如此,要将我关中置于何地?” 关中大族代表都炸了锅,显然是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冯家主,你倒是说句话呀?咱关中付出了恁大代价,要个说法不过分吧?” 听到火终于烧到他头上,冯德光放下茶碗,没好气地道: “你们以为这内阁是那么好入的?你们可知严氏入阁要付出多少代价?” 江东方面的消息一直都是潜龙卫掌握的,洛都权贵也只知道大事,诸多细节不甚详细。 “严氏割了多少肉?” 冯德光叹道:“不只是严氏割了多少肉,是整个江东割了多少肉。吴郡大规模公有化已是既定事实,根本不容任何人染指。 只严氏一家,就吐出了铜矿和铸币厂,那可是一年至少二万万钱的产出。然后还额外吐出了百万亩良田。” 众人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严氏这是大半条命都没了呀?” 冯德光道:“吴郡已经定论,丹阳还只是严氏出了血,向氏和王氏如何还没结论呢。 豫章方面,朝廷要两千万亩公田,这件事,要严东吴去办。” “什么?!” “疯了吧?” “怎不去抢?” “朝廷岂可如此蛮不讲理?” 饶是事不关己,但关中众人仍是炸了锅,一副感同身受的鱼死网破模样。 冯德光沉声道:“所以,趁早死了那个心思。不然朝廷跟关中要两千万亩地,给还是不给?” “肯定不能给呀?” “凭什么给呀?” 激动地宣泄过后,关中大族代表们皆是心乱如麻,生怕这把火烧到关中头上。 “你说,那小子凭什么这般霸道?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就不怕把全天下都逼反了? 就豫章强索两千万亩田的事,全天下不得戳断他脊梁骨?” 李朝阳有些恼火地提出这个问题,关中众人皆是心有戚戚焉。 冯德光叹道:“这可难说得很,你们看着,报纸开始做豫章文章的时候,大概就是准备动手了。到时候千夫所指的还不定是谁呢!” 众人一听,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朝廷要干坏事,竟先要倒打一耙,太不要脸了吧? “我关中究竟何时能办报纸?” 有人立刻提出这个要命的问题,如果只有朝廷掌握紧报纸,那可真是太吓人了。 冯德光道:“先前的说法是平定江东后立刻开报禁,不过我估计没那么容易。” “他身为相国,岂可食言自肥?” 冯德光并不解释,李朝阳叹道:“果真那小子继续当政,方方面面怕是都有得受了。” 冯德光晒然道:“那你是希望他继续当政?还是不希望他继续当政?” 李朝阳登时无言以对。 关中众人闻言皆是心情复杂,此次关中头面人物来得如此齐整,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 关中大族几乎都是前周世家余孽,念兹在兹二百年的,就是武烈帝强削了他们的爵位。 如今忽然看到一丝曙光,这件事除了依靠齐国公府,难道还敢寄希望于后周那群暴发户么? 第346章 按我说的办! 腊月二十六,午后。 姜云逸陪同太子随机下营煽情后,午后便来到老相府,因为内阁太小,连能容纳五六十人的房间都没有。 各地上洛的代表人物,其中大半都是有官身的,两千石的郡守也不乏其人,平均年龄四五十。 近畿地区代表悉数到齐,连幽州的人都赶到了,只交州、益州与荆南距离太远,授权了代表出席。 世家公侯方面,公侯们都只派了世子或晚辈出席。 关中则来了太仆寺卿冯德光、扶风郡守李朝阳以及好几位大族族长。 荆州方面,以少府卿文仲谋为首,江夏郡守也来了。 两淮四郡代表最多,足足来了十六位,可见势力之杂。 江南四郡却人丁稀少,只严东吴一人作为代表丹阳,会稽与豫章代表还在路上。 “天下英杰,许多年不曾聚得这般齐了吧?” 姜云逸甫一出场,便先声夺人。 许多人见到来人,都是神色恍惚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位年轻人,就是今年搅得天下风云激荡的明相了吧? 反应快的已经明白,这是提醒他们朝廷今非昔比,不可能再像过去那般可以听调不听宣。 江东叛乱,竟然弹指扫平,对地方上的震动可想而知。请务必不要怀疑朝廷的实力和决心。 “本相一贯主张和气生财,尽量不要把事做绝。本相反复思量后,认为先前公开竞标的法子不甚妥当。 所以,今日先与诸位试着商议一下,看能否协商妥当。” 众人都很好地收敛了情绪,只是心中有的不屑,有的警惕,有的若有所思。 姜云逸负手面对众人,接着道:“海洋贸易总公司共有一百股,其中五十股归朝廷公有,这是已经确定无疑的。 剩下五十股,中原地区各方势力拢共占二十股; 江东四郡占八股,淮南四郡占六股,交州占五股,关中占三股,荆州占四股,益州占四股。 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沉默了。 好半晌,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你这哪是商议?” 有人起了头,立刻许多人出言附和,这都是外地上洛的大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姜云逸抬起双手轻轻往下压,止住众人的讨伐,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道: “商议就是,诸位可以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 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愈发火上浇油。 “你如何保证海总的货能出得了洋?” 出不去还折腾个锤子? 姜云逸淡然解释道:“朝廷对外海贸易的安排呢,诸位应是已经听说了,这里就不啰嗦了。 诸位若是对朝廷对海总没有信心,自去便是。 方才给各地定下的标准只是上限,各地最多只能认购这么多。 每股作价三万万钱,要不要认购,全凭诸位自愿,朝廷绝不强求。”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起身愤然离去,姜云逸也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 稀稀拉拉,走了十几人。 “能不能出海还没个保障,朝廷也一个钱不出,却要我等白白拿出一百五十万万钱,这太不讲理了!” 剩下没走的人立刻提出质疑,显然是仍然心存幻想,只是还要讨价还价。 姜云逸负手淡然道:“因为这件事,只有朝廷才能操持。你看,江东割据三百年之久,都没办成像样的水师,百年来,就只是给西洋人充当买办罢了。” 地方上怎么可能办水师?那不是造反么? 严东吴脑门儿青筋跳动,实在是觉得有些刺耳,什么叫割据三百年?这是人话么? “如果有地方认不齐,旁处可以接么?” 姜云逸摇头道:“没有认购的,都归朝廷公有。” “你这样不讲道理,是看不起天下英雄么?” 姜云逸霸道态度终于激怒了地方上的人,这些人大多对朝廷是没有太多敬畏的。 姜云逸耐心解释道:“朝廷有足够的能力单独把持外海贸易,之所以还要吃力不讨好地与诸位分享海总份子,主要是为了更好地调配天下资源、分配天下主要利益。” “你这话就不讲道理了,你鼓捣这些事情,不就是要我等出钱么?却硬要强说是分好处给我等?真当我等是傻子么?” 姜云逸淡然道:“单纯的金银铜钱对朝廷是没有意义的,朝廷想要金银铜钱大把的是。 只江东收回的丹阳、豫章铸币厂一年就能铸造三万万多钱。 昨日北海传来消息,发现大型单体金矿床,初步估算一年保底能产出三四十钧(一钧三十斤)黄金。按照我姜氏典籍记载,北海的金矿肯定不止这一处。 另外,吴郡方面刚刚和佛郎机人谈妥了海贸模式,佛郎机人来船拉货,离岸之后再不干大周的事。货品价钱是我们定,这一年的收益有多少,想必严大人最是清楚。 不管是海总,还是运河,就算诸位一个钱也不出,朝廷每年也能有大笔进项,有能力一件接一件办好。 叫诸位出钱唯一的好处,就只是叫事情可以办得更快一点。 使天下利益分配更均衡,更利于天下稳定,这才是运河债券发行和海总股份招标的主要政治考量,诸位要好好体会朝廷的良苦用心。 不要总以为朝廷穷疯了,盯着你们的钱袋子挪不开眼。 朝廷是真的非用你们的钱财不可么? 陛下是贪图享乐之君么? 本相有往自己腰包里搂过一个钱么? 诸位要对朝廷的操守有信心,对朝廷的长远眼光有信心,对朝廷的谋篇布局有信心,对朝廷的执政能力有信心! 朝廷不是要谁的钱,而是用天下钱、办天下事!” 小殿之内,一片死寂。 人人心情复杂,虽然仍然有人不屑,有人不信,有人狐疑,但也有人大受震动,竟然还可以这样思考问题,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格局? “诸位要搞清楚存量博弈与增量博弈的本质区别。所谓存量博弈,是指好处就这么些,如果有人多吃一口,就必定有人少吃一口,博弈就必定愈演愈烈,使出吃奶的力气也都吃不饱。 但朝廷现在要做的是增量,就是把好处迅速做大,叫每个人都能吃得比以前更多、更饱。 本相完全出于善意地提醒诸位一句,凡是跟不上朝廷革新步伐的,是不可能保住郡望地位的。” 一些人深表愤怒,一些人不以为然,但也有不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姜云逸接着道:“许多人刚刚上洛,对本相还不熟悉,这都是人之常情。 所以,刚才走的人,本相可以原谅他们一次,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众人心情愈发复杂,这刚柔并济的老辣手段,果真是出自一位未及弱冠小儿之手么? “有些事,诸位想要观望可以理解,如果本相倒了,自是人亡政息。可如果本相没倒,按、我、说、的、办!” 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好直白、好霸道的做派! 洛都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就忽然养出了如此猛虎? 第347章 这是妖人吧? 数十双眼睛,极为复杂地目送姜云逸扬长而去。 只是各自安静了一会儿,便忽地爆发出激烈的争吵。 “我就不信,这天下大事,光耍嘴皮子就行?” “人家都说了,吴郡的丝织、汝窑景窑都在朝廷手上握着呢,咬咬牙,三两年运河也就开了。” “那又如何、难道只靠他自己,这些事就能办得妥妥当当么?” “朝廷的兵还在淮南和江东呢,谁敢搞事情?” 吴郡公有化了,会稽和豫章的人还得过两天才能到,九江、庐江二郡被划到淮南去了,严东吴形单影只,看着这喧嚣的场面,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 他起身就往外走,立刻被人拦住。 “在下江夏吴启年,敢问严大人,江东海贸一年进项究竟几何?” 许多人都自觉止住话头,稍稍聚拢过来,显然都极为关注这个话题。 严东吴淡然道:“海贸波动较大,吴郡一地海贸总额七八十万万至百五十万万钱的样子,利近半。会稽与南海加总,约莫能占吴郡的六成。” “噫!” 许多内地人不由倒吸凉气,还有个别惊呼出声,显然都被这个数字吓到了。 “果真如此,便是再如何缩水,一年二十万万钱总还是有的吧?” 大石落地,似乎再没什么好争论的了。 严东吴快步离去,冯德光却跟了上来。 “东吴贤弟,这实在是...不知说什么好?” 听到冯德光苦笑着自我解嘲,严东吴叹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二人相视苦笑,并肩往外走了一段,甩开众人后,严东吴忽地压低声音问道: “德光兄上洛时日稍长,不知这洛都局势,可是稳当?” 如此敏感的问题,冯德光也是欲言又止了好半晌,才低声道: “不满者众,铤而走险者寡。” 听到这个结论,严东吴微微有些意外,斟酌再三,还是问道:“内阁,稳么?” 冯德光意味深长地道:“东吴贤弟昨日不是都见过了?” 严东吴有些不解地道:“德光兄,刚才那人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这天下大事,光耍嘴皮子就行么?” 冯德光不答反问道:“东吴贤弟以为,这运河靠谱么?这海总能出得了海么?” 严东吴登时默然。 “东吴兄需知,若是某一面强所有人三分,便算是真正强者。可若是方方面面皆强人三分,古往今来,可有先例? 论家世,两周名门望族何者能出姜氏之右? 论执政,较之历代名相如何?较之太公望与无邪公又如何? 论才气,大周六百年,几人能与之比肩? 论韬略,何人敢妄言开千年之未有之大变局?” 严东吴愕然地看着冯德光,这是什么评价? 冯德光又补充道:“我冯氏儒法兼修,那日去拜访颜夫子,颜夫子说,我等至多在史书上有一笔,人家却是注定要单独立传的,哪里有底气与之叫板? 颜氏祖训,从不与权贵结亲,但那小子指名道姓要娶颜家女,颜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严东吴苦笑道:“总算是晓得,荆无病那小子的霸道蛮横是跟谁学的了。” 冯德光呵呵一笑,道:“今日你也见了,那小子竟敢强摁全天下大族齐低头,这不只是权势就能做到的。 昔年秦国公也是有数的强相,但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么? 那小子为什么就敢常人所不敢? 愚兄思来想去,也只得出一条:因他能常人所不能,且越来越多人这般想。” 严东吴只听出了八个字:人心所向,众望所归。 他思索了一下,忽地追问道:“北海金矿是怎回事?” 冯德光无奈地道:“先前在博物院信誓旦旦地说,他姜氏典籍中记载,北海之地有大金矿,还不止一处,然后拿出四百石的官位,蛊惑一帮江湖地师顶风冒雪跑去北海博前程了。” 这种细节的事,严东吴还没来得及打探,闻言惊骇地道:“这不只是眼光长远了吧?这是妖人吧?他说有,就真的有?” 冯德光不无感慨地道:“姜氏多妖孽,不可以常理度之。洛都坊间传得沸沸扬扬:不似人间客,应是谪仙人。真的已经近妖了!” 不仅上洛的外地大族代表们议论纷纷,便是洛都之人都惊掉了一地下巴。 北海真的发现金矿了! 姜云逸迅速摆平了海总股权认购的事,便回到内阁公廨。 “明相,皇家大剧院已经腾出地方,明日午后进行第一次彩排,年三十再彩排一次。” 姜云逸微微颔首:“行,明日我一定去全程盯一次。” 韩天养飞速记下行程后,却听明相又吩咐道: “叫无缺遴选海洋总公司领导班子,总经理挑选最有海贸经验的,地域不限; 洛都、会稽、南海、淮南、荆州、巴蜀、关中各出一位副总经理,要有一定商业和管理经验。 年龄四十岁以下,有官身最好,只要够出类拔萃,就请殿下施恩拔擢。 海总总部暂时放在洛都,先在钱塘设分部,以后再慢慢拓展。” 韩天养赶紧应下,心中却是颇为异样。 明相一边说着要把官员任用都对接到科举一条途径,一边又四处破格拔擢人才。 皇权当然可以施恩拔擢,但哪能这般滥用?如今却一次又一次强刷太子的脸。 太子痛并快乐着。 被他施恩拔擢的人,总归是有一份香火情的。 “对了,李灵甫还在豫章么?” 听到明相忽然问起这个问题,韩天养道:“说是在豫章协助温侯将军剿匪。” 姜云逸拿过一张麻纸,提笔随手写下一行,递给韩天养,道:“交给他。” 韩天养只是故作不经意地以最快速度扫了一眼,只见上面的文字平平无奇: 以正合,出奇胜。 “明相,会稽和豫章的人,年二十八能到。” 韩天养提了一句,姜云逸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说什么。 退出明相公廨,韩天养又拿出给李灵甫的字条,仔细思量了一下,才恍然大悟。 李灵甫太急于求成了,总是想着立奇功,这就失了做官的本分。 做官还是要扎扎实实做好本职工作,奇功是强求不来的。 先前李灵甫去豫章时,时任豫章郡守和南昌县令以及部分豫章世家已经协商一致要立刻与吴郡切割。 所以,没有他立功的机会。 第348章 黄泥巴掉裤裆 腊月二十八日,夜。 朝廷公馆,严东吴站在廊道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北方风大又寒,根本不敢开窗,屋里又闷得慌,廊道刚刚好。 看起来,洛都和二十八年前他初次上洛求议政殿举荐时并无太大分别,可感觉骨头缝里都不一样了。 上洛才几日,他便感受到了大周政局不同寻常的变化。 初次礼节性拜会、前日那场海总股权商讨,叫他真切见识了什么叫飞扬跋扈、威福自专。 皇帝都没有这样的吧? 这几日,从丹阳带来的两名亲随跑断了腿去打探消息,陆续汇总起来后,竟然和冯德光的说法逐一印证了,而且更详实。 所以,那小子和历代权臣相比,多的是人望,史无前例的人望。 从寻常百姓,到读书人,到大多数中下层官员,都认可其执政能力。 上面还有皇帝无原则纵容。 而他自己,近乎毫无瑕疵,连齐国公府都干净得叫人挑不出毛病,而他的妻党更是当世真君子之家。 无懈可击。 所以,受到姜云逸权势挤压的高官们没有太多反抗余地,只能等这种全面挤压出现松动时,才可能做出有力反击。 “陛下为何毫无原则、毫无底线地百般纵容?” 严东吴敏锐地意识到这个关键问题。 肆意破坏士农工商太祖旧制; 肆意封官许愿; 肆意干涉军政; 肆意邀买人心; 肆意决断重大外事,一意孤行与红毛夷决裂; 肆意推行政令,一张嘴就敢要豫章两千万亩地。 一瞬间,严东吴隐约把握到了点什么。 北伐! 对,就是北伐。 皇帝英明海内咸知,为什么会忽然发动那场莫名其妙的北伐? 是了,皇帝急了,失了耐性,急于求成了。 所以,洛都这不合常理的急剧变化,都肇始于皇帝大限将至。 只要能办成事,能办成大事,坏点规矩根本不是事儿! 正在进行中的内阁集权、方兴未艾的军制改革、开科举、开运河、重掌外海贸易权、大规模公有化,这一切的一切,只要能办成,皇帝照单全收。 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严东吴不仅没有释然,反倒更加焦虑了。 如果洛都的一切变化都起因于皇帝大限将至、急于求成,那么,皇帝身后,还是这套逻辑么? 东宫的那位太子不能说不好,但没有权势啊,使出吃奶的劲儿也给不了当下这种水平的支持吧? “来人,安排一下,明日我要登门拜会李相国!” 亲随疲惫地应下,然后去办了。 少顷,公馆门房来报。 “严大人,有客来访,共八人,说是会稽和豫章故人。” 严东吴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脚就往公馆会客厅而去,吩咐道: “叫他们来吧。” 少顷,会稽四大郡望柴陈谢贺、豫章四大郡望万刘宁朱八家实权人物齐至。 “敢问严大人,朝廷要夺豫章两千万亩田,可是确有其事?” 豫章带队的宁氏家主宁泽远甫一见面,劈头盖脸就大声质问起来。 不要说豫章之人,便是会稽人也极为关切这个问题。 先前那个见鬼的水师大都护就把会稽祸祸得不轻,拿着鸡毛当令箭,没有利诱,只有威逼。 朝廷要强割豫章的肉,难道就不会强割会稽的肉?这是个唇亡齿寒的道理。 严东吴端起汝窑青瓷茶碗抿了一口,皱眉道: “此事我亦有所耳闻,也颇为关切,只是初来乍到,毫无根基,根本无从确证。不若明日,我等先分头去打探一下消息,待得确凿,再做定夺?” 听他说得合情合理,众人不由无言以对,只是心中却暗暗腹诽,这家伙莫不是在甩锅? “严大人,此次应陛下亲召上洛,不知要任何职?” 会稽带队的贺氏家主贺如松换了个话题,先缓和一下气氛。 严东吴摇头道:“陛下不曾明示,我又哪里晓得。” “听说严大人是要入阁的?” 贺如松步步紧逼,一上来揭开了这个锅盖,便是其余七人中也有几个大吃一惊。 “果真?” 严东吴叹了口气:“陛下不曾示下,我等怎敢当真?便是真的入阁,以我江东在朝廷的根基,不也只是一尊泥菩萨?” “听闻严氏不仅割舍了铜矿铸币厂,还主动上缴了百万亩良田?” 豫章宁泽远再次发问,所有人都神色不太善良地看向严东吴,这入阁怕不就是你严氏主动割肉献媚换来的?说不得还要割江东旁人的肉吧? 严东吴见众人这副样子,不由气恼地道:“诸位想什么呢?当初我被吴太平那个老东西陷害,老二为洗脱严氏附逆嫌疑,不得不屈从那荆无病胁迫,平白吐出百万亩良田。” “怎可能?你那大管家带着严氏族兵一锅端了余氏和沈氏,还在我会稽予取予求,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你严氏水涨船高,哪里来的附逆之说?” “严家主,你莫不是当我等是傻子?” “我豫章两千万亩田,莫不也是你许给朝廷的?” 忽然就四面楚歌了,严东吴气得咬牙切齿,可又有苦说不出,难道说当初自己和老二都被那荆无病坑惨了,根本不知道严大的事? 这便是说出来,怕是也苍白无力,还凭白丢人现眼。 严东吴终于明白了,自己这是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在江东被荆无病那小子坑了一把,就只是割肉而已; 上洛之后,姜云逸那个小赤佬的天坑,可真是坑死人不偿命。 娘希匹,一开始就该装死的,不该大嘴巴跟任何人说。 呃,就算自己嘴巴严,那小子大概也会主动散布谣言。 一言以蔽之,就是要坐实了他严东吴卖了江东换入阁。 “我严东吴指天为誓,绝没有主动出卖江东换好处的想法,诸位爱信不信!” 赌咒发誓完,严东吴起身,愤愤然就往外走。 “东吴兄息怒,我等绝非这个意思!” “是了,我等只是关心则乱,东吴兄莫要往心里去。” 会稽柴氏族老柴新德和豫章朱氏家主朱长寿赶紧起身相劝。 “为今之计,内讧只能被各个击破,还应齐心协力,不说对抗朝廷,但至少不能叫朝廷为所欲为!” 会稽带队的贺如松定下调子,严东吴也被按回座位后,众人却是大眼瞪小眼了起来。 究竟如何应对? “严相国,江东以您为首,您倒是拿个主意呀?” 豫章宁泽远心中仍旧愤难平,忍不住开口刺了一句。 严东吴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沉声道:“多说无益,明日我等去内阁当面问个清楚明白便是!” 众人微微愕然,旋即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似乎也只能如此了。 打发走了会稽豫章客人,严东吴神色郁郁地冷哼一声:“又不是我的错,凭啥都来为难我?叫你们狗咬狗去!” 第349章 矢口否认 腊月二十九。 洛都得年味儿浓得简直化不开,除了实在不能歇的,能歇的都歇了,大姑娘、小媳妇、壮汉子、健妇人,纷纷上街采买年货。 大户人家早就由下人备好了年货,中等之家肯定要亲力亲为,全家老小齐上阵,鸡鸭鱼肉菜,都要有一些,扯几丈布制新衣,糖果炒花生待客,炮竹除旧迎新,样样都要买一些。 贫寒之家则要小气许多,扯几尺棉布个给孩子做件新衣,多买几筐石炭烧暖和些,再买二斤肉或者下水解解馋,大抵也就如此了。 内阁昨日也歇了,只姜云逸还在,几位骨干轮流值守,今日刚好是张自在当值。 一大早,张自在就黏着姜云逸,催产。 说是明年报纸署没有存货了,需要一批好的作品继续巩固和扩大舆论阵地。 连环画《蝶恋花》在洛都至今仍然有相当的热度,而且在一些远畿地区方兴未艾。 五十万册已经发完了四十五万册,剩下五万是姜云逸要求留下的,等到来年开春化了冻,发送到燕国去。 大周读书人,人手一册,大体不差。 “明相,严大人来访,还有会稽和豫章客人。” 门房匆匆来报。 姜云逸应了一声,起身就往外走。 张自在一听江东来客,当即放下索要名作佳句的事,拿着麻纸和炭笔就去做会议纪要。 明相一张嘴要豫章两千万亩地的事,在洛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因为事不关己,所以大多数人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看这一刀,到底怎地落下去。 这种缺德事,张自在向来兴致盎然,恨不得亲力亲为。 松鹤延年厅。 “诸位远道而来,便急着来内阁拜年,赤诚之心,朝廷已然收悉。” 一见面,姜云逸便先声夺人,先给他们的拜会定了性:向朝廷表忠心。 严东吴神色不善地审视着这个不要脸的小子,却一句话也没说,会稽和豫章八人皆是神色异样,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尬暄。 众人分宾主落座后。 豫章带队的宁泽远忍不住问道:“明相,听闻朝廷要豫章两千万亩田,可是真的?” 宁泽远开门见山,其余人皆是屏住了呼吸,显然这一问与昨晚问严东吴的是两码事。 姜云逸刚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诧异地问道:“谁说的?本相怎未听说过?” 听他矢口否认,豫章会稽八人愕然的同时,也稍稍松了半口气,没有最好。 只有严东吴神色诡异地低头喝茶,心中暗骂这小赤佬竟然不认账? 姜云逸皱眉看向一旁埋头记录的张自在,吩咐道:“请潜龙卫调查一下,是何人竟敢恶意中伤朝廷!” 众人神色愈发怪异,潜龙卫也是可以随意指使的么?你才是太子吧? 吩咐完,姜云逸转过头,道:“公有化的确是朝廷既定国策,但不可能毫无根据就强占民田。 兖州四十万亩公田都是依法充公的无主地,关中六十万亩公田本就是秦国公谋逆案抄没充公的。 吴郡公有化,也是抄没的逆贼家产。 丹阳方面,除了抄没的林氏、刘氏家产充公外,向氏和王氏族产朝廷一丝一毫都不曾惦念。 诸位只要遵纪守法,朝廷绝不会无缘无故强索私产,这一点,事关朝廷信誉,朝廷绝不会因小失大。” 啰里吧嗦一大堆,结论仍是矢口否认,闷头喝茶的严东吴暗暗腹议,这小子怎么就能这么不要脸? 什么叫向氏和王氏族产朝廷一丝一毫都不曾惦念? 果真不惦念,为什么会张口就来呢? 宁泽远忍不住问道:“听闻严氏还献了百万亩良田充公?” 可是也要胁迫我等效仿? 姜云逸无奈地道:“此事乃是荆无病自作主张,内阁已经行文申斥他了,下不为例。” 这毫无说服力却又无懈可击的说辞,叫人恨得牙痒痒,却又不敢骂娘。 豫章两千万亩田的事,是不是也要叫下面人“自作主张”,然后内阁象征性行文申斥,最后也来个下不为例? 贺氏族长贺如松谨慎地问道:“敢问明相,吴郡谋逆案,要如何审理?” 姜云逸道:“陛下的意思是速审速决,明正典刑。不过诸位放心好了,此案天下人都盯着呢,调查审理组也广纳天下司法代表,朝廷肯定不会胡乱牵连,一定会拿出一个有公信力的结果出来昭告天下。” 听他如此说法,众人仍是不大放心,结合豫章要两千万亩田的传言,他们倒是不太担心朝廷把他们定性为附逆,但只怕借题发挥割他们的肉。 只是对方这说辞实在是挑不出毛病。 “敢问明相,这天下铸币厂多得是,怎就我江东便要统统交公?” 宁泽远又问出了这个核心问题,豫章铸币厂虽然不如丹阳规模大,但一年也是一万万钱的进项,哪能轻易割舍。 严东吴无奈地闭上了眼睛,这人,实在是不知进退。 姜云逸端起汝窑青瓷茶碗,抿了一口,仍颇为耐心地解释道:“来年起,朝廷将集中清理天下私铸,以后铸币只有朝廷可以。” 见他如此强硬,豫章众人皆是脸色不太好看,宁泽远又问道:“铸币归朝廷我等无话可说。只这铜铁盐矿,乃是我等先祖辛辛苦苦寻得经营至今,朝廷一体收走是否太过了?” 金银铜铁盐矿公有乃是老规矩了,只是过去一直落实不下去。 姜云逸沉吟道:“此事急切间的确难以整肃清楚,也不若铸币之乱迫切,这样吧,按照朝廷最新规矩,这些矿,朝廷要三成公有份子,且不干涉具体经营。” 听他这般说法,众人虽然肉痛,但也知道不可能有更好的结果了,会稽豫章众相互看看,宁泽远便应下了此事。 打发走了会稽和豫章众人后,姜云逸派人悄悄截回了严东吴。 姜云逸公廨。 严东吴坐在椅子上,端着烟锅子,旁若无人地开始装填烟叶子,不紧不慢地点上火,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吐出一个大烟圈子。 张自在侍立一旁,有些嫌弃这冲人的烟味。 “严大人,豢养山贼,是从哪家先开始的?” 严东吴刚抽了两口,听到此问,不由悚然一惊,沉声问道:“明相想做什么?”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严大人便是不说,此事应也不难查探。” 严东吴闷闷地道:“从宁氏开始的。” 姜云逸微微颔首,道:“当前豫章四大郡望,哪家口碑最差?” 严东吴愈发气闷,却也只能闷闷地道:“万氏。” 姜云逸豁然起身,在严东吴警惕的目光注视下,来到新版大周郡县图前,指着豫章方向,道: “严大人,就以勾结山贼水匪祸乱社稷之名,铲除宁氏、万氏及其附庸势力,推动赣水沿岸土地大规模公有化,从赣水中上游的庐陵至彭蠡泽,朝廷必须牢牢握住豫章生命线。” 说完之后,姜云逸静静地看着严东吴。 严东吴面色微微一白,早知道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可没想到下死手的速度会如此快、如此狠辣,竟真的要灭人家族。 “豫章的禁军以及报纸署,都会配合你。” 此事的利害关系初次见面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严东吴也没有再废话,只是吧嗒吧嗒抽完这一锅子旱烟后,一边默默把烟灰磕在案几上,一边起身叹了口气: “知道了。” 第350章 以前政治幼稚了 “话说,咱这位严大人,心眼儿好像也不大呀?” 张自在一边亲自清扫着案几上的烟灰,一边抱怨了一句。 堂堂相国,竟然用这种无聊的举动宣泄心中不满,这特么有什么意义?幼稚不?无聊不? 姜云逸埋头看着中书台汇总的十年发展规划纲要草案,审视里面可能存在的问题,随口道: “被赶鸭子上架,还不许人家发发牢骚?没当面骂娘就算他有涵养了。你爹回家肯定也没少骂我吧?” 张自在这一么寻思,登时豁然开朗,旋即又好奇地问道: “话说,你以前不这样的呀?” 他实在是没料到这次姜云逸忽然就要下死手。 姜云逸仍旧头也不抬地随口道: “陛下与我对大事的判断都是一致的,区别只在于处理手法和烈度。” 张自在微微愕然,旋即又恍然。 是了,虽然都号称赵博文最懂皇帝心思,但赵博文懂的都是小心思。 要论皇帝的大心思,还有谁比这个家伙更懂呢? “这没有什么困难的,只要你也主动以天下为己任。” 张自在微微一滞,旋即神色臭臭地撇撇嘴:“你当都跟你一样头铁?” 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就敢以天下为己任,皇帝肯定会问一句: 你也配? “那你这次怎地忽然对豫章下死手呢?” 张自在还是没有完全解惑。 姜云逸仍旧头也不抬地解释道:“原本呢,是打算用滴水滚珠局坑豫章二十四家的地。 可思来想去,于朝廷而言,骗人还不如杀人,至少威望不损。 所以,这次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豫章二十四家既然敢用三仙献鼎局坑百姓,朝廷就用三仙献鼎局把豫章不开眼的世家都献祭了。 此次杀人,不仅是敲山震虎,更是给天下大族划红线,敢越过红线,朝廷不介意下死手!” 语气平淡,却杀气腾腾。 张自在道:“你这样搞,或许真能敲山震虎,但怕是也要人人自危吧?”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今年中,公侯们就答应我要逐步清丈田亩,先从司棣兖州开始,结果半年过去了,连雷声都没听见。 所以啊,本相也是吃一堑长一智。 光用新的利益引导他们还不够,还必须得叫他们害怕,如果不拿刀架在脖子上,既得利益集团是不可能让步的。 千百年来,土地一直都是命根子。天下田政革新,总归是要杀人祭旗的。 就先从豫章开始,如果不够,就每个地方都挑几个罪大恶极的大族灭了。” 张自在没好气地道:“你不是说,朝政不能搞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么?”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所以,才要江东的人来办呀?” 张自在被狠狠噎了一下,这才更清晰地认知什么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是要把朝廷与豫章大族的矛盾转嫁为江东内部矛盾? 他思量了一下,问道:“当初不是说十年办成三千万亩公田么?吴郡、丹阳北和豫章的公田,加起来就不止了吧。运河一挖通,南边的粮食大抵都能北上了,没有粮食压力了吧?” 姜云逸淡然道:“那只是初步估计,况且那时还很政治幼稚,天真地以为温和施政也能办成大事呢。 这半年来才逐渐明悟,这是个人吃人的时代,只有温和手段,成不了事。” 张自在又被噎了一下,这个问题刚才已经解释过了。 正沉思间,却见姜云逸忽然起身,来到新版大周郡县图前,解释道: “两线运河贯通后,江河淮济海四通八达,天下粮食的确可以自由往来。 但只要地不掌握在朝廷手中,就始终是个巨大的隐患。 水旱灾害年年发生,如果按照最坏的情况估计,长江大汛,黄河泛滥,眼下的朝廷有能力应对这种百年不遇级别的灾害么? 届时若是应对不力,朝廷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人望立刻便要崩溃大半。” 张自在愕然不已,他倒是从未考虑过这种问题。 “粮食问题关系存亡根本,朝廷必须通盘谋划布局,做好应对最坏局面的准备。 更何况,粮食是兼并燕国不可或缺的资源,必须有充分的粮食储备。 草原上的狼很凶,主要因为它不凶就得饿死。反过来,只要给它吃饱了,再凶的狼也会如狗一般温驯。 江南之地虽然耕地并不比中原多,但因其一年两熟之故,成为天下不可或缺之粮仓。 巴蜀天堑几十年难以逾越,只能自给自足。 荆楚历来恭顺,急切间不好下手夺田。 中原田亩众多,但旱地多,水田少,且人口稠密,自给压力巨大。 豫章作为天下有数的粮仓之一,水田众多,此次必须抓住历史机遇,一劳永逸解决土地问题。 朝廷不仅要公田,还要重建粮食安全保障体系。明年开始,要重新整顿天下官仓,就从中原四大转运仓开始。 丰年冗余粮食要屯进朝廷掌握的官仓里,而不是进私人的地窖里,灾年时才有底气开仓赈灾。” 张自在听了半晌,实在是无话可说,刚想转身告退,忽地又顿住,回头压低声音道: “我跟你说,我爹那里我会看紧了,但你不能再打压他!” 姜云逸晒然道:“侯爷胆子早就被吓破了,就算再借他个胆,大概也是不敢谋逆的。” 张自在脸一黑,怒道:“我跟你说正经的,你骂人干什么?” 姜云逸淡然道:“侯爷只要把吴郡谋逆案审理好,就算是平安落地了,等改革改到廷尉寺时,就出去做一任州牧然后颐养天年。” 张自在见他终于给了个说法,不由有些狐疑地道:“果真?” 以这家伙六亲不认的尿性,怕是有用的留下,没用的都得清扫掉吧? 侯爷就属于不大中用的那种。 姜云逸道:“骗你有什么意义么?” 张自在被噎了一下,旋即涎着脸道:“你不是说中原田政推进不力么?我叫我们家鼎力配合,你给我爹入阁做两年相国怎样?就致仕前过过瘾就行。” 姜云逸嗤笑道:“等来年运河尘埃落定,本相腾出手来,会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 本相答应过的事,都不打折扣做到了。他们答应本相的事,怎么可以食言?” 张自在仍不死心地问道:“我爹这辈子就这点念想了,你就通融一下碍什么事?” 姜云逸肃然道:“你当相国是青楼的婊子,只要钱给到位,想上就能上么?” 见这家伙异常强硬,张自在指指点点,没好气地道:“不当人子!” 第351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严东吴神色郁郁地回到公馆,立刻吩咐道: “安排一下,今晚我要与贺如松和柴新德会面,注意保密。” 亲随心神一凛,赶紧躬身一礼,匆匆去安排了。 入夜。 一辆马车停在冷清的公馆门口。 两道穿着黑大氅的人下了马车,快步进入公馆之中。 “东吴贤弟,如此遮遮掩掩召唤我等,所为何来?” 贺氏家主贺如松率先开口,并无责怪之意,反倒是带着轻松的笑意。 今日肯定是利益勾兑了。 柴氏族老柴新德也问道:“如此做派,又能瞒过有心人乎?” 严东吴淡然道:“能瞒过豫章的人就行。” 贺如松与柴新德闻言皆是面色微变。 贺如松稍显急切地沉声道:“朝廷果真要豫章半条命?” 严东吴仍旧波澜不惊,反问道:“不然呢?” 柴新德皱眉,有些不满地道:“这是要我江东自相残杀?” 贺如松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神色凝重地问道:“那我会稽又要付出什么?” 两位会稽头面人物都指向了要害之处,严东吴也不兜圈子,道:“会稽要什么还没有说,但我猜大概是跟海贸有关了。” 贺如松皱眉道:“先前会稽传讯,说是已经与那荆无病谈妥了呀?” 严东吴嗤笑道:“吴郡全灭,豫章要强割两千万亩地,我丹阳林氏刘氏族灭,严氏交出了铜矿和铸币厂还有百万亩良田,向氏和王氏肯定是不能装死蒙混过关的。 试问,你会稽又付出了多少呢? 没有姜云逸点头,哪家能平安落地?” 柴新德愤然道:“朝廷如此霸道,就不怕寒了人心?” 严东吴没好气地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不是过去可以讨价还价的时候了,朝廷要一次性清算所有陈年旧账。” 贺如松皱眉沉思了一下,忽地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问道:“严大人以为,这朝局算是稳了么?” 不稳的话,现在说这些不都是扯犊子么? 严东吴也压低声音道:“那日不是说得很清楚了么。” 贺如松与柴新德皆是老脸一黑,又想起那句叫人恨欲狂的宣示。 “有些事,诸位想要观望可以理解,如果本相倒了,自是人亡政息。可如果本相没倒,按、我、说、的、办!” 严东吴又补充道:“只怕是观望之后,代价更大。” 赢了之后,庄家通杀! 柴新德没好气地道:“你叫我等来,难道就只是说这些?” 严东吴还是没忍住,又掏出大烟锅子,一边不紧不慢地装填烟叶,一边老神在在地道: “反正我严氏肉割得比谁都多,哪能看着尔等坐享其成?” 严氏不仅掌握着江东最大的铜矿,还有最大的铸币厂,还割了将近一半的田产,大半条命都没了。 贺如松与柴新德闻言登时气结不已,柴新德气恼地道:“你自己倒了大霉,竟还要拉我等下水?岂有此理?” 严东吴点上烟,吧嗒吧嗒抽了一口,也丝毫不惧地道:“不然呢?我严氏岂不是白倒霉了?” 贺如松叹了口气,忽地道:“严大人,严氏的付出我等看在眼里,会稽方面,或可弥补一二。” 严东吴很光棍地耍流氓,会稽是真的打怵了,那姜氏小儿要打他们,和严东吴要打他们是两码事。 这就是内部瓦解的威力。 所以,贺如松尝试利诱,割点肉稳住严东吴,妄图共同对抗朝廷。 严东吴端着烟锅子,鼻孔喷出两股烟气,嗤笑道:“如松兄,你想啥呢?朝廷大军已经过江了,现在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我严氏下了血本才送我上洛,这要是不配合,你以为朝廷便不会召柴新平上洛么?” 严氏不听话就换柴氏,柴氏不听话就换王氏、向氏、陈氏,反正总归有人会狠下心死道友不死贫道的。 这是瓦解江东的阳谋。 柴新德都愕然不语,是啊,如果朝廷拉一把柴氏,柴氏会不会卖了江东呢? 贺如松与柴新德尴尬地对视一眼,迅速下定决心: 死豫章不死会稽! “可是,果真朝廷独掌海贸,我会稽岂不是也要丢掉半条命?” 贺如松和柴新德在确认江东已然不可能团结反抗后,已经倾向于妥协,但仍然顾虑朝廷也会要会稽的命根子。 严东吴忽地没头没脑地道:“今日会面时,一问豫章豢养山贼水匪转移百姓仇恨是从哪家先开始的?二问豫章四大郡望哪家口碑最差?” 贺如松与柴新德微微一愣,旋即浑身一颤,立时惊出一身冷汗。 被问到的这两家,死定了呀? 贺如松心有余悸地问道:“敢问东吴贤弟,这朝廷因何非要对豫章下死手呢?” 严东吴也是微微有些叹息道:“你我皆知,吴郡盘剥女工,豫章压榨佃农,最是酷烈。 吴郡已经全灭,豫章哪能轻轻揭过?大抵是要杀人夺田一并办了。 届时报纸署宣教司一鼓噪,天下人只会拍手称快,减轻田赋的豫章百姓也只会山呼天子圣明、朝廷仁德。” 贺如松与柴新德皆是默然,大族哪家没干过几件缺德事?没干过缺德事怎么变成的大族? 只不过豫章吴郡有几家行事毫无底线,连同为大族的许多人都看不下去了。 严东吴又补充道:“付出一些代价肯定是要的,只是应有讨价还价余地的。” 在豫章问题上,要有立功表现。 贺如松与柴新德皆是神色阴晴不定,显然还没有完全放下心结。 严东吴又道:“内阁给划下的红线,豫章二十四家,至多留下十二家,宁氏和万氏作为首恶,已经被点名剪除,剩下的尽量捡好的留吧,这样我等也能少些愧疚。” 丹阳和豫章方面还多少有些牵扯,但会稽和豫章交通不便,牵扯极少。 贺如松和柴新德皆是面色一白,今日定旁人生死,日后会不会也被旁人定自家生死? 贺如松和柴新德都不太想掺和这种坏名声的脏事,但是严东吴哪里肯放过他们? 放过他们,就得他自己承担所有。 “明日,我等去内阁好好商讨一下,江东局面到底要整顿到何种地步。这又叫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肯定是不行的。” 朝廷必须给会稽一个可接受的方案,才能叫会稽站队支持搞豫章。 贺如松与柴新德皆是苦笑不已。 豫章二十四家要灭一半是威逼,朝廷对会稽适当让步是利诱。 威逼、利诱,施政这种事,大抵跳不出这两条。 第352章 太阳照到屁股上了 大年三十,今冬的第四场雪又不请自来。 大周的万里河山都进入了辞旧迎新的喜庆之中,万千贫寒之家却郁郁寡欢地应付这难捱的年关。 至少洛都这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家家户户、男女老幼,脸上大致都能看到些喜庆之色。 一大早,严东吴与会稽贺如松、柴新德一并来到内阁,却被内阁值守官员客气告知,明相今日已经歇了。 柴新德与贺如松皆是悻悻不已,严东吴却是黑着脸。 新上洛的外地人可是只见识了这位明相的跋扈专横,他可是当面领教过那竖子的手段。 那可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总能逼得你节节败退,一直退到他满意的位置为止。 不用想也知道,那家伙绝对是故意晾他们,叫会稽的人过不好这个年,先小火慢炖一阵子,再忽然大火收汁,去皮脱骨大概是逃不掉的了。 “严大人,我等同在异乡,今日便一同过年如何?” 贺如松发出邀请,严东吴既然要入阁,毫无疑问就是江东代表,拉近距离是题中应有之意。 严东吴有些犹豫地道:“被豫章的人晓得,怕是不太好?” 哒哒哒! “家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三人的对话,不约而同抬头望去,却见严东吴的亲随小跑着赶来,凑到近前,嘀咕了几句。 听完亲随报告,严东吴愕然了一下,旋即转头对贺、柴二人抱拳一礼,苦笑道: “殿下相召,不敢不从。” 目送严东吴登车去赴东宫邀约,贺如松与柴新德面面相觑。 柴新德有些酸道:“严氏怎就如此好命?严老大能入阁,还莫名其妙有个水师大都护做外援?果真坐稳了,立刻便是江东第一世家了吧?” 贺如松心中也是阵阵泛酸,旋即苦笑道:“看来过去是我等坐井观天,小觑朝廷人物了。 这大周朝廷虽是稚子当政,但这拿捏人心的手段,却是个顶个的狠辣。” 太子邀请举目无亲的严东吴入东宫过年,严东吴除了感恩戴德,别无选择。 顺便酸掉江东其他大族一地的大牙。 你知道又如何? 该感恩的必须感恩,该酸的还是要酸。 …… 齐国公府。 啪! “小懒猫,还睡呀?太阳照到屁股上了!” 姜云逸拿着一支画眉笔,轻轻给媳妇挠痒痒。 颜如玉终于睁开眼睛,怒道:“你这人,怎地如此讨嫌?每夜只管自己睡得香甜,根本不管旁人睡不睡得着!” 姜云逸当然知道她在抱怨什么,当即老神在在地道:“老公摸老婆,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么?你得抓紧时间适应。以后我不摸你,你都睡不着,那才算是修成正果。” 颜如玉俏脸一红,轻啐一口,蒙上被子,不再理他。 “把你的爪子拿开!” “你怎地又上来了?” “人家不要了啦!” “男人不能说不行,女人不能说不要!” 日上三竿,小两口还在一起赖床。 颜如玉靠在他怀里,抱怨道:“这些时日,每日都要应付那些老妇人,真是心烦。” 按说应该是去礼节性拜访皇帝的几位夫人的,但皇宫处于半封锁状态,这最繁琐的一道程序倒也省了。 反倒是东宫的两位太子夫人接管了这道程序,都是初经人事的新妇,倒也没有太多弯弯绕。 然后便是世家公侯的夫人们也都送来了请帖,有头有脸的,都要逐一去拜访。 走完这一场程序,才算是融入洛都贵妇人圈子。 “光世家公侯都有几十位,后面还有现任两千石高官之家、做过两千石的高官之家,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听到娘子抱怨,姜云逸也有些伤脑筋,他可以不甩任何人面子,国公夫人这样做会被人戳脊梁骨。 姜云逸盘算了一下,道:“回头找个明白人问问,看怎样可以轻省地糊弄过去。” 哒哒哒! 外面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显然是下人故意弄出来的。 “老爷,夫人,亲家母来了!” 小两口微微一愣,颜如玉一骨碌爬起来,忙不迭就起身穿衣。 “都怪你,娘亲肯定要笑死人家了!” 听到娘子抱怨,姜云逸边笑边不紧不慢地起身穿衣。 这种事,姑爷才不虚。 少顷,小两口在小厅见到了亲家母王氏。 王氏只扫了一眼有些狼狈的女儿,就不由呵呵一笑:“为娘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耽误你们小两口温存了?” “娘!您说什么呢?!” 颜如玉又羞又臊,脸上半红半黑,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偷偷去掐那个混蛋腰上的软肉。 姜云逸捏着那六亲不认的小手,从腰上揭下来,笑道:“掐肿了,一会儿你还得帮我揉。” 王氏咧嘴一笑,起身提起手挎篮,抖开包袱,取出几个芭蕉叶裹着的包子,道: “来,正好你们还没吃早饭,尝尝为娘的手艺。” 颜如玉愈发羞臊,没羞没臊得连早饭都没吃,简直没脸见人了。 姜云逸大大咧咧上前拿起两个精致的包子,一边咬一口,一边随手递给娘子一个。 “娘的一片心意,趁热吃,别辜负了。” 王氏越瞧这姑爷越满意,虽说在朝廷权势滔天,口碑也不大好,但在家里好像还是挺随和的,一点架子都没有。 关键是大年三十这么忙的日子,竟还能没羞没臊地赖床,可见是如胶似漆的。 姜云逸和丈母娘闲聊了几句,吃了两个包子,就告辞了,留给母女二人说几句体己话。 王氏看着羞臊气恼的闺女就一直笑。 颜如玉被母亲笑得实在是受不了,道:“娘,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王氏抬手掩嘴笑道:“我与你爹也是这般过来的,哪里便是笑你了?” 颜如玉气恼地道:“你看,嘴巴都咧到大门口了,还说没笑?” 王氏尽量收敛一下笑容,话锋一转,问道: “这些时日,过得可还称心?” 颜如玉有些闷闷地道:“不称。” 王氏心下微微一紧,追问道:“可是不大适应?” 颜如玉无奈地点点头:“主要是每日里,都要去应付那些贵妇人,已经很恼人。回家后,还要受那家伙的气。” 王氏面容一肃,沉声道:“他欺负你了?说清楚,怎回事?娘一定帮你做主!” 颜如玉见娘亲要发飙,赶紧语气缓了缓,有些赧然地道:“娘,原以为那家伙是个正经人,不曾想,竟是个色中恶魔,莫名其妙就迫人家敦伦,还迫人家摆弄许多羞人的姿势...” 王氏微微一愣,旋即哈哈大笑,浑身骨头似乎都笑酥了。 颜如玉愈发羞恼:“娘,你这样,不和你说了!” 王氏稍稍收敛,仍止不住笑意道:“傻丫头,在闺房里还正经的,指定是有毛病。你以为你爹年轻时候就是正经人了?” 颜如玉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王氏笑呵呵地道:“傻丫头,这闺房可是咱们女人的主场,天生就立于不败之地。 你只要多要他几次,他自己就老实了。 就好比你爹,现在娘只要看他一眼,他就莫名心虚。 当然了,少年人戒之在色,听说他以前身子骨不大好,你可莫要折腾坏了他。” 颜如玉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简直不忍直视、不堪入耳。 十六年来正直的三观都崩碎了... 第353章 大年夜 午后,雪仍旧不紧不慢地下着。 陈星正在院子里,用冰凉的井水,清洗一挂猪肠子,这玩意儿闻着臭,吃着香,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回。 土灶台上的铁锅里,炖着猪腿骨,已经出香味了,妹妹正在锅台下面烧火,一双大眼睛盯着大铁锅,不住流口水。 灶台边上,还有一小筐洗干净的大棚时蔬,这玩意儿原本老贵了,穷人家根本吃不起。 但小年之后,说是投总年终大酬宾,比平日里便宜了两三倍,许多人家便愿意尝尝鲜。 猪牛羊也有优惠,好的部位维持不变,但差一些的部位都打了对折。 原本打算少买些的,可以多买一些。原本吃不起的,可以买点尝尝鲜。 陈星的娘亲昨日便狠狠心,买了两根猪腿骨、一挂猪肠子、一整块猪肝。 “娘,肠子洗好了,洗了五遍。” 娘亲看着儿子长满冻疮的手,一阵心疼,但也没多说什么,接过猪肠子,抡起生锈的菜刀,咔咔剁成好几截,随手丢进大铁锅里,盖上锅盖。 “娘,猪肝啥时候放?” “放早了老。” “娘,你咋知道的?” “你舅姥姥说的。” 陈星见妹妹心思都在锅里,根本没在烧火上,便将其撵走,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看了看灶台里面,赶紧添了两块木柴,左手使劲拉动风箱,确认新添的木柴着了,火势旺了,这才停下手。 “你于(虞)先生不是南方人么?要不要叫来家里吃顿饭?” 陈星闻言不由迟疑起来。 娘亲一眼就看穿其心思,道:“咱家穷归穷,但心意要到。何况于先生不也是穷苦出身,应是吃过苦的,没道理太嫌弃。” 听到娘亲这样分说,陈星终于鼓起勇气,把妹妹提溜回来继续拉风箱烧火,自己则小跑着往外跑。 城南石炭场,已经打烊了。 陈星看着那座熟悉院落上的大铁锁,有些愕然,还有些释然,先生应该是访客去了。 回到家中,已是黄昏,猪肝已经炖上,妹妹正抱着一个铁锅老面馍馍啃得香甜。 “兔崽子们,老子回来了!” 大老远就听到爹的呼喊。 娘亲会心一笑,忍不住数落道: “你爹这犟种,当初叫他赶紧去建总,他还磨磨唧唧,找各种借口推三阻四。 如今干得比谁都起劲。上头一句话,嗷嗷就去了。” 老爹回到家中,手里竟然还拎着一个小葫芦,在院子里就闻到了肉香,迫不及待就去洗了手,来到正屋。 “别掀锅盖!滚一边去!” 老娘怒喝一声,制止了妄图偷吃的老爹。 老爹讪讪,道:“都饿了,吃吧。” “还没好呢。” “边吃边煮呗。” 很快,在老爹的鼓噪下,年夜饭提前开席。 老爹的葫芦里竟然是洛阳烧,本地老酒,主打一个烈字。 娘亲皱眉骂道:“咋还买酒呢?” 老爹捧着酒葫芦,轻轻抿了一小口,砸吧砸吧嘴,得意地道: “我跟你们说,这两天我们胡总亲自带队,下坊视察,要确保大年夜不能塌房。 虽然没多少活儿了,但这一趟说啥也不能省。 出了事,整个建总都得跟着吃挂落。” 娘亲却不满地道:“问你为什么买酒?光吃肉还不够得意的?星儿要读书,以后要花多少钱你知道么?” 老爹仍旧不以为意地道:“这酒是胡总请的,一人一斤,说是天寒地冻,喝两口驱驱寒。” 老娘这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中却是颇为受用。 陈星忽地道:“娘,先生说,学校有奖学金,只要读得好,就能拿,我一定会拿到的,尽量不花家里的钱。” “好,我儿有志气,将来也考个状元郎光宗耀祖!” 老爹赞了一句,竟还将酒葫芦递给他,道:“过了年你也十三了,来,喝两口。” 老娘脸一沉,斥道:“你干什么你?教坏孩子!” 老爹不以为意地道:“哪个男人不喝酒?怎么就算教坏了?将来他念了书,不得应酬么?要是连喝酒都不会,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陈星很无奈,接过酒葫芦,轻轻灌了一小口,立时被辣得闭上眼睛,强忍着没吐出来。 吞下去之后,赶紧抓起一个铁锅老面馍,狠狠咬了一口,就着大骨猪肠汤,送下去后,这才感觉舒服多了。 陈星一边听老爹吹牛逼,一边默默吃饭,心思却不知飞到了哪里去。 从前老爹每天从码头回来都一脸疲惫,吃点饭倒头就睡,说话都是带着三分火气的。 自从被娘亲逼着去建总应了新差事,收入不仅涨了两成多,还极为稳定,再不用担心哪天捞不着活儿干喝西北风。 关键是这建总的福利太好了,小年前就发了几斤羊杂骨和下水,年终还发了十升粮食。 日子稳了之后,老爹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也不像从前那般脾气暴躁了。 就是废话变多了,每天喋喋不休吹他在建总的见闻,有的还吹了好几遍。 夜深。 老爹老娘跑去厢房打架。 陈星躺在热炕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今年好像是比往年好了。” “越来越好。” “明年就可以正经读书了。” “呕!” 忽然间,旁边原本睡着的妹妹忽地坐起,猛地就呕了一口,继而稀里哗啦吐了一炕。 陈星大惊失色,赶紧给妹妹调整姿势,不断拍打着她的后背,一脸的心疼之色。 既心疼妹妹遭罪,又心疼被糟蹋的食物,这可都是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回的肉啊? “叫你少吃点,你打死都不听,活该!” “哇!哥哥,我错了,肉肉都被我吐了,这可怎么办呀?” 爹爹和娘亲也终于闻讯赶回来,手忙脚乱掌灯清理。 这一夜,陈家真是不得安生。 这一夜,东宫极为喧嚣,太子邀请所有外地在洛官员赴东宫吃年夜饭。 外地上洛两千石高官、外地在洛新科进士,都在邀请之列。 虞世学当然也不例外,还被太子亲自敬了一杯酒,勉励他好好办学。 虽然都知道太子在笼络人心,但又都不得不接受笼络。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这一夜,洛都总算有了几分过年该有的样子。 第354章 永兴三十一年正月初一 永兴三十一年,正月初一。 洛都的人们都在欢欢喜喜拜大年。 今日发行的大周日报,报头和头版头条标题都用上了喜庆的红字,却暂时没引起太大波澜。 头版头条: 监国太子代表大周帝国 向全体臣民拜年 向所有与大周交好的国际友人拜年 监国太子指出,永兴三十年是极不平凡的一年,是大周帝国历史上极端重要的一页,也必将是人类发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 在皇帝陛下的英明领导下了,我们以昂扬的历史主动精神、前所未有的历史决心、大无畏的历史勇气,开启了人类历史的全新篇章! 在过去一年里,我们遭遇了一系列重大风险挑战的严峻考验: 革新变法面临一系列内部阻力的严峻考验; 荆南春旱、黄河水灾、北方雪灾等一系列自然灾害的严峻考验; 周燕边境冲突、周荷海上冲突等一系列武装冲突的激烈考验; 吴郡叛乱之分裂割据重大风险考验;等等。 在皇帝陛下的英明领导下,我们成功经受住了这一系列重大风险挑战的考验: 积极凝聚天下人心,完成人才选拔机制历史性变革; 充分调动社会良善力量,有力赈灾抚民,坚决维护近畿地区粮价平稳; 团结调动帝国一切力量,共同有力战胜外敌; 果断决策,雷霆万钧平定吴郡叛乱,坚决维护祖国统一与领土主权完整;等等。 监国太子强调,在新一年里,朝廷上下将继往开来、团结一致、凝聚共识,全面启动各项改革措施、积极推进各项重大工程: 第一,确保实现南北运河中原地区西线工程全面通航,同步推进南北运河中原地区东线工程施工; 第二,尽力而为、量力而行推进公有化改革,坚决巩固公有化改革重大成果; 第三,盘活天下一盘棋之新格局,不遗余力打通政治、经济、军事、民生、交通等各领域的关键堵点; 第四,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的经济发展新模式、新结构,切实减少大周境内尤其是江东地区对外海贸易的过度依赖,推动经济社会健康发展、良性循环; 第五,试行金融货币新政策,探索构建以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共同发展的金融新体系; 第六,积极推进军制改革,构建更加科学合理的将官选拔培养制度,积极有力有效加强军队后勤保障工作,适度提高军人社会地位。 第七,贯彻近海防卫思想,坚决有力维护祖国海疆安全,确保御敌于国门之外。 头条占据了头版半个版面,头版下半部分还有一条: 主标题:系列报道:新春走基层之四 副标题:监国太子视察慰问常山营、中山营将士 内阁李镇元、姜云逸等陪同 这是腊月二十六的事,报纸出版周期跟不上,只能延迟报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昭告天下,太子用光明正大的方式,初步笼络了军心。 身为大周的皇储,天寒地冻之际,一个营一个营下去探视慰问,送酒送肉,念家书,怎么可能没有效果? 试问营校尉、司马还敢带着这些兵造反么? 更何况,李镇元还对洛都附近禁军将校进行了全面大规模调动,直接掐灭了兵变的大部分可能。 与不温不火的大周日报发行相比,今日最重要的事是大朝会。 今日大朝会很热闹,去岁下半年姜云逸罢了大朝会后,许多中高层官员都没机会参与朝堂议政了,自是倍加珍惜,哪怕今日并不议事。 还有一批被内阁钦点的千石以下要职官员,今年起也可以参加大朝会了,一个个都屁颠屁颠的。 比如,内阁各职司的负责人。 两院各研究所负责人都是千石的秩俸,本就有资格参加大朝会。 值得一提的是,许多重要地方官员年前也赶到了洛都,原本空旷的太极殿,挤得满满当当,非常热闹。 按照惯例,年初一大朝会只是礼节性拜年,拜完就散,并不谈公事。 但谁知道会不会打破陈规,毕竟姜氏小儿整出点新活儿也毫不意外。 可惜,今日并没有出现意外,姜云逸从头到尾都只是循规蹈矩随大流。这叫许多想看热闹的人意兴阑珊。 大朝会光排班次就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正会却只有小半刻钟。 但是,拜完年也不能走,内侍省刚才排班次的时候就逐一通知了,要去洛东新区给陛下贺寿。 皇帝要办寿的事大家都知道,姜云逸下令建皇家大剧院、筹备贺寿典礼的事也都知道,但之前没有给任何人邀请,今日事到临头,忽然又要所有人都去。 就很不讲理。 但是,皇帝讲不讲理都有理。 去就去呗,反正回家也是大把无聊的应酬,烦得很。 “明相,我等不用准备贺寿礼么?” 步青云凑到近前,腆着脸、搓着手,问了一句。 姜云逸哪能不懂他心思,道:“一会儿放松心情,敞开了乐呵就是最好的礼。” 步青云一脸悻悻之色,北海郡守被卫国公世子截胡了,他这去向一直也没个着落,就很挠心挠肺,连河南尹的指令都不敢阳奉阴违了。 从朱雀门,到洛东新区皇家大剧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还有全甲骑士往来巡视。 道路两侧的屋顶、城头等要地,都有许多禁卫把守。 千石及以下官员人最多,走在最前头,被内侍省的太监和禁卫要求合乘,一辆马车要坐四个人,以节约时间、缓解交通压力。 然后是两千石高官、府寺上卿的马车,每辆马车都有全甲骑士护卫。 内阁相国的马车,护卫当然更多。 皇帝的车队是最后出发的,十几辆马车一字排开,从宫内直接驶出,也不知皇帝、太子都在哪辆车上。 辰时末,姜云逸下了马车,进入皇家大剧院。 因为这个时代不可能鼓捣出音响,必须考虑声音传播的问题,所以跟后世的大剧院完全不同。 据说是建总强索来了四大青楼之一回音楼的设计图纸,请最好的能工巧匠,进行了改良设计。 皇家大剧院整体采用扇形设计,舞台在中心偏后的位置,这样可以尽可能地使更多观众能看到演员正脸。 建筑分上下两层,上层其实只占了半层黄金位置,装饰典雅大气,只能容纳近百人。 下层要宽敞许多,约莫能容纳六百人,但有两百个座位看不到演员的正脸。 两层之上还有高高的尖顶,正是参照回音楼的设计核心,加强回声的巧思。 只是这一个回音尖顶,就耗费了最多的心力去设计。 皇家大剧院整体规模,比回音楼大了一倍还多,肯定会影响外围边缘位置的视听效果。 第355章 贺寿典礼(壹) 姜云逸先前来盯过一次彩排,从午后一直折腾到深夜。 他轻车熟路来到后台,贺寿典礼总导演、内侍省乐官李龟寿正在调教压轴的节目。 “你个没良心的,自己整个大活,却叫奴家累死累活一个多月。” 对于这娘娘腔撒娇,姜云逸起初还很不适应,现在却是视若无睹了。 不用怀疑,这绝对是个人才,要对皇家严选有信心。 姜云逸抄来的那些曲子,只要哼一遍,这家伙就能调教出来。 而且主观能动性极强,最爱缝缝补补。反正听不顺耳的地方、看不顺眼的词,那是一定要改到自己满意为止。 因为明相的到来,演员们都不由自主将注意力投过来。 姜云逸边往里走边微笑着道:“初次办这样的典礼,出现疏漏在所难免。 本相郑重担保,便是出现失误,最多就是少拿点赏钱,但绝不会有任何人追究任何人的责任。 大家放轻松,正常发挥就行。” 有了相爷的保证,众人都稍稍松了小半口气。 但今日可是在皇帝面前演出,虽然出于安全考虑,这里面都是编内人员,可皇帝不爱排场,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御前献艺的机会。 要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上层区域。 姬十三搀扶着亲爹,沿着弧形台阶拾级而上,赵博文紧随其后。 数十名两千石以上高官在相国们的带领下,跟随上楼,按图索骥,每个位置上都写着名字,显然是早有预谋。 姬无殇道抬抬手,道:“众位爱卿不必多礼,今日是私宴,只管坐便是。” 待得皇帝坐下后,高官们才稀稀拉拉落座。 “姜云逸跑哪儿去了?” 皇帝一坐下,就问姜某人去向,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赵博文笑着道:“陛下,明相去后台盯节目去了。” 姬无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后,才不满地道:“堂堂相国,内忧外患还不够他操心的?竟还有闲工夫去鼓捣些有的没的?” 赵博文赶紧躬身一礼:“老奴这便去叫明相速来陪驾。” 高官们神色各异,皇帝如此作态,这是在向众臣宣示,对姜某人的信重,没有丝毫弱化,国政仍由姜某人主理。 姬无殇打发走了赵博文,又看向坐在一侧的太子,道:“你以后要盯紧了那小子,叫他把心思都用在正道上,不要不务正业。” 姬十三忙不迭应是,心情却极为复杂。 很想问一句:爹,这江山真的是传给我的么? 少顷,姜云逸匆匆赶来。 行礼后落座,皇帝竟也没再多说什么。 赵博文殷勤地奉上一副最近流行起来的老花镜。 姬无殇戴上老花镜,拿起案几上的节目单,细细看了起来,却并未出言相询。 巳时初刻,贺寿典礼开始。 一对十五六岁的金童玉女款款出来,走到舞台前端中央。 这一对正是千挑万选的主持人,样貌、身段、气质、举止、口齿、文采、反应都是过硬的。 男主持人左手按在胸口,率先朗声道:“波澜壮阔、成就瞩目的永兴三十年过去了,历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大周帝国也迎来了新的华章!” 女主持人清脆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在这普天同庆、举国欢腾、君民同乐、家家团圆的新春佳节里,我们迎来了陛下的大寿!” 男女主持人同声齐呼:“恭祝陛下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观众们有些尴尬了,稀稀拉拉起身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尴尬过后,男主持人大声道:“今日第一个节目,《歌唱祖国》,表演者,洛都儿童歌舞团!” 女主持人笑盈盈一抬手:“请欣赏!” 男女主持人退下后,场内响起微微的骚动,人人都露出惊奇的神色,却不敢大声喧哗。 从没见过这样的路数。 正骚动间,两名禁卫出身的场务,奋力拉动绳索,深红色的大幕布徐徐张开。 四盏大油灯顺着吊索徐徐垂下,将原本略显昏暗的舞台照亮。 只这个精巧的设计,便惊艳了全场观众。 舞台上,五十名七八岁的孩童,都穿着喜庆的红色礼服,昂首挺胸站立在造型怪异的高低台上,男童在后方稍高的位置上,女童站在前排稍低的位置上。 从二楼这个角度看起来效果最佳,刚好能看出是一颗红色的心型。寓意一颗红心向天子。 后台边缘,总导演李龟寿柔和地开始舞动手掌,舞台两侧的乐师们立刻开始演奏。 在李龟寿的幕后指挥下,悠扬的前奏结束。 舞台上,整齐的童声响起,立刻借助造型独特的回音设计,响彻全场。 吾皇战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 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 宽广美丽的土地, 是我们亲爱的家乡, 英雄的人民富起来了, 我们团结友爱坚强如铁! 稚嫩但整齐的童声在大剧院回荡,场内人人屏气凝神。 这啥呀? 怎么还有点可爱,有点好听呢? 很快,一曲奏罢。 “恭祝吾皇,万寿无疆!” 五十名孩童齐齐张开双臂,高呼贺寿。 原先排练的时候还起过争执,说是要跪着恭贺。姜云逸力排众议,说跪着太丑,这样最好。 相爷说行那肯定是行,不行也行。 孩童们恭贺完毕,场下观众又双叒叕尴尬了。 姜云逸从后面轻轻摆摆手,高官们便没有闻风而动,楼下倒是有官员起身恭贺,但大部分都没有动。 楼上没动,咱也不用动吧? 跟着上头走,无大错。 姬无殇侧头看向姜云逸,道:“这就是你整的新活儿?” 姜云逸微微一笑:“孩子是大周的希望,陛下看到这些欣欣向荣的孩童,想来应是高兴的。” 姬无殇道:“今日过后,这大剧院怕是要收钱的吧?” 借皇帝名头刮地皮,姜云逸丝毫不觉脸红,坦然道:“陛下厉行节俭,宫里和太常寺许多人都吃闲饭,给他们找点活儿干也是好事。洛都的人也能多一项娱乐活动。” 朝廷还能顺便挣点钱。 没毛病! 第一个节目过后,大剧院内再次骚动起来。 礼乐还可以这样? 这不是青楼唱曲那一套么? 但是,谁敢指责? 一群欣欣向荣的孩子,歌唱祖国,给皇帝贺寿,没毛病! 高官们则是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目光却时不时看向姜云逸。 那小子夹袋里到底还有多少新活? 第356章 贺寿典礼(贰) 四盏大油灯被拉锁吊上去,舞台上的光线昏暗下来,大幕缓缓闭合。 只这光线的明暗变化,便叫许多人如梦似幻。 女主持人单独上台,大声道:“下一个节目,相声:脑筋急转弯。表演者:太常寺艺术团,请欣赏!” 啥是相声? 啥是相声? 啥是相声? 重要的问题问三遍,几乎所有人都一脑门儿问号。 且看吧。 深红的大幕徐徐张开,上来两个男的,一高个瘦子,一矮个胖子,从体态到样貌,不张嘴就让人先笑三分,这叫老天赏饭吃。 “陛下,左手边这位叫逗哏,负责耍宝,右手边这位叫捧哏,负责垫场子,也可以砸场子。 这相声,那是三分逗,七分捧。看似是逗哏最露脸,实则捧哏才是台柱子。” 皇帝斜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太子、其他三位相国,以及严东吴等坐在近处的几位文武重臣,皆是神色诡异。 反正众人都感觉到了,皇帝听得是挺熨帖的。 姜云逸这老小子,啥时候说话这么好听了? 所以,这老小子一贯说话难听,不是天生的,而是是故意的,就是坏唻就是坏! 哪里最疼戳哪里,还用他那不知哪里偷来的绝世才气,把人往历史的耻辱柱上使劲钉,被他咬一口,就要遗臭万年。 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跟着连环画《蝶恋花》轰动整个大周,叫所有世家大族恨得咬牙切齿,后人只要提到这句,就会想到本朝世家大族卑鄙无耻。 那句“旧时宋赵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跟那开了历史先河的科举简直就是绝配。宋九龄和赵广义两位世家大佬,绝对不希望以这样的方式名垂千古。 上层的高官们正心思各异间,下方的节目已经开始了。 左边瘦高的逗哏先开口,抱拳一礼,用似吼非吼的嗓音道:“李四兄早,吃了么?” 右边矮胖的逗哏板着脸,抱拳一礼,也用似吼非吼的声音接道:“张三兄,刚出完恭。” 一股茅坑的气息扑面而来,太冲了! 哈哈哈哈! 下层不想事儿的官员们许多都乐不可支,但听到上层没动静,不由赶紧噤声。 “哈哈哈!” 姜云逸哈哈一笑,旋即转头环顾众人,道:“这是笑点,今日都乐呵起来。” 众高官们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老小子恃宠而骄倒是一贯的。 舞台之上。 见上层的贵人们没有笑,两位演员也是有点心里直打鼓。 瘦高的逗哏吃了个瘪,撸了撸袖子,大声道:“李四兄,昨儿个遇见一怪事儿,劳烦您给评评。” 矮胖的捧哏也大声接道:“说来听听。” 瘦高的逗哏扯着嗓子大声道:“昨儿个大清早,我起来倒腾了一盆剩饭,准备去喂猪。 我刚一打开猪圈围栏,您猜怎么着?” 矮胖捧哏尽职尽责地捧着道:“怎么着?” 场内观众都不由自主被吸引了注意力,迅速代入了舞台情绪。 瘦高的逗哏十分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大声道: “只见嗖的一下,我家那头大黑猪,蹿出猪圈,以每息八十步的速度,冲出家门,跑~了!” 矮胖捧哏目露惊奇地道:“您等会儿,每息八十步?你家那猪,会~飞呀?” 矮胖脑袋上的横肉都跟着颤了颤,瘦高逗哏登时哑了。 哈哈哈哈! 下层官员们又情不自禁大笑不止,上层的高官们大多只是莞尔,仍然能很好地保持着矜持,各个都是情绪管理专家。 瘦高逗哏又撸了撸袖子,不信邪地大声道: “这不家里生活越来越好了么?我家那猪吃得也好了,更有劲儿了,跑得快点,怎、么、了?!” 这回轮到矮胖捧哏被噎住了,旋即果断摇动肥头大耳: “没毛病!” 哈哈哈哈! 观众们再次捧腹大笑,节目渐入佳境。 两位演员也稍稍安下心来,合计着,肯定是上层的老爷们儿压力太大,不能怨他们活儿不行。 “您接着说,您家那猪,飞哪儿去了?” 矮胖捧哏自然而然地带动节奏。 瘦高逗哏立刻摆出奔跑的姿势,道: “你说这猪养了一年了,全家就指着它过年呢,就算飞天上去,也得扥回来。 说时迟,那时快,我就赶紧追出去呀,刚追到家门口,只听duang的一声巨响,您猜怎么着?” 瘦高逗哏主动停下来,矮胖捧哏却不领情,板着脸,右手指指点点道: “说话别大喘气,一口气讲完!” 哈哈哈哈! 观众们都自觉代入节目氛围,却不料这捧哏来了这么一出,当即捧腹大笑,连表情管理max的高官们都微笑不已。 瘦高逗哏讨了个没趣,却不好发作,只能接着道: “这大清早我起来喂猪,结果刚打开猪圈的门儿...” “您等会儿,您等会儿,前面不用铺垫了,大伙儿都知道。刚才您已经追出去了,从duang一声开始说。” 瘦高逗哏刚讲了两句,就被矮胖捧哏给扥住。 哈哈哈哈! 场内气氛愈发热烈。 瘦高逗哏瞪了死胖子一眼,道:“话说我刚追到家门口,只听duang的一声,我把猪圈门打开了,我家那猪嗖的一下窜出去了,以每息八十步的速度...” “您等会儿,这怎么又绕回去了?” 矮胖捧哏又扽住了同伴,瘦高逗哏愣了一下,旋即没好气地道: “这能怪我么?你这捧哏不称职,老打断我情绪你造么?刚才叫我从头讲,这会儿都讲完了!” 面对同伴指责,矮胖捧哏一脸无辜地道: “行行行,怨我,都怨我,您随意,我听着!” 瘦高逗哏余怒未消地斜了同伴一眼,酝酿一下情绪,就在观众们以为他要从头开始讲的时候,忽地转头道: “刚讲到哪儿了?” 矮胖捧哏老神在在地道:“您觉得从哪讲得劲,您就从哪儿讲,情绪不连贯,别赖我就行。” 哈哈哈哈! 这一本正经的耍宝,最是招笑。 瘦高逗哏又酝酿了一下,就在众人以为他又要开讲的时候,忽地又转头,道: “捧哏,来垫垫话,我自个儿找不到情绪。” 矮胖捧哏叹了口气,忽地急声道:“话说昨儿个大清早,您起来倒腾剩饭喂猪,结果刚打开猪圈门,您家那头大黑猪嗖地一下,以每息八十步的速度蹿出猪圈、蹿出家门。 这猪都养了一年了,全家都指着它过年呢,就算飞到天上去,也得给它扥回来。然后您就撒丫子去追呀,刚追到家门口,只听...” “duang的一声,那猪,它撞树上了!” 第357章 贺寿典礼(叁) “duang的一声,那猪,它撞树上了!” 矮胖捧哏以极快的速度,一口气将故事全部铺垫完,捧哏丝滑地画龙点睛。 矮胖捧哏喘匀了一口气,抬起五指张开的右手,没好气地颠着脑袋道: “猪、撞、树、上、了,一共五个字儿,您酝酿这半天?” 哈哈哈哈! 场内气氛热火朝天起来,节目效果开始显现。 瘦高逗哏有些尴尬,旋即一摆手:“不重要!您说,这猪跑恁快,咋就能撞树上呢?” 矮胖捧哏没好气地轻呵一声:“呵,每息八十步,你家猪不是跑得快,那是飞太低!” 哈哈哈哈! 皇家大剧院内已经有炸场的味道了。 “飞高点指定撞不上去。” 哈哈哈哈! 捧哏又补了一句,场内直接炸裂。 连皇帝都乐呵呵地笑了几声,激动的赵博文热泪盈眶、老泪纵横、百感交集。 瘦高逗哏一脸郁闷地瞪着同伴,扽住同伴袖子,道: “捧哏,捧哏,说你捧哏该说的词儿!” 矮胖捧哏敷衍地抱拳赔了个不是,道:“对不住您,您说着。” 瘦高逗哏酝酿了一下情绪,双手掐着腰,道:“您说,这头猪怎就撞树上了捏?” 矮胖捧哏尽职尽责地道:“是呀,怎么就撞树上了捏?” 瘦高逗哏终于感觉熨帖了不少,得意地道:“因为这头猪,它不会脑筋急转弯儿!” 场内先安静了一下,反应快的立刻哈哈大笑,继而带动全场也跟着炸裂。 哈哈哈哈! 姬无殇哈哈大笑,一众高官们也终于放开自我管控,跟着乐呵起来。 被怼了半场,瘦高逗哏终于找回场子,撸着袖子,双手掐腰,一脸得意地看着同伴。 矮胖捧哏被骂了一句,也是一脸不甘,仔细思量一下,道: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给您出个脑筋急转弯儿。” 瘦高逗哏往后台方向眺望了一下道:“总导演好像叫咱俩下去了,不然后头节目演不上了。” 矮胖捧哏一把扽住他,道:“总导演都说了,如果节目效果不好,会有主持人上来撵人,这主持人没来,您少糊弄我。 就问您一句,敢不敢接?” 被对方架到火上,瘦高逗哏撸起袖子,信誓旦旦地道:“放马过来!” 矮胖捧哏没有啰嗦,道:“话说,这过年了,光排练节目去了,啥年货也没来得及买,明相也只管叫人干活,太常寺也不给发。 家里就剩下一头猪和一头驴了,请问,是先杀猪捏?还是先杀驴捏?” 上层的高官们神色怪异,尤其是韩三元神色不善地瞪了那小子一眼,这要没有姜某人背锅,这些人敢拿上官作伐? 瘦高逗哏细细思量了一下,忽地快步来到舞台前方边缘,冲着下层的官员们,拱手道: “老少爷们儿们,您给出个主意,是先杀猪还是先杀驴?” 官员们都很兴奋,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过年当然要杀年猪,先杀猪!” “驴肉好吃,先杀驴!” “驴还能拉磨、驼东西,肯定先杀猪!” “不差钱,就杀驴!” 享乐派都主张先杀驴,务实派都主张先杀猪。 只先杀驴的也没人敢提“地上驴肉”这一茬。 上层。 姜云逸往后靠了靠,看向严东吴,道:“严大人以为,先杀猪还 是先杀驴?” 严东吴耷拉着眼皮子,不咸不淡地回刺了一句:“明相说先杀哪 个,便杀哪个。” 高官们皆是神色诡异,尤其是外地上洛的,都对这小子的肆无忌 惮刷新了认识。 舞台之上。 瘦高逗哏退回去,道:“我听着,咱大周的官员都勤俭持家, 先杀猪的多,那就先杀猪!” 矮胖捧哏冲过来,双手握住对方的手,使劲儿摇晃,一脸夸张地道: “恭喜张兄答对了,驴~也是这么想滴!” 哈哈哈哈! 场内直接炸裂,便是先杀猪的都被逗乐了。 瘦高逗哏一脸吃瘪之相,撸起袖子,问道:“能反悔不?” 矮胖捧哏没好气地道:“你说呢?” 瘦高逗哏坦然道:“我说行,先杀驴,这回肯定对了吧?” 矮胖捧哏老神在在地道:“猪,也是这么想滴!” 哈哈哈哈! 瘦高逗哏当即恼了:“姓李的,做人留一线,你这哪是脑筋急转弯?你这纯坑人你造不?” 矮胖捧哏仍旧老神在在地道:“还猪撞树上了,你撞猪上了吧?” 哈哈哈哈! 大剧院内,彻底炸裂。 上层,皇帝乐得都开始气喘了,惊得赵博文赶紧帮忙顺气。 瘦高逗哏不信邪,一边撸袖子,一边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回轮到我出题,就问你敢不敢接?!” 哒哒哒! 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在舞台上响起,青春昂扬的男主持人登上舞台,站在正中央,背对着两位相声演员,朗声道: “新春佳节,家家团圆,接下来请欣赏舞乐:明月几时有?表演者:皇家歌舞团。” 瘦高捧哏一看急眼了:“主持人,主持人,您等会儿,能不能再给我俩小半刻钟?叫我出完这个脑筋急转弯就行。” 主持人转过身,彬彬有礼地道: “好的,我没意见。但得劳烦您亲自去和总导演说。” “好嘞!” 瘦高逗哏大喜过望,小跑着就去后台找总导演,走到出入口,还不忘回头抱拳一礼: “谢谢昂!” 哈哈哈哈哈哈! 矮胖捧哏无奈地摇摇头:“就这脑筋,一百年也不会急转弯。” 哈哈哈! 一个相声,足足折腾了两刻钟,明显超时了。 但效果也是杠杠的。 上层。 姬无殇喝了口茶水,侧头问道:“朕百思不得其解,姜卿脑子里怎就装着这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姜云逸呵呵一笑:“就问陛下开不开心吧?” 姬无殇神色不善地瞪了他一眼。 其余高官们也是神色愈发异样,这小子,实在是无法无天。 怪不得前几日敢那般嚣张,强摁天下大族齐低头。 严东吴想抽袋旱烟,场合又不合适,只能神色郁郁地坐在那里。 他的位置,最贴近四位相国,入阁之势已经十分明朗。 可他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还是冯德光那句话,如果一个人某样强于天下人三分,那是真英才。 可如果一个人样样都能压天下人三分,已经不在人的范畴了吧? 先杀猪还是先杀驴? 先杀豫章还是先杀会稽? 江东、淮南、西凉、交州、巴蜀,乃至全天下,都要被他犁一遍吧? 天下一盘棋,听着就不似良善之辈! 第358章 贺寿典礼(肆) 一出《明月几时有》,缓歌缦舞,礼乐悠扬,总算有了几分熟悉的味道。 下层的官员们大多津津有味地对台上评头论足,说什么舞得有仙气,配得上《明月几时有》这首绝世好词。 只有真正懂行的才知道,最不显山不露水的乐,才是配得真的好,是这配乐将《明月几时有》的仙气和豪气双重挖掘出来了,相得益彰,缠缠绵绵,浑然天成。 李龟寿绝对是不世出的大家,只先前皇帝不爱排场,是以露脸的机会不多。 半刻钟的歌舞放松过后,主持人上台报幕。 “再来一个相声!” 下层有人进入状态了,有点放飞自我,竟敢主动提要求。 上层,姜云逸看到,赵博文不着痕迹地对角落里待命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立刻颠儿颠儿跑下去了。 姜云逸脸上微笑不减,心中却暗暗叹息,这是要加快进度,皇帝已经倦了。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 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男主持人在台上慷慨激昂地朗诵,看得姜云逸唇角抽了抽,两位主持本来有一个共同朗诵的。 结果遇到变故,男主持人直接自己先来了一段。 台下观众有些惊异,这词好像还可以,只是结构有点怪异,不甚工整。 主要目的,拖时间! 原本预定的其他节目全都拿下,直接上压轴。 “大周帝国,六百年风华正茂,只赖明主初心不改、夙夜在公,以有今日繁华盛景。 请欣赏《初心不改》,表演者:皇家歌舞团!” 深红的幕布缓缓拉开,观众们这才注意到,这次报幕有点久,但也并未太过在意。 四盏大油灯缓缓垂下,把舞台徐徐照亮。 “哇!” 一些人露出了惊呼,舞台上,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卫军整齐地列在高低台上。 “难道要武戈?” 啷!啷啷啷! 激昂的音乐倏忽响起,只这一声,就仿佛揪住了许多人的心。 激昂的前奏过后,音乐又倏忽柔和下来。 “沿着江山起起伏 伏温柔的曲线, 放马爱的中原 爱的北国和江南, 面对冰刀雪剑风雨 多情的陪伴, 珍惜苍天赐给我的 金色的华年;” 柔情似水的音乐,配上刚柔并济的歌词,彰显出一种独特的韵味。 姬无殇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随着旋律开始有节奏地敲打起来。 高官们起初还没觉得,但随着有人的视线看向皇帝,也都陆续看向皇帝。 但见皇帝这副沉迷的样子,众人这才意识到,这姜氏小儿果真是最懂皇帝心思的。 只有赵博文心思最复杂,他又是高兴,又是自怨自艾。 若是明相肯进宫,怕是就没他这个大长秋什么事儿了,绝对是一代权阉、太监神话! “做人一地肝胆 做人何惧艰险, 豪情不变 年复一年, 做人有苦有甜 善恶分开两边, 都为梦中的明天, 看铁蹄铮铮 踏遍万里河山, 我站在风口浪尖 紧握住日月旋转, 愿烟火人间 安得太平美满, 这是我永恒不变的初心!” 短暂的深情过后,乐曲开始蓄势,迅速高昂起来,直至炸裂。 听到这里,所有人脑海中就只剩下四个字: 大气磅礴! “做人一地肝胆 做人何惧艰险, 豪情不变 年复一年, 做人有苦有甜 善恶分开两边, 都为梦中的明天; 看铁蹄铮铮 踏遍万里河山, 我站在风口浪尖 紧握住日月旋转, 愿烟火人间 安得太平美满, 这是我永恒不变的初心! 这是我永恒不变的初心!” 一曲奏罢,人人心中都燃起了澎湃的热血。 咔咔! 五十名禁卫干净利索地单膝跪地行军礼: “恭祝吾皇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军士的呼喊果真不同凡响,整座皇家大剧院尽皆震动不已。 姬无殇霍然起身,走到二楼围栏前,挥挥手:“众将士平身,再来一曲!” 所有人尽皆愕然。 但出自禁卫军的将士还是干脆利索地重新站好。 激昂的音乐再次响起。 皇帝独自凭栏,闭上了眼睛,竟跟着曲调哼了起来。 除了豪迈的唱腔和曲调,皇家大剧院中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生怕打搅了皇帝的雅兴。 只有姜云逸放飞了思绪,原曲已经是巅峰之作,李龟寿那个强迫症微调后,更加登峰造极。 因为这个时代,是真正有皇帝的,真正金戈铁马的皇帝! 因为这个时代,大周是真正泱泱大国、天朝上邦! 数千年文明积累的豪气还没有被列强打散。 也正是因为这种极度自信的豪气,广陵事件后,大周一片哗然;钱塘口血战后,更是群情激奋。 要不是舆论的阵地全部掌握在内阁手里,洛都的读书人也都被套上了马鞍,要化解这波舆论潮绝对不容易的。 所以,朝廷要办水师,对荷兰实施全面贸易禁运,在天下舆论眼中,也有些保守了。 只有那些东南沿海的买办,因为海贸吃得脑满肠肥,才会对朝廷的强硬政策颇多腹议。 国家如何、社稷如何,从来都不在他们眼中。 能满足他们利益的朝廷也只是凑合,只有被他们掌握的朝廷,才是“真正的”好朝廷。 只有姜云逸心里最清楚,革新不是革命,哪怕有些人死有余辜,也不能过于激烈。 革命的阶段一定要杀彻底,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革新的阶段一定要慎杀,没有共识就没有共同发展。 一个社会不可能总是靠暴力革命推动发展。 当然,他对此也没有太大压力。 相较于新中国内忧外患的七十多年,这个时代,外敌对大周还构不成生死存亡威胁,革新的压力主要来自内部。 买办集团也只在东南沿海,还没有渗透进朝廷各个角落。 各方利益集团的结构还比较原始,以地域为主要分布范围,并没有明显的相互交织在一起。 这就给朝廷分而治之提供了条件。 江东的问题,一定要速战速决,展现朝廷刮骨疗毒的魄力和能力,剩下的地方再刚柔并济地厉行革新。 第359章 还是空手套白狼 皇帝的寿典很快就结束了,只演了四个节目,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下层的官员们明显意犹未尽,上层的高官们却是心情各异。 皇帝的身体已经很差了,连一场完整的寿典都撑不下去。 一旦天有不测风云,大周朝堂能稳得住么? 所有人都揣着这样的担忧,也一定有人希望稳不住,若此才能抵御来自中枢的压制。 但是,脑子清醒的都意识到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 姜云逸送走了皇帝,自己却又折回后台巡视。 “陛下龙颜大悦,演出很成功,这是所有为之付出努力的人的共同功劳,不论上没上过场的,也不论捧哏逗哏还是拉幕布的,都是今日的大功臣。 大长秋说,陛下已经很多年不曾这样开心过了。 这就是对我等最好的奖励。” 听到明相这般说法,许多人眼圈都红了。 “你个没良心的,算你还有点良心!” 总导演兼首席乐师李龟寿,一边用一张粉红的手帕擦拭微红的眼角,一边没好气地嗔怪。 “大剧院盖都盖起来了,总不能只演这一场。 诸位回去稍微休整一下,正月初四皇家大剧院正式对外营业。 不仅对外卖票,还可以打赏。 要参照考场培训经营模式,既要想法子挣钱,又要维护朝廷体面,不能变成青楼酒馆那般俗气。 不过光眼下这些节目可撑不住场子,剩下得诸位集思广益,创造更多更好看的节目吸引观众。 如果皇宫、太常寺还有重要职司的,那还是要履行自身职司。 如果有闲的,且有意愿的,可以在这里继续演。 演员要有基本秩俸,还要有出场费,客人的打赏可以适当分成。 但要防止两极分化,演出是一个团队的合作,虽然亮点在台柱子身上,但不能说拉幕的、奏乐的、搬凳子的就不重要。 这样吧,本相自作主张定个分成比例,被打赏的演员拿三成,所有其他人分三成,剩下四成入总账。” “明相说行,那肯定是行,就这么定了吧。” 李龟寿率先开口响应,其他人也都点头应是,但也有一些神色阴晴不定的。 有些人思想还转变不过来,不想当娱乐大众的戏子。 姜云逸察言观色,又强调一遍:“此事全凭自愿,绝不强迫。便是张三李四不愿意,也不要强求。” 今日大红大紫的两位相声演员张三李四皆是莞尔一笑,乐呵呵地抱拳作揖: “明相赏饭吃,我等没有不行的道理!” 姜云逸微微一笑:“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要多从耳熟能详的现实生活中找寻灵感。 本相写的这个本子,立意、艺术价值都不高,纯粹为了招笑。是没有艺术追求的表现。” 姜云逸交代完,转身就走。 李龟寿后面追着道:“你个没良心的,掰扯半天,大伙儿的打赏呢?这一个多月,那可是不眠不休的,只为今日这一场。” 姜云逸驻足回身,一拍额头道:“哦,这事儿怪我,忘了提前准备了。这样吧,过了十五,加倍补发!” 李龟寿不依不饶地道:“你个没良心的,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要我等自己挣了钱才能发?” “凡事多往好处想,莫要钻牛角尖。” …… 寿典散后,许多人都颠儿颠儿去拜年了,迫不及待分享今日见闻。 外地来的大人物,也借着拜年的由头,开始多方奔走。 “严大人,找个地方聚一聚?” “甚好,甚好!” 不仅豫章的、会稽的,包括荆南的、淮南的,甚至巴蜀的人,都有意与他谈谈。 朝廷明显已经下决心要捋直地方上了,远离中枢的各地肯定不能坐以待毙。 共同风险与共同的既得利益,驱使许多人自动的聚集在一起。 严东吴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昨夜在东宫宿醉未醒,今日只是勉力来凑个数,改日吧。” 听他毫不迟疑地拒绝,地方上的人皆是变了颜色。 “严大人,只喝杯热茶都不行么?” “姓严的,今日只问你,你到底站哪边?!” 有的还算客气,但也有暴脾气的,当即大声质问。 严东吴脸一板,喝道:“咱们今日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尔等要串联起来做什么,严某绝不阻拦。 我严氏的肉,该割的不该割的早都割完了,却还要严某站出来为尔等顶雷,想屁呢?!” 说完,越众而出,扬长而去。 “粗俗!” “斯文败类!” “就这教养,也能入阁?!” 眼瞅着还没串联,就先破局,众人皆是又气又恼、又惊又怒。 “要我说,这洛都就不该来!” “趁早回家,就不信朝廷还能派兵去抓我这醉生梦死的良民?” 看节目的时候,许多官员还能管理好自己的情绪,但遇到这种干系根本利益的大事,实在是绷不住了。 “要不,还是再看看吧。” 有人无奈地提出不是办法的办法,就俩字:观望。 “这还观望个屁啊!那小子嘴上说观望可以理解,但下手又急又狠,刀刀见血。 一张嘴就要豫章半条命,你以为他会放过我等么? 今日我等若是眼睁睁看着豫章被阉割,日后刀子落到我等头上的时候,还有谁为我等说话?” 立刻有人表示反对,情绪管理很不到位。 被骂的那人脸上挂不住,当即道: “姓严的没担当,要不你来牵这个头?” 刚才还愤愤然决不罢休的那人立刻哑了。 严东吴宁可得罪所有地方上的人,也绝不牵这个头,不就是谁牵头谁死得快么? 刚才看演出的时候,那小子可是当着皇帝和一众高官的面,明目张胆地警告了严东吴: 不准怂! 猪也要杀,驴也要杀! “姓严的怎就如此绝情呢?难道没有我等支持,他能坐得稳相位么?” 严东吴是多年以来,第一位地方出身的相国,如果和地方势力关系不好,就相当于自毁根基。 “对了,大仆正呢?” 忽然有人提出这个疑问,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四周张望,登时惊奇不已。 “关中的人就走了?” “走,去大仆正府上看看。” “同去,同去!” 冯德光虽然不是相国,但好歹是地方第一位上洛任职的九卿。 冯德光回到宅邸,刚换了身衣裳,洗了把脸,就听门房来报,有客来访,全都是地方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冯德光一脸无辜和无奈:“难不成老夫就比严东吴更糊涂?看不起谁呢?” 冯德光嘀咕了一句,但还是耐着性子去会客。 第360章 谁冒头谁死 大仆正府邸会客厅,坐得满满当当,还得加凳子。 “大过年的,诸位不远千里登门,冯某真是三生有幸、蓬荜生辉呐!” 冯德光一进来,就一丝不苟地作揖行礼。 搞得众人面面相觑,却不得不赶紧还礼。 “德光兄声名,我等在远地都如雷贯耳,今日方缘悭一面,真是三生有幸。” “德光老兄这般,真是折煞我等,羞愧难当,羞愧难当呀!” 这就跟敬酒似得,低着低着,就低到地板上去了。 所以,正常人一般都以桌子为限,低过桌子就是没底线。 各怀鬼胎的寒暄持续了整整一刻钟,身为主人的冯德光,竟然逐一与到访宾客互通姓名、寒暄,一丝不苟,一个不落。 但客人们却毫无宾至如归的赶脚,这分明就是在故意磨大家的性子。 “不知冯家主对当今朝局有何高见?” 客人单刀直入,问他作为关中大族冯氏家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朝廷割地方的肉而无动于衷? 冯德光老神在在地道:“前周之时,我关中本就是中枢之地。世祖复周定都洛阳后,关中上下始终追附中枢骥尾,从无非分之念。” 客人们被噎了一下,跟我们你还玩什么政治表态,恶不恶心? 反应快的已经明白其真实意思,不甘心地问道: “敢问冯家主,关中上下,难道就决定逆来顺受了?” 面对如此直白的质问,冯德光诧异地反问道:“何来逆?” 听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众人的心情愈发沉重,这家伙怕是要和那严东吴一样没担当吧? “自太祖立国以来,就从不曾如现在这般。迫使地方出钱办水师、修运河,支持朝廷施政。 这也就算了,最过分的是,竟然无缘无故,一张嘴就要豫章两千万亩地,是可忍孰不可忍!” “对,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要不是倒行逆施,什么是倒行逆施?” “我等忍无可忍!” 豫章之人立刻大声附和,一副群情激愤的样子。 冯德光端起汝窑青瓷抿了一口,蹙眉不解地道: “海总和运河的事已是朝廷既定政策,可怎会无缘无故要豫章两千万亩地呢? 海总和运河总归是天下公利,朝廷代为操持乃是本分。 可要豫章地的事,毫无道理啊?究竟是哪个说的?” 众人登时语塞。 会稽贺如松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没把严东吴供出来。 冯德光道:“如此大事,至少也要内阁公开行文才能作数。诸位还是应去内阁问个清楚明白再做打算,切莫听风就是雨。” “此事洛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又岂会空穴来风?” “对,朝廷的蛮横做派已经暴露无疑,此事怕是确有其事,只是不肯实锤罢了!” 冯德光端着茶碗,吹个不停,不肯再接茬。 “德光兄真的就不闻不问么?” “是啊,真的就打算逆来顺受么?” 面对质问,冯德光道:“冯某来洛都时间不长,但只感受到了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新气象,不曾感受到倒行逆施呐?” 听他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众人登时气结。 “朝廷不是强圈了关中六十万亩地做军屯么?” “对呀,听说还要派五万大军去祸祸关中,难道关中大族都是泥捏的不成?” 冯德光仍旧不咸不淡地道:“那六十万亩本就是抄没的秦国公谋逆案的公田,先前不过是朝廷无暇顾及,关中忠君爱国子民主动帮朝廷种着,抛荒可就太浪费了。 至于五万大军,可不是去祸祸关中的。而是去开西域的,要重启丝绸之路,果真打得通,我关中也能多一条源头活水,好处远远大于些许搅扰。” “姓冯的,那小子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你竟如此鬼迷心窍?” 冯德光如此识大体、明大义,会稽宁泽远终于忍不住直接撕破脸大声质问,气氛登时凝固。 便是许多旁处的客人都觉得姓宁的说话没有分寸。 冯德光终于放下汝窑青瓷,正色道:“不然呢?诸位想做什么,只管去便是?冯某便是缩头乌龟,又与诸位何干? 诸位以为只诸位被拿捏了么?这一年诸位便是不在洛都,但当是有所耳闻的。 洛都的公侯们被割了一刀又一刀,连命根子议政殿都塌了,可又能如何呢? 诸位心中不满,但诸位当知如今的内阁贯彻的是谁的意志,便是倒行逆施,又能如何呢? 诸位上洛不久,但应是有子侄在洛都盘桓的,不妨去打听打听,朝廷在洛都如今威望如何? 如今的局势已经如此明朗,谁冒头谁死,诸位来撺掇冯某,究竟是何居心? 于我冯氏而言,还有比身死族灭更大的损失么?” 听到冯德光犀利的反击,众人尽皆愕然,继而默然。 “德光兄息怒,我等实在是走投无路,绝非胁迫德光兄带头犯上。 只是陛下登基三十一年,二十九年都不曾这般,怎地如今便要这样了呢?” “是啊,这分明就是那小子自作主张或者蒙蔽圣听!” 这些人还是不死心,冯德光淡然道:“那诸位去求见陛下,问个清楚明白便是。” 众人再次被噎住了。 脑子被驴踢了才跑去问皇帝,皇帝背书之后,他们若是还敢不从,岂不就是公然违抗皇命?连扯皮空间都没有了。 “德光兄有所不知,我等上洛时便上书求见陛下,可陛下一概不见我等,我等也是无能为力呀?” 这当然只是托辞,若是这些地方豪族纠结起来,去朱雀门求见,皇帝怎可能不见? 冯德光沉吟了一下,道:“先前葫芦口大捷之后,许多士子想要联名上书劝谏陛下凯旋,可又群龙无首,最终耍了一手不约而同各自上书。” 众人愕然了一下,旋即觉得这法子倒是巧妙得紧。 我等不是联名逼宫,只是恰巧同时上书罢了。 “诸位,我冯氏虽无太大声名,但好歹也传承了六百载,就做对了两件事: 其一,及时认清形势,顺势而为; 其二,切莫把事做绝。 好了,诸位且去忙吧,冯某还要去给上官拜年呢。” 第361章 止于至善如何? 姜云逸回到家,国公府已经非常热闹。 妻子颜如玉、二姐颜如凤正说着不为人知的私话,颜如玉听得满脸通红。 “二姐,过年好!” 姜云逸朝着平辈的颜如凤拱拱手,然后迈入会客厅。 亲爹姜东初正陪着太岳颜行之、岳父颜真清和岳母王氏一家说话。 颜行之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 大年初一亲家登门是不合规矩的,但无所谓了。 讲规矩的话,姜某人合该被打死! 姜云逸深吸一口气,招呼妻子,就跪地磕头:“恭祝太岳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文华德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恭祝岳父、岳母大人健健康康、和和美美、开开心心!” 坦然接受了这小子大礼拜年后,颜行之憋了一年的恶气都舒坦了许多,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 “你还未及弱冠,过年自是要有压岁钱的。” 姜云逸唇角抽了抽,却也不得不恭敬接过红包,再次拜谢。 一旁的颜真清微微意动,竟也开始摸袖子,却被妻子王氏轻轻拽了一下,给了他一个白眼。 颜行之倚老卖老拿捏一下也就算了,旁人跟着凑什么热闹? 见完礼后,闲杂人等都自觉退走。 颜行之主动登门,显然不可能只是为了拜年。 “你自己捅了马蜂窝,却搅得颜家都不得安生。” 姜云逸有些不明所以,搞不懂颜行之为何忽然对他的施政提出质疑,这是从来没有过的。除了他搞读书人那次。 颜行之叹息道:“二十多年前,如玉的三姑曾与豫章李氏子结亲,如今老亲家忽然登门求情,我又能说什么呢?” 姜云逸微微恍然,旋即淡然道:“回头查查这个豫章李氏,如果口碑尚可,留下也无妨。” 但凡口碑差些,一定灭他满门。 颜行之老眼皮子狂跳,道:“你行事何至于如此激烈?” 姜云逸不答反问道:“夫子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事都可以你好我好大家好么?” 颜行之叹了口气道:“一张嘴就要人家两千万亩地,这跟明抢有何区别?” 姜云逸又反问道:“太祖立国之初,豫章在册田亩仅五百万亩。后在豫章、荆南之地进行大规模徙民开荒。 至前周中后期,江东脱离中枢掌控前,在册田亩总数已达三千万亩。其中百亩以下自耕农占据六成以上。十万亩以上大户仅三家。 如今豫章田亩超过四千万,自耕农却近乎绝迹,二十四家家家连田过百万亩。 请问,这田是他们合法所得么?” 颜行之道:“便是要治他们的罪,总归要有些说得过去的证据,不然如何能服众?” 姜云逸点点头:“吴郡方面掌握了不少证据,就以附逆之名株连九族如何?” 颜行之被噎了一下。 姜云逸又道:“豫章山贼水匪众多,皆是豫章大户豢养,就以养寇自重、荼毒百姓之名,进行株连如何?” 颜行之叹道:“我不是来劝谏的,只是来问一句,止于何处?” 政治最重要的就是确定边界。 姜云逸微微一笑:“止于至善如何?” 颜行之没好气地道:“说人话!” 姜云逸肃然道:“朝廷首先要解决的全天下人吃饭问题,洛都要人人有饭吃,江东巴蜀要人人有饭吃,西凉幽州也要人人有饭吃; 种地的要有饭吃,做工的也要有饭吃;高门大户要有饭吃,贫寒之家也要有饭吃; 大周境内子民要人人有饭吃,燕东燕西之民,也要人人有饭吃。 丰年要有饭吃,灾年也要有饭吃,便是江河淮济海全部都泛滥了,朝廷也要能开仓放得出粮食。” 颜行之没有吭声,不吹不黑,这就是止于至善! “夫子,如今大周在册人口仅一万万,便闹得许多人饭都吃不上,这肯定不行。 未来大周人口的上限要达到五万万甚至七万万之众,若是饭碗不能牢牢端在朝廷手中,囤积居奇的问题只会愈演愈烈。 一定要先彻底解决土地问题,才能开启大规模工业化。 一定要叫所有人彻底死了粮食的心思,绵延几千年的粮食分配不均问题才能告一段落。 为了解决这个历史性难题,朝廷不可能只有和风细雨。 豫章做得最过,走得最远,它不死,谁死?” 颜行之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道:“豫章之后呢?” “全面清丈天下田亩,统一厘定田亩税赋和佃租上限。” 颜行之微微颔首,今日就是来问这个的,他最担心的就是姜云逸行事越来越操切、越来越不择手段。 “夫子放心吧,只要杀完豫章后适可而止,他们一定会选择隐忍的。 过两天就开始动手,把豫章单独剥离出来。朝廷开个头,叫江东其他三郡的人带头,最好全天下人人都踩上一脚。” 全天下集体犯罪就不是犯罪,而叫公审! 颜行之老眼皮子又突了突,这小子一贯的缺德。 “岂不闻三家分晋故事乎?” 前朝时,中原霸主晋国王室衰落,权柄被六家大夫瓜分。智氏最大,裹挟其他大夫灭了范氏和中行氏。 后来要故技重施灭赵氏时,被韩魏两家反戈一击,最大的智氏反倒身死族灭。 姜云逸从容笑道:“夫子放心,大周的利益板块是四分五裂的,地方上都是画地为牢的,只要他们不敢造反,就只敢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上阳奉阴违罢了。 洛都世家与地方大族的隔阂由来已久,在朝廷层面,他们形不成合力的,何况也没有能领袖群伦的地方领袖。 三家分晋首先是建立在硬实力基础上的,那些地方大族就只是肥头大耳罢了,他们手上没有兵、也没有报,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可不只能忍气吞声么?” 提起报禁这茬,颜行之就脸色不太好看,这个东西实在是太要命了。 “你当初可是信誓旦旦,平定江东立刻开报禁的?” 姜云逸淡然道:“两院不是有好多报刊了么?若是儒家以整个门派声誉为担保,创办一份儒报,朝廷自无不可。 但绝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甚至心怀叵测之徒都可以办报纸的。这本来也不是开了报禁就可以装看不见的事情。” 报禁终于算是对诸子百家松口了,但颜行之却还是半点也开心不起来。 诸子百家从身体到灵魂都被已经被朝廷支配了,禁不禁还有个锤子用? 第362章 帝国新星(壹) 正月初三。 该拜的年都差不多拜完了,忙碌了一年的人们,终于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聚贤阁。 这间酒楼从来都不热闹,但名头绝对不小,贵是其主要特点。 酒楼的古老板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一大早就来酒楼张罗,亲自过问菜品,亲自检查食材,亲自查验茶叶品相,亲自检查碗碟有无磕损。 “天音楼的湘灵姑娘来了没有?” 刚到晌午,古老板就催问伙计。 “说是一定到。” 古老板蹙了蹙眉,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天音楼的当家清倌人肯来就很给面子了,但拖拖拉拉大概是免不了的。 一切都调度妥当,古老板就杵在酒楼门口迎宾。 “爹,两千石的高官咱也没少接待,至于么?” 次子跟在旁边,有些不满地抱怨了一句。 “今天这些人,虽然都不是高官,但以后大部分都能到两千石,而且快得吓死你。 咱们聚贤阁吃的就是排面饭,怎么能失了排面?” 次子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没有说,毕竟有些事,太过犯忌讳。 古老板哪里不明白儿子想说什么,当即压低声音冷冷地道:“我警告你,不要出去乱嚼舌头。 你只记住一条,这朝堂上的事,没有太多秘密,连你都能看到的风险,话事的又岂会看不到? 以今上之明,明相之能,又岂会没有妥善之策? 你要不想在这儿,回去好好读读今日的报纸,你要能读懂朝廷施政方向和基本策略,爹砸锅卖铁也帮你谋个内阁吏员。” 吏员的屏障已经被姜云逸摧枯拉朽地摧毁了,已经成为商人子侄谋求晋身的不二出路。 就算不能立刻做官,但成为朝廷吏员本身就算是突破商人身份的桎梏了。再下一代是不是就可以往更高处看? 若是果真出类拔萃,能做出亮眼的成绩,难道明相还不能扶你跃龙门么? 哒哒哒! 一阵细碎的马蹄声传来,一辆马车来到聚贤阁门前。 “古老板,这么热情啊?” 一名常服青年跳下马车,相貌还算俊秀,只眉宇间写满了不着调,还没下车就先声夺人。 古老板笑着迎上去:“自在令,过年好啊!” 要论今年天下大事,报纸横空出世绝对有一席之地。 这将近一年的时间,叫全天下都看清了报纸的威势。 自从有了这个东西,几乎朝廷说什么就是什么,根本不给旁人扯皮的机会。 报纸署还能办期刊杂志、印制典籍、出连环画,一浪接一浪,大周的文人们今年总体还是很幸福的,除了被报纸署抹黑那次。 “古老板,今儿个我做东,就这么定了。” 张自在一边大大咧咧往里走,一边随手掏出一块金饼,一块就是一斤。 古老板微微愕然,但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接下。 送张自在上楼下来后,次子问道:“爹,这位自在令怎如此急着付钱呀?来这儿吃饭的哪个亲自过问这种事?” 古老板叹了口气:“就你这脑子,肯定是跃不了龙门了。”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传来,来了不止一辆马车。 古老板赶紧快步迎出去,只是扫了一眼两辆马车上下来的人,立刻笑着拱手道: “先知郎中,胡郎中,世学丞,过年好!” “古叔过年好!小侄只是权员外郎,距离郎中还早呢。” 同为商人,庞先知与古老板也见过两三次面。 “肯定快得很,至多五年,嗯,三年!” 虞世学没有马车,倒是庞先知细心,专门去接了一趟。 送这三位上楼后,古老板心情非常复杂。 一个庞先知,一个钱长安,率先横跨天堑,不知羡煞多少大商家。 约定好的午时聚会,倒是没人摆谱,一刻钟时间就都到齐了。 内阁文选司权郎中卫无缺,内阁权报纸署令张自在,内阁暂领中书舍人事韩天养,内阁宣教司权员外郎胡凡,内阁统计司权员外郎庞先知,中央银行副行长文子明、卫无惊,邮政总公司副总经理顾宁远,建筑总公司副总经理胡永坤,内阁宣教司科举郎虞世学、孙山。 众人接踵而至,便见张自在那个家伙毫无廉耻地霸占了主位,挖空心思都要压人一头的样子。 这家伙一贯不着调,皇帝御赐两顿板子都没能叫他长记性,但也没人说什么,明相不管,没有人管得了了。 “人都齐了,就差无病和长安了。” 张自在站起身,端起酒樽,就准备领酒。 吱呀! “谁说齐了的?我不是人呐?” 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不速之客不请自来,众人不约而同抬头一看,登时神色各异。 张自在没好气地道:“你来干啥?” 赵东林佯怒道:“我也是相府的老人了,你们吃饭都不叫我,却还要倒打一耙,是不是太不讲究了?” 赵东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怼了张自在一句,自顾自找空位置坐下,一副一定要凑个数的架势。 张自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立刻道: “今年无病和长安都在南边了,明年过年要在洛都聚这么齐,怕是更不容易。哥儿几个,走一个!” 众人尽皆起身饮了一杯。 “吃菜,吃菜,都不要拘谨,都是自己人。” 众人神色怪异地吃了几口菜,赵东林看向斜对面,问道:“子明、无惊,你们不是年前就要南下发债的么?” 文子明与卫无惊对视一眼,卫无惊解释道:“东林兄,原本是这样计划的。但明相说,先把着上洛这帮人认购,过了年再南下。” 后面还有两句不方便说出来: 免得人家说他姜某人不近人情;不找豫章认购。 尤其是后半句,字里行间都是杀机。 “已经认购多少了?” 赵东林夹了口菜,好奇地随口问了一句。 卫无惊状似随意地道:“一百万万冒头吧。” 众人皆是吃了一惊,年前一共才几天,就这么大手笔了? 卫无惊补充解释道:“丹阳认了二十万万,会稽认了二十万万,关中认了十八万万,巴蜀认了二十万万,南海认购了二十万万。其他地方大多还在观望。” 众人都惊呆了,这也太豪横了吧? 毕竟都是接近权力核心的,也都是极有才华的年轻人,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这些地方率先进行了政治表态。 其他地方你要观望只管观望。 庞先知察言观色,也跟着补充道:“海总股份的事,这几个地方已经向总商会申请成立公司,准备以公司名义认购,具体多少还不清楚。” 既然已经有动作了,肯定不会小气了,每个地方能认购的股份额度十分有限,主动性强的这几个地方肯定要顶格认购的。 “一个海总,一个运河债券,一下子就榨出好几年的财赋了吧?天下如此富有,朝廷这些年咋就过得那般紧巴呢?” 对于张自在的牢骚,没有人回答他,但人人心中都有差不离的答案。 第363章 年轻人要自力更生 “要我说,这朝廷一定要和谐,才能行善政。天天忙着勾心斗角、你死我活,只会坏事,根本成不了事。” 张自在见上一句没人理他,仍旧不依不饶又补了一句。 “是这么个理儿。” “有理” 见众人都微微颔首,还有人附和了一句,张自在这才作罢,端起酒樽,道: “哥儿几个,这第二杯,祝愿朝政越来越澄明,天下越来越繁盛!” 这不仅是场面话,也真切干系所有人的前程。 只有姜云逸继续执政,才能真的越来越好,他们也才能跟着鸡犬升天,不然光熬资历就能磨掉他们所有的棱角,且大概率没有机会走到高位。 他们这一代年轻人的叔父辈儿还在中层官员位置上熬资历、等机会呢。 卫无缺他爹还在六百石位置上不尴不尬地待着,对他这个亲儿子那是半点好脸色都没有。 文子明他爹也是,入不了阁,一直郁郁寡欢,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毕竟他爹还不到五十,至少还能干十来年呢。 张自在忽然看向庞先知,问道:“先知,海总和运河这四百五十万万,大致能省下多少钱?” 庞先知无奈地道:“这我哪里知道?我合计不可能有剩,肯定要叫出钱的人心服口服,不能叫人家挑出毛病来。” 卫无惊不着痕迹地看了文子明一眼,却见文子明闷头喝茶,一声不吭,当即止住了表达的欲望。 这四百五十万万都要通过央行流转,这要不搞出点事情来,就不叫明相了。 他心中微微叹息,这位同僚真的是人狠话不多的主儿。 庞先知别看年纪小,城府也是极深。如今各大钱庄都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作为商家在朝堂的代表,他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有些话,便都是自己人,也不好当众乱嚼舌头。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哥儿几个帮着参谋参谋。” 张自在忽然抛出一个悬念,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但见这老小子站起身,撸起袖子,大大咧咧地道:“常言道,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 咱们这些人,要自力更生,才能更有底气不是? 所以,我提议,咱们合伙成立一家公司,就先干倒买倒卖的营生。长安、无病他们从江东淮南办货,咱们从洛都办货,等年底运河一通,一马当先开始跑商。 肯定能抢到头汤。怎么样?”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有的诧异,有的心动,有的漠不关心。 赵东林意味深长地道:“你这是撺掇咱也自立门户呀?” 一针见血道破其中用意。 张自在本来也没隐藏,当即笑道:“不然你以为咱们可以两头讨好么?” 赵东林微微一滞,轻哼一声,神色阴晴不定起来。 内阁成立后,他便进了监察司,但那里仍旧是他祖父的地盘。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韩天养,却见对方面无表情地吃着菜,并未支持或反对,不由问道: “天养兄以为如何?” 韩天养也不是喜欢废话的,被问到身上,才道:“挺好。” 赵东林被狠狠噎了一下,这就真的自立门户了? 不待其他人答复,张自在又补充道:“钱不够的,找我借也行。但我给大家推荐一个人,保证不额外欠大人情。” 这明显是说给孙山和虞世学听的,因为孙山一脸纠结,而虞世学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就算不当面拒绝,大概回头也会当做没有这回事。 张自在见没人追问哪位大善人的钱这么好借,不由自讨没趣,道:“我有一位表兄,无官无职,从不掺和朝政,在洛都做点酿酒的小生意。 多了没有,拆借一点小钱还是没问题的。并且他也不需要求人做什么。” 众人都不是笨的,差不多都反应过来了,不由神色怪异。 但一寻思,好像是很不错的样子。 孙山苦笑不已,前天还去拜年来着。他下意识看向虞世学,见对方仍旧无动于衷的样子,不由劝道: “一起去啊?我一个人不好意思。” 虞世学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道:“我就不掺和了。” 孙山愕然了一下,压低声音劝道:“是人就得吃饭喝水,公私分清楚就是了。难道你不想把老家的老婆孩子接过来团聚?” 虞世学默然。 不太说话的卫无缺也忽然转头道:“当初无病卡着小舅子不给谋差事,闹得家宅不宁,连明相都知道了。 明相说,家里人要管好,也要照顾好。重要的是别让他们仗势作恶。” 张自在也阴阳怪气地道:“我脑袋上要顶个国公爵位,住着二百亩的大宅,我也有底气清高!” 庞先知也劝道:“少借一点,按运河债一样算利钱便是。” 虞世学见这么多人都开口相劝,赶紧打住道:“多谢各位好意。” 张自在这才道:“要是以后觉得不对路,再分道扬镳便是,谁还能和谁好一辈子么?” 这话实在,却不吉祥,正常人不会说这话。 张自在接着道:“司棣兖州地界船厂的订单不知排到猴年马月去了。 上月我亲自出马,才订了四艘百料货船,来年六月交货。 大头还要叫无病和长安从南边操持。” 众人闻言诧异不已,倒是真没关注过这方面的消息,看来方方面面都对运河信心十足啊? “哥儿几个,这第三杯,祝愿咱们都能心无旁骛,跟着明相奋发有为!” “干杯!” 一桩大事定下,只赵东林还在犹豫,再也没了刚来时的从容写意。 张自在心中暗笑,这老小子,以为明相这条船,是那么好上的么? 尤其是世家子,不和旧的利益关系切割清楚,怎么可能立得住? 卫无缺也心情不太好,要自立门户,他祖父那一关就不好过。 庞先知忽然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叠请柬,逐一发给众人,道: “正月十八,那个成亲,请大家捧捧场。” 见这小子不声不响就扔出这么大的事,众人都是颇为意外,旋即嘻嘻哈哈调笑起来。 “这是哪家的小姐呀?” 孙山笑着接过话茬道:“我三堂叔家的外堂妹。” “你小子可以啊?不声不响的就把咱内阁的独苗给拐自己家去了?” 姜云逸成亲后,整个内阁,就只庞先知一人尚未成亲。 第364章 严东吴来袭 正月初七。 整整歇了七天后,姜云逸终于上班了。 “明相,我们几个成立了一家千年贸易公司,准备运河贯通后,做些南来北往的生意。” 韩天养先行报告了过年期间最大的私事。 姜云逸道:“当前历史条件下,要推动改革,必须也只能依靠官僚资本主义。 但这种既当裁判员、又当选手的做法,隐患是巨大的,必须在适当时机予以合理解决。 你们这家公司的份子,一律由夫人代持。” 韩天养意外也不意外,因为本来也没人能猜到明相的心思在哪里。便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明相都可能看出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明相,我等的初衷是尽快实现自力更生,以减少利益牵扯。” 韩天养稍稍解释了一句,姜云逸微微颔首:“所以我不反对,也没有任何批评的意思。 在官本位的整体历史环境与社会氛围下,如何避免权、利媾和一直都是非常棘手的难题。便是不让官员们经商,许多人也会变着法的去搞。 本相有生之年是没有把握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只能换个思路,间接遏制。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做大做强公有制都是实现长治久安的基石,只要把公有制搞好了,把社会利益的大头分给老百姓,其他问题自然而然就能受到遏制。” 韩天养闻言这才稍稍松了半口气,更加深刻意识到公有制的决定性意义。 同时,他也意识到,如果有人敢向公有制伸手,不管是破坏公有制的主体地位、阻挠公有制改革、腐蚀公有制结构、窃取公有制成果,都会遭到明相坚决打击。 我管不了你捞钱,但你敢坏我公有制,一定弄死你! “本相目前只想到三个解题思路,一个是做大做强公有制,第二个就是分散天下核心利益。 就比如海总,如果外海贸易、运河被少数人掌握,就会迅速形成一个庞大的政商集团,从而操纵朝政。 所以,每个地方都分一点,雨露均沾就相当于谁都不占有。” 姜云逸没有提第三个解题思路,韩天养虽然好奇,但并没有问。 “第一件事情,请司农寺尽快拿出黄河凌汛防治方案来,就罗德水主持吧。今年冬天下了这么多雪,一定要提前防范。” 韩天养神色凛然,如果近畿地区出现大规模水灾,势必会对洛都政局造成巨大震荡,若是赈济不力,也很可能动摇天下人对朝廷的信心。 朝廷新中枢的权威正在最关键的确立期,一旦上升势头受阻,后果难以估量。 现在是因为人人都觉得你能成事,所以才不敢忤逆。 可一旦别人认定你也不过如此,就一定会试着反抗中枢决策。 等着落井下石的,大有人在,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 “第二件事,叫宣教司开学前拿出学校管理章程来。 对教师的选拔标准、师德师范、考核标准要统一明确; 对学生的学业、行为规范及奖惩措施,也要明白无误; 当然,惩戒的方式要合理,不能对学生造成永久性伤害,对于身体羸弱的学生也要酌情从轻发落; 校规成文后要发给学生家长,请他们签字确认,还要登报公示天下; 学校要有学校的样子,学生进了学校以后,必须接受师长的严格约束,谁家的孩子都不能例外; 一旦出现纠纷,一律依照校规处理,不接受打招呼、托人情甚至胡搅蛮缠; 校风不严、学风不正是不可能培养出优秀人才的。 另外,宣教司和两院要加紧组织教材编写,如果不能马上出来,至少也要有个教学大纲,明确要教哪些东西。 既然洛都开了先河,总会有地方愿意效仿的,要有一套统一的大纲给地遵照教学。” 韩天养没有感到意外,这个时代本就尊师重教,先生一直都是受人尊崇的。 “第三件事情,请两院和报纸署联手,组织对历代以来常见谣言、异象进行系统梳理和原理解释。 拿不准的、解释不通的,来找我。 后续要挑一部分,在大周日报、大周科学报、大周文华报上进行系统性澄清,还要印制一些小册子免费散发下去,叫宣教司下坊宣讲,挑能讲清楚的讲。” 韩天养左手硬壳记录本,右手炭笔,飞速记录要点。 “第四件事情,安排个时间,该见见黄九了。” 韩天养记录下来后,便去安排。 报纸署还好说,关键是司农寺和两院还都在过年呢,就比较麻烦。 “明相,严大人来了,还有会稽的几位。” 年前姜云逸放了人家鸽子,叫会稽的人这个年都没过好,整日里患得患失。 “严大人,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呐!” 内阁的一间会客厅内。 姜云逸一进来,就笑着朝着严东吴拱手一礼。 严东吴皮笑肉不笑地起身抱拳还礼。贺氏家主贺如松及柴氏、陈氏、谢氏的族老,一共五人。 “吴郡谋逆,我江东其他各郡却是人人忠君爱国、心向朝廷,矢志不渝、始终如一,请朝廷务必体谅我江东民情,莫要与叛逆等同论处。” 严东吴开门见山,就代表江东阐明立场。 姜云逸笑着道:“豫章的人怎地没来?” 一句话就把大家心照不宣的事给掰扯开来,这要不是故意的,世上所有的罪恶就都是无心之失。 严东吴神色不善地瞪着他,道:“海总的份子,运河的债券,至少丹阳和会稽已经尽力配合,还望朝廷务必做人留一线、莫要寒了天下人心!” 会稽四人皆是愕然不已,完全没料到被诟病没担当的严大人今日这么刚,上来就单刀直入,被挡回来就直接威胁。 外面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所有人的思绪都被打断,竟然还有人敢打搅明相会见贵客? 韩天养推着一台移动小黑板进来,小黑板上挂着一幅五尺宽、四尺高的画卷。 几人的目光都被这幅图画吸引了,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见到这个东西。 姜云逸起身来到移动小黑板前,道:“这是新版大周郡县行政图。” 众人都看到了地图上的名字,但都没见过这种奇怪的地图,仔细看看,又发现比原先见过的堪舆图容易辨认太多。 第365章 朝廷从来没有吃独食的心思 “当下海贸港有吴郡北部丹徒、南部钱塘,会稽山阴、鄮县、章安、永宁和东冶。” 姜云逸指着新版大周郡县行政图,啪啪把江东几大海港都点了出来,足见功课做得很足。 “原本最大的是钱塘、海盐、鄮县三处,这是受地理位置、水域条件和产业布局三重因素共同决定的。 丹徒原本地理位置最佳,但因为江口息壤连年扩张,直接导致了江北广陵港和江南丹徒港的衰落。 这是人力暂时无法解决的问题。 海盐被红毛夷破坏后,还剩钱塘和鄮县两处大港,这两处各具优势。” 听到他这样说,会稽贺如松忍不住问道:“敢问明相,朝廷果真不打算重建海盐港么?” 这个问题极为关键,会稽人也极为矛盾。既不希望朝廷削减海贸,又希望吴郡海贸实力被削弱。 姜云逸道:“海盐暂时不重建了,朝廷决心集中优势资源发展钱塘,以后大江以南,甚至淮河以南,包括荆襄之地的货物都从钱塘出海。 从长江口经太湖达钱塘口的运河要适时进行扩大疏通。” 听到这般说法,会稽众人皆是神色各异。 如果钱塘一家独大,势必会导致会稽鄮县港的相对衰落。尤其汝窑、景窑和吴郡丝绸都已经握在了朝廷手中,只要一个断供就能叫鄮县半废。 “果真只有钱塘一家独大,一旦事有不谐,天下的货物岂不是出都出不去了?” 严东吴提出质疑,会稽众人屏气凝神,静候解释。 姜云逸指着鄮县道:“本相的意思是,十年之内,在朝廷还不具备出海能力的时候,基于国内地理交通考量,以钱塘为中心打造天下第一港。 只要资源足够集中,大小佛郎机人说什么都不能允许红毛夷毁了的。何况红毛夷本身也是来做生意的。 越集中,反倒越安全。” 听他这样一解释,会稽众人更加不放心了,鄮县岂不是要被牺牲? 姜云逸又指着地图上的鄮县港道:“鄮县,朝廷打算把皇家水师大营建在此处。” “请朝廷务必三思!” “务必三思!” 一听水师大营要建在鄮县,会稽众人再也坐不住了,登时沸反盈天。 姜云逸微微愕然,问道:“不知各位所虑者何?” 严东吴神色怪异,会稽众人相视苦笑,贺如松开口道: “明相,我会稽绝对支持朝廷大力操办水师。但水师放在鄮县却并不妥当,私以为广陵、丹徒都是极好的,也便于朝廷掌控。” 姜云逸问道:“诸位莫不是与水师大都护有过节?” 严东吴本不方便开口,却也不得不解释道:“那家伙一锅端了余氏和沈氏,唆使他们疯狂攀咬,搞得会稽上下鸡犬不宁。” 会稽众人皆是面色铁青。 虽然现在已经不大担心了,但当初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际,又不明晰朝廷真实态度,那可真是被吓得一日三惊,为了撇清那些似是而非的附逆证据,被那老小子好一顿拿捏。 没有这些地头蛇予取予求,北宫伯光的水师怎可能成型的那么快?除了从严氏带出来的五百私兵,会稽大族的私兵也有不少。 姜云逸这才恍然,这种“小事”自是不可能不远数千里传递给他详情的。 “荆无病行事可有不妥之处?” 贺如松叹了口气:“荆大人下钱塘时,我等已经北上,年前家里来信,说是谈得还算妥当。” 严东吴神色轻呵一声:“别高兴太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会稽众人心神一紧,姜云逸轻咳一声,道:“没有就好。” 贺如松这才反应过来,合着您就只对荆无病负责,北宫伯光那个老东西干了什么缺德事,就不闻不问了是吧? “大都护乃是陛下亲自任命的,本相是文官,不通兵事,也不方便过问兵事。” 此言一出,便是会稽众人神色都难看起来。 宋相赵相这样说,自是深信不疑。 可您这做派,像是不敢过问的样子么?推动军制改革都登报纸上去了,骗鬼呢? 反正就是坚决不认北宫伯光欠下的账。 “待朝廷水师初成,便以鄮县港为中心打造远洋港,水师要逐步迁移到鄮县港外海的岛上去。” 总算是说了句人话,但这种空口无凭,猴年马月能落到实处? “皇家水师刚刚草创,便与红毛夷血战一场,虽损失惨重,但也俘获了一艘战舰两艘武装商船。 朝廷当下要集中天下能工巧匠迅速吃透荷兰国造船术,并尽快尝试仿造。 山阴船厂技术传承积累最是深厚,能工巧匠最多,希望会稽方面能够从公而论,鼎力支持朝廷攻关水师战舰建造技术。” 竟然还是要会稽的命根子,会稽众人登时面色更难看了几分。 姜云逸沉声道:“朝廷准备成立船舶工业总公司,总部就设在钱塘,以钱塘造船厂为根基。 如果山阴船厂愿意配合,朝廷可以拿出三成份子给会稽。” 终于肯拿出点干货了,但这个船舶工业总公司值几个钱? “明相,办水师不是要海总出钱么?” 贺如松提出了一个疑问,这个问题很关键。 姜云逸解释道:“船舶工业的技术积累是相对独立的一块,只接受海总委托进行研发和船舶建造,不接受海总投资。 造船业和积累的技术都是朝廷公有。一如诸位视山阴船厂如命根子,朝廷也视钱塘船厂为命根子。 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去博物院机械工业研究所看看他们都在研究什么,看完之后,相信诸位一定能做出正确选择。” 这么一解释,会稽众人这才稍稍释然。 非卖品割了三成给会稽,似乎有些分量了,但好像还不够。 姜云逸见这些人还不明白船舶工业的分量,当即补充道: “有了山阴造船厂,船舶工业总公司的发展才能更迅速,才能更快仿造出西洋战舰。 但没有山阴造船厂的支持,朝廷也能独立推动船舶工业进步。博物院机械工业研究所刚刚上马的项目是颠覆性的,会颠覆你对一切交通工具的认知。 这是只有朝廷统一谋划才能办成的真正大事。 朝廷从来没有吃独食的心思,行事只从天下大局出发。公有化更利于长治久安,所以才会推行公有化。” 会稽众人神色各异,这不还是谈海总股权那日的说法? 对这些人的理解能力,姜云逸实在是无可奈何,只能继续道: “皇家军事学院已经在建,朝廷计划在会稽建立皇家军事学院水师分院,专门培养水师人才。” 会稽众人眼睛终于见亮了。 这是允许会稽子弟进入皇家水师了? 严东吴莫名有些酸了,丹阳付出那么大代价,竟什么都没有? 呃,好吧,丹阳人率先入阁,这就是最大的奖励。 “本相希望十年内能够做好出海准备,本相可是郑重承诺过的,要扶持藩王海外封建,万一他们等不及了造反可就不好了。” 第366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壹) 严东吴从内阁回到公馆,身心俱疲。 此次江东动乱,除了吴郡团灭外,丹阳虽然损失惨重,灭了刘林二氏,活下来的三家也都吐出了巨额利益,但收获相对来说也最大。 严氏严东吴上洛入阁,王氏王长福坐上了豫章郡守,向氏向天歌成为水师副尉,晋升两千石只看自身能力够不够。 会稽方面算是勉强保住了根基,保住了柴新平的郡守高位,剩下的豫章肯定要倒大霉了。 “老爷,豫章四大家邀您今晚赴宴,在聚贤阁。” 亲随小心报了一句,严东吴冷哼一声:“没空!” 老爷如此生硬拒绝,亲随有些为难,也不敢走,打算再挨一会儿,应该会有变化的。 “原话送达,速去!” 老爷强硬地补了一句,亲随眼皮狂跳,只能躬身一礼,赶紧去传话。 很快,消息送回江东会馆。 豫章四大郡望一片哗然。 “姓严的还没入阁呢,竟敢如此跋扈?这要是坐稳相位不得上天?” “难道他就不明白?没有我等支持,他能坐稳那个位置?!” 宁氏家主宁泽远愤愤地骂了一句,立刻引起众人附和。 “姓严的该不会已经把我等卖了吧?” 朱氏族老骂过之后,不无担忧地提了一句。 宁泽远冷哼道:“豫章的事,豫章人说的算,这是姓严的想卖就能卖的么?” “宁家主莫要说气话,我豫章还是要尽快度过这道难关才是正经。” 朱氏族老语重心长地提了一句。 宁泽远当然不蠢,只是阴沉着脸不再宣泄不满。 “要我说,此事关键还在内阁,还是得跟那小子谈才能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万氏族老提出一个建议。 宁泽远没好气地道:“那小子只一句:查无此事,就把我等顶回来了。” 四人其实心照不宣,事情演变到这个份儿上,严东吴明显是放弃治疗了。 朝廷要豫章两千万亩地的事怕是实锤了,但那姜氏小贼打死也不承认。 宁叫人知,莫叫人见! “要不,咱们出点血,看能否叫朝廷见好就收?” 刘氏族老率先打破僵局,提出一个实质性的建议。 宁泽远怒道:“我等连铸币厂都交出去了,凭什么还要交地?崽卖爷田不心疼是吧?” 被硬怼回去,刘氏族老脸色十分难看,却也无话可驳。 朱氏族老蹙眉道:“我倒是觉得,若不割肉,怕是无法善了。右龙武卫可是整整一万大军在豫章屯着呢。” 宁泽远冷哼一声:“待得了一时,待不了一世。待得天气转暖,那些北人能遭得住才怪!” 万氏族老神色阴郁地道:“无论如何,我等不能坐以待毙。不如分头行动吧,各自去联系朝中相熟的大员。” 这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四人略一合计,便分头行动去了。 …… 午后。 豫章刘氏族老刘长鹤拜会会稽贺氏家主贺如松。 二人都没什么心思闲聊,只寒暄了两句便直奔主题。 “敢问如松贤弟,会稽方面可是都谈妥了?” 贺如松苦笑道:“朝廷要强吃山阴船厂,还要把天下海贸都集中在钱塘。 过去海贸大半被吴郡垄断,我会稽份子本就不多,也就算了。 但山阴船厂可是命根子,当初被吴郡挖空心思强割了一刀,如今又被朝廷生吞活剥,怎一个惨字了得?” 听他如此说法,刘长鹤大吃一惊:“你们就答应了?” 贺如松端着茶碗,苦笑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答应又能如何?” 刘长鹤刚想说什么,贺如松又意有所指地叹息道:“过去我江东还能同气连枝,如今王师南下,只剩下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刘长鹤面色一白,哪里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姓严的果真把我豫章给卖了?” 贺如松叹道:“严大人哪有本事卖你们?至多算明哲保身罢了。何况严大人是丹阳人,与你我又无甚大的利益干系,人凭甚为咱们卖命?” 刘长鹤神色阴晴不定,一时竟是心乱如麻。沉吟良久才道: “若此,朝廷果真要豫章两千万亩地?” 贺如松嗤笑一声:“若只是要地,直接开价便是。” 刘长鹤大吃一惊:“不光要地,还要什么?” 似乎是知道自己失言了,贺如松神色尴尬地岔开话题道:“长鹤兄别当真,我这边掌握的消息,只要地十有八九是真的。” 刘长鹤肯信他才有鬼,反复追问,仍无结果,一颗心却是越来越沉重,干脆起身一揖到地: “请贺家主务必指条明路!” 贺如松赶紧起身将其虚扶起来,按回座位,叹道:“既然没有胆子造反,就只能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刘长鹤听到这不是办法的办法,皱眉道:“如松贤弟莫不是诳我?” 贺如松正色道:“长鹤兄以为,严东吴不愿意要你们豫章的人情么?我会稽难道不想保住命根子么? 只眼下这局面,吴郡率先做了初一,给了朝廷天大的口实,我江东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了。 若是秦公当政或许可以重新勾兑,但如今当政的那小子六亲不认,议政殿都敢强拆,我等又能如何呢?” 刘长鹤面色阴郁得能滴出水来,压低声音道:“天有不测风云。” 贺如松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也压低声音道:“这等事,旁处根本掺和不了半分。 赌赢了也只是不割肉,赌输了立刻就要满盘皆输。” 刘长鹤看着对方意味深长的眼神,瞬间心领神会: 先口头应着,然后静观其变。 “可若真叫他站稳了,我等应下的事,岂不还是要兑现?” 贺如松没好气地道:“不然呢?若现在不应,待他真站稳了,大概是钱也要、命也要,庄家通杀!” 刘长鹤苦着脸叹道:“如此天大的事,我若应下,回去可如何跟族中交代?” 贺如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道:“长鹤兄,不若私下去拜会一下严大人。朝廷明显是要借他的名头弹压江东。” 刘长鹤见对方端茶送客,只能起身抱拳一礼:“多谢如松贤弟指点迷津!” 贺如松起身抱拳还礼,苦笑道:“同病相怜罢了。” 第367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贰) 入夜,朝廷公馆。 严东吴中午睡了一觉,这会儿一点都不困,盯着那小子送给他的新版大周郡县行政图陷入了长考。 凑近了就能发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豫章郡地界上。 桌案上是潜龙卫送来的豫章密报,都不是特别紧要的,但已经相当重视了。 但严东吴却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那小子这是在向他施加压力,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天下之大,除了皇宫大内,没有什么地方是姜某人不敢管的。 “娘个希皮,那小赤佬莫不是私生子?” 严东吴小声骂了一句。 “老爷,豫章刘长鹤来拜。” 门外亲随通报了一声,严东吴皱起眉头,这么晚还来访?一个人? 他有心拒绝,但仔细考虑了一下,还是道:“有请。” 少顷。 公馆一间会客厅。 刘长鹤摘下兜帽,解开黑色大氅,将其递给严东吴的亲随后,便抱拳一礼: “东吴兄别来无恙!” 严东吴还了一礼:“两头受气,心烦得紧。” 听他如此姿态,刘长鹤愕然了一下,旋即莞尔一笑。 二人分宾主落座后。 严东吴喝了口茶,竟继续喋喋不休发牢骚: “我严某人这辈子最大的错处只有两个,一是去争那见鬼的吴郡守,被吴郡那群逆贼坑得好惨; 二是上洛,好处没捞到半分,名声却先臭了,还要顶风臭十里。 那姜氏小儿蛮不讲理,简直欺人太甚!” 听着对方无所顾忌地发牢骚,刘长鹤却神色怪异,这老小子确实委屈,这牢骚话至少有五分真心。 但一见面就大倒苦水,明显是堵他的嘴。 严某也是身不由己,你们就不要难为我了。 “请教东吴兄,豫章的事,朝廷究竟是何章程?” 刘长鹤直奔主题,不跟他扯皮,严东吴却不回答,只是自顾自沉默着。 刘长鹤眼皮狂跳:“东吴兄,今日请务必给个确切说法。” 严东吴仍旧皱眉沉思,似乎还在思索。 刘长鹤皱眉道:“东吴兄,难道这点面子都不肯给么?” 严东吴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道:“长鹤莫要误会,是真的尚未定策。” 刘长鹤眉头皱得更紧了,刚准备加大压力追问,却听严东吴又道: “朝廷只给划出了红线,豫章的二十四家至多留一半,赣水生命线要掌握在朝廷手中。 具体要灭多少几家、灭哪几家,尚未计较妥当,是以说不确切。” 刘长鹤浑身一颤,脑袋一阵晕眩,差点栽倒过去,缓了半晌才颤声道: “我豫章上下并未附逆,朝廷岂可如此辣手无情?” 严东吴却不肯接他的茬,只是愁眉不展地自顾自说道: “朝廷逼我来操持此事,我寻思着,打蛇不死,后患无穷。 我这一身声名肯定是完了,但至少不能给我严氏子孙留下生死大敌。 所以,我合计着,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反正朝廷只说至多留一半,只留个五六家最听话的小的也是可以的。”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这畜生怎么说得出口? 刘长鹤毫无形象地使劲撸了撸发麻的老脸,艰难地吞了一下口水,有气无力地轻怒道: “严东吴,尔敢?!” 严东吴这才看向他,微微拱手道:“见谅,是严某失言了,不该把真心话说出来。” 刘长鹤心里恨得抓狂又肝颤,你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呢? “东吴兄,我等老老实实交出两千万亩地都不行么?” 严东吴淡然道:“地都是小事,就算顶格留下十二家,清出两千万亩地也只是保底。关键还是杀谁留谁的问题。” 人杀干净,地自然就有了。 刘长鹤强忍着心中的震颤,质问道:“朝廷凭什么妄断人家生死?” 严东吴仍旧不咸不淡地道:“哦,这也是小事。朝廷握着报纸,只要把豫章的丑事抖一些出来,自有读书人共愤之。 关键还是杀谁留谁的问题。” 刘长鹤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仍旧愤愤难平地道: “如此倒行逆施,这不是把豫章往绝路上逼么?” 严东吴仍旧不为所动,淡然道: “哦,问题不大。朝廷大军战力有目共睹,但有风吹草动,应能摧枯拉朽。 清出来的公田只要薄赋佃租给小农,豫章之民只会对朝廷感恩戴德。 只有二十四家反的话,掀不起太大风浪的。 关键还是杀谁留谁的问题。”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杀谁?留谁?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刘长鹤颓然靠在椅子上,大冷天竟出了一身的汗,全是冷汗。 “敢问严大人,朝廷可有点名要灭哪几家?” 严东吴淡然道:“四大郡望中口碑最差的万氏,首倡养匪残民的宁氏,只点了这两家,余下的说是尽量捡口碑差的灭。” 刘氏不在必死名单上,刘长鹤微微拱手道: “严大人,我刘氏愿出百万亩良田,今后唯严大人马首是瞻...” 说完,就晕了过去。 严东吴见对方晕倒在座椅上,竟不为所动,施施然起身道:“且看你刘氏口碑如何吧。” 刘长鹤从公馆离开时,面色惨白,牙关仍在打颤,整个人都虚脱了一般。 阿嚏,阿嚏! 冬日的冷风拂面,立时打了一串喷嚏。 “洛都这天,可真是冻煞人呐?” 刘长鹤抬头望望暗无天日的夜空,心中恼恨,但更多的是恐惧。 这么多年来,江东偏安东南,豪门大族过得那是土皇帝的逍遥日子,近乎可以为所欲为。 如今,大周的皇天笼罩在了整个江东头上。 吴郡的不堪一击已经证实了造反死路一条。 贺如松说得对,严东吴虽然可恨,但也算是身不由己; 会稽率先割肉,也算是明智之举; 问题的根子还是出在那万恶的姜氏小贼身上。 上洛之前,任谁也想不到,那姜氏小贼竟然真敢下死手,一张嘴就要两千万亩地,且不做勾兑,直接杀人夺地。 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豫章最倒霉,被朝廷拿来立威了。 连丹阳会稽都主动和豫章切割了,巴蜀、荆楚、关中、淮南的人肯定不可能吭声。 便是原本属于扬州的九江、庐江二郡大概也会默认自己重归淮南序列。 果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死道友不死贫道就成。 刘氏这率先一飞,局势就彻底崩坏了。 但在灭族的巨大压力下,刘氏不得不作死了扑棱翅膀。 严东吴那个畜生虽然威胁之意更多,但至少有三分真心。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绝不能给严氏子孙留下生死大敌。 第368章 论田政 正月初八,过年期间沉寂的洛都政坛开始暗流涌动。 昨日姜云逸刚开工,严东吴携会稽大族代表前往内阁拜会。 豫章的人却被晾在了一边,这是一个极度不寻常的政治信号。 结合先前要豫章两千万亩地的荒诞流言来看,怕是真有其事。 而江东方面,会稽和丹阳似乎主动和豫章做了切割。 接触层级不够高的、脑子不大好使的,都惊诧于严东吴自毁长城。 但高官们初一那天可是看得清楚明白,姜云逸那老小子可是当着皇帝的面儿威胁了严东吴,而皇帝的态度是不言而喻的。 至于初八这天,会稽之人去博物院机械工程研究所参观,似乎就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大周日报也发行了永兴三十一年第三期。 头版头条乏善可陈,照旧是系列报道:新春走基层之六,监国太子视察军营,李镇元、姜云逸陪同。 太子这样不辞劳苦地一座接一座军营走下去,到底有多少效果很难说,但没有人否认这一定是有效果的。 配合禁军大规模人事调整,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军队就算没在太子掌控,短时间内也掀不起什么浪花了。 如果断掉兵变这种可能,还有什么能直接威胁未来新君的地位? 如果新君皇位稳固,毫无疑问将继续倚仗也只能倚仗姜云逸施政。 所以,就问你敢不敢赌姜某人倒台? 大周日报头条虽然乏善可陈,但头版下半部分的内容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主标题:论田政 副标题:以公有制革新为主线将田政革新推向深入 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本。自古以降,展望未来,农业始终是社稷最根本的支柱产业,田政也是治国理政中最紧要的方面。 一、乱世因田起,盛世必均田 举凡乱世,必肇始于土地兼并,大批农民失地,食不果腹,不得不反。 举凡盛世,必以均田始。没有好的田政,就不可能有盛世良治。当前大周之盛世气象,毫无疑问起因于先帝田政革新。 二、所谓官逼民反是个伪命题 自古以来便有官逼民反之说,虽非毫无道理,但主要仍是李代桃僵之说。 千百年来,便有皇权不下乡之说,乡里田亩谁该纳赋、纳多少赋,都是乡绅大户说的算。大户良善,小民尚有一线生机;为富不仁,小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谓官逼民反,本质在于该纳赋的人不纳赋,把所有负担都推卸给小农,逼得小农走投无路,只剩造反一途。 所谓官,也是大户出来的读书人,有良心的还能维系百姓生计,不与本地大户同流合污;没良心的又岂会在意小民死活?大势日益崩坏之下,随波逐流者又岂是少数? 朝廷收不上来赋,小民走投无路,田里的产出到底去了哪里,不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么? 三、公有制改革是跳出历史周期律的必由之路 乱世因田起,盛世必均田,周而复始,是为治乱兴衰历史周期律。这个怪圈,可归因于愈演愈烈的土地兼并。 太祖立国初年,豫章在册田亩仅五百万亩。后在豫章、荆南之地进行大规模徙民开荒,经过数代人艰苦卓绝之奋斗,以有天下粮仓之美誉。 至前周中后期,江东脱离中枢掌控前,在册田亩总数已达三千万亩。其中百亩以下自耕农占据六成以上。十万亩以上大户仅三家。 如今豫章田亩超四千五百万亩,自耕农却近乎绝迹。连田五十万亩以上者二十四家,百万亩以上者四家。 土地兼并,何其烈哉? 要跳出这一周期律,必须有效遏制田亩产权的流动性和粮食价格的波动性,关键在于剥离其投资属性。 田亩就只是种粮的,粮食就只是吃的。只有剥离了二者的投资属性,才能从根本上断绝土地兼并、囤积居奇之利益动因。 田亩所有权公有化、朝廷统一厘定粮食价格、统一收购粮食入官仓一体推进,是唯一解方,也是既定的基本国策,朝廷将坚定不移贯彻落实之。 四、大规模工业化是田政改革的有力牵引 千百年来,农业是国家支柱产业,百姓要吃饭、大户要利益、朝廷要税赋,大头都是从土地里出,这是加剧土地归属及产出分配制度崩坏的根本因素。 所以,只有大规模推动工业化,把国家财政收入与大户利益都转移到产业上来,切实给土地减负,才能为大规模土地公有化和粮食价格统一管控奠定基础,也才有可能真正实现还耕于农。 五、保护自耕农就是维护天下共同利益 只有老百姓有饭吃,才有社稷稳定。所以,自耕农是社稷的命根子,是维护社稷稳定的基石。 历史已经一次又一次证明,小农抗风险能力差,难以长期保有自己的土地,无力独自对抗层出不穷的土地兼并手段。 所谓朝廷公有,不是把原本被大户侵吞的利益由朝廷来吃,而是通过朝廷代持土地所有权的方式,有效遏制土地兼并,通过统一厘定公田税赋的方式保护小农,通过不断完善的耕种权转移制度确保公田始终在真正耕种者手中,把小农无法承受的风险转移给朝廷承担,从而真正保护自耕农。 农业是社稷第一产业,工业是第二产业,第一产业搞不好,第二产业就只是空中楼阁。 只有解决了天下人吃饭问题,工业生产出来的产品才有人买,大规模工业化也才能真正推动下去。 去岁入冬以来,洛都相继实施的冬日送温暖工程、赈济雪灾工程、危房修缮工程都很好地落到了实处,腊月洛都商业繁盛远超预期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把先帝开启的田政革新,继续巩固完善细化,并推向深入、推及大周每一个角落,是当代人不可推卸之使命。 朝廷将以大无畏的历史主动精神、神圣的历史使命感、坚定不移的历史决心、强烈热忱的历史信心,毫不动摇、排除万难、一以贯之使之真正落到实处,彻底解决困扰周人千百年的吃饭问题! 第369章 要不,舍车保帅? 大周日报评论员新年第一炮——《论田政》,在洛都掀起轩然大波,直接宣告春节的结束,新一年的政治斗争竟然是从田政开始的。 在姜云逸看来,这是老传统了。 每年的中央一号文件都是三农问题相关,只要人还需要吃饭,农业就一定是第一产业。 之所以在日常生活中显得不那么重要,只能归因于管理比较得当。虽然三农问题层出不穷,有的还非常尖锐,但危及根本的都被严防死守了。 当年的阿拉伯之春,就是国际粮商忽然哄抬粮价,导致北非中东等许多严重依赖粮食进口的国家粮价暴涨,社会矛盾迅速激化。 由此产生的政治动荡、能源波动和庞大的难民潮,对欧洲形成巨大冲击,打击了欧元的上升势头,维护了自2008年次贷危机以来受损的美国金融信誉,巩固了美元霸权。 粮食主权一定要牢牢握在朝廷手中,才不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当然,如果朝廷中枢都被利益集团操纵了,那么这个政权已经进入崩溃倒计时了。 这就是为何美帝其兴也勃焉、其溃也忽焉,因为崩溃的根源是内生性的,不干别人的事。 颜府。 颜行之坐在屋檐下,看着今日的大周日报,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兔崽子,大过年的都要搅风搅雨,半点不肯消停。”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在门外止歇。 “前辈啊,您不是说已经警告过他了么?怎么还捅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法家领袖管夫子下了马车,快步穿过颜府大门,一边拱手一礼,一边迫不及待就问了出来。 颜行之耷拉着老眼皮子,无奈地道:“皇帝都不管,谁敢管?谁又管得了呢?” 管夫子满脸的焦虑之色,来到正屋门前,道:“土地可是天下所有大族的命根子,就算说破大天,人家能就范么?” 颜行之道:“上次他说是杀鸡儆猴,杀到豫章就收手,其他地方采温和革新之策。” 管夫子仍旧一脸焦虑:“可这田亩公有明显不可能善了,温和革新哪里能推得动?” 颜行之却不吭声了。 管夫子见状登时更急了:“一大早忽然许多士子跑去我那里去告状,说是朝廷不可以如此蛮横霸道。我看了报纸才知,果然是那小子又把天给捅破了。” 颜行之还是不吭声,管夫子神色凝重地道:“前辈啊,您可不能由着他使出阴损的招术来破局呐?” 颜行之淡然道:“还有比逼得小民走投无路更阴损的事么?” 管夫子心里咯噔一声,急切地道:“前辈,我不是反对土地公有。我的意思是,朝廷行事不可坏了法度,一旦开了这个坏头,以后可就收不住了!” 颜行之反问道:“那你说怎办?你拿出个合理合法的法子来,老夫都支持。” 管夫子被狠狠噎了一下,这种天大的难题,连那小子都不打算走正经路,他又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哒哒哒! 又一辆马车驶来,停在颜府门口。 许夫子从马车上慢慢下来,佝偻着腰,背负双手,进入颜府,朝着二人拱拱手,道: “老夫坚定不移、毫不动摇支持土地公有化革新!” 管夫子闻言感到一阵晕眩,这就是百家立场的差异了。 少顷,除了已经回乡的陆夫子,在洛的七位夫子齐聚一堂。 “那小子阴损的路数层出不穷,我等不要操心他的事,只要做好我等该做的事便好!” 赵夫子沉着脸说了一句,显然是非常了解姜某人。 管夫子最是难受,不得不主动开口道:“赵夫子,便是要行雷霆手段,也一定要师出有名才好。” 赵夫子晒然道:“这个好办得很,豫章那地方,弄成那个鬼样子,随便抓几条出来,抄家灭族便是。” 管夫子一阵头晕目眩,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朝廷法度,是这样用的么?这也太不讲究了吧? “赵巨子,你们墨家也是讲兼爱的吧?” 对法家领袖的正面诘问,赵夫子淡然道:“我墨家能力有限,兼不过来,光是爱豫章百姓便已用尽全部力气,实在是没有余力再爱豫章大族。” 几位夫子皆是侧目不已,怎么感觉这说话的路数,和某兔崽子极其相似呢? 气死个人。 “舍车保帅吧。” 几位夫子大致亮明立场后,最年轻的公孙夫子忽然提出了一个建议。 “那兔崽子怕就是这么算计旁人的。” 颜夫子没好气地补了一句。 赵夫子却道:“以我对那兔崽子的了解,怕是不止这点胃口。” 几位夫子皆是神色怪异。 邹夫子感慨道:“年前初闻朝廷要豫章两千万亩地之事,已觉骇人听闻。此时再看,怕不只是个开始?” 管夫子也忧心忡忡地道:“太操切了。” …… 午后,大周日报《论田政》掀起的风波方兴未艾。 正好过年闲得蛋疼,读书人们热议纷纷,大多都心情复杂,暗戳戳说朝廷行事蛮横霸道、不合法度。 有些政治头脑的则拿朝廷吏治不清也是重要根源,但实在是无法驳倒田政论。 因为这高屋建瓴的立论和出人意表的解题思路,实在是叫天下人高山仰止,只少数接近权力核心的重臣提前听过部分内容。 似乎是专门为了配合大周日报发行,许多关于豫章土地兼并的丑事迅速传播开来,都是报上不方便明着讲的。 比如,宁氏率先发明的养寇残民、转移矛盾,百余年来在豫章大行其道。如此行径,简直令人发指。 再比如,灾年放贷,都是小斗出、大斗进,而且放得都是发霉的陈粮,进时只要新粮。丰年就把粮价压得极低,灾年出粮价格十几倍的往上翻。 还比如,某大户看上一块地,便唆使自家佃户、家丁去破坏自耕农生产,逼得自耕农食不果腹,被迫卖地成为佃户。 再者,豫章转移矛盾的法子可不止养寇一条,还煽动佃户之间、村村之间、乡乡之间借口土地划界、争夺水源而互相攻讦。 整个豫章,一片乌烟瘴气,社会风气极为败坏。 这当然是潜龙卫的手笔,都是多年积攒下来的确凿的事实,去豫章看看就能得到验证。 报上被作为典型案例的豫章士子最是焦虑,跟人说话都抬不起头来。 午后,七位夫子联名上书,要求朝廷依法彻查豫章土地兼并一事。 舆论风向瞬间急转直下。 旁处便不是良善大族,也都主动拿豫章说事儿,抨击豫章土地兼并酷烈,枉顾百姓死活,以此衬托他们家行事更有底线,没有把事做绝。 在有心人的煽动下,只一日的发酵,便形成了天下齐齐声讨豫章的舆论氛围。 任谁也没想到,朝廷下手会下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辣,打击面如此之广。 报纸也再次用铁的事实证明了自身的绝对价值和政治地位。 第370章 弃车保帅(壹) 正月初九。 昨日大周日报忽然朝着田政开炮,吹响了朝廷全面启动田政革新的号角。 也叫地方上的土皇帝们见识到了什么叫报纸,见识到了当报纸掌握在朝廷手中时,能够展现出怎样的威势。 一大早,地方上的头面人物来到内阁。 荆州江夏郡守吴启年、长沙张氏家主张仲行; 淮南九江郡守鲁伯言、庐江郡守庆余年、广陵卢氏家主卢长岭; 关中扶风郡守李朝阳; 益州蜀郡郡丞郭孝直、汉中郡守张公旗; 江东会稽贺氏家主贺如松, 今日这一场,只为拜会内阁相国姜云逸。 严东吴、冯德光作陪。 内阁最大的松鹤延年厅中。 “郭郡丞,陛下对严东吴严大人和李云中李大人最是中意,所以两位才能出任吴郡守、蜀郡守。 如今严大人已经奉召上洛,不知李大人何时来呀?” 众人落座后,姜云逸先声夺人,出乎所有人预料地先将了巴蜀的军。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但不管何种心情,总归是有一丝愤怒的。 你堂堂内阁相国,说话怎地如此难听,叫其他人情何以堪? 便是被抬举的严东吴都脸色铁青,平白无故给他拉仇恨,岂有此理? 他看了一眼旁边,却见冯德光正端着汝窑青瓷不紧不慢地品着,一副躺平任嘲的姿势。 单是这养气的功夫,就叫人不得不服。 郭孝直也是冷汗直冒,在场众人他地位属于偏低的,不太敢大声说话的那种。 但主人相问,不能不答,只能小心翼翼地道:“明相,来前李郡守有言,蜀中未治,无颜上洛。” 众人皆是倒抽一口凉气,李云中这是主动认怂了? 只严东吴最能体会李云中的心情,打死也不能上洛,来了还不是要被这小子揉圆了捏扁了? 可是,江东和巴蜀不同,巴蜀至少还没反,对抗朝廷的事也比江东少。吴郡可是真的扯旗造反了,他这完全是身不由己。 “劳烦郭郡丞转告李大人,内阁虚席以待李大人上洛,不管什么时候来,一定有位置,这是陛下的意思。” 许多人都露出了不满的神色,合着朝廷就只属意严东吴和李云中呗?旁人半点都看不上呗? 哪有这么埋汰人的? 姜云逸放下一句后,便揭过这个话题,接着道: “有人说,吴郡是我姜云逸逼反的,这确实是冤枉本相了。本相做过的事,没有不敢认的。 本相是真不知他们在夷洲阴养了一万军卒,且真敢在条件完全不成熟的情况下就造反。这种愚不可及的行径,正常人的确难以预料。 若是提前晓得,本相绝不会对江东进行政治施压,而是直接奏请陛下暗中发兵突袭吴郡。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思路。” 众人神色诡异,理好像是这么个理,但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味儿呢? “葫芦口大家都听说过吧?燕国苦心经营二百年之久,号称永不陷落。诸位或许已经有所耳闻。 没错,正是用了一百门千斤重炮,又用上了改良后威力翻倍的黑火药,轰了整整一个时辰,自家炮营都被震死震残一千多人,这才强行轰开了缺口。 陛下亲自带队冲锋,燕军断尾求生。也正是这一战,给燕人杀得胆寒,这才不得不低头上表请降。” 众人也都听说过大致情形,当时只觉匪夷所思,今日得到权威认证,却不得不信了。 “以刀枪弓弩为代表的冷兵器将逐渐退出历史舞台,火器才是未来军事变革的核心方向。 所以,高筑墙广积粮已经称不了王了。朝廷只要拉几十门火炮过去,什么城都能给你轰开。 至于野战,燕人都不敢跟大周刚正面了。” 众人皆是心中叹息,这是警告地方上,不要再存有割据的心思,朝廷掌握着碾压式的军力。 庐江郡守庆余年环顾左右,见无人开口,便主动道: “敢问明相,朝廷田政革新,究竟是何章程?” 打算怎么割?割多少? 如今来看,扬州六郡,江南四郡中,吴郡已经被朝廷一口鲸吞; 丹阳林氏、刘氏族灭,严氏铜矿铸币都充公了,还额外吐出百万亩良田; 会稽方面昨日应是也谈妥了割肉方案; 豫章,嗯,不要管豫章了。 如今,江北的庐江、九江二郡究竟要如何处置? 听到对方开口相询,姜云逸不紧不慢地道: “朝廷田政主要目标是构建耕者有其田、食者果其腹的长效机制,为工业化大发展奠定基础。” “请教明相,何谓长效机制?” 庐江郡守庆余年率先开了口,九江郡守鲁伯言立刻接力追问。 所有人都隐约明白大概怎回事,但仍然十分关切这个家伙如何分说。 姜云逸道:“所谓长效机制,就是不容易被动摇的制度体系。这涉及一系列复杂的顶层设计。 包括公有资产管理体系、农业水利管理体系、地方官员及农业官员考核体系、粮食安全保障体系、农业水利科技研发体系、应急管理体系等,环环相扣、相互作用,共同保障耕者有其田、食者果其腹。” 众人尽皆愕然不已。 本来还挺明白的,您这一解释,怎么越听越糊涂呢? 姜云逸耐心解释道:“所谓公有资产管理体系,是指,随着公有资产规模的迅速扩大,朝廷有必要对天下公有资产包括皇产,进行资产重组,实施统一管理。 二月初一大朝会,本相会提案成立公有资产管理委员会。” 众人听得皆是青筋抽动,你这个“公有资产规模迅速扩大”,它正经么?莫不是要把人家的私产强行变成公产? 严东吴道:“你还是赶紧给个正经说法吧,不然人心惶惶之下,什么事都做不成。” 严大人终于肯说句公道话了,尤其是会稽的人,差点热泪盈眶。 姜云逸忽然站起身,负手踱着步子,审视着众人,缓缓道:“既然严大人发话了,那咱们今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朝廷推动田政革新,从来都不是要从各位手中索要多少地的问题,而是给诸位划红线。 老百姓吃不上饭,社稷就要地动山摇,朝廷绝无可能容忍。这是第一条红线,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是底线中的底线。 大周幅员辽阔,每年都旱涝不均,朝廷必须能随时随地调动富余粮食赈灾,不允许趁乱囤积居奇喝灾民的血。这是第二条红线。” 第371章 弃车保帅(贰) 姜云逸负手继续侃侃而谈: “第三条,也不算是红线吧,诸位愿意遵守就遵守。不愿意遵守,朝廷就先从能管得到的地方开始。 昨日报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必要数量的自耕农是发展工业的基础,如果全都是佃农,能有钱买工业制成品么? 大周眼下大致有二千二百万户,三等及以上户肯定不到两成。这个规模是不足以支撑大规模工业化的。 投总去年鼓捣的新奇玩意都属于奢侈品,针对的就只是富裕阶层。因为老百姓饭都吃不饱,能买得了什么呢? 朝廷不需要大规模新增一二等户,但按照现行标准,十年内需要新增三百万三等户,第二个十年再新增二百万户,以后会逐渐放缓,大体维持恒定。 这包括城市中账房、衙门吏员候补、经验丰富的工匠等;在乡下,便是有几十亩田的自耕农。” 众人皆是吃了好大一惊,十年新增三百万三等户,便是按照最低标准,每户只二三十亩自有田,那也是大几千万亩良田呐? 这得割多少肉? 姜云逸却不理会众人心情,接着道: “单纯出大力,能从事的都是低端工业。未来需要一大批识字工匠,来支撑工业化升级。 会稽山阴造船厂这方面能做得特别好,其中最紧要的一条,就是工匠识字率特别高,技术传承体系完善,而且发展出了自己的应用术算体系。 当年把吴郡眼馋得说啥都要咬一口。 于朝廷而言,一个山阴造船厂完整的传承体系和技术积累,就抵得上两千万亩地。 而且,两千万亩地许多地方都能拿得出,但山阴造船厂天下只此一家,这是朝廷巩固海防、兴办水师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 会稽贺如松苦着脸,一脸便秘之色。 这是说山阴造船厂,朝廷吃定了,不要有任何侥幸之心? 不过,昨日他们四大郡望去参观了博物院机械工业所在研项目后,都彻底死了反抗之心。 机械工业研究所那群疯子,竟然要颠覆自古以来广泛采用的风帆动力和人力,在鼓捣什么蒸汽机? 虽然只看到几个小铁罐子在烧水,还当场开裂了一个,但没人敢不信。 会稽的人因着山阴船厂的关系,都不是外行,能明显看出机械工业研究所那些大多出身墨家的研究员是什么水平。 至于神工墨焱的大名,在江东都是如雷贯耳。 尤其某妖人说这东西能搞,那大概是真的能搞。毕竟人家说北海有金矿,就真的挖出金矿来了。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朝廷对地方上约束不力,这也是致使地方土地兼并肆无忌惮的重要因素。 因为少了来自中枢的压力,地方上很容易演变成抢地盘的恶性竞争。 眼下朝廷发力,决心重新盘活天下一盘棋,希望地方上能化压力为动力,积极主动地纠正过去的不当做法,尤其一些突破红线的事情,要及时收手,切实减轻老百姓的负担。 各个地方情况都有所不同,所以朝廷不会一刀切,会保持足够的战略定力和战略耐心,在充分调查研究的基础上,因地制宜、因人施策,不断给各地下指导棋,引导地方上完成田政革新。 朝廷牵头,地方配合,共同把公有资产管理体系、农业水利管理体系、地方官员及农业水利官员考核体系、粮食安全保障体系、农业水利科技研发体系、应急管理体系等一系列制度体系建立起来。 一根筷子易折,一把筷子就不容易断了不是? 过去那种只靠一个体系甚至一个点,来支撑大局的做法是十分脆弱的,未来朝廷将探索构建新型国家治理体系,并逐步提高治理能力,全面整肃吏治。 等这一整套相互关联的体系搭建好,朝廷要做的,就是哪个体系掉链子、堕落比较严重了,就把哪个体系犁一遍,这样就不容易出现系统性崩坏了。” 严东吴没好气地道:“你倒是心大!” 姜云逸笑着揶揄道:“将心比心,以后严大人也可以心很大。” 其他人却是半点笑不出来,虽然没有明说要割多少肉,但朝廷施政必须全盘接受执行,落实不力的,中枢会不断给压力。 听着好像没有那么残忍,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呢? 冯德光上洛久一些,自然看得更透彻,看看洛都的公侯们就知道了。 今日一千万,明日两千万,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姜贼又至矣! “下官斗胆,这也是陛下的意思么?” 九江郡守鲁伯言小心翼翼地炸了一句刺,其他人也都投来关注的眼神,嗯,也就只是眼神支持了。 姜云逸双手朝着皇宫方向拱了拱,稍稍正色道:“本相奉上命,推动大周全面革新图强,构建维护社稷稳固长效治理机制,推动大周全面走向世界!” 众人尽皆默然,关键在于一个“全面”,除了宫里不管,其他都可以管吧? 啪啪! 姜云逸忽然拍了拍手掌,冲着门外吩咐道:“来人,取一批天下万国图来,人手一份,这是本相送给各位的礼物。” 门外等候的几位吏员立刻进来,恭敬地分发早就备好的天下万国图。 众人皆是惊异地看着这张别具一格的天下万国图,只觉耳目一新。 “天下之大,我大周所占仅半成而已。就算不可能全部归于华夏,至少也要踏遍四海,使四海之夷,敬畏大周之威、心怀大周之德。” 众人看着天下万国图,听着这豪言壮语,多少都有些心怀激荡之感。 “诸位都出身传承了至少二三百年的望族,应当懂得稳定的传承,比一时一事之利更紧要。 解决天下人吃饭问题,才能大规模推动工业化;实现大规模工业化,才能具备出海能力。 盘活天下一盘棋,才能对外伸张权力,从而攫取海外利益。 这盘棋,只有朝廷才有可能下。朝廷不牵头,终究只是一盘散沙。 红毛夷的嚣张诸位也都看到了,抱残守缺的结果是什么,是可以预见的。” 第372章 说啥都得开报禁 “明相,如今江东乱平,可以开报禁了吧?” 关中扶风郡守李朝阳提出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是啊,没有继续禁的必要了吧?” “大周日报传达到地方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地方上确有必要办报纸。” 众人纷纷出言附和,报纸这个东西实在是太要命了。 “朝廷要讲信誉!” 先前一言不发的严东吴,关键时刻背刺,直接导致姜云逸陷入战略被动。 “严大人,报复心不要这么强嘛,本相也不是为了自家利益才为难你。” 姜云逸打了个哈哈,立刻引得众人侧目。 严东吴冷着脸道:“就问你说话作不作数吧?” 坚决逼宫,决不能被这小子糊弄过去。 姜云逸有些无奈,沉吟道:“报禁肯定是要开的,但也不能随便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能办。 还有就是纸的问题,北海造纸厂还没动静,广陵倒是已经初具规模,但运输不便,要供应全天下确实不切实际。 我知道各地都偷偷开了造纸坊,可以理解,但一定要严格控制规模。 对于受造纸坊污染的小民,也要及时给出补偿。” “问你开报禁的事,你扯造纸干什么?” 严东吴坚决不撒口,众人也侧目不已,这小子看着人五人六,怎么忽然这么不着调? 姜云逸见实在是糊弄不过去,才稍稍肃然道: “年前报纸署已经在大规模扩编了,今年内,要在每个州都设立报纸分署,从洛都派遣少量人员过去,再从本地招募一批人手,报纸分署接受内阁和地方州府双重领导。” 众人一听,终于稍微靠点谱了,但这意思不还是朝廷掌握? “眼下不是只扬州有州牧么?” “难道朝廷果真要重启州牧要职?” “啥叫双重领导?” “这哪算开报禁?” 众人议论纷纷,还有提出质疑的。 姜云逸解释道:“天下报纸书刊都归报纸署管,这是报纸署创立时就定下的基本职能。朝廷要管的主要是三个方面: 一是政治立场,地方报纸可以有地方立场,但不可以公然对抗甚至抹黑朝廷,似东吴日报那种做法,肯定是不可以的。 二是舆论导向,报纸书刊是重要的舆论阵地,必须把社会舆论朝着积极的方向引导,不可以故意搅风搅雨。 三是内容导向,刊发的内容必须是健康向上的,不能搞得乌烟瘴气,主要针对黑恶、暴力、淫邪、巫蛊等不良风气。” 听他这么一解释,众人还是不太满意,但不太好反驳。 严东吴道:“此乃题中应有之意。” 众人不由侧目,你特么到底站哪边?堂堂相国,可以这样反复横跳么? 姜云逸又补充道:“朝廷派人下到地方建立报纸分署只是一次性的,待一切都步入正轨,具体的管理运营权肯定都要放归地方州府,未来还要下沉至郡县。” 众人一听,这才觉得勉强可以接受。 “私人怎都不可以办报?” 会稽贺如松大着胆子提了一句,众人立刻出现零星附和。 姜云逸道:“眼下条件还不成熟,肯定要一步步的来。 眼下只能先从中央向州郡下沉,待州郡一级运行良好以后,才能进一步放开。 眼下全面放开会出大乱子的。” 开报禁的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朝廷绝不可能松口给私人办报,而大族都能对地方官府施加相当大的影响力,这算是都能接受的结果了。 “明相,敢问运河开通以后,税怎么收?” 九江郡守鲁伯言提出新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本质是中央与地方利益如何分配。 颍水与淮水刚好汇聚于九江郡寿县以西,一旦运河西线贯通,寿县毫无疑问将受益极大,政治经济战略地位将更加紧要。 姜云逸淡淡地瞥了鲁伯言一眼,解释道: “北方光是地里刨食,就已经用尽全身心力气,交通条件也远不如江南,产业自是比不过南方的。 如果放任不管,北方产业发展必定会被南方扼杀,这是十分不利于社稷稳定的。 所以,运河贯通后,除了朝廷指定的粮食等少数民生必需品全程免税外,其他南货北上要适当征税,北货南下免税。 眼下姑且如此施行,待朝廷基本掌控天下粮食流转后,再逐步统一。 至于具体税率,由司农寺厘定。” 贺如松欲言又止,却见严东吴耷拉着眼皮子不知在想什么,而荆楚的人受益运河相对较少,巴蜀更是自我封闭,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小子解释得已经很详尽,以其霸道作风,显然是不可能妥协的。洛都的世家公侯们,甚至关中等地也一定会支持。 这个哑巴亏,只能生受了。 “至于中央和地方财税分配问题,暂时以七三分野来定。 司农寺会在运河沿线设立课税司,对北上的南货进行征税。所得税赋三成分拨地方,七成上缴中央财政。朝廷负责运河养护、管理。” 地方只分钱,不给插手运河事务。 “朝廷会成立运河水师,但有黑恶势力妄图操纵漕运、私自拦河设卡的,就地摧毁并追究地方官责任。 监察司会不定期巡查,并设立不记名投诉信箱,违反运河相关规定的,发现一起,从严惩处一起。” 运河沿线的地方代表不由侧目,朝廷这是铁了心吃独食,不仅不给地方官府设卡收税,也不给河霸、漕帮揩油水。 这可能么? “按照本相设想,最好在十年内,不管是朝廷的还是地方的,公家的还是私人的,消灭一切依附在运河上吸血的行径,使天下运河畅通无阻!” 严东吴都诧异不已:“若此,运河养护的钱,又从哪里出?” 所有人都露出关注的目光,朝廷难道能白养一条运河么? 姜云逸微微一笑:“刮地皮是一种很低端的敛财手段,而且会越刮越穷,这个不详细解释,相信诸位都经验丰富。” 众人一听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经验丰富?这说的是人话么? “运河一通,天下商业必定繁盛,能收到的商税必定能打着滚往上翻。朝廷越是不拦路刮地皮,通过运河往来的商贸活动越多,种类越繁盛。 把过路费、农业税等社会运行最基础、最底层的税费砍掉或者尽量压低,转而从更上层的社会交往活动中征收税费。 这就叫放得一税开,征得百税来。” 第373章 被选中的猴子 “敢问明相,二月初一大朝会,还会有哪位新相国入阁?” 长沙张氏家主张仲行提出新的疑问,有人为之侧目,但更多的人却心思浮动。 姜云逸哪能不知道这家伙在说什么? 少府卿文仲谋就是荆湘势力代表人物,荆楚方面当然希望文大人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九江郡守鲁伯言、庐江郡守庆余年和广陵卢氏家主卢长岭似乎也颇为关注这个问题。 但淮东淮西本就关系微妙,九江与庐江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朝廷不拉一把,没有人能凭自身实力脱颖而出。 关中扶风郡守李朝阳也不着痕迹地看向冯德光,冯德光苦着脸摇摇头。 这买卖,绝对不划算! 你看江东付出多少代价就知道了。 姜云逸笑道:“目前陛下只征召了严大人上洛,陛下还属意何人,姜某就不清楚了。” 众人再次侧目不已,刚才还说李云中只要上洛,就一定有位置;还说什么奉上命推动社稷革新,除了皇宫不管,其他什么都管的。 连甩锅都甩得毫无诚意,呸! 见众人神色不善,姜云逸轻咳一声,道:“若是有人有心入阁,可以向严大人请益,此事严大人应是最有心得的。” 严东吴脸一黑,怒斥道:“你莫要欺人太甚!” 众人哭笑不得,也都姑且压下了躁动的心思,连最期盼文少府入阁的长沙张仲行都赶紧掐灭了小心思。 回头还是再劝劝文少府吧,太贵了,要不起。 “天下一盘棋,用人的基本原则只有八个字:五湖四海、唯才是举! 当然,这肯定需要一个过程,但朝廷一定尽快完成初步布局。” 这总算是一个正经的甜枣了。 过去三公九卿都是洛都世家公侯们垄断的,地方大族代表最高就是郡守。 现在朝廷中枢要员向地方开放,这肯定是好事。 不想进中央的官,不是好官。 只不过,如果要腾笼换鸟,肯定还有一番政治斗争,但这主要是姜云逸和洛都世家的事了。 “明相,听闻太学开春以后就要开学?” 会稽贺如松又提出一个颇为紧要的问题,这关系各家子侄入仕,虽然不迫切,但却是干系长远的大事。 毕竟那个科举实在是太吓人了。 便是才华出众者,又有几个敢打包票一定能中? 尤其是去年洛都粮荒,朝廷忽然扔出太学来筹措粮草,吃饱了以后立刻改口说什么下不为例? 这肯定不能下不为例,必须是常例。 姜云逸也清楚,不给权力找出路,权力就会自己找出路。 姜云逸心中仔细权衡了一下,道:“这样吧,江东每年给八十个太学名额,淮南五十,荆州五十,巴蜀六十,交州二十,幽州二十,凉州二十。太学名额不仅单列,且各地士子按既定比例择优录取。” 众人一琢磨,虽不太满意,但似乎也堪堪合乎底线。 双重单列,显然是为了确保各地都能稳定获得利益,竞争就只是各地内部的。 江东方面无法凭借文华优势抢占旁处名额,这也是旁处一定会扞卫的关键点。 洛都虽然独占三百太学名额,但那是整个中原地区的名额,青州、徐北、兖州、豫州、冀州、并州、司棣,加总起来。 “敢问明相,我淮南是要设立新州么?” 庐江郡守庆余年又提出一个问题,既然淮南争不到内阁相位,能有个州牧也好啊? 姜云逸微微一笑:“庆大人想得太美了。本相总结历代行政区划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一定不能叫地方上铁板一块。 卿卿我我的一定要棒打鸳鸯,互不待见的一定要包办婚姻。 一如国朝初年,一定要把淮西二郡并入扬州。徐北徐南风俗更是迥然相异,豫章分明就是相对独立的,荆州更是被江汉三分其地。” 众人皆是神色惊异,这立论倒是耳目一新,只细细思量,方觉极有道理。 “行政区划的事情肯定是要大规模调整的,但此事不急在一时,待一些关键大事底定、天下一盘棋彻底盘活后,再重新厘定也不迟。” 众人神色不善起来,什么叫大事底定、天下一盘棋彻底盘活? 是不是就是朝廷可以把地方随意揉圆了捏扁了的时候,再按照朝廷绝对意志,把地方重新打散重组? “好了,未来十年朝廷施政详细方针以及重大人事变动,将在二月初一大朝会上公议。 诸位需做好准备,这场大朝会重要事项太多,一天可能开不完。” 众人再次侧目。 看这架势,是要把天下大事一遭就掰扯清楚么? 严东吴却是微微蹙起眉头,皇帝连一场完整的贺寿典礼都看不完,怎么可能陪着开好几日的大朝会? 众人起身告辞,韩天养凑到耳边:“明相,豫章的人说什么都要求见。” 姜云逸轻哼一声:“本相没有时间和他们扯皮,叫他们好自为之便是。请李相国调遣右龙武卫主力集中豫章,天热之前,一定初步肃清豫章关键阻碍!” 韩天养微微色变,这是杀意坚决了么? 却说昨日大周日报忽然打响了永兴三十一年田政革新第一炮,而且明确剑指豫章,立刻引起轩然大波。 昨日午后,七夫子忽然也跳出来联名上书,要求朝廷清查豫章土地兼并之事,舆论风向立刻急转直下。 今日会稽、关中、淮南、荆州和巴蜀的地方势力代表,来拜会内阁,竟然都没有提前通知豫章众人。 还有潜龙卫暗中系统性散播豫章的丑事,一日之间,天翻地覆。 “鲁大人,昨日不是说得好好的,要同进共退的么?”还说要共同对抗朝廷暴政来着。 豫章宁氏家主宁泽远见众人出来,立刻对鲁伯言指名道姓,当众诘问。 鲁伯言脸上却毫无尴尬之色:“鲁某都自身难保了,宁家主就莫要为难鲁某了,大难临头各自飞吧,”飞慢了别怨咱就行。 说完,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豫章朱氏族老也看向贺如松,贺如松苦笑着拱手算是致歉,朱氏族老面色惨白一片。 便是头猪,也该明白,豫章被所有人放弃了。 其他各地默认朝廷拿豫章祭旗,以换取自身幸免。 牺牲你一个,幸福千万家。 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刘氏族老刘长鹤也面色发白,心下一片凄凉。 他莫名想起了家里的猴脑宴,每次贵客临门,主人都要带着客人去选猴子。 被贵客选中的那只猴子,就会被笼子里的其他猴子强行推出来受死。 第374章 国家级仙人跳 “严东吴,你真敢把事做绝?!” “姓严的,今日你若不给个好说法,便鱼死网破!” 内阁门口,豫章宁泽远大声质问,声色俱厉。 万氏族老也大声附和,以加强压迫感。 朱氏族老迟疑了一下,也附和道:“严大人,唇亡齿寒呐!” 刘氏族老刘长鹤也附和道:“严大人,高抬贵手呐!” 严东吴原本只想卖个惨推辞,但见这么多人在看着,果断收摄心神,冷冷地道: “尔等把豫章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每年因贼匪、械斗而死伤的民众数以万计,不然朝廷安抚地方还来不及,何至于如此? 人在做,天在看。严某虽非正人君子,但也不屑与尔等为伍!” 严大人义正言辞,振聋发聩,果真有相国气魄与担当。 “姓严的,我宁氏与你不死不休!” 宁泽远目眦欲裂,指着鼻子撂下一句狠话,转身拂袖而去。 万氏族老也指指点点了几下,却终究没有撂下狠话,转身就走。 朱氏族老看向刘长鹤,刘长鹤苦笑一声,不待说话,却听严东吴道: “长鹤啊,你怎地还没回乡?仅靠千里传书,你有把握族里会信么?” 被点了名之后,刘长鹤神色一僵,却见朱氏族老豁然转头,一脸惊怒地审视着刘长鹤: “刘长鹤!............你竟敢,吃独食?!” 噗通! 骂完刘长鹤,朱氏族老跪倒在地,纳头便拜:“朱氏愿意全力配合朝廷新政,请严大人务必给条活路!” 刘长鹤被严东吴当众扒掉底裤,又被朱氏族老训斥,脸上阵红阵白,正六神无主之际,却见画风突变,四周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震惊了一下,错愕了一下,鄙夷了一下,继而却心下戚戚然,如果不要脸就能确保家族幸免于难,哪个又豁不出去呢? “这海总招标分明就是个天坑,勾引我等屁颠屁颠上洛,却被人家揉圆了捏扁了。” “千不该,万不该,我等就不该上这一遭洛,若在老家待着,哪里会轻易被朝廷仙人跳?” “朝廷就是欺负我等在洛都没有根基!” “说破大天,还是我等麻痹大意,这才被海总这香饵引蛇出洞,聚而歼之。” 朱氏族老的丑态,勾起了地方大族的兔死狐悲之感,一个个纷纷谴责朝廷不地道,把他们勾引到洛都,竟然是为了办他们,这也太不讲究了! 宣泄过后,众人又大眼瞪小眼。 怎么办? 没说怎么办,只有大难临头各自飞。 内阁之中。 门口的禁卫把看到的情形报给了韩天养,韩天养又报给了明相。 姜云逸听说后,只是微微一笑: “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不能指望他们的口头保证,去岁公侯们答应我清丈中原田亩,到现在还没动静呢。 本相可是念念不忘、夜不能寐,等腾出手来,一定好好说道说道。 这一场,要的只是清洗豫章的政治合法性,尽可能控制负面影响。 无论是借吴郡谋反案株连,还是清查豫章土地兼并、豢养山贼水匪残民恶举,获得的政治合法性都不充分,一定会给地方上诟病朝廷以口实,隐形的政治后果难以估量。 这一场,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是他们为了自保,把豫章给卖了。 心里有愧,他们才不敢拿此事攻讦抹黑朝廷,只会尽快息事宁人。 所以,一定要各地都掺和一脚,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人心就是这么复杂微妙的东西,本质相同的东西,只因呈现方式不一样,结果大相径庭。” 韩天养微微颔首,却还是略显担忧地道:“就算他们嘴上不敢说,以后怕是还会杯葛朝廷施政。” 姜云逸却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没头没脑地问道:“你第一次看到天下万国图,什么心情?” 韩天养微微愕然,旋即微微低头应道:“属下明白了。” 不要说他自己头一次看到天下万国图时,是怎样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便是皇帝见到天下万国图,都瞬间死了灭燕的雄心。 那些坐井观天的家伙,在验证了天下万国图属实后,难道会没有出去看看的心思? 你以为海洋贸易总公司就只是和西洋人做做生意、下下南洋么? 天下果真如此大,一人一口那是多大的利益? 三万万钱一股很贵么? 不,这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这的确是只有朝廷才能办的大事,只有姜某人掌舵的朝廷才能办成的大事。 天下大族默许朝廷宰制豫章后,大概会静观其变。 如果姜某人倒了,自是休想再割地方的肉,且要和洛都公侯们好好勾兑科举入仕以及中枢权力分配,决不能再叫公侯们独自把持。 若是姜某人立得住,自是要倚仗他办大事。 这一日,一场政治风波方兴未艾,但另一场新的权与利的角逐又接踵而至,毫无征兆,却又合情合理。 以宋国公府、赵国公府、河东侯府、河内侯府为代表的外戚大族,成为地方大族争相拜会的焦点。 哪怕先前已经拜会过一次,仍不辞劳苦再次登门。 先前藩王海外封建的谣言,此刻看起来竟是那般的真实与实在。 直接去找藩王肯定是不妥的,但果真海外封建,难道还能不倚仗母族的力量么? 便是没有资格争皇位的边缘皇子,难道没有机会在海外争一小块封建领地么? 一个天方夜谭的政治谣言,牵动了上洛的天下大族代表们最敏感的神经。 从年前,发酵到年后,没几个人真信朝廷能无端从豫章割下两千万亩地的肥肉,都以为这只是讨价还价的政治施压。 一张大周日报,将朝廷的杀机明白无误地掺杂在高屋建瓴的田政论中,一日之内完成了对豫章动手的舆论准备。 一场内阁座谈会,中枢与地方初步达成相互妥协,一日之内,完成了对豫章动手的政治准备。 一张天下万国图,铺陈了一幅天下利益再分配的美好远景,成功的挑动了天下大族的敏感神经,给豫章的结局提前盖棺定论。 一场突如其来却理所当然的内阁门前闹剧,从内部瓦解了豫章的反抗意志,果真验证了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预言。 还有鲜为人知、但理所当然的暗中军事准备,也在有条不紊地完成布局。 这场以海总股权招标为诱饵的国家级仙人跳,最终以豫章大败亏输为结局,暂时告一段落。 朝廷吃掉了整个吴郡,吃掉了半个丹阳,吃掉了半个豫章,吃掉了会稽的命根子,江东四郡尽在掌握之中,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第375章 天圆地方是胡说 往年,朝廷各衙署都是过了元宵节才开始上班,但正月里仍是清谈、套关系,高官之间、各衙署之间勾兑一年的利益协调,出了正月才开始有大动作。 但今年,刚到初十,内阁就被迫开工。 而内阁一开工,至少大半个洛都不可能消停。 这一切,毫无疑问都是姜某人的错。 按照姜云逸的说法,这么大一个国家,中枢要是歇上一个多月,肯定是要出事的。 没看搞豫章这么大的事,从亮剑到绝杀,就只两天功夫,足见时间之宝贵。 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首先变化的是节奏,各方面节奏都会越来越快,直到把人压崩,卷不动了,躺平。 就算是卷不动了要躺平,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 眼下最紧迫的问题还是太懒散了,这样的官僚队伍是办不了大事的。 在大部分人绷不住前,姜云逸会给大周帝国使劲上发条。 正月初十发行的大周日报,呈现了日前内阁座谈会的概况,姜云逸给出的承诺都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算没有明说是怎回事,可但凡有点政治头脑的都能猜到,这是出卖豫章后拿到的收益。 自从有了大周日报,转腚就不认账这种事可就行不通了。 内阁的相国们、府寺的上卿们,都不得不提前上岗。 开会都是走过场,尤其大会更是如此,许多大事必须提前就定好,哪能真在会上争论? 就算是美帝,真正要紧的大事,主子们都会提前勾兑好,各自给掌握的议员们打好招呼,谁扯皮谁滚蛋,谁捣乱谁死。 比如,《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再比如,重要人事安排,等等,太多大事要定。 内阁作为大周帝国最新的权力核心,这几日可真是叫外地人看到了什么叫中枢新气象。 府寺上卿们,乃至一些重要岗位的中层官员,见天地往内阁跑。 据说内阁里,每日光有相国参加的小会就有五七场之多。 地方大族的代表们这才恍然,为什么姜云逸那小子年都没过完就迫不及待动手,一点也不讲究忌讳。 原来是没有时间耽误... 正月十六。 小内阁第四次集体学习。 还是去年的那些人,只多了一个硬凑数的赵东林,还有就是央行的两位副行长也已经南下江东淮南,亲自主持运河债券发行以及分行筹备工作。 “不知道明相又有什么耳目一新的政论,孤可是很期待呢。” 姬十三和帝国年轻的新锐们随意地闲聊着,只新锐们不敢太随意敷衍罢了。 姜云逸刚和赵相碰了个头,讨论一下几个人事安排的事情,便匆匆来到会议室,先朝着太子稍稍行礼,便站到移动小黑板前,拿起石灰笔,唰唰写下四个大字: 天圆地方! 只是四个字,便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但又各个不明所以。 “人云,天圆地方说出自《易经》。这纯粹是胡说,是对国粹的亵渎,今日就来纠正之。” 众人登时皆是错愕不已,二话不说,直接开怼,这么生猛的么? “《易经》之‘天圆’,讲的是天道主生生不息;‘地方’,讲的是大地主方正有德。正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是以,贯穿《易经》始终的,是先哲对天道自然的根本性规律认识,以及由此延伸出来的对我们为人处世的规律性启示。这与道法自然的逻辑相一致。 《易经》中的天地始终是抽象的概念,而非对具体事物的描述。 ‘天圆地方说’纯属后人牵强附会,断章取义之结论。 根本原因在于,我们始终不曾弄清楚天和地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所以便只能牵强附会。” 姬十三好奇地问道:“莫非明相知道天地是何形状?” 姜云逸淡然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我们生于天地之间,当然不可能一览天地之全貌。 在我们有能力跳出天地之外观之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依据一些确定的事实,进行合理推断。” 唰唰唰! 张自在奋笔疾书,异常兴奋,这可都是亮点呀,融进今年的连环画里去,一定会很炸裂。 至于天地是啥形状的,你说啥就是啥。 “我们站在开阔的平原上,放眼眺望,除了远山,是不是只能看到不太远的地方?” 姜云逸刚提出一个疑问,姬十三立刻反问道:“这难道不是目力所限么?” 姜云逸立刻反问道:“果真目力所限,因何登高便可望远?同样的目力,在地面和山顶看到的大致范围应是差不离的呀?” 姬十三登时哑口无言。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远了看不见可以理解,但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船是自下而上一点一点消失的,视野中最后消失的是船最高处的帆,所以才有孤帆远影碧空尽之说。” 众人神色怪异,这是在开诗词大会么? “诸位如果不太懒,应是都看过日出的。旭日从东方地平线上徐徐升起。 为什么不是直接烈日当头?” 众人皆是皱眉沉思不已,但显然是徒劳无功。 旧的思维桎梏要突破,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所以历史上每一次颠覆性理论的提出,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不单单是旧的利益关系的束缚问题,更根源于人认识世界的方式存在先天缺陷。 从小到大,人都是不断构建、完善自己的世界观和方法论的。一旦一件新事物超出既定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就会天然的遭到排斥。 尤其许多人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本身就是一团浆糊... 所以,这世上最困难的事莫过于改变他人想法。 思想的大规模改造、文化的大规模更替,通常伴随着大屠杀。 因为消灭肉体比改变思想更具可行性。 唯一从上古传承至今的中华文明都一次次遭受血与火的磨难,遑论那些周而复始被反复推倒重来的地方? 姜云逸拿起麻布,擦掉小黑板上的天圆地方,画了一个圆圈,有些丑的圆圈。 “如果,我们脚下的大地是一颗圆球,是不是这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哗! 此论一出,会议室内一片哗然。 在场的,基本都是姜云逸的崇拜者,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若是宣扬出去,又该是怎样的轩然大波? 第376章 大地是个球 大地是圆的? 众人尽皆哗然,再也克制不住,议论纷纷。 姬十三问道:“明相,还有更多佐证么?” 姜云逸当然晓得太子在担忧什么,他自己倒是没有太在意,此事当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但大周可没有教会这种鬼东西,而他姜某人也不是毫无根基的野生科学家,是有相当政治地位和学术地位的。 方才他开门见山反驳“天圆地方说”的目的之一,正是切断“天圆地方说”与大周国学《易经》的联系,把《易经》中的“天圆地方”只解释为抽象化概念。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但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姜云逸拍拍手掌,立刻有吏员候补送来天下万国图,悬挂好。 姜云逸指着天下万国图道: “殿下莫要心急,臣只是提出一个假设,后续需要大量事实进行验证。 待大周水师能走向深海后,可命两支舰队,一支向东北而行,沿着北陆,绕行向东,抵达北美大陆后,转而向南,自南美大陆最南端,绕行至欧罗巴。 另一支先下南洋、过马六甲,经印度、波斯,至于黑昆仑非洲,转而向南,绕过非洲最南端,至于欧罗巴。 若二者都能抵达欧罗巴大陆,甚至在欧罗巴相遇,甚至任何一支能从另一个方向返回大周,是不是就能证明大地是个球?” 众人神色各异,有的震惊,有的迟疑,有的若有所思。 “明相不说,竟无人晓得,这天下万国图竟还隐藏着这样的大学问?” 姬十三感慨了一句,不住地为自己知障而烦恼。 姜云逸稍稍肃然道:“对于大地的正确、完整认识,是人类认识世界、进而改造世界的重要基石,未来要下大力气,用铁一样的事实证明给所有人看,而不能仅凭一张嘴来定夺。” “此乃正解!” 姬十三附和一声,为此事定下基调。 姜云逸继续侃侃而谈:“《列子》有两小儿辩日名篇,孔子不能决也。今日,便试决之!” 噫! 众人尽皆倒吸一口凉气,连孔圣人都敢拿来作伐,叫颜夫子晓得了,好吧,颜夫子大概会假装听不见。 姜云逸却自信从容地笑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不善者而改之。 至少这个领域,我比孔圣人知道得多,任何人都该虚心向我求教,此乃圣人真意。” 众人都无力吐槽了,相爷您是谪仙人,要和圣人较高低,别带上俺们这些凡人就行。那些读书人对俺们绝不会有半点客气的。 玩笑过后,姜云逸微微侧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补画了一大一小两个圆,解释道: “刚才这个圆代表大地,大地果真是个球,我们姑且称之为地球。 那么,我们司空见惯的太阳和月亮又是什么样的呢?有没有可能,也是个球呢?” 姬十三惊疑地道:“果真大地是个球,那日月是个球的可能性还真是不小!” 姜云逸指着代表地球的圆,解释道:“ 还是从《易经》阐明的天地至理出发,世间万事万物,运动是绝对的,静止是相对的。 地球、太阳、月亮皆是如此,它们并不是一动不动的,而是处于生生不息的运动之中。 这种运动,具象化就是转。” 姬十三好奇地问道:“怎地转?” 姜云逸解释道:“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群星共之。先自转,然后小的绕着大的转。 月亮最小,绕着地球转,地球则绕着太阳转。” 哗! 众人再次哗然。 “果真大地在转,我等怎会一无所觉?况且,太阳那般小,怎会比地球大呢?” 张自在都顾不上记录名句佳作了,迫不及待道出心中疑惑。 姜云逸微微一笑,反问道:“你觉得它小,它就真的小么?有没有可能只是你离它太远了,所以才显得小? 夜空中的星星点点,果真渺小如尘埃,又如何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被我等看到呢? 至于感觉不到在转,只因转得太慢,一日才自转一圈,自然就感觉不到,但大海的潮汐主要是因地球自转而起,当然也受月亮的一定影响,自转影响大,月亮影响相对小。” 张自在砸吧砸吧嘴,悻悻地道:“行吧,咱辩不过你。” “明相,这个大地自转和大地绕着太阳转,与两小儿辩日是何关系?” 姬十三敏锐地捕捉到二者之间的模糊联系,是以发出关键之问。 姜云逸解释道:“假设大地是个球,太阳也是个球,大地自转时,会周而复始地正对太阳和背对太阳,循环往复。 正对太阳时便是正午,背对太阳时便是晚上。这解释了为何正午最热,半夜最冷。 也正因为大地自转,所以早晨太阳是缓缓上升的,傍晚太阳也是缓缓落山的。 当然,海上的日出是直接蹦出来的,这是海水光反射的缘故,不干公转自转的事。 太阳的大小是恒定不变的,早晨大、中午小的原因,纯粹是看到太阳的角度不同以及有无参照物导致的。” 姬十三不无感慨地道:“果真如此,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也是不可信的了。” 张自在追问道:“那月亮呢?” 姜云逸道:“我们白天看不到月亮,晚上月光也不如太阳那般夺目,何也?盖因太阳是发光发热的,而月亮并不发光发热。” 哗! 众人再次哗然。 “那月光从何人来?” 姜云逸微微一笑:“反射的太阳光。” “果真如此,可这月有阴晴圆缺又是何故?” 姜云逸仍旧从容地道:“因为月亮绕着地球转呀?当月亮处于不同方位时,从我们的视角,能看到的月像就不同。 新月、弦月、满月的变化,正是因为月亮在不断地绕着地球转,我们能看到的月亮反射太阳光的部位不同。 月亮绕着地球转一圈,刚好完成一次阴晴圆缺的轮回,所以,我们称之为一月。 同理,大地自转一圈,对应一次日出日落,是以称之为一日。 大地绕着太阳转一圈,是为一年。” 众人心中震骇不已,感觉三观都被颠覆了,但这铁一样的事实都在昭示这很可能就是真相。 姬十三皱眉沉吟道:“明相,若是地球绕着太阳转一圈是一年,那四季分野从何而来?” 姜云逸道:“因为地球绕着太阳转,并不是正圆,而是椭圆。” 姜云逸侧身用麻布擦掉原来的三个丑圆,又画了一个更丑的椭圆,中心点了两个焦点,道: “假设太阳处于其中一个焦点上,而这个椭圆就是地球绕着太阳公转的轨道。” 姬十三诧异地道:“何以若此?” 姜云逸耸耸肩:“臣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姬十三却不肯信,又不好追问,只露出一个求索的眼神。 姜云逸微微一笑,直截了当地解其疑惑道:“殿下,臣说话素来少有顾忌,此事又不敏感,臣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如是而已。” 众人皆是神色怪异,相爷您还知道自己素来口无遮拦? 第377章 迫在眉睫的日食 给帝国年轻的精英们讲完了太阳地球月亮的自转和公转,以及与年月日等许多自然规律自然现象的关联。 姜云逸面容一肃,道:“之所以,讲这些,一是给诸位进行天文学启蒙,开阔视野,更好放眼星辰大海。 还牵扯一个最关键最敏感的政治问题——日食和月食。” 众人闻言皆是神色肃然下来,这两个东西可是很要命的,尤其是日食,通常代之当前朝纲暗无天日,皇帝都要下罪己诏。 “如果我们接受了太阳、月亮、地球是转动的,那么,日食和月食都是很自然的天文现象。 从我们的角度来看,当月亮被地球全部遮住,无法被太阳照射到时,便会出现月食。” 姬十三立刻追问道:“月食时还是能隐约看到一些光亮,是何缘故?” 姜云逸解释道:“那是因为会有少量太阳光从地球折射到月亮上去,所以月食看起来会呈现一点古铜色。” 姬十三将信将疑,姜云逸也没有过多解释,他自己也不是天文学专家,继续解释道: “至于日食,当然就是月亮刚好挡住了太阳。” 张自在嘀咕道:“既是小的绕着大的转,月亮应是最小的,怎能挡得住太阳呢?” 姬十三自觉接过话茬道:“刚才不说了,月亮绕地一周只需一月,地球绕日一周却要一年,明显是月亮要近得多。” 姜云逸也抬起右手挡住自己的双眼:“你看,只要距离够近,一只手就能挡住偌大的太阳和月亮。” 姬十三呵呵一笑:“明相果真能一手遮天。” 众人皆是神色诡异,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玩。 姜云逸瞪了这姬大头一眼,可惜眼下时机不好,不好敲打他,只能在心中记下一笔,继续解释道: “如果放眼整个地球,每年很多地方都能观测到日食和月食,只不过周人能看到的次数比较少。 其中,日食能观测到的地域狭窄,月食能看到的人要多得多。 若是有心,可以查一查大周各地的方志记载,其中日食出现的时间绝对是大不同的。 同理,世界之大,异域之国所见日食月食与我大周也定然有所差异。 粗略估计,洛都这里,大致三百年能看到一次日食。” 姬十三忽然蹙眉问道:“孤记得,前周成帝年间,长安曾出现过日食,一时谣言四起,只不知洛都上次日食是何年月?”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臣查过了,三百一十四年前。” 姬十三也神色凝重,旁处出现日食,还可以李代桃僵,叫地方官顶雷,果真他登基之初洛都来一场日食,麻烦就大了。 他甚至可以想象那些人能说出怎样难听的话来,甚至难听还是其次的,最根本的是他继位的合法性会遭到普遍性质疑。 众人闻言皆是骇然不已,一个个心神大受震动。 所以,今日这一场,不只是简单的天文学科普,而是有着更为深刻的政治含义。 其重要性和紧迫性,丝毫不亚于年前三次集体学习所讲的货币与流通、天下水利水网、生产力与生产关系。 姜云逸肃然吩咐道: “所以,今日这一场,诸位务必引起高度重视,要当成迫在眉睫的紧要事务来办。 会议纪要,除了抄送给荆无病、钱长安、文子明、卫无惊、陈明煜和李灵甫外,还要抄送给邹夫子和许夫子。 如果邹夫子赞同,请他们两位主笔在三报一刊上进行科普。 另请天文地理科学研究所把日食月食纳入研究范畴。 如果能计算出准确的出现时间和大致观测范围,提前对天下公布,只要能印证几次大致无误,以后就再也不会有关于日食月食的谣言了。” 众人心神大为震动,这种事果真有解? “天文学是一门极为重要的科学,对于农业、航海等重要领域都是不可或缺的,必须下大力气去研究。 今年朝廷要给两院尤其是博物院,投入天量资源做科研。” “明相,此事乃是题中应有之意,只是天量大致是多少?” 姬十三稍稍安定下来,立刻提出一个细节问题。 所有人都露出好奇的目光,明相一贯大手笔,他嘴里的天量该是多少? “大致五十万万钱!” 嘶!~ 众人虽早有心理准备,仍是惊掉一地眼球。 过去这么多年,刨去粮食布匹丝绢,朝廷一年总收入也就四十万万钱上下,一个两院就要砸这么多钱? 姜云逸解释道:“大头在船舶工业那里,且朝廷出的只二十万万,剩下三十万万要海总出。 要以海总的名义拨款给博物院和船舶工业总公司,委托进行相关技术研发和船舶建造,研发成果由海总优先享用,其他人要享用需要得到海总授权。” 众人神色怪异,这听起来还不错,但海总不还是控制在朝廷手中?确切地说是姜云逸手中。 那些出了大钱的股东根本做不了主。 “报纸署那边,首先要密切配合天文地理研究所在三报一刊上集中科普。 另外,还要集结成小册子,平价推广发行。 只把握好一点,允许理性争论,不准上纲上线、人身攻击。 以术算科学为起点,以后重要的器物学知识都要逐步纳入教育大纲和科举大纲,不需要多精深,但一些基础性常识要清楚,朝廷不能都是一群只会皓首穷经的书生治国。 人人都需要有一点人文精神,但生活是柴米油盐酱醋茶。道与器不能偏废。” 众人皆是神色怪异,不接受他的天文学,就纳入教育科举大纲,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张自在一脸兴奋,他最喜欢搞事情,甚至巴不得闹将起来,然后咣咣硬锤那些炸刺的。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姜云逸象征性询问了一句,姬十三问道:“下一场何时进行?” 姜云逸沉吟道:“二月里应该没有时间了,三月再看吧。如果邹夫子那边没有太大疑问,就请邹夫子开一次东宫经筵,主讲天文地理。” 姬十三微微颔首:“孤也是这么想的。” 把朝廷重臣强摁着接受姜云逸这套天文学说,以后至少他们不敢明面上借日食月食进行政治发挥。 第378章 见不得一头驴闲着 小内阁第四次集体学习结束后。 太子与明相单独聊点敏感话题,几位核心骨干也在门口窃窃私语。 “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太懂,万一天地所的夫子和先生们问起,说不清楚可如何是好?” “我也是,似懂非懂。” “主要是太毁三观了。” “好像很有道理,就是感觉怪怪的。” 韩天养先抱怨了一句,其他人纷纷发表意见。 “自在世兄应该理解最深刻吧?” 听到韩天养恭维,张自在不屑地撇撇嘴道:“切,就你这点火候,也想挖坑埋人?” 韩天养被拆穿小心思,也不恼,朝着张自在躬身一揖:“博物院那边,就劳烦自在世兄代为说明了。” 张自在这才勉为其难地接过会议纪要,道:“行吧,谁叫我是相府大总管呢?” 韩天养这才松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虽然不着调,但的确才思最是敏捷,最能跟上明相的思路。 庞先知见胡凡愁眉不展,心知他家学渊源最薄,才思也只是中等稍稍偏上,每次集体学习都压力山大,不由宽慰道: “又不是要我等精通,只要明白钱滥发会通胀,要想富先修渠,日食月食是天地自然规律,就足够了。” 胡凡苦笑着拱手道谢。 张自在几人步行回到老相府,年后内阁只保留了中书台、尚书台、总账、内选司等少数部门,其他统统搬到老相府去了。 “小张,你们今天都学什么了?过来给老夫说道说道。” 道门张夫子竟然专门跑过来,蹲守张自在。 张自在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拱手道:“请教夫子,如何看待天圆地方?” 张夫子皱眉道:“天圆地方?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张自在赶紧拱手道:“多谢夫子赐教。” 说完,麻利地开溜。 张夫子本来还没在意,忽觉不对,一个箭步冲过去,掐着对方脖子,就质问道: “那小子今天讲天圆地方了?都怎么说的?” 张自在苦着脸,道:“夫子勿怪,小子奉命去天地所送信。” 张夫子一听,登时恼了:“还真是讲天圆地方了?行,老夫不耽误正事,且与你一并去听听。” 张自在苦着脸道:“先去找许夫子吧。” 张夫子轻呵一声:“是觉得老许好说话,先找个靠山是吧?” “我就是个跑腿儿的,您为难我干啥呀?” 张夫子一听就来气:“老夫都为朝廷卖命了,有点脾气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张自在有苦说不出,也不敢说,夫子们不敢去找姜云逸麻烦,对旁人却没什么好脸色,尤其脾气比较暴的这几位。 “你,去请许夫子到天地所,有要事商议。” 张夫子随手拽住一个路过的吏员,吩咐他去请许夫子,那吏员不敢怠慢,恭敬作揖后,匆匆去办了。 少顷,天文地理研究所。 三位夫子凑到一起看一份会议纪要。 张自在在移动小黑板上画了三个球,开始大致讲解,日、地、月自转与公转的问题。 许夫子大致看完纪要,抬起头,问道:“太阳绕着什么转?” 张自在哑然了一下,道:“没说。” 邹夫子也问道:“金木水火土等七曜有说法么?” 张自在又被噎了一下,尬笑道:“小子知道的就这么多,夫子们若有疑问,不若去内阁问问。” “你去,把那小子叫来!” 张夫子没好气地吩咐了一句,张自在刚准备悻悻去办,却听许夫子叹息道: “算了,老夫以为,应该是不差的。” 邹夫子却不满地道:“就这么三言两语,便是都能对得上,但如何使人信服?还是要问个清楚明白。” 张自在又补充道:“对了,东宫经筵第二讲正是天文,请夫子定个时间。” 邹夫子微微一愕,旋即舔了舔嘴唇,盘桓在洛都过年,不就是等这一场么? 阴阳学可不是儒学,横着竖着躺着都能有一席之地,这东宫经筵是必须要争的。 “还是放在大朝会后更合宜,就二月初二吧。” 二月初二龙抬头,邹夫子显然是信这个的,希望阴阳家能扬眉吐气。 张夫子皱眉道:“此说老夫一时都难以接受,宣扬出去,怕是要起许多波澜。” 邹夫子也蹙眉道:“估算日食月食日期已经极为困难,要具体到洛都区域就难上加难,术算所要编写教材,还要组织授课,还得帮着机械所造船、计算蒸汽机,怕是匀不出太多人手。” 张自在小心地插嘴道:“夫子,此事干系重大,若是洛都这两年出现日食,后果难以估量。定要尽速评估出个结果。 再者,可请大宗正(姬太鳞)把天圆地方说与《易经》剥离开来。” 张夫子没好气地道:“博物院只管学问,不管政治。” 许夫子道:“请赵夫子来商议一下吧。” 很快,赵夫子匆匆赶来,听闻此事后,甚至顾不上惊讶于天文新说,脸先黑了。 “老夫就算是头驴,也拉不过来这么多磨吧?!” 众人皆是神色怪异,其他所虽然也忙,但都没有机械所和术算所压力大。 “叫那小子过来,没有这样办事的!” 很快,姜云逸匆匆赶来。 “几位夫子都在呢?那可太好了,咱们长话短说。” 姜云逸一进门就先声夺人,道:“人手不够,就招人,只要是优秀人才,都不是问题。 日食月食的问题,干系重大,朝廷会倾全力支持博物院科学计算清楚。” 几位夫子听他侃侃而谈,皆是神色不善。 姜云逸却仿若未觉,快步来到移动小黑板前,抓起一根石灰笔,借着张自在画的日地月图,唰唰写道: “我们这里冬天在近地点时,日地距离约为1.471万万公里;夏天在远地点时,日地距离为1.521万万公里。 月球在近地点时,月地距离为36.3万公里;在远地点时,月地距离为40.6万公里。 希望这几个数据能有点用处。 几位夫子还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有困难的要办,没有困难的创造困难也要办!” 赵夫子没好气地斥道:“我等还没接受你的歪理邪说呢?” 姜云逸从容道:“夫子若有异议,可以在三报一刊上发文辩驳,理不辨不明。” 同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活儿得干! 赵夫子鼻子都气歪了,指指点点,终究是没骂出太过难听的。 姜云逸道:“记得洛都有许多优秀人才的,有些人闲云野鹤惯了,不愿意入仕,这都可以理解。 博物院可以设立特聘教授,他们可以在这里兼职,愿意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不愿意不强迫。 哪怕他们今日在博物院,明天去办报纸,后天去少学讲课,也是没有问题的。” “就劳烦几位夫子多费心了,内阁还等我回去开会呢。” 目送这小子匆匆离去,张夫子怒道:“这小子是不是见不得任何一头驴闲着?!” 第379章 算无遗策 张自在李代桃僵地受了一通夫子们的怨气后,还得屁颠屁颠跑去宗正寺,拜会了宗正寺卿姬太鳞。 老皇叔拉着他云里雾里扯了好半晌,他总算是听明白了,又跑去了内阁。 “大宗正说,来年科举《易经》科考题全权由他出,任何人不能干涉。” 听到张自在的转述,姜云逸呵呵一笑:“本相才疏学浅,什么都浅尝辄止,哪里出得了考题?” 张自在撇撇嘴,一脸的不信,接着道: “老皇叔还问,皇产充公以后,皇族以何为生?” 这说的是姜云逸要重组皇产和公产的事。 姜云逸微微一笑:“自先帝以降,皇产就与公产别无二致,区别只在于,皇产由天子全权支配,老皇叔竟然还惦记上了?” 张自在道:“八十年来,朝廷财政长期拮据,皇族日子的确过得紧巴巴的。” 姜云逸当然明白个中缘由,朝廷就算穷死也不可能穷到权势者,关键在于皇族地位十分尴尬。 自上上代皇帝开始,皇位传承一直不太顺当。 哀帝的父亲承帝本来只是皇侄,但当时的几位皇子相继夭折,在哀帝的运作下,承帝才得以继承大统,实际权力一直掌握在哀帝手中。 然后哀帝的几位皇子也都夭折了,遇刺身亡后无后,这才有了侄子姬无殇继大统。 连续几代的剧烈变化,导致皇族一直处于尴尬地位,被新君严防死守,日子自然不会太滋润。 姜云逸沉吟道:“这个问题的确需要解决,但皇族事务当然要皇帝裁定。本相只管给整个皇室财政拨款,不管具体怎么分配。 叫统计司大致估算一下,往年皇室整体开支有多少?占朝廷财赋的几成? 取个中数,作为定制,以后天下财政统一收归朝廷中枢,每年按既定份额拨款给皇室开销。 朝廷有钱,皇室日子就滋润些;朝廷拮据,皇室也要跟着勒紧裤腰带。” 张自在诧异地问道:“不给皇室开个公司么?” 姜云逸摇摇头:“自己开去,本相没空伺候。以后本相只管全额公有制公司。” 张自在闻言愈发好奇:“投总和海总以后也不管了?” 姜云逸微微颔首:“不可能一直管的,等打好基础,公私一定要分野,不然等我死后,公有资产不得被他们吃干抹净?” 张自在一琢磨,道:“便是全公有,你以为就不会被人吃干抹净了?” 姜云逸淡然道:“所以要把一整套相关的制度框架搭建好,把皇位接班人培养好,把内阁相国遴选培养机制构建好,把公有制经营管理制度体系搭建好,把吏治体系明确好。这样,总不至于崩坏得太快。” 张自在沉吟了一下,忽地眼睛一亮:“要不,全公有化?这样哪里私有了一目了然。” 姜云逸抬头深深看了一脸希冀的张自在一眼,意味深长地道: “你这叫左倾冒进主义,全公有要僵,全私有要崩。可预见的未来,至少千百年的时间里,公私要长期并存。” 张自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公私相爱相杀,张夫子肯定喜欢你这说法。” 姜云逸嗤笑一声:“你这叫形而上学。” 张自在虽然不明白啥叫形而上学,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当即臭臭地道: “行,你最厉害。” …… 正月十八。 越是临近大朝会,洛都越是繁忙,一片欣欣向荣的盛世气象。 历朝历代,只要官僚队伍大部分能做好本职工作,就差不了。 自上而下的贪婪、懒政、滥政才是朝纲败坏的主要原因,首先要从权力核心找原因。 比如,遇到昏君、奸相的时候,显然不能指望盛世良治。 小内阁第四次集体学习天文学的事情,在洛都上层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尤其大地是个球颠覆了许多人的认知。 但人家没有公开来讲,也就不好公开反驳。 博物院又被压了一重重担,启动了计算日食月食规律的浩瀚工程。 今日发行的大周日报,经义版刊发了宗正寺卿姬太鳞的文章: 《天圆地方源流考辨》 文章仔细梳理了“天圆地方说”的几个主要论据,基本采纳了姜云逸的思路,着重将其与《易经》剥离了开来,其他几个依据能驳则驳,不能驳就拉倒。 虽然皇产的事情没有得到很好地解决,但老皇叔姬太鳞答应得仍然很痛快。 《易经》本来就是阐发天地至理,并由天道入人道的万经之源,姜云逸的解释并没有太大问题。 只不过,长期以来一直习惯将《易经》作为天圆地方说最初的源头,如今要斩断确实容易引发非议。 老皇叔之所以如此好说话,与洛都的时局也不无关系。 此事干系太子地位稳固,他哪里敢杯葛? 何况,藩王海外封建甚嚣尘上后,连远支皇族都闻风而动了,他这个皇族代表,哪能不承情? 他已经在物色出类拔萃的孙子辈,看能否混出去封建则个。 姬太鳞打响了反天圆地方说第一枪,这篇文章引起了高度关注,但反应却异常不热烈。 博物院的动静人尽皆知,都知道在计算破解日食月食异象的谜团,此事干系太子政治地位,便是心中不爽,当官的有几个敢跳出来反对? 在野的读书人顾忌少许多,但也只是言辞温和地进行辩驳,并未激烈地问候列祖列宗,毕竟姬太鳞的列祖列宗也不好骂。 焦头烂额的赵夫子,看到今日报纸,忽然回过味来,恨恨地骂道: “所以,就算我等急切间算不出来,那小子也达成政治目的了,是吧?!” 许夫子叹了口气:“这件事终究是干涉天地学问之大事,意义深远,值得动此干戈。” 邹夫子晃了晃手头的报纸,道:“今日报纸上还有一条呢,解释了牝鸡化雄的异象。” 赵夫子没好气地道:“就他会未雨绸缪、算无遗策呗?” 小内阁一场集体学习天文学,博物院忽然大动干戈,到姬太鳞亲自下场剥离天圆地方说与《易经》关系。 许多政治敏感的人才意识到,这一系列举动在宣示,日食和月食必须是一种自然现象,只是博物院还没有算出规律来而已。 就算忽然发生日食月食,谁也不准借题发挥。 毕竟,姜某人的战斗力有目共睹,在他已经做好准备的领域开战,肯定是脑子被驴踢了。 第380章 大朝会(壹) 今年的正月,史无前例的忙碌,整个洛都一片鸡飞狗跳,这都是姜云逸造成的。 过去将近一年里,姜云逸已经给这个帝国带来了太多的变化,是以许多人似乎也都逆来顺受了。 二月初一,万众瞩目的大朝会,现在进行时。 卯时中,有资格上朝的群臣便聚集在东西厢房。 只是西厢房实在是有些拥挤,原本他们就是大朝会的主力。 这次还有许多地方的千石官员上洛,近畿地区的一些人也都悄没声地擅自跑到洛都硬要掺和一脚。 内阁还点了数十名千石以下关键岗位的中层官员参会。 “自在令,我那最后一个版,还得劳您费心安排安排!” 步青云朝着张自在拱拱手,一脸不安的笑意。 去年在大周日报买了版面做宣传,结果大周日报没排得过来,还欠他一个头版头条。 张自在不以为意地道:“等步大人履新以后做出成绩,再还账也不迟。” 步青云苦着脸道:“这哪里说得准,明相一直不曾明示。” 张自在呵呵一笑:“步大人这是当局者迷,明相既然许了你郡守,没有任何理由食言。” 不是你多重要,而是明相的政治信誉不容瑕疵。 步青云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地搓了搓手,又拱拱手:“那就借自在令吉言了!” 张自在大大咧咧坐在为数不多的椅子上,不断有其他官员来寒暄。 以报纸署展现出来的权柄,起码有半座府寺了。 等各州报纸分署建立起来,果真是一座新府寺,就算不到九卿,起码也有秩比两千石的排面。 张自在有些得意,但更多的是不满意,因为报纸署的权柄已经见顶了,未来就只是铺开摊子、扎实根基而已。 他扫了一眼卫无缺,见其隐隐有些不开心的样子,不由暗自好笑。 他们合伙开的那个皮包公司,卫无缺既没从卫国公府拿钱,也没从妻族拿钱,竟然也拉下脸跑去找姜东初借钱。 自立门户的心思,昭然若揭,但显然遭到了不小的家族压力。 张自在这个报纸署令,可是自己冒死去骚扰皇帝才挣来的,所以跟亲爹说话贼硬气。 当初世家公侯瞧我不起,今日小爷叫尔等高攀不起! 但卫无缺当初的东曹掾,可是公侯们互相妥协的结果,哪能说自立门户就自立门户? 张自在可管不着卫无缺的烦恼,自顾自想着自己的事情。 纵观内阁各内外职司,就只央行未来能与报纸署比肩,还是宣教司更有可为。 果真叫宣教司管着整个舆论体系和科教系统,那权柄绝对是九卿之首。 一念及此,张自在起身来到站在角落发呆的胡为近前,拱手道:“老胡,干啥呢?” 胡为抬头看到那张面无可憎的笑脸,不由苦笑着拱手: “胡某能位列朝堂,已经是侥天之幸,只怕才智有限,负了明相所托。日后还请自在令多多指教。” 张自在微微愕然,自己这还没动手呢,这家伙就先怂了? 甚是无趣,一点咬头都么得。 东厢房这边,人虽少,但都是两千石及以上的高官,人人都要有座位,也并不显得多宽敞。 四位相国各个闭目养神,显然没有闲谈的心思。 高官们也都颇有定性,真有什么事,提前都谈好了,怎可能这个当口才说? 一个小黄门带着几个小太监进来,开始分发麻纸。 “这是什么?会议议程?” “我勒个乖乖,这么多事项?果真要两三日吧?腿都要站麻了。” 众位高官拿到会议议程后,皆是议论纷纷。 “列位大人,时辰差不多了。” 小黄门小心地通报一声,高官们这才起身。 太极殿中,西厢房的中层官员们早就进来排好了班次。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悠扬的钟声响起,回荡在太极殿上空,回荡在皇宫上空,回荡在整个洛都上空,甚至远处的北邙山都能听到。 可以预见,整个大周帝国,乃至全世界,都将听到这钟声。 这场干系帝国前途命运的、史无前例的大朝会,开始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位爱卿平身!” 已经简化了的典仪过后,大朝会迅速切入正题。 “永兴三十一年开年大朝会,第一项,内阁首相代表朝廷向天子做工作报告!” 大长秋赵博文抱着拂尘,站在殿上,朗声宣布。 内阁代表整个朝廷,已成定局。 宋九龄从百官最前排出列,朝着皇帝躬身一礼,语气稍显急促地道: “陛下,永兴三十年,在陛下的英明领导下,在内阁的精心谋划下,在全体臣工的共同支持下,在亿万子民的广泛拥护下,大周朝廷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 其一,在政治方面,大一统之思想格局深入人心,改革发展稳定之共识初步建立,中枢权力结构改革初见成效,有力地巩固并加强了中枢权威。 盘活天下一盘棋之历史性大战略夺得开门红,有理有利有节地粉碎了地方不臣势力的分裂割据图谋,有力扞卫了大一统格局,巩固并加强了中枢权威。 其二,在军事方面,北伐大业取得历史性胜利,突破了葫芦口要隘,在周燕绵延二百年的纷争中牢牢占据了前所未有的主动地位、优势地位,拓展了疆域范围、维护了上邦体统、明晰了宗藩关系; 军制革新全面启动,军事人才选拔制度革新、军队后勤保证体系革新、军备研发体系革新、皇家水师筹备兴办等各项重要改革有序开展,为兴国强军、保家卫国奠定了坚实基础。 其三,在经济方面,公有制改革探索取得初步成效,侵吞朝廷公产的歪风得到有效遏制,公有制的优越性广泛传播,朝廷执掌天下命脉的共识开始形成; 田政革新向深水区迈进,并取得初步胜利,革新的基本方略引起全社会广泛共鸣和普遍性支持; 工业化大发展全面启动,发展工业所需的各关键基础产业完成初步布局,造血能力初步具备,为未来工业化的良性发展打下了坚实基础; 天下水网开始布局,运河西线工程已经动土,钱粮款项基本到位,即将迎来全面动工,天下大动脉的重启和不断拓展,必将为社稷发展繁荣稳定注入无穷的力量,朝廷财赋长期不足的问题将得到根本性改变; 能源结构转型调整初见成效,石炭取代木炭已成大势所趋,既拓展了朝廷财源,又降低了民生成本。 其四,在思想文化方面,舆论宣传体系迅速构建完成,主要舆论阵地尽在朝廷掌握,舆论引导能力与成效可圈可点; 完成朝廷选才用人制度历史性变革,创造性地开启了科举,翻开了人类历史全新篇章,公开考试选拔人才,将成为未来千年不变的用人之策,后人将牢牢铭记,科举自永兴三十年始; 以科举为契机,朝廷启动三级教育体系构建,洛都地区率先试点已经启动,未来将逐步向全国各地推广; 翰林院、博物院迅速成为中枢决策咨询、推动科技创新的重要支柱,把各领域优秀人才紧密团结在中枢周围,共同为大周的繁荣富强而奋斗。 以上,请陛下审示!请列位同僚批评指正!” 第381章 大朝会(贰) 宋九龄代表朝廷向天子述职,分成政治、军事、经济、思想文化四大板块,言简意赅,倒也没费多少时间。 太极殿中众臣听完之后,不由心情复杂至极,这么一扒拉,这一年朝廷竟做了这么多事? 内阁的人各个与有荣焉,怪不得去年那么累,原来是办了这许多大事。 外地上洛的官员们也是恍若隔世,只去岁一年,朝廷竟不知不觉就办了这么多大事么? 虽然很多都只是开了个头,但已经极其了不起了。 宋九龄的工作报告,虽然也有浮夸之词,但每一项成绩都有根有据、可圈可点,很容易验证。 这便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新气象么? 众臣虽心情各异,但都产生了一个共同的想法: 今日之朝廷,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过去一年,列位臣工都辛苦了。朕对内阁的工作很满意,对内阁的执政能力很有信心,再接再厉!” 姬无殇听完宋九龄的工作报告,简短而有力地作出评价。 赵博文立刻上前几步,抱着拂尘,大声道: “永兴三十一年开年大朝会,第二项,公推内阁相国一人!” 赵博文一扬拂尘,趋步后退。 “陛下,丹阳郡守柴新平、豫章郡守王长福、吴郡丞代行郡守职司荆无病、豫章郡宜春县令刘长鹤、庐江郡寻阳县令朱见琛、臣会稽郡山阴县令贺如松共同举荐原吴郡守严东吴入阁为相!” 会稽代表贺如松从大殿中后部出列,双手奉上一份奏疏。 柴新平和贺如松是会稽人,王长福是丹阳人,刘长鹤和朱见琛是豫章人,荆无病代表公有化后的吴郡,江东四郡联名公推严东吴入阁。 所有人都意识到,江东已经自动止损了,没在举荐名单的豫章宁氏和万氏肯定凉了。 “臣附议!严大人忠君爱国,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当得相国之位!” 姜云逸紧跟着出列附议,还极难得地说话如此好听。 严东吴却是脸上火辣辣的,感觉怪恶心的。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宋九龄、赵广义、李镇元纷纷附议。 几位府寺上卿们皆是面色难看,你们四个这样迫不及待下场盖帽,这是半点机会也不给呀? 你们的良心难道不会痛么? 说好的公推呢? 玩儿呢?! 艹! 博望侯张朝天神色愤愤,老七已经通过气了,他的上限就是州牧,说破大天也不给入阁。 看不起谁呢?! 少府卿文仲谋也神色悲愤欲绝,荆南的同党已经劝过了,太贵,要不起... 江东被朝廷揉圆了捏扁了、予取予求,才换来一个相位。 “严东吴识大体,明大义,公忠体国,的确当得起相国之位,准奏!” 姬无殇定调,完成了严东吴入阁最关键的合法性认证。 此次公推,符合程序,天子赞赏,内阁附议,毫无瑕疵。 赵博文立刻上前几步,抱着拂尘,大声道: “永兴三十一年开年大朝会,第三项,内阁向天子提案重要人事安排!” 赵博文一扬拂尘,趋步后退。 所有人都看向内阁四相,有的期待,有的渴望,有的不甘,还有几位府寺上卿们神色悲愤。 走完这一场,府寺从属内阁就彻底坐实了。以后天下官员都得去跪舔内阁相国。 这是独裁,赤果果的独裁! 这是专制,令人发指的专制! 吃独食没朋友! 呸!臭不要脸! 宋九龄再次出列,朝着皇帝作揖:“陛下,老臣代表内阁,举荐: 原蜀郡守李云中出任益州牧! 原天水郡尉、威西将军马定远出任凉州牧! 原河南尹郑长峰出任幽州牧! 原广陵郡守赵广仁出任徐州牧! 原扶风郡守李朝阳出任河南尹! 原汉中郡守张公旗出任扶风郡守! 原九江郡守鲁伯言出任会稽郡守! 原广阳郡守卫良栋出任北海郡守! …… 原洛东县令步青云出任广阳郡守! 原豫章郡宜春县令刘长明出任九江郡守!” 宋九龄的宣读结束,太极殿中仍然落针可闻。 所有人虽有所心理准备,但对这大手笔仍旧震骇不已,提前就只有只言片语流出,但对最紧要的几个位置丝毫风声不曾露出。 四个州牧、二十多位郡守的调动任免,如此大手笔,简直闻所未闻、前所未有。 尤其,这还不是四位相国各自举荐,而是联名举荐,有些能猜出来是谁的人,但很多根本看不出痕迹。 相国们这样玩儿,颇有巧妙之处。 虽然免不了私下利益勾兑,但公开来讲,就是内阁共识,也能消除内阁某位相国独断专行之谣言。 “准奏!” “太子代朕听政。” 皇帝毫不迟疑就批准了内阁的大规模人事提案后,将太子按在龙椅上,吩咐了一句,就兀自离去。 众臣微微愕然了一下,却也并不太意外。 光那个大朝会议程就看得人眼晕,没个两三天根本打不住,皇帝肯定熬不住。 只不过,还没登基的太子就坐龙椅,于礼不合...吧? 姬十三也如坐针毡,只是仍强镇定,状似随意地抬抬手:“继续。” 赵博文有些担忧地目送皇帝离去,立刻上前几步,抱着拂尘,大声道: “永兴三十一年开年大朝会,第四项,公议《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以下简称《纲要》)!” 赵博文一扬拂尘,趋步后退。 《纲要》和其他要公议的文件,日前都已经提前发下去了。 所以,也没什么好宣读的,不然没有一两个时辰根本打不住。 第382章 大朝会(叁) 大朝会, 公议《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以下简称《纲要》)。 “敢问,《纲要》中云:‘构建以水网为主、官道为辅的交通网络’,多山之地,既通不了水道,官道修建也极为艰难,也在朝廷交通网络规划之中么?” 并州官员提出一个很尖锐的问题,立刻引起许多老边穷地区的关注。 朝廷明显要有大动作,却不带他们玩,这怎么能行唻? 前排的姜云逸赫然出列,负手而立,笑容和煦地道: “各位莫要心急,让一部分基础好的地区先发展起来,先发带动后发,最终实现共同繁荣,这是既定国策。 只是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段一段的修。 本相保证,便是蜀道十八盘,朝廷也一定下决心打通它。 博物院马上进行立项,就算不能很快开工,也一定先把勘探工作做起来。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五十年,也一定要把这件事做成。 这不仅是个经济问题,还是个政治问题,大周的每一个角落,都要以各种方式勾连起来。” 听闻如此说法,老边穷地区的代表皆是苦笑不已,只是明相难得如此和风细雨,又不好太过苛求,苛求大概也没个锤子用。 姜云逸补充道:“先发的地方当然要为社稷做更多贡献,朝廷财赋当然要多从富裕地区收取,对暂时无法大力投入的地区,要给各种优待政策。” 老边穷地区的官员们这才神色稍霁。 “敢问明相,《纲要》中云:‘构建以石炭为主多种能源为辅的新型能源体系和供应链’,我江南之地多山林、少石炭,不能因地制宜么?” 这次是严东吴提问,分量自是不言而喻。 姜云逸坦然道:“严相,如此安排主要有三个考量。 其一,木炭的综合效率远低于石炭,木改石是大势所趋。运河贯通后,北炭南下将不是太大问题,也主要支撑江南城镇人口消耗,乡间小农仍可自行其是。 其二,能源不只是老百姓家取暖做饭所需,未来的工业发展尤其是重工业将消耗大量能源,这是木炭无论如何也无法支撑的。重工业,将主要在北方靠近石炭产区的地方发展。 其三,树砍多了不利水土保持,关中北部山区就是前车之鉴,导致了黄河泥沙过大和济水枯竭。” 严东吴微微颔首,又道:“听闻运河贯通后,南货北上要收税,北货南下却免税,是何道理?” 南方的官员显然都无法接受如此不公的方式。 姜云逸肃然道:“严相,大周万里河山,南北东西差异巨大,朝廷施策的主要逻辑在于凝聚共识、平衡差异、安排分工协作。 江南商业强于北方乃是长期历史事实,尤其未来开海以后,东南沿海的区位优势将进一步扩大,说独领风骚也不为过。 如果放任不管,必然导致南方尤其是东南沿海掌控社稷命脉,其程度和烈度,较之过去吴郡对江东各郡的宰制,有过之而无不及。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朝廷决不允许东南之地宰制朝纲,这是最重要的政治红线之一。 但有妄图逾越者,朝廷将毫不迟疑、毫不手软、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社稷稳定。” 嘶!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森森的杀机,但凛然之后,细细品味,也不得不说一个大大的服! 到底是什么样的脑子,才能高瞻远瞩地洞见未来的政治经济走向?提前把可能的政治风险扼杀? 今日这几句,整个天下都会知晓,未来一旦东南出现不轨之举,立时就能被有识之士察觉。 卫忠先和卫良栋皆是松了一口气,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朝廷得了江东忘了北海,改变原来的发展规划。 “诸位同僚,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天下公利与地方私利是一体两面的,切勿将二者对立起来。 要在为天下谋公利中合理获得私利,独公不生,独私不长,与诸位共勉。” “敢问明相,《纲要》中云:‘着力构建、完善公田体系’,这公田从何而来?” 所有人显然都极为关注这个问题,目前为止,朝廷吃进嘴里的公田都是从别人身上割下来的肉,吃相非常难看。 尤其一张嘴就要人家豫章两千万亩地,关键是还要成了,这耸人听闻的割肉手段,哪个不胆寒? 今日必须打开天窗说亮话,借着大朝会的政治严肃性,当着全天下重臣的面,定个调子下来,不然夜不能寐。 姜云逸侧头看看其他三位相国,都没人理他,今日又是大朝会,必须维护体统,只能无奈地道: “朝廷组织开垦新田、小民自愿卖与朝廷之田以及抄没犯官之家产,大致就这些,没有新东西。”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许多官员脑门儿都青筋暴涨,这畜生分明就是地也要、命也要,肯定是等着找茬抄家充公呢。 宋九龄轻咳一声,插口道:“得很重的罪才会抄家的,不必过于担心。” 姜云逸见众人情绪不稳定,也不好犯了众怒,也赶紧补充道: “本相用个人政治信誉担保,绝不会为了你家的地故意找借口抄家,朝廷不能干这种事。” 众人一脸信你个鬼的表情,要不是为了地,会对豫章下死手? 姜云逸心中无奈,豫章的事,政治副作用显然是不小的,虽然各地代表都主动舍弃了豫章,但寒蝉效应还是存在的。 “朝廷会在从严把控天下税赋上下功夫,不会大规模推动私田公有化。朝廷要的是粮食主导权,不是土地主导权。” 众人神色诡异,土地要是不产粮,还有个鬼用? “诸位若是揣着囤积居奇、土地兼并的心思不撒口,本相便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噫!~ 许多大臣都怒目而视,才说了几句人话,就又威胁上了? “农业与工业的关系已经阐释的很透彻了,不管是为了保障民生稳定还是大规模发展工业,朝廷一定会首先盘活粮食天下一盘棋。 全面清丈天下田亩、统一厘定土地税赋、统一厘定粮食价格、统一调度粮食流通,这是没有讨价还价余地的。 朝廷能通融的,就是不会急功近利,不搞大干快上,不搞一刀切,会不断根据实际情况、因地制宜,灵活施策。” 第383章 大朝会(肆) “敢问明相,构建三级学校体系,朝廷会拨款么?有钱的地方的自是可以,没钱的怎办?” “是极,不能什么都搞募捐吧?” 还是老边穷地区提出问题,既然经济发展暂时不带咱,总得分块猪肉吧? 此问一出,立刻有洛都公侯愤愤然地附和,显然是对姜云逸这个天天化缘的丐帮帮主十分不满。 姜云逸道:“朝廷眼下财政状况不佳,又不得不办学,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大概再过两三年吧,朝廷财政状况会显着好转,届时会逐年提高教育拨款比重,重点向欠发达地区倾斜。” “发达地区难道就不管了么?” 姜云逸刚说完,立刻有人提出质疑。 “发达地区那么多产业,从地方财政出钱办教育不是理所当然的么?朝廷如果不能有效平衡差异,那么朝廷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不发达地区就算办了教育,培养的人才不还是会自发地向发达地区流动么?朝廷和地方上有任何有效办法阻止么? 任何事情都必须有边界,尤其是干系国计民生的大事,朝廷做不到绝对公平,但不可能坐视不公无休止放大。 天下一盘棋不只是要把朝廷的权威伸张到大周每一个角落,更是要叫朝廷的光辉照亮大周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 朝廷暂时无力把大周每一寸土地都建设好,但至少要确保每一个大周子民都能相对公平地享有发展的机会。 本届内阁,不只是这样说的,更是这样做的!” 姜云逸环顾殿中众臣,视线所及,一片鸦雀无声。 “《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是朝廷立足千年发展大局,充分考量国际国内形势,立足现实情况,平衡东西南北贫富差异,通盘考量后,形成的智慧结晶。 它无法面面俱到地把每一个地方都发展好,但可以高效地推动综合国力上一个大台阶。 下一个十年,我们就可以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重新审视上一个十年发展中的利弊得失,从而趋利避害,再平衡天下发展大局。 一步一个脚印,坚实向前迈进!” 太极殿中,寂静无声,只余十九岁的相国掷地有声的回音。 不只是嘴上说说,更是这样做的,并且有能力做到! “现在,开始表决,同意《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颁布实施的,请举手!” 唰! 姜云逸率先举起了右手,宋九龄、赵广义、李镇元、严东吴四相事先都得了通知,也不尴不尬地跟着举起了手。 许多官员稀稀拉拉跟着举起了手。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前排的文武重臣,在他的目光逼视下,都不情不愿地举起了手。 大头们都举手了,中层官员们很多都赞成,尤其是渴望建功立业的,恨不得举双手双脚支持。 几个小太监从两侧开始清点人头。 大殿最后排的张自在一边高高举着手,一边踮着脚眺望,还沉声威胁道: “薛良玉!你敢对抗朝廷,我记住你了!” 缩在人群中后部的河东侯世子薛良玉,回头恨恨地瞪了张自在一眼,却也不得不举起了手。 很快,小太监反复清点了三遍后,将人头数汇总给小黄门,小黄门匆匆登上丹墀,汇报给大长秋。 赵博文趋步上前,大声宣布道: “永兴三十一年开年大朝会公议《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实际参会人数七百四十六人,赞成七百三十一人,不赞成十五人,《大周帝国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正式通过实施,即日公告天下!” 太极殿中众臣这才回过味来,合着不举手也没事? 不对,少量不举手没事,都不举手肯定要出事。 皇帝支持,内阁相国达成一致,文武重臣不敢反对,怎么可能通不过? 只有权力核心出现分歧时,下面人才有插嘴的余地。 赵博文宣告完后,稍微顿了一息,又道:“永兴三十一年开年大朝会,第五项,公议《大周帝国官吏考评章程》!” 大殿之中人人肃然以对,这才是最最关乎他们切身利益的东西。 便是许多已经仕途见顶的重臣也都十分关切,这个问题关系他们子孙后代,由不得不打起精神。 若是往年,自是可以不用太过担心。只要利益勾兑好,这些细枝末节都不是问题。 但姜云逸那小子心黑手辣,若是被他把新规矩立起来,以后岂不是要被他揉圆了捏扁了? 这可是你们公议通过的哟,别说你不知道! “给四位相国赐座!” 姬十三眼瞅着接下来要大规模扯皮,立刻见缝插针,随口吩咐小太监去搬椅子。 卫忠先气得吹胡子瞪眼,按说他这老臣也该有个座位的,可是那竖子卡死了不给他入阁,他又没本事把宋赵二相任何一个挤下去。 姜云逸负手笑着看向廷尉寺卿张朝天,道:“此事是廷尉寺牵头起草,诸位有什么疑问,只管问张廷尉。 无缺,你也上前来,配合张廷尉耐心解答大家疑问。” 此言一出,登时惊掉一地下巴,这是李代桃僵么? 张朝天揉了揉生疼的眉心,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发作。 从被动掺和此事的那一天起,他便隐约猜到会有这么一出。不这么干就不是那兔崽子的一贯作风。 众人侧目以视,却见姜云逸说完,便自顾自坐到椅子上,接过小太监奉上的茶水,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继而就闭目养神起来。 真正的幕后黑手竟然不要脸地把自己摘干净,行径之卑劣,令人发指。 “敢问内阁,我等府寺,是不是需要时就要一切听从内阁安排,不需要时便要独自顶雷?!” 卫忠先心中一口恶气难消,忍不住公然发问,如此场合,近乎撕破脸了。 姜云逸把茶碗递给身后伺候的小太监,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负手面对众臣,稍稍肃然道: “大司农何出此言?朝廷府寺、地方州郡县、禁军边军水师郡县兵,既要服从内阁统一调度,又要能够独当一面,这本就是一体两面。 服从内阁统一调度乃是政治本分,能够独当一面是对重臣要员的能力要求,不然何以被委以重任?” 众人目眦欲裂,卫忠先气得老眼发昏,却又难以正面辩驳。 姬十三抬抬手:“皇太叔与卫公劳苦功高、年事已高,理应一并赐座。” 众臣皆是愕然地抬头上望,今日一直无甚存在感的太子这一手春风化雨,直接将卫国公满腔怒火强行浇灭。 众臣这才记起,这位太子殿下可是实打实的科举第一名,才学聪慧毋庸置疑。 至今也没有出过什么错处,只不过某人太过耀眼,盖住了太子的光芒。 “老臣谢过太子殿下恩典!” 卫忠先忍着恶心谢恩,然后去五位相国下方落座。 宗正寺卿姬太鳞也跟着去落座。 第384章 两代手艺人的夙愿 永兴三十一年大朝会,开创了太多历史先河。 第一次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一次采取公议的方式通过实施国策和律令; 第一次制定颁布了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 第一次通过一次大朝会就确定了这么多大事; 第一次有监国太子坐在了龙椅上听政; 近百年来第一次大朝会地方势力济济一堂。 仅一个《大周帝国官吏考评章程》,就争论了整整一天半的时间。 争议全程,内阁五相都没有开口施加政治压力,都是官员们和廷尉寺及文选司对具体条款咬文嚼字。 最终全部定案后,每个人都身心俱疲。 但凡是合情合理的要求,几乎都得到了满足。 可是再可是,能拿到台面上说的,必然是冠冕堂皇之辞。 太子和相国们没有施加任何政治压力,合理建议照单全收。 那么,压力毫无疑问地给到了全体官吏这边。 许多人有苦说不出,也有暗中骂娘的,大骂姜云逸这个畜生,竟敢借大朝会逼迫他们自宫。 可以想见,内阁如此通情达理,以后若是按照修正后的《大周帝国官吏考评章程》约束官员,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一场,姜某人从一开始就立于不败之地,也不存在赢多赢少的问题,本质仍是庄家通杀。 这一天半的公开讨价还价,就只是叫“相爷轻些个!” 二月初三,傍晚。 洛南,铁记烤鸭店。 洛都民生有了朝廷兜底后,烤鸭店的生意愈发红火。 “铁二,叫铁大过来,跟我走。” 正目不转睛盯着明炉二十具鸭尸的铁敢,听到呼喝,头也不回,不耐烦地道: “别吵吵,马上出炉了!” 天牢李头儿飞起一脚,踹在铁敢腚上,怒喝道:“赶紧的,王老爹叫你们过去,现在,马上!” 铁敢脑子里绷着一根弦,这洛都里头,凡是叫老爹的,都是不可以抗命的。 当然了,洛都里头一共仨老爹,最大的那个姓黄。 铁敢一边打开炉子,一边扯着嗓子喊道:“哥,老爹叫咱。” 少顷,铁心推着小车回来,上头摆着好几具骨头架子,吩咐伙计去炖汤。 “李头儿,王老爹叫咱兄弟干啥?” 李头儿压低声音道:“来大活儿了。” 铁心一听,当即没好气地道:“切,又骗俺。” 铁敢也附和道:“上次刚噶了两刀就不给噶了,不上不下的,休想再骗俺们!” 李头儿见劝不动这俩夯货,只能压低声音循循善诱道: “江东造反知道不?抓了好几条大鱼,陛下钦命,凌迟处死。 人都在天牢里关了一个多月了,我也是怕不稳当,等到板上钉钉了才叫你们。” 铁心铁敢对视一眼。 “哥,客人说报上是有这回事吭?” “我记着,朝廷天兵把逆贼杀得一败涂地来着。” 铁氏兄弟越说越敞亮,双目放光,竟然翻箱倒柜,取来香烛,对着外头的天空咣咣就是一顿叩头: “师父,您老人家在天之灵保佑,俺们兄弟总算是出人头地了!” “师父,您老人家一辈子都没出个工儿,俺们兄弟替你了却心愿了!” 李头儿一拍脑袋瓜子,刚准备催促,却见铁氏兄弟霍然起身,一左一右,架起他就往天牢方向跑。 “放我下来!散架了!” …… 天牢之中,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刚来的时候,好几个人上吐下泻,水土不服,差点死了。 惊得王老爹赶紧去请了御医来瞧,然后将李头儿往下一顿狠狠训斥,然后就有了这场史无前例的天牢大扫除。 所以,天牢环境不仅干干净净,伙食都杠杠的,每人每天二百四十钱的标准。 这天晚上,刚酒足饭饱。 几个脑袋最大的,还开了两桌麻将。 “姓严的都特么能入阁,跟谁说理去?红中!” “没法子,人家识时务,碰!” 余氏家主余承丰、沈氏家主沈文镜、苏氏家主苏少学、林氏家主林友德边打麻将边闲聊着。 “我倒是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轻松写意过。” “好好享受吧,过一天少一天啦。” 沈文镜阴阳怪气说了一句,立刻引起其余三人怒目而视。 沈文镜悻悻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我嘴欠。” 当啷啷! 一阵开锁声传来,天牢这层的外门开启。 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 “几位真是好雅兴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姓严的,是不是你出卖了我们?!” “不然大军怎会来得那么快?” “不然你凭什么能入阁?” 众人顾不上打麻将,齐齐出言指责严东吴,越骂越凶,似乎所有人的失败,都可归因于严东吴。 严东吴却丝毫不以为意,侧头示意狱卒,狱卒立刻拿着水火棍使劲敲了敲铁栅栏。 待众人稍稍安静下来。 严东吴才道:“诸位的心情严某非常能够理解,严某也没想到,诸位竟然连跑路都跑不掉,真是叫人唏嘘。” “姓严的,你特么是来看我等笑话的么?快滚!” “成王败寇,我等道不同不相为谋!” 当! 狱卒再次用水火棍敲了一下铁栅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快速接近。 狱卒微微一惊,提着水火棍转身,却见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鱼贯而入,横冲直撞,连严东吴都被扒拉到了一边去。 “你们两个混账,竟敢冲撞严相国?等着王老爹收拾你们吧!” 铁氏兄弟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严相国,便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无法阻止他们。 “一只两只三只...我勒个乖乖,这些都是么?” “哥,咱发了呀?” “这也太旱涝不均了吧?” “就是就是,要不咱跟李头儿说道说道,一年噶一个?细水长流?” “你蠢吧?这事儿李头儿哪里做得了主?肯定得王老爹发话才好使!” “小李子,快开门,叫我们兄弟进去近身验货。” “快点,不然耽误了正事儿,都怪你!” 狱卒小李子一脸憋闷,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别给他们开!” 李头儿扶着老腰,趔趄着进来,怒视那对夯货。 第385章 恐怖的句号 “李头儿,这两个小赤佬干什么的?” “嘀嘀咕咕,说啥呢这是?” 面对语气不善的质问,李头儿走到近前,却不答话,朝着身后一招呼: “去,把他们都分开,两人盯一个,但有差池,灭你们九族!” 很快,几十号狱卒进去把凑一起打麻将的大头儿们都分开来,两个盯一个,看得死死的。 天牢之中登时咒骂一片,到这份儿上了,哪里还不明白要发生什么? “严相国,这两个夯货冲撞了您,但朝廷就养了这两个刽子手,等行完刑,一定狠狠责罚他们!” 见牢头过来赔礼道歉,严东吴唇角抽了抽,道: “无妨,如此纯粹之人,怪不得能做得了如此行当。” 铁心铁敢,挨个牢房看货,兄弟俩极为投入地商量切割方案,这股投入和严谨的劲头儿,实在是叫每个人都胆寒。 “东吴兄,求求你,给我个痛快吧!” 沈氏家主沈文镜彻底崩溃,趴在栅栏前,苦苦哀求。 严东吴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说完,转身就要走。 “铁心,铁敢,你们还敢冲撞相爷?!” 铁心铁敢却颠颠儿冲过来,拦住去路。 铁心抱拳一礼:“丞相肚里能撑船,肯定不能和俺们兄弟一般见识。俺们兄弟只想问一句,这些货都是俺们兄弟的活儿,对不对?” 铁敢赶紧补充道:“不兴再反悔!” 严东吴唇角抽了抽,肃然道:“陛下仁德,只五名贼首凌迟处死,其余要犯腰斩弃市!” 沈文镜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铁心却不干了:“他们都造反了唉,咋才噶五个?朝廷的威严何在?” 铁敢赶紧附和道:“劳烦相爷去和皇帝大老爷求个情,就说俺们兄弟手艺杠杠的,说噶几片就噶几片,多赏俺们几只!” 砰! 李头儿肺都要气炸了,飞起一脚,踹在铁心臀部,却只觉脚背生疼,而铁心只是随手拍拍腚,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别捣乱。 严东吴看着这两个铁憨憨,唇角抽了抽,忽地笑道:“那我便去问问。” “相爷不能骗人昂!” “多谢相爷,回头给您府上送烤鸭!” 严东吴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匆匆就往外走。 “严大人,严相国,我可以带路,帮朝廷把姓吴的和姓胡的抓回来,给我个痛快好不好?好不好?!” 严东吴却不再理会,快步离去。 “严东吴,你不得好死!” “姓严的,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姓严的,我诅咒你严氏断子绝孙!” 天牢里面一片鬼哭狼嚎,刚刚还好好地搓麻将呢,咋明天就要上刑场了呢? 铁氏兄弟则拽着狱卒小李子,指认属于他们兄弟的五个货。 “你们两个小赤佬,滚开呀,滚开呀!” 余氏家主余承丰对着铁氏兄弟一顿拳打脚踢,铁氏兄弟却浑不在意,迫着狱卒小李子开了门,进去把余承丰浑身上下摸了个遍。 干一行,专一行,爱一行。 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唯一一次公开亮活了,也承载着他们师父的夙愿。 …… 二月初四,阴,西北风三到四级,诸事不宜。 刚刚开完大朝会,地方上的官员就奉皇命齐聚洛南码头。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还有的面色发白。 他们中许多人都参与了案子审理和定案,皇帝火速御批,迫不及待就行刑。 毫无疑问就是赶在他们返乡前杀给他们看,叫他们一辈子都不敢忘怀。 五大贼首,一人三千五百九十九刀,少一刀代表皇帝仅存的仁慈。 大周几十年不曾剐过重犯了,杀人都不那么频繁了。 起初还有许多老百姓来看热闹,但很快就都跑光了。 官员们却是不给走,一个个吐得昏天黑地、死去活来。 尤其是那俩恶魔,剐得兴起,竟然在台上玩起了花活,跟皇家大剧院的演出似得。 二月初七,观刑后,地方上的代表躺了三天才勉强缓过劲儿来,就有人迫不及待要返乡。 这一趟上洛,从头坑到尾。 那姜氏小贼强摁天下大族齐低头,还迫使他们舍弃了豫章,白白许诺了许多事情,未来怕是还要一刀接一刀地割肉。 吴郡逆贼公开行刑的血腥场景,则为这场上洛画上了恐怖的句号。 不给慢刀子割,就下快刀子。 洛都东门外。 长亭外,古道边,也无芳草,也无夕阳,只有二月春风似剪刀。 “有劳严相亲自相送,我等实在是惶恐之至!” 会稽四大郡望带队的贺氏家主贺如松端起热酒,半是客套,半是真心。 严东吴也端起酒盅,道:“严某是真心舍不得诸位走,这洛都果真是龙潭虎穴,诸位倒是解脱了,严某却还得独自挨岁月。” 这话也一样半是客套、半是真心。 贺如松等人神色诡异,这是舍不得他们躲清静吧? “严大人放心,这一场,天下人都领教过了,何为天下一盘棋。” 贺如松含蓄地说了一句,柴氏族老柴新德却更直白地道: “昔年无邪公亲领大军下扬州,狠狠拿捏了我江东一遭,百余年都不敢有异心。 这八十年来,若非吴郡挑头,当不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的。 有了这一趟故事,天下至少能再安稳百年无大事。” 贺如松也索性不再遮掩,叹道:“朝廷有如此强君强相,还有什么不敢为不能为的?我等只有听吩咐的份儿。” “是啊,这以后怕不是朝廷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道理都要找出个道理,还得逼天下人都捏着鼻子认下!” 陈氏族老也感慨了一句。 听着众人半是感慨,半是发牢骚,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又颇为无力的样子。 严东吴也心有戚戚焉,岔开话题,问道:“陈兄,不去北边看看么?听说这首届科举,你家那小子已经率先脱颖而出,代行涿县长了呢?还在小内阁集体学习纪要抄送名单之内,前途不可限量。” 陈氏族老苦笑着摇摇头:“那小子爹死得早,一直郁郁不得志。当初族中只是稍有怠慢,北上涿县后就再也没有半封书信回乡,连族中给他说亲,都不理不睬。” 众人一听就懂,明显是对家族有怨气了。 只是这种狗屁倒灶的破事,哪家又少了呢? 严东吴呵呵一笑:“行,那此事就包在严某身上了。” 陈氏族老苦笑着拱拱手:“那就劳烦严相多费心了。” 嘴上说得客套,心却在滴血,陈家宝树,却要在严家庭院参天,跟谁说理去? 第386章 黄九北上 二月的大周,已经被姜某人撵得一片鸡飞狗跳。 二月的大燕,也在冰天雪地中鬼哭狼嚎。 燕国的君相很头疼,不仅是南边的小动作,搞得大燕疲于应付,那个狼子野心的姜氏小贼,竟敢明目张胆勾引燕国士子,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大周日报早就禁了,只要无法批量入关,问题暂时不大。 眼下最紧迫的,还是今冬的雪极大,许多地区受灾严重,燕东之地得赈灾。 但燕西之地尚处于野生状态,今冬连续几场暴雪,冻死了无数牛羊。 一般这个时候,就该南下打草谷了。 可是去岁秋冬刚刚血战一场,燕西各部本就损失惨重,此刻光是应付东匈奴的侵攻就已极为吃力。 这是草原的常态。 吃不上饭的时候,就抢,南下抢,互相抢,甚至往东劫掠燕东耕农也是有的。 这是游牧民族的天性,活不下去的时候,还讲个锤子道德,肯定先讲锤子! 是故,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 燕国徒河城。 葫芦口一失,徒河城便成了前线要塞。 但三十年来,这里始终是周燕商贾汇集之地,所求更多的燕国,当然不敢禁了。 是以,雪稍稍化开一些,道路勉强能行,大周的商贾便纷纷北上了。 二月二十这天,徒河城南来了好大一支马队,自北向南,足足绵延出去二里地,少说也有二百头膘肥体壮的好马。 “竟然劳烦丘大人和丘小姐亲自出城相迎,黄某惶恐至极!” 带队的黄九快步上前,笑着躬身一礼。 丘太泉拱拱手还礼,惊道:“老黄,你这好大的阵仗呐?我当了十年徒河城主,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马队,你这都是好马吧?” 黄九直起身,呵呵笑道:“丘大人过誉了,这不是不打仗了么? 军中战马裁汰了许多,就托了关系,买了二百来匹肯拉货的。 性子烈的,都被世家公子哥儿买去浪了。” 丘太泉一听大喜:“不打仗好,不打仗好,周燕本是兄弟之邦,这么些年下来,谁也吃不下谁,何必打来打去?” 黄九拱手再次一礼:“丘大人仁德。” 丘太泉又是好奇又是期待地问道:“这么大的马队,拉的货不少吧?” 黄九似浑不在意地淡然道:“都是寻常货物罢了。” 说完,从袖里取出一张清单,递过去。 丘太泉接过货品清单,登时眼珠子圆瞪: “汝窑青瓷二百一十一件?!” 黄九淡然解释道:“哦,去冬大周与红毛夷之荷兰国发生些摩擦,是以内阁决定减少对外海贸易的依赖。 不仅削减了汝窑的三成产量,新收归公有的景窑也一并削减三成产量。 三成供给佛郎机人,四成大周内部消化,我索性置办了少许,北上试试水。” 丘太泉迫不及待就去翻汝窑青瓷。 黄九快步跟上,解释道:“丘大人,这二百多件汝窑青瓷,只一件绝品,十件上品,二百件中品。” 吩咐人拿来一个精美木盒,两个人小心地托着,仔细打开来。 丘太泉当然是懂行的,知道出货前不能拿手碰,甚至不敢凑得太近,怕呵上水汽,只稍稍抵近些,便挪不开眼。 “我勒个乖乖,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等绝品好物,我敢保证,整个襄都都没得这等绝品!” 黄九笑道:“丘大人,这绝品好瓷,需得天时地利人和全都齐备,才有可能偶得,去岁汝窑运道极好,一共出了三件。 这次好容易弄了一件来,不为赚钱,只为能把这生意做长久些。” 丘太泉又去扒拉货箱,翻出一件中品青瓷,这回终于敢上手,一边端详,一边虎摸: “特么的,闹了这么些年,我家那两尊所谓汝窑上品青瓷,竟只是中品中成色稍好些的?岂有此理!” 丘书珍也忍不住笑道:“这不放在一起比较,果真看不出来差别到底在哪里。” 黄九微微低头,不敢与对方那辣人的眼神对视。 “敢问先生,听闻汝窑砸碎的瓷器都比出窑的多,这是何故?这中品青瓷在我燕国几乎都能当上品卖,便是稍微差些,也定是畅销的吧?” 黄九低眉顺眼解释道:“小姐有所不知,这汝窑瓷器出窑时,需得三名大匠轮番点验,但有一人看不顺眼,必须砸碎。 汝窑旁边的瓷山已经堆了好几座了,只为保障口碑。 数十年前,汝窑私卖次品案,两千石的高官都被免了三位,斩首者百余众!” 丘书珍微微颔首:“奴家只以为打仗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没想到这瓷器竟也是如此路数。砸碎千件次品,只为叫那一件好的卖出万倍的好价。” 黄九轻轻赞了一句:“小姐好见识,巾帼不让须眉。” 丘书珍指着货箱里的报纸,道:“贵国的纸便如此糟践么?” 黄九小心解释道:“都是些无用的旧报纸,包裹瓷器刚刚好。” 丘书珍却不信他,小心剥下一张,正反两面扫了一眼,不由戏谑地笑了起来。 天寒地冻的,黄九竟是惊出一身冷汗。 初见时,就觉这女人不同寻常,如今再看,招子竟然如此毒辣。 黄九躬身一揖,讨了个饶,赶紧又去开了一箱上品好茶,给丘太泉掌眼,登时又引得一阵赞叹。 一个时辰后,丘太泉带队,引着商队浩浩荡荡进了徒河城,守门士兵仔细检查了没有违禁品后,就放行了。 这个细节,自然逃不过黄九的眼睛。 入了城,丘太泉竟然还住在闺女置办的小宅,显见眼下仍然窘迫,大概也是指着这生意翻身呢。 “冒昧问一句,如今这徒河城,何人做主?” 丘太泉一听就神色臭臭地道:“我家那畜生老三,罢了城主之后,改任了徒河郡守,但城中地位最高的还是禁卫南军副元帅高河。 只军政分家,互不干涉,战时才会有元帅过来统揽全局。” 黄九又道:“不知燕国大致有多少读书人?此次带了许多书籍,千万莫要砸在手里。” 丘太泉哈哈一笑:“放心好了,贵国的连环画在我大燕可是抢手货,我家那畜生老三竟然还派人仿印,印出来的画却一直是糊的。”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丘太泉就迫不及待起身,道:“老黄你先在家歇息片刻,我这便去找高河来。” 黄九心下了然,一无所有的丘太泉,当然不可能仅凭一张嘴就说动燕国权贵合伙。如今他办了许多货,才好说话。 只是,黄九很快就顾不上胡思乱想,眼前有更大的危机要度过。 丘书珍就站在旁边,意味深长地问道:“敢问先生,到底是何来头?来我大燕,所图者何?” 第387章 不好糊弄丘小姐 丘书珍就站在旁边,问道:“敢问先生,到底是何来头?来我大燕,所图者何?” 黄九心中暗叹,面上却波澜不惊地道:“上次已经说过了,黄某只是濮阳侯府一介还算得力的家奴。” 丘书珍戏谑笑道:“一介家奴,能办来如此大手笔的货物?一介家奴,会故意把登载大周允许境外士子科举的报纸往燕国散发?便是濮阳侯府,挖空心思,能做得到么?” 黄九放下茶碗,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 “小姐慧眼如炬,黄某乃大周帝国北方投资与贸易总公司副总经理,与燕国做生意,乃是本分。” 邱书珍轻轻一笑:“先生还有一重潜龙卫的身份吧?” 黄九镇定地摇摇头:“这个真没有。” 邱书珍也不深究,而是好奇地问道:“既如此,先生先前何必隐瞒身份?” 黄九无奈地道:“这不是两国刚刚血战一场,哪里敢表明官面身份?” 邱书珍仍不深究,转而问道:“黄先生来大燕,除了做生意,还有什么官面上的事么?” 黄九苦笑道:“小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但有吩咐,在下尽力便是。” 邱书珍稍稍正色道:“先生于公于私,结交燕国权贵可以理解,以先生的来头和办货能力,什么样的门路走不通,因何非要烧我爹这个冷灶?以大燕如今这形势,我爹还有任何可能身居高位么?” 黄九解释道:“丘大人当然不可能再在燕国身居高位,但做生意倒也足够了。” 邱书珍却不肯被他糊弄过去,仍旧直指要害:“我只问你,你们周人到底打算利用我爹做什么?” 黄九心中万般无奈,脸上却不见任何颜色,只是沉吟道: “大周需要用利益捆绑燕国更多权贵,以备不时之需。” 点到即止。 啪! 邱书珍忽地拍案而起,娇斥一声:“还敢骗我?你们周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真当我大燕都是瞎的么? 先有皇帝兴兵吞燕而不可得,立刻改采阴损路数。 你们丙申科举厮杀得那般惨烈,竟还有心思拉拢境外士子? 勒紧裤腰带都对燕人献殷勤,难道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看分明就是把燕国架在火上烤,不论燕国跟不跟,都不好承受。 你那些包裹瓷器的报纸,就是嫌燕国的火太小了吧? 你们那个小相,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史上都不曾见过如此能折腾的。 他把你们周人都折腾得要死要活,这种人能对燕国揣着什么良善心思?” 黄九一颗心直往下沉,但并未见底。 这女人太聪明了。 当初只关注丘太泉去了,万万没料到,脑子不灵光的丘太泉,竟然能生出如此厉害的女子? “小姐但有吩咐,一定尽力而为。” 狡辩已然毫无意义,大周的动作也实在是太明显了,不可以以为燕国有识之士看不出大周的野心。 黄九索性直接把球踢回去,与整个燕国相比,一个女人的胃口肯定是无足轻重的。 丘书珍戏谑地反问道:“奴家一介小寡妇,能有什么坏心思?” 黄九默不作声,静候下文。 丘书珍忽然站起身,在略显逼仄的小厅里踱着步子,目光却柔情似水起来: “昔年我奉三叔之命,嫁与长孙元帅的孙子长孙无垢,那病秧子酒色过度,早就掏空了身子。婚后也不知节制,前年亡故。 按照乌桓旧习,大妇要给亡夫殉葬,我那三叔眼皮都不眨半下,是我爹豁出老脸去大闹一场,把我救了出来。” 黄九听着对方的诉说,皱眉陷入了沉思。 “所以,我不在乎你是谁、有何图谋,也不在乎燕国怎样,那是大王和我那六亲不认的三叔该操心的事。 他们既然视我与爹爹如草芥,我为什么还要管他们怎样? 我只问你,我爹会怎样?” 黄九刚才已经猜出了大半,此时正色道:“安享富贵,长命百岁。” 丘书珍嗤笑一声:“就这?打发要饭花子呢?” 黄九淡然道:“丘相都看不上他,你以为明相就能看得上么?” 丘书珍竟也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转而问道:“你拿什么保证?” 黄九沉声道:“黄某人微言轻,自然是要请能保证的人给丘大人保证。” 丘书珍也果断地道:“好!下次来燕,证明给我看,否则你休想做成任何事!” 黄九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这燕国,果真不是好相与的。 他蛰伏观察许久,才在丘太泉倒台时忽然出手。 千算万算,还是遭遇了意外。可以想见,未来注定还有许多惊涛骇浪。 “敢问先生,明相果真谪仙人乎?” 丘书珍重新坐了下来,倒是非常轻松,忽然问出这等八卦之语。 黄九微微颔首:“不似人间客,此乃大周共识。” “那些诗词,果真都是出自他一人之手?” 黄九摇摇头:“我也不知,明相从不显摆文采,兴许只有报纸署令才知晓真相,却不肯露出半点风声。” 丘书珍笑道:“宁叫人知,莫叫人见。如此一来,许多好事者更要探究个不停,争执个不停,果真是好手段。” 黄九随口敷衍道:“拿捏人心这一块,无人能出明相其右。自从有了大周日报,朝廷愈发理直气壮,无人敢撄其锋,几乎打谁谁死。” “那个论田政,极有见地,在我燕国也吵翻了天。 许多读书人都以为,我燕国若能施行之,必能富国强兵,还嚷着要开科举,这个冬天都没消停过。” 黄九谨慎地道:“在下不通田政,只知天下无人敢于公开非议,可知不同凡响。” “先生以为,我那六亲不认的三叔,能打得过你们那位六亲不认的明相么?” 这女人每个问题都浅尝辄止,却叫黄九疲于应付。 “在下不知。” 这么敏感的问题,黄九只能装怂,丘书珍却不肯放过他,循循善诱道: “先生能被委以如此重任,哪能真的不懂?莫不是以为奴家好糊弄?” 黄九叹了口气,抬起头,正色道:“敢问小姐,究竟想要什么?” 丘书珍起身缓缓抵近,道:“其一,我爹的事一定要办妥;其二,想办法废掉燕国殉葬陋习;其三,我想男人了。” 第388章 谈判很顺利 黄九自动忽略了丘书珍的第三个要求,道: “丘大人的事,待我返洛后亲自去办。殉葬的事,回头便书信与报纸署商讨。” 丘书珍仍立在他面前,道:“前两件事,只要大周有诚意,轻而易举。而我,总得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黄九故意避开对方火辣辣的眼神,道:“小姐若是想,什么样的夫婿没有?黄某家奴出身,有子有孙,年近半百,不敢误了小姐。” 丘书珍忽地回到座位上,有些哀怨地道:“先生有所不知,我燕国女子地位本就低下,奴家这等世勋之家的女子也只稍好一点点。 尤其是我这本应殉夫却未殉的女子,更是不吉利,哪里还有人敢要?若是先生也嫌奴家晦气,奴家也无话可说。” 刚才还有些咄咄逼人,此刻又如此自怨自怜,黄九这等城府,都有些招架不住。 “老黄,高元帅到了!” 黄九立刻起身相迎,那幅如蒙大赦的样子,引得丘书珍白了他一眼,低声叮嘱道: “高河此人勇武有余,智略稍欠,生性多疑,骄横跋扈,吃软不吃硬。” 黄九自然也仔细钻研过燕国权贵们的情报,对高河并不陌生。 此人做到万户便是极限,但哥哥高虎是燕王心腹爱将,却在葫芦口断后殉国。 或许是爱屋及乌,也或许是为了安抚高氏,高河竟接了他哥哥的班,成了禁卫南军副元帅,总领徒河口防务事宜。 周燕大战刚刚结束,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下次大战再起,燕王肯定会亲临前线,不存在叫高河指挥大战的可能。 再者,徒河还有王都任命的西昌郡守韩黎明制约,韩黎明此人出身燕国周姓第一大族,颇有治政之能,深得燕王与国相信任。 所以,燕王国相认为,接下来边境主要是应付周人的文攻,这个方向倒是极为正确的。 “在下黄九,见过高元帅!” 一名昂藏大汉负手进入院中,面如重枣,目似朗星,一见便知是骁勇猛将。 丘太泉站在其旁边,怎看怎像狗头军师。 高河并未回礼,只是目光如炬,审视着黄九,喝问道:“周贼,欲害我大燕国祚乎?” 高河虽不以智略见长,但显然不是毫无智略,丘太泉也是如此。 只是他们的参照物太强,所以显得平庸罢了。 一照面就如此直白地喝问,黄九却不为所动,直起腰来,平静地道: “元帅此言差矣,大周禁军折损兵员并无补充迹象,还裁汰了六成战马,朝廷正专注于内政治理,十年发展规划纲要有无数大事需要操持,何来戕害燕国之余力?” 一场周燕大战,血腥异常,损失有多惨重,高河自是心中有数,既然周人并未立刻补充战损,甚至还大规模裁汰战马,至少七八年不可能再发动大战了。 高河心中已然放松了一半,但面上仍旧冷冷地喝问道:“那便是要来刮我大燕地皮了?” 黄九从容道:“做生意,自是要两利才有得做,只有合情合理方能长久。” 高河没有正面回应,继续问道:“你究竟代表何人而来?” 黄九抱拳一礼:“在下大周帝国北方投资与贸易总公司副总经理,这家公司大周朝廷千石以上官员人人有份,天子手中的份子也悉数赏赐给了军中大将。” 以实权大将为主,洛都权贵人人有份。 这个背景就很微妙,硬度毋庸置疑,又非大周官方所有。 高河稍稍错愕了一下,狐疑地道:“听闻你家那位小相,从来都是棺材里头强伸手,燕子过顶都要拔根毛下来,怎地一成公有都不留?” 黄九从容解释道:“此事关乎天颜,明相也无可奈何。” 丘太泉显然了解更多,低声解释道:“元帅有所不知,这家公司本来叫北伐总公司的,洛都权贵硬凑了七万万钱的份子赞助军资,是以要有个说法以全体面。” 高河听到北伐二字,当即面色一沉,冷哼一声,却并不进屋,仍旧负手问道: “你的货,打算怎个卖法?” 这是问利益怎么个分法。 黄九早有定计,当即道:“对半分。” 高河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纳税以后对半分。” 黄九沉吟了一下,道:“大周要四成利。” 剩下六成要怎么分,那是燕国自己的事。 高河微微有些诧异,这个要价真不算高了,旋即仍强硬地道: “七三分!” 黄九沉吟了更久,才道:“便依元帅所言。” 高河显然没料到对方竟如此好说话?皱眉问道: “成本如何算的?” 黄九道:“汝窑景窑瓷器和好茶,几乎都产于淮水以南,北上着实不易,就按给西洋人的价格计算如何?” 高河再次愕然,这也太好说话了吧? 谈判出人意料地顺利,几乎都没有什么争执,高河正准备离去,却听黄九又道: “元帅且留步,投资总公司的几项产业,若是贵国需要,可以来此建立作坊。” 高河更加诧异地审视着黄九,问道:“果真?” 黄九解释道:“一如造纸、望远镜,这些产业,门槛并不高。贵国若是有心,早晚能得手。” 高河这才恍然,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他心中琢磨着,造纸和望远镜燕国已经弄到手了,只是代价不小。 大王未必会为了几件纯玩物动用在周国为数不多的谍子。 “也是七三分账!” “一言为定!” 丘太泉送走了高河,美滋滋地回来,热情地拉着黄九的手道: “老黄,你可真是我的及时雨呐,我能否翻身,可就全指着你了!” 黄九却不着痕迹地提醒道:“大王和国相不会允许大人再沾染明面上的权力,丘大人当保持政治清醒才是。” 丘太泉脸色一僵,好心情瞬间灰飞烟灭,可很快又回过味来,笑道: “老黄说得对,明面上的权柄沾不得了,不然我家那畜生老三大概真要大义灭亲了。” 就按上次说的,依靠去哭王陵哭出来的大燕帝国投资与贸易总公司,拉拢燕国世勋,编织一张利益网。 “爹,黄先生,我炒了几个小菜,中午喝两盅。” 丘太泉哈哈大笑:“我这闺女,打小就聪慧,学什么像什么,只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儿,我又何至于落魄到这步田地?” 似乎是否极泰来,丘太泉心情大好,喝了几杯就醉了,被抬到火炕上昏睡。 而黄九的另一场考验,却怎都揭不过去了。 第389章 不同寻常的使者 “先生因何急着要走?” 隔壁火炕上的丘太泉正打着鼾,黄九果断告辞离去,但房门却被丘书珍堵住了。 “恁多货物,不去盯着,放心不下。” 丘书珍笑盈盈地道:“放心吧,我爹联络的燕国世勋也不止高氏一家,下面人但凡敢揩主子的油,必死无葬身之地。” 一句话给黄九顶回去,黄九只能默不作声。 丘书珍道:“贵国给西洋人的货,怕是要涨价了吧?涨的肯定要比削的还多吧?” 被这女人一语戳破部分玄机,黄九只是面无表情地沉默。 丘书珍却不肯饶他,继续咄咄逼人地道:“贵国不是还要挖东线运河么?待运河一贯通,不仅现货又能节约大笔运费。还有许多从前不能卖的也可以北上了吧?燕国的货南下,又能赚一笔吧?” 这女人招子太毒了,黄九实在是不敢由着她继续扒下去,只能无奈地道: “小姐,在下实在是承受不起。” 丘书珍却自信地道:“你所谓的那些借口,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爹没什么本事,那个死鬼男人更窝囊,难道我丘书珍,就不配拥有一个有本事的男人么?” 黄九苦笑道:“小姐过誉了,在下出身卑微,比在下有本事的多得是。” 丘书珍却吃吃笑道:“你能从一介家奴跨越龙门,担上偌大重任,要说你没本事,是在说你们那位小相眼瘸呢?还是糊弄谁呢?” 黄九心中荒谬感十足,北上燕国,他连生死都置之度外了,所有可能的情况都事先做过预案。 可千算万算,实在是没算到,人老珠黄了,竟然还有人能看上他的色相,跟谁说理去? 自古以来,妇女意志,不可违。 “老爷,不好了,咱家的货物被郡守查封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入院中,燕国口音,应是丘太泉的手下。 黄九眉头一皱,丘书珍却柳眉倒竖,风风火火就去开了门,沉声道: “怎回事?仔细说来!” “小姐,韩郡守忽然带人查验咱们的货,说是咱们的货中夹带禁品,全部都要没收!” 丘书珍一听登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先生,这韩黎明是大王和国相信重之人,此事又非军政,高元帅怕是使不上太多力。” 黄九却淡然地道:“给他查便是。” 丘书珍微微一愣,旋即没好气地道:“你是故意的?” 黄九掏出旱烟袋,开始填烟叶子,却不吭声。 “老实交代,你还有多少事瞒我?” 黄九吧嗒吧嗒开始抽旱烟,却并不吭声。 丘书珍本以为智珠在握,吃死了这个男人,没想到这家伙还有后手? 事情脱离掌控,丘书珍心中焦躁和懊恼,只能不情不愿地拿出女人的特长来: “你就告诉人家嘛,大不了人家以后不再自作聪明便是。” 黄九吧嗒吧嗒抽完烟,并不解释,相爷的布局,哪是他可以解读的?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来了许多人。 丘书珍顾不上气恼,面色微变,下意识看向黄九,却见对方仍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由恨得咬牙切齿。 “都到这份儿上了,还不能给人家句准话?” 黄九无奈地起身,一边收拾旱烟袋,一边道:“两国贸易摩擦的事,自然是要两国来商讨。” 丘书珍愕然了一下,旋即没好气地道:“所以,你是故意找茬,好压迫燕国妥协,对么?” 黄九并不解释。 “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娘吃定你了!” 很快,郡守府的人把黄九抓走了,丘书珍又是担心又是气恼,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跟谁说理去? 丘太泉傍晚醒来后,听说黄九被韩太守抓走了,货也被扣了,又昏了过去。 很快,北方投资与贸易总公司货物被燕国扣押的消息传回大周,大周反应极为迅速,火速派出使者北上。 二月二十五日。 徒河城。 新任郡守韩黎明正在布置徒河城改制的事情,因为大王和国相已经下决心革新行政机制,逐步废除城主制,施行郡县制,作为万众焦点的徒河城,自然要用心办好办妥。 “大人,周人使者到了!” 韩黎明愕然了一下,问道:“老者何人?因为何事?” 周燕已经息兵,各方面的谈判年前就了结了,这个时候忽然派出使者来,毫无逻辑。 “使者为周国征北将军、宁北侯、友谊关—葫芦口防线大将宁北望,为扣押周商货物的事而来。” 韩黎明眼皮狂跳,守边大将为了商旅之事当使者,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周人如此兴师动众,就只为了点货物?” 前几日扣押货物以后,高河请他喝了一回酒,但并未开口求情。 这几日,他正琢磨如何处置才最妥当呢,周人使者竟然就火急火燎赶来了。 那个北方投资与贸易总公司武将占得份子最多,倒也有一定合理性。 韩黎明却没有被这个看似合理的借口蒙蔽双眼,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少顷。 韩黎明见到那位威名赫赫的宁北侯。 “敢问韩郡守,贵国无故扣押我大周商人和货物,是当我大周好欺负么?” 宁北望一见面就直奔主题,毫无遮掩地进行指责。 韩黎明脸不红心不跳,淡然道:“贵国商人违反大燕禁令,携带违禁品入境。” 宁北望沉声问道:“什么违禁品?我怎么不知道?” 韩黎明耐着性子道:“大王专门颁布禁令,禁止周国报纸在大燕传播。” 宁北望勃然大怒,指着对方鼻子喝道:“我大周都不曾禁了燕国报纸,燕国竟敢先禁大周报纸,莫不是当大周好欺负么?!” 对方跋扈无礼至极,韩黎明却愣了一下,差点没跟上对方思路,旋即双眼微微眯起,心下恍然。 周人如此大动干戈,原来是冲着报纸禁令来的? 这肯定不可能松口。 “这是燕国内政,不干周人的事。贵国若是不忿,只管禁了大燕报纸便是,我大燕保证不吭声。” 反正大燕日报对大周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力,而大周日报却实实在在牵动着大燕的神经。 宁北望仍不肯罢休,怒喝道:“奉劝贵国莫要欺人太甚,许多大将没捞到爵位,至今耿耿于怀!” 对方恼羞成怒,竟然直接诉诸武力威胁,韩黎明却不为所动,一场大战余波未平,周人脑子抽了才会为了这点破事重启战端。 他心中不惧,面上却也不能落了大燕威风,当即反唇相讥道: “贵国禁燕令施行整整三十年,我大燕好商好量许多次,贵国半点颜面都不给。 如今我大燕只不过禁了贵国报纸而已,贵国竟如此兴师动众,莫非当我大燕好欺负么?!” 宁北望语气一缓:“那行,我们取消禁燕令,你们取消禁报令,这样公平了吧?” 韩黎明登时愕然,直接被整不会了。 “不是,这禁燕令你们周人不是咬死不肯撒口的么?” 宁北望淡然道:“我们周人宽宏大量,陛下说,过去的旧怨,都放下了,愿与贵国携手开创睦邻友好新未来。” 韩黎明感觉快疯了,刚好还跟疯狗似得狂吠,怎么这会儿又开始说人话了? 贵国这翻脸比翻书还快吧? “此事需得大王允准。” 见他甩锅,宁北望也不计较,果断地道:“行,我就在这儿等你们大王消息。但是我们的人必须先放了!” 韩黎明叹了口气,只能允了。 暂时打发走了宁北望,韩黎明给自己倒了碗热茶,边品边细细琢磨,可越琢磨神色越凝重。 周人如此兴师动众,超常规地派出守边大将为使者,甚至不惜废除施行了三十年的禁燕令,也要强行踹开燕国大门,能安的什么好心? “算了,此事也只能劳烦大王和国相费心了。” 第390章 燕国田政革新 二月二十六日。 襄都,燕国王庭。 “去冬雪灾远超预期,燕东燕西民怨四起,东匈奴侵攻愈急,燕西各部苦不堪言。奈何国库空虚,无力赈灾,如之奈何?” 燕王元利贞语气沉重地述说着当前的内忧外患,王宫东极殿中一片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国相丘太一,却见这位未过半百的国相正闭目养神,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 王庭权贵们都摸不着头脑,还以为是主忧臣劳的路数,结果大王卖完惨,国相并未立刻接盘,带头纳捐。 左元帅慕容宝武轻叹一声,被迫出列道:“大王,臣以为,农奴亦是农耕矿藏产业不可或缺的部分,主家管饭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谁家闹出事端来,便不配继续拥有那些产业。” 此言一出,王庭权贵们尽皆侧目不已。 好一个欺下媚上之徒! 世勋们这才后知后觉,原来是国相不想什么事都亲自带头,要把“机会”让给旁人。 感受到各种异样的目光,慕容宝武低头苦笑一下,旋即目光便坚定起来。 周人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燕人若不及时应变,国祚危矣。 国相是早就自绝于世勋了的,现在左元帅也有叛变革命的迹象,压力给到了右元帅这边。 已经年近七十的右元帅长孙日成微微躬身行礼:“大王,老臣以为,宝武这小子说的都是废话,自家农奴自家管,乃是本分。” 东极殿中错愕一片。 话说,这是应了,还是没应啊? 燕王元利贞双眼微微眯起,这老东西,明应实拒,明着没有否定慕容宝武的说法,实际是各家管好各家事,莫管他人瓦上霜。 长孙日成又补充道:“大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还是匈奴人侵扰,老臣愿领大军西征匈奴,一应军资,由长孙氏承担。” 此言一出,东极殿中寂静无声。 燕王元利贞语气漠然地问道:“不知右元帅需要多少人马?” 长孙日成镇定从容地道:“此时不宜大战,只需协助燕西各部抵御侵扰即可,一万精骑足矣。” 左元帅慕容宝武立刻出列:“大王,右帅年事已高,还是臣走这一遭为好。” 你骂我小崽子,我骂你老东西,大家扯平。 元利贞并未立刻回应,一边沉吟,一边看向国相丘太一,却见国相竟然毫无反应,不由心中暗叹,国相这是决意舍车保帅了。 这不是谁去的问题,而是如果出征的钱粮都要世勋来出,还怎么好意思推行革新? 长孙日成这是用一次大出血,防止永久断腕。 “右元帅年事已高,的确不宜再挂帅出征,还是左元帅走一趟为宜。” 两害相权取其轻,若是长孙日成挂帅西征,被他笼走燕西人心,那还得了? 定下一件大事后,国相丘太一终于睁开眼睛,沉声道: “今年春耕干系重大,朝廷会组织劝农使下乡劝导春耕。 但有抛荒,抛荒之地即刻收归国有;新垦之地,五年产出尽归耕农所有。” 燕地苦寒,田亩产出所占比重较之大周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以朝廷财政、世勋利益都更加仰赖土地产出。 燕国土地兼也就比豫章稍好一点点,整体上比大周形势恶劣得多。 立国初年都没有多少自耕农,全都是世勋家的农奴,地位比大周佃户还不如。 东极殿中仍旧寂静,无人给予回应。 去岁,国相丘太一公开把自家田亩的产出做了明确分配。 尤其是,丘氏只取田亩产出的一成,三成上缴国库,剩下六成归属佃农、农奴,且所有丘氏土地产出的粮食均平价入市。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事在燕国掀起轩然大波,至今尚无定论。 国相率先垂范,为田政革新做出表率,燕国的世勋们自是压力巨大。 如此招人恨的大动作,除了头铁的国相,没哪个重臣敢于附和。 丘太一见无人反对,接着道:“今年起,朝廷要统一清丈燕东田亩,并收取三成田赋。” 国相果然直指要害,东极殿中,鸦雀无声。 燕国土地八成都是世勋私有,还有一成是王族所有,剩下的一成才是自耕农。 “既然诸位不反对,那就这么定了。” 哗! 东极殿中一片哗然,什么叫不反对?是不赞成好吧? 许多世勋都看向右元帅长孙日成,却见长孙日成神色阴晴不定。 怪不得刚才丘太一那小崽子不吭声,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军权、燕西人心,都给你们,一门心思要粮食! “燕地苦寒,一年只熟一季。自太祖立国以来,燕东人口连年增多,而今已经破千万。” 丘太一忽然说起看似不太相干的事情,引得众人皱眉不已。 “若是寻常,蝇营狗苟也就罢了。如今南边已然大动干戈,开启运河修建。 不仅要沟通江河淮济四渎,东线运河竟还要直通边关,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江东之地一年二三熟,商业繁盛,海贸发达,周人既已尽取其财与粮,周燕国力消长已然肉眼可见。 诸位以为,还可以像以前一样继续蝇营狗苟么? 诸位以为,周人对我大燕会心存善念么? 诸位以为,若是跪迎王师便能保得自家周全么? 这个冬日,江东是怎样被宰割的,诸位难道看不见么? 若是周人杀将过来,必是地也要、命也要,宰了诸位满门,把田分给你家农奴,若此,燕地须臾平定,尔等便是想要反复,尔等家的农奴也不会答应!” 国相罕见地长篇大论,东极殿中的余音绕梁,振聋发聩。 左元帅慕容宝武赫然出列:“大王,我慕容氏世蒙王恩,以有今日兴盛,愿始终追附大王骥尾,万世不易!” 长孙日成也不得不躬身行礼:“大王,长孙氏愿支持朝廷革新田政!” 大局已定。 燕王元利贞这才松了好大一口气,集中精力破局田政果真是正解。 只有手头握着足够多的粮食,才能办大事,否则吃人的嘴短,还玩个锤子? 怪不得南边那个小相,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也要宰割豫章。 只可惜大燕苦寒,没有豫章那等天下粮仓,否则说不得也要霸王硬上弓收归公有。 第391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国相一通振聋发聩的陈辞,迫使世勋集团不得不接受田政革新,吐出相当大的田亩产出。 燕王元利贞只是轻松了一小会儿,便神色郑重起来。 这些人只是迫于形势,口头应承了。 但施政最困难的其实是抓落实,落在实处,还不能太走样,何其难哉? 这些人便是迫于周人的威胁和王相的威压,不得不作出妥协。 但一转腚,不认账肯定也是有的。 何况这些人也只是燕国世勋集团的代表,下面还有一个庞大的利益团体掣肘,根本不能幻想这些人会主动去安抚约束中层世勋。 南边的田政革新也只是趁着特殊机遇强行鲸吞一些田亩,整体田政仍然没有什么进展。 “大王,臣请徙民实边,开拓辽东南,以沓氐为核心,设立辽南郡,臣举荐慕容宝藏为新任辽南郡守!” 慕容宝武神色阴晴不定,他那个幼弟乃是慕容氏异端,精通周学,是全盘周化的一力主张者,在燕国影响力颇大,但一直不得志。 国相这一手,是把慕容氏架在火上烤。 “大王,老臣举荐慕容宝丰出任辽南郡守!” 慕容宝武唇角抽搐,合着这新设的辽南郡守,非慕容家接盘不可,拒绝都不可以? 慕容宝丰是他的兄长,有眼疾,难以视远物,这才被父亲舍弃,以他继承了左元帅之位。 要说他兄长心中没有半点怨念,那是绝不可能的。 所以,不论是国相,还是长孙日成,都揣着裂解、裹挟慕容氏的心思。 “敢问国相,辽南设郡,所为何来?” 听到慕容宝武避开人事,直指要害,丘太一面无表情地道: “募民垦荒,筹备海防。” “我大燕国库空虚,哪来的余力筹备海防?” 长孙日成立刻提出质疑,连支援燕西抵御匈奴侵扰都要世勋出血,哪来的钱粮筹备海防? 丘太一淡然解释道:“周人今年起即将投入巨额资金筹办水师,一旦师成,我辽东海疆,可能安生呼?” 长孙日成沉声反驳道:“我大燕国力弱于南边,此不争之事实,若是亦步亦趋随之起舞,才是真要落入圈套!” 丘太一面无表情地道:“右元帅所言有理,辽南之地,就先专心垦荒便是。” 长孙日成眉头一皱,这小崽子怎如此轻易就退缩了?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他沉吟着试探道:“火器之利已然彰显,集中力量办火炮倒是迫在眉睫的正经事,将来若是海疆有事,也能用得上。” 这算是万全之策。 “那就有劳右元帅多多费心了,葫芦口之痛,绝不可重演!” 燕王元利贞忽地定调,长孙日成只能躬身领命,只是面色阴沉。 丘太一那个小崽子,竟敢故意摆他一道?岂有此理!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元利贞忽地宣布散朝,世勋们皆是愕然不已,还有更大的事没议呢? 长孙日成躬身一礼道:“大王,听闻南边派了使者到徒河城?” 丘太一主动接过话茬,淡然道:“因为一点商贸上的小摩擦而已,不值一提。” 大家都不是傻子,徒河发生了什么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大王和国相竟然合伙试图蒙混过关,肯定是打算私自定夺,不给他们掺和。 “大王,听闻周使提议欲解除禁燕令?果真如此,只要要求合理,没有不允的道理。” 丘太一主动接过话茬,正色道:“黄鼠狼给鸡拜年,周人狼子野心,我大燕当以不变应万变,任其说破大天,绝不可随之起舞!” 不可随之起舞是刚才长孙日成的原话,此刻拿来,当然有打脸意思。 长孙日成老脸一黑,只是微微示意,立刻便有其他世勋头面人物出列发言。 群情汹汹之下,燕王元利贞也只能耐心解释道: “若是往年,寡人自无不允之理。可现如今,周人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不随之起舞乃是唯一正解,绝不可被其眼前之利所诱。” 大王都主动认怂了,燕国世勋们也不好太过煎迫,只是仍然旁敲侧击,不肯轻易错过这场大机缘。 南边太富了,果真能解除禁燕令,这是多大的利益? 丘太一沉声道:“报纸的威力诸位都是有目共睹的,我大燕若是敢解除报禁,周人轻松就能在燕地搅风搅雨。 只问诸位,敢效仿周人开科取士么?” 去岁周燕国战,国相与大王合谋,借着葫芦口失利之哀兵,燕西各部群情激愤之际,强行裹挟参战之世勋接受军制革新,允许燕西各部子弟入禁军任职。 这已经极大地损害了世勋对军权的掌握。 若是再开科取士,世勋还能叫世勋么? 韩氏出任徒河郡守,世勋们无话可说。 因为韩氏乃是太祖立国之初便拉拢的辽东周姓大族,历代以来一直在燕国王庭有一席之地,可以视为周姓世勋。 可若是放开科举,立刻便要天翻地覆。 周人读书人、燕人主张全盘周化之读书人,很快就能合伙掀桌子了。 一个要命的天雷,就将世勋们堵得哑口无言。 丘太一却不肯放过他们,语带嘲讽地道:“诸位若是愿意开科取士,自是可以轻松接受周人条件。” “臣听闻,周人最初是要开恩科来着。” 慕容宝武忽然来了一句不三不四的话,立刻激起一片声讨。 “慕容,你疯了?!” 慕容宝武却老神在在地不予理会。 不给你们上点眼药,以为我慕容宝武是好欺负的么? 果不其然,国相丘太一戏谑地道:“开一次恩科倒是不错的权宜之计。” “不可!” “万万不可!” 慕容宝武一石激起千层浪,丘太一再加把火,立刻激得世勋们炸了锅。 元利贞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众臣,心情极度阴郁。 周人轻而易举就开了科举,但燕国却是碰都不敢碰。 光是撩一下就这么大的反弹。 丘太一仍不肯罢休,继续道:“听闻周人大肆施恩拔擢各行各业顶尖人才,连种地的老农都能得官,革新之魄力,叫人高山仰止。” 此言一出,世勋们各个不寒而栗。 连慕容宝武都微微色变,完全没料到,自己只是反戈一击,迫使他们不要打慕容氏的歪主意,竟被国相借题发挥到这个地步。 他微微抬头,就看到大王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已经迫不及待要允了。 破格拔擢,这的确是大王的特权,只是一直以来使用起来极为谨慎。 如果大王以这样的方式曲线推行人事制度革新,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第392章 得中原者得天下 长孙日成作揖道:“大王,太祖一朝也只破格拔擢了一个韩氏。” 丘太一立刻道:“蒙太祖拔擢的周姓大族有十三家,韩氏只是地位最高的一个。还有六家已经作古,剩下六家也一直在大燕出仕。” 太祖拔擢周姓大族参政,当初可是引起了开国元勋们的极大反弹,一直把周姓大族灭了一半,迫使周姓大族退缩后,才告一段落。 如今旧事重提,显然是要在人事制度上做文章,就算不能开科取士,也一定要扩大大王的人事权柄。 长孙日成道:“大王,当此内忧外患之际,宜休养生息,尽速恢复元气,以防出现昔年之大动荡。” 丘太一肃然质问道:“右元帅不会连大龙吞蛟之说都不曾耳闻吧?” 大龙十年复其力,蛟二十年复其力。 比休养生息,才是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 葫芦口一战便是铁证。 “丘太一,你今日如此咄咄逼人,究竟意欲何为?” “说清楚,意欲何为?!” 面对群情汹汹的质问,丘太一神色冷厉地反问道:“这是我丘某欲何为的事么?现在局面已经如此明朗,诸位若是不肯主动求变,便等着周人拿刀子来变!” 长孙日成沉声道:“周人狼子野心不假,但我大燕也不是好欺负的,葫芦口一次小小失利,就吓破了你丘太一的鼠胆么?” “若是无胆,如何担得起国事之重?” 眼瞅着国相势单力孤,与世勋们相持不下,燕王元利贞沉声道: “好了,周人的报纸肯定是不能开禁的,剩下的你们看着和周人谈吧。” 燕王嘴上说可以谈,实际完全不松口。 长孙日成虽然不满,却也不好继续争执。只能等周人那边给出反馈,再继续掰扯。 散朝后。 元利贞回到书房,负手站在刚刚入手的天下万国图前,久久无言。 丘太一留了下来,慕容宝武也不肯离去。 燕国立国之初,北宫氏是第一世勋,丘氏排名第二,慕容氏和长孙氏在二流世勋中也不太起眼。 如今北宫氏覆灭,丘氏背叛了世勋利益,慕容氏若即若离,长孙氏便成了世勋们的中流砥柱。 “寡人欲排除万难,尽速全面革新图强,两位卿家以为如何?” 燕王仍旧负手看着天下万国图,忽地扔出这样一句似负气一般的话。 慕容宝武眼皮狂跳,一张天下万国图就激发了大王的野心,准备不管不顾了么? 但他并未立刻回应,而是看向国相。 丘太一沉声道:“大王若能征得朝野上下支持,自是可以为所欲为。” 一如周人宰割豫章一般,至少天下人都默许了。 被国相怼一脸,元利贞霍然转身,脑门青筋抖动,恨恨地道: “寡人一心图强,却这也不能,那也不行,岂有此理?!” 慕容宝武眼皮狂跳,暗道今日就不该留下,见到大王如此失态,未必就是好事。 毕竟他的脑袋可没有丘太一那般铁。 “大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臣观南边行事大多投机取巧,可治国绝非投机取巧可以成事。 烈火烹油之下,只需一瓢冷水,就要一溃千里。” 元利贞目光灼灼地追问道:“国相可有良策?” 想法子给南边浇一瓢冷水? 丘太一道:“大王,周人禁了我大燕三十年,我燕国光打探消息就已经挖空心思,暂无余力干扰周国朝政,只能等其内乱。” 元利贞却不肯罢休,继续追问道:“若是寡人放开报禁,换得周人解除禁令,可有能为之处?” 丘太一肃然道:“大王,周人如何,犹未可知。但我大燕若放开报禁,麻烦就在眼前。 这一年来,南边那位小相呼风唤雨,凭借的主要就是这报纸。” 元利贞仍不甘心,问道:“周人有报纸,我大燕难道就没有报纸么?” 丘太一罕见地苦笑道:“大王熟读周人经典,当知我燕人只是夷狄入华夏,而周人本来就是华夏。 周人疆域辽阔,东西南北差异巨大,却能维持数百年之帝国,不到天下大乱,地方上想的也只是如何听调不听宣。 何也? 只因便是我燕人也知,河洛之地才是华夏源头,中原天生便具有无与伦比的政治文化优势。 是以,对于来自河洛腹地的大周日报,我大燕只有严防死守的份儿,绝无可能与之一较高低。” 元利贞双目赤红:“寡人不信这个邪!” 丘太一沉声道:“大王若不甘心,唯有一途可解。” “何解?!” 丘太一走到天下万国图前,指着河洛之地道:“入主中原!” 得中原者得天下。 慕容宝武感觉整个人都快麻了,大王对世勋越来越没有耐心,随时都可能孤注一掷。 而国相却把大王的野心给放大了百倍。 这要是炸了,后果不堪设想。 慕容宝武自觉行礼退走,却没有离去,而是在王宫门口的偏房喝茶。 一直等到过午,丘太一才出来。 “国相行事因何如此不计后果?” 面对质问,丘太一面无表情地反问道:“拼革新,拼自强,拼国力,我大燕如何能拼得过南边? 南边眼看就要起飞,若是没有一决雌雄的决心和勇气,连自保都不可能。” 慕容宝武这才恍然,国相这是孤注一掷求上得中的策略,旋即又惊讶地问道: “国相以为...” 丘太一沉声道:“是,不死中求活,就真的死定了!” 慕容宝武心中骇然不已,国相竟然真的如此悲观,这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他略显急切地问道: “便是长孙老贼,也没有投敌之意,南边果真煎迫,我大燕自是会拼死抵抗,何至于此?” 丘太一冷冷地道:“你以为这次只是刀兵之争么? 南边不惜解除三十年不撒口的禁燕令,都要迫使我大燕放开报禁,难道是来送温暖的么? 西线那边周人的城还没筑好,就迫不及待开了集市,据说价格非常公道,拉拢分化燕西之意,简直不加掩饰。 一千重甲铁骑钉死在那里,只为驯掉燕西野性,叫燕西牧民学会按照南边的规则行事。 待运河贯通,南粮北上,叫许多燕人吃上周人的饭,你还敢指望这些人能为国死战么? 若是周人的报纸再进来,给许多脑子不清醒的灌足了迷魂汤,只要战事稍有失利,我大燕真的要被传檄而定了!” 慕容宝武呼吸急促,手心、后背尽是冷汗,形势竟然已经如此危急了么? “国相,我大燕该如此破局?” 丘太一沉声道:“严防死守,自力更生!” 第393章 是当我大周好欺负么? 二月二十七日,徒河城。 新任徒河郡守韩黎明召见周国使者宁北望。 “宁侯,襄都的意思,是贵国若肯解除禁燕令,我大燕感激不尽。 只是我大燕文华不若贵国隆盛,是以这报禁还需维持几年,待时机成熟,再行解除。” 韩黎明尽量委婉地传达燕王的意思。 宁北望嗤笑一声:“贵国想得咋那么美呢?莫非当我大周是傻子不成?!” 韩黎明面色一沉:“奉劝贵使谨言慎行,莫要欺辱我大燕!” 宁北望晒然道:“本侯一介莽夫,素来耿直,得罪之处,还请韩郡守多多包涵。” 说是赔礼,其实半点悔改之意都看不出。 韩黎明面色难看,这家伙分明是胡扯,周人绝不可能派个真没脑子的来当使者。 派个武将过来,分明就是故意的,为耍流氓、抖威风做铺垫。 武人嘛,粗鄙一些很正常,计较就是贵国心眼小。 韩黎明想明白其中关节,只能压下心中的恼火,只咬准一点: 周人越是在意的,越是不能松口的。 “贵国如此挖空心思,也要胁迫我大燕解除报禁,究竟意欲何为?” 韩黎明一针见血,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跟对方扯皮。 宁北望却老神在在地道:“韩郡守说得哪里话?这不是禁什么不禁的问题,而是禁不禁的问题。 我大周既然解除对燕国禁令,燕国自然理应解除对大周的禁令,不然,是当我们大周好欺负么?!” 韩黎明被狠狠噎了一下,这个武将,竟然还有一张伶牙俐齿,不断转移焦点。 “贵使莫要胡搅蛮缠,此次并非我大燕提出要求,而是贵国先提的要求,答不答应,都是我大燕的权力!” 宁北望却冷笑道:“贵使说的什么话?过去三十年,贵国十七次向我大周请求解除禁燕令,如今我大周放下身段,准备许了,贵国却不认账了,是当我大周好欺负么?!” 韩黎明双手使劲揉了揉直突突的脑门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刚准备严厉驳斥这等胡搅蛮缠,却听对方又道: “不谈拉倒,说得跟我大周求着你们似的。本侯这便带着我大周子民,撤出徒河城,还望贵国莫要无端阻拦!” 韩黎明一听,思维都卡了一下,旋即色变:“贵使这是要作甚?” 宁北望却一边往外走一边满腹牢骚地道: “好心当成驴肝肺,那就一拍两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老死不相往来!” 宁北望负气离开后,很快徒河城中一片鸡飞狗跳。 所有大周商人都接到侯爷紧急通知,所有已成交货物立刻钱货两讫,未成交的停止交易,明日连人带货,打道回国。 听清楚,这不是侯爷个人的命令,而是侯爷代表朝廷发号施令。 但有违背,视同对抗朝廷! 虽然没说通敌叛国,但对抗朝廷是个什么罪名? 就正常做个生意,怎就这样了捏? 韩黎明人都快麻了,这刚刚上任,就摊上这么大一个天雷。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出于谨慎,去查封了那个劳什子北方投资与贸易总公司的货,结果竟被南边借题发挥到这种程度。 这虽然不是他的错,但后果却非常严重。 南边摆明了不计代价也要打掉燕国的报禁,给大周日报进入燕地铺平道路。 先以解除禁燕令为诱饵,挑逗燕国勋贵们的敏感神经,再摆出断绝往来的利剑为威胁。 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简直不要太酸爽。 人尽皆知,燕国更需要大周。 二月二十八日。 徒河城南门。 宁北望骑在马上,喝道:“燕国小儿,竟敢阻拦本侯归国,是想再启战端么?!” 韩黎明立在城头上,劝道“侯爷息怒,待襄都有了回信,再作定夺也不迟,何至于此?” 嘴上不得不说软话,心中更加苦涩。 周人要断绝往来的消息传回襄都,自是炒成了一锅粥。 大王与国相毫不动摇,连左右摇摆的左元帅慕容宝武都出人意料坚定地反对开报禁。 大王、国相、左元帅都坚决反对开报禁,这叫世勋们恨得牙痒痒,却又无法撼动。 韩黎明很清楚,周人如此大动干戈,这报禁绝对不能开。 只是贸易断绝也绝对不能许,至少不能断在他手里,不然那群世勋一定会拿韩氏泄愤。 嘚嘚嘚! “让让,让让!” 一阵细碎的蹄声传来,一头毛驴由远及近,穿过周商绵长的队伍,来到城门前。 韩黎明看清来人后,登时皱起了眉头。 这家伙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丘太泉骑在毛驴上,朝着宁北望和韩黎明分别拱拱手,然后看向宁北望,笑道: “侯爷,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燕周两国风里来雨里往,都二百年了,哪能真老死不相往来?” 宁北望坐于马上,冷声喝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站出来这般与本侯说话?” 丘太泉被对方的跋扈噎了一下,旋即记起闺女和老黄的再三叮嘱,拿出丘氏老大的气势来,沉住气,不卑不亢地道: “丘某只是大燕一介布衣,不忍再见两国兵戎相见,是以真切奉劝贵使,以大局为重,切莫把事做绝。” 宁北望冷笑道:“你这燕人,竟敢倒打一耙?本侯带着大周的诚意而来,不料却被贵国如此慢待,莫非当我大周好欺负不成?!” 韩黎明一阵头大,这家伙蛮不讲理,稍不如意就要这样威胁。 丘太泉又道:“侯爷需知,两国熄了刀兵,刚刚恢复一点点交往,正需小心呵护,哪能如此激烈行事? 贵国肯取消禁燕令,我燕国自是无任欢迎。只是要我大燕即刻取消报禁,却是强人所难。 大周日报开创历史先河有目共睹,影响广泛深远,我大燕有所疑虑实属人之常情,贵国莫要煎迫太过。” 听他啰里吧嗦一大顿,也只是为燕国辩护,宁北望不耐烦地打断道:“废话少说,我大周既然解除禁燕令,燕国自该解除报禁才是正理,真当我大周好欺负么?” 又来了,它又来了! 韩黎明一阵头晕,恨不得下去抽这个家伙两巴掌。 丘太泉再次行礼:“侯爷稍安勿躁,这饭要一口一口的吃,睦邻友好也该一点一点积累善意才是。 在下不才,有一不成熟提议,不若在两国边境之地先行开放部分区域,燕国开放徒河,贵国开放友谊关,若此,两国皆能维护体面,风险也都可控。 日后若是两国觉得都合适,再逐步扩大开放区域。” 丘太泉没有提葫芦口,那是燕国心中永远的痛。 宁北望冷笑一声:“你说话能作数?” 丘太泉有些讪讪,转身看向韩黎明,拱手道:“仅供参考。” 韩黎明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下,咬咬牙道:“劳烦贵使再稍候几日,我这便上报襄都决议。” 宁北望冷哼一声,道:“那本侯再信你们一次!” 第394章 重开库里勒会议 三月初一,襄都。 丘太泉的折中方案传回王都,立时引发了另一番的龙争虎斗。 左元帅慕容宝武不得不率兵西征,支援燕西各部抵御东匈奴侵攻去了。 燕王与国相立刻显得势单力孤起来。 “寡人真想给这群奸佞来个一了百了!” 只有王相二人时,燕王便经常会真情流露。 知道大王在宣泄,丘太一劝道:“大王,奸佞肯定是有的,只是位居高位的奸佞不多。 政治体制的弊端是历史遗留问题,不全是当代人的过错。 有些人并非不晓得南边的威胁,只是低估了南边的阴险手段。 毕竟过去只是战事上的直接威胁,如今却通过大规模削减战马、解除禁燕令、镇北关更名友谊关、允许大燕士子参加南边科举等柔和手段,逐步腐蚀瓦解燕人的意志,为将来摧枯拉朽做准备。” 元利贞稍稍收摄暴躁的情绪,沉声道:“何以解之?” 丘太一肃然道:“大王,臣请复乌桓旧制,重开库里勒会议!” 元利贞微微愕然,蹙眉问道:“国相莫不是在说笑?” 他素来信重的国相,竟然会提出这样荒谬的说法,这个库里勒会议早就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 这个会议的本质,就是分权! 丘太一面色不改,继续解释道:“大王,此库里勒非彼库里勒,彼时库里勒与会者皆是乌桓大部首领,手上都是有兵权的。 如今燕东世勋虽然在军中势力犬牙交错,但并没有直接的私军,这就是最本质区别。 重开库里勒会议,主要就是缩小议政圈子罢了。” 元利贞再次愕然,旋即神色阴晴不定起来。 “听闻南边罢了大朝会,改开御前内阁扩大会议后,决策效率的确快了许多。 只不过,我大燕议政会人数本就不多,继续削减,会不会导致权力太过集中?” 对于大王的疑虑,丘太一显然早有所料,当即解释道: “大王,慕容氏与长孙氏原本都是世勋二流,这些年虽扩张迅速,但仍难服众。 许多人只是迫不得已才聚集在长孙日成旗下,抱团取暖,其实内部争斗非常激烈。 一旦重开库里勒会议,削去部分世勋的议政权,必然引爆世勋集团内部矛盾。 只要在列席资格上做好文章,就能迅速瓦解世勋抱团趋势。” 元利贞眸光炯炯亮了起来,南边丞相府改组内阁,把原本独一无二的丞相裂解成多位相国,把头面人物全部拉进内阁,直接就瓦解了世家集团的抱团态势。 而且,如今还能用相位来分化拉拢地方,真可谓一举多得之神仙手。 这一要子落在棋盘上,立时导致大周权力结构风云突变,影响极为深远广泛。 明代的内阁制度,是两千年中枢行政权力演变的智慧结晶,是高度成熟的政治制度产物,对后世政治制度的演变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欧洲列强、日韩的内阁制度,等等,都是在此基础上的变种。 “国相以为,何人有资格列席这库里勒会议?” 燕王明显已经是千肯万肯了,哪些人肯定要列席也不需要争论,关键在于那些可上可下的如何拿捏,才是关键。 丘太一也毫不避讳:“左元帅慕容宝武,右元帅长孙日成,禁卫北军副元帅尉迟长风,禁卫南军副元帅高河,襄都城主古山南,燕翎卫大统领抹颜树。” 禁卫南北二军的元帅都是燕王兼任,副元帅便是实际指挥官。 燕国以武立国,掌握兵权的元帅一直是真正的实权人物,是以文武分野并不清晰,便是相国也是可以过问兵事的,城主也是文武兼管的。 元利贞蹙了蹙眉,这个名单很合他心意,但正是太合他心意了,所以,世勋肯定不可能答应。 丘太一补充道:“大王,这几位地位和实权都是够的,他们也无话可说。剩下的叫他们公推三五七位进来便是。” 元利贞脑门都突了突,觉得这也太阴损了。 原本王庭议事少则三四十人,多则上百人。如今直接砍到十二三人,确实能减少许多扯皮。 关键是燕王心腹至少能占据半壁江山。 “国相兄长的提案,国相是何看法?” 燕王忽然提出这个问题,丘太一沉声道:“臣只恨当初心慈手软,竟叫南边有机可趁!” 元利贞眼皮跳了跳,这个家伙果真是六亲不认,不由叹了口气道: “此事的确棘手。” 丘太泉虽然没有任何权力了,但当初可是给燕王背锅,跑去王陵哭来一张护身符,关键他还是国相的亲哥哥,又是被国相主动献祭的。 那日徒河城南门与周使宁北侯对峙时的表现也可圈可点,极好地维护了燕国颜面,还提出了颇为可行的破局之策,一时竟名声大噪。 但在燕王和国相看来,这根本就是一根搅屎棍,而且还握在了周人手上。 丘太一罕见地失态后,迅速收摄情绪,沉声道:“大王,我大燕无法承受南边全面贸易禁运,丘太泉此议的确为唯一可行之权宜之计。 只是,此事决不能轻易叫南边得手,一定要漫天要价,把燕西的事也捆在一起谈。” 元利贞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算是应许。 燕西的确也是个大麻烦,望山堡沦陷后,周人竟然明目张胆在那里筑城,还放了一千重甲铁骑钉在那里。 在那种地形,一千重甲铁骑就是无敌的,草原游骑来多少都白搭。 一想到一仗痛失葫芦口和望山堡,燕国陷入全面战略被动,如今竟被南边骑在脸上输出,元利贞就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耻辱若是不能昭雪,他元利贞在史书上的评价肯定不会高。 一如他父王,本就得位不正,竟然还被南边以弱胜强,被迫称臣、献女求和,声威一落千丈。 目前为止,元利贞虽已清晰感知到周人的狼子野心和切实威胁,但并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亡国之君。 虽然未必有机会再昭雪前耻,但自保还是没问题的,他对自己很有信心,对国相也很有信心。 君非亡国之君,相非亡国之相,怎么会亡国呢? 很快,燕王令便传下来,明日召开库里勒会议,并钦点了七位顶级权贵列席,还剩三个名额,谁自认为有资格谁就来。 这一下子,在襄都掀起轩然大波。 燕国的世勋们忍不住破口大骂,骂完之后,最迫切的问题: 怎么办? 第395章 太祖托梦说 刚刚过午。 大批燕国世勋云集王宫门口,强烈抗议燕王重开库里勒会议。 不多时,燕王十分大度地没有任何训斥,直接召所有人入殿议政。 燕王端坐于王座之上,国相立于殿下最上首,斜对着众人,一副已经做好充分战斗准备的架势。 许多世勋皆是缩了缩脖子,北宫氏覆灭后,丘氏就是世勋扛把子,若非丘太一铁了心厉行革新,哪里轮得到长孙日成成为世勋领袖? 长孙日成行礼过后,赫然出列,道:“听闻大王欲重开库里勒会议,不知是何缘故?” 说完之后,长孙日成下意识看向国相丘太一,显然是等他给个说法,然后扯皮。 谁知,端坐在王座上的元利贞忽然不咸不淡地道:“昨夜太祖托梦,狠狠训斥寡人一番,说我大燕内忧外患,若不及时斧正,将有亡国大祸。 寡人大惊失色,赶紧请益太祖如何破局,太祖示下:昔年我乌桓各部纷争不断,被匈奴欺,被周人凌,甚至连三韩都敢来袭扰。 为化解内部矛盾,团结抵御外辱,这才有了库里勒大会。 是以当此内忧外患之危亡时刻,当遍邀请燕东燕西权力人物群策群力、共度时艰。” 此言一出,世勋们一脸懵逼。 这分明就是胡扯,但出自大王之口,又是太祖托梦,谁敢质疑? “大王,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大燕立国已经二百年,根基稳固,虽多有纷争,但远未至危亡时刻。 兼且今日也大不同于往日,这库里勒会议自是难以因应当下新形势。” 长孙日成代表世勋,相对委婉地表达了抵制的态度。 元利贞却只是一脸为难地道:“右元帅所言有理,我大燕立国已二百年,许多事情早就大不同于二百年前。 只是太祖训示,若是违背,寡人岂非不忠不孝?” 长孙日成被狠狠噎了一下,这就是周礼的麻烦之处,凡是要讲究个忠孝礼义廉耻,一定要有个大义名分。 元利贞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继续道:“是以寡人与国相仔细计较了一番,太祖训示自是要听,库里勒会议一定要重开,但如何个开法,却要因应当下新形势酌情调整。” 世勋们被闷得想骂娘,你特么拿着太祖托梦当借口,卖的却是自己的私货,要脸不? 元利贞接着道:“寡人与国相仔细计较后,一致认为,这库里勒会议,应先以襄都为主,毕竟人要长在襄都才好随时议政。 国相、左右元帅、禁卫南北两军副元帅、襄都城主、燕翎卫大统领,这都是确定无疑要列席的,剩下三个名额,寡人与国相一时也难以计较确切,今日诸位便议一下吧。” 哗! 人家答应你了么? 人家答应了你么? 议个锤子? 燕王借着太祖托梦的借口,絮絮叨叨一大顿,忽然就快进到列席名额这一轱辘,叫世勋们恨得咬牙切齿。 先前一直没吭声的丘太一忽然加了把火:“南边新制中有些地方颇有可取之处,两千石的高官皆由内阁相国举荐。 这库里勒会议剩下三人,可由我等既定七人共同举荐、大王允准。” 哗! “不行!” “不可以!” “坚决反对!” “姓丘的,你没安好心!” 世勋们不好骂燕王,所有的恶气都撒在国相头上。 丘太一不为所动,一副唾面自干的样子,道:“南边内阁相国都由大朝会公推,这剩下三个名额,由诸位公推也可,今日人还挺齐的,公推出来应是十分稳妥的。” “丘太一!” “你这畜生!” 世勋们刚骂了几句,就被元利贞忽然强行打断施法,道:“就依国相所言,进行公推。寡人内定的七人,诸位若是不满意,也可提出异议,此为定制。” 燕王与国相快刀斩乱麻的心思已经不加掩饰,长孙日成与其他几位实权世勋交换了一下眼神,只能无奈地出列道: “大王,三个名额太少了。” “是极,是极,十三个还差不多!” 既然大腿拧不着脑袋,就只能在既定规则里讨价还价,一定要多争取几个名额。 元利贞轻轻抬手,止住众人纷争,看向丘太一,问道:“国相以为库里勒会议几个名额合适?” 丘太一道:“大王,昔年库里勒会议只有万户以上大部首领才能列席,首届库里勒会议只八部首领出席,至立国之初也至多十三人。” 元利贞没有说什么,目光看向长孙日成,问道:“右元帅以为呢?” 长孙日成谨慎地道:“大王,老臣以为,十余人为妥,少则不公,多则易乱。” 世勋们尽皆侧目,虽然这家伙和了稀泥,只说了个虚数,但也把总数定死在二十人以内。 燕王元利贞的目光再次落在其他几位钦点的重臣身上,都得到了大差不差的说法。 “库里勒会议便以十三人为限,宁缺毋滥!” “今日诸位再公推六人出来吧!” 这一场政坛大地震,世勋们事先并未有效串联勾兑好,如今却立刻就要定下列席人选,自是一番龙争虎斗,许多人近乎撕破脸皮。 许多明眼人都看得真切,这一场六桃杀百士,果真是辣手无情。 赢的人灰头土脸,输的人歇斯底里。 将近黄昏,闲杂人等都被屏退,只剩下有资格列席库里勒会议的十三位重臣留下,与燕王商讨如何因应南边威压之事。 “有限开放徒河之议确属唯一解方,只是决不能被南边牵着鼻子走。” 燕王元利贞率先定下了妥协的基调,这叫重臣们稍稍松了半口气。 既然这个核心问题没有争议,剩下因应南边渗透也是题中应有之意,更加没有什么分歧。 缩小决策圈子后,议政效率果真提升了许多,有资格列席的人都是一方大佬,被剪除党羽后,都变得谨慎务实了许多,抱团取暖的态势也没有先前那么明显了。 最终,还是在丘太一的方案基础上进行了丰富完善,然后火速传讯徒河城做出反馈。 事情走到这一步,显然不是宁北望和韩黎明可以谈妥的了,需要两国委派使团进行仔细商讨。 当然,宁北望的使命也圆满完成。 据说侯爷耍得很过瘾,武将当使者来谈文事,只管跋扈就行。 第396章 临终召见 三月初四,洛都。 “明相,皇家军事学院明日开班,太子殿下请您一并前往。” 姜云逸摇头道:“那是太子的门生,又不是我的门生,操那些闲心干啥?” 韩天养神色怪异,这话听着政治正确,但总觉得怪怪的。 “对了,皇家军事学院情报系要尽快组建起来,只要老黄把接班人培养出来,就可以去养老了。” 韩天养呆了呆,也就明相敢这样胁迫黄统领了。 “明相,北边传讯,燕人同意同步开放徒河城—友谊关之方案,但燕相丘太一要赶赴徒河与我大周亲自洽谈具体事宜。” 刚刚成为权中枢舍人的韩天养送来北边的重大消息。 洛都许多人还不清楚,但顶级权贵都知道,姜云逸开始对燕国下手了。 这必须举双手双脚支持,不然不知道又要折腾谁。 “离得最近的大员也就是新任幽州牧了,就让郑公去谈吧。条件可以适当放宽松些,燕人的面子一定给足。” 韩天养眉头抖了抖,对方国相亲自来谈,大周去位相国最合适。 但宋李二相年事已高,赵相年前刚跑了一趟北边,明相不能轻易离开洛都。严东吴才刚刚上手,还在熟悉内阁政务。 所以,幽州牧的确是最近便最合适的文官。 只是如此一来,就把鸿胪寺给架空了。 至于谈判本身,迫使燕人开放徒河,战略目标已经达成,剩下的随便谈谈就好。 大概能要到什么,燕人肯定心里有数,不会提不切实际的要求。 “外交上只胁迫燕人这一次,以后主要就是经济战、金融战、文化战、舆论战,直到燕人狗急跳墙。” 韩天养微微一惊,台面上的招术竟只要打开徒河城一个缺口就够了? “宋相身体还好么?” 韩天养再次一愣,旋即谨慎地道:“看起来今岁问题不大。” 姜云逸稍稍松了一口气:“从眼下到未来几年,稳定是压倒一切的第一要务,朝廷不会再有太大的新动作,要集中精力把十年发展规划纲要确定的任务逐一落实下去。” 韩天养微微颔首,只抓落实,就已经要惊天动地了,不知要生出多少波折。 “明相,第三件事,宋延庆来函请示,东线运河先从何处开挖?” 姜云逸淡然道:“哪里准备好了,哪里就先开挖,叫报纸去报道一下就行,一切从简,洛都就不派人了。” 韩天养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道:“明相,如此百年大计,还是应做个动土典礼才是。” 姜云逸随口道:“太常寺和司农寺看着办呗,哪位愿意去就去,反正本相没空。” 去年兖州赈灾,直接就开挖了西线运河,当时许多人只感觉荒谬,没有动土典礼也就算了,如今全天下都看着呢,连个典礼都不做,说不过去。 汇报完重要事项,韩天养退出公廨,这才恍然所觉。 如果祖父接了宋相的班入阁,那他这个中书舍人也就做到头了。 内阁设立之初就明确了,相国子侄不得入为中书舍人。 这条政治避讳还是很有必要的,不然每位相国都把自己的子孙拉进来做中书舍人,简直不要太容易。 目前为止,也没有各司主官是相国子侄的。 正思索间,却见一个小黄门来到内阁。 “韩舍人,明相在么?” “公公,在的。” 小黄门稍稍拱手,便去了明相公廨。 “明相,陛下召您入宫!” 姜云逸微微一愣,皇帝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召见过他了,难道是哪里实在忍不了? 旋即他就微微色变,有了极不好的预感。 起身随着小黄门离开公廨,路上还很和气地回应内阁官吏的行礼。 皇宫,兴庆宫。 兴庆宫是先帝登基后重修的宫殿,集御书房和寝宫于一体,特别适合工作狂。 姜云逸面无表情地来到兴庆宫后殿门前,便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过了好一会儿,小黄门才出来通报,可以进去了。 “臣,姜云逸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云逸大礼参拜后,姬无殇躺在榻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朕总是在想,如果再给朕十年,你我君臣合力,可以办成多少大事啊?” 听到皇帝的感慨,姜云逸立在原地,默不作声。 “老天爷对朕不算差了,给了朕三十年时间一展胸中抱负。 朕接手的摊子虽说不算多好,但至少比先帝接手的那个烂摊子强多了。 朕的那些臣子,也不都是废物,赵相虽说软弱了些,但办事也算稳妥,进退有度。 便是秦相,至少前七八年,也是很称职的。 外人只以为朕是报复他昔年支持弘农王,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权柄稳固后便飞扬跋扈、任人唯亲,这些朕都能忍,至少可以多忍他几年; 朕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他地位稳固后,便不思进取,开始懈怠,喜欢听人吹捧。 丞相一懈怠,朝纲立刻就要败坏。 朕敲打了他几次,他却以为朕要过河拆桥,怕他功高震主了。 兵权都在朕手上,朕怕他功高个锤子? 便是和历代名相相比,他也至多能叨陪末座。 运河、用人、江东,这些天大的难题,他一件都没有办成,就开始自满了,朕实在是忍无可忍。 即便如此,只要他不蠢到去与弘农王合谋,朕总归要给他一个善终。 他就是自以为是蠢死的,怪不到朕头上!” 姜云逸稍稍附和了一句:“秦公大概也是割舍不下他的相位吧。” 姬无殇咳了几声,并未顺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转而道: “你现在就动燕国,就不怕打草惊蛇?” 姜云逸解释道:“陛下,明面上的外交施压只此一次,未来数年,我们要和燕国王庭争夺燕国人心,都是经济文化层面的东西,不干政治军事的事。” 姬无殇稍稍愕然:“打开一个徒河城就够了?” 姜云逸点点头:“是的,虽然只开放了徒河和友谊关,但燕国的人是活的,十年八年,燕国的读书人基本都能被浸染至少一遍。 大周的国力本就数倍于燕国,提升速度也非燕国可同日而语,至多十年之后,便能形成碾压态势。 臣当竭尽所能,给陛下开启的北伐大业,划上圆满的句号!” 姬无殇目光炯炯,旋即便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道: “当初朕将你扔进丞相府,也只是叫你去搅局的心思,没想到你竟然真敢行使丞相权柄。 但凡朕再多几年时间,也一定不会给你如此快就坐上相位。” 姜云逸微微躬身:“臣只是特殊情形下的孤例,日后朝廷用人,履历完整程度是基础考察项目,内阁相国至少要能体察东西南北基本民情。” 第397章 皇帝的庙号 姬无殇显然没心情和他讨论具体政务,直接道:“你政治悟性可谓前无古人,执政思路、政治手腕连朕都叹为观止,但对朕对社稷来说,有些事你还是悟得太晚了。 从朕北伐归来后,你才隐隐有了点掌舵人的魄力,但这还远远不够,尤其没有朕压着以后,绝对不够震慑宵小。” 姜云逸并未反驳,这是思维方式的差异,你不能期待现代思维和古代帝王三观完全一致。 他已经尽可能去适应皇帝的思维了,但还是不能叫皇帝满意。 “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赵博文在外面轻轻提醒了一声,姬无殇无力地抬抬手:“朕以为,与你不需要额外交代更多了,先下去吧。” 姜云逸再次行礼后退出寝宫。 刚出了门口,正好撞见太子迎面而来,二人相互拱拱手,皆是心情复杂,便错身而过了。 “父皇!” 姬十三匆匆进入寝宫,就快步扑到姬无殇榻前跪地行礼。 姬无殇道:“只你出生时,朕抱过一次,之后便只见过几面。你七岁出宫后更是十年未见。 你母妃郁郁而终,朕有一定责任,但周燕生死相搏,成王败寇罢了,也怨不得谁。 与你的大兄相比,你已是极幸运的。” 听到父皇絮絮叨叨说些私事,姬十三赶紧叩首道:“父皇,儿臣记得清楚,母妃终日郁郁寡欢,以致忧思过度。儿臣绝没有迁怒于任何人的意思。” 姬无殇谈完私事,立刻切入公事:“上次给你蒙混过关,这次朕要问问你,你打算拿什么威服四海?” 姬十三显然早有准备,谨慎地措辞道:“父皇,儿臣会耐心仔细把整个天下看清楚,尽可能厘清明相执政思路,然后顺势而为。” 姬无殇又追问道:“你打算如何维护人君威严?” 拿什么降服姜某人? “儿臣为什么一定要降服他?” 听到儿子的反问,姬无殇不置可否地道: “那是你还没有坐上龙椅,待你坐上之后,你今时今日的一切想法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是只有坐过龙椅的人才能明白的道理。” 姬十三深吸一口气,道:“父皇,儿臣会与他仔细探讨,皇权与相权的界线应在何处,以为后世垂范。” 姬无殇仍不肯罢休,继续逼问道:“你凭什么?” 姬十三肃然道:“父皇,儿臣以为,没有人能跟上明相的思路,所以宵小之徒才不敢造次。 但儿臣还以为,明相也不可能一直都是天马行空的,那些好的想法政策要落地,总归是要脚踏实地的。 厘清了他的思路后,在具体落实时,儿臣总归是能抓到几分权力的。 儿臣不在天上徒劳无功追逐,只在人间等着便是。” 咳咳咳! “父皇!” “御医!” 姬无殇又开始剧烈咳嗽,门外的赵博文推开房门,背着药箱的御医快步进来,就给皇帝喂服了一颗黑色药丸。 好半晌,姬无殇才缓过来,面色愈发苍白: “朕就是太在意身后事,所以才落得夭寿。朕只与你说一句三十年心得: 人君当有容人之量,方能富有天下,容不下人,便容不下天下。” 姬十三郑重地应道:“父皇教诲,儿臣永世不忘!” “你也下去,把其他人都叫来吧。” 听到皇帝虚弱的吩咐,赵博文老眼红通通的,一脸的悲伤。 从北伐归来后便几乎不亲自视政的皇帝,忽然半上午召太子和姜云逸进宫,到了正午都不曾出来。 午后,又召见了内阁相国宋九龄、赵广义、李镇元、严东吴,左龙武卫大将军姜久烈,执金吾陈之龙,少府卿文仲谋,潜龙卫都统领黄玉。 所有人都意识到,要出大事了。 镇压大周帝国三十一年的皇帝,怕是走到尽头了。 黄昏,宫里传出一道旨意,东宫率更令、李镇元长孙李温良接掌卫尉,原卫尉北宫越另有任用。 东宫率更令本来就是小卫尉,所以并没有什么意外,只是确证了皇帝真的大限将至了。 自古以来,皇帝驾崩无小事。 兴庆宫旁一处偏殿。 得皇帝召见的重臣们都暂居此处,今晚肯定是不可能回家了。 太监们送来没滋没味的晚饭,重臣们聚在一起吃饭。 姜云逸忽然道:“庙号该定一下子了。” 众人闻言侧目不已,你平时说话没分寸也就算了,皇帝还没死怎么能说这种话? 姜云逸显然没心情开玩笑,自顾自地道:“眼下陛下最在意的也就是这个了。” 皇帝兴许会忍不住开口询问。 众人稍稍愕然,果然还是这小子最懂皇帝心思。 赵广义蹙眉道:“召几位夫子来议一下?” 所有人点头赞许,显然都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敏感性和复杂性,找几个没有政治权力牵扯的读书人头目来就很好。 死皇帝都好说,大臣们商议好直接摁在头上就行,反正死皇帝也不可能把他们怎样。 可既然要犯忌讳先定庙号,那肯定不能太随意。 尤其是大周立国六百年,历经四十四位帝王,好的庙号早就被占光了。 给今上定庙号,的确麻烦。 姜云逸直接道:“诸位以为,神武如何?” 众人再次愕然,宋九龄谨慎地道:“这不合礼制吧?” 姜云逸道:“宋相以为如何是好?” 宋九龄被狠狠噎了一下,没好气地道:“你自己搞出的事,莫要拖累老夫!” 姜云逸环顾众人,道:“既然诸位都不反对,那就这么定了。” 众人再次侧目,什么叫不反对?这谁敢反对? 算了,随他去吧。 这正在这时,太子竟也过来吃饭。 “父皇刚刚服药睡下,孤过来吃口饭。” 太子与众人稍稍见礼后,便坐下吃饭。 “方才父皇问起庙号之事,劳烦诸位股肱议一下吧。” 众人神色诡异,姜云逸道:“殿下,刚才已经议定了,庙号神武。” 姬十三愕然了一下,旋即醒悟过来,诧异地看向姜云逸,这老小子果然最懂父皇心思。 却听姜云逸忽然道: “殿下,昨夜我姜氏先祖托梦与我,说是正辅佐世祖征伐阴间,殿下知道的吧?” 听到姜云逸忽然开始讲鬼故事,众人皆是诧异不已。 姬十三也卡了一下,却见姜云逸始终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忽地一拍脑袋: “是了,昨夜世祖托梦于孤,谆谆教诲孤治国当始终以民为本,末了问起庙号之事,孤讷讷不敢言,只说忘了,世祖宽仁,叫我下次一定告知,否则在阴间也无法瞑目。” 偏殿之中,气氛陡然安静下来,众人停箸放杯,一个个目瞪口呆,外焦里嫩,久久无言。 姜云逸淡然地道:“人尽皆知,世祖庙号与世祖功德不匹配,今日便一并拨乱反正吧。” 姬十三十分配合地道:“明相以为,当如何拨乱反正?” 姜云逸肃然道:“于社稷而言,世祖用兵如神、有光复中兴之大功,光武之号,更为妥当。” 姬十三微微颔首,环顾众人,意味深长地问道:“众位卿家以为如何?” 宋九龄面无表情地道:“老臣以为,甚好!” 赵广义也面无表情地地点点头:“甚好!” 当初世祖强行夺了世家兵权,死后被耿耿于怀的世家集团抓住一些把柄,定了个很微妙的庙号。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姬十三长长松了一口气:“若此,下次与世祖再梦中相见,孤也能理直气壮应答之。” 第398章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刚刚入夜,洛都便全面戒严,所有店铺一律打烊,行人被驱赶回家。 左龙武卫大军把守洛都西北六门,右龙武卫大军把守东南六门。 执金吾所部东西南北互换辖区。 卫尉把守皇宫,守卫兴庆宫的禁卫军,每个时辰都要轮换一次。换防之部由新任卫尉李温良随机指定。 核心重臣都留宿皇宫大内。 这一夜,整个洛都都感受到了森森的寒意。 要变天了? 姬十三吃过饭,便回到后殿寝宫。 恭候了两个时辰,姬无殇才悠悠醒转过来,精神头出奇的不错。 “朕的庙号定好了么?” 临终前,皇帝最念念不忘的就是庙号,这是其历史定位的核心。 “父皇,刚拟好了,庙号神武。” 姬十三有些哽咽地答应。 听到儿子这般说,姬无殇微微愕然:“这不合礼制吧?” 其实是有些害臊,莫名有些心虚的感觉。 姬十三解释道:“明相说,大周六百年,好的庙号早就被抢光了,不能老是循规蹈矩,要在有能力的时候,早些为后世明君开新路。” 姬无殇勉力挤出一丝笑容:“朕猜也是那小子的馊主意。 那小子若是在这里,肯定要问一句:‘就问合不合陛下心意吧?’ 哈哈哈哈!” 皇帝开怀大笑了一会儿,又道:“这神和武单独都不算好,但合在一起,甚合朕心。” 姬十三默默地望着陌生又熟悉的父皇,心情复杂。 果然还是姜云逸更懂父皇心意? 看给父皇美的。 “父皇,重臣们还议定世祖庙号改为光武。” 姬无殇再次愕然,旋即冷哼一声:“当年无邪公但凡晚走几年,那群逆臣敢如此作贱世祖?” “去,把那小子叫来!” “其他人也都叫来吧。” 此时已是将近三更,姜云逸心情沉重地来到后殿。 “你们两个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朕就不啰嗦了,朕只有一个要求: 莫要负朕!” 姬十三拿出最后的威严,负手审视着姬十三和姜云逸。 “儿臣万死也不敢负了父皇重托!” “臣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宁死不负陛下信重!” 姜云逸和姬十三齐齐下跪郑重承诺。 这时,留宿宫中的重臣们也都闻讯赶来。 “扶朕起来!” 赵博文趋步上前,却见姬十三、姜云逸已经一左一右扶起皇帝。 姬无殇在姬十三与姜云逸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到寝宫门口,四周火把烈烈,将殿外照得火亮。 “众卿家,莫要负朕!” “臣竭忠尽智、死生不易!” “奏乐!” 姬无殇奋力挣开姬十三和姜云逸的束缚,大喝一声。 激昂的音乐倏忽响起,响彻皇宫大内。 在群臣的默默注视下,姬无殇竟主动开口唱了起来。 沿着江山起起伏 伏温柔的曲线, 放马爱的中原 爱的北国和江南, 面对冰刀雪剑风雨 多情的陪伴, 珍惜苍天赐给我的 金色的华年; 做人一地肝胆 做人何惧艰险, 豪情不变 年复一年, 做人有苦有甜 善恶分开两边, 都为梦中的明天, 看铁蹄铮铮 踏遍万里河山, 我站在风口浪尖 紧握住日月旋转, 愿烟火人间 安得太平美满,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当初为了避免刺激皇帝,被姜云逸篡改的尾句,竟自然而然地被皇帝发自肺腑的强烈不甘给纠正了过来。 “陛下!” “陛下!” 姬无殇歇斯底里地唱完最后一句,仿佛用尽了毕生所有的力气,身体软软地栽向一旁的姬十三和姜云逸。 群臣立刻骚动起来。 大周六百一十二年,东周二百零四年,永兴三十一年春,大周帝国第四十五代皇帝姬无殇驾崩,享年五十岁,庙号神武。 当!当!当! 当!当!当! 当!当!当! 沉闷的钟声惊醒了沉寂的洛都,已经许多年不曾听闻这种钟声的人们大多都有些懵逼,只有记性特别好的老人才哀叹一声,这是皇帝大老爷驾崩了。 被哀钟惊醒的百姓,一个个忧心忡忡。 皇帝大老爷这些年,至少都能混口饭吃,尤其去岁以来,光景越来越好。 万一上来个昏君,搞得民不聊生可如何是好? 老百姓更关心新皇帝能不能叫他们吃饱饭,洛都的官员们则更忧心于自己的前程。 若是权力中枢出现剧烈变动,必定会连带一大批中下层。 尤其是跟着姜云逸起势的这群年轻人。 便是世家出身的张自在、卫无缺、韩天养都彻夜未眠。 博望侯府。 张自在一下工,就来到府上,不亲眼盯着,完全放不下心。 “这几天,你就待在府上,待风平浪静再继续做你的报纸署令。” 老爹吃饭完,忽然就翻脸,张自在微微一愣,旋即勃然色变,怒喝道: “爹,你想干什么?!” 张朝天冷着脸道:“那小子看不起我,我只能装看不见,毕竟他谁都看不起。 你这小崽子,凭什么也敢看不起你爹?!” 见老爹倒打一耙,张自在越发不安,以为爹是因为不能入阁恼了,当即沉声喝道: “爹,你不要做傻事!陛下不可能没有妥善安排!” 张朝天冷笑道:“你就是小聪明太多,所以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反而拎不清。 这一次,你只要看一点,赵公若是提前离了皇宫,就大概率要出事。若是赵公发丧前不出宫,大概就不会有大事。 我博望侯府便是想当主谋都不够格,可若是不当主谋,这内阁能有我什么事? 所以,你爹我为什么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冒险?” 听着老爹把利害关系说得清清楚楚,张自在愕然,旋即问道: “爹,既然如此,还禁足我干啥?” 张朝天冷冷地道:“你这个报纸署令,便是两千石的郡守都不换,你知道多招人恨么? 你若是跟着瞎掺和,说不定便会被人家顺便弄死,届时扔给博望侯府一个郡守做补偿,你说爹能为了你和人家掌权者鱼死网破么?” 张自在默然无语,他只感觉每日里很威风,便是两千石的高官见了他都和蔼可亲,还真有些飘了。 “这种事,能定音的都在宫里了,你这种小角色本来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就不要跟着瞎掺和了。 不论结果如何,你只要活着,都能继续做你的报纸署令。 所以,别做傻事的是你!” 第399章 秦太后 皇宫,延寿宫。 一位七旬老妇端坐于凤椅之上,神色冷漠地审视着下方来人。 这七旬老妪,正是先帝皇后,大周帝国秦太后,秦国公胞姐。 秦国公族灭后,秦太后便一直被软禁在延寿宫中。 至今已经快十四年了。 在这个敏感时刻,这位突然造访延寿宫的客人,正是潜龙卫都统领黄玉。 “黄统领是来送哀家上路的么?” 黄玉一丝不苟地行礼后,起身道:“太后说笑了,若是需要,陛下早就亲自送太后最后一程了。” 秦太后冷笑道:“那个孽畜,竟然还指望哀家能为他的儿子正位,就凭他灭了我秦氏满门么?!” 黄玉仍旧神色从容,道:“太后莫要先入为主,这只是一场交易,公平交易罢了。” 秦太后冷笑道:“交易?哀家已经了无牵挂,这个时候了,还要跟哀家谈交易? 若非被你们这对君臣鸩杀更有威力,哀家适才便已经自我了断了!” 堂堂太后,家族被灭,身被软禁,苦熬了十三年,就等着这一遭鱼死网破,希望能给姬无殇选定的接班人造成政治打击。 皇帝刚刚驾崩,太后就跟着暴毙,肯定会引发诸多联想。 黄玉负手在殿中踱着步子,娓娓道来: “永兴七年,赵相亡故,秦公刚刚接任丞相,巡视关中,有长安商行钱氏献女侍寝。 不料钱女暗怀珠胎,诞下一子,秦公震怒,长安商行不仅没有落到好处,反而遭遇沉重打击,生意一落千丈。 秦公不肯承认私生子,钱氏也不敢擅自处置,只能养在族中,取名钱长安。 钱长安十六岁上洛,在洛都摸爬滚打数年,熟料去岁忽然趁势而起,以商人贱籍,先入报纸署,后入丞相府,现任内阁所属投资总公司总经理。” 黄玉讲完故事,驻足看向秦太后,神色平静,静候下文。 秦太后冷笑道:“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地位还不如秦氏旁支呢!” 语气坚定,冷厉,只是扶住椅把的枯瘦老手,微微有些颤抖,显示其内心的不平静。 黄玉拱拱手:“那臣便叫钱长安与秦氏旁支一并给太后陪葬。” 说完,转身就走,毫不迟疑。 待得走到殿门口,身后才传来一个声音: “哀家要先看到人!” 黄玉这才回身作揖:“臣遵旨,钱长安二月中便已秘密返洛,目前就在潜龙卫长住。” 秦太后死死盯着黄玉,双目冒火,补充道:“哀家要他改回秦姓!” 黄玉再次作揖:“臣遵旨。” 秦太后更加恼火,道:“哀家凭什么信你们?” 黄玉负手肃然道:“太后是关心则乱,钱长安对秦氏对太后不可或缺,但对陛下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太后便是信不过臣,也不该质疑陛下的信誉。” 秦太后勃然大怒,指着黄玉鼻子骂道:“我秦氏只是当初稍稍属意了一下弘农王,他便记恨于心。我那弟弟一心一意帮他治国,他却过河拆桥,灭了我秦氏满门,他有什么信誉可言?” 黄玉也不争执,仍旧无所谓地道:“太后信得过哪个,便叫来给太后做个担保,如何?” 秦太后沉默了一下,忽然道:“哀家听说,投总是齐国公家的小子操持的,那小子知道长安的身世么?” 黄玉微微一笑:“马上就会知道。” 两刻钟后。 一辆马车直趋禁宫,径直来到延寿宫。 相比去年,钱长安在广陵养得有点胖了。 和两淮豪族、商家打交道半年,成熟稳重了许多。 当初被潜龙卫秘召上洛,还以为明相倒台了呢,结果挨了半个多月,刚才才被告知缘由,心神都差点失守。 他爹竟然是他姥爷?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萦绕心头。 进入延寿宫中。 “臣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钱长安大礼参拜凤椅上那位老妪。 “抬起头来!” 秦太后冷冷地吩咐一声,但人却仔细瞪大眼睛,刚才已经吩咐宫人多点了三倍的明烛。 钱长安抬起头来,与那陌生的老妪对视。 秦太后豁然起身,快步来到近前,枯瘦的老手托住钱长安若隐若现的双下巴,百感交集地道: “像他,像他小时候,比他小时候更有福相。” 殿门口,看到秦太后老泪纵横,黄玉玩味地一笑。 一件大事,尘埃落定。 但还有更多事,需要小心应对,容不得丝毫差池。 “把那小子叫来!” “还有那个老十三,这么久了都不曾来给哀家请安。” 少顷。 姜云逸神色凝重地来到延寿宫,还以为太后这里,皇帝没有提前料理利索呢。 到了延寿宫门口,才从黄玉口中得知真相,不由没好气地瞪了这家伙一眼。 如果太后不肯妥协,这家伙肯定会擅自料理了钱长安,事后才会告诉他。 既然不是什么大事,姜云逸便松了一口气,抬脚进入延寿宫中。 “臣姜云逸,参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 姜云逸起身好奇地看了一眼钱长安,微微一笑:“在广陵过得不错啊?人都胖了。” 钱长安神色一僵,悻悻地拱手讨饶。 秦太后凤目含煞:“你这小子,当着哀家的面,都敢拿捏长安?怪不得人人都说你目中无人!” 姜云逸躬身一揖:“太后息怒,臣只是许久不见,与长安打个招呼而已。 长安在广陵筹办工业基地,还是有些成效的,更无甚差池,臣没有鸡蛋里挑骨头的意思。” 秦太后不和他纠缠,直接问道:“长安以后是何安排?” 姜云逸从容道:“这得看他自己了,若是不思进取,就在投总的位置都未必能坐稳,若是做出成绩,自是论功晋升。” 秦太后愈发恼火:“哀家这张老脸,就半点面子都没有么?” 姜云逸仍旧从容道:“太后若要给长安谋额外晋升,自该请皇权施恩,臣这里只有秉公二字。” “竖子,哀家只问你要个寻常两千石,你只需回答,行是不行?” 秦太后大怒,强行划出红线。 姜云逸再次躬身一揖:“太后,德不配位,反受其咎。有多大能力做多大官,这样对大家都好。 长安本就是以商人之身位列朝官的,已经引起颇多物议。 何况他才二十四岁,在中枢担任实权六百石,已经很高了。” 秦太后气结地道:“你连二十都没有,就已经是内阁相国了。” 姜云逸道:“太后,臣是特殊历史时期特殊情势下的产物,不具有参考价值。” 姜云逸给钱长安使了个眼色,秦太后立刻喝止道:“长安,你不许说话!” 钱长安左右为难、进退失据,这才稍稍回过味来。 这表面争的是他的前程,实质是秦国公谋逆案的定性。 秦太后还是幻想着给秦国公谋逆案隐晦地翻过来一点,但朝廷能容忍钱长安改回秦姓已经是极限。 毕竟秦国公当年可是实打实的谋逆了。 噗通! 钱长安忽然跪倒在地,重重地叩首道:“皇姑母,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秦太后如遭雷击,颓然坐在凤椅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第400章 死于水土不服 三月十一。 暮春的夜风仍然有些刺骨。 洛都东门外,,右龙武卫所属泰山营驻地。 没有捞到城门守备任务,刚从左龙武卫新调来的校尉和军司马都心气很不顺,也兴许有尽快建立权威的考量,对下头的约束愈发严格。 整个泰山营都小心翼翼的。 不过就算没有校尉、军司马强力约束,值夜的士卒也不敢怠慢。 今夜可是乐军侯当值。 泰山营人尽皆知,乐军侯最近心气更加不顺,天天都板着个脸,跟谁欠了他十万钱似得。 这不皇家军事学院刚刚落成,太子殿下钦点了一批中下层军官入皇家军事学院培训。 傻子都知道只要上了太子的船,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当初太子视察泰山营,可是他乐文谦忙前忙后,且北伐一役,军功也是可圈可点。 原本以为,怎都该有一席之地的。 结果,培训班的名单里竟然没有他乐文谦。 这叫乐文谦整日里郁郁寡欢,又不敢张嘴骂太子。 贵人都是这样转腚就不认账的。 二更时分。 乐文谦来到营门口,检查值夜情况,只是带了十几名亲信,有些不同寻常。 大营门口的两名卫兵皆是紧了紧手中的长戈,一颗心都悬到嗓子眼里了。 远处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一团火光,闪烁了三下后,便熄灭了。 乐文谦神色一紧,吞了口唾沫,抽出配剑,斩灭了大营门口的两根火把,四周光线迅速黯淡下来。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两名卫兵并未有太多反应,只是持戈的手攥得更紧了。 唰唰唰! 少顷,几道人影,趁黑摸了过来。 乐文谦赶紧迎上去,单膝跪地行礼:“大将军!” “都准备好了么?” 一个威严而低沉的声音传来,乐文谦立刻道:“幸不辱命!” 说完,乐文谦起身,凑到来人身前,低声道: “新来的校尉军司马都喝了蒙汗药,不灌解药自己醒不来。” “很好,事成之后,你就是泰山营正牌校尉,以后立下军功,还有爵位!” 能被称之为大将军的,只有两位,这位显然就是右龙武卫大将军顾希平。 若不是年前左右龙武卫高级将校大规模对调,以他在右龙武卫多年的威望,可以直接联系校尉一级的将官密谋。 如今只能小心翼翼地联络了乐文谦这等对新君心怀怨望之人。 谋逆这种事,没有兵肯定是鬼扯。 “叫他们几个都来见我!” 顾希平一边往大营内部行去,一边随口吩咐了一句。 刀架在脖子上,加上他顾大将军的威望,那些军侯除了闭着眼跟他走,没有其他选择。 乐文谦果断领命,唤来一名亲信士兵,给顾大将军带路去他的营舍,自己便亲自带人去裹挟其他军侯。 见他如此干脆利落执行军令,顾希平微微颔首。 做大事惜身的,都是草包。这个乐文谦挺不错的,当得起一个正牌校尉。 顾希平带着四名亲兵,进入乐文谦的营舍,登时面色煞白。 “文谦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愿相信,可事实总是叫人如此寒心。” 李镇元坐在椅子上,神色复杂地审视着他,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句。 顾希平直感觉脑瓜子嗡的一声,一切梦幻,尽成泡影。 一瞬间,他便想明白了一切,这乐文谦分明就是个陷阱,等着人来踩。 “为什么,为什么?” 顾希平恼羞成怒,愤怒地质问起来。 李镇元仍旧不紧不慢地道:“陛下临终前,专门嘱咐,大周六百年,只二三大贤,陛下实在是撑不住了,叫我务必扶上马送一程。” 顾希平仍旧不甘心地道:“你明明可以假装什么都看不见的,难道还有人能爬到你头上去么?” 李镇元冷笑道:“你的眼里,就只有那种东西,当然不可能理解陛下的心思。” “李镇元,你是将门的人,你吃里扒外,帮着一个动摇将门根基的人,你对得起将门领袖四字么?!” 李镇元冷冷地道:“我不帮他,还能帮谁?难道可以指望你们这种人匡扶社稷么?” 顾希平宣泄过后,仍旧愤愤,不甘心地道:“我承认,他施政的确有过人之处,但这天下离了谁都能转,不论谁当政,这科举还能不继续开么?运河还能不继续开么?” 李镇元冷哼一声:“你也配?若是被尔等宵小翻了天,这社稷很快便要四分五裂。 你也是带过兵的,当知军心一散,立刻便要一溃千里。 天下人望集于他一身,你以为换了你们这等人,还能办成任何事么? 运河的钱已经筹齐了,可便是交到你们手上,就能挖出运河来么?” 说完之后,李镇元挥挥手,显然已经没有耐心再与他说废话。 顾希平身躯微微一颤,身旁已经传来一阵惨叫,四名亲随已经被格杀当场。 “李镇元,当初是家族提拔你做了校尉,你能崭露头角,也是我爹约束旁人许你施为,你竟敢忘恩负义?!” 感受到死亡的临近,顾希平再也顾不上扯别的,开始翻出陈年旧账。 李镇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此事止于你一人,便足够对得起令祖了。” 顾希平看着一名亲兵从怀里摸出一个白色瓷瓶,登时更加慌了。 李镇元观察颜色变化,冷冷地道:“速速了断,莫要拖累顾氏满门!” 三名李镇元的亲兵上前强行架住他,一名亲兵拔掉木塞,捏着他的嘴巴,将白色瓷瓶中的药丸强行塞入顾希平嘴中,还顺手掏出一个酒壶,强行灌了几口。 确保药丸化入腹中,李镇元的亲兵们才稍稍放松了些。 顾希平使劲抠着喉咙,妄图把毒药抠出来,却被一个亲兵一脚踹翻在地。 “你这等杂鱼,也敢辱我...嗬嗬嗬!” 顾希平刚骂了一句,便瘫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脖子,口吐白沫,双眸渐渐失去光泽,只留下一脸的不甘之色。 永兴三十一年,三月初,右龙武卫大将军、扬州牧顾希平因水土不服,死于扬州。 第401章 被软禁了 大行皇帝刚过头七,今日正是出殡的日子。 三更时分,姜云逸便醒了过来,起身穿衣洗漱收拾。 他刚走出房间,准备去垫垫肚子,正好遇到黄玉。 “借一步说话。” 这些时日,黄玉东西奔走,都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姜云逸很清楚,这个节骨眼他发挥不了太大作用,禁军、潜龙卫的实权人物才是关键。 皇帝一定有皇帝的安排,一如皇帝信任他主持朝政一般,他也信任皇帝在这些事情上的安排,一定不会留下疏漏。 “去哪里?” 姜云逸心情复杂地走了一阵子,头前的黄玉竟然还没止步的意思,不由心生警惕。 按说黄玉应该是最不可能出问题的,且老黄明显是想尥蹶子了,谁又能拿什么买通他? 又走了一阵,来到一处破败的宫殿外,大门上悬着一块牌匾,上书三个大字: 延庆宫! 姜云逸稍稍愕然,这是先帝的父亲顺帝的寝宫,已经荒废很多年了。 “你先在这里待着。” 黄玉回身吩咐了一句,快步就要离去,显然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 “老黄,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云逸皱眉质问,他一定要问个清楚,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黄玉头也不回地哂然道:“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被这家伙怼一脸,姜云逸微微一滞,竟是有些不能适应,从来都是他这样怼别人的。 老黄这家伙绝对有故意报复的成分。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监迎上来,后背都有些佝偻,枯瘦的老手虚虚一抬,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明相请了。” 姜云逸从未见过这位明显品级不低的老太监,稍稍拱手道:“敢问公公尊姓大名?” 老太监拱手还礼:“咱家高石。” 姜云逸稍稍愣了一下,旋即微微一惊。 这位高石,竟然是先帝时期的大长秋,这种人不仅能善终,还能得皇帝和黄玉信任,显然不是凡俗。 “敢问公公,可有什么教我?” 姜云逸心中不安,忍不住出言相询。 高石咧开掉光了牙的嘴,道:“明相当知,咱家就是不问世事,才能苟延残喘至今。” 姜云逸心中憋闷,这种事,实在是叫人难以放心得下。 “明相这是关心则乱,陛下独掌军权二十余载,总还是有一批可以托付后事的忠臣良将的。 何况将门还要仰仗明相开疆拓土,不至于自毁长城,大体应是大无事的。 便是有个别大将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也左右不了大局。” 姜云逸得了提醒,迅速理清思路。 大规模兵变肯定是没有的,主要风险就是刺杀了。 刺杀的确是以小博大的不二法门。 一如太子丹购买荆轲刺秦王。 一如昔年燕国刺杀哀帝,就是本着以小博大的心思,也确实差点动摇大周社稷。 那位老燕王还是很有些魄力和手腕的,兵变夺位,刺杀周皇,是个不择手段的狠辣角色。 只可惜时运不济,遇上了姬无殇这等天生的帅才,反倒成了人家坐稳皇位的踏脚石。 “明相,赵博文那老小子,家底至少有八万万之巨,主要藏于三处。” 高石忽然多了一句嘴,把赵博文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 姜云逸诧异地看向高石,微微眯起眼睛。 姜某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这种搬弄是非的拙劣手段。 高石坦然笑道:“明相明鉴,我等阉人就没有不贪财的,昔年赵博文一得势,便把咱家的一万万家底全敲走了。” 对方说得坦然,姜云逸神色稍霁,这才道:“毕竟是陛下的忠犬,我也不好去为难他。” 高石咧嘴没牙的嘴笑道:“明相明鉴,老奴非是要报复他。 而是那老小子不知进退,一旦失势,不知多少人要惦记他呢。 他唯一的活路就是去求明相,咱家怕明相被他蒙混过去,这才提前透个底。” 的确,赵博文这丧家之犬,不知多少人等着搞他呢。便是没仇怨的,也眼馋其搜刮的财富。 姜云逸叹了口气,皇帝一走,许多事情都要发生剧变,颇有一种人走茶凉、物是人非之感。 不过赵博文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你看人家高石至今还活得好好的。 姜云逸进入延庆宫中,只见一派破败景象,不由生出许多感慨。 “明相,自八十年前运河断流,朝廷岁入锐减,宫中便长期得不到修缮,只太极殿和兴庆宫干系国朝体面,养护较为及时。 太后的延寿宫以及几位夫人的宫殿都有些破旧,比延庆宫更糟的地方比比皆是,时不时就有坍塌之祸发生。” 这老太监当然是趁机给宫里要钱,虽是私心,也是公心。 姜云逸想的却是,这都是文物啊,可得保护好,但并不急于一时。 “皇宫的事,与我说作甚?” 高石笑道:“和明相说,也是一样的。” 跟其他人说都不好使,只有明相说话又好使、又能搞到钱。 “这皇宫的确该修缮一下了,不过眼下天下石材物料都要紧着运河先来。 回头商议一下,先拿个大致方案出来,来年朝廷财政给皇室的拨款会加拨专项经费修缮皇宫。” 高石笑得老褶子都绽放了,躬身作揖:“咱家代这三千宫人谢过明相了。” 姜云逸微微愕然,皇宫竟然养了三千宫人,有点多了。 这件事情需要解决,但不能操之过急,属于可以往后放的。 还有豪门家奴的问题,也需要等待时机,甚至他有生之年都未必能等到时机完全成熟。 高石察言观色,敏锐捕捉到姜云逸那一瞬间的表情,谨慎地道: “明相,自先帝以来,宫人数目一直都不多,昔年鼎盛时,足有两万之众,到先帝即位时,仍有七千余,连年放还归乡后,只剩下三千,不能再少了。” 姜云逸点点头:“公公莫要多想,这等天子家事,本相不会乱插手的。” 高石神色掩饰得很好,但心中却暗暗腹诽:这话糊弄小孩子呢?还有您不敢伸手的地方么? 一般来说,权臣走到这个地步,基本就离死不远了,不要说皇帝容不下,便是其他大臣也肯定嫌他碍事了。 只是眼前这位,仍然如日中天,看起来还能普照大周很多年。 也真是活久见了。 第402章 风险最低的刺杀 三更时分。 皇宫边上潜龙巷。 黄玉一路从侧门出宫,回到潜龙卫。 两位副都统领李善仁、陈东湖立刻迎上来。 “老爹,左右龙武卫、执金吾余部未见异常。” “老爹,世家方面未见异常。” 黄玉不置可否,顿足扫向二人,意味深长地道: “是他们太老实了,还是你们太老实了?” 李陈二人皆是面色一白,双双跪倒在地。 陈东湖谨慎地道:“老爹,那件事,您是知道的呀?属下绝无其他情况隐瞒。” 李善仁也低着头道:“属下也无其他情况隐瞒。” 黄玉目光一寒,扫向陈东湖,冷冷地道: “如此沉不住气,怪不得陛下说你难当大任!” 陈东湖神色一僵,心情极度复杂,又是松了半口气,又是感觉郁郁难张。 很显然,有皇帝这句话,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坐上那个梦寐以求的位置了。 李善仁微微低着头,心中怦然一喜。 姜云逸入阁后,这陈东湖便补了副都统领,资历比他差远了。但似乎深得都统领器重。 只是这一切,已然不重要了。 黄玉训斥完陈东湖,又看向李善仁,道: “我记得,去岁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吧?” 李善仁心神剧震,砰地脑袋砸向地面,道: “都统领,属下实在是贼船难下呀...” 黄玉冷冷地道:“不想下就不想下,说什么难下?这天底下的大事,哪件是容易做的? 去岁你已经把自己的小命透支了,今朝便用你一家老小来抵命吧,包括你那个跑去琅琊的小儿子。” 李善仁闻言惨哼一声,抱住黄玉的腿,苦苦哀求道:“老爹,都统领,给我李家留个后吧!” 黄玉一脚将其踹开,转身大步去了自己的公廨,自有潜龙卫的番子来料理李善仁的事情。 陈东湖面色惨白地看着要死要活的前辈李善仁,心中绝无半分庆幸,满满的全是恐惧。 潜龙卫的职司,名义上由两位副都统领分别打理。 实质上,暗中还有一套运行体系,甚至不止一套,这是只有都统领才能亲自掌握的权柄。 潜龙卫,都摆在明面上的话,怎么能叫潜龙卫呢? …… 清晨,天光大亮。 皇宫所有大门同时开启。 一大队人马从朱雀门出来,沿着朱雀大街,缓缓向西而行。 朱雀大街两侧,已经各自跪了三排送行的百姓。 两列全甲素服铁骑,分列道路左右两侧,马上的骑士人人手持硬弩,目光警惕地反复审视送行的人群。 但有风吹草动,就是一轮攒射,死伤不计。 姬十三一身素服,行走在队伍正中央,身后一具半丈宽、一丈长的巨型金丝楠木棺椁,由十六名力士扛着。 棺椁左右是大周最顶级的六位文臣武将。 左侧依次是内阁首相宋九龄、内阁次相赵广义、内阁相国严东吴; 右侧依次是内阁兵相李镇元、内阁相国姜云逸、左龙武卫大将军姜久烈。 紧随在棺椁后方的是在洛的两千石文武重臣。 对于这个扶棺安排,群臣们心中暗忖: 这是允许姜云逸染指兵权,并且对兵事的话语权仅次于李镇元,犹在姜久烈之上? 大行皇帝出殡的队伍不算冗长,只有五百铁甲骑士,三千羽林卫。 倒是没有撒纸钱的行径,毕竟纸才发明出来一年。 待得出殡队伍一路穿过朱雀大街,从上西门出了洛都,朱雀大街上才有一群留下来的太监的开始撒铜钱。 大早晨的,不能叫人家白跪大半个时辰,得给好处。 对于寻常老百姓来说,只要钱给到位,怎么都好说。 大行皇帝出殡的队伍一路出了上西门,没有送行的百姓后,太子及文武重臣们,这才登上马车,转道往北邙山而行。 大行皇帝的棺椁起驾后,进入皇陵墓坑前,绝对不能落地。 所以,这十六位力夫,要一路扛着巨型棺椁,步行向北二十余里,速度还得快一些,以免误了时辰。 昨日,便有左龙武卫大军扫荡了沿途这二十余里,并驻守警戒,确保万无一失。 太子与高官们乘坐的都是宫里的马车,几乎看不出什么区别,更不可能晓得哪个人坐在哪辆车上。 车队一路向北十里,开始进入北邙山中。 唏律律! 队伍中,一辆拉车的忽地抬起双蹄,唏律律地嘶鸣起来,旋即便狂奔向一旁的山林。 队伍并未骚动起来,赶车的马夫不约而同地束马止步,一切是那么的井然有序。 沿途稀稀拉拉驻守的左龙武卫精锐也赶紧奔来,两支长矛毫不迟疑地戳向发狂的马匹。 马匹健硕,速度也已经起来,吃痛之下,奔腾得更加激烈,转瞬就脱颖而出,冲入山林。 山中林木密集,很快,马车被一棵大树卡住,束马的缰绳都被疯马拽得几乎断裂。 嗖嗖嗖! 一轮硬弩激射而至,大部分被车厢内置的铁板挡住,但也有十余支从正面攒入车厢之中。 车里的人,显然不可能幸存,必然死得透透的了。 异变突起之初,姜久烈就从马车中钻出来,大喝一声:“继续前进,大军搜山!”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所有人,但在车夫的提醒下,都缩在车厢中,掀开帘子,暗暗观察。 每个人心中都有些不安, 也不知到底是何情况。 若是太子出事,立刻就要地动山摇,也不知哪位亲王可能争得大宝。 山路难行。 车队继续前进,约莫一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皇陵。 大周皇陵有三处,一处在岐山,乃龙兴之地。 一处在咸阳,埋葬着前周历代帝王。 世祖复周后,便在北邙山中建了新的皇陵,后周历代皇帝都埋在此处。 附近的左龙武卫大军将皇陵内外守卫得水泄不通,士卒手上都是近战兵器,一把弓弩也没有。 只有从皇宫出来的羽林卫全甲骑士手持硬弩,警惕地监视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文武重臣们迫不及待下车后,略一观察,但见太子姬十三被羽林卫拱卫得严实,安然无恙,不由各自心思复杂。 有的松了口气,有的略微失望。 重臣们环顾四周,忽地发现有些不对。 “明相受了点伤,已经回城治疗了。” 李镇元主动开口解释了一句。 众人心神震动,刺客的目标竟然不是太子,而是姜云逸? 意外也不意外。 叫毫无根基的姬十三坐在那把椅子上有什么不好?也省得公侯们为了哪位皇子登基内讧。 如此一来,刺杀的风险也就小得多。 便是失败,也不容易被扣上谋逆的大罪,不至于身死族灭。 果真是好算计。 唯一的问题,姜云逸只是受伤,还是已经死透了? 不管希不希望他死,所有人都意识到: 只要姜云逸一死,大周权力格局立刻就要重新洗牌。 第403章 咬人的狗不叫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北邙山的皇陵上,仿佛宣告了神武皇帝的彻底落幕,至少他给这个帝国施加的直接影响消失了。 众人步行走出皇陵门口,正要迫不及待赶回洛都,尽速确认姜云逸的生死。 刚到皇陵门口,本应在洛都戒严的执金吾陈之龙忽然出现,见了太子竟然也不行礼,只昂首而立,肃然道: “殿下,陛下遗诏,国丧期间,但有犯上作乱者,就地族灭。 洛都之中已经清剿完毕,只剩三位余孽尚未处决。” 说完,陈之龙大手一挥,身后十几名卫兵立刻上前,当着太子的面、当着一众重臣的面,将三名重臣强行揪了出来。 “放开我,本侯没有犯上!” “殿下,不可以这样啊!” “殿下,老臣对殿下绝无歹心!” 噗噗噗! 就在皇陵门口,三位两千石的重臣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当场枭首示众。 那三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瞪得重臣们心底直发寒。 从始至终,太子都面无表情,一言未发。 李镇元也面无表情,神色漠然。 宋九龄、赵广义及一众世家公侯皆是面色难看,被拉出去的三人都是世家骨干。 身死族灭者: 鸿胪寺卿、河东侯薛定贵; 南阳郡守、陈国公陈兴旺; 弘农郡守、孟津侯叶新鹏。 许多人都略显震惊地看向陈之龙,对这位异常低调的原卫尉、现任执金吾,仿佛要重新认识一遍般。 咬人的狗不叫,一出手就要了不知多少人的命。 这三位只是最大的,洛都方面不知多少人被就地格杀了。 刚刚下葬的那位神武皇帝,即使死透了,也仍然能深刻影响洛都朝局。 谁知道还有什么人,奉了什么命,在暗中盯着什么事。 处决完三位公侯,陈之龙才单膝跪地行礼。 姬十三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抬抬手:“陈卿辛苦,回洛吧!” 入夜,重臣们才堪堪赶回洛都。 都顾不上连日来的疲倦,纷纷派人出去打探消息。 除了河东侯三名两千石的文臣,洛都还有四个中等世家被灭; 武将方面也不遑多让,刚刚在北伐中立功获封威北侯的威北将军谭金镶也已身死族灭,怪不得今日都不曾跟着去送葬。 左右龙武卫、执金吾中的校尉、军司马都死了九位,军侯级的三十多位。 这是年前高级将领大规模对调后的结果,否则死得可能更多。 其实军中大部分将领是李镇元下的手,众人不知情,只当都是陈之龙干的。 入夜。 齐国公府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家主已经八天不曾回家了,虽说皇帝头七期间,重臣都被留在宫中,但今日可是都回家了的。 若只是没回家也就算了,毕竟是内阁相国,总不可能走丢了。 但家主遇刺的消息传得满天飞,叫阖府上下焦躁不安。 “夫人,老爷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早些歇了吧。” 颜府都是自食其力,没有丫鬟陪嫁,所以姜大就从家奴中挑选了一位相貌普通、性子伶俐的丫头小翠去伺候主母。 颜如玉捧着卷书发呆,根本没听进去小翠说什么。 “夫人,老爷算无遗策,只有他算计旁人的道理,不能被人算计了。应是怕泄了消息,这才没有半个信传回来。” 小翠孜孜不倦地劝说着,听不听是夫人的事,说不说是她的本分。 “哦,你先去歇吧,我再看会儿书就睡。” 颜如玉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句,就继续捧着书发呆。 小翠心中微微叹息,老爷和夫人感情太好,老爷安危不明,夫人怎能不心焦? 又陪着夫人熬了一会儿,她才行礼告辞。 走出正房,刚准备去厢房歇着,却见一道身影出现在院中。 嘘! 还好小翠伶俐,生生止住了叫声,微微一福,笑嘻嘻地跑去厢房了。 到了厢房门口,回头一瞅,却见老爷蹑手蹑脚进了正屋,一副图谋不轨的德性。 小翠忍不住掩嘴偷笑,笑着笑着,又莫名有些心酸。 老爷和夫人感情太好,住厢房的她都偶尔能听到些没羞没臊的动静。 只可惜大叔专门交代过了,不准勾引老爷。 她自己也清楚,族中奴仆比她样貌、身段好的还有好几个,挑她伺候主母就是为了不让老爷生出旖念。 正屋之中。 颜如玉仍捧着本书发呆,一晚上都不曾翻过一页。 啊! 忽然间,一双大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眼睛。 颜如玉受惊刚叫了一声,一阵熟悉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堵住了她的嘴。 “死相,一回家就使坏,真当老娘怕你不成?!” 颜如玉一把推开那个恶棍,又是激动,又是气恼,继而化作恼羞成怒。 事实证明,娘亲说得有理。 这闺房果然是女人的天下,女人天生就立于不败之地。 …… 国不可一日无君,刚送走了大行皇帝,就该新君登基了。 不需要刻意挑选良辰吉日,登基这天就是良辰吉日。 登基大典在太极殿举行,也没有别的宫殿可用了。 昨日送葬要出城,风险大,所以只有两千石的高官有资格参加。 今日登基大典在皇宫内举行,安保压力小得多,有资格参加大朝会的官员都可以来观礼。 一大早,姜云逸来到太极殿东厢房时,登时引来诸多重臣侧目。 “你小子不是负伤了么?” 赵广义神色不善地反问,姜云逸刚刚落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淡然道: “劳赵相挂念,已经好了。” 赵广义愈发神色不善,这特么是好没好的事么?谁管你好没好? “今日若是没个好说法,休想蒙混过关!” 宋九龄也开口施压。 这小子分明就没有遇刺,却灭了三家公侯骨干,是可忍孰不可忍! 严东吴也忽然道:“我说昨日怎地爱搭不理。” 含蓄点破昨日那个姜云逸是假的,也小小地加了一把火。 面对内阁三相联手逼宫,姜云逸叹道:“昨日我被软禁在延庆宫,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宋九龄冷笑道:“因你而身死族灭者,两千石的文武就有十三位之多,你一句不知情就可以蒙混过去么?” 赵广义也冷冷地道:“便是族灭,也不是不分男女老幼乱杀一气的,但昨日那几家阖府上下,没留半个活口,连条狗都没放过!” 校尉、军司马都是入门级两千石的武官,威北将军更是堪比九卿了。 姜云逸总算是听懂了,他们最不满意的是罪名。 刺杀皇帝、太子等谋逆大罪也就算了,刺杀他姜云逸都要身死族灭,这肯定不能忍。 “那些乱臣贼子胆敢祸乱陛下葬礼、威胁储君,死有余辜。” 此言一出,不要说三位相国登时气结,便是一直留意这边动静的其他重臣也都目眦欲裂。 第404章 下不为例 “那些乱臣贼子胆敢祸乱陛下葬礼、威胁储君,死有余辜。” 姜云逸牵强附会,听得重臣们目眦欲裂,绝不肯善罢甘休。 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不能轻易被他糊弄过去。 “上”这个范畴,绝不容许胡乱编排、扩大化。 “此事必须说个清楚明白!” 赵广义态度坚决,一副绝不肯撒口的样子。 面对重臣们的集体逼宫,姜云逸豁然起身,负手审视着众人,肃然道: “既然诸位不依不饶,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陛下遗命,勉励群臣莫要负了陛下,诸位中的许多人都是亲耳所闻的,也是亲口保证过的。 可陛下尸骨未寒,就有人公然在葬礼上作乱,试问这样的人眼里还有陛下么?这不是犯上是什么? 这是其一。” 姜云逸顿了顿,接着道: “其二,陛下最在意的主要就是社稷之功业。 陛下孜孜不倦三十一年,也只是开了个好头,基本扫清了革新图强的关键障碍。 后续还需要太子殿下与我等列位臣工再接再厉,若此,神武之名才能名副其实。 那些宵小之徒,以卑劣手段,妄图动摇陛下功业之根基,事实清楚,性质明确,这不是犯上又是什么?” “你这还是牵强附会,那些人只是针对你,不是针对陛下!” 宋九龄怒拍案几,坚决不能默许他如此附会。否则今后这顶大帽子随时可能扣在任何人头上。 只要不从他,就是犯上。 姜云逸驻足看向宋九龄,意味深长地反问道:“宋公如何知道得如此确切?” 宋九龄脸一黑:“竖子!莫要欺人太甚!” 纸糊的首相,竟然想伸张权力了? 这肯定不能惯着,必须毫不迟疑地掐灭其非分之想。 重臣们显然不能接受姜云逸的狡辩,但这家伙牙尖嘴利,句句不离大行皇帝。 赵广义不与他做口舌之争,转而看向一直闭目养神的李镇元,问道: “敢问李相有何见教?” 李镇元缓缓睁开眼睛,道:“陛下遗诏说得清楚,国丧期间,但有犯上作乱者,就地族灭。 敢在陛下葬礼上杀人,自是死有余辜。” 李相不支持姜云逸对于犯“上”的扩大化解释,高官们松了半口气,只是心中总觉得怪怪的。 这种做法,只国丧之非常时期有效,不会无休止地延伸下去。 只是,也就这样了。 只看姜云逸那小子施施然回到座位上喝茶,就知道,这特么还是红白脸的老戏码了。 自始至终,执金吾陈之龙都只是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相国们吵架,就仿佛这件事跟他没有半个钱关系一般。 只是他周围的座位都空着,无一人敢靠得太近。 昨日那一场,真的是杀得洛都尽皆胆寒,阖府上下,当真是鸡犬不留。 公侯们仿佛又勾起了秦国公族灭后那几年风声鹤唳的回忆。 大仆正冯德光与新任河南尹李朝阳相视苦笑,昔年匪军破旧都,强行屠灭长安四百名门时,也只是把嫡系男子杀了个干净,也没做到鸡犬不留的程度。 “大朝会刚进行了大规模人事变动,如今又要填补如此多紧要位置,尤其是大周未来要踏遍四海,鸿胪寺卿必须任用长于外事之人,尽快做好应对新局面的准备。” 众人闻言再次侧目,刚才是威逼,现在又换成利诱了? 太子没有马上能做两千石的人,姜云逸自己也没有,但他却先给最紧要的鸿胪寺卿定了性。 赵广义神色不善地瞪着他,问道:“你属意何人?” 宋九龄忽然插了一句:“元方希望能回洛。” 河内侯王元方去岁被调到东郡去了,给冯德光腾出了太仆寺的位置。 此次谋逆,一贯跳得欢的河内侯竟然没有掺和,可见此人还是很能认清形势的。 先前嗓门大,只因在议政殿中他资历威望最低,不大点声就没人问他的意见了。 姜云逸道:“我大周外事,过去是重北轻南。 但西洋人的船坚炮利诸位都是见识到了,是以鸿胪寺卿必须是熟悉西洋人情况之人最合适。 南海郡守罗志杰应能当此重任。” 宋九龄冷哼一声,赵广义与宋相对视一眼,便各自举荐了南阳、弘农二郡守。 严东吴道:“会稽与南海毗邻,皆熟悉海事,会稽人下南海应是稳妥的。” 严东吴谨慎地表达了诉求,也符合跨州调派的既定方针,只提了会稽人就行,没点名具体哪个。 姜云逸点点头:“严相直管提名便是,只要是从公而论,都可直言不讳。” 严东吴却没给他什么好脸色,转而看向宋九龄,道:“宋相以为贺如松如何?” 宋九龄微微颔首:“如松很不错的,识大体,明大义,做过山阴县令、会稽郡丞,累迁南海郡守也是题中之义。” 姜云逸被驳了面子,也不在意。 谁还没点小脾气呢?只要把该办的事办了就行。 至于公事后面藏着点小心思,无足轻重。 会稽四大郡望,柴氏第一,陈氏第二,贺氏第三。 柴氏柴新平刚刚到任丹阳郡守,严东吴却提名贺如松出任南海郡守,明显也有拿捏陈氏的意思。 先前严东吴与陈氏族老打过招呼,要给陈明煜说媒,显然是要吞掉陈氏麒麟子。 空缺的文官大员底定,姜云逸又看向李镇元,道: “李相,皇家军事学院第一期军官培训班,结业考核,第一名直升校尉,二三名直升军司马,如何?” 听到这个提议,重臣们皆是稍稍有些震惊。 太子钦点的培训名单人尽皆知,许多没入围的还心生怨望。 名单里可是军侯、队正都有,若是队正能直升校尉,这是多大的跨度? 李镇元微微颔首:“可以。” 虽然许多人都晓得,太子不可能了解军中情况,那份名单大概也是李镇元、李温良祖孙定的。 但没有人知道,在定这份名单的时候,李镇元故意压下了十位明显应入选的军侯,使之心生怨望。 校尉、军司马被调去不熟悉的营后,实际掌握兵权的军侯就显得格外重要。 果不其然,顾希平真去联络了其中的七位,而主动向李镇元坦白的只有两人,剩下五人都被一并处决了。 这两位经过大是大非考验的军侯,自然就是真金,未来可期。 这其中,自然就有泰山营军侯乐文谦。 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 维护社稷稳定、坑杀宵小之徒、考验真正人才,一样都没耽误。 第405章 新皇登基 府寺上卿们目眦欲裂。 刚才几位相国,还因为“犯上”的定义吵得不可开交,一到重大利益分配时,便和睦的不得了。 三言两语,又一批两千石的大员被定下了。 相国们如此旁若无人地利益勾兑,叫许多老臣气得快要吐血。 你们这样真的合适么? 吃独食没有朋友的! 当!当!当! 肃穆的钟声响起,仿佛昭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内阁五相起身,领袖一干重臣,进入太极殿中。 西厢房的中层官员们早都进来序好站位了。 张自在照例霸占了靠近太极殿大门的队尾,踮着脚眺望。 待见到姜云逸安然无恙后,登时松了一口气。 旋即又神色臭臭地对身旁的庞先知道: “我就说吧,这家伙屁事没有,明显又挖坑埋人了。” 庞先知也松了好大一口气,悬了好多天的一颗心,终于落地,却 不好接他的茬,只能默不作声。 张自在却不放过他,道:“你看你瘦的,学学人家长安,先把自己保养得好好的,才能更有力气办事不是?” 钱长安翻了个白眼,一脸无奈,这家伙一贯的不着调,竟然半点长进都没有。 当!当!当! 大朝会的钟声进入尾声,群臣已经全部站定。 “太后,监国太子驾到!” 新晋中常侍刘德柱抱着拂尘,扯着嗓子高声地亮嗓门。 这可是他登上太监巅峰第一声,颇有种“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太监敢作声?”之感。 太子姬十三搀扶着七十大几岁的秦太后,缓缓进入太极殿中。 “臣等恭迎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等恭迎监国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群臣大礼参拜,许多人都心中震骇。 自从秦国公族灭后,太后就被软禁在延寿宫中。 原以为会不声不响地死去,却一直没有消息。 皇帝临走前说什么也该提前带走她的,竟然还是没有。 出乎所有人预料,秦太后不仅还活着,还出现在了新君的登基大典上,还被太子搀扶着。 还有天理么?还有王法么? 大行皇帝灭了秦氏满门,和秦太后绝无可能善了。 刘德柱上前几步,展开一卷金色旨意,用练习了上百遍的语调,抑扬顿挫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有皇太子姬泰北,孝悌恭谨,宽仁体民,胸怀天下,勤奋好学,德才冠盖诸皇子。 监国期间,能谨守本分、知人善任、虚心纳谏,主持国政无有疏漏。 社稷后继有人,朕心甚慰,今以大统传之,望列位臣工侍之如侍朕。 永兴三十一年,三月初四,钦此! ” 刘德柱读完皇帝的传位诏书,立刻又取出一卷,念道: “兴安皇太后谕: 今有皇太子姬泰北,孝悌恭谨,宽仁体民,胸怀天下,勤奋好学,德才冠盖诸皇子,可嗣大统。 永兴三十一年,三月十二日,钦此!” 两道旨意接踵而至,群臣便已知晓,新君合法性已经毋庸置疑。 “皇太后为新皇加冕!” 刘德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太极殿中立时礼乐齐鸣。 从宣旨开始,姬十三就一直跪在地上,秦太后从托盘中取过皇冠,双手戴在姬十三的头顶,又取过金剑,递过去。 姬十三行礼后,起身,在太后的虚扶下,走向龙椅,端坐下来。 龙椅、皇冠、金剑,三证合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跪九叩。 “礼成!” 刘德柱这一声,宣告登基大典核心部分完成。 历史又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自今往后,陛下便是姬十三,姬无殇已成先帝。 姬十三第二次坐在龙椅上,与上一次感受截然不同。 上一次是大朝会时,父皇强行把他摁在龙椅上的,只觉如坐针毡,烫腚得很。 如今再坐在这里,始知,这是朕的位置,只有朕才可以坐的位置! 思绪稍稍发散了一息,姬十三就赶紧收摄心神,抬抬手:“众卿家平身!日后非重典无需大礼参拜。” 新君稍稍示好,至少姿态是摆出来了,以后继续走宽厚仁和路线,人设必须立住了。 群臣起身后,望向龙椅上的新君,皆是心情复杂。 刘德柱再次取出一卷新的圣旨,展开来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我大周朝堂,群贤荟萃,此社稷之幸事,朕之幸事,即刻着: 宋九龄为太师, 赵广义为太傅, 李镇元为太保, 陈之龙为少保, 文仲谋为少傅, 韩三元为少师。 钦此!” 六位重臣跪地谢恩。 群臣听闻宣旨,登时稍稍哗然。 太子六师晋升皇帝六师很正常,只是顾希平怎么被除名了? 大司马顾希廉诧异地看向李镇元,一脸震惊之色。 大哥被踢出六师之列,老爷子竟然没有提前告诉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仅有的几个知情人士,都没有出来解释。 众人因此诧异莫名,甚至都没太关注姜云逸继续榜上无名,甚至连姜久烈也没有补位上去。 姜久烈对此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架势。 黄玉那老小子没有,姜云逸那小崽子也没有,他姜久烈若是顶了顾希平的缺做个劳什子少保,跟被喂屎吃有什么区别? 姬十三盘算了一下,忽地道:“执金吾陈之龙,忠于社稷,功勋卓着,当加封陈国公!” 新皇忽然开始赐爵,众臣意外也不意外。 陈之龙屠灭洛都逆贼,自然是功不可没,新皇拉拢人心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只是,这个爵位实在是有些微妙。 陈之龙出身陈国公陈氏远支,永兴五年周燕大战,被皇帝从行伍中拔擢起来,一直对皇帝忠心耿耿。 包括此次屠灭陈国公本家时,都毫不手软。 众人正惊异间,却听陈之龙赫然出列,嗓音低沉地道: “陛下厚爱,臣不胜惶恐。唯臣战功不厚,贸然封爵怕是军心不服。” 众臣愈发惊异不已,这家伙竟然拒绝新皇册封? 姬十三有些尴尬了,这一出虽然没有提前通气,但对方怎么能这么硬邦邦拒绝呢? 新皇第一次赐爵,人家根本不领情,这太特么尴尬了吧? “陈之龙,你想抗命不成?” 就在众人惊异间,却见无甚关碍的姜久烈赫然出列,公然指责陈之龙抗旨不遵,毫不留情。 好戏一出接一出,叫人应接不暇,许多文臣都没反应过来。 李镇元转过身来,斥道:“一个个恃宠而骄,成何体统?朝廷自有全盘考量,争也无用!” “臣有罪!” 姜久烈和陈之龙只能跪地请罪,算是给了新君一个台阶。 众臣这才反应过来,这两位实权大将竟然是在争功? 陈之龙不想在洛都鬼混,想出去带兵。 姜久烈则很护食。 第406章 我们不要战争,只要战争红利 登基大典上,两位实权大将出人意料的争功,叫新君差点下不来台。 李镇元出言喝止后,才勉强收场。 姬十三清晰地感受到,虽然他坐在这张椅子上了,但下面这些人,又有哪个当他是回事呢? 若是父皇坐在这里,哪里会有这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儿? 初登大宝的喜悦瞬间支离破碎,姬十三收拾心情,道: “众卿家,可有要事奏来?” 今日只是登基大典,一般只议一些场面上的事务,麻烦的都会往后靠,以尽量避免出现君臣分歧。 宋九龄出列道:“陛下,朝堂与地方上许多要员空缺,需得尽速补上。老臣代表内阁举荐: 原南海郡守罗志杰出任鸿胪寺卿, 原西河郡守刘文厚出任弘农郡守, 原代郡守古慎言出任南阳郡守, 原河南丞魏长生出任代郡守, 原太仆寺丞韩文生西河郡守。” 姬十三看向李镇元,问道:“兵事要员不需要提拔补充么?” 李镇元拱拱手道:“陛下,先前各营缺额较多,暂时又无大的战事,应趁此机会重新整军才是。 适才内阁只议定,皇家军事学院第一期受训军官,结业考试第一名直升校尉,二三名直升军司马。” 姬十三微微颔首,果断抬抬手:“准奏!” 姜云逸赫然出列,道:“陛下,臣请以少府为主体,成立朝廷公有资产管理委员会,一应皇产全部充为公产。 根据统计司计算,过去三十年,皇家私人开支平均占朝廷总财赋的二分三厘;以近十年计数,均数为二分七厘。 日后就以三分为度,上一年财赋收入的三分拨付陛下内库统一支应皇家开支。 大型工程等重大开支,由朝廷议定后单独拨付预算。 以上。” 此议一出,许多人目露惊异之色,这就明目张胆剥夺皇产么? 谁不知道哀帝、神武帝两代帝王都是以节俭闻名,皇产的收益半数都拿去公干了。 以此作为定制,限制皇室开支,有拿捏皇室的嫌疑。 他看向姜云逸,问道:“皇家自己成立公司,自负盈亏也不行么?” 姜云逸道:“陛下,三代以外宗室自力更生值得鼓励。” 姬十三听懂了,这是要皇室剥离三服以外的宗室,只供养嫡系血脉。 从经济上来看,去掉三服以外宗室这个负担,倒是好事。 可从政治来看,这样会不会不利于社稷稳定? 姬十三看向姬太鳞,却见这位老皇叔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显然早就通过气了。 皇帝近亲由朝廷财政供养,但不准开公司;三代以外宗室则自谋生计,不限制从业。 姬十三也是恍然,自从运河断流以后,朝廷穷了八十年,期间皇位传承也极不稳定,宗室处境极为困窘。 相互放手,对大家都好。 姜云逸又道:“陛下,朝廷财赋会迅速增长,未来会达到一个非常惊人的数目,三分已经不少了。 皇子们日后都去洛东少学读书,学校会尽可能一视同仁,只长于深宫不是好事。” 姬十三微微颔首:“便依卿家所言!” 一件关系国本的大事迅速底定,并未引发什么争议。 因为这是皇家的事,不干寻常臣子的事。 也只有姜云逸这种人敢多管闲事。 “今日便先到这里,退朝!” 似乎是生怕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姬十三果断宣布退朝。 回到内阁。 姜云逸就被李镇元叫去。 到了李镇元公廨,姜久烈和陈之龙竟然都在。 很显然,不在朝堂上争,也得在私底下争。 “说说吧,你打算先动哪里?” 李镇元率先开口,直奔主题,毫无花哨。 显然是极了解姜某人,千万不要和他扯皮。 姜云逸似乎也没太多心情扯皮,径直来到大周郡县图前,道: “根据最新情报,燕国正勾连西匈奴,准备夹击东匈奴,但西匈奴似乎一门心思向西,反应并不热情。 所以,我大周就给他们加把火,也掺和一脚,支持西匈奴和燕国夹击东匈奴,先做掉最碍事的东匈奴。”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但三位沙场宿将,仍被这天马行空的思路惊到了。 姜久烈皱眉问道:“北伐之役,西军损失最为严重,心中肯定是不满的。况且西凉军头与东匈奴暗中多有勾连。” 要去搞东匈奴,西凉兵肯定指挥不动。 姜云逸淡然道:“我大周与燕东皆为农耕文明,所以基本战略思路就是据险而守。 而草原部族机动性强,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 以现在的工业水平,短时间内无法大幅提升军队机动力。所以,要击溃草原各部主力,根本无从谈起。 驱虎吞狼,是唯一正解。” 姜久烈蹙眉沉思起来。 陈之龙也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主儿。 姜云逸接着解道:“我大周现在亟需休养生息,理顺内政是重中之重。 所以,这一仗,我们不直接出兵,只对东西匈奴和燕西各部提供军援。 具体来说,在河北升级军工体系,支援燕西各部;在关中起军工体系,支援东西匈奴。 用北边的战事,把我们大周的军工体系更快速地拉起来。 一言以蔽之,我们不要战争,我们只要战争红利和战争能力。” 李镇元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不忍直视。 姜久烈则神色不善地瞪着他,显然极为不满。 陈之龙目光也稍显冷厉。 掰扯半天,还是没有仗打? 姜云逸解释道:“也许一开始还看不出,但时间一长,肯定会露出马脚,毕竟人家也不都是傻子。 到时候就需要呲一呲大周的獠牙,叫他们不敢找大周的麻烦,只能拼尽全力吞噬对手来回血。” 所以,只可能有几场小仗,打掉草原各部南向的野心。 姜久烈又问道:“你刚才说要瓜分东匈奴,怎地还要支援东匈奴?” 姜云逸道:“草原任何部族,只要对大周秉持善意,我大周都回报以善意,不偏不倚,公平交易。 若是他们打起来了,我们还可以做个和事佬,给他们劝劝架,至于听不听,是他们自己的事。” 李镇元叹了口气,睁开眼睛,问道:“具体从何处破局?” 姜久烈和陈之龙都知道,老爷子显然是动心了。 第407章 我不是要你的钱 “具体从何处破局?” 李镇元开口相询,姜云逸当然不可能再东拉西扯,直奔主题道: “去冬雪大,东匈奴与燕西正打得热火朝天。 先少量的流出一点精良甲胄弓弩给燕西,等他们尝到甜头,自然会来找我们求购。 等东匈奴吃了苦头,自然也会来找我们。 都是他们自愿的,不干我们的事。 等他们打累了,我们再居中调停一下。 燕西这边,由我们输血恢复元气,东匈奴那边,自然会向西去找血喝。 等西边被逼急了,自然就得东顾,西匈奴与燕国的联盟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 我们只要保住近邻的几个东匈奴部族,其他大部任由两家瓜分。 等两家接壤了,短暂联盟自然就破裂了。” 不论是李镇元,还是姜久烈、陈之龙,都没有问如果他们联手南下会怎样。 这本来就是他们的活儿。 只怕他们不敢南顾,毕竟大周攥着他们的命根子。 李镇元又道:“然后支持燕西西进?” 姜云逸点点头:“是的,只有燕西才能帮我们扫清西进的关键障碍,我们要做的,就是驯化燕西,把他们牢牢地拴在大周的战车上。” 姜久烈没好气地道:“你这样搞,叫我等喝西北风么?!” 这畜生,不用出兵,就把人家全都玩残了,还有他们这些大将什么事? 姜云逸肃然道:“大将军,我这都是纸上谈兵,只是确定一个基本思路。 如先前所言,人家也不全都是傻子,总还是有几个聪明人能看懂的。 大周必须拥有绝对的震慑力,叫他们看懂了也不敢不从。 收复西域,肯定是以我大周为主,燕西只是从属,哪些地方是我们的,当然要手底下见真章。 还有燕东之地,一定会有一场硬仗,只有击溃燕国的顽固势力和精气神,才能完成兼并。 自古以来, 开疆拓土这种事,肯定是以军事手段为主的。 眼下是因为单纯军事手段无法完成大范围开疆拓土,所以政治经济先行打开缺口,然后犁庭扫穴。 所以,不存在没有仗打这种事。 至于功勋,本相又不带兵,不可能与诸位争军功的。” 姜久烈感觉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跟这个小崽子一比,就算立了再大的功劳也得夹着尾巴。 这真的是要横压文武啊? 李镇元挥挥手,姜久烈与陈之龙只得告辞离去。 “你这样搞,确能立下不世功勋。但若是后人学着你的法子,四处煽风点火,难道不会成为举世公敌?” 旁人只看到了他这策略的阴险与狠辣,老爷子还是慧眼独具、目光长远,一下子就看到了这烈火烹油下的巨大风险。 姜云逸神色肃然地道:“李相正解,若是不加以约束,后续国内的利益集团,很容易绑架朝政,四处引战牟利。” 李镇元没有吭声,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他给出解方。 姜云逸正色道:“所以,这套策略,仅限于开疆拓土。因为按部就班是完不成这样的野望的,只得出奇策。 并吞燕国、重建西域都护府后,再不用此种策略。 这是其一。” “其二,命脉产业公有化的一整套制度体系要构建好,把这些东西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不使之形成大的利益集团。 军工、海贸、金融,这些都是同样的方向、不同的思路解决未来可能出现的尾大不掉问题。” 李镇元微微颔首:“昨日收到消息,顾希平在庐江水土不服,殁了。” 姜云逸微微愕然,旋即瞳孔骤然一缩,却并未作声。 李镇元又补了一句:“你莫要心急,老夫怎都会咬牙坚持个三四年的。” 姜云逸恭敬地深施一礼后,便告辞离去。 顾希平忽然殁了,肯定不是小事,但既然李镇元亲口告知,显然是已经料理干净,不用他多管闲事。 皇帝驾崩后,李镇元就是定海神针,其次才到黄玉。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有李镇元镇压着,军中才不容易出大乱子。 如果没有李镇元,顾希平能搞出多大的事?其他实权大将能老老实实的么? 姜云逸刚走到自己公廨门口,忽地被一道身影拦住。 “明相,咱家可是陛下的忠犬,您是陛下托孤重臣,可不能见死不救呐?” 赵博文忽然窜出来,攥住姜云逸的袖子,一副打死不撒手的架势。 姜云逸看着对方惶恐不安如丧家之犬的样子,不由心情有些复杂。 这的确是皇帝的忠犬,也没有太过为难过自己,总该给个善终的。 见姜云逸神游天外,最擅察言观色的赵博文一喜,道:“只求明相给条活路。” 姿态摆得如此低,姜云逸回过神来,道:“公公去为陛下守皇陵不是本分么?” 主人没了,忠犬去守陵就非常合理。 赵博文一脸便秘之色道:“明相,不是咱家不想去,实在是那皇陵太阴暗,咱家没了都不会有人晓得。” 只要他敢乱跑,一准被人抓住审讯出财产下落,然后灭口。 姜云逸微微颔首,又道:“今上宅心仁厚,你就没去求求他?” 赵博文苦着脸道:“那群小畜生,当初对咱家恭恭敬敬,如今连今上的面儿都不给咱家见呐。”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新主子的新宠肯定也惦记他的家底,但赵博文和新君没有交情也是真的。 毕竟,当初身为皇帝忠犬,和太子眉来眼去,不是找死么? 姜云逸又问道:“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有没有子侄过继膝下?本相可以安排个小小的差事,叫他给你养老送终。” 赵博文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尖着嗓子道:“明相有所不知,那群畜生,往日里打着咱家的名头捞尽好处,如今竟串通外人来谋咱家的家底,咱家就算都扔河里,也不能留给那群畜生!” 姜云逸诧异地问道:“公公到底捞了多少好处,竟被人家惦记到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的田地?” 终于被直指要害,赵博文心肝一颤,扭扭捏捏地比了一个手势。 姜云逸一惊:“八万万?这么多?” 赵博文讪笑道:“明相说笑了,咱家平日里就拿点小钱,只八千万而已。” 姜云逸微微颔首:“八千万的话,你都买了运河债券吧,我给央行打个招呼,都记在你名下,这样外人就取不走了。” 赵博文一脸便秘之色。 他要的是人身保护,不是财产保全。 噗通! 赵博文跪倒在地,苦苦哀求道:“明相,那些人若是弄不到钱,定会弄死咱家泄愤的呀?” 姜云逸看到外头韩天养探头探脑,决定不跟这老滑头扯皮了,正色道:“公公还记得洛东新区规划图吧?” 赵博文抬起头,一脸诧异地点点头:“明相,咱家过目不忘,过去十来年国朝大事,都在咱家脑子里装着呢,能派上大用场的唻!” 这老阉货竟然还想求职? 是了,先帝的忠犬,也只有姜云逸敢用了。 姜云逸道:“洛东新区有一座地标建筑,帝国图书馆,你去找博望侯,叫他们家出地,就用你那八万万钱建个帝国图书馆。 给你立碑记事,叫后人都晓得,这帝国图书馆是你赵博文捐建的。 以后你就守着这帝国图书馆过日子就行,没人敢再为难你。” 赵博文一听,登时一头撞在地上:“明相,老奴没有恁多钱呐?” 看着这丧家之犬跟没了命根子一样,姜云逸俯身把他搀扶起来,语重心长地宽慰道: “公公,你想啊,你无儿无女,那八万万钱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与其便宜了旁人,不如自己拿来干点正事,他不香么? 这座帝国图书馆,就是你的护身符,有了这件文道大功,看谁还敢动你? 这座图书馆,就是你赵博文名垂青史的证据,自古以来,有几个太监能以美名垂青史? 这座图书馆,就是你的棺材板,死后就给你葬在旁边,后人只会称道,神武大帝果然不同凡响,连个太监都如此豪气。” 赵博文神色挣扎,显然已经心动,可是叫一个太监吐钱出来,还不如要他命根子。 姜云逸仍旧耐心地循循善诱道: “本相不是要你的钱,而是用你的钱、办你的事。 这钱,没有进本相口袋吧?更没有进旁人口袋吧? 你就当给自己盖了个养老的大宅子,这不还都是你的么?一举多得。” 赵博文哆哆嗦嗦地被搀扶起来,道:“你,你可不兴骗咱家?” 姜云逸笑道:“本相信誉,公公还不了解么?” 第408章 钱生钱,最好赚 打发走了赵博文,韩天养进来,刚准备汇报工作,却听姜云逸先吩咐道: “叫胡永坤尽速启动帝国图书馆项目,地由博望侯家里出,总预算八万万钱。” 韩天养稍稍呆了呆,我勒个乖乖,八万万? 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却听姜云逸接着吩咐道: “第一个,叫建总牵头拿出个当前技术条件下能办到的设计方案来。 第二个,两院也要建言献策,夫子们的意见尽量听取,其他先生的意见也择优采纳。 第三个,八万万不止是盖房子的钱,更大头要用来收购天下典籍,当然也鼓励捐献。 第四个,由两院牵头、报纸署参与,制定图书馆管理章程,分区、防火、防潮、典籍保管、借阅、誊抄,都要有一套完备的制度。 第五个,珍贵典籍,尤其是绝版,要做好复刻本供人阅览,要允许旁人誊抄。 图书馆隶属两院,馆长由两院学术委员会任命,秩俸千石。” 韩天养左手册子,右手炭笔,唰唰记得飞快,完事后忍不住问道: “明相,这经费从何处来?” 姜云逸道:“放心,就算打死司农寺也拿不出八万万钱建图书馆的,央行起来以后,基本不需要薅公侯的羊毛了,刚刚赵博文承诺独资捐建。 对了,赵博文名下的田亩、产业,叫公有资产管理委员会从中央银行贷款收购,贷款利率比运河债券利率高一点点就行,具体他们两家自行协商。” 韩天养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明相,运河债券可是承诺专款专用的呀?” 便是套一层贷款的皮,也改变不了挪用的事实。 姜云逸会心一笑道:“天养啊,如果你手里有四百五十钱,那就只是四百五十钱,没有额外价值。 可当你手里有四百五十万万钱的时候,那就不只是四百五十万万了,它能撬动的财富数量至少十倍计算。 尤其配合朝廷政策,全天下的财富都得跟着朝廷指挥棒走,任何一条小胳膊都拧不过大腿。 开运河的钱,办水师的钱,走海贸的钱,都会明明白白地花给天下人看,一定叫他们挑不出大毛病。 但这四百五十万万钱衍生的价值,当然是独属于朝廷的,毕竟这是以朝廷信誉背书的。 金融这个东西,本质就是钱生钱的游戏,是空对空的,所以必须牢牢攥在朝廷手里,合理运用。 你只要记住一点,任何试图染指朝廷铸币权、银行经营权、债券发行权等一本万利买卖的,都是篡夺朝廷金融主权,有杀错,没放过。” 韩天养用心消化了一下,深施一礼,旋即又问道:“明相,如此一来,那些钱庄岂不是死定了?” 姜云逸淡然道:“朝廷绝没有打击他们的意思,更没有强人所难的意思。” 他们跟不上时代潮流,不干朝廷的事。 韩天养神色诡异,那些钱庄可都是少部分东家的本钱,哪里来的朝廷信誉背书? 果然不需要主动打击拿捏,就能轻松把钱庄多碾死? 等央行的摊子铺好,四百五十万万钱入库,那些钱庄自己就会哭着喊着求朝廷收下他们的份子。 姜云逸却罕见神色肃杀地道:“只怕今日放他们一条生路,日后这些家伙或者他们的子孙,又会来蚕食朝廷金融主权。 就算中枢有力,他们不敢不侵蚀,也一定会利用规则漏洞刮地皮,毕竟钱生钱的游戏太诱人了。” 韩天养悚然一惊,明相竟然不是要他们的份子,而是想要他们的命? “明相三思啊?” 姜云逸仰靠在椅子上,左手捏着眉心叹道:“此事还没有稳妥之策,再说吧。” 前世金融问题对任何国家都是老大难,美帝甚至因此被腐蚀了帝国根基。 华夏稍好一些,但金融割据也为祸甚烈,私人集团侵蚀金融主权、充当国际金融资本买办、腐蚀权力、刮地皮,等等。 寄生在国家身上无休止吸血,却不肯为国家付出,必然会拖累整个国家崩溃,而失去寄生的本体,自身也不过是别人餐盘中的鱼肉。 几千年来,寄生的形式千变万化,唯其本质始终不变:’ 窃取公权力为私用! 姜云逸头疼的不是杀不杀人的问题,甚至不是杀人导致的严重后果。如果杀人就能解决问题,他绝不会手软。 关键是很多事,杀人就能解决问题么? 慷慨激昂的英烈前赴后继,卑鄙龌龊的小人也层出不穷。 那么这是体制的问题么? 很多人遇到问题就归咎于体制,这是典型的形而上学。 制度也是靠人执行的,从来就没有能够万世不易的制度。 “你要说什么来着?” 姜云逸坐直身体,说了一句,却听韩天养立刻汇报道: “明相,少府派人来问,这公有资产管理委员会,如何架构?” 登基大典上,文少府没好意思当众问,不然真成下属了。 姜云逸显然早有计较,当即随口道:“和少府一套班子两块牌子,具体的职司叫少府因应公有资产的变化趋势适度调整。 公有资产分为多种形式,包括中央朝廷直属的、地方官府所属的、公私混营中的公有成分三大块,要分门别类管理好。 以后各州郡县酌情设立分支机构,先从公有资产集中的地方开始铺摊子。 如果要扩编,据实上报内阁文选司,内阁会进行讨论的。” 韩天养一听就懂,这是直接将少府改组公资委,名头不变,本质变了,摊子也明显扩大了。 美中不足就是铸币权肯定要被拿走了。 忽地,他微微一惊,谨慎地问道:“明相,几家总公司,如何安排?” 姜云逸淡然道:“凡是经营性质的,都归公资委管,包括以后要分拆出来的央行经营业务。” 韩天养有些懵,这是总公司被少府吃掉了? “明相,那报纸署呢?” 姜云逸道:“报纸署以后主要履行新闻出版管理职责,经营业务要成立公司性质的出版社,当然也归公资委管。” 韩天养神色怪异地道:“自在令怕是不肯罢休的。” 姜云逸会心一笑:“那家伙也是有野心的,只可惜不着调,不太适合主管天下宣教工作,虞世学如果不那么左,也许可以。” 韩天养终于明白了,张自在那家伙最近经常跑去宣教司指手画脚,原来是想收拢胡凡,自己管整个宣教。 也就胡凡脾气好,但凡换个人肯定不可能忍他。 第409章 卫公宁死不从 “你们这些人,千石以前只要把本职工作做好就行,但要跃龙门,还得展现出独当一面、具有一定开创性的实力才行。 机会肯定给足,其他的干扰因素也尽可能排除,但对你们的要求也会更高。 否则就按部就班熬资历去,说不定五十岁也能混个下郡守。” 韩天养眉头抖了抖,有些激动,但更多的是压力山大。 光办好明相交代的事情就够所有人喝一壶的了,尤其统计司、宣教司、央行、总公司这些全新的职司,几乎要从零开始搭架子定规则,没点开创性真是玩不转。 仅从这一点来看,还真不得不佩服张自在那老小子,整个小内阁班子,好像就他看起来游刃有余。 “明相,严相国、大仆正、河南尹那边希望能调一批人手上洛。” 姜云逸一听登时笑了:“当初李灵甫就和陈明煜眉来眼去,如今严东吴又和冯德光、李朝阳勾搭上了?果真江东与关中有孽缘乎?” 韩天养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明相编排其他重臣,当没听见就好。 “这是题中应有之意,叫无缺酌情安排吧。” 此事通过,韩天养又道:“明相,博物院化物所说是已经搞出焦炭和肥料。 肥料在大棚试验,只能叫蔬菜收成多两三成,还不清楚麦子谷子如何。 焦炭也送去炼铁,但是把窑给炸了。” 姜云逸没好气地道:“能提升两成产量就很好了,难道他们指望地里的产出能翻倍?” 韩天养并不吭声,却听姜云逸又问道: “炸死人了?” 韩天养沉声道:“石炭炼焦的毒气毒死了三名工匠,铁窑爆炸四死十三伤。” 姜云逸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这事儿我有一定责任,没有把风险交代清楚,从优抚恤吧,一子优先进公营单位做事。” 交代完抚恤之事,姜云逸才吩咐道:“今年肯定来不及上化肥产能了,而且,我记得这种氨肥会导致土壤板结,要和农家肥混着用,还要定期深耕,秸秆还田配合,其他我就不记得了。” 韩天养他对农事和化物根本一窍不通,只能唰唰得记详细。 “解决粮食问题才能大规模启动工业化进程;不改良冶铁工艺,重工业的方方面面都很难起得来。 所以,化肥和冶铁都是极为紧迫的产业,纵使风险大,也得尽快上马。 新成立一家大周帝国焦化总公司,隶属博物院;再成立一家大周帝国冶铁总公司,隶属将作监。 由船舶工业总公司出资三万万,委托博物院和冶铁总公司加快改良冶铁工艺。 在上党邯郸一线建立冶铁高炉,集中精力摸索改进工艺、建立一整套生产体系是重中之重。 炼焦和化肥生产暂时由投总配套经营。” …… 这一日。 新君登基的消息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因为这都是预期之内的事情,无甚看点。 但内阁传出来的消息却是爆炸性的。 首当其冲的就是新君刚刚批准成立的公有资产管理委员会,职权范围竟是出人意料的大。 内阁所属的几家规模大得吓人的总公司,兖州四十万亩公田,关中六十万亩公田,丹阳百万亩公田,大半个吴郡的田亩、产业,半个豫章的田亩、茶山和产业,丹阳、豫章铜矿铸币厂、汝窑景窑,以及天下所有金银铜铁盐矿、其他铜矿藏三成,甚至未来运河相关的公有产业, 竟然都是公资委管辖范畴。 韩天养亲自来到少府向少府卿文仲谋通报。 文仲谋却是神色冷漠 地应道:“知道了。” 韩天养心中苦笑,对于文少府这种级别的人来说,只要入不了阁,就是失败。 但是没办法,有严东吴这个前车之鉴,其他地方暂时哪敢露头? 对于明相而言,多一个内阁相国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出不出得起价钱? 白嫖肯定是不可能给白嫖的,原本整个朝堂都是公侯把控的,如今锁死了只有两位相国,下去一个才能补位一个。 “告诉那群小崽子,以后不要再给我送烤鸭了!” 文少府忽然补了一句私话,韩天养愣了一下,这可是庞先知和钱长安说的,文少府爱吃烤鸭来着。 当初他们两个押解报纸署盈利去少府上缴,亲眼看到文少府在公廨偷吃烤鸭来着,肯定是很得意这口。 离开少府,韩天养才回过味来。 不是少府吃掉了总公司,而是内阁吃掉了少府。 文少府能笑得出来才有鬼。 少府的事情其实还算轻省,就跑个腿的事。 但冶铁总公司才是真的麻烦。 因为过去的冶铁归属庞杂,铁矿和冶铁名义上都是司农寺的,但将作监、禁军也掌握着相当一部分。 尤其在先帝的指使下,禁军掌握了天下三成的冶铁工业,其中最精良的部分也在禁军。 现在明相要成立冶铁总公司,隶属将作监,这肯定不只是成立一家公司的问题,而是统一朝廷冶铁职司。 禁军能答应么?司农寺能答应么? 从少府回来,韩天养又去拜见李相国。 李相竟然出人意料地答应得很痛快,还叫他去拜会姜久烈。 没想到姜久烈虽然脸色不好看,但竟也没有阻拦,条件也没开。 李镇元同意了,姜久烈同意了,其他武将同不同意也就不重要了。 所以,竟然只剩下一块硬骨头了。 司农寺。 “你告诉我,司农寺还有什么用?我这个大司农还有什么用?” “他爱成立公司就成立公司,本公管不着他,但他也休想拿走司农寺的东西!” 向来好脾气的卫国公极为暴躁,韩天养硬着头皮道: “大司农息怒,这冶铁总公司的盈利最终不还是要上缴国库么?” 这不说还好,一提这茬,卫忠先就暴跳如雷,怒喝道: “放屁!那四百五十万万钱,名义上也是入了国库吧?实际上呢?他想咋花就咋花,跟司农寺没有半个钱关系!” “他打着央行走账的名义,行的却是把国库据为己有,老夫宁死不从!” 韩天养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此事又是关涉司农寺命根子,就算被卫公借题发挥,也无可奈何。 回到内阁,汇报给姜云逸,却听姜云逸笑道: “算啦,这冶铁公司急切间也吃不下全天下的铁,就先这么着吧。等卫公退隐了,再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也不迟。” 韩天养心中无奈,等卫公退了,司农寺肯定要被肢解。 第410章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姜云逸要整顿铁业的事情迅速传开,下层的官员琢磨的是能不能挤进去? 高官们关注的却是禁军竟然毫无反抗的就放手了,李相到底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支持他执政也就算了,怎么事事退让,能不能有点原则? 对于卫公的刚烈却是意料之中,如果任凭那小子一刀又一刀下黑手,司农寺就特么没了呀? 不过更微妙的还是姜云逸竟然遇阻就收手了。 既然这些人没有跟着河东侯一起搞事情,那么在政治革新中也不会直接下死手。 只不过,再过十年八年,如今这帮老臣凋零至少一半,还有谁能反抗他? 年轻就是有优势。 公有资产管理委员会和冶铁总公司的事情,只是泛起一点水花,很快就平息了。 最甚嚣尘上的还是赵博文的事。 听说赵博文那老狗离开内阁的时候,几乎是横着走的,有心人就知道,肯定是从明相那里拿到了保证。 都知道那老狗家底殷实,无数人惦念着呢,竟然被明相截了胡。 跟谁说理去? 虽然不知道他们怎么谈的,竟然叫赵博文如此嘚瑟,但姜云逸绝无可能叫那老狗带着那么大一笔钱跑了。 这只是第一浪。 随着帝国图书馆开干的消息传开,立时惊掉一地大眼珠子。 都知道姜云逸不可能放过那么大一笔钱,但没想到竟然叫一个顶风臭十里的阉人赞助文道盛事? 赵博文竟然还同意了?还很得意的样子? 关键是他不同意有用么? 午后,老相府,翰林院。 七位在洛的夫子齐聚一堂,连很少过来的颜行之都来了。 但夫子们只是大眼瞪小眼,竟是一时相顾无言。 事肯定是好事,就怎么这么不对味儿呢? 是了,那小子干的事,表面都冠冕堂皇,内藏卑鄙龌龊。 墨门赵夫子没好气地道:“叫一个阉人,用刮地皮的赃款,来赞助文道盛事,怎一个恶心了得?” 几位夫子心有戚戚焉。 道门张夫子神色臭臭地道:“我等便是反对,那小子也照盖不误。” 名家公孙夫子捶胸顿足:“只恨叫一个阉狗名垂青史!” 颜行之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总归是件大好事,不能因人废事。” 其他六位夫子神色各异,有的无奈,有的阴晴不定,但都没有反对,因为反对也没个卵用。 赵夫子也叹了口气:“是了,这钱便是不用在正道上,也会被宵小之徒瓜分。” 公孙夫子神色怪异,心说前辈您这立场也太飘忽了吧? 颜行之嘘嘘开口道:“当初与先帝议科举大纲时,那小子曾以这帝国图书馆蛊惑我家老二,但我家老二不识大体,难当大任,此次那小子并未点名,显然也是认为不合适,我等还需另择贤能才是。” 几位夫子先是愕然,心说果真不合适,颜夫子您提这茬干啥? 法家管夫子道:“颜真言可当此任。” 其他几位夫子终于回过味来了,这图书馆是那小子许给颜家的,虽然老二不堪大用,但老大可以啊? 老大颜真言,给先帝做了三十一年史官,执掌帝国图书馆的确非常合适。 众人捏着鼻子赞同,毕竟于公于私,都争不过颜氏的。 儒门独占半壁江山,颜行之辈分和学术地位最高,还是那小子的太岳,旁人拿什么争? 此事关涉各家实质利益,不可谦让。 儒门拿走最大的馆长,其他几家自然也要有人,既是流派利益使然,也是实际管理工作所需。 都是有文化的体面人,也不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几位夫子很和气地完成了公私两便的人事安排。 最核心的,还是馆藏。 “我颜府典藏不多,只一千多卷,除了儒门经典,便是历代史籍了。” 颜行之率先开口,拿出颜府所有典藏充入图书馆。 赵夫子也道:“我墨家经义钻研略少,机关术方面的倒是颇多,可整理成册翻印入库,仔细扒拉扒拉,兴许还有能用得上的。我墨居还有许多杂书,可以一并充入馆藏。” 几位夫子纷纷慷慨解囊,都承诺把自家典藏拿出来,还要号召天下门徒积极捐献,尤其是稀有典籍,尽可能入馆保存翻印。 但是,纸的发明满打满算才一年,虽然报纸署投入力度巨大,但出版的典籍还是非常少的,馆藏还是以过去的竹简为主。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最年轻气盛的公孙夫子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偌大的科举考场才花了二万万钱多一点,这帝国图书馆怎都不可能比这高。 天下竹简,其实也就那些,都是雅致人,一般不会狮子大开口,甚至资源捐献的可能居多。 “天下人文精华,竟然都当不起八万万钱?岂有此理?” 几位夫子合计半天,发现天下典籍竟然也就那么点,根本占不了多大地方,花不了几个钱。 张夫子道:“集思广益,跟两院的人都说一下,叫他们也出出主意。” 很快,两院十四所的人都得到通知,要求积极建言献策,不准敷衍。 这一动员,建言献策的事没多大反响,但赵博文捐建帝国图书馆的事情却是炸了锅。 “那阉狗的钱太脏,绝不可使之襄助文道盛事,我天下读书人难道还比不过一条老阉狗么?!” “一条老阉狗,竟然要因此名垂青史,吾夜不能寐、夜不能寐!” “时无英雄,使阉狗成名!” “是可忍孰不可忍!” 刚被禁了几天酒的读书人们开始喧腾起来,仿佛在宣泄心中的各种不满。 宣泄过后,找姑娘的找姑娘,回家搂小妾的搂小妾,就仿佛没有这回事。 朝廷主动找你麻烦的时候都反抗不了,如今朝廷要办正事,痛快痛快嘴就得了。 暗中观察舆情的潜龙卫番子也松了一口气。 赵博文不重要,但代表的是先帝。 如果有人胆敢借题发挥攻讦先帝,尤其是攻讦先帝那史无前例的庙号,一定要早发现早治疗。 第411章 颜府日常 傍晚时分,颜府。 颜行之回到家,稍歇片刻,儿媳妇王氏、孙女颜如凤便张罗全家吃饭。 “孙山还没回啊?” 颜行之先问了一句孙女婿,颜如凤没好气地道:“摊上妹夫那种疯子,内阁哪个能好过了? 听说少学都开学了,只堪堪凑齐了启蒙的教材,很多读过书的孩子根本用不上,正忙活重新分级。” 颜行之无奈地道:“万事开头难,总归是要有人下力气去做的。教材的事情,两院再加点紧便是。” “爹,听说要盖图书馆了?” 次子颜真清忍不住问了一句。 颜行之没有看老二,却看向老大,道:“你去当馆长,尽快操持起来。” 颜真言稍稍愕然了一下,旋即看向二弟,道:“老二也去帮忙?” 颜真清闷头吃饭,眼圈微红。 颜行之脸一板,训斥道:“不管是天下文道的担子,还是朝廷的担子,乃至我儒门的担子,你拎得清、挑得起么?” 颜真清匆匆扒了两口饭,放下碗就走了。 颜真言忍不住劝道:“爹,老二只是刻板了些,这也不做什么大错。” 颜行之叹道:“光死读书、读死书有什么用?学以致用才是根本。” 颜真言道:“爹,您不能要求人人都像侄婿那样,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二弟的书读得还是可以的,肯定是能派上些用场的。” 颜如凤端着碗,边吃边插嘴道:“那爹去劝劝二叔呗。” 颜真言连一板,训斥道:“食而不语,成何体统?” 亲爹发火,颜如凤却丝毫不惧,反倒阴阳怪气地道: “这人呐,说旁人的时候,清清楚楚,到自己的时候,稀里糊涂。” “小凤,你又欠揍了是吧?” 眼瞅着亲爹去找鸡毛掸子,颜如凤却端着碗就跑了。 正在这时,孙山披星戴月地赶回来了。 “阿祖,大伯。” 孙山进门打了个招呼,就坐下准备吃饭。 颜如凤已经端着锅里斋的饭菜过来,还挑衅似得看向自己亲爹。 颜真言板着脸,但当着女婿的面也不好发作,只能默默忍着。 “爹,我想小姨了!” 孙平安应该是吃饱了,摸着肚子,忽然跟爹撒起娇来。 大表哥颜文正当即冷笑道:“你是想姑父家的火腿了吧?” 孙平安立刻驳斥道:“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颜文正当即自信地道:“吾乃慧眼如炬真君子。” 孙平安不甘示弱:“过年的时候你一点也没比我少吃!” 颜文正镇定自若地道:“我吃饱就停了,不像某些人,没有节制,吃到吐了都不肯停,还死皮赖脸要带走。” 孙平安脸不红心不跳:“那是小翠姨姨硬塞给我的,不是我跟人家要的!” 颜文正冷笑道:“你抱着火腿不撒手,人家还能硬抢回去不成?” 孙平安见正面辩不过,立刻歪楼道:“小姨最喜欢我!小翠姨姨最喜欢我!三太叔公最喜欢我!” 颜如凤掐着儿子脖子,质问道:“小兔崽子,狗都不嫌家贫,你是想叛出家门了是吧?” 被老娘镇压,孙平安立刻缩着脖子怂了:“娘,您说什么呢?再怎样,我也不可能变成小姨亲生的呀?” 趁着老婆教训儿子,孙山吞下口中食物,忽然抬头道: “太岳,内阁建筑总公司在洛都东门外,正在盖几座宿舍楼,专门租给朝廷年轻官员,您觉得合适么?” 颜如凤一听柳眉倒竖,拍了夫君胳膊一下,道:“年前说好的买地盖房的,怎么又改租了?” 孙山讪讪一笑:“这不是地价涨太多,况且过些年就要迁都了不是么?” 颜行之看着孙女,道:“小凤啊,你不要太固执了。阿祖老了,哪儿也不去了。但你们还年轻啊,去新都安家才是正经。” 颜如凤闷闷地道:“连迁都去哪儿都不知道,妹夫也是个冷血无情的。” 颜真言板着脸训斥道闺女道:“这么大的事当然要捂住了,不然还没迁,新都就先炸了。” 新都选址,只有姜云逸、姬十三、赵博文、赵广义、黄玉五人知晓。 老黄已经无欲无求,赵博文敢露口风必死,赵广义等姜云逸完成布局再抢剩下的头汤。 孙山也附和道:“娘子,便是宋相当面都没问出来,咱就别惦记了。” 颜如凤闷闷不乐地道:“哼,他就是六亲不认,枉我当初还帮他说好话来着。” 孙山道:“你那个连环画的稿子,不是拿了两万钱的稿费么?要是没妹夫别出心裁,你得织多少布能挣两万钱?” “孙山!你这个大嘴巴,老娘和你拼了!” 面对全家人惊异的目光,颜如凤忽然大叫起来,张牙舞爪地就掐住夫君的脖子,使劲摇晃。 颜真言放下饭碗,脸一板,沉声道:“你写的什么东西?拿来我看!” 孙山好不容易挣脱老婆束缚,主动解释道:“爹,不是那种花前月下的,是长安梦华录,写的旧都破碎时,有风骨的读书人的故事。踩着风口过的稿。” 颜行之和颜真言闻言皆是神色阴晴不定,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去岁那场莫名其妙的风波。 过去都是读书人找当权者的麻烦,完全没料到当权者竟敢为了政治需要,主动找读书人的麻烦。 那一场,可真是史无前例了。 报纸、连环画、宣教司齐上阵,朝廷还主动给老百姓送温暖,叫只有一张嘴的读书人百口莫辩。 颜真言神色稍霁,稍稍肃然道:“正经书可以写,但不准写那些无病呻吟的情情爱爱,听到没?” 颜如凤一边掐着夫君腰上的软肉,一边闷闷地应下。 回到房间。 颜如凤把儿子孙平安揍哭,很快就哄睡了,这一招屡试不爽。 料理完儿子,就轮到夫君了。 “姓孙的,你别给老娘装睡!” 孙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有气无力地道:“娘子,我太累了,明儿个还有好多事情要忙,先睡了...” 颜如凤一把掀开夫君被窝,揪着他耳朵道:“你可以啊?竟敢借势欺压老娘?你觉得这事儿能糊弄过去么?” 孙山呲牙咧嘴地坐起身,怂怂地道:“娘子教训得是。” “买地,盖房子!” 孙山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好好好,行行行。” 颜如凤哪里看不出夫君在敷衍,当即将其推倒,骑到其身上,道: “老娘知道你听不进去,所以老娘再给你生十个儿子,看你着不着急!” 十个儿子十套房,愁死没钱爹和娘。 第412章 马六甲总督 三月中。 南洋,马六甲。 二十年前,这里还是葡萄牙人的地盘,如今荷兰才是东亚海上霸主。 虽然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剑拔弩张,但在东南亚却抱团取暖,都是生活所迫,国仇家恨也得往后靠。 一支规模不小的舰队,踩着北风的尾巴,南下回到马六甲。 战船、商船上都悬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 舰队指挥官科恩男爵下船后,便带着自己的护卫,大步朝着总督府行去,对于守在港口等着和他攀交情的荷兰人都不假任何辞色。 马六甲总督府。 总督劳伦斯·雷阿尔靠在宽大的椅子上,双腿翘在办公桌上,左手夹着一根尼加拉瓜雪茄,右手拿着一张纸质的文件。 哒哒哒! 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廊道中传来,雷阿尔不紧不慢地放下双腿,正视房间的门口。 这样既显得礼貌,也能给来人以足够的压迫感。 一道欣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腰间还配着贵族长剑,满面风霜却又透着疲惫之意。 “总督大人!” 科恩走进房间,左手握拳放在右胸,右手脱下帽子,微微欠身一礼。 雷阿尔总督用圆剪将雪茄头剪掉,将剩下的部分放回雪茄盒中,丢在桌子上,这才起身,大步走过去,笑容满面地给了来人一个拥抱。 “我亲爱的科恩,你可算是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雷阿尔总督叫科恩到一旁的沙发坐下,朝着已经侍立在门口的侍者吩咐道: “两杯科伦坡红茶!” 吩咐完侍者,雷阿尔笑着看向科恩,问道:“听说周国发生了叛乱?有没有影响我们的骨瓷?” 科恩神色略显僵硬地道:“总督大人,影响很大,除了年前发送回来的两批船队,新年过后,骨瓷和丝绸都断货了,我只带了两船货回来。” 雷阿尔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道:“说说看,周国到底发生了什么?” 科恩似乎早有准备,当即道:“听说是周国皇帝去攻打更北边的燕国,对江南加税,逼得江南爆发叛乱。 但是周国的陆军很快就平定了江南叛乱。 在叛乱过程中,丝绸业遭到毁灭性打击;骨瓷在内陆腹地,不清楚具体情况;只茶叶年年都能生长,影响不太大。 如您所知,我们需要的骨瓷、茶叶、丝绸都是江南的特产,周国皇帝掌握了江南后,便要趁机涨价。 我与他们交涉了两次,对方非常傲慢无礼,拒绝与我们讨价还价。” 听完科恩的陈述,雷阿尔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起身去桌上拿起自己的雪茄盒,将刚才没抽完的雪茄又点上,深吸一口,在房间里踱着步子道: “科恩,你是知道的。葡萄牙人一直对我们夺走印度和马六甲耿耿于怀。西班牙人也对我们掌握马六甲心存芥蒂。 马六甲毫无疑问是重要的,但主要是地理上的。整个东印度群岛的人大多粗鄙、愚昧、懒惰,只能从事一些简单的劳作。 你应该明白我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吧?” 科恩男爵神色僵硬地垂下头,不敢与总督对视。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周国的皇帝到底想要什么?” 科恩只能略显僵硬地陈述了一遍事情的大致经过,还添油加醋地夸大了一下周人的野心。 听完科恩的陈述,雷阿尔走到窗台前,望着远处的海景,仔细思索了好半晌,才霍然转身道: “周国夺走了我们一艘战船,想要复刻?还要来东印度群岛封建领主?” 科恩点点头:“夺走战船确有其事,而且拉到了内河之中,我没有机会去摧毁。来东印度群岛封建领主的事只是听说。” 雷阿尔凝视科恩,问道:“告诉我,如果给你足够多的战舰,你能重新打开周国的国门么?” 科恩欲言又止了一下,很想点头应是,但理智告诉他,这件事不是光凭勇气就可以的,他斟酌着道: “总督大人,与周国作战,我无所畏惧。 但是,贵族的荣誉要求我必须如实告知您,周国已经拆除了其他港口,只保留了钱塘一个。当然,还有南海,但瓷器丝绸茶叶的绝大多数都集中在钱塘。 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都不允许我们摧毁最后的港口。而且,我无法确定,只是摧毁港口能否动摇周国的意志。 毕竟,我们是不可能登陆与周国作战的。周国和燕国的战争,光重甲骑士就出动了一万多名,只打了两个月就死伤十万人。我们无法承受这样的代价,也没有这样的兵力。” 听到一万多重甲骑士,雷阿尔就一阵头大,东亚的陆战根本不在人类可以理解的范畴。 雷阿尔叼着雪茄,在房间里踱着步子,思索片刻,问道: “科恩,你更了解周国,他们果真想要来东印度群岛?” 科恩斟酌着道:“如果是两年前,我一定说这是天方夜谭。 但去年一年,周国似乎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他们一位齐公爵忽然得到皇帝的信任,开始掌权。 这位齐公爵是个非常神奇的人,连周国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包括纸、报纸、望远镜等都是他发明的。 他们还要挖掘两条超过一千公里的运河,我返航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筹钱了。” 雷阿尔总督愕然地道:“一千公里的运河?还两条?这需要多少钱?多少人?挖多久?” 科恩道:“总督大人,我有专门了解过,周国有一百个百万的人口。而且,周国一直都有挖掘运河的习惯。 二百年前他们就挖通了一条长达一千多公里的运河,只是后来断了。这次又要重新挖两条。 这肯定需要很多钱,我只听说,那位齐公爵非常会骗人,总能用各种办法从别人口袋里掏钱做他想要做的事,而且掏钱的人最终也没有吃亏。” 雷阿尔感觉脑子有些错乱:“好吧,我大概理解了,他是一位卓越的经理人,能给投资人带来丰厚回报,所以,越来越多的投资人愿意信任他,于是,就有了两条运河?” 科恩点点头:“应该是这样的。” 雷阿尔回到办公桌前,在烟灰缸里狠狠掐灭雪茄屁股,转身肃然地沉声问道: “所以,你认为周国的野心大概是真的?” 科恩微微行礼:“是。” 雷阿尔神色冷峻地道:“我要先见见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禁止周国南下,是我们共同的利益。” 第413章 新一届御前内阁扩大会议 四月十二日。 姬十三登基后的第一次御前内阁扩大会议。 今天肯定是要讨论一系列大事的。 众臣行礼过后,姬十三道:“众卿家,父皇后宫妃嫔该如何安置,今日议个章程出来吧。” 众臣稍稍诧异,大行皇帝后宫,除了自动晋升皇太后、皇太妃的可以继续居于原宫,剩下的统统都得搬去冷宫。 这也算是老规矩了,新皇忽然提出来,目的肯定不单纯。 众臣下意识看向姜云逸,却见这老小子竟然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 于是,也都不吭声,以免被这小子暴起打脸。 “姜卿最通父皇心思,该如何处置,才最稳妥?” 姬十三看向姜云逸,主动发问。 姜云逸出列拱手一礼:“陛下,听闻皇宫年久失修,年年都有塌房伤人之事发生,为维护国朝体面,臣请司农寺拨款两万万修缮皇宫。” 重臣们这才恍然,皇帝这是借题发挥,要钱修缮皇宫? 大司农卫忠先赫然出列道:“陛下,今年给皇家的预算上月已经拨付,眼下国库实在是挤不出两万万钱了。按照旧例,皇家开支主要由少府支应。” 少府卿文仲谋硬着头皮,小心地道:“陛下,皇产已经尽数划归公有。” 事不关己的臣子们皆是目露惊异之色,今日一开场,就这么精彩么? 姬十三道:“先帝与父皇都能忍,朕没有不能忍的道理,朕绝没有要钱修缮皇宫的意思。只皇宫大半区域已经无法住人,父皇后宫妃嫔该如何安置,还请众卿家今日务必拿出个章程来。” 众臣登时汗颜,皇帝都开始卖惨了,主辱臣死。 姜云逸道:“陛下,此事倒也好办,先腾出少部分破败的区域来,交给建筑总公司修缮,将作监出砖石水泥,年终抵扣建总应上缴盈利即可。后续几年照此法子办理。” 卫忠先果断道:“老臣附议!” 文仲谋也拱手道:“臣附议!” 将作大匠张玉衡一脸便秘地道:“臣,也附议...” 终究是将作监吃了亏,其他府寺都毫发无伤。 只有姬十三有些不满,高公公告诉他的,这家伙可是承诺明年会拨专款修缮皇宫的。 皇宫许多地方实在是破败的不像样子,身为新主子,他当然希望能要点钱回去安抚宫人。 可是,姓姜的怎么又变卦了? 但是,也只能如此了。 “准奏!” 姜云逸再次拱手一礼:“陛下身为九五至尊,却只得两位夫人,当广纳天下名媛,充实后宫,此为社稷正道。” 众臣惊诧莫名,姜云逸这种人,竟然会建议皇帝广开后宫? 姬十三断然摇头道:“朕有两位夫人足够了。” 不管他想不想多睡几个女人,但决不能给人好淫逸的印象。 姜云逸却不肯放过他,继续建言道:“陛下,帝王血脉传承乃是社稷大事,至少应再纳两位夫人。 江东之地人杰地灵,蜀中之地锦绣河山,当先行从二地遴选妃嫔入宫。”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还有稳固江东巴蜀的政治考量,姬十三当即没得吭声了。 可是一想到那两个善妒的老婆,姬大头的脑袋就更大了。 “此事也不急在一时,容朕三思而后行。” 这一手太极,就打得很僵硬,但也别无他法。 姜云逸也没有当众强迫皇帝就范,拱手行礼:“还望陛下早做打算。” 这一篇总算是揭过去了。 大司农卫忠先又主动道:“陛下,朝廷财政历来由司农寺统一调度,眼下运河已经开工,船舶工业总公司也已经运营,但央行却只给司农寺定期报备账目,审计却是统计司在做,如此政出多门,祸乱朝纲是也!” 大司农告御状,众臣登时更加精神了,且看那小子如何反击。 不待姬十三开口垂询,姜云逸主动道:“陛下,大司农言之有理,长期以来,朝廷财政体系十分混乱。 光名义上有财政权的就有司农寺、少府以及地方官府,但许多府寺、地方上也都变着法的自行开拓财源,能不上报就不上报,不得不报尽量少报。 既然大司农也认为财政乱象已经到了非管不可的地步了,臣坚决支持,有如下建议供陛下决策: 第一,五年内逐步落实钱粮绢分离政策,丝绢可以稍缓,但粮食必须尽速剥离其流通属性,不允许其继续承担货币职能,这是统一调控天下粮价的基石之一。 第二,司农寺更名财税寺,统一执掌天下户籍、税收和财政预算决算,农业水利部分单独成立农业水利部,以彰朝廷以农为本之新气象。 第三,统一天下铸币权于中央银行,五至内启动新币铸造,逐步汰换旧币。” “竖子住口!” 姜云逸摆开架势,准备长篇大论,可刚列了三条,卫忠先就忍不住发作,指着他鼻子道: “如此大事,却不列入十年发展规划纲要,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姜云逸回头诧异地反问道:“卫公没有细看么?纲要第二大条整体改革思路中有‘适时启动朝廷机构改革’之说,我以为卫公也对当前财政乱象忍无可忍,锐意革新,这才顺势而为,提出一些浅见,仅供参考。” 呼哧,呼哧! 卫忠先胸口急剧起伏,目眦欲裂地瞪着姜云逸。 赵广义沉声道:“身为相国,要堂堂正正行事!” 姬十三也赶紧道:“此事牵扯广泛,不宜操之过急。” 姜云逸道:“原来是我会错了意,还请卫公下次把话说清楚些。” 不要打着冠冕堂皇的借口争权夺利... “你!” 卫忠先心中大恨,老脸都没了。 众人再次侧目,竟有种同仇敌忾的感觉,这小子一贯的不做人,竟还倒打一耙? 这事儿果真落实下去,动静可就大了去了,新君刚登基就玩这么大,明显是自找不痛快。 姜云逸当然不可能真想立刻办这件事,只是借题发挥,打掉卫忠先不该有的幻想。 他筹措的钱,当然是他来决定怎么花,谁敢伸爪子一定剁掉。 至于财税改革,当然要等朝廷财税显着增长后,再来牵引着解决。 肯定要一边加大财政拨款,一边规范各部门、各地方的收入来源,不合理合法的要砍掉,合理合法的加强统一管理。 治国不是看起来正确就要马上办的,也不是不宜马上办就闭眼装看不见的。 既有长远眼光,又有战略定力,这才是国之栋梁。 小风波过后,姬十三看向姜云逸,问道:“姜卿可有要事要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这个家伙可是一贯的独断专行,先帝在时都胆大妄为,如今怕是更加无所顾忌。 姜云逸道:“陛下,臣请临时扩大皇家水师职权,总揽大周水师及海防一应事务。” 众臣诧异不已,这倒是不太干涉他们利益,只是真要把整个海防都交给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北宫伯光么? 姬十三沉声问道:“姜卿是担心荷兰人还会犯边?” 姜云逸道:“陛下,以臣对西洋人的了解,他们能动刀时绝对不动嘴,动嘴也只是为了证明他们动刀动得对。 不能对他们心存幻想,更不能麻痹大意,要做好决一死战的准备。 坚壁清野的政策要全面贯彻下去。 大周的崛起是掩盖不住的,不论是燕人,还是西洋人,都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姬十三果断道:“准奏!” 第414章 官制革新攻防战 海防的大方向定下,内阁首相宋九龄出列道: “陛下,太祖立国之初,以丞相、太尉为万石,御史大夫与九卿、州牧秩皆为两千石。 后以此为基准,逐渐演化出中两千石、比两千石,还曾短暂有过真两千石,裁撤州牧改派刺史后,九卿只能外放上郡,是以上郡守也晋升秩中两千石。 如今朝堂职司发生巨大变化,官制革新之势已然呈现,各级官员秩俸该如何调整,理应重新考量。” 赵广义也出列道:“陛下,为因应革新之新形势,臣请即刻启动官制革新。”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两位相国与府寺上卿联名谏言,事前毫无征兆,这显然是早就串联好的,至少也有足够的政治默契。 姬十三神色郑重,迅速把握到其中关键。 眼下内阁收权趋势十分明显,还增设了许多新职司,未来肯定要再次放权的。 姜云逸拖得,公卿们拖不得。 趁着他们现在还有话语权,必须尽速定下来,不然将来就是姜云逸一言而决了。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姜云逸身上,姜云逸倒是没有装死,玩味地道: “难得此事没有分歧,那我等便齐心协力、排除万难,好好捋一捋这官制如何?” 嘲讽完群臣,姜云逸转向皇帝,拱手一礼:“陛下,臣有三策革新官制。” 姬十三不待众臣反应,立刻道:“奏来!” “大周官制乃是太祖确立的框架,经过六百年缝缝补补,已然深入骨髓,眼下立刻大动干戈,怕是并不容易,反倒虚耗朝廷元气,分散施政重心。 故尔臣之上策是增设三千石或者五千石之职,以九卿、州牧当之,以此拉开与郡守距离。” 姬十三微微颔首,这倒是最省事的权宜之计,只微调九卿州牧,牵扯最少。 宋九龄断然道:“不止是区分秩俸的问题,还有许多职司需得新设。譬如,中央银行、报纸署、宣教司权柄如此之重、干涉如此重大,理应单独开府立寺!” 赵广义也道:“工业既然是革新主线,开府立寺也是应当。不是叫你立刻就改,而是先拿个一揽子方案出来公议。” 严东吴也附和道;“宋相赵相言之有理,如此大事,不许独断专行!” 姜云逸瞪这家伙一眼,浓眉大眼的,竟也敢跳反? 算了,看在豫章的事情上,姑且原谅他一次吧。 严东吴这老小子也是心黑手辣,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那宁氏家主与万氏族老,刚出洛都就被抓了,还蛊惑了豫章内部疯狂撕咬。 虽然最终只最大的宁氏、万氏族灭,剩下的都没有事,算是给了其他地方一个不那么难看的交代。 你看,朝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最后也就灭了两家罪大恶极的而已,尔等不准暗中腹议朝廷。 但这一波乱下,豫章各家为了求生不择手段,大部分丑事都被扒得干干净净,尽皆灰头土脸,顶风臭十年。 最后竟然反倒是高抬贵手的朝廷,落了明面上的好。 反正豫章内部为了求生,是彻底撕破脸了,光余波就得几十年光阴才能消弭。 杀不杀人、杀多少人,姜云逸是不在乎的,他要的是粮食主导权,两千万亩地给爷凑齐就行。 三位相国联手发难,九卿齐齐附和,姜云逸就成了众矢之的。 姬十三适时圆场道:“且先听听明相的另两策吧?” 姜云逸老怀大慰,这姬大头还是很识相的,没傻到跟着他们落井下石。 “陛下,臣之中策,是官名大致不变,改秩俸为品级,从九品最低、正一品最高,共九品十八级。 内阁首相为正一品,其他相国为从一品; 府寺上卿、州牧为正二品,另增设两名从三品副手; 上郡守为从三品,下郡守为从四品; 上县令为从六品,下县长为从七品。 内阁中书舍人、郎中为正五品,员外郎为从五品。” 宋九龄沉声问道:“若此,许多官员岂不是要凭空降品?” 姜云逸淡然道:“宋相莫急,此事好办。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 现有官员秩俸与品级可逐级对应,就高不就低。待其卸任后,新任官员采用新品级即可。” 宋九龄很无奈,不得不说,这小子脑子就是转得快,算无遗策。 一个就高不就低,就足够安抚现有官员。 至于新官员,什么?你不愿意? 只有姜云逸知道,新人新办法,老人老办法,只是改革阵痛期的权宜之计。 这种法子弊病十分明显,老人过得安逸舒适,年轻人却卷得要死,逐渐躺平,社会发展动能迅速丧失。 有些矛盾的出现,并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谁来承受社会代价的问题。 而代价通常是向下、向后传递的,因为规则是上层和前人制定的,下层和后来者没有什么话语权,更是一盘散沙。 躺平就是可以预料的无声抗争。 当上层的前人普遍性地把下层的后来者无能的抗争,定义为“精致的利己主义”时,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他们已经脱离群众太久了! 所以,重新把群众路线、加强与人民群众的血脉联系提到战略的高度,听起来很空,却是政治现实最真实的写照。 只是许多人听不懂,许多人自以为听懂了,许多人听懂了也假装没听见,许多人听懂了听进去了却无能为力。 真理只在嘴上当然会空洞无力,只有能把它落到实处的执政者才是卓越的执政者。 姜云逸收回思绪,环顾众臣,瞬间对和他们勾心斗角兴趣缺缺。 他们只是菜,不能说有多坏。 哦,其实他们也不是很菜,只是咱太强。 姜某人是要提炼真理、掌握真理、普及真理,把真理真正落到实处的人。 不和他们一般见识。 “陛下,臣之下策多有不妥之处,待臣思虑周全,再献与陛下。” 姬十三意外也不意外,中策已经牵扯广泛,天知道下策会闹出怎样的动静。 群臣也没敢去刨根问底下策是什么,都怕扔出来以后会引发政治海啸,难以收场。 “朕觉得这中策甚好。” 群臣的目光自动上移,皇帝哪有率先表态的? 哦,他不先表态就没有机会表了。 真正的大佬都是:我就算不说话,你就敢不问过我的意见么? 权力这东西,信则有之,不信则无。 同样是坐在龙椅上的人,权柄差距不可以道理计。 新上位者,要树立权威,绝非易事。 姜云逸这小子,也是投机取巧,从权力真空处强行抓来了好大一把权力。 自创的报纸、悬置的丞相府。 一个中央银行就叫掌握国库的司农寺好不尴尬。 第415章 虎头蛇尾 “陛下,既然不宜大动干戈,但报纸署、中央银行、宣教司单独立寺却是应当”,秩俸改为九品十八级不是重点! 大司农卫忠先忍不住开口提醒皇帝,附和自己的老盟友宋九龄。 不论是姜云逸,还是姬十三,都不是什么秉性纯良之徒,绝对不能给他们转移焦点糊弄过去。 姜云逸主动开口道:“陛下,国以农为本。待西线运河贯通,应成立农业水利寺,专司天下农事水事,以彰朝廷重农决心。” 宋九龄神色有些难看,这小子一再拿他的世子作伐,多次裹挟于他。 等西线运河贯通,主持运河修建的宋延庆,因功晋升农业水利寺卿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再顺势把东线运河也修通,就稳稳当当的了。 卫忠先登时气结,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不要扯这些有的没的,先从内阁那几个新职司说起!” 姜云逸也不恼,诧异地反问道:“大司农,国以农为本,从农事开始,难道不是应当应分的么?” 你再敢哔哔,就把你司农寺拆了,叫你只当个财政部长。 大司农可是九卿之首,掌管户籍、国库、财政、税收、农业、水利、盐铁矿,虽然很多权柄被其他府寺、地方分割了不少,但仍然是第一实权部门。 宋九龄见老伙计被霸凌,立刻站出来撑腰道:“旧的不宜立刻大动,但新的先立起来却是施政所需。” 姜云逸却不理会宋九龄的狡辩,又看向群臣,问道: “文少府、张廷尉,二位以为卫公之议如何?” 卫忠先差点气背过去,他只是复述了宋九龄的建议,这小子竟然明目张胆偷梁换柱? 宋九龄也面黑如炭,这小子一贯的翻云覆雨,说话气死人不偿命。 关键是文仲谋和张朝天这两人就很微妙了。 一个是央行副行长亲爹,一个是报纸署令亲爹。 本来都是埋头干好活就能坐升两千石的风水宝地,如今为了大局,叫他们奉献一下子,肯定是不情愿的。 报纸署独一无二的话语权,央行比国库还庞大的银库,那可真是给个郡守都不换呐。 一旦央行和报纸署立刻开府立寺,肯定不可能轮到他们家的崽主政,争一个二把手就是极限。 文仲谋与张朝天相视苦笑,这叫他们如何开口? 姜云逸又道:“自古以来,吏治始终是治国理政之主轴,是衡量施政成败得失之关键。 没有好的吏治,就不可能有好的官僚队伍;没有好的官僚队伍,再好的政策也落实不下去。 尤其是新的考功法实施以后,如果不能好好抓起来,最终还是一纸空谈。 官员任命、考核、升迁、惩戒关系重大,理应单独开府立寺。” 人事权可是内阁最核心的权柄之一,如果单独开府立寺,立刻就要削弱内阁权柄。 姜云逸竟然发动自杀式反击,不惜自废武功,当真惊掉一地眼球。 宋九龄、赵广义都为之侧目。 好好谈判不行么?非得搞成这个样子? 姜云逸没有理会众人反应,抬头看向姬十三。 感受到那眼神,姬十三叹了口气,赶紧道: “此事牵扯过于广泛,果真大动干戈,的确会分散朝廷施政重心,不若就采纳明相上策,给九卿、州牧提高秩俸,武官也参照施行。” 内阁凌驾府寺之上,府寺州牧与郡守拉开距离。 果真是上上之策,因为最切实可行,引发的波澜相对最小。 众人捏着鼻子在此基础上又进行了探讨,最终定下: 内阁首相秩万石,其他相国秩比万石; 府寺上卿、州牧秩三千石,将作大匠、大司马、御史中丞、河南尹、京兆尹秩比三千石; 其他基本维持不变。 从今往后,两千石再非高官。 最不满意的,肯定是天下八十一郡郡守们了。 本来以为仕途到头了,上不去的就混退休得了,结果搞出个三千石,竟然还得继续奋斗?跟谁说理去? 百石千石还是九品十八级,都只是形式,关键是权力分级与权力分配。 “陛下,待条件成熟,再通盘考量增设府寺、重划州域范围之事。” 姜云逸补了一句,姬十三立刻同意,这是给利益受损的两千石官员们以更多上升希望。 群臣侧目,啥叫条件成熟?是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时候,才算条件成熟? 宋九龄忽然道:“陛下,老臣举荐王元方出任兖州牧!” 赵广义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 姬十三下意识看了姜云逸一眼,见其神色如常,心下了然,便道: “准奏!” 姜云逸不反对就是最大的善意了,算是给首相一点薄面。 明相肚里能乘船,不与尔等一般见识。 至此,大周已经有了益州牧、凉州牧、幽州牧、兖州牧和徐州牧,第一位扬州牧顾希平已经水土不服殁于庐江。 除了本来就是九卿外放的王元方升任兖州牧外,众人都默契地没有立刻哄抢空缺的州牧。 这等大事,肯定要内阁相国们私下勾兑好才能公开提名,其次得给郡守们一些时间,叫他们自己先较量较量。 等郡守们杀红了眼,自然就没力气怪中枢偏心了。 你自己争不过人家,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就对了。 新君登基以来第一场权力斗争,虎头蛇尾收场,虽然府寺上卿们有所收获,但心里还是十分不是滋味。 最关键的是把报纸署、中央银行、宣教司从姜云逸的盘子里剥离出来的政治图谋未能达成。 最主要还是底气不足,这几个要命的职司都是姜云逸一手创建的。 摘桃子这种事,都是降维打击,上层耍流氓亲自或支持旁人窃取下层的成果。 明相可是当权者,怎么可能被别人摘了桃子? 报纸署、中央银行、宣教司单独立寺没有问题,问题是姜某人的条件你们敢接么? 难道你们从一开始就指望姜某人会单方面妥协么? 点宋九龄、文仲谋、张朝天,是提醒你们,你们利益并不完全一致。 姜某人随时可以拉偏架叫你们内部炸裂。 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把戏,玩了一次又一次,却屡试不爽。 第416章 非礼勿视 “众卿家,还有何要事奏来?” 姬十三又问了一次,就准备宣布散了,心里却琢磨着一会儿怎么和那小子单独交涉。 这当皇帝的,手里毛都没有,肯定不行。 姜云逸再次出列,道:“陛下,入冬之前,西线运河必须全线贯通,洛都要看到南边水路来的粮食。 凡是运河牵扯的职司、地方官府,务必全力支持配合,禁止任何形式的扯皮杯葛,一经查实,依法从严从重处置。” 卫忠先显然是先前受了恶气,心绪难平,当即质问道:“去岁大战民间已经颇多怨言,若是煎迫太甚,闹出事端该如何收场?” 姜云逸义正言辞地解释道:“北伐征发的主要是河北三州民夫,运河却是黄淮之间的事。 再者,民间怨言不是干活,而是干活不给钱还额外加征税赋。 于寻常百姓而言,只要钱粮给到位,什么困难都可以克服。 当然,修运河不能耽搁了农事,运河领导小组要合理调度人力。 御史台与内阁监察司、统计司要成立联合审计监督组,下到运河一线去查访。 困难肯定是有的,但如果克服不了,朝廷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能力有问题了。” 宋九龄脸一黑,这压力首当其冲给到世子宋延庆头上了。 这老百姓,光叫他们干活不给钱,肯定有怨言。 这当官的,光叫他们干活不给捞钱,肯定也有怨言。 李镇元忽然道:“禁军辅兵正陆续遣散,眼下还有八万之众,中原各地郡县兵,还有十万之众,拢共抽调十万去修运河吧,与民夫一并发放钱粮即可。” 姬十三忽地道:“运河干系社稷兴衰成败,不容有失,年前完工能够提振天下人之信心。特赐尚方宝剑予宋延庆,许其便宜行事。” 众臣微微愕然,宋九龄赶紧恭敬作揖:“老臣与犬子谢过陛下隆恩!” 姜云逸却是神色怪异,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姬大头怕是要图谋不轨? “众卿家劳苦,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散会后,姜云逸走出御书房,凑到赵广义跟前:“赵相。” 赵广义侧头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拂袖大步离去。 姜云逸愕然地摸摸自己的俏脸,这么不给面子的么? 张朝天停在左侧,神色不善地道:“你小子,不要总是威胁这个、蛊惑那个!” 说完,负手扬长而去。 “明相,陛下有请!” 新任中常侍刘德柱小心地赔笑说了一句。 姜云逸正心气不顺,却也不能拉下脸找太监的麻烦,当即眯起眼睛,跟着刘德柱往回行去。 姬十三已经换了一身紧身袍服,刚好从兴庆宫后殿走出来,笑着道:“明相,朕陪你观摩一下皇宫。” 刘德柱两只耳朵恨不得焊死,心中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姬大头都如此低姿态了,姜云逸也不好半点脸不给了,毕竟人家不是当太子那会儿了。 二人闲庭信步行走在皇宫前殿。 兴庆宫就还好,只稍显旧了些,可一出兴庆宫,景象立刻萧瑟了起来。 姬十三什么也没说,也不需要说。 姜云逸道:“陛下,天子及亲王不宜下场与民争利,只能折中处理。就由夫人们去开公司吧,但不能打着皇家的名义,也必须与娘家斩断联系,只记在夫人个人名下。” 姬十三仔细琢磨了一下,道:“若此,朕以后岂不是还要仰仗后宫吃饭?” 夫人,给朕拿点钱... 姜云逸也有些头疼,但他头疼的不是皇帝吃软饭的问题,而是后宫可能借机拿捏皇帝的问题。 夫人们还要仰赖娘家支持,和娘家也不可能真的断了。 “陛下是何想法?” 姜云逸把球踢回去,却听姬十三道:“到了!” 姜云逸微微愕然,旋即抬头望去,却见前方是一个沙坑,半径超过三丈。 姜云逸打量着姬十三略显怪异的紧身衣,登时感觉不对。 “明相,朕从小酷爱摔跤,今日便与明相共乐之。” 姜云逸脸一黑,二话不说,转身撒腿就跑。 姬十三冷笑一声,也甩开膀子就追。 看到帝国最顶端的两位权势者毫无形象、毫无体统地追逐,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刘德柱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只感觉巨大的荒谬。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干爹,您瞧陛下和明相玩得多开心,跟个孩子似得。” 砰! 身旁憨憨的小柱子傻傻地乐呵,刘德柱一拂尘敲在其脑袋上,眸光森寒地警告道: “要是不想死,嘴巴严实点!” 小柱子双手捂着脑袋,一脸委屈地道:“干爹,您以前从来不打我的,怎地当上大官了,却总下狠手呢?” 刘德柱语气稍缓:“以前咱看着朱雀门,迎来送往就行。眼下却是伺候陛下,伴君如伴虎,懂不? 若非陛下记住了你这张傻脸,哪敢叫你这种夯货在御前碍眼?” “中常,陛下散朝了么?” 一个中年模样的小黄门从身后走到近前,这是赵夫人的常侍黄丘,与刘德柱同一批进宫。 刘德柱稍稍端了端架子,道:“刚散了,与明相说些私话。” 黄丘袖子往前一拢,赔笑道:“夫人亲自炒了几个小菜,请陛下过去用午膳。” 刘德柱也笼着袖子接过来,道:“咱家会提醒陛下,至于陛下怎说就不知道了。” 黄丘笑道:“如此就劳中常费心了。” 目送黄丘离去,小柱子问道:“干爹,从前赵中常在的时候,经常坐地起价,您咋从来不跟人讨价还价呢?” 砰! 刘德柱又用拂尘敲了小柱子脑袋一下,道:“这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咱们阉人呐,除了争宠和捞钱,还能有什么盼头?关键在于拿了,心里就熨帖,而不在于拿多少。 你看赵中常现在怎样?人尽皆知他捞了许多钱,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多少把刀等着宰他呢?他跑得掉么?最后还不是被明相截了胡? 明相倒是也对得起他了,一个太监竟然也能名垂青史,旁人求还求不来呢。” 刘德柱嘀咕完,又从拱门后探了探头,旋即转身,压低声音吩咐道:“快去,宣太医来,擅治跌打损伤的!” 第417章 满脑子龌龊 新君主持的第一次御前内阁扩大会议散会后。 官制微调的消息迅速传扬开来,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中下层官员们大多事不关己。 只一些没有资格晋升的两千石官员咬牙切齿。 本来跃龙门就已经倾尽全力,忽然又多了一道天堑,玩呢? 但不满也仅仅是不满罢了,顶多偷偷骂两句,如之奈何? 满朝大佬达成一致了,小胳膊还能拧过大腿? 明相被皇帝留下私话了许久,一直留到午后将近黄昏之时,宫里的马车才礼送回了齐国公府。 随后,皇帝便下了一道出人意料的圣旨,着先帝的四位夫人启程前往各自儿子的封地,美其名曰:母子团聚。 有皇子的美人也一并出宫随亲儿子住。 因为后宫实在是破败得不像样子,先帝的几位夫人没地方搬,所以新君的两位夫人只能跟皇帝在前宫暂时落脚。 尤其是四位夫人,他们的皇子本来是有机会争大统的,结果被名不见经传的老十三截了胡,心中焉能不恨? 毕竟是先帝的正牌夫人,除了已经被灭门的薛夫人,其他三位夫人娘家仍然有权势,于公于私新君都拿她们没办法。 这是皇家内政,本来也不需要内阁同意。 但皇帝忽然采纳姜云逸的“建议”,强行将这群棘手的老婆娘撵出宫,可谓一劳永逸。 至此,后宫终于腾出了几间凑合能住的宫殿安置新君的两位夫人。 众人只以为这是姜云逸给皇帝出的馊主意,皇帝才敢如此作伐,毕竟这倒是非常符合那小子的一贯作风。 姜云逸被皇帝摆了一道,却无法辩驳,总不能公开喊话此事与我无关?是皇帝自己狠心。 算了,姜某人本来名声也不怎么好,不差这一桩破事。 姬大头,竟敢叫相爷背黑锅,咱走着瞧便是! 齐国公府。 姜云逸靠在软榻上,老婆颜如玉一勺一勺喂饭,好不惬意。 “你说你也真是,明明四体不勤,还玩什么摔跤?” 听到颜如玉抱怨,姜云逸并不解释,只是抬手捏了捏对方的脸,被颜如玉一把拍开。 姜云逸却不肯放弃,大手又探了过去,还顺势往下滑。 啪! 颜如玉放下碗勺,狠狠地拍掉咸猪手,斥道:“都这个德性了,还不老实?” 姜云逸咧嘴笑道:“男人至死是少年,何况娘子如此可爱,为夫实在是爱不释手。” 颜如玉白了他一眼,忽地问道:“听说今日你建议陛下再纳两位夫人?” 姜云逸点点头:“对呀,有什么问题么?” 颜如玉神色不善地问道:“你给陛下建言广开后宫,陛下是不是也要礼尚往来,赐你几个美人啊?” 姜云逸诧异地道:“怎么可能?” 见他神色不似作伪,颜如玉神色稍霁,但对方下一句话,就叫她炸了毛。 “皇家都穷的揭不开锅了,能有什么好货色?我要美人,什么样的找不到?哪里需要如此拐弯抹角?你就是小心眼,想太多。” 砰! “姓姜的,今日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打算再娶几个?!” 颜如玉把饭碗重重地放在旁边的案几上,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一顿抓抓抓。 姜云逸一边招架,一边道:“我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没说要纳妾。” 颜如玉掐了他几把,忽地道:“我这几日老打恶心,但还没有胎脉。” 姜云逸微微一愕:“这么快?” 颜如玉柳眉倒竖:“都成亲四个月了,哪里快了?” 姜云逸不无担忧地道:“我已经很注意了,你才十七,身子骨还没到巅峰,太早生孩子不是好事。” 颜如玉似乎回想起那些恶心的往事,当即掐着他耳朵,质问道: “姓姜的,你以前经常把那些恶心的东西搞得到处都是,原来是不想让我怀胎?你怎地心肠如此歹毒?!” 看着妻子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姜云逸不由一阵头大。 成了亲却不给她怀胎,就是否定她最大的价值,是个女人都接受不了。 姜云逸耐心解释道: “《黄帝内经·上古天真论》有云: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 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 三七肾气平均,故真牙生而长极。 四七筋骨坚,发长极,身体盛壮。 所以,三七至四七之间最宜生育。 不信你们妇联多打听打听,是否刚成亲时生的孩子夭折、体弱多病的多一些,反倒是老三、老四更壮实?” 颜如玉微微一愣,皱眉沉思了道:“你这一说好像是这么回事,我娘说,早年生了两个哥哥都没养得住,我是第三胎才好多了。” 姜云逸稍稍肃然道:“女子十四、男子十六的确可以成亲了,但这个阶段其实不宜生育,这是你们妇联一项重要的工作,但此事急切间不可逆转,只能先在读书明理的阶层进行适当宣传。” 颜如玉抱着自己还没有任何征兆的肚子,不无担忧地道:“希望能平平安安的呢。” 姜云逸抬手剐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你屁股大,身子骨壮实,问题不大。” 颜如玉豁然抬头,双眸森寒:“你,再说一遍?!” “哈欠...” 姜云逸打了个哈欠,身体往下缩了缩,准备睡觉。 颜如玉却不肯放过他,质问道:“你是不是嫌我胖?” 姜云逸耐心宽慰道:“你只是筋骨壮实,所以显得比较压秤。” “姓姜的,老娘和你拼了!” 颜如玉张牙舞爪掐了他一顿,怀孕的妇女一般都会肆无忌惮。 收拾走了碗勺后,颜如玉回身,拿了一本书开始看。看了一会儿,忽然状似随意地道: “你想纳妾就纳吧,不然人家要说我善妒。” 姜云逸本来有些困了,打着哈欠道:“不用。” 颜如玉放下书,一脸期待地问道:“真不用?那我怀胎期间你怎办?难道要去青楼?影响不好吧?” 姜云逸招招手:“你过来,我告诉你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颜如玉好奇地凑过去,听完姜云逸的描述,当即勃然大怒,抓起枕头狠狠地砸向姜云逸,骂道: “姓姜的,你看着像个正经人,怎地脑子里全是这等龌龊事?!”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正经了?你自己眼神不好,怎能怪我?” 第418章 跟姜云逸混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四月十三日,大周日报发行。 头版头条当然是昨日御前内阁扩大会议的报道。 有图有真相。 自从有了报纸,一些情报掮客生意一落千丈,大家都等着看报纸就能掌握朝堂主要动向。 那些私隐的消息,掮客也未必敢卖不是? 好在五十年来,太监长期弱势,倒也逆来顺受惯了,没胆子也没能力组织政治反攻。 姜云逸扶着老腰,来到内阁。 “少年人戒之在色,明相身负朝政之重,当保重身体才是。” 在内阁和宋九龄迎面撞上,这老东西竟敢揶揄奚落他。 姜云逸又不好解释,这是昨天摔跤摔的。 回到公廨,韩天养跟着进来道: “明相,李相请您过去一趟,定一下水师海防的事。” 姜云逸揉着腰点头应下,旋即吩咐道: “着太常寺、鸿胪寺、两院、宣教司和报纸署,联合筹办首届周燕文化交流大会,地点定在镇北关,嗯,是友谊关,时间是今年八月上中旬。” 韩天养一边记录一边提醒道:“明相,鸿胪寺卿还需近两月才能抵洛。” 姜云逸轻哼一声:“这点小事,没有正卿就办不了,只能说明鸿胪寺都是废物,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韩天养被狠狠噎了一下。 “对了,叫张自在去问问,哪位夫子愿意北上主持文化交流会。” 韩天养记下后又提醒道:“明相,听闻燕国八月已经开始下雪了。” 姜云逸一琢磨还真是,这个时代用的可是农历,他沉吟了一下道: “中秋节是个很好的日子,中秋诗会不可或缺,燕国的读书人主要集中在辽东,就从八月初一开始,到八月十五中秋诗会达到高潮。” 韩天养行礼后就要去办,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叫无缺送鸿胪寺官员简历来。” 韩天养赶紧回身应下后,匆匆离去。 老相府,文选司。 听了韩天养的通报,卫无缺悚然一惊,道:“敢问天养贤弟,此事因何而起?” 韩天养苦笑着大致解释了一下交流会的事,卫无缺也是相顾无言。 一言不合,就要动鸿胪寺,也是没谁了。 “明相显然早有此念,整肃薛侯余党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河东侯族灭后,牵连的人倒是不多,毕竟那种事保密是第一要务,不可能广泛联络同党。 但是,薛定贵做了六年鸿胪寺卿,又是实权公侯,党羽肯定不少。 河东侯族灭后,其党羽正东奔西走投奔其他公侯呢,姜云逸对此视而不见。 只要没掺和造反的,都网开一面。 但鸿胪寺,未来会越来越重要,必须好好理顺了。 不进行政治牵连不代表就会放任你继续尸位素餐。 卫无缺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点头道:“有劳天养贤弟了。” 送走了韩天养,卫无缺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下,还是对手下官吏仔细交代了一下,开始整理鸿胪寺大小官员简历。 很快,明相要动鸿胪寺的消息就在老相府传开了,并且迅速蔓延向了内阁本部,自是引发了不小的动静。 韩天养辞别了卫无缺,来到报纸署。 “凭什么脏活累活都叫我干?他知不知道那些老东西有多难伺候?” 听说要他去说服某位夫子北上主持文化交流会,张自在直接炸毛了,愤愤不平地控诉姜某人不公。 韩天养平静地道:“明相只是先让我问问你。” 张自在一听登时一僵,旋即没好气地道:“这么大的事,不指望我报纸署,难道能指望宣教司挑大梁么?他们连教材都还没整明白呢!” 目送韩天养施施然离去,张自在神色臭臭地道: “哼,近墨者黑,跟姜云逸鬼混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自在真人妄图主管宣教的意图十分明显,是以一句话就被拿捏住了软肋。 叫你办是信任你,给你机会。 “小张,你过来一下子!” 二楼传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中气十足。 张自在冲着二楼偷偷哼了一声,旋即强颜欢笑道:“夫子稍待,马上就来!” 相府大茶壶张自在颠颠儿上了楼,当即眼前一亮,竟然有四位夫子在。 少学的教材至今还没理顺;图书馆的筹备也如火如荼,几位夫子都在忙活联络地方上的名士邀请捐献。 “小张,少学大班的教材定下来了,你抓紧去印。” 张夫子甩给他一本册子,然后又道:“南阳、下邳、清河、长安有许多捐献的书,你安排运过来。” 张自在一个头两个大,道:“夫子,这图书馆还没盖好呢,着急忙慌运过来放哪儿?” 张夫子恼火地道:“这都费劲忙慌联系好了,放哪里是你的事!” 张自在神色臭臭,旋即道:“南阳的可以先运过来,下邳能不能等运河通了,不然多费劲?” 张夫子不耐烦地道:“我等只负责找典籍,剩下的你们看着办!” 张自在就很无语,这特么的什么破事都堆到咱头上? 张自在耐着性子应下夫子们的吩咐,旋即道:“几位夫子,朝廷要筹办首届周燕文化交流会,八月上中旬在友谊关,敢问哪位夫子愿意北上宣扬大周文华?” “老夫年事已高,经不起舟车劳顿,就不去了。” 这是颜夫子。 “那竖子给老夫套了好台石磨,拉都拉不过来,没空!” 这是赵夫子。 “老夫也没空。” 这是张夫子。 “不去。” 这是管夫子。 四位夫子全都毫不迟疑地拒绝,张自在一脸懵逼: “这是好事儿啊?怎地都不去呢?” “好个屁,那竖子自己野心膨胀,我等管不了,但休想叫我等助纣为虐!” 赵夫子撂下一句,拂袖而去。 颜夫子也在长子搀扶下离去。 管夫子也顺势告辞离去。 “老夫乏了,回白云观歇几日。” 这里本来就是张夫子的公廨,所以找额外借口跑路。 张自在果断拦住门口,道:“夫子再考虑一下呗?” 张夫子没好气地道:“就你这小身板,拦得住老夫么?” 张自在涎着脸道:“夫子需知,我大周对燕国影响最深的就是儒法道墨四家。 颜夫子与赵夫子的确年事已高,不堪车马劳顿,只张夫子与管夫子年富力强。” 张夫子冷哼道:“老夫今年六十有三,也不堪车马劳顿!” 张自在诧异地道:“夫子龙精虎猛、中气十足,瞅着顶多三十六哩!” “你小子少废话,反正老夫绝不可能助纣为虐便是!” 说完,强行挤开张自在,就要大步离去。 眼瞅着张夫子要跑,张自在强行拽住对方左臂,打死不撒手,急切地道: “夫子便是不去,又能改变什么呢?” “夫子今日可以不去,日后还能一直不闻不问么?” “儒学势大,横着竖着燕人都要学的,但其他的可就不好说了呀!” “燕国虽小,好歹也有一千四百万人呐,这可是百家必争之地,岂可因一时虚名而断送千年根基?” 张自在说得情真意切,言之凿凿。 张夫子却听得是目眦欲裂,斥道:“竖子,安敢学那竖子胁迫老夫?果真是近墨者黑,跟姜云逸混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第419章 议水师与海防 内阁。 姜云逸来到李镇元公廨,姜久烈与陈之龙都已在等候了。 李镇元之后,这两位便是军方前两号人物。 最值得关注的是,这两位都非传统将门出身。 姜久烈乃是前周姜氏旁系,先帝还是南阳王世子时便从龙,一路靠着先帝信任和赫赫战功,崛起为军方大佬。 陈之龙更是出身已经被他亲手族灭的陈国公远房,永兴五年周燕国战时获得先帝赏识后迅速崛起,身居实权要职十三年,行事异常低调,从不公开表达政见。 很显然,先帝与李镇元早就认识到,近亲繁殖必定导致国势衰微。 旧的权势集团如果不能被打破,必定会出现“国家宁可在我手中烂掉,也决不能在旁人手中腾飞”之恶劣局面。 今日这间屋子里的四位,实质上是旧利益集团的“叛徒”与“新贵”的联合,代表的是大周政治最新取向。 “水师成军较之骑兵,难度有过之而无不及,需得早做打算,你是何看法?” 李镇元直奔主题,开口相询。 姜云逸来到大周郡县图前,指着地图道:“西洋人船坚炮利,我大周水师需得依靠陆上策应才能存活。 北海南端胶州湾乃是半封闭天然良港,易守难攻,是水师编练不二之选。 但北人多不擅水战,成军恐怕很慢;还是应以南人为主编练水师,李相以为,太湖如何?” 姜久烈嗤笑道:“太湖水浅,只能走渔船竹筏,哪里能练水师?” 姜云逸愕然了一下,旋即有些悻悻,又道:“太湖不行,那会稽以东外海之甬东(舟山),大小岛屿林立,地形复杂,若能扎根,至少能与外敌周旋一二。” 李镇元也凝视地图,道:“胶州湾与甬东看似可行,但还应广泛征询精通水事能人意见。” 姜云逸点点头:“李相所言甚是。” 李镇元又问道:“你以为,水师与海防应编练多少人为宜?” 这是问朝廷财力能支撑多少。 姜云逸毫不迟疑地道:“李相认为需要多少,就编练多少,朝廷必定不遗余力、不计代价予以支持。” 姜久烈与陈之龙尽皆侧目,姜久烈皱眉道:“你打算何时启动西征北伐?” 如果朝廷把资源都投给水师,陆军怎么办? 李镇元打断道:“兵贵精不贵多,水师尤甚,何况现在就算想练也没有多少船。 南北先各编练一个营水师,后续就以这两个营为核心开枝散叶。 另外再组建六个海防营,从禁军抽调八千人马为骨干,再就地招募一万人,每个营都以火炮为核心构建。” 姜云逸点点头:“我都同意。” 李镇元又问:“北宫越出任定海将军,总揽海防事务如何?” 姜云逸点点头:“北宫将军应是靠得住的。” 北宫越并未打过什么大仗,但既然李镇元敢提名,姜云逸就敢同意。 相信李镇元的眼光,相信北宫家的战争基因。 叔侄二人在同一个系统同时担任一二把手,其实不合适,但眼下仍是权宜之计,只要这两位没有问题,不拘小节。 “皇家军事学院水师分院的主持人选还没有,北宫伯光怕是忙不过来。” 姜云逸笑道:“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正好水师要从头开始编练,就让学员直接下营从副队正做起。 至于分院主官,一两年内,优秀人才自然就会冒出来。” 反正就是绝不从洛都空降个外行过去坏事。 姜久烈问道:“若此,日后怕是要形成南人下海,北人西进的分野了。” 姜云逸道:“大将军所虑甚是,眼下只是权宜之计,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后续自然要进行行政干预。 后续三军将全部公开从全境募兵,现在以乡党结营的传统也要打破,确保每个营的将士都来自五湖四海。 不管是陆军还是水师,只要将士们保卫的是同一个国,就不会犯颠覆性错误。” 姜久烈撇撇嘴,这小子最擅长练嘴,鬼话一套一套的。 李镇元问道:“水师、船舶与铸炮的钱从海总盘子里出还说得通,可海防营也从海总出,怕是会引来非议。 这些地方用钱的地方很多,光靠海总,还是撑不住。” 姜云逸会心一笑,道:“李相放心,央行的摊子已经沿着两线运河铺设得差不多了。 最迟五月底,就正式开始运营。至少央行普及到的地方的财富,都得从央行走。” 李镇元稍稍愕然,旋即蹙眉问道:“总是寅吃卯粮,不好吧?” 姜云逸道:“李相放心,银行这个东西,经营的其实不是钱财,而是信誉。还有谁能比朝廷的金字招牌更值得信任? 过去天下财富主要存储在大户人家的地窖里,流动性很差。有了银行以后,它们自然会静极思动。 运河债券与海总的钱,都还在手上捂着呢,年后这段时间的所有相关开支,都只是记了账,只运河民夫工钱实际出了库。 这四百五十万万,就是央行的启动资金,是叫天下人认可央行的基本盘。 只有有了这块压舱石,天下人才会相信,在广陵存上一百万钱,在洛都一定可以兑现一百万钱。 当天下人都认可了央行的兑付能力后,自然会愿意从央行走钱。朝廷通过央行,就能掌握天下财富。” 姜久烈诧异地问道:“只是过过手,就能挣大钱?” 姜云逸道:“过手只是第一步,目的是为了建立对央行的信任。真正吸纳天下财富的手段,姑且保密,待央行正式运营,自然天下大白。” 姜久烈神色不善地道:“你就非得把天下钱庄都弄死么?” 姜云逸摇摇头:“大将军不要误会,弄死天下钱庄怨气太大了,不利社稷稳定,本相不会这么干的。” 姜久烈神色愈发不善,若是反噬小一些,是不是真就下死手了? 人家钱庄根本没招惹过他好吧?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大将军,去岁央行落地时,定下了贷款利率上限,洛都这里的确收敛了许多。但洛都以外呢?哪个又当回事了呢? 朝廷不能什么都干预,但关系国计民生的行业,肯定要牢牢掌握主导权。 有央行压着,印子钱才会收敛一些。” 第420章 中枢权力再平衡 内阁。 姜云逸公廨里。 卫无缺正站在门口徘徊,一脸的心事重重。 明相忽然要看鸿胪寺官员简历,分明是要动鸿胪寺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只这会儿功夫,他这个文选司郎中就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旁的都还好说,无非就是请托人情,希望他能稍稍润色一下。 关键压力还是来自内阁本身,毕竟内阁也不知明相一位相国。 “无缺啊,何故如此心神不宁?难不成是卫公又给了你什么压力?” 听到动静,卫无缺赶紧回身行礼,却并未立刻解释。 卫无缺亦步亦趋跟着姜云逸进入公廨,随手关门后,才再次行礼沉声道: “明相,宋相、赵相方才也派人来要鸿胪寺官员简历。” 他这个文选司权郎中,可受不住三位相国的夹板气。 姜云逸神色从容地笑道:“你就是想太多。操那些闲心作甚?只管办好你的事便是。” 卫无缺微微愕然,再次行礼后离去。 仔细寻思一下,顿时豁然开朗,他总是焦虑于三位相国同时对他施压,叫他无法应付。 但明相行事怎会如此笨拙? 肯定是要先看过鸿胪寺官员档案后,才能去与宋赵二相谈判。 卫无缺回去,动员文选司上下,集中精力整理出鸿胪寺官员简历,一式七份。 内阁五位相国人手一份,甚至还给通过尚书台给皇帝也送了一份去,还有一份文选司留底。 之所以如此大张旗鼓,主要就是尽快撇清关系,相国们催得急,文选司已经尽速报上去了,你们来找文选司已经没有任何用处。 这一手快刀斩乱麻,勉强能金蝉脱壳了。 这一日,鸿胪寺上下人心惶惶。 去岁裁汰冗员时,明相还只是毫无权威的丞相府长史,下手都那般狠辣。 如今可是正经相国了。 尤其是鸿胪寺没有主官庇护,上上膝下竟有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态势。 入夜,齐国公府。 “小懒猪,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刚吃完饭,姜云逸就邀请夫人去花园散步。 “不去!” 颜如玉硬邦邦拒绝,就往卧房去看书。 那个家伙,精虫上脑根本不分场合,毫无廉耻之心。 “你已有孕在身,我又不能怎样,单纯为你好。” 颜如玉一寻思,好像是这么回事,当即胆子就大了起来。 小两口并肩在小花园散步。 “你今日忽然要动鸿胪寺,许多人都急眼了,连妇联都有人去请托,不胜其扰。” 颜如玉先抱怨了一句,她的一切都受到夫君的深刻影响,这种感觉很复杂。 姜云逸解释道:“娘子不用在意,随着大周加快步伐走向世界,鸿胪寺的地位将日益重要,整顿一下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不过这还是其次的,中枢权力再平衡才是关键。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 姬无殇在时,自是有皇权全力加持,无人敢造次。 姬无殇死后,皇权迅速弱化,提供不了过去那般强有力支持。何况新君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要树立君威。 李镇元提供的是军事上的保证,对政治上的斗争却不太能帮得上大忙。 颜如玉本就聪慧,闻言当即更感兴趣了,问道:“你打算如何应付?” 姜云逸解释道:“在复杂的事物的发展过程中,有许多的矛盾存在,其中必有一种是主要的矛盾,由于它的存在和发展规定或影响着其他矛盾的存在和发展。 这一场牵扯的是君权与相权、相权之间、相权与卿权至少三重矛盾,其中最根本的是相权之间的矛盾。 因为当前相权总体上是最强势的,皇位稳固、强化中央集权、央地关系再平衡、朝廷总体施政,都是依托相权开展的。 只要把相权的内部关系理顺了,其他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颜如玉蹙眉道:“你在外面可别这样讲,不然陛下肯定不乐意。” 姜云逸淡然道:“乐不乐意这都是事实,权力是自己抓来的,不是靠别人送的。皇帝要伸张君权,当然要凭自己的本事。” 颜如玉不无担忧地道:“陛下明显是对你不满了,所以昨日才摔打你。” 姜云逸会心一笑:“娘子放心,为夫不会走到身死族灭那步田地的。何况姜氏也不止我姜云逸一人功业加持,先祖遗泽还是有不少的。” 看着他得意的样子,颜如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姜氏三兴大周,已经是天下共识,只要不造反,稳如泰山。 颜如玉跳过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道: “这些时日,许多大商家的妇人跑去妇联,说是要给妇联捐献。 我寻思着,这无事献殷勤,肯定是有所求,就没敢应。” 姜云逸会心一笑:“他们不敢来找我,所以迂回到你那里去了,都是人之常情,不理会便是。” 颜如玉蹙眉道:“和前阵子不一样,似乎非常急切,还有几位世家夫人一个劲儿给他们说好话,不是单纯的烧香拜庙那么简单。” 姜云逸点点头:“应该是银行的事了,中央银行新入库了那么多钱,最近摊子铺得很快,钱庄肯定着急了。” 颜如玉有些好奇地问道:“我听闻这钱庄汇兑业务只在一些商业繁盛之地尚可,总体盘子并不大。难道央行要学他们放印子钱,只利息良心些?” 姜云逸会心一笑:“娘子,工业化大发展,加上运河开通,商业会迅速繁盛,异地存汇需求必定会迎来大爆发,而且是持续爆发。 汇兑业务绝对不是小业务,是天下财富流通的基本盘。以前钱庄做的只是商家,中央银行要做的是天下所有人的财富管理与流通。 至于贷款利率肯定是要打下来的,要打到与运河债券一般低。” “果真如此,央行如何盈利?” 姜云逸抬手刮了一下她鼻子,道:“姑且保密,待央行开业,你就知道了。” 颜如玉左手掐住对方腰间的软肉,质问道:“我又不是长舌妇,连我也不告诉?在你眼里,到底是国事重要还是我重要?!” 姜云逸笑着抓住对方的双腕,凑近了几分,道: “当然是娘子重要,所以才不能叫那些糟心的国事扰了娘子清静。”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雄性气息,颜如玉耳根瘙痒,浑身微微有些发软,情知这个家伙又精虫上脑了,却也生不出反抗心思,只有气无力地道: “人家可能怀了呢。” “娘子,昨日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样了?” 颜如玉微微一愕,旋即柳眉倒竖:“姜云逸,你个禽兽,再敢提那种恶心的事,老娘与你和离!” 姜云逸幽幽地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纳妾了。” “你敢!” 第421章 字字玄机 次日。 昨日卫无缺以近乎明示的方式,暗示鸿胪寺官员们活路在哪里。 皇帝、内阁五相。 鸿胪寺的官员着急忙慌地奔走了一夜,却一个关键人物都没有见着。 齐国公府那是出了名的门槛高。 连宋、赵二相都只接见了几位来访的府寺上卿,没有三千石秩俸,不要来登门。 李镇元从不过问文官的事,严东吴本就立足未稳,更是直接闭门谢客。 果真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乎? 鸿胪寺官员求告无门,苦不堪言,竟是连膝盖都没有大佬愿意收。 今日的内阁倒是非常平静,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只是内阁的官吏们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这个节骨眼惹出事端,引来相国们的集中注视。 三位相国同时盯上了鸿胪寺,还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鸿胪寺上上下下就先崩溃了。 只文选司仍旧压力山大,十分忙碌。 三位相国不约而同地在公廨翻看鸿胪寺官员简历,时不时就会派人来要详细材料。 四月十五日。 内阁传来消息,相国们终于看完简历了,要碰头了。 “说起来,这还是咱们第一次单独聚首,以后就成为定制,每旬的第一天都碰一次头,如何?” 五相聚首,姜云逸先声夺人。 宋九龄淡然道:“可以。” 李镇元、赵广义、严东吴也都点头同意。 旁听兼纪要的尚书台郎中解文杰低头苦笑,明相说话还真是字字玄机。 每月一次的御前内阁扩大会议定在每月的十二日,内阁五相逢一聚首,除了商讨国事,显然也有提前一日达成一致,共同应对府寺上卿的意思。 宋九龄主动开口问道:“鸿胪寺你打算如何处置?” 鸿胪寺是矛盾的焦点。 姜云逸道:“府寺革新乃是治国理政之切实需要,过去我们的视野主要集中在大周周边,鸿胪寺设立的目的主要是处理与周边藩国关系。 大周国势一有衰落征兆,藩国立刻便要离心离德,不来朝贡事小,不断滋扰侵蚀边疆事大。 周边关系仍然是朝廷外事的重点,但不是全部,与西洋人的官方联系必须尽速建立起来。 这是鸿胪寺调整的重要方向之一。” 姜云逸说到这里,就自觉打住,先看看其他相国们的反应。 宋九龄问道:“便是强如燕国,都得称臣纳贡,你打算如何对待西洋人?” 这一点倒是和美帝有些像,大周还不习惯和别的国家平等相待。 如果朝廷与西洋之国平等论交,肯定有损权威。 姜云逸淡然道:“要人家称臣,那也要能打到人家家里去才行,这应该是几十年后的事了。 眼下,我们必须务实地与西洋人打交道。 官方关系可以先放一放,但官方联系却不能耽搁。” 他这么一咬文嚼字,众人登时微微颔首。 婚可以先不结,但觉得睡。 这小子没有一个字是乱用的。 姜云逸接着道:“外事是一揽子的,鸿胪寺只是开路先锋,要服务于大周的整体利益,包括但不限于政治、军事、经济等。 不管是西征还是下海,都得情报先行。 潜龙卫及禁军情报职司要进行系统性整合,然后内部再进行分野。国内国外要分野,一般性情报与敏感情报要分野,军情与政情要分野。” 众人有些诧异,李镇元问道:“此事需得仔细计较妥当再报与陛下。” 姜云逸点点头:“此乃题中应有之意,肯定要计较周全,天子允准才可能落实。 况且,我这思路,是天下情资统一于同一杆旗帜下,但内部又相对独立。” 所有情资部门大整合,这肯定会诞生一个庞然大物,一旦出现问题,波澜绝对小不了。 “我一直想做,但还没做起来的就是内参。 内阁相国每天第一件事,就是看情资部门呈送的国际国内动态清样,对于一些需要处理的大事,立刻做出决策。这只是第一步。 内参可以分级。内阁相国们单独一级,三千石的上卿们可以看到对应层级的相关情报。 如果实施得好,可以再推广到两千石级别;再往下,可以分割成具体领域、具体地域的情资。 花费偌大代价搜集的情报,如果只把紧要的报给有限的几个人知晓,是极大的浪费。 情报分级处理,对于非绝密信息的更高效率利用,于整个社稷而言都是有益的。” 赵广义沉吟了一下,道:“此事倒是可以逐步试行之。” 又定下一件大事。 “鸿胪寺具体如何调整?” 赵广义又问了一句。 姜云逸解释道:“一者,情资部门之外,鸿胪寺理应自行搜集外事信息,以满足本府寺开展工作之需。 所以,人一定要走出去,至少要先走遍大周周边国家、部族;如果现在的人不愿意动,就请愿意动的人进来。” 几位相国都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只是仔细聆听和思索。 姜云逸接着道:“二者,加紧人才培养,要培养一批具有世界眼光的外事人才,其中通事是重点。” 宋九龄反问道:“通事当然要有,但也就那么回事吧?夷人中通晓周文的也不在少数。” 姜云逸道:“宋相需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定是我周人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东西才是真实的。 四夷膺服只因其亲眼目睹了大周国力军力之强盛,所以才来朝贡。 我大周要主动走向世界,叫他们看到大周的强盛,远人才有可能前来朝贡。 加紧培养外事人才是其中重要一环。鸿胪寺要成立外事院,专门培养外事人才。” 此事虽小有分歧,但终究只是一件小事。 姜云逸接着道:“三者,文化输出是一件看不见摸不着的大事,过去都是自然而然传播至周边四夷的,未来我们要主动推动之。 大周的文化对世界影响越深,好处是持续的、无穷的。眼下就从周边国家做起。这也是现阶段鸿胪寺的职责。” 此事也没有什么异议。 “其四,与传统藩国的联系要加强起来。 太祖立国之初,四夷来朝。世祖复周后,只三韩、安南与琉球寥寥几个近邻来朝,这些年更是动静都没了。当然要叫他们重新重视起来。” 第422章 大政府小政府 “你打算拿什么叫藩国重新来朝?” 赵广义沉声追问。 以前主要是因为害怕被打,所以才来朝贡的。 如今大周国势尚未有明显起色,军威也只彰于北疆,如何能够立刻威服四夷? 姜云逸平静地解释道:“赵相需知,这许多事,总要有个开始。眼下这些举措,皆是未来下海、西征的配套举措。 过去我大周关注的焦点都在燕国,对于其他藩国、部族的情况知之甚少,不成体系。 不能因为他们对大周构不成太大威胁,就置之不理。 鸿胪寺的新任务,就是建构起朝廷对天下、对周边的整体性认识,以备朝廷决策所需。” 赵广义不再迫问,原来只是做调研,并不是要穷兵黩武。 这就是思维方式的差异,周人已经习惯了以自我为天下中心,却安于现状,没有擅加利用这种经济文化中心的优势。 姜云逸的思路是,重构鸿胪寺职能,尽速推动经济文化先行走出国门。 尤其是文化,周边藩国基本都深受大周影响,可以做很多事。 “关于鸿胪寺的架构,除了各寺都有基本的行政职能外,主要包括这几大部分: 东亚司,专司周边国家外事活动; 西洋司,专司与西洋列国打交道; 西域司,专司与西域列国交通; 对外经济司,专司对外经济贸易活动; 民族与宗教司,专司境内外民族与宗教事务; 通事院,担任通事工作,培养通事人才,搜集翻译外文资料,以后还要培养外人学习周文。 翰林院名学经义研究所配合外事政策研究。” 赵广义蹙眉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海总的公有资产归公资委管,外贸活动归鸿胪寺对外经济司管,税赋和上缴盈利归司农寺管,还与船总、博物院以及地方上都联系密切,这职能是不是交叉得太厉害了?下面的人办事时到底该听谁的?” 宋九龄也附和道:“婆婆若是太多,媳妇如何自处?” 姜云逸耐心解释道:“诸位相国,过去,朝廷是小政府,所以三府九寺就够了,皇权也不下乡。 但这是一定历史条件下的应景之策。 当前只是初见端倪,但很快,天下事务的繁杂性会呈几何倍数增加。 朝廷需要处理的事务将超乎想象的庞大,施政的难度也会迅速变大。 因而,必须有一个大政府,才能更好地执行各项政策。” 几位相国都是皱眉沉思,没有立刻赞同,也没有立刻反对。 姜云逸接着道:“工业化的开启,尤其是未来信息传递技术的不断革新,会不可避免地使社会更加复杂精密,治国需要的资源和队伍也将不可同日而语。 工业化的发展,必定会带动社会治理由简入繁,这是一个必然的趋势。 也许未来到一定阶段后会重新化繁入简,但那也是以后的事。 三府九寺不够用了,府寺内部的署司也不够用了,视情况变化而不断调整是必然的。 譬如,眼下对外贸易活动非常少,单独列一个司就足够了。 可如果未来大周的战舰踏破四海,与全世界都进行频繁的商业往来,那么一个对外经济司还够用么?” 宋九龄反问道:“你不是最看不惯冗员么?照你这么说,朝廷岂不是会更臃肿?” 姜云逸淡然解释道:“只拿钱不干活的,或者几个人干一个人的活儿的,才是冗员。 只要绝大多数官员都能做好本分事,那就不是冗员。 我非常理解宋相赵相的担忧,我个人也很担忧,但大政府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小政府很适合简单的社会和经济结构,但大周是这世上最庞大的国家,工业化以后,走向世界以后,会进一步壮大成史无前例的庞然大物。 小政府是不足以驾驭如此庞然大物的,一旦国家机器失控,必然导致资源迅速向极少数人集中,从而形成尾大不掉的寡头集团。 尤其是军事上和金融上的寡头,为祸最烈,必须严防死守。 一定要有一个强而有力的大政府掌舵,才不至于犯颠覆性错误。 我一直强调要加强中央集权,这种集权不是只集中于哪个人或者哪几个人,那根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央集权。 所谓中央集权,首先是整体性地加强朝廷执政体系的完善程度、执政能力与执政权威。 其次才是向上逐级集中,集中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最终负责,重点防范无休止扯皮和中枢无人承担责任之乱象。” 姜云逸越说越严肃,叫人无法轻易质疑。 宋九龄却迂回着问道:“若此,便是人人有活儿干,可高位就那么些,这些人还能任劳任怨干一辈子么?” 就算是府寺扩建,也是有上限的,最多二十出头。 姜云逸也不反驳,只淡然道:“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属于官制与吏治的范畴,我们以后可以慢慢摸索着解决。” 众人侧目不已,这小子怎么可能没有想法?只是不愿意提前露底而已。 这也正是这小子最招人烦的地方,鬼知道他脑子里装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却不肯轻易示人,每次都是图穷匕见的时候叫人措手不及。 “诸位,大政府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是因应工业化大发展带来的社会复杂化的唯一解方。 最关键的是,只有大周这种拥有庞大疆域和足够文明底蕴的国度,才有可能率先成功构建大政府,并将文明的种子播散向全世界。 西洋列国打打杀杀千百年,仍然建立不起大一统的国家,因为他们的文明基因不行。 大一统的文化基因才是大政府最稳固的基石,只有在大一统的国家里,中央政府才具有理所当然的合法性。 我们不要辜负祖先留给我们的宝贵精神财富,而要善加利用之,使之在新的时代绽放出新的光芒!” 几位相国再次侧目以视。 这味儿,太冲了,就很大周日报评论员。 姜云逸皮了一下,立刻肃然道:“正好诸位都在,有件大事需要与诸位商议一下。” 众人闻言登时精神紧绷,这小子都不敢独断专行的事,绝对非同小可。 第423章 就事论事 姜云逸嘴里的大事,肯定是石破天惊的,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诸位不要这么紧张,不涉及谁的具体利益,但于社稷十分重要。” 听到姜云逸解释,众人不仅没放松,反倒愈发蹙眉。 哪有天下大事却不涉及具体利益的? 姜云逸娓娓道来:“是这样的,关于世祖变更庙号和先帝庙号之事,舆论界虽大致拥护,但总有些无病呻吟之徒逮谁喷谁,以此邀名。 世祖与先帝的庙号是合情、合理、合法、合乎逻辑、合乎历史功绩的,但朝廷需要及时予以阐明,以正视听。” 众人皆是没好气地瞪了姜云逸一眼,这些事还不是他挑起来的? 见众人这副吃了苍蝇屎一样的表情,姜云逸宽慰道: “先帝庙号不仅倚仗三十年功业,也倚仗后世功业。只要我等勤勉些,多为天下办成百八十件大事,神武之名名副其实。” 这不安慰还好,一安慰,众人就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只要我等勤勉些,多为天下办成百八十件大事”? 人能说出这种话么? 姜云逸从面前的桌案上拿起一摞纸,分发给四位相国和解文杰,道: “诸位且看,这是我起草的一些不太成熟的看法,当以朝廷决议的方式进行系统阐发后,公告天下。 世祖复周以来的历史问题,都以这份决议为基准。民间舆论我们管不着,但朝廷官员、有志科举的读书人,不可公然违背朝廷决议。” 众人低头仔细阅读麻纸上的提纲,只看名字就叫人眼皮狂跳。 《关于世祖复周以来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 姜云逸只列举了提纲,但思路一目了然,要干什么讲得清清楚楚。 赵广义沉声问道:“你有把握驱使翰林院么?” 这种历史评价问题,肯定要夫子们背书才有说服力。 姜云逸道:“世祖、哀帝、先帝要详写,其他可以略写。” 把本朝三位最强帝王拎出来当主线,读书人那里的阻力会小一些。 “太岳那里,自然是我去说服。” 你们不要管夫子们同不同意,就说你们同不同意吧? 宋九龄冷笑道:“不同意是不是就是对抗朝廷?” 宋相一针见血指出问题的本质,众人心有戚戚焉。 姜云逸呵呵一笑:“首相本就代表朝廷,哪有自己对抗自己的?” 宋九龄没拆穿他的敷衍,轻哼一声,转而道:“鸿胪寺人事如何安排?” 姜云逸道:“通事院、西洋司、主簿三司主事人选留给新任大鸿胪,剩下的,诸位看着推举如何?” 听到他这个方案,众人稍稍愕然。 宋九龄皱眉问道:“昨日你看了一整日鸿胪寺官员简历,所为何来?” 姜云逸淡然道:“了解一下基本情况而已。” 宋九龄神色不善地问道:“你不会又要搞什么声东击西吧?” “这次真没有。” 赵广义追问道:“你不会是放大抓小吧?” 几位相国举荐的肯定是主要官员,但对中下层才不会管那么细。 姜云逸可以叫卫无缺在编制新人事时动很多手脚。 严东吴也忍不住附和道:“你作恶多端,宋赵二相不放心也是人之常情。” 解文杰埋着头,强忍着笑意。 这种场面,外头可是看不见的。 姜云逸叹了口气,无奈地道:“诸位莫要总是先入为主地把我当坏人,我其实是一个勤勤恳恳的本分人。 我看那些简历,单纯是看看有没有人才罢了。但整个鸿胪寺,几乎都不堪大用,我才懒得收拾他们。” 噫!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杀人诛心莫过于此,这可比裁汰冗员狠多了。 宋九龄登时气结道:“你这一句话就定了恁多官员生死,偌大鸿胪寺,怎可能没几个可用之材?” 姜云逸淡然道:“哦,也许是以前不做事,所以看不到亮点。希望他们能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可堪一用吧。” 今日似乎就到此为止了。 赵广义却问道:“报纸署、中央银行、宣教司,你打算何时开府立寺?” 宋九龄也附和道:“待摊子铺开些,报纸署和中央银行就相当于府寺了,宣教司光科举就顶半座府寺,若是教育体系普及下去,可是好大一座府寺。护犊子也没你这么护的?” 两位相国还是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自己单独握着三座府寺级的职司,谁也接受不了。 严东吴倒是没有跟着掺和,讨点口债没事,但此事涉及姜云逸核心权力,又不可能到他手里,事不关己。 姜云逸沉吟道:“既然两位相国如此在意此事,待西线运河贯通后,朝廷即刻启动机构革新如何?” 这还是前几天御前内阁扩大会议上的说辞。 宋九龄神色不善,赵广义却蹙眉审视着姜云逸,沉声道:“当真?” 姜云逸肃然道:“眼下缝缝补补与系统性变革各有利弊吧,但早晚是要改的。” 众人都肃然地思索起这个问题。 赵广义道:“待两线运河都通了,再动吧。” 姜云逸果断道:“好!” 这么大的事情,肯定要有执政成绩打底才有底气推动。 两线运河都贯通后,朝廷权威将得到质的飞升。 天下在本届内阁手上实现了历史性大突破,那么本届内阁加码改革也是理所当然的。 每次大的工程完工、前沿科技实现大突破,媒体都会大力宣传。 这是稳定执政根基、凝聚社会共识、提振国民精神的必要环节。 那些从各种刁钻角度挑刺、硬扒负面作用的舆论,基本都是敌对势力散布的。 如果只花钱小钱就能稀释甚至抹杀敌国政绩的含金量,简直不要太划算。 还有就是因为这些政绩利益受损之人、妒贤嫉能之人、没有分到蛋糕之人,也会因心存怨望而进行攻讦。 两线运河贯通,大概就是两年内的样子吧,朝廷就要有大动作了。 散会之后,解文杰虽感觉不虚此行,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一场,虽然看着有点激烈,但基本还是就事论事的,并未呈现出预想中的激烈权力斗争。 难道是宋赵二相投鼠忌器了? “天养,刚才相国们议定,以后每旬的第一天会碰头,麻烦跟其他舍人通报一下,我这要赶紧进宫去。” 解文杰与韩天养简单交代了一句,就夹着会议纪要匆匆离开内阁。 暮春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解文杰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忽地醒悟过来。 每旬第一天,五相聚首定大事。 所以,明相从一开头就妥协了? 我艹,咱这政治觉悟,这辈子能混到相国么? 第424章 请大伯操刀 内阁五相散会后,许多人都来探消息,太多人关注相国们的权力斗争,毕竟谁也受不了姜某人独断专行。 但并未探听到太多有用消息,唯一掌握内情的解文杰进宫去了。 只听说,相国每旬第一日碰头一次。 就这么只言片语,有还不如没有。 政治敏感性高的都知道,姜某人妥协了,放弃独断专行,每旬碰头定一次天下大事。 但这未必是什么好事。 姜某人妥协了,宋赵二相又妥协了多少? 关键是,把谁给卖了? 姜贼要价肯定不可能低了。 解文杰从宫里回来后,就被许多人盯上了。 他先卖了朝廷决议的事,因为这肯定不会瞒人的。 先打发了一些人后,他又亲自去打听了一下,相国们口中并未有什么消息流出,不由松了一口气。 庆幸自己虽然不够敏锐,但至少不笨。 两线运河贯通后,朝廷大动府寺的消息,等着相国们自己泄出去吧,反正不能先从他这里露底。 老相府。 “去,《庄子新解》加印三万册,凡是来友谊关的士子,确保人手赠送一册!” “以内阁的名义行文友谊关大将和幽州牧,叫他们腾至少三千亩地建会场和配套设施,参照洛东新区标准搞,去找天养舍人把印用齐。” “去问问总商会,有没有商家愿意去会场附近做配套?” “派人给北总打个招呼,他们从燕国挣的钱暂时都留在友谊关分行办会,叫央行给他们记账,保证一个子不少他们的就是!” “对了,科举丛书抓紧运一万套去友谊关,给燕国士子打对折!” “延请二十位术算先生尽快北上友谊关,开授术算课程,一应费用都记报纸署公账上!” 自从接了办周燕文化交流会的差事,张自在每天都在老相府吆五喝六。 搞得几位夫子心情普遍不大好,尤其是最年轻气盛的公孙夫子异常暴躁。 特么的,都没来问过咱去不去,看不起谁呢? 好吧,名家的确是不大声叫就没人理的那种。 张夫子倒是痛并快乐着,一边为自己越来越不矜持的节操悲哀,一边为即将到来的交流会激动。 这可是扩大道门影响力的好机会。 除了一家独大的儒门颜夫子,其他几位夫子都有点后悔了。 怎么这次只是稍作矜持,机会就稍纵即逝了呢? 都知道张夫子很喜欢张自在这小子,但没想到轻易就被拿下了,甚至姜云逸都没亲自出面。 “这不是自在令么?久仰久仰!” “哪里哪里,?!” 一个恭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自在刚随意地摆摆手,毫无诚意地谦逊了两句,就感觉不对,一回头,就看到那张面目可憎的脸。 他强自镇定,道:“你来干啥?这里都挺好的,没有需要你操心的。” 姜云逸也不追究他自作主张,毕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随口问道: “颜夫子在吧?” 张自在摇摇头:“今日没来,只真言先生在操持图书馆的事。” 姜云逸一寻思:“也好。” 颜真言最近有些焦头烂额,忽然间就天降一座图书馆到他肩上,于公于私都不存在拒绝的可能,办不好都算对不起天下读书人。 “云逸见过大伯父!” 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传来,颜真言抬头望去,愣了一下,竟有些迟疑该从公而论还是从私而论。 给先帝做了三十年史官,自然是不可能怯场的,迅速调整心态,抱拳还了一礼: “来了?” 这里毕竟是公场合,从私而论不妥,可叫他称呼明相又实在是难以启齿。 谁叫这小子年轻得没有朋友呢? 姜云逸也不好拿出上官的架子瞎寒暄,索性直奔主题,从袖里摸出一张麻纸递过去,却并未解释。 颜真言略带好奇地接过麻纸扫了一遍,当即眼皮狂跳,沉吟再三,还是谨慎地道: “此事我这分量怕是不够。” 姜云逸笑道:“烦请大伯捎给太岳过目。” 颜真言无语了,忍无可忍,还是道:“都是自家人,你自去登门便是。” 姜云逸忽地笑道:“开个玩笑,此事是以朝廷名义决议,不署任何个人姓名,只请大伯亲自操刀,另请太岳把关,仅此而已。” 颜真言愕然了一下,差点整不会了。 就这? 那还要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是了,这种破事,旁人来还真没有这个面子。 事不过三,刚才已经婉拒两次了。 颜真言神色不善地审视着个名震九州的小子,这种被套路又无处发作的感觉,实在是心塞。 怪不得连亲爹那等看透世事之人,都经常上头。 入夜。 颜真言被内阁的马车礼送回颜府,端着弟妹递过来的饭碗,匆匆吃饭。 吃完饭,孙山忽然道:“太岳,今日内阁五位相国聚首,明相提出要颁布关于世祖复周以来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相国们达成一致了。” 颜真清闻言一脸嫌弃之色,颜行之则道: “世祖举凡国政,必先问于民之利害,只这一条,便不该被强加个‘烈’字,更为光武,也算名副其实。” 听到亲爹评价,颜真清不敢吭声了。 颜真言苦笑着道:“爹,这决议竟要我来操刀。” 颜行之闻言当即神色一冷:“你就真接下了?” 颜真言无奈地道:“爹,人家都跑到相府去当面寻我,我哪里有办法推辞?说是以朝廷之名决议,不署任何个人姓名。” 颜行之闻言松了一口气,旋即恼火地道:“那也不能帮他强贴金!” “对,大哥,咱们读书人的风骨不能丢!” 颜真清终于找到机会,怼一怼自己的大哥,其实还是心里过不去图书馆那道坎。 颜行之没好气地训斥道:“你懂什么?” 颜真清一阵委屈,只许亲爹放火不许儿子点灯?这也太双标了吧? 颜行之沉吟了一下,道:“你大哥要操持图书馆的事,你来执笔,先打个草稿给我看!” 颜真清闻言如遭雷击,断然摇头道:“爹,儿宁死不从!” 说完起身就走。 好事没他份儿,脏活却叫他干?太偏心了! 颜行之叹了口气:“算了,老二这辈子也就能当个酸臭酸臭的书呆子了。” 颜真言道:“书呆子有书呆子的好。” 颜行之闷闷地点点头,旋即又恼火地问道:“那小子怎不自己来,却偏偏迂回去找你?最后不还得我操心?” 颜真言有些无语,亲爹最近心气不太顺的样子? “你操持图书馆走不开,老二又是个上不了大台面的。 姓陆的虽说学问一无是处,但也并非毫无用处,至少可以北上去笼络人心来着。” 听到亲爹絮絮叨叨,颜真言愕然不已,爹竟然也惦记交流会的事? “爹,再过两年,运河就能直通友谊关了,坐船就安稳许多。” 颜行之叹了口气:“算了,儒门已经有些尾大不掉了,就不和他们争了。” 第425章 子孙自有儿孙福 入夜,宋国公府。 “爹,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那些熊孩子不是老给我起外号,叫我呆头鹅,我本不想和他们一般见识。 但世学丞却不肯,说什么尊师重道乃是校训。 然后世学丞抓到了那几个熊孩子,问他们是愿意工工整整写十遍校训,还是愿意当着全校的面给我鞠躬道歉? 那些熊孩子都选了抄校训,结果抄了许多遍,都被挑出许多不工整的地方。 前后折腾了了十天,熊孩子都崩溃了,哭着喊着才求来在全校师生面前道歉,可丢脸了。” 听到小儿子宋延寿絮絮叨叨说些洛东少学的事,宋九龄唇角抽了抽。 那几个熊孩子固然丢脸,但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好吧? 谁不知道宋国公家里有个傻儿子。 虽说不是全傻,甚至还读书还行,但其他事真的是一言难尽。 “爹,少学大中小三个年级的教材总算是凑齐了,这两个月,我们这些先生都是用简纲教的。 世学丞说,下半年还得把中学筹办好,不然大班学得快的学生来年没地方读书了。” 宋九龄微微颔首,这个傻儿子,比世子还放心不下。 如果能在学校教一辈子书,也算是不错的去处。 未来小半个朝廷的官员都从洛东少学出,兄长再帮衬一些,平安过这一生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老爷,卫公来访。” 听闻管家汇报,宋九龄毫不意外, 只是叹了口气,吩咐儿子自己吃,便起身去了会客厅。 “九龄兄,没耽误你吃饭吧?” “来的刚好,正好吃完。” 卫忠先寒暄了一句,便直奔主题:“敢问九龄兄,今日都议了何事?” 宋九龄放下茶碗,不加任何掩饰地道:“两线运河贯通后,便全面启动朝廷机构改革。” 卫忠先闻言微微色变:“果真要拆了我司农寺?” 宋九龄道:“要他放手报纸、央行、宣教,不付出些代价怎么可能?” 卫忠先恼火地道:“便是放手又如何?他自己打下的地盘,不还是一样能指手画脚?” 宋九龄反问道:“便是司农寺,便能拒绝他指手画脚了么?天下万事皆决于内阁已成不可逆之势,后来者不会动摇的。” 卫忠先神色阴晴不定道:“广义怎说?” 这问的是赵广义支持何人入阁。 宋九龄道:“今日便是广义许了那小子,运河贯通后便改旧制。” 卫忠先登时心凉了半截,愤愤地道:“那小子到底给广义灌了什么迷魂汤,每到关键时刻便要掉链子?” 宋九龄淡然道:“广义是有机会做独相的,什么东西能收买他?” 卫忠先诧异道:“那到底是为什么?你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宋九龄道:“那夜那小子可是先登的赵国公府,怎么谈的谁能晓得?” 就算晓得些蛛丝马迹也不会大嘴巴和人说,且叫赵广义一个人操心去吧。 卫忠先不再纠缠这个没有意义的话题,不无幽怨地哀叹道:“那我这怎办?司农寺若是被拆了,我哪还有脸待在朝堂?” 宋九龄端着茶碗慢慢吃茶,卫忠先终于忍不住,挑明道:“到底谁人可以入阁?你与广义究竟是如何定的?” 宋九龄摇头道:“广义从未与我提过此事。” 卫忠先心急火燎地问道:“那你与他说嘛?” 宋九龄无奈地道:“忠先,你也看得清楚,我这首相,就剩下一个名头了,处理些寻常政务倒也从容,但哪里能定得了这等大事? 那小子只保证世家有两个相位,我便无话可说。 宋氏与赵氏本就长期不睦,我与广义也无甚私交,便是去求他,又哪里来得本钱勾兑? 便是我宋氏后人,怕是也无人能再入阁了。” 听到宋相真情流露,卫忠先也愤懑地哀叹:“那我到底该怎办?” 宋九龄放下茶碗,反问道:“你自己难道就没有退路?” 卫忠先闷闷不做声。 宋卫联盟这么久,到头来却换来一场空。 “我那世子只是尚可,但要入阁,怕是也没有机会的。” 卫忠先忧心忡忡地预测着未来,宋卫两家后代都只是勉强可以支撑家业,距离朝廷最拔尖的人才略逊一筹。 尤其是本来不是问题的年龄忽然成了问题。 两家后人如果都进不去权力核心,衰落是必然的。 “你家无缺在这个年纪,比良栋还略强一些。” 卫忠先果断摇头:“难道我也要废长立幼?何况老大没做错什么,老三又啥也不是。” 强枝弱干,是大家族最麻烦的事情。 宋九龄忽然意有所指地道:“韩三元那老小子,竟然连嫡长孙都敢逐出家门。 虽说如此做法颇受诟病,但韩氏未来保底也有两位郡守,运气好就是两位九卿,还是亲父子。” 卫忠先神色阴晴不定起来,旋即有些忧郁地道:“无缺那小子,早就想叛出家门了。 那群小崽子合伙开的公司,他竟然不跟家里拿钱,却跑去找姜东初借钱,真是岂有此理? 若是遂了他的意,日后还能指望他干什么?” 宋九龄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劝道:“果真拴他十年,怕是真要与良栋形同陌路了。” 卫国公一死,还有谁能阻止卫无缺自立门户? 一个不能回洛出任九卿的寻常郡守,怕是也拢不住整个卫国公府。 “你若能豁得出去,不若去与今上谈谈。” 皇帝虽然权威不彰,但果真下决心要推人入阁,大概是可以办到的。 听到老盟友的馊主意,卫忠先悲愤地拍着自己的老脸:“那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宋九龄见对方油盐不进,也不再劝,只是道: “世间安得两全法?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早做决断才是正经。”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过了,听与不听在你。 稍微送了送老盟友,回到卧房,宋九龄一脸疲惫地叹了口气。 宋氏衰落已成定局,卫氏分裂也只是时间问题。 平心而论,便是议政殿还在,两家的世子便是被强行扶进去,也只是叨陪末座,再一代不够出类拔萃,必定出局。 权力核心是个好东西,但常青树却是没有的。 便是大周第一名门,六百年也只间歇式地出了三代人杰。 抓不住的时候早些放手,似乎更符合长久之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咱这一代尽力了便好。 第426章 您对大周的爵位感兴趣么? 内阁相国们达成权力再平衡后,皇权与相权之间、内阁与府寺之间的矛盾,立刻失去了着力点,都被迅速压制了下去。 大周最强的几位大佬都在内阁里了,他们不分裂,根本没有其他人的机会。 李镇元不惜清洗了禁军近两成中高级将领,仍然坚定不移地支持新君与姜云逸。 姜云逸果断做出妥协,给其他相国分权后,将一场酝酿许久的政治风暴拍在了茶壶里。 开春的黄河大规模凌汛被化解于无形后,夏日的四渎似乎极通人性,都没给这个脆弱的帝国制造太多麻烦。 起飞前夕的大周帝国相对平静地度过了一个多月。 七月初一,吴郡,钱塘。 荆无病顶着酷暑,亲率十余骑南下,葡萄牙使者拉斐尔又来了。 钱塘县衙。 荆无病单独接见了葡萄牙使者。北宫伯光那老头儿北上筹备北海水师去了。 “荆大人,很荣幸再次见到您,不过这次我带来一个很不幸的消息。” 拉斐尔似乎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一见面就先声夺人,争取主动。 而且,他很自信,他相信自己这次处于绝对有利态势。 荆无病神色平静地问道:“是荷兰人又要来了么?” 拉斐尔稍稍愕然,旋即道:“的确如此,马六甲的雷阿尔总督召集了全部三十八艘战舰,一百艘武装商船,甚至还有从印度总督那里借了二十六艘战舰,最迟北风起前,就会抵达这里。” 荆无病状似随意地反问道:“拉斐尔先生怎么知道得如此详细?” 拉斐尔对这个问题显然并不意外,解释道:“荷兰人曾请求我们以及西班牙人联手打开贵国的大门,我们总督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西班牙人暂时还没有决定,但我们也不想单独与荷兰人开战。” 荆无病拱拱手:“那就多谢贵国的善意了,豺狼来了有猎枪,朋友来了有美酒。只要葡萄牙王国不主动挑衅,就始终是大周的贵客,大周愿意优先与葡萄牙做生意。” 拉斐尔却并不关注这个,因为周国也不可能一点生意都不做。 “荆大人,听说贵国打算占领整个东印度群岛,再建立附属国,这是真的么?” 这才是葡萄牙人最关心的问题。 荆无病闻言竟然丝毫不加掩饰,反而点点头:“朝廷的确是这样给四位亲王这样承诺的。” 拉斐尔闻言神色凝重地问道:“荆大人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荆无病微微一愣,旋即恍然,起身来到拉斐尔近前,压低声音道: “那四位亲王,原本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每个人都有许多支持者。 为了安抚四位亲王,我们的陛下不得不做出一些诱人的承诺。” 拉斐尔仔细品味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荆无病铺陈开一张大周郡县图,道:“拉斐尔先生,这是我们大周的地图。 几千年来,我们的祖先已经确定了,我们疆域的极限也就到这里了。 六百年前,西域这里,还是大周的土地。二百多年前,燕国的辽东地区也是大周的土地。 收复这些土地是二百年来大周的最优先事项,我们大周虽然水师不强,但陆军肯定是天下第一的。 待我们的财政状况改善后,就会源源不断投入力量去收复这些土地。 燕国是很强的,至少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才有可能达成目的。然后才能轮到西域这里。等到那时,若是几位亲王还在的话,可以去西域建立附属国。” 拉斐尔仔细审视着荆无病的眼睛,问道:“贵国果真不要占领东印度群岛?我可是听说你们花了很大力气打造海军。” 荆无病肃然道:“拉斐尔先生,如果荷兰人的战舰跑到里斯本去开几炮,你们葡萄牙人会只是收缩防线么?” 拉斐尔断然摇头:“荷兰人不会做这样愚蠢的事情的。” 荆无病道:“荷兰人的愚蠢,在我大周已经引起了极大的不满,若非明相压下去了,现在已经全面开战了。为了安抚国内情绪,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些相应的举措。” 拉斐尔却不为所动,目光死死盯着荆无病,郑重地道:“ 荆大人,我十岁跟随父亲来到东亚,至今已经三十年了,在大周生活的时间超过十六年。 我很清楚大周是个多么庞大的国家,也很清楚大周正在发生着什么。 你们想要燕国,这很好理解;你们想要西域,也不难理解。 不止是我们葡萄牙人,荷兰人和西班牙人也都不敢期待你们那位齐公爵不想要东印度群岛。 而这正是我们肯定无法接受的,我很难继续说服我们的总督保持中立。” 荆无病见糊弄不过去,却并未见有多急切,忽地没头没脑地问道: “拉斐尔先生,感谢您对大周的善意。听说您祖上曾经是一位骑士,您的父亲为了恢复祖上的荣誉,来到东亚。” 拉斐尔完全不明白对方忽然提他的家世做什么,仍旧正色道: “荆大人,请务必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荆无病稍稍肃然道:“拉斐尔先生,请问您对大周的爵位感兴趣么?当然,大周没有骑士这样的爵位,最低也是男爵。” 拉斐尔稍稍愕然,旋即摇头道:“我是葡萄牙人,我不会背叛我的国家。” 荆无病点到即止,转而道:“拉斐尔先生,明相早就预判,荷兰人只有刀枪不管用的时候,才可能坐下来认真谈判。 所以,已经我们组建了一支三万人的海防军,准备与荷兰人打一场持久战。 当然,我们只能在陆地上等着他们上岸,我们的目标也只是保住海疆。 他们来五十艘战船,还是五百艘战船,对我们来说区别不是很大。 在此期间,我们将尽可能维持与葡萄牙的贸易,就是钱塘若是没了,交货会很困难。” 拉斐尔神色阴晴不定地看着对方,久久无言。 荆无病微微一笑:“拉斐尔先生,且先看看我们能否守得住,再做决定也不迟。” 大周若是输了,葡萄牙自然可以扑上来撕咬一口;大周若是赢了,葡萄牙人仍然占有贸易大头。 看起来怎么都不会亏的样子。 “荆大人,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家世的?” 拉斐尔忽然问出这么个私人的问题,荆无病道: “这是罗志杰大人说的,他刚刚晋升大周帝国鸿胪寺卿,以后肯定会继续与贵国打交道。 明相分析了罗志杰大人提供的信息,在获得皇帝陛下允准后,便做出了吸纳一批杰出的外籍友好人士的决定。 否则我肯定是不敢这样承诺的。 当然,此事还请拉斐尔先生务必保密。” 拉斐尔再次被惊到了,这竟然是大周真正决策者的承诺? 那就肯定是真的了。 “敢问荆大人是什么爵位?” 荆无病摇摇头:“暂时还没有。先帝三十年都不曾封爵,只去岁打赢了燕国以后才册封了几个。 拉斐尔先生或许知道,我大周只在开国之初大规模封爵,之后就非常稀少,尤其近五十年来更是近乎绝迹。” 打发走了魂不守舍的拉斐尔,荆无病会心一笑。 哪怕水师不强,大周也仍然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国家。 大周爵位的含金量毫无疑问是极高的,对周人的诱惑力无与伦比,对外籍人士也具有相当大的吸引力。 这位拉斐尔使者的父亲,显然是没能恢复祖上的荣光,而他若是按部就班,肯定也是做不到的。 当然,不论是对大周,还是对拉斐尔,这显然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都会面临巨大的压力。 无论如何,大周需要保留一条稳定的出货渠道。 荆无病迅速收回思绪,取来执笔,书写了两封密信,走潜龙卫的渠道给洛都的明相和北海的北宫伯光送去。 送走两份书信,他又去寻新任定海将军北宫越,告知荷兰人即将犯边的事情。 至于钱塘,他并不太担心。 当明相决策拆除所有海港,只保留钱塘一处后,西洋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摧毁这里。 或许,会试着占领这里。 第427章 银行专营许可证 七月初三,洛都。 姜云逸收到潜龙卫密报,神色平静中带着三分郑重。 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荷兰的那位马六甲总督既然不惜代价从印度总督那里借兵,可见其决心,肯定是要好好做过一场的。 这一仗,大周是不能怂的,一怂就会有无数的豺狼闻着味扑上来撕咬。 大周是不可能不出货的,禁荷兰不禁葡萄牙是可以的,但不可能与所有西洋人死磕。 “打仗这种事,李相国和大将们操心去吧,本相这种纸上谈兵的水平,就不跟着瞎掺和了。” 韩天养神色平静地道:“明相,几家钱庄的大东家,都到齐了。” 姜云逸有些无奈地道:“本相真不是故意晾他们,是真的没想好究竟该如何处理。” 他是真的不希望私人资本过早染指金融业的基本盘——银行。 但是,立刻打死所有钱庄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又都是不妥的。 韩天养苦笑道:“大概只有属下能理解明相的苦心吧。” 外人只会以为又在漫天要价。 只有他知道,谁特么跟你们讨价还价?明相是真想弄死你们的,而且很容易,只要看着你们饿死就行。 此事还要从上月说起。 六月初六,中央银行全国二十四郡、六十四城支行同步营业。 从去年底成立以来,中央银行已经正经八百筹备了半年时间,尤其还没开业,就已经有了四百五十万万钱的基本盘。 政商两界自然高度关注央行动态。 开业前两天,央行的撒手终于不可避免地泄了出去。 过去钱庄存汇业务都要收取不小的手续费,毕竟要维持异地存汇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过去的惯例一般都是千里一成皮。 结果央行一出手,手续费就降了十倍。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存款付息。 把钱存在央行不仅不收钱,竟然还给利息,跟谁说理去?! 不要说商家了,就算是公侯家地窖里生锈的铜钱都想丢给央行吃利息了。 五年定期,利息一分五厘; 三年定期,利息一分; 甚至一年定期都有五厘利息。 要不,先存一年试试? 朝廷金字招牌,明相亲自操盘,四百五十万万金库打底,海量公有资产担保,两线运河即将贯通。 感觉有亿点点稳。 许多人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小存一笔进央行。 只半个月功夫,洛都分行就公告暂停揽储了,不给存了。 说是明相今年只给央行定了一千万万钱的揽储总额度。 其中,一年期存款额度有五百万万,洛都分行独占六十万万。 眼下洛都一年期定存已经收满,三年期额度所余不多,五年期还有不少。 明相亲自定的规矩,各地揽储额度完成后,立刻暂停揽储。 说是揽储过多,来年央行还本付息压力太大,不利于有序经营。 潜台词:一千万万钱,确定可以还本付息,很稳。 以明相的实力,一年还挣不出一成多的利润么? 这一手惜售,反倒点燃了许多疑神疑鬼之人的热情,求爷爷告奶奶,想把钱存进央行。 可央行一概拒绝,只说放弃利息可以立刻取款,但今年内都不再揽收新储,只接异地汇兑业务,要存明年二月初二赶早。 “若非西洋人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央行可以稳扎稳打的,眼下这般其实是冒了些许风险的,不符合金融政策该有的稳健。” 听到明相自言自语的感叹,韩天养十分无语。 实话实说,全天下都没见过四百五十万万钱什么样。 翻云覆雨就凑齐了。 如今又额外整出个一千万万钱,不要说那些商贾,便是朝廷许多官员都被吓坏了。 一群没见过大钱的土鳖,当然会感到震惊。 听说卫公每日里看着央行的流水,哗啦啦地从他面前淌过,就焦虑得夜不能寐。 姜云逸对此却丝毫没有欣喜之色,反倒颇为担忧。 眼下的风险倒是小事,总能糊上的。 关键是这一手,叫全天下都看到了金融的暴利之处,能不眼馋么? “金融这个东西,不要光看它来钱快,出问题的时候更吓人。 这种空对空的盈利模式,其实是对实体产业、对劳动人民的规则性、结构性掠夺。 所以,朝廷一定要牢牢管控好金融业,必须坚守金融服务实体基本原则不动摇。 朝廷的大政方针和社会主流价值,决不能脱实向虚。” 韩天养神色肃然地应下,集体学习时还没有直观感受。 可央行旱地拔葱式起飞后,真切感受到这个东西的可怕之处。 “那些商贾本相没有时间见他们,你去告诉他们,本相不要他们一个子的份子。 由央行审核颁发九家私有银行执业资格,必须无条件接受央行集中统一领导。 央行作为这九家私有银行的最后贷款人,为其提供有限金融担保。 各家银行必须将自家银库的两成半上交中央银行统一保管,作为银行准备金,以备挤兑风险。” 韩天养一边详细记录,一边问道:“明相,这最后贷款人何解?金融担保到什么程度?” 姜云逸随口解释道:“所谓最后贷款人,就是他们钱不够的时候,找央行借。由央行承担他们承受不起的风险波动。 准备金也可以理解为,由央行统一管理的各家银行的互助金。” 韩天养稍稍理解后,又小心地问道:“明相,这天下钱庄何止数十百家?” 姜云逸淡然道:“只有足够少,才有含金量,多则易烂,朝廷这一次只发九家,而且未来没有重大理由,不再增发。 至于这九份许可证,他们要如何勾兑,是他们自己的事,本相不过问。 务必提醒他们一句,央行担保不是无限的,如果哪家银行经营得太糟糕,或者把天捅破了,不要说许可证了,脑袋都不一定能留下。” 韩天养应下后,又道:“明相,北海方向又发现了第二座大型金矿。” 姜云逸淡然道:“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还有第三座大的,叫他们慢慢探。” 韩天养神色诡异,一座大金矿已经骇人听闻,果真说有几座就有几座,这也太吓人了吧? “首先得北海那里确实有金矿,不然本相也不可能无中生有。” 听到姜云逸的解释,韩天养神色愈发怪异。 这种事,越描越黑。 韩天养离开公廨,去通报给苦苦守候的钱庄大东家们。 听到明相不要他们的份子,都松了一口气,有央行担保,总归能活下去。 只是明相显然是不想带他们赚大钱的,央行才是亲儿子,要吃大头,他们只能跟着喝口汤。 不过,明相打开了银行的想象空间,这口汤也是极肥美的。 这一遭之后,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你不要管为什么挪用海总和运河的钱搞东搞西,只要按时把运河挖通,把水师练好,银行存款按期还本付息,其他的你不要问,问就是从来没动过你的钱! 第428章 提前聚首 七月十一。 内阁五相聚首。 首相宋九龄率先发难:“你迫使天下钱庄哄抢专营许可,民间颇多怨言。” 姜云逸淡然道:“我本不想管他们的,是看在三位的面子上,才耐着性子给他们一条活路。” 宋九龄没好气地道:“人家本来都好好的,是你忽然暴起,要把所有钱庄都挤兑死。” 姜云逸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不温不火架势,道:“宋相此言差矣,我从未主动攻击过他们,也没要他们半个钱。 是他们自己抱残守缺、跟不上形势变化,被淘汰也只能怪自己无能。古往今来,多少旧事物灰飞烟灭?这种事,难道能怪推动历史向前发展的人么?” 宋九龄恼火地道:“你说不准放高利贷,都按你的降了利钱。 都如此顺从了,仍被你逼得走投无路,天下人看得清楚,你休想抵赖!” 姜云逸稍稍肃然地反问道:“敢问宋相,这高利贷,只要管好天子脚下就可以了么?” 宋九龄被噎了一下,道:“反正你这事办得不地道!” 姜云逸也不恼,竟也不争辩,直接反问道:“那宋相以为,如何才算妥当?” 球被踢回来,宋九龄稍稍愕然了一下,还是道:“这是你操持的事,我只秉公反应实情,你自己看着办!” 解文杰低着头暗暗偷笑,宋相这是吃了太多次亏,试探一下都不敢了? 姜云逸也不再争辩,什么都没说,显然是打算不了了之了。 允许他们活着就不错了,还想吃肉? 在央行完成监管、经营分离,新的公营银行牢牢掌握天下财富流通后,才能考虑给民营银行来活化市场。 央行本身的摊子都没铺开呢,这怎么都得三五年功夫才能初步打下金融地基。 两位相国先小小地吵了一架后,李镇元道: “水师来函,要求在北海扩建八个水师营。” 姜云逸愕然道:“他这是想干什么?” 赵广义也皱眉问道:“先前不是定下南北各一个水师营么?眼下连船都没有,搞八个营作甚?” 李镇元并未回答他们,只是耷拉着老眼皮子,默默地摆弄着手头的公文。 姜云逸见老爷子这个架势,当即反应过来,道:“北海造船厂也即刻启动,从钱塘造船厂抽调部分骨干北上,也一并放在胶州湾,要把胶州湾打造成大周最大的水师基地!” 宋九龄蹙眉问道:“这得额外花多少钱?这可不是能见到快钱的行当,以后拿什么还本付息?” 姜云逸沉吟道:“朝廷提供政治担保,筹建水师和胶州造船厂的钱,都从海总盘子里出。” 厘清权责与资金来源后,姜云逸看向李镇元问道:“李相,八个营水师需要多少钱?” 李镇元道:“先前两个水师营的预算是六万万,但没有计算战船在内,只算了募兵、建营、给养、军饷、基础军械。” 两个营六万万,八个营就是二十四万万。 姜云逸点点头:“万事开头难,八个水师营就按三十万万算,胶州船厂筹建先给二十万万。” 李镇元微微抬起眼皮,问道:“海总和央行那里不会有问题么?” 姜云逸道:“水师是绝对不能省的地方,办不好水师,海总就不可能有前途。其他见不到快钱的地方,央行今年都不给大钱。” 李镇元微微颔首道:“那此事就这么定了吧。” 宋九龄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开口,赵广义和严东吴也都没有询问。 李镇元问姜云逸要钱办水师,姜云逸不仅大手笔给了,还加码了一座造船厂。 李镇元在兵事上有绝对的话语权。 至于这两位为何半公开半打哑谜,个人心里随意揣测,只要不乱嚼舌头就行。 此事当然是瞒不住人的,肯定会引起不小的轰动,最高权力层保持沉默就好。 这是今日第一件大事,既定。 赵广义问道:“央行打算如何盈利?”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央行一次揽储如此大手笔,不去赚钱连利息都还不上。 姜云逸道:“银行体系只是初创,主要业务尚未展开。 第一个赢利点是手续费,只要天下钱财都从央行流转,百分之一的手续费也是极可观的。尤其运河贯通后,应该会有一波大爆发。 毕竟,央行有一大半的汇兑业务成本,就只是分行之间的对账销账。并不需要搬来搬去损耗。 第二个赢利点,央行的钱要投给效益好的产业扩大生产,公营单位优先。” 赵广义蹙眉问道:“一千多万万,哪里有恁多产业可投?” 姜云逸耐心解释道:“央行的银库,六七成留着压仓,以应付还本付息。最多四成放出去挣钱。” 宋九龄也忍不住问道:“若此,每年岂不是平白亏空恁多利息?” 姜云逸道:“四成放出去挣的钱,差不多就够付息了。手续费的盈利应该可以维持日常运营。 两三年内,央行只要盈亏基本持平,甚至微亏损,都是可以接受的。 只要根基扎下去,信心建立起来,以后会源源不断给朝廷赚钱。” 宋九龄又问道:“这央行的钱,是只贷给公营单位么?” 央行营业后,姜云逸上月陆续批了好几笔大额贷款给内阁所属的各家总公司扩大经营,可是给许多人馋坏了。 “贷款要考察资质、担保人和盈利前景,眼下只做一万万以上大额贷款,由我亲自审批,以后分级细化审批权限。” 宋九龄没有再说什么,显然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宋氏正在收缩家业,并未牵头成立公司,只在其他几家公司里参了一些份子。 之所以要不惜口舌地迫问,只因首相若是连个明确说法都给不出,就太掉价了。 李镇元忽地问道:“北方投资与贸易总公司的份子问题,你打算怎么处理?” 皇帝的三成份子赐给大将后,北总已经没有公有成分了,但经营权还在姜云逸手中,这肯定是要处理的。 姜云逸道:“等年底分一次红后,再解决这个问题吧。大致两个方案吧,重新调整股权,或者内阁放手。” 宋九龄没好气地道:“你便是现在强索三成份子,他们还敢不给么?” 姜云逸放手是一大损失,放手后另起炉灶会更要命。 所以,若是开口要三成份子,各家股东肯定得捏着鼻子认。 姜云逸淡然道:“此事关乎先帝体面,本相不会粗暴行事的。如果一切顺利,年底对外贸易的事一并规范好。” 李镇元眼皮子抖了抖,只有他能最清晰地理解什么叫一切顺利。 第429章 大司农馋坏了 七月十二日。 皇宫,御书房。 永兴三十一年,第四次御前内阁扩大会议。 “陛下,西线运河进展顺利,预计八月底可以全线贯通。” 大司农卫忠先率先出列陈述一件大喜事。 “本相记得,施工方案里,光颖水中上游疏通独占三成工程量吧?” 姜云逸忽然开口打断了大司农施法。 卫忠先感觉情绪都不太连贯了,恼火地道:“颖水疏通本就要在冬日枯水期进行!” 姜云逸淡然道:“那就不能叫全线贯通,顶多就是勉强通航。” 众人侧目审视姜云逸,不明白这小子为什么要鸡蛋里挑骨头。 难道是在内阁妥协以后,要从府寺身上找补回来?这也太欺软怕硬了吧? 卫忠先斩钉截铁地道:“反正南粮可以北运了,这就是一件大好事!” 姜云逸笑容可掬地道:“大司农莫要生气,我这只是谨慎惯了,怕朝廷措辞不严谨,授人口实,毕竟天下人都盯着运河呢。” 这翻云覆雨的口气和措辞,真是叫人恨得牙痒痒。 卫忠先冷哼一声,理了理不连贯的情绪,却仍然腆着老脸道: “陛下,去岁透支许多税赋,今年朝廷用度缺口巨大,刚入年中就已快入不敷出,请陛下御批,从央行贷款一百万万,分五年还本付息。” 众臣震惊地看着卫公,卫公馋央行的身子不是一天两天了,谁特么看着不眼馋? 可是,一张嘴就要一百万万,这是馋疯了吧? 不过姜云逸那小子算无遗策,怕是早就洞若观火,所以才主动找茬搅局。 内阁争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了结,竟然没有外溢出来,导致各方都无处借力,被迫偃旗息鼓。 可各方哪里会死心? 仅凭年老色衰的卫公,肯定不可能从姜云逸那头貔貅嘴里抠出钱来,所以主动做球给皇帝。 而新君确有与府寺抱团取暖的政治需要。 当太子时需要笼络好大佬们抬轿子,如今当上皇帝了,亲王们明显没机会造反的,总该笼络府寺上卿反抗内阁压迫了吧? 内阁权力实在是过大了,确有限制一下的必要。 感受到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姬十三略显迟疑,下意识看了一眼姜云逸,却见对方并未眼神威胁,反倒闭目养神起来。 “大司农,大致有哪些缺口亟需填补?” 皇帝没有拒绝,也没有完全答应,反倒是要大司农把财政缺口摆出来掰扯个清楚明白。 做了十一年大司农,这显然难不倒卫忠先,但他并不敢怠慢,因为那姜小贼最擅长无中生有,而司农寺许多地方漏风,当即神色郑重地道: “回陛下,其一,各地府库官仓空虚,去岁掏空了司棣、兖州、青州、冀州、幽州五州。 钱尚可勒紧裤腰带,但粮食干系地方稳定,需得尽速充实,这个缺口是二万万石。 朝廷去大量收购,今年年景中平,江淮之地约莫石米一二百钱的样子,加上人工漕运,填满五州官仓需要将近三四百万万钱。 今年可先填充一成,约莫要三四十万万钱。” 许多官员神色怪异,大司农这算盘打得,噼啪乱响。 卫忠先先列了一条,就下意识看向姜云逸,却见对方仍旧闭目养神,心里很没底,看向皇帝道: “陛下,老臣所言句句属实。” 姬十三一阵无语,能拿到台面上说的,大概是真的。 姜云逸蓦地睁开眼睛,道:“大司农继续说。” 卫忠先没好气地道:“你有话就光明正大讲出来,莫要留着坑人!” 御书房中气氛登时怪异起来,大司农显然是被坑怕了。 “一事一议,有话赶紧说,不准杀回马枪!” “就是就是!” 不少人赶紧出言附和,和这竖子斗争,一定要寸土必争,能咬一口是一口,决不能被其战略迂回一网打尽了。 “明相如何说?” 皇帝心中的天平终于倾斜了一点,也跟着给了一些压力。 姜云逸先朝着皇帝拱拱手,然后转身面向卫忠先,问道:“敢问大司农,今年的税赋,应该比往年多不少吧? 豫章一年两熟,两千万亩公田,该有多少公粮北上?西线运河八月底就能贯通,漕运比陆运能节省几倍粮食?” 卫忠先身为大司农,对于钱粮之事肯定门儿清,当即道: “去岁抽空了五州官仓,运河只能解决沿河之地燃眉之急,但远一些的地方却是还得陆运过去,靡费巨大。” 姜云逸果断道:“今年看起来不会有大的水旱灾害,乡下小农当能自给自足,只要看顾好有限的大城即可。” 卫忠先立刻反驳道:“官仓空虚,社稷不稳,必须早做打算。” 姜云逸忽地问道:“敢问大司农,去岁北伐前,五州官仓原本有多少存粮?” 只这一句,御书房中就落针可闻。 卫忠先神色一僵,却硬着头皮强硬道:“反正都抽调支应北伐了!” 姜云逸也不跟他打嘴仗,目光转向顾希廉,问道:“大司马,去岁北伐大致消耗多少粮食?” 顾希廉眼皮一抖,看向前方李镇元,却见老爷子正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姜久烈忽地道:“去岁北伐期间,运抵镇北关的军粮拢共五百四十万石。” 姜云逸点点头,看向卫忠先,道:“陆运就按损耗十倍算,拢共出库五千多万石粮。所以,去岁五州官仓应是有粮五千多万石的。 也就是说,北伐前,五州官仓原本存粮只两成多,对吧,大司农?” 卫忠先皱眉道:“我又没说去岁官仓是满盈的,今岁也没要求立刻填满。” 姜云逸却不接这个茬,忽地扔出杀手锏道:“北伐前,先帝早就摸过底的,去岁五州官仓存粮只有一千五百万石,其中司棣情况最好,有五百多万石。” 只这一句,就叫御书房中温度都降低了许多。所有人都知道,姜云逸又要借题发挥了。 “有些人说北伐劳民伤财,是穷兵黩武。 先帝登基三十一年,只打过两次大仗,一次是永兴五年,北燕二十万大军压境,陛下亲率五万禁军北上,汇合三万边军,拢共八万人。 先帝深知大周国库空虚,经不起持久战,所以冒险速战速决,击溃燕军主力,社稷稳定。 去岁,先帝整整积累了二十五年的元气,没道理支撑不起一场北伐吧? 设使没有去岁那场大战,今朝先帝崩殂,而北国雪灾严重,难道镇北关、涿鹿口便能消停了么? 届时内忧外患,就算勉强挡住了,可这攻守易势,得失岂可以道理计?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凭什么就敢把所有骂名都推给先帝一个人背?” 所有人都被姜云逸的陈词说得心惊肉跳,这么快就要动吏治了么? 第430章 大司农晕倒了 姜云逸忽然翻起官仓亏空旧账,摆出要整顿吏治的架势,叫许多人心惊肉跳。 年初大朝会一份新的考功法就引起了不小的喧嚣,如果立刻大刀阔斧整肃吏治,怕是立刻就有惊涛骇浪。 赵广义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李镇元也睁开眼睛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有本事往好处带,直管做便是。” 份量最重的两位相国果断开口劝阻,所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李相这话,半压半推,反对翻旧账,但支持做新事。 却听姜云逸道:“诸位放心,我还没有蠢到现在就大规模整肃吏治的地步。但是粮食安全保障体系,却刻不容缓。 不管各级蛀虫贪墨了多少,五州官仓空虚却是实打实的,今年老天爷仁慈,没有大的灾害发生,可地区性、局部性小灾是此起彼伏。 若是粮食问题不解决,只要来一场天灾,立刻就要地动山摇。 所以,大司农提议立刻充实五州官仓,我完全支持,加码支持。 豫章公田两千万亩,其中水田也有一些,亩产颇为可观。但因为内部不稳,春耕受到一定冲击,但总体可控。 夏粮已经收割,公家取三成,大致有一千五百万石的样子,朝廷与地方七三分账。 归属朝廷的一千万石冒头,眼下已经陆续运往淮北地区,等待运河贯通。秋粮只多不少,一千五百万石打底。 这还只是公田的部分,私田税赋总归还有个五百万石的。 待运河贯通,江淮、荆州、江东三地的粮食通过漕运北上,损耗总该比往年少个五六七八倍吧?” 一言以蔽之:真的需要花钱买粮食么? 卫忠先皱眉道:“再说一次,运河通达的只是沿线少数地区,离运河稍远的地方怎办?” 姜云逸道:“沿运河选取安稳之地,建立特大规模常平仓。 在西线运河沿线,先选取汝阴、项城、浚仪三地建立千万石级别的常平仓,在巩义建立三千万石级别的常平仓保障洛都乃至司棣粮食安全。 待东线运河贯通后,再建几座常平仓。” 卫忠先蹙眉道:“若是远处遭灾,从常平仓运粮过去还来得及么?” 姜云逸从容道:“若是小灾,肯定来得及。若是大灾,本地筹措口粮,把灾民拉去常平仓就粮。” 卫忠先不满地道:“若此,各地官仓就只跑耗子么?” 姜云逸负手而立,意味深长地道:“本相晓得轻重,不去翻旧账。但大司农也该晓得轻重,抬头往前看才是。” “你!” 卫忠先登时气结,急切间却又无法辩驳。 姜云逸又补了一刀:“如大司农所言,官仓耗子太多,抓都抓不过来,索性集中到有限的几座常平仓去,当能有效降低管理难度。 况且,各地丰年难道还一点粮食都攒不下么?这样的官还留着过年再杀么?” 卫忠先闷闷地道:“大仓一旦出事,便是天大的事。” 姜云逸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大司农所言甚是,所以常平仓一定要选贤任能,构建完备的管理、监督、奖惩制度。 司农寺太仓丞李保忠忠君爱国、尽忠职守、管理有方、勤勉持重,三十年如一日,风霜雨雪从无懈怠,对于官仓管理经验丰富,又富于创新精神,可任同知太仓事,主持常平仓建设工作。” 嘶!~ 众臣倒吸一口凉气,能从姜云逸口中听到如此多褒奖之词,这人难道有相国之才? 卫忠先气结,这个家伙,不仅驳回了他的要求,竟然还公然对他的司农寺人事指手画脚? “我司农寺就没有同知太仓事这种不伦不类的官位!” 听到大司农愤愤然地拒绝,姜云逸神色郑重、语气坚定地道:“那就腾出个太仓令来!” 卫忠先霍然转而看向皇帝:“陛下,不可以这样乱来!” 姬十三唇角抽了抽,状似为难地道:“大司农所言有理,不若在内阁下设常平司,专司常平仓如何?或者公田公粮归入公资委管辖如何?” 卫忠先闻言如遭雷击,外焦里嫩。 姜云逸那小子一贯不说人话也就算了,堂堂九五至尊,岂可如此不着调? 这特么还不如叫那李保忠做太仓令呢,好歹人还在司农寺。 姬十三倒是神色平静,只是眼角的余光总是若有若无地瞟向姜某人,心中哀叹: 府寺上卿们肯定是要心寒了。 但是,若是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站错队,姜某人说不得就要给他上眼药了。 姜云逸适时道:“大司农,不要纠结了,李保忠出任同知太仓事是眼下最妥当的权宜之计。待过二三年,朝廷机构改革时再一并解决所有官制问题。” “竖子,你欺人太甚!我等决不答应!” 廷尉寺卿张朝天忽然跳出来,指着姜云逸鼻子就开骂。 众臣诧异了一下博望侯的狗胆,旋即纷纷附和,也跟着指着鼻子开骂。 府寺改革关涉所有上卿权力,九寺和二十寺能是一回事么? 今日撒泼打滚都得压住这小子的嚣张气焰。 赵广义沉声道:“成何体统?” 府寺上卿们,尤其是公侯们皆是惊怒交加,赵公你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岂可在这关键时刻落井下石? 宋九龄也开口温言劝慰道:“此事便这样吧,听说项城那里南粮已经堆积如山,原来的转运仓都容不下了,需得马上解决问题。” 宋相敲下了最后一根钉子,把府寺上卿们都钉死在了棺材里。 姜云逸忽地道:“大司农接着说,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找补。” 卫忠先目眦欲裂,怒视姜云逸,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快,宣御医!” 一阵手忙脚乱,卫公被抬去后殿抢救,御书房中气氛有些尴尬。 姜云逸也脸上无光,把人家老头子气成这样子,肯定要被诟病。 “听闻皇家水师大都护上书要八个水师营?” 这次忽然开口的,竟然是甚少参政的姜久烈。 姜云逸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老爷子,道:“昨日内阁已经议定,陛下也已御批,火速发办。” 都定下了,翻不了了。 姜久烈却只是轻哼一声,不再言语。 姜云逸心下了然,这家伙是在宣告,五相议政,也侵害了他的权力,至少兵事,他都要过问一嘴。 文武重臣们皆是神色愤愤,这事儿特么的不比常平仓大?竟然连提一嘴都不提,直接就定了? 张朝天沉声质问道:“那还要这御前内阁扩大会议作甚?!” 李镇元忽地道:“军情紧急,便从权了。” 只这一句,就全顶回去了,不像姜某人,每次都要云山雾海先把人绕晕,然后忽然图穷匕见。 第431章 皇帝也哭穷 府寺上卿们皆是咬牙切齿地看向姜云逸,就是这小子鼓捣了个内阁出来,根本不给旁人插手的余地。 昨日五相聚首,分明大事早就底定了,以便从容应付上卿们。 宋赵二公也真是,自己得了好处,就不管旁人死活。 呸! 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姜云逸轻咳一声道:“央行有限开放贷款,利息比央行揽储的利息高五成,一万万钱起步,若有需要,可通过央行报内阁审批。” 姜云逸忽然打了个广告,众臣诧异不已,旋即就神色臭臭,并不感兴趣。 谁家地窖里没有生锈的铜钱? 姜云逸状似随意地提醒道:“文少府,公有资产里面挑一批前景好、见效快的,从央行贷款扩大经营,尽速做大做强公有资产。” 文仲谋闻言唇角抽了抽,明知道这家伙在借题发挥,却只能点头应下。 众臣当即勃然大怒。 “竖子,竟敢威胁我等?!” “你自己贪财,揽了恁大盘子,却要我等想办法帮你付利息,岂有此理?” 众人终于忍不住爆发了,这绝对不能算公事,指着鼻子骂也问题不大。 姜云逸颇为耐心地道:“诸位莫要先入为主地把我当坏人,我其实只是一个本分人。 工业化才刚刚萌芽,能赚钱的事情太多了,公有自己也挣不过来,我可是好心好意提醒诸位莫要错过最佳入场时机。 诸位都是熟谙世事的老江湖,应该懂得起步阶段砸十万万钱,十年后百万万都买不来,还额外赚了十年红利。 眼下公有绝不是自己挣不来那点破利息,主要是鞭策诸位抓紧时间跟上形势发展,莫要掉队了,又来怪本相吃独食,哭着喊着要本相解决你们自己拖延出来的困境。 一如那些钱庄,从去年开始,半年了,都不思进取,满脑子只知道托关系来说情。竟然还敢拿退出洛都来威胁我?我姜某人是被吓大的么?天下一盘棋是白叫的么? 央行只揽储一千万万,是因为这笔钱应该够应付天下财富流转和工业化起步了,至于那点破利息,从来都不是问题。 诸位自己筹钱办产业没有任何问题,不必要向央行贷款。 如果一切顺利,今年年底就能看到央行的盈利能力。” 听完这一通啰里吧嗦,众人不由皱眉沉思起来。 这小子听着像是言不由衷地说不用贷款,可是不是委婉劝谏他们自觉贷款?不贷会有不忍言的后手逼迫? 还有一种可能,这小子扭扭捏捏说得其实是实话,今日若是想歪了,不领情,日后后悔也怪不到他头上。 坏事干得太多,叫人竟是搞不清究竟是何目的。 “咳咳,朕的两位夫人也想贷款去开公司。” 皇帝忽然轻咳两声,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后,状似平静地说了一句。 众臣闻言各个目瞪口呆。 这满朝上下还有个正经人么? 姜云逸唇角抽了抽,道:“陛下,夫人们只管派人去央行办理便是。另外,凡是贴了永兴牌子的产品,盈利的一成为皇家授权费。” 皇帝又哭穷,只这张脸,就值不少钱。 办公司是早就说好了的,然后额外给点细水长流的零花,算是安抚,毕竟整个天下名义上都是人家的。 李镇元倒是没什么反应,但赵广义神色不善地看向姜云逸。 皇帝的两位夫人一位姓李,一位姓赵。 夫人们办公司竟然不从娘家拿钱,难道是要划清界限么? “众卿家可还有要事要议?” 姬十三迫不及待就要散会,却听姜云逸道:“东线运河河北段可以开工了。” 姬十三诧异道:“不是说河北三州民生疲敝,民怨极大,今年免除税赋休养生息么?” 姜云逸道:“陛下,臣已遣人调研过了,河北虽然没有大灾,但农情并不算好。 便是不至于闹出大饥荒,民生也一定是艰难的。给他们找点活儿干干,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他没说的是,便是朝廷免赋,下面也不会全免,何况府库普遍空虚,地方官会迫不及待刮地皮充实府库。 姜云逸的逻辑很清楚,这个时代的老百姓不怕苦不怕累,只怕朝廷和官府又要他们的钱粮,又要他们白干活。 只要钱粮发到位,干活根本不是问题。 这几个月,运河修建还算可以,宋延庆尽心尽力办差,内阁监察司、统计司、司农寺、廷尉寺联合成立的运河专项巡视组四处奔走,明察暗访,宵小之徒都收敛了不少。 姬十三点点头:“可以先筹备起来,秋收后再征发民夫。” 这个决策还挺靠谱。 散会后。 “你想干什么?” 赵广义主动相询,显然不可能叫这件事轻易揭过去。 姜云逸压低声音道:“赵相,李夫人家里拿大钱怕是有一定困难。” 李镇元虽然出身将门,但原本在将门中只是二流末端,被顾希平的父亲赏识提拔为校尉,获得哀帝赏识后迅速蹿起。 李氏家业积累并不丰厚,也完全不擅长经营,也没有去从事刮地皮的行当,只拿些日常孝敬。 如果李夫人要自力更生贷款开公司,赵夫人却从娘家直接拿钱,岂不是平白落了下风? 皇帝大概也不想要她们娘家的钱。 赵广义愕然了一下,这才恍然。 “何至于此啊?” 赵广义不着痕迹地低声问了一句,这才多久,一共才两个人,就较上劲了? 他不是反对宫斗,而是不以皇位争夺为目的的争斗都是毫无意义的,皇子都还没生出来呢,斗个锤子呀? 姜云逸也压低声音道:“陛下应是个会哄人的。” 赵广义竟无言以对。 重臣们出了朱雀宫门,姜云逸刚准备登车,却见张朝天凑过来,道: “重工业给搞不?” 姜云逸神色怪异地审视着他,反问道:“张自在又给您出馊主意了?” 张朝天没好气地道:“你自己说的,没有重工业,轻工业做再好也是肥羊。 就问你行不行吧?行的话,我马上贷十万万砸进去听个响。” 姜云逸愕然,这家伙不是一贯疑神疑鬼么?怎地这次如此有魄力了? 旋即他就明白了,这家伙还是贼心不死,妄图入阁? “不是已经成立一家公司去北海了么?” “再成立一家呗,博望侯府单干。” 姜云逸好一顿沉吟,才道:“舅老爷果真要进军重工业,眼下也只能做冶铁,批量大的朝廷肯定要占据主导。 舅老爷可以走技术密集型路线,钻研各类用途不太广泛、但又不可或缺的特种钢铁,这种人无我有的买卖,应可长久。” 张朝天指指点点地道:“这可是你说的昂?” 姜云逸一拍额头,眼下还是盐铁专营,但他还是坚定地道:“舅老爷有没有兴趣打破盐铁专营?” 张朝天果断摇头:“我只管投钱做重工业,不和司农寺开杠。” 姜云逸沉思了一下,道:“就算不开杠,也有办法解决。” 张朝天诧异了一下,问道:“什么?” “你去找我爹合伙。” 张朝天反应了一下,终于醒悟过来,旋即鄙夷地道:“你终于忍不住下手了?” 姜云逸淡然道:“舅老爷想什么呢?我姜某人要捞钱,还需要这样玩么?多少钱捞不来?钱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听他在这里装逼,张朝天就不耐烦地摆手打断。 “等火候差不多了,再低价收走我爹的份子。” 姜东初手上有一块世祖御赐的牌子:百业不禁! 姜氏没有权势的时候,自然要悠着点,别浪翻了车,毕竟先帝不如现帝。 如今以姜云逸的权势,这玩意作用可就大了,只要不造反,干啥都问题不大。 张朝天神色阴晴不定,这小子明显是想借题发挥,准备手撕司农寺,卫公肯定要拼命的。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侯爷以为,我要调教司农寺,还需要借旁人的手么?拿世祖的百业不禁牌出来,就是给他们留面子,毕竟别家肯定没有这个东西不是?” “行,我就再信你这一回!” 张朝天说完转身就走,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什么叫就信这一回?我哪回说话不算数了?” “你自己干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第432章 给你们凑一桌麻将 “文子明和卫无惊还没回来么?” 姜云逸刚回到内阁公廨,立刻问了这么一句。 跟进来的韩天养立刻道:“明相,央行的盘子太大了,两位副行长实在是放心不下,要确保走遍每一座支行,说是运河通了后坐船回来。” 姜云逸沉吟道:“再任命一位副行长,他们俩会不会很难过?” 韩天养唇角抽了抽,这是一位相国该考虑的问题么? 姜云逸坐下喝了口温茶,道:“央行有三件事情。 第一,审慎扩张,盲目铺摊子只会增加运营负担。我听说一些郡县扎堆来跑部,希望央行能去他们那里开分行。 他们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央行决不能松口,这不是给谁不给谁面子的问题,而是干系央行本身存亡的问题。 第一批综合考量政治经济交通多重因素,遴选出来的二十四郡已经是眼下最有价值的布局,至少今年内,甚至两三年内,都不宜再扩张。” 韩天养微微诧异,一些郡的人可是连他这里都拜会了,好像央行不去他们那里会耽误他们好大的事一样。 “明相,一些人说,工业基地没他们的事,运河也没他们的事,连央行都不去他们那里,这可叫他们怎么活?” 姜云逸无奈地叹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眼下朝廷的确只能捡着最好的地方下口。 央行第二件事,两位夫人要到央行贷款开公司,我马上写两个方案,你送进宫里去,请陛下遴选可靠人选来内阁详谈。” 韩天养眉头微挑,皇上竟然也要开公司?怕是要背上与民争利的骂名吧? 不过两位夫人来开似乎会好看一些,有明相亲自指点,肯定是很有前途的。 “项城那里现在什么情况?” 韩天养应道:“明相,项城转运仓已经爆仓,所幸有右龙武卫一万大军维持,并无大碍。 建筑总公司的分公司上月已经开工兴建新仓,预计入冬前能完工一千万石新仓。 汝阴、浚仪、巩义方面也同步开工。” 姜云逸沉吟着道:“算了,第三件事先不忙定。通知下去,明日开第五次集体学习,粮食专题!” 韩天养微微一愣,旋即面露欣喜之色。这可是难得的提高机会。 每次集体学习之后,视野都能上一个大台阶,这可是任何其他人都不可能教授他的。 去岁地连续进行了四次集体学习后,今年一直都没有再开。 “明相,刚刚邯郸传来消息,化物所已经解决了石炭脱硫不净的问题后,冶铁总公司前日刚出了第一炉铁,成色相当不错。” 姜云逸诧异道:“这么快?” 韩天养道:“明相如此重视,工匠们哪里敢懈怠。 冶总在邯郸附近同时起了十八座高炉,三班轮流烧。每烧完一轮,各高炉的大匠就聚在一起集思广益。 才四个月就烧了四万万钱,冶总上下压力极大,再不出成果,就绷不住了。” 姜云逸稍稍愕然了一下,旋即道:“我那位本家大侄孙不愧是军伍出身,锚定目标不计代价,有股子狠劲。” 冶铁总公司的副总经理姜长风乃是姜久烈第五子,原在禁军中做军备相关工作。 姜云逸起身去身后的柜子里扒拉出一本小册子,回到桌前翻看了一下,道: “冶铁这东西,需要继续慢慢积累技术经验,尤其是技术传承一定要做好,一断前面的投入就都打水漂了。 通知冶总,一边扩大生产,一边继续改良工艺。 目前冶炼的新铁优先供应博物院科研和铸炮、造船以及其他军械领域,民用领域靠后站。” 韩天养飞快记录下来,却并未离开,明相显然还有新想法尚未交代。 “既然冶铁已经取得初步进展,那么机械工业也可以适当启动一部分了。 成立机械设备总公司,优先改良、开发中大型生产设备,叫无缺去物色几个懂行的人来备选。 另外,请画师来,有几样新东西要出样图。” 韩天养眼前一亮,明相又有新想法要扔出来了,还真是很期待呢。 更关键的,从冶铁开始的重工业相关,全都是纯公有制公司,除了石炭炼焦,根本没有放在投总的意思。 不过投总规模已经足够庞大了,是当之无愧的大周第一大公司。 很快,这几个消息都传了开来,机械设备总公司引起了一定关注,一些中下层官员都打探能不能混进去。 不过引发最大关注的,还是小内阁第五次集体学习。 许多自认为有资格的年轻官员去找韩天养旁敲侧击,问自己是否有资格列席? 韩天养哪里敢定,只能推脱叫他们自己去问明相。 …… 刚刚入夜。 姬十三就兴冲冲来到宁安宫。 “娘子,开公司的事情已经妥了。” 李夫人刚好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炒菜出来,放在桌上,道: “郎君来得正是时候,今日刚好炖了伏羊汤,还炒了三样小菜,来,净手吃饭。这羊汤我刚尝过了的。” 早有宫女端着铜盆过来,姬十三洗了手,用毛巾擦干,笑着坐到方桌前,端起汤碗,吸溜着喝了一口。 “不错,这羊开始贴秋膘了,比上月的更肥美些。” 有根有据,听得李夫人只是笑。 姬十三喝了半碗羊汤,一挥手,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赶紧回避。 “娘子,开公司的事,有眉目了。” 李夫人放下筷子,诧异道:“这么快?我还没想好做什么呢。” 姬十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麻纸,递过去。 李夫人接过来扫了一眼,竟然没看懂,然后又细读了一遍,才狐疑地道: “开食品加工厂?” 姬十三笑道:“民以食为天,是能长久的好买卖。” 李夫人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道:“能给郎君挣来钱就行。” 姬十三脸上云淡风轻,心中也有些无奈,姜云逸给的两个方向,都是新瓶装旧酒,毫无新意,明显是不想给皇家真正的大买卖。 “十三郎,怎么吃饭都不叫人家呢?是看到人家就没胃口么?”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李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姬十三是真的没了胃口,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赵夫人穿着一袭红色便服,款款而至,身后的宫人赶紧添了一把椅子。 赵夫人坐下后,便看向李夫人,微微一笑:“妹妹不会怪姐姐不请自来吧?” 李夫人面无表情地道:“妹妹说笑了,都是自家人,姐姐怎会怪你呢?” 太监宫女们早都躲得远远的了。 两位夫人,都年方十七,李夫人还要大两个月,但赵夫人嘴上绝不伏低做小。 因为宫里姐姐妹妹不仅是年龄的大小,也是身份的差别。 “十三郎,听说开公司的事有眉目了?我可是早就等不及了呢。” 姬十三唇角抽了抽,从袖里摸出另一张麻纸,递过去,却并未解释。 能被选送进宫的,肯定不可能是傻的。 赵夫人扫了一眼麻纸,当即有些皱眉道:“银楼?这东西没有百八十年积累,哪里能打得响名头?” 李夫人意味深长地反问道:“皇家的招牌难道还不够妹妹显摆的?” 赵夫人也反应了过来,心里当即释然了不少。 皇家的招牌,便是千年老店都不换得唻。 心中已然熨帖了,但嘴上却不甚满意地道: “行吧,银楼就银楼吧,能给十三郎挣钱就行。 等挣了大钱,可得把这皇宫好好捯饬捯饬,太不像样了。” 姬十三提醒道:“先挣点零花应是没问题的,要挣大钱,怕是没有几年运作很难。” 赵夫人微笑着撅着嘴道:“人家愚钝,十三郎去宁德宫仔细说道说道呗?” 姬十三脸一红,李夫人则翻了个白眼,感觉胃口都没了。 赵夫人却不肯罢休,道:“这月十一天,你只三晚宿在宁德宫。” 李夫人却脸一板:“妹妹说得什么话?少年人戒之在色。陛下这月在兴庆宫睡了五晚。” 赵夫人老神在在地道:“去宁德宫睡得安稳,不像某些人,睡觉竟然还打人。” 李夫人神色一僵,旋即怒视夫君。 姬十三心虚地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李夫人平复了一下心情,道:“你还好到哪里去了?睡觉打呼噜,跟你能睡得安稳才怪!” 赵夫人豁然转头,怒视夫君。 姬十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笑道:“两位夫人莫要争吵,这后宫的确太冷清了些。 先前明相曾建言,从蜀中和江东再纳两位夫人,如此一来,你们也能凑一桌麻将消遣不是?” “陛下,您是不是皮紧了?!” “陛下,您是想造反么?!” 第433章 重新认识粮食(壹) 七月十四日。 小内阁第五次集体学习因不可抗力推迟了一天。 帝国年轻一代的政治新星们齐聚一堂,除了在外未归的,在洛的都来了。 宋九龄的孙子、世子宋延庆嫡子宋时行也被硬塞了进来。 赵李二相孙子都在这里,纸糊的首相那也是首相,看不起谁呢? 姬十三今日似乎精心打扮过的,妆上得有点重,看着就很怪异。 毕竟是皇帝了,姜云逸也不好调戏他,其他人就更不敢过问了。 只有姬十三有苦自知,前日晚上,两位夫人可是打翻了醋坛子,把他一顿抓抓抓,不得不推迟了一天。 姜云逸站在小黑板前,唰唰唰写下两个大字: 粮食!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老百姓吃不饱饭,就会造反;朝廷不解决温饱问题,就没有办法搞工业化。 运河贯通是最关键的一步,但远远不是全部。” 姬十三问道:“明相今日是要讲田政么?” 姜云逸摇摇头:“陛下,臣历次集体学习,讲的都是客观存在的规律性东西,含有主观的成分相对较少。 田政的难点是社会资源公平分配及其长效保障机制的问题,其客观的部分其实没有什么难点,在座各位都是清楚其症结所在的。 今天主要围绕粮食本身展开,明确该如何看待粮食问题,由此更清晰直观地认识到,天下到底需要多少粮食?应该主要考量哪些重要因素?” 众人闻言不由耳目一新,从去年底的货币金融、天下水网、天文地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到今日的粮食问题,确实都是客观的内容为主,用于开阔视野的。 姬十三问道:“以后会涉及主观的东西么?” 姜云逸道:“肯定会有,但未必是臣主讲,而是真正的讨论交流,必须集思广益。 因为主观的东西过于主观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生搬硬套,反倒容易画虎不成反类犬。 何况,臣主观层面的东西,也不是一定正确的,甚至臣先前授课的客观内容,也大多是浅尝辄止,不保证没有错误,重要的是能对诸位更好地认识世界有所助益。 我们的集体学习,以及未来的教育体系,主要解决的就是建构日益完整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以及掌握建构方法,尤其对于帝国的精英们来说,这比掌握一两样谋生技能重要得多。” “明相过谦了,每次听闻明相高论,朕总能耳目一新。” 姬十三恭维了一句,姜云逸接着道: “今天围绕粮食问题,主讲三个内容,第一,粮食是什么?第二,影响粮食生产的各方面因素有哪些?第三,我们需要多少粮食?” 众人闻言或诧异,或皱眉沉思。 这第一、第二个问题不是人尽皆知的么? 姜云逸接着道:“第一,粮食是什么?这个说法有点歧义,更确切地说,是粮食都包括哪些? 我们熟知的就是五谷,稻、黍、稷、麦、豆,这些不啰嗦,有问题去请教许夫子。 我要讲的是,大周以外有没有其他农作物?世界这么大,这肯定是有的。 关键是有没有在大周能够大面积种植,并且产量明显高过现在主粮的? 我想,这肯定也是有的。眼下我们还下不了海,不可能立刻去取来,只能想其他办法寻觅。 这个问题,回头与鸿胪寺和潜龙卫专门探讨。 这是这个问题第一个需要清楚认识的点。” “明相不提,朕竟然都不曾考虑过这个问题?” 姬十三有些惊异地感慨了一句。 皇帝带了头,其他人也都议论纷纷,这个问题的确不提还真想不到。 如果海外有更好的主粮,直接弄回来,粮食产量立刻上一个台阶,这也太划算了吧? 姜云逸接着道:“第二点,我们今天吃的粮食及其他食物,都是我们的祖先经过几千年精挑细选后的结果。 今日的五谷和最初的五谷是一样的么? 这显然不是的。 所以,最现实的问题:现在的粮食还有没有改良的空间?” 哗! 众人再次骚动起来。 姬十三断然道:“朕以为,一定有!” 姜云逸点点头:“过去粮食优选和改良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所以短时间内很难看到明显变化。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集中资源加快这个过程呢? 博物院农科所不就是干这个的么? 农家举荐的那几位老农,人人封官,引起了不小的非议,因为他们可能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但我要说的是,他们可能创造的社稷价值,会超过成千上万的寻常读书人。 我上书给他们请官,还堂而皇之见诸报端,就是告诉天下人,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哪怕你连字都不识,只要能对社稷做出有益的贡献,一样可以逆天改命。 只要这个氛围起来了,全社会的创造力才能爆发出来,现在来看,还远远不够,还得继续加码刺激。” 姬十三果断道:“朕这里没有任何问题。” “主粮的优良新品种引进、和老品种改良,是粮食是什么这个问题的关键节点,朝廷会不遗余力去推动。 除了主粮以外,还有其他的粮食、瓜果蔬菜也可以改良,以丰富天下人的食谱。 眼下这个方向并不紧迫,但未来,待普遍性解决了温饱问题后,老百姓对食物的标准会自然而然提高,届时更丰富的食物种类会成为农业经济的重要方向。” 众人边记录边频频点头,在座每个人都代表一方势力,回去肯定要被许多人追问。 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哪些说多少,都得仔细权衡,如果自己都没搞懂,可就丢大脸了。 “第三点,和主旨稍微有点远,姑且放在这里。就是粮食加工存储问题。 朝廷要花大力气沿运河构建特大型常平仓,集中存放朝廷粮食。 我们的粮仓目前来看还不错,但有没有改良的空间? 如果朝廷不重视,就只能碰运气。只有遇到那种既有能力又有责任心还有背景的太仓官员时,才有可能改良太仓存储方式。 但凡条件差点意思,都不可能动得了。 司农寺有个李保忠,已经五十一岁了,原本只是一个小官仓的典事,这辈子本来到头了。 因为在去岁太仓失火事件中冒尖,被本相强行提拔成了太仓丞。前日又提拔成了同知太仓事,秩比六百石。 许多人以为本相要对司农寺下手了,今日顺便说个清楚明白。 本相刚当上齐国公府世曾孙时,粮食及田政问题便是主要思考和调研对象之一。 前年时,本相专门去考察了洛都几座官仓的状况,还和李保忠聊过半日。 此人有才能有责任心,只因出身中小世家旁系,兢兢业业当了二十多年吏员,才得了一个最小的官位。” 第434章 重新认识粮食(贰) 众人闻言皆是吃了一惊,明相还没冒头时,竟然就已经开始全盘思考粮食问题了? 怪不得算无遗策,原来是早就深思熟虑过了的。 就明相那脑子,深思熟虑过的事情,肯定没得跑,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对手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一份大周日报,至今仍然在呼风唤雨,其唯一的难点就是获得先帝首肯。 一个中央银行,叫天下人见识到什么叫钱,其唯一的难点就是落地。自从落地以后,钱庄就没有任何反抗余地了。 姬十三好奇地问道:“明相在国公府时,还考虑了啥大事?” 姜云逸稍稍肃然道:“陛下,臣只谋划了第一个十年,而且还因为各种不可抗因素,做了巨大调整,一些本应缓行的东西,被迫提前了加速了。 这都埋下了许多隐患,需要花费相当的时间和精力去消除隐患,然后才能启动下一阶段的任务。” 姬十三抬抬手:“明相继续!” “还是第三点,粮食存储和加工是高度关联的。 就好比,豆子晒干了易存储;加工成豆腐,就得立刻吃;豆腐晒成豆干,又能好放不少。 这个我不是行家,只大概点一下。从化物学的角度来看,食物腐烂发霉主要与水、空气和温度有关。 所以,存储的思路是隔绝水和空气,降低温度。这不只是大规模建仓存储,也可以发明一些铁罐干竹筒进行密封。 这样的东西,便携性高,商旅、军旅肯定会非常欢迎。未来下海时,也能更耐储存一些。” 姜云逸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半碗后,才回到小黑板前,接着道: “第二个问题,影响粮食生产的因素都有哪些? 其一,政策,也就是田政,包括以所有制为核心的土地政策、以田租田赋为核心的粮食分配政策等,这不是今日的重点,就不展开了; 其二,生产工具,主要就是种地的工具,而驱动工具背后的动力源才是底层逻辑,过去一直就是人力和畜力,未来机械工业发展起来后,肯定要改为机械动力,农业生产工具也将随之发生剧变。” 姬十三诧异地问道:“博物院在研的那个蒸汽机也能拿来耕地?” 姜云逸点点头:“是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甚至天上飞的,动力源的本质是一样的。” “蒸汽机还能上天?” 对于这个问题,姜云逸道:“只要动力足够强,上天是没有问题的,但要上天不只是解决动力一个核心难题; 这需要一整套完备的工业体系才能实现,而要支撑一整套完备工业体系,需要以完备的教育体系为基石。本相有生之年大概是看不到了。” 众人感觉又经历了一波头脑风暴。 “有点跑题了吭,言归正传,影响粮食生产的第三个因素:肥料。 诸位已经知道了,投总已经在做了,但这种合成氨肥效果很一般,副作用还不小,以后要继续钻研更好的肥料。 但这需要把以生物科学为基础的农业科学推向深入,也就是搞清楚农作物的生长原理,搞清楚其生长过程中到底需要什么东西,自然可以对症下药。 这个问题也不展开了。 重点谈一下第四个影响因素:气候。” 姬十三道:“朕挺想听听生物科学的。” 姜云逸敷衍了一下,继续道:“以后有空再说吧。第四个要素,气候,包括但不限于天灾。 常见的诸如水旱灾,先前已经讲过,占领河道滩田、围湖造田、上游水土流失,都是导致水灾的人为因素。 对于旱灾的一些特殊情况,诸如天上有水云,却不下雨,能不能想办法把这水云打下来? 这属于天文地理的范畴,局限性也比较大,但有时也能起到相当的作用。” 众人闻言哗然不已,天不下雨,竟然还能打下来?这也太玄幻了吧? 姬十三却蹙眉沉思道:“朕早年曾在多本古籍中见过类似说法,应是确有可行性的。” 姜云逸接着道:“对于水患,人为因素是一方面,更关键的还是老天爷喜怒无常,降水分布不均。 那么,我们可不可以在上游拦河筑坝,搞一个蓄水库,用以调节水量?” “自古以来不就是宜疏不宜堵么?” 对于质问,姜云逸淡然道:“不是堵,只是人为地控制一下流速,如此一来,大的水灾肯定控不住,但中小水灾是不是就能消弭于无形了?” 姬十三眼前一亮:“其实这些波及不大的小灾反倒最是频仍,累积起来,损失比大灾还要更大。” 姜云逸没有继续展开这个话题,接着道:“最严重的天灾其实是大范围的气候剧烈变化。 不知诸位有没有注意到,这几年黄河冰冻期不断变长,冬日也格外寒冷?” 有人懵逼,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 “诸位有没有感到,这几年粮食压力似乎格外的大?饥荒越来越频繁?” 众人越发怀疑和困惑,明相说得似乎并非空穴来风,但到底有何深意? “如果大司农在这里,肯定会说这几年征税难度变大了。” 姬十三问道:“明相是说,天下粮食普遍性减产了?” 姜云逸点点头:“前年时,我曾在洛都周边调研农事,询问了百十位年长的农夫,一个普遍性的感受是: 自永兴二十四年以来,春耕时间不断推迟,亩产也普遍性下降了一成多。 今年以来,我专门调阅了司农寺的一些数据,还派人陆续去查访了河北、秦岭淮河一些地区的情况。 基本可以判断,天下正进入一个相对寒冷的历史时期。 每年北方的冰冻期延长,冰冻线南移,粮食普遍性减产,就是主要特征,也是我们需要面对的最严酷的天灾。” 哗! 会议室中登时一片哗然。 果真如此,那可真是一个天大的麻烦。天下粮食便是只普减一成,这是多大的损失? 姜云逸抬手往下压了压,止住喧嚣,道: “认清形势就可以了,不必过于担心。眼下大周满打满算也才一万五千万人吃饭,压力只在分配制度上,不在产量上。” 姬十三却是听得冷汗直冒,若是一切照旧,而天下粮食产量普遍性降低,可想而知,大周社稷肯定会加速崩解。 “所以,抓紧推行田政革新势在必行,决不能继续蝇营狗苟。一两年还能忍,十年八年肯定是忍不了的。” 卫无缺神色凝重,明相这点的主要就是司农寺。 “明相,这个寒冷期大概要持续多久?” 第435章 重新认识粮食(叁) “明相,这个寒冷期大概要持续多久?” 姬十三忽地问出一个颇为关键的问题,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姜云逸道:“陛下,臣也不知,气候变化是相对缓慢的,可一旦变化,就会持续较长的时间,或许几十年,或许几百年也未可知。” 姬十三脸一沉,他有生之年大概都要处于寒冷期了。 被老婆欺负,被明相欺负也就算了,连老天爷都来欺负咱?岂有此理? 姜云逸又补充了一句:“所以,如果冬天更加寒冷难熬,那么北方游牧民族南下就是必然之事了。 去岁那场北伐,至少给我们争取了三五年的缓冲期,解决草原问题,宜早做打算。” 众人神色皆是凝重不已,这些问题缓慢变化的问题,寻常人根本不易察觉,更不要说将其关联起来了。 可一旦串联起来,整个世界都豁然开朗了。 “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角度来看,影响粮食生产的各方面因素中,土地所有制与粮食分配制度就是生产关系的核心部分。 如果其过分集中于少数大户手中,我们是不能指望老百姓有生产积极性的,他们从事生产的唯一动力就是怕饿死。 生产工具,包括各项水利措施、抵御天灾、调节自然资源的各种手段,都是生产力的主要发展方向。 当然,作物改良育种也是提高生产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大家都是专门学过的,此刻拿来解读粮食生产各要素,就显得格外切合实际了。 “第三个问题,也是牵扯最广泛、最复杂的问题,我们到底需要多少粮食?” 众人赶紧收摄心神,屏住呼吸。 “研究这个问题,必须考量这么几个因素,如果有补充,请务必提出来。 如果决策的底层逻辑不周全,后果是难以估量的。诸位未来治政,务必绷紧这根弦,千万不要自以为是。 集思广益是稳健施政的不二法门,当然,要去征求真正懂行之人的意见。” 姬十三道显然是刚才没找到机会报复心气不顺,立刻道: “明相决策,似乎就没集思广益过。” 众人也都神色怪异。 姜云逸淡然道:“陛下,臣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但臣只是特例。 待臣江郎才尽,自然就会集思广益了。” 姬十三好奇地问道:“明相才华绝世,竟也会有用尽的一天?” 姜云逸道:“二十年内应该不会。” 有人皱眉,有人吃惊,有人复杂,对这个回答显然不一而足。 姬十三愕然了一下,旋即苦笑道:“朕甚至不知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姜云逸却肃然道:“陛下,一人之力终究是有限的,这不是治国长久之道。 待工业化大规模展开,大周踏破四海后,国事之繁杂、高深会超乎现在想象。 在各个领域,都要培养一批忠诚可靠能干的高端专业人才,以备决策咨询。” 姬十三神色郑重地点点头:“明相正解。” “言归正传,第三个问题,仅就眼下而言,我们到底需要多少粮食? 个人认为,只需要考量一个因素:人!” 这好像是一句废话,但明相嘴里的废话都蕴藏无穷智慧。 “从用途来讲,粮食主要是用来吃的。除了喂养战马等极少数其他用途外,直接食用、酿酒、喂牲口家禽、榨油,等等,归根结底,都是围绕人吃饭展开的。 我们要重点关注的是吃粮食的人。 大周的粮食当然要先喂饱周人,这没有什么好说的,也不是今日的重点。 重点是,我们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满足的。大周不可能也不可以永远安于现状。 我们不主动走向世界,世界就会主动走向我们。 这一反一正,差别不可以道理计。 既然我们要的是整个世界,所以,我们就不能只管周人吃饭。 我们走到哪里,就得管哪里的人吃饭,这也是最基本最底层的逻辑。 所以,从最宏大的目标来看,我们可能要开始思考,怎样逐步地管全天下的人吃饭,这个天下是天下万国图的那个天下。 如果全天下都仰仗我们吃饭,我们就是毫无疑问的天下霸主。” 众人闻言皆是倒抽一口凉气。 “明相,这太远了吧?” 姬十三忍不住压了一句,姜云逸立刻笑着回应道:“届时陛下就是地球的球长,真正的天下共主、人间独尊,什么荷兰国王葡萄牙国王,都得由陛下加冕!” 麻了,麻了! 姬十三感觉整个人都麻了。 众人也都强忍着笑意,明相的马屁,可不是那么好消受的。 姜云逸把姬十三的马屁都拍肿了,却不给对方反击的机会,立刻接着道: “言归正传,衡量粮食需求的第一个要点:人口。 司农寺在册人口有一万万冒头,这应该是不准确的,如果算上藏匿人口、逃税人口,可能还要多个一两千万。 按照每人每年四石粮来算,天下人一年需要消耗约五万万石粮食。 算上浪费、霉烂、虫鼠害、兵事和重体力额外消耗、囤积惜售等因素,再增加三成是相对合理的统计数据。 所以,大周一年大致需要消耗六万五千万石粮食。” 姬十三听到这里也皱眉叹道:“每思及此事,朕就夜不能寐。天下田亩超过十万万亩,便是每亩每年只出一石粮,刨除天灾人祸损耗,怎都该够吃了呀?可便是风调雨顺,还是会年年饿死人。” 姜云逸道:“陛下,分配不公是历史性难题,过去从未公正过,未来也做不到完全公正。 朝廷施政,从不追求绝对正确,因为绝对的正确就是绝对的不正确。 最切实可行的思路,是厘定边界,给所有关键领域都划下红线,越线就打,绝不姑息。 豫章的事情不仅是要掌握天下粮仓,也是给天下划红线,告诉他们,如果走到豫章的地步,就不要怪朝廷不择手段。 从宏观视野来看,更关键的是确保中枢不被任何利益集团操纵、绑架,并具有强有力的领导力。 只有强中枢,才有能力震慑宵小、维护大致的公正,这是阶级社会不变的政治逻辑。” 姬十三点点头:“明相说的确是正途,请继续。” 第436章 重新认识粮食(肆) 姜云逸接着道:“还是第一个要点:大周人口。 太祖立国之初,天下仅三千万人口,至前周末年,天下人口已达一万万。 世祖复周初年,大周有五千万口,只二百年,便达到了一万二千万。 所以,人口绝不是一成不变的,尤其是如果我们普遍性地解决了温饱问题,甚至改善医疗条件,人口会呈现快速增长态势。 综合考量新开垦田亩、高产作物引入和品种改良、优化土地粮食分配制度、新肥料研发和普及等多方面因素。 按照我个人估算,未来一二百年里,我们这片土地,大致可以养活四五万万人口。 未来各方面发展水平得到更大提升后,达到七八万万应该就是上限了,再多负担就过重了。 所以,我们不能只考虑一万万人吃饭,目光要放得更长远。” 听到这个数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这也太多了吧?” 姜云逸道:“过去,我们都是鼓励生育的,但我们现在可以开始试着考虑有计划地调控人口了,要确保有序增长,且达到相当规模后要能保持大致恒定,不出现大的波动。 按照我个人估算,两线运河贯通后,田政和粮食新政初步落实下去后,也就是大致五年后,中原地区将迎来第一波生育高峰,而且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不管是变多还是变少,举凡剧烈的波动,就意味着巨大的风险。所以眼下就要未雨绸缪了。 两院要立刻上马人口政策研究重大专项,通过充分的调研,制定科学合情合理具有可行性的长效的人口调控政策,以后人口政策将是朝廷的施政重点之一。” 众人都感觉脑子不够用了,毕竟从来都是鼓励生育的,从未听说过还要限制生育,关键这能限制得了么? 姬十三问道:“果真会出现人口大爆发么?” 姜云逸道:“陛下可以回顾一下,太祖立国初年和世祖复周初年,天下人口出现了几十年的快速增长期,之后才会放缓。 这主要归因于王朝初年的均田政策,以及战争导致的人口凋零,只要生产一恢复,人人都能吃上饭。 之后又会因为土地兼并、囤积居奇、人口膨胀等因素,导致许多人吃不饱饭,老百姓养不活太多孩子,人口增长自然就会放缓。 待我们把田政理顺了,温饱解决了,医疗改善了,人口爆发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而且,只要维持善政,人口就会一直快速增长,直至超过天下承载能力。 过去都是通过战争消灭冗余人口的,以后肯定不能走这条老路。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要布好局,以免后世子孙束手无策。” 姬十三沉吟着颔首道:“明相言之有理,从长远来看,人口调控政策还真是必要的。 只不过,未来大周必定走向世界,不能从海外弄些粮食来么?朕听闻南洋一些地方,土地肥沃,一年竟然能三熟,随便撒把粮食,就能活命。” 姜云逸道:“陛下所言有理,以后肯定要从海外弄粮食进来。 但粮食自给自足是社稷稳定的根本保证,这片土地能产多少粮食,就养活多少人。 大周疆域以外就算有粮食,但也不是绝对牢靠的。 把冗余人口迁移过去就粮,倒是切实可行,也能更好地强化大周对周边地区的掌控。” 姬十三点点头:“这倒也是,我们当然要把周边地区当成基本盘用心经营,但我们不能期待子孙后代能永远守得住。” 姜云逸接着道:“第二个要点,周人以外的人口。诚如陛下先前所言,南洋之地气候温暖、雨水充沛、土地肥沃、一年三熟,百姓活命容易。 所以,大周的粮食对南洋之民吸引力不大,去掌握那里的生产资料才是正确切入点,这里不展开。 但北方之地,包括燕东燕西、东西匈奴、三韩、东瀛,乃至西南的吐蕃,都是苦寒之地,粮食便是极为重要的战略筹码了。 燕东燕西有一千六七百万人口,东西匈奴只有不足千万人口,三韩之地七八百万的样子,东瀛大致有一千多万,吐蕃只有二百万口。 吐蕃东瀛可以先放一放,未来五年内,我们需要考量的,大致就是一万五六千万人吃饭的问题。” 众人神色诡异,大周连隐匿人口一共一万两千万,那多出来的三千万大概就是燕人、匈奴人和三韩人了吧? 天下一盘棋,我说棋盘多大就多大。 姜云逸回到座位上坐下,看向姬十三,今日到此为止的意思。 谁知,姬十三却道: “时候尚早,明相再说说田政,或者粮食安全保障体系的事吧。” 所有人都投来殷切的目光。 这许多知识盲区、系统性思维、天马行空的解题思路,没有任何其他地方可以学。 姜云逸斟酌着道:“陛下,田政其实没什么新鲜事儿,就是不断推行和维护公有化以遏制土地兼并; 扎实探索税制改革,有效阻断制社会负担不断向下传递的恶性积累; 公正粮食分配,在确保人人有饭吃的基础上,叫农夫也能有几个余钱来购买工业制成品。 最核心的就这么三条。” 众人都神色怪异,谁叫你列大纲了?要听具体解方! 姬十三倒是没有迫问,毕竟此事牵扯广泛,提前漏了风声肯定不妥。 姜云逸也没搭理他们的好奇,继续道:“粮食安全保障体系可以稍微说道说道。 基本思路是构建大小循环相结合、先收后放、以点带面的粮食安全保障体系。” 众人都正襟危坐,静候这些奇特名词的详细解释。 “其一,所谓大小循环,是一个动态概念。大循环,是从天下宏观角度的考量,基本思路是南粮北运、东粮西送。以运河为干线,完成天下粮食统一调度。” 姬十三问道:“敢问明相,这南粮北运、东粮西送是单向度的,可能谓之循环?” 姜云逸笑道:“陛下,南方多稻米,北方多麦粟,当然可以循环,只不过是南往北、东向西输送得多罢了。” 姬十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瞬间想通了很多东西。 本地产什么,老百姓就吃什么,这是惯性思维了。循环起来以后,可不就是想吃啥吃啥? 第437章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所谓小循环,就是一定地域范围内的循环,比如江东四郡小循环、荆州小循环、巴蜀小循环、淮南小循环、江淮五州小循环、河北三州小循环、关中小循环等。 这些小循环内部,还可以再细分,比如巴蜀的汉中就相对独立,荆南、江汉与荆北也都相对独立,等等。 总之,就是依据地理上的天然界限构建区域内小循环。” 姜云逸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接着道: “大循环可以不断扩大,小循环可以不断调整。循环的目的,就是粮多帮粮少、互通有无,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所谓以点带面,与大小循环是配套的。 就以大小循环为理路、以各级各类官仓为基础,构建多级粮食安全保障体系。 在天下交通中枢节点上,构建特大型常平仓,集中存储天下粮食,以保障大循环通畅; 在各小循环内部的关键节点上,扩建或新建大型官仓,集中存储本地粮食,本区域内哪里出现问题,就调粮过去。 然后就是每城一仓,确保各城都能支应本城日常消耗。” 姬十三问道:“这不还是太仓体系的重新布局?” 姜云逸解释道:“天下没有新鲜事,除了重新布局以外,关键仍在于先收后放。” 众人尽皆无语。 自内阁确立以来,收权集权的趋势异常明显,府寺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除了明相独创的诸多职司,便是内阁的其他职司也都对府寺权力构成巨大挑战。 最显着的例子,就是公资委兼并了少府。 央行不可避免地瞄准了铸币权,而去岁北伐前,少府抛售了大量皇产,正处于前所未有的虚弱期。 结果就被趁虚而入了。 文少府倒是还算体面地转岗了,但也把少府卖给了公资委,而公资委虽然看起来权柄巨大,却是明确归属内阁管辖的。 府寺上卿,人人自危。 这个除旧布新思路,已经屡试不爽,如今又套用在了官仓上。 姜某人暂时不能大动吏治,也不可以翻旧账,那么,只好另起炉灶掏空旧体系了。 “陛下,眼下先抓大放小,将朝廷能掌握的粮食存入有限的几座特大型常平仓,选派得力官员重新搭班,以最大限度克服旧的利益关系束缚,从而扎牢粮食安全保障体系根基。 待得常平仓稳固后,再逐步下沉,用五到十年时间构建以常平仓为核心、以区域中心仓为支点、每城一仓的三级官仓新体系。 在这套体系内,除了单独循环的巴蜀,其他区域都能与天下进行大循环。” 巴蜀交通不便,巴东三峡和北部蜀道,眼下都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姬十三蹙眉问道:“若要流畅循环,水陆交通网络也得花不小的力气吧?” 姜云逸点点头:“陛下,十年发展规划纲要里,水网、官道本就是重点。 西线运河八月就能初步通航,东线运河最迟后年内完工,如此一来,最关键的南粮北运就算是解决了,江河淮济海沿线的循环也就有了交通基础。 剩下的,就是以东西两线运河为主干,继续拓展各条支线运河,比如,邯郸作为重工业基地的核心,要优先挖通,计划今冬就启动。” 姬十三道:“天下水网当然至关重要,但如此不停歇地开工,民力可能撑得住?果真不会耽搁农事?” 姜云逸笑道:“陛下,还是那个问题,只要钱粮给到位,老百姓不怕吃苦。” 姬十三仍蹙眉道:“朕只怕无法持久。” 东西两线运河,无数眼睛盯着,朝廷压力给得足,宵小之徒这才不得不收敛,但这显然不可能长久。 姜云逸稍稍肃然道:“陛下,这吏治早晚是要动的,不然施政举步维艰。既然他们不允许主动找茬,但如果有人犯了事,难道朝廷还管不得么?” 姬十三闻言仍神色沉凝地道:“吏治这东西,只靠杀人怕是行不通。” 姜云逸淡然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吧。” 说完,他就平静地看着姬十三,姬十三立刻会意,抬抬手: “朕没有什么补充的,期待下次集体学习,都散了吧。” 众人自觉起身行礼散去,留给君相二人说些悄悄话。 姬十三从袖里摸出一张棉布手帕,擦了擦脖子,露出几条抓痕,道: “明相给的两个出路,人家不甚满意呐?” 姜云逸一脸无语,道:“食品加工和金银首饰,都是长盛不衰的行业啊? 未来几年人民生活水平显着提高后,对食物的要求会显着提高; 运河贯通以后,往来商旅肯定也会对一些便携的食物感兴趣的; 未来下海以后,带一些易存储的故乡吃食,更是天经地义的。 这金银首饰,未来的品牌溢价会越来越高,按照不同系列区分出高中低端,有皇家的品牌加持,何愁没有生意? 这两个产业,可是我精挑细选的,既好做,又好赚,还能长盛不衰的好买卖。” 尤其还不关乎社稷命脉。 姬十三叹了口气,道:“此事就这样吧。” 说完之后,欲言又止,却又不肯走。 姜云逸只是慢条斯理地玩着茶碗,道:“陛下有话直说便是,臣一向通情达理。” 无非就是希望重新确定权力界限罢了。 能给的不需要扯皮,不能给的,也不需要扯皮。 先帝驾崩后,原本较为强势的皇权,跟随先帝蒸发了一半,内阁继承了三成,姬十三手上最多还有两成。 若是没有内阁,蒸发掉的只会更多。 姬十三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还要请教明相,在家可是如何伸张夫权的?” 姜云逸愕然无语地看着对方,这姬大头竟然也是个惧内的? 他斟酌着道:“人君当有容人之量。” 好不容易掏心窝子说句私话,就换来这么句屁话?姬十三恼羞成怒地道: “说人话!他们这些世家女,是不是都这般凶悍?果真蜀中和江东的女子会温柔些?” 皇帝受伤的心灵迫切需要温柔的爱抚。 姜云逸斟酌着道:“陛下千万莫要对蜀中女子脾性抱有任何期待,江东也得看情况。” 姬十三闻言神色一垮,感觉前途黯淡无光。 姜云逸又补了一句:“此事关键还在个人,这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如是而已。” 主要还是你太怂了。 姬十三神色一僵,反躬自省,好像的确是自己太惯着她们了? “我这从小也没和女子打过交道,这可如何是好?” 既然脸都丢了,那就彻底放开吧。 姜云逸竟然也有些犯愁:“我这也没有太多经验,只听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就是得经常使点小坏,叫她嘴上骂你,心里却欢喜得紧。” 第438章 谈判破裂 七月十六日。 吴郡治所,已经被荆无病从吴县迁到了钱塘。 此事在吴郡倒是没有掀起太多波澜,却引发了会稽之人许多腹议。 你不要过来啊!~ 前周之时,会稽可是江东第一大郡,大江之南沿海精华之地尽属其政。 世祖复周后,无邪公以浙水(钱塘水)为界,北部精华之地另立了吴郡。 丝织和天然良港尽归吴郡,只给会稽留了造船,开启了二郡相爱相杀的二百年历史。 纵观二百年历史,清晰可见,至少在大的决策上,朝廷不仅没有失误,寥寥几招,全都点在了江东死穴上。 别看吴郡在江东呼风唤雨二百年,真摊上大事,前后门的丹阳和会稽竟然都不肯跟着走。 吴郡叛乱被雷霆万钧荡平后,大周各地都认清了一件事: 大一统这个紧箍咒,已经锁死了地方割据的可能。不到天下大乱,任何人都没有机会对抗朝廷。 钱塘县衙。 现在是吴郡、钱塘县合署办公。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鸠占鹊巢。 “荆大人,今岁的夏收还没理顺,秋收马上就至,公有资产只半数恢复运作,实在是没法子更快了呀?” 钱塘县令黄日升苦着脸给荆无病诉苦。 荆无病沉吟了一下,道:“年前吴郡一切政务务必理顺,公有资产必须盘点清楚并全部恢复运营,如果有人搞什么偷梁换柱,损公肥私,绝不姑息。 缺人的话,就再开一次吏考,郡府这里要二百吏员,各县根据规模各招募五十到一百人,江南制造局、海总、船总缺额也一并招了。” 黄日升一脸懵逼:“大人,这样是不是越界了?” 荆无病玩味地笑道:“何为越界?吴郡地界上的事,何来越界之说?” 黄日升登时无语,行吧,您后台硬,手伸得长也没人敢管。 荆无病浑不在意,明相眼里就没有界限这种东西,看不顺眼的,都得管。 “黄大人,过去朝廷求稳,做官做事自然也要求稳。可如今朝廷锐意革新,按部就班的循吏可是很难身居高位的呀?” 听到荆无病提点,黄日升微微一愣,旋即舔了舔嘴唇,苦笑道: “荆大人何必蛊惑下官,我黄氏小门小户,托荆大人福气,才位居一县之长,哪里敢有非分之想?” 荆无病却不再多言,都不是傻子,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大人,今晨,湾口进来了大批西洋战舰,超过一百艘,挂的都是红毛夷旗帜!” 潜龙卫的番子在门外急声报告敌情。 荆无病眉头一皱:“荷兰马六甲总督手上,有一百艘战船么?” 潜龙卫番子心下一紧,赶紧解释道:“大人,其中六成应是武装商船,但战船不会少于五十艘,最大的超过十五丈。” 荆无病挥退番子,神色沉凝地思索起来。 过了一会儿黄日升实在是坐不住了,小心地问道:“荆大人,红毛夷怕是来者不善,大都护又不在这里,这可如何是好?” 荆无病淡然道:“不必担心,大都护虽然不在,但定海将军还在呢。荷兰人至多远远地开炮袭扰,肯定是不敢上岸的。” 黄日升被狠狠噎了一下,谁担心荷兰人上岸的?怕的就是荷兰人炮轰钱塘。 海盐被轰平的消息可是人尽皆知,那可是一座大港啊?如果钱塘也没了,海贸从哪儿走? 午后。 “大人,红毛夷使者来了!” 荆无病神色一冷,却并未立刻回应。 黄日升见状,哪里还顾得上浮想联翩,赶紧劝道:“荆大人,能和谈,最好还是和谈为上,毕竟荷兰人来无影去无踪,如之奈何?” 荆无病抬抬手:“叫他们进来。” 一刻钟后,荷兰使者范·巴斯滕进入县衙正堂。 见面之后,竟丝毫礼数也不讲,直接从袖里掏出一张纸,道: “荆大人,这是我们雷阿尔总督给你们齐公爵的亲笔信,如果贵 国能够遵照办理,我们仍然是友好邦国。我大致念一下: 第一,无条件解除对荷兰一切禁运,并承诺永不再犯; 第二,保证周国特产的百分之五十交由荷兰人承运; 第三,允许荷兰在南海、钱塘及广陵建立办事处,办事处工作人员一切行动由荷兰人管辖; 第四,归还窃取的荷兰战船; 第五,立刻停止发展海军; 第六...” 荆无病抬起手,打断道:“不用念了,我们大周不像你们荷兰人那么多事,要求很简单,只有两条: 第一,将以科恩男爵为首的一系列战犯移交大周处置; 第二,立刻更换马六甲总督。” 巴斯滕被打断以后,却并不懊恼,反而眯起眼睛,听完之后,才道: “你可以代表你们皇帝的意志么?” 荆无病傲然道:“我毫无疑问可以代表整个大周的意志,但你也好,你们那位科恩男爵也罢,甚至你们雷阿尔总督,都未必可以代表你们葡萄牙国王的意志。” 巴斯滕眯着眼道:“我可以理解为,你们大周在对荷兰宣战?” 荆无病肃然道:“你们荷兰人已经先对大周宣战了,我们大周是礼仪之邦,你是使者,所以可以活着回去。 但需要提醒的是,在两国战争结束前,我们不保证任何其他荷兰人的生命财产安全。” “我倒是也要看看,你们的炮,有没有你的嘴这么硬!” “你的周语说得不错。” 撵走了荷兰使者,黄日升忧心忡忡地道:“荆大人,果真不要请示一下朝廷么?万一朝廷治咱个擅起战端之罪,可如何是好?” 荆无病面无表情地审视着黄日升,道: “黄大人,恕我冒昧,你们江东人,是不是跪太久,站不起来了?” 黄日升老脸一红,争辩道:“可是,我们连水师都没有,拿什么和红毛夷打?” 荆无病淡然道:“他们在海上耀武扬威,我们为什么要在陆上跪着?” “荆大人,您也看到了,这战船那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大周万里海疆,哪里防得住?” 荆无病道:“朝廷刚刚成立了六个海防营,吴郡一个,会稽一个。” 黄日升一听更加懵逼了:“果真要坚壁清野?” 荆无病却没再回应,直接吩咐道:“黄大人,三件事: 其一,即刻通报近海三里以内人员撤离码头,以防不测; 其二,派可靠之人给会稽送信,但有给荷兰人提供向导、给养等资敌行径者,视同叛国,绝不姑息; 其三,给葡萄牙人的供货价格降一成。” 黄日升目瞪口呆地看着荆无病面无表情的脸,终究是没有再说一句废话。 荆大人显然是早就得了朝廷授意。 “黄大人需知,就算是要谈,也肯定是要先做过一场才能谈的,战争是认清彼此定位的最好方式。” 黄日升苦笑道:“可是荆大人,荷兰人又不蠢,哪里会上岸短兵相接?六个海防营又能派上多大用场?” “我等文官,只管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第439章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荷兰使者巴斯滕面沉如水地离开钱塘,在码头乘坐一条小船,出海数里。 待看到那支庞大得足以纵横整个东亚的舰队时,不由心情好了几分。 荷兰舰队旗舰加尔文号,舰长室中,坐着两人,站着一人。 站着之人,正是刚从钱塘归来的荷兰使者巴斯滕。 坐于主位者,当然是荷兰舰队指挥官科恩男爵,其左手边椅子上坐着的,则是一名相貌温文尔雅的周人,三十多岁年纪。 “周国真的没有任何和谈的意思?那个荆省长,真的可以代表周国的意志么?” 舰队指挥官科恩男爵,听完巴斯滕的讲述后,右手敲击着椅子扶手,浑不在意地询问。 巴斯滕沉声道:“是的,男爵大人。那位荆省长,是周国执政者的亲信,在周国王都之外,没有人比他更有代表性了。” 科恩右手停止敲打椅背,侧头看向旁边那位温文尔雅的周人。 “吴先生,你怎么看?” 这位温文尔雅的周人,正是吴郡吴氏家主吴太平嫡长子、原丹阳郡守吴成雄。 “他们在赌。” 吴成雄平静地说了四个字,用的荷兰语,十分流利。 科恩和巴斯滕都好奇地看向他。 “哦?” 吴成雄徐徐道:“他们在赌你们不敢真的摧毁钱塘。” 科恩蹙眉道:“这有什么意义?就算留下钱塘,别的地方就可以不要了么?” 吴成雄淡然道:“科恩爵士,你们的炮虽然射程更远,但平均只有不到两海里(1海里≈1.85公里)。 周国海岸线虽然漫长,但深水港就那么几座,其中有价值的只有南海、钱塘、海盐、丹徒和广陵。 海盐已经被你们轰平了,丹徒周人主动撤走了,南海仍能与贵国做生意、补给。 广陵所处的江口比钱塘口狭窄险要许多,如果周人有了准备,你们的舰队过去肯定不可能毫发无损。” 随着吴成雄的描述,科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请问吴先生,有什么好主意?” 科恩耐着性子,还算礼貌地询问。 吴成雄道:“首先,以我对周人的了解,他们傲慢自大,自以为是,在对其构成致命威胁前,绝不可能妥协。 所以,贵国不应该对周国妥协抱有任何幻想。而应致力于挫伤其朝廷权威、长期封锁遏制其海军发展、切断其海外财源。” 科恩蹙眉问道:“具体呢?” “如果能占领钱塘当然最好,但这显然是不现实的,我想你们绝不想与周人在陆地上战斗。 所以,我建议你们直接摧毁钱塘,在会稽外海甬东群岛建立港口,持续骚扰周国沿海,绝不给周国一艘战船下水。” 科恩皱眉问道:“摧毁钱塘后,从哪里买周国的丝绸瓷器?” “会有商人走私过来的,江东四郡丝绸、瓷器、茶叶规模庞大,是一定要出海的。 何况山阴港只是被吸走了精华,随时可以重新兴盛起来,虽然各方面都不如钱塘,但还是可以买到货的。” 科恩沉吟道:“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不会同意的。” 马六甲总督也未必会同意。 吴成雄道:“科恩男爵,周人有句谚语: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周国不是南洋那些土着,你们不可能拿到完美结果,必须做出取舍。 周国的野心已经人尽皆知,十年二十年后,你们以为他们建不起海军么?” 巴斯滕忽地插嘴问道:“敢问吴先生,您既然如此有眼光,为何还会一败涂地?”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 吴成雄面色微不可察地扭曲了一下,旋即便恢复平静,沉声道: “因为他们没听我的,瞻前顾后,拎不清什么才是重点。” 科恩神色阴晴不定起来。 巴斯滕看了看科恩,又看看吴成雄,欲言又止。 吴成雄轻呵一声,起身告辞离开了舰长室。 “男爵大人,虽然吴说得没有错,但他说得未必是全部。 我们需要掌握更多消息再做决定,即使要摧毁钱塘,也是没有其他办法时最后的办法。” 科恩目光幽深地望向木窗外,道:“总督大人告诉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摧毁周国南下的野心,其他都不重要。” 巴斯滕闻言面色愈发凝重起来。 “西班牙人在哪里?” 巴斯滕道:“应该还在会稽鄮县。” 科恩轻哼一声:“那群脑子里只有金银的废物,说是与我们联手,却自己跑去做生意。” 巴斯滕劝道:“男爵大人,我们非常非常需要更多关于周国的消息,尤其是那位齐公爵,还有水师。决不能只听吴和胡那些失败者的。” 科恩沉声道:“那你去找啊?” 巴斯滕被噎了一下,又不敢反驳,只是满心焦虑。 欧罗巴人主要在周国东南沿海活动,对周国的王都所知甚少。 这也不能怪他们无能,实在是人种差异太大,根本不可能派遣间谍,尤其周国根本不接受他们的传教士。 而他们能接触的周人对王都也知之甚少,且真正有能力有见识的根本不屑于给欧罗巴人做事,从去年开始,都一窝蜂地跑去王都考什么科举,哪怕最终也没几个人考上。 包括那位失败者的吴,骨子里都是非常傲慢的,只是迫于形势,才成了科恩男爵的座上宾。 巴斯滕深吸一口气,行了一礼:“男爵大人,我这便去山阴打探一下消息。” 科恩却不理他,对着舰长室外吩咐道:“我命令,舰队立刻起锚,目标,钱塘北码头!” 外面的使者应了一声后就去传令。 巴斯滕微微色变:“男爵大人,请您务必再考虑一下!” 科恩也悠然起身,悠然道:“虽然我不如你对周国了解深,但也并非一无所知。 我认为,吴说得很对,我们不可能什么都要。 况且,就算我们现在炸掉钱塘,只要周国想,很快就能重建。” 巴斯滕急切地道:“男爵大人,便是要炸,至少也要叫西班牙人一起,没有理由我们荷兰人单独去!” 科恩听了这个建议,忽然玩味地笑道:“巴斯滕,我承认你提了一个很好的建议。 我会吩咐一部分战船升起西班牙的国旗,还有葡萄牙的,你觉得怎样?” 巴斯滕愕然了一下,旋即道:“男爵大人,请恕我直言,这不一样。 我们不仅要周国以为我们三国联合宣战,还要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真的参与其中,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科恩脸一沉,道:“你以为我不想叫他们一起么?葡萄牙人已经明确拒绝了,西班牙人满脑子都是金银。 诚如你刚才所说,需要更多情报,但是呢,我们都没有更好的办法不是么?!” 巴斯滕默然无语。 第440章 不习惯民主 七月十八日,洛都,内阁。 一大早,姜云逸刚赶到内阁,就见韩天养神色凝重地跟进来。 “明相,潜龙卫昨夜急讯,荷兰人炮击钱塘,摧毁了钱塘北码头,所幸人员撤离及时,并未有人员死亡,只有三名留守人员受伤。” 姜云逸闻言沉默了一下,道:“此事到内阁相国为止,其他人一概不予知晓。” 韩天养拿着炭笔,在册子上做了一个简单的记号,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洛都所有陈粮立刻下调三钱,今年新粮维持不变;九月初一起,新粮陈粮都在这个基础上继续下调两钱,这个价格,要维持到明年秋收!” 韩天养微微一惊,今年虽然没有大灾,但去岁透支巨大,今岁北方税赋锐减,洛都粮草虽然不紧张,但也绝不宽裕。 去冬,姜云逸借助逆贼火烧太仓的时机,设计强索了公侯们三百万石粮食,把粮价强行压到了升米十二钱。 升米九钱,已经是永兴年间较低的水平了。现在就定下未来一年的粮价,是不是有失草率了?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钱塘之事,竟然只有封锁消息一个指令么? 旋即,他便恍然。 明相从不对战事指手画脚,此事看来是要等水师拿出战果再定了。 只是,水师初创,人都没招齐呢,哪里能指望得上? “责令司农寺太仓令带队,内阁监察司、统计司协同,从新科进士中抽调江南士子同行,即刻南下收购粮草。 至少要三千万石粮食,多多益善,请中央银行全力配合。” 韩天养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道:“明相,此事不小,或应上会议定。” 姜云逸有些无奈:“这不是习惯了么?行吧,那就等上会再定。” 话说还真是不习惯呢民主协商制呢。 “友谊关那里怎么样?” 姜云逸随口问了一句,却听韩天养道: “有些冷清,燕国世勋子弟倒是来了一些,但贫寒士子却是非常少,尤其辽东周姓大族子弟更是一个没有。” 姜云逸丝毫不以为意地道:“平心而论,作为国君,元利贞只是中上之姿,比老燕王还要稍逊一筹。 但丘太一算得上燕国有史以来最有格局最有魄力的国相了。他不可能看不懂我们的意图,一定会严防死守。 燕国世勋轻易不可能跑到大周出仕的,辽东周姓子弟更是避嫌都来不及。 所以,丘太一只要尽力对没有家世的读书人封锁消息就好。 我们也不能期待可以用一些偏门手段就击溃他,要等国家机器急速膨胀后,再去强行碾压他。 文攻这种事,本来也不可能立竿见影的,总要几年功夫慢慢渗透。 燕国就那么大点地方,两三年,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明年科举,在友谊关设立分考场,境外士子,按照先前报上公布的比例如数录取,只多不少。 燕国士子无需提前,开考前一天感到友谊关报名领取号牌就行,不查户籍。” 韩天养谨慎地提醒道:“若此,燕国怕是要派细作的。” 姜云逸微微一笑:“不重要,重要的是燕人来大周出仕了,而且路径可以复制。” 韩天养无言以对。 虽然大周士子肯定会发牢骚,但从大棋局来看,这绝对一记刮骨刀,会刮得燕国痛不欲生。 革新吧,世勋们决不答应,强推后患无穷; 不革新吧,寒门英才肯定要离心离德。 太平年月还看不出利害,等大兵压境的时候,就只剩下权贵自己反抗了。 “内阁的人手还够用么?” 听到明相忽然提起这茬,韩天养苦笑道:“从来没够过。” 姜云逸会心一笑:“那就继续招,叫文选司定个合理的方案,下次也一并上会议定。 官员面向整个司棣官员选拔,吏员半数从其他府寺调用,半数公开招募。 另外,吏员中工作成效特别突出的,遴选一小批上来,我审过后报陛下御览。” 韩天燕闻言微微色变:“明相,若此怕是要引发不小的纷乱。” 姜云养淡然道:“官吏一体化,你觉得怎样?” 韩天养感觉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官吏一体,牵扯极其广泛。这个雷可比刚才那个要命多了。 “开个玩笑,本相还没疯。” 听到如此不着调的说法,韩天养愕然无语。 心神不宁地离开公廨,韩天养恍然,明相肯定不是开玩笑,只是眼下时机不成熟罢了,以后怕是真的要这么干的。 他来到宋九龄公廨。 “天养啊,又有什么大事?” 小事那小子自己就专断了,不可能派人来找他。 韩天养恭敬行礼后,走到近前,低声通报了钱塘之事。 宋九龄闻言面色微变,旋即叹道:“算了,看着折腾吧,老夫也管不了恁多。 还有旁的事么?” 韩天养斟酌了一下,道:“内阁要继续扩编,官员面向整个司棣选拔,吏员半数从府寺调用,半数公开招募,文选司先拟方案过几日上会审议。” 宋九龄微微颔首:“他自己能折腾,拖累整个内阁都跟着累死累活,是该多招点人了。” “还叫文选司遴选一小批业绩突出的吏员,报与陛下御览。” 啪! 宋九龄抓起镇纸重重地砸在桌上,但还算沉得住气道:“他又想干什么?此事为何不上会?” 韩天养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等候。 “说!那小子一撅腚,肯定要拉屎!” 韩天养小心地道:“说是要官吏一体化。” 嘶!~ 宋九龄闻言勃然色变,再也顾不上维持涵养,怒喝道:“他疯了吧?!” 宣泄了一句后,便迅速冷静下来,黑着脸道: “竖子,竟敢威胁老夫?” 韩天养看到宋相的一系列反应,终于恍然。 那句不着调的话,竟然是要带给宋相的。 你不同意这一波,就立刻兴风作浪,开搞官吏一体化; 你认下这一波,官吏一体化可以以后再说。 “他光威胁老夫有什么用?他敢搞官吏一体化,他的科举还要不要了?难道要叫新科进士都去从吏员做起? 他开了恁多口子,把吏员搅得一锅乱粥,哪里便能一体化? 你去告诉他,老夫说什么都不可能同意!” 一刻半钟后。 韩天养回报明相。 姜云逸听完后,会心一笑 :“果然还是赵李二相沉得住气,不该问的坚决不问。 叫无缺依据去岁考功,火速从内阁遴选十名干吏出来,我审批后送宋相审阅,然后报与陛下。” 韩天养愕然道:“明相,宋相怕是不肯的。” 姜云逸微微一笑:“他会同意的。身为首相,怎么能有利则管、不利则弃呢?” 韩天养这才恍然大悟。 宋相和严相大不同,原本就是世家领袖,如今身为内阁首相,如果什么都不管,真的会被人耻笑和看轻。 明相算准了宋相会不甘寂寞,随手挖了个小坑,强借宋相的老脸背书拔擢优秀吏员之事。 如果挑三拣四,以后啥也别管了。 这种事,虽然敏感,但规模可控,明相自己干也就干了,没有谁会为了这个硬撞南墙的。 如今强拉宋相下水,显然是为了增强合法性,也为打开制度缺口奠基,二者相辅相成。 关键还有效避开了赵相的牵扯。 第441章 休想蒙混过关 韩天养来到老相府,文选司。 通报了明相的指示后,却见卫无缺一脸便秘之色,似乎十分忧郁。 少顷,二人相视苦笑。 “此事的确宜快刀斩乱麻,今日黄昏前,一定要报上去。” 卫无缺冷静下来,立刻做出决断。 此事若敢过夜,今晚他就不别想安生了。 午后,卫无缺火急火燎整理的干吏简历,就被送到了姜云逸手中。 “无缺那家伙也是滑头得紧,叫他选十个,却塞了二十个叫我当恶人。 行吧,本相不当恶人,这二十个都一并送去宋相审核。” 很快。 宋九龄看着韩天养送来的文件,面黑如炭:“真当老夫是好欺负的么?” 韩天养微微低头,并不吭声。 宣泄过后,宋九龄将文件丢在桌上,吩咐道:“自己去用印!” 韩天养心中暗笑,宋相被明相一次又一次利用,却一次又一次无法反抗,就剩下嘴硬了。 黄昏时分,奏书便被批复下来了,哪个环节都没敢耽搁,都怕一耽搁潮水就汹涌而来。 这件可能掀起政治风暴的大事,就这么迅速地尘埃落定了。 内阁二十名表现突出的吏员被皇帝破格拔擢为官,实现了阶级跃迁。 此事果然在洛都掀起轩然大波。 过去也不是没有吏员能做官,但很久才会出现一个,且每一个都有特殊际遇,不可以这样批发啊? 很多中下层官员心里不是滋味,尤其是科举进士出身的小官。 俺们费劲扒拉地从帝国积攒了几十年的几万精英中杀出重围才上岸的,他们凭什么啊?! 活儿干得好就能当官,这个逻辑是异端! 洛都庞大的吏员们都发了疯。 为什么都是内阁的人? 都是给朝廷办事的,凭什么要歧视府寺? 一言以蔽之:为什么不是我?! …… 七月二十一日。 内阁五相例会,尚书台郎中解文杰旁听兼会议纪要。 “你那个官吏一体,是认真的么?” 赵广义率先发出质询,那小子以为裹挟了宋相就可以蒙混过关么?哪有这般容易? 宋九龄也沉着脸,神色不善地看着姜云逸。 姜云逸道:“就是提拔几个能干的吏员而已,不是啥大事。” 赵广义沉声道:“你小子什么德性,人尽皆知,少来这一套。你提拔二十吏员的事,作为特例,本相可以不管。 但你若要搞官吏一体化,肯定不行。你应当清楚,此事干系重大, 便是我与宋相应许,也不可能顺利推下去。” 姜云逸道:“赵相所虑甚是,只是给吏员们一点上升的希望,但上升的口子要收得很紧。” 赵广义眯着眼睛问道:“你打算搞成定制?” 姜云逸点点头:“每年吏员评优,前二十报陛下施恩拔擢,以为定制。” 赵广义沉吟了一下,问道:“然后呢?” 先打开缺口,然后蓄势破局,这是老套路了。 姜云逸道:“有上升,自然也要有下沉。干得好的拔擢,磨洋工的惩戒。 咱们朝廷编制是铁饭碗,不犯大错不撵人。但可以降级、调整岗位。” 宋九龄沉声道:“你这样搞,怕是要天怒人怨。” 姜云逸道:“宋相勿忧,此举威慑意义大于实质意义,每年只挑几个特别不像话的典型出来,杀鸡儆猴,这样其他人就不至于太过懈怠。” 宋九龄一听不是要大规模清洗,就不再关切。 赵广义问道:“吏员没有品级,只有职司的差异,如何降级?” 姜云逸道:“没有就定个三六九等出来,依据职司和资历厘定等级。 最高等级吏员可以达到秩百石,但一般不轻易授人。普通吏员,兢兢业业一辈子总归能升几级退休。较高等级的吏员,则必须有功劳在身。” 赵广义点点头:“行吧,给他们点盼头也是好事,府寺有些官吏,确实怠惰得很。 每年从高级吏员中拔擢十人晋升,此事便到此为止。” 姜云逸点点头:“便依赵相所言!” 见这小子答应得如此痛快,赵广义反而脸色难看了几分。 最多二十年后,甚至十年后,还有谁能拦他? 姜云逸也不甚满意,但眼下也只能行此权宜之计了。 朝廷要做事,尤其是要办大事,吏治是关键。 但这个时代有其特殊性,升官发财、封妻荫子乃是很正常的价值观。 甚至后世都不曾破除这个底层逻辑,官本位从未发生根本性变化。 这是阶级社会的历史必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这个时代,反腐败并没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和有识之士的政治共识,生搬硬套后世经验是要出大事的。 实事求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才是亘古不变之真理。 先前已经议定,两线运河贯通后,也就是大致两年后,启动朝廷全面官制改革。 但眼下要做事,只能先解放真正基层的广大吏员们,通过制度调整(生产关系),激发其主观能动性(生产力)。 上层由内阁进行牵引,下层由吏员进行托底,拉着中间的官老爷们先凑合两年。 两年以后,再修理他们。 “红毛夷之事,究竟如何因应?” 赵广义再次发出询问。 李镇元睁开眼睛,道:“咱们下不了海,又不能真放任红毛夷持续滋扰。 只能下本钱赌一把大的。赌赢了豁然开朗,赌输了勒紧裤腰带过几年紧日子。” 屋内六人皆是神色凝重,宋赵严三位相国也大致印证了心中猜测。 解文杰一边记录,一边心中震骇。 上次李相和明相可是砸了五十万万钱进胶州,若是赌输了,可不只是亏五十万万钱的问题,人心都会出现动摇。 但如果赌赢了,方方面面果真要稳当许多,加上运河贯通,没有人会再怀疑央行的根基牢不牢靠,央行就会成为朝廷办大事的摇钱树。 果真应验了明相去岁那句名言: 只要天下人对朝廷有信心,朝廷就能办成许多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第442章 工农业剪刀差 议定了吏员制度改革,红毛夷的事情又没什么好议的,全看前线将士能否创造奇迹。 上次北宫伯光就带着三千新水师,在钱塘湾口捅了红毛夷一刀,虽然己方死的人是对方十几倍,但也证明了大周在近海绝非没有还手之力。 “北方官仓空置,是个大问题。” 宋九龄又提出这个问题,上次御前内阁扩大会议上,卫忠先就因此被气得昏了过去。 姜云逸道:“责令司农寺太仓令带队,内阁监察司、统计司协同,从新科进士中抽调江南士子同行,即刻南下收购粮草。 至少要三千万石粮食,多多益善,中央银行会全力支持。 所收粮草,一并存入西线运河四大常平仓。” 宋九龄沉声道:“你只管你的常平仓,不管各地官仓么?尤其是河北三州尚未通航,若是来年遭灾,如何应对?” 姜云逸道:“友谊关还有不少存粮,支应幽州倒是也勉强够了。听说今年冀州年景马马虎虎,应是可以挨过去的。 河北水患惯常多发于南部黄河沿岸,随时可以跨河赈济。” “反正就是地方上一粒粮食也看不到呗?” 姜云逸道:“敢问宋相,我若撒下去一百万万钱,地方上能弄来多少粮食?” 宋九龄登时闷闷无言以对,甚至都不好提统一采购的粮食分一部分给各地官仓。 这种事,地方官只贪一半都算忠君爱国了。 “远离运河之地,一旦遇灾,赈济起来也是个大麻烦,就地筹粮应应急还行,但不可长久。” 赵广义提醒了一句。 姜云逸道:“天水网已经初步规划好了。哪里遭了灾,哪里的灾民就拉去修运河,沿途筹集些许口粮,大头都从常平仓出,正好还省了工钱。” 宋赵二相闻言脸一黑,去岁兖州水灾,十几万灾民都被拉去修运河了,四十多万亩来历不明的土地就成了公田。 若是叫他无休止的如法炮制,怕是还要一点一点蚕食隐田。 “清丈田亩抓点紧,把该补的手续补了,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宋赵二相都脸色难看,这是补手续的事么?隐田就是为了少交税,不然隐个锤子?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你小子到底打算侵吞多少公田才满意?!” 宋九龄忍不住出言质询。 姜云逸淡然道:“如果都是公田,那就相当于没有公田。所以也不宜太多,保底三成,最多五成就可以了。” 解文杰感觉头晕目眩,天下田亩将近十万万亩,三五成是多大的盘子? 啪! “痴心妄想!” “得寸进尺!” “也不怕撑死?” 宋九龄怒拍桌案,赵广义和严东吴也出言讽刺。 姜云逸耐心道:“三位相国稍安勿躁,又不是要诸位的地,主要是把天下小民的地都收拢到朝廷手中握着,别被诸位的不肖子孙抢了去。” 宋九龄冷哼一声:“你以为朝廷就能一直握得住么?” 姜云逸淡然道:“如果天下利益大头都从田亩出,天下多数人都要靠种地过活,朝廷肯定是握不住公田的。” “这天下人不种地,还能都去搞工业么?” 姜云逸解释道:“这个问题尚未考虑成熟,目前初步计划是,通过工业化来带动农业科技进步,大幅提升农业生产效率。 只要少部分农民,借助更好的生产工具,产出的粮食,就能养活全天下人。大概就是这么个思路,当然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 几人若有所思,这似乎有些超出认知了,但化肥的诞生又证实这并非无的放矢。 “从央行拿钱,利息如何算?” 宋九龄问了一个收购粮食的细节问题。 “存款利息上浮三成。” 宋九龄掐指一算,斟酌着道:“如此一来,官仓空虚问题倒是勉强解决了。 但收粮,加上漕运费用、人工、粮商让利、运储损耗和利息后,大概仅能维持收支平衡,便是亏损也未可知。 下半年国库一半靠太仓出粮撑着,你忽然把粮价打下去,国库真要撑不住了。” 姜云逸没有理会宋相替司农寺哭穷,自顾自解释道: “低粮价撑起来的是庞大的社会效益,不能单纯以粮食本身的盈亏计算。 眼下朝廷没有钱,所以按照收支平衡操作。待财政宽裕后,朝廷贴钱也要把粮价砸下去。 如果粮价可以控制在升米六钱、石米三百钱,这个零售价是比较理想的。 如果能牢牢锁死,就能基本杜绝粮食的囤积居奇问题。粮食就能更容易地流向朝廷手中。 如果天下粮食都由朝廷统筹,规模效益是很可观的,只要经营得当,不至于亏损。” 赵广义蹙眉道:“你这样搞,过于理想化了,不是长久之道。” 姜云逸道:“赵相有所不知,土地的生产效率上限是比较低的,远远比不过工业。 简单来说,就是付出同样的辛苦,工业更好赚、赚更多。 所以,工业化发展的基本逻辑是工农业剪刀差,就是要用工业的高效率收割农业的低效率。 这只有两条切实可行的路径:掠夺本国农民,或者掠夺别国。 为了叫农民愿意脱离土地成为产业工人,就得让他们感到做工能吃得更饱,因而就必须压低粮价。 而天下的地必须有人种,可种地赚得更少,所以朝廷必须拿一部分工业的盈余补贴农业。 如果朝廷不补贴农业,就越来越没有人愿意种地,工业的根基就会垮塌。 尤其如果工业盈余被少数人拿走了,朝廷没有钱补贴农业,这套体系也是玩不转的,土地兼并的老问题还会以新形式出现。” 几位相国都无言以对,这种全新领域,哪里插得上话? 只好给他蒙混过关。 “听说,博望侯要做冶铁了?” 赵广义提了一句。 姜云逸当然明白赵相想问什么,当即道:“重工业只是刚刚萌芽,需要大额投资和时间培育,才能开花结果。 短时间难以看到效益,朝廷也会谨慎投入的。” “那你蛊惑博望侯贷款,只是给央行筑基?” 赵广义眯着眼质询,宋九龄也立刻补刀: “你小子是想吃独食吧?” 严东吴也跟着掺和一脚:“你想叫人从央行贷款,总该有些说法才是?这不能又叫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吧?” 第443章 我心光明! 姜云逸耐心解释道:“重工业的基础包括能源、冶金、化工、材料和机械工业。 眼下冶总刚出了第一炉高炉铁,品质也只是比平炉的稍好,只效率更高了一些。 还需要继续大额投入,短期看不到效益的。” 宋九龄抬抬手:“你不要胡搅蛮缠,我等没要求立竿见影。” 赵广义也补充道:“几年钱还是烧得起的。” 严东吴也问道:“你那个机械设备总公司应该不比投总差吧?不然为啥非得公有全资呢?” 姜云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情知这事儿肯定糊弄不过去,沉吟了一下,才道: “既然诸位如此有诚意,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这工业化是全新的领域,要生产越来越复杂的东西,而且要高效率地生产,这首先需要有新的生产工具。 机械设备毫无疑问是关乎整个工业体系的支柱性产业,但这个领域未必有多大赚头。 尤其未来一些很关键,但规模非常小的设备,从研发设计到生产制造,整个都是亏损的,但仍然要不计代价去做。 所以机械设备总公司才公有全资,因为这样只对朝廷负责就行,不需要给东家上缴盈利,才有可能天下需要什么就去发展什么。 私有资本如果要做产业,一定要做那些应用广泛的产业,这样才有利润可言。” “照你这么说,所有工业设备都需要从机械设备总公司买,怎会亏损呢?” 姜云逸解释道:“宋相稍安勿躁,机械设备总公司不是也不可能独占整个工业体系的设备制造。 眼下只是先挑头把这个领域的基础打好,未来会在此基础上孵化出许多其他公司,其中大部分都是要放给私有的。 工业发展的基本逻辑,就是国家投入巨额资源推动关键技术升级迭代,形成一个时代工业发展的根基,然后天下资本在此基础上拓展出许许多多相关产业。” “别净说些有的没的,拿出点干货来。” 姜云逸没有和老宋计较,道:“我手上有个前景不错的项目,本来打算明后年再启动的,现在拿出来稍微有点早。” 宋九龄稍稍正色,这小子说有前景,那肯定是前景极好。 姜云逸从袖里取出一张质地精良的图纸,递给宋九龄道: “这个东西叫自行车。” 宋九龄接过图纸蹙眉仔细审视起来。 赵广义神色不善地问道:“所以,你早就准备好了?” 姜云逸赶紧摇头:“赵相不要总是先入为主地把我当坏人,我其实是一个勤勤恳恳的本分人。” 待几人都看过自行车的图纸,姜云逸才接着道: “交通工具是未来极为重要的工业门类,自行车是未来几年内最有可能鼓捣出来的产品。 这个东西诸位肯定是用不上的,但对于中等之家极具吸引力。 只洛都一地,中等之家,大户寻常晚辈,朝廷低级官吏、公司职员,乃至军队跑腿人员,粗略估计有十万辆的规模,全天下目测有五百万辆的需求量。 以后会继续增长,家家户户都要有一辆。而且这个需求是持久的,几百年都是家庭短途出行必备工具。” 赵广义沉声道:“这个自行车结构如此复杂,要鼓捣出来,怕是绝不容易,而且价钱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姜云逸道:“眼下八字才刚开始起笔,除了挖矿,没有任何很快就能见效的工业。 盐铁专营我是很想放开的,诸位若是感兴趣,咱们就一起干了。我只一个要求,盐价立刻打下来。” 宋九龄没好气地道:“等老夫死了,你爱咋咋地!” 赵广义也叹了口气:“以后再说吧。” 盐铁当然是好买卖,但那也是司农寺命根子之一,也是许多盐商的命根子,铁还有相当大的政治敏感性。 姜云逸也不强求,接着道:“这个自行车主要有几个难点:一是零部件的加工精度要求很高,一定要按照同一标准制造; 二是传动系统、刹车系统的制造颇为不易,需要机械设备总公司制造出冲压机。” 赵广义点点头:“难点不还是在机械设备那里?” 姜云逸道:“就是因为你有需求,机械设备总公司才会去开发这种设备,不然无的如何放矢?” 宋九龄连一黑:“原来你是在给自己揽生意?央行要扒一层皮,机械设备总公司还要扒一层?你的心,从小就是黑的么?” 姜云逸摸着胸口道:“我心光明,日月可鉴!” 艹! 解文杰使劲低着头,人快绷不住了,没看赵相都被撩得爆粗口了么? “就一个自行车,还不知猴年马月能鼓捣出来,哪里够分?” 严东吴适时补了一句。 自行车肯定是有前景的,只是周期太长了,这没个几年功夫怕是出不来。 姜云逸无奈地道:“工业制造本身才刚起步,没有太多可以马上上马的东西。 还是应该从衣食住行入手,从十年发展规划纲要想出路。 比如,诸位也可以成立建筑公司,官道修建、新区建设,都是可以承接的。不在于挣多少钱,而在于能养活不少人。 还可以去造船,海船搞不了,内河船总可以吧?” 宋九龄没好气地道:“运河定调后,造船早就被疯抢了,哪有恁多工匠可用?” 姜云逸沉吟道道:“洛南职业技术学院今年不是招了一千人么?眼下还在学基础知识,下半年开始分科,造船肯定要开一两个班的。” “最少三年才能勉强上手,哪里赶得及?” 宋相发牢骚,姜云逸道:“去江南挖人呗。” “拉倒吧,江南各地都捂得死死的,我等私产又不能给吏员编制,哪里挖得动?” 姜云逸道:“真不是我小气,是眼下生产条件不具备,只能做些简单的东西。 那个蒸汽机大概要烧十年钱才有可能见到一点点成效,二十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要不诸位也都去冶铁或者从事铁制品,未来各种铁的需求肯定会大幅增长,能赚一波,然后就要进入优胜劣汰期。” 赵广义开口道:“那个自行车,你估计多久能上市?” 姜云逸道:“一切顺利的话,至少三年。” 赵广义沉声道:“行,我等接了。” 五位相国又议了一下内阁扩编的事情后,便散了。 总体来看,之所以处于政治守势,先帝崩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宋赵二相急了,很多人都急了。 央行揽了那么多钱,却只立刻投了冶铁总公司和机械设备总公司,用脚拇指都能猜到这两家有多重要。 现在不趁着姜云逸权力相对虚弱期割肉下来,还能指望以后么? 老一代掌权者都吃不下他,还能指望下一代跟他刚么? 今日这一场,定下了吏员制度初步改革,激发了基层吏员的工作积极性; 牢牢掌握着天下粮食主导权,死死攥着司农寺命门; 保住了机械设备总公司和冶铁总公司的纯公有性质; 给央行拉了点业务。 所谓政治收缩,也只是场面上收缩,该办的正事一样没少,该抓的权柄一样没放。 就只扔出了一个难啃的自行车敷衍。 姜云逸想得很清楚,自行车的确是个好产业,但并不关系国计民生,给了就给了。 在中原田政革新取得明显成效前,他不打算再给世家集团让太多利。 毕竟投总的流水已经相当大了,等化肥再起来,好赚得很。 机械设备总公司可是国家命脉产业,经历过美帝科技封锁的人都晓得,高端的生产设备到底有多重要。 不仅能掌控其他关键产业命脉,还能用来调节社会生产,还是外事工作的重要筹码。 大周率先开启工业化进程,基本就宣告其他国家只能等施舍了,大周给你什么你才能做什么。 内阁五相例会结束后,诸多不敏感的消息立刻传了开来。 司农寺太仓令带队南下收购粮食的事情没有引起太大波澜,连司农寺内部都不甚了了。 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人事问题上。 首当其冲的,竟然还不是内阁再次扩编,也不是每年拔擢十名优秀吏员为官,而是吏员分级。 过去吏员地位、权柄和秩俸,全凭上官安排职司,都得拼命巴结上官捞个好差事。 分级以后,虽然仍然得巴结上官,但叫许多后台不硬的寻常吏员有了更多盼头。 同志们,卷起来吧,为了新帝国! 第444章 能省则省 八月十八日,北海郡胶州湾。 介亭县东南,河口镇。 北海郡最大的沽河就在此处注入胶州湾。 原本只有几百户人家的镇子,世世代代以捕鱼务农为业,日子虽说辛苦,却也不太愁生计,所以此处民风倒也颇为淳朴。 可自从五月初,忽然来了大队朝廷官兵,大多操着难听的外地口音,可给镇里人吓坏了。 这些外乡兵过来后,虽然没有强抢民女、掠夺农户,却半刻也没消停。 全镇壮丁都被征召了起来,每日一大早就要出操训练到日上三竿,然后就在河口西侧做工。 说是要盖造船厂,特别特别大的那种。 听说附近几个县的壮丁都被征召了,沽河中上游的镇子的人,砍了树直接顺流飘下来,河口镇这里拉了几道绳索拦住,削来盖房子。 老木匠李老头整天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说是这种刚砍的树不能盖房子,但那带兵的老将根本不听劝,就是可劲儿催他们赶紧盖,以后出事不怪他们,误了工期却要怪他们。 老将虽然行事霸道,却也没有天怒人怨,因为给钱了。 壮丁每日十个钱,老木匠每日二十个钱。 那个带兵的老将军只要在镇上时,每日傍晚收工,都会亲自押着一箱钱来结算工钱。 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些钱,就这么拿来糟践,可给老木匠心疼坏了,每日里都要喝二两浇浇愁。 心疼归心疼,心里其实还是挺乐呵的,这辈子都没挣过这么些钱。 只有一件事比较奇怪,就是镇上的二十多个木匠活儿好的,都被调去旁的地方了,三个月都没什么音信。 这日,傍晚。 北宫伯光给干活的村民发完工钱后,回到军营,就偷偷喝起小酒。毕竟,军营之中禁酒,传出去影响不好。 “当初老子只想捞了严老大走人,只因一时手痒,牛刀小试,结果就被套了好大一个磨盘,六十多了还得给人当驴,跟谁说理去?” 北宫伯光靠在木床上,左手拎着个酒葫芦,一边灌一边絮絮叨叨。 姬无殇天不假年,仍然允许位置极度重要的卫尉北宫越南下探亲,就是为了叫北宫伯光看到: 你看,你们北宫家的遗孤,大周养得多好? “大都护,北边又来人催账了,说是央行要您的手印才能付款。” 外面传来一个低低的呼唤,会稽口音,是南边跟过来的账房。 北宫伯光不耐烦地道:“那个小卫也真是抠,一共才借了他三千万钱,三天催一趟,切,这种人,就没法处。” 门外的账房苦口婆心地道:“大都护,朝廷不是拨了五十万万钱到账上么?就还了人家呗,老被这么催,脸上也不好看不是?人家那人都给咱跪下了。” “老子凭本事借的钱,凭什么要还?” 上峰耍无赖,账房都快哭了。 来人说话一次比一次难听。 这其实也不能怪人家,水师账上躺着五十万万巨款,竟然还要拖欠人家三千万钱,搁谁不来气? 这要是身份对换,直接就武装清欠了。 “你跟来人说,要钱没有,要命也特娘的不给。那三千万,就当胶州港入股了,他赚大发了唻。” 账房苦着脸道:“大都护,人家明说了只要钱。” “那你问他,老子在前线跟红毛夷搏命,保卫大周海疆,他不帮忙也就算了,怎么能拖前线将士后腿呢?他的良心难道不会痛么?” 账房快哭出来了,问道:“大都护,您这到底是想干啥呀?” 吱呀! 木门打开,北宫伯光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道:“央行的钱来年可是要还本付息的,这一仗要是打输了,麻烦可就大了。 所以,能省则省。” 账房:“......” 啪啪! 北宫伯光拍了拍账房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打赢了,立刻连本带利还他。打输了,五十万万原封不动退回朝廷。 至于欠卫家的钱,三千万而已,对朝廷也算个事儿?随便拿点啥不能顶?” 账房:“......” 嘚嘚嘚! 一阵驴蹄声传来,北宫伯光挥挥手,账房匆匆走了。 “大都护,两个时辰前,湾口外出现西洋舰队,不少于一百艘!” 北宫伯光闻言整个人气势一变,所有的不正经都一扫而光,沉声吩咐道: “传我军令,一营二营立刻集结,骑兵散开沿海警戒,只要红毛夷敢上岸,统统撵到海里去! 沿岸村镇百姓立刻后撤三里,到地方一人发五个钱。 把烽火台也点起来!” 北宫伯光跟朝廷要了八个营编制,胶州这里专门放了两个营,兵力超过六千。 但这六千之中,只有四千新募壮丁,还有两千是禁军老兵,在北疆开过光的。 这两千老兵,还不是步兵,而是轻骑兵。 要不是北海这地方给养供不上,北宫伯光会要一千重甲铁骑过来唬人。 那玩意儿,只要不被西洋炮轰到,就是无敌的。 胶州湾口外。 黄昏前,荷兰舰队就下了锚,显然是打算明日一早再进胶州湾。 旗舰加尔文号,舰长室。 “吴先生,你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么?” 科恩男爵在油灯下看着海图,随口询问了一句。 吴成雄道:“爵士,我的人都是吴郡口音,和本地差异不小,或许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我刚才已经派出了第二批人。” 科恩皱着眉头道:“连你都对这里一无所知,这非常危险。” 吴成雄沉吟道:“爵士担忧可以理解,如果周人真要在这里发展水师,应该悄悄进行才是,不可能这么快就传到南边去。” 科恩沉声问道:“所以,你也认为他们是故意勾引我们来这里的? 去年在钱塘口,那个北宫就摆了我一道,和周人打仗我不担心,只怕又中了他们的诡计。” 吴成雄淡然道:“爵士也不必过于忧虑,周国历史上,水战以弱胜强,只有火攻一条路。 但在这海上,根本不可能。何况这里只能造小渔船,不可能有战船。只要不上岸,至少不会有致命危险。 明日天亮,先派船进湾口侦查一番,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科恩却不肯放心,双眸死死盯着吴成雄,问道:“吴,你最好不要故意隐瞒什么。” 吴成雄坦然道:“科恩,我吴氏已经成了周国逆贼,只要被抓到,死路一条。 周国下南洋,对于你们荷兰只是利益有损,但对我吴氏却是致命威胁。 我从未打过仗,不敢保证说得都对,但我有什么理由故意害你呢?” 第445章 胶州湾,丁字湾 八月十九日,午后。 胶州湾口外。 派去侦查的四艘快船都陆续回报,胶州湾内并无埋伏。 “所以,周人就只是在湾里盖了一座很大的造船厂?连岸防都不做的么?” 科恩男爵听完手下汇报,感觉有些诡异,可又看着很正常。 “爵士,这和我的人打探的消息大致能对上,除了造船厂,他们还组建了两个新的海防营,但其中有两千精锐轻骑兵。” 听到吴成雄的提醒,科恩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是了,去年钱塘口那一次突袭,可是吓了他一大跳。那个北宫跑到北边来,肯定还想故技重施。 “爵士,多想无益,先派一部分舰队炸掉造船厂和河口镇,看看周人的反应再说。” 科恩皱眉沉吟了一下,还是微微颔首。 次日一大早,科恩派遣第二分队共十六艘战舰进入胶州湾,轰平了造船厂和河口镇。 待前锋舰队平安归来后,科恩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从始至终,周人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爵士,我们不能期望周人很快就能屈服。这是一场持久战,周国一定会继续找隐蔽的地方偷偷造船训练海军。 而我们要做的,是监察周国海岸线,确保没有一艘周国战舰可以下水,他们在陆上是练不出海军的。” 听到吴成雄的提醒,科恩越发烦躁:“可是总督告诉我,今年北风起时,务必重新通商! 去年发送回欧罗巴的货物少了一半,东印度公司的股东们收到货的时候肯定会大发雷霆。” 吴成雄道:“那就只能谈判了,两国只通商,暂时不对对方提任何其他要求。” 科恩皱眉问道:“可以么?我听说洛都那位齐公爵说什么周国的货只能换到黄金白银不划算,所以故意削减了三成瓷器产量?” 吴成雄道:“爵士,这件事,我想我更有发言权。 只江东地方就有十万户茶农,景窑以瓷器为生的工匠、力夫多达一万户,吴郡丝绸有关的女工力夫桑蚕超过二十万户,请问这些人不要吃饭的么? 就是因为瓷器工匠相对最少,所以他才敢下手削三成。 加上吴郡丝织遭到严重破坏,他不仅能顺理成章涨价,还能借此向荷兰葡萄牙人施压。 许多年前,大周的瓷器和丝织业没有这么大的,是因为你们欧罗巴人的需求,才慢慢壮大的。 荷兰需要周国的货,周国的货也只能卖给荷兰,谁也离不开谁。” 科恩脸色难看地道:“你们周人真是太狡猾了,竟敢拿你们自己也舍不得的东西威胁我们?葡萄牙人应该就是这样被他给骗了。” 吴成雄没有再吭声,却听科恩压下心中火气后又道: “我们明日便回甬东,叫巴斯滕再去和那个荆省长谈谈看。” 吴成雄却道:“爵士,就算是要谈,也要先给足压力再谈。” 科恩反问道:“难道要把钱塘彻底轰平么?” 吴成雄摇摇头:“轰平钱塘不会超出周人预期,要的是建立可以持久的真正的威胁。 我个人建议,派人去跟燕国谈谈,在辽东南租借一个港口,建立基地。 一旦在辽东南有了立足点,加上会稽外海的甬东群岛和夷洲岛,就能随时威胁周国的任何海岸。 周人无法承受这样的军事压力,一定会接受和谈。有了这三个基地,就能随时监控周国的海军发展。” 科恩好奇地问道:“燕国会同意么?” “周国想要吞并燕国的野心已经十分明显,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如果您能送他们几门火炮,您一定是燕国的座上宾。” 科恩起身踱了一会儿步子,忽地回头道:“好,明日就启航去燕国,由你来担任使者!” 吴成雄也起身行了一个西洋礼:“不胜荣幸。” 八月二十一日,上午。 荷兰舰队从胶州湾口外南端启航,沿着海岸线向东北方向航行。 日上三竿。 “男爵大人,前方发现一座大型天然海湾,湾口山上似乎有周国士兵。” 加尔文号舰长室外,一名手下通报了了望员的观察的情况。 配备了周国发明的望远镜后,了望员的视野也上了一个大台阶。 正在喝咖啡的科恩男爵闻言,没有立刻回应,慢条斯理地放下咖啡杯,拿起荷兰人绘制的海图查看了一下,沉吟道: “这里是一座非常的好的天然深水港。” “传令,全队半速前进,放一艘快船进去查探一下。” 轰隆! 半个时辰后,丁字湾内传来一阵轰鸣声,距离有点远,不太清晰,而且只响了一小会儿就停了。 科恩男爵心下一惊,立刻起身走出舰长室,登上第三层甲板,拿起胸前的望远镜,就观察起来。 单筒望远镜中,丁字湾口两侧的小山上,并无任何异常。 炮声来自丁字湾内。 又等了两刻钟,派去查探的快船竟然还没有回来,显然是遭遇了不测。 科恩望着平添了几分神秘和危险色彩的丁字湾口,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下,还是道: “传令,全队集结,一字队形,进湾!” 长条形分散的荷兰舰队收到旗舰旗语后,开始缓慢向丁字湾口集结。 正午时分,荷兰舰队才堪堪完成集结,五十四艘战舰排成一字队形,朝着丁字湾口杀了进去。其他船只则在湾口外巡弋待命。 半个时辰后,加尔文号进入丁字湾口。 科恩站在甲板上,从望远镜中看到了湾中小岛。 轰! 一发炮弹在甲板前数十步外炸出巨大的水花。 加尔文微微色变:“快!转向!全体自由还击!” 吱吱呀呀的转舵声传来,加尔文号在水面划过一个巨大的弧线,几颗炮弹落在附近的海中,并未击中加尔文号。 但附近一艘战舰却被击中了前桅,倒下的船帆将整个甲板砸得一片凌乱。 周国的炮竟然能够到荷兰的船? 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传令兵立刻打出旗语,桅杆了望台上的了望员立刻向后方舰队打出一套旗语,反复三遍,陆续收到各舰旗手回复后报给下方科恩男爵。 加尔文号附近的七八艘战舰听到炮声后,立刻放缓船速,吹响哨子,战船左侧的炮口都打开,少的二十多门,多的足有四十门火炮。 这还只是一侧。 战舰最值钱的东西就是火炮,没有四十门火炮都不好意思叫战舰。 期间加尔文号上装了整整九十六门火炮。 当然,这些火炮口径也不一致,大小长短搭配,加农炮和曲射炮参差。 第446章 夜袭 轰隆隆! 半刻钟后,舰队陆续调整好方位,一时间火炮齐鸣,朝着丁字湾中西侧小岛尽情宣泄而去。 加尔文号虽然火力最强,但并未参战。 因为科恩男爵需要相对安静的环境观察战况。 “真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如此易守难攻之天然良港。” 一旁的吴成雄望着远处的小岛感慨了一句。 科恩却没有回应他,拿着望远镜一直瞄着西北侧查看,眉头越皱越紧。 那座小岛西侧与陆地夹成的小海峡中,一座宏大的建筑正拔地而起,无论是质地,还是结构,都比胶州湾大沽河口那座船厂像样得多。 科恩没有说什么,把望远镜递给了吴成雄。 吴成雄拿起望远镜,了望了一下,当即面色也沉了下来。 “如果不是恰好北上燕国,如果不进来查探,哪里能知道胶州湾只是幌子,这里才是真的?”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一切不合理的地方都合理了。 “你们周人太狡猾了!” 十几艘距离近的战舰,只一轮齐射,小岛上的炮台就哑了火。 科恩恨恨地骂了一句后,刚准备下令抵近去轰平那座真正的造船厂。 轰隆隆! duang! 一颗炮弹飞来,落在不远处一艘战舰甲板上,一时木屑纷飞,水手惨叫。 轰!轰!轰! “怎么回事?” 刚才那座已经哑火的小岛,竟然还能还击? 科恩重新端起望远镜,迫不及待地观察了一下,当即目眦欲裂。 “不可能!” 那座极其碍事的小岛上,经历了炮火洗礼后,竟然只是部分损坏,掩体后的火炮并未遭遇太大损伤。 岛上修筑的工事非常刁钻,呈现梯次配置的斜面,能有效降低火炮波及的范围,一部分威力会被斜面卸掉。 而且,那火炮两翼还装上了厚重的甲板保护火炮和炮兵。 这还不是最恶心的,最恶心的是这些重炮竟然是可移动的。 不是推着重炮乱跑,而是可以缩回掩体之中,大幅减少被击中的危险。 只要把握好荷兰炮击的频率,在间歇期推出来还击,就能更坚挺。 “传令,半月阵,依次射击,不留间隙!” 轰! 科恩刚下达了最新的命令,试图通过不间歇的攻击,抵消周人这鸡贼的布置。 话音刚落,一颗炮弹落在加尔文号旁边一艘战舰的侧舷,摧毁了其部分战斗力。 科恩看着隔壁战舰上的巨大创口,神色阴沉地问道: “你们周国的火炮为什么威力如此大?” 吴成雄也顾不上对方的失礼,沉声解释道: “听说是改良了火药,燕国的葫芦口就是被一百门火炮强行轰开的。” 科恩立刻问道:“有办法搞到配方么?” 如果能拿到新的火药配方,荷兰海军的实力将上一个台阶,这足以抵消去年发送货物减半的损失,他甚至可以因此晋升爵位。 吴成雄以沉默回应。 科恩倒是没有深究,也顾不上深究。 五十多艘战舰,急切间竟然拿不下一座顶多二十门火炮的小岛,真是见了鬼了。 “爵士,这里水面不够开阔,舰队施展不开,这么打就是添油战术。 不若放弃小岛,直接去强行炸掉造船厂。” 听到吴成雄的提议,科恩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下,还是摇头:“不行,这座岛必须彻底铲平,否则周人可以一次又一次重建造船厂。” 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这座丁字湾,这座见鬼的小岛,简直就是天赐的良港,易守难攻。 如果周人再用心经营几年,到时候砸进去整个舰队都未必能啃下来。 毕竟这丁字湾较为狭窄,极大地限制了荷兰火炮射程远、战舰多的优势。 两侧岸边有许多小山,还有这座位置刁钻的小岛,都极其适合筑造炮台。 一个时辰后,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丁字湾的洋面上。 那座见鬼的小岛,终于被科恩的舰队轰平了,真的轰平了。 坚固刁钻的工事、二十门千斤以上重炮,二百炮兵,没有一个完整的。 轰隆隆! 舰队的炮火再无阻滞地宣泄在那座造船厂上,半刻钟功夫就夷为平地。 战略目标终于达成,但科恩脸上却没有丝毫欣喜。 就为了那一座岛,五艘战舰不同程度受损,其中一艘非常严重,水手死伤二十多人。 虽然周国损失更大,死得人更多,但这一次,比钱塘口那一次还要疼。 科恩神色阴郁地抬头看看将黑的天色,夜间行船非常危险,沉声吩咐道: “全队下锚休整!” “注意警戒!” “吴,派你的人上岸打探消息,留在岸上警戒。” 吴成雄脸一沉,却不得不应下。 如果没事还好,若是有事,他的人可就回不来了。 当初跟着吴氏退往夷洲的,只有三千族人和仆役,死一个少一个。 夜色渐深。 加尔文号舰长室内。 科恩仍然没有去休息,只是盯着海图发呆。 虽然摧毁了周国的北方海军基地,但以周国的国力,仍然可以一次又一次尝试。 果真如吴成雄所说,这就打成了一场持久战,而且是最惨烈的消耗战。 而总督要求他北风起时,务必重新打通与周国的商路。 似乎还是如吴成雄所说,要去与周国搁置分歧、恢复通商。 轰! 轰!轰! 轰!轰!轰! 轰隆隆的爆炸声忽然划破了静谧的夜色,也惊醒了荷兰舰队所有人。 科恩勃然色变,周国竟然还有能力夜袭? 可是舰队下锚的位置距离岸边有一点距离,这个距离足以叫周国的陆军放弃任何幻想,周国也没有理由短时间推来这许多重炮夜袭。 重炮的机动性也不可能这么好。 难道是吴所说的火攻么? duang! 科恩的黑皮靴,重重地踹开舰长室的木门,走出船舱,沉声喝问道:“怎么回事?!” “男爵大人,我也不知道,就是旁边的船忽然开始爆炸。” 轰! 手下急切的声音刚传来,一道火光就结结实实映入了科恩的眼帘。 不远处的一艘战舰底部被硬生生炸开一个大口子。 从头到尾,并没有火炮那特有的轰鸣声,更没有见到周国的火船。 “起锚,立刻起锚!” 第447章 绝不叫尔等独死! “起锚,立刻起锚!” 科恩果断发布了最正确的命令,但黑灯瞎火,旗语没有用武之地,而四周已经一片爆炸声、哀嚎声。 当然,也不需要他的命令,所有船都自觉起锚准备逃窜。 半数战舰不承担警戒任务,船头是朝着湾口方向的,起锚就能走。 但承担警戒任务的二十多艘战舰,却是横着对准岸边,岸上一有动静,立刻就能开炮。 这本来是稳妥的海军夜宿方式。 结果,还是遭遇了这样的意外。 时间倒回黄昏时分。 丁字湾口北岸,黄塘河口,这里水浅,战舰根本过不来,倒是个隐蔽的好去处。 一老一少比肩而立,各自拿着个望远镜观瞧。 眼睁睁看着小岛上的还击越来越虚弱。 北宫伯光对他的侄孙北宫承恩道: “可惜啊,还差点,没能坚持到天黑。” “叔祖与你爹,虽然身居高位,但终究是外人,是燕国逃臣。 而你们兄弟却是土生土长的周人出身,从未受过燕国恩惠。 但要在大周站稳脚跟,就需要有人为大周流血,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流最有价值的血,要叫掌权者牢牢记住北宫家的贡献。 只有如此,北宫家才能真正跻身大周将门。” 北宫越长子北宫承恩神色坚毅地道: “叔祖,我都明白,为了我的弟弟和子侄们不再被人家叫北蛮子,我什么都不怕!” 北宫伯光拍拍他的肩膀,道:“如果荷兰人要走,不计代价、不计后果,立刻出击。如果荷兰人下锚,就等夜深人静再动手。 如果能回来,还是要活着回来,不要白白送死。 去吧!” “叔祖,承恩去也!” 北宫承恩辞别叔祖,立刻召集二百死士,穿戴好蛙爪,四人一组,推着一艘大木头罐子就下了水。 这个大木头罐子,就是姜云逸当初构想的潜水艇。 因为墨夫子实在是没工夫鼓捣这个东西,其弟子带领的项目组,在姜云逸改良思路的基础上又做了进一步妥协。 放弃装人,只装火药,密封性只能坚持一昼夜就会渗水。 所以,这只是一枚炸弹,已经不属于潜水艇范畴了。 尤其是头部那根撞针,看着就很诡异。 理想总归是要不断向现实妥协。 妥协来妥协去,就成了这个鬼样子。 或许叫手动鱼雷更合适。 北宫承恩带领二百死士,并未直扑荷兰舰队,而是沿着海岸线稍稍南下,来到湾口较窄处静静观察。 待从望远镜里看到荷兰人就地下锚后,北宫承恩登时眉头一喜。 偷袭这种事,肯定是夜里事半功倍。 死得有价值,才能对北宫家扎根大周有益,没有醒目的战功,死了也是白死。 夜深人静时分。 “弟兄们,此去九死一生,容我再啰嗦一次。 战死者朝廷赐钱五万,养你们父母妻儿,荫一子入少学读三年,能读成啥样,看自己造化。 这不是本将的承诺,甚至不是大都护的承诺,而是皇帝陛下、李相、明相的共同承诺。 大都护那里,保证你们的家人一个子不少地拿到该拿的!” “啰嗦个啥?老子今天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俺只额外提一个要求,叫朝廷看紧了俺婆娘,不许改嫁,更不许偷汉子!” 哈哈哈! 有人打了岔,气氛缓和了不少。 北宫承恩沉声道:“本将保证不了你婆娘不偷汉子,只保证一点,绝不叫尔等独死! 跟我上!” …… 八月二十八日,大周日报发行。 头版头条:北海大捷! 标题只有简洁有力的四个大字,内容也很简短: 永兴三十一年八月十九至二十一日,大周皇家水师与荷兰东亚舰队在北海郡胶州湾、丁字湾一线激战三昼夜; 击沉荷兰战舰十一艘,俘虏荷兰水兵六十四人,昆仑奴三百六十一人; 荷兰舰队指挥官科恩男爵率残部连夜南逃,幸存四余艘战舰舰舰带伤; 皇家水师胶州一营校尉北宫承恩及胶州一营二营四百死士壮烈殉国; 钦命追封北宫承恩伏波将军,荫一子入皇家军事学院、一子入太学; 钦赐皇家水师胶州一营更名伏波营,胶州二营更名镇夷营。 第二版、第三版,列出了四百死士籍贯和姓名。其中七成来自丹阳、会稽,三成来自北方各地。 不仅大周日报,今年上半年陆续成立的各州报纸分署的地方报纸也同步登载了这个消息。 作为朝廷喉舌的报纸,忽然放出这样一个消息,出乎了几乎所有人的预料。 朝廷竟然在打仗?先前一点风声都没透出。 大周已经可以和荷兰堂堂正正打海战了么? 这一仗,到底是怎么打赢的? 用真心就可以么? 不要说周人困惑,便是当事人的科恩都没搞得太清楚,重创他舰队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只知道是浮在水里的木头罐子,撞针扎在战舰上如同附骨之蛆,引爆里面装的火药,就能重创战舰。 鬼知道周人到底是怎么想到如此不合情理的武器的,竟然叫自己的士兵去做这种必死无疑的事情。 逃回甬东的科恩,惊魂甫定,终于回过味来。 周人那个见鬼的东西局限性很大,真正震撼他心神的,还是周人视死如归的意志。 不论是那座小岛上的炮兵,还是带着那个鬼东西来袭击舰队的死士,一开始就没打算活。 这是西洋人永远也理解不了的东方故事。 大周不可能与荷兰打海战,也遭不住荷兰人不断骚扰万里海疆。 所以,北宫伯光一开始的思路就是将荷兰人勾引到对大周最有利的地方去。 他从四月接到朝廷统筹海防指令开始,就全心全意在布这一局。或者说,他在更早之前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就要八个营编制,原本只是想制造点动静出来,叫荷兰人闻着味过来。 没想到内阁还加码支持,直接砸了五十万万钱进来,轰动朝野。 北宫伯光心里并没有太大把握成事,那五十万万一直放在账上,只霍霍光了从北海郡守卫良栋那里借来的三千万钱,还赊欠了北海本地商家、大户一千多万钱。 此事的轰动效应十分强烈,尤其对于沿海地区来说,冲击力超过以往任何大事。 周人都隐隐感觉到,大周在海上奈何不了西洋人,会稽、吴郡以及南海郡的人,更是能清晰体认到其中的差距。 朝廷刚成立大半年的皇家水师草台班子,竟然和荷兰大型主力舰队硬刚,还打出了北海大捷,简直匪夷所思。 在国内,人们对海总、对央行、对朝廷的信心肉眼可见地增强了; 本届内阁,有信心有决心有能力办好国际国内大事; 以后不要再问朝廷行不行、内阁行不行,先问问你配不配! 在国际,荷兰人在东亚地区的海上霸权肉眼可见地衰弱了。 西洋人来到东亚百余年后,各种因缘际会,第一次蠢蠢欲动地试图以武力挑战古老庞大帝国的主导地位,以惨败告终。 大周历史、东亚历史乃至世界历史,都走向了另一条岔路。 第448章 运河通航与钱塘和约 九月初一,洛都城南码头。 皇帝姬十三、内阁五相、府寺上卿、实权大将,以及其他在洛两千石以上高级官员悉数到场。 在洛都的大商家,尤其是大小粮商也悉数到场。 河洛两岸,数营禁卫军交错拱卫。 被隔离到老远的老百姓十分好奇地围观,还有一些在码头做事的力夫更是心中焦躁。 原本熙熙攘攘的洛河水道、码头都被撵去了别的地方。 御驾驾临后半刻钟功夫,一支百料平船队一字排开,朝着码头缓缓驶来。 头前开路的平船上挑起两杆大旗。 左边那杆大旗上书两个大字: 公粮! 右边那杆大旗上书两个大字: 豫章! 这是豫章公粮先到了。 既有强烈的政治意义,也有确切的现实意义。 第一艘平船缓缓靠在码头上,精挑细选的纤夫,拽着船上抛下的缰绳,喊着整齐的号子,将平船拉到码头最跟前。 咚! 船头撞击在码头挡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船头跳下一名气质干练的官员,看官服,足有千石。 这官员快步来到皇帝十步开外,跪地大礼参拜: “臣豫章郡丞朱重阳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十三立于群臣正中央,并未立刻叫其起身,而是问道: “朱卿家,远道而来,所为何来?” “回陛下,臣此次押解今年豫章粮赋上洛,公田公粮及田赋,共计四千余万石,今日首批三十六艘运粮船,共输粮九十五万石,请陛下御览!” 姬十三抬抬手:“朱卿家辛苦,且去歇息一下吧。” “陛下厚爱,臣不胜惶恐,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来人,卸粮!” 皇帝大手一挥,沉喝一声,早就准备的好力夫,立刻登船开始搬运粮食下来。 厚实的麻袋,一包一石米(百斤),八袋装平一辆独轮小推车,力夫将牛皮带子架在肩颈上,双手扶着把手,飞快地朝着洛都各大官仓运去。 这一场,当然是提前安排好的。 朱重阳昼夜兼程,昨日傍晚才赶到偃师,押解的也不是秋粮,而是早就等候在项城附近的夏粮。 豫章的秋粮刚开始收割呢,哪里来得及立刻上洛? 但这些细枝末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困扰河洛八十年的粮食问题,就此解决了。 政治意义与现实意义同样巨大。 迎粮仪式结束后,姜云逸并未立刻离去,而是走到商家们那里,在各大商贾们又是畏惧又是讨好的目光中,拱拱手,笑道: “诸位,粮价是一切物价的基础,粮价稳定是天下商业繁盛的基础,朝廷将持之以恒、排除万难、扫清桎梏,与诸位共同开创大周商业新时代!” 目送姜云逸撂下一句场面话后,便去登车,在五百禁卫的拱卫下,浩浩荡荡朝着相府而去。 商人们面面相觑。 “相爷这是,啥意思啊?” “还能啥意思?粮价要降,其他的也得跟着降!” 嘶! 反应快的解读出了潜台词,所有商家都如遭雷击、如丧考妣。 “虽说粮价一涨,其他都要跟涨。可是,这该从何处开始降啊?若是我家降了、别家不降,岂不是只有我吃大亏?” “是啊,便是洛都降了,旁处不降,可如何是好?” “还有那些不是粮价跟涨的咋办?” “庞会长,您倒是说句话呀?” 大周总商会常务副会长庞东来深吸一口气,道:“我等召集天下同道,共同商议个章程出来,一体遵循,只要合情合理,内阁没有理由不支持。” “也只能如此了。” 很快,大周总商会召集天下商家云集洛都共商大事,暂且不提。 这一日,洛都粮价再次下跌,粟米(小米),新粮十钱一升,陈粮七钱一升,其他主粮参照此比例调整。 民众一片欢腾。 随着粮价的大幅走低,未来一段时间,洛都通货膨胀得到有效控制,物价开始普降。 …… 九月初九,东风压倒西风时。 钱塘迎来了几位外国客人。 荷兰使者巴斯滕,西班牙使者马斯洛,葡萄牙使者拉斐尔。 “巴斯滕先生,贵国这次又有什么新要求?” 荆无病十分礼貌地主动询问,但揶揄之意溢于言表。 巴斯滕果断反唇相讥道:“荆大人不会以为贵国已经可以称霸东亚了吧?” 荆无病解释道:“巴斯滕先生误会了,大周水师弱小,远不足以挑战荷兰国的海上霸权。 我只是确认贵国这次是否真有谈判的诚意,仅此而已。” 马斯洛、拉斐尔神色平静地看着二人剑拔弩张,只是心中在打着什么小九九,却是只有自己晓得了。 他们不希望大周下南洋,也不希望荷兰掌握海上霸权。 如今这个格局,倒是挺符合他们的利益。 霸主受挫,新秀未强。 巴斯滕深吸一口气,道:“当然,我们这次只是希望与贵国重建贸易关系,另外,希望能从贵国手中以公平交易的方式赎回荷兰人。” 马斯洛和拉斐尔相视一眼,他们当然希望能独占周国贸易,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荆无病道:“只要贵国承诺不再挑衅大周,恢复贸易关系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那些侵略大周的战俘,我们将依据大周律法进行惩戒。当然,看在贵国的面子上,可以从轻发落。” 巴斯滕太阳穴上青筋抖动,荷兰被击沉了十一艘战舰不说,还被抓了不少俘虏,而他们竟然连一个周国俘虏都没抓到。 作为海上霸主,这实在是太丢脸了。 “荆大人,每个荷兰人,我们愿意缴纳一金黄金的赎金。” 巴斯滕直接开出了一个难以拒绝的巨额赎金。 荆无病却果断摇摇头道:“巴斯滕先生,去年以前,大周的商船可以通航整个东亚。” 巴斯滕果断道:“过去一直都由荷兰舰队护航。” 护航当然要缴纳保护费,而且比例相当高。 荆无病摇摇头,没有再吭声。 显然这笔买卖不做也罢。 西班牙使者忽然道:“贵国商船可以来吕宋,西班牙舰队提供海上护航。” 荆无病心情沉重,看来大周下南洋这件事,西洋人一致反对。 “大周的瓷器、丝绸、茶叶只出货给你们三国,大周商人只在南洋从事其他商品交易。” 三国使者相互看看,竟还低声商议了一下。 大周最有价值的商品就是这三样了,如此一来,倒是可以稍微放松一些。 三人商议完毕,巴斯滕道:“不是我们的地盘,你们可以去;我们的地盘,按照交易额的50%收税。” 这层皮扒得就非常狠,只比此前的护航费低一点,但荆无病却点点头: “三国军舰不可以主动攻击大周商船。” 巴斯滕立刻打蛇随棍上道:“只要贵国允许我们赎回士兵,我代表雷阿尔总督,保证不主动攻击贵国商船。” 荆无病点点头:“成交!” 主要目标终于达成一致,之后又议定,大周货物,按照五三二的比例分销给荷兰、葡萄牙和西班牙; 允许荷兰、葡萄牙和西班牙在南海番禺和吴郡钱塘设立办事处。 四人商议妥当后,以周语和拉丁语拟定了条约,史称《钱塘和约》,又称《四国和约》。 《钱塘合约》是大周与西洋列强签订的第一份正式协议,核心就是共同维护通商贸易的基本底线,在政治上基本维持了各方平等。 果然战争是明确各方地位的最有效方式。 总体来看,荷兰勉强维持了海上霸主地位,大周则作出了最多的让步。 允许三国在番禺和钱塘设立办事处,却没有拿到在南洋的办事处。 南洋早就有许多周人南渡,一旦大周的官方力量延伸过去,绝非西洋人所乐见。 而大周在没有水师前,也没有能力投射力量过去。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要一件一件的办。 水师,水师,时代呼唤强有力的水师! 第449章 又开始跋扈了 时光飞逝,转眼又上了腊月。 腊月十二,洛都就迎来了今冬的第二场大雪,早在半个多月前,洛河的河道就被冻上了。 接触过明相集体学习讲义的帝国精英们,都心情沉重。 小冰河期的判断,越来越实锤了。 幸好,运河西线贯通,外部威胁也暂时解除。 永兴三十一年最后一次御前内阁扩大会议。 “陛下,颍水上游已经上冻,疏浚十分困难,民夫怨声载道,建议暂且停工。” 大司农卫忠先率先发言谈及运河事宜。 姬十三有些无奈,还是看向姜云逸。 姜云逸微微前身:“陛下,臣以为,下大雪暂时停工,不下雪还是接着挖。” 卫忠先怒道:“你口口声声天下为公,竟如此不吝惜民力?” 姜云逸淡然道:“只要钱给到位,不存在不吝惜民力之说。 东线运河可以稍缓,但西线运河颍水段河道不畅,不能承载社稷之重。 原本要北上的粮食,竟然因为河道不畅,不能及时运达,还有四成卡在项城、汝阴不能启运。 河道疏浚本就宜在冬日枯水期进行。今冬雪大,来年一开春融雪就会导致水位上涨,然后很快就会进入汛期,更没得做。 眼下的困难,反倒是最容易克服的了。 工钱涨五成,叫民夫们今年在工地上过年,明年开春前务必疏浚完工!” 有理有据,振聋发聩。 卫忠先皱眉道:“今年为了贯通运河西线,朝廷动员了八十万民夫,预算已经超出了两成。 仅颍水疏通,还要整整三十万民夫,工钱若是涨五成,预算不知要超支多少。” 姜云逸断然道:“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卫忠先嗤笑道:“大言不惭,央行的钱,有一半明年可是要还本付息的!” 姜云逸仍旧从容道:“央行银库里还有九百万万呢,便是来年诸位带头挤兑,也足够了。” 噫!~ 众臣皆是怒目而视。这竖子竟敢公然威胁他们? “四大常平仓堪堪够用,项城汝阴那边都爆仓了,正在按照三千万石的规模扩建。 东线运河沿线的盱台中转仓也在改扩建成三千万石级的常平仓。 如果连三年五年期的储蓄都要提前兑现,就拿粮食抵给诸位。” 运河淤塞后,南粮到了淮北就得转陆运,到洛都虽然只有大几百里的距离,但消耗也是五倍起步。 如今陆运的巨额损耗都节省下来了,朝廷粮食立刻宽裕了许多。 “如果有人不想要粮食,朝廷还有大把的优质公产可以抵扣; 朝廷在海总有五成份子,投总有三成,北总还有半成多点。” 一条条应对策略都摆在面前,叫众人无言以对。 这只是展示给大家看,证明央行绝对崩不了。 谁要真敢惦记常平仓的粮食和公产,试试看? 李镇元忽然道:“北总的事情,今日一并解决了吧。” 老爷子忽然打岔,实权大将们皆是眼皮抖了抖,只是老爷子发了话,姜久烈、陈之龙竟然也都没反对,就都不敢吭声。 今年与草原的兵器贸易赚得盆满钵满,军方受益良多。 高炉炼铁取得初步成效后,大规模扩产,兵工坊连轴转。 旧的兵器淘汰下来一大批,都以友情价卖给了燕西各部,大周禁军则直接更换新装。 购买大周旧军械的燕西各部,把东匈奴打得满地找牙。 到了年中的时候,东匈奴南部各部首领都跑到凉州那里强烈抗议大周对燕西的支援,除非大周也支援他们。 于是,年初就开始布局的关中石炭开采、石炭炼焦、高炉炼铁、兵工坊,一整条重工业基础产业链,从无到有,半年时间就初步建立起来了。 炼焦和冶铁的下游产业也跟着起来了。 年初姜云逸定下的策略,借草原战争,把自家重工业拉起来,竟然真的可行。 我们不要战争,我们只要战争红利。 草原上也不都是傻子,肯定也回过味来了。 但明白了又如何? 你两家最多就是打不动了停战,敢给南边一个不友善的眼神,立刻给你断奶。 杀人不见血,才是最高明的杀手。 与燕国的贸易北总独占半壁江山,主要仰仗去年的北伐和朝廷布局,尤其还拿出了投总的诸多产业去燕国投资,还投入巨额资金修建东线运河。 如此多布置,虽然主要不是为了经商,但也不可能叫将门吃了大头。 姜云逸没有吭声,姜久烈道:“三成够不够?” 姜云逸这才点头道:“够了。” 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三人三句话,就定下了。 廷尉寺卿张朝天出列问道:“今年朝廷官吏的年终绩效如何统一厘定?” 重点是“统一”。 卫忠先也附和道:“去年绩效分配不均之事影响极大,府寺官吏怨气极重,内阁行事需得更加公允才是。” “你们不能只管内阁舒坦,不顾府寺死活!” 去年内阁压到年底发了三倍绩效,坏得流油,许多府寺官吏恨得咬牙切齿。 府寺上卿都跟着附和起来,只大将们没有掺和,今年日子挺肥的。 姜云逸道:“内阁官吏辛苦有目共睹,多发点那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再说了,内阁考核严格,绩效发放也是按照秩俸和业绩来的。府寺考核水分几何可是难说得很。” “你休要毁谤我等!” “我们考核也是严格得很!”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姬十三也劝道:“明相,都是朝廷官吏,就算要奖优罚劣,但总归也要维持大致公平。” 姜云逸转向皇帝,拱手道:“陛下,待朝廷官制革新后,自然会一体办理,但眼下还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上卿们都炸了,如此不加掩饰地偏狭,没把府寺犁一遍就不肯一视同仁。 皇帝求情都不好使。 这才温良恭俭了几个月,先帝时那股跋扈劲儿就又上来了? 这嚣张的气焰,必须打下去! 第450章 弹劾北宫伯光 宋九龄适时插话道:“你这样搞,下面官吏肯定是不能干的,反倒更得不偿失。何况府寺今年也是做了许多事的。” 这种小事,昨日内阁例会根本没讨论,没想到这些人忽然为这点事发难。 姜云逸却忽然问道:“大司农,国库还有多少钱?” 御书房中立时安静了下来。 卫忠先微微一滞,旋即目眦欲裂,所有的怒火都被点燃,怒道: “你内阁报纸署和那几家总公司的盈利,当初说要上缴国库,至今就只看到账本!” 想起这件事,大司农那是真委屈。 原本天下最大的财富在国库,结果这竖子竟然巧立名目,公然另立国库,以利引诱,搜刮天下钱财,为己所用。 卑劣行径,令人发指! “不要胡闹了,如去年那般差得太大,总归是不可取的。” 赵广义适时插话。 两位相国施压,姜云逸也不再纠缠,道: “那今年就先一视同仁。明年内阁会统计各府寺主要工作成效,按照同等标准,年终统一厘定各府寺绩效额度,上这个会公议。 至于各府寺内部怎么分,那是府寺的事。” 妥协是真妥协了,但搂草打兔子的恶习真是一辈子也改不了。 如果府寺绩效由内阁统一裁定,那不是彻底实锤了隶属关系么? 府寺上卿们那叫一个膈应。 姜久烈忽然道:“不打仗,禁军哪里来的绩效?” 姜云逸看了李镇元一眼,道:“作战部队,非战时按职级每年发放固定绩效,战时另算。后勤辅助部队按工作量和成效算绩效。” 姜久烈点点头,不再多言。 有个合情合理的说法就行。 姜久烈这一打岔,事情似乎就尘埃落定了。 总之,姜云逸肯定是不可能放过府寺的。 卫忠先闷闷地道:“陛下,国库已经入不敷出了!” 姜云逸倒是没有再拿乔,直接道:“报纸署及各家总公司盈余,除了要用于扩大生产的,余钱悉数上缴国库。” 卫忠先先是愕然,旋即差点热泪盈眶,这个小貔貅,总算是良心发现了,他舔了舔嘴唇,问道: “大致有多少?” 姜云逸淡然道:“这您得问公资委主任。” 文少府脸一黑,却只能道:“各处公产上缴的金银铜钱,大致有个十二万万吧。” 嘶! 这特么到底赚了多少钱? 只有严东吴神色郁郁,大半个江东都被姜小贼掏空了,再加上北方的各大总公司,十二万万绝对只是小头。 卫忠先虽然不知具体,但大致也知道绝对不止十二万万,当即愤愤地道: “钱也不给,粮也不给,这国库还能叫国库么?” 姜云逸宽慰道:“大司农稍安勿躁,眼下先将就一下,过两年都就理顺了。” 卫忠先脸更黑了,这竖子不仅不许他入阁,似乎还有逼他致仕的险恶用心。 过两年,司农寺要是被拆了,他这九卿一哥还怎么好意思只当个财政寺卿? 就是外放州牧也还是配不上大司农之位,唯一不算贬黜的只有前周时期设置过的司棣校尉,或者李镇元还顶着的那个光禄勋。 御史中丞田景明出列,小心地道:“陛下,北海郡官民联名上书,弹劾水师大都护北宫伯光专横跋扈、为所欲为、言而无信!” 姬十三眉头一抖,这是什么套路,从来没见过啊? 北宫伯光身份特殊微妙,又刚立下大功,北宫越长子身先士卒、以身殉国。谁吃饱了撑的弹劾他呀? 姜云逸忽然出列道:“陛下,大都护体认朝廷财政压力,花钱十分谨慎,跟北海郡守借了三千万钱周转,还赊欠了当地一些商家、大户一千多万。 北海大捷后,已经悉数还清了欠款,但没给这些人分配好处。” 御书房中寂静无声,卫忠先老脸半红半黑,田景明也多少有些尴尬。 都是体面人,说话怎么能这么不委婉呢? 姬十三唇角抽了抽,原来是争功来了。 田景明硬着头皮补充道:“陛下,大都护都是带着兵去借钱的,却有不妥之处。” 严东吴忽然也补了一句:“陛下,大都护当初下会稽的时候也是这个路数,还唆使吴郡逆贼攀咬会稽忠臣,以便其予取予求;还招揽海贼、倭寇充入水师。” 众人再次诧异,北宫伯光当初可是严氏大管家来着,这香火情肯定是少不了的,姓严的怎么能落井下石呢? 旋即,众人陆续都反应过来,严东吴这纯粹是借题发挥,把北宫伯光身上的烂账全抖出来,只要今天没事,以后谁都不能再翻旧账。 不过得知了这些陈年旧账,再结合北海转嫁风险的破事,众人都明白过来。 北宫伯光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人,跟姜某人一样经常不着调。 那老货绝对不能搞到中枢来,就让他在外面野去吧。 姜云逸忽然道:“说吧,你们想要啥?” 艹! 许多人心中骂娘。 都是体面人,说话怎么能这么不委婉呢? 这下没人敢吭声了,都是体面人,这叫他给扒的,哪还好意思开口? 姜云逸这才道:“北海大捷,主要是策略得当和四百英烈舍生为国换来的。 北海上下鼎力支持配合,也是不能埋没的,值得朝廷嘉奖。 北海相关官吏今年考功擢升一级,商家、大户赐予忠君爱国证书。” “这样会不会显得朝廷太小家子气了?” 田景明提了一嘴。 姜云逸反问道:“朝廷投入巨额资源把海路打通了,他们自己不会去三韩、东瀛挣么?” “北人已经许多年不曾出海了,哪里能说走就走?” “北海那里连艘能出海的船都没有唻!” “出过海的海员也没有,只有一批能操舢板的渔民。” 面对这许多牢骚,姜云逸道:“北海也建一座水师分院,以招募北方学员为主。” 众卿神色愤愤,这小子绝对不是拿不出仨瓜俩枣打发北海各方,但就是一毛不拔,分明就是故作强硬姿态。 “朝廷把海量资源砸进北海,这已经是最大的扶持力度,还想要什么? 朝廷拨付给皇家水师的五十万万已经敞开了花了,大把的利益和机会。本相实在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点破事还要捅到朝廷来? 时代已经确定无疑的发生了变化,朝廷官员,尤其是高级官员,必须尽快转变思维方式。” 不换思维就换人! 第451章 要铸新币 姜云逸训完话,又转向皇帝,拱手道: “陛下,北海虽然大捷,但只是以巧取胜,我们没有海权仍然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荷兰马六甲总督虽然尚未做出决断,但设法遏制大周水师发展是必然的,与燕国勾结也是大概率的。 大周的消息要传递回荷兰国内,大致需要两年,荷兰国内会如何决策犹未可知,西洋人之间会不会联手遏制大周也犹未可知。 留给我们安稳发展的时间并不宽裕,所以,水师、造船、火炮等关键领域,需要继续加码突破。” 姬十三神色凝重地思索着,事实一次又一次证明,明相的预见性是独一无二的。 决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西洋人不会大举来犯。 “明相所言有理,未雨绸缪,乃持重之策。” 不待姜云逸继续说,卫忠先质询道:“水师、江北江南制造局、江南水师分院,今年已经陆续砸进去上百万万钱了。这还没算冶铁的投入。 这些急切间都是看不到产出的,来年央行还本付息,你应付得来么?央行一年期存款可是占了一半。” 姜云逸道:“大司农所虑甚是,所以,来年朝廷要启动货币改革,央行方面已经初步完成了新币设计。 来年二月初一大朝会审议通过后,朝廷所属铸币厂将立刻启动新币铸造。 计划用十年时间逐步汰换旧币,也顺便完成天下货币总量盘点。” 姬十三对此有所耳闻,但不知详情,于是问道:“铸币乱象如何整治?” 姜云逸拱手解释道:“陛下,新币采用最新水力冲压技术,形质精美,仿制不难,但要仿得像却是不易。 明年大朝会还要公议《货币法》,对于货币的发行量、铸币权、私铸货币惩戒等方面都有明文规定。 另外,央行不收假币,央行与宣教将下坊宣传新币和假币鉴别方法,号召全社会自觉抵制假币。” 立法、科技、宣传、银行四大体系共同发力,维护中央货币发行权,从根本上杜绝私铸乱象。 御书房中,重臣们皆是脸色难看。 这么大的事,竟然提前一点消息都没有漏出,真是见了鬼了。 文仲谋和卫忠先脸色最难看,这么大的事,文子明和卫无惊两位央行副行长绝对知情,但身为长辈的他们却不知道,看来回去必须家法伺候! “大司农、文少府不要误会,此事是我指示个别工匠秘密研发的,央行的其他人也都不知情。” 卫忠先和文仲谋脸色半红半黑,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愤怒。 “陛下,此事干系重大,贸然行事,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卫忠先含糊其辞地提醒了一句。 姜云逸淡然反问道:“敢问大司农,何为必要?何为不必要?” 卫忠先被狠狠噎了一下,没有立刻狡辩。 廷尉寺卿张朝天果断出列道:“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天下私铸者不知凡几,你应当晓得轻重才是。” 姜云逸竟然也不反驳,反问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张廷尉所言极是,严相国已经率先垂范,为天下人带了个好头,只要诸位公忠体国,与朝廷勠力同心,相信铸币乱象很快就能得到有效治理。” 艹! 满屋子重臣心中恨得骂娘,连严东吴都脸色发黑,他家的铸币厂可是江东最大的铸币厂,也就比朝廷手中的小。一想起此事,心都在滴血。 众人没有办法反驳,却也坚决不肯答应,就这样无声怒视。 姜云逸负手而立,颇为耐心地循循善诱道:“诸位稍安勿躁,这不是还有十年缓冲期么?本相保证,十年之内,市面上的铜钱央行不问出处,一概按照市价兑换新币。” 姜云逸让了一步,众人仍旧神色阴晴不定,因为这只是一小步,和能细水长流的铸币相比,不值一提。 姜云逸又道:“若实在是不行,那就新币旧币并行不悖,铸币乱象过些年再说也行。” 这听起来像是放弃,众臣却是面黑如炭,目眦欲裂。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如此咄咄逼人,所为何来?” 张朝天忍不住大声质问。 姜云逸稍稍解释道:“朝廷货币的权威性,关乎朝廷金融主权,也关乎金融走出去。 朝廷要想方设法,叫周边国家部族都用上大周的货币。 这首先需要确保铸币的权威性,以及货币的质量,绝对不能烂了,不能低劣。 如今的铸币乱象,的的确确拖后腿了。” 众臣愕然,这似乎又进入未知新领域了? “陛下,明年该改元了。” 首相宋九龄适时开口,强行翻过去这不愉快的一篇。 这小子只收缩了半年,就又开始如日中天,这次准备如此充分,显然没打算给旁人反抗的机会。 关键是此事没有多少能拿到台面上说的理由。 相爷面前,没有人敢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姬十三抬抬手,状似平静地道:“众卿家可有好的建议?” 登基大半年了,一直在永兴三十一年里,过完这个腊月,总算能用上他自己的年号了。 说不期待,那是假的。 但不能表现太急切,只能等臣子们先开口。 “陛下,臣以为,四海归心、天下一统,宣统之号实至名归!” 这是御史台御史中丞田景明的马屁。 也拍了皇帝,也拍了明相。 姬十三眉头微挑,感觉不赖嘛? “陛下,臣以为,哀帝年号兴安,先帝年号永兴,都有一个兴字,以兴平为号,可彰上承两代明君余烈之决心。” 这是将作大匠张玉衡的马屁。 姬十三一琢磨,好像也不错? “陛下,《诗·周颂·我将》中有“日靖四方”之语,《尚书·周官》有“永康兆民”之语,合二为一曰‘靖康’,取四方安宁、万民幸福之意。” 这是老老皇叔、宗正寺卿姬太鳞的马屁。 姬十三感觉这个也挺合心意。 姜云逸揉了揉快要裂开的脑壳,拱手道:“陛下,三位上卿所提各有美好寓意。 臣以为,此事干系重大,若是就在这里定下了,为免暴殄天物。 不若昭告洛都有识之士,公开征集新年号,届时陛下只需从中选取最顺眼的便可。 若此,影响也能更加广泛,更加深入人心。” 皇帝和众臣皆是侧目,连定个年号都要榨出点宣传价值来,怎一个雁过拔毛了得? 姬十三倒是觉得,这个主意好像很不错? 通常年号就只是个年号,但如果叫读书人参与进来,是不是就更能深入人心? “明相此议,甚合朕心!” 炒作嘛,不丢人。 第452章 洛西集贸大市场 腊月二十三,小年。 年中才盖的洛西集贸大市场,占地五百亩,只吊了几十个两丈多高的露天大顶,没有门面,全是青砖堆成的齐腰摊位。 一个半丈宽的摊位,一天只收一个钱的卫生清理费。一个小贩只能租一个摊位,带着老婆孩子,最多可以租三个。 这里已经成了小商小贩、小门小户的天堂。就连许多大商号都会拉下脸来凑个热闹。 对老百姓来说,便宜永远是王道。而人多的地方,一定有商机。 才上九月份,第一船南粮抵洛后,洛都粮价应声下跌,而洛都最近的活计有点多,许多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五等户日子都好过了许多。 像陈星他们家,就差点被县里“提拔”成四等户。 他爹以前在码头扛包,一天好的时候能挣三十多钱,但不是每天都能挣这么多,尤其冬日洛河封冻后日子最是难捱。 如今在建总做工,虽然没有编制,每月底薪六百钱,出工还有额外工钱,每月能拿一千二三的样子。 逢年过节,建总还会发点福利。 关键是粮价被狠狠砸下来了,柴油盐布等生活必需品也都小幅下跌。 这一反一正,好过了太多。 新的皇帝大老爷,挺好的。 按照明相的说法,洛都通货膨胀常年居高不下,必须坚决打下来。 大部分的社会矛盾只能在宽松的社会环境中自行消弭,高压社会只会不断激化矛盾。 只靠法律是无法治理社会的,所以华夏传统就是德法兼治,且德在法前。 生活压力降下来,社会压力就会显着下降,社会治理也会随之显着好转,节约的治理成本不可以道里计。 “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 集贸市场外围,吊顶下方横着成排的长木凳,许多老人孩子在这里休息等候。 陈星坐在一个角落里背书,旁边放着一个大竹篓子,里面已经装了半篓,有新鲜的活鱼,有今秋的新米,有大棚的菜蔬,还有几斤果脯和炒花生。 果脯这东西,以前都是大户人家冬日里解腻用的美味。 今年下半年忽然大量上市,价格一路走低,连陈家这等五等户都敢买二斤尝尝鲜了。 “哇!~” 一个小男孩的哭声,打断了陈星的背诵。 紧接着,便是妹妹陈二嫚跑了过来,躲在他身后,嘴里好像还咀嚼着什么。 陈星一阵叹气,肯定是老妹儿干坏事了。 他审视着眼前这个只有五六岁的小胖子,道:“怎么回事?” 小胖子怒视陈星身后吐舌头的陈二嫚,道:“哥,她说话不算数!骗俺说给她骑一圈,就给俺糖吃,结果骑完就赖账!” 陈星豁然转头,问道:“言而无信,该当如何?” 陈二嫚脸色一垮,但在哥哥严厉的目光注视下,还是不情不愿地趴在木椅上。 啪!啪!啪! 陈星狠狠抽了妹妹屁股三巴掌,绝对打红了,才放过她,从竹篓里翻出一块糖瓜,递给那个小胖子。 小胖子欢天喜地接过糖瓜,转身就跑了。 “哥,我要吃糖球!” 妹妹陈二嫚似乎是被揍习惯了,只抹了抹眼角,就指着不远处糖球老头儿撒娇。 陈星没好气地道:“你已经吃过一张炸面鱼了。” 陈二嫚噘着嘴:“那我还要果脯,一块,就一块!” 陈星道:“那是娘要去舅老爷家走亲戚的,你吃吧,看娘回来不打死你。” 陈二嫚果然怂了,一阵心虚忙慌。刚才她已经偷吃三块了,娘那么眼尖,肯定能看出来。 “星儿,嫚儿,快来帮老娘拿东西!” 陈星闻言赶紧起身,快步迎上去,从老娘手里接过几串麻绳,扫了一眼,一根麻绳串着一个大猪头,还有几串各种肉,少说十来斤。 老娘的肩膀上竟然挂着厚厚的一匹灰色细布。 “今年羊肉竟然比去年还便宜,使劲吃羊肉。还扯了三丈布,你爹和你一人一身长袍,别等用得上的时候干瞪眼。” 听到老娘有些心虚的狡辩,陈星会心一笑,也不拆穿,道: “听说是跟燕西生意做得大,河北的兵工坊一直在招匠人,听先生说,河北、关中、司棣、兖州一带都吃上草原来的牛羊肉了。” 老娘似乎是钱花冒了,有些心虚气短,道: “哪天叫你家先生上家吃饭?” 陈星摇头道:“娘,先生公开讲了,不去任何学生家里做客。 再说了,运河通了以后,师娘已经坐船上洛来了,还有五岁的小师弟,知书达理,比二嫚懂事多了。” “娘,哥刚才打我!可痛可痛!” 陈二嫚抱着娘亲的胳膊,就开始撒娇告状。 娘亲却一把甩开她,斥道:“你哥打你,肯定是因为你欠揍!” 陈二嫚鼻子都气歪了,自从哥读书以后,学了一身臭规矩,动不动就打人,关键是爹娘也不帮她,经常还会进行二次打击。 “我也要读书!” 老娘没好气地用手指戳着陈二嫚的小脑袋,道:“你个丫头片子,读书干什么?” 陈二嫚愈发气恼道:“丫头片子怎么了?” 陈星沉吟道:“娘,听说洛东少学有公侯家的女公子扮成男装去读书的。 我们洛南职业技术学院却没有女子,关键是我们每日只读小半日书,大半日要去工坊做工。” 一听这个,老娘就来精神了,道:“听你爹说,内阁各工坊,机械设备总公司最吃香,里面有手艺的匠人都有吏员编制, 薪俸也是总公司里最高的,听说最厉害的老匠头,能拿八级吏员秩俸,都赶上官老爷了。 你可得好好表现,给人家留个好印象,毕业了说不定能要你。” 陈星一点也不意外,爹娘已经念叨过好几次了。 他也没办法解释,总不能跟爹娘说,先生希望他能考科举吧? 科举那是大户人家的事,小门小户的,哪里敢惦记? 先生是五岁开始读书,二十五岁高中一甲。 他十二岁才开始读书,家里能容他读书到二十二岁么? 每次想到这件事,他就倍感焦虑。 “对了,过了年你可就十四了,再读两年,毕业刚好十六岁,你可得好好表现,争取分个好去处,这样才能娶个好人家的媳妇。” 老娘哪壶不开提哪壶,陈星心中愈发焦虑,道: “娘,着啥急?等我起码混上吏员编制再说。” 老娘一寻思,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但仍有些焦虑地道: “能混上当然好,可要是混不上,难道就不成亲了?老陈家还指着你传宗接代呢?” “娘,再说吧!” 第453章 三从四德 小年这天傍晚时分,姜云逸早早就从内阁回到齐国公府。 “为夫何德何能?竟劳娘子亲自下厨?” 姜云逸回到住处,就看到颜如玉穿着围裙,在厢房里忙活。 “使劲贫!” 颜如玉隔着窗户白了他一眼,继续炒菜。 “李夫人产业出的花生油,便宜是便宜,可惜没有老油坊榨得香。” 李夫人开的那家食品加工公司,生意竟然出人意料地好。 姜云逸走进厢房,笑道:“总要给老油坊留条活路不是?对寻常百姓来说,便宜才是至理。不然一年到头都不敢吃几勺油。” 颜如玉却没好气地反驳道:“出大力的人要吃猪油才有力气,花生油就是富贵人家吃的!” “对对对,娘子说得对。” 很快,夫妻二人拾掇着吃饭,连丫鬟小翠都帮不上大忙。 “李夫人都快生了,赵夫人也有喜了,无双儿子都过百岁了。” 颜如玉吃着饭,又提起这茬。 去年还以为有了,结果只是空欢喜一场。 成亲整整一年了,肚子还没动静,压力山大。 姜云逸却暗暗偷笑,这傻妞显然还不明白上次说的重点,两次月事中间那几日,他故意在内阁加班到很晚才回来,洗洗就睡。 “你是不是又使坏了?” 颜如玉仔细审视这个坏种,看着很正常,但第六感就是有问题。 姜云逸端着饭碗,一脸无辜地道:“我都改邪归正了呀?” 颜如玉回忆了一下,这个家伙确实老实了许多,没有再玩弄花活。 “对了,我爹你打算怎么安排?” 颜如玉压下最烦心的事,问了一句别的。 帝国图书馆已经快竣工了,大伯马上要入主了。 姜云逸沉吟道:“你爹毛病多,只适合去翰林院,愿研究点啥研究点啥。” 颜如玉一听柳眉倒竖:“谁有你毛病多?” 姜云逸咧嘴一笑:“我爹也毛病多,行了吧、” 颜如玉啐了他一口道:“不敬长辈,大不孝。” 姜云逸没再吭声,再吵就要三观不合了。 “对了,听说洛东少学有许多女公子去上学?你们妇联有没有兴趣办一所女子学校?” 颜如玉一听登时来了精神,道:“可以么?” 姜云逸淡然道:“没什么不可以,通用课程外,增设一门三从四德课就好。” 颜如玉蹙眉问道:“什么三从四德?” “在家从夫,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是三从;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这是四德。” 姜云逸刚白活了一阵,颜如玉已经勃然大怒: “姓姜的,原以为你有圣人仁心,没想到如此丧心病狂、丧尽天良! 《仪礼》之三从,只是说女子为父为夫服丧之礼,你这分明是曲解圣人本意!” “好了,好了,逗逗你嘛,干嘛起那么大急?” 姜云逸赶紧安抚老婆。 颜如玉仍然余怒未消,道:“你若敢行此恶法,必定遗臭万年!” “说正经的,少学的国学经义课本身包含道德法治内容,但还不够,还应把男女天下社会家庭道德责任也纳入其中,我在考虑要不要单独设立一门思想道德课程。 工业化大发展以后,社会与家庭结构会发生剧烈变化,必定会对旧的道德体系产生强烈冲击,如果不能未雨绸缪,很可能出现大规模道德塌方。 所以,男女的道德责任需要尽速明确,并灌输给适龄少年。从而构成未来新道德体系的重要支柱。” 颜如玉看着一本正经的夫君,呆了呆,旋即白了他一眼,道:“算你!” “女校这种破天荒的事,不可操之过急,你先去妇联摸摸底,如果大半都支持,才有可能落地。” “都反对你就不做了呗?” 姜云逸老神在在地道:“若是你们女人自己都反对,我又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啐! 饭后,自有丫鬟来收拾。 小两口在小花园散步。 姜云逸摸了摸老婆身上毛茸茸的皮大衣,好奇地道问道:“这是熊皮么?” 颜如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熊皮没有几万钱根本打不住好吧?这是羊皮,我娘自己缝的,一共花了四百钱。” 姜云逸一寻思,道:“可以开个皮草工坊,嗯,等陛下纳了新夫人就开这个,应该能行。” 颜如玉忽然柳眉倒竖,揪着他耳朵就质问道: “老实交代,你为什么孜孜不倦要给皇帝开后宫?是不是也想有样学样?” 姜云逸二话不说,一个熊抱,大嘴就怼了上去。 唔~唔~唔!~ 怀里的娇躯越来越软,呼吸越来越粗重。 姜云逸才松开后,若无其事地道:“陛下肯定不可能只有两位夫人的,从地方大族中遴选几位夫人是政治需要。” 颜如玉面红耳赤,恶狠狠地瞪着他,道:“赵夫人偷偷跟我说,陛下私下里已经指天为誓,绝不再纳新欢。” 姜云逸莞尔一笑,没有跟她扯皮。 “赵夫人的凤祥楼还是不温不火的,李夫人的食品加工却是出人意料的火爆,听说只半年的流水就达到一万万钱了,只利润薄了些,只有七八百万钱的样子。” 姜云逸点点头:“民以食为天,食品加工是可以千秋万代的行当,口碑极为重要,信誉一定要维护好。 金银首饰却不是走量的,玩的是品牌含金量,皇家就是最好的金字招牌。赵夫人得广泛交际,然后不着痕迹地为自家货代言呐? 你明白我意思吧?” 颜如玉啐了他一口,道:“陛下的夫人岂可如此肤浅?” “若是为了自己,肯定丢不起那人;可若是为了宫里挣钱,那叫忍辱负重。” 听到姜云逸的狡辩,颜如玉没好气地道:“你这种恶人,最会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掩盖卑鄙龌龊!” 姜云逸哈哈一笑,弯腰扛起媳妇就往卧房而去。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我夫妻,还需勤奋耕耘才是。你不是想要孩子么?为夫今夜就赏你一个!” 啐! 第454章 泰兴元年 永兴三十一年的冬天,下了三场大雪,北国江山,千里冰封,淮北地区全部上冻,甚至淮河中上游都出现了冰冻的迹象。 腊月里,在内阁的强令和钱粮支援下,司棣地区最繁华的河南尹与河内郡同步启动了冬日送温暖工程,大体上兜住了基本民生。 但北国的其他地方,就鞭长莫及了,全看当地官员大户良心几何。 这涉及更深层次的矛盾,需要把整个行政体系、官僚体系以及相关的分配体系等都犁一遍,才能明显好转,单独在某一个领域下重手属于运动式整顿,过后涛声依旧。 姜云逸上台的近两年时间里,只科举触及了深层矛盾,江东是走到了破局的地步才不得不雷霆万钧。 其他方面各种手段主要都是在浅层次矛盾里打转,于旧体制外做大新利益为牵引,迅速积累政治资本,为向深水区探索做准备。 西线运河贯通后,他的态度越来越强硬,就是在释放政治信号: 不要以为修完运河,大家就可以安享太平了。 改革才刚刚开始。 永兴三十一年无可阻挡地步入了历史长河,姬无殇留下的痕迹又消失了一大块。 泰兴元年正月。 新年号是一位上届新科进士提出来,被皇帝钦点的。 带个“兴”字,既寓意对父祖两代帝王的继承和延续,也隐含三兴大周之期许。 至于把皇帝名讳里的字放进年号里,这要说不是姬十三自导自演的,打死姜云逸都不信。 这点破事,随他喜欢吧,只要别整个“宣统”“靖康”恶心他就行。 一般人理解不了这种“莫须有”的担忧。 泰兴元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刚过,洛都就迅速躁动起来 二月初一大朝会,各府寺官员提案数量以及改进成效,将作为年终考核测算绩效的重要事项。 上官不反对的、不掀桌子的、有一定把握能改的问题,被迅速挖掘出来,有的还遭到哄抢。 只有不差钱的大官们脸色铁青,就特么多要点绩效,就被那小子折腾出这么多花活来,岂有此理? 但见下面的人一包劲地来问这个行不行、那个行不行,又不能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心情就更加抑郁了。 内阁的相国们也频频碰头,但并没有只言片语流出来,最关键的决策仍然处于保密状态。 有人猜测,明相肯定是想动吏治的。 但也有人说,朝廷机构、官制及配套的人事制度革新,已经定下要等东线运河也通航后再动。 有人猜测,应该是要大力推田政了,此事前年就提出来了,一直没落实下去。 但又有人反驳说,西线运河通航后,南粮北运已经极大地缓解了洛都地区的粮食压力,田政革新似乎也没有特别的迫切性。 还有人猜测,说今年是科举年,应该顺势推一下三级教育体系构建,去年就只洛都立了少学,中学还在筹备中。 洛都周边大郡也有样学样,照葫芦画瓢,立了少学,但数量十分有限。 于是又有人反驳,说教育体系肯定是要抓的,但不可能是一年的施政主轴。 还有人说要重新调整七大工业区的产业布局,原本应该走得最慢的河北重工业基地竟然跑到了前面,关中也可圈可点,也就洛都这里依托几家总公司才能独占鳌头。 原本规划的两大轻工业基地的广陵发展勉勉强强,北海更是百废待兴。 这个不太好反驳,毕竟大家都不懂,只能说明相不可能随便变更这种大的规划方向,一时的落差不能反映长远。 反正,猜测朝廷施政重心千难万难,但要驳倒却相对容易。 在这忙碌和喧嚣的氛围中,有识之士却读出了不一样的结论: 朝廷气象和从前不同了,革新的共识已经初步凝聚。 当然,先从谁头上改肯定是有分歧的。 死道友不死贫道。 在这样的气氛中,大周帝国迎来了泰兴元年二月初一大朝会。 当!当!当! 当!当!当! 当!当!当! 悠扬的钟声中,大朝会开始了。 太极殿中,群臣大礼参拜后,姬十三豁然起身: “众卿家,朕自幼饱读诗书,明白了许多道理。可朕观察世道,每每与书上道理相左,始知施政之艰难和社稷之沉重,需得绝大勇气与智慧方有可为。 每思及此,朕夜不能寐。是以不顾一切,挺身而出,不为名利权柄,只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幸赖父皇不弃,社稷股肱鼎力支持,得继大统。 朕当继列祖列宗之余烈、承二世之奋发,广纳天下贤能、广开天下言路,三兴大周! 与众卿家共勉之!” “吾皇圣明!臣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姬十三说完场面话后,便坐回龙椅上。 刘德柱趋步上前,一扬拂尘,朗声道: “泰兴元年开年大朝会,第一项,内阁首相代表朝廷向天子做年度工作报告!” 宋九龄赫然出列,朝着皇帝躬身行礼,然后徐徐道: “陛下,过去一年,在陛下的英明领导下、在内阁的精心谋划下,在天下臣民勠力同心下,大周帝国取得了诸多举世瞩目的成就,当然也存在诸多亟待解决的问题。 政治上,中央集权迅速强化,天下一盘棋大格局初步盘活,有力地维护了社稷稳定,加强了朝廷权威,执政基础进一步巩固。 军事上,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取得北海大捷,有力地震慑了西夷,巩固了大周海防; 因地制宜,初步化解了北方草原对大周的周期性威胁,为稳固北疆开创了可持续发展的新模式新局面; 军制革新取得新进展,禁军规模得到有效控制,军工产业发展势头良好,有效减轻了朝廷财政负担。 经济上,工业化如火如荼,七大工业基地有序铺陈,有的还取得了超预期的发展,江东各项支柱产业基本恢复生产,外海贸易初步稳定; 南北经济联系显着加强,商业进一步繁华; 以中央银行为核心的金融系统构建与革新初见成效,极大地促进了天下财富流通,也有效提升了朝廷集中力量办大事的能力。 农业水利上,西线运河基本修建完成,南粮北运消耗过大的问题基本解决,东线运河也顺利启动; 公田改革取得初步成效,朝廷初步掌握天下粮食主导权; 粮食安全保障体系构建开局顺利,西线运河四大常平仓已经爆满,朝廷赈灾备荒能力显着提升; 两线运河巅峰时动员民夫超过二百万,但并未引发社稷动荡,朝廷组织动员能力得到显着加强。 此外,在教育、吏治改革、公有制发展、交通建设、洛东新区建设、商业发展、财政收入、对外贸易等方面都取得了不少成绩,由于时间关系,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 以上,请陛下示下,也诚心欢迎列位同僚不吝批评指正、群策群力!” 宋九龄作完工作报告后,姬十三满意地点点头:“宋相辛苦,内阁辛苦。 内阁工作卓有成效,施政能力极为突出,业绩有目共睹,朕心甚慰,朕心甚慰!” 皇帝大加赞赏,众臣心情各异,但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平时还不太觉得,今日这些东西被堆积起来,确有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这还只是一年的政绩,而且报告里只捡大事说,稍微小点的被一笔带过了。 一句“由于时间关系,这里就不一一赘述”,道出了内阁强大的底气和傲娇。 府寺上卿们神色阴晴不定,心中暗骂: 又被他装到了! 俺也想去过过瘾... 宋九龄退下后,刘德柱再次趋步上前,朗声道: “泰兴元年开年大朝会,第二项,内阁相国姜云逸概述新一年施政重点!” 一身蟒袍的姜云逸赫然出列,先朝着皇帝行了一礼,便朗声道: “陛下,新一年里,朝廷施政主要围绕三大主线展开: 以强军建设为核心和目标指向,以工业化和税制革新为辅助两翼。 近两年,虽然我们打赢了北伐战争,取得了北海大捷,但外部环境仍然险恶严峻,敌对势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当下难得的和平窗口期,是我们补短板的关键期。今年以及未来几年,强军建设是朝廷施政的核心、主轴。 需要着重说明的是,强军不是先军,不是把所有资源都砸进武备里去,而是以强军建设为目标牵引,推动经济社会文化制度等方方面面变革。 强军建设的重点主要有三,一曰军制,二曰军士,三月军备。 过去大周的军制主要是围绕陆军确立的,且是以步骑为主的冷兵器思维构建的。 时代正加速演进,这首先体现在军事上,火炮火药本起源于大周,却被西洋人反超,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旧思维已经无法适应新形势,军制要因应新形势进行适度调整;而水师则要以全新的思维从头开始打造。 这是军制方面。 军士方面,完善募兵制,提高将士尤其是中下层军士的粮饷待遇以及家庭保障,探索提高军士社会地位。 军备方面,船和炮是重中之重,这个问题和工业化是一体两面。” “工业化方面,将围绕造船和铸炮两大核心,探索构建独立自主的、完备的工业体系,重点加大科研投入力度,提高工匠待遇和社会地位。 轻工业方面,适度放松对社会资本的官制,鼓励自由探索发展,朝廷重点做好管理监督工作,不再投入过多精力和资源去引领发展。 另外,内阁将新设工业司统筹天下工业规划与管理等相关事宜。” “税制革新方面,包括商业税和农业税,从中央做起,逐步完善天下税收体系,主基调就是叫该交税的人把税交齐,切实减轻底层民众负担。 商业税方面,根据商家规模和产业,统一厘定新税率,小商贩能免尽免,公有制单位不仅在税收上一视同仁,年终还要上缴大额盈利。 农业税方面,务必加快天下田亩清丈速度,从司棣开始集中清理隐田和田亩定级与事实不匹配等乱象。 以上,请陛下示下!” 姬十三笑道:“明相谋篇布局深远、宏大,从无疏漏,朕放心得很。” 众人神色怪异,连皇帝都要拍马屁的么? 不过,感慨过后,众人都若有所思。 田政、工业作为施政重心都不意外,但竟然是以强军为牵引,就叫人无从估量。 外敌可能对大周构成致命威胁,周人脑子里始终没有这根弦。 “泰兴元年开年大朝会,第三项,审议《关于世祖复周以来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 “泰兴元年开年大朝会,第四项,审议《货币法》!” “泰兴元年开年大朝会,第五项,重要人事安排!” “泰兴元年开年大朝会,第六项,重要提案审议!” …… …… …… 今年的大朝会,比去年简短了一些,一整天就开完了,因为没有太多东西必须公议的。 去年的新考功法关乎每个人的切身利益,还涉及中央与地方权力再平衡等若干重大问题,所以才需要广泛公议定论。 施政纲要、历史决议,该征求意见的,提前都征求过了,大朝会上只是走个过场,不同意可以不举手,傻子才瞎哔哔。 开年大朝会虽然简短,但却给大周帝国注入了新的强大动能。 大朝会刚结束,内阁就宣布投资二百万万钱,打造船舶工业全产业链。 投资三十万万钱,支持北方制造局和江南制造局加快火炮研发。 目标指向异常清晰:船坚炮利! 第455章 燕王很捉急 燕国的二月,寒风仍旧凛冽。 二月初二,龙抬头,燕国库里勒会议。 燕王元利贞负手立于高台上,眸光幽邃地审视着一干世勋重臣。 十三名重臣分列下方左右两侧,一水的开国世勋出身。 “南边河北地区,土地尚未完全化冻,就已经开始动员民夫挖掘运河。” “今冬雪大,燕西各部牛羊死伤惨重,各部请求王庭赈济。” “西匈奴方面,仍然回应不积极。” “沓氐西南半岛,荷兰人希望以每年百斤黄金的价格,租借一百年。如果我们不同意,他们就去找马韩谈。” …… …… 燕翎卫大统领抹颜树迅速通报重要事项后,公议开始。 燕王元利贞还是一贯的不轻易表态。 “大王,租借之事,怕是有损国威,不可轻许。” 右元帅长孙日成率先开口,先针对的只是其中利益牵扯最少的事情。 此言一出,乌兰哈达城主万俟纳达立刻出言附和。 乌兰哈达是乌桓族的龙兴之地,城主地位当然超越一般的城主。 租借之事,其实只关乎国家体面,不太涉及各方利益争夺,而且赞同以后肯定有更多通商利益可得。 元利贞心神微动,很想立刻答应,却还是忍了又忍。 国相丘太一开口道:“大王,小不忍则乱大谋。王庭只要积极引导了舆论,强调合纵抗周之必要性,当不至于引起太大非议。 待我大燕办成水师,再撵走他们便是。 相比南边需要面对的压力,我们这点代价简直不要太划算。” 元利贞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下,旋即沉声道:“便依国相所言!” “燕西各部必须赈济,在乌兰哈达、福余就近各筹措二十万石粮食,叫燕西各部过来自己搬。” 丘太一提出这个赈济方案,数量不多,勉强能接济燕西牧民挨过春荒。 “就近筹措?钱从哪里出?” 长孙日成提出质疑。 燕国财政之拮据,人尽皆知。 丘太一道:“跟诸位置换,诸位从乌兰哈达和福余各出二十万石粮,襄都这里还你们二十万石,还省了搬来搬去的浪费。” 众人尽皆愕然,这是什么套路? 人家愿意换么? 好像是襄都的粮食含金量高一些,也没吃亏,要得? “待南边运河贯通,南粮北上,我等该如何自处?” 一件大事巧妙地就定下了,减少了一切不必要损耗后,丘太一立刻发出灵魂拷问。 “周人西线运河已经全线贯通,冬日还完成了颍水疏浚,因何如此急切要修东线?” 左元帅慕容宝武问出了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 作为东亚大陆上的霸主,大周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周边国家、部族的敏感神经。 周国东线运河竟然要直接干到友谊关,而且看架势要不计代价尽速挖通,迫不及待之情,异常明显。 许多人都若有所思,丘太一面无表情地解释道: “西洋人都不乐见周人下南洋,荷兰人不会放过周人,周人也不会放过荷兰人。 荷兰在东亚的力量不足以压制大周,只看荷兰国内是何说法。 若是荷兰人从西洋调遣庞大舰队东来,或者西洋列国达成一致,南边的海防一定是防不住的。 所以,南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先解决北边的问题,至少也是取得压倒性优势,叫我们在关键时刻也不敢落井下石。” 嘶! 南边那位小相,果真不比老皇帝少疯半点? “痴心妄想!” 高台之上,元利贞沉喝一声,面目都微微有些狰狞。 周人如此急切地要并燕,简直视他如无物,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干世勋重臣也神色各异,就算心里一万个不信,也不敢轻忽大意。 二百年不落的葫芦口都丢了,而且南边那个小相,史无前例的能折腾,不可等闲视之。 “如果燕国喂不饱燕人,却叫周国喂饱了,那这些人到底是燕人还是周人?” 丘太一道出一个残酷的事实,再次加码发出灵魂叩问。 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元利贞脑门儿青筋跳动,显然绝对忍不了这种事。 自己喂不饱子民,却被周人喂饱了,那不是说他无能么? 丘太一站得笔挺,负手面向众人,沉声道: “今日,我们不讨论土地是谁的,也不讨论田赋如何定,只一条,燕国的粮价由王庭定,仓里有多少,就得卖多少,但有哄抬粮价、囤积居奇者,从存粮悉数充公开始,逐步加码。” 有理有据,只是打击粮食暴利,惩戒也从较轻的开始,似乎不甚激烈。 外压已经迫在眉睫,似乎这么做也是合情合理的。 “便是我等应下,下面的人,又有几个能顾全大局?他们连南边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长孙日成提出一个绝对现实的问题。 南边的姜云逸都只敢依靠他的嫡系人马办能办的事,最多胁迫洛都官僚做点事,但绝对不敢寄希望于洛都之外的地方官。 周国的情报,只有燕国顶级勋贵才能晓得,其他人根本不清楚周国正在发生的剧变,也就意识到不到南边已经呲出了獠牙,还以为两国仍会像过去二百年一样相爱相杀。 虽然周人的文化足够强大成熟,能够培养出天下为公的家国情怀,但也不可能度化所有人。 只要自己能得利,有些人是真的毫无底线可言,不惜出卖国家利益、充当汉奸买办。 对于这个尖锐的问题,丘太一显然早有准备,当即道: “只希望诸位能约束好各自的人,真出了事,不要包庇就好。” 众人神色阴晴不定起来,人家投靠自己,不就是找靠山的么?靠山不给人靠,谁还敢信你? “此事便这般定下了,众卿家还应拎得清轻重才是。” 燕王元利贞不待充分讨论,便火急火燎地盖棺定论,登时引得一片诧异。 大王怎如此武断? “南边狼子野心,我大燕绝不可坐以待毙,不知众卿有何化被动为主动之良策?” 元利贞提出这个问题,其他人还不太觉得异常,但丘太一却是心中凛然。 化被动为主动当然是上策,但结合刚才来看,大王急切之情已经溢于言表,一旦心性乱了,后果难测。 第456章 合纵抗周 燕王元利贞要化被动为主动,叫燕国世勋重臣们出谋划策,重臣们大多沉默不语。 这可不是说着玩的,南强北弱的大形势下,如何精准命中周国软肋,还不至于引爆军事冲突,着实费思量。 右元帅长孙日成沉吟道:“大王,为今之计,能给周国制造麻烦的,一者是西边草原,牧民南下打草谷本就是家常便饭;二者就是荷兰人了。” “眼下小股游骑已经无法突破南边边防,造不成大的麻烦;可若是大举南下,相当于重启两国大战。” 左元帅慕容宝武提出质疑,倒也算就事论事,暗含针锋相对。 元利贞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出手反击已成定论,他的思维也就随之恢复了冷静。 他看向皱眉沉思的国相,问道:“国相是何想法?” 丘太一微微沉吟道:“大王,若要对付南边,上上之策只有多方联动,但此事绝非急切间可以施行,需要仔细谋划。” 听到“仔细谋划”四个字,元利贞不由眉头微微蹙了蹙,貌似平静地问道: “国相只管说来听听。” 丘太一当然听出了大王语气中的微妙,却只能坚定地道: “大王,要对付周国,必须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把所有对周国不满的势力都组织起来,同时发难,叫周国疲于应付。 包括但不限于燕人、吐蕃人、匈奴人、西洋人。” 听闻此议,众人神色各异,国相潜台词是说燕国无法单独应付周国了? 这似乎是一个事实。 过去燕人一直有一种自信,周国虽然比燕国更大、资源更多,但燕人比周人更能打,两国大致旗鼓相当,所以才以北朝自居,称呼周国为南朝。 但过去三十年两场大战的挫败,从根本上动摇了燕人的信心。 周国如果不计代价,可以强行压灭燕国。 大龙十年复其力,蛟二十年复其力。 如今看来,大龙何止是要复其力,简直要上天。 “这一局,国相需得谋划多久?” 元利贞终究是理智压过了不甘,做出了一定妥协。 “大王,需得等待荷兰人卷土重来,在此期间,我大燕需得养精蓄锐、厉兵秣马,下大力气交通东西匈奴和吐蕃。” 听到国相的解释,元利贞反问道:“若是荷兰人不动呢?” 丘太一沉声道:“大王,荷兰人绝无可能坐视南边下海的,甚至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也不会,爆发矛盾只是时间问题,快则三五年,迟则十年八年。” “我大燕若要下海,岂不是要面对更多压力?” 众人尽皆默然。 丘太一也没有多说什么,先应付了燃眉之急才有资格谈长远。 库里勒会议散会后。 国相丘太一单独留下奏对。 “国相你说句实话,我大燕真的已经不是南边对手了么?” 群臣散去,元利贞迫不及待问的,竟然是这种有的没的问题。 丘太一沉声道:“是。” 干脆利落,粉碎其所有幻想。 元利贞脑门青筋抖动,寒声道:“昔年若非北宫氏冥顽不灵,致使我大燕元气大伤,兼且许多人鼠目寸光、贪功冒进,以父王的雄才大略,何至于有那城下之盟? 如今这些人嘴上说忠君爱国,实则自私自利,寡人做什么都要阻拦,岂有此理?!” 丘太一默然无语,周国先帝可不是软柿子,先王栽在其手上有诸多因素,也不全是大意。 “大王,周人立国已六百年之久,立国之前也已立足中原二三千年,传承久远。此底蕴之深厚,绝非我大燕二百年可以企及的,非燕人之过也。” 听到国相劝慰,元利贞稍稍冷静下来,问道:“国相打算如何合纵?” 丘太一早有准备,道:“大王,去岁燕西各部与东匈奴拉拉扯扯打了小半年,两败俱伤,独独便宜了周人。 此事想必都已看得清楚,此时劝和停战,正当其时。” 元利贞闭目养神,嘴里道:“继续。” “大王,停战之后,燕东之地当组织马帮,向西通商。 用燕东的铁器陶具布料粮食,置换回牛羊,招募工匠制皮、纺织,再转卖回草原、周国、三韩、东瀛,乃至荷兰。” 元利贞想了想,道:“国相是要效仿幽州做法?可我大燕工匠数量和货物门类都比不上南边吧?尤其许多产业根本不在本王手中!” 丘太一解释道:“大王,此举于大燕百利无害,不仅能加强与西部联系,还能养活更多的人,增加王庭财政收入。 便是比不过南边,但仍然是有益的,且通达三韩的陆路更便捷,通达东瀛的海路更近。” 元利贞仔细琢磨了一下,又问道:“我大燕铁器本就稀缺,军需尚且不足,哪里能通商?” “大王,臣有二策。 听闻去岁南边起了八十一座高炉,精铁产量暴增,这才敢将旧的军备转售草原。可遣人去南边偷师,国内招揽匠人起高炉冶铁; 二者,放开冶铁专营,朝野合力,尽速推动冶铁进步。” 元利贞皱眉道:“若此,心怀叵测之徒岂不是便能轻易打造武备?” 丘太一正色道:“大王,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大王只需牢牢掌握兵权,便足以震慑宵小。 其二,去岁南边投入巨额资源研发火炮和火铳,许多过去管制的旧军备,甚至都敢卖给燕西与匈奴了,可见其革新之决意。臣据此猜测,南边很可能要逐步裁汰旧军备、换装火器了。 其三,王庭没有钱大额投入产业,只能依靠多方力量,当然要给他们看到好处,王庭可颁发冶铁许可和征收税赋充实国库,也算各取所需。” 听完国相陈述,元利贞陷入了沉默。 “国相,我大燕真的只能跟在周国后面亦步亦趋么?!” 燕王身为燕国掌握最多情报的人,对南边的动静自然最为了解,国相这些策略,颇有可取之处,但处处透着南边的影子。 这叫高傲的元利贞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 丘太一叹了口气道:“大王,南边那小子毫无根基,却能呼风唤雨至今,不是权势者不敢动他,惜其才罢了。 昔年太祖本就是看到了周人文华之持久性,是以下决心效仿周制立了大燕。只要能增强大燕国力的事,但学无妨。” 元利贞也眸光幽邃地轻哼一声:“南边那个老皇帝也是忒小气,竟然半点封赏都没降下,若是他肯为寡人所用,寡人封他为比肩王!” 丘太一道:“大王,二百年前齐国公就已位极人臣了,那小子显然也是看淡功名利禄的,不然南边老皇帝必不敢如此信他。” 元利贞闻言面容扭曲了一下,恨恨地骂道:“寡人怎就没有这般忠贞又能干的臣子?!” 丘太一眉头微微抖了抖,没再吭声。 当着人家面,说这样的话,你考虑过人家感受么? 第457章 鹬蚌大联合 三月的春风,吹散了北国的寒气。 大周帝国广袤的土地上,一片勃勃生机。 西线运河刚刚全线化冻,憋了一个冬天的船只便迫不及待南来北往。 只是北上的船明显要多于南下的。 三月初五,洛都。 御书房。 皇帝姬十三急召内阁五相议事,黄玉竟然也在。 老黄只是不爱人前显圣,但没有什么不可以知道的,甚至他知道的比皇帝都多。 “昨夜急报,燕西开始向察哈尔部集结。” 黄玉先通报了北疆军情,几位相国神色各异。 李镇元和姜云逸也都第一时间得知消息,宋赵严三相却是才得知。 “你自作聪明,惹出来的事,你说怎办?” 宋九龄没好气先指责起姜云逸。 姜云逸没有理睬这个老货,仍在皱眉沉思。 宋九龄去年冬天病了一场,眼瞅着快不行了,如今腰都直不起来了,不和他一般见识。 见姜云逸不接招,宋九龄也无可奈何。 李镇元问道:“如今百废待兴,不可妄动刀兵,你若有巧妙法子,就赶紧说出来。” 莫要等着打人家脸。 面对几人神色不善的目光,姜云逸有些无奈地停止思索,和一帮老头子共事,真是无聊得紧。 “陛下,诸位前辈,真不是我拿乔,而是我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我高估了丘太一的水平,还是高估了丘太一在燕国决策中的地位,或者是出现了什么偶发因素,导致了眼下的局面。” 众人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皆是从中读出了别样的意味。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老东西刚好相反。 姜云逸有种预感,只要自己敢顶一句嘴,这老东西很可能立刻死给他看,外人只会以为他嘴贱气死了宋相,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姜云逸不想被这老东西碰瓷,只好不搭理他,继续道: “我猜,燕西肯定没胆子自己动,大概东匈奴也要联动了吧?只是还不确定是否燕人在背后推动。” 姜云逸没有立刻提出对策,却先做出一个更恶劣的判断。 果真遭遇草原部族的两线夹击,压力肯定是巨大的,必定严重干扰国内经济建设,尤其禁军军改还没有完成。 燕王遣使劝和的事情,决策层前阵子就已知晓。 但只一个月的功夫,肯定来不及撺掇东匈奴和燕西联手出兵南下,肯定是更早的时间就已经开始接洽了。 李镇元微微颔首:“应是如此了。” 宋九龄更加没好气地道:“你撺掇人家两家打了半年,死伤惨重,自己却吃得脑满肠肥,人家又不是傻子,怎可能看不出?怎可能不急眼?” 拒绝碰瓷,姜云逸断然道:“不管是谁撺掇的,也任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摆平燕西,其他人自然就怂了。先帝北伐的余威还是有震慑力的。 上谷、代郡、雁门三地再调三千重甲铁骑过去镇住场子,这是武力威慑。 核心在经济上,这几年冬日难熬,草原日子愈发艰难,去年他们两家又各自损失惨重。 所以,他们的核心关切其实是饭不够吃,只能抢。” 姜云逸说到这里,顿了顿,见众人各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由愈发无趣,接着道: “去年上谷郡的沮阳县和涿鹿县年景还不错,只可惜人口不足,但挤出十几万石粮食还是可以的。 代郡、雁门两地也效仿上谷,各自筹措一些粮食,在边境口岸开设集市,价格一定控制住,实实惠惠的。 有了三地粮食支持,应该可以帮助距离大周较近的牧民捱过春荒。” “你这纯粹是纸上谈兵,三郡苦寒,要挤出几十万石粮食绝非易事。况且,你不是一贯不放心官吏么?这钱撒下去,能有几分成效?” 宋九龄再次提出质疑,姜云逸也不恼,耐心解释道: “宋相所虑不无道理。不过,这老百姓家里没有余粮,不代表地主家也没有。 边地虽然整体苦寒,人口也少,但部分河畔之地还是很肥的,加上交通不便,很难运输出去,粮食积累应该是有一些的。 朝廷又不是不给钱,若还是不肯配合,那就自求多福吧。” 听到姜云逸赤裸裸威胁地方大户,宋九龄冷哼一声: “朝廷岂可如此不择手段?况且,你以为一纸公文就能叫地方上服服帖帖么?不给他们捞好处,才不会理你。” 姜云逸点点头:“宋相正解,此事急不来,等先理顺了朝廷,才能腾出来手来整顿地方。” 只要姜某人还主政,一个都跑不了。 赵广义蹙眉道:“就近小规模采买粮食开边贸倒是有几分可行性,但燕人能善罢甘休么?” 姜云逸解释道:“所以要再去三千重甲铁骑,没有燕国精锐铁骑带头,燕西游骑兵怎么敢主动冲击重甲铁骑?” 李镇元道:“三郡地狭险难,重甲铁骑跋涉不易,消耗巨大,三郡支撑不起四千重甲,也施展不开四千重甲。 上谷那里,有忠烈一千重甲,再调一个弓弩营过去就够了。 代郡雁门一线,原有两个营守军,需要再补两个营才勉强够布置防线。” 姜云逸摸摸脸,好吧,调兵遣将这种事,还是要交给专业人士,咱只管大方向。 “军资由朝廷单独承担,该花多少就花多少,这个钱粮不能省。 三郡边贸,统归鸿胪寺对外经济司管辖,地方配合,收缴税赋中央、三郡官府、边军按照五三二分账。 具体操持,委托给商家,并州商行作为地头蛇,理应能摆平方方面面。” 中央虽然拿走一半,但地方上也有一定分成,私下里还有商家孝敬,阻力不会太大。 没有朝廷牵头,边贸就只敢走私。去年上谷在望山堡位置筑起新城、开设大集市后,吸走了燕西大半的生意,走私生意一落千丈。 而幽州边军被抽调北伐后,不仅损失惨重,且大部逗留友谊关-葫芦口防线,并未返回原驻地。 目前上谷由一千重甲铁骑和三千兖州新兵组成的利民营驻守。 代郡和雁门二郡也只各有一个边军营驻防,实力较弱,不敢过于阳奉阴违。 “陛下,去岁燕西多部多次求购骑兵重甲硬弩,臣以为可以便宜行事。比如,距离我们最近的察哈尔部、苏尼特部,可以各先卖二三十套给他们。” “你疯了吧?重甲硬弩可是绝对禁品,只有禁军才有资格装配!” 第458章 平北策 姜云逸忽然提出一个很敏感的提议,宋九龄立刻反对,作为前太尉,就算不懂打仗,也一定懂兵事相关事务的。 姬十三若有所思,二三十套重甲不构成威胁,如果能拉拢到燕西部族,绝对物超所值。 “明相细说。” 皇帝没有反对,姜云逸解释道:“陛下,臣是这样考量的。 第一,重甲铁骑乃冷兵器之王,但当下已经开始步入热兵器时代了,火炮、火铳才是未来的主流。禁军以后肯定要大规模更换火器的。 骑兵未来仍然有用,但地位会逐渐下降,这种耗费巨大、训练不易、用途局限的重甲铁骑,很快就无法适应未来战争需要。 未来的轻骑兵、锁甲骑兵才是火器营的最佳搭档。 所以,不用太久,重甲的价值就会大幅下降,现在扔出去少许也算废物利用。 第二,重甲不仅打造不易,而且维护相当麻烦,燕西各部要养护重甲,一定离不开大周的支持。 积水成渊、积土成山,就是要燕西越来越依赖大周,燕国王庭无论是强压燕西远离大周,还是与大周争夺燕西,都够喝一壶的。 当燕西更多地依赖大周时,就已经事实上脱离燕东了。 第三,西匈奴至今没有东顾的迹象,而我们却等不了他们回心转意,必须加码解决草原威胁问题。一旦海上有事,也能集中精力应对。 大周不仅要给察哈尔和苏尼特部二三十套重甲,凡是上门来求的部族,都一视同仁。 西线那边,关中方面断绝对东匈奴一切支持,给西凉的钱粮只够西凉自己用就行。” 听完姜云逸详细陈述,众人各自若有所思。 严东吴问道:“若此,关中的产业往何处寻出路?西凉军头怕是也不肯答应吧?” 姜云逸道:“关中的重工规模不大,直接改民用就行,木制品转型铁制品这一块,就够吃很多年了。 关中增设一个西北制造局,专司火器制造研发,规模可以小一点,还是优先北方制造局和江南制造局。 至于西凉那边,如果燕西比较猛,西凉难道不会去痛打落水狗么? 马定远理应担负起总揽西北大局之重任。” 马定远,天水郡军头,前年秋应征统领三万西军随先帝北伐,西军死伤惨重,但马定远却得封威西侯,去年初还晋升凉州牧,一下子就成了凉州军头们中的异端。 尤其朝廷禁军去年已经陆续迁移过去三万多禁军,足以叫西凉军头不敢生出异心。 何况朝廷还握着西凉的粮草命脉。 “河套之地,你打算如何安排?” 这是赵广义的问询。 前周时,河套原属大周,大周国力衰微期间,河套、辽东陆续被燕人蚕食。 不过,河套虽然是燕人占据的,但此地一直纷争不断,不仅附近的燕西各部争执不休,便是东匈奴都虎视眈眈,多次发动大军试图夺取河套。 长期的动荡,导致河套地区周人死伤、逃难不少,是以这片沃土耕种效率并不高,谁都没有得到太多好处。 姜云逸显然早有谋划,随口道:“等灭了东匈奴,河套就安定下来了,周人教牧民在这里种地,解决草原粮食自给自足问题。” “不要重设郡县么?” 赵广义显然不满意这个说法。 姜云逸笑了,指着旁边的天下万国图道:“夷播海以东,冬至大海,南至大海,北至大海,尽是大周土地。只是各处因地制宜,实施不同的管理模式。 河套这里多年纷乱,只因不患寡而患不均罢了,打来打去,谁都没落到好。 所以,以后朝廷接管河套,募民垦荒,重塑昔年塞上江南好风光。 牧民春日带上大半年的物资,出发四处游牧。冬日回到河套猫冬,顺便进行物资交换。顺便在本地发展中原需要的产业。 定点解决游牧民族最基本的生存问题,密切草原与中原经济文化等各方面联系,逐步实现民族融合发展。” 等牧民吃饱了、穿暖了,天天都能喝上酥油茶了,冬天冻不死了,牛羊能卖上钱了,就一刻也离不开中原了。 同样的,在血与火中锤炼出来的草原雄鹰也不会再有了,有的只是大周的牧民。 没有人再提出质疑,姜云逸却没有罢休,转向皇帝道: “陛下,臣请修建一条新官道,连接上谷与广阳。以后南粮北上后,从广阳分流一部分运往燕西。 草原的牛马就算不能耕地,挑选一些拉车应该是可以的。” 宋九龄立刻质疑道:“恁大的中原不够修,竟然跑到山里去吃力不讨好?这得花多少钱?你那个央行总不能只靠我等撑着吧?” 姜云逸神色淡然道:“宋相勿忧,一共三四百里官道,用不了太多钱,二三十万万足够了。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在拿下河套之前,必须从河北输出粮草拉拢燕西,这是其一。其二,去年上古的产业发展迅速,但受限交通不便,所以受到制约。 中原连接北域要多留几条通道,如此才能牢牢掌握主动。” “二三十万万是小钱么你敢保证今年再没有大额支出了么?” “宋相勿忧,上半年就这样了,下半年再说。” 六七月份是一年期储蓄集中到期的节点,等糊弄过去再接着花。 “陛下,还得派个使者去燕国,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启边衅,当我大周是好欺负的么?” 听到这个提议,众人神色各异,但没人询问。 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顶级精英,没有理由想不清楚这多此一举所为何来。 就是要燕国推诿敷衍,等后果呈现出来的时候叫燕国无话可说。 “陛下,如果燕西方向进展顺利,可从河北三州招募流民北上垦荒。” 上谷代郡西北的土地,虽然不若河套富庶,但也有许多好地,荒芜多年,若能开垦出来,本地就能有更多粮食。 “太平盛世,哪有恁多流民?有也都被你拉去修运河了。” “宋相勿忧,只要有一小部分周人就行,可从草原各部招募几万牧民学习耕种,叫他们半耕半牧。” 毫无疑问,一旦学会种地,草原人就不再是纯粹的草原人了。 “李相意下如何?” 姬十三思量半晌,觉得草原上的事,大致就是这么个路数了,只要李镇元不反对,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李镇元拱手道:“陛下,老臣只懂兵事。果真能拴住燕西,我大周就掌握了草原上的战略主动,燕国狗急跳墙就只是时间问题。” “好,那此事便这般定了!” 第459章 一群草包 三月初九,项城东码头。 一艘百料运粮船上,跳下来一名青年,十九岁,相貌平平,气质稍稍有些呆,手里提着个食盒。 这青年叫陈平安,庐江临湖人,纯平民出身,二叔在县衙当书吏,此次随船押解去年的秋粮上洛,便安排他以帮闲的名义,随船去洛都渐渐世面。 不过,他自己别有想法,只是没敢跟二叔乃至家里人说,这趟是为了上洛赶考的。 前年朝廷开科取士的消息他也是知道的,只是觉得自己才疏学浅,就没敢浪费盘缠上洛。 只是看了去年的的考题后,感觉可以试试,就缠着二叔随船来了。 新阳酒楼。 陈平安在门口稍作踟蹰,才鼓起勇气抬脚进去。 酒楼里面非常繁忙,几十息都没人招呼他,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眼瞅着就泄光了。 “客官要带什么吃食?” 柜台后打算盘的掌柜抬头问了一句,就继续打算盘。 陈平安赶紧抱拳道:“掌柜的,劳烦久久吃食一套带走。” 掌柜的这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柱子,久久吃食一套带走!” “客官且稍坐,马上就好。” 立刻有小二过来接走他手中的食盒,去了后厨。 陈平安就在柜台旁边找了个板凳坐下,半是好奇半是忐忑地观察这酒楼的场面。 临湖也不是小县了,但他却是临湖乡下的,只偶尔去县城办事、偷偷买书。 四名衣袍华贵的年轻士子,围着一张方桌,桌上摆了四荤四素,但四人都不怎么动筷子,一看就是锦衣玉食惯了的。 “黄兄经验丰富,这一路可得好好指点指点我等后学晚进。” “刘兄谬赞了,败军之将、何敢言勇?丙申科举,大致考了一百四十分,肯定三千名开外了,哪里敢误人子弟?” “五万士子,能近前三千已经高山仰止了!” “哪里哪里!” “敢问刘兄,去岁法家经义压轴题‘德治乎?法治乎?’,满分答卷破题说‘法不外乎人情,此情乃群情,非私情也’,愚弟实在是不明,此题论的是德法何者为重,扯到情上不是跑偏了么?” 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子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位被群星拱月的黄姓士子皱眉沉吟道: “此解妙就妙在一个情字上,治国之道,万变不离其宗,无非就是四个字:人情世故!” “黄兄高见,愚弟佩服!” “黄兄解得妙,妙极!” 噗嗤! 听到这里,陈平安实在是没绷住,噗嗤笑出生来,感受到四道不善的目光投射过来,立刻脸色一白,赶紧低下了头。 “你笑甚么?” 那位提问的十七八岁的士子最是气盛,霍然起身,指着陈平安就大声质问,显然是不肯善罢甘休。 被群星拱月的黄姓士子却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襟,劝道: “李贤弟息怒,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姓士子却不肯罢休:“我等在这里讨论学问,这贱役竟敢搅扰,若是在我海昏,必定叫他好看!” 见惹恼了人家,陈平安有些麻爪,想跑又不敢舍了那久久吃食。 那可是二叔吩咐他给负责押运的庞主簿专门点的午饭,就是为了叫他能多在庞主簿面前露个脸,好有机会进县衙做个文书帮闲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了,这帮人也是过客,再大的背景在这里大概也使不上力,当即道: “不是笑你们。” 本来有这个台阶也就可以下了,但那李姓士子却不肯罢休,道:“你胡扯,我刚才亲眼看你一直在偷听我等交谈。” 这时,一个店小二提着食盒回来,递给他道:“客官,九九吃食一套,九十九个钱。” 陈平安如蒙大赦,立刻从怀里摸出一串百钱递过去,提着食盒就往外走。 “站住!许你走了么?” 那李姓士子仍然不肯罢休。 陈平安也是气上了头,立刻回头道:“群情谓之德!” 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其他看热闹的人还不明所以,但那一桌四名士子却是神色各异。 原本被众星拱月的黄姓士子面色阵红阵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哈哈哈哈哈!尔等草包,上洛赶考,纯粹是浪费盘缠。不如早些回乡,试试能否生个聪明些的娃娃出来替尔等考。” 酒楼之中忽然传来一阵爽朗大笑,惊天动地,尤其还是出言极为刺耳。 四人本就尴尬,此刻听到明目张胆的嘲讽,当即各个色变,豁然转头。 李姓青年最是激动,豁然转头,怒喝道:“你又是何人?竟敢如此无礼?” 酒楼墙边靠窗的一张二人小桌钱,一名极为雄壮的汉子正在喝酒吃肉,听到质询,当即咧嘴一笑: “某家李温侯,你是要与我单挑,还是比家世?” 李温侯? 怎么有点耳熟呢? 我艹,这特么不是南昌县那个有名的寡妇中郎将么? “将军虎威,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将军大人有大量。” 终究还是黄姓青年最拉的下脸,赶紧认怂,丢下钱财,起身就走。 其余三人见势不妙,也赶紧跑路。 既无才,又无德,只敢仗势欺凌弱小。 陈平安脚步匆匆,赶回运粮船队,登上庞主簿的船,敲门奉上食盒。 打开食盒一看,当即面色煞白。 庞主簿净手端坐好后,看都没看,就会心一笑:“你这样毛手毛脚,怎么敢叫你伺候县太爷啊?” 陈平安小心地去处餐碟摆好,低着头,一言不发。 庞主簿扫了一眼还算齐整的餐盘,又道:“这衙门里做事,岂可如此不谨慎? 你以为我是在说你洒了汤汁么?不,我是在说报给上官的东西,为何不提前检视一下? 如果你进来之前提前检视一下,是不是就还有时间补救? 只要摆给上官看的东西还说得过去,不见光之处无论有何纰漏龌龊,就该当它不存在,怎能轻易形于色,主动叫上官知道你办砸了差事呢?” 陈平安愕然不已,旋即行礼道:“大人教诲,平安铭记在心。” 退出陈主簿的船舱,去寻二叔吃饭。 二叔详细问了全过程,旋即松了一口气,道:“平安,你记住二叔这句话:没有上官不喜欢诚实的下属,但绝对不喜欢对谁都诚实的下属。” 陈平安仔细品味了一下这句话,顿觉极有道理。 在上官眼中,诚实=忠诚,但只能对上官一个人忠诚。 第460章 又来了, 它又来了! 三月初九。 燕国徒河城。 徒河郡守韩黎明,正在应付恼人的政务。 自从去岁被迫开放徒河城,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甚至极为欣欣向荣,税也收得极为欢实。 但背地里,当真是暗流汹涌。 周人的幽州报纸分署立起来后,除了出版了一份友谊报,还就地印刷大周日报、大周文华报、大周科学报,每期都会专门往徒河城发送三千份。 这直接导致徒河城识字的人,都读上了大周官方三大报,不得不说,真是开眼界。辽东腹地,读书人闻风而至。 但是,副作用也是极大的。 看到周国一系列革新举措,尤其是已经取得了成效的那些,难免叫燕国士子心情复杂。 周人革新,我们为什么不革? 燕国贫寒士子数量少,但很难出头的周姓大户子弟、世勋家不得志的子弟,心中的不满正迅速积累。 民间已经隐隐有了开科取士的呼声,只是被压制得很厉害,尚未成气候罢了。 便是韩黎明本身,都不反对开科举,只是不敢公开表态罢了。 只要真正的权势者不开科举,燕国就不可能开科举。 可是,这不正是周人想要的结果么? 开春,周人竟然已经开始在友谊关内建科举考场了,按照三千人规模建的,用心之险恶,昭然若揭。 去岁那场见鬼的周燕文化交流会,在燕国暗中杯葛下,十分冷清。 但影响却是广泛且深远的。 周国科举丛书,竟然打五折出售给燕国士子。甚至许多幽州本地士子,都请托燕国士子代购,一来二去,不就熟络了么? 周国的邮政总公司,今年已经计划在徒河城设点了,以后周燕士子可以书信往来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构建这样一种氛围: 叫燕国士子对本国的不作为失望,对周国保持好感,未来果真大龙吞蛟,平白就会省却诸多阻力。 只要把燕国世勋砍掉大半,拉拢少部分名望人物,把土地分给农奴,给燕国士子固定比例的进士名额。 试问,还有谁会怀念大燕? “大人,南边使者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故意提醒主人,手下通报了一个奇怪的消息。 “他们又想干什么?” 韩黎明立刻眉头紧锁,下意识警惕起来。 去年那个见鬼的使者真是坑得他好苦。 “来者何人?” “大人,还是宁北望。” 嘶!~ 韩黎明闻言脸色一黑,差点爆出粗口。 旋即他就冷静下来,整理一下思绪,大致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少顷,原城主府、现郡守府会客厅。 “宁侯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少废话,本侯只问你,你们在燕西集结骑兵,所为何来?莫不是当我大周好欺负么?!” 艹! 又来了,它又来了。 去年就是这个路数,叫他恨得牙痒痒。 韩黎明深吸一口气,故作诧异地问道:“果真?韩某还不曾听闻,但可以保证,此事应是另有隐情,我燕国绝无再启战端之意。还请贵使稍安勿躁,韩某这便报与王都。” 宁北望却不领情,只冷冷地丢下一句:“本侯还要回去布防,没空与你们扯皮,今日只代表大周表个态,便是燕国举国来犯,我大周也绝不会怕半点。 燕国若一意孤行,届时大周辣手无情,不要叽叽歪歪就行! 告辞!” 目送宁北望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走,韩黎明恼火之余,更加皱眉沉思起来。 这次又是什么套路? 思索了一下,韩黎明神色凝重,旋即命人通过燕翎卫传讯王都,然后又差遣心腹手下,亲自前往洛都,向国相仔细说明今日巨细。 “大人,东关刚刚查获一批禁书。” 徒河城东关小吏匆匆来报。 韩黎明看着这位陌生的小吏,皱眉冷声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小吏稍稍压低声音道:“大人,是从韩氏车队里查获的。” 韩黎明眸光陡然一凛,目光冰冷地审视着小吏。 小吏只是微微低头,脸上却并无畏惧之情。 韩黎明心里咯噔一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大概是燕翎卫的人。 也是,徒河东关正是防止周国禁品流入燕国腹地最紧要的关隘,守关之人怎可能来头小了? “此事我会查清楚,给大统领一个交代。” 给抹颜树交代,但不要叫燕王晓得。 韩黎明给出结论后,小吏便行礼告辞离去。 目送小吏离去,韩黎明面色阴沉,唤来长随一问,当即脸色更黑了几分。 今日真是晦气,倒霉事一桩接一桩。 小半个时辰后,后宅书房。 “爹,您找我?” 第三子韩昌兴大大进来,随意地拱拱手,就找地方坐下,开始倒茶喝。 “孽障,你竟敢私自贩卖大王亲自下令禁止的书?你是嫌命长了么?” 面对父亲声色俱厉的质问,韩昌兴浑不在意地道:“爹,你怎知大王就不喜欢?” 只这一句,就叫韩黎明哑然。 实际上,燕国禁止的周书,就大周日报和一本连环画,其他书报只限制每人携带入关数量。 这本连环画,是关于燕国最敏感的那段历史的,主角叫北宫明灭。 但这本书里并未抹黑老燕王,反倒塑造得颇有枭雄气质,只不过,将老燕王弑君篡位的罪魁祸首,推到了右元帅长孙日成头上。 把长孙日成描绘成一个为了自己的权势,不择手段、蛊惑老燕王篡位的佞臣。 得位不正,在大周文化圈子里可是极大的软肋。 周人如此颠倒黑白,逆转主从,转嫁矛盾,怎可能安得好心? 燕国权贵们都知道,这是借刀杀人之计。 一旦燕王真的顺水推舟把锅甩给长孙氏,后果难测。 所以,燕国果断禁了这本连环画。 可是,果真如这不省心的小崽子所说,大王真的想禁这本书么? 一念及此,韩黎明不由打了一个寒噤,燕国若是再爆发一次内乱,真就死定了呀。 四十二年前那场政变,导致燕国元气大伤,幸亏那时南边国力也处于虚弱期,无力北上。 现如今,可是大不同了。 “爹,坊间已经有传言,是长孙氏为首的世勋顽固集团强烈反对开科取士。” 嘶! 韩黎明勃然色变,道:“谁传的?!” 韩昌兴抬起右手,拇指指指自己的鼻子。 “孽障,老子今日便清理门户!省得你招来灭族大祸!” 韩黎明暴起,抓起戒尺,起身就朝着老三扑杀过来。 “爹,你冷静点!” 啪! 韩黎明只抽了一下,就住了手。 “爹,我韩氏又不是世勋,一成不变才是最差的局面。” 啪! “嗷呜!~” 听到儿子的狡辩,韩黎明又控制不住,狠狠抽了他一下,冷声质问道: “你已经被他们收买了?!” “爹,若是燕国开科取士,我周姓大族必定能迅速壮大。便是周人北上,难道爹你还没有一个辽东牧么? 二百年来,我周姓大族本就不为世勋所容,如果没有大势变化,我等当然只能蛰伏。 可如今,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已经开始了,我们凭什么还要对燕国的世勋们俯首帖耳呢?” 听到儿子振聋发聩的质问,韩黎明愕然当场,手中的戒尺仍擎在半空,没有落下,也没有放下。 “爹,报上说得很清楚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螳臂当车者,必被碾为齑粉! 既然咱们没有能力造势,但总该顺势而为吧?便是国相那般人物,不也得随着南边起舞么?” 啪! “滚!滚出去!” 戒尺终究是狠狠落下,韩昌兴疼得呲牙咧嘴,但见父亲暴怒的样子,当即不敢逗留,起身匆匆离去。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第461章 容我先捋一捋 三月十五日。 上谷郡,宣化城。 刚化冻半个多月的灅水河畔,水流竟然有些湍急,去冬的几场大雪,至今仍未化透,四周一片泥泞。 河畔,九座大窑一字排开,每天都有新窑开炉,大批的青砖立刻被民夫搬走。 稍稍南边的位置,一座新城拔地而起。 先前一年多的功夫,也只是完成内城墙的修建,外城墙今春刚开始动土。 有了这座宣化城卡在这里,就彻底卡死了燕人南下时的主要通道之一。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忙碌的匠人们只是抬头瞄了一眼疾驰而来的数十骑,便不再理会。 过去,边地的周人听到马蹄声就发抖,但去年一年见识过太多马蹄声,也就习以为常了。 很快,数十骑飘然而至,为首的是个壮硕的青年汉子,瞎了一只眼,去年和匈奴人厮杀时中了一箭,福大命大,竟然活了下来,还在草原上博得了独眼神鹰的名号。 这独眼青年,唤作苏尼特·宝鲁日,乃是北边苏尼特部新任首领。 老首领在前年与大周的战争中瘸了一条腿,几个儿子龙争虎斗,去年得了大周的支持,宝鲁日砍死了一个兄弟,打跑了两个兄弟,降服了其余五个兄弟,成为新首领。 今年燕西各部与东匈奴停了战,一起聚兵南下,苏尼特部不好特立独行,所以宝鲁日决定出工不出力就好。 若是把周人打跑了,上哪儿赶集去? 距离宣化城最近的苏尼特部和察哈尔部从边贸中受益最多,转手买卖也赚了不少。 所以,前几日周国派人传信说可以卖骑兵重甲,虽然他心里是不信的,但实在是抵不住重甲的诱惑,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过来瞅瞅。 若是周人敢骗他,今年南下可就要适当多出点力。 宝鲁日带领五十骑勇士,踏着泥泞,一路来到宣化城前。 近城五百步时,终于踏上了青石路,连胯下的马儿都感觉欢快了许多。 也不是头一次来了,只是每次这座宣化城都有一定变化,如今两丈多高的内城已经完工,竟然还要砌一圈更大的外城。 果真这座大城建起来,草原的汉子再要南下,便要直接撞上这块硬骨头。 内城,一间大仓库里,宝鲁日见到了此次邀他的正主。 “宝鲁日首领,半年不见,又威武了许多。” 涿鹿县长陈明煜笑着抱拳,宝鲁日却没好脸色地道: “你们周人,心眼不好!” 陈明煜一脸无辜地摊摊手:“宝鲁日首领可冤枉我了,我只是个本本分分的商人,咱摸着良心说,我给你们的东西,价格很公道吧?” 宝鲁日哑口无言,的的确确,过去不论走私的,还是燕东过来的铁器、陶器、茶叶、麻布,都很贵,宣化城给的价格的确公道不少。 “我说不过你,但你们周人撺掇我们和匈奴人厮杀,肯定不是好人。不要啰嗦,我要的甲呢?” 陈明煜会心一笑,也不啰嗦,直接带着他就来到新县衙的库房,亲自用钥匙开锁,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宝鲁日左手按在腰刀上,一脸警惕地进入库房,登时眼都直了。 陈明煜负手立在原地,耐心地等待对方意淫。 良久。 宝鲁日才从意淫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这才转身道: “这个,多少羊?” 陈明煜笑道:“去年你说愿意出两千头羊换一套。” 宝鲁日闻言登时语塞,这个价格的确是他却年苦苦求之而不可得的话,但这实在是太肉疼了,只能红着脸解释道: “冬日雪大,牛羊冻死了太多,还要留种。” 陈明煜负手而立,笑道:“宝鲁日首领只管说个数。” 宝鲁日扒拉着手指头,仔细盘算了一下部落里大致能拿出多少马牛羊,合计半晌,才昧着良心道: “今年羊少,所以贵,我最多出一千头!” 陈明煜毫不迟疑地比了个草原人的手势,道:“成交!” 宝鲁日呆了呆,有些难以置信地道:“你,不还价的么?” 陈明煜笑道:“宝鲁日首领说得对,冬日雪大,冻死了太多牛羊,所以眼下牛羊的确很贵。” 宝鲁日咬咬牙:“好,我要,我要一百套!” 陈明煜却意味深长地道:“宝鲁日首领,这重甲太过贵重,我们拿出来,可不是为了赚你们牛羊的。 拿了我们的重甲,可不能再出兵南下。” 宝鲁日一听登时眉头紧皱:“我苏尼特部只有一万人,哪里做得了主?” 陈明煜道:“我们已经放消息出去了,只要不与大周对敌的,都可以来买重甲。” 宝鲁日一听登时急了:“这不可能,我们不可能为了几套重甲继续与匈奴人厮杀,去年我们的勇士已经流了太多的血,却什么都没得到!” 陈明煜抬抬手,道:“宝鲁日首领冷静一下,去年我们也只是先卖了兵甲武器给你们,是东匈奴主动跑到我们大周来求购,并非我们刻意煽动你们两家厮杀。 我大周有底气堂堂正正赚钱,为了大周体面,我大周天子及内阁已经严令,西凉、关中地区断绝对东匈奴的一切支持,要求幽州并州这里,加大对你们燕西各部的支持力度。 想必,您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宝鲁日愕然了一下,旋即一脸狐疑地道:“你们会这么好心?” 陈明煜语重心长地道:“宝鲁日首领有所不知,我们的皇帝陛下与内阁相国们已经商议妥当,支持燕西把匈奴打跑,独占北方草原。 以后,燕西各部缺什么,都可以与大周公平交易,如果你们的牧民春荒时也有饭吃,那么就没有理由再南下打草谷。 这已经是大周既定的国策,以公平交易的方式,叫你们都能吃上饭,过上好日子,我们则获得安宁。 这是双赢的策略。” 宝鲁日一脸懵逼地听着对方侃侃而谈,感觉脑袋瓜子都有点不太用。 “容我先捋一捋...” 第462章 送你一个带花纹的贝壳 宝鲁日捋了好半晌,忽然狐疑地问道:“你们和匈奴人做生意,不一样能叫他们不南下么?为什么非要支持我们把他们打跑?说不通。” 陈明煜沉吟了一下道:“宝鲁日首领,此事只与你说,不可与外人言。 大周要重建西域都护府,而匈奴人是不可能主动让出来的。 所以,与燕西各部结盟是最合理的策略。” 宝鲁日更加懵逼了,倒吸一口凉气道:“你们好大的野心!” 陈明煜道:“又不抢你们的草原,不是么?” 宝鲁日一脸无语,旋即皱眉问道:“听说,你们周人还想要吞并我们燕国?” 陈明煜看着这个认真得有点可爱的汉子,不答反问道: “敢问宝鲁日首领,你的子孙,和你兄弟们的子孙,二百年后还能是兄弟么?” 宝鲁日再次愕然。 燕东燕西分野已经二百年了,差异越来越大。 “宝鲁日首领,燕东已经学着大周,行了世袭罔替的传统;但草原上却信奉强者为王,这是本质的差异。 燕东和燕西只是名义上一体,但早已各过各的了。 更何况,燕东能给你们的,大周可以给得更多,比你想象得还多得多。” 宝鲁日被说得心神不宁,感觉这个家伙说得好有道理,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们周人心眼不好,谁敢信你们?” 见对方就剩下嘴硬了,陈明煜呵呵一笑,邀请对方去了另一处库房,指着堆叠如山的麻袋道: “宝鲁日首领,春荒难捱,这里是三千石粮食,好不容易收购上来的。 这一麻袋是一石,只算一头羊,很公道吧?” 宝鲁日闻言怦然心动,咽了一下口水,道: “成交!” “但是,但是,但是,我部族的牛羊已经不太够了...” 陈明煜拍拍对方宽阔的肩膀,道:“给你十套重甲,三千石粮食,价格就按刚才说的算,但你要自己来拉走。 你能拿出多少牛羊,就先给多少,剩下的,打个欠条,等秋天再还。 今年就不算利息了,但明年如果还要赊欠,要算一成的利息。就是欠一千头羊,要还一千一百头。” “这样,真的可以么?你们的皇帝不会惩罚你么?” 听到宝鲁日的询问,陈明煜笑道: “我们大周有一万多重甲铁骑,这你是知道的。去年粮食收获了九万万石。这点小事,皇帝陛下根本不会在意。” 宝鲁日闻言登时更加懵了。 九万万石是多少? 好像是跟着周国更有钱途,的吧? “对了,听说呼伦部来了八千勇士,科尔沁部也来了七千人,就算我们苏尼特部不来,你们还是很危险。” 陈明煜笑道:“这里的地形你也看到了,有这座城,还有一千重甲、三千步兵,没有三万牧民能填平么? 何况,我们的皇帝陛下,已经调遣几万大军过来支援了。 所以,如果你们最终决定去打匈奴人的时候,可以派人过来,我们再谈军备支援的事情。” 宝鲁日带着苏尼特部的五十勇士,牵着五十匹马,载着十套重甲,走出宣化城,登时恍如隔日。 “宝鲁日,你是不是出卖了你的灵魂?!” 一声怒喝传来,有些耳熟。 宝鲁日单手斜拖着五十六斤重的丈八铁枪,扶了扶十斤重的覆面铁盔,抬头循声望去,登时双眸贼亮。 他一句废话没有,毫不迟疑翻身上马,大喝一声:“博罗特,速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对面来的上百骑,正是苏尼特部的好邻居,察哈尔部首领长子察哈尔·博罗特。 察哈尔部原本是屈指可数的大部,昔年曾与燕太祖争雄,落败后一落千丈。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察哈尔部仍然有将近两万人,能征召三千勇士,经常霸凌邻居苏尼特部。 两家的仇,罄竹难书。 眼瞅着老冤家挥舞着那般神兵冲杀过来,博罗特目眦欲裂,草原的荣誉不允许他退缩,当即怒喝一声: “来战!” 博罗特从后背摘下金丝大环刀,双腿一夹马背,立刻越众而出。 当! 当! 当! 博罗特的金丝大环刀也是重金从燕东买的,可是一寸长一寸强,面对丈八铁枪,只有招架的份儿。 十几回合后,便被宝鲁日一枪拍下马去。 “宝鲁日,你简直就是草原的耻辱!” 宝鲁日铁枪抵住对方咽喉,轻哼一声:“你欠我一条命,以后察哈尔的人不准越界!” 博罗特明知这家伙故意算计他,还是不得不闷闷点头应下。 目送宝鲁日牵着马、载着十套重甲、长枪离去,博罗特咬牙切齿。 “周人疯了么?” 重甲铁骑耗费巨大,机动性差,用途局限,但仍然是骑兵之王,尤其是正面对决时,乃是冲击敌阵不二王者。 周国只有一万出头重甲铁骑,燕都禁军也效仿周国,打造了三千伪重甲,配置比周国重甲稍逊一筹,但也是举国之力了。 燕西各部,欲求一套都不可得。 如今周人不知发的什么疯,竟然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卖给仇敌。 如果不是真疯了,肯定是有大阴谋。 博罗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管有什么阴谋,且先去问问再说。 草原上哪个骑士,不想有一套属于自己的重甲? 历史一次又一次证明,糖衣炮弹往往比钢铁大炮更有杀伤力。 从内部瓦解敌人,永远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你不就是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了么? 来,大哥什么都有,就说你要什么吧? 你先把刀放下,大哥给你打五折;没钱也不要紧,送你一个带花纹的贝壳,可以秋后算账。 当然,这一套不是对每一个燕西族人都有效。 呼伦达日,作为燕西第一大部首领,此次也是作为南下主帅的。 前年周燕大战过后,燕王国相力推军政革新,从燕西吸纳一部分人进入禁军。 呼伦达日最出息的三子,就在禁卫南军中担任千户。 呼伦部有八万之众,散居在北部冰原以南大片区域,光召集族人就花了半个多月功夫。 待呼伦达日率领八千勇士南下时,已经是三月底了。 但他看到的,却不是正常的草原集结景象。 第463章 阳谋也得配合阴谋 呼伦达日抵达察哈尔部时,刚好看到一支数千匹的马队,每匹马背上都驮着沉甸甸的麻袋,本应纵横马上的骑士,都步行牵着马在走。 呼伦达日丢下大队人马,只带了十余骑上前,以示无威胁。 “我是呼伦达日,叫你们头人过来说话!” 少顷,一个中年矮壮汉子骑着马,孤身出列,手里还提着一根丈八纯铁长枪。 “达日首领。” 毕竟是燕西第一大部首领,不得不恭敬些。 “苏赫巴鲁,告诉我,你和你的族人,在干什么?!” 听到达日质问,苏赫巴鲁有些心虚地道: “达日首领,这个冬天太难熬了,我的族人都快活不下去了,去搞了点粮食回去活命。” 一股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呼伦达日追问道:“粮食?哪里来的粮食?” 苏赫巴鲁更加心虚地道:“南边。” 呼伦达日验证了心中想法,一颗心直往下沉,又问道:“苏赫巴鲁,你要背叛大燕的荣耀了么?!” 苏赫巴鲁梗着脖子道:“我只是想让我的族人活下去,这有什么错呢?” 呼伦达日沉默了一下,道:“王庭已经调集粮食支援我们了,你把南边的粮食还回去,派人去乌兰哈达领取。” 苏赫巴鲁反问道:“王庭为什么不亲自派人告诉我?却要你来转告?我现在才去,还有我的份儿么? 我的领地离这里六百多里,再去乌兰哈达还有上千里,等我带着粮食回去,我的族人早就饿死了!” 燕西部族中较大的部族大多集中靠近燕东的地方,因为和燕东往来最密切,更容易获得补给。 而西部各部最是贫困,不仅要直面匈奴人,还沾不到王庭的光。 燕西南部至少还靠近大周,可以和大周做走私生意,最惨的其实是燕西北各部,那可真是毛都没有。 “苏赫巴鲁,这些盔甲、长枪,也是周人给你的?” 呼伦达日转移话题,苏赫巴鲁傲然反驳道:“这是我公平交易来的,不是乞讨来的!” 呼伦达日冷哼一声:“你的部族饭都吃不上了,凭什么可以买得到这么好的铠甲武器?南边凭什么愿意把这么好的东西卖给你?” 苏赫巴鲁道:“我打了欠条的,秋天水草丰美,就还他们!” 呼伦达日一阵头晕,喝问道:“苏赫巴鲁,我只问你,你们白云部是要抗拒王庭的命令么?!” 苏赫巴鲁果断地道:“王庭没有给我下令!你,没有资格指挥我们!” 呼伦达日怒道:“王庭的命令只下给了我!”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假传王命?” 噌! 呼伦达日噌地一声拔出配刀,喝道:“苏赫巴鲁,你想要违抗王命么?!” 苏赫巴鲁一挺丈八铁枪,喝道:“你若拿出王命,我自然遵从!” 呼伦达日看着寒光凛凛的丈八铁枪,心中大骂: 畜生,不讲武德! “呼伦,王庭的好处,都被你们得了,我们却什么都没有。 我们在西边抵御匈奴人,你们却躲在后面吃饱穿暖,每次等我们快死光了才来,却还要我们感恩戴德, 呸!臭不要脸!” 草原上,称呼名表示亲切,称呼姓表示正式,但也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 眼睁睁看着苏赫巴鲁驮着粮食回部族,眼瞅着就不像还能回来的样子。 呼伦达日神色冷峻,又跑去察哈尔部。 结果察哈尔部老首领都快不行,其长子博罗特从宣化城归来后,迅速镇压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兄弟,掌握了部族大权。 察哈尔部靠近大周,日子还过得去,所以怨气没有苏赫巴鲁那么大,博罗特说话也还算客气,说是可以调遣勇士给呼伦部压阵。 一直挨到四月上旬末,燕西东部各部基本都到了,合共七万骑。 小河边,篝火旁。 部族首领们,一边没滋没味地吃着烤羊,一边议事,情绪都不太高的样子。 “额勒吉特、达兰扎德部、阿木德部、白云部、巴彦部、乌拉特部、苏木部、土默特部已经背叛了大燕!” “听说他们都从南边买到了粮食和宝甲,哪里还顾得上这里?” “额勒吉特、达兰扎德部、阿木德部还在路上呢,哪里就买到东西回去了?” “南边皇帝派了五万精锐禁军支援,这仗不好打呀。” “南边还发话了,说只要去打他们的部族,以后永远都不要做生意了。” 一干部族首领七嘴八舌议论着。 “达日首领,你倒是说句话呀?” 作为联军统帅的呼伦达日,一直在闷头喝酒吃烤羊,似乎单纯在享受宴会一般。 呼伦达日慢慢放下小刀和羊腿,用袖子抹了抹嘴上的油,审视着众人,道: “察哈尔,苏尼特,你们不是欠了南边很多牛羊么?我们去把债主杀了,你们就不用还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博罗特和宝鲁日闻言怦然心动,旋即果断摇头:“呼伦首领,周国那么大,我们怎么可能消灭得了呢?” 呼伦达日竟然也不恼,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道: “西边的几个部族因为没分到好处,却从南边那里拿到了好处,不肯来了。 察哈尔、苏尼特,你们两家,欠了南边的钱,畏手畏脚,不敢露头。 还有些人,害怕永远无法与南边做生意,也开始畏畏缩缩。 还有的人,害怕本族勇士死得太多,只想躲在别人后面捞点好处。 这些,都可以理解。” 一干头领静静地听他陈述,都自觉不自觉地放下了小刀和烤羊,默然无语。 “但是,诸位有没有想过,如果今日我们退缩了,大王会怎么想?周人会怎么想?各部会怎么想? 以后我等还能在同一面王旗下并肩战斗么?” 此言一出,众人失声,只有篝火哔哔啵啵的脆响。 “达日你说吧,我们都听你的!” “对,都听你的!” “谁敢背叛大燕,就杀了他,分了他的部族!” 博罗特和宝鲁日神色极为难看。 果真要去杀死债主么? 可是,杀得死么?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大周却自断联系,以后可咋办? 呼伦达日抬手制止群情熊熊的东部各部首领,道: “此次出战,所得战利品,按人头分! 察哈尔,苏尼特,你们的勇士只要不使用刚获得的铁甲长枪,跟在我呼伦部的后面,他们分不清谁是谁的。 明日,点兵,南下!” 呼伦达日终于用大义裹挟了各部首领,只是西部诸部首领并未在这里。 众首领起身,各自招呼随从骑马准备返回各自驻地。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刺破夜空,惊醒了所有人的酒意。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察哈尔部附近闹腾了大半夜,终于弄清楚。 呼伦达日及十名随从被火铳打成了筛子。 火铳虽然稀少,但都不陌生,大周有火铳,燕国也有火铳,但都不成气候。 毫无疑问,这就是周人干的。 但这黑灯瞎火的,能准确潜伏进来伏击呼伦达日,要说没有内鬼,那才是真的有鬼! 第464章 大王请息怒 次日清晨。 李忠烈带领一百轻骑返回宣化城,立刻召来县长陈明煜。 “发布公告,察哈尔部和苏尼特部背信弃义,立刻断绝一切贸易往来!” 看着风尘仆仆的镇北将军, 陈明煜有些懵,问道: “敢问侯爷,可是察哈尔部和苏尼特部背信南下了?” 李忠烈摘下铁盔,淡然道:“那倒没有,昨夜燕西十三部聚会议事,博罗特帮助我们伏击了呼伦达日。” 陈明煜呆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道: “如此,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忠烈似乎是不太习惯给下属解释命令,但想着这小子也不是他的手下将士,沉默了一下,还是解释道: “就是要断绝察哈尔部和苏尼特部的回头路,只能依靠我们。” 陈明煜没敢再追问,抱拳一礼道:“下官这便去安排。” “等下!” 李忠烈又喊住了他,吩咐道:“宣化筑城可以先缓一缓,召集工匠民夫,随我去野狐岭,起砖窑,筑军堡。” 陈明煜眼皮抖了抖,还是再次抱拳一礼:“下官这便去安排。” 刚把人家燕西南下大军主帅干死,立刻就要得寸进尺,跑去野狐岭筑军堡。 这燕人能忍才有鬼。 不过,果真能扼住野狐岭,不仅大周的防线能再往前推移一道,整个灅水河谷就能安稳开荒,至少能多出三四十万亩良田。 …… 四月初六。 燕国王都。 砰! “周贼卑鄙无耻!” 听闻呼伦达日遇刺身亡的消息,燕王元利贞怒发冲冠,愤然摔碎了一尊上品汝窑青瓷。 “传我命令,命燕西各部即刻返回部族,但有趁乱内讧者,剥夺领地!” “命安贞万户即刻率领三千铁骑,护送呼伦巴图返回呼伦部,继任首领之位!抗命者,杀无赦!” “命徒河郡守韩黎明,南下谴责周人卑劣行径!” “召察哈尔博罗特、苏尼特宝鲁日即刻来王都!” 一道道命令下达,书房之中唯一的抹颜树却毫无反应。 “你没听到么?!” 抹颜树冷漠的脸色终于微动,躬身一礼:“臣以为大王是在吩咐宫人。” 元利贞眸光冷厉,质问道:“抹颜树,你莫要恃宠而骄?!” 噗通! 抹颜树跪倒在地:“大王息怒,臣没有。” 元利贞怒不可遏:“去,快去!” 抹颜树赶紧低头道:“大王恕罪,臣方才以为大王是在吩咐宫人,所以没有听清,劳烦大王再说一遍。” 元利贞终于冷静下来,寒声道:“你是不是以为,寡人离了丘太一,就无法决断?!” “大王息怒,臣没有。” 噌! 元利贞噌地一声,拔出腰间配剑,抵在抹颜树面前,质问道: “你以为寡人不敢杀你么?” 抹颜树跪在地上,直起欣长的腰杆,闭上眼睛,一副任打任骂的架势。 “大王,国相到了。” “滚!” 书房外,宫人小心翼翼地通报了一声,立刻招来大王的怒吼,当即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王叫你滚,没听到么?” 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宫人如蒙大赦,赶紧起身行礼后,匆匆离去。 吱呀! 丘太一推开书房的门,进入其中,先行了一礼。 “臣丘太一参见大王。” 元利贞阴沉着脸,强压下心头怒火,抬抬手:“国相以为,燕西之事,该当如何?” 丘太一似乎没听出语气中的不善,淡然道:“大王,只是死了一个呼伦达日而已,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况且,对王庭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呼伦部足有八万人,呼伦巴图威望不足,必须仰仗王庭扶持才能坐稳首领之位。王庭可趁机加强对呼伦部的掌控。” 元利贞面无表情地问道:“勾结周贼的察哈尔部和苏尼特部,如何处置?” 丘太一道:“大王,察哈尔部和苏尼特部不重要,重要的是西部各部。 这些部族处在对抗匈奴第一线,常年流血厮杀,却得到王庭恩泽最少,当安抚为主。 西向的第一支商队已经筹措完毕,即将出发前往燕西。一旦此行顺利,可邀请燕西各部参与其中,若此,当可长久安稳。” 元利贞孜孜不倦追问道:“察哈尔部和苏尼特部,该当如何?” 丘太一心中叹息,大王这心胸,还没有先王大度,更无法与南边两代帝王相比。 “大王,此事或许是南边的离间之计,王庭当宽仁处之,不可使之真的倒向周国。 况且,究竟是哪个勾结外敌尚且无从得知,不宜一棍子都打死。” 元利贞阴沉着脸道:“两部距离南边如此近,从南边得到的好处最多,早晚是祸害,宜提前除害!” 丘太一躬身一礼:“大王,便是杀了两部首领也无济于事,反倒叫其他部族生出诸多嫌隙,更加会给周人可趁之机。 臣以为,当招揽两部首领兄弟子侄及其他重要头人,入禁军任职,以为制约。” 一旦事有不谐,王庭可派遣兵马,武装更换首领。 元利贞无力地摆摆手。 丘太一与抹颜树行礼告辞后就往外走。 “寡人许你走了么?” 抹颜树神色一僵,只好止步回身。 “你今日,不是一般的放肆!” “王,树只是不希望王怒而生乱!” 言辞恳切,目光灼灼。 元利贞的怒火都被融化了许多。 …… 此次事件不是孤立的事件,是周燕矛盾的阶段性显化。 矛盾的范畴是东亚大陆,主要矛盾是周燕矛盾,性质是生死存亡。 当前矛盾的焦点是燕西,大周作为主动方,要拉拢分化燕西; 燕国既然没有能力从大周内部着手,当然只能被动防御,要稳住燕西基本盘。 燕国国相丘太一的策略是稳住燕西,静候天时,暗中构建统一战线,待荷兰人动手之时,再骤起发难。 结果,刚开春,东匈奴人就主动开始集结,并给燕西送来消息,希望联手对大周施压,立刻得到燕西各部响应。 都是千百年的老邻居了,谁好谁坏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周最肥,能咬下一口,可比两个穷鬼互掐强多了。 燕王虽然迫切想要化被动为主动,但并不反对丘太一的策略,只是草原方面自己先起了变化。 要及时压制燕西,绝非易事,代价肯定不小,于是便顺水推舟了。 但就是这样一次貌似无甚大错的顺水推舟,间接导致了燕西一波乱。 狮子搏兔,亦须全力,而况于蛟对龙乎? 面对大周这等体量的对手,如果没有全盘战略考量,不在合适的时间打出合适的牌,后果一定是灾难性的。 国际斗争,绝不是快意恩仇,而是看谁笑到最后。 小国弱国忍辱负重乃是常态,事事与大国强国较劲,必死无疑。 第465章 慧眼识英报纸丞 四月初的洛都已经相当繁华热闹。 原本这个时节华北河流正处于枯水期,但冬日雪大,融雪导致河流水位尚可,黄河、洛水需要的纤夫数量也没有那么多了。 巩义码头。 北上的船队鳞次栉比,竟然直接排到了偃师。 “二叔,洛都人好多呀?” 陈平安指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船队,随口感慨着。 陈二叔嗤笑道:“傻小子,这还没到洛都呢!” 陈平安当即吃了好大一惊:“二叔,咱不是押送秋粮上洛么?” 陈二叔笑道:“洛水太堵了,秋粮都押运到巩义仓这里。你瞧那边山上,还在盖粮库呢,听说拢共要能存五千万石粮食。” 陈平安根本不在意粮仓大不大,只是大失所望,纠结半晌,才道: “二叔,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想去洛都瞧瞧。” 啪! 陈二叔拍了他肩膀一巴掌,笑道:“傻小子,好不容易来一趟,这肯定要去啊?” 陈平安他们在巩义常平仓这里,光排队就排了一整天,卸货又花了半日。 赶到洛都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午后。 陈平安跟着庞主簿进城,稍微逛了一下,就去了江东会馆。 在会馆吃过晚饭,庞主簿借口访友,独自出了门。 陈平安找到二叔,终于忍不住道出心中想法:“二叔,今秋有科举。” “这谁不知道?” 陈二叔先随口敷衍了一句,却见大侄子扭捏得跟小媳妇似得,登时反应过来,惊道: “傻小子,你想干啥?” 陈平安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吭声。 “咱县令家的公子前年都铩羽而归,正到处请托进太学呢,你不过是读过几本书,识了几个字,竟敢惦记科举?” 陈平安心中不忿地道:“二叔,我看了上届考题,感觉可以试试。” 陈二叔一脸狐疑地看着一脸认真的大侄子,强压下心中的不满,问道: “我且问你,率兽食人,是孔圣说的?还是孟圣说的?” 陈平安果断道:“这是孟圣引用公明仪之语。” 陈二叔呆了呆,登时有些心虚了,咱这小秤砣,称不动这二傻子呀? “二叔手头只有三千钱,还要给衙门里的老爷们带特产,最多给你一千。 到科举还有三个多月,庞主簿若是走了,咱这身份根本住不得江东会馆。 你咋办?” 二叔竟然没有拒绝,陈平安登时又惊又喜:“二叔,钱你不用担心,书中自有黄金屋,只要你同意就行。 二叔,你回去千万别跟人说,就说我在洛都做个短工,万一考不上,还能悄没声回去。” 陈二叔嗤笑道:“你万一能考上再说吧。” 二叔从兜里掏了一千钱给他。 次日一大早。 老相府大门口。 如今老相府的规模可是很大了,光门房这里就有一位吏员领班,八位门房跑腿。 老门房的儿子去年接了他爹的班,在这里看大门,虽然只是吏员候补,但很稳。 “这位郎君,您找哪位?” 面对询问,陈平安登时更加紧张了,吭哧吭哧道:“这位兄台,我找,我找报纸丞大人。” 门房等皱眉道:“报纸署四位丞,您具体找哪位?” 陈平安一脸懵逼,临湖县就一个县丞,这里咋能有四个丞呢?果真是洛都气象不同凡响? 他虽然有些呆,但才思还是很敏捷的,灵光一闪,从怀里摸出一本连环画,道:“就是书上说的那位报纸丞。” 门房看着那皱巴巴的连环画,封面三个有些糊的大字:鸳鸯梦。 书中男主,最穷困潦倒的时候,的确是得了报纸丞赏识和赞助。 但是,但是,内阁混的谁特么不知道,那是张署令突发奇想,故意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二傻子咋还当真了呢? 读书读傻了吧? “你找本官所为何事啊?” 就在这时,一个好奇的声音插了进来。 门房吓了一跳,赶紧回身恭敬作揖: “见过张署令。” 陈平安看着这位年轻的官员,不由一脸狐疑,跟着二叔在衙门里帮闲,大致了解一些官场的情况。 眼前这位,如此年轻,竟然有六百石的秩俸。 “书上那个慧眼识英、风流倜傥、言出必践的报纸丞,就是本官。” 陈平安呆了呆,旋即大喜,作揖道: “张大人,晚学后进临湖陈平安,久仰张大人大名,特来拜会!晚学要考科举!” 陈平安鼓起勇气,道出了自己的心声。 张自在都卡了一下,心说你考就考呗,我又不拦着你,但官越做越大,自然要矜持些,于是不尴不尬地道: “有志者,事竟成,那就先预祝郎君金榜题名!后会有期!” 眼见对方不按套路行事,陈平安当即大急,道:“张大人,我家贫,没有盘缠。” 张自在被狠狠噎了一下,打秋风竟然打到自己头上了,简直毫无道理,当即脸一沉,道: “读书人请自重!” 说完,又要走。 陈平安更加急切了,再次灵光一闪,道:“张大人,要不您考考我再赠盘缠?” “你有病吧?” 张自在终于绷不住,爆了粗口。 陈平安脸色涨红,忽然从袖里掏出一本连环画,道:“这书是你们写的吧?书上说,有才华的穷书生找到报纸丞,就能获赠盘缠。还说若能考上就进报纸署做官,考不上做吏!” 张自在看着对方手中那本皱巴巴的连环画,倒吸一口凉气: 这二傻子咋还当真了呢? 读书读傻了吧? 大脑宕机了一会儿,张自在终于捋清了思路,旋即大喜过望。 这二傻子来得正好,正好圆了书中说法,看以后还有谁敢说三道四? 一念及此,张自在果断从袖里摸出一串钱,递过去道:“身上就这一千钱,你先拿去。 洛东新盖了图书馆,天下名流世家捐赠了极多典藏,报纸署来不及翻印,但允许手抄。你若字迹尚可,应可有个谋生的营生。 图书馆附近还有建总新盖的筒子楼,只租给读书人,房租不贵。” 陈平安接过钱,一揖到地:“晚学谢过张大人提携指点,他日若有成就,必有厚报。” 转身走了几步,陈平安又折了回来,问道:“张大人,晚学万一不幸落榜,可否进报纸署先做吏员,下届再考?” 张自在唇角抽了抽,道:“行!” 目送张大人进入相府,那二傻子颠儿颠儿离去,门房一脸懵逼。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陈平安欢天喜地回到江东会馆,找到二叔,说了一通今日遭遇。 陈二叔也是一脸懵逼。 这特么也行? 第466章 游击战的精髓 四月十二日,御书房,御前内阁扩大会议。 “陛下,凉州方面多方反应,说是匈奴人侵攻猛烈,抵御辛苦,钱粮军械短缺,请求朝廷尽速拨付十万万钱、百万石粮和两万甲胄军械、二十万支弓矢。” 大仆正冯德光率先开口。 这事儿本不太归他管,显然是不得已了,才把这破事捅到天,不论结果如何,也算是对凉州方面有所交代了。 燕西南下主帅呼伦达日遇刺后,引发了燕西草原一波乱,余波至今未平。 但东匈奴单于却是坚决不肯退兵,竟然朝着凉州发动了进攻。 尤其今年削减了供应,凉州方面反应强烈,多次要求朝廷恢复原有支援力度。 如今趁机狮子大开口,也是情理之中。 姬十三看向李镇元,问道:“李相国,凉州方面,该如何处理为妥?” 李镇元拱手道:“陛下,凉州军头与匈奴人苟且了许多年,早晚是要清理的。 钱和军械可以适当给一些,粮食够西凉吃就行,多一粒都不给。” 众人皆是无语。 草原人就是饿着急了才自发起兵南下的,燕西各部是从燕国与大周两家拿到粮食后,才收兵的,不然高低得干一仗。 凉州方面如果拿不出叫东匈奴满意的粮食,匈奴人说不得只能死磕了。 能抢一点是一点,养不活的人正好战死。 如此一来,西凉军头就该倒大霉了,凉州西北的那几家,被灭都不是没可能。 “若此,万一凉州军头有人反了,引狼入室,又该如何?” 姬十三有些迟疑地提出这个疑问。 姜云逸赫然出列,道:“陛下,凉州狭长,沿途丛山峻岭、风沙侵袭,从关中运粮到最西北的酒泉,二十石能剩一石就不错了。 无论是军事支援还是钱粮军械支援,都极其划不来。 同样的资源,若是投给燕西,能获得的战略收益远大于直接支援西凉。 所以,臣以为,只要保住凉州东南部的金城、天水、安定等战略要地不失就可以了。 重点在于围魏救赵,应当加码支持燕西西部各部,攻击匈奴人之必救。 河套之地连年争战不休,先前燕西略占优势,占领了后套和前套,匈奴人只占据西套。 前年匈奴人趁着周燕国战之机,抢占据了后套,燕西各部只剩下前套了。 我们帮助燕西先拿回后套,然后就可以夹击西套了。” 姬十三听完姜云逸的纸上谈兵,看向李镇元。 这种事,没有李镇元把关,肯定不放心。 李镇元先朝皇帝拱拱手,道:“陛下,后套重要,东匈奴可是有单于的,一定会倾力驰援。 除非燕西倾巢出动,加上我们的军械粮草支援,才有可能拿下后套。 若是燕西只有数部出动,我们也得出兵,至少五万精锐,从安定北上,夹击西套,或有可为。” 如果要拿后套,肯定要按照中等规模战争准备,这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纸上谈兵被否了,姜云逸却脸不红心不跳,道:“陛下,北方制造局去年底研制出一种虎蹲炮,重仅五十斤,驽马都拖得动。 这批虎蹲炮,射程仅五百步,装散弹,威力小,准头差,几乎杀不死人,但对密集阵型敌军杀伤力惊人。” 姬十三一听登时有些好奇,打散弹的小炮?好像比重炮更阴损吧? 李镇元问道:“有多少门?” 制造局都是姜云逸一手创办,也是一手分管的,虽然有越权之嫌,但没人提出质疑。 姜云逸道:“第一批采用铁模铸炮,去年只造了几门样炮,年后又陆续做了些改良,目前尚未成熟定型,缺点很多,但已经基本解决了炸膛问题,拿来应个景还是可以的。” 只这一句,就叫人无语,几门顶个锤子用? 姜久烈道:“这玩意儿,没有几百门,难以逆转乾坤。” 姜云逸道:“这段时间除了改良工艺外,北方制造局还着重开了三百多个铸炮铁模。 按照目前工艺粗略统计,良率大致有三四成,一个月保底能出一百多门虎蹲炮。 比较明显的缺点就是成本高,报废快,浪费大。” 众人神色各异,这小子出了名的能搂钱,但花起钱来也是叫人心惊肉跳。 过去朝廷军费,粮饷军械火炮甲胄都折算起来,一年也才二十万万钱的样子,能投给火炮的,至多两三万万。 这小子光去年一年,就烧了二十万万给北方制造局,今年还是这个数。 南方制造局更夸张,二百万万硬砸船舶工业产业链。 姜久烈铁石心肠,根本是不在意成本问题,盘算了一下,摇头道: “这样最快也要明年才能派上大用场了,况且燕西人笨,学放炮还得一阵子。” 姜云逸道:“我是这么考虑的,在形成规模前,先用来打游击。 距离后套最近的乌拉特部、白云部、土默特部、察哈尔部,可以先送给他们一批,不要钱。 晚上的时候,十几二十骑,一人双马,拉上几门虎蹲炮,去匈奴人的营地放上几炮,放完就跑。 打不打得中,打死多少人,损失多少炮,都不太重要。 重要的是,用不了几个月,匈奴人就得跟燕西拼命,这样燕西就不得不依靠我们了。” 此计一出,众人尽皆侧目。 这特么就是个畜生! 姜云逸却似乎是灵感迸发,自顾自说道:“匈奴人肯定会吃一堑长一智,不会坐以待毙,一个套路不可能用到老。 可以根据具体情况,在险地设下伏兵,勾引匈奴人追击,形成局部兵力优势和先手优势。 总之,就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在高速机动的运动战中,不断消耗敌人有生力量,消磨敌人战斗意志,为最终决战创造有利条件。” 李镇元立刻接茬道:“如果你的炮真能跟上,此策的确可行。 洛都这里留个三万禁军就够了,剩下的都拉到边地去,关中并州幽州守军养精蓄锐,一旦决战时机真的出现,便果断出击。 匈奴主力一旦被击溃,不要说后套守不住,西套也要守不住。 两年内如果能拿下河套,绑定半个燕西,西北形势会显着好转,一旦海上有事,后方压力会小得多。 就算丢掉半个凉州,仍是全局性大突破。” 凉州只是战略地位重要,论经济价值跟河套地区没有任何可比性。 东匈奴拼死也要强插进战略飞地的河套,就是因为河套是东匈奴的生命线。 这里有周人开垦的熟地,每年的粮食产出是确保东匈奴安稳过冬的基础。 河套之地与辽东一样,都是前周旧领,前周末年时沦陷草原民族之手。 世祖复周后,曾短暂光复过河套,但后周第三代皇帝时又丢了。 百多年来,这里一直是三方角力的焦点。 不只是大周没有能力单独应对东匈奴和燕西,而且草原人也猴精猴精的,把周人修建的城墙全拆掉了,根本不给周人重新立足的机会。 也恰恰是因为没有了城墙守护,整个河套地区百多年来,长期处于动荡状态,擅长种地的周人或死或南迁,土地产出连年下降,以至于匈奴人和燕西人不得不加强对周人的保护,还时不时去掳掠一些周人来种地。 整个北疆的大战略仍然是笼络燕西驱逐东匈奴,只是战术上因应形势变化做了进一步调整。 第467章 哄抢主考官 “陛下,今年科举定在哪日?何人为主考官?” 张朝天忽然提出这个问题,登时引起一片侧目。 侯爷莫不是惦记主考官之位了? 姜云逸道:“陛下,为防徇私舞弊,宜开考前半月,钦点主考官,奉召后,主考官应立刻入考场闭关,直至阅卷结束。” 姬十三微微颔首:“便如此吧,丙申科举是在七月二十日,那就也在七月二十吧,以为定制,中秋节设龙门宴。” “陛下,臣自幼饱读诗书,治政之余,仍手不释卷。去年还在求是和大周日报理论版发表了三篇文章。” 张朝天自吹自擂,登时引得众人更加侧目。 侯爷,你的脸呢? “陛下,臣自幼酷爱读书,府上藏书三千卷,臣闲暇时亲自誊抄的就有八百卷。” 少府卿文仲谋也有样学样。 脸重要,还是六百门生重要? 有人带了头,三千石的上卿们都放开了,开始哄抢主考官位置。 散会后,姬十三又单独留了姜云逸谈话。 “你属意哪个入阁?” 宋九龄眼瞅着快不行了,赵广义升任首相这是没有悬念的,关键在于哪位公侯补位入阁才是焦点。 姜云逸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道:“陛下,情报机构的人选,还没定好么?” 宋相退后的补位人选早就定好了,皇帝竟然还不知情,显然是消息太闭塞了。 便是相关方守口如瓶,没有一手消息,也应根据一些细节变化,大致有些揣测才是。 姬十三无奈地道:“朕本来就没有人呐?从头开始栽培不得好几年?” 姜云逸不再纠缠这个话题,道:“韩国公。” 姬十三登时诧异不已,韩三元存在感一直不强。 姜云逸补充道:“陛下,卫公年岁太大,其他公侯说实话,都平庸了些。 韩三元的地方履历和政绩比其他公侯要实一些,处理日常朝廷政务应是游刃有余的。” 姬十三诧异地道:“博望侯也没有很差吧?” 姜云逸道:“陛下,博望侯当然不差,但得看用什么标准衡量。 泱泱大周,历史悠久,幅员辽阔,万万人口,作为核心决策者,不够出类拔萃就是最大的原罪,光不差是不够的。 我们这么大的国家,一定是代有英才出的,如果内阁的相国都是凑合型的,那只能说明,我们的人才选拔机制出了大问题。” 姬十三没有纠缠这个话题,只是微微颔首,他的人不仅接不了潜龙卫,连相国的影儿都没够着呢。 “何时增相?还是说必须是李云中入阁?” 姜云逸解释道:“陛下,李云中今年才五十三岁,先叫他重建好益州新权力体系,再上洛,他自己也体面,朝廷再委任新州牧也能稍微顺遂些。 燕国肯定要留一个相位的,还剩一个相位,如果地方上三四年内没有人冒尖,可以从文仲谋和冯德光中选一个。 老一代大致就这样了,以后就集中精力培养三十岁以下年轻人。 当然,这只是大致思路,陛下若是有合适人选,肯定要优先考虑。” 姬十三无奈地摆摆手:“过些年再说吧。” 现在的高官们,还没有拉下脸来表忠心。 “对了,很久没开集体学习了吧?” 听到这个问题,姜云逸也有些头疼,道:“陛下,臣真的不是做学问的料,而且是精致的实用主义,浅尝辄止,泛泛而谈。” 姬十三果断摇头道:“明相过谦了,做学问都是先广博后精深、边广博边精深的。 能踏踏实实扎下去把某个学问做精深,固然可敬;但能发前人所未发、开历史之先河,更加叫人高山仰止。” 姜云逸一阵肉麻,赶紧道:“陛下,臣本来打算明年腾出手来召开两场全国大会,其中一场是全国教育大会,主旨是在集思广益的基础上凝聚社会共识,推动教育体系落地。 在此之前,朝廷先小范围探讨一下,如何?” 姬十三眼前一亮,抚掌道:“甚好!还有一场是什么?” “全国科学技术大会,这个先缓一缓。” …… 送走了姜云逸。 姬十三幽幽地叹了口气,喝了碗温茶水,起身来到兴庆宫小花园。 那头歪嘴驴,正躺在地上晒太阳,好不惬意。 果真是一人得道鸡犬飞升,自从主人忽然荣登九五至尊,这头歪嘴驴也跟着地位高涨。 只不过,这驴似乎并不快乐,不像从前,主人还能骑着它去拜师访友。 皇帝被锁在深宫里,这头歪嘴驴也被锁在了深宫里,不得返自由。 “阿歪,你说我都当上皇帝了,为什么还是一事无成,只能读书?” 歪嘴驴抬起脑袋,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父皇当年都任人摆布了五七年,还是打了一场硬仗才有机会抓权柄。 可我根本不会打仗,大概也没机会去挽狂澜,你说我该怎么办?” “陛下,李夫人请您去用午膳。” 刘德柱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生怕被误会偷听皇帝和驴聊天。 姬十三摸了摸歪嘴驴的脑袋,起身去了宁安宫。 先抱着刚过百岁的长女逗弄了一会儿,便坐在桌前吃饭。 “小赵的肚子圆碌碌,应是个皇子。” 李夫人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姬十三浑不在意地道:“本朝自世祖以降,又不是非立皇长子不可,还是要选贤与能,关键要调教好,要是从小宠溺坏了,肯定就废了。” “陛下春秋鼎盛,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听到李夫人言不由衷的狡辩,姬十三也没头没脑地道: “只有坐上这个位置,才知道有多难。平庸之辈便是强行坐上,也会因为力不从心而自暴自弃的。 便是父皇那等神武,也是蛰伏多年才有机会逐步掌控社稷。 所以,这皇位一定要的传给最英武的儿子。 若是都平庸,就看哪个心更宽,耐得住寂寞吧。” 李夫人伸手过去,握住姬十三的左手,关切地问道:“郎君可是有心事?” 姬十三自我解嘲地摇头失笑道:“朕至少还有你,父皇可是真的孤家寡人,在这深宫之中,枯坐三十年。” 李夫人俏脸一红,身子都有些燥热起来。 “你们两个,好不要脸!” “那我算什么?” 一个愤怒的声音传来,二人皆是心神一颤,颇有种偷吃被发现的感觉。 赵夫人,挺着个刚刚起势的肚子走进来,神色极其不善。 …… 御前内阁扩大会议散会后,军事上的事自然没人瞎嚼舌头,但科举主考官的事情却是引发了广泛反响。 尤其是应届士子们,最是群情激愤。 怎么就忽然换主考官了呢? 为什么呀? 凭什么呀? 姓姜的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已经上岸的丙申科进士们却是乐开了花,各个与有荣焉。 能从首届科举中脱颖而出,必须是帝国精英。 以后的新科进士大概是没有机会被拜明相为座师了。 只有最最了解姜云逸的人才知道,明相明显是舍不得被关在考场闭关大半个月。 太耽误事了。 至于六百新科进士入了谁的彀中,你是不是对天下一盘棋有什么误解? 第468章 每个人都谈谈体会 四月二十六日。 一大早,张自在就赖在姜云逸公廨,死皮赖脸,求赐墨宝。 “你就随便写几句嘛?这对你来说不是很容易吗?” 姜云逸理都不理,这种破事,毫无意义。 “明相,陛下到了。” 韩天养在外面提醒了一句,姜云逸施施然放下手头事务,起身就往外走,张自在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絮絮叨叨个不停。 小内阁第六次集体学习。 姜云逸这次没有站在小黑板前,而是坐在椭圆形长桌前,道: “在座的诸位,大多是帝国精英教育的产物,也有家学自学成才的,与那些全新的领域不同,诸位对教育肯定是各有感悟的。 今日咱们分别谈一谈对教育的感悟,想到什么说什么,主打一个集思广益。”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套路? 姜云逸环顾众人,见没人吭声,就点名道:“既然没人主动,那就官大的先来,温良,你先。” 李温良已经是卫尉了,负责整个皇宫和皇帝出行的安全,责任重大,压力巨大。 这里年纪最大的李温良微微一愕,还是道: “我们将门比较直接,都是老的定下规矩、小的遵从,越线就打,书读不好也要挨打挨罚。 所以,我觉得教育就是前人给后人立规矩,但不要太严苛,宜张弛有度。” 这个风格果然很将门,主打的就是一个绝对服从。 “无缺。” 已经秩八百石的文选司郎中卫无缺刚刚准备好,理了理思绪道: “家祖常说,一等人不用教,二等人用言教,三等人棍子教。 所以,窃以为教育要因材施教,对不同人要区别对待,尽量先把一等人筛选出来,给他们最好的环境成材。 二等人适度教,看个人是否勤奋。” 三等人会种地就行。 姜云逸微微颔首,这是最高效、但也最不公平的教育模式。 “天养。” 韩天养正襟危坐,道:“我韩氏族学,以韩氏家训与易经启蒙,入门难度高。 但易经乃百经之首、万学之源,一旦入门,其他流派学问的确更容易把握其精髓。 好的启蒙教材极为重要,但要大范围推广教育,好的蒙师却更难得。 私以为,教育之首要在于培养优秀蒙师,只要启蒙得当,后续依靠自学也可。” 家训还情有可原,但用易经启蒙,这得逼死多少不大聪明的少年? 眼瞅着明相视线从自己身上掠过,就看向旁边的胡凡,张自在赶紧主动开口道: “那个什么,我们张氏族学和别的世家差不离,乏善可陈。 这些时日,内阁的每一个总公司我都去看过了,有一个很大的感触。 这些公司里面,有一批老师傅,大字不识几个,但手艺真的是惊为天人。 所以,教育就只是教人读书识字明理,然后做官么? 就算是国学易经,也不能直接拿来治国呀? 所以,教育不能只教人考科举做官,也不可能人人读书都是为了做官,行行业业都得教。” 此论一出,众人皆是若有所思,暗忖这老小子脑瓜子还是活。 张自在接着道:“作为宣教系统的关键一环,私以为,教育首要在立德树人,人要是不行,学问大了反倒祸害更大。 而立德树人,不能只靠学校,家庭、社会都要使劲,而在这其中,朝廷宣教系统是起核心引领作用的。 这种引领作用,不能只是单纯的说教,人家就不爱听,必须润物无声地教育人。 在这方面,报纸、期刊、连环画、书籍,等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形式,就是教育的重要阵地。 但办报办刊出连环画,需要极大的智慧和才气。最近报纸署发展明显进入了瓶颈,作品热度节节倒退。 尤其是连环画方面,去年底开始,新出的几部连环画都没有卖完,竟然压库存了。 所以,希望在座诸位,都能尽心尽力、能者多劳,千万不要藏着掖着。” 前面说得挺好的,后面忽然就不着调了。 众人神色怪异地看向明相。 姜云逸板着脸道:“眼下报纸署已经步入正轨,需要特别扶持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你们报纸署需要自力更生,积极主动地去挖掘社会的创造力,大周有一万二千万人口,创造力是无穷的,挖掘不出来是你们报纸署的问题。 作为报纸署令,你应该多从本部门的工作和制度方面想办法,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张自在悻悻地摸摸鼻尖,看向皇帝,问道:“陛下,有何指示?” 姬十三愕然了一下,旋即道:“朕觉得吧,明相说得很有道理。俗话说得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不应该叫明相给你创造力,而是应该寻求挖掘创造力的方法。” 众人神色诡异,皇帝竟然也拉偏架。 挖掘创造力的方法本身不还是创造力么? 皇帝都发话了,又不是什么大事,这点面子还是要给。 姜云逸沉吟道:“在新的传媒出现前,纸媒是长盛不衰的,但大周日报一家独大的局面会出现变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才是文化领域的常态。 每一个大的行业领域都会有至少一种报纸期刊,每一个重要社会群体也会有一种报纸期刊。 而具体到每一种报纸期刊该怎么办,应该首先明确其定位,像大周日报,政治是第一属性,第二属性是集中传递信息资讯,使人读后能感到有所收获。 而专业领域的报纸期刊,当然要聚焦本领域专业内容,这很好把握。 而娱乐性的内容,则主要以满足人的精神需要为主,这种精神需要,包括但不限于猎奇、幻想、共鸣等情绪。这大致也是要按照群体区分的。” 众人若有所思,张自在却不满意地道: “穷书生和世家小姐的故事,读者都看腻歪了,咋办?” 还是寻求直接获得创造力。 “是的唻,朕的赵夫人就经常抱怨说,连环画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越来越不好看了。” 皇帝又拉偏架。 第469章 脑洞大开 姜云逸道:“老套路腻歪了,就自己创造新套路呗,你得不断主动去把握读者的真实需求。 可以按照群体来分,世家子向往位列三公九卿,将门子向往征战沙场,小家族的读书人向往跨越阶级。 还可以按照性别分,男人不论是何阶级,做什么的,事业进步都是第一位的,功成名就、抱得美人归。 女人婚姻是第一位的,总结起来核心诉求就是嫁得好、感情好、夫君有出息、全天下出类拔萃的男人都爱我。” 张自在双眸贼亮,一边拿着纸笔速记,一边问道:“男人也希望妻妾成群吧?” 姜云逸点点头:“大多是这样的,天下名媛睡一个被窝,还不打架。” 众人登时倒抽一口凉气,这也太假了吧? 姬十三断然摇头:“女人凑一块不可能不打架。” 这个问题,皇上很有发言权。 姜云逸道:“女人打架也可以写啊?女主角美貌与智慧并存,仁慈与果决兼备,历经艰难险阻,摆平方方面面刁难,终于打败阴险毒妇,独得夫君恩宠。” 张自在忽然一拍手:“我看行,女人绝对好这一口。” 说完,他就看向皇帝,一脸期待地问道:“陛下,宫斗可以写不?当然不能是本朝的事儿。” 众人差点没绷住,这老小子,果真是不怕死。 姬十三一脸憋闷,点点头:“写吧,不要影射先皇就行。” “胡凡。” “别别别,一次讲透,保证以后再不烦你。” 姜云逸刚点了胡凡的名,就被张自在打断,只能无奈地道: “文化产业,是建立在动态把握社会文化需求基础上,才能可持续发展的。 简言之,就是读书人的诉求是什么?仍然是前面说的按照群体、行业来分。 眼下的读书人,已经能区分出不同阶层,但大体上仍然是非富即贵为主。 未来教育普及下去后,读书识字的群体会迅速膨胀,但其中大部分文化水平不高,仅限于识几个字,能接受的东西也比较粗浅,这是未来新需求的基本特征。” 眼瞅着姜云逸又要浅尝辄止,张自在赶紧打蛇随棍上,问道:“按群体分,是不是主要就是从共鸣的角度去创新。 你刚才还说了幻想、猎奇,该如何挖掘创造力?” “幻想、猎奇、共鸣是相互交织的。孤立地来讲,共鸣就是由已知引发的期待,穷书生遇见世家女,读者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会期待穷书生抱得美人归。 猎奇和幻想,本质是由未知引发的好奇。就是超越现实的想象,但仍然是以现实世界为基础的,不可能完全脱离现实世界。 比如,穷书生遇到的为什么一定要是世家女呢? 为什么一定是穷书生遇到世家女呢? 你张自在和仇家的女儿看对眼了行不行? 途经荒山的时候,遇到危险,被个狐狸精救了行不行? 途经荒山老宅,和女鬼来个人鬼情未了行不行? 书生梦入仙界,与仙子来一场仙凡恋,行不行? 玉皇大帝的女儿游戏人间,与你看对眼了行不行? 人为什么一定要读书科举做官呢?去寻仙问道行不行?丹鼎成仙行不行? 武林高手纵横江湖、快意恩仇行不行? 密探潜伏敌国窃取情报行不行? 商人下海经商,异域叱咤风云行不行? 诸子百家争鸣、纵横捭阖行不行? 动物成精、草木有灵行不行? 天上神仙因为大道之争,仙人斗法行不行?” 嘶!~ 脑洞一开,众人听得振聋发聩,真的好好奇哦? “女鬼那个,展开讲讲?” 张自在点了一个主题,姬十三也点头附和。 面对众人期待的目光,姜云逸板着脸道:“娱乐性的东西,抛砖引玉就可以了,留待天下人去创造便是。 最重要的是,文化产业只能适度娱乐,不能过度娱乐化。 文学作品,还是应文以载道为主,消遣为辅,要致力于打磨可以历久弥新的经典,不可使人沉溺于玩乐意淫。 胡凡!”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谈了自己对教育的看法后,姜云逸起身,来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排字: 最左边这排只有两个字:教育! 右边这排有两个词:目的、内容。 “第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办教育?而且要大手笔地构建三级教育体系? 自古以来只有少数人能读书,因为种地的大多数不需要识字。 追溯华夏历史,人皇命仓颉造字后,便有了文字记载,也就有了后世各种形态的“书”。 最初,读书是部族首领、巫师的权力,也是需要。 后来,进入奴隶制社会阶段,只有奴隶主才有资格读书,后来又有了为领主服务的士; 自太祖立国以来,朝廷设立府寺,地方设立郡县,需要一大批官僚来治理国家,大家族子弟可以读书。 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许多摆脱了贫困的人口开始自发读书,但他们读了书也不能做官,而朝廷治理难度日益变大,为了安抚这些新晋读书阶级,又出现了比官员更庞大的吏员阶级。 现在,我们为了完成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的过渡,尤其是为了未来产业的发展,需要一大批识字工匠。 历史地看,教育是一个逐渐向下普及的过程,只是这个过程是随着社会形态缓慢演变的。 我们现在要加速推进工业化,与之相配套的,就必须加速推进教育向下普及。 现在的读书人比例大致是百里挑一,这其中大部分还只是识一些字的程度。 十年以后,希望识字群体可以达到十分之一,并且不断扩大。 所以,我们办教育的目的,都是为了培养大周帝国的建设者,只是过去只着重培养帝国的管理者,以后要逐步扩大到各个阶级。” 众人神色各异,天下真的需要这么多人读书么?这么多人读书真的是好事么? “明确了教育的目的,我们再来看第二个问题,教育的内容。 刚才讲了,我们既要培养帝国的管理者,也要培养普通劳动者。” 第470章 论教育的四对主要矛盾 “管理者大致分为官员和吏员,但具体职司差异巨大,中央银行和机械设备总公司所需要的知识结构是大不相同的。 所以,随着社会分工的越来越细化,教育的专业化也是大势所趋。 如果按照士农工商进行分野,必定导致新一轮的阶级固化和人才错配,从而大幅降低社会效率。 比较可行的出路是把教育分为基础教育和专业教育。 基础教育就是所有人都学的,把周人普遍认同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以及日常中经常用到的基础性知识纳入其中。 通过基础教育的考察,把合适的人配置到合适的专业中去,进行专业性培养。 洛南职业技术学院出于现实考量,把基础教育和专业教育合二为一了;但洛东洛西少学还没有,学的仍然只有基础内容,只是这些基础内容更高级、更全面罢了。 这个问题,以后要逐步调整。 穷人家的孩子是不可能长期脱产读书的,这个极限应该就是五年。 就算朝廷免除学费,七岁入学,十二三岁也得做工挣钱了。 所以,少学的学制应该定为五年,在这个过程中,要把贫寒之家真正的天才筛选出来,由朝廷出资深造。 为社稷选才,关键在于方法,不要那种死读书的,要那种真正思维活跃、富有创造性的人才。 在选拔方法上,宣教司需要下大力气去做。 这种人才选拔培养是效率最高的,但绝对不是最公平的,甚至不太公平。 其本质是集中教育资源,培养万里挑一的拔尖人才。 这是当前历史条件下,最切实可行的方法。” 美帝大致就是这种思路。 把大部分资源给百分之一、万分之一的人,从而促使真正的天才创造百分之一万的价值。 常青藤就是培养全球真正天才的场所,也是供权贵子弟拉拢天才的场所。 这就是为什么美帝的科研环境比国内好、创新能力比国内强,因为他们不仅从全球掐尖,而且把资源集中给了真正的天才,能不好么? 但这也仅仅是针对一小撮最顶尖人才的,普通科研人员你试试看? 资本对于不可替代的优秀人才从不吝啬,但对于芸芸众生冷酷无情。 姜云逸拿起麻布,擦掉先前写的字,又写下一行: 效率与公平, 广博与精深, 道德与才能, 谋生与创新。 “这是我们未来的教育事业必须面对的四大主要矛盾,效率与公平,刚才已经提过了,当前历史条件下,我们不得不首先从效率出发开展教育事业。 但不可以一直这样,随着经济社会发展,朝廷财政状况改善,必须把公平逐步体现出来。 我们现在讲效率优先,不是不要公平,因为不公的副作用是巨大的。但因为暂时的不公,被其他社会条件改善压制住了,不会立刻爆发出来。 下一阶段,主要就是通过快速解决老百姓普遍性的温饱问题,借助老百姓一时的满足感,快速完成工业化的初步奠基,创造更多物质条件,然后在下一代人需求增大前,重新平衡好效率与公平。 每一次人类生存条件的大幅改善,都能带来一个短暂的蜜月期,一如国朝初年与民修养生息后迎来的太平盛世一样。 盛极而衰的基本逻辑,就是解决了基础性矛盾后,没有前瞻性地继续向前推进,反而安享太平,随着权贵阶层对社会资源的垄断,人口的迅速膨胀,而重新堕入历史周期律的陷阱无法自拔。” “如果老百姓的欲望一直在膨胀,终有一天无法满足,不还是会落入历史周期律么?” 姬十三一针见血地提出这个最尖锐的问题。 姜云逸故作平静地道:“陛下,这个问题其实不主要是欲望无止境的问题,而在于公平不断遭到腐蚀。 社会欲望主要是被特权阶级的特权给拉大的,不主要是自发膨胀的。防止两极分化是主要解题思路。 如果公侯们肆无忌惮地挥霍社会资源,老百姓一定会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再者,还有横向和纵向的比较来平衡之。横向就是大周与其他国家比较,纵向就是当前与过去相比。 如果横向和纵向比较都是向好的,当前的社会治理肯定是好的。” 姬十三皱眉不已,显然是不太满意这个回答。 “陛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不能奢望奋斗一代、万世太平。” 众人各自若有所思,也只有这种连明相都给不出令人惊艳的解体思路时,才叫人真切感知到,他仍然是个人。 姬十三摆摆手,示意不讨论这个沉重的话题了。 “第四组矛盾,谋生与创新。之所以提上来讲,主要是这组矛盾与上一组效率与公平关系密切。 大多数人受教育,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但社稷需要具有创新创造力的拔尖人才引领向前。 把最出类拔萃的人选拔出来并悉心培养,也是教育的主要目的之一。 所以,我们既要解决拔尖人才选拔培养的问题,也要教会大多数人谋生的技能。 这还只是问题的两极,但实际上不止两极,中间还有许多层级需要区分处理。 所以我们的教育要致力于培养多层次、不同类型的人才。” “第二组矛盾,广博与精深。 先广后深,是学习的一般规律。但随着社会分工的越来越精细,人的知识结构会来越来单一、偏狭。 这会衍生出诸多问题,比如,认知局限、创新受限等。 万事万物是相互联系的,如果顶尖人才的知识结构局限于很小的一个领域,就很容易走入死胡同,而解题思路通常需要从其他领域寻求灵感。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如果专业分工越来越细致,每个领域都越来越精深,而人无法精通所有领域,我们的决策者该如何对这种高度专业化的领域进行决断?” 姬十三闻言面色微变,这的确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如果皇帝不懂,那岂不是真的要被专业人士愚弄? “明相,怎样才能像你一样无所不知?” 姬十三提出这个问题,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第471章 没有完美解 “陛下,臣所知也是极为有限的,也没有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只能泛泛地说: 广泛涉猎,只要知识结构够完整、方法论够科学,就能对许多事物做出大致的判断,如此也不容易被人蒙蔽; 建立专业化的智囊团,由专业人士提供决策咨询; 广泛征求意见,在平衡各方利益中做决策,则不容易出现大的纰漏; 善于观察和把握人心,也就是常说的要看人准,这个全看天赋。 把时间线拉长,对关键领域的关键人物,要时刻注意其动向和思维方向,从而更全面地对人做判断; 建立问责机制,允许探索新事务时的挫折,无心之失也可从宽发落,但对于已知领域的重大错误如果还轻轻放下,就不能指望别人不欺下瞒上; 对于恶意误导、干扰决策者,当然要按照欺君之罪处置,杀一儆百; 对于妄图篡夺社稷关键领域主导权的利益集团,要毫不迟疑予以打击,屡教不改者,连根拔起; 一旦心慈手软,等真动杀心时,未必还动得了他们; 最后一点,广开言路,对于复杂的问题,要广泛地进行社会讨论,要相信我们这个社会始终有一批眼光独到、心怀大义的专业人士,一定要给他们发声的机会,如此宵小之徒才不敢明目张胆。” 姬十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摆摆手。 “第三组矛盾,道德与才能,这其实是教育事业最核心的矛盾,我们周人始终坚持以德为先、德才兼备,但德这个东西实在是难以量化,也不容易监督判断。 但无论怎么说,教育始终是立德树人的主渠道、主阵地,必须下大力气把德育融入教育之中,不仅要开设专门的思想道德科目,还要在每门课程中都融入德育内容。 整个宣教系统都要弘扬正能量,那些纯娱乐化的东西,务必适可而止。 尤其是工业化的过程,也是社会结构重塑的过程,旧的道德体系肯定无法完全适应新的社会形态。 如何在继承过去精华、剔除糟粕的过程中,尽速构建能够适应新社会形态的新道德体系,是我们需要长期探索的难题,也是朝廷施政的重心之一。 在坚持德为先的前提下,我们再来看才能问题。在初级阶段,能够掌握一定基础知识的人,就可算是有才能的人。 但随着教育的普及,以及工业化的深入,对人才的要求越来越高,人才所需要的知识结构也越来越复杂。 在这个过程中,教育体系,尤其是高级教育体系,需要转变教育理念,调整以知识灌输为主的思路,改以培养学生掌握自主学习能力和科学方法论体系为主要目标。 始终不变的一点,是大多数人只需要谋生技能,而社稷需要遴选出开创性人才。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过去是高度重视经义的,也就是哲学;但谋生技能主要是器物学,可称之为自然科学。 如何平衡好哲学和自然科学以及人文社会科学,是我们必须明晰的核心问题。 大多数人需要的是谋生技能,这其中大部分属于自然科学范畴,哲学和人文社会科学能提供的相对较少。 但是,如果只执于一端,必定会引发诸多新问题。 私以为,我们不需要人人都去皓首穷经,但人人都需要有人文精神,都需要哲学和人文社会科学的涵养。” “关于教育问题的讨论,今日大致就这些。后续朝廷会继续深入研讨,到明年全国教育大会召开前,要拿出个完整章程来,这当然主要是宣教司的任务。 至于其他人,将来无论是外放县令郡守州牧,还是入阁,政治经济农业文化教育金融,都是要懂一些的。 另外,现在就需要讨论邀请哪些人上洛参加教育大会了,要有较高的文化素养,要有良好的社会声望,这是主要的部分。 一些声名不太显着,但教学经验丰富的先生,也可以邀请一批,加上朝廷相关官员、尤其是两院十四所的人,总人数控制在二百左右为宜。 这些应邀上洛的天下名流的差旅、住宿、餐饮朝廷全包,住所如果没有特别合适的,就抓紧时间盖新的。” 五月平静地过去了,转眼已经六月,起飞前夜的大周帝国,似乎诸事都不太顺遂。 六月初四,内阁。 “明相,潜龙卫急报!” 潜龙卫小校,亲手将一份红漆封印的竹筒呈送给姜云逸,其间不可经任何他人之手。 姜云逸神色肃然地接过竹筒,拆开封泥,取出一看,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五月二十日,酒泉失陷! 西凉不仅山高地远,而且环境险恶,消息能这么快传回洛都,已经相当不容易。 姜云逸却没有任何反应,这是预料中的事,便是四月初决定驰援,也绝对来不及。 虽是方针既定,但此事仍属绝密,一旦使旁人知晓,很容易掀起政治风暴,干扰朝廷落实既定方针。 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见报大捷,过程的曲折也就无人在意了。 潜龙卫级别不低的小校走后,韩天养立刻出现,递上一份公文: “明相,东线运河需要调整方案。” 姜云逸接过公文仔细读了起来。 东线运河河北段进展不顺,需要重新调整施工方案。 河北地界,北高南低,从黄河北岸到友谊关前,地势落差超过十丈。 原本马景明的设计方案是设置十八级水闸,每级落差六尺,经过实际测试,需要更平滑地拔高水面,也就是需要设置更多级水闸。 这一折腾,浪费和预算增加还是其次的,工期肯定要推迟了,今年入冬前,铁定无法完工,这一推迟,就要到明年夏秋时节。 姜云逸读完公文,就提笔在上写了一行: “探索中的曲折不可避免,应及时总结经验汲取教训并补救之,保质保量完成运河施工是第一要务,其他方面酌情合理调整。” 不追究责任,允许超预算,允许工程延期。 韩天养接过批示过的公文,去用印的路上扫了一眼,登时五味杂陈。 这么大的事,连句重话都没有。 第472章 你说啥就是啥? 当日傍晚时分。 韩天养匆匆来报:“明相,宋相刚刚走了。” 姜云逸仍埋头写了几个字后,忽地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向韩天养。 韩天养也面带些微悲怆之色。 不论出于什么目的,宋相这一年多还是多有关照他的。 “郑舍人说,宋相处理完今日公文后,说是累了,要歇一下,半个时辰后,长随去唤他回府,才发现,人已经走了。” 姜云逸明知道这老东西故意博名声,也不好说什么,还得说几句缅怀的话。 “报与陛下了么?” “郑舍人已经上报了。” 姜云逸在内阁张罗到戌时初,才回。 皇帝的追封和慰勉也火速发下来了。 宋九龄的爵位、官位和荣誉都已经位极人臣,封无可封。 于是,世子宋延庆袭爵宋国公,擢升秩两千石,只待东线运河贯通,朝廷机构改革后,应该有一个农业水利寺卿。 谁担了运河的差事,都会顺理成章地晋升,宋九龄为此可是出卖了灵魂。 宋延庆长子宋时行,擢升内阁尚书台员外郎,秩比六百石。 宋九龄嫡系子孙也都照应到了。 毕竟是先帝托孤重臣,不能怠慢了。 六月十二日,前首相宋九龄头七下葬后,御前内阁扩大会议改临时大朝会。 主要议题只有一项:推举首相、补位一名相国。 当!当!当! 当!当!当! 当!当!当! 庄严肃穆的钟声后,群臣见过礼。 姬十三道:“众卿家,宋相不幸逝去,思及宋相援护与兢兢业业,朕心甚为悲痛。 然内阁首相紧要,不可长期悬置,今日便公推新首相,并补位一名新相国。” “陛下,赵氏世代簪缨、赵相公忠体国,深得先帝赏识,秉持朝政公允有度,不骄不躁,实内阁首相不二之选!”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博望侯张朝天率先出列,举荐赵广义晋升首相,立刻引得一大批世家出身的臣子附议。 原本事不关己的姜云逸终于打起精神,侧头看向面无表情的赵广义,却并未说什么。 以前宋卫联盟牢牢压制赵广义,原本的铁杆河东侯又族灭了,但宋九龄一死,赵广义立刻就是世家唯一的领袖。 原本宋派的博望侯都公开表态支持就是明证。 “老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准奏!” 李镇元、姜云逸和严东吴最终附议,此事便尘埃落定了。 “陛下,卫公性行淑均、治政严谨持重、经验丰富,可为内阁相国!” “臣附议!” “臣附议!” 这次是御史台御史中丞田景明出列举荐,也立刻引得世家集团一片附和之声。 姜云逸登时微微蹙眉,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赵相,这是唱得哪一出啊?” 赵广义负手而立,冷冷地道:“难道你说哪个能上,就必须是哪个?哪个不能上,就一定不能上?” 好有道理啊?姜某人竟无法反驳。 “陛下,太常寺卿、韩国公性行淑均、治政严谨持重、经验丰富,可为内阁相国!” 这次是姜云逸直接下场,措辞都原封不动照搬田景明的,打擂之意不加掩饰。 太极殿中落针可闻。 难道平静了两年的朝政,又要开始掐了么? 中层官员都是有些肝颤,这真要掐起来,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虽然世家大概率要站赵相一边的,但军方大概是要支持姜云逸的。 最关键的,世家半个未来都在姜云逸手下了。 还有皇帝不可能不警惕世家集团重新主导朝政。 “臣张自在附议!” “臣胡凡附议!” “臣庞先知附议!” “臣李温良附议!” “臣胡永坤附议!” “臣顾宁远附议!” “臣文子明附议!” “臣秦长安附议!” “臣...卫无惊附议!” “臣...卫无缺附议!” 卫氏堂兄弟二人使出浑身力气,才发出这一声,整个人都跟虚脱了一般。 往前一步是不孝,往后一步是不忠。 这一批,虽然各个前途无量,但都是小崽子,只李温良已经到了九卿级别,但整体分量远远不够对抗世家集团。 “臣冯德光附议!” “臣李朝阳附议!” “臣姜久烈附议!” “臣陈之龙附议!” “臣文仲谋附议...” 果不其然,旗鼓相当。 李镇元仍旧闭目养神,严东吴却是有些心神不宁。 老李不吭声没问题,他当墙头草能行么? 他站只能站姜云逸的,但又不想得罪赵相。 “卫公、韩公二卿,皆是社稷股肱,可一并入阁!” 就在这时,皇帝终于发话了。 虽然是头一次,但这稀泥和的,还怪好的。 “臣卫忠先必不负陛下信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臣韩三元必不负陛下信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两位新相国行礼道谢后,互相拱手道: “恭喜卫公得偿所愿!” “恭喜韩公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一场风波,骤然而起,似乎以较为和缓的方式被摁住了。 但皇帝似乎生气了,连拜相礼都不管了,叫两位新相国非常尴尬,也注定了这两位的合法性和政治地位都有瑕疵。 因为皇帝成了最大输家,刚说了补一位相国,结果补了两位,颜面无存。 赵广义及其代表的世家集团并未赢,因为世家集团肉眼可见地分裂了,尤其是世家一半的未来,都攥在姜云逸手上呢。 姜云逸也没有讨到好,支持他的重臣,主要是不希望世家集团复辟。 从始至终,并没有人和他利益一致,谁叫他根本没有私利可谈呢? 如果他肯谋私利,利益集团一定会腾个地方,勾肩搭背地道: 来,相爷,一起吃! 可是,但凡他在公事上有一点私念,先帝绝不可能给他起得如此之快,再有才也不行。 而他本身也绝不可能有现在的人望。 人生到了一定境界,什么看不透?什么看不懂? 区别只在于,如何选择。 而这种选择,决定其阶级立场。 绝对不是说,你穿着一身无产阶级先锋队的皮,就真的是无产阶级了。 你特么的都从来没为无产阶级考虑过,算个锤子无产阶级? 世道污浊本就是常态,黑暗中孤独的前行者,都拥有相似的信念: 我心光明! 第473章 持续性骚扰 大朝会关于谁入阁的问题,姜云逸与以赵广义为首的世家集团剑拔弩张,闹得不欢而散,连皇帝都生气了。 但之后,各方就按部就班地处理政务,并未再起党争。 六月份,央行一年期存款集中到期,也只引发了小规模挤兑潮,在司棣、关中、江东、淮南等关键节点大体上风平浪静。 世家集团与地方豪族串联起来,肯定可以挤兑倒中央银行。 但姜云逸砸锅卖铁是可以堵上央行窟窿的,然后,你们等着! 许多一年期存款都转成了五年期,因为今年央行的存款利息皆下调了少许,老存款直接转长期,可以继续享受原来的利息。 去年央行疯狂揽储,震惊了天下人。原来地窖里已经躺了这么多钱? 如果没有合理的去处,都动起来真的要通货膨胀了。 一个船舶工业全产业链建设,就砸进去二百万万,社会资本震惊之余,也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 因为姜云逸上半年安排的船舶工业布局,公有资产只占据了其中三成,剩下的七成都分发给社会资本去做。 央行初步站稳脚跟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公有资产的强大盈利能力。 根据公资委的统计,去年公资总盈利超过三十四万万,这还不是完全状态。 只今年上半年,吴郡产业逐步恢复至巅峰时的七成后,海总的盈利就达到了十九万万。 冶铁总公司也迎来了新的增长,过去较为短缺的铁器开始在河北、司棣和关中普及。 预计今年公资总盈利可以达到八十万万。 有公资托底,央行的还本付息能力没有太大问题。 常平仓里,还存着大几千万石公粮呢,那玩意儿仍然是硬通货。 …… 与此同时,北方的游击战才刚刚进入状态。 继五月二十酒泉被匈奴人攻破后,六月初三,张掖军头马平川献城降了匈奴。 如此一来,凉州西部就只剩下武威一座军事重镇了。 一旦武威失陷,匈奴人就能穿越河西走廊进入河套地区,与北线合流,对河套的掌控就更稳固了。 而大周西北的战略纵深将显着缩短,面临的军事压力骤增。 果真被匈奴人在河套彻底站稳脚跟,后果不堪设想。 过去许多年,默认的底线就是河套可以被打烂,但决不能被任何一方单独掌握。 如今,因为大周在凉州的绥靖政策,使得匈奴人大占上风,三方动态平衡的格局出现动摇。 不论燕西愿不愿意继续和匈奴人厮杀,都不得不被周人利用。 六月上旬末,河套平原的小麦已经开始灌浆,金黄一片。 河套地区,前套北部地区。 沙沙,沙沙! 风吹麦浪沙沙,月黑风高杀杀。 将近子时。 一座宽敞的帐篷内,匈奴呼衍部首领呼衍风虎,赤条条,睡得正酣。 帐篷的角落里,蹲着一个赤条条的周人女子,正用力地啃着一条被呼衍风虎啃剩的羊腿,努力地从上面撕咬下来一点点残肉。 轰! 一声闷响,捅破了静谧的夜色。 呼衍风虎一骨碌爬起来,随手抓起旁边的重刀,眼睛这时才睁开,衣服都来不及穿,就冲出了帐篷。 轰!轰!轰! 间隔十几息后,接连响起七八声炮响,显然先前第一发是在校准落点。 呼衍风虎提着大刀,冲出帐篷,整个部族已经乱作一团。 多少年了,打仗都是白天干,哪里有夜战的? 所谓夜袭,都是少部分精锐去放火,放完就跑;要么就是夜袭夺取城门,目标一定是确定的。 因为大部队一调动,敌人没可能不知道,不存在夜里突袭,把旗鼓相当的敌人击溃的可能。 呼衍风虎骑上战马,招呼好附近的勇士,炮早就停了。 呼衍风虎不肯放弃,率领数十骑向北追了一会儿,连个鬼影子都没发现。 黑灯瞎火的,根本不知道那伙杀千刀的贼人跑哪儿去了。 回到部族,呼衍风虎派人检视一番,被炸死了一名族人,三人受伤,不痛不痒,就是怪恶心的。 安排好哨探,就回到帐篷,把怒火宣泄在那个女人身上。 第二日,风平浪静,这叫呼衍风虎松了一口气,昨夜应该只是偶然。 第三日,仍旧风平浪静,呼衍部更加放松了几分,只夜里仍然放出一些哨探警戒。 第四日,深夜。 轰!轰!轰!轰! 密集的炮声惊碎了呼衍部的美梦,比先前那次要密集一些,一连响了三十多声才停。 轰!轰!轰!轰! 间隔数十息,贼人竟然还敢来第二轮炮击。 而且,这一轮比第一轮准头更好了一些。 呼衍风虎目眦欲裂,从第一声炮响开始,他就一跃而起,提刀冲出帐篷,骑上就拴在帐篷外头的马,招呼部族勇士,朝着北方杀去。 哒哒哒,哒哒哒! 一直追了一个时辰,马儿都乏了,来袭的贼人竟然还没有乏,似乎是一人双马换乘。 回到部族,呼衍风虎一检视,登时面色铁青,今夜死了七位族人,三十多人受伤。 虽然损失仍然不大,但谁特么受得了这样的骚扰? 若是那伙贼人隔三岔五就来上这一趟,用不了多久呼衍部就得精神崩溃。 呼衍风虎已经意识到此事不简单,一边派人报与郅支单于知晓,一边召集附近的千余勇士,分成五组,每组轮值一夜。 六月十五,河套平原的小麦已经开始收割。 呼衍风虎的神经绷得更紧了几分。 是夜,他这里风平浪静,但二十多里外的另一处部族营地却遭到袭扰,死伤二十多人。 呼衍风虎暴跳如雷。 呼衍部能在肥美的河套平原混,实力当然很强,足有五万之众,但能进入河套的,只有五千精锐和少许打杂的老弱妇孺。 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在这里驱使周人种地,收获的粮食一部分上缴王庭单于,一部分带回部族。 只要燕人不大规模来犯,五千勇士足够守住这片区域了。 但是,这次燕狗没有来大军,反而用这种卑鄙龌龊的手段持续骚扰他们。 防线太长的弊端显露无疑 ,尤其是他的勇士要分散在各处监督麦收,能调动来防备阴山谷道的兵力最多两千。 燕狗可以随意挑选缝隙,甚至都不用突入,放几炮就跑。 痛定思痛。 呼衍风虎立刻召集在河套的七名头人,安排好防务巡逻事宜,然后枕戈待旦。 接下来几天,那伙贼人都没再来。 但呼衍风虎坚信,只要呼衍部还在这里一天,那伙贼人绝对还会再来。 第474章 突入后套 六月二十日夜。 呼衍风虎都没心情玩女人了,最近有些神经衰弱了都,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 轰!轰!轰!轰! 不算猛烈的炮声,惊醒了呼衍部。 呼衍风虎一边跳起来往外跑,一边嘴里恨恨地骂道: “我就知道,这群比周狗还卑鄙的燕狗!” 叮叮当当! 兵器交击的声音响起,呼衍风虎目光如狼。 他布置的哨骑,咬上那伙燕狗了。 “啊!~” 惨叫声时不时响起,呼衍风虎已经驱驰着自己的坐骑,率领跟来的数百骑,全速向北狂奔。 贼人走不脱了! 哒哒哒!哒哒哒! 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这一追,就是一整夜。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一追一逃,都不自觉放缓了马速,便是双方都是一人双马,但都已人困马乏。 呼衍风虎隐约看清前方还有数十骑燕狗,便是全歼都难解心头之恨,如何能叫他们跑了? “首领,前方便要进阴山了,万一有埋伏。” 呼衍风虎目眦欲裂,却还是抬起手,示意部下止步。 “山口布置哨骑,五百步一哨,以响箭示警!” 如此放哨,应能及时示警。 一昼夜后,六月二十二日一大早。 手下来报,昨夜损失哨骑十二人。 “额休特!” 呼衍风虎暴跳如雷,立刻召集附近族人,准备扫荡北部的阴山谷道。 一连放出去近百骑哨探,将北部的阴山低矮处都大致搜了一遍,并未发现大队敌军。 山中并没有伏兵,所以那伙燕狗单纯就是来膈应他的? 但是,是真膈应啊。 呼衍风虎稍微调整了一下布防后,就决定忍一忍,等农奴们割完麦子,就换个易守难攻的地方猫冬。 被连续骚扰了一个月后,呼衍部的勇士都有些身心俱疲的感觉。 好在麦子收成还可以,总算是没白忙活这一场。 七月初二夜。 咻!~ 一支响箭划破夜空,又有哨骑发现了燕狗。 呼衍风虎翻了个身,决定继续睡。 咻!~咻!~咻!~ 响箭陆续响起,越来越清晰。 呼衍风虎终于意识到不对,一骨碌爬起来,提着大刀,就冲出帐篷,翻身上马。 附近的勇士们都已经准备妥当,动作熟练得叫人心疼。 呼衍风虎和最近的两个头人交换了凶狠的眼神,迅速达成一致: 必须干死他娘的! 叮叮当当! 啊!~啊!~ 零星的兵器交击声,混杂着惨叫声,时不时响起。 呼衍风虎神色狰狞,己方哨骑几乎照面就被秒,显然燕狗来得不少。 燕狗,终于忍不住了么? 今日值守的数百勇士,以及闻讯自觉聚拢过来的勇士,足有一千多人。 很显然,呼衍部上上下下都忍不了了。 三天两头被这么恶心,搁谁也遭不住。 额休特! 受死吧! 咚!咚!咚! 大地似乎在震颤。 呼衍风虎眉头紧皱,听动静,不像是来了太多燕狗的样子啊? 奇袭这种事,最多几百人。 啊!~啊!~ 惨叫声越来越密集,跑得快的呼衍部勇士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仅一个照面就被干死了许多。 难道燕狗还有近身杀手锏? 到了更近处,呼衍风虎目眦欲裂,同时,他的疑惑终于解开。 额休特! 呼衍风虎恨恨地骂了一句娘,燕狗来的,竟然是重甲铁骑? 燕狗脑子被马踢了吧? 竟然用笨重的重甲铁骑玩夜袭? 兵法之道,如何运用,存乎一心。 若是白天,这一百重甲肯定会被草原游骑慢慢溜死,但晚上就不一样了,制造出动静,等呼衍部来添油就行。 当! 一杆丈八马槊刺来,呼衍风虎赶紧闪身,运刀格挡。 那丈八马槊却如行云流水,直接划向呼衍风虎的坐骑。 唏律律!~ 胯下坐骑双蹄抬起,发出一声哀鸣,旋即便垮向一旁。 呼衍风虎一个翻滚,但仍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当即运刀格挡。 当! 双臂一麻,大刀竟然脱手而出。 呼衍风虎心中大骇,来者究竟何人? 附近白云部、乌拉特部、巴彦部有名的勇士他都见过的,就算不敌,也不至于如此毫无招架之力。 当! 一声脆响,一把突兀出现在面前长刀,被马槊击飞。 “啊!~” 那名拼死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勇士被马槊回旋斩首,立即毙命。 “巴特尔!~” 呼衍风虎这才回过神来,双目赤红,一边在地上连续翻滚,一边悲痛地呼喝。 巴特尔是他从小玩到大的伴当。 当! 啊!~ 呼衍风虎失了战马,在混乱的战场中辗转腾挪,身后不断传来金属交击声和惨叫声。 整个呼衍部,都很少有勇士能接住那一招。 虽然他早就知道燕西有的部落从周人那里搞到了重甲,但数量极少,今夜出现在这里的却足足有上百骑重甲。 还有这样不可一世的猛将。 不是燕狗使坏,而是周狗在算计他们。 是了,也只有狡猾的周狗才能想出这样阴险的套路。 身为大部首领,呼衍风虎多少还是有些政治头脑的。 周人费这么大劲,不可能只是来咬呼衍部一口,而是要河套! 周人要出兵了,大概率已经与燕人合流。 这也不是河套地区第一次二打一了,但每次被围殴的那个,只有退避三舍的份儿。 呼哧,呼哧! 呼衍风虎,在混战中辗转腾挪,连滚带爬,终于狼狈地脱离战场。 刚喘了两口大气,左手刚摸向脖前悬挂的牛角号,就准备吹响召集附近所有勇士,动作忽地僵住了。 咻!~ 噗! 一支利箭带着破空的音爆声,激射而至,没入后心,自前胸透出。 “额休...特......” 呼衍风虎无力地骂出最后三个字,便往一旁倒去。 斩首者,大周帝国羽林中郎将李温侯! 东匈奴呼衍部首领,死! 黑灯瞎火的,稍远处的呼衍部勇士并不晓得首领已经嘎了,还在浴血奋战中。 但是,正面对决,草原游骑根本不可能是重甲铁骑的对手。 很快,呼衍部的人马就被杀溃了。 七月三日。 燕西白云部、乌拉特部、巴彦部集结五千勇士,越过阴山,进入后套腹地。 与此同时,土默特部、察哈尔部集结五千勇士,与大周一个营三千弓弩手,从前套发起攻击。 呼衍风虎阵亡、呼衍部溃败,直接导致把守前后套隘口的兰部腹背受敌,一溃千里。 兰部首领兰天鹰死于乱军之中。 连续的大胜,叫燕西五部欢欣鼓舞、自信心爆棚。 但这躁动的情绪却被联军首脑们给摁了下去。 第475章 存地失人,人地两得 原呼衍部一座大帐中。 大周帝国镇北侯、镇北将军、联军顾问李忠烈,指着皇家军事学院随军学员制作的河套地区沙盘地图道: “匈奴人在后套布置了两万人,在西套也有一万五千人,全部都是能征善战的勇士,老弱妇孺、农奴都是可以随时舍弃的。 我们击毙俘虏的呼衍部和兰部战士不到三千,至少还有五千多溃兵会被其他部族收拢。 我们五部联军也才一万人,既然匈奴人有了防备,再要奇袭就不容易了。” “你们的人什么时候来?” 白云部首领白云苏赫巴鲁沉声问道。 这一仗,纯粹是周人撺掇的,他们五部背着燕王,背着燕西各部,对匈奴开战。 就算眼下占了大便宜,可后套和西套的匈奴人还有三万多,一旦匈奴主力增援,无论如何都顶不住。 如果周人不肯兜底,绝对不行。 李忠烈道:“周人不比草原,翻身上马就能战。我们调兵遣将需要时间。 十天后,会有一万辅兵,来这里修筑防御工事。下月会有四个营过来。” “你刚开始可是说你们会全力支持的,怎么仗打起来了,才来这么点人?” 巴彦部首领巴彦克拉愤愤地指责。 后套原本是巴彦部的祖地,最无法接受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李忠烈道:“大周已经尽力了,五个营和一万辅兵千里跋涉,消耗已经非常大了。 今年兵力不足,能守住战果就可以了,明年一定拿下整个河套。” “拿下以后,河套归谁?” 白云苏赫巴鲁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几位首领都高度警惕。 周人这么费劲扒拉,难道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李忠烈道:“我们要西套,后套归你们,我们负责组织周人来种地,但你们不能直接抢。 河套出产的粮食,至少八成低价交易给你们,比宣化给你们的价格低至少一倍。 前后套都由你们驻防,我们只驻守西套。” 这个条件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只是今日说得更细致了些。 几位首领神色阴晴不定,他们最害怕周人利用完他们就翻脸。毕竟他们只有五部,无论如何也接不住周人全力一击。 “我们大周有十万万亩田,每年产出的粮食是河套的上百倍,我们不需要这里的粮食,但需要这里稳定并且亲近大周。 我可以代表大周保证,河套的粮食,只往北,不往南!” 几位首领微微颔首。 河套重要,因为这里是唯一的塞上江南,得河套者得草原。 而河套的地只能周人来种,因为牧民不会种地,且学着学着就变成羊了,打不了仗了。 种地这玩意儿果真是个好技能,但对草原民族来说就是灭种的毒药。 如果河套的粮食大部分都能便宜卖给他们,不仅挨饿问题解决了,还能赚差价。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燕东吃燕东,靠大周吃大周,靠匈奴吃刀子。 所以,最没有价值的就是匈奴人,最肥的就是周人。 “成交,你们周人若是敢骗我们,我们五部虽小,也要与你们不死不休!” 李忠烈肃然道:“一言为定!” 河套是你们的,河套的粮食也是你们的,但你们是我们的呀? 这群铁憨憨,真以为大周是来跟你们抢地盘的么? 不! 我们是来抢你们的! 古人早就云了:存地失人,人地两失;存人失地,人地两得。 “当务之急是组织人手修筑防御工事,要在黄河南北两道之间,挖出一条防御带来。” “这里一马平川,我们人马太少,不好守。” 乌拉特库伦似乎生出了退意,抢一把粮食已经血赚了。 巴彦克拉立刻驳斥道:“库伦,你是懦夫吗?” 库伦却并未恼羞成怒,解释道:“这里的地形根本就是骑兵天然的战场,几乎无法取巧。 我们只有一万人,匈奴单于一旦过来支援,我们拿什么守住这里?不如明年等周人出兵了再来。” 巴彦克拉驳斥道:“匈奴人没那么快过来,如果我们能在匈奴人支援前占领整个后套,就可以召集其他部族过来支援,这里的粮食足够很多人分了。” 二人相持不下,其余三位首领各自神色阴晴不定,并未急着表态。 李忠烈道:“这次是出其不意,匈奴人肯定有了防备,我们再要大规模突破进去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那一万辅兵过来的时候,我们大周皇家军事学院工程兵学系,连教授、讲习带学员二百人也都来见习了。 我们大周边军正尽力备战,不久应能有一部分人马来援。 另外,辅兵过来时还会带来一百门虎蹲炮。” 目前五部联军手上有上百门虎蹲炮,加起来就有二百门了,而且周人还会源源不断支援。 “况且,我们还可以派人继续去骚扰他们。” 虎蹲炮骚扰,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三两次就能把仇恨值拉满。 如果呼衍部不上头,夜袭击溃之还真是没那么容易。 在李忠烈的平衡下,联军终于决定,不冒进,不退缩,就地防御,等待明年开春周人大军支援。 只有李忠烈心里最清楚,亲爹定下的基本方略,是在河套打一场消耗战,以有效杀伤匈奴人战力为第一要务。 突袭强行插入三套中最肥沃广袤的后套,就是逼着匈奴人来添油。 只动员燕西五部,是因为这五部距离后套最近,与匈奴仇恨最深,动员起来动静也最小。 大周只出了少部分兵马,就是为了给匈奴人错觉: 好像可以夺回来。 这是最正确、最狠辣的战术。 不然难道要去草原大漠中和匈奴人玩躲猫猫么? 在这里打残匈奴人主力,后续西进的时候,匈奴人就只敢骚扰,没有能力决战了,西征军的安全性会大大提高。 战略决定战术。 第476章 马仙人掌 凉州,武威郡,姑臧城下。 十五万匈奴大军,将姑臧城三面围得水泄不通。 武威郡守、都尉马自成站在城内一座箭楼上,忧心忡忡地看着外面的匈奴大军。 “这可咋办呀?城里粮食箭矢也只够支棱大半年的,若是来年朝廷还不管咱,就死定了呀?” 马自成本是庶出,正房生不出儿子,便妒忌折磨妾室,他的生母就是被正房主母找借口活活杖毙的。 从小担惊受怕地长大,九岁就跑去军营,也正是这一步走投无路的险棋,叫他在军中扎下深厚根基,最终击败其他兄弟,继承了父亲家业。 成长环境造就了他强烈的不安全感,关键时刻敢于赌大的,生性多疑,不信任任何人。 执掌武威郡后,他知道没有能力对外扩张,便一边结交附近的匈奴部族,一边打造乌龟壳。 高筑墙,广积粮。 姑臧本就依山傍水而建,但原来的城墙一周才七里,墙高也只有二丈,在原来基础上加高会导致城墙脆弱。 于是,他就又修了一圈十六里的外城,把地基打得极为宽阔结实,经过二十年经营,如今的姑臧外城城墙已经足有五丈高。 内城低矮的城墙也没有拆除,而是以之为基础,架设了一百二十八座箭楼,每座箭楼高九丈,可容纳十六名射手。 城中有粮窖十二口、粮库四座,可存粮五十万石。足够十万人口支应一年。 通过明、暗两条管道,从城外卢水引水进入城中,只有极少数心腹才晓得暗线管道埋设位置。 城内除了居民自攫的浅井外,还有十二口深水井。就算城外水源都被切断,城内也能勉强支撑下去。 至于说水攻,姑臧城依山而建... 要破这座城只有一个办法,不计代价强行湮灭。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匈奴人袭扰凉州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都没有欲望多看姑臧一眼。 如今,西部的酒泉、张掖二郡都已拿下,只要再拿下武威,就能打通整个河西走廊。 巨大的战略利益,诱惑郅支单于不得不来啃一啃这块硬骨头。 在匈奴人刚围上酒泉的时候,马自成就开始陆续遣散了城中行商和没有户籍的流动人口,大幅减轻了姑臧城的粮食压力。 武装到牙齿,又轻装上阵的武威城,虽然只有一万二千多守军,但面对十五万匈奴大军,坚守了将近一个月仍稳如泰山。 七月二十一。 郅支单于正与十几位大部首领商议攻城事宜。 经过一个月的围困,对这姑臧城没有半点办法。 首领们甚至起了分歧,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的部族勇士损失过大。 但用脚拇指想都能知道,就算强行啃下这块硬骨头,整个东匈奴怕是都要元气大伤。 可是打通河西走廊的战略诱惑就在眼前,实在是舍不得放弃。 “报!” “至高无上的昆仑神的使者、伟大的草原雄鹰,河套地区异变,上月燕西在周人支持下袭击了后套,呼衍风虎、兰天鹰战死,呼衍部、兰部溃败。” 信使急报,直接震惊了东匈奴的权贵们。 “什么?!” “不可能!” 郅支单于抬手制止了首领们的喧嚣,神色威严地看向信使,问道: “是燕国王庭大军来了?” “单于,袭击呼衍部和兰部的人并不太多,似乎只有几个部族,但有一百周国重甲,还有很多炮。” 燕西部族从周人那里弄到重甲的消息,郅支单于早就知道了。 加之周人忽然断绝与东匈奴贸易往来,叫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呼衍部先前已经派人来送信,简要说明了燕人用火炮骚扰呼衍部的事情。 周人,应该是在玩一种很新的东西。 但觊觎河套的野心昭然若揭。 最见鬼的就是燕西各部竟然和周人勾搭到一起了。 不论是匈奴人,还是燕西人,之所以还能和周人周旋,主要是草原上没有地给他们种,不然一定会克服一切困难去种。 看看河套就知道了,动荡了那么多年,还是有周人孜孜不倦地去种地。 “周人到底想干什么?” 郅支单于问出了一个看似废话的问题,立刻有大部首领回应道: “肯定是想要河套!西套南边可能已经有周人虎视眈眈了,如果我们调遣西套人马去支援后套,他们就会趁机偷袭西套。” 很正常的战术思路,周人也一定做了这样的战术准备。 但是,郅支单于还是紧锁眉头道:“我想知道,周人到底想怎样占领河套?” 这仗,到底会怎么打? 这下没有人敢胡扯了。 郅支单于沉思良久,忽地道:“派遣使者,进去告诉马自成,只要他交出二十万石粮草,十万支箭矢,便放过他!” 大部首领们闻言并未不满,反倒都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马自成那个胆小鬼,比大漠里的仙人掌还扎手,根本无从下口。 很快,使者回报。 “马自成只愿出二万石粮食,一万支箭...” 大部首领们暴跳如雷,连郅支单于都神色陡然一凛。 “告诉他,十万石粮,五万支箭,这是底线,没有第二次讨价还价机会了!” 很快,使者再次回报。 “马自成答应了,但说急切间筹措不出这许多,可以立刻支付三成,往后每月都支付一成。” 郅支单于深吸一口气,闭目沉声道:“行!” 一众大部首领尽皆愕然,单于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花了一日交割粮草箭矢后,郅支单于只留下一万多人马驻守,带领十三万骑兵火速东进。 大部首领们这才明白,单于本来也没打算放过姓马的仙人掌,只是随便敲诈一下而已。 三万石粮食虽然不多,但也够留守大军多支撑好一阵子了。 这就是战略要冲的重要性,如果拿下姑臧,不仅能尽取其钱粮,只留个三五千人马守城即可。 郅支单于并没有跟大周玩什么添油战术,而是分兵迅速扫荡了武威郡的鸾鸟、苍松、张掖、揟次、朴擐等县。 这些县城墙低矮,守备孱弱,每次匈奴人来都会破城,于是家家户户挖地窖,城内城外挖地窖,有的还连成一片,形成了地道。 当匈奴大军再次来袭,各县轻车熟路,直接献城投降,任凭搜刮,只要你找得到,尽管拿走。 匈奴人粗略搜刮一通,在交通要道留下万余人马后,郅支单于亲率十二万主力驰援河套。 这个消息迅速传回大周,一直驻守在边境的周军终于动了。 幽州、并州边军以及调遣往边地的禁军,共八个营,二万四千人马,越过周燕边境,进入后套,急行军驰援前套。 周军拢共不到四万,加上燕西五部联军一万多,一共也才五万人马,能顶得住匈奴十几万骑兵么? 这里可是河套平原,无险可守。 李忠烈很平静,因为一切并未超出战略规划。 燕西五部首领非常愤怒,他们只知道匈奴人一定会来援,但还不 知道匈奴单于亲率十万大军杀过来了。 只以为周人出尔反尔,刚说调兵慢,怎么呼啦一下就来了好几万?莫不是来抢地盘的? 他们最担心的,是周人出这么多兵,他们才这点人,就算打下河 套,还能是他们的么? 为了解决这个战略困境,燕西五部也开始摇人了。 比燕西五部首领更愤怒的,还是燕王元利贞。 第477章 你俩在一起了,那寡人算什么? 河套的消息陆续传回燕国王都。 不仅燕王元利贞暴怒,襄都权贵们也一片震动。 七月二十二日。 襄都刚收到燕西五部突袭河套、周人边军一个弓弩营和一万辅兵进入河套地界的消息。 如果只是五部联军突袭后套,他这个燕王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周人只是躲在背后,还是去年的老套路。 但周人大军直接进入河套的消息传来,元利贞再也坐不住了。 这个世界太疯狂,耗子给猫当伴娘。 如果你们两个在一起了,那寡人算什么?! 燕王紧急召集库里勒会议,商讨应对策略。 “左帅如何看?” 元利贞率先垂询左元帅慕容宝武的意见。 慕容宝武沉吟道:“大王,南边这是一石二鸟之计,不仅要河套, 还要借河套拴住燕西,我们肯定是要有所动作的。 关键在于需要确认周人的决心有多大,郅支单于的大军可是已经在西凉攻城略地了,随时可以驰援河套。” 右元帅长孙日成立刻补充道:“南边能调动的兵力有限,最多五万。我等若是动了,岂不是帮助南边成事?不如坐山观虎斗,等两败俱伤再出兵。” 其他几名带过兵的重臣也都陆续发表了一点意见。 元利贞心中显然不满意,说来说去,连周人的战术策略都没猜出 点眉目。 “国相怎说?” 丘太一蹙眉沉吟道:“大王,南边擅守,李镇元更是以缩头乌龟着称,南边定会扬长避短。” “河套那等平原,正适合骑兵作战,南边怎么守?匈奴人的援军肯定已经在路上了,一定是南边兵力的一倍以上。” 长孙日成立刻发表了不同看法。 丘太一皱眉不语,只要无法确定周人打算如何拿下河套,所有揣测都只是无根浮萍。 叫他更加忧心的是,周燕大战才一年半,周人就又蠢蠢欲动了,就算不能全国总动员,也至少要拿出七八万精锐才有可能与匈奴人一战。 大龙的国力,就是强。 “听说河套出现了一种火炮,名为虎蹲炮,射程只有五百多步,威力也小,但只有数十斤,便于携带。 这段时日,燕西游骑携带这种虎蹲炮,反复袭扰匈奴人驻地,虽然没造成多少杀伤,但对士气打击极大。 这种虎蹲炮的制造速度非常快,每个月都能发送一批往河套。 粗略估算,就算下月中河套爆发大战,南边能调动的虎蹲炮不会少于三百门。” 燕翎卫大统领抹颜树着重介绍了一下虎蹲炮的情况。 众人神色凝重,南边的新手段怎地如此层出不穷? 葫芦口一战,叫燕国上下见识到了火器的巨大威力和深远影响。 这个虎蹲炮虽然威力和射程都远不能和重炮相比,但便携性和数量优势实在是大。 五百多步的射程,超过了所有中小型弓弩,可以在确保机动性的前提下,大幅增强远程杀伤能力。 其存在,足以改变旧的战阵形态和战术思路。 众人已经大致明白南边打算怎么守了。 就凭借这种规模化的虎蹲炮,在不利的地形上与匈奴人打一场消耗战。 随着时间的推移,南边会有源源不断的虎蹲炮投入战场。 只要匈奴人无法一鼓作气击溃周军,南边就会越打越强,而匈奴人会越来越弱。 “南边怎会有如此多的虎蹲炮?” 燕王元利贞显然是有些恼羞成怒,语气冰冷地提出这个问题。 抹颜树看了丘太一一眼,道:“大王,南边专门设立了北方制造局和南方制造局,去年就投了二十多万万钱进去,今年又翻了一倍。 这相当于把过去周国一年的银钱收入都砸进去铸炮了。 据线报,这虎蹲炮并非成品,良率很低,报废率也高,但周人为了河套,还是不惜成本地投入。” 这反映的是南边的强大魄力和决心。 “南边动辄就能数十百万万的投入重要产业,我大燕为何这也没有,那也不够?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燕王被穷得恼羞成怒了,发出了灵魂拷问。 燕国权贵们各个神色凛然,今日不会又要趁机搞革新吧? 去年南边央行搂了一千万万钱后,燕国上下都盼着其自爆呢。 结果去年竟然见鬼地打出一个北海大捷,钱塘合约签订后,南边的商船终于敢直接下海了。 社会各方尤其是商人,对朝廷、对海总、对央行的信心大增。 果不其然,中央银行今年平安度过了第一个挤兑期。 一旦南人对中央银行的信心完全确立,南边朝廷就能轻松调动天下财富办大事。 其成效,已经初现端倪。 “寡人欲征召五万燕西骑兵备战河套,哪位卿家可以为帅?” 众卿闻言皆是蹙眉不已。 前年周燕大战时,燕西各部损失惨重;去年又与匈奴厮杀了半年,损失也不小。 今年虽然没有损失,但年初约定与匈奴夹击周国,谁知一些部族被周人蛊惑,竟然配合周人袭杀了呼伦达日,不欢而散。 如今又征召燕西部族勇士,而燕东却不肯出兵,肯定会有不小的副作用的。 而此战前景未卜,一旦徒劳无功甚至损兵折将,王庭威信必定受损。 但河套如此大动静,燕国实在无法假装看不见。 从燕东出兵不来及、消耗大得承受不住。 所以,从燕西征召人马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拿出五百套重甲,分给出兵的燕西部族。” 丘太一忽然提出这个建议,禁卫北军副元帅尉迟长风立刻反驳道: “无法与将士交代!” 燕国一共三千重甲,如果要从虎士身上强行扒下五百套重甲,军心肯定会受到影响。 周国那边,也只是拿出了一百多套重甲笼络燕西各部,但人家有库存啊,以旧换新,将士们乐意得很。 元利贞道:“献甲将士,升一级,王庭会尽速补充新甲。” 大王发话,还有补偿,尉迟长风也只能领命。 “大王,臣请出战!” 左元帅慕容宝武出列请命。 长孙日成闻言眸中寒光一闪,迟疑了一下,还是随之出列请战。 做右元帅亲自出马,无论身份地位,还是军事能力经验,都不太有旁人什么事了,肯定是二选一。 选择权到了燕王手中。 “大王,臣以为左元帅年富力强,识大体,明大义,持军毅重,可当重任!” 就在这时,国相丘太一忽然开口举荐慕容宝武,不由一片错愕。 慕容宝武都皱眉看向国相。 这一仗,大概率要徒劳无功,渔翁得利的机会很小。 他先跳出来,就是为了把长孙老贼拖下水,做球给燕王拿捏长孙日成。 万万没想到,国相竟然为了回护长孙日成,把这口锅甩给了他。 长孙日成也神色复杂地看向面无表情的丘太一。 那本北宫明灭的连环画,果真是用心险恶歹毒至极,把先王篡位的首责甩给了长孙氏。 元利贞虽然明面上禁了那本连环画,但谁知心里怎么想的? 尤其长孙氏如今成了顽固保守派的首领,就愈发成为众矢之的。 只有长孙日成知道,若是他自己点头就能顺遂地革新,他绝不会迟疑。 对于顶级权贵而言,改革无非就是换个吃法而已。 但下面的人却必须大洗牌。 与南边的世家集团一样,燕国世勋也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头面人物只是其中的代表者,但不是全部。 他长孙日成也不可以只凭个人喜好、个人利益行事。 元利贞面无表情地看了丘太一一眼,又看向慕容宝武,沉声道:“左帅谨慎行事。” 这是明示慕容宝武,宁可徒劳无功,也不可损兵折将。 燕国权贵们又商议了一下出兵的后勤问题后,便散了。 第478章 二甲第一百名 今年的科举笔试放榜,比上届晚了两天。 不仅是今年足有六万六千名士子应考,比上届多了近两万人; 也不仅是判卷难度小幅增加的问题; 还有三榜同步的问题。 七月二十六日。 幽州,友谊关,周燕友谊新城,也就是先前举办周燕文化交流会的地方。 一大早,就聚集了几百士子等候,一个个衣着朴素,不施粉黛,有的还故意蓬头垢面、以布覆面,生怕被人认出来一般。 寅时初刻刚到,友谊关—葫芦口防线大将宁北望施施然走出来,手中是一张皇榜,其身旁比肩而行的正是幽州牧郑长峰,也是友谊关分考场主考官。 侯爷先冲着一干燕国士子咧嘴一笑,朗声道: “诸位,请友谊关分考场主考官郑大人放榜!” 郑长峰神色不善地瞪了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一眼,张开皇榜,朗声道: “大周帝国戊戌科举,总计参考考生六万七千二百一十八人,其中境内士子六万六千五百一十一人,境外士子七百零七人。 钦赐中榜进士七百三十五人,其中南榜进士六百人,太学特榜进士一百二十人,北榜进士十五人。” 简述完毕,郑长峰就将皇榜交给宁北望的手下亲兵,迅速贴在旁边的墙壁上。 数百燕国士子以及凑过来看热闹的本地士子,登时好奇地观瞧起来。 “噫!我中了!” 本地士子还重点关注含金量最高的南榜一甲进士,燕国士子毫无疑问直奔北榜。 南榜、北榜,这名字听着就熨帖。 燕人一直都以北朝自居,称呼大周为南朝,如今含金量极高的科举皇榜都这样命名,燕国士子心中五味杂陈。 人家大周六万六千多人才取了六百人,真真是百里挑一。 燕国士子才七百人,按照五十取一,只得十四人,实际还多取了一人,优待之意十分明显。 “中榜进士,尽速回去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启程南下洛都,八月十二殿试,时间非常紧。” 郑长峰吩咐完正事,宁北望立刻打蛇随棍上,笑道:“诸位郎君,今晚本侯在府上设宴,都来!” 郑长峰没好气地道:“侯爷是不是喧宾夺主了?” 我才是他们的座师! 宁北望咧嘴笑道:“那公爷也一起来。” 用脚拇指都能想到,这十五个宝儿,平燕以后,肯定能派上大用场,比那六百新科进士潜力还要大些。 只不知平燕之前,还能开几届科举?取几多燕国士子? 两位周国顶级权贵的小小角力,被一些敏锐的燕国士子捕捉到了,心中对未来更加期待起来。 只是更多中榜士子忧心忡忡,此生还敢回燕国么? 他们大部分还不知道的是,此事传回燕国,将会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燕王和燕国世勋们将承受巨大的舆论压力。 再不开科举,俺们就去南朝了! 而且,还不只是舆论压力,现实利益也必将受到损伤。 现在的燕国中下层读书人,只能投靠世勋谋求晋身,只有最出类拔萃的极少数,才能得到一定尊重,大多都形同家奴。 如果燕国再不改革,人才流失是确定无疑的,尤其是顶尖人才。 大龙吞蛟,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吞噬前的准备,吞噬时的激烈搏杀,吞噬后的消化。 燕东这里吞噬人才,燕西那里吞噬部族,两小口下去,就已经叫燕国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 …… 同日,洛都。 一大早,陈平安就从租住的勤学坊筒子楼里出来,在楼下小摊吃了一碗面条卧荷包蛋。 步行来到洛东考场前,在距离龙门百步的地方,就挤不动了。 朝廷思虑周全,在朱雀门前、老相府门口、东华门前,都有放榜。 但来洛东科举考场龙门前看榜的仍然最多,估计有两万多人都来这里了。 若非朝廷出动了三千禁军维持这里的秩序,怕是已经发生踩踏事故了。 陈平安望洋兴叹了一会儿,转身就走,来到帝国图书馆。 一座三层大楼映入眼帘,东西宽度超过五十丈。 每次看到都令人叹为观止。 听说,这还只是一期工程,北侧并排的还有两栋,其中一栋已经盖了一半,还有一栋刚开挖地基。 在洛东新区规划图里,帝国图书馆是九层的。 但建筑材料强度达不到,所以就变通了一下,盖三层三座的。 相爷一贯说话算话。 想必先帝在天之灵也能理解。 “后生,今儿个都去看榜了,你咋不去呢?” 帝国图书馆文华楼大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门房,扯着有些尖利的嗓子,朝着陈平安热情地打招呼。 陈平安傻笑着应道:“阿公,人太多了,我等吃了午饭再去,我合计他们都去吃饭了,人肯定就少了。” “你这后生,年纪轻轻,倒是极有定性。” 可惜眼力介差了些。 陈平安进入文华楼内,在一楼书记台,交割了昨夜刚抄完的《天工开物》,书记员粗略检查了一下抄写质量,满意地点点头,给了他一百二十个钱。 陈平安美滋滋地将一小吊零二十枚铜钱收入囊中,心中直感慨: 这洛都果然是天下首善之地,钱也太好赚了。 三天抄完一本书,就能挣一百二十个钱,日均四十钱。 勤学坊的房租也不贵,一般的吃食也便宜,日用品物价也不高。 “平安,还接新单不?” 书记员追问了一句,显然很认可他的抄书质量。 陈平安摇摇头:“不了,今日放榜,中不中都能进报纸署了。” 书记员愕然当场,感觉每个字都听懂了,但合一块愣是没明白。 这家伙但凡有点来头,也不至于在这里抄了仨月的书糊口。 可若是没有来头,又是怎么横着竖着都能进报纸署那等显赫的地方呢? 临近正午。 陈平安再次来到考场龙门前,看榜的士子果然散了,大多都找地方借酒消愁去了。 唱名的太监也都撤了,只剩下一队禁军在看守皇榜。 这玩意儿肯定不能被人偷走或污损了。 “第一百名,庐江郡临湖县陈平安!” “啥?” “一百名?” “噫!我中了!” 陈平安兴奋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四周的禁军什么丑态没见过?对此波澜不惊。 陈平安连饭都顾不上吃,兴冲冲跑去最近的洛东新区邮政所。 “请问,庐江郡临湖县蜀山镇临壁村能寄么?” 这是他第二次来邮局,上次来看完郡县价目表就自觉滚了。 从洛都寄到临湖竟然要二百四十钱。 值班的书吏随口道:“只到县城,不下乡。” 陈平安忍不住嘀咕一句:“这么贵,还不给送到家?” 书吏嗤笑一声:“一千五六百里地,这是运河通了,没通你试试看两千钱能不能打住?” 陈平安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下,还是肉痛地从囊中取出两小吊钱,又数了四十散钱。 “寄给庐江郡临湖县衙书吏陈久生。” 陈久生就是他二叔。 陈平安又花了一个钱,买了麻纸,租了笔墨。 万事俱备,可提起笔,他愣是不知道写什么了。 书吏见怪不怪,指了指旁边的模板,道:“那边都有范文,可以适当抄一抄,能省好多事。” 陈平安扫了一眼十几种常见书信范文,抄了几句肉麻的问候语,末了,才写下自己中了科举笔试第一百名,一时半会应该回不去家了。 “记得留下你的地址,不然信都没得回。” 陈平安寻思了一下,好有道理,就留下了自己在勤学坊租房的地址。 第479章 戊戌殿试 八月十二,洛都,太极殿,戊戌科举殿试。 西厢房中,七百多名士子济济一堂,连座位都撤了,都站着等候。 来自燕国的十五名新科进士自觉聚集在一起,只是都不太有聊天的兴致,看着气色也都不太好。 “科举这东西,不仅是个心力活儿,竟还是个体力活?” 燕国周小宝最擅插科打诨,这一路全靠他提振心气,所以众人还蛮喜欢他。 周小宝出身很寻常的辽东周姓书香门第,算是勉强能读书的那种。 “这一路,果真是叫人欲仙欲死。” 燕国方文举也感慨了一句。 他们这一行,七月二十七一大早就从友谊关出发,马不停蹄南下。 沿途郡县备好车马、吃食等候,七天至于平原县。 搭乘一艘快帆船,借着东南风的尾巴,扬帆西进。 八月初十夜,抵达洛都。 这一遭,不仅陆路行进差点颠散架,那艘帆船快则快矣,但也晕得人想死。 “平日里只听闻南朝繁华,友谊关那里也只是马马虎虎,但这洛都,果真是不同凡响。” “当初我去襄都游学,深叹其繁华,不曾想襄都与洛都竟差了这许多。” “呵呵,咱们这也算襄都梦、洛都圆了吧?” 此言一出,十五名燕国士子神色各异。 有的对燕国的不作为愤愤然,有的则颇有种出轨被抓的心虚感,还有的波澜不惊。 “今年的术算太难了,压轴题我竟毫无思路,只能瞎写一通。” “是极,是极,上届术算压轴题还可取巧,本届那是半点花哨没有,不会就是不会,笨办法都没得。” 听到旁边周国士子议论,燕国士子们相视苦笑,术算压轴题,他们讨论了好几次,都没有结果。 看起来燕国士子也是被难倒了一大片,这叫他们心理熨帖了许多。 “今年的国学也够喝一壶的,听说易经是大宗正出的题,诗经是几位夫子合出的。” “那是,上届周易和周律就跟白送分一样,这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只不知四大学派之外,别家科目何时纳入科举大纲?如何纳入?” “不管了,不管了,反正我等已经上岸了。” 众人正三五成群闲聊着。 叮叮叮! 一个小黄门敲着铜磬进来,吸引了众人注意力后,扯着尖利的嗓音道: “进士老爷们,抓紧出恭,一刻钟后上殿。” 半数的人闻言赶紧去努力出个恭。还有不少,早晨都没有喝水。 叮叮叮! 一刻钟后,小黄门又喊道: “进士老爷们,上殿了!” “笔试前十先进!” 笔试前十的进士们都自觉昂首挺胸,又是骄傲又是矜持地率先往太极殿中而去。 “笔试十一到二十的跟上。” 十人一组,次第鱼贯而入。 花了两刻钟,七百多名新科进士终于排好次序。 少顷,在洛三千石以上文武重臣从东厢出来,在太极殿丹墀下站成两列。 新科进士皆是好奇地审视着大周的重臣们,毕竟大部分人都是头一次见。便是先前见过的,也没机会见得这么齐。 其中最醒目的那个,穿着蟒袍的那个,年轻得不像话的那个,唯一冲着众人微微笑的那个,吸引了最多的目光停留。 大周士子心中感慨:这就是明相么? 燕国士子也心中感慨:这就是那位南朝小相么? 在这位年轻的大佬面前,新科进士们所有的骄傲与矜持荡然无存。 虽然他没考过科举,但科举都是他一手开创的。 当当当! 当当当! 当当当! 辰时初刻,庄严肃穆的钟声终于响起。 皇帝姬十三进入太极殿中,中常侍刘德柱紧随侧后虚扶。 大礼参拜过后,殿试正式开始。 姬十三从龙椅上起身,往前走了几步,俯视着下方众人,朗声道: “太祖立大周国祚之前,虞夏商三朝,虽方方面面都与大周大不相同,但三朝,乃至前周,皆盛极而衰。 朕自幼饱读诗书,晓人间正道是沧桑,幸得先帝青睐,自当上承二世之余烈,开万世之太平。 今日殿试,朕已深思熟虑,就以历史周期律为题,赋文一篇,以一个时辰为限。” 听到殿试题目,众人反应不一。 姜云逸神色微动,意外也不意外,皇帝还是不死心,希望能跳出历史周期律。 但这东西根本没有完美解。 太祖在窑洞对里,给出了跳出治乱兴衰历史周期律的第一个答案: 人民监督。 实践证明,这过于理想化了,根本无法落到实处。 一是,官僚集团绝对不会自觉接受人民监督。 二是,人民七嘴八舌的,怎么可能有效监督? 于是,宣宗又给出了跳出治乱兴衰历史周期律的第二个答案: 自我革命。 有效果,确实有效果。 事实证明,这是切实可行的一条路。 但绝非完美解题思路,其至少存在三大弊病: 一是,如果不纯不廉是普遍性的,那么该从谁开始呢? 地方上已经出现了:“反谁不反谁,关键看站队”的乱象。 二是,官僚集团普遍性懒政、怠政。过去经济快速发展时期,有一大批又贪婪又能干的官员。 现在不让捞了,那还费那劲干啥?躺平不舒服么? 三是,也是最关键的前置条件,自我革命依赖强有力的中央,尤其是强有力又公而忘私的核心。 但凡后继者稍有弱势,何以为继? 尤其是利益集团逐步成型后,再想正本清源,难上加难。 这个问题,开挂都没有完美解。 权贵们也心思复杂,那竖子所谓的历史周期律,主要责任是不是都要怪到他们头上? 凭什么都要怪在咱头上? 世家大族、豪门望族里竞争也是极为激烈的好吧?大多数都是混日子的,只有极少数才能扶持着往上爬。 只有世家领袖赵氏,才出了一位相国,一位州牧。其他世家,能争到一个九卿就极好了。 卫相生了八个儿子,虽说都入朝为官了,但只有世子到了两千石,其他几个儿子最多六百石,不成器的还在二百石混日子。 不要光说俺们,你们皇家才是最大的世家好吧? 反应快的已经回过味来,先前姜云逸给皇室开支厘定了固定比例,虽说还允许后宫开公司创收,但大大限制后代皇帝挥霍无度的能力。 与之配套的,就是皇室远支自谋生路。 这两条,显然不是突发奇想、无的放矢,而是使皇室轻装上阵,为整顿天下利益集团做准备。 与重臣们的复杂心思不同,新科进士们惊惧更多一些,这题有多敏感就不说了,关键是谁能有解? 第480章 逐一问对 太极殿,殿试进行时。 今年比上届科举准备充分得多。 新科进士们在西厢房等候这会儿功夫,内侍省已经在殿外拉起了棚子遮阳。 南榜前一百、太学特榜前二十、北榜十五人在殿中应答。 其余人等,都在殿外落座。 巳时二刻,殿试收卷。 新科进士们相视苦笑,各个心怀忐忑,因为谁也没把握自己能入皇帝的眼。 与上次相同,仍旧是重臣们先行筛选,觉得好的再递给皇帝。 “燕国士子的试卷都拿给我。” 姜云逸忽然吩咐了一句,叫小黄门都卡顿了一下,还是赶紧照办。 重臣们侧目不已,这家伙又想干什么? 算了,横竖十来人,随他去吧。 写文一时辰,看文一分钟。 重臣筛选优卷,也只一刻钟功夫就完成了,只是瞅着脸色都不太好看的样子。 下方新科进士们,各个屏气凝神。 难道是这届进士太差了,大佬们都不满意? 虽说笔试排名是决定性的,殿试最多拔擢几个顺眼的入一甲。 但是,在皇帝眼中留印象的机会可不多,这是最近的一次,很可能是唯一一次。 年轻的新君,给出这样高大上的难题,明显是想要有所作为。 还有那位注定要横压几代人的明相,肯定不喜欢碌碌无为之辈。 皇帝拢共拿到了五十多份优卷,一份份浏览起来,两个小太监各自托着一个托盘,分列皇帝两侧。 新科进士们各个忐忑不安。 因为皇帝在右边托盘上已经扔了二十多份试卷,而左边的托盘竟然一份试卷都没有。 二十多份优卷竟然没有一份满意的么? 太苛刻了吧? 少顷。 皇帝在一张答卷上停留时长稍稍长了些,然后便将其放在了左边托盘。 众人登时松了一口气。 总算有能令人满意的了。 一刻钟功夫,皇帝筛完第一轮,左边托盘只放了三张试卷。 一甲进士还没什么,但二三甲进士却大失所望,这下不用指望提甲了。 但是,令人惊讶的是,皇帝筛出三份优秀答卷后,竟然没有立刻公布。这叫新科进士们一颗心悬而不落。 陛下哟,甭管哪个,赶紧公布了吧。 咱这小心肝实在是受不了。 姬十三随口对刘德柱吩咐了一句,刘德柱只用了三息就扫完三份试卷上的名字,立刻扯着尖利的公鸭嗓道: “北榜笔试前十名,及高厚生、何清平、方文举上前奏对!” 进士们稍稍有些骚动。 周小宝悄悄捅了前排方文举一下,低声道:“给咱们燕人争口气!” 方文举恰是北榜第一,周小宝第二。 十八人上前奏对。 姬十三道:“尹树生,上届科举,你笔试只在一百四十六分,本届如何便能笔试第一?” 尹树生稍稍有些紧张地行礼道:“回陛下,上届科举,微臣不曾习得术算与墨学,失分良多。” 嘶! 殿中众人差点没绷住,两门不会都能干到一百四十四? 上届第六百名的孙山都一百五十一分呢? 姬十三微微颔首,颇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这是学神之间才有的共鸣。 “宋时华,你对科举分榜制如何看?” 南榜笔试第二名宋时华闻言心肝都颤了颤,明相搞个分榜,不就是对特权的妥协么? 这种破事,也就明相敢明目张胆地干了。不过有一说一,天下各地雨露均沾,倒是颇为巧妙。 宋时华迅速调整好心态,沉声道: “回陛下,微臣以为,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大周地大物博,各处风俗长处多有不同,差异化处置理所当然,但凡事都应有个度。” 姬十三微微颔首,不愧是名门之后,政治思维还是很强的。 皇帝先逐一提问,最后到了方文举。 “方文举,你对科举分榜制如何看?” 众人稍稍哗然,竟然是和宋时华同样的问题? 方文举也稍稍呆了呆,但先前他就思索过,当即有些别扭尴尬地行礼道: “陛,陛下,微臣以为,凡事过犹不及,分榜从来不是问题,甚至只有分榜,才有可能确保南榜秉公录取,天下贤才也才有晋身之途。” 姬十三微微颔首。 所有人都稍稍屏气凝神,终于到了宣布最终结果的时候了。 姬十三豁然起身,稍稍上前几步,负手审视众人,朗声道: “宋时华为状元郎,方文举为探花郎,尹树生为榜眼郎!高厚生、何清平列入一甲。” 众人再次稍稍诧异。 笔试第一的尹树生被压到探花,尚可理解, 但这个燕国来的方文举竟然点为榜眼,凭什么? 姬十三哪里猜不到他们在想什么,当即大袖一挥:“方文举的笔试试卷也一并张贴出去。” 众人这才恍然,皇帝如此做法,显然是方文举的笔试很有说服力。 戊戌科举最紧要的环节,都已尘埃落定。 并不太紧张、但有点刺激的殿试,终于落下了帷幕。 殿试的内容火速传遍整个洛都。 众人议论纷纷,都说新君明显是要锐意革新了。 只有上届新科进士们特别不满意。 特么的,先帝可是逼俺们交出了节操的,他们凭什么这么好命? 世界太大了,甭管哪个旮旯里发生了点什么,一定有另一个旮旯里的人感觉有被冒犯到。 八月十三,戊戌科举放榜! 还是四大官面场所同步放榜,以防踩踏。 虽然笔试成绩过后已经走了一批人,还有些人不想去人挤人,但仍然有超过三万人去看榜。 友谊第一,重在参与。 这次最大的创举,就是把前六百名的试卷都贴出来了。 榜眼方文举的笔试试卷也被张贴了出来:768分! 要知道南榜笔试第一的尹树生是775分,第二名宋时华768分,第三名王长生766分,笔试第十名的成绩才759分。 毫无疑问,方文举本身就有三甲的实力。 今年科举总分比上届翻了四倍,高达八百分。 先生们如何判分的,都清清楚楚。 看吧,上次是没有准备,这次提前准备好了,都张贴给你们看。 朝廷一贯是客观公正的。 许多人无话可说,许多人暗暗腹诽,还有许多人仍然对太学特榜表达不满。 这已经是这个时代公平的极致了。 用不了太久,就会有人试着腐蚀南榜。 毕竟,就连共和国的高考也有大把黑历史可挖。 工农兵举荐上大学,就跟察举制差不多了,那可是教员还活着的时候。 恢复高考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高考名额都是逐级分派,地方可操纵空间极大。 冒名顶替的、高分低就的,比比皆是。 再后来,又玩起了特招、自招、保送,并由此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 当年奥赛是分省进行的,省会城市考生单独考场、单独编号,成绩不公开,只公布获奖名单。 后来,奥赛保送被大幅限缩。 新世纪以后,特招、自招才逐步收紧,08年以后绝大部分才完全对口高考了。 但是,特长生、国际学校等渠道又兴盛起来。 进入新时代,清北复交等顶级名校,仍然有大把的自招、特招名额。 你猜为什么不敢全堵上? 你不给权力找出路,权力就会自己找出路。 公平是人类孜孜不倦追求的目标,社会发展的大趋势也是更加公平。 但我们都是历史中的人,不可避免地会带有历史局限性。 我们不能超越当前历史条件行不切实际之举,哪怕它看起来是那么正确。 第481章 戊戌科进士培训班 八月十四日。 戊戌届新科进士骑马夸官。 鉴于前辈们的谆谆教诲,新科进士们都全副武装,有的竟然还偷偷穿了铁护裆。 不过集合的时候,见到一千全副武装的禁军护送,心怀忐忑的众人皆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结果,刚走出朱雀大街,南下不多时,路经两座坊之间时,就出了状况。 “我说当兵的,你拦老娘干什么?” “前年都给摸的,今年凭什么不给摸?” “前年摸得,今年却摸不得?当老娘好欺负的么?” “就是就是!” 老婆娘撒起泼来,禁军都被逼得节节退缩。 带队的校尉一个头两个大,眼瞅着自家儿郎快被唾沫星子淹没,只能不着痕迹地调整阵型,稍作抵抗后,忽然被妇人们破开防线,涌了进来。 早就见势不妙的新科进士们登时菊花一紧,手足无措。 宋吉华解开一个铜钱袋子,从中抓了一把,用力朝外撒去。 “婶子们,快去捡钱吧,晚了就没了。” 许多洛都世家子都早有准备,纷纷取出钱袋子,开始大把撒钱。 没有准备的外地士子稍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稍稍有些尴尬。 新科进士们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只游了半个时辰,就赶紧各自扒了衣服,作鸟兽散。 钱撒完了,不跑等着被玷污么? 八月十五。 大周日报发行。 公布了新一届科举最终排名,但最重要的是,还顺带预告了下届科举大纲主要变化方向: 庚子年科举,四学经义、周律大致维持不变,术算将继续适度提高难度。 国学科目将提高至两百分,除《易经》《诗经》外,将继续纳入《黄帝内外经》《难经》《礼经》《书经》等新内容。 另外,各科目知识性考察与灵活运用将对半配置。 新大纲将于十月公布。 寥寥数语,就叫尚未上岸的士子们原地开裂。 啊啊啊!让我们死了吧! 哭也好,骂也罢,都没个卵用,老老实实跟着科举指挥棒合理安排学习才是正经。 你看,学神就从来不抱怨考什么。 本届科举,与上届一样,榜一大哥都一骑绝尘。 按照姜某人的逻辑,官员和士子们都得使劲上强度,不只要促进朝政向好,还要把差距拉出来,供中枢发掘和培养新骨干。 今夜的龙门宴,好不热闹。 没有姬无殇的威压,新君和蔼可亲,气氛相对宽松一些。 姬十三领了三巡酒后,就起身离去。 姜某人也赶紧起身,在冯德光幽怨的眼神中施施然离去。 老婆肚子已经挺大的了,都不方便出门了,可不得回去陪产么? 八月十七,洛东,皇家大剧院。 戊戌年新科进士培训班开班式。 之所以选在这里,主要就是地方够大,回声效果好。 还有就是,相爷日理万机,没那么多时间一场接一场循环讲。 一锅烩了。 舞台中央,四盏明灯自吊顶徐徐垂下,照亮了一个小木台,台前放着一个黄铜大喇叭。 这是人民智慧的最新结晶,能够放大音量,也不会太过扭曲。 一袭白衣胜雪,自幕后信步走来,在黄铜大喇叭前驻足,环顾一圈,笑道: “首先呢,恭喜各位进入人生新阶段。 但科举从来不是目的,只是朝廷遴选人才的主要手段。 诸位也不是考上进士就高枕无忧了,而是有了接受更严格、更具体、更复杂考验的资格。 在朝廷革新的过程中,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是不可避免的权宜之计。 对新科进士,毫无疑问要高标准、严要求,这是挑战,也是机遇。” 嘶!~ 好大一瓢冷水泼在脸上,新科进士们一个个都神色僵硬。 “顺便再公布个不大不小的好消息,内阁已经特批了临时专项经费,今年新科进士,每人二十万钱安家费。 虽然不算多,在洛都也不够置业的,但好歹不至于被人家仨瓜俩枣的就勾搭了去。” 哈哈哈哈! 大剧院中哄堂大笑。 绝大多数新科进士都是有出身的,阵营与生俱来。 上届十七名,本届十五名贫寒之家出身的新科进士,便成了权贵们拉拢的焦点。 只有贫寒出身的进士,以及人生地不熟的燕国士子,各个心情激动。 周小宝探头探脑地感慨道:“朝廷为了给咱们发钱,竟然给每个人都发了二十万?真是好大的手笔!” 除了已经叛变革命的方文举,其余十三名燕国出身的进士先是一愣,旋即才深以为然。 大部分新科进士的确不差这二十万钱。 但朝廷还是雨露均沾式地普降甘霖,以维护真正缺钱之人的体面。 “言归正传。” 所有人立刻屏气凝神。 明相授课,素来高屋建瓴,振聋发聩,每能发前人所未发。 小内阁集体学习的讲课精要,每次流出的只言片语,虽时有争议,但总能给人耳目一新之感。 首届科举只三人进入讲课精要抄送名单,只不知本届有几人可以? “先请诸位思考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需要官员?” “大周立国前,虞夏商三代,虽各有不同,甚至社会形态都差异巨大,但本质上仍是封建制。 自太祖立国以来,开郡立县,建立起大一统的中央集权制。 新型职业官僚制度,便是与中央集权制相配套的新的用人体系。 只不过,过去六百年来,社会形态与政治体制仍然不可避免地会带有封建的残留特征; 所以,天下用人制度也不可避免地也带有世袭意味的封建残留特征。” 听到明相娓娓道来,众人各自若有所思。 这个问题的确鲜有人深入思量过,只觉得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 “是以,自先帝开科举以来,大周官僚体系便进入了崭新的历史阶段,即完全的新型职业官僚制度,这是与中央集团制度相匹配的人事制度。” 众人恍然大悟,官僚制度竟然还关系中央集权?怪不得此前的举荐制那般不伦不类。 “想必诸位已经猜到了,中央集权,人事权是核心之一。 此外还包括军事权、经济金融权、财政税收权、意识形态与文化教育权,等等, 都是中央集权的重要方面,也理所当然是朝廷必须逐一掌握的核心权柄。 朝廷中枢将一以贯之地推动构建大一统的、高度的、科学的中央集权新体系。” 许多人心旷神怡、心潮澎湃,但也有人神色复杂,还有人不以为然。 “先帝开启的科举制,去年大朝会审议通过的新考功法,都是朝廷重塑人事权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当然不可能是全部,甚至不是大部分。 来年东线运河贯通后,朝廷将启动全面深化朝廷机构与官僚体制改革。” 进士们立刻笑不出来了。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更能折腾人的。 第482章 智者之策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河套的气候本来没有那么酷烈,但小冰河期之下,冬天来得的确比往年更快了一些,也更酷烈了一些。 八月刚上中旬的时候,河套已经被一场秋雨浇得遍体生寒。 八月十二这天,郅支单于踩着北风来到前线,一边走马,一边用单筒望远镜观察敌阵。 “单于,周人征发后套和前套十几万民夫,修筑了三座营垒。营垒外挖有三层深沟,多设拒马、陷坑。” 后套最大的黑水部首领黑水鹰大致介绍了一下。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起营垒?” 郅支单于听完之后,放下单筒望远镜,微微侧头,神色漠然地质问了一句。 黑水鹰微微一颤,硬着头皮道:“单于,前时,我们已经冲过一次阵了。 周人的炮太多了,一轮炮就能干废我们好几百人。 然后我们阵型刚散开,就被燕西给反冲了回来。 他们两家打一家,不讲武德。” 郅支单于没有理睬黑水鹰的委屈,继续走马观察敌阵,可是越观察越是心惊。 这三座营垒,每座周九里,营垒间距只有三里,从匈奴所在的西侧来看,只一座营垒突前,两座殿后。 营垒间隙坑道密布。 这三座营垒,如同三根钉子,深深地嵌入了后套腹地。 黄河南北两道之间,有六七十里的宽度,足够骑兵实战包抄。 可是,周人这阵型,似乎根本不担心你抄后路。 每座营垒就只有一半区域需要迎敌,后背则依托另外两座营垒保护。攻击任何一座营垒,其余两座都会支援。 “前套是何情况?” 郅支单于又观察了一会儿,皱眉问了一句。 黑水鹰眼皮突了突,道:“单于,燕西万骑,一半守在前后套峡谷,一半蹲守阴山中谷。哨骑过不去。” 郅支单于更加蹙眉不已。 “周人补给如何?” “呼衍部和兰部溃得太快,未来得及烧粮。燕西五部还曾派人来拉走了部分粮食。” 郅支单于愈发蹙眉不已。 营垒坚固,粮草充足,火炮众多。 唯一的缺点,就是兵力不多。 周人一万五千人,每座营垒只五千人。 加上策应的燕西五部一万骑,满打满算拢共二万五千人。 周人难道不知道,这点兵不可能拿下河套么? “给你五天时间,我要知道后套的详情!” 黑水鹰无可奈何地应下。 弄清楚周人在后套布置了多少伏兵,极为重要。 但要办成这件事,可是太难了。 黑水鹰领命后,丝毫不敢耽搁,立刻稍稍退下,招来自己的长子,命他率领一百精骑,务必探回前套情报。 打发走了长子,他又招来次子,给了他五千头羊,叫他去打探前套的情报。 郅支单于亲自勘察完周人营垒的情况,负责守备西套的伊犁部首领伊犁放牛也适时赶来,显然是早就收到通报。 “智者,西套如何?” “单于,周人一万人出高平北上,在西套南部百里处安营扎寨。” 郅支单于对伊犁放牛明显客气不少,主动垂询道: “智者以为,周人到底想怎么打?” 瞎了一只眼的伊犁放牛,显然早有思考,道: “单于,周燕前年刚大战一场,今年起事仓促,肯定不可能与我们决战。 我猜,他们大概率是想消耗我们。” 郅支单于蹙眉问道:“消耗?这有什么意义?” 伊犁放牛道:“单于可曾听说,周人欲重建西域都护府?” 郅支单于闻言勃然色变:“周人真敢要我王庭?!” 伊犁放牛道:“单于,周人已经今非昔比了。他们不止要我们的王庭,还要燕人的王庭。 您也亲自看到了,燕西五部竟然和周人穿一条裤子了,若是整个燕西都跟了周人,甚至只要半个燕西跟了周人,单于王庭,燕人王庭,哪个又能守得住?” 郅支单于闻言竟然感觉有些头皮发麻。 他已经隐隐预感到周人的野心,可真相被揭开时的触目惊心,仍令他惊怒交加。 如果周人拿到燕西骑兵,只要五万,与周军步骑配合,肯定能横扫天下。 “燕国难道就听之任之么?” “单于,燕人若是不理,今日在河套的可就不止五部了,大半个燕西可能都要来。” 这不解释还好,越解释越心焦。 郅支单于皱眉道:“既然如此容易,因何周人时至今日才拉拢燕西?” 伊犁放牛道:“单于,过去周人家的余粮都被权贵们瓜分了,周人皇帝能调动的非常少。 如今周人那位小相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随便漏点出来,就够燕西吃得饱饱。 更何况,此次周人也是慷他人之慨,把河套的粮食许给了燕西各部。” 郅支单于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会儿,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正色道: “智者,这仗,该怎么打?” 伊犁放牛道:“单于,稳妥之策,在于剪除周人羽翼,然后与周人长期对峙。” 郅支单于一听登时蹙眉:“我匈奴十几万大军,难道连一万多周人都吃不下么?” 伊犁放牛道:“吃肯定吃得下,只是代价不可承受。若是死伤太过,正中了周人的消耗之计。” 况且,周人怎么可能没有后援? 郅支单于不再吭声,静候下文。 伊犁放牛稍稍正色道:“单于若不甘心,请联结燕国,即刻与周人决战!” 听到这个石破天惊的提议,郅支单于皱眉道: “决战?是否过于草率了?” 伊犁放牛道:“单于,眼下决战,只有我们准备最充分,不是么?” 郅支单于竟无言以对。 东匈奴主力都来河套了,还有三万多在河西走廊。 若要决战,周人和燕人才是最仓促的。 若此,东匈奴也更容易凭借先发优势,争取对自己相对有利的态势。 “单于,只要燕国愿意尽起燕西骑兵来援,如今的燕西五部再也无法襄助周人作战,便是不愿与周人反目,退兵便是极限了。” 伊犁放牛循循善诱。 郅支单于叹道:“策为上策,只是便是即刻派遣使者,燕国毫不迟疑应许,冬日来临前,怕是也难以集合燕西各部南下了吧?” 伊犁放牛道:“单于,先派兵剪除周人羽翼,然后围点打援。挨至明年开春,燕人自会引兵西来。” 郅支单于终于微微颔首:“便依智者之略!” 第483章 突如其来的国战动员 匈奴十万大军,将燕西五部联军强行驱赶出了后套,留下人马守备交通要道后,便集中精力将周人三座营垒团团围死。 九月初一,河套的战报被火速送回洛都。 皇帝姬十三十分着急。 李镇元硕果仅存的第三子李忠烈就河套军中,若是战死,李氏可真就是满门忠烈了。 虽然李镇元看起来不在乎的样子,可是姬十三还要名声呢。 于是,姬十三赶紧临时召集重臣商议。 御书房中。 皇帝姬十三端坐软椅上。 下方左列依次为李镇元、姜久烈、陈之龙和李温良。 右列依次为赵广义、姜云逸、严东吴、卫忠先、韩三元。 文武分列。 “李相,如今匈奴人倾巢而出,河套周军,如何解救?” 姬十三开门见山,越过其他所有人,直接询问李镇元。 李镇元拱手行礼道:“陛下莫要心急,这连环营非常刁钻,我军军械精良、粮草充足,还有火炮利器,没有三四万伤亡,不可能拿下。匈奴人舍不得这样的代价,只会围点打援。” 姬十三皱眉道:“设使匈奴人不计代价,李将军危矣?” 李镇元道:“陛下,匈奴单于大军入套后,并未立刻发动猛攻,想是不愿与我军打不对称消耗战的。” “那明年怎么办?” 李镇元仍不疾不徐地道:“倾巢而出,伺机决战。”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了。 这才停战多久,怎地忽然又要国战了? “陛下,河套乃草原命根子。无论燕人,还是匈奴人,都不可能坐视我大周占据河套后裹挟了燕西,这是二族存亡之危机,狗急跳墙可以预期。” 不是姜某人的战略不好,而是不能指望人家是瞎的。 从大周试图重新染指河套那一刻起,匈奴和燕国暴走,就只是时间问题。 从皇帝,到文武重臣,皆是神色凝重。 这一仗,竟然是要一对二,真是见了鬼了。 “大周百废待兴,如今却忽然要同时与燕人和匈奴人决战,是否太操之过急了?” 内阁首相赵广义赫然发出质询。 李镇元还没解释,姜云逸却主动接盘道: “赵相需知,按照最坏之情势估计,泰兴四年南风起时,荷兰人便可能再次来犯。 在此之前,北疆取得一场阶段性胜利,是符合大周整体战略利益的。” 严东吴立刻反驳道:“你当初勾搭燕西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被人家当面揭短,姜云逸脸不红、心不跳,老神在在地道: “战争只是政治的延续,正是政治手段打到了燕人和匈奴人的七寸上,这才导致他们狗急跳墙的。” 严东吴只是撇撇嘴,不理会这个家伙的胡搅蛮缠。 卫忠先接力质询道:“这样规模的一场国战,靡费几何?钱粮从何处出?” 姜云逸解释道:“如今冶总高炉铁水源源不绝,民生用铁的价格都砸下去一大截,军备消耗也节省了几倍。 有个一百万万钱差不多就够了。今年公有资产上缴盈利差不多有这个数。 至于粮食,中原八大常平仓今秋陆续都填满了,拿出两座来支应北疆应该就差不多了。” 姜久烈忽然补充道:“前套应有不少存粮,更是我军生命线,宜早日拿下。” 陈之龙也道:“西线高平方向,要尽快给压力,逼迫匈奴分兵。” 两位实权大将跃跃欲试,显然早就迫不及待。 姬十三没有立刻表态,目光只盯着李镇元。 “陛下,打仗这种事,只要将领不太蠢,主要就是国力的比拼。以如今大周的国力,已非燕人和匈奴人可比。 这一仗,燕人和匈奴人赌上的是存亡,我大周赌上的只是北伐西征的时间。” 李镇元掌军几十年,对于战争和经济的关系认识最是深刻,早年一直都是打笨仗、打穷仗,以尽可能省钱。 今日,大周国力已今非昔比,自然要打富裕仗。 “既然决战不可避免,李相只管排兵布阵便是。” 姬十三迅速做出决断。 姜云逸也附和道:“李相只管安排便是。” 只要朝廷有,要什么给什么,要多少给多少。 河套的一封军报,忽然就点燃了大周的情绪,仅仅时隔不到两年,大周的战争机器就再次开动,着实惊掉了许多人的眼球。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上次大战过后,禁军、北军和西军损失都很大,却并未大规模补充。 还抽调有三万人马南下平叛后至今未归,还抽调了一万人为骨干,组建了好几个海防营。 尤其是上次战后,禁军裁汰了近七成的战马。如今忽然开战,骑兵方面的劣势只会更大。 刨除烧粮留守洛都的人马,朝廷能调动的禁军兵力绝对不到十万。 以这样的军事规模,同时对抗燕人和匈奴人二三十万骑兵,怕是力有未逮。 但是,朝廷已经做出决策,不容置喙。 战争这种事,从来就不是可以民主讨论的问题。 因为战略判断力和军事决断力,是两个门槛很高的天赋。 执金吾陈之龙,率五百亲兵向西,入关中,统领三万禁军主力和一万西军,从西线威胁匈奴人控制了许久的西套。 左龙武卫大将军姜久烈,统领洛都六万禁军北上,汇合雁、代、上谷一带守军二万。 洛都分出一万禁军驰援友谊关,汇合三万边军,防守友谊关-葫芦口防线,仍以宁北望为主将。 连禁军带边军,满打满算二十万出头人马,其中六万要用于防守,能用于决战的也就十五六万,还分成了东西两线。 当日午后。 姜云逸在内阁安排庞杂的后勤工作。 “原则上同意东线运河河北南段先行通航的提案,但要求他们务必不要为了通航而通航。 另外,请都水监尽速启动邯郸段运河的勘探设计工作,明年东线运河贯通后,即刻开挖。” “尽速组织人手,随大将军北上,在前套地区建立内河造船厂,要求明年开了春就能承担一部分运力。” “责成冶总、机械设备总公司、北方制造局,抽调人手,随大将军北上,在前套地区择地建立前线军工体系。” “抽调北上人员,薪俸提高一级。” “尽速传讯北地,从燕西尽速采购两万头牛马,组建交通运输总公司,本次战事后勤运输主要由运输总公司承担,叫无缺提交骨干架构上来,不拘泥于洛都,也不拘泥于官身。” 韩天养领命匆匆去交办不久,又匆匆折了回来。 “明相,夫人生了!” 姜云逸稍稍有些意外,还是赶紧起身,匆匆就回了家。 这一日,齐国公府千金降世的消息传遍整个洛都,光收的贺礼,就塞满了一座别院。 第484章 单于急眼了 九月中。 并州,雁门边镇。 姜久烈亲率三千先头部队,已经火速抵达边境。 赶在上冻前,要做出诸多军事部署。 时间异常紧迫。 虽然匈奴人的果决的确超出预期,但仍然符合河套地区的潜规则: 河套可以打烂,绝不可被一家独占; 匈奴和燕西可以拉扯,绝不允许周人在河套立足。 所以这一仗,其实是老爷子自己想打。 老爷子四月刚过了八十大寿,眼瞅着就一两年光景了。 要在有生之年,中枢还有人能有效调动各处军事力量之时,底定北疆乾坤。 姜久烈看着灰蒙蒙的远山,眉头微微蹙起。 等老爷子走了,兵相大概率是他的。 可是,陈之龙能听他的么?宁北望能听他的么?更不用说那个自创水师的北宫伯光了,也不必说西凉军头们了。 难搞哦? “虎蹲营何时能到?” “十月初三!” “传我军令!全军有敢迟于虎蹲营抵达者,斩主将!” 十月初五。 并州的天空降下了第一场小雪,昭示着冬日的来临。 按说这个时节,草原的一切都该蛰伏起来猫冬的,但河套平原上仍旧一片肃杀。 燕西五部的游骑都已被匈奴人驱赶出了后套,周军一万五千正兵和一万辅兵,以及二百多皇家军事学院学员,都被牢牢围死在后套的连环营中。 细碎的雪花中,郅支单于骑在马上,手中拿着个单筒望远镜,不住地观察敌营情况。 上月他已经发动了两次试探性进攻。 这营垒的厉害程度,真是叫人心惊肉跳。 不填平营垒前的三道壕沟,就够不到营垒。而几十门虎蹲炮,就足以将担土的民夫吓得抱头鼠窜。 连掩护民夫填沟的勇士,都死伤惨重。 死得其实很少,但受伤极多。 对游牧族群来说,负伤就相当于累赘。 郅支单于只好悄悄送伤员们去见了昆仑神,以免搅乱军心。 死伤倒是其次的,关键是好不容易填上一点,周军夜里就会偷偷跑出来重新挖开。 论修理地球,还是周人强。 郅支单于眉头紧锁,打了这么些年仗,他从未见过如此奇葩的战术。 就跟一群土拨鼠一样,不停地挖啊挖。 挖得三座营垒四通八达、连为一体了。 但不得不说,这样的战术,的确最大限度限制了骑兵的优势,最大限度地保护了步兵。 但凡换个地方,郅支单于都不会理睬这种土拨鼠。 可是,这里偏偏是河套,不容周人染指的河套。 “单于,昨日清晨,周军忽然进入前套地区,有数万之众!” 探马来报军情,郅支单于寻思了一下,忽地问道:“智者,去前套与周人决战,如何?” 伊犁放牛道:“单于,这里的钉子未曾拔除,贸然拉长补给线,于我不利。” 郅支单于冷冷地反问道:“果真要在这里等待来年燕人出兵?” 伊犁放牛沉声道:“单于若等不及,不如立刻拔了眼前钉子,这里留着,早晚是个祸害。” 郅支单于面色一沉,神色阴晴不定起来,旋即便微微摇头。 若是刚来时不计代价硬拔钉子,三万伤亡应该可以打住。如今又经过一阵加固,怕是要四万战损。 这代价和成果差距太大了。 又过了一日,随着更多军情送至后套,郅支单于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周人大军进入前套后,并未立刻向西挺进,而是在黄河北岸水流平缓处,就地深沟高垒,一副长期扎根的架势。 直到半个月后,高炉咕咕往外冒烟的时候,郅支单于终于知道周人在干什么了,旋即便陷入了长久的难以置信。 周人竟然在前线冶铁? 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只为了打这一仗,就投入如此大的本钱,正常人根本理解不了。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笼罩在郅支单于心头。 周人在用这种不可理喻的方式宣示决心: 不计代价、不计成本,拿下河套! “单于,周人如此做派,眼下无甚大用,但后劲极大,我们肯定是不能与周人全面打消耗的。” 伊犁放牛也做出判断,委婉提议速战速决。 郅支单于神色阴晴不定地看着东方,良久,忽地道:“派人给燕王送个信,若是来年开春,燕国若不能倾国来战,我便引军西撤!” 伊犁放牛微微一愣,旋即苦笑不已。 燕人若是动作快些,眼下就该决战了。 可是,燕人迟迟没有动静。 只凭匈奴一家,根本吃不下周军主力。现在强行死磕,也只是两败俱伤。 十月底,河套降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黄河两岸彻底封冻。 周军与匈奴,在黄河两岸,展开了惨烈的斥候战。 周军凭借精良的装备,略占上风。 十一月初五,西路周军突袭西套,双方各自损失数千。 郅支单于被迫派遣两万援军驰援西套,以确保西套无恙。 短暂的接触过后,双方谨守防线,开始进入漫长的猫冬时节。 只有周军前套大营中的烟囱,越来越多。 而周国交通运输总公司的草台班子,也匆匆走马上任。 时间过于仓促,只从草原买到了五千头牛马,倒是前套这里筹措了上万头牛马。 庞大的牛马运输队,连绵不绝于孟津渡、邯郸与前套大营的路上,硬生生踩出一条小路。 周国方面,一切都是那么有条不紊。 燕国上下却是鸡飞狗跳。 郅支单于明目张胆的威胁,叫燕王元利贞暴跳如雷,却又丝毫不敢怠慢。 匈奴人若是跑了,燕国就要独自面对周人,压力可想而知。 所以,羞恼归羞恼,元利贞还是果断派遣右元帅长孙日成,率领五千禁军精骑西进,逆周期动员燕西各部勇士。 除了军事压力,燕国内部还爆发了一场舆论风暴。 虽然燕国王庭严防死守,但周国科举的消息还是传得沸沸扬扬。 南朝如先前承诺的一般,按照五十取一的比例录取了十五名北榜士子,尤其北榜第一还以768的高分中了榜眼。 北国芳草,盛于南庭,国之哀乎?国之耻乎? 燕国内部,要求开科举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于是,长孙日成又莫名其妙成了矛盾的焦点。 一个国家,一旦被外人掌握了节奏,基本也就废了。 周燕最大的区别,仅从现实社会力量来看,燕国内部世勋集团就是最庞大的力量,并没有另一股强大的力量与之相抗衡。 而在大周,地方豪族的整体实力犹在世家集团之上。 这就是大周顺利开了科举,而燕国迟迟开不了科举的主要原因之一。 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摧毁。 第485章 出来混的,迟早要还的 泰兴元年匆匆过去了。 大周帝国按照十年发展规划纲要,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除了运河河北段未曾如期完工外,其他重要事项进展大致符合预期。 朝廷牵头进行的船舶工业全产业链建设,在江东进展颇为顺利,但在北海却进展缓慢。 无他,北海这地方,就没什么工业基础。 二月初一开年大朝会,也是乏善可陈,并没有带给人们新的惊喜。 只去岁朝廷岁入比较吸引眼球,单纯钱财收入达到一百五十四万万。其中,公有资产贡献了九十二万万,商税贡献了五十二万万。 新一年朝廷施政重点,除了继续推进船舶工业全产业链建设、火炮革新外,还要完成东线运河全线贯通,并适时启动邯郸运河支线和黄河潼关至孟津渡河段疏浚。 仍然是老思路,一边打造船坚炮利,一边挖运河。 二月初二,龙抬头。 中央银行,全国同步发行新币。 去年经过大半年的预热,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央行原本拿出了四套新币发行方案,最终明相圈定了最简单的这一套。 于老百姓而言,你不能搞太复杂,越简单越容易被接受,也越不容易被造假。 新币一共四种: 小铜圆、大铜圆、银圆、金圆。 1金圆=20银圆=200大铜圆=1000小铜圆。 小铜圆的铸币成本与面值基本持平,大铜圆有两成的赚头,金圆银圆有三成赚头。 这个比例是严格把控的,尽可能压缩私自铸币的利润空间,才是有效防止私铸的不二法门。 新币采用水利冲压成型技术,结实、美观,仿制难度极大。 这套货币,预计至少要流通二十年时间,含金量必须有保证。 在新币发行的同时,央行还推出了记名汇票业务,满足大额交易需要。 开春的大周帝国,内部仍旧繁华如初,并未感受到多少战争的寒意。 而河套平原上,却早早就迎来了开春第一场大战。 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匈奴人终于重新活跃起来。 因为,燕人的大军也到了。 二月十八日,燕国右元帅长孙日成,已经聚集了燕西十万勇士南下。 燕军没有绕道阴山中谷进入后套,而是直接南下,进犯周国雁门、代和上谷边郡。 姜久烈收到战报,严令边郡坚壁清野,便马不停蹄,带领周军六万主力西进。 周军主力主动过来寻求决战的消息传来,郅支单于面色铁青。 等了一个冬天,燕人总算是有动静了,但燕军不肯来与之会合,反而跑去袭扰周国后方,真是岂有此理? 虽然气得骂娘,但郅支单于也知道,决战时机已经到了,不打的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匈奴人大军迅速集结,正面迎击周军主力。 二月二十日。 匈奴大军,仗着机动优势,率先穿过阴山南麓与黄河之间狭长的通道,进入前套,与西进的周军迎头撞上。 一匹乌云踏雪背上,姜久烈放下单筒望远镜,望着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冷笑一声: “无知者无畏!” “今日就叫尔等蛮夷知道,什么叫时代变了!” “传我军令,虎蹲一至八营,给我敞开了招呼!” 早在斥候回报匈奴大军到来前一个多时辰,周军便就地布下战阵。 日上三竿,初春的阳光洒满河套大地。 匈奴单于大纛下,郅支单于坐于马上,双手端着一杆望远镜,放眼望去,亮闪闪一片。 “周人甲胄光鲜如斯乎?” 伊犁放牛也放下望远镜,宽慰道:“我军先前也换得许多甲胄。” 旧的都汰换给了燕西和匈奴,周军全面换装新甲了,阳光一照,全军一片骚包。 郅支单于的眸光迅速变得锐利起来,摘下胸前的大牛角号,鼓起腮帮子,仰天吹奏起来。 呜,呜,呜!~ 牛角号声,战鼓声,此起彼伏。 匈奴骑兵开始发起冲锋。 一左一右,两个万人队,绕出两道偃月弧,同步朝着周军两翼冲击而去。 周军大阵沉着以对,前排长枪兵,全都单膝跪了下来,露出后排成排成排的虎蹲炮。 轰!轰!轰! 略显稚嫩的炮声,此起彼伏。 匈奴两支前锋军的攻势猝然受到重挫。 “怎会如此?!” 郅支单于眼瞅着先锋攻势不顺,一口气加码了四个万人队。 排山倒海,攻势连绵不绝。 轰!轰!轰! 八个虎蹲炮营,从开始响起,就再也没停过。 致死率不高,但杀伤力极为惊人,尤其对密集阵型,杀伤效果简直不要太好。 仅一个多时辰功夫。 匈奴方面伤亡已经过万,被踩死的比被打死的都多。 “智者,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郅支单于淡定不能,急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伊犁放牛幽幽地叹息一声:“单于,周人的炮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再也不可能正面战胜周军了。” 郅支单于闻言如遭雷击。 “本单于亲率十几万大军,竟然被周人六万人马正面击败,若是传出去,颜面何存?” “单于,周人看来真的是想要西域的。” 脸已经不重要了,先想办法保住王庭再说吧。 郅支单于狠狠瞪了一眼净瞎说大实话的伊犁放牛,还是下令撤军。 匈奴并未依托前后套之间狭长的谷道迟滞周军,因为还有李忠烈的一万多精锐钉在后套腹地。 一旦战事不顺,李忠烈发难,匈奴大军危矣。 于是,郅支单于果断下令,直接撤出了整个后套。 后套的粮食、民夫都被驱赶着去了西套,不肯走的就杀。 反正以后大概是不可能再染指河套了。 匈奴十万骑兵,被周军六万步兵,正面击退的消息传来,正准备穿透雁门防线的长孙日成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肯定是假的。 但随着不断有哨探回报军情,一次又一次验证了这个事实,还勾勒出此战的大致轮廓。 尤其是匈奴大军直接撤出了整个后套,依托贺兰山与黄河山川形胜,妄图负隅顽抗。 长孙日成及燕西各部首领们,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燕人没有沉默太久,河套又传来新的军情。 姜久烈丝毫不理会即将穿透防线的燕军,与李忠烈部会合后,火速西进,与陈之龙统领的西路军对西套完成前后夹击。 很显然,对周军来说,匈奴主力更具诱惑力。 燕西是要保留的,匈奴是要剪除的。 这是从一开始就确定了的。 不过,周人也没有完全不理睬燕军,只是理睬的方式莫名其妙。 周人派遣使者,进入燕军之中,对燕军主帅长孙日成进行劝降。 被架在火上烤的长孙日成,大发雷霆,乱棍将周使赶了出去,极为粗暴无礼。 只是有心人才明白,这家伙终究是不够胆,不敢学那北宫明灭,三斩周使,以昭绝不降周之决心。 周使虽然被打走了,但燕军士气也莫名其妙处于低迷状态。 尤其是和大周眉来眼去的燕西南各部,更是如坐针毡。 匈奴人一个照面就被干跑了,周人若是掉头来算账怎么办? 燕国大军中,至少有一半的部族还欠着人家牛羊呢? 既然杀不死债主,债总还是要还的呀? 第486章 河套光复 二月二十四日。 燕军攻克雁门北部门户强阴。 二月二十六日,燕军围困雁门重镇平城。 如果平城失陷,并州核心腹地,都将暴露在燕人铁蹄之下。 平城之中,只有六千守军,面对十万燕军围困,自是岌岌可危。 平城县令魏长生为使者,进入燕军之中。 大帐中,长孙日成正拿着小刀,慢条斯理地切割一条烤羊腿。 “你可以说三句废话。” 魏长生心下微微一颤,但想起上头的指示,只能强颜欢笑道: “敢问元帅,到底是要钱要粮?只要能化干戈为玉帛,大周愿意尽力满足。” 长孙日成停下切肉的小刀,抬头皱眉问道:“这是你们朝廷的意思?” 魏长生道:“当然是朝廷的意思,否则便是战死,也不敢辱了家门。” 长孙日成闷闷地反问道:“你们南朝,为了叫我退兵,连脸都不要了么?” 魏长生其实也不太理解朝廷何必如此不顾体面求和,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必定要炸。 长孙日成沉声道:“是你们周人先咄咄逼人,把我大燕上下逼得走投无路,现在却还要来装好人?!” 魏长生一脸懵逼,道: “元帅说笑了。” 长孙日成一脸郁闷,和这个糊涂的,实在是不可能谈出什么结果。 撵走了魏长生后,长子长孙正德匆匆来报: “爹,下面有几个部族的人开始溜了,说是要躲避周人催债。” 长孙日成默然无语。 周人不计成本拉拢燕西各部,燕国权贵都知道。只是没想到周人会这样打这张莫名其妙的牌。 但凡这债落在某个周人头上,他长孙元帅说什么也要带着手下儿郎直接去砍死债主。 可是,债主是整个大周,无论如何也赖不掉。 “爹,您若是再不管,人可就跑光了?” 长孙日成苦笑道:“人心散了,如何管得住?我欲与周人死战,奈何周人连战死的机会都不给。 周人就是给我们软钉子,叫我等自行溃散。 可若是这般无功而返,长孙氏危矣!” 长孙正德听到亲爹如此说法,心中震骇不已:“爹,何至于此啊?这也不是您的错啊?” 长孙日成苦笑道:“孩子,我等上位者,何时是论对错的?为今之计,我只有战死沙场,才能保住长孙氏。可惜周人根本不给机会。” 长孙正德神色阴晴不定了一会儿,道:“爹,要不破了平城,屠城以自证?” 长孙日成有些愕然地看着这个老大,旋即招招手。 长孙正德以为亲爹要面授机宜,赶紧凑过去,却只听“啪”的一声,脸上一阵火辣,耳畔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你这个又蠢又坏的废物!” 长孙正德被扇得眼冒金星,趔趄跌坐在地,左手捂住脸颊,委屈地道: “爹,你有气干啥撒我身上?” 长孙日成余怒未消,右手指指点点地指着儿子,竟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周人逼他,燕王也逼他,所有人都在逼他,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偏偏长子,还是这么个又蠢又坏的废物。 天欲亡我长孙氏乎? 次日。 燕西多部首领联袂请求退兵,长孙日成只是不许,还打了带头的察哈尔博罗特五十鞭子。 博罗特等燕西南七部首领,带人连夜撤军。 燕国十万大军,瞬间只剩下六万。 没走的部族也人心浮动起来, 为了提振士气,长孙日成组织了燕军攻城。 长子长孙正德为先登,阵亡于平城脚下。 周人再次派出使者,愿出十万石粮草、三千石茶叶、一万匹布为军资,希望燕国撤军。 不得不说,没走的燕西各部首领都怦然心动了,军心愈发涣散。 只有长孙日成知道,只要这次退了,以后就很难调动燕西进攻周国了。 周国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渗透燕西,会有越来越多的燕西部族和周国眉来眼去。 可是,便是不退,他又能往哪里去? 他最多也就是带兵把雁门的平城、马邑、阴馆城祸祸一遍,对周国来说,这只是纤芥之疾。 事实上,从他不敢斩周使以自证那一刻起,他就不敢把事做绝,总要给长孙氏留条后路。 前几日,周军用一千多门虎蹲炮,正面击退两倍于己的匈奴骑兵,给草原部族造成的震撼,至今未平。 过去二百年来,焦灼的草原态势,忽然急转直下,周军已经呈现出碾压的态势。 三月初六,匈奴放弃西套,全军西撤的消息传来,燕军军心再次震荡起来。 仍在坚守的燕西各部首领,集体逼宫,要求主帅必须立刻接受周人的和谈条件。 一旦周军东顾,可就没有这么好的退兵条件了。 只有五千本部的长孙日成,被迫与周人议和。 议和结束,长孙日成带领五千本部,火速东归,准备迎接燕王的疾风骤雨。 而燕西各部却没有立刻走,一边派人搬运粮草布匹茶叶回部族,一边留下来赶大集。 雁门、上谷边地郡县,都开了春集,物美价廉。 交通运输总公司,刚备好了货。 大周十分大度,一点也没追究燕国擅启边衅的事情,热情地招呼燕西各部。 连已经跑路的燕西南各部,都回来要求瓜分周人给的军资,顺便赶大集。 只要部族头人以上亲自画押,就可以赊欠。 燕西各部都深刻感受到了大周的热情,觉得周人特别善良。 燕西部族都很满意,周人也很满意。 只有燕国王都一片阴云密布。 一场政治风暴,在襄都酝酿,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这种被外部压力引爆的内部矛盾,破坏力是广泛而深远的,伤害的国家元气,也许许多年都补不回来。 三月的洛都已经十分热闹。 东匈奴遣使求和。 上表称臣、献女、承诺归还凉州酒泉和张掖,只要求大周皇帝承认匈奴其他领地。 匈奴使者求和的消息传开,洛都的人们才后知后觉,仗竟然不声不响地就打完了。 时隔二百年,周军在野战中击溃两倍于己的匈奴大军,再次匡扶整个河套地区。 这毫无疑问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大胜。 至于西凉丢失了酒泉和张掖,以及雁门花钱劝退燕军的事情,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大周的皇帝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匈奴人的“无理”要求,直接引爆了洛都周人的情绪。 重建西域都护府,被提上了国朝日程。 第487章 燕国新政 泰兴二年,开春以来,黄河中下游流域滴雨未下。 三月中以来,旱情进一步恶化,河水都出现了断流的迹象,运河航运受到极大影响。 通达洛都的水路被旱情阻断,黄洛河段,必须依靠纤夫拉纤才能通行中小船。 河北中南部、司棣东部、兖州、青州一带,赤地千里。 朝廷没有立刻开仓赈灾,而是招募流民,往河套开荒。 人离乡贱,响应者寥寥。 朝廷也没有逼迫,隔了小半个月,又给出了第二套方案: 以工代赈。 朝廷一口气启动了两大工程: 第一,黄河河道清淤与河堤修筑。 第二,邯郸运河支线修建。 运河邯郸支线,去年就开始勘察设计了。 黄河河道清淤与河堤修筑,也是都水监早就定好方案的,就等着天灾之时,拿出来应景。 灾民有了饭吃,朝廷省了好大一笔工钱。 不过,这场大旱,也打断了朝廷机构革新的进程。 这种事一旦动起来,整个官僚体系都得瘫痪一阵子,只能等内外平稳无大事的时节才能进行。 与大周的按部就班不同,燕国襄都一片风声鹤唳。 周军在野外遭遇战中,正面击溃匈奴大军,逼迫匈奴遁走西域,南边重新支配整个河套的消息传来,燕国朝野一片哗然。 如果周军可以轻易战胜匈奴,那对阵燕军如何? 有人提议加码铸造火炮,以跟上新的军事潮流。 但呼声最高的,是要求王庭立刻实行全面革新,从科举到军制,全盘周化。 在这样的背景下,燕国召开了库里勒会议。 “昔年太祖创新制,立下大燕国祚,以有二百年之繁华。如今,国政日艰,内外交困,又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了。 寡人欲效太祖故事,顺天应民,革除时弊,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燕王元利贞开门见山。 十三位燕国世勋权贵,都陷入了沉默。 该来的,总归躲不过去。 见众人都不吭声,元利贞问道:“国相以为如何?” 丘太一沉声道:“丘氏愿追附大王骥尾,肝脑涂地。” 国相痛快表态,予取予求。可元利贞却并不满意。 他要的不是丘氏怎样,而是要丘氏带头弹压不从。 “右帅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右元帅长孙日成身上,他的态度,才是今日最关键的。 “长孙氏世代忠良,愿遵从大王号令,绝无二话!” 哗! 众人稍稍有些骚动。 长孙日成这老东西竟然半句废话没有? 元利贞面无表情地道:“左帅以为如何?” 慕容宝武呼出一口浊气,道:“慕容氏坚定不移支持大王革除弊政!” 国相、左右元帅竟然一致支持燕王革新,大势已成。 十三世勋权贵逐一表态支持新政,异乎寻常的顺利。 燕王开始颁布新政内容: 其一,开科取士,今秋就开第一届科举,每届录取二百四十人,其中世勋子弟取百四十人,平民取百人; 其二,改城主制为郡县制,燕东设立十三郡八十一县; 其三,实施新税制,田亩、商业统一厘定新税,一体遵循。 其四,改征兵制为募兵制,饷银发放到人; 其五,设立辽东制造局,专研火器改良。 库里勒会议散会后。 国相丘太一面沉如水地往外走,左元帅慕容宝武匆匆跟上。 出了王宫,慕容宝武迫不及待追问道:“大王行事如此操切,国相因何不劝阻?” 丘太一驻足回头晒笑道:“你为什么不劝阻?” 慕容宝武被狠狠噎了一下,旋即叹息道:“这样下去,可是要出大事的呀?” “你慕容氏不要出事就行了。” 丘太一丢下这么一句,转身就走。 慕容宝武见状登时急了,快步上前拽住丘太一的袖子,质问道:“国相,果真人心乱了,危乱就在眼前!” 丘太一意味深长地反问道:“局势演变到这一步,还有更好的办法么?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南边腾飞在即,八荒六合,皆是周臣。 你慕容氏,他长孙氏,我丘氏,皆可为周臣,但大王可以么?” 慕容宝武无言以对,却还是不得不焦虑万分地道:“国相,我知道局势危急,可是这般做派,许多人怕是真要离心离德了呀?” 丘太一忽地晒然道:“燕国自我丘氏以下,大小世勋一千四百四十九家,只要斩断大小世勋之间的依附关系,或有可为之处。” 慕容宝武微微一愣,仔细品味了一下,旋即勃然色变:“丘太一,你特么疯了吧?!” “丘某疯没疯无关紧要,自求多福吧!” 自古革新从来就不是容易的事。 燕国的基础比周国要差许多,哪里可能这般顺利施行新政? 库里勒会议顺利通过,不代表新政真的就可以顺利施行,细节处才见真章。 没有整个执政集团的配合,怎么可能落实下去? 世勋们选择顺从,只是不想公开反对燕王罢了,毕竟燕王手里真握着刀呢。 燕国权贵们迅速达成一致,决意实施新政的消息迅速传扬开来,在襄都掀起强烈反响,朝野上下交口称赞。 似乎新政顺天应民,全是好处一般。 只是,最顶级的权贵们却感受到了切实的寒意。 丘太一揭示了燕国革新唯一可能的道路: 重新洗牌! 把旧的权贵清洗一遍,给中下层世勋一条新路,或有可为之处。 今日这一场,世勋权贵们都怂了,明面上顺从了燕王的决策。 可若是新政实施不顺时,矛盾仍会激化。 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游戏,可是很容易玩脱的。 更何况,燕国革新并没有稳定的外部环境。 旁边那个垂涎三尺的大周,若是不趁机落井下石,姜某人还能叫姜某人么? 这种事,姜某人简直不要太熟。 执政需要走中间路线,执两端而用其中。 操纵舆论,只要走极端就行,只要你够极端,就没有人能比更纯粹。 接下来的时日,姜某人一边料理内政,一边对燕国革新指点江山。 通过舆论的阵地,不断发表一些划时代的高论,把一些极端正确的思想灌输给燕人。 第488章 朝廷机构改革 泰兴二年,八月。 胶州湾,北海造船厂。 嗨哟,嗨哟! 纤夫们喊着整齐的号子,拖着一艘大船徐徐滑入海水之中。 轰! 三桅帆船,猛烈地冲破闸口,撞入海中,霎时激起千层浪。 船长九丈九尺,宽二丈六尺,两侧船舷装配有三十六门火炮,需要水手一百三十八人。 这是北海造船厂下水的第一艘战船,轻型近海护卫舰,舰名壮武(北海郡壮武县)。 该舰仿自荷兰北海三桅方帆船,削减了装载量,降低了吃水深度,以增强灵活性和船速。 也即是,通过削减火力强度和远洋能力,以换取更高的机动性和灵活性。 这是朝廷经过激烈争论后,定下的舰型,计划建造三十六艘,用以保卫海疆,及东亚护航。 胶州湾内的北海造船厂,已经有四座船坞,还有四座船坞正在建造中,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同时开建八艘战舰了。 整个胶州湾都被划为军事禁区,湾口两侧都布置了炮台,装配的都是三千斤以上重炮。 钱塘造船厂那边建造任务反而没有北海重,那里只有三座船坞,主要承担的是战舰的研发设计和试制工作。 皇家水师的新兵们,驾着小船,就去登船。 看着没轻没重的新兵蛋子们手忙脚乱,水师校尉忧心忡忡,船有了,但距离能打仗,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水兵爬上壮武号轻型护卫舰,按照先前训练的内容开始操纵新船试水,放帆在胶州湾里转悠了两圈后,回到码头。 码头的工人们,利用机械设备总公司新研制的半人力吊装机,往船上装载火炮。 全船装配三十六门千斤炮,射程三里半,作为船炮,这属于中小型炮,肯定不能和荷兰人的主力舰炮比就是了。 之所以没有上超级重炮,就是为了控住吃水,以确保灵活性和机动性。 从始至终,贯彻的都是游击战思维。 大周水师,十年内肯定无法和西洋人正面对轰。 所以,保持充分的机动灵活性就是第一要务,为此可以牺牲其他所有性能。 不管怎么说,大周终于有了正经八百的海上战舰。 第一艘战舰下水后,大周水师开启了下饺子模式。 …… 九月,东线运河竣工后,大周终于启动了朝廷机构改革。 姜云逸在比对古今中外各种官制优劣,因应剧烈变化的国际国内情势,坚持大部制的方式,提出了一阁十部制。 吏部,总司天下官员、吏员任命、考核等; 财政部,总司天下财政、税赋和户籍收支等; 国防部,总司天下军政、武官选任、朝廷战略规划等; 司法部,总司天下刑名诉讼普法等; 宣传教育部,总司天下宣传与教育等; 外交贸易部,总司对外交往与贸易等; 农业水利部,总司天下农业、水利及水运等; 交通建设部,总司天下建设管理、国家重大工程规划与施工、交通网络规划与建设等; 工业科技部,总司天下工业与科技规划与发展等; 公有资产管理部,总司天下公有资产经营管理等; 除了上述十大部外,还有几个以副部级独立半独立运营的部门: 翰林院、博物院、中央银行归内阁直属,独立运营; 北方制造局、江南制造局、皇家军事学院名义上归国防部管辖,半独立运营; 太学归宣教部管辖,半独立运营; 报纸署更名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归宣教部管辖,半独立运营。 九卿变成了十卿,因为朝廷权柄的显着强化,其实卿权不减反增了。 中央有权,部委就有权,中央弱化,部委就自娱自乐。 另外,各部的高官也拓展了。 部首长称之为尚书,秩俸三千石;还配备两名副手,称之为侍郎,秩俸两千石。 一卿独大的局面发生了根本性改变。 地方上,仍施行州郡县三级制,此次改革后,并未大幅充实州府,但对郡县的内设机构进行了微调。 中央十部,郡府要逐一设立对应下级机构,县府则根据规模设立少量多职能岗位。 大周帝国的基层官吏们的好日子到头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自己头上竟然特么的好几个婆婆? 不过,中央也放出了甜枣: 全面取消朝官与地方官分野,中央机构,从内阁到各部委,定期从地方选调得力官员上洛协理工作,以加强中央和地方的行政联系。 表现优异者,留洛、回原单位升迁等。 权贵们全盘接受了姜云逸的改革方案,条件就是不允许继续小马拉大车,所有关键职位必须一次性放出。 除了荆无病扶正了吴郡守,张自在拿到了宣教部右侍郎的高位,姜云逸麾下得力干将都卡在了千石的位置。 包括原内阁文选司郎中卫无缺,只是平调吏部担任文选司郎中,可见卫相对这个孙子不甚满意。 几位相国也都默契地大力提拔中生代填充阁部要职,朝堂侍郎级的高官平均年龄只有四十多岁。 以确保老一代退下去后,中生代仍能有力量制衡姜某人。 姜云逸倒是无甚要紧,大周帝国,先前步子迈得有点大,扯到蛋了,稳一波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等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基本落地后,再继续干大活。 大周朝廷机构改革,折腾了大半年才勉强尘埃落定。 此后几百年里,朝廷机构都是在这套架构基础上的微调,这是由社会发展的主要内容决定的,不是姜某人一厢情愿。 大周朝廷机构改革后,整个东亚都进入了一个相对平静期。 大周帝国蒸蒸日上自是不必多说,就连最重要的邻居燕国似乎都有些欣欣向荣,大刀阔斧改革的红利开始显现出来。 泰兴三年,大周两大造船厂,累计下水十五艘轻型护卫舰; 在朝廷巨额投入的牵引下,船舶工业全产业链建设初步构建完成。 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后,大周水师主力战舰的设计工作也完成了,开始进行建造阶段。 泰兴四年,预期中的荷兰人并没有来,很多人对姜云逸的判断提出不小的质疑。 正被田政革新搞得焦头烂额的姜云逸,没有心情和他们打嘴仗,仍旧孜孜不倦折腾田政。 这年开春,兵相李镇元走了。 姬无殇之后,大周帝国最后一根定海神针也折了。 不过,大周朝堂一片风平浪静。 一切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好发展,大周朝野,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就这样吧,明相一个人已经够能折腾的了,其他人就不要瞎折腾了。 唯一出人意料的,补位兵相的并未姜久烈,也不是陈之龙,反倒是存在感较弱的顾希廉。 毫无疑问,这俩货不想坐办公室,想着出去带兵打仗。 毕竟,瞎子都能看到,朝廷已经随时可以出去干仗了。 荷兰人没有来找回场子,大周上下却是蠢蠢欲动了。 第489章 灭燕的冲动 泰兴四年秋,一场田赋案,掀起了燕国政坛风暴。 起因是今年风调雨顺,但国库的田赋收成竟然比去年还少了一成。 燕王大发雷霆,下令燕翎卫彻查。 涉案的燕国世勋五百六十七家,跪在王宫门口请求燕王高抬贵手。 燕王沉默了三日后,下旨从轻发落。 本以为燕王妥协了,但没想到,十天后,燕王便找到借口,族灭了乌兰哈达城主万俟纳达满门。 襄都一片风声鹤唳,燕国顶级权贵,人人自危。 在这样的背景下,大周召开了御前内阁扩大会议。 “陛下,燕王刚愎自用,革新操之过急,内部的不满随时都会爆发,只要我们给他们点压力,燕国这只纸老虎,一戳就破。” 兵相姜久烈率先开口请战。 右龙武卫大将军陈之龙也不甘落后:“陛下,我军炮营已经组建完成,野战虎蹲炮、攻城重炮都有了长足进步,绝非从前那般容易炸膛开裂。 燕军,可一战而大破之。” 已经是四位孩子父亲的姬十三,也成熟稳重了许多,只是波澜不惊地敲打着椅子扶手,并未立刻表态,也未向谁求助。 姜云逸赫然出列,道:“陛下,灭燕容易,融合难。眼下灭燕时机尚未成熟,须得待燕王完全失却人心,再一战而定之。若此,后续麻烦才越小。” 姜久烈立刻反驳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眼下正是燕国内部矛盾最尖锐之时,若是再耽搁二三年,燕国革新稳固,再要灭之,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姜云逸耐心解释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大周的革新是有深厚经济基础的。 而燕国经济基础与大周迥然相异,贸然照搬大周经验,只会画虎不成反类犬。 眼下出兵,反倒会迫使燕国内部放下分歧。不若再等等,最多一两年,燕国必定内乱。 在此之前,要先做好充分的舆论准备。” 姜久烈冷哼一声:“你这是巧言令色!” 姜云逸也不与他纠缠,直接道:“表决吧,赞成立刻出兵的举手。” 姜久烈狠狠瞪了他一眼,没有再做口舌之争。 不用想也知道,根本没有人赞成立刻对燕国用兵,除了带兵大将们迫切想要立功。 不过大周的朝堂之争,也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燕国内部矛盾的激烈程度。 在姜云逸看来,丘太一还算个人物,元利贞不能说差,但连老燕王那等枭雄人物都赶不上,不上不下的。 就这种货色也配跟大周较劲? 燕国最好的策略是少折腾,安抚人心,这样才能给大龙吞蛟造成更多的麻烦。 元利贞越折腾,死得越快。 “农业水利部要发挥主观能动性,把中原田亩清丈的责任压实,中原搞不好,怎么叫其他地方配合? 原定五年内完成的,这都四年半了,进度还不到一半,实在是不像话! 司棣、兖州、关中田亩清丈进度尚可,豫州、青州、冀州、徐州再拖延下去,今年四州郡县主官考核全部下等!” 姜云逸直接发出了政治威胁,其他人都没吭声,装鸵鸟。 非暴力,不合作。 姜云逸也很头疼,施政最怕的就是这种阳奉阴违,嘴上不吭声,背后不配合。 …… 散会后。 姜云逸回到内阁,中书舍人方文举送来今日的公文: “明相,第一艘主力战舰下水了,但载重不及预期。” 姜云逸接过公文扫荡了一遍,原来是船舷承重能力不足,无法承载太多重炮。 原计划装载三千斤重炮二十门,千斤炮三十六门,实际三千斤重炮只装了十四门就出现结构性不稳了。 看完公文,他不假思索,唰唰写下两行: “主力战舰事关重大,请有关各方认真总结经验教训,尽速优化设计方案。 要以群策群力解决问题为出发点,切勿扯皮推诿!” 批示完急件,姜云逸问道:“蒸汽机怎么样了?” 方文举赶紧道:“博物院已经拿出第七个样品了。只是质量与驱动力比值一直降不下来,无法实用。 再就是传动结构材料一直不达标,热效率不高,气密性不够,缸体焊接易漏气等老问题。” 姜云逸并不意外,点点头:“十年能出成果,给他们记大功,这是划时代的杰作,将实质性改变整个世界的发展逻辑。 造船是非常复杂的工业体系,我们才刚刚起步,风帆战舰需要几十年才能追上西洋列强。 所以,我们要弯道超车,用蒸汽机加速赶超的进程。” 方文举边听边记,这可都是旁处学不到的大见识。 “对了,行文交建部和博物院,尽速上马轨道交通重大攻关专项,至少要成立一个小型专职课题组来做这件事。 以后境内以水运为主,轨道交通为辅,官道还要再次之。” 方文举有些不明所以,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追问道:“下官愚钝,请明相明示,何为轨道交通?” 姜云逸哑然失笑,拿起一张麻纸,画了一张丑陋的草图,递过去道: “就是铺上铁轨,用蒸汽机拉着车厢跑。一旦落地,其陆路运输效率将提高几十倍,就是一次性投入较大。” 方文举仔细看着草图琢磨了一下,大致明白了轨道交通的原理。 “关内关外无法用运河连接,所以以后肯定要修一条铁路,就是用轨道交通,把友谊关和襄都连接起来。 以后辽东的人,先坐蒸汽机车到友谊关,然后乘船沿运河南下,就能到洛都了。” 方文举默然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明相真的要吞并燕国么?” 姜云逸意味深长地道:“周燕一体是历史的大势所趋,要么大龙吞蛟,要么蛟夺舍大龙。 既然他元利贞没那个本事入主中原,当然只能被动接受了。” 方文举默然无语,心情复杂至极。 虽然瞎子都能看出周国的野心,但从明相嘴里得到确证,仍然心绪难平。 周燕分离毕竟已经二百年了,隔阂肯定是有的。 “对了,翰林院和宣教部正在编纂历史课本,其中的世界历史是难点,你关注一下,就能明白,如果东亚各国继续蝇营狗苟,早晚叫西洋人一锅端了。 燕国不是小国,不可以依附于大国存在。周燕这等规模的国家,如果不能自立自强,亡国只在眼前。 仅一个船舶工业,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和技术积累,朝野上下这两年算是看得清楚明白了。 以燕国的国力,有能力办水师么?如果没有水师,以后又拿什么延续国祚? 只有周燕一体,才能尽快结束纷争,团结一致向外看。” 方文举无言以对。 从泰兴元年开始,朝廷每年往船舶工业里投入一百多万万钱,这是燕国财政状况无论如何也跟不上的。 可就算如此大手笔的投入,新下水的主力战舰竟然还是不及预期。 这两年下水的二十四艘轻型护卫舰,遵循的是打不过也要跑得过的思路。 第490章 拉斐尔封侯 泰兴五年,三月十八日。 南风初起,一艘快帆船火速北上,抵于钱塘。 吴郡府。 “荆大人,幸不辱命!” 风尘仆仆的拉斐尔,有些迫不及待地汇报他的成果。 荆无病也是难掩激动,跟着拉斐尔来到庭院。 拉斐尔亲自拆开几个木桶的盖子,露出形态各异的植物。 “这是玉蜀黍苗,还有种子。” “这是橡胶树苗。” “这是马铃薯。” “这是烟草苗。” “这是可可树苗。” “这是咖啡苗。” 荆无病一样都不认识,但略一盘算,只要其中一半是真的且能成活,就足够了。 “拉斐尔先生,您真是我大周人民最亲密无间的战友!” 拉斐尔稍稍松了一口气,旋即有些忐忑和期待地看着荆无病。 荆无病微微一笑:“拉斐尔先生放心,按照陛下的承诺,我们点名要的五种作物,取得任何一种,可封男爵。您带来的这些,保底应该有一个伯爵。” 拉斐尔尽可能控制着激动的心情,岔开话题道:“荆大人,还有一个重要消息。 在我们欧罗巴大陆以及新大陆,荷兰人和不列颠人开战了。” 荆无病微微一愣,旋即道:“所以,荷兰人没有功夫管东亚的事情?” 拉斐尔点点头:“是的,因为荷兰人似乎处于了劣势,甚至向我们和西班牙人求助。” “拉斐尔先生,这个消息对我们简直太重要了,我会如实上报给我们的皇帝陛下。 对了,您是希望在钱塘接受册封,还是上洛接受皇帝陛下的亲自册封?” 拉斐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旋即咬咬牙:“是一样的吧?” 荆无病呵呵一笑:“当然。” “那我还是在这里恭候吧。” 拉斐尔终究还是抵不过心中的羞耻心。 荆无病立刻安排人,招来有经验的农夫,在钱塘的大棚里移栽这些新奇的作物。 明相对此早有安排,这些作物大部分在北方活不了,最好种到交州、安南去。 然后,他把这两件大事火速报给洛都。 三月二十一日。 皇帝接到吴郡急报,立刻召集临时御前内阁扩大会议。 三千石以上尚书列席自不必提,中央银行等副部级单位主官也列席其间,还有国家情报与安全委员会副主任、潜龙卫都统领黄玉。 中常侍刘德柱先通报了吴郡送来的急报。 “这几样异域作物极度重要,粮食类的亩产较高,橡胶更是重要的工业原料。 便册封拉斐尔为归义侯,世袭罔替,领外交贸易部右侍郎。” 听到这个封赏,重臣们登时有些骚动。 “陛下,这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是啊,本朝封爵向来谨慎,非战功不封开国公侯的。” 群臣立刻反对,姜云逸赫然出列道:“这几样作物的价值,不亚于开疆拓土,一个侯爵而已,不要这么小气嘛。” 众臣登时怒目而视,这是人话么? 给西洋人封爵本就非常不妥,竟然还是世袭罔替的开国侯,接受不能。 “朕先前给过许诺,自然没有食言的道理。” 皇帝拿自己的脸堵重臣们的嘴,此事也只好如此。 这也是姜云逸铺垫得好,皇帝非常清楚这些异域作物对于大周的价值,而大周要自己去取来,至少还得二十年。 大周作为东亚陆地霸主,爵位含金量还是很高的。 后世的大清,在被英国人破开国门前,也是很有排面的。 既然荷兰人没工夫东顾,原来的水师发展规划当然要立刻调整。 “那些作物,农科所尽速派人南下,先在吴郡培育,然后该移栽到哪里,就移栽哪里。 橡胶要在岭南尽速推广种植,回头弄到安南去种。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工业原料。 玉米、红薯、马铃薯,要尽快推广下去,看看如何轮种套种。这东西,产量比现有主粮大不少,是解决全国性温饱问题的重要基石。不仅农业水利部、农科所要高度重视,推广到的地方也要高度重视。” 虽然重臣们还有所怀疑,但姜云逸说得信誓旦旦,且看看成效再说。 “今日最重要的事,荷兰人在大西洋上与不列颠人争夺海上霸权,暂时无力东顾。 这是我们抓紧发展水师的战略机遇期,原定的近海防卫策略,需要随之调整。” 姜云逸刚说完,姜久烈立刻道:“先抽空把燕国灭了吧。” “先下西域也行。” 陈之龙给出了第二个战略方向。 就好像灭燕跟玩儿似得。 主要是周军的火器现在初步成型了,有两个重炮营,九个虎蹲营。 大周本来就有较好的火炮铸造底子,朝廷大笔投入后,更是突飞猛进。 铸炮、造船等关键领域的工匠,只要拿出一定突破,得到内阁审核认可,职级晋升非常快,有的还封了官。 这简直就是匠人的春天,积极性直接被引爆了。 现在大周的火炮,和西洋炮整体旗鼓相当了,没有技术代差。 只火铳发展脚步缓慢了些。 姜久烈和陈之龙还是孜孜不倦引战,姜云逸也有些头疼,道: “按照原定计划,最好还是燕人先动手。” 众人再次侧目,这畜生,明明是自己馋人家身子,却还要别人先动手。 姜久烈道:“最迟明年开春,燕人不动手,我们就先动。” 姜云逸道:“那行吧,今年秋天,大周与燕西各部在草原上进行军事演习,把咱们的炮拉去给他们看看。 且看燕王能否忍得住吧。” 重臣们都迅速理解了什么叫军事演习:展示武力。 燕西和大周早就眉来眼去,你侬我侬,如果再联合军事演习,相当于睡了燕王的老婆还拍视频给他看。 就元利贞那小暴脾气,还真不一定能忍住。 “水师方面,二十四艘轻型护卫舰暂时够了,即刻叫停建造。全力上马远洋战舰。 另外,船舶工业总公司会同冶铁总公司、船舶所、机械所、化物所,即刻启动铁甲船重大项目预研,要和蒸汽机同步进行技术积累。 等蒸汽机出来,要能尽快上船。” “行,水师都按你说的办。” 兵相姜久烈投桃报李,果断盖棺定论。 “农业水利部,要启动水坝项目研究,大灾搞不定,但起码中小型水灾旱灾要具备相当的调节能力。 这需要交通建设部和化物所密切配合,主要是水坝所用的建筑材料强度和防水性要达标。” 第491章 大家都是成年人 泰兴五年春,大周帝国的战争机器忽然又发动了起来。 军方已经开始进行战争动员了。 周人都有些诧异,这次又是哪个不开眼的要倒霉? 这几年,大周从未扩军,但禁军的含金量肉眼可见地在提升,光那几个炮营就值老鼻子钱了。 很快,朝廷传出消息,不是打仗,是与燕西各部联合军事演习。 啥是军事演习? 军事演习是啥? 终于有人现身说法,说是只有友好邻邦才能共同进行军事演习,此次演习的名字就叫: 肩并肩——草原雄鹰! 可是,燕西不是燕国的么?和大周肩并肩是要针对谁? 有点政治头脑的都明白过来,这是逼燕西站队。 大周的大动作,毫无疑问地惊动了燕国,叫本就暗流汹涌的燕国更加波涛汹涌。 六月初,上谷郡宣化城。 宣化县令陈明煜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六个年头了,其间只回洛都成亲了一次。 夫人是严相国介绍的,冯德光的孙女。 绕来绕去,还是政治联姻。 如今的宣化城已经有五万人口,商贸繁盛,大周的商贾,草原的行商,往来络绎不绝。 为了维护商贸稳定,防止出现冲突,县里开了一家公营合作社,里面东西都是统一采购,明码实价。 不懂行的牧民一般都公社做交易,很好地防止了奸商欺诈。 县里还开了好几家制皮厂,硝制好的皮毛,通过官道先转运至广阳,然后从运河南下,在中原大城能卖个好价钱。 轻工业最核心的纺织业,姜云逸仍然压着没有大规模上马,只在做一些技术积累。 一旦纺织业的产能爆出来,会对农妇织布构成毁灭性打击,平白减少农家收入。 等大周的水师能掌握东亚海权后,再开始上产能,然后倾销到海外去。 朝廷没有大规模扩产纺织,但却大力发展了皮草产业。 皮衣、皮裤、皮靴、皮带、皮袋,皮制产业涉及范围也颇为广泛。 因为大周皮草产业的兴盛,草原牧民这几年日子越来越好过,拿只着牛羊就能换到足够的粮食、茶叶、铁陶器皿和盐巴。 姜云逸本来想上马奶制品产业的,但灭菌、存储和运输难度较大。 兼且医家反对大量推行奶制品,说是不宜大幅改变周人饮食习惯。 祖宗严选的食物,就是最适合周人的食物。 “陈安答,我可想死你了!” 一个爽朗的声音,打断了陈明煜的思绪。 陈明煜抬头望去,当即笑道:“博罗特,你怎么又来了?难道是奶茶不够喝了么?” 博罗特到了近前,给了他一个熊抱,旋即道:“陈,我有一件很为难的事情必须告诉你。” 陈明煜心中略有猜测,当即不动声色地露出询问的眼神。 “燕王召集我们,秋天去襄都,参加库里勒大会。” 你们组织的军事演习,怕是不能参加了。 陈明煜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从朝廷下令与燕西各部共同进行劳什子军事演习开始,他就知道肯定要出事。 燕王果然坐不住了,也对燕西发号施令。 “博罗特,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我这里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朝廷如何想,我就无法保证了。” 博罗特神色一僵,道:“就不能改个时间吗?等我们开完库里勒大会,再演习不行么?” 陈明煜语重心长地道:“博罗特,我也不瞒你,朝廷应该是准备对燕国动手了,也许很快,就没有燕王了。” 博罗特闻言骇然色变:“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陈明煜意味深长地反问道:“博罗特,我们都是大人了,不要问这样幼稚的问题好么? 燕王能给的,周皇只会给得更多;燕王给不了的,周皇也能给。 大周又没要求你们出兵去攻打燕东,只要你们假装看不见而已。而燕王却要求你们和大周拼命的。” 博罗特面色发白,恼羞成怒地道: “陈,你们周人果然是骗子,竟然用这样的方式,勾引我们的勇士堕落!” 陈明煜抬手拍拍对方的肩膀,道:“你还记得前几年,匈奴人是怎么被打跑的么? 大周的炮营比那时厉害了至少一倍。 匈奴人年年派人去洛都求和,但我们的皇帝从来没给过他们好脸色。 你应该感到庆幸,我们不要草原,只要西域。” 这个春天,大周忽然宣布要在草原上举行联合军事演习,邀请燕西各部参加。 不久,燕王下令召开库里勒大会,遍邀燕西各部首领上襄都。 大周朝廷,和燕国王庭,围绕燕西主导权,展开了政治角力。 大周的军队开始在边境地区集结。 野狐岭以南,宣化城以北,只有两万五千禁军集结,一万轻甲铁骑,六个虎蹲营,每营一百六十门虎蹲炮。 这是虎蹲炮改良型,仍然是六十斤的重量,射程五百五十步,稳定性和精准度,较之老款都有了长足进步。 与此同时,东线友谊关、葫芦口方向也集结了十万精锐,拥有两个重炮营、三个虎蹲营和两个火铳营。 一万重甲铁骑也在葫芦口集结,由宁北望统领。 山雨欲来风满楼,便是瞎子都能感受到,大周准备对燕国动手了。 这几年,燕王大刀阔斧地革新,世勋们逆来顺受,但暗中作梗总是少不了的。 排名靠前的顶级世勋中,已经有三家被族灭,中小世勋被灭者五十多家,所有资产自然都纳入了公有。 燕国表面看起来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王庭财政收入连年增加,民生的确有向好的态势。 但南朝大军压境之下,本应众志成城的燕国内部,却呈现出一种撕裂的怪异景象。 虽然很多热血士子高喊抗周口号,但整个世勋集团都只是按部就班地按照燕王的吩咐做准备,多一点都不做。 整个国家都形成了一种巨大的政治惯性:应付燕王。 似乎周人打过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七月中,襄都召开了燕国库里勒大会。 燕西二十七部,来了十四部首领,还有几个部族首领派来了儿子。 燕王并未说什么难听的话,似乎没来也就这样了。 燕西方面。 周国牵头举行的“肩并肩——草原雄鹰”联合军事演习,燕西十三部首领出席,还有几个部族派来了首领的兄弟或儿子。 周军西路军主帅姜久烈拿着草原地图,大手笔地重新划分了草原领地。 没见到人影的燕西东部八部领地被一笔勾销。 姜久烈旁若无人地重新划分完燕西草原领地后,立刻率部北上,开始扫荡没有派代表过来的八部领地。 消息传回燕东,燕国震动,参加库里勒大会的各部首领哭着喊着求燕王出兵相救。 燕王派遣左元帅慕容宝武,统领一万禁军,驰援燕西。 燕王本人,则率领一众武将,尽起燕国大军,赶赴徒河城,燕相丘太一留守襄都。 第492章 金光闪闪的丘太泉 八月二十日。 姜久烈所率两万五千大军,孤军深入燕西腹地,与慕容宝武及燕西八部联军六万人,在红格尔高地以东的达日诺尔湖畔遭遇。 两军激战一昼夜,燕军崩溃,死伤过万。 姜久烈没有理会作鸟兽散的燕西游骑,一路紧咬着慕容宝武本部精骑不撒口,一口气追进了兴安岭山谷。 两军一追一逃,沿着拉木伦河谷一路向东,深入了燕东腹地。 周军从燕西穿越兴安岭,进入燕东腹地的消息,不仅震动了燕国,也震动了大周朝堂。 姜久烈这家伙,没有去争友谊关主力大军,而是率领偏师北上草原,原来是打得这个主意。 原本计划是与燕国打一场消耗战的,这下只能速战速决了。 周燕两军主力,在徒河城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 姜久烈所部,则以极快的速度扫荡了燕东腹地,给燕国造成了巨大的恐慌。 可是,燕国主力都集中在徒河前线了,只有襄都留守的一万禁军,又不敢轻易调动。 九月下旬,燕东降下了今年第一场雪,不大不小。 姜久烈的孤军,攻克了燕东中部重镇大林城,围绕大林城加固防御工事,驱逐冗余人口,实施粮食管控。 一副打算在大林城过冬的架势。 大周不能接受姜久烈及所部精锐失陷在燕国腹地的代价,所以徒河前线,周军主力始终对燕国保持强大的压力,确保燕国不敢分兵。 这个冬天,周燕两国还是打成了消耗战。 尤其是冬日酷寒,各方面消耗成倍增加。 大周东线运河直达镇北关前,哪怕冬日上冻,也被沿途郡县组织民夫强行碎冰。 有了运河生命线,周军后勤压力虽然不小,但一切有条不紊,完全吃得消。 但对燕国来说,十万大军云集徒河城,应付高强度的战争,着实有些吃不消,关键是各级将校斗志并不强烈。 到了泰兴六年二月初,燕国国库早就被搬空,临时加征的税赋也入不敷出。 燕军的各项配给都开始迅速降低,士兵怨声载道。 二月中,襄都传来消息。 国相丘太一贱卖八成家产,充作军资,不日将运抵徒河前线。 丘太一还上书弹劾兄长丘太泉妖言惑众,动摇社稷,论罪当五牛分尸并家产充公。 燕王立刻照单全收,派人拿下丘太泉,并抄没了丘太泉牵头成立的那家规模巨大的公司。 燕国数十位有头有脸的权贵都在这家公司中持有份子,包括禁卫南军副元帅高河。 但是,没有人一个人敢为丘太泉求情。 燕王和国相明显已经疯了,都自身难保了,哪里还顾得上丘太泉这个老废物? 徒河城中,丘太泉上次落魄时,闺女买的那座小院。 “你答应过我,保我爹无事,现在你们周人怎么说?!” 丘书珍左手掐腰,右手指着黄九的鼻子就大声质问。 黄九吧嗒吧嗒抽完一袋旱烟,施施然起身,不紧不慢地就往外走。 “站住,你去哪里?!” “去见燕王。” “你去见燕王干什么?” “叫他放了你爹。” “你疯了吧?” “你爹能值几个钱?我大周肯定出得起价就是了。” 一刻钟后。 徒河城原城主府。 燕王元利贞收到周使求见的消息,当即蹙眉,仔细听了一下使者身份后,当即双眸杀机四射。 就是这个黄九,一直在渗透燕国,笼络了不少燕国世勋。 虽然心中恨意大盛,但为了燕国体面,不得不见。 黄九进来后,无视了燕国世勋们的注视,一丝不苟行礼道: “外臣黄九,见过燕王。今日外臣,奉大周皇帝陛下钦命,特来赎回国际友人丘太泉,请贵国开价!” “大胆!真当本王不敢杀你么?” 燕王元利贞勃然大怒,这外臣竟敢如此目中无人? 燕国的勋贵们也大多目露震惊之色,完全没想到这家伙是为了丘太泉而来,而且如此不给颜面地叫燕王开价。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点体面燕王总该是有的。” 黄九怡然不惧,坦然地直接点透。 “你说你是使者,可有凭证?” 燕翎卫大统领抹颜树直指要害地质疑起黄九的身份,如果黄九不能证明自己是使者,那么杀了也就杀了。 黄九从袖里取出一份大周的圣旨,道:“这是我朝天子圣旨,可以佐证。” 抹颜树大步上前,接过圣旨略一查看,旋即道:“丘太泉被捕不过数日,你大周皇帝如何能知晓得如此之快?” 黄九丝毫不加掩饰地道:“使者身份,是去年秋日便任命的,在我需要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用。 至于丘太泉的事情,乃是通过密报传递的。” 有理有据,关键圣旨是真的。 抹颜树沉声质问道:“丘太泉无关紧要,但你一个小小使者,果真开得起价么?” 黄九掷地有声地道:“大统领直管开便是,黄某接到的指示,是只要不太离谱,皆可应允。” 抹颜树嗤笑:“贵国立刻退兵,离谱么?” 黄九果断点头应道:“可以!” 堂中登时一片哗然。 丘太泉这么值钱么? 抹颜树懵逼了一下,旋即下意识看向燕王。 元利贞则眯起眼睛,审视着黄九,道:“丘太泉生是燕国的人,死是燕国的鬼,不干你周人的事。” 如此好的条件,燕王却果断拒绝了,登时再次引来一些骚动。 但懂政治的勋贵都知道,周人越是不计代价要赎回丘太泉,越是不能给他们如意。 黄九再次行礼:“除了大周全线退兵外,还可缴纳二十万万赎金,粮草二十万石。 请大王三思!” 哗! 黄九再次加上了极重的筹码,登时引得燕国勋贵们一片惊呼。 丘太泉到底哪里金贵了? 元利贞却面色越来越阴沉。 “大王三思啊!” “大王三思!” 燕国世勋们纷纷出言劝谏,只是当着外人的面不好明说,这场仗已经难以为继了。 既然眼下周人开出如此好的条件,赶紧答应才是正经。 啪! 元利贞怒拍桌案,豁然起身,转身离去。 满堂勋贵面面相觑,脑子笨的都不知道大王为什么会发飙。 周国使者觐见燕王,开出天价赎买丘太泉的消息,在徒河城不胫而走,登时引得一片骚动。 丘太泉值这么多么? 当然不值,但大周的信誉值,燕国的人心值。 千金市骨而已,没什么难理解的。 反正大周的诚意已经给到了,是燕王自己骑虎难下。 事实证明,燕国大刀阔斧改革的成果,竟然连半年的仗都支撑不住。 国相甚至变卖家产来支撑军资,此燕国之耻也,燕王之耻也。 不接受么? 仗真的打不下去了。 接受么? 不过是得一息安寝,白白叫周人赢得偌大声望。 最终,在重臣们的一致劝谏下,元利贞不得不接受了周人的条件。 周燕约定退兵。 燕国上下松了好大一口气,这次是真的感受到了亡国危机。 只有周军极度不满,到嘴的鸭子都能飞了,岂有此理? 听说大林城接到皇命的姜久烈暴跳如雷,他这才知道,自己等人竟然被那小崽子给利用了。 大周已经拥有了灭燕的实力,但这次只是给燕国上上强度。 此战过后,不甘心的燕王肯定会被危机感淹没,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将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 待燕国内部矛盾无法调和到炸裂后,大周再来接管,后遗症才最小。 姜久烈虽然暴怒,却又无计可施,只得赶紧沿原路撤军。 奉命勤王的燕西八部联军,只敢远远地跟着。 达日诺尔湖畔一战,直接击溃了燕西部族的信心。 大炮轰完,骑兵冲锋,打得燕西游骑不要不要的。 周军和五年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此战过后,所有人都看到了大周的强势和燕国的颓势。 大难临头,各自飞。 越来越多的燕人,开始和大周眉来眼去。 第493章 陈星的轨迹 泰兴六年,六月。 胶州湾,北海造船厂。 大周帝国第二艘主力战舰下水,该舰吸取了第一艘主力战舰失败的经验教训,经过重新设计,终于解决了承重不足的问题。 按照朝廷定位序列,该艘战舰为巡洋舰,属于中型战舰。 舰长十四丈五尺,宽三丈,舰体较之轻型护卫舰更加修长,更加适合远洋航行。 舰身装配三千斤重炮二十四门,千斤长管炮三十六门,火力较之轻型护卫舰强了一倍不止。 这些年,一大半的军费都投给了水师,陆军意见极大。 为了安抚陆军。 朝廷启动了西征。 陈之龙统领三万禁军,会同凉州西军两万人,还征召了燕西三万骑,一并西征。 虽然姜久烈的草原新界并未作数,燕西各部内部并未因此爆发内讧,但眼瞅着燕国就快不行了,以后可就是大周说了算的。 先前未曾响应大周联合军演的燕西部族,赶紧派人前来暗通款曲。 得知燕西竟然跟着周人西征的消息,燕王暴跳如雷,又灭了一个大世勋压惊,燕国内部人人自危。 甚至有人想,上次还不如被大周灭了呢,周人总不至于如此残暴吧? 大规模装备火器后,匈奴人已经没有办法和周军正面对抗了,但持续不断地骚扰和恶劣的自然环境,却是西征最大的敌人。 少量精兵的策略,被事实印证了极度的正确,不然后勤都跟不上。 西征并不顺利。 西域各部已经许久不曾见识过大周天威了,所以阻力很大。 直到前线花费巨大代价,运来了二十门重炮,强行轰开了玉门关后,西域各部才终于认识到周军的厉害。 陈之龙行事还算稳重,恢复凉州旧领玉门、瓜州、敦煌后,并未贪功躁进,而是就地采购骆驼,建立后勤生命线。 远征西域,后勤第一,这是出征前就已经确定的战略要点。 陈之龙所部,在瓜州一带逗留了一整个冬天。 第二年开春,才举兵北上,杀向西域东大门——伊吾。 伊吾王子乃是匈奴单于之女所生,一边斩了周使,一边派人向匈奴单于求援。 这位伊吾王子没有等来匈奴援军,却等来了周军的重炮。 本就不甚高大坚固的伊吾城墙,被周军的重炮轰了半个时辰,就垮塌了好大一片。 周军进城后,尽屠伊吾王室,半个活口也没留。 陈之龙占领伊吾后,一边建立后勤基地,一边把伊吾国王、王子的首级送去给西边的鄯善、高昌国看。 吓得两国赶紧派遣王子前来求和。 …… 重建西域都护府,是个缓慢的过程,急不得,对于国力的消耗也是持续的。 大周朝廷,一边源源不断向西输血,一边快速地进行田政革新和工业化。 泰兴七年,八月初。 叮铃铃,叮铃铃! 邮递员骑着新式自行车,在大街上穿梭,故意把铃声扒拉得响个不停,引得街上一片瞩目。 这玩意儿上市以后,竟然遇冷了,最后还是邮政总公司等公家单位率先订购了一批,炸了一阵子街后,才打开了销路。 但其实卖得还是不太好,因为还是太贵了。 买得起的有马车,真实需求的又肉疼。 自行车厂正努力降成本,但进展不大。 “先生,对不起,是我没用...” 今秋科举笔试放榜后,陈星跪在虞世学面前,自责地认错。 已经是宣教部教育司郎中的虞世学,有些无力地摆摆手: “是你读书的时间太短了,有些东西,没有十几年寒窗根本做不到。” 刚刚结束的科举,陈星落榜了。 按照他自己的估分,应该在五千名左右。 “感谢先生多年悉心栽培,学生去厂里做工了。” 陈星再次叩首,起身就要告辞。 他已经十九岁了,尚未娶妻立业。 在洛南职业技术学院实习时,公资的几家大公司都相中了他,说是吏员考试,过线就要。 如今科举失败,只能去准备考吏员了。这本也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做到顶待遇堪比官老爷。 可是,当你有了更高的追求时,别人眼里的优秀便一文不值了。 “你聪慧过人,若是出类拔萃,也有机会获赐官身。” 虞世学宽慰了一句,便挥挥手。 目送这个花费最多心血的学生落寞地离去,虞世学也倍感落寞。 “贫寒之家读书,太难了!” 九月初六,洛都吏员统一考试。 除了朝廷部委的吏员招录,还有各大公有总公司、北方制造局招人。 总共有两万多人参加考试,基本都是大族庶出、小书香门第出身的读书人,科举没有什么希望的那种。 吏员考试较之科举简洁许多,一共只有三门: 国学、术算和公文写作。 九月底,吏员考试尚未放榜。 陈星忽然接到先生通知,在宣教部见面。 陈星不明所以,但还是麻溜来了。 “先生。” “笔试成绩出来了,你考得不错,博物院术算所、机械所、北方制造局、船舶工业总公司都请托我来劝说你,希望能提前提档。 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听到先生如此说法,陈星一脸懵逼,问道:“学生何德何能?” 虞世学微微一笑:“这是有资格抢人的,像你经常实习的机械设备总公司就不够资格来争。 虽然按照朝廷的惯例,博物院有优先选人权,但北方制造局和船舶工业总公司待遇更好,主要还是看你自己的意思。” 陈星还是一脸懵逼,机械设备总公司不够资格么? 虞世学见状耐心解释道:“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你笔试拿了第一,最重要的是你是今年吏员考试中唯一一个术算满分的生员。 吏员考试的术算,比科举还要难上三分,就是为了给这几家单位筛选专业人才的。” 陈星微微恍然,旋即问道:“先生,朝廷其他部委不需要术算么?” 虞世学沉默了一下,道:“你的优势,在上面这四家地方更有发挥余地,也会更加重视你。但如果你想做官,术算对你的帮助就微乎其微了。” 陈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只是单纯好奇一问,旋即就微微颔首: “先生,我还挺喜欢火炮的,就选北方制造局吧。” 虞世学微微颔首:“火炮是朝廷极度重视的方向,陆军海军都有大用场。 一会儿我就通知北方制造局来提档,下月初一你直接去报道就行。 另外就是,火炮研究有危险,务必注意安全。” “谢谢先生提点!” 一个梦想考科举的少年,最终走上了科研的道路,也算是歪打正着、物尽其用。 陈星:大周帝国弹道学奠基人,官至北方制造局总工程师、博物院荣誉院士,曾获第五届、第七届帝国科学技术进步一等奖。 第494章 盛世所愿(大结局) 泰兴八年,五月十五日夜,燕国徒河城。 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夜色中,十几名亲卫骑马簇拥在马车左右。。 嗖!嗖!嗖! 一阵破空声传来,一簇密集的箭雨激射而至,转瞬将整辆马车全部淹没。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在极短的时间内戛然而止。 马车中的贵人,正是燕国禁卫南军副元帅高河,燕王元利贞最重要的亲信之一。 高河虽然才能不足,但深知自己能坐上这个位置主要仰赖燕王信任,所以对燕王始终忠心耿耿,全力支持燕王新政。 这几年,随着南边大周的快速崛起,尤其是泰兴六年那一仗对燕国朝野构成的巨大心理冲击。 燕王变得越来越急功近利,胆敢阻碍他富国强兵的,都该死。 库里勒会议重开时的十三世勋,已经有五个被族灭,中小世勋被灭者数以百计。 忍无可忍的燕国世勋,终于达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但是,军权牢牢掌握在燕王手中,搞事情就是找死。 所以,代燕王掌握军权的大将就成为心怀不满的世勋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五月十五这日夜间。 禁卫南军副元帅高河、禁卫北军副元帅尉迟长风几乎同时遇刺。 高河身亡,尉迟长风身负重伤。 燕王震怒,但还未来得及彻查。 徒河、襄都就爆发了军事政变。 一群掌握一定军权的世勋,起兵拥立元利贞的亲弟弟元利明为燕王。 叛军裹挟元利明离开襄都,一路向西,与徒河叛军合流,在徒河城拥立元利明登基为燕王。 徒河城中不肯附逆的燕军被诛杀者近万。 燕王元利贞也是果断,重新任命了襄都禁军主要将领后,即刻御驾亲征,并下诏燕国士民勤王。 叛军没有大义,内部不稳,肯定无法长久。 于是便遣使向大周求援,事成之后,愿世代为大周附属国。 消息十万火急地传回洛都。 姜云逸上次摆了军方一道,叫燕国得以喘息。 局势演变至如今局面,肯定是不可能再摁住的,也没有充分的理由继续摁住。 打吧,打吧。 于是,友谊关、葫芦口的四万周军,打着协助兄弟之邦稳定局势的名义出兵徒河。 周军先与徒河叛军夹击,击溃了元利贞的主力,元利贞败退襄都。 周军一边接管徒河城,一边派遣一万轻骑昼夜兼程,奔袭襄都。 五月二十八日,周军包围襄都。 后续大军陆续进入燕国腹地,各地望风披靡。 周军围而不攻,整整三个月,三十万人口的襄都人相食。 穷途末路的燕王元利贞发了狂,在城中大肆屠戮并未反叛附逆的世勋,引发世勋集团的殊死反抗。 燕王元利贞被世勋烧死在王宫之中,国相丘太一自杀殉国。 九月初一,元利贞死后第二日,襄都开城投降。 周军入城第一件事,先灭了燕国王室。 凡是,姓元的男丁,不留活口。 工具人元利明死于水土不服。 对元氏宗亲的追杀,整整持续了好几年,直至彻底销声匿迹。 泰兴九年,三月初八。 大周皇帝驾临襄都,祭祀燕太祖后,以外戚身份代领燕王。 说是待找到燕太祖嫡系后人后,再还政元氏。 只可惜,辽东之地此后再也没有人敢姓元了。 燕国世勋几乎都死于内乱,硕果仅存的丘太泉代表燕地入阁为相竟然顺理成章了。 辽东周姓第一大族出身的韩黎明出任辽东牧,总揽辽东九郡政务。 周燕一体化完成了军事和政治程序。 大周的舆论阵地火力全开,主要宣扬三项: 其一,元利贞这一脉得国不正,又倒行逆施,燕国沉沦,主要是元利贞的责任。 有幸存的燕国世勋全力助攻,此事很快就盖棺定论,反正元利贞那个死鬼也不可能跳出来狡辩; 其二,被姜云逸压箱底的周燕同源研究的一系列成果,被集中放了出来。 总之,周燕三千年前是一家,一千年前是一家,五百年前是一家,如今又成为一家是理所当然的。 其三,隆重纪念国相丘太一和北宫明灭,把这两位历史名臣打造成燕人亡国后的精神寄托。 有如此能臣忠良襄助,仍然能亡国,可见元利贞不仅得国不正,还是个废物。 这些年大周科举网罗的数十位燕国士子,得到重用,开始接管燕东政局。 被元利贞杀得元气大伤的燕国世勋集团根本无力反抗,只能摇尾乞怜才能得一席立足之地。 燕东五千万亩良田被收归公有,按照人头均分给原来的农奴耕种,登时引得一片欢呼。 只这一项均田政策,就迅速稳定了燕地人心。 …… 泰兴十年,二月初一。 因燕国动乱而推迟了一年的十年期大朝会在洛都召开。 大周境内头面人物、包括燕地主要代表、西域十六国使者、三韩、安南、琉球使者,共同出席十年一度的超级大朝会。 内阁首相赵广义代表朝廷,总结第一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落实完成情况。 除田政革新和税制革新进展略逊于预期外,其他各方面均圆满甚至超额完成任务。 大朝会公布了大周帝国第二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 主要内容包括: 完成天下田亩清丈, 完成两税改革; 迁都广阳, 研发出实用型蒸汽机, 铺设长安至洛都、广阳至襄都铁路, 掌握东亚海权, 扶持宗室南洋、西域封建, 完成西域政局建构, 扫盲一千万人口。 十年一度大朝会后,大周帝国再次进入了新的发展快车道。 泰兴十一年。 先帝三皇子长子,在朝廷大军扶持下,在夷播海西岸立国。 据说,国相是一位姓林的书生。 据说,林书生的国相任命文书,是洛都铁氏兄弟送去的。 据说,铁氏兄弟对林书生爱不释手,念念不忘,恋恋不舍。 姓林的哭着喊着赌咒发誓自己对大周忠贞不二,一定好好辅佐国王为大周守卫西域。 泰兴十三年,博物院终于拿出了第一款可以实用的蒸汽机。 交通建设部,启动了邯郸至濮阳的铁路。 主要就是这里地势比较平,容易搞。 泰兴十五年,广阳新都落成,定名北平。 颜如凤和孙山夫妇总算是混上自己的全产权房子了。 听说是颜如凤现在一年几十万的稿费,这娘们儿现在可是大周人鬼情未了一姐。 同年,连接关内关外的襄都——北平——邯郸铁路干线开建。 北平至邯郸段,地势平坦,但北平至襄都段沿途要经过友谊关、葫芦口和徒河口等险要地段,无法完全走平地。 铁路铺设难度是次要方面,关键是当前的蒸汽机动力不足以驱动列车爬坡。 姜某人灵感勃发,提出之字形过山方案,并在列车前后各安置一个蒸汽机车头。 如此巧思,果然轻松解决了铁路难以过山的历史性难题。 泰兴十六年,大周水师二十艘战列舰、三十六艘巡洋舰下南洋。 在马六甲港口外放了几声空炮后,在大西洋败给大不列颠的荷兰人,早就没了霸主的精气神,没有做无谓的反抗,直接请求谈判。 最终,大周帝国与荷兰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签署了马六甲协定。 协定规定,荷兰、西班牙、葡萄牙三国承认大周对东亚海权的支配地位,允许大周通商昆仑洲东岸,荷兰人归还夷洲岛。 大周则保障三国在东亚的既得利益,允许三国在南海、钱塘、北海和北平开设领事馆。 当年江东叛乱时,先逃到夷洲,又逃到南洋的吴氏和胡氏,被押送回大周。 除主犯凌迟处死外,嫡系男丁尽数斩首。 不是皇帝心黑手辣,而是姜某人一力主张从严处置,要求朝廷对江东之地务必时刻高度警惕,不可有任何放松。 泰兴十八年。 先帝二皇子长子前往吕宋岛封建,九皇子至马来半岛封建,还有几位宗室前往加里曼丹、爪哇岛一带封建。 朝廷同步颁布政策,鼓励子民移居南洋。 只有充足的周人血统,才是这些海外封建王国生存的基本保证,周人在南洋本来就有深厚的血缘基础的。 泰兴二十年,第三个十年发展规划纲要公布后。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两大工程。 第一大工程:全球航路探索。 大周花费重金从西洋人手中购买海图、聘用西洋海员担任向导,开始了全球航路探索。 一路从北海出海,绕过朝鲜半岛,经东朝鲜海,过北海道,经阿留申群岛,至于北美大陆。 一路从钱塘下南洋,出马六甲海峡,向西经印度、大食,绕过好望角,抵达欧罗巴洲。 一路下南洋,穿过爪哇群岛,至于大洋洲。 第二大工程:西域铁路建设。 西域铁路,从长安出发,至于夷播海以东碎叶城。 全长七千里,其间要翻山越岭,途经大漠,难度可想而知。 工程总投资五千万万钱,计划二十年完工。 光沿途的防护林,就要占据总投资的三成。 该项目一经提出,立刻招致朝野许多反对。 但姜云逸一力坚持,他说: 我们这个时代,如果不肯做,后人未必还有机会做。 只有用铁路将中原与西域紧密连接起来,朝廷才能一劳永逸地对西域进行掌控。 否则一旦国势衰退,西域还是会丢。 西域铁路,政治和战略效益才是第一位的,经济效益处于次要地位,且只要经营得当,是可以产生可观的经济效益的。 这个时间点,当年老一代重臣早就凋零光了,连赵相都退隐三年了,没有人可以阻止已经无敌的姜某人。 历史证明。 西域铁路的修建完全正确,为此后几百年间帝国牢牢掌握西域,继而支配世界岛,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础。 虽然该项目投资巨大,短期看不到可观回报,但此时大周的财政收入已经达到了九百万万钱,整个东亚的贸易都在大周掌握之中。 大周牢牢掌握着东亚的政治军事金融经济文化主导权。 西域铁路专项债券连发了十五年,每年近四百万万,连西洋人都来买了不少,相当于交保护费了。 随着西域铁路的开通,丝绸之路重开,不断有中原人口移居西域,为西域的繁荣稳定做出了卓越贡献。 泰兴二十年大朝会,还有一件小事,要求东瀛国天皇去“皇”号,改称国王。 皇与帝是大周天子专属,不允许僭越。 此事自然引起了东瀛的反弹。 后来,大周扶持九州大名龙造寺上洛,推翻了原来的足利幕府,天皇也顺理成章地改了称号。 大周驻军九州、琉球,成为维护东亚政治稳定的基石。 泰兴二十一年。 大周设立北洋都护府,统领兴安岭以北、库页岛等广袤的冰原地区。 泰兴二十二年。 大周也是世界第一艘铁甲船下水,该船采用蒸汽动力和风帆动力两种驱动方式。 同年八月。 北路和南路探险队返回母港,带来了大洋洲和北美的消息。 朝廷开始建立北方航线,通过扶持北美大陆印第安人,阻断了西洋人对北美大陆的掌控。 大洋洲方向,明相未卜先知地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大周的勘探队便不远万里去挖出了铁矿,据说品相相当好,比大周本土的好很多。 泰兴二十三年。 周军在西进途中与奥斯曼帝国遭遇。 经过三年激战,周军水陆夹击,彻底打散了奥斯曼帝国。 泰兴二十六年。 大周在红海与地中海之间组织开凿运河。 泰兴二十九年。 大周水师西洋舰队与大不列颠海军在直布罗陀地区激战数月,不分胜负。 泰兴三十年,大周本土新组建的铁甲蒸汽舰队驰援西洋舰队,在大西洋上针对不列颠船只进行全面绞杀。 已经六十多岁的拉斐尔侯爵,被任命为直布罗陀总督,一时风光无两。 泰兴三十五年。 身体每况愈下的明相,越来越无法操持繁重的国事,辞去一切官位后,回归齐国公府着书,继续为后世谋划。 两年后,溘然长逝。 享年五十六岁。 泰兴三十九年,皇帝姬泰北驾崩,庙号文宣。 李夫人所出皇七子姬安康继位。 明相与文宣帝相继去世后,大周帝国遵循先前制定的“半个世界”战略,适度进行战略收缩,以控制半个世界为基本战略思路,不断巩固印太地区基本盘。 西域铁路在泰兴三十九年如期修到碎叶城后,后继者继续向西延伸,一直拓展到西亚和东欧。 欧亚大陆桥用了五十多年时间,完全贯通,这有力地奠定了世界岛主导世界秩序的基础。 明相主政后期上马的内燃机、发电机、无线电和热气球等重大科技攻关项目,也在他死后十几二十年里陆续开花结果。 美中不足的,就是人口政策没有很好地落实下去,长期的繁荣稳定,导致人口大爆发。 所幸,朝廷因势利导,实施走出去战略,大力推动周人走向世界,遍地开花的周人血统,成为大周主导世界秩序的重要基础。 野蛮掠夺与种族灭绝的恶劣行径,得到有效遏制;人类文明,按照周人的文明观有序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