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从宅男逆袭成开国之君》 第1章 碧湖屠夫 十里烟波的碧湖边,无锋以刀撑地,警惕的环视四周。 脚下半人高的青草地,在微风摇曳下,不时显露出几具还在抽搐抖动的尸体。 在确定周围已经安全后,他的呼吸由弱变重,最终演变成大口大口的喘气声。 太玄了! 得益于“碧湖屠夫”的赫赫凶名,这片西戎圣湖已经整整一年多没有出现过偷灌圣水的西戎人身影了。 万没想到,自己脱离队伍来到湖边补充些饮水,居然差点被这些天杀的西戎人伏击! 好在他从河东郡来到三川郡从军这四年里,已经在碧湖边算不清厮杀了多少次。 无数次在生死之间游走的下意识反应,让他险而又险的避开了当头一刀。 随后凭借远超这个时代普通兵士的身体素质暴起反杀,才算转危为安。 熟练的用腰上挂着的抹刀布仔细清理完马刀上的血迹。 无锋不紧不慢的弯腰扒下了地上三具不再抽搐尸体上的羊皮袄袍。 这些西戎人穷的叮当烂响,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也就是这身皮衣,等回到武川城,勉强还能换顿酒菜! 无锋一边遐想着,一边将皮袄放到鼻子前仔细闻了起来。 “咦?这个味道” …… 自从三十年前镇西大将军西出阳关横扫西戎,为沧澜帝国开辟出三川郡这个养马之地后。 除了附近一些西戎小部落不时会偷偷摸摸潜到碧湖边灌取圣水外。 西戎王族和人马众多的大部落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完全放弃了这片距离武川城外不过三十余里的西戎圣湖。 碧湖周边几个小部落,连中原那些胆大、路子野的商家私贩过来的劣等茶砖都买不起,只能用些牛羊换点茶叶沫解油。 可自己手上这三件皮衣上,却能闻到和武川城驻军常喝的茶砖一样的浓郁茶香。 “难道这三人不是周边那些小部落的西戎人?” 满心疑惑的无锋,赶紧拾起刚刚还不屑一顾的西戎人兵刃。 果然! 当刀锋被高举过头顶后,在阳光下散发出森冷的寒光,这可是妥妥的铁器! 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有些稚嫩的脸上一道从眉骨横跨鼻梁延伸至左脸颊的狰狞刀疤不由自主的抖动起来! 能够用上铁器的西戎人! 那必然是为了躲避镇西大将军兵锋而远遁到草原深处的西戎大部落! 在武川城这几年,虽然没有和这些真正的西戎精锐交过手。 但无锋已经无数次听屯军老兵说起过,西戎六部的赫赫威名。 这些西戎真正大部落中的任何一部都可以轻松聚集五万控弦精骑,远非寻常西戎部落可比! 若不是四十年前西戎人的最后一代雄主铁勒骤然离世,六大部落互相征伐夺取王位。 这个从帝国建立之初就纠葛在一起足足三百年的敌人,也不可能迅速衰败下去,被镇西大将军的十万枪兵驱赶出三川之地! 但今天,很大可能是隶属西戎大部落中的壮年汉子突然出现在碧湖边,周围又没有草原出行必备的马匹! 这不能不让从军四年,两世为人加起来已经活了接近一甲子寿命的无锋警惕了起来! 斥候! 这很可能是和自己身份一样的斥候! 西戎大部落!碧湖边!斥候身份! 这三样从来没有同时出现在他脑海里的词语碰撞在一起,意味着一个让无锋难以相信也不敢相信的事实! 西戎袭边! 这个已经整整十年没有出现在三川郡军屯军户眼前的悲惨记忆,恐怕就要再次发生了! “已经摸到城外三十里的碧湖边上了,西进草原百里的十余座烽火台怎么一点声息都没有?” 无锋有些疑惑的望向西边澈蓝澈蓝的天空。 突然! 远处隆起的山丘上,一人一马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还不等他看清楚一些,一人一马已经快速向他这边飞奔过来! “队长大人?” 帝国军制,十人一伙,十伙一队,十队一旗,十旗一军。 飞驰而来的身影,正是无锋所在斥候队的队长。 还不等队长接近,远处的山丘上转瞬间又冒出了一个又一个追逐而来的西戎骑兵! 即便只是模糊的看上一眼就迅速的伏下身子躲避在半人高的青草下,无锋也清楚的计算出,已经露头的追兵足有七八骑! 按照西戎人的习惯,除了三五结对的斥候外,一般都是五十骑联合行动。 可以想象,此时队长后面的追兵很大可能足足有五十骑之多! 别说现在只有无锋和队长两人,就是他麾下的一伙十名斥候兵都在这,恐怕也难以抵挡住这些西戎大部精锐骑兵! 此时,对于无锋最好的选择就是一直隐藏在草地里,等待队长和追兵一道远去! 原本迎面而来的队长在他隐藏起来的时候,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居然一声呼喊也没有,甚至还稍微偏转了一下马头,从他身边十米远的地方飘然而过。 要说此时无锋没有一丁点独自逃命的想法,那是绝无可能! 但这种想法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就马上被强硬的消弭于无形! “无锋,你两世为人,蹉跎甲子!因一时激愤,祸及阿姐,才避罪边关,妄图军功改命却四载无所建树!” “若不是机缘巧合得到队长赏识,恐怕连个小小的伙长都当不上!” “此时此刻,如能救下队长,确定这群西戎人为何而来,再回报军中军长大人,必然就是大功一件!” 隐藏在草地中的无锋眼神逐渐坚定,手上已经抽出了背在身后的短弓。 “人生能有几回搏!此时不搏待何时?” 下定决心的无锋,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在电光火石间弯弓射出两箭,直奔已经冲出大队顶在最前面的两名西戎骑兵!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西戎人措手不及,两名骑兵在弓弦声中应声坠地,只剩两匹孤零零的战马奔腾而来。 就在战马即将从无锋身边飘过时,只见他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匹战马的缰绳,借助战马向前猛冲的拽力飞身而起,稳稳的坐在马背上。 随后又一躬身拉起一旁无主战马的缰绳,一人两马冲势不减的狂奔而去! 跑在前面的队长听到弓弦声后已经回头望来,一张同样有些稚气,同样刀疤贯脸的英俊面容上满是惊喜! “哈哈哈哈,小疯子,果然是患难见真情啊,你这个兄弟,我认定了!” 无锋此时正在回身射箭,闻言轻蔑的用西戎语大声的回应道: “你我二人可是斩杀过西戎匪寇过千的碧湖屠夫!这些杂碎若再敢上前,必要杀它个干干净净!” 说完,手上弓弦连动,又是连珠两箭射出。 耳边却突然传来了难听的“咔嚓”声! 第2章 王庭金账 无锋有些无奈的将手上的弓箭撇了出去,他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一直用现代社会的方法锻炼身体。 虽然只是些现代人人尽皆知的皮毛,但在这个世界,却已经足够让他锻炼出远超常人的力量和速度了! 这也是他从军短短四年就能和自幼习武,出身下品寒门的队长一较长短,一块杀出“碧湖屠夫”凶名的原因。 但无锋这种无品庶民,从军也只能是最低阶的大头兵,使用的也是军中最差的制式弓箭。 几次连射就已经因为撑不住他的臂力而折断。 如果是平日里还好说,但现在可是后有追兵的逃命关头,没了弓箭进行吓阻。 恐怕用不上半个时辰,这些生在马背上的西戎骑手就能追赶上来。 看来必须兵行险招了! 有些懊恼的扬了扬手,无锋此时已经飞驰到了和队长并驾齐驱的地方。 三川郡虽是沧澜帝国的养马之地,但这里的战马耐力有余,爆发不足,在这种逃命时刻实在有些不给力。 队长和无锋两人在碧湖杀人时,已经进行过无数次默契的配合,只是简单的眼神交错后,队长就明白了无锋的想法。 随后,无锋分别握紧缰绳的双手同时一勒,两匹战马立刻就放缓了速度。 就在这一瞬间,队长已经一登胯下战马的马镫,整个人借力凌空横跳起来,又迅速的从半空中下落。 而无锋紧握缰绳的右手,忽紧忽缓,恰到好处的将另一匹战马送了过来,稳稳的接住了队长下落的身体。 在队长抓起缰绳后,两人几乎是同时猛地一拍身下的马屁股,迅速再次拉开了和已经有些接近的西戎骑兵的距离,逃命的速度瞬间提升了不少。 危机稍缓,无锋就敏锐的发现,两人此时逃跑的方向已经和武川城背道而驰了! “队长,我们不回武川城?” 无锋的疑惑只换来队长一脸的苦笑。 “我带着弟兄们西进不过十多里,还没到最近的烽火台,就被突然杀出的上千西戎骑兵包围。” “要不是小三子替我挡了一箭,我恐怕也交代在那了!” “冲出来后,我本来是想直奔武川城报信,但一路上游弋着不知道多少西戎骑兵!” “我也是被迫一点点偏离方向才来到碧湖边,现在碧湖到武川城之间,恐怕就是一条死路!” 无锋心中一阵悲凉涌了出来! 自己是在碧湖边被收纳入队的,平日里跟在队长身边,名义上当个伙长,实际上和队里的其他人并不熟悉,甚至还有些莫名的矛盾。 但此时听说整整一队人马身死他乡,也充满了兔死狐悲之感。 无锋的沉默引起了队长的注意。 两人虽然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但队长显然见识过更多“大场面”! “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当了边军,就是拿性命去搏个逆天改命的机会!” “我们俩现在还活着,就要替这帮死去的弟兄继续搏下去!” “等到他日风云起,再来祭奠今日魂!” 说话间,两人已经向东北方向飞驰出二三十里,胯下的战马开始不断的剧烈的呼出白气。 西戎战马爆发力强,但耐力不够的缺点显露无疑。 但无锋两人却反而感到一丝欣喜! 他们的战马跑不动了,同样意味着后面西戎追兵的战马应该也一样是强弩之末。 而此时因为负重减轻而勉强跟上来的三川战马,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在听到西戎骑兵中发出一声代表收队的哨响后,两人连头也不回的迅速换马,队长一人交替换骑西戎战马,而无锋则跨上三川战马。 三马两人,最大限度保障了骑行的速度,又经过四五次突然变线甚至折返跑后,两人终于彻底摆脱了身后的追兵。 等到转入一个小土丘躲避身形,无锋立刻狼吞虎咽的咀嚼了两块肉干,又牛饮了整整一大水囊后,在半人高的草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今天经历多场厮杀,又逃命许久,无锋早已疲惫不堪,此时必须抓紧时间调整休息。 而队长则是解下身上的盔甲,露出罩衣包裹的健硕身材,依照军中惯例安静的趴在地上放哨。 大约一个时辰后,天色已经有些暗淡。 长久在军中养成的习惯让无锋仿佛机械一样从酣睡中准时醒了过来。 刚要出声招呼放哨的队长换班休息,就看到队长猛地向这边压了压手。 无锋迅速抽出身旁的马刀,匍匐着向队长爬了过去。 等到了他身边,越过遮挡视线的土丘,无锋完全被眼前的场景震撼的手心冒汗,手掌发抖! 此时,在土丘下方不过五六里的地方,有无数西戎人正在安营扎寨,造型各异的兽皮帐篷清晰的划分出了六块互不接壤的区域。 而被这六块区域拱卫着的是一顶被黄色棉布包裹的巨大帐篷! 队长此时已经脸色铁青。 “妈的!暗卫是干什么吃的!西戎出现能够一统六部的雄主,帝都怎么一点消息都没传递到三川郡!” “更可气的是,王庭金账都驻扎在家门口了,镇西将军府居然完全没有得到示警!” 队长的自言自语,让无锋收回了第一次面对王庭金账的震撼。 暗卫?帝都?镇西将军府?王庭金账? 下品寒门出身的队长,怎么可能随口说出这些自己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名词? 此时,队长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忙转头望向无锋,但却只看到他专注盯着金账,一脸呆滞的侧脸。 “嘿,小疯子,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了,想不想逆天改命,一跃成为上品高门?” 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不久,无锋就发现这个世界好像执行着很像九品中正制的六品中正制,上三品为高门,下三品为寒门。 高门子弟天生贵胄,即便是初入朝堂为官,最低也是五品官宦,三公九卿、封疆大吏更是只能是出身上一品高门,上二品、上三品的高门做到六部主官已是极限。 而寒门子弟任你才高八斗,也要从地方七品小吏做起,终其一生,也只有下一品的寒门子弟有机会能够跻身朝堂谋个三品的六部副官。 至于庶民更是根本没有为官为吏的可能,只能从商务农。 庶民之下,还有命贱如猪狗的奴隶,完全没有任何自由可言。 而唯一能够打破门第界限的办法,只有入军籍、谋军功! 此时,队长的询问,让无锋眼中充满了一种叫做渴望的东西! 两世为人,本应该心静如水,但无锋从军,就是为了搏取功名,挽救被自己拖累的阿姐! 眼下,从队长的自言自语和询问中,无锋已经清楚的知道,这泼天的富贵是什么! 若能刺杀西戎雄主,必能跻身朝堂,就是位列三公,也绝非痴人说梦! 第3章 西戎雄主 夜幕降临,借助淡淡的月光,无锋和队长两人借助草原茂盛的青草,已经潜行到距离西戎营地不足百米的地方。 不远处的西戎站岗兵士正在讨论着今天的战果。 “碧湖屠夫”精通西戎语,虽然已经预料到在西戎人的突然袭击下,战况肯定对于沧澜帝国不利,但无锋却没有想到整个战局已经完全可以用崩溃来形容了。 驻扎在这里的是拱卫西戎王庭的金账近卫军和西戎后勤部队。 而真正冲锋陷阵的西戎六部精锐在今天已经突破了武川城的城防,正在进行最后的巷战。 虽然武川、平川、东川三城呈菱角状分布,构成了三川郡的主体,但镇西将军府坐镇的东川和靠近玉关作为三川郡后方的平川实际上并没有多少边军驻守。 唯一突前的武川城,不仅是三川郡的防御重心,更是整个沧澜帝国投入数十年打造出来防御西戎侵袭的重中之重! 足足有三万最精锐的边军驻扎在武川城内,城外更有随时可以上阵杀敌的十五万军屯分散在三川郡内。 无锋实在难以想象,就凭西戎这种缺乏攻城器械的游牧民族,是怎么在短短一天甚至还不到一天,就攻陷了守备森严的武川城的? 更可怕的是,武川城失守,意味着从沧澜帝国耗时数十年迁移过来的百万三川郡百姓直接就暴露在西戎铁骑之下! 这么短的时间,东川的镇西将军府根本不可能集结起十五万军屯,仅靠东川和平川的守军,守城尚且不足,更不要说反击西戎突袭了! 一盘散沙的三川郡,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一脸铁青的队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有些焦急的拍了拍无锋,示意他迅速前进。 此时此刻此地,如果他们能够成功刺杀眼前坐镇金帐的西戎雄主,也许三川战局还有挽回的可能! 虽然无锋意识到在刚刚入夜时潜入西戎营地实在有些过于冒险,但队长的催促让他不得不继续前进。 也许是四周游弋的无数西戎铁骑让金账近卫军这些精锐中的精锐有些过于放松,无锋和队长两人居然十分顺利的潜行进了西戎营地。 在找到一个暂时无人的帐篷停顿了片刻后,两人就大摇大摆的走出了帐篷,直奔营地中间的王庭金帐而去。 能做到这一点,就不得不感谢有些“贪财”的无锋了! 虽然之前逃命时非常紧迫,但他在碧湖边砍杀三人后扒下的西戎皮袄却在夺马时,顺手搭在了马鞍上。 一路奔波,这些厚重的皮袄居然一件也没有丢失! 换上西戎皮袄的两人在浅浅的月色下,除非特别仔细的查看,否则根本就分辨不出来和真正的西戎人有什么区别。 特别是一边大摇大摆的行进,一边用西戎语大声交谈,也麻痹了营中巡逻的军士,使他们慢慢靠近中军王庭金账的行为没有得到任何怀疑。 可就在他们越来越接近金账时,一声呵斥声传来! “你们是哪部的部众?金账重地,岂是你们可以乱闯的地方!” 无锋和队长立刻停止了脚步,齐齐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但却诡异的什么都没发现! 正在他们疑惑之际,在最靠近王庭金帐的一圈六部帐篷的阴影里,转出来一个一身黑袍包裹,全身只露出一双凶眼的人影来。 无锋有些不知所措的观察着来人的方向,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一圈帐篷的阴影里,足足埋伏着数十位黑衣近卫! “回禀大扎哈!我二人是铁托部的人,不知道大扎哈在此,冲撞了贵人,愿长生天赦免我们的罪过!” 好在队长在这个危机时刻,完全显露出了他对于西戎的了解,一把拉住无锋跪倒在地,甚至跪伏着亲吻起来人的鞋子! 这位被队长称呼为大扎哈的人也在瞬间放松了警惕,就连声音也变得和蔼得多。 “呵呵,原来是巴图那个怂货的手下,我说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与此同时,王庭金帐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一个充满野性的粗犷声音嚷嚷起来! “我呸,长生天不会宽恕你这个不重视部族荣誉的混蛋!” 黑衣大扎哈却像挑衅一样,向金账方向微微躬身行礼。 “长生天在上,我的忠诚不属于部族,仅属于草原上最伟大的王!” 无锋虽然精通西戎语,也知道草原上信奉长生天是永恒的神,但却从没有接触过西戎大部的人,虽然能够听懂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却搞不清楚这俩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而队长显然对于他们的身份非常了解,这一点也让无锋万分疑惑! 金账内另一个声音的出现,打断了无锋的思绪。 “我早已经收到了你的忠诚!这两人是我叫巴图找来的,放他们进来吧!” 无锋和队长暗暗对视了一眼,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但不管阴错阳差也好,还是有人发现了他们俩的身份有假,既然已经来到了死地,就再也没有任何反悔的可能,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了金帐之内。 和帐外的阴冷不同,金帐内烛火通明,坐北朝南的王座上,一位壮年男人正提刀割肉不停的放入嘴中。 巨大的穹顶笼罩下的大厅里,有十几个身穿沧澜帝国宫装的妙龄女子正在翩翩起舞。 舞姿优美,姿态妖娆,不时引起围观西戎人的鬼叫狼嚎。 无锋敏锐的发现队长的脸色紧绷,似乎十分疑惑,这些女子从何而来! 两人紧盯着女子的唐突行为,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但王座上的男人却似乎一直在注视着这边。 “你们两个,走过来!” 不容抗拒的声音在空旷的帐篷内回荡,无锋确定了一下宽大皮袄中刀柄的位置,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王座左边的帐篷下摆。 刚刚在外面时,他就注意到王庭金帐的左边在月光照射下有大片的阴影,而那里只有两名黑袍人驻守。 只要自己得手后,在其他人没有反应过来时,能够从帐篷底下钻出去,再融入到这几万金账近卫军中,再想找到他,恐怕就要大海捞针了! 第4章 剧情反转 “可以开始了!” 等到无锋和队长越过轻歌曼舞的沧澜女子即将接近王座时,西戎王随意的挥了挥手,说出了让两人面面相觑的一句话! 能被叫入金帐已经让无锋疑惑是不是自己和队长的伪装被看穿,此时的命令又好像意有所指! 开始?开始什么?是叫自己两人开始刺杀“表演”吗? 难道这西戎王能够先知先觉? 无锋和队长的呆滞,却引得西戎王大笑起来,满脸的大胡子抖动个不停。 爽朗的笑声不同于之前粗犷的低沉嗓音,给人一种充满活力的年轻感觉。 “长生天在上,巴图,我真想撕烂了你的嘴巴!也不知你从哪里找来这两个怂货?见到沧澜女人就连刀也拿不起来了吗?” 刚刚将无锋两人领进来的男人,有些尴尬的挠着头,一脸怒容的瞪着小眼睛看着无锋和队长。 “我尊敬的王,我就是在金账边随便找了一个兵士,叫他去我的铁勒部随意叫来两个人给您刀舞助兴,哪知道叫来两个怂货!” 巴图话音未落,无锋和队长两人先是松了一口气后,又瞬间紧张起来! 松一口气是因为自己两人确实是阴错阳差被带进了金帐,不用担心身份暴露。 紧张则是因为需要表演刀舞! 刀舞实际就是一对一的比武,但西戎人的刀舞有固定的礼敬长生天的仪式,需要比武双方脱去皮袄,用马奶酒浇身。 比武本身难不倒无锋两人,但西戎人有杀敌后纹饰身体的习俗,一旦两人脱去皮袄,沧澜人光秃秃的皮肤必然会引起怀疑! 无锋暗自苦笑,自己居然会败在纹身这件事上! 一旁的队长,此时已经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马刀,一个眼色传递过来,无锋马上明白了队长的意思。 衣服是肯定不能脱的! 此时距离这位可能十分年轻的西戎雄主也不过只有十几米的距离。 如果将错就错的借刀舞的机会先把刀拔出来,在正式仪式开始时再暴起刺杀,未尝不是当下一种更好的选择! 咔嚓一声! 无锋马上拔出马刀和队长对峙起来,随后双方缓慢靠近,学着之前在碧湖看到的西戎人刀舞模样,将两柄马刀在半空中交错在一起! 这是文刀舞的起手式,如果是分生死的武刀舞,那就需要双方以刀歃血了! 随着刀锋交错的碰撞声,整个金帐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西戎人眼中,刀舞是勇士能够奉献给长生天的最虔诚礼物,无论何时何地举行刀舞仪式,都必须要保持虔诚的内心。 西戎王也很满意刀舞仪式成功的将这些见到沧澜女人就找不到北的六部贵族拉了回来,此时也专注的注视着场内。 队长率先抽回了马刀,随后后撤了三步,站立到了与王座距离最短的位置上。 而无锋则是远离了王座一些,他这个位置可以在队长身后阻挡一下试图救驾的西戎人。 随后,队长转身,面向王座躬身行礼,西戎王也异常严肃的用手扶胸! “长生天会庇护真正的勇士,我,西戎人的王,宣布刀舞开始,请勇士接受洗礼!” 西戎王话音刚落,距离最近的两个西戎贵族马上端起酒杯走了过来。 就在全场目光都专注的注视着刀舞洗礼。 无锋和队长也佯装要脱去皮袄,实则准备在西戎贵族靠近阻挡住其他人视线的一瞬间就暴起杀人的时候! 一道冷冽的寒光突然闪现! 一人一剑,白衣胜雪,动如狡兔,翩若惊鸿! 无锋只感觉一阵清香拂面而过,定眼一看,居然是一位刚刚还在献舞的女舞者正手持长剑已经越过自己冲到了西戎王身前一米之地,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猛然将剑刺下! 滋嘎! 一声难听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任谁也没有想到,西戎王在自己的金帐内居然还身穿着内甲!让女刺客必杀的一剑无功而返! 西戎王的眼神也在一瞬间由专注转为震惊又转为惊恐后回归平静,只是这平静中似乎带着灭杀一切的死寂! 女刺客反应也是极快,必杀一剑落空后,只是稍微一愣,就立刻上挑剑尖刺向西戎王偌大的头颅。 只是,这片刻的延误,对于这一场精心筹划的刺杀而言,已经是无可挽回了! 西戎王王座后一只包裹在黑色手套内的手掌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了出来,一把紧紧握住了剑身,让它不能再上挑分毫! 一寸! 女刺客的剑锋距离西戎王的喉咙仅仅只有一寸的距离,但却仿佛咫尺天涯! 此时,大帐内的西戎六部贵族们才如梦初醒一般大声喊叫起来,纷纷拔出马刀,意图冲上前来救驾。 女刺客此时已知事不可为,手上握剑的手一松,果断弃剑,猛地一踩地面,整个身形飞快倒退,又来到了无锋的身边。 无锋还在犹豫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时,就感觉胸前一阵剧痛,随后整个人就腾空而起,又重重的摔在地上。 原来是女刺客在靠近的瞬间,就已经完成了从他手上夺刀再顺便一脚将他踢出老远的一系列动作。 要不是他此前已经做好暴起杀人的准备,全身的肌肉紧绷,恐怕单是这一脚,就要了他半条老命! 等无锋回过神来,就看到女刺客已经用自己的刀熟练的砍杀了之前要来进行刀舞洗礼的两个六部贵族。 他们也是足够倒霉,因为距离刺杀现场最近,拔刀救驾的速度也就最快,却没想到正好撞到了回身而返的女刺客。 而无锋的运气则要好上很多很多,女刺客这一脚,正好将他踢到了金帐左侧的位置,也是他之前就确定的逃脱路线。 一声碧湖野鸭的鸣叫声在金帐内响起,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也绝不突兀,因为此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点小小的怪声。 但队长会注意到,因为这是“碧湖屠夫”二人组早就使用过无数次的撤退信号!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事不可为也没有必要丢了大好性命! 队长犹豫片刻后,就不声不响的后退到了无锋身旁,彼此默契的点了下头,一同钻出了金帐! 第5章 逃出生天 此时,金帐外阴影中的黑衣近卫已经冲进金帐,更远处的金帐近卫军大营中有些骚乱,应该是西戎王遇刺的消息被传递了出去。 四面八方都有披着羊皮袄的西戎人正围拢过来,匆忙逆行的无锋两人因此显得有些另类。 甚至有些正召集部下的官长已经用恶狠狠的目光盯住了他们眼中的“逃兵”! 无锋很快就感受到了周围的敌意,虽然两人的身份没有暴露,但此时也决不能为了躲避敌意而“随大流”再返回王庭金账附近! 西戎王遇刺,无论女刺客的最终结局是被乱刀砍死还是逃出生天,接下来甄别刺客同党的大搜查是必然的事。 此时,回转金账无异于是自投罗网!但眼看已经有目露凶光的西戎人提刀围了过来,此时必须有所决断了! 无锋自逃出河东郡从军以来,虽然急切的想要博取军功,但始终压着性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走投无路只能投军搏个官方身份的逃奴。 边军中这种少言寡语、敢打敢杀,用命搏出身的逃奴太多太多了! 虽然偶尔也会有六品人家来到三川郡追奴,但边军上至镇西将军府,下到小队长,大多数时候,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这些逃奴肯拼命,用着远比庶民从军的兵士顺手。 更何况,逃奴没家没亲族,死了也是白死,官长们还能多霸占一份抚恤金,虽然也没几个钱,但毕竟也是一份无本的收入。 为了掩盖自己的出身,无锋也只能装傻充愣,好在来到这个世界前,他已年近不惑,虽然一事无成,但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直到在碧湖“刷军功”时,偶然碰到同样来碧湖的队长后,更是事事有队长做主,无锋只需要负责杀人、拼命就是。 一年多下来,无锋自认为自己隐藏的极好,但此时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刺杀失败的原因,让队长有些失神,迟迟没有做出决断,逼着他不得不站出来了! “奉大扎哈之命,刺客已被围困,各部无需前来救驾,马上聚拢本部兵马,严防敌人夜袭!” 熟练的西戎语从无锋嘴里蹦了出来,虽然不知道这个大扎哈到底是一个什么官职。 但金账前的大扎哈,连巴图这样明显是一部之长的西戎大人物都敢调侃,在西戎军中必然地位更高! 西戎六部虽不像无锋之前在边军中听说的那样碰到一起就互相厮杀。 但无风不起浪,西戎内讧几十年的事实摆在那里,现在虽有雄主压制,但绝不可能这么快就“兄弟一家亲”! 所以,假传巴图这个部落首领的命令,真不一定能号令了这些不知道隶属六部中哪一部的西戎人,甚至还可能会出现反效果。 而西戎王遇刺的消息已经传递了出来,这个时候假传王令,与金帐那边的动静明显不符! 所以,能够调侃巴图,守护在金帐外的大扎哈,无疑是当下无锋最好的选择! 好在他赌对了! 周围的西戎人听到是大扎哈的命令,马上停下了向金帐围拢的脚步,开始整队集结,大营的防御重心,肉眼可见的开始向大营外根本不存在的敌人倾斜。 而无锋和队长两人则可以继续堂而皇之的向大营外围走去,边走边将大扎哈的“命令”散播出去。 两人不仅没有再引起怀疑,甚至还有西戎人生怕传令的速度不够快,居然为他们牵来了两匹战马。 在马匹加持下,无锋和队长很快就来到了营地外围,这时,两人的传令兵形象已经被西戎人接受。 所以他们夜晚出营的行为,也十分自然的被误解为是向武川城的西戎精锐传信。 直到回到了出发的小山丘,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西戎金帐近卫军的视野里,队长才如梦初醒一样,狠狠的一拍无锋的肩膀! “小疯子,真有你的,这一招假传圣旨用的恰到好处,不错,真不错!” 无锋刚想向往常一样搪塞过去,但目光接触到队长直直盯着自己的眼神后,却怎么也编不下去了,只能呵呵一笑,再不言语! 这次冒险进入西戎金账近卫军的大营,“暴露”的又何止是无锋! 队长对于西戎人的熟悉程度远超过那些在边军中和西戎人打了十几年交道的老兵,这已经很反常了! 而他不经意间暴露出的,对于沧澜帝国暗卫的非议,更是让无锋第二次对队长的身份引起了怀疑。 第一次,是在队长随口一句话就让无锋当上伍长时! 要知道,这可不是一个普通队长能够轻易办到的事! 虽然伍长在军中连官都算不上,但无锋在外人眼里可是一个逃奴,当了伍长就算彻底拥有了军籍,也就有了光明正大的官方身份! 这可是无锋从军三年,斩杀几十个西戎人头也没有换来的东西! 更不要说当初在碧湖边偶遇时,不过是恰逢其会共同御敌的露水缘分,但队长也是一句话就把自己调到了队里。 那个一直压榨自己战利品和军功的原队长更是连一句牢骚话都没有说。 “唉,边军果然是卧虎藏龙,老杨头,你还真是从来不骗我啊!” 无锋一边吃着肉干,一边沉默的猜测着队长的身份。 而队长同样如此! 毕竟是同生共死一年多的“碧湖屠夫”两人组。 最优秀的演员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演戏,平日里暴露出的蛛丝马迹,在这时都成为互相考量对方身份的佐证。 好在,金账近卫军大营中一声低沉的牛角号声在黑夜中突然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咦?这女子还有同伙!” 小山丘虽然不高,但毕竟也算是居高临下,勉强也能够看清金账近卫军营地中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整个营地中有好几处火光冒出,能够看到火光旁有不少西戎人正在焦急的抬水灭火。 而白衣女刺客也没有被困死在王庭金帐内,居然冲出了重围,正在营地里忽左忽右的冲杀。 那几处火光的位置,要么接近马圈,要么接近羊圈,而且距离女刺客的位置又不远不近刚刚好。 显然是有人故意放火,为女刺客突围缓解压力! “妙啊!这女人的同伙中必然有知兵之人!” 第6章 壮志未酬 无锋来到这个世界的年少时,在河东郡虽然也看过几本兵书,但志不在此,并没有深研过。 等到被迫投身边军,别说假托的逃奴身份,就是军中的伍长、队长,也都是些不入品,甚至不识字的莽汉。 据说只有升到旗长的位置,被镇西将军府另册备案,才有机会能瞄上几眼兵书。 六品中正制的社会,知识这种宝贵的“财富”直接和身份、地位挂钩,注定只会被牢牢掌控在少数人手里,断然不会被轻传出来。 所以当队长说出女人的同伙是知兵之人时,无锋难免对这个能够置身险地行刺杀之事的“知兵”之人充满了好奇。 匍匐着凑到队长身边不远处向金账近卫军的大营看去。 很快,无锋就发现了,这几把火烧的确实有些门道。 大军出征,后勤先行! 西戎这种游牧民族集结重兵,同样需要筹备好后勤保障。 西戎人战时为兵、闲时放牧,吃的是牛羊肉,喝的是牛羊奶,出征时马刀、弓箭都是自备。 所以对于西戎大军来说,随军被驱赶来的几十万牛羊无疑就是最重要的后勤军资。 而这几把火,却距离羊圈不远也不近,既能够让满圈牛羊产生骚动,又能够让它们不至于马上因为恐惧而失控。 这就让周围的西戎人必须抽出大量人手控制和安抚牛羊群,也因此极大的缓解了女刺客需要承受的压力。 大军已经攻入沧澜帝国,金账近卫军的营盘本就内松外紧,有些懈怠。 无锋假传消息后,大部分近卫军被调离到了营盘外围,再加上这几堆很微妙的大火。 偌大的营盘中,数万精锐如今能围困在女刺客身边的根本就没有多少人。 突然,一声不知道从哪里响起的凄厉哨鸣响起! 女刺客仿佛得到了等待已久的命令,不再在营地内纠缠,直奔营盘外快速冲杀。 “不好!” 无锋和队长几乎同时轻叫出声! 这倒不是他们担心女刺客难以冲破营盘外围,而是因为女刺客选择突围的方向正是他们俩所在的山丘! 为了掩饰两人行踪,战马早就被拍打后臀四散而跑,现在就是想逃命也不可能跑的过四条腿的战马! 如果女刺客真的突围到了这里,那么被吸引来的大量追兵分分钟就能发现两人的行踪。 无锋的心脏不受控制的蹦蹦乱跳起来,这种命运完全操控在别人一念之间的感觉很不舒服! 特别是那个能操控自己命运的人恐怕连自己的存在都不知道! 这种无力感,让他想起了在河东郡时! 身旁的队长此时也难以压抑住自己紧张的喘息声! 勇闯敌营行刺是谋而后动,或生或死都是自己选的,富贵险中求,要想一鸣惊人必然就要承担风险! 但仅仅因为好奇大营中的动向而没有尽早撤离就命丧在此,这对于他来说,实在有些过于讽刺,难道这些年的隐忍和蛰伏就要这样付之东流? 此时此刻也只能祈祷女刺客不会正巧冲到山丘上了。 奈何天不从人愿! 视线中的女刺客很快就杀出了营盘,径直向着这边腾挪而来! 那速度让无锋不由得想起了在自己世界里的轻功! 皎月当空、曼妙轻衣、踏草而行! 如果换个时间和地点,无锋可能会觉得眼前一幕美不胜收! 但当下,女刺客白衣上的血污已经因为距离拉近而清晰可见,她身后半里远就是纵马而来的追兵! 无锋几乎可以肯定,再过半分钟,不,用不上二十秒,自己和队长就会被践踏在追兵铁蹄之下! 自己和队长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等待他们的结局,不是乱刀砍死,就是乱箭穿心。 唉! 两世为人,上一世无父无母、无儿无妻,蹉跎小镇半生,一事无成! 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也算见识了六品中正制之荒缪,经历了边关苦寒,杀人过百,也算精彩! 只是…独独愧对了阿姐! 阿姐,无锋真想你啊! … 眼看女子已经近在眼前,无锋骤然切断不甘的思绪,手上的马刀已经跃跃欲试! 已然必死! 那不如杀一个是一个! 上一世的无锋,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决绝,但来到边关,当他第一次举刀杀人时,仅仅因为犹豫了半秒钟,就在脸上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这个世界,你不杀人,就要被人杀! 仅此而已! … 等待! 呼吸开始变得平缓,最先冷静下来的人,往往也是能够活到最后的人,这是无锋用无数次搏杀换来的最宝贵经验。 他在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也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尽量多杀人的机会! 也许是羁绊太深,又或者是不甘之心太盛,无锋身边的队长显然没有这样的耐心! 在女刺客临近的一瞬间,他提刀而起,马刀在手,直面追兵! “回身,先杀掉身后追兵,否则谁也逃不掉!” 这大概是队长面对必死局面时,在最短时间里能够思虑出的唯一尝试! 虽然这种尝试,在靠近敌营,追兵源源不断的当下,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但!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不行呐? 无锋虽然没有马上起身,但也有些佩服队长的果断! 而那名女刺客,大概也没有想到居然会突然在视线里站起一个人来,微微有些愣神。 有些清冷的面容上似乎是在思索队长建议的可行性! 就在此时! 凄厉的哨声再次响彻天地,仿佛催命的号角,而女刺客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的神情。 几乎同时,无锋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无比熟悉的破空声,刚想要出声提醒,余光中,一道身影就已经直挺挺的摔落在地! 那是队长所在的方向! 还不等无锋再做出任何下意识的反应,女刺客的身形已经迅速左转,飘洒而去,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而已经近在咫尺的金账近卫军追兵则一边兴奋的大声狂叫着,一边调转马头向女刺客追去! “大扎哈!大扎哈!” 恍惚间,呼喊声和马蹄声一并远去,只留下黑夜草原中苍凉的北风拍打着青草! 第7章 幕后黑手 无锋的脸色异常阴沉! 队长仰面朝天的尸身上,一根漆黑的铁箭笔直的插在心脏处,从裸露在外的箭身长度来看,箭头已经射穿了整个身体! 同为射术精湛的射手,无锋太清楚要射出这样的一箭,神妙的精准度、超乎寻常的臂力、精雕细琢的强弓缺一不可! 但真正让他感到愤恨的却不是一个神射手射杀了一名敌方的战士! 而是在这样靠近敌营的地方,幕后操控一切的人却还要大费周章的诱惑队长现身! 是的!大费周章! 这世间也许有许多的巧合,但如果所有的巧合碰到一起的结果是要了一个人的命,那么这些巧合就很可能不是巧合! 两声神秘的哨声,直奔山丘的女刺客,蓄势待发的铁箭,潮水般的追兵,一切都在等待队长站起来的那一刻! 于是,队长死了! 那些追兵也许没有看到自己,但能够发现队长藏身山丘的人一定知道自己的存在,近在咫尺的女刺客也一定已经发现了自己! 这一切都说明,幕后之人的目标就是队长,而如同蝼蚁般的自己却安然无恙,大概也只能用“不屑一顾”来解释吧! 思索到这里,无锋也不知道应该感到庆幸还是愤怒!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那就是一个小小的沧澜帝国镇西军百人队的队长绝对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那么队长背后隐藏起来的身份,必然十分惊人!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队长失去光泽的双目仰望着星空苍穹,一切已经归于尘土! 无锋默默伸手覆上那双充满不甘的双眸,又费力的拔出铁箭,收在箭囊里,任凭喷涌而出的鲜血浇灌起队长身下的青草。 随后,他从旁边的草地里挖出了两人进西戎大营前埋下的铠甲和军服背在身上,再将队长的尸身掩埋进现成的坑里。 “队长,虽然射杀你的人是大扎哈,但战场之上,各为其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实在也算不上什么仇怨!” “但你放心,如果我能活下去,将来在战场上有机会一定将这一箭替你还回去!” 边军兵卒来源混杂,战时有军法约束,互为依靠,平日里袍泽之间互不打听出身来历则是常例,因此袍泽之情有深有浅、因人而定。 队长虽然提携过无锋,但也不过是各取所需,谈不上知遇之恩,因此无锋的承诺已经算是尽到了袍泽情谊。 至于帮队长复仇这件事,无锋想都没有想过! 大扎哈杀队长,本就是军人的本份,严格来说队长真正的仇人应该是幕后之人才对! 无锋之所以如此笃定大扎哈不会是幕后之人,是因为如果大扎哈知道队长隐藏起来的身份,那么当时在金账前就可以轻而易举完成击杀,又何必反过来大费周章? 应该是两人从进入金帐到潜逃回山丘隐藏的这段时间里,不知藏在什么地方的幕后之人不仅认出了队长的身份,而且还在仓促间制定了杀人计划。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就轻易调动大扎哈和金账近卫军的幕后之人,岂是在大人物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的自己能够追查下去的? 想明白这些关键问题的无锋,举起马刀向已经被铺平的队长掩埋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后,就快速的离开了这里,向碧湖方向赶去! 眼下三川郡门户大开,武川城即将失陷,恐怕过不了几日,西戎大军就要横扫三川郡了。 此时的碧湖周边已经成了西戎的大后方,防御必然松散,十里碧湖虽然不算太大,但也足够无锋隐藏其中。 特别是他对于碧湖实在太熟悉了,完全不用担心吃喝问题。 … 当时和队长骑马逃命时不过用了半天时间,但无锋走回碧湖却用了整整三个晚上! 和他预料的不错,西戎大军目前在武川城外的草原上虽然还分散着不少示警游骑。 但数量已经大大减少,到了晚上,警戒更是形同虚设,无锋昼伏夜出,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回到了熟悉的碧湖。 之前偷袭却被无锋反杀的西戎斥候的尸体已经被来饮水的饿狼啃食的只剩下骨架,看起来有些阴森。 但也恰恰说明了,即便是在战时,西戎人也严格遵守着只能在每月初一残月、十五圆月时,靠近碧湖提取圣水的信条。 其他时间,碧湖就是西戎人的禁地,容不得半点亵渎! 无锋和队长逃离这里时,正是每月的圆月取水日,也就是说,再过十天才是残月取水日。 在此之前,碧湖恐怕就是眼下整个草原甚至包括帝国三川郡在内,最安全的地方! 无锋的推算并没有错,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偶尔过来饮水的野兽外,十里碧湖始终保持着战场之外的恬静,直到残月日的到来! 今天注定将要凶险万分! 十年前被西戎王族和六部彻底放弃的西戎圣湖,如今重新夺回! 不说普通西戎人,就是那位西戎雄主恐怕都会亲临湖边取水洗涤一身罪孽,然后虔诚的向长生天祈祷! 届时,湖边必然人山人海、戒备森严!所以刚过子夜,无锋就已经早早清理了痕迹,轻车熟路的来到了碧湖中的一处巨石旁。 这是他之前“狩猎”时偶然发现的一处妙地。 看似严丝合缝半插入水中的巨石,实际上是由两块巨石贴靠在一起形成的,在水下两米左右的地方就有一处接口的凹陷处。 而从凹陷处再往上一点,就是一处足够容纳两人的空洞,这颗湖边巨石实际上就像是一枚贝壳。 而巨石的接缝处有污泥覆盖,只需谨慎清理掉一些,就能保证空气的流通,又能让无锋轻易查看湖边情况。 这处妙地,只有子夜涨潮到最高时才能显露出入口,潮水一落,入口就会被裹挟下来的污泥挡的严严实实。 西戎人绝不会将整个身体浸泡在圣湖水中,所以他躲藏在这里几乎没有被发现的可能。 接下来就是安静的等待这漫长的一天了! 第8章 好戏开锣 昏暗的石缝中虽然还算宽敞,但潮湿的青苔让无锋的整个身体都像浸泡在水里。 四年边军苦寒生涯,早就让无锋养成了利用一切时间好好休息的习惯。 手握马刀,身上穿起队长和自己的两层军服,只要能够多隔绝湿气一会,就已经足够他快速进入睡眠状态。 哪怕湖边的喧嚣声变得越来越大,依然可以异常“惬意”的酣睡不醒。 直到鼎沸的人声突然之间开始变得压抑的时候,无锋才猛的睁开双眼! 又屏气凝声了好一阵,确定身边并没有敌人接近的涉水声后,他开始慢慢的活动起了身子。 肌肉长期保持同一个姿势容易变得僵硬,在随时可能发生厮杀的环境中,这可是大忌! 等到身体恢复到正常状态后,他才小心翼翼的挪动到缝隙处,透过石缝向外观察起来。 此时的碧湖,正有大批西戎金账近卫军吆喝着将已经聚集在湖边的西戎人驱赶到其他地方,应该是有西戎大人物即将莅临到这处湖面。 等到清场后不久,无锋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草原深处来到碧湖边,一袭包裹住整个身体的黑袍是他最明显的标志! “大扎哈!” 无锋不自觉的放缓了自己的呼吸,整个身体一动也不敢乱动! 好的射手必然对于周边的感知异常敏感,像大扎哈这样的神射手,视野里藏不下一根杂草,微风带起的小小体味都可能让自己万劫不复! 好在无锋现在是身处在潮湿的环境中,腐败的味道足以压制住一切。 大扎哈带领的部属是西戎精锐中的精锐,整个身体包括头颅都包裹在黑袍之下,唯一能辨识他们身份的只有额头处不同颜色的护额! 无锋观察了一会,可以确定,头上带白色护额的位阶最低,黄色次之,红色最高,而大扎哈自己则是唯一的黑色! 这些精锐几乎是一寸一寸的仔细搜查着周边区域,直到确定没有任何人隐藏后,由红色护额逐一向大扎哈进行禀告。 从这个安保的规格来看,来人不出意外应该就是那位西戎雄主! 无锋突然有些兴奋的感觉! 如果来人真是西戎雄主,就凭自己现在得天独厚的位置,射杀他绝非难事! 一国之主洗涤身体向长生天倾诉罪孽,身边不可能留下旁人,这泼天的富贵几乎唾手可得! 无锋不禁谋划起这件事的可行性来,但突如其来的变故几乎在瞬间就出现在他眼前! … 在确定周围安全后,大扎哈探寻的目光突然紧盯住无锋所在的巨石! 右手以肉眼几乎难以看清的动作从黑袍中抽出一张漆黑的长弓! 一弓在手,大扎哈的气质都为之一变,似乎周围的空气都因为突然出现的森冷杀气而有些凝滞了一样。 随后,黑袍内的左手闪电般抽出三支羽箭,一弓三箭没有任何调整就已经同时射出。 无锋虽然看到了大扎哈的动作,但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就已经碎石横飞了起来! 等到碎石扬灰散去,一支羽箭的箭头已经距离他的眼睛不足三寸了! 直到此时,嗖嗖嗖!嗖嗖嗖!六声破空声才刚刚在他耳边响起! 三箭怎么发出了六声破空声? 这个问题无锋还无暇顾及,此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大扎哈已经发现了巨石的异样,整个身躯极速下沉,就要顺着石内的弧度划入碧湖! “不对!” 就在无锋即将进入碧湖的一瞬间,后背上传来异物感突然让他意识到了什么,胡乱的抓住石中缝隙,勉强收住了自己下滑的身体。 此时,他的脚面已经即将进入碧湖水中! “大扎哈使用的是普通羽箭,虽然威力依然可以穿石而入,但绝不是杀人之箭!” 无锋小心翼翼的从后背胶囊中抽出了那支射杀队长的黑色铁箭! “如果真是自己不小心暴露了踪迹被大扎哈发现,那么他面对矗立湖边的巨石,就不应该选择普通的羽箭!” “哪怕再神鬼莫测的射术,也无法弥补箭杆材质的天壤之别!” “普通羽箭入石半尺已是极限,根本无法对于石内隐藏之人造成杀伤!” “所以,这是大扎哈的投石问路!他根本就没有发现巨石里隐藏的无锋! 想反,如果自己被惊吓后慌忙进入碧湖,那么水中的涟漪必然会被他发现!” 思绪极速飞转的无锋,整个身体都紧贴在石壁上,生怕发出任何声响,在等待了充满窒息感的“漫长等待”后。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了大扎哈发出了撤离的命令! 无锋又等待了一段时间,直到外面再没有任何声音后,才一点一点的挪蹭回了刚刚的位置! 可当他通过羽箭和巨石之间的缝隙再次观察岸边时,整个身体的寒毛都在瞬间立起! 此时,碧湖边的大扎哈正挽强弓、搭黑箭已经蓄势待发! 原来,他一直就没有离开过碧湖边! 如果刚刚无锋哪怕只是碰掉一块稍大点的石块,恐怕那支恐怖的夺命黑铁箭就要从天而降了! 大扎哈这样的心机和耐性,即便是两世为人,无锋也是第一次见识到! 当然,在两世加起来接近一甲子的岁月里,如果不算这几天的经历,身份低微的无锋也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见识到什么大人物做派。! 所以说,“屁股决定脑袋”这句话说的并不准确,应该是屁股下的板凳高低决定了视线里能看到的东西! 就在无锋极度紧张的脑袋开始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时。 大扎哈终于笃定了这处岸边并没有任何威胁存在,缓慢的收起了弓箭,转身隐入了旁边的杂草中,再没有显露出任何痕迹。 又过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由远及近的传来了女子间嬉笑打闹的声音。 没一会,被几名沧澜装束女子簇拥着的西戎雄主终于出现在了碧湖湖边! 不同于其他西戎人面对圣湖的拘谨,西戎雄主大咧咧的席地而坐,挥挥手示意几名沧澜女子可以下水嬉戏。 沧澜人显然不会存在对于圣湖的敬畏,几名女子也仅仅是把碧湖当做了恩主带自己游玩的一处妙地。 她们妖娆的扭动着身体,个个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几乎用尽了浑身解数,想要吸引住眼前男人的注视。 而西戎雄主也配合着女人们的勾引,显露出如痴如狂的神态。 直到另一个身披紫色披风的壮年男人慢慢出现在他身边! 第9章 尔虞我诈 从来人出现开始,无锋就感到无比的愤怒! 紫色的连帽披风虽然包裹住了容貌和身形,但在行进间还是会偶然被碧湖的清风吹起,显露出里面白色的沧澜帝国衣着! 沧澜人? 在沧澜帝国,紫色乃是贵色,非上三品人家不得穿戴! 此时此刻,在自己所属的沧澜帝国对阵异族的战场上,一名帝国贵人居然成了西戎雄主的客人! 汉奸! 这个词,在无锋上一世可是如同过街老鼠一样的存在! 即便重生异界,他也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和屈辱! “啧啧啧!铁木真,你这娃儿什么时候长出了这么一大堆胡子?嘿嘿,看着到是扎人的紧嘞!” 来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沧澜帝国帝都口音,边军中有不少帝都发配戍边的囚徒,所以这种口音在武川城并不算少见。 而从他口中叫出西戎雄主“铁木真”这个姓名,却带给无锋无比强烈的震撼!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在他来的那个时代,这个名字能代表的含义只有七个字! 征服!无尽的征服! 眼前的西戎雄主铁木真虽然和无锋想象中的形象严重不符,但所做之事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白公公说笑了,蓄养胡须本就是我西戎王族一脉的习惯,公公若是不喜,我明日剃了它就是!” 西戎雄主铁木真以手抚胸行礼后,一脸正色的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名字带来的加成,无锋从他貌似毕恭毕敬的答复中,似乎听出了一点点嘲讽的意味! 擅长察言观色的白公公也瞬间就听出了铁木真话里行间的讽刺,立马变得有些气急败坏起来! “你你你!竟然敢拿洒家取乐!哼,要不是我家主人大发慈悲,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放羊呐!莫不是忘了你的誓言” 面对白公公的喋喋不休,铁木真却依然摆出一脸谦卑甚至是疑惑的神态。 “公公还请息怒,我沧澜语说的不好,这里面是不是有些误会呐?” “西戎人从不会违背在长生天面前许诺的誓言,除非西戎六部能够合而为一,否则铁木真永远是主人最忠实的猎犬!” 白公公万分不屑的冷哼一声! “别以为主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西戎六部打打杀杀,分分合合了几百年,你爷爷铁勒也没能做到一统六部,就凭你?我呸!” 铁木真继续低着头无比恭敬的微微屈身,和金帐内一方霸主的气度迥然不同! “公公教训的是!铁木真哪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对主人从来也只有唯命是从而已!” 铁木真语气中的谦卑,让人无法想象! 似乎此时此刻,正在三川郡内纵横肆虐的西戎六部和这位西戎雄主全无半点关系! … 作为旁观者,这诡异的一幕,让无锋的内心已经是惊涛骇浪! 从两人的对话来看,白公公显然是一名来自帝都且够资格穿戴紫袍的太监,所以必然和帝都皇城中住着的那些人脱不开关系! 皇城中住的可是皇室! 一个皇室成员家中豢养的太监,出现在千里之外的碧湖,享受着正在征伐帝国边疆的西戎王者充满谄媚的接待! 这件事本身透露出的阴谋和诡异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而白公公似乎很享受把人踩在脚下的感觉,特别是当这个人还是一方雄主时! “银铃”般的笑声中充满了不屑,高高在上的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此时帝国边疆被西戎大军死死压制的觉悟。 “嘿嘿嘿,铁木真,主人离开时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不会否认你的忠诚,起码现在不会!” 白公公说完停顿了一会,斜起眼睛打量了铁木真一番,直到有些“失望”的发现,铁木真依然毕恭毕敬的弯腰倾听着主人的命令后,才吧嗒一下嘴继续说道。 “主人还说,需要你办的事已经完成的,他很满意!现在,你就可以退回到草原的深处了。” “明年,除了有足够的茶砖会运到你的部落外,还会有一百名优秀的铸铁师傅一并送给你,这是主人对你忠诚表现的恩赐!” 白公公宣读完神秘主人的命令后,有些厌恶的看了一眼湖中茫然望向这边的帝国女子,一阵冷笑后,就头也不回的向着三川郡的方向走去。 铁木真则一直保持着谦卑的躬身姿势,哪怕白公公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草原上,依然一动不动! … “我很难理解,那个人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让我们轻易攻入三川郡,目的却仅仅只是为了杀死一个无名小卒!” 大扎哈的出现,让无锋再次被迫恢复了如水的平静状态。 “西戎需要一场大胜,我需要一场大胜,所以,无论你是否理解,只需要永远记住一点就可以!” 铁木真已经收回了所有谄媚的表情,有些慵懒的瘫坐在湖边的草地上,只是眼神中的冰冷出卖了一丝他此时真实的情绪。 “我!铁木真!是西戎人的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西戎!你只需要跟随在王的左右,一起迎接属于西戎人的荣耀!” 说完,铁木真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注视着三川郡的方向,背对着正午的阳光,狂妄的张开双臂大笑起来! 那肆意的笑声,似乎是在嘲笑沧澜帝国的愚蠢! 湖中的女人们这时才如梦初醒一样,试探着从湖水中走了出来,轻纱薄衣紧贴着玲珑有致的身体,充满了莫名的诱惑。 但等待她们的不是草原雄主的怜爱,而是大扎哈冰冷的羽箭! “大扎哈,传令下去,六部兵马立刻放弃围攻东川城和平川城,全力以赴进逼玉关!” 大扎哈并没有第一时间执行铁木真的命令,他似乎十分忌惮白公公幕后之人的身份。 “这?我的王,那位的要求…不是这样…怎么?” 铁木真挺直身体,一双鹰眼微斜着望向大扎哈。 “你是忘了我刚刚说的话吗?” 大扎哈忙后退两步,俯身行礼! “不不不!老奴谨遵长生天在人间的代言人,草原唯一的王,西戎人的天可汗,铁木真大汗的号令! 第10章 走私集市 碧湖边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无锋直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才从巨石中潜了出来。 虽然对昨天的一幕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疑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白公公背后的主人,就是杀死队长的主谋! 而为了杀死队长,他居然不惜勾结外族,甚至用整个三川郡百万人做了陪葬! 即便无锋两世为人皆为浮萍,所经历的大事实在有限! 但付出这样的代价却仅仅只是为了杀一个人! 即便是在自己的时代里,哪怕再胡编滥造的编剧也绝写不出这样的神剧! “队长啊!你到底是谁哪?” … 这样的疑问,显然现在不会有任何答案,但无锋却很清楚,碧湖不能再呆了! 因为西戎人要撤军了! 虽然这和铁木真昨天的命令不同,但熟悉三川郡情况的无锋却能清晰的分辨出,铁木真根本没有在三川郡扎根的意思! 如果他真想彻底摧毁帝国在草原的存在,那么绝不可能会放弃东川和平川两城! 只有占据这两座城池加上已经被拿下的武川城,帝国突入草原的箭头才能被彻底拔除。 而且,白公公理所当然的语气及大扎哈的忌惮态度来看,幕后之人在帝国恐怕有非常恐怖的实力足以让西戎人不能长久的攻占三川郡。 这一点,不是铁木真这个横空出世的西戎雄主能够轻易改变的,攻守之势在三十年前镇西大将军出玉关时就已经易形了! 这三十年,西戎人内乱不断,在铁木真之前已经连续出现了好几个号称草原王者的家伙,而每一个草原王者的出现,都代表着一次西戎人的惨烈内耗! 而帝国却在一代明君沧元皇帝的统帅下,保持了长久的稳定。 此消彼长的态势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十年! 现在的西戎充其量也仅仅是能够勉强威胁帝国边疆的疥癞之疾,根本不可能撼动帝国这个庞然大物! 幕后之人只是用一些劣等茶砖就能调动西戎人为其所用,西戎人当下的窘境已是一目了然。 所以无锋根本想不通,为什么铁木真要收拢军队强攻玉关这个严格意义上的帝国西方屏障! 但西戎大军回退草原必然就在不久之后! 按照现在的形势,碧湖这个西戎圣湖,恐怕不会被铁木真放弃,否则他通过这一次大战积攒的威势,就要大打折扣了! 所以碧湖在西戎撤兵后,必将是重兵把守的要地,如果此时不走,很可能就要被西戎人围困在里面。 虽说十里烟波不大不小,也足够无锋躲避很久,但他可不想提心吊胆的在这里躲一辈子! 想明白这些后,无锋当机立断从碧湖略深处挖出了队长的盔甲穿戴在身上。 这套盔甲外表看起来就是军中普通的队长制式,但无锋却发现其中另有玄机! 整个盔甲的内里,完全是一层轻柔的软甲,能够极大的缓解行进间的舒适度。 而且锻造盔甲的材质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生铁,而是略有弹性又极轻的一种奇怪金属! 无锋用射杀队长的黑铁箭简单测试过一下,哪怕是以他超越常人的力量驾驭,铁箭也根本就无法穿透这层薄薄的盔甲! 如果当日队长穿了这身盔甲,任凭大扎哈射术无双,也恐怕很难取得一击必杀的效果! 想来要不是为了潜入金账,队长根本就不会脱下这身可以保命的盔甲。 现在反倒是便宜了无锋,只感叹一句“时也命也”! 将水囊装满,肉干分成几份挂在身前身后,无锋手持一长一短两把马刀,开启了一个人的征程! 行进的方向则是武川城的偏北方,那里有一处帝国商人向草原私贩盐茶的通道,它的存在,几乎是半公开的隐秘。 帝国虽然严控一切对西戎的通商,但盐茶是西戎人最基本的生活物资。 如果真的彻底断绝,那么被逼入绝境的西戎人必然要放手一搏,这显然不符合“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消耗西戎潜力的帝国战略。 所以在边境明面的严防死守背后,始终有这么一条通道存在,据老杨说,把控这条通道的是帝国高层,但高到什么程度的高层,就没有人知道了。 既然是半公开的隐秘,西戎人也肯定非常清楚这条通道的存在,白公公之前离开时也是这个方向。 毕竟西戎人不可能一战就灭了沧澜帝国,未来草原上的茶和盐,恐怕依然需要这条通道维持。 所以无锋猜测,这条线路上应该并没有多少西戎精骑存在。 一路潜行下来,也确实验证了他的猜测。 除了刚出碧湖时碰到一些警戒的斥候外,他这一路越接近走私通道,越看不到西戎人的身影。 显然,西戎人反而是最不希望走私通道被破坏的一方,这倒是让无锋感到轻松不少。 到了隔天天亮时,无锋就已经潜行到了走私通道不远的地方。 所谓通道,实际上就是草原上两座相对高耸的小山丘中间的一段峡谷,峡谷中间有一处地下涌泉形成的水塘。 若是平日,水塘边会有集市,出关的走私商人会带些帝国各郡的特产来这换取边军手里的战利品。 比如之前无锋在碧湖边杀人得到的那三件羊皮袄,据老杨说,如果皮质够好,那么经过浆洗拼接后,在帝都能卖出十金,这可是无锋足足二十年的军饷! 而在这边塞集市里,却只需一瓶帝都酒家里最常见的烧刀子就能换取! 即便无锋经常会大骂这些奸商是在吃人血馒头,但也不得不承认,没有他们,自己留着那几件破羊袄还真是屁用都没有! 这里人来人往,彼此互不相识,喝酒吹牛,打架斗殴这种事如家常便饭,却是无锋在边关四年中最快乐的记忆。 … 隐藏在一侧山丘的草地里,无锋一边回味着烧刀子的美味,一边目不转睛的紧盯着水塘周边的动静。 整整一天过去,却诡异的没有任何动静! 这绝不正常! 从一路上的马蹄印来看,西戎人确实没有接近过这里,那么之前散居在集市的边关闲人们都去了哪? 通道内、水塘边,根本没有丝毫搏杀打斗的痕迹。 老杨,这个百战残兵,不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没了! 第11章 张冠李戴 入夜,青云遮月,走私集市周围虽然漆黑一片,但无锋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些许不同! 在偶尔显露的月光中,一些影影绰绰的身形开始浮现。 这个时代的人普遍夜间视力不高,在不敢点亮篝火的黑夜,大多数人只能摸索着做些简单的行动。 虽然不明白夜盲症的原理,但无锋来到这个世界后,依然习惯按照现代人的饮食方式,在夜间倒也没有太多不适。 所以当他慢慢接近到人影附近进行观察时,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行踪。 这些人白天躲藏了一天,正在不断低声招呼熟悉的人聚拢在一起。 无锋虽然不清楚具体有多少人隐藏在这,但能够明显看出这群人大致分为了三个群体。 其中人数最多的,显然是准备从这里进入草原贩售盐巴和茶砖的帝国商人,他们应该是在西戎人进犯时,刚好驻扎在这里。 另一群人数略少的人,则身穿边军军服,应该是不知道从哪处战场溃败的残兵,身上的军服上明显带有厮杀过后的印记。 人数最少,却也是无锋最熟悉的一群人,就是依托在走私集市充当掮客或向导讨生活的闲人们。 无锋搜索了一圈,却没有发现老杨的踪迹,也不知道是隐藏在哪个犄角旮旯没有出现,还是已经…! … 此时,无锋已经轻而易举就混进了闲人扎堆的群体里。 实际上身穿百人队队长样式盔甲的无锋更容易混进边军溃军中,但他却在临近这个群体时发现。 这些溃兵乍一看好像是凌乱的聚集在一起,实际上却保持着十人一灶、五十人一伍的完整建制,而且整支人马乱中有序,摆出的也是对外防御的阵型。 这说明,这些溃兵应该是来源于同一个千人旗,而且依然有官长幸存! 这种情况下,无锋是显然无法低调融入进去的。 因此他选择躲进闲人中,在这种临时躲避地,能够融入到一个集体之中,绝对好过自己单打独斗。 只是,任凭他在黑夜中摸索半天,也仅仅找到两三个有过一些交集的闲人,自己最熟悉的老杨,却还是没有踪影。 老杨蹉跎在这处集市十余年,为人仗义,口碑极好,虽然没有人知道他的出身来历,但在这里的闲人中很有威望。 无锋也是通过几次接触后,才偶然发现这个老杨居然能读书写字! 要知道,整个边军中能够识上几个字的人百不存一,能够读懂书信的人已经是凤毛麟角了,更何况是能读书会写字的人! 一个读书人流浪边疆,在吃人的走私集市上混迹,老杨显然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而且他熟悉沧澜风土人情,更是精通西戎语,无锋也是因此和他结交,老杨也成了边军中唯一知道无锋会读书写字的人! 可以说无锋了解的沧澜帝国情况,大部分都来源于老杨。 就是这个在集市中无所不能的老杨,却没有出现在躲避西戎兵锋的人群中,无锋心中一阵刺痛。 突然,一声熟悉的粗犷声音在前方不远处响起,语气中充满了难以压制的愤怒! “狗屁,你这是想让我们打头阵探路送死!” 无锋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笑容。 “老杨!” … 无锋循声摸索过去,就发现在靠近山丘的地方正有三个人聚拢在一起。 一个高大身影站立着,有些愤怒的挥动着手臂! 三人中一个有些刻意压抑却充满不屑的声音传到无锋的耳边。 “你们不就是赚这份钱的吗?我已经出了十倍带路钱,若在平日,你们怕不是要争抢起来!今天这是要坐地起价不成?” 站立在旁的老杨怒极反笑。 “呵呵,张公子,请问这是平日吗?而且,西戎人可能会抢了你的货物,但绝不会为难我们!我们凭什么要去冒险?” 充满不屑的年轻声音再次传来。 “我张家承着谁的货,你这个老油条应该猜得出来吧?那是你能惹得起的人物?今天你们这些闲人肯前去探路,还有十倍带路钱可拿!” 声音停顿了一下,才阴郁的继续说道。 “若不去探路,那你们就拿命来抵货吧!” 张公子说完,就要起身离开,老杨却一把拉住了他。 “雷队长,你怎么说?” 此时唯一还坐着的黑影,看起来异常壮硕,但声音却斯文的很。 “杨先生,你也莫要着急!张公子,你且稍安勿躁!” “眼下碧湖是个什么状况,我们都不清楚,也确实需要有人先去探个路。” “我看这样吧,不如就一方出一人,共同前往查看,谁也不吃亏,如何?” 听到这里,无锋已经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个雷队长应该就是外面溃兵的官长,而张公子则是商队的领头人,老杨显然就是闲人的代表。 这些常年在边疆讨生活的人,非常熟悉西戎人的习俗,显然是和之前无锋的想法一样,想到碧湖边隐藏一段时间。 “三位,不用商议了,我刚从碧湖过来。眼下,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突然出现的无锋,让三人猛然惊觉! 黑暗中的魁梧身影一跃而起,拔刀声和火折子引火声几乎同时响起! 四人周围迅速被微弱的火光点亮了片刻,让彼此能够一闪而过的看清对方身影。 “快关火,我认识!” 火光瞬间熄灭! 老杨已经凭借记忆中无锋的位置走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拽回到几人身旁。 还不等他老杨开口,张公子已经很不客气的率先发问了! “边军队长?碧湖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显然这位张公子在一闪而逝的火光中看到了无锋身上的盔甲,将他误认为是边军队长。 老杨虽然明知无锋身份,但眼下闲人人数最少,明显处于弱势,如果能一位有官面身份的人站在自己这边,显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至于这个官面身份是真是假?谁还能现在跑去镇西将军府查证吗? 而无锋则正在思考如何将自己猜测以合理的方式说出去,刚好忽略了张公子的误会。 而他的沉默落到雷队长眼里,却勾起了另一番心潮澎湃! 第12章 莫名其妙 “西戎人时隔十年后再次夺回圣湖,极为重视,西戎王铁木真亲率王庭金账近卫军进驻。” “我也是勉强才在合围前潜逃了出来,眼下碧湖恐怕已经是虫蚊难进了!” 在碧湖边的所见所闻,根本无法公之于众! 至于西戎人即将退兵的猜测,更是没有任何证据! 无锋也只能编造一个王庭金账近卫军驻扎碧湖的说法,以此打消这群人想要到碧湖躲避的念头。 没成想十分熟悉西戎人的张公子立刻反驳道: “呸,你个小小的边军队长,怎么会知道的王庭金账?又怎么会认得王庭金账近卫军?” “依我看,此人很可能已经投敌,否则断无可能知道这些隐秘,今日出现,很可能是为西戎人探听我等虚实!” 张公子的质疑,实际上已经抓住了无锋的命门! 如果不是和队长闯过一次王庭金账,又在湖边恰巧窥探到一些隐秘,别说一个小小的边军,就是边军中的旗长,恐怕也很难知道。 就在无锋绞尽脑汁琢磨如何解释时,万没想到,雷队长居然站出来为他解了围! “这就对上了!这就对上了!不瞒诸位,我前日已派出两名弟兄装扮成西戎人向碧湖方向探路。” “但他们还没接近碧湖,就被驱赶了出来,虽然他们认不得什么王庭金账近卫军,但确实有一支西戎精锐驻守在碧湖边。” “我本以为,他们只是临时驻扎,现在看来,应该就是…嗯…这位队长所说的金账王庭近卫军了!” 雷队长的印证,让张公子的语气明显放缓了一些。 “哦?雷队长既然这么说,那本公子就姑且相信这一回。” “只不过眼下食物已经开始短缺,一直困守在这也不是长久之策,我的意见依然是深入草原,西戎人不会为难商人,你们可以假扮成我商队中的伙计。 如果不是无锋笃定西戎会选择撤兵,那么张公子的建议实际上非常可行! 哪怕两国交战,沧澜商人依然会是草原上最受尊敬的人,因为没人会和急缺的盐巴过不去,铁木真也不行! 所以无锋实在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沉默对待,心中已经做好了只带老杨和愿意相信自己的闲人留下的决定。 “西戎东侵已经半月有余,你在草原上躲藏了这么多天,肯定比我们更了解现在的形势,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让无锋没想到的是,雷队长居然询问起了他的建议, 只是他这样的做派,无锋还没有察觉到什么,张公子和老杨却已经明显看出了不对! 雷队长麾下人数虽然不多,但却是现在战力最强的存在。 无锋没有出现之前,他都表现的很有主见,姿态也极为强势,但在无锋出现后,却有些唯无锋马首是瞻的意思,很难不让人疑惑他们之间的关系。 特别是张公子,直接冷哼一声就扬长而去,压根不再参与接下来的讨论。 对他来说,聚在一起本就是无奈之举,眼下战事已经平缓下来,商队完全可以凭借自己在草原经营多年的人脉自行离开。 之所以还等在这里,也是因为雷队长麾下的精兵,草原也是有匪的,若是能把这些精兵带上,这次交易的风险又会降低不少。 但现在明显雷队长已经对无锋展现出靠拢的意思,也就完全没有必要留在这里死磕了。 等到张公子走后,一旁的雷队长直接向无锋单膝跪地行下属礼。 “少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拜,让无锋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忙扶起雷队长。 “雷队长,你大概是认错人了,我可不是什么少将军!” 雷队长却执意不起。 “少将军,末将雷虎,原是镇西将军府中一名侍卫,只因为喝酒误了将军的事,才被发配到武川从军,又积功升任队长。” “刚刚我就看你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曾在将军帐下见过你一面!” “之前做侍卫时就听说将军的第三子隐在军中,我还只当是笑话,没想到,今天就看到了!” “您这一身队长盔甲看似和我这件一样,但在火光中,明显光泽透亮,此外,您额上的这道刀疤,侍卫营中见过的也有不少。” 雷虎的解释,让无锋听得哭笑不得,靠一件盔甲和一处刀疤就认定自己是什么少将军,这也太过于儿戏了一点吧? 正当他要解释盔甲并不是自己的时,一旁的老杨却在暗处使劲掐了他一下,口中却阴阳怪气的调侃起来! “啧啧啧,从知道你小子识文断字,我就断定你不可能是什么逃奴出身,如今看来,果然是背景深厚,也不知道是三川郡哪位将军家的少爷?” 雷虎压低了声线,异常严肃的说道。 “镇西大将军府上第三子,也是三川郡唯一的少将军!” 无锋乍一听到这个名号,脑袋里仿佛响起一声惊雷,瞬间劈开了一层迷雾,让他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镇西大将军是谁? 三十年前横空出世,孤军出玉关,纵横三百里,为沧澜帝国打出了三川郡这个养马之地,号称帝国三百年来军功第一人! 在帝国,可佩剑上朝,御前免跪! 在边陲,一姓镇三川,世袭罔替! 最不可思议的是,镇西大将军乃是无品平民,在帝都军演中孤身夺旗,蒙帝王恩赐,才得以出任玉关副将! 一介白衣,武运昌隆,伺机而动,一战拜将! 可以说,镇西大将军就是沧澜帝国所有平民的偶像,在边军中一呼百应,威望极高。 他的两个儿子,全部战死沙场,如今膝下已无子。 联想到雷虎的误会和无锋对于队长身份的怀疑,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队长应该就是雷虎见过一次的镇西大将军隐在军中的第三个儿子!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清楚,为什么队长可以知道王庭金账近卫军的存在! 而队长和自己的脸上都有一道醒目的伤疤,这大概就是雷虎误会自己就是队长的原因吧! 但老杨又是为什么要在背后阻止自己做出解释哪? 第13章 山间夜问 “无锋,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抓住它!你就可以是扶摇直上的大鹏,将来一飞冲天也未可知!” 偏僻山坳里,老杨一把拉住无锋的手,殷切而快速的劝说着,即便是在漆黑无光的夜里,无锋也能轻易看清他双眸中喷涌而出的光芒! 这片光芒中孕育着一种叫做“希望”的莫名期待! 以及,一丝淡淡的野心! 刚刚模棱两可的打发走雷虎后,沉下心来的无锋已经模糊的猜测到老杨不让自己说出的真相的目的! 只是… “将军三子虽然隐于军中,但必然有人照应,顶着这样的名号,如果被人当面戳穿,该当如何? “西戎大兵压境,此时担起这个身份,不仅毫无权势,甚至可能会因此引来无数追杀,该当如何?” “镇西大将军威震三川,顶替他儿子的名分,就要承得住未来和他当面对峙的怒火,该当如何?” 河东潜逃,三川从军,搏命沙场,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期待有朝一日能够衣锦还乡,救阿姐于水火! 但军中被六品中正制侵袭如此厉害,无锋早就清楚,仅靠一点一点的积攒军功出人头地,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眼下,上天给出了这样的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借鸡生蛋的机会! 在想明白这一切后! 他怎么可能不心动! 他又怎么可能不想抓住! 但以他两世为人,几乎算是浑噩度日的阅历和经历,任凭他如何反复琢磨,也看不出这个时候担下这样一个身份,应该何去何从! 更何况,他很清楚的知道,帝都皇城中,有人不惜牺牲三川百万人的性命,哪怕身背卖国骂名,也要置队长于死地! 幕后之人要杀的根本就不是队长这个人,而是镇西大将军三子这个身份! 所以,甭管自己是真货还是假货,只要这个身份还在,幕后黑手就不可能善罢甘休! 身份这种东西,可以是可靠的背景,但有的时候却是催命的毒药! 三个“该当如何”,与其说是询问老杨,倒不如说是说给自己! 既然承了人家的身份,必然也要担下这个身份所有的因果,无论无锋想不想担,这一点都无可避免! 而老杨在听到他这种明显带有探究的发问后,整个人瞬间仿佛变了一个人! “无锋,这三个问题你完全不用担心!” “其一,你从军杀敌,不就是为了刀口里博个前程吗?不担这个身份,难道你就能不杀人,不被别人杀了?更何况,现在你我身处两军夹缝之中,已经是九死一生,还怕他个鸟! “其二,镇西大将军三子既然隐于军中,那见过他本来面目的人就不可能太多!即便有人知道真相,只要镇西大将军不站出来明说,最多只能算个悬案!” “其三,据张公子所说,镇西大将军眼下困守在东川城,短时间内根本不用担心和他碰面,即便未来必须面对,我也断定,他只会默认你的身份!” 虽然不知道老杨为什么如此笃定镇西大将军一定会默认自己的身份! 但他说的一句话,已经彻底打消了无锋所有的瞻前顾后! 是啊!有没有这个身份,身处边关从军,还能不杀人?还能不被人杀?怎么都是杀,何不赌大一点? 赌输了,小命呜呼! 赌赢了,一本万利! 无锋就像一个赌徒一样,已经准备好在这一局中压上所有! “老杨,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既然决定了顶替镇西将军府少将军这个名分,那么怎么才能用这个身份换取到最大的好处,无锋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但他还是想先听一听老杨的看法! “西戎仅用两天就攻占武川城,随后围攻东川、平川城过半月,看起来兵锋所向、所向披靡,实际上却有一个大大的纰漏!” 说到这,老杨微微抬起头,目光炯炯的望向无锋。 “少将军,你可知是何纰漏?” 所谓君择臣,臣亦择君! 老杨渴望权势,是因为比无锋更令人绝望的境遇! 无锋的机会又何尝不是他逆天转命的良机? 但窥见希望的兴奋过后,他也需要了解,无锋到底能不能撑起这个身份? 这几年相处下来,老杨十分清楚,无锋绝不像表面上那样木讷憨厚。 但小事聪明,大事糊涂,看不穿大局的人大有人在,谁又能知道无锋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若智? 如果把期待许久的良机,真的浪费在一个无脑蠢货身上,那么他这些年的隐忍将毫无意义! 无锋不懂老杨弯弯绕绕的考校,也没有学过兵书韬略,更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两国大战! 但上一世里的战争电视剧可是看了不少! 这场战争发生至今不过半月有余,三川郡虽然已经全面沦陷,但西戎人根本没有时间去做稳定后方这件事! 这也就意味着,此时三川郡中还有足足十五万没有被组织起来就沦陷的屯田军和溃败出武川城的几万边军! 而西戎人哪怕六部主力尽出,也不过三十万人马上下,去掉保障后勤、留守领地的兵将,恐怕现在攻入三川郡的西戎六部人马最多也不会超过二十万! 也就是说,在能上战场的兵力对比上,双方不过是半斤八两! 只要能够将沦陷在三川郡中各自为战的屯田兵和武川溃兵组织起来,那将是一股足够抗衡西戎人,甚至是抵御幕后黑手的力量! 所以,对于老杨的反问,无锋答非所问的只用了十四个字来回答! “聚三川能战之兵,断西戎撤退之敌!” 老杨很满意这个回答,实际上这也是目前最能发挥“少将军”名号作用的方式。 三川是镇西大将军亲手打回来的,沧元皇帝“一姓镇三川,世袭罔替”的恩赏天下尽知。 镇西大将军的三公子,镇西将军府唯一的少将军,一姓镇三川的下一代继承者,这些名号加在一起代表着一杆大旗! 一杆能够长久矗立在三川百万人前面的大旗! 一杆能在百万三川人濒临绝望之时,短时间内汇聚所有三川人的大旗! 敌,兵锋虽盛,却深陷三川囚笼! 我,兵败绝路,却可一呼百万应! 孰胜孰败? 依然,犹未可知! 第14章 帝都暗卫 雷虎貌似粗犷,实则心细如发,是个知兵之人。 他本是武川城外一处烽火台的小统领,麾下虽仅有一队百名兵士,却被他调教的军纪严明,战法纯熟,极有战力。 烽火台虽然深入草原,但承平日久,其他几座烽火台早就有些懈怠的日常巡逻,在他这里却是每日坚持。 正是这种坚持救了他和这一队兵士的命! 西戎袭边当日,分兵而来的西戎六部精锐铁骑轻易攻陷了其他没有丝毫防备的烽火台。 只有雷虎统领的百人队因为提前巡逻发现了敌情,他立即下令燃起烽火示警,没想到烽火台中本应终年干爽的引火之物却莫名全部被淋湿。 眼见事不可为,他随即率领百人队两人一骑弃台而去,准备回到武川城报信。 但西戎铁骑却始终游离在左右,任凭他如何隐秘行踪也无法摆脱追击,在经过连续小规模厮杀后,距离武川城却是越来越远! 于是他三次临时更改行进线路,略施小计终于查证到隐藏在自己小队中的奸细,这才彻底摆脱了西戎铁骑的追杀。 但彼时西戎六部已经攻入武川城,他只能无奈率队来到走私集市。 雷虎简单的陈述,让无锋彻底搞清楚了为什么西戎袭边时,前出的烽火台却一点示警也没有! 也搞清楚了为什么雷虎会在碰到自己这个“假”少将军后,表现的那么逢迎! 依照帝国军制,烽火台前出险地,平日里享受双倍军饷,砍杀敌方首级可计双倍军功。 但敌袭时狼烟未起,全队皆杀! 临敌弃烽火台者,全队皆杀! 雷虎弃台虽是无奈之举,但他一个小小的队长,即便有些背景,也绝不可能抵消帝国森严的军制! 这些天躲避在走私集市,雷虎也是忧心忡忡,甚至有些依附张公子的倾向。 原因就是希望借助走私商人背后的势力,保全他这一帮兄弟的性命。 无锋的突然出现,对他来说无疑就是一根远比走私商人更靠谱的救命稻草! 如果能够有幸跟随在“少将军”身边护卫左右,那么将来帝国反攻后,起码自己也能为兄弟们赢到一个功过相抵的机会。 就凭这一点,他就必须殷勤对待好无锋这位“少将军”! 经过这番交流,下定决心借助镇西将军府少将军身份搞出点事情的无锋、老杨和雷虎初步建立起了并不算十分牢靠的合作关系。 合作是要有“投名状”的,否则谁也不会真的相信谁! 老杨这人混迹走私集市多年,除了义气深重人缘极佳外,必要时的阴损狠辣却是一点也不会少。 对于雷虎这样事到临头想拜佛的行径,十分理解但绝不可能相信,现在无锋的身份同样也是他的大腿,更容不得半点闪失。 所以在三人简单的碰面交流后,老杨就有意无意的瞄着不远处的走私商队,压低声线说道。 “这个商队很有问题,我推测他们是在干资敌之事!” 无锋和雷虎忙竖起耳朵倾听起他的分析。 这俩人,一个刚刚经历队长被自己人算计,一个则刚刚被自己信任的自己人背刺差点丢了性命,对于身边的不确定因素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 老杨显然很满意自己一句话就能够引起两人的注意。 这个临时组建起来的三人小团体中,无锋有身份,雷虎有战力,而自己哪怕能调动闲人聚堆自保,也绝对是最弱小的一环。 如果不展现点超越旁人的能力出来,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被边缘化了,老天给了自己苦苦等待的机会,万万不能就这样错过! “少将军、雷队长,你们也知道我混迹走私市场多年,不怕二位笑话,这些货物我光靠鼻子一闻,都能知道是什么成色!” “眼下这商队是由三家临时拼凑组成,其中张公子一家占了一半,所以由他站出来主事。” “但你们请看东北角的那十多头驼马,他们从来到这里,就一直游离在商队外围,和谁都不远,和谁也不靠近。” “前两日,我借故找张公子,有意无意靠近过那里,发现这支商队货物最少,防备却是最严!” “而且…” 老杨低头沉思了一会,似乎是在酝酿一下用词,才继续说道。 “而且,我怀疑他们是暗卫!” 暗卫这个词,无锋听队长提起过,眼下老杨居然也知道,而一旁的雷虎,已经重重的跺了一下脚! “哼,暗卫!老子队伍中的奸细就是暗卫的人!就是他淋湿了台里的引火之物,又不断泄露我们的行踪!” “要不是他被我发现后,马上服用暗卫禁药自杀,我还真没发现这帮老鼠已经渗透军中到了这样的程度!” “看来帝都皇城中确实有人想要借西戎袭边搞些事情!” 雷虎因为愤恨,将自己的猜测一股脑说了出来,却让老杨对他的来历有些疑惑。 似乎也感到了无锋和老杨的怀疑,雷虎索性直言不讳起来! “少将军,我乃是帝都人士,家中世代习文,也算是中上品人家,但自幼喜武,做不得好文章,常常被人耻笑!” “我一怒之下,将耻笑我的家伙揍了个半死,却被他们家中大人挟私报复,发配我来边军充军,所以知道些帝都隐秘。” 边军中这样的富家公子其实不少,无锋虽不常见,但也听说过一些。 这些习文不成的公子哥,名义上是充军,实际上做不了两年,就会因出身高贵而任职军中。 像雷虎这样直接发配到最危险地方的少之又少! 这说明雷虎当年打的人背景恐怕也是帝国中有数的人家。 无锋有些犹豫,这倒不是他没听出老杨话里隐藏的血腥。 “老杨,你能确定你没搞错吗?” 老杨没有丝毫犹豫的点了点头,这倒不是他对自己的鼻子有多自信! 因为搞错是不可能搞错的,走私集市贩卖的都是草原急需的物资,在两国交战之时,哪怕送过去的只是一块劣等茶砖,那也是百分百的资敌! “干了他娘的!” 雷虎轻易不会显露的粗俗,暴露了他对于奸细又或者是帝都暗卫的厌恶。 也彻底点燃了三人的情绪! 第15章 月黑风高 本来是老杨提议无锋把雷虎叫来商讨下一步行动的碰头会,没想到却商议起杀人的勾当! 无锋虽然有些愕然事态的转变,但在边关四年,他早就明白了一个他在原来世界里压根不会触及的问题! 自己在碧湖边的“狩猎”,在西戎人看来是造成孤儿寡妇的罪人! 在沧澜帝国人看来却是妥妥的军功! 所以,杀人就是杀人,根本无关什么善恶对错,区别只在于你站在哪一方! 这次要杀的是沧澜人,虽然和往常不一样,但都是杀人,其实也并没有太大差别。 狩猎西戎人要算计,杀沧澜人更要算计,一个是算计怎么杀,一个则是算计怎么善后。 “张公子这人倒没什么,只是他背后牵扯的势力……” 动念杀人的是老杨,主意已定时瞻前顾后的还是老杨,这一点让无锋有些疑惑! 雷虎却是“嘿嘿”一笑! “杨先生,咱们也不用卖关子搞试探!” 他顿了一顿,观察了一下无锋的脸色后,见没有任何反应后,才再次开口。 “张公子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确实有些麻烦,但有少将军在此,诛杀帝国资敌奸细本就是我辈本分!” “在大义面前,我想,张公子也一定会尽到一个沧澜人的本分的!” 这话乍一听,好像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配合上他抽出的马刀,却已经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了! 无锋暗暗叹息一声,果然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面对生死时,所谓的势力、背景,在握刀的人眼里,也不过如此。 感慨归感慨,既然冒充了少将军的身份,自己这个时候就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雷队长放心,如今三川兵荒马乱,头等大事就是驱除西戎,任何资助敌人的行为皆为叛国,人人得而诛之!” 这算是一个承诺,任何人当然也包括可能站出来阻止的张公子! 雷虎收刀回鞘,拱拱手向无锋行了一个军中之礼,一旁的老杨却是压抑着声线的哈哈大笑起来。 … 又过了一个安静难熬的白天! 入夜,月色暗隐,西风阵阵! 雷虎从隐藏处出来后,就直奔张公子的商队而去。 也不知道他们俩谈了些什么,很快就有商队的人来到雷虎率领的边军营地,随后边军就开始向商队靠拢过去。 闲人堆里的老杨这时也鬼鬼祟祟的冒出头来,指挥着聚拢在身边的二十几个人钻入身后的草地。 又过了有一会,老杨在远离商队的地方再次冒出了头,跟随他而去的二十多人却不见踪影。 而雷虎和张公子则出现在商队中心! “杨先生,就凭你们几个乌合之众,也想劫掠张公子的商队?简直是痴心妄想!” 雷虎的声音中满是不屑,但冒出头的老杨却有些气急败坏! “雷队长,你我商议之事,合则两利,分则皆败!若没有我们这些人存在,你们恐怕就只能去给低贱的商人做马前卒了!” “难道你真的要放弃帝国军人的荣耀,转投到商人的麾下?你可以不要脸面,难道你的这些兄弟们也不要脸面了吗?” 雷虎并不搭话,只是举起右手,又快速放下! 随着他的指使,已经十分靠近驼马护卫的边军中突然站起十几个人,挽弓搭箭疾射,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展现出不俗的战力。 而他们攻击的目标恰好位于驼马正前方不远处,一直守在驼马边上的可疑商人和护卫马上拔出刀剑聚拢在一起! 而雷虎旁边的张公子,一见驼马方向受到攻击,突然变得紧张了起来,马上冲到雷虎面前呵斥着什么。 雷虎一边忙手忙脚的解释,一边脱去身上的盔甲,直奔边军这边而来,明显是对刚才的攻击很不满意,要亲自下场指挥。 只是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些,边军的第二轮疾射已经开始了,这次距离驼马所在的马圈更近,甚至可以用近在咫尺来形容! 虽然没有任何损伤,但驼马身边的十几个人已经抽出刀剑,但突然的变故却瞬间打消了他们的疑虑。 原来是距离驼马不远处的草丛中,陆续传出了压抑的呻吟声! 老杨愈发的气急败坏,伸手将火把扔向一旁的引柴,瞬间整个集市亮起了冲天的火光。 张公子大急,刚刚冲突时点燃的些许火把也许不会吸引太多人瞩目,但如今这样的大火在黑夜里,可以轻易被十几里内的西戎人看见! 雷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直接分兵,一半边军加快速度继续向驼马外围隐藏起来的闲人发起了冲锋。 另一半人则是直冲老杨所在的方向! 这一番拉扯,瞬间让整个场面变得混乱起来,张公子麾下的商队护卫紧随冲向老杨的边军,同样意图扑灭大火! 而驼马边的护卫,则是向着附近的草丛奔去,想要和雷虎率领的边军对闲人形成合围。 整个商队中的防卫力量被一左一右的拉扯,彼此再不能呼应起来! 与此同时,老杨收起了一脸的愤怒,把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整个场中的形势瞬间再次发生了变化! 本来冲向老杨的边军,不声不响的停下了脚步,抽出弓箭转身直接放箭。 目标正是已经脱离了驼马,阵型有些脱节的十几名护卫! 与此同时,貌似刚刚被边军袭击的闲人也从草丛中一跃而出,嗷嗷喊叫着和冲向这边的边军汇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商队护卫失了先手,被当做目标的驼马护卫更是瞬间被放到了八九个。 可即便如此,剩余的四五名驼马护卫也立即展现出百战精兵的强悍! 只见他们迅速聚拢在一起,手中拎起同伴的尸体作为盾牌阻挡弓箭,直到边军和闲人冲进他们身前不足十米的距离才开始了反击! 嗖嗖嗖! 随着破空声响起,最前排的五六名边军和闲人瞬间扑倒在地! “天机弓!” “天机弓!怎么可能!” 一脸震惊的张公子几乎是下意识的说出了这番话! 随后又像如梦初醒一样大喊起来! “快住手!” 第16章 杀人越货 任凭张公子如何喝止,已经杀红了眼的两方人也不可能就此收手! 天机弓虽然精妙,但围攻的边军和闲人更多! 虽然驼马护卫展现出绝非一般的战力,已经又抽刀砍倒了临近的几人,但雷虎此时冲了过来! 只见他猛的跃起,在半空中的身体居然仿佛能够摆脱束缚,左扭右转避开了驼马护卫反刺过来的刀剑,径直跳到他们跟前! 在落地的瞬间,刀光一闪,一颗硕大的人头就已经冲天而起! 随后又是一片刀光,又有一人被砍杀在地,仅存的三名驼马护卫迅速拉开与雷虎的距离,同时举起右手! 雷虎则不进反退,将自己隐于冲上来的边军之中! 嗖嗖嗖! 同样的破空声响起,雷虎只觉得肩上一凉,随后就是一阵剧痛袭来,身边的两名边军几乎是同时扑倒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雷虎沙场厮杀的保命经验再次展现了出来,他脚一蹬地,借力不退反进,再次向驼马护卫杀去!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三名驼马护卫虽然再次使用了天机弓,但有一人居然并没有在刚刚击发! 此时这名护卫面露出狞笑,平举的右手已经调整好角度,对准了他的面门! 雷虎心中一片凄凉,此时冲力未衰,无处借力,他根本无法摆脱天机弓的杀伤范围! 生死瞬息之间,他也只能强撑着瞪大双眼,手上的马刀抬高到面前,意图阻挡一下天机弓! 但任谁都知道,若无意外,这名军中悍将恐怕就要命丧当场,不远处的老杨心中也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 好在!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意外发生了! 雷虎只觉得耳边一凉,那名已经准备击发天机弓的驼马护卫的手上所有的气力瞬间消失! 原来是他的额头已经被一只黑色的铁箭贯穿! 逃过一劫的雷虎,瞬间汗如雨下,此时他耳边才响起了一声沉闷但异常剧烈的破空声! 还不等雷虎回头查看是谁救了自己一命,就听见老杨高声喝彩的声音传了过来! “少将军,好箭法!” 正是一直没有出现的无锋,在紧要关头一箭定了乾坤! “怪不得要从我手中讨要一张强弓!” 雷虎的明悟,并没有影响他手上的动作,又一名驼马护卫被他斩杀当场! 与此同时,已经退无可退的最后一名驼马护卫被边军和闲人们乱刀砍死。 一场激烈但绝算不上是大战的进攻,到此终于平息了下来! 在巨大人数优势和老杨诡谲的诱导之下,边军和闲人依然付出了十几人死亡,雷虎差点丧命的代价! 这些名不见经传的驼马护卫的战斗力可见一斑! 还不等雷虎松口气,距离本来很远的老杨,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奔到了那些驼马旁边,猛地将驼马上的货物扒了下来,撇在地上! “啊!这…” 老杨的判断从始至终都极为准确,但包括他和张公子在内的所有场中头面人物,都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彪悍护卫守护的货物! 居然! 是! 天机弓! 这件帝国最强单兵神器显露在场中众人眼前,一片诡异的安静蔓延了出去! 无锋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手提着大弓,快步到了老杨身边,有些好奇的看着散落一地的天机弓! “这?是弩箭?居然可以连发!” 哪怕两世为人至今也只能算是平庸的无锋,也远比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见多识广”! 被喻为神乎其技的天机弓,在他看来却并不陌生,几乎和上一世“常见”的连弩完全一样。 这时老杨已经翻起了几名驼马护卫的尸体,将他们刚刚使用的天机弓找了出来。 这些贴身天机弓比驼马上的要小很多,但都是五箭连发,在这个时代的争斗中,确实属于一大杀器! 此时已经回过神来的张公子,悄无声息的将所有商队护卫召唤回到自己身边。 似乎是因为有了护卫的保护,他的态度变得有些歇斯底里起来! “你们…你们也太大胆了!天机弓乃是帝都高阶暗卫的标配武器,弑杀暗卫形同造反,是要诛连九族的!” 已经开始收拢边军的雷虎,本就因为麾下再次出现阵亡而有些气闷,闻言冷笑一声! “张公子,你是干什么的?你的商队是干什么的?这些不用我多说吧?现在是你的商队中出现了资敌之人,资助的还是帝国神器天机弓!”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帝都暗卫?又有谁能调动帝都暗卫做出叛国大罪?” 雷虎的反问让张公子几乎无言以对! 帝都暗卫直属沧元皇帝,就是当今太子都无法调动! 此时如果自己认定被杀的是暗卫,那岂不是说是皇帝陛下本人参与了走私?进行了资敌? 莫说皇帝陛下不会这样做,就是真做了,又岂是他一介商人应该知晓的? 眼下稍有不慎,这些杀红眼了的边军和闲人,恐怕就要做出更过火的事了! 张公子显然已经看清楚了场中的形势,立刻将自己的姿态放的极低! “呵呵,雷队长身经百战,说他们不是暗卫,自然有自己的道理!我手无缚鸡之力,哪懂什么兵器之事!…” “啊!” 张公子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声凄惨的叫声突然响起! 众人忙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是老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到了商队护卫附近! 他的胸前血红一片,正以手捂胸,另一只手伸出手指指向对面不知所措的一名护卫! “你…你…竟敢偷袭我!” 又一次的突然变故,瞬间让血腥味还没有散去的集市里再次剑拔弩张起来! 那名护卫刚想要解释什么,距离他最近的一名闲人,已经提刀猛地砍了下去! 又一声凄惨的叫声响起,仿佛成了肆意屠杀的导火索! 七八名刚刚和老杨翻找暗卫天机弓的闲人,猛的一抬右手,催命的“嗖嗖嗖”声再次响了起来! 只是这次倒下的却是本来毫不相干的商队护卫! 第17章 萤火之光 雷虎犹豫了很久,才有些无奈的做出了进攻的手势。 走私商人的护卫也许可以对抗乌合之众的马匪而不落下风,但绝无可能对抗训练有素的成建制边军。 所以,雷虎麾下边军的加入让这场争斗直接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戮。 无锋同样出手了,但仅仅在射出两箭后,就收回了弓箭站到了远处观望起来。 因为他和雷虎发现了同样一件事! 疑似被偷袭的老杨,此时正生龙活虎的在人堆里劈砍! 这个发现,让无锋心里很不舒服! 准确的说,是非常非常的不舒服! 这倒不是因为老杨的做法所造成的屠戮让人不适,在可疑商人使用天机弓暴露暗卫身份后,这场杀戮已经无可避免! 张公子说的没错! 弑杀暗卫者形同谋反,诛连九族! 雷虎率领的边军和老杨领头的闲人们,就是为了自己和家人也不敢轻易透露今日之事! 但身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走私商人是无锋、老杨、雷虎三人现在完全无法掌控的存在! 而消除隐患最好的方式就是让走私商人们永远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无锋能想到的事,他相信老杨、雷虎甚至是张公子这些人也一定想得到! 所以,张公子在第一时间当众喊破了暗卫的身份。 目的就是让在场的人,无论是边军、闲人还是商人、护卫全都知道今天有一队暗卫在走私集市被杀了! 作为始作俑者的老杨和雷虎,想要安抚手下人弑杀暗卫的影响,需要一段时间! 而这段时间,正是他可以将一部分手下人分散出去的最好机会。 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够偷跑出走私集市,那么老杨和雷虎就要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做出灭口的决定! 老杨的突然被攻击,却让他在极短时间内想出的对策完全失去了意义! 而雷虎的犹豫则是在权衡利弊! 作为眼下战力最强的一方,他是此时此刻唯一拥有选择权的人! 无论是和张公子联合起来绞杀闲人和无锋,还是杀了商人灭口,都可以轻易的把自己从弑杀暗卫的死局中摘出去! 如果选择走私商人一方,那么今后必然就要为张公子效死命! 而选择跟随老杨这方行动,则可以延续已经建立的初步信任,又可以保留住绝对的自主权。 所以,他选择了加入杀戮! 无锋自从军以来杀戮不断,早就不是上一世那个没见过血、优柔寡断的闲杂人等! 但无论是和西戎的小范围遭遇战,还是在碧湖边的狩猎,虽然也会耍些小手段,但始终都是正面刀兵相向。 而今天自己的所见所闻,却已经脱离了表面的杀人与被杀! 无论是张公子的临危自保,还是雷虎的杀伐果断,特别是老杨的审时度势! 都让他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一旦踏入这个世界,那么等待他的将不再是激情和热血,而是利益和阴谋! 这让他很不舒服! 而老杨一声不响的就把所有人都裹挟在他的计划之内,自己甚至是雷虎都完全没有挣脱的空间! 见过世面的张公子甚至连苟活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这种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我命由人不由己”的感觉! 让无锋感到非常非常的不舒服! … 杀戮在天机弓的加持下,很快就来到了尾声! 仅剩的两名护卫紧紧护在张公子左右,此时他脸上却异常平静的看着老杨。 “没想到,小小的走私集市上也潜藏着你这样的人物!相识多年,却没能看穿你!看来你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老杨显然也没有必要再伪装受伤了,随意的甩了甩手中马刀上的人血。 “我不过是红尘中讨生活的小人物,就算有些俗事羁绊,张公子眼下这处境,想来也没闲情听上一听了。” 张公子先是“哈哈”大笑!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随即又有些惆怅起来! “唉,怪只怪我笃定杨先生和雷队长素不相识,痴心想要吸纳些进入草原的炮灰,否则早就清理了你们这些隐患!” “没成想,不知道你这个从哪冒出来的家伙?居然能够让本应互不相容的边军和闲人联合起来,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 无锋一边调整自己的情绪,一边已经缓步来到了老杨和雷虎的旁边,而且毫不客气的站的比两人突前了一些。 面对张公子的责问,脸上冷峻的没有一丝表情! “镇西将军府,李无锋!” 简单的介绍,却让老杨和张公子瞬间变换了脸色! 无锋来到这个世界,投身的就是河西李氏,但因为阿姐的原因,他逃出河西郡从军后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全名! 而镇西大将军恰好姓李名桑园,一个无锋私下里吐槽过无数次的怪名字。 老杨的惊讶,是源于“李”这个姓氏! 而张公子的表情就有些玩味了,让冷眼旁观的无锋突然心中一动! “呵呵,你应该很惊讶我还活着吧?” 张公子早就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天下姓李的那么多,镇西将军府中姓李的也不见得就一定是那个人! 但无锋的问话,却让他如雷轰顶! “是他!怎么可能是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无锋敏锐的看出了张公子的震惊! “善射者,自然会有些避射的办法!不好意思,让你们失望了!” 张公子闻言后,反而放松了下来,轻轻的拍打下身上的灰尘,非常认真的作揖行礼! “少将军当面,商人之子张五丰这厢有礼了!您的生死,与我何干?但有人确实要失望透顶了,呵呵! 一边说,张公子还一面摇头讥笑着,似乎对于幕后之人机关算尽却没能得偿所愿感到一丝愉悦! “少将军,我自知今日已是必死,轻贱之人妄图参与到日月争辉,实属不自量力!” “但想来您对于幕后之人也一定很感兴趣!小人斗胆,不知能否和您做上一笔交易?” 张公子在围困之中,还能从容不迫的侃侃而谈,无论是雷虎还是老杨,脸上都显露出一种敬佩之色! 但他们对于无锋和张公子之间对话的好奇心,注定永远无法满足了! 因为! 突兀出现的破空声响起,张公子的身形随之轰然倒地! “哼!萤火之光也配和皓月争辉!” 第18章 以势压人 在死寂中,无锋平静的来到张五丰的尸体前,猛地拔出了镶嵌在眉心的黑箭,又俯下身单手抚上他那双满是震惊的双眼,任凭喷涌而出的鲜血沾染在手上。 身边呆若木鸡的两名护卫这才如梦初醒,抽刀猛冲过来,无锋却好像没有看到一样,站起身背对着他们。 雷虎一声令下,数支羽箭贴着他飞过,沉闷的血肉坠地声随之响起。 无锋双眸露出的赞赏,让雷虎心中一震。 他身旁的老杨却显露出了迷茫的神情,似乎是要重新认识一下眼前这个已经十分熟悉的年轻人。 “老杨,额…!” 无锋沉思了一下后,才再次开口。 “杨不平,杨先生!你这一把大火,可是把咱们逼入绝路了!” 不带有一丝责问的语气,却陈述出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老杨,不,应该称呼为杨不平,马上有些焦急的解释起来。 “哎呀,实在是忙中出错,手忙脚乱中火把滚落在地…” 无锋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唉,雷队长,此地不宜久留,叫你的人马上打扫好战场,将这些走私商人的驼马驱赶起来,咱们得马上撤离此地!” 雷虎十分自然的领命而去,只剩下无锋和杨不平留在原地。 “无锋,你太着急了,怎么不等张五丰说完就杀了他?咱们如果能搞清楚幕后指使之人是谁,也好做些防备!” 面对杨不平的询问,无锋只是紧紧的盯着他的眼睛一动也不动,似乎并不着急回答他的问题。 直到杨不平已经有些别扭的开始转动眼球,才平静的开口说道: “张五丰这个商家之子说的一点也没错,杨先生确实是有故事的人!” 不等杨不平做出任何反应,无锋就紧接着说了下去! “幕后之人是皇城里面的人,就算知道是谁,杨先生又有什么防备的好办法吗?” 称呼的改变,实际上意味着两个人之间关系的微妙变化。 无锋在碧湖边就已经明白,谋划杀死正牌少将军的人必然是皇城里面的大人物! 眼下这几十人,杀戮走私商人也许没有太多顾忌,但一旦涉及皇城,恐怕就要有些犹豫了! 如果刚刚张五丰当众说出幕后之人的哪怕一丁点线索,自己将要面对的很可能就是一个投鼠忌器的局面! 所以,张五丰在开口之前,必须死! 眼下的局面已经十分明朗,雷虎和“少将军”这个身份是绑定在一起的,只要自己的冒牌身份还没有被揭穿。 那么雷虎大概率就是忠实的马前卒! 眼下唯一的不稳定因素,就是这个很有故事的杨不平了! 想杀一个人的眼神是很难隐藏的,特别是想杀的这个人还是混迹在走私集市多年的老油条! 更何况,在杨不平自作主张推动局面发展的情况下,无锋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情绪的任何想法! “我命由我不由人!” 这大概是他唯一能解释自己行为的理由! 但内心深处那一丝被叫做“野心”的东西,实际上已经开始悸动起来! 杨不平精于察言观色,这几乎就是他在走私集市生存下来的本能! 无锋没有遮掩的变化,同样让他心中一阵悸动,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做出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 “少将军,您已然洞若观火,实属小人杞人忧天了!” “今后,自当俯首听命,唯少将军马首是瞻!” 杨不平的躬身郑重行礼和一语双关,让无锋很是满意! 杨不平肯定是个有故事的人,而他的故事似乎同样需要倚仗“少将军”这个身份。 人之为人,只要还有所求,就必然会有所顾忌! 所以无锋只要扮演好自己“少将军”的身份,那么就暂时不用担心杨不平的自作主张! 至于以后? 无锋现在不需要考虑,更不敢考虑! 眼下,还是先活下去吧! … 驼马踢踏野草的声音在沉闷的行军中显得有些刺耳。 虽然杨不平建议离开走私集市后,应该马上进入三川郡领地,但无锋却断然拒绝了他这个貌似合理的提议! 因为能号令铁木真的幕后之人已经下令西戎人撤出三川郡! 三川郡内的西戎六部却在铁木真命令下正在围攻中原门户玉关! 这意味着,三川郡内的东川、平川城眼下很可能已经没有西戎人围攻了! 平川的镇西将军府一旦解围,那么散落在三川大地上的十五万军屯将会迅速集结起来! 所以,此时如果进入三川郡,无锋敢肯定,自己的冒牌身份将很快被揭穿,到时候等待自己的恐怕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酷刑! 所以,他需要确定一件事! … 草原的小山丘此起彼伏,但如今还名不见经传的将军岭对于无锋来说却永远不会忘记。 从走私集市奔逃出来的这些人在他的带领下,来到了埋葬了真正“少将军”的小山丘。 不出无锋所料,山丘下驻扎的西戎金账近卫军已经移营而去。 他想要确定的就是铁木真此时到底驻扎在什么地方? 雷虎正在马不停蹄的指挥着手下人拆封走私商人的货物,人群中不时会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声。 杨不平虽然不知道无锋为什么执意不进入三川郡,反而来到这么一处草原中随处可见的小山丘。 但还是默默的帮忙将张五丰的尸体从马背上卸了下来,掩埋到无锋挖掘出的一块土坑了。 “队长、张公子,无锋就自作主张,让你们两人在这里做个邻居,也省的你们会寂寞无聊!” 无锋一边默念,一边将一袋烈酒洒在地上。 “杨先生,此处以后就叫做将军岭吧!” 说完,无锋转身离去,只剩下不明所以的杨不平有些茫然的呆站在原地。 … 又过了两日,雷虎派出去的斥候终于返回了将军岭。 “少将军,按照您的吩咐,探子追踪此地驻扎过的西戎人痕迹,确定他们在碧湖边停留数日后,现在正驻守在武川城中。” 第19章 三川枪兵 “雷队长,再探,直到驻守武川城的西戎人离开为止!” 看着雷虎和杨不平脸上露出的不解之色,无锋斟酌了一下后,解释道: “此时驻扎在武川城的是西戎王铁木真!” 雷虎面色一震,杨不平则有些狐疑的看了过来,似乎已经有些拿不住他到底是真是假了! “西戎人被压制了整整三十年,已经是羸弱至极,这次不过是…额…因缘际会,才成功突袭武川城!” “但只要玉关不破,西戎人是不可能长久占据三川郡的,此时皇帝陛下必然已经调集大军前来镇压!” “因此我判断,西戎人近期将会开始撤退,届时才是我等返回三川郡的良机!” 帝国和西戎的情况,久居边关的雷虎和杨不平实际上也非常清楚,无锋自信的语气让他们愈加相信攻防逆转是大概率的事。 果然,又过了两日,探子就再次回报,驻扎在武川城内的铁木真确实动了! 只不过,他不是撤退进入草原,而是直接进入了三川郡! “难道是…玉关?” 无锋有些疑惑,按照他在碧湖边偷听的信息来看,铁木真根本无力抗衡幕后黑手,兵压玉关已经是他抗命行事的极限! 而此时铁木真率领的西戎金账近卫军却进入了三川郡,这不能不让他怀疑玉关是否已经失守! 杨不平却摇了摇头! “少将军,玉关乃是帝国经营百年的中原门户,西戎人一来没有攻城器械,二来也不可能再碰上武川城这样的机会,所以肯定不会是玉关出了问题!” 无锋略一沉思,也觉得问题不应该是出在玉关,幕后黑手再丧心病狂,也是皇族中人,不可能放任中原门户大开! “杨先生,那你觉得铁木真的中军为什么要进入三川郡?” 杨不平眯着眼睛,紧盯着雷虎从走私商人货物里发现的三川郡地图,沉思了片刻后才指向了平川城的方向! “我判断,应该是这里出现了一些问题!” 雷虎也如梦初醒一样大声喊了出来! “镇西将军府?西戎人想要寻求决战?” 无锋认真的思索起这种可能,但却完全没办法找出铁木真敢于反抗幕后黑手让他撤离三川郡的理由来! 但无论铁木真是出于什么目的进入三川郡,此时十几万西戎大军集中在三川郡内也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哪怕镇西将军府已经脱困并能够聚集三川郡军屯组织反击,此时也无暇顾及无锋这个冒牌少将军! “雷队长,杨先生,我们返回三川郡!” … 国破、家亡! 虽然已经可以预料到西戎人进入三川郡后,必然会烧杀抢夺! 但无锋没有想到,往日平静安详散落在三川三城间的一个个军屯村落此时已经成了一片焦土! 本应秋收的大片麦子被牛羊践踏啃食,村中被吊起的男人女人们的尸体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雷虎面色铁青的一边走一边看,身为边军却没能守住阵地,让妇孺受难,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耻辱! 杨不平虽然面色如常,但攥紧的拳头出卖了他波澜的心绪。 整支队伍的六十四个汉子,几乎是个个在咬牙切齿! 反而是无锋冷静许多! 身为现代人,他所熟悉的历史中写满了一件事! 民族之争,胜者享受荣耀,败者亡国灭种! 而沧澜人和西戎人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民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在碧湖狩猎时,不会手软! 西戎人在面对沧澜人时更不会手软! 此时此刻,与其憎恨,不如想办法报仇雪恨! “雷虎,我记得这附近,应该有一个千人军屯大镇,你马上派人看一看那里的情况!” 在三川郡军屯的人,大多数都是当年和镇西大将军横扫西戎打下三川郡的十万枪兵和他们的后裔! 平日为农,闲时练兵,战时出征,民风彪悍,战力极强! 之前见到的几个小军屯村落,虽然被西戎人屠了村,但也明显能看出反抗的痕迹! 而千人军屯大镇,已经有成建制的军屯兵驻守,绝不是西戎人能够轻易拿下的地方! 不出无锋所料,斥候很快回转,并带回了一个让人振奋的消息! 千人军屯镇果然还没有陷落,此时正被千余名西戎骑兵包围绞杀! 众人立刻马不停蹄的赶到了军屯大镇的外围。 大概是因为此时整个三川郡已经尽落敌手,西戎人居然罕见的没有派出游弋斥候警卫四方来敌。 这也给了无锋等人一个无限接近战场的机会! 只见军屯镇外,数百名军屯枪兵将老幼妇孺保护在枪阵中间,枪阵外围则是黑压压的西戎铁骑在不停围攻。 但枪阵在一名瘸腿军屯老兵指挥下,进退有度,任凭西戎人如何压迫,阵型依然稳如磐石! 这就是曾威震草原、闻名天下的三川枪兵! 和如今擅长骑射的三川边军不同,当年帝国可没有三川这个养马之地,根本调教不出能与西戎铁骑抗衡的军马! 但镇西大将军轻骑出玉关,三战三捷打破了西戎铁骑不可战胜的神话,打出了三川之地! 靠的就是配合默契、稳扎稳打的十万枪兵! 无锋虽然从军四年,但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只存在于边军口耳相传的传奇兵种! 好在此时他所在的位置居高临下,能够看清整个战场全貌。 这些枪兵的每一次变阵,都是异常迅捷又恰到好处,充分说明指挥者丰富的指挥经验和能力以及枪兵之间的默契程度! “咦!这个瘸子老兵不简单啊!能够变阵于紧要之处,让本方突前兵士交换轮替,保持体力!厉害!真厉害!” 所谓内行看门道,雷虎是三人中最通军阵的人,此时对于指挥枪兵行动的老兵已经充满赞扬! 而无锋却反而思索起来! 三川枪兵是当时无马的沧澜人依赖于整体配合做出的无奈选择! 一阵枪兵皆是五人一组,使用的长枪足有五米左右,一人突前扛枪,一人在后,手提木盾并撑住枪底,剩下三人则分别是两名短枪手和一名刀斧手! 第20章 军令如山 这样的配置,让无锋很难不想起曾经生活的那个时代,汉人王朝最后一次在抵御外辱时扬威海外的戚家军! 虽然不通兵法,但仅以他目前浅薄的认识,也能够轻易判断出,这个时代的兵法韬略是没办法和璀璨五千年的文明相提并论的! 单说眼前天下闻名的三川枪兵,虽然在三十年前就威压西戎铁骑,但在人员配备和战法上和戚家军根本没法相提并论! 而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在无锋看来,六品中正制恐怕是罪魁祸首! 那个延绵五千年的璀璨文明,也是在打破门阀贵族对知识的垄断后,才迎来了文化和军事思想的彻底变革! “少将军?” 无锋的沉默,引起了身旁雷虎的注意。 “这就是闻名天下的三川枪兵吗?” 无锋语气中的平淡,让雷虎一愣,一边的杨不平则有些愤懑的插话进来! “少将军可莫要小瞧了这些三川枪兵,三川郡刀兵入库、马放南山快三十年了,老枪兵早已老去不堪一战!” “眼前这些军屯兵,绝大多数都是没见血的新兵蛋子,就靠十几个上过战场的老兵带着,就能阻挡同等数量的西戎骑兵!” “倘若是当年跟随镇西大将军出玉关的那些百战精锐,围攻的西戎人哪怕再多一倍,也绝不敢贸然围攻!” 杨不平话里行间的显露出的骄傲,让无锋心绪微动。 杨不平年近五十,此前从未说起过自己早年的经历,但从他做事杀伐果敢以及对三川枪兵的态度来看。 这家伙大概率就是当年追随镇西大将军出玉关的枪兵中的一员。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恐怕暴露了一些底细,杨不平说完后,很快就陷入了沉默,只是那双贼眼滴溜溜的盯着无锋打转。 无锋却是淡然一笑。 还是那句话! 谁人没有秘密? 只要这个秘密不会损害到自己的利益,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指望别人对自己一清二白,纯属扯淡! “雷虎,能否寻机用烟语给这些军屯兵传递消息?” 烟语就是通过释放烟尘颜色或者断续次数来传递简单消息的军中手段。 雷虎驻守烽火台,十分熟悉军中兵种之间的不同烟语,只见他飞快环视四周,判断周围地势和风势后,给出了肯定的表示。 无锋看了一眼天色,又沉思好一会后,才转过头,一字一顿的对雷虎下令: “雷虎,传令!今夜酉时,援军北至,令军屯兵向北突击汇合!” 还不等雷虎回话,杨不平已经焦急的再次插话进来! “不可!万万不可!少将军,酉时天色不过刚刚擦黑,军屯兵背靠城镇,才能支撑许久,此时突围,将全无退路,必被西戎人尾随绞杀殆尽啊!” 无锋面无表情,只是双眸紧盯着眼前的雷虎! 三川军令如山,军屯兵必会遵从烽火之号突围! 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而杨不平点破了贸然突围的后果,无锋却不肯过多解释,要的就是雷虎的态度! 没有一丝一毫犹豫! 雷虎猛地绷直身子,一拳敲在胸前,再次重复了一遍命令! “今夜酉时,援军北至,军屯兵向北突击汇合!” “得令!” 军令如山,对眼前的枪兵如此!对他雷虎又何尝不是? 无锋满意的点了点头! … 此时此刻,烧杀抢掠在三川大地无处不在,即便狼烟突兀升起,也如无锋所料,并没有引起围攻枪兵的西戎人注意。 而三川枪兵在狼烟升起后不久,就明显的收缩了一次阵型,整体向北方试探推进了一段距离后又退了下去。 而释放狼烟的雷虎见此情景,马上将湿柴扔进火堆,让冲天烟柱变得漆黑一片。 “少将军,枪阵已经收到消息!” 遭逢战事时,不问缘由,却能一丝不苟的执行命令,无锋不由得感叹,这雷虎仅仅担任边军队长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今晚咱们要打响三川反击的第一战!” 雷虎又一次无条件的领命而去,对于无缝的计划完全没有一探究竟的举动。 … 直到申时进半,看着已经有些暗沉的天色,无锋才将所有人聚集到自己身边! “我们现在兵少将寡,贸然解救三川枪兵,无异于是螳臂挡车!” “但如果不去解救这些军屯兵,单靠我们这些人,在三川郡内只要碰到任何一队西戎人,恐怕都要凶多吉少!” “所以,我,镇西大将军府的第三子,也是你们的少将军!已下定决心解救这些军屯兵来充实我们的力量!” “你们中有边军、有混迹走私集市的闲人,但在此时此刻的此地,我们是袍泽兄弟,我们都是沧澜人,也都是背靠三川郡讨生活的人!” “此战敌众我寡风险极高,如果你们有谁想要离开,也是人之常情,我也绝不阻拦! 无锋说完后停顿了好一会,却始终没有人站出来准备离开。 “我们唯一的胜算,就是要充分发挥出敌明我暗的优势!” “现在已是酉时将近,西戎人鏖战一天,必然人困马乏,本应安营起灶修整,而我传令让三川枪兵在此时突围! “一是可以将西戎人的疲惫之师拖住!二是可以靠三川枪兵带乱围困阵型,给我们创造出背后突袭的机会!” “西戎人多盲眼症,一到夜里就很难看清身前三丈之外的事物,只要我们造出大军支援的声势,他们根本无法探知我们的底细!” “背后偷袭、虚造声势再加上枪兵的里应外合,可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完胜!” 洋洋洒洒将自己的计划说出,无锋以眼神示意雷虎和杨不平是否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杨不平大概是因为无锋营救三川枪兵正合他的心意,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做出了认同的表情! 雷虎却是认真在脑海里推演了一下后,才觉得此计似乎确实可行,这才点头示意同意。 “很好!雷虎,你马上让你手下把多余的驼马全部在身上系上马刀,等到枪兵开始突围时,点燃马尾,让这些驼马做为我们的先锋!” “杨不平,你带领你手上的闲人们在阵后燃放火堆后横向策马奔驰,同时要大声喊杀鼓噪起来,作为疑兵!” 第21章 生死?游戏? 酉时来临,地平线缓慢的吞噬了最后一丝阳光。 围攻三川枪兵的西戎阵中响起了鸣金声,鏖战一天的西戎铁骑有些迫不及待的开始分散阵型,准备扎寨起火。 偏偏在此时,三川枪兵抓住围攻之势缓解的机会,迅速将原本呈圆形的防御阵地调整为箭头攻击阵势! 所有的妇幼依然被保护在阵型中间,而攻击阵型的最后边,却是一群已经或伤或残的三川军屯兵! 远处静待出击的无锋和雷虎有些疑惑这样的布阵。 因为按照边军军规,战场之上不可遗弃受伤袍泽,否则罪同战败,可这些军屯兵却将伤兵放置在后! 疑似十分熟悉三川枪兵的杨不平出声幽幽的解释道: “边军以轻骑见长,有战马可以轻易拖运受伤将士,所以才有了不弃袍泽的军规! “枪兵为步兵,突围之时,救一伤兵不仅要搭进去一名没有受伤的战力,还会拖累整个阵型的速度!” “因此,伤兵以命断后,给大部队争取突围时间才是常例!” 杨不平的解释,让无锋不由得肃然起敬起来,无论在哪个时代,能够视死如归掩护袍泽兄弟的军人都是最值得尊敬的人! 几乎在杨不平解释伤兵压阵原因的同时,西戎人也发现了三川枪兵的突围意图。 刚刚返回各自营盘的西戎铁骑只能骂骂咧咧的再次披挂上阵,并迅速开始尾随三川枪兵发起了追击。 而那些殿后的伤兵,确实如杨不平所说,是在以命断后!” 无锋甚至看到一名和自己年龄相仿,双腿折断只能跪伏在地的年轻人! 拼尽全力用手臂抱住一匹飞奔追击的西戎战马的马腿,完全是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当成了拌马绳在用! 雷虎也一样看到了这个惨烈的场景,握紧的拳头重重的狠拍在身旁的地面上,恨不得马上暴起救援! 但时机还不到! 无锋眯缝起眼睛,把眼前血肉绞杀的战场,想象成古早前玩“帝国时代”“红警”时超脱战场的上帝视角。 他的手在虚空中滑动,就像有一只无形的鼠标正被按在手下。 大概也只有这样,才能让第一次经历大规模厮杀的自己,能够无视血肉横飞的残酷战场吧! 但活生生的人,终究不是随意点击几下就可以轻易放弃的电脑游戏npc! 快速移动中的枪兵阵型已经失去了坚不可摧的防御体系,尽管伤兵们竭尽全力,也仅仅只能阻挠西戎铁骑片刻时间而已! 此时,一直指挥军屯兵的瘸腿老兵出现在枪阵后排,在他的指挥下,百多名枪兵脱离了本阵,结成一个小型枪阵意图再次延缓西戎铁骑的追击。 但枪兵枪阵的优势依靠的是层层交替防御的众人合力,小型枪阵没有后续接力配合替换,等到突前枪兵体力耗尽时,等待他们的也只能是被铁骑洪流淹没的命运。 雷虎猛地站起身来,目光炯炯的看向依然单手在虚空比划的无锋张嘴欲言! 无锋却视而不见,仿佛沉浸在一场酣畅淋漓的电脑对战中无法自拔! 但额头上紧锁的眉宇却一点也没有松弛的迹象。 雷虎见状,冲动的几次想要走上前来,甚至曾抬起手臂想要指挥麾下听命于他的边军开始行动! 但最终都化为一声长叹! 这倒不是无锋这个少将军的名头真的能够压制住此时的雷虎,而是一名纯粹的军人,在同意执行军令后,就要无条件的执行到底! 哪怕执行的这个军令已经违背了雷虎的自身意愿! 此时,瘸腿老兵带领的断后枪兵,已经经历了两轮冲击,在西戎人点燃的火把中,能够明显看出枪阵中的长枪已经有些低垂了下来! 下一次攻击,恐怕就是这些枪兵最后的挣扎了! 而此时脱离战场,保护妇幼的枪兵大阵才不过前行了三五百米的距离,任何人都能轻易判断出来,军屯兵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了! 枪兵大阵停了下来,似乎已经彻底放弃了逃亡的意图,还能一战的枪兵们掉头跑向瘸腿老兵所在的枪阵。 一直被保护的妇幼中,有些半大小子也拎起随身的马刀跟在一些身材壮硕的女人身后向后跑去。 剩下的柔弱女人则陆续掏出了藏在身上的短刀抵在身前,方便西戎人临近时发力自裁! 这些生活在帝国边陲的女人们,太知道女人被俘后的下场了! 还留在大阵中的枪兵都是些年轻的汉子,有人一手一个拎起襁褓中的婴儿,有人背着蹒跚学步的孩子,四散着跑进黑暗之中! 没有告别! 没有犹豫! 没有哭泣! 没有不舍! … 无锋依然保持着冷静,就像冷眼旁观电脑对战中自己这一方被摧毁了屋舍的农夫! 瘸腿老兵则高声呼喊着什么,将一个个返回的枪兵和妇幼安插进枪阵中。 突围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这个时候也只能是尽全力拖住敌人,为那些带孩子逃亡的年轻人尽可能多的争取一些时间! 尽管瘸腿老兵竭尽所能维持着枪阵的调度交替,但新人的贸然加入,还是不可避免的让整个枪阵的运转多出了一丝执拗。 在持续不断的冲击下,枪阵变得摇摇欲坠起来,眼看胜利在望,西戎铁骑仿佛打了鸡血一样,发出即将胜利的嚎叫,全员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此时,西戎阵中的一队普通骑兵却明显出现了滞后! 无锋苦等的时机终于到了! “雷虎,马上点燃马尾,驱赶驼马在这队西戎骑兵侧翼发起冲击!你率领本队兵马切断他们进入人群的通路!” 已经蓄势待发很久很久的雷虎,终于等来了出击命令,一个健步就从山坡上蹦了下去,迅速的窜上一匹战马,挥手部署起无锋的命令! 他这一队边军,平日里训练有素,又经过逃亡时多轮厮杀,绝对算得上是边军精锐,执行军令异常迅速。 无锋拿起水囊润了润发干开裂嗓子的功夫,就已经看到因为尾巴被点燃而发疯狂奔的驼马冲出了隐藏地! 第22章 杀戮战场 在三川边军中,能够调动千人作战的旗长已经够资格在本旗中悬挂纹饰自己姓氏的军旗! 这也是千人一旗的由来! 但无锋在下午的探查中,却没有在围攻的西戎铁骑中发现任何标识指挥者的印记! 虽然他并不了解西戎军制,但千人作战如果缺乏统一指挥,绝对不可能对三川枪兵形成压倒性的优势! 他发烟语让枪兵突围,一方面是借助夜色让敌人无法察觉本方底细,另一方面就是要找出西戎铁骑的指挥者在何处!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 在冷兵器时代,如果能够阵斩敌方指挥官,那么再精锐的兵卒也一样会陷入混乱之中! 西戎铁骑在三川枪兵即将溃败时不出所料的选择了全军出击,直接将隐藏在军中的指挥官显露了出来! 虽然雷虎麾下只有区区几十人,但百余匹浑身绑满刀剑,在黑暗中发狂狂奔的驼马,甚至比边军更难以应对! 骤然遇袭的西戎铁骑指挥官麾下亲卫,虽然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做出了防御姿态并射出一轮箭雨试图阻挡偷袭! 但无人操控的驼马即便浑身插满羽箭依然威势不减的冲进了西戎阵中,立时就穿透了来不及纵马提速的亲兵! 在留下一地狼藉后,驼马径直向火光和杀喊声最盛的地方继续狂奔,很快就冲进了西戎铁骑的后方,立时造成了小范围的人仰马翻! 早已蓄势待发的雷虎率领麾下,如同下山猛虎一样,在驼马过后,迅速的收割起西戎指挥官所在的区域! 与此同时,作为疑兵使用的杨不平和麾下闲人,也在不远处升起了连串的火把,营造出三川援军来袭的假象! 整个战场的走势,完全和无锋联想中的rts游戏一样在发展! 由于雷虎无法分辨出身穿普通西戎骑兵的西戎指挥官,索性放弃了活捉敌方将领的想法! 在突然袭击营造的巨大优势局面下,完全放开了手脚,几乎是转瞬之间,就将滞留在大队西戎铁骑之后的小股敌人绞杀殆尽! 在不远处观察战局的无锋也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有种以少胜多、胜券在握的爽快感觉! 西戎铁骑在指挥者无暇顾及或者已经被斩杀的情况下,肉眼可见的出现了指挥协调的不畅! 这场遭遇战沧澜帝国貌似即将迎来最后的胜利! 但天不遂人愿! 本来因为主帅消失而群龙无首陷入短暂混乱的西戎铁骑中,突然有百多人回转马头,直奔雷虎所在的地方冲了过来! 这队骑兵附近的西戎人也慢慢有了稳定下来的趋势! 这些西戎铁骑一旦反应过来,首当其冲的雷虎几乎没有任何幸免的可能! 好在之前冲入敌群的发疯驼马造成的混乱,虽然因为西戎人的绞杀已经渐渐平息,但依然短暂阻挡了西戎铁骑回头反扑的时间! 而这一耽误,却让战局再次发生了变化! 指挥枪兵的瘸腿老兵,在看到局势有了逆转可能后,同样迅速的指挥枪阵转换为箭头形状的攻击阵型,整齐的向前不断推进,意图和雷虎汇合在一起! 一直观察战场走势的无锋也猛地的站了起来,目光锁定在一个正在呼喊聚拢西戎骑兵的汉子身上! 随即挽弓搭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射出两箭,离弦之箭在黑夜中划出两道美丽的银线后,西戎汉子坠马倒地! 居高临下的无锋迅速开始观察起西戎人的动向! 这一次确实是他失误了! 游戏中击杀英雄可以轻而易举的攻上高地! 但真实的杀戮战场上,却有很多个能够指挥麾下兵卒的队长、旗长! 击杀对方指挥官确实可以造成混乱,但如今敌众我寡,西戎人只要还有一个队长或者旗长存在,就完全可以指挥麾下铁骑形成反冲击! 所以,无锋现在要做的就是充当一名狙击手! 击杀一切敢于冒头指挥的小头目,彻底让西戎铁骑陷入无人指挥的混乱之中! 直面西戎铁骑锋芒的雷虎,在经过短暂的压抑后,敏锐的发现了敌方中接二连三倒下了几名高举马刀的骑士。 而随着这些骑士的倒下,西戎铁骑的冲势就会猛然执拗一下! 几乎是转瞬之间,雷虎就仿佛和无锋心意相通一样,明白了西戎人现在的软肋! 当机立断的高举马刀,发出了冲锋的号令,带领麾下寥寥几十骑,向着西戎铁骑义无反顾的发起了冲锋! 无锋也加快了射箭的速度,三箭连珠快若惊鸿,将冲在前面的西戎铁骑逐一射杀,短时间内就有十几人坠落马下! 此前被调动发起反击的西戎铁骑毕竟是少数,在无锋狙击和雷虎冲锋之下,气势迅速跌落下来! 等到双方骑兵碰撞到一起时,所受到的阻力已经不足以拦截雷虎和枪阵箭头汇合在一起了! 无锋大口大口的咽下涌入嘴中的空气,挽弓的手臂此时才传来阵阵麻木的酸痛! 西戎铁骑已乱,三川枪兵攻势已成! 这一战再无悬念! … 西戎铁骑四散退去,雷虎有些愤恨的聚集起麾下边军,若不是眼下实力不济,他有信心将这些西戎蛮子砍杀的一个不剩! 杨不平则迅速带着闲人们开始打扫战场,他早就盯住了一匹通体漆黑的健硕战马,正好牵回来给无锋当做坐骑。 堂堂三川少将军连匹像样的战马都没有!怎么造势笼络眼前这些能和西戎铁骑掰手腕的三川枪兵? 无锋则有些沉默,这一战以少胜多,不仅解救了军屯的三川枪兵,更是以微乎其微的伤亡击杀了足足两百多西戎铁骑。 但再微乎其微的伤亡,对于眼下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来说,也是一笔巨大的损失! 十二名边军长眠在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整个队伍的战力一下就降低了整整六分之一! “小人刘瘸子,拜见少将军!” “少将军百步穿杨,一箭定乾坤,救小人和乡亲们于水火,挽狂澜于既倒,实在是功德无量,功德无量!” 指挥三川枪兵的中年瘸腿汉子已经被雷虎带到了无锋面前,此时正一脸夸张惶恐的表情,毕恭毕敬跪在地上! 只是这语气中恭维之意不少,但实在听不出有多少真心实意! 第23章 星星之火 无锋叹了一口气,这个刘瘸子指挥枪兵进退有据,绝对是一个知兵之人,岂能看不出自己这帮人就是在拿军屯兵当做诱饵? 换作自己被人利用,恐怕会直接抽刀相向! 现在还能过来一见,估计也是看在自己镇西大将军府少将军这个面子上! 毕竟三川枪兵是镇西大将军一手调教出来的铁军,倘若对自己这个少将军冷眼相待,实在也有些说不过去! 更何况,军屯兵和他们的家眷被解了围是不争的事实! 大概这个刘瘸子现在已经是抱定了敬而远之的态度! “杨不平,刘大哥他们被围困数日,抓紧时间安营起灶,让大家伙先吃饱饭!” 无锋的命令,杨不平却没有马上执行,反而支支吾吾的将他拉到一边! “我的少将军啊!这剩下的枪兵足有八百人,加上妇孺老幼,可是两千多张嘴!” “咱们从走私商人那弄来的粮草,要供养这些人,恐怕最多也就能支撑两顿,明天咱们就得断粮!” 无锋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他又何尝不知杨不平说的这些? 但眼下可不是在碧湖边狩猎,更不是在草原上和西戎人争食! 这些军屯兵和家眷,是沧澜帝国的子民,更是三川郡的根基所在,怎么可能放任不管! 用手拍了拍杨不平的肩膀,无锋反而调整好了情绪,笑着说道: “眼下局势已经糜烂至此,再差也不过是共同赴死罢了!” “咱沧澜人可没人想当饿死鬼!不平先生,起灶做饭吧,正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先过了今天再说吧!” 两人的对话,一旁的雷虎听得清清楚楚。 “少将军文采奕奕,这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真是道尽了此时心酸!” “老杨,你也莫要担心,眼下三川遍地贼寇,大不了我去擒杀几个西戎蛮子给你喝血吃肉,怎么也能挨过去的!” 雷虎的玩笑话,让杨不平翻起了白眼,也让一旁的刘瘸子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军中袍泽之情。 他也从眼前三人的对话中,察觉到眼下边军缺粮的情况,略微犹豫后,也放下了心中的一点怨愤。 “缺粮至此,还能让军屯饱食,这位少将军确有些大将军的风范!也罢,当兵吃饷,又不是第一次被人当枪使,何必矫情?” 暗自沉思过后,刘瘸子主动开口说道: “诸位将军,倘若是担心粮草不济,那大可不必!” “我等既为军屯,又岂能少了诸位边军的吃喝?请稍安勿躁,我这就叫乡民准备餐食!” 说完,刘瘸子就起身带人返回了军屯镇,留下面面相觑的三人在风中凌乱! 过了好一会,杨不平才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我还当他们是被抢食的中原百姓!全然忘了这可是三川军屯兵,怎么可能没有粮食隐藏起来!” 无锋和雷虎久在边军,和军屯兵打交道极少,但杨不平可是在走私集市混迹了多年,之前就听说过三川郡是储粮于民,激战过后,反而忽略了这件事! 看着无锋和雷虎询问的眼神,杨不平哈哈大笑起来! “少将军,雷队长,咱们三川郡可是皇权特许、无需纳粮,军屯兵种出的粮食,只需将一半上交镇西大将军府,用以供养边军,剩下的皆可留下自用!” “这就是三川郡的储粮于民,所以,这些军屯镇很可能储存了大量粮草!” 无锋很快就见到了杨不平所说的储粮于民是什么意思! 刘瘸子离开后不久就返了回来,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几十个精壮汉子,每人扛着一袋粗粮,一人手里居然还带着一条腊肉! 而且据他所说,就是那些被西戎人焚烧抢夺杀人放火的军屯小镇里,也必定存储着只有军屯兵才知道的隐藏粮食。 所以,三川边军在三川郡任何一个军屯镇,都不可能挨饿。 这是三川三城尚未建起来时,为防备西戎人越境抢粮而延续至今的军屯传统。 都说将乃兵之胆,实际上粮才是兵之命! 手上有粮,心中自然不慌! 吃饱喝足的杨不平也乐呵呵的打起了刘瘸子,准确的说,是打起了这些三川枪兵的主意! “刘瘸子,依照帝国军制,你这大镇军屯兵,在战时,可是要听从边军队长号令的!” “不说少将军的身份,就是雷队长也是可以立地聚拢军屯兵参战。” “眼下三川沦陷,你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镇子,恐怕也经不起西戎人再围攻一回了!” “不如随着少将军杀出一条血路来,也算为自己搏个前程,岂不是好过蜗在军屯镇中老死卧榻!” 刘瘸子一脸苦笑的看着眼前皮笑肉不笑的杨不平,这家伙情真意切劝说的后半段其实全是废话! 单单一句帝国军制,就已经是他完全无法反驳的理由了! 虽说眼下这个少将军麾下兵力羸弱不堪,就是不遵号令,也断不敢轻易处置自己! 但只要不能下定决心将这些人全部留在这里,等到帝国反扑三川之时,等待自己的就是灭顶之灾! 刘瘸子也曾是血性军人,做事绝不拖泥带水,几乎是杨不平说完,就已经站起身单手锤击前胸。 “刘瘸子携麾下八百三川枪兵,愿听从少将军号令,驱除西戎!” 无锋一脸错愕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实在无法想象杨不平是怎么三言两语就忽悠刘瘸子入伙的! 但上门的好事,又怎么可能拒绝? 如此一来,整个队伍的实力立时增加了不少,而且无锋发现,这些“被迫”入伙的枪兵根本毫无怨言。 三川不仅是帝国的三川,更是三川人的三川,谁也不想眼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横行的西戎强盗烧杀抢掠! 随着熟悉军屯镇情况的刘瘸子加入,接下来的十几天里,附近的大小军屯镇中的军屯兵陆续开始聚拢。 无锋麾下的兵将仿佛滚雪球一样的壮大起来,更有不少因为西戎人突袭而败退,不得不寄居在军屯镇中的边军也被一并收编进来。 一股足足有近万枪兵,过千边军骑兵的三川军就这样在悄无声息中形成了点点星火! 第24章 局势诡异 清晨,无锋身穿泛着阴沉黑色的铠甲站立在山坡上俯看山谷中的三川军。 这件原本是边军队长制式的铠甲经过杨不平的处理才显露出本来面目。 迥异的材质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不凡,况且无锋曾经尝试过,这件原本属于队长的铠甲防御力惊人,所以几乎是无时无刻不穿着身上。 接下来在三川战场上,很有可能会和铁木真狭路相逢,他可不想像队长一样,被和西戎雄主形影不离的大扎哈一箭射死! 这几日,雷虎一边整编聚拢过来的三川郡内枪兵和边军,一边派出斥候打探西戎人的动向。 从探子不断传回的消息来看,此时三川大地可以说是遍地烽火,无数西戎小股骑兵仿佛蝗虫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抢夺着沧澜人的衣食、财富和性命。 但诡异的是,东川城和平川城却并没有西戎人围攻的迹象。 联想到幕后之人对于铁木真的吩咐和铁木真围攻玉关的决定,无锋命雷虎将打探的重点放到了玉关和武川城之间。 在等待消息的同时,他也在不断学习着掌控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军队! 眼下能在这处藏兵谷里暂时隐藏,杨不平功不可没! 也不知道这老小子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居然对于三川郡山容地貌极为熟悉! 而刘瘸子这人更是了不得! 除了能教导雷虎指挥枪兵的战术和阵法,大概是由于长期掌舵军屯镇的原因,对于民政居然也是轻车熟路! 现在聚拢过来的万余人中大多是携家带口的军屯枪兵,三四万人集中在这里,刘瘸子也能够妥善安置好。 至于雷虎? 作为目前藏兵谷里唯一得到镇西将军府少将军信任的边军队长,成功的拉拢了其他几个聚拢来的边军队长唯他马首是瞻。 眼下也算有了旗长之实,只差违反帝国军制挂出自己的署名大旗了! 每天屁颠颠跟在无锋身后以属下自居时,有些欣然得意的表情似乎已经很难压下去了。 但所有人,包括那些暂时得到安全的军屯兵家眷,都很清楚,乱世中的片刻安宁注定不会长久! 或快或慢等待他们的必然是无可奈何的生离死别和沙场浴血! 无锋掐算了一下雷虎派出斥候的时间,安静的走到山头上,注视着藏兵谷的入口! 按照时日算,去往武川城和玉关的斥候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 … “小人亲眼所见,绝无半点隐藏!” 斥候带回来的西戎人动向,让杨不平和雷虎异常诧异,而无锋则一言不发的眯起了眼睛。 按照斥候所说,眼下玉关正在被西戎六部猛烈攻伐,而武川城内外依然没有发现铁木真的踪迹,甚至只有少量西戎兵驻守! “少将军,武川城守备松懈,应该是西戎贼未曾料想有我们这支奇兵,这是天赐良机啊!” “我等如能偷袭武川城得手,相当于断了西戎贼的后路,就可以和帝国援兵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雷虎的一脸兴奋很快就被杨不平呵斥住! “混蛋!三川是镇西大将军世代驻防的三川,如果事事依靠帝国援军,你这是要至大将军于何地?至少将军于何地?” 雷虎刚要反驳,斜眼间却看到了现在在他麾下的几名边军队长和军屯兵领兵微微点头的模样,心中立时一惊! 这些军士是土生土长的三川军,与镇西大将军可以说是休戚与共,和自己这些从帝都发配来的人对帝国的态度差别极大! “少将军在上,属下忧心东川城内大将军的安危,绝无半点其他意思!” 无锋只是摆摆手,示意慌忙行礼的雷虎起身,在三川从军多年,他岂能不知军中议论! 这些本是高层之间的权属之争,和原来的他半毛钱关系也没有,现在刚刚转换了身份,要不是被杨不平点破,一时之间根本就没有太在意这件事! 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雷虎虽然有些小伎俩,为人也是极狠辣,但并没有超脱一名纯粹军人的范畴。 脱口而出的建议,就眼下局势而言,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毕竟东川和平川城虽然无人包围,但却按兵不动! 这已经充分说明眼下三川军各自为战的现状。 从更深一层考虑驻守在东川的镇西大将军府此时还没有发出任何军令的原因,很大可能就是镇西大将军自身出现了一些问题! 连无锋这种军龄浅薄的人都能看出问题所在,他相信东川、平川两城无任何动静的消息传过来,现在在场的人大多数也在猜测镇西大将军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而杨不平此时呵斥雷虎,实际上就是要强调无论镇西大将军出了什么状况,还有自己这个少将军,可以承继帝国昭告天下世代镇守三川的承诺! “唉,果然是屁股决定脑袋!” 如果不是白捡了少将军这个身份,此时此刻此地,无锋压根不会联想这些绕脑袋的玩意。 “眼下局势不明,我等不宜妄动!雷虎,再探武川城,必须找出铁木真的驻地!” 已知铁木真西戎雄主本色的无锋,根本不相信他会留下武川城这么大的破绽! 雷虎得令后马上安排探马继续打探消息,过了不到两日,终于发现了铁木真的踪迹! 看着这几日按照自己要求让杨不平制作的三川地形沙盘,无锋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铁木真目前驻守的地方更加接近玉关,已经远超武川城范围,从西戎整体阵型上看来,似乎是在督战西戎六部围攻玉关! 即便不知道幕后黑手的存在,铁木真这样的布局也很不合理! 三川虽是帝国的养马之地,但右边是延绵千里的西戎圣山,左边是犬牙交错的百里沼泽,武川城恰恰占据了圣山和沼泽交汇处。 而除了玉关到武川城一马平川外,靠近圣山的东川城居高临下扼守整个三川平原。 虽然圣山沿途有类似走私集市这样的通路,小队兵将可以通过,但大军却根本无法成行。 玉关和百里沼泽之间的平川城则是整个三川郡的后勤基地,即便是三川沦陷,依然可以通过百里沼泽中探明的小路与帝国中枢联系! 第25章 谋而后动 铁木真如今的阵型,明摆着是把西戎人装进了口袋,难道他很有把握打开玉关这个帝国中原门户? 无锋越想越头痛,但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 此时武川城根本就是一个烫手山芋! 貌似无防无备,但就凭自己这万把人,即便能攻下来,用来防御西戎草原方向的进攻还有些许可能! 但防备从三川内部的攻击,那完全是痴人说梦! 武川城东面城墙整整比西面低了一大截,而且城防设施几乎为零,根本就不可能守的住几十倍西戎人攻城! 除非… 无锋一时陷入了迷茫之中,而此时唯一能和他商量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来人,请杨先生马上过来!” 此时无锋少将军的名分在这里已经被坐实,享受着单独的帐篷,门前还被雷虎安排了十几名出自边军的亲兵。 没一会,杨不平就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一看帐内无人就马上焦急的喊了出来! “无锋,切不可轻易决断下一步行动!武川城很可能就是一个陷阱!” 无锋诧异的望着杨不平,自己知道铁木真的部署,所以才模糊感觉铁木真离开武川城有些不对! 杨不平又是如何断定武川城是陷阱的?好在这老小子很快就给出了理由! “这次西戎袭边顺利的有些太不正常了!我刚刚仔细询问了探子,攻打玉关的西戎六部根本没有多少攻城器械!” “由此可见,西戎人在短短数日内就攻破武川这座防备了二十年的坚城,根本不是兵锋披靡,而是…” 杨不平语气有些犹豫,但脸上的神情却异常笃定! 无锋见状,十分自然的接下了他的话。 “而是帝国内部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左右着三川战局!铁木真很可能是被人推出来的当枪使的那个枪!” 杨不平同样疑惑的看着无锋,相识多年,无锋的阅历、学识如何,看人极准的他自认为非常了解。 虽然这多半月时间里无锋表现出来的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他的预期,但依然没有超出一个有点聪明的年轻人范畴。 杨不平能得出西戎袭边有幕后指使的猜测,是源于对帝国上层一些不为人知隐秘的了解。 这些隐秘如果是真的镇西大将军府少将军,想必也会知之甚详,但放到一个跑到边关从军的逃奴身上,就非常非常不正常了! 无锋故意忽视了杨不平的猜疑,他清晰记得以前看过的古装电视剧中,都会有上位者不能轻易让下属猜测到自己真实意图的桥段! 他当时还嗤之以鼻,觉得是编剧在故弄玄虚,现在却发现如果抛开观众的上帝视角,这招实际上非常好用! “杨先生,眼下藏兵谷中聚集的兵将和家眷越来越多,在三川抢夺的西戎人虽然警惕心极小。” “但这样大规模的人员聚拢,早晚会被他们察觉出异常,一旦铁木真得到消息,掉头过来先消灭我们这些后顾之忧,恐怕形势又要急转直下了!” “为防止武川城是帝国内幕后黑手或者铁木真布下的陷阱,现在显然不能贸然前往,那我们应该何去何从?” 无锋一边说着一边用手中的马刀鞘在沙盘上的东川和平川城标记处来回滑动! 杨不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直接指向了东川城! “少将军,我们现在唯一能去的地方就只有这里了!” 无锋一脸纠结之色,要去平川就要横跨半个三川,而且要么穿越铁木真亲率的金账禁卫军和已经被判断为陷阱的武川城之间。 要么就要穿越铁木真和围攻玉关的西戎六部之间! 两条路无一不是凶险异常,更何况还有数万携老带幼的军屯兵家眷延缓行军速度! 但去东川城? 那里可是镇西大将军的驻地,虽然传说见过大将军三子的人极少,但大将军本身怎么可能不认识自己的儿子? 自己既然打出了少将军旗号,如果现在进入东川城,又怎么可能不去拜见名义上的父亲,镇西大将军本尊? 虽说现在猜测镇西大将军自身出现了一些状况,但猜测终究还是猜测啊! 无锋在担心什么,杨不平心知肚明,但却胸有成竹的说道: “无锋,你完全不用担心大将军这里!原因非常简单!” 他顿了一顿,等到无锋望过来后才继续说道: “东川城内肯定发生了什么,否则不可能在如此局面下保持这么久的静默,这不合理,但如果是大将军有些不妥就很合理了,这是其一。” “其二,即便大将军身体无恙,可他三个儿子,已经尽皆战死沙场!他要还想保住沧元承诺的世代永镇三川,就断不可能轻易揭露你的身份!” “其三,就算最差的情况,大将军因失子心灰意冷,宁愿放弃后半生的富贵,他也要考虑到你这次带回去的数万兵士和家眷!” 说到这,杨不平冷然说道: “就说雷虎,如果你不是少将军,他擅离职守的罪名这辈子也别想摆脱!还有刘瘸子,要不是你另眼相待,他半个废人靠什么掌管数万人的民政!” “你若是少将军,未来三川光复,论功行赏时,这两位皆是首功!你若不是少将军,这两位不光要打回原形,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未知之数!” “东川城内常驻的不过大将军万余亲卫队,哪怕战力傲世边军,但经过西戎围攻后,战力也要折损几成!” “咱们几万人马进城,大将军引而不发也就罢了,如果有些许变动,你只要硬说这个大将军也是假的!” “本来咱们军中对于东川城无军令传出就多有猜测,到时候萧墙之内你我也绝非无路可退!” 杨不平的一番分析,虽然有些阴狠,但几乎将人性和利益关系交代的淋漓尽致! 无锋心中也是一片感慨! 杨不平这人虽然对军屯兵异常关怀,很大可能出自当年杀出玉关的三川枪兵! 但对大将军毫无敬重之意,更是直呼沧元皇帝名讳! 杨不平啊杨不平! 你这不平之意到底深至几何? 第26章 东川城内 又过了一日,经过深思熟虑的无锋终于决定起军向东川城进发。 促成他下定决心的,除了杨不平建议的原因外,还有眼下越聚越多的妇孺! 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决定,这些人的命运都将走向未知! 这让无锋有种很深的无力感,更多的还有茫然。 他突然就明白了他所熟知的历史上,那些英雄豪杰们看似自相矛盾的种种历史遗憾! 比如杀伐果敢却宁死不肯过江东的西楚霸王! 比如眼下瞻前顾后的自己! 难! 真难! 无锋觉得自己仿佛再次成了案板上的肉,而这次握刀的人却是整个三川郡最有权势的镇西大将军! 这种感觉很不爽! 但相比于数万兵将和妇孺的命,又觉得有些如释重负,毕竟一个月前,不,两世相加近甲子岁月中,自己不也是随波沉浮的浮萍吗! 东川城毕竟城池高深,即便真的因为自己造成一些混乱,想必这些聚拢在自己身边的兵将和妇孺也应该能活下大半! 总好过在三川平原上,惶恐不可终日! … 和武川城是纯粹的军城不同,东川城因为是镇西大将军府驻地,又是三川第一大城,所以平添了许多商贾带来的烟火气。 无锋在三川四年,也只因为斩杀五人的军功来过一次东川,远远的看了一眼戒备森严的镇西大将军府,却连更进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连上这一路又汇聚来的整整四五万三川人,却成了自己踏进镇西大将军的依凭! 人生境遇之奇妙,实在让人啼笑皆非! 但如此大规模的人员行动,无可避免的会引起西戎骑兵的注意,也不知道会对未来的三川战局带来什么影响? 骑在马上的无锋望着已经显露城墙的东川,脑海里却好像浆糊一样胡思乱想起来。 对于踏入镇西大将军府的恐惧却全然忘记亦或者是隐藏的更深! 当数万之众突然出现在东川城下,引起了城墙上的一片紧绷。 “好一片肃杀之气啊!” 无锋笑着对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杨不平说道,却引起对方一道怒视的目光。 这个杨不平啊! 建议来东川时侃侃而谈,现在却紧张的用手狠狠勒住缰绳,让无锋感觉有些好笑!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还不等雷虎上前说明来由,城门就已经被打开,一名身着明光铠的骑士迅速来到无锋面前,拱手行礼! “奉大将军令,请将军立即回府,同来兵将和家眷自有亲卫队负责安置!” 无锋和杨不平面面相觑! 大将军这个军令怎么好像知道无锋要率军到来一样? 但还不等他多想,传令兵就又一次重复了一遍大将军的命令,显然对于他第一次没有接令有些不满! “属下谨遵大将军号令!请问,只我一人进府拜见大将军吗?” 传令兵冷峻的面容在无锋接令后立刻缓和了下来,一脸堆笑的恭维道: “将军年少有为,能在三川如此险境中,收拢这样一支队伍,怪不得大将军会另眼相待,未来定会前途无量!” “小人受命之时,大将军说过,将军你可随意带亲随、亲兵入府,就和回自己家一样!” 无锋细细玩味着传令兵的回复,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将军显然话里有话! 杨不平同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什么叫“和回自己家一样?”,这不就是在表明,大将军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吗? “呵呵,既然是回自己家,哪里还需要带什么亲随、亲兵!请前方引路就是!” 说完,无锋又回头跟杨不平对视了一眼后,就和传令兵一起进城向记忆中镇西大将军府的方位走去。 杨不平欲言又止的表情,他虽然看的一清二楚,但还是独断专行的决定只身前往大将军府。 现在这支貌似人多势众的队伍里,真正适合跟他入府的,实际上只有杨不平而已! 至于雷虎、刘瘸子? 对于无锋底细一无所知的他们,只怕进府后,最大可能是会对无锋的身份产生怀疑! 可是如果自己和杨不平两人一起行动。 一旦大将军突然发难,那就是连半分回旋余地也没有了! 特别是在大将军貌似知道自己身份的情况下,杨不平隐藏在军中,也还勉强算是一条后路。 至于什么亲兵近卫? 就算这些临时拼凑的人对自己有些忠心,在戒备森严的大将军府中,带与不带也没有任何差别! 难道自己还能把整支军队都带了去不成? … 镇西大将军府依然是戒备森严,巨大的门楣下,两扇铁门洞开,显露出里面异常宽大的校场。 校场摆在正厅前,这是镇西大将军府独有的特色! 据说是大将军点将阅兵的地方,之所以紧挨着正门,就是要让三川百姓能够看清楚军中骄兵悍将的模样。 过了校场,就是大厅,此时里面有十几名身穿军长或者旗长制式铠甲的人正站立在这里,也是一脸好奇的盯着无锋看个不停! 更有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急性子军长,已经迫不及待的迎了过来,人未至声先到! “哈哈,这么年轻啊!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老子姓司名马,有没有兴趣来我军中效力?” 无锋被这忽如其来的一幕闹的有些不知所措! 他身上的铠甲虽然材质新奇,但依然是军中队长制式,一个军长拉拢一个队长效力,虽不寻常但也算不上唐突。 一时之间,无锋居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好在一旁的传令兵站出来解了围! “司马将军,这可是大将军指名道姓请来一见的三川英才,可不是你想留就能留的!” “我看您就别挡道了,大将军还急着见他呐!” 一边说一边还向这边嘟了嘟嘴示意一下。 司马虽然看起来是个猛撞人,但对于大将军的命令却是不敢违抗,只能挠着头走了下去,临走还给了无锋一个善意的咧嘴笑! 无锋一边用军中礼仪向大厅里的将军们致敬。 一边在传令兵的带领下,穿堂过屋来到了镇西大将军府深处的一处僻静书房前。 传令兵有些拘谨的收住了脚步,连喘气声似乎也变的压抑了起来,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示意无锋自行进入。 无锋这时才后知后觉的感觉有些头皮发麻! 但事到临头,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闯了! 在猛吸一口气后,无锋双手推开了书房的房门! 第27章 一蓑风雨 书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无锋站在原地适应了一下后,才慢慢看清了屋内的情况。 这确实就是一间实至名归的书房,因为除了一张书案外,满屋都是书架和书! 除此之外,屋内一个人也没有,也不知是大将军还没到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和预想中能够进屋后马上可以见到虎背熊腰或老态龙钟的大将军的场景不一样,这让无锋有些忐忑的心脏放松了不少。 他在书房里随意挪动着脚步,好奇的看着满屋书架上的书和书名。 毫无意外,除了兵略就是兵法。 这倒是很符合他印象中的大将军人设,当然他的印象也只能是来源于大型古装电视连续剧了! 只是书案上一张宣纸撰写的有些俊秀的笔锋和满屋兵法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无锋略略看了一眼纸上的文字,不过是些感慨时光易逝、年华老去的词句,文采在这个时代也算出色。 但对于他这个即便上学时脑子里那点存货大部分都还给老师的穿越者来说,随便拽出一句绝句,可就是千古传诵的精品。 更何况这些文字中显露出的些许惆怅,实在很不符合无锋现在即将面对未知状况的心境。 “嘿,与其牵挂过多,不如‘一蓑烟雨任平生’来的痛快!” 喃喃自语中,无锋拿起案上一本兵略细读了起来,字里行间用新旧不一俊秀文字标注的心得,实在是有些意思,让初经统兵的他看的很是沉迷。 不知不觉间,天色就已经暗沉了下来,无锋感到眼前的字迹开始变得有些模糊时,才揉了揉眼睛,万分不舍的放下了书本。 “这本《兵录》,乃是前朝开国圣君沐天子戎马半生的随笔,言辞虽浅显易懂,但几乎涵盖了行军布阵等所有军略,确实很适合新手学习!” 突然传出的低沉声音,吓了无锋一跳,顺着声音望去,靠墙书架旁边的座椅上,一名老者正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只见他身穿沧澜帝国标配的文士服,满头白发被打理的井然有序,端坐在椅子上的躯体虽然看不分明,但整个人却显得格外清瘦。 无锋心中一惊,按说能以这个姿态出现在这里的,应该就是“十万枪兵出玉关,威压西戎三十年”的镇西大将军! 但从老者身上却找不出一丝武将该有的气势,反倒更像是上一品高门中的寻常老翁! 老者仿佛没有看出无锋的迷惑,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 “兵战者,国之大事也!运筹间,当慎之又慎!不谋胜,方为不败之道!” 这是无锋所看《兵录》的开篇一句,旁边的心得却是新旧两段截然不同的表述。 旧的是疑问句! “不谋胜者,何以言胜?” 新的却是肯定句! “不谋胜者,则谋不败!” 无锋此时已经慢慢回过神来,脑海里连轴转一样开始预想着接下来的应对。 却听见老者万分惆怅的一声长叹! “唉!身负重任,半生谋划,到头来万事皆空!今日才知何为不败之道,却是多亏了你的一句一蓑风雨任平生!” “老夫,李玄机!来!李无锋,过来坐吧!” 这一声呼唤,让无锋的整个脑袋里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镇西大将军报出了三川每一个人都知道的名字! 也不是因为李玄机居然听到了自己随口说出的一句词! 更不是因为镇西大将军李玄机知道自己的名字! 因为这些,以镇西大将军府在三川的威势,可以轻而易举的知道! 但无锋完全没有想到过,镇西大将军李玄机可以一语叫破自己的全名! 李姓,他穿越而来就伴随着的姓氏,一个他耻于谈及的姓氏! 无锋的木然呆立,似乎引起了李玄机的不满,语气突然变的严厉起来! “无论你承认不承认,你出身自河东李家这个事实,永远不可能更改!你身上永远流着李家的血!” 无锋却对李玄机的话置若罔闻,反而高声反驳道: “什么狗屁河东李家,不过是一群只会卖女求荣、摇尾乞怜的胆小鼠辈,老子耻于与之为伍!” 激烈的语言,仿佛必须配合有些癫狂挥舞的手臂才能发泄出无锋压抑许久的情绪! 而李玄机,出人意料的并没有再次呵斥,而是发出又一声长叹! “河东李氏,过得并不如意!有些事,也只是寄人篱下的无奈之举!” “你当然可以记恨河东李氏的不近人情,但你也必须记住一点!” 李玄机等待了一会,直到无锋放下了挥舞的手臂,才一字一顿的继续说道: “你若不是河东李家子,那么,你也不可能活着走进东川城!” “我要你立誓!他日,你若回返河东,无论河东李氏曾经如何对你不公,你也要既往不咎!” 从早年不堪回首回忆中艰难回转的无锋,已经全然没有了对于冒充镇西大将军府少将军的些许愧疚或者忐忑! 显而易见,这个镇西大将军李玄机,必然与河东李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立誓?呵呵,我凭什么要立誓?” 无锋的冷笑,李玄机仿佛没有看见,只是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继续一字一顿的说道: “你只要立下誓言!你就能承继我的衣钵,从此平步青云,封疆一方!” “你只要立下誓言!你就能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手掌三川百万人性命!” “你只要立下誓言!你就能一跃成为帝国最炙手可热的少年将军!” “这些,你都不想吗?” 李玄机的话,如果是放在他叫出无锋李姓之前,无锋肯定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醉卧美人膝、手掌天下权! 没有哪个男人不渴望权势! 更没有哪个男人会轻易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 但无锋从军,所为何? 不就是期待有朝一日能够军功傍身衣锦还乡后报仇雪恨吗! 上一世浑浑噩噩,这一世少年被辱! 他在无数个难熬的日夜里无数次畅想着手刃那些人的性命! 他要名正言顺的将阿姐接回家,向天下宣告河东李氏的无耻和卑鄙! 如果不能做到这些,毋宁死也! 所以对于李玄机充满诱惑的条件,无锋的回答只有一句话! “想!但不愿!” 说完,就转身走到书房门口,准备迎接开门后的刀斧加身! 李玄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有些急切的询问道: “为何?” 无锋却洒脱一笑! “一蓑风雨任平生!” 第28章 遇刺危机 大概是因为李玄机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人拒绝自己开出的筹码,因此没有预想后续对于无锋的处置吧! 无锋就这样轻而易举的从镇西大将军府里走了出来。 他已经从带路的传令兵口中得知追随他前来的数万之众现在被安置在城东军营中,出府后,就径直向着军营方向走了过去。 虽然才刚刚经历围攻,眼下西戎人还在肆虐三川,但边境中讨生活的人早就习惯了看淡生死! 所以东川城的华灯已上,路边的商铺有的还悬挂着白纱,显然是有至亲在西戎围攻中丢了性命,但已经开门经营了。 街上不少带孝行人匆匆而过,忙着补充家中储备的物资,和军屯镇一样,三川人早就习惯了随时陷入被迫守城的境地。 熙攘的人群,让无锋觉得心中舒畅了不少,这些时日里经历的变故太多! 即便他把自己这些天经历的事、看过的人想象成一场游戏和游戏中的npc,勉强支撑了过来,也已经感觉到身心俱疲, 也许今天斩钉截铁的拒绝李玄机,才应该是自己最真实的模样吧! 只是,他却好像怎么也想不起来,上一世那个碌碌无为的自己到底曾经是个什么模样! “公子,买点圣山上的野果吧!今天刚采摘的,新鲜的很!” 一声有些稚嫩的童声打断了无锋的胡思乱想。 低下头一看,一个衣服有些脏兮兮七八岁的女孩正在忐忑的望着他,满是划痕的手上高举着一小篮红色的野果。 眼下东川城虽然不再封闭大门,但西戎散兵肆虐,城中人除非迫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出城。 这个小丫头显然是刚刚从城外十几里外的圣山中刚刚采摘野果赶回来,没有父母会让这么小的孩子跑出来讨生活。 无锋几乎可以肯定,这应该是一名因战争失去父母的孤儿。 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孩子的头发,无锋伸手在怀中取出一串沧元通宝来放到水果篮里。 这些钱是杨不平从走私商队的尸体上扒下来在进城时硬塞到无锋手里的,已经足够孩子吃上半个月了。 小女儿的眼里也显露出感激的神色,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无锋余光中突然出现一道亮眼的银光,在碧湖狩猎多年养成的好习惯让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蹲下了身子,就感觉到头皮上仿佛有一阵凉风飞过! 熟悉的刀剑划破空气声传来,无锋一把将小女孩扑倒后,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试图脱离这片区域。 但却始终无法摆脱那道如影随形的剑光! 情急之下,无锋突然福至心灵的用右手搂住怀中的孩子,为半伸出左手留出了一点空间! “嗖嗖嗖!” 随着三声骤然响起的弓弩破空声响起,那道剑光终于被延缓了片刻! 借助这一瞬间的机会,无锋终于滚落到了路旁商铺旁边,背靠着石墙端坐起来,警惕的查看起四周的情况来! 这次刺杀极为突然,路上的行人也是此时才发现了钉在对面木门上的弩箭,人群瞬间有些混乱。 而刚刚还穷追不舍的那道剑光和它的主人,却隐匿在人群中,根本无法分辨出来! 无锋大口的喘着粗气,怀中的孩子仿佛吓傻了一样,一动也不敢乱动! 内心忍不住一阵庆幸!这次真的是多亏了杨不平! 要不是他在进城前把在走私集市上剿灭的帝都暗卫的小型天机弓装在了自己手臂上,刚刚恐怕连一丝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警惕的看着每一个可能靠近自己的身影,无锋用手轻轻拍打了一下怀中的孩子,示意她赶紧离开。 可就在他整个手臂张开试图放开孩子的瞬间! 那道可怕的剑光突然从女孩旁边一个刚刚从无锋面前跑过去的妇人手里出现! 身未转剑却已至,由于视线被女孩阻挡,等到无锋察觉到剑光时,已经是避无可避! “嘭” 一声闷沉的撞击声响起! 剑光已经停留在了无锋团缩成一团的身体上! 无锋因为进大将军府而卸甲后,为了安全起间将铠甲内衬的软甲穿在了身上,剑光的主人,甚至是无锋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件软甲居然防御力如此惊人! 但剑锋好挡,剑上蕴含的力量却无法抵消! 无锋只感觉整个后背像被一根铁棍猛扎了一下,巨大苦痛感过后,口中喷出的一口鲜血,染湿了被他按在身下保护起来的女孩!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剑光没有立刻发起第二轮攻击,反而停滞在了他身上! 无锋毕竟是经历过数次生死的人,自然知道在这种拼命的时候,一定要紧紧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 只见他一遍将女孩推向墙角,一边猛地翻滚一圈后,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摇摇晃晃但异常迅速的站起了身! 先一步举起的手臂已经正对着行刺妇人的身躯,一口气将手臂上天机弓中剩余的七支弩箭一并射出! 这七支弩箭,虽然是仓促中疾射而出,但在无锋这位卓越的射手手上,几乎在瞬间就封死了刺客所有退路! 随着弩箭的射出,无锋猛的一蹬身后的石墙,整个身体跃起,向着刺客飞扑过去! 应该说,无锋的反应极为迅速,如果是一般的刺客,在这样连番反击下,即便是不死,也会陷入到拳拳到肉的肉搏中! 但剑光的主人,显然不是一般的刺客,其应对也堪称绝妙! 只见她瞬间将身上的衣服撕扯了下来,显露出里面的紧身夜行衣,一边疾驰后退,一边不停转动衣服! 帝都暗卫标配的迷你版天机弓射出的弩箭虽然隐匿性极强,但威力不足,尤其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上,杀伤力更是被削弱的厉害! 妇人挥舞的衣服,虽然无法完全抵挡住弩箭,但也遮挡住了大部分致命部位! 七支弩箭,也仅仅是造成了一点轻伤,而她飞快后撤的身躯,也让暴起的无锋扑了个空! 眼看自己的搏命一击已经落空,自己也已经没有了任何保命的手段,无锋心里涌现出一种无奈! “今天恐怕就要把小命交代在这里了!” 第29章 天下不平 果然,女刺客在卸下弩箭攻势后,直接反退为进,手上寒光直奔无锋头颅而来。 此时! 无锋因全力反攻扑空在地后只来得及翻身坐起,已经是避无可避了! 突然! 一道灰色人影从无锋身后的商铺中鬼魅一般冲出,身形快若脱兔,直接迎上了女刺客的寒剑。 两人在飞快的交手两招后,不远的人群中,一个让无锋无比安心的声音传了出来! “亲卫队,马上呈防御阵型,誓死保卫将军!” 女刺客闻听后,斜眼看了一眼地上的无锋和灰衣人,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的转身飞跃上房顶,三两下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随后,二三十名三川枪兵从人群中冲了进来,将无锋和灰衣人团团围住! “杨不平,你个老东西!小爷我差一点就要命丧在此了!” 无锋在笑骂声中,全身放松了下来,却感觉到一种深深的疲倦。 用科学的解释,这就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后的虚弱感。 杨不平异常紧张的来到瘫倒在地上的无锋身边,眼神却有些愤怒的紧盯着那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灰衣人! 而灰衣人对此视而不见,在向着无锋点了点头后,也同女刺客一样,飞跃到身后的房上,消失在夜色中。 “是大将军的人?” 杨不平紧盯着灰衣人消失的方向,用只有他和无锋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询问! 也不知道问的是救人者还是刺杀者! 无锋却明白他的意思,同样压低声音说道: “刺客肯定不是大将军的人,灰衣人很大可能是!” 之所以会如此笃定,原因非常简单,人无论如何改变样貌装扮,也无法改变眼神中自然流露出的专注! 在刚刚的对峙中,无锋和刺客的双眸有过无意之间的相交,让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双熟悉的眼神。 那是西戎金账内的狠辣! 那是将军岭上的不屑一顾! 这双眼睛的出现,让无锋突然有了一丝明悟! 白公公代表的那位帝都大佬和女刺客背后的指使者,在对待铁木真的态度上截然不同! 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所以三川诡异战局背后存在的幕后之人,远不止一个! 而无论幕后之人有几个,他们之间又有怎样的龌龊,有一点是肯定的! 他们对三川郡或者说是对镇西大将军府的态度是一致的! 因为刺杀铁木真的女刺客和铁木真的保护者大扎哈,这两个本应该针锋相对的人,却在将军岭击杀队长时,完成过一次联手! 这样的明悟让无锋感到异常愤怒! 不是愤怒于幕后之人对于镇西大将军府的阴谋诡计! 而是愤怒在这些大人物之间的斗法,却把百万三川人放到了棋盘上! 权谋也好! 夺势也罢! 付出代价的却是百万三川人的妻离子散! 承受一切的却是百万三川人的身家性命! 而原本的自己在这个棋盘上,不过是一个恰逢其会的过客,本应无声无息的泯灭在草原上成为牛羊粪便一样滋养大地的肥料! … “杨不平,你这名字起的有点意思,却不知是有多少不平之事压抑在心?” 即便心事重重,无锋却也开始习惯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主动打破了回程路上的沉默! 充当亲卫的枪兵数量虽然并不多,但这些人专为陷阵而训练,单打独斗时战力不强,像刚刚的女刺客恐怕能够一剑一个收割性命。 但几组这样的枪兵配合在一起,虽然不大可能绞杀来去如风的刺客,但拖延一柱香的时间却是易如反掌。 现在毕竟是在三川大本营的东川城,倘若一炷香时间里,镇西大将军府还没有做出反应,那幕后黑手也就无需大费周章的耍出三川这场偌大的阴谋了! 步行在身前的杨不平,显然是听到了问话,但却以沉默应对。 无锋也不置可否的没有再说什么,整支队伍在熙攘的人群中,恢复了安静。 直到临近镇西大将军划定出的军民驻扎地时,明显放松下来的杨不平,才回过头眼神炯炯的看向无锋! “倘若有一天,无锋你能够威压沧水澜江,不知能否容我一述心中不平?” 无锋有些错愕,所谓威压沧水澜江,几乎就是造反的代名词! 自己两世为人,不像时下沧澜人一样视六品中正制为理所当然,对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算入脑入心。 但眼下局面,能不能活过明日尚且另说,杨不平想的却已经如此深远,似乎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而他的不平之事,需要威压沧水澜江才可一述,想来要比镇西大将军撑腰的河东破落户李氏更难对付! 整个帝国,能够让人无可奈何到这个程度的人,屈指可数! 杨不平这个矛头的指向性已经十分明显了! 但无锋在沉思了一会后,却异常认真的对杨不平说道: “一言为定!” 这四个字,仿佛是重逾千斤,一下压垮了杨不平的所有沉稳和内敛! 挺直的腰板也放松的微微弯曲下来,双手托拳拱手行礼。 “少将军,请移驾回营!” … 城东营盘是供半永久驻军使用,设施齐备,身边又有坚墙阻隔西戎贼。 无锋刚一进入营盘,就被感激涕零的人群围住。 好在刘瘸子在军屯兵中威信极高,招呼几个这些天跟他一块安置军民的帮手快速疏散了越聚越多的人群,让无锋顺利的进入中军大帐! 头一次经历这种场面的他,因为一路微笑,脸颊都有些酸痛,就连杨不平这张死人脸上都抽搐着微笑的痕迹。 更不用说,兴高采烈的雷虎和挺直腰板的刘瘸子了! 他们俩自从得到无锋返回的消息后,就开始亢奋异常。 毕竟所谓少将军的名号,全是来自杨不平的自说自话,根本无从佐证。 但无锋能够入城就被接到大将军府上,又待了这么长时间后,才返回营地,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这对于一个虽然是形势所迫但承担着擅离职守罪责的边军队长和一个蹉跎军屯镇的瘸腿中年汉子来说! 意味着投资的巨大成功! 意味着这些天手下执掌过万兵将的偌大职权将从临时向长久迈出了最坚实的一步! 所以两人都是诚心诚意、诚恳备至的向无锋行礼后,安静的等待在一旁,准备聆听下一步安排! 第30章 将军隐秘 无锋端坐在大营中间,看着眼前期待的眼神,虽然面露微笑心中却有些愧疚! “雷虎,我们虽然是在东川城内,但毕竟是在战时,一定要安置好营盘,防止突发状况!” “刘瘸子,眼下数万人的吃喝拉撒睡都压在你头上,一定要优先安置好出恭之所,切莫贪图省力就应付了事!” 两人都是在军中蹉跎过经年的人,对于无锋提到的几件事早已经做好了妥当安排。 杨不平在无锋说完后,直接以他路遇刺客、身心俱疲、需要休息为理由,让两人率先离去! 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雷虎和刘瘸子的期待,无锋很清楚,但自己拒绝李玄机,意味着他们的野望恐怕要无疾而终了! 等到两人离开,无锋将在大将军府里发生的状况和杨不平说了一遍,也隐晦的交代了一下自己出身。 对于他拒绝立誓这件事,杨不平反而很是认同! 沧澜人,重诺轻财! 大丈夫立身于世,更要有所为有所不为,如果无锋只考虑唾手可得的权势,放弃本心或者笃定未来会违背誓言。 那恐怕杨不平会第一个离他而去! 更重要的是,杨不平对于三川与帝国的过往极为熟悉! “少将军,这事恐怕没有您想的那么悲观!” “当年沧元皇帝为李玄机打破沧澜帝国永不封疆的惯例,根本不是因为民间流传的所谓‘开疆万里、拓土域外’之功!” 无锋闻言一脸疑惑。 李玄机是五百年来,以平民之身凭军功裂土封疆的第一人,可以说是沧澜帝国的平民偶像! 三川从军之所以会吸引雷虎这样的帝都人士、无锋这样的破落大户子弟! 就是因为三川以军功而存,任何人都可以以军功晋身! 虽然同样有六品中正制的规矩,但也算是给这些人留了一条希望之路! “李玄机这人有些蹊跷,根本无人知晓他的出身来历!” “三十年前他横空出世,当时我年龄尚小,但依稀记得家族长辈曾议论说,沧元皇帝在潜邸当太子时,曾有过一段不为世俗所接受的恋情!” “而李玄机的年龄,恰恰和这个恋情被先帝强硬插手终结时相当!” 杨不平的诉说同样也暴露了一些自己的隐秘,让无锋暗叹! 出身帝都,家族能够讨论如此秘闻,非上品人家不足以为论,由此可见,杨不平的不平之事,确实非威压沧水澜江之人不可平! “沧元登基后,李玄机突然横空出世,从兵出玉关到三川三城建城历时八年,但当时也仅仅是镇西将军品级,更没有什么世代镇守三川的说法!” “直到二十年前,沧元帝巡游河东郡时,在京监国的先太子不知道为何,突然发动了兵谏!” “当时,三川的李玄机距离河东最近,亲率两万刚刚组建的边军精骑勤王护驾,又趁着中原四郡摇摆不定之时,千里护驾直抵帝都!” “沧元帝与先太子帝都城门相见,所谈之事无人知晓,但之后先太子自裁坠城,李玄机被封镇西大将军,并明诏天下!” 杨不平接下来一字一顿的继续说道: “当时的诏书里,可不是民间流传的镇西大将军世袭罔替,永镇三川!而是三川李氏永镇三川,世代袭爵!” 无锋猛然一愣! 这两个说法毫厘之差却谬以千里的变化实在是值得玩味! “难道…所谓镇西大将军世袭罔替的说法是李玄机自己放出来的?” 现代社会通讯发达,以讹传讹尚且盛行,在现在这个时代,依托事实有组织有计划的散布一些似是而非的说辞,根本不算难事! 而无锋的反问,杨不平却摇了摇头! “不一定!乍看之下,这个讹传似乎是将三川权柄归属了三川李氏,但实际上却相当于把李玄机的后代子孙架在了火上烤!” “李玄机所生三子,天下皆知,如今无一例外殒命军中,所谓的三川李氏已经名存实亡!” “就算他还有隐匿起来的儿子,不断香火,那也注定是无名无份,掀起不出什么风浪!” 无锋这时也明白过来,为什么杨不平说自己想的悲观了! 无论李氏承继镇西大将军的说法到底是出自谁的手笔,也无论李玄机是不是还隐匿着其他儿子! 但依照现在三川的局势,李玄机唯一的选择恐怕就只有自己了! 毕竟大将军三子隐匿军中这件事,三川边军人人皆知,而且自己不光打出了这个名号,还运气使然聚拢了数万之众! 所谓扬名立万,不过如此! 李玄机要想保住镇西大将军这块牌子在他李氏手里,不仅不会真的对无锋做什么,还要保住他的安全! 而现在的无锋无疑就是众矢之的,所以会遭遇刺杀,所以会有灰衣人突然出现救下性命! 而且李玄机在无锋进入东川城之前,就已经详细调查过他的出身来历! 同为李姓,从李玄机要保河东李氏这件事,再加上杨不平所说的陈年旧事! 无锋猜测,李玄机的母家很大可能就是出身河东李氏! 而自己河东李氏出身的身份,确实是间接的救了自己一命,甚至让李玄机决定了一些事! 否则也不会有将军府书房的见面了! 无锋的猜测,实际上就是杨不平的猜测! 但猜测终究是猜测,要如何才能佐证他们的猜测呢? 杨不平给出的答案就是等待! 因为三川战事已经开启近月,西戎围攻玉关也已多日,帝国驰援的兵马应该接近完成集结! 李玄机要想保住镇西大将军府震慑三川的地位,就必须在短时间内解决西戎人! 否则帝国军队一旦从玉关进入三川,依照幕后之人的谋划,三川很大可能也就不再是李氏的三川了! 所以,李玄机远比无锋他们更着急! 但让无锋和杨不平没有想到的是,等待是如此短暂! 他们的对话还没有结束,帅营外已经响起了军士的禀告! “报!镇西大将军府说是怕少将军睡不惯军中营帐,特意送来了行囊备品” 无锋和杨不平相视一愣,眼中显露出狂喜之色! 第31章 三川少主 “我在军中经年,些许辛苦算的什么?” 李玄机既然主动搭了台子,无锋只需心领神会的演下去。 至于观众? 就是并没有远去的雷虎和刘瘸子,以及目前在这两人手底下讨生活的一众军中队长、军屯领队。 所谓顺势而行、依势成事,概莫如此! 而来送行囊行李的大将军府管事,交差后并没有马上离去,反而率领一众杂役等待在营帐前。 无锋帐前的亲兵过去询问后才得知,这些人是在等待打理少将军的住所。 这让无锋有一种作戏做全套的即视感。 但台子已经搭起来了,这出“父慈子孝”的大戏似乎还要演下去。 只是当他准备起身为进来的杂役让出位置时,大将军府的管事却突兀的拦住了去路。 无锋有些疑惑的回过头,却一眼看到了紧跟在管事身后一个身穿杂役服装的清瘦老人! “啊!这?大…!呜!” 身后的杨不平同样发现了老人,赶紧用手拉了一下无锋,示意他不要发出声音。 而老人也被杨不平的这一下吸引了目光,只是当他看清杨不平的面容时,无锋明显感觉到整个营帐的温度都降低了下来! 一双不怒自威的双眸第一次真正呈现在他眼前,此时,那里清晰的写满了杀意! 而杨不平并没有被镇西大将军的突然迸发的气势压倒,反而十分倔强的对视了过去! 无锋四周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一样,让他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以前他老听电视剧中说眼神是能够杀人的,但心中却是不信,人再凶恶也不过百多斤份量,还能比野兽更凶悍吗? 但这一刻,他懂了! 一个从尸山血海中趟过来的人! 一个脚踏万千骸骨登上高位的人! 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真实眼神里,早已经没有了人的复杂情绪! 只剩下杀尽一切而面不改色的绝对的虚无! 好在李玄机的弑杀情绪并没有持续很久,也不知道他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终究是缓和了下来! “当年之事,我亦无能为力!我容你在三川东躲西藏,没想到你还是静极思动了!” 这话显然是对杨不平说的! 无锋没想到,堂堂镇西大将军和一个混迹走私集市的混混,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居然曾经有过交集! 但一想到杨不平的不平之事,心下也有些释然了。 而杨不平的情绪也万分激动,向前一步似乎要开口说些什么。 但李玄机却看也不再去看他,坚决的一伸手示意自己不想听后,对着无锋抢先开口说道: “你确定让这个人跟在身边?你可知他身后必将尸横遍野,造就冤魂无数?” 无锋一直在尝试摆脱被李玄机气势控场的压抑,闻听此言后轻松一笑,只回答了六个字! “帮人帮己而已!” 李玄机大概没有想到无锋会给出这个答案,沉思了一会后,却面露坦然之色。 “我那三个儿子,也算是有些能耐,特别是清心,…哦,也就是我家老三,懂隐忍知进退,本也能成为顶天立地的汉子!” 说到这,李玄机的脸上第一次浮现了伤感之色! “奈何天命不遂人愿,也只能徒呼奈何了!你身边既然有他相助,老头子我如果再搞些事出来,也不过是故弄玄虚!” 李玄机一边说一边向前两步,来到无锋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脸上那道贯穿半个脸庞的刀疤! “毕竟你与清心曾共浴沙场,碧湖屠夫之名威慑西戎,就是这道疤居然也是一模一样! “非‘天意如此’不足解释这诸多巧合!也罢,这三川五百里河山就送与你吧!想来你也不会让我老头子孤魂无依!” 李玄机的话让无锋和杨不平瞬间都有些失神。 “至于河东李氏,实与我本人瓜葛不深,保全李氏,皆因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之故!” “你既承我衣钵,就算担了这份因果,只需庇护其香火不断即可!” “至于其他?呵呵,我三川李氏现已绝裔,自然无需再管!更何况我这点家当也算是尽数交付给了河东李氏,想来面见祖宗时,他们应该也不会为难我了!” 说完,李玄机一指身边的将军府管事,话锋一转: “他叫恨天,这名是他自己取的,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也不知道!之前你遇刺时,他曾出手相助,认识一下吧!” 无锋这才愕然发现,如果没有李玄机的提醒,自己居然忽视掉了他身边还一个人存在! 仔细观察后才发现,男人虽然站在眼前,但从自己的角度看过去,身形恰好和不远处的支柱重合在了一起! 原来他就是自己之前被女刺客刺杀时,出手解救的灰衣人! 无锋马上郑重的躬身行礼致谢,灰衣人却直接转身躲避到一旁,完全不肯接受这一礼! “恨天是孤儿,我当年在北疆从军时,偶然在狼群中发现了被母狼喂养的他,因幼年与狼为伍,所以天性孤僻少言。” “后来我送他去了北疆的江湖名门北庄习武,随后不久,我就率兵出玉关,打下了三川之地。” “大约十年前,恨天学成归来,此后就一直待在我身边,你今后如有什么不明之事,皆可以询问他!” 李玄机连续不断的话语,无锋和杨不平却越听越察觉不对! 这已经完全不像是彼此不熟悉的人之间单纯的商讨问题,反而更像是在托孤一样,但还不等无锋出言询问。 李玄机就又继续说道: “从今往后,你正式成为镇西大将军府的少将军,将承继我的衣钵,驱除西戎,还我三川大好河山!” 虽然杨不平对于三川郡的过往有过分析。 今天下午,李玄机也确实表露出承认无锋少将军的提议! 但现在,李玄机毫不拖泥带水的态度和语气,还是让无锋和杨不平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就这么轻易?就这么简单? 无锋脸上显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李玄机似乎很满意自己刚才的表现,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傲意! “李无锋!我最后送你一句话!” “上了棋局,要么做操盘的棋手,要么做任人摆布的棋子!做棋手要稳准狠!做棋子就要心甘情愿!” 第32章 恩威并施 和来时不同,李玄机高调的带走了所有杂役,却悄悄留下了恨天! 用不上一个时辰,这座军营里的每一个人都会知道,镇西大将军已经来过这里! 至于为什么要来? 这已经是一个不需要做出任何解释的问题了! 但旁人的恍然大悟,并不代表当事人的明了! 无锋端坐在后帐中新铺设了缎锦被褥的软床上,望着眼前毕恭毕敬的恨天,心里却充满了疑惑! 李玄机是隐藏身份而来,却高调出营,要说只是因为看见了杨不平就临时改变了计划,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唯一能解答这个问题的就只有眼前这个看起来仿佛没有感情的恨天了! “恨…天…额,英雄!?大将军为何会如此行事!” 恨天依然是毕恭毕敬的行礼,然后慢声细语的回答道: “回禀主人!大将军来军营前说过,他要再看看你!看看你能不能在他死后承受住三川之地! 恨天的回答,反而让无锋更加疑惑! “他死之后?” 恨天回答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西戎大扎哈挽弓之术天下第一!大将军在围城时被他暗箭偷袭,已经命不久矣!” 同样一直安静等待在旁边杨不平突然插了一句话! “不可能,我观大将军行动自如、面容泛光,并没有任何不适之状!” 恨天则解释道: “大将军伤势严重,军中名医已经断定他在卧榻上拖延时日!但因主人回归东川城,大将军今早已服下夺天丸,压榨精神,向天借命了十二个时辰! 说到这里,恨天还掐指算了一算,才继续说道: “夺天命而耗己身,直至油尽灯枯,大将军应该最多还有五个时辰的性命了!” 无锋闻听此言,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之感! 杨不平更是难以压抑自己的情绪,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 “少将军,请马上返回镇西大将军府!” 好在杨不平曾经历过太多大起大落,迅速就调整好了自己情绪,马上向无锋提出了建议! 而无锋几乎没有多想,就要起身行动,一旁的恨天却阻止了两人! “大将军说,今天晚上他要为主人铺路,东川城内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要守在营帐内,确保主人不要踏出营帐半步! 无锋和杨不平相视一下后,也只能选择安静的等待! 这倒不是无锋人情寡淡,只是两人都曾亲眼目睹恨天和刺客缠斗时的画面! 除非现在马上喊来亲卫进来围攻,否则根本不可能逾越过恨天的阻拦! 最重要的是,虽然李玄机露面只有短短半个时辰,但从其展现出的思虑和杀伐果敢来看,他既然决定由无锋继承衣钵! 那么必然会有后手确保承继有序,而这个后手,很大可能并不适合无锋露面! 杨不平率先想到了能够确保三川大权承继又不适合无锋露面的后手是什么,但看透却决不能说透! 起码现在还不能说透! 而满心疑惑的无锋,直到一个时辰后,东川城内突然出现了火光和哭喊声时,才明白了些什么! 但也只是淡淡的看了杨不平一眼! 军营外的动静,引起了雷虎和刘瘸子的注意,经亲兵传令,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入了中军营帐内! 无锋此时虽然知道李玄机在东川城正在做的事就是杀人灭家,但能做的也只有不动声色的约束住军营! “刘瘸子,我问了多次,你却总不说你的本名叫什么?以后要是做了大官,总不能还叫你刘瘸子吧?” 无锋看雷虎和刘瘸子充满疑惑但又不敢多说多问的模样,心中一动,仿佛调侃一样的话语,瞬间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而被调侃的对象刘瘸子却是有些苦涩的一笑。 “少将军莫要取笑老汉我了!这次托您的福,能有机会统领数万军民,已经算是得偿此生所愿了!” “我本就是无名无姓的孤儿,从军后军中同僚见我枯瘦如柴,平日里都叫我病秧子!” “当年我那一队的队长是帝都发配过来的罪人,战场上我曾救过他数次,所以肯教我读书识字!” “因我认识的第一个姓氏就是刘姓,所以就给自己起了这么一个姓,如今我已是一个不能骑马的废人,岂敢再有什么非分之想!” 无锋一愣,有些弄不清楚当官和能不能骑马有什么关系? 杨不平在一旁低声提醒道: “少将军,六品中正之家荐官,首重仪态风姿,身有残缺,是不能为官的!” 无锋却冷哼一声,实在是有些嗤之以鼻! “刘瘸子,我给你取个名字,就叫刘去病怎么样?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一个去病的大将军,出身是贱奴之家,照样封侯拜相!” “就说我吧,一个月前,也不过是边军中一个不入流的小兵,如今不也能登堂入室了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也不用妄自菲薄,我很看好你!” 无锋说自己是不入流的小兵,这话除了杨不平当然没人会当真。 但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却是实实在在的砸在了包括恨天在内的其他四人的心上! 如果不是无锋现在的身份,如果不是在三川这块地界! 光这一句话,恐怕就得为他招惹来杀身之祸! 但对于刘瘸子,啊!不,应该叫刘去病这种平民来说,这句在另一个世界绕千年而不绝的豪言壮语能带给他多大震撼! 无锋现在还不能真切的体会到! 但却已经实实在在的撬动了刘去病早已经磨灭的雄心,也让他心甘情愿的双膝跪地认主!” “刘去病,谢少将军赐名!今后,去病唯主公马首是瞻!” 一旁的雷虎有些错愕的看着下跪的刘去病! 主公这个词盛行于沧澜帝国一统天下之前的乱世! 彼时豪杰并起、征伐不断,唯有一方诸侯才能被投效之人尊称为主公! 但沧澜帝国已立国四百年,此时称呼边疆悍将为主公,如被暗卫探知,蓄意谋反的罪名恐怕是跑不掉! 但也由此可见,无锋一席话对于刘去病来说有多么的震撼! 而此时,除了刘去病,屋内有李玄机留下奉无锋为主的恨天,有和他一荣俱荣的杨不平,只剩下雷虎这一个“外人”了! 第33章 三川柱石 中军营帐内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雷虎有种莫名的危机感! 还是无锋主动打破了沉默! “大将军身负重伤,接下来三川之事,还请两位鼎力相助!” 什么! 刘去病和雷虎几乎是同时震惊的抬起头! 他们俩虽然位阶不高,但好歹也算是知军知民之人! 正因为知军知民,所以更能体会到镇西大将军这五个字的意义所在! 不要说军中的三川帝都权属之争,就是作为三川基石存在的军屯兵几乎都是跟从李玄机出玉关打下三川的枪兵或枪兵后人! 而如今能从无锋这个少将军口中得知大将军伤重,那恐怕就不仅仅是重伤的问题了! 难道? 这样的疑惑一时间让两人有些心乱如麻! 而无锋随之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始预先做些布置! “刘去病,这一路上你使用的那几个军屯长很有能力,但这些人还不够,我需要你继续发掘些熟悉三川民政的人出来,以后要有大用!” “雷虎,我希望你能帮我稳住军中局势,确保这些天从军屯兵中筛选出的一万枪兵和三千边军随时可以调用!” 现在这种突发情况下,只要自己手上这几万人不乱套,那么就是东川城内容不得任何人忽视的一支力量! 李玄机的所谓铺路,在三川几乎沦陷在西戎人的当下,到底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谁也无法准确的判断! 所以他现在要首先做好自己能掌控的事,然后安静的等待明天太阳升起之时! 刘去病率先走了出去,他的任务看似轻松,实则最重! 只要安抚好军屯兵家眷,雷虎手上最强的一支力量就再无后顾之忧! 雷虎久在军中,又是从帝都发配而来,从小耳闻目染十分清楚,三川恐怕将要迎来一场乱局! 这些日子的种种经历,也让他隐隐猜测到这次西戎袭边可能另有隐情,如果贸然介入,恐怕会事关自身家族存亡! 所以他现在不可能也不敢立刻全力押宝在无锋身上,但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触犯忌讳! 所以他并没有离开营帐,只是召开门外亲兵替他代传了命令! 他是正统边军出身,这些天手下执掌的也多是边军中下层军官,并不需要特意交代什么! 这个时候,无锋抬起头对着恨天说道: “天亮之前,不会有一兵一卒走出我的军营!你在这里意义并不大,大将军现在才是众矢之的,烦请你回到大将军身边保护!” 恨天依然是毕恭毕敬的行礼,却没有一丝一毫退步! “主人,大将军临行前交代过,三川破局在你不在他!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你,除此之外,再出其他!” 无锋暗自一叹,这个李玄机居然真的押宝在了自己身上! 难道真的是穿越之人有大气运? 这破天的富贵就这样唾手可得了? … 东川城内的火光和纷乱直到天色有些发白后才逐渐停歇了下来,随后不久,大将军府上派人传来命令,让无锋立刻赶去! 无锋想了一想,决定还是留下杨不平坐镇中枢。 让雷虎带上原本小队的人马和一百枪兵充当亲卫跟随自己,赶在太阳刚露头时来到镇西大将军府前。 一路上,还可以看到街市路口处没有来得及清理的血迹! 等在大将军府门前的还是昨天的那个传令兵,只不过这一次并没有带无锋去到后院书房,而是径直带他穿过校场来到大厅之中! 而雷虎和恨天同样一路跟随着走进了大厅。 此时大厅中已经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等在其中,包括那个络腮胡子军长司马,只是这几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了昨天的轻松惬意。 无锋进入后,只有司马抬起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其他人则是继续呆若寒蝉的站立一旁。 没有等待太久,满面红光的李玄机从后堂中走了出来,一身文士装扮却端坐在堂中白虎皮覆盖的将军椅上! 双眸冷峻森然的环视了一圈,包括司马在内的军中悍将在和他对视后都微微佝偻起了身形。 “你们年少时随我出玉关,如今各掌万军,在三川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按说我杀人,应该事先和你们告知一下!” “但事急从权,也就没必要说些废话!眼下,人我杀了,更没有必要和你们再说废话!” 一席话说完,杀气腾腾的双眸再次巡视了一圈后,发现无人有任何异议,李玄机才露出满意的眼神! 三川大将军的赫赫威名可见一斑! “无锋,你上前来!” 被突兀叫到名字,无锋微微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走到大将军座前行礼。 李玄机却直接站起身,扶着他的手将他拉住带到身前,双手一发力,就把他按坐在白虎椅上! “把你们叫来,为的就是见证一件事,从今往后,三川之事由犬子无锋做主,你们皆要听命从事!” “如有不从者,恨天,你就直接找上门去,把他一家老小的人头都给我摆在家门口!” 无锋浑身别扭的坐在象征三川最高权力的座椅上,几次想要站起身,却都被李玄机死死压住! 而大厅内的其他人,在经过短暂的错愕后,已经齐齐跪拜在地! “参见少将军!” 无锋在李玄机示意下,强压住心中思绪,用谦和的语气说道: “诸位请起,无锋少不更事,日后还请各位前辈照拂一二!” 一旁的李玄机的脸色愈加潮红,指着依然跪在地上的几个人挨个介绍起来! 三川边军第一军,也是最精锐的骑兵军军长司马! 三川边军第四军,也是武川城守备军军长洛浦! 三军边军第七军,同为武川城守备军军长陈燕! 还有镇西大将军亲卫军的军长马忠! 最后就是镇西大将军的参军李玄策,名字看起来和李玄机有些渊源,但实际上是江左郡的五品之家江左李氏的子弟! 介绍完毕,李玄机一指末位的雷虎说道: “此人名为雷虎,这次陪我儿转战三川,麾下军屯兵一万,另有边军三千!玄策,你命人补齐三千战马,今后由他统领一军,军名由无锋赐予!” 第34章 军神陨落 雷虎突然获封高位,一时有些恍惚,好在李玄策干咳提醒了一声后忙跪谢领命! 李玄机微微闭上眼睛,双手背在身后,似乎是在养神,整个大厅内连喘气声都变得低沉了不少! 无锋敏锐的发现,他脸上的潮红已经开始变得有些黑紫,不由的站起身来,伸手搀扶了一下。 李玄机这次没有表现出拒绝的意思,反而将半个身体都向无锋伸过来的手臂上倾斜了一点! 随后,他声音依然沉稳的调动起来! “西戎虽来势汹汹,且围困平川、围攻玉关,但我三川战力并未损失殆尽!” “洛浦、陈燕你们奉命从武川撤出时,兵力折损不少,现在驻扎在城西的第三、第五军还有一万四千兵力,就由你们二人分别接收!” “马忠,第六军几乎没有参战,现在隐藏在城外二十里的鸳鸯沟附近,军中副将叫陈江,你现在就去把他的狗头摘下来,随后将第六军接收为亲卫军!” “司马,第八军在玉关前和西戎人干了一架,战损严重,剩下的三千骑兵直接并入你的第一军!” 众人一一上前领命后,李玄机大手一挥,示意众人离去,整个大厅除了他和无锋就只留下了李玄策和恨天两人! “无锋,昨日我把三川暗中和帝都那些人有瓜葛的,全部宰杀殆尽!剩下这几位都是从北疆起就跟随在我左右,还算值得信任!” “这其中,马忠为人憨厚,但韬略不足,能够独领一军已是极限,但其人极为忠心,可以放心守护中枢!” “这位李玄策,足智多谋,尤善民政,跟随我起于微末,是我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 “还有现在驻守在平川的第二军军长庆安,乃是我幼年时的书童,和我一同习武学文,忠贞不二!” “这三人,就是我留给你的三川柱石!至于其他三人,虽也是我信任多年的手下,但这次西戎侵袭,背后之人对于我的应对极为清楚!” “特别是东川围城时,我虽亲临现场指挥,但身穿普通军士服饰,恰恰是在他们三人轮换守城时被大扎哈的陨箭偷袭!” “这说明他们三人中很可能有人和西戎人暗通曲款,泄露了我的行踪!但这三人统兵能力极强,我若贸然杀人,后续你整合边军不易,所以需要你仔细甄别!” 此时,李玄机的整个身体已经不由自主的抖动了起来,大粒汗珠从额头上滚落,李玄策已经冲了过来,把脉探查! 但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恐怕夺天丸的功效已然殆尽! 恨天此时也第一次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不停的用手在李玄机胸前上下轻抚。 无锋昨天才第一次见到这位叱咤风云三十年的三川霸主,这一天一夜间,无数次的怀疑过他的动机! 但眼看李玄机在油尽灯枯之际,依然为自己承接三川铺路,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严格来说,他两世为人,除了阿姐外,还是第一次有人全无保留的为自己倾其所有! 李玄机的状态越来越不好,曾经霸气无双的双眸变得空洞起来,一双手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抬起,在虚空中摸索着什么! 口中含糊不清的喃喃叫着。 “儿啊,我的儿!” 无锋赶紧凑了过去,那双没有着落的手终于碰触到了他温热的脸庞轻轻滑动起来,似乎想要抚平那道刀疤一样! 而呼喊声却越来越微弱,直到无锋在李玄机的耳旁轻声呼唤! “父亲大人,请您安心,我在此立誓,必诛杀大扎哈和隐藏在他身后的帝都幕后之人!” 也许是“父亲”的称呼,也许是无锋发自内心的誓言,让李玄机终于安心,那双曾经搅动风云的手无力的垂落了下来! 沧澜帝国一代军神,就此陨落! … 等在大厅外的诸人听到屋内的动静后都冲了进来! 无论这些人中是否有心怀异志之人,此时对于李玄机逝去的悲痛之情都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虚假! 就是只匆匆见过仅仅两面的雷虎,都有些瘫软的傻跪在地上! “诸位!镇西大将军已然离世,但三川大劫未了,请各位遵照父亲刚刚遗命行事!” “玄策先生,父亲的身后事宜,还有劳您多多费心!” 无锋默默的把李玄机的双手摆放回胸前,又用一旁的湿毛巾轻轻的清洗着那张有些秀气的脸庞,努力隐藏了伤感的情绪。 三川众将纷纷领命而去,军中之人,以军命为先,更何况这些沙场浴血多年,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将军,反而更能隐藏自己的忧伤! 而李玄策在一旁也轻声安慰道: “少将军请节哀!眼下最要紧的是需要决断两件事!” “一是是否要向三川人讣告大将军亡故的消息!” “二是何时向沧元皇帝报告此事!” 无锋茫然的抬起头来,有些疑惑为何会有此一问! 李玄策很快做出了解释! 此时三川虽然沦陷,但各处均有军屯军在奋起抵抗! 而且昨夜被大将军诛杀的几名军中将领,由于事起突然,所率领的边军虽然有妥善安置。 但如果此时公布镇西大将军的死讯,会造成西戎人士气大振,而三川军军心不稳,于战局恐怕会多有不利! 而第二个问题,却是事关三川传承接续问题! 虽然天下皆知三川李氏世代世袭罔替镇守三川,但还需要沧元皇帝的正式册封! 无锋静静听完李玄策的分析后,也明白了这位被李玄机视为左膀右臂的参军是倾向于暂时隐藏镇西大将军死讯的! 但他总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找不出可以反驳的理由! “恨天,请你传令雷虎,命他立即到城东军营中请杨不平先生来此!” 无锋对恨天说完,对着李玄机拱拱手。 “参军言之有理,但此事,我还需仔细斟酌一下!” 李玄机的眼眸猛然收紧了起来,似乎对于无锋另寻他人商量此等大事有些不舒服,但也并没有显露出什么。 反而很快召集人手封闭了将军府并将李玄机的遗体抬至后堂! 没一会,杨不平就被带进了大厅之内,他在详细听了李玄策的建议后,不假思索的说道: “玄策兄虽然思虑周全,但恕我不能苟同!少将军,大将军亡故的消息需要马上公开,同时应马上将此消息上报朝廷!” 第35章 谋事毒士 李玄策看着眼前名不见经传的杨不平,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不屑表情,大声呵斥起来! “杨先生,现在三川局势已然危难至此,少将军又立足未稳。” “如果真如你所言行事,内忧外患恐怕会立刻集中爆发!届时,大将军呕心沥血三十年的三川将为他人做嫁衣!” 李玄策的话说的极重,但杨不平却没有任何恼怒之色,面色如常的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玄策兄说的没错!眼下三川形势凶险异常!但承受凶险的是谁?是镇西大将军府!” “而帝国中枢的那些大人物,会感觉形势严峻吗?恕我直言,恐怕他们还会希望三川的形势更严峻一些吧?” “他们想的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够得到三川这做了三十年的嫁衣!如果镇西大将军殉国的消息传回帝国内部,会怎样?” 李玄策善于谋划,举一反三的能力也是极强,听到杨不平这番说辞,脑海里已经大致有了一个判断! “你是说,帝国内部谋划三川之事的幕后之人会因为大将军亡故而开始互相掣肘?” 杨不平微微点头后,又继续说道: “这只是其一,如今西戎袭边已经月余,玉关被围攻也已经过了半月,按说帝国中枢就近调集的先头支援部队应该已经能够到达玉关。” “但从我们探子回禀的消息看,玉关现在防守兵力依然捉襟见肘,这说明…” 李玄策不屑的表情已经消失殆尽,反而一脸严肃的接着杨不平的话说了下去! “这说明,帝都在等待一个最佳的介入时机!” “如果过早介入,三川边军势力尤在,帝国军进入三川,也得顾忌天下悠悠众口,不能长久进驻!” 李玄策说完,有些疑惑的反问道: “如果是这样,那将军的死讯岂不是会加快帝国军队进入三川吗?” 杨不平淡然一笑! “玄策兄,这次西戎突袭,事起突然,虽三川陷落,但三川三城两城在握,三川边军也并没有伤筋动骨!” “如若是我在指挥帝国军,那么大将军在时,要寻找到最佳的介入时机,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大将军不在了,三川少将军又立足未稳,根本就没有了介入的必要!让三川边军和西戎人拼个一干二净,岂不是省去许多烦恼!” “而后兵出玉关,再复制一次三十年前大将军所为,岂不妙哉!” 李玄策看着侃侃而谈的杨不平,神色有些落寞,这倒不是因为被夺了风头,而是明知杨不平所说属实,却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三川难道不是沧澜帝国的三川郡吗?难道三川人不是沧澜人吗…?” 从始至终仿佛置身事外的无锋哑然失笑,李玄策是正统谋士,哪会像杨不平这种毒士一样琢磨人心! “李玄策,你出身江左郡!杨不平,他出身在中原!雷虎,出身帝都!我入边军也不过四年!” “还有洛浦、陈燕、马忠、司马、恨天这些人,或者出身北疆,或者出身帝都,但如今三川才是他们的家!” “所以,三川人是沧澜人,但三川是三川人的三川!” 李玄策躬身向无锋和杨不平行礼道: “唉,大将军曾说我,熟军中韬略,但疏于世事,未来恐会吃亏!今日之策,险些坑害了三川,坑害了少将军…!” 还不等李玄策说完,一旁的杨不平直接出言打断: “玄策兄,我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没说呐!” 无锋赞许的看了杨不平一眼,他还真怕李玄策继续说下去后,会来一句“我能力不行,自请离职”! 自己还没完全当家,就先把功勋参军弄跑了,大将军这几个位高权重的旧部会怎么想? 李玄策也确实被杨不平勾起了好奇心,已经抬起头来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眼下三川郡千疮百孔,万众恐怕不是一心,少将军昨日才进城,出府后就遭遇了刺杀,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所以我判断,大将军的死讯现在应该已经被传递了出去,咱们就是想压也压不住,莫不如大大方方的上表奏报。” 李玄策忙接口道: “应该不会!昨日夜里,大将军以少将军被刺杀为由,将近十年与帝国中枢有所勾连的人均已杀戮一空!” 杨不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露出了满脸不信的表情! “玄策兄,那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接着话锋一转。 “大将军的死讯一旦公布,确实会让三川士气低落,但如果能够妥善谋划,未尝不可以达到哀兵必胜的效果!” “同时,也可以麻痹西戎人,让他们放松警惕,继续施压玉关,吊着帝国军无暇顾及三川内部情况!” “因此,我建议立即公布大将军殉国的消息!” 说完,杨不平躬身行礼,如今能最后定夺的只能是无锋了! 无锋沉吟了一下,又看了看一旁有些走神的李玄策,终于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李玄策,就请你以我的名义撰写公告传讯天下,镇西大将军被西戎人偷袭,壮烈殉国!” 李玄策回过神来,领命走出了大厅。 “杨先生,你这番布置,恐怕会让边军内部疑惑丛生!到底意欲何为?” 无锋异常认真的注视着杨不平,李玄策的谋划虽然有些堂正,但绝不至于像杨不平说的那样不堪! 特别是笃定帝国会提前知道李玄机死讯这一点,相当于直接挑明边军高层有帝都奸细的事实! 提前知道大将军死讯,又能够走出大将军府的人,屈指可数,范围实际上已经限定在了几个军长身上! 面对询问,杨不平不紧不慢的回答道: “少将军,雷虎已经将今日情形转述给我,大将军为何最后只留下李玄策和恨天,又单独指明马忠和庆安三人?” “这说明,在他心中也有同样的疑惑!只是碍于自身命不久矣和三川形势,而不得不放弃深究!” “所以边军军长级剩余的三人,恐怕都不能完全摆脱嫌疑!” 无锋思索了一下。 “难道不能是李玄策、马忠或者庆安吗?” 杨不平微微一笑。 “如果连这点辨人识人的能力都没有,那大将军也就不可能坐镇三川三十年了!” “更重要的是,少将军初摄三川,如果这些老臣旧部铁板一块,那就是群虎护幼狼,幼狼再怎么折腾也没办法逾越猛虎!” “这一点,大将军临终前也已经想到,所以才会将李玄策单独留下,又指明马忠、庆安忠诚可靠,视为托孤之臣!” “目的就是要分化边军中的势力,防止你镇压不住这些骄兵悍将!” “大将军这番谋划,也确实是真心实意为你铺路了!” 第36章 传承接续 无锋不置可否的继续问道: “李玄策的谋划还算稳妥,不可预知的风险也最小,杨先生又为何一定要马上公布大将军死讯?” 杨不平“嘿嘿”冷笑了一声! “他那谋划对于百万三川人来说,确实没有什么问题,甚至是更好的选择!但却忽略了一件事!” 无锋有些疑惑的看着杨不平,对三川人有利,又怎么不对? “因为他忽略了,三川不是三川人的三川,三川曾经是镇西大将军的三川,三川现在是少将军的三川!” “如果帝国军入驻,那么要置少将军于何地?” 杨不平停顿了一下后,也不知是自说自话,还是在规劝无锋。 “三川如果不再是少将军的三川,那么纵使百万人得利,又于我何干?” “所以,哪怕铤而走险,也要马上让所有三川人知道,现在的三川是谁在掌舵!” “只有这样,我们才够资格去赌帝国军的下一步动态!” 无锋沉默了! 杨不平的谋划,处处为他着想! 但又处处和他两世为人的信念不符! 但最终无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的走进后堂,跪拜在李玄机灵前。 “这天下,没有唾手可得的权势,从选择了这个身份起,我大概也就不再是我了吧?” … 李玄策很快撰写好了公告天下的讣告,来到后堂后见到无锋跪拜灵前的模样,脸上也浮现了被压抑许久的悲痛之色。 “少将军还请节哀!” 无锋接过讣告,简单的审阅了一下。 李玄策不愧号称三川文脉第一人,行文之间细说了李玄机一生的丰功伟绩。 又着重写明其子或战死沙场或隐于微末,三川存亡之际,有三子一呼百应聚集数万兵力意图光复三川云云。 无锋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文人之笔的厉害之处! 按照这个时代的风俗,讣告最后要由家中承接家主之位的儿子亲笔署名以示传承接续。 也算是昭告亲朋挚友,从此以后这个一姓之家由谁做主。 无锋思考良久,提笔郑重的写下了十个字! 三川李氏无锋表字清心! “从今往后,我就是三川李氏的清心,和河东李氏再无瓜葛!” … 镇西大将军李玄机殉国的消息率先在东川城内被公之于众,很快在三川大地上以口耳相传的方式蔓延开来! 军中将领在东川城内的家眷更是以最快的方式通知到了军中。 三川柱石的轰然倒塌,名不见经传的李无锋横空出世,军中军心不稳的情况随之而来,一系列连锁反应很快汇聚到大将军府。 “混账!这个什么李明是何来路?居然公然抗拒整编!” 李玄策的怒骂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停止过,让正式恢复李姓,守灵三天几乎没有合眼的李无锋有些烦躁难耐! 反倒是杨不平依然是好吃好喝,仿佛事不关己一样! “军中整编是父亲大人临终布局,事关三川反攻大局,绝不可能半途而废!” “玄策,请传令洛浦、陈燕、马忠、司马四位将军,务必以雷霆手段迅速消弭掉抗拒整编的异动!” “七日之后,整编之后的三川边军必须全部撤回东川城,为父亲大人送行!” 李无锋一手扶着脑袋,一边叮嘱李玄策,对于整编不畅的情况,杨不平这几日已经给他打好了提前量! 李玄机威慑三川三十年,他在世时,奖功罚过,三川无人可以披靡其锋芒! 但他突然在东川城大开杀戒,随后又很快陨落,因此军中多有猜忌也是情理之中! 但眼下三川最缺的就是时间,李无锋最缺的就是时间! 如果没有雷霆手段统一声音,那么这样的乱局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所以李无锋也只能按照杨不平的建议,命令前去整编的几位将军强硬一些。 用杨不平的话说,这种混乱的局面也是好事,只要能够顺利完成整编,那么三川境内在短期内就只会有一个声音! 李无锋的声音! 李玄机的下葬之日定在七天之后,三川危亡,一切从简! 之所以会召集大军集结,目的就是收拢兵力开始着手准备驱逐西戎人! 帝国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即便幕后之人十分期待边军和西戎人互相消耗,但西戎人如果长期盘踞在三川,天下民意恐怕就要汹涌而来了! 想到这,李无锋强打起精神,将目光投聚在大厅中的沙盘上! 这个沙盘是大将军府新赶制出来的,标注的信息和比例远比之前杨不平制作的清晰明了! 雷虎这几天已经陆续派出了十几队斥候,李无锋按照斥候传回来的消息也在不断更正沙盘上的敌我双方态势! 铁木真也不知道到底是谋划些什么? 不仅好像全然忘记了帝都幕后之人要求撤出三川的命令! 而且罔顾西戎六部兵将的死活,西戎人这些天已经在玉关下丢下了近万尸骸, 这一点让李无锋百思不得其解,也只能让雷虎这几天一边忙着收编越来越多涌入东川城的枪兵和他们的家眷。 一边不断派出斥候,详细了解西戎人的动向! 而更远一些的平川城,李无锋也亲笔书写了一封“家书”,命令斥候亲手交给守将庆安! 在杨不平和李无锋共同商定的反击计划里,庆安需要承担的任务极为关键,必须确保他的绝对忠诚! 在李无锋的沉思和李玄策的谩骂中,刘去病不经通禀就闯了进来! “少将军,城中边军和军屯兵起了冲突,阵势越来越大,双方都吵着要见你! “若再不出面制止,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 李玄策听完禀告,已经快步冲出了大厅,应该是要马上去现场看一下! 刘去病这些天一直在协助李玄策接收越来越多涌入东川城的枪兵和家眷。 东川城虽大,但在涌入数十万人后,整个城市的秩序已经开始有了崩溃的迹象。 唉! 无锋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 眼下三川局势不明,内忧外患齐备,自己接手的烂摊子什么时候才能梳理清楚! 第37章 英魂不灭 在杨不平的劝阻下,李无锋按压下了亲自去看一看的冲动,继续对着沙盘演练起预想中接下来的部署。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李玄策疲惫的身形才再次出现在大厅之内。 三川边军和军屯枪兵之间的冲突,说白了就是三川新旧兵将之间的巨大差异。 现在大多数边军成长的年代,三川已经独立成郡,并没有直面过筚路蓝缕的创业过程。 李玄机的骤然离世,对他们来说相当于是头上的一片天塌了下来,吵闹复仇的情绪极为高涨,对于目前东川城内按兵不动的现状极为不满! 而军屯兵中的老兵,大多数曾追随李玄机征战多年,视常胜将军李玄机为军神,对于他的继承人同样爱屋及乌! 这些人经历过三川四面楚歌的困境,如今虽然已经年老体弱,但在三川开枝散叶三十年,家族中年轻一代或为边军,或为军屯兵。 他们深知厚积而薄发的道理,甚至有些盲目的相信在他们心中无所不能的大将军对继承人的选择。 因此对于目前东川城内,甚至是整个三川的沉寂,更愿意相信这是黎明前的黑暗! 一方年轻激进,一方沉稳坚定,在眼下的东川城内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思潮。 磨刀霍霍叫嚷复仇的年轻人自然看不惯忍耐蛰伏为柴米油盐操心的家中长辈,冲突本来被压抑在一个个小家庭中。 但东川多军的整兵备战,打破了年轻人受到的家族束缚,十分自然的把这种矛盾汇聚了起来。 李玄策和刘去病掌舵东川民政,是了解这种情绪的,但确实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么大的冲突。 等到他赶到现场时,军屯老兵已经准备拿起当年的长枪,教训一下家中的“不孝子孙”了! 好在李玄策极为擅长安抚人心,一方面斥责聚拢的边军无视军令的行为,一方面又策略性的透露了一点少将军正在谋划反攻的消息。 很快就暂时平息了对峙的情绪,按压下了事态。 只是他汇报完毕后,那期待的眼神却让李无锋有些不适。 自己确实在谋划三川反击,但细节之处还要琢磨,并没有向身边这些将军府的老人过多透露。 因为接下来的部署,乃是李无锋在三川真正意义的第一战,也是一场正名之战! 毕竟电视剧看多了,多少也会懂点权谋之术! 这一战,不光是将军府老人,就是杨不平、雷虎、刘瘸子这些显而易见的少将军嫡系,李无锋也不想让他们过多介入! 因为忠诚从来不是因为权势,而是因为忠诚的结果值得忠诚! 这一次,他要彻底变回在碧湖边独自狩猎的无锋,变成一头觅食搏命的孤狼! 所谓事不过三!这一次,他不需要破釜沉舟行刺,这一次他不需要在巨石中潜藏求活! 他要和西戎雄主铁木真面对面掰掰手腕! 李玄策跟随李玄机整整数十年,既有老兵的蛰伏心态,又有强烈的报仇欲望,他的期待和东川城的老兵新锐们并无二致! 李无锋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用手掌十分自然的一拍他的肩膀。 “辛苦!” 接着又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大声说道: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新锐脱颖,锐不可当。” “我三川,军心可用!民心可用!当无往不利,百战不殆!” … 三川边军整编虽然风波不少,波折不断,但在几位军长的雷霆手段之下,总算是平稳完成了。 新整编的几个军,陆续开始到东川城外集结,无锋和杨不平、李玄策谋划数日争辩数次后,按照李玄机留下的整编意图,重新整合了现在三川的兵力! 第一军军长司马麾下足足一万三千名精锐骑兵,这是能够和西戎金账近卫军硬碰硬的三川精锐中的精锐! 第二军军长庆安麾下一万守城军,虽然和东川城取得了联系,但目前西戎金账近卫军始终在靠近平川城的方向上戒备,因此现下情况并不明确。 第三军军长雷虎麾下边军骑兵三千人,都是能在西戎人犁地扫荡中存活下来的边军老兵,另有成建制的枪兵已经足足一万五千人! 第四军洛浦和第五军陈燕,都是善于守城的大将,在整合了原第三军、第五军后,麾下也是各率领一万五的守城军。 而只在东川守城时上阵过的亲卫军整编了同样没有参战的第六军后,马忠现在可以说是兵强马壮,麾下足有两万能骑马可步战的亲卫军! 此外,汇聚在东川城内能够一战的军屯兵已经不下六七万,再加上能够征调守城的青壮,足有十几万潜在的兵源。 因为武川城被突破时,李玄机当即决断让洛浦和陈燕弃防撤回东川城,所以三川虽然国土沦陷,但依然保存了大量精锐。 又因为铁木真很快调集重兵围攻玉关,三川虽然四处烽烟,但小股敌军很难攻破军屯大镇,也就是说三川的根本未失! 看着纸面上三川军的实力,李无锋不禁猜测,李玄机是不是为了调出幕后黑手的全部谋划,而故意放弃三川防御! 只不过天意难测,最终被大扎哈偷袭致死,被迫只能选择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却占尽了天时的毛头小子领衔三川! 根据目前探知的消息来看,围攻玉关的西戎六部大军不下十几万,算上铁木真的金账近卫军和散落在三川烧杀掠夺的散兵游勇。 杨不平和李玄策估算,目前三川境内的西戎人恐怕不会少于二十万控铉之士。 西戎人可没有什么辎重民夫,更没有什么军民之分,驱赶百万牛羊即可保障后勤,人人皆可骑马射箭。 所以眼下看起来充裕的三川兵,李无锋依然觉得并不足以和西戎人抗衡! 他自己就是出身边军底层,太清楚边军善守不善攻的特点了。 因此,采用什么方式能够调动铁木真的大军,在运动中分散敌人,在局部战场形成多打少的局面,就成了当前的一大难题。 就在这样的谋划中,时间飞速流逝,转眼就到了李玄机下葬的日子。 第38章 修碑立撰 作为封疆大吏,事实上的一方诸侯,按说应该由沧元皇帝指派优抚使主持李玄机的葬礼,同时宣布下一任承继人。 但眼下三川局势危难,包括李玄策在内的将军府老人,都表达了希望李玄机早日入土为安的意愿。 作为名义上镇西大将军唯一存世的嫡子,也是唯一承继人,李无锋当仁不让的被推举为主祭人。 当日,东川城中满城压抑,天公也似不忍,拉来阴云遮面,徐徐划过的清风带来草原上的淡淡腥味,预示着大雨即将到来。 镇西大将军府的大门已经打开,显露出校场内的一片白衣素裹。 李无锋身穿银甲外裹白麻,一马当先走出大门,紧跟其后的是杨不平和李玄策。 在他们身后就是一块被供抬起来的镇西大将军李玄机牌位和巨大的红松棺椁。 目前东川城内号称六巨头的司马、雷虎、洛浦、陈燕、马忠、刘去病六人分列棺椁两旁,充当护灵将军。 为数众多的府中杂役披麻戴孝跟随其后,或手撑白幡,或高举纸马纸人。 按照沧澜帝国习俗,本应该还有一系列更加繁琐庄重的起灵仪式,但都被李无锋一一否决! 理由非常简单。 国事艰难、一切从简! 三川是马上争来的江山,大将军是战阵搏杀出的功名,繁文琐节在三川没有必要更没有任何意义! 将军沙场亡,满城尽缟素。 出城的街道上,已经黑压压的跪满了自发聚集起来的人群。 其中有不少白发苍苍的老兵手握银枪,挺直腰板站立在人群中,他们要赶来送他们的将军最后一程! 随着李玄机的棺椁驶过,无数三川人爬起身来紧随其后,浩浩荡荡的人群终于走出了东川城! 城外,数万三川边军甲胄在身,身缠白布,素旗飘扬。 “忠魂永存、浩气长在,恭送大将军!” “忠魂永存、浩气长在,恭送大将军!” 边军的呐喊声,其声震天,其势如虹!仿佛不是在经历生死离别,而是在恭送他们即将出征的将军。 李无锋感慨万千,李玄机威震三川三十年,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深深的烙印上了自己的痕迹! 大丈夫亦当如是之! … 李玄机下葬的地方,是距离东川城不过十几里背靠圣山山脉的一座小山峰,此前只有两座坟冢掩埋在这里。 据恨天所说,这里就是李玄机亲自选定的家族墓地,之前几日,刘去病已经命人按照恨天指定的位置,提前掘出了墓穴。 等到李无锋来到山顶时,李玄机两个儿子的坟冢中间,已经出现了一处大的墓坑。 作为葬礼的主祭人,李无锋按部就班的按照早就商定好的流程,宰鸡杀羊、摆设香案,又在李玄策指引下,完成了叩首下葬。 整个仪式流程显的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朴。 这个流程不要说李玄策,就是杨不平一开始都明确提出了反对意见,但在李无锋强硬的坚持下依然如此进行! 而说服他们的理由很简单,三川李氏的生后之事由此开始化繁为简。 葬礼之事,原本就是一家一族之事,一般都是开宗族长订立规矩,后代子孙照章办事。 如今三川李氏的族长就是李无锋,他虽然不是开宗族长,但却是第一个筹办上一代葬礼的人。 他定的规矩,外人也确实无法更多插嘴! 但有一件事,却让李无锋想省却不能省了! 李玄机毕竟是沧澜帝国的镇西大将军,这个级别的大人物,死后荣哀中必有一项是宣读祭文! 祭文必定是文坛盛名之辈撰写,说白了就是所谓的盖棺定论,也就是对于一人一生的最终评价! 在李无锋这个经历过义务教育洗礼,虽不精通但也算了解五千年历史梗概的人看来。 李玄机这样的边疆重将在当代自然是权势滔天,值得大书特书,但史书烟尘袅袅,压根就不可能过多记载。 更何况,尘归尘土归土,任你王侯将相,最后不过一抔黄土,开疆丰功岂是文人笔墨能够尽书? 但奈何实在是拗不过杨不平和李玄策这两人的轮番劝导,也只能无奈接受。 说来也巧,就在李无锋拿出撰写着祭文的黄绸准备宣读,一旁的石匠也树起石碑准备镌刻碑文时。 一声接一声的惊雷从天而降,貌似顷刻间就要大雨倾盆! 李无锋上一世在数理化上几乎算的上是不学无术,但最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这小山峰虽然不高,但也是四下空旷,惊雷声起,站在最高处的自己很可能就会成为闪电靶子! 这要是被雷劈到,别说什么承继三川宏图大志,就是想不遗臭万年都难! 即便运气好,没有闪电劈下,等到冗长的祭文念完,大雨必然淋下,近秋寒风一激,恐怕今天在场的人会感冒一大堆! 这个时代的感冒可不是一件小事!一个弄不好就是伤寒大流行,到时候别说反击西戎,就是能正常整军防御都会捉襟见肘! 思虑到这,李无锋默默收起黄绸,就准备直接宣布葬礼结束,各回各家! 没想到杨不平和李玄策瞪圆了双眼直盯盯的注视着他,分明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蕴含其中! 就是六巨头都有些侧目注视,李无锋只能无奈的再次拿出黄绸。 这李玄策的文章写的着实不错,可以说熠熠锋芒尽在字里行间,唯一不足就是实在太长了! 至于如何缩短,李无锋毫无头绪,也只能硬着头皮读下去! “祭三川郡镇西大将军李氏玄机,创…” 刚读了第一句,李无锋脑海中突然灵感迸发,直接收起黄绸,悠扬顿挫的吟诵起来! “薨世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不孝子李无锋,以此诗祭奠父亲在天之灵!” 一旁的石匠虽然有些错愕这和一般的祭文不大一样,但也没有过多犹豫,叮叮当当的就将整首诗镌刻在了石碑之上! 杨不平和李玄策初时还有些不忿之色,但细读这首诗,又感觉十分符合李玄机的性格和功绩,一时之间也陷入了沉默。 第39章 反击之始 被李无锋魔改的这首诗,用词通俗易懂,乍一看没啥特别,但军中将领却能感受其中真髓。 司马这个粗犷汉子居然一扫悲伤之色,叫起好来,让李无锋有些哭笑不得。 而司马这家伙的叫好声一出,不明所以的边军和三川民众也好奇诗中之意,经军中读书识字之人的简单讲解。 居然也朗朗上口的吟诵了出来,初时仅有几人,后来就汇聚成了山呼海啸的声浪。 这倒是完全出乎了李无锋的意料之外,也让他彻底体会了一把穿越前辈剽窃精华诗句后的莫名虚荣感。 而众人的吟诵声越来越高亢,居然隐隐显露出一丝别样的气氛! 李无锋食髓知味后突然想到了弥合三川新老兵将矛盾的办法! 他从一旁的杂役手上接过一支招魂幡,猛地插在地上,高声呼喊道: “三十年前开疆边荒,为打下三川之地埋骨他乡的三川将士听令!” “三十年来为扞卫三川,抵御西戎,战死沙场的三川将士听令!” “魂兮归来!” 李无锋一边摇晃招魂幡,一边不断反复高呼,台下众人初时还不明所以,等到听明白后,无论新兵老将都再次跟随着轻声呼唤起来! 似乎是真的要将曾经相扶相携、浴血奋战的袍泽兄弟的英魂召唤回来! 回来和长眠地下的大将军一起,在阴曹地府中裂土封疆大战一场! 似乎天公也被这悲壮所渲染,满头乌云中突然一米阳光穿透重重阻隔,播撒到石碑之上。 这样的巧合,让李无锋都有些怀疑是否真的有神明在上,遥视众生! 但这样的机缘巧合,实在是占尽了天时! “诸位三川将士!” “从今日起,此碑命名英魂碑!” “从今日起,三川李氏不亡,英魂碑前招魂幡不倒,路引灯长燃,指引三川阵亡将士,英魂回归” “从今日起,三川李氏不亡,英魂碑前祭祀不断,供奉不减!” 一席话说完,李无锋明显能感受到整个三川边军甚至是整个三川民众的精气神一下就变得狂热起来! 三川郡是百战而得! 寸土之下亦有忠魂长留! 民风彪悍,尚武重义! 三川人从不畏惧死亡,但他们和所有沧澜人一样害怕死无葬身之地,害怕死后没有香火传承让魂魄无所归依! 而李无锋误打误撞搞出的英魂碑,实际上就是把香火供奉从一家一族放大到了整个三川郡! 日后即便身死疆场,也不至于魂魄因无所供养,而沦为孤魂野鬼! 且英魂碑只论功绩无分官职高低,英魂无分高低贵贱! 这是第一次在沧澜帝国中,把将和兵相提并论在了一起,其影响之深远让后来的李无锋自己都始料不及! 单就眼前而论,李无锋首次在三川将士面前的露面可以说是异常成功! 整个三川边军一扫三川沦陷后的低沉,士气大振起来,确实达到了军心可用的程度! 李无锋决定趁热打铁! 这些天回想上一世玩rts游戏、看电视剧总结出的经验,结合只有自己知道的铁木真和幕后之人的计划。 又通过三川沙盘模拟过无数次的攻防之势转换兵棋推演,他的三川反攻谋划已经接近成熟。 “众将士听令!” 如果是在将军府大厅发号施令,那么很可能会有统兵将领提出异议和争辩。 但在英魂碑之下,面对山呼海啸的领命之声,就是李玄策都不敢轻易站出来辩驳李无锋的命令! “第一军司马,你即刻率领本部兵马,快速移动到西戎金账附近,利用骑兵的机动性,不打不退的拖住金账近卫军。” “亲卫军马忠,你马上带领麾下集结,等待司马拖住金账近卫军后,你部需全力向平川城靠拢。” “你们和第二军汇合后,将此信交给庆安!” 说完李无锋让人将腊封信郑重其事的交给马忠,又继续传令。 “李玄策,马上给平川城的庆安军长发出指令,具体如何行事,由他自行统筹,但必须确保拖住围攻玉关的西戎六部三天时间!” “第四军洛浦、第五军陈燕,你二人最熟悉武川城情况,现在立即带领所部全力向武川城进发,到达后直接开始攻城!” “现在武川城内西戎人防守松懈,你们拿下城池后,第一军、第二军、亲卫军会尽量拖住西戎回援人马,给你们争取时间!” “你们俩要加紧加固城防,西戎人在知道退路被夺后很快会疯狂回转攻城,你们拼死也要堵住!” “刘去病,各路大军开始行动后,东川城的防御我就交给你了!这里偏离主战场,被西戎人围攻的可能性不大!” “你有充裕的时间集结城中军屯兵,西戎人后路被断后,即便转向武川,你也只需只守不攻即可确保无忧。” “李玄策、杨不平,你俩坐镇武川中枢,汇聚各方战况,我授予你们临机决断之权,如有争议之事,杨谋李断!” “雷虎,你整军随我潜入三川腹地,随机应变!” “三川反击从此刻开始,诸位将军请谨记,各军各自为战,无需兼顾他人行动,违令者军法从事!” 一连串的命令从李无锋口中说出,事起突然,台下众将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无一人领命! 李无锋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向下虚指! “尔等是没听清我的命令吗?” 马忠率先反应了过来,越众而出,单膝跪地领命! 雷虎、杨不平、刘去病这些少将军嫡系紧随其后。 接下来的就是李玄策为首的将军府老人,无论他们心中做何感想,现在也必须领命行事! 李无锋的命令是当众做出,换句话说,所有人都必须要坚决执行,否则就要掂量一下自己身后是不是有人会执行军法谋求上位了! 雷虎、杨不平、刘去病这样不拘出身,身居高位的先例可就摆!眼前 李无锋满意的点点头! “各军将士!我们的目标是赶尽杀绝!” “杀!杀!杀! 霸气的宣言再次引爆了数十万三川人的内心! 三川的血雨腥风刮起来了! 第40章 攻心为上 “少将军,属下有一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雷虎并排走在李无锋旁边低声询问。 李无锋心知肚明他要问什么,虽然事关他谋划的核心,但能够选择雷虎跟随在身边,就代表了绝对信任! “雷虎,你是想问为什么我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部署反攻计划吗?” 雷虎直截了当的点了点头,原本这件事他以为是少将军和杨不平商议的结果,但从现场杨不平错愕的表情看,恐怕真的是少将军的独断专行! 李无锋深沉反问道: “三川郡经过父亲大人近三十年经营,正是老将未衰新兵当用之时,按说防御应该是无懈可击才对!” “但西戎人一战突破武川,二战围攻东川,三战直达玉关,你不也曾怀疑这其中有些猫腻吗?” 雷虎默默点头聆听。 “我曾问过洛浦和陈燕,西戎突袭武川时,正是他二人所部每月交接换防的档口,而武川西门仅仅坚持了两柱香的时间就全军覆没!” “两人皆怀疑城门失守非战之过,而是有人打开了城门!就像武川城外,所有烽火台都没有发出西戎侵袭的消息一样,有内奸作祟!” 雷虎猛地握紧了拳头,他的出身决定了他有些功利的心态,但他依然是一名纯粹的军人,擅离职守烽火台的责任无时无刻不被按在心头! 如今李无锋一提到奸细,不由的让他想起了那个曾经朝夕相处的袍泽兄弟! 如果不是他弄湿了烽火台,自己平日警惕性又高发现的早,现在恐怕也早就成了英魂碑召唤的英魂! 李无锋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原第六军,本是驻守在武川和玉关之间,可以随时整合周边数万军屯兵形成壁垒,但在西戎袭边前一天才刚刚调往东川,为的是和亲卫军换防!” “西戎人就像未卜先知一样,战战卡在三川薄弱环节,让十万边军、十五万军屯兵明明实力未损,却整合不成,动弹不得!” “要说一次是巧合还能情有所原,如果次次如此就只能是阴谋了,而能够接触到三川军力调配的人,只有军长以上这寥寥数人!” “父亲大人为了让我顺利接掌三川,宁肯杀错也不放过,清理了一批人,但依然无法确保剩下的这几人皆忠贞不二!” “既然不能确保这些人的忠诚,那么庭议部署和公之于众又有什么区别?所以我就反其道而行,将所有部署都摆在明面上!”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部署,你说那些隐藏起来的宵小之辈,敢不敢当着手下兵将的面阳奉阴违?” “我就是要逼着铁木真和幕后之人去应对这些挑明的布局,而真正的杀手锏却是你这支随我从泥潭中爬出来的部队和平川城的庆安!” 雷虎越听眼里的光芒越盛! 实际上李无锋这样安排,相当于把雷虎置身于险地,但所谓富贵险中求! 此战如能驱除西戎,光复三川,那当仁不让的首功就是雷虎无疑,而李无锋的潜台词已经十分清晰,就是要抬举他和庆安成为三川军方巨头! “少将军,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无锋满意的点点头,随即下令道: “雷虎,走,我们去走私集市!” … 三川的镇西将军府之所以会容忍走私集市的存在。 一方面是出于经济利益考虑,另一方面则是寻求帝国各方势力的支持! 但更重要的一点,却是走私集市的存在并不会真正影响到三川防御! 这里虽然可以联通三川腹地和草原,但通路极为狭窄,通行百人商队尚且需要向导引领。 加之两侧峰峦叠嶂,大军通行极容易被少股敌人伏击。 但现在形势和以前完全不同,随着西戎入侵,走私集市实际上已经荒废,本来混迹在这里的闲人,尽数被李无锋收编。 所以眼下的走私集市反而成为雷虎所辖部众能够神不知鬼不觉进入草原的通道! 是的,进入草原! 李无锋在面对三川沙盘时,始终感觉到了莫名阴影的存在! 圣山和千里沼泽好像一双温暖的臂弯保护着三川人,但这臂弯如今却也成了禁锢三川的枷锁! 三川之地就好像一张没有阴影的对战地图,自己的部署完全可以被人一目了然,根本没有什么辗转腾挪的空间! 这大概也是一代军神李玄机,宁肯困守孤城,也不轻易妄动的原因所在! 那么能够留给三川人,留给李无锋继续谋划的空间在哪里? 他只能将视野放到了沙盘之外! “既然老子才疏学浅,论布局谈谋划没有你们高端大气上档次,那老子就跳出你们的注视!” “咱们都当一把瞎子,做一回聋子!就像在碧湖边狩猎一样,你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你,只等碰面的那一刻一决生死!” … 虽然有数万之众,但在熟悉路况的闲人向导带领下,不过三两日,李无锋和雷虎率领的边军就全部通过走私集市进入草原! 广阔草原,大有作为! 李无锋感觉到了无拘无束的心旷神怡! 三川大军选择在将军岭驻扎,原因无他,因为李无锋很熟悉这里的环境! 将军岭虽然四面环丘,山却不高,坡度舒缓,既不用担心被居高临下围困,又能够很好的遮蔽视线,便于隐秘军队。 这里平日里根本不会像碧湖一样有西戎人活动在外围,派出不多的斥候游弋就可以轻易阻断消息! 李无锋就是要在这里等待着给所有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杨不平在此之前已经得到他的传讯,东川城传令兵寻踪而来,带来了三川战场的最新战况! 一切果然不出李无锋所料! 随着司马的第一军逼近,铁木真所在的王庭金账近卫军压根没有进行对抗,而是呈现出明显的收缩姿态。 在佯装向西戎六部围攻玉关的部队靠拢后,立即转身向武川快速移动! 但在司马所辖精锐边军骑兵不断袭扰之下,行进速度极为缓慢! 第42章 上兵伐谋 洛浦和陈燕的部队同样十分给力! 他们利用熟悉武川城防的优势,利用夜色在城墙薄弱点展开突袭,一举将守备松懈的武川城拿下。 当武川城失守的消息传出,铁木真的王庭金帐随之就地安营,围攻玉关月余的西戎六部精锐分兵近半冲向武川城。 而此时,马忠率领的三川亲卫军和守备平川的庆安已经汇合在一起兵出平川,如同横在西戎六部和武川之间的屏障。 任西戎铁骑如何攻势迅捷,也无法突破足有接近三万人的三川边军防御! 整个三川郡,已经形成了关门打狗的趋势! 雷虎看着战报,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喜的是三川终于开启了期待已久的反击。 失落的是看这战况,自己很难有一战成名的机会了! 但李无锋却微微皱眉! 自己已经出手,接下来就是等待铁木真和幕后之人出招了,而等待总是让人患得患失! 挥手召唤来将军府传令兵,无锋笑问道: “沐榛,在将军府这几日,可知杨不平和李玄策对于战局是什么意见?” 这个传令兵正是之前引导李无锋进入将军府的那位,名叫沐榛,年方十六,是李玄机殉国亲兵之子。 能够在这个时候得到坐镇中枢的两位参军信任,也充分说明了他的能力。 沐榛正式的拱手行礼后,才回答道: “两位大人对于其他战线意见统一,但对于玉关和武川连接处的阻击战有些不同看法!” “杨大人的意思是要庆安和马忠两位将军寻机放西戎六部兵马过去,以防止王庭金帐突然发起突袭后腹背受敌。” “李大人的意见是在继续延续现在的攻势,不断衰竭西戎人的士气,而王庭金帐方向只需司马大人严加防范即可!” 李无锋沉吟了一下,无意间看到这个年轻人跃跃欲试的眼神,微微一笑! “沐榛,说说你的看法!” 这已经是很明显的提携新人了,一旁的雷虎也露出笑意。 得到机会的沐榛有些兴奋的说道: “少将军,我是支持杨大人意见的,但理由和他不同,我是觉得咱们边军和善于骑射的西戎人野战有些吃亏!” “咱们把他们放过去,洛、陈两位将军就可以依托武川城墙进行防御!” “而且,玉关下的西戎六部现在肯定也在观望形势,如果分兵出来的这一部迟迟无法打通防线,后路被断的恐惧就会越来越大!” “这就形成了兵书上说的,困兽犹斗之局!” 沐榛说完后,一脸忐忑又有些期待的看向李无锋。 后者大笑起来! “哈哈,不错不错!我也觉得你的意见很好,那就烦请你返回东川城,传我命令,让杨不平和李玄策做两件事!” “第一,就是按照你的意思,传信庆安和马忠,让他们放开一个口子,给西戎人一点希望!” “第二,还是传信庆安和马忠,让他们分兵将三川腹地现在依然各自为战的军屯兵和民众聚拢迁至武川和平川城!” “切记,第一道命令发出后,需要等待西戎人抵达武川城外,再发出第二道命令!” 沐榛领命而去,无锋看着沙盘上各部动向陷入沉思! 眼下局势舒缓,等到武川攻防战打起,也具备了坚壁清野的条件。 双方实力是摆在明面上的,此消彼长的态势一旦形成,铁木真和幕后之人就是想要插手,也绝无翻盘可能! 自己再出一招,一定可以逼出敌方的所有应对谋划! 但两日后,三川传回来的消息,却让李无锋彻底失算了! 这倒不是因为三川战局出现了波折,相反,整个战略意图居然全部实现,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 “铁木真和幕后之人到底要干什么?怎么可能任由天平向我倾斜到这种程度?” 李无锋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从各条战线上探听的消息来看,铁木真确实身在三川! 他的王庭金帐近卫军昨日在大扎哈带领下意图冲击疏散三川人的庆安、马忠部。 庆安这个李无锋至今无缘得见的三川军中巨擘,差点命丧大扎哈的暗箭之下! 好在将士用命,拼死抵御住了金帐近卫军的冲击! 但整个三川战局,也仅有这一点点波折! 这很不正常! 但李无锋此时除了继续命令各条战线继续收紧防御阵线外,剩下的也只有等待! 但此时他也有些怀疑,难道是幕后黑手已经放弃了对于三川郡形势的掌控? 这一点从铁木真罔顾命令,徘徊在东川城足足一月有余就应该可以窥见端倪! 但派出一名太监就可以让西戎之主弯腰的幕后黑手,怎么可能就这点手段? 李无锋百思不得其解! … 接下来的战场形势,完全倾向了三川郡! 虽然马忠在分兵疏散军屯大镇军民后集结时,被铁木真抓住机会亲率金账王庭近卫军攻击而败退! 好在庆安紧急支援,抗住了西戎精锐铁骑的冲击,并且拖延了铁木真一时半刻! 给始终游弋在旁的司马创造了转瞬即逝的机会! 司马趁铁木真无暇东顾之际,采用同样的突袭战术,冲入金帐营中畜养牛羊的地方放了一把大火! 这一把火,不仅让充当西戎人军粮的百万牛羊受惊流窜至三川郡四处。 更是把喂养牛羊的草料焚毁了大半! 铁木真极速折返后,虽然立即开始收拢牛羊群,但已去十之七八! 剩余的牛羊和草料已经无法支撑西戎人继续在三川肆虐! 消息传到武川郡城下,无数西戎人前呼后拥的踩着前人的尸体向着城墙发起了疯狂的攻击! 武川城面向三川方向的城防本就薄弱,城墙数次被西戎人登城,但洛浦和陈燕始终牢牢掌控着武川防线! 与此同时,玉关下的西戎六部精锐完全停止了攻势,除其中一部分散开始就地筹措粮草外,剩下的西戎人完全不计损失的向武川城下奔驰而来! 至此,三川战事已经完全明朗! 只要守住武川城,在已经完成坚壁清野的三川郡,西戎人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第43章 金帐消失 李无锋谋划数日,反复推敲,用来防备铁木真和幕后之人的所有后手,全都没有使用,攻守之势就已经完成逆袭! 这让他有一种一拳头打空反受内伤的挫败感! 这西戎雄主难道是纸老虎? 还有幕后之人,难道是彻底放弃了谋划三川权属? 所有人都觉得三川头上的乌云开始消散时,李无锋却觉得眼前迷雾重重! 直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被沐榛传来! 他才猛地一拍桌案! “沐榛,你立即回转东川城传令!” “命庆安依照我和他商定之策行事!无论武川是否守得住,他和马忠都必须给我钉死在玉关!” “命洛浦、陈燕,全力防御武川,人在城在,人亡城也得在!” “命刘去病马上组织两万军屯兵,接替司马部开展攻势,不求剿敌,只需紧跟踪迹即可! “命司马待刘去病部抵达后,立即向武川城靠拢,寻机在背后偷袭西戎围攻武川之敌,我授予他临机决断之权,可自行决定出击时间!” 沐榛礼都顾不上行,立即转身跑了出去,险些和刚刚得令赶来的雷虎撞到一块! “雷虎,来的正好!你立即率枪兵迅速向西北方向紧贴圣山运动!” “我亲率你所部精骑先行前往!” 雷虎咋一听命令,微微一愣! “沐榛刚刚传来消息,铁木真和他的王庭金帐近卫军消失在三川战场!” 雷虎闻言依然大惑不解! 两万人的部队还有充当辎重的二十万牛羊可不是一个百人队,绝无可能在战场上凭空消失! 李无锋快步向外走去,一拍雷虎肩膀。 “走,你先整军,路上再说!” 雷虎忙跟上步伐,号令手下起营整军,路上才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司马在偷袭焚烧了西戎人草料后,就被铁木真进行了疯狂追击报复。 从围攻玉关的西戎六部中分出来筹粮的一部,也在发现三川坚壁清野没办法筹措到足够粮食后。 立即转向加入到围剿三川第一军的行动中。 而此时,原本应在附近的庆安部却因为护送被铁木真击败的马忠部回撤平川城而远离。 虽然庆安得到战报后极速驰援过来,但西戎一部已经和铁木真的部队对司马形成了合围之势。 好在司马这个三川军中第一人,发挥了自己对于三川地形极为熟悉的优势,在两大西戎精锐骑兵包围圈里纵横周旋数日! 才终于窥得良机率部冲出了包围,但损失也是极大,只能短暂休整! 李无锋布置的中段战场因此出现了短暂的三川战力空白期! 而铁木真就是在这里突然消失在三川边军的视野里! 快马加鞭率先返回战场的安庆部发现了这个情况。 但他所部长期守备城池,精于防御,没办法第一时间进行大范围搜寻,只能通过有限的斥候寻找铁木真的踪迹。 最终发现了从玉关脱离的西戎一部兵马正在朝东川城方向移动! 等到庆安将消息传回,东川城的刘去病立即组织起军屯兵和民夫防御西戎人攻城,但城外十里却迟迟没有发现敌人的行踪。 直到休整后返回的司马部就地分散成无数小股骑兵队,围绕东川城开始撒网式搜寻。 才终于依靠骑兵强大的机动力在东川城约三十里的圣山附近的一处山谷中发现了西戎人的行踪! 随后司马部立即展开了强攻,但山谷入口狭小易守难攻,不利于骑兵摆开阵势,能粘住敌人已经是极限,攻入谷内难度极大。 这就是沐榛带来的三川战场最新战况! 雷虎在听到李无锋传递的信息后,第一反应就是莫非铁木真是疯了不成,否则根本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自困山谷死地。 但随后他就和李无锋一样迅速反应了过来! “少将军,你是怀疑铁木真进入的山谷中,有像走私集市一样联通草原和三川的通道?” 李无锋点点头,斩钉截铁的说道: “不是怀疑,而是肯定!” 和雷虎只能猜测三川战局意外频发是有人推动不同。 李无锋亲眼目睹过帝国幕后之人和铁木真勾结的事实。 最重要的是,走私集市上饮恨在自己弓弩之下的张公子张五丰,明显是帝都之中某位权贵的商业代言人。 这也侧面说明了,帝都权贵参与草原走私的人并不少! 镇西大将军府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容忍走私,但绝不可能容忍所有走私! 像张五丰商队中潜藏暗卫护卫的天机弓,这样的大杀器根本不可能隐瞒过地头蛇一样的镇西大将军府! 所以他只敢在西戎袭边时,通过走私集市进入草原! 两世为人,李无锋太清楚“钱帛动人心”这五个字的厉害了! 帝都权贵为了权势和利益,连三川郡都能出卖! 他相信,只要有一丝可能,这些蛀虫在圣山上开凿出一条专属走私通道也并非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而铁木真背后的幕后黑手很大可能就是掌握这样一条通道的人! 但这样的通道必然和走私通道一样无法容纳大军迅速通过,几万西戎人,二十几万牛羊,至少也需要一二天时间才行! 虽然现在无法探知三川郡内山谷中的真实情况,也不知道草原这边的出口在何处! 但圣山就摆在这! 自己这支游离在三川主战场之外的部队如果行动迅速,先一步找到铁木真的部队! 甚至恰好堵住山谷在草原这边的出口,那就相当于是瓮中捉鳖了! 武川城现在的战事,阻隔的可不仅仅是西戎人回归草原的退路,同样也阻隔着三川边军进入草原的通道! 唯一有机会阻击铁木真的武川城守备兵,全力应对西戎六部攻打尚且捉襟见肘,根本无力分兵进入草原! 铁木真凭借地势留下百人断后守住山谷入口,就足够阻挡三川郡内迅速围拢过来的大军! 只需两天时间,就可以让他彻底脱离三川战场回归草原! 在这样的战场态势下,铁木真绝对想不到还有自己这支部队正在草原上等着他! 第44章 自陷死地 李无锋态度坚决的拒绝了雷虎提出的由他代为率领骑兵进行搜寻的建议。 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从当前和未来一段时间三川郡要面对的形势来看,纯属扯淡! 既然天上掉下来馅饼还砸到了他脑袋上,那就要捧住,而且安安稳稳的吃下去! 而铁木真无疑是目前妨碍李无锋“吃馅饼”的恶客,他决不能假他人之手驱赶。 最重要的是,他想要从铁木真身上发现一些幕后之人的蛛丝马迹! 两个百人队已经先于大队前出,他们的任务是探查西戎人可能出现的位置! 李无锋一马当先,亲率三千黑甲铁骑如同旋风一样冲出将军岭,清风划过,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畅快,那是刀与血的滋味! 这是边关四年,他早就习惯甚至喜欢上的味道! 半天时间,黑色旋风已经飞驰百里距离! 按照地形推算,现在眼前连绵的圣山山脉对面,应该就是东川城所在! 李无锋抬起手示意,三千边军精锐骑兵同时放慢了速度,只有身后三骑快速来到他身边。 这三人是骑兵队的三位旗长,其中一位是原三川第六军的骑兵队长,在被雷虎收编后,提拔为旗长。 另外两位则是一母同胞,是跟随雷虎驻守烽火台三年的下属,更是和他有结拜之情的兄弟! 拉下脸上的黑色挡风纱罩,李无锋眯缝着被日光刺痛的双眸,有些沙哑的命令道: “张龙张豹,王战,令你们本旗兵马交替休息,马不卸鞍、人不卸甲,确保随时可战!” 三人得令下去后,李无锋安静的咀嚼着肉干,这一路上,他反复复盘三川战局,得出了一个让人震惊的结论! 铁木真这位西戎雄主,很可能是故意将西戎六部陷入死地! 无论是兵出武川,还是蹉跎玉关月余,都是在浪费西戎的战略优势! 还有三川反击后,自己的布局异常明确,就是要营造出关门打狗的形势,逼迫铁木真和幕后之人出招。 但铁木真的一系列应对,不仅没有扼制住局势的转变,反而更像是有意推着西戎六部向自己的陷阱里踩! 如果是不了解铁木真的人,可能会觉得这个西戎王战略能力一般,战略眼光肤浅! 但李无锋可是和他实打实面对面的接触过两次! 能够一统哪怕仅仅是名义上一统分裂百年的西戎! 能够巧借沧澜帝国内部幕后之人的手,一举攻下武川,进逼玉关!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知兵,无谋略? 所以,在去掉所有不可能选项后,剩下的唯一答案,哪怕再不可能、再荒谬、再无可理喻! 那也只能是自己还没有发现这个答案存在的意义! “铁木真,你到底是雄主还是枭雄?咱们就在今天见分晓吧!” 李无锋狠狠的灌了两大口水,又把水囊举到高昂的马头前,让战马补充快速疾驰后流失的水分。 按他估算,前出一个时辰路程的两个骑兵队,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果然! 还不等三千骑兵休整完,一个百人队已经寻找了回来! “报!少将军,前方五十里的山谷中陆续有西戎人集结!另一队正在严密监视敌军动向!” 李无锋猛地一拍双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好!回归的斥候队马上就地休息进食,半个时辰后,张龙张豹、王战,你们随斥候队快速向山谷方向行进!” 下完命令,李无锋直接登马,带着一队骑兵在斥候队队长带领下,先行前往西戎人出现的山谷! 大约一个半时辰左右,李无锋终于和另一个斥候队汇合! 此时,从圣山山谷中走出的西戎兵粗略估算已经过万,他们正在有条不紊的扎起帐篷,还有人熟练的宰杀牛羊。 营地正中心,巨大的金顶帐篷已经被挂起,看样子再有个把时辰就能搭建完毕! 王庭金帐所在,就是西戎王的驻地! 看来,铁木真这家伙很快就要从圣山中走出了! “很好!传令张龙张豹、王战三位旗长,令他们在距离此地二十里安营,同时全军禁火,战马马掌上软布。” “传令雷虎军长,令他所部枪兵丢弃所有辎重,只带三日粮草,全力向这里集结!” 两个十人伍分别领命而去,李无锋则继续观察着西戎人的动向。 不知道是因为西戎大人物还没有走出圣山的缘故,还是西戎人回到草原后放松了警惕的原因。 整个西戎营地只是简单的帐篷扎堆,没有设置拒马和拌马石。 派出的游弋警戒斥候也是人浮于事,李无锋就亲眼看到一名斥候出营后,转过几个小山丘,就找个避风处酣睡起来。 这让他立刻转换了想法,随之上马向二十里外而去。 等到他赶到时,三个旗主刚刚率部抵达,正在搭建马圈。 “张龙张豹、王战,不用设营了,马上让兄弟们继续前出十里再休息!” 很快,三千三川铁骑就来到了距离山谷十里左右的空谷中,这个距离刚好是骑兵一次冲刺的距离! 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前方传来铁木真出现的消息! 在接近黄昏时,前方斥候全部撤回了军中,也带回了王庭金帐搭建完成,并且有大人物从山谷中走出进驻金帐的消息! 西边的落日,此时正散发着最绚丽的光芒! 李无锋驭马背光而立,紧了紧腰上的箭囊,轻轻抚摸着其中一支漆黑的陨箭,缓缓抽出特制的马刀。 “兄弟们!咱们这支队伍中的大多数人都曾在前些天被西戎人击溃,我们的袍泽兄弟有多少命丧在他们手里!” “现在!西戎的王者铁木真就在前方十里处的金帐内!” “我要你们跟着我!马踏联营!绞杀敌寇!” “我要你们跟着我!沙场浴血!洗刷耻辱!” “我要你们跟着我!血战到底!报仇雪恨!” “我问你们!敢不敢?” 高亢的声调回荡在空谷中,引起一片肃杀之气! 三千马刀高举,万众一声! “敢!敢!敢!” “杀!杀!杀!” 第45章 复仇之战 被包裹住的马蹄声低沉无比,三千铁骑的洪流如同一支黑色箭矢一样沉默前进。 十里草原,精锐骑兵如果全力奔腾,只需要两刻钟,为了保持战马的冲击力,无锋刻意压低了速度。 直到最后两三里时,胯下战马刚好出了一点汗水,正是热身完毕可以肆意奔腾的最好状态。 等到又过了一个小山丘,李无锋将弓从马鞍处拿到手里,同时将整个人尽量压低,几乎是贴在马背上。 双脚轻踏马镫,驱使着战马慢慢加起了速度。 李无锋选择的奔袭路线上有一个小小的山丘,等到奔驰的速度接近最高点时,刚好越过山丘。 挡在三千铁骑视野的最后一道屏障消失后,整个西戎大营已经映入眼帘。 放松的有些过头的西戎人,有的正在营中喧哗喝酒,有的正在摆弄着火堆上烧烤的牛羊肉。 行进中被卸下捆嘴的战马,发出了浓重的嘶鸣声,吸引了不少西戎人的目光。 但因为刺眼的落日余辉,等到他们眯缝着眼睛看清黑色洪流时,满天的箭羽已经先一步降临到头上! 五百米居高临下的距离,足够三川精锐骑兵齐射三轮,而无锋射出了四箭! 西戎军营中一片惨叫声和惊恐声响起时,李无锋已经放好弓箭,抽出了马刀! 三千马刀在落日余晖中,迸发出炫目的银色光芒,只是这绚丽对于毫无防备的西戎人来说,需要付出的却是生命流逝的代价! 而第一个被马刀砍起的人头,嘴里甚至还有一片刚刚割下来的羊肉在咀嚼! 没了战马的西戎最精锐的王庭金账近卫军,在猝不及防的攻击下,徒留下一片狼藉和残肢! 直到三川精骑距离王庭金帐不足五百步时,王庭近卫军们才如梦初醒一般拿起地上被推倒的营帐内的武器或者棍棒冲了上来! 王庭金帐在西戎人心中就像沧澜人心目中的帝都一样,神圣不可侵犯! 大量西戎人哪怕赤手空拳也要拥堵在金帐之前,用双手试图将飞驰的战马或者战马上的人拉住、拉下来! 而一旦被人的血肉之躯所阻隔,等待三川骑兵的结局同样是死亡! 战况瞬间变得异常惨烈! 而此时李无锋在张龙张豹率领的百多名精骑护卫下,距离王庭金帐只有不到两百步的距离了! 只是一道突兀出现的人影,让李无锋的双眸收缩了起来,一股冷彻心扉的寒意凭空出现! 那个满身裹在黑纱内无法看清身形的身影,正用衣袖覆盖着拉紧弓弦的手,宽大的衣袖甚至遮盖了箭矢的轮廓! 大扎哈! 李无锋几乎是在脑海中浮现出这个杀神一样的名字的同时,下意识的将身体低沉了下去,整个身躯压低到了比马头还低的位置! 与此同时,一声破空声从头上传来,大扎哈例不虚发的一箭越过他取走了身后一名英勇骑士的性命! 还不等李无锋庆幸自己反应及时,一股彻头彻尾的寒意再次涌现在心头! 他再次下意识的做出了最成功的防御动作! 只见他双手紧紧抱住一侧马脖子,身体顺势向同一方向滑了下去,隐藏在了奔跑之势不减的战马一侧! 又一声凌厉的破空声划过后,李无锋没有起身,而是在马的一侧继续隐蔽身影,同时拿起马鞍上的弓箭! 果然,就在刚刚破空声响起的同一个位置,又一声破空声紧随其后响起! 李无锋暗自庆幸,若不是之前在碧湖边曾看到过大扎哈的一弓三箭,这次恐怕就要凶多吉少了! 而三箭虽然取走了三条人命,但自己的首选目标却安然回到马背上,这种挫败感让大扎哈有些气闷! 他迫不及待的将手伸向身后的箭囊,抱定今日必杀之的急切! 但李无锋显然不会给他第二次率先出箭的机会! 稳坐马鞍上的他同样迅捷的射出两箭,分取大扎哈的头部和胸腔。 破空声传来,大扎哈也只能极为狼狈的在地上翻滚躲避,黑色的精致纱袍瞬间沾满了泥土,不复最初的圣洁光鲜。 好在他身旁头戴白色护额的护卫站了出来,以身为盾挡住了大扎哈的身影,给了他一个喘息的机会! 只是李无锋骑的马虽然不是什么汗血宝马、千里良驹,但也是百里挑一的军中骏马。 大扎哈这一耽误,李无锋在张龙张豹护卫下,已经冲到了王庭金账的营盘范围内! “火来!” 一声令下,身后就有两名手持火把的骑士快马冲了上来,人借马速将手上的火把直接扔向金帐! 李无锋不知道此刻铁木真是不是在金帐之内,他也没打算知道! 西戎乱三川,他就是要用西戎最尊贵的王庭金账的泯灭来洗刷掉三川立郡以来最大的耻辱! 为所有罹难的三川军民陪葬! 已经站起身来的大扎哈,紧绷着脸颊,全然不顾身上的泥土,再次举起手中弓箭,伴随着破空声,一根火把被击飞了出去。 大扎哈的反应可谓神速,但再快的速度也没办法同时击中南辕北辙的两根火把! 而李无锋同样不会再给他射出第二箭的机会! 张龙张豹两人的战马已经在他的示意下,掉头向大扎哈冲去! 而另一只火把,终于要覆在王庭金账之上了! 可就在此时,王庭金账整张狼王皮制成的门帘突然被打开。 一道清瘦、矮小的男人从里面风驰电掣般闪了出来,两脚同时一蹬身后营帐,整个人飞身而起,一掌将仅剩的火把拍了下去! 这个矮小黑影在完成妨碍火把的任务后,脚刚一落地就压低身子,手脚并用的冲向李无锋。 速度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甚至身前自发堵在李无锋前面的三川精骑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矮小身影就已经越过了他们! 这人貌似就是当时自己和队长准备刺杀铁木真时,躲在王庭王座后面和女刺客有过交手的那个神秘人! 能把他从阴影中逼迫出来,说明王庭金账已经再无其他防御手段了! 第46章 王者之争 即便致命攻击就在眼前,李无锋的面容上也有惊无恐! 因为就在矮小人影即将近身的瞬间,一个此前根本没有人注意到的身影从他的身后闪了出来! 恨天! 现在的李无锋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能躲在石头里苟延残喘的边军小兵! 他是百万三川人名义上的守护者!是十万三川边军的最高统帅! 即便身处沙场,依然有恨天作为他最后的屏障! 两个隐藏在阴影中的男人的对决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两军拼杀中开始了! 迅捷的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的动作,比战马更快的身形,却根本吸引不了李无锋的注意! 因为他视野的尽头,越过王庭金帐后数百米外的山谷出口处,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经出现! 在身影背后是不断涌现出来的西戎精锐之中的精锐,一个又一个将身体裹挟在黑纱中的身影! 唯一能够辨别他们身份的,只有额头上标识不同颜色的护额! 铁木真! 西戎雄主! 你终于出现了! 李无锋驻马停歇,肆无忌惮的喊出了那个王者的名字! 为他呐喊的,是身后飞出的十几个火把! 为他庆贺的,是熊熊燃起的王庭金帐! 李无锋,这个曾经在王庭金帐内匍匐在地的边军小兵! 终于有了和王座上王者对视的机会! 这一刻,他才真真正正的完成了一次脱胎换骨的蜕变! …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喊出,看着燃起的王庭金帐! 铁木真的视野里那个身穿暗黑盔甲的男人一把扯下了脸上挡风的黑色纱罩,露出一张带着刀疤的年轻面容! 在漫天杀喊声中,“你终于出现了!”的嘶吼声清晰的传入到他的耳朵了! 一个疑问油然而生! 他是谁? 他怎么知道我? 纯正的沧澜语从铁木真的嘴角溢出! “来将何人!” 洪亮的嗓音同样穿透了千军万马,传到了刀疤脸汉子的耳边! … 李无锋猛的一拉手上的缰绳,将整个战马的前蹄高高跃起到空中又重重的砸向地面! 手中染血的马刀虚空横指向铁木真! 口中高声喊出了五个字! “三川,李无锋!” 回应这声呐喊的,是三千冲营边军精锐的狂热呐喊声! “少将军威武!” 由不得边军将士们不兴奋异常! 传承数百年,象征西戎最高权柄的王庭金账被焚烧在眼前! 这个镇西大将军李玄机也没有完成的功业,被年轻的三川新主达成了! 这一把火,焚尽了三川战败的阴霾! 足以告慰三川死难者的英灵! 李无锋和铁木真就这样在战场的厮杀声中对视! 原本金帐前激战正酣的两个身影似乎也不想成为喧宾夺主的存在,相当有默契的停手回撤到本方阵营中。 恨天压抑的声音响起。 “少将军,该撤退了!” 李无锋默默的点点头,也不知是向铁木真告别还是在回应恨天。 “三川将士们,我们回家了!” 一声令下,三千黑色旋风来去皆匆匆,又留下一地狼藉! 铁木真身边一位长相粗犷的男人大声的说道: “我的王,那个李无锋,就是杀死我儿子的凶手,我儿的坐骑黑云还骑在他胯下!” “长生天在上,我请求能够率部追击此人,为我那个可怜的孩子报仇!” 铁木真却摇了摇头。 “巴图,长生天的荣耀属于战死的西戎勇士!不要将战场的厮杀视为仇恨,这只会蒙蔽住你的双眼!” “那个人,是镇西大将军李玄机的儿子,也是现在事实上的三川之主!” “我们经过这一战后,短期内不会再和三川发生战争!或许,这位李无锋还会成为我们的朋友也说不定!” 巴图闷闷的冷哼一声,显然很不服气,但却碍于铁木真的权威而不敢再过多言语。 铁木真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巴图,没有再说什么。 而大扎哈和矮小灰衣人也已经来到这里。 “我的王,我们的金帐被焚毁了,这是全体西戎人的耻辱,必须要用李无锋的血来洗刷!” 大扎哈的声线因为愤怒而有些尖刻,但铁木真却一反常态的大笑起来! “烧的好!烧的妙!” 随后正色的对三个人大声说道: “长生天在上,西戎人的荣耀是在战场上用刀和血取回来的!从来也不是靠着一顶帐篷就所向披靡!” “这顶王庭金账,已经压在西戎人头上几百年了!” “从今天起,我铁木真站立的地方,就是西戎王权所在!” “从今天起,我铁木真的家族,就是草原唯一的黄金家族,我所在的营帐,就是金帐王庭!” “你们记下了吗?” 回应铁木真的不仅仅是眼前的三个人,还有身后无数西戎铁骑! “西戎王,铁木真!” “西戎王,铁木真!” … 此时,已经驭马飞驰出十几里路的李无锋停了下来。 浑身浴血的张龙、张豹和王战来到他身边。 “我们的战损如何?” 三位旗长依次告知了本旗的伤亡人数。 李无锋眉头皱了一下! 在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优势的情况下发起的偷袭,三千三川铁骑依然损失了八百多人。 虽然可以肯定西戎人的伤亡要成倍增加,但眼下三川在草原上的兵马一共只有雷虎的一个军! 满打满算也只有一万五千人!其中还有一万二千名善于防守的枪兵。 而铁木真手下,足足有两万西戎金帐近卫军,还有脱离西戎六部独自离开战场的一部西戎骑兵,保守估计也有三万之多! 草原上虽然看似山丘林立,但实际上山不够高,坡不够陡峭,在大队骑兵面前,根本就是无险可守! 一万多枪兵在后无援军的情况下,面对五万西戎骑兵,根本就是活靶子,即便能够防守住冲击之势,也会被围困至弹尽粮绝! 也就是说,刚刚偷袭成功的一战后,自己这支偏军,根本无力再阻止铁木真西归草原! 除非立即从武川城抽调兵将前来支援! 但这样一来,被围困在三川境内的西戎六部兵马,就很大可能会突破武川,重回草原! 第47章 军中威望 天平的一边是草原雄主铁木真,一边是二十万西戎六部被困兵将,实在让李无锋有些难以取舍! 有些头疼的晃了晃脑袋,算了,不去想了,眼下还是要抓紧时间和雷虎汇合在一起! 否则一不留神自己这支两千多人的队伍就容易被精于骑射的西戎人反包围。 到时候,自己可就是偷鸡成了也丢狗!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安排好王战率领本旗千人分散监控住铁木真的动向,李无锋迅速找到一处背靠圣山山脉的地方安营扎寨。 按照枪兵的速度,即便不计损耗,也还需要最少一天才能抵达这里。 已经足够经历大战,人困马乏的骑兵队休整一下了! 军中有经验的老兵依靠山势,在地上挖出了烟道,能够生火熬汤而不用担心明火烟雾暴露位置。 很快,一锅又一锅的肉汤被端了上来,李无锋一连灌下去整整三大碗后,才感觉到整个身体仿佛散架了一样巨痛难忍! 这是长期不间断骑马造成的肌肉松弛症,唯有足够的休息才能缓解。 强打起精神巡视了一圈营地,又确保有游弋在外的骑兵防备敌方偷袭后,李无锋找到一处避风的山石后穿甲横卧在地! 虽然冰冷的铁甲有些硌得慌,但在危机四伏的草原上,时刻都有可能发生遭遇战,此时卸甲安眠纯属自寻死路! 一旁的恨天看着怀抱马刀入睡的年轻面孔,有些感慨! 作为为数不多知道所有内情的知情人,他最开始对于李玄机的选择也有些疑惑不解! 甚至严重怀疑一个边军小兵如何能够撑得起三川这摊乱局。 没想到,短短时日,三川战局就已经攻守之势逆转,甚至大将军都毫无办法的草原雄主铁木真也在刚刚被焚烧了王庭金账! 这些战绩,恨天作为一路相随的旁观者,实话实说是有太多运气成分了!但运气同样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所谓气运加身大抵不过如此! 但现在,李无锋穿甲睡在冰冷的地面上,完全没有世家公子的扭捏之态。 可见在边军底层混迹四年的时间里,这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曾经受到多少苦难! 四年前,他也不过才十四五岁年纪而已! 唉! 无声的长叹过后,恨天席坐在地,闭目安神。 … 李无锋这一觉,整整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按压着被甲胄硌的有些酸痛的肌肉,无锋接过新鲜的肉汤又灌下去两大碗才有了些活在当下的畅快感觉。 张龙看他有了些精神后,才跑过来禀告了情况。 雷虎率领的第三军枪兵,轻装上阵后,行军速度也是极快,预计下午就能抵达这里。 而王战也传回消息,西戎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并没有着急西返,反而加固了营盘,做好了抵御偷袭的准备。 这个消息让李无锋有些不解,实在想不明白,铁木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也渐渐习惯了铁木真的天马行空。 正所谓敌不动我不动!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站起身伸了伸懒腰,李无锋学着以前电视剧中那些大将军的模样,微笑着游走在军营里,不时进入某个营帐内闲聊几句。 想要做些收买人心的举动,增加自己在军中的声望。 没想到经过昨日一战,他在这些兵将心中的威望已经提升到了极高的位置。 一声声心甘情愿、心悦诚服的“少将军”呼唤,让李无锋有些受宠若惊,甚至有些兵士将“碧湖屠夫”的名号都搬了出来。 他久在军中,自然知道军中向来讲资历论军功。 看来自己四年边军底层兵士的经历已经在三川军中慢慢被传开。 加上之前在三川沦陷时,拉出现在的第三军和几万三川军屯兵民的爱民之举。 再加上阻击西戎王铁木真,焚烧王庭金帐的战绩加持。 未来自己在三川军中的威望将会稳步提升,这在三川这样几乎家家有从军儿郎的边疆郡,意味着地位的愈发稳固。 有了这些,才算真正的掌控住了三川局势,才能进一步… 李无锋一边畅想未来,一边走到自己的战马前。 这匹在草原上也算数一数二的战马,浑身漆黑,线条优美有爆发力,是战场上最值得信任的坐骑。 自己这些天忙东忙西,根本没时间打理一下它。 现下难得在战场上有了空闲,他也能闲下心来喂喂马,梳理下毛发,让彼此熟悉一下脾气秉性。 时间就在这样的懒散中度过! 下午接近日落时,雷虎率领的枪兵终于赶来了! “少将军威武,以少胜多,一战焚毁西戎王权象征金帐,立下亘古未有之赫赫战功,属下佩服之至!” 雷虎的马屁引起李无锋一阵笑骂。 “雷虎,你是不是有些怨气我抢下了你一战成名的机会啊?放心,眼下铁木真就驻扎在距离此地不足二十里的地方。” “你若想立下不世之功,我可以马上下令由你开启对西戎金帐近卫军的征讨。” 雷虎拨浪鼓一样赶紧晃了晃脑袋。 开什么玩笑,西戎人刚刚才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怎么可能一点防备没有? 自己现在所辖可是善于防守的枪兵,拿这些兵士偷袭骑兵,那和送死没有区别! 最简单的“放风筝”战术,都能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还谈什么不世之功! 李无锋大笑起来,逗归逗,雷虎这个自己的铁杆手下的情绪还是要维护起来的。 “你这一队骑兵整合时间短,战力却是极强,张龙张豹两兄弟还有你发掘的王战,都很有几把刷子,你倒是很有识人之明!” “特别是你现在手底下的枪兵,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凝聚成战力,行军有模有样,安营迅速稳妥。” “雷虎,你确实很会带兵啊!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还不等雷虎做出表示。 张龙已经快步向这边跑来! “少将军、雷军长,营外有一队西戎人护送一名自称西戎王指派的持节特使求见!” 第48章 持节特使 “铁木真的…嗯?持节特使?” 李无锋有些疑惑的反问道。 驻扎在此地已近一天,相距不过十几里,西戎人猜测到营帐位置并找上门来,算不上什么意外之事。 但上门的却是持节特使…? 在得到传令兵肯定的答复后,一旁的雷虎反应了过来! “呸!蛮夷就是蛮夷,学虎不成反类猫!两军交战只有使者,哪来的什么持节特使!” 李无锋少年时在河东郡读书,也曾学过沧澜帝国的礼书。 所谓持节,就是授帝命、持旌节、通互市、传德化的外交官,持节特使持节拜见,也是标准的非战时外交礼仪。 西戎人肆虐三川一月有余,三川百姓死伤无数。 昨天自己刚去铁木真的营地转了一圈,顺便焚烧了王庭金账。 一山之隔的三川土地上,现在每天都在发生着西戎人和三川人的战斗,每时每刻都有双方将士在流血送命。 沧澜人和西戎人也从来就不是可以坐在一起把酒言欢的友邦,所以雷虎才会说西戎人是不知礼的蛮夷! 但铁木真一统西戎,会说一口流利的沧澜语,能和帝都幕后之人谋划布局,又怎么可能是一个只知道骑马射箭的莽夫! 李无锋沉吟了片刻后,才说道: “无论西戎人是一无所知还是有意为之,既然持节而来,我三川岂能失礼?” 接着传令道: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军中以迎宾礼待客!” 第三军是一路丢弃辎重寻踪而来,所谓的迎宾礼自然也是一切从简。 雷虎命人寻找到一些形状合适的大小石块,搭建起几张能坐人的石墩和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桌面,放上了盛酒的酒囊和一些肉干清水。 又弄起几根木棍撑住一大块兽皮拼接成的棚子,就算勉强搭建起了一个会客厅,再从军中找了些衣甲还算整齐的边军列队,作为仪仗。 骑兵队刚刚经历血战,枪兵营昼夜兼程赶路过来,眼下所谓三川将士不过是保持军阵、随时可以整队而战的席地而躺。 虽然军容不整,雷虎也只能是徒呼无奈何了! 好在刚刚打了胜仗又休息了整整一天的边军骑兵士气很高。 不时能看到远处山坡上三五成群的骑兵将士在操练夜间控马之术,也算是军中气势尚可,应该落不了三川边军的名头! 雷虎的小心思,李无锋虽然嗤之以鼻,但也由着他摆弄。 三川虽然这次损失惨重,但胜局已定,战场上已经取回的尊严,无需用其他进行衬托。 过了半个时辰,夜色已经降临,一堆堆的篝火燃起,营造出千军万马聚拢在此的氛围。 直到此时,被挡在外面的持节特使才得以进来驻地。 李无锋远远的望着特使骑马安然穿过两旁的仪仗兵形成的通道,视怒视的目光如无物般安然自若。 要不是雷虎催促一下,他居然还很有兴趣的准备下马去看一看不远处的三川枪兵。 直到临近跟前,李无锋才发现这个特使窝在马背上的身形实在有些熟悉,心中实实在在的一惊! 而特使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露馅了,还大大方方、不卑不亢的单手覆胸弯腰行礼。 “尊敬的三川镇西大将军府少将军,我奉王命前来,愿化干戈为玉帛,商议两家罢战结谊之事!” 李无锋看着眼前碍眼的大胡子,有些调侃的询问道: “西戎王铁木真,堪称枭雄,不知道芳年几许啊?” 这个芳年是形容女子年龄时使用,倒不是李无锋小肚鸡肠用女人来形容一方雄主,实在是看不惯这个家伙像女子一样化妆掩盖本来面目。 来人精通沧澜语,自然听得出这个词的意思,但却假装听不懂,反而直接回答起来! “回禀少将军,我王幼时在答答部为质多年,弱冠承继部族如今也有十几年了,现在芳年三十有八!” 李无锋机缘巧合之下看到过铁木真的本来面目,现在见他睁眼说瞎话,有些啼笑皆非。 “哦,我还以为他与我年龄相仿呐,哈哈!” “不过草原大争之世已经持续百年,今日王者明日鱼鳖者不知多少,铁木真这家伙也不知道能不能坐稳他的王座!” “哦,对不起!忘记了我昨日才不小心把他的王座已经烧毁了,也不知道以后要坐在哪里?哈哈!” 李无锋有些刻意的大笑,看似充满讽刺,实际上也确实说出了一些草原实情! 特使居然陪笑了一会后,才说道: “草原纷乱,也是西戎人的草原!三川子承父业,却也是沧澜的三川。” “我王命我前来,就是要和少将军商议结盟之事,三川和西戎可以成为同仇敌忾的兄弟之邦!我王愿助将裂土…!” 李无锋猛地一拍石桌,打断了特使的话! “你的沧澜语说的属实不错,但你终究不是沧澜人!三川可以不姓李,但三川永远属于沧澜!” 分裂国家这种事,在李无锋穿越前的时代是会被视为民族罪人的,在沧澜同样如此! 他可以接受在沧澜帝国内封疆裂土,让帝国不插手三川事务! 但绝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而背叛民族和国家,联合外族分裂国土! “分裂国家这个千古骂名,我李无锋背不起!” 话已至此,双方已经不能再继续试探下去了! 特使话锋随之一转。 “当然!当然!只不过少将军你这样想,可不代表着沧澜帝国帝都里锦衣玉食的大人物也这样想!” “他们的手段可比我们西戎人毒辣的多!” 这句貌似警示或者说提醒的话语一说完,李无锋就安静的看着眼前的大胡子,久久不再继续说话。 而特使也自顾自的坐在了李无锋对面的石墩上,两个人似乎有了一些奇怪的默契。 打破沉默的是远处小土丘上,突然传过来的一声战马凄惨的悲鸣声! 雷虎瞬间将精神紧绷了起来,马上回头示意手下人赶快去看一眼怎么回事,没过一会就得到了回禀。 他快步上前,向两位沉默不言的人简单说了一下战马悲鸣的原因! “少将军,是夜骑的骑士在下坡时摔马了,人没事,但马的前蹄恐怕是废了。” 第49章 英雄!枭雄? “任你功勋卓着,一旦马失前蹄,也是满盘皆输的局面!” 特使这是借事说事,李无锋也笑了笑! “恐怕你我皆是如此吧?” “不过,就算我马失前蹄,最不济还能做个富家翁养老,但特使你恐怕是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特使平静的点点头,居然默认了李无锋的说辞! “特使阁下!你我一个月前曾在王庭金帐内有过一次不是很愉快的交集。” 李无锋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后者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少将军阁下,你既然认出了我,那是准备将我就地正法还是擒拿上报你们的沧元皇帝?” 面对这样的询问,李无锋苦笑着摇了摇头! “铁木真,你有恃无恐的样子实在是让人讨厌至极!” 如果是一个月前,他会毫不犹豫的直接选择在这里解决掉铁木真这个三川郡未来最大的威胁。 因为三川郡、三川边军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 剿灭西戎贼寇。 但屁股决定脑袋,三川郡存在的意义并不等于镇西大将军府存在的意义! 没了西戎、没了西戎雄主切实的威胁,帝国绝不会再容忍镇西大将军府和三川边军的存在! 只要想明白这一点,李无锋就能轻易揣测出铁木真敢于冒充特使只身犯险,却有恃无恐的原因! 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敌人,也可能是彼此互相依存的意义所在! “呵呵,我却很享受你讨厌我却没办法立刻杀死我的这份殊荣!” 铁木真倒也不做扭捏,直接一把扯下了掩饰容貌的大胡子,露出了里面裹挟的一张颧骨有些突出的年轻面容。 随后径直拿起石桌上的酒囊遥敬李无锋后迫不及待的灌下一大口,享受的闭上双眼,似乎是在不断回味烈酒划过喉咙所带来的刺激感。 李无锋也拿起了酒囊,微微高举表示对于敌人的最高致敬,然后才缓缓说道: “我能感觉到你似乎在有意放弃三川。” 铁木真点头承认,同时若有所思的望着李无锋。 “少将军,你更应该感谢的是我把二十万西戎六部将士拱手奉上的诚意!” “这是我的投名状,希望可以换取未来十年三川和西戎之间互不侵犯的保障。 关于西戎人在三川战场的一系列迷之操作的所有猜测在铁木真这里得到了验证。 李无锋脸上挂着早知如此的表情,心里却有些沮丧。 毕竟自己在三川的立足之战更是立威之战能够战而胜之的功劳居然是来源于敌人的有意为之! “铁木真,我想知道三川之战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铁木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却微微的叹息出声。 “唉!少将军,你应该猜测得到,三川之战的幕后主导者来源于沧澜帝国内部!” “实话实说,我现在还无法承受住背叛的后果,你更承受不住马上撕破脸皮后的困境!” “所以,此乃不可说之事!我现在能说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这次想借我之手除掉镇西大将军和少将军的共有三方势力,而这三方势力彼此也有掣肘。” 李无锋默默点点头,一种在夹缝中挣扎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为什么选择和我结盟?你应该很清楚,三川和西戎并没有订立盟约的资格。” 铁木真认真的回答道: “因为你我共同面临的处境!因为西戎人需要三川这道屏障!” “西戎人习惯了直来直去,而我也只会寻找最稳定的盟友,仅此而已!” 李无锋点了点头,选择性的忽略了铁木真和慕后之人曾经的勾连。 再次灌下一大口酒后,他借着上涌的酒意,平静的问道: “铁木真阁下,三川百万人因西戎人而避祸迁移,死伤者又何止千万?而西戎六部精锐大部分将埋葬在三川的土地上!” “三川和西戎之间的仇恨注定只能永远不死不休下去,那我们的盟约又有什么意义!” 铁木真大笑起来,张扬飞舞的长发挥洒在夜风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狂傲和自信! “时间!你我都需要时间!这就是唯一的意义!” “我的眼中没有三川之地,我要的是西戎人饮马沧水澜江!” “倘若,你有足够的自信能够一战而灭西戎,那盟约随时可以作废!” 李无锋一时之间被铁木真的气势所震慑,只能再灌下一大口烈酒才能勉强压制住自己澎湃的情绪! “铁木真,你果然是草原百年难出的一代枭雄!二十万西戎精锐拱手相送,这份大礼我笑纳了!” 铁木真目光炯炯的望了过来! “我死之前,西戎只能有一个声音!我死之后,管它洪水滔天!” 李无锋站起身来到他身边,举起酒囊重重的撞在一起再共同饮下! 关于盟约之事,两人都不再提起,但彼此都知道,在没有绝对的实力碾压对方前,共同的敌人将是这份根本就不存在的盟约的最大保障! … 铁木真走了,李无锋端坐在石墩上久久无法平静! 两人之间的对话简短,铁木真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说,但却实实在在的影响到了李无锋的心境!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但如果这个小节是二十万条人命呢? 现在的自己绝无这样的魄力,所以铁木真已经远比他走的更远,看的更高了! 这点认知,让李无锋有些忐忑,有些迷茫。 忐忑的是,铁木真这样的西戎雄主尚且不敢透露帝国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可想而知,自己将要逾越的是怎样的一座大山! 迷茫的是,大战过后,三川接下来要如何应对战后残局? 唉! 真是时不待我啊! 时间,铁木真说的没错,自己太需要时间了! 只是帝国内会不会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呢? 这个答案恐怕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李无锋将目光向着遥远的玉关方向望去。 此时,那座帝国屏障前,应该已经是剑拔弩张了吧! 罢了,多想无益! 还是先收下铁木真送出的大礼吧! “雷虎,整军出发!我们连夜赶回武川城!” 第50章 守备武川 武川城下,被困在三川之地的近二十万西戎六部兵马已经因为粮草的紧缺而彻底陷入了疯狂! 六部贵族如同驱赶牛羊一样,死命催促西戎人无分昼夜,也要前赴后继的投入到攻城战中。 武川城东侧本就低矮的城墙已经被没来得及撤走的尸体掩埋了一半。 西戎人踩着同袍的尸体,用最简陋的云梯一遍又一遍的尝试冲上城墙。 送死的西戎攻城部队后面,是马刀都被砍卷刃的督战队,他们头戴用狼头做成的帽子,整张脸都被兽皮包裹。 洛浦和陈燕已经在城墙上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本来还能够两军轮替防守休整的既定方略,也因为伤亡的陡然增加而作罢。 两人将指挥部搬到城墙中段的一处小了望楼中,此时正浑身浴血的商讨着是否要把后备队调集上来协助防守。 这样的讨论已经持续了数次,每一次都有一支生力军被投放到惨烈的守城战中,但这一次两人疲倦的双眸中不约而同的浮现出了决绝! “洛兄,你我也莫要再争执了,眼下三川境内的西戎人已经尽数集中在武川城下” “依照常理,三川边军各部此时也应该向武川集结,但现在的情况却是连本应游弋在外的司马将军都迟迟没有回应! “据此推断,应该是三川境内发生了更严重的问题……” 陈燕话音还未落,洛浦已经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说辞: “哼!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这次三川之战的诡异多半来自帝国内部!” “现下三川形势一片大好,要说境内会有什么问题牵制住老司他们,我推测只能是玉关方向!” “但无论如何,武川城不能在我们手里再丢第二次了!现在形势危急,如果今晚无法扼制西戎人的攻势,城破不过是旦夕之间!” “原本由老司进行的外围牵制,已经指望不上,你也不要再争,今天晚上我带上你我二人的亲卫反冲一下,挫挫西戎锐气!” 陈燕猛地站了起来,这种攻城战的城内骑兵反冲锋,出去容易进城难,两人都想由自己带兵出城,把活路留给对方! “洛兄,你我跟随大将军南征北战,如今也是入土半截的人了,何惧生死?” “但我是孤家寡人一个,你还有嫂子和儿子等你回家,你也无需再言,今晚必须由我出兵!” “来人,请洛将军下去休息!” 说完,一直守在门外的陈燕亲兵已经冲了进来强扭着洛浦准备下去。 “洛兄,有何得罪之处,来世你再来教训我!今日莫怪兄弟我自作主张了!” 陈燕躬身谢罪后,刚一起身却猛然发现了突然出现的李无锋! “两位将军义气深重,视死如归,实乃武川之幸,更是三川之幸,请受我一拜!” 李无锋率先带领两千多骑兵快马加鞭赶回武川城下,持令牌打开城门后,先传令兵一步来到武川城防指挥所,就见到了让他暗生敬佩的一幕! 被亲兵放开手脚的洛浦一边回礼,一边死命瞪着陈燕,今日要不是当着少将军的面,他是定要讨个说法的! 无锋被陈燕托肩扶起后,也不废话,径直走到武川城防沙盘上认真研究起当前的防御形势! 沙盘这种东西的实用性毋庸置疑,这些天已经陆续在三川军中推广起来。 一旁的洛浦和陈燕紧跟上前,时不时的解释一下沙盘上不同颜色的小旗代表什么! 进城时,西门留守的旗长已经向李无锋简单诉说了这些天的武川防守情况。 话里行间多少流露出一丝对于第一军司马部没有按约在城外牵制西戎人的怨恨! 但李无锋现在还无暇顾及一线官兵的感受,因为他这几日忙于追踪铁木真,也是多日没有得到东川城的信报。 司马没有按照原定计划抵达武川城外,让他的内心也升起了波澜! 和洛浦、陈燕想法一致,他也猜测是玉关方向正面临着来自帝国的巨大压力! 如此看来,必须要尽快解决武川城外的西戎人! 但冷兵器时代的城市防御战,可不是李无锋看看电视剧、打打游戏就能无师自通! 各种防御手段,各种攻防博弈都需要丰富的守城经验作为支撑! 整个三川最善守的将领就是庆安、洛浦和陈燕,如今其中两位坐镇武川,已经是把城防各种手段运用到了极致,几乎没有任何疏漏之处! 奈何西戎六部被困兵马足有近二十万,又都是粮草断绝,背水一战的哀兵! 城东城墙本来就不是武川城的防御重点方向,仅靠三万守军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手段用尽了! 如今东城墙上已经被西戎人拿下了三四处立足点,可以源源不断的补充兵员,守军可以说每时每刻都在经历双线作战,压力极大! 这也是为什么洛浦和陈燕明知必死也决定要用城内为数不多的骑兵出城反冲锋的原因。 因为若不能打断西戎前赴后继的攻势,根本无法腾出手清理掉东城城墙上的几个钉子! 李无锋仔细研究了一下武川城防沙盘,又冒着箭雨到城墙上观察了许久后,才开口询问道: “两位将军,我们的目的不是守住武川城,而是阻止西戎人撤退回草原,那是否可以主动放弃东段城墙,放西戎人进城!” 无锋一边说,一边指着武川城北面和南面城墙与西面城墙交汇处的两个垭口继续问道: “然后只需少量兵士驻守在此两处,大军利用城西城墙更高、防御设施更充足的优势重新组织防御,是否可行?” 洛浦和陈燕对视了一下后,由洛浦上前解答了起来。 “少将军,依靠城西防御,仅需一万人即可守住西戎大军冲击。” “而两处垭口本就是为了防止城墙被攻陷后阻断连接之用,城墙上通道狭窄,仅能容十人并排而行,一个百人队轮替就足以防守城墙上两侧来敌!” 说完,洛浦微微停顿了一下,观察了李无锋认真倾听的表情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少将军此法虽然有利防御,但却有两个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 第51章 当断则断 “第一是城墙上通道狭窄,根本无法容纳全部大军上墙。” “如果放任西戎人攻进武川城,那么我们就没有了防御纵深,兵力只能全部拥挤在西面城墙上! “一方面是人员拥挤,失去了临机决断,互相补漏的机动性,并不利于守城!” “另一方面是西戎人精通骑射,这么多人同时挤在城墙上,几乎就和活靶子没有区别!” 洛浦越说越起劲,语气中已经有了些教导后辈的意味,陈燕在一旁轻咳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语气随之做出了转变。” “当然,我们也可以考虑将兵力摆开到武川城外,但西戎六部这次虽说是统一行动,倾巢而出。” “但百年恩怨不是轻易就能消弭的,他们彼此之间必然会互相防范,因此草原上现在各部必然有留存的守家之兵!” “虽说数量不会太多,但凑出万余骑还是很有可能的,这也是我和陈燕即便如此艰难,也一直在西城留有守军的缘由!” “这些草原上的西戎人,想要攻城那是扯淡,但我们一旦把守军放在武川城下,他们就可以轻而易举的依靠骑射优势进行绞杀!” 李无锋异常认真的听着洛浦的解释,不住的微微点头,这些守城老将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宝贵的经验,此时不学更待何时? “另外还有第二个问题,就是现在西戎人连续攻城,根本不给咱们喘息的机会! “而转移城上守军去西城,需要充裕的时间,否则被西戎人顺势攻上城墙拼死咬住,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洛浦讲完后,李无锋这才抬起头,认真的说道: “洛军长说的都是老成稳重之言,我之所以会考虑将防守重心放到西面城墙,也有两个理由!” “第一是两位可以放心大胆将守城兵马放到武川城外的草原上,西戎人不会进行救援!” “这一点请恕我无法细说。” 这个理由相当于是把守城成败押宝在草原上留守的西戎人不会救援被困西戎六部兵马上,在洛浦看来多少有点痴人说梦的意味。 但当他正要详细询问时,一旁的陈燕伸手拉了他一下。 这一切都被李无锋看在眼里,暗暗有些发笑,之前杨不平点评三川老将时曾说过。 洛浦陈燕两人配合默契,从来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但有些奇葩的是,脾气秉性更显急躁的洛浦偏偏长于谋划。 而遇事思虑过多的陈燕却尤其敢于决断,很有些“洛谋陈断”的意味。 如今看来,洛浦在军略上能够侃侃而谈素养极高,但确实不如陈燕冷静决断! “至于第二个理由?我刚刚在城墙上巡视一圈后就知道两位将军一定也考虑过!” 洛浦和陈燕相视苦笑,这次轮到陈燕开口说话了: “少将军,您是否是因为看到城墙上准备的火油,就想到了如何让西戎人短暂停止攻城的办法。” 在得到李无锋肯定的点头后,陈燕一声长叹! “唉!洛兄曾提议以火油焚烧城下尸体,以此延缓西戎人攻势,但被我否定了,倒不是因为此法有伤天和!” “主要是经过焚烧后的城墙极容易断续开裂,眼下又不可能出城进行整修,一旦城墙出现坍塌,实在有点得不偿失!” “另外……” 陈燕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另外,焚烧尸体恐怕会有损我方士气,这一点不可不防!” 李无锋听完后,也明白了陈燕的顾虑! 西戎人信奉长生天,死亡后执行火葬也是常态,因此战场焚尸倒也不会引起太多戾气! 但作为农耕民族,沧澜人以入土为安为信念,此时城墙下双方战死兵士的尸体混杂在一起。 眼下这局势,谁也不敢说自己就一定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如果眼见袍泽被焚烧,兔死狐悲之感定然强烈。 陈燕是怕一把大火过后,影响到的反而是三川边军的士气! 李无锋黯然一叹,他必须承认陈燕的考虑显然更为周全。 但眼下无论是三川局势,还是武川城的城防都已经容不得过多犹豫了! “陈军长,你说的皆是老成谋国之言。” “只是眼下形势,除非指派一支死士拼死拖延住西戎人攻势,否则根本无法确保守城将士从容撤退进入西城。” “但依照西戎人攻城的疯狂程度,要想拖延足够的时间,只怕留下断后的死士数量最少也要三千以上吧?” 一旁的洛浦沉闷的开口说道: “现在城上有西戎人四处支点,需要不断围堵,三千人断后最多也只能拖延一时半刻,如要确保人员撤离,恐怕需要搭上五千人才行!” 李无锋斩钉截铁的说道: “不行!拿五千边军将士的命去堵城墙,绝不可行!” “所谓事急从权!洛浦,传我命令,将火油倾倒城下!” “陈燕,你负责稳步转移城下兵马撤往武川城外,并立即构筑西面城墙防线。” “城上守城兵将两个时辰后交替下城撤离,洛浦随我断后,防止攻上城墙的西戎人尾随追击!” 洛浦欣然应命,陈燕貌似还有些话要说,但最终还是领命随洛浦而去。 李无锋独自坐在指挥所,耳边杀喊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年轻的面容上写满了刚毅! 这就是铁木真带给他影响! 遇大事,当断则断! … 洛浦很快赶了回来,陈燕已经带着部分兵马开始转移,两个时辰后,武川城内将变成一座空城! “这座武川城因西戎而诞生,如今就让它做西戎六部最后的坟墓吧!” 洛浦站在身后,听着李无锋的自言自语,默然无语! 他对于撤出武川城依然心有疑虑,也不明白少将军的自信来源于何处,刚刚追问陈燕时,后者的回答也是模棱两可! 但命令已下,身为军人,只有执行! 从这一点上说,洛浦的执行力又要高过陈燕! 至于李无锋为何坚信现在就在草原上的铁木真不会趁机偷袭出城驻扎的守军? 是因为他在返回武川城的路上,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第52章 烈火焚身 之前铁木真亲口承认了主动将西戎六部陷入死地的事实! 但到底是什么样的因由,会让西戎雄主选择自断臂膀? 这是李无锋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但他在返回武川城时,途经西戎圣湖碧湖。 这让他猛然想起了铁木真和那位幕后之人的代理人白公公在碧湖边的一段对话! “西戎人从不会违背在长生天面前许诺的誓言,除非西戎六部能够合而为一,否则铁木真永远是主人最忠实的猎犬!” 西戎六部分分合合、打打杀杀了几百年,或有雄主出,也不过是短暂拧合在一起。 没人真的相信西戎六部可以长久的统一在一起! 但如果草原上只剩下西戎一部呢? 西戎人不会违背在长生天面前许诺的誓言,所以铁木真是真的坚信自己可以将六部合而为一! 而三川之战,就是铁木真顺势而为一统西戎的最佳契机! 西戎六部精锐倘若在三川之战中尽葬三川,草原上剩下的六部留守已经不足为惧! 铁木真凭借王庭金帐近卫军和投奔他的那一部,足以完成亘古未有的六部统一壮举。 从此以后,西戎六部将成为永远的历史尘埃,草原上只会有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全新的西戎部族! 所以铁木真在拿下武川城后,才会出现了一系列让人匪夷所思的迷之操作! 目的就是要尽可能的减少西戎六部对三川大军实力的削弱,留给三川边军足够的集结反攻时间。 三川边军被动的成为铁木真手里最锋利的钢刀,一刀斩断了西戎过去与未来的藕断丝连! 帮助他塑造一个视三川、视沧澜帝国为永恒仇人的西戎人共同认知! 李无锋在想通这个问题后,也忍不住为铁木真的雄才大略所折服!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战略谋划,而是上升到了一个民族觉醒的程度! 但六部精锐尽失的后果同样显而易见! 草原上靠天吃饭、生存不易,为了草场纷争杀戮不断,成年男丁本就不足! 铁木真的大手笔即便真的能够一统西戎,也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面对精壮男丁严重不足的困境! 彼时如果三川边军西进,西戎甚至面临无兵可用的局面! 所以铁木真要确保三川的实力被严重削弱,弱到无法独立开拓西戎草原。 但又不能让三川削弱到能被沧澜帝国中枢轻易掌控的程度,因为如果是帝国这个庞然大物酣睡在西戎的卧榻之侧。 那么任凭铁木真如何志向高远、雄才伟略,也断无抗衡沧澜帝国的一丝一毫可能! 而幕后之人和自己的横空出世,让铁木真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契合点! 因为李玄机对于三川边军的掌控深入人心,要想削弱这种影响,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可能的消灭三川边军的力量! 但三川边军同样是三川唯一能够抗衡帝国全面接手企图的倚仗! 两者之间的矛盾很难得到两全其美的解决! 但自己的出现,恰恰弥补了铁木真所有谋划的漏洞! 一个如彗星般出现的镇西大将军府少将军! 一个还不足以镇服边军老将的毛头小子! 一个注定要疲于应对帝国幕后之人的三川之主! 就算三川边军没有被伤筋动骨,在新主统领下,也必然要经历内部整合和外扛帝国施压的苦痛传承! 而这一切的最终结果,就是铁木真可以赢得他最需要的时间! 铁木真! 这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敌人! 这是一个善于借势借力打力的敌人! 这是一个好斗乐战雄才大略的敌人! 这将是自己最可怕的! 一生之敌! …… 李无锋的思绪中,有被当做棋子的失落,有面对纷乱局势的无奈。 但最终都化作满腔斗志! 这一世,能与天下英豪一决高下,何其幸哉! “洛浦,三川是大将军一手打下的江山,三川是三川人的江山,三川也是你、我、大家的江山。” 李无锋没头没脑的问话让洛浦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听明白话里的含义后,诚惶诚恐的单膝跪地。 “大将军打下的三川,就是少将军的江山!” 李无锋不过是有感而发,见到洛浦这个模样有些哑然失笑,单手将他扶起后,一正脸色。 “洛军长,我看城墙上的缺口已经越来越大,西戎人的攻势也越发猛烈,让弟兄们撤退吧,无需再增加伤亡了!” “活着,才有未来!” … 无锋在武川城内的一间民房内安静等待着。 这座城承载了他四年边关生涯的大半记忆,住在这里的居民原本就寥寥无几,西戎破城后,这些人也不知道散落到了何处? 外面的厮杀声渐渐被攻上城墙的欢呼声取代,但西戎人的狂喜注定无法持续,等待他们的命运依然不会有丝毫改变。 “差不多了,传令吧!” 洛浦已经率领本部兵马向城西撤退,焚烧战死袍泽的事,也并不适合由守备武川的将士负责。 跟在李无锋身旁的是骑兵队的旗长王战,他的部下将承担接下来的任务。 这些第三军的骑兵,骑射能力很强,可以最大限度在完成焚烧任务时避免和西戎短兵相接,而且能保证撤退时的速度优势。 得令的王战,引燃了手中的一枚传信烟火,在夜空中迸发出一朵盛开的花,美丽却充满冷酷。 紧接着,散布在城墙下的民房或军营中,数千星火点点浮现,转瞬之间就飞上夜空、飞跃城墙,坠落了下去! 不一会,城墙上就爆发出一声一声惊呼,随之而来的是不断烧起的火光和一股说不出味道但让人作呕的肉香。 “撤吧!” 一声令下,无数马蹄声开始汇聚,形成一股洪流,穿过武川城贯穿东西的主道。 而李无锋却强压住翻涌的胃液,率领亲兵百人队殿后,手上弓箭连续疾射,击杀着城墙上意图下城进入武川的西戎人! 直到确保城外的大火已经彻底燃起无法被快速扑灭后,才转身离去。 纵马充斥在熟悉的街道上,没一会就追赶上了撤退到半路的边军。 这些洛浦麾下将士,正一步三回头的看向远处城墙方向烧红半边天的火焰。 不时有压抑的抽泣声响起! 第53章 杀意正浓 虽然洛浦也曾提出过焚尸断敌,但现在他的脸色却并不好看。 压抑的抽泣声已经开始汇聚,城外城内连成一片,西戎人在祭奠亡者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传了过来。 人之为人,无分种族,对于离世挚友袍泽的缅怀却是共通的。 李无锋停下了脚步,他非常功利的想起了曾经读过的小说中的一段台词,改一改大概会非常适合现在的场景。 焚我残躯,熊熊烈火。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喜乐悲愁,转瞬成空。 为善为恶,皆归尘土。 着我甲衣,与子携行。 不渝生死,万古长存。 他轻声反复吟诵着似悼词又像是墓志的祭文,让身旁的洛浦很快沉浸其中,似乎是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袍泽兄弟。 “着我甲衣,与子携行。不渝生死,万古长存。” 慢慢的,这段祭文变成了满城悲壮的序曲,隐隐和城外西戎人越来越高亢的吟唱形成了对峙。 作为始作俑者的李无锋,也没有想到万众一声时,这段文字会产生出这样同仇敌忾的效果。 从军四年,虽然刻意减少和袍泽的接触!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点滴往事涌上心头,那些影像是早已远去的袍泽兄弟! “来世同袍,再战沙场!” 泪流满面的李无锋望天高呼,把这些天因为初登高位而压抑住的一切情感宣泄了出去! 城外烈火渐渐停歇,城内尸臭渐起时,有清风徐徐而过,似乎是罹难将士不愿将痕迹留下。 双方的吟唱已经终结,李无锋调转马头,沉默的引领着驻足原地的将士们返回新的战场。 金戈铁马,依然如故! … 接下来的三天,西戎人疯狂的拆除着武川城内所有能用上的材料,建造起无数云梯,不断重复着仿佛无止境的送死攻城。 李无锋的心境已经因为见证了太多死亡而变得麻木无比,眼神中的冷漠愈发冷酷。 他可以毫无任何负担的下令让一整队甚至是一整旗人马,像添柴一样去疏堵城上防御。 洛浦和陈燕这样的老将,因亲眼见证少将军的快速成长而无比欣慰,对于少将军的威严愈加维护。 上一世波澜不惊的点滴记忆早已不像之前那样让人回味。 李无锋有时也会暗自自嘲,这是成长的代价。 只是这种成长充满了无所谓对错的血腥和杀戮,并不能让他真切的感到快乐,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开怀大笑过了。 但战争和杀戮仿佛永无止息的在眼前不断的重复。 西戎人的命! 沧澜人的命! 真的太不值钱了! 以前看电视剧,只觉得主角一怒、大杀四方、横尸千里时是真的很爽,现如今却只有说不清的疲惫。 已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半辈子的洛浦和陈燕早已没有了那么多的感慨,眼下局势发展对于守城愈发有利。 后备军被安置在碧湖和武川城之间,如李无锋所说,草原上的西戎人果然没有任何试图救援的行动。 就是以前碧湖边偶尔会出现的西戎小部,也似乎受到了某种约束,一丝痕迹都不显露。 美中不足的是,现在轮替守城时兵将们无法通过城门后的楼梯快速登城。 但武川城西面城墙上已经密密麻麻的垂下了上千条云梯和索梯,倒也还算方便。 西城墙的城防极为坚固,虽然被西戎突破并占领,但却没有过多损毁! 李无锋甚至都有些怀疑铁木真难道已经算计到自己最后会利用到这些城防?所以才没有故意毁坏? 由此也可以看出,一个多月前西戎能够一夜夺城,除了内奸打开城门这个理由外,根本找不到其他任何合理的解释! 这三天,西戎的攻势虽然依然昼夜不停,但士气已经是大大低落! 李无锋今天早上登城协助防守时,曾看到涌入武川城的西戎六部精锐在杀马果腹! “马”可是西戎人的亲密战友,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没有西戎人会主动杀马取食。 而西戎六部的行为,彻底暴露了西戎六部军中无粮的困境。 “陈燕将军,依你看,西戎人还能坚持多久?” 陈燕早就粗略估算过数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脱口而出。 “少将军,七天!最多七天!西戎军中必然哗变!” 李无锋有些疑惑,西戎人在现在这种局面下,应该同仇敌忾、万众一心才对,怎么会突然哗变? 陈燕的解释让他恍然大悟! 原来西戎人等级森严,李无锋只观察到他们杀马果腹,但陈燕却细致的观察了一下杀马人的情况和马肉的去向。 却发现这些杀马人不过是西戎六部贵族家养的奴隶,而被杀的战马血肉,也被供奉到了西戎六部贵族营帐。 从三川之战开始,西戎六部已经在三川大地转战了多个战场,战马的损耗本就极大。 等到开启攻城战,为了彰显破釜沉舟的决心,六部贵族又下令驱散了大批战马,目的就是让这些骑兵专心致志的用手脚攻城! 所以,即便西戎人想要依靠杀马取肉多坚持一阵子,西戎六部现在手上也并没有多少战马可供屠戮。 在这种情况下,西戎贵族不仅仅是大张旗鼓的杀了马,而且还罔顾忍受饥饿的西戎普通兵士在独享马肉。 可以想见,现在西戎普通将士们是作何感想? 平日里作威作福也就罢了,甚至死亡也不一定能够打破西戎人根深蒂固的阶级固化观念! 但任何条条框框都不可能束缚住饥饿的人! 所以陈燕十分肯定,西戎军中必然会发生哗变! 李无锋听完后,并没有显露出多少欢喜之色,反倒有些若有所思! 近二十万西戎人,如果静待他们活活饿死,还不知道需要耗费多久! 而饥饿使人疯狂,只怕哗变之后变得更加无序的西戎人才是武川城防御真正的挑战! 突然门外一声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李无锋的思绪! “少将军,十万火急!坐镇东川的杨先生和李先生无法决断,手书密信一封,请您定夺!” 原来是沐榛赶来了武川城! 第54章 局势复杂 沐榛是从走私集市潜入草原的,却意外碰到了铁木真大军,只能就地隐匿身形。 耽误了两天时间后终于把三川郡面临的最新情况送了过来! 和所有人料想的一样,帝国军队打着支援三川的旗号,兵出玉关了! 李无锋面无表情的看完由杨不平和李玄策亲笔署名的信函,随手传递给一旁的洛浦和陈燕。 性子急躁的洛浦还不等陈燕读完就已经猛地一拍面前的城防沙盘,大声嚷嚷起来! “他奶奶的,河西郡太守张守常脑袋里是进浆糊了不成!三万郡兵,七万民夫就想搅和进三川之事,简直是痴心妄想!” 一旁细细品读完信函的陈燕转过头对李无锋说道: “少将军,如两位先生信中所说,帝国这个所谓的河西援军确实不好处理啊!” 李无锋微微点点头。 帝国这次是打着支援而不是救援的名义出兵玉关,摆出的是一副服从三川镇西大将军府调配的架势。 而且出玉关的只有紧挨着三川的河西郡一郡郡兵。 这些中原郡兵说白了就是预备役,根本没有上过战场、战力极低,但足足三万的数量,却不可能放任他们在三川游荡! 庆安从一开始就被李无锋赋予了防备帝国出兵玉关的责任,在郡兵出关的第一时间就和马忠率兵堵在了进入三川的要道上。 以三川境内正在全境反攻西戎为由暂时阻止住了河西郡兵进入三川。 但拦兵容易,拦民却难! 按照帝国军制,一名战兵最多可以征召三名民夫运送粮草辎重配备。 但近距离行军根本无需民夫运输,而且民夫本身就是消耗粮草的大户! 所以长久以来,帝国大军调动时,配备的民夫数量都是按照实际情况灵活征召的。 但这次随着三万河西郡兵一块出玉关的却是整整七万名民夫,既不违反帝国军制又牵制住了三川大量军力! 如果放任这些民夫进入三川腹地,谁又能确切知道这七万民夫中混杂了多少颗钉子? 而且三川是边关,军政民政皆由大将军府管辖,但这里面却有一个特例。 就是为了便于协调,各郡派出的民夫是由派出郡委派专人进行管理。 直白点说,如果这七万人散落在三川,有意或者无意的和三川人发生一些矛盾纷争。 三川边军根本无权进行管理,只能由派出郡委派的专人进行处理。 这就相当于变相削弱了镇西大将军府在三川的权威! 杨不平在收到庆安传回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显露出了毒士本色。 在和李玄策商讨后,命令已经从圣山山谷返回的刘去病马上组织军屯兵收集各地粮草送到河西民夫驻扎地,暂时安稳住他们的情绪。 同时急调司马返回玉关,在原地驻扎的河西郡兵和民夫外围分散监视,利用骑兵优势,避免有人趁乱进入三川郡蛰伏起来。 杨不平的应对本来没有任何问题,但率领民夫的偏偏是河西郡太守张守常! 一郡主官亲率民夫支援受难三川百姓,纯属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但偏偏又合情合理,根本无法反驳! 而无论是杨不平这个连品阶都没有的李无锋心腹,还是有点官面身份但仅仅只是大将军府参军的李玄策,最多也就相当于一郡主薄。 身为郡守的张守常频频以官威压人,意图非常明确,就是要率众进入三川郡! 任凭杨不平、李玄策两人计谋百出、口才了得,但出身家族名不见经传,官职上又差了一大截! 能勉强稳定住局势已经实属不易,而且越来越难以安抚受张守常蛊惑的河西民夫! 其实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倒也简单,直接把张守常“强请”到大将军府做客,让他和民夫脱离就好。 就凭三川边军的威慑力,郡兵和纸糊的没有什么区别,张守常想靠他们保住自己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三川毕竟是沧澜帝国的三川郡,这种下官“强请”上官的方式和举旗谋反无疑,却不是杨不平、李玄策能够拍板定夺的。 甚至杨不平和李玄策推测,帝国方面在三川全面沦陷时,没有就近派出支援。 如今三川全面占据反攻大势的情况下,再派出精兵强将入川就相当于是在强摘桃子。 不说三川民众同仇敌忾的抵制,就是沧澜帝国民间悠悠众口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帝都! 所以派出河西郡张守常进入三川,很可能就是要故意制造摩擦,然后借机以调停的名义大军介入。 这一计虽毒,行的却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因为无论三川做出什么选择,帝国都有显而易见足以直捣黄龙的应对手段! 镇西大将军李玄机殉国,三川虽上表言明由其子李无锋暂摄三川军政,组织全面反攻西戎。 但李无锋毕竟不是沧澜帝国册封的正式官员,所以目前严格来说三川是属于群龙无首状态。 虽然三川边军在李无锋率领下已经取得了反攻西戎的大势,但这是军政! 选择左近一名郡守进入三川,暂管民政,即便未来承认李无锋军功,准他承继镇西大将军府,也可以借此剥离三川民政。 从帝国立场来说,三川和张守常发生摩擦,则大军可以入驻三川分担三川军权。 三川和张守常不发生摩擦,则利用张守常的官威,把三川民政从镇西大将军府分离出来。 此外,张守常出身的琅琊郡张氏是一等一的上品之家,长期把持帝国海运贸易,家族在帝国军、政都有极为庞大的势力。 换句话说,这个张守常本身就极不好惹,三川郡若是对他做些什么,恐怕不用帝国帝都出手。 琅琊张氏的反击就足够三川灌下一大壶苦酒了。 洛浦谩骂张守常,实际上也是有些不解,为何琅琊张氏要掺和进帝国和三川之事。 但李无锋从联名书信的字里行间,看出了杨不平隐晦的警示! 琅琊张氏!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那个被自己一箭射死的走私商人。 张五丰! 第55章 以杀断麻 李无锋并没有继续在琅琊张氏问题上纠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琅琊郡和三川郡一西一东,纵使张五丰背后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干系,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够解决。 张守常是帝国河西郡郡守,他代表的是帝国插手三川事务,这才是眼前真正的切肤之痛! 李无锋黯然一叹,为上位者果然不可能一帆风顺,自己的位置越高、越稳固,需要面对的帝国诡谲手段就会越多。 这同样是成长的代价! “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不过就是一帮没见过血的郡兵带着一帮胆小的民夫!” “实在不行,就找些大头兵扮做西戎骑兵,去冲杀它一阵,保准被吓的屁滚尿流,滚回河西去!” 洛浦的大放厥词引起陈燕的一顿苦笑,这个乍看起来挺好的提议,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可行性。 “洛兄,如若帝国支援的郡兵和民夫在三川境内被西戎人冲杀,那帝国岂不是更有理由派驻大军了?” 洛浦一时气结,半天没有再出声,但他的主意却给李无锋提供了一个非常另类的思路。 “洛浦,你说的很有道理!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屠得九百万,即为雄中雄!” “若我们屠尽西戎人,携满身血污而回,莫说这些郡兵和民夫,就是帝国朝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又敢说些什么?” 让李无锋没想到,自己话音刚落,陈燕已经双眼放光的紧盯了过来,嘴里的马屁如同不要钱一样甩了出来。 “少将军,您的‘旌旗十万斩阎罗’已是边关诗巅峰,这句‘屠得九百万,即为雄中雄’,杀意虽重,但霸气侧漏,实在让我心潮澎湃,心生敬畏!” 李无锋一脸无奈的看着陈燕,本来一个好好的边军军长,怎么会迷恋诗文到了这个程度! 更何况自己行文坛大盗之事,四处剽窃的东西,有经典有糟粕,怎么在他眼里都成了上等玩意! “咳!咳!咳!陈将军谬赞了!” “沐榛,你马上返回,面见杨不平和李玄策,告诉他们从现在起,避而不见张守常。” 同时,令刘去病就近组织军屯兵,统归庆安调配,就是围困,也必须把河西来人按在玉关前七天!” “七天之后,我亲自返回,会一会这个张守常!” 沐榛心急如焚的得令而去,他路上已经耽误了两天,也不知三川郡内是不是有了新的变化。 李无锋安静的看着城防沙盘,突然向洛浦询问。 “武川的西城门现在还能通过我们的手打开吗?“ 洛浦点点头。 “回禀少将军,武川西门内建有瓮城,我们可以从城墙上进入瓮城中,再打开两侧大门!” 李无锋森然一笑。 “那就从这开启屠杀九百万的征程吧。” “去传雷虎过来见我。” 雷虎擅攻不善守,来到武川城后,一直被放在城外后备兵军营主事。 过了一会,雷虎快步走了进来。 无锋悄然布置起“杀人”的计划,期间雷虎和洛浦这俩杀神,不断提出精进建议,让一旁的陈燕听的瞠目结舌! 直到夜幕降临,一整套名为“杀猪计划”的临时军事行动终于成型了。 雷虎立即下城去按计划布置,洛浦也在自己和陈燕军中抽调起适合人选。 而陈燕则负责时刻监视被困西戎人的动向。 之后三天,西戎人的攻势因为严重的缺粮已经变得越来越无以为继! 而西戎六部贵族却依然在不断派出督战队催促西戎人攻城,每天都有大批厌战或者避战的西戎人被当众砍杀。 而贵族们似乎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状态,不仅杀马取肉,还在营帐中夜夜高歌取乐! 在城墙上甚至能看到有被俘获的三川女人被带进几个大营帐,第二天早上却变成了尸体被抬出! 三川边军谁没有至亲挚爱在这次三川侵袭中被杀或者被俘获? 西戎贵族的行为,激起了武川守军巨大的愤怒,但李无锋却很清楚,西戎贵族的这种疯狂是对于未来的极度恐惧造成的! 如果此时受到更大刺激,只会做出更加变态的事!所以严令军中禁止对于西戎人残害三川俘虏的行为进行任何回应。 但愤怒的累积不会因为视而不见而减少,只会翻番增加,整个军中弥漫着压抑不住的死寂气氛! 甚至出现了士兵因为琐事而发生械斗的情况! 三川边军需要一个宣泄愤怒的方式! 而被奴役的大多数西戎人更需要! 沐榛离开的第四天傍晚,经过一整天攻城后被击退的西戎人再次撤了下去。 西戎督战队随之在四散奔逃的退兵中肆意砍杀起来! 李无锋站在城头,挽起射程超远的强弓如同前几日一样射出数支箭羽,随后有三四名督战兵被射杀坠马。 只是这次和之前略有不同,一名即将被砍杀的西戎人,突然因为从天而降的羽箭而莫名捡回一条性命。 居然跪在地上一边不断叩头向长生天虔诚的感谢,一边大哭起来。 这人的反应和他面前的督战兵尸体,吸引了其他督战兵的注意,还以为是他暴起杀人,所以快马向这边赶来。 一路上被疾驰马蹄撞到、踢伤的西戎退兵迸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一声一声的惨叫,似乎激起了西戎退兵的血性,有人偷偷摸摸在人群中射出箭矢,再次有督战兵坠马而亡。 而督战兵的死亡,又引来了更多的督战队! 这一系列连锁反应,最终酿成了西戎人声势浩大的兵乱! 数以万计的西戎退兵如同潮水一样淹没了督战队! 饥饿让人失去了最后的理智,依然是最初跪地的西戎人,似乎是虔诚祈祷得到了长生天的某种回应。 居然直接拿出马刀,一刀砍下了自己面前督战兵所骑的战马。 一股散发着热气的新鲜马血淋了他一头,让他愈发疯狂的俯下身子,跪在倒地抽搐的战马前,大口大口喝下喷涌而出的马血。 不少西戎退兵也围拢了过来,厮咬着战马的生肉,甚至连皮毛一起咀嚼下去! 西戎退兵仿佛变成了没有思维的野兽! 第56章 杀人者雄 李无锋有些愕然的看着自己一箭造成的后果。 虽然他这几天不断射箭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挑动西戎普通士兵的情绪,但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如此疯狂! 周围守军早就习惯了少将军例无虚发的射术,但现在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对于射术精湛的敬佩。 更多的则是一箭定乾坤的敬畏! 城墙下的西戎兵在茹毛饮血分食完寥寥无几的督战队战马后,终于把被充分调动的疯狂蔓延到了六部贵族的营帐。 也不知道是谁率先迈出了第一步,乌泱泱的人群开始向营帐移动。 而忠于六部贵族的亲卫及部分兵士一边喝止同袍的行动,一边开始收缩到营帐附近进行防御。 两股西戎兵将很快脸对脸的碰撞到一块,空气瞬间凝结在一起。 如果西戎六部的贵族能够在此时站出来尝试安抚本部兵马的情绪,许诺有苦同当,也许事态会得到平息。 但偏偏六部贵族贪生怕死到了极致,在忠于自己一方的兵将站出来和退兵对峙的紧要档口。 几个不知是西戎哪部的贵族,居然直接从营帐内大呼小叫的奔跑了出来。 一身酒气的骑上营帐边的战马转头就向武川城东门狂奔而去! 李无锋站在城头,一脸鄙视的摇了摇头,已经可以预见到事态发展的最终结局。 这些西戎六部贵族完了! 果然,贵族的临危脱逃,不仅仅是让西戎退兵群情激愤起来,就是原本忠于贵族的不少兵将也开始有些动摇。 很快,恶果开始转化为现实,无数西戎人开始尝试着要冲破忠于贵族的同袍阻碍,不可避免的有了同室操戈的举动! 很快,武川城下的西戎人开始了惨烈的内讧,大量无辜观望的西戎人被陆陆续续卷入战局,一时之间也分不清谁是谁的敌人! 李无锋看到此情此景,回头和陈燕对视一眼后,后者就赶快在城头上开始按压住守军疯狂叫好的骚动。 此时任何对于西戎乱军的刺激都可能转化为刺骨的仇恨,在西戎乱军发泄完情绪之前,李无锋并不准备轻举妄动。 疯狂的西戎乱军很快凭借压倒性的人数优势,清理了西戎六部贵族的营帐,但却并没有找到多少能够果腹的粮草。 更加愤怒的西戎人甚至将情绪发泄到了身边的同袍身上。 整个骚乱过程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 已经变得群龙无首又没有发现任何粮草的西戎乱军开始平静了下来。 疯狂过后的疲倦感让不少兵将变得如同行尸走肉一样瘫躺在地上! 陈燕取代了李无锋在城墙上站立的位置,而后者不知所踪,当他看到西戎人的状况后,立即释放了手上的烟火。 西戎人已经无力抬头观看头上冷峻的惨白色花火。 但守城的边军却花火过后,快速的打开了武川城的西门和瓮城的大门。 一阵清澈的马蹄声响起,李无锋手持马刀,一马当先的从大门里冲了出来。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第三军的两千多骑兵和第四、第五军拼凑出的一千骑兵斥候。 正常情况下,即便西戎人已经没有多少战马,但就凭剩余十几万大军的规模,区区三千骑兵也根本讨不到任何便宜! 但现在则完全不同! 李无锋率领的三川骑兵沿着宽敞的主道飞驰,所经之处几乎没有遭遇到什么强烈的抵抗,就有大片西戎人的人头被割下。 紧随骑兵进城的是雷虎率领的枪兵队,整整一万多人拉开阵势,每前进一米,就有无数人头被砍下。 几乎一面倒的杀戮,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黎明,李无锋才决定鸣金收兵。 这倒不是因为他已经杀够了人,只是胯下战马在反复冲杀后,已经疲惫的有些跑不动道了。 他才返回城墙,就看到刚刚忍不住也率领部分守城军跑到城内“割韭菜”的洛浦正手舞足蹈的坐在城墙上开怀畅饮。 见到李无锋上来,还不忘把另一只手上的酒囊撇了过来。 大口的灌下几口这个时代的烈酒,身上的疲惫倒是去掉了大半,刚好雷虎也从杀戮中撤出,径直来到城墙上。 只是李无锋怎么看雷虎都越看觉得,他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整个眼睛已经通红一片,充满了暴虐的杀意。 这一战,自己砍杀的首级没有五十也有三十,恐怕眼神也不会比雷虎好哪去! 三位武川城现在的最高阶统帅,眼巴巴的看着一直在城墙留守的陈燕,等待他估算出这一战的战果。 有些无奈的摇摇头,陈燕终于开口了! “少将军,据我观察推算,此战保守估计斩敌不下六万西戎兵! 加上之前西戎内讧,自相残杀的折损,恐怕西戎人的总兵力已经锐减了一半左右! 洛浦拍了拍双手,有些意兴阑珊的问道: “老陈,你没算错吧?我下去厮杀一阵已经不知道砍了多少人头,怎么还有这么多!” 陈燕笑骂道: “本战名为杀猪行动,怎么的?洛兄,你还真以为城下是二十万头猪吗?” “就算西戎贼寇真的就是二十头猪,那一晚上能抓多少?一万头还是两万头?” 李无锋已经十分满意这个战果,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三川经此一战,算是彻底摆脱了西戎人的威胁,剩下的只剩下一些善后问题了! “洛浦、陈燕,你们两位继续守备武川城,明日起,要适当给城下一些粮草吊命!” “记住,粮草数量不宜过多,能够满足一半西戎人需求就好。” “要让他们继续为了食物自相残杀!” 两人得令而去,雷虎却走到李无锋身边,悄悄的说了些什么。 李无锋拍了拍他的肩膀。 “雷虎,好样的!” “我即将出发前往玉关,这次恐怕就不能带你共同前往了。 “你留下来和洛浦、陈燕共同组织武川防御,接下来的战斗应该会轻松不少,你也可以安下心来学习些守城韬略。” “你麾下枪兵我需要带走一半,另外你所部的骑兵队我也需要带走,你让他们把东西收好即可。” 第57章 军中翘楚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完全亮了起来。 李无锋站在城楼上向下望去,夜里被犁地一样扫过的主街,除了遍地尸体,几乎见不到任何一名活着的西戎兵士。 雷虎再次前来禀报,李无锋要带走的边军已经准备妥当。 “好,雷虎,我要从武川城中光明正大的走出去!” 雷虎一听此言,脸色为之一变! “少将军,不可!眼下西戎兵虽然群龙无首,但毕竟尚有数万之众,一旦有人登高一呼,那您就是…就是自陷死地!” 李无锋无奈的摇摇头,他也知道现在从武川城中穿行的行为,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但三川等不起了! 杨不平和李玄策面对张守常的施压,战不能战、劝之又无法! 时间拖的越久,变数就越大! 如果绕道走私集市,那么赶到玉关最少要耽误两天时间,而穿行武川城则两日即可抵达玉关附近! 昨天厮杀时,李无锋已经注意到武川城的东门在西戎攻占后一直没有被关闭。 “雷虎,昨日边军屠杀余威尚在,西戎人现在亦是疲惫之身,群龙无首的状态一时半会肯定转变不来。” “所以看似冒险的举动,实际上却反而安全!我主意已定,你也不用再说。” 李无锋的斩钉截铁让雷虎欲言又止,只能转身下楼叮嘱跟随前往玉关的张龙张虎两人把招子放亮。 一旦有风吹草动,就是拼死也要把少将军保护出来! 洛浦和陈燕也得到雷虎的传信赶来,洛浦甚至摆出了三川老人的架势,但依然无法改变李无锋的决定。 最后也只能无奈的集合所部,准备随时进城抢人。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五千枪兵摆开攻击阵型,率先从瓮城城门进城。 一路清理大路两侧小街里的西戎人,摆出一副再次绞杀的架势,驱赶西戎人远离主街。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武川城时,李无锋亲率武川城内仅剩的三千骑兵快速沿着刚刚被清理的道路迅速通过,几乎和五千枪兵一块走出了武川城。 等到顺利出城的传讯烟花在白昼显现,在西面城墙焦急等待的雷虎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离开武川的李无锋,命令枪兵继续快速向武川行进,自己则率领骑兵先行向玉关而去。 一天半后,人困马乏的骑兵队终于碰到了在玉关外围巡逻的司马部骑兵! 李无锋看到外围巡逻的骑兵尚未有任何变化,终于放心了下来,看来玉关前的河西郡兵和民夫尚未离开此处。 他马上召集司马和庆安、马忠在河西营盘前方十里的一处半山亭相见。 两个时辰后,三位三川军中巨头就尽数赶到了半山亭,一同前来的还有杨不平。 李无锋和他一晃眼不过才半月不见,但杨不平的头上本来乌黑的头发却已经有了不少斑白。 “杨先生,辛苦你和玄策了!” 杨不平眼中露出激动的光芒,这里并不是一个说话的地方,两人之间一切尽在不言中,也本就无需过多言语! 三川大战中,马忠确实表现的非常中庸,但脸上的激动之色一点也不比杨不平少,双眼中还流出了感慨的眼泪。 他人如其名,对于李玄机的忠诚日月可鉴,所以才能长久的掌控三川边军中数量最为庞大的亲卫军。 倒是司马这个军中第一人,还不等李无锋和众人一一寒暄完毕,就迫不及待的用大嗓门高声询问起来! “少将军!那个西戎王铁木真怎么样了?武川城现在怎么样了?” 他本就是这么一个其疾如风的性子,大伙对他的略显失礼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而且这些问题众人也极为好奇,半山亭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本来准备和第一次见面的庆安多聊上几句,但面对这个局面,无锋也只能向面容敦厚的庆安微笑致歉,后者微笑点头回应。 庆安从第一眼看到他,眼里的笑意就完全不做掩饰,那是一种慈爱长辈看有出息的小辈时才有的包容和欣慰。 “我先前潜去草原,本意是防范有西戎人从草原来援,没想到无意之举却恰好撞上了西戎王铁木真的营帐。” “我以有心算无心,趁他从三川逃离立足未稳之际展开突袭,谁知他身边有高手护卫,在焚烧了西戎人的王庭金账后,我们就只能被迫撤离。” 一旁仿佛不存在但始终随侍左右的恨天,向几位三川老人默默的点头示意确实如此。 司马这个急性子就再次按耐不住的大声嚷嚷了起来! “他奶奶的,少将军威武!虽然没有宰了铁木真这个小儿,但能够焚烧传承百年的王廷金帐,已经是立下了不世之功!” 李无锋一边口称“不敢当,不敢当!”,一边忙向司马谦逊的拱手感谢他的盛赞。 “只是我所率骑兵太少,枪兵又没有赶到,拼尽全力也只能驱赶铁木真远遁草原,实在是没办法把他留下!” 和铁木真结盟这件事,李无锋经过反复思索后,还是决定不要告知这些三川老人。 主要是因为谁也说不清,眼前这些三川边军的主要将领中是不是还隐藏着帝国的眼线。 边将擅自做主和外族订立盟约,这是大逆不道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随后,李无锋又简单讲了一下武川守城的战果,再次引起众人一片惊呼! 谁也没想到,只不过短短十余天,肆虐三川月余的西戎六部居然已经损兵折将到了这个程度! 庆安和马忠都是一脸宠溺的看着李无锋的侃侃而谈,为大将军李玄机后继有人而倍感兴奋! 狂喜大笑的司马则是立即跑出半山亭,向着各位将领的亲兵和近随高声呼喊武川大胜的消息。 并命令他们同样高喊将消息传遍全军! 没过一会,漫山遍野的三川边军就口耳相传的知道了少将军谋划剿杀西戎人的盛况。 欢呼声很快传到河西郡驻扎地。 一名文士装扮的张守常和一名年轻的披甲军士,正在咄咄逼人的和被迫出现在这里的李玄策讨论着什么。 等到听清营帐外传来的消息后,张守常脸上显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来! 第58章 位卑尊高 “张郡守不远…额…这个…哈…来到三川相助,后生晚辈李无锋却姗姗来迟,实在是罪过罪过!” 李无锋和张守常的见面的地点选在了两军中间的空地上,这倒不是三川郡方面要刻意营造出对峙的意味。 相反,这是张守常的提议,具体什么原因? 李无锋既无法探知,也没有必要多想。 但主随客便,张守常想到哪里见面,就到哪里见面,这个态度却是必须有的,毕竟他现在代表的可是帝国的颜面。 至于李无锋话里行间的冷嘲热讽,张守常听得明明白白,但也只能抱着一脸苦笑开口了。 “老夫托大,叫你一声世侄!” 在得到李无锋欣然应允后,他才继续说道: “世侄啊!你来的及时、来的巧妙、来的恰当好处!果然是后生可畏啊!李大将军有子如此,必不会坠了三川李氏的赫赫声威。” 李无锋赶紧进行了虚假的客气,张守常脸色却是异常认真的继续说道: “世侄,老夫说的话发自肺腑!你也不用谦虚,如今三川李氏由你当家,老夫说句不该说的话!” “依我本意,我是断不会掺和到三川之事,当然,这也是琅琊张氏的态度!但是我既然来了三川,就需要世侄你给个说法!” 这些官场老狐狸的话里有话,李无锋实际上并没有听明白,只能客套的微笑着,好在一旁的李玄策已经接过了话头。 “张先生,少将军久在军中,杀伐虽然果敢,但年龄尚幼!三川李氏人丁不旺,不比琅琊张氏才俊辈出。” “但三川之地,成在李氏,守在李氏,就是有一天三川败了也要败在李氏手里!天下大族概莫如此,三川自然不会例外!” “郡守大人想要个说法,镇西大将军府应承下来就是,只是不知如何才能让张郡守满意?” 李无锋有些感慨的暗自叹了一口气! 这帮人说话还真是费劲,说到家族就要叫先生,说到官职就要叫大人,实在让他有些难以理解。 但张守常却是微笑着用手一指身旁的年轻小将。 “李先生可是高看我喽!兵是我河西郡兵,民是我河西民夫,可这统军之人却是玉关守军的这位赵毅旗长大人。” “这个交代可不是给我,而是要让赵旗长大人满意!” 这一席话说的一旁的赵毅满脸通红,半天不能说出话来! 今日帐中,一个三川少主,一个河西郡守,就是仿佛幕僚一样的李玄策,官面身份也是书记参军,妥妥是三川郡的二号人物! 正常情况下,哪里会有他这个旗长的位置? 更何况还被戏称为大人! 他有一种深深的镌刻在骨髓里的愤怒和愤慨,却只能硬着头皮挺在这里被当成一个笑话! “原来是来自玉关的赵旗长,哈哈,这就好办了!军中同袍可没有张郡守、李参军那么多弯弯绕绕!” “来来来,赵旗长,咱们先对饮上一口再来谈事,我今天着急赶路,可是连一口水也没喝上!” 李无锋看着眼前有些窘迫的赵毅,似乎是看到了别人眼中的自己,若没有身份加持,大概和这些世家子弟也是格格不入吧。 所以直接拿出随身的酒囊大大的饮下了一口后,毫无蒂芥的直接递给赵毅! 赵毅一脸意外的看着李无锋,他初次听到这个名字时,还在军中议论过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世家子弟。 虽然从未怀疑过李无锋能够顺利接掌三川,但也从未想过他可以在短短时间内就将三川局势扭转。 今日虽是初次见面,但明显能够看出李无锋身上并没有世家大族少年占据高位时高高在上的理所当然! 听说他少年从军,一直混迹在底层军旅,三川兵败后自己拉起了一支队伍,直到李玄机大将军殉国才被扶上高位。 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世家大族为了彰显自己生而知之而编撰的传说,但看此人一派军中豪迈之气,恐怕还真有可能是真的! 赵毅毫不犹豫的接过酒囊牛饮起来,看得张守常眉头紧皱,但李无锋的放浪形骸却让他显露出了然的神情。 “师侄边关诗作,老夫也是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有名士风范,随性适意之举完全收放自心,这番意境,老夫却是寻而不得啊!” 李无锋完全听不明白张守常是在说些什么,只能接过赵毅递回的酒囊又喝下一大口烈酒,然后谦逊的表示出尴尬的微笑。 赵毅似乎也在李无锋身上看到了自己刚刚的尴尬,居然主动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少将军,河西郡兵毕竟是助阵而来,连西戎人都没见到就撤兵而归,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不如,您就安排他们去战场上见证一下西戎蛮夷的残忍好杀,也让他们见见血,知道从军不易可好?” 他的这番话,让李无锋马上领会了张守常和赵毅的想法。 他们前来三川也是受命行事,总要对上有个交代,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郡兵和民夫不愿在三川久驻。 群情激愤、万众思归之下,张守常和赵毅也只能顺应军心民意行事,就算对这事有个交代了! 本来李无锋自己的想法就是要恐吓住张守常这个文官和一帮没见过血的郡兵,如今得到领兵的赵毅提示,还真是皆大欢喜! “赵旗长,要见西戎人何需如此大费周章?” “沐榛,传令张龙张豹,把我要在英魂碑前祭奠三川死难者的祭品堆放到河西郡远道而来的兄弟们面前!” 话音刚落,一直守在门口的沐榛高呼得令后离去,没一会就听到营帐外有战马疾驰而过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就是河西营地内的阵阵惊呼! 张守常一脸疑惑的走了出去,几乎转瞬之间就一脸惨白的走了回来,用颤抖的声音惊恐的说道: “世侄!你这是何意啊!” 李无锋站起身来,一手拉起赵毅,一手抓住往后退的张守常,大声说笑道: “来来来!张大人和赵旗长及河西郡的兄弟们看一看西戎人的本来面目!” 第59章 灭族者威 营帐外,令人震惊的场景已经吸引了无数三川边军和河西郡兵围观。 但一边是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一边却是压抑的沉闷。 这就是赵毅被李无锋拉出营帐后的唯一感受! 因为眼前的场景实在太震撼了! 两军驻扎地前本来空无一物的空地上,现在多了一座小山,只不过这座山并不是由石泥构成! 而是一颗颗或闭目或怒目或恐惧的人头被随意的丢弃在一起! 张守常已经浑身颤抖着不敢直视,要不是李无锋硬拉着他,恐怕就要当场干呕起来。 他贵为一郡之守,也曾主持过秋决,并不会畏惧杀人这件事。 但一辈子任职在承平日久的沧澜帝国腹地,何曾见过成千上万的死人? 边关战事,在他这里只不过是一堆冰冷的数字,是他在朝堂上愤慨将军不胜、怒斥士卒不勇的把柄。 而河西郡兵和民夫表现的更加不堪,已经开始陆续传来呕吐的声音。 李无锋也只能在心中暗叹。 他上一世同样生活在和平的国度,没事也喜欢挥斥方遒,怒国家之不争,动辄口嗨到杀戮百万。 但这一世从军四年,从最初的不敢杀人,到现在的杀人如麻,心境却越发的不想面对战争和死亡。 虽为生死敌人,但西戎这些战死在沙场的兵士,同样是值得敬佩的英勇无畏者! 如果不是形势所迫,他是不会动用这种手段去恐吓一群没有见证过杀人地狱的普通人。 久在边关的李玄策从李无锋手中接过张守常的手臂,搀扶着他返回营帐。 面对震撼场景的赵毅却没有半分要转身离开的意思,反而抽出身上的佩剑,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现! “好!西戎贼寇,可杀之!应杀之!必杀之!” “少将军,我替镇守玉关的兄弟们谢谢您!您为他们报仇了!” 随后他单手撑剑,向着李无锋单膝跪地! 西戎人围攻玉关足有近月,期间攻城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据说玉关殉国守军近万人! 大概也只有经历过战场的人,才能真正理解边军的不易吧! 而赵毅也成了帝国援军最后也是唯一的体面。 甚至还没有用上后续到来枪兵携带的近万颗西戎人头,张守常已经对李无锋避而不见了。 只是委托赵毅转述了退兵的消息。 帝国援军就这样虎头蛇尾的离开了三川。 但李无锋弑杀异族之名,却随着河西郡兵和民夫的口耳相传,很快传遍了沧澜帝国的一都十郡! 此时还不自知即将背负偌大“盛名”的李无锋,却因为河西援兵的离开而松了一大口气。 命人依照西戎人的规矩火葬了数千颗头颅,并将骨灰收集起来,准备带到武川城和他们的尸身合葬。 经此一事,三川境内也只剩下武川城的西戎残兵需要解决了。 这一次,除了司马率部代替庆安留守平川城防备帝国再生事端和刘去病率部回返武川城疏散民众陆续返回家园外。 杨不平、李玄策、庆安、马忠都随着李无锋一块返回了武川城。 在路上,李无锋终于得到了和庆安单独相处的机会,并进行了彻夜长谈。 恨天和庆安是目前三川境内除了杨不平之外,唯一知道李无锋真实身份的人。 但和恨天这种纯粹的贴身侍卫不同,庆安却是实打实的统兵大将,不仅文武双全,而且在军中威望极高。 甚至具备登高一呼取代幼主的能力! 杨不平私下评判三川诸将时,就曾视他为李无锋最大的忌惮! 但在一夜长谈后,李无锋却第一次由衷的感谢起生活的这个时代,感谢起六品中正制这样一个完全不合理的制度! 就像张守常对于同为大头兵出身的自己和赵毅态度完全不同一样! 出身在这个时代远比能力重要的多的多,既然李玄机选择了李无锋,那么三川李氏这个新兴的上品之家的家主就是李无锋! 依附在三川李氏讨生活的所有人,瞬间就会成为和李无锋荣辱与共的共同体,一荣皆荣、一损皆损! 任你身份多高,改换门庭者天下共讨之!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矩,更是深入人心的道德标准! 而庆安是李玄机的书童伴读,以奴隶身份得以手握重兵,依靠的就是三川李氏的提携和认可。 没了三川李氏,他依然是一个无人问津甚至会更加悲惨的奴隶! 所以李无锋甚至可以比对杨不平更加的信任这个根本没有接触过几次的统兵大将。 弄明白了这一点,让李无锋不由的感慨万千。 原以为自己是天命之人,所以一呼百应,谁成想根本就不是因为自己天生而知,兵策谋划出众。 就算自己是个傻子,三川郡中除了李玄策这个出身江左李氏的参军还可能有其他选择外,其他人也只能认命辅佐。 李无锋甚至怀疑这帮人会绑来一个女人让自己留下三川李氏的后代,再供起来养着! 倒不是因为他们野心不足,而是他们再大的野心也得不到其他有品之家,甚至所谓认天命的百姓支持! 李无锋一路胡思乱想的结论就是此前自己和杨不平的一切猜想、防备都是无用之功,多少有点杞人忧天! 但这也让他对于杨不平的真实身份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李玄机认识杨不平,杨不平又很清楚一些帝国秘闻,甚至卷入过朝堂之争,按说应该出身自有品之家。 但却对于这些家臣一样的三川众将的忠诚程度有严重的误判,又实在不像是在世家大族效力过的模样。 李无锋无奈的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对杨不平的胡乱猜测全部赶出脑袋。 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杨不平有多少不平之事那是他自己的事,谁能没有秘密? 难道自己还能逢人就说自己是穿越者吗? 何况到现在自己也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是魂穿到这个世界,还是自己现在经历的一切根本就是在做梦,亦或者自己上一世的经历也只是这一世少年时的一场梦? 所以多想无益,还是活在当下吧! 而当下? 第一个问题就是要如何解决掉眼前武川城内的数万西戎人! 第60章 生死自定 武川城内的西戎人在群龙无首之后,有不少偷跑进了三川郡内寻找越过圣山的办法。 频繁往来于走私集市的沐榛率先发现了问题,立即请兵封锁了武川城外围。 但因为大量三川边军在玉关外和河西郡兵对峙,所以封锁并不严密,还是有不少西戎人趁夜色偷跑进了三川境内。 但这些人已经被彻底吓破了胆,走私集市等能够出去的通路又被边军堵住,只能选择一处并不高的山脉尝试翻越圣山。 至于能不能最终存活下去,那就不是李无锋需要考虑的事了。 从沐榛传回的最新消息来看,武川城现在基本上已经没有西戎人尝试攻城了。 每日洛浦会投放些粮食进入城内,已经足够引起饥肠辘辘的西戎精锐自相残杀! 如果肯再等些日子,那么三川郡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接收回武川全城的控制权。 实际上,几乎所有三川将领都倾向于继续等待西戎人自相残杀到最后。 眼下已是深秋,天气日渐冷寒,倒也不用担心大量尸体囤积引发瘟疫。 但李无锋却不想就这样眼看着几万西戎人白白死在这里! 至于原因? 非常简单,因为铁木真的存在! 虽然李无锋和他已经私下里结为盟友,但彼此都很清楚。 西戎和三川之间,只是为了共同利益而短暂的抱团取暖,绝不可能成为真正永恒的朋友! 而武川城内因为铁木真抛弃而沦落地狱的西戎人,只要谋划得当,未尝不能成为延缓铁木真一统西戎的最大障碍! 但除了杨不平外,结盟之事,李无锋根本无法对其他任何人明说。 一是因为帝国在三川的钉子还若有若无的昭示着他的存在。 二是司马、洛浦这些三川郡的功勋缔造者,对于西戎的仇恨是烙印在骨髓里的,根本不可能接受和西戎人的盟约。 “杨先生,你看此事应该如何处理?” 李无锋的私下询问,让杨不平也有些吃惊! 他此前虽然听说了铁木真这个西戎雄主的存在,但并没有直观的感受到此人的宏图大志。 但从李无锋嘴中了解到,铁木真敢于独闯虎穴,王对王当面缔结一个口头盟约的事情。 而且主动放弃整整二十万西戎战力,也要促成西戎一统的伟业! 不禁也要感慨铁木真的枭雄本色! “少将军,这个铁木真堪称一代枭雄,您想拖延他一统西戎的想法并无不妥,但却决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几万西戎残兵身上!” 李无锋做出了洗耳恭听的态度,示意杨不平继续说下去。 “铁木真放弃西戎六部,这事你知他知,但天下不知,这些西戎溃兵更是不知!” “而直接引他们陷入死地的西戎六部贵族,如今已经被他们自己绞杀殆尽。” “于情于理,这些西戎人如果回归草原,也不会选择效忠自己部族,相反,他们很可能第一时间就会投奔到铁木真麾下!” “如此一来,他们就不仅不会成为西戎一统的阻碍!甚至会加快铁木真一统的步伐,更是让西戎平添数万青壮男丁!” “所以,我的建议是决不能将这些人放虎归山!” 李无锋点了点头,杨不平的陈述确实思虑更为周全,既然如此,他就准备立即召集军中将领一起商议绞杀西戎残兵之事。 没想到杨不平却阻止了他,反而一脸精明的压低声线继续说道: “少将军,这些人虽不能放,但也可不杀!” “西戎人为何袭边?还不是草原苦寒,凛冬难熬吗!何不召降他们,或打乱分散各军屯镇,或择地安置!” “一来可以弥补本次三川壮劳力的损失。” “二来等到铁木真在西戎开始动手以后,再刻意引导这些人搞明白谁在坑害他们,就完全可以尝试让其为我所用!” 杨不平特意在“为我所用”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要传达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这些西戎人如果能够留在三川,无论如何安置,都将面对显而易见的敌意,那么李无锋就会天然的成为他们的庇护者。 只有李无锋在,他们才能安稳的活! 而铁木真一统西戎的过程中,必然充满了杀戮,等到血腥味传到三川,传到这些西戎人口鼻时,就是让他们返回西戎,他们只怕也会投鼠忌器了! 杨不平这一策,很大可能会谋划出一支不属于沧澜帝国,不属于三川郡,甚至不属于镇西大将军府。 只会听命于李无锋个人的数万精锐骑兵! 这将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真正属于李无锋的力量! … 接下来的商议会上,杨不平舌战群将,李无锋拍板定夺,最终确定了对武川城内西戎人招降为上,绞杀为辅的怀柔政策。 等到具体执行起来,更是顺利的让人难以想象! 饥饿可以摧毁任何雄心壮志,而本身从来没有形成过统一的民族认知,正在经历饥饿的西戎人,在面对食物诱惑时,也很快就将种族之争抛之脑后。 除了个别死硬份子外,城内的西戎人陆陆续续放下了武器,互相搀扶着走出了武川城,坦然接受了能够饱餐一顿后的任何命运。 如今还能在武川城存活下来的西戎人,只有区区三万多人,但全部都是精壮的男丁和被刻意保护好的西戎少年。 年轻人就是未来,就是希望! 在困境中,任何民族都会选择把种族延续的希望寄托在年轻人身上,西戎当然也不会例外。 三天后,武川城中已经没有西戎人再主动走出,庆安和洛浦各率领本部兵马开始分头进城清理死硬分子。 杀喊声仅仅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戛然而止,三川郡内最后的西戎抵抗力量被彻底清理的一干二净。 三川边军在武川城胜利会师的欢呼声中,一身戎装的李无锋缓缓走进城内,接受将士们的庆贺。 三川之战,历时五十一天,从开始的全面被动,到李无锋异军突起,最终二十万西戎精锐被剿灭殆尽! 这是沧澜帝国自李玄机出玉关后,整整近三十年间对异族的最大一场胜利。 在满城的欢呼声中! 武川城外不远的一处山丘上,三道人影默默伫立。 第61章 三川名士 “长生天在上,我的王!整整二十万精锐啊!这是五十年来最强盛的西戎六部,凝聚了您爷爷铁勒多少心血!” “值得吗?真的值得吗?” 铁木真面对巴图的询问,面色平静却久久无言,但握紧的拳头已经暴露出他的心绪远不是表面上那般云淡风轻。 一旁的大扎哈则是双手合十,吟诵着西戎人信仰中对于亡者回归长生天的祝福。 在忧伤的语调中,铁木真拔出随身携带的剔肉刀,还不等巴图上来阻止,就一刀斩断了自己的小指! “西戎的勇士英魂!你们的王向你们谢罪了!给我二十年,我会让你们看到一个强大的西戎帝国!” 说完,铁木真跪地将头深深的掩埋在有些枯黄的草地里,久久没有抬起头! … 李无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刚刚,沐榛来报,说在城中搜索时发现了被西戎人强掳的三川百姓,其中有一老乞丐指名道姓要见李无锋! 在三川从军四年,大半时间蹉跎在这座城里,被人认出不算奇怪。 但李无锋完全没想到居然还真碰到了故人! “裘夫子!真的是您老人家!我…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啊?以为我老头子被乱军砍死了呗?你小子也太不地道了,居然隐瞒自己身份!” “要不是老头子我有事相求,我是永远不会搭理你这种不诚不实的阴险小人的,呜,好烫好烫! 一身脏兮兮的破烂文士服,边说还边拿着滚烫的米汤,迫不及待的往嘴里送的满头白发老者的另一只手居然还提溜着一个大酒囊。 一旁的沐榛怒斥道: “你这老头,怎么敢和少将军如此说话!” 李无锋却挥手示意沐榛不要再说,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 这个裘夫子算是三川名人,甚至可以说是李无锋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真正意义的朋友! 无数次他都想直接询问这个老头是不是和他一样的穿越者! 但从种种试探过后的蛛丝马迹来看,李无锋确定裘夫子就是一个理念超越当前时代的思想家! 而他信奉的理论太让李无锋感到无比熟悉了! 因为裘夫子是一个“有教无类”的教书匠!在这个六品中正制主导的社会体系中,他就像突然冒出的一个另类! 将本来被世家贵族垄断的知识,用低廉的价格贩卖给所有想读书识字的普通人甚至是奴隶! 这样的另类在帝国腹地根深蒂固的守旧思维里,会被权贵、大族怎样的打压,是可想而知的事情! 所以裘夫子顺理成章的被构陷获罪,妻儿老小在发配三川的路途中先后病故,只有他孑然一身来到刚刚建成的武川城。 在城中一待就是整整二十多年,如今也已经是年近花甲了! 这二十多年,他靠教书为生,教导过上千孩童识字认文,夫子之名武川城人尽皆知,却早已忘记他本来姓名。 李无锋也是无意之中和他畅谈时,提到了一些古代取士的做法,就被裘夫子惊为天人,两人因此结成了忘年之交! “裘夫子难得有事相求,但说无妨,要饭是肯定不能让你要饭的,要酒却是管够!” 李无锋的说笑却让裘夫子大怒,一把撇掉了手里的米汤! “哼!为将者不能守疆卫土,上位者不仁又不义,致使饱受欺凌的孤女无所依凭,无锋,你该当何罪!又何以执掌一郡之地!” 李无锋脸色一变,这是他捡来少将军这个身份后第一次有人如此不客气的直言不讳! 更是他驱逐西戎,光复三川正踌躇满志时,第一次有人直截了当的泼了一盆冷水过来! 但裘夫子其人,虽常为碎银几两斤斤计较,却一身浩然,顶天立地,从不阿谀奉承,折腰权贵! 就是武川城最有权势,也是李无锋曾经的顶头上司洛浦,想要聘他为其子西席都被断然拒绝! 洛浦的儿子,最后也只能和武川城中的兵士、百姓之子一样,乖乖交钱上大课开蒙! 此事武川城人尽皆知,李无锋也是从他身上第一次感受到了能够成为民族脊梁的理想主义者到底应该是什么模样! 所以,裘夫子的当头棒喝,是真的能一棒子把李无锋打醒! 诚心诚意的向裘夫子深鞠一躬! “夫子之言,如醍醐灌顶!无锋知错了!” “三川之战!败,百姓蒙难!胜,百姓亦苦!唯有禅精竭虑、鞠躬尽瘁,方能报答百姓鼎力相助之情!” “沐榛,你传我命令,从今天起,禅精竭虑、鞠躬尽卒这八个字,军中旗主以上、军屯镇主官以上必须悬挂军帐、堂前,以示不忘百姓之苦。” 裘夫子没有想到自己一时激愤,居然让李无锋思虑如此之深,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那个…哈…就是…呵…无锋啊!你救三川百姓于水火之中,嗯…你还是相当不错的!” 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使劲的一拍自己的大腿,就地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老头子我说的可不是这个事,是另外一件事,你说,那些孤女你准备怎么处理?” 李无锋啼笑皆非的望着这个老夫子,合着刚刚自己是自作多情了呗?再说,什么孤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旁的沐榛察言观色后马上低声向他陈述了起来。 原来在此处发现的三川百姓,除了像裘夫子这些身穿文士服的文人和铁匠、木匠之外。 还有一百多名被掳来的妙龄女子,这些女子承受了多少凌辱,不问可知。 按照军中处置惯例,这些女子会被送归家人,但这次是三川全境沦陷,大半女子已经是无家可回、无亲可靠! 另有少量女子自觉已无颜面对亲友,萌生了轻生的念头,在解开束缚后,短短时间已经有三四名女子撞墙,幸好发现及时才捡回了一条命。 李无锋眉头紧皱,战争中求死不能,屈辱活下来的女人将面对远比死亡更加令人绝望的处境! 这一点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皆是如此! “沐榛,带我去看看!” 第62章 亦可自强 仿佛笼子一样封闭的大屋内,一群衣着不整,只能勉强用三川兵士送来的大号男衫勉强遮体的女人互相依偎在一起。 眼神空洞无光,似乎连抽泣都变成了一件很奢侈的事。 李无锋黯然一叹,这些女人连活下去的一丝精气神都没有了,停留在这里的只有皮囊而已。 这还只是武川城内残存的百多人,整个三川大地上被欺辱过的女子何止千人万人?她们将会面临怎样的苦难? 李无锋深知,给些钱财、送些食物,对于她们而言并无实质帮助。 一脸无奈的看着目含怜悯的裘夫子,他欲言又止! 反倒是裘夫子满怀期待的说道: “无锋,当年我拒收女娃开蒙,你可是当面苛责过我!至今我还记得你说的那句,谁说女子不如男!” “今天这群女娃娃,命运多舛,你倒是说说怎么让她们活过来吧!” 李无锋苦笑了一下,当年自己初来三川,还残留些穿越者挥斥方遒的心性,书生意气的和裘夫子辩论了一场,如今却反倒被他拿捏住了。 也罢!说出“谁说女子不如男”这句话的不就是一名女将吗? 他大步走到女人们面前,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起来! 陌生男人的目光,让女人们下意识的佝偻起身子,将自己包裹进衣服里。 这反倒让李无锋松了一口气,所谓哀莫大于心死,而心死之人又怎会顾及世俗?还有男女之别,就说明这些女人心尚未死透。 “我是镇西大将军府少将军,你们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接受安置,我负责将你们婚配给边军将士,从头再来!” 李无锋停顿了一下,女人中已经有人抬起头来看向了他。 “要么你们可以女身从军,以敌寇之血洗刷耻辱!” 这一句话,不仅让女人们露出了迷茫之色,就是闻讯刚刚赶来的洛浦和年轻的沐榛都大惊失色! 从古至今,哪有女子从军的道理?少将军这是要惊世骇俗啊! 反倒是裘夫子哈哈大笑起来! “妙哉!谁说女子不如男!从军杀贼,洗刷耻辱!真是妙哉!” 洛浦毕恭毕敬的向裘夫子行了一礼。 他虽贵为三川大将,但出身不高,要不从军后杀敌勇猛,得李玄机着重,聘请文士教习文字,也不可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所以素来尊师重道。 但裘夫子刚刚的话,他却不敢苟同! “夫子,军旅之人多猛撞之辈,女子从军多有不便,久居军营,恐会引起不可预料之事!” 所谓不可预料之事,自然是担心和尚庙一样的军营里会发生一些有伤风化甚至用强凌弱之事。 但还不等裘夫子说什么,李无锋却态度异常坚决的说道: “洛浦,你的担心大可不必!军中自有军纪约束!更何况,三川之人皆为兄弟姐妹,谁人会对自己的姐妹逞强凌弱?” 如果说刚刚李无锋还只是突发奇想,现在洛浦的担心却让他突然回忆起了军中若有女子,似乎更能让边军战力更强才对。 “不过百多名女兵,又何妨一试?” 李无锋的话,洛浦自然不好再反驳,算是勉强认同了“何妨一试”的说法。 几个人之间的讨论,地上的女子们听的一清二楚! 其中一位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年龄的女子似乎下定了决心,从地上率先站了起来。 “少将军说的当真?我等女子也可从军,也可上阵杀敌?” 见李无锋严肃的点点头,女子越众而出,笔直的站了过来,目光中充满了仇恨! “少将军,能不能借一把刀给我?” 在李无锋的示意下,沐榛抽出护卫短刀递给了女子。 只见女子一手抓起刀柄,一手拎起自己散落的长发,一刀就削去了大半截,然后目光炯炯的看向洛浦。 “将军担心我等女子进入军营会扰乱军中军纪?那我就让将军放心就是!” 说完,这女子居然手起刀落,在自己脸上划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不惜毁了自己的一张姣好面容。 李无锋虽然慌忙阻挡却没有来得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刚烈的女子脸上出现了一道位置和自己一样的丑陋刀疤! “啊,你这是做什么?少将军已经同意了你等从军,何必自残!” 洛浦同样被女子的行为震撼住了,隐隐有些后悔刚刚说出的话。 反而是一直坚强笔直站立的女子惨然一笑! “将军莫要自责,若不是这张脸,我又怎会受尽欺凌?早就和母亲一样被一刀砍死弃尸荒野了! 女子的话似乎引起了地上其他人的共鸣,一名接一名的女子站了过来,有样学样的在脸上留下了和李无锋一样的刀疤! 整整一百一十二名女子,就这样在裘夫子见证下,成为了三川边军中的第一批女兵! 而率先站出来的女子,言谈举止绝非寻常百姓人家,却无论如何也不肯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和家中情况。 只是说自己在家中排行第五,可以叫自己小五,裘夫子却说即便女子从军也不能因此失了本性,将小五改成了小舞! 这个小舞也成了沧澜帝国有史以来第一名女队长,率领一百一十一名女兵,初步被李无锋安排到伤兵营帮忙护理。 此事,当天晚上就被城中诸将得知,包括杨不平、雷虎这样的李无锋铁杆亲信,都直言反对。 但当他们亲眼见到女兵在伤兵营中出现,反而让伤兵们一扫愁苦之色后,反对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去。 女兵虽少,但也算是一次重大的军制变化! 关于女兵军规如何制定,却被李无锋大手一挥,甩给了愁眉苦脸的陈燕,因为伤兵营目前就在他手里管辖,他也算三川女兵的首任长官。 至于裘夫子,李无锋是坚决不会放过这个给自己出难题的老头子的! 而且从女兵之事上,他也想到了如何让这个“有教无类”的教书匠发挥余热的最佳方式! 只是这个想法才刚一说出口,就被裘夫子一口否决! 第63章 有教无类 “当官?当什么官?老子才不会当什么狗屁的沧澜帝国的狗官!” 裘夫子直接就打断了李无锋想让他做点事当个官的说辞。 早年经历使他对于六品中正制毫无好感,更是对于沧澜帝国构陷过自己的那些官员深恶痛绝! 李无锋不以为意的继续说道: “夫子,你且听我慢慢说完,再拒绝不迟!” “您现在也知道了,无锋虽为大将军府少将军,但起于微末,对于您的有教无类深表赞同!” “我也不是让你做沧澜帝国的官,而是为您量身定做一个三川督学的官职,无级无品,负责督导三川幼童开蒙和治学!” “我的想法是将您教过的学子们集中起来,然后组成督学衙门,让所有三川边军和百姓的孩子都能读书识字。” “在其中择其优者,再进一步教授兵法、律法、理学,而后再择其善者用之,彻底打破六品中正制!” 裘夫子安静听完后,眼神中反而流露出一丝异样的神情。 “无锋,这可是要捅破天的大事!你志向有些高远,老头子我还想多活几年呐!何苦掺和你这破烂事?” 李无锋却坦然的说道: “夫子,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偏不信什么天生而知之,更不信龙生龙凤生凤这样的鬼话!” “我信的只有天道酬勤四个字!” 裘夫子喃喃自语反复重复着“天道酬勤”四个字! “无锋,你这四个字可是道尽了读书之苦啊!也罢,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捅一捅天老爷的腚,看一看你能折腾到什么程度!” 李无锋严肃的向裘夫子躬身行礼。 “那我就替三川孩童谢过督学大人了!” 礼罢,他紧接着话锋一转。 “但此事影响极大,恐怕三川诸将会同女兵之事一样,未必能够遵从!只能暗地里摸索,恐怕一时半会还不能为夫子正名。” 裘夫子却是大笑起来。 “无锋,你也知名利二字老头子我是从不在乎!但你恐怕对于你老子李玄机大将军知之甚少吧!” “就说三川眼下的几名老将,除了李玄策,哪个不是出身卑微?哪个不是大将军请西席悉心培养成才!” “你三川李氏两代皆是一人一族,唯有不拘一格,不问出身才培养出了这些嫡系大将,否则,大将军靠什么掌控三川三十年?” “有大将军先例在前,你若要治学,外人看来也不过是继续培养依附于你的嫡系而已!” “只不过你培养嫡系的选材多了一些罢了,谁让你是三川之主呐?谁人敢说什么?” 李无锋细细品味了一番后,才发现确实如此,那么此事也就可以马上开始着手进行了。 裘夫子这些年开蒙的学子皆为兵将、百姓之子,虽识文断字,但因为出身所限,也只能子承父业,如今从军、务农者不在少数。 他一一甄选后,择其优者手书信件一封,派出兵士接到东川城先行等待。 等到李无锋和裘夫子返回东川后,督学衙门的筹建工作就可以正式开始。 了却了这件事后,李无锋又连夜召来庆安简单商讨了一下后续换防之事,也算是打个提前量。 这次三川之战暴露出太多城防漏洞,特别是武川城两军驻守,实在是有些繁琐。 而且三川三城固定一军防御的策略实在是让李无锋这个半吊子穿越者难以理解! 就说这些统兵军长,庆安不知东川防御,陈燕不知平川防务,战时临机决断还要考虑大将是否熟悉城防,简直是匪夷所思! 另外还是司马不知防,马忠不知攻这样的统兵大将自身短板,让李无锋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战区长官轮换和南北士兵交替轮换这些手段! 但这些手段,实际上也有变相让统军大将不能长期掌控一支军队的作用! 虽然帝国钉子还没有拔除,但李无锋此时完全没有杯酒释兵权的意思。 只是单纯从战略布局的角度出发,希望统军大将和不同隶属的三川边军能够更多一些历练。 当然,要想这样做,雷虎、刘去病是插不上嘴的,需要得到军中老将中大佬的支持! 相比于在平川城的第一军司马,眼下就在身边的第二军庆安无疑是李无锋能够先行商议并寻求支持的最佳人选! 而庆安也不负期待,当即表示愿意接受将、兵分开轮换和换防的谋划,并且主动提出可以去平川和司马谈一谈。 这让李无锋又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此时虽已是深夜,但武川城内的喧嚣声并没有减弱多少。 大量兵士在清理西戎人留下的残尸并运送到城外的碧湖旁,明天早上会在那里进行焚烧。 而骨灰可以直接就地掩埋,能够长眠在西戎圣湖旁边,也算是三川边军对于曾经敌人的最后敬意。 抻抻懒腰,李无锋有些疲惫的从书案里站了起来,三川战事平定后,自己反而需要处理越来越多的政务。 自己对这些一窍不通,只能静下心来一点点向李玄策和杨不平讨教学习。 “唉,还真是千头万绪,一头乱麻啊!” 凛冬将至,眼下三川倒是不缺粮食,不仅仅是藏粮于民让三川百姓皆有余粮掩埋地下。 就是司马偷袭西戎六部后被驱散的近百万只牛羊,现在也已经被马忠驱赶到草原上放牧。 单就这些牛羊就足够三川人吃一个冬天了! 而且牛粪可以作为燃料使用,刘去病在东川,也已经组织人手到圣山伐木劈柴,应该可以确保三川人暖和的度过一个冬天。 不过三川一战,耽误了帝国腹地向三川运送棉花的时日,但只要柴火够烧,依靠以前的过冬衣物倒也不用太过担心。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穷”! 阵亡将士要抚恤! 筹备购买打造兵器的铜铁要在帝国腹地购买! 还有将士们的军饷要发放。 这一笔又一笔的大额支出,让因为三川战事而被掏空的三川郡库捉襟见肘! 面对如此局面,李无锋也有些无奈的不住摇头。 “沐榛,去把杨先生请来。” 第64章 生财有道 杨不平谋军阴狠、谋政毒辣,这是李无锋在执掌三川后对于他的最直观评价。 但谋军谋政,只有奇正相辅、以正驭奇方能长久,所以李无锋始终将李玄策摆在杨不平之前。 一是对外佐证自己无分亲疏,二就是要用李玄策的正驾驭好杨不平的奇! 但面对三川之战后“穷困潦倒”的局面,杨不平的“奇”才是能够快速生财的捷径! 杨不平还是一如既往的一路小跑来到李无锋房前,又深吸一口气顺畅一下呼吸后才敲门进入,一丝不苟的行礼问安。 这一套流程,最近一个月经常上演,李无锋说过几次不要这么刻意,但他依然如故,也只能由他去了。 “杨先生,你看看,这是刘去病刚刚传来的大将军府府库存银情况!” 杨不平却一动也没动,他驻守东川近月,十分清楚三川家底,只是此前驱逐西戎是头等大事,根本无暇顾及而已。 三川战事稍稍稳定后,他就已经开始着手了解三川财政,等的就是李无锋的询问! “少将军,沧元陛下特许三川之民不纳粮,三川也一贯执行藏粮于民的政策,只取少量用于和中原交换盐铁。” “而历年来抚恤阵亡将士,也多以田地抵银,就是军饷也是少量银钱,更多以粮抵银,这些您之前也是了解的。” 李无锋有些诧异的看着杨不平,自己还没开口,这家伙却已经把自己想要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是,当年刚从军时和你相识,不就是想要拿粮换些银钱吗!但今年秋收前西戎侵袭,大半秋粮还没抢收就坚壁清野被焚烧殆尽。” “虽然藏粮于民让三川无断粮之忧,但这以物易物交换盐铁之事,却再没余粮,这次大战,兵器折损还可以过一阵再说。” “但这箭矢的补充却是头等大事!需要大量铜铁。” “另外,三川土地虽多,但这次百姓伤亡惨重,特别是军屯镇几乎个个参战,眼下是有地无人,再用田地抵抚恤,无人耕种之下,岂不是苦了那些遗孀孤寡?” 杨不平却露出了微笑,有些恭维的说道: “少将军,咱们手里可不是没人,得益于您的高瞻远瞩,现在三川可是有整整三万不要钱的壮劳力啊!” 李无锋微微一愣,随后马上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那三万西戎俘虏?” 杨不平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少将军,这三万人虽然不事农耕,但三川百姓即便是妇孺也懂耕作之事,只是苦于无人劳作而已。” “何不将三万西戎人分散交给各个军屯镇,由军屯枪兵看守他们挨家挨户为伤亡边军家里出力耕种,也算是另一种抚恤。” “如此一来,以地抵银依然可以执行,还能解决这三万西戎人的吃饭问题,何乐而不为!” “而且,这三万人分散融入军屯镇,令他们着沧澜服饰,学沧澜语交流,准他们与守寡妇人婚配。” “西戎少年也可任由无子之家认养,用不上几年,这些西戎人又和三川人有何区别?” 李无锋有些震惊的看着杨不平,倒不是他的谋划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 而是因为杨不平自己应该都认识不到,他根本是开创了这个时代民族大融合的雏形,如若成功,必将名垂青史! 被李无锋紧盯着的杨不平有些疑惑,还以为是少将军想继续听一听其他解决府库匮乏难题的办法。 “少将军,另外还有盐铁问题,我们手上虽然没有存粮,但粗略估算也有三十万头牛,只要稍加训练就可以作为耕牛使用。” “在帝国腹地,绝对可以兑换出足够的盐巴和精铁。” 说完后,杨不平眼中突然迸发出一丝寒光,有些阴冷的继续说道: “此外,我还有一计!锻造箭头和锻造兵刃所需精铁不同,对于铜铁质量要求不高!” “草原的铜铁矿石纯度极低不适宜锻造兵刃,但制造些粗糙的箭头尚可,所以西戎人箭矢充裕!” “眼下三川除了三十万头牛,还有近六十万头羔羊,咱们沧澜人不喜羊奶羊肉,养着这些羔羊还会荒废草场,何不用之兑换西戎箭头,弥补箭矢不足的燃眉之急?” 杨不平话音刚落,李无锋就感觉自己的口头盟友铁木真恐怕要吃个大亏了! 西戎侵袭,带来了大量充当粮草的牛羊,那么草原上留存的牛羊就不会太多! 凛冬将至,牛羊早没了孕育幼崽的可能,铁木真一统西戎必然要想办法养活西戎人过了这个冬天。 所以肯定愿意为兑换这些羔羊付出自己暂时用不到的西戎各部存货! 但铁木真注定要被坑的很惨,原因非常简单! 一边是救命的粮食,一边是打仗的兵刃! 仗可以不打,命可以不救吗? “杨先生,此计大善!但我和铁木真口头盟约这件事,三川只有你知我知,恐怕…?” 杨不平立刻闻弦而知雅意。 “属下愿效犬马之劳,去草原上和西戎雄主打打交道!” 李无锋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没想到自己犯愁半天的窘境居然杨不平早有对策,而且兼顾解决了处理西戎俘虏和手上豢养的百万牛羊两件大事! 杨不平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继续献出了真正的谋划银钱之策! “少将军,这次去草原,我想带走私集市的那二十几名闲人,再挑选一百名出生在三川懂西戎语的年轻边军一块前往。” 李无锋有些疑惑,等着他给出解答! “属下想要借助您和铁木真的盟约之便,重开走私集市,彻底垄断沧澜帝国和草原的一切贸易!” “少将军,这可是一本万利的大生意!一方面可以增加府库收入。另一方面,可以彻底断绝帝国中枢与西戎人的往来,防止走私禁物的事情发生!” “只是,如此一来就相当于断了不少世家大族的财路,后患不小!” 一听杨不平的目的,李无锋下意识的用左手抚摸起右手上带着的护腕,而护腕下是一把极其小巧的天机弓。 这也促使他下定了决心! “杨先生,一切由你安排!咱们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算断了他们财路又如何!” 第65章 军府夜宴 李无锋穿着军中小兵甲胄,悠闲的在武川城中走了一圈,城中为数不多的酒馆、食肆陆续有边民赶了回来开业经营。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初来边关时的模样。 只有不少回归人家为祭奠死难者而挂起的白灯笼和犄角旮旯没有清理的斑斑血迹,昭示着曾经的大战和死亡。 走私集市之事,杨不平谋划已久,连夜就已经敲定了人选,天刚擦亮,就迫不及待的离城而去。 据他推断,铁木真并没有走远,此时追赶也可以尽快完成兑换,缓解三川之急。 按照杨不平的谋划,雷虎被安排押送西戎俘虏先行返回东川城,由他和刘去病去拆分这些俘虏。 既要避免同一部族的人过多聚集在一起,又要合理分配到各个军屯镇,还要做好民众的安抚,确保这些人不会被愤怒的三川百姓生吞活剥。 边疆之人早就见惯了死亡和战争,一场战争结束后很快开始新的生活,然后等待下一场战争的来临。 在周而复始中已经度过了整整三十年的三川,并不需要李无锋再去做些什么,就可以平顺的舔舐伤口。 今天将是李无锋在武川的最后一天,他想要再看一眼这个埋葬了自己曾经恐惧和迷茫的城市。 也是和曾经拼命争先却依然晋升无门的那个边疆小兵无锋做最后的告别。 这一次离开武川城后,世间就只有贵为执掌三川军政大权的三川李氏族长李无锋! … 返回东川时,路边的草木已经愈加枯黄,一队又一队的军屯兵运送着一车又一车的柴木去往一个又一个军屯镇。 可见刘去病留守东川这段时间做的很是不错,李无锋自己也有些感慨,还真是捡到宝了。 东川城内的商贾之家早就已经开始开门纳客,但军屯兵和三川百姓的陆续离开,让他们的生意有些衰落。 现在边军回来咯,个个又拼命站在街上招揽起顾客。 李无锋进城前,先去了一趟城外圣山旁的英魂碑,三川光复,告慰李玄机是为人子的本分。 同时,李无锋树碑立传后,三川诸将每次班师回城,都会到英魂碑招魂祭奠,这已经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等到李无锋回到镇西大将军府,已经是华灯初上时分了。 洛浦和陈燕跟着他一块返回了东川,守平川的司马昨日也被传了回来。 承继三川后,李无锋还是第一次将这些三川老将们聚拢在一起。 这当然是刻意而为的结果,虽然这段时间,各军军长都在他麾下尽职尽责的执行过军令。 但掌控三川郡的传承接续毕竟不是过家家,需要有一个正式的仪式。 特别是李玄机陨落时没在现场的庆安,也要有一个妥善认主的机会。 李无锋自己带过来的嫡系如今在城中的只有一个曾经是军屯兵的刘去病,既是三川资历最老的一批老枪兵,又不是曾经谁的麾下。 可以避免很多同堂并肩的尴尬和无端腹议不满。 当然,依李无锋的经验阅历,思虑不可能会如此周全,基本上都是杨不平临行前的提点和刻意安排。 之所以要留下刘去病,也是因为他留守东川掌控防务,算是防备不时之需。 高坐在白虎皮覆盖的将军椅上,三川诸将也陆续进入大厅,按照位次顺序排列。 等到站定后,分别站在最前面的李玄策和司马率领众将单膝跪拜在地! “恭贺少将军光复三川,得胜班师!” 李无锋面无表情的请诸将站起,并一一落坐,这就算是主次名分已定。 左手边的一排是李玄策、庆安、马忠,右手边则是司马、洛浦、陈燕和刘去病。 这是按照辅臣和外将进行的划分,沧澜帝国以左为尊,而左手边这三人乃是李玄机临终前指明的最信任之人,算是托孤重臣。 原本在大将军府中并不讲究这些礼仪之事,毕竟唯一出身有品之家的李玄策长于政务,对于精研礼仪兴趣不大,知之不多。 大将军李玄机就因为不重礼仪还曾被帝国的礼官参过一本。 但裘夫子的到来,算是弥补了这项空白,也省的老被帝国来人训斥不懂礼数。 虽然掺和了诸多缘由,但李无锋入夜召集诸将的本意就是宴请有功之人。 也就是喝喝酒,闲聊一通,加深下感情! 毕竟镇西大将军府虽然有独立任命军职之权,但最高也只能到军长一职。 沧澜帝国军制中再高一级的杂号将军和更高的重号将军合称封号将军,那是帝国皇帝才能赐予的。 按照司马等人的功绩,实际上早就可以晋升封号将军之列,但李玄机数次上表请封,均无下文,只能无奈多给田地。 只是这许多田地,这些大将要之无用,基本上都会转送给军中遗孀,后来李玄机也就不再赏赐。 所以这些老将们在三川实际上已经是封无可封,甚至连赏都已经无法再赏。 李无锋就是想要收买人心,都有些无计可施! 不过,杨不平这家伙属实是另类谋士,居然还是让他想到了一个妙招,虽然李无锋有些抵触这种行为。 但奈何杨不平毕恭毕敬的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不厌其烦的劝说之下,也只能姑且一试了! “无锋少不更事,此次西戎侵袭,御敌谋划之间全凭诸位鼎力相助,才能光复三川,得以告慰家父在天之灵,我先干为敬,聊表寸心!” 酒宴随之正式开启,满屋都是军中悍将,推杯换盏之间早就没有了太多最初的约束。 就是刘去病这个新人,也能迅速融入其中,和陈燕大声研究起枪兵防御骑兵之道,引得司马一时技痒。 三人在一旁的沙盘上推演起来,吵的不亦乐乎! 洛浦和马忠靠在一起,大声说起了儿子习武之事,马忠微笑着有些木讷的喝着酒,却并不多言。 还是走上前的庆安悄悄对李无锋说起,原来洛浦想和马忠结个儿女亲家,但马忠嫌弃洛浦独子文不成武不就,一直没有松口。 说完还和一并上前的李玄策挤眉弄眼的哈哈大笑起来,显然心情十分不错。 第66章 墨隐离姜 李无锋尽兴的和几位将领频频举杯,又找个差不多的时机,对一边和马忠吵闹,一边观察这边情况的刘去病使了一个眼色。 刘去病赶紧找了一个由头离开沙盘,举着酒杯大笑着走到大厅中间。 “诸位将军,咱们都是刀口舔血,尸山血海里滚过三滚的人。” “正所谓今朝有醉今朝醉,我特请了前些日子河西郡守张守常送来的舞娘起舞助兴!” “诸位,我这可是借助了留守东川的职权之便,少将军如若怪罪下来,你们可得替我求情啊。” 大堂诸人都是三川头面人物,岂能听不出刘去病话里的含义,心里都明白,这就是少将军的恩赏。 只不过自己这些人算年岁都是少将军叔叔辈了,直接赠予实在是有为老不尊之嫌。 所以才通过刘去病这个年纪差不多的嫡系说出,否则谁敢私自动用赠予大将军府少将军的舞娘? 李玄策首先站出来应对,直接躬身向李无锋行礼后大笑着说道: “少将军莫怪莫怪,诗文上说,河西出细腰,今日就算让我等开开眼界,玄策在此多谢少将军成全了!” 诸人随后也一一起哄称谢。 李无锋佯装气恼的呵斥道: “你这刘瘸子,说的我好像多小家子气一样,还不快快请上来!” 一时之间主宾欢笑一堂。 等到河西郡送来的舞娘一出场,登时让人眼前一亮。 一个个杨柳细腰的年轻女子,身材摇曳,楚楚动人,轻歌曼舞间让人迷醉不知何处。 特别是领舞之人,将阴柔之美发挥到了极致,一举一动、一飞一舞、一转一动中协调顺畅,肢体腾挪舒展,实在是美妙至极! 一舞毕,诸人皆是一阵沉默,久久回味在舞姿之中。 还不等众人反应反过来,鼓乐声再起,声调高扬,众舞娘分列成阵,手中持扇,合如枪、张如盾。 如战舞一般演练攻守军阵,眼神中隐含刚毅,充满了别样风情! 不等这一曲结束,李无锋就挥手将刘去病叫了过来,在耳语几句后,后者离开片刻后折返了回来。 这时恰好曲风一变,婉约回转之中,众舞娘如同众星捧月一样烘托着领舞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原地回旋,仿若一朵盛开的荷花。 等到这一曲结束,还不等舞娘们再次起舞,李无锋已经拍手称赞道: “好好好!河西多细腰,果然名不虚传!来人,赏酒,也请诸位姑娘歇息片刻。” 说完,就有杂役端着酒杯走了上来,主家有赏,舞娘承接是规矩,所以十几位女子接酒后一饮而尽。 酒气晕染,更显妩媚! 有几名胆大的舞娘甚至开始用眼神环视周围众将。 “不错不错!” 李无锋一边夸赞一边示意可以再舞,随之鼓乐再起。 但他的眼神却已经死死盯住了领舞之人,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领舞者虽然有些恼怒,但以技示人、以色媚人,本就是舞娘谋生之道,也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反倒是诸将见此情景,有些暧昧的轻笑起来,军中之人没有那么多的腐文酸气,将军年少,美色诱人也只当做是人之常情。 只是这一曲舞罢,却迟迟没有了下一曲,因为舞娘中居然有人开始踉跄着倒地不起。 瞬间引起了诸人疑惑! 倘若一人摔倒还可以当做是意外,那接二连三的舞娘倒地,就肯定是有意为之! 领舞之人也同样察觉了不对,踉跄的向前走了几步后突然向前坠倒,可就在即将倒地的一瞬间。 只见她单手撑地,整个人直接飞跃半空,借助前冲之势,向着李无锋冲了过来。 另一只手在腰间一闪而过,就有一缕剑光出现! 只是这缕剑光注定无功而返,因为一道灰影从李无锋身后闪现出来,手中一杆短枪如蛇吐信。 一声脆响过后,领舞之人已经被击退,借力回返到舞娘中间,一个踉跄之后一手撑剑单膝跪地! 此时众将也反应过来,有的拔出腰上短刀,有的拎起坐椅,呼啦一下围拢在李无锋身边。 眼见事不可为,领舞回眸扫视一眼后,提剑而起就准备突围而去! “那几个舞娘也是你的同伙吧?她们没你功力深厚,现在已经即将昏迷。” “你也许能趁着药效彻底发作之前冲出将军府,但我保证,会从这些女人嘴里撬出来你的出处!” 李无锋冷冰冰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杀意! “我会无所不用其极的查出你的底细,灭杀掉所有和你有关之人,鸡犬不留!” 女刺客终究不是铁石心肠之人,缓缓转过身来,任凭已经冲进来的兵将围拢在身旁。 “堂堂三川之主,镇西大将军府掌舵人,没想到居然是如此阴险小人!” 李无锋不置可否的凝视着她,反问道: “你知道你为什么露馅了吗?” “因为这是你和我的第四次碰面了,虽然你每一次的面容都不同,但无法改变你眼神中的冷漠杀意。” 女刺客抬起头,仔细注视着眼前被层层保护起来的男人,除了之前的刺杀外,有些疑惑自己什么时候和他碰过面。 李无锋如唠家常一样闲聊起来,主要目的是要等待迷药生效。 “三川沦陷时,我曾伪装成西戎人混入王庭金帐刺杀西戎王铁木真!恰好在帐内见过你伪装舞娘时的风采!” “随后,我藏身在王庭金帐外的山丘草丛中与你对视而过,而我的生死兄弟却被西戎大扎哈一箭殒命!” “当时我不过是一名边军无名小卒,自然不会入了你的法眼!” 女刺客微眯双眼,露出思索的神情,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恨恨的说道: “当日,我行刺铁木真时被戒堂首座阻挡,变相救了伪装成西戎人的你!山丘之上,我因你是沧澜人而放你一马!” “可恨!我离姜两次行刺失手之人居然曾被我两次救过!天意如此,已非人力可及!” “恳请少将军放过我的诸位师姐妹,千刀万剐皆由离姜一人承受便是!” 恨天喃喃念叨着离姜的名字,眼神中连续闪烁。 “离姜?你是墨隐离姜!” 第67章 天下即墨 墨隐虽身在江湖,却不是一个江湖门派,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也无人知晓。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墨隐大多数时间都会主动选择销声匿迹。 只有在朝堂可能发生重大变动时,才会陆续有传人现世。 而墨隐的传人,或纵横捭阖跻身朝堂,或武道纵横立足江湖,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而离姜是最近几年突然冒出来的墨隐传人,以刺击之术威震江湖。 恨天即便投身在大将军府,但始终是江湖人,对江湖事知之甚详,这也是他身为贴身侍卫所必须要了解的情报。 李无锋简单听完恨天在耳边的轻声汇报后,离姜已经有些站立不住,整个身体开始摇晃起来。 李无锋在认出女刺客身份时,就让刘去病找到大将军府的医师在赏酒中下了快速见效的麻醉之物,离姜能挺这么久也确实异于常人。 要知道边关武将的府邸医师,对于其他疾病可能不甚了了,但对于麻醉、外伤之术,绝对是首屈一指! 发现自己的神志开始有些恍惚,离姜突然抬起剑,却没有对任何人发起攻击,反而向身后一名已经瘫倒在地的舞娘刺了过去。 但在剑将入体前的一瞬,她握剑的手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怎么也伸不出去! 犹豫片刻,离姜一声长叹,提剑就向自己的脖颈划去,但恨天此时已经赶了过来,一掌拍下软剑,顺势又一掌拍在她颈后。 离姜只感觉眼前一黑就缓缓倒在地上! 夜宴到此,显然无法继续,众将一一拜别而去。 李无锋叫住准备离开的陈燕,请他把小舞那一队女兵调来大将军府,半个时辰不到,女兵们就已经赶了过来。 小舞带人把离姜和舞娘们一起抬了下去,在正式审问前,这些女兵需要替舞娘把衣服更换,同时要搜身确保没有暗器留存。 忙活了好一会,小舞才把五花大绑的部分舞娘再次带上大厅。 这些是被刘去病暗中观察确定曾环视过周围环境的舞娘,离姜的师姐妹不出意外就是在她们中间。 至于最后离姜想要刺死的舞娘,已经被小舞单独押送到了别处。 恨天用数根银针刺入穴位,这才将离姜的面具取下,露出一张二十左右年华,有些苍白的娇容,虽无粉黛渲染,依然美艳不可方物。 刘去病又找来医师,混杂了一些草药碾碎出汁液,放到这些舞娘鼻子前闻上一闻,没一会,离姜就率先醒了过来。 只是她朦胧间已经发现自己的衣服曾被替换过,眼神瞬间清明,周身开始剧烈的挣扎,抬头怒视李无锋,却咬住牙关没有说出一句话! 李无锋坦然面对这双欲杀了自己而后快的美目,饶有兴致的看着婀娜身姿的挣扎。 “啧啧啧!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小舞,去扶她坐起!” 一声令下,一旁的小舞搬来坐椅,从地上扶起离姜坐了上去,大概是同为女子的感同身受。 小舞低声告诉离姜衣服是自己给她换的,这才安抚下怒躁的情绪。 等到其他三名舞娘陆续醒来,李无锋这才慢慢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们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我也不想多废话!离姜,我可以放过你这几个师姐妹,但你是否愿意说一些会让我感兴趣的东西哪?” 离姜沉默了一会,能用女兵给她换衣,让她对于李无锋的观感大为改善! “少将军,非我不说,而是我所知之事,恐怕无法解答你心中疑问!” “您既然知道我出自墨隐,大概也知道墨隐向来是听天命行人事,我所行之事均为接到墨隐天师传令而行。” “至于天命到底是谁,背后又有怎样的交易和阴谋,非我一名刺者所能知悉!” “离姜自知今日难逃一死,但我这些师姐妹在江湖中并无恶名,应该罪不至死,恳请少将军放过。” 李无锋闻言后看向一旁的恨天,后者微微点头,示意江湖传说确实如此,这才继续问道: “墨隐,好大的名头,也敢自诩为天命?” 离姜却露出有些诡异的甚至带有一点蔑视的表情说道: “墨隐从不敢妄议天命,而是随天命而生,辅助天命铸就帝王之业,成就天下即墨!” 李无锋虽然有些奇怪离姜的表情变化,但也猜测出墨隐所谓的天下即墨,必然是不为当下世俗所容的理念! 至于什么辅助天命?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就是扯淡!根本就是投机政坛、寻求庇护、传扬教意的另类宗教而已! “你就是因为这个…嗯…应该算信念吧!所以加入墨隐?或者被墨隐培养?甚至可以杀掉自己的至亲?…嗯…应该是你的姐姐吧!” 李无锋的话让离姜第一次露出了慌张的神情,甚至可以用大惊失色来形容! “你…你怎么…” “你很奇怪我是怎么知道她是你姐姐的吧?很简单!我就是你们墨隐天师说的天命,所以掐指一算就能知世间万事。” 李无锋说完,有些忍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 其实刚刚他也不过就是诓诈一下离姜,落入敌手的女子,自刎前也要杀掉的自己同伙,必然是她最为重视的人! 小舞刚刚在扶起离姜时曾专注的看了好几眼,李无锋猜测应该是离姜和被她单独押送走的那位女子有些相像。 所以就随口一说,没想到却引起离姜这么大的反应! 离姜又怎么可能会相信李无锋这么神棍的答复!稍微思虑一下后也猜测到是自己最后想要杀掉姐姐的行为引起了注意! 所以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又恢复到了平静如水的表情,但口中却愤恨的说道: “也许有人会为了什么信念而抛妻弃子!但我不会!我宁愿亲手杀了姐姐,也不想她落入敌手而饱受折磨!” “但…我实在是下不去手!我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师姐、师妹!” 这一刻离姜脸上虽然还是冷若冰霜,但话里行间已经充满了人间风情! 第68章 知语花果 离姜话音刚落,她身后一名有些年长,一直沉默低头的舞娘,猛地抬起头恶狠狠的说道: “离姜!身入墨隐,在世间就再无牵挂!你却因俗事迷情,显露墨隐隐秘,其罪当诛!天师必不会放过你和你的宗门!” 面对年长舞娘的突然暴起,另外两名舞娘却大声对着离姜哭诉起来! “师姐,不用管我们了!真的不用管我们了!” 突然出现的变故,除了小舞露出有些诧异的表情外,李无锋、恨天和刘去病三人却相视一笑! 而离姜在被突然呵斥后,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冲着李无锋怒斥道: “卑鄙小人!你给我们下了何药! 李无锋则是淡然一笑! “离姜姑娘,莫要惊慌!天下何药能让人吐露真言?我不过是请你们闻了闻三川特产知语花果而已!” 知语花是只能在碧湖边生长的野花,西戎人常用它的果实来镇痛疗伤,后来被三川边军学了过来。 李无锋混迹碧湖狩猎时,发现这个所谓的知语花在现代有个更加魔鬼的名字,罂粟花! 这个时代因为无法对罂粟果提纯,所以成瘾性不强,少量使用确实能够镇痛,而且能够有轻微的制幻作用。 不少边军将士将这些知语花泡酒喝,经常是边喝边哭,闹出过很多糗事。 刚刚唤醒几位舞娘时,李无锋叫医师使用了一点知语花膏,实际上就是故意引起她们情绪的波动,在不经意间透露些隐秘出来。 离姜叫破被下药后,身后三名舞娘也渐渐平息了下来,知语花膏只是微量的致幻剂,被发现后很容易摆脱情绪的波动。 但此前几人的对话就已经足够透露出太多信息了! “没想到,天下闻名的墨隐居然是靠这样下作的手段控制闻名天下的离姜!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 从暴起舞娘的话中,不难看出,离姜加入墨隐是因为家人和宗门被胁迫。 李无锋有些感慨的摇了摇头,甚至有些可怜起眼前这个比现在的自己大不了几天的女子。 “小舞!” 得到李无锋示意的小舞很快把离姜的姐姐带了过来,两人确实有些相像,只是姐姐举手投足间平添了许多妇人滋味。 任凭离姜杀人时如何冷酷无情,在面对亲姐时,也终究暴露出脆弱的一面,虽然满身束缚也尽力将头靠在姐姐身上,口中只是不住的说着“对不起!”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离姜的姐姐并非习武之人,选择这样的人进入刺杀团队,简直是匪夷所思! 不过从暴起舞娘杀人一样的眼神中,众人也能大概猜测出一些端倪。 “你姐姐已经怀有身孕,我府中医师已经看过,歌舞劳身却并未动了胎气,也算万幸!” 李无锋有些感慨的轻声说完,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涌了上来。 大将军府夜宴被刺客搅乱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东川城,可眼下要如何处理离姜和众多舞娘却是一件难事! 于情于理,这些人肯定不能活! 但这突然冒出来一个不懂武艺的孕妇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什么墨隐天师属实给李无锋出了一个难题,大堂上的恨天和刘去病都在刻意回避他的眼神。 即便都是些刀口舔血、杀人如麻的主儿,但一尸两命这种事,就是草原上的饿狼都干不出来! 作为天下闻名的刺者,离姜天生具备超乎常人的感知能力,否则也不会被墨隐想方设法吸纳。 她感受到李无锋的犹豫不决,眼神中闪现出一丝希望的神采。 “少将军,离姜虽两次刺杀,但皆以失败告终,且没伤害三川一兵一民性命!” “王庭金账中离姜虽非有意,但毕竟有助您脱身之实,恳请您放过我姐姐和两位师妹,我愿受千刀万剐之苦,以偿冒犯之罪!” 话音刚落,离姜的姐姐和师妹同样哭泣求情,让李无锋有一种在肥皂剧中充当反派的即视感。 “你若身死,墨隐岂能放过你的至亲和宗门?放不放她们又有什么意义?” 离姜却冷漠异常的说道: “墨隐临时在河东郡另有行动,致使原定辅助我行刺的人手不足!监督者自作主张就近将我师妹拉来协助!又强压有孕在身的姐姐逼我就犯。” “如今,刺者和监督者同陷大将军府,刺者失败,必死无疑!只需把我俩尸体悬挂城门,就可打消墨隐疑虑!” “届时自然会放松对一个已经死了的刺者的家族和宗门的把控!也不会有人特意注意到我姐姐和师妹的回归。” 暴起舞女听到离姜的回答后,气急败坏的呼喊起来! “离姜,你想得美!墨隐天师、无所不知!岂能被你哄骗!就算你我身死道消,也定不会放过你们镜月宗!” 一旁的李无锋却嗤之以鼻的说道: “如若天师真能无所不知,又何需辅助所谓天命,成就天下即墨!自己直接天命所归当皇帝算了!” “小舞,你的人也需要见见血了!这个什么劳什子监督者交给你处理可否?” 在得到肯定答复后,李无锋吩咐刘去病按照离姜等四女身材容貌,去找来新死之尸,再由离姜易容。 “离姜,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至于能不能瞒天过海,就只能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你既然选择了救你姐姐和师妹,自然就要承担救他们的后果,如果你的宗门和至亲因此罹难,你也莫要埋怨我三川!” “我麾下大将见过你们的长相,所以,你们几人也不能在东川城再露面,就暂时住在大将军府吧!” 说完,就让恨天放开几人,但除了离姜外,却并没有拔出其他几人身上的银针,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威胁和保障。 离姜骤然获得自由,心中还有些迷茫和犹豫,就听到李无锋继续说道: “听你之前所说,难道你之宗门是在河西郡地界?那离三川不过就是玉关之隔。” “你也可以迁移宗门来三川,大不了就放在我的军营里,想来那位墨隐天师还不敢贸然来我的军营中要人吧?” 第69章 上表陈情 离姜眼前一亮,江湖宗门如能得到官方庇护,生存环境将大为改观。 包括西戎戒堂首座、北庄恨天,亦或者墨隐天师,无论武功多高,也抵不过千军万马。 无论杜撰的武学认知有多高大上,还是要货与帝王家! 这就是宗门生存的哲学,否则大可当个马放南山的闲鱼野鹤,何苦任人驱使? 墨隐离姜看似好大的名头,但她自己也知道,在封疆大将面前,当用即用,至于不当用那就再找当用的宗门就是。 这些年听命墨隐天师,何尝不是在苦苦寻找庇护,彻底让宗门和自己摆脱操控! 所以,离姜终究低下了伪装的高昂头颅,双膝跪地郑重的对李无锋行跪拜大礼,却一言不发转身随小舞而去。 武者的价值不体现在语言上,千言万语也抵不上找准时机递出投名状更实际! 等到所有人离开大堂,李无锋才有些疑惑的向身边的恨天询问道: “墨隐绝不是普通江湖宗门,这个离姜所说之事又有几分值得信赖?恨天,我需要一个解释!” 没错! 留下离姜并不是李无锋的主意,而是恨天悄然的建议。 李无锋确实干不出一尸两命这种事,但对一个没有武功的妇人搞个终身监禁,算什么难事? 至于离姜? 这样神出鬼没的刺客,而且能够被人以宗门和至亲轻易控制的女人,死了远比活着让人放心! 经历血战见惯生死的李无锋,终究无可避免的走到了漠视别人生死的十字路口! 恨天低头恭恭敬敬的回答道: “少将军,墨隐不是江湖宗门,但离姜却是江湖人,属下也是江湖人,江湖人有江湖人的顾虑和规矩。” “最重要的是,离姜是墨隐离姜,而墨隐只在天命有变时出现!” 恨天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他的意思李无锋已经听的明明白白。 离姜是江湖人,就有江湖人的需求,有需求就可以被掌控! 而墨隐这两个字,在朝堂和江湖有天命变动的意味! 天下知名的墨隐离姜在三川效力,这意味着什么? 已经不言而喻! 墨隐难道还能站出来昭告天下,说离姜叛变? 连自己的人都管不住,还罔谈什么天命! “恨天,你是江湖人,离姜宗门之事就交给你负责。” 李无锋想了一想后,才继续说道: “河西之地有玉关相隔,我们插手不到,如有需要,你可以去找玉关赵毅,他应该会提供一些帮忙!” 恨天得令而去,李无锋知道他也有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江湖朋友散布在三川,这些人实际上也是庇护在大将军府讨生活。 … 翌日清晨,李无锋刚从房中走出,就看到离姜和小舞在练习剑术,准确的说,是离姜在教导小舞练剑。 见到李无锋出来,两人忙收剑施礼。 “离姜,你和小舞很投缘啊。” 离姜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冷漠神情,只是不再易容,而是不施粉黛的以本来面目示人。 “少将军,舞队长说想要学一些搏杀之术。” 李无锋了然的点了点头,看来小舞这些女兵还是对“以血洗身”怀有执念。 “好,小舞,你可以把你这一队女兵都带来跟离姜学习,将来上了战场,也可以上阵杀敌,你可要力争做三川,不,是沧澜帝国第一位女将军!” 李无锋表情严肃说出的这番话,让小舞激动不已,赶紧跑出去召集姐妹们跑来学习。 离姜双眸中也隐隐显露出一丝光泽。 “少将军很会哄女孩子开心啊!” 如果是寻常女子说出这句话,定然是充满了骄横媚态。 但从离姜嘴里说出,却很明显是不相信女子可以成为将军的说法。 李无锋却感觉到有些奇怪? “咦?江湖儿女难道还有会讲究男女尊卑吗?” 离姜微微叹气。 “唉!杀人易,扭转人心却难!江湖女子,终究也是要相夫教子的。” 李无锋却大大咧咧的说道: “上阵杀敌是上阵杀敌,相夫教子是相夫教子,这是两件事,谁说上阵杀敌就不能相夫教子?” “既然从了军,那么她们首先就是一名三川边军,贼寇来袭就要上阵杀敌!” “就是将来她们嫁人生子了,只要还没有脱离军籍,就一样要履行责任。” “三川以军功建郡,女兵如果功勋卓着,一样会授予军职,照样可以当一名女将军。” 离姜眼神恢复了平静,依然有些清冷的说道: “好,我会用心传授她们些适合女子的搏杀之术。” 说完,用眼神看向了李无锋身后空无一人的地方,微微躬身致谢。 … 大将军府大堂。 李无锋刚刚进入,就被李玄策火急火燎的拉到后堂。 “少将军,如今三川已经光复,按照常例,需要上表帝国中枢,准许您承继大将军之位。” “这可是关系三川承继的大事,名分早定,才好名正言顺啊!” 李无锋挠挠头,这确实是一件大事! 但也是他现在有些刻意要回避的大事! 刚一执掌三川大权,他就和杨不平翻找到了当年册封镇西大将军的诏书! 确定了诏书中的确是“三川李氏永镇三川,世代袭爵”。 而不是民间流传的“镇西大将军世袭罔替,永镇三川”。 这微小的差别就意味着,如果上表承继,帝国沧元皇帝很大可能会按照诏书上的世代袭爵,而册封李无锋爵位! 但爵位不代表实权,自然更不代表承继镇西大将军府! 而在三川这样的军镇,帝国腹地中爵位所能代表的声望和名望一毛钱都不值! 只有实实在在的军权才是根本! 上表承继三川就意味着可能失去军权,但不上表承继三川,恐怕连一个正统的名分都没有了! 除非李无锋现在揭竿而起,直面帝国百万大军和数千万黎民百姓,否则就只有上表陈情这一种途径争取到正统名分了! 但沧澜帝国会容许一个游离在中枢之外的三川郡长期存在吗? 沧元皇帝会给这样的机会吗? 这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第70章 军策学宫 虽然李无锋有些犹豫,但李玄策却认为此时恰好是上表陈情的最佳时机! 一则是三川光复,少将军居功至伟,民心拥戴,且世袭罔替之说天下皆知,贸然更迭民间非议不少,这是人和之势! 二则是马上征战,少将军运筹帷幄,三川边军心悦诚服,加上李玄机多年经营,军权牢固,这是地利之势。 三则是皇权更迭,沧元帝御驾五十载,如今已是古稀之年,几大皇子夺嫡之争愈演愈烈,拉拢三川军镇无疑是重要砝码,反之亦然,这是天时之势。 最重要的是,此时凛冬将至,三川大战刚刚结束,民政凋敝,三川百姓安稳过冬还需少将军鼎力谋划。 所以此时上书,无论结果如何,李玄策推断帝国中枢也要等到来年春天才会正式行文任命,并告知天下。 而这整整一冬天,就是留给三川或者说是李无锋自己周旋腾挪的空间和时间。 李无锋也知此事避无可避,且李玄策所说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言,就决定据此行事,令李玄策全权负责此事。 李玄策这个书记参军,原本就负责结交帝国朝堂重臣,帝都消息往来频繁,也能第一时间临机决断。 了却这件大事,李无锋还没容下半刻清闲,沐榛就来通报,负责押送西戎降兵的雷虎已经在前堂等待复命。 雷虎是半夜赶到的东川,已经听闻了李无锋遇刺之事,因此在将俘虏交给刘去病后,就急匆匆来到大将军府。 看着满头大汗的雷虎,李无锋心下有些感动,虽说两人之间一荣皆荣、一损皆损的利益关系越发深重。 但两人在战场上淬炼出的同袍情谊,依然是雷虎发自内心赶来探视的主要因由。 看着雷虎接连灌下几杯茶水,李无锋笑呵呵的说道: “雷虎,你到底今年多大年纪了?如今三川光复,你说个婆姨安个家,也好有人照顾起居,省的总在军营中度日。” 雷虎本就不拘小节,因边关驻守皮肤干裂,又蓄着胡须,看起来似乎和洛浦几人年岁相当。 但他出身帝都,又当过李玄机的亲卫,在边关从军不会比李无锋更长,却是实打实的边军队长身份。 所以一定是有个好出身,而这种人在三川边军中,一般年龄都不会太大。 比如李清心,也就是李无锋曾经的队长,李玄机的三子,就和李无锋年纪相仿,都是十九岁的年龄,过了这个冬天就可以及冠成年。 雷虎喝完水后,舒服的长出一口气,两人心照不宣的没有说起他起早前来的目的,全当是着急复命。 这就是军中袍泽之情,你无事,我心安,仅此而已! “回少将军话,属下今年二十有三了,按说也应该娶妻生子,但家中自小给我定了娃娃亲,就等我返回帝都后成婚。” 李无锋一脸震惊的看着这个放到现代还只是一个孩子年龄的糙汉! 实在是想问一句,你是怎么把二十三岁的自己搞成这个少年老成,不对,是年老色衰的模样! 沧澜帝国虽然是男子二十及冠视为成年,但有品之家一般在十八九岁就会安排娶妻生子,及冠之后就会出任官职。 三川地处边疆,不少男子年满十六就会娶妻,所以雷虎今年二十有三算是妥妥的大龄青年。 按照女子十五及笄可出嫁计算,雷虎的未婚妻恐怕也要二十岁左右了,是否还会等待一个一入三川数年无音讯的边军? 李无锋有些怀疑,但却决不能此时明说! 边军苦寒,没准雷虎就是和自己一样靠着对佳人的思念而撑过来的! “好!如今你也算功成名就,过了这个冬天,我准你衣锦返乡迎娶你的娃娃亲!” 雷虎大喜谢过,又简单诉说了一下押送西戎俘虏路上情况,就准备离开。 但李无锋却叫住了他。 “雷虎,有一件事,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雷虎露出明显的诧异目光望了过来。 “少将军,有何吩咐就请直说就是!” 李无锋却一脸认真的说道: “我现在不是什么少将军,而是一名普通的边军队长,想要找我的朋友雷虎帮忙,自然要征求你的意见!” 雷虎先是一愣,瞬间听明白过来,一拍自己的胸膛,大声说道: “好,我雷虎愿意为兄弟两肋插刀!” 李无锋笑着说道: “两肋插刀倒是不必,但可能需要你受点委屈。” “我想在三川筹建军策学宫,在边军和军屯兵中择优入学,今后边军队长级以上、军长级以下官长必须出自军策学宫。” “我想让你出任军策学宫首任督学。” 李无锋目光炯炯的望着雷虎,这件事在武川城时,他就想和雷虎谈一谈,却被打断,后来再没有机会私下碰面。 原本还想再等一等看,但今天李玄策的上表陈情,让他对于彻底掌控三川,心中开始有些隐隐的急躁。 雷虎初听后,还有些不解为什么不让自己掌兵,但他毕竟家学渊源,而且深通兵略,略一沉思就明白了李无锋为什么说自己要受委屈了! 从军策学宫这个名字就可以推测,这大抵是和帝都学宫一样供世家大族学子研学的地方。 只不过军策学宫是教授兵法韬略,而就学学子是三川边军现任以及以后所有队长以上军职的官长。 这就意味着,今后所有三川军中官长都将出自自己门下! 假以时日,即便自己不在军中,但在军中影响力却会远超统兵军长! 现存的三川这些军长大佬,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将自己培养的军中骨干,送到学宫中成为雷虎的弟子! 天地君亲师! 师徒之谊,可是沧澜帝国公认的五祭之一!岂是军中提点可以比拟的? 一旦就任学宫督学,雷虎就会成为军中大佬的众矢之的,岂止是受点委屈这么简单! 雷虎眼中的犹豫一闪而过,随后就被坚毅的眼神取代! “少将军这是把三川边军的未来全权托付,属下必将不负所托!” 第71章 超凡入圣 筹建军策学宫倒不是李无锋的临时起意,他刚到边关从军后就曾畅想过如果这个时代有军校,自己肯定能更快捷的成为军官。 从李玄机手中承继三川,准确的说,是在走私集市冒领少将军身份后,他第一个想法就是要建一所军校。 要知道,在他曾经生活的年代,有人可是仅仅依靠一所军校就掌控了国家二十几年。 而雷虎出身帝都,长于治军,除了李玄策,三川诸将中只有他是自小就精学兵策,理论水平高出其他人一大截,无疑是掌舵军策学宫最合适的人选。 至于成立学宫之后会面临的阻力,他也早就想好了对策,只要雷虎同意不再掌军出任督学,相信并不会承受太多压力。 眼下除了杨不平,三川诸将已经齐聚东川,无疑是筹建学宫的最好时机。 “沐榛,传令李玄策、裘夫子还有诸将明日上午到大将军府议事。” 传令后,李无锋就回到后堂书案上,按照自己曾经看到过、听到过、经历过的那些军事理论和经验,开始奋笔疾书,谋划出一系列军制改革方向。 他似乎回到了忙于寻找电子游戏通关技巧的时代,费劲忘食的琢磨起来,直到离姜和小舞撑灯带着餐食进入,才发现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李玄机治家如治军,女役只在后宅用于杂事,严禁进入前宅。 李无锋沿袭了这个规矩,但显然不是他对女子有何偏见,而是沿袭府中既有规矩,所有人都会省时省力,又何乐而不为哪? 但女子心思细腻是不争的事实,沐榛在几次进入后堂劝说李无锋吃些东西休息,却被他不耐烦赶了出来,并下令今日无要事不得进入后堂后。 灵机一动,求助到已是军职的小舞进入后堂掌灯送餐,这样一来既没有违背府中规矩,少将军也不好对女子横眉竖眼。 小舞欣然应允,没想到正在教习武艺的离姜也会主动一同前往。 两女的进入,虽然让李无锋有些思路被临时打断的无奈,但沐榛推测的十分准确,三川少将军确实没有再拒绝端进来的餐食。 当然,只要离姜出现在李无锋附近,后堂阴暗中的影子总会有意无意的彰显出自己的存在。 李无锋风卷残云的解决了桌上的饭菜,离姜则避嫌的站在稍远一点的距离安静伫立在另一侧的阴影中并没有随小舞离开。 李无锋脑袋里还在琢磨军制,并没有注意到这些,而恨天所在的区域也没有任何变化,似乎默认了屋内多出了一个人。 等到第二天鸡鸣,李无锋才舒展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身子,从书案后站了起来,他融合了所知一切军事理论融合出来的三川改编方略总算成型了。 如果被其他文史哲学类穿越者看到这本方略,恐怕会嘲笑其中的理论之肤浅,架构之松散,完全是一个四不像。 但李无锋却很满意自己的大作,毕竟除了杀人,他也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认真的对待一件事了! 来回在屋中踱步,再最后酝酿了一下今天议事时要说的话,李无锋感觉到了困意来袭。 “沐榛,去端盆冷水…咦?” 话音未落,离姜已经轻走出了大堂,让他大吃一惊,这才发现屋中多了一个人。 没一会,离姜就把冷水端了回来,随后又陆续把餐食也送了过来,李无锋还以为她是有什么事要找自己。 但等了半天却只看见离姜安静的呆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拿着一本书读了起来,看起来没有任何语言交流的想法。 虽然有些奇怪,但一旁的恨天既然没有出声阻止,李无锋也就权当是身边又多了一个让人视而不见的人,倒也无所谓。 冷水拂面,清醒许多的李无锋灌下一碗粥后,就拿着自己写的方略从后堂走出,沐榛刚刚站在后门外已经通报了李玄策到来的消息。 杨不平不在,自己天马行空弄出来的这些东西,还是需要一名熟悉三川军情的人把关,否则闹出不符合实情的笑话,岂不是贻笑大方了。 李玄策见礼后,坐在一旁仔细研读起方略来,以他这个时代佼佼者的思维,实际上也很难看到军制更改后的未来远景。 昨日刚刚上表陈情,今日就召集议事,他只是单纯的把方略作为少将军应对未来帝国反应的对策。 从这个角度来看,一些策略确实会更好的帮助李无锋掌控边军,虽然会损害边军将领的权利,但也对应做出了一些补偿措施,所以李玄策对此并无异议。 能够得到三川第二人的认同,方略就算是成功了一半。 加上雷虎和刘去病,即便会有些争议,估计顺利推行下去的可能性也非常大。 三川诸将陆续来到大堂,最后进来的是裘夫子。 他身份超然,洛浦、陈燕更是率先施礼,将其请到上座,众将对此并无异议。 李无锋看到这一幕,也难免有些感慨,这个时代纵有诸多不好,但仅就尊师重道这一项已经碾压了他曾生活过的更好时代。 想想也对,知识在任何人类社会都是宝贵的财富。 当获取知识的途径只有师道授业时,裘夫子哪怕嗜酒如命,吝啬小气,但肯无视品级,有教无类,就已经足够让这些平民出身的三川将领礼遇有加了。 更何况,裘夫子因教受难,孑然一身,却浩气不减,始终坚持自己的信念,哪怕陷身在三川这样的苦寒边疆,也依然传播文道。 虽不入圣,已然超凡。 而今天议事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筹建三川学宫。 毫无意外,众人异口同声的一片称颂之声。 三川学宫下设的学院、学堂,众人也一一承诺在自己的辖区内定会全力配合。 至于学宫的学子选拔,后续师资和传授课程,就由裘夫子和他的学生们自行商定。 李无锋更是当众表态,自己除了挂名学宫总长师,负责解决后勤保障外,一切教学工作绝不插手。 筹建三川学宫之事就此通过,裘夫子心满意足的站起身就要离开,接下来的重头戏和他无关,他更全无兴趣参加。 李无锋却一把拉住了他。 “裘夫子,坐下听一听,这可能是你超凡入圣的最大机缘!” 第72章 三川改制 着书立说开宗立派、跻身朝堂泽被万民、教化世人弘文扬礼是这个时代读书人自诩“脱凡入圣”的三大途径。 裘夫子的“有教无类”不被世俗所容,本身又不喜朝堂政事,蜗居边野影响有限。 李无锋筹划学宫,裘夫子之所以如此积极,一是理念相近,二就是因为开一郡蒙学先河的学宫督学等同于开宗立派之功。 假以时日,如学宫经久不衰,又或者走出当世大家,那裘夫子即便百年以后,依然会享有盛誉。 但距离“脱凡入圣”还差之毫厘,勉强算个有名教书匠而已。 所以他闻听李无锋有让他“脱凡入圣”的机缘,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闭起目养起神来。 李无锋哑然失笑,这个时代虽有李圣、王圣、张圣、赵圣等等圣人之说流传,却无儒家之名。 但裘夫子的做派实在是和儒家的大儒做派有些相像,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在李无锋的方略里,裘夫子的存在对于改革军制确实有重要的辅助作用。 因为军改第二条就是要在边军每千人旗中设学宫学塾,军中无论品级均可自愿入学识字习文,并在学塾中设有军策室,供所有入学之人阅读研学兵策书籍! 而这一条实际上就是辅助第一条筹建军策学宫而特意准备的。 军策学宫是要从底层兵士中培养边军低阶队长,一群字都不认识的丘八,如何入学?又怎么研习军策? 所以军策学宫和学塾是相辅相成,一体筹建。 这个建议,让佯装养神的裘夫子两眼放光,高兴的手舞足蹈!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将学塾摆到了军中,军中之兵如能学文知礼,无疑是开教化之功。 而且会让“有教无类”的理念进一步扩散,确实是李无锋所说的“脱凡入圣”机缘。 而李无锋借助裘夫子即将成为学宫督学的影响力,即便诸将对于麾下部众要进入军策学宫研学有些不满。 却也没有太大的反对声音,毕竟谁都有骨肉亲族,未来家中少年开蒙就学,肯定是要在学宫中拜裘夫子为师的。 这个时候谁反对军策学宫,就相当于是反对三川学宫。 除了李无锋外,还没有人真正意识到普通一兵能够按照教化之力学文习字,将会塑造出怎样一支有思想的军队! 虽然这个教化之力充满了李无锋很难认同的糟粕,但生在这个时代,处在现在这样一个地位,面对天地君亲师的愚忠,他唯一的选择只有! 何乐而不为! 本来会很有争议的军策学宫就这样顺利通过了,李无锋深吸一口气,接下来就是真正触碰三川旧将利益的时候了! “诸位,这次三川沦陷,让我深刻意识到三川军政存在突破一点,全线受制的弊端,经过深思熟虑及李参军认可!” “我拟改革三川现行军制,执行战区制,赋予战区军长战时不经大将军府即可自行统帅全军的职权。” 李无锋此话一出,诸军长均挺直腰板正坐,全场鸦雀无声,就是眼神都不敢互相交流。 在现在这个时代,所谓赋予独立统兵大权,实际上就和封疆裂土相差仿佛,三川郡相对独立于帝国的地位也是因此而成。 所以李玄机时代,依靠个人威望分设数军互相制衡,统军军长指挥调动本部出辖区非经大将军府军令不可施为! 一个月前李玄机为确保少将军顺利承接三川,刚刚大开杀戒! 如今三川光复,诸将齐聚东川,谁敢保证少将军不会再搞一次试探? 现在东川统兵可是李无锋一手提拔的铁杆刘去病,众人带的那点亲兵护卫,在东川城内根本无济于事! 狡兔死,走狗烹! 就是没见过,难道还没听说过吗? 但李玄策知道少将军绝没有任何试探之意,因为军改方略撰写的极为认真,而且考虑到了诸多善后事宜,谁会为了试探一下而下如此功夫? 眼见诸将正襟危坐,他清咳了一声后开口说道: “少将军撰写的军改方略,我读来也有许多不明之处,三川之战的问题大家也看的清清楚楚,所以咱们今天就是要集思广益!” “少将军,我看不如就将您的方略全盘托出,大家伙共同议一议吧。” 李无锋感激的看了一下李玄策,所谓议事,就是要大家畅所欲言,否则即便边军改制强推下去,也必然会有阳奉阴违的情况。 李玄策作为镇西大将军府的二号人物,也是边军旧部,影响力并不亚于军中的庆安和司马,此时站出来发声就是在打消诸人的顾虑。 “我的意思是将三川划分为三个战区,分别为东川后备区、武川战备区和平川防备区。” “其中武川战备区,集中精兵强将,不仅要负责武川防御,更要承担未来负责突进草原之责。” “战备区内除武川城可以容许大将军府特许经营的商户入驻外,一切军民禁止入内,现有军屯镇和百姓村落全部撤出。” 李无锋话音刚落,众将就将目光集中在现在守备武川的洛浦、陈燕两位军长身上。 两人默默叹了口气,看来只能按照常态率先表态了,可就在他们准备站起时,却被李无锋直接挥手拦下。 “两位军长莫急,请耐心听完接下来的军制改革后,大家再共同商议。” 接下来他将自己的设想一一陈述了出来。 武川战备区是把武川范围彻底纳入军管,完全变成了一个大军营! 而平川防备区则是如现在一样的军民混居,至于为何叫防备区,李无锋没有多说,众将也心照不宣的没有提及。 最核心的军改集中在东川后备区。 一是取消所有军屯镇,保留年轻军屯枪兵组成后备军,其他军屯兵就地化民,分配土地,散落在除武川战备区外的三川五百里大地。 二是后备军升级为边军正规军序列,只在农忙时返家务农,平时完全参照边军正规军管理和训练。 三是三川各军如有退役、战时死伤,均由后备军直接补充兵员。 四是后备军每年一次补充兵员,三川所有十八到二十八岁之间的男子农闲时必须经过一个月整训后参加预备兵选拔,所需花销由大将军府直接拨付。 第73章 百年大业 这项改革,目的就是确保兵员的整体素质,而且经过后备军的统一训练,补充进边军各军的后备兵可以快速适应军中,不用再行训练。 而适龄男子参训选拔,实际上就是变相的全民皆兵,远比军屯兵终身服役高效许多! 毕竟像刘去病这样身残志坚的老兵绝对是凤毛麟角,大多数过了一定年龄就已经不堪征召了。 虽然这项政策使军和民分开,变相削弱了统军军长既管军又管民的权势,但确实更适合现在三川军屯兵老去的现状。 因此边军旧将依然没有过多参与议论,等同于默认了三个战区划分的改革。 但接下来的方略就彻底打破了三川边军的既有利益。 因为李无锋要把眼下所有边军加上已经参战的原军屯兵共计八万人刨除老弱病残的近一万人后,彻底打乱按照三大军区重新划分。 其中武川战备区设军长一人副军长两人,要囤积整整五万大军,包括两万边军骑兵队和三万边军步战兵。 而平川守备区设军长一名副军长两名,统领两万边军步战兵。 而东川后备区则变成后备军的常驻地,初步定额是四万人,设军长一名,副军长两名。 这样的改制瞬间引燃了大堂内的交头接耳,这种打乱整合加上军策学宫的建立,等同于让三川军中大佬们数十年经营打了水漂。 而且,三川将领不过就是眼前这几人,现在虽然有排名之分,但却平起平坐,一旦分兵后,注定只能有三个战区的军长。 其他人岂不是立马要变成下属? 一朝天子一朝臣,少将军上位,两名他的嫡系肯定要谋求更高的军阶,难道三川这些老人就注定只能为新人让路吗? 要想不让这帮老将心里犯嘀咕是绝不可能的,李无锋赶紧加快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诸位!诸位!之所以要划分出正副之分,只是为了方便战时指挥,如摇摆不定或者军策相左,则由军长做最终的决断。” “而平日里三位军长依然是各司其职,无分高下。” 李无锋的补充并没有打消诸将的疑虑,反而让议论声更大了。 直到庆安清咳了一声,才逐渐安静下来。 庆安是李玄机伴读出身,虽然军中排位在司马之后,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真正的三川边军第一人。 否则李玄机也不会把最重要的平川城交给他来镇守。 李无锋曾想过是不是要先和庆安提前通报一下自己的打算,但想了许久还是决定放弃。 因为如果庆安都不支持这次改革,那么军改已经注定会失败,提前告知又有什么意义。 李无锋也知道眼下实际上并不是马上进行军改的好时机,三川光复即便不能论功行赏,也不适宜在此时打乱既有军中秩序。 但奈何时不待我! 一旦来年冬天帝国传回的消息对李无锋不利,他只有稳稳抓住兵权,才能有一丝回旋余地! 所以他要尝试一次推进改革,如果成功,那么无论镇西大将军是否姓李已经无关紧要! 庆安并不清楚这些情况,但李无锋相信李玄机的眼光,也愿意相信庆安的忠诚! 当然,这个忠诚现在还不会是针对李无锋,而是对于已故的李玄机! 果然,庆安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话,就把众将拉回了主题。 “诸位稍安勿躁,我等还是听一听少将军对掌军之人的安排再行讨论可好?” 李无锋立刻松了一口气,如果会议就此进入争辩,只怕就很难再进行挽回了。 但如果将自己对于掌军人选的意见说出,那么诸将反对时,也会注意一下分寸,这也算变相的分化一下老将集体。 “如庆军长所说,我确实对于三个战区的掌兵之人有些想法。” “首先是平川的防备军,军长为庆安,副军长为马忠,另一名副军长暂时空缺。” 马忠能力中庸,沉默寡言,但却是很好的执行者,而庆安在军中的地位也能掌控住两个人之间的主动权。 这对组合并不会引起太多争议,所以李无锋先说了出来。 “接下来是东川,拟由我本人担任后备军军长,第一副军长为刘去病,第二副军长为军策学宫督学雷虎兼任。” 后备军名为后备实际上就是未来三川边军的摇篮,虽然战力不强,但人数不少,且少将军的嫡系大将都在此军中任职。 说明少将军是想彻底掌控住三川兵源,想来这也是容许统兵大将能够自行决断军区事务的前提。 对此,众将并无异议,掌控三川本就是李无锋的家事,少将军领衔东川后备区,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整个大堂上,除了司马、洛浦、陈燕外,其他人都有些放松了下来。 而三人却紧张的正襟危坐,毕竟谁正谁副可是关系军中威望,按照常理来说,应该是现在军中排名更靠前的司马任职军长。 但李无锋的思路却让人大吃一惊! “武川战备区,拟由陈燕出任军长,第一副军长司马,第二副军长洛浦!” 这个拟任命的安排实在有些让人匪夷所思,就是三人也是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司马满是大胡子的脸上已经浮现了明显压抑怒火的涨红,就是陈燕也是一脸疑问的看向李无锋。 反倒是洛浦大手一拍老搭档,有一种明显的恭喜意味。 而李无锋则是继续耐心的解释起来,只是这个解释显然是针对着马忠。 “现阶段和西戎的攻防之势中武川需要更多承担防守责任,因此擅长防守的洛军长和陈军长都是上佳人选。” “洛军长长于谋划,而陈军长敢于决断,因此我认为由陈军长出任武川战备军军长更符合实际情况。” “但从长远看,西戎草原是我三川进一步扩展的唯一方向!” “所以进攻为主的边关骑兵需要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带一下,防止近期无大战而锐气丧尽!” “所以需要暂时委屈一下司马军长,等到三川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咱们西出草原时再唱主角。” 第74章 适得其反 李无锋一口气说完后,抓起茶杯就猛灌了两口,然后环视周围,似乎在询问诸将意见,但等待半天也无人出声! 就在他要继续往下说时,一个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少将军,属下有话要说!” 李无锋微微一愣,因为发出声音的人不是更应该出声争取的司马。 而是一个让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马忠! 这个一直以来以平庸着称,以忠诚被称道的三川大将,突然挑头发言,似乎也让其他诸将有些意外。 就是李玄策都有些诧异的发出了轻咦声。 毕竟马忠太不同了! 他在一片寂静甚至是默认中出声,代表的东西对于琢磨了一晚上的李无锋来说,实在太过沉重! 但议事就是讨论,无论多意外,李无锋也只是笑了一笑,示意马忠可以说下去: “属下不是反对战区改革,也不反对三大战区军长和兵员配备。” 几项容易引起争议的问题没有被马忠反对,但李无锋很快意识到了更严重的问题,果然,马忠的下一句话验证了他的担心。 “但属下认为组建后备军,虽然能够优中选优,却有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就是想要形成战力,需要较长的一段时间。” “可眼下三川刚刚平复,内忧外患尚未完全平息,属下建议延缓组建后备军,暂时沿袭旧制,等待合适时间再行开展。” 马忠这番话实际上完全出于对三川和李无锋未来面对形势的担心,现在的军屯兵大多数是李玄机曾经的部众,依靠李玄机个人威望支撑忠诚。 他们对于李无锋这个李玄机继承人是有天然亲近感的,也是李无锋能够掌控三川大局的根基。 把那些年老体弱但掌控军屯镇局势的李玄机旧部转化为民,就意味着打破了这个根基。 年轻一代三川军屯兵虽然战力更强,但对于三川镇西大将军府的认同感和老兵相比差距恐怕不可同日而语! 马忠的异议和建议,实际上更符合三川实际,更有利于李无锋短期内压实掌权三川的根基,也引得包括李玄策在内的大多数诸将频频点头。 李无锋也只能配合的点了点头,示意马忠说的有理。 马忠能力中庸,他能看出的事,显然诸将都能多少看出一些端倪。 特别是所谓的内忧外患之言,说明三川旧将对于帝国接下来如何安置三川承继问题也是有所顾忌的。 但李无锋这次军改的重头戏就是筹建后备军,这是真正的职业兵长远之道! 一旦他在这个问题上松口,那么承接旧制就成了现实,以后再想改革恐怕阻力会更大更多! 所以虽然马忠之言确实是为他考虑,但也必须予以反驳! “马军长所言极是!但却忽略了现在的后备军是在军屯兵基础上择选出来的,有些甚至直接参加过这次三川之战,已经具备了很强的战力。” “其次,筹建后备军是为了三川的长远考虑,虽然内忧外患尚未完全解除,但此时如不能未雨绸缪,那未来岂不是要重蹈三川之战的覆辙。” 李无锋说完,看着马忠似乎有话要说的模样,态度坚决的快速说道: “关于筹建后备军之事,我意已决!” 马忠虽然无奈的苦笑了一下,但还是提出了他认为最合理的另一个建议。 “少将军既然决断,属下定然全力配合,但属下还有一个建议,就是关于后备军和平川防备军军长人选问题。” “属下认为,虽然刘去病更熟悉三川军屯兵情况,但毕竟不了解边军战法,而雷军长虽然熟悉边军战法却身兼军策学宫重任。” “因此,我建议由刘去病出任平川防备军军长,属下定然全力配合。” 而庆安军长熟悉边军和军屯兵情况,出任后备军第一副军长也能更好的衔接后备军的转换。” 马忠此话一出,诸将马上露出了狐疑的神情,庆安甚至主动站了起来。 “如何安置属下,悉听少将军号令,无有不从! 马忠的建议如果从单纯的军事角度考虑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言,李无锋也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个思路。 但整个军改三川旧将权利缩水,如果将平川守备区也抓在自己手里,众口难调之下,矛盾也会横生。 所以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但马忠此时提出这个建议,却打破了默契,而且诸将甚至会认为马忠是在替李无锋说出这个想法! 所以,即便是庆安也必须第一时间站出来做出表态。 马忠这人思虑虽然有些不周全,但却处处是站在李无锋的角度在考虑问题,有些憨直的性子让李无锋也有些哭笑不得。 “庆军长多虑了,刘去病起于微末,并没有统领一方的经验,平川防备区这个担子他还担不起来。” 李无锋本意也只是要说明事实,但庆安却显然曲解了他的意思,误以为这是少将军不好直接安置嫡系。 “刘去病熟知民情,这些天统领东川,能力也是有目共睹,且平川并不是主要战区,有马忠辅助,定能达成既定战略。” “属下愿到后备军任职,辅助少将军练兵。” 庆安自己主动提出要来后备军,其他人更不可能说些什么,特别是司马这个原第一军军长,更是再无二话。 李无锋最后也只能无奈的做出了调整。 只是他心里清楚,马忠虽然忠心,但却好心办了坏事,虽然三川诸将坦然接受了军改,但也无可避免的出现了一丝裂痕。 特别是原军中排位第一、第二的两人相当于全部失去了主掌一方的职位,这样的结果必然在诸将心中留下疑虑。 但事已至此,李无锋既不能苛责马忠的忠心体主,又要势在必行推进军改,也就只能暂时委屈军中两位大佬,留待日后补偿。 至此,三川军改算是开了一个有点无伤大雅瑕疵的好头。 会后,在李无锋的要求下,李玄策拿出府中所剩不多的府银。 在将军府门内的校场内快速搭建出两处临时大帐,暂时作为学宫所在,等到日后再一一进行规划建房。 不过六七天时间,东川城内第一批就学的学子和军中队长已经来到大将军府报到。 这几天因为边军整合而忙的焦头烂额的李无锋终于迎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第75章 欣欣向荣 杨不平回来了! 而且带来了让李无锋感到无比欣慰的好消息! 铁木真果然没有走得太远! 杨不平在追上他后,两人随即一拍即合,定下了以羊换取生铁石和部分金银的交易。 之所以没有兑换原定的箭矢,是因为铁木真必须要顾忌到西戎人目前垂丧的士气。 交换生铁石换取生存物资,这是生意! 拿未来可能射杀自己的箭矢去换羔羊,这就是卖族了! 虽然实际效果并没有太大不同,但意义完全不同! 除了完成兑换,杨不平还和铁木真商定了西戎草原王庭和三川镇西大将军府之间进行互市的地点和形式。 为掩人耳目,地点就选择在东川城附近能够越过圣山的山谷。 而形式以大宗交易为主,比如茶砖交易金银和草原生铁石、草原牛等。 杨不平指定了几名闲人和年轻边军留在西戎王庭,未来就由他们和东川进行联络。 其他追随前往草原的人则会从军中脱籍负责对西戎的互市。 而铁木真对于初次的兑换交易非常重视,也极为相信三川的诚意,除了生铁石需要筹措之外。 军中携带的金银已经随着杨不平一块返回,眼下正在装入府库,三川财政的窘迫局面瞬间得到缓解。 更让李无锋高兴的是,本次交易的羔羊,三川方面只需要驱赶到武川城外即可,铁木真已经派人等待在碧湖边。 如此一来,整整几十万只羔羊就可以从三川脱手,可以节省出大量放牧人手出来。 毕竟铁木真已经展现出了足够的诚意,所以李无锋也决定一次性完成交易,等待后续西戎人筹措到足够的生铁石后直接送来即可。 敲定了和西戎的走私生意,几乎就算解决了三川府库空虚的大问题。 而且这次杨不平深入西戎王庭,也从西戎人那里了解到了一些帝国世家大族走私的内幕。 原来草原上的生意也是西戎六部各自为政,他们都有稳定的帝国世家大族合作伙伴。 而铁木真所以会急切的搭建起和三川的贸易桥梁,也是看准了未来独享草原生意带来的甜头。 毕竟统一的西戎王庭的大宗生意,可不是一两个世家大族就能承载起来的,而三川却可以轻而易举的整合整郡之力。 而这次西戎六部几乎绝了种,世家大族们经营了数十年甚至过百年的商路已经断绝。 此时的草原就是一块大蛋糕,三川无疑是率先吃下了最大的一口。 最重要的是,李无锋原来预想到的垄断草原走私生意,会造成的世家大族对三川李氏的敌视。 却因为西戎六部的覆灭而不复存在,甚至三川李氏反而成了一个重新搭建草原商路的桥梁! 毕竟商路断绝纯属西戎人咎由自取,三川的镇西大将军府驱除西戎,乃是反击之举。 一战灭六部,也不是世家大族能够预料到的,但未来需要再开走私集市,李无锋的镇西大将军府将是绕不开的门槛。 三川甚至可以借此机会,用放开走私通道的手段,拉拢一批愿意支持三川李氏继续掌控三川的世家大族! 杨不平这一次的收获已经远超李无锋的预想,能够明晰走私内幕,缓解三川一家垄断走私生意弊端更是额外之喜。 李无锋有些兴奋拍打着杨不平的肩膀。 “老杨出马,果然水到渠成!今日起,在镇西大将军府内设立三川市舶司,专司对外商贾贸易之事。” “首任市舶司官长大人,非你杨不平莫属!” 杨不平赶紧拜礼称谢,如此一来,他也算是在三川郡有了正式的官面身份。 相当于完成了从散人到官吏的飞跃,而他带回来充盈府库的金银,也是堵住三川众将非议的最好凭证。 比如李玄策,就高举双手赞成,甚至主动提出将整个大将军府的财政大权全权托付给杨不平。 他出身有品世家,本身就不喜商贾之事,在三川也是赶鸭子上架承担了财政工作。 现在有了更专业的杨不平,直接就将这个大权甩了出来。 经过军改和军屯镇改民,再加上对西戎贸易已经有了雏形。 三川的军、民、财大权就算达成了李无锋的初步构想,接下来就是依靠时间的累积,去逐渐形成完整的架构即可。 三川郡也算大体上完成了从李玄机时期纯粹的边疆军郡,向李无锋掌权后军民商分治的跨越。 心情大好、兴致勃勃的李无锋还应裘夫子和雷虎邀请,在两个学宫的第一批学子入学典上进行了讲话。 他毕竟是两个学宫名义上的最高师职总长师。 在他的提议下,雷虎这个军策学宫的督学诚挚邀请已经初步完成军区兵员梳理的三个军区正副军长成为了学宫讲师。 也算是进一步缓解了三川旧将对于兵策学宫的抵触情绪,正式搭建起了学宫的框架。 而三川学宫的草创就没有那么简单了,眼下能够成为讲师的也只有裘夫子的学生,只能进行开蒙教育。 缺乏高端讲师的情况,李无锋也很无奈,三川地处边疆,百姓多为军属。 即便有些流放的世家子弟,学识能力也极为普通,眼下开蒙尚可,未来进行更深入的教习却力有不及。 但裘夫子对于现在的状况却已经非常满意! 东川和平川两个战区的百姓聚集点中已经陆续开设了学堂,中心城内的学院也已经选好了地址。 相比于自己在武川的单打独斗,现在有大将军府的全力支持,相信很快就可以完成学宫分支的遍地开花。 而军中学塾的建立更是顺利,军中兵将对于能够研习兵策的热情极高,哪怕只是简单的几顶军帐和两名开蒙讲师,每天也都有大量兵士进入旁听。 裘夫子毕生理想得以实现,更是连喝酒这个嗜好都撇的一干二净,准备再活二十年,证道开宗! 每天梳理整齐的跑到学宫上课并乐此不疲,还不厌其烦的手书信函发给自己的经年老友,邀请他们远赴三川,共襄盛举! 一时间,整个三川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但李无锋却在这时惊闻了一个很不好的帝都传讯! 第76章 朝堂变故 李玄策火急火燎的拿着刚从帝都传回的消息,一见到从学宫回来的李无锋进入书房就赶紧上前汇报。 “少将军,咱们三川上表提请由您承继镇西大将军之职的陈请已经送至帝都。” “从目前反馈的消息来看,恐怕不容乐观!” 李无锋接过信函,本来畅快的心情越读越压抑。 沧元皇帝称得上是沧澜帝国的中兴之君,年近四十继位后一生勤于政事,育有十子五女。 二十年前先太子不知因何原因发动帝都兵谏失败后自戕,太子一母同胞的二皇子和四皇子在兵谏中莫名横死帝都。 沧元皇帝嫡子亡尽后,废后改立三皇子亲母为后,欲立其为太子。 也不知是这个三皇子福薄还是体弱,尚未来得及颁布诏书,就暴病身亡。 加上幼夭的五皇子、二公主、三公主以及嫁入北狄和亲的长公主。 沧元帝仅剩五子两女,在三皇子暴病亡故时这五子均未成年,因此就再未设立太子。 如今近二十年过去了,年龄最长的六皇子和素有贤名的八皇子各有一帮拥趸在朝堂上为太子之位你争我夺。 七皇子则寄情山水,不问世事! 九皇子自小痴迷兵策,长期离京在北疆军中带兵,是皇族中少有的战将。 但因和嫁入北狄的长公主乃是一奶同胞,所以民间普遍猜想九皇子的逆天战功是得益于胞姐。 十皇子今年才刚刚及冠,素有才名,精通诗文,算是帝都皇族中的后起之秀,现在圣眷最浓。 至于两位公主? 四公主虽然在帝都中以才气闻名于世,但亲母只是低阶嫔妃且已病逝,坊间传说已经被沧元皇帝定下了和南蛮之主的和亲婚事。 五公主据说是帝都中才貌双绝、数一数二的美人,京中世家大族青年才俊都以和其唱和诗作为荣。 … 这次李无锋承继镇西大将军的条陈上报帝国朝廷后,在朝堂上本来针尖对麦芒的六皇子和八皇子党羽。 这次居然出奇的一致,均在朝堂上提出了否定,要求依照三十年前沧元皇帝的诏书行事,授予李无锋爵位但收回三川兵权。 反倒是在朝堂上一贯低调的十皇子为李无锋说了些光复三川之功的公道话。 但六皇子和八皇子羽翼丰满,朝堂党羽众多,众口一词之下,更是显得十皇子的人单影只。 好在沧元皇帝没有最终表态,只是留下了此事需从长计议的说辞。 但六皇子和八皇子随后就联名上书,要求尽快决断三川之事。 但不知道十皇子这次因为什么原因,似乎是铁了心要和自己的两位哥哥掰掰手腕。 居然想办法把终日闭门谢客的七皇子拉了出来,也联名上书条陈。 据说这十皇子的条陈文采奕奕加上七皇子的手书刚劲有力,深的沧元皇帝夸赞,把条陈挂在内书房终日欣赏。 但关于三川承继之事,却是绝口不提。 但十皇子经此一事,也算在朝堂上崭露了头角,加上他在民间读书人中声望不小,俨然成了六皇子、八皇子之外的一股清流。 李无锋仔仔细细的参详完这份详尽记录近期帝都朝堂上关于三川争议的记载。 一时之间居然脸露茫然之色。 “沐榛,去把杨先生请来。” 杨不平对于帝都秘闻知之甚详,眼下这个情况,李无锋很想听一听他的分析。 沐榛领命刚要离去,李无锋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叫住了他。 “沐榛,顺便去请离姜姑娘来一趟。” 杨不平依然是一头汗水的小跑了进来,他近日忙于派出人手进入帝国腹地寻找草原牛的买家,忙的也是脚不沾地。 照例行礼后,他接过李无锋递过来的信函仔细读了起来,表情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等他读完,一直在教授女兵搏杀之术的离姜也出现在了门口,却没有贸然进入,直到李无锋发现她并点头应允后,她才走进了书房。 “李参军,这些信息的来源能确保原汁原味吗?” 这倒不是杨不平要质疑李玄策的能力,而是原汁原味的语言和经过加工的消息,实在太容易产生误判了! 李玄策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杨主事,这份信函中的内容来自于三条不同的渠道,互相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但内容却几乎是一模一样。” “因此,我才判定这些消息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杨不平默默点点头,刚要开口说话,就被李无锋抢了先。 “离姜姑娘,你当日在草原王庭金帐大营刺杀铁木真时被戒堂首座阻挠,但你在撤退时,明显有其他人的协助。” “我知你只是听命于墨隐天师的安排,今日叫你来,是想请你判断一下。” “意图刺杀铁木真的幕后之人和协助你撤离的人是否为同一个人或者说是来自同一个人的安排。” 离姜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然后才缓缓的说道: “少将军,天师的指令向来不会过多解释,我只需听命行事,也不可妄自打探,这是墨隐的规矩。” “所以我并不知晓幕后指使之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或者是几个人!但刺杀铁木真时,确实有些突然的变故和蹊跷!” “当日的行动前,考虑到我必然会深陷围攻,可能无法准确判断军营薄弱之处突围,所以会有墨隐潜藏在军营之中的内应以火光为号指引我突围。” “刺杀失败后,也确实有内应发出火光,指引我不断扰乱西戎人的围攻阵型,但在我即将突出重围时,突然就没有了下一步指引!” “我正在疑虑之时,墨隐特有的响哨声突然出现,指定了突围方向,随后的事,少将军您应该很清楚了。” 从离姜的陈述中,显然无法判断指使墨隐行动的幕后之人的具体情况! 但茫茫草原,离姜突围的方向偏偏就是自己和李清心所在的位置! 虽说无巧不成书,但突围最后时刻改变原定传讯方式的做法,已经足够佐证一些事了! 李无锋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询问下去,反倒是杨不平十分笃定开口说道: “少将军,恐怕沧元皇帝陛下是在等您亲赴帝都面圣呐!” 第77章 帝心难测 无论杨不平是依据什么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一旁的李玄策已经是一脸震惊的大声反驳道: “少将军,不可!不可啊!” “当年大将军曾在陛下甲子喜寿时亲赴帝都祝寿,结果却被滞留帝都整整近一年!” “幸好当时遭遇南蛮侵袭,长公主也传回北夷有意南下的讯息,一时之间人心不稳,陛下才放回大将军稳控三川局势!” “此后,大将军就再未赴京面圣,三川和帝国之间也开始若即若离!” “如今朝堂之中争议不断,少将军贸然赴京,恐怕会重蹈大将军覆辙,一旦深陷帝都,又该如何扭转局面!” 李无锋选择了沉默,杨不平之所以会这样说,定然有充分的理由,接下来就看他如何说服李玄策了。 “李参军,请稍安勿躁,容我细细说明!” “皇帝陛下将七皇子和十皇子的奏请悬挂内书房,这样的消息只能从皇宫中传出,咱们的三个信息来源不可能都和皇宫里有联系,但却无一例外都说到此事。” “这说明,这个消息很大可能就是皇宫内主动传出,而且很可能就是皇帝陛下亲自授意传出!” “而皇帝陛下有意传出这个消息,显然是在为十皇子造势!”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关于三川的奏请被挂在内书房观摩,却不做出决断,何尝不是在等待三川主动做出回应?” “而我们能做出的应对无外乎两种,一是置之不理,二是主动回应。” “置之不理,结果已定!六皇子和八皇子这次联手足以断了少将军承继大将军职的可能!” “主动回应,尚有可为!但留给我们主动回应的选择实际上非常有限!上书上表意义不大,唯有亲赴帝都以示诚意!” 杨不平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沧元皇帝此番作为,实际上就是一种对于三川,对于李无锋的试探。 如果不做出任何回应,那么试探已然失败,结局就是最坏的结果! 但做出回应,就要做的坚决彻底,做的诚意实足,才有可能打消皇帝陛下的猜忌! 李玄策却坚决不同意如此冒险,而且直接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杨主事,你的分析确实很有道理!但帝心难测,帝都传回的只言片语,根本无法准确推断帝心所指,一旦判断失误,那少将军就是自陷囹圄!” 杨不平微微摇了摇头。 “李参军,依据只言片语勾勒帝心所指或许不妥!” “但六皇子和八皇子联合针对三川,七皇子和十皇子针锋相对,这样的大势在三个信息渠道都能够得到印证!” 李玄策闻言后,整个眼睛突然瞪大,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声音中已经透露出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 “你是说…!” 不等他说完,杨不平也是一脸严肃的点了点头。 李玄策报以一声无奈的长叹! 在一旁听的不明所以的李无锋不得不开口询问。 “两位先生,到底是在说些什么?” 杨不平和李玄策几乎异口同声的说出了两个字。 夺嫡! 李玄策似乎是陷入到某种回忆之中,语气悲然的说道: “沧元皇帝,雄才大略!稳控朝政三十年,强压四大世家,威服朝野!” “当年,六皇子和八皇子都曾主动拉拢过大将军,但大将军却始终保持中立态度。” “他曾对我说,沧元帝可以容忍一个相对独立的三川,但绝不会放任一个站位皇子的三川!” “难道如今,我们已经到了不得不选边站的境地了吗?” 杨不平接过了他的话。 “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只能顺水推舟,才能险中求路!” 李玄策默认的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思路,后继续开口说道: “皇帝陛下即便身体康健,也改变不了他已然古稀之年这个事实!如今,帝国头等大事就是选择一位接任之君!” “六皇子和八皇子本来是龙争虎斗,如今十皇子突然冒出头,而且疑似得到了陛下认可,局势一下就变成了三龙夺珠!” “而前两位皇子都曾拉拢三川不成,是想趁着少将军立足未稳之时,在三川承继之事上做些文章!” “两人先一拍即合阻止少将军承继大将军之位,等到木已成舟,再互相争夺三川兵权!” “而十皇子刚刚及冠,素来低调,虽然在世家大族读书人里声望很高,但培植的党羽有限,军中更是毫无根基!如今所为根本就是为了拉拢少将军!” “如此说来,现在的关键就是皇帝陛下心中的继承人选到底是谁了?” 李玄策一口气说完后,杨不平紧跟上他的思路。 “李参军所言极是,只有少将军亲赴帝都,才能让牛鬼蛇神都跳出来,行尽拉拢坑害之事,也好据此判断陛下心中的属意人选!” “此事,任何人也无法取代少将军成行!” 李无锋有些纳闷的问道: “十皇子现在为咱们在说话,难道我们不是直接选择他吗?” 李玄策笑了一笑,解释道: “少将军,帝王之家,夺嫡之争,你活我死的残酷结局之下,哪有什么真情实意,有的只有永恒的利益!” “不到最后一刻,决不能将自己的砝码轻易投注在某一个人身上!哪怕他深受沧元帝宠爱!” “我们如此,皇子们何尝不是如此!!” “所以,我们既然决定以夺嫡之争为契机,解决三川承继面对的不力局面,那么就要把自己卖个好价钱才是!” 说完,李玄策躬身行礼。 “属下愿陪少将军亲赴帝都!” 杨不平想了一想后,也说道: “李参军出身世家,熟悉帝都情况,属下本意也是想举荐他陪同少将军前往!” 显然,三川的两位谋士已经在李无锋赴帝都一事达成了某种共识。 三人又商议了一会,确定李无锋以为沧元皇帝七十大寿贺寿的名义,奏请入京! 李玄策忙着撰写奏请就先行告退,杨不平这才低声和李无锋说道: “少将军,属下之所以建议您亲自入帝都,也是希望您能彻底离开三川一段时间!” 李无锋闻言,斜眼看了一眼一直在书房阴暗角落里的离姜,示意她应该离去。 心中明白,杨不平必然是对于这个女子说的话有所思虑,而这个思虑还不适合在李玄策面前提及。 第78章 亲赴帝都 在确定恨天也已经随离姜一块离去后,杨不平才继续开口说道: “属下虽不明当日发生何事,但依照那个刺客离姜所说,足以判定金帐王庭中有人能够认出…认出了少将军的身份!” “但大将军将少将军的身份隐藏的很好,整个帝国能够知道少将军身份和容貌的人,屈指可数!而且必然集中在三川之内!” “就像我们之前判断的一样,三川之内同样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少将军开学宫先河,整顿军制,均没有遭遇任何阻力。” “属下推测是因为少将军携光复三川之威名掌舵将军府,盛名之下,幕后之人暂时不敢轻易显露痕迹。” “但如果少将军离开三川,特别值此帝都形势变化之机,那蠢蠢欲动之人恐怕还要有所行动!” “属下之所以不陪同少将军亲赴帝都,也是考虑到这一点,而且从李玄策毫不犹豫愿意跟随您离开三川的表态来看。” “起码,这个人目前看来还是值得信任的!” 杨不平话里行间的意思,就是让李无锋的离开成为一个诱饵,一个调出三川内贼的诱饵! 而且从他对李玄策的评价来看,三川所有旧将都在他的怀疑范围之内! 知道李无锋李代桃僵李清心身份的恨天、庆安,必然是他的重点怀疑目标。 可以想象,如果李无锋带着李玄策离开三川,只要有刘去病、雷虎支持,杨不平将无人可以压制! 哪怕是庆安这个原军中第一人也不行! 三川恐怕会因此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虽然这注定是一次必须进行的刮骨疗伤! 但李无锋心中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心怀怜悯,只是将刀口对准刚刚才一起浴血奋战的袍泽,让他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而这种难受转化为语言,就变成的有些不满甚至是埋怨的一句话。 “老杨,你就没想过我会因此滞留在帝都永无脱身之日吗?” 杨不平似乎没有想到李无锋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有些惆怅说道: “少将军倘若真的滞留帝都不归,那这一生也会声色犬马、纵意忘形,总好过奔波边关一事无成来的舒服!” “而我杨不平,只怕唯一的结局就是被挫骨扬灰!” 李无锋用难以言喻的复杂目光看着杨不平! 无论他在自己离开后掀起多少事端,胡乱猜忌、弑杀旧部的罪名也不会因此落在远离三川的自己身上! 但若是自己身陷帝都无法自拔,没有了自己或者说少将军这块牌子在杨不平背后支撑,等待他的只会是身死道消的命运! 轻轻拍打了一下杨不平有些低垂的肩膀,李无锋故作轻松的说道: “雷虎我恐怕没办法给你留下了,他刚就任军策学宫督学,声名不能沾尘,正好让他随我进帝都,迎娶他的娃娃亲!” “出发前,我会任命你暂代后备军第二副军长的职位。” “至于接下来的事,就靠你了!” 说完,李无锋已经独自离开了书房,只留下躬身致谢,久久不愿起身的杨不平。 …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无锋、李玄策、杨不平三人仿佛有某种默契一样,不再讨论远赴帝都之事。 每日按部就班的推动着三川慢慢回归到正轨。 李无锋闲暇时,会到学宫和裘夫子云山雾罩的闲聊。 偶尔也会在小舞的要求下观摩一下女兵的训练。 这支女兵队自从进入大将军府后,就再没有归建,反而成了亲兵队一样的存在,李无锋虽然有些不适。 但杨不平和李玄策却觉得这样很好,而且是非常好! 仿佛少年心性、荒淫无度的标签非常适合李无锋一样。 三川的奏请,半个月后终于得到了帝都的答复,算一算路程,可以确定这个答复几乎就是在沧元皇帝收到奏请后就立即做出。 这似乎也在一定程度佐证了杨不平的判断,沧元皇帝确实是在等待李无锋的亲赴帝都。 而答复的内容一目了然,准许李无锋带五百亲兵亲赴帝都拜寿。 算算时日,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是过年,而沧元皇帝的寿辰是正月初五。 也就是说,李无锋恐怕需要提早出发赶在过年前到达帝都,否则就要在路上迎接新一年的到来了。 “李参军,之前大将军府寿礼都是由你操持,这次也要拜托你了。” “好在杨主事大人给咱们弄回来不少金银珠宝,否则你恐怕就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李无锋调侃的说辞让一脸严肃的李玄策和杨不平脸上硬挤出了一丝笑容。 谋划时无论多么侃侃而谈,到了事到临头,多少也会有些心里没底,谁也不可能真的算无遗漏。 但事已至此,李无锋反而彻底放松了下来,这是在碧湖狩猎时养成的好习惯。 越是事到临头,越要放松心态,越是放松心态,越能活的长久! 否则紧张到一刀砍歪,岂不是自寻死路,贻笑大方了! “莫要着急,眼下离过年还有接近两个月,接下来要加快后备军的筹建工作,在我离开三川之前,要确保形成战力!” “杨不平,你这段时间放一放市舶司的事,全力协助庆安和雷虎整治后备军吧。” … 李玄策和杨不平两人领命而去,李无锋才刚拿起一项武川战备区的奏请,恨天就罕见的主动站出来禀告一事。 “少将军,离姜的宗门已经被找到并带回了三川,他们路上遭遇了墨隐数次阻击,我的人损失惨重。” “多亏了玉关赵毅借练兵的名义拉出守军保护,才逃过一劫!” 恨天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只不过…只不过宗门的掌门大师姐被偷袭受伤,恐怕是不行了!” 李无锋眉头微皱,他听小舞说起过,离姜对于宗门的羁绊,大半来源于这个亦母亦师亦姐的掌门大师姐! 一旦掌门大师姐罹难,对于离姜的打击恐怕会非常大,冲动之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走,去看一看吧!” 第79章 江湖之事 镜花宗虽然出了一个江湖闻名的墨隐离姜,但自身声名不显,宗门内皆为女子,日常也是半隐居在沧水边。 恨天的人根据江湖上的蛛丝马迹找到了镜花宗后,很快和掌门大师姐取得了联系,并商定了撤往三川的计划,却被内奸将消息传了出去。 掌门大师姐当机立断,放弃一切产业细软,直接举宗撤往三川。 但墨隐短时间内就纠集了河西几个和镜花宗有仇怨的江湖宗门进行围攻。 好在恨天谋划得当,麾下的江湖人也肯效死命,总算有惊无险的撑到了赵毅的玉关兵马路过。 等到众人进入三川地界放松警惕时,一直引而不发的离姜二师姐突然发难偷袭后逃离。 掌门大师姐虽然没有当场殒命,但受伤极重,是靠着三川知语花膏硬撑到了大将军府。 等到李无锋来到后宅中一处独立庭院时,只看到乌泱泱一院白衣女子跪在院中抽泣。 和离姜最为熟络的小舞则带着女兵队把庭院围了起来。 李无锋赞许的看了一眼跟到自己身旁的小舞后,就看到恨天带上来一名中年汉子。 “少将军,此人乃是河西漕帮之主,这次行动,多亏了漕帮鼎力相助,否则镜花宗恐怕很难快速摆脱第一轮追杀。” 李无锋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漕帮之主。 行动之前,他就听恨天说过,这个河西漕帮势力很小,但帮主很有些能力,聚拢了一批掌舵的好手。 中年汉子表现的有些拘谨,恨天刚一说完,就跪拜起来: “小人漕帮陈旺,江湖中有个混号叫小白龙!能为少将军效力,乃是小人祖上修来的福气!” 这个陈旺久在沧水讨生活,嗓门极大,他的跪拜声瞬间引起院中女子的注意。 李无锋甚至能够看到不少镜花宗的女子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鄙夷神情。 对于这些半隐宗门的普通弟子而言,江湖是一片自由自在的天地,他们显然无法理解陈旺的卑躬屈膝。 离姜在听到外面的声响后,也从房内走了出来,梨花带雨、尽显悲愤,几步就来到李无锋面前跪倒在地。 “谢少将军救回我的师姐妹,离姜此生无以为报,愿以命相送,唯少将军是瞻!” 院中女子们此时才露出了震惊的神情,她们心目中武道极致、无所不能的师姐,居然也要跪倒在一个根本没有武功的男人面前? 更可气的是,这个男人仿佛对于师姐的大礼不屑一顾,只是点头示意一下,就对着陈旺开口说话。 “陈帮主这次出手,是帮我府中之人救下了这帮女子,你帮中所有人手损耗等一应花费折价后大将军府会三倍酬之!” 陈旺面色微变,他竭尽全力勾搭上恨天这条线,今天又当众如此低三下四,可不是为了这点金银! 正要开口婉拒时,就听到了李无锋接下来说的话,瞬间转怒为喜。 “陈帮主,些许金银算是给你手底下弟兄们一个交代!” “恨天,一会带陈帮主去见一下市舶司杨先生,他那几十万头耕牛正愁没办法运过沧水。” “陈旺啊,今后要和杨不平多沟通,他这个镇西大将军府的大管家,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陈旺叩头后忙起身站到一旁的小舞身后,十分自觉的已经以手下自居了。 李无锋对于自己的语言艺术同样大为自得,面含微笑的对他点了点,然后收起笑容伸手将离姜扶了起来。 他从未如此亲近对待一名女子,就是恨天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离姜,你的大师姐怎么样了?” 只字未提救援之事,更没有携功自居,只是单纯的关心一下局势变化,如此做派已经深的上位者的精髓。 恨天忍不住和当时初次与李玄机碰面时患得患失的那个边陲小兵做起了对比。 短短时间已经成长如斯,大将军的选择果然是目光如炬啊! 离姜对于李无锋当众突然而来的扶臂动作有些不适,脸色略显微红,但很快被询问又勾起了悲意。 “大师姐,恐怕不行了!能否请少将军见上一见,也算…让她可以…安心!” 沧澜帝国讲究为亡者诲,陌生人如非特殊情况,并不会轻易靠近将死之人的卧榻。 即便是李无锋曾经生活的现代,也有这样的规矩。 但这一世,他可是沙场将军,身旁袍泽浴血而亡者何止千百,根本不会在乎这点忌讳。 更何况,所谓忌讳在离姜能够带来的实际好处面前,什么也不算! 李无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到房门前,示意离姜先行进入,大师姐虽是不拘小节的江湖人,但李无锋同样要顾忌到男女之别。 离姜进入后不久,就再次打开了房门,李无锋和恨天一同进入。 房内府中的两位医师已经走过来见礼,在李无锋眼神示意下,悄声说道: “剑入肺腑,药石无用,只能靠知语花膏透着精神,最多还有一刻钟就要体衰而…” 离姜闻言,虽然无声,但泪如雨下! 李无锋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镇西大将军府中的两名医师,医治外伤之能可以说是冠绝天下,看来离姜的大师姐在劫难逃了。 此时,一脸惨白的大师姐盘膝坐在卧榻上,知语花膏就算能透支她的所有精气神,也不可能弥补身上的血崩之亏。 见到李无锋进来,大师姐意图行礼,却被医师直接按住,她这种情况,微小的动作都可能是催命的鬼符。 有些无奈的露出了惨笑,大师姐拉住了离姜的手。 “少将军,请您做个见证,我死之后,离姜继承镜花宗宗主之位,我镜花宗愿庇护在您麾下,但有所命无有不从!” 李无锋此时也不知应说些什么,只能点了点头示意。 大师姐似乎只是为了说这一句话而请他入内,说完后就以换衣为由又请他出去。 随后,等在门外的几名镜花宗长老、管事就进入房内,没过多久就听到房内传来了哭声。 屋外的众多镜花宗弟子随之伏地抽泣,李无锋也只能摇摇头离开此地。 第80章 心之所愿 镜花宗的新宗门被设立在了东川城内距离大将军府不远的地方,开宗立派之时,李无锋携雷虎前往,算是给足了离姜面子。 一个江湖宗门能够堂而皇之的被封疆大吏认可,在沧澜帝国可以说是闻所未闻。 而李无锋之所以开这个先河,目的也很简单。 镜花宗的功法本来就非常适合女性修练,三川郡历年征战,留下了大量寡妇,东川城内一半家庭都是寡妇在撑家门。 所以,三川女子可没有帝国腹地女子那么多的忌讳和束缚。 而镜花宗的女弟子教习女子武艺,既可以让这些女人们找点事做,又能够强身强体,一旦再有围城之事发生,也能上城协防。 而且边军中已经存在了小舞这样的女兵队,年轻女子习武后,如果武艺高强,也可以从军一展所能。 这可以极大的缓解军中兵员补充的困境,毕竟三川号称百万人口,但能够从军的适龄男性实际上已经差不多被后备军收拢得差不多了。 而离姜因为掌门大师姐之死,越发沉默冷峻起来,但恨天似乎因为镜花宗之事,对她的过往有所了解,所以放心了许多。 甚至有过几次独立让她接替自己守护在李无锋身旁的情况。 而李玄策这段时间筹备进献沧元皇帝的寿礼也是忙的不亦乐乎,甚至亲自通过杨不平的渠道跑到草原上溜达了一圈。 李无锋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要准确什么,居然需要如此煞费苦心,偶尔问起时,李玄策也总是一笑带过,只说请少将军宽心。 雷虎那边的进展也是非常顺利,在他软磨硬泡之下,武川的陈燕和洛浦也跑到学宫讲了两堂城市防御战的课程。 据说来学宫学习的旗长、队长反响非常强烈,让雷虎信心大增,现在每隔几天就要跑去武川城一次,非要说动司马来讲课。 建在军中的军策学塾也始终保持着热度,一个多月下来,有点根基的学员已经能够独立参阅军策。 甚至还有被雷虎破格提拔带来学宫听课的普通一兵,一时之间引得军中热情极为高涨。 而庆安这个边军第一人则干起了练兵的活。 李无锋根据上一世在健身房里琢磨的一点心得体会,弄出了一本军中练体方略。 虽然说不上什么科学依据,但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就一直这样练习,气力和反应明显高出这个时代成年男子一大截。 虽然比不上那些江湖高手,但军中讲究的就是一个速成,所以庆安半信半疑使用一个多月练体方略后,就被实效所震惊。 一时之间把李无锋奉为天人,在后备军中开始进行全面推广,等到见效后就准备让另外两个军区的边军照葫芦画瓢涨一波体能。 至于杨不平在和陈旺勾搭上后,如获至宝,河西漕帮成了三川走私的外延,一举打通了相当于半个帝国的诸郡通道。 但人富有人恨,漕帮最近也没少被其他在沧水讨生活的河西本地帮派打压,就是恨天都被杨不平借出去给陈旺当了几次保镖。 李无锋看着脸色难看至极的恨天,也只能调侃他是“三十天河东、三十天河西”。 陈旺这家伙一个多月前还绞尽脑汁想和恨天搭上关系,一个月后就混到让恨天给他保驾护航的位置。 人生境遇转化之快,实在让人啼笑皆非。 … 今年三川的冬雪,和李无锋在边关这四年没有什么区别,总是时大时小、时多时少。 但三川的人,三川的事,却在发生着彻头彻尾的变故! 而唯一让李无锋有些不太开心的事,却是裘夫子! 这个教书匠居然笃信这个世界历史上一个被奉为赵圣的先贤学说,坚决不同意三川学宫招收女弟子! 虽然被李无锋辩驳说他的“有教无类”缺了女子可教,根本就是半桶水,也绝不肯退让。 没有办法的李无锋也只能为三川女子寻找到去镜花宗学习武艺的出路,暂时不能将女娃也纳入学院、学堂中学习。 不过裘夫子在听说李无锋要亲赴帝都拜寿后,毅然决然的决定与其同往。 目的就是要沿途教习他官方礼仪和诗文习作的规矩,省的掉到帝都大染缸中丢人现眼! 李无锋一开始还有些感动,以为这个狂士是真的关心自己。 可过了不到一日,就听沐榛说起,裘夫子手书了百十多份书信要他传到帝都! 这老小子呼朋唤友居然是准备找个后门去沧澜帝国第一学宫沧澜学宫里旁听当世大家的授课! 还有心在沧澜学宫的“申而论之”台上会一会天下文友! 对于这个人老心不死的教书匠,李无锋除了暗骂几句痴心妄想外,也只能无奈的随他跟随。 眼看三川一切步入正轨,李无锋也终于按耐不住要干一件想了整整四年的大事了! 在剩半个多月就要过年时,他通报三川全境,决定奉旨启程亲赴帝都! 一时之间,三川大地突然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不少军屯兵老兵还记得十年前李玄机大将军被滞留帝都的往事。 居然有不少老兵拖家带口来到东川城大将军府门前情愿,希望李无锋不要贸然前往帝都。 让匆匆赶来东川的武川备战军和东川防备军几名三川大将唏嘘不已,更让李无锋心中感到莫名的悸动。 而几位大将到来,无一例外是为了进行劝阻! 为了三川各项改革能够得到推进,李无锋叮嘱杨不平、李玄机将自己决定亲赴帝都的消息封锁在了最小的范围。 几位大将包括雷虎和庆安都不知悉! 但陈情书和帝都圣旨就摆在大将军府书房,众将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在启程前的最后一晚,李无锋考虑良久,才把刘去病单独叫到了大将军府书房畅谈了许久。 至于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则全无人知晓! 第二天清晨,三川留守诸将携众多百姓齐聚东川城东门外,目送着义无反顾的李无锋踏上了未知的帝都之行! 雷虎率领四百军策学宫学员组成的亲卫队和小舞率领的一百女兵队,共计五百名亲兵护送李无锋。 而李无锋的心却早已经飞跃了玉关,飞跃了河西,停留在河东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 第81章 河西狂士 三川的风雪并没有掩盖住玉关上依稀可见的西戎攻城痕迹。 这是李无锋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个号称“天下第二”的雄关。 足有近十五米,大概五层楼那么高的关墙,耗费了帝国整整三年的全国税收和近二十万人力才建成。 是沧澜帝国为了抵御鼎盛时期的西戎而建,取得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意,代表了帝国破釜沉舟抵御外辱的决心! 早就得到三川传信的玉关守将挪着笨重的身躯端坐在城门之下,身后站立着两名气喘吁吁同样身材肥硕的军长级副将。 再后面就是十几名实际领兵的旗长大人。 有些无语的看着眼前因为自己到来而站立的玉关守将,李无锋对于这个将军能不能骑上战马都深表怀疑! 要知道,这可是帝国堂堂杂号将军,比之李玄机也只差一级而已! 整个玉关摆出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守将大人开口说的第二句话就是要宴请年轻的三川之主,似乎只有吃才能表达出他的诚意! 李无锋用眼色示意李玄机妥善拒绝后,对站在人群中的赵毅也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一下。 就以着急赶路为由迅速通过了这座帝国腹地和三川的界关,踏入了肥沃的河西郡。 帝国谚语,“东西熟,天下足”! 说的就是被沧水冲击形成的河西、河东两郡肥沃的土地只要能够丰收,天下人都不会挨饿。 但当年李无锋从河东逃出,因无身份文蝶通关玉关,只能打探通过千里沼泽进入三川的小路时,曾在河西郡待过半月。 以他所见,河西土地几乎都已经被世家大族瓜分殆尽,数百万河西人要么在沧水边开垦些靠天吃饭,十年淹八年的滩涂地谋生。 要么就是依靠租种河西有品大族土地讨生活,自己有土地的平民已经是少之又少。 整个河西,即便是丰收年景,能吃饱饭的百姓也只有十之一二,倘若碰到小灾年,饿死者则大有人在。 而沧水这个定时炸弹,多则百年、少则十余年必然泛滥一次,一旦发生洪灾,百姓轻则靠救济挣扎求活,重则饿殍百里。 在李无锋看来,倘若不是这个时代六品中正制根深蒂固,百姓忍受力极强! 就眼下河西郡这种情况,放到他上一世的历史里,遭逢灾年只怕会有无数百姓揭竿而起! 这次取道河西,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李无锋一路上都尽量避免进入大城,更是有意回避了河西郡城天水城。 但在即将抵达沧水边的渡口时,还是被河西郡守张守常堵了个正着。 “少将军赴京,途径河西,怎可不告而过?是不是太不拿我张守常当成友好睦邻了?哈哈!” 突兀出现在官道上的张守常一身日常里穿戴的文士服,只带着家中幕僚轻车简从而来。 虽然有些诧异,但李无锋下马后,也赶紧快步来到他面前,拱手为礼! “张郡守说的哪里话!后生晚辈实在是心急路程,才不敢冒昧打扰!还请见谅见谅!” 张守常微微一笑,一把抓住李无锋行礼的臂膀,话里有话的说道: “哎~!老夫今日前来,可不是什么河西郡守来尽地主之谊,完全是以琅琊张氏的身份来和少将军说上几句体己话而已!” 李无锋有些疑惑的看着他,实在有些不明所以。 张守常倒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说道: “少将军此去帝都,难免会有些波折,我张氏虽然深耕琅琊郡,但在帝都也算有些名望,朝中也有张氏子弟身居高位。” “如少将军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我张氏不能倾举族之力相帮,但也愿尽绵薄之力助少将军成事。” 李无锋对于张守常代表张氏莫名其妙说出的愿意提供帮助之事,有些不解,于是客套的道谢后就不再说话。 张守常也是通透之人,知道少将军没有听懂话里的潜台词,于是意有所指的继续说道: “草原上雪狼的皮毛,可是制作上等狼毫的不二之选,南方海疆中的那些蛮子,倾慕沧澜文化,对于上品狼毫可是趋之若鹜。” “哈哈,少将军,可知这天下最有名的制笔世家是哪家啊?” 李无锋闻弦而知雅意,心中恍然大悟张守常此来的目的! 琅琊张氏的制笔技术冠绝天下,裘夫子这老家伙手上当宝贝一样贴身保管的狼毫笔就是出自张氏。 好笔用好料! 草原雪狼就是张氏制笔名扬天下的关键用料! 这等商业机密,按说乃是张氏不传之秘,此时能够向李无锋直言不讳,只能说明一件事! 张氏失去了草原雪狼皮毛的来源!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张氏制笔技艺再精湛,也不可能无中生有,而如今三川牢牢掌握着和草原的贸易通道。 张守常今天来找自己,显然就是要寻求合作! 而交换的条件,就是李无锋在帝都期间,京中张氏子弟的全力配合。 眼下,能够多拉拢一份力量,就能多减少一点帝国中枢带给三川的压力。 应该说琅琊张氏选择在这个时机提出合作,实在是太恰当了! 就在李无锋正在考虑如何寻求利益最大化时,本方队伍中,突然传出了一个破锣嗓一样的怪叫! “吴老二,你还活着哪?怎么见到哥哥我,还把半个身子藏起来了!” 李无锋露出一脸尴尬的神情,有些歉意的对张守常笑了笑,正要开口致歉,就听到张守常带来的幕僚中,也有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呸!裘穷酸,你怎么还没死啊!老子我压根就没有看到你这个老不死的。” 这下轮到张守常露出一脸愕然的尴尬神情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向人群中望去。 只见一身光鲜亮丽讲师服的裘夫子和一名身穿五颜六色画布拼成百衲衣的一名光头和尚已经脱离本方走到了一起! 先是口若悬河的一通互骂后,接下来就是抱头痛哭的戏码,实在让人啼笑皆非! “这位是?” “这位是?” 李无锋和张守常几乎是异口同声的互相询问到,继而相视无奈一笑。 “此乃河西狂士吴道子!明明是个道士,却偏偏喜做和尚装扮,眼下在我府中谋个画师的职位。” 第82章 重回河东 所谓狂士,即为狂妄而肆意妄为之士! 吴道子和裘夫子俩人哭闹一会后,又躲在一块说起了悄悄话。 还不等李无锋继续和张守常开口,吴道子就正正经经的向这边鞠了一大躬。 “东翁,道子今日就告辞而去,远赴边关成就画圣之道,留在府中之物尽可丢去!” 说完,裘夫子抓起他的手,一路小跑回了三川队伍里,再不露面。 只留下李无锋和张守常极为尴尬的僵在原地! “咳!咳!咳!那个…这个…张郡守莫要…唉!” 人毕竟是进了自己门下,李无锋总要表示些态度,但磕磕绊绊却难找到合适的语言,只能化为一声长叹。 张守常深吸一口气,苦笑着连连摆手,吴道子这般作为,摆明折了他作为东家的颜面。 但良禽择木而栖,乃是所谓的文士风骨! 如果当面阻止,先不说当着李无锋的面能不能阻止得了,就算真的能强留下,文人之笔那可是比刀剑更锐利的诛心利器! 一纸檄文天下知! 他张守常丢完面子再丢里子不算什么,琅琊张氏几代人礼贤下士的脸面岂不是要被按在地上被人肆意轻贱! 李无锋眼见张守常这个模样,也知趣的不再多说,直截了当的给出了一份大礼。 “张郡守,晚辈在三川新设立了市舶司,如今由三川名士杨不平先生全权负责商贸之事。” “琅琊张氏如有所需,可持这块令牌到东川城内的市舶司洽谈,杨先生必然不会让贵族失望!” 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块正面镌刻狼头,背面楷书写着“李”字的铜牌递给张守常。 这是杨不平在李无锋亲赴帝都前赶制出来的一批令牌,专门用于他结交各地世家豪杰时作为凭证。 为防止伪造,狼头上额书写编号,双眸有两处令牌出炉时趁着铜水尚未冷却时随机构型的复杂凹凸印记。 而三川大将军府中保留了所有令牌的底模,持令牌者需按令牌编号验证真伪后,才可得见三川主政之人。 张守常心满意足的接过令牌,随后也不再多说,就如同逃难一样携手下迅速离开。 隐藏在亲兵中的裘夫子这才拽着吴道子露了面。 “无锋少将军,我这可是给你找到宝了!” 裘夫子的大声嚷嚷却没有让李无锋露出任何表情,只是一脸冷峻的看着这两个狂士! 刚刚之事,是张氏有求而来,又顾忌彼此脸面,不好多说! 但两人如此肆意妄为,下一次被打脸的就没准是自己了! 看到李无锋沉默不搭理自己的模样,裘夫子也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 他虽狂背,但绝不是不通世事之人,只是骤然得见好友有些忘性,同时又深知别人只会当吴道子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画师。 但对于李无锋来说,却是实打实不可多得的人才! 好在雷虎悄悄走了上来,耳语了几句后,李无锋的眼睛就迸发出一道精光。 “吴先生,请问你是如何看出我三川地形沙盘中存在错处的?” 刚刚一躲进队伍,裘夫子就拉着吴道子上了李无锋的专用马车,雷虎怕车中如有隐秘文书恐怕不妥,就悄然跟了过去。 没想到,两人对于其他物件毫无兴趣,独独对于马车上摆放的三川地形沙盘评头论足起来。 这个吴道子,几乎一搭眼就说出了几处关键地段的精度误差,让雷虎大为吃惊! 要知道,李无锋马车上的这块沙盘虽小,却是汇聚了三川近三十年勘测之大成! 一个河西府讨生活的画师,如何能够看出其中问题? 裘夫子听到李无锋询问,马上高昂起头! “回无锋少将军话,我这老友天生慧眼,精通画道,尤其对于山川地形有过目不忘之能。” “大半辈子走遍了沧澜大小山川,堪称活地图!” 面对裘夫子的夸赞,一旁的吴道子还很配合的摇头晃脑,口中还不时来上一句。 “那是!那是!” 颇有些老王卖瓜自卖自夸的不要脸劲头。 李无锋哑然失笑,想了一想后,就明白了裘夫子的用意。 自己弄出这个沙盘有多实用,三川诸人最有体会,裘夫子甚至不用实地勘察,就能够用大将军府里的大沙盘直接规划各百姓聚集地的学堂分布! 而精通绘画之术,熟知山川地貌的吴道子,对于制作出更加精准的沙盘具有无可比拟的意义。 但这个吴道子实在有些恃才傲物,李无锋不怕骄傲的人,因为骄傲的人只要有能够支撑他骄傲的本钱,当然可以肆意妄为! 如果要折服一个骄傲的人,强权无用,更不能伤了他骄傲的资本,但挫一挫锐气却是必须。 于是李无锋面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口中喃喃道: “什么过目不忘,不就是等比例兑换比例尺吗,这有什么可稀奇?” 裘夫子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吴道子却是眼前一亮,他是依据经验等比例换算山峦地貌高度并画出,并视为独家法宝。 今日见到李无锋的沙盘也是有心卖弄,没想到一个尚未及冠的年轻少将军居然直接说出了一个高大上的名词。 别人可能对这个名词不明所以,但他却是一听就知道是何含义。 狂士虽狂,却肯低头! 吴道子在裘夫子诧异的目光中,心甘情愿的躬身为礼,虚心请教起来! 李无锋仅仅只是占了一个普通穿越者的知识广博度优势,对于更加专业的什么地图比例尺也不甚了了。 但即便是一点点皮毛,那也是无数人的经验汇聚,足够碾压吴道子的自我摸索,足可以让这个狂士心悦诚服起来! 此时,已经在远处观望许久的陈旺被沐榛带了上来。 沧水之上,水流湍急,绑定在三川这条船上的漕帮,显然是渡河的首选。 毕恭毕敬见礼后,陈旺就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了一处漕帮的隐秘渡口。 不过半日时间,雷虎就已经带人率先横渡了沧水,在确保两岸安全后,李无锋才登上渡船,在风浪中穿越水雾抵达了对岸。 他站在跨别整整四年的故土上,脸上却无半分思乡之情显露。 所谓故土难离,无非是故人难舍! 河东之地! 我终于回来了! 第83章 不堪回首 大队人马行进缓慢,李无锋已是等之不及,带上离姜并小舞等几名骑术精湛的女兵快马先行了一步。 河东郡有大城四座,其中靠近河西郡的任城就是河东李氏的族望,所以河东李也被称为任城李。 任城乃是前朝起家之地,任城李更是前朝豪门世家,号称代代三公。 只不过沧澜帝国取前朝而代之后,任城李也逐渐沦为了普通的三品之家,虽说风光不再,但代代也有官宦位列朝班。 但百年前任城李姓族人在北疆从军时,被俘叛国,按沧澜帝国律整族降品三级,成了一个末流六品之族。 自此以后,任城李姓枝叶分崩离析,逐渐没落,如今也只有本家一支困居在城中老宅,已经近二十年无人出仕! 按照一甲子一定品的帝国惯例,再有五六年任城李若再无人出仕,恐怕就要沦为不入流的普通平民之家。 因此李氏族长借助李家族学流长源远这个唯一根基,想方设法接收平民学子或他族旁支入学,嫁李家女妄图转命。 但也不知是时运不济还是文道不盛,李家女嫁出去不少,却无一婿成名跻身为官,大多数都成了普通一吏。 虽说无碍生计,也能掌控些许郡中实权,但无出仕之族注定被人鄙夷。 任城李几乎成了河东世家的笑话,日子愈发难过。 李无锋上一世因意外终结后,只不过一眨眼功夫就莫名其妙的成了这个李氏旁支家中杂役所生、父母双亡讨饭吃的九岁痴儿。 本来呆傻不知何物的小子,突然变得神志清明,被李氏族长得知后,以为是上天降恩。 就命无子旁系家中收养,赐姓赏名,准予进入族学研习。 收养他的旁系李氏也将他视为己出,真心相待,尽心照料。 也算让骤然穿越,很有些举止无措的李无锋撑过了最初一段难熬阶段,勉强融入了这个时代。 但好景不长,不过一年,收养他的旁支李氏夫妇就相继染病亡故。 其他旁系为了瓜分田地,编造出了李无锋孤星降世,九岁开窍,克死爹娘,祸害李氏的流言。 一时之间,李无锋成了李氏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族学也顺理成章的将他驱逐。 好在只比他大一天出生的阿姐不离不弃,小小年纪就敢于据理力争,最后惊动族长大人出面。 才算得到了用家中田地换取李无锋留在李氏的机会。 从此以后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守着一草房和仅剩的几亩薄田艰难谋生,可以说是饱受李氏冷眼。 而阿姐因为能够进入族中女学学习,就每日学返后,再教给李无锋,让他能够将自己脑袋里的记忆逐渐转化为这个时代的常识。 这样耕种学读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五年,阿姐也已经即将及笄,按照族中惯例,也是要许配给族学中被看好的外姓学子。 但家贫如洗,又无人怜悯的姐弟二人,被李氏彻底忽略,两人特别是两世为人的李无锋倒也乐的如此,每日只是低调度日。 只想这样贫苦的熬到自己成年及冠,带着阿姐外出谋生,找个无人知晓出处的地方,相携相守过这一辈子也是挺好。 没成想,永济城中同为六品之家的崔氏,有一病入膏肓之子需要结一门亲冲喜。 这个崔氏本也是破落之家,但这一代中突然冒出了一个任城城主,据说和帝都六皇子有过半年同窗之谊。 所以寻常人家的小门女子,崔氏还看不入眼。 而李氏得到这个消息后,为讨好城主,居然就想到了李无锋的阿姐李清音身上。 威逼利诱,甚至拿李无锋的性命要挟,强迫李清音同意出嫁崔氏病子。 李无锋虽然每日锻炼、种田打柴苦熬出一身力气,但奈何李氏家中人多势众,虽竭尽所能却被打的遍体鳞伤。 只能无奈的看着李氏本家中的三公子强拽起李清音在婚书上按压上手印。 婚约即成,只等崔氏接人。 李无锋虽数次尝试带走李清音,但无奈李氏防备森严,两人居住的小村落又皆是依附李氏而活命的农户。 根本就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直到崔氏病子来接亲之时,李无锋被捆绑在柴房,亲眼见到李三公子硬拉着李清音登上嫁轿。 两世为人,唯一走到心中的女子,即将被迫嫁人,迎来注定悲惨的结局。 让李无锋在哀莫之下,奋力挣脱了束缚,拎起一把柴刀就冲了出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刀将硬拉着李清音的李三公子砍翻在地,又接连砍倒几名帮忙的杂役后,就要带走阿姐。 没想到,崔氏病子被血腥场面惊吓,当场口吐鲜血,人事不省。 陪同来接亲的崔氏族人为免责罚,也伙同李氏场中众人一拥而上,想要抓获李无锋。 亏得李清音手中早已握紧一把匕首,一身红装以匕抵喉,呵止住众人,又一巴掌打醒决死不退的李无锋。 这才让他能够逃出生天! 一袭红衣目中含泪的李清音口中喃喃等李无锋来接她的话语自此成为他亡命边疆,杀人求活的唯一支撑! 马蹄飞扬,归心如箭,往事历历,如扬尘入眼,酸涩难忍! 直到寄托了自己四年无尽思念的小村落出现在眼前时,李无锋突生近乡情更怯之感! 执掌三川后,他就曾让恨天打探过河东李氏和李清音的情况。 这才迟缓了四年知道了当日自己逃离之后发生之事。 崔家病子当天还没等到任城医师赶来,就已经一命呜呼,李三公子被自己一刀砍成了半身不遂,只能躺在卧榻之上苟延残喘。 自己也被李氏和崔氏联名通缉。 但李清音已是婚约即成,虽未过门,却也是崔家之人,李家本想将她送入崔门守寡,但崔家本就为冲喜而娶。 如今喜没冲到,丧事却先办了起来,家主视为丧门星,断然拒绝了李氏请求,但却要求李清音居家守寡。 这等让李氏耻辱至极的做法,居然得到了李氏族中众人认可。 但也得益于此,李清音虽然处处被李氏针对,日子过得极为艰难,为防欺凌,夜夜手抵匕首入睡。 但因李氏顾忌崔氏权势,倒也无人真敢做出不堪之事。 否则今日就不会是李无锋只身而来,而是挥军荡平任城李,鸡犬不留了! 第84章 杀意纵横 冬日斜阳,炊烟袅袅! 小小村落边缘的那间草房就是李无锋曾经的栖身之所。 只是草房庭院中不知为何站着三五个男人? 李无锋伫立村外许久,才勉强压抑住自己的所有情绪,一脸平静的走进熟悉的村落。 却在家门口撞见了让他无比愤怒的一幕!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在冲着草屋内的女子高声呵斥着什么。 朝思暮想的人儿,此时盘着碍眼的妇人发式,正在低头引火,对于屋外的动静充耳不闻。 只是灶台上横放的匕首,似乎一直在警示着所有人。 女子的倔强和死志。 而李无锋等人的到来,也引起了庭院内几人的注意。 管事模样的人也算见过些世面,眼前的男人在斜阳下虽然看起来有些眼熟。 但包裹在黑锦披风下的一身军中紧身便装和脸上瘆人的刀疤,还有提剑伴随左右的女侍,都昭示着此人绝非寻常人士。 忙点头哈腰的快步走了过来。 “小人是任城崔城主府上管事,不知公…额…将军来此贫瘠之地所为何事?如有用的到河东崔家之处,小人可以马上回禀!” 管事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是任城城主这个地头蛇的人,又说明了城主出身河东崔家这件事。 如果是平日,李无锋可能还会感慨一下帝国腹地之中,就是一个破落六品之家的寻常管事都能如此目光如炬。 但此时此刻此地,他的眼里除了那个对于门外之事顾若罔闻的女子身影外,再难容下其他! 紧随其后的小舞,同样有些好奇的注视着屋内的女子。 投入李无锋麾下后,她越发觉得这个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少将军,过于稳重多智,实在不像是一个尚未及冠的年轻人。 李无锋执掌三川后,对于他的出身来历由杨不平和恨天精雕细琢出了一个统一的官方说辞。 说他幼龄离家,曾隐姓埋名被寄养于河东李氏族学,年方十四回归边军,以普通一兵身份杀出“碧湖屠夫”的赫赫凶名。 小舞对此十分好奇,不知是什么样的族学,才能锻造出思虑如此天马行空的李无锋! 只是今日一见这破败村落和少将军万千思绪只在一人的眼神后。 她才有了一丝明悟,也许不是什么族学,而是眼前这个看起来被欺凌得无助至极的女子,才是所有疑问的唯一答案。 李无锋的沉默让管家有些尴尬,好在久在江湖的离姜虽然对李清音同样充满了好奇,但也不失时机的回应道: “我家少将军赴帝都路过此地,天色渐晚,本想找家大户借宿一晚,看到这里热闹就前来一观。” 如果是任城崔姓城主在此,恐怕会立刻推测出李无锋的真实身份,毕竟需要路过河东去往帝都,又能被尊称为少将军的,也仅有三川一家了! 可惜这个管事虽然很有眼力见,但还无法将已经满天下传的沸沸扬扬的三川少将军和眼前之人联想到一起。 但既然是赴帝都远行,想来也是世家之人,所以管家按照帝国腹地世家大族人尽皆知的规矩说道: “原来如此,少将军如不嫌弃,可随我前往十里外的任城,我家城主大人素来好客,定会让您宾至如归!” “另外回姑娘话,老奴来此,乃是奉命办一件家事!” “这院中之人本是崔家之媳,三年孝期已满,崔家不忍其孤苦无依,经本家任城李氏同意,想以寡居再配任城王家王老爷续弦。” 李无锋闻听此言,终于将十分心神抽回了半分,一双眸子中绽放出嗜血的光芒,语气却平淡如水。 “任城王家王老爷?就是那个一年一续弦的老不死吗?崔家倒真是好打算,也罢,正好一并杀了!” 崔家管事初时还没有听清他在说些什么,等到反应过来时,小舞身后几名女兵已经三拳两脚将院中之人尽数打倒在地! 这些女子的经历自然是最恨胁迫之人,少将军又有“一并杀了”的话头,下手无分轻重,一时之间满院骨折腰断,惨叫震天。 村中男女有些是知道今天崔家来强迫李清音出嫁,此时听见惨叫也跑来看热闹。 但一见被打倒在地的是任城最有权势的崔家管事,一时之间都愣在原地不敢乱动。 而李清音依然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清汤水面已经出锅被盛了出来。 直到察觉到李无锋走近房门,这才从容不迫的一手拿起匕首抵在胸前,一手拿起一双筷子,默默吃了起来。 这套动作熟练的让李无锋心中剧痛无比,他不知道这个女人这四年是怎么煎熬过来的! “阿姐!” 轻声的呼唤,仿佛从天外传来,震碎了人间的不堪。 李清音缓缓抬起头,向着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来处望去,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堵在草房破败的房门前。 她放下筷子,用手不断揉搓起眼睛,想要看清来人的长相。 李无锋后退了一步,让斜阳的余晖播撒进入暗沉的草房。 “阿姐,你的无锋回来接你了!” 李清音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长相,记忆中清秀稚嫩的面容隐藏在了风霜肆虐的粗糙皮肤之下,只能依稀辨识出日夜思念的点滴痕迹。 高出了一大截的身高和脸上那道戳中泪痕的刀疤,让无声之泪撒满憔悴的面容。 大步向前走出房门,又谨小慎微的缓慢后退两步再次确认了眼前之人的容颜,李清音一直抵在心口的匕首才滑落在地! “阿姐,你的无锋回来接你了!” 轻声呼唤终于打开了封闭已久的心扉,李清音不管不顾的冲了过来,一把搂住已经高他一头有余的李无锋。 腰上随之而来的臂弯,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抬起手抚摸着那道恨人的刀疤,像要把该死的伤痛统统抹去一样! 李无锋却一抬手,一把拽下李清音头上盘起的发髻,任由长发披撒而下,随风起舞,恢复闺中模样。 李清音低头扎进伟岸的胸膛,压抑许久,忍耐许久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绽放出来! 哭声回荡在庭院中,让围观众人心如坠入冰寒。 而李无锋眼中已然无泪,有的只有熊熊而起的纵横杀意。 第85章 浓情蜜意 离姜几脚将地上哀嚎的几人的下巴卸了,又跟上一脚踢出庭院后,挥一挥手,示意小舞等人退到了庭院之外。 李清音的宣泄很快沉寂,大概是这几年处处防备的压力太大,趴在李无锋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李无锋将她轻轻抱起,轻柔的挪步到草房内,放到一边房内的床榻之上。 已经有围观的农户偷偷摸摸的转身离去,小舞刚要去阻拦,就被离姜无声摇头按住。 李清音睡的很沉,一双有些粗糙的手死死抓住李无锋的衣角,似乎生怕一醒来就不能再抓住梦中的相思一样。 李无锋就这样静静的坐在榻上,看着女人的脸。 依然还是记忆中那样清秀甜美,粉黛之物并不是他或她曾经能够想象的玩意,但芙蓉出水又何需雕饰。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清音悠悠醒转过来,下意识的伸手摸索着应该在身旁的匕首,但却一无所得! 那瞬间清醒的慌乱神情,让李无锋刚刚被温柔取代的心绪再次隐隐发痛! 好在李清音很快发现了坐在榻旁的李无锋,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伸手又摸了摸他的脸颊后,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是在梦里。 然后就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低声抽泣,只是这一次却不是因为相逢,而是怜惜。 那道触目惊心的刀疤,让她意识到这四年,恐怕李无锋的经历要比自己更加惊心动魄。 门外轻轻传来的脚步声,让李清音下意识的从怀里挣扎出来,欲盖弥彰的想要向后挪一挪,却被李无锋一把搂了回来。 “什么事?” “回禀少将军,有几个村民趁夜色偷跑出了村,我等并没阻拦。” 小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李无锋眼神中的杀意一闪而过,回复道: “好,很好!不用拦着他们!那个城主管事就由他们在院外自生自灭!” 随后,似乎是感觉到怀里的女人有些紧张的缩紧了一下身子,又传令道: “离姜,你辛苦一下,连夜返回军中,传沐榛带一百亲卫过来。” 布置完后,李无锋低头笑着说道: “阿姐,你的无锋还饿着肚皮呐!” 李清音一直抬头注视着这个长大了许多的男孩,听着他从容不迫的发号施令,有些意识到现在两人的姿势有些不妥。 但李无锋紧紧搂在腰上的手臂,却不肯放任她逃出。 此时听见男人喊饿,似乎是又回到了两人相依为命弱小无助的时候,随之展颜一笑,将万千苦痛、千万流言抛之脑后。 她的无锋终于回来接她了! … 狼吞虎咽的吃下两碗再次被热起来的清汤面,这可是当年李无锋生日时才能吃到的美食。 也是他潜伏在碧湖夜空下畅想过无数次的! 家的味道! 李清音如同小时候一样,一边拾掇起锅碗,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这几年的经历。 当然,只有喜,没有忧! “清诚已经在族学里读书了,但老被欺负,六婶刀子嘴豆腐心,天天说爹妈不应该收养你,让一家子遭罪。” “但每次六叔还是会暗地里偷偷摸摸让清诚送来一些吃食,他日子过的也不容易。” “还有清风,现在也像你当年那么高了,他爹这两年被家主提携到主家管账了,他也住到任城,三不五时会来看看我。” 李无锋默默听着,眼中含笑,清城和清风是当年跟他上山劈柴的族中旁支孩子,如今应该也都是十四五的年龄了。 而六叔是养父的同胞兄弟,读过书但不通农务,家中全靠六婶支撑,在族中地位很低。 当年争地时,也就只有六叔出面争辩,但人微言轻,后来常常接济两人,否则十岁的孩子就算有口饭吃,也很难熬过河东的寒冬。 这寥寥数人,就是这一世李无锋对于河东李氏这个六品之家的唯一温情。 躺在四处漏风的小房间,注视着窗上还是自己离开那年贴补的窗纸久久无眠。 朦胧间,李清音轻轻走了过来,坐在榻边一直注视着闭眼安神的李无锋,似乎想要温柔的从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驱除掉所有时间的痕迹。 一夜无话,却胜似千言万语。 … 翌日清晨,李无锋被问外的惨叫声惊醒,伏在榻边睡着的李清音有些紧张的抬起头。 小舞匆忙从门外走了进来,神色却写满轻松。 “打扰到少将军和…” 小舞停顿了一下,确实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李清音,李无锋却斩钉截铁的说道: “少夫人!” 因为陌生人进入本来就有些尴尬的李清音,听到李无锋对属下吩咐对于自己的称呼,脸上一红,刚要出声阻止,就被李无锋强硬的用手压了下去。 “哦,嗯,属下失职,打扰到少将军和少夫人休息!门外来了十几名自称是任城衙役的官差,想要抬走门外几人。” “我和姐妹们阻拦下发生了一点冲突!” 李无锋点点头,昨晚有人出村报信,今天搬来救兵本就在预料之中,只是一个任城城主很是有点意思。 应该是报信之人,说不清自己身份,但能简单描述自己一行人的穿着打扮,这个任城城主摸不清底细,也不敢贸然行动。 因此派来官差救人,实际上相当于一次试探,官差是朝廷的脸面,寻常有品之家也不敢轻易得罪本地官差。 虽然想通了这一点,但城主之流,在上三品世家眼里都算不得什么东西,更何况手握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将! 李无锋无所谓的说道: “没死人吧?” 小舞带的这几个女兵,是离姜亲自调教过的,虽然没见过血,但学的都是一击必杀的杀招,还被雷虎教习过军中合击之阵。 寻常壮汉三五个也别想近一人之身,官差虽然比普通人强一些,但军中合击阵本就善于以少对多。 这些官差恐怕不会讨到便宜,甚至可能会出现伤亡。 果然,小舞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说道: “那个,少将军!死人是没死人,但有两个官差嘴巴不太干净,恐怕后半辈子不能下地了。” 第86章 皆可杀之 “小舞,今天本少将军心情很好,告诉你的姐妹们,凡有上门找茬之人,不用留手,皆可杀之!” 李清音听到李无锋把杀人之事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心中隐隐不喜,脸上的表情瞬间有些平淡。 虽然没有说话,但打小一起生活的李无锋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带着笑意改口说道: “算了,你家少夫人不喜欢血,你们自己量力而行,若无受伤风险,能不杀就不要杀了吧!” 小舞嘴角含笑领命而去。 李清音等到无人时,忙起身认真的说道: “无锋,你我姐弟名分早定,你的名讳也在族谱上列在爹娘名下,今后切不可在别人面前说些不着脑的玩笑话。” 李无锋完全无视她的认真,嬉皮笑脸的反驳道: “我三川李氏和河东李氏虽是同姓,但却八竿子也打不着!” “阿姐,你的无锋如今家大业大,交给别人管着,你能放心?” “三川李氏?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李无锋只感觉皱眉疑惑反问的李清音实在好看至极,忍不住伸手在她鼻梁上一划。 “嗯,三川李氏人丁稀薄,眼下就我一人。” 李清音羞恼的扬手拍下烦人的手指! “唉,就你一人算什么三川李氏,况且你还被记在河东李氏名下。” 李无锋举起被拍下的手,放在鼻子上闻了一闻,很不着调的调戏道: “好香啊!” 一脸绯红的李清音有些无奈的坐在卧榻上,生起了闷气! 李无锋马上换了一副嘴脸,蹭的一下蹦到了榻下,豪情万丈的说道: “三川李氏就我一人,但我一人就是一族!” “我这一族,麾下十万精兵,百万黎民!” “小小河东李氏,恐怕装不下我的名讳!” 李清音被他的模样气笑了出来,虽然看模样就知道李无锋应该有些权势,但要说手掌百万人,恐怕无人能信。 李无锋对着她的笑脸也呵呵的傻笑起来,还不忘调笑一句。 “阿姐,我三川李氏就我一人,你可得努力给我生儿育女,将来好继承我这偌大的家业!” 李清音只当他是胡说逗乐,轻笑说道: “你若真有偌大家业,那我可得马上找些红娘牵线搭桥,让你十里红妆把好姑娘娶进家门。” 李清音却不知道她本是玩笑一样的话语,却实实在在的救下了多少人的性命! 李无锋心里明白,李清音不会马上适应从姐到妻的转换,他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先要把束缚在他们身上的一些礼法规矩通通打破。 恰好此时,小舞又来禀告。 “少将军,村外有一队接亲的人马,属下询问了被打伤的官差,说是任城王家要来…要来接…少夫人…那个吧,就是…” 小舞说的磕磕绊绊,但李无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看来崔氏管事昨天来找清音,只不过是要通报一声王家今早就来接人。 如果是昨天王家来人,恐怕只会留下一地尸体。 但刚刚和清音调笑的李无锋,现在心情大好,又知道阿姐肯定不会让他肆意杀人,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扔给小舞。 “小舞,你持我令牌去拦下来人,再把他们王家主事的人找来,那个什么王老太爷黄土都埋到下巴了,我懒得一见。” 小舞领命而去,清音安静的看着李无锋处理这些破烂事,心中渐渐安逸了下来。 没过一会,小舞就带着一个四十多岁畏手畏脚的男人走进了庭院,还没进屋门,男人脚下一软就跪在了房门前。 “将军明查,我王家实是被崔氏给坑了,全然不知这是贵人之家!” “请将军念在我等不知实情,又未曾做下错事的份上,饶了我王家上下百余口性命。”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小舞鄙视的看了一眼后,回禀道: “少将军,这是那个王家的家主,那个姓王的老头是他爹,说是身体不适,由儿子代为前来。” 清音看着眼前磕头如捣蒜的王家家主,突然有些相信李无锋刚刚所说,一人一族,手掌大权的那些话语。 李无锋倒是一脸平静的从屋里走出,此时阳光明媚,围观的村民中已经依稀辨别出他的模样,发出诧异的议论声。 “哦,既然你王家不知情?我也不为难你!” “小舞,将我的令牌给他。” 等到王家家主双手举过头顶,毕恭毕敬的接过令牌,李无锋才继续说道: “你举我令牌,去任城城主处告知,三川李氏李无锋,需在此处铺设十里红妆迎娶河东李家嫡女李清音!” “你再去河东李家祖宅,将同样的话说给李承嗣听!” “你要一字不落,一字不差的将话带到!然后回来复命,去吧!” 这个在任城也算一方人物的王家家主,感恩戴德的双手高举李无锋的令牌,一步一步向任城走去。 李无锋让他举着令牌传令,他就不敢放下一丝一毫! 这就是权势之威! 李无锋这几个月,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权势,但骤然之间清音还无法理解什么叫做权势! 只是听到说李无锋要娶自己,还要通报给家族族长大人,甚至说出李氏嫡女这样的话。 反倒没了娇羞,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和迷茫。 说到底,两人并无血缘关系,年少明事理时才有了所谓的姐弟之名,相依为命度日时李无锋也曾张口闭口要带她离开此地。 她又何尝没有过期待! 王家家主去传令,王家吹拉弹唱的一群人却还没有离开。 李无锋决心已定,要一劳永逸的解决掉一切束缚,才放弃了杀人平事的想法,挑明了自己的身份。 眼下这批人正好可以收拾一下已经破败不堪的草房。 小舞马上就跑去叫人过来,围观村民中有心思活络的也主动跑来帮忙,还有人从家中拿来砖瓦等物。 这主动示好的行为,也让李无锋缓解了一些对他们曾经助纣为虐过往的恨意。 终究是李清音的乡里乡亲,都是些斗升小民,面对权势,能够大义凛然者能有几人? 碧湖岸边,武川城下,那个杀伐果敢的屠夫和将军,似乎在清音面前消失不见。 但有些人,李无锋却必杀之,也必须杀之! 第87章 权势之威 李无锋这一世,打小就干些重活农活,指挥着王家人修缮草房不过瘾。 自己脱下军中常服,换上一身绸缎便装,撸起袖子就上手和泥帮忙。 清贫持家的清音见他如此糟蹋好衣服,有些气闷,但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进屋烧水招呼众人。 但心里却想着等到晚上无人时要好好教训一下才行。 等到临近晌午,远处尘土飞扬中,一队威武将士飞驰而来,让帮忙的农户心中发颤,也不知是不是又有些变动。 李无锋站在房顶上早就认出了来人都穿着边军队长铠甲,一身泥浆的招呼张望着远处的李清音再多烧些水。 等到进村,百多名骑士在一袭白衣的离姜带领下,径直来到这里。 “属下参见少将军!” 百多名军官单膝跪地拜礼,震慑住了王家人和村民,只有李无锋随意的摆摆手。 “都起来吧,别吓着百姓!” “沐榛,你小子别是着急赶路,军粮肉干都没有带足吧!” 沐榛忙从背后拿出一袋肉干,大声回禀道: “雷军长距此地已经不到百里,属下等人带着三天的口粮,已经足够!” 李无锋满意的点点头。 “弟兄们把肉干都留下,让我这些乡里乡亲都尝尝咱们边塞的风味!” “小舞,你去取些银两来,去东村头那个酒坊把烧刀子都买回来,今天不用你们杀人了,我请诸位喝酒。” 好在李无锋和清音的家本来就在西村头,村外就是一片树林,这些赶来的亲卫队正好可以驻马歇息。 人多力大,忙乎大半天,整个草房就被众人打理的很好,就连屋里的被褥家居陈设也被王家带来的所谓聘礼替换了一遍。 众人分食着军中肉干熬出来的肉粥,有胆大的村中人也凑过来偷摸询问李家这个大小子现在是当了什么官?怎么这么威风。 李清音看着李无锋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的样子,似乎又回到了爹娘在世,邻里和睦的那段时间。 随着帮忙众人的散去,王家家主一脸惨白的高举着令牌赶了回来,身后还有一人跟随。 这样的脸色当然不是因为在任城受到什么惊吓,高举令牌不停颤抖的手臂已经说明了一切。 清音看着这个一天之前在她心中还是大人物的王家家主,看着李无锋有些怜悯的说道: “王家素来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即便王老太爷为老不尊,也是明媒正娶,并无强夺之事。” 李无锋冷哼一声,伸手拿起自己的令牌。 “起来吧!我让你传的话怎么样了。” 还不等他开口,跟他一并回来的人已经跪地说道: “少将军,小人乃是河东崔家赘婿,恰好在任城城主家中做客,王家主奉您之命传令,特随之而来一并回禀。” 说完,就从怀中取出一纸婚书,微微张开一点,让李清音看清后,直接取出火折子就径直点燃。 “少将军在任城地界成婚,娶任城世家嫡女,城主身为父母官,当尽地主之谊,已为河东李家嫡女筹十里红妆以资嫁妆。” 随后这个崔家赘婿跪地向前几步,用只有李无锋和清音能听到声音说道: “十里红妆由任城城主以官名相送,所需花销由河东崔家一应承担。” 说完又跪了回去,抬眼看了一下有些虚脱的王家家主。 后者感激的回视一下后,大声说道: “我王家与河东李氏素来交好,李家嫡女出嫁,与有荣焉,愿资十里红妆陪嫁,还望少将军准予!” 李清音刚刚亲眼看到崔家赘婿一言不发就焚毁当初李三公子强迫按下手印的婚书,就仿佛是一个一直背负的大石头从身上卸了下去。 只觉得脚下一软,李无锋一把她揽入怀中,似笑非笑的说道: “任城城主崔浩然,我记下他的名字了,你替我传话过去,就说三川李无锋预祝他前程似锦!” “王家主,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十里嫁妆本将军不敢轻收,你若有心,就送些好酒过来吧!” 崔家火烧婚书,就是在礼法上当做之前根本没有所谓的婚嫁之事,但这件事毕竟曾逼得未发迹的李无锋暴起伤人,远遁边关。 所以崔浩然以任城城主名义赠送十里红妆,却暗地里由崔家出资,既是对李无锋致歉,更是两全其美的顾全了李清音的颜面。 而李无锋祝崔浩然前程似锦,也就算了承了这份歉意,掀过了此事。 所以崔家赘婿二话不说、磕头就走,当年上赶着嫁女的是李家,婚书也是李家子强迫签下的,本就和崔氏关系不大。 严格来说,恰恰是因为有崔氏这纸婚约,才间接保住了李清音能够清清白白的过了这四年。 而这次再嫁族中寡妇,在沧澜帝国世家中也是合宗法的事。 所以崔家虽然惹怒了李无锋,但十里红妆足以赔罪。 只是接下来的事,为保全李清音颜面,崔姓之人都不会再露面。 “这个崔家有点意思,怪不得能够压出同为六品的李氏一头!王家主,你见到李承嗣了吗?” 十里红绸虽然同样价值不菲,但不及十里红妆十分之一,李无锋同样放过了王家,但李氏又要靠什么来消减越积越厚的怒火哪? 王家家主低头说道: “小人去了李氏,也见到了李承嗣,他叫小人回话给将军。” “日落前,河东李氏必给三川李氏一个交代!” 李无锋冷笑道: “也罢,我就等到日落前,看看是什么样的交代好了!” 说完,就带着李清音走进了闺房。 如今已经不存在什么婚书了,李清音就是待嫁闺中的姑娘。 李玄机曾用放过河东李氏作为李无锋承接三川的条件,最后无可奈何之下才改口要他保李氏祭祀不断。 李无锋至今也弄不清楚李玄机和河东李氏的渊源! 所以,他在等! 等李承嗣的这个交代,更在等一个答案。 而这个答案很快就来了! 一个一脸惨白的五十多岁的清瘦男人被身边同样满脸惊恐之色的微胖女人搀扶着来到了小院。 “六叔、六婶?你们怎么过来了?” 第88章 三个交代 李清音迎出门外,将六叔李承乾和六婶董氏接了进来。 六叔六婶一见李无锋,颤颤巍巍的就要下跪行礼,他们今天遭遇的变故实在太多太大,而一切的来源就是这个曾经的侄儿。 李无锋当然不可能让长辈下跪行礼,一把拽住两人,却语气淡漠的问道: “六叔六婶,是李承嗣叫你们来的?这就是河东李氏给我的交代吗?” 六叔脸色一直惨白的哆哆嗦嗦说不出话,六婶看他这个模样,火气一下冒了出来! “那个,无锋啊,他们说你做了什么三川郡的什么少将军,你婶子我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官。” “但族里可是乱了套了,家主将所有主家、分家都叫去了祠堂,还特意叫我也和你六叔一块过去。” “我们俩真是啥也不知道就被拽过去,家主也没说什么,就是告诉你六叔说,他以后就是河东李氏的家主了,让他好好干!” “然后,哎呀,不行,我都不敢说了,太惨了!” 董氏素来快人快语,李无锋倒也听明白了李承嗣的交代是什么。 无非就是知道六叔六婶一直在暗中关照自己和清音,如今把六叔推上族长的位置,让他来弥合矛盾。 冷笑一声后,李无锋依然淡漠的开口了。 “河东李氏掌门人更迭,和我三川李氏毫无关系!六叔,李承嗣这是要把你架到火上烤吧。” 李承乾虽然唯唯诺诺、胆小怕事,倒也不是真的不学无术之人,曾经也被李氏寄予过厚望,为人处世绝不像表面上那样不堪。 眼见李无锋已经把不满挂在了脸上,一脸无奈的说道: “河东李氏已然没落,如今有你能另起炉灶、另开新局,家主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只做这一件事!” “为消你怒火,家主还另有安排,无锋,还是请你自己看吧。” 说完,有些不忍的转过了脸,一旁跟随前来的一个杂役,同样是哆哩哆嗦的端上来一个盒子,却说什么也不敢打开。 站在李无锋身后的离姜,随手撇出一根筷子,就将盒盖掀了起来。 离得较近的清音脸色霎时间有些惨白,李无锋忙站起来用手挡在她眼前,一把将她护在身后。 盒子里曾经飞扬跋扈的李三公子的大好头颅已经再不能吐出污言秽语了。 “沐榛,你进来,把这颗狗头,撇去后山上喂养狼吧!” 李承嗣和崔氏就看到一个和自己孩子年龄相仿的少年走了进来,满不在乎的伸手从盒中拎起了李三公子的头颅。 还不忘在盒内磕了磕,防止吸收血污的石灰粉洒落在屋内。 这一幕让两人瞬间脸色都有些难看,特别是崔氏已经干呕了起来。 李清音虽然一直被挡在李无锋身后,但听到要把头颅送去喂狼,心中有些不忍。 “无锋,家主已然大义灭亲,就没必要再行羞辱,不如送回老宅吧。” 李无锋冷哼一声,沐榛嘿嘿傻笑着将头放了回去,他也没有做出任何表示,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松弛了下来。 “六叔,您现在可是河东李氏家主了,关于我要娶回河东嫡女这件事,不知道河东李氏有何说法?” 李无锋的直接让六婶忍不住抿嘴笑了一声,又察觉到有些不合适,赶紧闭上了嘴。 只是这已经让李承乾和清音很有些尴尬。 李承嗣低头说道: “这件事,家主也做出了安排,今天在祠堂内,已经将你从族谱中请出。” “同时,他把自己也从族谱中删了去,我承继家主之位也不是从他手上,而是从大哥手里。” 这样的安排倒是出乎了李无锋的预料,这个时代的六品中正制,说穿了就是依托宗族而存在。 更改族谱是世家大族的大忌,除非是生死存亡,绝不可妄动。 而李承嗣是相当于把他自己和李无锋同时从河东李氏抹了出去,百年之后,将再无人能够知晓他的存在。 但这样一来,李无锋就和河东李氏再无半分瓜葛,和李清音也再无什么姐弟名分,而六叔的大哥,就是李清音的亲父。 李承嗣相当于把已死之人列为上代家主,让李清音具备了嫡女的身份,再由上代家主的亲弟弟继承家主之位,延续了这个身份! 只是这一番操作下来,李无锋确实不能再找茬施威,只是冷笑一声说道, “李承嗣,果然厉害,居然我让挑不出一点毛病!” 李承乾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又继续说道: “不止如此,家主还说,大哥是上一代家主,灵牌要受祠堂香火,清音是李家嫡女,应该祭奠祖先之后从老宅嫁出。” “家主说,这算是他对清音的交代!” 李无锋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之所以要为李清音争一个嫡女的身份,是因为这个时代对于出身的看重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 六品小世家的嫡女可以高嫁任何有品人家为正妻,上三品世家的庶女却只能高嫁为妾,只有平嫁或低嫁才能为正妻。 作为穿越者,李无锋毫不在乎这些糟粕,但李清音会在乎,而且会很在乎! 而李承嗣给清音的所谓交代,已经不是普通嫡女的待遇,而是被河东李氏祖宗见证的长嫡女高嫁豪门才能有的殊荣。 代表着河东李氏将举族视李清音为李家贵人,甘受驱使的象征意义! 李无锋沉思了良久,李承嗣如此做派,让他只能把不得不做的杀人之事暂时放下。 “六叔、六婶,清音今天就和你们回老宅待嫁!” “你们和李承嗣说,我是入京面圣,时间仓促,就定三天后的小年当天迎娶清音过门!” 说完,又转身对离姜说道: “你陪清音回去,记住,要寸步不离!” 离姜领命后,李无锋又把小舞和沐榛找了进来。 “小舞你带本部兵马随夫人入驻李氏老宅,任何人不得觐见夫人,一切吃喝用度皆要另起炉灶,不用他李氏一分一毫!” 李无锋的所有部署,都是当在李承乾的面前做出,目的就是让他传话给李承嗣,不要妄图对李清音施加影响! 第89章 十里红妆 李清音清寒度日,所有一应婚嫁之物皆无,时间虽然紧迫,但李无锋毕竟早有准备。 启程时在她颈项上亲手带上一串镂刻凤舞之姿的玉牌作为定情之物,又将万两银票交给她打点一应事务,这才依依不舍的放手。 他已经决定就将这处草房视为自己的府邸,三天后,他要让任城所有人都知道,他李无锋堂堂正正的将李家嫡女娶了回来! 河东李家的行动也很快,清音去前已经整理出正房堂院,清音抵达后,又迅速再派出六婶为首的一些长辈过来商议婚嫁事宜。 时间虽紧,但一应礼节一样也不差。 但李无锋哪懂什么婚嫁之礼?六婶絮絮叨叨说的一大堆东西,他一样也没听懂。 在他穿越来的时代,娶妻也不过就是一上午的事,哪有这么多繁琐流程。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雷虎率领的大队人马终于赶到了这里,李无锋赶紧逃离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包围,一把拽住了裘夫子! 要说整个三川谁能驾驭婚嫁的繁文缛节,大概也只有这个不是很着调的教书匠了。 原本以为需要费些口舌,没想到裘夫子一把拉过吴道子,就冲到了和李家女眷的对抗之中。 整整折腾了小半天,才算商议完毕。 而李无锋这时才发现,似乎一直没有看到李玄机的身影,召雷虎一问才知道,李玄策身体不适一直在后山的营帐中没有露面。 有些诧异的李无锋匆匆赶到后山,却看到他正在读书练字,哪有半分病态。 “李先生?你这是…?” 李玄策很无所谓的停下了手。 “少将军见谅,我今日看这情势,这次咱们到帝都后,恐怕这辈子很难离开了,先着手练练字,培养一下爱好。” 李无锋眼睛微眯,也没询问他为何如此悲观,只是淡淡的说道: “负我之人,皆可杀之!恩我之人,以命酬之!” “先生,这就是我李无锋的信条!” “倘若我仅仅因为谋利,就负了恩深义重的女子,你就不怕有一天我会因为谋利而负了你等吗?” 杨不平在李无锋离开三川时,曾说过,依照帝国惯例,以他这个年龄要想承继封疆之职,最好的办法就是迎娶一位皇族! 这样才能让帝国皇帝安心,而从目前的情况看,最有可能成就联姻的就是帝国的五公主! 杨不平是希望李无锋能够尝试求娶这位帝国骄凤,从而获得沧元皇帝的信任。 李无锋可以为了权势做无数违背本心的决定,但他很清楚,自己渴望权势的初心是什么! 所以他不能也不会容忍自己放弃李清音! 因此甩开大队人马,先行来到小村落,就是要把一些事先做出来,而且要做的天下人尽知! 哪怕会因为自己这个有些任性的决定而付出惨痛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李无锋此时此刻最真实的态度! 如果说刚刚听到李玄策生病时,李无锋还没有意识到什么。 但刚刚他的阴阳怪气已经表露无遗的说明了他和杨不平拥有同样的看法。 成大事者应不拘小节! 但李无锋做不到! 李玄策暗暗叹气,上品之家的婚嫁本就充满了利益交换和妥协,岂是单纯的情爱与道义这么简单! 李无锋在任城做的这些事,他能百分百肯定,现在一定已经通过千里飞鸽传到了帝国皇帝手里。 如此高调的做派,实际上就是断绝了和皇家联姻的可能! 因为没有哪个皇室雏凤会甘愿屈居人下,沧元皇帝也不可能容许帝国公主为人侧妻! 这就相当于是少将军还尚未入京,就让手中最重要的一块砝码失效! 这由不得李玄策不气恼! 但他也必须承认,如果李无锋真是一个无情无义之人,的确会让他发感到顾忌。 李玄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属下并不是气恼少将军重情重义,只是行事前能否提前告知属下一声,也好提前谋划一番,有个缓冲!” 李无锋哈哈大笑起来! “李先生,所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既然我断不了重情重义这个念头,那结果就已然注定,所谓谋划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 “但是,无论结局怎样,再过三天就是我的大喜之日!还请先生赏脸,同饮这杯喜酒可好?” 李无锋一边拿起摆在李玄策营帐中的烧刀子酒壶,一边一语双关的问道。 换来的却是李玄策的一声长叹! 罢了罢了! 正所谓少年意气,少将军即便立身军旅,执掌三川后城府也算极深,但也不过是尚未及冠的年轻人! 自己年轻时不也曾流连楚馆,做下过许多不计后果之事吗? “唉,少将军的喜酒自然是要喝的,但恐怕现在必须要马上为您准备礼服了!” 说完,李玄策扭头走出营帐内,招呼了雷虎一声后,就带上几个人骑马向任城赶去。 只有三天时间,定制礼服已经肯定来不及了,只能想方设法买回现成的再进行量体裁衣。 … 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李清音在李氏祠堂如何拜礼求福,又如何筹备待嫁之物,小舞几乎每天晚上都会遣人告知给李无锋。 崔家承诺的十里红妆已经陆续送到了李家主宅,据六婶说,从样式和规格看,应该是崔家为自家嫡女储备经年的现成之物。 而李承嗣似乎考虑到李无锋需要远赴帝国,过多嫁妆恐怕不利远行,所以河东李氏就没再另行准备。 只是将河东李家的田地地契划出了整整三分之一,另外再加上十万两银票假借新任家主李承乾的名义一并交付到李清音手上。 任城城主更是很应景的封闭了任城西门到小村落的大路,方便王家杂役陆续将从永济城搬运过来的红绸挂在路边的树上。 天刚擦亮,李无锋就迫不及待的骑上高头战马去往任城接亲。 三百名三川边军队长组成接亲队伍,人马皆配花带铃,一路飞驰而过,掀起十里红绸,美不胜收。 提前就知道消息的数万百姓涌上街头,观赏起任城百年未有的鼎盛婚嫁场面。 只是当李无锋终于出现在了任城城内之时,数道寒光就突然从拥挤的围观人群中闪出,直奔周身要害而来! 天机弓! 第90章 迎亲遇刺 身在马上正在和围观百姓招手示意,李无锋突然被心中冒出来的一丝寒意警觉。 这是常年在碧湖狩猎时,在生死之间淬炼的直觉! 几乎是下意识的缩紧身子,两个手臂护住头部,整个身子向后自然倾倒,紧靠双腿的力量夹紧马鞍。 嗖嗖嗖! 几声破空之声响起。 哔咔! 腰间两声摩擦声传出,李无锋只感觉一股闷痛传来! 猝不及防之间,他下意识的反应虽然躲开了人群中射出的大部分天机箭,但依然还是有避无可避的箭矢疏漏。 好在大红喜袍内李无锋还穿着从不离身的软甲,但天机弓近距离射出的威力极大,软甲能救命但不可能完全防伤! 然而此时李无锋已经顾不及身上伤势如何,忍着痛发力向后一翻,整个人从马后滚落下来,随后一个翻滚就躲进身后马队之中。 围观百姓不明所以,还以为是新郎官突然坠马,哄笑声此起彼伏! 只有久经沙场的雷虎在李无锋做出动作时,就意识到了不对,抬手示意兵士停马防御,这才避免了李无锋被身后马蹄践踏! 也好在这是一支边军队长组成的亲卫队,训练有素,意识一流,雷虎左右数人迅速下马临机防御,将李无锋团团围了起来! 只是四周除了喧嚣的人群,再无任何刺杀之举! 李无锋单膝跪地,一支不过巴掌大小的无羽直箭插在腰间,确实是专司刺杀的暗卫专用天机箭! 雷虎赶紧俯下身查看伤情,天机箭是恰好从软甲细微孔洞处射入,软甲卸下了大部分冲击,入肉抵骨,但好在没有伤及脏器。 “呸!一共三支箭射到了身上,两支被甲片倾斜过去,就这一支直接叨上了,应无大碍!” “雷虎,眼下围观百姓太多,刺客使用天机弓,却没有下一步行动,应该也是顾忌可能引起大骚乱后无法收场。” “我不能停在这里,你扶我上轿,继续接亲!” 接亲队伍中间有一大花轿,本是新娘子乘坐,现在也顾不上许多,雷虎马上将李无锋送到花轿。 沿途亲兵也意识到了不对,不待吩咐就自动形成防御阵型。 裘夫子此时正在花轿边,一看这个模样也意识到什么,一把拉住了准备大声询问怎么停步的吴道子。 等到李无锋上了花轿,才开口对他说道: “夫子,烦请你去李家说上一声,外院婚配之礼一切如故,宅内之礼一切从简!另外,给我再拿一件红披风来。” 在百姓议论这个迎娶李家女的男子看起来身体不怎么样,连马都骑不稳的闷笑中,接亲队伍再次启动。 等到李家门前,一应礼仪虽然全部履行,李无锋也仅仅是在敞开花轿内微笑示意。 提前得到传信的李家人本就对这个突然回来的李无锋心生愤恨,如今这架势更是摆明了看不起李家,但也无可奈何! 还要强装笑脸赔笑应对,反倒是被李家人推出来在门前堵门的清诚、清风,因为本就是少小玩伴,被李无锋招手见了过来。 两人虽然不经世事,但抵近一看他苍白了脸色,也明白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 当下也顾不得李无锋的叙旧调笑之言,匆匆完成常仪就放接亲队伍进入李家。 一身红装的李清音轻纱遮面已经等在堂内,堂外则是李家几乎所有的宗亲,六叔作为现任家主和六婶并排坐在堂中主位。 李无锋强忍巨痛下轿,缓步走进堂前,按礼应该跪拜母家,但此时也只能权当做对李家不当回事,拱手示意了事。 六叔脸上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气恼,不过在清诚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后,脸上露出焦急关心之色,让李无锋心中一暖。 李清音也察觉出握紧自己手的大手上满是汗水,甚至有微微的颤抖,虽不明所以,但依然乖巧的撑住向她倾斜的李无锋。 婚礼虽然有些潦草,但并不为外人所知,单单是那十里红妆的排场,就已经是多少世家可望不可及的大场面。 “雷虎,我需处理一下伤口,拿些伤药和棉布来!” 只能和清音一起坐在花轿中的李无锋,才一上轿就瘫软在她怀里。 刚刚的下轿接亲,让伤口有些撕裂,必须要抓紧时间处理。 “嘿嘿,小娘子!你可别吓哭了啊!” 已经看到腰间天机箭的清音一脸惨白。 毕竟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哪怕心智坚强,面对这个场面也多少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 李无锋赶紧调笑了几句,然后指挥她轻轻划开四周的喜袍,又慢慢把软甲从箭矢中挪了出来。 露出了箭矢入体处,只是这一掀开,李清音却看到了,纵横在李无锋身上的处处刀伤箭痕! “你…你这几年…很辛苦吧!” 龇牙咧嘴忍着伤痛的李无锋转头看着已经涌上水雾的女子,轻笑着认真说道: “阿姐…嗯…以后不能叫你阿姐了!” “清音,再辛苦,今天也值了!来亲一口!” 一声清音虽然让女人红了脸,但也毫无扭捏的在李无锋额上浅浅的啄上一朵小小桃花。 李无锋满足的坏笑着,一把直箭拔出,趁着血柱流出的档口,将提前放到棉布上的伤药直接扣在伤处。 猛烈的灼烧感和剧痛,让李无锋冷汗直流却一声不吭!这些年,他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躲在暗处舔舐伤口。 李清音怀抱着他,轻轻擦去额头的汗水。 三川伤药,千金难求! 这是帝国腹地的一句药商口头禅,无锋在忍受住敷药最初的苦痛后,清凉舒适的感觉就从伤口处传了上来。 轻轻活动一下身体,没有了体内箭头的剐蹭,已经可以做一些活动了。 凭他的经验,用不上三两日,这样的伤口就不会再有大碍了。 而此时花轿已经即将出城了。 “清音,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从族学回来后写的情诗?嗯…还被你撕掉了” 李清音微笑轻吟道: “待我长发及腰,少年娶我可好?待你青丝绾正,铺十里红妆可愿?” “你这算什么情诗,根本就是打油诗!” 第91章 花烛血色 李无锋大笑一声。 “三川晚来客,红绳结发梢。待你长发及腰时,十里红妆不负卿。” “清音,这就是我许你的十里红妆! 城外整整十里,清风摇树,片雪纷飞,满挂红绸随风摇曳,美不胜收。 无数跟随红妆来到此处的任城百姓发出阵阵惊呼,如此大手笔确实让人惊叹不已。 李清音在美景之中,眼神朦胧迷醉,只希望一切所愿皆为安好。 可惜,煞风景的破锣嗓子响起! “三川少将军携夫人十里红妆中对诗吟对,可为美谈!道子兄,你且记下,日后传颂天下!” 裘夫子又将刚刚的奏对,大声复述了一遍,羞的清音挡下帘子,再不出现,只是在轿窗前默默看着轿外的十里红妆。 李无锋这才发现,吴道子嘴中已经咬住了七八只不同笔毫的毛笔,支支吾吾的回应着,手上却不停在画纸上烙印上这一刻的美景! 十里路长,四年煎熬,莫名之间,豪情万丈! 李无锋忍不住高声道: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今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吴先生,可否将这段话手书到您的大作之上,再送予本将军? 就权当做您的贺礼了,今日美酒管够你喝个天昏地暗!” … 小村外,古道边,成席流水庆良缘。 洞房内,杯盏间,红烛摇曳议事忙。 与门外流水席的喧嚣不同,此时草房内,李玄策和雷虎不合时宜的出现在洞房内。 严峻的脸色显然不是为了闹洞房而来,在新妇帮助下刚刚替换了衣物的李无锋一手拉着李清音就从内室走了出来。 李玄策和雷虎赶紧行了跪拜大礼,口称夫人万福,这也算是李清音在三川重将面前正式的一次露面。 李无锋等待礼毕后,才开口说道: “李先生,你怎么看?” 李玄策一脸苦笑! “少将军,从雷军长转述来看,这次刺杀很像是仓促执行,一击不中,就再不出手,实在无法据此判断幕后指使!” “刺客使用的天机弓,眼下在任城中,不少于四个世家有可能曾经通过各种渠道获取过!” “而有动机刺杀的包括河东李氏、任城城主和河东崔氏。” “加上帝国朝堂上的六皇子、八皇子,甚至是好几个因走私生意断绝而可能泄愤的世家大族,潜在的敌人实在是不少。” 话音刚落,雷虎就接口道: “不对,就是很可能会站在三川一方的十皇子也不能完全摆脱嫌疑!” “谁知道这是不是欲盖弥彰的嫁祸之计策!” 一贯沉默寡言的离姜,也难得的开口说出了另一个思路。 “还有墨隐天师,此人睚眦必报,而且惯于借势嫁祸,墨隐又深耕朝堂多年,盘丝错节的关系非常复杂。” “也不是没有可能会掺和进来!” 李无锋听完众人的推测,有些头痛的叹口气。 “唉!诸位,我怎么有种举世皆敌的错觉?李先生,三川除了敌人,是不是就没有朋友了?” 李玄策再次无言苦笑! 情况就明摆在那里,这些年帝国虽然能够容忍三川的相对独立,但也绝不会少了打压之举。 帝都世家、地方大家随大势而行也是情理之中的寻常之事。 以前李玄机在时,对内以军法治郡,对外却是处处以和为贵,就是为了减少树敌, 但李无锋承继三川后,断世家大族走私路径,这几日又接连打了有品之家的颜面,娶个夫人都高调的满城皆知。 这样的行径,只怕三川的未来会越来越难! 但这些事现在提出来显然不合时宜,而且李无锋的做法虽然自己并不全部认同。 但三川的各种变化就摆在眼前,似乎让他看到了自己当年远离家族,曾经寻而不得的那些疑问的另一种出路。 关于刺杀的讨论,终结于李玄策的沉默。 众人散去,整个草房中只剩下李无锋和李清音两人。 “清音,好难啊!” “李先生为人方正,但眼下我们面临的局面,绝非堂正之道能够破局,只能另辟蹊径。” “我也是如履薄冰的摸索而行,也不知最终会走到哪一步,也许下一步就是身死道消也未可知!” 将头靠在李清音身上,李无锋有些无奈的诉说着。 再无出三川之后的半分意气风发或者说是飞扬跋扈。 李清音温柔的用手轻拍着男人的脊背,除此之外,却不知应该如何舒缓他的低沉。 少小的姐弟之名,让很多人误以为是她在支撑曾经那个支离破碎的小家,但只有两个人知道。 真正在撑住一切的一直都是李无锋。 “也许,就是因为他总是那么难,所以才会在开窍之后变得老成持重吧?” 两人各自思索着属于自己问题的答案,但暧昧的姿势,却让突然闯入的小舞异常尴尬! “少将军!额,夫人!” 李清音有些不好意思的后撤了半步,李无锋沉默了一会,才睁开了双眼,所有消沉和迷茫已然无形。 “小舞,发生何事?” “回禀少将军,河东李氏家主求见,说是十万火急之事,同来的足有二百多人!” 李无锋和李清音有些疑惑的互视一眼,六叔带这么多人又是所为何事? “无锋,额,少将军!出了天大的大事了!” 六叔一进门就火急火燎的大声嚷嚷起来。 李清音端起一杯茶递了过去,花前月下的洞房成了议事之所,让她多少有些无奈和失落。 “六叔,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承乾素来钝于言语,如今张口就说出了大事,那就肯定是真的出了天大的事。 但还不等他开口回答李无锋的询问,雷虎却急匆匆的冲了进来! “少将军,任城方向,火光冲天,疑有变故,我已先行派人打探,特来禀告!” 咣当! 手中的茶杯滚落在地,全然无觉的李承乾怪叫一声,猛地冲出草房,站在庭院内向任城方向望去。 只见那里的夜空已经被昏红渲染! “啊啊啊啊啊啊啊!” “河东李家,没了!” 李承乾的怪叫和悲呼,让李无锋的双眸瞬间迸发出一丝冷冽! 第92章 灭族之殇 “今日清音离家后,家主严命李氏宗亲不得离开老宅。” 门外的流水席因为突然的变故已经散去,重新整理情绪后的李承乾和另一个中年男人坐到了洞房内。 他们失魂落魄的表情仿佛行尸走肉一样陈述着今天发生的大事。 “然后,我和承继就被家主叫到祠堂,焚香祭祖后,家主将族谱承继给我。” 一旁的中年男子李承继默默点头,他是清风的父亲,也是李清音的族叔。 “但那本族谱已经被改的面目全非,原本是旁支的我们被写为主家,然后主家诸人全被列为分家。” 李承乾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李无锋,才继续说道: “我和承继还以为这是家主为了消弭河东李氏和你之间的间隙而不得已为之,但家主接下来的话,却说的没头没尾!” “而且他让我们俩在祖宗灵牌前起誓,必须要我和承继当着你和清音的面把他说的话一字不落再说一遍。” 李无锋握住李清音有些发凉的手,把她拉坐在身边。 “六叔,八叔,你们说吧!我和清音洗耳恭听!” 李承嗣在他的印象中一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老狐狸。 眼下局势的变化,未尝不是另一种不择手段,所以他根本就不会站起来聆听曾经家主的敕令。 听归听,做归做! 如有难为之事,一概不予理会就是! 李承乾没有多想,直接就将家主的话复述了一遍。 “三百年谋划,一百年断舍,今日破镜重圆!” “你想杀之人、要杀之人、必杀之人,皆因李氏而起、因李氏而存,理应由我而终!” 这番话,别说不明所以的李承乾和李承继,就是略知三川李和河东李模糊关系的李无锋也听的是稀里糊涂! 所谓破镜重圆必然指的是三川李和河东李的结合。 而这个一百年和三百年,李无锋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百年前李氏因投敌之罪而降品,而三百年则几乎就是沧澜帝国建立之初! 这个李承嗣到底要说些什么? 难道三百年前和一百年前的大势变化中,李氏皆有谋划不成? 可这些谋划又是什么? 李玄机没机会说,李承嗣说了等于没说! 至于什么该杀之人,什么由我而终这些话,大抵就是与任城此时的大火有关。 李承嗣到底是要做些什么? 李无锋轻拍着手中有些粗糙的小手,虽然面无表情,但从李承乾和李承继的表情来看,心中已经隐约有了一些猜测。 果然! 被雷虎派出去探听消息的斥候已经回来复命。 “少将军,少夫人!属下经任城御火司确认,任城内河东城内李氏老宅今夜突然火起,波及了左邻右舍十余家。” “目前起火原因虽然不明,但从火场逃出众人口述来看,似乎…” 这些临时充当斥候的都是边军中的队长,见识和阅历远高过普通边军,当然知晓少将军今天的迎娶的夫人就是出身河东李氏。 所以在继续阐述关于河东李氏的所见所闻时,抬头向李无锋方向看了看,在得到首肯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似乎是河东李氏家主李承嗣有意纵火,李氏老宅中多处存有助燃之物,据属下所见,李氏老宅中无人脱逃出来!” 斥候汇报完后,李清音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李无锋。 从刚刚两位叔叔的说辞来看,家主似乎就是在交代后事,难道是李承嗣畏惧李无锋权势而自行了断? 但李承乾和李承继却在得到消息后,痛哭的说不出话来,以李承嗣日常对于旁系不闻不问的态度来说。 两位叔叔似乎远不应该悲伤至此! 李清音有些疑惑,但又想到李承嗣传话中“理应由我而终”这六个字,脸色一下苍白起来! 难道…? “少将军,崔家赘婿奉任城城主崔浩然之名求见!” … 这个让李无锋印象很好的崔家赘婿佐证了李清音的猜测。 任城城主正在紧急处理任城大火之事,眼下火势虽然已经被控制,但河东李氏老宅内的大火却根本无法熄灭。 原因是整个李氏老宅的所有进出入口左近的房屋均是被松油浸泡过的材质,而且几乎是同时起火,从而彻底封死了老宅的出路。 现在老宅中虽有呼救之声,但却无法施救! 据任城城主猜测,此火乃是有人恶意纵火,而纵火之人很大可能是李氏前家主李承嗣! 因为李氏老宅内那几处能够堵塞出入通道的房屋,均为百多年前修建,这等与敌同焚的防御手段,非一族之长不可能得知! 且李承嗣借助嫁女之事,将李氏分散在任城的主家、部分旁系聚集在了一起。 可以预见,这次大火后,河东李氏族中恐怕会人丁凋零,无以为继! 李无锋暗暗叹息,这个李承嗣也是极狠! 他这一把火恐怕是把除了六叔和八叔一家外,所有了解自己这一世是出生在河东李家的李氏宗亲全部焚烧殆尽! 这些李氏宗亲中的一些人,确实是很大隐患,自己即便背负飞扬跋扈骂名也要铲除干净。 李承嗣现在是相当于把李无锋在三川编造出的出身来历彻底坐实了! 这当然不可能是李承嗣好意为之!甚至这些人都不能算是为了李无锋而杀! 三百年谋划,一百年断舍! 绝大多数李氏宗亲是因为这个他们自己都完全不知道的李氏宏图而被李承嗣活活烧死! 李无锋无法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谋划,能够让一族之长亲手焚杀一族根基! 这个世上恐怕也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虽不至于像李承乾、李承继那样痛哭流涕,也不会像李清音那样有些失神无措,但依然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悸动!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对于沧澜帝国这种六品中正制下的门阀世家大族有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仅仅因为同一姓氏,就要一荣皆荣,一损皆损! 且无论族人是否知道,又是否愿意!也许某一天,就要被动承担起如李氏宗亲这样突然死亡的结局!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第93章 帝国郢都 任城城主让崔家赘婿带来的通报,帮助李无锋撇清了和河东李氏灭族之灾的责任。 纵使他有携权施压的嫌疑,但李家家主火焚族中主家嫡系已是任城中多人见证的事实。 更何况现存的李家旁系子孙大多投奔到李无锋这里,也在侧面说明了家主魔障的事实。 李承嗣就此成为了沧澜世家大族闲聊打趣的对象。 反倒是李无锋幼时隐姓埋名寄读李氏族学,与李氏嫡女青梅竹马,却遭河东李氏厌弃出身低微。 等到其光复三川、掌舵一郡时,再携军威、十里红妆、迎娶佳人的传闻被行脚商人传遍天下,更添河东李氏目光短浅的佐证。 只是现在的李无锋还无暇顾及到这些琐事。 这次帝都之行,前途未卜。 李承乾、李承继率领的李氏旁系如果搬迁至三川,那么一旦李无锋滞留帝都长期无法返回,恐怕等待他们的只有身死族灭这个结局。 所以李无锋还是将他们留在了任城,这里有大量李氏的田地财产,足够这二百多人过上宽裕的生活。 而且任城城主也好,河东崔家也罢,无论自己滞留京城还是得以承继大将军之位,只要不死,都不会对李氏轻举妄动! 和沐榛年龄相仿的清城和清风则被李无锋带在了身边。 清风好静,学业不错,跟着裘夫子当个关门弟子。 清城好动,杂七杂八学了些不入流的武艺,李无锋叫雷虎带着他当个小兵,不时请离姜指点一二。 镜花宗虽然是女子宗门,但一些基础的通用功夫也是会上一些的。 河东之事,让李无锋有一种全力挥拳,却打空的挫败感! 别人穿越后衣锦还乡都是疯狂打脸,畅快淋漓! 怎么到了自己这里,除了打发几个虾兵蟹将,一人没杀,就把阿姐娶了回来? 亏得自己还故作飞扬,各种铺垫,纯属浪费演技。 李清音看着独自坐在榻上对着窗口自怨自艾的李无锋,笑骂道: “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对着窗口发呆?快过来换药,徐医师说再敷上一天,伤口应该就可以痊愈骑马了!” 李无锋一声长叹,收起自己的小心思乖乖配合更换了敷药,一把拉过李清音坐到怀里。 看着有些娇羞的脸庞,恍然大悟道: “呀呀呀!这几日忙着你们李家之事,不光忘了筹备年货,就将大事也忘的一干二净!” 李清音有些奇怪的问道: “你这两日就要出发赴帝都,还需置办什么年货?另外,还有什么大事没有做吗?” 李无锋一脸坏笑,手也不再老实。 “嘿嘿,当然是大事!人生大事莫过于洞房花烛啊!” … 李无锋无所谓的态度,让徐医师的谆谆教导成了无用功,一旁的李清音只能低头无语。 初为人妻的她再次梳起了妇人发髻,身上新妇大红锦绸更显妩媚。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李无锋的伤口再次破裂,只能再休息两天后,买来一架堪称奢华的马车作为代步。 从三川将军府中急调来的四名丫鬟带来了杨不平痛心疾首但又无可奈何的书信。 内容大抵和李玄策差不多,数落李无锋罔顾大局,突然娶正妻李氏,让三川大好谋划付之东流云云。 还说他本来动用了以前的关系,找到了如今朝堂清流派代表的御史台首席御史大夫古冷然,正在谋求和皇族联姻之事,如今一切成空! 但最后还是说了几句勉励宽心之语,并且说明这个古冷然和他有过命交情,可以完全放心,如有需要可以上门求助等等。 所谓清流派,实际上就是小家族中突然冒出来的那些惊才绝艳、独领风骚的名士。 他们以名为晋身之资,逾越过了本身品级所限得以跻身朝堂,属于百年不遇的稀罕物,在朝堂中自成一派,是小世家在朝堂中的代言人。 杨不平能和清流派有瓜葛联络,确实超过了李无锋的想象,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清流派似乎一直是朝堂中抵制三川超然地位的中流砥柱。 是什么样的生死之交能转变理念之争? 李无锋无法想象,索性就无需再想。 离姜从镜花宗急召来的两位师姐也已经赶到,她们是孪生姐妹,自小被宗门收养,无父无母无牵无挂。 单独一人只是普通高手,但两人有一套双生子心有灵犀的合击之术,就算是江湖中的绝顶高手也不能讨得便宜,非常适合成为新晋少夫人的保镖。 而李无锋之所以把她们召来,原因就是他不打算让李清音随自己一起进入帝都,而是在帝都外围找一处大镇暂时居身。 如果自己真的滞留帝都,那么李清音会以南蛮海商寡妇的名义进入京城经商。 南蛮素来学习沧澜文化,非战时,每月进出帝都的南蛮人不下万人,李清音的身份路条可以由江湖中造假高手伪造。 杨不平现在可以通过琅琊张氏搞到大量海珠,足够支撑她的身份。 边军将军家眷长居帝都是常例,就是李玄机当年也无法避免,李无锋绝不可能让李清音成为这样的人质。 之所以不让她先回三川,除了担心自己无法返回三川后面临的风险问题外,更主要的是,需要有人在帝都筹备一条独立于三川体系之外的快速离京通道。 而这条通道,只有掌握在李清音手里,才能让李无锋完全放心! 李清音也是读学之人,熟知世家礼仪,年少时其父曾替李氏奔波南蛮数次,教会了她南蛮语,只是这些年一直没有机会显露才华。 李无锋又从李氏族中调来几名可靠本分有南蛮经商经历之人,名为经商,实则暗中筹备一条后路。 … 三川赴帝都的队伍就这样离开了河东进入了岱山郡境内,在岱山脚下度过春节后并礼献岱庙后。 用不上三日就抵达了帝都外围,找到距离帝都仅仅二十里路程的一个大镇悄然安置好李清音后。 李无锋抖擞精神,率领三川众人没用半天就赶到了沧澜帝国恢宏大气的帝都郢都! 第94章 天下第一 帝都坐落在澜江旁,整整七层楼高的巍峨城墙上,金色甲衣将士威武雄壮,彰显着帝国三百年气运的无上荣光。 李无锋凝视着这座防备森严的都城,脑中习惯性的闪现出武川攻防时的场景,低声询问道: “李先生,攻下这座都城怕是整个三川十万边军齐聚也力犹未及吧!” 李玄策脸上含笑。 “少将军,十年前大将军在这座城下也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李无锋来了兴趣,露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李玄策反而问向一旁静静倾听的雷虎。 “雷军长,不知你怎么看?” 雷虎露出讥讽的表情,说道: “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五万边军步卒主攻,攻其一点!另有五万边军三面牵制,半月可破!” 李玄策摇了摇头。 “大将军说,七日必破!” 雷虎一愣后,露出了然的神情。 “郢都城内百万之众,每日需从澜江运粮入城,如果发生攻城战,说明已无外围战场。” “帝国水军虽然纵横澜江,但只需精锻百米锁链拦江,就算他精锐如刀,也无法出鞘迎敌。” “粮草一断,这座城再大,也不过就是又一场武川之战而已!” “确实七日可破!” 李无锋却喃喃说道: “哪用如此麻烦,这里不是武川内那些抵御外族的精诚之士,能够向死而生!” “这座城已经足足三百年未经大战,在四面楚歌之下,只怕会有无数为了保命的世家贵族开门请降。” “他们的血已经不再是曾经跃马疆场的热血,而是一群靠吸食民脂民膏养活的蛀虫而已。” 李无锋毫不客气的点评,让雷虎有些尴尬,他想反驳几句,却又无处着手,只能有些萎靡的发出一声长叹。 “沐榛,拿出皇帝陛下御旨,我们这么一帮人进城,恐怕会有些麻烦!” 果然,已经有城防兵发现了他们,摆出了防御阵型。 对于这种不关城门,形式大于意义的防御,三川边军队长们露出了不耻的笑声,被帝都高城压抑的气氛瞬间缓解。 沐榛双手高举御旨驱马来到城下,没一会有一名身穿旗主纹饰铠甲的骑士从城内走了出来。 验证真伪后,准予了进城。 只是等到李无锋来到城门前,这位旗主趾高气昂的呵斥道: “你这个少将军无职无品,岂能骑马入城?还不快快下马!” 此话一出,边军中已经有人拔刀而出! 李无锋却笑了起来,这位旗主说的没有错,按照帝国军制,确实要旗主以上才可骑马入城。 自己最多也就是一个队长级别的低阶军官,所谓少将军毕竟不是真的将军。 不过这种意图十分明显的折辱,只对那些世家大族中的贵公子有效。 所以李无锋二话不说,直接下马走入帝都,身后众骑整齐下马步行。 只不过在雷虎经过旗主身边时,坏笑了两声。 “帝都陈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甘为马前卒的家伙?只怕今天晚上陈家家法就要落在你的身上喽!” 那个旗主脸色一变,刚要呵斥这些边疆来的乡野村夫,但一看雷虎身上的军长纹饰,下意识的停住了嘴巴。 李无锋回过头,有些好奇的问道: “雷虎,你怎么知道他是陈家子弟?” 雷虎毕恭毕敬的回禀道: “少将军,宋齐梁陈这四家号称帝国四大家族,每家都有专属徽章纹饰。” “陈家的标志是一头苍鹰,你看这位旗主大人胸前不是正有一个鹰头吗。” 李无锋脑洞大开的问道: “这种有家族纹饰的大家族,帝都中还有几家?不知道有没有使用狼头的,不若咱们也整一个如何?” 雷虎哑然失笑! 纹饰族徽,是曾经沧海横流之时力挽狂澜的世家大族专属,整个帝国也只此四家而已。 自己画上一个没人认识,也没人会承认的狼头岂不是自取其辱。 说笑间,众人已经进入了八横八纵的帝都内城,被呵斥步行入城的李无锋瞬间成为城门处各大族眼线的焦点。 李玄机当年在帝都滞留时,沧元皇帝曾赐予一处在日月湖边不远的府邸。 在李玄策带领下,一行人认准方向在帝都宽敞的主路上行进。 沿途人群熙攘,居然还有西戎装束的西戎人招摇过市。 李无锋津津有味的看着帝都的繁华,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才看到了一大一小两个紧挨在一起的湖泊。 这就是日月湖! 乃是帝国草创之初,纯由人力挖掘,引澜江之水灌注而成。 日湖一面是帝都最重要的航运枢纽,湖边是林立的货运码头。 月湖则是京中盛景,游船画舫往来不断,不时有饮酒对诗声传来,其中一侧湖边上就是京中大家族的聚居地。 让李无锋游性大增! 令雷虎带着亲卫队先行前往府院,他带着离姜和裘夫子、吴道子在湖边一处小码头随性的登上一艘普通画舫。 舫中卖艺的女琴手年近三十,技艺一般,两个老头听曲听的索然无味,索性直接叫船家把舫中乐器都拿了出来。 两人挑挑拣拣,找出品质、音色还算过得去的一琴一瑟,合奏了一曲高山流水。 一时之间,引的湖中左近画舫上传来阵阵掌声,更有高呼抬价换船的游人,让李无锋啼笑皆非。 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虽然画舫普通,但给些散碎银子也可以提供些饭菜。 李无锋感觉这种平民小画舫更有烟火气,也懒得去换更大更奢华的大舫,直接甩出一块银子,叫船家弄些吃食。 这块银子虽然不大,但足够包下这种普通画舫半年有余,艺女换下鲜艳衣服,穿上一身厨服就直接上阵做菜。 手艺反而相当不错,吃的四人意犹未尽。 正在闲谈之际! 突然一声高亢声响在夜空中响起! “潇湘剑姬圣,混元手费盛特来挑战!生死勿论!” 李无锋有些好奇的四下张望,却看到好一艘小舟迅速向一处巨大的画舫破浪而行。 “哼!潇湘剑姬圣,月旦评上月刚刚评出的江湖第一高手,号称天下第一剑!” 一声清冷的女声用不屑的语气说道! 第95章 月湖冲突 李无锋很少会见到离姜有如此情绪化的表现,又见她似乎对于比武之事有些着重。 就对船家说道: “走,去那艘大船!咱们也凑凑热闹!” 吴道子也兴奋的吆喝起来。 “妙哉妙哉,月旦评上的江湖豪客,素来只听名讳,还无缘得见,今日托东家之福,也算得偿夙愿!” 船家和艺女却是一脸为难,他们常年混迹在月湖上讨生活,自有一套观人的本事。 无论从谈吐还是挥金的表现看,船上这几位无疑都是外郡初入帝都的世家。 他们不了解帝都的规矩,也不知道这些江湖豪客的比武乃是月湖上的传统。 像自己这艘小画舫,月湖里有些地方是不能去的,更不可以靠近大画舫和比武现场。 李无锋见他们不为所动,以为是就近观赏怕有画舫损坏,就又撇过去一锭银子。 船家赶紧将银子双手举过头顶,一拉身边的艺女,跪地辞收,还详细的说明了一下月湖的规矩。 谈话间,那艘载着混元手费盛的小船已经来到大舫旁,一道身影冲天而起想要踏上画舫。 没想到,一道剑光突兀从画舫内一闪而出,直接逼退了想要上船的费盛。 引起围观众多画舫上的一阵哄笑。 “哼!这个什么潇湘剑,也不过就是一个取巧之人,这一战不看也罢!”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离姜一眼就瞧出姬圣完全是借着费盛凌空上船时旧力用尽无处借力之时出手逼退。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在气势上先拔头筹,让挑战者先行泄气,再战时就可以占得先机。 而真正好武的高手,对于这样的伎俩根本不屑一顾,只有在真刀真枪的生死之间才能磨练技艺。 离姜自己就是出身在盛名不显的镜花宗,虽然天赋异禀,但声望不过寥寥。 反而是在加入墨隐后,因为一次次经历生死刺杀之间的淬炼,才达到了现在的程度。 武学上的事,李无锋不懂,他对于不事生产的江湖豪客本就没有太大好感,对于取巧赚名的方式更是不耻。 此时,混元手费盛已经先后两次尝试登上画舫,却都被一剑逼退,他长于手上技艺,以手御剑确实有些吃力。 李无锋转过身,一把拿下船上悬挂装饰用的弓箭,用手试了试后,随手一箭射出。 一支普通至极的羽箭就越过了近两百步之遥,正撞上了准备第三次逼退费盛上船尝试的剑光。 虽然被剑光轻易挡下,但费盛借助这一挡的空隙总算成功的站到了画舫之上,随后转身向站立船头的李无锋拱手致谢。 此时,剑光后的人影也出现在李无锋的视线中,正一脸怒容的望向这边。 小画舫的船家已经是一脸惨白的瘫软在船上,艺女赶紧上前搀扶,透出两人非同一般的关系! “哪来的毛头小子,小小画舫胆敢坏了月湖规矩?” 大画舫中一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冲了出来,用折扇一指李无锋,咄咄逼人的问道: 瘫软在船上的船家此时倒显的很有义气,对着李无锋小声说道: “此人乃是帝都四大家族之一陈家的五公子,虽不是嫡出,但以诗名深受陈家家主宠爱。” “公子,你且道歉离去,就说是我这船家不懂规矩,只求您将我妻妥善安置即可。” 船家这样的作为,是在赌李无锋同样也是世家子,可能不会被责罚太重,至于自己恐怕在劫难逃,不如拼死一搏救下妻子! 李无锋不知道京中规矩,一时之间有些不知应该如何应对。 反倒是走南闯北的吴道子,大声吆喝起来! “你这个陈家小辈好没规矩,本舫乃是三川李氏私船,这月湖之中哪里去不得?” 陈五公子大概没想到会有人在月湖上反驳自己,大声嚷嚷道: “哪来的疯和尚?这月湖之上就从来没有过三川李氏的私船!更何况,三川苦寒,哪有什么有品世家?这个三川李氏我从未听说!” 陈五公子这话一说完,又引起周围画舫一阵哄笑,显然是以为小画舫中乃是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世家,还不知道陈氏的底蕴。 但笑着笑着,终于有人意识到了什么,笑声戛然而止!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小画舫船头站立的年轻人的身份,笑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不少原本准备驶离的画舫反而不再动弹,摆明了看热闹的心态。 如果这个陈家五公子拿画舫说事,李无锋确实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但他直言李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是在嘲笑三川李氏吗?你是在嘲笑我吗?” 两声冷冽的质问从李无锋含笑的嘴里发出,却让周围人意识到了更大的问题! 士可杀不可辱! 辱没家族更是不死不休! 陈五公子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口无遮拦的说道: “我呸,你还真是无知无畏,我就是嘲笑了,又怎…呜呜呜!” 还不等他说完,从画舫中已经冲出了一位管家模样的人,一手就按住了陈五公子即将说出口的话! 但显然为时已晚! 一朵清冷白色烟花在月湖上空亮起,管家模样的人马上意识到要糟糕。 一把强按住陈五公子,同时躬身行礼! “陈家小辈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李氏族魁当面,还请家主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 陈五公子本来还在不断挣扎,听到身边人一说,突然意识到了三川李氏是谁! 三川确实没有百年世家,但三川有李氏,或者说三川就是李氏的三川! 城门前李无锋无官无品,自然要守规矩!但现在,陈氏辱骂李氏,这就给了他一个可以发飙的机会! 一个让所有人都知道,三川李氏入京的机会! “站起来!从今天起,这艘船就是我三川李氏的私船,在这月湖里没你去不得的地方!” 小小船家的应变和机敏让李无锋印象很深,所以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船家脸色虽然惨白,但刚刚的对话也让他意识到了这个机会,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走到船头摇起了桨。 第96章 初遇皇族 小画舫慢慢向庞大的画舫靠近过去,沿途有些挡路的画舫,无论大小尽皆让出水路。 负手站立船头的李无锋,脸上扎眼的刀疤让所有人都再次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位主儿,看着年轻,可绝不是什么花拳绣腿的世家公子,而是实打实的军中骄阳,是在刀山火海中走出来的浴血战将! 曾在谈笑风生间,用数千枚人头吓退河西数万郡兵! 曾在三川沦陷时,力挽狂澜杀尽了二十万侵入三川的西戎人! 身前尸山,身后血海! 这样的人恐怕不会轻易放过羞辱了李氏的陈家五公子! 陈府管家此时额头已经见汗,要不是四大家族的名望支撑,他已经恨不得跪地消弭掉这个杀神的怒火。 “李家主何必和小辈一般见识!陈公子也不过是一时口误,两位给我一个薄面,就此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看似询问,实则肯定语气的话语出自大画舫中又再次走出来的一位翩翩公子,一旁的潇湘剑收剑行礼,显然来人身份极高。 但李无锋却压根不予理会,小画舫依然前进,摆明了不会给任何人面子。 翩翩公子脸上露出一丝怒意,但依然安静的报出自己的名字! “本宫沧北溟,李家主可曾听说过?” 岸边有些围观人群一听到这个名字,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李无锋也是为之一愣! 沧元皇帝有五子,但只有一位成年皇孙深得圣眷,就是六皇子的独子沧北冥,据说六皇子能有如今威势,这个独子功不可没! “乡野边民见过皇孙殿下!” 拱手之礼后,李无锋继续向大画舫行来,依然选择了无视这个受宠的皇孙。 六皇子和八皇子联袂对三川承继施压,未来对抗是可以预见的事,此时他更不可能会因为一个皇孙的身份就停手了! 沧北冥的怒意更浓,撇眼示意了一下潇湘剑,后者从画舫上一跃而下,轻点湖水就要跃上小画舫。 滋嘎! 一声难听的声响过后,潇湘剑飞退,李无锋旁边仿佛一动没动的离姜戴着毫无表情的面具轻声说道: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显然是意有所指刚刚姬圣逼退费盛之事。 只是刚刚费盛还有脚下小船作为落脚,此时潇湘剑可是毫无所凭,任凭他辗转腾挪也只能是让入水姿势显的好看一点而已! 扑通! 一声水花过后,恼羞成怒的潇湘剑再次从水中跃出,又被离姜一剑逼退,如此三次,再无法露头。 如闲庭信步一般出剑如电的离姜引得画舫上站立的混元手费盛侧目,自付换成自己只怕也只能俯首。 也因此对于一箭救急的李无锋更怀感恩之情。 潇湘剑如此遭遇,让沧北冥脸上无光,所谓打脸也要看主人,李无锋手下如此作为已经相当于是在打皇室的脸面了。 刚好呵止,甚至不惜撕破脸皮,就看到李无锋一声长啸! 与此同时,岸边一阵兵戈铁马之声响起。 “少将军,雷虎奉命而来!不知杀向何方?” 围观众人只看到黑夜中的湖岸上一队黑甲骑兵杀气腾腾的持弓拉箭对准了湖中画舫。 此时没有人怀疑,只要李无锋一声令下,大画舫上任何人都绝无幸免的可能! “李家主,本人京兆尹赢无极,此乃沧澜帝都,万事请务必要三思而后行!” 今日才进城的三川边军突然倾巢而出,一直在附近防备兵痞的京兆尹适时而出,站立在另一艘快船上急驰而来,边走边大声疾呼! 李无锋冷脸无波,伸手一指水中沉浮的潇湘剑。 “赢大人,这个江湖人意图行刺本家主,不知应承什么罪责啊?” 赢无极暗暗叹气,他是万般无奈才掺和进来,此时这一问,无论怎么回答都势必要得罪一方,但又不能不答! “帝都之中行刺一族族长,按律当诛!但李家主一箭乱了江湖挑战的规矩,潇湘剑姬圣意气用事,也算情有可原。” “收监一月,杖责八十!不知李家主认为是否可行?” 赢无极这种做法倒也算公正,李无锋朗声道: “也好,离姜,就将这个落水狗一样的废人交给赢大人处理吧!” 语气中还特意加重了“废人”两个字的声调! 离姜闻言而知雅意,单手接过船桨猛地向水中砸去,潇湘剑正在换气露头之际,一时无备直接被打到头上,登时昏厥了过去。 随后,离姜猛地一抬手中之浆,把潇湘剑扔到半空之中,脚下一点画舫随之越到空中,一阵剑光突现,又补上一脚后,一切归于沉寂。 离姜如没事人一样从空中落到船上,潇湘剑的身体也被踢到了赢无极的船上。 这位京兆尹大人只是一眼,就已经知道姬圣的手脚筋已经被砍断,就算日后能够恢复行动,也绝无再拿剑驰骋的可能了! 确实如李无锋所说,成了一个废人!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武功如此之高,下手如此之狠,确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赢无极也是眼中一眯,但随之化为无形,命令手下把已经成了废人的潇湘剑抬了下去。 原本以为李无锋已经消气的他刚要说上几句话来圆场,就看见李无锋突然举起手上弓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出! 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赢无极定眼一看。 却看到画舫上的陈家五公子,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发呆,满头秀发散落,脑袋正中间,一处箭痕清晰可见。 “你们陈家可以辱骂我李无锋,但还没资格羞辱三川李家!这次念你年少无知,就放过你一条小命!” “若再有下一次,五百步内,我取你首级如探囊取物!” “你且记下了?” 李无锋说完,又对着沧北冥行礼道: “不知皇孙是否还有吩咐,如再无指教,那我这无品无官的边野之人可就要先行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沧北冥作何反应,就一声令下,小画舫直奔岸上的三川边军处行驶过去。 “ 何事春风容不得,和莺吹折数枝花!” 第97章 沧元皇帝 月湖每晚世家公子争风吃醋之事时有发生,但今夜三川李无锋硬刚沧北冥和陈家之事,仿佛吹皱一池春水。 特别是三川少主临走时的吟诗半首,更是一夜之间传遍帝都! 这首诗甚至被看做是三川对朝堂的质问,至于为什么只有半首诗,更是被解读为三川少主言而不能的无奈。 翌日,大年初四,李无锋迷迷糊糊醒来时,就碰上了气势汹汹冲上来的李玄策! “我的少主,少将军!咱们眼下万事不明,能低调就低调点,行吗?” 不明所以的李无锋听着帝都中对于自己随便说出一句诗词后的解读,也十分无奈! 天地良心! 自己哪有这么多花花肠子,分明是自己记不起这首诗的上半句而已。 但这话说出去连李玄策都不会信,也只能当做吃个哑巴亏。 李无锋郑重提醒自己,学识有限,文坛剽客这个大名自己背不起来,今后是决不能轻易剽窃先人大作了。 帝都之中风言风语传的沸沸扬扬,眼下还是低调处理为好! 所以这一整日,李无锋都闭门不出,原本以为也不会有什么人会第一时间找上门来看看自己这个前途未卜的边关猛夫。 却没想到中午时分,就有徐家之人主动上门负荆请罪,更是压着被打的头破血流的陈家五公子和那个城门前的旗主。 李无锋想了好一会,才决定由三川镇西大将军府书记参军李玄策出门迎客,眼下府中官职最高的就是他。 也算是给足了徐家面子,至于自己这个家主? 徐家家主都没有露面,自己自然不能自降了身份。 虽是一桩小事,但终归又传的满帝都人尽皆知。 说徐家敷衍的有之,说李无锋狂妄的有之,一时之间京中人家津津乐道之事都快变成李无锋专场了。 帝都的纷纷扰扰,守在府中的李无锋听不到,自然也就没有太多烦恼。 李玄策准备带给沧元皇帝祝寿的贺礼,已经收拾妥当,他的身份明日是可以随李无锋一同入宫面圣的。 整个一晚上这家伙根本就没有睡觉,预想了无数种可能,也对应了无数种应对之法。 路上裘夫子已经多次教习过皇家礼仪,李无锋自觉已经滚瓜入心,所以呼呼睡的很是香甜! 第二日天还没亮,再次检查完寿礼的李玄策就看到李无锋一身漆黑边军队长铠甲走出了内院。 “少将军?” 李无锋一边擦拭着铠甲上的污垢,一边嘻笑道: “陈氏子弟说我无品无级,确实不错!大朝会可是沧澜帝国的大事,我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官职就是这个了。” “没准皇帝陛下看到我这一身,直接赏赐给我一个杂号将军也未可知!” 自家少主的天马行空,李玄策早就见识多次,只能苦笑一声,随他去了。 何况无论李无锋穿什么,都依然是三川现在的少将军,十几万边军的最高统帅,更是三川李氏无可争议的家主。 二十几人的队伍缓慢离开府邸,一路上不时能够见到或骑马或坐轿的大小官吏从一个个府院走出。 今天是沧元皇帝的寿典大朝会,在京的帝国属官都可进入皇城拜寿。 当然,能够进入皇城也不代表着能够见到皇帝陛下本人。 如今在帝都中的官员高达数千之众,其中大多数也只能在皇城中的太和殿前跪拜祝寿。 能够进入太和殿的只有堪称帝国中流砥柱的五大皇子、四大家族、四镇将军及三公六部、御史台等百多人而已。 虽然李无锋的穿着属实不像样子,但却凭借手上圣旨,在一众官员的瞩目下,和李玄策踏入太和殿中。 此时,大殿内已经站满了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聊。 李无锋这样的低阶军官,在这些大人物眼中恐怕不会比一只蚊子更显眼,大多数人也只是把他当做皇宫中的侍卫而已。 在李玄策轻车熟路的带领下,两人直接站到了大殿龙椅前方一点的位置上。 这里已经有三个文士装扮的人提前来到,其中两个似乎和李玄策很熟悉,一边偷看着李无锋,一边和李玄策打起了招呼。 很快,大殿中的所有人都陆续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喧闹声逐渐停歇,李无锋明知现在自己就是众望所归。 依然老神在在的四处打量着这座帝国中枢大殿的构造。 如果不是笃定自己不可能是穿越回到了自己来的时代,他几乎就要以为是身在满是游客的故宫里了。 等待了一小会,从大殿后面陆续走上来四人,李玄策赶紧过来向李无锋介绍起来。 这四个就是眼下在帝都的四位皇子了,四人面相依稀有些相似,最大的六皇子,也就是沧北冥的父亲,看起来有些木讷老成。 他旁边的七皇子显得书卷气十足,更旁边一点的八皇子则是在眉宇之间充满或狂或傲的冷峻,似乎是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野兽。 最旁边的十皇子则显得青春洋溢许多,脸上淡淡的微笑仿佛邻家小哥一样无害,也是四个皇子中唯一一个向李无锋点头示意的人。 四位皇子出场后,一个尖锐的太监声音响起。 “皇帝陛下到!诸皇子、百官跪迎!” 李玄策忙一拉李无锋,后者只能万般无奈的双膝跪地,拱起双手,这是武官着甲的朝堂礼仪,而文官则要行叩头礼。 随后,一身大红龙袍的老人从雕龙屏风后走了出来,直接在龙椅上坐定后环视四周。 虎目慑人心魄,龙躯稳重巍峨。 今日大殿内武官本就不多,着甲者更是寥寥,漆黑低阶铠甲唯有李无锋一人,很难不被沧元皇帝注意。 “何事春风容不得,和莺吹折数枝花!” “呵呵,你做的诗,昨天可是闹得满城风雨啊。” 沧元皇帝没有按照惯例让百官起身,反而直接笑呵呵的询问起李无锋来。 “臣惶恐,原本只是随嘴一说而已,谁成想会闹出笑话。” 李无锋没想到沧元皇帝会有此一问,只能硬着头皮将所谓的满城风雨强说成笑话。 但沧元皇帝显然不这样认为! 第98章 封侯止戈 “笑话?” “你说的对,我沧澜文以六品中正为本,武以沙场军功为基!” “如今李玄机的儿子,马踏西戎贼子,守住了镇西大将军的晚节,护住了帝国的颜面。” “却因无官无品而被连人都没有杀过的黄口小儿欺辱!” “这确实是天大的笑话!” 沧元皇帝话音未落,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已经从满地跪拜人群中越众而出。 “臣惶恐!家中管教不严,皆臣之罪,甘受责罚!” 显然这位就是陈家家主了。 沧元皇帝却是一挥手。 “都起来吧!” 众人皆起后,陈家家主却依然长跪。 “陈卿,你家那个五公子和旁支旗主实在有些不像话,我看这样吧,就送去三川从军,也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边关沙场!” 沧元皇帝说完,还不忘对李无锋笑着说道: “呵呵,不知道咱们的三川少将军是否同意啊?” 李无锋心中苦笑,这皇帝老儿看似为自己鸣不平,三言两句就让帝国四大家族之一的陈家把手伸进了三川。 所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不过如此吧! 除了应允自己还能怎么样?难道还能说皇帝陛下为自己出头出错了? “陛下言重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但有所令,无锋莫敢不从!” 沧元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有些伤感的说道: “玄机走的时候,留下什么话没有?” 李无锋行礼后回禀道: “家父被西戎大扎哈偷袭中箭,无锋匆忙赶回也只见了最后一面,父亲大人留下的只有八个字!” “忠心体国,鞠躬尽卒!” 沧澜闻言,居然落下了一行清泪! “唉,当年玄机就是像你这么大时第一次上的战场,我还记得他得胜凯旋时,金甲银衣的少年模样。” “如今却已是天人永隔了!” 一时间,满殿文武皆跪下高呼。 “陛下节哀!保重龙体要紧。” 沧元皇帝拭去泪水,又疑惑的看了看李无锋身上的铠甲。 “啧啧啧!穿个这东西算什么样子? “我沧澜武以军功立国乃是圣祖爷爷的丹书铁券所载。” “古爱卿,你素来公正,来来来,说说我这个无锋孙儿的军功应该授予个什么官职才好啊?” 李无锋眼神微微滑动,就看到了一个脸色始终保持铁青无笑的中年男人越众而出,正是御史台首席御史大夫古冷然。 御史台是清流的聚集地,而清流是朝堂中稳稳的皇派,从不站队皇子,唯皇命适从! 古冷然其人更是刚直不阿、不徇私情! 面对沧元皇帝的询问,古冷然稍微沉思了一会后,淡淡的说出四个字! “功可封侯!” 此言一出,立马在朝臣中掀起轩然大波! 帝国建立之初就有侯爵之位,但在最近百年,沧澜帝国已经再没有封过侯爵了! 如今更是仅有帝都四大家族有世袭罔替的侯爵名号,李玄机当年的开郡之功,都没有被册封侯爵。 沧元皇帝却是眯缝起眼睛。 “古爱卿,说一说你的理由!” 古冷然不苟言笑的说道: “守成不易,能够短时间内扭转三川战局,更是难上加难!” “李无锋为将,能够身先士卒,驱除西戎,立下了不世之功!为人子,则保住了其父颜面。” “加之这三十年李玄机大将军留下的军功底蕴。” “按照帝国军制和李家人两世积累的军功,确实应该授予侯爵之位较为妥帖!” 沧元皇帝沉吟了一会,才哈哈大笑起来。 “好!就依照古爱卿所言,诸位爱卿是否同意啊?” 以今天沧元皇帝对于李无锋的“爱护”而言,不明其中门道的大臣不会贸然反对。 能够看出沧元皇帝另有图谋的大臣更不会站出来扰乱皇帝陛下的部署。 李无锋只能暗暗叹息,正要上前推辞,沧元皇帝就已经完成了一锤定音了! “李无锋听封!” 无奈之下只能跪下受封的李无锋,此时心中有一万匹草和泥做成的马来回奔腾。 “你军功卓着,为人至孝,今日满朝文武无人反对!” “就册封你为止戈侯吧!” 李无锋只能领旨谢恩,嘴上唇齿之间的几颗牙齿都要被咬合在一起。 沧元帝似乎对于自己对李无锋的安置十分满意! 随即唤来内侍,没一会就送来了黑绒缎面的锦袍,正是侯爵专属的蟒袍。 “来来来,快换上给朕看看,合不合适!” 李无锋无奈只能去后殿脱了铠甲,将蟒袍穿在身上走进大殿。 都说人靠衣装,李无锋蟒袍加身,威仪横生,就是脸上那道刀疤也不再那么瘆人,反而平添威武之气。 沧元皇帝显然很是高兴,居然走下龙椅拉住李无锋的手,甚至开玩笑似的询问,自己过寿,他这个孙儿是不是准备的寿礼?” 一旁的李玄机赶紧递话过去,就有太监去殿外传旨,将诸位皇子、大臣,各家各郡送来的寿礼一一进献。 一时之间,大殿内珠光宝气好不热闹。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三川送来的一块仿佛天上游龙形状的天外陨石。 李玄机在一旁解释说,这块天外陨石乃是李无锋追击西戎王铁木真时在草原上发现并进献给沧元皇帝,引得龙颜大悦! 接下来小半天时间,就是百官贺寿的常规礼仪,李无锋假笑着陪看了整个流程后,才得以散朝。 今天晚上还有一场沧元皇帝与民同乐的宴会要参加。 一出皇城门,已经有不少官员跑来贺喜,李无锋又免不了一顿违心说辞。 直到百官散去,李无锋的脸上终于摆上了寒霜! “李先生,看来这个陈家是有意要插手三川之事!所以才有了之前两次冲撞。” 李玄机却摇了摇头。 “少将军,不,侯爷!陈家的根基是在帝都和琅琊郡,他们没有必要搅和到三川和帝都之事。” “今日之事,大抵是皇帝陛下借势而为,目的就是让三川和陈家的矛盾越来越大!” 李无锋默默点头,又有些不忿的说道: “什么狗屁侯爷,没有半分实权,明显是故意让我脱离武将序列!” “李先生,接下来又该如何?” 第99章 左右为难 封侯名为止戈,这就是摆明了不想让李无锋再继续征战沙场。 依据帝国常例,除皇室族人,侯爵与封号不可兼得,李无锋娶妻李氏嫡女,已经基本断送了成为皇亲的可能。 所以封侯实际上相当于变相的剥夺了他承继镇西大将军的资格。 无论李无锋还是李玄策,甚至朝堂之上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在今天的大朝会上,沧元皇帝会当众把三川之事摆出来。 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在众人猝不及防之下,三言两语就解决了之前争议许久的三川承继问题。 所谓帝王心术,古之圣君也不过如此! 李玄策此时也只能苦笑一声,根本无法直接回答李无锋提出的问题。 办法当然不是没有,而是那些办法就不是他这个身份的人能够向李无锋建言的了。 整个三川恐怕也只有杨不平能够肆无忌惮的向李无锋说出抵消封侯影响的那些不入流招法。 因此也只能隐晦的用“既来之则安之来”来暂时缓解李无锋的怒气。 李无锋在发泄之后,也迅速恢复了冷静,反而露出笑脸。 “玄策,你说的对!既来之则安之!如今小爷我也是帝国唯五的侯爷之一了,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生活怎能不让人神往。” … 李无锋被封止戈侯的消息,如秋风扫地般迅速传遍帝都,传遍帝国! 对于百年来第一位因军功而封侯者,更是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封侯者。 虽然还没有正式赐封的圣旨布告天下,但他和李玄策刚一进府门没多久,就已经有数封拜帖和请帖送上门来。 送拜帖的有小族名士、大族庶子,他们无一例外是想要得到李无锋的推荐以做晋身之资。 侯爵可是每年有三个直接推荐京官的权限,帝国四大家族在朝堂上之所以会如此根深蒂固,推荐之权正是其根本。 试想一下,以李无锋的年纪,如果执掌侯爵之位四十年,那就是百多名京官或京官外放地方的官员是他的门生故吏! 那将是帝国朝堂上一股举足轻重的力量! 从这一点来说,沧元皇帝虽然变相剥夺了李无锋的承继之权,但也给了他或者说三川李氏继续在朝堂上安身立命的本钱。 只是这个本钱需要他用一生去谋划! 看着这些拜帖,李无锋一阵头痛,直接唤来裘夫子和吴道子,他们俩久在士林,对于名士了解最深。 这些送上门来的名士交给他们俩打发最适合,而且可以变相提携这两位名声不彰的老头。 吴道子对此兴趣寥寥,反倒是裘夫子如获至宝,向李无锋最终推荐建议的权限看似不大。 却可以确保他在帝国学宫内畅通无阻,毕竟学宫弟子出仕也是需要推荐的,李无锋这个推荐人的份量就摆在那里。 处理了拜帖,剩下的请帖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这是真正的拉拢和站队,几乎所有皇子和四大家族,朝堂有名望官员都有宴请。 哪家应该去?哪家不应该去?先去哪家? 这里面都是学问!而且是比生死战场更残酷百倍,杀人不见血的大学问! 李玄策最多也只是从这些请帖中甄别一下势力派系划分,而能拍板定夺的只有李无锋自己。 在被甄别出来的十几个拜帖中,李无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张,李玄策会心一笑。 这也是他想建议的,李无锋在初入京城后应该暂时选择的阵营。 “古冷然的诗会?这是什么玩意?” 李玄策笑着说道: “这个古御史算是朝堂另类,平生唯好品读诗文,但其本人作诗水平却极其一般,因此经常举办诗会。” “帝国的两位公主殿下和陈家五公子都是诗会的常客,也是在诗会上赢下的才名。” “侯爷您如今也是帝国诗坛后起之秀,传世之作虽然不多,但皆为精华,这诗会不涉朝堂,清流扎堆,确属当前最佳优选。” 李无锋苦笑一声,李玄策不知杨不平安排,以为自己选择诗会是为了继续当文坛大盗。 这个古冷然今天和沧元皇帝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就说那蟒袍,若非提前准备,怎可能如此合身。 而杨不平说此人值得百分百信任,平时若贸然前去接触,十分不妥,也唯有这种诗会来宾众多的情况下,才便于接触。 自己也是有充分理由优先去诗会的,毕竟这个侯爵之位可是从古冷然嘴里被建议出来的。 更何况古冷然的诗会,清流扎堆,眼下皇子之间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局势不明前,紧靠皇权的清流才是目前自己最好的息身阵营。 笃定主意后,李无锋让李玄策回帖应约,自己就去后堂更衣,准备赴沧元皇帝与民同乐的晚宴。 所谓与民同乐,不过就是帝都中张灯结彩,夜无宵禁,而宴请的地点就摆在皇城正门永安门上。 这也是帝国百姓,唯一能够亲眼得见帝国皇帝的机会,届时皇城四周将会有数万百姓齐聚。 整个宴请过程仿佛是表演一样,充满固定的流程和模式。 百官就像提线木偶一样按照礼官布置挨个贺寿,期间除了临近几人,根本无法肆意交谈。 而李无锋这个新晋侯爷,和四大家族家主在同一序列,眼下这种形势莫明的状况下。 除了陈家家主有额外举杯示意外,其他三位家主都是例行公事的祝贺后就不再多言。 李无锋待的索然无味至极,却也只能强打精神走完所有流程。 闲暇之余,甚至独自思量起来,要多少兵力才能围困住这个皇城城墙。 终于熬到宴会结束,沧元皇帝依然精神抖擞,似乎意犹未尽,看起来完全不像古稀老人。 几名皇子带上皇孙分别祝寿又继续摆开家宴。 百官就这样傻待在席上陪笑,直至深夜时分才散去。 上一世没有经历过什么高端酒局,这一世习惯了军中大口喝酒的李无锋完全无法适应这样吃不饱、喝不好,形式大于意义的宴会。 好在李玄策早在府中准备了饭菜充饥。 李无锋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大吐苦水,让一旁的李玄策依稀看到了十年前李玄机的模样。 而此时,一个身影被李玄策传唤了上来。 第100章 谁是朋友? 李无锋看清来人后,微微一愣。 这人正是那日月湖上撑船的船家,年龄不过三十几岁,但满脸沧桑。 当日裘夫子说出画舫是三川李氏私船,就相当于把船家和艺女纳入了府邸,本也不算什么大事。 但李玄策本就有清查府中之人来路的责任,今晚李无锋赴宴,他就随便和两人聊了起来。 没想到,这个在画舫上讨生活的人,学问着实不错,而且熟知帝都情况,正是现在府中急需之人,就引荐了过来。 李无锋和他也简单聊上几句,这才知道此人名叫庆安都,看似落魄,居然曾经也是帝都学宫中赫赫有名的才子。 出身也是六品之家,本有大好前程,但因家中卷入二十年前帝国太子之乱,日渐落魄。 虽然素有才名,但无人愿意举荐为官,因此流落京城四处碰壁,因缘际会之下结识了本就在月湖谋生的艺女白莲。 两人暗生情愫后,白莲从原画舫上赎出自己,又购置了一艘小船,两人以船为家,卖艺吃饭,倒也能勉强度日。 直至机缘际会之下碰到了李无锋,让庆安都本已死灰的心再起波澜。 面对李无锋的询问,他能侃侃而谈,处世有自己的见解,而且直言不讳,俨然是主动把自己绑定在李无锋这条船上。 对于当下李无锋所面临的局面,更是直接说出了。 “蛰伏度日,以待时机”这样的评述。 所谓交浅言深,李无锋现在自然不可能把他列为心腹,但这人确实是有大才之人,值得投资,就暂时让他跟在裘夫子门下。 也能让这几日东跑西颠的教书匠有个熟悉帝都情况之人帮衬着。 … 日子就在这样的平淡中度过,虽然是新晋侯爷,但因为处境尴尬,所以虽然拜帖不断,请帖不少。 却没有哪位皇子贸然下场拉拢,现在沧元皇帝身体康健,朝堂之上的党争乃是最为忌讳之事。 虽然皇子结党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但起码在明面上有些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尤其是李无锋这样对三川边军有足够影响力的侯爷,更是不可能也不敢轻易结交。 所有人都在等待李无锋做出选择,而等待终于在正月十五这天有了答案。 新晋止戈侯李无锋,亲赴御史台首席御史大夫古冷然府上参加诗会的消息,迅速被传入帝都皇城。 而带着裘夫子和吴道子赴宴的李无锋,虽然预见到了各方反应,但也没想到自己出现在古府后。 随之不请自来的人陡然增多,让古冷然疲于接待,根本没有私下碰面的机会。 诗会上,年轻学子、清流雅士和世家子弟之间吟诗唱和,一派热闹景象,李无锋身在其中却只感觉到尴尬无比。 他就读李氏族学不过数年,学诗的机会更是寥寥,所谓诗坛新秀不过就是干的文坛大盗之事。 每每有年轻学子主动将大作递来请他点评,也只能推托给一旁的裘夫子和吴道子。 好在这俩老头确实有些造诣,倒也能让学子获益匪浅,也算是得偿所愿。 李无锋看到古冷然频繁接待新来宾客,就借出恭之名躲出了诗会,胡乱走到府中僻静处睡起了大觉。 虽然还是冬日,但在澜江温暖的江风吹拂下的帝都如同三川春日一样舒爽。 他久在边关,又常在碧湖狩猎,席地而眠乃是常态,现在在帝都不用担心突然而来的杀戮,倒也悠然自得。 只是恍惚间,他听到了附近有女子争辩的声音。 好奇之下,注意聆听片刻,才知道居然是帝国的两位公主殿下莫名起了冲突,这下李无锋完全不敢显露自己身形了。 等到争辩声逐渐平息后,又过了好一会,李无锋确定四下无人后,这才从树荫后走了出来,溜回了诗会。 这时恰好古冷然正带着两位公主四处寻找着他,李无锋这才有机会一睹帝国凤雏的风采。 四公主的恬静和五公主的天真交相辉映,确实美艳动人。 只是刚刚才偷听到两人争辩的李无锋心中想起了一句话。 女人果然是百变的! 而皇家女子,岂止是百变,根本就是天生的表演艺术家! 但这样的艺术家,他现在只想敬而远之。 所以,虽然两位公主殷切的拿出了之前李无锋曾剽窃的大作,又明里暗里的恭维他应该在诗会上有所表现。 但他完全不为所动! 刻意疏远的态度,让人精一样的四公主和五公主立刻有所感知,一时之间场面上就有些冷场。 古冷然也意识到,李无锋恐怕对于两位公主完全无感,赶紧站出来打了圆场。 这才勉强平息了两位公主的殷勤和李无锋的尴尬。 好在众多年轻世家学子文士陆续围拢过来献殷勤,两位公主也在众星捧月中找回了自信,此事才不了了之。 反倒是古冷然借此机会终于和李无锋能够有了短暂的碰面。 “李侯爷,杨不平是我经年好友,他如今投在你的麾下,说明他很看好你能够助我们这些人达成夙愿。” “但我年事已高,再经不起折腾了!你现在的形势还不足以让老夫投注在你身上,所以,我不能承诺你什么。” 李无锋了然的点点头,古冷然话中隐约透露出杨不平和他同属于一方势力,但这个势力目前显然是在各自为战。 而杨不平押注在了自己身上,古冷然却对目前的自己没有信心,所以只能尽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今后在帝都如有所需,只需派人去青龙大街的隐龙客栈找丘掌柜即可,老夫当日就可以得到传信。” 眼见又有学子来到近前,古冷然面带微笑的说道: “最后送给侯爷一句忠告,帝都四大家族从来不是你的敌人。” 说完,古冷然已经笑着走向学子,李无锋却陷入沉思。 四大家族从目前已知消息来看,分属于不同的皇子阵营,但古冷然却说他们不是敌人。 但同样的话反过来的意思更值得深究,不是敌人并不意味着就是朋友,也可能是路人甲乙丙丁。 那谁是必然的敌人?谁又是潜在的朋友? 第101章 凡夫俗子 正月十五,满街花灯,无数年轻男女涌上街头赏月猜谜,仿佛古书之中的盛唐景象。 但李无锋却无心欣赏! 他从古冷然府院出来后,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 何为敌人?又何为朋友? 如果自己想要安稳的度过余生,侯爵名分已经足够让整个帝都成为自己的朋友。 如果自己想要回归三川做一方诸侯,那么利益直接受损的只有帝国皇族,所以皇族就是唯一的敌人。 如果自己想要介入皇位传承之争,那么自己支持哪位皇子,这位皇子的阵营就是朋友,反之就是敌人。 如果… 这一切假设都说明了一个李无锋从未细想过的问题! 自己现在在京城,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朋友,也没有所谓的敌人! 四大家族也好,皇族皇子也罢,谁会是朋友?谁会是敌人? 完全取决于自己的态度! 取决于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 从军边关时,他的目的是出人头地! 承继三川后,他的目的是掌控全局! 掌控了局面,他的目的是娶回清音! 现在他来到帝都,娶了最想娶的女人,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但却从未想过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封疆裂土? 跃马疆场? 李无锋扪心自问,这些从来也不是他的目的,只是他为了完成目的的过程。 所以,他现在充满了迷茫! “离姜,你有理想吗?” 裘夫子和吴道子被留在了古冷然的府邸,此时他身边只有这个冷面女子相伴。 离姜脸上的面具隐藏了所有情绪,但双眸中却显露出一丝迷茫! “侯爷,离姜也不知道什么是理想!” “我习武是因为师傅这样教我,我行走江湖是为了在江湖中扬名为宗门争光,后来加入墨隐是因为师门被威胁。” “再后来投奔您麾下,是为了摆脱墨隐。” “至于现在吗?大概是为了宗门能够发扬光大吧?也许就是这个吧?” 离姜充满疑问的语气让李无锋更加感到迷茫,甚至有一种无法排解的孤独! 那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卓然于世! 那是不属于这个时代,又偏偏只能选择融入这个时代的无奈! 这一刻,李无锋只想大醉一场! “离姜,走,今日你我共饮三百杯!” 说完,也不等离姜反应过来,他就一头撞进了路旁的小酒馆中。 此时酒馆内人声鼎沸,日湖中每日行船运货的贩夫走卒齐聚,言语粗鲁却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李无锋和离姜两人衣着华贵,一看就非寻常人家出身,酒馆跑堂愣了好一会才走上前来。 “两位…少爷、小姐,出门左拐一盏茶功夫就能到月湖边上的望山楼,那里赏月极佳。” 显然把他们当做是从家中偷跑出来私会的富家公子和小姐走错了地方。 李无锋直接从身上掏出一块银子,丢给跑堂。 “莫要废话,去给我二人挤出一张桌子来,把你们最好的烈酒上来两坛,切上二斤牛肉,随便你再掂量几个小菜,剩下的银两都归你了。” 这种小酒馆的跑堂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银子,慌忙跑去掌柜的那里验明纯度,又一路点头哈腰的回来。 直接引领两人走到一处靠窗角落,刚准备驱赶走原本坐在这里的两个健壮中年汉子,就被李无锋一把拉住。 “有甚大不了的?拼桌就是,人多喝酒才热闹!” 跑堂爽利的应承下来,动手将两个汉子面前摆放的一碟花生米挪了挪。 伺候着李无锋和离姜坐了下来,随后又马不停蹄的搬来两大坛酒,另有牛肉和七八盘下酒冷菜。 同桌两个汉子都是寻常百姓,本来看到衣着华丽的两人过来就有些不自在,一看这丰盛酒菜,端起花生米就准备换一张桌子。 李无锋却直接将酒给他们两人倒满,又给离姜和自己倒了一碗酒。 “两位,相逢即是有缘,来,我敬两位大哥一碗!” 这个时代的所谓烈酒,实际上和啤酒相差仿佛,一碗酒对于李无锋来说如同饮水。 他在边关四年,常常混迹在武川城内的小酒馆,如今在这个贸然闯入的帝都小店中,居然有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而离姜本也不是什么闺中娇惯小姐,又孤身闯荡江湖经年,端起酒碗一饮而下,颇有些江湖女侠的豪迈之气。 对面两人一看这少爷小姐并不是什么扭捏之人,倒也放开了饮了一大杯下肚。 李无锋又招呼跑堂的给店里每一桌都再上两斤牛肉,让众人只管敞开了尽兴喝酒,今天他这个公子爷包场买单。 一时之间人声鼎沸,遥敬少爷的呼唤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李无锋也是来者不拒,一碗又一碗的就着大块牛肉喝下酒水。 “张大哥、王大哥,你们说你们这年岁还要拼命干活,为的是啥?” 已经敞开聊上半天的李无锋向同桌两人问道: “你张大哥家中两个儿子现如今一个在李老板船上学徒掌舵,一个在赵铁匠那里学徒打铁,我家大小子在船上跟着钱老板学做生意。” 其中一个大汉一脸满足的陈述着,看得出他们的日子虽然艰苦,但很有盼头。 “如今这小一辈还算争气,已经熬过了最难的日子,但毕竟还没出师赚钱,我们辛苦一点,他们就能安心学本事。” “等到将来他们出师,我们老哥俩也能享享清福了!” 一旁的另一位大哥却唉声叹气道: “清福?你是做梦吧!娃儿出师后,不得张楼着给他们娶房媳妇吗?你我老哥俩就是忙碌命!” “忙点好,忙点好!你我的爹娘不也是辛苦了一辈子吗!” 李无锋两世为人,除了被李清音父母收养那几年外,根本没有什么亲情羁绊,如今这世上也只有李清音一个至亲。 看着两位为儿女操心劳神的寻常父亲,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离姜眼神中更是难得的显露出情绪波动,似乎也勾起了一些对陈年旧事的回忆。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没一会,雷虎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 “侯爷!可找到你们了!” 第102章 诡案迷离 一声侯爷,让整个酒馆中鸦雀无声! 两个同桌汉子登时就醒酒了,浑身控制不住的在发抖,刚刚还在自豪介绍孩子的大哥身上一软就瘫了下去。 李无锋有些无奈。 “雷虎,何事如此慌张?扰了我的酒性!” 雷虎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但没有开口,眼下并不是说话的地方。 李无锋只能长叹了一口气,忙忙碌碌,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在为谁而忙。 招呼跑堂的过来,将整个酒馆的酒帐结算后,留下足够的打赏,又递给同桌两位大哥一人一锭银子。 “两位大哥,江湖路远,就此别过!这点银两,权当做为你二人少些辛苦!今后若有难办之事,可到月湖边三川李氏府邸找我。” 说完,李无锋拱手向众人告别后,随雷虎离去,从此日湖中的贩夫走卒又多了一个关于三川李氏的传说。 走出酒馆,湖风一吹,酒气上涌,李无锋有些沉醉之意,挥手让雷虎走上前来,示意他可以禀告发生了何事。 “侯爷,陈家五公子和那位守城旗主,刚刚被发现死在了月湖画舫上,京兆尹赢无极上门问询。” “李参军告知您赴古冷然诗会,赢无极却笃定你早已离开,且就在这条小巷内,属下因此急寻过来。” 雷虎说完,李无锋如电眼神就横扫过来! “你是说,赢无极知道我在这里?” 雷虎肯定的点了点头,李无锋内心一阵警醒。 自己不过是临时兴起,随机进入酒馆饮酒,京兆尹赢无极却能准确掌握自己的行踪。 那皇城内的暗卫呢?恐怕更会知之甚详吧! “起驾回府,我去见一见这位父母官!” 路上,李无锋有些头痛的揉了揉脑袋,陈家这两个和自己发生过摩擦的年轻子弟同时殒命。 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和自己的关系。 更要命的是沧元皇帝大朝会上钦点他们俩入三川从军,如今京城还没有出去,就横尸画舫。 这会让三川无可避免的陷入到极为被动的处境! 回到府邸,李无锋刚来到待客厅,就看到正在细细品味从圣山上采摘下来的极品茶叶的赢无极。 “不知京兆尹大人大驾光临,一时贪杯、流连忘返,还请大人多多见谅。” 李无锋率先开口说道,赢无极则拱手为礼口称不敢。 “大人今日来我府上,莫不是怀疑两位陈家人之死和我有关不成?” 赢无极摇了摇头,十分笃定的说道: “侯爷岂会和两个小辈斤斤计较!下官今日到访,并不是怀疑侯爷,相反,我甚至可以肯定此事和侯爷您毫无瓜葛。” 李无锋有些疑惑的望向赢无极,后者说出了三点理由。 一是仵作已经仔细检查过了两人的尸首,可以肯定是今夜死于江湖高手之手,而今夜李无锋和这位高手始终在古府和酒馆中。 二是他两人身死对于李无锋也好,对于三川也罢,百害而无一利,准确的说,还会背起一个大大的黑锅。 三是如果李无锋真想杀了两人,等到两人过了二月二去三川从军后,轻轻松松就可以打发,何必现在惹得一身腥。 “我观侯爷近期做事,虽然有些快意恩仇,但总归会站在一个理字上,思前想后,也觉得此事绝非您所为。” 赢无极说完,李无锋无所谓的一摊手,怪异的动作让京兆尹大人为之一愣,但也很快明白了这个动作的含义。 “赢大人明察秋毫,不胜感激!” “但大人此来,应该不是就为了和我说这些废话的吧?我今日纵情任性,多喝了些,您若再无他事,我就要安歇了!” 赢无极为之一愣,随之哑然失笑。 “侯爷才是真的明察秋毫,我今日前来确实是受人所托,想请您赴一席家宴!” 李无锋微微一愣,赢无极这个京兆尹,位置极为关键,非沧元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不足以担任。 所以他在几个皇子中素来保持中立,也没有哪方势力会去尝试拉拢这个不大不可能更不能去拉拢的人。 因为拉拢本身就代表了一个态度,一个让沧元皇帝龙颜震怒的态度! “没想到,赢大人颇费功夫,居然是为他人说请。” 赢无极有些无奈的笑了一笑。 “承了人家的情,终究是要还的,仅此一次,我就算彻底两清了。” 整个帝都能够让赢无极承情的寥寥无几,这寥寥无几的人或是家族,居然用仅有的一次让赢无极帮忙的机会来邀请自己。 确实是一个大手笔! 李无锋有些无可奈何的调侃道。 “赢大人,不知是哪家的小姐看上了我?请得您这样的大人物出面说请,我认命从了就是!哈哈” 没想到,赢无极却一脸认真的说道: “侯爷,焉知不是佳人相邀?” 李无锋一愣,赢无极已经放下一张请帖站起身离去,即将踏出房门前,悠悠说道: “请侯爷转告请您赴宴之人,赢某已经偿了人情,日后万事公办!” 李无锋看着请帖上的字,反问了一句。 “赢大人,陈家子死于何人之手?” 赢无极极为笃定又似乎意有所指的转身看了一眼李无锋身后的女子,才回答道: “天下快剑唯二,南纳兰、北离姜,如今离姜的剑姓李了,纳兰还是像孤魂野鬼一样神出鬼没,烦人的紧!” “说不得日后还要烦请侯爷派出高手协助京兆衙门诛杀了这头饿鬼!” 李无锋不置可否的挥手,似乎有些厌烦的驱赶赢无极离去。 这个京兆尹看似客客气气,却是摆明了请君入瓮,自己还不得不入局。 什么自己不在现场?什么百害而无一利?说到底不过就是赢无极动动嘴的事! 他说李无锋有嫌疑,满京城都只会相信陈家子就是李无锋所杀。 他说李无锋没嫌疑,整个帝都也不会有人怀疑到李无锋身上。 因为赢无极代表的是沧澜帝国至高无上的皇权! 打开桌上的请帖,一个龙飞凤舞的“陈”字映入眼帘,让他十分意外。 “居然是陈家在大费周章的要宴请我?” 这又是何意啊? 第103章 第一美人 陈家的宴请放到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但又在情理之中的地方。 月湖画舫,时间就在明天,也就是正月十六的深夜。 陈家既然调动赢无极帮了这一次忙,那么李无锋几乎能够肯定,这次秘密会面恐怕整个帝都都不会有任何旁人知晓。 包括沧元皇帝本人! “离姜,明天你陪我赴宴吧,这件事不要和任何人说起。” 离姜似乎有些失神,李无锋奇怪的望过去后,她才反应过来,迟缓的应答下来。 李无锋想了一下,尝试询问道: “南纳兰、北离姜?” 离姜有些失神的说道: “因为女子力量不足,因此镜花宗的武学追求的是极致的快!我去杀人,也是要在生死之间感受到最直接的杀人方式。” “后来我的快剑已经快到了极致,我也厌倦了不断的杀戮,也就是这个时候,江湖中突然冒出了这个纳兰。” “他的剑很快,墨隐天师曾说,我的剑中还有感情,还有牵挂,如果和纳兰对上,恐怕凶多吉少。” “所以这几年,即便数次与他擦肩而过,我也刻意避开了他的锋芒。” “没想到,这次在帝都他又出现了,我…我没信心!” 这几乎是离姜除了意外被俘被灌下知语花后,第一次在李无锋面前说这么多话。 而且明显因为纳兰的到来,而有些失落或者说数年的刻意回避,让她有了更多顾虑。 李无锋难得十分认真的看着她,像是在开导又像是自说自话。 “我是军中箭手,这辈子我见过箭法最好的人就是西戎大扎哈!” “他的箭已经完全超越了战场厮杀的范畴,比我强上太多太多!” “但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和他碰面一战,哪怕明知不敌,那我也绝不退缩!” 离姜反问道: “既然没有必胜的把握,为什么不暂时回避?以待来日?” 李无锋自嘲的一笑。 “离姜!曾经的我,也总以为明天的自己会更好,每日蹉跎度日也只当蛰伏,却在不知不觉中沉沦。” “那时我总在想,如果能有机会重来一次,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无所事事!我运气很好,老天爷给了我一次翻盘的机会!” “所以不要总是去等待下一次机会,因为只有抓住眼前才可能拥有未来!” 李无锋目光炯炯的大声说道: “送你一句话!狭路相逢,唯勇者胜!” 离姜再次陷入了安静,只是眼中似有一团火在升腾而起! … 正月十六日,李无锋又是一整天没有出门。 他是个闲散侯爷,目前并无官方职位需要值守,所以既不用每日上朝,又不用定时奏请。 只要愿意,他恐怕可以一直这样闲散下去,很多人也会非常高兴他的选择。 夜深,换上一身军中铠甲,化做王府外围巡逻的亲兵,李无锋和离姜轻而易举的离开了府邸。 出门不过数百米,就有一艘普通至极的画舫隐藏在黑暗中,距离稍远就很难被看到。 这就是约定的渡船,李无锋和离姜上船后,撑船之人指手画脚的打着招呼,原来是个天生的哑巴。 沿着月湖边一路前行,没多久就到了一处隐藏在月湖边不知谁家后院内的隐秘码头。 一艘稍大一些的双层画舫正停在那里,等到两人上船后,就迅速的驶离码头,融入到月湖众多画舫之中,无分彼此。 李无锋和离姜缓步登上画舫二层,那里正有一人等待在里面。 … “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当李无锋看清坐在瑶琴后的美丽面容时,口中忍不住吟诵出了这首诗! 单纯的美,纯粹的美! 似乎也不足以形容眼前女子那仿佛隔绝在尘世之外的飘渺气质。 对于美好的事物,李无锋从不吝啬赞美,这大概是他为数不多还残留的上一世习惯吧。 女子似乎是被这首诗所表达的意思所吸引,微微皱眉的一愣神之间,又显露出别样的风情。 就是离姜这样的美人,也不禁感慨,上天怎么会让人间诞生出如此尤物,难道是要颠倒众生之意? 女子幽幽叹气,双手行了一个万福礼。 “有幸得三川李侯爷一诗之评,也足以告慰平生了!” 语气中的萧瑟与淡雅和忧愁杂糅到一起,让人旁生怜悯之心。 “小姐是陈家之人?” 女子默默点头。 “小女子名为陈锦瑟,和昨日身亡的陈家五公子乃是一母同胞,我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曾冒犯侯爷,锦瑟愿代为赔个不是!” 李无锋的眼神微微一颤,语气中有了明显的不耐烦。 “哦?那请姑娘节哀顺变吧!赔礼倒是不必!” “不知今日陈家大费周章请我过来,所为何事?” 再美的食物,如果摆在敌人的餐桌上,那也是要用命去争去换的,李无锋不想舍命,所以美轮美奂亦如尘土。 陈锦瑟同样微微一愣,寻常男子见到自己,常会语无伦次,这个李无锋居然单刀直入,还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美貌的失利也让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侯爷,不是陈家请您来,而是我陈锦瑟想要与你做一笔大买卖!” 李无锋却直言不讳的说道: “陈小姐,我对于做买卖向来没有什么兴趣。” “您要有事就请直说便是,我是沙场上踩着尸山骸骨活下来的人,不喜欢世家大族的弯弯绕绕。” 陈锦瑟一时有些气结,好在离姜突然说出了一句话,让场上的氛围缓和了下来。 “陈锦瑟?你是月旦评中沧澜美人榜上被评价为巧捷万端的那个锦瑟?” 李无锋最近总听到月旦评这三个字,不禁有些好奇的问道: “月旦评还有美人榜?这个评价之人还真是包罗万象,洞察世事啊!” 有转过头,似笑非笑的说道: “陈小姐在美人榜上被评价为巧捷万端,实在有些…额…特别!” 陈锦瑟立时有些尴尬,美人和智谋似乎总是难以让人等同在一起,这是世人的偏见,更是她陈锦瑟的无奈。 所以她要反击了! “侯爷,我要说我能助你离开帝都,从此天好高任鸟飞,你可信?” “这就是我陈锦瑟想和你做的大买卖!” 第104章 跳出死局 “我拒绝!还请锦瑟小姐下令让船靠岸!” “另外,替你传话之人,也有话让我转递,似乎也无需特意说明了吧!” 说完,李无锋已经转身向画舫下层走去,离姜一愣之下赶紧跟上。 直到离开画舫再次踏上月湖岸边,离姜才有些不解的问道: “侯爷,是不相信那位陈锦瑟小姐吗?” 李无锋笑了笑。 “她并不是代表陈家,而是代表她自己!” “而一个年轻女子,却能调动赢无极这样的官员为她办事,我很相信她有办法让我离开帝都!” 离姜反而更加疑惑,李无锋继续解释道: “离姜,合作是要付出代价的,和一个聪明而美丽的女人合作,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会更大!” “在帝都这盘棋局中,我虽然不想沦为别人的棋子,但也没有成为棋手的本钱!” “所以,自然就要待价而沽!而陈锦瑟给出的筹码太低了!” 离姜似懂非懂的点头又摇头,李无锋大笑起来! “只要还有人肯来找我,就说明眼下,我还有些价值,那着急的就不应该是我们,而是想要买下我的人!” … 此时,画舫中,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走了出来。 “哼,这个李无锋也太狂妄了一点,难道他真想终老帝都不成!” 依然安坐在瑶琴后的陈锦瑟脸上早就没有骤然听到李无锋拒绝自己后的震惊表情,取而代之的是淡漠的神情。 “明月,你要记住一件事!没有人能够随随便便走到高位!他能起于微末,即便是气运极佳,也绝非等闲之辈,切不可因此小瞧了他。” 侍女明月有些不服气的撅起了嘴。 “小姐,我看他就是边荒野人,胸无大志,被帝都的繁华迷了眼,已经乐不思蜀了!” 陈锦瑟哑然失笑,一个能够在入帝都前宁肯放弃与皇族联姻,十里红妆迎娶青梅竹马的男人。 一个根本没有被自己这副皮囊迷惑的男人。 又怎么可能会流连于帝都的繁华! “我和他不过就是帝都这张棋盘上任人予与予夺的棋子,要想跳出棋局,就要掀了这棋局。” “这次是我太着急了些,失去了做棋子的自觉!也罢,两枚棋子彼此认识一下也是极好,省的稀里糊涂的被人对子泯灭于无形。” 明月却有些焦急的说道: “小姐,大少爷那里逼迫的愈发紧了!如果再不能寻求到外援,恐怕老爷那里很快就要被说动了!” 陈锦瑟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无奈。 “大哥那里不重要,父亲那里更不重要,关键是那个人的看法,唉,这就是身为棋子的无奈吧!” “真是恨不能生为男儿身啊!” 明月恭维道: “小姐可比那些臭男人厉害许多!” 陈锦瑟苦笑着摇了摇头。 根深蒂固的东西,又岂是她一人能够改变的? “你还不懂!算了不说这些!” “我估计已经很快就要有人按耐不住出手了,我们就暂时静观其变吧!” “赢无极那里,你还要勤盯住,特别是他那个养在外面的私生子,命人要看紧一些!” 明月点头应是后,有些疑惑的问道: “小姐,你和赢无极不是说好了,做完这件事后,彼此两清,再无瓜葛吗?” 陈锦瑟用清淡的语气说道: “背叛只有第一次和无数次的区别,赢无极已经入了我的局,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在我和他之间的棋盘上,我是棋手,他是棋子!” 接下来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吩咐明月道: “你找个妥帖的时机,把联络我们的方式转递给李无锋!” “眼下他还看不分明帝都局势,他带来的李玄策长于两军对峙,行事极正!远在三川的杨不平行事虽不迂腐,但喜欢以奇驭正之道!” “要说行军布阵决战沙场,十个我也比不过这两人,但要说运筹朝堂,呵呵。” 船靠岸的颠簸让陈锦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 李无锋和离姜在外面兜了很大一个圈后回到府邸。 才刚进书房,就看到裘夫子火急火燎的走了进来。 他最近总是早出晚归,李无锋询问过沐榛才知道,这教书匠每日软磨硬泡在帝都学宫,抓住一切机会宣扬他的有教无类之说。 据说在学宫也掀起了不小的争议,毕竟学宫中虽也有寒门学子,但终归是有品之家的公子占了主流。 而且这些学子的未来命运和前途,已经在出生时,由六品中正制划定,有教无类这种学说实际上已经触犯帝国律法。 只是因为裘夫子背后站着的是帝国新晋侯爷李无锋。 所以学宫方面也只能是约束学子,对他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这次裘夫子带来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口信。 “侯爷,七皇子沧南海想要邀请您去学宫讲一讲三川之战,也好让学子们知道一下边关之苦和边关之功!” 这个消息让李无锋一愣神。 “七皇子?他是代表自己邀请我,还是代替十皇子?” 裘夫子一脸猥琐笑容,胡搅蛮缠道: “呀!这有什么区别,反正你得去一趟,否则我就进不去学宫了!” 李无锋有些无奈的看着这个老头,合着自己屁颠颠跑去讲课,只是为了让他能够进出学宫? 但权衡了一下利弊后,还是决定去一趟。 原因很简单,当初朝廷讨论三川承继问题时,正是十皇子说动七皇子为自己上书一封,那封大作,现在就挂在沧元皇帝书房。 无论是七皇子突然起意,还是受十皇子委托。 于情于理,自己还是要表示感谢的。 更何况,这还是第一个主动邀请自己的皇子,这里面的意义可就大不相同了。 唉,果然! 只要一出面赴宴,避无可避之事就会接踵而来! 李无锋心中有些无奈,但又有一些自己还有点价值的自我安慰。 而此时沐榛也送进来一封信,署名是杨不平。 李无锋有些迫不及待的打开了信件,越看越难压抑脸上的喜悦表情。 从琅琊张家海外渠道获取的海珠已经即将抵达帝都。 这意味着李清音马上就可以转换身份进城了! 第105章 攻略皇子 虽然七皇子没有特意交代具体去学宫的时间。 但择日不如撞日。 李无锋从裘夫子口中得知七皇子平日里大多数时候不是宅在家里作画,就是待在学宫里讲学后。 决定第二天清晨就起个大早,直奔学宫而来。 如此一来,碰见就权当做是缘分,碰不到也不算折了沧南海的颜面。 学宫坐落于帝都皇城之后的一座山峰之上,乃是整个帝都最高的地方,学宫门前广场可以轻易俯视皇城全貌。 据说是一手创建学宫的沧澜帝国开国之君定下的选址。 意为天大地大,学问最大! 也有皇族与天下世家学子共天下之意。 让李无锋万万没想到的是,七皇子早早就等在了学宫门前,摆出了十足的礼贤下士姿态。 虽然只在大朝会上见过一面,但李无锋精通射术,眼光如炬,离老远就认出了七皇子。 慌忙下马,快步上前就要见礼,却被沧南海一把拉住。 “李侯莫要多礼,学宫门前无尊卑,学宫之内师为大,这可是开国圣祖定下的规矩。” “再说,你可是我请来的讲习先生,岂有拜我之理?” 李无锋见大礼难拜,就躬身拱手为礼。 “无锋何德何能,能劳七皇子殿下出门迎接,实在是惶恐倍至!” 沧南海哈哈一笑。 “那里!那里!我今日本是要在府中邀请当世大家论道,却被人好意点破,说今天如果不来学宫,恐怕要错过和你相见。” “于是就特意赶来,还没进门就远眺到有人上山,心中莫名悸动,就觉得应该是应等之人来了,果然,确实是你!” 七皇子谈吐文雅,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异常舒服。 李无锋自然也很受用,但还是有些好奇的询问道: “哦,不知殿下是得到谁人提醒?莫不是能掐会算的仙人?无锋入京小半月,每夜流连月湖景致,已是许久没有早起了!” 七皇子的双眸却是露出一缕精光。 “哈哈,李侯每日挽强弓百次,别人不知道,我却知你横刀立马之心!” “至于那个能掐会算的仙人吗?却实不可说啊!实不可说!” 李无锋一听“横刀立马”四个字,心中一颤,看来要重新审视这位外界盛传流连山水不问世事的七皇子殿下了! 至于所谓能掐会算之人,他脑海里十分自然的冒出了昨天夜里那张魅惑众生的脸庞。 彼此之间的试探也罢,职业互吹也罢,总之,李无锋很满意进入帝都后第一次和皇族的私下接触。 两人携手走进学宫,沧南海一边走一边向李无锋介绍起学宫中诸殿都出了哪些史书留名的名臣大家。 如视家珍的介绍,也在侧面验证了他对于学宫投入的心血之深。 李无锋突然有了一丝明悟! 这个七皇子莫不是和自己筹建军策学宫是一个心思吧? 唯一不同的是,自己要掌控的是三川边军! 而沧南海要掌控的是未来的朝堂! 治学如登山,是水磨功夫,容不得半分取巧! 沧南海这是选了一条十分另类的苦路,眼光之深远,毅力之坚韧,隐忍之无形,都充分说明了这个人的可怕! 而这样的人绝不会为他人作嫁衣裳! 所谓的十皇子说动七皇子出面为三川发声,恐怕也是顺势而为,另有所图。 李无锋因此已经笃定,这次邀请,根本和十皇子没有半分瓜葛。 而七皇子会邀请自己,目标只可能有一个,十万三川边军悍将! 思虑至此,李无锋决定率先挑明这件事! “殿下,无锋曾听闻一句话,却想听一听您的见解!” 沧南海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准予了李无锋的询问。 “狭路相逢勇者胜,勇者相逢智者胜,智者相逢仁者胜,仁者相逢义者胜!” “殿下熟读经文典籍,不知能否解惑其中深意?” 沧南海低头沉思了一会,才答复道: “这四句话,乍一看通俗易懂,但细一琢磨,却蕴含深意,恕我才疏学浅,实在不知是那位先贤之意!” 李无锋淡然一笑,直盯着他的眼睛,低声说道: “智、仁、义,乃是匡扶天下正道之意!独独这个勇,却是平天下之需!” 沧南海的双眸同样对视过来,淡淡说道: “君为将之魂,将为兵之胆,兵则以勇为战!” 两人相视良久,忽然默契的大笑起来。 这个话题此后再无人谈起,彼此的心思已经交底。 李无锋指出了沧南海没有平天下的勇。 沧南海则回应了以君之名笼络大将、再以大将驾驭兵勇。 此时李无锋和沧南海,只能说是达成了有意向合作的默契。 如日后有进一步深度合作的可能,自然会不断添加彼此的筹码。 至于现在? 帝国皇帝年事虽高但身体康健,眼下两人,一个正在蛰伏隐忍,一个则在低调度日。 彼此都没有迫切到饥不择食的地步,更没有挑明的必要,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结果,才最符合彼此的利益。 谈话内容恢复如旧,行进间两人已经来到一处大殿前,殿内朗朗读书,声声入耳,却不知门外国事家事天下事已入人心。 “这批学生行将出师,其中有十余位寒门学子,我实在难以谋划前程,这几日裘先生的有教无类之说让我茅塞顿开!” “不知李侯爷能否举荐他们去往三川谋个书生万户侯的前程?” 李无锋心知,今日两人会面用不上半日就要传的满帝都皆知,沧南海这是在给这次会面安上一个更让人信服的理由。 当然,这十几名寒门学子,也确实是三川眼下急需的人才,他当然要来者不拒。 至于这十几人中又会被沧南海掺进了多少沙子? 那就是杨不平需要考虑的事了! 一口应允下来后,李无锋就大步走进大殿。 做戏做全套。 已经在三川学宫和军策学宫讲过多次课程的李无锋,轻车熟路的讲了一个时辰,倒也算是宾主尽欢。 授课完毕,李无锋骑马返回府邸,赢无极却早早守在了必经之路上。 “侯爷,陛下请你入宫一趟!” 李无锋的眼神一紧,居然是沧元皇帝先找上了门。 第106章 皇宫之内 李无锋心怀忐忑的随着赢无极穿过戒备森严的重重护卫,进入到深宫内院的御花园。 沧元皇帝正红光满面的坐在一处亭中向他招手。 忙快步上前行了跪拜大礼后,直到沧元喊出免礼,才起身恭恭敬敬的微微弯下一点腰身站立在一旁等待问话。 甭管心里有多少抵触,这一刻李无锋也只能随行就市,低下头颅。 “无锋啊,我那个七儿子找你所为何事啊?” 沧元的单刀直入,即便是早有准备的李无锋也难免心中一紧。 什么讲学一类的托词说给别人听听也就罢了,说给沧元皇帝,无异于打趣逗乐。 “回禀陛下,七皇子找臣,是为了学宫中十几名寒门子弟的前程,殿下是想将他们安置在能够博取军功的三川。” 沧元皇帝满意的点点头,这很符合七皇子一贯的人设。 “哦,那你答应了他没有呢?” 李无锋有些拿不准他的意思,就只能如实说道: “举手之劳而已,况且我也本就是寒门出身,能够力所能及的帮助一下这些寒门学子又何乐而不为。” 李玄机本就是沧澜帝国突然冒出来的大将,明面上根本没有祖荫品级可以传承接续。 自己这个三川李氏的第二代,可不就是寒门出身吗。 沧元皇帝大概是被这个寒门两个字勾起了一些回忆,有些沉默的目视着远方。 许久后才对李无锋徐徐说道: “玄机,没有和你说起过他的过往吗?” 李无锋脸上浮现出悲伤之色。 “我自小离家,十五岁回到三川,从最底层兵士做起,整整四年没有见过父亲,再次相见时,他已经是伤在肺腑,回天乏术。” 沧元脸上肉眼可见的露出了悲色。 “无锋啊,你可知为什么玄机要把你养在军中?” 李无锋喃喃道: “因为两位哥哥…” 又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停住了嘴,抬眼偷看了一下沧元皇帝。 这种种表现就发生在沧元眼前,他怎么可能没有察觉,于是一声长叹后,一个让李无锋震惊的答案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你说的不错,确实是因为你的两个哥哥莫名而亡!” “但你恐怕不知道,是我建议玄机将你养在无名之处,以免横遭波折。” 李无锋这次是真的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孩子,你真以为我封你为侯是要剥夺你的军权吗?我是在保护你啊!” “你可知这帝都上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紧盯着三川边军这块肥肉,三川之地,根本就不是我给玄机留下的安身之地,而是背在他身上的枷锁!” “因此我封你为侯,让你不能承继三川大将军之位,把所有人的目光从你身上一点点的剥离。” “但却不准备在三川派出统兵将领,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让你可以有实无名的舒舒服服过这一生,我不能让玄机的孩子再陷入和他一样的火坑了!” 沧元皇帝恳切的语气,让李无锋露出感动之色。 “这些年我和玄机之间有很多不为人知的通信,今日召你前来,也是想一并交付于你。” “这天下之事,真真假假之间又有多少是道听途说之辈的断章取义,就交给你自行判断吧!” 说完,沧元皇帝再次陷入了沉思,只是挥了挥手让身边的太监将一个信匣拿给了李无锋,并带他走出皇城。 … 李无锋手端信匣,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如果他是出生在这个时代的李玄机亲子,那么今日沧元皇帝的一番真情流露,也许会感动到感激涕零。 但他偏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所谓旁观者清! 如果李玄机真如沧元皇帝说,那么他绝不会在确定让自己执掌三川后,诛杀一些有里通帝都嫌疑的大将。 况且,李无锋几乎肯定沧元皇帝并不知道李玄机和河东李氏的藕断丝连。 所以,沧元皇帝的这番话最多只能让他陷入一种迷茫,一种对于当前形势的迷茫。 他看似无关紧要的身份和地位,却偏偏引起了皇子们的注意,而皇子的邀请又吸引了沧元皇帝的关注。 这就是他迷茫的所在! 到底自己或者说是三川边军在帝都朝堂之上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为什么和所有人似乎都若即若离又偏偏能够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所有问题,也许就只有手上的信匣能够解答了。 回到府邸,李无锋马上将李玄策召唤了过来。 作为李玄机的老部下,也是目前身边唯一能辨别李玄机笔迹的存在,这些私信恐怕也只有他适合研读了。 整整一百二十余封信件,如果从李玄机滞留京城返回三川算起,几乎每月都会有这样一封费尽周折才能传递出去的密信从三川发出。 而李玄机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才仔细甄别了所有信件,也百分百的确定,这些信件确实是出自李玄机之手。 这些信件中,有单纯询问彼此身体状况的问候,有阐述草原局势的分析,有三川内政的一些安排。 去掉这些琐事,唯一能够窥探沧元皇帝和李玄机真实关系的只有寥寥数封。 其中关于李清心,也就是李无锋现在身份的主人的安置问题就足足占据了大半。 也能够从书信的字里行间察觉出,建议将李清心养在军中确实是沧元皇帝。 所有书信中最劲爆的内容,居然是李玄机回答沧元皇帝关于未来帝国继承人选的建议! 而李玄机的建议人选不是别人,正是今天宴请李无锋到帝国学宫讲习的沧澜帝国七皇子沧南海! 而他给出的理由只有一个! 帝国世家大族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而七皇子的母家本为下品之家,且其以文才名震士林。 如能继承大统,必然会重用下品之家的子弟,从而匡扶朝纲,一举摧毁帝都四大家族根深蒂固的势力。 让沧澜帝国能够得到片刻喘息,从而长久的延续下去。 李无锋眯缝着眼神,拿过这份信仔细研读起来,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内心中却忍不住联想到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第107章 我为鱼肉 “唉!恐怕皇帝陛下属意的帝国继承人不是这位七皇子!” 李玄机似乎也联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李无锋默默点点头,如果沧元皇帝接受李玄机的建议,那么帝都夺嫡之势也不会是如今这个模样。 这些信恐怕也绝不会被送回到自己手上! 自己和七皇子分开后,马上就被拉到皇宫之内,这说明沧元对于七皇子的防备极深。 而且这些书信虽多,但偏偏只保留了李玄机一封举荐七皇子为帝国继承人的书信,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更让人细思极恐的是。 七皇子出身的母族地位低微,但他在士林中威望却极高,而其他皇子甚至是整个帝国对于他的评价却是纵情山水。 李无锋不相信会没人看出七皇子的另类夺嫡之举,恐怕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唯一的答案就是兵权! 七皇子根本没有任何可能获取到军中将领的支持! 那么反过来说,其他皇子则很大可能得到了军中不同派系的支持。 这一点,从六皇子和八皇子、十皇子全面介入三川承继就可以窥知一二。 “三川边军是目前能够打破帝都夺嫡平衡的最大砝码!三川倒向谁,谁就可能具有了压倒性的优势!” 李无锋喃喃的话语,李玄机深以为然,频频点头。 “侯爷,如此脆弱的平衡,恐怕是皇帝陛下一手促成的。” “如此一来,我们择其良木而息恐怕就会遭遇到其他势力的打压。” “但如果我们不选择任何一方皇子,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会被所有人联合绞杀。” “由此判断,我们唯一的选择恐怕只有紧紧跟随陛下,做一个高高挂起的筹码,才是长存之道。” 李无锋有些头痛,李玄策的分析恰恰是沧元皇帝宣召并将李玄机书信赐予自己的目的。 但事情怎么可能如此简单! 李玄策过于方正,他和沧元皇帝一样,没有考虑到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那就是年龄! 沧元已经是古稀之年,如斜阳西落,就算身体康健,又能再执掌天下多少年? 那些皇子们却是个个如日中天! 李无锋尚未及冠,大好年华在手,即便斜阳余晖再浓烈,但结局已定。 此时,李无锋无比怀念起远在三川的杨不平! 但眼下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有心人的掌控之下,这间府邸中流传出去的一纸一信,大概率就会成为别人手上的把柄。 唉,说到底,就是三川在帝都朝堂的势力过于单薄了。 当然,从李玄机和沧元的书信往来来看,这未尝不是故意而为之。 当了砝码就要有当砝码的自觉,岂能妄自结交世家大族、朝堂大吏! 李无锋愁颜莫展中,灵光一现! 不对! 昨日陈锦瑟直言不讳让自己离开京城,那么她又属于哪一方? 显然,她所属的一方,认为在眼下这种局面下,自己回归三川不再掺和帝都夺嫡乱局,对他们最为有利! 难道沧元皇帝还有疏忽掉的一方,那这一方的目的是什么? 问题的答案肯定不是现在困守帝都,消息闭塞的李无锋能够凭借陈锦瑟只言片语就推测出来的! 他需要外力的介入了! … 当天夜里,帝都青龙客栈的隐龙客栈里,一名年轻的书生找到了客栈的丘掌柜,寄存了一大箱书籍。 这所客栈距离学宫不算很远,很多外地学子长期租住在这里,名为隐龙也是对于这些学子们的鼓舞之意。 这个时代,龙的形象并不像李无锋熟悉的那样严禁民间使用,除了五爪金龙独属皇帝陛下外,其他限制极低。 … 一夜辗转反侧的李无锋在天微发白时就来到庭院中。 小舞和一众女兵正在雷虎的指点下进行操练。 雷虎回到帝都后,似乎是有意避开了随李无锋公开露面的机会,除了必要行动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也再未提及他的未婚妻之事,李无锋现在处境尴尬,雷虎在帝都中有家族也有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敌人,终究还是要尽量规避一些事情。 李无锋这些天看在眼里,却没有多说太多,雷虎是他嫡系,这个嫡系的身份在外人看来,很可能代表着他的某些态度。 在自己没有做出明确倾向性的决定时,雷虎也确实不适宜过多露面。 但如今李无锋理顺了沧元皇帝对自己的定位,在没有其他选择之前,只要不投注某一位皇子,似乎也就不用过分担心处境问题了。 “雷虎,近日无事,你尽可以回家探亲,我们恐怕要在帝都驻留一段时日了。” 雷虎微微一愣神后,才露出喜悦的神情又很快被忧愁代替。 “侯爷,还是算…算了吧!” 李无锋调侃道: “怎么!你这汉子也会近乡情更怯吗?” 雷虎却无奈的一叹! “唉,当年年少无知,失手将四大家族之首的宋家子嗣打死,家中拼尽全力,也只能保全我的性命,最后发配三川从军。” “宋家视我为仇寇,如今我返回帝都也是在侯爷庇护之下才省去诸多麻烦,如果贸然返家,高调行事。” “实际上就算是彻底打了宋家的脸面,对家族虽然有损,但问题还不算太大!” “主要是侯爷如今在帝都也是举步维艰,属下不想因我之事惹出三川和宋家的瑕疵。” 雷虎虽从未谈及过往,但李无锋之前就判断他应该是出身帝都世家。 如今看来,其家族能够硬抗宋家而保他性命,其势力恐怕不是一个世家能够形容的。 “哦?那我应该称呼你为齐雷虎还是梁雷虎呐?” 李无锋的含笑询问,雷虎却长跪不起。 “侯爷,沙场争名是我平生志愿,帝都虽大,却如牢笼!家族势盛,却是枷锁!” “我宁愿当三川的雷虎!也不想做回困守牢笼的帝都囚徒!” 李无锋忙扶起雷虎宽慰道: “你我相识于微末,虽时日不久,但你是我的心腹爱将!别说四大家族,就是皇帝陛下也别想从我手中将你夺取!” 第108章 刀俎在手 雷虎本名梁虎蝉,是帝都四大家族之一的梁氏主家庶子,家中兄弟行五,曾经也是帝都纨绔圈有名的梁五公子。 梁家以治学为本,素来中立朝堂,如今也只能算是与钟情山水的七皇子关系略微有些密切。 而雷虎则是家族中的另类,不喜学文,独爱兵策,在帝都时就任侠妄为。 只因在酒楼中路见不平,仗义帮助一卖唱女子解围,得罪了宋家子嗣,双方都是帝都中的有名的游侠儿,各纠结伙伴斗殴。 没想到,雷虎却失手将其打死,宋家借机发难,梁家不甘示弱,各显神通之下,闹成了满城风雨对峙朝堂的局面。 两大家族的全面对垒,当然不会是仅仅因为雷虎杀人这件小事。 但作为导火索的雷虎却只能沦为沧元皇帝对外息事宁人的牌坊,被判定从军,但却发配到了四大家族势力无法染指的三川。 如此一来,既顾全了宋家的颜面,又让梁家得到了保全雷虎性命的里子。 如今雷虎已是一军之长,更是李无锋的嫡系爱将。 而宋家是六皇子的母族,六皇子本就是打压李无锋承继三川的始作俑者。 雷虎这些年在边关沉浮,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帝都游侠儿,自然明白其中的门道,因此回帝都后,一直选择闭门不出。 也是为了避免因为自己的身份,为李无锋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是前几日,李无锋可能还会顾虑一些其他皇子的反应。 但现在,他笃定只要自己不站队皇子,那么就算在帝都杀人放火估计沧元皇帝都会想办法保住自己。 雷虎的顾忌甚至可以成为李无锋不站队皇子的另类表态。 至于梁家和七皇子有些微弱联系这一点,想来沧元皇帝也是心知肚明,并不会有太多猜忌。 自己面圣时,已经说明了同意七皇子安置寒门学子去三川的安排,沧元皇帝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那么雷虎三川兵策学宫督学的身份恰恰就是接洽这件事的最好人选! “雷虎,你大可以放心大胆返家探亲,但出行时要带好亲卫,避免被人暗算即可。” “至于你的言行,无需太多顾忌,自行斟酌,小心行事即可。” 雷虎闻言,又见李无锋态度确实是表里如一,赶紧迫不及待的谢恩而去。 毕竟是归家的游子,怎可能没有思亲之情! 一旁的小舞显露出羡慕的神色,李无锋发觉后,十分理所应当的说道: “小舞,你们这些女兵家中如有想念之人,等回到三川,也可以告假探亲。” 小舞闻言,神色迅速黯淡下来,就是一旁操练的女兵也难掩压抑之气。 “谢侯爷体恤,我等皆已是心死之人,又何必归家让亲族蒙羞!今后就以军中为家,不敢奢望其他。” 李无锋是现代思维,刚刚询问完后就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但一听小舞如此低迷的语气,反而语气坚定的说道: “你们现在是帝国军人,是三川在册的边军,谁敢说你们为家族蒙羞?” “更何况,你们遭遇不幸,完全就是身不由己的意外,不要觉得自己因此就低人一等。” 小舞黯然一叹,却没再多说,别的姐妹们家中如何,她并不全然知晓,但自己家中是绝不可能容下自己存活于世的。 这一点,她十分清楚。 李无锋看这些女人的模样,也没有太多办法,只能交给时间去治愈吧。 临近傍晚,雷虎派人传信回来,希望李无锋批准他今天住在家中陪伴母亲,并指派了亲兵队的临时统领。 李无锋自然不会提出异议,批准他多住在家中几天,还请传令之人回去时,带上一副吴道子的傲雪寒梅画轴送给其父梁家家主梁明仁。 但第二天一大早,雷虎就返回了府邸。 “侯爷,父亲大人让我邀请您在合适的时候去家中坐一坐,要衷心感谢您对我的管教。” 李无锋看着愁眉苦脸的雷虎哑然失笑,这个大胡子看起来就比自己年长非常多,却被家长认定是被自己管教成了才。 “而且父亲大人向在学宫任职的族人下令,从今天起禁止和七皇子有任何私下交往,遇事必须秉公办理。” 梁家如此做派让李无锋为之一愣。 抛开雷虎这层关系不谈,梁家会邀请自己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只不过雷虎为这件事找到了一个非常合情又合理的理由。 但梁明仁直接借机和七皇子做出切割,脱钩了本就脆弱的关联。 却让李无锋充分认识到,帝都四大家族只怕对于君王心思都有一定程度的推断。 梁家本是治学之家,和军中无半分瓜葛,和七皇子走的近一些也是无伤大雅之事。 但现在梁明仁知道了三川李无锋嫡系大将居然是自己那个不成器的第五子,这就变相的使梁家和军方有了瓜葛。 因此迅速做出和七皇子保持距离的姿态。 行动之迅捷,让李无锋都不禁感慨,帝都四大家族能够伫立朝堂数百年,果然绝非等闲之家可以比拟。 梁家的邀请是必然要应承下来的,除了雷虎的面子外,李无锋这两天所见所闻已经足够让他清醒意识到。 作为一枚棋子,一块砝码,要想在帝都生存下去,自己的消息来源实在太过于闭塞了。 而雷虎的存在和梁家素来中立的立场,让梁家成了李无锋眼下可以名正言顺、放心结交的最好选择。 虽然大家族全力投注一方势力,就凭雷虎一人的影响力还远远不够,但三川和梁家也绝不可能再是一般意义上的泛泛之交。 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基础,一个能够让李无锋或者说三川结交更多帝都朋友的基础。 他已经受够了连日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被动局面,他要尝试主动出击,在夹缝中寻找一条新路。 哪怕自己这辈子注定就要当一枚棋子,也要做一个刀俎在手的车马炮,绝不做过不了河的小卒子! “沐榛,古大人那边是否回话了?” 第109章 文坛大盗 刚刚从隐龙客栈回来的沐榛回禀道: “侯爷,古大人传来消息,现下帝都暗卫不知因什么原因在严控帝都外围来人,因此您的托付,暂时还不能成行。” 李无锋暗暗叹口气,这就是三川在帝都没有稳妥信息传递渠道的弊端了。 借助别人的手段,就要考虑到别人的顾忌,古冷然的渠道必然隐蔽,但同样他的顾忌也会更多。 “你再辛苦一趟,尝试让古大人传递出去一封给夫人的书信。” 原本想要借助古冷然的能量,想办法尽快让李清音冠冕堂皇的进入帝都,现在看来只能再等些时日了。 有些索然无味的在院中溜达了大半天后,李无锋叫来了庆安都。 “安都,这月湖上除了画舫,还有什么好玩之处?” 庆安都想了一下后,又计算了一下时日,才回禀道: “侯爷,月湖正中央有座胭脂岛,岛上红楼遍布,经常举办大型诗会,还有歌舞争魁,很是热闹。” “若小人没有记错得话,今天晚上应该有一年一度的舞魁歌后之争,是帝都中难得一见的盛况。” 李无锋闻言后,哈哈一笑道: “好你个庆安都,背着你老婆,鼓动我上青楼,你也不怕半夜被一脚踢下床?” 庆安都大概是没有想到高高在上的侯爷居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调侃的话语,一愣神后才慌忙解释起来。 所谓红楼是相对青楼而存在的销金取乐之地。 红楼里的艺姬卖艺不卖身,自行编曲吟唱文坛大家的诗文之作,上三品之家的公子小姐们经常上岛附庸风雅。 久而久之胭脂岛上就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非上三品世家的公子和小姐及邀请来的学子学士不得上岛。 李无锋一听后,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一声。 “哼!三川李氏貌似也不是上三品世家!也不知道能不能有上岛的资格?” 面对这句问话,庆安都苦笑着不敢回话。 三川李确实不是世家,但放眼整个帝国,谁又敢说年少封侯的李无锋不具备上三品之家的资格! “安都,把你的船划出来,咱们去那个胭脂岛看看,若真不让咱们进入,咱们再回来便是,哈哈!” 庆安都赶紧跑到不远处的船坞,把那艘画舫清扫了一下后划了出来。 李无锋想了一下,召来今天一整天看起来都有些消沉的小舞,又带上已经传信回来的沐榛。 加上知道纳兰在帝都后就寸步不离左右的离姜,在斜阳中驶入月湖。 直至太阳落山,一行五人终于抵达了湖中心的胭脂岛码头。 这个湖心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码头上已经停泊了百艘各式画舫。此时应该正是上岛的最佳时间。 如庆安都所想,码头上有江湖帮派一类的组织在甄别上岛人的身份,可李无锋的令牌一出,根本就不可能有人会拦截。 一行五人顺利上岛后,之前唯一来过的庆安都很自觉的开始介绍起来。 随着天色的暗沉发黑,岛上彩灯环绕,一处处红楼张灯结彩。 大红灯笼挂在楼上,映衬着二楼露台上吟唱、跳舞的女子脸上、身上红彤彤的十分喜庆? 李无锋饶有兴趣的看着那些轻歌曼舞的美娇娘,嘴里不时发出“啧啧啧”的赞叹声,和沐榛讨论的有声有色。 他们都是边军中厮混过来的人,军中俚语张口就来,很有些志同道合的意思。 身后的离姜和小舞只能无奈的对视摇头,府中新人庆安都为兼顾到两人的感受。 不时会指点一下哪里有胭脂坊,哪里有装饰首饰贩卖。 李无锋大手一挥,豪气万千的让她们随便挑选,摆出来“李公子买单”的态度,惹得店家憨笑,以为遇到了待宰羔羊。 却不知离姜这样刺者,为了避免留下痕迹,早就习惯了不施粉黛。 即便是现在每日跟在李无锋身边,也是面具带脸,头上无饰。 至于小舞,脸上那道和李无锋如出一辙的刀疤覆盖住了本来清雅的容颜,平日里连镜子都不愿意多照,更别提什么梳妆打扮了。 两人晃悠一圈,各买上一支没什么特色的普通木簪就算逛街了,这让难得找到过往点滴痕迹的李无锋都感到瞠目结舌。 难道这个时代的女人都不喜欢逛街? 带着这样的疑问,李无锋等人随便走进了一家偏僻无人进出的红楼。 一进门就是一大块诗板,板上赫然写着“留诗一首,名动红楼,酒水免费,艺姬献艺”十六个大字。 其上已经有不少碳灰书写的诗句,李无锋津津有味的看着这些诗句,他也分不出什么好坏,就是抱着单纯的游玩心态。 还没等他看完,一个窈窕女子从店内快步走了出来,一见这么多人站在门口猛地一愣,张口就说道: “今日楼中没有歌舞,还请几位客官另行它处。” 说完行个礼就急匆匆跑出门。 李无锋看着诗板上有首打油诗挺有意思,也没有着急离去。 一会那个女子就拽进来一位身穿学宫学子服饰的人进来,一见几人还没有离开,也不驱赶,还很认真的再行了一个万福礼。 两人进入没过一会,就一脸沮丧的走了出来,女子脸上还挂着泪痕,居然还是没忘了给李无锋几人行礼。 弄的李无锋十分不意思,反倒是庆安都多少看出了端倪,小声对他说道: “这姑娘应该是要参加歌后争夺,却找不到合适的诗韵,恐怕要错过这一年一次的盛事了。” 所谓诗韵就是能够改编成供歌者吟唱的诗词,因为要有一定的韵味,寻常诗作确实不行。 送走那位学子,女子又在门口徘徊,只是这个红楼有些偏僻,往来客人实在不多。 这女子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心中焦急,一边抹泪一边双手合十似乎是在祈祷。 这无助的一幕,让李无锋仿佛看到了逃出河东的自己,心中突生恻隐之心,就让庆安都过去询问一下。 这女子确实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诗韵,无法参加歌后的争夺。 李无锋想了想,决定再做一次文坛大盗。 第110章 词动帝都 李无锋久远记忆中的曲调浮现,他一边哼唱,一边用碳笔在诗板上写下了一首词。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艺姬本就有识文辨诗的本事,门外的女子听着李无锋的哼唱,又被文字吸引,不知不觉中也吟唱起来。 声音婉转悠扬,实实打动人心! 小舞迷醉在歌声中,情难自禁的抽泣着,就是离姜都有些动容。 庆安都更是已经惊呼出声! “此乃千古名篇啊!此乃千古名篇啊!” 激动之情已经溢于言表,看向李无锋的眼神更是热切如普通初恋之女子。 红楼艺姬一曲唱罢,慌慌张张跑进楼内,众人正在奇怪,就看到她又匆忙跑了回来。 手上明晃晃的拿着金银首饰和一块银锭。 “先生这首旷世之作不知润笔几何?芙蓉愿出全部家当,只求得到允许颂唱之权。” 李无锋看着这个女子有些发呆,没想到当文坛大盗还真的能卖钱。 结果这个叫芙蓉的姑娘见他紧盯着自己看,产生了误会,低头思索一下后,红着脸说道: “芙蓉心知这点金银配不上这首注定流传千古的名篇,如若先生不嫌弃,愿将红丸相赠,只求颂唱之权。” 此话一出,离姜和小舞的眼神瞬间瞥向别处。 只有李无锋和沐榛浑然不知这女子说的是什么意思,直到庆安都悄声说了一句。 “此女愿自荐床榻,以求侯…嗯,先生这首词的独家颂唱之权。” 李无锋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当个文坛大盗已然十分丢人,倘若再用这点东西骗…,简直是禽兽不如! “姑娘说笑了,你这里不是写着作诗一首,酒菜免费吗?” “诗我写的一般,就写首词吧,能换二两酒钱就是!” 说完,自顾自的进入楼内,拿起一壶酒边喝边说道: “各取所需,你我两清!” 说完李无锋逃难一样就迅速离开了红楼,只剩下有些错愕的芙蓉女愣在门口。 … 夜色深沉后,胭脂岛上愈发热闹起来。 庆安都已经完全把崇拜二字挂在脸上,就是小舞都在沉默的默念刚刚的词,越读越觉得其中含义实在是让人动容。 李无锋只能没话找话的调侃几句,毫不顾忌自己刚刚树立的词圣形象。 又逛了一个多时辰,众人皆有些疲惫,就在庆安都的带领下,来到岛上最高最大的一处名为揽月楼的红楼中准备歇息。 此时楼中人头攒动,歌舞之声伴随着叫好声不绝于耳,李无锋虽然好热闹,但也不想在这闹哄哄的环境里多待。 要不是庆安都指了指上楼的木梯,他都已经做好了转身就走的准备。 于是众人移步到了二楼,李无锋顿时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 整个二楼中间是一个巨大的舞台,此时舞台周围已经坐满了人,但却都在低声细语。 庆安都马上做出了解释,这里就是争夺歌后的舞台,而此楼的第三层非世家大族及天下名士不可上。 更高一层的第四层则是只有世代公卿之家的子弟才能进入。 李无锋同样是令牌开道,来到了第三层,这里人确实比楼下少了许多,最重要的是可以趴在木栏上俯看ul到整个舞台。 找到一处视野极好的坐席后,李无锋留下了其他人,只带着离姜溜溜哒哒就走上了四层。 四层的视野虽然没有楼下那么好,但胜在围观之人只有寥寥,但装饰几乎可以用奢华来形容。 叫离姜招呼几人上来后,红楼歌后的争抢已经开始了。 各红楼中当家的歌者一个个走上舞台,歌唱着诗韵,辞藻之美真是如真似幻,把小舞和庆安都听的如痴如醉。 大概是芙蓉女报名较晚的缘故,过了许久才看到她抱琴上场,悠扬婉转的琴曲中,刚刚写下词句从樱桃小嘴中蹦出。 人美、曲忧,词更好! 一时之间满楼鸦雀无声。 而再次耻于成为文坛大盗的李无锋压根没把心思放在诗韵上,反而有些尴尬的向四周环视起来。 居然在隐秘的角落里发现还有一处能向上移步的楼梯。 可从四楼向上看去,这座红楼只有雕龙覆凤的镂空木挡支撑的楼顶盖而已。 那这处楼梯又会通往何处? 李无锋有些好奇的慢步走了上去,在拐过几个弯后豁然开朗。 原来这揽月楼是有第五层的,只是五层中是一个个小小的包房。 李无锋随意向里面走去,大多数包房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人。 只是他还是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我欲乘风归去…高处不胜寒…但愿人长久…” 那美好曲线的背影跟随着芙蓉女的琴声一起颂唱着,哽咽声中仿佛沉沦在某种情绪之中。 直到一曲终了,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声后陷入久久的回味之中! 只是落寞的身影仿佛卓然于俗世之外但却承受着无尽苦痛一般孤寂。 正是李无锋在古冷然府中无意中听到争吵内容而心生反感的帝国四公主。 过了许久,四公主才从座位上站起,又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下刚刚的词句,在旁边笔墨纸砚齐备的书案上将这首词抄写了一遍。 稍等到墨迹风干后才郑重其事的折叠起来放到怀中。 随后再次起身向外走了出去,只不过此时李无锋已经悄悄躲进了旁边的包房内。 透过门缝,他可以轻易看到四公主双手环抱在胸,低头佝偻着身子缓慢的向楼梯走去。 直到临近,才停下脚步,对着旁边的铜镜摆出了笑容,似乎是在将刚刚的情感抒发消灭于无形。 等到调整的差不多了,她才走到楼下,就在三楼正中坐下,等待着最后两名歌者表演完毕。 只是这一幕佐证了李无锋再次嘲讽皇家之人果然热衷于演戏这件事! 李无锋摇摇头走出包房的门,还没走两步就再次在另一个包房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第111章 志同道合 李无锋主动走进了包房,却没注意到包房入口处一道隐藏的身影突然向他发起了攻击。 一道剑光闪动,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两根手指距离自己的双眸已经近在咫尺。 而手指的主人现在却丝毫不敢妄动,因为莫名出现的一柄长剑正抵在她的喉咙。 如鬼魅般出现的离姜,从不会让李无锋脱离开她的视线。 安静坐在窗前,通过镂空木窗正在聚精会神聆听楼下诗韵的背影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这副场景也是微微一愣。 随后先是用手中绢帕轻拭去眼角的泪痕,又挥手示意侍女主动靠后。 离姜则警惕的随着侍女的退步缓缓的收起了软剑,直到它消失在腰间。 “墨隐离姜,天下唯二快剑,果然名不虚传!” 女子平静的述说着,似乎天下之事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李无锋并不奇怪她知道离姜的身份,当日月湖上一番争斗过后,帝都中的有心人恐怕对此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锦瑟小姐好雅兴,居然躲在这小楼里听曲消磨时光。” 没错,包间里的女人正是陈家小姐,陈锦瑟。 “李侯爷,你我彼此彼此,又何必互相揭短呢?” 李无锋哑然失笑,十分自然的走到窗前和陈锦瑟站在一起。 这时他才发现,为什么这个女人从不站起!因为女人坐着的分明就是一个做工精细的轮椅。 号称天下第一美人却无人问津,原来不是来自于陈锦瑟的清高,而仅仅是因为这个时代对于残疾人的轻视。 李无锋反而不太注意这些事情,哪怕陈锦瑟费劲的将轮椅向前稍微挪动了一下,也当做视而不见的没有主动帮忙。 “刚刚凑巧看到了…额…四公主殿下下楼而去,才转过身就看到你这个第一美人在此。” “帝国双凤齐聚在这小小的揽月楼中,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陈锦瑟对于李无锋平常示之的态度有些诧异,一般人初见她时皆是震惊于她的美貌,又会惋惜于她的残废。 独独这个李无锋,虽也惊艳于美貌,却化为平淡,如今再看到自己费劲挪动木轮时,依然平淡如故。 心中有些恼怒自然也就没有好气的回答道: “侯爷只是孤弱寡闻而已,四公主已经连续三年是胭脂岛歌后诗韵的评判人。” “而我,自小体弱,需要温润水气滋养,所以本来就长居于岛上,此事满京城人人皆知。” “我和那位公主殿下,虽然年年在这楼上听歌评诗,但井水不犯河水,根本不曾碰过面。” 陈锦瑟语气中的波动,让李无锋有些摸不着头脑。 “额,锦瑟小姐是不是有些误会啊?我又没说你们俩人有什么私下勾联?只是没话找话聊上几句而已!” 听到这话,陈锦瑟更是心中一怒,刚刚听到妙词的大好心情一扫而空! “侯爷惯会哄女人开心,十里红妆迎娶青梅竹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墨隐离姜寸步不离左右,怎么到了我这废人这里就要没话找话了?” 这话一出,陈锦瑟自己也觉察出了寻常女子撒娇耍横的意味,心中只能把自己的失态归结为“何似在人间”的妙词影响。 李无锋看着这个仿佛从天上坠入红尘,沾染上人间烟火的女子,忍不住开口说道: “今日的锦瑟小姐才像是尘世中的谪仙子吗!这样挺好,也更美!何必每日故弄玄虚装深沉?” 陈锦瑟露出无奈的表情,这个李无锋实在有些登徒子的做派。 “侯爷明明厌我到懒得搭手帮忙一下,又何必惺惺作态!” 这句话已经不知不觉的隐藏了一些对李无锋不愿和自己合作的愤恨,一旁的侍女有些不解的看着自家小姐。 也分不清这是小姐的苦肉计,还是欲擒故纵之计,实在和平日大相径庭。 李无锋哑然失笑,以为是陈锦瑟在指责自己刚刚不帮忙推她一下,让她费劲出丑。 “锦瑟小姐,你也知我出身在三川,在我们那里,只要活着就没有废人!” “我麾下大将刘去病,外号刘瘸子,拄拐上阵,指挥若定,乃我三川步战第一人!” “你聪慧灵智,连赢无极这样的人物都能驱使,放到我们三川,谁敢拿你当废人看待!” 陈锦瑟已经完全意识到了自己今日的失态,她心知李无锋说的确实是真话,但这种表述实在让她有些难堪! “哦,如此说来,在侯爷眼里我就是一只让人敬而远之的母老虎?” 李无锋一愣神,居然还认真的思索了一下后,才点了点头。 “嗯,还真有点这个意思!” 说完,两人对视了一下,似乎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笑意,随之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刻的陈锦瑟居然对这个男人有了一种志同道合的奇妙感觉,无关风月男女,只因平常之心。 而李无锋也觉得这个故作高深的女人似乎也没有那么惹人提防。 此时,已经出现在楼下的五公主引起了轰动! 一众世家公子和学宫学子如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脸上洋溢满足笑容的沧子夫走上舞台正中央。 李无锋摇了摇头。 “她和你一样有好几副面孔,谁又能知晓哪一面才是真性情哪?” 陈锦瑟有些奇怪的看着他,试探的问道: “五公主行事虽张扬外显,但为人却极正,侯爷和她应该只有过一面之缘,又如何知她好几副面孔?” 李无锋长叹息一声。 “唉,运气不好,被一场争吵扫去了睡意,见到了帝都娇凤的另一面呗。” 陈锦瑟略微一沉思后,笑道: “哦,四公主和五公主吵架被你撞到了吧?” 见李无锋点头,她才继续说道: “她出身低微,母族无依无靠,为人一贯谨慎,有些事情并不像你眼睛看到的那样。” 李无锋有些奇怪的看着她,陈锦瑟叹了一口气。 “我们俩虽然从未见面,但每年的今天,我都知道她就在我旁边,她亦知道!” “说到底,不过是同命相连,身不由己的互相理解罢了!” 李无锋刚要说些什么,却被楼下的争吵声吸引了过去。 第112章 一场赌约 今年的诗韵已经结束,芙蓉女最终入围了三甲,以词论她当属第一,但以技艺论,她却和揽月楼的花魁不相伯仲。 四公主沧子夫经过评判,已经判定芙蓉女夺魁,但却被楼上下来一人阻止,并提出了质疑。 阻止之人正是帝国沧元皇帝唯一成年的孙子辈沧北冥! 和他一同走上大舞台的还有一个一身白衣如雪的翩翩公子。 而沧北冥提出质疑的问题,就是关于芙蓉女的诗韵之词,到底出自何处! 而芙蓉女给出的答复却引得满堂倒彩,就连因为沧北冥突然出现阻止,打乱节奏而有些气闷的沧子夫都只能暗暗摇头。 等到舞台上发生的这些变故被李无锋发现时,就看到芙蓉女一脸急切的在解释词的来处。 “各位恩客,芙蓉确实不知道这首词的词名,更不知道作者名讳,但此词确实是今日在我的明月楼内所作而成。” “当时那位先生的同伴只说了一个侯字,所以我才会说这是侯先生所作之词。” “这首词不光写的极好,而且曲调皆为侯先生所创作,芙蓉提出愿献红丸以酬此词此曲,但先生只是拿走一壶浊酒作为酬金。” 芙蓉女满脸通红的解释,甚至不惜说出愿献红丸一事,可见已经是急切到了极点。 但沧北冥却咬死无人可证明这首词是今夜所创,而揽月楼花魁诗韵却是江东谢文运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揽月楼中所作。 芙蓉女急的满地打转,沧子夫见她实在拿不出什么证据,也只能无奈的叹气,准备宣布揽月楼花魁得胜时。 芙蓉女突然大声呼喊起来! “我想起来了,那位侯先生脸上有一道刀疤,烦请各位,有谁在今晚见到一位脸上有刀疤的年约二十上下的公子?” 这一声仿佛激起了千层浪,不明所以的人还在起哄,也有人有些疑惑的高喊今夜确实看到有一个脸带刀疤的人,但却是一名女子。 现场虽然有些混乱,但舞台上的沧子夫和沧北冥却都没有再说话。 一袭白衣的公子手拿折扇,安静说道: “姑娘所言就算为真,那也无法证明这首词确实是那位侯先生今日所写!” “四公主殿下,小生江东谢文运,依照诗韵评比资格,您应该宣布揽月楼取胜了吧!” 白衣公子话音未落就掀起了更大的窃窃私语。 江东谢文运大才之名传遍澜江左近,是素来以诗文传家的江东谢家这一代的嫡长子,在帝国腹地声望极高。 但沧子夫却不能轻易下评判决定。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事后证明确实是那人所写的诗词,岂不是贻笑大方了吗? 而此时的顶楼包间之内,陈锦瑟一双妙目在李无锋身上上下打转。 “侯爷果然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居然一词惹得红楼艺姬宁愿舍弃红丸也要吟唱。” 刚刚她才被芙蓉女的吟唱感动落泪,如今发现原作者很大可能就是身边这个人,因此才试探的询问。 李无锋一脸尴尬,不过是一首剽窃来的诗词,怎么也能惹出这许多麻烦? 他还没来的及回应,就听到身边传出了一句话! “四公主且慢宣布,如今词作者就在现场,何不请他上台佐证一下这位芙蓉姑娘所说?” 虽然隔着镂空的雕饰窗,但沧子夫瞬间反应到是谁在出声,很有些意外的向上微微抬起了脑袋。 李无锋看着一脸奸计得逞的陈锦瑟有些气恼的冷哼一声,却也只能无奈的向楼下走去。 如今被贸然叫破了名字,如果再不出去,恐怕会更加被动,谁知道这个鬼灵精怪的第一美女会不会马上就让自己下不来台。 当李无锋的身影出现在四楼廊台上,芙蓉女高兴的大声呼喊起来。 “这就是给我写词的侯先生,就是他!就是他!” 李无锋拱手向沧子夫和沧北冥示意了一下。 沧子夫脸上露出如桃花初开的微笑,似嗲似怨的说道: “侯爷,当日在古大人府邸任我百分恳请,却怎么也不肯吟诗一首,今天到是给这个小艺姬写上一首好词,莫不是瞧不上我?” 李无锋大笑道: “岂敢岂敢,我也只是恰逢其会而已!” 这两人之间的对话反而惹恼了一直在偷看沧子夫的江东才子谢文运。 “侯爷?你就是那个在三川郡捡了大便宜的李无锋?哼!边关丘八附庸风雅,也不知是从哪里偷来这么一手好词!” 这话可以说是极不客气,李无锋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哦!谢公子对我有意见,尽可当面指出!但你口出乱言,蔑视帝国边军,我却决不能容你!” “你的诗词据说十分有名,我这人向来公平,这样吧,我也不以大欺小,就先随便背一首偷来的词。” “你今晚若能写出一句能够比肩的名句,我李无锋三跪九叩认你为师,但若你写不来,我就一个要求。” 说完李无锋停顿了一下,眼神犀利异常! “请你立即滚回河东,且日后不得出现在我出现的地方!” “谢公子,你是否敢应承下来这一赌约? 谢文运不等沧北冥上前阻止就直接答应了下来。 在他看来,李无锋出身边关,绝不可能如自己这样痴迷在诗词中十几年,他对于自己在帝都打响名号的第一战充满了信心。 但等到李无锋一首词念完,谢文运那点文士风范彻底被震惊取代! 因为李无锋读出的是他根本无法比拟的千古名篇! “滚滚澜江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吟诵一遍后,又紧接着按照记忆吟唱了一遍,芙蓉女已经完整记录了谱调。 谢文运此时脸色铁青,李无锋却压根不想去管他,只是带着庆安都等人缓慢的走到二层,又自顾自的找准方向准备离开揽月楼。 因为他相信谢文运别说这一晚上!恐怕就是给他一个月,也不可能写出能够比拟这首词得作品。 只是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一幕突然出现了! 第113章 杀人诛心 “五妹!你怎么还活着!” 谢文运大声的呼喊,让所有人为之侧目! 随后他蹦的一下窜到李无锋面前! “李无锋,你即便权势滔天,但朗朗乾坤之下,拐带世家女之罪,怕是你也担不起!” 李无锋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个上蹿下跳的男人,实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直接选择了无视他的存在。 但就在他径直越过谢文运之后,谢文运却一把拉住了低头前行的小舞。 “诸位,这是我谢家嫡女,之前和母亲大人同往河西郡探亲,却莫名失踪至今,家中四处打探均无下落。” “今日却在这里碰到,玉菇你不要怕,你且大胆说出这厮如何胁迫与你,五公主殿下和皇孙殿下在此,定会为我们做主。” 被拉住的小舞已经慌乱的欲哭无泪,这些天离姜教习的武艺仿佛全忘了一个干净! 李无锋终于搞清了端倪,看来小舞应该就是谢文运说的谢家嫡女,估计是和母亲在河西探亲时到三川圣山游玩。 不幸遭遇了西戎侵袭,落入敌手后苟延残喘撑到了三川光复,因耻于这段经历,所以不再说明自己身份。 只是眼下被谢文运当众叫破,众人围观之下,这里肯定不是能说明情况的地方。 “谢兄,这是我边军女兵队长小舞,有什么事,请移步楼上叙说吧。” 说完,李无锋就转身准备上楼,却被谢文运一把拉住。 “啧啧啧,堂堂止戈侯也有怕的时候?我今天就要在这里把你强掳世家嫡女之事公之于众!” 李无锋用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着眼前的衣着光鲜的男人,却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眼神中的窃喜之意,心中怒火陡升! 这个该死的家伙是故意在扰乱视听! 他这一闹后,旁人现在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讨论自己,也就没人关心他能不能用一夜之间写出一首能够抗衡刚刚词作这件事了。 但如此一来,小舞的处境就显得尤为尴尬! 女兵队成立的缘由,三川高层虽然人尽皆知,但边军中却仅限于当日参与解救的部分将士知晓。 如果公之于众,恐怕刚刚调整好情绪的小舞和这队女兵又要意志消沉不愿见人了! 心中暗自叹息了一下,这个骂名还是由自己担负比较合理一些。 想到这,李无锋使了一个眼色给沐榛,后者心领神会,如铁钳一样的手掌一把按住谢文运无缚鸡之力的手臂,猛地使劲下压。 登时就能够听见谢文运发出一阵鬼哭神嚎的喊叫,拉住小舞的手也在吃痛中松了开来。 随后李无锋一把拉过小舞,直接叫庆安都带着她先行离开。 谢文运却不依不饶的叫嚷道: “玉菇,你快说出来啊!谢家会为你做主的!” 一直教习女兵队武艺的离姜,突然出手,单手直接卸掉了谢文运的下巴,让他只能发出“呜呜呜”的鸣叫。 原本在旁观的沧北冥这时却不得不出面了! 谢文运是随他出行,诗韵不及李无锋是学艺不精,但此时被人当众卸了下巴,却形同于受辱。 倘若自己再沉默下去,多年来礼贤下士的名号恐怕就要付之东流了! “李侯爷,今日之事众目睽睽,谢家嫡女出现在你的随扈之中,谢家嫡子讨个说法本无不妥。” “但贵手下出手狠毒,却不敢让他声张!堵他一人的嘴容易,侯爷还能堵住今日揽月楼中这成百上千的悠悠众口吗?” 李无锋斜眼看了一眼沧北冥,全无半分恭敬,桀骜不驯的说道: “莫说小小的揽月楼,就是天下的悠悠众口又如何?我对敌人从不留情,皇孙子…殿下,你确定今日你要出头吗?” 初入帝都,自己就曾折了沧北冥的颜面,又因为雷虎的存在,三川和支持六皇子的宋家绝不可能化干戈为玉帛。 沧元皇帝既然不想自己投向任何一方,李无锋就准备借这个机会和六皇子彻底阻断任何潜在合作的可能。 他要快刀斩乱麻,做事就做绝! 惯于杀人者,杀意升腾时鹰眼隼目,李无锋脸上的微笑,在沧北冥看来如同死神的凝视。 任他在帝都有多大盛名,也不过是温室中娇惯的小花,哪经得住雷鸣电闪,已经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 虽然只有小小的半步,但在旁人的观感中可就足够意味深长了! 作为沧元皇帝如今唯一成年的皇孙,其父又是目前帝都拥趸最多的皇子,可以说沧北冥未来执掌帝国的可能性并不低! 可就这样一个身份,居然被和几乎同龄的帝国统兵大将、新晋侯爷一眼逼退。 那数十年之后的帝国皇帝要靠什么威压这位军中悍将? 疑问的种子一旦埋下,就注定要波及到六皇子殿下,让本就投机摇摆之人不再轻易投注在他身上。 虽然沧北冥在身体本能后退时,就意识到了问题,生生强压身形只退了半步,但退就是让,绝无半分可以辩解的余地! 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让旁人观感愈发不堪! “李无锋,你要做什么!我沧家子弟岂容你放肆!” 一个娇小纤细的身影猛地挡在沧北冥身前,一双凤眸直对上了鹰眼,不做半分回避和退让! 沧子夫的脸上此时已没有了任何妩容媚笑,双眸中的全神贯注让李无锋看的一愣,心中暗忖。 这恐怕才是这位帝国骄凤的本来面目。 不过沧子夫的出面,却很好的给了李无锋一个台阶,否则他还真要费尽脑筋思考一下怎样才能给皇族一个体面的收场。 “臣惶恐!臣一时激愤,失了分寸!愿受四公主责罚!” “但我边军女兵队队长小舞为帝国在册边军,有军职在身!是否为这谢家的嫡女,其中是非曲直也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 李无锋说完,斜眼看向谢文运。 “谢兄,今日多有得罪!我在府邸等你侯家上门交涉此事,届时还请四公主和皇孙殿下做个明证。” 说完恭恭敬敬的向沧子夫和沧北冥行礼后,转身离去。 今日之事在李无锋旷绝古今的两首词作加持下,一夜之间传遍帝都。 而李无锋已经回到府邸,正有些头痛的看着跪在面前的小舞或者说谢玉菇! 第114章 西戎来降 “那个…小舞,我确实无意羞辱你哥哥!我也不知道他是你哥哥。” 小舞惨笑道: “侯爷不用多说,我那个哥哥自小备受家中宠爱,又自视甚高,向来不会顾忌别人的感受。” “今日拽我出来,目的不过是想让我出面佐证他的言行而已。” 知兄莫若妹。 李无锋也不知应该宽慰些什么。 “小舞,你是我军中女兵队队长,你回归家族也好,留在军中也罢,自行选择就是。” “但要记得,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任何决定!就算是你的父兄也不可以!” “三川边军没有摒弃同袍的习惯,但有所需,你只需开口便是。” 说完,李无锋走了出去,只能听到身后压抑的哭泣声。 这个时代的女子确实要承受更多无奈,李无锋也只能尽可能的帮助身边这些人。 至于江东谢氏? 谢文运和沧北冥站在一起时,就代表了谢氏的立场,自己今日所为,不过是在已经得罪六皇子的基础上再添了一把火。 没准还能得到其他皇子的青睐也说不定,失之东篱有什么打紧? 果然,第二天早上,雷虎这家伙就又匆匆赶了回来。 他号称在家中居住陪伴父母,实际上两天中大半时间反倒是在府邸中待的时间更长。 “侯爷威武,两词镇江东,让那谢家小儿颜面尽失,我家老爷子今天早上听到这个消息,硬要灌下一杯早酒才肯吃饭!” 李无锋有些好奇,梁家怎么会对谢氏倒霉如此欣喜。 雷虎解释说,他离家这几年,家中和宋家矛盾日深,因为梁家是诗文传家,宋家就把同样诗文传家的河东谢家引荐到了帝都。 并且冲击到了梁家在文士中的地位,这个谢文运更是在数次诗文赛中因力压梁家子弟而声名鹊起。 梁家在文比上输给谢家,又不能做出以势压人的姿态,只能是如鲠在喉,毫无办法。 如今李无锋两首词搅和得谢文运颜面扫尽,多少和三川瓜葛上关系的梁家与有荣焉。 明天晚上就要举办诗会,而且指明了要宴请谢文运参加,结果这小子压根不敢应承,生怕李无锋也会赴宴。 总之,梁家这波落井下石,让河东谢家的声势一落千丈。 李无锋哑然失笑,自己无心之举,居然让潜在盟友获益,确实算是意外之喜。 沐榛这会也回来了,回禀说古冷然已经将信件通过隐秘渠道送到了李清音手上。 李无锋这才舒心的长出了一口气。 正在他如这些天一样无所事事准备闲逛之时,却有宫中御林军找上门来。 原来是今日朝中议事中有涉及西戎的议题,六皇子和八皇子各抒己见争执不下。 沧元皇帝听从古冷然建议,宣召眼下帝都中最熟悉西戎人的李无锋进殿参与朝议。 关于西戎人的议题,就必然会牵扯到三川。 李无锋弄不清情况下,有些疑惑,所以很快换上侯服后,就随着御林军快速向皇城出发。 等到了朝堂之外,因君臣正在商议其他奏请,所以李无锋只能暂时在偏殿等候。 不过这也让他松了一口气! 毕竟还能够暂缓议事,也说明了情况没有那么紧迫。 过了一会有一个小太监恭恭敬敬的请他上殿。 当他出现在大殿上,沧元皇帝马上露出了喜悦的神情,看得出来,这些天李无锋的所作所为很让他满意。 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他十分自觉的站到了一旁的陈家家主旁边。 “止戈侯已到,礼官再将西戎人的奏请复述一遍给无锋听一下。” 沧元皇帝话音刚落,一个站在后排的官员已经越众而出,上前几步行礼后又转身向李无锋行过礼,才不紧不慢的陈述了起来。 原来是西戎人铁木真上表自请列为藩属国。 而六皇子认为藩属即为臣属,这是开疆拓土的好事,应该予以册封。 但八皇子认为西戎人刚刚经历三川之战,眼下还是敌国,应先让其上表请降后再议自请藩属并册封之事。 第一次参与廷议的李无锋,面对这个议题,有种滑天下之大稽的荒缪感觉。 请降后再册封和直接册封,实际上都是赞同册封西戎为藩属,至于是不是请降,有什么可争议的?又有什么值得争议的? 礼官说完,整个朝堂的目光集中在了李无锋身上。 “臣不建议册封西戎人为藩属。” 朝堂上的人精们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毕竟这个答案是早就可以预见的。 李无锋的根基在三川,如果西戎成了藩属国,那么三川边军就只需留下部分专司防御即可。 这相当于是直接削弱了李无锋的影响力。 六皇子更是直言不讳的站出来反驳道: “止戈侯,边关能够休养生息,于三川百姓而言是天大的好事,岂能因一己之私而断送了百姓福祉?” 沧元皇帝却没有任何表态,只是示意六皇子归位,然后做出聆听状。 “无锋,朕想听一听你的理由!” 李无锋环视了一圈后,眼神中有了难以压抑的愤怒! 在帝都这些时日,他醉生梦死,无所事事,可从来没有忘记过三川之战幕后那一只甚至是几只看不见的黑手! 如今自己站在朝堂之上,而黑手就隐藏在这些人之中,就隐藏在帝国中枢! 帝都之中歌舞升平,黑手也罢,这些世家大族的官员也罢,又有谁见过城破家亡、累累白骨? 远在三川枕戈待旦的边民,武川城那满城白灯笼和遍布三川的寡妇孤儿,可是历历在他眼前! 而这些朝廷的大人物们正在讨论的不是征战沙场报仇雪恨,而是无关紧要的是否先请降再册封! 所以李无锋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可以为了早日结束三川之战暂时选择和铁木真结盟。 他可以为了三川存续而放开走私通路,让西戎人能够熬过这个冬天! 那是因为他总有一天要亲手砍下这些敌人的脑袋,而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册封后,只能被动防御等待西戎撕毁条约! 第115章 鼠目寸光 “陛下,诸位殿下,诸位朝臣!请恕我直言!” 李无锋不卑不亢的语气在大殿内响起! “鼠目寸光者必受其害!” 此话一出,六皇子已经露出了震怒的表情,就是八皇子和更多朝臣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但李无锋却仿佛视而不见一样继续侃侃而谈。 “铁木真者,西戎雄主也!此次三川之战帝国虽胜,但恐怕诸位根本不知道三川是怎么打赢的吧?” “那我就来告诉你们,不是我运筹帷幄打赢了三川之战,而是铁木真主动放弃了西戎六部二十万精锐!” “铁木真要的是一统西戎六部,建立一个听命于他的西戎帝国!” “如果再给他二十年时间,那么沧澜帝国将要面对的就是一个强大无比的王朝!” “而我们却要把自己拘泥在册封条约中放弃在西戎最贫弱之时主动出击的机会!” “我请问诸位,这难道不是鼠目寸光吗?” 一直没有说话的八皇子沧西海等他说完,就已经敏锐的察觉出了李无锋话语中的问题,阴嗖嗖的质问道: “哼,我们鼠目寸光!那止戈侯又如何目光长远的看出是铁木真自行放弃二十万精锐的?难道你还与他商议过不成?” 李无锋沉默了一会,才猛地抬头看向四周众人! “我确实见过铁木真!” 说完却只看到大殿上露出震惊之色的众人,没有发现任何平静的表情! 虽然有些失落,但他也知道不可能这么容易就通过蛛丝马迹来辨别出了解当日情况的幕后黑手。 “西戎偷袭时,我恰好在碧湖狩猎被阻断了返回三川的归路,却意外碰到了驻扎在碧湖左近的金帐王庭近卫军。” “因我精通西戎语,遂决定冒险潜入金帐王庭刺杀西戎王,以解三川之围。” “最后在王庭金帐内和铁木真有了面对面的接触,也遇到了同样刺杀西戎王的离姜。” “但因戒堂首座和西戎大扎哈阻止,我和离姜无功而返,趁金帐王庭近卫军因西戎王遇刺混乱之机,相携杀出了大营。” “虽然刺杀没有成功,但因此却探听到了西戎人攻打三川的隐秘信息,知道了铁木真的计划。” “后来我潜回三川,巧遇化名雷虎的梁家梁虎蝉,拉起了一支队伍,按照探听到的消息开始部署反击,才一举围杀了二十万西戎人。” 李无锋一口气说完前因后果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十皇子沧中海,有些好奇的问道: “止戈侯,三川军纪怎可如此松弛?居然容许边军去西戎人的圣湖狩猎?” 李无锋狞笑着回复道: “皇子殿下,此狩猎可非彼狩猎,是要玩命的!” 十皇子身后已有一武官上前一步告知何为边关“狩猎” 沧中海面色一下煞白,露出害怕的表情,口中却说道: “止戈侯果然勇武!杀寇如狩猎,还曾以一己之力独闯敌营,实为帝国军人之典范,本皇子十分敬佩!” 李无锋谢过沧中海夸赞后,直面沧元皇帝。 “陛下,犯我沧澜天威虽远必诛!所以臣反对册封西戎,并建议等到开春后,持续不断侵袭西戎。” “使他们疲于应付,延缓西戎崛起的时间,待帝国万事俱备,再一举剿灭西戎之寇!” 沧元皇帝直视李无锋,后者毫无退缩之意,似乎在这件事上绝无任何商量的余地。 朝堂上也陷入了难得的片刻安静之中。 “哈哈哈!好一句犯我沧澜天威虽远必诛!说出了帝国铁血军人的霸气!” “无锋,你和你老子李玄机完全就是一个模样!朕心甚慰啊!朕心甚慰!” 沧元皇帝仰天大笑,随后一脸正色的对着诸皇子和群臣怒斥道 “尔等不通军务,不知边关将士之心,岂敢坐井观天妄议军政?” “朕年事虽高,近十年少了些杀伐果敢,难道你们就以为朕是忘了曾经征战沙场的壮志雄心了吗?” “实话告诉你等,朕心意早已决断,之前不说,就是要让无锋来骂醒你们!” “无锋说得很好,说的也很对!满朝文武皆为鼠目寸光之辈,还谈什么安民平天下!” “礼官,赐西戎使节鞭挞十下,然后驱逐出境,铁木真的奏请直接焚了。” 李无锋面色平静的听着沧元皇帝的旨意,心中却一阵暗骂! 自己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什么时候说过满朝文武都是鼠目寸光? 这根本就是做局让自己开罪皇子和朝臣吗! 长此以往,自己岂不是要变成一个人人敬而远之的孤臣! 自己成了孤臣,那三川将置于何地? 但嘴上却不得不违心的高呼“皇上圣明!” 本来以为今日朝会就此结束,万没想到,人群中突然冒出一个人大哭着向沧元皇帝控诉道: “臣谢东桑控诉止戈侯强抢世家嫡女,恳请皇帝陛下做主啊!” 李无锋一愣神后,才反应过来,这个谢东桑莫不是谢文运和小舞的爹爹,谢家当代家主! 沧元皇帝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场闹剧出现,一旁一名太监赶紧上前低声向他说了些什么。 沧元皇帝听后居然露出了一丝讥笑,也不知是讥讽昨夜之事还是在讥讽沧北冥或者谢家又或者是李无锋。 “传四公主上殿说话。” 没一会,沧子夫缓步婀娜的从后殿走出,脸上挂着的面纱平添了几分朦胧之美。 “现有谢东桑控诉李无锋强掳了世家嫡女,听闻昨夜你就在现场,为示公正,就由你向群臣说一下当时情况吧!” 沧子夫行礼应承后,一五一十将昨日诗韵争夺和李无锋、谢文运斗词之事叙述了出来。 朝臣大多数都已经听说谢文运折了颜面这件事,但沧子夫的表述能力极强,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所以陈述之后,朝臣们就已知事件始末,朝堂上议论纷纷,但大多是对谢东桑指指点点。 “子夫,你怎么看这件事?” 沧元皇帝的问话让沧子夫沉思了一下,然后才肯定的说道: “依儿臣所见,那位姑娘不像是被强掳,更像是自愿在止戈侯麾下效力。” 第116章 孤儿寡母 沧子夫话音刚落,谢东桑已经大哭起来! “臣之嫡女,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到了河西探亲一趟就成了李无锋的麾下?” “何况帝国根本没有女子从军的先例,李无锋纠集一队所谓女兵,已然违背军制,还请陛下秉公办理!” 沧元皇帝眼神一寒,谢家这是在当庭指责沧子夫不公正,但女兵的存在,确实违背了帝国军制,只能没有好气的问道: “无锋,你怎么说!” 李无锋缓慢从队列中走了出去,旁若无人的走到谢东桑跟前,一字一顿的说道: “谢家主,我三川确有女兵,我也的确违背了军制,那又如何?” 此言一出,引起了朝臣再次议论之声。 “陛下,李无锋已承认违背帝国军制,按律当罚,请陛下明见!” 谢东桑被逼迫的只能后退半步后,才开口向沧元皇帝再次奏请。 李无锋却一步不让的向前半步,张开双手,又狠狠的攥紧拳头,环视周围一圈后,再次铿锵有力的说道: “从我父李玄机兵出玉关,为帝国打下三川之地,至今已有三十年了!” “这三十年,三川年年大战,日日搏杀,为帝国和皇帝陛下戍边的三川边军,死伤无数,他们除了为帝国保住了三川之地。” “谢家主,你知道他们还留下了什么嘛?” 谢东桑被李无锋气势所夺,口不择言道: “老夫哪里会知道这些丘八留下了什么!你违背帝国军制,任你巧舌如簧,也难逃制裁。” 李无锋突然大笑起来,好一阵后才笑中带泪的说道: “我三川有三多,兵多、马多、寡妇多!” “三十年戍边,三川边军留下了近二十万寡妇,三川家家有战死之兵,户户有孤儿寡母!” “我麾下刘去病,所辖尽皆为知天命的老兵!” “我难道不知道青壮兵将战力更强吗?但三川已经无青壮之兵可征了!” “我难道不知道帝国军制不容许女子从军吗?但三川能上战场的只有女人了!” “你在这狂吠之时,可知武川城上,有多少孤儿寡妇在巡逻守城?” 李无锋一席话说的满堂动容! 三川肯定不会真的没兵可征?但三川确实不会有多少青壮男人了! 李无锋这席话说的虽然真真假假,但三川多孤儿寡母这事,却是很多人都知晓的现实。 沧元皇帝沉默良久后,才平静说道: “三川是边郡,边郡有边郡的难处,女子从军虽然违背军制,却也是李无锋的事急从权之策。” “也罢,不能让这些女兵师出无名!传我旨意,自今日起,三川女子准予从军。” 李无锋赶紧跪地谢恩,一旁的谢东桑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就看到沧元皇帝一摆手,强压了下去。 “谢东桑,你和李无锋之间本就是私事!朕亦不好评判,朝议后,你自去侯府商议就是。” 说完,沧元皇帝有些不耐烦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旁的太监赶紧补上一句。 “退朝!” … 退朝之后,李无锋如释重负的和几位皇子面和心不和的寒暄几句,就匆匆返回了侯府。 这次朝会,他显而易见的得罪了不少人,不过换来了女兵队的正式地位,又阻断了铁木真的如意算盘。 这笔买卖虽然有些小亏,但也算物有所值。 才刚歇息了一会,沐榛就跑来禀告。 “侯爷,谢氏家主亲来,指名道姓要带走小舞队长。” 李无锋想了想,对沐榛说道: “去请小舞队长过去吧,这件事只能由她自行决断。” “对了,多带几个人过去,机灵点,一旦形势有些有些不对头,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吧?” 沐榛笑了笑后就领命而去。 李无锋黯然一叹,从谢东桑、谢文运两父子的态度来看,恐怕小舞这次是要亲自揭开这道伤疤了! 果然,半个时辰后,沐榛就匆匆跑了过来。 “侯爷,小舞队长求您过去。” 小舞已经用上“求”字,可想而知面对的压力。 李无锋赶快走到侯府中僻静的一处院落,还没进门就听到了房内的狂轰滥炸。 “我谢家传承百年,失贞女子只有以死谢罪!你还有什么脸面苟活于世!” “报仇?笑话,一个女子报什么仇!” “你不用再说,今日同我回去,在祠堂前抽红签,若祖先肯原谅你,抽到白签,你可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若抽中红签,就三尺白绫谢罪于祠堂之前吧!” 李无锋越听越气,一把推开房门。 “谢东桑,闭上你的嘴!” “今日朝会上,陛下已经明确了三川边军可以有女兵序列,小舞现在是我的女兵队队长,是三川在籍边军。” “军中军法森严,岂是你能够随意差遣调配的?” 谢东桑和谢文运本来文绉绉的面容,现在已经被狰狞取代。 世家大族的名声比嫡女的性命重要的多,他们已经知道了小舞的遭遇,如今也只有用她自己的血来洗刷家族耻辱了! 跪在地上的小舞一见李无锋进来,仿佛来了主心骨,倔强的说道: “父亲大人、兄长,等我亲手杀死几个西戎人,不用你们来劝,我自会到祠堂自刎谢罪!” 谢文运看到李无锋后,突然意识到两人还有赌约没有践诺,只是低着头不敢说话。 反倒是谢东桑这个老头越发口无遮拦起来! “等你杀西戎人?我谢家世代以诗文传家,你怎敢如此粗鄙不堪,怪不得要投奔到三川麾下,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实乃一丘之貉!” 李无锋听他说的越来越离谱,直接招呼沐榛进来。 “沐榛,点些兵将,把谢家家主和嫡子送回府上去。” 沐榛领命而去,没一会就进来几名粗壮的边军队长,摆明了如果父子俩如果不自行离开,就要强制遣送出去的态度。 谢东桑冷笑一声。 “你若不肯回家,那今后永远也不要踏入谢家大门,我就权当做没有生过你这个女儿就是。” 这话一出后,小舞伤心欲绝的伏地痛哭起来。 第117章 宴无好宴 “为侯爷添麻烦了!只怕日后谢家会不遗余力的针对您了!” 宣泄过后,小舞主动前来参见李无锋。 “谢家从今天起,和我再无半分瓜葛,也请侯爷任意施为不用有丝毫顾忌。” 李无锋并没有做出答复,小舞长叹了一口气。 “侯爷,这两人只知上门讨要我,却连一个字也没有过问过母亲的身后之事!枉费母亲为他谢家守节自刎。” “家族惯来如此冷漠,小舞之心也再无所依,从此恩断义绝,再无半分瓜葛。” “小舞真的很羡慕夫人能够守得云开,也羡慕离姜能够自强争名,还有陈锦瑟的超然与世。” “就是四公主和五公主,虽然背负皇家使命难做自我,但也能卓然于帝都。” “可这天下女子,如此幸运的又有几人?” “属下已经听说了今日朝堂之事,属下要为天下女子感谢侯爷。” 说完,小舞郑重其事的行了三跪九拜之礼,这已经是礼之至极,唯天地君亲师可受。 李无锋成立女兵队,不过是顺应本心本意的无意之举,但连日来小舞的遭遇,确实让他对这些女子心生怜悯。 也罢,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也算为这些苦命人争了一争,更无需顾忌太多。 … 谢家没能从侯府接回嫡女之事,这些天在帝都被传的沸沸扬扬,各种流言蜚语和恶意揣测交织,仿若盛宴。 但李无锋的心情很是不错! 因为李清音终于进城了! 虽然不可能时时相见,但只要同在一城,总是会有一种莫名的喜悦。 南海寡妇清,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号让李无锋啼笑皆非,但货真价实的南海蚌珠却在帝都掀起了一股风潮。 世家夫人和小姐竞相选购寡妇清造型独特的珠宝首饰。 虽也有眼红之人,但寡妇清在官面上搭上了清流领袖古冷然这根线,手下又有合击之术冠绝的两名双生女随侍。 明里暗里打发了黑白两道窥探者的数次试探后,一家叫金玉良缘的珠宝行终于在帝都立足。 李无锋看着小舞探听回来的消息,一脸自得之意。 他传信李清音就是把上一世记忆中的一些珠宝买卖技巧和花样设计传递了出去,没想到效果却是极佳。 这也让铁木真请求册封过后,再次赋闲整日无所事事的李无锋找到了忙起来的理由。 整日在书房里琢磨着一些记忆中女人喜欢的小玩意样式,再请吴道子画出来后,由小舞带着女兵想办法传递给李清音。 金玉良缘名满帝都,三川女兵偶尔出现在店内,属实正常不过。 而且听沐榛说,近日有几名充当亲卫的边军队长正在猛烈的追求女兵,偷偷摸摸跑去金玉良缘买过首饰。 三川多年征战,对于男女之情本就无太多限制,你情我愿即可婚配,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 边军将士对于女子贞洁也并不纠结,三川遍地寡妇纠结也无用,只要能持家过日子,就是好女子。 这些女兵都是肤白貌美的年轻女子,脸上虽有刀疤又遭遇过不幸,但在军中依然拥趸众多。 李无锋在征求雷虎和小舞意见后,只是象征性的颁布了军职达到队长之上方可成婚的命令后。 也算对这些事保持了乐观其成的态度。 李无锋每日想着怎么找个合适时机能够和李清音见上一面,没想到机会很快到来。 “沧北冥及冠礼邀请我参加?” 沐榛肯定的点点头,还不忘补充道: “侯爷,可不是只邀请您,还有裘夫子和吴大家。” 李无锋有些无奈的笑了出来,这俩老家伙,借着侯府名头和梁家在文坛地位及七皇子的默许,在帝都可以算是声名鹊起。 一个行文一个作画,以狂士之姿赢得不少簇拥,甚至有了“大家”之名。 李无锋本无意参加这个及冠礼,但小舞却带回了李清音赴宴的消息。 原来这次不仅仅是观礼,还有让沧北冥选妃的意思在里面,眼下最炙手可热的帝都珠宝商尽皆受邀。 想到能借机见上一面,李无锋虽然明知自己如前去,恐怕要宴无好宴,但也令沐榛去回复参加。 三日后,李无锋身穿王侯常服,特意梳理打扮一番后,才走出王府。 就是离姜这块冰都忍不住调侃了一句“仿若迎亲”。 当朝皇孙的及冠礼可是大事,官方礼仪要有,私人宴请不能少。 李无锋既然要赴宴,也只能硬着头皮顶着大太阳跟随着大小官员一道见证观礼,折腾了整整小半天。 一脸疲倦的沧北海、沧北冥父子才总算有功夫将宾客邀请到皇宫外紧临月湖的一处皇家别院内。 李无锋有些诙谐于皇室的起名规则,明明是父子,听起来却像兄弟。 裘夫子却一脸正经的说这叫天家无分支,如果六皇子承继大统,那就是沧北皇帝,而沧北冥承继则是沧冥皇帝云云。 听的李无锋津津有味,感慨于人要想把自己和别人区分开来,还真是什么古灵精怪的名头都能想的出来。 宴席之上就没了之前礼仪的拘谨,李无锋和梁家家主梁龙吟坐在一起,聊些雷虎过往之事,也算不亦乐乎。 支持八皇子的齐家家主和宋家家主隔着目前并无明显倾向的陈家家主就坐,但也难免唇枪舌剑。 其他几位皇子在这个场合都很默契的没有出现,毕竟各有势力支持,难免会有喧宾夺主之嫌。 反倒是不少中小世家和朝中清流人家的嫡女来了不少,显然是为了沧北冥选妃特意邀请。 皇家和朝堂自有默契,皇子皇孙不可能和帝都四大家族结为联姻,所以各位家主只是单纯的前来赴宴。 酒过三巡之后,微醺中的李无锋已经看到了不远处在女眷中来回穿梭的李清音。 看着她游刃有余的应对这些官宦女眷,时而专注倾听,时而义愤填膺,时而又喜笑颜开的模样,几乎要挪不开双眸。 正要借着尿遁找个机会碰上一面,就看到首座上的六皇子含笑举杯。 第118章 军中较技 “侯爷是沙场悍将,近日在帝都中怕是手痒难耐了吧?” “我府中恰好有一出身北疆的军中好手,不如摆下擂台,军中较技如何?” 六皇子热情洋溢的建议之后,不等李无锋答复,就回头吩咐道: “来啊,去把左晴川给我叫来。” 李无锋略一思忖就明白了六皇子的用意。 那日朝堂之上,自己说曾孤身潜入金帐王庭刺杀铁木真,如今帝都之中,疯传自己武功盖世。 所谓的军中较技,不过就是要验证自己是不是真有血战之勇,甚至李无锋现在都有些怀疑帝都传闻都是六皇子刻意为之。 至于此战,胜是理应如此! 败则贻笑大方,让自己名望受损! 李无锋刚要拒绝,就听谢东桑站起身说道: “殿下,这个左晴川莫不是百年前一杆银枪镇北疆的左家后人?” 沧北海微笑点头称是,并且反问道: “谢家主,若不是名门之后,我岂敢请上来与侯爷争锋?” 谢东桑微笑着说道: “原来如此!当年左家因搅和进了帝都之乱而家道中落,没想到还有传人在世,今日能够一睹银枪风采实乃万幸。” 这俩人的一唱一和,迅速吸引了众多赴宴之人的注意,很快围拢了过来。 六皇子一挥手,早就准备好的擂台已经直接拼接起来。 而此时,一个健硕如小山一样的汉子赤裸上身手拿一杆银枪走上擂台拉开阵势,一股凛冽之气油然而生。 李无锋默默饮下一杯酒水,这一计算计的极准也是极狠,是真的毒辣! 而六皇子眼见李无锋默不作声,决定再进一步。 “晴川,你且表演一下你的祖传枪法!” 擂台上的左晴川闻言一愣,一身蓄势待发的气势为之一泄,但却只能听命从事,将一身战意刺向虚空。 简单的几下直刺,引得围观众人嬉笑之声四起,李无锋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左晴川每一枪刺出都是极稳,连续五枪都是刺在了虚空中的同一处位置。 枪速看似不快,但枪尖周围却带起微风,让枪头红缨仿佛置身于真空一样四散而开,说明每一枪的刺出都是充满了爆发力。 军中技艺不同于江湖武艺,没有花里胡哨,只求一击必杀,这个左晴川确实是军中高手! 一旁陪在梁龙吟身边的雷虎也看出了端倪,已经准备起身代替李无锋出战,就听见不远处一个清丽的女声率先发声。 “左晴川,你军职不过是队长级别,有何资格挑战军中上将!” 却是今天不避风言风语执意跟随李无锋前来的小舞,此时离姜正站在她旁边。 左晴川一听此言,微微闭目平静说道: “军中较技,本就无分尊卑!” 小舞却冷笑道: “好,那我问你,今日侯爷赴皇子殿下宴请,趁手之兵不在身边,又饮酒数斗,此时较技是否公平?” 左清川睁开了眼睛,提起银枪转身就走。 “姑娘所言极是!今日的确不宜再战!” 六皇子一脸铁青的看着这个迂腐武夫,若不是顾忌围观之人众多,恐怕就要破口大骂了。 没想到峰回路转,小舞却快步走上擂台。 “且慢,你是北疆之兵,既发起挑战,我三川边军岂有不战之理!你我皆是军中队长,这一战我替三川应下了!” 左清川闻言停步,有些怀疑的看着身形柔弱的小舞,略有些无奈的说道: “沙场争锋,不是女儿家的儿戏,我沧澜男儿尚未死绝,岂用女子上阵搏杀!” 小舞却嗤之以鼻的反驳道: “三百里三川,地无分东南西北、人无分男女老幼,皆有抵御外辱之责!三川女子可以上阵杀敌乃是君王特许!” “左晴川,你要战,那就放马过来,你我擂台之上,死生不论!” 左清川闻言不再多言,横枪而立,做好防御之姿! 虽然同意应战,但他主动放弃进攻,以示风度,让三川之人观感大为改观。 小舞正要拔剑,突然听见谢东桑大声呵斥道: “玉菇,一个女子岂能不顾廉耻和男人武斗,谢家的脸面都快要被你丢尽了!还不赶紧下来,向皇子殿下赔罪!” 小舞面无表情的转过身,脸上伤痛一闪而过后挂满了决绝: “谢家脸面和我有何瓜葛?数日前,您和谢文运已经因我失陷西戎贼寇之手受辱一事而断绝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谢家嫡女和三川李无锋之事最近被人刻意传的沸沸扬扬,没想到原来内情却是如此。 谢东桑脸色涨红,他也没想到小舞会当众说出自己受辱之事,忙酝酿词藻准备反驳,李无锋却率先站了出来,正色说道: “你以敌寇之血洗身,出淤泥而不染,受辱之说本就无需多言!他人评价又何足道哉?” 小舞当众挑明这件事,反而觉得心中卸下来一块巨石,闻言行礼转身,全神贯注面对左晴川缓缓拔出配剑。 李无锋也是一脸认真的看着擂台,四周渐渐鸦雀无声。 “三川…李…小舞,受墨隐离姜指点,剑以快杀敌,左队长请小心!” “北疆左晴川,家传银枪技法,以力制胜,李队长小心了!” 双方郑重报出名号,视彼此为军中同袍。 随后小舞舞动衣裙,率先持剑抢攻,按照离姜指点,以迷踪步忽左忽右飘忽前行,剑花舞动的眼花缭乱。 虽只习武数月,但她心智坚强,天赋极高,已经有了江湖好手的架势。 左晴川视线被快速移动的脚步和飘扬的衣裙阻隔,在剑光中不知所攻,索性闭上了眼睛,立枪在身前,听声辨位。 直到剑风近脸时,左脚一踢枪尾,枪头右倾。 吱嘎! 剑枪交错而过,在虚空中碰撞出一道火花,小舞因攻势被阻,随之脚步连续后退,左晴川提枪直接追刺过来。 说时慢,那时快! 只见小舞本来后退的身影突然消失,却是已经前俯在地,后脚猛地一蹬,举剑借力前冲,直奔左晴川胸腹而来! 这一幕,李无锋似曾相识,不禁向离姜望去,却看到她有些紧张的握住了拳头。 第119章 一战成名 枪以长为胜,近身防御却是短板,但左家银枪却是例外。 只见左晴川猛地转身将后背留给小舞,同时左手发力将银枪甩回,右脚上特制的铁鞋向上猛踢。 已经回势的银枪恰好被铁鞋踢回,左晴川随即翻转身形弯腰弓背,右手单手拽住被踢回的银枪,以枪尾为头直刺向小舞。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让雷虎都忍不住大声叫好,随即又察觉立场不对,硬憋了回去。 而此时的小舞已经避无可避,但左晴川却清晰看到这个女子脸上的决绝,心中一惊! 这里毕竟不是沙场而是擂台,枪尾虽然无尖,但力愈千斤,一旦触碰也是非死即残。 思虑到此,左晴川心中一叹,收力化刺为横扫。 临阵对敌最忌瞻前顾后,小舞马上察觉出了这一变招,脸上诡谲一笑,让左晴川心中大惊,慌忙摇头后仰。 只见小舞在空中用左手将剑鞘挡在腰前,微微侧身泄力,右手剑却不后撤分毫。 电光石火之间,一声闷哼伴着一道身影斜飞到擂台一侧,随之马上爬起,却再发出一声闷哼后单膝跪地,以剑撑地目视前方。 左晴川只觉得头皮发凉,刚一抬头,满头青丝飘下,此时擂台上才飘落下一截飘带,正是之前他扎头的发带。 军中较技不是江湖拼杀,没有热热闹闹的招式比拼,三招足以分出胜负。 左晴川收枪而立,一脸坦然。 “我输了!” 小舞几乎同时脸色惨白的说道: “是我输了!” 围观众人中有不少女眷,见到原本柔柔弱弱的谢家嫡女,如今与军中悍将对垒擂台,还能打个不上不下,欢呼声四起。 六皇子脸色如常,但抽搐的眉角暴露了心中的不忿! 李无锋看着左晴川,心中已经有所判断,这应该也是一名纯粹的军人。 而纯粹的军人应该得到属于他的荣耀! “诸位,擂台上左队长散发如掉头,小舞则是骨折重伤,但在军中搏杀中,左队长却不可能像今日这般留手变招,小舞不过是在赌你的同袍之情。” “今日这一局是军中较技,当以军中搏杀论胜负,确实是李…小舞队长输了!” 李无锋说完,向左晴川拱手致意。 左晴川却是一叹,提枪在胸心甘情愿的行了一个军礼。 “侯爷,这一阵确实是我输了,两军对峙岂有心慈手软之说。” 又转过身对脸色越来越白的小舞说道: “李队长将两军之战的军策用在了搏杀之中,虽伤敌一千却也自损八百,如战场对峙,只怕兵卒难以驱使如臂。” 这是很合理的建议,就是李无锋和雷虎也听的频频点头,用兵之道奇正相辅,小舞这样自残的打法确实容易造成军令难行。 小舞已经眼神迷离,但依然坚定说道: “三川军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三川女兵自我以下,死战不退!” 说完已经再支撑不住伤势,直接跌倒在擂台之上,离姜轻盈跃到她身旁,一把扶住。 小舞的表现不仅出乎她意料,对于她的影响更甚! “死战不退!小舞,你让我对你刮目相看啊!” 小舞,谢家被驱除的嫡女,经此一战在帝都豪门后宅已成传奇! … 而背景板一样的左晴川在地上放下一瓶左氏秘药后,正要下台,却被李无锋叫住。 “左晴川,你可知为何我不曾应战?” 围观众人激情稍退,就又侧耳倾听起来。 李无锋转身对六皇子说道: “殿下府上是否有强弓羽箭?能否暂用一下。” 目的虽然没有达成,但最基本的风度还在的沧北海马上唤人抬上来几张强弓,李无锋随手一试,左晴川就已经知道了缘由! “原来如此,侯爷是弓手!确实不宜对战。” 军中弓手是高端兵种,李无锋随意就能拉来皇子府中强弓,臂力已经足够让左晴川惊叹。 李无锋挑选好了一张还过得去的弓后,直接单手拿出三支羽箭,遥指擂台台柱,如电射出。 三箭看似同时,却在空中明显有了速度变化,一前一后击中台柱。 三声羽箭入木之声后,台柱上却只有一支没入实木中近半的羽箭。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这几乎同时射出的三支羽箭居然是射中了同一点位,后箭直接将前箭从中断开。 如此射术,莫说帝都,就是整个帝国恐怕也找不出几人! 左晴川愕然之下,心悦诚服的躬身行礼。 “侯爷居然是军中神射,如若对战,晴川的确难以招架,佩服佩服!” 围观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李无锋在避战,而是因为弓手有些特殊,很难收手,不对战也是害怕伤到军中好手。 李无锋却摆摆手。 “战阵冲杀,我惯用刀,但自付恐难招架,如若用箭,又觉胜之不武,正在思索之时,小舞就已上台应战。” “她之前也不过是言语乱阵,绝非有意折辱,望你理解!” 左晴川理解的点点头,今日之战虽然自己并未发力,倒也算尽兴,所以并无受折辱之感。 李无锋随即招呼沐榛过来,从他腰上取下酒囊,直接扔给左晴川。 “这是我三川最出名的烈酒,叫闷倒驴,如若不弃你我对饮一杯如何?” 左晴川哈哈大笑,一把接过酒囊,直接灌下近半后再撇了回来,然后打着酒嗝,大声说道: “晴川谢过侯爷赐酒,这酒虽好,但还不若北疆的千里雪!” 李无锋微笑摇头,左晴川这算是委婉拒绝了自己的邀请,也不做多想,拿起酒囊将剩下的烈酒灌下。 一旁的裘夫子已经喝的五迷三道,这会突然来了狂士风范,大声吆喝起来。 “侯爷,这个左晴川很是不错!如今却只是一个队长,还没刘瘸子官大,今日本是他扬名立万之战,如今恐怕要蛰伏许久了!可惜啊!可惜!” 李无锋借着酒气,张扬大笑起来。 “北斗七星高,晴川夜带刀。北狄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这首诗就叫晴川歌!晴川之名,必可天下闻名!” 第120章 乱世开端 李无锋最近在帝国文坛上也算声名鹊起。 左晴川心知这位侯爷赠诗一首是在为自己争名,心中感激,但却不善言辞,只是走下擂台拿起一坛酒遥敬李无锋。 一时之间除了六皇子和谢东桑脸色平静外,也算宾主尽欢。 偏偏这时,一名管事跌跌撞撞从外面冲了进来,一脸慌张无措。 六皇子脸上顿时挂满寒霜! “慌什么慌!” 那名管事似乎确实受到了很大惊吓,对于他的话充耳不闻,有些慌不择路的直奔李无锋所在的位置冲了过来。 离姜立即挡在前面,抬手一巴掌打了下去。 “啪”的一声,似乎将管事打醒,奔着六皇子就跑了过去。 此时,众人也意识到了不对,纷纷围拢了过来。 “殿下,殿下,不好了!咱们府上被御林军给围起来了!” 此话一出,除了宋家家主外,其他几个坐在沧北海身边的世家大族家长及朝臣迅速站起,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沐榛也把裘夫子和吴道子拉了过来,三川几人和梁家人聚在一块。 梁龙吟和李无锋对视了一下,都发现了彼此眼中的不解。 六皇子沧北海,此时显露出了皇家子弟与生俱来的气度,临危反而不乱! “来人!将各位宾客礼送出府!” 说完,又向周边拱手示意,沧北冥也从女眷中走了过来,坚定站在父亲身后。 此时事态不清,却还能优先考虑宾客安危,李无锋对于这对看起来很不靠谱的皇族父子的印象有所改观。 就在宾客准备离开这里时,一名金甲御林军已经匆匆从门外走了进来,直奔沧北海而去。 低声暗语过后,沧北海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即又被担忧取代。 “四位家主,是皇城传信,宣咱们进宫面圣。” “李侯爷,你和你的侍卫离姜也要一同入宫。” 沧北海说完,也不等各位家主做出反应,就又再次吩咐家中管事,今夜府邸严禁出入。 这些宾客都要寻找客房暂时安置,不准离开! 吩咐过后,沧北海一手拉住宋家家主,并排跟随御林军进宫面圣。 所谓板荡识忠臣,一场虚惊,却让宋家彻底绑定在六皇子这台战车之上,日后就是一荣皆荣一损皆损的局面。 李无锋吩咐沐榛和雷虎看顾好三川之人后,带着离姜紧随其后快步跟上。 为快捷行事,此时门外已有数匹军中战马。 几人一路飞驰就奔皇宫而去,一路所见,貌似整个帝都都被戒严。 不时会从旁边的胡同里冲出几个人来,微微愣神后,就主动融入了这支队伍,就是八皇子也带着一队人马聚集过来。 众人一路无话,直至进了皇宫。 沧北海、沧西海两人这才分别对和自己一块入宫的朝臣们交代了实情,随后就被御林军带走,不知去向。 原来是沧元皇帝今天在御花园内遭遇刺杀,亏得十皇子当时随侍在身旁,虽拼死阻拦,但双双受伤。 等到刺客被闻讯而来的宫廷侍卫驱赶逃离,沧元皇帝随即下发了帝都戒严,封锁所有皇子府邸及京中豪门世家府邸的命令。 并立即下旨召见皇子和各方家主。 皇帝陛下在皇宫之内被刺客袭击,这是沧澜帝国立国至今亘古未有之事! 登时,今天入宫的所有人就迅速划分出几个团体聚拢在一起。 虽无法明言商讨,但皆在私下通过眼神和低语交换着一些潜在信息和推测。 “唉!也不知皇帝陛下的伤情到底如何!” 一声长叹从古冷然嘴里发出,至此关键时刻,他和李无锋及梁龙吟、陈家家主陈浩泽十分自然的凑在了一起。 陈浩泽最近新承丧子之痛,对于李无锋多少有些芥蒂,但如果沧元皇帝龙体有损,那就很可能是一场大变局的开端。 而自古皇权承继就没有不死人的! 陈家虽然号称帝都四大家,但眼下如果不抱团取暖,恐怕落难时也就无人送薪了! 此时古冷然开口说话,他也十分自然的融入了进来。 “古大人,眼下把我们这些人聚集在皇宫之中,只怕…情况…不容乐观吧?” 李无锋资历最浅,又没有经历过类似之事,一时有些懵懂,梁龙吟见状,半参与对话半提醒的说道: “唉,情况过于突然,也有可能是事急从权,先行把帝都…嗯…这些人聚拢在一起,可以避免猜忌和混乱。” “不过从现在的情况看,宋家和齐家已经彻底站队,他们两家在琅琊、燕郡那边的根基很深!” “古大人,陈家主,咱们这些人说穿了都是些文人墨客,朝堂上唇枪舌剑还能呼弄一阵。” “如变局当即发生,任凭咱们巧舌如簧也是无用。” 此话一说完,李无锋就明白了,这些人是在担心沧元皇帝一旦驾崩后的皇权承继问题。 虽然没有人清楚沧元皇帝的伤势到底如何,但从被刺后第一时间就控制住帝都所有乱源就可以轻易推断出。 伤势恐怕不会太轻! 而眼下聚拢在皇城的这些大臣,已经开始了最后的站队押注。 押对了,家族提品升级,自此飞黄腾达。 押错了,罢官丢品事小,身死族灭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这一注,由不得不小心谨慎! 而自己身边现在聚拢的这几个人,都是所谓的中立派。 如果皇权平稳过渡,那么不会太亏也绝不会太赚。 但如果皇权承继发生问题,祸起萧墙,那么这些人就是砧板上的肉,可以随意被人予与予夺! 原因非常简单。 兵权,只有掌握住兵权才能让别人不敢轻易妄动! 梁龙吟在雷虎返家后,迅速切割了和七皇子之间的藕断丝连。 就是因为三川边军的存在,让梁家有信心可以保持中立的平稳度过皇权交替的纷乱时期! 陈浩泽即便和李无锋有些芥蒂,如不想投注一方皇子,那么三川同样是很好的选择! 李无锋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李玄机也好,自己也罢,也许都错误的认知了三川在沧元皇帝心中的份量! 第121章 刺杀疑云 三川李氏虽然是砝码,但却是关键时刻维持整个沧澜帝国朝堂微妙平衡的那颗砝码。 牵一发而动全身! 想明白这一点,李无锋顿时感觉自己的腰板挺直了很多。 古冷然这时再次开口说话了。 “局势莫明,万事难料,一旦有变,我等今夜同舟共济,至于其他,还是熬过眼前再说吧!” 李无锋虽然不懂,但另外两人都明白这就是暂时的政治结盟。 如果发生变故,那么无论是谁承接了皇权或者是今夜就祸起萧墙,只要中立派抱团取暖,那就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特别是李无锋的存在,保障了中立派的超然地位,最起码也能保证明天早上这几人能全须全脑的走出皇城! 至于未来? 一切都取决于继位者或者潜在继位者的利益输出! 没有什么是不能被分化的,当然也不存在永远的中立派。 就这样,三名政坛老狐狸带上一只初出茅庐的猛虎,结成了暂时的攻守同盟。 狐假虎威也好,虎借狐智也罢! 终究还是要先在别人的屋檐下,保全了自己的性命才好。 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冬夜江风虽寒,但却压不住一帮高级赌徒的疯狂押注。 笃定静观其变的几人,拒绝了诸位皇子阵营的拉拢,上了赌桌却不押注的人,注定迎来赌徒的一片敌视。 平日清流左右朝政,乱局拳头甄别对错。 李无锋大马金刀的坐在宫殿的台阶上,已经足够浇灭无数准备脱口而出的冷嘲热讽! 雄鸡一叫天下白! 所有人的紧张情绪因为漫长的等待已经来到了临界点。 终于。 消失了许久的六皇子和八皇子及七皇子再次出现,除了一身疲惫,倒也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此时众官员的阵营分布已经十分明显,一些原本没有押注的官员也有所选择。 三位皇子无分喜怒的联袂宣布众人可以离开皇宫。 但留下了包括李无锋在内的几位重臣和豪门家主。 众官员心潮澎湃的热情一下被浇灭了不少,一些投机心态的官员已经开始怀疑选择是否正确。 因为能放众人出宫,只能说明一件事,沧元皇帝并无大碍! 在这样的低沉氛围里,李无锋一行十余人被带到了后宫中的某处小宫殿。 十皇子正安静的坐在宫殿入口处,胸腹和手臂都有包扎后的痕迹,但精神状态尚可,正在挑逗鸟笼中的报喜鸟。 一见众人前来,还能不经搀扶就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舍命救驾,加上近期在朝堂上的突出表现,已经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皇权承继新晋人选。 刚刚也有不少官员选择了这位新晋人选,虽然和六皇子、八皇子相比依然弱小,但已经可以算做有力争夺者了。 “各位皇兄、侯爷,列位臣工,御医正在为父皇换伤药,还请在此稍候片刻。” 话音未落,从殿内已经传出了沧元皇帝高亢的声音。 “都是经年老臣和帝国栋梁,有甚要紧?快让他们都进来吧。” 十皇子闻言,赶紧让开了通道,请诸人进入。 这处小殿内设置的极为奢华,中间一张龙榻上,能够看到沧元皇帝身上有多处刚刚才包扎好的伤口。 “真是老喽!不服老不行了!这次要不是中海这小子机灵,又肯舍命,只怕朕这条老龙就要被宿小擒龙了!哈哈哈!” 看得出面色红润的沧元皇帝眼下心情不错,爽朗的笑声中气十足,看来所受皆为皮外伤,确实没什么要紧。 四大家主和古冷然这些人虽然各有算计,但伴驾多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此时难得的真情流露,一时之间君臣皆有恍如隔世的感慨。 反倒是李无锋显得有些另类,只能尽量躲在梁龙吟身后,沧元皇帝掌控天下数十年,岂能不知真情假意? 所以他不想装,也不能去装,本心如此,莫不如安静待在一旁。 沧元皇帝的这一次会面,目的无非就是向帝都世家宣告自己无恙,君臣之间难得的真情流露很快平复。 臣属为不打扰皇帝陛下休息,陆续告辞而去,李无锋原本也想随之离开,却被八皇子沧西海叫住。 “止戈侯,你可知此次刺杀陛下是何人所为?” 李无锋有些纳闷的看着殿内没有离去的几位皇子。 “殿下,无锋是在赴宴中直接被带进皇城,又如何得知刺杀者是何人哪?” 沧西海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随后追问道: “你那个贴身侍女,可是墨隐离姜?” 李无锋微微一愣神后才回答道: “离姜早已经脱离墨隐,为此宗门还被墨隐天师追杀,此事江湖上人尽皆知,不知殿下所问何意?” 虽是反问,但他已经有些猜测此次刺杀是墨隐所为。 但墨隐素来以天下变动时跻身朝堂,宣扬墨隐信条为目的,怎么可能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行事? 还不等八皇子继续询问,一旁的六皇子已经介入了问话。 “八弟,父皇虽命你全权负责缉拿行刺之人,追查幕后主事,但昨日止戈侯和他的那个侍女确实一直在我府上赴宴,从未离开过我的视野。” “而且,我在得到宫中传信后,就下令两人随我一同进宫,一路上也未脱离过队伍。” “以上之言,皆有赴宴之人和朝中臣工可以查验佐证!你又何必故作疑惑?” 六皇子的话,看似是为李无锋作证,实际上是为了把自己撇清。 最大竞争对手彻查行刺之事,很难说会不会有意无意的被波及到他身上。 李无锋虽然听明白了这两人的勾心斗角,但有些疑惑为什么会怀疑到离姜头上? 好在沧元皇帝一摆手,直接打断了两个儿子已经习以为常的言语争锋。 “暗影查看了现场,判断不可能是离姜所为!西海,你也莫要混乱猜忌!” “朕有些乏了,你等跪安吧!” 暗影就是帝都暗卫的首领,没人知道他是谁,但可以肯定,他无疑是沧元皇帝最信任的人! 没有之一! 第122章 笼中之鸟 暗影验证了刺杀不是离姜所为,八皇子自然不敢继续询问。 况且,父皇体乏,膝前尽孝乃是当前头等大事! 三位皇子迅速围拢到沧元皇帝身旁,恨不能以身代父承受伤痛之苦。 李无锋赶紧告辞而出,省的破坏了这帝王之家难得的父慈子孝。 “侯爷要走了吗?这里地处深宫内院,又极为偏僻,还请侯爷稍等片刻,由太监们送你出去更妥当些。” 依然在门口摆弄报喜鸟的十皇子沧中海善意提醒道。 李无锋道谢后,第一次认真的观察起这个最近崭露头角的皇子。 只见他面如白玉,虽是闲暇之余,一举一动也是仪态不失,只是眉宇间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愁绪。 “侯爷,你看这鸟儿如何?” 面对这种没头没脑的询问,李无锋也只能以不懂养鸟,只觉得这鸟的羽毛很是漂亮之言来搪塞过去。 没想到十皇子却异常认真的看了看鸟儿的羽毛。 “是啊,真的很漂亮!” “可是再漂亮也只能困守在这方寸笼中,即便衣食无忧,却也失了翱翔天空的灵性。” 李无锋心中一惊,沧中海这话说的似乎是意有所指,但从他专注看鸟儿的表情来看,似乎又不像是刻意而为。 “唉,这偌大的皇城又何尝不是一座牢笼?” 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过于直白,沧中海径直打开了鸟笼,笼内的报喜鸟挣脱束缚后直飞冲天,发出欢快的鸣叫。 李无锋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这笼中豢养的鸟儿,早习惯了衣食无忧的过日子,即便现在得到片刻自由,但恐怕连觅食都不会,最后也只能是被活活饿死。” “殿下恐怕是好心办坏事了。” 十皇子一直在眺望着高飞的鸟儿,闻言只是平静的摇了摇头。 “侯爷你看,这鸟儿才得到片刻自由,已经是如此欢喜,倘若天下本就没有这牢笼,大概它就可以一直这样快乐下去了吧?” 李无锋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这天下本就是遍地牢笼、处处约束,谁也无法改变什么。 此时,已经能够看到有送几位家主出宫的太监即将进来。 沧中海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说道: “李侯爷,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可否请你在力所能及的范畴内,帮一下子夫?” 李无锋有些狐疑的望着沧中海。 “呵呵,历朝历代,只要踏上夺嫡之路,那就注定是步步荆棘,我就算身死道消也是咎由自取。” “但子夫是我亲妹妹,我虽然一直被贵妃扶养,我们之间见面机会也很少,但她已经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一个最亲的人了。” 所谓交浅言深,李无锋虽然不能理解沧中海今天似真似假的所作所为,但还是默默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下了这件事。 权当做是为他曾在朝堂上替三川发声的回报。 太监们已经进来了庭院,李无锋在他们的带领下很快离开了皇城,离姜正等在宫门外。 “侯爷,刺杀皇帝陛下的应该是纳兰!” 离姜的判断源于刚刚她在李无锋面圣时被带去了御花园刺杀现场! 李无锋想了一下后,平静的说道: “离姜,生擒纳兰的可能性有多大?” 离姜思索了好一会才摇了摇头。 因为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一名绝顶刺客,想要灭自己的口,易如反掌! 李无锋也不纠结此事,一路沉默的返回府邸后,就把庆安都找了过来。 “安都,我要再上一次胭脂岛。” … 胭脂岛的揽月楼上,李无锋和离姜安静的在包房内等待着。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天可以在这里见到陈锦瑟。 果然! 临近中午时分,陈锦瑟出现在了揽月楼的四层,她也似乎并不意外李无锋会出现在这里。 “陈锦瑟是陈锦瑟,帝都陈氏是帝都陈氏!那想要找我合作,承诺可以送我返回三川的是陈锦瑟还是帝都陈氏哪?” 李无锋没头没脑的问话,却让陈锦瑟露出了微笑。 “侯爷,锦瑟从来也没有说过是代表陈家来和您合作。” 李无锋了然的点点头,直接开口询问道: “我想知道,皇帝陛下还有多少时间!” 陈锦瑟抬头久久注视着李无锋,眼神中不断流露出骇人的寒光,似乎是在犹豫什么。 李无锋坦然对视着,似乎笃定她一定知道问题的答案! “多则三月,短则一个半月!” 李无锋脸上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下来,他的猜测果然没有错误。 今天在皇城内,梁龙吟点破了三川边军在目前帝国局势中的定位。 李无锋当时就推断,沧元皇帝似乎根本没有强留自己在帝都的想法。 自己之所以会赋闲在府邸,每日好似无所事事,完全是因为时机还不成熟?只能通过这个方式让自己留下。 一旦帝国妥善完成权力更迭,那么自己返回三川就是板上钉钉之事。 这也让他联想到了和陈锦瑟第一次碰面时,陈锦瑟就曾直言不讳的开出了能够送他出城的条件。 但整个帝都都在沧元皇帝的掌控之中,在戒严时送一个人出去很容易,但绝无可能是李无锋这样的关键人物。 所以,早在第一次见面之前,陈锦瑟很大可能就已经提前猜测或者说是知道了沧元皇帝的真实意图。 也就是说,她开出的条件,根本就是顺水推舟! 而且陈锦瑟能够调动赢无极这件事,本身就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 一个陈家残废小姐,就算是嫡女,也不可能会有如此巨大的财力物力去探听到京兆尹的把柄? 结合这些情况,陈锦瑟的身份实际上已经呼之欲出了! 墨隐还是暗卫? 当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于李无锋来说没有任何意义,陈锦瑟只要能够给出他想要的答案就好。 至于李无锋是怎么想到沧元皇帝大限将至的? 完全是因为今天面圣时,沧元皇帝的种种表现! 年过古稀的受伤之人,脸色却红润异常,这说明今天的沧元很大可能是用药物强压住了伤痛! 第123章 大限将至 任何细节都经不起仔细推敲! 发现沧元皇帝受伤后的状态并不正常,李无锋又回想了一下寥寥数次和他见面时的场景。 原本以为的面色红润身体康健,如今看来也极不正常! 帝都豪门世家和官员可能不了解这些状态代表什么,但李无锋却很清楚,因为这就是长期服用知语花后的表现! 原本没有往这方面怀疑,是因为知语花的产地只有圣山,而且李玄机深知知语花会让人成瘾。 所以在三川境内严格限制了它的使用,也只有镇西大将军府上的军医会经常用它进行外伤镇痛之用。 再联想到李玄机和沧元皇帝之间密切的书信往来! 李无锋有理由相信,沧元皇帝是在定期服用知语花制作的药物,而没有经过提纯的罂粟花籽,最大的作用就是镇痛! 沧元皇帝很可能已经是病入膏肓,药石难治,所以才会用到知语花来缓解疼痛和提振精神。 离开皇城以后,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陈锦瑟,如果她不知道沧元皇帝的真实情况。 那也仅仅是说明李无锋对她的判断是错误的,于自身也毫无损失! 但如果陈锦瑟确实知道沧元皇帝的身体状况,那就代表了她所具备的能量已经上达天听! 具备如此能量之人,还需要以身入局,甚至想要借助自己的力量来摆脱棋子身份! 那能掌控她的人,恐怕这个天下也就仅有一人了! “锦瑟姑娘,我应该叫你墨隐天师?还是暗卫暗影?” 面对李无锋直白的问话,陈锦瑟只是摇了摇头。 “侯爷恐怕理解错了方向,我既不是天师,也不是暗影!这个天下也不是只有墨隐和暗卫两个隐藏起来的组织!” “比如闻名天下的月旦评,虽无人知晓其出处,但依然包罗万象,让人信服。” “所以,您又何必纠结我是何人呢?” 李无锋哈哈大笑起来! “合作也要有彼此合作的诚意,自然越清楚你的底细越能放心。” “而且锦瑟小姐能知人所不知,可谓神通广大,我想不通有何事需要用我相助?” 陈锦瑟悠悠一叹。 “才高八斗,也不过是货与帝王之家!” “才貌出众,也还是女儿之身,终究不能如男儿一样纵横捭阖。” “这是我的悲哀,也是沧子夫的不忿!更是天下女子的宿命!” “虽然我可以有很多选择,但之所以我会找上你?” “是因为谢玉菇,因为你确实没有把她当成工具或者说玩物。” 陈锦瑟的直白,让李无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侯爷,你已经知道了想要知道的事,接下来准备如何行事哪?” 李无锋却苦笑道: “我要是说我压根没有在思考这个问题,锦瑟姑娘不知能否相信?” 女人好看的摇了摇头,一举一动之间虽不刻意,但也美态尽显。 “我出生以来就混迹在微末之中,此生最大心愿就是把阿姐娶回家,过上安稳的日子。” “如今所得一切,实是天命使然,我既没有更上一步的想法,也没有想要改变什么的态度。”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所以,我确实就没有想过要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 李无锋万分认真的看着陈锦瑟,这些话也代表了他的迷茫。 乱局恼人心,多想多错,实是不如归去,安稳度日来的畅快! 突然,两人身后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侯爷既然不知道要做什么,那子夫愿倾其所有换取侯爷一个承诺!” 原来是四公主沧子夫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楼上,居然听到了李无锋刚刚的陈述。 两个彼此知道对方存在,但却是第一次正式碰面的女人,互相打量着,一种莫名的气氛让李无锋尴尬无比。 只能硬着头皮回应道: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举手投足间拜倒在石榴裙下者无数,又何需我做些什么?” 沧子夫悠悠一叹!似乎这个时代身份越高的女子越有诸多无法排解的烦恼。 “侯爷,这个承诺绝对不会违背你的利益,甚至可以说对那时的你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也说不定。” “而我?可以为了换取这个承诺去做任何事,包括搭上我自己!这个买卖对你来说应该很划算吧!” 李无锋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回答道: “公主殿下,我拒绝!” “这个世界上确实有许多你视若珍宝而我弃之如履的东西!比如亲情、比如爱情!” “但我最少也得看到这件东西,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弃之如履。” 天家无戏言,皇室之人又怎可能随随便便无的放矢? 只有等价交换才是买卖,如四公主这样故作悬疑之举,就像陈锦瑟和他初次见面时一样。 李无锋对于这样的买卖,没有兴趣,也不敢有兴趣。 “锦瑟姑娘,如有用我之处,尽可以派人传话就是,算做我今日问题的酬谢。” 说完,李无锋向两人点头示意之后,就带着离姜下楼而去,根本没有一丝继续闲聊下去的欲望。 沧子夫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变故,有些不解和疑惑。 反倒是得到一句承诺的陈锦瑟默默的说出了一句话。 “他大概只是不想介入你们家里的私事而已。” 沧子夫却反问道: “天家有私事吗?” 陈锦瑟笑了笑,既然天家无私事,那你这位四公主又为何会宁愿把自己搭上,也要一句承诺哪? 只是这话已经不适合再说出口了。 小小画舫上,李无锋和离姜安静的站在船头,任由江风凌乱头发。 “小舞的伤势如何?” “不碍事的,只是有些骨骼错位,并没有骨折,现在已经推拿归位,休息数日就可以痊愈。” 李无锋默默点点头,沧元皇帝的情况,目前看,恐怕帝都四大家族根本无人知晓。 他把自己留在京城,目的应该是为了给后世君王保驾护航。 但沧元皇帝深耕帝都数十年,明里的御林军,暗里的暗卫,甚至还有陈锦瑟所属的不知名组织。 帝都中根本无人能够撼动沧元选定人选的地位! 那么… 第124章 薄幸之名 沧元皇帝的大限将至! 李无锋的这个消息让李玄策大为震惊! 最近这段时间,由于李无锋不再方便出面,一直是他在沟通联络三川过往交好的官员。 这些人官位虽然不高,但却是整个帝国中枢运转的关键环节,能够从中窥见一些朝堂决策的脉络。 李无锋也因此获益良多,大致理清了朝堂格局。 但李玄策的所有谋划和准备,是围绕着李无锋困居帝都而准备,如果沧元皇帝驾崩,那大多数都会变成无用之功。 而李无锋之所以要向李玄策说明这件事,实际上也是一种变相的试探。 知语花产自三川,李玄机不可能是自己去采摘,那么三川一定有人在具体负责这件事。 而负责这件事的人和帝都的沧元皇帝必然有极为微妙的接触机会! 而且,很大可能会猜测到皇帝陛下的身体情况! 但从李玄策种种表现来看,这个隐藏在三川内部的人应该不是他。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一切原本的计划都要做出相应的调整。 因为一旦帝国承继开始,那么李无锋很大可能会被迫成为众矢之的。 那么身边这些人就很可能会成为有心人的目标。 必须要未雨绸缪了! “沐榛,从今天起,严格控制府内亲兵的出行,执行战时戒备。” “玄策,你要全面掌控裘夫子和吴道子在帝都的行踪,他们万不得已必须出行时,不得少于十名亲卫陪同。” 至于雷虎,李无锋相信依照梁家的实力,应该不会有人把主意打到他身上,即便是想旁敲侧击,也应该是等价的利益交换。 那么整个帝都中,也许只有最大的一处软肋了! 如果是今天没有见到陈锦瑟,李无锋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处软肋。 但现在,他对于帝都中隐藏势力的认知已经被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离姜,你以镜花宗传信方式通知陌颜、陌桑两姐妹,明天让清音以贩卖南海蚌珠的名义带上清风、清城和其他李氏族人进入府邸。” 李清音,这个李无锋最在意的人! 绝不能再游离在外了,至于原定搭建一条独属三川的隐秘通道之事,现在看来已经不再急迫! 所有人领命而去后,李无锋安静的在书房梳理了一下近期的思路。 现在的关键人物有两个,一个是隐藏在三川,能够和沧元皇帝直接传递通信的人。 另一个则是此次刺杀沧元皇帝的纳兰,他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要超出想象。 自己在帝都势力浅薄,能够调动的人手有限,查找纳兰下落根本无从谈起。 从三川查证出与沧元皇帝通信之人,虽然也同样难办。 但只要抓住能传递知语花这一点深挖,李无锋相信杨不平一定可以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 最重要的是,帝都一旦发生重大变故,那么三川之地决不能发生任何混乱,这才是李无锋在帝都存在的最大价值。 而杨不平将要实施的一些计划,可能会打破三川的平衡,所以必须要暂时搁置! 想明白这件事后,李无锋马上提笔开始写下一封写满数字的密码信。 这种密码信的灵感来源于他以前看过的谍战剧,双方只要提前约定同一本书籍,就可以通过数字查找到对应的文字。 这种方式就像沙盘一样,简单但非常实用,完全不用担心被人半路查抄后出现的泄密。 写完后本打算叫来沐榛送到隐龙客栈,但李无锋沉思了一会,又把信压在了书案上。 古冷然是清流领袖,和杨不平关系莫逆,但这只是私交,而且曾点明目前并不看好李无锋。 最重要的是,这个传递渠道在帝都之内还算便捷,但传信三川是否同样便捷就是完全没有把握的事了。 虽然不用担心信的内容被探知,但能够确保此信可以快速的交到杨不平手上这件事本身就万分重要。 而且信中所写,依据的是自己离开时的三川内部情况,这数月之间,三川是否有其他变化? 李无锋一无所知! 所以他还是决定等到明天李清音进府后,详细了解一些事情后,再决定是否应该送出这封信为好。 等待总是难熬的,特别在是眼下事态紧迫变故的时候。 采用镜花宗的宗门传讯方式,可以最大限度避免已经注意到一些事的有心人窥探。 直到李清音第一次踏入这座侯府,李无锋忐忑一整晚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清音,无论发生何事,从今天起,你我都要寸步不离左右!” 原本小家碧玉的李清音,在这段时间里独当一面,带着河东李家几人撑起了珠宝店铺。 虽然也有不断出错,但在帝都各家的后宅总算打出了名号,站稳了脚跟。 手下人的曲意迎逢和不断发号施令的历练,让她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天壤之别的变化。 眼神中的倔强虽没有半分变化,但那种无奈和委屈早已经被强烈的自信所取代。 之前女兵行礼高呼“夫人”时的闪躲全然消失不见。 李无锋看着眼前这个种在自己心里的女人的种种变化,充满了喜悦。 李清音心中的喜悦同样溢于言表,甚至刻意忽略了众目睽睽中一把抱起自己的恼人手臂。 所谓小别胜新婚,互诉愁肠之余,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的李无锋忘却了所有尔虞我诈,安静的睡在温柔乡中。 直到月明夜沉才幽幽醒转,熟悉的面容就在眼前,一把搂过身边人,再也不愿放手。 “无锋,你突然叫我回来,又滞留如此长时间,是前日宴席突然终止后有什么最新变化吗?” 李无锋详细和李清音说明了最近一段时间的情况,虽然很多都是枕边人现在还无法理解的东西。 但已经压抑太久没人诉说的李无锋还是络绎不绝的说着。 而此时,胭脂岛上的揽月楼中,轮椅上的陈锦瑟木然看着寡妇清进入侯府的传信后,微微叹气! 李侯爷! 你还真是动若狡兔,行如迅雷啊! 第125章 三川琐事 李清音看着眼前日渐成熟的男人,心中虽然欢喜,却也忍不住问道: “我如此进府,你又准备如何交代我这个寡妇清怎么成了你的榻上之宾哪? 李无锋大笑道: “佳人在怀,难以抑制,纵使是薄幸之名,又有何妨?” … 李清音之前游离在帝都之外时,杨不平按照李无锋安排,曾数次借助运送南海蚌珠送信至她处。 李清音受习李氏族学,虽贫寒度日,却非小家小户之妇,深知李无锋权势日深,后宅绝非当年相依为命时的草房。 因此虽然收到信件,却并未曾打开,这次进入侯府,一并转交给了李无锋。 李无锋不及多想,赶紧打开信件,迅速读了起来。 杨不平扶持自己虽然是因为有些难以捉摸的秘密,但在掌控三川这件事上,却不折不扣的推行着李无锋的全部布置。 三川学宫和军策学宫虽然督学不在,但已经深入民政和边军,几位大将轮流授课,培养了一批底层军官和小吏。 这些被培养出来的官吏虽然职位不高,但却可以完全遵照大将军府军令行事,杨不平也开始理解李无锋筹备学宫的目的所在。 而改制后的三川边军,彻底成为不事生产的专职军人,人数虽然有所减少,但战力却强劲不少。 特别是预备军在庆安的统领下,已经初具规模。 三川和琅琊张氏的合作也开始走上正轨,沧水上的漕帮陈旺越发壮大,已经在河西称得上一方人物。 这些三川琐事几乎占据了来信的大半内容,但李无锋最关心的事,却只字未提! 这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一旁的李清音见状,起身端来一杯茶水。 “怎么了?” 李无锋笑着一饮而尽,又拽住心上人的手,轻松抚摸着说道: “没事,三川内部有人和帝都中的皇族有很深的勾联,我离开时,杨不平曾说想要尝试调出这个人来,但信中却没有说明。” 李清音宽慰的笑了笑,抽出手来抚摸上李无锋的额头,轻轻按压起来。 “无锋,我不懂你说的这些东西,但你能在离开时将三川大权交给这位杨先生,不就是因为充分信任他能很好的处理好这些事吗?” “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已经做出决断,那就静观其变好了。” “我相信这位杨先生也必然会体谅你在帝都的难处,万事皆会深思而后行。” 李无锋仔细想了想李清音的话,发现自己确实有些杞人忧天了,杨不平和自己一损俱损,万不可能做出过格之事。 况且刘去病那里也没有更新的消息传来,自己给杨不平加上的这道枷锁应该还没有遇到难以处理的事情。 思虑到此,李无锋走到书桌前销毁了之前的信件,又重新写好后装进了蜡封里。 这次他只是简单说明了目前在帝都的处境和推测及沧元皇帝即将驾崩的消息,对于三川清肃之事却只字未提。 依杨不平的能力,他应该能够理解如何才能使李无锋更好的帝都立足。 但这封信应该如何传递出去呢? 李无锋看了看天色,呼唤庆安都准备好渡船,这才调侃道: “夫人,不知能否陪小生一逛胭脂岛,让人尽知晓,南海寡妇清已经入了我李府的大门!” … 胭脂岛,此时天色已深,但岛上依然灯火通明仿若白昼。 李无锋并没有去揽月楼,反而带着李清音直奔偏僻角落里的明月楼,也就是芙蓉女的那座红楼。 诗韵歌后夺魁的芙蓉,已经是胭脂岛上最炙手可热的艺姬,明月楼也一改往日的萧条,如今也是宾朋满座。 一首明月几时有,一首滚滚长江东逝水,已经成了芙蓉女的招牌。 之前写在诗板上的李无锋真迹被挂在大堂主位之上,引来众多文人墨客观览。 新聘的几个女小二,由于不清楚李无锋的身份,直接一口拒绝了他想要见一下芙蓉女的要求。 李无锋倒也不以为甚,只是走进安排好的一间雅间后,就陪着李清音和庆安都共同饮起了酒。 这间离姜花了大价钱才挤进来的包间,距离芙蓉女正在表演的地方距离极近,可以轻易听到吟唱之声,虽然不如当面聆听那样韵味婉转。 李清音这段时间也听说了李无锋两词一赌动帝都的故事,第一次来到红楼的她倒是十分好奇,东看一下西看一下。 而李无锋的等待并不需要太长时间,他和庆安都连一壶酒还没喝完,就有一名女子来到包房之内。 正是陈锦瑟的那位贴身侍女。 只见她没好气的瞥了一眼李无锋,口中愤愤不平的说道: “哼,侯爷,我家小姐邀请你去揽月楼一叙。” 李无锋却摇了摇头。 “我今日只是饮酒作乐,并无其他要事,还请姑娘回禀你家小姐,无锋改日再登门拜访。” 女侍备听完李无锋说辞,倍感屈辱,只能低头告辞而去。 没想到不过一柱香的时间,明月楼外就响起了阵阵喧哗声,却是岛上维持秩序的黑白两道众多人手把明月楼团团围住。 李清音透过窗户已经看到了楼下发生的情况,李无锋却不紧不慢的继续饮酒喝茶。 又过了一会,芙蓉女突然出现在包房门口,一见李无锋就跪倒在地,脸上感激之情毕现。 “不知恩公侯爷大驾光临,芙蓉没能出门相迎,实是不成样子,望恩公侯爷见谅。” 李无锋本来也不是找她叙旧,就好奇的问道: “芙蓉,听说你现在每日只在大堂吟唱两首词,今日怎么跑到别人的包房专门表演去了?” 芙蓉女无奈的一笑。 “不瞒恩公侯爷,旁边的客人芙蓉开罪不起,只能破坏规矩了。” 李无锋好奇的问道: “哦,不知何人能让你放弃自己定下的规矩?” 芙蓉女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权衡利弊,又或者察觉到眼前的恩公侯爷也不是普通人,又赶紧说道: “是京兆尹赢无极刚刚在听曲,最近一段时间他经常光顾明月楼喝酒,也算一位熟客了。 李无锋喃喃道: “原来是他!” 第126章 投桃报李 赢无极最近经常来听曲喝酒,但奇怪的是每次只有他一人前来。 芙蓉也只能一次次打破自己的规矩单独为他吟唱,实际上已经有些不胜其扰。 但赢无极只是单纯的喝酒听曲,绝无其他过分之举,而且他到明月楼,也让芙蓉减少了骤然成名后的很多麻烦。 所以,每次都会尽心接待,也由此发现了一些端倪。 “赢大人最近经常失神,口中念叨一失足成千古恨之类的话,似乎十分压抑。” 芙蓉的讲述,也让李无锋有了更多联想。 但不等他继续琢磨,芙蓉女就又跪了下来,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大礼叩头。 李无锋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搞的有些不明所以,就听到了芙蓉女的哭诉。 “恩公侯爷,当日我自愿以红丸酬谢,你若不弃,就把我收了房吧!也省的老被旁人惦记胁迫!” 一旁的李清音手指温柔的在腰边划过,李无锋龇牙咧嘴强忍住差点吐口而出的呼痛声,还竭力用尽量平顺的语气回应道: “芙蓉姑娘,当日不过是一句戏言,当不得真!你若有何事需要帮忙,可说来听听,本侯爷能办则办,不能办也可以为你出出主意。” 红楼女子自小就需深谙人心,芙蓉用心接待赢无极也有寻求庇护之意。 但看似高高在上的京兆尹却对自己的处境毫无办法,甚至会刻意推脱。 今天李无锋的突然到来,也让她看到了另一层希望,至于红丸之说,也是看出李无锋对同来女子毫无蒂芥亲昵后的故意为之。 终究是风花雪月里讨生活的女子,最懂男女之情。 李无锋在这种情况下,起码会过问此事,而不是一口回绝自己的请求! 如今目的达到,芙蓉赶紧将最近发生的怪事说了出来。 原来,自她突然成名后,就有揽月楼的管事找了上来,准备买下明月楼。 而且准备出巨资买断芙蓉,让她今后只可以在揽月楼中吟唱诗韵,给出的条件虽然极为丰厚。 但明月楼乃是芙蓉养母在月湖画舫中曲意迎逢一辈子才攒下的家底。 养母耗费了所有心血,也只能勉强维持,最后郁郁而终时心心念念的就是得一次魁首,让明月楼扬名。 芙蓉秉承遗愿参加比拼,因缘际会之下得了魁首,但这个魁首带来的可不仅仅是名望。 还有帝都权贵的窥视,虽然有李无锋这个侯爷做词的加持,骤然入局的芙蓉也是高接低挡,心力交瘁。 而就在这时,揽月楼的橄榄枝递了过来,芙蓉虽然舍不得卖出明月楼,但也曾尝试去揽月楼驻唱几日。 揽月楼内确实无人再对她提出无理要求,但也让她领略到另一层压力。 因为揽月楼背后势力要的可不是她的嗓子,而是看中了她成名后,能经常被邀请到世家和朝堂宴请中表演的机会。 芙蓉发现不对后,立即撤回明月楼,但面对胭脂岛黑白两道明里暗里的压力却越来越大。 也就是这个时候,赢无极突然出现在了明月楼中,勉强稳住了局面。 但对于芙蓉投奔的请求,赢无极却迟迟没有答复,看得出对于胭脂岛背后之人有极大的顾忌。 没想到今天李无锋突然上岛,还来到了明月楼,所以芙蓉当机做出决断,跪请投奔。 除了有之前的词助之恩外,更重要的原因就是,谢家嫡女之事已经传遍帝都。 既然一定要把自己卖掉,一个会拿女子当人的主子显然更加靠谱。 李无锋对于这些情况似懂非懂,但几乎可以肯定,这胭脂岛所谓的幕后之人很大可能就是陈锦瑟。 这也让他一窥到陈锦瑟众多消息的来源渠道,男人在温柔乡里确实很难设防。 但对于芙蓉的投奔之举,李无锋却有些犹豫,刚刚才和陈锦瑟保持了一次良好的合作。 现在就拆台恐怕有些不妥! 正在他犹豫之际,陈锦瑟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出现在了明月楼。 此时她气势极为张扬,对于跪地的芙蓉完全视之为无物,双眸不断在李无锋和李清音身上打转。 一言不发的模样,如果被不明所以的人看到,恐怕会以为是捉奸在床的怨妇。 反倒是李清音率先站了起来,出人意料的走到陈锦瑟身后,从侍女手上接过轮椅,毫不费力的推动到旁边的桌案前。 “这位姑娘生的实在是好看至极,大概和我夫君有些旧识,来来来,请上坐。” 说完,又一挥手示意芙蓉站起身来。 “芙蓉,你的事稍后再说,在外人面前跪地成何体统?岂不叫人说我们李府过于苛责!” 芙蓉一愣神之间已经明白李清音话里的潜台词,心中欢喜。 赶紧恭恭敬敬的起身站到了一旁,还主动将陈锦瑟身前的酒杯倒满,摆出一副侍女的模样。 李无锋用欣赏的眼神注视着李清音的表演,这个女人自来就是如此处世周正,只是原本在贫瘠之家中没有得到机会展示出来。 “清音,这是帝都四大家族之一陈家的嫡女,可是帝都中的女中豪杰,对我照顾极多,你定要与她对饮上一杯,聊表心意。” 李无锋的眼神已经转向注视起陈锦瑟,果然,她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惊讶的表情。 看来,这个帝都傲娇之女,确实早就知晓了寡妇清的真实身份。 李无锋突然有一种明悟加万幸的感觉! 如果不是当机立断直接把李清音召回府邸,这个陈锦瑟绝对会在她身上做些文章。 到那时,自己恐怕就要成了她手上的众多棋子之一了! 本来一言不发的陈锦瑟看着配合默契的两人,心中暗叹,却端起酒杯,脸上展颜一笑。 “能让侯爷故作飞扬跋扈也要仗势强夺十里红妆求娶之人,果然名不虚传!” 她心知李无锋已经察觉了自己知道李清音就在帝都这件事,所以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挑明。 说完还与李清音对饮一杯,也算是承认了这个小世家嫡女有了和自己平起平坐的资格。 随后她冷冽的注视起芙蓉。 第127章 朝堂议事 “既然你家夫人抬举你,也罢,你这明月楼就算在胭脂岛上拜过了码头,今后无论是你还是你家侯爷有事,可持本牌到揽月楼找我。” 陈锦瑟虽然面冷语硬,但做派却给足了李无锋面子。 “侯爷,您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不愿在揽月楼见我,却不知所为何事?” 李无锋也笑了起来。 “锦瑟姑娘明察秋毫,无锋确实是有事相求,但我想让整个帝都的人都知道我在求你办事。” “如果登上你的揽月楼,又岂能满帝都皆知哪?” 陈锦瑟有些无奈的也看了一眼李清音。 “侯爷哪里是求我办事!分明是让我来做个见证,南海寡妇清如今是你李侯爷的榻上之宾了,旁人莫要轻易招惹。” 李无锋一字一顿的说道: “不要尝试打清音的主意,这是我对帝都所有人的忠告,包括皇帝陛下!” 所有人当然也包括自己在内,陈锦瑟故作哀怨的对李清音说道: “姐姐,侯爷对你还真是情真意切啊!对我这残废之人却一贯是冷言恶语,妹妹心里苦闷,今天可要借酒消愁了。” 说完,半真半假的喝下一杯酒。 一杯酒一件事,接下来就是第三杯酒了。 李无锋从怀里掏出一张蜡封信纸,示意芙蓉传递给陈锦瑟。 “锦瑟姑娘,我想要用最快的速度将这封信交到三川杨不平手里,然后再捎带一封信返回给我。” 说完主动举起酒杯一饮而下,已经笃定陈锦瑟会应下此事。 果然,陈锦瑟没有丝毫犹豫就接下信件放入怀中,信的内容不问可知涉及三川在沧元皇帝驾崩之后的应对之事。 她百般退让,要借助的正是李无锋能够掌控的三川之势。 传信这件事完全是帮人帮己,她自然无需迟疑半分。 李无锋这次来胭脂岛的两个目的都已达成,心满意足的目送陈锦瑟离开明月楼。 这才转过身看着芙蓉说道: “今后,你就对夫人直接负责,专司在胭脂岛上留意一些动向,无需你刻意做些什么,汇聚各方信息即可。” “我离开帝都之时,会带你离开,不用担心后续帝都世家秋后算账。” 陈锦瑟在胭脂岛的揽月楼,给了李无锋很大启发。 三川虽有青楼,但这种世家子弟流连的红楼才是真正能够汇聚八方信息的根本。 芙蓉眼下是枚闲棋,但日后没准就是另一个揽月楼和陈锦瑟! “明日,我会派来一名管事,今后在帝都之中,明月楼可以用止戈侯府的名义行事。” 芙蓉毕恭毕敬的跪地接令,既然已经把自己卖了出去,就要有一个为人属下的态度。 李无锋对于这一点十分满意,而他准备派来的人就是庆安都。 这人熟读经文,遇事敢担当,半生大起大落,自微末之中因缘际会得到一次从头再来的机会,又十分熟悉沧澜各郡世家和月湖情况。 李无锋心中对于他的期待可是极高! … 沧元皇帝因遇刺而停摆三天的朝堂议事,再次开启。 与以往不同的是,本来被高高挂起却无实职的止戈侯李无锋,却被皇权特命参与议事。 这一消息,引起帝都轩然大波,一时之间,所有人对于李无锋在皇帝陛下眼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定位,引起众多猜测。 作为帝国最年轻的侯爷,李无锋可完全没有能够参与到帝国中枢议事的喜悦或者荣耀之感。 反而昏昏欲睡,百无聊赖! 沧澜帝国名为帝国,实际上就像一个被分封成无数块小诸侯地的聚合体。 除了三川和北疆这两个建立最晚的边郡只有很少的六品之家外,各大郡内完全是由一个又一个小家族统领属地的民众。 所谓郡守实际上也是大世家出身,掌控住本郡中几个大家族即可掌握郡事。 而几个大家族又掌控着好多小家族,以此类推,一品压着一品。 所以所谓的朝堂议事,并不是李无锋以前看电视剧里那样的朝臣党争、唇枪舌剑,更像是一个通报会。 比如河东郡发生了火灾,哪几个世家出力安置了流民,应该提品等等之类的奏请几乎占据了朝堂大半议事时间。 能够站立在朝堂中枢的官员,除了大世家子弟,就是小世家的清流,只要不涉及到各自群体的利益,根本就是有事无议,按部就班! 这样的议事,形式大于意义,李无锋觉得还不如自己在三川开碰头会来的实际一下。 他也再一次深刻的意识到了三川在帝国诸郡中是最为特殊的一个! 因为三川成郡最晚,早期郡中无民只有军,镇西大将军府又完全掌控边军。 所以整个三川只有一个世家就是李氏! 即便是九皇子沧东海坐镇的北疆,也只能说是调动半郡之力成事。 剩下的一半还是归属在各个中下世家手里,包括军中将领也会分属不同世家。 而三川却是可以轻易调动起全郡之力,换句话说,这就是实打实拧成一股绳的一郡之力。 怪不得自己一入帝都就能成为沧元皇帝选择承继之人的最大砝码! 因为三川一郡之力已经抵得过两个北疆、三个中原郡。 这股力量几乎可以决定皇权归属! 而贫瘠和苦寒限制了三川的崛起,玉关的存在又可以确保三川努力的尽头只有也只能是西戎草原。 李无锋从中敏锐的觉悟到,这个沧澜帝国根本不是所谓皇子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就是朝堂群臣和帝国皇帝、边疆边军和中原保障、寥寥大世家和众多小世家之间也是保持在一个平衡之中。 如果这个平衡被打破,那么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马上分崩离析也有可能! 而沧元皇帝就是一个玩平衡的老手! 在皇帝和世家平分天下的态势中,一手打造出了帝王的超然地位。 但这样的朝政太依赖皇室个人威望来摆布帝国平衡。 所以稳定性极低,每一次皇位更迭都意味着平衡的必然打破。 李无锋仿佛看到了千万生民在平衡打破后苟延残喘的悲惨景象! 第128章 天理人情 六皇子沧北海和八皇子沧西海之间的朝堂夺嫡之势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程度,宋家和齐家也渐行渐远互相攻伐。 所谓朝堂议事,成了菜市场一样的存在,你方唱罢我登场。 十皇子沧中海,七皇子沧南海开始结为同盟,成了朝堂上的第三方势力,但人微言轻,目前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反倒是李无锋所在的清流阵营,因为他和陈家、梁家的加入而显得举足轻重,甚至在朝堂议事中起到了一锤定音的效果。 沧元皇帝在几个皇子争执难以决断之时,每每都是古冷然率先站出来解围。 李无锋冷眼旁观这一出又一出闹剧,心中却越来越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作为旁观者,他发现沧元皇帝总是在有意无意间挑逗着几方势力的斗争,而且绝不厚此薄彼,公正得如同天平。 如果沧元皇帝正值盛年,和稀泥、搞平衡毫无问题,但如今他已是病入膏肓,朝堂上依然没有明显占据优势的皇子。 李无锋实在想不通,沧元是得多昏庸才能放任出现眼下这种明显已经有分裂迹象的朝堂! 他甚至猜测,是不是沧元属意的继承人是九皇子沧东海。 当然这种猜测毫无根据,毕竟一个远离朝堂的皇子,即便拥有北疆世家支持,也恐怕很难威慑住那些根深蒂固的帝国豪门世家。 … 陈锦瑟把杨不平的回信转给了芙蓉,并由庆安都送回王府,九天时间,她就可以传讯三川和帝都。 这个速度已经是全程马不停蹄,换马不换人才能达到的极限了。 这让李无锋对于这个女人的能力又一次有了充分的认知。 毕竟这一路上要横穿岱山、河东、河西三郡,其间关隘众多,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往返,任何一处关隘都不能有丝毫耽误。 李清音在李无锋朝堂议事返回前就已经完成了将数字转换成文字的工作。 李无锋返回后,就迫不及待的将书信拿到书房,仔细研读起来。 杨不平首先明确表示会从知语花出三川的渠道甄别内部人员。 但也说明,如果沧元皇帝确实已经病入膏肓,那么目前他手上的知语花药丸恐怕已经足够支撑到他驾崩。 而没有输送,就意味着很难追查到蛛丝马迹,探查过往记录,那就更是难上加难。 这一点李无锋也曾考虑过,隐藏在三川的深喉,实际上无外乎那几名李玄机留下的老将。 只要严加防范,实际上也很难再有所作为,甚至沧元皇帝身死后,如果承继之人非这些人投靠的主子,他们恐怕会直接选择洗白,再没有办法查证过往。 但三川之战,武川失守,三川遍地狼烟,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这是对三川战死边军的交代! 也是对小舞这些受难三川人的交代! 因为他已经开始怀疑三川之战的内幕和朝堂局势息息相关! 应该是有人意识到了镇西大将军府的超然地位对于未来朝局的影响,所以才会引西戎入局,妄图断了三川后路。 而自己的横空出世和诸多机缘巧合,已非人力所能推算,大概也只能归结于天意了! 对于沧元皇帝即将驾崩之事,通过李无锋信中所言,杨不平也给出了精准的答复。 一是他会全力确保三川稳定,以配合李无锋在帝都的影响力。 二是他会在近期抽调军策学宫中培养出来的平民边军五百人陆续以各种身份进入帝都,以便李无锋应变。 一千人的规模在数万御林军、百万帝都民众面前虽然渺小如烟尘,但运用恰当,关键时刻绝对是可以扭转局面的杀手锏。 但五百人陆续进城,肯定会引起暗卫和其他组织的注意,因此,杨不平希望李无锋寻找妥当渠道。 另外,杨不平派出边军进帝都,还因为他指出了李无锋目前没有考虑到的第三点。 砝码的作用是一锤定音,那一锤定音之后呢? 如果朝堂分裂,砝码还可能成为握在手里的底牌。 如果承继之事是大势所趋,一呼百应呢? 这个砝码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甚至在这个承继过程中,那些阴谋诡计的执行者会不会恰好就是这个砝码所为呢? 那砝码最好的结局,就是飞鸟尽良弓藏! 甚至被推出来当个集火众怒的替罪羊,恐怕才是题中应有之义! 杨不平的提示让李无锋的心里咯噔一下! 三川和自己目前的超然是因为沧元还没有投注,如果沧元皇帝把自己押注给了一方? 那胜也好、败也罢,三川和自己都难免惹上一身惺。 如此说来,留给自己和三川的后路恐怕所剩不多了。 但这为数不多的后路中是有一条捷径的? 杨不平的潜台词实际是在极力促成的李无锋选择这条捷径。 但李无锋却不想这样,因为他的心还不够狠,也不够毒! 李无锋放下信件,抬头望着头顶的屋梁。 任谁也抵不住岁月侵袭,沧澜帝国的顶梁柱现在已经是千疮百孔。 大厦将倾,倾巢之下,谁能独善其身? 李清音的手轻轻抚平李无锋紧皱的眉头。 都说温柔乡内是英雄冢,可如果这位英雄本就不想当豪杰呢? “清音,你知道吗?” “在三川我曾力争上游,拼命求活,争利握权,这一切只是因为我要把你从河东风风光光的接回来,去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 “现在位置越高却越来越身不由己,我不想动,部下要推着我动,时局要推着我动,皇帝陛下也要推着我动!” “可这一动,就是刀山血海,就是尸横遍野啊!” 李清音将李无锋的头抱在怀中,悠悠说道: “无锋,人生在世,无外乎天理人情,我入府这些天,向玄策先生和小舞、离姜他们请教了你这些年的过往。” “他们并不清楚你这一身伤痕如何,但却知你执掌三川后所作所为,合乎天理人情!” “你助民学,让像我们当年一样的苦孩子能有书读!改军制,使将士知荣辱以功勋博功名!” 第129章 帝国双璧 “你改军制、助弱女,修民政、利民生!桩桩件件,都是闻所未闻、开天辟地的大事,好事。” “不知道你是不是记得,这些都是年幼时,你对我说起过的臆想。” “当时我还曾嘲笑过你,说我们出身在下品之家,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是无力为之。” “不想,几年后你就真的成了能掌控一地的存在,也真的一点点在实现着你的畅想。” “无锋,你不觉得这就是天意吗?是上天让你为帝国,为黎民做些事情。” 李无锋摇头笑了起来。 初临此世,哪个穿越者能不畅想一呼百应、君临天下? 哪个穿越者能不臆想挥斥方遒、一鸣天下? 甚至这些东西一直到了自己从军三川都经常会想起。 但在一次次碧湖狩猎中,在一次次生死搏杀,拼命争活中,任何梦想都只会失去本来的绚丽多姿,化为黑红的血色。 和穿越者与生俱来的意淫不同,这个血色中没有浪漫,只有无数残肢断臂和女人们悬挂白色灯笼时的无助哭泣! 李无锋早就厌倦了这些! 有时他也在想,大概是因为两世为人都不曾知道权力的滋味,所以才会在初掌三川时享受权力带给他的一切。 但这样的权力越来越难以引起他的波澜,因为权力背后需要背负的东西越来越沉重。 三川之人是和自己息息相关的故人和袍泽,这份责任他应该承受,也必须承受! 可卷入朝堂之后,莫名其妙成了一枚决定帝国走向的砝码。 只是这一次,赌注的另一头可不仅仅是三川的民,三川的兵! 天下黎民! 这四个字已经不是沉重这个词能够形容的,起码现在的李无锋还没办法把这四个字和自己联系到一起! 李无锋的笑,是对过往回忆的单纯反应,又是对过往天真的嘲笑。 这大概是每一名穿越者都必须面对的,也永远也无法改变的,对于这个原本陌生世界的抽离感! 李清音可以全无保留的对于这个世界的一切感同身受,而李无锋却只能对她一人义无反顾! 至于他的来到,也许是天意,也许是某种平行世界的脑电波共鸣,反正、总之、一定以及肯定不是他自愿前来!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和思绪,根本无法和任何人诉说,这个世界的人可以接受自己从天而降的神话! 但不会有任何人能理解他的苦闷和惆怅。 自幼相濡以沫,李清音能够感受到李无锋的抗拒,她不能清晰知道这种抗拒的来源,只以为是眼前人有些疲惫。 所以她懂事的没有再说什么,夜深人静中相互依偎的两人,对彼此而言就已经是整个世界了吧! 第二天一早,李无锋照例准备上朝,无论心里如何挣扎,事到临头时也只能这样得过且过。 一路无话,朝堂争议,一如既往。 只是今天朝堂上多了一个一身戎装的男人。 北疆守备大将军战天道。 他是帝国军方双壁之一,在另一壁已然陨落的当下,堪称军方第一人! 此次回归,他乃是奉皇命行事,初入朝堂就一口气连续提升了一十八家北疆世家的品级。 他和李无锋一样是边关利益的代言人,但他和李无锋又完全不一样,因为他背后还站着深耕北疆的九皇子! 战天道的回归,就意味着九皇子正式介入到朝堂乱局之中! 新一轮的权力争夺和洗牌很快发生,不少本以为是中立清流的臣工,出人意料的充实到了九皇子的阵营。 此消而彼涨之下,李无锋所处的中立阵营开始了浮动,虽然还不大,但趋势已然明显。 沧元皇帝还是一如既往的在搞着他自己理解的平衡,即便这种平衡的结局必然是朝堂的失控。 他就像一位顽固的老人,永远活在自以为是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朝会后,战天道第一时间找到了李无锋,熟悉的边军豪迈之气迎面而来,让李无锋熟悉无比。 “侯爷,大将军葬礼时,北疆虽地处边远无法亲临现场,但我命人搭建祭拜亭,殿下亲自带孝,遥送了大将军的最后一程。” 这话说的虽然有携功自请的意味,但从这个魁梧的中年汉子嘴里说出,却仿佛有种额外的真诚。 李无锋自然而然的躬身行礼为谢,却被战天道一把扶住。 “侯爷,万万不可!沧澜帝国可没有上位者向下位者躬身的历史,末将万万担待不起!” “更何况玄机兄乃军中前辈,礼送军中袍泽本就是末将的本分。” 李无锋却充耳不闻,再次强硬的行了一个标准的谢礼。 礼尚往来的下一句是礼到情尽。 离世者亲眷礼送祭奠之人,就是事了情还,日后等礼偿之即可,他现下必须和九皇子彻底划清界限! 帝国双壁,三川北疆! 两大边军的藕断丝连,会瞬间引起朝堂上所有人,包括沧元皇帝的警觉。 哪怕只有一个莫须有的猜测,都可能引来群起而攻之的结局。 九皇子远在北疆,那么迎接口诛笔伐的恐怕就只有身在帝都的自己了! 战天道眼见李无锋似乎完全没有想要和自己寒暄之意,虽眼放异色,但面上表情依然。 恰好梁龙吟从身边经过,李无锋一把拽住了他,口中却说有事和雷虎商量,准备和梁家主同行云云。 虽然彼此皆知何意,但三方都在微笑中挥手告别。 等到李无锋离开视野,一直等候在一旁的太监赶紧走了过来。 “大将军,陛下命小人请您后殿一叙!” 战天道脸上的笑容已经被冷漠取代,嘴上冷哼一声后,转身跟随而去。 千年的狐狸不会只有一只,走出宫门的梁龙吟一脸正色的提醒道: “侯爷,这个战天道有个混名叫笑里藏刀,他可是九皇子殿下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您需提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切不可被他蒙骗,此人惯会于无声处听惊雷,每每从细微之处入手,待人发觉后,已经深陷计中,无法自拔! 第130章 河东狮吼 李无锋感激的致谢后,有些好奇的问道: “九皇子殿下远驻北疆经年,没想到今天战天道回来,居然有这么多清流转向,实在是有些出乎小侄意料。” 他和雷虎平辈论交,官面上称呼家主,私下里面对梁龙吟始终都以晚辈自居。 而梁龙吟面对他的询问,只是意味深长的一笑。 “无锋,朝堂争伐不是边关对垒,今天的敌人同样可以是明天的朋友,而明天的敌人未尝不可以是今天的盟友。” “清流之说本就是胡扯,朝堂上哪有什么忠君体国的完人,就算曾经有,有时候也由不得他们继续坚持下去。” “家族利益终究是我们的立身之本啊!” 李无锋一愣后,虽然觉得梁龙吟这些话说的并不准确,但涌到嘴边的话,却被他生生给压了回去。 因为在他原本的世界,荣耀千古、青史留名的从来都是那些忧国忧民之人。 他曾经生活的时代,虽然也对于信仰有迷茫和怀疑,但信仰的存在是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因为确实有那样一群人,从浮萍般的弱小走向了辉煌的胜利。 所以他愿意相信千万人中,总会有那么一些人是特别的。 而只有这些特别的人,才能被称为国之栋梁! 即便是这个时代,也有裘夫子这样即便妻离子散、流落边野,也要亲身实践之人。 但这些东西,是一个豪门世家的家主是不可能认同,更不会理解的存在。 李无锋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老人有些可悲! 身为家族子,死为家族魂! 一辈子呕心沥血都是在为家族谋划,可这世上不会有千秋万代的帝国,又怎么可能有长盛不衰的家族哪? 梁龙吟以为李无锋的沉默不语是在考虑战天道之事,所以也不再搭话,直至需要分别的路口,才再次说道: “无锋,这世上本就无万全之策,有些事也只有事到临头时再行临机决断,多想无益!” 李无锋忙点头称是。 “哦,对了,差点忘记大事!呵呵,明日有琴家的丫头要来帝都了,老夫是准备趁现在虎蝉在家,将他们的婚事操办了。” “虎蝉一走数年,老夫已经托人提出和有琴家解除婚约,没想到这丫头是个烈性子,说啥也要等着。” “老夫让虎蝉明早去接人,他却有些胆怯,说什么也要有你这个大将军给他壮胆才行。” “恰好明日休朝,老夫只能代为邀请侯爷您辛苦一趟了。” 有琴家族是帝国为数不多以军策传家的世家,家族子弟皆学军中技艺,但却从不执掌兵权,专喜军策推演之道。 是沧澜帝国皇室最为信任的军策智囊,据说帝国征伐之策皆出自有琴家族。 就是当年李玄机兵出玉关,也是有琴家族当代家主有琴弦乐初次接受沧元问策时崭露头角之作。 有琴家族深谙自保之道,从不参与帝国朝局,身在帝都却远离中枢,举族生活在帝都城外二十里的庄园中。 雷虎心心念念的未婚妻,就是有琴家族年轻一代里唯一也是最小的嫡女有琴闻樱。 有琴闻樱上面还有七名哥哥,可以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幼就是帝都中有名的疯丫头,整日和男人好勇斗狠。 是当年雷虎在帝都当纨绔子弟时的带头大姐大! 两个家族中的另类根本无人上门说亲,也是愁坏了梁龙吟和有琴弦乐,没想到在一次意外和帝都游侠儿之间的打斗中。 雷虎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拼死将有琴闻樱从人堆里背了出来,又是脱衣疗伤又是亲自敷药。 弄的半个京城都知道雷虎把有琴家的姑娘扒了个精光,两个家主索性直接就定下了两人的婚事。 但雷虎从小就被这个有琴闻樱习惯性镇压,定亲后更是被压制的死死的,这次突然返回京城返家后压根没敢第一时间向有琴家报信。 直到有琴闻樱从闺中密友帝国四公主处得知雷虎返家的消息后,直接派人送了一封信上门,挑明准备亲自来帝都抓夫! 雷虎对于这个女人朝思暮想却又欲哭无泪,也算一件奇葩之事。 而李无锋在听闻这些后,脑海中不自觉的想到了四个字。 河东狮吼! 有琴闻樱这个十分清新脱俗的名字背后是怎样一个彪悍的女人,李无锋对此也是十分好奇。 所以面对梁龙吟的请求,哑然失笑之余也就欣然应允。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经过精心打扮的雷虎一脸不情不愿的出现在侯府。 准备一同前去迎接有琴闻樱的李清音,敏锐的发现了他手脚上的勒痕,偷偷说给李无锋听后,经过询问才得知。 这头三川猛虎,昨天夜里尝试了数次偷跑,却都被提前得到吩咐的家中杂役拦下,今早也是被捆绑押送而来。 李无锋只觉得又气又好笑。 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命令离姜要见机行事,万万不能让三川大将雷虎当众丢了颜面。 早已伤好的小舞本就认识有琴闻樱,听到消息后,一把按住准备充当护卫的沐榛,点起十名女兵,直接取代了他的护卫职责。 和左晴川军中较技后,小舞似乎完全甩开了包袱,在得到李无锋应允后,偶尔也会去帝都闺中密友家中小叙。 就这样,一行十几个却仅有两个男人的队伍很快来到了帝都东门。 还没有等多长时间,就看到城门外一阵尘烟飞快的向帝都接近。 只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就看到一个身体苗条甚至有些精瘦的女子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色战马奔驰而来。 女子如傲雪梅花,似无凶悍之态,只是眼中直盯着雷虎的双眸却充满了想要刀人的杀气。 “闻樱,你来了,累不累?渴不渴?饿不饿?来,东西给我,别累坏了你!” 本来愁眉苦脸的雷虎一见到这个女人,就换了一副低三下四的嘴脸。 让李无锋完全感受不到一丝沙场悍将的风采。 “啧啧啧!几年不见,你倒是出息了啊!弄出这么一堆女人干嘛?想要充事你后宅不成?” 第131章 有琴闻樱 有琴闻樱一开口,就打破了俊秀容颜带给别人的一切幻想。 倒不是因为她嗓音有何问题,相反有琴闻樱的声音仿若银铃般悦耳。 只是这话里行间的粗鄙实在不像是出自大家闺秀之口。 就是雷虎也吓了一跳,一把用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姑奶奶,慎言慎言…啊…!” 话音未落,雷虎就撤回了手掌,原地一蹦三尺高,原来是有琴闻樱直接下嘴狠狠的给了他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闻樱,止戈侯李侯爷携清夫人与我一同来接你,可万万莫要失礼!” 雷虎忍痛急切的轻声呼喊后,有琴闻樱微微一愣,就将目光盯在了李清音身上。 “啧啧啧,我当能把止戈侯迷得五迷三道的南海寡妇清是什么国色天香的大美女哪,可比沧子怡差出不止一筹。” 这话一出,雷虎已经面如红赤,双目瞪的滚圆,大声呵斥道: “你给我闭嘴!还不快向清夫人道歉!” 他太清楚李清音在少将军心中的位置了。 李无锋自然不会在这件事上斤斤计较,所谓相由心生,天下美人如云,可陪他苦尽甘来的只有李清音一人而已。 更何况有琴闻樱说的是南海寡妇清,毕竟也没几个人知道,寡妇清就是自己十里红妆接回家的李清音。 自己见上一面就把帝都小有名气的寡妇清收入房中之事,早就在帝都后宅传的沸沸扬扬,有琴闻樱也不过就是当面说出而已。 这些话当然不足以为外人道也,但顾忌到李清音的情绪,他还是一把拉过了身边人的小手。 但李清音却毫不在意的大笑起来,她反而是十分喜欢这心直口快的女子。 “嗯,妹妹说的极是!我岂能和金枝玉叶相比。” “不过萝卜青菜各有所好,冷暖也只有自己知晓,这天下所见之事非所闻之情的事多如牛马,又何必在乎一副皮囊的虚名。” 沧子怡就是沧元皇帝的五公主,也是有琴闻樱的闺中密友,关于寡妇清的事,因为坊间流传甚广,她也听信如真。 但在雷虎明显已经大怒的情况下,有琴闻樱终于意识到了不对,迅速摆出认罪的模样。 “闻樱口无遮拦,还请清夫人恕罪!” 一旁的雷虎也同样单膝跪地赔罪道: “侯爷、夫人,我这未婚妻在家中娇纵惯了,心直口快但却实属无心之言,万请夫人见谅。” 李清音一把扶起有琴闻樱,拉着她和小舞一起边走边闲聊起来,没一会就听到了银铃般的爽朗笑声响起。 两个男人也只能跟随在后相视无言苦笑。 没过一会,就看到有琴闻樱掉头跑了过来。 “侯爷,玉菇…不对…是小舞,可以从军,你把我也收了吧!” 李无锋大为尴尬,雷虎只能板起脸,怒斥道: “口无遮拦,瞎说什么哪!” 有琴闻樱毫不示弱的回瞪过去,雷虎也只能徒呼,英雄气短! “有琴姑娘是想要从军吗?” “当然喽!” “有琴家族可是从不介入军方。” “切!我夫君现在是将,难道我还等他退役才能嫁人不成?再说,嫁人了我今后就是梁家的人,和有琴家没关系了。” “有琴姑娘,你可是还没正式嫁去梁家。” “那有什么要紧?大不了今天就洞房,生米煮成熟饭就是。” 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让雷虎尬的有些想要逃离。 李无锋也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明明心中所想,但却怯于和有琴闻樱见面。 这个女人充满了让他都感觉到无比熟悉的朝气。 那是一种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自信和无所畏惧,全然不像现在这个时代的女子。 “也罢,我可以容许你加入军旅,就先在雷虎手下当个伍长吧,日后等有了军功,再行晋级。” 有琴闻樱眼中明显一亮,居然有模有样的行了一个军中之礼。 “末将…不对…是属下谢过大将军!” 说完,又瞪了一眼雷虎后,跑去和李清音和小舞叽叽喳喳聊了起来。 “侯爷,您这一句戏言,可是会被她当真的,保不齐明天就会早起到我这来报道。” 李无锋却故作严肃的说道: “雷虎,军中无戏言!再说,我这也是为你考虑,在军中一个不入军职的伍长岂敢违背军长命令?那可是要军法从事的!” 寻思过味的雷虎嘿嘿傻笑,腰杆子挺直了不少。 李无锋舒服的长叹了一口气,有琴闻樱口无遮拦的相处模式,才更符合他心中对于朋友的定义。 只是这样的女子,整个帝都甚至是整个帝国都可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将两人送回梁府,又和梁龙吟寒暄几句后,李无锋才带着和有琴闻樱依依不舍的李清音返回了侯府。 短暂的相处,似乎让两个女人结成了闺蜜,女人之间的相处之道,李无锋完全看不懂。 只是路上,李清照却主动调笑道: “侯爷初入帝都就能俘获金枝玉叶的芳心,实在让妾身刮目相看啊!” 李无锋只感觉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李清音可从来没有这般和自己说话。 天地良心啊! 自己和那个什么四公主沧子怡根本就是只有一面之缘,而且印象极为不好。 原来是有琴闻樱添油加醋的向李清音诉说了帝国四公主如何沉迷在李无锋的诗句之下无法自拔。 李无锋有些慌神无奈,穿越而来、文坛大盗、折服骄女、人生巅峰的戏码虽然挺爽,但和自己可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啊! 女人心,海底针! 和自己接触颇多,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陈锦瑟没有引起李清音丝毫醋意。 也不知道这个自己都快忘记长什么样的沧子怡怎么就掀翻了醋坛子。 如今他也只能尽量搪塞,争取一个坦白从宽的好态度。 … 第二日,李无锋正常参加朝议回府后,就看到了让他啼笑皆非的一幕。 有琴闻樱已经梳起了嫁人为夫的头饰,居然跑到女兵队找到小舞索要自己麾下十名女兵! 雷虎屁颠屁颠的跟在身后,全不半分军中大佬模样! 第132章 以身作抵 小舞虽然嘴硬,但耐不住雷虎摆出军长权威,也实在是被磨得没有办法,只能指定一伍女兵当了有琴闻樱的亲兵。 看俩人这模样,李无锋心知肚明肯定是成就了好事,只不过是谁把谁生米煮成熟饭那就不得而知了。 有琴闻樱这次见到李清音就恭敬了许多,显然雷虎已经把她的身份告知,但严禁她和其他人说起。 李无锋对此却报着很无所谓的态度,当初不让清音入城是考虑到被困帝都的风险。 现在局势变化下,寡妇清是不是河东李清音实际上已经无伤大雅。 今天梁家就要马上去有琴家正式洽谈婚配之事,接下来就是一系列繁文缛节。 作为雷虎的官长,李无锋在梁龙吟引荐下,也抽出时间和有琴弦乐见了一面。 这次单纯的会面,却让梁龙吟生出了许多感慨! “无锋,帝国的天恐怕真的是要变了啊!” 李无锋并没有向清流说起过沧元皇帝时日无多的推测,此时也只能故作疑问。 但梁龙吟却直言不讳的说道: “哼!有琴弦乐这家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雷虎随你回到帝都已经许久,闻樱这丫头如今才来成婚。” “你猜这是为什么?” 李无锋哑然,还能是为什么? 当然是在观望了! 如果李无锋的处境尴尬,恐怕有琴闻樱即便再有情有义,也不会被家族放出来肆意妄为。 “连有琴这样的家族都要未雨绸缪了,看来帝国变局已经是大势所趋,也不知道皇帝陛下到底是做何打算?” 梁龙吟的感慨同样是李无锋的疑惑。 但沧元皇帝始终沉稳如老狗,任由朝堂上四大皇子势力之间唇枪舌剑,完全看不出任何倾向性。 按部就班的日子里,陈锦瑟却突然通过芙蓉送来了约见的口信。 “侯爷,我想请你杀一个人!” 才刚踏入明月楼中庆安都新搭建起来的密室,已经提前到来的陈锦瑟就迫不及待的说出了见面的目的! 李无锋一愣,此时陈锦瑟的状态完全不似运筹帷幄的女诸葛,满脸都已经露出无比焦急的神情。 “锦瑟姑娘,你要杀谁?” 杀人当然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要杀谁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沧西海!” 李无锋眼神瞬间犀利了起来。 “我需要足够多关于他行踪的情报!包括生活习惯,包括每日行程,包括随员侍卫等等越详细越好!” 陈锦瑟原本以为李无锋会犹豫、会询问、会退缩,也准备了很多说辞。 没想到这个男人却什么也没问,这让她的心中莫名有些难以言说的滋味。 “一个时辰后关于他的一切都会给你准备好,但我…求你,要尽快!” 能够让陈锦瑟用到一个“求”字,已经说明她面对的压力之大。 李无锋默算了一下时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原本近期要调集五百人手隐秘进入帝都,看来近期是不行了!” 一旦执行刺杀,无论结果如何,刺杀前进入帝都的人必然是重点排查对象,杨不平派来的五百边军精锐很难逃得过帝都排查。 陈锦瑟略一推算后,直言不讳的说道: “刺杀后,我最多能够隐藏数人行踪,帝都中藏龙卧虎,势力庞杂!再多,我就力所不及了。” “但刺杀之后,只要戒严稍有松懈,我可以承诺会把你需要的人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安置到你的侯府附近。” 李无锋点点头,已经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陈锦瑟忙叫住他。 “侯爷,沧西海身边必有江湖好手贴身保护,离姜快剑虽锋,但恐怕会被人一眼认出,所以…所以…” 陈锦瑟的意思很明显,离姜并不适合执行刺杀,但她也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 离姜是李无锋身边第一高手,自己求助又十分急迫,一时之间李无锋恐怕也很难再找到合适人选! 李无锋点点头,他本就无意让离姜出手,她的快剑太过鲜明,痕迹必然明显,而且会直接和自己联系到一起。 “这些事,你不用管!今天所需情报给我后,最迟明日,我会给你一个答复,需要你处理好的后续事宜会交代清楚。” 说完李无锋就再次准备离开。 陈锦瑟暗自叹息,这个男人,确实与众不同! 但刺杀皇子,兹事体大,两人利益之交,难谈信任,必须要在这个信任上加上一道锁。 “侯爷,请稍候!您难道不问问我,刺杀的原因吗?” 李无锋停下了脚步。 “我没兴趣知道这些东西,我也不需要知道。有时候,知道越多反而越会成为彼此的拖累。” 陈锦瑟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李无锋,然后在他的目瞪口呆中脱去身上锦衣,露出如玉酮体。 “李侯爷,你帮我这一次,按说就是把我要了去,我虽不愿,但也会觉得这笔买卖还算划算。” “我知你觉我精于算计,心中防备未来可能还会有算计到你头上的时候,但这次刺杀,出我本心又非同小可。” “所以,我愿坦诚相待,示之以诚!你且记好,我身上这处梅花胎记的位置,此处非亲密之人不可得知。” “我愿将此身名节当做抵押,承诺事成以后,哪怕你我将来分属不同,此生此世也绝不用阴损诡计算计于你和你的至亲。” 李无锋听完后,径直走到陈锦瑟身边。 看着这个因为自己靠近而紧张到浑身发抖,散发出惊人诱惑的女子,默默从地上拾起衣物披在她身上。 “锦绣小姐,倒也不必如此行事吧!” 陈锦瑟紧紧抱住衣物把身体遮挡的严严实实后凄惨一笑。 “让侯爷见笑了,锦瑟自视甚高,总说恨不能为男儿身,蓦然回首却发现,最后自己却只有这女儿身能够作为筹码。” “属实可悲!可叹!更可笑!” 说完,陈锦瑟居然泪流满面,似乎一切伪装都被李无锋不想了解的莫名压力击垮。 “还请侯爷怜惜,今日之事权当做你我之间的隐秘吧!” 李无锋却一脸认真的说道: “今日本就无事发生!锦瑟小姐又何需纠结?” 第133章 妇人之毒 八皇子沧西海是一个非常有规律的人,这和他在朝堂上给李无锋的感觉不同。 但感觉这种东西是可以骗人的,人无法轻易改变数十年的习惯,特别是少年时的习惯。 而陈锦瑟派人送来的情报甚至把沧西海成年前最喜欢吃什么都记录的极为详实。 “陈锦瑟能够轻易拿出这些情报,但却没办法着手刺杀,这说明只要她有实质动作,她身后之人就会有所察觉。” “而这些情报,应该是她以前收集出来的,如此看来,这些皇子身边肯定都会有她的人存在。” “考虑到她的年龄,应该不会是陈锦瑟自行建立起来的组织,或者说她应该是继承了某个组织。” “但你说过,她曾说自己不是暗卫,也不是墨隐。” “如果她没有撒谎的话,根据这些信息推断,陈锦瑟背后唯一可能存在的人只能是沧元皇帝!” 李清音平静的分析着,眼神中透露出的是一种李无锋没有见过的欣喜或者说自信。 最近一段时间,庆安都和芙蓉每天都会有一些明月楼里收集到的信息被传回侯府。 让李无锋没有想到的是,李清音似乎对于这些零碎信息非常感兴趣,总能从不同信息中提取到一些有趣的联系。 既然李清音有这个天赋,李无锋索性就让庆安都和芙蓉直接对她负责。 自己以前偶尔闲聊提及的谍战剧的点滴皮毛,居然让她发扬光大,琢磨出了一套分类分析信息的办法。 所以这次从明月楼回来,就赶紧请她来分析一下陈锦瑟送过来的关于沧西海情报。 甚至李无锋毫无保留的将明月楼中和陈锦瑟的一切对话都进行了陈述。 没想到李清音却敏锐的察觉到了陈锦瑟的背后之人。 李无锋有些疑惑的问道: “如果陈锦瑟效忠沧元皇帝,那又为何要刺杀皇子?这很不合理!” 李清音却笑着说道: “听命和效忠是两个不同的概念,陈锦瑟听命行事,但不代表就死心塌地的效忠沧元皇帝,我觉得她真正效忠的是她自己!” 李无锋明白了李清音的意思。 听沧元之命行事可以手握大量资源,而这大量资源也相当于可以为陈锦瑟所用。 但这必然有一个大前提,就是不能威胁到皇族的存在。 否则,陈锦瑟手上的权势瞬间就要化为乌有。 而八皇子显然直接构成了对于陈锦瑟的某种威胁,所以她要除掉他,但却不能动用自己手上的任何势力。 搞清楚这一点,就可以推断出很多其他信息,李清音马上从书案后的暗格书架里打开一个写着乙字的柜子翻找起来。 没一会就听到李清音轻声念叨起来。 “陈府门客秋林说,最近陈锦绣只要回府,陈家内院就会有争吵之声,疑似是陈家大少爷正在逼迫陈锦瑟早日嫁人。” “而陈家家主态度暧昧,既不反对也不支持,似乎是在静观其变。” 话音刚落,李无锋已经接口说道!: “这难道会是陈锦瑟要杀沧西海的原因吗?为了避嫁?就为这?” 他感觉到有些荒唐,甚至十分荒谬! 李清音身为女子,还是一个手握匕首独睡四年的女子,却一脸凝重的说道: “这个理由对于她这样的女子来说,并不荒谬!毕竟我们都曾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但陈锦瑟如果真是听皇命行事,那么沧元皇帝能够同意这门亲事,恐怕才是真正值得深思的地方!” 李无锋沉默了一会,杀一名普通皇子和杀帝国皇储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你的意思是说沧西海很可能是沧元皇帝选择的皇位继承人?” 李清音笑了笑。 “不!恰恰相反,陈锦瑟要杀沧西海,反而说明沧元皇帝的心仪人选不是这位八皇子!” “因为如果是八皇子,那么她根本不用做任何事,只需静观其变,静待成为能够染指天下之事的后宫之主就好。” “所以我判断,陈锦瑟之所以要杀八皇子,是为了自保!” 李无锋想了一想后,才有些干哑的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沧元皇帝要把陈锦瑟作为弃子!或者说是麻痹八皇子的工具!” 这个推断的可怕之处不是沧元皇帝如何阴狠,而是他肯将一个能量如此之大的势力拱手送给自己并不想传位之人! 这是典型的损人不利己! 沧元皇帝到底要干些什么? 李清音却有些不解的询问道: “无锋,你为何会在知道陈锦瑟要杀的是八皇子后,还如此爽快的应允下刺杀之事?” 李无锋平静的说道: “我对于朝堂乱局甚至最后是谁继承沧澜帝国不感兴趣,但三川之战时曾经有一只或者是几只幕后黑手参与其中。” “而三川内部也有人和幕后黑手暗通曲款,直到现在,我们也没办法确定这个人是谁!”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幕后黑手肯定出身皇族而且具备足够威慑住草原雄主铁木真的实力!” “以我在帝都所见所闻,目前能够具备这个实力的皇族仅有三人。” 李清音缓缓说道: “沧元皇帝、六皇子和八皇子两位殿下!” 李无锋点点头! “无论他们是谁,又因为什么原因插手甚至是主导了三川之战,三川的血都不能白流!” “更何况,只要幕后黑手能够消失,那么三川内部即便找不出隐藏之人,那也可以避免关键时刻后院失火的被动局面!” “虽然我不能确定八皇子是不是幕后黑手,索性权当做是顺水推舟,宁肯杀错也绝不放过就是。” 准确的说,李无锋早就动过杀掉两位皇子一劳永逸解决三川隐患的心思,但如何善后却是一大难题! 如今有了陈锦瑟的主动相请,最难的善后问题自然由她操心。 李无锋又何乐而不为! 李清音虽然认为这样做有滥杀嫌疑,但李无锋决定的事,她只会全力配合! 一边看着沧西海的情报,一边想着这些情报背后的隐藏细节,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更重要问题。 “无锋,你莫非是想亲自动手!” 第134章 当街杀人 眼下在帝都之中三川实力有限,能拿的出手的只有离姜和陌颜、陌桑三名镜花宗的高手。 但离姜快剑和陌颜、陌桑两姐妹擅长合击,标签都太过明显,根本不可能由他们执行刺杀。 剩下的军中好手要想在皇子身边的江湖高手防备下完成刺杀且全身而退,根本无能为力。 而李清音看着关于沧西海的情报,突然意识到了最合理的刺杀方式,但这个方式恐怕也只有李无锋才能实施! “无锋,你在六皇子府上曾显露过军中箭术,如果八皇子是被箭射杀,恐怕会被有心人注意到你身上。” 李无锋却完全没有这样的担心,要说射术之出神入化,他比不过西戎大扎哈,但要单论臂力,他自信能够碾压任何人。 特别是在真实的数次见识过大扎哈的箭术后,他已经意识到,如果有一天两人沙场相逢。 恐怕自己根本无法比拟射杀技巧! 但杀人之箭,一支就够,技巧再高,射速再快也比不过一支避无可避的快箭! 而大扎哈的快箭,依赖于陨铁打造的羽箭,李无锋在用过射杀李清心那只陨铁箭杀人后,也大为惊讶于这支箭的极速。 掌控三川后,他请能人巧匠按照自己最引以为豪的臂力量身定做了一张强弓。 又根据大扎哈的陨铁箭改良打造了一箭囊陨铁箭。 强弓配陨箭,再配合自己的超强臂力,在两百步内能够轻易射穿木人桩,而且速度极快,防不胜防! 两百步已经是接近三四百米的距离,在帝都纵横交错的大路小巷中,这几乎就是天涯之远。 而自己在六皇子的王府中,显露了射箭技巧,却刻意压低了臂力,虽然同样足够惊人,但也绝不可能在如此之远射杀活人。 六品之家,男子谁人不通射术?凭什么就因为自己精通射术就怀疑到自己身上? 李无锋甚至怀疑,就算暗影亲来,恐怕也不能准确判断这支箭居然出自四百米之外! 李清音终于看完了所有关于沧西海的情报,然后闭上眼复盘了一下所有内容。 天赋这种东西,虽然可以后天培养,但这种能够瞬间剥丝抽茧的能力,确实让李无锋望尘莫及。 “怎么样?” 李清音面对询问,却只是轻声叹息了一声。 纸面上的文章她可以做,但让自己男人去杀人,实在让她有些担心和害怕,她不愿意李无锋去冒险。 李无锋看出了她的犹豫,一把将她搂了过来,轻声宽慰道: “别担心,你男人可是碧湖屠夫!这次不过就是抽冷子放一箭,无论结果如何,我尽可以混入人群中走脱。” 李清音有些疲惫的说道: “如果我没有推断错误,那么沧西海很大可能会在今夜从云台码头登上画舫与齐家家主在月湖私下会面。” “因为今天云台码头有从琅琊过来贩售海青鱼的货船靠岸,他幼时十分喜欢吃这种海青鱼,虽然成年后就没有再显露过这个爱好。” “但每月沧西海于齐家家主碰面时,却都十分巧合的在云台码头有海青鱼到岸。” 云台码头是唯一一个月湖和日湖共用的码头,李无锋看了看时辰,又走到私下制作的帝都沙盘上仔细查看码头周边的情况。 李清音就已经用手指指向了一处位置,那是临近月湖边的官仓,里面囤积的是每七日运送一次的粮食。 “官仓中的粮仓极高,且庆安都前日说有澜江运粮队的官长去明月楼中听曲。” “所以,这两日这里应该不会有太多人,方便隐藏行踪,距离云台码头刚好两百步左右距离。” “最重要的是,这里距离月湖只有一道之隔,事成后,可以迅速潜入湖中。” “依你的水性,只需临近有船接应,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脱离现场。” 李无锋走到窗前,伸出手感受了一下傍晚的风向,又回身仔细在沙盘上看了一下李清音挑选的位置,确实是极好选择。 “沐榛,传讯庆安都,叫他来接我一趟,我和夫人要去胭脂岛上听曲。” … 等到了胭脂岛,李无锋和李清音联袂出现在明月楼中,作为这座楼官面上的庇护者,芙蓉肯定是要亲自接待。 包房内很快传来轻歌曼舞之声,只是房内却只有坐立不安的李清音一人在漫不经心看着芙蓉的表演。 早已换好一身水靠的李无锋通过包房中的密道,已经到了阴暗的明月楼后身,很快潜入了不远处的月湖中。 早就离开胭脂岛码头的庆安都回到府中又换了一艘提前准备好的小画舫,带上自己老婆像以前一样游弋在月湖之中。 很快就接近了胭脂岛外围一处小礁石附近,还没有等上片刻,船头上就有撞击声传来。 庆安都赶紧放下准备好的绳索,李无锋很快就矫健的攀了上来。 按照提前预定好的航路,庆安都的老婆在船中弹曲,李无锋把船上悬挂的一张弓径直拿了下来用油纸仔细包好后背在身上。 又从一旁箭囊中抽出唯一一支漆黑陨铁箭放到水靠大腿处的一个特制带封口小兜里。 很快画舫就行驶到距离官仓只有百米距离的地方,李无锋趁着夜色,再次潜入水中,几个憋气就潜到了岸边。 官仓外白天热闹非凡,到了晚上只有一个十人伍定时巡逻,承平日久,所谓巡逻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 所以李无锋很轻易的就找到了那处粮仓,顺着梯子神不知鬼不觉的爬了上去,开始观察起云台码头的动向。 李清音估算的时间如有神助,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一辆豪华马车就出现在码头,李无锋迅速站起了身,挽弓搭箭蓄势待发。 随着耳边的清风划过,他也不断调整着箭尖的高度。 沧西海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但却行动极快的准备登上码头上的画舫。 李无锋黯然一叹,已经准备放弃这次射杀,以这个行进速度根本没办法准确预判轨迹。 偏偏此时有一名管事提溜着竹篮走上前来,沧西海停顿了一下,低头向竹篮里看去。 就这一下停顿,李无锋手中之箭已经离弦而去。 第135章 暗卫暗影 四十二度倾斜射出的陨铁箭隐藏在黑夜之中,无声无息,无迹可寻。 但李无锋已经收弓而立。 不过片刻,就看到码头上沧西海的身影跌倒在地,提着竹篮的管事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爆发出惊人的呼喊声! 李无锋不再有任何停留,背起箭迅速从粮仓上滑下,一路潜行回到月湖边,此时不远处的码头已经一片混乱。 等到他再次登上画舫时,已经能够看到京兆府的差役封锁码头,并开始控制住附近日月两湖中的画舫、货船。 庆安都快速划桨,画舫内歌依然、曲依旧,直奔水深之处航行。 李无锋拿过一旁早就准备好的箭匣,将强弓放入,于无人处扔进月湖之中。 箭匣内放满了精铁,连半分水花都没有掀起,就沉入湖底。 不过两柱香的功夫,李无锋已经穿戴整齐的坐在了李清音的身边,举杯对饮,后者终于把悬起来的心放了下来。 芙蓉一曲终了,虽不知李无锋离去所为何事,但已经笃定今日之事必要烂在肚子里也不能透露分毫。 如今她直属于夫人麾下,虽只短短时日,但也不再是以前归无所依、唯唯诺诺的红楼歌姬。 些许在明月楼捣乱之人,总会在无声无息中被庆安都处理的干干净净。 虽然还不知道这次刺杀的结果,但李无锋也并不十分在意,刺杀于他而言,只是一场可有可无的了却心安的尝试。 杀之最好,没死也不过如此,真正着急的人自然会把结果告知过来。 所以当陈锦瑟突然出现在明月楼,而且罕见的由四名壮汉在众目睽睽之下抬着轮椅来到李无锋包房时。 一切尘埃落定! “锦瑟姑娘这急匆匆跑来,就不怕别人怀疑你我之间有什么私情吗?” 陈锦瑟想过无数种安排,预演过无数种杀人方式,甚至也并非全然相信李无锋的能力, 但她没想到,不过几个时辰前刚刚谈妥之事,已经有了结果! 刚刚她拿到手下传讯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穿云黑箭,从天而降,直击后冠,当场殒命! 短短十六个字,就让她烦恼无奈,甚至不惜做出种种羞人举动的祸源就此消失在天地之间! 满头乌云消散,甚至宿命枷锁都被这一箭击的千疮百孔。 刚刚还在压抑的情绪,在进入包房,壮汉撤出后,尽化作无尽畅快的牛饮。 整整一壶酒倾泻入内,那澎湃的酒气,仿佛释放了所有压抑。 面对李无锋调侃般的询问,陈锦瑟绯红的面容更添妩媚。 这个今日自己主动“坦诚相见”的男人,终究让自己暂时摆脱了身处水火之中的困局。 而旁边女人似笑非笑的眼神,却让人心妒如斯。 “清音姐姐,好福气啊!” 所问非所答之后,陈锦瑟平复了心绪,再次拿起酒杯。 “侯爷重诺轻利,锦瑟无以为报!帝都之内,但有所用,无所不从!” 李无锋轻笑摇头,陈锦瑟果然还是陈锦瑟,帝都之内无所不从! 那帝都之外,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举杯共饮,彼此之间连沧西海这三个字都不再提及。 … 上次发生当朝皇子被刺身亡,还要追溯到近百年前。 所以沧西海的死,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所有皇子,包括以文闻名的皇七子沧南海都被沧元皇帝直接指派了宫中供奉,日夜侍卫左右。 至于探查真凶一事,将由暗卫着手进行,但天外落箭,查证难度极大,短时间内恐怕不会有任何结果。 而这件事的最直接受益者就是六皇子沧北海,他的嫌疑也被坊间传说无限放大。 一时之间也是百口莫辩。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沧元皇帝暂停了所有朝议,独守在深宫之中不见外臣。 帝都轰轰烈烈的戒严搜捕在经过五天后,也只能偃旗息鼓。 重点排查区域乃是帝都百万人的口粮通道,根本不可能长期封控。 随着一船船澜江驶入的货船进入云台码头,一袋一袋粮食充实到官仓。 李无锋遗留下的蛛丝马迹也就此消失殆尽。 这几天,李无锋只能在府内无所事事。 月湖上的画舫被挨个排查,庆安都那艘经常接送李无锋往返胭脂岛的画舫也经过了详细检查。 至于当夜使用的那艘船,早已经化成了成堆的劈柴。 世家子弟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歌舞升平,就算有不孝子孙,也必然被家族看管的老老实实。 所以月湖画舫几乎绝迹,胭脂岛上的红楼也是门可罗雀。 整个帝都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只是,一封特殊的请帖,打破了李无锋的安逸。 因为这封请帖的署名只有两个字。 暗影! 从进入帝都,李无锋就发现,暗卫在帝都之中极为低调,远不如在帝都之外那般令人生畏。 帝都百姓甚至都不清楚暗卫的存在,远不是各郡中让小儿止啼的可怕存在。 后来和陈锦瑟有所接触后,李无锋本以为陈锦瑟和暗卫分责内外。 但从沧元皇帝遭遇刺杀,再到沧西海被刺杀后,缉凶查证之人,却都是暗卫主导。 所以暗卫在帝都之中的实力,绝不可能像表面上那样低调。 而暗卫之首暗影,这又是一个更加诡异的存在,除了沧元皇帝外,没有人知道他或她是谁。 这次暗影突然相邀,而且地点选择是在云台码头。 这不能不让李无锋心中疑惑不解! 他倒不是担心刺杀之事已经败露,因为如果真是如此,等待自己的只会是密裁伏诛。 这样大张旗鼓的拜帖相邀后再进行击杀完全没有必要。 但在地点选择云台码头,那就肯定和沧西海被杀有所关联。 这由不得李无锋不深思熟虑、提前准备一番。 查案的暗影相邀,是不能像其他世家宴请一样拒绝的。 这是帝都上品世家大族人尽皆知的规矩! 入夜,大致也是沧西海被刺的时间,李无锋和离姜在庆安都画舫护送下,驶入了月湖侧的云台码头! 一个一袭灰衣,傲然挺立在码头上的精瘦身影已经等待多时了。 第136章 百步穿杨 四年碧湖狩猎,李无锋太清楚杀人这件事,看似复杂,实际非常简单,一刀一箭已经足够。 而真正耗费心神的是准备的过程! 而准备的越充分,杀人的过程就越会越顺利,留下的痕迹就会越少,也会更难追查。 即便对方是天下知名的暗影,他也相信这次刺杀的整个过程中没有能被对方抓住把柄的地方。 果然! 岸边这个遮挡住自身一切的男人,用刻意掩饰的沙哑嗓音开门见山的说道: “侯爷,冒昧相邀,乃是为了八皇子被刺杀一事,老夫知您是军中箭术高手,想请您协助缉拿真凶。” 李无锋有些诧异的反问道: “暗影大人,这么说八皇子殿下是被箭射杀身亡的?” 暗影点点头,从身后拿出了一支让他无比熟悉的陨铁箭。 李无锋接过后,用手掂量了一下份量,又摆在眼前仔细观察了一下材质,这才回头命令道: “安都,把我的弓和箭拿来。” 很快庆安都就把弓箭端了过来,李无锋先把送来的一支箭递给暗影后,又拉弓将暗影给自己的陨铁箭射了出去。 一道光影瞬间击穿了码头上的一块栓索桩。 暗影则仔细观察起了李无锋递过来的陨铁箭,虽然构造略有不同,但材质几乎一样。 不禁有些怀疑的问道: “侯爷,敢问您这支箭出自何处?” 李无锋从木桩上拔出射杀沧西海的陨铁箭,转身递给暗影后才开口说道: “暗影大人,这支箭是出自西戎大扎哈,三川之战时,我的一位军中挚友替我挡下了这致命的一箭。” 暗影仿佛喃喃自语一样重复了一遍。 “西戎大扎哈?难道…” 不过李无锋很快打消了他的怀疑。 “两支箭追求的都是极致的快,但大人递给我的却要比大扎哈的箭更快!” “而且做工极为精炼,这样的冶炼技术不是西戎能做出来的,应该是帝国军中巧匠的手笔。” 暗影默默递回了李无锋带过来的那支陨铁箭。 “侯爷,你还有什么发现。” 李无锋沉思了一下,将手上弓递给暗影,示意他可以尝试拉一下。 暗影一过手后才发现,这支不起眼的弓,居然足有千钧之力。 “这种黑箭十分沉重,要想平顺射出,必须有特制强弓才可以。” “比如我手上这支弓,就是为了驾驭这种箭,才特别制作的,但说实话,恐怕军中能开此弓者凤毛麟角。” 暗影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据他所知,江湖中除了特别注重拳法力量的门派外,单论臂力,同样也很难找到能轻易打开此弓之人。 “暗影大人,弓与箭乃是相得益彰,能够驾驭一支好箭的绝对是与之匹配的好弓。” “每一个弓手的个人喜好又决定了一张弓所擅长的方向。” ”比如我这支弓,追求的是准度和射程,但速度上就要弱上很多!” “如果换成不同习惯的弓手,可能速度就要增加很多,但准度上的差距就会较大。” 暗影再次点了点头,以他对于军中弓手的了解,也确实是如此。 “侯爷,如果是您这支弓大概会有多远的射程?” 李无锋会心一笑,这就是要验证自己了。 于是拿过陨铁箭,开弓搭箭后才询问道: “暗影大人,你指个方向吧?” 灰衣人犹豫片刻后,指出了当日来箭的方向。 李无锋弓步摆架,满弓如月,微微抬起箭头后直接出手。 一声破空之声响起,随后离弦之箭没入夜空之中。 李无锋放下弓后,才吐出一口浊气,极速的大口喘了几口气来平复气息。 等到气息完全平复下来,才示意暗影跟随自己沿着箭矢射出的方向走了过去。 等到两人大概走出两百步左右的距离,就看到路边一间亮灯杂货铺的牌匾上,一支漆黑箭矢已经入木三分了。 “暗影大人,这是我用此弓此箭射杀的极限,大概两百步吧。” 暗影此时的眼神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一声长叹后,环视四周。 月湖在侧,连绵民房! 当日京兆府差役封锁现场时,受限于人力,根本就不可能延伸至如此远的距离。 就是这些天暗卫的探查方向也集中在百步之内,因为百步穿杨的弓手已经是军中翘楚。 而李无锋如今这一箭已经让他大开眼界,知道人外有人。 那当日的夺命一箭从何处射来,如今数天过去,看来已经是大海捞针,无从查询了。 至于李无锋? 从最开始就没有被列入重点排查对象,又有多名妥帖之人曾亲眼见证其人在胭脂岛的明月楼中出现。 更有帝心信赖之人出面验证。 这次查证无非是例行公事的同时,听一听同为弓手的真知灼见。 但这一听之后,反而更添烦恼。 “多谢侯爷指点,也让老夫大开眼界!日后再不敢小看军中翘楚!” “夜已深,就不耽误侯爷休息,就此别过!” 暗影躬身告辞后,整个人隐于帝都的阴暗之中消失不见。 而一直在不远处的离姜则快步走上前来。 “侯爷,这就是与墨隐天师齐名的暗卫暗影吗?实是看不出有何出众之处!” 李无锋哑然失笑。 被神话的上位者依然也是人,有悲欢离合,有喜怒哀乐,一样要吃喝拉撒睡。 下位仰望上位时,总觉得高深莫测,实际只是把心中神话了的上位者具象到了真实的人身上。 他初到边关从军时,一个边军队长的言行都要仔细琢磨,更不要说李玄机这样的封疆大将,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可如今,帝都四大家族家主,皇朝皇子,这些原本神一样的人物,不也不过如此吗? 离姜混迹江湖时,与朝堂极远,一个城主已经足够让宗门折腰。 可跟了李无锋之后,所见之人皆为军中大将、帝都权贵,如今再让她去看一城之主,又能有何威严可言? 所以,不是这个暗影平淡无奇,而是离姜的眼界已经不会再把这个层次的人视为神一样的存在。 自然也就不会觉得他有何出众之处,不过就是一个臣服于皇权的普通人而已! 更何况。 “这个人是暗影,但又不是暗影! 第137章 喜怒无常 暂停七天的朝堂议事,终究还是再次开启了,李无锋来到皇城时,这里已经聚拢了不少臣工停滞不前。 有些好奇的走过去,就看到城门前几十名刽子手正在磨刀霍霍,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是几百名待宰的人屠。 守门太监按时打开了皇城大门,一众臣工在哭喊求饶声中顺序进入皇城,来到大殿。 四位家主大人似乎有某种默契,居然都没有出现在今天的朝堂。 李无锋疑惑的望向身后的古冷然,而后者眼神中的玩味让人不寒而栗。 “侯爷,今日万事谨慎切莫要开口。” 李无锋听着古冷然仿佛从牙缝里挤出的几个字,还不等继续追问,就看到姗姗来迟的齐家家主进入了的大殿。 他似乎也没有预料到其他几家没有出现在朝堂,匆匆的脚步有些迟疑变缓,随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就要离去。 但此时已经有传令太监恰到好处的高声呼喊“皇帝陛下驾到”。 齐家家主只能面色凝重的归位在自己的位置上。 沧元皇帝面色依然红润,似乎丧子之痛已经过去,还能含笑询问赢无极近日以来的帝都情况。 只是皇城外磨刀霍霍的刽子手和待宰羔羊让满朝文武不寒而栗。 朝堂之上再没有了皇子之间的争锋夺利,就是素来张扬的六皇子也把身子刻意的向更旁边让了出去。 低头恭敬如狗,一动也不敢妄动。 战天道更是将自己完全佝偻起来,躲在七皇子和十皇子身后,完全不敢让军中霸气侧漏分毫。 沧元皇帝临朝数十载,无论这几年变得如何宽宏大量,也不会有人忘记,他踏着尸山血海登上皇位的过往。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 朝堂的压抑似乎也感染了沧元皇帝。 “小李子,什么时辰了?” 一旁的近身太监,赶紧低声回禀,沧元皇帝却默不作声了很久很久。 满堂鸦雀无声。 沧元皇帝终于站起身来,目光炯炯的望着齐家家主,传令道: “齐爱卿,今日是老八的头七,我这个做父亲的,不想搞什么祭奠,但我儿素来喜欢热闹,我不能让他在天之灵感到寂寞。” “今早,我让人把老八府里的人都请来了,除了要抚养皇孙的三个侧妃外,包括你那个挂名在张家的亲生女儿在内。” “嗯…小李子…一共是多少人来着?” 近身太监赶紧接口。 “回禀陛下,连养马,送菜,处理污物等等杂役在内,共计六百三十一人。” 沧元皇帝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满的呵斥道: “你是猪脑子啊?这么一大家子,怎么能没有看家护院、守护门户的侍卫!” “齐爱卿,你看!这些阉人太不懂事!你去御林军中,调出两队兵士,和你一起送皇城外那些人上路吧。” 在沧元皇帝说出“那个挂名在张家的亲生女儿”时,齐家家主已经是面如死灰的跪倒在地! 帝都四大家族素来不与皇子联姻,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而自己为了巩固和八皇子之间的关系,多年前就将嫡女送至燕郡张家,再建议皇帝陛下由八皇子娶回张家女。 这事原本以为做的天衣无缝,但没想到皇帝陛下却早已心知肚明,不过是引而不发而已。 如今八皇子遇刺身亡,这层关系恐怕就是天大的祸事。 沧元皇帝惩罚他去带两队御林军,又提前说明,八皇子在天之灵需要看家护院的冥兵。 齐家家主如此行事,几乎就是自绝于军方! 齐家对燕郡边关的铁骑影响颇深,这曾是八皇子最重要的军中倚仗,也是齐家的立身之本。 沧元皇帝这根本就是要借题发挥断了齐家根基啊! 但眼下这种局面,根本容不得他有半分拒绝的可能! 帝都四大家族即便互相攻伐,但在皇权触及家族核心利益时必然同气连枝,可今天另外三家根本没在朝堂上出现! 难道沧元皇帝利用暂停朝会这几天已经和另外三家达成了某种交易不成? 齐家家主心乱如麻下实际已经是心如死灰! 今日这局面,自己形单影只,如果意图顽抗,一个欺君之罪,就可以让家族在帝都之中的势力瞬间付之一炬。 万般无奈最后皆化为长长的一声长叹。 “臣遵旨!” 说完,他就佝偻着身子,如风中残烛一样蹒跚而去。 沧元皇帝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发出了无声的嘲笑。 “陛下,御林军乃是皇城根本,是帝王臂膀,万不可如此屠戮!” “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满朝寂静之中,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正是出自李无锋身后的古冷然! 作为清流领袖,他甘冒风险在此时出头为御林军求情,实属忠心体国之举,确实让人敬佩。 不过他这一言,却一石激起千层浪! 沧元皇帝猛地拿起御座上的茶杯一摔在地! “啪”的一声脆响回荡在大殿之上,吓得满庭之人尽皆跪地! “朕的儿子死了!” “死了!” 沧元皇帝眼角泪下,情绪似乎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 “我就不能让别人的儿子陪葬是吗?” “我就想要别人的儿子陪葬!” “行吗?” 最后的一句问话已经充满了森然的杀气! 古冷然一挺脖颈,就要开口说话。 一旁的李无锋眼疾手快一掌敲在他后颈上,眼看他倒地不起,有些喧宾夺主的向门外喊道: “还不快来人,古大人身体不适,赶紧抬出去!” 说完,李无锋恭恭敬敬的跪在原地。 “臣事急攻心,朝堂妄言,请陛下责罚!” 沧元皇帝满身杀意却在瞬间化为无形,口中延续出一贯的和蔼可亲。 “最惦念我的果然还是无锋你啊!李玄机比朕有福气啊,生了一个好儿子!” 这话一出,李无锋赶紧把头磕的当当作响。 “臣何德何能,岂敢和龙子龙孙相提并论!” 沧元皇帝却冷哼一声,眼神从朝堂上的三位皇子身上一一望去。 “朕的意思是说,李玄机好福气,只有一个儿子在世!” 这话一说,李无锋脑海中只有八个字能够形容! 帝王之心,喜怒无常! 第138章 三尺白绫 沧元皇帝话音刚落,三名皇子已经跪地不起。 就是群臣也尽皆在揣测圣意何为! 什么叫羡慕只有一个孩子在世? 这是意有所指继承人难选? 还是在影射萧墙祸起,帝心对于八皇子之死已经有了决断? 但喜怒无常的沧元皇帝却大笑起来。 “朕的意思是说,好儿子太多,有些事思前想后也定不下来应该交给谁来办!” 只是这句话中能够引申出的帝位继承之争,让所有人都三缄其口,不敢有任何回应。 沧元似乎很满意现在这种予与予夺,君临天下的感觉。 独断专行的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断。 “战天道,你在北疆带兵多年,深明军策。” “近日东夷有蠢蠢欲动之势,原本一直是老八运筹帷幄,朕也放心将燕郡防务交托给他。” “如今斯人已去,老六肩上要再压重责,老七尚文,老十又历练不足。” “眼下帝都之中能独领边军的也只有你和止戈侯李无锋两人。” “但无锋…嗯…无锋和六品之家的相处之道还需精炼,朕实在是放心不下!” “思前想后,还是你最为合适,今日朝堂之上,就议一议这件事吧!” 说完,沧元皇帝环视一圈众臣,阴沉着声音说道: “朕拟册封战天道为止战侯,全权组建燕郡大将军府,专司东夷征伐之事!” “诸位,你们是否附议啊?来来来,都站起来说话!” 沧澜帝国边疆四郡中,原本只有北疆、三川设立独立开府的大将军府。 北疆是开国边郡,三百年来始终面对着强势的北狄侵扰,虽设有大将军府,但皇子守边也是常例。 皇子和大将军本意就是互为制衡,即便利益相融,也不过是缺粮少钱的一郡之地,于帝国朝局的影响有限。 而三川可以说就是李玄机自己打出来的边郡,虽然独立设置大将军府,但明眼人都知道,过不上三代,必会派驻皇子镇守,成为另一个北疆。 但燕郡地势易守难攻,又是产粮之地,东夷虽然民风彪悍,至今还分裂为无数小部落,根本无力对帝国造成任何威胁。 且东夷之地根本毫无攻略价值,沧澜帝国不是不能占领,而是不愿占领这处需要投注大量资源的苦寒之地。 而且燕郡六品之家众多,是沧澜帝国开国之君的起家之地,意义非凡! 如今遍布帝国的世家大族中,有不少就族望就是燕郡。 齐家不过掌控半郡军政就能跻身帝都四大家族,可见燕郡在沧澜帝国极为特殊的属性。 如今,沧元皇帝指派了一名投注在九皇子的北疆大将军,直接封侯进入燕郡组建大将军府。 这其中意味,可不仅仅是削弱齐家这么简单。 而是九皇子就要手握两郡之地,执掌两郡边军,而且有了充裕的粮食补给,一跃成为整个帝国最有实际权势的皇子。 难道皇位承继经过八皇子之事,让沧元有所警觉,被彻底摆上了台面之上? 还是要为一家独大的六皇子沧北海再树立一个朝堂之外的对手?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根本容不得群臣多方验证。 而且依今天表现出沧元皇帝的做派,这件事根本就是乾刚独断,任何人反对都必然要承接雷霆之怒。 古冷然的先例摆在眼前,群臣中即便有些反对之人,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为自己效忠的主子挺身而出。 六皇子作为目前帝国事实上最大的皇子,也是朝堂中势力最大的皇子,在八皇子罹难之后,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此时此刻此地,群臣可以没有态度,但他却必须要率先有一个明确的答复。 “父皇英明神武,所断之事皆顺应天命,儿臣附议在燕郡设立大将军府一事。” 六皇子出面后,其他两位皇子随之表态,整个朝堂一片附议之声。 这件事就算这样定了下来,沧元皇帝更是容不得片刻耽误,当即命人着笔,当庭撰写圣旨,昭告天下。 李无锋注意到,骤获高位的战天道低下头的脸上却是铁青一片,但也只能无奈跪地谢恩。 貌似沧元皇帝厚此薄彼、刻意抬举的做法,其中苦楚,大概也只有领兵之人才能感同身受。 而此时,齐家家主已经失魂落魄的从外面走进了大殿,可想而知,他是来复命的。 只是那一身血腥味让旁人都不仅后退了一步。 还不等他开口说话,沧元皇帝已经心情大好的说道: “齐爱卿,你回来的正好,之前你上旨言明燕郡世家大族繁多,难以监管,朕刚刚已经宣旨册封战天道为止战侯、燕郡大将军。” “今后由他帮着你梳理好燕郡那些骄横的有品之家,你们俩可要多亲近亲近。” 看起来仿佛一下衰老十几岁的齐家家主麻木的跪拜在地。 “臣,谨遵皇命!” 朝会就此结束! 只是走出皇城的李无锋看着满地血水,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惆怅。 还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 古冷然颓废的坐在侯府李无锋专属的书房内。 “皇帝陛下这是要干什么啊!任意屠戮御林,调战天道入燕郡,摆明了是要逼着齐家行鱼死网破之事!” “九皇子看似得了便宜,实际上是却是断了臂膀,没有战天道,北疆被压制数年的本地世家岂能不搞出事端!” “而齐家在燕郡根深蒂固,就是皇帝也只能在朝堂用势压人、以错施压,战天道在燕郡筹建大将军府,必然会和齐家起利益之争。” “即便强迫齐家家主自断了军中声誉,就算九皇子全力支撑战天道掌控燕郡局势,那也必将是旷日持久的一场乱局。” 李无锋安静的听着古冷然的抱怨,古冷然看他一言不发的模样,心知这个李侯爷是不愿牵扯朝堂之事,黯然叹气: “唉!侯爷,老夫今天到此,只是聊表谢意,就不叨扰侯爷了,就此告辞。” 说完起身就要离去,却被突然闯进来的李清音恰好堵住。 “无锋,齐家家主在宗祠以白绫自缢!遗书遍送帝都世家,由燕郡齐景元承继家主之位!” 第139章 帝王心术 古冷然颓然坐下,似乎支撑他的信念轰然倒塌! 李无锋也有些诧异于齐家家主的决然。 “齐家和其他三家不同,崛起燕郡后一直是分家而居,帝都齐承继家主,燕郡齐掌控郡兵。” “如今,两齐合一,这就是一致对外、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唉,皇帝陛下,您是做了一件大大的糊涂事啊!” … 八皇子之死引发的连锁反应还不止如此。 原本投靠在其门下的朝臣,树倒弥孙散,朝中数一数二的大势力就此土崩瓦解。 六皇子虽然一家独大,但宋家却开始频繁的和梁家、陈家开始接触。 似乎齐家退出朝堂全面龟缩回燕郡这件事,终于让几个世家大族清醒了过来。 虽然在齐家之事上,他们根本就是推波助澜的不光彩角色。 而刚刚才异军突起的九皇子,随着战天道出发去了燕郡,在朝堂上反而失去了能够掌控大局的存在。 七皇子和十皇子的联盟则愈加稳定,在接收了部分八皇子的人后,实力也是突飞猛进。 但在军中却缺乏足够的影响力,这是他们唯一的硬伤。 而清流领袖古冷然因为之前的强硬,似乎已经开始失去帝心信任,朝堂上也不再过多言语。 清流在失去这位主心骨后,显得人单影孤了许多。 原本混迹在清流中的梁家和陈家,现在和宋家抱团取暖的趋势愈加明显,在朝堂上也是越来越低调。 李无锋也刻意和他们保持了距离,这倒不是因为他们遇事没有和自己事先商量。 只是因为如今朝堂上的局势越发明显,八皇子之死虽然是他一手造成,但沧元皇帝顺势把齐家赶出局的做法实在是太绝了。 可以想象,如果自己再不彻底保持中立,收拾自己不会比收拾经营了十几代人的齐家更难。 沧元皇帝对于帝国的掌控根本无法撼动,与其东猜西想,不如等待他已经临近的寿元终结之日。 李无锋最大的优势就是年轻,他等得起! 在这一点上,如今朝堂之上,恐怕除了十皇子外,其他各方势力都无法与他相比。 所以他已经决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继续回归到醉生梦死的状态中,包括胭脂岛上的陈锦瑟也就不要再见为好。 这两天她答应隐藏起来的五百边军已经陆续进入帝都,目前就隐藏在侯府附近几个外派京官的宅院里充当杂役。 至于这些府邸原来的那些杂役去了哪里,李无锋没有问,陈锦瑟也没有说。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李无锋修身养性才仅仅过了几天后,完全在意料之外的十皇子沧中海登门拜访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深陷旋涡中的皇子登门拜访,这种时候,如果没有沧元皇帝的默许,沧中海根本不可能有上门的胆量。 李无锋赶紧出门迎接,而沧中海同样开门见山,直言自己是奉皇命要与他多多亲近。 只不过,这个十皇子的脸上除了淡淡微笑外,可丝毫看不出有什么欣喜之意。 李无锋按部就班的上茶闲聊,令他意想不到是,这个之前十几年默默无闻,三川之事后才崭露头角的皇子。 居然十分喜欢自己当文坛大盗剽窃的诗词,而且背诵的滚瓜烂熟。 最不可思议的是,裘夫子刚好来到书房胡搅蛮缠让李无锋同意他去一趟帝都学宫。 没想到十皇子居然对于学宫之事知之甚深,特别是对裘夫子“有教无类”的理念很有些心得。 两人居然就当着李无锋的面发生了争执。 当然,是只限于理念之争,彼此对于对方的欣赏就连李无锋都能感受的清清楚楚。 聊的兴起,裘夫子也不去学宫了,直接把吴道子拉了过来,三个人的唇枪舌剑十分精彩,让无所事事的李无锋听的很有感觉。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不时会提出一些诸如“天地不仁”、“万类霜天竞自由”之类的观点。 让十皇子惊为天人! 整整一天,就消磨在了几个人和朝局完全无关的讨论中。 直到华灯初上,十皇子居然还意犹未尽,准备秉烛夜谈。 好在皇子府的管家找上了门,直言是沧元皇帝宣旨召见,这才慌忙离去。 即便如此,十皇子也不忘提出邀请李无锋和两位先生得空时去他府上坐一坐。 李无锋还没有搭话,一旁的裘夫子已经大咧咧的同意了下来,让十皇子大喜过望。 这次奉旨前来拉近关系的碰面,居然以这种让人匪夷所思的方式做到了宾主尽欢,实在是让李无锋完全意想不到。 而他对于帝皇沧家的观感,因为这个毫不做作的十皇子,也大为改观。 而沧元皇帝这样的安排,实际上已经相当于是向李无锋挑明了一些事情。 但逼嫁陈锦瑟之事近在眼前。 八皇子前脚刚死,后脚全家陪葬,铁杆追随者齐家又被打压至此。 所谓天家无私事,天家同样无亲情! 沧元皇帝的帝心都不会为亲子有一丝动摇,更何况他这个一共也没见过几面的故人之子? 所以李无锋对于十皇子登门所要表达出的潜台词,并不信任。 但眼下形势,在没有破解之道前,恐怕也只能虚与蛇尾。 只是让李无锋没有想到的是,十皇子登门的消息一夜之间就传遍帝都。 第二天朝堂议事前。 原本每日上朝时还会跟他闲聊几句的清流中人,居然直接无视了他的存在。 反倒是七皇子和十皇子的拥趸,会没话找话的来勾搭关系,这让李无锋郁闷不已。 沧元皇帝上朝后,更是直言说,昨天十皇子在侯府中相谈甚欢云云。 摆明了将他视为十皇子一党。 李无锋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在帝都中虽然辗转腾挪,却还是完全被掌控在沧元皇帝手中! 不过就是简单的传导一下舆论,就可以让自己莫名其妙的站好了队。 在帝都之中是如此,那么在三川哪? 沧元皇帝是不是也能动动嘴,就可以轻易替自己决定立场和站位? 李无锋心中登时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第140章 捕风捉影 朝会后,婉言谢绝了一位七皇子麾下公卿的邀请,李无锋就快速离开皇城。 看来有些事必须要做出决断,即便自己再如何胸无大志,也不能让人轻易就把老家端了! 正在他思索如何传讯杨不平,马上在三川内部展开彻底的肃清时。 身后气喘吁吁赶上来的古冷然一把拽住了他。 “侯爷,如此匆忙是要意欲何为啊?” 李无锋一脸苦笑的看着这个同命相怜的清流领袖。 古冷然肯定是目前朝堂上为数不多知道自己真实想法的人之一。 所以,一切尽在不言中。 古冷然回以一个理解的拍肩动作,然后直言不讳的说道: “无锋,我知道陛下如此行事,会让你有一些不适,但以我多年对陛下的了解,我个人给你的建议只有一个。” “变,不一定能脱开陛下的手掌心!不变,则万事可变!” 李无锋慢慢停住了脚步,仔细思索了一下后,躬身向古冷然行礼致谢。 是啊,沧元皇帝敢将自己强按在十皇子阵营,就说明他有充分的把握让自己能够就范。 此时稍有反弹,恐怕雷霆之威立刻就要加身,自己如果是在三川,那还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但在帝都中,自己根本就是案板上的肉,根深蒂固的齐家都能瞬间被打回原籍,换成自己恐怕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古冷然说的对! 不变,则万事可变! 要以不变应万变! 自己还是太着急了一点,要不是古冷然提醒及时,恐怕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所以由衷的感谢这位屹立朝堂数十年的长者。 而古冷然却一把扶起他,更加直言不讳的说道: “侯爷,我曾说过,我和杨不平不一样,我并不看好他的选择,这次提醒,完全是出于感谢,日后你我两不相欠。” 李无锋有些无奈的笑了一笑,杨不平的选择是自己,但自己却根本不知道这两位神神叨叨的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古冷然这次提醒,是因为之前在朝堂上自己打晕了他,变相解脱了他陷入进退维谷局面的尴尬。 这一点,李无锋却听的明明白白。 … 回到侯府,李无锋照例听着李清音陈述明月楼传递回的一些帝都风评动向。 随着沧西海被杀这件事慢慢开始平息,月湖和胭脂岛也在逐步恢复热闹。 但李无锋知道,台面以下的搜查一直没有停歇,自己在利用这些场所收集信息,暗卫同样也可以。 目前整个帝都的风评,依然集中在齐家撤出帝都一事,新任家主齐景元已经上表请求在帝都的齐家人搬迁宗祠。 沧元皇帝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迟迟没有对此做出批复,但宗祠没有搬迁,不代表齐家人不能离开帝都。 目前同样在月湖边的齐家大宅,已经是人去楼空的局面,只有一个旁支老者在守护宗祠。 不少三川将士就被陈锦瑟安置在齐家大宅。 虽然朝堂之上对于齐家之事再无人谈及,但不少在各郡为官的齐家人主动上表请辞,意味着齐家全面回归燕郡这一事实。 同时也代表着,齐家回撤后留下的帝国权力真空,必然会引起朝堂各方博弈。 而这种博弈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没有人再去兼顾或者说是刻意选择性的遗忘掉齐家的存在。 但李无锋却深知,经营不过三十年,只传了两代人的三川,尚且让皇室瞻前顾后。 齐家这次不过只是一代家主陨落,声名受损而已。 对这个根深蒂固的帝国上一品世家大族来说,连皮外伤都算不上! 所以齐家的后撤,是保全家族最重要人才积累的主动避战,反而成了一招妙棋! 他们为自己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可以集中一切力量全力应对战天道介入燕郡的被动局面。 齐景元! 这个名字被李无锋记在心里,这显然又是一个原本籍籍无名,但知荣辱、明进退的人物。 当断则断,绝不拖泥带水,绝不患得患失! 世家大族的底蕴由此可见一斑! 能够历经百年风霜屹立不倒,这种断尾求生的坚决,值得他不吝敬佩! “皇孙沧北冥准备迎娶琅琊张家嫡女!嗯…据说是皇帝陛下指婚,目前宋家严令家中子弟不得讨论此事。” “我看看…哦?这个消息是出自为宋家送菜的一个小厮!咦?小厮怎么上的胭脂岛…” 闭目养神的李无锋突然坐直了身子。 “清音,你刚刚说什么?” 李清音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我说,据说皇帝陛下要为沧北冥指婚琅琊张家嫡女。” “但这个消息出自一个送菜的小厮之口,可信度恐怕…” 李无锋却呵呵一笑。 “清音,贩夫走卒惯于走街串巷,能够听到的消息杂乱无章,像这种涉及男女之事更是捕风捉影居多。” “但所谓无风不起浪,捕风捉影也要有风有影才能抓的到,所以他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风从哪来?影子在哪?” “你快看一下,他是和谁一块上岛的。” 李清音已经在翻找了,没一会就轻笑出声。 “这个送菜的小厮还真是有些能耐,居然邀请了宋府后宅专司采购的管事带着宋府的牌子上了岛。” “送菜能送到去销金窟里请客!这得卖多少菜才行!” 李无锋含笑点头,这个小厮敢舍,明白“舍得”的道理,确实难得。 “这样,你传信给庆安都,想办法找到这个小厮,我想见一见他。” 李清音含笑称是,随后又正色说道: “无锋,如此看来,指婚之事应该是出自宋府内,可信度恐怕不低!朝堂之上不应该没有蛛丝马迹可寻啊!” 李无锋想了一想,点头道: “我知道了!最近宋梁陈三家走的很近,有同气连枝的态势!” “以如今六皇子的滔天权势,宋家应该死心塌地追随才对!我还纳闷,以为是齐家之事让宋家有兔死狐悲之感。” “现在看来,很可能是因为这个指婚,让宋家意识到鸡蛋不能只放在六皇子这一个篮子里!” 第141章 登门造访 李无锋脑海里不禁回忆起那个被自己一箭射死的张五丰和那支隐藏暗卫的走私商队。 张家和幕后黑手之间必然有某种未知的联系! “一个简单的指婚就能让沧北海和自己最大的支持者宋家生出嫌隙。我们的这位皇帝陛下还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李无锋有些感同身受的苦笑道。 琅琊近海,水军天下无双,而宋家的根基就是水军,历来名将辈出! 琅琊张家却是天下行商,富可敌国。 一商一军,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在民政上均有默契的放任朝堂安排清流入驻,从不贸然插手,所以琅琊权贵是三分天下。 更因为宋家掌控水军,张家诸多海上贸易均需要借助宋家才能成行。 所以张家素以宋家马首是瞻,推动琅琊宋成为了帝国四大世家之一。 但最近几十年,张家越来庞大的海上船队已经慢慢配备了足够应变的武装,倚仗宋家水军之处越来越少。 双方之间偶有利益争端发生,早不复之前的精诚合作。 沧元皇帝这一手翻云覆雨的指婚戏码,非常明显的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 于宋家而言,即便全力支持的六皇子最终登上皇位,那也只能算是赢下了当前,却会逐渐失去对于未来的掌控。 一旦几十年后是沧北冥承继大统,那么张家势必会水涨船高,取代宋家成为帝都四大家族也未可知! 八皇子死后,朝堂局势一家独大的局面,因为宋家的瞻前顾后而出现波动在所难免。 “如此说来,皇帝陛下属意的继承人应该就是十皇子殿下了,否则无需做出如此安排。” 李无锋摇了摇头,虽没有否认李清音的话,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 七皇子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自己被投注在十皇子这边,但十皇子和七皇子之间却因此形成了一个军权与民权的均衡。 而两位皇子的联合即便加上自己也很难真的抗衡住一家独大的六皇子。 但经过沧元皇帝稍加摆布,六皇子麾下却出现了同样互相制衡的宋、张两家,势力反而互相削弱。 由此一来,三位皇子之间又形成了均势。 而远在北疆的九皇子,大半心思却被齐家新任家主齐景元牵制在燕郡。 至于朝堂之上,帝都三大世家和古冷然为首的清流,又形成了貌似变得中立,实则依然是互相制衡的均势。 沧元皇帝就好像一位棋艺高超的国手,在方寸之间闲庭信步,却把自己的最终意图完全掩盖在棋局之内。 李无锋甚至有一种预感。 恐怕不到沧元皇帝咽气那一天,谁也无法真正看透棋局,更无法预见棋局最终的走向。 帝王心术果然非寻常人可比! “唉!这朝堂内外有亿兆生民每日磋磨圣心,若是真能被我们胡乱猜中,恐怕陛下也不可能安稳天下数十载了!” “我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既然入局,也就无需再纠结黑白!大势不明,那就更不能胡乱猜忌。” “不变,则万事皆可变!古冷然确实是一针见血啊。” 心有感慨的李无锋拍了拍李清音。 “走,叫上裘夫子和吴道子,咱们回拜十皇子殿下去!” … 李无锋的突然来访,虽然有些出乎沧中海的预料,但迎接出门的欣喜之色还是让几人感到如沐春风。 “侯爷携两位夫子来访,实在是让府中蓬荜生辉啊!” “这位应该就是之前帝都声名远扬的南海清夫人吧?” 李清音的真实身份,虽然李无锋已经不再刻意隐藏,但也并没有广而告之,因此帝都之中流传有很多版本的传说。 李清音恭敬行礼后,沧中海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之事,哈哈大笑起来。 “清夫人被李侯爷金屋藏娇后,我那储妃可是心心念念许久你的域外稀罕物,更是当着我的面没少非议侯爷强占民女。” 此话一说,众人尽皆欢笑,裘夫子更是大声嚷嚷起来。 “两情相悦寻常事,何来强占之说,清夫人可要和储妃多多美言几句,否则殿下这枕头风岂不是要对我家侯爷十分不利!” 这个教书匠自从心愿得偿,又获得督学身份来到帝都后,原本不屑一顾的人情世故,也已经开窍。 这些奉承迎合之言说的十分得当,本来相对陌生的宾主之间立刻亲近不少。 吴道子却是一贯的随性。 “老教书匠这话说的在理,不过这个时间拜访殿下似乎有些不合适!” 沧中海好奇询问,李无锋却食髓知味的接过了话头。 “吴夫子这是埋怨我没有让他吃饱饭再来!” “殿下,我们这一大帮人可是来您这里混吃混喝的。” 沧中海一把抓住吴道子的手,笑道: “吴夫子,您可是天下知名的狂士,更是画道圣手,岂敢让你饿坏了肚子?” “昨日初次见面,我可是按耐许久,才勉强忍住没有向您求取一幅墨宝,今日你来我府上,那是万万不能错过的。” 说完,拉着吴道子就走进府邸,看得出,这位殿下的确非常喜欢丹青之道。 几人进府后,直接被沧中海拉到了后宅书房,这里可是心腹之地,按说以几人现在的交情,应该还没有到如此亲密的程度。 李无锋甚至有了些十皇子刻意为之的猜测,但书房内杂乱的书卷和名家字画似乎也足够说明这位皇子的与众不同。 果然! 裘夫子随意拿起的几本书卷,上面都布满了经常翻阅的痕迹。 至于那些字画,更是曾经被观摩过无数次,画轴都已经有些残破。 “殿下果然是知书善学之人,无锋佩服…” 李无锋简单的行礼恭维,却被沧中海挥手打断,全然不在意的说道: “李侯爷,能进我这书房的,皆是志同道合的文道同仁,彼此无尊无卑,可不兴什么朝堂之礼。” 说完,正好看到门外一女子款款而来,马上迎出去后,又牵手走了进来。 “来来来,你看看,我就和你说过李侯爷和清夫人是两情相悦,如今人家伉俪联袂而来,你可要尽好地主之谊。” 第142章 禽兽之国 进来的年轻女子容貌端庄,显然就是十皇子的储妃了。 如果李无锋没有记错,她应该是出自岱郡的孔家,那可是帝国有名的以诗书传家的二品之家。 沧中海话音刚落,储妃就轻轻拍打一下他的肩膀,略有不好意思的开口说道: “殿下如此说,岂不是让李侯爷把我当成了民间的学舌妇人不成?” 说完还向李无锋抛过来崇拜的眼神。 “李侯爷的词实在是震古烁今,让人欲罢不能!实可为天下词道之楷模。” 李无锋慌忙称谢后,忙把一旁的李清音推上前来。 两个女人很快就毫无蒂芥的聊了起来,最后储妃直接带她进去了后宅,说什么也要更衣配搭上李清音赠送的金玉良缘饰品。 书房内的裘夫子和沧中海,在储妃和李清音离开后不久,就又展开了唇枪舌剑。 只是这回皇子殿下可是占据了天时地利,每每会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引经据典的对裘夫子加以驳斥。 李无锋苦笑看着沉迷在名家字画中的吴道子和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个人。 看来今天这一场,又是丝毫不会提及朝堂局势了。 不知不觉,华灯初上。 储妃已经派人来叫了几次,但除了李无锋还能回应两句外,其他三人根本无暇顾及。 吴道子更是已经临摹了数张画卷,口中念念有词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储妃亲自前来,这才请动了几人挤出时间吃饭。 只是让李无锋没有想到的是,四公主沧子夫居然也在席间就坐,看起来和李清音也是相谈甚欢。 沧澜帝国的皇子和公主各自排序,实际上沧中海这个十皇子要比四公主和五公主年长一些。 李无锋因为初到帝都不久,就在古冷然府上意外听到四公主和五公主之间的争吵,所以对于这两位金枝玉叶毫无好感。 但和陈锦瑟接触后,通过她的话里行间,也察觉出这位帝国公认母家出身低微的四公主似乎也被迫有着数张面孔。 所以对于沧子夫的观感也有所改观,因此主动含笑打了声招呼。 因为沧中海、裘夫子、吴道子这三人,还有他们心目中的“大事”要完成。 所以吃饭如同风卷残云,喝酒更是一口接上一口连干三杯后就赶紧离席而去。 只留下和储妃孔氏面面相觑的李无锋和三个女人在席上大眼瞪小眼。 正在尴尬之际,四公主含笑打破了沉默。 “李侯爷,您学富五车,我十分好奇,你这个名字是出自哪个典故?” 李无锋笑了笑,简单的说出了十六个字。 “清风徐来,大音希声!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坐在他身旁的李清音却是微笑以对。 按照河东李氏的排字,他们俩都应该是清字辈,李无锋的名字在族谱上本应是李清风。 但奈何当时李家有人觉得少年开慧的李无锋是妖孽,所以坚决反对列入清字辈,因此就将清字改成了无,变成无风! 但李无风这三个字写出来时,实在是含义颇多,李无锋自己直接把风改成了锋。 当时还笑着对李清音说了这十六个字,意思是这两个名字非常登对。 今日面对四公主的询问,两人也就回想起这些陈年往事,旁若无人中却也羡煞旁人。 四公主本在回味“大音希声、大巧不工”这值得玩味之词,却看到两人之间伉俪情深的对视,不由得心中苦闷。 一旁的孔氏,看出她心绪有些不对,忙宽慰道: “姻缘本是天定,子夫终会得偿所愿。” 四公主却摇头苦笑道: “嫂嫂,子夫是注定远离故土之人,终究是孤老他乡的结局,就莫要宽慰与我了。” 说完,又像有些不甘心的向李清音问道: “清夫人,南蛮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李无锋闻言,心中一紧。 虽说李清音的身份已经无需再刻意隐瞒什么,但如今这种场合直接挑明这个问题,四公主此问难道有何深意不成? 李无锋和李清音彼此之间的默契已经无需言语,一个眼神的微妙变化,就足够对方明白何意。 李清音回应的双眸中,透露出让他放心之意。 “南蛮是沧澜帝国的叫法,实际上南海之中有岛屿无数,如点点繁星,分属十几个大小国家,其中势力最大的是扶桑之国。” “扶桑国也就是沧澜帝国说的南蛮国,但实际上南海很大,扶桑国也只是南海诸国之一。” “扶桑国尊沧澜帝国为师傅之国,文治武功均向帝国海外行商之人请教,也有诗文之好。” 李无锋有些诧异为何李清音知道如此之多南海之事,但转念一想这毕竟曾经是她的隐藏身份,也就恍然大悟不再担心。 但这个扶桑国的描述分明就和自己上一世记忆中恨之入骨的禽兽之国一样。 闻听之后,突然有些反胃,就准备离席去找沧中海和裘夫子他们,也好听一听上国正音,压一压邪气。 没想到,四公主却似乎松了一口气的说道: “哦?如此说来,南蛮也不是完全的蛮夷之国了?对于子夫而言,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子夫谢过清夫人解惑!也算缓解了心中忐忑。” 这时,李无锋才想起了一件在三川时就听闻的坊间传说! 皇家四公主沧子夫虽然在帝都中以才气闻名于世,但亲母只是低阶嫔妃且已病逝。 据说已经被沧元皇帝定下了和南蛮之主的和亲婚事。 只是他来到帝都后,整个朝堂上根本就没人讨论过这件事,所以他一时之间才没有联想到四公主询问之意。 如今看来,四公主出现在这里,应该是储妃临时邀请,目的应该也是因为自己携他们眼中的南海寡妇清共同前来。 如此说来,四公主和南蛮之主和亲一事恐怕就是确有其事了! 不过选派帝王之女和亲异族换取和平,这确实也是沧澜帝国立国后的传统,本朝长公主就是和亲北狄。 但和亲扶桑之主? 这实在是让李无锋有些按耐不住! 第143章 义愤填膺 “公主殿下,民间关于您的婚事多有传闻,却不知和亲南蛮之事是真是假?” 沧子夫沉默不语,储妃孔氏却有些愤懑的说道: “悠悠众口,自然不会是空穴来风。” 李无锋有些奇怪的问道: “当年长公主出塞和亲,乃是因为帝国刚刚经历…嗯…乱局,北狄蠢蠢欲动,实乃无奈之下的权宜之策。” “可南蛮海盗虽偶有侵袭琅琊之事,但也不过是无关痛痒,远谈不上是什么切肤之痛,又如何需要送皇家女子和亲?” 储妃孔氏直言不讳的说道: “大约两年前,南蛮派使团来朝堂为国中少主求亲,当时被古御史言辞反对,所说之意和你今日所说别无二致。” “这事原本也就不了了之,但没成想,就在南蛮使团即将离开之际,父皇陛下突然改变主意,居然同意了由子夫和亲。” “但是陛下言明,沧澜骄女下嫁南蛮,当嫁南蛮之主,可当时南蛮之主已经年过五旬。” “天见犹怜,子夫当时不过二八年华!但金口玉言已定,此事再无反复。” “没想到,那个什么南蛮之主,在使团返回后就一病不起,最终一命呜呼!他的几个儿子为争夺王位,纷争不断。” “和亲之事也就只能暂时搁置,子夫也得以留在帝都,但从那以后,父皇陛下也就再未提起过她的婚事。” “没想到,恰逢三川之战时,南蛮突然传信到帝都,南蛮之主已经定了名分,要再来迎娶皇家之女。” “当时三川战事不利帝都振动,所以此事所知之人甚少,但父皇陛下还是信守承诺,同意南蛮派出接亲重臣,接子夫回去完婚。” “如今已有近半年过去,昨日,琅琊张家传信,说南蛮的接亲重臣已经准备启程,估计再有月余就会登陆琅琊。” “子夫妹妹心中悲苦,早就想找清夫人了解一下南海的情况,正巧今日夫人随你进府,我就自作主张将她邀请过来。” 李无锋虽然安静的听完了储妃孔氏讲述的来龙去脉,但心中压抑的怒火再难以克制。 一把将桌上酒杯拿起重重的摔在地上! “帝国安危寄托于女子和亲,已经让我辈从军之人深以为耻!” “如今居然要贵女下嫁南蛮,沧澜血性男儿尚未死绝,岂能如此!” 李无锋突然而来的怒火,让三个女人都感到万分吃惊。 李清音是惊讶于他居然为此事勃然大怒到全然不顾礼仪。 孔氏则是担心他的反应如此激烈,会不会闹出其他事端,那时恐怕自己口无遮拦的罪责就要坐实了。 沧子夫却有些感恩的站起身来,行了一个感激的重礼。 “谢侯爷怜惜!子夫生于帝王之家,天生锦衣玉食,为国和亲也是应有之义。” 李无锋当然不是因为这个女人而怒火中烧,完全是因为出于对南蛮,准确的说是对扶桑国与生俱来的仇恨! “将军百战死,兵士十年归!” “我辈浴血边疆,若还需沧澜女子以身和亲,简直是让英魂蒙羞!” 言罢,李无锋转身而去,他要和沧中海认真的谈一谈。 正和裘夫子交谈甚欢的沧中海,完全想不到李无锋会因为这件事而震怒。 但他会意错了方向,以为是李无锋对于沧子夫有些其他想法。 “李侯爷,你且息怒,子夫和亲之事我会上请父皇另择皇室女子代替,如何?” 李无锋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一旁的裘夫子却是拍案而起。 “帝国男儿尤在,岂能容姊妹受屈!” “和亲和亲,和他奶奶个球的亲!” 李无锋却气极反笑起来,裘夫子这话说的,话糙理不糙。 如果帝国皇子对于和亲都是这个态度,已经足够说明在沧澜帝国朝堂的那些大佬们看来,拿女子换和平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不用打仗了,不用死人了,自然就是歌舞升平! 但这些女子的未来姑且不论! 边关将士枕戈待旦,却是为了哪般? 皇帝陛下何不生个百八十个女儿,各个都和亲,从此天下一家,岂不就能高枕无忧了! 十皇子这种以小家之利、损天下之心的替换之法,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替换的沧子夫的女子,难道就不是父母所生?难道生下来就注定要孤死异国他乡? “皇子殿下,道不同不相为谋!” “无锋告辞!” 说完,李无锋也不管沧中海作何反应,径直离去,裘夫子和吴道子对视一眼后,也赶紧告辞跟随而去。 在出府的路上,正好看到储妃孔氏和李清音、沧子夫联袂而来。 李无锋一把拉过李清音,对着沧子夫说道: “公主殿下,明日朝议,我会上书直言反对和亲。” 沧子夫也是聪慧至极的女子,对于朝堂之上李无锋现在的局面也是有所了解,知道这个从不发表意见的侯爷肯为自己直言,实属难得! “子夫谢过侯爷!但如今朝堂之上诡谲莫明,如因我之事,牵连到侯爷,子夫岂不是成了罪人?还请侯爷三思而行。” 李无锋却生硬的直言不讳道: “公主殿下误会了,我可不是为你直言撑腰!” “我是为沧澜帝国的边军将士鸣不平!我是在为自己站台助威!” “沧澜帝国是你沧家的,但也是我们这些将士浴血守护的家园,是我们舍生忘死扞卫的血脉至亲!” “我可以战死沙场,但我死之前,要舍命守护的沧澜帝国应该是不纳贡不和亲的沧澜帝国!” 这一席话让紧随其后的沧中海愣在原地。 走出皇子府,一直保持沉默的李清音有些疑惑的低声询问道: “无锋,你今日如何这般冲动允诺,昨日你还和我说,现在这个时候,万事要低调谨慎,怎么突然如此?” 李无锋转过头,默默说道: “清音,难道你也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公主才如此作为吗?” “不是,不是的!” “你和小舞亲近,也知她的遭遇!” “没有哪个异族会因为沧澜女人的身子而止戈停战!” 第144章 背道而驰 李无锋一脸正色的继续说道: “能让异族惧怕的永远是沧澜将士架在他们脖颈上的刀和焚烧他们帐篷的火!” “要让异族知道,今日敢辱我沧澜女子,明日你的头就必会被砍下来喂狼,你的妻儿就要尸骨无存!” “要让天下人知道,只要沧澜热血男儿还没有死绝,那我们的妻儿姊妹就不容欺辱!” “清音,这就是我现在的所思所想,我不是为了一个公主,而是为了千千万万个沧澜人去争一口气。” 李无锋再次压低声音说道: “我刚刚虽然说沧澜是沧家的,但我真正想说的话是,沧澜不是沧家的沧澜,而是千万沧澜人的沧澜。” “清音!我也是今天,准确的说就是在刚刚,才突然意识到,我心中埋藏的国仇家恨居然真的可以凌驾于一切利益之上!” “你可能无法理解我的这种做法,但希望你支持我,容许我这次的任性!” 李清音安静的伸手抱了抱李无锋,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在李无锋下属面前表现出的亲昵举动。 这大概就是相濡以沫吧! 我无需理解你的所有作为,但我愿意相信你的所有作为是正确的,并且甘愿陪你看清云起云落! 也许盲目,但绝不会让你孤独于世。 李无锋轻搂过李清音的腰身,坚定的向侯府走去! 这一次,他要彻底的为沧澜人做一点事,哪怕最终一无所获,也好过懵懂度日! 而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提前完成。 “沐榛,去梁府把雷虎请回来。” 雷虎这家伙最近几乎都在梁府中准备自己和有琴闻樱的婚事。 李无锋等待中开始提笔不停的在书案上写来写去。 李玄策、裘夫子等人也被一一请了过来。 即便已经夜深,但素来严守军令的雷虎得令而来,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雷虎,裘夫子,请你二人过目,如无异议,请两位以三川学宫,军策学宫督学身份,分别传此书于杨不平。” 李无锋又对一旁的李玄策说道: “玄策,我需你手书一信,分呈给庆安等诸位大将军老将,请他们务必要大张旗鼓宣扬此事。” 雷虎看完此信后却默不作声,反倒是裘夫子兴奋的大声疾呼起来。 “无锋,你这可是要开军策治军之先河!” “自今日起,三川之兵需知,军民一体,军政一致,三川之兵为保家卫国而战!” “自今日起,三川之将需知,许民安定,许国无悔,三川之将为扞卫荣耀而战。” “自今日起,三川军中无世家,兵为民而战,将为国而战,三川为沧澜而战!” “句句所言皆指明将士为何而战!一改军中为将者为家族为功名而战,为兵者为上官而战的旧习气!” “好!好!好!” 李无锋抬眼望向雷虎,这是他最重要的心腹爱将,想要让他接受“军中无世家”这五个字确实不易。 “侯爷,为何突然要传信军中?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却是李玄策率先发问了。 李无锋缓缓将今日之事说了出来,也一并解答了雷虎和李玄策这些旧军中成长起来的将领。 “玄策,雷虎,裘夫子,严格来说,我们都不算是出身在三川,我当年在军中就发现我们和出生在三川的边军有很大不同!” “他们比我们拼命,比我们也更舍命!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在为家中的妻儿老小而战!” “而我们哪?我们在为什么而战?为家族还是为自己的功名? “说穿了,我们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去杀人!” “我今天也是因为和亲之事才突然意识到,这是不行的!” “将不畏死,兵知悍勇,却只知杀人,不知为何而战!岂不是和禽兽无疑?” “我要让三川的一兵一将,都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战。” “我们不是为了一家一姓而浴血。” “而是为了沧澜人,无论他是世家子弟,还是黎民百姓,只要他是沧澜人,我们就要为他们不受欺凌而战!” “我要给三川边军注入灵魂!让他们真正成为有自己思想的战士,而不是被军令束缚起来的农夫!” 出身世家的雷虎和李玄策实际上已经意识到了这种转变对于整个三川甚至是帝国的深远影响。 也许现在还不明显,但当一支有思想的全新的三川边军赢下一场又一场胜利后。 那这些貌似无用、简单甚至现在看来是无病呻吟般可笑的语句,就会是一柄席卷帝国的利剑。 而最可怕的是,这种影响力根本无人能够真正的操控,而且注定会波及三川之外,甚至是军方之外的民政! 作为整个三川除了李无锋外,唯二两个出身在有品世家的将领,他们的犹豫不决和彷徨是必然。 李无锋实际上也是希望他们能够在方兴未艾之时做出一个选择。 如今天他和沧中海所言,道不同不相为谋,好聚好散,胜过未来利益之争的纠结! 李玄策率先站了起来,李无锋满怀期待的看着他。 “三川是大将军一手筹建起来的,也倾注了我无数心血。” “侯爷志存高远,执掌三川后虽然有颇多冒险之举,但确属高瞻远瞩,所行之策,利三川而安军心民心,属下素来钦佩。” 李玄策话语到此,虽然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将话锋一转。 “六品当道,世家之权,乃是祖宗所授,恒古未变之正道。今日侯爷军中无世家之言,虽属锻强兵开民智之举。” “但玄策身受六品之利,背负家族荣耀,请侯爷见谅,实不敢妄自行事。” 李无锋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这位三川旧将之首的表态依然让他心中充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苦痛。 他数次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无言,只是有些颓废的坐在书案前,烦躁的用手死死按住书案上的笔。 李玄策终究还是说完了最后的话语。 “属下会手书信函传讯三川老将,言明此事,但请侯爷准予玄策回归江左李氏终老。” 李玄策终究还是成了第一个和李无锋背道而驰的人。 第145章 战意滔天 李玄策说完就转身而去,满屋鸦雀无声,李无锋犹豫许久,脸上狰狞的刀疤一跳一跳着,最终也只能化为惨笑。 李玄策虽然在李无锋掌权三川后,并没有太多表现才干的机会。 但在平顺过渡、职权交接、稳定旧将方面,李玄策始终坚定在李无锋左右,助力他顺利完成承继。 这样的人虽无赫赫之功,但却有安邦定国之用。 他的离去,显然对会对目前三川平稳局面产生影响,很难说那些李玄机的旧部老将心中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从李无锋的本心来说,这样一个默默无闻,但踏实做事的老参军,实际上就是大将军府的定海神针。 如今这个定海神针却要离他而去了! 但这还只是开始,雷虎这位心腹爱将的态度显然更为关键! 李无锋有些失落的看着雷虎,这个出身真正豪门世家曾经纨绔的公子,不知有何打算? 雷虎对于李玄策选择离去,充满了震惊,也不由得让他心中充满了犹豫。 军中无世家! 自己拼命打出来的军队,树立的威信,将不能再为家族所用,父亲梁龙吟在得知自己立足三川后,那狂喜的表情历历在目。 “侯爷,我需要考虑一下!” 李无锋微微点头。 “雷虎,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无关你我之间的袍泽情谊。” “但我能给你的时间不多,明天我去朝议前,必须要有一个准确的答复!” 雷虎同样默默点头后,离开了书房。 裘夫子很快写好要给杨不平的信离去,整个书房中,就只剩下李无锋和李清音两人。 李无锋决断坚决,几乎是毫无征兆的做出了选择,虽然李清音也很难理解他的做法和意义,但依然决定跟随。 云起云落,终究只有经历过后,才能知其所以! 一夜枯坐。 天刚微亮,李玄策就来辞行,李无锋木然的拿出金银之物相赠,前者推辞不受,后者不收坚决不放行。 这够李玄策花几辈子的金银之物,是杨不平通过走私为三川赚到第一桶金后,通过古冷然拿给李无锋用于交际京官之用。 如今却被他拿出大半赠予李玄策,但他还是觉得远远不够。 又再次承诺,日后但有所求,皆全力而为后,李无锋目送李玄策登上庆安都的船向日湖码头而去。 江左距离帝都并不算太远,顺澜江而下,两日就可到达。 一脸惆怅的望着远去的背影,李无锋却只能用一声长叹,送别三川的一段传奇。 只是年轻的脸上终究还是爬满了愁云。 转身回府后,雷虎满眼通红的站在门内等候,显然也是一夜无眠。 “侯爷,我沦落三川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若不是遇到你,恐怕永无翻身之日。” “说实话,世家之利和知遇之恩这次恐难两全!我雷虎思虑整晚,就只有一句话。” 李无锋有些慌神的用手拽住一旁的李清音。 “我雷虎是军人,是三川战场斩杀敌寇的将军,我的热血还没有凉!” “我也想追随侯爷去看一看,三川之兵到底能不能成为威震域外的虎狼之师!” 说完,雷虎弯腰躬身行礼。 李无锋突然被一种狂喜冲昏了头脑,有些头重脚轻的越过雷虎,走回后宅,却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三川必须要有一个态度!而这个态度要万众一心! 三川之人之兵之将,出身平民之家者众多。 李无锋的这些做法,也许不会得到所有人的真心支持,但也不会引起特别过激的反应。 原因很简单。 只有既得利益者才会竭力维护让自己获利的制度。 这就是现实。 而任何今天对的东西,最终都可能转化为未来的顽疾。 裘夫子的有教无类,最终将固化为更为惨烈的、压制思维的学业竞争。 自己创建的三川学宫和军策学宫,最终将成为三川正统,压抑其他理念。 就是改屯兵制为募兵制,最后也将造成全民尚武精神的衰败。 这些事,都曾经真实的发生在李无锋穿越而来之前世界的历史之中。 但明知结局就不再改变现状吗? 一成不变,终将是一汪死水! … “清音,今日朝堂中,万事皆有可能发生。” “你把玄策和雷虎、裘夫子的信交给沐榛,让他马上启程返回三川,亲手交到杨不平手里。” 李无锋要让这些东西明目张胆的流传出去,只要交到杨不平手上,他相信这个家伙一定能够执着的推进下去。 无论自己在与不在,皆然! “办完这些事后,你和裘夫子、吴道子先去庆安都的船上安歇,如若事情有变,你们直接从日湖直奔澜江就是。” 李清音闻言虽然色变,却还是安静的点了点头,但她已经笃定绝不会离开帝都。 生死之间见真情,她也绝不会弃李无锋于不顾。 沐榛的离开,让小舞充当起了护送之责。 她已经听说了昨天之事,不同于其他人的单纯执行或者直言反对。 小舞却是真真正正的听懂了那些让军人知道为何而战的宣言。 “保家卫国、扞卫荣誉!” “侯爷,小舞和女兵队人人敬服于你,日后也必将以此作为信仰,舍生取义!” 李无锋看着眼前一张难看刀疤但满是坚毅的脸庞,似乎是看到了自己这般作为的意义所在! 心绪终于恢复了昂扬,重振斗志! 纵使对这片土地心无眷恋,纵有千般不足万般不是。 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才是李无锋心中对于沧澜这个国家和种族的最终认同! 今天他要为这个认同去搏上一搏! 即便为此需要付出三川功勋老将的谢幕。 即便为此需要付出朝堂无人相和的被动局面。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 小舞已经停下了脚步,皇城百步之内,文官落轿,武官下马,侍卫随从止步。 李无锋独自一人昂首挺胸走进封闭的皇城。 走在他前面的古冷然回头数次,他也没有赶上前去。 今天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战场,就像在碧湖狩猎时那样。 天高云淡,战意滔天! 第146章 唇枪舌战 十皇子沧中海并没有出现在朝堂之上。 朝议中依然是不咸不淡的那些人事任命,那些提品升级。 李无锋今天心有所思,所以抬眼观察了一下朝堂之中的众官之像。 这才发现,实际上这个朝堂上的很多人、很多官都在昏昏欲睡、应付了事。 出身决定站位,永远一成不变的议题,消磨着,也消磨了绝大多数人的满腔抱负。 能够津津有味参与其中的,除了高高在上享受权力俯瞰众生的皇帝陛下和兢兢业业承担需要争上一争角色的皇子们外。 大概也只有古冷然等寥寥数名清流在思索每一项决议会造成的后果。 但只要这个后果还没有达到可能会天怒人怨的地步,大多数时候也只是选择了默不作声。 李无锋第一次发现,这个朝堂还真是死气沉沉。 争或不争,不过都是台面之下的家族博弈和利益交换。 忠君体国的口号人人高呼,手上忙的却是家族利益。 至于什么黎民百姓,什么天下大局,似乎这都是皇帝需要糟心的事,和这些朝臣没有半分关系。 这样的发现让李无锋有些沮丧,有些愤懑,有些迷茫,有些…和以往不一样的有些! “有事请凑,无事退朝!” 浑浑噩噩的一天终于又熬了过去,在太监例行公事的呼喊声中。 不少被磨砺的已经可以站着打盹的朝臣立刻抖擞精神,准备离开。 李无锋大步越出人群,在一众诧异的表情中,躬身行礼。 “臣有事请奏!” 这是吉祥物一般的止戈侯第一次真正在朝堂上显示出自己的存在。 就是传事太监都有些诧异的遗忘了程序。 好在旁边小太监轻拽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止…” 还是旁边小太监一拽,又反应过来,双眸望向面无表情的沧元皇帝。 直到主子微点头示意后,这才继续呵道: “诸臣止步,止戈侯有奏请。” 李无锋这才有了在朝堂上说话的资格。 “臣最近在胭脂岛上听到了一个坊间传闻,说是帝国四公主要和亲南蛮,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沧元皇帝眼神一正,他确实没想到李无锋提出的是这件事,心中已经有些怀疑十皇子告病和今日奏请之间的联系。 和亲之事虽然帝都官员几乎人尽皆知,但却属于私下商定,确实没有经过朝堂议事。 李无锋当庭问出,沧元皇帝确实有些不好回答,于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古冷然,没想到这个始终和自己紧密靠拢的重臣。 也不知是被李无锋突然的奏请震惊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正在低头看地,似乎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眼神。 沧元皇帝的求助没有得到回应,无奈之下,只能向在场的两位皇子看去。 六皇子本有心上前说明,却被身后的宋家家主拉了一下,就此停步不前。 而七皇子更是眼观鼻、鼻观心,根本没有站出来的意思。 皇子们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高高在上的窥探。 沧元皇帝环视大殿一圈,对视者或茫然无措,或低头全无回应,或有些幸灾乐祸,或隔岸观火。 满朝文武众多,在此时却没有一人主动站出来解除困局。 沧元皇帝最终只能有些无奈的开口说道: “无锋,此事乃是皇家私事!” 李无锋却昂头对视上有些恼怒的双眸。 “陛下,臣曾读史,说昔年楚朝时,天子喜瘦腰,民间之女为入宫博宠,多有饿死。” “所以臣以为,天家无私事!” 这种强硬的态度让沧元皇帝有些恍惚,迟迟没有说话。 反倒是满朝大臣开始收起了吃瓜的心态,认真关注起局势发展。 “陛下,四公主和亲,是否确有其事!” 李无锋的声音在久久没有回应的情况下,再次在朝堂上响起。 就是一直低头的古冷然也抬起头看向他,这样的追问态度,他已经不能视而不见了! “止戈侯,天家虽无私事,但臣子应该有臣子的敬畏之心,你如此作为恐怕不妥。” 李无锋转身半真半假的怒视古冷然。 “臣子之责当为匡扶朝政,无锋今日之问,为的就是匡扶正道。” “我请问古大人,御史之责乃是秉忠直言,不知道,您做到了吗?” 古冷然眼见李无锋如此态度,也只能黯然一叹,不再多说。 这天下古往今来做臣子的,能真的罔顾圣心、直述胸意者能有几人? 古冷然虽是清流领袖,但扪心自问自己也并没有真正做到公心为上,此时再说无益。 一言逼退古冷然,李无锋继续站在朝堂之上,六皇子却在此时站了出来。 “止戈侯莫非是得到了失心疯?岂敢咆哮朝堂?难道不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道理?还不速速退下。” 他这话实际上是为沧元皇帝和李无锋都找了一个合适的台阶,如果就此作罢,算是充当了一个和事佬的角色。 但李无锋决心已定,胸中之意翻涌,此时已经是离弦之箭,不得不发! 所以只是一拱手,算是谢过了六皇子,接下来却话锋一转。 “六皇子殿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即便朝堂上不说不议,难道天下人就不知道了吗?” “正所谓众口铄金,天下人自有天下人的公论。” “我们处庙堂之远,堵的住天下悠悠众口吗?我们居庙堂之高,难道听不见天下熙攘吗?” 六皇子微微一愣神,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他岂能不懂。 只是久居庙堂之高远,早已没有多少人会在自己身前说上几句真心话了。 这是成为孤家寡人的必经之途,但也是从此不知人间事的必然结局。 七皇子看到这个场景,心中一叹,这个时候要么赶紧决断和李无锋做出切割,要么就要表态力挺。 和六皇子一样,他既然选择了夺嫡入局,就已经是注定骑虎难下、非成即败的结局,很多事已经由不得他不做出选择。 “止戈侯!天地君亲师,伦常已定!身为臣子岂能妄议君父得失?” 第147章 难以苟同 虽然刚刚李无锋貌似咄咄逼人,但严格来说并没有超脱朝议的争论范围。 七皇子之言,语气虽然看似平和,实际却已经上升到了天地伦常的地步,这对于臣子而言已经是极为严重的定性。 所以不过寥寥数语,就引起了群臣的低声窃语。 李无锋也已经眯缝起眼睛,目光直视坦然自若的沧南海。 看来,以文闻名的七皇子已经权衡利弊后做出了决断,想要切割和这个阵营中唯一的军镇大将之间的连接。 眼看议论之声越来越大,老太监高亢尖锐的声音响起。 “群臣肃静!” 一时之间,满堂又恢复了平静,只不过群臣之间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虽不说话,却一切尽在不言中。 六皇子更是心中喜悦,看李无锋的眼神也不像刚刚那样带着愤懑。 古冷然更是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七皇子这样的话语,李无锋如果应对不好,就意味着事态由朝堂争论转变成了以下犯上。 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但让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沧元皇帝红光满面的脸上本来满布乌云,在七皇子话音过后,居然有些舒展起来。 “和亲之事,朕原本视为家事!今日止戈侯直言天家无私事,朕刚刚思虑一下,也深觉有理。” “既然如此,那今日朝议就加上这一题吧!诸位臣工意下如何?” 沧元皇帝居然生生把问题又纠回了朝堂争论的范畴,让七皇子脸上露出十分疑惑又难以置信的神色。 古冷然适时站了出来。 “陛下圣明!臣附议!” 一时之间,附议之声四起。 七皇子一言而失去了当初和李无锋的私下承诺,脸上的表情在一阵变化后,终究化为了毫无表情的冷淡。 李无锋暗中观察后,却心中突生警惕! 这个七皇子惯来隐忍,但这样的人不出手则已,出手就绝不留情! 如今两人从秘密盟友分道扬镳,恐怕未来会有诸多明枪暗箭。 但这些暂时还不用太过着急考虑,沧元皇帝既然已经同意将和亲设为朝议,还是要着眼于眼前之事。 “两年前,南蛮使臣觐见求娶皇家之女,但古冷然言辞反对,此事不了了之。” “其后,河西郡守张守常以个人身份晋书一封给朕,细数了三大和亲之利。 “一是,选派公主入与南蛮之主成婚,则沧澜与南蛮将结为父子之国,可正名分!” “二是,和亲之后,公主在南蛮一日,则兵戈之事将偃旗息鼓一日,海防无后顾之忧,将士无战争之苦。” “三是,琅琊郡海贸之收入,乃是帝国国库充盈的最大保障,公主入南蛮,将带动海贸进一步畅通,有利国库。” “朕当时深以为然,国库充盈倒是其次,和亲之后沧澜和南蛮至少可保数十年无兵戈战事。” “如此一来,多少将士可以留下性命,多少黎民将免于战乱!” “朕心中虽有不舍,但为国家利,遂在西戎使臣返回时,乾刚独断同意将四公主嫁入南蛮,但言明需嫁南蛮之主。” 沧元皇帝已经许久没有在朝堂上说出如此之多的话语,话音刚落,老太监就赶紧端上一杯茶水。 群臣对于这件事的结果,虽然早就已经明里暗里的得到了准确的消息。 但河西郡守张守常上书一事却是刚刚才知晓。 而且个人身份上书这句话实在值得玩味,除了代表琅琊张氏外,张守常哪还有什么个人身份? 已经有好事之辈把眼神瞟向了一脸铁青的宋家家主。 沧北冥指婚琅琊张氏嫡女之事,虽然所知之人甚少,但李无锋能够通过明月楼知晓,自然也有能人可以通过其他方式了解。 而帝都之中,从不缺少能人。 “陛下,事过两年,南蛮已然爽约,和亲之事应该已经作罢,为何如今却在帝都之中流言鹊起?” 李无锋的追问依然犀利,让沧元皇帝一时之间却不知应该如何回答为好。 好在宋家家主突然站了出来,貌似解围,实则另有所指。 “止戈侯恐怕还不知道,琅琊张氏最近传信朝堂,说是海外商队看到南蛮国中筹备嫁娶之物,准备派遣使臣来帝都迎亲。” “算算传信的时日,恐怕也就是近期将要在琅琊登陆,据我所知,张家貌似在扩建庭院,准备迎接使臣。” 话里行间已经把矛头对准了琅琊张氏,两年前张家就已经在帝都布局,自己却到了今日才后知后觉。 虽然不知道李无锋今日突然提出这件事是意欲何为,但宋家家主此时却是必须要站出来帮帮场子的。 李无锋却大笑起来。 “哪有爽约两年后再来履约的道理,南蛮人是把沧澜帝国当做蛮夷之地了吗?” 古冷然也站出来一唱一和的说道: “止戈侯此言在理,南蛮小国安敢如此戏耍帝国公主!” “陛下,臣请旨!愿亲赴琅琊斥骂此等不知礼的蛮夷之人,必骂得他们无地自容,主动打道回府!” 这话一出,朝臣中已经有人轻笑出声,古冷然的嘴可是号称帝都第一毒。 南蛮据说素来敬仰帝国文化,如今也可以让他们见识一下斯文败类的嘴脸。 沧元皇帝的脸色却很不好看,他已经肯定李无锋是知道内情的,所以今日才当众质问,目的显然是要搅黄和亲之事。 虽然同样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理由,但毕竟已经掌控朝堂数十年,在明确李无锋意图后,沧元皇帝应对起来也变得章法有度起来。 “古爱卿,诸位臣工!朕在接到张家传信后,虽然尚未做出决断,但初时也如诸位一样感到南蛮小国有些得寸进尺。” “但心绪平静后,又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件事。” “却越发觉得,和亲之事延误,恐怕是南蛮国内出现了什么不可抗拒之事,绝非有意怠慢。” “而且张家所说的和亲三利,依然如故,为国家利,似乎也未尝不可再续姻缘。” 此话一出,朝臣就已经知晓了帝心帝意,正准备附议迎和,就听到李无锋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坚决反对和亲之事!” 第148章 违背君命 在意图如此明显的情况下,李无锋当众违背了君王之意,众臣中已经有人按耐不住要站出来予以呵斥。 但观望后发现两位皇子和大家世族却无一人率先站出,心中疑惑之下,也恍然大悟。 刚刚七皇子进言,可是被陛下本人生生拉了回来,全然不顾忌皇子颜面。 谁知道这次自己出头,是不是又将是得不偿失? 不同于群臣的观望不前,沧元皇帝面带微笑的说道: “哦!无锋,你出身军中,最应该知道避战之道胜于好战危亡的道理。” “南海虽是小国林立的一盘散沙,但南蛮却在万里海域称雄。” “如果贸然与之交恶,那我沧澜万里海疆和临海百姓可就是要时刻面对海盗、贼寇袭扰。” “朕以为,以帝皇之女下嫁,可护佑万民数十载,不失为一条上策。” “你今日当庭反对,如果不说出来一条能够信服天下万民的理由,恐怕会难辞其咎。” 李无锋安然若泰的拱手道: “陛下所言极是,臣出身军旅,自然深知好战必亡的道理,军中袍泽之血曾浸染臣的衣甲,谁又真的愿意亡命沙场!” “但能够扞卫和平的不是文官的嘴,更不是靠妥协就能换回来的,和亲可保数十载和平,在臣看来,不过是空中楼阁!” “长公主二十年前下嫁北狄,然而北狄和沧澜却依旧磨檫不断,虽无大战,但月月小战不断。” “若没有北疆雄师镇守,十个长公主也阻止不了北狄挥师南下,所谓和平根本就是扯淡!” “沧澜能够威慑四夷、威加海内,靠的是骁勇之兵、骁勇之将,靠的是他们手里的刀和战马,这才是和平之道!” “女人的肚皮安抚不了四夷,只有打服他们,让他们的女人捧着男人的头颅哭泣,让他们的子子孙孙永远记住。” “明犯沧澜者,虽远必诛!” 李无锋的慷慨激昂,并不能引起老朽朝堂中的一丝热血。 就是古冷然也是微微摇头。 年轻人不知征伐之难,不知庙堂之算,会有如此想法实属正常。 但真正的战争,可不是只有骁勇善战兵将就可以,那是全方位的动员,是将士口中的粮,是将士身上的衣。 就是刀和战马,那也是要用钱的,当初他也坚决不同意公主下嫁。 但琅琊张家所说三点,准确的说是海贸可以充盈国库这一点,实际上已经打动了他。 有了充盈的国库,三川之外的西戎可以考虑趁他弱要他命。 北疆之外的北狄可以以兵威震慑,以真金白银收买,谋划让长公主的儿子,承继可汗之位。 燕郡之外的东夷,只需多加钱帛就可以分化拉拢,让他们互相残杀。 如此一来,沧澜帝国就可以高枕而无忧。 所以古冷然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以老成谋国之言,驳斥了李无锋的偏激,最终化为苦口婆心的劝导。 “无锋,你还太年轻,但热血终将会被现实所击垮,沧澜帝国不可能举世皆敌,四面妄战。” 沧元皇帝也欣慰的看着台下的一老一小,不似表演却胜似表演。 “无锋,冷然!你们两个都没错,今日朝议也很好,帝国需要年轻人的豪迈,更需要干臣的稳健。” “无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站在更高的位置上看得就会更远,需要顾忌的事情也会更多。” “时辰已经不早,今日朝议就到这里!” 说完,沧元皇帝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 但李无锋主意已定,年轻也罢,冲动也好,如果今日的自己不能坚持些什么,那这一世恐怕真的又要沦落为无欲无求之人! 他不想! “陛下,好战必亡!但忘战必危!” “我们的将士可不会站在更高的位置,也不会看的更远!他们只知道自己手上的刀剑成了一场笑话!” 李无锋说完,又转身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朝臣脸上划过。 “诸位同僚饱经世事,考虑深远、谋划有法,确实是老成谋国的干臣!但我今日赠诗一首于诸位!” 说完,李无锋又将目光锁定在高高在上的沧元皇帝身上! “这诗就权当做后人对今日之事的评价吧!” 李无锋入帝都后,词动天下,王公大臣宅门之中流传甚广,一听他要作诗,不少人已经竖起耳朵。 沧澜青史上,计拙是和亲。 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 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 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 这诗句一出,初时还有饱学之士纠结诗文华美,等到反应过来诗意时,已经是满堂震怒! 沧元皇帝的茶杯也被死死按在手上! 能青史留名,在这个时代是任何人的终极追求! 李无锋的“明月几时有”已经是必然词耀千古的名篇,同一名家之作,今天这首诗恐怕一样要流传后世! 那与他同殿为臣的诸位同僚,岂不是就成了不能辅佐明君的庸臣了? 而社稷依明君,这种必然之理,加上安危托妇人,岂不是在讽刺当今圣上并非明君? 古冷然虽然看不懂、也看不透今天李无锋的所作所为,但终究还是不忍眼看老友选定之人沉沦无间地狱。 “陛下,止戈侯年轻气盛,行事口不对心!还请宽佑其一片爱国之心!容他收回不敬之言?” 沧元皇帝还没有说话,一旁七皇子沧南海突然悠悠的说出了两句话,瞬间将李无锋推向谷底。 “古冷然大人,你身为御史,当明辨朝臣得失,岂能如此就轻易认定止戈侯狂言胡说就是爱国之心?” “焉不知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沧元皇帝勉强将火气压住,闻言斜眼看了过去。 “老七,你这话是何意?” 沧南海躬身行礼后才说道: “父皇,诸位臣工!止戈侯阻挠和亲之事,说的冠冕堂皇,貌似一片忠君体国之心,实则是另有隐情!” 七皇子说到这后停顿了一下,确定自己成了全场焦点后,才继续说道: “昨日止戈侯在十弟府上赴宴,四妹也在现场。” “止戈侯今日之举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要博美人欢心吧?” 第149章 戛然而止 “止戈侯十里红妆迎娶青梅竹马,天下皆知;南海寡妇清只入侯府一日,就折服你身,侯爷薄幸之名遍传帝都。” “怎么?如今是看上四妹了吗?亏你想的出如此手段,在朝堂之上公然违背皇命,貌似大义凛然,实则是龌龊至极!” 七皇子这一番说辞,极为阴损。 群臣现下正在震怒之中,他寥寥数语,却是扭转了李无锋“一诗骂尽朝堂人”的局面。 为了保住自己千秋之后的好名声,谁还会在乎李无锋和沧子夫之事,是真还是假? 只要李无锋坐实了为美色而妄议之名,那自然也就直接佐证了其所言出于私心作祟,千秋功过自然也就当不得真。 所以沧南海话音刚落,已经有垂垂老臣颤颤巍巍站了出来。 “呸,如此不忠不孝之辈,安敢窃居高位,老夫耻于你同殿为臣!恳请皇上将这色欲迷眼之人削爵论罪,以明正典!” 这一提议,瞬间引起朝堂大半群臣附议,一时之间李无锋仿佛成了口诛笔伐的千秋罪人。 不过李无锋早就预见到有人会拿男女之事说事,显露出一脸不屑之情,正准备驳斥这种荒唐之言。 突然,一个有些忐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父皇,七哥!止戈侯昨日携清夫人到我府上拜访,因为清夫人出身自南海,所以储妃临时邀请四妹前来。” “目的是想让四妹听一听南海风土,止戈侯根本就没有和四妹私下会面,又何来男女之私情?” “止戈侯好奇四妹询问南海之事,才第一次知道了,朝堂有和亲之意,又何来的以私废公?” 原来是十皇子沧中海一脸惨白的出现在朝堂之上。 看他这模样,应该也是一夜没睡又犹犹豫豫了许久才敢于出现在朝堂,甚至急切的为李无锋发声。 只是七皇子却瞄着沧元皇帝的脸色说道: “哼!十弟,你莫要上了有心人的大当。” “你又如何确定止戈侯和四妹之间不是早有结识又私下相知?” 咄咄逼人的架势,显示出所谓皇子联盟的内部,也必有不少龌龊之事。 十皇子一脸急切的说道: “七哥,四妹贵为公主,行事素来谨慎,处处顾及皇家颜面,焉能做出如此行径?” 七皇子似乎从沧元皇帝脸上看出了什么,直接闭口不再言语。 “父皇,止戈侯之奏请,确实出自本心,还请明鉴!” 但沧元皇帝红润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情绪波动。 “中海,你且归列,不用再说了。” 但素来一丝不苟遵从皇命行事的沧中海,却一反常态,固执的站在朝堂之上,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父皇,您不知道,止戈侯昨日在儿臣府上的震耳之言,实在是让儿臣无地自容至极!” “儿臣素来懦弱,只知听命行事,原本以为只要心怀社稷、心怀黎民,就已经做到了一名皇子的本分。” “昨日才知自己,文不能提笔安天下,武不能上马定乾坤,不过就是一个躺在父皇庇护下酣睡的无用之人。” “但我这个无用之人,今天我也要为社稷为父皇做上一些事!” “就像止戈侯所言!” “我可以战死沙场,但我死之前,要舍命守护的沧澜帝国应该是不纳贡不和亲的沧澜帝国!” “那样的江山社稷,儿臣亦心之所往!” 十皇子在朝堂上虽然和七皇子联盟,自成一派,但却很少交际群臣。 最近几次接触,看他和裘夫子、吴道子手舞足蹈,相谈甚欢的模样。 总让李无锋联想到一个词。 中二! 大概每一个中二少年的成长,总是要被迫经历一段倔强和妥协的心路历程吧? 李无锋看着这个为自己发声的中二皇子,心中突然有些感动。 但这份感动却被沧元皇帝击碎。 “中海,你还年轻,不懂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会被人利用也是在所难免,你且归列吧,今日这事不是你能参与的。” 沧中海却倔强的站在朝堂上,眼神中却越发明亮起来。 只是沧元皇帝似乎已经拿定了主意,看向李无锋的眼神中已经再无半分犹豫: “李无锋,你因一己之私,目无皇权、蔑视同僚、顽抗圣旨,朕百般容忍,实是不想断了你的奋进之路。” “但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得寸进尺,又巧言夺词的蛊惑皇子,实在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沧元皇帝,看了一眼群臣,又看了一眼毫不退缩看向自己的李无锋和沧中海,最终下定了壮士断腕的决心! “来人…嗯?” 就在他准备下令拿下李无锋之时,后殿之中突然走出一人,低声在沧元皇帝耳边说了这什么。 朝堂之人尽皆鸦雀无声,静待最后对于李无锋的处理决定。 却发现沧元皇帝突然喜笑颜开起来! “来人,上笔墨!” “古爱卿,就由你手书一封斥责南蛮使臣的书信,交给琅琊张家,由他们代劳转递过去。” “哼,朕平生最恨爽信之人,这等蛮夷也敢妄想迎娶上国贵女,纯属痴心妄想!” 说完,有对李无锋斥责道: “你那诸多毛病,朕是真想替李玄机好好管教一下!不过念在你是出于忠君体国的份上,又有老十说情。” “也罢,就放过你这一次,你且记住,下不为例!” 这样的画风转化,实在是让人始料不及,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不过,无锋你居然把主意打到朕的爱女身上,还为她舍命朝堂,确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真是个多情种子!” “哈哈,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个老家伙就不掺和其中了,诸位爱卿,就此散去吧!” 沧元皇帝金口玉言为这件事定了性。 取消和亲让李无锋无话可说。 又直言是他色胆包天搞出这些事,对群臣也算有了交代,消除了李无锋替后人赠诗一首这件事。 也算是皆大欢喜的局面,但李无锋的脸上却无半分欣喜之意! 倒不是因为轰轰烈烈的朝议在虎头蛇尾中结束。 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张让他无比熟悉的面容! 第150章 最是无情 朝议之后,群臣四散,但无人和李无锋寒暄上几句。 不仅仅是因为他今天的表现,更多是因为此刻他一脸寒霜,摆明了生人勿近。 此时此刻,李无锋仿佛是又回到了碧湖边为了活命躲在岩石缝隙时的闷热潮湿和忐忑不安! 在那里,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西戎大扎哈神乎其技的射术。 第一次知道了西戎雄主铁木真的姓名! 还有那个来自帝都的紫袍太监。 白公公! 李无锋无数次猜想过他出自帝都之中的哪位皇子府邸,甚至也怀疑过他是不是出自眼前的皇城。 但当他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低调谦卑的低伏在沧元皇帝身旁耳语,全不似碧湖边的飞扬跋扈时。 李无锋没有任何探知真相的欣喜,反而陷入了沉沉的愤怒之中! 不同于抵制和亲之事是来自于穿越前刻骨铭心、国仇家恨的记忆残留。 这一次,他是为三川浴血奋战的军民而愤怒。 这一次,他是为三川尸骨无存的二十万西戎人而愤怒。 即便和铁木真暗中缔结口头停战协议时,西戎雄主已经说过,幕后之人是不可说之人。 但! 他可是一国之君! 他可是千万沧澜人的君父! 他可是沧水澜江的守护者!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 没有人能够解答李无锋内心的呐喊! 就像没有人会告诉他,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一样。 小舞一直守在皇城外,李无锋一言不发的上马,两人随即离去。 身后的皇城在日正中天中,散发出慵懒的微光,如暮色沉沉。 … 回到侯府,李无锋勉强平复下心境! 书房中李玄策的坐席还没有撤出去,他离开这里,不过才半天不到,李无锋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迷茫和惆怅。 他想要离开了。 离开这座变得有些压抑的侯府。 离开这座充满欲望和阴谋的帝都。 可茫然四顾。 何处为家? 三川? 那不过是又一场阴谋的盛宴。 河东? 那也不过是这一世人生的一站。 除了那间草房。 再无依恋 拉起知道他回府就马上赶来的李清音。 “清音,走!我们去听曲。” … 胭脂岛上明月楼,一姬一词数风流。 如今这座明月楼在帝都学子中可是声名远播。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芙蓉女在大堂的舞台上,用空幽的嗓音,将词中的孤意诠释的淋漓尽致。 包厢内的李清音并没有过多询问朝堂之事,只是看着李无锋一杯接一杯灌下苦酒。 天下最难事,莫过路茫茫。 “清音,我驱散了眼前的迷雾,却发现依然深陷死局之中,如之奈何?” 李清音摇头苦笑,李无锋很少在她面前讨及三川之事。 朝堂回来,小舞就着急找到自己,言说侯爷情绪不对,自己匆匆赶来,却有一种无处着手之感。 而此时,已经有人在楼下,添油加醋的将今日朝堂之事说出。 诙谐的语言,让众人或咬牙切齿,或鼓掌欢呼。 李无锋站立起来走到窗边,仔细听着楼下绘声绘色的演绎。 “清音,你看!朝堂上一言而决人生死的众臣,如今也不过是这些闲人消遣娱乐的对象。” “如此看来,这个沧澜帝国和沧元皇帝在时光长河中被冲刷,或许百年之后,也不过是这些酒客的谈资而已。” “任你如何粉饰太平,功过是非也是由后人评述,可悲可笑至极!” 李清音走上前去,将手上酒杯斟满后递了过来。 李无锋一饮而尽。 此时,门口的庆安都敲门而入。 “侯爷,揽月楼的陈姑娘派人邀请您过楼一叙,现下来人就在楼下等着。” 李无锋眼前一亮的点了点头,所谓陈姑娘,就是陈锦瑟了。 以她对于帝都的掌控,应该最可能知道紫衣太监的情况。 勉强抖擞起精神,李无锋和李清音携手走进揽月楼四楼隐秘的包厢中。 “侯爷今日朝堂之上大显神威,舌战诸皇子和文武官员,更是临时做诗一首,把皇帝陛下也骂了一遍。” “如今,这胭脂岛上也不知有多少人在议论,侯爷是如何冲冠一怒为红颜的。” “今日过后,只怕止戈侯的薄幸之命又要加重几分。” 李无锋安静的坐在一旁的坐席上,听完陈锦瑟的调侃之语,才缓慢开口说道: “陈姑娘,只怕这满京城的百官、黎民,更想要知道的是,为什么咆哮朝堂之后,我李无锋居然能够全身而退吧?” 陈锦瑟轻笑道: “金口玉言,圣心独断,已经足够护您周全,寻常人的口舌又算得什么?” 李无锋眯缝起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今日朝堂上,陛下实际上已经准备下旨要责罚与我。” “只是因为半途中突然闯入一人,在陛下身旁耳语,然后我就莫名其妙的全身而退了。” 陈锦瑟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似乎完全没有听出李无锋话里的探究之意。 反而大大方方的说道: “哦,那是白公公!平日里素来很少露面,但却是陛下最为信任之人!” “嗯……怎么说呢?白公公就是那种为陛下做些脏活累活的人。 李无锋心中恍然,嘴角却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最信任的人? 做脏活累活的人? 难道三川百万黎民在沧元皇帝眼里就是应该被清理的脏活和累活吗? 果然! 最是无情帝王心。 寥寥数次和沧元皇帝的碰面,那张被知语花膏侵蚀的红润脸庞,以及处处显露的关心之色,不似作假。 李无锋实在很难想象,沧元皇帝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口是心非的! 但关于白太监这件事,已经不适合再询问陈锦瑟了。 “陈姑娘,你主动相邀请,不会就是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吧? 第151章 纳兰出现 陈锦瑟微笑着看了一眼李无锋身旁安静的李清音。 “是四公主殿下托我给您带句话,朝堂之事她已经知晓,多谢止戈侯仗义直言。” “朝堂之论恐会致帝都中流言风语四起,公主殿下实不便登门拜谢,以免坐实之论。” 李清音安之若泰,李无锋却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我早已明言,我之奏请发乎于心,是为边关将士请战,是为我辈从军之人鸣冤,和沧子夫没有半分关联。” 陈锦瑟的目光并没有离开李清音,闻言也只是抿嘴微笑,脸上写满了不信。 李无锋对此也懒得再解释太多,说到底,陈锦瑟也是帝都肉食者之一,岂能理解边关军心战意。 不过这次碰面,明确了白公公和沧元皇帝的关系,也算是佐证一桩,倒也不算是全无所得。 思虑到此,也就没有必要再多待下去,李无锋一拱手就要告辞而去。 但陈锦瑟却叫住了他。 “侯爷,这次朝堂之上,七皇子押错了宝,他这人有些…睚眦必报,日后你需多加小心了。” 李无锋默默点点头,今日朝堂上七皇子在明确割舍自己后,随之就做出了落井下石之事。 这与帝都之中他一贯维护的读书人形象实在不符,确实算的上是杀伐果敢。 但若说需要多加小心,他却觉得无需如此。 因为白公公之事,自己勉强压抑暴怒,失了思虑之心。 但和陈锦瑟的见面,反而使他从怒意中挣脱了出来。 李无锋一心多用,刚刚路上也大略复盘了一下今日朝议,虽然不知道白公公到底说了些什么。 但从沧元皇帝的反应来看,肯定是和自己有关,甚至能够因此改变了他对于自己原本要做出的惩处决定。 以此推论,今天沧元皇帝容忍了李无锋咄咄逼问的犯上之罪。 那么日后只要不做出比今日更逾越之事,他也一定会继续容忍李无锋的所作所为。 而沧元皇帝的容忍就是李无锋目前无需过多防备七皇子的理由。 似乎看出了李无锋的敷衍之意,陈锦瑟也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侯爷,锦瑟言尽于此,完全出乎本心本意,我承你恩情,自会在帝都之中竭力护你周全。” “但帝都卧虎藏龙,你那个贴身侍女离姜被你派去协助暗卫缉拿刺杀八皇子的凶手,已经数次和纳兰失之交臂。” “如今你身边可没有像样的人手,你又如何防备江湖高手的突然袭击?” 李无锋闻言回过头目光炯炯的看着陈锦瑟,后者坦然面对之。 那日他协助暗影勘察八皇子刺杀现场后,就将离姜暂时借出,协助暗卫绞杀帝都中的江湖高手。 知悉此事者,唯有暗影和自己及离姜三人,当然,离姜的腰间软剑特征明显。 出手后被发觉真身并不算什么难事,凭借暗卫在帝都的势力,这点事按说根本算不上大事。 但陈锦瑟却一语道出离姜去向,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的组织,在暗卫中也隐藏了权限极高的探子。 而陈锦瑟的话中虽然没有明说,但直言不讳纳兰名讳,这就不能不容李无锋着重了。 虽然他一贯看不上假清高的江湖好手,但也必须承认,这些人确实是天然的杀手。 朝堂上的明枪易躲,江湖中的暗箭难防。 特别是在李无锋刺杀八皇子之后,其势力瞬间土崩瓦解,很难说不会有人照葫芦画瓢。 而刺杀无疑是所有可能针对自己的行动中,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一种方式! 诚心诚意的拱手行礼后,李无锋携李清音再次回到了明月楼包厢之内。 “无锋,陈锦瑟所言,必是得到了什么内情,所以才言之凿凿,你切不可大意!” “离姜回来前,这几日除了上朝外,你就轻易不要离开侯府了。” 说完,李清音毫不拖泥带水的将庆安都叫了过来,命他马上备船送两人返回帝都。 等到李无锋踏入五百精锐边军守护的侯府后,李清音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只是此时府中已经滞留了两波客人,李无锋赶紧洗把脸清醒一下酒气,匆匆赶到书房。 就看到了雷虎和他身边的一名中年文士。 “有琴家主大驾光临,实在是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来人正是有琴弦乐,以军策立家却从不染指军权的有琴世家家主。 有琴弦乐和雷虎前来,目的有两件事。 一是希望有琴家中子弟,可以到三川从军历练。 有琴家虽然从不涉军政,但眼下夺嫡形势已经是十分明显,自己手上有兵,总要好过被人予取予夺。 李无锋对于这件事自然是拍手赞同。 有琴家家学渊源,完全可以补充军策学宫捉襟见肘的授课讲师不足。 即便是放到军中,恐怕也会很快脱颖而出,大大缓解军中一将难求的局面。 而有琴弦乐第二个目的,就是要筹备雷虎和有琴闻樱的婚事。 这件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确实很容易。 李无锋当着有琴弦乐的面,直接打开书案下的抽屉,拿出了里面的票据,一股脑的塞给了雷虎。 这些票据代表的金银之物,数量让身为一家之主的有琴弦乐都深感震惊。 有了金银之物开路,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具体的礼仪之事自有裘先生协助双方商定,按说这些事正常应该是梁家出面的。 但雷虎从昨天晚上就没有回过家,有琴家主既然找上门来,自然由他这个官长出面解决更为恰当。 得偿所愿的有琴弦乐并没有马上离开之意,显然是想着借机多和李无锋多交流一番。 但李无锋直言尚有其他重要客人已经登门,并且直言了客人来处,有琴弦乐一听之下,反而直接催促他赶紧转场去接待贵客。 而且他对于李无锋能亲自接待自己而感到十足诚意,爱屋及乌之下,对于雷虎也是频频示好。 被有琴闻樱拿捏的死死的雷虎,对于未来岳父大人的做派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找个理由就先把他送出了侯府。 而李无锋则很快来到前堂内。 “皇子殿下,无锋姗姗来迟,实在是罪过,还请殿下莫要怪罪!” 第152章 皇室隐秘 即便昨天夜里有些不愉快,甚至有些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想法。 但十皇子今日毕竟站在了朝堂之上为自己仗义述言,朝议之后又主动登门拜访,即便自己不在,也愿在前堂等候。 所以李无锋语气诚恳备至。 只是白公公的出现,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抗拒和皇室之人的接触。 因此刚刚选择先去见了有琴弦乐,等到能够隐藏情绪后,才来到前堂。 “侯爷,唉!中海是来和你致歉的。” 十皇子的开门见山确实让李无锋一愣,一时之间居然忘记了马上婉拒皇子毕恭毕敬的躬身行礼。 等到反应过来才赶紧上前搀扶起来,心中还在犹豫如何说辞,沧中海就已经再次用力拜下。 “侯爷,这一拜,却是为舍妹感谢侯爷再造之恩!” 李无锋照例要去搀扶,却发现这个皇子似乎有些执念,全身发力抗拒,最后也只能无奈再受下一礼。 礼毕,沧中海有些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侯爷,你恐怕不知道!我和子夫,和其他皇家兄妹不同!” 李无锋闻言有些疑惑,沧中海似乎也是有意将压抑心中的愤懑述说。 “你应该也知道,子夫出身低微,生母早逝,母家势力不强吧?” 李无锋点了点头,来到帝都之后他才发现,所有皇子皇女的生母都是有据可查,唯有这个四公主的生母,根本无人提及。 “子夫的生母,在皇城内根本没有封号,也不入妃嫔之列,不过是东夷赫哲部为求帝国庇护而上供的一名族中公主。” “赫哲在东夷也只是小部族,依托在燕郡之侧苟延残喘,原本是将公主进献给大哥,结果偏偏发生了帝都之乱。” 沧中海口中的大哥,自然就是那个帝都骚乱的主角,曾经的沧澜帝国太子殿下了。 “后来大哥府中之人尽皆遣散,唯有这个刚刚进献来的赫哲公主无处可去,就被收入宫中,又阴差阳错被父皇宠幸。” “她在后宫无所依凭,在前朝又无家族庇护,这位赫哲公主即便是诞下两名子嗣也依然饱受欺凌。” “生下子夫不久就郁郁而终,当时她的儿子,才不过三岁,就指定宫中无子之妃抚养。” “而子夫因是女子,就交给几名嫔位的不受宠娘娘养育,自小就饱受宫中冷暖。” “后来父皇子嗣凋零,子夫得以学文识学,慢慢以才学成名后,才被父皇册封为名副其实的帝国公主。” 沧中海平静的描述,足够让李无锋明了。 这个十皇子应该就是被妃位娘娘抚养长大的皇子,所以沧中海、沧子夫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沧中海也知他能推测出自己的出身,也不过多解释,只是继续说道: “虽然父皇严令宫中之人,不得提及我的出生来历,但他却忘了,当时我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 “而且母亲按照赫哲人的习俗,在我们身上留下了族徽印记。” “子夫年幼之时,我无意之间也看到了隐藏在她腹脐处的冰绒花烙印,知晓她是我的亲妹。” “但我却不敢和她相认,始终以寻常皇家兄妹之情视之,侯爷应该能理解这其中缘由吧?” 李无锋默默点头,沧澜皇室铁规人尽皆知! 外族血统的皇子皇孙,不得承继大统,不得外封诸王,不得擅离帝都,甚至不得婚娶正妻。 也就是说,一世荣华后再无接续,即便有些妾室留下后人,也是泯于众人,与皇室渐行渐远。 说白了,就是帝皇贪图域外美色,犯下了男人的小意外,但为了确保皇室血统纯正,却要让女子和孩子自行消亡。 而沧中海是有储妃的,也就是说,在沧元皇帝或者说在沧澜帝国官面上,所有人都将他视为抚养之妃的亲子。 “我倒不是忧心什么皇室身份,我的后代如能成为普通之家,又何尝不是一桩好事!” “在皇宫这座囚笼,我已经被整整困了二十余载!” “但子夫却需要有人庇护,否则以她的出身,这一生恐怕会重蹈母亲的覆辙。 “这些年,我明里暗里替她挡下了一些皇室联姻世家的交易,但却无力阻止和亲域外之事。” “没想到,却是侯爷你力排众议,终究逆转了天心,也免去我们兄妹此生不得相见的遗憾。” “所以,我必须要登门致谢!为自己,也为子夫。” 沧中海的诚恳,让李无锋对于他的印象极为改观。 他貌似有些瞻前顾后的谨小慎微,恐怕也是来源于他的外族血脉。 但李无锋不是土生土长的沧澜人,在他生活的时代,除了海外南蛮,北狄、东夷、西戎早已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人种的同根同源之下,彼此对于文化的同一认知,才是根本,所谓血脉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他还清楚记得自己上一世宅在家里时,对于血脉论的嗤之以鼻。 在他生活的年代,谁家祖上没阔过? 所以他很难理解沧澜帝国这种纯血论,但沧中海却似乎深陷其中。 即便他自幼饱读诗书。 即便他所有的认知都来源于沧澜。 即便他的容颜根本和沧澜人毫无二致。 他的血脉,终究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在他心里是如此。 那么在知悉一切的老臣中呢? 在沧元皇帝心中哪? 可如今,十皇子可是俨然成了帝都朝堂上能够参与夺嫡的一方势力。 这就十分让人玩味了。 李无锋看着眼前的皇子,实在有些看不明白,他迫不及待登门造访的理由。 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致谢? 显然不是! “今日之事,我是第一次和人述说,就是子夫都不知我们俩的真实关系,只以为我是一个心善的皇兄。” “侯爷,我今日之所以和你说起,只是想让你相信,中海对于那个位置全无兴趣!更没有夺嫡之心!” “我之行事有诸多无奈,但愿将心比心。” 说完,沧中海露出一脸无奈的苦笑! “而我今日前来,实则是受父皇指派而来,非我所愿!” 第153章 云雾迷蒙 李无锋眼神微微眯缝起来,这似乎成了他思索问题的习惯。 沧中海是奉命前来,那么登门造访的目的是什么哪? 沧中海确实做到了将心比心,将沧元皇帝的叮嘱和盘托出。 原来今日朝议后,沧中海就被传唤到后宫之中,沧元皇帝的目的非常简单,命令他前来安抚李无锋的情绪。 李无锋这才愕然发现,自入帝都以来,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甚至是在自己完全不自知的情况下,扰乱了帝都夺嫡之势! 不说射杀八皇子,直接致使一方势力土崩瓦解。 就说眼下的帝都,六皇子和自己嫌隙不断,虽都算不上什么你死我活的大矛盾,但彼此相厌已是不争的事实。 七皇子今日当断则断,也失了军中依赖,可以预见未来只怕也难挽李无锋之心。 更何况知子莫若父,七皇子的野心和脾气秉性,只怕沧元皇帝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当然,身为皇子有野心并不算大问题,这也算皇室之人的必修课。 但野心如果没有足够实力支撑时,在寻常人家那就叫痴心妄想。 在皇室之中,那就意味着死无葬身之地。 远在北疆的九皇子和李无锋没有交集,更谈不上交情。 在如此局面下,居然满帝都只有十皇子还有和李无锋继续交好的可能,所以沧元也只有了这一个选择。 “我只想安安稳稳的过这一辈子,守护好子夫,宽慰母亲的在天之灵,仅此而已!” “你我年龄相近,我宁愿和你成为朋友,而不是敌人,更不是什么皇子和封疆大吏之间仅有的龌龊勾当!” 沧中海诚恳的表述,没有将李无锋从深思中拉回现实。 因为他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莫名恐慌之中! 自己不过是随遇而安,甚至除了昨日外,根本就没有主动去做些什么。 却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一举一动已经能够影响朝堂站位的搅局者? 自己即便是现在,在帝都之中也是根基浅薄,怎么就能成了沧元皇帝也要命令皇子前来主动拉拢的对象? 三川边军虽勇,但远隔三郡之地,鞭长莫及,自己又是靠什么莫名成就了如今的站位! 沧中海看着愣神的李无锋,有些不解的伸手拉了一下他后。 李无锋才回过神来,只是惊觉自己已经是一身冷汗了。 “侯爷,你这是怎么了?” 李无锋当然无法将心中疑惑诉说,只能勉强压抑自己的情绪。 “皇子殿下,在您面前,哪有什么侯爷,不如今后就称呼我为无锋吧!” 直呼其名,自然更显亲近,沧中海脸上浮现了喜悦之色。 李无锋看着眼前这个确实十分中二的皇子,心中却是微微叹息。 恐怕皇族之中,也只有这个皇子还保留了些赤子之心。 可偏偏是这份赤子之心,实在让他无法相信,沧元皇帝最后的选择会是他! 但摆在自己眼前的选择同样不多,或者说,是有人不让自己有更多选择。 送走了为完成沧元命令,又因为能继续和裘夫子谈天论道而把欢喜挂在脸上的沧中海后。 李无锋安静的坐在大厅中,一动不愿意再动。 今天一天,情绪变化之剧烈,实在让人始料不及。 从出发时的坚决到朝堂中的慷慨激昂,再到白公公骤然出现的满腔怒火,最后十皇子出现后灵光一现之后的迷茫进而恐惧。 此时此刻,他深切的感受到自己身边似乎一直有一片如影随形的乌云,不仅仅是遮掩了头上的天空。 更让自己看不清自己,看不清天地,也看不清众生! 至于这片乌云属于谁?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即便行将就木。 即便朝堂上充当好好先生。 即便只有锋芒偶露。 但帝国权柄在手,这天下终究是他在掌控。 而自己似乎踏出了棋局,实际上依然是他手上的一枚棋子。 沧元皇帝! 这四个字似乎要压垮李无锋的心境,只因面对如此高山除了仰止外,他几乎毫无办法。 在三川的踌躇满志,在河东的意气风发,在帝都的肆意妄为,不过是笼中之鸟的自娱自乐。 李无锋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掌灯之人被包裹在黑暗保护中的李无锋惊吓,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声,引来了府中巡逻的边军。 李无锋有些失神的挥挥手,示意所有人下去,包括闻讯赶来的李清音和小舞,他想要静一静,安静的去思索。 去剥开眼前的迷雾。 见众生,见天地,见自己! 深夜,黑暗中站起的李无锋,终于走出了大厅,门外李清音清冷的身影矗立,让他心中一暖。 来时路,远山孤,孑然再一顾,风月正好,归处佳人侯。 只是暖心一握少年时,终究难逃烟波苦。 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相互依偎的两人,被匆匆赶来的小舞打乱了所有未出口的倾诉。 “侯爷,夫人!离姜姐姐身受重伤,倒在侯府后门前,被巡逻兵士发现。” … 满身浴血的离姜胸前一处斜伤从左肩直至右腰,巨大的伤口处,鲜血浸透了衣衫。 如此重伤,已经是现下的药石难治,离姜也只是靠着一口气强撑回了侯府。 匆匆赶来的李无锋和李清音看到的就是府中军医束手无策的模样。 而床榻上的离姜眼神已经有些焕然,口中轻声喃语。 “纳兰的剑比我快!但我看穿了,我看穿了!” 显然,若不能尽快止血,离姜根本不可能熬过今晚了。 “侯爷,伤口太深太长,药石之力无法施为,只怕…” 三川军医疗外伤之法,天下闻名,若他们已经毫无办法,几乎就是无药可救。 小舞在一旁已经急得哭出了声响,两人感情最深,平日里以姐妹相称,却实有师徒情谊。 面对如此情况,李无锋也是力所不及,作为现代人,他当然知道此时要么止血,要么输血才可救命。 但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完成输血,就算用其他物件代替输血的工具,也不可能知道每个人的血型! 剩下的只有快速止血这一条路了! 第154章 脱衣疗伤 但药石止血是三川军医的强项,李无锋也不可能有更好的办法。 除非… 但那恐怕根本无法避免感染,不过此时也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李无锋当机立断,立即让军医拿出知语花膏,又屏退众人,吩咐小舞准备好针线和烈酒、火炉。 随后也不再顾忌什么男女之别,直接抽出佩刀小心得将离姜的衣衫一点点划开,露出整个胸腹。 那道不断冒血的细长伤口的外皮已经发卷,李无锋让李清音给离姜强灌下知语花膏。 在仔细观察伤口走向后,稍等片刻就用浸泡在烧开的烈酒中的棉布,将离姜胸前一小段伤口处的血污擦拭干净。 这个时代的酒水自然无法起到高纯度酒精的消毒作用,也只能用烧开的方式尽量提纯,同时也算起到高温杀毒的作用。 但酒精和伤口的碰撞,即便是已经服下镇痛的知语花膏,离姜还是在直冲脑海的猛烈刺痛中清醒了过来。 一见李无锋正盯着自己的不可示人之处做些什么,急怒攻心中就要抬手打去,但奈何全身无力,只能发出嘤嘤的呜鸣声。 李无锋正在专注伤口的整合,没有注意到离姜清醒,好在李清音注意到了她微微发颤的身体。 赶紧过来轻轻拭去离姜深感屈辱的泪水。 而李清音的出现,也让离姜明白了些什么,脸上一红,也就不再动弹。 而此时,李无锋已经把穿好针线、用火燎烤过的绣花针掰弯,看准一处不停流出鲜血的伤口直接缝合了起来。 他虽然并不专业,但缝合后的这段伤口也确实开始只流出少量血液。 一见这个胡乱想起的办法有效。 李无锋赶紧再拿出一块棉布,开始擦拭另一处比较严重出血的地方,只是这处位置更加尴尬。 离姜再是江湖儿女,也心知这是疗伤,但棉布落下尴尬之处时,也羞的闭上了眼睛靠在一旁的李清音身上。 如此将几段难以药石止血的伤口缝合后,李无锋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一旁的李清音,看明白了这套操作的办法,起身接过他手里的针线,取代了他的位置开始继续缝合整个伤口。 女工显然更加精细的李清音,动作更快,而且更加小心的合并好伤口两处的皮肤。 离姜终究是女子,这如玉胴体上已经注定出现疤痕,但也要尽量让它不那么扭曲难看才好。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伤口已经被缝合完毕,离姜的状态肉眼可见的有些好转,脸上已经渲染上一些血色。 但李无锋知道,这只是因为止血后,血液流失减少可以勉强循环全身的结果。 这种简陋至极的缝合,根本无从避免感染的发生,接下来这几天,才是真正考验离姜的时候。 果然,清醒的离姜不过两三个时辰后就全身滚烫起来,口中也开始说起让人不明所以的胡话。 李无锋只能让李清音和小舞一边用酒水擦拭离姜身体降温,一边尝试用些这个时代的药石进行缓解。 如此这般折腾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时离姜的情况才稍有稳定,李无锋靠在一旁的椅子上睡了过去。 等到醒来又替换李清音和小舞轮番休息。 离姜这一睡,整整睡了三天,期间也只能硬灌下一些加上生血药石的米汤。 衣不解带的三人已经是精疲力尽到了极致,好在一切努力没有白费,离姜终究是扛了过来。 终于退烧后悠悠醒转的她,却不敢睁开眼睛看向李无锋。 好在十皇子再次登门来访,这才缓解了她的尴尬。 一身疲惫的李无锋简单打理了一下自己后,就在大堂中见到了一脸担忧的沧中海。 “无锋,你因病告假三天,我还纳闷,那日走时明明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生病。” “因疑惑你是另有隐情,故没有请旨让御医来探看一下,只是你这情形,难道是真的大病一场?” 李无锋苦笑道: “殿下,哪里是我真的生病,而是我那侍女受伤严重,我是守在她身边疗伤而已。” 离姜名为侍女,实为侍卫之事,满帝都皆知,沧中海听到她受伤严重,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无锋后,关心的询问道: “无锋,莫非是你遭遇暗算了?” 李无锋忙宽慰他放心,又想了一下后,才将离姜协助暗卫追查纳兰一事告知,又试探的询问道: “殿下,此前皇帝陛下遇刺时,据说只有你和陛下在御花园中,当时我对于纳兰快剑认知还不清晰。” “但我那侍女,是江湖上与那个纳兰贼子齐名的快剑名家,虽还不知这次她受伤的缘由。” “但重伤乃是纳兰所致已经确凿无疑,你那日拼死救下陛下,莫非也是武道高手不成?” 沧中海露出惊讶的表情。 “无锋,原来你那侍女是月旦评上并列天下第一快剑的离姜姑娘啊!我还真是愚笨,居然连这么明显的事都不清楚。” 接着,又有些啼笑皆非的说道: “你看我平日只知习文读书,虽然也会些骑射,不算手无缚鸡之力,但也就比寻常人家强上一点。” “莫说是月旦评上的快剑纳兰,就是寻常江湖高手,我就算拼死舍命也不可能拦得住!” “那日纳兰贼子是佯装成宫中侍卫出现在御花园得,可御花园地处后宫,按说就不应有无端出现的侍卫。” “父皇上前呵斥,没想到,那个家伙的剑光突然就舞动起来,我一看情况不对,直接扑倒了父皇。” “但纳兰剑快如电,我二人即便竭力躲避也是避之不及,因此受了些伤。” “我一边疾呼出声,一边拉着父皇在地上翻滚后跌进了一旁的小湖中,这才又勉强避开了纳兰又一次刺杀之势。” “这一耽误,宫中潜藏的大内侍卫就已经出现在御花园里,纳兰眼看事不可为,就奔逃出宫。” 李无锋总觉得沧中海的描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又实在想不出是哪里不对。 原本只是闲聊,自然也没有刨根问底的兴致,也就此作罢,不再提及。 第155章 另有图谋 送走了沧中海,李无锋就又回到了离姜的房间。 李清音正和离姜说着什么,后者看到他走进来,虽然红着脸,但却一如既往的冷淡道: “这次多谢侯爷了!否则离姜恐怕要遗憾而终了!” “纳兰快剑,出手必杀,生死立现,名不虚传!” “我不如他!” 离姜是一个骄傲的人,即便因为宗门之事委身在李无锋麾下。 但从始至终只是充当好一个侍卫的角色,若即若离在三川体系之外。 而她剑和她一样充满傲娇,一往无前,死生不论! 因为她相信自己,也相信自己的剑。 能让她心甘情愿说出不如他人,这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但李无锋没有在她身上发现哪怕一丝一毫骄傲之人被击败后的一蹶不振。 反而战意更浓! “侯爷,伤好之后,我要在月湖之上邀约纳兰,堂堂正正战上一场!” 这一次的碰撞,让她也意识到,纳兰同样是一个骄傲的人,而骄傲的人需要能够让人骄傲的舞台。 帝都之中,皇城之侧,月湖之上,天下瞩目。 无论是曾经的墨隐离姜,还是快剑纳兰,都需要这样一个舞台。 或生或死。 李无锋没有任何阻止的想法,沉沉点头。 “你的伤虽重,但没有伤及内腹,十天即可痊愈,但调养虚弱之体,最少也要一月。” 离姜却开口说道: “不用,侯爷说十天之后能够痊愈,那就十天之后,约战纳兰!” “我虽伤重,但侯爷妙法回春,他同样有伤,但十日应该恰好伤愈,快剑对决,生死立现,无需调养身体” 李无锋凝视着离姜,确定了她的坚决。 “好,明日我朝议时,会提及此事,尽力为你们创造一个不受干扰的环境!” “谢侯爷…怜爱!” 李无锋一愣,怜爱这个词,从离姜口中说出有些不合时宜。 但他没有多想,只是简单了解了一下离姜和纳兰是如何对上的。 原来,离姜最近这段时间奉李无锋之命协助暗影稽查八皇子被刺杀之事。 据她观察,暗影名为缉凶,实为清理帝都江湖宗门。 一些棘手的人物,就交由离姜清理。 她本就是无谓正邪的刺道高手,奉命行事更不会有滥杀之惑,又有暗卫庞大的势力在支撑,不豫后路之事。 倒也算得心应手,顺风顺水。 但没想到,前几日接到暗影消息,要她刺杀某位帝都地下帮派的一名堂主。 等到她赶到时,这个堂主刚刚殒命,杀人者正是不知受何人指使的纳兰。 离姜这两年一直在避免和纳兰碰面,但归属李无锋后,明晰狭路相逢勇者胜的道理。 这一次,她没有退缩,反而主动出手,不为争胜,只为打破心中患得患失的魔障。 这一战,离姜重伤,纳兰也被一剑贯穿了肩胛,若是再低上两寸,恐怕就要殒命当场。 随后,离姜拖着重伤之躯,强撑回了侯府,纳兰又一次不知去向。 “暗影这个老匹夫,我的人因协助他而身负重任,他却连面都不露,实是无耻之辈!” 暗卫在帝都之中虽然素来低调,不如在外郡飞扬跋扈,但势力深厚。 李无锋相信,离姜失踪后,暗影必然能够通过蛛丝马迹发现她返回侯府。 但整整三天,没有出面给他一个解释,这种做派属实不近人情。 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 小舞来传信,说侯府外有人送来一箱东西,放下后不由分说径直离开,只说是向侯爷和离姜赔罪之物。 李无锋叫人打开后,却是码放整齐的整整七颗人头,经离姜辨认,确定正是这些天和她一块行动,通传消息的暗卫。 从这些人的表情和状态看,死前必然经受过严刑拷打。 显然,这就是暗影给李无锋的交代了。 七条人命,其中绝不会少了无辜之人,这个充满杀戮和血腥的交代,虽然算得上诚意十足,却让李无锋深恶痛绝。 虽然他也干出过数千人头摆京观的变态之举,但这些人头皆是踏入三川的西戎人,没有一个是无辜者。 有些厌恶的叫人将这个箱子沉湖处理后,李无锋又和离姜闲聊起沧中海的描述。 离姜却言之凿凿的明确定性,沧中海在欺骗李无锋。 原因非常简单,虽然任何刺杀都不可能确保百分百成功。 但在四下无人时,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加上一个只会些皮毛拳脚,也谈不上健硕的男人。 就是小舞,都能轻松应对,更何况是纳兰? 快剑,可不是只有快,稳准狠才是根本。 一个以快剑成名的高手,怎么可能连番失手到这个程度? 李无锋猛然警醒,怪不得他之前就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 但沧中海的描述和表情,实在是看不出任何蓄意隐瞒。 那么问题就只能是出在那个执行刺杀的纳兰身上了。 是刻意而为? 还是另有图谋? 李无锋甚至想到了更深层次的一点。 沧元皇帝和沧中海即便对于江湖高手有所了解,也最多就是茶余饭后取乐闲谈的对象。 他们不可能是武道高手,即便他们身边肯定有高手侍卫,但对于武道的了解最多也只能和自己一样勉强算是一知半解。 那么,他们看出刺杀有什么问题,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但暗影呢? 沧元皇帝可是在朝堂上说过,暗影勘察现场后,已经确定是纳兰所为。 难道暗影看不出问题? 不可能! 所以,要么是纳兰有什么图谋,虽行刺杀之事,但不作刺杀之实。 要么… 李无锋暗叹一声,如果皇帝最信任的人,都已经和他人暗通曲款,意图搞些事情出来。 这个帝都恐怕就真的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但考虑到陈锦瑟这个不知势力所属的女人,都能够知道沧元皇帝的身体状况,而且谋划自己的出路。 暗影这位距离帝皇肯定更近的人,难道还能不知此事吗? 难道他也有所算计? 李无锋一阵头痛,眼前的迷雾一层又一层,仿佛没有穷尽一般,实在让人如履薄冰。 第156章 舍得,得舍 翌日,当朝奏议后连续三天没有再上朝的止戈侯再次出现在朝堂之上,引起了一些不大不小的窃窃私语。 但朝堂议事还是那么的按部就班,直至最后,李无锋一正衣衫,跨步而出,惊醒一众庸碌。 “臣有奏议,请陛下恩准。” 沧元皇帝也有些挠头,这个年轻人不讲武德,没准就要给自己出个大难题。 有心不予以批准,又实在没有堵塞言路的合适理由,也只能硬着头皮让他奏请。 果然! 这个家伙只要开口,就是王炸。 “臣家中有一侍女,近日被江湖中的纳兰贼寇所伤,此子行刺天家后隐藏在帝都之中,实在是让人不胜其扰。” “京兆尹和暗卫既然对他束手无策,那么臣家中侍女决定挺身而出,解决掉这个贼子,还请陛下恩准。” 沧元皇帝对这个奏请听的是一头雾水,也只能无奈说道: “额,无锋家中侍女也能自愿为国分忧,实在…实在是…止戈侯忠心体国的垂范使其心有所悟。” “既然此女有忠君之心,朕岂能无成人之美之量,自然应允且要褒奖于她。” 李无锋先替离姜谢恩,随后话风一转。 “陛下,臣这侍女有忠君之心,奈何却无忠君之能!实在没办法查找到贼子下落,臣思前想后,想出了一条妙计。” 这下沧元皇帝也有些好奇的询问起来,李无锋也直言这条妙计恐怕需要皇家协助才行。 反倒勾起了群臣更多疑惑和好奇。 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李无锋这才说出了妙计。 “纳兰贼子刺杀天子,虽然罪无可恕,人人得而诛之,但臣想替他求一个半日赦免之恩!” 沧元皇帝这下更加疑惑,何为半日赦免之恩? “臣之侍女要在本月十五月圆之时,在月湖之上以江湖挑战的规矩,约战纳兰,生死一战!” “臣斗胆请陛下发布一道懿旨,恩准那贼子十五月圆之夜的半日赦免,以诱使他出面应战。” “届时,帝都之中纳兰可随意出现在何处,官兵不得抓捕,但赦免只此半日,过后立即失效。” 李无锋这话一说完,七皇子已经率先站了出来。 “止戈侯,满嘴胡言乱语,天家懿旨岂是江湖儿戏?如此作为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无锋却直接硬顶了回去。 “纳兰精于快剑刺杀,这满朝文武皆可能成为他刺杀目标,即便日夜防备,但也没有天天防贼的道理。” “我那侍女既然公开邀约,自然有取胜之道,退一万步讲,只要把他诱出来,难道京兆衙门是吃素的?暗卫是吃素的?” “纳兰隐藏在暗处不便搜查,只要他露面,还能飞上天去?即便十五月圆之夜不能拿他如何,难道还不能跟踪痕迹吗?” “七皇子殿下,你这是在质疑京兆尹赢大人还是在质疑暗卫暗影大人的能力?” 沧南海一时气结。 “明明是止戈侯你质疑京兆府和暗卫能力,才搞出这当众约战的戏码,与我何干?” 李无锋却冷冷一笑。 “殿下,那纳兰游离在外,说不准今天就摸上你的府院,你又能奈他何?” “如今拼命的可是我的侍女,救得可是满朝之人的命!” “当然,您身边有大内侍卫贴身保护,可能无需担心性命之忧,但这满朝文武又能靠谁?” 七皇子还想再说什么,沧元皇帝一声轻咳打断了他。 原来是堂下群臣中,已经有人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沧元皇帝居高临下,看的清清楚楚。 “无锋,你这提议虽然儿戏,但言之确实有些道理,事关满朝臣工性命,确实不能等闲视之。” “但我朝又从未有过为江湖人士赦免的先例,贸然行事恐怕有些不妥。” 沧元皇帝沉思片刻后,继续说道: “不若由京兆尹赢无极发布安民公告,以玉玺印章为证,更为妥当。” 李无锋虽然脑海里蹦出了“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的评价,但嘴上却说着“陛下圣明”云云。 多少有些承受无妄之灾的赢无极一直在朝堂上没有说话,散朝后却第一时间靠近想要赶快离开的李无锋。 “侯爷,如此行事恐怕不妥吧?” 也不知赢无极是在说李无锋埋怨京兆尹缉凶不力不妥,还是说由京兆尹发布安民公告不妥。 李无锋也只能赔笑致歉。 这捉拿纳兰和缉拿刺杀八皇子凶手之事,是暗卫全权包办,和京兆府确实关系不大。 好在赢无极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况且纳兰露面,对他也是一个机会。 所以在收到李无锋承诺让他在明月楼免费听曲半年后,喜笑颜开的主动走开,哪有半分恼怒。 李无锋离开皇城后才后知后觉,京兆衙门和暗卫同属帝都,平日里不知要因为职权互相搞出多少龌龊。 李无锋堂上所言,说出了赢无极想说却不能说的话,让他心情也有些愉悦。 … 当天下午,京兆安民告示就贴出,言明十五月圆之时,帝都月湖中有钦定江湖对决。 帝都承诺对决之人,十五月圆之夜的月湖之上不受帝国律法束缚,并给予半日赦免。 这种没头没脑的告示显然让人费解,但很快另一个消息就传遍了帝都,并以极快的速度传遍天下宗门。 墨隐离姜,十五夜月,约战纳兰! 一战而决,天下第一,生死勿论! 一时之间,天下侧目,帝都之中又多了一份谈资,就是月湖画舫也几乎一夜之间被人预约一空。 听到消息的李无锋啼笑皆非,他现在反而有些担心,纳兰不会因为没有船,而放弃对决吧? 至于离姜,虽然还不能下地以防止伤口崩裂,但气色已经恢复过来,各种大补之物被李无锋搜集过来。 其中大半居然都是朝臣主动送来给止戈侯侍女补身子之用。 果然。 绝大多数人的慷慨激昂只是因为事不关己。 而事到临头时,恐怕也只有保命求活,至于身外之物,若能为保命之事添上一点砝码,又有什么不能舍的? 舍得,舍得! 不是有舍才有得,而是需要得到才会去舍。 第157章 月满澜江 九天时间转瞬即逝,朝堂的波澜不惊掩盖了帝都之中的一场又一场江湖豪客的饕餮盛宴。 “啧啧啧,这些陈年老怪居然也来了帝都!” 明月楼上,赢无极一边聚精会神听着芙蓉吟唱的诗韵,一边顺手将手下人传来的情报交给一旁的李无锋。 而后者扫过一眼后,又递给了一旁的李清音。 “赢大人,这个什么岐山老怪,怎么住进了宋府?” 李无锋的询问,让赢无极呵呵怪笑出声,又一脸明知故问的表情转头过来。 “侯爷,你那个侍女离姜所在的镜花宗,可是在您的庇护之下成了三川第一大宗门。” “岐山老怪性格孤僻,但一身功夫也不是娘胎里带来的,自然也有宗门在身后,他在琅琊游走,离开宋家能成?” 李无锋闻言一愣,他帮助镜花宗只是要打开离姜的嘴,当时倒是没考虑太多。 但现在想来,离姜随侍在侧,就是李清音外出时的侍卫也是镜花宗的姐妹陪同。 人家宗门可不是就是被庇护在三川吗! 还有沧水上的漕帮,那更是完全就庇护在杨不平麾下。 李无锋哑然失笑,这些江湖中人也要吃饭,宗门依山傍水,没有当地豪强同意,怎么可能占据一座山就说是自己的? 以前看武侠小说里的正邪之争,觉得热血沸腾,如今看来,哪有什么正邪,不过就是双方背后朝堂势力的胜败而已。 天下至邪如若有立足朝堂之人一锤定音,摇身一变也会成为天下至正。 江湖虽远,也不是什么法外之地。 率土之滨,同样也包括江湖在内。 只是一场小小的比武,又如何吸引了如此多江湖高手涌入帝都? 李无锋的疑问,让赢无极有些感慨的说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话还是侯爷说的吧!” “如今帝国朝堂前早已山雨倾盆,是只差东风了!” “八皇子被刺杀,这些世家大族的领头人难道不作设防?” “就是未来形势有变,举家难离帝都,一众高手将继承人送出去也未尝不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李无锋脑海中猛地浮现了四个字。 “未雨绸缪!” 是的,江湖高手庇护在世家大族之下,同样的,世家大族也需要一些超常规的武力配备以应对不时之需。 双方这是一拍即合。 但如此一来,整个帝都岂不是就变成了一个江湖火药桶? 怪不得赢无极要专门打探清楚这些江湖豪客的背后之人。 说穿了,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 秉公执法时踢到块砖,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更何况,要想能够掌握帝都各家动态,换做平时可是难上加难,如今借助一场比武,就能钓出如此多隐秘之人。 赢无极这个京兆尹的位置恐怕在沧元皇帝这里要稳定很多很多。 “赢大人,允诺你的半年免费,本侯爷准备收回了。” 赢无极面对李无锋的玩笑,配合的哈哈大笑起来。 借助明月楼,他和李无锋搭上了关系,也让对方看到了自己的价值。 这笔买卖怎么做,都是稳赚不赔。 虽然这些江湖高手,最多只能算是帝都各家真正隐藏实力的冰山一角。 但这一角已经能够暴露太多问题了。 “清音,你回去和离姜说一声,暂时把镜花宗的两姐妹安置在古冷然大人府上。” 这个清流领袖居然完全没有结交江湖中人,岂不是成了别人案板上的肉,让人予取予得。 赢无极饱含深意的看了一眼李无锋。 因为朝堂上曾经当面互相驳斥,李无锋和清流已经渐行渐远,但从这一安排来看。 恐怕李无锋和古冷然之间的关系远不是外界传言的分崩离析。 各自有自己盘算的两人,默契的都没有提起最初让两人相识的陈锦瑟。 显然,这是仅限于两个人之间的一次碰面,似乎也没有必要让陈锦瑟这个第三方,了解更多细节。 从明月楼回到侯府,李无锋直接进入离姜的房间。 脸上还是有些苍白的女人,依然卧床调养。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离姜这个状态让李无锋有些担心。 但离姜却好像毫不在意,即便李无锋意有所指的想要暂缓约战,也只是岔开话题。 让李无锋无奈至极。 但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 难熬的一天终于过去,中午时分,赢无极亲自登门,月湖上最大的一艘画舫已经被征用。 今晚之战就要在此开启,为了方便围观,赢无极还特意将船篷撤下,整个画舫似乎就是一座漂浮在湖中的擂台。 离姜也终于在十天后,第一次走下床榻,踉跄的脚步让李无锋等人心中完全没有任何把握。 离姜微微活动一下身体后,却微皱起眉头。 李无锋见状恍然大悟,赶紧叫来李清音,犹豫了一下才对离姜说需要将缝合的线取出。 现在离姜毕竟是清醒状态,又不是什么事急从权的时候,伤口的尴尬位置让李无锋都有些难以开口。 离姜却浑不在意,关了门窗后,虽然有些脸红,倒也落落大方的宽衣解带,露出雪白的上身。 李无锋小心翼翼的用剪刀一点点剪断那些缝合的线头,虽然眼前的高耸让他也是尴尬无比。 但现在能做这件事的也只能是他了。 所有线头剪断后,李无锋猛地用手拽出一根缝合线。 撕心的疼让离姜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但很快又忍了下去。 李无锋仔细观察后,确定伤口确实已经愈合,疼痛也只是缝合线和血肉生长在一起后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创口。 长痛不如短痛,李无锋赶紧叫李清音上前帮忙,把这些线头从身体内拔出。 疼痛虽然让离姜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但身体上越来越松弛的感觉却实实在在让她越来越舒服。 等到拆线完毕,又撒上一些三川独有的伤药,清凉的感觉让离姜浑身一震。 待她静坐两个时辰后,原本那个轻盈矫健的身体又回来了! 舒服的舒展一下腰身,又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身体。 离姜脸上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自信! 光彩明媚的走出房门,迎接月满澜江的满天星光。 第158章 一击必杀 踏出侯府,李无锋惊讶的发现月湖上居然比平日多了不少画舫,围拢在湖中的一艘大船附近。 显然,那里就是今天的主舞台了。 赢无极在码头上正在招手,示意李无锋和离姜过去。 离姜却安静的说道: “侯爷,决战前我不想和任何外人碰面。” 李无锋一愣后,挥手招呼庆安都走上前来。 “安都,去把府中小舟驶来。” 说完又走到码头边和赢无极说了这什么,后者理解的点了点头。 遥遥向离姜拱手示意旗开得胜后,就直接下令让船离开码头。 庆安都很快就把属于侯府的一叶扁舟架了过来,平日里他就是靠它往返于胭脂岛和侯府之间。 离姜上船后,站立船头,闭上眼睛,似乎是在感受今晚的风向。 白衣素雪,静如处子。 李无锋安静的坐在她身后,看着摇曳的水花翻涌,感受到四周画舫传来的窥探目光,突然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很快被担心取代,离姜整整十天卧床,连剑都没有碰过,生死之战也不知能否旗开得胜! 突然! 船行一大半后,在越来越多的窥视中,离姜张开双臂,轻衣飞舞飘飘欲仙,口中发出一声轻笑。 但冷冰冰的脸似乎阻碍了此刻有些愉快的心情,离姜毫不犹豫的将脸上的面具揭了下去。 露出不施粉黛,白皙倾城的一张容颜,引起身边画舫内的阵阵惊叹。 墨隐离姜,冷若冰霜,原来是一直戴着一张人皮面具。 而这张面具下的脸,却生得如此好看,在此时的一颦一笑间,妩媚众生。 将手里的人皮面具一把仍入月湖之中,用李无锋从未从她嘴里听到过的愉悦语气说道: “侯爷,离姜出身江湖,自幼搏杀,手染污血无数,蒙您不弃,庇护宗门,让我再无后顾之忧。” “快剑对决,心无旁顾,今日之战,无论生死,都将是我这一生最巅峰的一战。 “因为此时此刻,我心静如今日之明月当空,皎洁无暇。” 李无锋没有过多言语,只是暗暗放下了心。 扔掉面具,就是扔掉了过往,一切因果尽洒月湖,今日就是最强的离姜! 一叶孤舟越众而出,终于停在了巨大画舫边,李无锋有些愚笨的攀爬上画舫,引得离姜发出轻笑。 等到李无锋登上船后,离姜才借力扶梯,轻盈飘落在画舫擂台上,盘膝安坐等待。 过了半个时辰,眼看月色愈加深沉,纳兰却还没有出现。 就在赢无极和众多围观者议论纳兰怯战时,一艘偏舟从澜江方向疾驰而来。 一人同样站立船头,负手而立,一派名家风范。 以李无锋超越寻常人的眼力,能够轻易看出。 来人年龄大约三十多岁,一身蓝色文士装,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全无半江湖豪客的凶悍之气。 离姜也站起了身,走到了擂台的一侧。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纳兰就已经来到擂台所在的画舫。 大概是高手之间的惺惺相惜,纳兰忽视了所有人,直接向离姜拱手示意,同时将身后背着的剑匣取下放在身前。 不紧不慢的从中抽出一把软剑。 “墨隐离姜,果然名不虚传!你这把剑再低上两寸,我怕就要归西而去了。” 李无锋恍然大悟,原来当日拼斗中,离姜的软剑刺入纳兰后,被他直接携伤带走。 怪不得这些天为离姜宽衣解带时,未发现这把软剑。 随后又有些担心,离姜没有佩剑该如何拼杀。 好在纳兰也是傲娇之人,这次拼杀对于别人来说是一场热闹,对于他来说同样是一场专属于武者的盛大仪式。 所以他直接把手中软剑撇给了离姜,后者似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十分自然的接过软剑,也不见如何动作,就收回到腰间。 纳兰转过身,又再次向李无锋和刚刚赶来的赢无极拱手为礼。 “谢过两位谋划,让我能够一偿心中夙愿,纳兰虽死而无憾了!” 说完从剑匣中又抽出一把短剑来。 “此剑名为禅翼,剑长三尺,破空无声,请离姜姑娘小心。” 离姜同样投桃报李。 “我腰间之剑,名为芳华,剑长四尺,收发自如,请纳兰先生小心。” 说完,左脚在原地不动,右脚向后退出半步,腰身整个有些下蹲。 而纳兰则是提剑平伸手臂,他的宗门,讲究的是以攻代守,所以起手式就是摆出进攻姿态。 “快剑纳兰!” 离姜没有丝毫犹豫。 “三川离姜!” 互通姓名后,接下来就随时可以发起进攻了。 但这二人摆出架势对峙了足有半个时辰,却依然没有抢攻出手。 甚至有些围观画舫已经传出了不满的起哄声。 但两人不为所动,专注于在对方身上找出弱点。 只要找到这个弱点,那么就会迎来一往无前的唯一次攻击,快剑手之间的生死,只有一瞬间。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人依然没有动弹。 突然一阵江风袭来,一片飘带飞起,似乎影响了离姜的专注,让她闭上了双眼。 纳兰没有半分犹豫,动如脱兔,一道速度极快,甚至已经超越了人类极限的身影仿佛闪现了一般出现在离姜身前。 离姜这时猛地睁开眼睛,手动如电光火石,迅速将腰间软剑抽出又收回,动作之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瞬间的剑锋过后,两个交错而过的身影伫立在原地! 胜负已分? 李无锋焦急的想要上前查看,却被赢无极一把拦住。 因为此时,离姜动了,只见她转过身,一只手撑地后单膝跪地,另一只手则捂住了左侧的心脏位置。 李无锋已经能清晰看到从指缝间流出的暗红血液,特别是此时离姜的后心处,已经能够看到剑伤穿透的痕迹。 离姜心脉受到重创! 而错身而过已经来到船尾的纳兰也回过头来。 “离姜之剑,果然名不虚传!” “我输了!” 话音刚落,就看到他整个上衣突然崩开,露出正在向外喷血的一道巨大伤口。 随后,纳兰眼神开始涣散,人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扑通! 一代快剑高手冰冷的尸身就这样沉没在月湖湖底。 第159章 乱局之始 “呸,准备这么久,居然一下就结束,这个纳兰也不过如此!” 一艘不知名画舫中的年轻声音响起,似乎道出了无数围观者的心声。 但外行看你来我往招式绚丽的热闹,内行却只会关注杀人技的实效。 “少爷慎言!快剑虽为剑道一脉,但源于刺杀之技,追求的就是一击必杀,所以快剑争锋,一招见生死乃是应有之意。” “纳兰之剑,剑出无悔,实至名归!离姜之剑,收放自如,更高一筹!厉害,无愧天下第一快剑之名!” 一声苍老的声音同样从画舫中传来,声音浑厚,显然是内家高手。 离姜勉强站起身来,手捂伤口,向画舫处微微躬身。 面色虽然惨白,但这一战之后,她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发生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玄妙之变。 李无锋走上前来,轻易感受到离姜的变化,那是一种不盲目的自信和心无所惧的从容。 这就是开宗立派的宗师气度! 一艘突然临近的画舫,在意犹未尽的围观众人眼中,悄然而至。 赢无极一脸凝重的快步走到搀扶离姜的李无锋身边低声说道: “侯爷,宫中传信,要你我觐见,此事不得声张。” … 李无锋随着赢无极在传令太监的引领下进入皇城中一处偏僻的小宫殿中。 此时,已经聚集在这里的有七皇子沧南海和十皇子沧中海,还有御史大夫古冷然。 满殿散发的药香中掺杂着一种奇异的气味,李无锋眉头微皱,这是知语花独特的令人作呕的臭味。 他已经敏锐的察觉到,这里应该就是沧元皇帝的养病之所。 果然! 互相之间用窥探目光环视四周,但却始终不发一言的几人,一起被一名紫袍太监带进了寝宫。 李无锋勉强压制怒火,才没有表露出对于这名太监的愤怒。 白公公! 他真的和沧元皇帝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这几乎坐实了三川之战的幕后之人就是沧元皇帝! 只是此时让李无锋愤怒的来源,却虚弱的躺在卧榻上,眼神空洞的望着天,脸色灰黑暗淡,哪有半分挥斥方遒的帝王气象! 十皇子和七皇子虽然表现出为人子应该表现出的状态,但早已知道沧元皇帝底细的他,却再次敏锐的察觉到。 这两位皇子应该在此之前已经知悉沧元皇帝病入膏肓的事实,所以此时表露出的悲伤中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 而赢无极和古冷然却展现出了惊慌、惊恐等等诸多复杂的情绪变化。 当然,在这些人眼里的李无锋此时同样也是不知所措的愣神状态。 直到白公公拿来一个锦盒,从里面拿出漆黑的一大块膏丸送进沧元皇帝的嘴里。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沧元皇帝空洞眼神中就有了神采,整个面色红润起来。 甚至不用搀扶就径直坐起在床榻上,徐徐开口说道: “无锋,这一大块药丸服下,我大概还能撑多久?” 李无锋却只能沉默不语! 他即便从未使用过这些东西,但最基本的现代人常识也足够让他知道。 刚刚那么大剂量的知语花膏,已经足够让几头牛马致命,更何况是人! 沧元皇帝并没有期待他的答案,只是继续黯然叹气道。 “这圣山神药,确实玄妙,能让我这将死之人硬熬上片刻,真是妙哉!” 李无锋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阻断沧元皇帝的感慨之言,否则这知语花恐怕要酿成一场祸乱。 “陛下,此物…此物虽然能够清神镇痛,但却是天下至邪、至恶之物!所谓玄妙,不过是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沧元皇帝目光复杂的望着李无锋,缓缓说道: “玄机当日就是如此对朕所说,真是人生无常,恍如隔世啊!” “朕亲自以身试药,虽然是无奈之举,但也算为世人探明此药之祸,自然深知你所说至邪至恶的道理。” “无锋,我死之后,你就把这祸害绝种吧!” 说完后,沧元皇帝的脸色越发红润,甚至微微冒出了一点虚汗,口中也是发出舒服的呻吟之声。 天地之中,阴阳相克,满盈亏败,自有定数! 如今在这里的众人皆非愚昧之辈,沧元皇帝这种明显不正常的状态,即便是对于此药一无所知,也心知其必然有极大隐患。 特别是沧元此时的状态,已经将自己病入膏肓的事实显露无疑,让众人均已经预料到一些事情,更无心探究这什么玄妙之药。 古冷然和赢无极脸上悲痛之色溢于言表,作为沧元皇帝最为信任的朝堂柱石,他们的悲痛并不掺杂其他。 就是独行王道数十载的皇帝陛下,也不禁动容说道: “生死聚合本是天道,两位爱卿不必伤感,朕的孩子还要仰仗你们擎天保驾。” 两人跪地低声抽泣,再不能言,沧元皇帝又转头望向李无锋。 “无锋,你年龄尚小,历练不够!朕本无意将重任托付,奈何玄机英年早逝,三川又本就是为下一代帝王预设的保驾之兵。” “你掌控三川所行之事,得体适当,入帝都以来,满腔赤子之心展露无遗,朕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将你作为顾命大臣之一!” “望你忠诚帝国,忠诚皇家,担此重责!” 李无锋跪地称是,虽有满腔疑问,此时也再不能多说。 最后的抉择实际上已经非常明显,沧元皇帝看着七皇子,怜爱的说道: “你的野心和狠辣,虽然有帝王之气象,却失了人君之气度,为江山社稷永固,朕也不能选择你为继位之君。” “但朕已拟定遗诏,新帝登基后,将册封你为一字并肩王,御前免跪,为顾命大臣之首。” “你可愿!” 李无锋闻言暗叹,沧元皇帝这是想继续以平衡之道制衡未来,沧南海权势之重,却和自己这个掌兵之人摩擦不断。 清流之首的古冷然和有世家看门人之称的赢无极,本就有诸多对峙之处。 而四人之间,又是一个大的平衡,代表皇室的沧南海和代表军、政的自己三人。 第160章 帝国之殇 沧元皇帝这样的安排,却并不能稳定! 沧南海的权势如果能得到四镇边军其一的支撑,那就是逆天之隐患! 虽然眼下战天道和齐家在燕郡的争夺刚刚方兴未艾! 宋家和张家在琅琊的晋位之争还有待观望。 但几乎可以预见帝国未来局势,早晚是一场乱局! 权势滔天的七皇子! 兵权在握的九皇子! 还有明明实力最强,但突然出局的六皇子! 就凭李无锋掌控的三川一地之兵,赢无极的掌控一城,古冷然的清流之众,如何能够强压群虎! 古冷然久居官场,岂能看不出这其中隐患,虽在悲痛之中,却毅然抬头要说着什么。 沧元皇帝却一摆手,示意他停下。 “爱卿之所忧,我已留下手书,待我归天后,你等共同打开依我懿旨行事即可。” 沧元皇帝说完,有些疲惫的叹了一口气,脸色的红润已经有所消退。 “我和中海,还有些交代,你等先下去等待吧!” “冷然,这盒子里有未来所需之物,就由你暂时保管,等…等到合适之时,由你宣读即可。” 说完,沧元皇帝无限眷恋的看着臣属退去。 李无锋四人走出寝宫,古冷然有些失魂落魄的说道: “这一年来陛下行事多有违长例,我只当是人老多疑,却不知被隐瞒的如此之久,实在有违臣工本分,罪该万死!” 一旁的七皇子忙上前劝阻,赢无极却和李无锋站到了一块。 如果沧元皇帝驾崩,此时此刻,帝都之中最有权势之人就是掌控帝都四门的他无疑了! “侯爷,今夜帝都恐有血色,届时恐怕需你我协心而为,方能确保帝都平稳。” 赢无极压低声调,有些谨慎的和李无锋说道。 李无锋疑惑的看向他,赢无极却一脸苦笑。 “侯爷,历来皇权交替,必然血色冲天,更何况是眼下帝国这种群虎围龙之局!” “陛下所言之策,只是不忍直说,新帝之侧,你我就是持刀之人,恐怕免不了要大开杀戒。” 李无锋有些恍然的一声长叹。 “赢大人,帝国平稳过渡乃是大局,但有所需,无锋决不推辞!” 赢无极苦笑点头。 所谓持刀之人,必会招惹天大干系,杀戒一开,血色加身,说不上什么时候就要反被污血淹没。 历朝历代皇权交替时擎天保驾的持刀之人,就没有几个能得善终。 李无锋这把威震诸郡宿小的对外之刀,尚且还有回旋。 赢无极这把刀,恐怕就要用在帝都之内了,李无锋只说“但有所需”,那就是摆明了由他主导。 几人之间的隐秘对话持续并没有太久,沧中海悲痛的呼唤已经从寝宫之内传出,四人慌忙进入。 就看到横卧在床榻之上的沧元皇帝圆瞪双眸,已经气绝身亡,沧中海紧拉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七皇子沧南海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古冷然和赢无极同样悲痛跪行。 起码在这一刻,除了李无锋之外的所有人,都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之中。 当然,也仅仅只有这一刻! 等到诸人平复一点情绪,古冷然已经上前搀扶起因悲痛无法自拔的沧中海坐在床榻之上。 “君臣名分已定,诸位朝拜新君。” 他的眼神却在和赢无极对视后,直直盯住沧南海。 七皇子没有让所有人陷入被动,率先跪拜在地。 “臣沧南海,拜见沧海陛下!” 皇子登基,取名中一字,以示尊于同代皇室兄弟。 所以沧中海继位为帝,后按照惯例就为沧海皇帝。 赢无极和李无锋紧跟其后拜倒在地,臣服新君。 古冷然同样跪拜后,拿出那个盒子,当众打开。 盒子内有三封手书。 一为传位诏书,明确皇子沧中海承继大统。 二是册封诏书,封七皇子沧南海为宁王,御前免跪,于天子可并肩而行,为顾命大臣之首。 封古冷然为文正侯,全权辅国之政事,为顾命大臣次席。 封赢无极为金吾侯,统领帝都四门御林军,位列古冷然之后。 封止戈侯李无锋为镇西大将军,准予开府授官之权,同时统领皇宫内卫军。 一王三侯,这就是沧元皇帝留给沧海皇帝的擎天保驾之臣。 而接下来的第三封手书,古冷然没有贸然打开。 “陛下,宁王殿下,两位侯爷,此手书是否于此时打开?” 显然,古冷然也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沧海皇帝本就不是一名精通帝王心术的皇子,此时陷入失父悲痛中,更是有些六神无主。 沧南海作为顾命大臣之首,只能由他来表态了,而这个表态,意味着他成为另一名持刀之人,同样要沾染因果。 “唉!父…先帝既然已经有所决断,我等顾命而行,文正侯宣读就是。” 古冷然点点头,拿出了那份简短的手书,只安排了四件事。 一是封九皇子沧东海为镇北王,统领北疆边军,非奉诏不得擅离北疆。 二是封战天道为燕侯。 这两件事就是要安抚九皇子,同时分化他和战天道之间的关系。 至于第三件事,古冷然停顿了一下,平复心中震荡后,才徐徐念出。 “六皇子沧北海结党营私,祸乱朝政,命新帝登基后,裁革其皇室身份,贬为庶民圈禁终身。” “皇孙沧北冥过继五皇子名下,终身不得入朝从政!” “帝都宋家,擅结皇子,为虎作伥,本应灭族,但念其世代累功,不降族品,责其家中十人可离帝都,余者诛杀!” 古冷然刚一念完,沧海皇帝已经惊呼道: “不可,六哥本无大错,父皇怎可如此武断行事!” 众人尽皆一叹。 此事,也只有沧南海能够语重心长的劝说。 “陛下…十弟,父皇为你禅心竭虑,自然有他的高瞻远瞩之意。” 古冷然将手上手书直接递给沧海皇帝。 “陛下,先帝遗命,我等不敢不从!” “赢侯爷,就由您操办此事,李侯爷协从,当否?” 李无锋和赢无极相视一眼,只能应了下来。 古冷然又转身对沧海皇帝说道: “陛下,这最后一件事,由您宣读更为合宜!” 第161章 血光冲天 沧海帝看着眼前沧元皇帝留下手书中的最后一件事,同样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甚至比处理六皇子之事更加匪夷所思! 但遗命在手,不得不宣,而且这个安排何尝不是用心良苦! “最后这件事,是先帝赐婚四公主殿下为止戈侯平妻!” 沧海帝的宣读,让所有人为之一愣! 李无锋更是瞪大双眼,心中甚至怀疑沧元皇帝是不是吸食鸦片过量后,有些神志不清! 平妻位列正妻之后,虽说平起平坐,但也是后宅中低一等的存在。 堂堂帝国公主,为人平妻,这是亘古未有之事! 李无锋只能感慨沧元皇帝平衡之术的毒辣,这分明就是给了自己一把尚方宝剑。 即便自己在顾命大臣中排位最后,但却加上了一个皇亲国戚的身份,一面能够扼制七皇子,也就是现在宁王的滔天权势。 另一方面,又给自己强加上枷锁,沧海帝成了名副其实的大舅哥,无疑把自己牢牢绑定在他身上。 同时,作为外姓三大顾命大臣中的一位,在涉及皇室之事上,自己又成了宁王名正言顺的同盟。 沧元皇帝虽死不僵,只不过用赐婚一招就达到了一箭三雕的目的。 最重要的是,李无锋朝堂之上曾公然违背皇命,生生断了和亲之路,帝都之中关于他和四公主沧子夫的传言有声有色。 这个赐婚,也算坐实了传言,让公主为平妻之事少了诸多阻碍。 只是自己大闹河西,强娶清音,为的就是避免皇室联姻,如今这又当如何处置。 先皇遗命,只怕谁也无法撼动! 起码自己目前不能做撼动遗命的第一人,否则只能成为众矢之的。 有些无奈的看着沧海帝,他这个沧子夫的亲哥哥,难道也情愿让亲妹妹成为别人的平妻? 反倒是七皇子,不知真心还是假意的走上前来,一拍李无锋肩膀。 “今后就是一家人了,无锋,咱们可要多亲近亲近。” 显然是摆低姿态,主动在缓和彼此之间的矛盾。 不管怎么说,赐婚之事终究是缓解了众人在帝王驾崩后的不知所措。 那么接下来,就是趁热打铁,趁着各方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先行拿下六皇子和宋家。 古冷然请令后,在沧海帝无奈的眼神中,将御林军和内卫军两块虎符郑重交给赢无极和李无锋。 行动虽然由赢无极主导,但所用之兵却不能是御林军,毕竟帝都世家大族的子弟大多数都在御林军中任职。 一旦走漏风声,只怕瞬间就是祸起萧墙。 所以真正能用的,只有帝都平民子弟组成的皇宫内卫军。 李无锋请赢无极派亲信,火速去侯府调集自己的亲兵前来皇宫,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只告知小舞带领百余亲卫前来。 雷虎今日围观了离姜和纳兰之战,眼下必然送离姜回到侯府尚未离开,李无锋同样传令给他,令他隐秘在亲卫中进宫。 虽然调集来的这些人在旁人看来只是普通亲卫,实际上却是三川边军中的最出色的队长级别军官。 各个都有统兵杀阵的经验,等他们在白公公引领下来到这处小宫殿时,李无锋直接把号令内卫军的虎符交给雷虎。 不过半个时辰左右,李无锋就已经完成了对于皇宫内卫的全面接手和掌控。 期间虽有不足为道的血腥场面,但经过沙场洗礼的边军队长很快就平稳了局势。 虽然还远不足够拉出去打上一场大战,但围拢皇子府邸这件事,却全不费力。 至于帝都中的御林军,几位顾命大臣商议之后,决定暂时不宜调集使用,赢无极手持虎符,如有不妥,能够勉强牵制即可。 他是京兆尹,本就有守备四门之责,手下自然也有些悍将,而这些亲信之人,也被白公公一并带了进来。 如此一来,赢无极就可以用自己的悍将引领内卫之兵,又有雷虎在旁协助,足以确保接下来的行事万无一失。 此时已是深夜,圆月当空,一片肃杀之气。 赢无极下令帝都之中巡逻的差役今夜无论遇到何事都要听命行事后,就率领一千内卫军从皇城之内冲入帝都之中。 六皇子的府邸距离皇城不远,内卫军几乎是在悄无声息中就完成了对于整个府邸的围拢。 这让站在皇城城墙上的李无锋和沧南海、古冷然齐齐松了一口气。 只要安稳控制了六皇子,宋家就是有滔天的势力,也是无源之水,不足为患。 过于乐观的预计,还是被突如其来的火光打破,宋府方向的杀喊声冲天而起,让所有人心中一紧。 好在杀喊声很快平熄,只是宋府的大火却是过了近半个时辰才熄灭。 又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心急如焚的几人终于得到了赢无极的传讯。 他控制住局势,已命令帝都御林军原地驻守戒严,京兆尹差役已经执行宵禁,同时请古冷然派人安抚帝都豪门。 古冷然马上手书信函数封,由内卫送到清流大臣家中,信中言明已查证当日暗杀沧元皇帝之人。 现正奉皇命查抄六皇子和宋氏府邸,请他们去帝都重臣家中安抚。 这也是经过几人商议后的说辞,事急从权,为尽快消弭影响,只能将刺杀皇帝的名义安在六皇子身上了。 李无锋虽然感慨这种无妄之灾,甚至有些疑惑自己熟知历史上那些知名事件背后是不是也有如此。 但此时身在局中,却只能如此行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六皇子沧北海,皇孙沧北冥和宋家众人被赢无极送进宫中。 帝都局势,尘埃落定! … “启禀陛下,宋家府内豢养鹰犬之徒不下百余人,其中更有江湖高手坐镇,负隅顽抗。” “宋家家主在臣下令攻入宋家时,先是引火阻路,后又自焚于宋氏祠堂,致使大火延绵,波及无辜官宦之家,其心可诛!” 赢无极的禀告,让本来一头雾水的六皇子沧北海猛然抬头看着高坐主位的沧海帝。 “你…你们,谋朝篡位?父皇…父皇在哪里!” 沧海帝悲伤一叹。 “六哥,父皇…父皇,去了!” 第162章 尘埃落定 无论六皇子如何歇斯底里,大局已然如此,即便宋家做出了负隅顽抗之事,但沧海帝依然谨遵沧元皇帝遗命。 准许宋家派出十人离开帝都,至于其他人? 就权当做刺杀沧元皇帝需要付出的“代价”吧。 沧北冥这次倒是没有丝毫与乃父同生共死的意愿,转认已经死去二十年的五皇子为父后,就被困居在皇宫之中。 只怕需要等到沧海帝彻底掌控天下局势后,才能被放出。 至于沧北海,则是被关押到皇宫更深处的一处宫殿中,此生再无出头之日。 朝堂之上势力分明,依附六皇子之人众多,所谓法不责众,此时稳定是大前提,自然无法全数甄别问罪。 但几名中坚死忠,是人尽皆知之事,古冷然这位清流领袖,也展现出杀伐果敢的一面。 直接让赢无极抄家问罪,绝了祸乱的根源。 翌日清晨,整整谋划了一晚上的君臣五人来到朝议正殿。 此时,帝都四大家族中仅存的梁家和陈家领衔的众多文武大臣已经分列在侧,整个朝堂一派肃然之势。 昨夜之中,先有江湖争锋,后有六皇子府被围,宋家大火抄家,今天又得到上朝之命,众人皆是心有疑虑! 等到李无锋四人联袂走进大殿,在群臣诧异的目光中,沧南海率先公布沧元皇帝龙御归天的消息。 待群臣礼拜,并换上由后宫太监昨夜准备的孝带后,古冷然宣读传位诏书及册封顾命之臣及七皇子、九皇子之事。 宣读后,又照例由剩余两个世家家主及朝中资深文武官员查验诏书真伪,待群臣确认无误后,再朝拜新君。 虽然众多大臣对沧元皇帝昨日尚且身体康健,今日就突然暴毙的消息心中疑惑。 但四大顾命大臣,本就代表了朝堂之中的一方势力,而且古冷然和赢无极是沧元皇帝的近臣,阴谋篡权的可能性极低。 所以新君入朝之事极为顺利,众臣参拜后,就算是君臣名分已定。 接下来,赢无极又宣布了沧元皇帝的遗诏,坐实了六皇子谋逆的罪名和宋家偏帮之事,并将如何处置一一说明。 宋家虽失去帝都的根基,但也得到返回琅琊休养生息的机会,对于六皇子一脉也没有赶尽杀绝。 也从侧面佐证了沧海帝得位乃是正统。 最后则由七皇子再次宣读先帝懿旨,赐婚四公主为李无锋平妻之事。 果然。 满朝饱学之士虽然也觉于礼不符,但却也算情理之中,故无人站出来反对,让另有期待的李无锋有些无奈。 接下来的朝议就是沧元皇帝的葬仪之事,李无锋对此本就无所涉猎,趁着朝堂休息之时,赶紧告假。 沧海帝倒也干脆,直接让他先行回府。 李无锋临出皇城时又在宫门前召来一身戎装的雷虎和原本的内卫首领,眼下虽然看似局势平稳,但皇城守卫乃是重中之重。 雷虎暂时总领内卫军,原首领降为副手,也需安抚几句。 十皇子储妃和四公主、五公主已被接入宫中,小舞的女兵队暂时为这些皇家女眷充当近卫。 布置完毕后,李无锋这才走出皇城,但却没有返回侯府,反而召来庆安都,将他送到胭脂岛上的揽月楼中。 却发现四层之上已经没有了陈锦瑟的身影。 李无锋心中疑惑,召来管事询问,却见管事拿来一封信函。 打开一看,正是陈锦瑟手书。 “侯爷在上,帝王崩逝,小女子终得解脱,从此浪迹江湖,不复相见!” 数行秀美字体,却是离别之意,李无锋眉头紧皱,将信函收入怀中后,也不再停留,直奔侯府而回。 离姜的伤势已经被军医妥善处理,李无锋安静的拉着李清音的手,在府中小花园中漫步,却不知应该如何开口。 反倒是李清音大大方方说道: “无锋,你我自幼相依为命,一举一动无需言语即可知晓,你有何事需要和我述说,但说无妨。” 李无锋无奈的苦笑着把沧元皇帝赐婚之事说出,没想到李清音却是十分坦然。 这个时代的世家公子,纳妾以延绵子嗣本就是寻常之事,何况是李无锋这样身居高位之人。 李清音虽然认同,但李无锋终究是现代人思维,还接受不了迎娶一个自己不熟悉的陌生人。 更何况,于他而言,本就孤苦无依,能够李清音相伴左右已经十分知足,并无其他想法。 但眼下遗诏已经公开,自己对此却全无办法,也只能唉声叹气的暂时忍耐。 反倒是李清音,嬉笑道: “我家无锋能够迎娶公主殿下,乃是光耀李氏门楣之事,怎能诸多不耐?” “正好我还想问你,何时把离姜妹妹迎娶回家…” 李无锋赶紧打断李清音。 “清音,一个公主已经让我不知如何应对了!你怎么又提起离姜?你不是误会我俩之间有何私情吧?” 李清音却正色说道: “无锋,你可莫要胡说,离姜虽是江湖女子,但最重名节,你该看的都看了,该摸的也都摸了,她除了入咱们李家门楣,还能再嫁别人吗?” 李无锋十分无语,事急从权,疗伤治病,和名节有什么关系? 男女之间倘若无一丝情愫,仅仅只是因为看到了私密之处就要论及婚嫁,岂不是祸害彼此吗? 李清音却一巴掌打在他的肩头。 “同为女子,我看她的眼神就知道,离姜恐怕已经是认准你了,在她面前你万万不能说些混话,惹人伤心。” 李无锋无奈苦笑,什么叫认准自己了?这都哪跟哪啊? 青梅竹马的正妻主动要给自己添人进口,实在匪夷所思! 但眼下恐怕也不能再多说太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联想到上一世相亲无数,却均无疾而终的过往,如今却上赶着有美女投怀送抱,李无锋也只有闷头苦笑了事。 … 傍晚时分,赢无极派亲信登门,向李无锋详细交代了朝议之事。 沧元皇帝的葬仪被安排在了一个月之后。 第163章 君臣之谊 接连几日的朝议中,沧元皇帝葬礼的规制已经商议妥当,只是在郡府奔丧之事上却产生了分歧。 按照常例,帝国各郡府、封疆大将是要亲赴帝都祭拜先帝的,但目前这形势。 九皇子那里还没有什么消息反馈,实际上也并适合明诏前来祭拜,但身为皇子如果不做明诏,恐怕天下口舌之士会多有非议。 还有燕郡的战天道和齐景元,琅琊的宋氏、张氏,是否明诏要求奔丧?明诏传书后,如果不奉诏而行,又该当如何? 陈家目前采取韬光养晦的政策,在朝堂上曲意迎合,即便是有雷虎这个目前皇宫内卫军统领的梁家,也是低调异常。 不过短短数月,帝都四大家仅剩两家,此时选择蛰伏才是明智之举。 按照沧澜传统,沧海帝需要等待先帝入土为安后,方可在灵前继位,以示皇天之下,后土之上,仅尊一位真龙之意。 但实际上也仅仅是不穿五爪金龙的龙袍,不坐朝堂御座而已,余下一切规制已经和帝王无疑了。 他这位新君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新晋宁王是明确支持明诏召唤镇北王沧东海入帝都祭拜。 理由非常简单,父亡子孝,天经地义。 但古冷然和赢无极坚决反对,认为应该假托先帝之名,明诏天下,为与民休养,葬仪一切从简。 明诏中可以只字不提封疆大吏祭拜之事,让他们自行决定是否赴帝都就是。 这样做的理由已经无需再说,虽然有违常例,但明显更为妥当。 九皇子如果想要灵前尽孝,自可前来,如不来,那不孝之举已然如此,也就无碍沧海帝是否明诏相邀了。 李无锋这个顾命大臣,本就是赶鸭子上架,根本无心掺和这些事,特别是这里面多少夹杂了一些未来朝堂站位之争。 所以虽然七皇子和古冷然、赢无极都征询过他的意见,但也只是模棱两可的回避过去。 他和沧海帝虽然也不过寥寥数次接触,但畅所欲言之下,私交并不算浅,甚至可以说是唯一能够让李无锋还算认可的皇子。 当然这个认可仅仅只是限于对于一个人的心性层面,并不是认可他作为君王的帝王心术。 所以他很清楚,以沧海帝的心性,他必然是想要九皇子回来的,将心比心,沧东海久在边疆,难言承欢膝下。 如果灵前不能尽孝,恐怕将会留下永久的遗憾。 所以,当新帝微服出巡,在白公公引领下,突然出现在侯府时,李无锋并没有感到惊讶。 强压下心中对于这个目前看起来卑躬屈膝太监的厌恶,礼数周到的应对好这个半残之人。 他心中清楚,这个人决不能轻易动弹,如果说自己等四人是前朝四大顾命大臣。 那么恐怕这个白公公和暗影,甚至是号称离开的陈锦瑟,则是帝王专属的内顾命大臣。 诸多皇家隐秘势力,都是通过他们被牢牢掌控,决不能等闲视之。 沧海帝的到访,也引来裘夫子和吴道子两位的兴趣,甚至在侯府之内,直接用上了“那小子”这样的称呼。 李无锋慌忙呵斥。 今时不同往日,帝王心性也会随着地位的越发稳固而逐渐有所变化。 这两个老头蔑视权贵、不事折腰,今日帝王欢喜,明日可能就是杀头灭族之罪。 李无锋这位东家的命令,两人也能听得进去,也确实毕恭毕敬了许多。 但也让沧海帝有种索然无味的感觉。 称孤道寡本就是孤独之旅,他的不适很正常,但也很无奈。 “侯爷,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李无锋直接跪倒在地。 “天子当面,岂有王侯之位?陛下还是称呼臣为无锋吧!” “天子之命,臣必鞠躬尽卒,死而后已!一个求字,臣万万担当不起!还请陛下收回!” 沧海不过是按照习惯称呼,眼看李无锋也摆出繁琐礼仪,心中更是懊恼。 “好好好!无锋,朕想跟你商量一下,这样可以了吧!” 李无锋站起身,恭恭敬敬的奉茶到帝皇身侧,礼仪之标准,让一旁的白公公都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陛下,是要商量如何请九皇子入京一事吧?” 沧海帝点点头,又摇摇头。 “唉,朕是想让九哥回来的,但古大人和朕说,九皇子进京恐怕会有不测,我又担心九哥的安危。所以有些难以决断。” “而且古大人说什么也不多说九哥会遇到什么危险,唉,朕知道你不愿意掺和朝堂之事,但却只能找你商量。” 沧海帝清澈的眼神中,写满真诚! “因为,无论你怎么想,我都拿你当做我的朋友!” 李无锋心中也是一阵悸动,这话沧海帝还是沧中海时就说过,现在又再次提起。 可是,帝王哪会有朋友! 果然! 沧中海并不是一名合格的皇位继承者。 但李无锋却决定逾越一把,伸出手掌轻轻的拍在沧海帝的肩膀。 “陛下,如果让止戈侯说出镇北王入帝都会有什么危险,恐怕也和文正侯一样,不能说更不宜多说!” “但如果是你问我,想让你的九哥入帝都尽孝,那无锋可以告诉你,这件事应该由九皇子殿下自己决定。” “臣在帝都之内,全力确保九皇子安全,但恐怕您需要手书一份确保九皇子能够按期返回北疆的信函。” “我想,他会回来的!” 李无锋几次称呼的转换,代表了止戈侯、顾命大臣、李无锋这个人三个不同的身份。 而古冷然的担心大概率来自于宁王。 去掉被圈禁的沧北海,如今先帝也只有这三个儿子了。 宁王这次强烈要求九皇子返回,恐怕其中会有些猫腻。 试想一下,如果镇北王在帝都获罪或者身死帝都。 那么北疆边军将成为无主之兵,在战天道已经去往燕郡的情况下,帝都之中还能外派掌兵的选择并不多。 宁王,终究还是那个懂得隐忍,又野心勃勃的七皇子,他对于军权的觊觎从未减弱。 但这些事,古冷然不能明说,李无锋当然也不能明讲。 第164章 及冠之礼 关于明诏天下的诏书争论终于结束,对于天下郡府奔丧之事,按照古冷然的建议,不做强制要求。 关于九皇子,沧海帝没有再做表态,但李无锋猜想,应该会有私信往来沟通。 终究是出身在皇家之人,虽然看不清或者也许只是他不想看清,古冷然所言的危险来源,但应该也会做出对应防备。 而帝都之中的国丧禁乐、群臣守灵等常例,也被沧海帝在七天之后叫停,等到沧元帝入土之日再行禁止三天即可。 帝都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王权更迭起码在帝都,似乎已经完成了平稳的过渡。 就是在这样的平静之下,李无锋迎来自己这一世的及冠之礼。 二十及冠意味着正式成人,可以娶妻出仕,虽然对于李无锋不过就是一个形式。 毕竟他已是一方大吏,是新朝顾命大臣,也早已昭告天下明媒正娶。 但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世家子弟来说,二十及冠终究是人生最重要的一次开启。 带着记忆穿越而来,李无锋对于年纪实在是很没有认同感,但不妨碍其他人对于这位当朝权贵的迎合讨好。 所以,六月初六,一个极为平常的日子里的普通清晨,月湖边上却早已经热闹非凡。 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当朝官员,甚至还有张守常这样的外郡郡守,已经早早派员备好参加冠礼之手信,来到止戈侯府中贺喜。 这样的场景让李无锋很是惊讶,仔细询问下,才知道是沧元皇帝提及过此事,而刚刚掌权的沧海帝也有提及。 有些麻木的穿上正式冠礼服,几乎毫无准备的侯府就这样开启了冠礼。 本应由族中长辈主持的束发仪式,因为三川李氏的人丁凋零而不得不做出简化。 李无锋不顾裘夫子反对,执意单膝跪地,任由李清音为他完成束发。 虽然此举多少有些惊世骇俗,但李无锋此时隆恩正盛,而且从来也不缺惊世骇俗之举,观礼之人大多也是一笑置之。 沧海帝也送来一份匪夷所思的“大礼”。 正式懿旨赐婚,也算当众宣布了公主下嫁止戈侯为平妻这件事。 更让李无锋感到尴尬无比的是,沧子夫居然也跑来观礼,虽然宣读懿旨时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避了出去。 但却专门为他这个名义上已成“夫君”的人送上一幅亲手着笔的松柏长青画作,深得吴道子称赞。 她虽不知李清音真实身份,但见到李无锋甘愿由其束发,对李清音这个名义上的“外室”态度极为温良。 完全没有摆出公主或平妻的架子。 两女不仅有说有笑,李清音甚至牵手沧子夫探望了床榻上的离姜,让李无锋回想起那日李清音所说,实在有些恍然。 不过对于赐婚之事,他依然没有成为驸马爷的自觉。 整个冠礼上唯一让他感到高兴的是远在三川的杨不平以镇西大将军府军机参军的名义派员送来贺礼。 李玄策离开后,杨不平本来承接了他留下的参军职位,但名不正言不顺。 李无锋本想找个机会在朝议上提上一提。 没想到沧元皇帝驾崩,自己摇身一变成了顾命大臣,而且直接受封为镇西大将军,还被御赐开府仪同三司。 索性直接将杨不平任命为比参军更高一等的军机参军,让他成为三川李无锋之下第一人。 而三川诸位将军也都有了封号,正式成为封号将军,已经算有了参加朝议的资格,能够登堂入室了。 而被派来送贺礼的正是已经回归三川许久的沐榛。 现在这小子已经是旗主军位,升官之快,在三川之将中也算是仅次于李无锋了。 雷虎在旁边起哄让他请吃酒,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调侃,让李无锋仿佛回到军中。 由于沧元皇帝的突然离世,李无锋也赶紧手书一信,让明天就要返回三川的沐榛带回去。 内容倒也简单,就是暂缓内部排查幕后黑手在三川埋了一枚钉子这件事。 因为此时查证,一是难度太大,二是现在再查证下去的意义已经不大了。 无论谁是这颗钉子,在沧元皇帝已崩,自己又水涨船高的当下,应该也不会再起事端。 处理完这些事,李无锋马不停蹄的找来裘夫子。 这位老先生还因为刚刚李无锋不愿接受他反对李清音主持冠礼这件事生闷气,又是一顿安抚这才罢休。 李无锋找他前来,也是为了上朝谢恩,沧海帝派来宣旨的宫中之人同样观礼了冠礼,虽然不是白公公,但也是内宫几名主管太监之一。 就是原皇子储妃孔氏,未来的帝国皇后娘娘,也送来了贺礼。 于情于理,也是要上表称谢的,而裘夫子是草拟这种文书的行家能手,起码在三川无人能出其右。 交代完上表之事,李无锋信步来到后宅中,沧元皇帝驾崩后,帝都的平静让他也十分惬意。 虽然很多疑问,也随之没有了答案,让李无锋很是扼腕苦闷,但白公公还在,早晚会有机会一探究竟。 时间终究是站在他这边,只要沧海帝彻底站稳脚跟,掌控起朝堂,他也可以安心过些自己的小日子。 由于担着统帅内卫军的任务,每天随机安排沧海帝入住哪处寝宫的责任也在他这里。 所以皇帝晚上睡在哪,也只会有他和雷虎及内宫的白公公知道,雷虎是治兵高手,内卫军在他统领下,让人深感稳妥放心。 在内书房里写下寝宫名称,封上蜡封后交给回来领命的小舞。 她会把密信交给雷虎,再由雷虎转呈宫内,而雷虎在夜间布防上就会有所侧重。 忙完这件事,李无锋这一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相比于前一世的996,回家只想宅在家里一动不愿动,已经算得上极为惬意。 正在他闭目养神之时,李清音走了进来。 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因为她和沧子夫相谈甚欢,这位帝国公主准备下榻在侯府一夜。 李无锋无奈的苦笑起来! 第165章 九子归朝 今天才刚刚当众宣读完赐婚懿旨,公主殿下就在夜间留在止戈侯府,这几乎就是在坐实婚配之事。 至于李清音所说的相谈甚欢? 纯属扯淡! 这个时代的女人难道真的对于分享老公这件事完全没有一丝芥蒂吗? 李无锋不相信! 所以拉起李清音的手摇晃起来。 “清音,这个赐婚,我还是想等到合适的时机婉拒回去,你知道的,我只想和你安安稳稳的过咱们自己的小日子。” 李清音却黯然一叹。 “无锋,我早就和你说了,你眼下的身份就决定了很多事情已经不能由着我们自己的心意行事,你我都只能去适应它。” “你想安稳的过小日子,那在身后追随你的人怎么办?雷虎、小舞这些人怎么办?裘夫子怎么办?还有三川那些人怎么办?” “我虽然没见过他们,但可想而知,现下在三川有多少人需要你的庇护,即便我心中不愿,但也绝不会如此自私自利。” “更何况,你能扶摇直上,阿姐只会倍感欣慰!” 李无锋看着眼前的知心人,心中虽然有些惆怅,但也知李清音所说句句属实。 位高权重,却更多顾虑! 求而不得之时,心中所想,抵不过求仁得仁后的百般无奈。 天下事莫不如是! 天下人莫不如是! “那就让她留宿吧!安置在右厢房,和我们住的左厢房正好相临。” 沧澜帝国以左为尊,李清音入府后一直和李无锋住在左厢房。 无论来人是何身份,也无论李清音在别人眼里现在是什么身份,李无锋都无意改变这一点。 即便多有无奈,这也是他绝对能做主的事。 李清音展颜的一笑,很快转身走了出去。 李无锋安静的想着心事,无悲亦无喜。 … 不出预料! 四公主在止戈侯府留宿之事在帝都多有疯传。 就是沧海帝在朝堂上也对李无锋更多了几分亲近,友情上升为亲情的那种,一眼就能看出的亲近。 李无锋虽然没有太多回应,但这个态度恰好迎合了他现在的身份和朝堂地位。 就是梁龙吟这种帝都豪门族长都已经开始毕恭毕敬起来。 但李无锋却越发思念起三川的一草一木,思念起草原上肆意纵横的金戈铁马。 只是这种思念,注定只能是一种无法排解的惆怅,短时间内他几乎没有任何回归三川的可能。 起码在沧海帝没有彻底掌控帝国局势前,他只能做一名矗立在朝堂的擎天保驾之臣。 哪怕只是一块牌坊,也注定要立在这里。 而这种等待,终于在曾经的九皇子,现在的镇北王沧东海回到帝都时,开始变得松动起来。 距离沧元皇帝入土陵寝还有不到七天,沧海帝却第一次在朝议时迟到了。 虽然这次缺席让群臣多有揣测,但很快两道身影就共同出现在朝堂之上。 正是略显清瘦的沧海帝搀扶着身边明显比他大上一圈,也魁梧许多的壮汉走了进来。 宋家家主宋子卿眼神最佳,直接迎上前去。 “臣参见陛下,参见镇北王。” 满朝重臣在这一声呼唤下,终于反应过来,参见之声此起彼伏响起。 哪怕是一脸错愕的宁王,也在最初的诧异过后,快步迎了上去。 沧元皇帝仅存的三位皇子终于再次碰面。 虽说皇室无亲情,但血脉亲情终究还是难以让人轻易割舍! 宁王殿下脸上的悲伤根本无从作假,身边哭成泪人的也不再是九五至尊,不再是手握重兵的皇子。 仅仅只是两位失去父亲的弟弟和同样失去父亲照应的哥哥! 朝堂之上的悲伤之情,仿佛传染了一样,古冷然和赢无极同样在以手掩面。 就连李无锋都被勾起了上一世经历生离死别时的那种无助和遗憾。 而这种遗憾在镇北王身上体现的尤为悲哀,因为他十六岁就去往北疆,已经整整十年没有回过帝都。 甚至连膝前尽孝的回忆都已模糊无痕。 他或有埋怨父皇偏颇之时,或有疑惑传位之事。 但此刻,起码此刻,他是沧元皇帝的第九位儿子。 所以他一接到新帝手书,就不顾属下劝阻,执意前往帝都。 虽然前途未卜,虽然危机四伏。 他也要尽孝灵前,以告慰先帝,也告慰自己。 … 兄友弟恭的场景,注定让今日的朝议无疾而终。 李无锋若有所思的来到皇城前,召来雷虎,命他精挑细选底细清楚的两百名精兵强将。 待镇北王离开皇城回归王府时就随他而去,保护他在帝都期间的安全。 边关大将入京虽然被容许带领五百名亲兵,但镇北王所率亲兵毕竟不熟悉帝都情况。 有这二百内卫军协助,应可确保万无一失。 布置完毕后,李无锋才踏出皇城,就看到不远处的古冷然没有离开的身影。 “文正侯大人可是找我有事?” 李无锋虽是微笑询问,但语气中全无半分询问之意。 古冷然一脸严肃的问道: “无锋,镇北王入帝都,亏你还笑得出来!” “你说,是不是你给陛下出了主意,让他手书召唤镇北王?” “你难道不知道他这一回来,将平添诸多变数?” 自从成为顾命大臣,李无锋、古冷然、赢无极三人都开始刻意的回避彼此之间的接触,原因也是怕有结党营私之嫌。 毕竟两个顾命大臣的联合,其势过盛! 既违背了沧元皇帝托孤本意,也不利于赢取新帝信任。 随着彼此的刻意疏远,加上朝堂上一些议事中的口舌之争,让彼此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已经有些微妙。 这其实是必然出现的结果,因为他们谁也不想成为狡兔死走狗烹的权臣,所以就只能成为互相依存的对手。 而古冷然咄咄逼人的询问,让李无锋也拉下了脸。 在平起平坐的位置上,彼此有对话的资格,但绝没有肆意指责的权力。 这大概就是“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的最好诠释吧。 “古侯爷,无锋行事但求无愧于心!对先是如此,对陛下同样如此。” “所以你的指责恐怕是所用非人了吧!” “哼!” 第166章 锦瑟再现 李无锋的强硬,让古冷然有些愕然,这位年轻人自入帝都以来,除了抗拒和亲之事,几乎就从未态度如此强硬过。 但他素来对事不对人,面色肃穆的说道: “止戈侯,杨不平是不是和你说了些什么!” “无论他说些什么,也请你谨记自己的身份,国之重臣岂能放任国之乱局!” “你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血里火里滚过三回的人,焉能不知天下黎民之苦!” 古冷然的一席话让李无锋反而疑惑不已。 但也敏锐的察觉到一些事情,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古冷然,默不作声的等待他能再多说些什么。 但人老成妖,古冷然屹立朝堂数十年察言观色之能可谓精深,立即意识到李无锋的反应有些不对,马上闭口不言。 只是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李无锋。 这一老一小两位顾命大臣的反常之举就发生在皇城之前,很难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所以李无锋刚回到侯府,就迎来了宫中来人。 依然是那位在冠礼上代表沧海帝出席的管事太监,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让李无锋无来由的想起了沧海帝。 朝堂重臣结党营私,是朝堂大忌。 辅国之臣互相敌视,更是新朝祸源。 沧海帝就是再不通帝王心术,也不可能在知道这件事后无动于衷。 李无锋听出了管事太监话里行间的深意,自己本就和古冷然无甚矛盾,自然欣然接受说和。 想来古冷然也会同样如此,只是他话里行间透露出对于杨不平疑似期待乱世来临的奇怪思维,让李无锋十分疑惑。 乱世人命不如狗! 沙场将军更是无人期待乱世,马上功名那是要用人命堆起来的。 可是杨不平在帝都之中最信任的就是古冷然,甚至奉为志同道合之辈,所以古冷然远比李无锋更了解杨不平! 只不过从这点只言片语中,李无锋除了能够窥探到两人在一些事情上有着截然不同看法这件事外。 也实在无法探究更多,只能将这些疑惑埋藏在心底。 … 镇北王入帝都后的第三天,赢无极大张旗鼓的主动登门找到李无锋,对外摆出有要事相谈的做派。 见面后却一言不发,只是将一封书信奉上。 李无锋苦笑不已,这些曾经或明或暗帮助过自己,甚至合作过的人,随着身份的变化,似乎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改变。 信上秀丽的行书笔迹,他还算熟悉。 陈锦瑟,这个号称隐于江湖的天下第一美人,果然还是隐藏在帝都的黑暗之中。 信中寥寥数语,勾勒出了一派热闹景象。 离姜和纳兰争锋那夜,围观江湖豪客众多,因为沧元皇帝的骤然离世而滞留在帝都的依然不少。 这三天,其中不少人明里暗里的汇聚在镇北王在帝都的王府附近徘徊。 每日还有行色匆匆之人进出宁王府邸。 陈锦瑟在信中,除了描述这些场景,再无其他只言片语。 但李无锋仿佛看到,在帝都歌舞升平的背后,似乎酝酿着一场杀戮盛宴。 再次苦笑出声。 “赢侯爷,陈大美人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她需要我做什么?” 赢无极同样一脸苦笑,任凭他位高权重,却始终活在一个残废女人的阴影之中。 原本以为随着沧元皇帝的驾崩,头上遮天蔽日的乌云已经散去,但阴魂不散的黑手拿着让他难以抵御的胁迫而来。 终究还是让他成了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传话人。 “借人!” “镜花宗离姜和精于合击的两姐妹,还有五百名隐藏在帝都的三川边军。” 李无锋的眼神紧缩了起来,显然,需要如此人手配置,陈锦瑟想要做的就是绞杀掉盘踞在帝都的这些江湖中人。 自己曾委托陈锦瑟暗地里隐藏五百边军进入帝都,此时反倒成了她手上的一把刀。 “如果我拒绝呢?” 李无锋和陈锦瑟是合作关系,虽然有射杀八皇子的把柄被握在她手上,但这种把柄是双方共有的。 陈锦瑟除非想要鱼死网破,否则绝不会使用如此损人不利己的事胁迫。 果然。 赢无极似乎早就预料到李无锋会有如此反问,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九子崩,天下乱,帝皇亡,情谊散。” 李无锋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沧海帝那日说出“你是我朋友”时的场景。 最终也只能一声长叹后无奈的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下了借人的请求。 他可以不在乎天下乱,但不能眼看着帝皇亡。 离姜的伤势已经痊愈,和她关系最好的小舞被抽调了回来,最近作为雷虎副手,这位女兵已经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女将。 已经被沧海帝晋升为沧澜帝国有史以来唯一的一名女旗主。 她将率领隐藏在止戈侯府左近罪官府上的五百边军。 李无锋没有询问行动的具体计划,无论陈锦瑟的立场到底是什么,他也相信这个女人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地。 原因当然不是美貌和情愫,只是单纯的因为李无锋还有用,无论是帝国之中的哪方势力,都会承认这一点。 而陈锦瑟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当天深夜,镇北王府左近数个宅院中传来的刀兵之声鼎沸,让本来睡下的李无锋惊醒。 已经有巡防亲卫跑来禀告府外之事,李无锋听完之后,也只能感慨陈锦瑟行事总是这么的出人意料。 攀爬上房顶,他已经能够看到不远处的兵马调动身影。 镇北王府在喧嚣中却显得格外安静,仿佛对于外界之事毫无关注。 李无锋却微皱起眉头,因为他能够看出,原本被围剿的应该是江湖豪客。 但攻守双方依托府宅却打成了均势,显然,被围剿的并不是只有江湖豪客,而是一支军队! 李无锋十分清楚杨不平选派进入帝都的的三川边军战力。 虽然只有区区五百之数,但各个都是军中兵王,一人一马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此时虽然歼灭战打成了巷战,但能够和这支军队硬碰硬的也只能是天下有数的强军! 如此强军能够毫无察觉的出现在帝都之中,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难道是镇北王隐秘带来的护卫军? 第167章 引狼入室 李无锋的疑惑不无道理,沧澜帝国虽有四大军镇,但琅琊水兵不善陆战,东夷势弱,燕郡经年无战。 能够称为天下强军的,唯有三川和北疆。 眼前能够抵挡三川精锐进攻的,李无锋想不出还有哪里的强军。 难道陈锦瑟情报有误? 不可能! 李无锋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如果一个对于皇室隐秘都能了如指掌的女人,能在这点小事上出现纰漏。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故意为之! 陈锦瑟,你到底是何深意? 就在李无锋陷入沉思时,心中突然莫名悸动。 这是常年在碧湖狩猎时磨砺出的一种仿佛野兽般的本能。 有危险! 心中警兆一起,李无锋毫无半点犹豫的附身向前扑倒,但胸口一股大力袭来,推动他直接向后仰倒。 一股巨痛袭来,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晕转过去。 此时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才在耳边响起! 挥手抚向胸前,凭空出现的细细阻挡让他瞬间清醒! 是箭! 不知道从何处射来的一支追命之箭! 好在他预先有前倾的动作,避开了心口要害。 而手上熟悉的触感让他心中升起万分荒缪的感觉。 因为这支箭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因为能够射出这支箭的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西戎! 大扎哈! 这电光石火之间的思考和判断,彻底救下了李无锋的性命! 因为几乎在大扎哈这个名字浮现在脑海的一瞬间,李无锋强忍巨痛,直接侧翻身体。 一声闷响随之传来,紧接着依然是熟悉的破空之声。 而意图射杀之人没有机会再放出第三箭了。 不是他不能,而是再射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止戈侯府中的巡视亲卫在李无锋倒地的瞬间就攀爬上房顶,第二箭射来后,这些百战精锐已经搞清楚他们的将军因何倒地。 四面人墙随之搭起,此时施为,除了射杀几名亲卫外,对于李无锋已经毫无威胁! 心神放松之下,胸前汹涌而至的巨痛终于压抑不住,李无锋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到再次醒来时,除了已经可以忍受的胸前巨痛外,只有李清音泪眼婆娑的脸庞。 胸前之箭已经被取出,李无锋昏沉的脑海里如同一头浆糊,所有注意力都难以集中,更不要说思考了。 知语花膏! 也只有这种阴邪之物能让他在无知无觉中取出入胸之箭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头脑终于能够集中精神的李无锋,迫不及待的问道: “清音,围攻江湖中人的战况如何?” 李清音一边为李无锋换药一边低声将情况一一说出。 围攻之战已经结束,李无锋被暗算不久,雷虎带领的帝都内卫,赢无极率领的御林军就加入了清剿。 一直没有任何行动的镇北王府,也在两支帝都守卫之军到来后,率领北疆边军加入围剿。 在十倍围拢之下,防守之兵很快被绞杀殆尽。 但这些人似乎是绝死之士,轻伤死战,重伤自裁,整整二百多人,无一活口留存。 而宅院中隐藏的江湖豪客趁着战况最激烈之时,四散而奔逃,虽然大部分被射杀当场,但也有一些人流窜到了帝都民宅之中。 眼下帝都之中已经戒严,离姜率领庇护在赢无极门下的江湖高手正在搜杀流窜的江湖中人。 而李无锋被刺重伤的消息,已经由赢无极传入宫中,侯府外已经被沧海帝传旨,被宫廷内卫军和御林军层层保护起来。 据说沧海帝还要亲自登门来探视,但被内宫白公公以帝都之中形势不明而阻止,但也派来宫廷御医前来参与救治。 李无锋骤一听白公公之名,攥紧拳头狠狠的砸下床榻。 西戎大扎哈出现在帝都之中,要说这个白公公没有掺和进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帝国皇室与西戎雄主铁木真勾结,对于双方来说,都是能够真正毁天灭地的隐秘之事,所知之人绝不可能太多! 而白公公既然作为帝都皇室代表曾经在三川战场出现,那么显而易见,他就是居中联络之人。 所以,这次李无锋遭逢暗算,他笃定这个白公公脱不开关系! “清音,召雷虎进来!” 很快,因愤怒而红着眼睛进来的雷虎走了进来。 “大将军!小舞和我描述了一下刚刚之战的情况,我怀疑…” 雷虎欲言又止,似乎有些怀疑自己的揣测,李无锋却冷哼一声,直接肯定了他的判断! “不用怀疑,是西戎人!想要射杀我的是西戎大扎哈!” 雷虎眼神变得冷酷起来! “大将军,你是说帝都之中有人和西戎人暗通曲款!” 李无锋肯定的点了点头。 “这件事,早在三川之战时我在因缘际会之下就已经知晓,之所以没有告诉你,也是担心其中会有隐情。” “但没想到,这些人已经罔顾国家利益到了如此地步!居然引西戎贼子入帝都,简直是丧心病狂!” 雷虎同样异常愤怒,只有边关之人才能刻骨铭心的铭记那一桩桩一件件血海深仇! 多少袍泽兄弟埋骨他乡! 多少手足弟兄马革裹尸! 如今居然有人将敌人带进了家门,甚至带到了帝国的核心之中! 而且还差一点弑杀了帝国重臣,三川的大将军! “雷虎,小舞不熟悉西戎人战法,对于西戎人了解不多!你马上去现场勘察一下。” “一定要找到西戎人入京的证据,这一次,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雷虎领命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李无锋被巨痛搅动,有些疲惫的靠在李清音身上闭目养神。 “无锋,应该换药了,陛下从内宫送来上好伤药,府中军医也说这些药隔两个时辰一换,可以加快疗伤。” 说完,李清音就大声叫来门口等待的杂役进来。 只是当这个杂役端着药盘走近之后,李清音突然呵斥道: “不对!你不是府中之人!” 闻言睁开眼睛望过去的李无锋,在李清音随之发出的惊呼中,只看到一抹刀光向自己袭来! 随后身上一重,李清音已经俯身挡在了他的身前。 第168章 再无顾忌 止戈侯身受重伤,侯府中高手尽数被调离在外,整个房间中只有南海清夫人一人陪同, 进入侯府前,天南一刀得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份情报! 而传令给他的人,同时提供给了他一条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侯府的水道。 从月湖岸边中一棵挂着红色灯笼的水杨柳潜入水中,就能看到水道入口,直通侯府中的水井。 天南一刀之所以有这样的外号,就是因为他的刀够快,能一刀毙命。 一个重伤之人,一个柔弱寡妇,在他看来岂不是手到擒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 即便南海寡妇清发出呼喊,但等到巡逻亲卫赶来时,已经足够自己杀人后飘洒而去。 天下闻名的止戈侯、镇西大将军此时也只能靠身上的女人替他挡下第一刀了。 他眼中的惊恐之色,让天南一刀感到一丝兴奋。 这一刀下去,自己必将江湖扬名,成就一方伟业! 只是本应发出惨叫的女人,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自己手上的老伙计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 天南一刀没有多想,只是抬起手来准备再次补刀,却愕然发现自己最信任的老伙计,居然纹丝不动。 疑惑的眼神里,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一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正用两根手指掐住刀锋。 那手看起来似乎也并没有怎么发力,但任凭天南一刀如何用力,刀锋也依然是岿然不动。 天南一刀的脑海里充满了一种叫做惊恐的东西。 “他奶奶的!谁说止戈侯身边的高手都被调离出去了?那这只手的主人是谁?” 他最后的无声呐喊也随之戛然而止。 手的主人,从床榻的挡帘后闪出身影,一掌就彻底断送了这位想要扬名立万的江湖刀手。 李清音一脸惊恐的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灰袍人,耳边传来李无锋调侃的声音。 “清音,你压在我伤口上了,好痛!” 赶紧起身后,李清音狐疑的问道: “这位先生是?” 灰袍人依礼躬身。 “属下恨天,参见夫人!” 不错! 守在李无锋身边的正是恨天! 而恨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离姜被暗影借去除奸时,李无锋在明月楼最后一次和陈锦瑟会面时,她说过的一句话。 “如今你身边可没有像样的人手,你又如何防备江湖高手的突然袭击?” 陈锦瑟这人敌我难辨,但她既然允诺在帝都中护自己周全。 李无锋相信她就绝不会无的放矢! 因此在沧元皇帝驾崩后,已经急调恨天隐秘入帝都,随着沐榛一块前来参加李无锋及冠礼后滞留在侯府中。 由于恨天平日里低调隐秘,李清音在时,也不会出现在李无锋左右,所以府上大概也只有同为高手的离姜有些许察觉。 只是因为这次重伤后,府中高手尽数外出,所以才一直隐蔽在李无锋左右。 没想到就恰逢其会,掌毙天南一刀。 而之所以没有留下活口,也是出于李无锋的意思。 这个刺客是烫手山芋,杀之一了百了。 如果留下活口审问起来,只怕要掀起一场不必要的乱局。 有些事,李无锋宁愿不要掀开,起码现在还不到时候掀开。 李清音刚刚的呼喊,引来一众亲卫,而刚刚才出去不过片刻的雷虎居然也返了回来。 等到亲卫把天南一刀的尸首抬出去,雷虎才恨声说道: “现场已被宁王派人团团围住,据说他是奉皇命调查此事,属下连看上一眼都被阻挡。” 李无锋却面带微笑。 “雷虎,莫要着急,有人替我们去调查,也是好事,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也会说明很多问题。” “眼下藏匿起来的这五百边军已经是明牌了,索性直接挑明。” “你去把今日所有参战的边军替换进府,顺便询问一下他们对于今日之战的判断,府中现有之人调配给小舞。” 雷虎眼前一亮,领命而去。 参战边军皆参加过三川之战,应该可以很容易分辨和自己对战之人是否是草原贼子。 只是雷虎走后,李无锋却阴沉起了脸色。 宁王的动作太快,而且是奉旨查证,这说明他一直就在沧海帝身边,否则不可能这么快请旨。 这也说明,白公公和宁王之间定然存在某种联系,甚至宁王很可能是皇室和铁木真有勾连的知情人。 雷虎没能一窥现场,自己手上也就没有足够验证西戎人已经进入帝都这件事的证据。 而且自己隐藏起来的五百边军,同样是一支并不在沧海帝知悉范围的强军,很难说这位帝王会不会因此对自己产生疑惑。 还有陈锦瑟,这个女人在这次事件中,是显而易见的主导者之一,但和白公公或者宁王似乎互为敌对。 但调出自己身边高手,又大张旗鼓的使用隐藏起来的三川边军,似乎又助推了一场针对自己的杀局。 这个女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敌我难辨! 有些头痛的摇了摇头,诸事再次繁杂,让身上的箭伤都开始猛烈疼痛起来。 看这模样,只怕自己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很难下地而行了。 这段时间需要让雷虎参与朝议了。 雷虎现在也是妥妥的封号将军,可以像之前的战天道一样,成为自己一方的代言人。 只是因为自己这个被沧元皇帝强立起来的孤臣人设,在朝堂之上也仅仅只能代表自己和三川。 但哪怕旁听,应该也能探寻出一些蛛丝马迹才对。 胡思乱想的李无锋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这一觉就酣睡到翌日上午。 衣不解带的李清音已经看护了一整晚,昏昏沉沉夜里数次发烧的李无锋有些心痛。 但她执行要守在这里,李无锋也只能让她躺在自己身旁暂时休息。 离姜也已经回府了,此时同样在房间内安坐,昨夜奔逃的江湖豪客几乎尽皆伏法。 惶惶如丧家之犬一样躲猫猫的还余下三两只,已经不可能再掀起什么风浪。 看到李无锋醒来,离姜递过来一封手书。 “侯爷,昨天夜里,属下和镇北王并肩作战之时,在隐秘处他递过来此信,并言明要你亲启。” 第169章 生死抉择 李无锋打开信件,里面只有没头没尾的寥寥数行刚劲有力的文字。 “镇西大将军,你我皆在军中,自知军中无戏言!如帝都生变,北疆三川缔结盟约,同进同退杀出帝都。” 身旁的李清音同样看到了这段文字,有些疑惑的问道: “无锋,这位镇北王看来也是多有谋划,但帝都之中光怪陆离,实难分辨真伪。” 李无锋沉思了一下后,笃定的说道: “皇子也罢、庶民也好,不过都是这猕天大局中挣扎求活的棋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想破局只有另开新局。” “目前看来,起码镇北王的手是干净的,只这一条,我们在帝都之中就有了合作的基础。” 说完,李无锋看向离姜。 “派个生面孔和镇北王接洽,告诉他,帝都之中,北疆、三川,皆为自己而活!他应该能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离姜领命而去,李清音有些心痛的抚平着李无锋因为疼痛而愁起的横眉。 “无锋,我不明白!” “这稳稳的沧家天下难道不好吗?何苦搞出这些事端?” 李无锋有些无奈的苦笑道: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那个‘他’能够给我们答案了!” “随波逐流也罢,顺势而行也罢,我们能做的只有活下去。” 一时之间,两人陷入了沉思之中。 似乎整个帝都的歌舞升平和他们再无半分瓜葛。 … 翌日,四公主沧子夫登门探望。 一贯关照她的兄长登基为帝,待嫁夫君年少有为、威权日盛,虽为平妻,但她在皇室内部也是水涨船高。 那张此前永远挂着淡淡忧愁的秀颜,显露出如释重负的轻快,即便因李无锋受伤而挂上焦虑,也胜过此前无数。 李清音被李无锋强留在房内,沧子夫对此没有任何多余的不快,既然已经甘愿为眼前人的平妻,就要有容忍的肚量。 沧子夫心里很清楚,即便自己当下看似风生水起,但能够做出的选择,依然寥寥。 而李无锋就是她身为帝国公主能够做出的选择中,最好的一个选项。 一个不被养在后宅当金丝雀的选择! 所以她愿意放下原本也不多的公主架子,这次前来,已经带好府上杂役,摆明留在止戈侯府之中,行为妻照料之事。 做羹妇也好,做陪衬也罢,他人评述如何,已然全不放在心上。 沧子夫当机立断的做出了选择,但李无锋的选择却难以决断! 自己受伤的消息已经传遍帝都,赢无极率先前来探视,彼此却相顾无言。 显然,对于一些事,他虽没有完全洞察,但围剿江湖豪客却剿出一支军队。 他就是再想置身事外,直觉也会告诉他这不对头! 只是李无锋也知他恐怕无力做主,他更是自家知自家之事,所以他的选择只能是随波逐流。 既然如此,又何需多说?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 赢无极走后,古冷然接踵而至。 一场围剿,终究让所有人都要做出选择了,而古冷然是念在与杨不平曾经的志同道合情分上,前来探视。 杨不平的选择已定,虽然他从一开始就不看好李无锋能够完成彼此年轻时的志愿。 但他也必须承认,这个年轻人的有些想法,终究还是胜过了他! 此次会面,也算是一个交代,一个对杨不平的交代,一个对于年轻时的自己的交代! 所以虽然无言,却也饱含深情! “止戈侯,还请万事小心!倘若…” 但深情终究抵不过自己的信念,杨不平押宝在李无锋身上,而自己早已下注,所以分道扬镳就在当下。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倘若”之后的话语多说无益,说也无用。 也罢,何必徒增烦恼! 最让人意外的到访者反而是宁王! 虽然他是以奉旨缉凶之名,前来询问当事人。 但话里行间根本不涉及任何关于西戎之事,只是单纯的嘘寒问暖而已。 只是这样的单纯,由于立场所在,实际上并不可能单纯。 有时候,行动本身远比言语更能代表立场。 而李无锋的选择,只是客套感谢,再无其他! 单纯的迎来送往之后,不单纯的站位已经明了,既然无法成为朋友,那么就是生死之争的敌人! 依然只能在卧榻上静养的李无锋,叫人拿出了自己的铠甲挂在房中,李清音和沧子夫亲自动手擦拭起来。 这套从李清心尸体上扒下来的铠甲,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沾染鲜血了,铠甲的宿命终究应该是沙场,而不是装饰。 许久没有拿起的三把马刀,也被摆在身旁,甚至取代了李清音的位置。 这很合理。 因为李清音的位置,要靠这三把刀来砍杀出来! … 今天最后到访的一人是帝都豪强家主,也是雷虎的父亲,梁龙吟! 陪同他一块前来的是他的亲家有琴弦乐。 两个以文起家的大家族,终究后知后觉的察觉了危险。 没有人知道他们和李无锋谈了些什么,但雷虎夹杂在家族与主公之间变得越来越紧绷的面容,终于松懈了下来。 此后的日子里,他将代表李无锋,代表三川在朝堂上发出声音。 三川不再低调,李无锋也不再甘于平静,朝议中任何关于河西、河东两郡的人事变动。 雷虎都代表李无锋发出了让人诧异的表态,坚决阻止了任何意图改变两郡现有格局的提议。 无论这个提议来自清流,还是来自宁王一党! 三川的强硬同样引起了北疆的反弹,虽然沧东海以藩王之身避讳朝堂。 但他的代言人同样对于临近北疆的连山郡人事变动进行了坚决的抵制。 三郡人事之争,一反原本的世家、清流之争,仿佛成了朝堂上的禁忌。 任何人只要提及,就要面对三川、北疆两大军镇强硬的呵止! 随波逐流的群臣,似乎也从中闻到了一丝不对劲,越来越多的选择了沉默以对。 整个朝堂上,宁王、清流、三川、北疆,四足鼎立,互相征伐,沧海帝也只能勉强压制。 第170章 水落石出 一切在沧元皇帝葬仪的前一夜戛然而止。 沧子夫被接回皇宫,这一晚将是所有皇室之人最后一次瞻仰大行皇帝的遗容。 明日清晨,帝都之外的帝陵将会开启,沧元皇帝在这世间的一切都将长眠地下,盖棺而定论。 但今夜,好多人注定不会长眠。 沧元皇帝的皇子皇孙皇女进入帝都。 掌控内卫军的雷虎照例安排好今夜皇宫布防后,和副手小舞点头示意后,就擅离职守返回家族。 梁家表面的平静之下,却已经汇聚了梁家、有琴家百余名族中青年才俊。 这些人将在今晚在雷虎令牌加持下,成为第一批两大家族迁移三川的先行者。 梁龙吟和有琴弦乐带着一众家中族老目送青年才俊的离去,这些人将是未来两家的希望。 即便他们这些老家伙深陷帝都,甚至遭遇不测,也终究为家族血脉延续保留下了火种。 整个帝都已经被赢无极依照惯例下令宵禁。 这支沉默的队伍一路上七拐八绕,避开了所有巡逻御林军,半路上又会合了李清音率领的止戈侯府中的河东李家之人。 赢无极白日里已经将自己的小儿子赢子婴送到了侯府之中,这是他放开帝都西门的条件。 鸡蛋终究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赢子婴就是他赢家血脉的另一个选择。 一行数百人虽然浩浩荡荡,却因为有目前还全面掌控帝都局势的御林军、内卫军两大统领铺路。 所以十分顺利的通过西门离开了帝都。 … 李无锋依然在床榻上静养,伤势虽然还隐隐有些阵痛,但上马提刀已经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庭院之中枕戈待旦的是五百边军精锐,整个侯府一片肃杀之气。 李清音的离开,让他能够安心静待时局生变。 离姜这时走了进来,跟随在她身后的是明月楼的芙蓉女和一个那身披挂黑袍之人。 “明日之后,你所说之话就能得到验证,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你们可以从此隐姓埋名,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芙蓉女和去掉头上的帽罩的来人,单膝跪地致谢。 “纳兰和舍妹,谢侯爷成全!” 黑袍之人居然是本来应该身死道消的快剑纳兰! 这个消息如果流入江湖,那么帝都局势将会为之一变,幕后之人恐怕将会迅速调整谋划。 而李无锋的所有布局,起因也皆是因为这个假死脱身的纳兰! 在李无锋熟悉的历史中,曾经有一个小人物的一声枪响,挑起了数千万人死亡的世界大战。 而沧澜帝国的乱局也偏偏因为纳兰这个小人物而走向不一样的结局。 世事之荒谬,莫过于此! 纳兰全名纳兰松柏,而芙蓉女全名纳兰芙蓉,两人是跟随母姓的同母异父兄妹! 纳兰松柏是因为先太子之乱而受到牵连的犯官之后,抄家灭族后,他被人收养,教习武艺。 而亲母则被送入教坊司充当舞娘,期间教坊司主事因曾受纳兰亲父家族援手之恩,对于这位遗孀多有关照。 更是在时过境迁十余年后,想办法从教坊司中将女人接出,成了自由之身。 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才有了纳兰芙蓉的出生。 纳兰松柏武艺出众,在江湖中打下了快剑之名后,被养父越发器重,也是这时,他才知晓收养之人正是帝都暗卫首领暗影。 杀亲灭家者反成了养父,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让纳兰松柏孔苦痛不已,又凭借新得到的暗卫身份,查证到当年亲母归处。 但此时,亲母已经郁郁而终,唯有妹妹芙蓉女苦撑明月楼勉强维持生计。 于是纳兰松柏一边执行暗卫任务,一边暗中除掉意图对芙蓉女不轨之人。 这也是芙蓉一个弱女子能够在风尘中无所庇护却能在胭脂岛上独善其身的原因所在。 后来因缘际会之下,李无锋两词助阵芙蓉女诗韵夺魁,又庇护芙蓉女在胭脂岛上风生水起。 纳兰松柏一直心存感激。 离姜协助暗影办案,暗影却下令让纳兰松柏猎杀之,本就厌倦为仇人卖命生涯的他在拼杀中虽然也拼尽全力。 但在战后,还是道出了自己的身世,也算是宽慰离姜这个将死之人。 原本以为离姜必死,却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日就听闻她月湖约战的消息。 自身隐秘被人知晓,知晓之人还是庇护妹妹的背后之人,纳兰松柏举手无措之时,原本准备抢先一步接走芙蓉女。 却被受命李无锋的庆安都在明月楼中堵住,只当面说了一句话。 “止戈侯愿给你们兄妹一个机会,从此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 虽然纳兰松柏有些犹豫不决,但骤然得知身世的芙蓉女却苦劝兄长。 最终纳兰松柏接受了李无锋的建议,虽因为养父多年厚爱而无针对暗影的倒戈之实。 但却让李无锋知晓了更多沧元皇帝的隐秘,而月湖之战,实际上就是一场瞒天过海的局! 月湖本就是当年沧澜帝国建都时深挖取土而成,又和澜江相连,湖底地势复杂,暗流涌动,根本无法打捞尸体。 而运送李无锋和离姜上擂台的庆安都船下,已经在事先安排了水下暗格,纳兰松柏战败假死坠江后,就潜藏在暗格中。 随后就一直在侯府密室中隐藏,暗卫虽然曾尝试下水打捞尸体,以确定纳兰身死,却多次无功而返,也就此不了了之。 李无锋在纳兰松柏这里得到的最重要信息就是当日沧元皇帝和十皇子遇刺根本就是沧元皇帝自编自导的一场戏。 目的就是要引导起帝都人人自危的乱局,为之后的行动做好预谋。 而沧元皇帝的最终目的就是八皇子沧西海,他甚至已经密令暗影,在帝都之中暗杀沧西海,而执行命令的人正是纳兰松柏。 只是万事俱备之时,沧元皇帝却突然叫停了这次暗杀,似乎另有谋划。 但人算不如天算,八皇子被天外之箭射杀在日湖码头,彻底打乱了沧元皇帝的最终谋划。 第171章 前因后果 李无锋初听纳兰松柏所言时,心中疑惑丛生,甚至觉得其所述有添油加醋之嫌! 原因无他! 虎毒尚且不食子。 皇家亲情虽然寡淡,但也仅限于皇权之争。 当朝皇帝应该还不至于直接命人暗杀对自己虽然构成威胁,但威胁并不大的皇子。 更何况这个天子已经年老力衰,就算八皇子不是他属意的继承人。 那么以沧元皇帝对于朝局的掌控,也足以恩威并施让他知道如何做一个安分守己的皇子。 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如六皇子一样豢养终身就是。 但沧元皇帝的突然驾崩,沧海帝的突然即位,却让李无锋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之处! 舍弃已经拥有自身培植势力的六皇子和八皇子。 反而选择一个带有外族血统、没有母家权贵、在朝堂上也没有培植自己势力的十皇子! 倘若说这是沧元皇帝对于沧中海的特别抬爱,还不如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虽然在后续遗旨中,沧元皇帝直接摧毁了六皇子的势力,看似让十皇子有了平稳掌控时局的时间。 但在七皇子和十皇子的政治联盟中,七皇子无论心性还是在帝都学府中深耕多年后的潜在势力,都应该是那个主导之人! 虽然十皇子这边貌似有自己这个一方军中大佬支持,可纳兰松柏是被沧元指派来剪除自己身边最大安危倚仗离姜的。 这一点,李无锋相信纳兰松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此事上有半分水分! 这就十分矛盾,一方面依靠自己支撑沧海帝不可能安稳的皇位,一方面却在打压自己的羽翼。 而且这种打压可不是敲打,而是直接关系到个人安危的落井下石! 沧元皇帝就算再怎么样为皇子铺路,也不应该搞出这些事端! 更何况,依李无锋所见,沧海帝绝对是沧元皇帝所有儿子中,最不适合成为帝王之人。 父母为子女之计深远,如果沧元皇帝确实怜悯自己这个儿子,也应该是让他纵情山水,得偿所愿! 岂能如此如此行事? 那么,这诸多矛盾之处杂糅在一起,李无锋就得出了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结论! 沧海帝,根本就不是沧元皇帝属意的皇位继承人! 那么把他推到皇位之上,就应该是一种无奈的妥协和权宜之策。 而真正的皇位继承人应该还在迷局深渊之下,压根没有露头! 虽然这个结论看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从现在朝堂那每日朝议中就能看出。 七皇子已经在疯狂拉拢并接收曾经六皇子和八皇子的朝堂势力。 每每涉及七皇子所言之事,迎合者越来越多,俨然已经是朝堂中的一党。 七皇子和十皇子这对曾经的盟友中,七皇子依然是那个主导之人,即便另一位已经成为帝王。 还有沧北冥,李无锋虽然和他有过数次并不算愉快的碰面,对于他的了解属实不多,甚至觉得此人不过了了。 但沧北冥在帝都之中素有贤名,比照四公主沧子夫的素有“文”名而言,他的威名更盛。 即便是当时远在三川的李玄策都能有所耳闻,所以沧北冥的贤应该是铁一样的事实,不可能事事皆假。 但是在李无锋入帝都后,这个沧家的后起之秀,沧元皇帝唯一的成年皇孙,就仿佛是被雪藏了一样,再没有掀起半分风浪。 直至六皇子被罢黜皇族身份,终身豢养。 按说以沧北冥的身份即便能够脱罪,也应该要断了朝堂之路,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如同没事人一样挂靠在先逝皇子名下就了事。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的道理,精于平衡之道的沧元皇帝不可能不清楚! 所以沧北冥恐怕不是李无锋亲眼所见那般不堪!棋局之中有他一席之地也未可知! 还有九皇子,眼下看似只有一镇之兵,但战天道可是在燕郡,谁能保证他不可以力扛齐家,彻底拿下燕郡? 届时,天高皇帝远的九皇子就相当于掌控了帝国的两处官防要地,其势力之大,足够找个莫须有的罪名清君侧。 这诸多隐患说明,无论是七皇子还是九皇子,甚至沧北冥,都有真正继承大统的理由和可能。 所以,沧海帝最多只能算是为后人铺路的留守帝王! 届时,自己这个擎天保驾之臣恐怕也只有身死道消这一个结局。 得到这个结论后,李无锋曾经也想过,就这样将错就错的把沧海帝一直保在皇位之上。 但朝堂议事时,赢无极和古冷然站出来反对九皇子入帝都,从根本上打消了他的这一点妄想。 因为李无锋发现,这两个曾经和自己有过合作的顾命大臣,很可能也是局中一个知道自己身份的棋子! 九皇子此时进入帝都,对于把沧海帝推上皇位之人来说,没有半分好处。 因为针对九皇子的所有布置,都需要时间积累后才能见到成效。 战天道在燕郡掌控大局,他进退由心! 战天道在燕郡折戟沉沙,他永镇北疆! 所以,九皇子应该是预设在未来的一步棋,提早出现只会扰乱棋局! 至于七皇子的态度,则可能是欲盖弥彰,亦或者是七皇子自身也感到了威胁,希望引外力入局。 承诺要在帝都护自己周全的陈锦瑟却在九皇子入帝都后突然出现,以借兵之名一举揪出了西戎之兵。 这些西戎人肯定是在九皇子进帝都之前就已经预先布置,针对之人最大可能就是自己! 因为那夜围剿中,西戎大扎哈就在自己的侯府不远处隐藏。 至于西戎之兵隐藏在镇北王府附近,则很有可能是针对九皇子突然入京而进行的顺水推舟。 九皇子应该也是在参战围剿时,发现了一些端倪,才临机决断让离姜捎信给自己,寻求在帝都之中的结盟之举。 由此可见,这诸多潜在的皇位继承人,他们自己很大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在棋局中的身份! 如此棋局,如果无人操盘,岂不是贻笑大方? 如此谋划,如若明玉暗藏,岂不是锦衣夜行? 所以,李无锋在无数可能中推断出了一个最不可能的答案! 第172章 图穷匕现 布置这猕天大局需要动用的资源,调动的各方力量极为庞杂,特别是帝都暗卫和陈锦瑟手上力量的使用。 放眼整个帝国,除了皇天之下、唯我独尊的沧澜皇帝,根本没有哪方势力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这个布局之人,显然不可能是现在的沧海帝,那就只能是沧元皇帝! 而死人虽然可以提前谋划布局,但绝不可能临机决断更迭布置。 历史上所谓身死之后算无遗漏者,皆为后人臆想,实际上不可能存在未卜先知之人! 所以李无锋得出了一个匪夷所思但又理应如此的答案。 沧元皇帝根本就没有驾崩! 或者说,在托孤之日驾崩的根本就不是沧元皇帝! 在剔除所有不可能的答案后,无论剩下的答案有多光怪陆离,也必须相信,这就是唯一答案! 虎毒不食子,只是因为虎还没有饿死,沧元皇帝为什么成了食子的饿虎,李无锋没有答案。 这个天下恐怕也只有沧元皇帝自己能够给出答案。 而能够验证这个唯一答案的天时,就在今明两天。 因为帝王以盖棺定论,无论沧元皇帝有多少谋划,在尸体下葬之前都要有一个结果。 图穷而匕现! 所以李无锋重伤后,对外宣称需十余天卧床,就是要守在帝都之中静观其变! 帝陵之地,风水俱佳,换个说法,就是可藏兵百万而无踪。 皇城的内卫军在自己手上,不可动用! 帝都的御林军在赢无极手上,虽然他立场模糊,但直接动用的可能性并不大,最大可能是按兵不动即可。 不用帝都之兵,才能撇清后续天下世家对这件事的疑惑。 外郡可以清君侧,但如果帝都内部搞出清君侧! 那就是谋反,就是哗变,无论如何粉饰,沧家掌控天下的根基也会因此崩坏。 李无锋据此几乎可以断定,明天帝陵如果有变,那么距离帝陵也是距离帝都最近的岱郡郡兵是最佳选择。 所以今天所有需要从帝都之中撤出的自己人,必须马上离开,等到事发之后,应该已经能够进入岱郡地界。 到时候,无论帝都如何生变,也将无碍他们顺利返回三川。 李无锋尝试着下地走了一走,身上的痛让他有些不适,但这痛让他想起了碧湖,想起了挣扎求活的四年光景。 他令人打开房门,横刀在膝,安坐夜风之中,满天星辰点点,突生豪迈之气,虽然前路漫漫。 但没有什么是杀人解决不了的! 而杀人这件事,他早已轻车熟路!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一夜的帝都也不知会有多少人在等待中度过。 但这一夜终归还是平静的度过了。 启明星升起时,沧子夫一脸疲倦的回到侯府,府上的变化让她有些疑惑,而横刀背甲安坐的李无锋也让她有些陌生。 更是吓坏了随她一起前来的一个萌嘟嘟的孩子。 “你回来了?” 李无锋的询问中有些不可思议。 按照他的推断,今天皇室子弟应该都要被严控在皇城之内的,难道自己的判断有误? 沧子夫还以为他是疑惑自己怎么没有参加后续葬仪,忙解释道: “哥哥…额…皇帝陛下说民间世家的女子和小儿都是严禁参加族中白事的,宫中纷乱,所以就让我把南冥暂时带回侯府。” “刚好小舞在内宫巡视,陛下就命她护送我带着这孩子返了回来。” 说完,沧子夫忙从身后把孩子推了一推。 “来,南冥,这是咱们沧家的中流砥柱,止戈侯李侯爷。” 那孩子不过三四岁模样,胆小得很,一直抱着沧子夫的小腿不肯撒手。 但看到这个孩子,李无锋的眼睛突然眯缝了起来! 什么叫“女子和小儿”不参加葬礼! 天家和民间世家岂能苟同? 什么叫“宫中纷乱”! 杂事再多,最多叨扰,帝王寝宫岂能纷乱? 这个孩子可是沧中海的独子沧南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无锋第一时间就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宫内恐怕已经生变。 而沧海帝毕竟是名副其实的现任皇帝,许多仪式是需要他主持进行的,不可能把他真的软禁。 所以他利用这个机会将沧子夫和自己的独子通过李无锋的人送出了皇宫。 这根本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托孤! “哦,原来如此!子夫,你出宫时顺利吗?” 沧子夫正在安抚小侄的情绪,闻言回复道: “这能有什么不顺利的?哦,陈敏尔那家伙询问了一下,被小舞打发走了。” 陈敏尔是陈家子弟,也是曾经的内卫头领,如今在雷虎手下办差。 沧子夫说到这好像想起了什么好笑之事,脸上露出微笑,又想起现在是父皇新丧,赶紧收回了笑意。 “对了,九哥忘记携带祭文,这样的大事也能疏忽,真是和以前一样稀里糊涂。” “好在陛下没有怪罪,还令他和我一块出宫。” “对了,他还和我说,要登门拜访你呐。” 李无锋更加笃定宫内生变的事实! 镇北王也许曾经不拘小节,但久在军中,岂能如此糊涂? 更何况是沧海帝让他和沧子夫一并出皇城,根本就是在借助自己的部下小舞还能掌控内卫控制权而做出的权宜之策。 看着眼前眉宇之间和沧海帝有些相像,终于被姑姑逗笑的沧南冥。 李无锋心中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有些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而李无锋的沉默,终于让沧子夫意识到了不对! “侯爷,是出了什么事吗?” 试探性的询问,只能换来李无锋的苦笑。 虽然有种种迹象表明,今天肯定要发生些什么,但毕竟事态还没有发生变化。 他一个外臣如何去评价沧元皇帝? 又如何和眼前的女人说明,她的父亲不仅没有死,甚至还要搞些事端,断了她哥哥的皇权之路? 虽然有赐婚,但李无锋自认为自己在沧子夫心中绝对不可能有一锤定音的位置。 好在解围之人终于出现了! 一名府中亲卫前来禀告,镇北王探访而来,已经被安置在前厅。 第173章 我非鱼肉 “李侯爷,宁王谋逆,控制内庭!我那王府恐怕已经不能回了,只能在你这里暂避。” 镇北王刚被内卫带到李无锋所在的左厢房,就迫不及待的将宫中情况如实托出,让一旁的沧子夫大惊失色! “九哥,你在说什么啊!刚刚陛下还批准你我离宫,怎么就能说七哥谋逆?” 果然,沧子夫还接受不了皇室内部的同室操戈。 沧东海也只能无奈的双手搭在她肩膀上。 “子夫,皇帝陛下是怕你闻听后固执而行露出马脚,所以才没有和你明言。” “今夜子时,陛下突然来我寝宫,说宫中内卫出现了许多新面孔,布防也和李侯爷的布置并不相符!” “而且他的贴身太监突然不知所踪,陛下推断是宁王出了变故。” “因为现下能避开侯爷视线而调动内卫的人只有陈敏尔一人,陛下说他是宁王的人。” “所以陛下才让我和你带着他的儿子先行出宫,陛下是已经做好了以防万一的准备!” 说完沧东海转过头看向李无锋。 “陛下还说,他的孩子就拜托你了!因为你是他的朋友!还说…” 沧东海虽然有些犹豫,但依然把话说了出来。 “陛下说,他希望这个孩子…不要生在帝王之家!” 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词语,沧子夫身后的孩子冒出头来,稚嫩的吟出半首诗来。 “恨不生在寻常家,吟诗作画慰平生” 显然,这是沧海帝曾经在孩子面前表露过的心声。 沧子夫虽然有些失神,但皇室之中,兄弟阋墙、同室操戈之事见诸于历朝历代史料。 就是沧元皇帝本人也是踏着尸山血海登上的皇位。 所以并不像寻常女子一样惊慌失措,反而一把搂住侄儿,有些狐疑的看向李无锋和自己的九哥。 “侯爷,九哥,现在应该怎么办?” 侯府中的变化已经一目了然,有些事实际上并没有询问的必要,直奔主题寻求最终的结果恐怕才是现在最明智的选择。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实际上已经十分明显! 除了在帝都之中等待,几乎不可能再有其他选择。 帝都可以是一座封闭的孤城,但也可能成为汪洋大海中的孤岛。 孤城还是孤岛? 区别于城外的惊涛骇浪到底汹涌澎湃到什么样的程度。 而无论李无锋还是镇北王都只能是这场大戏中随波逐流的看客。 如能片叶不沾身,则最好! 如果不能,那就一身鲜血的从帝都中杀出去,也未尝不可。 而这份底气来源于目前还掌控在李无锋手上的内卫军。 李无锋相信,镇北王一定在这几天也有另外的布置。 所以他没有回答沧子夫的问题,反而问了沧东海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 “殿下,如若事无可变,那城外恐怕就是千军万马,你我又该如何自处?” 镇北王沧东海傲然一笑,现在绝不是藏拙的时候,底牌不能全露,因为除了自己没有人值得百分百信任。 但底牌也不能不露,因为这是双方合作的基石。 “侯爷,城外即便是千军万马,我也可保你安安全全的走出京兆之地!” “至于河东河西之地,本王力所不及!” 李无锋沉默的点了点头。 “帝都之内,本侯护殿下周全!” 双方相视一笑,击掌为诺! 沧子夫的心却仿佛跌入谷底,虽然一言不发,但却紧紧搂住沧南冥幼小的身体。 等到镇北王沧东海在李无锋建议下,去往府中武库挑选合身铠甲后。 沧子夫突然拉着沧南冥跪拜在李无锋身前。 “子夫虽人微言轻,但恳请侯爷能够擎天保驾,救下陛下。” 李无锋忍痛起身搀扶两人。 “四公主殿下,臣若有力挽狂澜之能,那么你从陛下那带回来的就不应该是小皇子殿下,而是清君侧的懿旨了!” “此时贸然行动,非但救不了陛下,恐怕…恐怕连陛下唯一的血脉都要无所依靠!” 李无锋的断然拒绝,让沧子夫无力的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 “哥哥深陷险地,尚且要护我周全!我这个做妹妹的却只能袖手旁观!侯爷你可知,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啊!” 李无锋沉默的点了点头。 “陛下,和我说起过,他一直以为你不知道此事。” 沧子夫惨笑道: “皇城上下,只有哥哥一人对我另眼相待,暗中曾多次助我脱困,我年幼时只当他是一贯良善,但如今又岂能不知!” “默不相认,不过是因为害怕母亲的出身会断送了他的前程罢了。” 李无锋扶住她的手,轻轻将她拉起。 “子夫,我无法承诺舍命逆天而行,但我可以答应你,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全力确保陛下安稳。” 沧子夫默默点头,却说什么也不愿再离开李无锋身边,只为能够第一时间知道一切真相! 旭日东升而起。 帝都之中说拉弹唱之声震天,即便相隔半个月湖,李无锋和沧子夫也能够清晰听见。 默默推算一下,应该是大行皇帝起灵的时辰到了。 “子夫,替我披甲!” … 一身戎装的李无锋缓步来到府中大门,五百边军在他身后严阵以待,送葬的队伍在一炷香前已经离开帝都西门奔赴帝陵。 紧盯着不远不近的皇城城墙,那里依然平静无波,这种安静放在平日里很不正常。 但李无锋却期待这份安静能够持续下去,因为他跳出棋局的第一步反击此时应该就在那里上演! 成败在此一举! 很快,一队骑兵扬鞭而来,小舞一马当先的抵达侯府,她身后还押着一名满身戎装的壮汉。 皇城内卫军副统领陈敏尔! 在这个官面身份之外,他还是陈家家主的第四子,也是陈家这一代人中的佼佼者,更是陈家下一任家主的有力竞争者。 “止戈侯李无锋,你篡夺内卫兵权,已经形同谋反,意欲何为?” 李无锋一言不发的抽刀出鞘,缓步向前,抬手把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之处。 “你是宁王的人!” 第174章 尔非刀俎 李无锋之前的布置是以礼相待陈敏尔,但沧东海带出的沧海帝传讯中,却指明了他是宁王的人。 所以李无锋单刀直入,目的就是要验证一下沧东海所传讯息是否准确。 “你怎么知…!” 话出半句,陈敏尔已经反应过来,迅速闭嘴不言。 但李无锋已经知晓了答案,手上再无半分犹豫的轻轻一抹。 在沧子夫即将出口但戛然而止的惊呼中,陈敏尔圆瞪着充满不甘的双眼,缓缓倒地。 抽搐的身体伴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预示着这只是一场杀戮盛宴的开始。 “大将军,皇城内卫军共计一万人,其中四千人今日被陛下诏书划归至赢无极大人麾下,全权负责葬礼护卫之责。” “剩余六千人中,有四千之众为三川边军队长打乱后重组而成,尽皆在掌控之内。” “另有两千人为陈敏尔麾下直系,属下暗中擒拿此贼后,以其名义假传军令,尽皆调往皇城东墙驻防。” 小舞英姿飒爽的行军礼后,回禀了内卫军中情况。 李无锋满意的点了点头,自他受命执掌内卫军以来,虽然只有一月光景,但由于入帝都所率亲卫大多为三川边军队长级别。 所以十分轻易的就可以替换原来军中低阶军官,很短时间里已经完成了对近半内卫军的实际掌控。 这一点,恐怕要出乎包括沧元皇帝在内的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想要掌控一支军队,绝不是换一名统帅或者单纯以皇令施压就可以的,真正的关键就是这些不上得台面的低阶军官。 只有得到这些低阶军官全力配合,才能够彻底掌控军心。 沧元皇帝没有沙场领兵的经验,恐怕对于这些事,不甚了解! 虽然必然有深通军策的智囊辅佐,但恐怕没人能想到,充当李无锋亲卫的这些大头兵,根本就是现成的低阶军官。 李无锋原本只是想让这些在三川军策学宫内研学的低阶军官跟随自己在帝都之中见见世面。 却没想到因缘际会之下,这些人居然协助自己牢牢掌控住了整整四千之众的内卫军。 机缘巧合这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其中玄妙。 而这四千内卫军,就是李无锋跳出棋局的底气所在! 帝都御林军虽有五万之数,但今日赢无极必然随送葬队伍保驾,除了抽调四千内卫军外,最少也要带走近万御林军。 剩余四万御林军在帝都延绵数十里的城墙之上驻防,能够分摊到四门中每一门防守的不会超过两千之数。 如若今日情况纷乱到无以复加,那么以四千出身平民,战力明显更强的内卫军。 从帝都内冲破任一门御林少爷兵防守,实际上并不算困难。 再高的城墙也不可能是针对城内防御而建,所以容易被从内部攻破本来就是寻常之事。 更何况在帝都四门之上,李无锋还另有布局。 而小舞擒拿陈敏尔所用之兵,都是三川而来,忠诚度绝对值得信任。 李无锋看着这些麾下将士,高举起刚刚饮血的马刀用力甩下,清理好刀上残留的血迹后收刀入鞘。 善战之将无赫赫之功,善战之兵无碌碌之言。 万千豪情,此时此刻此地,都可尽在不言之中! 在一片肃杀之气中,李无锋安静的坐在侯府门前等待。 这一等就是足足两个时辰。 终于,一道策马奔腾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大将军,小的是雷将军麾下斥候!奉雷将军之命前来禀告军情!” 得到李无锋容许后,斥候才低声徐徐道来。 雷虎率兵护送众人离开后,就按照李无锋的指示,派出斥候预先潜伏在皇陵附近通传消息。 他本人则带着余下之人等待送葬队伍即将出城的前一刻从西门入城,守城之将已经得到赢无极容许,自然放行。 但因为送葬队伍恰好即将通过西门,因此,雷虎得以暂时滞留在西门等待。 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 送葬队伍通过后,雷虎却执意邀请守城之将喝酒吃肉,并言明感谢。 他是堂堂梁家嫡子,又是顾命大臣李无锋麾下爱将,同时还是皇宫内卫军统领。 这样的身份,就是赢无极见了都得拱手道一句“将军大人”,更何况一个小世家出身的守门之将? 如此相邀,别说守将求之不得,就是他真的忠于职守,只怕也要考虑一下开罪雷虎的后果。 雷虎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在帝都西门留了下来。 酒过三巡,相谈正欢之际,就有三川斥候回馈而来,帝陵附近有不明兵马调动,疑似对天子不利。 这一传讯非同小可! 守将倒也是有些决断之人,当即派出斥候进行了探查。 结果却是整个皇陵已经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军队团团围住。 这个消息让守将瞬间六神无主起来! 突然遇到此事,按说应该立即上请汇报,但顶头上司赢无极恰恰伴驾在帝陵,他就是想禀报也找不到人! 有心找来四门四墙其他守将共同商议,但御林军因为拱卫帝都之故,情况极为特殊。 四门四墙共八位守将虽名为同僚,但却各自统兵,只对赢无极一人负责。 平日里为了避嫌,这八人连互相之间寻常的同僚联谊都未曾有过。 此时找其他人商议,恐怕人人自危之下,根本不会有任何共识。 守将慌乱之中,一下想到了眼前之人可是妥妥的军中大佬。 而且止戈侯眼下就在帝都之中,赢无极刚刚才卖了止戈侯一个面子,可见彼此私交不错。 更重要的是,李无锋是顾命大臣,也是目前帝都之中官衔最高之人! 自己情急之下向其汇报,虽是权宜之策,但即便有些不妥,事后也算有个可以推脱的说辞。 所以,守将当即向雷虎汇报了此事,而雷虎则表现出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气势,当即派出随从前来侯府禀报此事。 而他自己则陪在守将身边,美其名曰静观其变,实则是靠着身份权势牢牢掌控住守将动向。 李无锋听完斥候禀告,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沧元皇帝陛下,尔非刀俎,安敢视我为鱼肉! 第175章 掌控西门 沧澜帝国立国已经三百年,京兆所辖也有三百年未曾经历战乱,御林军守将权责虽高,但无一经历沙场洗礼。 况且拱卫帝都的特殊性,让守将之间也互为提防。 平日里这种提防,确实能够防备私下串联结党为患。 但到了关键时刻,一旦御林军统领发生变故,致使军令不统,这个互不统属的问题就会被成倍放大。 而李无锋是边疆统军之将,三川境内的武川城之前就存在两将互不统属的问题。 可以说三川之战的前期失利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所以他才会以改革之名,明确了武川防备区内的军长、第一副军长、第二副军长的一二三号顺位指挥权。 而他早在入帝都后不久,就已经敏锐察觉出帝都守备这一处短板所在。 因此,他派出雷虎这员大将亲自护送众人出城,目的就是用他的身份,多方借势,营造出一种以势压人的氛围。 估计赢无极也想象不到,自己不过是送出一个孩子,却能被李无锋加以利用,直接掌控了帝都西门。 李无锋终于站起了身。 “小舞,你立即返回皇城,选派一千名内卫军支援帝都西门。” “剩余三千人就由你率领掌控住皇城东墙上的陈敏尔嫡系。” 虽然这两千人在陈敏尔已死,群龙无首之下,也一样面临军令不统的情况,已经难以掀起什么风浪。 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要用重兵加以防范。 而李无锋自己则率领府中五百亲兵,叫上镇北王和沧子夫直奔帝都西门而去。 无论城外皇陵发生何事,只要自己能够牢牢掌控住帝都西门,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即便最后只能迎来最坏的结果,那也足以确保自己能够从帝都这个牢笼中全身而退! 当一王一侯一公主同时出现在帝都西门,守将已经全然从最初的惶然无措中清醒过来。 就算他职位低微,见识不广,也能反应过来情况有些不对头了! 但一个雷虎已经让他开罪不起,更何况这些天潢贵胄! 这可是帝国两大边疆军镇的掌权之将,是帝国军人中的极致! 所以守将干净利落的直接将西门指挥权交付出来。 他心里十分清楚,不交付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李无锋顾命大臣的身份,在现在的帝都之中,根本无人能出其右。 随便安个不敬之罪,就已经可以直接命令亲兵将自己拿下。 对于这位守城之人的表现,李无锋非常满意。 甚至不吝讨教起他的姓名。 帝都韦应物,出身世代从军的六品韦氏小家族。 所谓投桃报李,既然这个韦应物如此配合,李无锋索性命亲兵将他捆绑起来,直接扔到城门下的一处民居里。 如此一来,无论结局如何,赢无极应该也不会难为此人,毕竟下令开城放雷虎进出的可就是这位金吾侯大人。 至于守门之兵? 李无锋各分出百人守住左右两侧和城墙相连接的箭楼,自己本尊直接安坐在下城石阶上,就已经足够控制住城墙上所有人了。 毕竟皇陵被围的消息只有寥寥数人知晓,自己堂堂镇西大将军闲来无事镇守西门,谁敢说半句不是? 又等了一时半刻,小舞派来的一千内卫登上城楼,整个西门就彻底落在了李无锋手里。 镇北王沧东海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这个刀疤贯脸,云淡风轻的年轻男人。 帝都重地,就这样被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掌控住了一门之权,心中也隐隐将其视为大敌! 但脸上却摆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侯爷出手利落干净,实在高明,小王本有些忐忑不安,如今看来却是杞人忧天了。” 说完还自顾自的哈哈大笑起来。 李无锋却一脸严肃的说道: “王爷,咱们这也是兵行险招,一子落错可就是身死道消。” “如今天时在我,所以顺风顺水,无锋岂敢夺天之功!” 说完,话风一转,有些调侃的说道: “王爷,如今西门在握,您老人家莫不如就此离开帝都,如此一来,可保性命无忧。” 沧东海却是一脸淡定,有些义正言辞的说道: “侯爷说笑了,小王岂是那种背信结盟之约的小人!” 他不是未经世事,豢养在皇宫中锦衣玉食的纨绔王子。 现在帝陵左近根本没有任何消息,先帝下葬之时,兼任边疆大将的皇家封王擅自离开帝都,天下人的风评将会如何? 李无锋虽然知道镇北王绝不会这个时候选择离开帝都,但并没打算就此放过他。 “王爷,你我既然结盟,如今我的诚意已经摆在您眼前,不知能不能把您的诚意透露一二?也好让我放心。” 镇北王一脸无奈的看着李无锋,这是妥妥的阵前逼宫,自己对此却全无办法。 只能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传信烟花直接点燃。 显然,这就是他的部分底牌了。 不过小半个时辰后,近万骑兵就出现在帝都之外两里左右的距离。 一名军长级别的将领独自策马来到城下,李无锋主动站起身来,在城上向来将拱手为礼。 左晴川,那个和小舞军中较技后败下阵来的北疆队长。 如今也已经风生水起,统领一军了,这其中李侯爷的一诗之助也是功不可没。 “晴川,李侯爷府上缺马,准备从你军征调五百匹战马,不知可否?” 沧东海询问后,左晴川大手一挥,身后已经有副将上前和雷虎手下接洽。 李无锋脸上虽然喜怒不形于色,但沧东海能将近万精骑无声无息的隐藏着帝都左近。 已经足够说明他所言,京兆之地护李无锋周全的承诺绝非虚言。 至于这些骑兵隐藏在何处,又是如何无声无息跨越两郡之地来到帝都,这就是不足为外人道的最大底牌。 李无锋当然不会刨根问底的去探究这种目前完全没有意义的问题。 三川铁骑同样名扬天下,但他眼下在帝都的近千名边军精锐,却只有区区数百匹勉强可堪一用的战马。 如今沧东海赠送战马,无异于雪中送炭。 只是这种一眼看出李无锋所部短板的眼力,却让人难免警醒。 第176章 江湖故人 左晴川所部在交割战马后,就整队离开帝都。 李无锋和沧东海彼此默契的没有提及进城的问题。 一人在内一人在外,才有合作的基础,如果硬挤在一起,就凭这一万进城的骑兵,沧东海直接登基为帝都绝非空谈。 派出的斥候一波又一波的远去,又一波又一波的返回。 帝陵附近依然是被围困之局,帝都城内留守官员也陆续察觉到帝驾迟迟不归有些不同寻常。 但城头变幻大王旗,对于这些依附在家族之上酣睡的官员们来说,实际上并没有太大区别。 只要家族还在,最多不过是换个磕头的主子而已。 所以帝都之中的大小世家看紧门院,防备匪患甚于防兵。 矗立在城墙之上,有些感慨的看待着城中的一举一动,李无锋不知道这样的帝国如何能够称之为一个国家! 这里可是沧澜帝都。 沧澜人的根脉所系。 如此场景让人唏嘘不已,更是让沧东海一脸阴沉。 “该死!这些世家中有多少是我沧家提品定级的!如今却自扫门前雪,实在可恶至极!” 李无锋对于这话,也只能是一笑置之。 国之为家,不是因万家汇聚而成国,而是以万众一心而成家! 所谓家国天下,一荣皆荣、一损皆损,而如今不过是一家荣辱、万家无碍,小恩小惠岂能汇聚众心? 这话,别说这个时代,就是自己曾经生活的年代又有多少人能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多说无益。 只是帝陵之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居然会蹉跎如此之久的时间! 甚至直到天色渐晚,李无锋派出的斥候也只是探明了围困帝陵之兵确为岱郡郡兵。 对于未知的等待最为煎熬。 沧子夫已经是数次欲言又止! 她想不明白,岱郡郡兵不过五万,无论是三川边军,还是北疆铁骑,都是天下强军。 如果李无锋和沧东海合兵一处,冲杀入帝陵,岂不是能够解救帝王于水火。 但李无锋和沧东海却深知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 不要说两人只是因为帝都突然变局而被迫绑定在一起,互相提防,根本不可能齐心协力的盟友关系。 就算两人真的心无旁骛的彻底合作,眼下一无懿旨,二无帝王口信,凭什么就带着兵马冲杀帝陵? 如果真能解救沧海帝,恐怕也难逃猜忌,未来几十年有大把时间慢慢收拾自己。 倘若救不出沧海帝,那么谁是叛军岂不是成了一笔糊涂账? 说不得自己反而就成了弑君之人。 两人能够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出身虽是必然,但谁人背后现在不是站着一群人! 这些人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他们身上,身负众望,焉能不如履薄冰? 只是这个道理,是无法在此刻和沧子夫讲清楚的,她显然也不会理解这些东西。 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安眠的李无锋和雷虎两人交替休息了一下。 如今的帝都西门是事关全局胜败的关键中的关键! 更是最后的生路所在。 除了雷虎,李无锋不信任任何人! 在半梦半醒之间。 李无锋听到急切的脚步声走近,猛地坐起身形,却被胸口的巨痛牵扯倒出了一口冷气。 “大将军,帝陵方向的岱郡郡兵开始整队,帝陵外围防备松懈下来,我们的人摸到了不到三百米的距离。 “目前所探,未见沧海陛下,是宁王在掌控全局。” 雷虎的禀告言简意赅,李无锋猛地摇晃着脑袋,让自己快速清醒过来! “宁王掌控全局?” 再次确定这个消息后,李无锋黯然一叹,如此一来,最好的结局已经没戏,恐怕兵戎相见已是必然! “雷虎,再探!” 轻飘飘的两个字,此时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情况依然不够明朗。 直至子夜时分,沧子夫哄睡了沧南冥后,缓步走到站立城头的李无锋。 二十里外的帝陵左近,在一片无星无月的黑暗中,灯火可见。 但十里一重天! 帝都之中的诡异肃静在昏鸦鸣叫中让人从心里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裹紧身上的披风,又把另一件披挂在李无锋身上。 沧子夫悠悠长叹。 “侯爷,南冥那孩子…还小,哭喊之声恐怕有些叨扰。” 李无锋转过头看着她。 “我自幼离亲,孤苦无依,直到遇到养父母和阿姐,才算有个家,但好景不长,又再次无依无靠挣扎求活。” “这孩子,命运多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两人实际上都有些没话找话,但此时却也实在不知应该如何询问和解答。 而李无锋一贯的疏远,让沧子夫心中难免惆怅。 “阿姐?就是那位侯爷为之不惜杀人,强抢十里红妆,也要娶回家中的夫人吗?” 李无锋有些失落的说道: “唉,也不知清音带领族人走到哪里了!眼下这局势,今日不知明日事,我也不敢说能够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也不知,再见之日还需多久。” 沧子夫这才有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和自己朝夕相处数日的南海清夫人,就是李无锋的正牌夫人。 也突然理解了他对于自己的疏远,看来这个貌似流连胭脂岛,素有薄幸之名的男人。 恐怕是真的从始至终没有一丝和自己藕断丝连的意思。 这个发现在这个时候,尤为让人心寒如冰。 但赐婚已成,天命姻缘,沧子夫知命更认命。 如此似乎也遂了她自在一生的素念,只是心中的失落能骗得了旁人,却骗不了自己。 好在城门外突然出现的一道身影,让她打消了淡淡的忧伤。 “咦!那是何人?” 这一声轻呼,让远眺的李无锋也注意到了城下的人影。 只是一直隐在墙角黑暗中的离姜,并没有发出任何危险的警示,所以来人应该没有恶意。 或者说,来人不具备威胁到李无锋的能力。 果然! 叽叽嘎嘎的声响中,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在身后侍女的推动下,出现在城门近前。 “侯爷,江湖故人来访,不知能否一见?” 第177章 帝陵真相 李无锋一脸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个天下第一美人。 “锦瑟姑娘留书一封,言明江湖路远,如今怎么又游荡回了帝都?” 昏暗的城墙上,陈锦瑟在她注视下,红了脸庞。 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往事,还是被话讥讽之故。 但安于天命,本就不是她的做派。 反唇而讥才是本色。 “啧啧啧,侯爷身边美女环绕,江湖女侠、帝国公主,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如今自然看不上我这半废江湖故人了!” 沧子夫脸上一红,李无锋却浑不在意。 “锦瑟姑娘贯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又不知是为哪一方做说客?” 陈锦瑟同样干净利落的回复道: “侯爷,沧澜帝国第一位世袭罔替的异姓王,是我能给出的筹码,不知你意下如何?” 沧子夫看着眼前曾经和自己被誉为帝都一时瑜亮的女人。 突然发现,在自己蹉跎徘徊的这两年,居然已经成长为能够和一方豪杰谈笑风生的存在。 其中百味,难以言述。 至于她话中以世袭罔替异姓王位为筹码所能代表的深意,更是让沧子夫如坠深海。 好在李无锋对于这种虚名实在无感。 “好大的手笔!” “不过这恐怕不会是陈锦瑟给出的筹码!” 陈锦瑟摇头道: “知我者莫如止戈侯,若是由我开出筹码,那河西协防使大概会是我的极限。” “奈何锦瑟也只能听命行事,还请侯爷见谅。” 所谓协防使,顾名思义,就是协助郡守处理本郡防务的官员。 要论品级,三品之家子弟就可担任,和世袭罔替的异姓王云泥之别。 但河西协防使,掌控河西郡兵,三川如能掌握这个职位,实际上就相当于视玉关如无物,执掌两郡之地。 李无锋却笑了一笑。 “可惜,我视锦瑟为红颜知己,奈何锦瑟却不知我之心意。” 这话说的充满调笑,就是沧子夫都听出其中暧昧之意。 但陈锦瑟却一正脸色。 “侯爷所志,这天下恐怕也只有您那位大夫人能够知之,我等凡夫,岂能推测真意。” 话题到此,双方也就无意再谈,陈锦瑟承担的说服李无锋的使命也就算告一段落。 但买卖不成仁义在,接下来,才是彼此最关键交易的开始。 “不知道我的朋友陈锦瑟小姐,愿不愿意告诉无锋,帝陵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陈锦瑟抬头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沧子夫,调侃道: “啧啧啧,我的止戈侯大人,不会是为了二夫人询问此事吧。” 她特意在“二夫人”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让沧子夫羞愧低头。 李无锋却知陈锦瑟绝不会有如此小女人之举,起码现在不会! 她的询问,不过是因为沧子夫的身份。 自己和陈锦瑟有许多交易,也都有各自的谋划,沧子夫是否值得信任,这确实是一个她需要考虑的大问题。 “帝都事了,子夫将随我返回三川,如无意外,不会再回帝都了!” 李无锋很少直呼四公主名讳,所以此时的肯定,让两个女人都有些不一样的感受。 和沧子夫的娇羞不同,陈锦瑟却像想起了什么一样,眼神盯着沧子夫看上许久后,迸发出不一样的神采。 “侯爷其志凌云,怪不得看不上世袭罔替的异姓王,倒是锦瑟肤浅了!” 李无锋有些诧异她话中深意,但也面无表情应对。 他留下沧子夫仅仅是因为有些事,从旁人嘴里说出,效果完全不同。 陈锦瑟将这种沉默当成了默认,心知不宜多说,也就此打住,如实将帝陵之事相告。 沧海帝被软禁了! 软禁他的人确实是七皇子。 但不是谋逆,而是奉诏而行! 撰写诏书的正是先帝沧元皇帝。 而软禁的理由很简单,之前的传位诏书乃系伪造。 最新诏书经群臣佐证特别是古冷然一锤定音后,确定为真。 群臣又仔细辨别此前遗诏,确实在关于七皇子和十皇子的部分,有变造痕迹。 毕竟当日只有三位顾命大臣和七皇子、十皇子在寝宫。 如今李无锋远在帝都,赢无极默许,古冷然言之凿凿,沧海帝和宁王又深陷其中无法自证。 况且当时七皇子在朝野中的势力明显更为雄厚,实有人君之相,最终却是十皇子登基,群臣本就诸多议论。 如今也算是实锤了此事。 所以一代君王被软禁,居然没有引起太大反弹。 当然,赢无极手握兵权不予作为,岱郡郡守陈延宗率兵力挺,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沧子夫脸上露出悲愤之色,但却勉强克制自己没有发出声音。 自己哥哥什么品性,她知之甚详,本就无意皇位之争,又何必去多此一举伪造诏书? 所以这里面必有隐情,但所有隐情,都不是她一个空有名头的帝国公主能够探寻的。 为今之计,也只能是依靠李无锋了。 但李无锋所想却又是另一回事,沧元皇帝没有现身,就可以掌控朝中变化,这并不让人意外。 能够放心假死,必然也会留下倚仗。 只是至今他也无法理解这位帝王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如果仅仅是托举宁王上位,实在没有必要搞出这诸多事端。 所以,陈锦瑟的表述虽然肯定真实,但却一定是有刻意疏漏的地方! 这个地方是哪里? 李无锋冥思苦想却求而不得! 而且七皇子居然和陈家勾连如此之深,实在让他意想不到。 这个排名四大家之末的家族,一改原本中立的立场,先有家主陈炳森朝堂力挺七皇子,这次帝陵之变又是陈家子弟出兵相助。 那么立场明显站位沧元皇帝的陈锦瑟在其中又承担了什么样的一个角色呢? 这个疑问,非常适合此时问出。 “帝陵事变,想来陈家将要水涨船高,锦瑟姑娘也会因此风生水起,所以才承担了来游说我之事吗?” 陈锦瑟却轻笑道: “陈延宗倒是风生水起,陈家现在可是跌落尘埃!” “陈炳森,哦!就是我的那位父亲大人和您那位手下将军的父亲梁龙吟一并被软禁。” 第178章 世家覆灭 要说梁龙吟有靠拢新帝的事实,陈炳森可是在朝堂上公开力挺过七皇子。 这俩人同时被软禁,实在有些让人匪夷所思! 甚至这种匪夷所思,已经超过了李无锋对于陈锦瑟在自己父亲被软禁后,却依然淡定自若的疑惑。 而这个消息,也让他突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似乎一切事态,一切巧合,一切波折,都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世家?他针对的是帝都四大家族!” 李无锋这句没头没尾的问话,沧子夫听不懂,陈锦瑟听懂了,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而没有变化就是最好的答案! 因为没有人会在初次听说此事时不表现出惊愕的表情。 李无锋在得到答案后,十分自然的贯通了所有疑惑。 自古皇权更迭,最易血光冲天,多少曾经权柄滔天的世家大族就此覆灭。 沧澜帝国执行六品中正制,四个在帝都中根深蒂固的世家,代表了这个王朝中能够和帝王共同执掌天下的世家大族利益。 可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无缘无故被抄家灭族,恐怕瞬间就要引起世家大族的集体反弹,就此天下大乱也未可知! 唯独在皇权更迭之时,一个站队错误,不仅不会引起世家大族反弹,反而还会让更多世家看到更进一步的希望。 琅琊张家就是十分明显的例子。 沧元皇帝所有谋划的目的如果是清除掉帝都四大家族! 那么,这也只是结论,还有一个更大的疑问将由此而生! 为什么? 沧元皇帝为什么要清理掉和沧澜帝国相伴而生的四大家族! 这非常不合理! 李无锋入帝都以来,已经明显看出,帝都四大家族的权威绝不像外郡传说的那样一言九鼎,八方顾忌! 相反,整个帝都四大家族,甚至可以说影响力非常有限。 宋家和齐家在帝都的根基,可以轻描淡写的被沧元皇帝一言而废。 宋家的琅琊郡和齐家的燕郡,更是有能够分庭抗礼的张家和战天道! 子弟多在外郡为官,不涉及军中的梁家和陈家,除了突然冒出的雷虎和陈延宗外,几乎在朝堂上就没有自己的一方势力。 这样的帝都四大家族根本和李无锋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既然如此,沧元皇帝根本就没有必要去清理掉这样的弱势大世家。 毕竟弱势的世家才意味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剿灭他们,那些新顶替而起的世家,难道就更好掌控? 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所以沧元皇帝所作所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问,甚至是多此一举! 虽然帝王行事不可以常理推论,但沧元皇帝掌控朝政数十年,虽谈不上千古一帝,但也算一位开疆拓土的明君。 行事不可能如此毫无逻辑! 这里面一定另有奥妙,而陈锦瑟显然知道其中缘由,但李无锋知道,她一定不会多说。 但自己依然需要明确一个问题。 “锦瑟姑娘,你是奉谁的命令而来?” “这算是一个交易,我可以承诺,日后只要不是天怒人怨之事,你遇到危难时刻,三川可以护你周全。” 沧子夫有些疑惑,这个陈锦瑟必然是被七皇子委派而来,李无锋为此付出如此承诺恐怕有些不妥。 但陈锦瑟却不这样认为,甚至她在自以为洞察李无锋真实想法后,还觉得这样的承诺有些轻了。 “我奉谁的命令,侯爷应是心知肚明,但让我在这里说出这番话,恐怕这个交易的筹码有些低了吧?” 李无锋根本不去搭话,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对于陈锦瑟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于沧子夫和沧东海来说却十分重要。 沧东海虽然没在此处,但只要沧子夫知悉,那么他就有了更进一步谋划的依据。 而他的谋划,又将决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帝都甚至是整个帝国的走向。 李无锋和三川,在其中就有了辗转腾挪的机会! 所以他宁愿付出未来的一个承诺,给陈锦瑟一个活命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陈锦瑟同样无法拒绝! 因为自古以来,隐藏在黑暗之中的人,在飞鸟尽后,最终的结局也终将归于黑暗。 而陈锦瑟显然是这种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李无锋的承诺,相当于一条后路,一条能够存活下去的后路! 狡兔三窟,陈锦瑟的后路当然不会只有这一条,但举手之劳就能唾手可得,何乐而不为? “锦瑟奉沧元皇帝陛下之命暗查天下,如今自然也是奉命行事。” 沧子夫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是父皇让你辅佐七哥的?真的是父皇吗?” 陈锦瑟有些可怜的看着这个女子。 “四公主殿下,你听错了,我,陈锦瑟!是奉命行事,但奉的是沧元皇帝陛下的命令,从前是!现在也是!” “至于你的七哥?他并不知道我的存在!” 沧子夫喃喃道: “不对!父皇已经驾崩,他又如何发出号令?” 这话一说出来,沧子夫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目光有些无助的看向李无锋,如果这件事为真,那么眼下恐怕也只有这个男人还是自己唯一的依靠了。 李无锋默默点头,沧子夫显然有些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如此说来,父皇根本就不想让出身低微的哥哥继承皇位,这根本就是一个深渊。” “做父亲的怎能忍心如此?” 沧子夫还没有崩溃仅仅只是因为皇室之中本就单薄的亲情维系。 而她的询问,同样是李无锋的疑惑,但这个问题目前根本无解。 李无锋有些宽慰的拍了拍沧子夫的肩膀。 女人顺势倒入他宽广的胸膛,抽泣声在夜空之中格外清晰。 陈锦瑟却很不合时宜的说道: “侯爷,我曾承诺,在帝都之内护你安全。” “所以,请您不要轻易离开帝都为好。” 李无锋虽有美人入怀,但却充满警惕的看了过去。 “锦瑟姑娘,这算是警告吗? 陈锦瑟苦笑一声。 “不,侯爷,这只是一句忠告!” “一句来自朋友的忠告!” 第179章 引兵西进 李无锋目送陈锦瑟消失在城下的黑暗之中,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这个女人从不会无的放矢,她让自己小心防备身边防备力量被抽离,自己紧接着就遭遇了西戎大扎哈的刺杀。 虽然经过帝陵变故,李无锋对于这次大扎哈突然出现在帝都而且出手的原因有了另一番思考。 甚至对于陈锦瑟提示自己小心防范的消息的目的所在,也有所怀疑。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这次让自己丧失行动的刺杀,那么帝陵之中就应该是自己率领内卫军防御在沧海帝之前。 如此一来,也许不会改变任何结局。 但自己拼死一搏之下,血色笼罩,将来史官将会如何记录下这段不光彩的历史? 还有沧东海! 如果自己能够出现在帝陵,这个手握重兵,甚至在帝都之外潜藏万名精骑的镇北王,还会选择从皇宫之中撤出吗? 三川、北疆联合之下,即便不能杀出一个不上不下的结局。 未来登基之帝,也将坐实谋朝篡位之名。 如此一来,沧澜帝国的脸面何存? 如此一来,沧元皇帝的盖棺定论又该如何? 所以,自己不能出现在帝陵之中,即便没有被刺杀,也会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事态变化! 因为沧海帝目前也只有自己这一个算得上铁杆的支持者! 自己不能出帝都,九皇子为人臣也好,为人弟也罢,终究还有弹压下来的办法。 大扎哈的出现也许从头到尾就是因为自己,目的就是让自己无法出现在帝陵,生死勿论! 眼下三川和西戎还处在口头盟约之中,没有铁木真的授意,西戎大扎哈不可能擅自行动。 李无锋脸上露出森冷的笑容。 没有永恒的朋友,但有永恒的利益! 虽说口头盟约对于三川同样有利,但对于现在缺少男丁的西戎来说,那可就是废铁变粮食的重中之重。 铁木真在背后出手,无论他是自愿还是被迫,亦或者两者皆有! 他也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足够的代价! 李无锋相信,这个代价,将在自己重返三川那一刻,安安静静的摆放在镇西大将军府的书房里! … 沧东海来到城头,陈锦瑟走后,沧子夫已经去了他暂时安置的塔楼。 “侯爷,事态已明,你将做何打算?” 显然,沧子夫的转述,同样验证了他的一些模糊猜测。 所谓知子莫若父,反过来说,哪个做儿子的人不是在模仿自己父亲的行事做派中长大成人? 沧东海恰恰是被公认最像年轻时沧元皇帝的皇子。 虽然沧子夫没有提及这些关于帝陵信息的来源,但他根据自己所知,也能逐一验证其真伪。 因此,他来到城头。 想要开诚布公的和李无锋谈一谈! “争来争去,也不过是你沧家一家之事!” “我这个外臣,有何立场谈打算,不过就是随波逐流罢了!” 李无锋叹口气,他这话说的虽然有推脱之意,但也确有大半实话! 沧东海平静的说道: “侯爷恐怕不会相信,父皇真正属意的继承人,应该就是十弟!” 李无锋露出真正的诧异神色,因为这和目前所有事态完全不符! 甚至这话如果不是出自一名远离帝都,旁观者清的皇子口中, 他都会嗤之以鼻! “这件事,六哥和七哥恐怕也有风闻,我也是因缘际会之下,才知之甚详。” “但请侯爷见谅,这是我求存的最大底牌,时机未到之时,我无法讲明。” 乱局之中,每个涉身其中的人都会有保命的底牌,自己也叮嘱过沧子夫不能透露陈锦瑟的存在。 所以李无锋认同的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沧东海为何如此肯定沧元皇帝属意的继承人就是沧中海。 “父皇驾崩的消息,刚传到北疆时,我曾犹豫不决!” “实话实说,如果是六哥、七哥登基为帝,我压根就不会返回帝都,因为父皇绝不会将皇位传承给他们!” 沧东海十分笃定自己的判断。 “我本无意染指此位,所以才远遁北疆,为的就是躲避朝堂纷乱,因为得位之人是十弟,我才决定返回帝都。” “本以为已经尘埃落定,万没想到会出现如此变故,更何况…!” 沧东海犹豫了一下,叹了一口气,似乎有无尽压力想要释放。 “侯爷,无论你是否相信,今时今日,我也只是想要自保而已!” “只是这…天意!似乎不肯放过我们兄弟几人啊!” “我身在局中,远不如侯爷身在局外看的清楚,如今,我是真心求助,绝无二心!” 子不言父过。 所谓天意,指的就是假死的沧元皇帝! 李无锋对于沧东海所说,天意不肯放过他们兄弟几人的感慨,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最后这句话,却让他茅塞顿开! 是啊! 沧元皇帝的谋划,不可能是针对自己这个外臣,最多也就是将自己作为一枚筹码。 而那些世家大族和皇子,才是真正的矛头所指! 所以自己根本无需再去考虑沧元皇帝如此行事的前因后果。 因为这些事和自己无关,所有谋划的最终结局也和自己无关。 如沧东海所说,自己应该是身在局外! 所以,只有跳出去! 跳到局外,才能看的更清楚。 可哪里是局外? 陈锦瑟说帝都之内护自己周全,那么就意味着帝都之外隐藏着巨大的风险。 她的话不可不信,但也不能全信! 如大扎哈刺杀之事,如果自己跳出陈锦瑟关于刺杀的提醒,那么就能够看到更大的棋盘,甚至可能扭转沧海帝的命运! 如今她又提醒自己帝都之外的风险,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一场更大的谋划正在帝都之外上演? 如果自己跳出帝都,跳出所有明的、暗的风险之外,那么是不是有更大的扭转命运的可能? 棋局之内! 棋局之外! 身在局中又如何能够辨别? 只有置身局外。 才能得见天地、得见别人! 李无锋目光炯炯的看着镇北王沧东海。 “无锋欲引兵西进帝陵!王爷,可敢携手同往?” 第180章 孤注一掷 沧东海也是颇有决断之人! “侯爷相邀,安能不从!” 李无锋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又回到了三川战场之上! “离姜,替我传令小舞,调集所部兵马,放弃皇城驻守,立即来帝都西门汇合。” “再传令雷虎,整军备战,待小舞来后,以三川边军为箭头,全军出击,赴帝陵之中解救当朝天子!” 李无锋发出号令后,不过片刻,整个西门已经人马沸腾起来! 他转过身,似笑非笑的看着镇北王。 自己已经先行布置,现在要看这位盟友的诚意了。 沧东海站起身,刚从怀里拿出传令烟花,又放了回去。 “为防备帝陵察觉,还请侯爷代我传令左晴川,令他带领五千兵马,即刻来帝都集结。” 李无锋欣然应允。 半个时辰后,猛烈的马蹄声敲醒了酣睡的帝都。 小舞来了! 左晴川也来了! 一千三川边军,四千内卫军和五千北疆铁骑汇聚到一起,已经是近万之数。 虽然帝都战马没有经过战场洗礼,但整整一万骑兵已经是足够转变时局的一支重要力量! 启明星缓缓升起,李无锋和沧东海、沧子夫站立城头。 “将士们!刚刚本侯和镇北王接到皇命。” “宁王勾结陈家意图谋逆,岱郡郡守陈延宗率郡兵围困皇陵,赢无极赢侯爷正在殊死抵抗,急需我等救援!” 皇帝陛下出城后彻夜未归,极不正常,这些内卫军自然也有议论。 如今听到守在帝都的止戈侯和镇北王、四公主说出缘由。 自然深信不疑! 毕竟皇帝出现不同寻常情况在先,也由不得人不相信其遭遇劫难。 而李无锋将这件事公之于众,除了能令师出有名、将士效命外,最重要的就是要和沧元皇帝反过来行事! 你不是假死维护皇室名声吗? 那我就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室之中,兄弟阋墙! 你不是顾忌史官春秋笔法吗? 那我就要让这段历史成为人人尽知的真相! 沧元皇帝纵使运筹帷幄、算无遗漏又如何? 他堵得住这天下的悠悠众口吗? 而此时,雷虎提前已经布置好的一名边军队长,突然在人群中高声询问起来。 “少将军,这次咱们要砍杀的是岱郡的郡兵吗?” 李无锋微笑回复,那人紧跟着说出了让四千没有上过战场的内卫军信心倍增的说辞。 “我呸!郡兵也算军?砍瓜切菜胡乱杀上几个人头,就都和河西郡兵一样成了软脚虾。” 这个评价引起了三川边军一阵哄笑。 李无锋数千头颅筑成人观吓退河西郡兵一事,早就传到皇城内卫军耳中,如今这样一调动,血性立刻激发,也算可堪一用。 交代清楚此次用兵之处后,李无锋抬头看看天色,如果换算成他熟悉的时间,此时大约是凌晨的四点左右。 一个小时,这支队伍就可以抵达帝陵,那时,大多数岱郡之兵应该还在半睡半醒之中。 “将士们!建功立业就在当下!所有人如我一样将白布条缠绕在左臂之上,以布条辨别敌我。” “杀!杀!杀!” 一万骑兵,整队快速向帝陵而去,在六千三川、北疆精锐引领下,训练充分但疏于战阵的内卫军也能亦步亦趋,有模有样。 三军杂糅,能够整体上看起来整齐划一,已经是十分让李无锋满意。 他和沧东海早已商定,此次出兵全权由自己临机决断指挥,一切按军中将令行事。 镇北王担任副将之职,雷虎和左晴川则分领陷阵之责! 全军出击之后,整个帝都都将拱手相让,再无回旋余地! 镇北王沧东海原本有意调集左晴川还在潜藏的部分兵马来控制帝都西门。 李无锋对此不置可否,只是似笑非笑的眼神让他心里有些疑惑。 左思右想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没有参加父皇葬礼,反而偷溜出皇宫的镇北王。 掌控西门不仅名不正言不顺,而且极为容易被群起而攻之! 帝都之中还有数万御林军,眼下一万大军出城,他们只要不是瞎子,自然知晓西门发生变故。 略微探查就能知道西门被外军掌控,即便四门四墙剩余七位守将互不统属,也无法铁定其中何人已经被收买。 但城门被夺这件事,事关守将身家性命,要想不被秋后算账,那就宁肯错杀也不能放过,发起攻击几乎是必然。 自己这方的兵力,面对几倍岱郡郡兵已经捉襟见肘,还能留在城门上一千还是两千人? 这点人马,城门这种防外不防内的特定地形下,数十倍敌军恐怕一轮试探性攻击过后,留守之兵就要全军覆没。 连李无锋这个背着顾命大臣名号的镇西大将军都宁肯放弃这条后路,自己何苦埋没将士性命。 李无锋之所以没有明说这件事,实际上也是顾忌双方刚刚结下盟约的缘故。 镇北王沧东海,也曾经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帝都西门在自己离开后,北疆之兵是否有取而代之,进而尝试全面掌控帝都的想法,也只有沧东海自己能够决断。 当然,这也算是李无锋对沧东海的一种表态! 皇位之争,无论花落谁家,都与我无关! 帝都掌控在谁手,自己更是无意介入。 而今西进,不过就是要跳出棋局,沧海帝,能救则救! 不能救,那就顺势携兵西退,直接返回三川就是! 只要跳出了沧元皇帝这尊大佛的五指山,那他李无锋就是在花果山等待诏安的孙猴子! 如今的盟友同样可以是超然于外的牛魔王。 三川、北疆互为倚角,任你帝都城上的大王旗如何变换,我自全力整军备战,新帝若讨伐之,则损兵折将,沧澜元气大伤。 此次弃帝都而西进帝陵,在这一退一进之间,未来形势自然豁然开朗! 此时,联军已经行进到距离岱郡郡兵军营不足五里。 李无锋回身看了看东升的朝阳,那半轮圆盘,已经越出地面,刺眼夺目。 天时恰当! 今日,晴空万里! 不在血色之中搏一搏,帝都这些皇家大老爷们恐怕都要忘记自己的出身了! 碧湖的屠夫! 一样可以是帝都的屠夫! 第181章 帝陵血战 马刀缓缓抽出,马镫轻轻拍打,马蹄不断加速。 李无锋一马当先,离姜、雷虎紧随其后为之护驾。 旭日东升中,有郡兵伙夫正在开灶做饭,听到马蹄声,好奇观望。 但东方红日耀眼夺目,终究是看不清太多。 许是因为没有预料到在帝都左近居然会突然出现一支近万骑兵。 整个郡兵营盘连最常规的拒马都没有设置。 而这种胜券在握,毫无顾忌的态度,终将付出血和泪的代价。 “将士们,凿传!直捣黄龙!” 李无锋在疾驰的狂风中发出嗜血的狂啸,借风势传至身后数里。 近万将士齐声应诺之声,响彻帝陵之下。 这也是很多岱郡郡兵除了惨叫声外,听到的最后一声人间之音。 而万马奔腾伴随着杀喊声,也让帝陵之上的龙子龙孙、百官群臣心惊肉跳。 赢无极隐在众人之后,微微佝偻起身子,似乎想要在一片惊慌失措中,寻找片刻安静。 高高在上的宁王,昨日的意气风发被一脸铁青取代。 虽无惊恐之色,但手上握紧的拳头透露出此时内心的无措。 “来人!去探查一下,是何处兵马袭营!”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兀响起,发出声音的人似乎变得高大了许多。 六神无主的重臣们在一声喧宾夺主的难听嗓音中回过神来。 而发出声音的人正是终于站直身板的白公公! 他一改之前的尖酸刻薄和低调隐忍,居然十分逾越的从宁王腰间抽出宝剑,随之捧剑单膝跪地。 “坐上那个位置,就要有直面刀山火海的觉悟,有岱山压顶而处乱不惊的气度。” “臣请殿下,持剑定势,抵御外敌!” 宁王沧南海,紧盯着跪地的白公公,伸开颤抖的拳头,接过从自己身上抽走的宝剑。 在此时此刻,这柄宝剑意味着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握不握得住这天下权柄,就要靠自己拼死一搏了。 “白公公请起,沧家自然没有孬种!” 沧南海毕竟饱读诗书,慷慨激昂在胸,一把举起宝剑平指向帝陵之下。 “无论来犯之敌来自何方!今日帝国栋梁俱在,帝陵之上尚有万余将士,断不会坠三百年沧澜之名!” 这一刻,这个精于庙算的文人皇子,终究有了点权掌天下的样子。 … 将乃兵之胆! 手提马刀,身染敌血的李无锋等人在骄阳中如离弦之箭,锐不可当! 在他刻意引领下,长驱直入的联军,直接凿穿郡兵中军大营,势不可挡。 不过大半个时辰,就从郡兵军营杀了出来。 眼前一座被挖去山头的小山近在眼前,而小山的半山腰就是帝陵入口所在。 “镇北王,你我携手而上,事成则胜,如事不可为,最多半个时辰,你我分别突围。” 镇北王沧东海,同样满身浴血,闻言一声长笑。 “大将军,这一战如若事成,你我同殿为臣!事若不成,各安天命!” 两人对视一笑,分别率领各自兵马,自左右两边缓坡而上。 “三川、北疆边军奉旨勤王护驾,但遇阻拦,杀之无赦!” 李无锋、沧东海麾下一片称“诺”之声响起,轻易凿穿岱郡郡兵,让麾下将士军心正可用! 但李无锋却知道,硬仗在此时才刚刚开始! 帝陵缓坡之上有千阶步梯,意为文落轿,武下马。 非后世君王引领不得攀登而上! 那里此刻已经肉眼可见有御林军和内卫军在紧急驻防。 在台阶面前,骑兵的优势将荡然无存,只能下马肉搏。 身后被凿穿的岱郡郡兵,虽然中军大营被破后,暂时陷入混乱,但李无锋无法确定军中将领是否殒命当场。 所以,他只能给自己半个时辰。 否则自己所率的下马骑兵极可能落入腹背受敌的局面。 快速策马奔腾至台阶之下,一千骨干三川边军迅速下马,撑弓射箭,左侧台阶上登时一片哀嚎之声。 内卫军在边军队长带领下,迅速上抢仰功,一时之间倒也势如破竹。 但作为箭头的边军同样死伤惨重,这里的每一名边军,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是李无锋作为种子培养的边军未来。 他们的折损让雷虎都心痛不已。 只见他奋力向前,凭借兵锋甲利,连冲三十几阶台阶,但也很快被持盾御林军挡住。 李无锋眼疾手快,抬手出箭,诡异箭道接连射杀几名持盾兵后,雷虎又猛冲了数百阶台阶。 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千步阶梯,近半而竭。 仰攻的劣势开始呈现,三川边军精锐虽然悍勇,但体力衰竭之下,每一步都要用将士用命去抵换。 局面一时之间陷入僵持! 更可怕的是,眼前的御林军、内卫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将领在坐镇右侧台阶的缘故。 明显没有统一指挥,一旦有人将现在各自为战的帝陵守军整合后梯次配备,那么李无锋所部将陷入彻底的苦战。 李无锋遥看向右边,因为山势起伏,虽然看不到沧东海那边的情况,但震天杀喊声大抵也就和自己这边旗鼓相当。 想来也是陷入苦战。 偏偏此时,已经不足四百步之上的帝陵中,突然传出宁王的声音! “沧澜的将士们!你们莫要被乱臣贼子哄骗,成了扰乱帝国的帮凶!” “如若此时放弃攻击,我,沧澜帝国的宁王殿下,在这里承诺,只追首恶之罪,绝不追究你等从犯之责!” “倘若你们继续执迷不悟,那么抄家灭族就在当前!” 软硬皆施之下,三川边军尚无所动,本就初次上阵的内卫军中却出现了明显的畏战情绪。 之前还能凭借一腔血勇勉强支撑,现在却反被守军逼退了几阶台阶,眼看局势就有崩盘的趋势。 终究不是上下一心的三川边军,李无锋对此也只能无奈摇头。 但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宁王殿下,我等奉沧海帝懿旨征讨谋逆之臣,如今不见陛下,却是你在此越俎代庖!” “任你巧舌如簧,也已经坐实了你的谋逆之名,我等何罪之有!” 第182章 帝星陨落 帝陵之上一时语塞,眼下除了在帝陵的群臣,这天下只有寥寥数人知道帝陵上发生了什么。 对于大多数将士,包括现在守卫皇陵的御林军和内卫军在内,也仅仅是知道皇家有些变故。 但无论敌我,眼下帝国皇帝依然是沧海帝,这是不争的事实。 宁王出面斡旋且承诺无罪,帝皇却不知所踪。 别说李无锋麾下的内卫军,就是守军同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站在了护驾的阵营,还是错进了谋逆的队伍。 所以两人简短的对话,实际上起到了一个均势的作用。 双方之兵的士气均有损失,看似平衡,但因为场上还有镇北王沧东海的北疆军。 左晴川率领的这支北疆精锐,在宁王和止戈侯的唇语交锋影响下,反而士气大振,冲杀更甚。 居然已经逼近到帝陵入口不到百余步距离。 毕竟他们是在镇北王亲率之下,而且身家性命都压在了北疆,哪怕真是谋乱,那也是各为其主,争锋天下。 沧澜帝国已经持国三百年,可谓根深蒂固! 成王败寇,也得有能称皇为帝的资格,才有将士用命的理由。 这一点,无论是宁王还是镇北王,都具备远超李无锋的向心力。 东边不亮西边亮! 右侧的溃败,同样影响到了左侧的防御。 李无锋所部就在宁王沉默的这个档口,逆袭而上,同样逼近到距离帝陵两百步范围。 此时,一个声音在帝陵之上响起。 “赢无极!你难道在这看戏不成?还不立即统领帝陵守军防御!” 这个声音一出,整个战场中所有帝国权贵心中都是一惊! 李无锋更是心中暗叹,这最后的两百步恐怕要前功尽弃了。 因为他听到了原本悄无声息的赢无极发出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的应诺之声。 帝陵防御终于进入正轨,满天箭雨落下,原本各自为战的御林军和内卫开始配合起来。 左右两侧的三川和北疆之军攻势瞬间为之一竭,已经几乎没有了任何冲杀上去的机会。 那个发出声音的人,再没有做出任何指令,而无论是宁王还是李无锋和沧东海,都十分默契的没有惊呼出这个人的名讳。 帝陵之战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如果这个名字被当众叫破,那更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也就永远失去了回旋的余地。 既然谁都不想算这个账,那么就权当做没有这个人的存在就好,或者说,就权当他已经深埋地下就是! 沧元皇帝,老而不死是为贼! 三方都很清楚,帝陵之战,到此应该告一段落了! 李无锋能够逼出沧元皇帝发声,已经得到了自己和沧东海最想要的结果! 帝王假死失了道义,父夺子位更是失了人伦,帝都朝堂悠悠众口,谁能说忠于沧海帝的李无锋和沧东海是逆天而行? 从此,锋归三川,海纳北疆,互为倚角,做个听调不听宣的裂土重臣,谁能说两人谋逆而行,不讲人臣之道? 北疆军方向,突然燃起了一道传讯烟花。 这是沧东海意图撤退的信号。 互为犄角,缺一不可! 但接下来如何撤出京兆之地,回归所辖边镇就只能各安天命了! 李无锋回头看去,岱郡郡兵虽然依然深陷混乱之中,但已经有部分损失不大的兵马开始汇聚。 一旦他们形成战力合围过来,那么自己和沧东海将插翅难飞! 是时候了! 李无锋眼神示意雷虎同样拿出传讯烟花,准备下令撤退。 就在此时,一个急切,甚至有些绝望的声音突然在帝陵之上传了出来! “止戈侯,镇北王听令!” “朕身陷囹圄,无以自救,你等日后当奉朕之遗命,诛杀乱臣贼子!” 李无锋挥手拍下雷虎手上即将被点燃的传讯烟花。 一把抽出马刀,身先士卒冲向最前面,口中高呼! “无锋谨遵沧海皇帝陛下敕令,必诛杀乱臣贼子,以谢陛下知遇之恩!” 另一侧的沧东海英雄所见略同,同样呵止本部兵马,反冲而上。 沧海帝的突然出声,已经彻底为帝陵之战定性,真正师出有名的联军面对陷入错愕的守军,势如破竹!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经冲上阶梯,矗立在帝陵入口的祭拜广场之上。 此时广场上黑压压一片持戟内卫,这是帝都之中最为精锐的内卫军,也是守护帝王之家的最后屏障。 而在这些兵马身后的高台上。 已经被人封住嘴巴的沧海帝正在猛烈挣扎,宁王正站在他旁边,另一侧是古冷然和一个黑衣罩头,看不清面目之人。 李无锋侧头看向另一侧身上挂着数支羽箭登上广场的沧东海。 彼此如释重负的表情,掩盖了曾经对于遗世独立的担忧。 但只要稍有陷阵经验的老兵,也能看出,无论是三川边军还是北疆精锐,此时皆已是强弩之末! 将士的最后一丝勇武,已经在沧海帝发声后被压榨到了极点。 如此疲惫之躯,根本不可能再突破精锐持戟内卫。 宁王的如释重负! 黑衣人的久久凝视! 古冷然的低头无语! 还有沧海帝被束缚挣扎的身影! 全部暴露在李无锋和沧东海面前,暴露在帝国两大边军面前。 沧澜帝国的脸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李无锋缓缓提刀横指向高台祭坛。 “奉沧海帝敕令,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另一侧的沧东海同样高呼起来。 整个帝陵被一片诛杀之声覆盖,声震百里,山下的岱郡之兵,更远处的帝都乡民听的清清楚楚。 但进攻的命令,却没有从李无锋嘴里下达。 似乎他冲杀上来,仅仅只是为了再见沧海帝最后一面。 就在所有人都在思索联军退去后,帝国是否会陷入分裂的局面时。 李无锋突然将刀插入地,随后拔箭引弓,三箭连射。 正在束缚住沧海帝的三名太监应声仰倒在地。 沧海帝得到了一瞬间的自由。 就在这众人反应不及的一瞬间,沧中海大声疾呼。 “无锋,九哥,朕在九泉之下,等着你们替我报仇雪耻!” 说完,就径直向宁王手持之剑撞了过去! 第183章 沧海遗命 沧海帝平素有些软弱,谁也没想到会有如此刚烈之举。 宁王措手不及之下,还来不及收回手上长剑,就已经感觉到手上一沉。 贯穿胸膛的剑,并没有立刻让露出痛苦表情的沧海帝殒命当场,他反而抬起毫无半分血色的头颅环视了台下众人一圈。 台下众臣无人敢与之对视,最后这目光落在了黑头罩男人身上,居然咧嘴一笑,也不知是嘲讽还是控诉。 随后他居然一点点的缓步后撤,任凭长剑从体内一点点抽出,这一举动无疑代表着巨大的痛苦。 但这种痛苦反而让体内释放出一种诡异的力量,这种力量让沧海帝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喜悦。 他仰起头,看着初升的朝阳,不禁感慨道: “真美啊!” 沧澜帝国有史以来,在位时间最短的一位帝王! 就此陨落! 李无锋看着倾倒在祭坛之上的身躯,心中涌现出悲意。 这个说自己是他朋友的帝王,终究还是那个最不适合成为帝王的人。 但李无锋要给他最后的体面,让世人知道,沧海帝即便身死依然有拥趸无数! 只见他单膝跪地,重重将握剑的手敲击在胸膛。 “无锋恭送沧澜帝国沧海皇帝陛下龙御归天!” 一时之间,两侧联军中已经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悲呼! 就是祭坛之下,也有不少朝臣跪地拜别。 无论帝位之争有何猫腻,沧中海终究是曾经被奉之为主的一代帝王,他的千秋功过,也只能交由后人评说。 礼毕起身。 李无锋再次举刀直指宁王。 “宁王,你弑君谋逆!就算这帝都朝堂能容得下你,我李无锋也容不下你!” “就算这天下人都瞎了眼睛,容你颠倒黑白!我三川之地也要谨遵先帝遗命,誓死诛杀你这个乱臣贼子!” 说完,李无锋回首望向自己的部众。 “三川将士听令!” “从今日起,三川不奉沧澜后继之君!” “从今日起,三川不遵帝都朝堂之命!” 千名三川边军举刀应誓。 李无锋再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祭坛上的众人后,头也不回的率众撤离,另一侧的沧东海同样转身离去。 祭坛之上的古冷然颓然一叹! “陛下,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我们的帝国!” “将会就此分崩离析!” “陛下,这真的就是你要的结局吗?” 两个结局,不同深意。 但他旁边的黑头罩,却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甚至在踏过台上已经渐渐冰冷的那具尸体时,都懒得停留半步。 莫名背负弑君之名的宁王沧南海,有些手足无措的跟随在后,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 “不对!父…额…咱们是不是要立即派兵堵住三川和北疆往来路线,防止止戈侯和镇北王返回属地?” 前行之人置若罔闻,古冷然暗暗叹气,赢无极甚至用毫不掩饰的鄙夷眼神望向这个完全不通军务的宁王。 “殿下,属下已经飞鸽传书,严令连山、河东、河西三郡紧守关隘,尽量堵住李无锋和…沧东海的去路。” 一旁的白公公站出来缓解了沧南海的尴尬。 只是没有人提醒沧南海,挡军易、留人难的道理! 听命行事的岱郡郡兵尽出,根本没能力再阻挠两军通过。 与岱郡接壤的河东郡和连山郡,本就是世家大族领地,朝堂影响有限,凭借关隘挡住数千兵马已经算很好的交代了。 要说期待这些世家大族得罪三川和北疆,彻底封死出路阻止任何人通过,那完全就是痴人说梦! 更何况,仅仅依靠堵是根本没办法阻止两个大活人的,只有追、堵结合,才有可能拦住。 但眼下岱郡之兵乱成一锅粥,李无锋率领着近半内卫军,剩下的就算对宁王忠心耿耿,也根本无力追击两支边关精锐。 唯一可行的御林军,却根本不适合在此时妄动! 毕竟这些将士也是亲眼目睹今日之变,如不马上加以安抚,那么回到帝都之后,弑君这个千古骂名,恐怕宁王甩都甩不掉。 此外,眼下群臣看向宁王的眼神已经有些变味。 没有整合整个朝堂之前,别说影响外郡,就是朝堂之内都容易陷入无止境的争吵之中。 当务之急,是要全面消除沧海帝身死这件事的影响,全力挽回人心。 只要掌握住帝国大势,那么三川和北疆只不过是边陲军镇,人口有限,武器装备都需要中原接济。 眼下阻止李无锋和沧东海返回属地既然已经没有可能,不如抓紧时间整备朝政,帝国腹地尽在手上,依然未来可期! … 此时,帝陵之下,李无锋和沧东海已经再次汇合在一起,并接出了潜藏在附近农户家中的沧子夫和沧南冥。 帝陵之事,让沧子夫有些茫然失措,只能怀抱住沧南冥向皇陵方向遥拜之后,随着大军向岱郡进发。 一路上,沧东海数次提议要将沧南冥带去北疆。 沧子夫有些忐忑的询问李无锋的意见。 毕竟沧海帝明确要让沧子夫将自己的孩子交给李无锋,眼下看来,这就是妥妥的遗诏了。 李无锋事实上再一次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托孤重臣。 还是沧海帝留下的唯一一个托孤之臣。 李无锋这时才反应过来,当日陈锦瑟看到沧南冥这个孩子时,意味深长的说他“胸怀大志”的原因。 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句话他太熟悉了! 如今沧海帝唯一的法定继承人就在自己手上,只要他愿意,直接扶持沧南冥这个孩子在三川登基为帝。 在这个时代的道德规范中也是未尝不可之事,甚至因为维护正统之名,弄不好还能吸引来一众准备投机的世家拥趸。 自己再迎娶沧子夫,做一个小朝廷里大权独掌的皇室驸马爷。 在大义上,立刻就有了和宁王、镇北王这些正牌皇子平起平坐的资格和名望。 但这些东西,李无锋却全无半分兴趣,起码目前,他压根没有动过这个心思! 因为所谓大义这种东西,在他看来,纯属一派胡言。 第184章 谋划河西 三川边军和百姓,难道因为头上多了一个皇帝就能打胜仗?就能不用种地也有饭吃?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自找麻烦? 所以李无锋以这是皇家自己之事为推脱。 直言让沧子夫和沧南冥自行选择就好。 最终到在即将离开岱郡之时,沧子夫还是决定让沧南冥跟随自己前去三川。 沧东海也不过多纠缠,只是开玩笑的说,如若子夫在三川被欺负,可以带着沧北冥投奔北疆云云。 在想明白沧南冥的价值后,李无锋心知,沧子夫做出这个选择也是必然。 正统之名,自己也许不在乎,但对于沧东海这个本身就有皇位继承资格的镇北王来说可就意义非凡了。 叔叔帮侄子夺位远比姑父帮表侄能站得住脚。 更深层次的原因还有,自己可是外姓,就算未来有一万种可能,最多也就是一世权倾朝野。 谋朝篡位的可能性和难度可远高于镇北王。 至于沧南冥到三川后,如何安置这个问题,李无锋准备和杨不平商议之后再说。 眼下还是尽快返回三川防止夜长梦多为好。 这一路上,沧东海和李无锋已经多次商议返回属地后,如何遥相呼应,举旗讨逆之事。 因为李无锋所辖的内卫军中不少人是土生土长的帝都人,显然,这些人若是返回帝难免会被秋后算账。 所以他拿出不少金银之物作为赏赐,让这些内卫军自行选择跟随自己返回三川还是潜返回帝都接出家人另谋生路。 大多数内卫选择了另谋生路,带着不菲的金银离开了队伍,也就一千多人愿意加入三川边军,在沙场上搏功名。 加上原本的边军精锐,现在李无锋不过才勉强有两千人护卫。 但过了岱郡就是河西和河东两郡,前路漫漫,这样的兵力恐怕风险不少。 所以沧东海十分慷慨的命令左晴川率领四千参加了帝陵之战的北疆兵护送李无锋通过河东。 显然他对于自己能够顺利通过连山郡,很有信心。 这样的好意,李无锋自然不会拒绝,整整六千兵马,也足够威慑住河东复杂的世家。 更何况,河东李氏之事,已经让他在河东留下赫赫凶名。 哪个关隘如果敢阻拦大军,就算凭借城坚兵勇拦得住,那李无锋恐怕就要大手一挥,直接找到守将家族来个抄家杀人。 为了一个至今朝廷也没有明诏说明的宁王命令,就让自己身背“致使家族覆灭”的骂名。 这些守将会做出什么选择,已经是不言而喻。 所以,关隘虽然封闭,但李无锋却畅通无阻,这也让他对于世家大族之弊,更加引以为戒。 等到了沧水边,如今已经掌控住沧水大半漕运业务的漕帮帮主陈旺早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这个原本江湖末流的草莽,随着势力的日渐壮大,已经颇具威严,举手投足之间,很有些城府。 但面对李无锋,依然点头哈腰一路小跑过来迎接。 到此,左晴川的护送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虽然从未明说,但李无锋和沧东海有这个默契。 紧临三川之地的河西,别说北疆之兵,就是日后的沧澜朝堂,也不是轻易就能踏足的。 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李无锋也就没资格谈什么讨伐逆贼了。 不如趁早安稳守在三川做个闲散侯爷,还能落个善始善终的结局! 等到送别左晴川后,李无锋登上已经鸟枪换炮的漕帮楼船。 这样的大船,目前整个河西段沧水也只有三艘,其中两艘握在漕帮手里。 剩下的一艘则是河西水军在掌控。 毕竟这个时代的商船和战船,唯一的区别也只有所搭载的是商人还是士兵这一点。 “陈旺,你这个三川市舶司副使,放到河西,也算是妥妥的四品之家了。” “你怎么还在以船为家,没在河西置办产业?” 李无锋在船顶层随意参观时,发现了一间装饰也算朴素的房间,询问之下才知是陈旺的家。 陈旺挠头憨笑。 “回大将军话,属下的两儿一女,如今小的一子一女在三川学宫中读书习字,我那个大小子在军策学宫中研习兵策。” “所以属下在东川置办了宅院,我那老婆在家中掌家,我孤身一人在外,也没必要每日还往返船上船下。” “我们漕帮三百兄弟虽然都是河西人,但河西可没有能让孩子读书识字的学宫,所以现在基本都是安家在东川。” 李无锋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些江湖草莽之人,刀口舔血讨生活,为的不就是要养家糊口吗。 李无锋走时,建议杨不平可以将这些人的孩子也纳入到三川学宫中学习,如今看来,效果十分明显。 毕竟这些人在三川之外,都是贱民身份,孩子根本不可能有读书习字的机会。 眼看三川能让他们不仅改自己的命,还能延福子孙,漕帮这些人对于三川的认同感极强。 “陈旺,你从今天起要想办法,扩充一下漕帮的规模。” 李无锋说到这,目光盯住陈旺看了好久,直到后者有些畏惧的低头后,才缓缓说道: “要比照河西的沧水水军进行配备和训练!” “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旺虽是草莽但也有足够的眼光和城府,否则也不可能在大半年时间里将势力扩充到如此地步。 闻言而知雅意,脸上甚至微微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按照水军标准整合漕帮,这其中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自己这个江湖中人,借势进入三川成了一个市舶司副使,已经是光宗耀祖,几个孩子因此获益。 如果再进一步,成了三川军中一员,大小子现在在军策学宫本就学业优秀,未来可就更加可期了! 李无锋无意深究陈旺的小心思,要谋划河西,必须先谋划沧水,掌控沧水也就掌控了河西命脉。 眼前之人,可是目前唯一能够替三川暗中掌控住河西段沧水的人。 所以,陈旺这个人十分关键! 第185章 陈年旧事 安然渡过沧水,李无锋时隔大半年后再次踏入河西地界。 此时,等在岸边的是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河西郡守张守常! “一别不过年余,曾经的三川少将军,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镇西大将军,天下有数权臣,守常蹉跎半生,实在不胜唏嘘!” 李无锋看着眼前毕恭毕敬行礼的河西头号人物,心中却是疑惑丛生! 自己出帝陵后一路马不停蹄,跨过沧水用的也是自家楼船,张守常明显就是早知自己行程,提前在此等待。 “张郡守,何需如此客气?” 李无锋客套一下后,就闭口不言,摆明了等待张守常率先道明来意。 张守常面上依然是笑容满面,只是口中蹦出来的话,却让李无锋脊背发凉。 “守常此来,乃是奉了不可说的贵人之命,邀请侯爷到此处十里外的风波亭一叙。” 这个天下,能让张守常做事的人很多,但能被他称呼为“不可说贵人”的寥寥无几。 能够掌控自己行踪,此时又能够肆无忌惮出现在河西的贵人是谁。 已经呼之欲出! “张郡守,如果我不想赴约,你又当如何?” 李无锋面无表情的陈述过后,张守常依然微笑说道: “侯爷,守常不过是个传话人,赴约与否在您不在我。” “不过,那位不可说的贵人有过交代,如您赴约,你不仅可以大摇大摆的回到三川,他还要送你一份大礼。” 张守常说完,又露出为难的表情,似乎是不情不愿的又蹦出了四个字。 “反之亦然!” 李无锋闻言后,有些无奈的抬头望天。 既然已经掌控了自己的行踪,那么所谓“反之亦然”当然就不会是一句空话。 也罢。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自己就去见一见这个不可说的贵人,即便因此不测,也可一解心中疑惑。 “既然如此,张郡守就请前方带路吧!” 说完,李无锋毫不犹豫的向前走去,不远处的雷虎赶过来询问,也被他下令驻留在这里。 但离姜却一言不发的跟了上来。 李无锋看出她脸上的坚决,想了一下后,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登上张守常带来的马车,不过多半个时辰,就已经来到了一处半山腰上的小亭前。 亭内正是白公公和黑帽罩头之人。 “无锋,参见…贵人!” 李无锋拱手躬身行了一个礼,虽不是大礼,但也算恭敬,只是他也不知道此时应该如何称呼这个假死之人。 只见那人缓缓抬手将头上的罩头掀了起来。 露出灰暗清瘦的一张苍老脸庞。 正是沧元皇帝! “老白,你和这位离姜姑娘先行退下,我要和无锋聊上几句。” 说完,沧元皇帝就猛烈咳嗽起来,一声连着一声,好像永无止境,李无锋甚至能够清晰看到他手上散落而出的斑斑血迹。 直到亭内只剩两人时,勉强压抑住咳意的沧元率先开口了。 “这病情越发严重,朕归天之日估计也就这两三天吧。” 沧元皇帝的语气仿佛在述说旁人之事,手上也毫不在意的轻轻拭去血迹。 李无锋此时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无锋,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无情无义?虎毒食子,心怀诡诈?” 李无锋沉默不语,但微微落下的头颅,实际上已经说明了所有答案。 沧元皇帝一声长叹。 “无锋,二十年前先太子帝都之乱时,朕心中认同的好儿子们就已经都死绝了。” “除了老十,眼下这些皇子皇孙,不过就是一场交易的结果。” 李无锋终于好奇的抬起了头。 “一场交易?” 沧元皇帝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游离,似乎是想起了不堪回首的过往。 二十年前帝都之乱,天下皆知先太子疑似谋逆。 但在沧元皇帝口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先太子被沧元皇帝一手调教出来,文武双全,太子名分早定,根本无人能够撼动。 只是这位太子,曾数次微服出访,深知民间疾苦,太子府中供养了不少低品级的文坛大家。 其中就有古冷然这样出身低微的清流,太子不知道受谁的蛊惑,对于六品之说渐渐嗤之以鼻。 也由此招来世家大族的不满,这些世家联合起来抵制太子位置,与当年在朝堂上已经站稳脚跟的清流雏形展开党争。 素来杀伐果敢的沧元皇帝,在这件事上却优柔寡断起来。 也正是因为他的态度不明,致使党争越演越烈。 终于,在沧元皇帝离京时,作为留守的太子和四大世家之间发生了直接冲突。 而这次冲突的结果就是太子动用了御林军镇压。 但由于四大世家对于御林军的渗透,致使消息提前走漏了风声,四大世家先发制人,以太子谋逆为说辞上演了帝都之乱。 最后在沧元皇帝紧急返回后,世家大族集体逼宫,营造出沧家众叛亲离的局面。 让沧元皇帝投鼠忌器之下,只能将太子谋逆的说辞承继下来。 然后就是如今天下耳熟能详的,皇帝孤身劝降,太子自裁以谢天下,世家大族才偃旗息鼓。 因为太子一党的数位皇子已经不明不白的死于乱军之中,所以沧元皇帝索性不再另立太子。 貌似低调的隐藏起自己所有的愤懑之情,在四大家族和清流之间,和天下世家之间搞起了平衡之道。 目的就是割裂帝都四大家和其他世家大族的紧密联系,甚至营造出对立情绪。 而剩余的六皇子和八皇子,其生母本就是四大世家附庸家族的嫡女,沧元因此容忍了他们的势力膨胀。 这本身也是为了安抚四大家族的权宜之策。 而七皇子的母家出身琅琊,九皇子的母家则出身在北疆世家,实际上他们的崛起甚至是出生,也是沧元皇帝的布局之一。 至于沧海帝,因为出身低微,所以反而更得沧元皇帝属意。 如此二十年间,沧元皇帝一步一步在朝堂上提升清流地位。 又通过提升外郡世家来削弱帝都四大家势力,先后胁迫当年的四大家族家主或自裁或主动归隐。 才最终营造出李无锋入帝都后,四大家族低调异常的局面。 第186章 民皆刍狗 “无锋,等你为人父母后,自然会明白失去心中所爱的那种无力感!” 沧元皇帝脸上泛起峥嵘。 “我要他们为我的天儿陪葬,我要让他们的家族万劫不复。” 李无锋心中慨叹。 他无法理解这种情绪,甚至连沧元皇帝到底是因为失去爱子之后陷入疯狂。 还是仅仅只是因为被四大家族逼宫失权的愤恨。 至于因此造成的生灵涂炭,他也明白为上者又怎么会真的在乎这些! 所以他无意反驳,只是安静的听着沧元皇帝发泄一样的讲出自己的布局。 从意图灭杀八皇子,到挑起燕郡纷争,再到十皇子登基后,由他背负世家骂名,再废改七皇子。 这一步一步,目的只有一个! 调动天下世家自乱阵脚,挑拨天下纷争不断! “我要这天下的世家,只能匍匐在皇权之下!” “我要这天下的世家,用血来祭奠我的天儿!” 沧元皇帝的疯狂,已经让李无锋震惊,而他的所有布局最终的目的,更是让人瞠目。 “无锋,这天下终究还是咱们沧家的!” “我死之后,南海登基为帝,朝堂上以陈家和清流统御郡外世家。” “朝堂外则以琅琊张氏为根基打压其他世家掌控天下大势。” “东海在北疆有世家大族支撑,燕郡之中,我还另有谋划,足够让他在军事上和南海分庭抗礼。” “无论即将开始的这场大战谁胜谁负,各郡世家大族必将重新洗牌,届时,就是陈家、张家和北疆明家,都将被削弱至极。” 说到这,沧元皇帝盯着李无锋大笑起来。 “不过这一场内战下来,天下黎民对于咱们沧家不知会作何感想?” 李无锋心中一振,这话里行间有太多值得玩味的意味了,但无论何种结果,都让他有种不吐不快之感。 “一家之争,生灵涂炭,恐怕不会有什么太好的结局。” 沧元皇帝凝视过来,眼神中无喜无悲。 “所有我还有另一步棋!” “三川!” “就是我的最后选择,原本是你父李玄机,现在是你!” 李无锋有些莫名其妙,三川毕竟只是一个外郡边疆,裂土封疆尚可,要说扭转天下时局,恐怕力有不及。 沧元皇帝展颜一笑,终于说出了沧澜帝国最大的隐秘! “无锋,你可知,沧家在没有立国之前,这天下并没有什么沧氏!” “你猜猜沧家原来是姓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显而易见,李无锋喃喃道: “难道沧家本为李家?” 沧元皇帝大笑道: “狡兔三窟,更何况是志在天下的世家大族!” “当年先祖起兵之前,为防止事败族灭,特意由一支嫡出子嗣承继本家祠堂。” “那支嫡系就是河东李氏!” “后来沧州帝在位时,李氏有意图谋逆篡位之举,因此跌落上品之家,如今成了庇护在你麾下的一支不入流小家族。” “但历代君王虽偶有打压之举,但绝无灭族之实!甚至在李氏没落之时,还会多方助力。” “原因就是因为彼此同根同脉,说不得哪天,沧家这一支李氏分支丢了天下,祖宗祭祀也不会就此断绝。” “当年,天儿率领清流和四大家族分庭抗礼之时,朕曾将一孩儿改名换姓送去了李家学堂。” “帝都之乱发生时,这个孩子正在北疆戍边,在我暗中提携之下,已经独掌一军,被视为河东李氏再次崛起的标志。” “然后西北大战,西戎恰逢其会最终成就了这个孩子的旷世威名。” “于是我令李氏严禁提及他的出身,又神不知鬼不觉的扶植他组建了三川大将军府,目的就是让他能够超然存在。” “万没想到,当初这步闲棋,居然恰好解了眼下沧澜帝国的困境。” “所以,你在帝都所作所为,我百般容忍,否则依照你的秉性,只怕难以活过一天。” 李无锋听完沧元皇帝志得意满的表述,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 三川李氏,看起来和沧家毫无瓜葛,但实际上根本就是同一血脉,李玄机根本就是沧元皇帝养在军中的皇子。 而眼下帝国局势已经十分明了,帝都、北疆、三川分庭抗礼,征伐将起! 乱世来临,世家大族也要选边站队,重新洗牌在所难免,那么当年参与过逼宫的世家大族恐怕会尽数凋零。 而无论谁最终坐上了那个位置,在沧元皇帝看来,都是他的子嗣。 宁王、镇北王之争,如果引起天下民怨,那么就由三川异军突起就好。 当然,为防止其他家族火中取栗,恐怕沧元皇帝还会暗中有所布置。 比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暗影,比如白公公,比如陈锦瑟! 这些被他扶植的暗中势力,恐怕另一个用途就是剿灭其他非沧元皇帝血脉的心怀异志者。 李无锋对沧元皇帝的布局,实在有些无语。 他如此做派,完全就是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以万民为刍狗,罔顾天理人伦。 如果仅仅只是因为一个剿灭世家大族的缘故,那么李无锋有理由相信,这个失去爱子的帝皇已经疯了。 李无锋以头望天,不想看向这个疯狂的老头! 头顶的青天白日昭昭,岂能容一人胡作非为? 就算你是千古一帝,依然难逃天算。 李无锋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告诉沧元皇帝。 自己既不是河东李氏的血脉,更不是什么李玄机的嫡子。 自己只是一个不知道从哪个肚子里跑出来的穿越灵魂。 甚至,连李玄机这个名义上被寄予厚望的皇子,恐怕心中对于沧元皇帝的怨恨之情也已经无以复加! 否则断不可能连自己非血脉嫡子之事都不进行告知。 他很想看到沧元皇帝露出惊愕和悔恨的表情。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因为白公公看到这边的谈话已经停止后,走上前来。 而沧元皇帝似乎因死期日近的缘故,肆无忌惮的说道: “无锋,这位白公公就是朕要留给你的厚礼!” “他和西戎铁木真有些关系,可以助你日后行事无后顾之忧。” 第187章 醉酒夺关 看着眼前这个毕恭毕敬的白公公,李无锋心中波涛汹涌。 没有人知道他曾在碧湖巨石中经历过什么。 但他自己却永远忘不了那一身紫袍带来的震撼。 今天,沧元皇帝直接把他送到自己手上,却不知已经直接暴露了沧元皇帝的阴暗图谋。 三川之战的幕后黑手根本就是这个帝国皇帝本人! 尾大不掉的三川和李玄机,曾经是他谋划布局中的弃子,只不过不知什么原因,又重新被放到了棋盘之上。 沧元皇帝以为无人知道这一点,所以肆无忌惮,但偏偏李无锋却是这天下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局外人。 所谓造化弄人,无出其右! 李无锋斜眼望去,这个白公公根本就是沧元放在自己身边的毒蛇。 只怕一旦自己有什么逾越沧元布局之举,就会立即被反噬。 所谓赠送的“大礼”,在没有掰开之前,谁又能知晓是否称心如意? 但这份大礼对他来说确实是很大! 他心甘情愿握在手上! “另外,你三川之地贫瘠无粮,朕已经责成琅琊张家,不日就会将张守常调回帝都,河西之地将委派清流入主。” “届时,恐怕河西世家大族会有过分举动,能不能抓住时机,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沧元皇帝说完后,有些疲惫的坐了下去。 脸上的灰暗之色更重,显然已是病入膏肓,人之将死。 白公公在一旁轻拉了一下李无锋。 “主子,陛下要歇息了,咱们先行告退就是。” 李无锋闻言,毕恭毕敬的行了大礼,在沧元皇帝的挥手示意下,转身离开了风波亭。 白公公亦步亦趋的跟随在后。 “主子,当日你在朝堂上挥斥方遒之姿,让奴才折服不已!” “陛下当时震怒,是奴才进言,消弭了怒火,主子可知为何?” 白公公的话,勾起了李无锋的回忆,他赶紧摆出诚心实意的仪态,向白公公谢过当日解救之情。 白公公这才继续说道: “当日,奴才奉命用了一点小手段,将您府上的传令兵迷倒后,看到了您手书的信函。” “其中一句,军中无世家之言,奴才心知必能打消陛下顾虑,因此才上朝禀告。” 李无锋有些无语凝噎,当日自己舌战群臣,却戛然而止,原来仅仅只是因为这句话,才免去了一场祸事。 不过从中也能窥见,也许沧元皇帝就是在那时起,才再次将三川在布局中的定位提升了许多。 正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李无锋不过是依照本心行事,没想到却因此获利。 白公公看似低三下四的表述,当然不是单纯的曲意迎逢。 能够无声无息让沐榛毫无察觉的把信函翻阅一遍,又能够对于沧元皇帝施加足够的影响力。 与其说是邀功,不如说是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除了沧元皇帝所说和西戎铁木真的特殊关系之外的价值。 李无锋露出欣喜表情,忙恭维几句,以示重视。 等到和雷虎汇合后,众人启程前往玉关。 等到四下无人时,李无锋将离姜叫上马车,白公公虽然看到这一幕,也只以为是男女之事,不做他想。 却没想到,车内两人根本就是在讨论他的生死! “离姜,这个白公公有武功在身?” 离姜点了点头。 “很强,我摸不准他的跟脚,但即便出其不意,恐怕也很难轻易打发。” 李无锋默默点头后,不再多说什么。 离姜虽然有些奇怪这位侯爷今日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而且没头没尾的问起这个刚刚加入麾下的白公公。 但她素来冷淡,更谨守侍卫之道,只是安静的坐在马车的一角不再多言。 李无锋这次和沧元皇帝没头没尾的骤然会面,虽然知晓了很多隐秘,却也萌生了太多不一样的东西。 皇权到底是什么? 一家之天下真的就能为所欲为吗? 这些问题,自己穿越前的时代也许有标准的答案。 但这些答案放到眼前的世界又显得是那么的荒谬。 … 因为有了沧元皇帝的背书,李无锋这支两千人的骑兵队伍在河西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张守常甚至在城镇之外置办了行军营地,方便边军驻扎。 所以李无锋的行程谈不上快速,整整用了四天时间,才抵达了沧澜帝国的天下第一关。 看着玉关熟悉高耸的城墙,李无锋心中隐隐有些激动。 过了这里,就真的是回家了! 玉关城下,一众兵将已经列队正在恭迎镇西大将军的到来。 大腹便便的玉关守将恐怕已经穿不下铠甲,只能在地上站立行礼。 他身后十余名旗长分立两排。 李无锋的眼神越过前排众人,直落在最后一排的一个人身上。 赵毅! 这个玉关上真正有真才实学的旗长,如今依然只能末座陪衬。 彼此眼神示意后,李无锋客套的下马拉着玉关守将并肩而行,径直进入玉关之中。 熟悉的布局,不一样的心境。 身份已然不同的李无锋,平易近人的说着恭维之言,捧的守将大人心花怒放,甚至有些忘乎所以的命人拿出珍藏的好酒。 李无锋倒也全不客气,一边令雷虎快速通关,一边坐在校场台阶上,全不半分架子的与诸人共饮,一时之间宾主欢畅。 席间,赵毅这个家伙十分扫兴的提前离开,李无锋虽然有些不悦的表情流露,但也没有过多深究,权当做此人心高气傲就是。 旁人自然能够看出他的不满,也就此非议起这个出身平民的旗长来。 李无锋嘴上不饶人,甚至有敲打守将之意,让守将心中定下了,等贵客离开必须严惩这个没有礼数家伙的念想。 不知不觉中也自罚下了三杯好酒。 这个时代的烈酒,实际上和啤酒相差仿佛,李无锋上一世饱经考验,灌下几杯这样的烈酒,几乎就像喝水一样。 在他的曲意迎逢之下,玉关守将和诸位旗主却是人人喝的面红耳赤。 直到有一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旗主匆匆跑到李无锋身边时,守将还在大声呵斥他的不讲规矩。 只是来人压根就没有搭理他意思,反而单膝跪拜在地! “沐榛前来恭迎大将军返回三川!” 第188章 君无大略 玉关守将醉酒之下,还很有待客之道的起身恭送。 直到看到李无锋似笑非笑的表情后,一股冷意瞬间驱散了不少酒气! 沐榛! 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恭迎大将军? 明显就是三川边军了! 可三川边军如何进得来玉关? 守将赶紧抬起头,向西门方向望去。 原本应该一眼可见的紫色沧澜大旗已经被代表三川边军的黑色苍狼旗取代! “大…!止戈侯这…这…这是何意啊?” 本想呵斥的语句,终于被酒醒后的理智给噎了回去。 李无锋却微微一笑,一把扶住守将。 “宁王弑君谋逆,李某意拨乱反正,举兵讨伐。” “特向大人借关一用,还望应允。” “您放心,我承诺等到三川兵马入河西后,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守将,君子协定,驷马难追。” 守将已然所剩不多的酒意,这下彻底清醒! 宁王! 谋逆! 弑君! 讨伐! 这八个字几乎让他肝胆俱裂,恨不得把自己耳朵都砍下去,全当做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至于什么兵入河西,继续让他当守将这种说辞,他相信李无锋说的肯定是真话。 但自己这个守玉关的守将,都把三川边军放入关中了,还守个什么? 而且自己家族可是外郡大家,自己这边易帜,消息传出,抄家灭族就在眼前了! 一人失职,虽难辞其咎,也好过一人叛乱,全族遭殃! 守将一把拉住李无锋的手。 “侯爷,救我!” 此时多说一句废话都毫无意义! 李无锋本就没准备为难这个倒霉的守将。 “守将大人这说的哪里话?你若不想留在玉关,就抓紧时间和雷虎将军交接一下关防,你等自行离去就是!” 说完,李无锋像想起什么一样,笑着对沐榛说道: “你小子找几名军中军法官过来,给守将大人添点彩头,看着要够惨,但不能伤筋动骨。” 说完,还不忘拍了拍守将的手,和蔼可亲的问道: “大人,你看如此安排是否妥当?” 守军此时此刻还能再说什么? 只能一脸苦涩的喃喃道: “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解决了这些小事,李无锋信步向玉关西门走去。 沿途已经有边军兵将在接手玉关内守军的指挥权。 虽然偶有争议之声,但在守将和几位旗主出面后也很快解决。 所谓天堑,在内部崩盘时,不过就是一盘散沙。 李无锋甚至由此想到了眼下的帝国局势。 沧元皇帝算得上雄才,但绝称不上大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解决世家权柄之重,也非一日之功。 要想罢黜世家影响,在李无锋所熟悉的历史上,也是经历了整整三百年。 先有科举取士,打破官宦出豪门的惯例。 后有黄巢起义,杀尽天下名门。 再有数十年分裂战乱,使天下世家分崩离析。 才有了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局面。 眼下帝国之中,贱门无学子,寒门无高官的局面不会因为古冷然的位列高官就打破。 主政一地,没有丰富的经验积累,完全是扯淡。 世家占据官职传承,虽然有种种弊端,但却可以将为官为政的经验代代承继。 一个从小就被当“官”来培养的人,只要稍加历练,就可以很快执掌权柄,这就是所谓世家大族的底蕴。 天下大大小小的官员,如果没有庞大的读书人群体作为积淀,没有层级的晋升历练,那么世家大族的地位根本不可能被打破。 毕竟这个世界上,很可能除了自己外,根本就不存在生而知之的人。 所以沧元皇帝的谋划,最多就是割韭菜,割了一批再长起来另外一批,仅此而已。 要想真的打破世家大族的垄断,光杀人是不够的,就算现在能把世家都杀光,那所有世家珍藏的典籍传承都将断绝。 虽有裘夫子这样的人存在,沧澜大陆不至于倒退回茹毛饮血的年代,但也必然会经历非常漫长的一段人不知耻的阶段。 届时礼乐崩坏,国将不国,天下民不聊生,征伐不断,乱世个几百年,沧元皇帝的血脉能不能熬过去都是未知之数。 还谈什么皇权接续! 所以李无锋根本就没有想过打破现在的局面,他所有军改政改,设立学宫,只是因为三川是一个没有世家影响力的边疆新郡。 自己一言如九鼎,自然可以肆无忌惮一点。 而且这样的改革,能够提升的是最广大的普通群体的利益。 可以快速笼络住三川之兵之民,让他们能够明事理知荣辱,进而强军强民,使三川成为帝国中独树一帜的存在。 至于三川学宫这种有教无类的萌芽,需要多少年才能积蓄起足够翻天覆地的能量。 李无锋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万千知书达礼的普通人,对于权柄,对于话语权的渴望,必将化作摧毁世家大族的熊熊大火! 畅想之间,西门在望。 门下一队队的三川边军正在进入。 杨不平本来清瘦身形,愈发单薄,但脸上神采飞扬。 “属下,参见止戈侯、镇西大将军!” 恭敬行礼后,欣慰和得偿壮志的喜色已经爬上眉间。 李无锋拉过这个老朋友的手,随意的找了一处府院门前的台阶坐下。 “唉,老杨,这天下要乱了!” 叹起公事,杨不平马上正色道: “倒行逆施者非你非我,将军又何必杞人忧天!” “天下乱,则静观其变,择机而动,如今则要丰润自身,以备后患!” 李无锋看着这个头上已经爬出白发的男人,心中有些佩服。 他不知道杨不平和古冷然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 但能够数十年坚守自己信念的人,永远值得敬佩。 信仰? 无论这个词听起来有多么荒谬,李无锋也不得不承认,这东西是存在的。 “对了,我遭遇西戎大扎哈刺杀之事,处理的如何了?” 杨不平冷笑道: “目前,铁木真方面还没有反馈,属下怀疑他也在观望。” 李无锋默默点头。 自己回归三川,铁木真的观望已经有了结果,那么接下来的交代也必将如期而至。 第189章 算无遗策 李无锋和杨不平随意畅谈的模样,让一直站在西门门楼下,不敢上前的赵毅好生羡慕。 他是贱民出身,能够在军中混到旗长已经是长官破格提拔。 面对守将时,更是任劳任怨,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逾越。 原本他以为此生已然如此,平日只知埋头醉心练兵。 没想到三川之战时,奉命和张郡守驰援三川。 整整数万郡兵,其中还有不少是被自己亲手调教,引以为豪的骄兵悍将,结果却被几千个人头京观吓的退步不前。 那一瞬间,让他明白了一个非常浅显的道理。 豢养的豺狼,无论多凶,最后也会变成埋头摇尾的看门狗。 而三川边军中的大将,虽然也是大半都是出身平民,但却能驰骋沙场,扬威域外,他第一次萌生了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渴望。 对于权柄,对于未来,对于沙场的渴望! 后来李无锋的不拘一格降人才,三川建立学宫诸事传闻而来,让他心中向往。 所以,当初镜花宗迁移一事上,三川求助到他这里,赵毅几乎不做犹豫就出手相助。 李无锋远赴帝都后,杨不平因为走私之事也是多有叨扰。 一来二去更为熟络,杨不平甚至暗中将他独子请到学宫中研学。 孩子的所见所闻,更是让他心怀期待。 帝陵事前,因李清音和梁家、有琴家过境所需,杨不平奉李无锋之命,直接开门见山摆出纳贤之意。 赵毅稍加犹豫后,就义无反顾的投入到三川麾下。 正在和杨不平闲聊的李无锋看到他止步不前的模样,赶紧招手示意过来。 两人见礼后,赵毅心怀忐忑的等待这位少年将军对于自己的安置。 无论如何自己也是判将之身,恐怕需要低调很久才能得到认可。 李无锋倒是没有顾忌太多。 赵毅不是马上战将,但领兵治军却是一把好手,而且渴望沙场扬名。 “赵毅,我三川以军功授予军职,你虽然有大功在身,但毕竟没有沙场历练,骤然安置恐难平军中非议。” 赵毅暗自叹息,判将身份会有区别对待也是常理。没想到李无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中激荡不已。 “这样吧!先委屈你做一个近卫军统领,直属我统领,算在杨参军麾下。” “正好他最近有些事要和西戎铁木真说道说道,你就先去给他壮壮声势,领兵西出武川,到草原上溜达几圈。” “未来有了军功,就可以合并今日之功,一并封赏。” 李无锋的镇西大将军府是被沧元皇帝的遗诏恩赏开府仪同三司。 封号将军都可以直接授予,再向朝堂报备即可,安置一个军长级别的将军更是不在话下。 赵毅万没想到,初来乍到就能跨越如同天堑一样的品级差距,直接成为军中将领。 而且能够领兵独出域外,虽然明知李无锋是有考校之意,但能够有这个机会,已经让他万分感恩。 “属下必效死命!” 赵毅郑重的行礼领命。 杨不平看着眼前愈发成熟的李无锋,微不可察的露出了期待的神情。 赵毅名义上直属李无锋统领,这是对于他献关大功的褒奖。 实质上听命杨不平,却是避免了赵毅和三川现行军中体系将领之间产生不必要的非议。 又变相提高了杨不平在整个三川的站位,毕竟虚名永远比不上实打实的军权。 同时,西出武川,给了赵毅得偿所愿的机会,也能威胁铁木真早日对大扎哈行刺之事给出一个说法。 最重要的是,赵毅所统帅之兵,不可能是三川边军,只能是眼下玉关中的兵士。 草原一行,既可以让他们沙场练兵,更可以借故调出玉关守军,使玉关完全落入三川之手。 简单的一项任命,于赵毅、于杨不平、于三川皆有好处,又能化解其中潜在威胁。 可见帝都之行,让李无锋获益良多。 就在三人各自感慨之时,入关前就不见踪影的离姜,和恨天联袂从西门外走了进来。 恨天脸色有些惨白,离姜的左手也隐藏在衣袖之下。 赵毅虽不认识两人,但看模样也猜测出是李无锋麾下做些暗事的人,忙准备告辞而去。 但李无锋却毫无避讳之意,还不等他开口,就已经询问起来,这样的信任,让赵毅心中一暖。 “事成了?” 恨天点点头。 “确实是绝顶高手,我和离姜贸然出手,又安排了二十名带着天机弓的兵士在左近防备。” “如此配备,也差一点留他不住,还折损了六名兵士,我和离姜各受他一掌,十天之内应该无法再出手了。” 一旁的离姜也是心有余悸。 “如此高手!就是江湖中那些隐世老怪恐怕也不过如此!” “甚至比墨隐天师还要更胜一筹。” “侯爷,难道他是…” 终究是有外人在场,离姜没有再说下去。 李无锋明白她的怀疑,但笃定的摇了摇头。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江湖声威、朝堂名望,不可能真的囊括天下豪杰。 就说恨天和离姜。 一个一直隐在三川,江湖中声名不显。 一个如今已是江湖盛名的天下第一快剑。 但如果两人决死一战,那么胜负不过就是五五之数。 “走,你们和我一起去见一见他。” 说完,李无锋特意拉住赵毅,示意他一同前往。 这倒不是出于什么信任之举,而是自己接下来的一些举措,需要让赵毅这位即将进入西戎草原的将领知晓,以免未来疑惑。 一行众人踏出玉关,三川清新的气息让李无锋有些迷醉。 关门不远处有一顶重兵把守的营帐,正是关押之所。 铁索萦绕,囚笼加身。 白公公一贯谄媚的脸庞上,此时散发出让人不安的阴毒之色。 “李无锋,你敢罔顾帝王之命,抄家灭族就在眼前,洒家在地狱等着你!” 怨毒之声阴嗖嗖的传出,李无锋却根本不为所动。 “帝王?哪个帝王?是先帝沧元皇帝,还是刚刚崩死的沧海帝?” “我是沧元皇帝遗诏的顾命大臣,是沧海帝托孤的边疆重臣!” “你倒是说说,我到底罔顾了哪位陛下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