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情:清冷权臣破戒后》 第1章 世子回府了 “诸位姑娘,今日课业便到此处,散了吧。” 裴府家塾中,女先生离去后,坐在最末的一排侍女们纷纷上前走到自家姑娘身边,替她们收拾笔墨。 唯有一人静静坐着不动。 少女低垂着眉目,一丝多余的动作也不敢有,尽量减轻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家塾中众人散尽,归于宁静,她这站才起身,小心翼翼地去捡桌上的废稿。 这些旁人练习所用的废稿,对于谢栀来说,却是最宝贵的存在。 “沐雨栉风……原来是这么写……” 谢栀拿起一张字稿,口中喃喃。 可下一刻,一道尖锐的声音传来: “好啊!荔淳,你居然敢偷县主和小娘子们的字稿!若不是我们县主遗漏了耳铛,还真不知你居然如此胆大包天!” 谢栀立刻回头,见几个侍女簇拥着渔阳县主重新走了进来。 侍女将字稿从谢栀怀里抢过,邀功似地递到渔阳面前。 “郡主明鉴,奴婢是觉得课上用过的字稿被丢弃,有些可惜,这才……” 谢栀一慌,立刻跪倒在地,解释道。 “哼,就算是不要的,那也会有专人焚毁,哪轮得到你处理?若是被你学了字迹伪造出什么书信之类,那可后患无穷!” 那侍女觑了她一眼,继续发难。 暑气蒸腾,谢栀的脸上却留下冷汗。 “奴婢并无此意,奴婢没有书籍,只是想看看课上女先生说的字怎么写,当真没有要害县主的心思。” 渔阳火气旺,闻言一把将那叠字稿往谢栀脑袋上砸。 字稿散落在谢栀周身各处,有几张飘到了渔阳的脚边。 “荔淳,你到底有没有廉耻心!攀上我三兄进了侯府,三兄外任,你又进了祖母的院子,也不知祖母是怎么想的,让一个连清白身子都没了的婢女来旁听主子的课,膈应谁呢?!” 谢栀依旧伏在地上,闻言沉默不语,脸上是热辣辣的难堪。 她想解释,她是清白姑娘,也有廉耻心,可是,没有人会信。 “喜欢偷学是吗?好,我今日便发发善心,教你怎么学!来人!让她把这些字稿全部吃下去!” 渔阳说完,立刻有两个侍女上前摁住谢栀,另一个侍女抓起地上的字稿便往谢栀嘴里塞。 谢栀一惊,不住地挣扎起来,开口道: “县主,奴婢认错,可奴婢毕竟是春晖园的人,县主大可告知老夫人,由老夫人处置,您这般用私刑,没有道理!” 她被摁着动弹不得,目光却依旧坚定。 如此狼狈,任谁也想不到,半年前,她还是官家小姐—— 她乃前扬州刺史谢晋淮之女谢栀。 虽然母亲早亡,父亲漠视,还常常被姨娘姐妹们苛待,但也算安稳过了及笄礼。 可半年前,扬州接连发生了大小不断的走私案,数额巨大,叫人生疑。 消息传回京城,陛下龙颜大怒。 三日后,刑部侍郎裴大人亲赴扬州,奉皇命彻查此案。 裴渡年少有为,又有雷霆手段,就算当地势力盘踞多年,还官官相护,演得一手好戏,但他很快便看透了这群人的把戏,将幕后主使揪了出来。 而这幕后主使正是她那父亲,扬州刺史谢晋淮。 谢晋淮被判斩首,家中男丁流放,女眷沦为贱籍,永世不得销。 那时若不是自己使了手段,跟着主判官,也就是刑部侍郎裴渡回了府里,如今可能真的连清白身子都没了。 不过裴渡…… 不提也罢。 此时,渔阳听见她这话,怒从心来: “还敢顶嘴?看我今日不好好教训你!” 她大步走来,却不料踩到地上的字稿。 那纸张本就光滑,渔阳身子一滑,居然径直摔到了谢栀跟前! 广阔袖袍不慎掀翻一旁桌上的墨盒,墨水尽数洒在渔阳的脖颈里,染黑她大半衣裳,还顺带溅了几滴在谢栀袖口。 一时间,众侍女目瞪口呆,惊讶地都不知该做何反应。 “愣着做什么,扶我啊!” 渔阳率先反应过来,望着自己黑得跟乌鸡一般的脖子,大叫起来。 众人如梦初醒,急忙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还不快回去给我换衣裳!” 渔阳惊慌失措地大喊,随即剥下侍女的外裳,往自己身上披。 想着她应该无暇再顾及自己,谢栀身子微微一松。 可刚走到廊下,渔阳便道: “你给我在此处跪到明日,听清楚没有?” “奴婢遵命。” 没跪多久,周嬷嬷的声音便在远处响起: “姑娘,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嬷嬷,我……” 望着熟悉的人,谢栀有些委屈,语气带了颤音。 “可叫我好一通找!快,世子爷从颍州回来了,老夫人命你去见他。” 什么? 裴渡回来了? 半年前那些不堪的回忆顿时涌上谢栀心头,叫她生出了些许退缩之意。 “可是……” “别可是了,世子爷这会刚从宫中述职回来,听说晚些还要去刑部呢。” 周嬷嬷见谢栀仍无动静,便直接拉着她回了春晖园。 春晖园是裴老夫人的居所,半年前裴渡将谢栀带回府时,便将她安置在此处。 浴房里已经备下了香汤,谢栀沐浴后,又换了身湖碧色曳地望仙裙,对镜整理过面容,绕过楠木雕梅屏风,道: “嬷嬷,咱们走吧。” 只一眼,便叫周嬷嬷晃了心神。 柔情绰态,我见犹怜,美好得宛如一幅雨后荷花图。 这般模样,怪不得连向来不近女色的世子都被她迷了心窍。 … 长平侯府世代簪缨,到了这一代也算人丁繁盛。 裴老夫人与已经过世的老侯爷育有三子一女,长子裴廵便是如今的长平侯,裴渡的父亲。 各房人口再加上表亲侄甥,以及不计其数的下人,府上林林总总共有上千人。 不必想,便知长平侯府占地极广。 但足足占了大半个永兴坊的府邸,还是叫当初刚进府的谢栀乍舌。 不仅如此,因着十八年前邓国长公主下嫁给裴廵做续弦,先帝便将公主府也修建在了长平侯府相邻处。 两边府墙再一打通,说整个永兴坊皆为裴家人所有,也不夸张。 … 但府邸大归大,对谢栀来说却是苦不堪言。 酷热之下,两人走了一炷香时辰,这才到了裴渡所居的仰山台。 仰山台地势极高,从底下上去,还有数十层台阶要走。 四周甬路相交,山石点缀,仰山台便隐于茏葱佳木上。 好容易爬上去,谢栀还不敢表露什么,周嬷嬷却是气喘吁吁,倚在石门边,一叠声地叹道: “唉!累煞老婆子我了。” 望着院里那清幽的水廊楼阁,谢栀又生了退意: “嬷嬷,要不我扶您去后头的亭子里歇歇吧。” 不料周嬷嬷听到这话,却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别磨蹭了,进去吧。” 她说完,一改疲态,健步如飞地往前走。 “长明,世子可在里头?” 周嬷嬷走到正院廊下,问持剑而立的少年。 长明见到她,拱手道: “郎君在,可是老夫人有何吩咐?” “天气炎热,老夫人体恤世子,便命荔淳做了一盅荔枝膏水和糖霜玉峰儿送来。” 长明闻言,眼神略过周嬷嬷,落到她身后提着食盒的小娘子身上。 这小娘子如今生得乖巧娇柔,周身一股恬淡宁静的气息。 哪还有半年前刚被郎君救出时浑身是伤,惊惶不定的样子? 思及此,长明不敢再看,只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荔淳姑娘,请随我来。” 第2章 扬州旧事 谢栀跟着长明进去,见正堂中一张黄花梨大案后,裴渡手持玉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桌案上垒着不少公文书卷,并各类笔架,笔洗等物。 “郎君,老夫人遣人给您送吃食来了。”长明出声。 裴渡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道:“放下吧。” 长明与谢栀对视一眼,随即告退了。 谢栀悄悄抬眸,去瞧上首的人。 半年未见,他同从前一般,虽生得极英俊,但一双眉眼凌厉,看着总有一股疏离之感。 清冷孤傲,却凛然不可犯。 见到这张脸,半年前那些不好的回忆在谢栀心头涌起,她提着食盒的手紧了一紧。 也就是此时,裴渡察觉到了屋中人的存在,他抬眸一望,恰好对上谢栀慌乱的神色。 … 其实谢栀一直有些怕他,自从半年前谢栀被他带回府后,府里人便一直以为裴渡对她有意。 多年来不近女色的人,却在半年前忽然从扬州带回一个浑身是伤的姑娘。 怎能不叫人多想? 就连老夫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裴渡叫人将她送到老夫人房里,没过几日便又负皇命去颍州查案,自此又是半年未见。 谢栀倒是没表露什么,可老夫人还反过来安慰她: “你也别多心,他还没娶妻,自是不便收房里人的,将你放在我这,将来再由我出面送给他,这才名正言顺呢。” 谢栀想解释几句,可众人只以为她羞涩,脸上露出了然之色。 谢栀人微言轻,也不好争辩什么,便在春晖园糊里糊涂地住了下来。 但她心里清楚,事情根本就不是众人以为的那样。 裴渡是极不喜欢她的。 初见时,便是在审判她的牢狱之中。 家中众人皆没了往日争风吃醋的心思,都满脸灰白地等着被宣告未来。 在被宣告没入贱籍后,一众凄厉哭声响起,几乎要划破谢栀耳膜。 谢栀望向坐在最上方的裴渡,见他冷眼睥睨众人,神色冰冷,好似一尊佛,没有半丝感情。 她容貌出色,很快就被花楼的娘子看上,要将她买下。 可她虽然年幼,常年长在深闺之中,但也知道,那不是好归宿。 当年阿娘病重,年仅五岁的她去求父亲见阿娘最后一面,不管她怎么哭求,父亲都不肯理睬她。 而当时父亲对她置若罔闻,急匆匆地走,就是为了去那鬼地方接回新的美人。 从此,她没了母亲。 花楼也成了她最深恶痛绝的地方。 她怎能忍受自己的余生都在那样的地方度过? 她孤身一人,在谢府后院里艰难生存,十几年来从未享受过有父亲的滋味,凭什么要她为谢晋淮做下的事买单? 这不公平。 于是,在即将被带走时,谢栀仿佛抓住最后一丝生机似的,跪着朝裴渡道: “大人,您能不能带我走?” 而那时,裴渡却嫌恶地看她一眼,仿佛瞧见了什么脏东西,叫人拉开她,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谢栀为自己的冲动买了单,被带回青楼后,叫鸨母好一顿痛打。 没两日,谢栀不愿接客,趁着夜色从楼中逃了出去,却很快被楼里护卫发现,一路追赶。 走投无路之下,她慌不择路地上了街边一辆无人的马车。 她听见搜寻她的人从马车旁经过,正暗自庆幸之际,却有人掀帘上了马车。 谢栀缩在车角,狼狈不堪,又叫突然而来的裴渡吓了一跳,泪珠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 几日前被他拒绝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谢栀几乎是确信,他不可能救自己。 一瞬之间,她就做出反应,立即起身跌跌撞撞地往下跑,生怕他将自己送回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地狱。 “大人别生气,我自己下去。” 可刚要逃下车,他却忽然拉住了谢栀的手腕—— “你确定?” … “见过大人。”清泠泠的声音响起,谢栀屈着身子行了一礼。 裴渡放下手中笔墨,望着她道:“呈上来吧。” 谢栀安安静静地走上前,取出食盒里头的两样吃食,放到桌案上。 “大人,这荔枝膏水须得尽快喝,否则会发酸。” 裴渡将汤匙放到碗里舀了舀,却并不喝,而是抬头望向她。 少女鬓发微湿,身上散着一股淡淡幽香,似乎刚刚沐浴过。 裴渡心中莫名生起几分烦躁与厌恶来。 “我记得,带你进府时曾告诉过你,要你守好本分,不要惹事生非?” 话音刚落,他搁下手中汤匙,汤匙与碗壁碰撞,落下清脆声音。 谢栀闻言,后脑勺阵阵发紧,不知哪里又惹恼了他,话语在喉头滚了一圈,这才说出口,“是,大人。” “当初叫人送你去老夫人院里时,我记得你充的是三等侍女的位置,对吧。” “是。” “可我记得三等侍女要做的事务繁杂,每日天不亮都需洒扫院子,浆洗衣裳,直到暮时方才结束,平日也轻易不得出院子。” “那你解释解释,今日在家塾同渔阳起冲突,又是为何?” 不愧是刑部侍郎,心思手段居然如此缜密,这才回府不久便能掌握府中发生的大小事宜。 谢栀脸色一白,跪下道: “回大人的话,奴婢当初被送到老夫人手中,但老夫人仁善,不仅没有让奴婢干粗活,还让奴婢每日清晨去家塾伺候茶水,也算旁听。” “为何?你再以老夫人仁善这种说辞搪塞,休怪本官无情。” 谢栀的头埋得更低了,“因为……老夫人以为奴婢是大人的……”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可又忽得想起什么似的,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抬头望向裴渡,“大人,奴婢解释过的,可是大家都不信,大人又走得匆忙……” 果然如此。 裴渡最讨厌这种心术不正、一心想借着他人的权势获利之人。 “我已经告诉过你,当初救你只是因为那日恰好是亡母忌辰,此事我自会和祖母说清楚,也希望你明白,今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别让我后悔当初的决定。” 裴渡说完,冷冷走出书房。 谢栀跪在原地,心中一片凄惶,久久不敢动弹。 刚想起身,却又听到庭院中传来渔阳县主气急败坏的声音: “阿兄,听说荔淳在你这?你知不知道,她受罚居然偷偷跑走,简直目中无人!” 第3章 得知真相 谢栀慌忙站起身想躲,刚走没两步,裴渡却又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渔阳县主。 渔阳县主是裴渡同父异母的妹妹,乃邓国公主的独女,自小受宠非常,一出生便由圣人封了县主。 她自小便在宠爱中长大,心高气傲,不仅瞧不起家中的姐妹,对下人也是非打即骂。 得知谢栀并没有老实受罚,她气得当场就寻了过来。 “阿兄,她偷了不少字稿,若是仿了字迹,拿去造谣怎么办,更过分的是,我罚她,她居然还跑,你可得替我做主!” 渔阳气得满脸通红,连头上的两只金凤衔珠步摇都乱晃一气。 谢栀静静立在原地,未发一言。 “往后,荔淳不得再踏进家塾一步,若有违背,随你怎么处罚。” 裴渡沉吟一会儿,这才出声道: “还有,你脖子是怎么回事?没有体统!墨水没读到肚子里,全往身上灌了?!” “不行,阿兄,不能这么轻易放过她!” 渔阳瞧了瞧洗不干净的脖子,表情难看,仍是不满。 若今日这般轻易便放过她,那往后府里还有谁会把她放在眼里? “我今日事多,抽不开身看你胡闹。” 裴渡说着,径自往外走,“长明,备马!” 他走得急,渔阳还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追着,“阿兄,把我带上吧,我也想进宫!” 两人声音渐行渐远,房中的谢栀这才松了一口气。 … 老夫人年纪大了,睡得格外早,夜幕刚刚低垂,春晖园便静了下来。 谢栀从仰山台回来,在耳房中点起小灯,忽见周嬷嬷走进来,笑着对她道: “回来的这么晚,还以为郎君要将你留在仰山台了。” 谢栀闻言,却更觉难堪。 想来裴渡回来,便会明明白白地向老夫人解释清楚这一切,届时自己的处境,怕是不会如同这般安逸了。 随意胡诌两句送走周嬷嬷,谢栀走到床边,蹲下身取出床底的木盒。 里头是层层叠叠的字稿,皆是谢栀趁众人下学时从家塾取回来的。 贵女们上课时做的草稿,十几份拼在一起,便能大致凑出当日先生讲的内容。 再加上谢栀尚有旁听的记忆,也能学个七八分了。 只是今日的字稿被拿走了,谢栀只能靠着昏暗的烛光,一遍又一遍地温习前几日的内容。 老夫人不希望裴渡身边的人大字不识,上不了台面,可老夫人同样不会让她同家塾中的贵女们一般,仔细研读。 只不过是个婢女,略懂些皮毛便好了,也不至于在同郎君相处时毫无意趣。 但谢栀却不甘于此,她想学更多的东西。 早先在扬州时,谢府也是有自己的家塾的,女先生便常教导众人,女子要同男子一般,学习知识,才能眼明心亮。 谢栀深以为然。 不过那时,她因着被漠视,直到十三才被父亲送入家塾,到后来被抄家,林林总总也只学了一年多,还有许多字不认识。 故而如今,她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悄悄在无人的深夜里学习。 其实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虽然那字稿是他人不要的,可不问自取便是偷,有违书上所说的伦理。 故而县主发难时,谢栀心中并无不虞,只是觉得羞愧难当。 学了一个时辰有余,那灯里的蜡烛便要燃尽了,字稿上的画面愈发模糊不清,谢栀须得仔细看才能瞧清楚。 她因着困乏,时不时地揉揉眼睛,只是越揉越不舒服,最后竟揉出了泪来,带着止不住的哽咽。 谢栀不敢哭出声,怕会吵醒老夫人,只得吹灭灯火上了床榻,一双含泪的眼望着床头的柞蚕丝绸床帐,久久不曾入眠。 … 第二日清早,谢栀脸色苍白,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连老夫人都瞧出了异样。 “你今日倒是恭谨,我这不用你来,用了朝食便去家塾伺候吧。”老夫人笑眯眯地接过谢栀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老夫人,奴婢不去家塾了。” 谢栀拿过小侍女递来的热巾帕,替老夫人擦手。 周嬷嬷从柜中取了件老夫人常穿的百子榴花如意云纹衫过来,听到谢栀这话,有些不满, “姑娘这可是辜负老夫人的一片心意了。” 谢栀受罚的事老夫人并不知情,可周嬷嬷却以为谢栀是因昨日受罚的事使了小性子,故而出言敲打敲打她。 谢栀闻言,神色凝滞一瞬,放下手中托盘,跪到老夫人身前, “老夫人,奴婢有事要说。” “哎呦,荔淳,这是怎的了?” 老夫人被她的举动一惊,忙要去扶她。 与此同时,外间的珠帘被掀起,有侍女笑着走上前, “老夫人,世子爷来给您请安了。” 说话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众人一时都抬眸望去,屋中静谧下来。 裴渡一身玄色暗纹交领长袍,腰间挂了一枚饕餮纹白玉佩,莹润生光,一看便不是凡品。 他面容清隽,眉眼虽然依旧冰冷,可在老夫人面前,却少了一丝凌厉之气。 “三郎,今日不用去刑部当值吗?” 老夫人见他来,脸上的喜色藏也藏不住。 见谢栀仍旧跪在自己膝前,她拍拍谢栀的背,温声道: “瞧你这模样,有什么话一会再说吧,快下去擦擦脸再过来。” 单单是和裴渡在一间屋里,谢栀也觉得喘不过气,她低垂着眼,却能够感觉到裴渡的目光停留在了自己身上。 “是。” 谢栀匆忙起身,借着由头下去了。 直到进了内室的耳房中,她这才敢吐出一口气来。 她坐在床上,眼神放空,打量着这间小小的耳房。 谢栀已经在这间耳房中住了半年了,地方虽然不大,但一应物事俱全,处处不曾短缺。 一出耳房便是老夫人的内室,作为一个侍女来说,这是已经是顶顶好的待遇了。 谢栀坐在床前,叹了口气,知道一会老夫人便会知道事情真相,将她遣出去。 可裴渡那样的性子,既认定了她有罪,便是不会将身契文书还给她,放她出府。 这也是当初裴渡与她约定好的,裴渡虽然将她从青楼救出,但谢栀奴籍的身份并未改变,只能在裴府中做奴婢,以抵消之前的罪名。 谢栀觉得,这人简直古板得无可救药了。 根本说不通。 好一会,周嬷嬷推门进来, “姑娘,世子走了,老夫人召你过去。” 她的脸色有些鄙夷,语气也硬邦邦的,谢栀知道,裴渡已经将事情同老夫人说明了。 第4章 去观雪楼 “奴婢有罪,但凭老夫人处罚,只求老夫人保重身子,不要因为奴婢动了肝火。” 老夫人望着眼前跪着的谢栀,沉默不语,只不断转动着手中那串寿山石佛珠。 好半晌,她才叹口气道: “罢了罢了,原是我糊涂,错领了意思,也叫你受委屈了,起来吧。” 谢栀提着裙摆站起身,一张白皙如凝脂的脸静如潭水,瞧不出任何心思,仿佛在等待宣判。 “本以为你终究会是三郎的人,也没怎么向院里的人瞒着,下人也都敬着你,可如今这般,你也不便在我这儿多待了,没得叫院里的人轻看了你。” 老夫人望着她的双眼道。 谢栀心凉了半截,却忙回话, “是,谢老夫人恩典。” “你去前院的观雪楼当差吧,那儿清静,平日里也只有族里的子弟会去查阅典籍,没有外头那些纷纷扰扰,对你再好不过了。” 观雪楼是裴府的藏书楼,足足有三层楼高,因着楼宇高耸,视野开阔,乃是冬日里赏雪的好去处,故名观雪楼。 不过除了冬日府上人会前去观雪楼赏景外,平日里还算清净。 观雪楼里有不计其数的藏书,亦不乏许多名家孤本,族中子弟常常到此翻阅。 谢栀喜欢看书,得知自己接下来当差的地方是观雪楼,而非什么渔阳县主之流的庭院,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奴婢多谢老夫人的大恩大德,万死无以为报。” … 谢栀走后,周嬷嬷心中仍有不虞,叹口气道: “老夫人,您对荔淳这丫头也太好了,照我说,她既不能得世子欢心,便是一枚废棋,随意处置了也就是了。” 老夫人又饮了口茶,望着她笑道: “你这老货,当真糊涂得很!” 周嬷嬷一愣,上前问, “老夫人这是何意?老奴倒是不解。” “方才三郎来时,虽然没说什么,可那眼神时不时便往荔淳身上瞟,瞧着却没有厌恶的意思。” “可世子方才解释过,说因着那日是亡母忌日,想起先夫人在时乐善好施,想为母亲积福,这才随手将人救下。” 周嬷嬷将裴渡方才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你不信?老身我看人可从未错过,那仰山台就在去观雪楼的必经之路上,且瞧瞧吧。” 周嬷嬷眼睛微睁,一脸惊讶, “老夫人原来早就想好了?” “三郎这孩子自小便没了母亲,公主看不惯他,他那个薄情的父亲便将他送到外祖家去,这一住就是十多年,哎,若不是公主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怕是这孩子都不会回来承袭世子之位。” “他的日子过得苦,难得半年前带回来这么一个人儿,荔淳若是有出息,能替我陪在他身边,我也不会亏待了她。” “老夫人别伤怀,咱们世子爷如今出息可大着呢,才刚做了两年的刑部侍郎,圣上对他也是多加赞许,怕是过不了多久,便会越过咱们府中的几位老爷去喽!” 周嬷嬷忙奉承起来,逗得老夫人转悲为笑。 … 谢栀搬到了观雪楼后,日子过得也算无波无澜,这里藏书极多,且平日少有人来,十分清净。 她常常在书阁中看书,遇上看不懂的地方,便提笔记下。 虽然不能去家塾了,但在此处,倒也有了许多乐趣。 这日,她正同往常一般,跪坐在观雪楼三层一处靠窗的几案边翻阅一本《水经注》,一旁半开的直棱窗透进几抹阳光,照在谢栀的侧脸上,莹润生光。 楼梯处传来两道脚步声,谢栀急忙放下书卷,往拐角处望去,恰好对上了那人的目光。 他资质雍容,目光清寒,身边还站着一位郎君,亦是翩翩贵公子模样。 谢栀忙起身行礼, “见过大人,见过五郎君。” 他身旁的那人唤做裴泓,为三房所出,序五,因着裴泓常常去春晖园给老夫人请安的缘故,谢栀远远见过几次。 “还以为这藏书阁的下人都是些老家伙,竟来了个这么貌美的小娘子?”裴渡还未说什么,裴泓便先开口调笑。 谢栀闻言,将头埋得更低,生怕被他注意, “五郎君谬赞。” 这位五郎君可是京中出了名的浪荡子弟,不过十八年华,屋中已经收了四五房妾室。 因着如此,虽然裴府乃是鼎盛之家,可没有哪家父母愿意将女儿嫁与他,这也是三房夫妇的一大心病。 “废话什么?取书吧。” 裴渡适时开口。 裴泓今日来,原是为了这观雪楼中的一本古书,名唤《航海经》。 三房夫人平生喜爱诗书,这些日子缠绵病榻,无聊得很,恰好今日想起此书,便要唤人来取。 而裴泓为表孝心,想让她同意自己的一个外室入门,便亲自来了。 书童引着裴泓去了远处,而裴渡却逡巡着,走到了谢栀方才坐过的那方几案前。 他身形高大,几乎挡住了窗台处透进来的光。 谢栀只觉眼前忽然暗了下来,见他盯着案上的字稿瞧,她忙走上前,慌慌张张地收起字稿。 “这宣纸是走时老夫人赏的,可不是奴婢偷的……墨、墨也是奴婢使了银钱找外院的小哥上街捎带的。” 似乎是怕裴渡误会,谢栀急急忙忙地解释,边说还边将怀中的字稿拢紧了几分。 裴渡听她一口一个奴婢自称,忽然想起半年前她因父罪被贬为奴籍时,自己带她上京的路上,长明偶尔唤她“荔淳”时,她那一脸抗拒的神色。 如今……倒是习惯了? 裴渡暗哂一下,也是,人都是识时务的。 她还算聪明。 想起方才看见字稿上那些除了誊录下来的句子,还有他看不懂的鬼画符,裴渡不由得出声问, “你方才,在看……” 谢栀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往几案上看,只见那本《水经注》还大剌剌地敞开着,有风吹过,那薄薄的纸页便自个儿翻了一页。 “大人,这观雪楼并没有不叫下人借书的说法,奴婢借阅这本书,也是找楼下的佟录事登记过的。” 长平侯府对待下人恩威并施,但读书一事却十分宽宥,下人们也可以来楼中借阅书籍。 裴渡一噎,他不过随口问问,却忽然发现经过上次那事,这侍女对他似乎有了敌意。 难不成,她之前真的不想借着老夫人攀上自己? 第5章 离远些也好 望着少女那双戒备的眼,裴渡忽然有些心烦意乱。 谢栀被老夫人送到观雪楼的当晚,他便从长明那得到了消息。 不用说,便知是老夫人有意透露。 他不置可否,不知祖母为何对这些事如此热衷。 可今日经过观雪楼时,他却鬼使神差地顿住,跟着裴泓一道上来了。 只是过来看看古籍有无损坏,与她无关。 他如此想。 与此同时,外间又忽然跑来一个小厮,先见过裴渡,又急匆匆地朝远处架子前找书的裴泓跑去,在他耳边低语道:“不好了,五郎君,那披香园的姚丽娘闹着要自杀呢!” “什么?!”裴泓怔愣一瞬,忙放下书,大步往回走。 在经过裴渡时,他拱了拱手,“三兄,我突然想起还有要紧事处理,这便先走了。” 说完,裴泓似是想起什么,又对谢栀道:“小姑娘,烦请你将那卷书找出,送去凝晖园交予我母亲吧。” 说完,他的衣角便急匆匆消失在原处。 谢栀不知裴渡来此做什么,居然还没走,不过得了这么个远离他的机会,她自然心中畅快。 若说自己之前落难时还有几分想攀附他的心思,经此之后,再也没有了。 … 终于帮着书童找到裴泓要的那卷《航海经》,小书童取出时却不慎将书的外页扯了下来。 他只有十岁,登时吓得魂都没了,“这古书珍贵,要是让佟录事知道,一定会打死我的!” 谢栀看了看那残破的卷页,下意识回头望去,却发现裴渡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她安抚那小书童道:“这书本就是有年头的,书页脆弱得很,也不能全怪你。” 谢栀叹口气,将那书和掉落的残页拢在一处,又叮嘱小书童几句,到一楼的录事台前誊录过后,这才出了观雪楼。 凝晖园在裴府西侧,与观雪楼之间还隔着一条星波湖。 正是晚膳时分,暑热褪去,便有不少姑娘下人在河边走动。 此时也正是夏日里最热闹的时候。 河面上杨柳依依,时不时有落花飘飞,水面大簇盛开的荷花间,三五轻舟荡漾其上,是府中的小娘子们正在赏花作乐。 谢栀手中拿着书卷,一路沿河往凝晖园走,走到半路,却听见了一个女声,“荔淳,给我站住!” 是渔阳县主! 谢栀一愣,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她回头,果见渔阳县主带着一堆侍女婆子,浩浩荡荡地立在她身后。 “见过县主。” “你这是去哪儿?” 渔阳上下打量她几眼,目光落在谢栀手中书卷上。 谢栀便将自己去观雪楼当差,还有裴泓吩咐自己的事如实告诉了渔阳,只盼她不要为难自己。 可出乎意料的是,渔阳县主只看了她一会,便淡淡道: “哦,那你去吧。” 谢栀立即行礼告退,心中暗暗想:这县主想必今日心情不错。 可下一秒,她便听到身后有人快步走来,一把夺走了谢栀手中的书卷。 “你做什么?” 谢栀朝那婆子喊。 那膀大腰圆的婆子瞪她一眼,转而将书稿拿给了渔阳县主。 渔阳县主接过一看,“《航海经》,这可是极贵重的古籍呀,居然连书封都弄坏了,你这差事当得也不怎么样嘛。” 她说完,随手一抛,那卷书和写着《航海经》的封页便齐齐落入了星波湖之中! “哎呀!三叔母可是最严厉古板的,你不慎将这么名贵的书卷毁了,可要好好想想该怎么交差。” 渔阳说着,笑着从谢栀身边离开。 谢栀望着那荡漾两下便消失不见的书卷,语气一片沉闷, “久闻县主才学出众,性情更是温婉娴静,奴婢自认没有做过什么罪大恶极之事,郡主为何总是不肯放过我?” 原本已经走到她身后的渔阳闻言,蓦地顿住脚步,重新折回她身边,附耳道: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谢栀闻言,心中迷雾横生,只摇了摇头,“奴婢委实不知。” “半年前那天夜里,是齐颂清送你来府上的吧。” 渔阳这么没来由的一句话,叫谢栀晃了晃神。 半年前她随裴渡进京之时,恰好是除夕,裴渡忙着进宫述职,无暇回府,半路恰好遇上老夫人的母家侄儿齐颂清一家从怀州赶来给老夫人拜年,便顺带叫谢栀先随他们去了。 不过谢栀人生地不熟,到了裴府后并没有擅自走动,而是在茶水房中等了五六个时辰,这才等到了深夜回来的裴渡。 那时她本以为裴渡将自己买回来,是为了那方面的事,虽然有些害怕,但比起在花楼,已经算极好的了。 她心中本已认命,却不想他回来之后便径直将自己送到了春晖园。 所以,她同齐颂清的缘分,也仅仅只有那同行一段的缘分而已。 况且,她也没有想再次见到他的打算,那人叫她觉得恶心。 可不知为何,此事到了渔阳口中,却变得如此暧昧。 莫非,她喜欢那位齐颂清不成? 谢栀想到此处,忙解释自己和齐颂清的关系,可渔阳非但不信,还咬牙切齿道:“这些都是今棠一五一十告诉我的,她那日在街上遇见你们,正好瞧见你勾引他了!” “还有,荔淳这名字,是他给你起的吧?!” 谢栀听得满头雾水,今棠是谁?自己勾引齐颂清又是怎么回事?那日他们明明是坐马车去的裴府,路人怎么可能轻易看见? 还有,荔淳这名字分明是裴渡随口给她起的,关齐颂清什么事? 她正欲辩解,可渔阳却不再给她机会,只留下一句,“咱们走着瞧,等过几日祖母去慈恩寺礼佛,我便将你配给我院里的马夫,生生世世伺候我,这才叫我放心。” 渔阳走后,谢栀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可偏偏自己如今只是一个奴婢,什么也做不了。 她得想想对策才行。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解决眼下的麻烦。 谢栀看了看那平静无波的河面,从怀中抽出一卷书。 赫然是那本没有书封的《航海经》。 第6章 攻略裴泓 方才自己出观雪楼时,忽然想起她先前随手画的一些稿子,可以顺便带着去外院一趟,便又折返回去带上了。 因着自己的字稿也没有书封,而渔阳郡主也没有细看,误打误撞之下,倒是保全了这珍贵的古籍。 谢栀怀揣着这珍贵的书卷,一路心事沉沉地到了凝晖园。 在外头的廊院略站了一会儿,便有一侍女掀帘进来道: “姑娘,随我来吧。” 谢栀朝她道了谢,随即进了内室,走到屏风后。 小厅中摆了一桌子菜,三房夫人杨氏正同两个女儿一同坐于桌前,却不用晚膳。 “夫人,老爷一从宫里回来便去苏姨娘那了,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谢栀正要上前,一衣着鲜亮的老嬷嬷便从外头急匆匆进来,在杨夫人跟前道。 “我知晓了,昭音、宣音,用饭吧。”杨夫人闻言,脸上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只看了看两个女儿。 桌上传来用饭之声,带谢栀进来的那个侍女也不敢贸然出声打断,两人又在原地站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这才听见内厅传来饮茶之声。 谢栀身边的侍女便领了她过去,向杨夫人道明来意后,呈上了手中的书卷。 杨夫人爱书比爱她的夫君还要深,这两日本就病着,今日好不容易提起气色同女儿用饭,此刻望着眼前残破的书卷,她一下便发了怒。 “这是怎么回事?观雪楼里的人都是废物不成?” 谢栀连忙赔罪,向她道明了原委。 杨夫人看起来约莫四十上下,瘦长的一张脸上眼窝深陷,右脸上的黑痣叫她越发显得严苛。 不知道这样一位严苛的母亲,是怎么容忍自己那时常处处留情的儿子裴泓的。 “其他的就算了,这《航海经》可是殷朝传下来的古籍,你!你们简直是没规矩到极点了!” 杨夫人气得咳嗽不已,立时有侍女端上了药汤,裴昭音忙道:“阿娘,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谢栀待她气匀,这才开口,“夫人若不嫌弃,奴婢愿戴罪立功。” “不必了,来人,将她拖出去杖责二十,生得如此浮艳,想必平日里也多是个偷奸耍滑的主儿。” 杨夫人觑了她一眼,摆手道。 外头立刻走进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要将谢栀拉出去。 谢栀被拖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忙说道: “夫人,奴婢闲暇时用棉布做了许多书衣,若夫人不嫌弃,请让奴婢去取来试试吧。” 良久没有回声,就在谢栀以为自己逃不过这一劫的时候,上头的裴昭音忽然开口,“书衣是什么?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阿娘,您就叫她去拿吧。” 谢栀抬头,见她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 直到那淡绿墨梅书衣将瘸了页的《航海经》完美包裹上之后,杨夫人的脸色才稍稍好了些许。 “阿娘,这个小侍女的手可真巧,这样一来,不仅书变得好看了,也不用担心破损。” 裴昭音拿起书看了看,又朝谢栀道:“你叫什么名字?可还能再做些?改明儿也给我送来。” “回二姑娘,奴婢名唤荔淳,若姑娘不嫌弃,奴婢改日将书衣做好了送来。” 裴昭音闻言,眉毛上扬,笑呵呵地拉着杨夫人道: “阿娘,您就别罚她了嘛,女儿还等着她做东西呢!” 杨夫人一面叫人将裴宣音抱下去玩,一面无奈地往内室走,咳了两声道: “真不知道我是怎么生出你和你哥哥的,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 夜幕低垂,谢栀从凝晖园出来后便去了前院一处僻静的花园中,这个时节,虽然没有繁花簇簇,但绿植藤蔓郁郁葱葱,也算别有一番意趣。 亭中,两个少女并排坐在一起,一人望着天幕叹气, “荔淳,明日我不能将画稿送去绘珍馆,那这月的稿费可就没了。” 谢栀坐在她身边,却没有她那般伤感,“没事,晴仪,我至多花三日功夫便能将这期的稿子复刻出来,等拿了稿费,我请你吃百龄馆的王母饭,如何?” 晴仪一笑,“成交,那三日后咱们老地方见,我趁下次出去采买时替你送去。” 谢栀闻言,忽想起什么,眼神又黯淡下来。 晴仪见她如此,伸出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纳闷道: “荔淳?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谢栀见她天真的神情,一时想起自己孤身一人,在偌大的府中只有偶然认识的晴仪愿意陪她说话,犹豫了下,便将渔阳所说之事告诉了她。 “啊?县主怎能如此仗势欺人,那马夫我见过一面,脸上全是麻子!” 晴仪满脸惊讶。 “兴许只是县主随口说说的罢了,大不了过几日我求了老夫人,同她一起去寺里,躲一阵子再说。” “要我说,你这样也不是办法,县主那性子,多半不会轻易放过你,不如你想个法子,一劳永逸。” “晴仪,我不太明白。” “荔淳,你有这等美貌,难道甘愿做一辈子的奴婢不成?你不是说今日见了五郎君吗?他……” 谢栀闻言,心头兀地跳了一下。 … “这些书衣做得可真是精致,荔淳,你有心了。”裴昭音笑着拿起手中的书衣,递给一旁榻上正玩着摇铃的裴宣音瞧,“九娘,你看,好玩吗?” 裴宣音才三岁,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见了新奇物事,小手往前探,嘴里囫囵不清地咿咿呀呀,逗得裴昭音笑个不停。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一道清朗的声音入耳,坐在谢栀面前的裴昭音忙起身朝门外道:“阿兄来了。” 谢栀亦随着其他侍女一同行礼,悄悄抬头看去时却发现裴泓那张英俊的脸上挂了彩。 裴昭音显然也看见了,她忙上前细瞧裴泓右脸上那三道抓痕, “阿兄,你又同屋里那些姨娘起争执了?” 裴泓冷笑一瞬, “哼,她们哪有这个胆子,还不是外头那个丽娘,想进府不成,一天天闹腾个没完!” 他说话时牵扯到脸上的伤,一时发疼,催促着离他最近的谢栀道: “快去拿药箱来!” 谢栀一愣,走了两步,却听一阵嘈杂中,裴泓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站住!” 第7章 再相见 “你不是观雪楼那个小侍女吗?怎么会在这?”一双桃花眼眨了眨,裴泓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阿兄,是我叫荔淳来送书衣的,她的手可巧了,一会你看看。”裴昭音一面叫身旁的侍女去拿药箱,一面对裴泓解释道。 “原来如此,那你可要谢过人家才是。”裴泓嗓音温柔。 “阿兄放心,我喜欢荔淳,自然不会亏待了她。” 裴昭音叫人取了个锦盒过来,里头装着两只白玉嵌珠簪。 长平侯府高爵重禄,堆金如玉,即便是主子随意赏人的东西,也是寻常人家不得多见的珍宝。 接过锦盒,谢栀一眼便认出,簪子是上好的羊脂玉所制,顶头的那颗碧玉珠也不是凡品。 谢栀谢过恩便要告退,不料一旁的裴泓却忽然道:“我想起有事要到前院去一趟,一道走吧。” … 刚下过一场雨,驱散了几分暑热,无云无雾的苍穹中,不时飞过几只莺儿。 亭亭如盖的树荫下,谢栀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对裴泓道:“五郎君,观雪楼到了,奴婢先行告退。” 在得到裴泓的一句“好”后,谢栀抱着怀中的小匣子往里走。 适时一阵风吹过,谢栀不知怎得一个踉跄,“啪”的一声—— 手中锦盒掉落在地。 她脸上露出心急的神色,忙蹲下身去捡,就在月白小袖将要碰到那簪子之际,一只大手率先伸了过来,拾起了锦盒中掉出的簪子。 “别着急,没摔坏。”裴泓的声音在谢栀耳边响起。 谢栀随着他的动作站起身,望着裴泓手中的簪子,一脸庆幸地道:“还好没有摔坏,不然万死也赔不起。” 说罢,她感激地抬头看向裴泓,“多谢郎君。” 裴泓望着她满含光彩的眼,竟有些看痴了。 “哪里就这么严重了?”裴泓满脸温柔,“昭音既然已经将它给了你,那便是你的东西,别说没摔坏,就算是坏了,也不会有人说你什么。” 裴泓说着,抬手想将簪子插入谢栀发间。 谢栀亦低头展笑,一副柔顺之态。 男人,果然都一丘之貉。 谢栀仔细思考了一夜,晴仪说的不无道理。 但她想要的不是什么锦衣玉食,而是自由。 只要得到裴泓的心,哄得他纳自己为妾,为了走流程,他必定会向裴渡讨要自己的奴籍文书。 届时再趁机取走,她便可离开裴府,远走高飞。 可若是没有奴籍文书,没有户碟,那便是逃奴,下场可能连性命都不保。 可自己一个小丫鬟去找本就对她有芥蒂的裴渡讨要文书,那是难于登天,可裴泓就不一样了。 他是裴渡的兄弟,裴渡势必不会为了自己这么一个罪臣之女破坏兄弟感情,料他倒时也会为了省事,直接拿出奴籍文书。 而且谢栀事先已经了解过,裴泓这人最是风流多情,谢栀自认有几分姿色,让他看上是不难的事; 他又不像裴渡那般实权在握,又有父母压着,就算届时自己逃了,难道还能追来不成? 谢栀觉得她的计划简直天衣无缝。 看一眼面前细心温柔的裴泓,她越发踏实起来。 事情比她想的还要顺利…… 可就在簪子即将没入发髻之际,裴泓的动作忽然一顿—— 谢栀一脸迷茫地抬头望去,就见裴泓的目光正略过她望向远处,下一刻,他的手忽得一颤手上簪子落地,霎时四分五裂—— 谢栀望着地上的碎玉,眼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 这回是真碎了。 “父、父亲,三兄,你们怎么会在这?” 裴泓灰溜溜上前拱手行礼。 他的父亲——裴家三房老爷裴廷安与裴渡负手走来,见他这副模样,还有脸上的伤,登时便怒了, “你也不小了,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屋里人快比你老子还多了,还沾花惹草,你瞧瞧你三兄,再瞧瞧你!” 裴廷安说着,扬手就是一巴掌。 裴泓被打了也不敢吱声,低垂着头立在原地,谢栀也只能不尴不尬地站着,内心崩溃。 这裴三爷也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主儿,怎么还冠冕堂皇的呢。 还打乱她的计划。 好在裴渡适时打断了父子二人的僵局,“三叔,李大人已经到前厅候着了。” 裴廷安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对裴泓道:“还不快回去,我警告你,脸好之前不许再出来丢人,那个你养在外头的女人,也不许再见,听见没有!” 裴廷安说完,怒气冲冲地叫人把裴泓押回去,又火急火燎地同裴渡往前厅去,从头到尾倒是没有瞧过谢栀一眼。 也算没有殃及池鱼。 倒是裴渡回头一瞬,冰冷目光若有似无地打在她身上。 … 夜里,谢栀在寝屋中点上油灯,趴在桌案前赶制上次落水的画稿。 她的画和其他大家不同,并不专注于风景人像,而是自己编出一个个小故事,再用绘画的形式展现。 两月前自己将随手画的稿子给晴仪看时,晴仪觉得有趣,交给自己在绘珍馆做活的叔叔一看,那叔叔也觉得不错,便将谢栀引荐给了绘珍馆老板。 自那时起谢栀便常常给绘珍馆供稿,获取一些微薄的稿费。 这次算是个意外,谢栀想尽快画完,存点未来要用的资费。 刚画到一半,房门忽被敲响,谢栀有些疑惑,边揉揉酸痛的手腕,边起身道:“来了。” 推开门,外面却是佟录事。 “荔淳姑娘,三郎君来了,命你去找书呢。”她说完,看了看谢栀手上的油彩,又提醒道:“你这……要不去清理一下?” 谢栀看了看沙漏,已经是亥时一刻了。 这么晚了,他又做什么妖? 谢栀无所谓地将手拢在袖中,对镜整理好双髻,披上月白色外裳,又叫佟录事早些休息,便抬步出了门。 观雪楼平日里往来不多,统共只有一个录事,三个书童,两个洒扫侍女,再加上谢栀一人,一同住在一楼的后院的廊房中。 谢栀上了二楼,远远便瞧见那人端坐于书案前,似乎在挑灯夜读。 第8章 婚事 她上前行礼,抬头时见裴渡绯红官服加身,桌案上还放着官帽。 这是刚从官署回来吧,谢栀在扬州就知道,这人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常常伏案到深夜。 只是不知这么晚了,他来观雪楼做什么? “大人。”谢栀开口。 裴渡抬起头来,一双清寒的眸子落在谢栀身上。 半晌,他才开口,说出的话却叫谢栀惊讶,“五郎,可是盯上了你?” 谢栀一愣,“大人怎么会这么说,自然没有。” “没有?”裴渡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挡住烛火的光亮,一股压迫感笼罩在谢栀头顶,久久不去。 他穿官服时,那股凌厉之气更甚,很容易便让谢栀想起当初在扬州时的心惊肉跳。 她兀自稳住心神,镇定开口道: “真的没有,白日的事只是个误会,大人多心了。” 裴渡的眼神充满审视,那是他断案时一贯的神色。 谢栀低着头不发一言,就怕他发现什么端倪干扰自己的计划。 就在她快要顶不住这目光时,裴渡终于不咸不淡地开了口,“五郎生性风流,屋中妾室无数,于你这种没有背景的侍女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你自己想清楚吧。” 他留下最后一句话,也未再看她一眼,大步离去。 谢栀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脸色瞬间维持不住,垮了下来。 是谁将她变成如此境地的?! 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来教训她! 他当真以为自己愿意去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勾引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人不成! 谢栀气得拿起桌上的官帽就往地上砸,还踩了两脚泄愤。 不对,官帽? 裴渡的官帽怎么在这?! 谢栀的手上本就沾了作画时的油彩,一块红绿交加的污渍点在黑纱官帽上,再加上灰尘,此刻当真是不能看了。 走廊处又适时传来脚步声,想来是裴渡想起了自己遗落的东西,回来取了。 完了完了…… 自己怎么这么冲动呢! 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栀干脆心一横,直接将那被踩得奇形怪状的官帽扔出了窗—— 与此同时,裴渡出现在楼道处。 他大步走来,嘴里问,“你可有见到——” 可望着空空如也的桌案和站在窗边的谢栀,他的声音顿住了。 “大人,方才一阵风吹来,将您的官帽吹下楼了,奴婢有心去捡,却也是来不及了。” 谢栀面不改色心不跳。 裴渡走到窗边,望着底下无波无澜的池塘,眉梢一抖。 谢栀又问,“不若奴婢下去替您捞上来?” “不必了。” 裴渡淡淡一哂,理了理宽大的袍袖,转身走了。 谢栀在原地细瞧了一会,确认再没有任何声音,这才松了一口气。 呼…… 这回是真走了。 … 裴泓似乎是被禁足了,一连几日,谢栀都没见到人,渔阳那头也没什么动静,就在谢栀以为可以缓口气时,晴仪找上了她。 “荔淳,你知不知道,渔阳县主早上发了话,真的要将你赏给那马夫,还给他赏了银子做准备呢。” “怎么会?我自己竟不知情。” “老夫人明日才走呢,她只等一举将你拿下,哪里会这么早声张,走露风声?要不是我今日在膳房时遇见菡萏院的翠落,也不会这么快知道。” 谢栀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坐在桌前又夹了口挂炉山鸡,哼哧哼哧地吃着。 “你还有心情吃呢,刚拿到的稿费又花了大半了。” 晴仪拍拍桌子。 “别急,我今夜便冒险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再约裴泓一见。” 谢栀沉吟道。 夕阳打在她姣好的面容上,照得那小巧玲珑的鼻尖都微微透光。 晴仪看得有些痴了,“荔淳,就凭你的姿色,一定能成功的。” “但愿吧,若是世事都能凭借姿色得到,那早就乱套了。” 她有些愁地耷拉着脑袋。 … 两人在百龄馆用完膳后,便回了裴府。 谢栀到了屋中,从妆奁中取出之前摔碎的玉簪头,交给正要去凝晖园送书的书童,对他嘱咐几句后,这才将人送出了门。 天一黑尽,她换上一身淡黄色滚雪细纱襦裙,外罩一件藕荷小衫,又抹了点晴仪送她的腥腥晕口脂,便出了门,去往星波湖。 她叫书童给裴泓带话,约他今夜于星波湖一见。 那裴泓是个风流鬼,裴三爷还在宫中未回,谢栀料定他会来。 刚走到星波湖畔,正往湖中小亭上去,却听身后一人远远朝她喊,“荔淳姑娘!荔淳姑娘!” 谢栀脚步一顿,回头望去,看见一个身穿褐色短褐的男子大步朝她走来,长满麻子的脸上洋溢着喜色。 “双福?你怎么会在这?” 谢栀惊讶开口,眼前人正是渔阳郡主的马夫,两月前偶然在府中遇见,他便总是对自己纠缠不休。 偏偏人还有点傻,自己怎么说都说不通。 “我给我老子娘送点东西,正好遇上你。”双福说着,又笑得一脸得意,“荔淳,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知道了指定高兴。” 谢栀心中冷哼一声,她高兴个大头鬼! 不想再理会这人,她转头便往亭上走。 “哎,荔淳、荔淳,你别走,等等!”双福在后头追,语气显然有些急躁了。 “荔淳、双福!” 远处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朝这头跑来,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一把拉住谢栀,笑得满面春风。 “哎呦喂,荔淳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呢,就安分守己,给我生几个大胖孙儿,老婆子我也不会亏待了你!” “娘,您怎么出来了?”双福上前扶她。 “娘心里高兴,这不是忍不住想出来转转嘛,刚巧遇上你们两个!你放心,你既然把郡主的赏赐交给了娘,娘一定将喜事给你们……” 双福她娘话到一半,谢栀便耐不住心中烦躁,快步离开,想躲开这对母子。 “哎,荔淳你去哪?”双福急了,抬脚便要去追。 “你站住!”他娘一把拉住双福,表情一变,沉声道:“没看见这死丫头不情愿吗?听说她得老夫人青眼,咱们可要将人捆死了才好,今日就让她非嫁不可!” 第9章 陷害落水 “娘,你这是什么意思?荔淳姑娘都要跑了!” 双福娘是在裴府厨房当差的,每日干的就是杀鸡的活,力气奇大无比,当下就撒开儿子,几步追上谢栀,将人一把推入星波湖中。 “噗通——”一声响起,水面上泛起涟漪。 随后,她拦住要上前的儿子,嘱咐道:“我把大伙都叫来,众目睽睽之下,你再将她救起,届时那情形,她想不嫁也不行!” 大周男女大防虽不算重,但若是未婚男女湿身搂抱在一处,那也是算是极严重的了。 若郎君不愿娶,那姑娘的名节就算毁了。 双福望着底下扑腾的谢栀,咽了口口水,点头。 与此同时,他娘嘹亮的嗓音便响彻云霄—— “快来人哪!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哪!” 此时正是夏日里最适合纳凉的夜晚,不少得了空的丫鬟婆子都聚在角落里打叶子牌,一听到有人求救,皆纷纷从各处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张婆子,谁落水了?” “是荔淳姑娘!老夫人最喜爱的那位荔淳姑娘!我儿最识水性,已经下去救她了,但愿荔淳姑娘平安无事。” 双福他娘张婆子说完,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四周也开始议论纷纷,一片低语之声。 也有识水性的人下去营救,可在黑漆漆的潭水中找了半天,却是一无所获。 “人呢,张婆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莫不是他们都……” “老虔婆,瞎说什么,我儿子最识水性,你少咒他!” 张婆子说着,也有几分心慌,骂骂咧咧地跑到岸边瞧。 庆幸的是,没过多久,岸边便浮上一个人影来,不是那双福又是谁? 他湿淋淋地爬到岸上,又打了一个喷嚏,那张婆子急忙跑上前问怎么回事。 “那丫头呢?怎么只有你上来了?” 双福急得团团转,“娘,我怎么都找不到荔淳,她是不是死了!” “怎么可能,就那一小会的功夫,你怎么会找不到她!”张婆子低声咒骂。 “都怪你,娘,你出的这个主意一点都不好,荔淳要是死了,我就不理你了!” “傻子,给我闭嘴,不要再说了!”听到儿子又开始犯傻,张婆子急忙捂住他的嘴,神色慌张地朝四周张望。 可惜迟了一步,就双福那嘹亮的声音,该听见的也都听见了。 这下,众人看他们母子的神色都充满了鄙夷。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母子的鬼主意可真是多!” “没救回来也好,要是荔淳姑娘被救了,那不是要嫁给双福那傻子吗?要是我啊,宁愿死了算了。” “可不是,傻就算了,偏偏他那脸上……” 几个侍女围在一起嚼舌根。 “你说什么!我的脸怎么了!”这话瞬间激怒了双福,他一把上前揪住那侍女的衣领,大声质问。 众人见状急忙上前劝说,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你们这是做什么呢?再闹,我便告诉二夫人,将你们一个个都赶出去!” 一道威严的女声响起,众人回头看去,却是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 周嬷嬷地位不低,大家都怵她,此话一出,纷纷安静了下来。 可就在看清周嬷嬷身旁之人时,却都睁大了眼睛。 “荔淳,你怎么……” 她身边裹着厚厚披风的女子,不是方才落水的荔淳又是谁?! 见众人看来,谢栀心中冷笑。 识水性的,又何止双福一人? 谢栀的母亲乃是扬州渔女,当年为了弟弟上学的束修,这才被父母卖到刺史府做的妾。 幼时母亲常常带她到河边玩,也因此,谢栀习得了些水性。 方才一被推入水中,她便清楚了这母子二人的用意。 何其狡诈,都快比上她了! 谢栀怎么可能叫他们如愿,就在那张婆子唤人之际,她立刻潜入水中,以最快的速度往远处游。 她记得,这星波湖的西面距离此处不算远,只要在那里上了岸,自己便可抄近道回观雪楼。 至于裴泓…… 让他多等一会儿,应该无妨吧。 这么想着,谢栀立刻加快动作,中途还不慎呛了几口水。 游到一半,几乎看不见岸边的情形了。 谢栀正要松口气,却见远处忽然有明灭烛光略过,她定睛一瞧,见另一边岸上,有一道身影正往亭上走。 夜里太黑,只能依稀看清对方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冷水刺激得她神经发麻,脑袋却异常清醒。 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来的人不是裴泓,还会是谁? 她咬了咬牙,脑中不由得浮起一个想法。 若是遂了那对母子的愿呢? 只是把对象换成裴泓。 反正在这之前,她尚摸不清裴泓的心。 但今夜过后,她便要让裴泓、不得不纳她。 谢栀心中默默对裴泓说一声抱歉,反正,只要拿到奴籍文书,她立刻就滚。 被千夫所指也无所谓,若是真的嫁给了双福,那她一辈子就只能困在侯府,守着这个傻丈夫,生出来的孩子也世代为奴…… 还要被渔阳欺负打压一辈子,说不定哪天连命都没了! 她不要! 双腿已经发软,谢栀拿定了主意,便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喊救命。 可喊出来才发现,她的声音已经细如蚊蝇,虚弱得跟猫叫无异。 谢栀没来由的浮上一阵心慌,赶忙扑腾起来,好在岸上那人似是发现了她,扔了灯便往谢栀这头跑。 成功了。 谢栀在水中沉浮,眼见那人跳下水,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一把捞起她,往岸边游去。 湖里太黑,谢栀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分外有力。 这裴泓看着虚,实际上还不赖嘛。 好不容易到了岸边,谢栀猛得吐出几口水来,瘫倒在地,气喘吁吁。 不过到了这个境地,她还不忘左右张望,到处一瞧,失策了,怎么没有围观群众? 不行,得引着裴泓去人多的地方才行。 “你在看什么?”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薄凉中不带一丝温度。 谢栀吓了一跳,猛得回头看去—— 就见一旁跨坐在草丛中擦拭污水的人,不是裴渡是谁? 第10章 打算逃跑 “大、大人?您怎么在这?”谢栀磕磕绊绊开口,一张的苍白的脸吓得花容失色,加上浑身水渍,看着好不可怜。 “怎么,见到我,你很失望?” “我、我不是……”谢栀语无伦次,怎么也想不明白救自己的人为何是他。 再抬头,却见对方脸色低沉,还有隐隐怒意。 他应该,也没想到会是自己吧。 谢栀不知道他在生气什么,他那么讨厌自己,难不成是后悔救她? 没等她多想,裴渡便站起身来,嘱咐她一句留在原地勿动,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过多久,周嬷嬷便拿着一件厚披风走来,见谢栀浑身湿透,忙替她披上,嘴里又抱怨,“你这是怎么回事呀!” 谢栀忽略她的话,忙抓着周嬷嬷往原来的地方走,“嬷嬷,先别说这些了,随我去前头!” 不管事实如何,她现在要做的是撇清和那对母子的关系,免得他们泼脏水! … “荔淳,你怎么?” 谢栀被周嬷嬷搀扶着,见湖边侍女惊讶开口,便解释自己方才不慎落了水,幸好在另一侧遇到了周嬷嬷才得救。 “原来如此,那你可真是太幸运了。”那张婆子见事情不成,只好强颜欢笑着来恭喜。 “行了,都散了吧,荔淳姑娘,老夫人还要见您。”周嬷嬷道。 老夫人明日便要去南郊了,临行之前为何突然召她? 谢栀想不明白,只得换了干净衣裳,随周嬷嬷去往春晖园。 … “荔淳,这些日子以来,你在观雪楼过得好吗?” “回老夫人的话,奴婢很好,多谢老夫人关心。” 谢栀浅浅一笑,唇角梨涡漾起,显得伶俐可爱。 老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今日不慎落水,回去以后要喝碗姜汤再睡,免得明日受寒。” 她语气和蔼,谢栀的眼睛忽然有些湿润。 今日事败,想到她离开后的局面,谢栀忽然觉得悲凉。 她眼眶微红,喃喃出声: “老夫人,您将我带上吧,我愿意侍奉您一生。” “傻孩子,佛寺清寒,你去做什么?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会是个好天气的。” 老夫人说着,似乎是困了,声音有些迟顿,眼睛也快眯上了。 “荔淳姑娘,如今已是深夜,老夫人要休息了,你回去吧。”周嬷嬷在一旁示意。 谢栀知道老夫人的作息,不好多做打扰,只好行礼告退。 她一走,周嬷嬷起身搀扶老夫人往内室去。 “老夫人,您为何不直接告诉她,今夜世子答应了您,让她去仰山台伺候呢?” “还是叫她好好睡一觉吧,明日她自然会知道。” 老夫人神情恍惚,想起今夜在花园里散步时,遇上三郎正命人抓着一个书童盘问—— 可她开口问时,三郎却什么也没说,只匆匆略过此事,扯了些别的。 “对了,那书童是观雪楼的吧,我记得荔淳也在观雪楼,说来她和你渊源可不浅。” “祖母想说什么?” “没什么,当初在我身边时,她添茶倒水可是伶俐,你身边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护卫,要不是你一直不愿意,我是很想把她……” “原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人,不过既然祖母发话,便叫她在我院中洒扫吧。” 老夫人和周嬷嬷闻言都惊讶对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不可置信,这回居然答应了? … 回去没多久,白日里的小书童便找上门来,带着哭腔对谢栀说了一切。 谢栀闻言,拿盏的手抖了一抖,热水迸溅一地,瓷片四分五裂。 她只觉方才在湖里的寒意又浮了上来,叫她全身冰冷。 原来、原来是这样…… 她的信物并没有送到裴泓那里,而是半路就被裴渡截胡了。 裴渡那时候就知道了。 怪不得今夜出现在星波湖的人会是裴渡,他原本就是来拆穿自己的。 至于救她,那也是意外之举。 或许,他明日便会找自己秋后算账了。 “荔淳姐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与你不相干,快回屋休息吧,小孩子若是晚睡,可是会长不高的。” 谢栀揉了揉他的头,将人送回屋去。 回来时,她却脚步虚浮,有些头重脚轻,撑着进屋一坐,晕眩感更强了。 她摸了摸额头,有点烫。 应该是着凉了。 但谢栀没空在乎这些,明日究竟会发生什么,始终如一把刀一样悬在她心里。 老夫人一走,自己每日不是被渔阳嫁给双福,就是被裴渡算帐。 谢栀一阵头痛,翻来覆去一晚,不曾睡着。 三更天时,她猛得从床上坐起,摇了摇发昏的脑袋,掀被下床。 不行,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谢栀迅速收拾了些细软,趁着夜色出了观雪楼,往车马库而去。 老夫人要去两月有余,所有行李皆已经提前备好,装在要出行的几辆马车中。 她只要趁着夜色躲在其中一辆马车中,明日跟着老夫人的车队出城,就算躲过一劫了。 到了慈恩寺,大不了再求求老夫人。 自己和老夫人也算有点情分,她也许不会赶自己回府的。 至于后面的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这样想着,谢栀不免加快了脚步。 只是走着走着,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无力,身上的灼热感也有增无减。 到了明天就好了、到了明天就好了…… 她这样安慰自己。 走到荷花池边,她一时站不稳,堪堪摔在了石子路上。 剧痛传来,抬起手一看,手心已经漫出血迹。 谢栀觉得今日自己是狼狈到头了,正想起身,却听头顶传来一道寒凉的声音—— “你要去哪?” 高热让谢栀的脑袋有些不清醒,她迷茫地抬头,瞧见一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正立于面前,语气听起来不大好的样子。 “大、大人?” “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准备逃跑?” “哪有,”谢栀晕乎着说,“我没有。” 裴渡瞥了眼长明,长明会意,上前将谢栀的包袱拾起,交给裴渡。 裴渡大手将包袱抖开,里头的金银细软散落一地。 “还要狡辩?” 第11章 被抓了 谢栀见自己的包袱被抢走,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眼前的男人, 又、又、又一次…… 将自己的计划打断了! 想到这,她仰起头,看着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忍不住朝他道: “我恨死你了!” “你说什么?!” 男人目光错愕,显然有些吃惊于她的话。 长明吓了一跳,看了看自家郎君的脸色,赶紧开口, “小娘子,您您您……胡说些说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发烧的缘故,叫谢栀有些不清醒,她竟然无视两人的表情,跌跌撞撞站了起来,开口道: “裴渡,若不是你,我何以至此,一步步筹谋算计,没有一天安稳日子可过?” “妄图勾引五郎君,居然还强词夺理,实在是不堪至极!” 裴渡沉沉出声,见她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终究是动了怒。 他大步上前握住谢栀的手腕质问, “当初我将你从扬州救回时,可曾告诉过你,要安分守己,不生恶念?” 谢栀被拽得手腕一疼,手心的伤也疼痛无比,她忽然有些委屈,说着说着便流下泪来, “你将我带进府,自己又不说清楚,一走了之,可知我受了多少风言风语?” “春晖园所有人都不将我看作清白姑娘,而是你的私有物,回来了你却又不要我,我简直颜面扫地……” “这也就罢了,我原是罪臣之女,受你恩惠,不管怎样都会感激,可你们家那些个刁蛮小姐,为何处处紧逼不放?” “早知如此,当初我不如自己多跑两步,也不会半路躲进你的车……” 话到最后,她已是泪流满面。 裴渡握住她手的力道渐渐放松,可人却没有站稳,竟是直直倒了下去。 所幸裴渡眼疾手快,人才没有摔在地上。 “郎君,这这这,这可怎么办?” “先回去。” 裴渡矮身一抱,人便稳稳落入了他怀中。 … 再醒来时,谢栀发现自己躺在观雪楼的卧房中。 她咳了咳,觉得头痛不已,浑身也麻木得很。 谢栀撑着起身,看见手心被缠了厚厚的纱布。 “荔淳姐姐,你终于醒了。” 谢栀转头,看见书童宓奴立在门外,手里端着茶盏走进来。 床边的青州窑刻花香炉中飘出缕缕香烟,谢栀呛得咳了两声,接过宓奴手中茶水,勉强压了一压。 “姐姐,你已经昏睡整整一日多了,我快担心坏了。” “什么?一日了?”谢栀掀被坐起,拉着宓奴的手问, “那、那双福和他娘有没有上门来?渔阳县主可曾来过?” “姐姐,您在说些什么呀,渔阳县主最不喜诗书,怎么会来咱们这里?我也不认识双福,只知道这两天只有世子来过。” 谢栀正要松口气,却忽然听见世子这两个字眼,又咬了咬牙。 那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谢栀懊恼地捶了捶脑袋, 自己是病糊涂了不成?居然敢骂他! 思及此,她忙问, “老夫人走了吗?” “姐姐,老夫人早就启程了。” 谢栀惆怅一瞬, “也不知还能在这观雪楼待多久了。” “荔淳姐姐,你明日就得走了。” “什么?” “仰山台的长明哥哥叫我告诉您一声,若姐姐身子好了,便收拾东西去仰山台,荔淳姐姐,这是为什么呀?宓奴舍不得您。” 谢栀拉起宓奴的小手,道: “没事,咱们还在一个府上,见面又不是什么难事。” 不知是在安慰宓奴,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裴渡,究竟想做什么? … “姑娘大病一场,可恢复好了?” “多谢郎君,我已经大好了。” 簌簌秋风起,吹得院子里的花木微微颤动。 身着浮光色烟纱散花裙的少女静静站立,身上背着一个小包袱。 微风吹得她发丝轻扬,少女浅笑时的梨涡挂在脸颊上,看得人挪不开眼。 “姑娘,郎君正在里头,您初来乍到,理应先进去拜见。” 谢栀点点头,走到正厅之外,却被告知裴渡此时正在书房。 有小厮引着她到书房门口,又先进去通报,隔了好一会儿,那小厮才出来道:“荔淳姑娘,郎君请您进去。” 谢栀点点头,抬步往里走。 裴渡的书房暗含玄机,里头并不是四四方方的屋室,用一道玉制屏风将书室与桌案隔开来,中间还有一方小池塘。 小池之上并无遮盖,日光照下,水面波光粼粼,映照在岸边男人清俊的面容上。 他今日休沐,身上只穿一件常服,坐在岸边抚琴,一派悠闲从容。 谢栀上次瞧他弹琴,还是半年前在扬州的时候。 那日她被青楼里派出的护卫追捕,慌张之下逃上路边的一辆空马车,却不知那竟是几日前审判她的人所有。 跟着裴渡回到他在扬州的别院后没几日,他便要回京了。 谢栀记得那时,她跪在地上,看桌案前的人抚了抚琴,对她道: “你是罪臣之女,既然要随我回京,还是换个名字,权当重新开始了。” “荔淳,乃我故琴之名,往后,便用这个吧。” 谢栀思绪沉沉,在半年前游离,再回过神来时,却见裴渡抚琴的手已经停了下来。 满室琴音皆消,两人隔空对望。 谢栀率先开口,“见过大人。” 裴渡并没有说话,只是时刻用指尖抚过琴弦,勾出一声声弦音。 “大人,奴婢自知资质不算出众,从未入过大人的眼,可……您为何召我来此侍奉?” “祖母言辞恳切,我无法拒绝。” 原来如此。 谢栀心想,不是为了折磨她就好,可想到那夜的话,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大人,那夜的事,是奴婢病糊涂了,奴婢如今自己也想不起来说过什么了,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话刚说完,便听上头传来两声冷笑。 谢栀一愣,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一双星眸子流转,眼巴巴地瞧着上头坐着的人。 “既然都想不起来了,那为何要同我赔罪?” “大人,奴婢是怕冒犯了大人,如此说来,那夜奴婢是没有说过什么了?大人不怪我就好。” “你……” 第12章 仰山台 “对了,奴婢还要谢谢大人,那夜若不是大人,奴婢说不准已经没命了。” 谢栀趁裴渡还未来得及开口发难,抢先说道。 裴渡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行了,我不管你从前如何,既然到了我这儿,就安分守己,不许惹事生非。” 将这小祸害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只要严加管教,谅她也不敢再做些为害他裴家儿郎之事。 于是,裴渡又告诫道: “还有,不要再对裴泓……” 通过裴泓拿到自己的文书的计划是告吹了,不过渔阳再想将她嫁给双福,也得先过了裴渡这一关。 算是扯平了。 既然如今自己到了仰山台,她可以继续去找自己的奴籍文书。 谢栀心领神会,忙点点头,“大人,奴婢以后再也不见五郎君了,一句话都不和他说了。” 裴渡觉得这话莫名有些怪,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好在下一刻长明便进来,一脸急切道: “郎君,先前那王宥明受贿案有了发现,尚书大人正传您去刑部呢。” … 裴渡走后,谢栀跟着长明刚一出门,便看见双福母子从一旁的侧门内被拖了出去,惨叫不绝。 “长明,这是怎么回事?” 她有些惊讶,这母子二人怎么会出现在仰山台? 长明看了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只含糊道: “他们犯了错,被主子发卖了。”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谢栀知道,裴渡一定是察觉了。 “对了,长明,我在这里,需要领些什么活?” “这——郎君也未曾吩咐,我先叫翟嬷嬷带你去住处吧。” “多谢郎君。” … 翟嬷嬷带着谢栀走到仰山台右侧的抄手游廊,打开第二间厢房的门,对她道:“荔淳姑娘,这间房还空着,你便住这儿吧。” 谢栀随她入内,见屋内一应物事俱全,处处皆扫得干净整洁。 一切都那么合谢栀心意,好是好,不过,也太好了。 “多谢翟嬷嬷好意,不过……我只是个奴婢,实在不该住这么好的地方,其他姐妹们住哪,我同她们一起便是。” 就算是老夫人的春晖园,除了四个一等侍女之外,其他人都是住院子西厢的大通铺的。 谢栀有自知之明,这屋子不是她该住的地方。 “世子不喜人伺候,仰山台除了小厮之外,平日里也就十来个做粗活的侍女婆子,都各自住好了,姑娘就在这住吧,何苦与大家挤。” 太招人眼了,谢栀初来乍到,并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她又道: “没什么的,嬷嬷,我不想让其他人觉得,我是特殊的,这样……不大好。” “这,那便先听姑娘的吧……” 翟嬷嬷有些犯了难。 老夫人一早便派人来知会过,要她妥善对待荔淳,翟嬷嬷心里便一下明白了七八分。 其实不用她说,单看这姑娘的姿色相貌,便知绝不是一般的侍女。 虽然料定世子不会接近她,但他若是不喜欢,定然是会直接拒绝的。 因此,翟嬷嬷心中已经将她当未来的姨娘看待了。 可荔淳这样说,却又叫她心里有几分踌躇。 难道这位主儿想另辟蹊径,叫世子对她心生好感? 不管了,既然是她自己说的,那事后世子怎么也怪不到自己头上来。 仰山台的小厮皆住在西边的一排厢房里,侍女们则住东边。 年轻些的六人一间,年纪大些的嬷嬷两人一间。 去往厢房的路上,谢栀又开口问,“翟嬷嬷,不知我到仰山台,领的是什么差事?” “这……” 翟嬷嬷想了想,斟酌着开口: “你就……趁世子爷在家时给他添添茶水?” 从前在春晖园时,都是周嬷嬷说一不二,下人们从来没有反抗的余地。 怎么这仰山台完全不同,这管事嬷嬷反倒征求自己的意见? 谢栀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是,嬷嬷,我会做好的。” 说话间,两人便走到了侍女们住的厢房前。 “另一间住满了,这间倒是只住了四个人,姑娘便同她们一起住吧。” 翟嬷嬷推开门,带着谢栀进去。 此刻正是午憩之际,屋中四人或坐或卧,见翟嬷嬷带了个美人进来,皆将目光投了过来。 “这位是观雪楼调过来的荔淳姑娘,往后便同你们一起干活,今后要和睦相处,别惹出事端。” “是,嬷嬷。” 几人连声道,其中一人上下打量谢栀片刻,有些不服气地挪开了眼。 谢栀自然也注意到了这道视线,她抬眼望去,见对方是一身量高挑的姑娘,生得倒是标致。 翟嬷嬷走后,她走到角落里的空床位,开始收拾自己的包袱。 “喂,那个新来的,你可知咱们仰山台多久不见新人了?” 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个目光不善的侍女。 “疏月,咱们出去吧。” 有人在一旁小声道。 “你怕什么,我也是为了大家好,若是不知道底细,哪日被人害了都不知道!” 疏月说着,又走到谢栀身边,语气不善道: “瞧你这副妖媚的模样,想来是别有目的吧。我劝你别妄想了,就你这浮艳的姿色,世子是不会……” 谢栀听到这话,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想,她的确是别有目的,偷她的奴籍文书。 不过最后一句话,她可就不爱听了。 “浮艳?姐姐这是夸我?对,我是浮艳,不及姐姐,少年老成,眼角都长皱纹了。” “你!” 谢栀这话戳中了疏月最在意的事。 她即将年满二十,明年便会由管事妈妈通禀到上头,或放她回家嫁人,或在府里给她配个小厮,继续伺候。 可疏月自恃美貌,从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又是在仰山台伺候多年的老人了,心里难免对裴渡也生出些心思来。 虽说世子生性冷淡,又任职于刑部,掌雷霆之刑,可光凭他那张脸,还有裴府这破天的富贵,依旧能引得大片少女对他趋之若鹜。 但在他跟前这么久了,世子连正眼都未给过她,疏月正是着急的时候。 谁曾想又来了个美貌甚于她千倍的荔淳,叫她怎能不急? 当下又听到这话,疏月心中气得要死,扬手就朝对方打去! 第13章 你不得外出 可那女子非但没有反应,还依旧不疾不徐地收拾着东西,反倒是另外几个侍女将她拦住,一通劝和。 这也算是给了疏月台阶下,要是她真打下去,按仰山台的规矩,她也是要领一顿鞭子的。 思及此,她愤愤转身离去。 而一旁的谢栀看了看收拾好的床榻,无视其他人的目光,就这么躺上去,睡了。 ————————————————————— 今日是立秋,入了夜,没有白日那层燥热,反倒多了几分凉意。 裴渡策马行于官道之上,赶在坊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回到了长平侯府。 “世子回来了。”阍者迎了上来,召来一旁的小厮牵马。 裴渡迈步往大门内走去,未行几步,恰好见一旁影壁处出现一人。 浓眉大眼,华发早生,赫然是长平侯裴廵。 “见过父亲。” “嗯,回来了。” 裴廵负手而来,笑着朝他寒暄。 “是,儿子还有些事,就先告退了。” 裴渡说完,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冷漠,转身便要离开。 “这么多年了,你就那么放不下吗?你母亲的死,当真是一场意外。” “意外?我母亲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被你和他人的奸情断送,你却说是意外?” 裴渡脚步一顿,重新转过身看向裴廵,眼神中冰冷尤甚。 “是,当初公主瞧上了我,彼时我已有妻室,你也满三岁了,可她从来只是默默喜欢,并未将这份心意宣之于口。” 裴渡闻言,冷冷一笑, “哦?那后来,她怎么又非你不嫁了呢?” 裴廵咳了咳,解释道: “先帝见她闷闷不乐,几番追问之下这才得知此事,先帝不忍公主伤心,便想让我休妻另娶,还是公主,跪在昭阳宫前,求父皇莫要如此对待你母亲的,她愿意以平妻之礼嫁入我们裴府。” “是,她自然不需要你休妻,因为在三日之后,我母亲就不明不白地死了,而你未出丧期,便火急火燎地娶了公主,大肆兴建公主府,好不快活!” 说到此处,裴渡紧紧握拳,手上青筋暴起。 “唉……” 裴廵长叹一口气,“不论你信不信,纾娘她真的是失足落水而死,宫里的贵人若要谁的命,是不用如此遮遮掩掩的。” “至于婚期和公主府,那都是圣人的旨意,我违抗不了。” 裴廵眼底尽是烦躁。 “父亲不必狡辩了,当初外祖父虽然只是一个小官,可也暗中请了仵作查验过,母亲是落水前就没了命,伪装成溺水而亡的。”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失态,您如今生活美满,只怕唯一的遗憾,就是公主一生无子,到头来,世子之位还是落在我这个自幼在外长大之人的头上。” “裴渡,你是听不懂吗?我说了,那只是个意外,至于当初,没有人要将你赶走,是你那个外祖父,见公主怀孕,强行将你接走的,这怎么又成了我的过错!” 裴廵脸色涨得如猪肝色一般,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裴渡已然转身,径直走了。 “你……我怎么生出你这么固执的人来!” 裴廵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挥袖斥骂。 他怎么就不能理解自己做父亲的难处呢? 就算年轻时因为公主的施压,对这个孩子不怎么上心,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静嘉也不像年轻时那般跋扈,她自幼便与新皇不睦,自从新皇登基以来,她更是低调,与裴渡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自己这儿子何苦如此记恨? 裴廵又在风中立了许久,这才消失在深夜中。 ————————————————————— 谢栀在床上睡了一会儿,做了好长的梦。 梦中的片段皆是自己在扬州时的情景。 虽然无人关心,但她也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闲时便在院里画画,偶尔跟着姐妹们去前院聆听嫡母象征性的教诲。 嫡母不喜欢她过分出众的面容,也瞧不上她一无所有的出身,想来今后会随意给她配一个落魄举子。 不过这正遂了谢栀的意,她本就出身不高,若是嫁给什么显贵人家,定要受尽搓磨,不如嫁寻常人家来的自在。 说到底,她那父亲也是个刺史,在外头,夫婿也不敢轻看了她去。 梦一醒,望着梦中黄粱木床变为大通铺,她混沌了一会儿,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哪有什么夫婿、什么惬意生活? 她的父亲,已经成了刀下亡魂了。 姊妹弟兄也不知个个被送往何处,或为奴为婢,或流放天涯罢了,不堪细想。 透过墙边的直棱窗,谢栀瞧见点点星空。 眼角不知为何湿润一片,她擦掉眼泪,下床收拾一番,从柜中取出一件常穿的小袖襦袄郁金裙换上。 人要向前看,既然自己来了裴渡这,那就改变计划,将攻略目标由裴泓转向裴渡。 虽然难度上升了不止一点,可谢栀别无选择。 今日是自己与晴仪约好取画稿的日子,她从包袱中取出先前准备好的画稿,往与她约定好的花园而去。 可走到仰山台门外,却有两个侍卫拦住她外出的路,一脸冷肃地朝她道:“没有世子吩咐,你不得外出。” “为什么?还未到下钥时间,我瞧其他人都能出去呀?” 她刚刚还瞧见几个婆子往外走呢。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要问原因,你找世子去!”两人说着,不耐烦地朝她挥手,“姑娘还是回去吧。” 谢栀抱着手里的画稿,被两人一呛,只好转身回去。 这两个侍卫人高马大的,快比上裴渡本尊了,硬闯指定是不行,只能另想办法。 先不论为何不让她出门,晴仪还在那头等着呢,谢栀在仰山台寻了婆子,摘下头上一支银钗,好说歹说才叫她同意替自己走这一遭。 本想等长明回来问问缘由,可一回到屋中,谢栀却发现自己的箱笼叫人打开,里头衣裳皆撕裂成片,最上头还放着一把亮澄澄的剪子。 第14章 她又闹什么 她最爱的那件单丝碧罗裙,还有上月新制的桂子绿冬袄,甚至还有老夫人赏的花间裙,全被人用剪子剪坏了! 谢栀虽说爱美不假,可说到底如今也只是个奴婢。 从前在老夫人那时,拿的也只有每月一两的月俸,这些衣裙每件少说要四五两银子,更别提老夫人赏的那件了! 她统共也就只有为数不多的这几件衣裳,如今,望着眼前的狼藉,谢栀忍不住炸毛了: “这是谁干的!” 屋中几人原本从谢栀一进来,就故意对她视若无睹,皆大声谈笑着今日府中的事。 却都偷偷用余光瞥她的反应。 此刻谢栀一生气,几人的目光纷纷转向了她,又都看好戏似地去瞟疏月。 那疏月原本坐在榻上嗑瓜子,见她如此,不紧不慢地从榻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勾了勾唇对她道: “荔淳,你不知道仰山台禁止侍女们穿红着绿吗?你倒好,这些衣裳也敢带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小姐呢!” “疏月姐,你别说了。”一旁的黄衣侍女劝道。 “我为什么不能说,我又没有做错,她穿成这样,世子看见定是心生厌恶,我也是为了她好!” 谢栀冷冷放下衣裳,憋着火道:“是吗?那我可要多谢你了。” 说罢,她拿起那把剪子,气势汹汹朝疏月而来。 “你做什么,你可别不识抬举!”疏月瞧见那剪子的尖端,一时瞪大了眼。 她立刻躲到那黄衣侍女身后,却见荔淳绕过自己,径直走到自己的衣柜前,掀开柜门对着里头的衣裳就是一通乱剪。 “你做什么!”疏月当然不干,一把上去与谢栀厮打起来。 那里头除了寻常衣物,还有她为了吸引裴渡注意特地高价找人定制的绸衣,此刻被谢栀拿在手里绞,哪能不生气? 奈何她始终顾忌着谢栀手上那把锋利的剪子,放不开手脚,没几下便被侍女们齐齐拉开了。 谢栀也是鬓发散乱,可眼中怒意未减,冷声道: “这次就当给你个教训,我已然是什么都没有的人,也不怕与你硬碰硬!” 说罢,她转头便出去了。 谢栀迫切地觉得自己需要冷静。 刚走到外头,翟嬷嬷便迎面而来,问,“发生了何事,怎么里头吵吵闹闹的?” “没什么事,夜深了,嬷嬷快回去休息吧。”谢栀说完,朝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夜色虽深,可四周都点了灯,翟嬷嬷也还没瞎,轻易就瞧见谢栀那张娇艳的脸上全是泪痕,连鬓发都松了大半,一副被人欺负了的样子。 “唉,荔淳你等等,”翟嬷嬷心里一紧,急忙追上去,刚将人拉住,却见世子带着长明遥遥走进大门。 “荔淳,世子回来了,快行礼。”翟嬷嬷拉着她要跪。 不料对方却冷冷瞧了眼远处的世子,撒手又回屋去了。 看得翟嬷嬷和远处的长明皆为之一愣。 翟嬷嬷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请安,“世子回来了,可要用饭?老奴去叫人准备?” 说罢,她抬头瞧世子的神色,却看不出半分不同来。 “不必了,你退下吧。”裴渡淡淡开口,说完便往正屋中走。 长明也亦步亦趋地跟上,还时不时朝荔淳离开的方向张望。 两人走后,翟嬷嬷心中已然确认,都这样了世子爷都不生气,这位荔淳姑娘果真是不简单,定和世子爷有什么交集,往后还是敬着为好。 —————————————————— 回到正堂,裴渡先将积压的公文处理了,又将翰林交给他的文书细细阅过,加以编修。 他与府中大多数子弟不同,自幼在外祖父赵老太师家中长大,外祖对他要求严苛,是以裴渡并不靠家族荫封为官。 他年少登科,入翰林院领编修一职,这两年又尤为突出,是以不久便升了刑部侍郎。 如今表兄赵晗于翰林院任职,他这人做事虎头虎脑,时有不懂之处,裴渡也愿意在空闲时替他梳理一二。 待到所有事情办完,已然是子夜时分了,裴渡起身往后头浴房去,却见长明还立于阶下,不免有些诧异, “不是早就叫你退下?” 长明打了个哈欠,意有所指,“小的以为郎君有话要问。” 裴渡不理会他,爱睡不睡。 沐浴过后,他披上寝衣,在原地踟蹰半晌,终是放弃了往内室走的念头,又绕回堂中,果见那长明依旧木头似地杵在原地。 一副“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样子”。 他终于开口,“她又闹什么?” “今儿个听说想出去,被拦了下来,回屋后不知为何又同其他侍女起了争执,屋里摔盆扔碗,还有人鬼哭狼嚎的,哈哈,郎君咱们仰山台可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长明知道,郎君一定会问荔淳姑娘的事。 早在先前撞见那一幕时,长明就寻了个机会出来向院里的侍卫和其他人问清事情原委。 可他说到此处,自己不由得乐了,被裴渡一瞪,迅速收敛神色,立刻恢复成原来那张严肃脸。 “才来第一日就惹事,这是什么性子!她简直被祖母惯得无法无天了。” “对了,”裴渡又叫住他,嘴张了半晌,这才无奈开口, “把她、把她隔离到他处,单独安排间屋子给她,别和侍女们挤,否则迟早会再生事,闹的不得安宁。”他说完,也不再看长明,回屋去了。 没过多久,长明便将他的话带到了厢房里。 睡梦中的众人被吵醒,重新点上灯,看着谢栀收拾行李,还以为在做梦。 这……这就被赶走了? 直到谢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几人还忍不住往外张望,“她就这么走了?可听长明小郎君的声音,似乎没有生气呀?” 疏月重新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呢喃道: “你当仰山台是什么地方?不守规矩的人,被赶走有什么好惊讶的?” 说罢,她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另一边的谢栀,被重新带到白日的那间厢房前,气得跺了跺脚。 长明有些纳闷,“你做什么?” 第15章 给我进来 谢栀闷闷地朝他道:“你方才在外头叫我时,并没有说叫我单独住。” 长明挠挠头,“所以呢?你不想单独住?都这样了,我觉得你还是自个儿住比较好,不怕半夜被疏月掐死吗?” “但疏月一定以为我是被赶出去的。” “那……”长明更疑惑了,“那要不你明日一大早出现在她面前,吓吓她?” “我是说,她今晚一定能做个好梦了,可我却不行。”谢栀抿了抿唇,进屋将东西放好。 本来觉得搞特殊不好,可不曾想居然惹来祸端,还毁了几件漂亮衣裳,光想想她就憋闷。 绕了一圈,如今又回到这儿了。 长明又开口,“荔淳姑娘,我说你也别同她一般计较了,疏月是先夫人从前在山沟里捡到的,自小无父无母,缺乏教养,这辈子吧,也就这样了。” 谢栀闻言一愣,倒是没有再出口为难。 “行了,既然将你送到了,我先走了。”长明不管她那些古怪的想法,朝她打了个招呼,便要离开。 “你等等,我还想问问,这是翟嬷嬷安排的,还是……” “是世子安排的。” “那……我能不能问问,我为何不能出门,我看其他人……” “也是世子吩咐的,”长明打了个哈欠。 “荔淳姑娘,世子既然说过,要你安安分分做事,你听话就是,莫再惹他生气了,没好处。” 他走后,谢栀躺在空间大了不少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裴渡为何不让她出门? 还是一早就下了的决定,难道是他还为了那夜的事情生气,特地报复? 不行,她明日得问问才行,反正她的差事就是给裴渡端茶倒水。 这么想着,谢栀第二日还特地换上了粗布麻服,为的就是不惹他生气。 裴渡这日要上早朝,天没亮就出了门,谢栀特意选了他快要回来之际,再将茶水送去,可刚走到正院廊下,就又一次被拦住了。 “没有世子的命令,你不得入内。”门外的侍卫道。 怎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谢栀在这仰山台待得快恼了,什么都不让她干,还不让她出去,这是什么道理? 谢栀看了眼手里的茶盘,忍着将它扔掉的冲动,忍气吞声地坐在一旁榕树下,准备等裴渡回来。 距离下次交稿还有一段时间,谢栀趁着这个空闲,脑中开始构思下一期的内容。 她坐在原地发呆,没注意到有人朝她走来,站在她面前,趾高气扬地道: “我还以为你已经被赶走了,居然还恬不知耻地留在这?也不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怎么着,被拦下来了吧?” 谢栀被这尖锐的声音吵得头疼,抬头一看,果然是疏月。 她不欲与对方争辩,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拿着茶盘便要走。 疏月却伸手一拦,谢栀一时没提防,不慎撞了上去,茶水倾泻而出,全倒在了谢栀身上! 还连带着茶盘及一众茶具皆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谢栀一张娇艳艳的脸气得青白交加,正要拿起茶盘打人,便听远处传来一声呵斥,“荔淳!” 她一顿,望见远处走来的男人,吓得将手一松,将茶盘又摔到了地上…… “见过世子。” 众人纷纷行礼,谢栀却愣在原地,看着对方伸出大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咬牙切齿朝她道: “这可是定州……” “世子恕罪,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是这荔淳她突然撞上来,我……” 疏月慌张跪下,急忙撇清责任。 她知道,世子重刑罚,历来犯了错的下人都要被狠狠罚一顿。 裴渡下一刻便发了话,语气里含了薄怒,却不是朝她, “荔淳,是这样吗?” 谢栀拧眉不语,半晌才开口,“才不是。” “给我进来。” 谢栀跟着裴渡进了正屋之中,在下首站了好半晌,瞥见他走到圈椅前坐下,似乎在桌上一堆散乱的笺纸中寻找什么,就是不理会自己。 谢栀站了半晌,衣衫湿哒哒地贴着肚皮,叫她难受得紧。 她原本生着闷气不想说话,此刻却也忍不住开口解释, “大人,那茶具不是我故意摔坏的,是疏月,我要走,她非要拦我,这才撞了上去。” 对方右手举起一旁桌上的白玉茶杯,正要送入口中,闻言顿了顿,有些心烦地放下, “疏月?昨晚和你闹事的也是她?你才来一天,能和一个侍女有什么矛盾?” 还不是因为你,谢栀腹诽。 她三言两语将此事揭过,却没提疏月对裴渡那份昭然若揭的心思。 她毕竟只是个才疏学浅的丫鬟,从小便做奴婢,没受过一日好的教导,在府里一日日地耳濡目染,瞧见黄金堆砌的富贵,哪能不心向往之? 而更叫谢栀不好开口的原因是,自己之前对裴泓的想法,和如今疏月对裴渡的,又有什么不同呢? 只不过疏月是为了利,而她,是为了自由。 但也仅限这一次了,若再有下次,她可没那么好的耐心。 “好,”裴渡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将手上的公文归类,“她毁坏你的衣裳,按规矩,让她照价赔偿,就从月俸里扣,让翟嬷嬷看着办吧。” 谢栀抬头望向他,复又低下头去。 “好。”她温声道。 “有话要说?” 谢栀再三犹豫,终是问出了口,“世子,我今日能出门吗?就一会儿。” “不行。” “不不不,我不是说出府,就是去前院找一下我的朋友,很快就回来。” “也不行,”裴渡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份文书,扬声叫来长明,“送到刘大人府上。” “是。”长明从外头抬步进来,接过文书,立刻又走了。 裴渡手上事情忙完,这才看向她。 “好好在这待着便是,下去吧。” “可是大人,别人都能出去……” “别人?难道别人也同你一样,心怀不轨,又……”他顿住,“总之,我不会叫你出去兴风作浪的。” “你……”谢栀皱眉,不让她出去,她什么时候能见到晴仪? 这还是次要,他这人这么难以接近,自己何时能拿到奴籍文书?又怎么逃出去? 第16章 会不会乱了裴渡心智呢 谢栀闷闷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不行,她得想办法叫裴渡不那么防着她才行,否则自己何年何月才能逃走? … 前日是圣人的次女华盈公主的生辰,她是圣人最宠爱的公主,过个生辰也是排场极大,筵席不断、笙歌曼舞,几乎请遍了所有的皇亲贵胄。 渔阳县主自是受邀在列,宫宴结束后,她玩性未消,直到第三日公主派人来催,这才依依不舍地出宫。 一出宫门,瞧见自家马车上没有双福那熟悉的身影,渔阳忽得想起了什么,兴冲冲地抓来一个侍女问,“怎么样,双福和荔淳那妮子如今是不是恩爱有加,婚姻美满?” 后面八个字,她特意咬的特别重。 侍女颤颤巍巍地抬头瞧了她一眼,战战兢兢回答,“县主,双福被世子赶出府了……”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那荔淳那贱人呢?” “奴婢也不知为何,只知道双福被世子赶出去那日,荔淳姑娘进了仰山台伺候,这几日在府里都见不着她的人影了……” “怎会如此?”渔阳简直怒不可遏。 搞不了荔淳就算了,那双福力气极大,又擅于武艺,明面上虽是马夫,私底下却是渔阳的打手。 整个京城里,但凡有她看不顺眼的人,都会让双福去暗中收拾一顿。 双福是她用惯了的人,因此当双福他娘寻到自己面前,要给双福求个恩典,配个姑娘时,渔阳第一时刻就想到了让她心烦不已的荔淳。 一箭双雕,她何乐而不为? 可如今是怎么回事? 渔阳满心疑惑,一入府便寻到了仰山台。 “阿兄,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何将双福赶出去了?阿兄,把他还给我!” 裴渡淡哂,“还给你?然后继续任由他帮你为非作歹不成?别以为你从前叫他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 “不就是教训了几个人嘛,母亲都不在意,阿兄你就别计较了。” 渔阳说完,在屋子里烦躁地转了一圈,发髻上珠钗乱晃,显然十分不悦。 她又道:“那荔淳是怎么回事?你把荔淳交出来!” “荒谬,她何曾成了你的人?以为你的鬼主意没人知道不成?你若再有下次,休怪我无情!”裴渡说完,便让侍女送客。 “往后县主再来此,须得先通传。” 渔阳走后,裴渡又嘱咐院里的下人。 婢子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 此时正是午后,立秋过后,天便一日比一日凉,此时站在庭院中看去,不少下人已然换上更为暖和的秋衣,正在院中洒扫浆洗。 裴渡闲闲在阶前略站了会,便到了去刑部的时辰。 “郎君,马已经备好了。”长明到阶下回禀。 “好。”裴渡一路走一路看,“院里这些日子可太平?” “郎君放心,疏月受了二十鞭,可不敢再兴风作浪了。” “嗯。”裴渡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郎君不用瞧了,荔淳姑娘一大早便被四姑娘接走了。” 裴渡皱眉,薄唇轻动,“谁问她?” 又喃喃道:“越发没规矩。” ————————— 裴府西侧,坐落着一处精美华丽的院落。 院内除了亭台楼阁,还有戏台假山错落其间,每隔两三步,便有侍女婆子身影交杂,足见主人之阔气。 与裴府连通的一处院门上,一块玉制匾额上书“邓国公主宅”字样,乃先帝亲笔所就。 不过此刻的公主府中,却传来些许异样的声响。 “让我进去,我要见母亲!” “县主,公主此时在午憩呢,奴婢陪您玩会,成不成?” 听到这话,渔阳不耐烦地瞥她一眼,“李嬷嬷,我又不是小孩了,你烦不烦?” 说着,她一把推开廊下的婢女,直接闯进了内室之中。 侍女们本就怕她,又怎么敢真的拦她? 渔阳进去之后,李嬷嬷急忙跟上,边跑边唤,“哎!县主等等!等等!” 渔阳一进屋内,便瞧见母亲坐在临窗的小榻上,端茶的手似乎不稳,茶水洒了一桌子。 “母亲,您不是没睡么?” 渔阳疑惑地开口,隐约瞧见公主身后的屏风掠过一道黑影。 “母亲,何人在那?!” 渔阳一惊,立刻问。 “哪有什么人,你这孩子看花眼了吧。”公主从榻上起来,一脸无奈地去拉她。 “分明就有人,我看得真切呢。”渔阳走到屏风后,看着空无一人的床榻,有些犹疑。 李嬷嬷跑进来,一脸为难道:“公主恕罪,县主非要进来,老奴拦不住。” “无事,你下去吧。”公主波澜不惊地开口。 渔阳闷闷走到榻边坐下,“或许是一回来就受气,这才一时看花了眼吧。” “潼音,为何受气?在这府里,有谁能欺负了你去?” 公主坐到她身边,不动声色地挥挥手叫人将桌上两份用过的茶具撤下。 “还不是我前些日子说的那个小侍女,如今居然去了仰山台当差,阿兄本就严厉,我怕是再也碰不着她了!” “一个侍女罢了,从前也没见你为哪个人这样伤神过,潼音,你和母亲说说,究竟是为什么?” 渔阳一愣,她要是说出颂清哥哥的事,母亲绝对不会支持,只会将局面变得更难看。 “这、这不是今棠告诉我,瞧见荔淳在来裴府之前就水性杨花,有不当之举么?进了府还冒犯我。”渔阳绞了绞帕子,语气放低。 “宋家那姑娘?她虽看着温柔,不过母亲却觉得她不简单,你这个傻孩子,以后少与她往来为好,免得她害你!” “哎呀母亲,咱们说到哪儿去了,我说的是那个侍女!” 公主起身,将桌上那一方错尽螭兽炉揭开,拾起一旁的金扇,在炉子上方快速煽动两下,火便熄灭了。 “给这炉子熄火,速度要快,否则死灰极易复燃,”公主望着炉里重新生起的火焰,指给渔阳看, “就像这样,还有另一种说法。” 渔阳不解,“什么?” “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你方才说,那侍女去了仰山台?” 渔阳点点头,“对呀,我去仰山台,阿兄还不将人给我呢!” “哦?裴渡自恃清风峻节,这事倒是奇怪,我倒要看看,这粒老鼠屎,会不会乱了裴渡心智呢?” 第17章 奴婢只求安稳度日 秋夜凉如水,裴府中除了几声微弱的蝉鸣,和小桥流水的“叮咚”声外,一切都静谧得过分。 少女脚步轻盈地行走在桥上,脸上不时泛出浅笑。 昨日她买通了婆子给裴四娘递话,说自己又做了些小玩意,准备送给她。 裴四娘今日一早便派人来接她,门口侍卫见是她的人,也不敢再拦谢栀。 从凝晖园出来后,谢栀还抽空去见了晴仪,将下一期的画稿交给了她。 事情忙完,谢栀浑身轻松,就算身子被寒风吹得僵硬,也丝毫不减心中欢喜。 不过快到下钥的时辰了,她得尽快回仰山台才行。 一路沿着曲折台阶往上走,四周都是茂密树影。 风一吹过,发出沙沙响声,在这无边际的深夜中,显得有些可怖。 谢栀望着无尽头的台阶,双臂环抱着自己往前走。 这裴渡有毛病吧,选了个半山腰的院子,出一次门,便像下山一般,也不知裴渡日日出门当值,上山下山的,会不会把他累死。 谢栀心里暗暗吐槽,下一刻,她便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她吓得花容失色,手帕都掉了,这么晚了,不会是鬼吧! 谢栀踉跄着退后几步,好在眼前那人及时搂住了她,才没叫她摔下九重台阶去。 她后怕地瞧了瞧身后的台阶,又心有余悸地回头,眼前人神情淡漠地看着她。 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显得那张面容越发清寒。 看得谢栀双腿发软。 果然不能背后说人坏话,这也太倒霉了。 “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她讪笑。 裴渡依旧不说话,只沉沉盯着她。 谢栀正想再说些什么,一阵冷风吹来,她冷不防又打了两个喷嚏。 因着自己的衣裳多数被毁坏了,府里给下人做衣服又是定期的,她只得出去找人做衣裳。 但她这些日子被裴渡拘在仰山台,今日方得出去一次,因此也没来得及出府买衣裳。 故而她此时身上穿的,还是夏衣。 谢栀抖了抖,率先对裴渡道歉:“大人,是我回来晚了,但今日可不是我……” 裴渡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伎俩?” 谢栀一愣,知道瞒不住了,只好坦诚,“我就是觉得、觉得一直待在这儿太闷了……” 话音还未落下,又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一时间,她简直羞窘地想要逃走。 好在裴渡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并没有过多计较,他转身朝台阶上走,谢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倒也不再害怕了。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得私自出去,这次,就扣月俸三月吧。” 他的一句话,叫谢栀心情急转直下。 裴渡对自己的印象这么差,自己的大业何时才能成功? 必须扭转自己在他心里的印象才行,至少让他将自己看成一个正常的侍女,而不是…… 一个整日想着攀高枝的人。 “大人,”谢栀停下脚步。 两人此刻刚走到仰山台内,裴渡正吩咐阍者将大门关上。 望着眼前朱漆的门扉缓缓合拢,他回头看谢栀,“何事?” “我有话想对您说。” ———————————— 月色清辉,透过窗栏,斜照入户,满室流光。 “大人,奴婢骤然从衣食无忧的官家姑娘变成侍女,心中自然有些动荡,那时五郎君又恰好与奴婢聊得投机,我、我这才起了那样的心思。” 谢栀跪在地上,望着书案上箕坐的男人,又道:“不过已经被大人发现,奴婢便再也不敢起那样的心思了……” 裴渡是天生的判官,当他看向你时,似乎能够轻易透过一个人的双眼,看清你的内心。 谢栀努力使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纯良无害。 “荔淳,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真不知道,你下次又会有什么计谋。” 他语气淡淡,眼中情绪不明。 “不会了大人,奴婢如今只想在仰山台好好当差,等五年后,年满二十,便向大人讨个恩典,放我出府,平平淡淡度过余生就好,再没有其他奢望。” 裴渡一笑,“是吗?这样再好不过,可惜你与其他人有些不同,你是因罪入籍,我这辈子都不会把你的文书还给你。” 谢栀心中白眼一翻,她就知道这人极其古板,从不肯变通。 面上流露出来的神色却似一朵被摧残的白花,黯然神伤, “是吗?那奴婢也不奢求出府,只求能够在裴府安稳度日,若是他朝得蒙恩典,给奴婢在府上寻个小厮……” “行了,你能安分自然是好,我也懒得多费心神,” 裴渡有些烦躁地从桌前站起,“记住你说的话,别去骚扰别人,也不要惹事生非!” 自然不会再去骚扰别人,因为我如今的目标,是你。 谢栀趁热打铁,“那大人解了我的禁令吧,奴婢往后只想做个本本分分的侍女,同其他人一样。” “所以?”裴渡眉梢一挑。 “其他人,都可以自由出入的。”谢栀露出殷切的神色。 “罢了,往后要出去时,你须得知会翟嬷嬷一声,还有月俸,也还是要扣。” “是,多谢大人!”谢栀笑吟吟起身,她终于不用被关着了! 正想回屋睡觉,走到半路,她听见身后的裴渡有些诧异地开口,“你在老夫人院里,也是这样吗?” “什么?” “主子还没发话,说走就走?” 眼见裴渡的脸色又不好看起来,谢栀忙小跑回来道:“大人,奴婢是太高兴了,一时忘了!” 夏衣轻薄,她跑动时,衣袖也跟着翩翩舞动,上头粉梅轻晃,仿佛真的透出了一股香。 “那大人,奴婢现在可以告退了吗?” 她说完,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裴渡喉结上下一滚,终是没有计较,“回去吧。” … 第二日一早,谢栀尚在睡梦之中,房门便被敲响,“荔淳姐姐,荔淳姐姐!” 她迷糊着起身,推门一看,见是个面熟的侍女。 想起来了,上次疏月找茬时,拦着她的那个黄衣侍女。 “有什么事吗?” 第18章 出府 “听闻宫里司天台传了话,说今年是个寒冬,二夫人一早便说要给大家制新衣,今日世子又提了一嘴,立马就让府里的绣娘们上个院量体裁衣了,咱们下人都有份呢!荔淳姐姐,绣娘已经到了,你也快来吧。” “好。”谢栀点点头,披了衣裳出门。 一到众人聚集的值坊,望着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料子,谢栀简直是要看呆了。 翟嬷嬷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淡声道: “都是主子挑剩的,但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荔淳姑娘,你也去挑一匹吧。” “好,多谢嬷嬷。”谢栀随手拿起一块还算素净的料子,走到绣娘跟前量衣。 有几人是当初与她同住过一日的,见她来,纷纷四散开去。 只有那黄衣少女笑呵呵地张罗, “这匹紫云锦便留给疏月姐姐吧,她最爱紫色,若不是如今受了伤,定是也要过来的。” “离星,你人可真好。” “同在一个院子当差,这都是举手之劳罢了。” ———————————— 自从与裴渡说开之后,他果然没有再为难自己,谢栀倒是难得过上了一段清闲的日子。 仰山台众人各司其职,谢栀平日里想分些什么活,除了离星外,众人也不爱搭理她。 她偶尔去给裴渡端茶倒水,可惜裴渡在院子里的时间不多,谢栀更多的时候都坐在园子里画画,或者看些杂书认字,日子也算过得去。 疏月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偶尔在院子里瞧见谢栀,都是一脸嫌恶地躲开。 谢栀懒得搭理她,如今已经到了深秋,天气一日比一日凉,即使是正午,也叫人觉得有些冷。 她拿着一本书坐在石椅上瞧,享受着短暂的阳光。 恰好裴渡带着长明回来,往正厅去了。 谢栀忙跑过去找长明,“长明,大人现在有空吗?” “大人眼下正在为一桩刑部的案子烦心呢,荔淳姑娘,你有何事?” “晴仪今日不当值,便约我夜里出去逛逛,我问了翟嬷嬷,翟嬷嬷说,若要出府,还是让我去找大人说。” “那你可有的等了,”长明望了望天色,一脸无奈。 “大人可真忙。”谢栀也叹了口气。 “不过荔淳姑娘,你为何一直叫郎君大人呢?在府里,似乎只有你一人这么叫他。” “是吗?从前在扬州便这样叫了,一时没注意到。” 谢栀想,或许潜意识里,她还是一直将裴渡当成判官,而她,还是那个被株连的罪臣之女。 谢栀想到往事一时神伤,正要回屋,便听里头传来裴渡的声音, “荔淳,进来。” 谢栀忙进去,见裴渡正坐在东间煮茶。 “在外头和长明嘀嘀咕咕什么?” “没什么,大人。” 裴渡觑她一眼,“手里拿的什么?” 谢栀瞧了瞧手里的话本子,想起方才走得太急,竟忘了把书放下。 她急忙将书塞入怀中,“没什么,一些识字的话本子罢了。” 这也是晴仪随前院的嬷嬷上街采买时给她带的,看着有趣,不过里头说的都是些风月之事,还是别被裴渡看到为好。 可裴渡却不依不饶,“拿出来。” 谢栀在原地静默一息。 裴渡朝她伸出手。 她抿了抿唇,只好将怀中的话本子取了出来,递给裴渡。 谢栀心中有些忐忑,见裴渡翻阅几页,随即重重地合上了书。 正等着他教训呢,却听屋中静默一瞬,裴渡将书放在一边,随即从长椅上起了身。 谢栀见他走到自己跟前道:“跟我来。” 她一路随着裴渡往外走,她略看了看方向,原来是去书房。 到了书房中,裴渡又带着谢栀绕过那方小池,从后头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她。 谢栀接过一看,是《蒙求》。 “有心念书自然是好,不过看你那些字迹批注,想来从前在家时也学的不得章法,如今根基尚浅,若没有好的教材,而一味用些杂书,想来会适得其反。” 谢栀怔怔地望着手上的书,问,“我如今只是一个侍女,大人见我识字,不生气吗?” 裴渡反问,“有何可气?我又不是那等迂腐之人,裴府的观雪楼,也一直为下人敞开,万物众生,皆愿向上,这有何错?” 听到这一番话,谢栀倒是罕见地对裴渡改了观。 时下奉行士农工商之说,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而奴便是最末等的贱籍。 若没有主子恩典,发还身契,便只能世代为奴,被人所看轻,甚至,视为物件。 一直以为这人古板威严,死气沉沉,却不想还能从他心底窥见这么矛盾的一角。 是自己看错了吗? 不过,他似乎一直是个矛盾的人。 “郎君,刘大人派人来传信,说发现了那凶手的踪迹了,请您立刻过去!” 长明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裴渡闻言,立刻起身要走。 “大人等等,我今夜想出府,可不可以?” “长安县已经接连发生了四起连环杀人案,死者均是如你一般年纪的少女,在深夜被人杀害,此事传得满城风雨,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这两日并没有出去,院里那些女孩子也不大和我说话的。” 谢栀骤然得知此事,犹疑了一会,又道:“您就让我出去吧,我只去这一次。” 长安城那么大,难道因为有杀人犯,便人人都不出门了? 况且他说那凶手深夜杀人,可她只在内坊间走动,且这永兴坊多为勋贵之家,到了夜里也是人山人海,且深夜她和晴仪早就回来了。 晴仪差事繁忙,约自己出去一次不容易,谢栀也不想拂了她的意。 而且她选择今日出门,还有要事要做。 “罢了,早去早回,长明,叫个侍卫跟着她。” “是!” ———————————— 夜幕升起,永兴坊的街上人头攒动,还有杂耍班子时不时从人群中经过,带来一阵又一阵的欢呼之声。 “晴仪,大人说有在逃的凶犯,咱们已经将事情办完了,便早些回府吧。” 第19章 求求您救救荔淳吧 谢栀挽着晴仪的手,一路往回走。 晴仪小心翼翼地转头看了眼身后一路跟着的侍卫,神色恍惚地点了点头。 “这、荔淳,世子这是何意呀?监视咱们吗?” 晴仪小声问。 “不是的,我方才同你说过,外面出了命案,世子也是担心咱们的安危。” 谢栀向她解释。 “可咱们只是侍女,他不会是喜欢上了……” 晴仪见谢栀脸色变了,越说越小声,最后用气音道: “不过万幸这侍卫方才没跟着咱们进绘珍馆,要是被世子知道你赚外快,怕是要生气。” “他有什么可生气的,停我月俸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不过好在方才绘珍馆的老板对她的画作很满意,给谢栀涨了稿费。 谢栀此次亲自出来找他,也是因为自己如今到了裴渡院里,出来越来越不便,于是与他商讨,将七日之期改为一月。 虽然老板有些不悦,但谢栀承诺画稿数量只多不少,他这才答应下来。 走着走着,路边便出现几队官兵,拿着画像挨个询问。 谢栀恰好瞧见,那上头画着个瘦弱的男子,嘴唇细得像一条直线。 原本两人约着要去城南看胡人跳拓枝舞,后头的侍卫见到官兵,迈步上前道: “两位姑娘,咱们还是早点回府吧。” 谢栀还未说话,晴仪却忽然瞧见了什么,对侍卫道: “郎君且等等,荔淳,你瞧——” 谢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坊间最有名的一家衣肆,在京城也排得上号。 “你不是说衣裳都被弄坏了,府里新做的那些也不喜欢,今日发了稿费,何不进去看看?” 谢栀看见里头一水儿的漂亮衣裳,也是走不动道了, “侍卫大哥,你且再等等我们。” 说完,两人的身影已然往衣肆去了。 谢栀在一堆漂亮衣物中流连,耳边偶尔响起晴仪兴奋的声音, “荔淳你瞧,这条绿涧裙是不是美极了!” “好看,今日我有钱,一会儿我替你买了。” “阔气!我真是越发喜欢你了!” 谢栀又道:“你替我挑些料子吧,我身上这个香囊的针脚有些松了,时不时掉些粉末出来。” “好!” 两人说笑着,冷不丁撞到一人,谢栀往后瞧,见是位年逾古稀的老婆婆。 “老人家,您没事吧。”谢栀急忙问。 “没事,我身子骨硬朗着呢。” 晴仪上前将她扶起,那老人家便又颤颤巍巍地往衣肆后头的小门走。 谢栀见她走错了方向,忙道:“老人家,” 那老婆婆朝她笑了笑,一张唇却薄得吓人,远远瞧去,就像两排牙齿在一张一合, “姑娘,老身腿脚不便,想着抄近路回家,这才从衣肆后门走。” 衣肆里还有许多客人在,一时没人注意到此处。 “原来如此,”谢栀瞧了瞧衣肆后头那扇小门,果然见有一排民房。 “这里客人太多,推推搡搡的,没得又伤了你,我扶您出去。” 晴仪最是乐善好施,说着就扶了人出去。 “快些回来。”谢栀望着她的背影嘱咐道。 “好嘞!” 谢栀继续翻看手上的料子,下一瞬,她好像听到了一道似有似无的轻笑声。 那声音渺茫清脆,浑然似一位年轻少年发出的轻呵。 却莫名让谢栀和那个老婆婆联系在一起。 电光石火间,谢栀想到了方才画像上凶手的唇。 “晴仪,你回来!” 她立即放下手上的布料,以最快的速度往后门跑去。 晴仪刚和那老媪走到门外,便看见她飞也似地奔来。 “荔淳,怎么了?” 谢栀一把拉起晴仪往回走。 “哎,小丫头,你这是怎么了?”那老媪脚步有些颤地在原地踉跄几步。 “荔淳,你做什么呀?”晴仪也疑惑得很。 “没事,老婆婆,我们俩还有事要办,辛苦您自己回去吧。” 谢栀对她说完,边拉着晴仪往回走边道: “别问那么多,快走,去前头找侍卫大哥!” 几乎是这话刚落下的刹那,她又听到那阵诡异的轻笑声。 “姑娘,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再然后,谢栀只觉眼前一道白色烟雾飘过,几乎将她全身都笼罩起来。 下一瞬,她便没了意识。 ———————————— 夜里忽下了一场大雨,淅淅沥沥,冲散了地面不少金黄的落叶,也冲淡了游人的兴致。 “不早了,该回了。” “这雨怎的说下就下,真是扫兴!” 雨下没多久,路上的行人便少了大半,不少店家也准备打烊,收拾着临街摆放的货物。 一时间,繁华的街市也慢慢寂寥下来,除了路边的几个醉汉,再看不见什么游人。 黑夜中,几队人马与街口汇合,一身着胄甲的金吾卫首领对另一头的男子道: “大人,长安县和万年县均已派人查过,均未发现那歹人踪影!” “继续查!按他三日杀一人的惯例,若未在子时之前抓到人,今晚便会有第五个受害人!” 雨洋洋洒洒落下,裴渡的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水珠,散出一片肃杀之气。 “是!”几队金吾卫纷纷应和,又四散开去。 金吾卫中郎将贺流拉着缰绳在原地转了几圈,语气焦躁,“裴三,你可有什么头绪?” “此人行踪不定,阴险狡诈,我们到目前连他的老巢都找不到,每次发现尸体的地方也都不同实在难以琢磨此人心思。” 裴渡说着,刚准备扬鞭,身后的长明忽然道: “郎君,那不是咱们府里的薛辞吗?怎么还扶着一位姑娘?” 府里上上下下几千人,裴渡自是不记得那人名字,不过见他身着裴府护卫服,眉头不由得一皱。 “府里何时这么没规矩了?侍卫怎么会深夜出现在这?” “郎君,这是我今日派去保护荔淳姑娘的。” 长明弱弱回答。 贺流还在问长明“荔淳是谁?”,裴渡便已经打马上前,语气凌厉地冲着薛辞怀中的女子道: “荔淳,你简直……” 他话还未说完,薛辞怀中的人却虚弱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对方见到他,语气骤然变得急切, “世子,求求您救救荔淳吧,她被掳走了!” 第20章 杀人凶手 再次醒来时,谢栀发觉自己身处一处破旧的茅草屋之中。 这屋子应该有些年头了,靠近床角的屋顶还在漏水,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谢栀猛得吸入这股味道,觉得鼻子有些不适,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却牵动到了身上的伤口,叫她痛得牙关打颤。 她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被绑在一张木椅上,右臂和右腿衣料都被掀开,两处各有一道刀伤,此时正在缓慢渗血。 而最恐怖的是—— 她滴出的血,正缓慢地流向地上放着的木盆里。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一个身材瘦弱的男子走了进来。 见到谢栀,他语气和善地道:“醒了。” 谢栀目光戒备地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 “一会你就知道了,姑娘,今夜我一见到你,便决定挑选你来做我的第五位圣女。” 他说完,又从桌上取出一把精细的刀,在谢栀右臂上缓慢划下第三道伤口。 谢栀忍受着痛楚,看着鲜血再次流出,一点点滴落在木盆之中。 她语气轻颤着开口,“所以那时,你是特意露出破绽,引我过去?” “对,你的同伴是热情,不过,她生得还不够好看。” 男人似乎心情很好,举着刀在谢栀轻薄的衣裳上划过,嘴里不住呢喃, “你别害怕,你不会死的那么快,我们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相处……” “先从四肢、再到腹部、再到胸口、最后……才是你的脖颈。” 他手上的刀在谢栀身上犹移,引得谢栀不住颤栗。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这份不安,有些心疼地开口, “你在害怕?别怕,等这些脏污的血从你身上流干,你便是最美的圣女,才不辜负了你这身好皮囊。” 谢栀看着他发黑的眼圈,和因为太过消瘦而骨骼尽显的身躯,一脸绝望道: “疯子。” 两行清泪从谢栀脸上划下,她渐渐闭上了眼睛。 “你不想求我吗?说家中会有人送上黄金万两?或者威胁我,说我若是不放人,家中人会将我千刀万剐?” 谢栀沉默良久,这才开口, “不会有人来救我的。” “哦?那你真可怜。”男人笑得肆意,又缓缓在她左臂下刀。 谢栀方才就发现了,这人应该是给她用了什么特殊的药,自己除了能说话,四肢皆是无力,几乎没有自救的可能。 幸运的话,她的尸体会在第二日被人发现,层层上报到刑部,或许裴渡还能给她收个尸。 到此境地,再感叹自己的愚蠢和大意也是无用,谢栀只庆幸,这人没有看上晴仪。 还好,她如今孑然一身,也没有牵挂的家人了。 剧痛再次冲击着谢栀的神志,与之伴随的还有那男人阴恻恻的声音, “其实你这样也好,没有人能找的到这里,她们也只是白费心思罢了,还会给自己增加痛苦。” 鲜血一滴一滴往外流,谢栀身体越发虚弱,她指尖轻颤,努力用眼神去追随屋中那唯一的光。 那是一盏掉了漆的烛台,上头的白烛燃得夺目,但很快,也要熄灭了。 谢栀问,“为什么?” 他很有耐心的解释,“此处就在官衙里,是废弃多年的库房,你觉得,他们会想到,凶手就藏身在这里吗?” 他伸出那双嶙峋的手,缓缓合上谢栀的双眼。 “睡吧,我的圣女。” 谢栀的双眼闭上,正想沉沦进那无边际的黑暗中,却听耳边一道爆破声传来,在这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惊人。 谢栀猛得睁开眼,一片朦胧中见那摇摇晃晃的门被一分为二,顷刻间便倒了下来。 数十道脚步声响起,为首的赫然是持剑的裴渡。 他面带杀气,脸上都是雨水,看着格外瘆人。 若是平日里在府中瞧见他这副尊容,她一定会害怕,谢栀想。 不过如今,她身上虽仍是痛苦,但心中,却又被勾起了生的渴望。 还有一丝—— 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听见耳边男人惊慌失措的叫喊, “你们、你们怎么发现这儿的?别过来,都别过来!” 谢栀瞧见他举刀朝自己奔来,却在半路便被裴渡手中发出的袖箭射中了小腿,跌倒在地。 随后,裴渡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了谢栀身上,将她外露的肌肤挡得严严实实。 或许是心防已卸,谢栀很快便觉得头脑昏胀,再次晕了过去。 ———————————— 一场秋雨一场凉,不知不觉中,深秋便到了。 院里落叶已经不多,枝节光秃秃地横挂,生机已不大显。 外头时不时响起三两侍女的窃语声,床上的少女艰难地睁开眼睛。 谢栀悠悠转醒,一抬头便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仰山台,天也亮了,棉被暖融融的味道,冲淡了那黑夜中的恐惧。 她想要起身,却惊动了在床前趴着的少女。 晴仪被她的举动惊醒,急忙握着她的手道: “荔淳,你终于醒了!” 谢栀干咳两声,她便递上水来, “还好这次有惊无险,听说前夜世子将你抱回来时,你浑身是血,我都快急死了。” 谢栀喝了两口水,这才觉得好受些, “我这不是没事嘛,你别担心,对了,我记得你也中了药,你怎么样?” “你放心,大夫说只是普通的迷药,我休息一晚便没事了,昨日过来瞧你,世子除了问些与凶犯有关的事之外,还特许我照看你到醒来呢。” “晴仪,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谢栀脸上露出了醒来后的第一个笑容。 晴仪见她脸色苍白,一双眸子却显得愈发乌亮有神,流转之时透了些天然媚态,简直是要摄人心魄,活脱脱一个病西施。 她的语气不由得温柔三分, “也怪那凶手太狡猾,谁能知道这厮居然扮成了老妇模样,还光明正大的在街上捕猎,我听人说,他是得了绝症,又听信歪门邪道,想用二十位少女的血做药引……” 晴仪说着,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 恰好这时离星端着药汤进来,她便止住话头,叫谢栀喝药。 晴仪正吹着热气,就听外间收拾药盒的离星道: “见过世子。” “嗯,出去吧。” 第21章 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晴仪手上一顿,汤匙重新落入碗中,带出不小的声响。 谢栀见状,小声问, “晴仪,你怎么了?” “世子、世子太凶了,我有些怕。” 晴仪嗫嚅着答道。 谢栀无奈接过她手中的碗,正想安慰她,裴渡却已经抬步入内,还贴心地为晴仪解决了烦恼, “她已经醒了,你可以离开仰山台了。” “是,世子。” 晴仪急忙起身行了个礼,又朝谢栀投去一个“保重”的眼神,便告退了。 谢栀看着她逃也似的身影,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药碗放到床边的小桌上, “多谢大人前夜搭救,奴婢万死无以为报。” 她对裴渡道谢。 裴渡却停在那帘子前,冷笑一声, “别说这些没用的。” 谢栀眨了眨眼睛,不知他何出此言。 就听他又道: “荔淳,我是不是提醒过你,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谢栀还是听出了这语气中的危险。 她急忙坐直了身子,虽然牵扯到伤口有些疼,但她还是坐好, “大人,您别生气,您瞧,若不是我,您也没那么快抓到凶手不是?” 裴渡见她疼得龇牙咧嘴,又笑得一脸讨好,越发来气, “你还有理了?” 说罢,他一怔,“你知道那个东西掉了?” 谢栀点点头,接过他的话答, “当初奴婢进仰山台时,翟嬷嬷便给了我一个香囊,说是仰山台周边多植木,夏季易有蚊虫,叫奴婢贴身带着。” “那香囊味道怪好闻的,奴婢直到入了秋也没有取下,但可惜针脚不好,时常掉些药粉出来。” 裴渡走近几步,身子微微靠在一旁的黄花梨卷草纹桌上。 “我带人追到那衣肆后门之时,已然是空空荡荡,金吾卫们一番搜寻,恰好看见地上的粉末。” “所幸那人应该是将你扛走,香囊在空中不断晃动,一路掉下不少的粉末。” 谢栀身上还疼着,见他语气放缓了下来,便挤眉弄眼地道: “那大人,我算是帮你们捉住了凶手对吧,有什么奖赏吗?” “呵,奖赏?” 裴渡闻言笑笑,“当然有。” “我可以提要求吗?” 那凶手无恶不作,杀死了四个少女,若不是她,裴渡还要烦心一阵子的。 她也算帮了裴渡一个大忙,是不是可以趁此,让他交出奴籍文书? 可裴渡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的好心情一扫而光, “奖赏就是,你再也别出门了。” “什么?裴渡,你不能这样!” 谢栀脸色更白了,嘴角耷拉着,气得想直接起身给他一巴掌。 说完,她看见裴渡逐渐变黑的表情,这才察觉到自己方才叫了他什么。 在府上,就算是长辈,也都是唤他的字“叔扬”的,裴渡怕是活到二十二,都没听过几次自己的本名。 这是一种极为不敬的叫法,何况还是从她一个奴婢口中跳出。 她立刻改口,“大人,我不是故意的,咱们再商量商量?” 裴渡却不看她了,留下一句“好好养伤”,便往外走。 谢栀气呼呼地端起汤药,刚喝两口便苦得她头皮发麻,一气之下直接将药全倒入了床前的盆栽中。 下一瞬,帘子又被掀开,裴渡走进来,一脸不悦地皱眉。 谢栀碗里的药恰好留下最后一滴,湮入泥土中,消失不见。 裴渡一边将药膏放在桌上,一边伸出手指责她, “你简直是……” 说到一半,他又有些无奈地放下手。 谢栀懒得理他,直接装晕,寻了个不牵扯伤口的姿势睡下。 良久,谢栀才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裴渡走后没多久,离星便又端着两碗药进来了。 “荔淳姐姐,世子说,要我看着你将两碗药都喝下。” 她说着,将托盘放到小几上,扶着谢栀重新坐起身。 “荔淳姐姐,世子这也是为了您好,我自幼在府里长大,还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呢。” 谢栀看一眼那两碗冒着热气的苦汤药,脸上满是抗拒的神色。 “这难道不是在折磨人吗?真想叫他也来常常这苦滋味。” “荔淳姐姐别说笑了,老夫人提前回来了,正召郎君姑娘们在春晖园叙话呢。” 老夫人回来了? 谢栀有些诧异,“如今离老夫人的归期还早着吧。” “听说是四姑奶奶要带着孩子上京了,老夫人最爱这个独女,可不得抓紧着赶回来么。” 是了,四姑奶奶原本虽丈夫居于苏州,多年未曾入京了,老夫人一定十分欢喜。 谢栀又喝下一口药。 ———————————— 春晖园。 “老夫人放心,儿媳已经将一应物事全准备好了,屋舍也命人打扫得干干净净,包管四妹妹一家住得舒舒服服的。” 二夫人天庭饱满,长得十分讨喜,虽然管家多年,脸上却没有一丝疲惫之态,一番话哄得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舒玉办事,我最是放心的。” 三夫人坐在二夫人下首,也插话道: “老夫人,儿媳不比二嫂能干,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便也准备了些人参,给四妹家的雪丫头补补身子。” “你也有心了。” 老夫人又同一屋子人用完午膳,再闲聊一会,便到了午睡的时辰。 她叫所有人都散去,只留裴渡一人。 “我在回来的路上便知道了那件事,万幸最后有惊无险,那凶手要怎么判?” “祖母放心,如此穷凶极恶之徒,逃不了一死。” 老夫人点点头,又道一声“阿弥陀佛”。 “荔淳那孩子此番也是受了无妄之灾,你可要多安慰安慰她才是。” 裴渡忽然笑了笑,语气不明, “祖母放心,她生龙活虎的,何需安慰。” 老夫人目光炯炯, “三郎,你对她似乎不一般了,是不是……” 裴渡听见老夫人这般说,立刻打断道, “祖母且勿要取笑,孙子并没有什么想法。” 老夫人望了他一会儿,怅然道: “也罢,随你,不过荔淳这孩子我十分喜欢,你若是实在不想要她,过两年就让她回到我身边来吧,我好给她指个人家。” 第22章 裴泓找来 “但凭祖母吩咐。” 裴渡拱手,复又抬头,斟酌着问出口, “不过,孙儿一直有一个疑惑。” “哦?但说无妨。”老夫人重新坐好。 “与其说孙儿对她不同,不如说是祖母对荔淳另眼有加,但孙儿知道,祖母喜欢她,不是因为当初将人带回来的是我。” 老夫人听得此言,便哈哈大笑起来, “我喜欢这孩子,自然不是因为你这个猢狲!” 说罢,她眼神微微飘忽,似乎想起了往事, “荔淳这孩子,性情真挚,又向往自由,像极了当初的仙窈。” 裴仙窈,便是老夫人的独女,大家口中的四姑奶奶。 “可惜,仙窈后来被困于家务俗世之中,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不争气的夫婿和几个孩子,就像一颗明珠,失去了光彩。” 老夫人神色黯然下来,似乎在为女儿伤神。 “荔淳人微言轻,如何能与四姑姑相比较?” 裴渡开口安慰。 良久,老夫人才道: “有一日,我深夜起身,瞧见荔淳偷偷在耳房中燃灯读书,她的目光是那么澄澈,那么真挚,毫无杂念,一如当年对天文地理感兴趣的仙窈。” 裴渡闻言,也是微怔。 “她以为我不知道,日日在夜里偷着识字,有一次还不慎将灯油打翻,生怕我发现,一点动静都不敢发出,第二日,我见她右手上好大一块伤。” “这孩子,与仙窈很像,我却愿她有一个好的结局,不要像仙窈那般,流离半生。” “所以……祖母想让她跟着我,是……” “我看到她,就像看到了当年的热情明朗的仙窈,可惜她遇人不淑,嫁了那个浪荡子,成了我心头的一根刺。” “可你不一样,你是家中最有出息的孩子,荔淳也本就与你有渊源,我知道她的身世没有那么简单,或许她做不了你的妻子,但有你护着她,也不至于叫她落得和仙窈一般下场。” 老夫人说完,叹了口气,便缄默下来。 裴渡宽慰她, “祖母不必忧心,四姑母此次回来,便能常伴您身边了。” 但老夫人似是睡着了,缓缓合上双眼,并没有答话。 裴渡看着周嬷嬷将老夫人扶到床上睡下,这才离开。 走到门外,却见裴泓正坐在园中的花厅喝茶。 “还没走?” 裴渡的声音一出,裴泓便急忙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面前。 “你何时被放出来的?” “三兄别取笑我,弟弟昨日才得以出行自由呢。此番在这候着,也是有事想同你说。” “哦?何事?” 裴渡声音极淡,不带一点情绪。 “就是……我一出来才得知,荔淳姑娘,被调到仰山台去了?” “是。”裴渡嗯了一声,“她前些日子受了伤,如今怕是不便出来了。” 裴泓眼中浮上一抹担忧, “那夜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三兄,让我去看看她吧,或者,你卖我一个人情,把人给我吧,反正你也不缺丫鬟。” 裴渡眼眸微垂,薄唇轻启, “这,怕是不合适。” “怎么了,三兄,她可是犯了什么错?” 裴渡淡淡开口, “你可知上次因为你,三叔对她意见颇深,差点将人赶出去。” 裴渡见对方神色歉疚,又道: “她已经真诚悔过,说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牵扯,而且这次她牵扯进命案,我还有诸多案子的事要她帮忙。” “什么?荔淳说不愿再见我了吗?”裴泓抓住了关键字眼,喃喃道。 裴渡有些遗憾地开了口, “是呀,五郎,你即将春试,还是莫要再执迷于此,耽误前程。” “我知道了,三兄,不过父亲也太狠心了,已经把丽娘送走了,还针对一个丫鬟作甚!” 裴泓眼中悲苦,一步一晃地离开了。 ———————————— 午后时光悠长,御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摊贩们也忙得热火朝天,一派繁华景象。 一辆紫檀马车粼粼而行,停在了长平侯府的一处小门外。 车上少女被婆子搀扶下车,门内立时有一红衣侍女迎上来道: “宋姑娘来了,见过宋姑娘,我们县主可一早就等着您了。” 宋今棠一袭月白镜花绫纱裙,腰间一根绿绸带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段,头上一根羊脂玉茉莉簪,衬得乌发愈加光滑。 她盈盈一笑,一边坐上裴府准备的步辇,一边对那侍女道: “我在家里也是闷得慌,难得县主邀我,自是想插翅飞过来呢。” 众人说说笑笑,刚绕过一片假山石,便见长平侯世子正徐步往这边走来。 “快停下!” 今棠小声催促,脸颊上漾起一抹绯红。 步辇一停下,她便三步并两步地下来,一旁的侍女忙搀着她,在今棠耳边低语道: “姑娘,矜持些吧。” 宋今棠娇羞地觑她一眼,见裴渡快要走到面前了,忙低身行礼, “见过世子。” “嗯。” 裴渡冲她淡淡点头,正要离开,今棠忙再次唤他, “世子……” 裴渡脚步一顿,回头问, “有事?” 宋今棠温婉一笑,接过侍女递来的锦盒,柔柔道: “世子想来不记得小女了,去年秋,小女还在太后娘娘的赏菊宴上见过世子呢。” 裴渡怔了一瞬,宋今棠见他如此,也不生气,语气有些抱怨地道: “世子果真是贵人多忘事,家父宋清祺。” “原来是宋相的千金,想是渔阳邀你来的?” “是呢,县主在家待得无聊,召小女来陪她解解闷,哦,对了,” 宋今棠将手中的锦盒递给裴渡, “世子,这是小女自己做的糖脆梅,想着带给县主尝尝,世子若是不嫌弃,也拿一份吧。” 长明要接,裴渡却觑他一眼,淡声拒绝, “多谢宋姑娘美意,不过我不好甜腻之物,还是留给渔阳吧,我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世子慢走。”宋今棠脸上没有半分羞恼,依旧温和地朝他笑。 刚走出几步,长明道: “世子,这位宋姑娘倒是没有京中那些贵家女的骄矜做派,人也温柔。” “多嘴。” 长明努了努嘴,不再出声。 第23章 我喜欢了他那么多年 公主府。 渔阳原本在院子里钓鱼,见宋今棠来了,扔掉鱼竿,懒洋洋地起身道: “你可算来了,我这些日子都快憋闷死了。” “县主别急,我听说过两日徐大人府上要办一场马球会呢,县主很快就会收到帖子的。” 渔阳却努努嘴,一脸不满: “去不了啦!母亲这些日子正在为我相看人家呢!” “哦?不知公主娘娘看上了哪家的青年才俊?” 宋今棠露出好奇的神色,接过侍女递来的鱼食,在渔阳身边坐下,一颗一颗地投向塘中。 渔阳却焦躁不已, “听说是贺老将军家的儿子,母亲说要借四姑母回家的由头,张罗一场宴会,正好叫我同他相见呢,这下可好,我哪有心情打什么马球!” “哦?我听闻贺老将军少时骁勇善战,家中子弟也个个出类拔萃,县主难道不喜欢?” 渔阳气呼呼地伸出手,在宋今棠面上一点, “你可真讨厌!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是……颂清哥哥。” 今棠顿时乐不可支,以扇掩面,开口笑道: “县主,我哪能不知道你的心思,如今已是秋日,年关将至,想必县主很快便会见到他。” “那相看之事……” 渔阳有些犯难,“万一那贺家郎君真的看上我了怎么办?我母亲……” “区区小事,县主何须忧心,装病、落水、受伤,这些小伎俩,偶尔使使,无伤大雅。” 渔阳听了她的排解,心里稍安: “还是你有办法,我如今只希望撑到明年,等颂清哥哥考上了,想来父母也不会那么反对我们的事了。” “县主放心,他才学出众,一定可以的,”今棠想了一会,若有所指道: “不过……还有一个隐患,县主可解决了?” 渔阳一怔,半晌后反应过来,道: “你说荔淳,放心,她已经被我兄长调到仰山台了,平日里不出门的。” “什么?!” 今棠听到她这话,瞳孔骤然一缩。 手上的鱼食也不慎倾倒大半,塘中顿时游来不少鲤鱼,将那堆鱼食抢夺得一干二净。 渔阳被她的神情吓了一跳, “今棠,怎么了?” 宋今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兀自稳住心神,开口道: “没什么,只是方才忽然有些心绞痛,可能是最近在家中陪母亲打理家务,太累了。” 今棠接过渔阳递来的茶,喝了两口,这才露出一个笑。 “县主不用担心,我没事的,只是那荔淳,上回县主不是说给她指了一个下人么,这倒叫我好奇。” 渔阳撇撇嘴:“还不是那狐媚子使的计谋!不知怎得,就到三兄那去了!不过母亲说了,让她好好在仰山台待着,祸害三兄去吧,叫他次次对我那么凶。” 今棠笑出了声,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县主真是风趣。” “其实母亲也同我说了,我贵为县主,同一个丫鬟计较,太难看,这样是不会有男子喜欢的,我……我怕颂清哥哥将来觉得我跋扈。” “反正他与荔淳也是不可能的事,荔淳又去了仰山台,平日里也碍不着我的眼,就随她去吧!” 渔阳如今满脑都是自己的事,哪还有空管荔淳? 宋今棠听得此言,嘴角扯了扯,提醒道: “是吗?县主可真是豁达,我就没有县主这么好心肠,她那日在街上都能对齐郎君那般,真不知道以后还要祸害谁,我还是更喜欢一劳永逸。” 渔阳听得这话,面色也沉重了几分。 她是不会允许别人染指她的颂清哥哥的! 不过她也愿意相信,颂清哥哥品行高洁,又胸怀大志。 在她这样的高门贵女和一个低贱到尘埃里的侍女之间,她不信齐颂清会选择后者。 ———————————— 宋今棠没有在公主府多待,用完晚膳,她便同侍女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一上车,今棠先前的伪装全部不见,她眼中满是妒火,复又化为失落,满脸伤感: “为什么?我喜欢了他那么多年,可为何他从未正眼瞧过我一次,甚至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 一旁的侍女忙安慰道: “姑娘怎么能这般妄自菲薄?您色艺无双,就是和那禁庭美人相比,也毫不逊色,况且您说过,长平侯世子向来冷淡,不好女色,对谁都没有差别。” 宋今棠闻言,苦笑一瞬道: “对谁都没有差别……从前,我也是这样以为的,所以,不管他再怎么冷淡,我都甘之如饴。” 说完,今棠眼中却闪过一丝嫉恨,语气也冰冷下来。 “可是,自从那次他千里迢迢从扬州带回一个少女,一切都变了!” 那回扬州的案件错综复杂,十分棘手。 裴渡奉命去扬州查案,而在他之前,已经有两个朝廷命官死于非命。 今棠担心他一去不返,偷偷派人暗中跟随。 幸好,裴渡本就是逸群之才,短短时日便顺利破获此案,将一众贪官污吏送上了断头台。 听到他平安无事,今棠高兴之后,却听到了一个叫她抓心挠肝的消息—— 裴渡、居然从扬州带回了一个女子。 侍从将那女子进京之后的动静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自己。 那段时日,她发了疯地想去探寻那女子的底细,可却一无所获。 好在裴渡不久之后又奉命外任去了,也并没有带上那个女子。 可叫今棠忧心的是,那女子被送入裴老夫人的园中,被保护得很好。 父兄知道她的心思,有意无意透露出想与裴府结亲的想法,和今棠的愿景不谋而合。 但她想要的,却是一个完完全全只属于她的裴渡。 因此,在嫁入裴府之前,她想将一切碍眼的东西,清除干净。 春晖园密不透风,她只能从渔阳身上寻找突破口。 想到这,今棠有些讽刺的一笑。 渔阳心心念念的那个清寒独立、奋发进取的郎君,却在大街上公然调戏那个少女,引得她避之不及。 真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不过,这倒为她扳倒荔淳提供了一个机会。 她故意歪曲事实,激怒渔阳,利用渔阳对付荔淳。 本想着能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那个低贱的侍女除去,却不料渔阳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傻子! 怪不得能将齐颂清那个鱼目当成珍珠一般宝贝着。 没办法,她只好亲自动手了。 一回到宋府,她便直奔自己院中,在内室翻找半日,从床底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红瓷瓶来,放到桌前。 第24章 阴谋浮现 “姑娘,这是何物啊?” 一旁的侍女见状,好奇地问。 今棠朝她勾勾手,侍女意会,附耳到她身边。 今棠低声对那侍女交代了几句话,说罢,将那红瓷瓶拢在手心里。 侍女的脸色由困惑变得惊疑不定,看着那红瓷瓶的眼里流露出犹豫, “姑娘,咱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你怕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干,只是给她提供些助力而已。” 今棠一脸轻松地说完,似乎散了心口一团郁气,她又走到梳妆镜前端坐,仔细打量着镜中艳若桃李的脸。 “给了裴府那丫鬟这么多好处,该叫她发挥作用了。” “是,姑娘英明。” ———————————— 谢栀又在床上躺了几日,虽然伤口依旧未好,但疼痛已经大减。 离星常常在空闲时来替她涂药,那药是裴渡之前留下的,涂上去不仅冰冰凉凉,伤口也没有留疤的迹象,一看便十分珍贵。 裴渡夜里一回来,便到书房去了。 谢栀在屋里闲得很,便拾起她久不干的差事,特意去茶房沏了一杯茶端过去。 不让出去就不让出去,可不能因为上回那事叫裴渡厌恶自己,那她的大计又要失败了。 深秋已至,夜风吹得她发寒,谢栀端着茶水在廊下略站了一会儿,就见长明出来回禀, “荔淳姑娘,可以进去了。” “好。” 她端茶入内,见裴渡正在桌前练字。 “大人,请用茶。” 谢栀走到他身边,将茶放在桌前,又瞥了一眼他的字,由衷夸赞道: “大人,你的字真好看。” 裴渡闻言,眼神却从宣纸略到桌旁谢栀绣着兰花的袖口,语气有些嫌弃, “兰花本是高洁之物,你这大块大块地堆砌在衣裳上,反倒显得妖艳无格了。” 谢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语气顿时就沉了, “大人在怪奴婢不成?这衣裳是上次府里新制的,奴婢也想穿好看的衣裳,可上回才去衣肆,便遇上了那样的事,如今又不能出门,自然是只能这样,污世子的眼。” 说到最后,谢栀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越发没规矩了,你去外头瞧瞧,谁家做侍女像你这般模样?开心时笑脸相迎,不顺心了就给主子脸色瞧?” 裴渡望着眼前的少女直皱眉。 说罢,他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伸手去拿托盘里的茶,谁知那茶水却是滚烫一片,外头的瓷杯几乎像个火炉般烫手! 所幸裴渡内力深厚,这才没控制不住失手将茶杯扔出去,他语气不善,开始发难, “荔淳,你是不是忘了,茶杯之下,还有茶盏?茶盏去哪儿了?” 他方才将茶杯放到桌上时,溅出了些茶水,有几滴恰好落到谢栀右手背。 谢栀正用帕子擦着,听裴渡这么一说,倒是有些心虚,放低了语气, “大人,我白日里睡得有些糊涂,方才倒茶时就忘了……” 裴渡听到这话,本想继续教训,余光见她一直在擦着右手,似乎是有点不适。 他也顾不上教训人了,拉过谢栀的右手一看—— 只见少女皮肤细嫩柔滑,方才被水溅到的地方已然开始泛红。 府里的绣娘给下人做衣裳显然也不大上心,她的衣袖明显宽了一大圈,细腕被裴渡拉起时,那衣袖便堆叠到底下,露出她一大截皓腕来。 裴渡又轻易瞧见了祖母所说的那道伤疤,大约一个指甲盖大小,在莹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谢栀见他盯着自己的伤疤瞧,担心他觉得丑陋,急忙退后两步,将衣裳放好了。 她皱眉看裴渡,裴渡却没来由得说了一句, “当初在扬州时,也没见你受这么多伤,怎么到了这,多灾多难的。” 也许是她和裴府犯冲吧,谢栀不敢说出来,只在心里道。 裴渡叹口气,重新坐到椅上,表情又冷淡下来。 “回去之后,把《裴氏家规》好好看上几遍,学一学什么是做奴婢的本分,这次看在你伤还没好,便饶你一次,若再有下次,按家规处置。” 谢栀闻言,心中又是一沉,原本的好心情也荡然无存。 原本以为裴渡经过这次的事后,多少对她会有些不同,可没想到,兜兜转转,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依旧是一道鸿沟。 “奴婢知道了,定然会好好学规矩的。” 谢栀语气未变地开口。 “哦?是吗?” “当然,奴婢是大人的奴婢,学好规矩也是奴婢的本分,这样才能好好伺候大人,之前是奴婢不识抬举,大人勿怪。” 谢栀说罢转身,临走之际又听裴渡悠悠道: “说到这,我突然想起——想起上次回来时,你亲手做的荔枝膏水倒是不错。” 谢栀一愣,好半晌才想起裴渡说的是他刚回来时,周嬷嬷领着自己去仰山台那回。 可那次的食盒是周嬷嬷直接给她的,说是她亲手做的,也只是为了好听些而已。 谢栀自己哪里会做什么荔枝膏水?摘荔枝她都嫌麻烦。 她心情不佳,敷衍道: “今日太晚了,大人若想喝,奴婢明日再给大人做吧。” “果然不是你做的。”裴渡凉凉道。 “什么?”谢栀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个时节了,有荔枝吗?” 谢栀尴尬站在原地,正想辩解说自己忘了,可看裴渡那笃定的神色,想说的话也被重新拆解入腹。 “大人别生气,您想吃的话,奴婢明年会好好学的。” “罢了,饶你一次,那就,明年再做吧。” 裴渡见茶晾得差不多了,重新端起,细细品着,坐在原地又出了一会儿神,也再未动过桌前的笔。 ———————————— 第二日一早,离星便一如往常地过来给谢栀送药。 “这两日多谢你了,离星,我已经快好了,你也不用常常过来,我实在过意不去。” 谢栀喝完最后一口药,将碗放进食盒中。 “没事,姐姐这里安静,我乐意在这多待会呢。” “怎么了?”谢栀看出离星脸上的不对。 第25章 看她还能得意多久 “唉,疏月姐姐自从受了伤,脾气就不大对,夜夜里骂人,搞得大家都不得安睡。” 离星说到这,又露出一个笑, “不过好在今日她向翟嬷嬷求了个手令,出门探亲去了,想来就不会吵了。” “她不是孤儿吗?探什么亲呢?”谢栀有些疑惑。 “听说是什么朋友吧,疏月从来不同我们说的。”离星努努嘴,将药膏放好。 “一切事情自我而起,受累的却是你们。” 谢栀满脸愧疚,起身下床,走到梳妆台前取出一个锦盒。 她伸手将上头的扣环揭开,递到离星面前。 里头是排得整齐的十来盒甲煎口脂,上头还打着各式各样的香罗结。 离星有些羡艳地瞧着,嘴里喃喃念出口脂上贴的字条, “潘记的石榴娇、嫩吴香、圣檀心、内家圆、天宫巧、洛儿殷、小朱龙……天呐,潘记的口脂可贵了,这些得花多少银子呀!” 谢栀淡笑,“不过是前些时候手头宽裕些罢了,你拿回去给姐妹们分一分吧,也算我的赔礼了。” “好,那便多谢姐姐了。” 离星笑吟吟地抱着那锦盒正要下去,忽想起什么,又回头道: “对了荔淳姐姐,后日四姑奶奶要回来,世子抽不开身,长明托姑娘前去代为送礼呢。” “好,我知道了。” 这天夜里,疏月一回来,便见屋中桌上摆着十来瓶颜色各异的口脂,女孩们正试得不亦乐乎。 “疏月姐姐回来了!荔淳送了我们好多口脂,你要不要试一试?”离星走上前。热情地招呼她。 “哼,谁稀罕她假惺惺。” 疏月冷哼一声,拿上寝衣便沐浴去了。 她倒要看看,这荔淳还能得意多久! 这般想着,疏月又重新回到屋中,将带回来的东西塞入枕中,这才安心去沐浴。 ———————————— 九月甘八,秋高飒爽,芙蓉映水菊花黄,满枯荷叶底鹭鸶藏。 繁华如旧的长安御街上,一辆靛青黄木马车缓缓驶入官道。 车内,一个垂髫小儿正一脸兴奋地望着窗外几行行南归的大雁, “阿娘,长安真美呀!” 正中坐着的一位貌美夫人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笑问, “那江南不美吗?” “不,是不一样的美。” “好,那禹儿记住,往后,长安便是你的家了。” 一旁坐着的老仆哄着怀中咿咿呀呀的幼女,一脸欣慰地对那貌美夫人道: “姑娘,回了裴府,咱们便叫老夫人寻那最好的太医来给琪儿诊治,她的喘疾一定能好。” “但愿如此吧。” 又过了一个时辰,马车终于缓缓行至永兴坊,再往前行一段,长平侯府的大门便遥遥在望了。 马车于侯府前停下,几人一下车,在门外等候的下人便纷纷迎了上来。 “四姑奶奶,您可算回来了!”几个婆子笑吟吟接过马车里的行李, “老夫人盼您盼得望眼欲穿,可算是将您等来了!” 裴仙窈客气谢过,将两个孩子交给府里的奶嬷嬷抱着,跟着众人去往春晖园。 待到与母亲和几个兄嫂相见之时,自是一番涕泪横流不提,半晌后才得以坐下叙话。 … 知道四姑奶奶回来,各房各人亦的礼物也是流水般送来,一时间春晖园被堵得水泄不通。 送礼的自是有头有脸的主子,少不得一一通禀一番,这一个个地进去,便耽误了不少时辰。 谢栀手里拿着裴渡准备的贺礼,在外头排了久久的队,直到日暮时分才得以入内。 里头已经在张罗晚膳,谢栀由周嬷嬷领着进内,便听得老夫人正说着: “早知那钱自甹会变心至此,当初便是你磕破了头,我也绝不会同意将你嫁给他!如今成了这般模样,我深觉对不起你父亲!” 另一道略带伤感的声音传来, “母亲,谁能预料世事?女儿如今没有其他念想,只求陪伴母亲一生,看着两个孩子长大。” 谢栀一入内,听见这道淡然却充满哀伤的声音,很难将这声音的主人与老夫人常常挂在口中的那个明朗少女联系在一起。 她曾听老夫人说起过,裴仙窈少年时看上一个落魄书生,死活要与他成亲,甚至大胆到孤身一人乘船南下,只为见那郎君一面。 老夫人拗不过这个小女儿,只得陪嫁金银无数,还花钱替那钱自甹捐了个官,去苏州老家上任。 仙窈自以为那是她争取来的幸福,却不知那是自己悲惨命运的开始。 短短几年间,钱自甹便变了心,常常寻花宿柳,还仗着山高皇帝远,扣留裴仙窈的书信不说,还限制她的自由。 裴仙窈因此大病一场,听闻最凶险的时候,差点危及性命,好在之后成功捱过了一劫,这才敢书信回京告知老夫人。 没过多久,钱自甹便因病去世。 裴仙窈将事情处理好后,便立刻马不停蹄地回京与家人相聚。 … 谢栀规规矩矩行礼,将手中锦盒奉上, “世子去了汤山执行公务,怕是后日才能回来,说念及姑母身子不好,特准备了上好的补品和药材,命奴婢送来。” 说完,她将手中的东西交给嬷嬷。 “三郎也算有心了,听说三郎如今大有出息,大兄,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裴廻怀里抱着两岁的琪儿,闻言冷哼一声道: “莫要提他,倒叫我清净些!对了,明日我便递帖子到宫里请太医,这孩子的喘疾若是不好好治,怕是会留根。” 老夫人闻言,急忙道: “是了,这才是关键呢!这么小的孩子,可要好好瞧瞧,舒玉,你明日一起看着,若需要什么东西,便开了库房去取!” 下首的二房夫人起身道: “老夫人放心,儿媳都晓得,一定将事办得妥妥帖帖。” 三方夫人见嫂子游刃有余,眉梢一挑,也插话道: “四妹的苦日子也都过去了,琪儿也一定能逢凶化吉。” 裴仙窈摸摸女儿的脸,笑答: “嫂嫂,其实我也不苦的,至少,还有两个孩子不是吗?” 地毯上由奶嬷嬷抱着玩的禹儿却忽然道: “哪有,外祖母不知道,父亲每回不高兴,便会打我和阿娘,可疼可疼了!” 此话一出,四座又是震惊不已,老夫人眼底一下子噙了泪, “窈儿,这是真的吗?” 一片愁云惨雾中,谢栀默默退了出去。 第26章 用或不用,全在您 刚走到门外,便瞧见渔阳怒气冲冲地进来,眼里还噙着泪。 她见到自己,抬手便想打来,却被一旁的侍女拦住, “县主,这里是春晖园,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您切勿失态,咱们快进去吧。” 渔阳在原地跺了跺脚,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大步进了内室,背影像只怒发冲冠的斗鸡。 谢栀一脸莫名其妙,这人疯了吧? 回到仰山台,她刚进门,就见翟嬷嬷站在门外,脸色怪异。 “怎么了?” “荔淳姑娘,方才不知怎得,县主闯进来了。” 谢栀眉头一皱,心中不知为何忽然一紧,下意识便往自己屋里跑去。 到了屋中,谢栀便见四处狼藉,箱柜里的东西皆被翻出来,散落一地。 而最醒目的,便是正中间被撕成碎片的张张宣纸。 谢栀察觉不对,立即将那堆纸取了,走到桌前一一拼凑起来。 数量太多,谢栀一时无法完成,只注意到了些不寻常的字样—— 看着,像是情书…… 而且,这字迹、怎么那么像她的呢? 谢栀心中疑窦丛生,继续翻找起来,发现除了那些暧昧不清的字词,还有几张碎纸上头写着“齐郎君”。 齐郎君?齐颂清? “姑娘,您真的和那齐郎君有染吗?我一直以为,你和世子……” 谢栀转头看去,声音的主人是不知何时跟在自己身后的翟嬷嬷。 “什么有染?嬷嬷,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翟嬷嬷沉沉地望了她几眼,终是道: “渔阳县主方才撞见了一个小侍女,见她慌慌张张,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盘问之下才知,是替你去寄信的。” “寄信?我从未叫人去替我寄什么信。” 谢栀如今孤身一人,哪有什么信要寄?又寄给谁呢? 翟嬷嬷也疑惑地望过来, “可是渔阳公主发现,那上头是你写给一位叫齐郎君的……” 翟嬷嬷顿了顿,又接着道:“没多久,县主便凶神恶煞地上门,带着人到这乱翻一气,还……”翟嬷嬷指着谢栀面前的碎纸, “还翻出这许多书信来。” 谢栀心里暗叫不妙,这必定是有人特意为之,目的便是让渔阳对自己心生敌意,可这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她又招惹了什么人不成?思来想去,除了疏月,似乎没有别人了。 可疏月,她真的能做到这些吗?何况,她根本不认识齐颂清。 谢栀心念百转,一股寒气从她心头冒了出来,叫她不寒而栗。 ———————————— 入夜,公主府。 “县主,您这是怎么了?今日听说您心情不佳,我真是担心得紧。” 烛光下,宋今棠一脸担忧地看向帘子里头。 一旁的侍女道: “姑娘,您快劝劝县主吧,县主自从回来以后便不吃不喝,也不理人,奴婢们快担心死了。” 宋今棠蛾眉一蹙,“这怎么行呢?这样吧,你们先下去准备一些吃食,我再劝劝县主。” “这,好吧。” 侍女犹豫一瞬,带着所有人下去了。 等人都走后,宋今棠浅笑一下,朝里头道: “县主是为了何事烦心?可是与贺家郎君的相看之事?县主别急,我已经想到了办法。” 听见这话,里头才有了动静,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 “你进来吧。” 今棠听得此言,便去桌上取了自己方才带来的锦盒,掀帘入了内室。 卧室中,渔阳正闭目躺在床上,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今棠第一眼瞧见的,便是那对被丢弃到地上的白玉连环。 这是渔阳及笄之时,世子送她的礼物,渔阳曾经拿出来炫耀了好久。 今棠蹲下身,将那对白玉连环拾了起来,细细用帕子擦干净。 “不许捡!我讨厌死阿兄了!若不是他将人带了回来,哪里有这么多事!” 今棠便将它放在一边,坐在床前劝慰, “我还以为县主是为相看之事烦恼,特地来为县主献策的,如今看来不是。” “那也的确让我忧心,不过,我如今要先将那荔淳料理了才行。” “哦?这是怎么回事?”今棠的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待听完事情经过,她叹了口气, “没想到那丫头这么不安分,县主您可不能再忍下去了。” 渔阳闷闷地抱着被子起身,抿着唇道: “她不过一个蝼蚁罢了,我会处置,可我却忽然想,处置她有用吗?” “县主何处此言?您可不是这般软弱之人。”今棠显然对她的话有几分震惊,那是一种脱离自己把握的心惊感。 “我是怕她勾引颂清哥哥,可更叫我害怕的是,颂清哥哥是不是……真的是那种脚踏两条船的人,将来,没了荔淳,是不是也会有其他人……” “县主,齐郎君高风亮节,依我看,他不是那样的人,何况您也说了,那些信里,只有荔淳的是些放荡之词,齐郎君可是规规矩矩,只说了些客气话,还将荔淳的信也都夹在信封里,退了回来。” “也是,我相信自己看上的郎君绝不是那样的人。”渔阳说到此处,眼神坚定起来, “一定是荔淳。” 今棠满意地看着她的神色,又道:“先不说这些了,我带了一样东西来。” 她从一旁的锦盒中取出一个黄色的小瓷瓶,递给渔阳。 “县主,此物或许对您有用。” 渔阳接过瓷瓶瞧了瞧,疑惑开口, “今棠,这是何物啊?” 宋今棠神秘地笑笑,“是能帮到您的好东西,只要喝下一点,脸上第二日便会长出红疹,搔痒难耐,见不了人。” “你、你是让我喝?你疯了吧我若是毁容了怎么办?” 宋今棠小声道: “县主,您不用担心,只消三日,您的脸便会光洁如初,但一定要记住一点,千万不要在那三日里服用牛乳,否则,回天乏术。” 渔阳手一抖,差点将那药瓶掼到地上去。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是我偶然从一个游医手里得的,县主,药给您了,用或不用,全在您自己。” 渔阳将药放下,忽想到什么,又问,“你方才说,若是服用了牛乳,会如何?” 第27章 下药 “那不管用再好的药,也会留下疤痕,再美的容貌,也会毁于一旦。” “是吗?我突然觉得,有个人也需要它。”渔阳细细回味着她的话,眼神突然一凛。 宋今棠立刻反应过来渔阳说的是谁,她有些忧心道: “县主,这不妥吧,若是你们两人都出现了相同的症状,也太叫人怀疑了,若是叫公主知道……我害怕……” “你放心,药已经给了我,就与你无关了,届时,就在宴会之前下药,再说是她传染我的,让母亲将她赶出去,一箭双雕。” “这样啊?那……谁去做呢?” 宋今棠面色犹豫,心里也实在担心这蠢货能不能把事情办好,给她当靶子。 “你不用担心,这好办。” … 一炷香之后,一黄衣侍女被引着到了两人面前。 “离星,你在宴会前夜,把这东西下到荔淳的饮食中去。” 渔阳将黄瓷瓶里的药一分为二,将其中一份递给了离星。 “是。” “这,这丫鬟能成事吗?”今棠上下扫了扫离星,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你放心,离星从前是母亲的人,犯了错被赶出来,是我将她送进仰山台的,而且她办事机灵,我让她看着荔淳,离星也和我说了不少那讨厌鬼的消息呢!” “哦?县主果然聪颖,也训下有方。”今棠的一颗心又收回到肚子里。 “对了,”渔阳说着看向离星, “荔淳近日以来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你没有发现她偷偷写信了?是不是偷懒?” 离星闻言,脸色一变,忙跪下道: “县主不知道,她定是深夜里写的,挑好了时机再送出去,连奴婢也无从察觉,而且,平日里若是没什么事找她,世子是不许我们进荔淳房间的,奴婢也没办法……” “哦?荔淳一个侍女,世子这么上心吗?”宋今棠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紧。 “是呀,世子不但不叫她干活,还对她极为放纵,平日里那荔淳就在屋里画画,有时奴婢还能听见她和世子的谈笑声呢。” “还有还有,自从上次被世子救回来后,世子似乎对她更上心了,荔淳的屋中有许多漂亮首饰,潘记的口脂一买就是一大盒,日子过得别提有多滋润了……” 今棠手中的茶杯猛然脱手,热水不慎烫得她手背发红。 “呀,今棠,你没事吧?” 渔阳见状,急忙叫人去请医女,却被宋今棠拦住, “一时听得入了神,是我大意了,不过这么晚了,还是不要劳烦医女了,我没事的。”宋今棠笑了笑,小声解释着。 “离星,那你先回去吧,记得按我说的做,对了,她服下药之后,你须得在三日之内,让她喝到牛乳。” 离星见主子没有追究自己监视不力,让荔淳私自送信的事,这才松了一口气退下。 “县主,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宋今棠亦起身告辞。 “今棠,今日多亏有你开解我,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有什么?县主不嫌弃我话多,我就很高兴了。” ———————————— 今棠上了归家的马车,马车缓缓驶向官道,七拐八绕之下,却是又到了裴府的一处小门前。 侍女先下了车,左右张望片刻,确定四下无人之后,这才捏着嗓子,发出几声规律的鸟叫。 几息之后,那小门被打开,一侍女走了出来,掀着裙子上了马车。 片刻之后,那侍女又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红瓷瓶。 车轮重新转动,一路驶出了官道,消失不见…… ———————————— 自从那日被渔阳翻出书信之后,谢栀便一直在提防着她接下来的动作,除了要将画稿转交给晴仪时出去一趟,平日都待在仰山台。 这几天里,她也一直在注意着疏月和仰山台其他人的动静,但每个人的行为都没有破绽,叫谢栀找不出差错。 近日府里忙着为四姑奶奶回来举办宴会,接风洗尘,亦是十分热闹,晴仪每日和嬷嬷一起出门采买,谢栀也见不到她。 她百无聊赖地在房里坐着,桌面上那本《裴氏家规》的每一页,都被她画上了小乌龟。 正掀开一页,津津有味地欣赏自己的作品,有人在外头瞧了瞧房门。 “长明?”谢栀打开门,见是他,愣了一下才问, “大人办完差事回来了?” 长明神色却不大好看, “荔淳姑娘,郎君要见你。” ———————————— 正屋之中,裴渡望着桌前那堆碎纸,神色莫测。 “荔淳,你是不是有点太放肆了?屡教不改,简直毫无廉耻之心!” “大人,事情根本不是那样,这是有人污蔑我的!” “哦?那你倒是说说,那个人是谁?” 裴渡冷哼一声,将桌上那堆碎纸狠狠扬开,落了一地。 “这……”谢栀还没有找到证据,说了裴渡也不会信。 见她神色沉默,裴渡的眼中由怒转暗, “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摆正自己的身份,你已经不是当初的刺史千金了,若再有下次,谢栀,我会让人押你回扬州,重新发卖。” 谢栀…… 他叫自己的本名,谢栀。 这也意味着,裴渡如今不是在和身为仰山台侍女的荔淳说话,而是—— 那个名叫谢栀的罪臣之女。 谢栀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 一双眼中尽是寒意,饱含着怒意和审视。 “是,奴婢知错了。” 她低头道。 “回去禁闭思过,这段时日,不要叫我再看见你。” 沉沉声音落下,谢栀仿佛心头被打了一闷棍,叫她又痛又麻。 ———————————— 已是九月末,入夜,天气微寒。 谢栀这些日子被关在房中,出入都受到限制,一日三餐也由人送到屋里。 裴渡是真的生了气,那日从正屋出来时,谢栀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心慌到极点。 仿佛回到了在扬州时,被抄家那夜。 尚在睡梦之中的她连衣裳都来不及穿,被人拖着掼到地上。 哭喊声、打砸声,还有裴渡那冷硬睥睨众人的视线,都像铁一般熔在她心头。 那是谢栀一生的噩梦。 第28章 宴会 心绪收回,望着眼前黑漆漆一片的屋子,她忽然觉得好累。 但谢栀绝不能休息,她必须找疏月弄清楚,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否则,就是坐以待毙。 究竟是什么人,会对自己憎恶至此呢? 看来只有明日的宴会,能叫她脱身出去看看。 明日是为四姑奶奶举办的接风宴,老夫人爱重这个女儿,几乎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受了邀约。 不仅如此,老夫人还安排裴府和公主府当日不当差的下人们,一同去后院清风园吃席,给足了大家面子。 也只有明日,仰山台的下人能自由些。 而且谢栀看过仰山台的轮值时辰,断定明日疏月她们屋里的人都不当值。 等到明日人都离开后,她便去一探究竟。 ———————————— 第二日天未亮,前院就开始忙着张罗晚间宴会,热热闹闹一整日。 到了昏时,裴府的门前的马车便堵了永兴坊半条道。 花厅中,彩灯环绕,光华四射,侍女进进出出,端上瓜果香盘。 老夫人笑意盈盈地握着裴仙窈的手,和几家夫人小姐叙话。 连一向不愿露面的邓国长公主也来了,她一身广袖宫装,头上珠玉琳琅,光是坐在那儿,便不怒自威,那是一种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慑力。 众人聊得正欢,一个侍女从外头走来,附耳到公主身边说了些什么。 公主眉头一皱,“不会是装的吧?” “奴婢瞧过了,县主的脸上当真是起了疹子,大夫说怕是吃错了东西,要好几日才能消下去呢。” 公主皱了皱眉,望了下首坐着的贺家夫人一眼,终是摆了摆手, “下去吧,照顾好她。” “公主,怎么了?”老夫人见她脸色有些不对,温声问。 “唉,潼音这孩子脸上出了疹子,今日怕是过不来了。” “啊?那可严重?”老夫人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关切。 “婆母不用担心,不严重,过几日便好了,不过……真是对不住四妹了。” 公主这般说着,眼神却看向贺夫人。 贺夫人亦点了点头,表示不介意。 “公主哪里的话,潼音的病最重要。”裴仙窈安慰道: “对了,潼音一人在园里待着,怕是会憋闷,要不,我去瞧瞧她?” “哪里敢劳烦妹妹,叫她自己待着,好好收收那性子才好呢。” 众人这头谈笑着,后头屋内的谢栀却可谓是心急如焚。 她住的地方离其他侍女的厢房有一段距离,中间有个小坡,还隔着一片紫竹。 但隔的老远,还能听见侍女们在屋中穿衣打闹的声音。 谢栀又等了半晌,隔着窗见有人走来,忙打开门,见是离星来给她送晚膳了。 “姐姐,今日我们几个要去清风园吃酒,便早些将晚膳给你送来。” “多谢你了,对了,你们何时去呀?别喝太多,早些回来。” 离星一边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一边笑着道: “多谢姐姐关心,我们这就要走了,今日的菜都是姐姐爱吃的,姐姐快吃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见谢栀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夹菜,离星这才满意地离开。 等人一走,谢栀顿时没了吃饭的心思,重新站起身推开窗户往外瞧。 还没瞧见侍女们现身,裴渡却装戴整齐,从正屋里出来了。 他带着长明往外走,眼神有所感似的,忽然仰头朝谢栀的屋子看来。 谢栀吓得急忙将窗户掩上。 好在她住的地方地势高,前头又有一片紫竹掩着,料他也瞧不见什么。 脚步声远去,谢栀又度日如年地站了一会儿,终于瞧见几个侍女一同说笑着出了门。 此时天也暗了,模糊不清的树影映在纱窗上,影影绰绰的,谢栀的视线也变得朦胧起来。 她悄悄出了门,一路绕开院里的人,从后头的小石子路进了疏月她们的卧房。 房中如今果然空无一人,谢栀迅速走到疏月的床前,仔细翻找起来,试图找到一些和那书信有关的蛛丝马迹。 床上没有、柜子里也没有、妆台上…… “你在做什么?”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阴沉的女声,谢栀手一软,差点将手上的木盒摔落在地。 见疏月站在自己面前,她定了定心神,终是道: “我在做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你想说什么?” “别装了,疏月,那些书信,是你趁机放入我房中的吧,还有那撞上渔阳县主的侍女,也一定与你脱不了干系!” 疏月眼睫眨了眨,淡淡开口, “是又如何?你又没有证据,如今世子已经厌弃你了,你觉得,他还会相信你的话吗?” “你为何要这么做?可是受人指使?不然,单凭你,怎么会知道齐颂清的事?” 谢栀猛得发力,一把上前掐住了疏月的脖颈,将人按到墙上。 疏月不久之前才受了鞭刑,此刻力气自是不敌谢栀。 她被掐得喘了几下,皱眉道: “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瞧不起你,想着让世子厌弃你,好叫我上位……” “真的是这样吗?” 谢栀目光里一片冷漠,显然是不信她的话,她的手在疏月身上动作起来,想要找出不寻常的地方。 疏月似是被逼急了,一把甩开她的手,退后几步道: “蠢货!事情已经做了,你再纠结是谁又有何用?不如顾好眼前吧,若又一次中计,那真蠢到家了!” 谢栀猛得回神,上前几步问, “你什么意思?” 疏月冷笑一声,“我瞧见她今日给你送饭时,鬼鬼祟祟地往饭菜里加了些什么。” 说罢,她话锋一转, “你该不会,已经吃了吧?” 谢栀表情变幻莫测,一息之后,快步离开了此地。 等人走后,疏月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红瓷瓶,冷笑道: “离星,别怪我,丢卒保车这一套,也是宋姑娘教我的。” 谢栀回到房中,将一口未动的饭菜全部收进食盒中,准备带出去给后院的府医验看。 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离星一定也是受人指使。 第29章 她发觉自己有些眩晕 刚将食盒盖上,疏月便又走了进来,她身上不知涂了什么香膏,味道浓重,呛得谢栀咳了两下。 “哟,这回倒是聪明,可惜了离星日日给你送饭的一番苦心了。” “疏月,管好自己吧,若是被我揪出小尾巴,你猜我会做什么呢?” 谢栀冷冷说完,不顾疏月骤然变差的脸色,带着食盒便往外走去,临走时还不忘将房门锁好。 门前自是有守卫的,谢栀当然不往那走,她绕着院子一角走进竹林,然后—— 从那里的狗洞钻了进去。 这是谢栀前些日子发现的宝地,因着过于隐蔽,并没有什么人知道。 而谢栀一走,疏月便重新从窗户翻了进去,从怀中掏出那个红瓷瓶,迅速将里头的药粉撒入桌上的茶杯中。 一柱香之后,她赶回屋中,对着床底下低声道: “你再忍忍,等她回来之后一喝下那药,你便行动。” 底下传来一阵不耐的男声, “那她何时才能回来?要是一会儿宴会结束,这里的声响将人引来了怎么办?” “你放心,今晚宫中的太医来为琪姑娘诊治,老夫人也唤了府医一同陪诊,她没多久便会无功而返。” ———————————— 谢栀提着食盒走到医堂,见院内人迹寥寥,只有一个童子在收白日晾晒的药材。 问过童子得知府医不在,谢栀神色黯淡地望向面前星波湖上倒映的华美盛景。 对岸彩灯一片,宾客的谈笑之声夹杂着管弦声被风送入耳中,衬得此处格外冷清。 谢栀验看无果,只好带着食盒往回走。 刚走到榴花小径的假山旁,除了潺潺水声外,她莫名听见了一阵若有若无的谈话声。 奇怪,这个时候,谁会出现在这? 不会是偷情的吧…… 要穿过榴花小径只有这一条路,可此时再往前走,一定会被人发现,届时场面也太过尴尬…… 谢栀进退两难,无奈躲进了假山中的石洞里,想着等二人离开此处再走。 “谁?” 那两人似乎是听见了她的动静,闻声望来—— 谢栀立即吹灭了手上的灯笼。 可他们这架势……又好像在密谋些什么。 果然,下一刻谢栀便听人道: “这个时候,后院哪里有人,你别疑神疑鬼的,公主交代的货都送出去了没?”一道苍老的女声传来。 “放心,已然送到角门外,叫人运走了。” “没人看见吧?” “今日宴席,公主府本就冷清,再说了,世子和几位爷也在都席面上,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样最好,不过世子不胜酒力,每回酒席都早早脱身回房,若是出了差错,叫人瞧见,李大人和公主绝对不会放过你。” 说着,两人声音逐渐远去,谢栀心中却留下巨大的谜团。 公主要运东西出府,还不能让裴渡他们发现? 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不成? 而那位李大人又是谁? 谢栀一路带着疑惑回到仰山台,心中犹豫要不要请裴渡帮她这个忙。 可按他现在对自己的态度,自己要见他一面怕是都做不到。 身上挤压一堆的事叫她心烦意乱,口干舌燥,足足喝了三大杯茶水才平复下来。 不过这茶……味道还怪一般的。 没过多久,她便发现自己有些晕眩,身子也异常的烫。 谢栀软倒在桌前,举起茶杯,盯着里头剩余的茶液,目光沉沉。 她…… 真的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吗? 身上的不适感与灼烧感越来越强烈,谢栀只好扶着桌椅跌跌撞撞地往浴房走,企图用凉水给自己降温。 她努力保持神志清醒,将自己没入冰冷的水桶中。 可体温虽得到缓解,但心中的那股痒意和不适却越来越重,压得谢栀呼吸不过来。 她在桶中不断喘气,可她却惊觉自己的声音变了个样…… 谢栀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最后实在忍受不住,将整个人都埋入了浴桶之中。 没来由的,她心中一阵悲凉。 “砰砰砰——” 只有急促呼吸声的房间中,忽然传来敲门声。 “荔淳,你在里头吗?” 疏月的声音从外传来,温柔又耐心,混不似她寻常模样, “我看你回来就进屋,一定没吃饭吧,索性我也不爱去那劳什子酒席,不如同你一起用晚膳吧,你放心,这次的菜一定安全。” 见里面没人回应,疏月似是有些急了,拍门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谢栀就算是意识再迟钝,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 她努力从浴桶中爬出来,顾不上换掉湿漉漉的衣裳,挣扎着往浴房的那扇窗户走。 与此同时,外间的门再次被推动,谢栀依稀听到疏月在对人说, “赶紧进去看看!” 下一刻、一道踹门声响起,房门打开的同时,疏月带着一个身着粗布麻衣、膀大腰圆的男子闯了进来。 “人呢?” 疏月在屋子里焦急地转了转,却始终找不到谢栀的人影。 那男人一脸迫不及待,在房中乱翻一气后,忽然愣住了。 “地上怎么有这么多水?” 他顺着地上的水渍一路走,再抬头时,便看见一扇大窗突兀地打开着。 “不好,快追!” 后头跟上来的疏月见此情形,吓得脸色一变,当即追出去。 两人脚程自然比谢栀要快,顺着一路上的水渍,很快就看见了蹒跚着往外走的谢栀。 “荔淳,你快回来!” 疏月情急之下,语气都张皇不定,若是此时在未成之前东窗事发,那她不仅在宋姑娘那讨不了好,世子也会将她生吞活剥了。 她身旁那男人已经率先追上去,眼见人影在望,那少女却忽然掉了个头,往世子的屋里跑。 疏月急忙按住那男人,示意他留在原地别动,自己则一路追到了裴渡屋门外。 望着眼前高大恢弘的院子,疏月的心也变得忐忑起来。 门口两个侍卫瞧见了她的存在,冷声问何事。 “敢问两位郎君,可有瞧见荔淳姑娘?” 两人对视一眼,答道:“荔淳姑娘并没有往这边来。” 疏月一愣,“怎么会?当真没有吗?” “她不是还在禁足吗?” 第30章 大、大人,是我 这回,反倒是那侍卫疑惑发问。 疏月笑笑,脸上划过一丝尴尬,倒是没有再问, “方才见到一个人影往这头来,十分像她,故而过来问问,也许是我……看错了吧。” “无事不要在此走动,做好你该做的事。”侍卫冷声发话。 疏月闻言,只好讪讪退下。 而此时,正屋的角落里,谢栀揉了揉摔得破皮的手肘,努力站起身,将方才自己推开的窗户关上。 此时此刻,她的意识也不大清醒了,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当,不由得伸手去扯着自己湿淋淋的衣裳。 听见外头疏月的声音远去,她终是坚持不住,倒在了地上。 ———————————— 前院,宾客相谈甚欢,一派觥筹交错之中,裴渡的眼皮没来由一跳。 他抬手召来一旁刚刚赶到的长明,低声问, “可抓到了?” 长明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人赃俱获,还在审问之中。” 裴渡勾了勾唇,示意他退下,又笑着举杯碰向一旁的裴二郎。 “三郎今日春风满面的,可是遇到什么喜事了不成?” “二兄说笑,不过是正在查的一桩案子有了眉目罢了。” “哦?是什么案子,让我们一向断案如神的裴侍郎,牵肠挂肚?” 裴渡瞧他一眼,“机密。” “哼,谁稀罕知道……” 裴渡在喧嚣中离开宴席,又叫人回禀老夫人一声后,便匆匆提袍,往关押那人的密室而去。 走到密室,却发现里头无人。 裴渡蹙眉,“人呢?” “世子,方才刘尚书得到消息,已将人带走了,说在裴府不安全,还是将人弄到刑部为好。” “他也够谨慎的,那便去刑部。” “如今已经闭坊了,世子再要出去,手续诸多繁杂,刘尚书吩咐说世子明日一早再去便可。” 长明看了他一眼,“何况世子酒量不佳,今夜被几位郎君灌了那么多杯酒,您还是回去休息吧。” 裴渡站在原地思忖片刻,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开口道, “也罢。” 说完,人便抬步往仰山台走。 … 宴席还没结束,仰山台也是冷冷清清,裴渡回到屋中,浑身酒气未散,他坐在书案前,闭目养神。 几个婆子动作利落地抬了热水进来,又静静退了出去。 满室皆静,裴渡在原地默了默,却忽然站起身,往谢栀所住的房间走。 叩了叩门,一如既往没有回应,裴渡欲推门,透过窗纸见里头漆黑一片,脚步又停在了原地。 半晌终是转身,回到屋中沐浴。 温热的水没至肩际,裴渡的酒气不散反升,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迷蒙的酒意之中。 但这样的情况下,他的听觉却比平时更敏锐一分。 屋中默了一瞬。 裴渡眸中划过一丝狠意,拿起一旁架上的绤巾,却不往自己身上擦,而是直直往左侧的衣柜上狠狠抛去—— 登时间,衣柜上的门狠狠翻动两下,里头的动静越来越大,似乎有人想要夺门而出。 一息之内,裴渡已然从水中跃出,用巾将自己半身围住,直直朝那衣柜而去! 谢栀上一刻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而下一瞬,已然被人扼住了喉咙。 “大、大人……是我。” 她眼眶发红,一双湿漉漉的眼盯着裴渡,发出难捱的呜咽。 裴渡的手蓦地一松,见她身上只着一件寝衣,此刻也已然湿透。 对方的双颊艳得发红,显然不是正常状态。 裴渡不再看,匆匆转过头去,语气有些僵硬的问, “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的画面太过惹眼,酒意激荡着他的神志,几乎要将他的耐力分崩离析。 可他的神志模糊,谢栀更是不受控。 耳边发出呜咽,是谢栀带着哭腔道: “好难受,大人,救救我……” 她细嫩的小手攀上裴渡的肩,所到之处皆带来一片炽热。 见她这般反应,裴渡不难判断出她中了什么药,当即便冷肃道: “我叫人传府医过来。” 只是刚站起身,酒意上脑,裴渡脑中一晃,身后的人又缠了上来…… “来不及了,我要、我快要死了……” 湿淋淋的衣裳贴在他结实有力的身躯上,裴渡脑中的某根弦忽然断了。 他回眸,见少女满脸是泪,潋滟春波中带着无尽的委屈。 “你当真不会后悔?” 少女此时已经失了神智,尚未听清他说什么,就懵懵懂懂点了头。 下一刻,谢栀只觉被人拦腰抱起,眼瞅着离内室的床榻越来越近,她闭了闭眼,落下一滴泪来。 ———————————— 公主宅中。 “哎疼疼疼,你能不能轻点!” 渔阳一脸的红疹子,对一旁替她上药的侍女抱怨。 公主派来的嬷嬷见她这般模样,也劝慰道: “县主还是好好上药吧,年关将至,您身为皇亲,届时要出席的场面众多,若是不好好治,留下伤痕,可就不美了。” 宋今棠坐在一旁,笑吟吟地对嬷嬷道: “嬷嬷放心吧,县主最识爱美,就算您不说,县主也会好好涂药的。” 渔阳瞪她一眼,“就你会说!” 等公主派来的嬷嬷走后,渔阳立刻举起镜子左右照照, “怎么样?嬷嬷应该相信了吧?” “县主别担心,您都这副模样了,她不得不信。” “那就好,”渔阳松了一口气,将镜子递给一旁的侍女, “总算躲过一劫,今棠,多谢你的药。” 她心情愉悦,连侍女弄痛了她都没有处罚,可宋今棠显然就没那么放松了。 “县主,那边的事……办得如何了?” “什么?”渔阳显然没反应过来。 今棠附耳道:“荔淳呀!” “哦,她呀,你放心,一个时辰之前,离星便叫人捎来口信,说已经将药下给她了,只等明日让她喝下牛乳,再将我的病也嫁祸给她,便万事大吉了!” 今棠捏了捏帕子,“这样呀,那就先恭喜县主了。” 离开裴府时,她的马车依旧同上回一样,停在了那扇隐蔽的角门处。 “事情办得如何了?” 今棠的声音从车里传出,带着浓浓凉意,与方才温柔一面截然不同。 第31章 发烧 疏月战战兢兢立在那门下,身影在寒风中晃动,语气微颤, “果真如姑娘所料,荔淳怀疑了我。” “哦?” “不过幸好姑娘早有准备,奴婢用离星的事迷惑了她,之后成功让她喝下了咱们的药。” 马车中的声音显然轻快起来, “那如今,事已成了吧?明日一早,你便带着人去她房里,捉贼捉赃。” 疏月闻言,皱着眉道: “可是……可是荔淳喝了药后跑了!奴婢去追,却找不到她……那里、那里有侍卫、奴婢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什么?”一双纤纤玉手撩起车帘,宋今棠原本娴静的面容此时看起来却令人生寒。 “我、我也不太清楚,后来,那男人怕牵连到自己,也跑得无影无踪了……” “姑娘,此事是奴婢没有办妥,当初姑娘答应奴婢要给奴婢找个好归宿,奴婢也不要了,还请姑娘当做没发生过吧。” 疏月说完,便见宋今棠已经从车上走了下来,语气中带着极难察觉的颤, “她到底、躲哪去了?” 夜寒露重,一弯秀美的新月高高悬挂在夜空中。寒夜里,静静矗立的远山衔着北斗星。 疏月瞧了瞧她的脸色,有些惧怕地开口, “好像是、世子房里……” 见黑暗中的女子半晌没有说话,疏月小心翼翼地问, “那宋姑娘,奴婢可以走了吗?” “嗯,你走吧,回去之后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良久,宋今棠才淡淡回答道。 疏月心口一松,见天色已晚,行了礼后,转身便往回走。 手刚探到角门,身后刀刃之声袭来,疏月一愣,痴痴地瞧着从心口贯穿而出的尖锋,咽了声息。 夜更冷了。 ————————— 风雨消歇时,谢栀浑身酸痛,大滴汗水打湿里衣,一切结束后,温度骤降,叫她浑身开始发冷。 裴渡已经披衣下床,去了浴房之中,谢栀时不时听到些水声,淅淅沥沥的,很是扰人。 她不顾寒冷与身上的疼痛,挣扎着爬出被窝,哆哆嗦嗦地穿好衣裳与鞋袜,冒着寒风出了门。 寒夜一片寂静,谢栀步履蹒跚地踏着香阶回了自己屋中。 裴渡再出来时,床上已经空无一人。 他毫无睡意,一双清寒的眸中也已褪尽酒气,只剩冰寒。 裴渡踱步到床前坐下,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俊朗的眉头皱得越深。 长明走进来行礼,“世子。” 裴渡神情变化莫测,对着屏风后影影绰绰的身影道:“查!” “是。” 裴渡的阴郁一直持续到第二日。 到刑部后,一向效率极高的裴侍郎却拿着一份寻常公文看了半日之久,连值坊的小卒都察觉到了不同,悄悄问侍卫, “裴侍郎今日是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好容易捱到下值,裴渡却又打马去南郊骑了两圈,这才风尘仆仆地回府,坐到正厅,命长明将一干人等全部提了上来。 整个仰山台的下人都受了刑罚,一见到裴渡,抖如筛糠。 荔淳屋中的食盒铁证如山,离星也只好供认不讳,坐实了自己的罪名。 裴渡眼睛眯起,连连道了三声“很好”,这才下令, “离星杖责八十,随后找人牙子发卖了,侍卫巡查不力,每人杖责五十。” “不要啊世子,世子饶命啊!” “世子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离星闻言,立即哭得声嘶力竭,挣扎着想要求情。 裴渡却不理会,叫人将众人拖了出去,不多时,院中便响起惨叫的声音。 午间时,渔阳和离星干的好事便被查了出来,但食盒里的东西也只是毁人容貌,并没有催情之效。 而且她根本没吃下那些食物,只是喝了几口水而已。 要害荔淳的另有其人,午时翟嬷嬷去问她,她说疏月十分不对劲。 且昨日进了她屋中的,也只有疏月和离星。 疏月的下落还在追查之中,裴渡对外头的惨叫声置若罔闻,转眸问翟嬷嬷, “荔淳今日如何?” 翟嬷嬷斟酌着开了口, “回世子,荔淳今日一整日都没出房门,问完事情后,也不叫我们进去了。” 裴渡闻言,倒是没说什么,只让厨房再送一份膳食过去。 长明进来道: “郎君,十个侍卫受了五十杖,已经带下去了,离星如今已打到六十杖,快没气了,可还要继续?” 裴渡眼也未抬,“继续打。” “是!” 院子里聚集的众人听得裴渡的命令,均是人人自危—— 世子从一开始,便没想让她活命吧…… 虽然不知道她和下落不明的疏月是怎么得罪了荔淳,但有一点足以证明, 荔淳,与她们是不同的,也不是她们能得罪的人。 ———————————— 待到一切事毕,院中尸体处理干净,已是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翟嬷嬷端着一碗面扣响了谢栀的房门。 “荔淳姑娘,吃点东西吧。” 屋内依旧毫无动静,翟嬷嬷摇了摇头,正想离开,刚转身便看见站在拐角处的裴渡。 翟嬷嬷急忙要行礼,却被裴渡制止,他端过翟嬷嬷手中的食盘,出言叫她下去。 裴渡再次扣门,里头还是寂静一片,他便不做纠结,直接伸手将门破开。 屋内黑漆漆一片,一盏灯也未点,只有临窗的那顶香炉中不断飘出氤氲细烟。 那是一股沉静又带着甜腻的味道,裴渡一闻,低低开口, “鹅梨帐中香虽好,但屋内紧闭着不通风,有些呛了吧。” 裴渡将手中的面放到桌前,见谢栀依旧躺在床上不答话,只好走到内室去瞧她。 谢栀已然梳洗过,换了一身月白的寝衣,人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 裴渡放低声音,“躺了一日了,吃点东西再睡。” 人依旧没有回应,似乎是还没醒。 他伸手去搀对方的肩,却发觉除了那些青紫痕迹之外,手上触感亦烫得惊人。 “荔淳?荔淳!” 裴渡立刻将人抱起,她便虚虚地倒入自己怀中,一张小脸几乎没有血色,双颊泛起一股不正常的红。 伸手一探,便知对方烧的不轻。 第32章 奴婢不愿他人知晓昨夜之事 请府医瞧后,已然过了一柱香时辰,谢栀这才悠悠转醒。 望着端上来的苦汤药,她秀气的眉微微蹙起。 谢栀悄悄朝四周瞧了一眼,望向那侍女, “先放放,我一会儿再喝吧。” 侍女端着汤药的手有些犹豫,“这……” “现在就喝。” 裴渡忽然掀帘进来,直直地望着她。 谢栀只怔然一瞬,最后移开眼,任由侍女给她喂药。 谢栀被苦得龇牙咧嘴,喝两口便要吐一口。 饶是如此,裴渡也没有说一句话,直到谢栀将药喝光,他才递上一颗甜甜的蜜饯。 谢栀张口咬下,只觉苦与甜在口中相撞,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更是难受得紧。 侍女端着药碗下去,裴渡这才从怀中掏出一瓶药,放在桌上。 谢栀抬眼瞧了瞧,有些困惑地望向对方。 “府医说,你不是因为受寒起热,你可懂?” 谢栀闻言,面色一红, “我明白,多谢世子。” 裴渡又问,“自己可能上药?” 谢栀点头,眼神从那药瓶移向床尾的青玉缠枝瓶,刻意避开他的眼,带着一丝倔强道:“能。” “好,”裴渡望了她一眼,待她平静下来,才开口道: “荔淳,我们谈谈昨夜的事。” 这句话似乎在少女心中激起千层浪,她转过头,面色又变得惶恐不安起来, “大人,昨夜的事,您就当没发生过,行吗?” “你说什么?” 裴渡眉眼一蹙,有些惊讶地问。 谢栀眉心笼罩着一股淡淡愁绪,好似山上那轮清冷的寒月,她自嘲一笑, “大人从前,总担心奴婢曲意逢迎,承欢献媚,如今奴婢什么都不想要,大人反倒不信了吗?” 裴渡道: “从前之事已经过去,况且这是两码事,你不要混为一谈。” 谢栀见他眼神坚定清明,似乎真的打算补偿自己, “奴婢不愿他人知晓昨夜之事,没得污了大人清誉,不过,大人,奴婢的确有求于您——” 谢栀眸光亮了亮, “奴婢愿意将此事了结干净,再不给大人添堵,大人,不若将身契给我,放奴婢自由,奴婢保证,往后再也不会……” “你病糊涂了。”裴渡忽然道:“这些事,等你病好了再说。” 他说完,不顾谢栀身体的紧张与僵硬,将人重新放倒在床上,盖好被子。 “面坨了,我叫翟嬷嬷做碗粥来,你好好休息。” 他说完,大步离开了卧房,听脚步,是往上屋去了。 谢栀愤愤地望着他的背影离开,心中的恐惧却胜过愤怒。 裴渡对自己心中有愧,按理说这么点要求,他应当会答应自己才是。 可如今他那闪躲的态度,叫谢栀失了把握。 ———————————— 翌日一早,谢栀是被屋中的动静闹醒的。 “姑娘醒了,您喝药吧。” 谢栀昨夜涂了药后,今日觉得那处的灼热感好了不少,烧也退了。 她接过药,小口小口喝下,实在哭得受不了,刚想叫侍女下去,又听那侍女道: “姑娘,今日世子心绪不佳,姑娘一会儿可要去瞧瞧?” 谢栀一愣,裴渡心情不好,与她何关? “今日一早,在园中发现了疏月的尸体,她是被人杀害的。” “什么?”谢栀一愣,随后却又觉得意料之中。 可她身后的人,究竟是谁? ———————————— 梳洗沐浴过后,谢栀望着一旁的红漆描金托盘,见侍女为她准备了件织金云雾绡长裙,那是她衣柜中最美的衣裳。 谢栀摸了摸那衣裳上的织金纹路,又将它收好,放回衣柜中的最底层。 自己则拿了件最素静的月白长裙穿好,一路端着茶水走到阶下,让侍卫通禀。 很快,侍卫便拱手请她进去,谢栀进了屋,见裴渡坐于桌案前,神色讳莫如深。 “见过大人。” “身体没大好,出来做什么?” 裴渡接过她递来的茶,发觉此次不论是温度还是细节,都十分完美。 望向少女苍白脆弱的一张脸,裴渡手中的茶始终举不起来。 “砰——” 裴渡终是将茶搁置在了一旁。 “大人,我今日来,是想问问,您考虑好了吗?” 谢栀身姿依旧沉稳,却挡不住眼中流露出的那抹期待,她只好低下头去,望向自己绣着珍珠的鞋,仿佛那双鞋已经带着主人踏出裴府,海阔天空。 半晌,她听见裴渡开口, “你先下去,这些日子事多。” 谢栀蓦地抬头,焦心之下,注意到裴渡桌上宣纸上的一行字—— “邓国、私盐。” “世子忧心的,可是公主的事?” 裴渡闻言,站起身来,直直望向她,眼中尽是审视, “什么意思?” 谢栀被他突如而来的寒意吓了一跳,小声道: “前夜疏月告诉我离星给我下的饭菜有问题,我想去找府医验看却无功而返,回来的时候……” 说到这,谢栀抬头瞧了他一眼。 裴渡的表情已然恢复平静,他走到谢栀面前,看着她道: “没事,继续说。” “那时天太黑了,我瞧见两个大概是下人模样的人在谈话。” “说了什么?” 谢栀将那日所听到的告诉裴渡,末了特意强调道: “他们口中的除了公主之外,还提到了李大人三个字。” 裴渡听到“李大人”三个字,紧皱的眉一下松开,唇边露出了一抹笑, “朝中姓李的官员皆有登记,这样一来,范围便大大缩小了。” 说完,他看向谢栀,伸手勾了勾她的鼻尖, “平日里不成正形,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是个小灵通。” 谢栀见他此时心情大好,忍不住问, “大人,是什么事呀?” 裴渡道:“我怀疑邓国公主与朝中大臣私下勾结,走私盐铁之物,运往西戎。” 他以为谢栀听不懂,谁知谢栀反应了一瞬,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那不是和我父亲做的事一样吗?” “都是过去的事了。”裴渡伸手抚了抚谢栀的眉眼, “忘了吧。” 谢栀眼帘微垂,“嗯”了一声又道: “那我此番是不是又帮了大人一个忙?” 裴渡闻言,心中又浮起一股不妙来。 第33章 我需要新的春情散 上回她说这话的时候,刚从生死之中脱身,用如此轻飘飘的语气,几乎要把裴渡气笑。 他又板起了脸,“如果是方才那件事,就先不用说了。” 谢栀见他神情发冷,只好以退为进, “世子能替我查查,疏月背后之人,到底是谁吗?” 说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瑟缩了一下, “世子不放我离开,可这府中还有对我有威胁之人,奴婢实在惶恐。” 听到这话,裴渡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此事一发生,裴渡便派人去查了。 不说此事关系到他们二人,就算与他毫无干系,出了这种事,裴渡也绝无可能袖手旁观。 他看向谢栀, “给你下药的一共有两拨人,一是渔阳和那侍女,我已审问过渔阳,她自己也服下了药,为的就是躲避公主给她安排的相看之事,她心中对你有怨,故而给你也来了一份。” “这……” 谢栀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渔阳做出的事总是叫她刮目相看。 “我已经惩罚过她,也将此事告知了老夫人,老夫人命人将她禁足,并且叫她抄经百遍,想来她这些时日无心再来了。” “至于另外那药,我已经叫人着手去查了,只是还没有眉目,疏月背后之人手段狠辣,的确不得不防。” “可我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讨厌我至此。” “人心难测,世道艰险,此时就算你出了府,说不定也是羊入虎口,不如等事情水落石出,再谈也不迟。” “难道大人认为,仰山台就是安全的地方吗?”谢栀望着外头来来去去的侍卫,嘲讽一笑。 “我向你保证,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 裴渡目光坚定,又道: “可发生了这种事,将文书交给你,放你走,那更是错上加错,你懂吗?” 哼,谢栀心中冷笑。 她牺牲了这么多,还不够吗? 想到这,她心口一阵闷疼,也无心与他周旋,憋着气开口, “好,那奴婢与大人说别的事。” 谢栀抬头瞧了他一眼,继续道: “过几日慈恩寺前有庙会,奴婢在府中实在憋闷得慌,大人能让奴婢出府一趟,去凑凑热闹吗?” 裴渡扫她一眼,重新走到桌前坐下,并没有答话。 “我找晴仪陪我去,很快便会回来。” 屋中静谧良久,末了一声无奈的叹息响起,男人紧接着道: “可以。” ———————————— 十月初二,立冬。 草?枯萎,?霜浮现,寒风凛冽,天色阴沉,好似随时会有飞雪落下。 “什么?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谢栀房中,传来少女的怒喊。 谢栀急忙捂住了晴仪的嘴,“小声些,这几日的侍卫增加了一倍,你知不知道隔墙有耳!” 晴仪闻言,虽安静下来,眼中却已经噙了泪, “荔淳,那他会给你名分吗?” “我自始至终想要的,从来不是名分。” 谢栀叹口气,重新歪坐在一旁的榻上,望着窗外枯树发呆。 “虽说我之前劝过你傍上五郎君这棵大树,可后来我知道,那并不是你想要的。” “是啊,”谢栀似乎想起今日要出门,走到桌前整理着已经画好的稿子, “我才不稀罕当什么小妾,困在后宅中度过一生。” 她母亲,还有她父亲那些妻妾,哪一个是有好结局的? 在后宅斗了半生,最后却因为男人的过错,惨淡收场,值得吗? 晴仪咬了咬牙,上前两步质问道: “那你为何、为何要做这种事?” “什么?” “荔淳,我没猜错的话,你一早就发现了不对劲,药是你自己喝下的吧!” 谢栀收拾画稿的手一顿,一双美眸惊讶地望向她。 晴仪只瞧见她耳边的一对碧玉滴珠耳坠因为主人的抬头而不断晃动。 两行泪登时便从她的眼中落了下来, “我猜得果然没错!荔淳,你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 谢栀的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又立刻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昨夜她一拿起茶杯,便闻到了那股熟悉又窒息的味道。 之前在青楼时,她虽然接客前就逃了,但楼中娘子教她的东西,谢栀到如今仍是记忆犹新。 而最叫她发怵的,便是青楼用来对付那些不愿接客的姑娘的独家秘方—— 春情散。 那叫人闻之胆颤的药,在谢栀逃出青楼的一刻前,差点被人灌进嘴里。 所幸最后谢栀趁人不注意之际将药尽数吐了出来,逃离了那暗无天日的所在。 可那诡异的味道,却叫谢栀终身难忘。 此番她接连被害,与裴渡的关系也是停滞不前,谢栀几乎快绝望了。 故而在听到裴渡不胜酒力,会早早回来,而自己面前刚好被人送来一杯春情散后,谢栀便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兵行险招,或许,能收获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毕竟,她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手中的画稿不知何时被眼泪沾湿,谢栀急忙将其收好,侧身擦掉眼泪, “晴仪,有人要害我,我那时又得罪了大人,我没办法。” 晴仪哽咽不已,有些气愤地擦掉眼泪, “行,我管不了你,想你今日出去,也不仅仅是为了看庙会这么简单吧。” 谢栀的手颤了颤,走到晴仪身边拉着她的手含泪道: “晴仪,我还需要你帮忙。” 由于她的动作,衣袖里的一截皓腕露出,上面印着两道未消干净的淤痕。 晴仪的眼仿佛被火燎到一般,迅速移开视线, “别想了,我不会再帮你做任何事。” 晴仪说完便抬脚往外走,谢栀望着她气愤的背影,心中凉了又凉。 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屋中又只剩她一人。 是啊,任哪个好人家的清白姑娘,怕是都不屑与她为伍了。 谢栀在原地默了一默,起身去拿今日出门要穿的衣裳。 下一刻,紧闭着的房门又重新被打开,晴仪一张气鼓鼓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谢栀在衣柜前愣了一瞬,不可思议的眼中染上一抹欣喜。 她走到晴仪面前,斟酌着开口道: “我需要新的春情散。” 第34章 奴家猜到了 御街上车马粼粼,人流如织。 街道两边摊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与寒冷的天气碰撞,使得整个街市洋溢着一股浓郁的烟火气息。 集市两边林立着数不清的酒肆茶行以及其他店铺,其中一间二层楼高的小画馆显得尤为不起眼。 画馆外。 “几位郎君,我只是想和晴仪进去坐坐,你们去一旁的茶楼吃些果子休息吧。” 谢栀从怀里掏出一个葡萄纹褡裢钱袋,欲要递给眼前的侍卫首领,却被对方直接拒绝。 “姑娘,世子吩咐我们不能离开您三步之外,请姑娘见谅。” 侍卫们一行五人,个个生得五大三粗,此时面无表情站在谢栀和晴仪面前,惹得街上行人都要绕着她们走。 不知是随了谁,一样的死脑筋。 谢栀心中腹诽,正想理论两句,一旁的晴仪却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稍安勿躁。 一行七人刚一进去,小小的画馆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店掌柜看这架势,有些呆楞地从桌后站了起来,一脸疑惑地看向谢栀和晴仪。 “掌柜的,上回您不是说这几日会有一幅《冬雨寒江图》到吗?” 谢栀率先开口,笑吟吟地道。 掌柜的一愣,挠了挠头,目光中透露着迷惑。 谢栀趁无人注意时,朝他眨了眨眼睛。 掌柜的望了她一会儿,之后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一拍脑袋, “哦哦,瞧我这记性!几位客官,画就在楼上,您上面请。” 众人跟着掌柜的走到楼梯口,那掌柜却脚步一顿,回过身一脸歉疚地朝几人道: “阁楼地方狭小,书卷又多,不如两位姑娘随我上去就好,几位郎君还是在楼下等着吧。” “这……” 听到这话,几人犹豫不决,面露难色。 “都到这了,你们有什么不放心的,还怕我插翅飞了不成吗?” 谢栀面色一沉,冷声问。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看犯人呢。” 晴仪也在一旁小声嘀咕。 几个侍卫又对视一眼,气势顿时弱了下来。 他们当差这么多年,可从未被世子派去保护过谁,用脑瓜子一想便知道这位姑娘地位特殊,还是不要交恶为好。 当下,那侍卫首领便出来,拱手道: “那姑娘便上去看吧,我等在此等候就好。” “这还差不多。” 一行三人上去,可约莫一炷香时辰还未下来。 底下几人渐渐等得心焦,有人忍不住问, “小娘子怎么上去了这么久?” “少说几句,等着吧。” 角落处放着一个香案,里头不断飘出的檀香与空气中原有的字画墨香融在一起,叫人心神安宁。 午后时光悠悠,但几人却越发难捱。 “这么久了,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荔淳姑娘?荔淳姑娘?” 那侍卫首领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往台阶上走了两步。 随着他的走动,木质台阶上传来清晰的“哒哒”声,一声一声落在楼上两人的心上,寒意顿生。 “你、你急什么?我和荔淳还在看画呢,且等着吧。” 上头的晴仪喊道。 脚步声停下,却不知何时将会再上一步。 晴仪绞了绞手心的帕子,又拿帕子去擦额头上的冷汗。 而此时的谢栀,早已从楼上通往另一家食肆的廊道中脱身,迅速下楼走出食肆,淹没在茫茫人海中。 ———————————— 造型别致的花窗上倒映着觥筹交错的身影,咿咿呀呀的唱曲声传到谢栀耳中,让她似乎又回到了扬州。 面前的茶水已沸,烟雾升腾之下,照得对面人影模糊不清。 “既然知道冬魄散的效用,姑娘又何故要买两次春情散,这费用可高了不少,奴家真是搞不懂。” 望着对面脂粉浓厚、衣着暴露的女人,谢栀淡淡一笑, “想不到妈妈这的好东西这么多,从前只在别处见过春情散和冬魄散,我还以为这儿没有呢。” “哎呦喂,”那鸨母一拍桌子,有些不服气地道: “姑娘这可就有些瞧不起人了,这里可是京城,有银子,要什么您买不到啊,别说这些个五花八门的催情药,就是那西域来的蒙汗药、香罗散、奴家也是有的。” 听到这儿,谢栀心中连连赞叹,世道艰难,就是青楼也不好混呀,连鸨母都开始发展副业了。 她从怀中取出钱袋,递给对方, “两份春情散,劳烦了。” 鸨母满意地接过银子,揣进兜里,从榻上起身,便往扭着身子往内间去了。 谢栀仍旧端坐在原地,兀自给自己沏了杯茶,望着窗外景色出神。 从高处俯瞰而下,她瞧见街市上熙来攘往,她从每个人脸上瞧出喜怒哀乐,但不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共同点—— 这些人,虽然衣着普通,沾满了过路灰尘,可似乎,都活得比她干净多了。 直到东西到手,谢栀这才回过神来。 两包极轻的粉末拿在手中,她却不知为何觉得有千斤之重。 “姑娘,奴家猜到了。” 已然是初冬时节,可楼中人为了好看,手中依然持着一柄轻罗小扇,得意地看着她。 “哦?妈妈想说什么?” 那鸨母用扇子捂住嘴,笑道: “姑娘是中了春情散,可却想叫人以为您中了冬魄散吧。” “这冬魄散的效用虽然与春情散一样,可就算这次解了,再过七日还会再犯,直至发作三次,药效才算完全耗尽。” “而姑娘买了两包春情散,说明之前已经中过一次,这合起来嘛,正好三次,且这两种药的原料几乎一样,不是行内人,根本看不出差别,姑娘,不简单呀。” 谢栀笑着将两包药收入怀中,弯弯的小鹿眼中却透着一丝寒意, “妈妈,说话做事,可是要负责任的。” “哎呦,姑娘放心,奴家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您一走出这店,奴家便会将所有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 画馆中。 “姑娘,时候不早了,还是回去吧。” 侍卫们已经发现了不对劲,不再理会晴仪的警告,抬步便往上走。 “你们做什么呀,叫你们别上来!听不懂吗?” 第35章 羊肉锅子 晴仪再次出声警告,可心中却是慌得要死。 那掌柜的也道: “哎哎哎,不行呀,你们这么多人,可别踩着我的画了!这坏了可是要赔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浓浓的紧张。 与此同时,角落里的小门被轻轻扣响,晴仪心口猛得一松,迅速飞上去将门打开,一把将还未反应过来的谢栀拖了进来,随后立即关上了门。 侍卫恰好走上来,听见凌乱的动静,开口询问, “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栀站在原地,理了理自己的发髻,喘了口气答道, “无事,这里东西多,方才被绊了一下而已。” “姑娘,您若是出了什么事,世子问起来,我们担待不起。” “知道了,这就回府吧。” “姑娘不去庙会了吗?” 谢栀假意面露不虞,“不去了,这么多人,去了也尽不了兴。” 临走时,她悄悄从袖中掏出足足有几十张的画稿,递给那掌柜的。 掌柜的顿时眉开眼笑,恭恭敬敬地送几人出了门。 ———————————— 回到府中,并没有机会与晴仪多说两句,谢栀便被直接送回了仰山台。 侍卫看着她进了房门,这才排成一行离开。 谢栀没有空计较这些,她迅速走进内室,掀开那床烟灰粉团花被衾,将两包药粉藏在了最底层。 而几乎是她放好东西的下一瞬,外面便有人推门而入。 谢栀手一抖,急忙将被衾整理好,再抬眼时,便见裴渡已然入内,站在帘子后头负手瞧着她。 他绯红官服加身,显然刚下值不久。 “大人真是越发神出鬼没了。”谢栀坐在原地,有些微恼地看着他。 “方才听人说,你去了市集,却没去庙会,出什么事了吗?” 裴渡却不接话,看着她问。 “大人有心了,派那么多人看着我,一路上寸步不离,叫人好有兴致。” 谢栀别过头去,只看着床边摆着的一盆兰花。 裴渡并不理会她这些酸话,走近两步蹲下身,伸出手扣住她的下巴,与她目光持平, “听侍卫说,你很喜欢坊中一家画馆?在那待了许久。” 谢栀下巴被箍着,不由得狠狠觑他一眼。 她见对方神色虽然平静,但眼中却带着些审视的意味。 这人如此敏锐,该不会是起疑了吧? “是,大人难道连这点子乐趣都不允许奴婢有吗?” 谢栀徉装生气,悄悄去瞧他的反应。 只见裴渡依旧盯着她,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好半晌,他忽然笑了, “自然可以。” 他修长的手指离开了谢栀的下巴。 谢栀一颗惴惴的心还未放下,就听他又道: “只是你去画馆,身上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脂粉味?” 裴渡一把抓住谢栀手腕,屋内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谢栀心中猛地一颤,百密一疏,这人的洞察力简直恐怖。 “大人这是在审问犯人吗?” 谢栀心中激荡,面上却露出了更为委屈的神色, “街上那么多人,不过是不小心蹭到一点脂粉罢了,大人也要揪着不放吗?” 谢栀努力挤出两滴眼泪, “大人何故如此折辱我?既然时时猜忌,不如让我走了,一了百了!” 裴渡见她这般,神情渐渐柔和,似乎在思考这话的真实性。 谢栀伸手去擦眼泪,袖口翻出,手腕那道被烛火烫伤的疤又露了出来。 裴渡眼睛一刺,语气缓和了几分, “哭什么?我不过随口问问罢了,你不喜欢,我不问便是。” “你既然喜欢写字画画,我一会便叫人多寻些字画给你,还有笔墨纸砚,你可以去书房中随意挑。” 眼见裴渡不再对今日的事追着不放,谢栀这才松了口气。 “对了,我上回给你的药膏,可有继续用?原先被伤的那几处地方我那日瞧倒是大好了,可你这手腕的伤看来耽搁得有些久……” 话未说完,裴渡忽然意识到了不对,急忙止住话题,却见床上谢栀已然涨红了脸,拉下帘子不理他了。 裴渡自知说错了话,也未敢再出声,透过那芙蓉花纹帐子,瞧见姑娘将整个身子都埋在了被子里。 他默了片刻,垂下眸,终是抬步离开了。 等人一走,床上的谢栀立刻重重地松了口气,脸上羞赧娇媚的神态也消失不见,化为无尽的愁。 既然他不愿意,那就……再加点料吧。 ———————————— 时值初冬,院中各处都烧上了地龙,屋外虽冷,但里头却暖洋洋的。 谢栀坐在凝晖堂中,细心地为裴昭音布菜。 两人面前的桌案上,一鼎铜炉锅不断沸腾着,冒出的白气飘向整个屋子,浓厚发白的汤底衬得汤中各色菜品愈加鲜美,可谓色香味俱全。 “这羊肉锅子啊,果然冬天吃才有滋味,荔淳,想不到你的手艺这么好。” 谢栀笑笑,用箸夹起一块羊肉,带着白烟的鲜烫的肉片往咸辣的蘸料里一蘸,已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了。 “从前在扬州时,父亲最宠爱的苏姨娘酷爱羊肉锅子,逢年过节时,我们也能跟着吃上一点,看多了,便学会了。” “荔淳,你可是思念家乡了?” 谢栀如今与裴昭音关系不错,也与她说过自己从前之事,故而听到这话,裴昭音有此一问。 而未等谢栀开口,一道爽朗的声音响起, “两个小猢狲,原来躲在这偷吃呢。” 两人顺着声音望去,见身着翠兰金丝纹、头戴锦茜红抹额的老夫人正掀了一半帘子,笑眯眯地瞧着二人。 两人急忙起身行礼,老夫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四姑奶奶和三夫人。 “今日不知老夫人和四妹妹忽然到访,故而没来得及叫孩子出来,昭音,快给老夫人和四姑母赔罪。”三夫人一脸严肃道。 裴昭音正要跪下,老夫人却摆摆手, “你这个母亲,当得也太严苛了些,有那点子功夫,还是操心操心屋里几个姨娘的事吧,日日闹得鸡飞狗跳,老身的耳朵也不得安宁。” 第36章 再服药 “是……媳妇知道了。” 三夫人一脸讪讪,绞着帕子垂下头不再言语。 老夫人对媳妇说完,收起严厉的神色,笑着看向裴昭音,对四姑奶奶道: “我家昭音和那些个调皮郎君不同,是家中最乖巧的孩子,和你小时候那调皮劲儿,可大不一样!” 裴仙窈也笑,“母亲夸昭音就夸,何苦来排揎我一顿?” 一行人边说边走到外间落座,老夫人一双有些混沌的眼环顾四周,落在谢栀身上。 “荔淳,这羊肉锅子一定出自你的手笔,不若今日就借昭音的光,也让大家尝尝你的手艺,如何?” 谢栀忙上前道: “老夫人既然赏脸,奴婢这就下去重新弄一锅新的来,保准叫大家吃得尽兴。” 谢栀下去后,老夫人又拉着裴昭音到身边坐下, “昭音,你日日拉着荔淳玩,要是耽搁人家差事了,害得人家被罚月俸,你可是有责任的。” 裴昭音闻言,撒娇道: “祖母,这个我自然知晓,不过我喜欢荔淳,荔淳和我也聊得来,不如您让荔淳到我身边伺候吧,我给她两倍月俸?” “昭音,姑娘的下人自有定数,你不能这么没规矩,伺候你的丫鬟上上下下几十号人,怎好意思再要?” 三夫人皱了皱眉,不甚赞同地看着裴昭音。 裴昭音不敢再言语,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昭音,荔淳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得好好的,指不定不想过来陪你这个小猢狲呢!” 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言语中却没有反驳三夫人的意思。 裴仙窈不由奇道: “不知这位荔淳姑娘如今在哪里伺候?” “荔淳是一年前三郎带回来的人,从前在我房里伺候,机灵聪颖,三郎回来后,便将她接过去了。” 此话一出,在座的人除了裴昭音,都明白了老夫人的言外之意,皆略过不提。 很快,谢栀便带着侍女们将新的火锅炉子和食材都端了上来,摆在用饭的内厅。 老夫人带着众人落座,谢栀则在一旁布菜。 “瞧瞧,怪不得母亲说这姑娘灵巧,手艺当真是好。”裴仙窈赞道。 老夫人笑笑,看向谢栀,“荔淳可是个宝贝,要在我身边长长久久才好。” “那我也要在祖母和母亲身边长长久久。” 裴昭音撒娇,逗得老夫人哈哈大笑, “说什么孩童之语,你过了年也将满十六,你父亲已经在为你相看人家了,潼音的婚事我做不了主,你的,老婆子我尚可把关一二。” 裴昭音闻言,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脸上迅速泛起一抹红来,不说话了。 见她这般,三夫人也笑, “老夫人,您当着她面说做甚,昭音害羞了,只不过县主的婚事还没个着落,昭音不好先于县主……” “这个你放心,前日公主同我说了,要将她同那贺家小郎君的婚事定下来,快的话,就在开春迎亲了。” “但县主不是不愿意吗?听闻近日无心饮食,日日在屋中抄老夫人叫她抄的佛经,也不爱出门了。” “公主向来说一不二,哪由得她说不愿意?何况潼音小儿心性,一时转不过弯罢了,那贺流人品贵重,和三郎又是多年好友,已是不可多得的良配了。” “是啊,贺家世代显赫,配县主自是绰绰有余,可三郎如今只是个光禄大夫,我娘家又势微,我家昭音,可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三夫人说着,搂过裴昭音,用帕子拭了拭泪。 “三嫂无需苦恼,到底是裴家的姑娘,总不会差的,只我一个例外罢了。” 裴仙窈望着小阁中玩耍的一双儿女与宣音,悠悠叹了口气。 阁中静静悄悄,岁月悠长,女人的闲谈声夹杂着炭火的噼里声,显得静谧美好。 谢栀转头朝窗外看去,竟发现外头不知何时,已然落了小雪。 这是今年的初雪。 她闭了闭眼,算算日子,时候就要到了。 ———————————— 天色将尽,谢栀撑着把油纸伞一步一步往回走,此时通往仰山台的阶上已然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化为水后,使得台阶湿滑又难走。 她小心翼翼往上走,遥见最上头似乎有一人同样撑着油纸伞,似乎在等待谁。 那人一身黑衣,谢栀心中隐隐猜到是谁,明知要让自己显得不在意,可脚下的动作却不由得加快许多。 一步一步涉阶而上,谢栀一路走到最上头,才发现站着的人只是仰山台的侍卫罢了。 她低头笑笑,看着湿润的青砖路,准备绕过他回去。 “荔淳姑娘,郎君今日临走前命人给您送了些东西,此刻已摆在您房里了。” “好。” 谢栀回到自己屋中,果然看见正中间的桌案上摆着数十个托盘,上头衣裳首饰应有尽有,更为难得的是那些砚台笔墨,一看便是上好的物件。 翟嬷嬷不知何时走进来,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她, “姑娘真是好福气,这些东西都是世子亲自吩咐人准备的,可见世子心中有您。” 是吗? 有是有,不过全然是愧疚罢了,谢栀笑笑。 纤细素白的手一一滑过那些珠玉,她眼中却没有欢喜的神色,只在这些玩意里挑出一只云脚珍珠点须髻,递给翟嬷嬷, “这珍珠色泽透亮,大方得体,最适合嬷嬷了。” 翟嬷嬷急忙摆手推辞,谢栀却摇摇头, “我到仰山台不久,也没什么信得过的人,嬷嬷古道热肠,时时提点我,以后说不定还有事要麻烦嬷嬷,这点东西委实不算什么。” “那,便多谢荔淳姑娘了。” “好,嬷嬷,我有些乏了,便先去休息了。” 谢栀说着,往内室走去。 翟嬷嬷很快便吩咐婆子抬进了一桶热水,谢栀解衣迈进浴桶,氤氲热气中,她的脸也被熏得渐渐泛红。 谢栀伸手从浴桶边的架子上取出一小瓶栀子露倒入水中,霎时,屋内芳香扑鼻。 沐浴过后,她穿上一身素白寝衣,对镜坐了良久,眼见天色将晚,默默拿出那包药粉,兑水服了下去。 第37章 你……又中药了? 寒风呼啸,雪未停。 裴渡踏雪而归,遥遥见院中翟嬷嬷正不停踱步,一副焦心模样。 “怎么了?” 翟嬷嬷回头,见是他回来了,欣喜道: “世子回来了,荔淳姑娘方才不让送膳的人进去,又将房门紧闭,不知是不是不舒服呢。” “不用惯着她,她饿了自然会吃。” 裴渡说完,又问一旁的长明, “明日出行要带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长明心知郎君说的是武器和良驹,心领神会道: “世子放心,都已准备妥当。” 裴渡点点头,便大步走进书房中。 翟嬷嬷望着二人的背影,叹了口气。 裴渡在书房中落座,长明紧随其后, “世子,我们已经排查了朝中所有李姓官员,其中有七位曾与公主有过交集,而且手上均有与海运陆运相关的事务。” “继续查,过不了多久,那人的狐狸尾巴怕是就要露出来了。” “世子心里已经有怀疑之人了吧。” 裴渡不语,只取过笔架上一支狼毫,在宣纸上写下“清归”二字。 长明心领神会,道了句“世子英明”,随后拱手退下。 少顷,门前人影一晃,屋外交谈之声响起, “翟嬷嬷,您这是来给世子送夜宵的吧。” “是呀,老夫人特地吩咐的银耳羹,熬了好久呢。” 翟嬷嬷说完,掀帘进来,行礼过后,将食盒放在一旁的食案上,欲要揭开。 “先放着吧。” 翟嬷嬷手一顿,“是,世子。” 裴渡望她一眼,喉头滚了滚,终是没开口,只摆摆手叫她下去。 处理完事情后,屋中已经只剩他一人了。 裴渡站起身走到桌案边,提起那食盒,踱步出了门。 绕过一片小竹林,走到谢栀房门前,裴渡照旧叩了两下门,见里头没有反应,他便抬手推开门进去。 屋中漆黑,只有内室床榻旁点着一盏小灯。 裴渡走到床前,轻声问: “今日又怎么了?谁得罪你了?” 里头没有应答,只有少女接连不断的呜咽。 “好端端的,哭什么?今日送你的那些东西,不喜欢吗?” 帐中人哭声难抑,哽咽着朝他道: “你快出去,别过来!” 裴渡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他一把掀开帐子,隔着昏暗的灯光,只见床上少女鬓发凌乱,衣裳不整,脸颊绯红,眼中大颗大颗泪珠滚出,如此情形,简直叫人心猿意马。 “怎么回事?真的不舒服?” 他立马伸手去探谢栀的额温,在接触到她肌肤的那一瞬间,电光火石划过脑海,裴渡脑中有半刻空白。 他眸光暗了暗,大手从她的额头移到小脸上,有些艰难地开口, “你……又中药了?” 谢栀闻言,迷迷糊糊地点头,又摇摇头。 她伸手拭泪,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将脸埋在被中,哽咽道: “大人,你出去,好不好……求求您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说话也是断断续续,一看便是难受到了极点。 身后静默良久。 谢栀的耳边似乎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一旁的床榻一沉,男人温热的怀抱贴了上来。 ———————————— 不知过了多久,屋中风雨消歇,屋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有早起的婆子开始在府中各处洒扫,声音在静谧的庭院中回荡。 谢栀将整个身子埋在温热的浴桶之中,只露出个脑袋,静静地听外头传来的对话声: “世子,已经全部查过了,荔淳姑娘今日的饮食绝无错漏。” 这是翟嬷嬷的声音。 良久,另一道中年女声响起, “若是饮食没有问题,那荔淳姑娘一开始中的,很可能不是春情散,而是……冬魄散。” 说话声音渐小,半晌后,裴渡披衣走了进来。 谢栀的身体往下沉了沉,取过一旁的绤巾盖住自己,眼神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去。 裴渡同样刚刚沐浴过,走来时带着一股澡豆的香味,霎是好闻。 他蹲下身,对谢栀道: “别洗太久,如今天寒地冻,怕是会着凉……你之前中的药很可能是冬魄散,发作三次后药性才会彻底解除。” 谢栀囫囵点点头,却并不说话。 裴渡一贯是知道她的,别扭时就不理人,他也不为难,又接着道: “今日我有要务在身,要去陇州一趟,来回大概五六日功夫。” 谢栀一怔,转头望向他,眼中有些微讶,还有些无措。 她虽什么都不说,但眼中泛起的泪光,却表达了一切。 裴渡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 “你放心,我会在你下一次药性发作前回来。” 谢栀满脸惴惴不安的模样,抬头与他对视一瞬,又重新低下了头去。 “这些日子我会派人严加看管仰山台,给你下毒之人也一直派人追查,已经有了些线索,想来不日便会有答案了。” 裴渡以为她是害怕,又安慰了谢栀几句,随后,望着越来越亮的天色,他才离开,去自己屋中更衣。 有侍女进来服侍她就寝,望着谢栀身上的痕迹,也不由得红了脸。 “姑娘,我寻些药膏来吧。” 谢栀疲惫地摆摆手, “不用,你先回去休息吧。” 等屋中只剩她一人后,谢栀将自己缩进被衾之中,双眼一片澄澈,丝毫没有方才的害羞之象。 事情,似乎比她想得还要顺利…… 忍着身上的异样与不适,谢栀沉沉睡去。 ————————— 翌日一早,春晖园。 正逢给老夫人请安的时辰,来时路虽冷,正厅之中却早已坐满了各房的夫人和姑娘。 “公主今日难得有兴致过来,想是身子已然大好了?” 二夫人望着老夫人身边坐着的邓国公主,笑吟吟地道。 “不过是那点子气弱体寒之症罢了,难为二弟妹如此挂心。” 公主抿了口茶,又道: “年关将至,驸马这些日子去了京郊巡防,公主府冷冷清清,我今日难得有精神,便过来看看老夫人和孩子们。 前些日子宫中赐了些金器,很是小巧可爱,便给孩子们玩吧。” 说完,公主身旁的几个嬷嬷将手中锦盒一一打开,里头果然摆着数十件金灿灿的小器物,在灯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几个年幼的孩子一拿到手,皆在屋中玩乐起来,一时间,热闹堪比市集。 “公主有心了,瞧瞧,孩子们多开心。”老夫人心情愉悦,又问, “今日怎么不见潼音?” 说到此处,公主眉心微皱,有些无奈道: “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定亲事宜了,她闹脾气不肯见人呢。” “这么说,渔阳和那贺小郎君的事,算是定下了?” 第38章 齐颂清 三夫人绞着帕子,开口询问。 公主点点头,“这孩子也不小了,贺流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品性奇佳,若不早早定下来呀,怕是都抢不到了。” 三夫人有些艳羡,想想县主,再想想自己女儿,心中越发不是滋味,便也不再多言了。 老夫人思索片刻,也道: “公主此言极是,不过想想,她亲哥哥的婚事也还未定呢,也得叫大郎上心才行。” 闻言,公主却冷哼一声,有些嘲讽地道: “驸马是愿意操心,可三郎他领情吗?母亲也别担心,听闻赵老太师对他的婚事啊,已经有打算了,轮不到咱们置喙。” 老夫人望了公主一眼,却不接话,只叫周嬷嬷抱了宣音来玩。 眼见场上气氛有些尴尬,二夫人忙道: “那也是极好的,对了,听闻老夫人外甥孙一家今年要上京拜年,不知可启程了?可要媳妇安排一番?” 说到此事,老夫人才展颜道: “这倒不必,前些日子,我便收到了颂清的信,算算日子,再有十日功夫,他和他娘也就快到京城了。” 裴仙窈一边哄着琪儿,一边说, “记得上回见颂清,似乎是我未出阁之时了,如今已经长成翩翩少年郎了吧。” 听到这话,老夫人却直叹气, “光长了一副好皮囊有什么用,也不知是不是随了我这糊涂性子,连着科考三年了,却一次未曾中过,可叫我那老姐姐忧心地很呐!” 听到这话,公主又是暗暗冷笑一声,没坐多久便兴致缺缺,起身离开。 众人似乎也都习惯了她的做派,并未多说,也不敢多说什么。 ———————————— 公主府中。 屋内一片狼藉,侍女们纷纷跪倒在地,不敢出声。 内室之中,渔阳已然抱着宋今棠哭成了泪人。 “为什么?为什么母亲就是要将我嫁给那个无知又粗鄙的武将,他那样的人,哪里配得上我?” “县主,那贺家郎君可不是什么粗鄙之人,他文武双全,相貌俊朗,如今到了适婚之龄,是不可多得的良配呀。” 渔阳哭得一抽一抽,白嫩丰腴的脸上尽是泪痕, “反正、反正他就是不好,哪哪、哪哪都不好,我看不上他。” “县主是觉得,他没有你的颂清哥哥好吧。” 听到这话,渔阳带泪瞪她一眼,旋即又哭了起来, “呜呜呜颂清哥哥、颂清哥哥…… 我们去岁约定好,等他今年考取功名,就会上门提亲,可是如今,如今可怎么办呀!” “你给我住嘴!” 屋外传来声响,渔阳和宋今棠两人忙往门外看去,只见邓国公主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见过公主。”宋今棠急忙站起身行礼。 “你先回去吧,我和潼音有话要说。” “是。” 等人走后,公主望渔阳一眼,冷哼道: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老夫人娘家外甥孙子那点子事,我告诉你,你最好趁早将他忘记,否则,受苦的人会是你。” “母亲,您不能这样!之前我瞒着您,就是知道您不会同意,可您既然已经知道,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我绝对不会嫁给贺流的,你和父亲都死了这条心吧!” 渔阳说完,便扭头跑了出去。 “你!” 公主气得伸手指她,却又望着渔阳的背影,徒劳放下,望着左右道: “还不快追!别让她一个人!” “是!” 侍女们忙追了出去,李嬷嬷扶着公主到一旁坐下,给她沏了杯茶水,安慰道: “公主别着急,县主年轻不懂事,咱们慢慢说就是了。” 公主狠狠将茶杯掷在地上,怒道: “怎么慢慢说,如今我大周与西戎势如水火,也许很快便会有一场大战,若是陛下想效仿十年前,选一位公主和亲,那该如何是好!” “公主,奴婢不太明白,选公主和亲,与县主的婚事有何关系?” 李嬷嬷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残渣,抬眉问。 “陛下的大公主早夭,如今年纪最大的二公主也才十一岁,尚未及笄,十年前尚有十一妹,可如今若要和亲,必定从宗氏女中挑小娘子,封为公主出嫁, 我自幼便与陛下不睦,你猜这种好事,会落到谁的头上?此时不趁早将渔阳嫁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嬷嬷骤然色变, “公主,县主要是知道您这番苦心,一定会理解的。” 公主叹口气,“罢了,我夜里好好与她说,不过像齐颂清那种鼠辈,想娶我的女儿,哼,做梦!” ———————————— 繁华街市之中,一辆马车缓缓驶过长安街,进了平宣坊,在一处偏僻的巷尾停下。 宋今棠缓缓下车,在侍女的陪伴下进了一座破旧灰败的民宅。 一进门,她便急切地走进屋,问屋内几个站成一排的黑衣男子, “怎么样,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一人站出来道: “姑娘放心,都已经处理妥当了,不论世子再怎么查,也只会查到安吉坊李家身上去,不会查到您这。” “李家?” “啊,是公主身边嬷嬷的本家。” 宋今棠笑笑,“明白了,世子与公主本就不睦,查到她身上,也算了结了。” 说到此处,她又话锋一转,忽然问, “那天夜里那个逃跑的男人寻到没有?” “这个……” 几人对视一眼,回道: “姑娘恕罪,尚在寻找之中。” “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找到他,找到人之后,就地处决,明白吗?” 宋今棠抿了抿唇,冷声吩咐道: “我可不想节外生枝。” “是!” 说完,她又坐下,“那日之后,长平侯府,有什么动向吗?” 几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她问的是世子,可好半晌,却无一人敢发话。 “说!” 宋今棠拧紧了手中的帕子出声,复而又苦笑一瞬, “事情既然是我做的,虽然失败,但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几人见她脸上并没有什么波动,这才敢开口, “仰山台内自那事后,守卫越发森严,我们无从知晓里头的情况,不过属下几次瞧见有人流水般地送东西进去,也曾偷偷问过,不是绫罗绸缎,便是衣裳首饰,还有时令佳果,极为反常,想来……” “想来什么? 第39章 珊瑚手钏 “世子之前一贯清俭,吃穿用度也未曾有过要求,可如今这番实属古怪,想来这些东西……都是给那位姑娘的,由此可知,那夜……” “贱人!” 听到此处,宋今棠再也按耐不住,将手中的茶杯狠狠甩了出去! 顿时间,茶杯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姑娘息怒!” 霎时,屋中所有的人纷纷跪下,不敢抬头直视她的怒容。 宋今棠一张原本娴静温柔的脸此刻因为羞恼和愤怒显得有些扭曲,她咬牙低语, “荔淳,咱们走着瞧!” ———————————— 自初雪后,寒意骤袭,绵绵白雪下得无休无止,整座长平侯府皆被一层薄薄的积雪覆盖。 虽有几位主子怕冷不爱走动,但更多的人却在为年节的事操办着,一时间,府内各处倒也热闹非常。 春晖园正厅中欢声笑语不断,裴昭音正带着几个堂姐妹一同剪窗花,老夫人在主位上笑吟吟地同姑娘们叙话。 故老侯爷共有三个兄弟,如今皆已驾鹤西去,不过兄弟们所生的子孙后代倒是十分和睦,也未曾分家,只各自住于长平侯府东西各院,孩子们平日相见倒也十分方便。 老夫人平日里最喜欢这些姑娘们,闲暇时常常叫人到春晖园小聚,因着她从不像其他长辈们那般严苛,姑娘们倒也乐意常常到春晖园待着。 她今日好兴致,也叫人将谢栀传了来在一旁陪侍。 屋子外天寒地冻,屋内地龙铺着,温暖如春。 “算算日子,三兄应该今日便要回来了吧。” 裴昭音一面剪着手上的窗花,一面问老夫人。 老夫人叹口气,“前日就命人回来送信了,陇州回京的路段啊,雪厚难行,三郎说大抵不能如期归来了,还得要个三五日功夫吧。” 昭音撇了撇嘴,“还想叫三兄给我找些书呢。” 听了老夫人这话,谢栀却有些诧异地抬了眸。 裴渡今日回不来? 可今日是…… 他明明答应过自己的。 谢栀心中一怔,随即微不可察地苦笑一瞬。 是啊,陇州离京师那么远,雪那么厚,自己本不该期待的。 是她骗他在先,没理由为此委屈,她不配。 只是今晚,该不该吃药呢? 她站在原地,有些苦恼地想。 罢了,做戏做全套,还是吃吧,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说不定还能让裴渡对她多几分愧疚。 “听闻世子明年春天便要外任了,不知是真是假?”隔壁院的五娘插话问。 老夫人眼中露出笑意,点头道: “是有这个消息,不过具体如何,还是要看圣人的意思。” 三房夫人听她如此说,便知是八九不离十了, “先恭喜老夫人了,这个节骨眼上让世子外任一年半载,怕是圣人有心提携,再回来时,定要升做大官了。” 老夫人摆摆手,“月圆则亏,往后如何,谁也说不准,且耐心看看吧。” 几人刚说到此处,便有一侍女掀帘进来,匆匆来报, “三夫人,不好了,曲姨娘怕是要发动了!” “什么?” 三夫人皱了皱眉,问那侍女: “曲氏产期未至,怎会提前发动?” “听说……听说是曲姨娘今日想去看九姑娘,下了雪路不好走,便摔了一跤……” “真是不当心,还有你们这些下人也是,怎么当差的!” 三夫人眉头皱得越深,板起面孔就是一顿数落。 “好啦,你骂她也无济于事,快回去看看吧,来人,派人去知会三老爷一声,也叫他今日啊,早些回来!” “是,那媳妇先下去了。” 三夫人说完,匆匆退下。 老夫人又命人去给佛像添灯加烛,为孩子祈福。 “唉,这还未过年呢,就又起风波,但愿曲姨娘和孩子能平安无事。” 谢栀宽慰她,“老夫人无需忧心,一定会逢凶化吉,平平安安的。” 老夫人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茶水喝了,似乎是想起什么,对谢栀道: “荔淳,你同我进来一下吧。” 谢栀心中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扶着老夫人进了内室。 内室中正有五六个侍女在打扫,屋内熏着安神香,叫谢栀想起睡在耳房中的那半年的安宁时光。 “都下去吧。” 老夫人屏退众人,一时间,屋内只剩下她与谢栀。 “你且等等。” 老夫人说完,放开她的手,慢悠悠地走到梳妆台前,双手在里头翻了又翻,取出一个小锦盒来,放到桌上。 “老夫人,这是?” 谢栀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那锦盒。 老夫人缓缓在桌前坐下,伸手将那锦盒打开,只见里头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珊瑚手钏。 “这是从前我封诰命夫人时,宫中赐下的,你要好好收着。” 谢栀急忙推辞,“老夫人,这珊瑚既然如此贵重,您怎么忽然给了奴婢?奴婢惶恐,实在不敢收。”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既然跟了三郎,往后啊,要事事以三郎为先,对他好也给自己的余生,找条安稳的路。” 老夫人说着,拉过谢栀的手,将那对珊瑚手钏戴在她手上。 手钏通体透红,衬得谢栀一双本就白皙的皓腕愈发雪白,叫人不敢直视。 谢栀有些惊讶地望她一眼,随即低声道: “老夫人,您是不是知道了……” 老夫人笑了笑,“我虽老了,但还不至于耳聋眼瞎,这府里的事啊,没有什么能逃过我的眼睛。” 谢栀闻言,心中羞愧到了极点。 羞恼之下,心中又对裴渡生出几分怨怪来。 裴渡将此事告诉老夫人做什么? 也不嫌臊得慌。 “你之前也和我相处了大半年,从你的言谈举止、待人接物来看,我便知道,你从前一定也是好人家的女孩,否则三郎不会看上你,” 老夫人顿了顿,又道: “既然你和三郎不说缘由,我也不追究,可如今你既然成了……我也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往后夫人进了门,三郎给了你名分,你也要和夫人和睦相处才是,荔淳啊,这便是你的安身之道。” 第40章 第三次 谢栀站在原地,心想,她才不会去当裴渡的什么妾室,她想要的,从来只是自由而已。 可看着老夫人期盼的目光,她只好道: “是,老夫人,我记下了。” 权宜之计而已,谢栀告诉自己,要忍耐。 可饶是如此,她心中还是沉甸甸一片,午夜梦回,被抄家的画面历历在目,那是她一生都无法忘怀的痛。 手上的珊瑚手钏在烛光的照耀下散出光彩,却叫她觉得万分刺目。 老夫人又安慰道: “我知道你还年轻,这时候说这些,你多半听不进去,但以后你就知道,我是为你好了。” 她一双褐色的眼望向窗外,感慨道: “一个女子,若是要在这世道生存下去,光有一颗心是不够的……” 正说着,外间有侍女急匆匆来报, “老夫人,世子回来了,正往这边来呢。” “是吗?这小猢狲,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老夫人的脸上顿时漫出笑意, “三郎一路舟车劳顿,你们快给他准备些吃食,对了,多准备些,夜里让姑娘们也在这用了回去。” “是,老夫人。” 老夫人吩咐完,又对谢栀道: “难为他这么快赶回来,走走走,荔淳,咱们也出去吧。” 谢栀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亦是惊讶万分,裴渡不是回不来吗? 然而裴渡能回来,于她而言,计划便可顺利进行,当下,谢栀也松了一口气,扶着老夫人往正堂去。 冬日里天黑得早,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透过纱窗,谢栀见外头已然昏暗下来,院中有侍女在点灯,还有一队婆子端着食盒往这儿来。 很快便摆上饭,姑娘们坐成一排,老夫人则站在一旁问周嬷嬷, “三郎爱吃的那道百宜羹做了吗?” 周嬷嬷笑道:“老夫人放心,还在锅上煨着呢,等世子回来了便端上来,保准热乎乎的。” 老夫人点点头,一旁的裴五娘便佯装不乐意了, “老夫人只疼世子,也不问问我们喜欢吃什么。” 老夫人笑着用手指了指她,“可不要诬赖我,你瞧瞧桌上这蛤蜊米脯羹、肉瓜齑、还有波丝姜豉,不都是你爱吃的?” 周嬷嬷也道: “姑娘们爱吃的东西呀,老夫人早就一一叫我们记下了,这拨霞供、薤花茄儿,是四姑娘爱吃的,还有那糟琼枝、淡盐齑、痒望潮青虾,是六娘爱吃的。” 裴五娘闻言,便赔笑道: “原是我的不是了,老夫人可别见怪,否则,我要吓得不敢吃了!” 她生得明艳,谈笑间眉飞色舞,逗得老夫人哈哈大笑。 正说着,外间传来动静,屋内几人皆闻声望去,只见一身玄色交领长袍的裴渡阔步而入,衣裳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一路可还顺利?见过你父亲没有?” 裴渡行礼后答,“雪虽下得大,但一匹快马足够,我叫剩下的人在原地清路,再带着车马回来,未曾见过父亲。” “嗯,”老夫人素来知道他和长平侯的关系,也不多问,只纳罕道: “事情既然办完了,这么急匆匆地回来做甚?倒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催着似的,从前也没见你这般。” “五哥怕不是要见什么姑娘吧?” 底下有小娘子笑道。 裴渡负起手,“不得胡言。” “好啦好啦,别闹了,快坐下用膳吧,她们可等不及了!” 下人给裴渡添了碗筷,正巧婆子将老夫人吩咐的百宜羹端了上来。 “这百宜羹是你最喜欢的,荔淳,快端给三郎尝尝。” “是。” 谢栀会意,接过侍女手中的托盘,走到裴渡身边,将菜端到他面前,又取出汤勺替他盛了一碗。 裴渡接过,也并不看她,只喝了一口,而后才慢悠悠道: “味道不错,多谢祖母。” “再尝尝那鲈鱼脍,这时节,新鲜的鲈鱼可不多了。” 裴渡点点头,又忽然看了谢栀一眼,问, “该不会是荔淳亲手做的吧?” 老夫人一愣,随即一派自然地答道: “可不是?你今日也算有口福了。” 老夫人见谢栀站在裴渡身边,只堪堪比坐着的他高出一截。 两人郎才女貌,好不登对。 她心中微微一叹,荔淳若是能有个好的出身,未必比不过上京贵女。 可惜了。 裴渡本就存了逗弄的心思,听到她这话,不免低声轻笑起来。 他略一侧目,便见少女茜粉色夹绒的袖管垂在一旁,露出的那只细嫩的手上戴着一串红珊瑚。 他趁夹菜的功夫抬头瞧一眼,却见少女木木地站在原地,面上没有半点喜色。 直到晚膳结束,他也没见这小姑娘主动对他说过一句话,夹过一口菜。 裴渡简直莫名非常,自己冒着大风雪和生命危险赶回来,她还不乐意了? 饭毕,他领着人往仰山台走,一路上,谢栀也是沉默异常,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药效可发作了?” 谢栀摇摇头,回了句,“还没到时候。” “今日那些姑娘们难免聒噪,下回老夫人叫你,你若是不想去,便不去了,只说是我不让你出去便好。” “是,不过奴婢没有觉得她们聒噪,反倒十分活泼可爱。” 说话间,谢栀见到了仰山台,便立刻对裴渡道: “大人,奴婢先回屋一会。”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往自己屋中走。 裴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叹了口气,也回到屋中。 长明此行并没有跟他一起回来,而是留在陇州善后,清点那些走私的物件。 此番虽然抓到了人和东西,但那些运货的人虽然用了刑,却不肯吐露幕后主使半分,叫人极为头疼。 不过无妨,等将人尽数押解回京,一一尝过刑部那些个“好东西”之后,他不信那些人还不招。 虽然自己心中已然清楚,这是李静嘉和李清归做出来的事,但没有证据,圣人也不会信他。 思及此,裴渡眉头一皱,准备先去浴房解衣沐浴。 再出来时,裴渡已然换好寝衣,刚往内室走,便听到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第41章 下毒之人 他扬了扬眉,抬步往床前走。 少女坐在床的角落,两颊已经开始泛红,一张纯良无害的脸上带着怯意。 “怕什么?”裴渡在她身边坐下。 谢栀见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忙道:“大、大人,您还未熄灯……” “不用。” 裴渡说着,扬手拉下最外层那半透的霞影纱帐。 床边灯未熄,床内虽然昏暗,但四周景象一览无余,谢栀的神色有些惶然。 但因为药效的缘故,她已经忍得十分辛苦了,此刻见裴渡上来,心里一松,忙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受到身边人灼热的温度,谢栀的手悄悄捏紧了被衾,却忽然听外头廊下有侍卫的声音传来, “郎君,属下有要事相报。” 谢栀一愣,立马睁开眼,眼中是满满的水光。 裴渡也听到了声音,重新坐起身。 “大人,别去成不成……” 谢栀都快哭了,娇小的身躯在微微颤抖,满脸通红地瞧着他,看着好不可怜。 此情此景,怕是世上哪个男人都舍不得离开。 然而裴渡宛如那老僧入定一般,丝毫不受其乱,语气温柔地安慰道: “乖,再等等。” 他摸了摸少女的后背,让她先躺下。 一整日都冷冰冰的,他也想看看,她热情时的模样。 说完,裴渡丝毫不顾身后少女哀求的神色,披衣下床。 到了外间,裴渡传那侍卫进来, “何事?” “回世子,上回下毒陷害荔淳姑娘的幕后主使,似乎查到了。” …… 再回屋时,裴渡听到床上传来低低的哭声。 原本只是为了逗逗她,顺便惩罚下她今日的冷淡,可真把人惹哭了,裴渡心中却是蓦地一慌。 他急忙掀开帐子,见人缩在床内背对着她,忙道: “好了,方才是有要紧的事……” …… 冬夜似乎格外漫长,天空中几点寒星闪烁,透过云隙,射出微弱的光芒。 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月光沉沉照进房门,几个婆子正往浴房中抬水。 添水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使人心绪沉浮。 谢栀躺在床上,脸色绯红,还带着未干的泪,已然是被裴渡惹得有点毛了。 她听见这动静,闷闷地说了句“我先回去了。”,便坐起身穿衣裳。 烛火已经燃尽,此刻内室中漆黑一片,她倒也不怕对方能看见什么。 何况方才……谢栀想着,脸上又是一热。 “嗯。”裴渡斜躺在外侧,一条腿曲起,双眼望着床头的帐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栀从床尾往外爬,小心翼翼地绕过他下去,蹲在床角穿外裳。 她双腿依旧有些发抖,花了不少功夫才堪堪将襦裙穿上。 可刚站起身要走,谢栀便觉身后一双手朝她伸来,天旋地转间,她又被人抱回了床上。 帐子被重新放下,谢栀的惊呼声被堵住,男人侵略般的再次压了上来。 —————— 谢栀再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身边早已没了人影,她坐起身,只觉全身酸软,乏力难忍。 谢栀掀开床帐,欲要起身回屋,走到门外时,却见外头的院子里,一群侍女正忙活着将一堆箱笼一一往这里搬来。 “姑娘,您醒了,奴婢们服侍您洗漱吧。” 一个绿衣侍女见她醒了,热情地迎上来道。 谢栀有些摸不着头脑,斟酌着开口问, “不用,我自己来便是,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侍女顺着谢栀的目光望去,瞧见了院中忙活的人,便解释道: “世子今日一早吩咐我们将主屋的耳房修缮一番,再将姑娘的东西都搬进去,想来,是要姑娘住进去。” 谢栀闻言,默了好半晌,才出声回: “好,知道了。” 早膳虽然清淡,但各式菜品俱全,一看便是用过心的。 谢栀坐在正屋中,小口小口地喝着燕窝粥,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她之所以做出如此大胆的行为,不惜放弃清白也要攀上裴渡,除了让他生情,毁掉那份奴籍文书之外,也是为了自保。 谢栀曾仔细想过,那给她下药之人的意图。 毁人清白,除了警告之外,也是叫她身败名裂,再没有攀附权贵的可能。 攀附权贵?离她最近的…… 是裴渡! 莫非有人喜欢裴渡,因为裴渡才对自己下手? 这个猜测叫谢栀有了危机感。 背后之人深不可测,谢栀却无法相信裴渡真的会替她将人找出来。 毕竟,对于裴渡而言,自己这点事,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那人既然能利用疏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下药,事后还一举将人灭口,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谢栀不敢拿自己的命赌,可她一时半会又离不开裴府,不如索性将计就计,将裴渡拉下水,让他不得不查。 此举还能借此博得他的同情心,一举两得。 事情的结果也如她所料,发展地很顺利。 谢栀想,值了。 依照裴渡目前对自己的态度,想来他一定会给自己一个名分。 自己只需要哄好他,套出文书的位置,届时偷偷销毁,再一走了之,裴渡也拿她毫无办法。 毕竟,自己罪臣之女的身份,还是他向众人隐瞒的,这个哑巴亏,他不吃也得吃。 “在想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谢栀的思绪,她一抬头,正对上裴渡探究的眼神。 谢栀摇摇头,淡淡吐出几个字,“没什么。” 裴渡坐在她面前,双眸就那么静静望着她,压迫感便已极强。 他慢条斯理地道: “下毒害你之人,已经有眉目了。” 谢栀一听这话,便立刻上了心,问, “大人可查出是谁了吗?” “桩桩证据指向公主身边的李嬷嬷,公主又一向与我不睦,依常理论断,此事是她做的无疑了。” 谢栀眼瞳微微放大,似乎在惊讶幕后主使的身份。 “那大人相信了吗?” 裴渡听见这话,勾了勾唇,反问她, “怎么?你不信?” 谢栀犹疑地点点头,开口说: “公主虽然看不惯您,可她也不会做出这般愚蠢的举动,不仅损害不了您一点,还白费心力,这人,分明就是冲奴婢来的。” 第42章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过 “你倒有几分聪明,这么明显的障眼法,我自是不信。” 听到他笃定的语气,谢栀松了口气,一颗心又将将收回肚里。 “放心吧,已经叫人继续去查了,半点蛛丝马迹都不会放过。” “嗯,”谢栀点点头,终于露出了两日来的第一抹笑意,“那多谢大人了。” 裴渡目光在她身上游移,见她两手空空,不由问道: “你昨日戴的那对红珊瑚呢?” 谢栀一愣,摸了摸手腕,解释道: “那红珊瑚太过贵重了,日日戴在手上也是惹眼,我便将它收起来了。” “有什么惹眼的,你不是一贯喜欢这些?既然祖母给了你,就是你的东西,喜欢就戴着。” 话题绕到这里,谢栀不免又想起了昨日老夫人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她终是忍不住问出口, “大人,我早同您说过,我什么都不要,可您为什么要将此事告诉老夫人?” 说完,她的眼中划过一抹不自然。 裴渡怔了一下,忽然吃吃笑了起来, “原来你昨日是为了这个不高兴?我可什么都没有说过。” “真的吗?那为何……” “你和翟嬷嬷走得太近了,以为能得到什么好处……实则是自作聪明。” 谢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是老夫人的人?!” “莫名受了你一天的冷眼,这下我可洗脱嫌疑了。” 裴渡说完,想去握她的手,却被谢栀一把推开, “大人,你这仰山台,怎么跟个筛子似的,处处漏风?” 她站起身,一脸惊骇地问。 “无趣之时,看着这些人在院里斗来斗去,权当解闷了。” 有病。 谢栀懒得理他,起身要走,却又被裴渡拦住去路。 “你且等些时日,待到合适的时机,我会给你一个妾室的名分,一生荣华富贵,安乐无忧。” 谢栀断然拒绝,眸中满是坚定,“奴婢曾说过不要名分,的确不是作假,大人若能发发善心,放我离开,那便再好不过了。” “别闹脾气,离了裴府,你一个姑娘家,孤苦无依,能去哪里?虽然眼下正妻未过门,族中不许纳妾,但我保证,你不会受到一丁点的慢待。” 裴渡眼神真挚,似是在许诺。 谢栀自知与他说不通,当下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只道: “那……既然如此,大人能否将我的奴籍文书还给我?” “不成,这不合规矩。”裴渡闻言,再次果断拒绝了她。 “大人做过的逾矩之事,还少吗?” 谢栀反呛他。 裴渡一噎,喉头滚了一滚,终是说不出什么来。 望着眼前一脸倔强的少女,他叹口气,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便大步出了房门。 他有时也觉得自己疯了。 起初将她放在自己院里,只是看不惯她在府中招蜂引蝶,想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让她安分些罢了。 可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或许从去岁扬州雪夜破例救下她后,他就已经开始疯了。 回顾以往二十三年,纵使再艰难的境地,他也循规蹈矩、克己复礼,从未越过雷池半步。 与其他勋贵子弟不同,裴渡从未沾染半点风尘,也未曾和其他人一样,纳一堆通房侍妾。 因为父母的原因,他自幼看透了世态炎凉,于男女之事上,也只想娶个贤良淑德的妻子,平平淡淡度过一生。 谢栀完全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意外。 打破了他一贯的做事准则,甚至叫他成为从前最不齿之人。 他拧了拧眉心,却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对荔淳再说不出一句重话。 ———————————— 雪一场下得比一场大,各处屋顶皆已落白,一排冰凌子倒挂在屋檐上,映着青灰的天幕。 呼啸的寒风肆虐,伴随着风雪交加的严冬而来的,是将至的新年。 长平侯府的大门终日开着,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园内,老夫人坐在正厅,面上没有一点儿喜色。 她对身旁的三老爷和三夫人道: “那孩子也是可怜,才刚出世便没了气息,虽说眼下年节将至,但该办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由三老爷站出来回话, “是,母亲,事情都让五郎去办了,只是可怜我那小儿和他生母,真真是叫人难受啊……” “曲姨娘如何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转头问三夫人。 “回老夫人,大夫来瞧过了,曲姨娘产后出血不止,身子亏损,已然不能下地,从今往后,也不能再生育了。” “唉,能不能生不要紧,把命保住就已经万幸,传我的话,不拘多少钱,只要能治,再好的药都给她用上。” “是。” 夫妻俩离开后,二房夫人安慰道: “老夫人也别太过伤心,那曲姨娘再不济还有宣音一个女儿呢。” 老夫人满脸愁绪,却也只能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茶水润口。 “老夫人,齐小郎君来了!”。 外间忽响起周嬷嬷的声音,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她掀帘进来,一身翠蓝缎裳,加上她笑哼哼的眉目,看着喜气洋洋的。 “哦?是吗?快快快,叫他进来!” 老夫人闻言,急忙放下手中碗盏,整理好脸上的表情,换上一副笑面孔,抬手叫人进来。 话音刚落,便见一身着靛蓝长袍、俊眉星目的少年走进来,还未出声便径直跪下磕头, “见过老祖宗,祝老祖宗长命百岁,如松之茂。” “快起来快起来,哎呦,一年未见,你似乎比去年长进了不少,如何?今年春试可有信心?” “这……”齐颂清犹豫了一瞬,瞥见老夫人有些严肃的神色,忙道: “自然是有的,老夫人放心,外甥定会好好准备的。” 他说着,习惯性地挠了挠鼻子。 “好,这回若是再不过,就算是你祖母不说什么,我也饶不了你!” “是,孩儿定不辜负老夫人的一番期望。” “嗯,老二媳妇,在府里给颂清安排院子住下吧。”老夫人看向二房夫人。 “哪用老祖宗操心,媳妇早就安排好了,来人,带齐郎君下去休息吧。” 二夫人何舒玉站起身,张罗着下人帮齐颂清和他的小厮拿行李。 “嗯,你在路上奔波了半个月,想必甚是劳累,我便不留你多说话了,先好好休息,晚上再过来陪我用晚膳吧。” “是,多谢老夫人。” ————————— 谢栀换上一身新裁的浮光色云锦缎裳,衣领旁的风毛将她衬得越发玲珑娇妍。 她往鬓间斜插一支白玉响铃簪子,又起身去书柜取画稿,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身后一道清冷声音响起, “雪这么大,还要出去吗?” 第43章 曲姨娘去世 谢栀闻言,也不回头看他,只淡淡道:“嗯,我去找一下晴仪。” “你若是喜欢她,我叫她来仰山台当差就是了,何须这样奔波?” 谢栀听到这话,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调整好表情,转身看向身后负手而立的男人,冷声道: “大人一定要如此羞辱人吗?您这是把晴仪当什么了?” 裴渡一愣,话音在喉头滚了半晌,终是道: “天黑前回来。” … 离开仰山台,谢栀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子,踏着白雪一路往前院走。 刚绕过一处小花园,却冷不防见到一个男子站在假山边,走走停停。 数九寒天的时节,他手上居然拿着一把折扇,望着园中枯萎的草木吟诗,简直怪异地很。 似乎是心有所感,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谢栀的视线,也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熟悉得有些恶心的脸。 谢栀一看见那张熟悉的脸,立马想起了一年前不愉快的事。 她几欲作呕,转身便要离开。 齐颂清见四下无人,却走到她跟前,拦住她的去路。 他收了手上的折扇,用末端抵着她的下巴,轻俏地道: “哟,美人儿,一年多了,咱们又见面了。” 谢栀一把挥开他的折扇,觑了他故作风骚的一张脸,硬邦邦出声: “齐郎君,好久不见。” 齐颂清上上下下打量她,眼中露出惊艳的色彩,调侃着发话: “呦,瞧你这衣着打扮,和一年前那个小罪奴可是大不相同了,荔淳,是叫荔淳吧?你如今是已然攀上什么贵人了吗?” “彼此彼此,想来齐郎君此次,也是有备而来吧。” 谢栀淡笑着讥讽他, “知道县主要定亲,想必你快急死了吧,到手的高枝,若是飞了,我都替你可惜。” 齐颂清听到这话,脸上果然有些挂不住了,牵起的嘴角被放下。 他不笑时,显得有些阴冷, “多谢荔淳姑娘提醒,同样的话也送给你自己,在这府里的日子如履薄冰,不好受吧?” 谢栀不再理会他,转身便走,留他一人独自在这渔阳出行的必经之路上吹着寒风徘徊。 可渔阳早就被公主软禁在裴府最偏僻的一处小院了,为的就是防止她和齐颂清再续前缘。 他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 从晴仪那儿回来,已是黄昏时分了。 天边阴沉沉的,一派死气,还裹挟着寒风,吹得人直颤。 谢栀顶着寒风往回走,刚走到半路,便见凝晖园外聚集了不少人。 里头人影攒动,吵闹之中,夹杂着孩童的哭声,凄厉又刺耳。 “还不快把宣音带下去,吵得我头都疼了。” 三夫人烦躁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昭音忧心忡忡的话语, “母亲,曲姨娘快不成了,宣音到底是她唯一的女儿,您就让宣音去见她一面吧。” “她那么小,懂得什么?连话都不会说的孩子,能认得她生母吗?别在这添乱!抱走!” 谢栀走到门外,便见院里站了一大堆人,乌泱泱的一片。 乳母把宣音抱走时,恰好经过谢栀身边,她看着孩子一张哭得撕心裂肺的脸,莫名有些心慌。 杨夫人正坐在院中饮茶,冷不防瞥见谢栀,撇了撇嘴问, “可是老夫人派你来探看的?曲姨娘约莫也就这一时半刻了,你瞧了便向老夫人回话吧,我可是什么法子都用尽了,没有亏待过她。” 谢栀皱了皱眉,犹豫一瞬,还是低声行礼道: “是。” 她本无意搅和进来,可今日的天色,那么阴沉,与她母亲去世时,一模一样。 再联想到她母亲去世时,也是这般凄凉的下场,叫她对曲姨娘生了恻隐之心。 谢栀提着裙子进了东边那间小屋。 凝晖园实则大得要命,飞阁楼台,曲折游廊,屋舍大大小小几十间,可能是想着后续方便的原因,三夫人命人将曲姨娘挪到了这个昏暗的小屋。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小床加上破旧的木桌,已是全部。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谢栀鼻间,曲姨娘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宛如即将枯萎的花。 一个侍女跪在床边低声啜泣,听到谢栀进来的动静,微微起身望着她。 这动静引起床上人的侧目,曲姨娘一双有些涣散的瞳孔见了谢栀,并没有太大反应,显然已不大清醒了。 谢栀才略站了站,一息之后,曲姨娘仿佛哽住似的,不再安静地躺着,反而剧烈挣扎起来。 那侍女急忙上前替她拍胸口,可曲姨娘的痛苦却丝毫没有得到缓解。 她嘴巴大张,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一副十分痛苦的模样。 “姨娘您可别吓奴婢,来人!来人呐!快请大夫进来!姨娘快不行了!” 可纵使她再怎么喊,屋外却是缄默一片,一点动静都无。 呼喊声中,谢栀的心中生出无限悲哀来。 她明白,外头的人是在等着这侍女传出曲姨娘的死讯,否则,便不会再有人进来。 望见床上人扯着喉咙悲鸣的模样,谢栀几乎不忍再看,想转过身时,却又猛得一顿。 她似乎看到了什么,立刻走上前,贴近曲姨娘的耳边问,“姨娘,您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曲姨娘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断断续续用气音道: “有人要害、害……” “什么?” “宣音、公主……要害……” 谢栀心中惊骇,忙贴得更近问, “您说公主要害谁?您是被她所害吗?”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曲姨娘断断续续的呻吟,直至片刻后,芳魂消散人间。 谢栀怔愣片刻,重新望着床上恢复安静的人,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她已然恢复冷静,对一旁的侍女说道: “今日的事你若说出去半个字,怕是小命难保了……” 还未等谢栀说完,她便抖如筛糠地跪下,着急忙慌地道: “奴婢知道,奴婢、奴婢绝对不会说出去半个字的!” “好了,出去报丧吧。” 谢栀说完,脱了力一般坐在床边,观察着曲姨娘最后的面容,想要找出不寻常之处。 第44章 避子汤 听闻她是摔了一跤才导致的难产,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见她面容不似中毒,谢栀一时也想不通。 很快便有人进来为曲姨娘擦洗身子换衣裳,谢栀不便多待,叫了侍女去给老夫人报丧后,便自己回了仰山台。 屋中冷冷清清,裴渡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走到属于自己的耳房里,在桌前坐下。 耳房里的布局同先前无二,只是十分狭小,且一出去便是裴渡的卧房。 谢栀兴致缺缺,叫了水来沐浴后,换上一身水仙色寝衣。 刚要回耳房,便听外间有人声低语,似乎是裴渡回来了。 谢栀悄悄倚在屏风后,见翟嬷嬷正退出屋外,还将门带上。 “过来。” 谢栀一愣,回过神将视线挪回桌案,就见裴渡正朝她招手。 她慢悠悠踱步到裴渡身边,裴渡指了指桌上的一排话本子,道: “下人出去采买年货,送了些话本子来。” “多谢大人。”谢栀伸手想要去拿,却被裴渡拦住, “这些书等我闲暇时筛过再给你,虽说是打发时间的玩意儿,但街市上的东西鱼龙混杂,少不得有些不堪入目的东西,看了带坏你。” 谢栀心中一笑,她可早就坏透了,还怕被这些书教坏? 裴渡之前觉得她心机深沉,可如今,是不是把她想得太简单了? “好了,时候不早了,安寝吧。” 他说着,朝谢栀走近几步,眼中透出淡淡暖意。 谢栀却退后几步躲开,盯着他道: “大人,我有事一桩事同你讲。” 裴渡一边解衣,一边低头瞧她: “说吧,不会又闯什么祸了?” 谢栀急忙摇摇头,“不是不是,是今日曲姨娘之事。” “被吓到了吗?妇人生产是一道鬼门关,这是个意外而已,放心,你不会步她的后尘。” 谢栀却摇摇头,接过裴渡递来的玉腰带挂在一旁的架子上,道: “大人,这也许不是意外。” 裴渡闻言,立刻停住动作,皱起了眉问,“何意?” 谢栀便将事情首尾告诉了裴渡。 裴渡听完,脸色一变,沉吟道: “九娘出生不久,曲姨娘便有了身孕,九娘便放在三叔母身边抚养,曲姨娘想见她无可厚非,可她见完九娘,回来便摔了一跤,又有那般说辞,的确有些古怪,和李静嘉脱不了关系。” “我会派人私下调查此事,不要害怕,此事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裴渡说着,又靠近谢栀几分。 “大人,热水已经准备好了,您去沐浴吧。” 谢栀也不理他,转身想回自己的小屋,走到半路却又被他拦腰抱住。 “陪我?” ————————— 屋外寒风呼啸,雪厚难行,室内帐中情暖,叫人迷醉。 天还乌蒙蒙一片,挂着几点繁星。 裴渡已经照常从温暖的床榻中起身穿衣,准备上朝。 不一会儿,身后床帐被浅浅撩开一角,露出少女白皙的手腕, “大人,要不我服侍你穿衣吧。” 裴渡才“嗯”一声,就见帐内一角,睡眼惺忪的少女才刚掀开被子,便立刻被冷得一激,迅速又缩了回去,将自己重新裹成了粽子。 一双眼睛转过来,雾气蒙蒙的看着他。 见此情形,他无奈地拿起官袍,摊开边往身上穿,边说她道: “真是越发惫懒了,我养了个祖宗吗?” 谢栀听到这话,拉上被子盖住脑袋不理他了。 裴渡心中存了逗弄的想法,正想将手伸进去,却听屋外传来几道敲门声。 走到门边推开,屋外是端着一碗汤药的翟嬷嬷。 他薄唇轻启,沉沉问: “何事?” 翟嬷嬷答道: “回世子,这是老夫人命奴婢准备的……避子汤。” 屋外的寒风喧嚣而入,裴渡脸色愈发冷峻。 他望了那黑漆漆的汤药一眼,在寒风中默了片刻,随后道: “端进去吧。” “是。” 翟嬷嬷一路走进室内,掀开帐子,见床上人已经坐起身,身上只着一件心衣,白嫩的手臂若隐若现地藏在被衾中,脸上浮着一抹艳色。 画面太过香艳,纵是服侍内闱多年的老嬷嬷,也立即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她一边将汤匙放入药碗中,一边讶异于这姑娘的风情。 她似乎理解了,为何世子这样清冷的一个人,会折在荔淳的身上。 翟嬷嬷这般想着,将避子药递到荔淳的嘴边,一抬眼,却见她泪眼汪汪地盯着世子,委屈地问, “大人,这药好苦,能不能不喝了?” 裴渡听到这话,终是转过身,慢慢走到她面前,语气有些艰涩, “喝了吧,祖母这是为了你考虑。” 她年纪小不懂,可若是在他未娶妻时,就让侍妾有了身孕,甚至生出个庶长子,那最后受害最深的还是她罢了。 少女见他神色冷硬,只好颤颤伸手接过,小口小口地抿着那苦涩的药。 “听话,快些喝完,就不苦了。” 裴渡一边安慰她,一边继续整理官袍,匆匆说了句要上朝,不忍再看她的神色,出门去了。 见他彻底离开,谢栀神色冷静下来,捏着鼻子将剩下的药迅速一饮而尽,随即倒在床上,似乎又要接着睡了。 在床上滚了两圈,见翟嬷嬷还立在一旁望着她,谢栀坐起身道: “嬷嬷,天还没亮呢,您快些回去再休息会儿吧。” 翟嬷嬷收好药碗,一脸纳闷地问, “荔淳姑娘,不是您自己去求的避子药么?怎么方才……” 谢栀听到这话,淡笑不语。 避子药的确是她去向老夫人求的,包括前面的几次,她也偷偷叫晴仪帮她抓了药。 笑话,她怎么可能想怀上裴渡的孩子? 这事不仅没有一点好处,被他未来夫人记恨不说,还耽误自己逃跑。 而既然老夫人已经知道她和裴渡的事了,也觉得她不宜在此时有孕,谢栀顺水推舟提出,老夫人还觉得她识大体。 由老夫人安排人送药,谢栀也乐得轻松。 不过,借此让裴渡愧疚一下也不错,毕竟那药是真的很苦,可不能叫她白受了。 还未等到她回答,翟嬷嬷自己想通了。 她恍然大悟似的瞪大了眼睛,一拍手道: “姑娘高明呀!” 谢栀笑笑,目送着她离开,牵起的嘴角却一直僵硬着未放下。 第45章 裴渡定亲 不得不说,裴渡的反应足够正常,也足够伤人。 这是谢栀的计划,也何尝不是她的试探? 原来,看似偏爱温柔的背后,依旧是那个冷心冷情的判官大人。 虽然意料之中,可眼中却不知为何沁出泪来。 谢栀默默蜷缩成一团。 可千万不要对他付出真情啊…… 否则,受苦的只会是自己。 —————— 不知是不是换了药方的原因,喝完药的当日,谢栀便吐了好几回,一整日不仅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到了夜里还发起了高烧。 裴渡回来时替她请了郎中,一番望闻问切过后,那郎中忧心忡忡地出来回话, “姑娘年纪虽小,可从前似乎受过寒,加之这避子药本就为寒凉之物,若是再喝下去,姑娘往后,不仅不能生育,恐怕还会危及性命。” 说完,他有些不赞同地觑了裴渡一眼,但不敢表露出来,又迅速低下头去。 裴渡立在院中,听了这番话,脸色没有太大波动, “知道了,劳烦大夫去抓药吧。” 说完,他却未进去,一步步走到耳房的窗前,看见里头的少女一脸虚弱地躺在床上,不知何时睡下了。 她虽从未提起,但裴渡能看出来,她之前在扬州谢府的日子过得不算好。 更不用说后来又受了牢狱之苦,想来身子便是那时落下了病根。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荔淳极其怕冷,且每日走两步就气喘,叫她做些什么也是懒洋洋地不想动,尤其是在…… 思及此,裴渡收回思绪,命侍女好好照顾她。 走向书房的路上,他第一次生出犹疑来。 他是否,真的需要考虑考虑外祖父给他说的亲事了? 早日给荔淳一个名分,让事情安定下来,未尝是坏事。 可想到未婚的妻子,裴渡心中又生出更大的迷茫来。 他会给妻子尊重和体面,也绝对不会让荔淳越过她去,给人难堪。 这是他一贯做事的准则。 但礼法有数,心却无定。 他想,他的心,很难再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了。 ————————— 临近除夕,府内各处愈发忙碌起来。 亲眷走动来往频繁,为了面上好看,公主还将渔阳县主放了出来,一同在前厅待客。 这日,裴渡的舅母金氏一早便登门拜访,身边还带着宋相的长子宋今尧。 她是奉家翁赵老太师之命来的,意在给裴渡说亲。 赵老太师看中的姑娘是宋相之女宋今棠。 他本就和宋相交好,看着宋姑娘长大,那宋姑娘也是殷勤得很,日日往太师府跑,哄得家翁是心花怒放,一心想将她嫁给自己最重视的外孙。 可久在内闱的金氏,却能够敏锐地察觉到这宋姑娘的野心。 她似乎,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然而,也轮不到金氏来说这些话就是了。 且不说她根本插不上话,自己也还指望着宋相和裴渡,将来能提携提携她家赵晗。 她何苦惹这个不痛快,只笑吟吟地将赵老太师的意思转达给裴老夫人便罢了。 问过老夫人安,又得知裴渡今日进宫去了,几人便直接与长平侯商量此事。 “宋娘子知书达理,玲珑透心,若能聘此佳妇,也是我长平侯府之幸了。” “好啊好啊,渔阳的婚事刚定下,三郎的也提上了日程,真真是双喜临门啊!” 长辈们在前厅热火朝天地谈论着定亲之事,后头的姑娘也是脸红心热,局促不安。 宋今棠绞着帕子,一脸紧张地抿着唇往外探看,似乎在等消息。 一旁的渔阳见她如此,几乎要笑出声来: “哎呀呀,我可从来没见你这副模样,今棠,没想到你喜欢的人,是我三兄呀!没想到,你居然要做我阿嫂了。” 宋今棠急忙打断她的话, “县主慎言,还不知道老夫人和侯爷对我满意不满意呢。” “你就放心吧,凭你这姿色才华,我父亲和祖母一定是满意的。” 见宋今棠面色又绯红起来,渔阳又伸手去戳她的脸, “你瞧瞧,你瞧瞧,脸快红成猴屁股了,一会儿出去若是丢脸,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今棠无奈躲开,害羞道: “你可别说我了,我都快臊死了,还是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这些日子你被关着,我在外头也是忧心得很,你和那齐郎君,究竟是什么打算?” 说到这个,渔阳的面色划过一丝不自然,她支支吾吾,又缩回了位置上。 宋今棠一下子就瞧出了异常,问道: “公主不允许你们见面,案例来说你早就要哭哭啼啼了,可你今日怎么反倒……莫非是你们……” 渔阳闻言,眨了眨眼睛,环顾左右,确定没人能听见后,便靠近宋今棠,在她耳边轻声道: “我母亲不是让我去府里最偏僻的星落院住一段时日么,那里人少,平日里不会有人注意,我就想法子给颂清哥哥递了消息……” “然后呢?” 宋今棠察觉不对,接着发问。 下一刻,渔阳眼中便露出一副感动的神色,眼中冒起了光: “他当夜就来找我了,还叫我放心,他一定会想到办法的,这些日子,还常常来看我呢,他心里一定是有我的。” 宋今棠神色微讶,长公主这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她若是得知了这事,脸色不知该有多精彩。 不过……自己马上就要嫁给世子了,渔阳以后对她还大有用处,毕竟裴府后宅里还有两人共同的敌人荔淳。 宋今棠想了想,自己并不想看见这蠢货这么早就跳进火坑。 “那当真是极好,他对你的情意如此深,想必一定会为你去向公主争取的。” “借你吉言吧,可母亲似乎急得很,才定了亲,便想与那贺夫人商讨婚期呢,我都快愁死了。” “定了亲又如何,婚事终究未成,还是可以退的嘛,这还得看齐郎君有没有办法,对你的心诚不诚了。” 本以为就齐颂清那浪荡子,一定没主意,渔阳想通了,便能知难而退,可渔阳却一脸娇羞道: “你放心,颂清哥哥说了,他有办法。” “哦?什么办法?” 第46章 傀儡人偶 渔阳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相信他!” …… 出了裴府,宋今棠跟在自家哥哥身后上了马车,后头跟着金氏的车。 “怎么样,事情顺利得很,这回呀,你可是心愿得偿了。” 宋今尧双手搭在膝上,看着春风满面的妹妹,调侃道。 “哥哥别取笑我了,方才拜见老夫人时,我紧张得都不敢说话,县主一定在偷偷笑我。” “我的妹妹今日这么漂亮,谁会笑话你?” 宋今尧安慰她。 说到县主,宋今棠忽然想起了什么,掀帘对外头的侍女道: “想办法叫公主知道,县主和那齐颂清在后宅私会的事,但别被人发现是我们做的。” “是,奴婢知道了。” 旁听的宋今尧有些讶异地看向她,扬眉道: “妹妹,那县主已经与贺流定了亲,居然还做出如此行径吗?简直和她母亲邓国长公主一个德行。” 邓国长公主当年看上有妇之夫的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虽然先帝严禁谈论此事,但堵不住悠悠众口,虽然过了十几年,但他们这些小辈也仍有所耳闻。 “唉,”宋今棠叹口气道: “她一贯是大胆的,可我却不得不拉她一把,也是为了今后嫁到裴府,能多个助力不是。” “我的妹妹,你果真长大了,愈发会做人了。” “那、多谢阿兄夸奖了。” 兄妹二人一边谈论着,一边坐车去赵老太师府上告知定亲之事。 两人心中都明白,能攀上裴渡这艘大船,是一件极为不易的事。 父亲虽为丞相,却常常被李清归那群人排挤,不得圣心,已经势微,他们宋府,可是大不如前了。 若不是宋相聪明,从赵老太师入手,这桩婚事怕是永远都轮不到他们宋府。 ————————— 午后,阴沉了许久的天穹罕见地出了些阳光,照得皇城琉璃瓦上的白雪澄澈一片,但却没有消融的迹象。 两仪殿巍峨高大,金砖铺地,凡经过之人皆敛声屏气,不敢多言。 殿内,裴渡立于地屏宝座后,静静等候君王开口。 约莫过了半刻左右,他才瞧见一道明黄色身影出现在屏风后。 年逾四旬的圣人神采奕奕,脸上满是朝气,远远瞧去,倒像个少年郎。 但此时此刻,他的眉头微皱,脸色微倦,望向远方,似乎在回忆往事—— “当年,她亲弟未夭折,又是父皇的掌上明珠,肆意妄为,意气风发,是宫里有名的小霸王。” “那时宫中已有太子,朕是不得父皇亲眼的才人之子,受尽冷待,那日不过是在花园中不慎踩脏了她的衣裙,就她被丢入湖中,若不是后来你外祖父路过救了朕,如今坐在这皇位上的……” 裴渡闻言,立即垂头拱手,“陛下慎言。” 圣人止住话题,绕着殿内的饕餮纹地毯踱步,叹气道: “你说的事,朕明白了。朕知她飞扬跋扈,但念及是长姐,又是先皇生前最爱的女儿,也一直容她在京城安稳度日,可若是她真的敢做下对外走私茶盐这种祸乱国政之事,朕,也绝对不会轻饶。” “陛下圣明。” 圣人示意他免礼,又道: “还有一事,我大周与西戎的边境,近两年来纷争不断,势必会有一场大战,等来年春天,朕打算安排你去那儿外任个一年半载,替朕做些事情。” “臣——领旨。” 裴渡目光坚毅,下跪行礼,一张如玉的脸越发冷峻。 ———————————— 冬夜寒凉,谢栀靠在床上小口喝着药,才喝了几口,她便苦得皱起了眉,借着昏暗的光,又自个儿悄悄将药倒在一旁的盆栽里。 一刻钟之前,送药的婢女便偷偷告诉了她裴渡定亲的事。 谢栀听闻之后,倒是没有多大反应。 她不认识什么宋姑娘,只知道似乎与县主玩得很好,总之,不会是她的朋友。 不过裴渡娶妻是早晚的事,对方是谁,对谢栀来说也不重要。 谢栀心中虽然没有情绪,可不代表她脸上没有。 悄悄借题发挥一把,叫裴渡多多愧疚心疼一些,她指不定便能早日见到自己的文书。 毕竟她什么都没有了,能倚靠的,也只有这副身子罢了。 刚将药倒完,谢栀便又咳了数下,几乎咳出了泪来。 屋内昏暗得很,她循着桌上的烛灯起身,准备去倒些水喝。 刚想下床,便见房门被打开,裴渡快步走了进来,扶着她重新躺下。 他递来一杯水,冷声问, “侍女们呢?做事这么不上心吗?” “大人,这不怪她们,是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裴渡隐隐觉察到她的心思,手上动作一顿,牵起一侧嘴角, “放心,不会再让你喝避子药了,那药属实不好。” 谢栀倏尔抬头,思索片刻后,若有似无地苦笑一瞬, “是啊,那药好苦……” 裴渡见她神色不对,跟丢了魂似的,更加坐实了心中的想法,斟酌着问出口, “今日的事你都知道了?不过你放心,等到新夫人过门,我便会给你一间大院子,还……” 可惜,话未说完,便被谢栀打断。 少女一脸倔强地瞧着他,眼中依稀有莹莹泪光, “哦?是吗?那恭喜大人,祝大人与夫人永结同心,瓜瓞绵长。” 后面几个字,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 裴渡没有说话,将杯子递到她嘴边。 谢栀别过脸去,将他推开。 “好了,我知道你不高兴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裴渡说着,从怀里掏出今日在街市上买的枝头傀儡人偶递给她看。 他不爱坐车,不管严寒还是酷暑,一般都是骑马上朝,今日进宫也如是。 往常经过街市时,他常常是御马快行,并未停下看过沿途风景。 不过今日,心中想着外任的事,再回过神时,便到了一处摊贩前。 裴渡一眼便被最中间一个粉衣小人偶吸引住了目光—— 那人偶头戴金发冠,身着粉锦衣,一脸气鼓鼓的表情,让裴渡一瞬间便想到了屋里那个小祖宗。 他心念微动,买下来方知这不是一般的人偶,是有银线牵动的傀儡。 不过,无伤大雅。 原本以为荔淳会喜欢,可不料她见了那人偶,情绪愈发激动起来,一把将它扔在地上,眼眶通红地问: “大人是借着人偶来羞辱我吗?我就像这人偶一般,一生都要受他人所摆布……” 第47章 除夕之夜 “谁这般想你了?” 见地上的人偶蒙了尘,裴渡就算再镇定,面色亦是难看下来。 他眉眼沁了寒意,伸手转过她的肩,让少女面对着自己,冷声道: “荔淳,难道你想做正妻不成?你要知道,依你如今的身份,是绝无可能的,你自己要清楚这一点,否则,受苦的会是你自己。” 谢栀冷笑一声,再次推开他的手, “裴渡,既然如此,那何不给我文书,放我离开呢?我真的不想再和你纠缠下去了!烦透了!” “越发无法无天了,我平日里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裴渡气得抬手指着她,怒问道。 “什么纵着我?不过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私欲罢了!什么君子,你分明就是个贪恋美色的小人!” “你简直目中无人!” 裴渡气急,转过身去,扬手打掉了床前的盆栽。 霎时间,碎片四分五裂,花泥漏了一地,散出极为苦涩的药味。 药味顿时蔓延开来,空气之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苦。 裴渡自然也闻见了。 他脸色差到了极点,没多做停留,一甩袖子走了。 室内重新恢复寂静,谢栀怔怔望着地上的狼藉,良久未曾躺下。 片刻之后,翟嬷嬷带着个小侍女进来收拾,又将一碗热腾腾的药重新递到她面前: “姑娘,世子说药洒了,又命人重新熬了一碗,您快趁热喝吧。” “我不喝,你拿走吧。” 谢栀一脸恹恹,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翟嬷嬷却没有离开,将药放在一旁的桌上,劝道: “姑娘,这可不成,世子吩咐过了,要我们看着你将药喝完才可离开,世子还说,若姑娘您往后再将药偷偷倒掉,就叫奴婢们多喂几碗。” 谢栀愤愤一捶被子,坐起身冷笑两声,盯着那碗药道: “你们世子可真会折腾人。” 翟嬷嬷叹口气,将药端到她面前: “唉,姑娘,你何苦与世子对着干呢?他娶妻是早晚的事呀。” 谢栀一边饮着苦涩的药,一边望向她道: “可这才是的正常反应,不是吗?若我不哭不闹,大人反倒会觉得奇怪吧。” 翟嬷嬷一噎,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似乎……荔淳姑娘说的也没错。 她望着少女憔悴的眉眼,想着是否该去春晖园一趟。 —————————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起。 御街之上,驱傩大队中的傩翁傩母带着上千个护僮侲子和鬼怪在街上游行。 裴府的前院也照例点上了庭燎,讨个驱除邪祟的吉利寓意。 一大家子人在前厅摆了六大桌席面,聚在席上吃团圆饭。 虽说裴家多重臣,在朝为官的男子们都进宫同圣人守岁,直到明日才会回来,但各房剩下的女人和孩童,也足有几十人了。 老夫人坐在首位,笑眯眯地盯着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喝屠苏酒。 这屠苏酒要从小辈先喝起,最后才轮到她。 见身边荔淳一直神色恹恹,她不免侧头低声道: “本想着要你出来透透气,这才叫你来,身子还没大好么?怎么一丝精气神都没有。” 谢栀今日身穿一件水仙色长绒锦缎,鬓上只斜插着一支银步摇,十分素净。 面上虽涂了脂粉,却也挡不住憔悴的神色。 她温声道:“老夫人勿怪,奴婢身子的确有些不舒服,想是还没大好,不过不打紧,奴婢自己在仰山台也闷得慌呢。” 老夫人沉沉叹气,拉过谢栀的手,劝道: “我知道你的症结在哪,可他也是为了你好,你的身子不适合喝避子药,早日迎娶正妻给你名分是好事。” 说到此处,不知为何,四处放起爆竹来,老夫人被惊了一下,松了谢栀的手。 一旁的周嬷嬷笑着道: “老夫人别怕,这是几个小郎君在外头玩爆竹呢!” 老夫人便哈哈笑起来,又对她道: “我这身子也是愈发不行,怕是熬不到子时,若是一会儿支撑不住先睡了,你记得把我准备的那些金银、还有珠宝赏给他们,可别叫他们来烦我!” 老夫人年纪大了,有些耳背,自以为是悄悄话,不料离得近的全听见了。 一旁的昭音笑道: “看看,祖母想偷溜呢,我可不依!” 三夫人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别多嘴。 “你这孩子,倒是鬼灵精!”老夫人遥遥一指,示意她过去。 此时众人都饮过了屠苏酒,昭音见下人上了菜,便主动将那胶牙饧端到裴老夫人面前。 “祖母,吃了这甜汤,好好黏黏您的牙!” “这孩子,越发讨厌!” 老夫人虽然这般说着,但眼里的慈爱却一点没少。 “对了,泓儿呢,三房怎么就他没来?” 三夫人尴尬一笑,接话道: “老夫人,他昨日苦读到深夜,说要休息一会儿,之后再来。” “哼,少诓我,定是又去哪儿鬼混去了!不对,我这一眼瞧去……”老夫人环顾四周,皱眉道: “怎么少了几人,渔阳不在就不提了,怎得颂清、还有五娘六娘几个小的都不在?” “祖母,他们指不定在外头看游行呢,一会儿就回来了。” 老夫人点点头,又摸了摸昭音的脑袋, “埋祟有什么好看的,从我小时候就是这个样了,没个新意,那么多人穿着奇形怪状的衣裳游行,夜里怕是要被吓醒,昭音啊,还是你最乖!” “祖母,那可不是嘛。” 外头爆竹声不断,内间谈笑声亦然,个个都上来给老夫人敬酒说吉祥话,不知又过了多久,老夫人才得了闲。 她又低声对一旁的谢栀道: “他这些日子事忙,今夜和百官一起陪着圣人熬到明日,还要去上大朝会,那礼仪可是繁复得很,都冷了这么些日子了,明日就是新年,也该过去啦!” “你身子不好,快回去休息吧。” 谢栀沉默一瞬,牵起嘴角道: “多谢老夫人体恤。” 主子不在,侍女们也各自偷懒小聚去了,仰山台冷冷清清。 谢栀独自回到屋中,思考着明日该怎么向裴渡开口。 第48章 哭什么 老夫人说的不错,她是不该和裴渡继续这么僵下去了。 那日一切本在她的计划之中,哭笑怒骂皆经过设计,保证可以让裴渡愧疚无比又不会对她不满。 可当谢栀看到那傀儡人偶之后,不知为何,情绪一下子就失了控。 到如今,裴渡已经足足有十来日未见她了,不知是事忙,还是刻意避开。 她虽然也生气,但知道不能继续这般下去,否则,那男人一点事没有,她却讨不着一点儿好处。 谢栀走到那处紫檀立柜旁,从柜子的最底下取出一个缠枝木盒来。 打开盒盖,里头正是前些日子裴渡给她的那个傀儡人偶。 傀儡人偶做工精致,虽然被她摔过一次,但幸好没有损坏。 上面的脏污早就被侍女擦拭干净,小人此刻静静躺在木盒中,栩栩如生。 谢栀就这么牵着丝线摆弄起来,见那小人在半空中缓缓摆动,动作僵硬得很,一副毫无灵魂的死态。 她瞧着愈发讨厌,烦躁地将东西丢到一旁。 若不是外头冷得刺骨,她简直想丢到雪地里去埋了。 不行,忍! 谢栀慢慢平静下来,重新捡起那玩意儿,拉着丝线重新练习起来。 ————————— 第二日便是元日,下人一大早便在各房门口贴桃符门神等物,整座府邸洋溢在过年的喜悦中,人人脸上皆是一副笑颜。 “姑娘,这桃符上一片是“神荼”,一片是“郁垒”,都是能镇压邪祟的门神。” 门外贴桃符的侍女见谢栀饶有兴致地瞧她手上的桃符,便主动解释道。 谢栀闻言笑了笑,揣着手道: “有他在这里住着,你们还需要什么门神呢?什么恶鬼比得过他骇人?” 侍女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正要继续贴桃符,却见远处一道人影走来,身着华贵朝服,是世子从宫中回来了。 “见过世子。” 裴渡目不斜视,从两人身边离开,大步朝正屋走去。 婆子们知道他一贯爱洁,昨夜在宫中待了一宿,今日亦是忙到现在才回,便立即去准备沐浴的热水。 谢栀缓缓起身,望着裴渡的背影,有些发愁。 不知他方才有没有听到自己的那番话,应该没有吧? 谢栀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跟着他往内室走。 室内,婆子们已经动作麻利地倒好热水,提着桶一一退了出去。 裴渡褪下那套繁复的朝服,没入热水之中,一脸疲乏地揉了揉太阳穴。 外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裴渡眉头一凛,双眼陡然睁开,侧耳倾听着来人的动静,右手已然触碰到。 好在一息之后,他便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继续坐在浴桶中,闭目养神。 很快,少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在五步之外停下。 “大人,您累了吗?我服侍您吧。” 谢栀轻轻问。 见浴桶之中的男人一丝反应都无,谢栀脸色一白,又鼓起勇气上前,走到裴渡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细细揉按着: “大人还在生我的气吗?” 裴渡依旧不语,半身沉在浴桶之中,阖着眼,过了半晌才道: “出去吧。” 肩膀上的动作一顿,屋内半晌没有动静,裴渡微微睁眼,叹口气道: “哭什么。” 谢栀本来怕被裴渡发现,悄悄擦着眼泪,一丝声音也不敢发出,可他还是如此敏锐,叫人讨厌得紧。 本来能忍的,被他这么一说,倒是完全忍不住,哭得越发汹涌起来。 “行了,别哭了。” 裴渡转过身,无奈看着她。 “你、你别这样,我、我害怕。”谢栀说着,哭得愈发凶。 谢栀身量小,如今还在长身体,她站在那哭,也只比坐着的裴渡高出一个头。 裴渡抬头很容易便能够到她,他擦掉她汹涌的眼泪,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倦, “我没怎样。” “你有!你、你凶死了,就像一年前……” “不是告诉过你,一年前的事,不用再想了。” 裴渡出声制止,又道: “好了,去休息吧,这儿不用你伺候。” “不要,大人,您还没原谅我呢,我不走。那日是我太着急了,我是害怕……” “好了,我知道,荔淳,这些事情你都无需担心,我会保护好你。” “那……大人还生气吗?” “这次且饶了你,不过……往后不可如此没大没小,目中无人,若再犯,就……” “就什么?” “就罚你……不许再出门玩。” 裴渡说着,勾了下她的鼻尖。 见他不再生气,谢栀脸上虽然挂着泪,但已然微微笑了起来,颊边露着两个浅浅的梨窝。 “脸都哭花了,下去洗洗,换身衣裳,一会陪我睡会,成吗?” “嗯。” 裴渡不生气,谢栀便又神气起来,说话也不再嗫嚅,朝裴渡道: “大人快些出来,我给您看个东西。” “什么?” “大人出来就知道了,快点!” 谢栀一边催促他,一边往外走。 裴渡摇摇头,这姑娘简直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刚擦拭好身子,穿上寝衣,就见谢栀从屏风后又走了过来,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大人怎么这么磨蹭。” 裴渡觉得有些奇怪,走进一瞧,见她手上拿着多日前被她丢弃的傀儡。 不仅如此,她还换了身衣裳,脑袋上梳了个双环髻,身着淡粉绡纱长裙,活脱脱是那傀儡的翻版。 少女脸上洇着两团粉坨坨,想必也是方才刚刚画上的。 “大人,您喜欢吗?” 她手里牵着那银线,傀儡在她的动作下摆动起来,动作虽然依旧僵硬,但看得出谢栀练了很久。 才刚摆弄一段,裴渡便伸手夺过这些东西,随意丢掷到一旁的桌上, “不要玩这个了。” 谢栀笑颜一僵,愣在原地,小鹿似的双眼无措地盯着她, “大人,您怎么了?又不喜欢了?” 裴渡拉过她的手,微微蹲下身直视她, “不要了,不玩这个,我明日给你买更好的。” 谢栀点点头,脸色又重新变得局促起来。 难道,裴渡还没消气? 这时,他忽然又伸手解自己衣裙的系带。 第49章 毛病还挺多 “这件衣裳也别穿了,大过年的,那么多漂亮衣裳你不穿,非要拣这旧的穿,还是夏衣,也难为你将它翻出来了。” 裴渡一边说着,一边让她把手举高,好替她将衣裳剥下来。 “这不是想让大人高兴嘛。” “我不需要这样的高兴。” 谢栀身上此刻只剩下一件里衣,冷得打了个喷嚏,也没听清裴渡的话。 “这下知道冷了?” 裴渡将衣裳放到一边,一把将人抱起往榻上走。 谢栀一上床,便立刻缩了进去,用被子裹好自己,对裴渡道: “大人,要不您换张床吧。” “为何?”裴渡脱靴上床,将帐子拉上,挡住外头透进来的光。 “这罗汉床太小太硬,帐子挂得我也不喜欢,不说拔步床,您好歹也换个架子床吧,我瞧府里其他主子可没您这样清俭。” “毛病还挺多,骄奢淫逸可不是好习惯。” “还有,耳房里的梳妆台太小太简陋了,放不下我的那些东西,又不好意思和人说,大人,您找人替我将原来屋子里那个搬过来好不好?” “耳房里的那张床褥子我也不喜欢,花纹太艳了,这些日子你不理我,下人也见风使舵!” 两人一合好,谢栀就抱着裴渡的手腕,开始撒娇。 “好,我会处理。” 裴渡揽着她躺下,已经困的连眼都睁不开了。 众人皆以为他是今日太过劳累,殊不知裴渡已经足足三日没合眼。 有时候,太过得圣心,也不是好事。 不过此刻,看着少女絮絮叨叨的样子,他有些庆幸在年前便将那挤压如山的公文处理完,才能得到这安宁一瞬。 “算了,想想也不必白费功夫,若是你未来夫人不喜欢,那还得再换不是。” 听到这危险发言,裴渡又猛得睁开眼,见谢栀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不免叹口气。 但这终究是会发生的事,他也不会骗人,只好道: “那时候,你自己挑个漂亮的小院住,要什么有什么,还看得上我这寒舍?” 许是这话叫谢栀生了不安全的感觉,她忽然抱住裴渡,抬头要去亲他。 裴渡却锢着她,“身子不好就别乱招惹人,夜里还要去赴宴呢,安生会吧。” 身边人动作果然顿住,安静了下来。 半梦半醒之间,他又道: “你的文书就在我的书房之中,等来日夫人过门了,我去官府给你办手续,文书自然是要找出来销毁的。” 闭眼之前,他叹口气,这大概是他做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违背规矩礼法的事。 —————— 然而谢栀是安分下来了,可府里的另一处却闹得鸡犬不宁。 星落院中,渔阳跪在长公主面前,一向骄傲的她此刻面上皆是惶恐与泪水: “母亲,求求您了,饶了颂清哥哥吧!” “母亲!是我逼他来找我的!颂清哥哥也是被逼无奈!您就让他们别打了,再打下去,颂清哥哥他会没命的!” 她说着,伸手拉着长公主的衣裙,试图叫她回心转意。 院子里棍棒的闷响声和不绝于耳的惨叫声落在她心上,叫她痛不欲生。 “母亲,求您了!” 渔阳狠狠磕了几个头,望着不论她怎么说,都不动如山的公主,简直快要崩溃了。 “怎么了?这一大早的,叫人不得安宁!” 远处一道醇厚的男声响起,渔阳听到这声音,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立刻跑了出去, “父亲!父亲!你快叫他们停下!颂清哥哥他快没命了!” 渔阳扑到裴廵身边,拉着裴廵往后院走。 “什么,怎么回事?” “就在院里,父亲快来,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等两人走到后院,裴廵一见到被按着打的齐颂清,忙呵斥道: “胡闹,这是做什么?快停下!谁允许你们这样的?” 见下人们停下动作,渔阳立刻跑到齐颂清身边,抱着他哭成了泪人。 与此同时,长公主亦走了出来,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给我理他远点!你还有没有廉耻心了!” “静嘉,有事好好说,别动不动打打杀杀,颂清到底是母亲的外甥。” 裴廵走上台阶,扶着她的肩道。 “她姐姐家妾室所出的孩子,算什么正经外甥儿!” 公主白长平侯一眼,用染了丹蔻的长指戳他的脸, “你究竟向着谁啊!” “向着你!我自然是向着你的,潼音,又惹你母亲生气,还不快和你母亲赔罪!” 裴廵故作生气,望着女儿的方向,示意她道歉。 “母亲,我们真的知道错了,颂清哥哥都晕过去了,快让人给他医治吧。” “那你以后还和他见面吗?” “不见了不见了,母亲,我再也不见颂清哥哥了,您要我嫁给谁我都愿意,只求您留他一条命吧。” 渔阳再一次重重磕头。 公主闭了闭眼,摆摆手叫人将齐颂清拖出去。 “渔阳,记住你今日的话。” ———————— 年节是一年到头人们最盼望的节日,可也过得极快,转眼间便到了大年初七——人日。 人日之际,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外贴上“彩胜”,以求驱鬼镇宅。 仰山台的暖阁中,谢栀穿着一身朱绿裥裙,肩上披着一件狐绒帔帛,和丫鬟们围在一起做彩胜。 彩胜便是用各类丝绸、金箔、银片等材料做出的饰品,其中最受人们喜爱的是小娃娃模样的“人胜”。 谢栀她们做的是“人胜”,一个个粉衣小人,倒是叫她想起了之前裴渡送她的那个破玩意儿。 做完之后,谢栀拣了两个品相上佳的彩胜,放到锦盒之中,准备连着这旬的画稿一同拿给晴仪。 “姑娘,这是要去见老夫人吗?这回做的彩胜十分精致,老夫人定会喜欢。” 一个小侍女见谢栀准备出门,好奇问道。 不过还未等谢栀回答,一边的侍女便立刻瞪那小侍女一眼,悄声道: “说什么呢,姑娘这时候,怎么会想去春晖园?”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侍女们小心翼翼,去瞧谢栀的脸色。 第50章 得饶人处且饶人 自从定了亲后,宋今棠羞涩归羞涩,来得越发勤,七日里足足有大半是在裴府度过。 谢栀之前常去的春晖园,她也常去,两人还撞见过三五回。 那宋姑娘不知从哪儿知道了谢栀的身份,面上虽从未表露过什么,但私下里总是抓着谢栀闲聊,说话也夹枪带棒。 谢栀不想再招惹她,便不大去春晖园了。 此刻两个丫鬟提起,她才意识到,原来这事已然传得这么广了。 “放心吧,我不是去春晖园,是去前院一趟。” “对了,再择一个彩胜,给观雪楼的宓奴送去,就说,祝他平平安安,一帆风顺。” ————————— 过年事多,晴仪又是负责采买的,事情尤其繁忙,谢栀在她那儿呆了没多久,就被赶了出来。 她也问过晴仪要不要去事情少一点的地方伺候,可晴仪却果断拒绝了她,说前院虽累,但她却觉得自在。 谢栀也不便强求,只好慢慢往回走。 花园之中,虽然没有大簇大簇盛开的花,但耐寒的植木和忍冬小花被下人搭理得井井有条,错落有致,也十分赏心悦目。 花园角落里有一架秋千,被侍女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积雪。 像秋千这等玩乐之物,是只有主子们才能享用的东西,丫鬟们若是坐了,那便是大不敬。 但明面上是这般,府里的小侍女多是十三四岁年纪,怎能没有玩乐之心? 谢栀在老夫人院里当差时,就曾偷偷在半夜和几个小丫鬟一同溜出去,一个接一个在秋千上荡了好半晌。 想到那时的画面,谢栀不由得笑了出来。 见此刻四下无人,她便到走到秋千处略坐了一会。 虽然秋千依旧是那副样子,但这一年多来,谢栀却变得太多了。 回忆着在裴府一年多的时光,谢栀缓缓闭上眼睛,静静想: 她应该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届时等自己有了住处,一定要做一个比这更大的秋千。 “哟,一个侍女,居然敢在这园中悠哉悠哉地荡秋千?荔淳,你真是越发胆大包天了。” 一道娇俏的声音冷不丁在谢栀身后响起,将谢栀拉回现实。 她思绪一断,猛一回头,见渔阳正怒不可遏地立在不远处看着她。 而渔阳郡主的身旁,还站着衣着华贵,面色红润的宋姑娘。 谢栀急忙从秋千上下来,向二人见礼, “见过县主,见过宋姑娘。” 她望着渔阳的脸,发觉她的面色不大好。 谢栀心里隐约明白了是为什么。 公主下了死命令,若是谁敢议论渔阳和齐颂清的事,便打死了事。 故而那事在府上捂得严严实实,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可晴仪是个小灵通,方才便将星落院的事告诉了谢栀。 听闻那齐颂清如今还躺在床上起不了身,老夫人听说此事之后也是震怒,还命人在府外置了宅邸,准备过些日子就叫他搬出去。 谢栀此刻见她,心中暗道不妙。 这人心情一不好时就爱发疯,发疯对象如果是她,那就更恐怖了。 果然,渔阳开始发难, “荔淳,你什么意思?平日里猖狂也就算了,如今我阿兄的未来夫人可在此处,叫她看笑话,你简直不知羞耻!” “奴婢是做错了事,但还请县主恕罪,奴婢的确不知有何可羞耻的。” “今棠,你瞧瞧你瞧瞧,她还敢顶嘴!想着我要嫁人了,手伸不到仰山台了是吧,荔淳,你等着,将来今棠过了门,看她怎么收拾你!” 听到这话,宋今棠也笑了笑,温声道: “县主,您说得好像我是个坏人似的,遇见这种没规矩的丫头,我也只能照规矩处置罢了。” 宋今棠说着,对地上跪着的谢栀道: “荔淳姑娘,念你是初犯,不如便在此处跪三个时辰好了,往后,可要长长记性,记得尊卑。” “宋姑娘,如今天寒地冻,若是要让荔淳姑娘在此处跪那么久,怕是会受寒的。” 渔阳县主身旁的贴身丫鬟略觉不妥,提醒道。 话音刚落,便被渔阳扯了扯袖子,骂道: “你在做什么?今棠再过不久便是世子夫人了,你这么打她脸?荔淳算什么,她以后顶多是个侍妾!” 宋今棠神色本来淡淡,但听到这侍女的话,也不免肃了神色: “我说话做事,一言一行,一贯是按母亲教我的来,这管家之道也是,现在是这样,以后进了仰山台,也是这样,世子在外面辛苦,我不能叫他有后顾之忧,荔淳姑娘,你说是吧?” 谢栀低着头,见宋今棠那双绣着两颗大珍珠的彩履云纹绣鞋已然立在了自己面前。 她抬起头,与对方对视, “宋姑娘说得是,奴婢此番的确有错。” “既然荔淳觉得我说得对,那么、若你觉得自己是仰山台的人,便就在这受罚吧。” 宋今棠虽是笑着,可眼中却透出一股寒意。 “奴婢是仰山台的人,也是老夫人的人,若奴婢犯了错,按理应该先禀报世子或老夫人再行处置,奴婢虽然低贱,可断然没有一个叫外人来欺辱的道理。” 谢栀不卑不亢地站起身,与宋今棠对视。 宋今棠似乎被她噎住,脸上一时青一时白,纵使是修养再高的世家小姐,也掩饰不住眼中的怒火与嫉恨。 “你!荔淳!你简直无法无天,来人,给我按住她!” 渔阳也被激怒,抬手叫下人上前,便要将人摁住。 “住手!” 几人动作顿住,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裴泓和裴昭音两兄妹正往这走来,停在了几人面前。 裴泓目光复杂地望了谢栀一眼,又转身对渔阳道: “县主,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裴昭音却没那么好性子,方才在暗处,两人无意间听到了宋今棠的话,简直是目瞪口呆。 这位宋姑娘好生厉害,一个还没嫁进来的闺阁姑娘,怎生就拿出了一副做主子的派头? 这样的人若是给他们当了三嫂,那往后怕是要家宅不宁了! “宋姑娘,您还没嫁进来呢,便跑到别人家来,拿出了当夫人的谱,不嫌害臊吗?来了这么多日,见着我三哥了吗?” 第51章 不如大人还是让奴婢走吧 裴昭音往谢栀面前一站,死死瞪着几个要上前的婆子。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停下了脚步。 “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敢为了一个外人这般冲撞我!别忘了,在家里我是你们三姐,可我还是县主,尊卑有别,宋姑娘还在这呢,你们怎么敢爬到我的头上来!” “谁敢忘记您是县主,我们也一向尊您敬您,可是,也不能这般欺负人呀!” 裴昭音皱眉道。 “哼,欺负人,我就是欺负人,你们能把我……” 渔阳脸上尽是倨傲,可她话刚说到一半,却忽然顿住,面色一白,突然恶心干呕起来。 “县主,您怎么了?” “县主,您没事吧?” 宋今棠和其余几人也是面露诧异,纷纷上前询问情况。 一时间,下人们都忙乱起来,倒是无人顾及谢栀和裴氏兄妹这边了。 渔阳见人围了上来,眼神闪躲,捂着胸口喘气,斥左右道: “瞎叫唤什么?还不都是被他们气的!离我远点!闷死了。” 她的贴身侍女及时道: “县主,这儿风大,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渔阳看她一眼,又将视线转到谢栀身上,愤愤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带着侍女神色匆匆地走了。 宋今棠脸色也不大好看,她站在原地,对兄妹俩道: “想必二位对我有什么误会,不过无论对错与否,今棠到底是二位未来的三嫂,往后还需时时见面,二位可别对今棠有什么芥蒂才是,今日就当是我不对,在这向二位赔罪了。” 她礼仪周全,可丝毫没有提及谢栀一句。 说完,宋今棠也跟着渔阳离开的方向去了。 离开以后,裴泓有些犹疑地看向谢栀,开口问, “荔淳,方才她们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和三兄……是什么关系?你不是他的侍女吗?” 谢栀面露尴尬之色,脸色一僵,避开这个问题,只道: “多谢二位主子搭救,奴婢还有些事,便先回去了。” 她欲要走,裴泓却不依不饶,上前抓着她的肩,语气笃定地问, “你已经是他的人了?是不是?告诉我是不是?” 裴泓神色狰狞,双目猩红,显然动怒了。 谢栀肩膀一痛,挣扎着要退后,但力气悬殊,丝毫挣脱不开他的束缚。 “阿兄,阿兄,荔淳和三兄的事已经是注定了的,你、你这是做什么呀!?” 裴昭音急忙上前将裴泓拉开,斥道: “还好没人瞧见,否则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你,你的名声早烂了,可荔淳还要脸呢!” 裴泓却不搭理她,他忽然松开手,退后几步,喃喃自语道: “怎么会这样?我之前找三兄时,他说的那般义正严辞……” 片刻,又咯咯笑起来,一张多情的脸上此刻满是伤感, “好啊!自诩正人君子,手段居然如此卑劣,我算是看透他了!” 说完,便大步离开了此处,裴昭音担心他闯祸,也跟了上去。 谢栀一人立在冰天雪地间,揉了揉酸痛的肩,一股郁气凝在眉头。 ————————— 夜里,裴渡从刑部回来,进了正屋却不见谢栀身影。 瞧见耳房也是黑漆漆的,他不免心生疑惑。 谢栀可不是个早睡的性子,入了夜不是要看话本,便是捯饬那些画,哪回不是三催四请才肯上榻,简直磨人得很。 可今日是怎么回事? 这般想着,便召来侍女问: “她睡下了?” 侍女垂首答道: “荔淳姑娘今日受了委屈,眼下怕是还在哭呢。” “怎么回事?” 裴渡眉头一皱,一双眼立即望向黑漆漆的耳房。 侍女便向裴渡转述了白日里发生的事。 裴渡听完,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对那侍女道: “下去吧。” “是,世子。” 片刻之后,裴渡打开耳房的门,走了进去。 里头寂静一片,细微的哭声便格外清晰。 “过个年哭多少回了?这可不吉利。” 裴渡淡淡说着,又取出火折子,将屋中的灯一一点亮。 坐到床边,见少女满眼是泪,缩在床角,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不哭了,看你,跟花猫似的。” 裴渡将手搭在谢栀的手上,叹道: “就因为一个秋千,便吵成这样,往后该怎么办呢。” 谢栀推开他的手,皱了皱眉,纡尊降贵地开口: “这不是秋千的问题,大人,宋姑娘就是不喜欢我,借题发挥罢了。” 她啜泣两下,又自嘲道: “也是,谁会喜欢未来夫君和旁人走得近呢,这原也怪不着她。” “罢了,既然合不来,往后就不相处了。” 裴渡擦掉她的眼泪,将人抱在怀里。 “你说得轻巧,往后大家都住在一处,抬头不见低头见,哪能不相处呢?” “我这仰山台虽不大,但也比得过寻常官员的二进院了,届时还怕这个不成?罢了,此事以后再议,我累了。” 裴渡说着,清隽的脸上露出浓浓的疲惫。 谢栀观他神色不似作假,也知自己撒娇归撒娇,该有个限度,否则会惹郎君厌烦。 于是便收了眼泪,乖乖下床服侍他。 将裴渡的红鞓带放到一边的柜子上,又解开他的窄袖外衣,谢栀温声道: “大人,夜深了,那你快去沐浴吧。” “嗯,你先到正屋去等我吧。” 裴渡阖了阖眼,往浴房去了。 只是才沐浴完出来,又见少女坐在正屋的床上低声啜泣。 看来这回是真的受了委屈,受得还不小。 “别难过了,不是说不叫你见她了吗?还哭什么呢?” 裴渡坐到床上,往香炉里添了些安神香。 “大人,奴婢、奴婢不是为了这个哭,奴婢是觉得自己不争气,害得大人左右为难,不如大人还是让奴婢走吧,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了。” 谢栀说完,将头埋进了他怀里。 闻言,裴渡温润如玉的面孔在谢栀看不见的地方露出几分寒意,他单手将香盖盖上,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 “别再说这种傻话,快睡。” 裴渡说着,放下了床前新换的销金帐。 第52章 秋千 闹腾了一日,屋内重新安静下来之后,谢栀也发觉自己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虽然没在裴渡脸上看到令自己满意的反应,有些不甘心,但耐不住困意袭来,她没多久便睡着了。 再醒来时,透过帐子,谢栀依稀瞧见了朦胧烛光,便知道时间没过多久。 一旁的裴渡呼吸绵长,显然是睡熟过去了。 这男人睡得这么香,显然是一点都不在乎她! 谢栀气得一撇嘴,将头埋在他胸前,再次假意低声啜泣起来。 片刻之后,裴渡果然被吵醒,他转过头,去摸谢栀的脑袋。 见谢栀闭着眼睛,不像醒来的样子,又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背,喃喃道: “怎么睡着了也能哭?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说完,他替她调整了睡姿,又拿额头去贴谢栀的脸蛋。 谢栀呼吸一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裴渡发现自己装睡。 好在裴渡似乎也没完全清醒,一息之后,便缓缓闭眼,重新入睡。 这男人,她都这样了,一点安慰人的样子都没有,果然不是好东西! 谢栀埋在他怀里,想着想着又开始犯困,眼睛迷迷糊糊地又闭上了。 再醒来时,身边却没了裴渡的身影。 屋里地龙烧得旺,谢栀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想起身倒些水,掀开帘子,却发现外头还黑沉沉的。 守夜的侍女听到了动静,从外间进来问, “姑娘,您可是要喝水?” 谢栀点点头,侍女却从食盒里取出一碗药汤,道: “世子方才吩咐奴婢熬了安神汤,说姑娘一会要是再惊醒,便喝下这个。” 谢栀接过安神汤,边喝边问, “眼下什么时辰了?大人去上朝了?” “姑娘,眼下才到寅时呢,世子去院子里了,也不知道去做什么,奴婢去瞧瞧?” 这么早? “不用了,外头那么冷,管他做什么,你下去休息吧。” 外头天寒地冻的,也不知这男人发什么疯。 喝过药,谢栀再次泛起睡意,这回闭眼之后,再醒来已是天亮了。 晨光曦微,谢栀正在睡梦之中,忽然发觉呼吸受阻,她挣扎了两下醒来,瞧见裴渡坐在床前,正捏着她的鼻子。 谢栀忙将他的手挪开,用慵懒的语调撒娇道: “大人,您做什么呀……” 她将脸埋到他手心,猫儿似地蹭了蹭。 “我还想继续睡。” 裴渡却不允,将她从床上捞起来,揉了揉她的脸道: “穿好衣服,出去看看。” “不要,外头冷死了。” 谢栀要缩回被子里,裴渡一双冰冷的手却先她一步,伸向被窝之中。 “啊!裴渡!你做什么!” “起不起来?嗯?” 帐内传出了两人打闹之声,外间站着的侍女听到,纷纷对视一眼,红着脸退了出去。 好半晌,裴渡才带着谢栀从里间出来,谢栀依旧没换衣裳,身上还是那件就寝时穿的月白裙,只是此时显得有些凌乱。 裴渡取了外间墙上那件银狐披风给她披上,少女的脸红扑扑的,一双潋滟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大人,你要去上朝了吗?” “等一会儿。” 裴渡牵着她走到院中,谢栀一眼便注意到了院中那多出来的物件,困意顿消。 只见院中一角,居然搭起了一架秋千,形制样式与裴府花园中的那个如出一辙。 几个侍女正围在秋千处,新奇地讨论着。 “大人,这……” 谢栀惊讶开口。 “如何,喜不喜欢?” 裴渡将她带到秋千前,众侍女纷纷行礼退下。 谢栀望着那秋千,神色怔怔地道: “大人昨夜几乎未睡,便是在做这个吗?” “嗯,”裴渡扶着她坐下,“试试吧。” 谢栀小心翼翼坐上去,双手攀上一旁的绳索。 裴渡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一推。 谢栀的双足离地,高高荡了起来。 她瞧着远处初升的朝阳,出声道: “大人,再推高点!” “嗯。” 裴渡见少女笑眼莹莹地回头看他,点点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望着少女的笑颜,他罕见地有些失神。 这一年多来,从初遇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见她笑得如此明媚。 又荡了一会儿,一侍女从外而入,上前道: “世子,宋姑娘来了,说做了些长生粥,想请世子用了再去上朝。” 裴渡推着秋千的手一顿,片刻后对谢栀道: “不是还困着,进屋再睡一会儿吧。” 谢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点点头,不满地看了裴渡一眼,转身走了。 侍女陪着谢栀进屋,有些担忧地瞧着谢栀的神色。 “姑娘,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他的未婚妻来看他是天经地义,我在场,不是给人难堪吗?” 谢栀坐在桌前,用手托着下巴,静静出神。 园中。 裴渡和宋今棠对坐于石桌前。 “世子,这粥足足熬了两个时辰呢,里头还放了莲子百合,最能清热明目了,世子尝尝吧。” 宋今棠说着,命身边的侍女将食盒打开,舀出一碗来,放到裴渡面前。 她今日穿得素净,梳得齐整的发髻上也只插一对白玉蜻蜓点水簪,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 但饶是如此,那股娴静温和的气质也未减少半分。 “宋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裴渡瞧见她的脸色,拿勺的动作一顿,目光温和地望向宋今棠。 宋今棠低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无事,昨夜没怎么睡好罢了。” 宋今棠说着,又面露几分难色: “其实今棠今日来,是为昨日之事道歉的,昨日县主那般,我没有劝诫,还冲撞了荔淳姑娘,回去之后想想,实在是愧疚难当。” 裴渡昨夜只从侍女口中听到谢栀与渔阳和宋今棠起了冲突,他了解妹妹,心下论定是渔阳起的头,对于宋今棠便也没有多少责怪之意,只道: “宋姑娘无需自责,原也是裴府对下人管教无方,家风不严,与你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但我心中总是惴惴不安,到底是今后的姐妹,世子也叫我向她赔个不是,今棠这才能宽心,您就叫她出来吧,好不好?” 第53章 熟悉的香味 “不过一件小事,她也有不对之处,便算了吧。还有,你们身份悬殊,她担不起你一句姐妹。” 宋今棠听到这话,淡淡一笑。 怕是裴渡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番话看似尊重她,实则处处偏向那个侍女。 难道,荔淳在世子的心中已然如此重要了吗? 宋今棠失神片刻,瞧见裴渡身后,那架秋千余韵终停,她的心像被拽住了似的,又酸又胀。 宋今棠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让声音更加平静, “世子,这是连见都不让见了?” 裴渡闻言,一拧眉,抬头看她。 见对方神色自然,似乎只是随意提起。 他想了想,终是沉沉道: “也好,你们总归要见的。” 他唤来一旁侍立的长明,低声道: “把姑娘叫出来。” “是,世子。” 宋今棠满意地看着长明离开的方向,又不经意地谈道: “对了,有关六礼之事,家中长辈已经在筹备,就是“铺房”这一项,我却不想叫那些婆姨来替我准备。” “你意欲如何?” “世子勿怪,床席我已然挑好了,不过被、褥、衾、帐这些,绣娘送了花样来,我却拿不定主意,还想叫世子帮忙选一选呢。” 宋今棠温婉一笑,满含期待地看着他。 这样微小的要求,是谁都不会拒绝。 裴渡本对这些小事不太上心,但不好一再拂她的意,便道: “好,你晚些时候叫人将花样送来,我得空了选一选。” “嗯,那就多谢世子了。” 又是一盏茶时辰过去,见谢栀迟迟未出来,宋今棠不由问, “世子,荔淳姑娘可是还在生我的气?要不……我进去向她赔罪?” “不必,她指定在更衣呢。” 裴渡随意望了望正屋的方向,道。 “啊,是吗?那看来是我多心了。” 宋今棠喝了口茶,望着正屋的方向,莹莹一笑。 更衣? 荔淳在正屋过夜了? 宋今棠暗暗捏紧了帕子。 贱人。 简直不把她这个未来夫人放在眼里。 等她一过门,除了将人赶走,还非得将正屋的一切用具都换了才行! 来日方长,她倒要看这个罪臣之女到底有几斤几两! … 屋内,长明站在外间的屏风后,催道: “祖宗,您好了没,宋姑娘还在外头等着呢!” 内室中,传出谢栀不耐烦的声音, “催什么催呀,我梳洗穿衣不需要时间吗?若是一会衣裳不整地出去,你们未来的世子夫人怕不是更生气。” 长明挠了挠头,觉得荔淳姑娘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好在没过多久,谢栀便穿好衣裳出来了。 长明立即领着她去了院中。 谢栀规规矩矩地朝裴渡和宋今棠行了个礼,随后站到裴渡的身后。 天寒地冻的,这两人在院子里坐着,居然也不嫌冷,谢栀腹诽。 “荔淳姑娘无需多礼,昨日冒犯了你,是我的不是,我是特意来给你致歉的。” 谢栀微微点头,一双清澈的眼抬起,盯着宋今棠。 宋今棠刚要喝茶,注意到她的目光,有些疑惑地笑了一下。 “怎么了?我脸上可是有什么脏东西?” 谢栀摇摇头,小声道: “姑娘不是说要给我致歉吗?怎么还不开口?” 宋今棠闻言一愣,一旁的裴渡倒是肃了神色,轻拍了下谢栀的后背,骂道: “没礼貌,回屋去。” 谢栀努了努嘴,正要回屋,宋今棠却已然掩饰住自己的情绪,笑着插话道: “荔淳姑娘真是玉雪可爱,怪不得世子喜欢,这样吧,我送你个赔礼。” 宋今棠说着,脱下耳间的一对红翡翠滴珠耳环, “这耳环倒是与荔淳姑娘手上的红珊瑚手串相配,荔淳姑娘,若不介意,请笑纳。” 晨曦照耀下,那对红翡在宋今棠如玉的掌心中散出透红的光彩,简直红过鸽子血。 谢栀不敢贸然去接,转头去看裴渡的脸色。 “还未过门,不用赏赐下人这些贵重的东西,你自己好好收着便是。” “世子说笑了,什么下人,荔淳姑娘早晚都是我的姐妹,况且我喜欢她,愿意给她这些。” 宋今棠说着,站起身走到谢栀身边,将那对耳环塞入她掌心,又笑着抚摸谢栀梳得有些凌乱的发髻,道: “好妹妹,昨日没有劝阻县主,的确是我不对,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谢栀却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似的,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一脸好奇地问, “宋姑娘身上是何香气?竟然这般好闻。” “不得无礼。” 裴渡拍了拍桌子,示意谢栀不要乱说话。 宋今棠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朝谢栀笑道: “我不爱那些寻常香料,故而自幼熏衣,用的都是特制的香,此香经久不散,姑娘可是喜欢?” 谢栀点了点头。 “不过姑娘见谅,我不喜和他人用一样的香,荔淳姑娘若是喜欢,一会我叫下人送一点点过来,你权当闻个新鲜。” “好呀,那就多谢宋姑娘了。” 谢栀说完,赶在裴渡骂她之前,自己先跑了。 ————————— 午后,谢栀果然收到了宋今棠送来的一小盒香料。 她走到正屋内室之中,将香料放到床前那个鎏金小铜炉中。 引火点上之后,谢栀便坐在一旁的黄花梨透雕交椅上,静静等着香味透出来。 等到白色的烟雾成缕飘出,她忙站起身,凑上去闻。 一息之后,她皱了皱眉,离开那香炉,在屋中寻了两圈,最后爬上床去。 床尾处堆叠着十来条洁净的白棉帕,谢栀从中抽出一条,重新下床,将帕子放在香炉上熏着。 半晌之后,整条帕子都染上了那股特殊的香料味。 谢栀带着帕子走到窗前,用力掸了掸。 下一刻,她将帕子放到鼻尖轻轻嗅着,果然与方才宋今棠身上的那股香味一样。 太过熟悉了,到底在哪闻过呢? 谢栀苦思冥想良久,可实在想不出来。 她只好将帕子先放在一边,准备回床上睡一觉。 说不定睡醒了,就能想起来了。 “姑娘,用午膳吧。” 一个小侍女提着食盒进来,被满屋子的香气呛了两下,疑惑道: “姑娘点这么重的香料做甚?” 第54章 寒夜 谢栀闻言,随口说道: “宋姑娘方才托人送来的,也只有那么一点点,一会就散了。” “宋姑娘可真是小气,哪有送礼就送这么一点的,连奴婢都做不出来这种事。” 谢栀淡笑: “她说不喜人用与她一样的香,故而只拿了一点,但这香味浓,你瞧,只这一点点,便能让满屋留香多时了。” “不喜其他人用吗?我却不见得,怕是宋姑娘给您的下马威吧。” 那侍女一边在桌前布菜,一边随口说。 谢栀被这话吸引了注意力,立即问: “此话何意?” “这味道奴婢从前也在疏月身上闻过几次,不过这么名贵的香,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弄来的。” 那侍女说着,见谢栀露出震惊的神情,她忙止住话题,小心翼翼道: “姑娘,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或许疏月是从旁人身上沾染了那香味也不一定,不是说这香味浓吗……” 谢栀此刻终于想起了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这不正是之前疏月身上的味道? “并没有,你帮了我大忙了。” 谢栀安慰她。 不过,她并不觉得这是宋今棠故意挖苦她,谢栀从前在扬州时,也曾跟着女先生学过些许香道。 她一闻便知,那香料里头用了不少名贵原料,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东西。 等侍女下去后,她忽而又想起宋今棠说过的话。 不爱那些寻常香料,故而自幼熏衣,用的都是特制的香,此香经久不散…… 谢栀的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难道,疏月生前,曾与宋今棠见过面吗? 还不止一次。 所以才能常常在她身上闻到那股子香味。 谢栀立即敏锐地将她中了春情散的事同宋今棠联系到了一起。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关窍不成? ————————— 入夜,裴渡带着长明入了府,拜见过老夫人之后,便往仰山台的方向走。 方行至星波湖畔,便见一醉醺醺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酒瓶子。 裴渡神色一凛,看清来人是谁之后,骂道: “不成器的东西。” “三、三兄……” 裴泓面色因为醉酒而涨得通红,他身子歪歪斜斜,倚在一旁的树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还在年节期间,喝这么多酒,实在是不像话。” 裴渡说完,抬手示意长明将人送回去。 可长明刚碰到他,便被裴泓一把推开。 “呵,给爷滚开!三兄说我不像话,究竟是谁更不像话?” “什么?” 裴渡闻言回过头,掀起眼皮子看着他。 “荔淳,我说荔淳!三兄,我一向尊你敬你,可你明知我喜欢她,却把她占为己有,这是兄弟能做出来的事吗!” 裴泓说完,居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继续倒着酒瓶子里的酒,发觉一滴都没有之后,他撒气般地将酒瓶掷到地上。 裴渡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走到裴泓面前,语气冰冷,警告意味十足: “五郎,这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长明在一旁吓得都快捂住裴泓的嘴了, “五郎君,您在说什么呀?等你明日醒酒了,一定会后悔的!” 裴泓酒气上脑,并没有注意到裴渡话里的危险,借着酒劲,又开口, “反正你也要娶妻了,不如将荔淳还给我吧!我不嫌弃她。” 听到这话,裴渡眼神一寒,眉间戾气横生,抬手便是一巴掌过去。 “胡言乱语什么!我看你是被屋里那些莺莺燕燕蛊惑地失了心智了!” “我说的有错吗?妾通买卖,她连妾都不是,本就可以随意送人……” 裴泓捂住自己的右脸,语气低了下来。 裴渡闻言,微微俯身与他平视,语气森寒: “很快就是了。” “还有,她是自愿与你断了往来的,没有人逼迫她,你猜这是为什么?” 裴泓迷茫地抬起头。 “就你这副样子,你能得护得了谁?你大可以去问问荔淳,就算叫她重新选,她会选谁。” 裴渡说完,面色冷沉地负手离开。 “真的吗?三兄,若是荔淳同意,你是不是就将她还给我了?” 裴渡并没有回应他的话,一双乌皮六缝靴在夜里静静前行,踩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音。 长明在后头扶着裴泓,一脸忧心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长明,你听到了吗?明日我便去找荔淳,和她表明心意。” “五郎君,你明日酒醒了,可别后悔你说的话。” “自然不会。” “我就不明白了,一个貌美的姑娘而已,五郎君院子里这样的美人不计其数,您又何苦执着呢?” “也许是不甘心吧,只要我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只要我得到荔淳,我保证今后不会再为了她有什么逾矩之事了,真的。” 裴泓目光真诚,定定地看着长明。 下一刻,他便彻底醉死了过去。 长明微微叹口气,叫来两个侍卫将人抬回凝晖园。 … 裴渡这才刚绕过一处假山,便见前方似有一道人影闪过,随后消失不见。 他眉头微蹙,迅速追了几步后,在一处路口停下。 这两条路,一边通向后院,一边通向公主府。 此刻四周都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声。 裴渡环顾一圈,拔剑出鞘。 剑锋却是直指一旁的草丛,月光照耀下,剑光灼寒一闪。 他冷声道: “自己出来。” 草丛里静默一瞬,可或许是因为紧张,下一刻,里头的人不慎发出动静。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裴渡剑锋一转,直直刺入草丛三分。 “别别别,阿兄,是我是我!” 几乎一时间,一身侍女打扮的少女吓得从草丛里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 渔阳掸了掸身上的脏污,随后灰头土脸地站在裴渡面前,与他对视,面露几分尴尬。 “阿兄,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潼音,怎么回事?” 裴渡并没有理会她说的话,单刀直入地问。 渔阳听见这话,有些结巴地答: “三兄,我睡不着,出来走走,散散心。” 裴渡冷哼一声: “你不是被关着吗?出来走走?怕是偷溜出来想去前院吧。” 第55章 晚了 心思被裴渡一眼戳破,渔阳顿时变了神色,哀求道: “三兄,你就让我去吧,这段时日母亲看我看得特别紧,外面一点风声都透不进来,我都快急死了,也不知道颂清哥哥眼下如何了……” 裴渡负手在原地踱了两圈,冷哼道: “你倒是痴情,不过重重包围之下,怎么偷溜出来的?是不是有人帮你?” “没有,是……是我用今棠的迷香把其他人熏晕了。” “真厉害,枉你做的出来!” 裴渡正要找人将她押回去,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问: “宋姑娘……还有迷药?” “阿兄你别怪她,我求了她好久,她都不答应给我,我叫侍卫去她府里偷的……” 渔阳一脸委屈,脸上写满了对齐颂清的担忧。 天生的警觉性驱使裴渡接着发问, “还有呢?那迷药是她自己做的,还是买的?她一闺阁姑娘,买迷药做什么?” “是今棠自己做的,今棠可厉害了,自己喜欢制药,还和许多药商有所往来,喜欢采购一些奇药,上回我脸上的红疹也是她帮的……” 渔阳意识到说漏了嘴,忙止住: “这只是她的爱好而已,反正你们快成亲了,等成亲之后你再慢慢了解不就好了?三兄,你别啰嗦了,就放我去前院吧!” 裴渡笑笑,语气温和道: “回屋好好睡觉,若是再被我看见……” “不要不要,三兄!早知道你这样坏,我不和你说那么多了!” 渔阳说着,绕开他要走,却被裴渡一把拦住去路。 “今晚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不叫我安生是吧!” “三兄!你别拉着我!” 渔阳神色激动起来,可没过多久便面色一白,似乎身子不适,跑到一旁的草丛干呕起来。 恰好巡夜的侍卫经过,裴渡指着一旁呕吐不止的渔阳,沉声道: “将县主送回她院子里,另外,立刻给她找大夫瞧瞧,还有,再往星落院增加十名侍卫,日夜看顾,不得有误。” “是,世子。” 渔阳却似乎没听清后面半句话,只急切道: “不不不,阿兄,我回去就是了,不需要给我请大夫,我没事。” “你还怕耽误人家睡觉不成?” 裴渡疑惑于她巨大的转变,脸色微讶。 不过一息之后,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难看地开口: “你……” “不要、不要请大夫……” 渔阳脸色惊慌,语气颤抖,甚至滚下了热泪来。 裴渡心中隐约知道了是怎么回事,神色已经极为难看。 她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藏不住。 寻常人或许看不出,可裴渡在刑部多时,处理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案子,其中自然涉及妇人之事,他也很清楚渔阳这样的反应意味着什么。 “你还有没有廉耻之心!” 裴渡额头青筋直跳,指着她直骂。 “阿兄,我们是两情相悦,我究竟有什么错呀!” “哼,好一个两情相悦,你可知他是别有目的?” “你们所有人都这么说,不过是看不上颂清哥哥的出身罢了,但是我相信他,我愿意陪他,这就够了!” “你!简直冥顽不灵!” 裴渡无心与她多说,将她送到侍卫身边,道: “按我说的做,若发现什么问题,便直接报给侯爷吧。” “不不不,阿兄别告诉父亲和母亲,我会被打死的!” 渔阳乞求般抓住裴渡的衣袖,却被他无情甩开。 “晚了。” …… 裴渡行至仰山台,疲惫地揉揉眉心,在正屋转了一圈,四下瞧不见谢栀,嘟囔道: “什么怪味?” 他走出内室,吩咐了几句,立时有侍女过来重新换上了仰山台惯用的香。 “姑娘呢?” “回世子,姑娘方才说要出去散散心,去去就回。” 散心? 这么冷的天,散什么心? 谁又惹她了? 裴渡浑身疲惫,沐浴出来后,见屋中依旧无人,便披上氅衣,坐到正厅前处理公务。 ————————— 而另一边,谢栀立在齐颂清床前,冷笑道: “有孕了?齐郎君,手段如此卑劣,你可真是无耻。” 齐颂清倒趴在床上,背上伤口触目惊心,但他神情却是满面春风: “彼此彼此,你瞧,像我们这般的下等人,不付出点手段,怎么当上人上人?” “不过你也不赖,能够让一向冷心冷情的裴渡看上你,一定付出了许多努力吧?你眼下,怕不是清白之身了吧。” 谢栀闻言,面上划过一丝尴尬,自嘲道: “也是,我的确没资格评判你什么,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齐颂清满脸都是得逞的喜色: “这下好了,此事瞒不了多久,那老婆子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脸色会有多精彩?哼,还想赶我走?过后怕是得求我留下善后了。” “住口,老夫人帮了你那么多,你说谁也不该说她。” 谢栀不满地瞪他一眼,“真是狼心狗肺。” “哼,你不会真把她当什么救世主了吧?她的眼中哪里会有我们?每年花几个臭钱资助我们这些人上京赶考,若是将来有了功名,便都是长平侯府的功劳,若是考不上,她也不损失什么,还落个心善的好名声。” “至于你……荔淳,她有把你当过人看吗?” “你什么意思?老夫人待我极好,宛如自家长辈一般,岂容你在这诋毁。” “极好?哼,哪个长辈会把自己的孩子拱手送给一个男人,当一个没名没分的通房?” 谢栀一噎,忽想起老妇人那日对她的劝诫,心中隐痛。 “你不用在这挑拨,就算她对我没到那个份上,我也从她那受了恩惠,得以平安在府里生活,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怪她,何况她也没有逼迫我,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行了,爱怎么想怎么想,如今我这儿可是众矢之的,劝你没事赶紧滚,以后也不要来,免得连累我。” 齐颂清发觉与她说不通,一脸嫌恶地看着她,眼中烦躁毕现。 风从外头灌入,谢栀冷得打了个喷嚏。 “我到这来,是想问你一桩事。” 第56章 我何时骗过人 “有话快说。” “你日日同渔阳厮混在一处,可听她提起过宋今棠,她可有什么异样吗?” 她今日想了一天,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故而只能找与宋今棠熟识之人探问情况。 而这府里和宋今棠最熟的莫过渔阳了,谢栀又不可能去她跟前问,那不是发疯么。 所以,她便想到了齐颂清,这厮日日同渔阳鬼混在一处,说不定知道点什么。 齐颂清回道: “是啊,她常常去星落院看县主,县主也常常提起她,这异常的地方嘛,应该是没有,不过有一点,她和其他的世家小姐不大一样。” “是什么?” 谢栀屏息凝神,静静地等他开口。 却听齐颂清话锋一转,反而问她: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谢栀早知不会这么轻易得到答案,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鸳鸯莲瓣纹香囊,放到齐颂清床前道: “这是我一年多来的积蓄,都在这儿了。” “哼,”齐颂清轻嗤一声,不屑道: “我都快娶县主了,你还觉得我在乎这二两碎银不成?简直小家子气,无可救药。” “那你想要什么?”谢栀虽然迫切想要知道答案,但还是给出了十足的耐心。 “嗯……这忽然让我想,一时也想不到,夜还长,不如你今夜留下来……” 谢栀听到他这话,几欲作呕,冷声道: “都这样了,还贼心不死,我就问问,你起得来吗?” 齐颂清脸色僵了僵,移开视线道: “呵,开个玩笑罢了,你如今今非昔比了,我哪敢打你的主意?我的确没想好要什么,先欠着吧,往后你须得答应我一个要求,你可同意?” “只要不做伤天害理之事,我自然同意。” “伤天害理?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志向。” 齐颂清冷嘲一声,两人的交易这便算做下了。 他慢条斯理开口道: “听说宋姑娘擅制药,也和许多药商有所往来,那屋里呀,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你小心,等她过门毒死你。” …… 果然,一切的迹象和谢栀的想法不谋而合。 所以,宋今棠一早便有了嫁给裴渡的想法,又误以为她是老夫人送给裴渡的通房,这才想将自己除之而后快。 可她没料到自己提前察觉,打乱了疏月和那个男人的计划,还阴差阳错和裴渡有了那次意外。 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宋今棠堂堂宰相嫡女,一张娴静似水的面孔底下,藏的居然是这么一副蛇蝎心肠。 谢栀唇边勾起冷笑。 宋姑娘,就那么想得到裴渡吗? 叫他人身败名裂,也在所不惜。 在她眼里,自己的命怕是连蝼蚁都不如吧。 这样想来,疏月多半也是被她灭口的。 既然如此,她可不要那么大方了。 裴渡可以议亲,但,谢栀却不想让宋今棠得逞了。 “荔淳,荔淳你好了没?仰山台的人正四处寻你呢!” 外头传来晴仪压低的呼喊。 “这就来。” 谢栀深深望一眼齐颂清,随后转身匆匆离开,与晴仪作别,回到仰山台。 刚一进门,谢栀便见裴渡正大剌剌坐在那架秋千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面色有些不好看。 “哪去了?” “哪也没去,就是去找晴仪聊聊天罢了。” 谢栀走到他面前,面带微笑,却对上裴渡一双略带寒凉的眼。 “大人,您是专程在这等我的吗?” 裴渡冷哼一声,“你想的倒美。” “哦,不是就算了。” 于是谢栀伸手拉他的胳膊,“大人,回屋吧,这里好冷。” “冷还出去那么久。” 裴渡牵住她的手站起来,见谢栀双手被冻得通红,不由说道。 “那奴婢能做什么?难道要日日在仰山台里待着,哪也不能去,只等着大人回来服侍您吗?” 谢栀嘟囔一句。 “我没有这个意思,不过这段日子,家里不会太平,你少出门为妙。” “说的也是,我似乎一出门就惹祸。” 谢栀垂下脑袋,慢吞吞地往回走。 听到这话,裴渡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日的第一抹笑。 他伸手勾了勾谢栀冻得通红的鼻尖,悠悠叹气: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谢栀小嘴一撇,想撒开他的手自己走。 裴渡却不放,两人闹着进到内室,侍女已经端上了谢栀每日要喝的燕窝。 “快点喝了,洗漱睡觉。” 裴渡将微热的琉璃浅棱碗端到谢栀面前,谢栀却后退两步,嫌弃道: “大人,我不想喝,你替我喝吧。” 她说着,脱掉身上厚重的披风,坐到榻上,将手伸到炉前烤火。 “你身子太弱,又不爱动,若是连补品都不吃,那要如何?” “可是真的喝腻了,今天不喝,明天也不想喝。” 谢栀眨着眼睛看他。 “今日乖乖喝了,明日我让人给你寻些别的,换换口味。” “好吧。” 谢栀接过碗,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喝着。 只是喝到一半,她又开始叹气。 “又怎么了?”裴渡边走到书架前整理书籍,边硬邦邦地问。 “不能出门玩,还得吃不喜欢的东西,还……” 谢栀正掰着指头数着裴渡的恶行,便见他皱起眉,又开始教训她: “谁教的你这般骄奢淫逸?你可知这燕窝在外面索价几何?多少百姓一年半载都不一定能……” “大人觉得,贵的便一定是好的吗?东西要得人喜欢方显贵重,我不喜欢它,那在我眼里便是一文不值。” 就像他要娶宋今棠一样,只看重对方的家室名声,却从未考虑过宋今棠其人,简直随意到了极点。 裴渡又不是傻子,哪能不知她话中之意。 见她如此,复又软了语气道: “知道你心里做怪,我不惹你,后日是上元节,街上有灯会,我那日正好得闲,陪你去逛逛,如何?” 谢栀神情怔愣,脸上露出几分不确定: “真的?你肯带我出去?” “我何时骗过人。” 裴渡坐在对面的交椅上,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谢栀闻言,放下手中的碗,乖乖朝他走来。 脸上已然是重新挂上笑意了。 这姑娘,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等人到了跟前,裴渡将她拉入怀中,语气低沉地问: “最近有没有见过裴泓?” 第57章 我是瞎子吗 谢栀一愣,这人好端端的,提起裴泓做什么? 她想了想,乖顺地道: “昨日和她们起了矛盾,是五郎君还有四姑娘帮我解的围。” “哦?” 裴渡长指在谢栀脸上轻移,又抚上她乌黑的发髻。 他指尖一伸,将谢栀发髻上的那支银簪取了下来。 顿时,满头乌发垂下,散在肩头,柔和烛光下,她眉目如画。 谢栀有些奇怪,却见裴渡满意地摸着她的长发,似乎在欣赏一件珍宝。 “你觉得,他这人如何?” 他不经意间开口。 谢栀却敏锐地察觉到男人骤然转变的气息,也不敢闹脾气了,谨慎地答: “五郎君……挺好的呀。” 下一刻,裴渡的手却忽然握住谢栀的后脖颈,惹得她的身子在男人怀里微颤一下。 “哦?你觉得他好?所以当初你便喜欢他,想……” 谢栀立刻从裴渡身上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她不知道这男人又突然发什么疯,可若是自己此刻顺着他的话来说,一定不会好过。 谢栀当下立刻环抱住裴渡,做出一副紧张无措的神情,眼中泪光闪闪: “大人,你怎么忽然提起那些事?你是不是要娶妻了,不想要我了?” 虽隔着一层衣料,但谢栀仍旧能感受到他腰间紧实的肌肉。 “自然没有。” 裴渡一怔,深深望着她,又道: “我只是想,若是当初没有干涉你们……或者叫你重新选……” “那我自然还要大人,大人对我这么好,我做什么去找别人呢?” 谢栀立刻表忠心,双手攀上他的脖颈,在他怀里蹭了蹭。 “真的?” “千真万确!” 裴渡听到这话,满意地放松了手上的力道,转而拍了拍她的背,似是安抚,又像是警告: “记住你的话。” ————————— 深夜,万籁俱寂,公主府却是乱成了一锅粥。 铺着毡毯的地面上,渔阳正心如死灰地跪着,一旁是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的医女。 “你这个逆女!做出这种事来,你是要将自己的后半生赔进去呀!” 长平侯裴廵在厅中来回逡巡,满脸焦躁,指着底下跪着的渔阳骂。 “父亲,不会的,我和颂清哥哥是真心相爱,你就成全我们吧。” 渔阳捂着肚子跪在地上,脸上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意气,像只落了水的犬,可怜巴巴。 “不行,趁没人发现之际,尽快将这个孩子除掉,这样,才保得住你和贺家郎君的婚事!” 公主坐在上首,沉沉发话,面色间满是愁态。 “母亲,都这个时候了,您还不愿意放弃和贺家的婚事吗?我告诉你们,谁若是想伤害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也不活了!”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公主气得浑身直颤,起身上前,甩了渔阳一个巴掌,恨铁不成钢道: “我!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女儿来!” 说罢,她头脑发晕,在原地踉跄两下,竟当场晕了过去! “静嘉、静嘉!”裴廵急忙去扶她,忧心地朝外喊: “来人、快来人啊!去宫里请太医!” 屋中顿时乱成一片,渔阳一人枯坐在地上,仿佛失了神志似的,呆呆地望着窗外。 百忙之中,裴廵吩咐道: “先把潼音看管起来,记住,要时刻不离。” “是,侯爷。” ————————— 清晨,坠兔收光,晨曦浮现。 裴渡一早便上朝去了,外头纷纷扰扰,谢栀并不在乎,只因桌上的那几匹布料实在刺她的眼。 那是宋今棠派人送来的花样子,裴渡今日临上朝前指了个样式出来,再过不久便会有人来收走,送回宋府。 他选的是一匹密合色流水锦缎,若诸事顺利的话,这锦缎的样式将来便会出现在正屋各处,成为新婚的装饰。 不过如今得知一切的谢栀,可不会让宋今棠称心如意了。 一时弄不到她陷害自己的证据,就算找到了裴渡估计也不会信,谢栀不想白费功夫,反正知道了敌人是谁,报仇便是。 至于用什么方法嘛,由她决定。 谢栀在那放着布料的桌前转了又转,进来送早膳的侍女瞧见她这般,劝道: “姑娘,您别看了,快来用膳吧。” “等等就来,你先下去吧。” 等侍女下去后,谢栀从裴渡命人给她新制的梳妆台中取出一瓶口脂,沾了香膏混在一起,细细抹在那布料的边缘处。 原本无瑕的料子上立即多了几道红色抹痕,似乎只是被谁不慎沾染上般,暧昧又惹眼。 这香膏唤做见桃霜,初涂时还好,只有一股淡淡果味,但时间愈久,其香愈盛,甚至浓得带有几分妖艳,故而买回来后,谢栀用过一次便不喜欢了。 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做好这一切后,她净了净手坐回桌前用早膳,仿佛无事发生。 没过一会儿,长明便从外间走进来,向她行了个礼。 “姑娘,我来替世子取些东西。” “嗯,你快去吧。” 长明之前帮裴渡在外头办事,这两日才回来,也是奇怪,大冷天的,他居然晒黑了不少。 见他动作迅速又遮遮掩掩地将那布料装到匣中,生怕谢栀眼红似的,她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股无名火。 谢栀喝下一口王母粥,依旧直直地盯着他。 顶着谢栀灼热的目光,长明动作稍顿,终于忍不住开口: “姑娘,您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今早天未亮,便鬼鬼祟祟送进来的,又让裴渡偷偷摸摸选的料子,究竟有多好看。” 长明挠挠头,一脸尴尬, “姑娘,你都瞧见了?” “我是瞎子吗?” “自然不是,只是听下人说您往常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这才没提前将东西拿出去,不曾想您今日起得这么早,倒是让您碍眼了。” 谢栀听见这话,冷哼一声道: “这不是拜你们所赐吗?一会说那匹凤祥金丝太俗气,一会又说那芙蓉海棠的太过浮夸,絮絮叨叨,吵个没完,谁在里头能安睡?” “姑娘,您真是耳聪目明。宋府的人在外头等着,我先将东西送过去,您慢慢吃吧。” 长明说完,又生怕谢栀骂他似的,快步走出了房门。 将东西交给宋府下人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日光升起,他瞧了眼正屋的方向,无奈摇摇头。 屋里那家伙是个窝里横的性子,平日里在外头一派正常,在仰山台却是横着走的,仗着郎君喜欢她,半点儿委屈都受不了。 怕是等来日宋姑娘过门之后,这仰山台便不会太平了。 第58章 他应当从未付出真心 里头的谢栀远远听见长明吩咐人送东西的声音,却是窃笑一声。 果然,吸引他的注意力,他便无暇顾及那匹料子了。 谢栀美美地用完朝食,趁着日头早,便回到耳房中去画她本月要交的画稿。 上回她在房中作画时,不慎被裴渡撞见过一回。 谢栀本来好声好气地请他点评,可裴渡不仅不赞许,还说她不务正业,画的样式也都是风月之流,上不得台面。 说完,还拿了些古板得不能再古板的书文,让她多看,以正道心。 不过对于他的说教,谢栀多数懒得理。 但毕竟寄人篱下,之后也只能趁他不在时偷偷画好晾干,收进箱笼之中。 …… 严寒依旧,但今日雪已停。 午后暖阳打在歇山顶时,谢栀正好画完两幅画。 外间有侍女进来,轻声道:“姑娘,四姑娘带着九姑娘过来了。” “是吗?我这就出去。” 谢栀闻言,收拾好东西,立即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阶下,便见身着流彩暗花狐绒披风的裴昭音带着同样裹成粽子的裴宣音从门外进来了。 和小心翼翼绕开积雪走的裴昭音不同,裴宣音今日穿着一双鹿皮绒小靴,她兴奋地踩在茸厚的积雪上,双手在空中晃荡着,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一时间,众人都被她这滑稽的模样逗笑了。 奶娘索性将宣音抱起往里走,可她瞧见了院中新制的那架秋千,一下被吸引了注意力,挣扎着要下去。 “哎呦九姑娘,您别乱动,小心摔了,咱们进屋去吧。” 她人虽小,但力气却大得很,折腾得奶娘险些要抱不住。 裴昭音摆摆手道: “罢了,眼下难得出了太阳,也不太冷,就让宣音在外头玩会吧,我进去同荔淳说会儿话。” 谢栀朝裴昭音伸出手,裴昭音搭着她踩过一个小雪堆,笑道: “那秋千是三兄命人做的吧?可比外头园中的好看多了,荔淳,我可没见三兄对谁这么上心过,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谢栀拉着她进了屋中,一边给她倒茶,一边道: “是大人自己做的,手上还弄破了一个小口子,没叫我看,我起夜时发现的。” 裴昭音一口茶当即喷了出来。 “什么?你说这是他亲手做的?” 她的表情十分震惊,又紧接着说: “天呐,荔淳,你冲三兄使了什么迷魂计不成?从前家宴上,我们几个闹着要让他做个风筝,还被他好一通数落,如今倒是变了天了?” 谢栀忙叫来侍女替她换衣裳,又无奈道: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大人兴许是那时没空。” 刚说完,却见昭音目光微怔,隐隐带着动容: “荔淳,我三兄,或许是真的喜欢你。” 见她说的如此认真,谢栀也收了戏谑的神色。 或许是家破人亡之后,她事事算计,神经敏感,未曾察觉,这事放在裴昭音这样无忧无虑的寻常姑娘身上,的确带有几分缱绻意味。 年轻的俊俏郎君为自己心爱的姑娘亲手打造一架秋千,只为换得美人一笑,多么美好。 饶是谢栀这般满心算计之人,在看见秋千时,说没有半分动容是假的。 从小到大,自母亲去世后,再也没有人那般仔细、谨慎地对待过她,也再没有人像他这般在乎过她的喜怒。 谢栀第一次有了被珍视的感觉。 她也承认,不知何时,或许是床第的温存,或许是裴渡教她习字的认真,叫她生出了几分妄念。 妄想着能永远保持原状,就这般安稳地度过一生。 裴渡定亲之后,她自然是灰心过的。 也曾在无人处偷偷落泪,将自己视为败者。 她终究是不够好,不够聪明,抑或着不够貌美,叫裴渡没有那么热烈地喜欢自己。 其实心里也明白,就算她才比班昭,貌若西施,也敌不过宋今棠其人身后的强大家室。 而这,应该是裴渡乃至整个裴府最为看重的东西。 灰心过后,又叫她迅速清醒过来。 裴渡能给她亲手打造一架精美秋千,可也只是秋千罢了。 她想要的并不是樊笼里的秋千,而是外头更阔大的天空。 没有了宋今棠,今后还会是别人,但永远不会是她。 她家败直此,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敢,不敢去信裴渡,也不敢拿自己的后半生做赌注。 裴渡待自己,好比待一只家宠。 高兴了,愿意做个秋千哄哄她,但宋今棠一来,她便要立刻走开,最好躲得远一些,在暗处替他维持他对未来妻子的尊重。 而这份对待妻子的尊重,是他从来不舍得给自己的东西。 其实,裴渡他从来,都没有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过。 她只是他闲时的消遣。 他应当从未付出真心。 谢栀闭上眼。 早该清醒的,寻常郎君,会让已经失了清白的姑娘,没名没分地跟着自己吗? 他纵使有再多苦衷,谢栀也不想去听了。 她要尽快报完仇,之后拿到奴籍文书,离开这里。 否则,陷得越深,反受其害。 ————————— “荔淳,你在想什么呢?” 裴昭音换好衣裳,见她恍惚着,不由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嘴: “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裴渡都要和别人成婚了,她居然还在这和荔淳说这些,简直该死! 谢栀摇摇头,岔开话题道: “没关系,年节事忙,姑娘今日怎么得空过来?无需应酬吗?” 说到此处,裴昭音脸上更是愁云惨淡: “可别提了,家中如今一团乱麻呢,哪敢大招旗鼓地请人上门?” “再说曲姨娘的事刚过去不久,父亲的心情不大好,哥哥也疯疯癫癫不知在干什么,我的耳边整日都是争执吵闹,想着就仰山台清静些,故而带着宣音过来投奔你了!” 她说着,狡黠一笑, “你不会嫌弃我们姐俩吧?” “怎么会?仰山台冷冷清清,一点过节的样子都没有,我巴不得你来呢!” 谢栀点了点她的脑袋。 饮了口茶,语气又沉静下来,道: “可是四姑娘,你看起来仿佛心中有事。” 裴昭音闻言,樱唇张了又合。 “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59章 是我 “县主那件事,你可曾听说了。” 谢栀下意识点点头,又立刻摇摇头。 “哎呀你这人……,罢了,告诉你,县主她有……孩子了。” 多半是觉得羞于启齿,裴昭音说得磕磕碰碰, “是祖母那个远房姐姐夫婿的妾室所出的庶子生的孙子,就是那个齐颂清,他们家只有他这一个独苗苗,没想到居然……” “听闻公主本想压下此事,处理掉那个孩子,可奈何县主实在太过闹腾,居然趁着晨间请安时打晕侍女跑到了老夫人的春晖园大吵大闹,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公主一听闻此事,便又晕了过去。” “啊?怎会如此?” 谢栀一愣,渔阳这奇葩,做出来的事总能叫她惊掉下巴。 “可不是,那齐颂清本就重伤在床,眼下又被人抬进了春晖园,那春晖园此时坐满了家中族老和各位长辈,正商量此事呢。” “老夫人一生清正恭俭,知道了此事,怕是宁愿与公主作对,也不会让这桩婚事继续下去了。” 谢栀默默道。 有侍女端来几道小点,裴昭音随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说道: “公主素来便爱以强权压人,等她醒来,怕是木已成舟,这回,她的算盘可是要落空了。” “这些事原与你不相干,长平侯府治家森严,下人们也不敢在外头多说半句,不会影响其他姑娘日后的婚事的。” 谢栀以为她是担心这个,安慰道: “你操心那么多做甚?” “荔淳,你说得对,可是我……我听偷偷出来传信的侍女说,长辈们似乎不愿放弃和贺家的大好姻缘,想换个姑娘嫁过去。” 谢栀一愣,“这怕是不行吧,如此随意,那贺家也愿意?” 裴昭音闻言,却是自嘲一笑。 “荔淳,你可知,越是勋贵之家,娶妻便越是如此,因为这不单单是郎君与娘子的结合,而是背后两个家族势力融合,以谋求在朝堂上走得长远。” “既然裴府已经决意与贺府结亲,那成婚的人是谁,也都无所谓,就好比哥哥一般,他和宋姑娘见过的面拢共不超过五次呢。” “所以你担心……” 谢栀心中一紧。 家中姑娘多,但适龄的可不多,除了县主以外,也就是四娘、隔壁院的五娘、还有即将年满十五的六娘了。 余下几个都和宣音一般,是孩童年纪。 五娘的父亲裴建乃是大行台尚书令,家中数一数二的大官,位高权重,五娘婚事也早已定下,旁人置喙不得。 今年夏,她便会入东宫,为皇太子良媛。 太子今年方满十六,已有正妻,乃是出身门阀大族的清河崔氏女,少年夫妻琴瑟和鸣,听闻是京城佳话。 记得去年定亲时,裴府虽不敢大肆外传,但在家中可是热热闹闹地摆了好几桌宴席。 人人脸上皆是笑意,以为离天潢贵胄又近一步,一向唯唯诺诺的五娘母亲甚至敢与公主同席了。 彼时谢栀还跟在老夫人身边,席上老夫人见不到五娘,唤谢栀去寻。 乱石杂草间,她瞧见了在河边哭得肝肠寸断的少女。 想到这,她叹口气,天家姻缘,福祸双倚罢了。 但如今五娘既已定亲,余下人选只有四姑娘昭音和二夫人所出的六姑娘佳音了。 “二叔母执掌中馈,手里牢牢握着侯府的对牌钥匙,平日里最是精明强干,我母亲一直被她压着,心中难免不快。” “家中适龄的女孩子只有我和佳音,可佳音年纪比我小,又还未及笄,母亲此次定会替我争取的。” “听闻那贺郎君是大人多年好友,才华横溢,又是武将,年纪轻轻便是中郎将了,往后怕是有的升迁,你不喜欢吗?” “不,”裴昭音摇摇头,眸光一闪,却是捂着脸小声道: “我……我是怕母亲争取不到呢,这天大的便宜,真的会落到我身上吗?” 说到最后,裴昭音声音有些颤,谢栀掰开她的手,发现她居然是在傻笑。 “你!你这人,忒没脸没皮了!我紧张了半天,还怕你想不开呢。” 谢栀涨红了脸,气得拿拳头捶她,裴昭音顺势躺倒在榻上,边笑边打滚。 两人在屋中打闹一阵,直至屋外传来九娘的哭声,这才堪堪停下动作,踩着屐子出去查看。 “九娘怎么了?可是要睡了?”裴昭音问乳娘。 裴宣音坐在秋千上,正嚎啕大哭着,见裴昭音来了,伸手就要她抱。 “奴婢正给她说故事呢,谁知姑娘不知怎的了,突然就大哭起来,仿佛吓到了似的,从前也不这样啊……” “你跟她说的是什么故事?” 裴昭音抱过九娘,一边轻哄着,一边问乳娘。 “不过就是乐昌公主分破镜的典故,奴婢挑得也是姑娘您之前说过的来讲。” 乳母刚说完,哭声渐低的裴宣音又身子一颤,哭了起来。 她胖乎乎的小腿在昭音怀里乱蹬,叫昭音险些招架不住。 谢栀示意乳母将宣音抱走,把昭音拉到一边道: “九娘莫不是听见了公主二字,这才起了那么大的反应?” 裴昭音神色一凛,“便是上回三兄和父亲说过的,曲姨娘之死也许与公主有关?” 谢栀沉沉点头: “大人还在调查此事,那日曲姨娘去见宣音时,或许是撞见了公主,这才出了事。” “三兄一早便提醒过我,这些日子来我和宣音同吃同住,她不会有事,先别担心。” “嗯。” 姐妹俩又在仰山台待了半日,谢栀将人送时,已是入夜时分了。 她一直将人送到山脚下才停,直到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谢栀这才默默踩着台阶往回走。 刚走到半山腰,却见一旁漆黑的林中忽然冒出个人来,差点将她吓得滚下阶去。 谢栀堪堪稳住心神,正要扯着嗓子喊侍卫,却见那人急慌慌从黑暗中走出来,低声道: “别喊别喊,是我!”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谢栀定睛一看,居然是裴泓。 “见过五郎君,这么晚了,五郎君怎么会在这?” “我是特意在这等你的,荔淳,这里人多眼杂,你跟我来。” 第60章 雪夜 裴泓说着,拉着谢栀便进了林中的一座小亭。 刚一进去,裴泓便转而伸手搭着她的肩问: “荔淳,近来可好?” 他力道有些大,扯得谢栀外裳上披着的那条云绸绛粉披帛微微发皱。 “多谢五郎君关心,奴婢一切都好。” 谢栀说着,退后两步,不动声色地脱离了他的掣肘。 裴泓一脸不信,欲言又止半天,这才问出口: “他都要成婚了,你……你真的好吗?那宋姑娘还未进门便那般针对你,你日后的处境不尴尬?” “奴婢做好自己便是,至于其他,便看命吧。” 笑死,谢栀才不会让宋今棠进门。 “荔淳,你别逞强,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马上将你带走。” 他说完,又怕谢栀拒绝似的,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紧接着道: “我虽不是家中长子,也比不得三兄那般卓然不群,但我保证,能护你安稳一生,虽然不能娶你为妻,但将来屋中也会有你一席之位,至少比你如今这般没名没分要好。” 寒风起,天边又忽而飘起雪来,落到谢栀肩头,还有裴泓的心上。 “我知道这般贸然开口,实在有些唐突,你如果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可以回去慢慢想。” 他挠了挠眉头,说了句天冷了,快回屋吧,便转身要走。 谢栀却向前一步,止住了他前行的路。 “五郎君,奴婢不冷,也不需要思索,奴婢想现在和您说清楚。” 裴泓的神情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他伸手拭了拭衣袖上的雪水,朝她微微点头: “你说,我听着。” “五郎君,奴婢承认,当初在府上孤苦无依,见您气宇不凡,的确生了几分孺慕之情,可后来……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叫奴婢又清醒了。” “五郎君仅仅是见了奴婢几回,便想将奴婢收房,就像您屋里的其它妾室一般,您看上的是奴婢的美色,可色衰爱弛,奴婢不愿将来日日困在院中,和其他姨娘一般,争夺那么一点点的宠爱,这太累了。” “可你在三兄身边,不是一样?他将来也绝不会只有你一个人,荔淳,我不明白你的想法。” 那我不要他就是,谢栀心中暗道。 “未来之事奴婢尚不知晓,但大人教奴婢识字看书,为人之道,犹如良师益友,他也很尊重奴婢,至少现在,奴婢的日子不难过。” “而且从头到尾,大人都不曾对奴婢见色起意过,我们的事……实在是一场意外,怪不到任何人头上去,木已成舟,希望五郎君往后莫要在奴婢身上下功夫,空耗时光。” 裴泓听完这一番话,神情有些无措,原地打转了几下后,语气沉闷地朝谢栀点点头,又不死心地问: “真的没有一点余地了?” 谢栀抬眼与他对视,目光中没有一丝杂念: “没有。” “好,我知道了,日后不会再来打搅……你好好地在仰山台吧。” 他说着,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 瞧见裴泓灰心的背影,谢栀心中默默叹了一句阿弥陀佛。 都是她造的孽,当初早知会发生这些,就不去招惹裴泓了。 她真是个坏人。 带着些愧疚往回走,谢栀的脚程也慢了下来。 台阶湿滑,她穿得又是家常的绣鞋,故而走得十分小心翼翼。 方绕过一处拐角,便见院门外站着一人,那人一袭黑衣,长身而立,不知已经在那站了多久。 昏暗的月光下,谢栀并不大看得清那人面庞。 但从身量气度上看,似乎是裴渡。 “大人?” 谢栀试探着开口,加快速度往上走。 “站那。” 上首的人低声开口。 谢栀确定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裴渡,又一脸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 她瞧见裴渡朝这走下来,问: “大人,您下来做什么?” “雪这么厚,谁叫你不穿靴子便出门?” 谢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绣鞋,解释道: “方才送昭音下去,一时没注意,大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栀望着他莫测的神色,有些担忧他听到自己与裴泓的谈话,破坏他们兄弟情义。 不过裴渡的下一句话便让她放了心: “方才去过前院,走近路从后头小径上来的,房中乱糟糟一团,想必是你们几个的杰作了?” 谢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有吗……” 见裴渡转身,谢栀忙跟着他往回走,不料走到一处较为宽大的阶前时,裴渡忽而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蹲下,示意谢栀攀上他的肩。 “上面路不平,台阶更为难走,我背你。” 谢栀一愣,站在一旁犹豫半天不敢动。 裴渡吃错药了吧? 裴渡神色有些不自然,催促道: “还不快些?” “哦。” 谢栀慢吞吞走过去,双手默默搭上他的肩,趴了上去。 裴渡托着她慢慢往上走,一路默不作声。 谢栀将脑袋埋在他宽厚温热的肩上,想了想道: “大人,明日就是上元节了。” “嗯。” “你记得你说过的话吧。” “自然。” “大人方才是去春晖园了吗?家中现下如何?” “一团乱麻。” “那咱们明日还去?” “为何不去?” “大人,您为何在笑?今日心情很好吗?” “谁说我在笑。” “大人是不是想我了呀?” “是,想你了。” 裴渡的声音略带无奈,但却能听得出他语气中的轻快。 谢栀不知这人在高兴些什么,但裴渡不告诉她,她也懒得问。 雪花落在裴渡的肩上,谢栀伸手替他擦掉,复而又重新将脑袋埋上去。 夜里静悄悄的,月光被两旁树林延伸出的枝桠挡住,天地间似乎只能看见彼此。 此时此刻,她和裴渡,倒真像是一对寻常夫妻。 谢栀想到此处,不知为何,眼框有些湿润。 很快便走到了院门外,裴渡示意她下来,谢栀却又闹了性子,怎么说都不下来。 这换在从前,裴渡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斥责她,随即将她扔下去。 可今日裴渡非但不恼,还盯着院中所有下人吃惊的目光,径直将她背进了正屋。 月光皎洁,疏疏雪片依旧窸窣下落,造就一个粉妆玉砌的世外桃源。 在这样的寒冬,不值夜的下人们亦是早早回屋安歇,可京城邑安坊的宋府中,却是有人彻夜未眠。 第61章 通敌叛国 雪珠儿偶尔落在小楼台中,飘入烧得正旺的火炉中,即刻消逝。 宋今棠和宋夫人围坐于火炉前,炉上一壶茶正沸腾着。 四周早已一片狼藉,侍女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宋今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染了口脂的布料,简直目眦欲裂。 宋夫人坐在一旁,冷冷将那块料子丢进火炉之中,霎时间,炉中扬起火焰,将之吞噬殆尽。 “这些个狐媚子最爱蛊惑人心,暗地使手段,你也说了,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何苦如此伤心呢?” 宋今棠用帕子拭掉眼泪,愤愤道: “道理女儿都明白,可女儿就是不明白,世子到底喜欢她什么?就是那副美貌皮囊吗?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对所有人都是那么冷淡……” 宋夫人冷笑一声: “世上男人都一个样,任他再怎么清心寡欲,还不是被那小蹄子迷得走不着道?女儿,你过门之后,可要抓紧料理了她,否则,后患无穷呀。” “母亲放心,女儿屋中那么多好药,总有她用得上,又不叫世子发觉的。” 宋今棠冷笑一声,带着妒火的眼中闪过寒意: “后宅之中,叫一个人香消玉殒,还不简单吗?” “不过虽然定了亲,可你们的婚期还有许久,这段时间里,那丫头定会想方设法地魅惑世子,女儿,你不能坐以待毙。” 宋夫人饮了一口茶,又沉吟道。 “我知道了,过两日我便再去一回裴府,同世子说说话,顺便,探探她的底。” 宋今棠红肿双目下,渐渐露出一抹笑,显得诡异又凄婉。 …… 仰山台。 房中地龙本就烧得旺,谢栀又极其怕冷,自己盖一张被衾还不够,底下还铺着一层厚厚的绒毯。 这么大的阵仗,和睡在外侧,只盖一层薄被的裴渡相比,实在是有些夸张。 昏暗烛光跳动一息,裴渡从帐中掀被坐起,准备下床时,他下意识地转身往床内瞧。 少女此刻缩在被衾之中,只露出一张小脸,芙颊艳色,鬓发散乱,睡得正沉。 裴渡沉沉地盯了她一会儿,随后走下床榻,从地上一堆散乱的衣物中捡起一条云绸披帛。 他大步走到屋外,丢给值夜的侍女,道: “烧了。” 侍女原本正打盹儿,听见这话,一脸吃惊,又瞧了瞧裴渡丢来的东西,不确定地问: “世子,这怕是不妥吧,这披帛是荔淳姑娘花了一整个月的月钱买的,昨日才穿第一回,真的要烧吗?” “立刻烧了。” 只要一想到这东西被裴泓的手碰过,他就觉得憋闷。 裴渡冷冷发话,说罢也未曾回房,静静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直到看见那衣料化为灰烬,他一直紧皱的眉头才放松下来。 天未明,皓月当空。 再回房时,尽管已经尽量放轻动作,谢栀仍旧被吵到似的,眼睛未睁,嘴里却嘟囔着要水喝。 裴渡倒了杯水递到她嘴边,见怀中少女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喝一口,又躺了下去,去挠自己的手腕。 谢栀之前被歹徒所掳,身上几道伤痕在良药的滋养下,已经只剩微红的浅痕,但每逢阴雨天,却还是觉得发痒难受。 “不许挠。” 裴渡将她的手拍开,从床内八宝匣中取出一瓶药,借着昏暗的灯,依次给少女身上的各处伤口上药。 做完这一切,他见屋外已有几丝朦胧的光透进窗缝,坊间打更人敲锣声响起,此时已然是五更天了。 裴渡独自起身换好绯红官袍,再望一眼床上的人,便拿起官帽,推开门走进风雪之中。 … 晨曦微露,公主府。 纵使是从前上京最为尊贵的邓国公主,帝王最爱的皇女,也抵挡不住岁月的痕迹,眼角眉梢添了几道风霜的印记。 “公主,天还未亮,您怎得不多睡一会儿?” 李嬷嬷端着一碗正冒着氤氲热气的药碗走进来,忧心地问。 “有女如此,我简直气到呕血,哪里能睡得着?” 公主坐起身,气得捶了捶身下的锦被: “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呀!生了这么个糊涂女儿!” 李嬷嬷将药放下,正要劝慰两句,却听内室屏风后忽然传来动静。 李嬷嬷一愣,和公主对视一眼,默默退了下去。 下一刻,一身着乌绿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屏风后,向她行了个礼。 “你怎么突然来了?” 长公主有些不耐开口,端起药碗,轻轻吹着热气。 “公主,大事不妙了!我们运往西戎的三批官茶皆被裴渡派人截获,虽然运送之人都是死侍,被押入狱中后便已自尽,可他一连三次这般精准的追踪,难保没有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啊!” “什么?李清归,你是怎么做事的?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告诉本宫,绝不会有错漏?!” 长公主双眼微睁,青黑的眼圈下,整个人显得尤为疲惫。 李清归立刻跪倒在地,低声下气地道: “长公主恕罪,我们的安排本没有问题,实在是那裴渡太过于阴险狡猾,不知是何处出现了错漏……” 长公主将药碗放下,剧烈咳嗽了两声,这才捂着胸口沉声道: “这些日子先暂缓与西戎的交易,将剩下的盐转入岁宁大仓暂存,按兵不动。” “是,下官这就吩咐人去办。” “此次务必小心再小心,要有十足把握才行。” 公主说着,拧紧了眉心,继续道: “若是被发现了,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李清归,你可明白?” 李清归站起身,郑重道: “公主放心,下官的身家性命早已与您系在了一起,公主不说,下官也当尽力而为,绝不敢有一丝马虎。” “那岁宁大仓远在京郊一处荒山之上,平日里野兽横行,少有人至,只要顺利将货转移到那,便不会有问题。” 听到这话,长公主这才稍稍将一颗心收回了肚子里,又道: “赶紧去吧,给我老老实实地从暗道走!上回你忽然出现在府中,还让三房的一个妾室撞见,若不是我处理得快,还不知要惹出多少乱子!” “是是是,多谢公主,只是有一事,下官不敢不说。” 第62章 上元灯节 李清归看一眼公主的脸色,战战兢兢地道。 “有话快说!” “上回……就是撞见了那个怀孕妇人之后,下官的私印就不见了,不知是落在了外头,还是……” 公主闻言,骤然发怒: “李清归,你到底还要给本宫添多少麻烦!” “公主息怒,下官不敢!” “滚!私印之事交给我,事情没有办妥之前,你莫要再来了,听清楚没有?” “是,多谢公主,那下官告退了。” 李清归走后,李嬷嬷重新从外间走进来。 “公主,要不,咱们下回便收手了吧,您和李大人做的事,到底于国朝法度不合,奴婢担心您。” “嬷嬷以为,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还回得了头么?” 公主苦笑一瞬,又转头问: “对了,渔阳如今怎么样了?” “郎中说县主卒心痛,有早产之兆,开了束胎散与川芎散,看看能否调养得过来,保得住孩子。” “糊涂,那孩子没了正好,否则我们与……” 李嬷嬷叹口气,拉住公主的手,低声道: “公主,老夫人那边既然已经知道了此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听闻裴府族老今日就已经上了贺家的门,说县主突犯恶疾,怕是不能如期出嫁了。” 长公主闻言,气得将桌边的药碗摔了出去,汤药尽数流到地上,弄污了那块连珠纹彩锦地毯。 “那个老货居然敢先斩后奏,越过我去管起渔阳的事了?我这些年真是给她颜面了,叫她忘了当年初见我时,跪下行叩拜礼的模样了!” “公主且放宽心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就算县主真的嫁给了齐颂清,那便让他入赘,届时在您眼皮子底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嬷嬷替她顺着背,望着长公主伤神的模样,眉头皱得愈深。 长公主坐在床上沉默良久,半晌慢吞吞道: “嬷嬷,是不是我当初非要嫁给阿廵,不惜用了那般手段,所以如今才惹来这么多麻烦?多年来,膝下也只得一个女儿,若是有个儿子,世子之位哪轮得到裴渡?他如今也不会这么猖狂了。” 李嬷嬷闻言,双目微红,一脸心疼地看着公主: “公主说的是什么话?您是君,他们是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何况当初那事是先皇后命人做的,与公主您何干?” “我年少时,想要什么,都必须得到,连驸马也是,虽然阿廵不说,但他心中定然是有怨言的。” 公主说着垂下头,嘴里喃喃: “我本是想叫他休妻便罢,可是、可是……我也没想到会那样……” 李嬷嬷抱住她,满脸心疼地道: “公主,这不是您的错。” 当年,年轻气盛的邓国公主喜欢上了长平侯世子裴廵,日日趁他上朝时偷偷趴在宫墙边,驻足偷看。 宫里向来没有秘密,没多久,她的父皇母后便得知了此事,怕女儿为难,便直接向裴府施压。 一时间京城风言风语不断,那赵氏听闻之后,心绪不安,神思倦怠,在一次不得不去的宫宴上遇见了公主。 公主喜欢她的丈夫,对她自然没有好脸色,出言讥讽几句之后,那赵氏面色青灰,居然不慎掉入了太液池中。 赵氏连连呼救,长公主也慌了神,急忙命人将她捞上来,待到赵氏上岸之后,却是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来回挣扎,嘴里发出悲吟。 “你、你这是做什么?” 邓国公主大惊。 “静嘉,到母后这儿来。” 不知何时,在那处偏僻的宫苑中,出现了皇后和几个宫人的身影。 “母后,这是怎么回事?” 李静嘉被吓了一跳,匆匆跑到皇后身边,抓着她的袖子问。 皇后冷眼看着地上的女人毒发而亡,这才慢悠悠开口: “我怎么会让我的女儿和他人共侍一夫?从今往后,你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母后,阿廵若是知道了,他会不会……” “所以,静嘉,你何苦救她?” 皇后斜睨她一眼, “方才,不就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吗?” 李静嘉一愣,呆呆地望向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子,随后下定了主意般,阂上眼沉声道: “把她丢进水里,明日一早,去裴府报丧!” …… “公主,事情已然过去那么久了,您就别想了,思虑过度,伤得是您自己的身子啊!” “对了,阿廵呢?今日是上元节,他怎么一早便没影了?” “驸马天未亮就走了,说有要事处理,今日会晚些回来。”李嬷嬷扶着公主重新躺下,“您好好休息吧。” “罢了,这些天,他也够伤神的,公务定是积压了一堆,忙便忙吧,一会儿,陪我去看看潼音,她看着张狂,实则最为胆小,出了这样的事,她心中一定害怕。” “是。” …… 夜幕低垂,坊间已然热闹起来,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皆在门外挂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仰山台中,谢栀四下乱转,一脸疑惑地问: “大人,您瞧见我昨日穿的那件披帛了吗?” “没有。” 裴渡没有迟疑,淡淡开口。 他才刚回府,身上还穿着今早出门时那件官服,此时正抬手召长明去取便服。 “去哪了呢?” 谢栀听他此言,也没多想,继续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 “再做一条便是了,值得你这样找?长明,明日叫个绣娘上门,给姑娘再做一条。” “是。” 长明将衣裳递给裴渡,又瞥一眼谢栀,默默退了出去。 “奇怪,究竟去哪了?昨日明明还在的呀?那条披帛与我今日的襦裙最相配,若是没了,我还得重新搭配衣裳。” “反正你出门,外头都要裹着一件厚绒披风,里头穿什么重要吗?” 裴渡说完,动作利落地解下腰上的蹀躞带,将那身绯红官袍褪了下来。 “也是,那今晚回来再找吧,要不赶不上灯会了。” 谢栀重新坐到妆台前,匆匆打开匣子取耳饰,隔着铜镜瞧见对面的景象,蹙起眉催促: “大人,您快些呀!” 第63章 上元灯节(二) 裴渡几乎要被她气笑,一整个傍晚梳妆打扮、将衣裳摆了一桌子的人是他吗? 到底是谁在耽搁时间?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两人从裴府的东侧门上了马车,一路行往御街。 上元之日,长夜亮如虹。 御街之上,无数灯楼山棚,火树银花,林立在路边。 憧憧火影将长街照得光明洞彻,往常最亮的月光,此刻却也被衬得淡了华彩。 人潮如织,马车在安福门时,便已前行困难。 同不少出行的贵族一般,一行人将马车统一停在城门边,便改为步行。 一眼望去,满街都是身着绮罗的年轻男女。 他们穿梭在人群之中,身边时不时经过一对杂耍班子。 那领头的嘴里猛得吐出一口火来,惊得少女花冠乱颤,随后,人群中便响起喝彩声来。 裴渡牵着谢栀的手往前走,长明和几个侍卫隔着一段距离,默默跟在后头。 “去年上元时,我已离家外任,你可曾出门玩过?” 谢栀闻言,神色添了些无措。 她摇摇头,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望向裴渡,有些遗憾道: “去岁上元时,奴婢初来京,连春晖园的门都不敢出,老夫人每回传召,奴婢都提心吊胆,生怕不慎得罪了谁,被送回青楼,哪有机会玩呢?” 她原本兴奋的神色渐渐淡了下来,似乎回忆起了往事。 “往后,每年都可以出来玩。” 裴渡重新牵起她的手,思考的却是自己不久之后便要外任的事。 “多谢大人,不过也没什么,从前扬州广陵的灯会也极为盛大,湖上还有数不清的画舫,我幼时还曾和母亲去放过河灯呢。” 谢栀说着,眼神被却临街的一个摊贩吸引住了。 那摊贩正炸着粉果,摊前围了不少人。 大周人有个习俗,便是在上元节时吃“浮圆子”,或者粉果,以求圆满之意。 恰好寒风一吹,闻着扑面而来的甜香味,谢栀便走不动道了。 她和裴渡,很快便会分开,“圆满”二字,实在和两人挨不上边。 望了裴渡一眼,见他侧脸冷峻,目视前方,全然体会不到自己的心境。 谢栀从前不爱吃的,但今日不知为何,忽然很想尝尝那粉果。 撒开裴渡的手,她从怀里摸索着掏出荷包,往摊前走去。 裴渡却拦住她的动作,将人拢在怀里,往前走了两步: “街边的东西不干净,你若想吃,回府叫厨下做一碗浮圆子就是了。” “可是我就是想要这个……” “身子这么差,万一吃出事来如何是好?” 裴渡不由分说,又拉着她往前走了两步。 “哼,古板。” 谢栀不情不愿地被他拉着往前走,嘴里小声嘟囔着,心中一阵失落。 是啊,吃了也没用。 谢栀扭头看他,只见他眉目清朗,一派从容模样,似乎没有听见她的嘟囔。 今日热闹,长安县和万年县的百姓倾巢出动,街边的商贩多如牛毛,还没走两步,谢栀又被一处花灯摊子绊住了脚步。 那处摊前同样是人潮如织,似乎比别的地方更热闹些。 谢栀望着琳琅满目的花灯,见那摊子最上头赫然挂着一个珍珠兔儿灯,精美非常,光彩夺目。 “大人,我想要那个。” 谢栀指着那兔儿灯道。 裴渡顺着她的动作望去,微微阖首: “可以。” 谢栀笑笑,正要跑上前去,裴渡却道: “那处人多,你在原地等便是,我去。” 他将谢栀拉到一处人少的角落,又吩咐长明看好她,便放开她的手,往堆满人的地方走。 手里温热的触感忽然消失,谢栀尚未反应过来,下意识便想跟上去。 长明伸手横在她面前,拦住她道: “姑娘,人太多了,您还是在此等着吧,小心受伤。” “好。” 谢栀讪讪收回手,目光追随着裴渡的背影。 此时,不知为何,人群忽然朝西边涌动起来,几个侍卫护着谢栀连连后退几步,这才堪堪躲过拥挤。 人群中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喧嚷,谢栀面露诧异,问道: “长明,他们这是要去哪呀?” 长明刚要说话,路过的一位热心大娘便道: “姑娘,你莫不是外地人氏吧?连这都不知道?今日戌时一刻,陛下会亲临延喜门,于城楼上观灯,与民同乐,眼下时辰就要到了!” 她说完,便匆匆跟着人潮往前走。 谢栀对陛下不大感兴趣,她人生得不高,只好踮脚去找寻裴渡的身影。 可人实在是太多了,谢栀怎么找都找不到他。 还是一旁人高马大的长明替她指了指,道: “大人在那呢。” 谢栀立刻顺着他的动作望去。 只见,万家灯火间,他只身孤影,逆行在人潮之中,背影清冷寂寞,却又挺拔如山,似乎能背负起一切。 裴渡自小到大,应该也没怎么逛过灯会。 寻常人一瞧见那摊前挂着的一排字条,便该知道那花灯是要靠猜灯谜来取得,可他好不容易挤到摊前,听到那摊贩的介绍,却是面露疑惑。 谢栀忽然想上前帮帮他。 但此刻依旧有大批人往前走,挤得谢栀他们几乎无处容身,她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好在裴渡似乎很快便理解了规则,已经从容地从摊前悬挂的一排花灯上取下一张张字谜,开始思考起来。 谢栀微松一口气,余光见长明及几个侍卫皆是目瞪口呆,一脸被雷劈了的样子。 她不满地戳长明一下,长明反应过来,立刻收敛了表情。 “大人不在,你替我去买个粉果呗。” 谢栀指了指远处一下少了一半的摊子,又掏出荷包道: “长明,我给你很多小费。” 长明却挠挠头道: “姑娘,属下不敢,大人看见了,会革我月俸的。” “啊……好吧。” 谢栀遗憾收回荷包,见另一边的裴渡已然拿到了兔儿灯,正行在人群中,步伐缓慢地往这儿走。 第64章 上门挑衅 他被人群绊住脚步,自己这头人又少了些,谢栀心生一计,一下子从侍卫边上绕了出去,闪到了那处卖粉果的摊贩前: “郎君,来一份吧。” “姑娘,你!” 长明立即追上去,却也不敢拉她,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 远处走来的裴渡亦瞧见了谢栀的动静,想要过来却被人群挡住来路。 等他走到谢栀身边时,谢栀已然付了银子,接过那摊贩递来的粉果。 又怕他抢似的,她一下跳得三步远,还立即塞了一个进嘴里,腮帮子跟个小松鼠似的鼓鼓囊囊。 裴渡无奈地冲她摇头,走上前见她还要躲,直接搭住她的肩,将人拉住。 他把兔儿灯交到她手里,又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道: “下不为例。” 此刻御街上的人约莫少了一小半,皆是去了延喜门。 “大人,方才人那么多,我差一点就找不到你了。” 谢栀一边瞧着手上精致的兔儿灯,一边朝裴渡道。 “无事,不论你在哪,是什么模样,我一眼便能认出来。” 裴渡淡淡道。 “真的吗?” “真的。” 裴渡紧紧握着她的手往前走。 谢栀却忽然听见一道清脆的童声在身后响起: “阿娘,我想吃这个。” 那是一个极为可爱的小男孩,约莫五六岁年纪,站在方才那个粉果摊前,拉着他娘的衣袖撒娇。 他母亲约莫三十岁出头年纪,身着一袭淡青衣裙,飞仙髻上的宝珠凤钗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一看便不是寻常妇人。 十分漂亮的一张脸,再加上眼下的一颗泪痣,堪比西子之情。 谢栀只略略望一眼,便顿住脚步,疑惑道: “那位夫人怎得瞧着有些眼熟?” 裴渡不语,却停住脚步,望向那头。 此时,那位夫人已然拉着那孩子走到摊前,哄道: “好,别急,阿娘给你买。”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钱袋子。 “婉娘,此处人多眼杂,还是快些回去吧。” 一道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语气中带着些谨慎。 “郎君,平日里你都不让我们出门,今日上元节,阿狸难得想出来透口气……” 那一家三口絮絮叨叨,停在了摊前。 谢栀却愣在原地,一脸惊骇。 那个男子,不是裴渡他爹,长平侯裴廵吗?! 四周人多,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暗处的裴渡一行人。 谢栀立刻转头去瞧裴渡,却见对方脸上非但没有惊讶的神色,反而渐渐勾起一抹冷笑。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裴渡低头看向她: “再过不久,你便会知道了。” …… 两人回府时,府中一片安静。 谢栀正提着兔儿灯往回走,裴渡落后几步,和长明商量公事。 走到凝晖园时,她见裴昭音在门外吩咐嬷嬷请郎中,跑上前问: “怎么了?昭音?你不舒服?” 裴昭音摆摆手,无奈道: “不是,是宣音,今日又染了风寒了,此刻在哭闹呢,母亲嫌烦,去书房看书了,叫我吩咐人去请郎中。” “九姑娘可好吗?” “放心,这个时节,孩童生病是常事,只是不知为何?她近日夜夜啼哭,仿佛被什么吓着了似的。” 裴昭音有些头疼地说着,声音却被身后跑来的侍女打断: “姑娘,奴婢方才正给九姑娘收拾秋日的衣裳,不知从匣中的哪儿就掉出一块印鉴来,九姑娘瞧见了,吓得直哭。” 后头的裴渡闻言,神色立即严峻起来,走上前问: “印鉴?” “回世子,是一枚私印,看样子像是和田玉的,其余的,奴婢不懂……” 裴渡立即道: “带我过去。” 说着,他又吩咐长明护送谢栀回仰山台。 回到仰山台不久,谢栀便接到那头传来的消息,裴渡已经漏夜出门去了刑部,今夜不会回来。 …… 谢栀第二日起身时,已然接近正午时分。 “大人还没回来吗?” 侍女摇摇头,又道: “姑娘,午膳已然摆好了,姑娘梳洗过后便去用膳吧。还有,您说的披帛……还是没找到,一会奴婢会让绣娘重新做一条。” “好,知道了。” 昨夜吃完那粉果后,谢栀的肚子便疼了一宿,此时手脚发软,浑身无力。 她长长呼出口气,果然,有些东西强求也是无用。 谢栀心烦意乱地坐起身,梳洗过后,想着去找晴仪,说说宋今棠身上香料的事,却见外间有侍女来通报: “姑娘,宋姑娘来了。” “啊?” 谢栀一愣,片刻后道: “你告诉她,大人今日有急事,并没有休沐,叫她改日再来。” “奴婢已然告诉她了,可是宋姑娘说,世子不在,见见荔淳姑娘也好。” “她要见我做什么?我不想见她,你说我病了吧。” 谢栀刚准备换衣裳,外面又有一小侍女走来,急匆匆道: “宋姑娘已然往正屋来了。” “什么?” 谢栀顾不上散乱的发髻,匆匆披上侍女递来的外裳,问: “不是说了不见吗?” “宋姑娘说她是未来的夫人,世子不在,她想进来瞧瞧各处布局,奴婢们没有理由拦她……” “啊?” 谢栀这头刚穿好衣裳,便见宋今棠从外头走了进来。 “荔淳姑娘,贸然来访,还请见谅。” 宋今棠笑眯眯立在三步之外,她今日妆容精致,衣着得体,娴静的面容上微微带笑,仿佛春风拂面一般,叫人挑不出差错。 只是不等谢栀说话,她便饶开谢栀,在屋中打量起来。 右边的书桌上除了裴渡的公文,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宣纸,上头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涂鸦,不用想就知道出自谁手。 左面墙上挂着一幅《仙山楼阁游仙图》,素净高洁,苍润清丽,叫人望之忘忧。 可底下却突兀地放了一个极大的黄花梨木梳妆台,上头一堆散乱的瓶瓶罐罐,还有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首饰,看着分外违和。 里侧屏风旁的透雕龙首衣架上,叠挂着一堆女子衣物,裴渡的衣裳甚至被压在了最底下。 再往后便是内室,内室门半开,宋今棠瞧见里头床铺上凌乱一片,有两个侍女正忙着洒扫叠被,床头挂着个兔儿灯,处处凌乱又……暧昧。 世子那么一丝不苟行事有方的人,怎么会容忍她到如此地步? 宋今棠心中泛起醋意,一口牙都快咬碎了,险些维持不住她端庄的面容。 她停住脚步,屏退侍女,这才回头看向依旧坐在桌前的人,道: “荔淳姑娘,我不得不多嘴一句,一个没名没分的侍女,同世子住在一处,是十分失礼的,就算是为了世子的名誉,也请你这些天搬到别处去住。” 谢栀闻言,冷笑一声道: “怎么?大人不在,你装不下去了?” 第65章 对峙 “荔淳姑娘,我这也是为了大人考虑,还有,我是你的主母,你说话要有分寸,等我过门之后,若再这样言行不当,我不会这般轻易宽恕。” 宋今棠拧了拧眉,冷声对她道。 “原来宋姑娘是为了大人着想,那在送我的耳饰里添了那么多麝香,也是为大人着想吗?” 谢栀不紧不慢地从匣中掏出一物,径直丢到宋今棠脚边。 宋今棠的手正抚上一旁帐上的流苏,闻言手一颤,望着脚下的东西,慌得退后两步。 地上的东西赫然是不久前她送给谢栀的那对红翡滴珠耳环! 只是那两颗珠子的粘连处早已被撬开,露出里头的粉末来。 “宋今棠,我已经够给你脸面了。” 谢栀懒得理她,又冷声道: “你自便吧,逛完了就滚,我不奉陪了。” 宋今棠见她如此轻狂,面色终于挂不住,她扭过头,狠狠道: “我自然是为了大人,莫非你真的想弄出个庶长子来不成? 不过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了,荔淳,我可要提醒你一句,这事儿就算到了长辈那儿,你也是没理的。” “姑娘何需着急,我又没说要告状。” 谢栀终于整理好自己的发髻,她站起身往用膳的小厅走,绣鞋踩过地上那对耳环,空心的假翡立刻四分五裂。 微弱的光芒里,宋今棠的面色阴沉到极点。 然而,她并没有这么好打发,谢栀进去后,她也紧随其后。 “荔淳,你现在就这么猖狂,笃定未来一辈子,也能凭大人的喜爱,与我抗衡吗?” 见谢栀已然坐在桌前开始喝茶,一副不将她放在眼里的样子,宋今棠又是一阵窝火。 她低头,见桌上除了长生粥,光明虾炙这些寻常菜品,另有仙人脔、奶汁鱼片、蟹肉羹等滋补菜式。 另一边的小桌上,还摆满了栗子糕、金糕卷、金乳酥、玉露团这些小食。 宋今棠心头越发不是滋味,冷笑道: “真是小人得志,穷人乍富,你从前在牢狱中,怕是十日都吃不上一顿肉吧。” “是啊,可惜那样的苦日子没过多久,大人便将我带回来了。” 谢栀放下箸,又道: “将我的事调查得如此清楚,宋姑娘,想来你很在意大人吧?不知那时得知消息的你,又是什么滋味呢?” “你!你说什么?!” 心思被人戳破,宋今棠咬牙不语,气得简直想将一桌子菜都扬了! 与此同时,外间却忽然响起侍女的声音: “见过世子。” 世子回来了? 宋今棠心中荡起涟漪,她急忙理了理衣裳,正要出去,却见一旁的荔淳忽然站起身,如闪电般冲了出去,动作快得令她始料未及。 等宋今棠反应过来时,谢栀娇娇柔柔的声音已然在外头响起: “大人,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语气缱绻,听得宋今棠两耳发麻,心中暗讽,果然是没有教养的小狐狸精,上不得一点台面。 “事态紧急,我需立刻领队去京郊一趟,约莫三五日功夫才回,这段日子你自己在仰山台安分些,不要给我闹事,知道吗?” “知道了,我会乖乖的。” 外间两人絮语不断,宋今棠有些着急地抬步往外走。 只是刚走到与正厅相隔的屏风之后,她却生生顿住了脚步,被眼前场景吓得眉目惊骇。 隔着一层山水屏风,她见外间那两人搂抱在一处,似乎……是在拥吻。 宋今棠的腿仿佛灌了铅似的,再也迈不开一步。 没多久,裴渡似乎是觉得身量差距过大,低头有些吃力,便托着荔淳,将人抱到了书桌上,继续着方才的动作。 听着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墙之隔的宋今棠却是心碎如绞,羞愤欲死。 她眼中忍不住落下泪来,却只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生怕被外间的裴渡发现自己。 那样,她也太狼狈了,自己在他面前,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只是急中出错,宋今棠搭在花架的右手不慎碰到了一旁的红瓷瓶,瓶子晃荡一下,险些掉下去。 远处的裴渡立即抬起头,朝这里望来,语气微凉: “哪个下人?做事如此没有规矩了吗?” 他不喜下人侍奉,每回进屋,屋内的下人们便会静静退出去,这是仰山台约定俗成的惯例。 谢栀伸出揽住他的脖子,撒娇道: “大人,人家好好地在摆午膳,又不知您会突然回来,您怪下人做什么?” 裴渡放开她,也没了继续温存的兴致。 “大人的事急吗?不若您陪我用完膳再走吧。” “不了,事急从权,我回来取些东西便走。” 裴渡说完,没多久便带着长明匆匆离开,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谢栀懒洋洋坐在桌上,两条腿在半空中晃晃荡荡,去够地上掉了一只的云锦绣鞋。 瞥见宋今棠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谢栀伸手擦了擦微肿的双唇,语气慵懒地问: “宋姑娘,还要留下一同用饭吗?” 宋今棠站在原地,神色森寒地望向她。 “荔淳,你好手段。” 她说完,敛了眉眼中的寒气,勾唇一笑。 “既然你想斗,那我就奉陪到底。” …… 宋今棠走后,外头立刻跑来一个小侍女,殷勤地问: “姑娘,您做了什么?宋姑娘临走时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谢栀无力地撑着她的手从桌上下来,脸色虽然依旧坨红,但眉眼间却已然浮上不悦。 她边往床边走,边吩咐道: “出去吧,我有些累了,今日都别来打搅我。” “啊?是……” 侍女讪讪退下,顺带掩上了房门。 谢栀立在床前,良久之后,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第66章 线索将现 半晌,她无力地坐在床边,垂下头去。 从前最恨、最厌烦的便是父亲身边的那些姨娘们整日勾心斗角,为了争宠将整个谢府弄得鸡犬不宁,乌烟瘴气。 谢栀不理解,好好的美人,不能安稳度日,非要使出各种手段来,以夺得郎君那么一点点的宠爱,到头来,不仅讨不着好,还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面目可憎,何苦呢? 可今日自己的所作所为,和那些女人又有什么区别? 正午时分,稀薄的日光透入房内,裹挟在她周身,将她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谢栀的手掩上了自己的脸,似乎这样,便能欺骗自己,她还是原来的那个她。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已然渐没,照在她身上的光也慢慢变换成金色。 谢栀默默站起身,顾不上发麻的四肢,走进耳房中,取出床底下的一个匣子。 她打开来,细细数着里头的银子。 这些银两皆是自己这些时日来积攒下来的月钱,还有画馆的收入。 数了数,约莫有三十两上下,只要不挥霍,这些银子足够她一个人生活半载有余。 裴渡叫人给她做了许多衣裳,买了许多首饰,但谢栀不想带走。 她带走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够了。 谢栀不想再继续这场闹剧了,她要迅速找到宋今棠陷害她的证据,之后交给裴渡,让宋今棠的幻想落空,得到应有的报应。 之后,就算是去偷,她也要将身契文书给偷出来! 黄昏已至,落日熔金,暮色苍茫。 天边的一边仍有夕阳余晖,另一头便漏出点点星光,衬得她形单影只,背影寂寥。 谢栀一路走到前院,叩响了晴仪的门。 “荔淳,你怎么来了?” 晴仪正在抄录府里的采买单子以做留存,面色憔悴得很。 “又抄得手麻了?我替你抄。” 谢栀接过她的笔,坐在她方才的位置抄写起来。 晴仪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有些疲惫地瘫在身后的榻上,叹气道: “唉,累死我算了。” 谢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她: “晴仪,你可能还要累一下。” 她又道: “我想了想,那件事最重要的证据,便是那个逃跑的男子,你叔叔是绘珍馆的伙计,又时常在东市做活,认识的人多,我想托他平日里帮忙打听一下,你觉得如何?” 晴仪在一旁添了盏烛灯,放到谢栀面前的木桌上,给她增添了几分亮光。 可她却依旧神思倦怠,似乎没听清谢栀的话。 “晴仪,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谢栀伸出手,在晴仪面前挥了挥。 晴仪目光一顿,反应过来,一脸迷糊地问: “荔淳,你方才说什么?” 谢栀一脸无奈,又将方才的话重述了一遍。 晴仪思索一会,点了点头: “我会去和叔父说的,只是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呢?这样找到人的机会还大一些。” “我哪里敢呀,趁裴渡这两日不在,我才来找你说的,这事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晴仪闻言,冷笑着戳了戳谢栀的脑袋: “早知如此,当初还敢那么轰轰烈烈地下药吗?如今倒是遮遮掩掩,怕他知道了。” “裴渡那么细致的一个人,查案又是他的拿手好戏,若是一开始就将这条线索告诉他,让他彻查,他很快会知道他们给我下的是什么药! 若是知道我故意下药设计他,他一定会气死的,不如我直接将人带到他眼前,让他断案就是, 他那么忙的一个人,料想也不会为了这件小事从头查起。” 裴渡这些日子看似对自己温润如玉,但骨子里的死板是不会变的。 他最恨欺瞒和背叛,离星被打死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若是他知道真相,谢栀都不敢细想后果。 要是他气急了让自己滚回青楼,那谢栀这一年多来就白算计了。 “放心吧,世子应该不会知道的,你可不能走,你走了,我日后和谁说话呢。” 晴仪这话一出,谢栀却神情微怔了好一会。 “怎么,你不愿意吗?” “不是,”谢栀收拾好神色,问: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你屋里的东西都去哪了?那些陈设摆件呢?” 晴仪放下手中的活,随口道: “哦,不喜欢,都送人了。” 谢栀一脸不信,惊讶地回头望她: “怎么可能?你平日里最爱惜那些东西了,怎么舍得送人?” “我现在不喜欢了不成吗?怎么,我们的荔淳姑娘这么霸道?管起我屋里的东西来了?” 晴仪笑着调侃她。 谢栀神色严肃起来,摇摇头: “不对,你一定有事瞒着我。” 晴仪别过头去,语气有些生硬: “我说了没有。” “一进来就发现你心不在焉的,你瞧——” 谢栀举起账本,递到她面前:“这上头都是错字!” “晴仪,若出了什么事不能告诉我,那我也不强求,只是有一点,需要帮忙的时候,一定要同我说。” “没……也不是不能说。” 晴仪犹豫半天,挠了挠鼻子道: “我堂兄沉迷赌钱,欠了银子,赌坊的人来消息说,明日若还不上就要打死他,我和叔父正在凑钱,所以……能当的都当了。” “就是你叔父的那个赌鬼儿子?上回你找我借银子也是为了他,你不是说,他保证不再赌了吗?” 谢栀一脸震惊,提着裙子站起身质问。 “谁知道呢?本性难移罢了。” 晴仪面色沉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都这样了,你还管他做甚?迟早会被他拖死!” “可我自幼孤苦,母亲去世后就被生父卖到这儿,若不是叔父这些年来暗中接济我,我也捱不到现在了。 看着叔父急成那般,我实在没办法冷眼旁观。” 谢栀叹口气,坐到她身边,轻声问: “晴仪,凑到现在,还差多少?” “六十两……” 谢栀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 “荔淳,我并非要找你借,上回向你借的银子还未还上,我也没脸再和你说了,我已然向管事嬷嬷预支了下月的月钱,眼下我舅舅那里也在凑,很快就能凑上的。” “别说傻话,你的事要紧,我去想办法。” 谢栀立刻动身回到仰山台,将自己的三十两拿了出来,又去桌前取了些之前自己买的首饰,勉勉强强凑到一起,算价钱还是不够。 她左思右想一番,准备去凝晖园找裴昭音帮忙。 刚到凝晖园,却又听说裴昭音被她母亲带去了前院。 侍女若有所指地说: “贺家夫人带着贺郎君上门了。” 谢栀心下明了七八分,若无意外,裴昭音怕是要心愿得偿了。 她往回走,又想着去春晖园试试。 经过星波湖畔时,天已然完全黑尽。 月光照耀下,湖面微波粼粼,清辉一片。 谢栀快步往前走,却不料半路遇见裴仙窈。 她身边只跟着一个婢子,正坐在湖边的亭中,对月独酌。 见了谢栀,她挥挥手道: “荔淳姑娘留步。” 第67章 收网 “见过四姑奶奶。” 谢栀莹莹下拜,朝裴仙窈行了个礼。 “真不错,样样都好,不愧是母亲看上的人。” 裴仙窈坐在石椅上,歪着头打量谢栀。 她双颊坨红,显然有些醉了。 “四姑奶奶谬赞了,奴婢当不起。” “你如今倒是娴静有礼,玲珑透心。” 裴仙窈喃喃着,又说: “浑然不似……” “不似什么?” 谢栀抬起头,对上裴仙窈迷蒙的眼,好奇发问。 “啊,没什么,我大抵是醉了,在这胡言乱语,把你认成一位故人了。” 裴仙窈说着,轻轻放下酒杯,以手托腮,又问: “你这般急匆匆地,是要去做什么?” 落在谢栀身上的视线温润如今夜皎洁的月色,谢栀不由自主地便将自己的窘迫说了出来。 裴仙窈摆摆手,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便到了谢栀手上。 “奴婢惶恐,四姑奶奶,奴婢什么都没做,怎能受您如此恩惠?” 谢栀低头瞧着侍女递来的荷包,诚惶诚恐地道。 “小事罢了,我与你投缘,愿意花些银子帮你,你的事要紧,去吧。” “多谢四姑奶奶大恩。” 谢栀心中感激,再行了一次大礼。 之后便不再耽搁,立刻带着银子往前院走。 裴仙窈望着她的背影,坐在原地出神了许久。 …… 京郊岁宁山,狂风压过,声若低啸。 冷月高挂,清晖尽洒。 一条泥泞不堪的山路上,一队约莫上百人的侍卫护送着一车车货物往岁宁大仓的方向前行。 夜雾浓重,几乎叫人看不清前路。 众人在黑夜行走,皆低声不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的冷肃的气氛。 忽而,阵阵狂风掀起,刮得不远处的树影一阵乱晃,叫人脊背发凉。 “什么声音?” 人群中一侍卫忽然出声,末尾的腔调带了些颤。 李清归策马从后头上来,恰好听见这话,斥道: “娘的,给老子闭嘴!” 只是这话音刚落,他身后的树丛忽然传出动静,眨眼间,一支利箭朝李清归直直射来! “不好,有埋伏!” 随着人群中的一声惊呼,李清归堪堪躲过利箭,翻身一跃,拔剑出鞘! 那箭便以极快的速度射入一匹拉货的马身上,顿时,黑暗中传来撕心裂肺的马嘶之声。 更可怖的是,随之而来的——是密林中窜出的大量身着甲胄的官兵。 一时间,双方众人纷纷拔剑,厮杀起来。 长明拔剑刺向迎面扑来的人,刚将人解决,便察觉到身后有人逼近,他反应不及,正想凭借内功跃起,却见远处的世子一抖缰绳,策马飞过,径直挥剑斩下了那人的头颅! 大半鲜血迸溅到裴渡脸上,夜色笼罩下,裴渡神色森寒,如同阎王。 他持剑的手青筋暴起,不顾流向脖颈的鲜血,又连连往他处刺去。 一片纷争中,四周已然漫起浓浓的血腥味。 不知何时,李清归被零星几个侍卫护着后退到远处,他甫一吹哨,不多时,密林里居然缓缓走出一只老虎来。 那虎墨绿的瞳孔在夜里显得尤为可怖,它似乎被血腥味吸引,猛得扑向就近的一个官兵,撕咬起来。 那官兵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众人却不敢靠近。 裴渡冷哼一声,接过长弓,死死盯着那虎躯,臂膀猛然绷紧,随后猛得一松,利箭在人群中穿梭而过,倏然射中那虎瞳。 一声凄厉的兽鸣响彻云霄,那虎挣扎起来,想要逃回山林。 然裴渡手下的精兵良将,怎会是平庸之辈?霎时间,数十把尖刃刺入虎躯,那虎发出嘶吼,鲜血流了一地,随后渐渐没了声息。 李清归见招架不住,正欲逃走,裴渡瞧准时机,再发一箭,这回直直射入了他的腿,惊得他惨叫连连,跌倒在地。 身边打斗声渐小,他们已然大获全胜。 裴渡脸上血已干涸,暗红一片,看着阴沉可怖。 他却忽然笑了: “李大人,别来无恙。” “你!裴渡,你怎么会找到这儿的?!” “李大人以为本官是酒囊饭袋吗?你与李静嘉合谋走私盐茶,运往西戎,此乃危及朝政之重罪,眼下人证物证俱全,你逃不了了。” 裴渡面色冷峻,厉声发话。 天色微明,李清归望着此时鲜血遍染的岁宁山,整个人颓唐下来,再发不出一言。 …… 黎明时分,天色朦胧。 正屋里的烛光才刚熄灭不久,谢栀便被侍女的声音吵醒。 “姑娘,外头有人要见您。” 谢栀迷迷糊糊醒来,揉了揉眼睛问: “谁呀?” “一个叫晴仪的姑娘,在外头等了有一会儿了。” “什么?快叫她进来。” 谢栀骤然清醒,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没一会,晴仪便跌跌撞撞跑进内室,哭着扑到她床前道: “怎么办啊,荔淳!我该怎么办?” “别急,你慢慢说。” 谢栀从床上坐起身,定定看向她。 “我叔父昨夜便去了赌坊,可到现在两个人都没有回来,我实在担心坏了,这才一大早过来找你。” “你等我换件衣裳,陪你出去找找。” 谢栀说着匆匆起身,一换好衣裳,便要带着晴仪出门。 “翟嬷嬷,请替我备一辆马车。” 谢栀立在屋外,朝翟嬷嬷道。 “荔淳姑娘,这一大早的,你要去哪儿啊?” 翟嬷嬷一脸疑惑地开口。 “去平康坊。” 廊下侍卫听得此言,便上前问: “姑娘可是要出府?” 谢栀和晴仪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大人走时吩咐过,姑娘若要出府,一定要有人跟随。” “好,那便跟着吧。” 那赌坊位于平康坊,离裴府所在的永兴坊有一段距离。 且平康坊乃是秦楼楚馆的聚集之地,鱼龙混杂,是寻常姑娘不会去的所在。 若能带着侍卫,谢栀也安心些。 …… 两人乘马车到达平康坊时,天色已然大亮了。 好不容易找到晴仪所说的那间赌坊,一行人刚进去,便有一中年男子迎上来道: “哟,两位姑娘,有何贵干?这儿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第68章 抓到了 此刻虽是白日,但赌坊中依旧是人声鼎沸,里头多半是那些彻夜流连,还未归家的赌鬼。 “请问崔大在这吗?” 谢栀开门见山,问那男子。 “这……我们这可没有这号人,姑娘来错地方了吧?” 那掌柜笑得殷勤,言辞之中透着几分圆滑,叫人挑不出一丝差错。 谢栀身后的一名侍卫立刻拔剑,抵在那掌柜的脖颈之上: “少在此装腔作势!到底有没有?” “你们!你们这是做甚?”那掌柜的惊呼一声,“难道以为我们仙居楼没人不成吗?” 他话音未落,便有数十个打手从楼中四处涌来,纷纷持刀与之对峙。 谢栀心中一慌,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那两个裴府侍卫对视一眼,轻笑一声。 一人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那掌柜的面前,面色倨傲。 只见那掌柜的定睛一瞧,神色猛得一变,再没有了方才的气焰,忽而谄媚地笑道: “小的不知贵人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他小心翼翼将抵在脖颈上的剑锋挪开,立刻拱手朝谢栀他们行礼,又转头斥责身后人, “一群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给我退退退下!” 说完,他在原地转了两圈,恍然大悟般一瞪眼,拍拍手道: “姑娘要找崔大是吧,我忽然想起来,这里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这就带你们去!” 他带着一行人来到后院,只见那崔大被人用锁链锁在墙角,满身伤痕,奄奄一息。 晴仪的叔父跪在一旁,求那看守之人: “我们已然给了银子,为何不放过他?” “给了银子有什么用,你来的时候已然过了子时,折子钱已然翻倍了,若再不交,你俩一块死!” 那守卫说着,一闷棍打在了他背上! “叔父!” 晴仪急忙跑上前,想将她叔父拉起来。 谢栀瞧见眼前混乱的场景,蹙起眉,望向那掌柜的,问道: “他还欠多少钱?你说个数吧。” 那掌柜的眼睛一睁,回头瞪下属一眼,又笑道: “原先不知那是裴府之人,既然如此,便卖姑娘一个面子,他的债啊,一笔勾销了!” “那就多谢掌柜的了。” 谢栀朝他行了个礼。 “不敢当不敢当,姑娘,您瞧瞧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也没有什么,只是若这崔大下回再来,请您即刻将他打出去。” “好,好,小的记下了。” 这后院应该是仙居人楼中人的休憩之处,一排排衣物晾晒其间,不少伙计穿梭着,或洒扫庭院,或往前头送瓜果茶点。 谢栀正要让两个侍卫将人带走,眼风一扫,却被角落里一个正洒扫庭院的男子吸引。 那男子身量中等,面孔黝黑,是人群中极为平凡的存在。 可谢栀一见到他,却悚然一惊,定在了原地。 “抓住他,快!” 谢栀瞳孔一震,当机立断,朝两个侍卫道。 两个侍卫反应极快,闻声而动,立刻挥剑朝那人奔去! 那男子显然也有功夫在身,一把撇下扫帚,借力便攀上了墙,随后贴着墙根一路钻进了前院。 侍卫们急忙追上,但赌馆内地形复杂,加之人又多,三人一下便淹没在人群里,无影无踪。 “荔淳,怎么了!” “晴仪,他就是上回和疏月一起给我下药的那个男人!” 谢栀身子微颤,直直地盯着那人逃走的方向,语气急切。 “你别急,一定会抓到的!” 可等了片刻,两个侍卫却灰溜溜地回来,禀道: “姑娘,此处地形实在是太过复杂,他一跑出赌坊,便没了影,我们担心姑娘安危,不敢离开太久,便……回来了。” 谢栀脸上懊丧,但心中也知道,他们的职责是跟在自己身边,监视自己,没道理替她做事。 “没事,”谢栀转头问掌柜的: “这人什么来头?” “他……他叫顾茂,是一月前招进来的,看他干活挺利索,小的便也没想那么多,他可是得罪了姑娘?” “顾茂……” 谢栀将这名字记在心里,与掌柜作别。 见她一脸懊丧,晴仪边扶着她叔父,边安慰道: “荔淳,你别怕,既然咱们已经知道他的名字来历,不愁抓不到他!” “但愿如此吧,只是今日打草惊蛇,是我不对。” 谢栀叹气,刚走到门外,却见远处数十个侍卫身影在巷中狂奔,一片混乱中,一男子被围堵在街头。 “荔淳!那不是裴府侍卫吗?他们抓住的……就是那顾茂啊!我没看错吧?” 晴仪激动发话,谢栀闻言小跑着上前,见那群人果然是裴渡的下属! 此刻,那为首的侍卫提溜着那男子的衣领,轻嗤一声道: “花了这么多功夫,老子可算是抓住你了!” …… 与此同时,裴府一辆马车奔驰于御街之上,以极快的速度驶进大内之中。 皇宫,两仪殿。 帝王高坐于龙椅之上,以手抚额,冠冕之下,一张脸尽是寒气,光坐在那,便不怒自威。 他面前是已然换上了一身官服的裴渡及大理寺众卿,官员们正痛斥着邓国长公主和李清归一干人等的罪行,唾沫星子都要溅到一旁的内监脸上。 邓国长公主匆匆而入,见到眼前场面,一张涂满脂粉的脸上尽是彷徨,连礼都忘了行,开口便问: “陛下,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朕?!” 圣人厉声一喝,猛然站起身便将手中的折子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公主殿下,您身为天潢贵胄,享万千尊荣,却伙同他人,做出这种通敌叛国,不忠不孝之事,您良心可还安宁吗?” 大理寺卿陆元培再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指着她便骂。 “没想到,查了这么久,耗费了这么多人力,幕后之人居然是她!陛下,您可不能姑息啊!” 又有一老臣颤巍巍地发话。 “眼下本朝与西戎势如水火,邓国长公主在此时机向西戎高价走私盐铁,以谋暴利,此乃悖逆君上,通敌叛国之大罪,按律当斩,请陛下圣裁!” 裴渡手持玉笏,掀袍下跪,扬声而道。 霎时间,官员跪了满堂,皆高声道: “请陛下圣裁!” 第69章 遗诏 望着眼前场景,公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孤身站在一众跪着的官员里,背影倨傲。 “哼,怪不得,我说李清归怎么一夜未传消息呢,原来是已然落网了,真是无用,坏我的好事!” 说完,她抬眸望向上方的圣人,却是不再尊称他为陛下,语气微颤: “怎么,九弟,你当真要杀我?”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姐,事情既然已经做下,再怎么狡辩也是无用,去吧,朕给你一个体面。” 帝王缓缓上前两步,语气中带着些苍茫。 邓国长公主依旧站着,神情反倒恢复了镇定。 她又连连笑了两声,踹开一旁跪着的官员,大步走到阶下,质问道: “九弟,你忘了父皇驾崩前的托付了吗?你杀了我,午夜梦回,不怕先皇的魂魄入梦,日夜折磨吗?” “皇姐,你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吗?你眼里究竟有没有国法?” 陛下缓缓闭上眼,背过身去,负手而立。 公主忽而笑了。 “什么国法,父皇在时,还不是任我描绘?自从父皇驾崩之后,我的待遇便一落千丈,圣人不照应,我自谋财路,又有什么错?” 陛下望着眼前的龙椅,竟是露出苦笑: “当初朕刚即位,国库空虚,而你无论是食邑还是俸禄,都超过寻常公主十倍有余,父皇是病糊涂了才由着你,可朕岂能不管?” “想想你从前在宫中对朕和其他低位嫔妃之子做的事,皇姐,朕对你已然仁至义尽了!” 邓国公主冷冷扫他一眼,也不再多说,只呼出口气道: “父皇果然料得没错,你我手足情谊淡薄,迟早会有这一天。” “九弟,回头看看,你身后的匾额吧。” 皇帝一愣,和内侍对视一眼,几个小宦官便立刻取来梯子,往高悬的匾额爬。 众臣一时间议论纷纷,裴渡脸色一凛,望向圣人。 圣人的眉眼亦是紧皱,随着内侍将一个蒙尘的锦盒缓缓从匾额后取出,他的脸色差到了极点。 没一会儿,内侍战战兢兢将锦盒呈上,心下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圣人接过,不顾上头的灰尘,翻开一看,里头赫然是一道明黄色的诏书! “此乃先帝遗诏!” 一老臣微微起身,惊呼道。 陛下缓缓将那诏书打开,念道: “朕诸皇儿,皆卓荦不凡,但念大公主嘉,乃朕被贬西岭所生,幼年孤苦,朕心甚痛,若他日有蔑弃君臣等凶逆之举,亦乃身边小人之过错,当止于此诏,不得、杀之……” 最后几个字,他落得特别重。 随着他话音落下,在场官员皆是愣住: “这……” 邓国长公主忽然扑哧一笑,在大殿上转了两圈,又倚着柱子缓缓而坐,全然没了一国公主的气度。 她靠在柱子上,咯咯笑出声,得意洋洋地望着圣人,一脸“你拿我没办法”的嚣张气度。 一时间,两仪殿中除了她的笑声,安静到了极点。 众臣皆伏地不语。 圣人望着手上的遗旨,亦是沉默良久。 半晌,他嘴角苦涩,淡淡开口: “此次盐铁走私案,主谋李清归,罪大恶极,凌迟处死!其余涉案人等,一律斩首!抄没财产,连坐处之!” “邓国长公主听信谗言犯下大错,乃奸佞之过错,其身边亲近者,亦尽杀之。” “另,褫夺其公主封号,封思慎真人,着其立即动身往贤良寺清修,无诏不得踏入皇城一步。” 陛下淡淡望向她,与之对视,却再不发一言。 公主闻言,缓缓站起身,慢悠悠走上前,跪地叩拜: “臣,领旨谢恩。” 随后,她接过内侍手中的先帝遗旨,未等圣人发话,便大步起身,抱着那道先皇给她留的最后一道护身符出了殿门。 圣人望着她恣意的背影,微微出神了好一会。 …… 良久,他方再次开口: “都下去吧,裴卿,你留下。” “是。” 待殿中众人散尽,他重新坐回龙椅之上,微微躬着腰,露出帝王少有的疲态来。 “朕真羡慕她,父皇临终时,神志已然混沌不清,对江山社稷没有半句交代,却还在为她打算。” “先皇于少年时曾被贬至西岭,皇姐便是在那时出生,幼年时也算受尽苦难,后来父皇登基之后,先太子薨逝,她便成了父皇和皇后唯一的孩子,任是十个皇子也比不上,自幼娇纵,养成了这幅性子,什么事都敢做。” 裴渡闻言,接话道: “如今朝中大半臣子乃前朝旧臣,他们同先帝历经风雨,方才纵然再慷慨陈词,可先帝遗诏一出,再无人说出一句反对之语,臣便知道,她死不了了。” “裴卿,会觉得朕是个无能之君吗?” “陛下,先皇遗命难违,陛下此行乃仁孝之举,怎会是无能?” “朕知你心中亦有恨,你不遗憾吗?” “陛下,静待来日吧。” 圣人抬头裴渡,只见他眉目疏朗,一双深邃的眼看不出心中所想。 “再有一月便开春了,你下月便动身前往凉州任职,替朕好好探看一番西戎的动静。” “臣领旨。” …… 裴渡行在宫道中,方走到太极门,却见公主还未离开,正在宫苑中徘徊。 初春时节,宫中的春光似乎都比宫外来得慢,阴冷无比的宫道上,间或走过两个行色匆匆的宫人,朝二人行礼。 李静嘉立在太极门旁,她似乎注意到了裴渡的存在,却视若无睹,只依旧伸手抚过宫墙,回望这宫门。 御沟的水潺潺而流,微风下,宫墙外的柳条随风摆动。 “这一走,怕是此生不得再进了。” 公主喃喃自语: “杀不了我,不能为母报仇,裴渡,你一定很遗憾吧。” 裴渡冷笑一声: “公主说笑了,臣有什么可遗憾的?” 公主终于望向他,目露一丝惊讶。 “叫你痛苦地活着,不比速死来得解气?何况,你若就这么死了,我还怕地下的母亲和小妹嫌晦气。” “小妹?” “装什么?那时母亲已然身怀有孕,你不会不知道,仵作验过了,与母亲一同没的,还有她腹中成型的女胎。” 裴渡眸中漫出彻骨寒意,一眨不眨地盯着公主。 第70章 谁说,我会和宋今棠成亲? “是吗?那真是一箭双雕,解决了大麻烦,否则,我和阿廵之间,还平添一道阻碍呢。” 公主冷笑一声,略带嘲讽地望向他: “裴渡,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以为你说这些,我会怕?” “李静嘉,你不会真的以为,费尽了心机,不惜用几条人命换来的裴廵,当真是个完美无缺的夫婿吧?” 裴渡同样反唇相讥。 “裴渡,我真的不理解,” 李静嘉蹙起眉,有些嫌恶地开口: “你究竟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地唾弃你父亲?你已有未婚妻,却依旧和那个侍女搅合在一处,你又有多高洁呢?” “谁说,我会和宋今棠成亲?” “哼,已然定下的婚事,你说不要就不要?” “理由您无需知晓,至于我父亲如何,我努力在你走之前,叫你看个明白。” …… 此案错综复杂,涉及人数众多,裴渡又在刑部耽搁了良久,待回到仰山台时,已然接近傍晚了。 一入门,立时便有侍卫来报: “世子,我们已然抓到了那夜的男子,他也已经招供,一切都是受宋姑娘指使,和您的猜测不谋而合了。” “带路。” “这……” 侍卫犹豫一瞬,道: “世子,您此刻去了也是无用,那男子已然晕过去了。” “怎么晕的?用刑了?” “不是,属下们正审问到一半,荔淳姑娘忽然进来了,她听闻是宋姑娘干的,似乎气狠了,属下们还没反应过来,她对着那男子就是一闷棍……” “这荔淳姑娘倒是力气不小。” 长明在后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裴渡唇角一抿,摆摆手道: “既然已经查明真相,便押入狱中,按规矩办吧。” “是。” 几日未曾休息,此刻事情终于处理完,裴渡揉揉发疼的关穴,刚走进屋内,便见一道淡粉身影忽然闪进他怀中,带着哭腔道: “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怀中人满脸泪痕,一双莹莹的眼委屈地望向他: “奴婢怎么都想不到,那件事的幕后主使居然是宋姑娘!奴婢与她无冤无仇,可她却想毁人清白!您不在,奴婢一想起来,便觉得背后发凉……” 长明跟在裴渡后头进来,见此情形,立马垂下了头。 屋内的几个侍女也纷纷退了出去。 裴渡干咳两声,双手握住她的肩,将人拉开,轻声道: “别哭了,我会妥善处理的。” “那大人还会和宋姑娘成婚吗?” 裴渡望着她,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被谢栀乌黑发髻上一支不断轻颤的金闹蛾吸引住,未曾注意到她眼中闪过的一抹光亮。 长明在一旁道: “姑娘放心,世子上回听闻宋姑娘擅制药,便怀疑她了。 上回她送布料过来给世子挑选,世子便趁机将人安插进宋府探看,前日探子回报说发现她院中有,再加上今日这男子的证词,基本可以断定,她是与疏月合谋,设计陷害姑娘,事败后又杀人灭口,处死了疏月。” “什么?这样啊……” 谢栀抬眸望向裴渡,又忽然问了一句: “大人,您一直在查这件事吗?” 裴渡见怀中人的神色没有惊讶,反而有些怔愣,便拍了拍她的背,问: “怎么了?你不高兴?” “没有,怎么会,奴婢自然是高兴的,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罢了。” 裴渡便解释道: “前些时日接到一桩案子,与宋府嫡子宋今尧有些关系,故而派了几双眼睛过去盯着,但没查到宋今尧的异样,反而发现了宋今棠身上的古怪,也算有收获。” 长明接话: “是啊,世子,那探子还说,宋姑娘居然发疯将您选的布料给烧了,他还以为是自己暴露了,好在是虚惊一场。” “此事的确有些令人捉摸不透,不过,再查也没有意义了。” 裴渡说完,又拍拍谢栀的肩: “好了,我和长明还有要事相商,你先回房吧。” 谢栀点点头,没走两步又顿住,回头状若害怕地问: “大人,那您……会怎么处置那个男子?” 长明看着她一脸惊恐的神色,实在无从将如今这般柔弱的她与侍卫口中一闷棍敲晕那歹徒的人联系在一起。 “当然是杀了。” 裴渡温声开口。 谢栀松了口气,回到内室后,却又一阵后怕。 她第一次发觉,裴渡的心机,深沉得有些可怕。 在他手底下过日子,整日战战兢兢,担心有一日自己做的事被他发现,这种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不过,如今他看清了宋今棠的真面目,不会再和她成婚,和最在意的人却失之交臂,也算是宋今棠的报应了。 她接下来只要拿到文书,就能无后顾之忧地离开了! 想到这,谢栀心中一阵欢腾,打算趁这些时日多画些稿子赚银子,还要尽快拿到文书才行! 外间,裴渡见她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对长明道: “可说动那妇人了吗?” “尚未,她说要考虑考虑,才能拿定主意。” 裴渡冷哼一声: “要不了多久,她便会答应的,明不正言不顺地跟了裴廵十几年,还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拱手让人,她怎么会甘心呢?” ————————— 入夜,侯府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沉寂中,而一旁的公主府,却是震天哭声,连绵不断。 “奴婢们不知做错了什么!求内监大人饶过我们吧!” 一个接一个的侍女和下人从屋中被拖了出去,众人挣扎不断,涕泪横流,口中连连求饶。 然而面对此情此景,圣人派下的大内侍卫们却依旧面无表情,眼睛眨都不眨,便又了结一人。 奉命监令的内监望着眼前的血腥场面,摇了摇头,嗓音尖锐,悠悠叹道: “做错了什么?像咱们这般低贱之人,最忌讳的,便是跟错了主子!” 裴渡负手立在他身旁,望着眼前的画面,听着屋内传来的动静,抬眸望着皎洁的银盘,不发一语。 屋内,李嬷嬷奋力爬到公主脚边,哭得肝肠寸断: “公主,老奴今生有幸陪您一场,也算值得,可却也只能陪您到这里了……” “不要,嬷嬷,你不要走!夫君,你求求黄内监,别让他处死李嬷嬷成不成?她从前也是先皇后的女官哪!” 裴廵面露难色,只弯腰抱住她,眼见着李嬷嬷被两个大内侍卫拖到院中,将白绫缚上她的脖颈。 可李嬷嬷似是不甘心一般,又奋力挣脱了白绫,爬着上前道: “公主!先皇已逝,如今早已换了天下,公主今后切记要谨言慎行,莫要再做违逆新君之事了!” 第71章 赶尽杀绝 话音刚落,侍卫的剑便直直穿过了她的胸膛,血光染红了半边天,李嬷嬷惊叫一声,死不瞑目。 “啊!” 公主目睹眼前的惨状,捂住双眼,痛苦哀嚎。 她本就大病未愈,没一会儿便晕了过去。 “来人,送公主回屋!快去请郎中!” 裴廵急忙扶住她,可说完才发现身边静悄悄一片,公主身边的人已然一个都不剩了。 他只好将公主抱进内室,又唤长随去请郎中,处理好一切后,他走到院外,给黄内监身旁的裴渡使了个眼色。 裴渡会意,跟着他走到后院廊下一处僻静地: “父亲有何吩咐?” “三郎,你非要这样赶尽杀绝吗?” 裴廵的语气有些疲惫,充斥着对这个儿子的不满与愤懑。 “赶尽杀绝?父亲,你忘了,她也杀死过你的骨血,也曾对母亲赶尽杀绝过!” “你给我住嘴!” 裴廵重重扇了他一巴掌: “这些个陈年旧事,翻来覆去地提做什么?!” 裴渡的手抚上自己的右脸,忽而吃吃笑了出来: “父亲这些年来,舒服日子过惯了,自是不愿再听这些陈年往事,可儿自幼长于赵府,外祖父虽慈,但每每见我,便想到惨死的母亲,觉得自己无能,不能与皇权相抗,舅父怕外祖父触景伤情,将我移至别院,自那时起,下人便多有冷待,父亲,你们一家三口美满度日之时,可曾想过我的处境?” “这些事都过去了,如今你出类拔萃,我们望尘莫及,也管不了你的事,你自去奔你的前程,只求你不要把我们大房弄得满目疮痍,这样都不行吗?” 裴廵气得手都在发抖,在身量颀长的儿子身边,显得有些佝偻。 “满目疮痍?这个词用在十多年前更合适吧!儿如今拨乱反正,有何过错?” 裴渡神色重新恢复淡然,冷眼瞧他。 裴廵怒极反笑,连道三声好,又无力地后退几步,指着他道: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不止要报复她,还要报复我,对不对?” “父亲英明。” “你!你这个逆子!好哇,我倒要睁着眼睛看看,你敢对我做什么!” …… 第二日一早,月落时分,天色微青,长安城还陷在一片宁静之中,内监便已奉旨派了车驾到公主府。 公主已然卸下华服,如今只着一身素衣,发间也没了往日珠玉琳琅的钗环,只插一支玉簪,束成个斜髻。 她迎风而站,面色是脂粉挡不住的病态。 昨夜方才受过刺激,她神色尚有些昏沉,一双苍白的手拉起裴潼音,嘱咐道: “是我连累了你,害你的封号也被褫夺,今后在家中,要好好听你父亲的话,还有,就当母亲求你了,那齐颂清当真不是什么好认,和他断了吧。” “母亲,这、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说这些做什么?” 曾经的渔阳县主,如今的三姑娘裴潼音,此刻正拉着公主的手,哭得稀里哗啦。 母女这头依依惜别,那边却忽然有人火急火燎地来寻裴廵,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廵脸上露出些许不自然,眉梢一抖,低声吩咐了几句,催那小厮离开。 “夫君,出了什么事?” 李静嘉遥遥朝这头望了过来,面露疑惑。 “无事,有要紧公务要处理,一会儿送完你便去。” 他上前拉住李静嘉的手,道: “贤良寺苦寒,你又有病在身,多多保重自己啊!” “夫君,放心吧。” 立在马车旁的一个内监提醒道: “侯爷,时辰差不多了,真人该启程了。” “好。” 裴廵正要扶着李静嘉上车,却又有一面生的家丁突然领着一抱着孩子的女子从侧门过来了。 只见那女子神色慌张,见了裴廵便流出泪来,急匆匆地道: “郎君勿怪,阿狸烧了一夜,可医馆皆未开门,妾求了半天都没有回应,阿狸烧得都抽搐了,妾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才来找您!” 那妇人抱着个四五岁的孩童,手上已然有些吃力。 裴廵瞧见这场面,面色一僵,立即放开李静嘉的手,低斥那面生的小厮: “你是哪个院里头的,方才不是已然吩咐过了吗?怎得又将人带到这儿来!” “夫君,她是谁?” 李静嘉正要上车的脚步微顿,凌厉的眼风扫过那女子和她怀里的小儿。 “快把孩子抱下去,找府医先医治,再去宫里请太医。” 裴廵附耳对自己身边的长随低语,听得李静嘉此言,又匆忙解释道: “没什么,是老夫人远房亲戚的孩子,这些时日住在京城,我便照应一番,你身子还未好全,就别站在这风口了,快去吧,一有机会,我们父女便去看你。” 李静嘉却止步不动了,厉声拦住那要跟着长随一起走的妇人: “给我站住,你究竟是谁?” 虽然大势已去,但她一言一行,依然透露着皇家公主的威严,叫人不寒而栗。 那妇人听到这话,背影一僵,转过身来,脸上满是惶恐不安,略带无措地望向裴廵。 裴潼音察觉到气氛不对,质问道: “你究竟是谁?我母亲问你话呢!” 那妇人听见这话,眸中泪光一闪,竟是望着裴潼音哭了出来。 “你这人怎么回事?哑巴了吗?” 裴潼音上前要问个清楚,却在半路被裴廵拦住: “潼音,你不得无礼!” 公主听到这话,神色恍惚一瞬,望着那女子与裴廵的神色,再看向远处被下人抱离的孩子,已然明白过来,语气微颤: “裴廵,这是你纳的别宅妇吗?” 长平候面色已然是青白交加,望着公主,急着上前要解释: “不是不是,我哪敢呢,她并不是我娶你之后纳的,她是……” 可裴廵一靠近她,便被李静嘉狠狠扇了一巴掌。 一时间,公主府乱成了一锅粥。 “这是又要闹出什么动静啊?” 老夫人手持拄杖,带着人从小门走了进来。 她巡视一圈,目光定在那妇人身上,皱起了眉: “你怎么生得如此面熟……” 第72章 败露 “回老夫人,妾是先夫人的贴身侍女,婉娘。” 那妇人跪了下去,低声回话。 “怪不得瞧着有几分面熟,当年赵氏将你送给侯爷做了房里人,后来公主出降,侯爷送你回了老家,你怎么?又会在这呢?” “当年、当年……” 那女子正要发话,裴廵便狠狠喝道: “住嘴!” “让她说!” 公主一把挥开内监想要劝她上车的手,双眼狠狠瞪向裴廵。 侍女搬来太师椅,扶着老夫人坐下,老夫人沉声道: “说吧,想必今日不将事情说个清楚,公主走得也不安心,烦请两位内监再等候一会。” 她说完,示意侍从将两位内监请出去,又让下人也退了出去。 门一关,院内只剩裴家人。 那婉娘依旧长跪不起,道: “当年侯爷是要将妾送走,可却又发现妾有孕了,公主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侯爷怕迎妾入府,下场也不会好过先夫人,这才在外头置了一方屋宅,妾在那一住便是十几年。” 老夫人闻言,伸手狠狠拍了两下椅背,怒斥道: “荒唐!那除了方才那小儿,岂不是还有一个大的?那孩子呢?” “那孩子……” 婉娘正要说,裴廵却忽然道: “那孩子一出生,便先天不足,没了。” 婉娘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抬头,神色坚定: “郎君,都十几年了,如今她都要走了,您还不能说出真相吗?!” “婉娘!” 裴廵急忙走到婉娘身边,示意她闭嘴。 可方才的话却已然落入了众人耳中,听到这话,在场之人皆是面色大变。 “郎君,从前您说,为了孩子能堂堂正正在侯府长大,享有皇室荣耀,妾这才忍痛割爱,可如今,公主也已然不是公主了,她是个罪人!您当真要让我的女儿一辈子认贼做母吗?” 公主身形一晃,堪堪扶着门框,才未摔倒。 她神色惨然,语气也轻飘飘的: “你在说什么呢?” 裴廵见事情已然败露,颓然地蹲在地上,埋着头不再言语。 婉娘继续道: “当年公主出降时,妾已有两月身孕,后来没多久公主也有孕了,妾在府外战战兢兢熬到临盆,生下一女,又突逢先皇病重,公主着急上火,将身边亲近之人皆派入宫中探看,也就是那夜,她在侯府早产,生出一个死胎。” “侯爷漏夜前来,说公主一生完孩子便晕了过去,身边又全是他的亲信,便起了一个念头,一个能让我的女儿享万千富贵,不用和我东躲西藏的念头。” “所以,潼音是……” 老夫人手指微颤,看向一旁已然呆若木鸡的裴潼音。 “当初公主产后身子大虚,又恰逢先皇殡天,她自顾不暇,事情,做的很顺利……” 婉娘说到此处,已然是泣不成声。 李静嘉面色怔怔,目光散乱,喃喃自言: “我当年撑着未出月子的身子,进宫为父皇守孝,从宫里回来之时,孩子已然满月了,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她忽然望向裴潼音,眼神陌生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个寄生虫。 “母亲,母亲,您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裴潼音吓得后退两步,跑到了老夫人身旁。 李静嘉又忽然发疯一般跑向裴廵,揪住他的衣领,凄厉地问: “我不管你后头又为何和她生了一个儿子,你就告诉我,我自己的孩子在哪?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你……你生的是个男孩,就埋在后院的那颗香樟树下,与我们相伴十几年了,至于阿狸,也是我酒后误事……” 裴廵说完,失了全身力气一般,痛苦地垂下头。 李静嘉发了疯一般跑到后院,跪在地上徒手挖着泥土,再顾不上什么颜面,直到看见森森白骨,又是一阵心碎如绞! “裴廵,你我今日恩断义绝!” 没一会儿,重新进来的内监将神志恍惚的她抬入马车,马车一路驶上官道,带着绵绵不绝的恨意,驶出了长安城。 …… 仰山台中。 长明拍了拍方才乔装成小厮的侍卫: “你做的很好,下去吧。” 他回到书房,将事情回禀,又连连惊叹, “这些年,她手里不知沾了多少血,从先夫人,到曲姨娘,皆是因为挡了她的道,便被她毫不留情地除去,如今这般痛苦,也算得到了报应。” 只见裴渡冷嘲一声: “哼,她和裴廵算是狗咬狗了,不过那婉娘竟然也狠得下心,为了不让裴廵起疑,对自己的儿子下手。” “世子没听说过一句话,叫最毒妇人心吗?” “最毒妇人心……” 裴渡将话在喉头滚过一遍,忽而看向坐在下方习字的谢栀。 娴静温婉,柔情绰态。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他笃定道。 刚说完,便有下人进来通禀道: “齐郎君来了,说是想与世子谈谈与三姑娘的婚事。” “谈婚事怎么会找到仰山台?”长明一脸纳闷。 “听说他先是去了公主府,可却见不着侯爷和公主,老夫人又不知怎的,说要去大慈恩寺里住上一段时间,不多时就要动身,故而,齐郎君便找到您这了。” 事情瞒得严实,废公主的诏书也还未传到她们耳里,因此下人们和齐颂清一样,不知出了何事。 “世子,可否要奴婢去回绝了他?” “不必,今日了结也好。” 裴渡一抬手,叫人将齐颂清提溜过来。 下首的谢栀听到些碎语,放下笔朝裴渡走来。 她今日并未着繁复儒裙,而是穿一身家常的黛紫小袄,边上的银鼠毛衬得她小脸愈发娇妍。 “大人,我不想写了。” “那便休息一会,随我出去透透气。” 裴渡带着谢栀坐到院中,只见齐颂清已然站在下头,朝裴渡躬身行礼: “见过世子。” 裴渡朝他淡淡颌首。 齐颂清又道: “世子,我自知罪孽深重,但渔阳已然有孕在身,我不得不斗胆提议,这婚事还是先办了的好,否则到了日后……” 他说着,似乎十分忧虑: “我也是为了侯府和县主的颜面考虑啊,至于我,世子且放心,此次科考,我一定会考上的!” “说得好,不过,她已然不是县主了。” 裴渡听完他的话,忽而道。 “什么?我朝哪有废黜县主的先例?她做了什么?世子,你不是在诓我吧?” “嗯,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来人,拉下去!将他赶出侯府!永不得再进!” “啊?世子,您这是做什么!” 谢栀亦被这话下了一跳,悄悄走到长明身边,问: “怎么回事?” 长明便以手挡面,与她窃窃私语起来。 谢栀听完,一脸不可置信,贵府真乱! 不过自己都要走了,这裴府的事日后与她也没多大关系了。 她想得出神,没注意下头闹哄哄的动静,不知何时,齐颂清忽得挣脱了侍卫,猛得爬到她脚边,拉住她裙摆道: “荔淳,你救救我!当日你调查宋姑娘时,我可是帮了你的忙的!你说好要答应我一个条件的!快,你快替我向世子求情啊!” 第73章 动怒 谢栀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猛得回过神,堪堪扶着廊柱这才站稳身子。 眼见齐颂清再次被拉走,谢栀想起之前答应过他的事,正准备赶鸭子上架地开口,却见裴渡的目光已然朝她望了过来。 他的眉目间看不出喜怒,语气温和地问: “你要替他求情?” “可、可以吗?” 谢栀本酝酿着措辞,此刻裴渡忽然开口,叫她紧张地有些结巴。 他忽而笑了,随后朝侍卫开口: “拉出去,乱棍打死!” “啊!世子,不要啊!我做错什么?!” 齐颂清喊得愈发撕心裂肺,裴潼音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哭着跑进来,拦住人道: “阿兄,你这是做什么啊?!好好的,为什么忽然要他的命!” 裴渡将一只手搭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猛得叩了叩桌子: “裴潼音,如今没人要管你了,你到底要糊涂到什么时候!” 裴潼音哭着抱住齐颂清: “阿兄,我知道没人管我,父亲如今只在乎那个病重的阿狸,母亲也不要我,祖母被气得要去寺里,你又即将外任,我知道我从小就傻,你也不喜欢我,可是求求你别杀他!你杀了他,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阿兄!求你了!” 裴潼音哭着哭着,竟是有些喘不过气,吃力地蹲下身去。 齐颂清见状,瞅了一眼裴渡,亦抱住她道: “世子,你就算要我的命,也得让我看着潼音平安无事,我才走得安心啊!” 两人狼狈地抱在一起,好似一对苦命鸳鸯。 而裴渡就是那个拆散他们的坏人。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裴潼音骂: “蠢货,你究竟是随了谁?去,带着你的齐颂清,滚!” 齐颂清如逢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裴潼音出了仰山台。 人散后,裴渡又对长明道: “你们也下去。” 一时间,院内只剩裴渡和谢栀两人。 谢栀见他神色不对劲,想上前替他倒茶,裴渡却伸手拦住她拿起茶杯的手,拉着她站到自己跟前。 春寒料峭的时节,他却似乎觉得有些闷热,脱下官帽,放到一旁的桌上,随后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你和齐颂清,是旧识?” 他似乎恢复了平静,温声问她。 谢栀没做多想,立刻摇摇头。 “那何来渊源呢?” “大人忘记了,之前大人带我上京时,大人有事要走,又恰好遇到齐郎君上京,便将我交给了他,可是一路上……” 谢栀说到此处,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开口: “路上他见色起意,屡次骚扰奴婢,奴婢觉得此人恶心到了极点,怎会与之为伍?” “是吗?那他当真可恶。”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 “所以你一早便知道了宋今棠的异样,自己去调查了?” 谢栀立刻望向他,反应过来齐颂清方才说漏了嘴,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她有些心虚地绞了绞手中的帕子,讷讷点点头。 “大人……” “齐颂清那样对你,你还去找他帮忙?” 可是,也没有别人能帮我了。 谢栀心里暗道。 她迅速捋好思路,解释道: “是,那时我怀疑宋姑娘,可苦于没有证据,怕大人以为我是在拈酸吃醋,诬陷宋姑娘,宋姑娘在裴府只和县主交好,我自不能去问县主,我手段人脉又有限,于是才想着从齐颂清那儿下手……” “嗯,那后来有了线索,是吗?” “对,齐颂清告诉我宋姑娘喜欢制药,还……” 话未说完,又被裴渡打断: “那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裴渡此刻坐在椅上,比站着的谢栀低一个头。 这是他少有的—— 仰望她的时刻。 少女逆光而站,叫人看不清表情。 裴渡发髻束成高冠,显得侧脸棱角愈发锋利,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她。 谢栀话语在喉头滚了一圈,却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各自默了片刻,还是裴渡再次开口,打破了平静: “荔淳,你觉得,我没有去查吗?” “大人……您这段日子操劳国事,我是不想……” “所以你觉得,我早就将此事忘了,根本不值得托付,对吗?” 说到末尾,他的语气居然罕见地有些颤。 谢栀嘴角一抿: “大人,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脑中一片空白,正酝酿着语言,就见裴渡站起身,挡住了大片光影。 谢栀觉得自己瞬间被黑影笼罩,想和裴渡说些什么,却见下一刻,他忽然拔剑,径直劈开了二人身后的青鸾牡丹翘头案。 那桌案被劈成两半,霎时间轰然倒下,上头放着的茶具也一并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见那桌案直直往自己这倒来,谢栀吓得尖叫一声,本能地往后缩了两步,却不慎跌倒在地,滚烫的茶水恰好泼到她的手背,烫的她眼角立刻泛起了红。 裴渡却恍若未闻,也未再看她一眼,拿起一旁的官帽,大步出了门去。 长明立在门外,见裴渡脸色阴沉一片,也不敢多言,只默默跟在他身后。 跟着裴渡约莫走了一炷香,他方才停下脚步,语气森寒: “去查!将当初的事仔仔细细再查一遍!细到她几时服下药,几时同齐颂清说的话,一桩一件都不得放过!” “是!” …… 裴昭音刚踏进仰山台的门,就瞧见院中独自坐在地上的谢栀。 侍女婆子围在门边,正窃窃私语着: “这回她可把郎君得罪狠了,看以后她还能在这院子里充主人!” “说到底,没名没分,与咱们也没什么两样,都是奴婢罢了!” 裴昭音面色一沉,顾不得教训她们,狠狠推开这群人便跑上前,急切地问: “发生什么事了?!” 谢栀并未答话,她眼神空洞,右手上红肿一片,可人却似乎感受不到疼似的,一动不动。 “荔淳,你这是怎么了?!” 裴昭音急忙蹲下身去,边将人扶到屋里,边冲着远处的侍女们喊: “愣着干嘛呀!还不快去拿药箱来!” 到了屋内,谢栀坐在榻上,瞧了一眼裴昭音,恍若回神一般,眼泪忽然簌簌而落。 第74章 兔儿灯 “昭音,我有点怕。” “荔淳,你怕什么呢?” 谢栀脸色有些苍白: “我从没见过他生这么大的气,他怪我不和他说,可是我没有十全的把握,实在不敢和盘托出,我怕他不信我,反倒弄巧成拙……” “荔淳,虽然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你从前突逢巨变,不敢轻信旁人,也是合情合理,哥哥他会懂的。” 她接过侍女递来的药,边给谢栀上药,边叹气道: “本想告诉你我和贺流定亲的事,现下看来,你是没这个心情祝贺我了。” “是吗?昭音,真好。” 谢栀冲她笑了笑。 “行了,你可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裴昭音离开后,谢栀擦掉眼泪,想着下一步的对策。 裴渡如今在气头上,找他要文书的事也是遥遥无期,还不如去偷来得快。 既然已经知道了文书被他放在书房,谢栀决定今日去一趟。 他的书房平日里都有人把守,谢栀每回皆是跟着裴渡进去的,也从来没有自个儿进去过。 夜色降临,到了往日裴渡回来的时辰,他却迟迟未归。 谢栀猜他今日应该是不回来了。 又如坐针毡般捱到人定时分,正是侍卫换班的时节,谢栀趁此机会从正屋中溜了出去,见四周寂静一片,急匆匆往书房走。 裴渡不在,长明也不在,正是大好时机。 可刚走到书房外,便听本已下钥的院门被打开,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谢栀一下便反应过来是谁,身形一僵,又怕此刻站在书房外惹人怀疑,虽然不情愿,还是急忙迎过去: “大人,您回来了,我一直在院中等您。” 裴却并不理睬她,只大步走进正屋。 谢栀忙跟着他进去,只见他一路绕过正厅,走到内室中去,打开衣橱收拾衣物。 “大人,您要出远门吗?” 裴渡依旧没有反应,将衣裳取出,又走到到床帐前,去床内多宝匣里取些贴身之物。 床头挂着那日上元节带回来的兔儿灯,裴渡身量又高,匆忙弯腰时时不慎撞倒了他的头。 谢栀忙走上前,踮着脚欲将灯解下来。 只是谢栀系上去时怕掉,特意打了琵琶结,此刻要解下,却是颇为不易。 裴渡回头见她踮着脚尖在解那带子,冷冷道了声“不必”,便伸手去拦下。 本想止住她的动作,不料裴渡握住她手腕之时,那系带忽然被解开,谢栀反应不及,那兔儿灯登时便摔落在地。 那灯通体由珍珠制成,此时不知断了内里几条银线,许多珠子成串地掉落下来,登时,床榻前散落了一地的珠子,原本精致的兔儿灯也坏得不成样。 裴渡目光微怔,眼风一斜,看了谢栀一眼。 只见少女低垂着头,神色没有半丝不对,只蹲下身将那灯抱在怀里,又开始捡地上散乱的珠子。 她边捡,还边道: “大人走的时候当心些,若是踩到珠子,滑倒就不好了。” 谢栀的右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捡珠子的动作略微有些吃力。 裴渡低头看她一眼,冷声道: “我近日都会在刑部值宿,不回来了。” 说完,他不发一言,快步离开了。 不多时,外间进来一个侍女,道: “姑娘,世子叫奴婢进来收拾,您快歇着吧。” “不用,你出去吧。” 从蹲下到现在,谢栀的头始终未抬起过,一直在不停地捡地上的珠子。 她将坏了一半的兔儿灯放到一旁的矮凳上,又伸手去够那些滚落到缝隙里头的珍珠。 “姑娘,世子说了……” “出去吧。” 谢栀淡淡发话。 侍女离开后,谢栀又花了好半天功夫,这才将角落里的珍珠都捡出来。 她长呼一口气,坐在床边的脚踏上,重新开始拼凑。 只是捣鼓了许久,直至黎明破晓,天色微明,却还是没有半丝进展。 谢栀有些生气地放下那灯,却因为力道太大,不慎牵动了右手被烫伤的伤,顿时间,剧痛席卷而来。 她死死咬牙,眼眶红了又红,终于闷闷地哭出声来。 这一哭,便再也停不下来,直到天色大亮,谢栀才缩成一团,靠在床边睡了过去。 …… 三日后。 夜幕缓缓升起,坊间人潮涌动,灯火辉煌的虽云楼中,坐的都是非富即贵的高门之子。 临窗的雅间中,裴渡望着底下的行人,又饮下一口酒。 大郎君裴泽便道: “三郎,你不厚道啊,好不容易同我们兄弟二人小聚一番,怎么还自己喝闷酒呢?” 裴渡尚未发话,一旁的二郎裴溯又道: “大哥,你不知道,他呀,近日来和他那个心尖上的姑娘闹了矛盾,这些日子都没有回过府,在刑部蜷着呢!” “哈!这倒是奇了,三郎,仰山台是你自个儿的地盘,若是哪个侍妾惹到我头上,我早将人扫地出门了,哪有自个儿躲出去的道理?堂堂的刑部侍郎,竟如此窝囊!” 裴渡又喝下两口酒,闷闷道: “她不一样,她无处可去了。” 说完,他又是一壶酒下肚。 明明和潼音一样年纪,甚至比潼音还小些,正是懵懂无知的年纪,潼音犯了错,有一堆人替她打算,就算她如今死活要选齐颂清,但有裴府兜底,结局不至于惨到哪去。 可是荔淳,她家破人亡,什么都没有。 抑或着说,她只有他了。 谨慎小心些,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裴渡叹口气。 索性自己是不会再娶其他人了,往后,用一辈子慢慢教她便是了。 世人造作妄想,以心生心,故常在地狱。 纵使身份悬殊,但他,从来就不是轻易放弃之人。 …… 仰山台。 漆黑一片的书房之中,谢栀手上提着一盏烛灯,在屋中细细翻找。 裴渡的书房占地不小,一方小池将之分为前后两部分,前头是平日裴渡办公之地,无数公文堆在桌案上,后头的书架也是满满当当,谢栀已然连续来了三日,但始终未曾找到自己的那份文书。 手上的伤也还没好,使得她翻找的速度有些慢。 刚走到一处书柜前,忽然听到外头传来几道脚步声,随后,侍女请安的声音响起: “见过世子。” 谢栀举着烛火的手一抖,烛光下,她神情凝滞。 她迅速吹灭烛火,走到门边探看,见一道熟悉身影大步进了正屋,院中也出来了几个侍女婆子,正忙着烧水奉茶。 她急忙绕回书房后头,打开窗户,小心翼翼护好自己的右手,翻了出去。 落下时一个没站稳,又重重摔了一跤。 谢栀顾不得这许多,她急忙提起裙子绕到仰山台最后头的一片小竹林,在里头待了片刻,再从竹林的另一头出去,进了后院。 刚从后院与前院相连的抄手游廊出来,就见那头裴渡已然重新站到正屋门上,下人跪了一院子。 “还不快去找!” 第75章 和好 “世子,姑娘在那儿。” 站在廊下的长明率先看见谢栀,朝裴渡道。 谢栀站在黑暗中,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裴渡都那般说她了,她纵是脸皮再厚也不敢再开口。 她行了一礼,默默回到耳房中,褪掉脏污的外裳,放在一旁的春凳上。 不知何时,裴渡出现在她身后,问: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听到这久违的声音,谢栀脊背一僵,忍住眼泪,转过身道: “方才想着去竹林里走走,消消食,不慎摔了一跤,就这样了。” 她语气温吞,带着素日里没有的谨慎小心。 好在下一刻裴渡便出去了,谢栀松口气,心有余悸地看向手上的伤。 “姑娘,水已备好了,请您去沐浴吧。” 不多时,又走来个侍女,语气都比平日里恭敬几分。 谢栀点点头,走到浴房,待踏进浴桶中,忽而听到外头传来一片嘈杂声,便问: “外头是怎么了?” “世子叫下人们搬运些杂物罢了。” “好。” 沐浴过后,谢栀回到耳房中,此时外头动静渐消,她身心俱疲,上床没一会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不多时,又被光亮照醒。 谢栀迷蒙地睁开眼,只见床头不知何时多了两盏油灯,手上纱布已然被拆开,裴渡正在灯下端详着她的伤。 谢栀吓了一跳,正想抽回手,却在半空被握住手腕: “别动。” 他说着,拿起桌上摆放的瓶瓶罐罐,重新替她上药。 “谁给你包扎的伤口?” 谢栀尚有余惊,闻言轻声道: “不是很严重,我这两日自己包扎的。” 话音刚落,手背上便传来剧痛—— “啊!疼……” “想是你怕疼,这两日药都未上到实处,再这般下去,怕是要溃烂化脓。” 谢栀疼得眼冒泪光,心中却怕伤口一时半会好不了,那如何画画养活自己? 想到这,她便不再反抗,硬生生忍了许久,一声都不叫了。 待到重新缠上纱布时,她额上已然溢满了冷汗。 一包扎完,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手重新缩回被衾之中,调整好姿势。 “这耳房许久未睡人,被衾也薄了些,你身上凉得很,回主屋吧。” 自从那日裴渡离开后,谢栀便又重新睡回了这耳房,冷是有些冷,却能叫她睡得安心些。 裴渡说完便去抱她,可手刚触碰到她的肩,床上的人忽猛地一颤。 黑暗中,裴渡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那日吓到你了,是不是?” 谢栀摇摇头: “都是我的错,以后会小心行事,大人别生气。” 说完,她又将被衾往上提了提,盖住自己大半张脸。 “我不生气,你也不用事事小心,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 谢栀满脸不信,又略带犹豫地问: “那你会把我送回扬州吗?” “说什么胡话。” “你有,以前我惹你生气了,你就这样说过。” 说到这,谢栀终是忍不住般,低声哽咽起来, “是我不好,从前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所以我一时得意忘了形,做出许多让大人生气的事来,我以后不会再使性子了,您别把我送回扬州,成不成?” “越说越没谱了,我保证,此事永远不会发生。” 裴渡擦了擦她的眼泪,顺势上床抱住她,抚了抚她的额。 谢栀察觉到他动作的不对,心中一慌。 自从上回她喝避子汤吐了之后,裴渡便不再碰过她了。 “大人,我不能喝……” “不用喝避子汤。” 裴渡说着,跪坐在床沿,单手放下床帐,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腰: “躺好。” “我、我手还没……。” “没事,我会注意。” 床帐被放下,谢栀又忽得按住他解衣的动作: “大人,我还是怕,若有一日我做错了什么事,你会不会……” 裴渡将人抱得愈紧,贴耳问道: “那……要我怎么做你才相信?” “把我的卖身文书给我吧,好不好?大人。” “这……” 裴渡语气稍顿,边解她衣裳的系带,边道: “好,明日一早,我让人取过来给你。” 谢栀一听这话,主动伸手抱住他宽厚的背脊,眼中划过一丝光彩。 …… 第二日一早,谢栀从帐中艰难起身,发现她又回到了正屋的床上。 已然是初春时节了,但屋内地龙依旧烧得暖洋洋的。 谢栀不知想到什么,艰难地掀开帐子起身,刚一下地便狠狠跌在地上,好在地毯铺得厚实,这才没摔疼。 “姑娘,您要做什么?奴婢来就好。” 侍女急忙上前扶起她。 “无事,我去前院找晴仪说说话,你替我寻一身外穿的衣裳来吧。” “好。” 另有两名侍女端着盆盂上前,伺候她梳洗。 “你们今儿个走路怎得奇奇怪怪的?” 谢栀梳洗完,接过侍女递来的衣裳,便往身上套。 几人对视一眼,默默开口: “世子说我们照顾姑娘不力,这才让姑娘独自一人在林中跌倒,昨夜责罚了院里每人二十板子。” “啊?” 谢栀一愣,昨夜那些声音原来是…… 她顿时有些歉疚,正想安慰几句,一侍女瞪了一眼方才那嘴快的侍女,上前笑道: “姑娘要出门,不如让我们陪您去吧?昨夜刚下了一场春雨,地上滑,奴婢们去给您寻一顶小轿,岂不是好?” 谢栀知道她们怕裴渡责怪,也不好为难她们,何况此时她走路也有些艰难,都怪那个天杀的裴渡! “好,对了,这些日子怎么没见到翟嬷嬷?” “世子嫌她常常去春晖园通风报信,叫长明将人送回去了,想来明日要跟着老夫人去九峰山华林寺了。” “什么,老夫人又要去寺里?去多久?” …… 一顶小轿将人送到前院,谢栀下了轿,对侍女道: “天冷,你们不用在门口站着,去茶房等候就是。” 等侍女们离开,她迅速进屋,问: “晴仪,之前那些避子汤的药材还有吗?” …… 直到一碗热腾腾的药下肚,谢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才收回肚子里。 她都要走了,可不想这时候搞出什么孩子来。 晴仪在一旁处理烧药的小炉,见她这幅模样,劝道: “你小心烫!真是搞不懂,这时候还喝这药做什么?明明每回都不舒服。” 谢栀却无心回答她这个问题,又道: “晴仪,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什么?” “老夫人明日便要启程去九峰山,约莫夏日才回,你不是一直想去外头瞧瞧吗?你便跟着她去好了。” “为什么?这里的活虽累,但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不用……” “你就听我这一回,当我求你。” 第76章 文书 晴仪犹豫半天,终是点点头。 “那好吧,只是你给我找了份那么好的差事,我却不知该怎么报答你。” “不用……” 谢栀刚开口,小腹便胀疼起来,想是那避子汤起了效用。 “晴仪,我可能要在你这休息一会。” 谢栀刚说完,门便被扣响,居然是长明的声音: “姑娘,世子下朝没看见您,便来接您了。” “什么?” 晴仪一愣,只见一旁的谢栀唇角苍白,额上尽是冷汗。 “荔淳,怎么办?” “没事,我能忍……不出去,反倒惹人生疑。” 她忍着不适出门,见裴渡依旧穿着上朝时的那身官服,立在阶下等她。 晴仪有些紧张,谢栀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脸上努力浮现出笑意,朝裴渡走去。 “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腿软。” 谢栀将脸埋在披风里,低着头小声道。 裴渡耳力过人,自然听到了她的话,他有些不自然地干咳两声,硬邦邦道: “那还出院子做什么?” 将人塞入轿中,裴渡替她放好轿帘,大步走在最前头,任谁都能看出他心情不错。 而里头的谢栀,却是再也装不下去,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死死咬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好不容易捱到仰山台,谢栀想回床上休息,可裴渡又拦住她: “用完午膳再睡。” “大人,我真的累了,我一会睡醒了会吃的。” “你好好吃饭,吃完了,我就把那东西给你。” 听到这话的谢栀,纵使身上再不舒服,腿却也舍不得再往床上迈一步了。 撑着身子同裴渡用完午膳,长明果真从外头进来,将一个锦盒递给她。 谢栀见到那锦盒,眼睛都亮了,等东西一到她手上,便立刻打开,取出里头的文书,细细端详。 “这上头的文字俱全,可怎么不是官府的印,而是大人的呢?” “案子由我操办,扬州官府未曾经手,故而一律盖得是本官的印。” “好。” 谢栀听完,不再怀疑,迅速起身走到正厅,将那张薄如蝉翼,却似有千斤重的纸扔到到炭盆中。 直至看到它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一颗心这才落定。 此后,她便摆脱了奴籍,就算逃走,也不会落上一个逃奴的罪名。 刚走到门后,又听外头传来裴渡和长明的谈话声: “事情查清楚了么?” “属下又将那男子细细审问了一遍,不过其中有些细节却对不上,属下决定找个机会约宋姑娘出来对峙,您放心,不消三日,事情便可水落石出。” 听到此处,谢栀腿一软,险些站不稳。 裴渡,居然还在调查这些事吗?事情一旦查清楚,那自己下药的事…… 不成,反正如今文书已经销毁,她得尽快离开才行。 …… 入夜,春晖园。 昏暗的梢间中,谢栀递给周嬷嬷一件镯子,周嬷嬷举着镯子瞧了瞧,笑呵呵地对着她身后的晴仪道: “正好碧桃前些日子被放出去了,你就顶碧桃的位置,做二等侍女吧,随我来。” “是,多谢周嬷嬷。” 两人一路出门往后院去,消失在了谢栀的视线。 她转身,从屏风后走出,见老夫人正倚在榻上假寐,身旁立着两个侍女。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睛,见到是她,眼角微眯,嘴边也露出笑意: “哟,你今日怎么来了?让我瞧瞧,几日不见,倒像是瘦了许多。” “老夫人别笑我,奴婢日日胡吃海喝,怎么会瘦呢?倒是老夫人要好好保重才是。” 谢栀说着,拿出自己带来的一对护膝,递给一旁的侍女: “老夫人,如今虽然入了春,但我听世子说,九峰山依旧冷得紧,您别冻着才好。” “你有心了。说到三郎,我也有话要交代你,那日的事,不用说我也知是他,否则宫里的消息还未传出,那婉娘一个平头百姓怎么会那么快知道公主被废?” “他父亲是软弱无能,当初老侯爷甚至想改立二郎为世子,可却被我拦住,因为我知道,只有大朗这般中庸的性子,才能守得侯府安稳。” “你在我身边也待了半年,我当你是自己人,你多替我劝劝他,万事朝前看,一直背负着仇恨,焉能不累呢?” 谢栀伏在她膝上道: “老夫人,您对奴婢的恩情,奴婢一生都不敢忘。” 不过老夫人嘱托自己的事,她怕是办不成了。 她说完,重新退后几步,行了跪拜大礼。 “这孩子,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老夫人急忙叫人将谢栀扶起来,刚欲开口,裴仙窈便从外头走了进来: “母亲安好,哟,荔淳也在呢。” “今日是去哪啦?一日不见人。” “两个孩子闹着要去集市,我便带他们去西市看了看胡人的杂耍,吃了些西域之物。” “我是一贯不大喜欢你们去那些地方的,鱼龙混杂,万一伤着孩子怎么办?” 老夫人有些不悦地皱眉: “下不为例。” 裴仙窈身旁的侍女接话道: “是啊,老夫人不知道,今日在西市还遇见一个神神叨叨的游士,非要给四姑奶奶算卦,问姑娘什么……今生若为绘卷之人,重新执笔,又会做何抉择……。” “你这丫头,口无遮拦,这些方士之语,岂能放在心上,还说给母亲听!” 裴仙窈轻斥。 老夫人正想教训她,就见周嬷嬷走了进来,道: “老夫人,世子派人来寻荔淳姑娘了。” “他倒是一刻也离不开你似的,快去吧。” 老夫人冲谢栀摆摆手。 …… 第二日晌午,送别老夫人的车队,裴渡领着她往回走,嘱咐道: “圣人说此次破案大捷,要在宫里办一场延臣宴,我夜里会晚些回来,你不必等。” 谢栀闻言,有些不舍地揽住他的脖子: “大人,能不能不去呀?” “此次不成,以后一定多多陪你,快把手放开,现下是在外头。” 谢栀不情不愿地将手放下,心中冷笑。 装什么? 床上床下两副面孔,不累吗? “那我今夜去找晴仪睡,好不好?我有许多话要和她聊呢。” “不行。” 裴渡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她。 “就一次嘛,大人先前才说都依我,难道现在就要反悔了吗?” “好吧,明日辰时前,必须回仰山台。” 外任在即,圣人给他批了几日假,裴渡决定明日带她去京郊的一处温泉庄子玩。 方才本想告诉她,不过看她这没良心的样儿,他决定明日再说。 “我不想叫侍女跟着,膈应死了,你可别再罚她们。” 谢栀这头絮絮叨叨地嘱咐,裴渡却已然想象到明日她的激动模样,闻言道: “好,都依你。” ————————— 傍晚时分,谢栀亲自目送裴渡上马,随后立刻回到仰山台,走到耳房中掩上了门。 她屏退下人,换上一身轻便的窄袖薄衣,随即开始收拾行装。 今日这么好的机会,错过的话,谁知道下回要等到什么时候…… 第77章 姑娘不见了 谢栀从床底下取出之前放银子的锦盒,将银子尽数取出,约莫十两左右。 上回攒的三十两都给晴仪了,如今这些是后来给画馆交稿的收入。 将银子装入荷包中,她又走到梳妆台前,将之前买的首饰和几件贴身衣物一并打包,塞入包裹中,细细打好结。 做完这些,她又将包裹塞入一个略大的锦盒中。 她拿起锦盒,就这么出了门。 侍女见她出来,立刻上前问: “姑娘要去哪儿,奴婢们陪您去吧。” “不用,我今日去晴仪那儿,明早再回来。” “可是……可是姑娘这匣子这么重,还是奴婢替您拿吧。” “这匣子看着虽大,里头都是些绢花而已。我去前院的事已然和世子知会过了,他不会怪到你们头上。” 谢栀说完,便往前院走去。 到了晴仪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她迅速将包裹取出,把再锦盒塞入床底下藏好。 晴仪自幼在裴府长大,又负责采买之事,精通府内各处通道。 她曾经说过,这府里西侧门一旁的杂草堆里有个狗洞,出了狗洞再绕着小路走到头,便有一处通往府外的矮墙。 没一会儿,天完全黑尽,谢栀等到下人交班的时辰,背着包袱,从后门遛了出去。 一路低着头匆匆往前走,到了墙边,她伸手去拨杂草最密的地方,果真瞧见了那狗洞。 谢栀急忙拨开杂草,从那狗洞钻出去,刚钻到另一头,她一抬眸,居然瞧见有个小女孩正站在不远处朝她笑。 谢栀吓得差点儿瘫软在地,隔着月光瞧了会儿,她犹豫道: “琪、琪姑娘,您怎么会在这?” 琪儿还不会说话,只望着她咯咯笑。 谢栀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就听远处传来一群人担忧的喊声: “琪儿,你在哪呢?” “琪姑娘,您快出来呀!” 声音越来越近,谢栀不再犹豫,起身便往小路尽头跑。 “琪姑娘在这!” 一个侍女率先发现了琪儿,又冷不防瞧见远处仓皇而逃的少女,脱口而出: “你是谁?站住!” “琪儿!” 裴仙窈带着奶娘和几个侍女匆匆跑上来,见女儿无事,又问那侍女: “你和谁说话呢?” “四姑奶奶,方才有一女子鬼鬼祟祟的往前跑,怕不是贼吧!” 裴仙窈顺着她的视线往远处看去,朦胧夜色中,只能瞧见一淡黄衣摆消失在拐角处。 谢栀此时躲在那拐角,发现此处居然是死路! 她不敢再动,敛声屏气,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没过多久,裴仙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罢了,回去吧,琪儿着凉就麻烦了。” 谢栀探出头,瞧见那群人在夜色中渐渐远去,便立刻出去,往原定路线跑。 没多久,她果然见到那矮墙,谢栀立刻踩着一旁的乱石堆,借力翻了出去。 ————————— 大内,麟德殿。 殿内觥筹交错,笙歌不断,圣人举杯,对下方坐在最前的裴渡道: “裴卿,此案在朕心中悬了许久,能破获此案,你的功劳不小。” 裴渡起身,举杯敬上,又道: “能破获此案,也多亏诸位大人鼎力相助,臣,不敢居功。” “裴大人何需自谦,对了,涉案之人皆料理清楚了吗?老夫一想到这些人做下的滔天罪行,便是夜不能寐啊!” 一旁的大理寺卿问。 “一干人等皆已伏诛,不过主谋李清归的凌迟之刑,方受至一半,约莫明日才会断气。” “甚好,像这种穷凶极恶之人,妄为我大周臣子,必要使其痛苦而亡,才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大理寺卿展颜,又敬裴渡一杯。 “此次不光是延臣宴,亦可作裴卿的饯行宴,裴渡,朕今日着你进安西大都护,兼怀化将军,这些日休整行装,即刻前往驻地交河城,监察西戎动向!” “臣,领旨。” …… 裴渡回到府里时,已然是子夜了。 他喝得有些微醺,走到床前,却发现空空荡荡一片,他眉头一蹙,正要去里侧的耳房,忽得想起谢栀今日说了什么,脚步又顿住,转了个弯,去了一旁的浴房。 里头正有两个婆子在添热水,裴渡摆摆手: “换冷水来。” “世子,这天寒地冻的……” “快去。” …… 第二日天未亮,裴渡醒来下意识探了探身边的位置,却是冰冷一片。 他立刻睁开眼,反应过来人不在仰山台,翻身下床,洗漱过后照例到院中练剑。 天光大亮时,长明上前道: “郎君,东西都备好了,即刻便能启程。” “记得带上两个侍女随行,伺候姑娘。” 没几日便要动身前往龟兹了,那儿风沙大,温泉不常有,也不知她能不能吃得住这苦。 裴渡放下剑,瞧了瞧天色,下意识往院门口望去。 见那处空空荡荡,他又拿起剑,继续方才的动作。 又过了半晌,长明忍不住道: “世子莫不如派两个侍女去将姑娘请回来,您不知道她的作息吗,若是没人叫,睡到日上三竿也……”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视线朝他扫来,长明立即止住嘴,不再多言。 裴渡抬手招来两个侍女: “去请姑娘回来吧。” 朝霞散彩,晨光跃出,穿过正在发芽的枝桠,投射在院中那架漆红秋千上。 等到光影轮换,从秋千上挪至一旁的青砖地时,两个侍女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了。 “世子,不好了,姑娘不见了!” “前院的人说那个叫晴仪的昨日已随老夫人去九峰山了,根本不在府中!” “什么?!” 长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祖宗又闹哪一出? 裴渡闻言,却是神色未变,将剑扔到呆若木鸡的长明身上,大步往正屋走。 他下意识走到衣橱前,见里头那些锦衣华服一件没少,梳妆台里命人给她做的首饰也堆得满满当当,还有那些她常用的手炉之物,更是一件没少,心下稍安。 怕是自己哪里又得罪了她,躲起来捉弄人了。 或者说,她是还没彻底原谅他。 裴渡迈步走到廊下,吩咐长明: “派几个人去四姑奶奶院里,还有四娘那儿瞧瞧,姑娘有没有在那头,对了,还有观雪楼,也一并去瞧瞧。” “是。” 裴渡说完,又进了谢栀的耳房,里头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是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包裹,打开一瞧,却是那个坏得不成样的兔儿灯。 桌旁的绣凳太小,他索性抱着那个兔儿灯坐到床边,思考着修缮之法。 想必这就是症结所在,好在家中不乏能人巧匠,应当能在谢栀回来前修好。 他细细将断了的、还有打结的丝线取下,忽瞧见枕边露出纸张一角。 他一眼认出,这是她画的那些个古怪东西用的高丽纸。 这些个鬼画符,平日里糟蹋他的桌案也就算了,怎么还带到床上来? 随手抽出一看,却见上头赫然是密密麻麻的字—— “妾自幼失母,孤苦伶仃,后于承平八年,因父罪没于微贱,蒙大人恩养,方不至沦于娼家,大人恩情,妾万死不能报矣,今东归故土,余生愿青灯古佛,为汝祈祷,万望大人珍重,妾谢氏顿首拜上。” 裴渡看完信,面色大变。 明明是白纸黑字,他的眸光却倒映出一片血色,拿着信的手不住颤抖。 第78章 缉拿要犯 长明方吩咐完几个侍卫,就听身后正屋传来一阵略带急切的脚步声: “长明,速速派遣一队人马,往去扬州的必经之路寻人,再去信南衙十六卫,同贺流说,请他派金吾卫搜查长安县、万年县各坊,就说,本官要缉拿要犯!” 裴渡负手站在廊下,说着摊开手中一幅画卷,上头是一幅女子画像。 那娇俏眉眼,不是谢栀是谁? “另外,和刑部的人说,让府兵日夜值守在城门边,对照画像,若有异样立刻上报!” “啊?是。” 长明心中暗道不妙。 坏了,姑娘怕是真的逃了。 “即刻备马!” 裴渡快步下阶,往门外走去。 “世子,您的退亲信到了宋府,如今宋丞相带着宋姑娘上门了!说要见您!” 门外,一个家丁匆匆来报。 裴渡刚要将人赶走,长明却劝道: “世子此刻出去寻,也无异于大海捞针,金吾卫日夜巡查坊市,那寻人本是他们的长处,世子不若先处理完此事,说不定一会就有荔淳姑娘的线索了。” 裴渡沉思一瞬,将画卷丢到长明怀里,随即朝家丁道: “请宋丞相在外稍坐片刻,让宋姑娘单独进来,还有,把牢里那男子提过来!” “是!” …… 谢栀昨夜一出门,便立刻去了坊间一家尚未关门的成衣店。 她选了件最朴实的短褐衣,换上之后,又用发带将自己的那头乌发束起,再将从府中带出来的黄粉使劲往脸上抹,出去之后,活脱脱一个穷人家乳臭未干的小子。 偌大一个长安城,谢栀不敢雇马车留下踪迹,只好步行前往城门,打算出了长安再坐船离开。 她一人在黑暗之中踽踽独行,好几次被路边的猫叫,还有时不时传来的陌生动静吓得面色苍白,终于走到城门时,天色已然是微明了。 好在自己昨日成功迷惑了裴渡,还有半个时辰才到辰时,等他发现自己不在时,她早已出长安城了。 就算他在前院找不到自己,也只会先在府中寻找,等发现自己不在府里,又不知是多久过去。 望着越来越多的人,谢栀想,等裴府的人追到城门时,自己说不定都上船了。 而那时,她留下的那封信,便会成为最后一道调虎离山的护身符。 都那般言辞恳切了,裴渡定然相信她,若他真的要找,也会派人去扬州的必经之路找。 可谢栀的目的地根本不是扬州,那鬼地方谁爱回谁回,她疯了才会去什么劳什子道观清修。 而没过几日,他便要外任了,想来也不会再为她费尽心思,到那时,自己便真的自由了。 城门尚未开,但城门处已然有不少同她一样背着行囊准备赶路的人,此刻皆围在城门处等候。 虽然已经疲惫不堪,但出了裴府那个牢笼,她神清气爽,瞧着依旧关闭的城门,简直望眼欲穿。 她寻了一棵树下休憩,不多时又来了一家三口,那妇人抱着儿子在她身旁坐下,对她夫君道: “你别急,慢慢找!” 那男子则是慌慌张张在包裹里找了半日,面如菜色: “完了完了,当真是忘了带,娘子放心,好在咱家离这不远,我快去快回,你看好儿子啊!” 他说完便神色匆匆地离开,那妇人抱着孩子,本欲骂几句,见谢栀一脸惊讶,笑道: “他就那样,丢三落四的性子,我好不容易要回一次娘家,千叮咛万嘱咐,居然还能忘了公验!” “这位娘子,公验……是什么?” 谢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男子,但还是掩不住脸上的惊讶。 她跑得匆忙,竟不知公验是个什么东西? 听完这话,那娘子的神色比她还要惊讶: “小郎君,你竟不知公验为何物?难道你长这么大,没有出过长安城不成?” 谢栀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讷讷点头。 那妇人看着也是没心眼的,听谢栀如此说,便道: “咱们平头百姓,出行是要去开具公验的,否则啊,经过城关或者码头没有的话,那是要出大问题的!” 谢栀听完,干笑两声,又问: “娘子见笑,小人自幼贫苦,此番也是想外出寻个门路,的确是第一次出门,只是不知公验该如何办理,还请娘子赐教。” 那妇人是个热心肠,她一边哄孩子,一边朝她道: “你呀,先写一份材料,上头要有你的籍贯,年岁之类,还有要去的地方,再找五个乡亲画押作保,额,若是不会写字,就去找西市的梁书生代写,他那最实惠。” 她刚说到一半,怀里的孩子便哭闹不止,等那妇人哄好孩子,天色已然大亮了。 谢栀愈发着急,问: “娘子,之后呢?” “哦,我说到哪了?对,里正签字画押交给县衙,县衙核实后,再转州府户曹审查,等你拿到公验,前后大约要十日功夫吧!” 谢栀越听脸色越差,到最后都由黄转绿了。 从前是官家小姐,出行时下人自会备好父亲的告身,后来是罪奴,身份和物件无异,她被裴渡像私人物品一样带到京城,根本不需要什么公验。 可此时要她去弄一份公验,却是难如登天。 虽然烧了奴籍文书,可她也不是从良家子被卖做奴婢的,真实身份还是谢晋淮的女儿,怎么可能拿到公验! 正想着,远处经过的一个混混忽道: “我看他就不是什么平头百姓,灰头土脸的,莫不是哪家逃奴吧!不如直接绑了送到官府去,哥几个说不准能拿到赏钱!” 谢栀面色一变,起身退后几步,见几个混混蠢蠢欲动,吓得转身就跑入人群之中。 后头几人见状越发兴奋,立刻追了上来! 谢栀本就体力不支,差点要被追上时,人潮中突然出现一双手,捂住她的嘴,把她拉进一处窄巷。 (不是男主) 第79章 退亲 仰山台,庭院之中。 宋今棠一张精心打扮过的脸此刻憔悴不已,她苦笑着擦掉眼泪,哀伤地望着面无表情的男人: “从你送退亲信到府上,到我来的这段时间里,我反反复复想过无数个你退亲的理由,或许是你即将外任,归期未定,怕蹉跎了我,没关系,我可以等,三年五载都行!” “又或许是我不好,做错了什么惹世子不高兴,我也可以改,再不然、再不然就是我父兄在朝上与你不合,我也会尽力去劝他们,可我千想万想,却怎么也想不到你居然是为了那个通房要同我退亲!” 宋今棠哽咽不已,鼻尖发酸,满脸不可置信。 “不要一口一个通房地叫她,宋今棠,她为何会跟在我身边,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吗?如今证词都已对上,也没什么可说的,你回去吧。” 裴渡心烦地转头,想即刻打发了她。 一旁的地上还趴着之前抓住的男子,他受了几日牢狱之灾,身上已然是没一块好肉。 “是,是我不好,世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宋今棠踉跄着上前去抓裴渡的袖子,哀求道: “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同她道歉吧,我以后会同她和睦相处,就如亲姐妹一般,绝对不让世子操半点心。” 裴渡皱起眉,示意长明将人拖走。 “不必你费心了,似你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人,恕裴某不敢领受。” “世子,你对得起我吗!我喜欢了你那么多年,甚至在你去扬州的时候,我都暗中派人保护,我把一颗心都掏出来给您了,您不能如此绝情!” 尽管身后的侍女使劲拉拽她,她却依旧不肯死心。 “所以,那时你便知道了荔淳的存在,想着害她?宋今棠,我最后说一遍,你我之事再无可能,给自己留几分颜面吧。” 听到这话,宋今棠哭声止住,双眼圆瞪: “当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男人面色冷沉,望向她的目光中丝毫没有眷恋,只有毫不掩饰的嫌恶。 她心灰意冷,甩开侍女的手,冷笑: “是啊,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我当初就不该给她下春情散,就该给她下毒药!我也不该轻信这么个蠢货!” 她说着,狠狠踹了地上那半死不活的男子一把,怒斥道: “都是你!坏我的好事!” 地上那男子并没有力气反抗,喉中不住地发出痛苦呻吟,似是在求饶。 裴渡听了她方才的话,却是神色一变,让人拦住她的动作,又提溜起那烂成一滩泥的顾茂,问: “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确定是这位宋姑娘,让疏月给荔淳下的春情散?” “小人、小人已然说过千遍万遍了,的的确确就是这位宋今棠宋姑娘!下的药也的的确确是春情散!世子,能不能别再折磨小的了……” 裴渡扔开他,猝然扬唇笑了起来。 他连道三声“好”,十分善解人意地答应了那男子的要求。 他立刻抽剑,一刀封喉。 那男子血溅当场,咽了声息。 看着流到脚边的鲜血,长明下意识腹诽: 世子本神色自若,顾茂方才似乎也没说错什么,他脸色怎么一下子沉如锅底了? 他从前也不是这般阴晴不定之人啊? 怪不得大伙儿都不爱来仰山台当差,除了外头那通天长梯,里头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也不少。 更让长明惊奇的是,若是寻常姑娘,见到这等血腥场面,早就吓哭了,可那宋今棠却面色未变,这场面似乎还没有裴渡退亲给她来的打击大,此人绝不简单。 “来人,送宋姑娘出去。” “不,不要啊!世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 裴渡发话完,懒得再听这些车轱辘话,径直离开了当场。 他克制好神色,顺着抄手游廊走到前厅,宋丞相和宋今尧正坐在里头喝茶。 见他来,宋相站起身,紧皱的眉却始终未曾放下: “裴大人,方才已然有人同我说起过逆女所做之事了,我回去定当好好责罚她,还请裴大人看在……” 裴渡不欲与他废话,开门见山: “宋相的请求,还请裴某不能答应,这桩婚事到此为止,请宋相不必再提了,请回吧。” “裴渡,你别欺人太甚,得圣人亲眼又如何?便能不将我们一家放在眼里了吗?你要是退了亲,可知我妹妹会遭受多少非议!” 宋今尧拍案而起,质问他。 裴渡冷笑一声,并不将他放在眼里。 那宋相也收了讨好的神色,冷声道: “裴大人势大,家中也是如日中天,可我只有今棠这一个女儿,你当真要为了个婢女就毁了我们两家的婚事?此事宋某不会善罢甘休,不如一同去你外祖父那头分说分说!” 裴渡只觉聒噪万分,从怀中掏出几张薄薄的字据: “宋今尧,身为吏部员外郎,却受贿卖官,证据确凿,若是本官现在写了一封折子递上去……” 他微微勾唇: “按我大周律例,你当流放岭西,不过也好,若是进程快,我们怕是能同路一段,你也不用担心路途寂寞了。” “你!” 望着裴渡手上的字据,宋今尧如鲠在喉,再看自家父亲阴沉的神色,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空气中异常安静半晌,宋相忽而怒骂道: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接你妹妹,回府!” 宋相狠狠踹了他一脚,直到宋今尧仓皇下去,才冲裴渡道: “裴宋两府婚事一笔勾销,老夫往后再不会提起此事,裴大人,那这字据……” 裴渡将字据递过去,宋相忙接过,藏入怀中,道了声“告辞”,便迅速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侍卫神色匆匆来报: “郎君,有消息了,中郎将给您递话,抓到几个地痞流氓,说今早天未亮时,见到一面黄肌瘦的小郎君,背着包袱在城门处流连。” “面黄肌瘦的小郎君?” “是,这类人每日不计其数,但可疑之处就在于,那人要出城,居然不知有公验,还去询问一旁的妇人,属下们也在城外寻见了那对赶路的夫妇,证词无二。” 裴渡侧过脸,轻蔑一笑: “竟然忘了这茬,她连公验是什么都不知道,如何出得了城?人定然还在长安!” “你速去传信,请贺流继续遣人搜查长安城,再从刑部加派人手,着重搜查各坊中的旅店驿馆,一寸地都不要放过!” “是!” “还有,去找户部侍郎鲁大人,叫他通晓各州户曹,派出一批人手,查抄坊市中那些兜售假户籍公验之人!若有异样,立刻来报!” 裴渡说完,面色依旧阴沉。 好啊,春情散。 医女当时瞧她的反应症状,分明说是冬魄散。 他本就长于断案勘验之事,又想到顾茂和宋今棠斩钉截铁地说荔淳中的是春情散,方才便想通了关窍。 荔淳,居然敢自己给自己下药骗他? 还不止一次! 裴渡活到如今,还未被人如此戏耍过。 所以,这才是她仓皇离开的真实原因? 想要文书,也并不是怕他将自己送回扬州,而是…… 一早便图谋要离开了。 想到这,裴渡的眼里仿佛裹了层冰霜。 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有本事,便藏好一点。 千万别被他找到。 不然,他也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第80章 平康坊 夜色澄如水,春雨淅淅沥沥,将各处民居笼罩在一片雨幕中。 一入夜,京城平康坊便热闹起来。 市集上声浪嘈杂,摩肩接踵,花楼中的姑娘已然穿上薄透的纱裙,姿态袅娜地站在楼前迎客。 春雨沾湿青石板,一身着葛布的黝黑男子挨着人潮往前走。 他虽戴斗笠,但没多久还是叫雨淋湿,袍摆处不断滴下水来。 男子将刚拿到的东西小心翼翼用油纸包好,护在怀中,又停在街道角落一处支着的摊子前。 那摊子上的炉灶正烧着炭火,最上头摆放的锅子冒出滚滚热气。 “哟,这位郎君,您要些什么?” “两个胡饼。” “好嘞,这就做!” 拿到胡饼后,那男子一路绕过莺歌燕舞的花楼,走进最末尾一处不起眼的客栈。 客栈大堂之中,正有几个懒汉歪坐着吃酒,见他来,戏谑道: “哟,这不是崔大吗?怎么着,今儿个不去赌坊了?” 崔大并不理会他们,上楼走到最角落的一处厢房里,叩了三下门,两重一轻。 下一刻,门被拉开一条缝,崔大立刻闪身而入。 他将胡饼放在桌上,对谢栀道: “姑娘,您凑合着吃点吧。” 谢栀此时依旧是早晨那副打扮,她来不及吃胡饼,对他道了谢,又问: “对了,假公验的事,怎么样了?” 崔大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给她: “姑娘放心,这平康坊我最熟,他们都说那刘老翁手里的公验可以假乱真,今日一见果真不赖,这上头的女子叫叶淑娘,年二十三,祖籍是池州,刚死了丈夫,要回娘家去。” “好,多谢你了。” 谢栀说着伸手去取钱袋子,却在半空被崔大拦住: “姑娘,那日若不是您,我和我爹如今怕是连命都没了,这点小事,我怎能收您的钱。” 说完,他又低声道: “对了,如今四处巡查得紧,城门处有人把守,一只苍蝇都不能轻易飞出去,今日城门也已关,来不及出城,明日未时,我想办法来带您出城。” “好,你自己也多当心。” 将人送走后,谢栀重新掩上门,将扫帚插入门梢之中。 她又到临街的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见崔大已然没入人潮之中,这才将窗户关严实。 确认屋中密不透风,她把假公验藏到自己贴身里衣中,这才狼吞虎咽地吃起胡饼来。 夜色越深,外头街上的丝竹管弦之声越盛。 昨日一夜未睡撑到现在,谢栀觉得脑袋都有些混沌,她匆匆洗漱一番,怕睡熟也不敢上床,只抱着包袱坐在墙边打盹,等待天明。 但担惊受怕一日,她哪能睡好,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惊醒,随后又再次陷入昏沉中去。 不知过了多久,官兵的厉喝声将她吓醒,谢栀还未弄清发生什么事,就被两个侍卫从床上拖出去,扔到惊慌失措的人堆里头。 寒风悲号,漫天飞雪,触目恸心。 姐妹们扑进各自母亲怀里,吓得嚎啕大哭。 遍地哀嚎中,谢栀只穿一身寝衣,蜷缩在雪地里,听着姨娘们对姐妹们的安慰,才明白过来,似乎是那个久未谋面的父亲犯了事。 太冷了,她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栗,嘴唇不多时便乌青起来。 谢栀不断拍掉身上的雪,刚一低头,就瞧见几双乌皮六缝靴出现在她视线里。 一群官员从自己身边经过,为首那人一袭绯红官袍,想来官位不低。 他外披一件黑狐大氅,侧脸轮廓锋利冰冷,叫人不敢逼视。 谢栀心中悚然,颤抖着往一旁的人堆中挪,却发现双腿已然快冻僵,没有知觉了。 就在她觉得下一刻便要冻僵的当头,一件尚带余温的黑狐大氅劈头盖脸地落下,罩住她单薄的身躯。 谢栀的视线被黑暗笼罩,等她艰难地露出脑袋时,只瞧见那逐渐远去的高大背影,还有扬州司马一脸谄媚的脸: “裴大人,您这边请。” 耳边依旧喧闹不断,她第三次从梦中惊醒。 没有风雪、也没有凄厉的哭声,也没有……裴渡。 可为何,这嘈杂之声犹在耳边? 下一刻,她心中一惊,迅速起身走到门前,隔着门缝,见外头全是金吾卫,还有不少被吵醒的客人,不悦地质问出了何事。 “官府办案,捉拿逃犯,岂容你等置喙!” 谢栀迅速转身,吹熄了烛灯。 她又走到临街那扇窗,悄悄打开一条缝,见街上密密麻麻,居然有八成是官兵! 那些人正举着火把挨家挨户地搜查,火光冲天,街上一时亮如白昼。 她尚存侥幸,料想裴渡应当不会为了她出动这么大阵仗,怕不是朝廷在捉拿什么要犯吧? 可下一刻,见到官兵手上的画像,她的一颗心沉到谷底。 他们要找的人果真是自己! “可否见过此人?” “没见过、没见过呀!” 下头,几个花楼娘子纷纷摇头。 谢栀暗自庆幸,那画像是她不假,不过她今日这般模样,怕是没人能将自己同画上之人联系到一起。 才要松口气,却见那官差又掏出另一幅画像,一抖开,上头赫然是她今日的装扮! “那这个人呢?” “这个……” 底下恰好有几人往这头望来,谢栀立即关上窗户,使劲扒下身上的衣裳。 裴渡疯了吧,这是在通缉她吗?! 且她远远低估了对方的能力,自己今早方作这副打扮在城门出现,夜里裴渡便叫人画出了画像,如此手段,简直叫人心惊。 正想着对策,门忽然被大力叩响,门板发出不小的震颤! “官府查案,快点开门!” “开门!再不开门就要撞了!” 第81章 失火 前后夹击之下,她无论是翻窗还是开门,都是死路一条。 谢栀心一横,重新点燃烛灯,走到内里的床榻前,直接引燃了床上的被褥。 除此之外,榻上的毡席,窗旁的帘幔,还有桌上的桌布,她都没有放过。 这楼房通体多为木制,这火没多久便连成一片,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外头敲门声越来越大,谢栀慌忙将那件短褐衣裳扔入火中,又取了包袱里的银钱悉数往怀里塞,再用一件素白里衣盖在头上,随后一把将包袱也丢入火中。 此刻身后已然漫起熊熊烈火,灰烟阵阵,叫人瞧不清前路。 外头的人自然发现了不对劲,已然开始破门,眼见那扫帚快要断裂,谢栀用那件衣裳掩好口鼻,慌忙走到门边,自个儿开了门。 霎时,黑烟席卷而出,外头围着的十来号人呛得咳嗽不止,眼泛泪光,谢栀急切地喊道: “官差大人,小女一醒来便发现烛灯倒了,里头走水了!您快救救我吧!” “蠢货,屋子也能烧着!” 几人快步进去查看情况,谢栀乘机跑出去,边跑还边喊: “不好了!走水了!楼里走水了!” 此话一出,人群立刻慌乱起来,有几个离得近的见了这火光,嘴里也惊慌失措地嚷着失火,一传十十传百,楼里顿时乱了套。 顷刻间,二楼的疯狂往下跑,楼下地又疯狂往外冲,与外头察觉不对要进来的金吾卫撞在一起,小小的客栈被堵得水泄不通。 谢栀勾唇一笑,仗着身量小,钻入人潮之中,一下就没了影。 火势蔓延地极快,等到金吾卫通报望火楼,防隅、潜火军赶到时,屋子已然烧了大半了。 这动静将隔壁务本坊巡查的中郎将贺流也引了过来,他身着甲胄,策马停在客栈门口: “出什么事了,这时节怎么会起火?” 一金吾卫匆匆来报: “是一小娘子不慎将烛灯打翻所致,大人放心,好在发现得及时,火已然止住了,也没有人员伤亡。” 贺流英挺的眉目一皱,匆匆下马,去那间起火的客房查看情况。 在屋中绕了一圈,他笃定道: “是故意纵火。” 他眸光一瞥,上前从一堆烧得黑如漆炭的东西中拾起一块布料。 贺流食指摩挲着那半块褐色布料,勾唇道: “有意思啊,这间屋子里的人呢?是不是身量娇小,发至腰间,和你们要找的那幅画像上的人……差不多?” 一旁的几个金吾卫竭力回想那女子的相貌,皱眉道: “当时烟太大,她又用衣裳掩着口鼻,属下没看清相貌,不过身形的确是差不多,大人,我们这就下楼瞧瞧。” “人早就跑了。” 贺流放下手上的布料,吩咐道: “告诉所有人,缩小搜寻范围,集中在平康坊,崇仁坊、胜业坊,还有一旁的东市,没一会功夫,她跑不了太远!” “是!” 一炷香时辰不到,各处搜查之人皆朝这一区域汇集而来,寻找谢栀踪迹。 …… 客栈之中,虽然火势已灭,但不少旅客皆心有余悸,收拾包裹准备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几个外地来的货商收拾好行装下楼,急忙将寄存在客栈后院中的货物一箱一箱抬出去,放上驴车。 里头都是些彩漆竹勺与竹雕等物,若是这些东西毁了,那他们可是白来长安一趟了。 两个帮佣将最后一个大木箱搬到驴车上,问领头人: “张叔,咱们现下去哪儿呀?莫若再换个地方睡一觉?” “睡什么睡?离交货时辰也就两个时辰了,浪费那银子作甚?找个僻静地方待着就是了!” 那白发老翁说完,率先到前头拖着那驴车走。 帮佣也只好跟上,一行几人便这么离开了客栈。 “不愧是京城,夜里也会有如此多的官差,不像咱那小山沟,一到夜里都是黄鼠狼,贼得很!” 一人坐在车上,乐呵呵道。 那老翁回过头来,斥道: “别瞎说,瞧见他们手里拿的画像了吗?这怕不是在缉拿潜逃犯人,说话注意些。” 老翁刚回过头,就见一红袍高官策马往这头疾驰而来,他相貌俊美,气质疏离,路过时下意识朝驴车睥睨一眼,吓得几人安静如鸡。 驴车在拥挤的街道上缓缓前行,隐入夜色之中。 …… 裴渡站在一片狼藉中间,捏着那布料碎片,再看看烧得不成样的屋子,咬牙切齿道: “好本事啊。” 贺流领着面色沉痛的客栈掌柜过来: “裴渡,给人家赔钱。” 裴渡上下扫视他一眼,对那掌柜的道: “此次损毁多少东西,需要多少银两,你算好之后到长平侯府的账房,从我私账中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那掌柜的顿时喜极而泣,正要跪下,却被他拦住,问: “住在这间房的人,可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啊,小的只知道是个面相清秀的小郎君,在这儿住了一日多,就没露过面!” 等他战战兢兢地退下,裴渡已然面沉如水。 贺流立在他身旁,扬眉道: “我可从未见过哪个人能将我们刑部侍郎裴大人耍的团团转,真是痛快!解我心中一口恶气。” “哼,能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溜走,你麾下这些人,也不遑多让啊。” 裴渡启唇相讥。 “你!裴渡,今日不是我值夜!我是特地出来替你找的!” “那京郊的庄子,你还要不要了?” 听到这话,贺流顿时收了戏谑的神色: “兄弟,你放心,人定未跑远,我就不信今日之内找不到她!” 说话间,长明来报: “郎君,鲁大人传来消息,已然抓住了这附近几个兜售假冒户籍文书之人,请您决断。” 裴渡淡淡颌首: “领我过去。” …… 平康坊的一处民房里,鲁平逾领着裴渡走到一间房前,吩咐侍卫开门。 门一打开,只见站了一群焦躁不安的男子,见裴渡进来,纷纷跪了一地。 第82章 出城 “大人明察啊,我们做的可都是正经生意,这这这……为何突然将我们抓起来?” “是啊,老夫本本分分卖了二十年绸缎,实在不知究竟犯了何罪啊!” “别装了,平日里我不知道你们私底下干什么吗?既然请你们来了,便是有了确切的消息,由不得你们在这装傻充愣。” 鲁平逾喝道。 说完,他让出一条路,几人见一道高挑身影入内,虽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见到那身衣袍,便纷纷跪下,神色惴惴。 “你们暗地里兜售的东西官府一清二楚,只是平日里没功夫查,今日,我也不欲深究,只问你们几个问题,谁能答出来,便全须全尾地回去。” 一道清寒声音在屋中响起,几人心中一松,望着裴渡,忙道: “好好,大人要问什么,我们定当知无不言的!” “今日可否有年轻少女,或者瘦削郎君在你们这些人中询问假公验?” “没有啊。” “前日有,今日到现在还没开张呢。” 几人思索一会,皆摇头道。 “可想清楚了?” 裴渡语气低沉,带着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意。 又是战战兢兢地冥思苦想良久,众人仍是摇摇头。 “回郎君,确实没有。” 长明侧耳对裴渡道: “世子,姑娘那样一个不知世事之人,若没有人告诉她,连公验她都不知是何物,怎么会想到这卖假公验的门路?” 裴渡凝眉沉思半晌: “先将这些人扣着吧。” ————————— 四更已过,天光渐盛。 暖阳缓缓升起,平康坊后头的街巷中,几个货商将驴车拴在一户人家的后门柱子下,躺在路边角落的草垛中睡得歪歪斜斜。 一队金吾卫从驴车旁经过,往前头的民房走。 待人走远,驴车上其中一个箱板忽被挪开,露出少女凌乱的脑袋。 天快亮了,那群人一会便会去送货,她若不走,检验货物时,势必会被发现。 她放轻动作,从箱中钻出来,往方才金吾卫离开的反方向跑去,不多时便到了一处河边。 已然有几个妇人在河边浆洗,空气中皆是春雨过后清新的泥土味,静谧又清寒。 谢栀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晾着一排衣物,不知是哪家农妇老妪的,样式朴素的很。 她见那处无人,偷偷挪过去,取了一件最不起眼的深灰外裳套上,再将一旁的石青色头巾系在头上,挡住半张脸。 转身刚走两步,谢栀又摸索着从怀里取了块碎银子,塞到其他的衣物里,权当她买下了。 刚一抬头,便见又有几个金吾卫朝河边那些妇人走去,谢栀忙转身溜走,躲进草苇之间。 …… 到了约定的时辰,见到那处被烧毁的客栈,崔大眉眼皱得死紧,想找人寻问,却瞧见一佝偻着腰的老妪正朝他打手势。 他急忙跟着那老妪走进一条无人的小巷,低声问: “姑娘,这是出了何事?” “说来话长,崔大,咱们何时能出城?” “这会儿出城门的人多,姑娘拿好公验,应当能混出去。” 崔大说完,又赞许道: “姑娘聪明,您这身打扮和公验上的倒是契合。” 谢栀一愣,她这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两人来到城门口,果见要出城的人已然排起了长队。 恰值傍晚,离城门快要关闭的时间不算太远,因而众人的脸上都有些焦躁。 谢栀和崔大排在最末,遥见门口有两个官差拿着画像比对,谢栀不由得紧张起来。 好在那两人似也累了,等到谢栀出示公验时,他们查看完上头的信息,再瞧一眼谢栀的装扮,便催她快走,又接过崔大的公验比对。 “都快点快点,城门就要关了!” 那官差催促。 谢栀终于顺利出了城门,虽然早已疲惫不堪,但她眼眶却泛出失意,虽然这里远不及身后的都城繁华,但在她眼里,众人行色匆匆,却是各有归处,前路灿烂。 “崔大,你有没有觉着,这里的空气比里头好多了?” 崔大从后头走来,道: “是姑娘的心变了。” 谢栀刚要说话,就见一旁的树林中走出一人,却是崔大的父亲,也就是晴仪的叔叔。 “姑娘,父亲是来接应您的,您随我父亲慢慢走,我先去前头雇船!” 崔大说着,便率先赶路去了。 “多谢崔老伯。” 谢栀衷心谢道。 崔老伯一面领着她往前走,一面摆手道: “不敢当不敢当,姑娘,若不是您帮着晴仪替我们还了赌债,崔大早被赌坊的人打死了,您还给晴仪安排了那么好的差事,我怎能知恩不报呢?” 他说完,咳嗽两下,又道: “一会儿还得委屈您,先坐小舟离开,到了下一个渡口啊,再坐大商船离开京城吧。” “小舟?” “是,前头的京阳码头旁二里地的河段上,聚集着一堆私人小舟,收费比大商船便宜些,像我们这样的人,如果要去的地方不太远,便会去那里乘船。正因私人舟船管得松散,无需公验便可上去。” “虽说如今您有了假公验,方才也用过了,但以防万一,若是后头被人发现有异,他们要想查您是怎么离开京城的,目的地是哪个码头,也困难些。” “好。”谢栀点头,“那就坐这个吧,多谢您替我考虑。” “姑娘,咱们快些赶路吧,最好得在天黑前赶到。” “嗯。” 又走了半个时辰,等那渡口遥遥在望时,天色已然擦黑了。 ————————— 裴渡又去刑部同新任官员交接了剩余的事务,出来时见天色阴沉,又急急下起了雨来。 长明撑起油伞递给他,他却心烦意乱地挥开,翻身上马。 家中账房的人坐着一辆青幔马车过来,刚下车见道裴渡要走,忙道: “世子请留步!” “何事?” 裴渡眉眼中露出不耐。 雨水已然打湿他眉睫,从高挺的鼻梁一路滚落进衣襟中。 “方才来府上取银子的掌柜拖小人给您带句话,说他忽然想起,有一身高七尺,脸上长着腮络胡的男子曾经进入过那起火的厢房,似乎和那女扮男装的姑娘认识!” 裴渡闻言,立即策马扬鞭,疾驰进了雨幕之中。 …… 重新回到关押那些商贩之处,裴渡换了个问法,没一会儿,果然又一个老叟跌跌撞撞地从人群中走出: “大人,大人,昨日的确有一位如您描述的郎君到我这儿买假公验,而且,而且买的还是女子的!” 春雨绵密如针,倒春寒袭来,竟让人觉得比飘雪的冬日还冷。 城门终于关上,几个小卒正欲休憩一会儿,却见远处几匹马儿踏水而来,为首的俊冷青年发话: “今日可有一名叫叶淑娘,年岁二三的寡妇来过?” “啊?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一个时辰前已然出城了。” 轰隆一声,一道惊雷从裴渡头上划过。 第83章 夜泊船 这头,谢栀同崔老伯赶到渡口,果见河边停泊着不少样式不齐的船只。 崔大见二人过来,上前道: “姑娘,最快的一艘船在一炷香后开,人已经快坐齐了,您上去便是,那船会在枫林渡口停靠,届时您下船,再从枫林渡口用公验坐商船走。” “好。” 三人一路往崔大定的那艘船赶,崔大挠挠鼻子,问道: “对了,姑娘,您要去哪儿,以后还回吗?” 未等谢栀回答,崔老伯却止住他的话: “大郎,天高任鸟飞,咱们不问,姑娘才更安全。” 谢栀也笑道: “其实我也还没想好去哪,可能往南吧。” 京城的冬日,太冷,太难捱了。 等上了那艘小船,她又叮嘱: “崔大,等晴仪回来,请她别惦记我,还有,你可切莫再赌了。” 崔大答应下来,怕谢栀不放心,他还起了个誓。 “好了,这儿人多眼杂,还是快带你父亲走吧,以免日后牵连到你们。” “姑娘保重。” 见父子俩离开渡口,谢栀这才安心坐进船舱内。 这船规格不大,船舱中统共也就只能坐六七人,谢栀数了数,加上她刚好七人。 两个书生,还有抱着孩子的夫妇,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叟。 谢栀往最角落挤了挤,落座下来。 眼见即将离开长安,她心中荡漾起涟漪。 听着耳边夫妇的絮叨声,还有船头甲板上船夫哼着的无名小调,谢栀难得放松。 这一放松,便涌上无尽的疲惫。 接连两日未曾休息,吃得也是马马虎虎,又一直处在东躲西藏的境地,她早就身心俱疲。 寒风从舱外刮进来,穿过单薄的衣料,吹得谢栀彻骨生寒,连脑袋都有些眩晕。 她想,等顺利到了下个渡口,定要先找个客栈休整一番,买件厚实的衣裳,再行上路。 这般憧憬着,谢栀心中又轻快起来,只盼着船能快些开走,带她离开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可一炷香时辰已然过去,船只却迟迟未动。 她不由问船头的艄公: “怎么还不开船?” 那艄公戴着斗笠,闻言略略回头,抬了抬斗笠,张着一口大黄牙道: “急什么,里头还能坐下一个人,再等等,再来一人,咱们就走!” 谢栀闻言,有些焦躁,身子愈发不适起来。 好一会儿,终于有一书生模样的人走到船前询价。 只见那船夫伸出三根手指,书生便不满起来: “这么晚了,能不能便宜点儿?” “小郎君,您去打听打听,我这儿可是最实惠的,做生意不容易!” 那艄公说完,岸上的男子便走远了。 谢栀心中焦躁愈甚,又道: “老伯,您看天色已晚,再晚些怕是都看不清了,您就开船吧。” 舱内几人听得这话,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也一同催促起来: “是啊,您不容易,大家又何尝容易呢,要不早就去坐那正经商船了。” “行了,再等一盏茶功夫,若是没人我即刻就开。” 说完,那艄公又嘀咕着: “急什么,这条路我来往过无数回了,不比你们熟悉?” 舱内几人心知这些艄公一贯便是这个德行,也只好停下催促,继续闲聊起来。 不知不觉,几人便将话题引到了最近城中忽然增多的官兵上。 说起这事,那老叟来了兴趣,有板有眼地说是城中在通缉穷凶极恶之徒: “住我家隔壁的钱娘子可说了,她瞧见有一歹徒趁夜闯入一户人家,将上上下下十几口屠了个干净!故而此番朝廷才派出这么多人手!” “是吗?哎呦,那可吓人,我们带着孩子去隔壁县找神医治病,倒是躲过一劫了。” 那妇人心有余悸地抱紧手中的孩子,对一旁的丈夫道。 一旁的一位书生忍不住开口, “大娘何需忧心?我在御街上瞧得真切,负责此案的可是刑部的裴大人。裴大人年少登科,是出了名的能谋善断,如今在刑部又是断案的一把好手,有他在,要不了几日,人就会被抓住的。” 他同窗也道: “是啊,听说上次被裴侍郎抓到的那位被判了凌迟,生生挖空了身子!还有上上个,裴侍郎叫人将烈酒注入他脑袋里,活生生将人灌死!怕那歹徒?怕他还差不多呢!” 他说到此处,犹不尽兴,又喷着口水对一旁的谢栀道: “是吧,这位姑娘?你可曾听闻过裴渡裴大人?” 他转身朝角落中的人看去,却见对方此刻正虎着一张脸,气鼓鼓地将脸撇开。 那书生面色一僵,转头同旁人搭话了。 没一会,谢栀又催促道: “老伯,一盏茶时辰到了,你到底走不走?” “成成成,走行了吧。” 艄公眼见是拉不到客人了,有些烦躁地去碰船桨。 见他开始滑动船桨,谢栀的一颗心才安稳下来。 可下一刻,岸边忽然出现不少举着火把的官差,大声喝道: “奉命搜查嫌犯,所有船只一律靠岸!不许再动!” “什么?这歹徒不会就在这吧?” 那妇人闻言,又紧张起来。 谢栀瞧见岸上黑云压城般忽然出现的大片官兵,顾不得多想,急忙从怀里掏出银子,对艄公道: “我真的有急事,您快开船吧,我把银子都给您!” 艄公冷哼一声,丢下那船桨,重新盘腿坐下: “眼下再急也没用,老老实实等待盘查吧,没见已有官船去截停那些驶离的船了吗?现在给再多银子有什么用,等着!” 谢栀努力往前头瞧,见前头几艘船上,一排排百姓已然依次下船,轮流接受盘查。 刚要收回目光,却见那些官差忽齐齐让出一条路,拱手行礼道: “大人。” “嗯。” 男人依旧穿着那身官服,负手朝岸边走来,视线锐利地盯着每一个过往行人。 谢栀忙转过头,努力让自个儿稳定下来。 不行,好不容易到了城外,她不能功亏一篑。 这般想着,趁其余几人往岸边看的功夫,她悄悄从另一侧出了船舱,挪到船身最后方。 她左右探看,见此处不过一个河沟,对岸便是长至半人高的稻田,黑夜下,人若藏身其内,很难被发现。 见那岸上的官差离这里越来越近,谢栀心一横,以最轻的动静轻轻跃入水中。 水里冰冷刺骨,谢栀不敢耽搁,奋力往那处岸边游。 不多时,她依稀听见身后官兵唤众人从船里出来的声音,还有那艄公的惊呼: “怎么少了一人?!” …… 离身后岸边越来越远,谢栀刚踉跄着爬上岸,却见似乎有官船朝这里驶了过来。 她忙往稻田深处跑,只是没跑两步,却觉得小腹抽痛不已,体力也跟不上了。 既然跑不了,谢栀只能寻了个最深处停下,屏住呼吸,蜷缩在地,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 没多久,她听见官船靠岸之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在四周响起。 万幸她身边的稻子比她高出一大截,完全掩盖住了她娇小的身子,只要那些人没有一寸一寸地翻,应当没那么容易找到她。 谢栀蹲在稻田里,大气也不敢出。 好一会,远处传来一道男声: “大人,这儿都找过了,没有。” 旋即,裴渡那熟悉的声音响起: “好。” …… 耳边声音渐渐变小,想来那些人应当是寻不见她,去别处了。 谢栀大松一口气,不过保险起见,她没有立即离开。 寒风不住地往身子里灌,湿衣裳紧紧贴在身上,谢栀冷得牙关颤抖,不断拧着衣裳上的水。 她想,等到了枫林渡口,她不去客栈了,即刻动身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她想去一个温暖的地方。 不知又过了多久,耳边已然重新恢复寂静。 谢栀动作僵硬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拨开稻草,缓慢往前走。 可没走两步,她立刻止步,双眼圆瞪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不远处,许多火把整齐划一地围成一排,犹如鬼火般惊悚。 她急忙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却发现另一边也是同样的情况。 寒冷使大脑麻木,在原地站了半刻,她才意识到——— 自己已然被包围了。 熟悉又冰冷的男声再次响起,叫她毛骨悚然: “荔淳,出来吧,你走不了了。” 第84章 还来做什么 细雨绵绵,一直下到第二日清晨,还未休止。 绛云阁中,二夫人何氏料理完家中杂事,接过侍女的茶水润了喉,拿着团扇轻摇,走到廊下,一个劲地往远处山上那座笼罩在青烟中的庭院瞧。 “看什么呢?” 二老爷裴廻理着外裳出来,问道。 何氏收回目光,扯出一个笑: “没什么,只是听说昨儿个夜里头,那边动静不小,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三郎能有什么事?他这些日子似乎在追捕什么案犯,又即将外任,忙碌些罢了,母亲让你管家,你却也不必事事都操心,白白折腾了自己的身子。” 何氏笑着替二老爷拢了拢衣襟,送他到了廊下: “我呀,天生就是劳碌命,不过等过些日子,家中三娘四娘的婚事办完了,应当就能闲下来了。” 裴廻点点头,接过小厮递来的油纸伞,边走边嘟囔着: “这雨烦人得紧!” …… 仰山台,后院一间厢房中,侍女婆子进进出出大半夜,到了天亮,终于静了下来。 此刻厢房内屋门紧闭,房中地龙烧得极旺,床边还架着两个炭盆,人只在里头略待一会儿,便能沁出一层薄汗来。 屋中弥漫着一股极浓的药味,床上人盖着厚厚的被衾,身子却犹是寒凉不已。 一白衣侍女伸手试了试少女的额温,重新换上浸过冷水的帕子。 没多久,一碗热腾腾的药端来,两个侍女正要服侍她喝药,床上人却虚弱地摆摆手,拒绝道: “我不喝。” “姑娘,世子说,您若不喝药,他就去找那个暗中帮您之人,将他剁成肉馅。” “他怎么……” 谢栀死死咬牙,只觉大脑血气上涌,静默良久后,她艰难坐起身,端起药碗来。 这药又苦又涩,她喝两口便要吐一口,等终于喝完躺回床上,沉沉睡去。 想是药里放了安神之物,亦或是之前劳累过甚,她昏沉地过了两日,烧才终于退了。 再醒来不知是何时,她只觉大脑清明不少,没了之前的闷疼。 嗓子依旧干哑地紧,谢栀开口唤了两声,可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 谢栀撑着下床,走到门边,却发现屋门被锁住了,打不开。 她心中浮起不妙的预感,快步走到窗前,却发现窗户也从外头被锁上了。 谢栀急忙回到门边,透过门缝,见两个婆子正一左一右值守在外。 “开开门行吗?” 谢栀拍门道。 两个婆子仿佛听不见似的,头也不回。 谢栀有些害怕,裴渡骂她赶她都行,可这样什么都不做,叫她心里没底。 好不容易熬到夜里,门终于被打开,有侍女送食盒和汤药进来。 谢栀趁此机会想出去,两个婆子立马拦住她,将她重新扭送回屋。 那侍女将东西放下就快步离开了,门再次被锁好,屋内归于平静。 谢栀大病初愈,此刻身子没什么力气,肚子也饥肠辘辘,回到桌前坐下,打开食盒一看,里头却只有一碗白粥。 她小口小口喝完,又瞧了瞧那冒着热气的药,直接倒在了盆栽中。 刚倒完,门又被打开,外头一个婆子重新端了碗药进来,放在她眼前。 …… 又这般熬油似地过了几日,侍女们除了送一日三餐和药,还有必要的水之外,几乎不跟她说一句话。 谢栀只觉快要发疯。 这日天气乍暖还寒,纵使屋里有地龙,可谢栀还是冷得不行,见床前的炭盆已然熄灭了,她想叫人添炭火,可外头的人依旧不理睬她。 她只好往回走,走到半路时,小腹忽然抽疼起来,她叹口气,怎得偏偏这时候来月事了。 她本有寒症,每每到这些天,总是痛苦不堪,此刻顶着屋中的寒意,她心中生出绝望。 没一会,婆子忽然开门扔了些炭火进来,她望着炭火一愣,感情这是要她自己烧? 谢栀忍着不适把炭火搬到炭盆中,刚点上火,不知哪里出了差错,一股浓烟扑鼻而来,呛得她连连咳嗽。 此时,门却忽然被打开了。 几日未见,裴渡今日依旧穿着他常穿的玄色对襟长袍,比他穿官服时少了几分威压。 想起那夜他拨开稻草堆与她对视的惊悚,谢栀下意识放下手里的火钳,后退几步。 “怎么样?这种没人伺候,日日吃糠咽菜的日子,还过得惯吗?” 裴渡慢悠悠走进来,在桌前坐下,自己给自己倒茶。 只是很可惜,茶壶是空的。 眼见谢栀无视他的话,还在鼓捣那炭盆,他一抬手,便有两个婆子进来,将炭盆端了出去。 谢栀终于站起身,冷冷开口发话: “至少比曲意逢迎,整天对着不爱之人摇尾乞怜,来得要强。” “是吗?不爱,那还费尽心机上我的床做甚?” 裴渡面色冷淡,仿佛面前的不是自己的女人,而是牢狱之中的刑犯。 听得这话,谢栀便知他已然知道了一切。 再装下去也没意思了。 “大人既然已经知道了,那还来做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 裴渡依旧盯着她。 谢栀在原地冷笑: “她们那么欺负我,我难道要任由她们欺负不成?我当初不过就是想攀上他人,以求自保罢了,随便是谁都可以,裴泓可以,你也可以。” “后来我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有盼头,我不想为人妾室苟且一生,便想着离开,这有错吗?” 裴渡闻言,却是轻笑出声, “何不食肉糜,这样的日子没有盼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仰山台上上下下一共八十三号人,其中光是茶水房,便要有七人日夜轮值,光是你每日沐浴的热水,就需要三人一同烧上半个时辰,荔淳,其实你和她们的身份是一样的,可你要不要去问问她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从你到了仰山台,你有一日过得不舒心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住得也是最好的地方,所有人都对你恭恭敬敬,有求必应,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凭仗的是什么,不过是我喜欢你罢了。” 第85章 你不是人 他说完,站起身道: “你懵懂无知,连公验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真觉得出了府,能凭借那点小聪明在这世上活下来吗?真是不知世事艰辛!” 裴渡转身要离开,谢栀却在身后道: “哼,喜欢?大人的喜欢可真是轻贱。” 裴渡见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是头疼,指着她骂: “荔淳,你简直被惯得无法无天了!女子以柔顺为美,哪有女子像你这般轻狂?别的也就罢了,这次居然胆大到纵火,你知不知道按我朝律例,我现在就能直接把你抓进牢里!” “好呀,你现在就把我送进去。” 谢栀主动上前,将双手递到他面前: “大人现在就将我绑了,押送刑部大牢吧。” 裴渡冷笑着挥开她的手: “家奴犯错,主子任意处罚便是,刑部?你还没这个资格踏进刑部的门。” 他说完,转身要走,谢栀却拉住他,神色霎时变了。 “裴渡,你这话什么意思?” 见裴渡不答,她紧紧揪住他衣袍问: “我的奴籍文书不是没了吗?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裴渡背影僵了一瞬,目光有些悲凉地与她相对。 良久,他缓缓从怀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慢慢摊开在她面前。 那也是一份文书,不过纸张却有些旧了。 谢栀细细瞧着,这份文书上的字同上次的一模一样,可最后盖的,赫然扬州州府的官印! 她又不傻,怎么会猜不出哪份是真哪份是假,谢栀当即疯了,扯着裴渡的衣领骂: “你,裴渡!你不是人!” 谢栀攀着他的手肘,踮着脚要抢,裴渡立刻抬手将那文书举过头,两人本就身高悬殊,如此一来,她不管怎么样都够不到。 “你给我!给我!” 眼中一时涌出热泪,谢栀带着哭腔重复这话,可裴渡依旧不理不睬,只沉沉望着她。 争执半晌,谢栀哭声渐小,渐渐矮下身去,瘫坐在他脚边。 裴渡意识到不对劲,将文书重新放入怀中,弯下身去抱她,却见谢栀单薄的衣裳下洇出鲜血: “你怎么会这个时候来月事?” 谢栀却不答他的话,双眼通红,咬着牙道: “裴渡,你简直枉为君子!” 裴渡抱起她往床边走,谢栀死死咬住他的肩,直到血腥味充斥鼻尖,她这才松口。 裴渡神情没有半丝变化,仿佛没有痛觉一般,将她放在床上,便出门唤人。 谢栀坐在床上,死死咬着牙,沉默地由赶过来的郎中把脉,从始至终未抬过头。 那郎中却是面色凝重,看诊过后,多问一句: “敢问姑娘,除了之前受寒落水之外,是否内服过什么寒凉之物?” “前几日喝了碗避子汤。” 谢栀面无表情开口。 说完,不知外头廊上出了何事,一阵瓷器碎裂之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又过了片刻,那郎中出来,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的花瓶碎片,回禀道: “先时以为姑娘只是普通的落水受寒,可方才姑娘说她前些日刚喝过避子汤,这两相冲撞,日后怕是难以有孕了。” 夜色苍茫,玉宇无尘,裴渡的神色却比这夜色更黑。 “这不重要,她的身体怎么样?” 郎中斟酌一会,回道: “姑娘的身子如今极弱,不能再折腾了,老夫可试试施针之法,再开几副药,后续好好调养,多用些滋补祛寒之物,应当不会有什么大碍。” “去施针吧。” “是。” 那郎中正要进去,又道: “对了,姑娘如今心绪不定,惊惧交加,于病情不利,老夫会在药房中加些安神之物,也请世子注意,莫要再叫姑娘受什么刺激了。” 那郎中说完,看了看裴渡肩上依旧未止的血,问道: “世子,您要不要……” “我无碍,你进去医治吧。” 那郎中先开了药方,吩咐自己带来的小童去煎药,这才进去施针。 裴渡在廊下静静立着,没多久,忽然听到里屋传来的哭声。 他抬步进去一看,就见少女在床上不住挣扎,两个侍女都按不住她。 那郎中拿着银针,却是无处下手。 “又闹什么?!” 他皱眉上前坐到床边,把她揽在怀里,死死按着她的手,示意大夫试针。 “不要,我不要。” 瞧见那针就要落下,谢栀依然哭闹不止,吓得整个身子都在颤。 “行了。” 裴渡见她这般,只好示意那郎中作罢,伸手揉了揉她的心口: “跳水又放火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怕成这样?” 少女仿佛依旧沉浸在恐惧之中,哭着道: “把针拿走……” 裴渡捂上她的眼,吩咐大夫快些把针灸的布包收起来。 侍女替她擦洗完身子,换上干净衣裳,谢栀才渐渐安静下来。 等人好不容易喝了药重新睡下,已然是子夜了。 他坐在床前,重新从怀中掏出那张泛黄的文书,细细看着上头的每一个字。 时间仿佛回到去岁,不,应该是前年的雪夜。 其他人都依偎在母亲的怀抱中,只有她,那样瘦弱,自个儿缩成一团,像被抛弃的猫。 同僚明面上说他杀伐果断,背地里说他残忍无情。 裴渡自认平生公正廉明,从未做过徇私舞弊之事。 可那一日,他却鬼迷心窍,解下了身上的披风。 他居然救下罪臣的女儿。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她如今这般,是不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望着她宁静的睡颜,裴渡将手中的文书叠好,塞入她手心。 随后轻轻吹熄烛火,走出厢房。 —————— 第二日清晨,谢栀刚睁开眼睛,却见裴昭音忽然跑进来,见到她,急切地问: “荔淳,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仰山台前几日都闭门谢客,我还以为是你出了什么事,吓死我了!要不是我逼着长明带我进来,还不知你什么情况呢。” 谢栀苦笑: “我没事,不过,我之前烧了裴渡给的假文书,他那里还有一份真的,我怕是永远走不出这裴府了。” “你胡说什么呢?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病了?” 谢栀摇摇头,扶着床坐起身,忽然有样东西落在床边。 “这是什么?这不是你的文书吗?” 昭音拿起来瞧了瞧,递给她。 谢栀小心翼翼接过,见真的是昨夜那张文书,一时有些不敢置信。 “这不会是假的吧?” 第86章 春光 长明将裴昭音带进来后,就在一直屏风外候着,听到这话,他忍不住解释: “姑娘,这文书是真的,世子留着文书,是想日后立功,回来求圣人颁个恩免令,让您堂堂正正脱了奴籍,同您成亲的。” 裴昭音忍不住问: “可没有文书,谁知道荔淳是奴籍?” “她是没了文书不假,可有户籍吗?有田产吗?出去能有堂堂正正的公验吗?没有!她又不是别人家被卖进来的,回去后能通过家里恢复良籍,她没了文书,身份也只是罪臣之女,而已!” “但有官府下来的恩免令,荔淳姑娘便能拿到属于自己的户籍,成为实实在在的良籍,不过如今,世子既然将文书都还给了您,怕是也不想同您成亲了。” 长明说到最后,声音渐小。 “说得好听,那给我假的做什么?” 谢栀咳了两声,面上并未因他的话露出几分动容。 “那时您情绪激动,世子怕您再受刺激,这才给您弄了个假的,谁知道您要跑啊……” 他说完,谢栀冷笑,毫不犹豫地将文书再次撕成两半。 裴昭音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事情原委,骂道: “三兄既然想和荔淳成亲,那为何不和她说清楚?怎么反倒全都告诉了你?你还跑来替他抱不平?他不如和你成亲算了。” “这的确是真的,那时不是没来得及说吗?” “算了,谁稀罕,你去和哥哥说,既然他不要荔淳了,就让荔淳到我那去吧。” “这……” 长明一愣,老实答道: “属下不敢。” “你?!罢了,我自己去!” 裴昭音站起身往外头走,长明急忙跟上去。 见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谢栀低头望着手中撕毁的文书,心中渐渐生出几分希冀。 她洗漱过后,侍女及时地送来了饭菜。 今日的菜色和前几日大不相同,还足足多出十来道,侍女一边布菜,一边说到: “姑娘,这道暖寒花酿驴蒸,最能祛寒补阳,还有这一桌的菜式,都是请玉板桥虽云楼的厨子来做的,您多吃点。” 许是心中生出几分希望,谢栀今日胃口甚佳,用完膳后,对喝药也不那么抗拒了。 身子到底还是不大舒服,喝完药便越发困倦,她在榻上微微坐了一会儿,见等不到裴昭音回来,便索性沉沉睡下。 这一睡,再醒来依然是掌灯时分了。 春信已至,但只有她的屋子依旧烤着炭火,暖洋洋的屋子总是叫人犯懒。 谢栀下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月华清晖散了满屋,她忽起了作画的兴致。 用桌前的狮形镇纸将宣纸压好,她静静坐下研墨。 她想,等出了府,就开一间画馆好了。 她的画虽比不上名家大师,但胜在新奇,能将一个个小故事融入画中,得孩童喜爱也不错,糊口是够了。 …… 裴渡回到仰山台时,已然快子夜了。 他既将外任,今夜去赵老太师府上辞别外祖父,便与几个表兄弟多饮了几杯酒。 进到谢栀住的那间厢房时,一向清俊的面上有些罕见地发红。 隔着一道屏风,他瞧见人在窗边作画。 灯下美人,身姿婀娜,玲珑透心。 大病过后,她似乎又消瘦几分,面上更添愁情。 比之一年多前,她长高了些,身段也变了许多。 一袭单薄的寝服衬得她身段愈发玲珑,或许是已经人事,一举一动中带着其他姑娘没有的媚态。 裴渡垂下眼,自顾自走进去,在案边的酸枝雕花椅上坐下,开口: “长明今日说了不该说的话,我罚他去清理马厩了。” 见谢栀不理他,他又道: “不过当初的确是我一时糊涂,仔细想想,像你这般样貌品性,我就算强扶你为妻,日后怕是也担不起正妻之责。” “至于做妾,你也不够格,若日后的孩子有你这样的母亲,也是不堪大用。” 谢栀静静坐在灯下,只专注着自己手中的画。 从裴渡进来到现在,她连头都未曾抬起过。 裴渡见她如此,心中越是憋闷,干脆道: “既然你对我没有情意,我也不愿浪费时间在你身上,如今文书也没了,我便应了昭音的请求,等后日外任,她要放你出府还是带着你嫁人,与我再无关系。” 听到这,谢栀手上画画的动作一愣,终于抬起头,站起身道: “你说的可是真的?” 裴渡不看她,也不回应她的话。 说完方才一番话之后,他又醉醺醺地往外走。 谢栀有些焦急,追到门外,望着他的背影,心下打鼓,又是不安又是欢喜。 ————————— 就这般惴惴一夜,到了第二日晌午,真的见裴昭音兴冲冲跑上门, “荔淳,三兄已然答应我了,等他明日走了,你就到我那去吧!” 谢栀闻言,激动地泛出泪光,一把放下手中的汤匙,站起身想说话,一开口却是咳嗽不已。 裴昭音急忙按着她重新坐下,一边替她顺着背,一边道: “我知道你不想待在这了,我婚期定在下月,这期间你就安心在我那养病,等我成婚了,你自去做你的事,岂不是好?” 谢栀双眼放光,由衷感激道: “昭音,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了。” “这算什么,小事一桩,对了,离开裴府以后,你想去做什么?” 说到这,谢栀的目光柔和下来,温声道: “我只想着去个安静些的州郡,再开一家画馆度日,有空便四处周游,多自在呀。” “好,你想开画馆自去开吧,我皆是给你些银钱,当入股了!” 谢栀脸上终于有了许久未曾出现的笑意,连原本苍白的面色都红润些许。 “荔淳,出去走走吧,你成日闷在屋里,病怎么好得了呢?” 裴昭音看了看这间密不透风的屋子,说到。 “好。” …… 等谢栀梳洗好,一路同昭音走到山下。 久违的暖阳迎面照来,照得身上暖烘烘的。 此时春光渐盛,湖边垂柳依依,长出嫩芽,园中各处的花草也悄然破土,四周洋溢生机,蕴含希望。 谢栀望着这春光,似乎能瞧见长安城外的青山绿水,海阔天空。 第87章 桃林美人 风光大好,只是身后亦步亦趋的五个侍卫太过招摇。 没走两步,裴昭音也忍不住回头: “你们先回去吧,我们不过在府里逛逛,不需要这么多人跟着。” 几个侍卫面露难色,不知如何是好。 “行了,别为难他们了,他们也不愿意看着我。” 谢栀拉着昭音的手一路走。 方走到府里设宴用的合和厅旁,却四周都挂着红绸布,侍女们正穿梭其间,忙碌着准备席面。 再往前院的方向瞧,谢栀只见前头也是熙熙攘攘一片,间或夹杂着喜庆的爆竹礼乐之声。 她便好奇问: “府里是有什么喜事吗?” “是啊,今日是三娘的婚期。” 话音刚落,却见远处走来个哭哭啼啼的妇人,后头的侍女抱着孩子,与她一同往后院走。 谢栀认出来,那妇人正是之前上元灯节见过的婉娘。 侍女一路哄着怀中的孩子,还时不时开解她: “您放心,侯爷只是怕小郎君大病初愈,在那人多的地方受了冲撞,这才叫您先带着孩子回来的。” 那婉娘哭声越盛,语气也尖了些: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阿狸方才不过是看三娘漂亮,小声夸了她一句罢了,三娘那眼珠子恨不得将我们娘俩戳死!” 说完,她拿起手帕拭泪,又不甘心地望着前院,骂道: “不过这一件小事,侯爷凭什么赶我们娘俩出去?我自己的亲生女儿,拜堂成婚不但不给我敬茶,还给我脸色瞧!到最后,我居然连站着看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婉娘说着,又是委屈地红了眼,只得带着儿子匆匆离开。 望着她的背影,谢栀感慨: “怪不得当初见她时,我觉得她面熟,原来是裴潼音与她长得有些相像。” 谢栀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裴昭音在一旁道: “可别当着三娘的面说这个,她至今还不认这个母亲呢,谁提一嘴都要大发雷霆。” 说完,她又放低声音: “不过说来这婉娘也是可怜,隐忍了十几年,费尽手段进了府,女儿不认她就算了,大伯到如今也未曾给她一个名分,那个孩子也还未进族谱,多可怜哪。” 谢栀赞同地点点头,虽然知道这婉娘也不是什么善类,但还是有些同情: “可见,男人的话不可信。” 两人走着走着便到了前院,见正厅中的宾客已然往外走,便猜礼已成了。 她们站的路是条小径,左侧是星波湖,右侧是片桃林,而这小径却是宾客们从正厅走到后院设宴处的必经之路。 裴泽领着宾客往这来,远远瞧见裴昭音一行人,抬手示意她们避让开。 裴昭音便拉着谢栀到后头的桃林中去暂避。 虽是早春,但这片桃林中的桃花已然开了大半,挡住大半阳光。 谢栀刚在桃林中的石椅坐下,一阵风吹来,便又是咳嗽不止。 裴昭音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也逛得差不多来,等那些宾客走了,就回去吧。” “嗯。” 见桃花开得正美,谢栀不由得道: “我能摘几支带回去吗?” “自然可以呀。” 裴昭音一挥手,桃林中正修剪枝桠的几位嬷嬷立刻搬了梯子过来,其中一人爬到桃花开得最盛的那棵树上,问谢栀要哪些。 谢栀走到树下,专心挑拣合眼的桃枝。 “这枝吧。” “那枝也要。” 这棵大桃树在桃林外围,此刻外头小径上,经过的不少宾客皆听到林中传来的那道清甜悦耳之声,纷纷驻足望去。 几位身姿略高挑的贵公子一眼便瞧见了林中望着桃树的姑娘。 见她生得肤白胜雪,皓齿星眸,堪称绝色,几人一下便走不动道了。 “皎皎绮罗光,青青云粉妆。真是位佳人呐。” “去打听打听,这是府上哪位姑娘?” 众人在那处流连忘返,低声议论,直到裴府下人催促,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谢栀欣赏着怀里的桃花,面色盈盈,俨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了他人眼中的风景。 “昭音,外头好像没人了,咱们回去吧。” “好。” 裴昭音从石椅上坐起身,一群人出了桃林往回走。 一阵风吹过,谢栀抱着那桃花,又是咳嗽不止。 直到一行人渐行渐远,这处小径再次归于宁静。 裴渡缓缓从假山后走出,望着一行人的背影,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谁允许她出来玩的?” 长明立在身后默默望他一眼,并不答话。 世子怕是忘记自己昨日醉酒之后,都答应过四姑娘什么了吧? …… 这头,两人到了仰山台下,裴昭音拉着谢栀的手,依旧舍不得走: “荔淳,下月初一刘太傅的夫人会举办一场春日宴,刚好在我婚期之前,那时你的病应当也好了,你陪我一同去,好不好?” “春日宴?我……能去吗?” 谢栀有些不确定地问。 “怎么不行?虽说那帖子上只有我一人,但你充当我的婢女进去,不就成了?你权当陪我,我又不会真使唤你的。” 谢栀摇摇头: “我自然不是介意这个,说来怕你笑话,我从前虽是官家小姐,可这些宴会,嫡母素来不会安排我去的,我不知要做些什么。” 裴昭音讶然。 想想也是,既然从前在家时没去过,到了裴府就更没机会去了。 荔淳从前在祖母身边伺候,祖母喜静,素来不爱掺和这些宴会,后来到了仰山台,三兄只是将她养在院里,也不可能带她这种身份的人到那种场合去。 “没事,届时跟着我就好了。” “嗯。” 谢栀眼中露出憧憬。 …… 第二日便是裴渡外任的日子,从凌晨开始,外头搬运东西的动静便没有停过,扰得谢栀一整夜都不得安睡。 到了后半夜,谢栀索性也不睡了,起身收拾行李。 昭音说了,一会等裴渡离开,便会派人来接她。 收拾了个七七八八,外头动静渐小,谢栀扒着门缝瞧,只见此刻外头只有几个婆子在洒扫,裴渡应当是已然离开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样也好,没有闹到不可收场,就这般相忘于江湖,是他二人再好不过的结局。 心中的大石落下,困意渐渐袭来,这一睡,她直接睡到了黎明时分。 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谢栀以为是接她的人到了,忙从床上下去,小跑着将门打开,满脸尽是欢欣。 可门外不是凝晖园的侍女,而是一日未见的长明。 “长明,你不跟大人一起去外任吗?” “自然是去的,车队都已整装待发了。” 长明略尴尬地笑笑,小心翼翼地答。 谢栀警惕地把门堵住,问: “那你来做什么?” 此话一出,只见对方眼神躲闪,略带局促地开口: “自然奉命是过来接您,一同走了。” 第88章 上路 长明说完,不敢再看谢栀脸色,立刻退了出去,推搡着几个婆子入内,道: “快进去帮姑娘一同收拾。” 谢栀堵在门外,面色不虞: “不用费心了,我是不会跟他去的。” “姑娘,世子既然都愿意带您去了,就说明他心里还是有您的,给您台阶就下了吧。” 长明劝着,又吩咐那些婆子: “对了,正屋里头还有好些姑娘的东西,去那边帮姑娘收拾吧,姑娘放心,您喜欢的那些衣裳首饰,保管都给您带上!” “你给我滚!谁稀罕跟他走?” 谢栀在屋内气得满脸通红,不想听他在门外絮叨,回到桌前拿起自己的包袱,便往院外走。 刚走出门,谢栀便见凝晖园派来接她的侍女被拦截在外,一脸焦急。 谢栀朝他们的方向走去,前脚刚踏出仰山台,后脚长明便派来了几个侍女,半劝半逼地将她塞入门外候着的小轿中,一路送到了前院。 谢栀气个半死,怎么会有这般朝令夕改,言而无信之人! 轿子刚在府门外停下,她立刻下来,抱着自己的包袱想往回走。 “哎哎哎,姑娘,快上马车吧。” 长明示意几个侍女拦住她,将她送到马车前: “这马车的四面都用锦缎加厚过了,里头也铺了厚厚的毡毯,上头还给您放了个小榻,您上去了便接着休息吧。” “我不要,我要回去,要不就把你们世子叫过来,我亲自和他说!” 谢栀被一群人围堵着,就是不肯上车。 裴渡此行的队伍足有上百人,此刻依次站下来,这辆马车早已停到了离正门极远的地方,和他所在的位置隔着好长一段距离。 长明远远望去,见正门处裴家长辈站了一门口,裴渡正依次同他们作别。 他擦了擦汗,“这、怕是不妥吧,一会让大家看笑话,多不好。” 说完,他一扬手,冲几个侍女道: “快,快把姑娘弄上去。马上就要启程了。” 望着强行将她往车上送的侍女,谢栀不住挣扎: “放开我!” “等等。” 一道女声响起,众人动作顿住,顺着这声音回头望去,只见裴仙窈立在角门处,面色有些严肃。 长明冲她行了一礼,歉然道: “四姑奶奶,属下也是奉命行事,您若是想要将荔淳带回去,属下没办法向世子交代。” “小郎君误会了,不过是我见你们临行在即,有几句话想对她说罢了。” 说完,她冲谢栀招招手。 谢栀撒开侍女的手,朝裴仙窈走过去。 进了角门,望着远处监视她的长明,她行礼后低声道: “多谢四姑奶奶上回放我一马。” 裴仙窈笑笑: “可结果似乎不如人意,我听说你落了水,后来大病一场。” “多谢四姑奶奶关心,不过,四姑奶奶是怎么知道的?” “琪儿素日身子不好,我怕下人做事不仔细,总是去药房盯着她的药,也经常听她们提起,说仰山台的药总是要备多一些,因为有人常常不喝药。” 谢栀听完,无奈扯出一个笑,又忍不住干咳两声。 “荔淳姑娘,有些话我不得不说,纵使如今困顿,可你也不该拿自己的身子做筹码,来发泄情绪,这是最不理智的事,你这样只会让关心你的人寒心。” “人存于世间,只要活着,就有万般可能,不是吗?困顿不过一时而已,可身子废了,却是一辈子的事。” “好,我记下了,多谢四姑奶奶,我怕是回不来了,下次相见不知是何时,您多保重。” 谢栀同她行礼告别,转身离去。 眼见她被送上马车,裴仙窈目光微微出神,轻声呢喃: “难道,真的是世事天定?纵然我插手,也改变不了这一切吗?” …… 眼见谢栀上了马车,长明吩咐驾车的侍卫关好车门,这才吐出一口气,翻身上马,一路往最前头去。 车队已然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前行,裴渡驭马行在最前,见长明来,低声问: “上车了?” “世子放心,已然上车了。” “哭了吗?” “没有。” 队伍在御街之上缓缓而行,及至巳时,便出了长安城。 马车内,谢栀心中憋闷,困得要命,却怎么也睡不着,她从榻上坐起身,抬手开了半扇窗。 窗外的景色同她之前无数次预想的一样,青山绿水,草长莺飞,路旁还有小童在树下玩闹。 多讽刺,自己之前心心念念,费尽心机才能到的地方,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就见到了。 可她的目光移至车内时,却黯淡下来。 出来有什么用,这车不正是会动的牢笼么。 她始终在牢笼中。 …… 出了城门后,谢栀能明显察觉到马车的速度越发快。 车内虽然暖和舒适,可加快的车速却叫她愈发想吐。 中途休息时,谢栀一下车便在一旁的草丛中吐得稀里哗啦。 她本就大病未愈,此刻这般,更是难受,等终于熬到夜里,马车在驿站前停下时,她的脸色都白了。 “吱呀”一声,随着车门被打开,外头的寒风也往里灌。 侍卫搬来椅子,道: “姑娘,下车吧。” 谢栀双手搭在榻边,吃着桌上的瓜果,虎着一张脸,并不说话,也不准备下车。 这里没有侍女,侍卫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碰她,没一会儿,又请了长明过来。 长明也是头疼,劝道: “姑娘,世子这会在前头安排事情呢,您先进去吧,这儿风大。” 谢栀依旧不理睬他。 长明叹口气,转身走了没一会儿,一道脚步声逐渐朝这逼近。 裴渡高大的身影一出现,便挡住了外头大片光亮,见谢栀依旧无动于衷,他伸出食指叩了叩车辕,朝她伸出手: “来,下来。” 终于见到他的尊容,谢栀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将小几上的香炉朝他扔过去,骂道: “你这个卑鄙无耻,说话不算话的坏人!终于敢露面了?快把我送回去!” 裴渡迅速躲开迎面而来的香炉,里头的香灰掉了一地,粘了大半在他的乌皮靴上。 “赶紧下来,在这让人看笑话!” 第89章 行道迟迟 此刻驿站旁的官道上还有不少行人,听到动静,都纷纷往这头看来,裴渡的目光都沉了三分。 “你这小人,还怕人看笑话?” 谢栀冷笑: “你自己就是个笑话。”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听得这话,周遭的侍卫们一时也不敢动,只恨不得自己此刻聋了! 众人皆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抬头欣赏夜幕,尽管天上一颗星子都无。 裴渡生平头一回被人这样奚落,还是当着自己的部下,面上也挂不住,语气发沉: “行,不下来就不下来,这车一会就要驿丞被拉到后院,你今夜就在那,同马厩里的马一起睡。” 谢栀皱起眉不说话,心里将裴渡骂了一千遍。 裴渡抿了抿唇,再次朝她伸出双手: “快下来。” 算了,就像四姑奶奶说的,再怎么样也不能和自己过不去,之前在驴车里缩了大半夜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谢栀可不想再经历一回和马儿一起睡的崩溃。 她耷拉着脑袋,起身走到车前,任由他将自己抱下去。 刚下车,又是一阵咳嗽。 裴渡伸手去拍她的背,谢栀一把挥开他的手,快步进了驿站。 …… 驿丞见此行来的是高官,对待上下皆恭敬有加。 他安排二人到了楼上的一间厢房中,很快便有小二送来新鲜的暮食,还有沐浴用的热水。 谢栀灰头土脸地坐在榻上,等人一走,便进了浴房,准备洗漱。 裴渡瞥见她的动作,走到浴房门外阻止她: “你病没好,今日不要沐浴了。” 谢栀懒得理他: “大人若是真心疼,便不会带我出来奔波了。” 说完,她一把将中间隔断的小门关上。 再出来后,谢栀直接上了榻,闭上眼睛想要休息。 裴渡本坐着案前看公文,见她出来,放下东西,走到食案前,抬手叫她: “过来用饭。” 想来这驿站规格一般,桌上的饭食也只有几道清蒸时鲜类的小菜,她本在病中,加之今日又奔波一日,实在没有胃口,抬步往床上去休息了。 方睡一会儿,便又被人摇醒,裴渡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银丝面,放在她面前。 “记得在府上时你爱吃这个,我吩咐厨下去做了。” 见她不动,裴渡又道: “若是不吃,今夜不用睡了。” 说完,他无视谢栀投来的眼神,走到浴房,就着她用过的水匆匆沐浴。 出来之后,见人又重新睡下,碗里的银丝面已然空了。 裴渡心下稍定,脱靴上榻,躺在外侧,闭目良久,少顷开口道: “给你一次机会,不能再做出下药那般龌蹉之事,也不能再一声不吭地跑走,这不是好孩子干的事。” 床内人不回话,但裴渡知道她没有睡着。 “你不知道,你上回藏身的稻田,后面就是一座山林,那山林里常有大虫作怪,上月刚咬死过人。” “还有,就算你安全出了城,可知南边路途有多远?那头最近出没不少流寇,杀人不眨眼,极其残忍。似你这般相貌的年轻女子,独自出行,犹如小儿抱金过闹市,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裴渡说着,目光转向床内,盯着她的背影道: “要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有什么不好?” 谢栀心绪烦躁,不想听他老僧念经,将被子掩过头顶,默不作声地装睡。 只是又如何能睡得着呢? 默了片刻,她在一片黑暗中出声: “大人,我的那些画呢?走之前我让院里的绡翎,送给昭音做新婚贺礼的,可回来之后,昭音没有收到。” “烧了。” “什么?” 谢栀惊坐起身,推搡着一旁的男人: “裴渡,你没骗我吧?” 裴渡冷哼一声: “我方才说了那么多,你都爱搭不理,一说到你画的那些东西,倒来精神了?” 见他一幅毫不在乎的态度,谢栀更加急切: “那些是我画了半个月的小人书,一早装好了,还细细用最好的松烟墨描了色,裴渡,你是不是骗我的!” “你画的那些东西,设色虽大胆,可雅致不足,十成十的艳俗,如何上得了台面?往后也不要再画了,有这功夫,好好在府里学些规矩,没得整日做些惊世骇俗之事出来,叫人头疼!” 裴渡说完,拍了拍一旁的榻道: “快睡,别折腾了!” 谢栀的手死死绞着被衾,气得脑袋胀疼: “裴渡,你真是古板得无可救药!” 裴渡听到这话,一边下床熄灯,一边冷笑: “没规矩,等到了都护府,我必给你请个女先生,教教你何为柔顺之道!” 他说完,又重新躺下,似是赶了一日的路有些疲惫,很快便沉沉睡下了。 谢栀却是彻夜未眠。 裴渡这般,是不打算放她走了。 深宅后院,度过一生,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若按他之前想的那般,许她正妻之位,谢栀也不能保证,他这一生都会只有自己一人。 她实在不想与她人争抢一个男人的宠爱,最后落得和父亲的姨娘们,甚至公主一样的下场。 前车之鉴太多了,她何苦呢? 更别说现在,她给自己下药的事情暴露,还暗自逃跑,已然触了裴渡的逆鳞,若为人妾室,还这般无动于衷,谢栀都要唾弃自己。 再说,她唯一的乐趣便是作画,可裴渡这般古板的性子,连她仅剩的爱好都要剥夺。 谢栀倒不是怕这件事,而是怕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是否会被一步步拔掉羽翼,被裴渡驯化成他眼中的宜室宜家之人。 那时,她还有自由吗? 她绝对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 第二日赶路,由于速度依旧没慢下来,谢栀更加晕眩。 好几次忍不住要吐,半路服了裴渡给的丹药也于事无补。 等重新上车,她忍不住和驾车的侍卫道: “不能慢些吗?” 外头的侍卫听见,无奈道: “姑娘,不能慢,再慢世子该失期了。此行若不是有姑娘,世子怕是连驿站都不让我们去的,以往出门,皆是原地休整一时半刻,便接着赶路。” 谢栀闻言,又缩回榻上,望着眼前的精致小点,一口都吃不下。 到了夜里,一到临近的驿站,她仍是闭眼就上了床,看见饭菜便想吐。 身子太难受了,等裴渡从外头一进来,谢栀忍耐着不适,放软语调道: “大人,我真的不舒服,现在看见马车,我都怕。” 第90章 乘船 “你忍忍,再有二十来日就到了。” “我绝对不坐了,真的难受!今日吐了三次了,等再过二十日,我怕是命都没了!要不你现在就将我杀了。” “胡说什么?” 裴渡将川贝雪梨汤递到她嘴边,谢栀立马躲开,她的眼中冒出泪花,面容都憔悴不少。 就这般到了深夜,她又是咳嗽不已,咳着咳着就开始抹眼泪。 裴渡靠在床头看书,见状,沉思许久,开口道: “我记得当初带你上京时,乘的是官船,那时你就不晕,明日我叫几个人同你坐船,慢慢走,成不成?” 谢栀闻言,立马收了那虚伪的眼泪,转过头问: “真的?不会又骗我吧?” “不会。明日我派几个侍卫给你,让他们一路相随,衣裳要多穿,别着凉,药也要按时喝,路上带的药材有限,由不得你作践,还有,明日我让长明给你买个丫鬟,照顾你。” 裴渡说到这,瞧见少女躺在他身边,眼神亮晶晶的,便捏捏她的脸,问: “我说的你可听见了?” “大人,明日坐船你不去吧?” 谢栀喜出望外,忍不住问出口。 “嗯,水路太慢,来不及。” 裴渡说完这句话,忽然低下头,眸光一变,转而捏住她的下颚,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荔淳,利害我已然和你说过,别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若敢再犯,我也不知道我会做什么来。” 这人,戒心这么重的吗? 谢栀被他看得有些心惊,想了想,主动攀上他的肩: “大人既然已经原谅我下药的事了,我怎么会跑呢?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好不好?” 裴渡依旧望着她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栀的手摸到他肩上的纱布,从领口处撩开他的衣襟一看,见之前被自己咬伤的地方依然包着厚厚的纱布。 她整个人贴进他怀里: “大人,你疼不疼?我帮你吹吹?” “你身子没养好,别来招我。” 裴渡果然受不了,放开捏住她下巴的手,背过身去,合拢自己的衣襟。 谢栀却如游鱼似的攀上他的手臂,整个身子柔若无骨地从后头贴上来: “像以前一样不就成了?” 裴渡一怔,目光落在谢栀白嫩的手上。 两人这头厮混到半夜,第二日一早起得迟了些,还差点误了行期。 不用跟在裴渡身后坐那颠簸的马车,谢栀不急不慢地从一大堆行囊里翻出一件滚雪细纱散花裙,又对镜细细描眉。 “就这么开心?” 裴渡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与镜中的她对视。 谢栀画眉的手蓦地顿住,心中漏了一拍。 但只是一瞬,她便迅速调整好情绪,扯出一个笑,转过身攀上他的肩: “不用坐车,我当然开心,可是想到要和大人分别一段时日,却又伤心。” 裴渡望着她的眼睛,目露探究,似乎并不相信她所言。 好在此刻小二送来了早膳,裴渡转身去开门,这才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谢栀转身瞧他一眼,暗暗吐出口气。 …… 方用过早膳,长明便说人牙子找来了。 谢栀下楼一瞧,果见人牙子带了几个年轻姑娘来供主家挑选。 裴渡穿戴整齐,跟在她身后出来,一面让谢栀自个儿过去挑,一面走到门外,点了四个武功高强的侍卫,望着远处身影翩跹的少女,警告长明: “你也跟着,把人弄丢,提头来见。” “是。” 说话间,谢栀已然挑了个身量比她高些,身段也丰腴些的女孩子,和那人牙子交付身契。 没一会儿,谢栀跑到裴渡身边,柔声道: “大人,给我些银钱吧,我想给翠圆添置些东西。” 谢栀指了指远处衣衫单薄的姑娘,那是她刚挑选的侍女,名叫翠圆。 上次逃跑之时,好不容易攒的银子全都丢河里了,谢栀现在身无分文,兜里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裴渡目光从远处的侍女挪到她脸上,伸手替她拢了拢衣襟,语气莫测: “想要什么就跟长明说,他自会给你买。” “啊?” 谢栀略带不满地看他一眼,终是垂下头: “好吧。” “荔淳,记住我和你说过的话,不要再做错事,知道吗?” 裴渡又低声道。 谢栀嗔他一眼,有些不耐烦地嘟囔两声知道了,便过去同那个叫翠圆的侍女说话。 “世子,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启程了。” 裴渡在这头看着谢栀眉飞色舞的样子,又转身再挑出了一个侍卫一路看护她,这才上马离开。 等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长明将谢栀送上马车,驾马前往离这最近的杏园渡口乘船。 车内,谢栀让那侍女坐在一旁,随口问: “你的名字是谁起的?” “回姑娘,奴婢的名字是父亲起的。” 说完,她有些胆怯地道: “姑娘若是不喜欢,也可以改的。” “改什么改,父母起的名字,才是最好的。” 谢栀出神一会儿,又问: “瞧你的模样,白白净净的,不像是从小为奴为婢的吧?” “是,奴婢本是农户出身,上月奴婢的父亲吃酒伤了人,没钱赔偿,便将奴婢卖了。” 谢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也是个可怜人。” …… 今日的马车较之前行得慢了许多,到达杏园渡口时,谢栀也不大晕眩,甚至还有心情同长明搭话: “咱们如今在哪?要怎么去交河城同大人会和呢?” 长明还未说话,一旁的一个黝黑侍卫回答道: “姑娘,我们如今已到邢州,此番先坐商船到雍州,约莫要十日功夫,后面再转……” 他话没说完,被长明猛拍一下,一脸莫名。 长明笑着答道: “姑娘无需知晓,只管安安心心地跟着我们便是了。” 谢栀听到这话,故作不屑地“哼”了一声。 “谁稀罕知道?” 长明将她带到一处树下,吩咐两个侍卫去给一行人买船票,谢栀好奇想跟上去看,又被长明拦下。 “哎,姑娘,您在此处等着便是,您瞧瞧,那头的队伍排得老长,多累呀。” 谢栀皱眉看他,长明移开目光避开她的视线,但丝毫不让步半分。 第91章 药材 谢栀只得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侍卫掏出一个令牌昭示身份,随后买了票,过来请他们上船。 这船停靠在码头,此刻行人如织,摩肩接踵,上去的人和下来的人络绎不绝,几个侍卫堪堪护着谢栀,这才得以挤上了船。 一上船,谢栀便被这商船的规格震撼到了,这船极大,比谢栀之前坐的小舟大了数倍不止。 商船共有三层,最上层是上等厢房,中间一层是普通厢房,而最底下,最大也最热闹,汇集着茶肆、酒肆还有各式各样的店铺。 这里人也最多,此刻还有不少人站在甲板上交谈甚欢,一派热闹景象。 侍卫们送谢栀到了三楼的一间厢房中安顿下来,门一关上,便将嘈杂声隔绝在外。 没一会儿,船只便慢慢动了起来,往未知的深处驶去。 谢栀坐在窗前发呆,看着翠圆替她将行囊一一放好。 见她忙上忙下,谢栀忽开口问: “被父亲卖了,你伤心吗?” 翠圆一怔,随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伤心的,只是想我那年幼的妹妹了,父母只在乎小弟,不知将来会如何对待我妹妹。” 谢栀点点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屋外两个黑压压的身影。 方才她在屋里听得清楚,长明将五个侍卫分成三组,也包括他自己,每组两人,轮班盯着她,也是辛苦。 …… 到了夜间,翠圆从外头端来膳食,门一开,带来些喧嚣声,还有一阵扑鼻的香味,谢栀好奇问: “底下在做什么呢?” “哦,底下几位酒肆的伙计正在卖烤鱼,现捕现烤,可香了。” “是吗?那咱们去看看。” 谢栀带着翠圆出门,屋外两个侍卫拦住她: “姑娘,您要去哪?” “下去玩玩罢了,现在在船上,你们还怕我想不开跳河不成?” 说完,她便带着翠圆到了摊前,两个侍卫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二人身后。 这烤鱼摊露天而设,夹带着茱萸的鲜香还有热油的,叫人食欲大增。 谢栀坐在摊前,命翠圆点了一道烤鱼,见到那烤得外焦里嫩的鱼,她忍不住胃口大动。 鱼肉入口鲜麻,虽然好吃,但却腻了些,故而用完之后,谢栀又带着人到一旁的茶馆里头喝茶。 到了换班时辰,在厢房外不见人,长明没多久便找了下来: “姑娘,不早了,您快回去休息吧。” “急什么?这人还这么多,我想再玩一会。” 谢栀听着茶馆里头的戏曲,漫不经心地道。 长明只好在一旁待着。 少顷,谢栀神情自然,随口问道: “长明,你也是裴府买来的下人吗?” 长明闻言,摇摇头: “我爹从前是赵老太师的门生,后来我爹病逝,我便自幼跟着世子长大,有自己的身契和户籍,算是世子的部下。” “原来如此。” 又听了一盏茶时辰,等熬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谢栀终于肯回屋安睡。 翠圆已然借用船上的厨房,将药熬好端了过来,谢栀喝了药,没一会儿就昏昏沉沉。 裴渡不知让人给她开什么鬼药方,安神之物加得也太多了些。 …… 第二日一早,她从柜中拿出所有的药材,将每一副药都打开来,在里头挑挑拣拣。 “姑娘,您做什么呢?” 翠圆不解地问。 “这药里头加了太多安神之物了,我每日一喝就犯困,想把那些药挑出来。” 翠圆闻言,放下手上的活,笑道: “姑娘,我来吧,我从前也常采些草药赚钱,略识得几味药材。 她说着,将每副药中的酸枣仁、合欢皮、还有一些长得奇形怪状的药材取了出来。 “想必是这几味药的功劳。” 翠圆说着,把那些药全都堆在一旁,又打趣道: “药性委实重了些,单单一副,姑娘就受不住,若是这些加在一起,喝下去还不得睡个三天三夜!” 谢栀望着那些药材,拉过翠圆,低声问: “翠圆,你想回家看你妹妹吗?” 翠圆动作一顿,望向谢栀,用同样小的声音问: “姑娘此话何意?我……真的可以回家吗?” 谢栀不语,只转头望向门外把守的侍卫。 ————————— 这日傍晚,船上来了几个波斯人,闲来无事,便临时在船上卖艺,赚些外快。 谢栀又起了兴趣,带着翠圆下去看。 那处围了不少人,谢栀觉得拘束,便不让侍卫紧紧跟着。 此刻船行平缓,想着在船上,她应当也无甚大碍,众人也随她去,只远远站着,并不多加干涉。 谢栀看完杂耍,又带着翠园进了一旁的酒肆里。 可到了夜间,翠园并两个侍卫忽然焦急地跑出来,上了三楼,朝长明道: “不好了,姑娘不见了!” 长明闻言,心中一慌,急忙将剩下的几个侍卫都叫起来,四处寻找。 此刻船刚好停靠在码头上,众人皆急出了薄汗,纷纷猜测:不会是溜下去了吧? 长明心烦意乱,立马朝方才跟着谢栀的两个侍卫骂道: “你们几个?怎么连人都看不住?” “郎君,方才酒肆里的人太多了,我们一个没注意,姑娘就不知去哪了。” “算了,眼下说这些也没用,快,我们分头……” 正说着,长明却听身后一道清婉的声音响起: “我回来了,你们可叫我好找!” 长明急忙回头,就见谢栀静静站在人群中,瞪着他们。 翠圆急忙上前问: “姑娘,您这是去哪了?怎的连头上的簪子都没了?奴婢担心坏了!” 谢栀捏了捏她的脸,一脸气恼: “正是呢,方才人多,不知谁将我的簪子挤掉了,那可是大人送的,我弯下腰找了没多久,刚一抬头,你们就都不见了。” 长明见她没跑,松口气道: “一根簪子而已,姑娘若无事,便回屋吧。” “好,今日也累了,明日再出来玩,等见到大人,我定要他再给我买一支。” 谢栀边往回走边道。 等回到屋中,翠圆把门关好,依旧有两个侍卫雷打不动地立在屋外。 谢栀从怀中掏出方才用簪子和酒肆掌柜当掉的银子,数了数,塞入怀中。 随后从柜中取出那些大剂量的安神药材,让翠圆继续研磨,直到磨成粉状。 第92章 离开 上船的第三日,谢栀果然又待不住,带着翠圆去玩双陆,随后又进了茶楼吃东西。 只是没一会儿,翠圆又从底下跑出来,大喊道: “不好了,姑娘不见了!” 众人便从屋中跑出来,四处寻找,最后居然在回厢房的路上遇见了谢栀。 “姑娘,这是怎么了?” 长明皱着眉问。 谢栀擦了擦汗,笑道: “方才一个小姑娘寻不见母亲,我陪她在二楼厢房一间一间问呢,可算是找到了。” 等回到侍卫住的地方,一人道: “上回船都靠岸了,姑娘都不跑,应当是没离开的心思了,郎君不必如此紧张。” 长明沉思片刻,也道: “但愿如此。” …… 第四日,翠圆又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说姑娘出了酒肆又不见了。 长明原本坐在三楼栏杆边看风景,闻言,一动也不动。 “姑娘没了,你不去找吗?” 翠圆忧心地问。 长明指了指底下的人堆,面无表情道: “姑娘不是在那吗?” 翠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见姑娘在底下玩,两个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尴尬一笑,下楼去找谢栀了。 长明望着她的背影,腹诽道:怎么姑娘找了个这么傻的侍女? …… 第五日傍晚,谢栀依旧玩性大发,带着翠圆进了酒肆。 长明和几个侍卫坐在楼台上饮酒,好不快活。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辰,果见那憨傻丫头又提着裙子往楼道上来。 “我说你这丫头是不是缺心眼?” 长明终于忍不住骂。 “不是、不是啊,姑娘真的不见了……” 长明冷笑: “她不见了,两个侍卫自然会来禀报,怕不是你这蠢笨的丫头跟丢了吧!” “哦。” 翠圆一愣,只好一步三回头地下去。 眼见船已然停靠到渡口,翠圆仍旧在四处寻找。 直到走到酒肆里头,翠圆不知瞧见了什么,惊讶地跑上楼喊道: “两个侍卫晕过去了!” “什么?” 长明闻言,几乎是跳着下去的,等好不容易将那两人摇醒,立刻问: “姑娘呢?!方才发生了什么?”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迷糊道: “姑娘方才在酒肆吃东西嫌腻,又说她不喜欢那茶水,让翠圆去买雪梨饮子,剩下的茶水给我们喝了,这喝完,便不知发生了什么……” 长明一下脸色变了: “完了,感情她折腾了这么多天,是搁这烽火戏诸侯呢!” 在船上匆匆找了一圈,翠圆望向已然靠岸的船,朝长明他们喊道: “坏了,姑娘不会下船了吧?” 长明等人听见这话,后知后觉望向已然人声鼎沸的码头。 此时那里人来人往,不少百姓正背着包裹往下走,还有许多人并未到达终点,也趁这靠岸的当口下去放风。 长明看着这泄洪一般的人,暗骂一声,随即道: “坏了,人指不定早就下船了!快快快,快追!” 一行人急匆匆地挤下船,眼见翠圆在船与地面相接的木板上停了一瞬,长明马上骂道: “翠圆,你愣着干嘛?还不快找!” “哎,这就来!” 翠圆说着,三步并两步地下了船,一同寻找。 众人四散开来,在附近寻找谢栀的踪影,等开船时辰将至,却依旧没有消息。 翠圆见远处的几个侍卫无暇顾及她,便默不作声地顿住脚步,悄悄跟着人潮重新往船内走。 这头几人找得火急火燎,等船缓缓驶离岸边时,长明猛得发觉翠圆方才的异样,他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片刻,果然,翠圆也不知去了何处! 他联想起前些日子翠圆的举动,一个猜测浮上脑海,叫他后背发寒: “不好,她们不会是一伙的吧!” 五个侍卫从四周走来,皆是摇了摇头,表示没有看见姑娘的身影。 长明停住脚步,望着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远处缓缓驶离的船,立刻吩咐道: “这样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你们两个,去找快马,尽量追上世子,将姑娘丢失的消息转达于他!” “你们两个,去州府衙门,拿出世子的令牌,命他们派人在四处寻找,还有,查清那商船停靠的每一个渡口,派人前去堵截,注意下船之人!” 说到此处,一个侍卫忍不住发问: “为何还要去接下来的每个渡口堵截?” “翠圆不见了,我怀疑姑娘根本没有下船,眼下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罢了,不过,也不能放松警惕,你,随我在附近接着找找!” 长明对最后一个人道。 “是!” …… 商船缓缓驶离岸边,往下个渡口驶去。 船上熙熙攘攘,不少新上船的百姓提着大包小包往厢房走,安置行囊。 翠圆回到船上,一眼便瞧见那立在甲板上,朝她招手的少女。 少女身形单薄,此刻迎风而站,仿佛下一刻便要掉下去,看得翠圆胆战心惊。 她忙朝少女走去: “姑娘,这里风大,您快回房吧,今夜应当能睡个安稳觉了。” 谢栀点点头,心情是少有的好。 她笑吟吟地从甲板上下来,走到翠圆身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翠圆忙接过,见果然是自己的奴籍文书,心中大定,直接将那薄薄的纸张扔入河中。 望着那文书落入水中,越飘越远,直至消失不见,谢栀淡淡一笑,收回目光。 只有感同身受,才知道对方最在意的东西是什么。 像长明这样的人,根本想象不到,这一张薄薄的奴籍文书,对一个渴望自由之人的吸引力有多大。 大到,可以心甘情愿为她所用。 她那日挑选侍女时,便看出来翠圆和其他麻木待选的人不一样,她的面容中流露着不甘与悲哀。 那时,谢栀便猜到她同自己一样,定也是不甘心一辈子为奴为婢的,怕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姑娘,奴婢方才打听过了,下一个渡口是山道码头,会在三日后靠岸,长明小郎君他们找不到人,可能会发觉您没下船,在那里沿途堵截。” 谢栀点点头: “届时,便按之前的计划来吧。” 第93章 与君长诀 接下来的两日里,两人将谢栀随身带着的包裹翻出来,将那些绫罗绸缎、钗环尽数卖给了酒肆商人。 那商人本不愿收,奈何谢栀的那些布料首饰实在是上品,加之卖的价格也十分低廉,最后便也收下了。 这些都是裴渡给她添置的东西,谢栀本不想用这些东西换盘缠,但这些华服锦缎,带在身边实在太过显眼,丢在船上又可惜。 何况,她眼下的确缺银子,缺很多银子。 仔细想想,有什么好清高的呢? 她又不是没为裴渡付出过,那么多夜里的精疲力尽,应该也能换点报酬吧? 这般想着,她便毫无负担地将东西都卖了出去。 除此之外,谢栀还去了二楼一间厢房,将自己穿的那条滚雪细纱散花裙送给了之前丢失孩子的妇人,她记得那妇人曾经说起过,自己要在山道码头下船。 那妇人本就受过谢栀恩惠,不知如何报答,此刻见谢栀又送她衣服,却是万万不敢收的了。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我可不能收这么好的衣服……” 谢栀想也不想,果断跪下道: “娘子,您就当帮我一个忙,成吗?我实则是附近的百姓,父母没了,要被丧尽天良的哥哥送给当地乡绅做妻子,我不愿与不爱的人成婚,这才从家中逃出来的。” 说完,她似是伤心,眼中簌簌流下泪来。 那娘子见状,忙扶起谢栀,到一旁的矮榻上坐下: “姑娘,您别哭,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姑娘身边总是跟着那么多侍卫呢,您先说说,要我怎么帮您?” “很简单,娘子,只要下船之时您换上这套衣服下去就成了,届时我和侍女向您借用两套衣服,下船之时,便能浑水摸鱼逃走了。” 那妇人思忖一会,问到: “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娘子放心,我家……我家侍卫虽然有些凶悍,但不会对无辜之人下手,届时您照我说的做便是了……” 谢栀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支白玉簪子,递给她。 那妇人接过簪子,又凝神想了想,道: “姑娘也是可怜,好,那我就答应帮你这个忙!” 谢栀连忙谢过那娘子,又教了她话术,从她那取了两套粗布衣裳,满意地离开厢房。 三日过去,到山道码头时,夜幕初升,皓月当空。 谢栀带着翠圆站在甲板朝底下张望,果见那码头接送亲人的百姓中站着一队官兵,依稀可以看见长明那道瘦高的身影。 …… 等船一靠岸,立时便有大批百姓往下走,将渡口挤得水泄不通。 长明立刻带着官兵上船搜查,又让那县丞带领官兵注意下船之人。 “郎君,那边官府的人来报说找了三日,都没见到姑娘,您说人会在这船上吗?” 一个侍卫出声询问。 “到处都找不到,我不也只能碰运气吗!不过按姑娘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十有八九还在船上!” 长明步伐极快,一面焦心地朝四处张望,一面又催促道: “你们快点,各处都要找!” 寻了良久,长明眼风一瞥,见一旁忽然走过一个女子,身上的衣裳有几分熟悉。 再定睛一看,他立刻顿住脚步,这不正是姑娘常穿的那件裙装吗? 他马上从人潮中跑过去,用剑拦住那女子下船的动作,道: “你站住!” 那女子似是也被他吓到,一转身,立即骂道: “你谁啊!别碰我!” 随着这一转身,长明心中的期待却化为灰烬。 许是人潮拥挤,她将孩子抱起来,放在怀里轻哄。 这人根本不是荔淳,方才跑得太急,长明根本没注意到她手里还牵着一个孩子。 他又问道: “不对,这件衣裳是裴府绣娘所出,世界上绝不会有第二件一模一样的,你这衣裳哪来的?说!” 那妇人望向他,一脸不耐道: “我说你到底有完没完?船上一个姑娘卖给我的,怎么了吗?” “那姑娘人呢?” 长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追问下去。 “她好像说要坐到前头的渡口再下船来着,如今自然是在船上咯。” 妇人说着,余光瞧见一旁的人潮中走到两个不打眼的民妇正往船下走,又急忙道: “哦,对了,她说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怕不就是你们在追她吧?小郎君,你可否和我说说,她究竟是做了……” 长明哪还有心思理会她,让附近的官差继续在这头搜,自己则又带了七八人往船上去。 那妇人心满意足地抱着孩子离去,在经过一处拐角时,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两个打扮得灰头土脸的民妇。 随后,功成身退。 ————————— 县丞已然派人去和这商船的主家柳老爷吩咐过了,这船将会在码头停靠一个时辰左右。 主要的搜查人力此刻皆汇聚到船上,半个时辰后,众人几乎是将整条船翻了个底朝天,可依旧连谢栀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长明急得屁股快烧着了,在原地跳脚,声音都变了样: “完了完了!人到底跑哪去了!世子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打死我的!完了完了!” 一旁跟着他上来的当地县丞也不知如何是好,大眼瞪小眼地在原地站了半天,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让人将他扶下去。 长明边往下走,边骂道: “果真是随了她父亲!她父亲能犯下那样的事,她这个做女儿的也不遑多让!气死了!” …… 一勾新月破黄昏,万点明星光晕。 此时,两个民妇打扮的少女背着包袱,顺着下船的人潮越走越远,直至走到坊市之中,望着四周热闹的集市,一身形略高大的少女问: “姑娘,您说那卖假公验的人究竟在哪呢?” “别急,那酒肆的老板不是告诉了咱们具体地方嘛,咱们先问问路。” “好。” 谢栀边走,边温声朝翠圆道: “等拿到假公验,我再给你些盘缠,你用那个乘船回家去吧,到了家里,自然就有自个儿的户籍了。” 谢栀说着,双眼敏锐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嗯,多谢姑娘,那姑娘您呢,接下来要去哪?” 翠圆说完,望向身旁的女子,只见她一袭素衣,脸上虽涂着黄粉,但眉梢温婉,睫羽轻颤,一对星眸流转,灿若繁星,少了些初见时的哀婉,眼中尽是对未来的期许。 谢栀背着包袱,略微佝偻着背,望着眼前的万家灯火,还有身后那波光粼粼的河面,语气飘渺: “去哪儿都行,只是不在京城,也不会在交河城了。” 没多久,两人便隐入茫茫人海之中,再也寻不见踪迹,只有那广阔的运河水,依旧奔流不息。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裴大人,永别了。 第94章 留良城 暮春时节,草长莺飞,裴渡领着大队人马,疾驰在鲜有人至的官道之上。 从清澈如洗的湖边进了连绵不断的群山,再从茂密的树林奔向无垠的旷野,众人虽然疲惫,但面色坚毅,从未喊累。 又过十几日,眼前景色渐渐开阔,雪山、草原还有骏马一一映现在众人眼前。 大部队终于在四月初一这天,抵达了安西大都护府驻地———关河城。 长明派的人腿脚虽快,但到底也比不上裴渡的精兵强干,这般一路追来,消息传到时,裴渡已然到了城中三日有余。 …… 这日五更天,裴渡照常起身,准备出去练剑时,冷不防瞥见一旁耳房中堆积的箱笼。 这些皆是他的行装,因着初来城内便被俗事缠身,裴渡又不喜下人替他做这些事,便皆放在了此处。 他望了望外头的天色,脚步一转,从里头翻出一个做了标识的锦盒,拿到桌前打开。 盒中是已然修缮好的兔儿灯,不过准确来说,也不算是原来那个。 裴渡让匠人换了上好的珍珠,还有宫中司珍房常用的银线,通体洁白,莹润生光,就算此刻里头没点上灯,也璀璨不可方物。 裴渡拿起那灯,仔仔细细地挂在床头,顺手理着上头的流苏。 一路都藏在箱底没拿出来,便是想等小姑娘到了,给她一个惊喜。 算算时日,那小祖宗也该到了。 望着眼前的兔儿灯,他向来冷厉的神色也柔和了几分。 有侍从端来膳食,裴渡略一望去,皆是肉干,羊奶,还有馕之类的地方佳肴。 裴渡走到案前坐下默默用饭。 他自个儿对膳食要求不高,但这到底与家中常吃的精细小菜不同,不知她吃不吃的惯。 若是吃不惯,也不知接下来的一年里,她要怎么过。 正想着,就见外头进来一身着甲胄的侍卫,单膝跪下,急急通报道: “大都护,急报!南边来的急报!” “南边?” 裴渡一怔,西戎的方向应在西北边才是。 “是您之前留在南边的部下来了,说有急事禀报!” 人送到了? 裴渡立马放下手中的碗筷,站起身往外走,没注意一旁侍卫面上划过的不对劲。 他快步走到院中,便见两个侍卫连滚带爬地进来道: “世子,世子,不好了,荔淳姑娘又跑了!” 裴渡听到这个消息,不可置信地往两个侍卫身后望去,以为是荔淳同他开的玩笑。 他站在原地,一开始甚至有些茫然。 半晌之后,他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裴渡面色由晴转阴,忽自嘲般笑了笑。 荔淳,你当真是没有心的吗? ————————— 裴渡不多做耽搁,忍着心中的怒火与不安,回到屋中,立刻走到案边摊开信纸,着手提笔书写协查文书。 问清谢栀丢失的大概地点之后,裴渡迅速写下四份文书,盖上自己的官印,让属下分别发往临近的四个州府,请求各州官员协查寻人。 属下面露犹疑: “这、大都护,若问起,师出何名啊?” “就说……” 裴渡语气稍顿: “就说是家中逃奴,偷了军中重要公文走失,若是见到此人,速速告知于我。” “不,直接先绑了!” “是!” 方罢笔,便有一侍卫未等通传,焦急入内: “大都护,骑兵都尉和副都护求见,有急报!” 裴渡将协查文书一一封入信封之中,交给方才的两个侍卫,命二人速速去办,莫要耽搁。 随后快步走到厅中,见两个身着甲胄的大汉正急得冒汗,便问: “出了何事?” 骑兵都尉徐元羲和副都护卢真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匆忙禀报道: “大都护,果然如您所料,我们在西垠埋伏下的人今早抓了两个探子,看打扮,是西戎人无异!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们在那附近的一个山坳里发现了一个尸骨堆,看衣着打扮皆是我关河城将士无疑!应该便是十日前消失不见的那批将士!” 说到此处,卢真心中沉痛,声音也带着几分沙哑。 裴渡闻言,手上青筋暴起,一拍桌案,厉声呵斥道: “这些个蛮夷,简直狂妄!那两个探子现下被关押在何处?” “回大都护,依旧关押在大牢之中!” “卢真,随我去大牢!本官要好好审审他们!” 裴渡说着,又吩咐骑兵都尉徐元羲: “你吩咐手下按计划来,继续埋伏,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猖狂几时!” “是!” 裴渡急急带着卢真往外走,刚翻身上马,忽顿住拉马缰的手,召来一亲兵,低声道: “你带领一支队伍,随那二人一同南下,协助各州府找人!” 边关摩擦频繁,百姓死伤无数,裴渡身为大都护,自不可能抛下一城百姓去寻人,他此刻望着眼前广袤的原野,心中第一次生了畏怕。 倘若找不到。 倘若真的找不到…… ————————— 边关风沙大,吹得人满脸生疼,不过这风,往内陆吹时,却是越来越小,似温和的抚摸,一一拂过在田野里劳作的百姓,还有奔跑的少男少女。 四个月之后。 天气早已由寒转暖,再度过三月的酷暑,便到了微凉的秋日。 天黑得愈发早了,方至酉时,就有几点星子静静浮现在天边。 朦胧云雾间,一轮明月映在河中,水月交辉,倒像一幅天赐的画作。 街上此时只有零星几个行人,不少摊贩忙着收摊,快步往家中赶。 布鞋踏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人人一派悠闲。 街边一家小画馆中,一尚带几分稚嫩的声音响起: “姑娘,已然是酉时了,咱们打烊吧,奴婢肚子都开始叫了。” 画馆中的柜台后,正坐着一个妙龄少女,她原本低头在宣纸上细细描绘图纹,听到这话,抬头露出一个恬淡笑容。 她瞧了瞧外头的天色,道了声“好”,便站起身,同清圆一起将挂在门外的几幅画卷好收起,随后从内侧关上了店门。 她出落地越发好了,虽身着粗布麻衣,却依旧难掩姿色,一举一动间,恍若月中嫦娥。 …… 这地方是岷州辖下的一座小城,名唤留良城。 谢栀当初从那渡口离开,顺利拿到两份假公验之后,便将其中一份给了翠圆。 翠圆的父母虽然不慈,可她依旧心系家中小妹,便打算回家,谢栀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请她保重。 与翠圆作别后,她用那公验重新坐船,辗转几次,直到商船停靠在这座小城的渡口上。 谢栀在船上时,看过那些波斯人的舆图,知道这岷州位于大周西南位置,无论是距离裴渡所在的关河城,还是京城、亦或者是扬州,都有好长一段距离。 此地虽然没有京城那般繁华,但人口也算繁多,白日里各处皆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大隐隐于市,谢栀想,这便是她最好的藏身之处。 …… 不过租下这间铺子,说来也别有一番机缘。 那时她下了船,在一处客栈暂住,每日在四周寻觅店面。 有一次好不容易看上一间位于闹市的店面,可好不容易谈妥,准备第二日交付,到了夜间,那牙人欺她孤身一人,趁机狮子大开口,索取高价报酬。 谢栀本想脱身,恰好遇见一夜里巡视的衙吏,替她解了围。 那衙吏是个热心肠,名唤郑彦,一听谢栀孤苦无依,又要租赁店面,便说自家老母本经营一家米粮铺,如今年岁已大,正想将铺子租出去,换些银钱。 谢栀同郑彦到他家铺子前一看,见此地虽没有前头闹市那般繁华,但却是两条街的交汇处,也是一处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而更妙的是,这是一座带后宅的店铺,那郑彦和他父母平日里住在后宅,匀出一间西厢房给谢栀住,她便不用另外寻找容身之地了。 后来虽然有郑老夫妇的帮忙,但谢栀知道自己一弱女子独自开画馆有些吃力,也需要人手,数了数剩下的银钱之后,便租一辆驴车,在郑母的陪同下去了一趟人牙市场。 市场上各种各样的人都有,胖的瘦的、年轻的资历大的,看得两人眼花缭乱。 走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地界儿,谢栀一眼便看中了那个胖乎乎的丫头。 领着她们的人牙子生意惨淡,见好不容易来了客人,自是热情招待。 清圆生得膀大腰圆,人牙子说她上一任主家本是做杂耍行当的,本想将她培养成相扑手,可惜后来倒闭了,主家便将她们都卖了。 虽然到人牙子手里瘦了许多,但清圆的体型太过魁梧,来看的人怕她吃掉太多米粮,又没有干活经验,所以一直无人问津。 听到谢栀想买下她,那人牙子诚惶诚恐,也不敢说出太高的价格,只求尽快将那丫头卖了了事,别再糟蹋他的米粮。 郑母凑在她耳边道: “姑娘,你不再考虑考虑吗?这丫头,看着不大像是会干活的。” 谢栀笑着道: “夫人无需担心,慢慢教嘛。” 她用一个极其实惠的价格将那丫鬟买了下来,那时恰好正午,午阴嘉树清圆,便给她取名叫清圆,正好与之前的翠圆同字。 清圆干活虽然不大利索,吃得也多,但却有十足的有安全感。 谢栀长相出众,虽卸去钗环美衣,但依旧有宵小之徒惦念,画馆刚开张没几日,便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只为一睹芳容。 不过有清圆在,便不一样了。 她只要举着扫帚往那叉腰一站,再魁梧的男子见了她,都要退让三分。 …… 谢栀不善庖厨,每月便多给给夫妇俩一些银子,包做她和清圆的一日三餐,偶尔闲暇时,也带清圆去镇上的酒肆打牙祭。 两人这头刚一回到后宅,清圆便被厨下饭菜的香味勾住了魂。 此时正值郑彦下衙,几人便同郑老夫妇坐在一起用膳。 “季娘子,今日画卖得如何?” 郑彦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中,还未放下手中东西,便温声询问谢栀。 郑彦身高腿长,大约比裴渡矮上一个头,不过在人群中已然是夺目的存在,他眉眼温和,脸型微方,弯下身与谢栀对视时,叫人如沐春风。 谢栀之前买的假公验上头写着这张公验的主人名唤季云霓,年十八,乃庐陵人氏,家中人皆死于流寇之灾。 谢栀初次见到郑彦时,便告诉他自己名叫季云霓,孤身一人流亡到此,那郑彦见她一副娇弱模样,倒也没有多加怀疑。 谢栀正想着今日卖出了多少幅画,一旁的清圆率先说道: “郑郎君放心,今日卖得可好了,足足卖出了三幅,还有六本姑娘自个儿画的小人书,叫什么……《秋霜衣食》来着。” “是《秋霜轶事》!” 谢栀坐到桌前,皱眉指正她。 清圆又在一旁道: “还有还有,我跟你们说,今日午时,有两个郎君还为了姑娘的画争执不休呢,都抢着要那一幅!” 郑彦咳了咳,坐在郑母身边,接过她递来的碗筷,道: “是吗?” 郑母和郑父摆好菜,招呼清圆坐下,那郑母又道: “对了,明日是中秋佳节,云霓,你来这也四个月了,还没见识过咱们留良城的中秋节吧,明日叫阿彦带你出去逛逛!” 谢栀正吃着饭,闻言摇摇头道: “不了吧,街上人多,我素来喜欢清净,还是在家中睡觉吧。” “姑娘不用担心人多冲撞,我带你去便是了。” 郑彦说完,拿起桌上放着的公筷,给谢栀夹了一块豆腐。 “郑郎君每日忙于公务,我怎能耽误您的时间?” 谢栀委婉拒绝,可郑彦却并不想这般轻易放弃,他抬头望了谢栀一眼,又迅速挪开,小声道: “不忙不忙,明日休沐。” 说完,他又急忙补充: “不过你若是不喜欢,便不去了。” 郑母瞧见儿子这般模样,与老伴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谢栀将菜往嘴里送,看着郑彦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打了个转,抬头笑道: “好,那便去吧,我也想瞧瞧留良城的中秋,与家乡有何不同。” 第95章 中秋之夜 夜里,回到主仆二人住的厢房,清圆利索地提着热水进屋,供谢栀洗漱。 等她洗漱过后,换上寝衣,清圆便忍不住道: “姑娘,明日中秋,您带我一起出去玩吧?” 谢栀向来脾气好,清圆提出的要求,只要不太过分,她一贯是答应的,可这回,她却罕见地拒绝了她的要求。 “清圆,明日你先待在家中吧,我有些话想和郑郎君单独说。” “啊?姑娘……” 清圆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委屈地撇了撇嘴。 “我答应你,明日回来时,给你带糖炒栗子,如何?” 清圆虽有些委屈,但也不敢违逆,只道了声“好吧”,转身去干活了。 …… 第二日中秋,谢栀提早关了画馆,方走到后宅院中,便见郑母已然设了香案,案上放着月饼、西瓜等祭品,用以祭拜月神。 见人齐,郑母将点燃的烛火依摆放在香案前,随后招呼一家人对月叩首祭拜。 随后,郑母将祭坛上最中间的月饼一一切好,分给每人。 清圆接过那饼,两下吃完,小声在谢栀耳边嘟囔一句: “娘子,不够……” 谢栀捏了捏她的脸: “你这馋猫!” 正想将自己的月饼递给清圆,却被郑母急急阻止: “姑娘,老身特意将这祭坛上的月饼切成一样大的五份,每个人都得吃完才行,否则,来年便没有团圆的好兆头了!” 清圆闻言,吓了一跳道: “那我不吃了不吃了,姑娘你快吃,咱们最好永远待在这,这儿多舒服啊!” 待吃完月饼,谢栀同郑家二老告别,又接过郑彦递来的帏帽戴上,跟着他出了门。 中秋之夜,各家各户的门上皆饰以彩带,坊间的街道上,亦是热闹纷呈,少男少女穿梭在各大酒楼店铺之间,香粉味充斥着谢栀的鼻尖。 抬头望去,一旁的酒楼中喧嚣之声渐盛,还有几个贵公子立在栏杆边饮酒赋诗,远处的河面之上,画舫随水而动,不少人立在河边赏月,秋风拂过,好不自在。 本该是团圆之日,谢栀孤身一人在这异乡,想到自己永远回不去的扬州,忽然停下脚步,望向天边的圆月。 一旁的郑彦立刻停下脚步,犹疑地问: “季姑娘,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没有,不过是想起往事,有些伤怀罢了。” 谢栀说到此处,便见郑彦望向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随后,终于鼓足勇气对她道: “季姑娘,我有话同你说。” 谢栀早已猜到他要说什么,不过还是礼貌开口: “郑郎君,但说无妨。” 那郑彦的脸飞速染上一抹红晕,急忙转头避开她直勾勾的视线,望向一旁人声鼎沸的酒楼: “这儿太吵,咱们换个地方说吧。” 说着,郑彦拉着她进了酒楼中。 店小二立刻热情地迎上来: “这位郎君,这边请,靠窗那头还有位置。” 郑彦低头瞧一眼头戴帷帽的谢栀,朝那小二道: “去二楼雅间吧。” “好嘞!” 谢栀下意识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 “你的俸禄本就不多……” “无事。” 郑彦带着她进了二楼雅间,一关上门,待到屋内只剩下他二人时,局促地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谢栀看他如此,终是忍不住先开口: “郑郎君?” 她说着,推开邻湖的窗。 一阵风贯入,吹得郑彦清醒了几分,坐在她面前,小心翼翼道: “姑娘独自一人漂泊异乡,可觉孤苦?” 谢栀思忖一会,笑了: “怎么会?白日坐在馆中画画,看街边人来人往,夜里便同清圆坐在院中纳凉,听郑夫人说些奇谈,随心所欲,想我所想,这样的日子,再自在不过了。” 郑彦听到她这话,牵起嘴角,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玉蝴蝶簪,递给她道: “季姑娘,你若是喜欢这样的日子,那就永远待在这,好不好?” 谢栀望着那根簪子,微微出神一瞬,酝酿着自己接下来的措辞: “郑郎君,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怕是不能如您所愿。” “我这一辈子,不会再考虑婚嫁之事了。” “这是为何?” 郑彦有些惊讶地站起身,脑袋差点磕到窗户。 “是我自己的原因,同谁都无关。” 谢栀不愿吊着他,也不想浪费他的时间,便干脆坦白道: “郑郎君,你方束冠,正是年华正盛的时候,每日勤勤恳恳在府衙当差,我心知你抱负远大,日后必会高升。但若是娶了我,一定会对你仕途不利。” “季姑娘,此话何意?” “我乃罪臣之女,家中没人,是因为都被处决了。” 此话如同惊雷在郑彦耳边炸起,他有些不敢置信地退后两步,轻声道: “姑娘,你莫不是不喜欢我,想出这话来诓我吧……” 谢栀苦笑: “郑郎君,我何苦骗你,我没有户籍,等每年新春之时府衙盘查,便瞒不下去,这件事,我迟早要告诉你的。” 几个月相处下来,谢栀对郑彦的人品有了几分了解,这才敢和盘托出。 郑彦坐在原地沉默许久,却迟迟不能在面前的美娇娘与自身仕途之间做决断。 “郑郎君,你不用纠结了,我还是那句话,我是不会嫁人的。” 谢栀的声音果决,目光直视对方,那眸中有歉然,更有愧疚,唯独没有爱慕。 “好,我晓得了,你也不用有负担,安心在我家住便是,户籍的事,我给你想办法,今日之事,就当我从未说过吧……” 郑彦声音越来越低,紧紧抓着手中的簪子不放。 …… 两人这头沉默半晌,而一层木板之隔的隔壁,三个打扮成平民百姓模样的人却是目瞪口呆。 他们听到了什么?罪臣之女?没有户籍?假公验? 三人对视一眼,目中激动,却又不敢出声,只紧张地掏出画像,蹲在隔壁雅间中,等那二人出来。 其中一人忍不住用气音道: “娘的,十有八九就是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居然在这找着了!” 第96章 危机 谢栀同郑彦出酒楼回去时,并未注意到身后不知何时已然尾随了三个人。 待到进了郑宅,谢栀走到院中,脱下帏帽,转身对郑彦道: “郑郎君,早些休息。” 郑彦失魂落魄地道了声好,正要再同谢栀说两句话,清圆便从屋内跑出来,问: “姑娘,我的糖炒栗子呢?” 她跑起来时的步伐粗重,连屋顶上趴着的三人都被震得呆了一瞬。 谢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呐,馋猫。” 清圆笑呵呵地接过,立刻剥了一个,往谢栀嘴里塞。 主仆二人打打闹闹回了西厢房,郑彦望着温润的月光,耷拉着脑袋走到树下坐着。 半晌,他拿定了主意。 不就是户籍吗?他在衙门做事,就不信弄不出个真的来! ————————— 夜深人静,霜寒露重。皎洁的月光打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光滑如清晖流动的池水。 坊间一片寂静,三人从屋顶上下来,轻松避开每一片砖瓦。 落地之后,一身形较为瘦高的男子放下手中的画像,道: “身形无异,面容也有八九分相似,想是我们要找的人无疑。 三人乃当初谢栀失踪地附近的雍州府兵,接到安西大都护发来的协查文书后,雍州府便派出了一队官差搜查她的下落,只可惜两月过去,却是一无所获。 后在城中偶然遇见一卖馎饦的老翁,说在渡口旁摆摊时似乎见过此女,那渡口的船只多为南下,雍州府衙也知希望渺茫,通禀裴大人之后,还是派出三人一路出来碰碰运气。 虽说茫茫人海寻人谈何容易,但对三人来说颇为一桩美差,一路走走停停,便查到了这留良。 另一个略微矮胖些的府兵道: “画像上便知她姿色出众,如今见到真容,当真是堪称绝色,怕不是安西大都护口中的逃奴,而是爱妾吧,怎么又会一人到了此处……” “这些贵人的事,咱们少打听,这样,我回去报信,你们先盯着她,不要打草惊蛇!” “好!” ————————— 此地距离安西都护府驻地关河城约有十日左右路程,等那府兵将消息报往雍州府,再由雍州府派人将消息传递到安西大都护府时,已然过去了半月。 自新帝即位以来,西戎与大周边境摩擦不断,不但断绝商贸往来,还时有死伤发生,尤以乌垒、碎叶等地最盛。 裴渡领安西大都护一职的四月间,他连续三次率领轻骑都尉深入西戎险境,还在一月前取下西戎南部落将领拉尔汗的头颅,大挫敌国锐气。 这一月以来,大周边境风平浪静,西戎人未经筹谋,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然裴渡不敢懈怠,整日不是在军营练兵,便是同部下幕僚商讨应敌之策,接到雍州府的消息时,他刚漏夜从军营回到府中。 “岷州,留良城?” 裴渡立在放了十数盏烛火的灯架前,细细端详着手中的信笺,喉头滑过一丝苦涩,面色由青转黑,眸间闪过一抹说不清的意味。 一旁的长明立刻道: “郎君放心,这次若不将人带回来,属下以死谢罪!” 他少年心气重,几个月前被那荔淳耍得团团转的画面犹在眼前,后来挨了二十军棍,又躺了半个月,长明此刻恨不能将荔淳立刻绑了来,以解他心头之耻。 裴渡却问底下那报信之人: “从此处,到留良,若是用最快速度,需要多久?” 那人思索一瞬,道: “上等良驹,五日左右。” ———————————— 中秋过后,天已然微微转凉,谢栀晨起时打了个喷嚏,清圆便从衣柜里递给她一件潺潺色织花外裳。 “姑娘,眼看快要入冬了,奴婢陪您去成衣行买两件冬衣吧。” 谢栀身子依旧畏寒,这几个月在外头也并未精细调养,穿得总比常人要多些。 她闻言,翻开枕下的被衾,掏出一个荷包来,细细数过里头的银子,又重新放了回去。 “我记得屋中还有几匹棉布不是?你去取来,等午后出了太阳,我拿到裁缝铺去,裁两身便是,也给你做一件冬衣。” “好!” 主仆二人这般想着,便趁午后人少时,请郑母到前头来看一会儿画馆,随后带着布匹出了门。 走到半路时,谢栀见路边依旧有卖冰雪冷圆子的摊位,她脚步稍缓,馋念刚起,便听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姑娘,你身子不好,便不要吃这些生冷之物了吧。” 谢栀回头,见郑彦正穿着一身衙吏服饰,手上持剑,应当是在巡视。 “郑郎君,今日是你当值吗?” 谢栀收回望向那摊子的目光,同他叙话。 “是啊,你们这是去……裁衣裳?” 郑彦看了看清圆手中略显粗糙的布料,又道: “这棉缎看着虽暖和,但你畏寒,穿这个是抵御不了留良的冬日的,这样吧,我一会下了衙,去前头的张家绸缎铺里给你买一匹好料子,再买一匹剪绒,让绣娘织在一起,保管防寒,怎么样?” 谢栀面上已然表露出了婉拒之意,但下一刻,她不知瞧见了什么,又点头说: “好,那绣样能用缠枝百合吗?” “自然可以。” 郑彦正惊讶于她忽然转变的态度,却见谢栀靠近他三分,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郑郎君,似乎有人在跟踪我。” 郑彦闻言,默不作声地朝四周瞥了一眼,果见一人影鬼鬼祟祟地往巷子里走去,他想要追上去,却被谢栀拦住: “不用追,应该,不止一个……” …… 今天利用导师审稿的空档又写了两章嘿嘿,接下来会从89章开始精修(不用回头看,我有强迫症,习惯每章修一两遍再发,增加一些细节描写和铺垫描述,让语句更通畅一类),应该会在明天早上之前全部修完,之后争取正常更新,如果有事会提前说,还有这两天内容写得比较少不敢看评论,刚刚集中看了一下,发现都是大家的鼓励,谢谢大家的包容哦,我会努力写好的,消息就不一一回啦,晚安哦 第97章 天罗地网 “什么?” 郑彦乍舌,不明所以,难道眼前这一脸人畜无害的少女有仇家不成? 谢栀努力装作镇定,朝清圆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清圆,我们不打扰郑郎君,先回去吧。” 清圆的目光早就被街边琳琅满目的摊位吸引住,完全在状况之外,此刻被谢栀拉着,举高手上的布料: “啊?姑娘,那衣裳不做了吗?” “晚些时候再做。” 谢栀示意郑彦不要轻举妄动,随后一路拉着清圆往家中的方向走。 沿途上,谢栀绕了两条小路,刚甩掉后面的尾巴,可重新从岔路口出来时,身后依旧又多了个扮成摊贩的人,手里虽然推着一车瓜果,但眼神锐利,一直紧跟二人不放。 谢栀回到郑宅没过多久,郑彦也脱身到了家中。 “姑娘,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是我的仇家,他们如今既然已经发现了我的踪迹,便猜到我会在这了,郑郎君,我会趁夜离开,不会拖累你们。” 谢栀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他们是怎么发现自己的踪迹的,四个月了,裴渡难道还一直在派人找她不成? “季姑娘,这是什么话?你不用害怕,虽然不知道你之前发生了什么,不过我会帮你的,一会,我去引开他们,你寻个地方暂避几日,如何?” 谢栀摇头: “没有必要了,他们没那么傻。” 既然已经知道了她的具体位置,想来四周已然布下了天罗地网,谢栀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连累他们。 这般想着,她忽抬眸小声问: “郑郎君,你可否为我弄到蒙汗药?” “季姑娘,你想到脱身之法了?” 郑彦问道。 谢栀望着他的眼,缓缓点头。 ————————— 之后的半日,谢栀并没有再出门,为了避免惹人生疑,她依旧坐在前头的画馆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街边的每一个人。 纵然掩饰得再好,但她擅画,作画者最为突出的便是洞察力,谢栀垂下眼,心道不妙。 不直接抓住她,而是这般盯着,说明,真正想抓她的人,还没到。 谢栀暗暗收回视线,熬油般地熬到傍晚,照常同清圆打烊回了后宅。 等到郑彦匆匆回来,他朝谢栀使了个眼色,谢栀跟着他进屋,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季姑娘,你预备如何?” 谢栀往左右张望,确定无人偷听,小声道: “我发现他们会去隔壁的李家茶铺买茶吃,等到夜间,李家茶铺打烊时,便会将白日里没卖出去的茶水放在门外,供人随意饮用,那时我想办法将药放进去,将人迷晕,随后找机会躲几天。” 这话细听起来是既没有逻辑可言的,可当人一下听到多个信息时,往往只会记住自己最在意的那一个。 郑彦急忙问: “你预备躲到哪去?还会回来吧。” “嗯,你放心,等风头过了我就回来,若有人问起,你只管说我走失了。” “好。” ————————— 夜里,郑老夫妇睡得早,谢栀隔着门瞧了瞧他们,见二人依旧呼吸绵长,睡得极深,这才放心地回头,望着被自己用药弄晕的郑彦和清圆,贴心地为坐在桌前的两人披上了外裳。 随后,她走到郑彦屋中,取出他放在最上头的衙吏服饰穿上。 虽然谢栀这几月长高了些,但衣裳还是太大了,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她往里头塞了些棉絮,束起发,就这般出了门。 若是在白日,盯梢她的人一定会发现异样,但今日无月,夜里漆黑得很,伸手不见五指,走在路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人影,故而谢栀才敢尝试这个办法。 不过她也不敢低估对方的人数和实力,只希望更深露重,能利用他们晃神的功夫为自己争取到一些时间,若最后被抓住,那她也事先迷晕了郑彦和清圆,这事连累不到他们。 谢栀这般想着,从枕下掏出银钱,出门往漆黑的小巷中走,她尽量放慢步调,努力走得和寻常男子一般。 走到一个拐角处,她迅速抽出身上那些碍事的棉絮,见身后还未有人跟来,便加快速度,一路往城中的一座山上跑。 那座小山并不高,也没有野兽和毒虫一类的威胁,是留良城中人常常会去登高望远之地。 山上长着许多可以入药的植物,郑母带着她去采过一回,谢栀记得那山上有个山洞,她准备躲两日,然后趁机出城。 留良不比京城,天子脚下,防御重地,出入城门都需要极严格的手续,这里的城门管理松散,有时衙吏还会偷懒,跑到一旁的茶铺喝茶,故而谢栀想逃,还是有机会的。 不过这个渺茫的希望很快便随着身后疾驰而来的马蹄声而破灭了,谢栀刚跑到山脚下,四周便来了不少骑兵,将她包围。 她一身衙吏衣裳,在夜里单看时还行,可此时站在一群人高马大的男子中间,便显得不伦不类了。 数十根火把照亮了谢栀惨然的面色,她神经紧绷,步步后退,踩到身后松软的树枝,又回头望一眼茂密的丛林,见这些人皆骑着马,进不了林中,求生的促使她下意识作出反应,转身便往林中跑去。 身后一道更为急切的马蹄声响起,下一刻,谢栀只觉一道耳边一道厉风刮过,掠过她的发丝,一根箭矢以极野蛮的力道深深扎入谢栀身旁的树干之中。 她心弦一震,脚步顿住,缓缓回头看去,一眼就瞧见人群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影。 他身段颀长,一身玄色披风,在深夜中也极为突出。 与谢栀对视时,眼中只有冰冷的审视,似乎在看一件死物。 见到谢栀吓得顿住脚步,他重新接过一根箭矢,挽弓搭箭,锋利的尖端正对着谢栀的心口。 一旁的留良县尉急匆匆赶上来,呵斥道: “大胆,见了大都护还不跪下!” (还有一章晚上十二点前发,勿等) 第98章 秋月 未等她再有下一步动作,便有两个府兵过来,将她押到一辆匆匆跟来的马车之上。 少顷,马车以极快的速度行驶起来,坐在黑暗之中,谢栀心中沉重,几月未见,裴渡的面容似乎又凌厉许多,看向她时,眼中的杀意不似作假。 她这次是彻彻底底惹怒了裴渡,想来,下场怕是不会好了。 暗夜之中,马车忽然一停,谢栀一个后仰,却见裴渡翻身下马,从车外进来了。 他上来之后,队伍依旧未停,车轮也依旧在滚动,只是车上的气氛,却骤然降至冰点。 谢栀并不言语,一双杏眼满是戒备,神色紧张地避开他的视线。 “脱了。” “什、什么?” 听到这话,谢栀不可置信地望着裴渡,下意识问出声来。 “你穿的是什么东西?有没有半分廉耻?给我脱干净!” 谢栀原本惧怕他的反应,可当他真的坐在自己眼前时,听到这话,反而释然了。 她直接靠着边上的背椅,坐在裴渡脚边,冷笑出声: “反正我是逃不了了,你要杀要剐随便,何必这样折辱我?” 车里没有点灯,依旧黑漆漆一片,但谢栀莫名就能感觉到上方投来的那道灼热视线。 他薄唇轻启,声音却是十足地寒凉: “好,听他们说,你有个情夫,这穿的便是他的衣裳吧?一会,我就让人砍掉他的手脚,送到你面前。” “你胡说什么?他只是我铺子的赁主!” 谢栀惊讶出声,忍不住抬头与他对望。 裴渡阴恻恻的声音重新响起: “中秋之夜,你二人秉烛夜游,好不亲密,真是羡煞旁人。” 说完,他抬头望向窗外。 方才还漆黑的天幕,此刻云雾散尽,露出下弦月一角,那般温润清和。 而边关的秋月,却总是那么苍凉,衬得茫茫原野一片血腥和肃杀之气。 谢栀见他态度冷硬,不想连累郑宅之人,只好屈辱地脱下外裳,丢在他的靴边。 黑夜中,裴渡依旧直直盯着她,未曾发出过只言片语。 谢栀知道他的意思,只好一件接一件地继续脱,直到大半白皙肌肤暴露在外,只剩一件心衣时,这才漠然望向他。 “可以了么?” 秋夜寒凉,马车行得快,风从外头灌入,冻得她不住哆嗦。 裴渡忽然伸手握住她白皙的肩,借着外头的月光,看清她身上每一寸地方,之后才收回视线,将那些凌乱的衣裳扔出窗外。 随后,他起身让驾车的小卒停下,从车上下去了。 马车继续行驶,谢栀在马车上寻找可以遮蔽的衣物,但一无所获,她只好抱臂煎熬地缩在角落,以抵御这寒风。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马车在终于一处街巷上停下。 车门忽然被打开一角,谢栀下意识地躲开,见外头的人是裴渡,不知他又要做甚。 裴渡解下身上的玄色披风,兜头将她全身盖住,随后一把将她抱了出来。 一旁的府兵皆垂下视线,不敢看她。 谢栀瞧见熟悉的院子,惊得叫出声: “裴渡,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说了,他们只是租了铺子给我,并不知道我的底细,昨夜也是我下药迷晕他们……” 裴渡并不理会她,到了院中时,谢栀便见郑老夫妇以及郑彦,还有清圆皆被人绑住看管起来,一脸惊慌失措。 她死死咬着牙,愤怒地看着裴渡,眼中已然有了泪光。 裴渡顺着侍从的指示,将她抱进西厢房。 西厢房中早已不复原先的干净整洁,屋中混乱一片,东西皆被翻了个底朝天,显然已有人搜查过了。 裴渡掩上门,一把将谢栀扔到地上。 谢栀细嫩的胳膊撞到坚硬的地上,疼得轻呼出声。 然而她顾不得这些,挣扎着爬起来,拉住裴渡的衣袍下摆,声音带着哽咽: “裴渡,我与郑郎君真的没有关系!你放了他们吧,他们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 裴渡说着,蹲下身,一把将谢栀身上唯一的遮蔽拿走,将披风放在一旁。 随后斜睨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你若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被他们听见,可不要来怨我。” 忍受着身上异样的触感和眼前人粗鲁的动作,她死死咬牙,努力忍着眼中的泪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屈辱的声音。 ————————— 屋外院中,那县丞站在郑彦面前,一脸恨铁不成钢: “枉你也在衙门混了两年,连一点认人的本事都没有吗?那是什么人呐,你就敢随随便便收留!” 郑彦抬起头,面色灰败: “什么?那位大都护,不是她的仇家么?” “什么仇家!她乃是大都护的爱妾,不是什么逃荒女子!你个蠢货!” 那县丞说着,察觉到郑彦话中的不对劲,凑近他耳边,低声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是假的?” 郑彦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却又被县丞打断: “罢了,无论你知道些什么,一会那位大人问起,都要说你不知道!否则,小心丢了仕途!” 那县丞低声在他耳边道。 ————————— 漫长的时间过去,久到她觉得生不如死,一切才终于结束。 “你满意了吗?” 她声音沙哑地开口。 裴渡衣冠楚楚地立在她身前,她靠墙而坐,一副衣不蔽体,发髻凌乱的凄楚模样。 他面色缓和稍许,逡巡着屋中的一切,面露鄙夷道: “费尽心机,就为了这?给你一炷香时间,若没有收拾好东西,就看着他被砍断手脚的模样吧。” 说完,他转身出门,将门带了上。 他一走,谢栀狼狈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从屋中寻了套衣裳穿上,顾不得梳洗整理,便立刻开始收拾自己的必要之物。 到底也在他眼皮子底下浸淫了一年多,谢栀是见过他的那些狠辣手段的。 她知道,自己此时若是不按他说的做,他怕是真的会对郑家人和清圆不利。 刚一收拾好东西,她慌忙出门,却裴渡已然叫人将郑彦松了绑,此刻正将人拖到角门处,郑彦本也算身量出挑,可裴渡却逗猫似地将人提起,摁在墙上,逼问着什么。 第99章 离开 谢栀一惊,马上丢了包袱跑下阶,拉住他的袖子,想把他拉开: “裴渡,你做什么?!” 裴渡丝毫不为所动,对谢栀的话置若罔闻,右手青筋暴起,渐渐收紧,掐住郑彦的脖子。 眼见郑彦面色涨红,他问: “你对她,当真没有半分不轨之心?” 裴渡天生高位,不怒自威,光是站在那里,足足的上位者气势便能叫人胆寒。 郑彦方与他对视一瞬,便矮了气势,冷不防瞧见身后一脸忧心的谢栀,眼中一动,道: “大都护,我是喜欢她,她在我眼里犹如稀世之宝,您既然唾弃她,没有给她应有的尊重,那还不如……” “郑彦!你住嘴!” 谢栀吓得急忙止住他的话,见裴渡双目微红,只觉心中大骇: “裴渡!你若伤及无辜,那我保证,你带回去的,也只是一具尸体!” 听到这话,裴渡缓缓转头看向她: “死?哼,你敢吗?” 说着,他似丢东西一般松开郑彦,看着谢栀决绝的眼神,他笑道: “有这股劲,去的路上慢慢使吧。” 裴渡说完,叫人捡起地上的包袱,拽着谢栀出门。 见人要走,后面被绑住手脚,塞住嘴的清圆不住挣扎,谢栀忙对裴渡道: “她是我买来的丫鬟,离了我,她没有去处了。” 裴渡将谢栀丢上马车,又取了车旁挂着的麻绳,将她手脚绑住,回头瞧了眼那胖丫头,抬了抬手,示意侍卫将清圆一同带走。 侍卫艰难地把清圆塞上马车之后,马车缓缓而行,队伍离开这民巷,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谢栀却觉得马车的速度较之方才慢了不少。 没一会儿,外头的人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马车停下,随后有两人将清圆直接拽下了马车,车速这才加快。 谢栀手脚被绑,活动受限,她只好使劲挪到窗边,去问窗外策马的侍卫: “你们要把她弄到哪去?!” 那侍卫回望一眼清圆被押走的方向,迎着风回道: “大都护说她影响赶路的速度,将她弄到后头去了,姑娘放心,等您到了关河城,自然会与她相见。” 谢栀从后窗往外看了看,押送她的队伍大概有二十人左右,裴渡策马在最前头,未曾再同她说过一句话。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罢了,他们这样,只是想将清圆当作人质,以减少她要逃跑的可能性。 打蛇打七寸,裴渡素来知道她最在乎身边的人,因此,才将清圆和她隔绝开来。 马车渐渐驶离留良城,驶到了官道之上。 谢栀知道,这一回,她怕是在劫难逃了。 …… 昨夜在车中冻了一晚之后,谢栀今日便觉得有些晕眩,怕是染了风寒。 她迷迷糊糊地靠在车上的小榻休息,昏沉间似乎有人打开车门看了她两次。 到了晚上,队伍在一处驿站前停下,察觉身下颠簸停下,她下意识醒来,听见外头传来几道细碎的交谈声。 随后,车门被打开,裴渡将她拎下了车,候在驿站前的是几月未见的长明。 裴渡往她身后一推,她便被丢到了长明跟前,长明见到她,脸色算不上好,将谢栀带进房中后,叫驿站中的侍女替她解开绳子,便关上了门。 谢栀觉得脑袋有些发烫,又饿得头晕目眩,匆匆用过下人端来的清粥小菜,沐浴过后,便上床沉沉睡去。 睡梦间,似乎外头有人带着郎中过来给她看诊,那郎中想是个掉书袋的,同外头的长明说了许多摸不着头脑的话,絮絮叨叨地吵了谢栀半天,这才下去开药。 一片昏沉中,似乎有人在喂她喝药。 谢栀喃喃道: “郑姨,您不用喂我,先放着吧。” 她初到留良时,因为水土不服,也染了一场病。 郑母见她孤身一人可怜,亲手做了碗酒酿圆子给她,说可以驱寒。 谢栀至今还记得那温暖的味道。 可当苦涩难当的药入口,谢栀骤然睁开眼,望着眼前陌生的环境,再看看一旁立着的那驿站侍女,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然不在留良了。 再也回不去了。 ————————— 之后的整整三日,她都在驿站养病,连裴渡的面都没见着。 长明进来给她送药时,谢栀忍不住问: “大人呢?” 长明冷冷将药放在一边,隔着屏风对她道: “郎君哪有那么多功夫在这里陪你耽搁?先回关河城了。病好了就快点走!别耽搁在这,这里地界混乱,并不安全。” ————————— 于是这日下午,一行人便又踏上了去关河城的路。 驿站外,长明照例将人绑起,谢栀瞪着他,将被麻绳缠缚住的双手递到他面前: “大人又不在,我也跑不了,能不能解了,太难受了。” 长明冷哼一声,并没有要替她解开的意思。 “长明,你想公报私仇?我上回听见了,大人跟你说,若我没命,你也别活了!” “我现在就不想活了,还有,你若再不上去,我就叫人将你那个侍女丢下去。” 谢栀一噎,在原地与他对峙半晌,终是上了车去。 进了马车,门被从外头关上,插上了插梢。 长明如今宛如惊弓之鸟,对谢栀看管极严。 不过谢栀自然不会蠢到再逃,只是心中对被自己连累的郑家人有愧,走了也没说一声抱歉。 不过好在那画馆里的画都留在那了,想来里头的画可以让他们赚不少银子。 过了几日,谢栀风寒已然大好,人也来了些精神,有时也能推开窗看看风景。 眼前的景象渐渐开阔,从未见过的草原,雪山让她看得目瞪口呆,问车窗外驾马的长明道: “长明,我们是不是要到了?” “约莫今夜,便能到关河城了。” 长明点了点头,又阴阳怪气地嘟囔一句: “郎君不在,你就不晕不吐了。” ————————— 入夜之后,马车经过重兵把守的城池,绕过护城河,一路驶进城中。 比起寸土寸金的京城,还有安宁朴素的留良,关西城显得大气雄伟得多,连街道都比寻常地方宽了一大半。 秋风吹过,尽显广袤。 马车驶过高墙,驶过枫林,到了一座雄伟的府邸前。 第100章 审判 谢栀刚下车,便被这座府邸的宏伟震撼到了,眼前的建筑,堪称皇城也不为过。 这对于见惯扬州轩台小榭和侯府错落有致的谢栀来说,冲击力实在不小。 “这大都护府邸怎么会这么大?简直像个宫殿了。” 谢栀不由得问出声。 “安西大都护乃是安西最高统领,统管安西军和周边重镇,住的地方自然是要气派些,而且,这里是大周与西戎的边界,若是不雄伟壮观些,那怎能震慑来犯之敌?” 长明并没有什么耐心同她说话,直接命提前在外等候的侍女将她押入一顶小轿中,轿子摇摇晃晃前行,一路将谢栀送进内院之中,直到一处偏僻的庭院前,方才停下。 虽说是庭院,但这院子依旧大得像宫殿,中庭都能容得下人在此踢蹴鞠了,和殿宇也没差多少。 和裴府处处精巧的布置来说,这里阔大,而又空旷。 果真是天高皇帝远,坏人当大王。 院中候着两个侍女,行过礼后,领着她走进屋内。 谢栀略瞧了瞧,只见这屋内的装潢布置也与中原大不相同。 从被衾床帐,到窗棱门扉,皆是带有图腾纹样的西域风格。 就连两个侍女的穿着打扮也与中原有些不同———她们穿着袖口窄小的胡服,裙子刚至脚腕处,脚上一双乌皮靴,显得干净又利落。 她们对谢栀的态度还算恭敬,并不像看管囚犯,服侍谢栀净身洗漱过后,给她换上一件桃红留仙裙。 这衣裳有些眼熟,似乎是她自己之前的衣物。 “这衣裳是哪来的?” 她不由开口,目光疑惑地望向两人。 那两个侍女对视一眼,道: “大都护从不大爱让人进屋里伺候,奴婢们之前也是在外院侍奉的,临时被调了来,这衣裳奴婢们也不清楚是哪来的,似乎是大都护房里头的,包括那些妆匣。” 说完,她们指了指远处堆着的那些箱笼。 谢栀早在她们说话间,便想起了这些东西的来历。 这是几月之前自己随裴渡走时带的绫罗绸缎,钗环首饰。 后来因为她要坐船,便轻装简行,留了大半东西在裴渡那。 没想到,他居然没有扔掉。 谢栀一晃神,心中有些复杂。 闷闷在屋中坐了会,略尝了尝侍女送来的菜肴,有些吃不惯,便放下了,只端起牛乳小口小口地饮着。 “清圆呢?能让她过来了吗?” 谢栀又问。 两个侍女对望一眼,摇摇头道: “奴婢不知夫人所说何人。” “算了,我出去找找。” 谢栀推开门想出去,但一开门,却见屋外站着两个侍卫,抬剑拦住她的脚步: “夫人,没有大都护的吩咐,您不得擅出。” “那大人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这……” 两个侍卫抬头瞧一眼夜色,道: “大都护此时正在军营中,今日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谢栀只好又坐回桌前,望着这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只觉浑身都不自在。 “你们别叫我夫人。” 她忍不住对侍女道。 两个侍女垂下头去,不知如何作答。 这边关的风沙比中原大多了,吹得窗户砰砰响,谢栀捂住耳朵,往床上去。 本以为今日是没机会见到裴渡了,不料她正想换上寝衣时,却有侍卫进来通传: “夫人,大都护回来了,要召见您。” “说了别这样唤我。” 谢栀满心厌恶这个称呼,却见两个侍卫一点不留情面,直接进来押着她往外走。 好嘛,看来不是召见,是审问。 等两人带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终于到了裴渡住的地方。 谢栀走得两腿发麻,两个侍卫推开门,将她推进了正屋中。 一室寂静,谢栀踉跄几步,本以为没人,可刚绕过那面巨大的屏风,冷不防见裴渡正大剌剌坐在正堂中的案上,身上还穿着厚重的甲胄。 而他手里头,居然在不紧不慢地擦拭沾了鲜血的剑。 那血一滴一滴地滴到地上,看得谢栀心中发慌。 从之前与他重逢开始,她便发觉他身上的戾气重了几分,还多了几分作为将领的杀伐果断。 她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吓得不敢过去,面色警惕地盯着着他。 裴渡肯定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的,自己第二次逃走时,心中清楚,裴渡最恨的就是背叛,她已然触了他的逆鳞。 只是,不知这漫长的审判何时才会到来。 裴渡并不抬头看她,只静静坐在那里,擦着那把血腥的剑。 屋中气氛凝滞许久,他忽然道: “今日军营之内,又发现了一个细作。他在军营里埋了火线,想纵火,不过可惜,就差一步,却被我发现了。” “之前那些细作全被我揪出来了,这个,应该是一早埋伏在城里,佯装成百姓,这两日才通过征兵进的军营。” “这座城,没有你想的那么安全。” “然后呢?你杀了他?” 谢栀脸色苍白地问。 “副都护叫人把他绑了,烧死在众人面前了,不过烧之前,他已经死了。” 裴渡漫不经心地道。 “那你这剑上的血是……” 说到最后,谢栀的声音都有些颤。 “我挖出了他的心,想看看西戎人为何会那么残暴,前段时间坑杀我一队将士,难不成他们的心是黑的?” 谢栀闻言,腿有些软,堪堪扶着柱子才没瘫倒在地。 “那么你呢?荔淳,你的心,是什么样的?” 裴渡忽然站起身,提着剑朝她走来。 谢栀往后缩了几步,直至小腿碰到屏风前的小几,这才停了下来,渐渐滑倒在地。 看着步步朝她逼近的裴渡,谢栀颤着声问: “大人,是也想将我的心,挖出来看一看吗?” 裴渡走到她身边蹲下,与她对视,黑夜中,一双眸似鹰般锐利。 他将剑架在谢栀白皙的脖颈上,阴恻恻开口: “我不用看便知道,你的心,一定比那些人还要狠。” 第101章 背叛 谢栀缓缓低头,扫一眼抵在自己脖颈处的长剑,忽然嘲讽一笑。 “裴渡,你当真想杀我?” 裴渡盯着她,反问道: “你不该杀吗?” “像你这般心机深沉之人,当初在侯府一而再再而三地耍你那些手段和心机时,我就该将你就地正法。” “呵,”谢栀苦笑一声: “手段?我不耍手段,难道要像傀儡一般任人摆布不成?” “有心机又如何?若我没有心机,或许此刻我早就成了你的妾室,一生居于人下;又或者,一早成了那马夫的妻子,受裴潼音欺辱,生出来的孩子不得与士族通婚,世世代代皆为贱籍!” “再不然,若我一开始没有从青楼逃出来攀上你,我如今早就是娼妓了!” “裴渡,你高高在上,怎么会懂我这种人的感受?每一步棋,我若一个不慎,早就已经在万丈深渊里了!” 说完,谢栀看着裴渡冰冷的表情,又冷笑: “你这副心中唾弃我,身子又离不开我的样子,真叫我恶心!” 裴渡的声音却没有她那般激动,他自动忽略了谢栀骂他的话,出声问: “你说有难处,所以在你第一次走了之后,我给过你一次机会!你为什么又要逃走?荔淳,你凭什么这样对我?难道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做戏吗?” 裴渡剑锋抵上她的喉咙,似乎想到了从前,面色瞬间难看下来。 谢栀闻言,神色恍惚了一瞬,别过头去,擦掉眼泪,只怔怔望着那异兽屏风。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是,照理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应该对你感恩戴德,顺从着过一生。” “可是裴渡,我不甘心,我不喜欢,我真的不喜欢这处处束缚的生活!” 她仰头与他对视,泪水从眼眶里流出,顺着面庞一路流向纤细的脖颈,认真地道: “你若要娶我,定会费尽千辛万苦,而且,我也实在不想在高门大院中度过一生,日日同小妾斗法,裴渡,你这般位高权重,就算勉强娶了我,难道能保证日后在这屋里只有我一人吗?我走了,你不用费心,我也能得到自由,两全其美不好吗?” “两全其美,好一个两全其美……” 裴渡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目光中透出极为复杂的情绪。 “我就是这样的狼心狗肺,我就是这样的坏人,我是白眼狼,大人,我已然全盘托出了,但凭大人处置……你想杀我,那就杀了我好了。” 裴渡低头看向她,她跪坐在地,一袭桃红色的裙子散了满地,这般娇艳的颜色,衬得她一张脸愈发娇媚动人,艳若桃李。 此刻泪光莹莹望向他,相信世间没有哪个男人能受的住。 他却恨不能将这副粉红骷髅撕开,看看她的心到底在想什么。 剑锋从脖颈滑到她美丽的脸上,裴渡的手在颤抖。 谢栀望着停在面前的剑锋,直接将那剑挥开,勾唇苦笑道: “大人,我知道,您舍不得杀我。可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值得您留恋的呢?” 裴渡望向被丢在地上的长剑,缓缓站起身,直接坐在了谢栀身旁的小几上。 谢栀爬上前,伏在他的膝上,将脸抬起,露出一个酸涩的笑,略带讨好地问: “你已经知道我的真面目了,留在这也是叫你恶心,大人舍不得杀我,不如放我走,成全我,好不好?” 裴渡低头,大掌拂过她的眉眼。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她总是这样,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带着目的。 第一次跑,还可以说是下药的事败露,怕他怪罪。 这一次,裴渡想给她糊弄的机会,都被她血淋淋揭开。 或许,这就是她的真实面目。 是,她本不是裴渡心中温顺柔美、偶尔单纯爱撒娇,偶尔使使性子的妻子,她就是这样心机深沉的人。 她本该就是这种人。 她从小,并没有被人珍视着长大。 如履薄冰,弱肉强食,战战兢兢,这便是从小到大的处境。 没有受过好的教育,书也只略读了一年多,只是认识几个字而已。 再后来,突逢巨变,为了求生,她来到自己身边。 在家塾旁听时,也常被潼音她们作践、欺辱。 后来到了仰山台,身边豺狼环伺,她被人下药,将计就计攀上了他。 一开始也什么都不要,只想让他查出真相而已。 裴渡出自愧疚,给她好看的衣裳,漂亮的云履鞋,她自然会认为,靠这些不当的手段,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再后来,她便不甘于此。 下药、骗人、纵火…… 这一桩桩一件件,她从最开始的生疏小心,到后来信手拈来。 她变成如今这样,怎能说不是他一手铸就? 若没叫她见识过这一切,她本可以按照命定轨迹,在扬州度过一生。 是他一口一口喂大了她的野心,却反噬了自己。 这只他在雪地里捡回来的奄奄一息小兽,如今早已野心滔滔,居然产生了逃离他的想法。 他克己复礼二十四载,做过唯一逾矩的事,就是当初救下她。 一见钟情的人,或许总是输得最惨。 爱恨因果,世人皆为之所困。 雪夜里,她跪在地上,是为了能站起身,他高高在上,实则已然低到尘埃。 眼前的少女如此狡猾,又如此聪慧,被她看出自己不敢杀她,此刻便已然处于上峰,开始提要求。 若是被她知道,自己早就深陷于她,甚至之后为了忘记她,主动请缨接下烫手山芋的颍州案,离开京城半年,却在回来后依旧重蹈覆辙,她一定会拿捏自己。 他细细端详眼前的人。 从当初将你带回来开始,你便属于我了,想走,那便是背叛。 我受不了背叛。 是我给了你新生,你一生就当依附于我,想要自由,凭什么? 少女眼波流转,面露讨好,同当年雪地里,那双懵懂不知世事的眼重合,叫裴渡觉得恍如隔世。 他伸出大掌,合上她极具欺骗性的眼: “荔淳,我不杀你,但这一辈子,你都别想走。” 第102章 规矩 他一把将伏在膝上的少女推开,从怀里掏出一张半旧的纸,叹口气,又问: “我一直想问问,这封信上所说的,可是真心话?” 谢栀望向他的眼神带着愤懑,裴渡说永远不会放她走,她心乱如麻,此刻哪里有心思看什么信。 “什么东西?” 裴渡将那褶皱的半旧书信展开,手一松,那信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谢栀不紧不慢地捡起来,见是自己第一次离开时,写给裴渡的那封信,此刻纸张已然都旧了。 “去扬州?自然是假的。” 到如今这个时候了,裴渡居然还有心思求证这封信的真假,未免太让人发笑。 “上一句。” “大人恩情,妾万死不能报矣……万望大人珍重。” 谢栀怔愣片刻,眼中留下两行泪,自嘲一笑: “像我这样的人,大人还指望从我嘴里听出什么实话?” 随后,她抬眼,满是怒火地看着裴渡,沉声道: “假的!自然是假的!裴渡,我恨不得你万剑穿心,痛苦而亡!” “好。” 裴渡重新蹲下身,轻而易举地将少女抱起,往内室的床上走。 他的确是万箭穿心,因而也不想叫她好过。 泪水与汗水交融,哭声淹没在喘息中,直至红烛烧尽,坠兔收光,屋内才渐渐安静下来。 ————————— 谢栀再起来时,已然是第二日正午,外头日光渐盛。 身上并没有黏腻之感,想来已经有人替她清洗过了。 只要稍稍挪动一瞬,便是疼痛无比,谢栀坐起身,发觉本该在屋中的两个侍女不翼而飞,四周传来钉钉子的声音。 谢栀一惊,朝各处门窗望去,日光将外头的人影透进屋中,看清他们手上的动作,谢栀艰难地从床上下来,撑着身子走到门边问,隔着一扇门问: “你们这是做什么?!为何要把窗户都钉起来!” 门外的阶上站着几个侍卫,那两个身着胡服的侍女分别站在左右,闻言回道: “夫人,这是大都护的意思,奴婢们也没办法。” “能把门打开吗?” “不行。” 谢栀垂下扒在门边的手,走回床前坐着。 从白日到黑夜,屋中的光也渐渐暗下来,谢栀身处黑暗中,望着投进来的月光,心如死灰。 就这般过了三日,她一次也未曾出过房门。 四周的窗户皆被从外钉死,她连看看外头的景色都不可得。 比原先大了几倍的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四面八方涌来的孤寂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睡觉,可一闭上眼,皆是自己之前在留良城开画馆的点点滴滴。 那般自由自在的日子,宛如梦一样,再也回不去了。 谢栀睡不好,面色也愈加憔悴,加之每日送来的膳食都是些肉干面馕,她都吃不惯,短短几日,人便瘦了一大圈。 第四日夜里,侍女送来膳食时,谢栀惊讶地听见了清圆的声音。 侍女将门推开一小缝,谢栀隔着门缝看见清圆匆匆跑过来,她急忙问: “清圆,你这些日子在哪?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清圆弯下腰,凑在门缝上,惊喜道: “姑娘,我终于看见您了!到了这后,他们安排我去前院做活了,这两日那个坏人不在,我求了他们好久,才得以和姑娘相见,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是我连累了你。” 谢栀说着,将地上食盒里的肉干都端出来,隔着门缝递出去: “清圆,这段日子给你的东西一定不够吃,你多吃点。” 清圆接过那肉干,摇摇头想递回去: “姑娘,这些给我,您吃什么?” “不用担心,我这里还有。” 还没说几句话,两个侍卫便将清圆赶走,屋中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裴渡似乎总是很忙,谢栀每日坐在屋中,还能听见外头的人在说他又在军营中做了些什么。 五日过去,终于有一个活人进了她的房里。 这是一位年约四十左右的女子,明明不大的年纪,却穿着一身那些嬷嬷们才会穿的深青色缎裳,梳着一个精亮的圆髻。 而且,她年纪并不大,居然已经开始自称老身,语气也是死沉的古板。 “夫人,老身奉命来教您礼仪和规矩。” “别这样叫我。” 谢栀虽然不喜欢这个称呼,但终于有一个活人来跟她说话,她仍旧从床上坐起身: “学什么?” “回夫人,您需要学班昭夫人的《女诫》,还有《女谈》、《女训》,这是其一;其二,这些日子里,老身会教您规矩,无论是对上还是对下,您都需要重新学,接下来,是这治家之道……” “行了行了,不用说了,”谢栀叹口气: “你回去告诉大人,我什么都不学,让他别费心折腾了。” “夫人,错了。” “什么错了?” “您不该称呼大都护为大人,在朝称官职,在军营称军职,您不是大都护的部下,也不是罪犯,作为大都护的内眷,您要唤郎君。” “哼,先生不知道,我本就是他带回来的犯人。” 那女先生似乎被这话吓到,看了看这美貌的女子,仿佛在联想着什么。 大都护那样清风霁月的人,不应该吧…… “好了先生,您别乱想,我这样唤他已然两年多了,一时改不了。” “夫人,若是到了大都护面前,您不该自称我,而该自称妾。” 谢栀抿了抿唇,不想说话。 那女先生看出了她拒绝的态度,补充道: “大都护交代过,若您不想学,就永远别出这屋子了。” 谢栀闻言,立刻瞪大眼睛,方想说话,这女先生又道: “从今日起,夫人您每日五更便需起身,直到暮时方能结束课业,您放心,老身自认是这关河城内最严格的先生,一定能将您教导成一个温驯有礼的夫人。” “裴渡在哪里,我要见他!” 谢栀再也忍不住了,直接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您不能直呼大都护其名,这是大不敬!” 那女先生忙跟在她身后,想要阻拦她,这份肥差她若是没有当好,那往后在关河城也别混了。 她忙劝: “老身一妇道人家,也不大清楚,但方才听府上的侍卫说,这两日西戎又要有什么动作,大都护已经两日未回来了。” 谢栀气得团团转,这裴渡人不在,却总是能想出各种招式来对付她! ————————— 城外驻扎的安西军营之中。 “如何?两日来,虞候可探听到什么踪迹?” 裴渡身着甲胄,手上拿着堪舆图,问一旁的副都护。 “未曾,虽然探子探听到了他们要从温宿攻城的消息,但两日来,却一点动静皆无,怕不是虚张声势吧?” 裴渡摆手: “还是要谨慎行事,以防那西戎王声东击西,这三处地方,要派重兵把守,严正以待。” 他说完,指了指图上的郢支、温宿和南雁山三处要塞。 等人下去布置,长明道: “大都护,您已然两日未曾休息了,想来此次应当也和从前一样,怕是雷声大雨点小,您先回府吧。” 裴渡动了动酸痛的脖子,本要拒绝,不知想起什么,终是点了点头。 第103章 青雀庭 正午,日光渐盛,透过被外头钉着的那些木板,从缝隙射进来,光影斑驳地打进屋中,乱七八糟地投射在各处。 谢栀正坐在正厅的桌案前,手中随意地翻阅一本书卷,听那女先生在耳边孜孜不倦地念叨着,没多久就开始犯困。 “先生,明日再说吧,我实在是困得不行了。” 谢栀说着放下书,打了个呵欠,转头便往内室走。 晚点出去就晚点出去吧,再这样学下去,她怕是连命都没了。 科考的学子怕是都没她努力。 那女先生板起面孔,见她如此散漫,正要教训她,却又一侍女将门打开,进来禀报道: “夫人,大都护从军营中回来了,此刻正在院中,请您去一同用午膳。” 谢栀听见这话,急忙从床上坐起身,穿鞋下榻: “什么?这么说我可以出去了?” 侍女点点头: “夫人,您快准备吧。” 这么多日了,总算能出去透口气,就算心知裴渡怕是又要折腾她,谢栀也忍不住要飞出去。 刚走到门外,侍女又劝: “您不妨梳洗打扮一番再去吧。” 谢栀闻言,低头瞧了瞧,反应过来自己还穿着寝衣,这般出去的确不妥,也就顺从地停下脚步,任由侍女给她换上一身水仙色绣百合堆花襦裙,又从箱笼里取出一条妆花缎披帛给她披上。 随后,谢栀坐在镜前,轻扫黛眉,将一只玲珑嵌玉草头虫银簪斜插进发髻之中,这才出门。 女先生忙跟在她身后,嘱咐道: “夫人,这才对嘛,一会儿见了大都护,可记得要把老身教您的东西都用上,大都护一高兴,没准便解了您的禁足了呢。” “真的?” 谢栀不确定地开口。 “真的!” 她思索片刻,还是自由要紧,于是便忍辱负重地点了点头: “好。” ————————— 上回来裴渡的院子时还是深夜,谢栀没看清全貌便被塞了进去,今日倒没有人押着她走,得以叫她细细打量。 裴渡所在的院子名叫青雀庭,同样大得离谱,檐角高耸,顶端铺满琉璃瓦,四周搭建装潢与宫殿无异。 走过院子,入得正堂之后,依旧是那面异兽屏风。 不过谢栀注意到,这屏风后头的墙上立着一匾额,上书“同辉同心”。 谢栀正要绕过屏风进去,一旁的侍女又最后嘱咐了一遍: “夫人,您可别惹大都护生气了。” “我尽量吧。” 裴渡如今看她是哪哪都不顺眼,谢栀想不惹他生气都难吧。 侍女在屏风外停住了,谢栀独自入内之后,便见裴渡正坐在案上,案前摆着热腾腾的午膳。 谢栀略瞧一眼,左不过就是平日里吃的那些小米粥,牛羊肉干,还有多了两道时蔬。 她垂下眸,先学着女先生教她的动作,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拜见……郎君。” 刚起身,她似乎看见裴渡拿箸的动作僵了一瞬。 “用膳吧。” 良久,他才惜字如金地道。 谢栀再次行礼称是,随后她抬步走上前,在裴渡对面坐下,默默用着饭。 两人谁都未再开口说过一句话,室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的碗筷碰撞之声响起。 谢栀依旧吃不惯这里的菜,只小口小口地喝着小米粥。 她素来吃得少,近日犹是,才喝到一半,便没了胃口,只呆呆拿着勺子,慢慢舀着碗底的粥,神游天外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案上的人伸手扣了扣桌子,谢栀一惊,忙收回神,抬头看他。 裴渡放下箸,正一脸严肃地盯着她。 “既然不想吃,又一直拿着汤匙,不累吗?” 谢栀答道: “先生说了,夫未停筷,妾不得先放。” 裴渡听闻这话,又垂下目光,少顷,只说了一句: “多吃点,吃完。” “没胃口。” 谢栀懒懒地道。 “不吃的话,那继续回去禁足好了。” “那我吃完了,您就放我出来,对吗?” 听到裴渡的话,谢栀脸上浮现一抹希冀。 “不对。” 裴渡立刻拒绝,说到这又补充一句: “不过你不吃完,你那个侍女也别想吃饭。” 谢栀闻言,皱眉看他一瞬,终是继续开始用膳。 这换在以前,谢栀早就不理他了,不过如今时移势易,她没办法。 用完膳后,又侍女端来茶水、青盐等物给两人漱口,裴渡之后也不再理会谢栀,去了后头沐浴。 他没说话,谢栀也不敢擅离,百无聊赖地绕着这屋子逛了逛。 没一会见裴渡着一身寝衣,从浴房中出来,便停下脚步,侍立在一旁,开口唤他: “郎君。” 裴渡似乎一时半会比她更接受不了这个称呼,揉揉太阳穴道: “以前怎么唤,如今依旧怎么唤吧。” “可是郎君,先生说,在府里叫您大人不合规矩。” “只许你一人这样叫,不过,其他的东西,你还是要好好学的。” 裴渡一边说,一边往内室的床前去。 “那大人,既然这个不用改,能不能也一并解了我的禁足?” 又开始蹬鼻子上脸了,裴渡坐在床前,对跟进来的谢栀道: “我有些困,要睡一会,其他事,以后再说。” 日光和煦温暖,空中丝丝凉意浸着谢栀的四肢百骸,站得腿都有些发酸。 裴渡似乎十分疲惫,上床没一会,谢栀便听得他呼吸平缓,显然是睡着了。 谢栀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心中郁闷,这人对自己的态度瞬息万变,到底想干嘛? 难道是要温水煮青蛙,一步一步地改造她不成? 想到这,谢栀就想起裴渡逼她读的那些东西,恨不得拿过来让他也学一学。 她今早五更就被吵醒,此刻也困得很。 想着如果现在回去,又要上课到天黑,裴渡现在看起来也干不了什么的样子,谢栀干脆解开外裳,上床在他身边躺下了。 这床大得很,谢栀和裴渡中间还能睡下两个人,她安心地躺在角落,拉开被衾盖上,没过多久,便也睡着了。 一旁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眼,转过身,望着她的睡颜,伸出粗粝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 第104章 烽烟起 谢栀这一睡,再起来时,已然是傍晚了。 屋中各处早已点上了烛灯,裴渡早已起身,此刻正坐在内室的条案上,一件一件穿衣裳。 谢栀拥被坐起,想了想,主动下床走过去,替他整理衣袍上的褶皱,末了又问: “大人,我今日表现如何?你还满意吗?就放我出去吧,屋里实在闷得慌。” 裴渡低头与她对望,伸手描摹着她精致的眉眼,忽而笑了: “荔淳,从今日进来开始,你一直在说要出去,就这么迫不及待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不就是想找机会逃吗?” 谢栀一愣,这人现在是完全不信任她了。 “我真的不会的逃的,大人,您是再也不相信我了吗?” “对,不相信。” 裴渡干脆直接地道。 谢栀拿过他的玉腰带,正穿过他的腰间,闻言直接环腰抱住他,一脸哀愁地抬眼: “大人,我真的不会骗你的,我只是想出去逛逛,不,我不出府,叫我在府里逛逛也行,我不要被关在那个屋子里……” 她说到末尾,眼角适时泛起红,一副楚楚可怜之态。 然而裴渡却未曾像从前那般,被她欺骗性的眼泪唬住。 他的神色从温柔变得冷厉,语气也森寒了几分: “荔淳,我再说最后一次,这里不比京城,危机四伏,你只有待在这府里,才是最安全的。若是有什么歪心思,到最后,会害得自己性命都不保!” 谢栀闻言,气得推搡了他一下,直接将他的玉腰带从腰间抽出: “为什么不相信我!我不帮你了!” 她又不傻,这是边关,随时会死人的地方,她如今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孤身一人潜逃,裴渡怎么就是不相信呢! 裴渡拿着她丢来的玉腰带,面色更沉了: “你!没装多久,就原形毕露了?看来还是偷懒没学好,现在给我回去,好好学学那些规矩,没有学好不准出来!” “不出来就不出来!” 谢栀也来了脾气,直接往屋外走,不理会他了。 逃不了就算了,谢栀只想自由走动,裴渡连这一个小小的请求都不肯满足她,实在是小气得很。 她正虎着脸走到院外,便见一士兵急急从外头进来,与她擦身而过。 那士兵跑到阶下单膝跪地,对站在房门外的裴渡禀报道: “大都护,军营传来急报,那西戎将领达尔善率一队铁骑从南雁山突袭过来了,人数约有上千!” 裴渡的神情骤然变得锐利,他沉声道: “好啊,不出我所料,达尔善果然玩的声东击西这一套。” “多亏大都护英勇决断,那里已然布下天罗地网,想来,他定是逃不掉了!” “走,随我赴战场,赶往南雁山,号令其他两路大军,赶回去。” “之前我安西军分三路围守,如今敌人攻向了南雁山,而非我们预测的郢支,其余两路已经接到诏令,正在赶过去的路上,但南雁山地势险峻,他们过去也需要时间,此处离南雁山倒是近,不如,让守城大军也同我们一同去吧!” 裴渡立刻道: “不行,守城大军不能动!” “可我们之前早已清理城内各处,城中如今密不透风,安全得很,他们要攻进来是难如登天,何况,就算敌军要攻进来,也得过了前头南雁山那一关不是?” 裴渡摇头: “就怕西戎早有预料,趁我们将注意力放在前头时,从后偷袭,这样,传令下去,守城大军按兵不动,守好城门!” “那……” 士兵抬头,有些犹疑,担心前方人手不够。 “长乐,你速去清点这都护府的所有驻兵,随我即刻前去战场!” 裴渡对自己的另一个手下道。 “是!” 这都护府驻兵皆是裴渡一手带出来的,从京城跟随至今,武力高强,一人可挡十数雄兵。 那士兵听到这话,心下顿时安定了。 “大都护果然一心为国,属下敬佩不已!” 裴渡不多做耽搁,立刻执剑往外走,西雁山守着的是卢真,他英勇有余,谋略不足,裴渡有些不放心。 匆匆经过府中的荷花池,瞧见几个一脸忧心的侍女,还有站在湖边死活不愿意回去的谢栀,他直接上前拽着她的袖子,将人一路拽回她的屋中,随后关上了门。 谢栀被拖得灰头土脸的,拍拍门道: “大人,我在外面多待一会儿也不行吗?” 裴渡本转身要走,闻言回来,严肃道: “没空和你周旋,外面很危险,只有这里是最安全的,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一步不得出!” 裴渡想起她那些鬼主意,还是不放心,从侍卫手里拿了铁链,亲自锁上大门,只留出一点缝隙。 临走时,他对这院子里的侍卫和下人嘱咐道: “把人看好了,在我回来前,一步也不能让她出来!” 谢栀隔着门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气得踹门。 ————————— 裴渡这头带领府内精兵,漏夜赶往南雁山支援。 等赶到之后,发觉山上已然是刀光剑影,惨叫声响彻天际。 对方人数的确不少,奈何裴渡先他们一步设下埋伏,还是处于下风。 不过西戎铁骑骁勇善战,举世闻名,饶是裴渡带兵倾力抵抗,大周的将士依旧伤亡过数。 待到黎明时分,这场战役才渐渐停了下来。 西戎铁骑多数倒在血泊之中,只剩西戎将领达尔善和十数西戎士兵正作困兽之斗。 裴渡踩着断肢,登上南雁山城楼。 他看着底下的人,勾唇冷笑。 “达尔善,棋差一招,真可惜啊。” 达尔善领着剩下的骑兵,孤立无援地立在城楼下。 而城楼之上,此时已有万箭对准他们,只待裴渡一身令下,结束剩下这些人的性命。 他望向城楼之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忽而大笑起来。 听闻他年少登科,如今不满二十五已然是二品大员,他日登朝拜相,不在话下。 “娘的,这数月来屡屡听闻新任大都护威名,今日算是领教了。” 裴渡睥睨着他,笑得惬心: “你也不差,声东击西,的确厉害,可惜你太狂妄了,不懂得细细筹谋。” 裴渡说完,搭起弓箭,对准他的心口。 达尔善忽然轻笑: “细细筹谋?几城接连失守,我们回去也只有一个死,实话告诉你,我今日来,就没做好活着回去的准备!不过是替我弟弟报仇的!” 他的弟弟,正是之前被裴渡砍下头颅的西戎南部将领拉尔汗。 话音落下,裴渡的箭已然射出,直入他的胸口。 一时间,随着裴渡的动作,身后万箭齐发——— 底下的十数人接连从马上倒了下来,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混在一起,随后皆倒在血泊之中。 “可惜,你的仇怕是报不了了,我这便送你,和拉尔汗相聚。” 他说完,一向不动如山的面容上也难以抑制大战得胜的神采。 那达尔善口吐鲜血,忽而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 “谁说的!杀了这么多人,值了!裴渡,你神机妙算,终是算错了这一次!” “什么?” “听闻府上有一宠妾,深得你爱惜,我也让你尝尝,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哈哈哈,裴渡,这才是真正的声东击西,你是厉害,可也太年轻,太自负了!” 他说完,气息渐渐断绝,合上了眼睛。 裴渡面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一寸一寸地开始瓦解。 西雁山城楼乃是这地势最高之处,他猛得回头望去——— 遥见远处城内大都护府邸方向,已然烽烟起。 裴渡目眦欲裂,眸中划过一丝愕然。 第105章 劫后余生 下一刻,副都护卢真在城楼底下朝他大吼道: “大都护!不好了!城里,不,府上出事了!” 裴渡眼角已然染上一抹猩红,望着远处的城池,心中大骇。 ———————————— 关河城的府邸中,十数个假作平民打扮的西戎人正在府邸上四处烧杀抢掠。 他们接到的任务是将府上全部烧光杀光,不留一人,来祭奠他们的将领。 这府里的驻兵皆被调走了,只剩零星几个侍卫和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下人,都惊慌失措地逃跑。 几人一路从外头杀到里头,所过之处,皆倒了火油,扔下火把,瞬间,大火熊熊燃烧,黑烟直冲天际,整座府邸都弥漫着极重的火油味。 及至半路,一人忽然想起什么,猥琐地笑出声: “对了,最重要的可别忘了!把那宠妾找出来!” “哈哈哈,听闻这位夫人貌美,用他们中原人的话来说,那可是皎皎倾城色啊!今日咱们可有福了!” 几人兴奋地在府邸上四下寻找,经过一处偏僻的院落时,停住了脚步。 “进去看看,这里头不会有人吧?” 一人提着砍刀,大剌剌往阶上走,目光中满是兴奋的神采。 “你有病啊,这四处门窗都被钉死,门上挂着把大锁,怎么可能有人在里头,还是宠妾的居所?” “可是钉得这么死,一定不同寻常,里头怕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管他是什么,他娘的直接一把火烧了!” 几人动作迅速地在这院子四周淋上油,点燃了火,直到瞧见火势渐渐起来,这才往别处去,寻找那美人的下落。 脚步声越来越远,远处依稀传来一人催促的声音: “动作快点,火势这么大,守城大军和这城里的侍卫没多久会注意到的,咱们干完就跑,老子可不想白白送命!” 而屋中,谢栀缩在角落,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裴渡这个天杀的狗东西! 不是说府里最安全吗?! 等人彻底走了之后,谢栀瞧见外头的火焰已然顺着缝隙点点烧了进来。 谢栀立即跑去开窗,可外头全被钉死了,任她怎么砸也开不起来。 四周飘出浓烟,呛得谢栀满眼是泪。 外头的人全四散逃走,此刻也不知生死。 谢栀只好跑到门边,抄起板凳去砸门,可奈何她力气小,根本砸不开,外头的锁链锁得太死了! 浓浓烟雾里,谢栀咳嗽不已,用衣裳捂着口鼻,可眼前的景象依然渐渐模糊起来。 不会再也出不去了吧…… ————————— 裴渡的马疾驰在官道之上,握着缰绳的手都有些颤抖。 大队伍随他一起回来,长明策马紧随其后,面色也是难看万分: “大都护,这西戎人果真是没有人性,居然玩阴招!府里的人真是无辜……” 而被他关起来的荔淳姑娘,此番也算是遭了无妄之灾,生死难料。 长明忧心地望着他疾驰的背影,虽然心知荔淳凶多吉少,但不免心疼世子。 世子他,第一次这般珍视一个人,若是荔淳真的没了…… 西戎人野蛮残暴的本性,他是知道一二的。 当初西戎王还是王子时,为了训练手底下的铁骑,要求他们将箭射在自己射向的地方,并且要迅速。 前几次都还好,可他将箭射向自己的战马时,有几个士兵不敢跟从,担心是命令有误,直接被杀鸡儆猴。 最后,他将箭射向自己在草原上的王妃。 王妃瞬间万箭穿心而死,与此同时,也造就了一支冷血无情的队伍。 这位西戎王即位后,手底下的西戎大将,亦是同样的冷血嗜杀,西戎人就是这般地残暴。 他都不敢想,他们对府上的人做了什么。 ————————— 赶到大都护府时,守城大军已然先到一步,可却让那些狡猾的西戎人跑了。 府里被洗劫一空,地上三三两两倒着遇害的下人,府里四处都冒着黑烟。 裴渡一身甲胄,持剑在阍者老伯的身边蹲下,看着他满身的鲜血,缓缓合上他的眼睛。 他语气凝重,早已不复先前得胜的喜悦: “此番责任在我,是我轻敌了,将他们好生安葬,再按例给家人发放抚恤。” 这些人何其无辜,死在两国交战的龃龉里,此仇不报,他枉为人矣。 裴渡站起身,缓缓走向他最害怕的地方。 还未到谢栀所在的院子,见那座庭院此刻火势冲天,不少将士们从他身边奔跑着穿梭而过,正忙着灭火。 其余地方皆已灭了火,唯独此处依旧烧着,不用想便知,此处火势有多大。 门窗和钉的木板不提,屋里堆着那么多绫罗绸缎,皆是易燃之物。 单是想想,他便心慌不已。 那把锁,还是他亲手锁上的。 “大都护!” 一旁的将领见他要进去,急忙拦住: “里头火势太大了,您不能进去!” 是啊。 过了这么久了,此刻进去,又有什么用呢? 裴渡望着他,向来杀伐果决的人,却不敢问出自己心底的问题。 对方却一脸怆然,知道他想问什么,拱手回道: “大都护,还没有找到夫人。” 他说完,只觉面前高大的将军,一向挺拔的脊背瞬间弯了下来。 ————————— “大都护,大都护!夫人在那呢。” 下一刻,长明惊讶地叫出声,裴渡猛得回头,见远处出现一个胖丫头,将谢栀背了过来。 少女此时被烧得灰头土脸,清圆将她放在地上时,她猛得咳了咳。 方才若不是清圆记得她,冲进来凭着蛮力用石头砸开锁链,谢栀早死了。 她劫后余生,双目有些失神地盯着远处的火光,整个人缩成一团,坐在地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裴渡面露激动,急忙跑到她跟前,单膝跪下,想说许多话,在喉头滚过一遍后,却只说出三个字: “没事吧?” 第106章 争执 谢栀并没有理会他,清圆却一副吓惨了的样子,大哭道: “大都护,我方才将姑娘救出来,躲在院里那口大水缸里,这才逃过一劫。” 裴渡命人将清圆带下去休息,又一脸心痛地看向谢栀。 谢栀神色怔愣,似乎被吓傻了,只呆呆地望向手上的一道伤口。 她忽视裴渡心痛的眼神,喃喃道: “我还能画画吗?”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刚将话说完,她又剧烈咳嗽起来。 “能,怎么不能?” 裴渡语气中一阵后怕,急忙看向她的伤口,好在烧伤并不严重。 只是话音刚落,人便昏倒在了他的怀里。 ————————— 谢栀再醒来时,已然是一天后了。 她面色虚弱,躺在床上,想开口说话,发出的声音却依旧沙哑。 她至今还想不明白,那些人闯到府上是为了什么。 一个侍女端来茶水服侍她喝下,另一个人立刻出去禀报,没多久,裴渡急匆匆进来,走到床前,观察她的神色,问: “荔淳,怎么样?可觉得好些?” 谢栀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垂眸不语。 一旁的大夫进来为她把脉,裴渡让出位置,站在一旁说道: “以后你想出来,便出来玩吧,我不拘着你了,那些规矩,慢慢学就是。” 谢栀依旧没有反应,目光空洞地躺着。 裴渡知道她生气了,又安慰道: “屋里的东西全被烧没了,我明日叫绣娘上门,给你做新衣裳,你吃不惯这里的菜,我一会儿就吩咐,去江南接一个厨子过来。” 谢栀终于望向他,眼眶红肿,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是答非所问: “大人,真的不能放我走吗?” 又是这话。 裴渡面色立刻难看下来,他的身躯僵了僵,见那大夫已然诊好脉,便挥手让所有人下去。 等屋中只剩下两人时,他俯视着床上的少女,略带艰难地道: “荔淳,这次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锁起来,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他说着,拿下床头挂着的兔儿灯,递给她: “你瞧,这灯我已然修好了。” 谢栀望向他,神情淡漠,仿佛已经失去了对他的最后一丝眷恋: “裴渡,你现在对我不过一时兴起,是男人的征服欲作祟罢了,我也不要名分,只求你厌弃我之后,放我走吧。” 裴渡听到这话,神色绷的很紧: “倘若我许你正妻之位呢?” 谢栀依旧摇了摇头。 他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吓到她: “荔淳,我真的不理解,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我已经把能给你的,全都给你了!” 谢栀听到这话,忽然激动起来,抬头看着他道: “裴渡,为什么你觉得,只要是你给我的,我就要全盘接受!你不就是觉得我这样卑贱之人被你看上是天大的福分吗!你打心里根本瞧不上我,你尊重过我吗?所以我拒绝你,你才这般不甘心!” “谁要什么正妻的位份?名分或许会改变,可你对我的看法永远不会,我们之间,犹如隔着一道鸿沟!” 她的嗓子依旧未恢复,说完这些话已然花光了她全部的力气,剧烈咳嗽过后,谢栀望着面色黑如锅底的裴渡,叹气道: “多说无益,我想静静。” 她垂头散发,面色苍白,怔怔地接过裴渡手中的兔儿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赏玩。 裴渡默默立在她身后,眼神追随着她脆弱又倔强的背影,亦是神情复杂。 ————————— 出来之后,那大夫上前,同裴渡道: “夫人的手上的伤不严重,按时敷药便会好的,嗓子也是因为吸入太多浓烟的缘故,喝下几副药便会好的。” 裴渡点点头,又多问一句: “对了,她的寒症如何?” “寒症?老夫方才把脉时,瞧夫人并没有什么寒症啊,不过是略有不足罢了,好好调养,于子嗣上不会有什么艰难的。” “她从前是有极为严重的寒症的。” 裴渡补充,担心是大夫误诊。 那大夫捋了捋胡子,笑道: “大都护,这又不是什么绝症,或许前些时日是夏季,慢慢好转了也说不准,说到底,这五脏六腑皆通心脉,夫人前些时日,情绪如何?” 她前段时间在留良,自然开心得很。 “还不错。” “这就是了,不过夫人如今看起来心绪不佳,还需大都护好好关切才是。” 裴渡冷笑,他能怎么关切,他不出现在她面前,她便高兴了不是? ————————— 谢栀一连几日都在屋中养病,这日实在闷得慌,从床上下来,门外自然也没有人拦她了。 侍女们扶着她走到外头晒太阳,温声道: “夫人,外头烧了大半,皆在修缮,也没什么好去的,您病没好,还是别出去了吧。” “夫人想见大都护吗?听闻大都护这两日皆在外头,昨日抓到了那些到府上作乱的人,今早在军营中当着众将士的面,将人判处了车裂之刑,真是解气!” 谢栀点点头,终于问: “所以前些日子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侍女向她道清原委,谢栀涣散的眸中染上一分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 原来是这样。 那裴渡,当时一定很痛苦吧。 这两日虽然不拘着她出门,可这院子里的下人数量比以前陡增不少,谢栀知道,他对自己防备到了极处。 其实原本,她便不会在这里贸然出逃,只是裴渡不信。 那日她不过也是想让裴渡仅此一遭,能有点愧疚,主动放了她罢了,可是也未能如愿。 西戎人闯到府上时,她听见了不少人的惨叫声,光从声音,她都能想象到那些凄厉的画面。 城中尚且如此,裴渡带领前线战士殊死搏杀之时,更是凶险万分。 若是自己此刻逃了,让裴渡分神,只会给他人带来麻烦,甚至会有人因为她而遭到不测。 于情于理于家国,谢栀都不能在此时出走,只是裴渡不会相信了。 他说过,他此次外任不过是来当陛下的先锋官,约莫一年便可回京。 还有半年…… 这半年,就当,是还了他相救之恩吧。 (今天晚了对不起。) 第107章 交心 “大人这段日子,都在哪里休息?” 谢栀如今住的是他的青雀庭,可她这两日没见过裴渡的面。 “回夫人,大都护这些日子都在军营处理事宜,未曾回来过。” “好。” 谢栀在太阳底下,轻轻举起自己包扎成粽子般的右手,动一动,轻声道: “手上的灼伤似乎没那么疼了。” “夫人,大都护命人给您用的是最好的药,这伤口不大,一定会好的。” 谢栀点点头,只要不耽误她画画就好。 ————————— 这天夜里,裴渡倒是回来了,本以为他会直接进正屋,谢栀还酝酿了一番措辞,可没一会出去探看的下人来报,说大都护一回来就去了书房。 裴渡,不会是在避着她吧? 谢栀脑中忽然冒出这个想法,随后又立马否定,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 谢栀在灯下坐了坐,眼见都快子夜了,裴渡在书房中传了水,显然是要沐浴。 他今夜不会要在书房过夜吧? 谢栀心里有话要同他说,便叫侍女端了几道糕点过来,往书房走。 谢栀端着糕点在书房外略停了停,外头守着的侍卫见来人是她,并没有通传,直接将人放了进去。 谢栀推开门入内,刚将门关好,一回头却见裴渡此刻正赤着上半身坐在书案之后,在给自己的后肩上药。 裴渡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她来,面色有几分惊讶。 谢栀看到他的伤,吓了一跳,忙放下手中的糕点,走过去问: “这是怎么回事?” 从她进来开始,裴渡的眼神便一直注视着她,看见谢栀蹲在自己身边,他略带嘲讽地开口: “你是病糊涂了,居然会主动过来找我?” 谢栀拿过他手中的药粉,替他细细上着药: “大人,你何时变得如此幼稚?” 裴渡宽大的背微微躬着,好方便谢栀上药,烛灯下,他结实的肌肉和的曲线暴露无遗,谢栀不由得挪开眼,将注意力集中在他后背的那一处伤上。 “没什么,追捕那些西戎人之时一时不慎,没躲开对方的暗箭,擦了一下罢了,都已然两天了,不严重。” “我听闻大人已经将他们五马分尸了,也不亏。” 谢栀替他缠好绷带,打了个漂亮的结。 她望着一旁尚冒热气的浴桶,嘱咐道: “大人,伤还未好,这两日,还是莫要碰水了吧。” 她今日这般地温柔小意,裴渡这样一个敏锐的人,如何察觉不到她的异常?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轻声道: “荔淳,你有话要同我说。” 谢栀蹲下身,伏在他的膝上道: “大人,我不喜欢这里,什么时候能回去?” 原来还是被那件事吓得不轻,裴渡松口气,心疼地安慰她: “同之前的计划差不多,约莫还有半年左右,我们便可以回去了。” “其实朝廷还在养精蓄锐,圣人虽主战,但兵马犹在充盈,我到底作战经验不足,届时若真要开打,陛下会派那几位老将军作为主帅的。荔淳,你可是害怕了?” “起先觉得害怕,可后来侍女告诉我,边关就是这样,时不时便会有伤亡发生,这不意味着要打仗,她们自小都是这样长大的。何况有大人在,我不担心。” 裴渡的目光注视她,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点什么来。 谢栀抬起头,与他对视,真挚地道: “边关战火纷飞,时有摩擦,妾知大人每日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却还要时时将心分在我这,实在辛苦。” “所以……” “所以请大人放心,妾这半年真的不会再逃,大人不用分心,至于内宅之事,若大人不弃,我亦可为大人分忧。” 裴渡视线与她交融,闪过一丝不确定,似乎在思考这话的真实性。 “你,莫不是在想花招骗我吧?” 谢栀摇摇头: “就算我们没有这层关系,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裴渡,我知道孰轻孰重。” “你长大了,比以前懂事多了,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闹脾气的小姑娘了。” 裴渡的眼神中冒出光彩,对她的话信了七八分,可谢栀的下一句话却又让他如坠冰窖。 “那么,等回到京城后,放我走吧。” 她目光莹莹,期盼他的同意。 裴渡身子一顿,将她拉起来: “我知道,前些日的事是我不对,将你和满府人置于生死关头,别说你不会原谅我,其实,我也不能原谅我自己。” 他说完缓缓闭眸,第一次浮现出脆弱来。 裴渡在谢栀心中一直是稳重如高山般的存在,她也是第一次见他在自己面前暴露出弱点。 谢栀不由将手抚上他的脸颊,道: “大人,人有失手,我相信,你会是一位好将领的。” 她可以在私下唾弃裴渡对自己的轻视,却不能否认裴渡在战场上的优秀和出色。 “可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对吗?” “若我是你,在那种情况下,不会做的比你更好。” 谢栀有些神思倦怠,眼中宛若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想走,不是因为这个,理由我与大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厌倦高门大户的生活,只想走遍名山大川,画出那些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大人,您心在庙堂,而我在天地间,请您饶恕我,不能有如同其他贵女般顺从的思想,也请您饶恕我,一开始对您的阴谋算计,这半年我会好好服侍您,就当是赎罪吧。” 裴渡沉默半晌,想起她这些时日来郁郁之态,又想起那大夫的嘱托,不冷不热道: “好吧,随你。” “真的?” 谢栀眸中立刻浮起一抹惊讶,许是裴渡的许诺来得太突然,她一时也不敢确定这话的真实性。 裴渡瞧见她这般反应,冷笑出声: “那你就好好服侍我吧,我如今受伤行动不便,劳烦你了,夫人。”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见他叉开腿坐在自己面前,谢栀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裴渡一贯性子强势,这些事都是由他主导,突然来这么一遭,谢栀面上泛起红来,一时不知从何开始。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如今扭捏什么?” 裴渡见她一时僵住,大掌叩了叩桌面,出声提醒。 谢栀只好伸出手,自己慢慢解开了裙裳的系带。 而自始至终,裴渡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她的身上挪开。 等谢栀弯下身,往他腿上坐时,裴渡目光已然幽深到极点。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嗅闻她身上的香味,忽然问: “都是要走的人了,不怕弄出孩子来吗?” 谢栀原本紧张地要死,闻言疑惑开口: “大人忘了吗?我的身子,怀不上孩子的。” 裴渡盯着她,仿佛迷醉了似的,随口道: “对,是我忘了。” 谢栀根本没有注意他的话,她紧张得要命,身子半悬在空中,迟迟不敢坐下去。 “过了冬日,你便十七了吧?” “是,大人。” 谢栀正疑惑他为何有此一问,可话音刚落,腰间便有一双大手托住她死死往下按,她天灵盖顿时炸了一般,口中忍不住发出的声音却被他用唇舌堵住,压抑又刺激。 茫茫夜色中,不知何时下起了秋雨,一院寒凉更甚,而青雀庭书房的小榻上,却是热火朝天。 这雨势越来越大,风雨交加,绵延不绝,檐前流下的水珠落到地上时,溅起噼啪声,水珠汇成了小潭,直到第二日三更天时,才安静下来。 第108章 献计 谢栀不知自己是何时被他抱回正屋的,只知醒来时,秋雨已然停歇,四周凉丝丝的,苍茫的风拍打在窗上,扰人清梦。 天色已然大亮,谢栀转头看时,裴渡却未曾同从前一般早早起身离开,他似乎很累,睡着时,也是皱着眉的。 谢栀瞧着,忍不住从被中伸出嫩白的藕臂,用指尖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裴渡悠悠转醒,睁开眼睛看着她,声音中带着晨起的沙哑低沉: “怎么不继续睡?” 被衾下,他的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谢栀转过身去,不看他了: “大人今日不用去军营吗?” 裴渡难得道: “今日军中没有什么事,能多休息会儿。” 他说完,贴上她单薄的脊背,正要说话,外间门忽然被大力拍响,紧接着传来长明焦急的呼号: “大都护,不好了!军营中传来急报,昨夜粮仓漏水,咱们的两百万石米粮,有三分之一都被雨淋湿了!” 裴渡闻言,猛得坐起身,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又是一阵闷痛。 他立刻下床穿上衣裳,掀开帘帐走出内室,绕道屏风外,已有侍女将门打开,长明和军中司马乔桓恩扑进来,还未等站直,长明便问: “郎君,这该如何是好?那些可是将士们几个月的米粮啊!” “粮仓一向守卫森严,且这粮仓是两年前刚建成的,怎么会轻易让雨水渗进?此事蹊跷得很,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派人去查了吗?” 裴渡语气严肃,发话道。 “已经派人去查了,但一时半刻也不会有结果,现下当务之急,还是如何处理那些湿粮,要不了两日,便会发霉的。” 乔桓恩的额上已然急出了汗。 裴渡眉关紧锁,问: “快点将那些米粮清洗一遍,晒干可好?让将士们先消耗掉,若是不成,再低价贱卖给城中商户,他们一贯用草木灰保持米粮干燥,想来是有办法的。” “不成啊郎君,仓曹参军说了,接下来一旬,皆是阴雨天气,等到出太阳,米粮早就发霉了,若是贱卖给城中粮商,那得花多少银子填补上?不如快马报给陛下,让朝廷再出一笔军资吧!” 长明一听,便立刻否决了这话。 “荒唐,此事不管如何,都算是我们失职,上月建北洪灾死伤无数,陛下发下不少赈灾银,国库本不充盈,又要为招兵买马做准备,若此刻我们将此事报上去,陛下势必会有不满,届时军资未到,怕是降罪旨先来了!” 那乔桓恩摇头,似是在怪他年少轻狂。 裴渡无心理会两人的机锋,道: “先随我去军营看看。此事关系到陛下对我们的信任,怕不是西戎人的手笔,而是内部的人在搞鬼,还有,切忌走漏风声,让西戎人窃听到消息。” “是!” 几人正急急要出门,屏风后头的内室中,忽然传来一声娇弱的女声: “大人。” 裴渡脚步一顿,看了看两人,又急急往内室中走去,道: “我有要紧事,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谢栀坐在床上,眉眼莹莹,笑道: “我应该有办法。” 裴渡一怔,拿起床边条凳上的外裳披在她裸露的肩颈之上,却是满脸不相信: “你能有什么办法?别闹了,好好待着。” “裴渡,我真的有办法!” 谢栀瞪着他: “将那些湿粮全部赶制,做成别的不就好了?” “别的?” 裴渡疑惑地问。 外间的乔桓恩今年都有五十了,他阅历多,听得此言,忽然豁然开朗。 他们之前一直围绕如何将湿粮弄干做文章,却忘了转换想法。 湿了就湿了呗,做成其他的不就行了? “夫人,您是说,将湿粮做成米酒吗?” 他们常常喝这个,原料便有泡发的大米。 谢栀道: “可不止呢,米酒可以做,可将士们又不天天喝,做些来卖倒是可以的,还有米糕、炒米、米醋!” “对了大人,”谢栀眼中忽然亮起光: “我在扬州时,家中常吃的一道主食叫米缆,细细长长的,干制后保存,可以放许久,我在留良时也有见过。这样一来,作为主食的话,那消耗不就快了吗?大人莫不如将那些湿了的米粮加工,做成这些好存放的东西,之后再想进一步办法呢。” 裴渡望着她,眼中亦露出赞许的光,他们几人皆思维受限,倒不如一个小姑娘了。 裴渡立刻出了内室,让人招募全城会加工这些东西的百姓,随后同两人出门,匆匆去军营查看情况了。 ————————— 等人离开,谢栀想,这回应该能帮上他了吧? 这样,也算偿还大人的一点恩情了。 侍女进来伺候她梳洗过后,有些犹豫地开口: “夫人,外头有几位美人求见。” “美人?哪来的美人?” “是之前您被囚禁时,城中一些权贵送来的,那些日子大都护常常不在,也没人敢赶她们,便安排她们住在后头的轩阳榭里,上回遭灾时恰好外出骑马去了,因而躲过一劫,后来轩阳榭被烧了,她们如今没地方住,又不敢去找大都护,今日听闻您的病快好了,只好来找您了。” “快快快,请进来。” 第109章 曲有误 谢栀在东梢间内坐下,不一会儿,外头进来三个美人。 她们皆身着带有边地特色的窄衣小裙,发髻也同谢栀的高髻不同。 三人脊背挺直,一个高鼻梁,一个丹凤眼,还有一个生得较为瘦小,看年纪约莫只有十四五岁。 谢栀心中微叹,这些权贵之家,也真是造孽。 “见过夫人。” 三人似乎一早被教导过,见着谢栀便行礼。 谢栀忙让她们起身: “可别,我并不是什么夫人,身份怕是比你们还低些,不过如今都护府中没有主事之人,这才让我鸠占鹊巢,先前我病着,倒是疏忽了你们,既然住处还未修缮好,便去青雀庭一旁的舞音楼暂住吧。” “是。” 那三人原本也是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见谢栀亲和,一时也未立刻退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皆是些边地见闻。 谢栀从前没听过这些,觉得新奇地很。 其实从来到这里开始,就没什么人同她说话了。 故而她也乐意留下她们,便下令看茶,又让侍女去将一早送来的糕点取过来。 “常常听说夫人美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那高鼻梁的美人笑道。 侍女在谢栀耳旁提醒: “夫人,这位是刘参军的妹妹,刘美人。” “刘美人说笑了,刘美人自幼长在边关,英姿飒爽,此等气节,哪是我能比的?” 另一位略微丰满,丹凤眼的美人道: “夫人真是谦虚,夫人眉黛春山,秋水剪瞳,您一来,我们都被比下去了。” “夫人,这位是洛美人。” 那剩下的那位坐在最末,年纪最小,想来就是庄美人了。 等糕点端上来时,几人一尝,又是新奇: “这是什么糕点?从前到没吃过。” “这是中原的雪儿落,你们喜欢,就多吃点吧。” “那定当价值不凡,大都护一定对您十分爱重。” 她们目露羡艳,感叹道: “我们都是被家中送来的,没有夫人这般容貌,怎么能得到大都护的喜欢呢?” 谢栀惊讶于她们的直接,这边地女子与中原可大不相同。 “你们真想得到大人的宠爱?” “自然,在草原上,最厉害的男人,才可为夫君,大都护如此英勇,我们心中敬佩,若是能相伴左右,那也不错。” 谢栀闻言,微微出神,正要端起一旁的茶盏,却一个不稳,差点掀翻。 她忽然说了句: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底下几人先是疑惑,随后面露诧异,四下对望,问: “这么简单吗?大都护……他喜欢不一样的?” “对,他吃这一套。” 谢栀笃定道。 她就是这么干的。 ————————— 等人走后,侍女扶着谢栀往回走,说道: “夫人和几位美人说话,心情也好了不少。” “若是大人能够看上她们,也算是两全其美。他那么辛苦,若是多几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关心,多好。” “夫人……可真是大度。” 侍女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讪讪开口。 裴渡这日夜里没有回来,谢栀早早睡下,第二日一早,却是被清圆吵醒。 前些日子她自己也吸入不少浓烟,谢栀让她在屋里养病,这两日病好了,才出来走动。 清圆从外头哼哧哼哧地跑了进来,一见睡着的谢栀,便将人摇醒。 “怎么了,清圆?” 谢栀迷迷糊糊醒来,眼睛都睁不开。 “姑娘,大都护回来了,但奴婢方才看见那洛美人在大都护面前崴了脚,大都护还亲自将她送回去。” “好,那他怕是要晚些时候回来了,我再睡会。” 谢栀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 清圆听见她越来越平稳的呼吸,耷拉着脑袋,又出去了。 一盏茶功夫未到,清圆又进来了: “姑娘,方才几个小侍女过来说,大都护本要往这边来的,又被刘美人截胡了!大都护便在舞音楼又坐下了。” “知道了。” 谢栀再次被吵醒,没好气地看着她: “清圆,你有这探听消息的功夫,不如多睡一会!” “姑娘,大都护这样,您不生气?” 清圆疑惑地问。 听到这话,谢栀却笑着戳她的脸: “我说清圆,你何时也懂得这些弯弯绕绕了?” 清圆伸手去拿一旁的糕点: “姑娘不生气就好,我是怕你难过。” 谢栀一把拍掉她的手: “清圆,你不能再吃了。” 清圆的手僵在半空,一脸委屈: “姑娘,您也同那些人一样,觉得我胖吗?” “胡说,我是为你的身子着想,你方才跑进来时,一直大喘气,若是再毫无节制地吃下去,往后可怎么办?” “好吧。” 正说着,裴渡从外头阔步而入,掀起那面琉璃挂帘时,珠子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清圆默契地退下去,谢栀下床,正要向裴渡行礼,却被他拦住: “如今倒是这么有规矩了?” 谢栀不说话,他却追问道: “那三位女子,是你安排住下的?” “是,大人。我说过要替你分忧,你既然事多,那这些琐事就交给我好了,对了,我昨夜已然将后宅要修缮的东西列了一份单子,也粗略算好了花费,请大人过目。” 谢栀走到床前,拿出一份单子,递给裴渡。 裴渡接过,却未看,目光始终放在她身上: “我的荔淳,如今真是贤惠。” 他唤来下人,将单子丢给他: “去办吧。” “大人,那些湿粮处理得如何了?您可用过早膳了?” “湿粮皆已挑出,仓曹参军正在城中招募那些工人,我一时得了闲” 谢栀体贴地传膳,等裴渡坐在桌前开始用膳,她这才回去洗漱。 再出来时,便见裴渡一脸嫌弃地看着眼前的菜,莫名其妙说了句: “不如张美人做的糕点。” 谢栀一怔,哪来什么张美人? 细而一想,他说的怕是刘美人吧,她会做糕点来着,便道: “是吗?若是大人喜欢吃,何不让她多做一些?刘美人想必很合大人的意吧?” 谢栀看着他,想从他眼中看出什么来。 裴渡温和一笑: “是,她柔顺有礼,又不失教养,甚好。” “那大人,往后可多多去瞧她,若是看得上眼,再做婚娶,也不失是美事。” “婚娶?” 裴渡望着她冷笑: “她们的身份,至多为贵妾罢了,若真堪匹配,其父兄也不会直接将人往我大都护府送。” “是,是我考虑不周。” 谢栀一噎,默默坐下用茶。 一顿饭用得两人各怀鬼胎,终于结束后,裴渡往外去,谢栀问道: “大人刚回来,还要去军营吗?” “去书房处理些公文。” 裴渡答,完了,意有所指地道: “那我今夜不回来了。” 第110章 周郎顾 “好,恭送大人。” 谢栀在廊下与他对视,无波无澜地行了一礼。 眼见裴渡的身影越来越远,她转身,准备回去再核对一下账目。 可没走两步,谢栀忽觉身后传来极快的脚步声,天旋地转间,她已然落入裴渡怀中,一路被他抱着往内室去。 她惊呼出声: “现下是白日!裴渡!你做什么?!” 裴渡已然抱着谢栀入内,屋中收拾桌子的侍女见此情形,皆退了出去,还关上了门。 谢栀被他丢到床上,裴渡死死摁着她,贴在她耳边道: “你答应过我什么?忘记了?” “我没忘!裴渡,你这两日怎么……” 裴渡再次堵上她的唇,还惩罚性地啃咬起来。 屋外秋风萧瑟,侍女们对视几眼,皆不敢言语。 一个时辰后,裴渡穿戴整齐去了书房,侍女们这才敢入内,见此时正接近中午,阳光正盛,风也止住,便欲开窗通风。 “不要,把窗关上。” 帐中的声音虚弱而无力,侍女只好再次关上,风带起帘帐一角,透过缝隙,她们不小心窥见帐中人脊背裸露在外,浑身皆泛起红,卧趴在床上,依旧喘息不止。 “夫人,可要沐浴吗?” “都出去吧,一会儿再传水。” “是。” ————————— 夜里,谢栀果然没有见到裴渡回来,可她意料不及的是,三位美人却哭哭啼啼地造访了。 她披上外裳,有些惊讶。 她们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几人入内,一见了谢栀的面就愁眉苦脸,谢栀忙问: “怎么了?大人没去舞音楼吗?” “什么呀!大都护今日压根就没回来!” 洛美人皱着眉诉苦道: “夫人,我按您说的,假意崴了脚,可是大都护让人送我回去后,居然说,小女连路都走不好,实在失仪无礼,往后不必在这里待了……” “还有,夫人,我将家里秘制的金创药献给他,只是半空撒了一点在他身上,他居然责怪我不当心,毛毛躁躁的,同洛姐姐一起滚吧。” “那庄美人呢?” 谢栀睁大眼睛,又问。 庄美人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小,自然不敢如同她们一样做出这些事,只小声道: “大都护命人明日一早送两位姐姐离开,我,还是一同走吧。” “我明白了。” 谢栀也是愁眉不展,正要坐下,刘美人却道: “夫人,我们也是看明白了,大都护根本不喜欢我们,可我们不想走,夫人,若是回去了,我们一定会被家中责罚的!” 谢栀点点头,知道这些人应当也是如同自己一般,不受父母重视的孩子了。 她理解她们的难处,温声道: “好吧,我明日同大人说说,让你们多住些时日,就当是陪我吧。” 几人闻言,面上这才重新露出笑容。 不过那庄美人却是小声问: “大都护会同意吗?” “嗯……”谢栀沉思一会,不确定道: “应当会吧。” 那刘美人看着庄美人那般小心翼翼的样子,心直口快地解释道: “夫人别多心,原是我们今日还在谈论,听说大都护对您,似乎不像夫妻。” 她性子大大咧咧,自己是觉得没什么,可一旁的都护府侍女立刻打断: “刘美人,慎言。” “这有什么?让她继续说。” 谢栀眨眨眼,一脸好奇。 可刘美人却是不敢说了,期期艾艾地低下头去,朝她露出一个笑来。 “对了,明日会是个艳阳天,我们不如去草原上骑马吧,夫人也一同去?如何?” 洛美人岔开话题,将谢栀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我吗?” 谢栀看向一旁的侍女,侍女道: “夫人需要征求大都护的意见。” 谢栀的神色黯淡下去,没多久便兴致缺缺地回了房。 这日夜里,裴渡倒是再次回来了,他走到内间,直接抱起睡的迷迷糊糊的谢栀,亲了她右脸一口。 “真是我的宝贝,那些湿粮,按你说的办法,都已经妥善处理好了,各道步骤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我的荔淳,这回可是比军营里的军师还要聪慧。” 谢栀原本被吵醒,心中烦躁,听到这个消息,面色缓和了些,问: “大人,那查出是谁做的了吗?” 裴渡脱着外裳,道: “尚未,不过排查出几个鬼祟之人,事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 “那帮了您这么大一个忙,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谢栀撑着身子坐起身,接着道: “大人,让几位美人在府上多住几日吧,就当是陪我?” 听到这话,裴渡面色凝滞一瞬,虽然没想瞒着她,可自己这么快将人送走,怕不是会被眼前人看轻,以为自己非她不可了。 于是捏了捏她的脸道: “随你!她们都不是我喜欢的性子,故而我才想送走,不过你若喜欢,陪着你也成。” 谢栀无心仔细揣摩他的意思,又问: “她们明日要去骑马,我能和她们一起去吗?不远,很快便回来。” “不行,骑马不好玩。” 裴渡脱完衣裳,原本要往浴房走,听到谢栀的要求,当场拒绝。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觉得不好玩?” 谢栀心中有些打鼓,从床上下来,拉住裴渡的手,问: “大人,你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吧?半年后,放我走那事。” 裴渡被她堵在浴房前,看着她清澈的眼神,只好道: “行了,去玩吧,早些回来便是。” 第111章 笼中燕 “多谢大人,那你之前答应我的事,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裴渡蔑笑: “我还没失忆,离回京还有几个月,你现下就急不可耐了?” 谢栀微松一口气,又打起精神进去伺候他。 ————————— 深秋时节,院中掉了一地的落叶,来不及被晨起的侍女扫起,又被风卷得满地都是。 谢栀送走裴渡之后,回屋中用了两盏茶,庄美人和洛美人就到了。 两位美人已然换上自己带来的骑服,发髻也梳成一条条小辫,举手投足间,带着边地女子独有的英气。 谢栀却依旧身着前些日新裁的那套湖蓝纱裙,发髻上没有过多首饰点缀,只系着一根同色丝绦,做汉女打扮。 秋风一吹,裙裾飘飘,发间的丝带也随风飘动,煞是美丽,可却有些不合时宜。 两个美人面露疑惑,洛美人问道: “夫人,您怎么不穿骑装?” 谢栀亦是一脸懊丧: “之前想让人做的,但大人不让,今早再提起,他也不答应。” 她说到这,背地里将裴渡骂了几千遍。 不过就是觉得那骑装窄小紧身,见不得她穿出去而已,实在是太古板了。 “对了,刘美人怎么没来?” 谢栀见今日来的只有她二人,不由问。 “听闻刘美人昨夜突然起了高热,大都护便让人将她送回府上了。” “哦,那可太遗憾了。” 谢栀无不可惜,最不愿意走的便是她,这好好的人,怎么说病就病了。 那洛美人见谢栀不悦,贴心道: “夫人,要不这样,我那还有一套骑装,若您不嫌弃,您就穿我的吧。”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长乐就出言催促道: “马车已经备好了,请夫人和二位美人快些走吧。” 裴渡离开的时候只带上长明,将长乐留下看着谢栀,提起告诉过她,只能去军营旁的乌滇山下那一块草原上玩。 长乐生得比长明高壮些,右脸上有一道疤,也没有长明那般的好性子,谢栀有些怵他,只好同几人上了马车。 马车上,一向胆小的庄美人问: “夫人,大都护平日里都在您那过夜,一看就很喜欢您,可怎么连这么一点点要求都不答应呢?” “他就这样。” 谢栀注视着她,忽然道: “昨日她们两个去同大人搭话时,你怎么没有反应?莫不是,你自个儿不想……” 那洛美人笑道: “夫人可就别打趣我们了,她昨日还想端茶去书房,直接被人赶了出来,现下可知道了,大都护对我们是一点儿意思都没有的,我们拿得起放得下,也就不多做纠缠了。” “原来如此,不过书房向来是重地,寻常不让人进去的。” 谢栀担心她害怕,安慰她道。 车轮驶过官道、驶出城门,再有三炷香时辰,便到了草原上。 落?寒?,秋烟起。 两位美人一下马车,便去马厩里挑了两匹马,驰骋在草原上,好不自在。 谢栀不会骑马,只能坐在长乐选出的一匹小马上,由侍卫牵着学骑马。 她一直是极聪慧的,一个时辰后,便已然能驾着马儿小跑。 休憩时,三人直接席地而坐,朝东边望时,除了无垠的草原,还能看见远处驻扎的安西军营,那处不时传来阵阵操练的口号,还有刀戈之声。 “这草原上的日子可真惬意啊,真想一辈子这么自在,若是不打战,那就更好了。” 洛美人闭眼感受着迎面拂来的微风,感慨道。 “怎么可能不打战?” 一向胆小的庄美人却忽得一笑: “西戎人屡屡犯境,边地势必要有一场大战。” 洛美人便叹道: “若是能嫁个如意郎君,随他回中原便好了。” “这可不对,届时没有父兄的倚杖,只单靠一个男人,也许是作茧自缚了。” 谢栀说罢,仰头望天,只见成行成对的燕群飞过,提前去往南边过冬。 燕子能够南飞,她却似远处被侍卫牵着的马儿一般,脖颈上始终套着马缰。 后半生,再不做这笼中燕了。 望着广阔天地,谢栀忽然站起身,朝马儿走去: “再骑一会儿吧。” 侍卫扶着她上马,正要接过缰绳时,谢栀却猝不及防一挥马鞭,那匹白马立刻奔跑起来,往无垠的旷野中去。 暖阳照射下,眼前的翠岭、山峦、草原,还有在河边饮水的牛羊,皆镀了一层金般,光芒万丈。 谢栀似乎失去了听觉一般,世界一片寂静,似乎只剩这令人陶醉的画面。 回头望去,身后是十数个翻身上马,往这头疾驰而来的侍卫。 纷扬的马蹄声将她一下拉回现实。 谢栀到底比不过侍卫的训练有素,没两下便被追赶上。 长乐一追上谢栀,便沉声道: “夫人,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好,回去吧。” 回去吧。 说完,她眼前忽的一暗,随后便失去了所有知觉。 ————————— 再醒来时,已然是在青雀庭的床上了。 谢栀迷迷糊糊醒来,见眼前是一脸担忧的清圆,不由得问: “我这是怎么了?” “姑娘,您从马上摔下来了,还好那马儿不高,地上的草还厚着,这才没什么大事。” 清圆蹲在床前,唤人去寻大夫。 那大夫本就在外头候着,此刻听闻谢栀醒了,急忙入内,替她诊脉。 “无甚大事,夫人想是这些日子没休息好,加之神思倦怠,这才一时晕眩而已,开些药,调理调理就好了。” “好,多谢大夫。” 裴渡这些日子跟被夺舍了一般夜夜笙歌,谁能睡得好觉。 谢栀让清圆送他下去,那大夫又嘀咕道: “方才来时听见夫人晕了,还以为您是有喜了,不过夫人也不用忧心,您这么年轻,这些日身子也调养的不错,好事将近了。” 谢栀神色未变,笑道: “是吗?那就借您吉言了,原先还担心我这寒症,要不了孩子呢。” “夫人放心,老夫先前已然替您瞧过了,您那点寒症啊,好了七七八八了。也和大都护嘱咐过,平日里对您的饮食多加注意,不会对子嗣有什么阻碍的。” “那就多谢您了。” 谢栀的手将身下被衾绞得死紧,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第112章 秋日长 “那老夫便下去开药了。” “好,不过,还请您莫要告知大人,今日为我看诊的事,我不想他担心。” 郎中不做犹豫,欣然答应下来: “夫人是怕大都护担心吧,您可真是体贴。” 等送走郎中后,谢栀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她披上外裳,在清圆的搀扶下出了门,立在廊下,对长乐道: “我今日落马的事,不用告诉大人了。” “夫人,这……怕是不行。” 长乐拱手,虽做足了面子,可却是不听她的话的。 饶是谢栀此前再怵他,此刻心中却有满肚子气没处发,倒也给她添了几成的胆色,见他和院子里的侍卫皆如此,怒道: “他在前头为战事烦心,我不过是不想让他忧心,这也不行吗?还有,今日的事说到底也是你们失职,你若是说出去,满屋子的侍卫也得遭殃!再说,你今日的失职,也不只这一处!” 长乐蓦地抬起眸: “夫人是说?” “庄美人有问题,我不信你瞧不出来!方才我与她一同坐在草地上时,她的袖中,分明藏着匕首!” 长乐头一垂: “既然夫人没事,那,若是夫人自己不想告诉大都护,我们也不好多言。” 这还差不多。 谢栀回到屋中,屏退侍女,只留下清圆: “清圆,我需要你出府一趟,替我办点事。” 她附耳在清圆身边,同她说了几句话,又道: “切记,不可叫人看见,去医馆时,只说是你自己近日不舒服,明白吗?” “明白了姑娘,奴婢会找时机出去的。” ————————— 夜里裴渡回来时,谢栀正在用侍女端来的汤水。 “那暗中破坏粮仓的人抓到了,你猜是谁?” 见他这副样子,谢栀恨不得把他的皮揭了,面上却也只得装作云淡风轻。 这人居然如此厚颜无耻,又骗她! 想让她生孩子这种招数都使得出来! 不过他既然能用这种招数,而不是直接了当地拒绝自己的要求,想来,裴渡还是有一点信用在的。 谢栀此时若是自己将此事挑明,也怕他恼羞成怒,直接下令毁约,不让她走。 不如装得云淡风轻,来年回京,腹中空空,他也没有理由不放人了。 想到这,她极力摁住想骂人的冲动,敷衍道: “不会与庄美人有关吧?” 裴渡微讶,“你怎么知道的?” “原先不知道,不过今日发现庄美人异常得很,那样一个胆小之人,行事作风却大胆得很,又想你的书房,又能对战事高谈阔论,还能以退为进,博得我的信任,便猜到了。” 裴渡负手立在她跟前,小声道: “对,此番查出的人里,有陈司马陈苍。” 谢栀闻言生疑: “他?他与庄美人可是非亲非故的,对了,我还听闻,陈司马与庄美人的父亲,庄长史有龃龉呢。” “有的时候,这种明面上的仇敌关系,不正是最好的掩护吗?” 裴渡冷笑: “那陈苍只逼问到这一步,便咬舌自尽了,好在线索到了庄家,我已然将庄永弄进牢里,如今事情封锁,那庄美人还不知道。” “大人,是想问出他们的身后之人?” “是,我可不信,这两个小官,能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在外,从军粮下手,于内,还安插了人进我都护府。” 他说完,见谢栀从方才到现在一直神色郁郁,又问道: “怎么了?可是害怕?还是今日骑马不开心?” “我骑术不佳,马儿跑不了多远,没有意思。” 谢栀放下汤匙,苦着脸说道。 “跑那么远做什么呢?要入冬了,马儿也犯懒,明年再跑马也不迟。” “好吧,听大人的。” 谢栀盯着他,若有所指: “不过说来也奇怪,今日天倒比往日冷了许多,可我在外头呆了几个时辰,却也没有从前那般,遍体生寒。” “胡说,这些补汤你也没喝多少,我瞧你的寒症还是严重得很,莫不是你不想喝补汤,找的理由吧?” 他神色严肃几分,颇有教训不听话孩子的意味,将没喝完的汤端到她面前,示意她继续喝。 谢栀忍了又忍,按耐住将汤水泼他一脸的冲动,一口灌了下去。 只是这居然还不够,等她喝完,裴渡命人又端了一碗过来。 “你身子不好,今日脸色也差,多喝一点吧。” “我喝不下了。” 谢栀起身想走,方才喝了那么多汤水,她有些想去更衣…… 不料却被他一把拉住,坐回桌前: “听话。” 见裴渡一脸严肃,仿佛在苛责她的不懂事,谢栀有些犹疑地坐下,又喝了小半碗。 “我实在喝不下了,走了。” 谢栀肚子发胀,第二次想站起身,他却又不依不饶,直接拿起汤匙,一口一口喂她。 等终于喝完,她有些按耐不住地站起身,骂道: “大人,你有毛病吧。” 谢栀挥开他的手,起身就往净室去。 刚走到净室前,裴渡忽得拦腰抱起她,往帐前走。 “一会儿再去。” 原本谢栀看他一脸清正,并没有多想,此刻他抱着自己往床前走,却是面色一变: “大人,你想干什么?!” “裴渡,放我下去!” 这断断续续的声音在帐内消融,只留一室春光。 ————————— 第二日清早,床上被衾都已然换过,少女倒在床内,眼眶有些红,她背对着裴渡,骂道: “我再也不理你了,你别在这待着,出去。” 裴渡已然换好衣裳,闻言道: “我出去便是,对了,今日怕是有些忙,夜里不回来了。” 他一走,谢栀顾不得其他,也匆匆下床,叫人将清圆唤了过来。 清圆手里拿着一个锦盒,打开来却是一碗热腾腾的药。 “姑娘,她们都以为这里头是什么物件,没人起疑。” “好,清圆,你真聪明。” 谢栀端起药,刚喝两口,裴渡却又去而复返了。 第113章 矛盾体 “大人,怎么了?” 谢栀见他进来,忙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问。 “落了东西,回来取。” 裴渡说着,走到匣子前取出一枚私印,眼风扫过谢栀面前热腾腾的药,问: “这是什么?” “回大人,也是下人熬的补药。” “那你多喝点。” 他面容与往常无异,还贴心地嘱咐她两句,说完便要出门。 与此同时,有下人进来通传道: “夫人,庄美人求见。” 谢栀望一眼裴渡,裴渡脚步停住,复又在内室中坐下: “叫她进来吧。” 他说完,随意拿起她的一只珠花把玩,示意谢栀出去会客。 …… 庄美人一入内,见谢栀面色有些绯红,笑道: “洛姐姐本要与我一同来瞧夫人,可今日一早怕冷起不来,我便独自来了,昨日您在马上晕眩,当真是吓了我们一跳,不过今日看您气色,却是比昨日更好了。” “多谢美人关心,我无甚大碍了。” 谢栀让她落坐,又不经意提起: “庄美人与另外两位美人不同,你在家中,似乎是独女,怎得你父亲舍得将你送到这儿来呢?” 庄美人一愣,面露些伤感,唉声叹气道: “妾的父亲只是一个小官,在这关河城,边塞要地,如父亲这般的小官不计其数,父亲将妾送到这,心中也是寄予厚望的。” 那庄美人说着,忽然起身,上前两步,走到谢栀跟前,道: “妾知道,大都护根本不喜欢妾,可妾若是此时回去,父亲一定雷霆大怒,说妾没用,还请夫人让妾多留些时日吧。” 她面色哀婉,手却不经意般伸向怀中——— 谢栀已然瞧见她怀中的匕首,兀自镇定。 下一刻,一朵珠花以极快的速度从身后而来,穿过那珠帘帐,直直射向庄美人的左肩。 珠帘一阵乱响,庄美人吃痛后退几步,怀里的匕首也掉了出来。 她面色惊疑不定,正要弯腰去捡,屋门外猛地涌入大批侍卫,将她牢牢包围。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她尚未反应过来,出声问道。 “做什么?有什么话,同大都护说去吧。” 裴渡高大的身影从内室走出,庄美人顿时大惊失色: “大、大都护,您怎么会在……”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异常的?我可是将消息封锁的严严实实。” 裴渡忽略她的惊呼,问道。 那庄美人不答话,挣扎两下,却又被锢得死紧。 “好,有骨气,把她一道提去军部大牢吧。” 裴渡带着一众人往外走去,从头到尾未再看谢栀一眼。 等人走了,谢栀再次入内,端起那黑乎乎的药,问一旁的清圆: “清圆,方才大人可有对药起疑?” 清圆纳闷地摇摇头: “没有啊姑娘,您放心,大都护看都未看那药一眼,一直注意着前头您的状况呢。” “那就好。” 谢栀松口气,将药一饮而尽。 ————————— 裴渡一出去,看着人将庄美人押往囚车之后,脸色沉了下来,问长乐: “庄美人说,夫人昨日晕过?” 长乐神色一僵,拱手答: “是,大都护,夫人昨日骑马时晕过去了,不过大夫说并没有大碍,夫人怕您担心,便不叫我们告诉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裴渡冷笑两声,直接踹翻了花圃边的盆栽。 ————————— 裴渡今夜不回来,谢栀难得有兴致,在院中搭了个烤炉,同几个丫鬟围在一起烤串脯。 清圆蹲在一旁,同一个小丫鬟在玩翻花绳。 “清圆,肉烤好了,快过来吧。” 谢栀唤她。 “哎,这就来!” 清圆一听,站起身就往谢栀那儿跑,不经意抬头时往屋檐瞥时,面色一愣。 再揉揉眼睛,看清屋檐上并无东西以后,她才慢吞吞地往谢栀那去。 “怎么了清圆?” “姑娘,我方才仿佛瞧见屋顶上有人。” 谢栀回头,看向空无一物的屋顶,笑道: “你怕不是饿花眼了吧。” ————————— 屋檐上,两道黑色身影一闪而过,越过墙檐围栏,直到青雀庭外,这才停下。 长乐看着怀里从清圆房中换出来的药材,纳闷地问: “大都护也真是,直接将避子药丢了便是了,怎得还要偷偷换出来?怕夫人发现吗?这可不像他。夫人也真是,怎么就要和他作对呢?” 一旁同样黑衣打扮的长明抱着那些药材,道: “你不懂,小娘子当年被大都护救走时,被打个半死也不愿接客,浑身是伤,大都护许是觉得她像从前的自己那般孤苦,可他一向克己复礼蛰伏多年,第一次见有人如此逾矩反抗命运,才被她吸引。” “他这一生背负家族、仇恨、还有仕途,不敢恣意活着。小娘子就像是他的相反面,她越是娇拗,做出各种罔顾礼法之事,大都护便越是心疼她幼小失教,说是爱她,不过是在补偿从前无法肆意妄为的自己。” 长明同长乐往回走,又道: “可小娘子那样的出身,哪会轻易相信男人?大都护一开始对她并无尊重,如今自然也难以得到她的信任。她从前如履薄冰,看尽高门大户的阴暗,这回因为大都护又差点被烧死在府上,惶惶好几日,我瞧着,她的心是彻底冷了,又或许,她的心从未变过。” “大都护懊恼无法掌控她,这才想用孩子留住她。可她若真是那般顺从如雀鸟的性子,当初也不会从青楼逃出来,与大都护有牵扯了,她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雀鸟,这才会与大都护相识。叫他喜欢又烦躁的,都是这一点,真真是矛盾极了。” 长乐将所有药材点燃,烧毁在树下,感慨道: “你倒是看得清楚。” “旁观者清罢了。” 正可谓是: 世人造作妄想,以心生心,故常在地狱。 (今天有事就一更) 第114章 年关将至 翌日一早,裴渡回来时,帐内美人依旧未醒。 一到冬日,谢栀便懒洋洋地起不来,裴渡掀开帐子,看着她的睡颜,想到长乐昨夜来报,那些药都已然换成了补气益脾之药,心下稍安。 若能有了孩子,想来她的心也不会如此冷硬了。 榻上的少女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悠悠转醒,慵懒的语调中仍带着一丝睡意: “大人,您回来了。” “嗯。” 裴渡在床边坐下,随意拿起一旁桌案上,她的画集翻阅。 越翻,他的眉皱得越紧,教训道: “不是说了,不要再画这些东西,怎么永远不懂事呢?有功夫,就跟着女先生多学些东西,她近来在府上可是清闲得很,你也休息够了,该继续学了。” 裴渡说完,看一眼她右手上的伤。 那处烧伤本不严重,此刻已然痊愈,不过却留下了一道疤痕,酷似蝴蝶形。 谢栀翻个身,乌发堆叠在颈边,更显肌肤雪白,犹如月中聚雪。 “大人今日如此悠闲,想来庄美人一事,您已经审问出来了?” 裴渡大方承认: “自然,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如何能捱过牢狱刑罚,昨夜子时,便已经全部招供了,你一定猜不到,背后之人是谁。” 谢栀被他勾起好奇心,坐起身问: “谁呀?大人,告诉我嘛。” “李静嘉。” “什么?” 谢栀倒抽一口气: “她在千里之外,居然还能……不过,你毁了她婚姻幸福,家庭和乐的假象,她怕是把一切的仇恨,都转移在大人你的身上了,此次,便是想离间您和陛下。” “此人虽在千里之外,居然还能运筹帷幄,真是奇才。这庄氏父女从前本就是她与西戎勾结的帮凶,上回清查之下,却还是让他们逃了,真是差点留下后患,此次,又要清剿一大批人。” “那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李静嘉,先帝可是有遗诏,要保她性命的。” 不过谢栀可不相信,裴渡真的会无动于衷。 “已经传令下去,让长乐先回京,悄悄处决了她,对外就称是暴毙了。圣人不愿违背祖训,那这等恶事,还是让我来做吧。” 裴渡说完,将画册放下,见谢栀懒懒躺在榻上,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裴渡难得闲暇,上了榻抱着她,又从凌乱的床前取出一本《鉴略妥注》,读给她听。 “既然不想上女先生的课,那今日我便屈尊,给你当一次先生。” 裴渡翻开书,慢慢从从有虞氏纪读到周纪时,书的边角已然微微皱起。 怀中的美人睡得一枕黑甜,天色还未大亮,皑皑白雪却已先至,都护府府外各家各户皆已开始置办年货———新岁将临了。 ————————— 虽然无法赶回京过年,但离他卸任之际也不远,等手头上的事交接完,便能踏上回京之路。 此时正是黎明,裴渡照常起身,轻轻放下怀中酣睡的少女,将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用被衾盖好。 许是近日一直在喝补药的缘故,他能明显感觉到少女的身子好了不少,从前一入冬便手脚冰冷的,如今浑身倒是烫得很,好比一块暖香玉。 裴渡下床穿衣,随后把床帐放好,将帐内人挡得严严实实,只拉出她的左手。 不多时,外间进来一个大夫,裴渡随手取了帕子,垫在谢栀手腕上,示意大夫把脉。 那大夫坐在床前的绣凳上,面色严肃地把着脉,不多时又朝裴渡摇摇头。 裴渡面色并无异常,同那大夫出去,到了外间,才低声问: “这么长时日了,她怎么还无身孕?” “大都护,这……子嗣之事,您也急不得啊,虽说如今夫人身子好了,可底子在那,到底是比常人弱些,不过夫人还年轻,这孩子嘛,一定是会有的。” 两人虽然低声轻语,但因着屋内实在太过寂静,对于他们的对话,床上人却是听了个大概。 谢栀缓缓睁开眼睛,那眼神一片清明,浑不似刚醒来的样子。 她盯着绛纹帐顶的花鸟图案,心中只觉讽刺。 这些日子以来,不论他白日忙到多晚,夜里总是回来勤勤恳恳上工,可这有什么用呢? 第二日她一碗药下去,还不是什么都没有。 离裴渡回京的日子越发近了。 谢栀想,等发觉她怎么也怀不上孩子的时候,他应该不会再折腾了。 ————————— 新岁将至,边关的战士们同谢栀一样,不得归家,可战士们也是要过年的。 虽说军营中按例会给众人做年夜饭,但想着要离开了,谢栀在府上待得也无聊,便主张做水点心送到军营,以彰裴渡体恤下属之心。 水点心便是“角子”,是北部除夕之时常吃的一道菜。 谢栀长于南方,从前也不常见这水点心的,她吃得更多是浮圆子,好在厨娘知道该怎么做,一步一步教下来,她很快便学会了。 不过因着人数众多,要做的水点心也是数以千计,谢栀同厨娘下人从早忙到晚,就连裴渡回来,她没出去过。 第二日一早,及至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谢栀叫来长明,让他吩咐人将一盘一盘的水点心装上车,运往军营时,裴渡从后头出来,调侃她道: “我的荔淳,如今是比我还忙了。” 谢栀拍拍手,走过去拉他: “大人,等您将这些水点心送到军营,那些将士会记着您的好的。” 裴渡却摇摇头,擦掉她脸上的面粉,“既然是你做的,我怎好居功?” ————————— 来了关河城半年,这还是谢栀第一次到军营,这里人虽多,可气氛却严肃又庄重,即使是在士兵用饭的后勤地,走动间也一丝吵闹都无,连营帐外炒菜的厨娘都不敢高谈阔论,不得不叫人感慨裴渡的治下有方。 及至正午,众人轮流用膳,皆吃上了热腾腾的水点心,谢栀一身织锦提花绸夹绒长裙,外罩一件银狐披风,耳边的白玉响铃坠叮当作响,一张小脸娇俏又明媚。 她站在比裴渡略高一层的阶上,踩着逶迤的裙摆,一会往下跳,一会又重新站上去,乐此不疲。 凡是路过的将士,都若有似无地将目光往她身上投。 肤如凝脂,尽态极妍,在这边关,实在是……太过瞩目了些。 裴渡显然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将她披风后头的兜帽给她盖上,拉着她往军营外走。 “大人,我们回去吗?有些冷了。” 谢栀跟着他往外走,双手捂上耳朵。 “不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说完,抱着谢栀上马,从身后摸一摸她的耳朵,发觉的确冻得很,便用自己的黑狐大氅包住她,一扬马鞭,带着她往后山去了。 第115章 故人来 后山上,大多数草木皆冻死了,光秃秃的,难看得很。 冷风猎猎吹过,饶是埋在裴渡怀里,她也能听见呼啸的风声。 “大人,我们去哪?” 谢栀在他怀里问。 这地方一个人影都瞧不见,虽然是白日,却依旧显得有些森冷。 雪虽然停了,可地面上积雪犹深。 没了马车,谢栀担心一会儿下去时,会弄湿她的鞋。 “一会儿你便知道了。” 裴渡依旧策马带着她往上去,不过让谢栀惊疑的是,越往上走,气温却慢慢回升。 山林的间隙里,居然还能瞧见些存活的植被。 她正感慨于此处的神奇,裴渡却在一处地势略平坦的高地上停下。 他抱谢栀下马,道: “前头的路有些窄,我先将马拴着,我们步行过去。” “啊?” 谢栀时刻小心着自己的裙裳和绣鞋,走到跟前问裴渡: “到底去哪?” “此处有一处热泉,听闻对驱寒健体最有效,之前天未冷,略烫了些,如今带你过来,倒是最合适。” 他将马拴在一处树干上,接着伸手拉住谢栀,牵着她往前头的窄缝走。 这里地势依旧崎岖不平,谢栀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又走了数十步,眼前如同豁然开朗一般,出现一块极为平坦的地貌。 而正中间,有一个被石子围成的天然热泉,上头的陡峭磷石间有水潺潺流出,而那热泉的底下亦有出水口,正往山下流去。 这是一处活泉,水面十分清澈。 谢栀好奇地去摸那泉水,果然是烫的。 天地间居然有如此神奇的构造,她恨不得立刻画下来,可惜没有笔。 她蹲在泉边,有些紧张地往四处看: “大人,这里不会有人吧?我玩一会儿就上来。” 这里虽然好,可毕竟是野外,和男人不同,谢栀是一个常年长在深闺的姑娘,她疯了才会在这里宽衣解带。 “军营侍卫军纪严明,绝不会在此时外出。” “可若是有旁人过来呢?” “这里还有我看着呢,不会有人的。” 谢栀听他如此说,也只将手伸进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泼水,可按耐不住这热腾腾的舒适感,又扭头问: “我穿着里衣下去吧。” “要脱就脱干净,等下衣裳湿淋淋地上来,冻不死你。” 她到底从未见过热泉,心中好奇得紧。 他们来了这么久,一个人影都无,想来的确无人,便小心翼翼道: “那你别偷看。” 谢栀对站在一处略高的巨石上,朝四周张望的裴渡道。 等好说歹说,裴渡终于背过身去后,谢栀这才转过身,靠在巨石边开始解衣裳。 等到纤细的双腿踏进热泉,谢栀轻轻往下坐。 周身被微烫的泉水包裹住,舒服地宛在仙境。 她伸手掬起一捧热水,又重新泼下,陶醉其间,玩得乐此不疲,却并没有察觉到身后人灼热的视线。 目光追随了她好一会儿,待到裴渡怕自己忍不住在这山野之间做出什么禽兽之举,这才按耐着将视线移开。 那样的事,别说谢栀接受不了,他一个饱读诗书二十多载的清正官员,在这里,更是做不出来。 “回去吧,荔淳。” 看时候差不多了,裴渡扬声对她道。 谁知少女却是来了兴致,闻言头也不回,敷衍道: “不要。” 裴渡走下去,蹲在岸边,伸手去拉她,她反而掬起一捧水,朝裴渡泼来。 裴渡堪堪躲开: “再不听话,我下去抓你了。” 水面虽有热气蒸腾,离得近时反而瞧不太清,可单凭她这一动作,便能让裴渡的意志力溃不成军。 谢栀听到这话,往热泉的另一边游,似乎生怕他过来。 他无奈将头移开,可刚瞧见一旁的树干,却敏锐地发觉一丝不对。 树干上有血迹。 那血迹约莫只有他一个拇指盖那么大,此刻干涸之后,颜色渐深,几乎要与灰黑的树干融为一体,可裴渡到底敏锐过人,察觉了不对。 刹那间,他立刻想下水提人,水中忽然传来一丝尖叫。 “大人!” 谢栀不知被什么吓了一跳,猛地朝他游来,求生的本能驱使她连衣裳都来不及穿,直接上岸扑进了裴渡的怀中。 裴渡早已察觉不对,一手捡起石子往她身后的石缝掷去,一手摊开自己的大氅,遮盖住她白嫩的躯体。 “大人,刚刚有一双眼睛在看我!” 谢栀惊呼,低头抱住他的腰,吓得神魂震荡。 与此同时,裴渡手中的石子掷向躲在那头的人,只听一声惨叫,一个胡人打扮的女子直接摔了出来。 谢栀忙伸手去够岸边的衣裳,裴渡见那女子要逃,又是一石子过去,击中她的膝窝,叫那女子直接倒在地上,渗出鲜血来,可见他的内力之深。 “我是……大周人。” 她见裴渡从怀里抽出匕首,急忙用不大流利的大周话道。 裴渡一怔,见怀中人已然匆忙穿好衣裳,便放开谢栀,站起身往那女子走去。 “你说你是大周人,却为何会一身胡服打扮,连中原话都说不清楚?” “这里虽是大周与西戎边境,可此处已是我大周地界,你贸然闯入,本官现下便可立即处决了你!” 裴渡以极快的速度将怀中匕首搭在那胡人女子脖颈之间,她吓得狠了,忙用那口不流利的话解释: “不、不要杀我,我是、奴婢是……当年祈陵公主、和亲西戎的……陪嫁侍女,不会说大周话,是、是因为多年未说了。” 听到这,裴渡眸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逼问: “我怎知这是否实话?” “祁陵阏氏,不不、祁陵公主,如今就在山上!您是、是大周官员吗?奴婢可以带您去。” 说到此处,她已是热泪盈眶。 她们主仆二人从西戎出逃数十日,这些日子来吃的是干草,喝的是污水,如今总算见到大周人了。 裴渡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号,却是一晃神。 祁陵公主,先帝第十一女,原先的邓国公主李静嘉之庶妹,李静徽。 她生母地位微贱,不过是个才人,后来景阳三年,大周战败,圣人便派了她去和亲。 而后五年,祁陵阏氏在西戎为老西戎王生下一个儿子,可第五年老西戎王逝世,新的西戎王子继位时,垂涎她的美色,按照父死子继的传统,又娶她为新阏氏。 这不仅对李静徽是耻辱,对于大周人来说,何尝不是? 可五年前大周四处灾难不断,国库空虚,根本无法发起战争,便也只能忍了。 说来李静徽不过比他年长三岁,因着赵才人也是赵家的族女,裴渡又自幼在赵家长大,与她也是有几分渊源的。 他仍不敢相信,祁陵公主能从西戎重重把守下逃出,十几日风餐露宿,到了这座与大周交壤的山上。 可当那侍女领着他,走到一处山洞之中,看见那奄奄一息,腿上还包扎着伤口的女子时,裴渡心中一惊。 虽然憔悴,可面容却依稀能看出昔日的影子。 “公主……” 那女子似乎听到熟悉的身音,缓缓转醒。 她眸中混沌好一会儿,才不大确定地道: “五郎?” 第116章 公主 五郎。 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倒叫裴渡有些恍惚。 裴渡都记不清,有多久没听见这称呼了。 裴渡在家中行三,长平侯府的长辈皆称他为三郎。 可他自幼在赵府长大,在赵府的子弟中,他按年岁是行五的,赵府中人便唤他五郎。 李静徽的生母是赵家族女,每到月中,公主有一次稀有的出宫之日,她都会到赵府来。 裴渡记得,她从不同赵府的几个姐妹玩,却总是静静坐在家墅外的一棵槐树下,听他们几个传出来的读书声,偶尔也从宫中带出珍藏的糕点分给几个兄弟们。 自从李静徽出嫁到如今,已然有十年未见了。 她走时,自己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 原本清秀端庄的面容经过十年西戎风霜捶打,变得有些许沧桑,唯独不变的只有她那一向温和如长姐般的目光,真真是岁月无情。 “下官见过公主。” 他拱手行礼道。 李静徽却似又重新陷入恐惧,紧紧抓着一旁侍女的手不放,眸中满是不安地看向裴渡: “不要、不要再把我送回西戎、那就是个地狱……求求你了,我不回去!” 眼看她陷入一种极为慌乱的状态,裴渡忙安抚道: “不会的,公主,既然您已经到了大周,就不会再回去了。” 裴渡声音嘶哑,心中因为这两国交战中饱受屈辱的女子而沉重下来。 谢栀静静立在一旁,低头打量着她。 这位祁陵公主一身胡服打扮,发髻也梳成许多小辫,面容虽有些憔悴,但从眉宇神态间,也能看得出是清秀佳人。 想来她少年时,也是位娴静大方的公主,如今成了这般,实在叫人扼腕。 “公主,您先忍耐一会儿,臣立刻派人将您送回府。” 得到不将她送回西戎的保证,那公主才渐渐安定下来,眼神复又清明,喘气道: “多谢你……五郎。” 说完,李静徽似又脱了力般,闭上了眼。 裴渡忙站起身往外走,经过谢栀身边时,对她道: “你先留下来照顾她,我下山找人手过来,她们这副样子,怕是骑不了马。” 说完,裴渡立刻出了那陡峭的缝隙,策马下山了。 谢栀看着对她一脸警惕的侍女,只站在原地,不敢贸然靠近。 那公主不知梦到什么,忽然又尖叫起来,手臂在空中挥舞,侍女一人按不住她,谢栀过去蹲下,帮侍女一起将人按住,那公主蓦地睁眼看向谢栀,却仿佛见到什么脏东西,大哭不止,直接挥手将谢栀推开。 谢栀摔在一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也不自讨没趣,坐到洞外去等裴渡了。 好在裴渡回来得及时,待到将士把祁陵公主和她的侍女扶上马车后,他朝一旁站着的谢栀伸手: “玩不了了,回去吧。” 等回到都护府,侍从用担架将公主抬入舞音楼。 那里原先住的三个美人,一个被裴渡赶回去了,一个是细作,早没命了,剩下的洛美人,也在两月前回了自家,此刻空着,用来安置她正好。 很快便有四五个大夫急急提着药箱入内,侍女端着托盘、热水进进出出,这头热闹了好半天,等到黄昏时分,才安静下来。 几个大夫谈论半日,最后从屏风后走出,对舞音楼外栏杆处立着的裴渡几人说了许久,大致便是公主受伤严重,身子亏空,要好好修养之类的话。 方才回来时,副都护和几个属下听闻此大事,也到了府上。 “这该如何是好?” 卢真叹气: “难道公主不知,此刻出逃,若西戎人找我们要人,我们是理亏的呀!” 裴渡立即叫人报信回京城,听到卢真这话,思忖稍许,展颜道: “就说不知道,我们兴许还能反咬一口,说他们弄丢了公主,双方都在养精蓄锐,想来不会轻举妄动。” “是,不过说来,这公主也是可怜,听闻老大王死后,她又按例嫁给了老大王的儿子,如今的西戎王,简直受尽屈辱啊。” 陈长史叹气道。 这时,屋内传出了些动静,似乎是里头的李静徽醒来了。 外头的几人忙回屋,隔着屏风,问道: “公主,可好吗?” 内间一阵动静过后,传出公主虚弱的声音: “这是……大周吗?” “是,公主,此处是安西大都护府府邸。” 裴渡隔着屏风,站在几人身边道。 “我……我终于回来了。” “公主,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会独自出来,还躲在山上多日呢?” 卢真忍不住一股脑地问出来。 内间的声音变得哀婉,她断断续续,带着哭腔道: “他们、西戎王、他惨无人道、他前些日当着我的面,说大周屡屡犯境,他心甚恨,直接放火烧死我的侍女,还扬言要杀了我,我无奈才逃出来……” “其实我本不想活了,十年嫁二夫,如此屈辱,不如一死!可不知不觉,到了这山上,还、还遇见了五郎。” “公主,臣如今暂领安西大都护一职,公主且安心在臣这里养伤,西戎若来犯,迎敌便是。” 裴渡一贯低沉的声音入耳,却叫人莫名安下心来。 “好……五郎,我信你。” ————————— 祁陵公主在大都护府养了五六日的伤,也渐渐有了精气神,能下床走动了,原本一口不流利的汉话,经过几日同这都护府众人的磨合,也渐渐熟悉回来。 这日正午时分,暖阳照向积雪,风轻轻,是边塞的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祁陵公主便换上一身汉人服饰,在都护府慢慢走动,一路走,一路感慨: “真好,离了西戎,连照在身上的阳光,都更暖和了些。” 随她一同逃亡的侍女阿棋道: “阏氏……不,公主是在那儿熬得太苦了,往后,一切都会好的。” 她的汉话仍不大流利,因此私下时,同公主说的还是西戎话。 “阿棋,往后,都讲汉话。” 祁陵公主难得提醒她。 “是,公主。” 裴渡恰好从外头回来,见祁陵公主正站在池边,上前行礼。 “臣,见过公主,敢问公主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是,五郎不用担心,我如今好多了,对了,咱们还有多久回京?” “约莫几日之后,便能启程了。” 裴渡答道,这些日子,他已然将都护一职的事务交接得差不多了。 祁陵公主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只看着他的面容,感慨道: “多年不见,五郎,你的确长大了,似乎也陌生了许多。” “公主,十年过去,焉能不变呢?臣如今已然离开赵府了。” “好吧,果真物是人非了。” 祁陵公主无不伤感地道。 “对了,你这是……回青雀庭用膳吗?我们多年未见,你今日莫若在正厅摆一桌宴席,我们好好续话,我也想听听,大周这些年的事。” 裴渡掂量一下,答应道: “好,公主且稍等,我带一人来给你看看。” 第117章 鸳鸯卷 荔淳琴 公主一愣,随后失笑道: “是那日跟着你的小娘子吧,我一早便注意到她了,当真是闭月羞花之貌,可这些时日却总不见她来拜见,我心中也遗憾呢,也好,在赵府时,我算是你们的姐姐,今日便也替你,掌掌眼。” “她年纪小不懂事,也未过门,所以不敢来拜见公主。一会儿若是不懂事,冲撞了公主,还请公主海涵。” 李徽音见他如此护犊子,不免摇摇头,故作伤心: “唉,我也不是那般凶神恶煞之人,你怕什么?难道我会吃了她不成?对了,她是哪家的姑娘?离开太久,我倒是忘了京中那些贵戚了。” “公主说笑了,她……她是前扬州刺史之女,不过那都是前话,如今,她就跟随在我身边,名唤荔淳,过不久,我会娶她为妻。” 裴渡吩咐人把席面摆在正厅,又先回了青雀庭。 见谢栀还在榻上靠着,正埋头在画她那些小人画,裴渡直接拉起她: “说多少次了,又不学好。” 他见谢栀的脸上都染了墨渍,吩咐侍女去取热水巾帕来给她净面,又道: “前头摆了宴席,公主会在,你换件衣裳,随我过去吧。” “我不要去。” 谢栀撒开他的手,坐回榻前,仔细将画放到一旁,生怕被他弄污。 “没礼貌,祁陵公主是贵客,又是从前我的故友,算是长姐,依照礼数,你不见也得见,快起来。” “可是、可我不过一无名无分的侍妾,去干嘛呀?” 谢栀皱起眉,满脸不愿意: “我怕。” “她又不是那般计较地位之人,快换衣裳去。” 裴渡让两个侍女入内替谢栀梳妆,自己在门外候着,等到谢栀打扮好,便直接牵着她往前院去: “这位公主算是赵氏族女所出,为人一向温柔腼腆,从前就算是在赵府,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你不用紧张,就同见昭音她们是一样的。” 他拉着谢栀的手,仿佛怕她半路跑了似的,拉的很紧。 及至前厅,宴席已然备好,祁陵公主正坐在最上首。 裴渡带着谢栀入内,向公主行礼。 “快坐吧。” 祁陵笑着朝二人道。 按规矩,君臣是分案而食的,裴渡带着谢栀走到下首的食案边,带着她落座。 谢栀有些犹豫地看向他。 她是何身份,怎能在公开场合与裴渡同席? 正别扭,李静徽倒是先开口: “这位便是荔淳姑娘吧,你不用拘谨,就坐着吧,在西戎时,我也常同侍女一起用饭,活得……也与侍女无异了。” 她这般说着,又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自己的痛苦往事,面露几分感慨。 裴渡忙拱手道: “公主,您不必妄自菲薄,等回京之后,陛下一定会给您尊荣的。” 公主身子依旧虚弱得很,咳了两声,复又笑道: “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过看着你们一个个都已然是翩翩君子,我心中也是欣慰,当年走时,你还未束发呢,记得那时,你最喜欢吃的就是这道鸳鸯卷,可那时只有宫中才有,后来,我每次来时,便从膳房偷来给你,想来真真是出格。” 她看向面前的那道鸳鸯卷,淡然一笑。 裴渡面前的食案上也有道一样的糕点,他垂眸看向面前的糕点,却并未动筷: “已然十年过去了,我多年未吃这鸳鸯卷,实在记不清其味,多谢公主惦念,让我想起这道菜。” 裴渡夹了一块鸳鸯卷,却是放到身侧人的碗中: “尝尝。” 谢栀夹起,不忘说句: “多谢大人。” 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着消灭眼前的饭菜,却不料上头那位贵主将话头转到了她的身上: “五郎,看着你如今有了喜欢的人,我心中真是欢喜。荔淳姑娘,他从前的日子,过得可如苦行僧一般,你可要好好对他呀,若他以后欺负了你,你也尽管来找我!我替你出气。” 谢栀乍然听到这番话,忙站起身: “多谢公主美意,妾出身卑微,愧不敢当。” “说来呀,五郎也是真喜欢你,他从前最擅抚琴,在赵府时最爱的琴便是一把名唤“荔淳”的琴,可赵老太师却说他不务正业,直接将那琴直接砸了,后来,我们都再未见他碰过琴了。” 公主笑吟吟打趣他。 裴渡面色不变,只道: “当时没想那么多,不过随口取的而已。” 一旁的谢栀看着他那深刻英隽的侧脸,心中却冷笑。 她算是明白了,裴渡怕是要时刻提醒自己,对待自己,要同那摔毁的荔淳琴一样,不可沉沦,也不可生出妄念。 谢栀的目光便有些意味深长了。 大人每天夜里喘着气叫这两个字时,不知有没有想起两年前对她的唾弃呢? 多讽刺。 “荔淳姑娘,你听过五郎弹琴吗?” 谢栀想起她第一次到仰山台当差时,便是在书房中见的裴渡。 那时他坐在那一方小池边,似乎正在抚琴,可也只见过那一次。 后来她在仰山台住下后,便从未见过裴渡再碰那琴了。 不过望向公主求知的眼神,她还是道: “公主,妾未曾见过大人弹琴。” 公主笑笑,也不再多言,只依旧同裴渡谈论那些往事。 用完饭,裴渡带她往青雀庭走,在半路忽然停住: “给你取这名字,不过是即兴而已,没有把你当物件的意思。” “随便,我只求大人信守承诺,大人知道我在说什么。” 第118章 收拾 “眼下是多事之秋,你那些事情,等回了京城再提吧,我还有要事,先去书房了。” 裴渡说完便往书房方向走,徒留谢栀立在原地,心中惴惴。 这人怎么总是对此事避而不谈,不会又要反悔了吧? 就这般心绪不宁地回到青雀庭,本想继续作画,可刚执笔,下人再次来报,祁陵公主又登门了。 谢栀刚站起身,便见她一身素衣,掀帘而入,笑着道: “我一人在舞音楼待着发闷,也没个说话的人,便又来叨扰你,望你不要见怪。” “怎么会,妾蒙您如此厚爱,感激还来不及,不过您身子还未养好,应当多休息才是。” 谢栀弯腰朝她行礼,举止得体,却又不谄媚。 祁陵公主笑着上前,拉起她的手道: “瞧,这大周的礼节我都快忘光了,你如今可是做的比我好,也没有五郎口中那般粗鄙嘛,长得真是美,别说五郎喜欢,我若是男子,见了你都要心动。” “妾只是大人身边一妾侍而已,地位卑微,怎堪公主如此厚待?实在惶恐。” 谢栀口中这般说,心中却想:裴渡在外人面前说她粗鄙吗?这倒像是他数落人的话。 同祁陵公主在榻前坐下,那祁陵公主又道: “你不用紧张,我喜欢你,看着你啊,就仿佛回到了我闺中之时,也是这样年轻美貌,同他们几个,有说不完的话。” “公主如今风采依旧,妾自愧不如。” 谢栀这话却不是作假,眼前的公主养了几日伤,又换上了大周服饰,看着的确比初见时舒展不少。 虽然面容带着些苦相,可毕竟未到三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他日回京,细细调理,一定光彩如初。 “唉,我也就这样了,如今看着五郎他们一个个都要成家了,我却是孤零零一个。我自己的孩子,在他父王病故之后,没多久也病死了。” 说到此处,公主忍不住垂泪,谢栀一时手足无措,忙安慰她。 “不过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五郎说后日便可上路回京了。我如今最大的愿望,也只是回京。” 她眼中的执念极深,想是实在怕极了那西戎人,只求回到京城,这才能安定下来。 “公主放心,一定会实现的。” —————— 寒夜,裴渡踩着积雪回到青雀庭,见廊下两个侍女围坐炉前,正在烤火。 “夫人呢?” “回大都护,夫人用了膳便去内室了,不叫人伺候。” 他入内,走到内室与前厅相隔的小门前,忽听里头一阵窸窣动静,谢栀匆忙从内室出来了。 “大人今日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今日没什么事,不过有几个西戎人发现公主丢了,跑到我城关挑衅,但没有证据,也不敢多做骚扰,被士兵赶跑了。” 裴渡说着走到内室中,在床边坐下,目光透着一丝疲惫: “听说你今日陪了公主一日,辛苦了。” “不辛苦,大人,热水已然备好了,您去沐浴吧。” 谢栀催促道。 裴渡看她一眼,站起身,道了句“好”,却突然弯腰将她藏在床底的东西翻出来。 那是一个轻巧的包裹,裴渡稍一抖落,里头的几件衣裳,钗环首饰,还有谢栀的私房钱,还有一方小砚皆掉了出来。 落在厚实的地毯上,倒也未曾损坏分毫。 “你倒是勤快,后日要走,这就开始收拾东西了?只是你的东西,十个箱笼也装不下,还是让下人去费心吧。” 谢栀不想听他阴阳怪气的,干脆同他开门见山: “是,原也没什么好藏的,说实话,我从未想过同您回京。” 裴渡眸光一寒,看着她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若是旁人见了他这眼神,心中定当生寒,可谢栀却并不惧怕,走到他面前蹲下,又将东西一一捡起收好: “是你自己先答应我的,可没理由发火。” 裴渡一噎,重新叉开腿坐下,倒是不再回避这个问题,冷哼道: “原先怕公主伤未好,赶不了路,这才耽搁了几日,如今的确是该走了。” “说说看,你要去哪?” 谢栀听得此言,心中生起几抹希望,将东西放在一边,认真地对他道: “我看过舆图,也问过规划回去路线的官员,我想……等出了陇右道,请大人在兴州放我离开,我自己再中转些时日,便南下,去宜州。” 她在他身边坐下,拉着裴渡的袖子,声音温婉: “听说这里的人说,那里是个好地方,冬暖夏凉,谷物肥沃,我看了舆图,心里也觉得不错,想先去那里住些时日,对了,清圆我是要带走的。” 裴渡若是信守承诺,愿意放她走,谢栀也不介意告诉他自己的去处。 “宜州?” 裴渡思谋道: “的确是个好地方。不过那里每到夏时,常有洪涝灾害,加之此时是冬日,雪厚难行,许多道路都被积雪覆盖,你们两人过去,还未走到宜州,怕是人先没了,真是一点经验都没有,纸上谈兵。” 谢栀听得他这一番长篇大论,也懵了,自己毕竟没有他思量周全,也没有怀疑裴渡话里的真实性: “那…依大人的意思呢?” “先随大军到京城吧,等开春了,你要去哪,我给你挑个好地方,再命人送你过去,那时河面破冰,水流湍急,不管去哪也不过几日功夫,不比你冒着雪赶路好?” 谢栀面露犹豫,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大人,我自己……” “老夫人已然从寺庙中回府,听闻还生了一场病,如今依旧卧病在床,连过年的事都没有参与,你难道连半分情意都不念了?回去告个别都不肯吗?” “我……” “先睡吧,这件事到了京城再说,你若再闹,自己从这里走去宜州便是。” 谢栀本就不开心,听到他这话,当即拿起包裹要出门了。 只是刚走到门外,就被长明堵住。 谢栀本也不是真的立刻要走,回到内室看一眼气场阴沉的裴渡,气得抱着包裹在屋里转圈。 等她好不容易睡下,裴渡走到廊下,开始兴师问罪了。 “一早说过,青雀庭内不得出现任何有关地理堪舆的图!谁给她的!” 第119章 启程 院子里顿时跪了一地的下人,一贴身伺候她的侍女颤颤巍巍地解释道: “大都护恕罪,这与我们不相干,是公主今日下午在青雀庭喝茶,说想看看大周风貌,这才让下人找了图过来,夫人也十分感兴趣,看得眼睛都亮了,两人谈论了好一会儿……” 风雪漫天,裴渡的眉眼愈发冷沉起来,当下撵了两个侍女进屋,悄悄把所有的图都拿出去销毁。 ————————— 第三日天未亮,一切都已收拾妥当。 裴渡与新任大都护何礼交接后,便带着队伍一路回京。 原本加上他的亲兵,这队伍大概只有一百人,不过如今有祁陵公主与他们同行,为了不失礼数,便又多添二十人,再加上几辆装着箱笼的马车,队伍也算庞大。 不过此时毕竟是寒冬,路上积雪深厚,车队行的并没有来时快。 刚行了半日,祁陵公主便让侍女去后头请谢栀入内说话。 等谢栀一上车,她拉着对方的手道: “荔淳,我想着要回京,反而有些紧张起来……” “公主,您之前在西戎和亲数十年,保两国安宁,乃是大功臣,为何要紧张呢?” “近乡情怯罢了,你可别笑我,我实在是害怕,怕陛下又将我送到西戎去……” “怎么会,公主,您别多心。” 公主这一阵子还是迷糊比清醒的时候多,时常会想起自己在西戎的事来。 这没一会,她神色又开始木然,不断絮叨着从前的事,人也开始恍惚。 侍女急忙让谢栀让开,取了安神药丸喂到她嘴里。 前头的人发现了不对劲,长明策马到跟前询问情况,得知公主不适,回禀裴渡后,车队缓缓停下,原地休整。 谢栀见马车上一团乱,自己下了马车,走到她的马车前,见清圆在里头睡得正香,便也不做打扰,扫了扫路边一块石头上的雪,坐下吹风。 裴渡从前头下马,大步朝她走来,解下身上的水囊,给她喂水。 谢栀喝完水,舔了舔唇,将水囊递给裴渡。 裴渡接过,也饮了一口,这才将水囊盖上。 “晕吗?” 他问。 有人关心,谢栀老毛病又开始犯了: “晕死了,我想和上回一样坐船,好吗?” “想都别想,河面都结冰了,坐什么船。” 裴渡捏了把她脸,没好气说。 上回一让她坐船,人就跑了几个月,这次他可不敢重蹈覆辙。 两人在这头说着私话,祁陵公主不知何时也由侍女扶下了车。 她神智本来已然清明,却在看到将士们时,又激动起来: “阿棋,阿棋,他们这是来抓我的吗?” 那侍女立刻安抚道: “公主,别怕,这都是大周人呐。” 裴渡起身过去,对祁陵公主道: “公主,您上马车吧,我们早些启程。” “不,我不要,你们是不是想将我送回西戎去,是不是?” 她情绪激动,不愿上马车,也不愿见到将士。 裴渡一时无奈,见一旁便是一处丛林,只好叫侍女陪着她进去走走,平复心情。 可祁陵公主不让人跟着,只紧紧拉着侍女的手。 裴渡担心她的安危,想要亲自跟着,却也被她拒绝,还将裴渡认成了西戎人,一阵哭闹。 “荔淳姑娘,你陪我一同去,和我说说话吧,我只想和你说话。” 她的目光忽地落在远处的谢栀身上,似乎将她当成了救赎。 裴渡不知她到底经历过什么,居然有如此大的阴影,连寻常男子都怕。 可他也不愿荔淳过去,她手无缚鸡之力,若是一会儿公主又神智不清起来,荔淳和那身形单薄的侍女怎得按得住她? 谢栀已然走到他身边,抬头问: “大人,我要去陪公主吗?” 裴渡拉起她的手,斟酌着说: “这样,你和侍女陪着她在前头散心,我带着几个人,在后面悄悄跟着,一有什么不对,我立马就会到你身边,好吗?” 谢栀瞧了瞧他为难的神色,又看向远处一脸虚弱的公主,终是点头: “好吧,我帮大人。” 风雪愈发大了,裴渡将她垂在背后的兜帽拉起,盖住脑袋,只露出半张小脸来。 谢栀走过去,和那侍女一起陪公主往林中走,裴渡则带着几人在后头悄悄跟着。 那公主一路皆不安地往回望,几人只好拉开了些距离。 “荔淳,我真的好怕,他们会不会把我送回去,回去之后,陛下会不会不认我?” “公主,您别庸人自扰,这些事都不会发生的。” 谢栀替她将身上的披风拢紧了些,刚打好结,却听到身后枯草丛中传出动静,她以为是裴渡,一回头,却见几个胡人打扮的男子举着刀往这里来: “跟了都护的车队一路,终于被我们抓到机会了,想必祁陵阏氏就是你吧!可算找到了,跟我们回西戎去!阏氏您逃了这么些日子,整个西戎可是人心惶惶啊!” 见到熟悉的打扮,李静徽好不容易恢复的理智又重新崩裂瓦解,她瘫坐在地,立刻哭道: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什么阏氏……” 一旁的阿棋见状,急忙拉着谢栀,大喊: “阏氏,怎么办啊!我们该怎么办?!” 谢栀一惊,她们三人都穿得极厚,披风兜帽加身,那些西戎人显然也没见过李静徽几次,见那侍女如此说,已然认定了她就是李静徽! 谢栀急忙否认,身后的裴渡几人已然意识到不对劲,拔剑朝这里冲来。 那些西戎人自知不敌裴渡,否则也不会在她们落单时下手,见此形势,直接抓住谢栀,往后山跑了。 裴渡立刻带着人追上去,从李静徽身边一闪而过! “五郎!” 李静徽恢复清明,大喊道,可裴渡对此没有丝毫回应,他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后山。 到半山处遇到岔路,每条路的地上都有纷乱脚印。 裴渡不欲浪费时间,当机立断对几个属下道: “分头追!” “是!” 他一路朝右侧追上去,不久后,便发觉雪地上的脚印渐渐清晰,看样子,是刚踩上不久的。 裴渡立即加快脚步,果然在半路遇见了疯狂往前逃的几人,还有被扛在肩上的谢栀。 他立刻挥剑,追上前与几人厮杀起来,几个西戎人虽然力大蛮横,却始终不敌他,一炷香之后,那些人皆成了剑下亡魂。 已是黄昏时分,雪下得愈发大,裴渡急忙上前抱住谢栀,见她安然无恙,只是脸冻得苍白得很。 “没事了,不怕。” 谢栀吓得六神无主,见到他,努力镇定下来,道: “我没事,他们不会杀我的。” “大雪封路,天快黑了,今日怕是走不了,去前头的山洞暂避吧。” “不会有冬眠的野兽吧?” 谢栀紧张地问他。 “不怕,先过去看看。” 裴渡背起谢栀,踩着积雪,一路艰难地走到山洞中。 好在这洞里没有野兽,倒是有过生火的痕迹,还有一个人为砌出的石床,应该是猎户之流留下的。 这山洞迂回曲折,雪进不来,加之两人本就穿得多,裴渡将自己的黑狐大氅给谢栀披上,又在山洞外捡了些枯枝回来生火,火堆燃起后,谢栀的身子很快回暖。 “我出去找些野兔子什么的,捱过今夜再说。” “不用,大人。” 谢栀拉住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眼睛亮晶晶的。 裴渡看见那熟悉的包装,知道里头是充饥的干粮,之前给她她不吃,没想到此刻却是派上大用。 两个人一同坐在火堆边,分吃一块干粮。 裴渡才吃两口便不吃了,看谢栀不哭不闹,将那干粮的残渣倒在手里,伸手要喂他。 裴渡就着吃了,摸摸她脑袋: “委屈你了,说说,方才是怎么回事?” 第120章 积雪 “那几个西戎人追来时,她害怕了,神智又开始不正常,不过她那侍女倒是聪明,唤我为阏氏,将我推出,大家都裹得跟粽子般,那些西戎人见你追来,也来不及犹豫,便把我掠走了。” 裴渡搭在她肩上的手掌微微一颤: “竟是如此,那你怎么不主动告诉我?” 见她的唇有些干,他将随身挂着的水囊打开,给她喂水。 “她受了那般虐待,精神萎靡,一心渴望回京,遇到这种事,把我推出去,情有可原。” “我不过一罪臣女,而她是国朝公主,若是硬要大人做主,不仅伤了大人与她的交情,让大人难做,更有甚者,若此事闹到京城,也无人会对可怜的公主有何非议,反倒会让众人怀疑,大人是否不忠。我都要走了,就不给大人添麻烦了。” 谢栀语气平静,仿佛被人当替死鬼的不是自己。 只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气才加重了几分。 “你倒是懂事。” 裴渡将手从她肩上挪开,伸到火堆前烤着。 谢栀默了半晌,还是开口道: “不过我还是想同大人说一句,公主对您的心思不纯,他日,您娶妻之时,可要多加上心。” 裴渡有些莫名地看她一眼,随后扭过头去: “怎么可能,她从小对我如长姐一般,是我年少时为数不多对我好之人,如今是有些神智不清,有时说话直接,有时又过分热络,但应该也是因为我救了她的缘故,她看到我,便同看到亲人。” 裴渡又认真对谢栀道: “无论如何,今日之事的确过分,你愿意念在她为国远嫁十年而原谅她,荔淳,你的确让我惊讶,也化解了我的难题。” 谢栀点头,有些话却是不吐不快,直接忽略裴渡的后半句话,继续道: “从大人的眼里看来,她的这些反应再正常不过,所以我方才说,不想深思,让大人难做。” “可从我的角度,却不这么认为。首先,从她醒来后这段时间,凡是遇到我,便一直反复提及从前,那些你们之间的事,那些我未曾参与过的事,让人心生反感;其次,她总要我问她与你有关之事,还让我受了欺负便去找她,可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这话,就如同宣誓主权。” “最后,她话语虽然温柔,可暗含刀锋,处处离间。从你爱吃的鸳鸯卷,到我的名字和荔淳琴之间的关联,再到不经意间透露出,你曾说我举止粗鄙,这桩桩件件,大人或许觉得没什么不对,可对于未曾参与过你们从前的我来说,却是刺耳得很。我尚且如此,若是往后遇见真心喜欢你的小娘子,怕是早就吃味受不了。” 谢栀将憋在心中的话尽数吐了出来,心中终于畅快。 或许连她自己也未曾意识到,她在裴渡面前,早已不复当初小心谨慎,战战兢兢斟酌每一句话的模样,就算说出他不喜欢的话,也不用怕他不喜。 不过怕裴渡以为她吃醋,谢栀又补充道: “这都是我一家之词,大人可信可不信,我毕竟是要走的人,也自知僭越了,先告个罪。” 裴渡闻言,眼底虽是一贯的清寒,可眉心却动了一瞬,他本就熟悉刑狱断案之事,善于谋断,此刻一思忖,也发现了不对: “原是我见她受尽苦楚,就算言语间有所不对,也怜她神智郁郁,没有深究。不过听你一说,的确有些不对,或许她没意识到,但的确让你不适,如今她这状态,我也不好逼问。这样,回去时就说你病了,不要再与她相见。” “好。” 谢栀接受了他的方案。 她早已不是那个同下人也能闹得不可开交的小姑娘,两害相权取其轻,无论祁陵公主有什么目的,也都与谢栀无关,她都要走了,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也不愿别人视她为麻烦。 夜幕很快便降临,雪簌簌落下,山中一片静谧,四周黑森森的,唯有这山洞中的星星火堆,为两人带来温暖,浩瀚天地间,似乎只剩他们二人。 裴渡出去看过两次,积雪封山,又是黑夜,并没有人寻来。 他多捡了些枯枝回来添火,等火烧得更旺了些,温暖的热气笼罩山洞,谢栀已然将那石床匆匆扫净,将裴渡的狐裘披风摊在上头,勉强算是能睡人。 “早些睡吧,明日还要下山。” 裴渡走到石床前坐下,解下谢栀身上的银狐披风,给她当被衾。 谢栀躺在里侧,身下和身上皆有厚实的狐裘盖着,并不觉得冷,裴渡躺在外头,闭目养神,身上一点遮蔽都无。 他虽身强体壮,可眼下毕竟是寒冬,虽然有个火堆,可洞中依旧阴冷,若是这会儿病了,可就得不偿失。 谢栀想着,默默靠近他,将身上盖着的狐裘摊开,往他身上盖,两人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 裴渡却又以为她在暗示什么,转过身来抱着她,手在底下又不老实起来。 “你干嘛,这里不行。” 谢栀吓得忙往里滚,心中后悔,就不该心软,让他冻着便是! 裴渡却不依不饶了,他将她扯回来,抱着她翻个身,让谢栀躺在他身上,安抚道: “没事的,不用脱多少,不会冷的。” 谢栀仍是不肯,可奈何整个身子被他锢着,两人力气悬殊,他摆弄她就像摆弄布偶一般轻易。 很快,狐裘中的温度越来越高,两人紧紧贴着,直叫谢栀喘不过气,没一会儿,她的眼神渐渐空洞,失神地看着身下的裴渡。 裴渡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少顷,石床上的动静停了,渐渐安静下来。 虽是凛冬,可却有一小芽破土而出,在这温暖如春的山洞缝隙间生长。 ————————— 谢栀昨夜睡得不好,第二日黎明时分,便迷迷糊糊地醒来,一旁的裴渡不知醒了多久,正用胳膊支着脑袋看她。 “醒了?” 他语调低沉,带着些清晨特有的沙哑。 谢栀略一动作,身子便察觉到明显的不舒服,看他这般悠闲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怎么老这样,我每回说不行,你却偏偏不理,非要往死里折腾吗?” 裴渡满脸莫名: “可是你舒服的时候也说不行,难受的时候也说,我怎知是……” “裴渡!” 谢栀脸颊通红,忙去捂他的嘴。 裴渡见她要生气了,拉开她的手,道: “那这样,往后你若真受不了,便用食指戳我的心口,我就立刻停下,绝不耽搁,好吗?” “这还差不多。” 谢栀伸出细嫩的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往他心口戳。 不过,也没有多少往后了,她忽想。 “你可不能乱戳,必要到关键时刻才行不然次数多了,我可就不信了,知道吗?” 裴渡抓着她的右手,又说道。 “知道了,大人。” 两人刚起身,外头便传来些人声,裴渡下床出去一看,果然是下属找来了。 第121章 驿站 那些护卫见他安然无恙,也是一阵激动,尽管几人心中并没有多担心。 裴渡若是真会这般轻易出事,那也不会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了。 长明匆忙上前,拱手禀报道: “属下来迟,请郎君恕罪。” “无妨,其他人怎么样?” 裴渡问道。 “郎君放心,车队昨夜已经临时在附近的驿站安顿下来了,祁陵公主也无大碍。” “好,把那几个西戎人的尸体抬走,仔细研究一番。” “是!” 裴渡吩咐完事情,回到山洞中,用狐裘披风将谢栀裹好,在众人跟随下,策马前往落脚的驿站。 谢栀一路都跟个乌龟似的缩在他怀里,到了驿站中,第一件事便是要来热水沐浴。 等沐浴完,换上干净衣裳,她才觉得通体舒畅,坐到榻前烤火。 见裴渡从外头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她道: “大人,你昨日也没沐浴,快去洗洗。” 裴渡呻笑: “方才在马上抱得那么紧,如今倒是嫌弃我了?真是翻脸不认人。” 不过他倒没有拒绝,脱了外裳入内沐浴,谢栀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风,见他将衣裳脱光,踏入浴桶,便急忙走到屋外,让下人叫来清圆。 清圆昨日担心了她一夜,见谢栀平安无事的回来,眼眶立刻红了: “姑娘,我再也不睡懒觉了,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守在您身边。” “行了,你别顾着哭,我有一桩要紧事要你即刻办,去把我叫你带在路上的药材熬了拿来,记得低调些。” “好,姑娘,我这就去。” 看见清圆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谢栀立在栏杆处,透过半开的门望着屏风后的裴渡,心中有些焦躁。 栏杆处风有些大,她正要进屋等着,对面的房门被打开,祁陵公主一脸紧张的面容出现在谢栀眼前。 她扶着侍女急匆匆过来,看见谢栀没事,掩面而泣道: “真是太好了,还好你没事,我是来同你赔罪的,昨日我神智不清,这丫鬟居然做出那样的事!虽然是为了我的安危着想,却也实在可恶!我夜里喝了药清醒过来,担心得一夜无法入眠!” 她说着,哭声渐大,身子也脱了力般渐渐矮了下去,看着竟然是要倒在地上。 眼见楼下大堂中的一群人皆被公主的哭声吸引,目光朝这头看来,谢栀急忙将她扶起: “公主,您先起来吧,这若是被他人看见了,妾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祁陵公主朝四周望望,露出一个哀婉的笑: “哦,原是我在西戎伏小作低惯了,一时没注意到这些,那进屋说吧。” 祁陵公主说着站起身,由侍女扶着入内。 “哎……” 谢栀想叫住她,可却晚了一步。 裴渡此刻还在里头沐浴,这驿站房间小,也没有单独的浴房,不过是用一面屏风隔着,再放个浴桶而已,虽然看不真切,可到底有违礼数。 谢栀急忙紧随其后,见屏风后的身影隐隐绰绰,看样子裴渡是已然听到动静,穿上了里衣。 谢栀急忙从榻前取了外穿的衣物入后递给裴渡,见他神色也是十分不自然,忽然有些想笑。 裴渡穿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祁陵公主眼神飘忽,见他出来,立刻走到他面前,眼中含泪道: “五郎,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若你们两个都出事,我真的无颜再见你们了。这侍女昨日犯了大错,随你怎么处置,无论要打还是要杀,我都不反对。” 她身旁的阿棋便哭起来: “公主,奴婢可是历经千辛万苦,一路陪您逃到这儿的呀,求您替奴婢求求情吧。” 那公主看着她,也是哭泣不止,“我有什么办法?谁让你犯了大错,荔淳姑娘可是五郎的心上人,她若有什么闪失,我难辞其咎啊……” 一时间这小小的屋中混乱到极点,见裴渡一时半会离不了身,谢栀心里惦记着她那药,便找了个借口说肚子饿,下楼去了。 一出门,见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个长明,她顺手将人推进去: “快进去帮帮你家大人。” 见人进去了,谢栀一路小跑下楼,到了后厨,见清圆刚熬好药,正要给她端上去。 “不用了,我就直接在这儿喝吧。” …… 楼上,长明一入内,不管三七二十一,禀报道: “郎君,那些尸体都查过了,果真是西戎人无异,可不知是怎么混进来的,让人费解。” 裴渡神色漠然,忽然将视线落在了哭泣不已的李静徽主仆身上。 李静徽见裴渡神色冷峻,面露伤感: “怎么?五郎难道以为是我故意害荔淳不成?我心里早就把她当你的妻子一般爱重,这才让她同我走的,那时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事我已知晓,敢问公主,您……认识那些西戎人吗?” “不认识啊,怎么,五郎不会以为是,是我指使那些人的?” 裴渡并不言语,目光中闪过一抹犹疑。 李静徽垂泪,自嘲地笑了笑。 “还请你的属下回避一下,我有事要单独和你说。” 裴渡点头,长明和阿棋全都退了出去,还关上门。 李静徽缓缓拉开自己的衣领,滑落至肩头,堆叠在白花花的手臂处。 只见从她的脖颈到胸前,全都是青紫的伤,甚至还有几道烙伤。 这一处尚且如此,不敢想象她身上的其他地方是何等惨状。 裴渡目光一烫,没料到她突然如此,立刻后退几步,别开脸去。 李静徽却上前拉住他的衣袖: “这些年来,两国交恶,每每有将士伤亡,西戎王便拿我出气,我活得简直不像个人。阿棋是心疼我,才会做出那样的事。再者,西戎人那样对我,我怎么可能会与虎谋皮呢!” “五郎,我们多年情分,你真的如此疑我吗……” 裴渡目光本一直躲避,可她神情恍惚,又要开始犯病,他只好迅速走到门口,背对她道: “臣不过随口一问,昨日之事也情有可原,荔淳她也不敢怪罪您,她方才没有礼数,冲撞了您,我让她独自反省,以后不会打扰您了。公主安心等着,同臣回京便是,莫要再忧虑伤身了。” 裴渡唤了侍女进来送她出去,自己则立在楼梯口等候。 透过栏杆缝隙,却瞧见底下的谢栀正将药碗递给清圆,还取出帕子擦拭唇边染上的药液。 他眸光暗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 因着此行是寒冬,加之有位公主在,几乎每夜都要寻找驿站休憩,故而此番,车队又在路上行了一个多月,京师才遥遥在望。 这期间谢栀倒是极少同祁陵公主说上话,并不是因为祁陵公主不找她,相反,她来得依旧勤快,不过每回谢栀都睡得昏天黑地,怎么叫也不醒。 原先只是在驿站睡到中午才醒,如今连行路时,也都窝在马车上的小榻里睡觉,就算清圆用鸡腿诱惑,她也不为所动。 这日,到了下个驿站时,她在车里死活不肯起来,最后居然被裴渡抱了出去。 这一举动不仅让将士们吃惊,就连走到驿站内的祁陵公主也频频回首。 等将人抱到厢房内睡下,裴渡一出来,长明便低声问: “郎君,可要请个郎中来?” “先不用,等回了府再说,我怕她闹,你去寻些妇人问问。” 第122章 回府 “不用问了,我生过孩子,知道她这反应代表什么。” 祁陵公主从一旁的厢房中走出,笑意微深: “五郎,恭喜你了。” 裴渡拱手行礼,朝屋内看一眼,又解释道: “公主,她身子一直不好,嗜睡了些也不是什么大事,劳您挂心。” “在我面前还掩饰什么?” 祁陵公主白他一眼,轻声说: “她有了孩子,想必今后你要娶她,阻碍也会小些,我是真心祝贺你们。” “多谢公主,不过……还请公主先不要告诉她这事。” “这是为何?” 公主微讶。 “没什么,眼下路途劳顿,她本就辛苦,臣想等回京之后,再告诉她。” “好吧,我自然是听你的。” …… 天很快便黑了,楼下大堂中用饭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谢栀却依旧未醒。 裴渡处理好事宜后回屋进去,见谢栀还在睡着,又看一眼窗外高悬的明月,走到帐前唤她,可人依旧没有反应。 他坐在床边,直接将人抱起,双手握住她的肩,奈何人又软趴趴地往他怀里倒,裴渡顺势将人揽住,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背道: “我让厨下煮了面,一会儿就给你端上来,你吃了再睡,成不成?” 谢栀终于被他吵醒,略带迷糊地睁开眼: “你干嘛。” “起床了。” “大人,现在什么时辰了?” 裴渡指着窗户: “你自己看,都快月上中天了。” 谢栀往窗外望一眼,懒懒坐起身: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时日困乏得很,不会得了什么病吧?” “别胡说,你本就晕车,加之冬日里人本来就懒,因而睡得多了些。其实近日不少骑马的将士也爱打盹,马儿停下吃草也没发觉。” “是吗?原来如此。” 谢栀下榻洗漱,裴渡行路经验多,她没有多加怀疑。 刚吃完面,她很快又睡着了,直到第二日清晨,谢栀才悠悠转醒。 屋里的炭火烧得很足,她身上出了些汗,又觉屋里闷得慌,便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透气。 寒风吹入,叫她清醒了些,见楼下不远处摆了一早市,摊贩还不少,游人三三两两穿梭其间,十足的烟火气息。 谢栀心念一动,等洗漱梳妆过后,叫来清圆,让清圆同她下去逛逛。 走到驿站门外时,长明道: “夫人,郎君同长乐他们去后头练剑,您且先回去用早膳,一个时辰后,咱们便能启程了。” “那还早嘛,我带清圆去前头的早市逛逛。” “啊?这……要不您先去告诉郎君一声?让他陪您一道吧。” “我才不要。” 谢栀带着清圆走出门,长明急忙点了两个侍卫跟着,自己也紧随其后。 这祖宗如今若是出了什么事,他有十条命也不够赔。 谢栀在早市上逛了一圈,自己却没什么食欲,倒给清圆买了不少吃的。 她兴致缺缺,只在一处摊前停下,面露惊奇: “这大冷天的,居然卖冰雪冷圆子,郎君,您这有生意吗?” 那卖冰雪冷圆子的摊贩便笑道: “姑娘别不信,生意好着呢,不过啊,多是些郎君来买,姑娘,您来一份吗?” 长明见谢栀感兴趣,立刻阻拦道: “夫人,这大冷天的,您确定要喝这个?” “没事的,一回而已,郎君,来一份吧。” 谢栀从荷包里掏出银子递过去,等那摊主将做好的冰雪冷圆子递给她,谢栀刚接过,一旁的长明身子却忽然一晃,正撞在谢栀手中的冰雪冷圆子上。 谢栀一个拿不稳,手中的东西便径直落到地上,杯中的东西流了一地,沾上了尘土,已然是吃不了了。 清圆脸立刻绿了: “长明,你不长眼吗?你赔我家姑娘的东西。” “这……夫人,我没带银子。” 长明面露难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不用了,我自己买吧。” 谢栀又掏出荷包,准备再买一份。 “夫人,郎君过来了!” 长明松了口气,朝远处一身墨蓝交领长袍的颀长男子喊道: “郎君,我们在这呢!” 谢栀也瞧见了裴渡的身影,气得瞪长明一眼。 裴渡走来,看一眼地上的东西,斥她: “说了多少遍了,路边的东西要少吃,走。” 裴渡将手里的暖炉递给她,拉着谢栀往回走。 谢栀想松开他,他却拉得愈发紧,一路将谢栀带到她的马车前,这才放手。 “好了,今日要早些启程,早膳让人放到车上了,进去吧。” “我想吃方才那个……” “不行,上去。” 谢栀进到车里,见到那些精巧膳食,却是一点胃口都无,她躺在榻里,抱着暖炉,随着马车的微晃,又睡得昏天黑地。 就这般在路上又睡了两日,某日从车里醒来时,谢栀已然看见了永兴坊门。 “咱们回京了?” “是啊,姑娘,我还是第一次来京城呢,真是气派!” 清圆在马车旁走着,眼中尽是对这繁华市集的向往。 谢栀探头从窗户往外看,见车队此刻只剩下寥寥数十人,裴渡也不在,外头只有长明相随。 “长明,大人呢?” “夫人,郎君入宫了,他不仅要将祁陵公主送回去,还要同圣上述职,今日不知会不会回来了。” “好吧。” 京城已然不下雪了,此时已是一月末,算是早春时节。 她记得去岁离开时也是春日,没想到一年过得如此快。 谢栀的马车经过裴府大门,再绕行一盏茶时辰,便到了后门处。 清圆扶着谢栀下车,入内换了轿子,几个婆子一路将她送上了仰山台。 已然有人提前将仰山台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年未回,这座院子依旧同从前相差无两。 谢栀一进主屋,便见除了几个面熟的侍女外,翟嬷嬷也立在此处。 “翟嬷嬷,您不是被大人送回老夫人身边了吗?” “姑娘,这回可是大人提前派人告知老夫人,点了我和另外两个嬷嬷过来伺候的,所以说嘛,这院子里还是要有个管事的人好。。” 翟嬷嬷笑吟吟地打量谢栀,感慨道: “一年未见,姑娘果真出落得越发美了。” “嬷嬷的精气神也是一如往日地好,不过,我如今有些困,先进去睡了。” “好。” 裴渡今夜果真没有回来,可谢栀敏锐地发觉这两日所有人都对她小心翼翼,身边的两个侍女对她算是形影不离。 她又不是荣华富贵过惯了的人,很快便察觉出不对来。 第123章 察觉 她遣退所有人,只留下清圆,悄悄问: “之前那些药,你都是按我给你的那药方去抓药煎药的吧?这期间,可有人注意到吗?” 清圆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啊姑娘,没人注意,我每次只说是我自己要喝的东西,也的确是按照姑娘给我的药方抓的药。” “那就好,想来是我多虑了吧。” 虽是如此说,可她心中仍有一抹犹疑。 “清圆,我有些不舒服,你能不能陪我去府外的医馆瞧瞧?” “啊?姑娘,您不舒服吗?哪里不舒服?我打发人去请郎中到府上来吧,何须您亲自跑一趟?” “不,我跟你一起去。” “啊,外头这么冷,您不是最怕冷的吗?” “没事,走吧。” 清圆少见谢栀这般固执,也不多言,只好替她换好外出的衣裳,带着谢栀一路往外走。 可刚走到廊下,连仰山台的门都未出,就被翟嬷嬷和两个侍女拦住。 翟嬷嬷笑问: “姑娘,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哦,姑娘说……” 清圆刚要替她回答,谢栀便打断: “没什么,不过是一年未曾回京了,有些想念西市的铺子,想和清圆去看看,那铺子还在不在。” “哎呦姑娘,如今春寒料峭的,您想吃什么,吩咐下人去买便是了,何苦自己跑一趟呢?” 翟嬷嬷说着,指挥两个侍女将她拉进屋,又提起手里的食盒,打开一看,里头是个陶瓷汤盅。 “姑娘您看,这是厨房刚给您炖的鸽子汤,现下喝最是合适,快进去吧,乖啊。” 她将那汤盅打开,顿时一股油腻之味传入谢栀鼻尖,她没来由地一阵恶心,撒开两个侍女的手,小跑到屋里干呕起来。 她的目光从廊下几个围着的侍女,挪到院门处把守的几个侍卫身上,这场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她又被裴渡软禁了不成? 再加之身上的这些反应,究竟是怎么回事? …… 这天夜里裴渡终于回来,他跨入院中时,谢栀正面对着一桌精致菜点愁眉苦脸。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翟嬷嬷,她弯腰附耳在谢栀身边道: “姑娘,世子爷回来了。” 谢栀满肚子火没处撒,听到这话,正想磨刀霍霍向牛羊,刚走到廊下,心里却转了个弯,想到个求证的办法。 她勾起一抹笑,朝走到门外的裴渡道: “见过大人,大人终于回来了。” “嗯,刚回京事多,不过如今已经都处理好了,圣人还念我操劳,许我休假一月,这一月,可以多花点时间陪你了。” “哦?是吗?那可当真是好,大人也可好好休息了。” 谢栀笑的温婉,一路同他进了内室。 到了夜里就寝时,她更是罕见地投怀送抱,倒让裴渡有些不知所措。 他将她抱在怀里,问: “可是冷了?要不要再添些炭火?” “不用,一点也不冷。” 谢栀摇摇头,忽然抬头去亲他。 可裴渡这厮居然敢躲开,连目光都不与她相对。 “今日不早了,快点睡吧。” 他说完,竟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他一贯清俭,仰山台这破床本就不大,加之睡了两人,他这样一翻身,倒是滚到了床的外侧。 本就身量颀长的一个人,此刻缩在床的外侧,显得十分局促。 然而谢栀却没打算放过他,她又贴上去,可裴渡反倒躲得更远了。 “不早了,先睡觉成不成?” 他终于忍无可忍,下床吹熄了灯火,霎时间,一室漆黑。 “大人,今日我想出门,可她们拦着我,不会是你又把我关起来了吧?” “怎么会,我一点不知情,今日仰山台外头在修缮那些台阶,道路不通,她们关心你而已,快睡吧。” 等他睡下,谢栀心中却是疑窦丛生。 大人这一把年纪的,平日里是最不经逗,可他如今已经整整一旬没碰过她了,原先还不觉得有什么,可细想之下,此番定是有鬼。 第二日一早,裴渡难得没有起身,等到谢栀醒来,只见他躺在床头,正在看书。 她也懒得起来,可奈何翟嬷嬷在外头通传,说是老夫人要见她。 其实刚回来时,谢栀便想去拜见她了,可她无名无分,也不是裴渡什么正经妻妾,平白过去,怕招人非议。 好在老夫人居然没忘了她,倒叫她一阵欢喜,此番不仅能见到老夫人,说不定还能见到晴仪呢。 她兴冲冲地要下床,从床内爬到外侧时,见裴渡依旧躺着看书,右腿支起,好不悠闲。 “大人,你把腿放下,我要过去。” 裴渡懒洋洋放下腿,让她过去。 谢栀经过他身旁时,心念一动,蓦地站起身,踩在榻上,要往下跳。 身后的裴渡果然一个激灵坐起身,连手里的书都扔了。 谢栀虚晃一枪,又好好坐下穿鞋了。 “大人,怎么了?” 她回头,一脸疑惑地与他相对。 “无事,只是想起今日约了贺流和几个朝中同僚相见,便与你一同起身吧。” “哦。” 侍女服侍谢栀梳洗过后出门,上了提前备好的小轿,便往春晖园去。 轿内,她神色慌张,全然不复方才的从容。 裴渡和下人们这些日的异常举动,再加上自己这一月来的反应,很难不让她往那头想。 若是真的有孩子,裴渡还比她先知道这事,那他,还会放自己走吗? 到了春晖园,因着时辰尚早,各房夫人和姑娘们还未来请安。 不过春晖园上上下下已然开始打点起来,侍女们或洒扫、或奉茶,热闹如往昔。 谢栀由下人领着入内,见老夫人正坐在正厅中喝茶,一个郎中正在给她把脉。 谢栀上前拜见,老夫人又惊又喜,从榻上站起,连连笑道: “哎呦,看看,这是谁回来了呀?” “老夫人,您这平安脉还没请完呢,怎么就站起来了?” 周嬷嬷忙劝道。 “在路上便听闻老夫人大病一场,奴婢心里实在挂念,如今可好了?” 谢栀走到她身边,一脸担忧。 一年不见,老夫人虽然依旧面貌红润,可发间的银丝却是多了不少,几乎是全白了。 “哎,我这把老骨头,若是一年到头没个三病两灾的,那才稀奇不是,放心好啦,不过我瞧你的气色可差了不少,许郎中啊,你也给荔淳把把脉吧。” 谢栀心中本就打鼓,冷不防听见这话,忙推辞道: “老夫人,这不妥,怎能让许郎中替奴婢把脉呢?奴婢受不起。” 老夫人拉着她到榻前坐下,拍拍她的手: “三郎都同我说了你们的事,往后,你也不用自称奴婢了。快,许郎中,给荔淳看看,她在边关受了一年的苦,也不知道身子如何了。” 谢栀见那大夫朝她走来,心慌不已。 之前的一切都只是猜测罢了,若是真有了,此刻不正是宣之于众,那她怎么走得了? 第124章 确是滑脉 “荔淳,快把手伸过去,让郎中好好给你瞧瞧,你若是身子有什么毛病,那定是三郎没有照顾好你,我唯他是问。” “是,老夫人。” 谢栀只好将右手伸到桌案上,周嬷嬷给她盖上帕子,郎中把完脉,很快便道: “瞧姑娘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不足,但也不算大毛病,妇人多有之,多加调理便可改善,请老夫人放心。” “那就好,烦请许郎中给她开些药吧,若有缺的,大可向春晖园要,荔淳在那苦寒地陪了三郎一年,也算是替我尽心了。” 老夫人笑眯眯地看向谢栀,谢栀听到那郎中的话,一颗心悬着,半掉不掉,又接着问: “我近日来多有嗜睡之症,许郎中能否替我调理调理?” 那许郎中听闻这话,却是笑了两声: “姑娘放心,老夫方才替姑娘把过脉,姑娘的气虚是心阳气虚,得此症者心神恍惚,面容苍白,加之嗜睡,姑娘放心,只要好好调理,过些时日,便可好转了。” “是吗?原来如此,那就多谢大夫了。” 谢栀的一颗心彻底放下,神情也明显得轻松起来,唇边露出浅笑。 又同老夫人叙了一会儿话,几位夫人和姑娘便来请安了。 来时听翟嬷嬷说起过,如今裴昭音出嫁到贺府,五娘已然入了东宫,都不在府上。 裴潼音产下一个儿子,如今还在休养,整日待在屋中不出门。 听闻那齐颂清最后也没考上,长平侯到底为着女儿着想,花了许多银子给他捐了个小官做。 晚娘虽然回了府,可最后也只给了她一个妾的名分,不仅裴潼音不待见她,她自己在府上也是一如既往小心谨慎,倒叫人扼腕。 故而这屋里原先来请安的人只剩大半,几房里倒是添了两三个孩子,但年纪小也是不出来走动的。 见老夫人笑容如往昔,谢栀放下心来,不过主子来了,她在此处的位置不尴不尬,也不好久留,便先行一步告退。 刚走到门外,正要上轿,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荔淳!” 谢栀急忙回头,果真是晴仪。 她小跑着过来,激动地握住谢栀的手: “你过得好吗?我同老夫人回府时,你已然跟着世子去外任了。” “我一切都好,你呢,在山上的日子可好?” “好得很,每日吃得好睡得好,倒是你,怎么看着无精打采的?” “我……” 谢栀正要说话,一旁的翟嬷嬷催促她: “姑娘,这里是风口,咱们还是快回去吧,晴仪,你不是还要干活吗?快去吧!仔细周嬷嬷罚你!” 说完,她推着谢栀往轿子里坐。 晴仪一步三回头地回去: “哦,那荔淳,我改日得闲了就去找你。” ————————— 夜里裴渡应酬回来,见她没睡,坐在案前画画,一边画一边笑。 “美什么呢?笑个不停。” 谢栀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没什么,你不懂。” 裴渡走上前,见她画的是一幅山水图,应是在练手。 “这回我可没画那些你所谓的上不得台面之物,你可不能再生气。” 谢栀忙道,生怕他又要搞破坏。 谁知裴渡将目光落到桌上那些五颜六色的颜料上,眉头皱得愈发紧。 “你看看这些、朱砂、赭石、铜绿……都是铜铁矿里出来的,沾染过多,对身子有害,以后都别画了,离这些东西远点。” 他将谢栀拉起来,又吩咐翟嬷嬷: “将这些东西都拿出去,往后仰山台里都不得再出现这些,若下一次被我瞧见,可不会再轻轻放下!” “是、是。” 翟嬷嬷急忙让两个侍女过来收拾。 “你!裴渡,我今日好不容易心情好一点,你非要这样折磨人吗?” 谢栀见自己的宝贝要被丢掉,忙上前阻止,却在半路被裴渡拉住: “我哪里是折磨你,我还不是为了你的身子着想?” 裴渡搂过她,强行将人往里带: “你无聊可以学些插花点茶之类的手艺,我看府里的姑娘都学这些,你不如去同她们一起上课好了。” “上你个大头鬼!” 谢栀煞风景地说: “对了,这都开春了,河面破冰了没有?我可以走了吧。” 裴渡把她按到床前坐下,耐心道: “还要再等些时日,你急什么。” 他说完,接过一旁侍女端来的药,半是哄劝半是强迫地往她嘴里喂: “先喝药,把身子养好了再走岂不是好?” 谢栀被迫喝下这碗药,纵使心中再生气,可身子却渐渐软绵绵地倒下去,人也困乏起来,很快便又睡着了。 裴渡替她盖好被子,转身出去,长明带着那大夫到廊下,道: “郎君,许大夫已然等候多时了。” “嗯。” 裴渡负手立在那,眉目淡然: “她怎么样?” 许郎中拱手答道: “姑娘的确是滑脉不假,只是月份不大,估计只有一月多吧?若是旁人,那可看不出什么,谁让老夫是杏林圣手呢?” 许大夫自得地捋了捋胡子,却听上头那眉目俊秀的男子皱眉,一发话却是气势凛然,叫人心中生畏,不敢托大: “说重点!” “啊啊,好,姑娘胎象有些不稳,想来是母体虚弱所致,老夫已然给她开了安胎药,不过还请世子注意,姑娘心绪不宁,莫要让姑娘受惊受怕,也莫要让她忧愁烦心。” “知道了,记得给她的安胎药中多加些安神之物,也莫要在她面前漏了口风。” 裴渡吩咐道。 话音刚落,长明便从怀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递给他。 许郎中接过那锭金子,握在手里掂量了下,忙乐道: “是是是,世子放心,姑娘这胎啊,就包在老夫身上了。” 等许郎中走后,长明朝房内望了一眼,低声问: “郎君,您准备何时告诉她这件事?” “再等等吧。” 裴渡扫了院中众人一眼,回了屋中。 长明有些疑惑: “这都已经到府里了,就算她有通天的本领也出不去,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对面的长乐冷哼: “他那是不敢说吧。” 第125章 贵客 第二日,谢栀还在生气,晴仪便上门来找她,陪她在院子叙了许久的话,第三日老夫人又相邀,又在春晖园待到夜里才回来。 这第四日,两人还在床上躺着呢,却听下人报说,裴昭音从贺府回来,此刻已然往仰山台来了。 谢栀忙起身换衣裳,裴渡支起身,看她一阵忙碌,又躺回去: “您现在可是比我还忙了。” 谢栀懒得理他,刚走到仰山台前厅,就看见裴昭音已然坐在那,正自顾自地倒茶。 她一看就过得不错,面色红润,珠圆玉润,相比一年前云英未嫁时,褪去了几分青涩,举手投足间添了几分端庄。 两人一年未见,自是叙了好多话,末了裴昭音又将话头引到时下京中最热门之事上,八卦道: “最近京城里头众人口口相传的,可就是那位回京的祁陵公主了,按理说她私自潜逃回国,乃是破坏两国邦交的大事,可陛下非但没有遮遮掩掩,还给她加了三千食邑,赐下府邸,这风头比之当年的邓国公主,都相差无几啊。” 谢栀思忖道: “按理说是不该声张的,不过陛下给她如此厚待,想来除了补偿她,也是要让西戎人知道,我朝公主已然回到了大周,若是相要发兵,大周奉陪就是。” “陛下是真的打算对西戎动手了?天呐,真吓人,不过说来也是,按陛下对那位公主的态度,原也是不会如此关照的。” 裴昭音推测道。 谢栀听出了她话里的不对,问: “这是为何?陛下一向宽厚,祁陵公主又对国有功……你知道什么不成?” 裴昭音转过头,环视左右,一副欲言又止之态。 谢栀让侍女都退下,等屋中只剩她二人之时,裴昭音才低声道: “这件事瞒得很紧,连哥哥都不知道,我也是今日才听家中的一个老嬷嬷说的,那老嬷嬷的姐姐原先是宫里头退下来的女官,对十年前的事略有些耳闻。” “什么?” “听闻当年要和亲之时,陛下本无意将祁陵公主送出去,他自己本就不受宠,也心疼这个同样不受宠的异母妹,可那时宫中除了祁陵公主,也没有适龄的人选,陛下便选中了一个宗室女,可等旨意送到那宗室女府上时,家中人却都寻不到她。” “后来才知道,是祁陵公主自己担惊受怕,居然威胁那宗室女假扮自己,起了调换的心思,被发现后,圣人一怒之下,就改了主意,让她去和亲了,不过毕竟是十年前的事,我也不知真假,只告诉你一人,你可不许外传。”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姑娘!” 清圆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谢栀让她进来,问: “怎么了?” “姑娘,奴婢听说祁陵公主府邸修缮完毕,她要在府上办一场春日宴,给咱们府里的姑娘都下了帖子,对了,还特地给姑娘您下了一份。” “我也收到了,不过明日要和夫君上山祈福,所以去不了。荔淳,你去吗?” 裴昭音拉着谢栀的衣袖问。 “我也不去,拒了吧。” 谢栀淡淡对清圆说。 “咱们果真是好朋友,我不想去的,你也不去才对!” 裴昭音满意了,拿起桌上的一块栗子糕往口中送。 谢栀闻见那栗子糕的气味,又是一阵恶心,极力忍耐才没有表露出来。 “姑娘放心,方才帖子递到正屋时,大人就拒绝了,还让下人不要告诉您。” “那你为何还来告诉荔淳?”裴昭音笑问。 “奴婢自然要说,这一院子都是世子的人,只有奴婢是姑娘的人。” “你这丫头看着憨厚,却是个机灵的。” 两人在这头说话,谢栀垂下眼,微微出神。 认真想想,自从上回和裴渡说不喜欢那位祁陵公主之后,裴渡便一次也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这号人了。 他这人,有时候倒是挺细心的。 ————————— 那遍邀满京贵眷登门的春日宴过后第二日,祁陵公主居然亲自登了长平侯府的大门。 一家老小自去前头迎接,她却点名要见荔淳。 “公主,老身命人去仰山台将人请来,您稍等片刻。” 老夫人让周嬷嬷去仰山台跑一趟,祁陵公主放下手中的热茶,笑道: “何须这么费事呢?听五郎的回帖里说荔淳病了,故而没来本宫的春日宴,哪能让她再劳动身子?这样吧,本宫随这位周嬷嬷去一趟就是了,周嬷嬷,带路吧。” “公主,这如何使得呀?于理不合。” 老夫人同二夫人对视一眼,又劝道。 “难道本宫是去不得了吗?” 祁陵公主回京将养了这些日子,已然是容光焕发,虽原本只是清秀长相,可如今华服金冠加身,说话时,也自成几分威仪。 虽然无实权,但君臣有别,老夫人立即请罪道: “妾身不敢。” 祁陵公主一挥衣袍,强硬地让周嬷嬷带路。 等她的公主仪仗消失在正厅,老夫人跌坐回去,愁容满脸: “她怎么还能回来……她心中定是忘不了当年那事,此番不知要做些什么呢!你们几个,快点跟上去,别出了乱子才好!还有,快些吩咐人,让几位郎君都回来,尤其是三郎,好好的,这几个孩子就非要去京郊打猎!杀生做甚呐!” 等屋中下人去了大半后,二夫人忙弯腰替老夫人捏腿,她一贯伶俐,安慰道: “老夫人,她能做些什么呢?当年那事,也怨不着咱们呐!不也是陛下要她去和亲的吗?” 在场的众人都想起往事,心中惴惴。 当年陛下让李静徽和亲,可她在和亲前曾偷偷出宫,到赵老太师府上,自降身份,请赵老太师发话,让裴渡立刻迎娶她。 被赵老太师拒绝之后,她又跑到长平侯府,众人也是犯难,几房坐在一起商量过后,仍旧不同意。 别说那时赵老太师将连同裴渡在内的几个郎君送到颍州游学,一年未回,就算是裴渡在,他们也不可能答应。 这不是冒着触怒圣上的风险,让他们难做吗? 故而裴渡至今都不知道,祁陵公主对他还有这层情愫。 隔壁院的四房夫人道: “这关咱们什么事啊?当初不也是长公主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说姐妹嫁父子,多难看,当场就把那祁陵押回皇宫了?” 三夫人摇头: “话虽这么说,可长公主如今已然死在道馆,赵家又是她的本家,她无法怪罪,不就只能迁怒到咱们长平侯府了吗?” 几人这头忧思万重,那头的仰山台,春和景明,其乐融融。 祁陵公主笑着对谢栀道: “荔淳,听闻你病了,本宫心中放心不下,特地来瞧瞧你。” “多谢公主关心,我只是寻常的风寒罢了,何劳公主大驾?” 两人对坐在榻前,一问一答,机锋未显。 “瞧这里围了一屋子的人,闷得慌,你的病怎么好的了?” 谢栀刚要说话,祁陵公主又道: “方才本宫过来时便看见了,这仰山台的园子啊,打理得真是好!你带本宫逛逛吧,都别让下人跟着,她们聒噪得很!” 第126章 同心栀子 祁陵公主说完,底下立着的几个侍女便道: “公主息怒,世子出门前特地吩咐奴婢们要看好姑娘,若是有违……” “放肆!本宫的旨意你们也敢违抗吗?都给本宫跪下!” 公主一扭头,望向众人的视线中满含怒火。 房里霎时寂静到极点,所有下人皆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祁陵又回头,朝谢栀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你别紧张,说实话,阔别十年,许多人、许多事都变了,本宫看着风光,可心里总是慌张,生怕哪个动作不对,成了旁人眼里的小丑。” “公主,您是天潢贵胄,怎么会有人敢笑您呢,公主无需多虑。” 谢栀出言安慰,眉目间没什么情绪。 她身上只穿一套居家襦裙,上身一件窄衣,从胸际往下的淡黄襦裙却是十分宽松,此刻坐在榻上,那襦裙堆叠着,就像春日里怒放的花儿一般。 乌发也只挽成一个松松的髻,用垂至腰际的淡黄发带点缀,更显飘逸婀娜。 祁陵公主莫不做声地打量她一会儿,笑道: “也只有你,和本宫算是患难之交,实在想见你才给你下帖子,一听说你身子不适,本宫便亲自登门了,你别觉得冒犯才是。” “公主千金之躯,我怎敢呢?” “那好,咱们去院子里吧,正好眼下是午后,阳光也不算烈,多走走,对你的病也有好处。” 翟嬷嬷从地上抬起头,一脸不安。 眼见李静徽隐隐露出不喜,谢栀只好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扶着祁陵公主递来的手,抬步出了房门。 庭院中特辟了一处地方种植花草,两人踩着地上滑石铺成的小径,一路往深处去。 没走一会儿,祁陵在一处花坛前停下,只见那处摆着四五盆同心栀子,在春光的照耀下旖旎而开。 “呀,这同心栀子不是三四月才有的吗?怎么这么早就开了?” 谢栀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解释道: “回公主,几盆同心栀子是大人命花房培育出来的,到晚间气温下降后,会有下人收回去。” “竟这么用心,五郎可不是什么爱花之人,荔淳,不会是你喜欢吧?” 祁陵公主笑着打趣道。 谢栀也不知怎么答这话,只装作害羞般垂下头。 “瞧你,在本宫面前还害羞什么,那些下人不在,本宫偷偷问你,可是好事将近了?” 谢栀猛一抬头,轻声问: “公主在说些什么?” “你不是病了,而是怀有身孕了吧?等五郎知道了,定是会给你一个名分的呀。” “公主说笑了,我近日确实身子不适,可前些日子郎中看过了,说我是什么……心阳虚弱。” “那些个大夫,没有把握的事哪敢轻易宣之于口?你们可是公侯之家,若是说错了话,可严重了!不过嘛,本宫是妇人,也生育过孩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是、是吗?” 谢栀心神不宁,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荔淳,你如今有了身孕,就别和五郎再犟了,找个时机,告诉他吧。” 谢栀双眸微微睁大,看向公主。 公主伸手去抚那栀子花瓣,语气中是洞悉一切的淡然: “从回京的路上本宫便能看出来,五郎喜欢你,可你似乎……” “公主见笑了,我……” “荔淳!” 远处传来一道熟悉中带着威压的男声,一听就是裴渡回来了。 谢栀转过头,对公主淡笑: “大人回来了,咱们出去吧。对了……这事,还请您不要告诉大人。” 公主笑而不语,只跟她一路从花圃旁离开,绕过三两棵遮蔽的矮树,走到裴渡面前。 “见过公主。” “五郎,你回来了,我方才正跟荔淳说你了。” 祁陵满面春风地看着他。 “哦,公主说臣什么了?” 谢栀心下一惊,抬眸望向公主,祁陵公主朝她笑笑,道: “当然是院中那几盆同心栀子了,五郎,你可当真是用了心,连我,都有些羡慕她了呢。” “公主,几盆花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两人自在庭中叙话,谢栀只说自己喝药的时辰到了,借口先回房去。 裴渡点头,只看见她清瘦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还有那在空中飘摇的发带,若即若离。 …… “都起来吧,公主应当不会注意这里了。” 谢栀回到房中,让底下乌泱泱跪着的下人起身,各自干活去。 少顷,裴渡送走公主,回到房中,坐到谢栀对面: “公主方才可与你说了什么?” 谢栀正坐在榻前用午膳,面前摆着山鸡丝燕窝、清蒸江瑶柱、樱桃肉等精致菜品,可她面色苍白,只觉味如嚼蜡,听见裴渡的话,干脆搁下汤匙,答道: “左不过是她近日的京中见闻而已,大人放心吧。” “那便好。” 见谢栀面色差,他不由伸手抚上她的脸颊: “今日做什么了?脸色这样不好?” 谢栀不答,翟嬷嬷忙道: “世子放心,姑娘一早都在房中待着,除了方才和公主说了会儿话以外,哪也没去。” 裴渡见她不想吃了,便让翟嬷嬷去端药来,又哄道: “荔淳,我今日猎了一只银狐,剥了皮再给你条毯子如何?” 谢栀听到这话,胃里顿时一阵恶心,走到痰盂前便开始呕吐。 她吐得眼冒泪花,推开身后一脸紧张的裴渡,瓮声瓮气道: “大人,我困了,要去睡一觉。” 侍女服侍她漱过口之后,谢栀径直进了内室。 “喝了药再睡。” 裴渡接过翟嬷嬷端来的汤药,走到内室,一口一口地喂她。 她这一睡下,再醒来时却是哭醒的。 此时已然是入夜时分,内室中熄了灯,裴渡正在外间看书,听见哭声,急忙入内去瞧她。 “怎么了?怎么哭了?” 谢栀捂着眼睛,语气中是慢慢的惧怕: “我做了一个噩梦,好可怕。” “什么梦?” “我梦见你不让我走,我一辈子都被关在仰山台,直到老死。裴渡,从我回来到现在,连府门都不能出,你到底是不是在骗我啊!” “我哪里骗你了,你先放松,别激动行不行?” 第127章 玉泉山 谢栀满脸是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要,我昨日就听人说,河面早已破冰,各处码头的船只都已然恢复运行了,裴渡,你是不是反悔了?” 她泪流满面,气得大喘不止。 裴忙立刻摁住她: “你别乱动,一会伤着自己,好好好,你想去哪?我让人送你,成不成?” “我明日就走,先离开京城再说,去哪不告诉你。” 谢栀用哭腔道。 “好,我明日派一支队伍送你可好?” 裴渡转身去寻火折子点灯。 “不用,我带清圆一个人走。” “这些明日再说,你先放松,不哭了。” 点亮床边的烛灯后,裴渡顺带伸手拉了拉床头的铃铛,立刻便有守夜的侍女进了屋: “世子。” “端安神药来。” 裴渡低声吩咐。 “我不要喝那些药了,每日睁眼也喝闭眼也喝,裴渡,你是不是在我的药里动了手脚,为何一喝就困得要命!” “那是你自己身子不好,与药何干?” 谢栀虽然困,但行动能力迅速,生怕裴渡反悔,第二日辰时未到便已然收拾好包袱,准备出发。 裴渡今日十分反常,格外好说话,特地给她派了一支队伍,足足有二十个侍卫,还顺带捎上了翟嬷嬷。 “清圆呢?” 谢栀立在侯府后门张望。 “姑娘,清圆还在后头的马车上呢,您放心。” 翟嬷嬷朝后头指了指,谢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清圆从后头的那辆马车上露出脑袋,朝她挥了挥手。 谢栀放下心来,同翟嬷嬷上了车。 “翟嬷嬷,你送我做什么呀?” “哎呦姑娘,到底照顾了你这么些日子,您还不让老奴送你一程了?” 谢栀狐疑地问: “没什么,不过从这儿到码头也不过半日功夫,何须嬷嬷和这么多侍卫一路相送?” “姑娘您就放心吧,这也是世子为您着想不是,您安心睡一觉,一会儿到了码头,我会叫醒你的。” 谢栀依旧困倦,没多久便又睡了。 再醒来时,外头天光大亮,但她不知是什么时辰,也不知到了哪。 “翟嬷嬷,咱们这是到哪了?” “姑娘,您且等等,已然出了长安城,再有一会儿就到码头了,这是路上带的糕点,您先吃些,垫垫肚子吧。” “好。”谢栀接过食盒,又问: “眼下什么时辰了?我怎么感觉过去许久了?” “姑娘您怕是睡糊涂了吧?这才刚到正午呢!” 谢栀点点头,接着问: “清圆呢?让她同我说说话吧,我有些无聊。” “清圆同您一样,睡得昏天黑地的,姑娘还是等到了码头,再寻她说话吧。” 翟嬷嬷看着她将糕点送入口中,又递上水。 谢栀吃完,很快又精神不济,倒在翟嬷嬷怀里。 翟嬷嬷替她盖好毯子,默默叹了口气。 …… 谢栀再醒来时,居然发现到了深夜,她仍在马车之上,这附近荒无人烟,不像是去码头的路。 谢栀心中一惊,急忙问翟嬷嬷: “此时已然入夜,为何还没到码头?你们是不是骗我的?” 此时马车已然渐渐停下,显然是到了目的地。 翟嬷嬷安抚她: “姑娘您别急,方才前头遇上了一桩凶杀案,那条路都封了,可吓人了!故而咱们换了道,可不就耽搁了嘛,眼见今日是赶不上了,您又睡着,老奴就私自做主,带您到世子的别院来了,咱们先在这里暂住一夜,成不成?” 谢栀皱眉看她,下了马车,看向眼前这处气派的别庄,问: “这是哪里?” “姑娘,这是京郊的玉泉山,此处是世子前些日子刚叫人买的别院,听说可贵了,是前朝哪个王爷的地盘呢!” “清圆呢?” “清圆就在后头的马车上一会就跟上来!听说这里清雅别致,上头还有个小汤泉呢,姑娘,进去看看吧?” 谢栀静静地同翟嬷嬷对视,沉默一会儿后,说了声“好。” 翟嬷嬷喜笑颜开,急忙扶着她进去,身后的二十多个侍卫,也一同进去安顿。 …… 一炷香后,院中昏暗,侍卫们忙着在四处点灯,见正屋里的翟嬷嬷穿着来时的那件石青披风,将兜帽戴上,用手擦汗,出了门。 “嬷嬷,怎么了?” 院中有侍卫问。 “别提了,姑娘把她的耳坠落马车上了,让我去找找呢!” “翟嬷嬷,马车停在后院,那里还未点灯,黑漆漆的,我叫个人陪你去吧!” “都给我老实在这里看着,若姑娘跑了,唯你们是问!” 翟嬷嬷边快步往后院走边道。 院中的几个侍卫怕惊动房里人,低声道: “嬷嬷放心,世子吩咐过了,有我们看着,绝对跑不了。” 几个侍卫见翟嬷嬷远去,转头看一眼远处的正屋,窃窃私语道:“荔淳姑娘怎么没闹呢,真是反常……” “你说的什么话,非要人家闹起来你才甘心不成?好好当差!” …… 春夜,山中四方岑寂一片,不少树干挤挤挨挨生在一处,其间依稀又有涧水流动之声。 冷风中,偶尔飘来阵阵沁人心脾的花香,裴渡同几个下属策马疾驰于山道上,半路瞧见一人影,于寒夜中极为突兀。 “翟嬷嬷,你不在别院看着,跑出来做什么?” 身后的长明疑惑问道。 那人影听见这声音,却是退后两步,转身要跑。 裴渡已然在看见她时翻身下马,快步追上前将人摁住,骂道: “简直胡闹你!” 他脱下身上外裳,将人盖住。 “知不知道这夜里有多冷!敢一个人在山里跑,不怕被狼叼走吃了!” 那“翟嬷嬷”却是一把将他的外裳丢到地上,还踩了两脚。 宽大的兜帽下,露出的分明是谢栀那张娇妍的面容。 不过她此时已是眼眶通红,又挣脱不开他的禁锢,气得半死,伸手去捶他胸口: “裴渡!你这个不守信用的东西!你简直枉为朝廷命官,我真想叫世人都看看,你这清高皮囊下的虚伪面容!” 第128章 坦白 “闭嘴,回去再说!” 身后都是裴渡的下属,谢栀这番话一出,裴渡面上也挂不住了,只耐着性子,按着她往回走。 可她在原地就是不肯走,眼见裴渡要来抱她,直接蹲在地上,死死瞪他。 裴渡脸色阴沉下来,大言不惭道: “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答应你,陪你闹这么久也够了!给我上马!” 见后头众人都在看着,裴渡弯腰按住她的肩,悄声道: “你那丫鬟如今已然被软禁了,你要再闹,我就关上她一个月……” “你、你……裴渡,你还要不要脸了!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谢栀面上不可置信,从地上猛一起身,气得要扇他,可手伸到半空,她神智却一阵恍惚,腹中也传来不适,脱了力般,缓缓跌在裴渡怀里,昏倒过去。 “荔淳,荔淳!” 裴渡一惊,忙抱起她上马,迅速驾马往山上去。 …… 别院中本就备下了大夫,正是常年为长平侯府看诊的许郎中,他夜里被急急唤醒,一把脉,走到外间,语气沉重地同裴渡道: “世子,老夫之前不是说过,不要让姑娘情绪激动吗?” 他神色间颇有不满之意,不过裴渡位高权重,此时面色又沉到极点,他也不好多说: “姑娘如今胎象不稳,妊娠卒心痛,气虚胸闷,可万万不要再刺激她了,否则,胎儿恐不大妙了!” 裴渡背对着他,沉默片刻,语气略带些沙哑: “知道了。” 许郎中带着药童下去煎药,裴渡在外间的一方的月牙桌前坐下,看着远处灯架上数十盏灯火明灭摇曳,内间侍女进进出出,迟迟没有站起身。 他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侧脸棱角挺括,眉目疏离,本是坐怀不乱之人,却罕见地多了几分紧张。 不知又过了多久,侍女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世子,姑娘醒了。” “好。” 他酝酿许久,终是起身往内室去,刚走到门前,就听里头传来少女的声音,语气不复方才的激动,居然还有些跳脱: “翟嬷嬷,从前咱们可都是老夫人的人,如今你倒是调转矛头、助纣为虐了!我不喜欢你了。” 从裴渡的视角,只能看见翟嬷嬷弓着腰的背影,她对床内的人抱怨道: “姑娘,您今日可折腾死老身了,不仅将我绑住!居然还扒了我的衣裳,哎呦喂姑娘,您可叫人省点心吧!” “还不是你们骗我在先!” “姑娘……” 翟嬷嬷方想再说,见裴渡进来,行了一礼后,默默拿过桌前的药碗,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他走到床边,少女立即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裴渡神色未变,在床边的小凳子坐下,伸手抚过她的腰际。 她的腰纤细得很,不过他手掌大小,小腹也依旧平坦,裴渡几乎很难想象,这其中居然孕育着一条生命。 “药怎么只喝了半碗?一会儿我让人再端一碗过来,你喝了再睡。” 床上人依旧不理他,静静躺着,手中把玩着帐内悬挂的药包。 “那是用来安神的,不要乱碰,你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不能同以前一样,行事像个孩子。” 听到这话,谢栀立马转身看他,语气中尽是烦躁: “你能不能别说了!” 裴渡闭上嘴,往床前坐。 谢栀同样坐起身,问他: “我只问你,你是何时知道我有孕的?总不会是今日吧?” “我……” “裴渡,我希望你说句实话。” 他垂下头看向堆在谢栀腹上的被衾,伸手想要触摸,却被她狠狠打落。 “是、我……早先在上京的路上便猜到了大概。” 谢栀天资聪慧,玲珑透心,听见这话,看似沉默,却在心中暗暗回想从关河城到上京路上所发生的一切。 她很快便察觉到不对,冷眼看向裴渡: “你为何会作此猜想?按理说我有寒症,你不应该想到此处?裴渡,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的病已然好了?你……你是不是知道我喝避子药,那药……是不是已经被你动了手脚? 她想到这,忽然怒极反笑,眼中溢出泪水: “怪不得、怪不得那药的味道与我先前在京中喝的略有不同,我起初还以为是边关的药材与中原不大同,又或许是清圆不会熬药,可我独独没想到,居然是你!” 裴渡握住她的手,急忙解释道: “是,你喝的的确不是避子药,是调理身子的药,此事的确是我不好,但是……” 他言未闭,谢栀却不想再听,含泪问: “裴渡,你为何要屡屡欺我骗我!当初是我算计了你,可难道这就是你报复的手段吗?看我被你蒙在鼓里,整日期颐往日自由,却不知早已作茧自囚……” 她泪如雨下,只抓着他的领口问: “你这样耍我好玩吗?” 裴渡喉头一滚,也忍不住将心中的话吐露出来: “女子青春短暂,给你孩子傍身,这样你往后在侯府里,也能不用那么小心,安稳度日不好吗?” “可你有问过我的想法吗?为何总是要将你的想法强加于我?却又听不进谏言?你这样对我,同施舍何异!我虽无权无势,身若浮萍,可我也有尊严,我也是人!” “这个问题你究竟还要纠结多久?还不是你牛心左性!你说我听不进谏言,你自己何尝不是?!我好言好语同你说了这么多,你不还是固执己见?” 见她无动于衷,裴渡一扬袖袍: “这些时日你好好静静,不要随意走动,也别起什么心思,没有用的。一会儿我让侍女送药来,若是你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事,你以为依你的身子,还有命活吗?” 第129章 回京 裴渡又在玉泉山逗留半月,期间两人相处不冷不热,谢栀大多时都在床上安胎,他也识趣地不去扰她。 很快便到了他归朝之日,圣人下诏,擢升其为尚书令。 之前裴渡所领的安西大都护一职为从二品,如今已然是朝中最为年轻的正二品大员了。 他需要回京,本想让谢栀在此好好养胎,不过她一闭眼便有一个鬼主意,他实在不放心,因而也只好将人拴在身边。 谢栀养了这半月,身子虽未大好,但胎气算是稳固下来,只是心中依旧郁结,人也不大爱说话了。 回到府中后,裴渡领了官职,职权渐重,乃是天子近臣,常常忙得两三日未归。 他不在的时候,谢栀就算去春晖园走动,也有下人时刻跟着,堪称监视也不为过。 …… 天气回暖,春日庭院,花影迷醉,处处彰显生机,已然时至三月初。 清圆从外头摘了花跑来,递到谢栀面前: “姑娘,您闻闻香不香?” 谢栀坐在榻前,摆弄着裴渡叫人买来的孩童物件,兴致缺缺。 “香。” “姑娘,您已然三日未出门了,出去走走吧,整日憋在屋里,多闷呀!” 谢栀透过一旁的直棱窗,瞧见外头春光明媚,而她,便是被锁住的雀鸟,此生虽能窥见春光,却也不能拥有了。 “出去做什么呢?我不去,每回都是一大堆人,上回让二夫人瞧见了,笑了好一阵。” 翟嬷嬷正端着点心过来,听见她这话,劝道: “姑娘,这不也是为了您的安危考虑吗?这样,今儿个,就老奴和清圆陪您逛逛,不带那么多人了,如何?您是该出去走走了。” 谢栀仍要摇头,清圆却已然去给她取了衣裳,笑吟吟地跑到她面前: “姑娘,换衣裳吧。” 谢栀推脱不过,只得出了门。 三人一路往侯府的西北方向逛,那儿和前院一样,也有一处桃林。 不过刚走到桃林前头,却有个丫鬟叫住了她: “荔淳姑娘。 谢栀回头,见她面生,不免问: “你是……” “姑娘,奴婢是三娘子院中人,方才三娘子在自雨亭中坐着,远远瞧见了您,便让奴婢来邀您一叙。” 谢栀朝不远处的小山丘望去,果见上方有个亭子,一女子正坐在亭中饮茶,身姿与裴潼音无异,一旁的嬷嬷抱着个七八月大的孩童,岁月静好。 谢栀小心翼翼地爬上阶梯,见眼前人丰肌弱骨,仪态翩翩,比一年前生得成熟了些,隐隐还能瞧出疲惫。 “这自雨亭原本在酷暑时才热闹些,如今没有启用,我才来坐坐,不想却是遇见了你,真是晦气。” 她斜睨一眼谢栀,仍是不可一世的模样。 “您还是同当初一般,一点都没变。不过若是嫌我晦气,还叫我来做什么呢?” 谢栀在她面前坐下,给自己倒茶。 裴潼音见她如此,倒是自嘲一笑: “怎么没变?没了县主的尊荣,曾经的母亲对我恨之入骨,夫君也庸庸碌碌,连我裴家最差的男子都比不上,我失势至此,如今连你都敢与我平起平坐了。” “三姑娘如今做了母亲,性子倒是比以前沉静多了,若在从前,您早就要上手打我了。” 谢栀将茶递到嘴边,入口却觉苦涩难当。 “用得着你来嘲讽我?我有当长平侯的父亲,手握实权的兄长,而你有什么?你无依无靠,余生终是要在惶恐中度过。” 谢栀将茶放下,语气冷淡: “你想说什么?” 与此同时,身后嬷嬷抱着的孩子却是突然放声大哭,裴潼音让嬷嬷将孩子给她,轻声哄着。 “都说外甥像舅,这孩子的眉眼,依稀有几分大人的影子。” 谢栀仔细端详着他,问: “他叫什么?” “齐夷光。” 裴潼音将孩子的衣领掀开,谢栀瞧见上头带着个金制长命锁。 “如你所说,他长得的确有些像哥哥,这长命锁,便是哥哥回京后送给夷光的。不过……” 裴潼音抬起头,盯着谢栀说: “下人说,哥哥其实命人做了两个,这另一个、应该是……” “别说了,我先回去了。” 谢栀站起身要走,裴潼音却在后头高声道: “为何不说?我方才说过,你无依无靠、不过一介孤女,我哥哥愿意给你孩子,巩固地位,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如今公务繁忙,以后更是要撑起整个长平侯府,我们所有人身家性命皆系于他,这样好的人,你究竟在顾虑什么?!为何又屡屡让他分心!” “若说是因为我从前的事,我可以同你道歉,我被宋今棠撺掇欺你辱你,可如今宋今棠已然死了,你知道我又是个傻子,连齐颂清那样的废物都能看上,我能察觉什么呢?你打我泄愤好了,别让我哥哥那么痛苦,行不行?!” “这与你何干,你不懂。” 谢栀打断她的话,又疑惑问: “你说什么?宋今棠死了?” 说到这,裴潼音也是唏嘘: “宋相失势,宋今尧的罪行被揭发,父子俩都没了,宋今棠去年冬染了恶疾,没救回来。” “今日高楼起,他朝又倾覆。这京城,当真是个不平之地。我从前被抄家,那场景一辈子都不敢忘,我不喜欢这样提心吊胆的生活,也担不起什么世子夫人的重责,他的爱,太重了。” 谢栀闭目叹气,缓缓往下走。 …… 一路思绪沉沉回到院中,裴潼音的话萦绕耳边,终久不散。 瞧见院中那荒废的秋千时,她忽想起当年裴渡雪夜为她亲手做秋千的事。 谢栀死死抿住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其实痛苦的何止是他?她又哪里好过呢? 这么久了,她都已经分不清,自己对裴渡的话语中,哪句是违心奉承,哪句又是真情流露。 她突然很想坐坐这秋千。 清圆扶着她过去,谢栀刚坐下,秋千上的粗绳因着年久失修,风吹雨打,冷不防断落,摔得谢栀措手不及。 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觉腹中巨痛,迷茫中,只听翟嬷嬷惊呼: “血、姑娘!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啊!” 霎时间,院中大乱。 第130章 胎象已无 “姑娘您忍着些,世子已然接到消息往回赶,很快就能回来了。” 正屋之中,翟嬷嬷瞧着床上面色苍白的人,忧心不已,接连叹气: “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呢?” 谢栀满头虚汗,疼得大喘不已。 不多时,裴渡便赶了回来,他风尘仆仆,连身上的深紫官服都来不及脱,头上还戴着官帽。 眼见侍女端着铜盆热水从正屋中进进出出,裴渡立刻进去,问守在屏风外的许郎中: “如何了?” 许郎中扭头见是他,颤颤巍巍地道: “回世子,里头的女医说,血已然止住了,可、可老夫方才牵线摸脉……却摸不到胎象啊……” 裴渡闻言,立刻斥道: “荒唐!孩子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没了?长明,去下帖子,从宫中请御医来!细细诊治!” 此时,慌乱的内室中已然安静下来,传出一道虚弱的声音: “大人,没了就是没了,您不必兴师动众。” 裴渡走进去,蹲在床边,看向她苍白的脸: “不会的,我的孩子怎会如此脆弱,我去找御医来,好好给你把把脉。” 一旁的女医劝说他: “世子,别强求了,这样折腾的不还是姑娘吗?许大夫说今日之事并非主要,这根本原因还是姑娘心中的症结,长此以往,孩子总是保不住的。” 裴渡听得这话,眼中划过一丝悲痛,拉起谢栀的手,贴在脸上: “你别难过,孩子还会有的。” 谢栀满脸疲惫,将眼睛闭上: “我有什么可难过的?我对这孩子本来也没什么感情。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会。” 裴渡手蓦地一松,心中钝痛。 他独自走到院中的石桌上坐下,拿下官帽,放在一旁。 入夜,惊雷乍起,暴雨如注,长明走上前,为他撑伞。 裴渡站起身,挥开他的伞,一路往外走去,背影落寞。 他独自走到后院里的裴府祠堂,刚一进去,却见里头有人在祭拜。 廊下站着的侍女见他这般,不由惊呼: “呀!世子,您怎得浑身是水?” 祠堂里跪在蒲团上的妇人被这声音吸引,转过头来,见到他这副模样,急忙起身朝他走去: “三郎,你怎弄得如此模样?快进来。” 裴渡踏入祠堂,朝她行礼: “四姑母。” 裴仙窈原本娴静的面容多了几分忧愁: “你怎会深夜来此?” “有些事情,我总是想不通,也自以为没错,可结果却不如人意,这些事不能对外人道,故而想过来祭拜母亲,聊以慰藉。” 裴仙窈同他在一旁坐下,轻声道: “三郎,你是家中最有出息的孩子,年少登科,如今又为天子近臣,如今连六房的表兄都不及你了,可你虽能力出众,自持稳重,但骨子里却过于独断专行了些。” “姑母此话何意?”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曾做过一个梦,梦中我们裴氏一族如日中天,可最后一切幻梦成空,皆从你位极人臣,引得朝野忌惮,最后惨死于敌人手下,才开始没落的。” “姑母,那只是一个梦罢了。” 裴渡不置可否,他从来都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 “也许吧,可我记得,那时你受害,也是因为轻敌,只信自己的判断而起。今日仰山台沸沸扬扬闹了半日,我也有所耳闻,三郎,你好好想想吧。” 裴仙窈走后,裴渡面色凝重,给母亲赵氏的牌位点了三炷香,缓缓在蒲团上跪下: “娘,我真的错了吗?” …… 天还未亮,便接到尚书省的急报,裴渡又是急急离开,两日没有回来。 这日,再走进仰山台时,他的心中居然有些忐忑。 翟嬷嬷一路道: “姑娘这两日休息得不错,只是再不肯喝药了。整日在床上抄写往生咒,原来性子那般跳脱的人,居然也能这样整日安静。世子,姑娘虽然不说,可她心中也是伤心的。” “知道了。” 裴渡入内,挥退所有下人,见她长发披散,靠在床头。 床上放了个小桌案,谢栀正低头抄着经文。 见他进来,她罕见地主动开口,只是语气仍有些虚弱: “大人,不要迁怒他人了,此事与他人无关,郎中也说,这孩子本就岌岌可危。” “我今日来,不是想与你说这个。” 裴渡在床前坐下,却又是良久没有开口。 谢栀垂下眸,不想理他,继续提笔抄写。 他却按住她的右手,放在手心,温声开口: “我从小,本有美满家庭,母亲温和,父亲慈爱。可只因父亲被公主看上,母亲便一尸两命,我被迫离开家中。” “后来到了赵府,虽性命无忧,可舅母金氏势力,常常克扣用度。每日在家塾念书时,到了课间,他们围在一起吃东西,我桌上空空,连头都不好意思抬,只怕看到他们异样的目光,这往往都是我最难熬的时候。” “我那时并不清楚那些大人的事,每日寄人篱下,很想有一日父亲能带我回去,他偶尔也会躲着公主,偷偷来见我。” “有一回他终于答应在上元那日陪我逛夜市,我兴奋不已,每半个时辰就出门看看马车到了没。可从白日等到黑夜,都没等到他。我带上长明偷溜出去,就瞧见他陪着公主和潼音在街上走,温馨和乐,我像个偷窥者,偷看他们一家的幸福,回到赵府,表兄问我父亲带我玩得开心否,我说开心。” “这些事,早就埋在心中深处渐渐淡忘,不过近日却是常常想起,因为有一个孩子要降世了,我会给他最好的一切,也不会像我的父亲那般负心薄幸,可我知道这是我偷来的,那些日子,每每到深夜,我才敢去碰你的肚子。” 谢栀的手微颤: “你也知道这都是你偷来的,裴渡,偷来的东西如何长久呢?” “是,我做了这样的事,却希望你能不计前嫌地接受,为了孩子留下,是我的错。” 裴渡想放开她的手,却被她反握住: “后来呢?你在赵府的日子,也是这般吗?” “后来知道真相,我与他父子情断,每每学到深夜,很快便成了族中子弟中最为出众者,我让众人不得不注意我,后来科考,也让陛下不得不注意我。不论是在赵府,还是裴府,谁都不敢轻看我半分,回想起当初在家塾的唯唯诺诺,我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无论是谁,在幼时都有一段自尊心极强的日子,甚至将自尊看得高于性命。大人,这不是懦弱的表现。” 谢栀摩挲着他的手,低声发话。 “我兢兢业业、默默蛰伏,一路登庙堂、报母仇,可等到锋芒尽显之时,却不懂如何去爱人了。” “我对女子知之甚少,只觉母亲是最好的范本,她慈爱,温和,治家有方。故而心中认定,女子应当像她一般,这才是做妻子的标准。” 谢栀听到这话,眼眶终是忍不住红了,她看向裴渡,有些愤怒: “可大人要知道,天下女子迥然不同,如何能一概而论?你也大可找一个如你母亲般的贤淑女子,可却偏偏看上我,又要将我打造成那样,我如何受得了?” 第131章 长命富贵 “这个孩子没了,叫我想清楚许多。有些事就如同他一般,若是强求强保,他最后也会自己跑掉。” “我太专横独断,将一切事情都弄糟,可也未到最差的地步,你让我改可好?我愿意给你自由,你喜欢绘画,那我以后不拦着你了。” “大人以为自由就是这样吗?自由是不用事事对你报备,经你批准。譬如这药,我真的不想喝。如果像以前那般,这里对我依旧是牢笼。” 谢栀指着床前摆放的药碗,眼中默默流出泪。 “好,你之前有孕时,喝了那么多束胎药都无济于事,以后不想喝,就不喝了。” 裴渡搂住她: “所以,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她泣不成声: “我脑中乱的很,给我些时间想想好吗?” “好,你慢慢想。” 裴渡抱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和裴潼音孩子一模一样的长命锁,放在桌前。 随着他的动作,那锁上的金铃铛不断晃动,传出一阵清脆之声,锁上写着四个大字—— 长命富贵。 “将这个同你抄的往生咒一起,送到慈恩寺中做法事吧。” 谢栀拿过那长命锁,紧紧攥在手心,心中一阵悲苦,忍不住痛哭出声。 好一会儿,她才道: “往生咒抄完了,回向偈还没有呢。” 她重新提笔,低声絮语: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崇安元年春。 ————————— 谢栀在屋中静养了一月,心中症结已散,面色渐渐好转,裴渡每日回来时,也常同她说些京中轶事,两人关系已不复从前那般兵戎相见,就好似一对民间寻常夫妻。 裴潼音因着那日言语中刺激了她,被裴渡赶去大慈恩寺做法事,之后又命她在寺中静修一月不得外出,等她灰头土脸地回来,立刻便登了仰山台的门。 谢栀以为她是来发难的,谁知裴潼音一进来便跪下: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我给你的孩子在大慈恩寺做了法事,他应该能安息了。” 谢栀吓了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 翟嬷嬷在她耳边低声解释: “姑娘,这也是世子吩咐的。” 话音刚落,就见裴潼音一脸愤愤站起身: “好了,流程也走完了,你跟哥哥说一声,可不能再撤我夫君的职了!” 谢栀看着她也心烦,只想赶紧将人打发了: “行了,这原也不干你的事,也多谢你去做法事了,希望孩子能不忧不惧,早登极乐。” 裴潼音转身要走,余光却又瞧见一旁桌上摆着的数十个锦盒。 她好奇,瞧见一个被翻开的盒子里头居然放着一根千年人参,惊呼: “这么名贵的东西,哥哥也舍得给你用!” “这不是大人的,桌上的东西全是祁陵公主方才派人送来的补品。” 谢栀语气平静,翻过一页画卷。 裴潼音眼中的羡慕立刻就没了,她轻嗤一声: “我可要提醒你一句,她给的东西,不如直接扔了。” 谢栀听出她话中的不对,问: “这是为何?” 裴潼音在屋里转一圈,一脸神秘: “到底我从前也在那县主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那些皇室密辛,我也是知道一点的。” “能不能别卖关子了?” 谢栀放下手中画卷,认真地对上她的眼睛。 “行吧,此事的确是我对不起你,我也无聊得很,就同你讲讲五年前西戎的王位交替的事。” …… 皇宫,积云殿中。 殿中一个宫人也无,只有圣人和一身华服的祁陵公主。 祁陵公主这些日子以来好不容易恢复好的神智又开始恍惚,她伏在龙椅旁,一丝仪态都无,仿佛又回到了在西戎做小伏低的日子: “皇兄,您不会真的把我送回去吧?当年的事纵然是我不对,可我已然悔过了!” 圣人以手抚额,叹息: “你为何会有这种稀奇古怪想法?安心回府待着便是。” “我是听说西戎要派使节过来,我怕……” “你怕什么?朕允诺过你,绝不会把你送出京城,当年的事也不会再追究了,你看看,神智好不容易清醒了些,此番又要加重了,十一妹,回去安心养病吧。” “皇兄,我也不想这样啊,自从先王离世后,如今的西戎王呼孜便强娶我为妻,常常虐待我,我这才日夜忧思,不得安枕呐!” 祁陵公主似是又想起那些悲愤往事,哭得肝肠寸断。 圣人也是一阵无奈,叹息不已: “妹妹,当初西戎先王对你也算爱惜,孕有一子。朕一直叫你按兵不动,你何苦在他临终时发动政变?还给呼孜下蛊毒,最后落得那般结果?那呼孜是什么人?他是为了训练手下,连自己原配都敢杀的人啊!” “皇兄,你这是什么话!我那样做又不是为了权利,而是为了大周啊!我的儿子当了西戎王,那以后边关太平,战事怎会再起?” 祁陵公主死死抓住圣人的龙袍,又开始哭起她那死去的儿子。 “好了好了,朕不也是心疼你?让你按兵不动,也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皇兄不需要你铤而走险……不过说这些也晚了,朕许诺,绝不会送你走的。” 圣人将她从地上扶起,传内监进来,让人将祁陵公主送回府上。 祁陵公主却忽而拉住他: “不行!除非皇兄再给我找一门亲事,我在京中成家后,才能彻底安心……” ————————— “蛊毒?” 从裴潼音口中听到这两个字,谢栀面色微讶。 “听闻那蛊毒只有西戎才有,中原很少有人听过,她爱慕我哥哥,难免不会对你起心思。” 裴潼音看着桌上的这些补品,冷冷一笑: “谁知道这些东西里面有什么?” 谢栀回想当初初见祁陵公主的场面,摇摇头: “不会吧,当初我在山洞中亲眼所见,她身上一无所有,应当不会带着蛊毒。” “你爱信不信。” 第132章 藕林别院 “多谢你了,我会注意防范的。” 裴潼音离开后,谢栀让人将桌上的补品全部丢了出去。 “以后仰山台各处皆要严加看守,不要再让不对劲的东西混进来。” 谢栀对翟嬷嬷说完,又补充道: “还有,你和负责院中膳食的许嬷嬷说一声,这些时日端上来的每一道菜,都要试毒。” “是,姑娘,只是……这会不会太小心了些?” “有些事谨慎周密些,不会有错。” 一侍女掀帘入内,轻声禀告: “姑娘,长明求见。” “叫他进来吧。” 长明大步入内,从怀中掏出一封帖子,递给谢栀。 谢栀好奇接过,看清上头的内容,却是惊喜地站起身: “这松阳先生可是极为出名的画师大家,听闻已然多年不在京城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会弄到他的雅集帖子?” “姑娘,世子听闻这位画师回京,还要在府上办一场雅集,就给您弄了一份帖子,说您在屋中修养了一月多,也该出去走走了。” “裴渡怎么会这么好心?他、不会又骗我吧?” 谢栀紧紧拿着那帖子,心中却忐忑。 “姑娘放心,绝对是真的。” 这场雅集就在今日下午,谢栀连午膳都不想用了,跑到衣柜前挑衣裳。 大周民风开放,女子也可参与诗集文会,不过从事绘画一事者甚少,今日的雅集应当也多是男子,她不过想去旁听一二,也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本想让翟嬷嬷寻一套男装过来,翟嬷嬷却从衣柜中取了件谢栀最常穿的淡樱襦裙: “姑娘,方才长明小郎君走时嘱咐过,您做寻常装扮即可,不过,需要带帏帽出门。” “行吧。” 谢栀穿戴好,带着翟嬷嬷和清圆坐上马车,往松山先生暂居的藕林别院而去。 “快快快,都要赶不上了!” 谢栀催促前头驾车的长明。 “姑娘,您放心吧,不会迟的。”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开始之前赶到了藕林别院。 这别院依山而建,环境清幽,此时却热闹纷呈,不少背着行囊的画师正往里走。 同文人相轻的学界不同,画师之间常常会举办雅集,聚在一起交流,更有甚者,一些大画师不吝赐教,会慢慢影响他人画风,逐渐形成画派。 松阳先生便是本朝鼎鼎有名的画师,他不仅画艺高超,还德高望重,无论是谁请他指点,都能说上一二。 今日雅集也不看对方身世,只在三日前让众人送上自己的画作一份,得选者方能得到帖子,只除了谢栀这个关系户。 她下了马车,见来的多是些行头朴素的平民画匠,对这位松阳先生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只是在瞧见立在一旁等候的男子时,她有些惊讶地开口: “大人今日无事吗?怎得有空过来?” “事不算多,告了半日假,也过来看看,这到底有什么乐趣,能让你如此魂牵梦萦。” 裴渡拉着她的手往里走,谢栀半信半疑地望他一眼,一点也不相信他会对这个感兴趣。 小小的一间画室中已然围了不少人,两人挑了最末尾的位置坐下,松阳先生开始讲授时,谢栀同身边众人开始聚精会神地听讲,时不时在面前的画板上记述。 冷不防一扭头,瞧见裴渡低垂着脑袋,居然是打盹了。 这对谢栀来说可是一大奇观,她起了作弄的心思,用毛笔在那朱红的颜料上略一点,再伸到裴渡面前,想在他脸上留个记号。 可裴渡何其敏锐,在那笔离他半寸之际,便重新睁开眼,伸手迅速握上她那作乱的手。 “胡闹什么?” 谢栀讪讪收回画笔,不理他了。 裴渡听着上头那老先生的讲述,时不时瞧瞧一旁一脸认真的少女,只觉这雅集比从前上过的任何一堂课都无聊。 好不容易捱到结束,一旁的谢栀神采奕奕,他却是大松一口气。 此时天幕已黑,山中空气清新,天上是点点星子,地下是无数往家赶的行人。 他牵着谢栀的手往马车上走,只觉若是一辈子都能这样慢慢过去,此生足矣。 “大人,咱们去东市新开的那家宝珍楼用完晚膳再回去吧,听说那家的锅子可是一绝。” “长明,便按姑娘说的办。” 此时正逢官员下值,摊贩出摊,到了街口,车声马嘶不断,道路拥堵不堪,几人便一路步行,进了宝珍楼。 夜幕中的街市依旧人声鼎沸,宝珍楼对面的楼阁之上,祁陵公主看着二人消失的背影,目中闪过嫉恨。 “公主,咱们回去吧?” “回去做什么?偌大一个府邸,却冷冷清清,哪有这儿热闹,阿棋,你确定那消息没错吗?” 阿棋将手中的翠羽披风披在她身上: “公主,奴婢都打听清楚了,不会有错,那个荔淳本不欲待在侯府,之前便出逃过好几次,上回您故意将孩子的消息透露给她,她更是同世子大吵一架,如今也不慎流产了,照理说,她应当是会走的啊。” 祁陵冷哼一声: “我当她是什么贞洁烈女,也不过是个被富贵乡迷惑的贱人!可知这些东西,岂是她配承受的?等着吧,等我除掉她,迟早有一日,五郎会回心转意,皇兄也没有理由再拒绝我!” …… 谢栀给几个下人在隔壁雅间也置办了一桌酒菜,又同裴渡进了相邻的雅间,只点了宝珍楼最出名的羊肉锅子,并江鱼炙、群仙羹、决明汤齑、姜虾等菜肴。 吃到一半,裴渡看着眼前吃得两颊鼓囊的谢栀,忽然叹了口气。 谢栀抬头: “干嘛?”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去年,几个下属说看见那郑彦也带你去了酒楼,可似乎连一桌子好酒菜都……” 谢栀一拍筷子: “裴渡!老翻来覆去地提这些陈年往事做甚?再说了,莫欺少年穷,郑彦他是个有才干的人,保不齐哪日,就要与你裴大人同朝为官呢。” 这下,不仅这头安静一片,隔壁几个下人闲聊之声也突然断了。 “行行,不说他了,快吃吧。” 良久,裴渡才出声道。 他自讨没趣,也不敢再惹她。 羊肉锅子底下放了个小火炉,依旧不断冒着氤氲热气,裴渡推开窗散气,冷风带着楼下的喧闹声一并涌入。 谢栀顺势朝底下望一眼,却瞧见了由侍女陪着的裴昭音。 “大人,那不是昭音吗?怎么愁容满面的?” 第133章 长寿面 谢栀提高些声音,朝隔壁道: “清圆,请昭音上来。” “好嘞姑娘。” 少顷,清圆推开这头雅间的门,将裴昭音送进来。 “昭音,你怎么一人独自出府了?” 裴昭音在她身边坐下,又对裴渡问了句好,这才说: “唉,在府里待着也是心烦,不如出来走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我家那老夫人,趁贺流这些日子不在京城,硬是要把贺流他表妹塞进来给他做妾,烦都烦死了。” “这是为何呀?按理说你们成婚不到一年,何须如此火急火燎纳妾?” “唉,我夫君的祖父近日又生了场病,八十多岁的人了,郎中说兴许就这一两年了,可府中子嗣凋零,却又没有曾孙降生,是他平生所憾,前些日说三房之中谁家孙媳诞下曾孙,便将自己的积蓄全部奉送。” “我那婆母,听着可不眼馋心热嘛,她又最爱算卦问道,找了什么大师,算出那表妹若是进了贺府,一年之内必定能生出男孩,立刻就火急火燎将人接来了。” 谢栀安慰她: “若是那位表妹诞下孩子,不也只是个庶子吗?” “我那婆母可说了,皆时将孩子记在我名下不就成了?隔壁两房这些日都在塞人呢!若是贺流真纳她为妾,皆时他们成了一家人,我算什么呀!” 久不发言的裴渡扣了扣桌子: “你也该知道你夫君是什么样的人,这么晚了在外头于理不合,我让人送你回去,至于那个什么表妹,我明日上朝就和你公爹提一嘴,让他立刻送走。” “我不想回去,三兄你不知道,我那公爹在外头是个大将军,可他惧内,什么都听我婆母的,贺流又一天到晚在军营,我都快憋死了。” “好了昭音,那你就随我们回府里去吧。” 谢栀看向裴渡: “让她回娘家住些时日有什么大不了的,随便找个理由回贺府便是。” “荔淳,还是你对我好。” 裴昭音抱着她,没一会又抬起头: “荔淳,你近日怎么丰腴了些?” 谢栀一愣,旋即一皱眉: “你胡说,我哪胖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 谢栀立马撂了筷箸: “不吃了。” …… 三日后是裴渡的生辰,听下人说他不爱过生辰,不过等到黄昏时,她还是下厨做了碗长寿面。 做完面,刚好是裴渡下值的当口,谢栀在廊下来回走了一会,自言自语: “怎么还不回来?” 一旁的清圆提醒她: “姑娘,您忘了世子晨间离开时,说今日会晚些回来吗?” 谢栀迷茫地看着她: “啊?我怎么不记得这事?” “姑娘近日怎得老爱忘事?有时连反应都迟钝了许多……” 清圆歪歪头: “莫非这就是一孕傻三年?” 谢栀听见这话,面色霎时落寞下来。 翟嬷嬷让侍女搬了一把太师椅过来,让谢栀坐着等,听见清圆这话,立刻骂: “你这蠢丫头,快快闭上嘴!” 清圆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闭嘴不再多言。 等到裴渡回来,谢栀立刻站起身,笑吟吟地朝门外走: “大人,你回来了,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方才给你做了长寿面。” 裴渡眉梢一挑,有些讶异地同她往里走,拿下头上的官帽递给长明,垂头问: “今日转性了不成?莫不是有求于我?” 谢栀拉着他走进内室,将那碗色香味俱全的面端到裴渡面前: “快吃吧大人。” 裴渡拿起筷子,看了看她的笑颜,又看了看手里热腾腾的面,第一次生出些犹豫: “你不会下毒了吗?” 谢栀脸上笑意微收,冷声道: “对,我下毒了,你还吃吗?” 裴渡立刻夹面往嘴里送,等他吃完,谢栀才道: “我不会给你下毒,可我怕有人要给我下毒。” 裴渡正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漱口,听到这话,立刻问: “此话何意啊?” 谢栀收敛表情,正襟危坐: “这些日我越想越不对,大人,我并非想说坏话,可我小产的事,除了裴府中的少部分人,谁都不知道想,连昭音都不知我,可祈陵这么一个忙于交际的公主,究竟是怎么知道此事的?还给我送那么多补品,我怕……” 裴渡拉过她,捏着她的手心道: “你是怕裴府中有她的人?” “我之前在山洞里已经告诉过你,她对你的心思不一般,裴渡,你若还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也不想要你了。” “怎么又说这种话呢?好了好了,一会儿我吩咐下去,让人将仰山台、不,裴府全部盘查一遍,若有可疑者,立刻赶走。” 谢栀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坐到他身上: “这还差不多,对了,还需要大人帮我一个忙。昭音也回了裴府三日了,可却总是愁眉不展,我想替她解决了这个麻烦。” “你想做什么?我帮你就是。” 裴渡把玩她垂下的长发,将人搂在怀里:“以后这些事,你直接告诉我便好,不用辛苦做这些事。” 谢栀看向桌上的碗,摇头: “没有,我是真心的,谢谢大人上回陪我去藕林书院,您和从前果真不一样了。” “嗯,那我表现得这么好,你愿意做我的夫人吗?” 裴渡拍拍她的背,想起两人在关河城时,天高皇帝远,众人都唤她夫人。 不像这规矩森严的裴府,被众多双眼睛盯着,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谢栀在他怀里沉默片刻,依旧回避这个话题: “我有些困了,早点休息吧。” 说完,她从裴渡腿上下来,去了浴房。 裴渡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叹气。 有些事、有些心结,果真不会那么容易消弭。 她如今看向自己的目光,依旧只有三分温柔。 剩下的,他也猜不透是什么。 不过没事,来日方长。 …… 第二日,裴昭音还赖在床上不肯起,谢栀便上门了: “别睡了,起来,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我让大人找人去贺府把那位姑娘捆了,你随我去见她。” 这平静的一句话,倒让裴昭音垂死病中惊坐起: “你绑她做甚啊!这要是我婆母知道了,还不知怎么闹呢!” “少废话,快点走!” 第134章 公主有请 待到上了马车,裴昭音还是一脸愁容: “那个表姑娘名唤佟银朱,最爱干的事就是哭,荔淳,她回去定会告状的。” “那就让她告不了状。” 马车在一处民房中停下,谢栀让把守的侍卫开门,等到看见屋中看见那被捆成麻花一般的女子,问: “这位便是银朱姑娘?” 有侍卫将她口中的帕子拿掉,那地上的女子立即开始落泪: “将我绑来此处,你们想做甚?” 她又泪眼汪汪地对裴昭音道: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就算您不喜欢我,可也不能如此对待我呀!我到底也是良家女,您这样,就算闹上官府,也是没理的……” 谢栀打断她的话,简明扼要道: “佟姑娘家道中落,故而你姑母想让你嫁入贺府,给贺流做妾,对吗?” “是又如何?这与你何干?”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若是真的心疼你,为何要把你送给自己的儿子做妾,而不是给你寻一户好人家,风光大嫁呢?” 谢栀继续问。 “这……姑母自然是想离我更近些,何况我们家现下没落至此,能寻得什么良人?这就是我最好的归宿,你别挑拨离间。” 佟银朱说完,挣扎着想把绳子解开,却是徒劳无功。 “最好的归宿?你也说了,她娘家没落了,在其他几房面前本就抬不起头,故而火急火燎地把接入府中,为的就是让你生下长孙,巩固自己在贺府中的地位,而你,不过是个工具而已。” 谢栀蹲下身,向她一一陈述利弊: “届时生出的孩子都不能自己养,为人妾室,永远低人一等,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佟银朱眼中闪过一抹犹疑,擦干眼泪,冷哼道: “不用说这么多大道理,其实我对表哥也没什么情分,可姑母能给我的,你们能给我吗?做交易,可是要有报酬的。” 谢栀闻言,与裴昭音对视一眼,终于松了口气: “裴府会送你一处京郊的宅子,再给你一百两银,让你父母好好给你寻门亲事,安稳度日。” “就这?我若是真的生了长孙,这些东西不都是手到擒来?” 见佟银朱又开始讨价还价,裴昭音气道: “你以为生孩子是那么容易的事?再说了,婆母信道,找了个老道士算出你能生,你当真以为就能如此顺利吗?不过是江湖骗子罢了!现成的好处,和不确定的未来,你知道孰轻孰重吗?” “这……”佟银朱垂下头,细细斟酌。 谢栀冷声发话: “佟姑娘不用如此为难,我都替你想好了,你若是不接受,那就永远都不用出这个屋子了,我们是没这个能力,可裴大人有,你当真还要犹豫吗?” 那佟银朱猛一抬头: “你!你们!居然如此无耻?也罢,答应我的事可不能反悔,现下就把地契和银子给我。” “别急,你还得替我们演一出戏才行。” 谢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让侍卫替佟银珠松绑。 …… 到了贺府,她和裴昭音前脚刚进去,后脚贺夫人便让人来请二人。 到了贺府大房的住处,只见贺夫人面色严肃,冷冷看着裴昭音,又将视线放到她身后的谢栀身上。 “这位是……” 裴昭音站在谢栀前面,“回婆母,这位是我的朋友。” “我又没问你……罢了罢了,昭音呐,我儿在外忙碌,你也该收收心,不要日日不着家。” 贺夫人叹口气,接过一旁侍女递来的热茶,慢慢拨动茶盖。 “是,婆母。” “你也别计较,我是把你当亲女儿才说这许多的。” 贺夫人看她乖顺,对她道: “好了,都别站着了,看座吧。” 裴昭音自幼在闺中受教,对婆母的教训是万万不敢反抗的,不过谢栀却没这个耐性,她唇边露出一个笑,温声解释道: “老夫人有所不知,听闻京郊玉泉山上的云峰观中求子最为灵验,故而昭音才特地去求,因此耽搁了。” 贺夫人云峰观这三个字才口中滚了一遍,疑惑地问: “城中的道观我也常去,云峰观我也算是听过,普普通通,一点名气皆无啊。” 谢栀的笑意愈深: “贺夫人有所不知,这云峰观原本是没什么人去的,可听说近日观中来了一位玄玉真人,他可是个神算,多年游历四方,道行高深,不过如今还没多少人知道,不过过不了多久,那云峰观,可要人满为患了。” “是吗?有这么灵?” 贺夫人半信半疑,面上却对此有了兴趣。 正说着,佟银朱跌跌撞撞跑入内,脑袋上还缠了纱布。 她一进来就哭道: “姑母,我往后怕是伺候不了您了!” “这是做什么?” 贺夫人惊讶地站起身: “你!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佟银朱捂着脑袋,跪在贺夫人面前: “这些日子,常有人说京郊的云峰观灵验,想着姑母对我的期望,前日便也去瞧了瞧,那真人居然说,我若继续留在府中,便会有血光之灾!我本不信邪,可今日出门,居然真的被临街二楼落下来的花盆砸了!” 佟银朱哭的稀里哗啦,又接着说: “姑母,那真人还说,我出现了血光之灾后,还留在家中,那表兄,表兄便会也有血光之灾!” “胡说!你表兄怎么会出事!” 贺夫人急忙呵斥她,又嘟囔道: “不对呀,我上回遇到的那位真人,可是说……” 她刚说到这,上头的屋檐忽然落了块砖瓦下来,正好砸在贺夫人和佟银朱身边。 佟银朱适时发出尖叫,捂着耳朵往一旁挪: “姑母,你瞧见了吗?瞧见了吗?” 贺老夫人信道多年,见此情形,心中也是后怕,对一旁聒噪的佟银朱喊: “行了,滚回去,收拾东西回家!” 等人离开后,她在屋中转了几圈,又抬头看向屋顶的漏洞: “这间厅房可是去年刚修缮的呀?那地方,真有这么灵?” 贺夫人走到裴昭音身旁,拍了拍她的手: “昭音,这两日你好好在府里待着,我要去云峰观看看。” “是,婆母。” …… 处理好事情,谢栀独自坐马车回府,行至半路,马车忽然停下。 外头的车夫道: “姑娘,有人拦咱们的车。” 谢栀狐疑地打开车门,见祁陵公主的那位贴身侍女阿棋立在车前,用不大流利的大周话道: “荔淳姑娘,我们公主请您一叙。” 第135章 打开天窗说亮话 谢栀见她身后立着一排皇家侍卫,自己带的这点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她思索一瞬,脸上重新露出笑,由她扶着下车。 阿棋恭敬地扶着她往一旁的茶楼走: “姑娘,公主就在楼上等着您呢。” “好。” 等进了茶楼中的雅间,阿棋替二人把门带上,屋中只剩祁陵公主点茶时的金器碰撞之声。 公主坐在榻上,一边往茶膏中注汤,一边用茶芜击拂。 她只专心做着手上的事,也并不抬头看谢栀,嘴里感慨: “都快十年没做这些事了,今日觉得手生得很,果然呐,光阴会冲淡一切。五郎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唤本宫公主阿姐的少年了,如今他的眼中,只容得下你。” 谢栀走到她面前,与她相对而坐,语气淡然: “想必公主特地挑了这个时机找我来,不是为了闲聊吧?眼下只有你我二人,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祁陵公主手上的动作一顿,那茶终究是发花不良,成了败笔。 她扫兴地放下茶芜,看向谢栀: “荔淳姑娘果然是个聪明人,也识时务。本宫的确对五郎有情,你志也不在裴府,不如离开吧。” 谢栀看向那盏茶,嘴角露出浅笑: “公主,我有些不解,您若喜欢大人,自个儿去找他说便是,他若是愿意,十个我,也挡不住啊,何苦来为难我呢?” “荔淳,本宫也是为了你好。” 公主握住她的手,眼中流露出哀婉:“五郎喜欢你,你若在,就算皇兄赐婚,他心中有你,怕也不会同意,我不想伤害你。” 她语气虽温柔,但警告意味十足。 谢栀听出了话外之意,却不怒反笑: “公主,与其使这些小手段,不如光明正大地同大人说出你的情意,或者是娶你的好处。你若对我下手,和当年的邓国公主何异?那时,大人一定会对你深恶痛绝,你们之间,将再无可能。” “荔淳,本宫好言好语相劝,你却威胁本宫?” 祁陵公主一站起身,谢栀便敏锐地发觉,门外来了不少侍卫,将这间小屋包围。 “不过是自保而已,公主,出门之前我便对丫鬟说过,若我到了酉时未归,她就会立刻告诉大人,是你的手笔。我本摇摆不定,不知未来,可您硬是要逼我走,那好,这段时日我便在裴府安心住下了。” “你!” 祁陵公主极力忍住要打她的冲动,按耐下情绪,让守在外头的人全退了出去,还亲自将她送到门外: “荔淳,你别任性,本宫真的是为你好,你好好考虑,好吗?” “公主不必同我纠缠,早日同大人严明吧,若他答应,那我自然无二话,立刻就滚。” 说完这句话,谢栀头也不回地离开。 ————————— 回到裴府,天色已然擦黑,裴渡先她一步回到仰山台,坐在内室中擦药。 “大人,您手臂怎么受伤了?” 谢栀见他手上有一处刀伤,急忙走到他面前,接过裴渡手中的药,替他上药。 “无事,今日得闲,去军营同二哥他们比试了一场,不慎挂了彩。” 谢栀包扎好伤口,嘱咐他: “大人,这两日要当心点,伤口别碰水。” “好,我会当心点。” 裴渡站起身抱住她,又问: “我听侍卫说,你今日除了去贺府,还见了公主。” “对。” 说到这,谢栀脸色由晴转阴。 裴渡将她揽在怀中,看不见她的神情: “她又说了什么?” “左不过是那些车轱辘话,说她喜欢你,让我退出之类的话。” 裴渡却笑了: “那你呢?你答应她了?” “自然不要,就算我本来要走,可她这么说,那我就要多留些时日,膈应她,哼。” 谢栀说完这话,抬头却看裴渡的脸色落寞了下来: “荔淳,你还是要走吗?” “大人,您何时变得如此扭捏?嗯……近日很开心,暂时不想走。” 裴渡看着她明媚的神采,仍不住垂下头去,吻住她这张灵巧的樱桃小嘴。 这样,她便说不了,那些他不想听的话了。 ————————— 五日之后,谢栀正在园中浇着几盆盛放的同心栀子,清圆笑呵呵地从外头跑进来: “四姑娘给姑娘下帖子了,说她婆母听了云峰观那道士的话,留在那儿修行求道,至少要半年才能回来,她说要在府中办场宴会,姑娘一定要去。” 谢栀笑着接过那帖子: “好,我知道了。” 刚放下帖子,裴渡练完剑,从后头的竹林出来,将剑递给长明,左手隔着衣裳去挠右臂的伤口。 谢栀忙朝他走去,拉下他的手,皱起眉来: “大人,昨日您都挠了一夜了,您何时像个孩子般?若是伤口留下疤,那可丑了!” 裴渡满不在乎地看她: “留下疤,你就不喜欢了?再说了,我身上的伤疤还少吗?我这肩上,还有你当初咬我的疤呢。” “好拉好啦,不说这个,晴仪的叔父要凑钱给她赎身,再物色婚事,我今日想带她出去添些首饰衣裳,会晚些回来。” 裴渡本要去正屋换衣裳,闻言,薄唇抿成一条线: “你又要出门?那些东西让下人送来不就好了?” 谢栀看他一眼: “才不,就是要亲手挑才有诚意呢,还有,上回昭音说我胖了,我这些日子连一口肉都不敢吃,我要上街做新衣裳,等宴会时让她好好惊艳一番。大人,这才多少时日,您不会装不下去了吧?” “罢了,随你。” 裴渡一扬袖子,进屋去了。 ————————— “晴仪,我听人说,这儿的衣裳做工最好,你多挑几件,就当是我送你的贺礼。” 晴仪翻着桌上琳琅满目的布料,叹道: “我和叔父、还有崔大要回老家泸州去了,这一走,还不知这辈子能不能与你相见了。” “晴仪,你可以给我写信呀,还有,回去之后,一定要擦亮眼睛,可不能随随便便就嫁人了。” 谢栀嘱咐她,又给她挑了几匹上好的布料、两对绒面蝴蝶花锦鞋,还有一大块狐绒皮料。 “好了好了,荔淳,别买了,你看看,马车都快装不下了。” 晴仪怕她再破费,拉着谢栀往外走。 “等等。” 谢栀在一个放着男子衣料的货架前停下,指着一块布料道: “这个不错。” 晴仪顺势看过去,点点头: “这布料看着虽华贵,可单调了些,松青色更是有些沉闷,不过嘛、的确适合你家那位大人。” 谢栀眼角弯起,嘴上却道: “谁说要给他?我先买了再说。掌柜的,包起来吧!” 好不容易出门,谢栀瞧见一旁是个医馆,便对晴仪道: “你先将东西放到马车上吧,大人近日手上伤口总是发痒,我问问有没有别的药膏。” “好嘞。” 第136章 赏花宴 医馆之中,谢栀坐于诊台前,问那郎中: “大夫,可有上好的金创药?要能止痒的。” 那郎中年纪稍大,笑得慈蔼: “金创药自然是有的,不过老夫观您面色微微发青,想来是肝气涌动,让老夫替您把把脉吧。” 谢栀微怔,旋即将左手递过去: “也好,那就有劳郎中了。” 郎中替她把脉,又观其面色,没一会儿便恭喜道: “夫人,您有三个月的身孕了,胎儿强健,这肝气涌动,也是有孕之人的常见。” 谢栀倒抽一口气,绷直了身子,开口问: “怎么会?我当初有孕没多久便见红了,后来大夫牵线搭脉,说没有胎象……” 那郎中眉头紧锁,又给她把了一次脉,笃定道: “夫人福泽深厚,孩子的确还在。妇人怀胎早期出血是常事,只需静养便会好转,那时应是庸医误诊,只是姑娘若是落红不止,就会喝牛膝汤,让您将孩子打干净的,您不知道吗?” 谢栀回忆当时的情形,苦笑道: “我不大懂这些,血一日便止住了,后面也并没有血,药倒是一日一日地送来,可我全倒了,不过倒是在床上修养了一月……这阴差阳错,倒是保住了这孩子。” 谢栀摸着肚子,心乱如麻。 幸好还在。 怎么会还在…… 回去的马车上,晴仪摸着她的肚子,也是感慨: “真是个小福星,荔淳,这就回去告诉世子吧。” 谢栀揪着手里的帕子,面色微僵: “再等等吧,我……我还没打算好。” 她心乱如麻,这孩子之前被误诊为流产,让裴渡有机会看清内心,同她消除芥蒂,可裴渡若是知道了此事,那就意味着,她此生都离不开侯府了。 这些时日的平静与温馨的确让她留恋,可是成婚之后呢? 裴渡真的能一如既往吗?她没有强大的母家,还是罪臣之女,与他云泥之别。 就算裴渡不说,可她知道,这条路一定会很艰难。 她……的确没有做好准备。 下马车前,她摸着肚子,心道: 孩子?阿娘喜欢自由,你呢?你身上留着我的血脉,是否喜欢那样繁文缛节、循规蹈矩的日子? 她拉过晴仪的手,凝思良久道: “我还没想好,等明日的宴会结束,再告诉他吧。” ————————— 入夜,谢栀坐在榻前摆弄着今日买回来的那块松青色料子,她白日已然让府里的的绣娘将那料子裁成适宜做荷包的大小,只是不知该绣上什么图样。 裴渡不知何时踏入房内,他站在外厅翻公文,透过朦胧的画屏,问里头的谢栀: “干嘛呢?” 谢栀一惊,马上把手里的东西藏到一旁的箱笼里,用其他的料子盖上: “没什么,不许看!” 裴渡来了兴趣,放下手上的事,走进来问: “什么好东西?连我都不能看?” 谢栀心一横,干脆道: “我新买的肚兜,大人也要看吗?” 裴渡骨子里可是个古板的,听到这话立刻低声道: “青天白日的,说这么大声做甚?下人们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呗。” 谢栀满不在乎,眸中带着挑衅与得瑟。 裴渡看她一眼,余光瞥见箱笼旁还堆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忍不住问: “小没良心的,怎么从未见你给我带点东西?” “有的。” 谢栀从身后掏出一瓶药: “这是金创药,可以止痒,大人别再挠你那处伤了。” 裴渡接过那药,绕有兴致地握在手里打量,又将瓶盖打开,闻了闻味道,坐到谢栀身边: “可能是最近春雨的缘故,除了这处伤,其他的旧伤也不得劲,你帮我涂涂吧。” 谢栀立刻往后退,捏住鼻子道: “你自己涂,我闻不惯,这药刺鼻死了,快把药拿远些。” 裴渡只好垂下手,将那瓶药放入袖中,嘟囔道: “越发娇气了你。” 等沐浴完回到内间,裴渡见少女已然躺在安稳入睡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箱笼前,悄悄打开一看,见里头放着个松青色的荷包,才绣寥寥几针,便能看出下针者实在没有多少功底。 裴渡忍不住笑出声,见床上人翻了个身,似被吵到,急忙将箱笼盖上。 裴渡脱靴上榻,躺在外侧,静静看着少女恬静的睡颜。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 第二日是贺府举办赏花宴的日子,谢栀早早起身,换上昨日上街新裁的珠色百褶褥裙,外罩淡紫琵琶衿外裳,鬓间以珍珠点缀,发前斜插一支衔凤滴珠步摇,走动间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仿佛那凤活了一般。 到了贺府,裴昭音同几个妯娌立在门外迎客,一见她来,眼里亮了亮,拉着谢栀转了一圈,打量她的新衣裳。 谢栀忙阻止她: “哎呀,你不能拽我。” “今日打扮得如此漂亮,我这一园子里的话都要被你比下去了,当真是芙蓉不及美人面呐。” “哼,谁叫你上回说我胖来着,我这些日子,可是连一口肉都没敢吃呢。” “行吧行吧,是我不好,今日特地请了江南的厨子来,一会儿你可得多吃点。” 裴昭音看着四周的人群,附耳对她道: “你这回可帮了我大忙,我那婆母几日前从云峰观回来,立刻收拾东西要去清修,说半年后才能回来呢。” 谢栀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给了那老道士那么多银子,不愁他办不好事。” 又有两辆马车停在贺府外,裴昭音要去迎接,谢栀便先行进去。 裴昭音为这场赏花会费劲心思,一路走来,四周花团锦簇,及至正园之中,错落有致的花架上更是摆了上百盆稀奇花种。 但比这花更美的,是其间走动的女眷,美人们在院中走动,寒暄闲聊,谢栀的鼻尖充盈着好闻的香粉味。 赏完花,裴昭音还请了京中有名的戏班子,邀众人去后院湖边听戏。 众人一一挪步往后园走,刚走过一处角门,后头传来一内监尖细的声音: “祁陵公主驾到。” 第137章 大梦成空 祁陵公主一身华服,从那内监身后缓缓移步走出。 裴昭音满面惊讶,急忙上前迎接。 园中的夫人姑娘向她躬身行礼,谢栀立在人群中,听得四周议论之声渐起: “她怎么会来?” “听闻这位时而温柔,时而疯癫的,怕是在西戎受了刺激,咱们还是小心行事吧。” 祁陵公主让众人免礼,笑着对裴昭音道: “本要进宫去找太妃的,马车经过贺府,听得里头热闹一片,一问才知贺夫人办了赏花宴,夫人怎么也不给本宫下份帖子呢?” 裴昭音忙低头请罪: “公主说得哪里话,妾身粗陋,办的宴会也不能入大雅之堂,怎敢让公主贵步移贱地呢?” 祁陵公主笑着拍拍她的手,眉目温和: “不用拘束,本宫离京多年,最是喜欢这些宴会,听说贺夫人还是五郎的妹妹,怪不得一见你就觉得亲切,以后啊,只管给我下帖子就好。”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公主,前头的好戏已然上演,那戏台摆在湖中央,又在湖边置了席面,请您上座。” 祁陵公主笑吟吟地随她往戏台方向走,余光瞥一眼谢栀,却并不多加理会。 戏曲悠扬,一首《汉宫秋》作罢,等《长生殿》刚开始时,天色陡然阴沉,豆大的雨点拍在众人身上,还刮起了风。 下人急忙安排众人去附近的花厅避雨,又给祁陵公主单独安置了一间厢房。 春雨急且大,时不时滚过一道惊雷,裴昭音一边让人收花,一边又带着下人去前头安排各家的马车从侧门入内暂避,纳闷道: “怎么回事啊,一早还是个好天气呢,可真扫兴。” 黄昏未到,天却阴沉下来,时不时有风刮进花厅,却并不能消磨女眷们闲聊的兴致。 拥挤吵闹的人群中,一个侍女走到谢栀身边: “荔淳姑娘,公主想见您。” 谢栀不耐,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摆弄着衣裳上的珠链: “她又要做什么?我才不去,有本事当着这些贵眷的面来抓我。” 那侍女并不离开,只附耳对她说了几句话。 谢栀面色一变,站起身随她往与花厅相连的抄手游廊走。 风雨如注,厅中的众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么个小插曲。 雷霆声在脑后乍起,两人的裙摆穿过抄手游廊,被斜吹进来的雨水打湿,走到外头时,还沾了泥水,等进到厢房,谢栀几乎浑身湿透,狼狈得很。 与端坐在房中饮茶的公主比起,天差地别。 ————————— 前头,裴昭音忙着将各家车马安顿好,侍女替她撑着伞,可奈何雨大,她身上也湿了大半,遥遥见远处两人打马而来,裴昭音惊呼: “兄长,夫君,下这么大雨,你们怎么不在宫里多等会儿?” 裴渡一下马便问: “荔淳呢?可在里头?” “在里头呢。” 贺流走到她身边,接过她递来的伞道: “夫人,你回去休息吧,我来安顿就好。” “好吧。” 裴昭音便带着裴渡入内: “三兄,随我来吧。” 刚走到花厅前头,便见少女失魂落魄地站在廊下,看着眼前的雨幕,微微出神。 她几乎湿透,新裁的衣裙上沾了点点泥水,头上的步摇耷拉着,那珍珠点缀的凤目蒙尘,和主人一样,无精打采的。 “怎么弄成这样?下雨不知道躲吗?快进去换身衣裳。” 裴渡急忙走上前,将外衣脱下,却发现自己的衣裳也湿透了。 谢栀终于回过神,对裴渡露出一个笑: “好,我回去换衣裳。” 等侍女带谢栀进了屋内,裴渡让裴昭音自去做事,自己则在屋外候着,一转头,见一旁的厢房中走出一个人影: “五郎这是亲自来接她?” 裴渡与她对视一眼,俯身行礼: “见过公主,荔淳体弱,我先带她回去,公主自便。” 等谢栀出来,雨势渐小,裴渡便先向贺流告了辞,带着谢栀坐上马车。 马车内,他问: “今日祁陵公主怎么也来了?她可有让你不高兴?你方才失魂落魄的。” 谢栀埋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道: “怎么没有,她说您警告了她,让她不要再私下寻我,今日阴阳怪气了我一番呢,不过没事,我不理她。” “就这些?” “自然就这些呀。” 谢栀不想让他再纠结这个话题,又开口: “反倒是大人,雨这么大,您何苦跑来?” “方才下值见大雨倾盆,又恰好遇上贺流,便与他一路来了。” 裴渡摸着她平坦的小腹,声音像松石般清朗: “荔淳,何时能再给我生个孩子就好了。” 谢栀心头一哽,摸着他的心口: “大人,只想要这个吗?” “自然不止,还要入内阁、除沉疴,辟新制,辅佐陛下,让大周清明太平,不过目前最重要的,是同你成个小家。” 谢栀抱着他: “大人的愿望都会实现的,您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裴渡尚来不及思考她话中深意,就见她从怀里抬起头,接着道: “大人,我总是想起我们的孩子,不得安眠,你后日休沐,能同我去大慈恩寺一趟吗?” 裴渡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好,不过荔淳,这次之后,咱们向前看,好吗?” “嗯,我会的。” ————————— 第二日是晴仪离开的日子,谢栀去码头前送别了他们一家,回去之后,吩咐清圆: “清圆,准备下明日要祭拜的东西,再多拿些银两。” “是,姑娘,您看什么书呢?还有这么多图样?” 清圆看向谢栀手中的书,一脸好奇。 “穴位图罢了,快去准备吧,一会天黑了。” 等清圆走后,谢栀的目光重新落到穴位图上,眼底是一片郁色。 她这一看便是两个时辰,连裴渡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有察觉。 “你近日兴趣越发古怪了,不是刺绣,就是看着晦涩难懂的医书,是想做大夫不成?” 裴渡将手搭在谢栀的椅背上开口,倒叫她吓了一跳。 “你吓人做甚!” 她气呼呼地转过身,作势要拿书砸他。 裴渡顺势接过,翻了几页,并没有什么兴趣。 “还不是见大人近日辛劳,想学些东西,给您按按嘛。” 说到最后,谢栀的语气渐渐弱了下来,不过她很快调整好神色,从怀里掏出那个松青色荷包,递给他。 “我见大人身上从未佩戴过荷包,就给你做了一个。” 裴渡摩挲着那荷包,一向凌厉的眉眼不由得弯起,嘴上却道: “这绣的什么东西?似鱼非鱼,似鸡非鸡,倒像是……” “马上还给我!” 谢栀闻言,立刻伸手去拿,裴渡将手抬高,连连道歉: “好了,我知道是鹤,逗你而已,我今夜处理好公务,明日一早就陪你去大慈恩寺,好吗?” “这还差不多。” ————————— 第二日清晨,两人便从床上起身,坐上马车到了山脚。 谢栀看着通天长梯,想起从前仰山台的雪夜,忍不住对裴渡道: “大人,再背我一次好吗?” 裴大人一贯自持,听她蓦然提出的要求,立刻四下望望,面露为难: “荔淳,这不是府里,下人还在后头……” “你背我嘛。” 谢栀扯他的衣袖: “今日人不多,让下人走前头就好了。” 裴渡的唇都快抿成一条线了,终究还是蹲下身,弯腰把她抱起,一步一步往上走。 谢栀埋在他脖颈处,揪着他衣领,已然泪湿衣襟。 “你流口水了?” 裴渡背脊一僵,低声问。 谢栀立刻伸手拍他: “才没有,别胡说行不行?” 她擦干眼泪,将脑袋靠在他身上,一言不发。 到了山上寺中,两人依次拜过各尊佛像,用过斋饭后,已然是正午。 谢栀开始犯困不愿下山,裴渡只好带她到禅房暂歇。 两人刚睡下,外头忽传来厮杀声,还有几个下属的呼唤,裴渡立即拔剑出鞘,对一旁谢栀道: “待在房里别出来!” 他正要推门出去,却有几人破窗而入,裴渡立刻挡在谢栀身前,同那几人厮杀起来。 他们根本不是裴渡的对手,他一剑封喉,连连取了几人性命,不多时,透过破损的窗户,外头几个刺客也落入下风,做势要跑。 几个下属看向裴渡: “大人!” “我应付得来,追!” “是!” 一时间,下属们立刻朝山下追去,不见踪影。 裴渡那样高强的武功,处理完剩下的两个刺客简直轻轻松松。 放下剑时,他甚至自信地想,若是再多十人,他也躲得开。 可他的确没躲开。 因为这匕首从他背后袭来,而捅他的,正是他毫无防备、甘愿将后背暴露于对方的、他心尖上的人。 裴渡看着身下缓缓流出的血,神情空茫一片。 寺中漫天神佛,难解世间苦楚。 妄成神仙眷侣,终是大梦成空。 第138章 一文不值 又是一声刀尖与衣料摩擦的刺耳之声,匕首被她狠狠拔出。 裴渡不由得闷哼一声,鲜血潺潺流出,他竭力稳住自己发颤的手,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吐出三个字: “为什么?” 少女眉眼决绝,声音再不复从前的温柔,一点一点浇灭他的心: “裴渡,我早就想离开你了,今日这么好的时机,我怎能错过?” 他扶着一旁的木架,竭力站稳。 伤口在背后,他想捂也吃力,只垂下手,与她对视,问: “从前是对不住你,可我如今已经在改了,我们的感情,还有这些时日的相处,在你眼里一文不值吗?” “对,就是一文不值!” 谢栀微颤着举起那染血的匕首,对准他心口: “裴渡,我自始自终便知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这些时日的顺从,不过是我的缓兵之计罢了!纵然你费尽心机,也不叫我心蒙尘!” 裴渡渐渐有些站不稳,垂下头去寻找桌椅的方向,想要坐下。 谢栀看着他这样,闭目做了个深呼吸,旋即语调又拔高几分: “实话告诉你,我从未想过和你厮守,你从前对我做的那些事,我历历在目,怎么可能爱上你!” “荔淳,你先冷静……” 裴渡开口,踉跄着想要靠近她,却在半路被谢栀的匕首拦住,她打断他的话: “还有,别再叫我荔淳,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破名字,你每叫一次,我都觉得自己像个物件一样!任你摆弄!” 少女眼含热泪,可说出的话比刀锋还利。 刺在后腹的伤口没有多深,刺到他心里的伤却足以让人溃不成军。 其实这伤并不严重,少女力气不大,刺得也并不深,或许只是他受过的伤中,最寻常的一道。 可裴渡不知道,这是早已淬过迷魂药的匕首。 他的眼眸渐渐失焦,一阵天旋地转,倒在地上前,只瞧见她孱弱却又孤傲的身影。 还有墙角挂着的那幅释迦牟尼佛像,悲悯凝视众生。 昏迷前,谢栀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耳边不断回响: “裴渡,我恨不得你今日立刻血流而亡!别再来找我了!” 他倒在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释迦牟尼有言: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 他算是,尝尽这滋味了。 …… 见他昏倒,谢栀脱了力坐到地上,心脏剧烈跳动起伏,豆大的泪水一颗一颗从眼眶中掉出。 她拿过床榻上的小毯,垫在他的伤处。 不知何时,屋内走进一僧人打扮的男子,双手在胸前合十: “阿弥陀佛,施主请离开吧。” 谢栀用那毯子替裴渡止血,努力收回眼泪,冷声道: “答应公主的事我做到了,他从此会对我深恶痛绝,也不会再找我,请公主守约,给他把那破蛊解了。” “施主放心,答应你的事公主自会做到,公主拖老衲转述一句,这一切因你而起,公主不想裴大人死。” 那僧人从兜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两颗红色药丸,喂到裴渡嘴里。 没一会儿,裴渡便无意识地吐出几口黑血。 谢栀忙蹲下,扒开裴渡的衣领看,见他的后颈上的黑痣果然没了。 视线从脖颈上移开,无意识看向他面容时,谢栀动作一顿。 裴渡眼角微红,带着一滴泪。 她别过视线,稳住心神,扒开裴渡右臂上的绷带,见那处伤口已然恢复正常。 “施主放心,这蛊名唤噬心蛊,来的快,解的也快。” “公主呢?她怎得不亲自来?” 谢栀松开裴渡的衣裳,愤愤问出口。 “裴大人聪明,公主可不想出现在此让他生疑,公主昨日已随几位太妃启程去行宫了。施主,时候不早了,您再不离开……” 那僧人语气压了下来,生出几分逼迫之意。 谢栀深深看裴渡一眼,站起身绕开满地尸体,一步一步走到屋外。 走到院中,再回头时,她瞧见那人正在给裴渡止血。 她眼眶湿润,很想告诉他,上回在关河城,她说的是气话,这次也不是实话。 她不想裴渡死,一点也不想。 纵使不是大人,不是夫君,却也是在她最困顿时给她庇护的,救命恩人。 她缓缓跪下,朝曾经的救命恩人磕三个头,起身离开。 从今往后,大人可于庙堂之间,尽情施展抱负,再也没有半分污点,也不会再因她而受到威胁。 而她隐于山水之间,遥祝大人,无忧无灾,妻儿和顺,一生和乐。 她转身离开,没有注意到背后安静的禅房之中,僧人面上露出一抹冷笑。 …… 谢栀从制定好的小路下山,清圆已然背着包袱在那处候着。 “快走!” 谢栀立刻拉过她,往山下走。 清圆一脸疑惑: “姑娘,不等世子了嘛?” “不等了,立即出长安城!” 清圆神色茫然,但还是照做。 两人上了清圆提前雇好的马车,马车一路驶离慈恩寺,往御道上去。 离大慈恩寺越来越远,谢栀掀帘回望远处的那座山,泪湿满襟。 …… 数日前,赏花宴,雷雨交加。 一声惊雷划破天际,惨亮的白光从窗户外透进昏暗的室内,照得谢栀的脸森然一片。 她忍无可忍,扇了祁陵一巴掌,满脸涨红: “你简直就是个疯子!你怎么会给他下毒,你不是喜欢他吗?怪不得他身上的伤不大对劲,怪不得……” 公主看着她震惊的脸色,笑得肆意: “没办法,自从我让人将那秋千做了手脚之后,你就将仰山台守得如铁桶一般,还告诫我如若对你下手,五郎一定不会原谅我,荔淳,这是你逼我的!我不能对你做什么,那就对他下手好了!” “那日我让人扮做张府中人,那是裴家如今最大的政敌!裴渡遭遇刺杀,那剑上淬了蛊毒,可他只以为时张府行刺,哪里会往这头想,哈哈哈。” 谢栀无措地退后几步,回想裴渡那日回来时,只说是和人比试,不慎擦伤。 “反正你若不按我的做,他五日内必然暴毙身亡,这样,他就永远属于我了,等我活腻,就随他去了,在地下呀,长相厮守。” 第139章 绝不会再有生还之机 听到这话,谢栀心痛如绞,她愤而上前,揪住祈陵的衣领: “他在朝堂上能力出众,他日定对大周有大作为,能救世济民!他是一个好官!他心中重家国,更甚于情爱!他不该死在你扭曲的爱里!你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私心,去殉一个好官!” 祈陵撒开她的手,听到大周二字,语气骤然变得尖锐: “什么大周!大周关我什么事?这王朝早就辜负我了!十年前就为了你们的清平盛世,送我一人入乱世!” “当初呼孜即位,侮辱我就算了,还将我的孩子关起来,我无奈写信给大周,可是我整整写了十二封,都没有回音!直到我的孩子被活活饿死!那时我才明白,我的王朝早就不要我了。” “我暗暗发誓,他朝若得见天日,定要报复李氏皇族!” “可那日艰难逃生,五郎又救了我,我就在想,这一切是不是上天的旨意?如果能回到十年前的日子,拨乱反正,将这十年的记忆重新抹去,只要一个他而已,我就不想报仇了。” 谢栀气得哽咽: “这些事又不是他做的!你有不满大可去找陛下,你若想要他大可直接和他说!为何这般祸害他!他一向正直,心有鸿鹄志,从未做过坏事!若说有,也只有、只有一个我而已。” 说到最后,她语气渐低,无力地跌坐到地上。 祈陵蹲下身,注视着她的神情,语气又温柔下来,宛如毒蛇吐信: “荔淳,如你所说,他为大周出生入死,我亦然对大周有功,我朝与前朝不同,没有驸马不得掌实权的做派,我们的结合,只会有利,你就成全我们吧?行吧?” 她撩开谢栀鬓前的乱发,细细整理。 狂风将临园的一扇未关好的窗扉吹开,猛烈的雨柱迅速卷进屋中,似沧海倾盆,打湿了窗边的榻。 祁陵公主的手从她额前落下,转而捏住她的下颚。 她话锋猛然一转,语气骤然阴沉: “而你,你算什么?你是什么?如你所说,你不过是他的一个污点,仅此而已!他日裴渡登朝拜相,你的事说轻了是风流韵事,若被有心人参一本,就是他作为主审官却包庇罪臣之女、徇私枉法的大罪!荔淳,你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拖累!一个污点!” “你好意思让他为你奔波,因为这事殚精竭虑吗?你配吗?你之前不是很有骨气地说要走吗?我都替你把孩子打了,你还犹豫什么!” 屋外雨声极大,冲淡一切喧嚣,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谢栀冷漠地看着她,擦掉眼泪,提裙站起身: “我才不会做他的污点,他的隐患!好,我走,不过你要保证,你会给大人解毒,并且此生不再对他用这种手段。” “当然,离开西戎时,我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就带了这一个噬心蛊,没想到会用在他身上,往后就算是想用,也没有了。” 祁陵公主面露得逞,语气也轻快了几分。 “不,我还要你发誓,拿你死去的孩子发誓,如若有违,你的儿子,将永堕地狱,若要投胎,也只能轮入畜牲道,永世受尽磨难!” 祁陵公主双眉皱起,似乎没想到眼前娇滴滴的少女能说出如此诛心之言。 “你个毒妇!好,我发誓!不过,我有要求,这一回,我不要他再对你念念不忘,四处寻找,我要他对你永远死心!你若将这事告诉他,我就销毁这唯一的解药!” 谢栀缓缓合眼。 好,我答应你。 …… 马车之中,谢栀打开清圆身上的包袱,里头有一张假公验,还有一张船票。 公主的话不能尽信,她一定想等自己走后,除之而后快。 谢栀想等用公验出了城,到下一个地点时,就把这公验扔了,重新再做一张。 公主给的船票也不能用,连水路最好也不要走,一会儿还是走陆路吧。 “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清圆,你无需知道,这样对你也好,我只问一句,你愿不愿意同我走?若是不愿意,现下还未出城,我把奴籍文书给你……” “姑娘,您说的什么话?奴婢从留良跟着姑娘到了关河城,再到京城,不论姑娘去哪,奴婢都绝不会同您分开的。” “好。” 等顺利出城,两人立刻下了马车,又步行约莫半日,天色便黑了下来。 等确定四周没有人跟随,谢栀又雇一辆马车,继续往与公主指定路线的相反方向走。 温和的春夜中,马车在山路上粼粼而行,伴着林中蝉鸣而至的,是数道刀光剑影。 夜色中,马车破裂声与惊呼声响起,划破天际。 ————————— 那迷魂药想是厉害,裴渡被几个属下送回仰山台时,依旧昏迷不醒,整整两日之后,他才醒转。 仰山台围了个满满当当,连他那许久不露脸的便宜父亲也来了,正垫着脚朝里望。 老夫人坐在床边,一脸忧愁: “我的三郎,你这是怎么回事啊?你若是倒了,裴府怎么办?” 裴渡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却没有看见那人: “祖母,荔淳呢?” 听见这话,老夫人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裴廵冷哼一声: “本以为你是个不一样的,还不是被美色所迷惑,那毒妇刺杀你之后跑走,等侍卫追上去时,她早就被山匪劫财杀死,扔下山崖了!” 裴渡望裴廵一眼,冷哼: “怎么可能,我去找她!我要问个清楚!” 他要下榻穿靴,老夫人忙阻止他: “三郎,你别乱动了!” 见裴渡还是一脸不信,或者说不敢信,后头的裴仙窈上前,面露伤悲: “三郎,你父亲没有骗你,当时侍卫赶到时,那些山匪正要把她的侍女往山崖下扔,见人来,扔下那侍女,逃走了。” 裴仙窈话音落下,外头两个侍女扶着清圆入内。 裴渡双眼微睁,有些怔愣地看着她跪在地上,一步一步爬到他面前,哭得肝肠寸断: “世子,姑娘在半路遇袭,那些人将姑娘捅死,抢了所有财物,将她扔下山崖,好在侍卫赶到,奴婢才得以有机会说出这些!” 清圆浑身是伤,因为她的动作,胸口处的那处刺伤又重新渗出鲜血,染红绷带。 与此同时,一个侍女递上托盘,里头是一块染了血的布料。 虽然早就脏污,但裴渡一眼便看出是谢栀那日所穿的衣裳。 “我不信,她那样努力,不惜刺杀我都要逃走,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没了!” 他仍要下床,清圆哭泣不止,抓住他垂下的衣袖,语气坚定又绝望: “世子!姑娘的确是没了气息以后,才被丢下山崖的!绝不会再有生还之机了!” 裴渡低头,打量着清圆身上的各处伤口,猛得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第140章 疑点重重 怡山行宫中,春意正浓,处处洋溢生机。 壮丽宫墙下,祁陵公主轻嗅手边的海棠,举过剪子,一一修剪这花园的草木。 一个侍女无声无息地进来,立在她身后。 祈陵漫不经心地瞥她一眼,问: “死了没?” 侍女回答: “手下的人回来了,他们说……说正要下手时,却被另一伙人逼退,那些人武艺高强,更胜一筹。我们这边……死了两个人。” 祁陵公主面色一变,猛得将手上的剪子往那侍女身上砸去。 那侍女顾不得疼,慌忙跪下: “公主请听奴婢说完!本以为她是会生还的,可没想到奴婢从京中收到的消息,却是她掉落山崖,不知生死。裴大人此刻正派了几百人在山崖下搜寻呢。” 祁陵公主面色一怔: “到现在还没找到?” 侍女摇摇头: “两天了,山崖下又多有野兽出没,若是她真掉下去,怕是凶多吉少了。” 祁陵面上却没有露出喜色: “太奇怪了,那伙人是谁?难道是裴府树敌太多,有人借此来报复不成?” “公主,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留在这儿未免夜长梦多,不如趁此机会,立刻回京,本宫再求一求皇兄。另外,把那群扮作山匪的侍卫悉数处理掉,以绝后患!” ————————— 回到京中,祁陵公主第一件事便是入宫求见圣人。 “妹妹,这事朕不是说要从长计议吗?你到底在急什么?” 圣人看着这个妹妹,只觉头痛不已。 “皇兄,我与您一样,都是自幼不受重视的孩子,不像长姐,是父皇的掌上明珠,要什么有什么,如今皇兄的兄弟姐妹也没剩几个了,我们应当互相依靠才是,请皇兄满足我的夙愿吧。” 祁陵公主跪在地上,双眸含泪,语气凄婉。 圣人在殿中来回踱步,叹道: “罢了,裴卿近日告了假,我让人递一道消息给他,若他无异议,两日后六皇子的周岁宴上,就成全你们吧。” ————————— 仰山台。 裴渡衣袍大敞,坐在榻上,任由郎中给他换药。 长明不多时从外头进来: “郎君,长乐仍旧带人在山崖下搜寻,截至目前,依旧一无所获。” 裴渡面色依旧有些苍白,让那郎中退下,语气虚浮地问: “那群山匪呢?可抓到否?” “没有,我们将临近的几座山都搜遍了,也没找到山匪的下落,或许,他们根本不是山匪。” 裴渡冷嘲一声: “天子脚下,防御重地,怎会有山匪聚集?此事太过蹊跷,继续查,尤其注意这些时日来与裴府结敌的那些人。” 长明本习惯性地要答应,可想了想,终是忍不住道: “郎君,她前科累累,这次不惜刺杀你也要逃走,这种负心薄幸之人,没了就是没了,郎君还惦记她做甚?” 世子那日一醒来就带着人亲自去了山崖下找人,这些时日以来连日大雨,道路泥泞不堪,寻找起人来何其困难,加上他伤未愈,昨日便起了高烧,被送回府中。 长明哪曾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之态,话音落下见裴渡一记眼风扫来,只好讪讪闭嘴。 短短几日,裴渡消瘦了一圈。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松青色荷包,摩挲片刻,忽然将它丢到地上,眼底晦暗不明。 “我自始至终都不相信她真的死了,把她身边那个侍女带来,我要好好审问!” …… 清圆被带来时,神志恍惚,显然是哭过,她伤依旧未好,走起路来十分吃力,在裴渡面前跪下时,眼里的悲伤不似作假。 “姑娘走前一日,可说过什么?” 清圆见裴渡眼中满是阴郁,战战兢兢地答: “姑娘只说让奴婢收拾好东西,在山脚下等她,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 裴渡端详着她的神色,又问: “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夜,我们逃到京郊的山下,一群、一群山匪忽然出来,劫了所有财物,还要把姑娘抓回去,姑娘不从,那群人便、便杀了她!奴婢心口受伤,昏迷了过去,再醒来时,便见那群人将奴婢抬起,要扔下山崖……” 说到这,她不禁潸然泪下。 “你当真是亲眼看见那群人将荔淳丢下山崖的?” 清圆回想着那夜的场景,一脸惧怕: “他们的剑的确捅了姑娘!当时奴婢刚瞧见这幕,心口便中剑昏迷,不过奴婢醒来之时,迷迷糊糊瞧见他们将一具尸体扔了下去,一定就是姑娘!” 裴渡听见这话,语气却反而冷静几分,逼问: “那群人为何没有杀你?” “当时是想杀奴婢的,可他们想要将奴婢扔下去时,裴府的侍卫赶到了,奴婢这才逃过一劫。” 裴渡点点头,目光从她的脸色看向她心口处的伤,话语中带了几分怀疑: “此处乃是要害,这伤应该是捅得不深,你才得以存活。” “对对,”清圆含泪望着他,连连点头: “正是如此,但凡他们下手重些,奴婢便……” “可怎么会捅得不深呢?按理说那群山匪下手致命,既然都将她杀死,想来也不会放过你,除非,这伤是你自导自演?” “不是!不是啊!世子明鉴,奴婢怎敢……” 清圆面色顿时煞白。 “满口胡言,没一句实话!来人,请刑部的人来,将她的伤口拨开,细细验看!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听见裴渡这话,清圆吓得连连后退,撞到刚要进来的裴仙窈身上。 裴仙窈叹气,让人将清圆扶起,劝裴渡道: “三郎,你别再闹了,刑部的仵作是验尸的,若要验看活生生的人,她可能连命都没有了。” “姑母,这侍女身上疑点重重,不能轻易放过。” 裴渡目光复杂,却闪过一丝希望。 “那天夜里的事,府里的侍卫看得清清楚楚,你何不去问他们,却来拷问一个深受惊吓的丫头?” 裴仙窈叹气, “罢了,不说这个,陛下递了口谕给你,让你考虑考虑和祁陵公主的婚事,她此刻已在外头候着了,说要见一见你。” 第141章 赐婚 裴渡双眉紧皱,本想拒绝,忽意识到什么,点头道: “请她入内一叙。” “至于这丫头……先关押起来,去请医术高超的郎中,验看伤口。” ————————— “五郎,你的伤究竟如何了?” “多谢公主关心,臣已无大碍。” 仰山台的正厅之中,裴渡与祁陵相对而坐,看着满脸担心的女子,他这个伤者反而神态自若,不动如山。 “荔淳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五郎,难道我之前真的看错人了吗?枉我对她那么好……” 祁陵公主咬牙切齿地说着,却又露出几分伤感: “算了,她如今已然去了,多说无益,你应下皇兄的赐婚,以后,有我陪你,我不会让你陷入如此境地的。” 裴渡幽幽望着她,深邃的眉眼中透露着几分审视,他薄唇轻启,开口道: “公主,还记得当年,臣弄坏了兄长的弓弩,被舅母惩罚不许用膳,您当时在赵府做客,是您偷偷从膳房里头,拿了些点心出来,让臣饱腹。” 祁陵公主淡笑: “五郎,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别提了。” “那时公主善良、温和,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对谁都这么好,臣,也永远记得公主的这份恩情。” 可你,是何时变得这般心如蛇蝎呢? 裴渡抬眼与她对视,心中的猜测又加重了几分。 祁陵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这个时候提出要与他成婚的要求,未免也太操之过急了些。 况且荔淳落崖一事未有定论,裴府上下口风极紧,她从何得知? “五郎,你考虑得如何?” 一声温柔的问询,将他思绪拉回。 裴渡身上热得滚烫,瞧见她希冀的目光,只道: “此事太过突然,请公主让臣考虑一番,您先回府吧。” …… 等公主离开后,长明端着药进来,裴仙窈随后而入,道: “三郎,快喝药吧。” 裴渡将药一饮而尽,发烫的脑中却依旧混沌一片,他竭力思索着什么,对长明道: “她在这个时候回京,太蹊跷了,去查,去查那些山匪同祁陵有没有关系!” “好。” 长明正要出去,裴渡却叫住他: “且慢,拿纸笔来!” 有些从前单凭脑子理清的事,如今却不行。 他高热不退,脑子不清醒,只能借助纸笔。 等长明将宣纸在他面前铺开后,裴渡提笔,在纸上写下“祁陵”二字。 “我有八分怀疑,那夜里的山匪是祁陵的手笔,这样,先假设是她。” 他说着,又写下“侍卫”。 “如此,这便是当夜先后出现的两批人,长明,我说的可对?” 长明挠挠头,似懂非懂的模样: “的确如此。” 裴便细细回想这几日接收到的消息,将思路理个大概: “所以,祁陵公主的人一直暗中监视她,当夜荔淳主仆驾车逃到京郊,祁陵公主的人得知消息,扮作山匪,半路中劫杀马车,劫财不过幌子,他们就是奔着二人的命来的。” “三郎,你想说什么?” 裴仙窈与长明对视一眼,也是不解地看着裴渡。 裴渡咳了两声,继续道: “既然他们的任务便是要取人性命,那也绝不会留下活口,为何偏偏留了清圆一人?不怕她回来告状吗?不过她心口有伤为证,暂论她说的是实话,那群人捅得不深,她姑且幸存。” “之后,荔淳被杀,清圆中剑,昏迷过去。” 裴渡在纸上写写画画,又说: “再醒来时,清圆看见荔淳的尸体被扔下山崖,可那时她意识不清,夜色朦胧,如何认定那尸体就是荔淳?” “而当时他们已经抬着清圆要往山崖下扔,本是夺命而来的人,见到裴府侍卫,居然打都不打,放下清圆就跑,他们若真的无用,连过招都不敢,那也不会在清圆身上留下那么多伤了。” “这山匪在清圆昏迷前后两幅做派,简直自相矛盾!我势必要一一审问清楚。” 他因为用力的缘故,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绷紧,身后的伤又渗出血来。 裴仙窈不赞同地摇头: “三郎,别冲动,祁陵是公主,你难道要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审问她不成?还有裴府侍卫,足足去了二十人,难道他们也能串通好骗你?再者就是清圆,她心口受伤不是作假,昏迷是真,被人要扔下去也是真,她的口供和侍卫们的是一样的。” “若是祁陵派去的山匪,和侍卫们看见的山匪,根本不是同一批人呢?” 裴渡忽然道。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人皆是心头一震。 “郎君,您这是何意?” 裴渡在两行字的中间又添了一笔,却依旧是“山匪”二字。 “假设方才祁陵派山匪刺杀荔淳是对的,那么在清圆昏迷过后,或许有一批人,赶来救了荔淳,杀死或赶跑那些山匪,又扮作山匪模样,在清圆醒来后,让她迷迷糊糊看见一具女子尸体被扔下山崖!” “之后又故意让侍卫们瞧见他们的样子,叫侍卫和清圆以为他们是同一批人,这样,也可以解释为何清圆的口供和侍卫一致!” “他们扔下清圆,不打就跑,因为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杀人,只是要让侍卫看见他们将清圆往山下扔的那一幕,再让清圆告诉侍卫,荔淳已经被扔下去了。” 长明恍然大悟,一脸震惊: “郎君是说当夜一共有三批人?而前两批人的打扮是一模一样的,这的确可以解释为何他们在清圆昏迷前后,行事风格截然不同!” 裴渡点点头,眼中交杂着恨意与希望: “或许,早在清圆昏迷的时候,荔淳就已经在他们的帮助下偷偷离开了,我去换衣裳,我去找……” 他刚要站起,却被裴仙窈按着坐下: “三郎,你的身子已经不能再奔波了,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而已,其实,方才郎中已经和女仵作看过了,他们断定,清圆的伤口刺入方向和位置,的确不是自己能做到的。清圆说,她还想起一桩事。” “什么?” “她说姑娘被刺死时,血流不止,曾经无意识地戳了戳自己心口,随后才闭上眼。” 裴渡闻言,却是神色大骇。 这是他二人在山洞中的约定,没有第三人知道…… 难道方才的一切,都只是臆测吗? 于此同时,长乐急匆匆从外头进来: “郎君,已然发现了一点姑娘的尸首!不过有野兽撕咬的痕迹,已然……不全了,可看衣裳布料,的确是姑娘的,仵作验看过,说出的年龄特征与姑娘也都对的上!” 裴渡面色又是一白,踉跄着朝外走,却在走到庭院时,再次昏迷过去。 ————————— 几日后,六皇子周岁宴。 六皇子乃是圣人的宠妃孙氏所出,圣人颇为看重,这周岁宴不仅延请宫闱女眷,还遍邀群臣。 丝竹管弦之声充斥席间,波斯舞娘裙上的红宝石在烛灯照射下,迤逦生光。 酒过三巡,众人兴致寥寥。 圣人对上祁陵祈求的目光,抿了抿唇,只好下首坐着的裴渡先寒暄道: “裴卿,听闻你近日身子不适,难为你今日过来。” 裴渡操劳过度,心力憔悴,面色依旧不大好,他眼下青黑一片,冷峻之意更甚从前。 听到圣人的话,不卑不亢地站起身: “禀陛下,臣今日来此,是有一桩事求陛下。” 他从席间走出,跪于陛下面前。 祁陵公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柔和而明媚。 “哦?爱卿有何事?” “臣,想请陛下赐婚。” 裴渡语气低沉而有力,对上圣人的目光,见他正等着自己说下去。 祁陵公主脸上的雀跃却怎么也挡不住,一如当年的青葱少女。 唯有一旁坐于他右侧的长平侯发现一丝不对,低声道: “孽障,你不会要说那个叫荔淳的毒妇吧?” “不,父亲。” 长平侯刚松一口气,就见眼前一身紫袍官服的儿子脱下官帽,放于一旁。 随后重重磕头,以首伏地,长埋不起: “禀陛下,臣,要迎娶前任扬州刺史谢晋淮之第四女,谢栀为妻,请陛下赐婚。” 第142章 幌子 此言一出,丝竹管弦之声渐停,四周安静一片,众人面面相觑: 这谁啊? 裴府几位在职为官的朝臣亦是狐疑对望,不敢随意开口。 唯有祁陵公主面色震惊,却还是勉强牵出一个笑来: “裴大人,你胡说什么?哪有什么谢晋淮,你莫不是犹在病中,说胡话了吧!” 当今朝堂之上,以张氏、裴氏、还有崔氏之争最为严峻。 旁人或许不知,可张尚书乃是掌全国官吏任免升降之事宜,对此甚为清楚。 吏部尚书张兖当即跪下,高声质问道: “裴大人,你说的谢晋淮,难道是那个恶贯满盈的罪臣不成?” 众人听到“罪臣”二字,面色一变,纷纷将目光落到正长跪不起的裴大人身上。 那张兖又道: “陛下,谢晋淮便是当年扬州走私盐茶,官船覆灭,造成数百人死伤的罪人!而当年一案的主审官,便是裴渡!” 一时间,宴席上议论纷纷。 “裴大人身为主审官,居然包庇罪臣之女,甚至窝藏至今!而裴大人当初身为刑部官员,知法犯法,简直令人不耻!” “不会吧?裴大人一向清正,是否被此女蒙蔽?这是个误会吧?” “他如今都敢当着陛下的面承认此事了!哪里会有什么误会!望陛下端以大义,处死裴渡,拨乱反正,给天下一个交代!” 陡然间,在朝之中与他敌对的官员纷纷跪下,高声要求陛下做主。 裴建裴廵几人心跳如鼓,正要下跪求情,就见那裴渡终于抬起头来,对圣人道: “臣,在扬州案中,包庇罪臣之女,愧于陛下,愧于社稷,更愧于当年死在谢晋淮手下的无辜百姓官员,请陛下降罪!” “此臣一人所为,与家人无关,请陛下看在臣先前屡屡为陛下深入险境的份上,网开一面!” 殿内哗然,谁都不敢料想他居然主动拦罪。 祁陵公主面色狰狞,神志似乎又开始不清醒,想冲上前质问裴渡,却被宫人死死按住,带下去休息。 圣人俯视百官,良久不语。 末了,他拿起手边琉璃盏,狠狠掷向裴渡。 瞬间,裴渡头破血流,鲜血缓缓从他额头上流下,落到衣襟,留下暗色。 然他神色坚毅,从未有半分改变。 “你个混账东西!” …… 夜宴散后,走出宫门,众臣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到裴渡身上,围在一起交头接耳。 要不了多久,此事便会传遍京城。 这对于一贯家风严谨的长平侯府,一定是不小的打击。 几辆马车粼粼而行,于侯府正门停下。 裴渡跟着前头几人方一入内,便被裴廵打了一巴掌。 裴廵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这个逆子!这下好了,明日上朝,全家一起待罪!” 二老爷裴廻也道: “三郎,你一向是家中最出色的孩子,居然会犯下如此大错!为了一个女子,做出此等行径!实在太叫人失望了!” 长明在一旁忍不住道: “各位老爷,世子视荔淳为家人,他……” 隔壁院的四老爷裴建打断他: “荒唐!一个罪臣之女,算什么家人!裴渡!别忘了,我们才是你的家人!你是未来的家主,身上还有长平侯府的重担!圣人那么看重你!如今可好……” 裴渡额上的伤口在马车上时已然被处理过,他头上包着纱布,脸上掌印滚烫,人虽狼狈,神色却是自若,甚至冷静得有些不寻常。 耳边皆是唾骂,他在庭中缓缓跪下: “圣人是看重我,若是我私下同他说,他或许会平息此事。但我今日的本意,便是要借此机会,让圣人不得不罚我。” 众人对视一眼,问: “你、你什么意思?” “我裴家如日中天,光是本月全府上下便遭三次刺杀,张家、崔家皆虎视眈眈,如今三家鼎立,斗得如火如荼,到最后不知谁会渔翁得利。” “不如借此机会,主动犯错,让那两虎相斗,两败俱伤之时,裴府渔翁得利,岂不是好?” 裴建似乎摸清了他的意思,斟酌开口: “裴府如今的确是惹人注意,就连我的女儿,在东宫之中也屡遭陷害,可若说要蛰伏,行事低调便是,你为何要如此自揽罪名!为何是你?” 他想说,他们年纪已大,若真要如此,从他们身上找罪名便是。 裴渡轻笑一声: “行事低调?那两家安能让我们低调?最好的办法便是主动犯错。” “包庇罪,说轻不轻,可说重,却也并不是什么谋逆大罪。如今我连而立之年都未到,过早入中枢,功高震主,焉知能稳坐几时?圣人虽为仁君,可伴君如伴虎,我此举,皆是为了裴家的来日!” 裴渡掷地有声,说出最后一句话: “为长远计,请大家都不要再涉及另外两家的争斗了!” 几人为官的年限不比他短,裴渡三言两语,众人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你倒是聪明,可让全家都提心吊胆!焉不知你是为了裴府更多,还是为了那要杀你的毒妇讨个名分!” 裴廵冷哼一声,语气却没有之前那般针锋相对。 裴渡心中隐痛,面上却道: “自然是裴府,她刚好身死,正好可以给我当幌子。” 他从地上站起,对裴廵道: “父亲,像你从前那般的守成之日已经过去,如今我以退为进,亦可守住裴家!” 夜已深,院中风渐起。 狂风猎猎,撕扯着裴渡单薄的官服,裴廵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然生得挺拔又伟岸,甚至高出了他一个头,身上已然有肩负起整个家族的谋略和能力了。 他心中感慨,一旁的裴廻确是大笑出声: “好好好,果真是谋略有加,娶一个牌位而已,也不耽误三郎后续的婚事!” 裴渡朝众人拱手道: “单是如此,不足以蒙混过其他人,圣人想来心中也会有八分存疑,还需各位相助。” “三郎,此话何意?” 裴渡语气发寒,一字一句道: “祁陵公主,便是当夜害死谢栀的元凶,若我什么都不做,不是太可疑了吗?” “我越是与祈陵对着干,陛下和满朝文武便会越信服,以为我当真为情所困,此招胜算才会大。” 第143章 落定 朝堂之上。 “裴渡,你还有何话可说?” 圣人的目光冷冷扫向他,带着一丝痛心。 裴渡跪于殿内,对圣人道: “臣,无话可说,愿受惩处。” “你若现在放弃娶她为妻,她的身份依旧只是个奴婢,你的罪名或许可小些。” “臣有负陛下,然意已决,不会更改。” 圣人见他冥顽不灵,怒极反笑: “好!那就……” 他刚要说话,裴渡却急急打断: “可还有一事,臣不得不说,臣已查明,谢栀身死,乃是被祁陵公主所害,万望陛下圣裁!祁陵公主虽是君,可为一己私利害死无辜之人,她……” “你还敢生事?来人!将他押下去!” 圣人怒火攻心,拍案而起,他平日虽是仁和,可天子一怒,谁敢轻视? 一时间百官跪地,几个内监上前将裴渡拖了出去。 圣人气得在龙椅前踱步,厉声道: “朕此次定要重重罚他!” 满堂寂静,唯有裴建举着笏板站出来: “禀陛下,臣有本要奏。” 他去年底由尚书令平迁至中书令,官行宰相一职,是裴府中能与裴渡同穿紫袍之人。 陛下对他亦是甚为看重,可裴建即将荣休,又是裴渡亲眷,本应避嫌才对,突然站出来,不得不让人怀疑其用心。 “陛下,臣并非为裴渡求情,只是据实相报。祁陵公主回京这些时日,常常出入各位大人府中,名义上是结交女眷,可私下却收受贿赂,屡屡排挤端善,在陛下面前进谗言佞语,简直令人不耻!”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金吾卫中郎将贺流也出来道: “禀陛下,说到祁陵公主,臣近日也听到不少风言风语。” 圣人已然够心烦的,见他出来,耐着性子让他继续说。 “公主独自居于府中,听坊间人说府内常有道士做法,还有不少方士经常出入公主私宅,臣怀疑……公主在行厌祷之事。 “什么?厌祷?此乃本朝明令禁止之事,祁陵公主怎能……” “陛下,祁陵公主私自回京已然不妥,如今又……” 圣人闻之大怒: “派金吾卫去祁陵公主府搜查一番,若所言属实,请公主进宫!” ————————— 从白日被关押到黄昏,裴渡才被放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洒进殿内,裴渡手里握着那个荷包,微微出神。 内监打开殿门的锁,冲他摇摇头: “裴大人,卸下官服,回去听侯发落吧。” 裴渡脸上没有半分波动,他一路往外走,在宫门口却见到刚下车的祁陵公主。 祁陵公主见到他,小跑上去拉住裴渡的手: “五郎,昨日你为何说出那些话?明明皇兄要赐婚的人是……” 裴渡拉下她的手,语气飘渺: “公主,木已成舟,我一定会娶她,你出现在这里,想来是陛下要问罪了吧?那这赐婚之事,更是无稽之谈了。” “五郎,你此话何意?这一切是你做的?” 祁陵公主双眼发酸,呆滞地看向裴渡。 “山匪之事,不是你做的吗?这些时日我隐退在家,为的就是搜集你身上的证据,这一查,公主,您做的事不少啊。” 祁陵公主不断摇头,妄想解释: “怎么会是我?那时我身在行宫,怎能未卜先知?五郎,我一向是喜欢她的,你不相信我吗?你怎么如此待我……” “公主,当夜的丫鬟说了,那些山匪提到过你,在山崖下,还有您府上的令牌,证据确凿,我为妻报仇,有何不可?” 祁陵公主听到这话,面露震惊。 那些山匪连雇主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说出她的名讳,再者,她何曾给过什么令牌? 祁陵想解释,当夜还有另一批人曾经去过,可她若是说出来,自己先派山匪的事也瞒不住,届时越描越黑,若是被五郎发现蛊毒之事…… 她不敢细想,只觉自己百口莫辩。 “五郎,我们曾经青梅竹马,你可知故剑情深一说?” 她眼中含泪,只希望裴渡能够被自己的话打动。 “荒唐,此乃男子对发妻的许诺,我与公主从未有过开始,何来故剑情深?” 裴渡说完推开她,大步往宫外走。 “我真没杀她!不是我!” 祁陵公主又急又气,正想追上去,却被内监拦住: “公主,陛下要见您,随咱家走一趟吧。” ————————— 御书房内,圣人将公主府中查抄出来的东西丢掷在她眼前,怒斥: “厌祷之事乃本朝严禁之事!先祖因为此事斩杀过百余人,静徽,朕看你真的是失心疯了!才刚回国便犯下这些事来!” 祁陵公主看着一地的人偶,急忙蹲下去捡: “皇兄,那方士说,这些偶人和符咒不过是用来让所有人顺我心意罢了,我又没有害人,如今我无父无母,无夫无子,孑然一身,您连这点子小事都容不下吗?” “这是小事吗?我以为你已然悔过,怎么还是犯下如此大罪?按我朝律法,此罪当斩!你还做了这么多个?居然还有朕的!你何时才能悔改啊!” 眼见祁陵公主坐在地上,疯病又开始发作,圣人召来内臣,指着她道: “将祁陵公主软禁于怡山行宫之中,无诏永不得回京!” 三日后乃是个吉日,裴府花银子寻了城中各处寺庙做了道场,又以世子正妻之礼送谢栀的尸首出殡,送行之人多达二百人,一路行去,几乎白了半条街,排场极大,仿佛做给世人看一般。 今日恰逢祁陵公主车驾离京,她一身素衣,看着路边的纸钱,讽刺一笑。 陛下在社稷臣子之间,再一次选择牺牲她这个没有价值的公主。 她终是被抛下了。 ————————— 谢栀的遗骸被葬于裴氏祖坟中,等礼成之后,裴渡带着她的牌位回府,在空无一人的室内道: “你这么坏,还想杀我,我还是替你报了仇,百年之后再相见,可不要再埋怨我了。” 那日,裴渡从昏迷中醒来,已然有人将尸首带了回去,其实那不能称之为尸首,不过是一点零星的皮肉罢了。 裴渡蹲在那小盒子边,犹不相信,心中坚定地相信那可怜的猜测。 可按他的想法,众人又查了一圈,都一无所获。 所有人都告诉他,那的确是谢栀。 裴渡不饮不食,从天亮到天黑,只对着那个盒子枯坐。 清圆不知何时跪在身后: “世子,姑娘的确已死,若有半句虚言,奴婢任由世子处置。” “奴婢来此,是想起一件事,奴婢当时依稀听见那群山匪提起过公主二字,请世子为姑娘报仇!” 裴渡这才有了反应,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眶看向清圆: “所以她为了走要杀我是真,祈陵下手也是真,最后还要我替她报仇?” 裴渡眼角通红: “凭什么?” ------ 暮春时节,东风静穆,阳光和煦。 “郎君,时辰到了,该启程了。” 长明让一众下人将行李搬上马车,回头见裴渡依然立于府墙旁,忍不住催促道。 前日圣上下旨,降裴渡为河北道黜陟使,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一串枝干从院内伸出,上头仅剩的那朵粉花开得绚烂,似乎想要竭力留住春天。 府内的众人立于影壁前,老夫人愁容满面地望着远处裴渡的身影,叹气不已: “好不容易入了中枢,如今可好,又要开始外任了,也不知下回相见是什么时候。” 裴渡对耳边的吵嚷之声置若罔闻,他伸出食指,轻轻触碰那朵小花,细看才发现,此花边缘弯曲,已然开始凋零了。 一切事物都在向前走,奔着初夏而去。 而他,却被困于这个崇安元年的春天,永世不得出。 第144章 韶州 春日匆匆而过,时序变迁,转眼便到炎热的盛夏。 裴渡带着侍从快马经过一处山涧,见此间水流清澈,山泉流淌,竟是凉爽得紧。 众人在酷暑之中赶路,本就燥热难耐,一时间连马速都放慢了。 裴渡命众人原地修整,他独坐于峭壁下的巨石间,抬眼见湍急的水流从高处落下,拍打石壁,奔腾而下,落到山泉之中。 他同旁人一起,掬起一捧凉水往嘴里送。 试图让这清凉的水,激荡心神,消去脑中时不时冒出的杂念。 那水缓缓流淌,永远不息,其声清泠悦耳,让人不禁想闭目倾听。 等到再睁眼时,泉声依旧,四周却早已换了天地,不知不觉间,四年春秋已过。 …… 崇庆五年夏,韶州城芙蓉山。 山谷之中,绿叶葳蕤,树木苍翠。 瀑布激荡岩壁,飞流而下。 底下开辟出的一处近水幽亭中,十来位画匠正于这瀑布下作画。 松阳先生近日游历到此,于这芙蓉山中办一雅集,城中大多数画师皆慕名而来。 松阳先生两鬓斑白,一袭青衣,盘桓其间,一一指点。 一个时辰过后,已是黄昏时分,松阳先生看一眼天色,捋了捋胡须道: “再晚怕是天黑不便下山,诸位,今日就到此吧。” 画师们起身朝松阳先生行礼,其间却有一女子,同众人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然而却无人敢轻看她半分。 这位姑娘雅号“云意”,早两年在他处便小有名气,半年前初来韶州,借他人店铺卖画,不过十几日,便有许多贵人慕名而来,上门请她作画。 到了如今,这位姑娘一幅画便可卖出上百两的高价,然她并不贪图富贵,也常常为穷苦之人作画,不收半缗钱。 不过她画风却与众人不同,她尤善画人物肖像与小人书,技艺高超,县衙曾经也请她去测画歹徒肖像,不出一日功夫,居然真的凭借她的画像寻到罪犯。 众人一同往山下走,松阳先生落后几步,同走在末尾的女子叙话。 “谢姑娘,一年未见,画功较之前又长进不少,当初在颍州便小有名气,我便知你会有大作为。那日一到此处,见城中口口相赞的女画师,雅号为云意,老朽便知是你。” “多谢先生谬赞,说来当初在颍州时,若不是先生指点,我也不会有所进益。” 女子抱着画板,朝他盈盈一笑。 她虽为上山方便,身上只穿一件朴素的青色葛布灯笼袖长裙,可容颜似水,姿态出尘,比之四年前少了几分稚气,多了些侬丽之态,宛如盛放的花。 “听说先生明日便要动身,您不在韶州多留些时日吗?” 谢栀背着画板,小心翼翼踩过乱石,随众人一同往山下去。 “韶州好是好,不过,再晚便赶不上益州的红枫了,有缘,自会再相见。” 松阳先生满不在乎地笑笑,又回头对两个小童道: “快些跟上,莫贪玩。” 谢栀面露可惜,不过还是道: “先生,一路珍重。” 走到山下,目送松阳先生和童子离开后,她这才同其他画匠们一路坐上远处缓缓驶来油壁车,往城中去。 虽然是黄昏,可出了山谷,天气依旧热得慌,她擦了擦身上的薄汗,闭目养神。 同车的都是方才的画师,正在谈论方才的画作,互相切磋。 谢栀随意听着,有两人却因意见不同起了争执,话头冷不防落在她身上: “云意姑娘,您闻名坊间,可否指教一二?山水派与人物派画风迥异,你们这些人物派今日画出的山水,的确逊色了些,我难道说得有错吗?” 谢栀睁开眼睛,见说话的是城中同珍画馆的掌柜之子,他人虽生得矮小,可却是个炮仗。 立刻便有人低声斥责: “你怎么和这位姑娘说话的?” “这有什么?难道姑娘连指教都不肯吗?” 谢栀面无表情,淡淡开口: “指教谈不上,不过画作本无贵贱之分,阁下非要分流派、争高低,才是玷污这一行,你这样的人,不论是画山水、还是画人物,皆不会有所成。” 对方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上下扫她两眼,正要出言讥诮,女子却轻快开口: “终于到了!” 油壁车在延宁坊停下,谢栀跳下车,一位年逾四十的妇人已然在坊门外候着,见她走来,忧心开口: “小娘子,那些人可有难为你?这些个画匠,可比咱们去岁在颍州遇到的难缠多了。” “无事,泼皮罢了,我应付得来。” 谢栀同她一路踩着青石板,往家中走: “灌灌呢?” “和邻里几个孩子去溪涧中捉虾去了,昌节正陪着呢。” 谢栀看一眼热闹的街道,吸了口新鲜空气: “那就买些东西,先回去做饭吧。” “好。”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提着蔬菜回到府中。 这院子干净整洁,虽然只是个一进院,但四个人住也足够宽敞。 正房中辟了两个卧房,许嬷嬷带着灌灌住一间,谢栀和她的画住一间,外头左厢房是昌节的,右厢房则做成了厨房。 许嬷嬷先去做晚膳,谢栀则回到房中,赶工刘长史夫人订下的画。 她正细细勾勒着画上的图案,刚要换笔取色,听见家门被打开的咿呀声,忙放下笔,朝门外走,拦住正要冲进来的小娃娃。 “阿娘。”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谢栀只见身下的灌灌手里拿个小竹筒,踉踉跄跄地跑到她身边,撒了一地的水,里头装着几只活蹦乱跳的小虾。 他递到谢栀面前,想给她看。 谢栀急忙退后几步: “拿远些拿远些,一会洒了。” 灌灌身上穿着件淀青小袍服,头上用红绳扎着两个小鬏,此刻衣裳乱七八糟的,除了水渍,还带了些泥。 “每日都玩成这样,可别进来弄脏画了。” 昌节跟在后头,立在廊下拱手: “娘子。” 谢栀见他来,忙对昌节道: “正好太阳还未落山,天也不冷,快烧了水带他去沐浴。” 谢栀蹲下身,戳了戳灌灌的脸蛋: “去浴房洗干净了,才能出来,看你这一身泥,脏死了。” 灌灌低头看了看自己脏污的衣裳,点头: “娘,那你要帮我看着这些虾哦,别让隔壁的谭阿兄偷了去。” 第145章 往事 “好,给我放在外头,不许拿进来。” 昌节带着灌灌出去,谢栀坐回书桌前,继续作画。 许嬷嬷做好晚膳,先来叫她: “娘子,用膳吧。” “等一会吧,等灌灌他们出来了一起吃。” 谢栀埋头作画,许嬷嬷看一眼浴房的方向,听里头传出孩子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不免劝道: “灌灌已然快四岁了,可他一岁过后,便跟着娘子从永州到了颍州,如今又到了这儿,整日便是游山玩水,娘子该寻个地方定下来,也让他开蒙才是。” 谢栀闻言,放下笔思忖: “他的确是贪玩了些,不过才三岁多就去学堂,能听懂吗?” “自然!娘子不知道,那些王孙公侯家的公子啊,那是刚满三岁便要去家塾听学的。” 谢栀不知想到什么,点点头: “也成,让他去城西的林氏私塾听学吧,那儿虽不是官塾,可咱们也不知在此待到几时,去私塾方便些。不懂不要紧,磨磨性子也好。” 谢栀愉快地决定好此事,见昌平他们还未出来,本想继续画,许嬷嬷又在下头说着些寻常家务事: “对了娘子,明日是端午,老奴提前买了百索、蒲叶、艾叶这些,等明日悬在门上,今夜再编一条长命缕,也差不多了。” “本买了桃子明日用,但中午被灌灌偷吃了,明日一早再去买些。” 谢栀点点头,这些琐事她向来全交给许嬷嬷办。 浴房的门被打开,灌灌已然洗干净,换上了一身素色袍衣,往榻上爬去。 谢栀便走过去抱他: “别上榻,咱们去前厅用膳,昌平,许嬷嬷,用膳吧。” 灌灌将圆滚滚的脑袋埋在她身上: “阿娘,明日有赛龙舟,我们一起去看成不成?” 谢栀刚抱起他一瞬,便又将他放回榻上。 这孩子从小长得就壮实,她实在是抱不动。 “好吧,不过明日之后,阿娘送你去私塾,好吗?” “私塾好玩吗?” “自然好玩,我幼时,想去都去不成呢。” …… 等用完膳,许嬷嬷带着灌灌回房,谢栀点起烛灯,将那幅画赶完。 及至明月高悬,她终于赶完画作,叫来昌节道: “此画在这里静置一夜,明日一早包装好,送去刘长史府上吧。” “是,娘子。” 谢栀交代好事宜,走到一旁的房中,见屋中只点着一盏小灯,许嬷嬷正哄着灌灌睡觉。 灌灌一向是个话唠,许嬷嬷用手支着脑袋,一点一点的,一副睡眼惺忪之态。 他却仍躺在小床上,眼睛亮晶晶的,同许嬷嬷说东说西。 听见谢栀进来的响动,许嬷嬷忙站起身: “娘子。” “嬷嬷先睡吧,我陪着他。” 谢栀让她先去一旁的床上睡,自己则坐到小床前,把灌灌手里的鸠车拿开,放到一旁: “快睡吧,给你扇扇风。” “娘,明日吃粽子吗?” “吃。” “可是家里没有,我看隔壁王婶在包粽子,我们家怎么没有?” “娘不会做,许嬷嬷也不会,明日去食肆里给你买就是了。” “娘,那食肆里做的和家里的一样吗?” “一样,快睡吧。” “娘,我今日抓的虾呢?” “许嬷嬷给你养在厨房里头了,快闭上眼,睡吧。” 灌灌双手捂住眼睛,逐渐安静下来。 谢栀坐在床前,继续给他扇风。 本以为他睡着了,却听灌灌半梦半醒之间又开始嘟囔: “娘,我想爹了。” “你明日睡醒了,娘就给你看。睡吧,灌灌。” 谢栀拍拍他,替他盖好被子,坐在小床边的绣凳上,静静给他打扇。 灌灌睡意渐深,谢栀看着他宁静的小脸,也打了个呵欠。 这孩子生得像她,可鼻梁和嘴唇却像极了父亲。 谢栀看着他出神,等灌灌睡熟,谢栀将他的小手塞到被子里,这才离开。 …… 夜半时分,她半梦半醒间,却是做起了梦,梦中尽是从前往事。 马车行于官道之上,一众山匪从林中跳出,直接将马车劈开,要取她和清圆性命。 谢栀虽知有人暗中保护,可这群人动作极快,她心中依旧打鼓,怕等不到人来救。 她迅速拉着清圆跑,可哪里是对方的对手,千钧一发间,清圆伸出左臂替她挡了一剑。 与此同时,另一队武艺高强的“山匪”从远处奔来,同那些人厮杀在一块,打得难舍难分。 好在最后,那些山匪死的死,逃的逃,谢栀再次躲过一劫。 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地上的血水。 一辆马车停在众人面前,裴仙窈从车上下来,对谢栀道: “没事吧?” “没事,只是清圆受伤了,我先带她去找大夫。” 谢栀捂着清圆的伤口,要将清圆拉起,却被裴仙窈按住: “清圆不能走,她还要演一出戏,事情只有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三郎才会信你真的已经死了。” 谢栀看着受伤的清圆,立刻拒绝: “可是我今日刺杀了裴渡,清圆若是回去,他不会放过清圆的!” 雨势渐大,几人都被浇湿,狼狈不已,可谢栀的眼中却透着坚定。 “清圆,跟我走吧!” 可清圆听完两人的对话,却迟迟不站起身。 她忍着疼,断断续续道: “姑娘,您若想永远离开这里,奴婢愿意帮你,也不愿成为您的拖累。” 她神色坚定,趁两人不查之际,默默捡起地上的匕首,直接刺向自己的胸口。 在两人的尖叫声中,清圆倒在地上,露出一个笑来: “这样,他们就没理由不信了……” 睡梦之中,谢栀的脑海里一幕幕回想清圆捅向自己的那一幕,额上不断沁出汗水。 天旋地转间,她又回到疾速行驶的马车上。 谢栀擦干身上的雨水,听裴仙窈开口: “把误会解释清楚,你还有机会留在他身边。” 她没思考多久,便摇头: “这段日子,我整日对他笑脸相迎,可我知道自己并不开心。” “我或许终究接受不了那深宅的生活,再者,我是罪臣之女,留在他身边,终究是隐患。也不用解释什么,让他恨一个死人,是最好的结局。” 谢栀说完,见裴仙窈朝她微笑,又忍不住问: “您究竟为何要帮我,我并没有事先告诉您计划,您为何会主动找我?我实在想不通。” “你只需知道,我有不得不帮你的理由。” 裴仙窈坚定地看着她: “谢栀,你永远都不要再回到京城来了。” 等下了马车,谢栀背着包袱往前走两步,却又跑回车边,嘱咐她: “不不不,虽然我走了,可是祁陵公主这些时日实在欺人太甚,这仇若是不报,我心中憋得慌。” 裴仙窈笑笑: “放心吧,我会让三郎查出,是祁陵''杀''了你的。” 第146章 端午 谢栀冷汗迭起,从梦中惊醒过来,才发觉天已大亮。 灌灌已然穿好衣裳,骑着木马过来,在床边念叨: “阿娘,起来!你说好今日要带我去看龙舟、去食肆里吃粽子,还有……” 他思索一会,接着道: “还有,你答应我要今日看爹的。” “好好好,等着。” 谢栀被他吵得不胜其烦,从床内的八宝匣中翻出一个木雕来,丢在他面前: “你爹。” 灌灌从木马上站起,拿过木雕,便转过身,对那木雕说了好一番话。 谢栀在床上梳拢着披散的青丝,见他小小的身影坐在木马上,一板一眼地对木雕复述那些平日里她都听腻了的话。 昨日用了什么茶点、和邻家几个孩子玩了斗草、华容道、昌平给他买了小陀螺…… 诸如此类,皆说个没完。 谢栀听着絮语,无奈一笑。 父母也不是多话的人,真不知他这话唠的样子是随谁。 或许是昨夜做梦的缘故,她此刻见到灌灌,却想起了从前的事。 当初离开京城后,她辗转到了永州,女子孤身一人在外多有不便,便用盘缠去人牙市场买了两个家奴。 这世道人命最不值钱,三两银子便能买到一个齐全灵巧的下人。 昌平和许嬷嬷原是藩王家奴,那藩王在封地上欺男霸女,贪赃枉法,前些时日被圣人贬为庶人,他一朝落败,养不起这么多家奴,便全卖了,换些银两谋生。 两人皆是干事利索之人,虽从王府到了谢栀赁的小院,做事亦没有半分懈怠,反倒觉得这太平日子不易,细心帮谢栀经营家中事。 她身子本就不好,当初从京城到永州的路途中也不是一帆风顺,或许是因此,有孕七月时,她便生下了灌灌。 他是早产的孩子,产婆说比其他的孩子小了一大圈,倒也没让她遭什么罪。 不过她那时身子仍旧亏空,并不能亲自喂养他,又花银子请了个乳娘,同许嬷嬷一起照顾他到一岁多,等断奶之后,才将乳娘送走。 这一年多来,谢栀则在家中开始用“云意”这个雅号,为各处画馆供稿,得些酬费谋生。 后来到了颍州,谢栀画艺渐渐精进,“云意”这个雅号也有了些名气,画馆的掌柜告诉她,如今谢栀的画一出,便有人抢着要。 如今在韶州立足,谢栀不用再将画放在画馆,与各个掌柜分红,她靠云意这个雅号,单单坐在家中,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上门求画。 其实想想,她画艺最精进的几年,却是离开裴渡后,带着一家子四处游历的几年。 深宅大院、坐井观天,在那金丝笼中,能作出什么好画来? 唯有行于山水之间,才勘得画艺真谛。 谢栀看着扎着三个小鬏的灌灌,他整日无忧无虑,最大的烦恼便是怕隔壁谭家小郎君不和他玩。 倘若他身在侯府,真能如此无忧无虑吗? 谢栀想,她不后悔当初的决定,如今这样的生活,正是她想要的。 而裴渡,如今应当位极人臣,有一位贤惠、能将家中庶务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妻子,或许应该也有了孩子。 而她,只是一段过往罢了,如此,对二人来说,便是最好的结局。 “阿娘,爹十年后,真的会从这木雕里跳出来吗?” 灌灌童真的声音忽然响起,谢栀从回忆中抽神,眼神微讶一下,从床上下来,拍拍他的肩道: “自然啦,等你长大就会看见了。” 谢栀可不想让灌灌以为自己是没爹的孩子,从小自卑着长大,故而便让昌平买了木雕,给灌灌编个故事。 等他长大了,自然便会知道,届时……届时就说他爹没了吧。 “把你爹收好,出去用早膳吧。” …… 待到饮完雄黄酒,许嬷嬷给灌灌系上长命缕,一行四人出了门,往城中的龙跃河而去。 龙跃河旁早已汇聚上万人,锣鼓喧天,几乎要震破耳膜。 许嬷嬷去州桥下张家食肆给灌灌买了粽子,走到石栏旁,对三人嘱咐: “这儿人多,娘子可别走散了,昌平,把灌灌看好啊。” 昌平被买回来的时候只有十二岁,瘦瘦小小一个,这两年个子窜得快,一下人高马大的,灌灌坐在他的脖子上,兴奋地看着底下赤着膀子划龙舟的水手: “咱们再近点!” 人声沸腾,河面奔涌,龙舟竞渡,此乃南方盛景,而北方划旱舟、舞龙船,亦是热火朝天。 河北道,幽州。 端午之日,城中热闹非凡,摩肩接踵,一黄门中官坐于车内,掀帘看向四周,赞道: “裴大人在此为官三年,修筑河堤、发展淤灌,这一路行来,如今的河北道,已然不是当初灾民遍野之象了!” 马车行至黜陟使府邸,那黄门拿着圣旨下车,对一早候着的众人高声宣念: “门下河北道黜陟使裴渡,清廉刚正、治河有功,朕心甚慰,如今河北道四海平宁、百姓安乐,裴卿可迁岭南,任五府经略使,择日赴任,主者施行。” “臣,领旨。” 裴渡站起身,那内监将圣旨递给他,乐呵呵道: “裴大人,岭南虽比不上这里,但如今圣人想要大力开发,以兴水利,这是看重您啊,他对您还是记挂的,您每每上呈有关地方风土的折子啊,圣人总是看到深夜,裴大人不妨再耐心等待,至多一两年,圣人定会召您回京的。” 赵内监看他龙章凤采,目若朗星,才二十九的年纪,已然能定一方安稳,心下叹服。 “多谢赵公公吉言了。” …… 韶州。 端午过后,私塾一事也未提上日程,灌灌又在家拖了半月,许嬷嬷好说歹说,直到谢栀要同韶州画社的几位画师一同去曲江县灵鹫寺赴一场古画展出宴,这才挑了个日子,带着灌灌去林氏私塾拜见学究。 林老学究德高望重,是十里八乡公认的贤师,谢栀同灌灌在茶室内等到学堂散学,这才带着灌灌进去拜见。 林老学究见二人入内,放下手中典籍,对谢栀道: “这位便是一画动韶州的云意大家了?” “谋生而已,岂敢称大家?” 谢栀一脸谦谨,拉过灌灌,让他站到老学究面前。 那老学究弯腰打量着他,温声细语问: “孩子,你叫什么?” 灌灌可比谢栀这个娘亲自然多了,他面对生人毫不怯场,认真地对学究开口: “我叫灌灌。” 林老学究便开始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灌灌,乃上古神鸟名,知晓万物、促人清醒,是为吉兆。你娘希望你做自由的鸟儿吗?你会展翅翱翔吗?” 灌灌便听不懂这长篇大论了,他揣着手,回头看谢栀一眼: “娘,我会吗?” 谢栀将手搭在他肩上: “你自然会了。” 她又抬起头,微笑着对学究开口: “林学究,收了他可好?” 第147章 命案 林学究捋一捋花白的胡须,点评他: “此子天资聪颖,可看起来不大乖顺的模样,不过只要严加管教,他日会有所作为的,若娘子信得过,就将他交给老朽吧。” 谢栀讪笑,学究不愧是学究,灌灌还什么都没干,就看出他顽皮了。 让昌平付了束修,谢栀在书童递来的籍册上,写下家中一概情况,又在最上首添上“谢凝道”三个大字,这便算办好了手续。 她蹲下身,嘱咐灌灌: “娘要去灵鹫寺几日,这几日你要听昌平和许嬷嬷的话,散学了也不许在外头贪玩,知道吗?” 灌灌的心思早就被私塾后头的小花园吸引,顾不上她,谢栀一说完,他便飞过去,同几个书童一起玩乐。 “昌平,这些时日我不在,你和许嬷嬷多多费心。” “娘子放心,您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好。” 谢栀拿上包袱,和灌灌告别,出门上了马车,赶往与其他几位画师的会合之地。 …… 匆匆三日又过,此时离裴渡接到南下圣旨,已然过去快二十日了。 一行人轻车简行,在五月二十三这日行至梧州地界,在驿站稍作休憩时,却有一人快马加鞭,赶到此处。 “经略使,下官乃韶州长史顾谂,韶州知州于两日去辖下安南村巡查,一行十人皆遇害,此事已然上报朝廷,还请经略使先行一步,随下官去往韶州查案。” “韶州虽属岭南道,可并非本官辖地,再者,一州知府身死,查案也非我职责,此事上报韶州刺史审理便可,何须本官置喙。” 酷热时节,火辣辣的阳光直射到大地上,蝉鸣刺耳,使人喘不过气来。 这间驿站之中,四周也无一丝凉风,让人觉得溽热难当。 韶州长史擦了擦额上的汗,面对比自己年轻数十岁的高官,却是连背都不敢抬起,一叠声道: “是是是,可刺史何素成前些日染了病,如今卧病在床,神志都模糊了。” “几位参军也束手无策吗?” 裴渡放下茶杯,冷眼看着他。 “是、是啊,韶州虽不是经略使辖地,可此次事出突然,城内风言风语不断,闹得人心惶惶,加之事涉高官,我等实在是急的不行,知道经略使这些时日要到广州,这才出此下策……” 暑热让众人都燥热难耐,裴渡揉了揉眉心,对他道: “罢了,上奏朝廷,陛下怕是也要派我前去,那时尸首都臭了,直接启程吧。” “诶,好好好,如此一来,我等可安心了,经略使,此处离韶州不远,您休整过后,便随下官……” “不必了。” 裴渡戴上官帽,起身对长明道: “写一封折子奏上去说明此事,对吏部说,本官延迟三日上任,其他人先跟我走,你随后跟上。” “是,郎君。” …… 顾长史对这一带地形颇为熟悉,带着裴渡一行人走山涧小路,在第二日午时便赶到了韶州。 暑热蒸腾,连马儿都受不住。 众人行至一小山坳边,停下让马儿饮水。 一旁有几个孩子在坑塘底下捉泥鳅,捉着捉着就开始朝对方扔泥巴,个个玩得跟泥人似的。 “谭净,你耍赖!明明说好一人一只的!怎的抓到了不给我!” “寄秋,你自个儿抓不到那是你没本事,别想抢我的!” 争吵间,一个最小的泥人蹲在坑塘里,得了趣似的,将泥巴往身上抹。 一老妇人从远处赶来,忧心如焚: “哎呦,浑身是泥!我都认不出谁是灌灌了!” 她脱了鞋淌下塘中,拉出一个最小的孩子,斥责道: “好在你娘不在家,她要是见灌灌这副模样,指定不让你进家门!昌平呢?” “昌平哥哥去借小竹篓、给我放泥鳅。” 孩提童稚的声音响起,让远处的一行人都侧目,看见他浑身是泥,忍不住笑出声。 那老妇人看着这泥孩子,想擦都无从下手,只将他提出坑塘,拉着往家走: “近日不太平!学堂都闭了学了,你还拉着昌平偷偷出来玩!快随我回去!” 顾长史看着这场景,却是愁眉不展: “裴大人,这些时日有流言传入,百姓不安,都关门闭户,各家商铺也不再营业了。” 等众人行至官府时,裴渡见街上果然如他所说,冷清一片,眉头皱得越紧。 行至官府内,他坐于上首,见几位州府官员匆匆出来拜见,摆手道: “无需多礼,先说案情。” 几位官员商量一会儿,推出韶州司马出来道: “回大人,三日前安南村突遇暴雨,不少破旧民房塌方,知州带着人手前去探看情况,不料深夜回来时却路遇歹徒,十数人皆丧命,那群歹徒还未抓到,城中已然传出歹徒潜入城内躲藏的流言,一时间人心惶惶。” “知州尸首在何处?” “回大人,怕天气炎热路途奔忙,尸首就地停在安南村。” 裴渡思索片刻,起身道: “立刻带我前去安南村,既然死过人,便一定会有蛛丝马迹。” 韶州司马又禀: “裴大人赶路辛苦,实不敢让您奔忙,下官已然派人过去探查,另又带了几个说当夜见过歹人的村民过来,此刻让官府画师按他们的描述画像呢,一会儿出来,大人便可审问。” 他刚说完,便有一小吏附耳道: “司马,陈画师告假回乡中三日,您不知道吗?” “什么?还不快去找回来?” “陈画师母亲过世,告的丧假,这怎么好找。” 两人在底下窃窃私语,裴渡拍一拍惊堂木,面色冷凝: “怎么?” 那韶州司马便讪笑着拱手: “回大人,是臣疏忽,官府画师不在,不过大人不用担心,城中有位雅号云意的女画师技艺高超,也曾帮过官府破案,下官这就命人去请。” 裴渡冷哼一声,站起身道: “不需要!本官从前为刑部侍郎时,断案便只靠证据,从不用什么画师绘像,此乃本末倒置,有空多寻些证据才为上策!快带本官去!” “啊……是是是。” 第148章 安南村 到安南村时,已然是黄昏时分,裴渡先去吴知州的停灵之地验看。 因着天气炎热的原因,虽有冰块镇着,可尸首仍是开始腐烂了。 吴知州大概四十上下的年纪,正是施展抱负的最好时机,如今静静躺在这间稍显破败的茅草屋中,叫人叹息。 屋外围着几个穿葛布粗服的村民,边朝里张望,边哭诉道: “这么好的知州,居然被匪徒杀死,实在是天妒英才!” “是啊,我们安南村地处偏远,可一接到灾情的消息,吴知州还是赶过来了,这样好的人,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裴渡只觉聒噪得很,他冷眼扫向几个村民,让人请他们下去。 仵作已然在众人来前便做好了验尸工作,见裴渡来,朝他行过礼后,在下头禀告: “回各位大人,属下已然查验过,吴知州的死因为后脑勺一处利器伤。” 裴渡让人将吴知州的脑袋扳起,果然瞧见一处极深的伤口,看样子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而死。 “另外十人呢?” “回经略使,另外十人皆是吴知州当日带来的官差,属下也已经一一查验过,他们所受的伤同吴知州差不多,皆是头部、心脏、胸腹被利器所伤而死。” 查验完尸首,裴渡心中有数,也不多做停留,马不停蹄带着人往外走。 “去案发地看看,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现场不可能没有蛛丝马迹。” 几位陪同的官员连声附和,前头的在如火如荼地讨论案情,韶州司马却落后几步,对小吏道: “官府里头还押着几个村民呢,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不若你还是去请那位画师去官府吧,毕竟那几个村民是当夜见过歹徒之人,若能通过他们的描述画出歹徒样貌,届时也算咱们的功劳不是?” 小吏一脸为难,冲他摇摇头: “司马,方才小的已然派人去过那位云意姑娘府上,可下人说云意姑娘去了灵鹫寺参加一个画展,这些时日不在家。” “啊?” 韶州司马面露惋惜,只得快步跟上前头几人。 裴渡带着几人到案发的那处山路勘验没多久,乌云密布,天降大雨。 夏日的雨急且燥,等小吏送来斗篷时,众人已然淋了个透湿。 顾长史将斗篷递到裴渡身边: “裴大人,歇一会吧。” 裴渡摆摆手,继续观察着地面上的碎石: “不必,有空休息,不如早些破案。” 他看着那堆凌乱的碎石,微微出神: “他与人又没有仇怨,身上也无财物,想来此次杀人应当是临时起意,吴知州这两日都在村里,并没有接触外人,本官回安南村走访一下,说不定,这歹人就在安南村。” 顾长史道: “对了,当夜有几个模模糊糊瞧见那些歹人的村民,如今还在官府扣押着呢,大人可要回去审问一番吗?” 裴渡沉凝半晌,摇摇头: “这些人不可尽信,先在村里看看,眼见为实。但也不要将那些人放掉,暂时扣押在官府,免得他们和外头互通有无。” 裴渡带着几人在村里挨家挨户地盘问,这地方民风粗俗,一大娘见他们来,叱道: “真是的,究竟何时才能查出凶徒?烦不烦啊!” 裴渡上下扫她一眼,却并不恼,按例盘查: “家中几口人,都在干什么?” 那大娘漫不经心道: “家中就我和儿子,还有儿媳妇三个,儿子去隔壁镇上做工了。” “你儿媳妇呢?怎么没见着?” “病了!被你们吓病的!” 那大娘扫众人一眼,直接关上了门。 “你!” 韶州司马气得满脸通红,似乎也不愿在上级面前露怯,叫了两个官差过来便要拆门。 “不必了。” 裴渡拉住他: “我问你,这一路走来,村子里为何不见一个年轻女人?” “这……安南村虽然偏僻,但看这些年的户籍名册,娶妻之人也不少,不过那都是些小姑娘小媳妇,出了如此大案,怕是都躲在家中不敢出来吧。” 天色渐渐黑尽,裴渡心中却疑窦丛生。 趁他带着人往下一家去,韶州司马对手下一个小吏道: “你快马去灵鹫寺一趟,将云意姑娘请回来,这位大人虽然厉害,可若是有画像相助,破案也容易些。” …… 第二日辰时,灵鹫寺。 “什么?城中竟出了这样的大事?” 谢栀立在松树下,看着跋涉而来的小吏,一脸惊讶。 “云意姑娘,真是不好意思,冒昧来打扰您,虽然岭南五府经略使已然接手此案,可司马想着若有您相助,也会容易些。” “官府查案的事我不大懂,不过若用得上我,我自当尽力。” 谢栀当即回去收拾了包袱,同其他几位画师告别。 城中发生了如此大事,灌灌还在城里,他还那么小,她实在是无法心安理得地继续在灵鹫寺待下去。 坐上官府派来的马车,等他们到城中时,已然快黄昏了。 马车在延宁坊停下,谢栀先回了家中一趟,见灌灌正和邻居家王婶的孩子在院中斗蛐蛐,这才安心。 见她回来,灌灌朝谢栀招手: “娘,陪我们一起玩。” “娘还有些事,等事情了了,陪你放纸鸢。” 谢栀叫来昌平又嘱咐几句,这才同那小吏一路赶往官府。 其实在回来的路上,为了节省时间,小吏已然将那些村民描述的几个歹徒样貌一一整理成册,先给谢栀过目。 但谢栀在车上细细看过,却觉得不大对劲,或许是上头描述略粗糙,她一时间竟有些无从下手。 到了官府,她走到陈画师常用的那间房中,在画板前坐下。 官差押送着那几个村民入内,谢栀让他们坐在对面,根据他们的描绘着手画像。 只是几人一同叽叽喳喳说起来,场面混乱不堪。 她只好让其他人都先出去,一个一个地旁问。 谢栀从歹徒的人数、身高、体型、衣着打扮入手,等上一个人说完后,才叫下一人入内。 等第二人描述完,谢栀却发现他说的话同上一人有出入。 第149章 破案 她按下不提,耐心地问他各个细节,将他话间的出入记在旁边的空白处。 等第三人入内时,谢栀依旧耐心闻讯,见他头上流出汗,还贴心地送上巾帕。 “你别紧张,我只是照常询问,你仔细回想便可。” 那村民讪笑一声: “实不知姑娘问得这么细,倒叫我有些紧张。” 谢栀回到画板前坐下,又问: “你方才说,那个为首的男子嘴唇略薄,那他有酒窝吗?” “这个……” 那村民挠挠头,给出一个答案: “有。” 谢栀心中有了答案,直接撂下笔,一拍桌案站起身: “简直一派胡言!那么黑的夜里,你怎么会看清他有无酒窝?” “还有,你说为首的人是国字脸,可第一个人又说是瘦长脸,你说有个身材高大的杀手杀了吴知州,可方才那人却说吴知州是被两人联合,一起杀死的!究竟是你们记混了,还是一开始就在胡诌!” 那村民连连退后几步,满脸惊慌地看向谢栀: “姑娘,您容我再想想、我、我许是记错了。” “怕不是记错了,而是从来时到现在一直有人看守着,没办法串供、又拖了一日,将之前说的都忘了吧。” 谢栀话音刚落,外头便立刻进来几个官差,将村民抓住。 她快步出门,对官府中人道: “可以去告诉司马和各位大人,这画我画不来,这些个村民满口胡言,一定有问题,好好查查他们。” 那小吏面上顿时露出惊异之色,急忙入正堂同几位留在官府的官员报告此事。 …… 安南村。 裴渡一行人刚从一民宅中搜出一名女子,见那女子浑身是伤,裴渡问: “你可是被拐来此处的?” 他去过的地方多,知道像这样的地方,拐卖之事盛行。 那女子战战兢兢,想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些粗哑的呕哑之声,居然是个哑巴。 裴渡顿时怒了: “再给本官找!势必要在这村里给我找出一个能说话的来!” “是!” 那些村民见裴渡如此,纷纷上前阻拦: “这是做什么?村里的女人同此案又有什么关系?难道这位大人以为那十一人是这些个妇人杀得不成?” “是啊,就算你是什么朝廷命官,也不能如此野蛮!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裴渡冷哼一声: “我虽尚不知这些女人同这命案有何关系,不过她们想必都是被拐来的吧?怪不得我们一来这里,人就被藏起来了!” 见那些村民还要阻拦,他直接拔剑出鞘,厉声喝道: “若谁再敢阻拦,本官就先斩了他!” 那些人被吓得退后几步,却还是拦在官差对面,似是想着要不要鱼死网破。 裴渡朝长明使了个眼色,长明会意,默默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众人面前。 对峙间,一参军快马过来,急急跑到众人面前,对顾长史耳语几句,顾长史面色一惊,对裴渡转述: “大人,官府中刚传出的消息,村民有问题。” 裴渡闻言越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果然如此。” 与此同时,长明不知从哪拎出一个女人,将她拉到方才那女子身旁。 那女人同样遍体鳞伤,可嘴里却还能说话,见到这么多人,哭着求饶,恳求村民不要打她。 长明走回裴渡身边: “郎君,这女子被五花大绑,塞入米缸之中,嘴里还塞了布条。” “别打我了,我什么都不说。” 那女子和身旁女子一样,倒在地上不断求饶,看得众人面色大骇。 韶州司马看一眼裴渡的脸色,立刻对那女子道: “你别怕,我们是官府的人,有什么冤屈,现下尽可说了。” 那女子苦笑一声: “官府的人?官府的人又有什么用?这村里的女子多半同我一样,是被拐卖来的。吴知州那日偶然发现了我们,说要带人回来救我们,可却一去不回!反而还叫我们挨了好一顿打!” “倩娘!你胡说什么,闭嘴!” 村民中走出一暴怒的男子,正要一巴掌扇向那女子,却被长明拦下。 “原来如此。” 裴渡看向身后官员,笃定道: “吴知州并非被歹徒所杀,而是被村中人发现他想要回府衙找人手,拆穿这村里人的罪行,故而合谋将这十一人杀死,再嫁祸给莫须有的歹徒脱罪。” 韶州司马看向眼前这些村民,原本只觉他们粗鄙,如今细看,却觉得个个面目可憎: “居然是这样!怪不得我们之前问了那些村民半天,怎么找都找不到歹徒踪迹,原来是被那些村民迷惑了,根本就没有歹徒,凶手便是全村人!” 安南村地处偏僻,过了官道,想进去还要走一段山路,历任知州县丞都不怎么管束。 这次出了灾祸,新上任的吴知州是个善人,虽然物资都送到了,可他说什么也要亲自去看一看。 可他不知,等待他的不是孤苦无依的村民,而是杀人不见血的豺狼。 吴知州生前常常做善事,正是这善心,害死了吴知州。 地上那叫倩娘的女子得知真相,哭的稀里哗啦,直言自己对不住知州。 在场众人也是一阵唏嘘,可那些村民知道事情兜不住了,个个面上露出凶恶的光。 “既然你们已然知道了真相!那你们也别想走!只要你们都死了,那就能保住我们的性命!” 对方只有二十余人,还有几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员,而这头的村民却都集结到一起,看样子足有数百人。 方才那报信而来的参军却是笑了: “画师早说你们有问题,出去看看吧,官差已经将安南村包围了,束手就擒吧!” ————————— 当夜,几百个官差将村民尽数带回官府,整条街都站满了脚带镣铐的人。 那些女子也被尽数解救,事后清点时,竟然足足有七十六人。 此案风波已散,百姓口口相传,唾骂那安南村民的残暴。 到第二日午时,街道上已然恢复往昔的热闹。 谢栀拉着灌灌去了集市,先给他买了纸鸢,又到布行买了西夏骆绒毯、剪花布。 一路上灌灌的嘴就没停过,谢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正要去胭脂铺时,瞧见街道两边有卖冰雪甘草饮子的摊子,便带灌灌往那走。 灌灌见她买了杯冷饮,揪着谢栀的衣摆,有些着急: “许嬷嬷说你不能吃这个,娘,为什么要买?” 谢栀蹲下身,对灌灌道: “乖,你不和她说,阿娘待会儿带你去熙熙楼客店吃枣泥糕。” 谢栀又牵着他往州桥下去,却发觉身边人纷纷退至两边,她急忙牵紧灌灌,一转身就见原本熙熙攘攘的路中央硬是挤出一条道,让打马的官员经过。 她和灌灌挤在人群中,听一旁的老叟道: “那就是岭南五府经略使吧?这回的案子多亏了他,才能破得这么快!” 另一人附和道: “是啊,听闻从前还是个将军,本以为是个粗莽大汉,没想到生得如此清秀!” 谢栀好奇地垫着脚往外看,只一眼,她却是吓得连手中的饮子都扔了。 那个身着红色官袍,一脸冷肃坐在马上,被众人簇拥的男子,不是裴渡是谁? “阿娘!你浪费!” 灌灌看她将饮子扔了,蹲在地上去够,却被谢栀一把抱起。 谢栀抱着灌灌的动作十分吃力,尽量加快脚步往小巷里去,灌灌手里紧紧抓着纸鸢,问她: “娘,咱们不去熙熙楼吗?” “一会儿再去。” “娘,咱们为什么往这里走?” “一会再说,先别问。” “娘为什么抱我?你以前都不肯抱我。” 灌灌抓着她的头发,一脸好奇。 谢栀一面抱着沉重的孩子往巷子里跑,一面回头看街上的动静,简直心力交瘁。 好在州桥上人多,裴渡根本没注意到他们。 “娘,我们什么时候去放纸鸢?” 谢栀心中打鼓,面上烦躁不安,对灌灌道: “你先安静,娘真的快抱不动了。” 第150章 淡月胧明美人图 裴渡同韶州几位官员一路行至韶阳楼,下马上楼。 韶阳楼内早已备好宴席,美酒佳肴,山珍海味,以飨宾客。 众人入内,按序在桌前坐下,韶州司马举杯对裴渡敬酒: “此番多亏裴大人,此案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获,今日一为庆功宴,二是裴大人的饯行宴,祝裴大人官运亨通,节节高升。” 裴渡举杯回敬,又听顾长史道: “大人何妨多留几日,在此赏赏韶州美景?今日中午朝廷刚送来的折子,听闻吏部批了七日之期……” 裴渡拒绝: “不必了,等明日写完公文交给陛下裁断,后日我便离开,早些时候启程,也好一路慢行,看看我辖下五府现今风貌。” “是,岭南气候湿润、圣人欲着重推行农耕,如此一来,兴修水利之事势在必行,裴大人又有开发河流水路、修建堤防、船闸之经验,岭南有您在,他日定会改头换面。” 韶州司马的确有几分见解,裴渡放下酒,又道: “除此之外,陛下欲加强对南海这一带的开发,譬如发展如广州、泉州这些地方的商业口岸,增强外贸,如此一来,要不了几十年,岭南之地便可迅速发展,造福一方。” 酒过三巡,一人又道: “不过说来,此事也要感谢云意姑娘,若不是她,咱们也不会这么快知道那些村民有问题,今日实则应当请她来的,不过云意姑娘不喜这些,家中还有……” 裴渡饮酒的动作一顿,斜睨他一眼,似乎对他们私下去寻人画像的事有些不满: “无需什么画像,本官也可断案。” 那人半间不界地笑一声,附和他道: “是是是,不过她的画的确不错,下官们为裴大人备了些薄礼,皆是韶州当地特产,其中便放了云意的一幅《淡月胧明美人图》。” 裴渡酒量不好,此刻已然有些微醺,并没有注意听他说什么,只一杯一杯地饮酒。 …… 延宁坊。 谢栀抱着灌灌焦心地坐在榻上,等到门外响起敲门声,她急忙让许嬷嬷去开门,见入内之人是昌平,立刻问: “怎么样?” 昌平快步入内,对她道: “打听清楚了,今日街上那位为首的大人是新任岭南五府经略使,这两日临时到韶州接手知州一案,不久后应当会去驻地广州赴任。” “原来他就是负责此案之人。” 谢栀将灌灌放在一旁的榻上,在屋中转了两圈,走到墙上挂着的堪舆图前站定,凝眉思索片刻: “广州、韶州……实在太近了,我们北上吧。” “什么?” 许嬷嬷一脸惊讶: “娘子,这回咱们在韶州待得好好的,不过半年时光,怎么又要走?” “这回不一样,咱们不得不走。” 谢栀鲜少有这般果决的时候,许嬷嬷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 “娘,不住这里了吗?” 灌灌听到几个字眼,放下手中的鸠车,好奇地从榻上站起身,朝她走去。 “对,灌灌,娘带你换个地方玩,好吗?” 谢栀走到榻边,扶住灌灌,与他对视。 灌灌眉头皱起,却是没有一点儿犹豫,直接摇头: “不要,娘自己说夏天要吃荔枝才来这的,灌灌还没吃到荔枝。” “你前日吃的不就是吗?你还说不好吃的。” 灌灌有些急,站在榻上与她争辩: “阿娘说现在的荔枝刚结果才不好吃,再过一段时间就好吃了!你说话不算话!” 谢栀拉着灌灌的小手,哄他: “可是这里又燥又热,还有虫子,娘不喜欢。这样,咱们去苏杭一带,那里离这儿不远,咱们可以多花些银子买荔枝,那里到了秋日,还有大闸蟹……” 灌灌想了半天,再说话时语气带了些哭腔: “不要,这里有我的好朋友,有寄秋、谭阿兄、还有王婶,阿娘,我不想看不见他们。” 谢栀见他哭了,伸手给他擦眼泪: “灌灌,你不是喜欢坐船吗?咱们去坐船好不好?到了船上,你想要什么,娘都给你买。” “我不要坐船,纸鸢也没有放,娘,你骗人。” 他哭得愈发大声,索性撒开谢栀的手,爬下榻去。 “灌灌,我们这次不得不走。” 谢栀要拉住他,他却以极快的速度钻对面床底下去了,怎么叫都不肯爬出来。 …… 夏夜,银河清浅,桂影婆娑。 裴渡不胜酒力,多年来也没有半分长进。 他被下属送到暂居的别院,步伐有些不稳地朝卧房中去。 一推开门,却隐隐闻见一丝脂粉香气,裴渡心烦意乱,大力关上门,往内室中去。 因着酒醉的缘故,他大脑有些发胀,人也不大清醒,故而看见内室中坐在脚榻上的女子,并未立刻发作。 那女子生得一副好相貌,身材亦是让人难以忽视。 柳条腰、纤纤指、婀娜如天仙。 见裴渡来,她盈盈一笑: “大人,您回来了。” 裴渡脚步一顿,揉了揉眼睛,透过昏暗的灯光打量着她,试探地问: “谢栀?” “大人,奴服侍您就寝吧。” 那女子款款上前,一双细嫩的手搭上裴渡官袍上的蹀躞带。 裴渡退后一步,猛地惊醒,眼中瞬间迸发出冷意,一把推开她,暴怒: “滚!” “大人……” 那美人惊慌失措,哭得梨花带雨: “大人,奴做错了何事?奴可以改的……” 可她从来不改,这根本不是她。 裴渡下意识想。 与此同时,外头的下属听到了里头的动静,立即推门进来。 长明见到地上这衣着暴露的女人,惊得瞪大了眼睛: “你你你!是谁送你来的!” “奴是韶州司马送给大人的礼物,方才随着这些礼物一同被送来的……” 那女子转头,指着一旁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贺礼,不知所措。 长明一拍脑袋: “郎君,方才宴席上属下已然拒绝了韶州司马还有其同僚们送的那些东西,谁知他那么没眼色,居然敢将东西偷偷送到府上来!他以为您是那等道貌岸然之人吗?我这就去……” “全部出去!” 裴渡坐在桌边,耳边的絮语和哭声让他更是心烦,他直接一扬手,将桌上的东西扫了一地。 那些画作、金银珠宝、还有酒杯玉盏之类的礼物,尽数洒了一地。 第151章 惊变 “是!” 长明极有眼色,立刻将那女子拽了出去,把门关好。 待到屋内重新恢复安静,裴渡将双手搭在脸上,只觉心烦更甚。 是啊,怎么可能是她。 她如今早就没了,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一起,共赴黄泉。 且不说这个,她若没死,也是一心一意想杀了他的,怎么会如此温情脉脉地对他说话? 他从怀中摩挲片刻,掏出那个半旧的荷包,在灯下细细端详。 她一贯不善女工,上头的白鹤绣得乱七八糟,或许她也意识到了这点,到最后干脆放弃,这鹤连个翅膀都没有,成了四不像。 酒意让神志变得模糊,过往种种如走马观花一般在脑海一幕幕回溯,从他们在扬州的初遇、到裴府的点点滴滴,最后定格在她刺向自己的那一幕。 她神色冰冷,语气仿佛淬了毒一般冷淡。 她说,裴渡,纵然你费尽心机,也不叫我心蒙尘。 裴渡握着荷包的手渐渐收紧,到最后青筋暴起,似在逼问,又似自言自语般开口: “为什么,为什么想杀我?” 为什么要戳破他的美梦。 他们那时,本该鸾凤和鸣、瓜瓞绵绵、尔昌尔炽、相守到老。 可如今却成了这般。 留他一人,四处外任,与妻死别,不得欢愉。 就算将来能位极人臣,救世济民,名垂千古、 到头来也逃不过一句、 意难平。 ————————— 灌灌在床底下哭了好半日,最后还是昌平请了隔壁的几个小孩来玩,他才肯出来。 小孩子忘性大,玩了好半晌,他也累了,吃过饭就闹着要睡觉。 谢栀用热帕子给他擦了脸,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月已高悬,屋内只点了一盏烛灯,许嬷嬷坐在桌前,一件件叠衣裳。 “娘子也该寻个地方定下来了,他也是可怜,没读几日书,私塾就去不了了,好不容易在这里遇见些朋友,却又要分别。” 谢栀打着扇子,神色就没舒展过: “我也知道的,原本是想多留些时日,可这次却不得不走。” 许嬷嬷将灌灌的几件小袍服全部装到一个袋子里,末了细细打结,看谢栀一眼,试探着问出口: “今日您让昌平去打听的那位大人,便是之前说过的仇家吧?” 谢栀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点点头: “是,我与那位大人,的确有过节,为了安全,还是趁早离开的好。” 只是她心中也有疑惑,算算日子,按裴渡的功绩,原本应该拜相了吧? 再不济也是个高官,怎么会去岭南? 岭南五府经略使虽说也是个从二品的官,但他之前已然是尚书令,此番,是被贬谪了吧? 谢栀不作细想,推开门走到外头,对正在院中整理行李的昌平道: “昌平,咱们明日一早就去码头买票,坐最早的船去苏杭一带,具体地点……到了船上再想吧。” “是。” 谢栀又看向屋中那些画,思量道: “好在没有未完的单子,不过还有七八幅画,带着赶路倒是不妥,这样,我明日一早,将他们送到画馆去卖了,提前要些盘缠,你也早些起来,去林氏私塾说一声,灌灌不去了。” 昌平点头: “娘子且去安睡,这些包在我身上。” 谢栀摇摇头,同他一起收拾: “今夜不睡了,还是早些走,以免夜长梦多。” …… 第二日清晨,别院中。 裴渡宿醉醒来,只觉头痛得紧。 他入内洗漱完,刚走到正厅,就见长明带着韶州官员进来,向他禀报吴知州案的后续事宜。 那几个官员昨夜送了些不该送的东西,被好一顿数落,此刻摸清了裴渡的秉性,也不敢造次,只规规矩矩地立在堂下说案子的事。 昨夜被裴渡扔在地上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此刻乱糟糟地堆在桌旁,长明急忙叫人来进来清理。 两个侍女入内,将东西一一放入锦盒之中装好。 这头裴渡听完案子,点头: “便如此报上去吧,陛下一贯仁善,想必会给吴知州追封,安抚其家人的。” “另外,”他语气变得沉肃,指着一旁桌上的那些礼物: “若尔等胆敢再有这般以职务之便私下送礼之事,裴某不会轻饶,这些东西,全部拿走。” “好好好。” 那几个韶州官员一叠声应下,急忙走到桌前拿回自己的那一份东西。 那幅《淡月胧明美人图》是司马送的,他将画轴卷起,正要放入匣中时,身后的年轻高官却忽然道: “等等。” 裴渡方才余光瞥见那画中美人一角,只觉这手笔有些眼熟。 他走到司马身边,重新将画打开,仔细端详。 韶州司马小心翼翼地看一眼他的神色,介绍道: “大人,此画乃是我们韶州一位女画师所出,这位女画师技艺高超,也曾帮过官府破案,对了,此次案件中……” “还有没有她的其他画作?最好是带字的。” 裴渡急急打断他,盯着画轴上“云意”二字,微微出神。 云意。 女画师。 他对画艺不大精通,虽然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可也只有一点。 可那画上的字,却让裴渡眼熟得紧。 可单凭两个字,根本看不出什么。 韶州司马与众人对视一眼,立刻道: “有有有,官府放着些她为案子画的像,且案子结束时,画师都要写一份验书的,此地离官府不远,若是大人……” “快去。” 一柱香后,“云意”的画像和验书就被送到了裴渡面前。 裴渡看着这一手字,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若说画像看不出什么端倪,可这字,他太熟悉了。 圣人曾言,裴卿写的一手好字,比馆阁学士都要好,其好就好在独成一家风韵,与他人不同。 可如今这字,倒有几分他的风骨。 而他手把手从临摹开始教习的学生,只有那么一个。 他手一松,字画重新落到了地上。 ————————— 延宁坊。 “灌灌,快从柜子里出来,把米粥吃了。” 许嬷嬷一边将行李放上马车,一边对灌灌道。 灌灌坐在空柜子里,见许嬷嬷一时半会过不来,又玩了好一阵。 “昌平哥哥,别忘了我的木马、还有鸠车、还有爹。” 他年纪小,昨日死活不肯走,今日听昌平说不用去私塾,一下子就被哄好了。 “木马太重了灌灌,不带了。” 谢栀从画馆里回来,刚好听见这话,对灌灌摇头。 她将灌灌从柜中拉出来,对昌平道: “咱们得抓点紧,别迟了。” “娘子放心,一应事物都准备好了。” 谢栀拉着灌灌,正要往饭桌边走,就听“嘭”的一声响动,木门被大力踹开。 一队手持兵械的州府官兵在许嬷嬷惊慌的叫喊中闯了进来,个个凶神恶煞。 灌灌才三岁,见此情形吓得大哭不已,拉着谢栀的裙摆,要谢栀抱他。 谢栀竭力抱起他安抚,却见刚走到庭中要询问情况的昌平被按着跪下。 那为首的官兵又指着她喝道: “此女谋害朝廷命官,押下去!” 很快便有几个官差将她围住,灌灌哭得震天响,她刚要出声,一柄利刃已然悬于脖颈。 第152章 相逢 “这是做什么?” 谢栀美眸微瞪,抱着灌灌想要退后。 那官差却不容她辩解,厉声道: “少废话,快走!有什么话,自己去对大人说吧!” 一时间众人直接围了上来,将几人带出府,一一塞入马车内。 许嬷嬷和昌平被送到前头的马车里,谢栀则抱着灌灌坐在后面一辆车中。 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谢栀思绪万千,心中大震。 怎么会这样…… 怀里的灌灌此时已然止住哭声,紧紧抱着她问: “娘,你不是说坏人才会被抓走吗?灌灌不是坏人。” 灌灌哭得嗓子都哑了,此刻说话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怜。 谢栀心乱如麻,脑中一团浆糊,只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不是的灌灌,别哭了。” 他再哭下去,谢栀也忍不住要哭了。 “阿娘,你是不是偷偷做坏事了!” 灌灌揪着她的衣裙,边说边擦眼泪。 谢栀不再理会他,神色中满是凄惶。 完了。 且不说裴渡究竟是怎么发现自己的,此刻在裴渡心里,自己就是一个刺杀他未果、又死而复生之人。 她如今在裴渡眼里,好比一块眼中钉、肉中刺。 还有这凭空而来的三岁孩子,她该怎么解释? 谢栀抱着怀里不断扑腾的灌灌,不知如何是好。 …… 马车在路上行了将近半个时辰,在一处别院外停下。 谢栀下车一看,心下微松。 还好去的不是监牢,否则真不知道要怎么对灌灌解释。 许嬷嬷和昌平不知被押去了哪里,此刻门前只有她和灌灌坐的这一辆马车。 几个官差半是强迫半是催促地将谢栀和灌灌押入别院,送进一间房中,随后将房门大力关上。 一到屋中,谢栀抱不动灌灌了,将他放在地上,给他整理凌乱的衣裳。 灌灌也哭累了,收起眼泪,眼神有些怯地看着这屋子中的一切,继续说话: “阿娘,这里是大牢吗?真漂亮。” 谢栀急忙蹲下身,对灌灌道: “不是的灌灌,这里不是大牢,我们是来这里做客的,我们没做错什么,你别怕。” 灌灌半信半疑地看她一眼,又问: “为什么要做客?阿娘,那我们还要去坐大船吗?我们的东西还在家里,昨日寄秋送我的蝈蝈笼子没拿,还有爹也没拿……” 谢栀忧心不已,靠在门口张望,见灌灌依旧喋喋不休,只好回头骂他: “谢凝道,给我安静!” 外头一片寂静,偶尔有几声蝉鸣,似乎并没有人往这头来。 又过了一会,灌灌忍不住问: “阿娘,这些珠珠能拆下来吗?” 谢栀回头,就见灌灌走到珠帘边,被珠帘上的那些五光十色的珠子吸引,一脸好奇。 灌灌去年迷上了谢栀衣裳上的珍珠,趁人不备之时,居然想扣下来吞进肚子里,谢栀便不让他再碰这些小珠子了。 此刻见他又被这些东西吸引了注意,不再哭闹,便也不阻拦他,只让他小心些。 可话音刚落,谢栀便听见两道脚步声朝这儿走来,她大脑瞬间紧绷,走到珠帘边将他抱起,匆匆往内室藏。 灌灌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阿娘,我们要在这做客多久……” 身后的门被打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闯进来,听见内室中的响动,直接入内,要将灌灌抱出去。 “你们做什么?别碰他!” 谢栀急忙拖住灌灌的上半身,不让她们抱走。 那两个婆子却不理会她,只奋里去拉灌灌: “小郎君别怕,嬷嬷带你去外头玩。” 一时间双方争执不下,灌灌衣裳被扯乱了,鞋子都掉了一只,吓得又要哭,谢栀怕伤到他,只好松开手。 两人立刻抱着孩子往外去,外头马上便有人将门重新关上,灌灌在她们怀里不断扑腾,哭着朝屋里的谢栀道: “阿娘,这就是做客吗?” 谢栀追到门前,透过门缝看着灌灌的可怜模样,心中焦虑更甚,不知裴渡到底要发什么疯。 在屋中焦急地走了两圈,谢栀又重新走到门前,对外头把守的人道: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放我出去!” “娘子,您别叫了,省省力气吧。” “我要见你们大人!你们要把灌灌带到哪去?” 谢栀继续拍门,可那两人却不再理会她了。 这种安静让她生出一种没由来的恐慌,灌灌看着大胆,实则是个胆小的孩子,他们会对他做什么…… 谢栀心中一阵窒息难安,甚至连身后的门何时被打开了都不知道。 脚步声停在门前,房门重新被掩上。 谢栀猛地回神,从桌前站起身,却在撞见男人幽深如潭水的目光后,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四年未见,他眉目俊逸,风采依旧,似乎黑了些,还壮了些,同从前那个清朗官员相比,此刻的他,更像一只不知何时会食人的猛虎。 然而谢栀却管不了那么多,她擦掉眼泪,跑到裴渡身前,拉起他粗粝的手,一脸急切: “裴渡,把孩子还给我!” 可裴渡就那么冷冷地立在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良久,他才问: “谢栀,你不是死了吗?” 谢栀手一松,嘴唇微微发白,低头想了想,蹦出四个字: “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 裴渡语气低沉,可谢栀却立刻感受到了几分危险。 是啊,裴渡看起来冷静地不能再冷静了。 可她知道,他越是这样,就说明他越生气。 他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是不知何时会迸发的怒意,将她和灌灌烧得一点儿不剩。 谢栀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不激怒他,只怔怔抬起头,与他对望,思索良久,带着哭腔道: “裴渡,孩子是无辜的……” 见裴渡面无表情,谢栀又拉着他的衣襟,放软语调: “不,大人,你把他还给我……” 裴渡闻言,眉眼中并没有半点动容,一脸复杂的神色中,还夹杂着一丝难言的恨意。 他忽然扼住谢栀细长的脖颈,沉声道: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的计谋?想杀我未果,怕我依依不舍地去找你,所以又设计假死,是吗?谢栀,你以为你是谁!” 裴渡猛地松手,谢栀一个不稳,摔倒一旁的榻上,后背不慎撞倒榻边的茶盏,瓷器碎落一地,顿时四分五裂。 第153章 恐慌 裴渡弯腰凑近她,语气陡然降到冰点: “孩子又是怎么回事?他多大了?难不成?当初小产也是你的计谋之一?” 他按住她的脑袋,眼中再没有了从前的情谊,只有恼怒的恨意: “谢栀,看我那么伤心,很好玩对吗?” 谢栀奋力摇头,想对他解释,可裴渡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将她按倒在榻上,发泄恨意般啃咬她的唇。 谢栀眼中流出泪水,使劲去推他,可他却如一座山般沉重,不管谢栀怎么推,他都纹丝不动。 谢栀忍耐良久,等他不察之际,直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裴渡,你把灌灌弄到哪里去了?” 裴渡被打得有些恍惚,看着底下眼眶泛红的女子,轻笑出声: “像你这般满口谎话、自私虚伪的女人,怎么会养得好孩子?” 谢栀见他如此,亦反唇相讥: “我养不好,可你这种对亲子都能刀剑相向的小人,又能有多好!裴渡,你凭什么这样吓他?” 说到最后,谢栀莫名有些委屈,替灌灌委屈。 今日那般情形,和当年她被抄家时有什么两样? 那时她才十五,尚被吓得不敢言语,心神俱颤。 可灌灌才三岁,今早刚被吓过,此刻又离了娘亲,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这事若是在他心里留下阴影,她真的想将裴渡千刀万剐。 裴渡不理她了,只继续重复方才的动作。 谢栀满眼是泪,心中是无尽的恐慌。 不知过了多久,谢栀只觉身上一阵疼痛。 …… 裴渡动作凶狠,也不再看她的眼睛,嘴里来来回回就那一句—— “为什么要杀我。” 谢栀竭力忍受,可还是疼得轻呼出声,裴渡却似乎没有听见一般,他的意识仿佛回到了四年前的佛堂之中。 他满心真诚地陪她去祈求孩子往生极乐,想让她放下,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捅了一刀。 原来,一直放不下的是他自己。 他口中不断呢喃,自己也分不清是恨、是爱、还是不甘。 看见她痛苦的神色,裴渡心中奇异地生出一种快意,就这样让她跟自己一起痛,才能叫她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他的眸中满是血丝,动作间,他的心口忽然被戳了戳,一下接着一下。 裴渡神色一滞,缓缓低头,就见她额头上沁出冷汗,眼神空洞,手中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戳着他的心口。 他再一次想起了雪夜山洞中的约定。 原来她也没忘。 他猛地别过头,失了兴致般翻身下榻,恶狠狠道: “你有什么好哭的?” 谢栀并没有搭理他,她闭着眼睛,身子僵硬地躺在榻上,一脸灰败的模样。 裴渡穿上外裳,从内室中抱一床被子出来,丢在她身上,随后推开门,只对屋外下人留下一句“看好她”,便大步往外走了。 …… 此时已将近午时,外头暑热难当,屋内也是闷热一片。 灌灌站在地毯上,将冰鉴中的冰块尽数往地上扔,弄了一地的水。 一个面生的嬷嬷拿了粥要喂他,灌灌一口都不肯喝,蹲在地上脱自己的鞋。 “小郎君,你这是要做甚?” 两个嬷嬷一脸疑惑,就见灌灌把鞋放好,一个猛子往浴房之中的小汤泉扎去。 “哎哎哎!” 两个嬷嬷反应不及,眼看灌灌要跳进去,一个颀长人影大步入内,直接将他截住,把他重新抱到外间。 裴渡拉着他的小手,蹲下身问: “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灌灌退后两步,转身要跑,眼睛一直往那小汤泉瞅,一脸恋恋不舍。 为什么他家里没有这样干净的小潭? 裴渡按住他,将他掰回来: “你爹呢?” 灌灌有些急了,一边挣脱一边道: “我爹在家啦,你要看吗?” 裴渡站起身,冷眼看向外头侍立的韶州长史。 顾长史擦了把汗,急切解释: “大人,按户籍上所写,云意家中的确没有别人了。” 裴渡自然知道他爹是谁,这孩子的眉眼生得和他一模一样。 只是他想确定一番,她有没有给这孩子找个什么“后爹”。 “带我去看看你爹。” 裴渡要牵他,灌灌却撒开他的手,又钻床底下去了。 这床底狭隘得很,没人进得去。 他胖乎乎的身子也坐不下,只能躺在里头,一下一下扣着床板。 两个嬷嬷急忙蹲下身去劝他,有些焦急地朝裴渡道: “大人,这孩子方才已然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了,好不容易拿冰块哄出来的,这可怎么是好?” 裴渡也没料到这一遭,他走到床前,蹲下身,食指敲了敲床板: “出来,这样像什么样子?” 一个嬷嬷在他耳边道: “他说自己叫灌灌。” 裴渡也想起方才谢栀仿佛提起过他的名字,只是依旧有些耳熟。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初来韶州时,在路边坑塘里见过的那个小泥人。 裴渡想笑出声,却竭力忍住,身子又往下伏了伏,将手伸进去: “灌灌,你出来好吗?” “叔叔,我阿娘呢?” 灌灌在里头突然问。 “她困了,睡着了。” 裴渡刚要纠正他的称呼,就听灌灌又道: “我要去找娘,我不要做客了,我的东西还没收拾好。” “你们家的东西都在外头的院子里。” 裴渡对他道。 灌灌不知想到什么,从床底下爬出来,灰头土脸地往院子里跑。 裴渡又快步将他拦住,问: “你读过什么书?上得哪家学堂?可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灌灌听不懂他说什么,只想往门外跑,裴渡无奈,一把捞起他,抱在怀里,往院中走去。 “鞋去哪了?” 他回头看向两个嬷嬷。 两个嬷嬷急忙从屋中拿出灌灌的小鞋子,给他穿好,裴渡这才把灌灌放下来。 灌灌看着一院子的行李,震惊地不得了。 “为什么把我们家的东西搬到这里来?” 他看见了自己的木马、还有拨浪鼓,以及一干玩具,却找不到爹。 灌灌有些心急,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落下,在一堆布袋中翻找。 “太热了,我带你进去。” 裴渡弯下身子要给他擦汗,灌灌却拉着他,指着一堆行李: “叔叔,快帮我一起找爹。” 第154章 荔枝 裴渡猜不透他的行事作风,看着院中的一堆行李,脸上露出些许疑惑。 就见灌灌在一堆东西里翻了又翻,从最底下捡到一个布袋子,摊开来,见果然是自己要的木雕,这才展颜。 “这就是你爹?” 裴渡有些惊诧,指着他手里的木雕问。 灌灌看他一眼,认真地点点头: “娘说再过很多年,爹就会从里头蹦出来了。” 裴渡看着那木雕,蹲下身对灌灌解释: “你娘骗你的,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我才是你爹。” 灌灌看了看他,又看一眼手里的木雕,立刻退后两步,不让他碰了: “不许你说我娘。” 灌灌将木雕用布包好,不给他看了。 裴渡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又认真地重复一遍: “我才是爹爹。” “你不是。” 灌灌亦认真回他。 裴渡有些头痛,“行了,先吃午膳吧。” 见他要来抱自己,灌灌立刻跑到木马上坐着: “我要娘,还有昌平哥哥,还有许嬷嬷……我好像有点不太喜欢你。” 一个嬷嬷站在裴渡身边,劝道: “大人且慢慢来,孩子只是有些认生而已,小孩子都是这样的。” 裴渡冷嘲一声: “他三年多都没见过我,怎么可能同我亲?” 一想到那个始作俑者,他心里又酸又麻,宛如有蚂蚁在啃咬一般。 酷热当头,灌灌玩得满头大汗,嬷嬷去抱他: “乖,小郎君,你不是喜欢那个小汤泉吗?嬷嬷带你去洗洗,然后再用午膳,等你乖乖用完午膳,你爹爹,自会让你见娘的。” 灌灌听到这话,终于开心了,在小汤泉里玩了个够,等嬷嬷给他喂过饭,他就开始犯困要午睡了。 裴渡将他抱在怀里,灌灌直接趴在他身上睡了过去。 裴渡将灌灌抱着往外走,穿过抄手游廊,在一间房前站定。 犹豫片刻,他推开门,见里头寂静一片,女子闭目静躺,犹在榻上安睡。 他把灌灌放在谢栀身边,看着两人的睡颜,神色难得有了一丝放松。 可没一会儿,谢栀似心有所感似的,忽然醒了过来。 她看见裴渡坐在床边,立刻清醒过来,抱着灌灌往后退,看向他的眼神中满是戒备。 裴渡的神色从宁和转为落寞,他垂下眼,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多余之人。 “谢栀,我们需要谈谈。” “大人与我,有什么好谈的?” “你欠我一个交代。” 裴渡重新抬眼看她。 可谢栀抱着熟睡的孩子,又往后挪了几分,不让他靠近。 裴渡轻笑一声,似自嘲、似无奈。 他站起身,缓缓朝外走去。 或许他们两个,都需要时间冷静。 今晨得知消息时,因着不敢确定,他做了好久的思想准备,都不敢亲自去证实。 他走到门外,回头看着屋内母子二人,心头酸涩难当。 …… 没一会儿,有下人端了午膳送到谢栀房中。 谢栀放下灌灌起身洗漱,见床边还有一套干净衣裙,她就着换了,走到桌边,见桌上除了清粥小菜之外,还有一盘新鲜荔枝。 谢栀用过饭,见床上有动静,是灌灌醒了。 她便剥了荔枝,走过去喂到灌灌嘴边。 灌灌就着咬了一口,语气中带着些刚睡醒的迷糊,将荔枝推给他: “阿娘,是甜的,你也吃。” 谢栀摇头: “你咬过的,我不要。” 于是灌灌便捧过来吃了,正逢此时,许嬷嬷和昌平入内。 谢栀瞧见二人,立刻站起身问: “怎么样?他们可有为难之处?” “娘子放心,我们不过被关了半日,其他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许嬷嬷急急上前查看,见灌灌无事,这才放心。 昌平走到谢栀身边,低声道: “娘子,那位大人,在外头坐了良久。” 谢栀神色一顿,看一眼屋外,只见微风动,树影乱晃,并瞧不见人影。 她让许嬷嬷带着灌灌在屋里玩,自己则出了屋门。 裴渡同方才一样,带着一顶轻纱帽,身穿寻常圆领袍衣,坐在廊下,看着远处出神。 谢栀在他身边坐下,转眸去瞧他冷厉的侧脸。 “孩子是怎么回事?” 裴渡淡淡问。 谢栀看他一眼,思绪仿佛被拉回了几年之前: “一开始,知道你设计让我怀孕时,我是想杀了他的,可后来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他自己没了,那时我本以为无后患之忧,可不知为何,心中却又是伤心。” 裴渡看向她。示意谢栀继续说。 “后来才知那不过是庸医误诊,孩子一直都在,我走后四个月,早产生下了他。” 谢栀怕裴渡误会,又强调道: “裴渡,我想将他生出来,并不是为了你。你知道,我在这世间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茕茕孑立,形单影只,我那时只是想,不管他是我和谁生的,他都是我的血脉,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裴渡剑眉皱起,明明是酷热的盛夏,他眉眼间却似凝结着一层寒冰: “你一个人的孩子?谢栀,你怎能如此自私?” “他的身上也流淌着我的血脉,可他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的时候,我居然还在给你们烧纸钱!这些本该是我参与的事,我通通不知道!” “裴渡,你想要孩子,有的是人给你生!再者那时我捅了你一刀,我本以为你会恨我至死,我不知你会痛苦,不过我的确有责任,我向你道歉。” 谢栀一脸诚恳,听到屋中传来孩童的笑声,又补充道: “我会养好他,我不要他是什么王侯之子,循规蹈矩过一生,像如今这般开开心心地不好吗?” 裴渡握住她瘦削的肩头,反问: “你会养好他?你是怎么养的?你居然敷衍到让他管一个木雕叫爹。他读了什么书?会写几个字?你上心过吗?” 谢栀想要争辩,裴渡却摆摆手: “此事以后慢慢说,我还想知道,当初之事,是你设计假死吗?” 说到此处,裴渡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些。 谢栀看着他的眼睛,心下惴惴。 若此时说出真相,裴渡一定会带她和灌灌走,可如今谢栀和灌灌过惯了在外的逍遥日子,怎会再想回去? 再者,裴渡今天早上是怎么对待她的,谢栀可没忘记。 她才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谢栀只思考了一瞬,便冷笑着开口: “对,我那时的确想杀了你潜逃,后来的一切,不过是我提前买通人手做戏罢了。” 说出这话,她一时竟也分不清是在为自己和孩子筹谋,还是在故意赌气。 人人皆说云意姑娘大方又善解人意,可不知为何,一看见裴渡,面对裴渡说得任何一句话,她都想反唇相讥,不让他安生。 第155章 匕首 裴渡眼眶发红,很想问一问她,难道没有想过自己会伤心吗? 可他素来自持,并不想自取其辱。 他深深看谢栀一眼,终是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夜里,谢栀在屋中用过饭,灌灌问她: “阿娘,咱们要在这做客多久?” 谢栀摇摇头: “阿娘也不知道。” 四角的冰鉴不断冒出寒气,可谢栀却依旧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坐立不安。 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裴渡还打算绑着他们吗? 问过外头把守的下人,知道她和灌灌今日是走不了了,谢栀只好让许嬷嬷带灌灌先去休息。 她坐在桌前忧思不已,可奈何昨夜一夜未睡,精神不济,她没一会儿就趴在桌前睡着了。 再醒来时,屋中已然黑尽,整个室内只有桌前的一盏烛灯亮着, 谢栀揉了揉眼睛,本想上床继续睡,刚要站起身,却见寒光一闪,一把锋利的匕首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谢栀立刻惊醒,抬眼看去,就见裴渡站在黑暗中,不知看了她多久。 “裴渡,你要干嘛?你能不能冷静点?” 谢栀吓得站起身,接连退后几步,差点碰倒一旁的椅子。 黑暗中,只见裴渡高大的身影朝她走来,笼罩住最后一丝光亮。 他忽然将匕首交到她手上,恶狠狠道: “你不是想杀了我吗?这匕首,便是当初你捅我的那一把,我带了四年。” 谢栀吓得手发颤,想将匕首扔到地上,却被他死死锢住: “你要是现在不杀我,那你们母子就得和我一起去广州!” 见那匕首被裴渡带着就要往他心口刺去,谢栀的另一只手放弃了阻止的动作,直接扇了他一巴掌。 “疯子,给我滚出去!” 匕首落在地上,见裴渡依旧要捡,她赶忙弯腰捡起,死死攥在手里: “裴渡,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给我滚出去!” 裴渡的身影在黑暗中停住,沉默一瞬后,也不再理会她,直接转身出门了。 谢栀倚在桌前大喘气,看着手中的匕首,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手上握了半刻,她发泄般直接扔了出去。 简直是疯了。 …… 裴渡出了门,一时不知该去哪,见一旁厢房中的灯还亮着,便抬步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许嬷嬷正在哄灌灌睡觉,灌灌许是白日里睡得多了,此刻精神得很,坐在床上玩,并不肯睡觉。 “出去吧,我陪他玩。” 裴渡走到床前,对坐在床边的许嬷嬷道。 “这……可是娘子吩咐过……” 许嬷嬷有些为难,眼前人虽是灌灌的亲生父亲,可毕竟灌灌从前没见过他。 “怎么?要我叫人来请你吗?” 裴渡语气发沉,许嬷嬷见他不怒自威,又看一眼玩得陶醉的灌灌,只好一步三回头地下去。 灌灌正坐在床上玩陶响球,这球一经摇晃,便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见裴渡来,他眨了眨眼,又从床后拿出一个拨浪鼓递给他。 这别院中并没有给孩童睡的小床,这床宽得很,裴渡干脆直接在外侧躺下,就看他坐在里头鼓捣他那些玩意。 裴渡支起一只手,侧躺在外侧看他: “灌灌,这些年跟着阿娘开心吗?在韶州开心吗?” “开心啊,这里有阿娘、昌平哥哥和许嬷嬷,还有寄秋、还有……” 裴渡打断他,切入下一个话题: “爹带你去另一个地方,好吗?” “什么地方?那里好玩吗?娘去吗?许嬷嬷去吗?” “去,都去。” 灌灌放下球,有些为难: “可是这里也好玩。” “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这里有小山沟,还有小溪,我们上次去坑塘里抓泥鳅,寄秋哥哥抓到……” 灌灌见有人陪他说话,立马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开始说起来。 裴渡听他讲了约莫一盏茶时辰,下床倒了热水喂他,不经意地提起: “知书达理,明智开蒙,方为君子之道矣,灌灌,那到了广州,我给你请最好的师傅,教你四书五经,为人之道,如何?” 灌灌迷茫地看他一眼,接着道: “然后,阿娘就说我不能吃糖,带我去了州桥下面一家小粥铺,她只肯买米粥,因为阿娘说剩下的银子要买新衣裳,阿娘最爱买衣裳……” 他又叽里呱啦讲了半晌,裴渡看一眼沙漏,见已然接近子时了。 开始听的还饶有趣味,一脸耐心,到了现在,却已然是睡眼惺忪。 “叔叔,你怎么闭眼睛了。” “无事,我就是有些困。” 灌灌只觉眼前的叔叔躺在外侧,跟一座小山一般,他站在床上,把手搭在他的腰上,又道: “后来,寄秋把他的千千车收起来了,不让我们玩,阿娘说要给我买一个,可是后来我忘记了,阿娘也忘记了……” 裴渡实在忍不住了,他抱着灌灌,将他放倒在床上,忍不住开口: “儿子,睡吧,明日再说,你睡醒,我就叫人去买那什么车。” “叔叔,你真好,阿娘都不肯听我说话,许嬷嬷也让我少说话,我不讨厌你了。” 灌灌趴在他身旁,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裴渡拍了拍他的背,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然而灌灌在睡梦之中还不忘再说一句: “不过我还是最喜欢娘……” ————————— 第二日一早,谢栀用早膳时,得知裴渡后日便要去广州驻地赴任。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裴渡,见裴渡朝她温柔一笑: “行李也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你这两日把手头的事处理好,那些画什么的,去广州依旧可以画。” 谢栀放下筷子,横眉冷对: “我何时说过要走?” “那你怎么不杀了我?” “杀了你?然后我被下狱,陪你一起死吗?” 裴渡便轻笑: “夫人真会说笑,多吃些菜吧。” 谢栀放下筷子要出门,却见许嬷嬷一脸紧张地抱着灌灌走进来: “娘子,灌灌嗓子哑了,怕不是着了风寒吧?” 第156章 你有想过我吗 谢栀忙站起身,搭上灌灌的脸,问许嬷嬷: “大热天的,灌灌怎么会得了风寒?” 许嬷嬷也觉得不像,看见身后用饭的裴渡,低声道: “昨夜是裴大人带灌灌睡的觉。” 谢栀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裴渡: “他昨夜是不是一直在说话?你不管吗?” “我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裴渡也是讶异,站起身,吩咐下人去熬雪梨水来。 “灌灌,以后若是再这样,等你嗓子坏了,可没人喜欢你。” 谢栀让许嬷嬷将他放下,灌灌一落到地上,便拉着谢栀的衣裳,嘴里模糊不清地说着什么,眼睛直往裴渡那儿瞄。 “灌灌,你安静些,今日都不许再说话了,和许嬷嬷用早膳去吧。” 谢栀让许嬷嬷带他下去,可灌灌却迟迟不肯走,见谢栀不想理他,又跑到裴渡面前。 裴渡蹲下身,问他: “你要说什么?” 灌灌用很小的音量对他道: “千千车。” “什么车?” “千千车。” 看着他真挚的眼神,裴渡一拍脑袋,突然想起这茬,立刻着人去买。 “阿娘,我没有和别人讨,是叔叔自己说要买的。” 灌灌又转身,小声朝谢栀解释。 谢栀叹口气,回到桌前继续用膳。 裴渡蹲在地上陪灌灌玩,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少顷,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你知道,你这回跑不了了,随我走吧。” “知道了。” 谢栀慢吞吞地喝下一口粥,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敷衍着回他一句。 她这样轻易地答应,反倒叫裴渡讶异,可讶异过后,却又是极大的不安全感和失落。 他将七巧板递给灌灌,又看她一眼: “你又在骗我?对吗?我猜,你在想着怎么逃走。” “如果我骗大人,大人会怎样?” 谢栀反问,语气中带了些不耐。 “骗就骗吧,反正你已然没有逃走的机会了。” “所以,此刻反抗有意义吗?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谢栀放下汤匙,又补充一句: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那日你打马从街上经过,我本就要即刻带他们走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喏,全在院子里了。” 裴渡闻言,又捏了捏灌灌的小脸,咬牙切齿地道: “是吗?那还挺方便的。” 与此同时,侍从买了千千车回来,递到裴渡手中。 所谓千千车,便是陀螺,上头带着个尖端,用手一拨即可转动。 灌灌开心地在原地打转,他小心翼翼地拿过千千车,蹲在地上玩了半日,等腿蹲麻了,才站起身,拿给谢栀看。 “娘,千千车,叔叔买的,一起玩。” 谢栀笑笑,按下灌灌手中的千千车,忽然问道: “灌灌,叔叔给你买千千车,你要跟叔叔走吗?” 灌灌察觉出谢栀的不开心,反问: “娘要走吗?” 谢栀不说话了。 灌灌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看裴渡,再看看她,立刻将千千车往裴渡手心一塞,跑到谢栀背后去了。 裴渡抿唇不语,看着手里的玩意儿,心仿佛又被捅了一刀。 他走近几步,努力朝灌灌温和一笑: “送给你了,就是你的。” 灌灌看谢栀一眼,不知要不要接。 “你阿娘只是舍不得这里,她会走的,灌灌不用担心。” 此时,许嬷嬷端着雪梨汤入内,招呼他到隔壁的小厅喝。 灌灌又看裴渡一眼,迅速跑了。 …… 夜里,谢栀让许嬷嬷和昌平打点院中的东西,提前装入明日一早要走的马车之中,免得明日匆忙,落下什么。 等到事闭,她看灌灌搬了椅子到冰鉴旁,又去玩冰块。 谢栀便让许嬷嬷看着他,自己则去了后间沐浴。 等再出来时,却见屋中的侍女都退了下去,原本许嬷嬷的位置换成了裴渡。 他正要抱着灌灌出去,可灌灌不愿意走,死死扒着椅子不放。 裴渡见她一身素衣,站在屏风下,用眼神暗示她把儿子弄出去。 谢栀不理他,只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镜细细擦发。 裴渡看她一眼,见灌灌依旧在玩冰块,偷偷从桌上拿起千千车,直接朝门外扔了过去。 “灌灌,千千车跑了,怎么办?” 灌灌朝外头看一眼,立刻从椅子上爬下去,往院子里跑。 裴渡示意门外的许嬷嬷带他去睡觉,随后一把关上了门。 他重新回过身时,直接吹熄了灯火。 感受到后背传来的热意,谢栀想站起身来,可却被他按住。 “还生气呢。” 裴渡弯腰抱住她,抵上她的脸,很小声地道: “我其实很想你,这些年来,你有想过我吗?” 听到这话,谢栀眼眶蓦地一热。 怎么会没有想过呢? 在她生产之时,在灌灌体弱生病之时,在她一开始跋涉各地,连一张画都卖不出去之时,她脑海中偶尔会出现裴渡的影子。 她常常想,如果是裴渡遇到这些事,他一定从容不迫,将事事考虑周全。 然,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不后悔。 到如今,如裴渡所说,她心中想的的确是脱身之计。 谢栀整理好表情,刚要说没有,就听裴渡又道: “你既然一直在骗我,那你现在再骗我一次,好不好?你就说有,说有,成不成?” 裴渡抱着她的动作渐渐收紧,仿佛想将她融入骨血般,叫谢栀喘不过气。 透过这股力量,她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压抑和痛苦,这四年间,他却没有如同谢栀料想地那般恨她,这让谢栀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只轻叹一声,语气温和: “有吧。” 听见这话,裴渡渐渐松开她,让她转了个身,在黑暗中同她对视。 谢栀能看见他眼中的惊喜,仿佛真的相信了这话是真的一般。 旋即,一个炙热又带着侵略性的吻落下,两人在黑夜中,抵死缠绵。 …… 子时,外头已然是寂静一片,屋内也依然风雨消歇。 谢栀静静抱着他,屋里冰鉴给得足,这样并不热。 她本想抽回手,忽然摸到裴渡精瘦的背脊上,有一道硌手的疤。 她一怔,忽然想起从前看过,裴渡的伤多在前头。 记得在关河城时,谢栀还问过他这事。 裴渡那时意气风发,自负地说将军正面迎敌,伤口自然全在前头,只有逃兵,伤才会出现在背后。 谢栀那时听着只觉他心高气傲,无法沟通,可如今摸着这道伤疤,心里一时不是滋味。 还是将事实告诉他吧。 她不想再看他这么疯下去了。 第157章 广州 身旁之人语气慵懒: “你摸够了吗?” 谢栀收回手,淡淡问: “疼吗?” “以前疼,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裴渡只着一条中裤,翻身下床。 在进浴房前,又对她嘱咐一句: “你且等会再洗,虽是夏日天热,但凉水终归不好,我让他们去烧热水了。” 谢栀点头。 等听见浴房中水声响起,她撑着坐起身,在床底下凌乱的衣裳中翻找,欲取一件外裳。 翻找之中,裴渡的外裳被她丢到一旁,谢栀却见一个松绿色的东西掉了出来。 谢栀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她罩一件衣裳下床,捡起一看,见那是个半旧的荷包,上头有些地方的针线都已经脱落了。 黑暗中,谢栀看不太清,于是又重新将灯点上,灯下,荷包上的绣样映入眼帘,叫谢栀眼眶发热。 她看着那拙劣的绣像,一时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心头一般,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做什么?” 浴房中水声早已停了,裴渡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面色有些阴沉。 裴渡的语气是少有的凌厉,因为出来的急,他身上的中衣甚至都没来得及穿好,大剌剌地露着结实有力的肌理。 谢栀刚抬起头,就见他一把夺走自己手中的东西,攥在手心。 “大人,这荷包有些旧了,要不我……” 谢栀说到一半,就见裴渡冷冷看她一眼,脱靴睡到床内侧去了。 外间有侍女送了热水进来,谢栀坐在床边,碰他一下,他却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裴渡,你又抽什么风?” “这是我的亡妻送我的,只有她能碰,你是吗?” 裴渡语气有些沉闷。 “我不是,我不碰你们的东西,行了吧?” 谢栀也来了脾气,本想同他将事情说清楚的,见他这样,直接下床去浴房了,等再回到床上时,见裴渡已然握着那个荷包睡熟了。 谢栀看着他的睡颜,心中却是一团乱麻,无眠到天明。 …… 第二日清早,一行人打点行装,启程去广州。 裴渡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儒雅的嘴脸,微笑着同一干韶州官员道别,又暗自威胁一番,不得将他近日之事传出去,得到保证之后,这才上了马车,启程去往广州。 马车中,谢栀正躺在小榻上补眠,裴渡坐在她身侧,百无聊赖地翻阅一本古书。 行至半路时,许嬷嬷将灌灌抱了上来。 “娘子,灌灌方才睡了一觉,他睡醒见到外头陌生,有些害怕,想来找您。” 谢栀被吵醒,坐起身道: “好,嬷嬷,你回去休息吧。” 灌灌上了马车,看谢栀一眼,犹豫要不要说话。 他嗓子已然好些了,但还是被勒令闭嘴。 在车厢内和两人大眼瞪小眼站了一会儿,灌灌忍不住道: “阿娘,为什么我们的马车和……” “灌灌,阿娘昨日说过了,不和你说话。” 谢栀捂住自己的嘴,重新躺了回去。 灌灌又走向裴渡,将脑袋往裴渡的腿上倒: “叔叔,方才我们路过市集,许嬷嬷……” “叔叔今日也不能同你说话。” 谢栀又重复一遍。 裴渡看了看她的眼色,继续拿起书翻看。 见两人都不理自己,灌灌有些恼地一跺脚: “那你把爹放出来!” 谢栀摇头: “从前便和你说过,十日才能见一次,一次至多一个时辰!如今才几日?下去!” “我不!” 灌灌环顾四周,爬到角落里的位置上,挨着裴渡躺下,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 韶州与广州本就临近,一行人在驿站中又歇了一晚,第二日黄昏时便到了广州经略使府邸。 裴渡一手抱着灌灌,一手牵着谢栀,带着一干人等往里头走。 长明看到裴渡手中的幼童和与四年前没两样的谢栀,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那日清晨,在裴渡决定留在韶州几日时,他便先打发长明和长乐先来广州打点上下。 虽然他真的很想留下来看戏,可奈何命令难违,直到今日才一睹这两人真容。 “大人,往里头走。” 他带着裴渡一家三口人入内,屋中上下已然打扫干净,各处都放了层层帘帐,以防蚊虫入内。 等进了正屋时,裴渡将灌灌放在里头,谢栀见此处四周都围了纱帐,屋中四角虽有冰鉴,但还是难掩重重热意。 “裴渡,这里又热又潮,待久了谁受得住?灌灌还那么小,万一……你还是让我们去别的地方小住吧,江南就不错,离这里也近,不如……” 裴渡按住她的肩,四下望一圈,见长明已然出去了,便道: “我知道,应该把你们安置在别处的,但你也知道我的顾虑,只要我一瞧不见你,你的鬼主意就冒出来了,你放心,你们母子就在屋里,和冰块待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差池,等事情一完,我们就……” 谢栀看一眼熟睡的孩子,拍开他的手,有些烦躁: “什么事情一完?裴渡,你是被外放到这的,没个一年半载,陛下会召你回京?还有,你到底因为什么被外放?” 裴渡见她神色不虞,只继续安慰道: “不会的,你给我两个月,最多两个月……” 话未说完,长明在屋外道: “郎君,广平王知道您今日赴任,特地下了帖子,邀您过府一叙。” 广平王是陛下的皇叔,早些年被封为藩王,封地就在这一带,谢栀不用想便知道不是个受宠的。 裴渡听到这话,却是冷笑: “好啊,他倒是心急得很,走,去见他。” 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谢栀心中疑窦丛生。 大人,他为何会被外放到这儿来? 这四年,家中怎么没有逼他成婚? 她“死”后的几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栀在屋中转了一圈,刚想出去看看,就见长乐守在外头。 “长乐,你怎么没走?” “大人命属下看着你们。” 长乐同从前一样,一贯地面无表情,可谢栀却能感受到,他神色中对自己的不满。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大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158章 两难 长乐抬眸,却反问一句: “夫人,您想知道些什么?” 见他如此,谢栀更笃定心中的猜测,沉声道: “我想知道,我离开之后的全部事情。” …… 广平王府位于城中最繁华的一处坊中,此地离裴渡府上不远,他带着几个随从轻车简行,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王府。 府门外已然有两个小厮在等候,裴渡几人随之入内,见王府中曲水流觞、藤萝翠竹、相映成趣,一路行来,颇多意趣。 府中曲折回肠,从花树间的小径穿过,几人便听不远处的楼台之上传来悠扬的管弦之声。 裴渡不由赞道: “王爷当真是个风雅之人,这府邸,是照江南园林而建的吧?” “裴大人好眼光,王爷的确费了许多心思,不过也不敢铺张。” 侍从边说边引着他上楼。 一入内,裴渡便见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子坐在窗边,正盯着他们来时的路瞧。 也不知一路上观察了他们多久。 裴渡目光微敛,率先行礼: “下官见过王爷。” 广平王听见声音转过身,示意他免礼。 他今年五十多岁,但两鬓一丝白发皆无,长相同圣人有些相似之处,皆是驼峰鼻,看起来精神熠烁。 他朝裴渡走来,乐呵呵让裴渡入席,周身气度不凡,面上却是十分平易近人: “这些年在这瘴疠之地,见的也都是些粗鄙之人,听说裴经略使龙章凤姿、一表人才,早就想见一见了,这不,本王听说你要来此上任,就想尽尽东道主之谊,给你办个接风宴。” “多谢王爷款待,裴某不才,只求莫有冒犯之处,打搅了王爷。” 裴渡又朝他重新拱手行礼。 “裴大人不必拘礼,反叫我不好意思,说实话,在这里待久了,早就没有那些京中做派了,如今也不过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还望裴大人他朝回京之日,替我向圣人问个好。” 广平王说完,移步于主位之上落座,立时便有下人过来上菜添茶。 等上完菜,裴渡低头一看,见案上只有蜜饯瓜条、甜酱萝葡、糖醋荷藕这些小菜。 他先饮了一口茶,刚举起箸,广平王便道: “这地方清贫,看着那些百姓在酷暑中受苦,本王一时也没什么胃口,平日里吃得也都是这些素食,裴大人,招待不周了。” 裴渡放下箸,站起身回话: “下官岂敢?方才一路走来,见院中一件奢华器物皆无,还有僧人诵经之声,下官便知,王爷并不是那等贪图享乐之人,如今瞧见这些,便知王爷高风亮节,更让下官钦佩不已。” “什么高风亮节?当年不过也是被先皇外放到这的罢了,哪像裴大人,听闻裴大人在河北道兴修水利有功,圣人才派你到这来的?” 广平王让一旁吹笛的少女下去,楼台中又重新恢复了宁静。 裴渡便做出一副极感兴趣的模样: “是,方才王爷说此地为瘴疠之地,然圣人如今对海上航运颇为重视,想将广州开发为下一个水运重镇,如此便能推进与南海周围国家的往来,下官相信,只要兴修水利,将来广州一定能成为水运往来的重要口岸,届时亦会是个繁荣之地,如此,王爷想必也会欣慰。” 广平王听完,面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好啊,如此甚好!真真是百姓之福!那就辛苦裴大人了,对了,裴大人此来广州,身边可有照顾之人?” 裴渡刚要说话,广平王却抬手召来两个少女: “听闻裴大人妻子已然亡故多年了,这两个皆是王府得力能干的侍女,你带回去,平日里添添茶水,洒扫侍奉,都使得的。” 两个少女朝裴渡行礼,裴渡扫了二人一眼,见广平王盯着他,便放下茶盏,笑道: “如此,那就多谢广平王美意了。” “此地过日子不容易,你在前头为国家效劳,我这闲散王爷也帮不上你什么,也只能让你无后顾之忧了。” 广平王身子稍稍后靠在椅背上,示意那二位美人到裴渡身边去。 …… 等裴渡一行人离开后,便有人收了膳食,换上一桌美酒佳肴来。 侍从爬上梯子,将亭子上方的管口打开,立时便有清泉源源不断地汇入亭顶,随后汇聚成潭,从亭顶不断降落,形成自雨亭,解暑消夏。 王府管事薛巍将人送离,又回来禀告: “王爷,看来这位新来的经略使也不过如此,他不提,以为咱们不知道呢,不就是因为贪图美色,窝藏罪臣之女,才被外放,如今又到了岭南,想来是被圣人厌弃了,王爷何须给他好脸色?” 广平王饮了口酒,抬头扫他一眼,冷哼道: “虽然这里消息闭塞,可我却听说他从前可不是一般人。” 将酒杯放下,广平王的神色变得危险起来: “不过管他是谁,反正别来碍我的道,他若当真是个平庸之辈,那就搁那好好修他的破码头,他若有什么异动,还是趁早解决掉的好,叮嘱那两人看紧些了吗?” “王爷放心。” 听到此言,广平王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 午后的岭南闷热得很,正屋中足足放了六个冰鉴,又门关得严严实实,热气这才没有窜入。 屋中,灌灌依旧午睡未醒,谢栀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荔枝,却是食欲全无。 没多久,灌灌在睡梦中不知怎的,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谢栀收回思绪,忙上床抱起起他,问: “怎么了,灌灌?做噩梦了?” 灌灌睁开眼睛,看到她,紧紧抱住谢栀的腰,带着哭腔道: “阿娘,有坏人追我,说灌灌是耗子,要拿火烧我,阿娘,你快把坏人打跑!” 谢栀用帕子擦掉灌灌的眼泪,抱着他轻哄,可语气里却是十足的难过: “灌灌,阿娘就是个坏人,阿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原来当初,裴渡竟是以这样的理由被外放。 她最芥蒂、最怕影响他的事、却成了他直接揽下的罪名。 自此四年流离在外,归无计。 谢栀知道,他心中有抱负、他是一直想入中枢的。 她本以为,让他一直误会下去,以为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女人,他就会不再对自己费半点心,过好自己的日子。 如今这般,他真的甘心吗? 她真的承不起他这么厚重的情谊,她也还不起。 谢栀闭眸,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我要怎么办呢?” 她低声呢喃。 第159章 美人 裴渡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形。 谢栀抱着孩子,坐在床头黯然神伤。 她在伤心什么? 他当然知道。 裴渡心头有些窒闷,走到谢栀面前,见她眼眶通红,弯腰替她拭泪。 谢栀看到他回来,把灌灌放下,急急拉住裴渡的袖子,语气愧疚: “大人,我……” 她听见随后进来脚步声,一抬眼,就见两个美人立在裴渡身后。 一个粉桃面,一个杨柳腰。 这哀切的话音旋即又变成质问: “裴渡,她们是谁?” 裴渡回头看两人一眼,转身朝谢栀解释: “这是广平王送我的两个姬妾,以后,你们要和睦相处。” 他在谢栀震惊的目光中回身,对那两个美人道: “瑶娘、倩娘,这是我早些年接回来的美人,你们该管她叫姐姐,过来拜见吧。” 两个美人一睹谢栀容颜,却是自惭形秽,朝谢栀行礼过后,暗自用余光打量着她。 谢栀见此情景,冷笑一声,问裴渡: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裴渡一板一眼地答。 谢栀想直接扬手给他一巴掌,却见裴渡在两位美人看不见的角度提前一步侧头,似乎方便她打一般。 谢栀毫不犹豫地扇了过去。 “你给我滚出去!还有这两个狐媚子,不许进我的房门一步,我嫌恶心!裴渡,你若真要纳了她们,我就不活了!我虽然不是你的妻子,可你答应过我……” 她当即哭了起来,看得身后的灌灌一愣一愣的。 见她哭得伤心,裴渡一边哄着,一边将手伸到背后,示意那两个美人先出去。 等两人很有眼色地出去后,谢栀用帕子擦掉眼泪,问他: “你又搞什么名堂?” “广平王邀我去赴宴,送了这两人来,我尚不知广平王底细,怕是来监视我的。” 裴渡在桌前坐下,大手抚上自己的脸: “有点疼。” 谢栀却没功夫理会这话,她拉下裴渡的手,又问: “你一个外放官员,能对广平王有什么威胁?他为何要监视你?裴渡,此行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裴渡看着她忧愁的眉眼,将她拥入怀里,安慰谢栀: “放心,不会有事,这些朝堂之事,我来处理就好,你们母子,就在这好好住着,等事情一完,我就……” 谢栀打断他: “不说就不说,我也没兴趣知道,不过大人,你既然不想叫广平王疑心,不会真的要同那两个美人厮混吧?你若是脏了,我可绝对不会再看你一眼。” 裴渡笑着解释: “所以方才你当着她们的面发火,还当场打了我,她们定以为你是个心胸狭隘的妇人,我这不就有理由不让她们近身了?” 谢栀看他一眼,别过头去: “裴大人拿我当靶子呢?” “别生气,大不了,你再打我几下,不过做戏做全套,这两日你在外头要假装同我冷战,我也不理会你。” “好吧。” 裴渡很想问她方才为什么哭,可是他不敢。 谢栀却罕见地主动靠上他,抚上他一侧通红的脸道: “长乐都同我说了,我假死后的那些事,对不起,裴渡,我没想到会因为我,让你……” 听见这话,裴渡却是面色一震,不自然地拿下她的手,站起身背过头去,负手对她道: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裴家,别自作多情,往自己身上揽。” 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请你心中不要有负担。 其实裴渡何尝不知道她心里的纠结? 只是不敢问罢了。 怕得到的答案依旧是,她不愿意。 可又怕她以为自己挟恩图报,这些事,她本不用知道。 谢栀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一向自负,也有自己的自尊,自己这般贸然戳破实在莽撞,可却也顾不了这么多,又走近几步道: “好,那就这样吧,可是我也……” 裴渡却有些恼羞成怒的模样,打断她的话,边朝外走边道: “行了,我先去处理公务了,你记得,这两日在外头别理我。” 看他逃似地出了房门,谢栀有些懊恼地想,方才应该先说自己的事,这样就扯平了。 大人这该死的自尊心呐…… “娘,你们干嘛呢?” 目睹全程的灌灌神色迷茫,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你在屋里待着,阿娘一会儿来找你。” 谢栀跟着出去,刚走到书房外,却见两个美人站在廊下候着,看见她,有些怯懦地退了几步,却是依旧不肯走。 谢栀上前敲了敲门,门却关得死紧,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有些无奈地想要回去,临走时看一眼两个美人,又恪尽职守地瞪了两人一眼,这才继续往回走。 回到屋中,谢栀看见坐在床上玩布老虎的灌灌,计上心头,对他道: “你去书房让他找个机会出来见我,一会儿再冷战吧,你说当年之事另有隐情,我捅他不过是公主设计陷害,这一切都是个局!对了,切记要小声些,别让那两个美人听见了,记住了吗?” “好的,阿娘。” 谢栀把灌灌从床上抱下来,给他穿上鞋子,就见灌灌抱着布老虎跑远了。 谢栀跟了他一段路,见他踮脚在书房外喊叔叔,没一会儿,门便被打开了。 谢栀见灌灌的小身躯进了书房,随后房门被关上,这才放心地回去。 …… “灌灌,怎么了?” 书房内,裴渡问他。 灌灌凑近他,小声道: “叔叔,阿娘说……” “叫爹爹。” 裴渡打断他,纠正灌灌的称呼。 灌灌以为他不知道,便和他解释: “你不是我爹爹,爹爹在……” “你是我和你娘生出来的,所以要叫我爹,知道吗?” 灌灌听得此言,摇摇头: “叔叔,我不是阿娘生的。” 裴渡一愣: “什么?那你是谁生的?” “阿娘说我本来是天上的小鸟,小鸟飞的时候看到阿娘一个人很可怜,就变成一颗蛋,掉到地上,灌灌就出来了。” 第160章 夜探 裴渡哑然,怪不得这孩子对谢栀给他编的那个木雕爹的故事深信不疑,原来他以为自己也是从蛋里蹦出来的。 他嗤笑一声: “你娘就是个小孩子,如何教得好你?” 说完,他又庆幸地一叹: “好在爹找到了你们。” “是叔叔。” 灌灌一脸坚持,依旧努力纠正着他的称呼。 裴渡拉下脸: “那生你的才叫阿娘,她又没有生你,不是你阿娘。” “那是什么?” 灌灌一脸震惊。 “叫叔母好了!” 要让灌灌叫自己爹,就得编一个更离谱的故事,来打翻谢栀给他编的那些谬论,裴渡简直欲哭无泪,不如都别叫了。 灌灌似懂非懂地站在原地,他站得有些久,放下布老虎,想往地上坐。 裴渡及时拉住他,将他抱在腿上,问: “灌灌,你来找我做什么?” 灌灌眼神中透着茫然,靠在裴渡怀里道: “娘说……不、叔母说……” “说什么?” “她说……说……叔母说切个橘子,叔叔去买橘子吧。” “好,带你上街买橘子,回来就教你习字,你该认字了。” 此时已然将近黄昏,虽然闷热,但相比正午时分的酷热,却是好了不少。 裴渡就这么抱着灌灌出了门。 …… 谢栀在屋里转了两圈,见裴渡没有过来,灌灌也不见了,又出门去探看情况。 “夫人,大人带小郎君上街去了。” 书房外的侍从答。 谢栀皱起眉,见廊下空空荡荡,又问: “两个美人到哪去了?” “大人已然安排了院子给两位美人,让她们去休息了。” “知道了。” …… 夜市之上,摊铺挤挤挨挨地围在路边,叫卖声络绎不绝,游人摩肩接踵,裴渡抱着灌灌上街,比众人高出一大截来。 灌灌环着他的脖颈,一脸新奇地看着周边景象。 裴渡给他买了橘子,路过金器铺时,脚步一顿,便带灌灌进去,给他买了一个精致非常的长命锁。 灌灌看着脖子上带的长命锁,忍不住去晃上头的铃铛: “叔叔,好看。” 裴渡蹲下身与他齐平,耐心地看着灌灌摆弄长命锁。 他曾无数次想过这个画面,如今终于见到了。 “好了,回去找你阿娘,听听她到底要说什么。” 裴渡抱起灌灌往回走,方走出一段路,身后的长明却唤了一声: “郎君。” 裴渡回头,顺着他的视线往上头看去,就见一旁的酒楼之上,广平王正立在栏边看着他: “呦,裴大人这是带爱子出游?” 裴渡扫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将灌灌交给长明: “先带回去吧。” “好。” 长明抱过灌灌,和两个护卫一道,先行离开了。 剩下的两个护卫则跟着裴渡一道上楼。 裴渡走到酒楼之上,拜见过广平王,这才道: “不过家中妾室生的孩子罢了,广平王见笑。” “哈哈,哪里哪里,本王的几个孩子都大了,皆不愿待在岭南这种地方,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回来一趟,你那儿子真是生得玉雪可爱,有机会,也带来广平王府,让本王好好瞧瞧。” 裴渡淡笑: “小儿顽劣,只怕冲撞了您。对了,您今日怎么有兴致到这酒楼来?” “闲来无事,到这坐坐罢了,不过既然偶遇了裴大人,何不与我把酒言欢?共饮一盏?” 裴渡并未推辞,笑着应下。 …… 长明抱着灌灌回到府中时,已然是说得口干舌燥。 谢栀迎上来,看着灌灌身上的长命锁和护卫手里的橘子,问: “你父亲呢?” “父亲是什么?” 灌灌反问她。 谢栀无奈叹口气: “阿娘让你和叔叔说的话,你说了吗?叔叔怎么没来见阿娘呢?” “阿娘别生气,我说了呀……” 灌灌把橘子递到她面前,又小声说: “叔叔说要叫你叔母。” “谢凝道,阿娘要打你了!” …… 酒楼之中,一场酒局,暗藏机锋。 一个言语试探,一个则是见招拆招,直到半夜,酒局方散。 将醉醺醺的裴渡送走,广平王坐上马车,外头驾马的侍从问: “王爷,可探出什么不对吗?” “暂时没有,不过,还需多加留意才是。” 他闭目养神,马车行至路中段时,忽然有一只羽箭射来,直直扎在车厢外。 车夫立刻拉紧马缰,黑马发出一声嘶叫,马车骤然停在了路边。 车夫急急取下羽箭,却见上头带着一张字条。 “王爷,不好了,军士中有人得了疟疾!” 广平王神色一凛: “什么?山中蚊虫多,一人得了疟疾,再经蚊虫传播,很快便会有下一人染病,不行,即刻去营中!” “可是王爷,您自个儿的安危……” 广平王怒扇他一巴掌: “你懂什么?那都是本王的心血,本王筹措了十年的大业!快点!” …… 见马车匆匆转向,暗处的人却是勾起了唇角。 “本以为他做的不过是收受贿赂,贪污赈灾粮这些勾当,没想到一试,却是钓了条大鱼。” “大人,广平王居然敢私养军士,武装自卫,这怕不是要谋反吧?大人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即刻跟上去瞧瞧!” 裴渡沉声发令,率先跟了上去。 一个下属劝道: “这……大人,咱们才刚来,人生地不熟,若是贸然行动,万一出了差池该如何是好?再者,圣人只是让您查一查那广平王贪污的案子,并没有……” 裴渡冷冷扫他一眼,斥责道: “此等奸佞,若是不除,那才是一大祸患!此番也算是有了意外收获,而且,正是因为我们初来乍到,他才不会将注意力先放在我身上,正所谓出其不意,便是这个道理,走!” “是!” 两个下属齐声应道,跟上他的步伐。 只见广平王的马车在路上急急行驶了一炷香时辰,到了一处宽广的河边,他换上一艘小舟,在朦胧雾气中朝着对岸驶去。 裴渡三人在夜色中观望一会儿,见他坐的是小舟,想必目的地不会远。 等确定了广平王的那艘小舟驶离的方向后,他让一个不识水性的下属回去报信,又带着另一人潜入水中,悄悄跟上。 两人在河面上游了良久,远远见那小舟在一处岸边停靠。 虽然夜色朦胧,但依稀可以看出,那应当是一座小山。 岸边有十数个举着火把的护卫,广平王下了船,在他们的带领下匆匆往山上去。 二人在岸边的人离开后,加快速度跟了上去,等终于游到岸边,二人来不及休整,迅速往上走,却在半路遇见两个军士。 裴渡和下属当机立断将人打晕,又换了衣裳,接着往前走。 行至半山腰,已然听见整齐的操练之声,再小心翼翼往上行了几步,两人透过树林,竟然真的瞧见一个个与军营一般无二的军帐,还有一队队身着甲胄的士兵时不时经过。 广平王的声有些震颤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不是说有人得了疟疾吗?哪呢!” 直到亲眼看见这一幕,二人才笃定了广平王真的要谋反。 此时,下属不慎踩到了一旁的树枝,发出细微的声音。 可广平王却是立刻回头,锐利的眼睛直往这里扫: “谁!” 第161章 你走吧 裴渡接连两日未归。 谢栀那夜在接到下属回来禀告的消息时,按裴渡所言,跑到那两个美人的房里大闹一通,叫人将她们锁在屋子里了。 因而,她们没有发现裴渡未归之事。 谢栀这两日担心得都没怎么睡,这日清早,见长明带着人从外头回来,她急忙问: “大人有消息了吗?” 长明摇摇头: “带了一圈人去河边找,皆是无果,且那附近这两日多了不少侍卫,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怎么会这样?” 相比谢栀的担心,长明却显得淡定多了: “夫人放心吧,这样的情况常有,我们都习惯了,大人不会出事的。” 无数次与狼共舞、无数次全身而退,这对大人来说,不过家常便饭而已。 可谢栀心里的担忧哪是他几句话就能消退的? 正担忧着,外头忽然喧闹起来,下人急急来报: “夫人,广平王来了,还带了不少官差!” 谢栀走到院中,扫一眼突然多出来的十数个官差和缓缓走入的广平王,怒问: “你们要做什么?!” “听闻裴大人两日未曾出门,王爷来关心一番罢了。” 一官差答。 谢栀扫一眼广平王,却是直直对上他的目光,也不行礼,直接冷笑一声: “阁下不打声招呼,擅自闯入经略使府邸,这是关心吗?” “大胆!这可是广平王!” 见官差斥责她,广平王却摆摆手,一脸和气地朝谢栀道: “小娘子生得如此美貌,怎么这般泼辣?本王不过想见见他罢了,小娘子请指个路吧,本王又不为难你。” 可听了这话,谢栀却是气焰更足: “我管你是什么王爷,我绝对不让你见他!” “上回我家大人才和你见一面,你就给他塞了两个美人,闹得家宅不宁!我不懂什么王爷不王爷的,只想问问你安的什么心?成心要破坏我与大人之间的关系吗……” 广平王见她这般做派,看一眼左右,放缓了语气: “这、小娘子,你们的私事,就不用拿到台面上来说了,本王今日是来找裴……” “反正,我这儿不欢迎你!出去!要不然,我就上大街哭去!说广平王掺和臣下家中闺房之事,闹得家宅不宁,让大家都来评评理!” 广平王在外头的风评一向是体恤爱民、为人和气,可若是当街被一个小娘子如此指摘唾骂,百姓会怎么看他?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谢栀一插腰,气势更足了。 双方对峙之际,忽然传来一道清朗又熟悉的声音: “这是做什么?” 谢栀看见他安然无事地从门外走入,眼中泪光一闪,却又生生忍住,骂他道: “你这个混蛋,被贬到这儿来也就算了,你看看因为你,我在这受了多少欺负!” 裴渡拍拍她的肩,低声道: “不用担心,有我在,先回房去。” 谢栀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回房。 裴渡回身向广平王行礼,广平王示意他起身,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裴大人,此等妒妇,还是要趁早处理了,免得将来徒生祸端!” “是,让王爷见笑了。” 裴渡也是一脸汗颜的模样。 “还有,昨日本该是你到府衙上任的日子,可怎么迟迟未到?那些州府官员不敢来催你,便只好托本王代劳了。” 裴渡淡笑,不疾不徐地答: “回王爷,下官身为经略使,这两日去附近的封地巡查了,不事先通知,只为一睹治地最真实的模样。” 广平王沉沉盯了他一瞬,绽出一个笑来: “原来如此,就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 他说着,状似不经意地往他胸口一捶。 裴渡神色未变,笑着问: “方才回来时,听外头的人说,王爷本要去刘司马家中听戏的?” 广平王愣了一瞬,只好点头: “哦,是啊,多谢裴大人提醒,此番好戏怕是要开场了!那本王先走一步了。” 裴渡目睹着他走到半路,又回头叮嘱: “那小娘子生得虽美,可性子也太泼辣了些!你趁早处理了!” …… 裴渡回到屋中,将门掩上,唇色渐渐变得苍白。 谢栀见他捂着心口,急忙扒开他的衣领,见胸口处的纱布已然开始渗血。 她怕府中有广平王的眼线,不敢大叫,只推开一扇门,让长明进来给他上药。 上药时,见裴渡胸前的伤口血肉模糊,谢栀看得是紧皱眉头。 “这是箭伤?裴渡,这箭差一点点就到你心口了,你知道吗?” 谢栀颤声问。 相比她的慌乱,裴渡却显得冷静得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放心吧,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长明也安慰她: “夫人,这对大人来说都是寻常事,伤也不算太严重,对了大人,您此番探看到什么没有?” 裴渡正要说话,却被谢栀冷声打断: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是裴渡,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有孩子?若是你……” 裴渡见她伤心了,急忙点头: “此番是我错了,我太鲁莽了,你别哭。” 谢栀深深吐出一口气: “裴渡,常常提醒你,不要武断,不要太过自负,你怎么就不听呢?” 此时,之前跟着裴渡一同离开的那个下属进来,禀告道: “大人,在箭头上发现了些线索。” 此时伤口包扎完毕,裴渡立刻穿好衣裳,对长明道: “吩咐所有人,即刻去前厅议事。” 他说完,走向谢栀,低声嘱咐: “不用怕,也不用担心,乖乖和儿子待在屋里就好,我夜里过来。” 他说完,立刻出了门。 长明跟在裴渡身后: “大人是该想想夫人和小郎君的退路了。” 裴渡的神色早已没了方才面对谢栀时的从容,他此刻思绪沉沉,眉间凝着一股郁气,冷声道: “我知道。” 这一谈事,便谈了一下午,直到夜幕降临,正厅的人才终于散去。 谢栀提着食盒,踩着一地银霜,进了厅中。 裴渡正坐于案前,凝神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见谢栀来,他想要站起身,却被身上的伤口牵动,发出一声闷哼。 “你坐着吧。” 谢栀走到他面前,将汤从食盒里端出来,放到他面前的案上。 “有些烫,晚些时候再喝。” 谢栀轻声嘱咐。 裴渡在灯下看她精致的眉眼,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今日之事……” 他刚开口,谢栀却弯腰抱住他,轻声道: “当年之事,是公主给你下了蛊毒,逼我刺杀你,说这样才能给你解药,我才捅了你的,并不是有意为之。” 谢栀埋在他怀里,在她看不见的角落,裴渡神色震荡。 屋中一时静谧到了极点。 良久,谢栀只觉肩头有滚烫的东西落下,似乎是他的泪。 随之响起的,是他低沉又缱绻的声音: “那件事之后,他们都背地里笑我,说我枉为二品大官,能谋善断,却爱上了一个特别坏特别坏的女人,断送自己的前途。” “可我一直坚信,你没有那么坏。” 他忽然吃吃笑了起来: “阿栀,如今,我终于等到真相了。” 裴渡手臂收拢,将她抱得愈发紧。 谢栀埋在他怀里,擦掉眼泪,又道: “但是当初捅你是计,之后,我是有和你坦白一切,重新来过的机会的,可是我选择了离开。” “裴渡,我已经对你和盘托出了。” 听见这话,裴渡的呼吸又急促几分,他低头,大掌摩挲着她的乌发,温声道: “那时我的确对你不好,你那时想走,错全在我,我欠你一句道歉。” 谢栀惊讶地抬起头与他对视,却见裴渡眼眶中布满了血丝,望向她道: “你走吧。” 谢栀有些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阿栀,你带着灌灌,走吧。” 第162章 望江南 自己之前拼命争取,费尽心机,花了几年时间都没有听到的话,此时竟叫裴渡这般轻而易举地说出口,却让她觉得恍如隔世。 他终于愿意放自己走了? 可为什么是现在? 见谢栀如此,裴渡喉头一滚,语气艰涩地启唇: “我想了许久,觉得你说的对。这里又湿又潮,别说你受不了,孩子也受不了,万一染了疟疾,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确是我考虑不周,这样,我明日让人送你们去江南小住一阵,等此事结束,我去接你……” 谢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真的愿意放我们走?这不会又是你的计谋吧?” “不是、不是,这回是真的。” 谢栀一脸狐疑: “这两日,你去了哪里?” “没事,去找找线索,却被广平王的人发现,被追杀了一阵,我不慎中箭,下属便带着我逃到一户农户家住了两日。” 谢栀眼中担忧神色未减轻,又问: “裴渡,你为何会这般轻易改口?是不是那广平王……” 裴渡看着她,不知要不要同她说那些危险之事。 又想起今日瞧见自己身上伤处时,谢栀那难受的神色,想了片刻,只斟酌着对她道: “是这样,此番看似外放岭南,实则是圣人派我来查广平王贪赃枉法一案,圣人说,此案破获之日,便是我还朝之时,领个经略使的名头,只为不让广平王起疑。” “本以为不过寻常案子,我应付得来,又怕你跑,便叫你们母子同我绑在这里,但如今事情和我想得有些不一样,此案的确有些复杂,你也瞧见了,广平王如今已经开始疑心我,若你们留在这里,可能会有危险,你明白吗?” 谢栀点头,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是怕她和灌灌留在这里,指不定哪一日广平王便会捉了他们母子,以此为要挟,到那时,裴渡便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好,那我们离开这里,不叫你有后顾之忧。” 谢栀很快便答应了他的要求,又忍不住多问一句: “裴渡,你自己应付得来吗?” “自然,不用担心我,等你们母子在江南玩够了,我就去找你们了,届时,同我回京去,好不好?” “再说吧。” 谢栀心事重重地转过身。 “广平王已然见过你们,以免生变,我明日一早,便安排人手,暗中送你们离开。” 裴渡从后头抱住她,贪图这最后的温存。 …… 这日夜里,下人便收拾好了行装,第二日天未亮,谢栀便让许嬷嬷叫灌灌起身了,灌灌睡眼朦胧,被许嬷嬷按着换好衣裳,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裴渡看灌灌一眼,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给她: “你们先在杭州好好玩上一阵,若半月过后,广州还没有人传去消息,你就打开这个锦囊,里面有下一步计划。” 谢栀正忙着梳发,闻言接过锦囊,随手收进怀里。 “记得,半月之后再打开,知道吗?” “放心吧,大人。” 谢栀朝他保证。 裴渡在她额前印下一吻,还有一句对不起。 …… 晨晓时分,两个美人刚睡醒,隔着大老远,便听到正院那头传来争吵声。 “那个疯妇,怕不是又发疯了?” “谁知道呢。” 这声音越来越大,没过一会儿,就听一阵脚步声响起,紧接着而来的是一阵哭泣: “好,裴渡,我这就带着孩子回京城去,你自己在这待着吧!” 两位美人闻言,凑到窗户前探看,果见那位小娘子怒气冲冲地往前走,身后跟着几个拿行李的下人,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嬷嬷。 “他们这是闹矛盾了?她要走?她一走,咱们终于不用被处处挟制了!” “真是大快人心,这些时日我都不知道怎么向王爷交差!” …… 从侧门离开经略使府邸后,谢栀抱着灌灌,带上昌平和许嬷嬷,外加裴渡手下十个亲兵,坐上马车赶往码头。 一上马车,灌灌清醒了过来,问谢栀: “阿娘,我们去哪里?” “坐船去杭州。” “为什么?叔叔不走吗?叔叔那天说要和娘还有灌灌在一起的。” “叔叔有事没办完呢,等他把事情忙完,就来找灌灌,好不好?” 谢栀一边哄他,一边从怀中掏出那个锦囊,想要打开,却发现开口处被针线缝上了。 她随手从头上拔下一只茉莉小簪,用尖端挑着那丝线。 “阿娘!灌灌的鸠车有没有带?” “有,嬷嬷给你收在袋子里了,灌灌,你安静些,好不好?” 坐在一旁的许嬷嬷将灌灌抱在怀里,让他别烦谢栀。 “阿娘,爹有没有带?” 谢栀动作一顿,看向许嬷嬷。 许嬷嬷也是讶异,灌灌的其他玩具都在自己那儿,可那木雕,一直放在谢栀那儿。 “娘子,这该如何是好?” 灌灌极有眼色,见二人如此神情,便知她们漏了爹没拿,当即眼眶一红,小嘴一撇,泪眼莹莹地望着谢栀。 谢栀急忙抱过他,解释道: “是这样的灌灌,阿娘和你都走了,叔叔一个人在府里无聊,阿娘就把爹留下来陪他了,叔叔说,等他来江南的时候,就把爹给你带过去,好不好?” 可这么说也来不及,灌灌已然趴在她怀里抹眼泪了。 他呜呜哭了良久,才抬头闷声说: “叔叔是坏人,他拿了爹,那去杭州谁陪灌灌说话呀?” 谢栀咬咬牙道: “娘陪你就是了。” 见他不再哭闹,谢栀将他放在一旁,加快动作把那个锦囊拆开,里头掉出一封折叠的信。 “阿栀,此时距吾盘桓广州已然半月有余,汝未得半分回音,实是吾身陷囹圄,不得其法。” “广平王暗屯私兵,意欲谋反,吾不能见之不顾,今日或身死,然一生不负家国,唯负汝也。愿汝余生逍遥,将吾弃诸脑后,不必记挂。” 谢栀看完信,心里揪成了一团。 马车在路上又行了半个时辰,在天大亮时赶到了通汇码头。 虽是早晨,但码头已然人声鼎沸,还有歌女在卖唱。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 “阿娘,那里有卖泥人!” 灌灌被许嬷嬷抱在怀里,一脸渴望地看着谢栀。 谢栀便对许嬷嬷道: “带他去吧。” “是。” 有两个侍卫要买船票,问她: “夫人,是要按大人说的,去杭州吗?” “怎么,你们会听我的?” 谢栀反问。 那侍卫朝她拱手,说道: “夫人,经略使府邸如今危险重重,大人昨夜吩咐过,若是去杭州,便按原计划行事,若是……若是夫人决定去旁的地方,那从今往后,我们皆听命于您了,不会再与大人联络。” “什么……” 谢栀怔住。 他这是完完全全,将选择权交到了她的手里。 谢栀靠近那侍卫几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那侍卫点头,到前头买船票去了。 很快,最早一班船要开了,码头等候的行人纷纷往船上走,一时间,船板与地面的衔接处被挤得水泄不通。 许嬷嬷几人小心翼翼地带着灌灌往船上走,灌灌见谢栀在原地未动,伸手要拉她。 “阿娘,拉灌灌的手上来吧——” “十四五,闲抱琵琶寻……” 那歌女依旧在唱: “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谢栀转过身,回望广州城。 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第163章 云意画师 经略使府中。 一行人走后,屋中很快冷清了下来,似乎回到了裴渡在河北道上任的那四年。 孤家寡人,何其寂寥。 他坐在阶下,看着灌灌那忘记带走的木马,微微出神。 长乐从暗处走来,对他道: “大人,已然照您的吩咐,派了两个得力亲兵速速赶往京城报信,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做?可要去附近州府借兵自保?” 裴渡摇头: “尚不知这岭南道官员是否都受广平王挟制,与其沆瀣一气,以免打草惊蛇,还是先按兵不动吧。” 只要他们母子安全离开这里,他就无后顾之忧了。 接下来两日,裴渡照常去府衙上值,然而没过多久,城中便流言四起。 有人说新任经略使裴大人,实则是个狗官,圣人派他兴修水利,他却贪污拨下来的工程款,迟迟不开始修建。 前两日还好,到了第三日,居然有百姓敢当街拦他,阻拦裴渡去官衙的去路。 “狗官!你不配坐在这个位置!滚!” “对!既然不作为!还敢贪污银子,就应该被千刀万剐!狗官!随我们去见王爷!王爷慈悲心肠,定会为我们做主的!” “对!随我们去见王爷!” 长明脸色差到极点,厉声对侍卫道: “愣着做甚?还不把他们赶走!” 长乐看他一眼,抬手阻止: “不可,我们只要一对百姓动手,那罪名马上就要落到大人头上了!” 场面僵持不下,这闹市一角一时围了不少人。 少顷,一小黄门骑马而来,到裴渡身边停下,脸上露出一个笑来: “裴大人,这些时日城中流言四起,王爷听到消息也是为难,说这些时日,你不必去上值了,就在家中等待调查吧。” 裴渡面色未变,拱手道: “下官知晓了。” …… 回到府中,长明气愤道: “等待调查?这流言十有八九就是那广平王传出的!还调查什么?” 长乐看一眼面色沉凝的裴渡,接过话头: “他怕是想先这般激起民愤,再给大人罗织罪名,除之而后快。” 裴渡坐到主位上,看着案前的残局,沉吟: “我只怕他别有用心。” “大人何意?” “他放出的流言中,给我罗织的罪名是贪污,而我来岭南,本就是要查他的贪污案。我在想,他是不是此刻在想法子,将他的罪名移到我头上,说我残害忠良,冤枉宗室,实则自己才是那个犯下贪污罪的人。” “如此一来,他大可借民愤,直接杀了我,再上书朝廷,了此差事,这样,无论是他的贪污案,还是谋逆罪,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听完裴渡的话,长明神色大震: “他的用心居然如此歹毒,想让大人一世清誉尽毁不成?大人从前到哪里不是百姓爱戴的好官?此番被构陷至此,实在叫人憋闷!” 这话刚说完,便有下人来报: “大人,广平王来了。” …… 裴渡与广平王坐在桌前对弈,广平王看一眼空荡荡的屋子,问: “裴大人,本王送你的两位美人呢?” “回王爷,那二人之前可是被我屋中那侍妾折腾得不轻,便让她们休息两日。” “原来如此。” 广平王笑笑,又试探着问: “对了,你那位小娘子呢?还有上回见过的小家伙,怎么不带出来瞧瞧?” 裴渡淡笑一声,面色露出一丝嫌恶: “王爷上回说她吵闹,这些时日,我的确对她十分不满,便将她赶回京城了,孩子离不开娘,就跟着一起走了,如王爷所说,女人嘛,腻了就没意思了。” 广平王便露出一个了然的笑,见裴渡神色淡然思考棋局,又安慰他: “城中这些流言,本王会去尽快查清的,你放心,百姓们不知道,可本王,却是相信你的为人的。这两日就先委屈你,不要出府了。” 裴渡执一黑子,放在棋盘上: “棋局未定,胜负难分,下官等着王爷的答案。” …… 出了府,广平王身边的管家道: “王爷,方才去悄悄问了两个美人,她们说的确听到了正屋的吵闹声,那小娘子,是哭着抱着孩子说要回京的。” “以防万一,去回京的路上寻一寻,若是找到,直接扣押起来,还有,包围经略使府邸,一只苍蝇都别给我放出去!” “是,王爷!” 广平王理一理衣袍,上马车前,又对那管家道: “对了,盯着底下人麻利些,务必激起民愤,闹得越严重越好,届时本王便斩了他,一封奏疏上报朝廷,此事便算了了。” 马车缓缓驶离,他掀开车帘,回望经略使府邸一眼,惋惜道: “青年才俊呀,可惜了,偏偏要挡本王的道。” …… 接下来的两日,城中流言越传越广,甚至有人到经略使府外叫骂,一时间,群情激愤、民怨沸腾。 可第二日下午,城中最有名的大画馆中却传出消息,鼎鼎大名的云意画师竟到了广州,夜里还将在画馆中竞拍自己最新的画作。 云意画师一向品性高洁、人品贵重,其画作亦是精巧无比,又有大家风范,居然来了岭南这种地方,叫人心中激荡。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城中那些沉迷收藏丹青的人们会去不提,就算是没钱的画匠和百姓,也想一睹这位赫赫有名的女画师新作。 毕竟看一眼又不要钱,不去白不去嘛。 故而到了夜里,那家画馆门庭若市、人头攒动。 可到了时辰,当店家将云意的新作挂于堂前时,众人却是瞠目结舌。 画上男子驼峰鼻、杏核眼、显然是广平王无疑。 而他此刻面目狰狞,踩着一个官员的背,哈哈大笑,而底下还簇拥着一堆百姓,个个面露无知之态,叫人看了发笑。 众人都愣了: “此画……是在影射什么不成?” 二楼,一带着帷帽的女子冷冷看着这一切,问: “其余几幅画,都送出去了没有?” “夫人放心,都已分发到各个画馆了。” 侍卫答。 那女子掀开帏帽一角,淡淡一笑,风采直令西子羞容。 这般绝色,分明是本该离开广州的谢栀无疑。 她看着底下沸腾的人群,心想: 裴渡,这一次,换我来救你吧。 第164章 里应外合 这天夜里,这场竞拍会始终未曾开始,百姓们围着那张图,纷纷猜测云意画师的用意何在。 这位女画师素来高洁,享有清誉,画作一向高雅大方,又带着其独特的几分趣味雅致,一向是得人人称赞的。 可如今,她怎会做出这样的画来? 很快,这场奇怪的竞拍会便在人群中广为流传,第二日坊间便猜测频起。 而正当众人不解时,第二日夜里,另一家画馆中却又出现了云意的画作。 这一回,画上的却是广平王指鹿为马的情形,一旁还提了一行小字——— “不扫蒙蔽长谗慝。” “这……这女画师究竟是何意啊?她这是指责广平王蒙蔽众人不成?可是……” 众人便怀疑这是一场恶作剧,可经过城中一位画师鉴定,上头盖的确是云意的印鉴,此画也的确是云意亲笔所画无疑。 接下来几日里,这样的画层出不穷,叫人看得满心疑惑。 按这些画上所说,广平王是奸佞,而他们,则是小人。 这究竟是为何? 一时间,这件事的传播速度,居然盖过了城中之前传的那些有关裴渡贪赃枉法的流言。 …… 王府中,得到消息的广平王想破了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和那个雅号云意的女画师有什么渊源。 他走到廊下,按住一个小厮道: “去,把那些店家都抓起来!问问那个云意是什么来头!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一旁的管家思考一番,忙拦住那小厮离去的动作,对广平王道: “王爷不可!您在百姓眼里一向仁政爱民,若是抓了那些画商,岂不是叫人以为您心虚吗?” 广平王怒气冲冲,直接将手上的玉杯甩了出去,气得面色涨红,在屋中踱步两圈,又吩咐: “去寻几个人,伪装成百姓模样,花重金!把那些画给我通通买下来!还有,试探一番,那个云意画师究竟是何人!” “是!” 可那小厮刚出门,就见街道之上已然有人对着王府的方向指指点点。 流言已然压不住了。 …… 经略使府邸中。 虽然被重兵把守,不得与外界相通,可这些时日以来街上流言蜚语不断,隔着一道府墙,总会有些碎语传入耳边,叫人心中忧虑更甚。 裴渡一动不动地立在书房之中,背手艰难道: “如此危险的境地,她怎么又回来了?怎么从来不肯听话呢。” “大人,或许小娘子有自己的计划,您瞧,如今城中众说纷纭,广平王想来不敢轻易对您下手了。” 长明宽慰他。 裴渡又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如今,广平王也不敢确定,那日发现他们的人一定是我,当下最重要的是稳住他的疑心,等待朝廷援兵的到来。” “大人,此地离京城甚远,虽说我们已然在被软禁之前已然派出了人手快马加鞭,可这来回,至少也要二十几日啊,再说京中接到消息,也要整兵出发,这其中耗费的时日……” 裴渡点头: “所以,那只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大人,您可是想到办法了?” 长明惊讶地询问,可下一刻,一道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大人,王爷来了。” …… 相比前几日的云淡风轻,成足在胸,广平王今日虽依旧平和,可举手投足间的烦躁,却是挡也挡不住。 裴渡从前乃是刑部出身,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不安,不紧不慢地给他倒了杯茶,方才问: “王爷,您查清那些流言了吗?” 广平王接过茶,却并不喝,只将茶放在桌前,溅出几滴水花。 “裴大人稍安勿躁,此事牵扯众多,手下人还在调查,也委屈你在家中多待几日,当作休息吧,裴大人可是有什么急事要走不成?” 裴渡淡笑着摇头: “裴某如今赋闲在家,能有什么事?只求王爷秉公办案便可。” 广平王接过话头,又不经意地问起: “对了,裴大人这些时日在家中,可曾听到城中的一些流言?” 见裴渡面露疑惑,广平王忍不住提醒: “就是一位叫云意的女画师,你可认得她吗?” “王爷说笑了,裴某从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如今又被着重兵重重把守,怎会知道她?王爷可是有什么事吗?” 裴渡面上云淡风轻,一颗心却揪得死紧。 好个胆大包天的姑娘,广平王已然注意到她了。 见他作此回答,广平王也不好再逼问什么,这样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没喝两盏茶,他便离开了经略使府。 “王爷,这位裴大人心机深沉,什么话都没套到,如今咱们尚不知他的动作,城中的流言也愈演愈烈,莫不如……提前筹措大事?” 马车上,管家一脸忧心道。 广平王用手支着脑袋,斜靠在身后的靠背上,摇摇头: “可是眼下,时机未到啊,朝廷与西戎开战在即,我本是想等朝廷大部分兵力集中在安西、应对西戎之时,我再北上,好趁鹬蚌相争,本王渔翁得利!如今,若叫一个裴渡生生打乱本王的计划,届时若生变,后果可是不可估量的!” “那如今……” “盯着山里,叫所有人都戒备着些!还有,叫外头的侍卫死死看住裴渡,若有异样,立刻来报!” “是。” ————————— 夜里,经略使府旁一处不起眼的酒楼之中。 谢栀立在窗边,看着不远处被重兵把守着的经略使府,转身对两个侍卫道: “你们都是裴渡手下最为得力的亲兵,我知道,你们一定有办法和里头取得联络的,对吗?” 其中一个侍卫点头道: “夫人,是要把今日我们打听到的消息传到里头吗?” “对,尽快吧,多拖一刻,大家就多一分危险。” 谢栀说着,迅速走到桌案边,写下一张字条,递给那侍卫。 侍卫从袖中取出一根袖箭,将字条绑在上头,随后入内换上一身黑衣,快步出了门。 第165章 瓮中捉鳖 而这头的府邸中,长明急匆匆从树干上取下一根袖箭,大步进了屋内。 “大人,外头有消息递进来了!” 裴渡迅速起身,拆下那支袖箭上的字条,一展开,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下来: “是之前派去保护他们母子的亲兵传来的消息,听闻领军卫大将军陈闯近日回乡祭祖,又奉陛下旨意,此时正在江南东道巡查!” 长明看见这个消息,双眼瞪大: “这……属下想起来了!陈闯将军身上有虎符,可以调动附近几个州府的兵力!” 陈闯乃是大周十二卫中的领军卫大将军,十二卫虽然坐守京城,却遥领全国府兵。 圣人本是以此来牵制地方官员,将权力分散开来,如今却派上了大用。 陈闯如今在江南东道,若率兵立刻赶往此地,来回只需三日功夫。 裴渡看着那张字条,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派出去保护他们母子的侍卫,因为她的选择,却又变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他今日的本意,也是想偷偷潜出,去往剑南道的泸州借兵,泸州如今的刺史,乃是他的二舅父。 不过此行危机重重,若是被王爷发现,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再者,只一州兵力,也难与广平王相抗。 谢栀他们的这个消息,实在是解了他心中最担忧之事。 …… 子时左右,下属取来新的一只袖箭,回到茶馆之中。 谢栀取来一看,见上头是一封裴渡亲笔所书,又加盖官印的调兵文书,是给陈闯的。 她将文书交给一个侍卫,嘱咐道: “快马加鞭,即刻送到陈闯将军手上,辛苦了。” 那下属领命而去,谢栀回头时,发觉地上落了一张小字条,应该是方才夹在文书里的。 谢栀捡起一看,见上头只写着两个硬朗的大字——— 快走。 她浑不在意地一笑,直接将那字条点燃,直至化为灰烬,她才对身后的另一个侍卫道: “我想到办法了,帮我再传一个消息给他。” …… 翌日,广平王府。 “王爷,方才街上突然来了一个乞儿,说云意姑娘邀您三日后在同辉画馆相见,说只要您带一万两白银,便可破财消灾,她不会再画任何有关您的画,会直接离开广州。” “一万两?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广平王一拍桌子,愤而起身。 片刻后,他却又转怒为笑: “好啊,一万两就一万两,本王要她有命拿,没命花!” …… 三日后,广平王果然如期到了同辉画馆。 他带着两个侍从,在掌柜的引领下,到了二楼一间僻静的屋中。 屋内,一女子戴着幕离,坐在屏风后饮茶,见广平王入内,却并不起身迎接。 “久闻云意姑娘大名,听闻您一向高洁,却不想也被金钱蒙蔽双眼,做出此等下作行径。” 广平王施施然在屏风前的几案上坐下,讥诮道。 “这些废话,还是少说吧。王爷,银子都准备好了吗?” 广平王勾唇一笑: “本以为能凭借画艺如此出名的女子,少说也是个半老徐娘了,没想到听这声,竟还是个姑娘。云意姑娘小小年纪,就敢狮子大开口,不怕之后没命花吗?” 屏风后,一道清泠的声音再次传出: “广平王真是说笑了,早在来之前,我便已发出消息,若今日我不能全乎地离开这儿,那明日便会有广平王因为心虚杀害画师的言论传出,您如此看重民意,想用百姓当武器,可若是我死了,届时……您该如何自处呢?” “哼,你倒是有准备,一个小小女子,居然敢同本王做对,你可知来日方长,本王定会找到法子对付你的!” 那女子浅笑两声,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她慢慢摘下幕离,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孔,赫然是之前在经略使府见过的那个泼辣小娘子! “怎么……怎么会是你?!” 广平王惊地站起身,上下打量她几眼: “好啊,居然是你,你这个小小女子,怎会有这么多的心机手段!” 谢栀听得这话,面色冷了下来: “王爷对女子如此轻看,倒是同我父亲有些相似。” “哦?这算是夸赞吗?” 广平王冷哼。 “我简直恨透他了。” 谢栀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 广平王气得面色涨红,抬手要打她。 可下一刻,轻掩的门被一脚踹开。 广平王转头,见外头的两个侍卫已然遇害,紧接着闯入的是裴渡高大的身影。 “王爷,几万府兵已然驻扎在广州城外,经略使府外把守的人都被解决了,广平王府也已被包围,你束手就擒吧。” “什么?裴渡,你哪里来的那么多人手?” 广平王惊得退后几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裴渡,而震惊过后,却又是冷笑: “好啊!裴渡,你真是编排得好一出大戏,想必是发觉本王想让你顶罪了?” 他努力镇定下来,接着说: “怕是要让你失望了,你以为本王没有后招吗?你今日若是杀了本王,那么……” “王爷是说你养在几座山里的那些私军吗?” 裴渡淡笑接话: “单凭附近几个州府的兵力,要对付他们的确有些吃力,所以啊,擒贼先擒王,下官先请王爷到府上做客,这些时日,您还需配合下官和陈将军,隔一段时日便发个消息,证明城中一切安好,安稳那些军心。这样,等京中大军到来之际,你那几个山头的军士,便成了困兽之斗。” “什么……裴渡,原来真的是你,果真是你!” 广平王踉跄几步,倒在了后头的座位上。 谢栀笑着走到裴渡身边,轻启樱唇: “王爷,还要多谢您如此轻看女子了,若不是这般,您今日怎么会不带一兵一卒,便来赴我的约呢?” “王爷说来日方长,总会想到办法对付我,但是很可惜,您没有来日了。” 广平王坐在暗处,看二人一眼,乍然笑出了声。 “小娘子,你有你的张良计,以为本王没有过墙梯吗?” “年轻人呐,就是急功近利,你们如今杀本王倒是容易,可本王昨日便发令,调了另外一座山的兵士入城,本是为了加强戒备,可此时,正好用来对付你们。” “算算时辰,他们就快要入城了,裴大人,你敢给那些将士开城门,让他们看看如今城内情形吗?若是不敢,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第166章 事毕 裴渡眼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光。 他命人按住广平王,嘱咐两个下属带谢栀回府,又嘱咐她: “你先回去,我要立刻去见陈闯。” 谢栀看着被死死按住的广平王,点点头: “大人,你胸口的伤还未好全,千万注意着些。” “放心,” 裴渡神色严肃,却还是安慰她: “我何时出过事。” …… 几个下属带着谢栀回到经略使府中时,已然是黄昏时分。 府中除了零星几个下人,冷冷清清,不复之前灌灌在的热闹模样。 等到夜幕低垂时分,很快便有侍卫来报,说两军已然开战了。 谢栀心头蓦地一跳,她思绪纷杂,作画也作不好,无奈搁下画笔,只在庭院中闲逛。 路过一棵榕树下时,见树根处旁的土有被翻动痕迹,一旁还随意地放着根铁锹。 谢栀心中起疑,走到树下,拿起铁锹开始翻动,没一会儿,一个黑漆漆的木盒便展露在她面前。 谢栀刚拿起木盒,远处一个洒扫的老嬷嬷偶然瞧见这幕,随口道: “夫人,那是前几日你们未走时,大人埋下去的,夫人怎么又翻出来?” 她打开木盒,见灌灌的那个木雕正静静躺在里头。 好啊,她当时就想,他那个爹日日都在自己的八宝匣中,她怎么会漏拿?原来是提前被这厮藏起来了。 灌灌应该怪的人不是她,是裴渡才对! 可想到裴渡,她拿着木雕的手又渐渐收紧。 侍从见她一直在院中徘徊,便将屋中的冰鉴搬了出来。 谢栀靠在冰鉴旁,在院中又枯坐一夜,直至黎明时分,她终于听到了前方大军险胜的消息。 那回来报信的亲兵一脸喜色: “大人说请您放心,等他处理好那些事,很快便可回来了。” “好。” 谢栀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可这大石落下之后,紧接着而来的,却是极大的不安与迷茫。 经此一遭,她也算是报恩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正想着,一旁关押两位美人的屋中传出些许动静,吸引了谢栀的注意。 “怎么了?” “夫人,那二人正闹着要出去呢!” 一嬷嬷答。 谢栀坐起身,揉一揉发麻的腿: “我去看看吧。” …… 本以为要再等两三日才能见到裴渡,可裴渡并没有如亲兵所说的那般迟迟而归,他在这日的巳时就赶了回来。 他连身上的甲胄都没来得及脱,一回来便对谢栀道: “昨夜大军得胜,已然控制住了广平王那些兵力,接下来只要稳住其余几座山之人,等到大军到来,我们便可脱身了。” 谢栀点头,见他身上除了胸口处,并无其他伤口,又问: “稳住其他叛军?那广平王虽然在你们手上,可看着也不像会配合你们之人。大人,你可是有主意了?” 裴渡摇头: “尚未,一会儿回去还需同其他人商量,如今只在尽力同陈闯一起封锁消息,不让他们发现异样。” 谢栀朝他眨眨眼: “我倒是有个主意,或许还能帮到大人。” 她抬手,便有下人押来之前被送入经略使府的两位美人。 那两人这些时日在府中可谓是战战兢兢,昨日裴渡里应外合,带着身边的亲兵杀出府时,她二人躲在屋中,倒是逃过一劫。 “瑶娘、倩娘,我已然给了你们将功折罪的机会,可要好好把握才是,将你们方才对我说的话,再说一次吧。” 谢栀提醒道。 两位美人对视一眼,哭着跪下对裴渡开口: “大人,我们之前也是受广平王胁迫,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大人,广平王素来患有喘疾,只要一沾染花粉草籽,便会发作,若不及时服药,性命堪忧!” 裴渡扫二人一眼,沉吟道: “此言当真?” “当真!” 他看二人一眼,迅速回了前线。 …… 有了二位美人的消息,裴渡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广平王,一封封由广平王“亲手”所书的密信照常发送到各个山头,那山中军士半分异样也未察觉。 半月之后,裴渡同陈闯一起,将广平王交到了京中官员和大军的手上。 此时已然是六月末,距离当初送灌灌离开已然有二十日左右了。 裴渡处理交接好一应事物,回到院中,见谢栀正在窗下理画。 窗外透了些光入内,照得她肌肤胜雪,与身上一袭藕荷纱衣相映,宛如夏日中开得最美的那朵荷花。 见自己来,谢栀放下手中的画,急忙叫他将门掩好。 “大人,别让这冰鉴的冷气跑出去了,很热的。” 裴渡将门关好,他走到谢栀身旁坐下,表情是鲜有的轻松。 “对不起,叫你在这跟我受苦。说实话,我的确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事情都了了,我们过几日先去杭州,接上灌灌,之后,你们母子二人就随我回京述职吧。” 裴渡揽住她,他没有低头,却感受到怀中人的身子僵了一瞬。 裴渡静静等待,良久,怀中人终于开口,语气淡淡: “大人,我此次,也算是报恩了吧。” 裴渡听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语气艰涩: “你是何意?还是不愿随我回京吗?我以为你那日的选择,已然说明一切了。” 谢栀一脸愁容,心中的犹疑不比他少: “裴渡,当初我决定回来,的确是想帮你的,可如今你想带我回去,我害怕……” “你怕什么?” “等成了你的夫人,往后便要管家,上至官租岁计,下至庭内洒扫之事,皆要事事留心,我一样也逃不掉。可你知我志不在此,我不想赘述,这些年带着孩子在外头,我很快乐。” 裴渡揽过她,斟酌着道: “好,你不想管家,这很简单,以后把事情一一分发给下人去做不就好了?你喜欢丹青,那就专心于此;你喜欢游山玩水,我亦不阻拦,一年出去一两趟,也是可以的。” 谢栀抬头与他对视,难过地摇头: “大人,你想得太简单了。我带着灌灌住在永州时,邻居是个富商,他想盖别院,叫管家去办,可一时不察,那管家便中饱私囊,吞了一大笔银子,等别院盖成之时,他居然自己偷偷盖了座小的。所以交出管家之权,便是任人宰割。” “你日后,是要继承侯府之人,偌大一个长平侯府,我实在是……” 裴渡听得此言,却是笑了。 谢栀正烦着,见他笑,一脸愤愤: “裴渡,好笑吗?” 第167章 杭州 “我不是在笑你,我是……觉得欣慰。” 他将谢栀抱得越紧,将头抵在她的乌发上,轻声道: “阿栀,你常常说我不好,老是设计骗你,可你何尝对我坦诚过呢?” “大人何意?” “从承平八年初遇到现在,都七年了,你从不肯以真心示人。我每次一问你什么,你下意识就糊弄过去,不想在我身边了,就一句话没有,直接一走了之,对我从来都没有坦诚过。” “那是因为你当初……” 裴渡没有容谢栀继续说,直击痛点: “你几年前是这样,几年后对儿子也是这样,儿子问了什么你不想说的问题,你就随口编理由糊弄他,不是吗?就譬如那个木雕” 谢栀有些颓丧地掐他: “没办法,从小便这样了,大人要我改,我改不了,也不想改。” 裴渡听得此话便笑了: “可我今日发觉,你已然在改了,不是吗?你今日既然能对我说出这些问题,而非向从前一样逃避,那就说明你是想同我在一起的,你的心,其实已然替你做了选择,又何必纠结呢?” “你同我说了这些,那我们便能一同去解决这些问题,而不是像你当初那几次一样,把我当成问题,一味地推开我。阿栀,这样很好。” 谢栀看他神色真挚,低下头咬了咬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先去杭州吧。” ———————————— 杭州离广州不远,但因着酷热的缘故,一行人在路上行了七日功夫,在七月初六这一日才抵达了杭州仁和城。 相比岭南,仁和城物阜民丰,街市人头攒动,西湖之畔,许多画舫穿梭其间,而上头的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叫人听得如痴如醉。 谢栀下了船,又改乘马车,马车在杭州城穿行,她隔着一道布帘,看着这繁华街市,嘴上忍不住感慨: “虽然不是扬州,但今日终于,又回到江南了。” 裴渡看着她眷恋的神色,嗤笑一声: “莫说杭州,你若想去扬州,就凭你那写着本名、连本官都差一点看不出真假的公验,还怕去不得吗?” 裴渡打量她一瞬,试探问: “你们的公验和那户籍文书,是怎么拿到的,当年有人帮你?” 谢栀听得此言,立刻摇头: “胡说哪有人帮我?凑巧买到罢了,这么多年了,早记不清了,追根究底做甚?” 裴渡拉过她: “好了,之前外放时,你的牌位就已经入了裴府家庙。圣人虽罚了我,但最终也无奈应允我成婚,这与赦免你无异,等回了京,就能堂堂正正用自己的身份活着了。” 谢栀的目光却被外头那些布行、首饰行吸引,她用手拉着帘子,叹道: “若说钗环首饰,尤以江南的最为精致、花样最多,听说城中近日时兴用绒花做的发饰,还有绣鞋、妆盒、丝衣、胭脂水粉……” “不若下去逛逛,再去灌灌他们住的别院?” 裴渡说完才发觉,这话绕口得很,自己也笑了。 谢栀却笑不出来,怏怏缩回去: “那日走的时候就没同他说清楚,他一会儿若是见我买了那许多东西,定以为我玩去了,且要闹腾一阵呢,还是明日吧。” 说到灌灌,裴渡尚不甚了解,谢栀却有些近乡情怯。 果然,马车一到别院,灌灌本好好地在院里同昌平玩千千车,一见二人立在他面前,他当即眼眶一红,直接跑回屋中,钻到床底下,哇哇大哭。 “这孩子。” 闻声出来的许嬷嬷瞧见谢栀和裴渡,一脸激动地迎上来: “好好好,娘子无事就好。” “许嬷嬷,灌灌这些时日如何?” 谢栀早料到他会哭,因而也无甚意外。 许嬷嬷朝里头看一眼,小声道: “刚来时哭过,这些日已然好了,每日跟着昌平,还有几个侍卫到处玩,今日想是见了娘子,一时有些委屈。” 谢栀从前也常常离家一阵,或是去采风,或是去与其他名家交流,不过她都会提前和灌灌说好,回去时也会给灌灌带东西,他并不会害怕。 可这回却是她临时决定离开,走的时候便只和灌灌随口说了句“过些时日再来寻你”,他其实当场就哭了。 灌灌从小在她身边长大,如今孤零零地来了这陌生之地,哪能不伤心? 谢栀跟着进去,蹲下身对灌灌道: “出来吧,灌灌。” “阿娘是坏人,你不要灌灌了!” 灌灌躺在里头抹眼泪,越说越难过。 “阿娘不是,你出来。” 裴渡身形比她高出一大截,蹲下有些艰难,只好对谢栀小声道: “这孩子怎得老喜欢钻床底下呢?他可有半分像我?还是要趁早进私塾教教规矩,往后……” 谢栀瞪他一眼,示意他别絮叨,又对里头道: “好了灌灌,出来吧,娘回去把爹给你带来了。” 里头的灌灌闻言,哭声渐小,问一句“真的吗?” 谢栀再三保证,他才钻出一个脑袋: “阿娘,你抱我出来吧。” 谢栀见他一身的灰,下意识退后两步: “你好像有点脏。” 灌灌小嘴立刻撇下,又要滚进床底,却被裴渡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 “看看,脸脏了,头发乱了,衣裳也脏了,爹让人给灌灌洗洗,然后去街上酒楼用饭,好吗?” 裴渡说一大串,灌灌只听到酒楼二字,一下乖顺下来,让干嘛就干嘛了。 等侍从给他洗完,换上干净的衣裳,谢栀抱起灌灌: “阿娘给你梳头好不好?” 灌灌安安静静地点头,只抱着谢栀不放,生怕她突然离开。 谢栀只好抱着他坐下,让裴渡取了棉布替他擦干,又拿了发绳来。 灌灌要她梳三个鬏,前面一个,后面两个,再用挂着铃铛的红绳缠好。 等谢栀给他梳好,灌灌低头一照镜子,摇头: “阿娘,都没有对齐呀?你重新梳吧。” 坐在一旁饮茶的裴渡终是忍不住了,他一把抱起赖在谢栀身上的灌灌,教导他: “灌灌,墨子有言,君看后,不以颜色观知,你是男孩子,不要过分注重外貌。” 灌灌抓着脑袋上的小鬏,小脸皱成一团,抱着裴渡的脖子,问: “叔叔,阿娘说爹在你那,现在可以给我了吧?” 第168章 旧人 谢栀听见灌灌这话,示意裴渡赶紧去拿。 她临行时可是特地将那个木雕收好放在车里,就怕忘了,惹灌灌伤心。 裴渡把灌灌放到许嬷嬷给他新买的木马上,之后大步出了门。 灌灌滑到了谢栀身旁,伸手去摸她衣裳上绣的珍珠。 谢栀这才注意到,他这木马底下是平的,还装了四个轮子,马不像马车不像车的,叫人忍俊不禁。 “这杭州的东西果然新奇。” 谢栀话音刚落,就见裴渡拿着一个木盒走了进来。 他蹲下身,对坐在木马车上的灌灌道: “喏,你爹就在里头,还给你吧。” 灌灌接过,打开一看,却发现里头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字条。 他吃惊地瞪大眼睛,问他: “叔叔,爹不在呀。” 裴渡一诧,面上露出比他更为惊讶的神色: “怎么回事?这木雕竟然不翼而飞!” 他拿起那张字条看了两眼,面上更是震惊。 “怎么了,叔叔?” 灌灌被他的神情吓着,一时都不敢出声了。 “字条上说木雕趁叔叔昨夜睡觉的时候,跑到叔叔的肚子里了,十年之后才出来,以后,你就先叫我爹吧。” “叔叔,让我看看。” 灌灌站起身,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抱着裴渡的大腿,举高手要他给。 裴渡一笑: “你又不识字,看得懂吗?” 灌灌有些着急了,转头拉着谢栀的袖子: “阿娘,帮灌灌看看好不好?” 谢栀接过那张写着“帮我”的字条,扫了裴渡一眼,在灌灌的询问目光里,有些耻辱地点了点头: “对,是这样的,灌灌,那以后先叫叔叔爹吧。” 灌灌闻言,有些难受地看着裴渡,眉毛都拧成一团了。 “好了灌灌,爹带你们去酒楼用晚膳吧。” 听到可以去酒楼,灌灌的神色才勉强好看起来,爬到榻上,让谢栀给他把头发弄好。 一家三口踏着月色出了门,去往城中最为有名的舒园用晚膳。 舒园位于西湖畔,一推开窗,便能看到湖面画舫穿梭的美景。 能进舒园的客人非富即贵,故而此地环境亦是清幽雅致,裴渡要了二楼一间雅间,点上一桌江南名菜。 等小二退下去后,雅间内只剩灌灌滔滔不绝的声音: “阿娘,街上为什么有那么多彩灯?” “明日是七夕呢,街上都在做准备。” “阿娘,我们可以去坐那个船吗?” “一会儿去。” “阿娘,喂我好不好?” “能理解。” “阿娘有在听我说吗?” 灌灌见谢栀只吃菜,一脸敷衍的样子,有些伤心。 裴渡放下箸,起身把灌灌从谢栀身边抱走,对灌灌道: “食不言,坐爹这吃。” “那你喂我。” 裴渡眉头微皱: “你三岁了,可以自己……”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灌灌已然张开了嘴。 他无奈,从谢栀手里接过他的汤匙,给他塞了一大口饭。 “多吃些,你就没空说话了。” …… 用完饭,灌灌要二人陪他去坐画舫,三人刚走到门外,就听到一阵店家呵斥下人的声音: “舒园是什么地方?由得你如此撒野?一日就摔碎三个酒盏,我看啊,是容不得你这尊大佛了,滚吧!” “掌柜的,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那掌柜的满脸怒色,冷嘲一声道: “给你机会?好啊,那你把今日摔碎的酒盏先赔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琉璃盏!贵重得很,一个便要五两银子!” 谢栀见那掌柜疾言厉色,骂得店小二哑口无言,心中默默一叹,拉着灌灌出门。 那店小二似是心头愤愤,带着怒气往外走。 走到半路,谢栀忽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打量着她,一抬头,却见那店小二一脸震惊地立在她面前: “四妹妹?” 谢栀一愣,看裴渡一眼,见那店小二头戴巾帽,眉眼沧桑,年纪约莫三十上下,一双杏仁眼却与她有五成相似。 谢栀忍不住惊呼出声: “谢槐?” 眼前人虽落魄至此,可分明是她的异母兄长谢槐无疑。 可他不是被流放了吗?怎会出现在这? …… 仁和别院,一间僻静的内室中,谢槐坐在桌案旁的太师椅上,有些拘谨地打量谢栀。 “方才那二人,是你的夫君和儿子吧?你夫君模样真好,气度不凡,想必嫁到了什么非富即贵的人家?” 见谢栀只坐在上头饮茶,神色淡淡。 过了这么多年,她今年想来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可面容气色皆与当年无甚差别,甚至出落得亭亭玉立,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矜贵之气。 反观自己,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多年折磨下来,看起来却像是四十岁。 谢槐心中难受,接着道: “没想到过了七八年,当初家中最不受待见的你,如今居然混得这么好。这些年,家中人死的死、散的散,我可算是见到一个亲人了,四妹妹,往后我们……” 谢栀嗤笑: “什么哥哥妹妹的?谢槐,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可有认过我这个妹妹吗?当年你在外欺男霸女,作威作福,在家中又欺我辱我、以取乐我为趣,那时你可有想过我这个妹妹?” “这……事情都已然过去了,几个流放的兄弟中,只我一人活了下来。那些个姐妹,早就如飘萍一般,不知所踪,如今……” 谢槐早就没了从前扬州刺史之子那般倨傲的态度,他看着如今的谢栀,语气更低,满眼都是祈求,见这一室富贵,他哪里还想回到之前四处流离的日子? 谢栀洞穿他心中所想,冷冷发问: “我还没问你呢,谢槐,你不是被流放了吗,怎的到了杭州?” 谢槐大口喝着茶,闻言猛的用袖子擦了擦嘴解释道: “一年前恰逢江淮疫病,死伤无数,圣人大赦天下,为民祈福,我这才被赦免,侥幸流浪到扬州,可从前那些、那些人认出了我,将我打了出去,我没办法,只好到这儿来了,谁知今日居然遇见了你。” 第169章 阔别 “谢槐,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从前仗着自己的地位,做了那么多坏事,这是你应得的。我们本就没有情谊,如今也不用巴巴地来找我,当年我挣扎求生的时候,你管过我吗?” 谢栀神色间露出些不耐,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问候在廊下的昌平: “大人和灌灌还没回来吗?” 昌平摇头: “娘子且等等,许是小郎君同之前一般,舍不得回呢。” 谢槐见她没什么耐心了,又急匆匆开口: “话不能这么说不是?当初不过小打小闹,如今家败落了,咱们应当互相依靠才是,瞧你夫君,想必是个高官吧?四妹妹,你的手指头里漏点沙,就能够我活半辈子里,你不能如此绝情呀。” 谢栀站起身,觑他一眼: “罢了,我一会儿让人取些盘缠给你,你拿了钱,赶紧走吧,从今往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谢槐闻言,还想再说些什么,已然有两个侍卫入内,将他拖了出去。 “四妹妹、四妹妹,你不能这样啊!” 谢栀没理会他的聒噪,走到廊下,踮脚往院门那里瞧。 好在没多久,裴渡就带着灌灌回来了。 “灌灌,坐画舫了吗?好玩吗?” 谢栀弯下腰问灌灌。 灌灌手里拿着一个小风车,向谢栀跑来,开心地把风车给她: “好玩,阿娘,酒楼那个叔叔是谁?阿娘为什么找他?” “不是谁,陌生人而已。” 谢栀吹动风车,递回给灌灌。 ————————— 第二日是七夕,街上扎彩灯,饰彩带,刚到黄昏时分,裴渡便带谢栀出了门。 灌灌独自坐在榻上玩七巧板,一会儿拼成一棵树,一会儿又拼成一个屋子。 许嬷嬷端正铜盆从他身边经过,嘱咐道: “灌灌,再玩一会儿就让昌平带你去梳洗,知道吗?” 灌灌点头,见许嬷嬷走了,鞋也不穿,爬下榻去,跑到院中坐上那个带轮子的木马,四处滑着玩。 几个侍卫正在修补这院子里的花圃,并未注意到他。 灌灌见到半掩的府门处似乎有人影,以为是爹娘回来了,他滑出去一瞧,却见一个衣着脏污的人坐在外头。 “你是谁?” 灌灌警惕地问。 那人回头,打量灌灌一瞬,道: “你应该唤我舅舅。” “舅舅是什么?” “就是你娘的兄长。” 灌灌似懂非懂,坐在车上问: “为什么坐在我家?你看起来脏脏的。” “我饿了,有饭吃吗?” 谢槐探头往里瞧了瞧,又对灌灌道。 灌灌一路滑回屋去,取了自己藏在八宝匣里的糕饼,带出来给他。 谢槐双手捧过糕饼,刚要吃,却见这小豆丁又从他手上抠走半块,塞到自己嘴里。 “你给我吃的,若被你爹娘瞧见,不会责备你吗?” 谢槐一面狼吞虎咽,一面问。 灌灌摇头: “阿娘和爹爹出去过七夕节了,不带灌灌。” 谢槐伸手搭上他的肩: “好孩子。” “灌灌?灌灌!在哪呢!哪去了灌灌!” 许嬷嬷焦急的声音在里头响起,紧接着是侍卫的询问声,灌灌一听,坐上小木马车,往里头滑走了。 “这孩子这么不穿鞋呢!你看看,好好的小袜子,弄得脏兮兮的!要是你娘看见了,又要嫌弃你!” “嬷嬷,刚才有个人比我更脏……” …… 谢槐见里头动静渐渐小了,看着手上刚顺下来的长命锁,转身就想跑。 可没跑两步,他察觉身后有人追来,没两下,谢槐便被死死摁在地上。 长明从他手中夺走长命锁,交到谢栀手上。 谢栀见谢槐居然未走,还敢偷窃,一时有些恼火: “简直过分!你究竟要做什么?” 裴渡拍拍她,示意她先进去: “没事,我来处理。” …… 谢栀今夜买了许多胭脂、钗环、衣裙,还给灌灌和裴渡买了杭州特产的细罗袜和绫汗衫,算是把杭州逛了个够。 本来心情十分美好,可被这一打岔,便有些生气了。 她在外头等灌灌沐浴好被抱出来,问: “灌灌,今日为什么和陌生人说话?你脖子上的锁被人偷了知不知道?” 灌灌穿好衣裳,坐在榻上,闻言有些委屈,站起身和立在地上的谢栀齐平: “因为你们都不和我说话!这里没有人陪灌灌玩!” 谢栀把长命锁重新给他戴好,捏捏他的小脸蛋: “可别不珍惜,等你爹回京给你请了先生,你哭都哭不出来了。” …… 等裴渡回来时,谢栀已然将灌灌哄睡了。 她吃力地把灌灌抱起,放到一旁的小床上,这才小声问裴渡: “如何?” “你放心,我叫人打发了他,以后他不会再来烦你。再有两日,我们就要启程回京了。” 谢栀点头,自己先上了床去。 等到困意袭来,眼睛都睁不开时,裴渡刚沐浴完出来,看着隔壁小床上呼呼大睡的儿子,有些不满地问她: “把他抱到这做什么?” 谢栀眼睛都睁不开了,闻言用被子盖过头顶,闷声道: “还不都怪你,和长明好端端说起中元节祭祀的事,他在后头听见了,有些害怕,说这两日都要在这睡。” 裴渡拉开被衾躺下,从背后抱住她: “其实让那个谢槐留下也无妨,他是你的亲人,我可以在京中……” “裴渡,不需要,你也不是这么好心的人,不必为了我破例。” 谢栀立刻拒绝了他。 “原本见到他,想起从前你说孤零零没有亲人,这才生了恻隐之心,不过你若是不愿意,那就算了吧。” “大人,如今我可不是孤零零一个。” 谢栀抬头,亲了他一下。 “可是你还没答应我。” “容我再想想吧。” ————————— 裴渡差事了结,赶着回京复命,七夕过后不久,便又重新启程,离开杭州,一路北上。 在路上行了约莫一月左右,长安城已然遥遥在望。 灌灌坐在马车里,问谢栀: “阿娘,那个舅舅呢?” “他不是什么舅舅,阿娘已然让他走了。” 谢栀纠正他。 “好吧,我们去哪里?” “我们去京城。” “京城是哪里?” “娘已然说了很多遍了,算了,一会儿到了,灌灌就知道了。” 灌灌又问: “到哪里?爹的宅子吗?里面有什么?” “有哥哥姐姐。” 谢栀有些口干舌燥,饮了两口茶水,掀帘对外头骑马的裴渡道: “大人,你带他骑一会儿马吧。” 裴渡只好下马把灌灌抱出来,领着他坐在自己怀里,一路进了长安城。 阔别四年,长安依旧是个锦绣堆,凡是路过稍热闹些的路段,便堵得水泄不通,直到正午时分,裴渡的车队才停在了裴府正门处。 家中老小皆在门外等候,见他终于回来,又见马上还坐着个小娃娃,一时惊诧更甚。 不过想想也正常,他今年已然二十九了,就算没有正妻,身边也应当有了妾室了。 老夫人的头发已然全白了,她被裴仙窈扶着,见这场面,喜极而泣: “好好好,可算是回来了,这孩子是……” 裴渡把灌灌抱下来,对老夫人道: “您且等等。” 他快步走回车旁,掀开帘子,把谢栀扶了出来。 在场之人瞧见她,面色皆是惊讶。 裴仙窈退后两步,呢喃: “怎么会这样?” 第170章 旧貌换新颜 不过此刻门外人数众多,没有人察觉到她这丝微小的异样。 谢栀走到老夫人面前,见她又苍老不少,行礼之后,再起身时,已是眼眶微红。 “你是……荔淳?三郎不是说,你已然……” 老夫人同其他人一样,见到她第一眼,亦是震惊不已。 裴渡温声提醒她: “祖母,她是谢栀。” 老夫人用那双略有些浑浊的眼睛看两下裴渡,随后反应过来: “好好好,她是谢栀,那个叫荔淳的孩子,已然没了。快、快去把牌位撤下来!不吉利!” 老夫人打发两个嬷嬷去办,又拄着拐杖,吃力地低下头,去看躲在裴渡身后的小娃娃。 灌灌好奇地打量众人,但是人太多,他不敢说话,只隔着衣料抓着裴渡的腿,又拉谢栀的衣袖。 裴渡急忙把他抱起,递到老夫人面前给她看: “祖母,这是灌灌,今年三岁了,灌灌,要叫曾祖母。” 灌灌在半空扑腾两下,见爹没有把他放下来的意思,只好转头,有些害羞地道: “曾祖母。” 一旁的几位夫人连夸这孩子可爱,老夫人心都化了,笑眯眯地拉过他的小手,一边打量,一边对裴渡道: “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和你小时候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可出来的,快让我抱抱他。” 灌灌有些认生,此番倒是不敢多言,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裴渡象征性地让老夫人抱了抱他,就将灌灌放到地上。 “这孩子沉得很,他娘都抱不动,祖母还是当心身子吧。” “他叫灌灌?可是出自山海经,那青丘神鸟之名?” 裴仙窈微笑着发问,语气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虚弱。 “是,四姑奶奶博学。” 谢栀闻声发话,见裴仙窈面色较之四年前苍白虚弱了不少,目光有些担忧地望向她。 她却笑笑,给谢栀投以一个安慰的眼神。 裴渡问一嘴时辰,拱手道: “祖母恕罪,孙儿要先入宫见陛下,他们母子也累了,便让阿栀先带灌灌回仰山台,晚些时候再去拜见祖母吧。” 谢栀点点头,示意裴渡放心,老夫人却拉着灌灌,一脸不舍: “灌灌呀,跟着你娘亲先去吧,一会记得来见曾祖母哦。” 灌灌有些害羞,朝她点点头,随后跟着谢栀坐上小轿,去了仰山台。 “阿娘,这里好高!像山上一样!” 离了众人,他话就开始多了。 “是啊,这里是爹娘从前住的地方,灌灌进去看看好不好?” 轿子在院门处停下,灌灌想进去,却又不敢自己进去,回头拉着谢栀的手,跑得踉踉跄跄。 侍女推开门,谢栀领着灌灌刚一入内,院中便有一众侍女朝她行礼: “见过夫人。” 谢栀环顾四周,见这院中四处景色如旧,一切都还是当年模样。 她一时有些感慨,灌灌却一脸兴奋,指着远处道: “阿娘,有秋千!” 见谢栀不理他,他撒开谢栀的手,想往秋千那头去。 谢栀察觉到他的动作,猛的回神,看着远处的秋千,心有余悸地蹲下身抱住灌灌: “这秋千以前差点摔死你呢!不许去。” “夫人放心,这秋千已然加固过了,不会有事的。” 侍女安慰道。 谢栀这才松口气,任由灌灌爬到秋千上,让许嬷嬷帮他推。 秋千晃动,谢栀看着这一幕,想起之前裴渡冒着大雪做秋千的事,忍不住笑出了声。 侍女忙着将他们的行李搬入屋内,翟嬷嬷走上前: “夫人,入内瞧瞧吧,若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也可早些准备。” 谢栀点点头,随着翟嬷嬷入内,见一应事物俱全,只少了灌灌的东西。 裴渡事先没说,他们应当是也没料到会多出个孩子,有些忍俊不禁。 “在屋内加一个小床……不,把后罩房收拾出来,让灌灌和嬷嬷们住在里头吧,大人的书桌旁也加一个小案,嗯……还有,后罩房和正屋之间的那个小庭院,碎石要清理一番,小池子也用东西围高一些吧。” 翟嬷嬷一一记下,即刻着人去办,看着谢栀游刃有余的样子,不由赞道: “夫人比起四年前,可是长大多了,您从前啊,就像个时时会闹脾气的小孩,那时听说您遭遇不测,我,也是伤心了好一阵子……” “嬷嬷,都过去了,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两人正在屋里聊着,有侍女入内: “老夫人实在想得慌,说先接小郎君去用个便饭,夫人事情忙完了,便也过去吧。” “好,灌灌愿意的话,你们就先带他去吧,记得叫许嬷嬷和昌平跟上。” …… 等谢栀处理好仰山台的各类事宜,再过去时,灌灌已然在老夫人的春晖园玩开了。 谢栀方一入内,便见灌灌坐在榻上,叽里呱啦对着老夫人和其他几位长辈开讲了。 见无论说什么,别人都没有不耐烦,只笑眯眯地答他的话,灌灌开心得咯咯笑。 “见过老夫人。” 谢栀入内行礼,老夫人拉过她道: “你这孩子养得真是好,这些年跟着三郎在外头,倒是比养在家里的灵巧些。” “老夫人谬赞,灌灌他不懂礼数,还请老夫人别嫌他聒噪就是。” 老夫人命人给她搬了椅子,放到自己面前,又让这一屋子的人都退下,只留母子二人叙话。 “他方才说了许多事,说阿娘带他去了许多地方,却都没有说爹,孩子,这些年,你都是一个人带着他的吗?” 谢栀一怔,知道瞒不住,只好将事实告诉了她。 老夫人便又是叹气,看着一旁玩响铃的小娃娃,眉头蹙起: “你一个弱女子,自己带着他在外头,定是辛苦,当初有没有人给你坐月子?看你这身子,还是十分孱弱的模样,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吧。” 第171章 天机 见老夫人一脸伤感,句句都是关心自己的话,谢栀眼眶不免一红,又生生压下,笑着宽慰她: “老夫人放心,他是早产的孩子,刚出生时比别的孩子都小一圈,我没受什么苦,月子也坐了的。” “只是灌灌一开始有些弱,不过他脾气好,也好养活,给什么都吃,慢慢地,就养到这么大了。如今一切都好,只是平日里贪玩,又爱说话,有些愁人呢。” “这有什么?” 老夫人不赞同地摇头: “屋里其他几个孩子,入夏都闷闷的没什么生气,我看他这样就很好,人又机灵,将来必会有大出息的。” “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将来悠闲自在才好,至于有没有出息,看他自己造化吧。” 谢栀摸摸灌灌的脑袋,灌灌立马捂住他的四个小鬏: “阿娘,嬷嬷刚梳的头!” 老夫人看着灌灌,又道: “你这孩子,就是心软,他聪明,又有他父亲管束,以后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她语气温和,问灌灌: “灌灌,你以后想到处去玩呢,还是做你爹爹那般的大官?” “曾祖母,大官是什么?” 灌灌一脸好奇。 老夫人想了想: “总之就是很厉害的人。” “那我要做比爹爹还大的官。” 这话把老夫人逗得哈哈大笑: “好好好,有志气!” ————————— 夜间裴渡回来,见屋内安安静静,鼻尖萦绕着一股安神香气,不由松快下来。 他进了内室,见只有谢栀一人靠在床边梳发,摘下官帽放在桌前,小心翼翼地道: “他不在?” “这正屋不大,耳房里又都是我的画,灌灌平日里爱动,我怕他磕碰着,便把灌灌的房间安排在后罩房了,那里地方大,中间还有个小庭院,灌灌今日玩得特别……” 裴渡听得此话,径直上前抱住她: “夫人真是太英明了!” 察觉到他的意图,谢栀推开他: “裴渡,不可以。” 裴渡却不为所动,反将她抱得愈紧: “之前在路上,我们都得带着他睡,你都不知道我……” 谢栀语气冷了,按住他的手,威胁道: “说好了我先在这陪你们住一年的,我可还没答应你什么,若是你再不小心给灌灌弄个什么弟妹出来,裴渡,我会恨死你的。” 裴渡讪讪放开她,只好去沐浴了。 等他沐浴回来,小心翼翼地睡到床外侧,对她道: “圣人说我此次有大功,要给我升迁,还特许休沐到中秋过后上任,他说你也有功,除了给你恩免,还会给你封诰命,等旨意一下来,你需要入宫向皇后娘娘谢恩。” 谢栀兴致缺缺地转过身: “再说吧,对了,明日你起得早,带灌灌去街上买两身新衣裳吧。” 裴渡听到这话,就在一旁笑: “你自己光是夏衣就带了两大箱,他日日穿得却是十来件一模一样的小道袍,得亏他从来没嫌弃过,怎么?你这是觉得不好意思了?” 谢栀一时有些尴尬,辩解道: “你不懂,他从小就上树下地的,再好的衣裳,也会弄得脏兮兮,不如这道袍实惠呢。” “不过下午和几个哥哥姐姐玩时,我瞧人家穿得光鲜亮丽的,怕他们不喜欢灌灌,也怕灌灌和他们合不来,会伤心,你还是带他去买几身好衣裳吧。” 裴渡捏捏她的鼻尖,问: “那今日如何?你可开心?灌灌可开心?” 谢栀点点头: “挺顺利的,没想到家中这几个孩子都喜欢灌灌,下午夷光我瞧夷光和宣音他们,其实不大爱听灌灌说呢,但还是对他很客气。” 裴渡揽过她,对谢栀解释: “你当真是以为如此吗?他们这样,只因为他是我的儿子,那些孩子早就被父母嘱咐过要对灌灌好,身份如此,不会因为衣着而改变。” 谢栀闻言面色一僵: “原来如此,倒是我狭隘了。高门大户的孩子,还不比乡野间长大的孩子恣意呢,也是可怜。” “又说这些没影的话,你们不会受委屈的。” 裴渡拥过她,等她睡熟了,又下床披衣。 隔着树影斑驳的庭院,见后罩房的灯还亮着,依稀还听得见灌灌咯咯笑的声音。 他想,能永远这般,就很好了。 …… 没过几日便到了中秋,中秋恰好是灌灌的生辰。 老夫人得知此事,罕见地精神了几分,让二夫人把接风宴、中秋宴、还有灌灌的生辰宴一起办。 当夜并未邀请宾客,只在星波湖边摆了数十桌宴席,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其间觥筹交错,好不惬意。 “阿娘,这个好吃,宣音姐姐给我的。” 灌灌穿着新衣裳,手里拿着一个糖莲子,从远处跑来,递给谢栀。 谢栀将糖莲子放到桌上,纠正他: “灌灌,那是小姑姑,不是姐姐,看你,玩得满头汗。” 谢栀取了帕子给他擦,又听远处主位上的老夫人叫灌灌: “灌灌,快过来,到曾祖母这里来吧。” 灌灌让谢栀把糖莲子吃了,又哼哧哼哧地跑远了。 男女分席,裴渡并未和她坐在一起。 谢栀坐着无聊,本想起身去更衣,一抬头,却见裴仙窈立在离湖边不远的亭中,望着这头出神。 …… 一处僻静的河边,谢栀和裴仙窈相对而立。 裴仙窈率先道: “清圆如今在瀛洲开了一家相扑馆,我昨日已然递消息给她了,若是听到你回来的消息,她应当很快会回来见你的。” 谢栀又郑重地朝她行礼: “多谢您替我安置她。” “快起来吧,不过小事,何须行此大礼。” 裴仙窈急忙拉她,谢栀却并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地上: “当初事出匆忙,没有郑重言谢,今日就当补上了。” 裴仙窈扶着她的手一顿,叹息: “可你还是回来了,真是造化弄人。” 谢栀看她的反应,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您当初说,自己向往自由而不得,觉得我同您很像,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地帮我,想让我自由。” 裴仙窈一怔,点头: “是啊,我的确是这样想的。” “可我却觉得,这个理由太单薄了,不是吗?您当初不顾风险,也要送我离开,一定有什么别的理由,对吗?” 裴仙窈怔怔望着她,她目光复杂,似乎正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对,你真聪明。” …… 裴仙窈这条线是一早就定下的,她前期几乎每一次出场都有伏笔,不是突兀地加进来的哦。 第172章 前尘 裴仙窈在河边的石椅上坐下,神色怅然: “我不知道怎么说、你才能理解,这桩事在我心里藏了多年了,我……我经历过未来,不、不一样,或许说,我……我活过一回。” 见谢栀并没有露出极为惊讶的表情,她忍不住问: “你不惊讶、不害怕吗?” 谢栀摇摇头,淡笑: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几年我游历四方,见过的怪事、奇事也不少,您但说无妨。” “这些年,我怕别人以为我疯魔了,从不敢说这些,我曾和三郎说、说我是做了一个梦,但他不信。” 裴仙窈苦笑两声,对上谢栀认真的眼神,接着道: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上一世我嫁给钱自甹后,为他生育两个孩子,到后来才知他和外室图谋我的嫁妆,等我察觉一切之时,我的琪儿早就因为喘疾被那外室害死,后来好不容易熬到他离世,我才回京。记得那是崇庆五年的事。” 如今便是崇庆五年,谢栀想,裴仙窈这一次提早这么多年回来,一定做了什么事。 “后来呢?” “后来我孱弱多病,没两年便去世了,那时是崇庆七年,是大周战败的时候,裴府也因此被奸人构陷,落魄地不成样了。” 裴仙窈迅速擦掉流下的泪,又笑笑: “其实,我见过你的,那时你日日跟在老夫人身边,每日学着管家事宜,我在老夫人身边修养,你便日日过来看我,同我说许多话。” 谢栀听她说着这些事,一脸新奇,忍不住道: “我居然会管家?若裴渡逼着我管家,我早和他剑拔弩张了。” 裴仙窈摇头: “不,那时你们非常恩爱,虽然你不喜欢管家,但为了他,你还是在认认真真地学,话语间说的也都是他。” 谢栀一怔: “我今生一次次逃跑,你都在帮我,是因为我们前世相识的缘故?” 裴仙窈摇头,又点头,兀自说道: “我在江南时生了一场大病,醒来的时候便记起了这些,那时我已然嫁给了钱自甹,还有了琪儿他们,我当机立断,直接设局杀了他,提前回到京城。” “而当我提前这么多年,再次见到你时,你居然和前世不一样了,你的脑中不再有他,而是心心念念地要离开,我当然会帮你,我一定会帮你,我以为我能改变这一切,可不知道为什么,你居然又回来了……” 裴仙窈低下头,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难道真是世事天定,难以更改吗?” 谢栀坐在一旁的石椅上,心情沉重几分,试探着问: “所以,在你的故事里,我和大人的结局,并不好,对吗?” 裴仙窈有些难受地点头,想到那场面,仍是心有余悸,巨大的恐慌漫上来,叫她喘不过气。 她平复气息,道: “崇庆五年的冬天,西戎呼孜病逝,他的幼子继位,权势被大将军把控着,很快,西戎屡屡犯境,要与大周开战。” “三郎当初在关河城有抗敌经验,圣人封他为左将军,随贺老将军一同北上。” “你们夫妻恩爱,你带着孩子送别他,却在半路被西戎人设局掳去。” 裴仙窈闭了闭眼,语气艰难: “后来,西戎便用裴将军亲子祭旗,将他生焚于阵前,向大周示威、宣告开战。” “裴将军见亲子死于面前,乱了心智,后来自请带兵偷袭敌营,想去救你,最后中了西戎人提前设下的埋伏,在乌山被围剿,万箭穿心而死。” “而发现你时,你已然自尽了。” 一家三口,俱亡于安西。 ————————— 夜里,屋中只点着一盏烛灯,谢栀抱着灌灌,拍着他哄睡。 “阿娘,怎么没有月饼啊?” “你今日不是吃了吗?和几个哥哥姐姐一起。” “那个很小,阿娘,再给一点好不好?” “明日再吃,灌灌,快睡吧。” “阿娘,我四岁了。” 灌灌伸手,朝她比了个四。 谢栀按下他的手: “知道啦,你今日已然和大家都说过一遍了,快睡吧。” 谢栀看着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孩子,神情渐渐凝重。 她想起在广州时,那日灌灌午睡做噩梦,哭着说有人要烧他,她本以为是戏言,原来是一语成谶。 想到这,谢栀看着怀中小小的脑袋,心痛如绞。 裴仙窈的话语在谢栀耳边环绕,叫她心乱如麻: “从前只知他大名凝道,可那日听你说他小名叫灌灌,我便心痛,你以神鸟之号给他做名,可他却被活活烧死在阵前,插翅难逃。” …… 裴渡今日饮了些酒,一回来便要亲她,瞥见她怀里有个小脑袋,吓得酒都醒了。 他小声嘟囔: “怎么又抱到这来了?我抱回去。” 他去抱灌灌,谢栀不让,带着些哭腔道: “你干嘛老是嫌弃他?” 裴渡一脸冤枉: “哪有?平日里最嫌弃他的不是你吗?” 见谢栀满脸泪痕,他坐下问: “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们母子不成?” 今日男女分席,裴渡并未同他们坐在一起。 谢栀摇摇头,看着灯下裴渡清隽的眉眼,又是伤心,忍不住埋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裴渡急忙抱着她,问: “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谢栀看着他,哽咽着将事情都说了出来。 “这都是无稽之谈,值得你如此伤心吗?” 见裴渡不放在心上,谢栀掐了他一把: “我问你,祁陵公主现在何处?” 裴渡见谢栀问起此事,有些讶然: “她被软禁了三年,一年前西戎使臣说先王去世,幼子继位根基不稳,需要祁陵阏氏回去主持大局。她眼馋心热,不顾圣人反对,没几日就买通了手下,自己逃了出去,同西戎使臣走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裴渡捏捏她怀里小人白白净净的脸蛋: “还是你聪明,她以为是什么好事,其实是西戎大将桂荪的计策。” “他野心勃勃,一心想要掌权,可那幼子连话都不会说,西戎也有不少忠君之臣,常常反抗他,他需要一个正当的由头,好让权利都移交到自己手上,祁陵一个弱女子,顶着阏氏母后的称号,还不是能任他操控?” “她以为那是什么好去处?其实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谢栀拉过裴渡: “四姑母说,不出半月,祁陵便会代西戎过来周旋,商讨边境贸易之事,陛下势必不会答应,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元旦快乐,今天一更!) 第173章 回忆 裴渡脸上露出同样惊诧之色。 “反正过不了几日,便知事情真假,若属实,大人,我们该早做打算。” 谢栀急急说着,想起那惊骇的场景,又是忍不住落泪。 灌灌被他俩的动静吵醒,迷糊地揉揉眼睛,见裴渡回来了,忍着困意,伸出四根手指对他道: “爹爹,我四岁了。” 裴渡把他从谢栀身上抱走,放到一旁临时添置的小床上: “傻孩子,继续睡吧。” 灌灌躺在小床上,咯咯笑起来: “我四岁啦,爹爹。” ————————— 第二日一早,三人简单用过饭,却有下人来报,说长平侯如今已然起不来床了,想见见灌灌。 “侯爷可是病了?” 谢栀问。 裴渡搁下箸,向她解释: “当年那事一出,他多年积郁在心,如今怕是没几日活头了。” 灌灌还在一旁的小桌上吃米糊,裴渡等他吃完,方抱起他往外走。 屋中一下子冷清下来,谢栀坐在桌前提笔画画,看窗外云卷云舒,心头郁气却不散。 “娘子、娘子,你猜我方才在路上遇到谁了?” 许嬷嬷一脸着急忙慌,连手上采买的东西都未曾放到小厨房,就跑到谢栀跟前禀告。 “怎么了?” 谢栀搁下画笔问。 “那个、那个咱们在杭州遇见的破落户、自称是您兄长的那个男子,我今日上街瞧见他了,在赌馆里头!” “什么?” 谢栀拍案而起: “他怎么会到这儿来?!去,找几个人,把他绑了!” 一个时辰后,谢栀走到仰山台后头的一处竹林里,看着被死死按着的男子,怒问: “谢槐,你究竟要做甚?不是已然给了你银钱吗?!” 谢槐双颊凹陷,眼下青黑,一看便是在赌坊中流连了一夜。 他抬起头,挥开家丁的手,一脸无所谓地笑笑: “妹妹,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给了我银钱,那就是我的了,我想用它上京,看看京城风光,有错吗?又碍不着你的道,真的是。” 谢栀用帕子擦擦汗,语气中带了几分警告: “你要做什么我管不着,可若是你……” “你就放心吧,上京的人不会知道,长平侯世子最宠爱的女人,同我这样的人有关系,行了吧?” 谢槐站起身,凑近她两步: “好妹妹,再给我些银子吧,你再给我一些,我立刻就走,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谢栀冷冷看着他,心中一阵恶心: “滚!” …… 刚出竹林,便见灌灌小跑着回来,见到她,大声喊: “阿娘,我回来了!” 谢栀弯下腰去牵他: “灌灌,如何呀?” “阿娘,那个祖父为什么躺着?” 灌灌嘴撅着,有些不开心。 谢栀拉着他走到裴渡面前,见裴渡神色微凝,便知情况不大好。 “灌灌,你方才和祖父说什么啦?” 谢栀问他。 “和满屋子人说他四岁了,父亲看了他良久,倒是笑了。” 裴渡说完,便让谢栀带灌灌进屋: “府里已然开始准备白事,几个孩子都在屋里待着,你们今日也先别出门了,我去前头了。” 谢栀点点头: “好,你放心去吧。” 这天夜里,长平侯的死讯便传了出来。 老夫人哭得伤心,晕过去两次,家人便将她送回春晖园修养,又忙着操持起了丧事。 长平侯府高门显贵,长平侯的丧事办得极为风光体面,出殡当日,街边各户人家都设了祭坛相送。 第七日,裴渡在家祠中着朝服行叩拜、告庙之礼,承袭长平侯之爵位。 按例,裴渡当在家丁忧、罢官服丧三年,可他和谢栀都隐隐察觉,他怕是在家中待不久了。 又过几日,果真如裴仙窈所说,祁陵阏氏入京,同陛下商谈之下起了龃龉,正在僵持之中。 …… 此时已到九月,暑热渐渐褪去,空气中已然有了丝丝凉意,怕寒的姑娘已然在衣裳上多加一件罩衫披帛。 仙居院中,灌灌和钱琪、钱禹在院子里玩捉迷藏,院中一片欢声笑语,而屋中三人,却个个神色沉重。 裴仙窈着一身丧服,坐在屋中,神情悲伤: “其实很多事都和前世我所经历的不一样了,我想,只要阿栀走了,我再伺机将西戎的事告诉三郎,那你们就都不会死。可是兜兜转转,她还是回来了,原本我以为早就流产的孩子,也依旧降生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我便在想,难道真是命运天定,无法为人更改吗?” 裴渡摇头: “怎会?既然上天选择让您拥有从前的记忆,那就证明事情一定会有转圜的余地,我一向相信命由己造,姑母,请细说吧。” 裴仙窈饮一口茶,愁容满面: “那时我已然重病在床,得到的消息,其实并不多,这些年我竭力回想,却也只能窥见一点踪迹,你需多加小心。” 她说完这番话,便开始回想: “从你北上开始,便有人设计让他们母子中途落网,最后用孩子来祭旗,让你失智,前世我不知是谁出的这般主意,不过,这辈子我观众人所为,再联想西戎如今形势,那人,应当就是祁陵公主。” “之后你阵心大乱,又收到西戎人传的消息,说你若不去同他们会面,妻子便会在第三日同样遭受火焚而死,你想拼死营救,最后中了西戎那位大将军的计策,在一处山谷,被万箭穿心……” “而那消息,正是军中副将张衡传给你的,他早就勾结西戎,在你离去当夜,偷偷将五万石军粮运往西戎,我们的将士缺粮,很快节节败退,张衡递折子回京,构陷是你窃取军粮,将罪名安到了你的头上,你的死,也成了畏罪自杀。” “朝上与裴府不睦的臣子参你,圣人惊悉此事,只好派人调查,而后竟然真的在府中查出不少证据,想来也是本就与我们不睦的张府人所为,圣人只好降罪以平人心,裴将军,死后成了人人唾骂的奸佞。” “后来侯府众人没了主心骨,又为侯爵位争执不休,在之后的两年,如蛀虫般一步步被掏空,几个为官的郎君皆被政敌捉住把柄,一一击破,不过两年,裴府大厦倾覆,几世荣华,化为一场空。” 第174章 应对 谢栀听得满脸讶色,而观一旁的裴渡,薄唇已然抿成了一条直线。 “多谢四姑母,我知道了。” 良久,他沉声发话,可眉间却阴云不散: “这个张衡,便是当初参我的张尚书之子,这一回,我可不会对他手下留情了!” 裴仙窈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 “后头一系列的事,皆是由你们母子被祁陵抓去开始,这一回……” 谢栀拍了拍她的手: “您放心吧,我上一世想是脑子抽了,才会带着孩子送他去战场,这次绝不会了。” 裴仙窈本是心情凝重,听她这话,却又忍不住笑出声: “你当真是活泼多了。” “不过,一切的根源由祁陵开始,这一回,我们要在她回西戎之前,就除掉她,以绝后患。” 裴渡神色冷厉下来,说到祁陵,眸中再也没有少年时看长姐般的温柔,只有狠辣与嫌恶。 ————————— 午后,裴渡在书房议事,谢栀在屋中画了半晌,只觉腰酸背痛,她起身转了两圈,走到正屋后,出了门,便见正屋与后罩房相连的那处小庭院中,灌灌正坐在一个小亭中摆弄他那些玩具。 谢栀走过去,见桌上都是之前买的那些玩具,只有一个金丝蝈蝈笼子,她从未见过。 谢栀拿起那蝈蝈笼子,端详片刻,语气冷了几分: “灌灌,谁给你买的?” 灌灌抬头,见到她手中拿的东西,跳下石椅,扑到她怀里: “这是别人送给灌灌的,不能让阿娘看见。” 谢栀低头,见那的确是个平平无奇的蝈蝈笼子,可她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从前在扬州时,谢栀的院子最旧最破,院前便是家中的一块林子,入夏时常有蝈蝈。 而当初她那好哥哥谢槐,曾在深夜醉酒归来,叫两个小厮逼着她去捉蝈蝈,一捉就是一夜,等好不容易捉到一只给他,他便把蝈蝈放在自己的金丝蝈蝈笼子里,又出门逍遥去了。 一旁的许嬷嬷答: “娘子,这蝈蝈笼子是有人送到门房处的,世子检查过,说并无异样,这才给了小郎君。” 谢栀气得直接将那笼子丢到地上: “叫几个人去告诉他,别打灌灌的主意,有多远滚多远,若是他再来,直接赶出长安!” 灌灌见她生气,刚要去捡那笼子,却见爹爹站在正屋阶下,急忙跑过去对他道: “爹爹,阿娘看见了。” 裴渡把他抱起,走向谢栀,问: “怎么发这么大火?你那哥哥,不是在杭州吗?” “鬼知道他抽什么风,不过你放心,我自己会处理好。” 谢栀看他一眼,有些怀疑地问: “裴渡,不会是你把他弄来的吧?” “怎么可能?” 裴渡放下灌灌,让他自去玩,又拉着谢栀走到一处僻静的亭前,问: “其实今早我便想问你了,若早知现在如此,当初若四姑母要将你送走,那你……” 谢栀一笑,语气坚定: “当初本就是我求她帮忙,而非她想送我走,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照那时的情境,若没有帮我,我也会自己离开的。” 她这话落下,面前的裴渡神情立刻落寞下来: “我就知道。” 谢栀见他如此,便有些后悔说出事实了。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裴渡有些可怜,又联想到他前世的结局,忍不住抱住他: “不过如今不一样了,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说吧,裴渡,我再也不乱骂你了,你要好好活着。” “你们也是,要好好活着,如今,第一个要解决的便是祁陵,而第二个,是张衡,我势必要在事情发生前,解决掉此二人,好让你们无忧。” 裴渡紧紧拥住她,直至远处的长明咳了两声,才有些不舍地松开她。 他朝长明走去,问: “怎么了?可有什么急事?” 长明摇头,将手中的字条递给他: “不是,大人,他又找咱们要钱了。” “给他便是了,何苦来报?” “可是大人,这个月都第几回了?虽说咱们不差钱,可为什么要白白……” 长明语气渐高,觑见远处的谢栀正望着他,急忙放低了音量,只小声称是。 …… 京中繁华之最,东市为首,马车在东市的一间客栈前停下,下来一个侍女,入内走到二楼第三间厢房,扣了扣门。 谢槐急急过来开门,见是裴府的人,笑着问道: “您来可是有什么吩咐吗?” 侍女冷哼一声,见他身形瘦如枯骨,一副精力被耗尽的模样,将一个钱袋子丢到他怀里,嘲讽道: “脸皮也是厚。” 谢槐接过银子,想说自己这两日没要钱啊? 不过他怕对方反悔,急急将银子收好,见那侍女要走,他又问: “对了,我前些日子给贵府小郎君编的蝈蝈笼子,他可喜欢?我今日又做了……” 侍女不耐烦地回头,见他这副落魄样子,翻了个白眼: “我们府上小郎君何其尊贵,怎会喜欢你做的东西?” 两人这头交谈着,谁都没有注意到,昌平的身影就隐在不远处的回廊里。 …… 黄昏时分,谢栀怒气冲冲地踹开书房的门,开口便是质问: “我就知道,我给他的银钱不多,他哪里来这么大的本事上京?!裴渡,你把他弄过来干嘛?与我对着干吗?” 裴渡本在与几个杀手商谈入夜到祁陵暂住的别馆刺杀一事,见她入内,便先让几人等着,拉着谢栀入了书房后一排排书架的最末尾。 谢栀揉揉眼睛,语气有些难受: “我知道你一向不是好心的人,你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我,可我很明确地告诉过你了,我和谢槐根本没什么情谊,裴渡,你当烂好人干嘛呀,我又不需要你做这些……” 裴渡心知她发现了此事,只好将事实告诉她: “其实当初本是要给些银子打发他的,可在杭州时他晕倒过,郎中说那是心疾,没有几日活头了。” “我让他入京,是想让医术高明的郎中好好看看他究竟怎么了,我怕他的心疾乃是天生,与家中有些关系,我是怕你……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谢栀一怔,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不过经过几位太医诊断过,他那心疾是流放时操劳过度染上的,对你们没有影响,可毕竟我利用了他,也不能再将他赶回杭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