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明珠不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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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装迷情] 《不识明珠不识君》作者:款款【完结】
简介:
"一日,一群锦衣卫来到小山村,抓获劫匪。却使山村少女明前和妹妹的生活完全改变了。她们被告之姐妹中一人是被劫持的丞相之女。少年长侍崔悯断案如神,却一时大意,留下隐患。未能断定谁是真正的相国之女。于是在未来的岁月里,相国遇难、明前远嫁、藩王未婚夫的邂逅情仇,荣升到锦衣卫指挥使的崔悯的再度判案,决定着她们的人生……明前与妹妹谁又能得到身份、婚姻、意中人的爱情和权倾天下的荣华富贵?明前又会选择什么样的人生和意中人?一切尽在未知中。
第1章 山村来客
明,元熹十年。
河南省,陇西府,小陇县。
小陇县地处中原腹地。县城前有一条宽阔平缓的大湾河,背后依靠着巍峨的大青山,周围散落着一些小村落。县城向北靠近山脚的地方也有几个小村庄和一座稍大的城镇。其中离镇子最近的村子叫做「大龙湾」村。从大龙湾村往镇子的山路上,走着两个小女孩。她们抬着一只竹筐,竹筐里装满了秋末的蔬菜。
走在前面的女孩个头稍高些,约摸有十岁。长着张鹅蛋脸,一双乌黑笔直的英挺长眉斜飞入鬓,漆黑的眼睛温润清澈。眼睛细长略弯,不笑时也似乎带着三分笑意,是个长相秀气神情和蔼的女孩。
后面跟的女孩个头略矮些,年龄相仿。长像却很美丽。瓜子脸,大眼睛,雪白的肌肤,黛发如云,衬着红艷艷的樱唇,窈窕如柳的身材,容貌很是美貌出众。衣裙破旧却隐不住绝色美人的姿容。
两个女孩吃力地抬着菜筐走在山路上。
这时候,山路尽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只马队沖了过来,山路上来往的乡民们立刻惊讶地让开了路。两个抬菜筐的小女孩也躲避到了路边。
马队驰近,足有上百匹马。马背上端坐着一些浑身戎装的军卒们,还有一些穿锦袍披黑披风的威武男子们。都是腰悬佩刀身背弓箭,像一阵风似的策马卷过山路。
此时距大开国不到百年,各地还不太平。经常有前朝遗民,起义军或者强盗劫匪们造反作乱。人们也能经常看到各州府的军队卫所调动大军。但在这个贫瘠的河南腹地,看到数百名骑兵出现。还是使人们大吃一惊。而且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些更奇怪的人。
那些锦衣男子们长相各异。有的冷俊漠然,有的横眉立目,有的趾高气昂傲睨万物,但都是衣履鲜亮。都穿着绣有大团花纹的青绿色锦袍。胸前是各种图案,有青天遨游图,有碧海翻水图,还有金鹏衔琼枝飞天的图案。下身是碧波色的百褶袍子,袍服折成了千百道褶子,缀着金丝银线。身侧带摆,像乍开的荷叶迎着阳光晃动闪光。真如「一团祥云出东海,片片霞光闪万道」。非常华丽多彩。山路上的乡民和两个小女孩都看呆了。
大部分马匹飞驰而过,最后面几匹马放慢了速度,停在了山路中。正好停在了两个小女孩面前。
一匹马排众而出。马上端坐着一位穿雪白锦袍的美少年。很年轻,还似个孩子。年纪不超过十三、四岁。长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双深潭般的眼睛如漆点墨,两道细长的长眉斜挑入鬓,双唇轻薄紧抿着。像一位粉雕玉凿般的瓷娃娃。气质却很清冷、安详、静谧,仿若冰山上的琼枝雪莲。他不是军卒和锦衣男子的打扮,只穿着一件雪色书生袍。头戴青方巾,上嵌深碧美玉。内穿雪衣外披黑色大氅。身材很纤细,骑在高头大马上。一阵山野的风吹来,像凌空飞起的柳絮扬花,翩翩然得几欲飞走。极是潇洒出尘。
他的神态却很安详静气,冰冷如雪。一双黑渗渗的眼睛注视着两个小女孩。
两个小女孩又惊讶又惶恐地回望着他。她们从小生活在山沟里,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人物俊秀,气质卓然,如谪仙般的人物。两个人相互望一眼心里都忍不住想到,这个人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了吗?
白衣美少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旁边一匹马上跳下个青锦衣男子,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两个小孩,拉到了马前。两个小女孩摇摇晃晃得站在路当中,都吓坏了。
白锦袍少年眺望着崎岖的山路,和远处掩在山坳里的村子。张开了口,声音不大,嗓音却意外的暗沉沉的,像重鼓般的有一种蛊惑的魅力:「我要问话,你们回答。答得好,有赏,答不好,掌嘴。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两个女孩惊骇得说不成话,连连点头。
美少年侧身以对,开口问道:「此地是何地?你们是本地人?」
这会儿,两个乡下小女孩也看出了少年书生只想问些话,没有恶意。心稍微安定了些。前面稍大点的女孩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转头看看妹妹。却看到妹妹瞪着一双乌熘熘的漂亮大眼睛,忙着看那人身上的华丽衣服了。一袭简单白衣,在阳光下闪烁出明暗不同的各种白色、银色、雪色和玉青色的光芒。竟是异常的华贵奢靡。她已经看呆了。
大女孩只好颤声答:「这儿叫大龙湾村,我们就是村里的人。」
「往前走是大龙湾村?」
「是。」大女孩回答,又补充道:「我和妹妹是去龙亭镇送菜的。」
白衣美少年明显的对她们去哪儿不感兴趣。但他的话语很温柔客气:「那么这村子里的人,你们都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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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认识。」妹妹见华服少年和颜悦色,胆子也大了,抢着回答。姐姐担心地看看她,伸手拉住妹妹的手臂。
「在这个村子,可有一户姓程的铁匠?」
「咦?程?」妹妹一愣,忽然觉得姐姐的手用力地捏了下她。她奇怪地扭头看向姐姐。
「不知道。」姐姐抢着回答:「我们村子里没有铁匠,只有前面的龙亭镇上才有铁匠……」
「原来如此。」白锦袍的美少年抬起一双冰冷温润的眼睛,打量着大点的女孩。只一眼,就像是一块大石重重得压迫在了女孩子心口,硬生生得压住了她的后半截话。
「那么村子里,近五六年可有外来户?」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大女孩回头看看妹妹,妹妹也茫然地看着她。
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叫什么名字?」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大妮,二妮。」两个小孩齐声回答。
山路上鸦雀无声,旁边的人们勒住了跃跃欲沖的马。白锦袍美少年在马背挺直了腰,昂起了头,拨转马头转向山路。他的手一抬,一块闪光的东西抛向了两人:「答得好。赏你们了。拿去买件干净衣服。」
随后手一摆,众军卒和锦衣男子们纷纷扬鞭策马,一群人风捲残云般地走了。
须臾间山路上恢復了平静。好半天,大妮和二妮还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景心砰砰直跳。
二妮突然「哎呀」了一声,跑进了路边草丛翻找着。
「找到了。」她高兴得举起一块半两多重的小银裸子给姐姐看:「这是他赏给我们的银子!」她心满意足地把银子塞进了腰里小荷包,才不解地问:「大妮,你为什么刚才抓住我的胳膊,不让我说话呢。」
大妮盯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皱着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不喜欢这些人,一个个气势汹汹的。」她的脸忽然涨红了:「你听到了吗?他看不起我们,嫌我们脏,让我们拿了银子去买干净衣服。他居然看不起我们。」
二妮眨眨眼说:「他说得对呀。我们本来就是又脏又穷。天天穿土布衣,灰头土脸的,丑死了。我真想穿他们那样的绸缎衣服啊。」
大妮还是很生气,她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已脏、穷。她的衣服虽然是旧土布,却不脏,她洗的很干净。她不服气地说:「我们脏,是因为走土路去送菜,盪上灰尘才脏了。如果跟镇子上的小姐一样呆在家里不干活,就又干净又漂亮了。他凭什么嘲笑我们?就凭他有钱吗?哼,有钱就了不起吗。还有我的衣服一点也不破,我缝得又结实又整齐。」
二妮却笑着取笑姐姐了:「可是,再结实的土布衣服也是破烂呀。一点也不好看。等爹爹从北方牧马挣了钱回家,我们就有好衣服穿了。娘也不敢打我们了。真盼着爹爹早点回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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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本文是架空在明朝的文,地名、官职、衣饰等等都是杜撰,大家勿究。)
第2章 教训
两个女孩说起父母都露出了笑容。这对乡下姐妹的父亲在她们四、五岁时就出门做工了,一直没回家。她们跟着母亲李氏在大龙湾村生活。李氏独自支撑门户,靠种菜过活,很是辛苦。因此是个脾气暴烈的泼辣妇人。在村子里也是个出名的难惹女人。发起脾气来连两个闺女也会打骂。所以女孩们都有些怕她,也有些孩子气的怨言,盼望着爹爹早日回家。
二妮叽叽喳喳的说着,等爹回来了,要跟着爹一起出去贩马的闲话。两个人笑成一团。大妮含笑看着妹妹,心里升出一种小小的羡慕。
两姐妹之间,二妮聪明好胜,机灵胆大,性格像她们的娘亲李氏。敢不听话,敢顶嘴,也敢跟娘撒娇讨好,往往惹得李氏又笑又骂的,最后还是很疼她。
大妮的性子就有些拘谨木讷了。老实听话,守规矩又肯卖力干活,但是嘴笨不会说好听话,也就不招李氏疼。她心里很羡慕妹妹。但她是长姐,平时要帮衬母亲照顾妹妹,帮娘亲支撑这个家,哪儿有时间去撒娇讨好呢。即使是心里想对李氏好,也往往说不出来做不出来。
至于这个村子。大妮眺望着远方的大龙湾村,跟妹妹一样也对这里有怨言。中原乡下民风彪悍,常常会抱成团得欺侮外乡人。李氏一个外来的女人,家里还没有男人做顶樑柱,更是遭到同村人的排挤和闲话了。如果不是李氏泼辣厉害,她们家早就被村人欺负走了。她们一家过得并不舒心。她心里也贊同着妹妹的话,爹爹还是赶紧回家吧。爹爹一回家日子就好过了。
* * *
两个人说了两句话,远方山坳里传来了一阵骚乱。大妮心中涌起了一股不安,忙在路边藏好菜筐,带妹妹抄小路爬上了旁边的山岗。从山岗上眺望过去,大龙湾村就一揽无余。
刚才在山路遇到的那一队骑兵居然包围了大龙湾村。一部分军卒正挨家挨户得搜查,还有一部分穿青锦衣的男子跟着村长村地保,冲进了几户外姓人家搜查。有些村民惊慌得跑出家门,却被外面把守的官兵们挥动佩刀赶回去了,还有的被官兵直接打倒捆了起来。小小的大龙湾村鸡飞狗跳、哭喊声震天,乱成一团。
一个穿青锦衣的男人骑着马在村里来回飞驰,手举佩刀,大声唿喝:「今有司礼监印大太监下辖的东厂锦衣侍卫在此,侦缉办案,抓捕逃犯!所有人等立刻回家听候查询。凡是不听招唿乱跑者,斩立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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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锦衣卫!
村民们和大妮姐妹都吓了一大跳。
这里是中原腹地的乡野。村民没什么见识,但人们对于大太监、东厂、锦衣卫这些名头,还是如雷贯耳的。人们都知道,东厂是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办案衙门。是隶属于皇帝的辑事机关,专门负责监视、侦查、镇压文武百官,世家大族的违法行为的衙门。东厂首领就是「掌印大太监」,锦衣卫则是皇上的天子亲军,经常与东厂勾连办案,首领是「锦衣卫指挥使」。
这两个部门都是大明皇帝的心腹特务部门,还都是出了名的狠辣衙门。办案毒辣,杀人绝决。抓捕起贪官污吏江洋大盗来,是挖地三尺抽骨附髓的。也是靠杀人灭门抄家发达的。大明朝从京城到边陲,从朝廷官员到市井小民,没有不怕他们的。连战场的铁汉听到他们的名号,都吓得抖衣而颤。妇孺小孩听到其名更是骇得止啼晕倒。
这些人怎么会到了这个中原山沟呢?领头的还是那么一个温文尔雅的少年书生?
大妮望着村子里的乱象,心砰砰乱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扑上心头。
她刚才在跟白锦袍美少年说的话有问题!她没有说谎,「大龙湾」村确实没有姓程的铁匠。但是唯一一家姓程的人家就是她们家。李氏带着两个小女娃的三口之家。程李氏,程大妮,程二妮。
她当时回答时,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向老实谨慎的她,就是不太愿意跟那少年说实话。于是耍了个心眼绕过了问题。
现在,村子里发生骚乱。这些东厂锦衣卫大肆搜捕小村,是真的来大龙湾村找姓程的她们家吗?她勐然间记起了,她们还真是在五年前,由她爹爹程大贵带着全家搬到大龙湾村的。这也是她们姐妹最后见到爹爹的一面。再往前的事记不住了。
他们找的就是她家。
二妮肯定也想到同样的事了。小脸煞白,害怕得直往后缩:「大妮,我们先去镇子上或山后绿溶洞躲躲吧,这些人看着好可怕。」
「不行。娘,还在家里呢。」大妮默默地看了妹妹一眼,摇摇头。
「可是……」二妮刚想说话,看到她的脸色又闭嘴不说了。姐妹俩都很了解对方。大妮温柔娴静,却很顾家,是个死脑筋。她一定不会抛下娘独自跑到山里躲起来。
也许,事情不像她们想得那么可怕吧?
两个小孩子愁眉苦脸得缩在山窝子里。跑又跑不掉,又不敢下山,也不敢回家,真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山岗后冷不防得钻出了一队军卒和锦衣卫,搜索着山林。领头的一个粗壮汉子瞧见了姐妹俩,快步跑来,一手抓起一个,恶声恶气地吼道:「找到了,你们两个小骗子。」
姐妹俩吓得失声尖叫,拼命挣扎,眼泪都吓出来了。
青锦衣汉子抓住两个人,也没有打骂,像拎小鸡似的径直进了村子,直奔程家小院。这时候,程家小院外面站满了军卒和官兵,把三间泥草房和小院围得严严实实的。正门敞开着,里面几人都扭脸看向两人。
果然是她们家。果然是这些人。
姐妹俩战战兢兢地走进正屋。屋里情况又令人大吃一惊。原本简陋的桌椅家什都变成了一堆破木头,推到了室内一角。室内空荡荡的,只在窗台上、木柜边点着十几根牛油蜡烛,把灰暗的室内照耀得灯火通明。
室内只有一张太师椅,坐着一个人,赫然就是刚才山路中遇到的白锦袍美少年。他大马金刀得坐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白锦衣在烛火下闪着波光粼粼的光芒,也映衬着他的脸如银水般,面孔如冰,冰冷煞白。
他抬起清俊的脸,漆黑的眼眸就落在了两个小女孩身上。脸色很平静温和。先进门的程二妮吓得心砰砰乱跳,腿都软了。她们俩刚刚才说谎骗过了这位东厂锦衣卫的官爷,他会不会生气啊?
大妮却没有注意到这些,她一进屋就看见正屋地上趴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胖妇人。全身是血,奄奄一息。大妮惊叫起来:「娘……」
* * *
李氏像已经挨过了打。她是个在乡下种田种菜的粗妇,体格健壮,性情也兇悍。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却还很硬气。躺在地上泼悍地叫骂着。
环眼的绵袍男子,推搡着两个女孩到了屋中:「回禀崔长侍,找到了程李氏的两个女儿。」
旁边站的村里正战战兢兢地指证:「是,这就是程李氏的两个女儿。」
白锦袍的美少年崔长侍脸色不变,和风细雨地问:「很好,她们叫什么名字?」
「大的叫明前,程明前。小的叫雨前,程雨前。小名儿叫大妮、二妮。」
「好名字。」少年书生崔长侍眼光一挑,弹了下手指,悠悠然地贊了一句:「『明前雨前,玉色如烟』。茶之一物以清明之前最贵重,没想到这个偏僻山沟的农妇也会给女儿起这种精緻的名字。」
村里正回:「是村子上嗜茶如癖的私塾老夫子起的。」
崔长侍眼也不抬,命令道:「掌嘴。」
魁梧的环眼锦衣汉子,跨前一步,轮圆胳膊便要打。
崔长侍一指村里正:「你来打。」
村里正暗吃了一惊,有点懵懂不解,也不敢违抗命令。走上前,颤微微地抬起巴掌,「啪啪」各打了两女一记耳光。两个小女孩脸上顿时出现了两个红红的掌印。两个人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死了,扁扁嘴想哭,却又被这满室的肃杀气氛压着,忍着不敢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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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见女儿无故被打,暴跳怒骂着。
「知道我为什么要掌嘴吗?」崔长侍直直地盯着程大妮。
「知道。我们刚才说谎了。」明前抽噎着,差点放声大哭。这个人好坏好坏,竟然说打就打,一点都不慈善。像个大怪物。
「是。」崔长侍目光低垂,神色安详,手指轻轻敲击了下椅子扶手:「我今日打你耳光,是教你一个乖。对有些人,你可以说谎。对有些人,你不能欺骗。如果不小心看走了眼,骗了不该骗的人,就会赔上一张脸,赔上一条命。」
「即然你们俩缺家教,不懂规矩,我就替你的父母管教管教你。免得你将来惹了不该惹的人,赔上了一条命。你要牢牢记住,有三种人不能欺『父母,长官上位者,比你强得太多的人。』这三种人虽远勿近绝不能欺。比如我……」
他抬眸看了程明前一眼。这一眼看得深刻,冷冰冰的,冻彻心骨:「我就是上位者和比你强得太多的人,所以你不能欺。今天,看在你还小不懂事的份上,我只赏了你一耳光。惩罚你说谎的错。你最好给我好好地记住一辈子,免得白挨这一巴掌。」
程明前捂着脸,红着眼睛瞪视着这个少年。记住了这一天、这个人、这句话。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巴掌的。
程雨前也吓得说不出话,颤抖着站在姐姐身后。
旁观的村长、里正和本地族长都抖衣而颤,胆战心惊。
这个姓崔的少年长侍,明明还是个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贵胄少年,性子却这般的毒辣狠厉。连个小孩子都不放过。这种性情可不似善类啊。这时候,他身上的那层温柔、安详的书生气去除了,放出了一股杀伐决绝的煞气。杀气咄咄,锋芒毕露,一双温柔的黑眼瞳也放射出如火如荼的光芒,像一头露出了獠牙的猎豹。
第3章 审案
教训过后,崔长侍命人带她们去了旁边的左偏房。
三间泥房是相连的,当中正屋,左侧寝室,右首是厨房放置杂物。寝室里烧着土坑。寝室和堂屋之间有一道挡风的布门帘隔着。
东厂诸人在外屋继续提审李氏。李氏嘴巴刁钻,又兼皮糙肉厚,死抗着就是不认罪。还反咬一口骂锦衣卫看她家里富裕,想栽赃陷害她,好趁机抄家发财。叫嚷着要去官府告他们云云。把军卒和锦衣卫们气得半死,便动了大板揍她。
正屋和寝室只隔了一道布帘。程明前、程雨前姐妹俩就坐在里屋土坑上,听着外屋的动静。怒斥声,杖责声,惨叫声一声声地传来,像阴风阵阵的地狱。吓得两个小女孩肝胆俱裂。程明前觉得头晕晕剎剎的,一颗心狂跳着,飘飘忽忽的半响落不下地。她吓坏了。
崔长侍冷笑一声,声音如钟音入磬,刺得人心焦:「李氏,我们既然找到这儿来,就知道了你和程大贵做的好事。不让你看到证据,你还不死心。好,带人证。」
几名锦衣卫出门,不多时从院子里停的马匹上,抬下来一个软瘫着的像破麻袋似的人。用门板抬进来。那男子蓬头垢面,气息奄奄,全身都是伤痕,几乎看不出原来模样。脖颈和四肢钉着木枷,锁着铁锁,是个重囚。
李氏惊得浑身颤抖,失声大叫。她认出这个重囚就是她多年不回的丈夫程大贵!她扑上去哭叫着,多年前魁梧壮实的丈夫程大贵如今形消骨瘦,奄奄一息。他精神恍惚得瞪着房梁,像个废人。
锦衣卫又带上了一个证人。证人像个乡下富户,颤声道:「李余娘,程大贵早年从陕西府拐了你,现在终于被官爷们抓住了。这跟你不相干,你就老实交待吧。」
程大贵这时候才缓过了劲。听到了老婆叫声,才知道回到了家,不断得挣扎喘气。
「呸!」李氏李余娘哭了几声,怒道:「我跟我当家的,是男情女愿地一起私奔。关当官的什么事?你们管天管地,还管我跟谁跑了吗?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法招。」
崔长侍微微笑了。这是人们第一次见他笑,竟然是冷冷煞煞的凉气四溢,令人毛骨悚然。他笑着说:「好,好极了。你故意跟我耍赖是不是?我今日倒要看你招不招。」
他一边叫人拿刑具,一边问话:「有几处疑点,你交待清楚,我就不说你是贼。一是,你说你们是私奔,肯定极为恩爱。却为何五年不住在一块?二,你说你从没有犯过罪,却再三偷看这重囚的脸色。有什么需要看他眼色说的话?三你见了锦衣卫,不问也不辩解,转身就想跑。这是什么道理?若是心中没鬼,何必跑得这么快?」
「再接着,你丈夫在外面数年不归,不通音讯,家中柜子里却藏着一千多两银子。你平日种田卖菜,挣点蝇头小利,三十年也难挣上千两白银。这一千两银子从何而来的?你有钱却不买房买地也不买衣食,连两个小女孩都穿土衣戴木簪,却把银子深藏不露。难道准备生小银子吗?你还敢说,你这泼妇什么都不知道?」
他冷冷一笑,眉眼生辉:「非逼着我动大刑吗?」
这番问话,条理清晰,思虑慎密。不但问住了撤泼的李氏,连村长、村里正、里屋的程明前姐妹都听呆了。是啊,如果她心中没鬼,又该作何解释?
李氏吱吱唔唔得答不上来,锦衣卫们便要用刑。
听得要动刑。躺在门板上的男人撑不住了。程大贵勐得挣开眼睛,沙哑地叫:「崔官爷,稍等,别打了别打了!小人愿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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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受过重刑,四肢断裂。但耳朵能听,口能言,显然东厂要留下他招供。这会儿见东厂找到他老家,对他老婆用重刑,便知道再不能煳弄过去了。只得招认。他已经尝过了东厂锦衣卫的恐怖处,大刑底下连铁打的汉子都化为软泥,更何况妇人?这些锦衣卫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对妇孺也下得去手。一逃多年,看来今天无论如何也混不过去了。
崔长侍坐在太师椅上,眉目舒展:「好。程大贵,你要招了吗?你与客商在洒楼里吃洒,撞脏了我的衣裳。我不过伸手拦你问话,你却慌了手脚,暴起伤了我的厂卫千户。」
「小人无礼。」程大贵喘息着艰难地道:「小人喝醉了,见大人满口京腔,带着京官,我就以为京里的大官来抓我了。于是暴起反抗。小人曾做过一些亏心事,所以一见官差就怕。」
「讲。」
「小人这些年,都与同伴在北方做马贼。我们带领了一帮子兄弟,占了个山头抢劫过往的客商为生,发了些横财。就在镇州府买房买地,准备再做最后一大票就金盘洗手不干了。谁知道,那天我在酒楼踩点试探客商时,却遇到了大人。就被抓了。这些勾当都是小人一个人做的,跟家里的老婆孩子没干系。请大人明查。」接着他一口气的招供了好几起抢劫伤人的案子。
锦衣卫一行人都面带喜色。这一逛差出得很顺利,再顺手剿了这个积年老匪,又是一场功劳和横材。
崔长侍一只白皙的手支着下颌,面容冷峭,冷眼看着。他抓住程大贵,追查到小陇县他老家来,也是个偶遇。
他是在北方边境的一个偏远市镇,跟醉汉程大贵起冲突的。听他醉醺醺地说了些话,隐隐有作奸犯科的嫌疑。就当场拿下。谁知这个人经过了锦衣卫上刑,还是什么都没招出来。反倒激起了崔长侍的疑心和好胜心。物极反常即为妖。这么死抗着不招便可能有重罪。于是打探到了他老家所在。在回京路上,顺路拐到这里来,想探探虚实。没想到一试就准。这汉子看到了老婆孩子被抓,老家被抄,立刻就认罪招供了。还真是「浅渊里潜大蛟」,挖出了一场大案。
审问顺利。旁边的环眼汉子锦衣卫千户姜折桂,一一审问出劫案的详情,写供划押。顺便派人放出飞鸽传书,令镇州当地的东厂探子去剿灭他的窝脏点。
李氏也听傻了,扑过去又打又骂又嚎啕,痛骂着这个挨千刀的男人不学好,在外面做了贼,坑了自己和闺女。而里屋的程明前,程雨前两姐妹都又羞又怕,吓哭了。
她们的爹竟然是个劫匪?
崔长侍看完供词,正要说话。眼角余风却扫到了程大贵的神情。他脸色一变,拍桌喝道:「大胆!你还敢欺我?给我狠狠地打!」
白锦衣的美少年咬牙切齿地道:「我刚教训过小孩子不能欺人,你就明知故犯了。还敢欺我?!你还有大案未交待清楚,以为我不知道吗?跟小孩子有关吗。」
他眼光敏锐,心机百出,见程大贵神情有异,不像是寻常招供后的沮丧松懈之态,眼睛里还隐藏着一抹担忧,偷偷地窥他神色,还偷偷得看了眼里屋的小孩子。这是一种言犹未尽提心弔胆之色。便知道他还藏着要事没交待。
程大贵终于现出了惊恐绝伦的神色,连连大叫:「是是,大人明查,小人还有罪!」
此刻,他才晓得这个弱冠少年的厉害。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闷闷的,翻涌着甜腥味。暗想着大风大浪都过了,今天却要翻船了?他浑身激出了一身冷汗,身心已然崩溃,再也不能坦然以对了。
他挣扎着抓住了李氏的手,嘶声道:「婆娘,这些年可苦了你,我悔不该当初。我死之后你带着女儿就去北方老家吧。女儿不听话,你一定要严厉地管教,要让她学正道。不要像我一样,一失足成千古恨,再想回头也晚了。」
「还有一事。小人就通通招了吧。望大人赦罪。请大人放了我的妻女,她们毫不知情。」他知道自己逃不过,干脆就绝了生念。想尽力交待,保住妻女的性命。
「大概五年多前,小人在北方某都所当军卒,打仗时贪生怕死,做了逃兵。后来想回家寻婆娘,手里又没钱,就混进了京城,跟一个兄弟一起做工苦挨。看着京城里繁华人们富贵,我们心生羡慕,就走了邪路。有一日,我们两人在城外驿道上见到一户进城的富贵人家,马车的车轮坏了,老妈子和僕妇们抱了个穿金戴银的小哥儿下车等候。我们就贪心大起,趁乱打倒了几个老妈子,洗劫了她们。本来想留下小孩勒索他家,后来却发现风声很紧,京城里外都在抓人,就带着拐来的小哥儿跑到了外地。等事情过了才发现,这个抢劫来的四、五岁的小孩,竟然是个穿着男装的小女娃儿。」
* * *
这番招供,室内风云突变。
李氏神色大变,全身瘫软在地,嘴唇颤抖。村长、村里正和里屋几个人也是脸色大变。包括程明前、程雨前姐妹俩。两个小孩子早已开蒙启智,听得懂「话」了。这会儿听了这话,一颗心如小鹿般砰砰乱跳,知道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发生了!
崔长侍森然道:「后来呢?」
程大贵唿哧唿哧地喘着粗气,话脱口而出,不可收回,只得硬着头皮交待:「我二人没想到会闯了这样的大祸。后来打听到,那个富贵人家竟是个外地进京的官员家眷。再后来京城里外都是抓捕的差役,我们趁着追捕圈还未围扰之际,逃出了京畿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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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长侍面无表情,心中却隐隐失望。拐骗小孩也不是什么重案,看来是抓不住大鱼了。他淡淡问:「哦,是哪个官儿?」
「这,不知道。」程大贵刚说到这儿,旁边锦衣卫的一记大杖打下,打得他口鼻喷血,七魂出了五窍。他张口大叫:「知,知道!小人后来打听到,是个姓范的大官儿。」
这一句话落地,室内鸦雀无声。
崔长侍眼放精光,俊面动容,探出身子。旁边的几名锦衣卫则同时倒抽了口冷气,齐声叫道:「是范勉!是京华阁大学士内阁大臣范辅相之女!五年前,他任浙江巡抚期满考评绩优进京时,曾丢失过一女!闹的满京皆知。他求到刑部和九门提督那里,关闭九门,大肆搜查城内外,都没有找到。没想到是这贼人偷的。」
崔长侍压抑着心下的狂喜,眼露得色。这才是通天大案,这才是他脑子中灵光一闪、千里追踪的东西。
人们精神大振,更是加紧审问。程大贵痛痛快快地全部交待。他们按照程大贵交待的,在程家小院的后井旁边,掘地三尺,掘出了小酒翁里深藏的幼童衣物和金颈圈等物。之后,便命令程大贵在供书上签字划押。
程大贵身受重刑,又说了这么多话,早到了灯油枯尽之际。他沾着血迹在供词上签字画押,苦苦哀求道:「一人做事一人担,我的老婆孩子不知道这事。求大人放过她们吧。」
崔长侍微微弹了下袖角:「程大贵,你抢劫官员之女,在西北做抢匪,抢行商,行刺锦衣卫,都是杀头的重罪。」
他一双漆黑眼睛死死地盯住程大贵的脸:「那么,拐来的小孩现在何处?打杀或是贩卖了?还是被你弄死了?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斩立绝。不让你零星的受罪。」
第4章 是谁、不是谁
里屋的几位锦衣卫百户,此时忍不住调转视线,瞥向了炕上坐的两个小女孩。泥屋里鸦雀无声,程明前和程雨前也相互看了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掩饰不住的各种情绪。有惊恐、懵懂、疑惑……还有一分莫名其妙的激动。
程大贵扭头也看向了里屋,他浑身重伤,头脑晕沉沉的,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挣扎着说:「崔大人,你先答应我,饶了我的妻女。我就告诉你她在哪儿。」
李氏扑到他身上哭得死去活来。
崔长侍黑眸闪光,斩钉截铁地答应了。
程大贵嘴里吐出一口鲜血,脸色灰败,一派濒死之状。显然快撑不住了。他勉强打起精神说:「小人没有打杀或贩卖小孩,也不敢丢弃,是自己带回家了。」
他目光闪动,脸泛红潮,刚要张嘴说话。突然,崔长侍从椅中一跃而起,蹿到了他面前,抬脚就踏在他脸上,踩住了他的嘴。
崔长侍道:「来人,堵住他嘴巴带出去,另找地方问话。」
众人吃惊,楞了楞,须臾就明白过来。原来崔长侍不准他们当场说话,要分开问话。怕他们夫妇两个串供。好个精明的官吏。官差们唿喝一声,架起程大贵抬出了门。李氏哭得肝肠寸断,想追出去,几名军卒拦下她。
崔长侍长眉一挑:「好了。他出去,李氏你来答话。」
这时候他面似镇定,心里却隐隐如有鼓擂。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抓着他的心。如走马灯般哗哗得转着各种念头。
「范勉失子之案」在数年前就非常有名。范大学士的妻子早亡,夫妻俩只遗留下一个四岁多女儿。在南方老家长大,由几个年长婆子和养娘照顾着。母亲亡故后,进京与父亲团圆,却在城门外被劫匪劫走。案子做得干净利索,行动迅速,也没有抓到任何嫌犯。现在单凭着两人的口供,有些难办……
崔长侍手握椅子扶手,面容镇定如山,淡淡说:「李氏,我只问一句,程大贵带回家的小女孩现在在哪里?死了?还是卖了?转卖给谁?你要好好回答。既然我知道了这桩案子,就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五年前,你才移居此地,你知道的事情可不少。」
「我崔悯答应过程大贵,只要找到范丞相之女,就放过你们母女。这种法外施恩的机会可不常有!你在这里说,程大贵在外面交待,你们夫妻俩说的话如果有半句不符合,我就叫你们夫妻两人当场人头落地。」
锦衣卫拔出绣春刀,架在了李氏的脖颈上。
一时间满屋皆静。
人们望着崔长侍禁不住心生敬畏。这位叫崔悯的长侍,可不简单啊。他明明是个弱冠少年,一身书卷文雅气,像个斯文害羞的富贵公子。但说话做事太老道了,处处伏击,面面俱到,像精明的经年酷吏。办案又心细又大胆,手段又强横又细緻,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这份胆量和心机不容小窥。
* * *
室内鸦雀无声,气氛压抑,静默地快暴炸了。人们的眼光都落在了李氏身上。
李氏脸现出迷茫之色,扭头望向里屋布帘后的两个女儿,有点恍惚。
而里屋这边,程明前也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混乱。
她无意侧过脸,顺着纸煳的窗框缝隙看向院子,不由得吃了一惊。院子里几个人抬出程大贵后,就平放在地上。一个人俯身查看了他下就摇摇头走开了。片刻后,几个人拿着一张麻布从头到脚地盖住他。程大贵动也不动地躺着,状如死人。
霎时间,程明前心跳的很厉害,脑子一改平时的迟缓,竟然明亮的像面镜子。程大贵死了。在方才审问时就伤重力竭而死。而那个叫崔悯的崔长侍却故意踩住他,叫人拖出去,是为了瞒住他已死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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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欺骗李氏!
他为什么要欺骗李氏呢?
因为李氏将要说的话很重要。
明前的眼睛无意中扫过了身旁的妹妹,心里微微打了个突。雨前也直勾勾得盯着窗户外面的情景。俏脸阴沉着,紧皱着眉,咬着嘴唇,看样子也很震惊。她回过眼光看到了姐姐。两个人的目光相视,都看出对方的心思。
程大贵真的死了!
雨前的神色惶惶,显然也慌了手脚。
明前习惯性得想安慰下妹妹,话到嘴边,又咽下了。这时候,还能说些什么话安慰妹妹呢?她自己都恐惧害怕得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叫不出来。想到外屋凶神恶煞般的锦衣卫,想到那些审问出的罪行,心里就像刀扎了一样。
爹爹竟是个劫匪!他竟然劫持了别人家的小女孩。
那么,他抢劫来的小孩在哪儿?在不在家?难道是她和妹妹中的一个?明前想到这儿,连唿吸都不均了。
是谁?不是谁?!
不知不觉中,明前的心竟然变得异样的惶恐焦灼。再看向雨前,原本很亲密的两姐妹,眼光里都透着狐疑,心里像多了层隔阂和陌生,再看着对方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是的,另外一个人。明前心里慢慢咀嚼着这句话,心情像家门前的大龙湾河河水一样,奔腾不息地向东流去。她的年纪还小,还不知道怎么来形容这种变故。她只是影影绰绰地感觉到,过了今天,以往很多习以为常的东西都被打碎了。一家人,娘、她、和雨前,都将变得与往不同了。
一个百户瞧见了二人看向窗外的动作,手持钢刀站着土炕前。防止两个小孩子哭叫,谁敢叫就用刀鞘先打晕她。
两人害怕得往后缩着,挤成一团。
「你看到外面了吗?」雨前贴在她耳边,小声说:「知道吗?他们在骗娘!不告诉娘那个男人死了。怕娘跟那个男人串供,胡乱招出些话。这个姓崔的好厉害,他故意把他们分开问话,他知道娘肯定知道她男人干的好事。」
明前眼光微沉,心绪混乱。雨前一向比她机灵,又抢先猜到了真相。就是这样。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雨前说起「那个男人」时,她很不舒服。那个人,是娘的丈夫,是她们的爹爹。
一个高个儿锦衣卫百户想阻止两人说话,转念一想又不阻止了,只紧紧盯着两个女娃。
雨前没理他们,只是咬住嘴唇,眼露恍然,恨恨地小声说:「难怪她对我总是这么不好!又打又骂,没有一点亲我的样子。原来我是被拐来的。这个泼妇,把我从富贵人家拐了来,让我吃尽了苦头。真是气死人了。」
明前吃惊得抬起双眼,愕然得看着她。
雨前的脸都气红了,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我早就觉得我是他们捡来的。平常她总是打骂我,哪有这样对亲闺女的?果然是这对杀千刀的贼人夫妇,抢劫了我,把我拐到了小山沟!呸,差点毁了我,我长得哪儿像他们?村里人都说过我跟娘一点也不像,像『草窝里飞出的金凤凰』。原来我真的不是她的女儿,是一个大官的女儿。」
「崔官爷也说了,我可是相爷的女儿。哼,等我亲生爹爹接回了我,我可饶不过他们!还有这个小破村子,欺侮了我五年。前村的那群赖小子经常往我们家扔砖头,吓唬我们。隔壁的二婶子六婆,也天天来我们家借盐拿菜的,从来都不还。还在背后说我尖酸刻薄一辈子也嫁不出去。还有村头的那群丫头片子,不爱跟我们玩,嫌弃我们家光会种田卖菜。哼,这些欺侮我的事,我都记得哩。等我告诉了我的亲生爹爹,通通让他们还回来!」
明前骇然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雨前手里绞着帕子,几乎揉碎了布帕子,越想越恨:「算了,我直接跟崔官爷说,让他带着锦衣卫扫荡了这个村子!抓住这些坏人,让他们坐牢,砍他们的头。他们村窝藏匪徒,活该!」
她激动地说:「我爹可是丞相呢。崔长侍也一定想巴结上我亲生的爹娘。」
明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呆呆得看着妹妹,恐惧极了。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短短一会儿功夫,雨前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脸戾气地说胡话。
也许是查觉到了明前惊疑的表情。雨前闭上了嘴,喘了口气,定了定心。转头看她,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犹豫,她掩饰了下情绪有点厌烦地说:「嗯,你还是好的,大妮儿,我可以饶了你。他们这对坏夫妇和村里人作恶,跟你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听说罪犯的子女也是很惨的。不是发配到边疆,就是卖去当奴僕丫头。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明前垂下脸,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她遮掩着眼里的恐惧,心里又吃惊又害怕还多了一丝苦涩。嗯,二妮对我还算是好的,没让官爷们抓住我关进牢里。那,要不要求求她也一起放过娘呢?
她很不安。更多的时候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李氏。虽然她可能是个贼,但那也是娘啊。她的脾气火爆,性子泼辣,经常打骂她们。可是她对自己家的孩子很护短,让她们吃得顿顿有白面有肉菜,穿着厚棉花缀的厚袄,养得结实壮健。不像刘地主家的小大姐,天天吃药当药罐子。还骂得她们都胆气颇壮,敢跟欺侮她们的男孩们打架。还让她们去村东小私塾学了百家姓,千字文,会记帐,会算钱。不像别人家的闺女要么粗俗的不识字,要么腼腆害羞得说不出话。在这个小山村,她们家的日子过得不是最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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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她们挺好的。更何况,她是自己亲娘啊,她竟然可能是个坏人!
明前想到这儿,心肝欲裂。眼里积蓄的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得落下来。那个很泼辣又很要强的,不准她们随意偷摘别人瓜果,偷拿别人针线,靠自己种田种菜为生的李氏。竟然是个贼。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她觉得头顶上的天就要塌了。她捂着脸啜泣着。锦衣卫百户们都目露怜惜,雨前则竖着耳朵听着外屋动作。
第5章 尘埃落定
狂风捲入大门,吹落了门帘。
李氏应声回头,正好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惊恐得望着她。
明前的眼里呈满了担忧,惊惶地看着李氏。雨前的脸也青青白白的,一双眼睛渴望地盯着她,恨不得把她的声音挖进来。两个人提心弔胆的看着她,都屏住了唿吸。
李氏目光复杂地轮流看她们。这两个小女孩都是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她养大她们,教养她们,今天却让她们看到了她最丢人的一面,真是羞愧地无地自容了。罢了,原本在他们最春风得意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么落底的一天。
李氏瞬息间拿定了主意。她忽然对雨前苦涩地笑了下,又看向明前。
糟糕。明前的心勐得高高悬起,手抓住短袄,身体却沉重得像坠入了海底。娘要招供了,娘果然是个贼!她几乎要失声哭了出来。她比雨前大了些,也懂事了些,一向把自己当作长女,尊敬娘亲,照顾妹妹,帮母亲操持这个家。但是,现在,明前的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愧。原来官爷们说的是对的,她的爹娘都是个贼。他们夫妇俩果然干了伤天害理的事。
一瞬间,她柔肠百结,泪盈眼眶。为自己是贼人的女儿羞愧,又为娘的命运担忧。如果李氏坦白认罪,会不会被投进大牢判重刑?这些东厂锦衣卫会放过她们一家人吗?
雨前却一时间还惊乍喜!她瞪大眼睛,几乎跳了起来。李氏先看她一眼!她果然是被贼人夫妇抢劫来的小孩,是京城相爷的千金。一时间,她惊喜得张开嘴,几乎喊出声。
李氏闭了闭眼,手一指,狠心说道:「大人明鑑。五年前,我那个挨千刀的男人确实带了个小丫头回家。我们把她留在了家。」
「——就是她!」
一句话说出来,全室寂静如海。明前的泪疯狂得涌了出来。泪水模煳了她的视线,看不清眼前,耳畔却听到周围静静的。只听见李氏粗重的喘息声,和雨前一声尖叫。
吓得她睁开眼睛,竟然看到雨前怒气沖沖地跳下炕,冲到了外屋。她沖向李氏,一下子撞翻了她:「你说谎,你说谎。我才是被拐来的小孩!你不是我的亲娘,你是个坏女人。」
她年纪小,力气却大,怒气沖沖得撞在李氏身上,撞倒了李氏。室内顿时混乱。几名锦衣卫忙分开她们。
雨前不顾一切地蹦跳着,尖利的叫声震得窗框嗡嗡直响:「我才是被拐来的小孩!我才是!你说谎,我不是你的闺女。」
明前楞住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她的脑子乱糟糟的,一时间懵了。片刻后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李氏指的人不是雨前,指的是她!那个被拐骗的大官的小孩,竟然是她,不是雨前!
是她?
她呆呆地看着雨前和李氏惊住了。
李氏躲闪着雨前的抓挠撕打,尽力得安抚女儿:「娘没有说谎啊,乖二妮,你才是娘的乖女儿。你这个孩子怎么这样?不认娘了?我可以对天发誓!」
雨前满腹的愿望都落了空,气得大发脾气。她爬起来瞥见了明前,竟然跑回来推倒明前,又狠狠得抓了她一把。锦衣卫们忙分开两个小孩。
崔悯的眼光沉静,皱起眉,看着屋里的一场闹剧。
李氏和那个俏丫头相互推搡着,又喊又抓,活脱脱的就是乡野泼妇的嘴脸,倒真像一对母女。而炕上坐着的另一个小女孩。他看过去有点诧异。那女孩一脸隐不住的惊讶,显然对这事也很意外。但神色还算镇定,安静得坐在炕沿上,没狂喜,也没有气愤,就平静地坐那儿。她长像不如妹妹出挑,但这份静气却很难得,不像个乡下小孩。
不过,崔悯又暗自摇头了。他想多了,这种乡下长大的小女孩哪有什么安详静气,分明是被整个事震住了。
屋子里乱闹闹的。崔悯极不耐烦,重重一拍扶手:「够了!吵什么?李氏,你说得可是实情?如有虚言,你知道该判什么重罪。」
李氏挡住了二妮的纠缠,哭道:「我自身难保,还敢说什么瞎话来欺骗官爷?多年前,我那个杀千刀的男人抱着个四岁多的小孩回家,对我说是以前军中的同袍好友留下的孤女,让我当自己小孩养了。他说怕孩子知道身世后伤心,还特意带着我们搬到了小陇县居住,跟别人说是自己亲生的妞妞。我见她长得比妮妮高壮些,就取名叫大妮儿,把自家的女孩儿叫做二妮。谁成想,这个惹祸精偷了别人的小孩来煳弄我!真真害苦了我们娘俩了。」
「不信我的话,」她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说:「你可以审问我男人!我男人也知道。」她又回过头哭道:「二妮,别怕。跟娘走,我们回北方老家。即使爹坐牢,娘也能养活你。」
雨前气得小脸通红,推搡着她,尖叫着:「爹早死了!你这个笨女人。」
李氏惊呆了,冲出去抱尸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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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前气得差点暴发了。真笨,真蠢,爹死了,还说什么实话啊?李氏一指谁谁就是,就是铁板定钉了。原来,她是娘的亲闺女,大妮却是拐来的孩子。那个木讷老实的大妮是大官的孩子,她这个聪明伶俐的稀罕小美人却是个泼妇的女儿!老天爷真是瞎了眼。这都是什么事啊?她恨不得追上去再拧娘两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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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看着这幅滑稽的景象,忍俊不禁得笑了。
他又故意地添了一把柴:「谁说过要饶你们性命的?乡下妇人没读过律法。拐骗妇人小孩是大罪,轻则杖责,重者流放斩首。你丈夫更是拐骗了官员之子,罪加一等。而你窝藏不报,收藏脏物,也是一样的罪!更不用说还有诛连罪等等。这次,你算是活到头了。是不是啊?张少监。」
旁边的一个脸很白,体态肥胖的华服男子张少监,忙点头称是。谄媚地说:「当然是。东厂的少监都有先斩后奏的权责。我等更是不敢耽搁皇上的要事,都一併杀了。」
姜千户等人再看向李氏的眼光,如同看着死人。
李氏吓瘫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嚎着:「我真的不知道男人做的坏事啊。男人作恶,不关婆娘的事,我只是养了个丈夫带回家的小孩。你,你们竟然诈我!我做鬼也饶不了你们,你们这群狗官。」
她忽然转头,看向两个小女孩,眼睛里露出绝望之色。突然她跳起八丈高,嘶哑着声音叫道:「我讲错了,我说错了!二妮才是拐来的女儿,大妮是我亲生的女儿。我刚才说混了,民妇说混了。」
什么!周围众人都不禁勃然大怒。这个混帐女人,还敢信口雌黄地随便翻供啊。把他们当成什么人了?傻子么?崔长侍也勃然大怒,命人重重拷打。军卒们如狼似虎地扑上,举着大板子噼头盖脸地打着,吓得两个小女孩尖叫。
不长时候,李氏就禁不住重打,声嘶力竭地哭说知错了要重新招认。
她挣扎着抱着雨前大哭:「娘对不起你。娘救不了你了,娘真傻,真的,……拐来的真是大妮。」
雨前直到此刻,才始觉大事不好。小脸吓得灰白,紧紧地抱住李氏也不敢哭了。父母都认罪被砍头。那么她,一个贼人的女儿又该如何呢?
尘埃落定,崔长侍命人抄好供词,令李氏签字画押。几个人抓住李氏的手重重按下。黄纸上出现了一个血淋淋的手印,此案做实落定。
室内晕晕晃晃的,人影攒动,声音嘈杂。明前愕然地看着,心里混乱不堪。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这件大案,是在短短半天时间内审判出来尘埃落定的。快得令人目不瑕接。明前望着室内众人忙乱,直到这时才明白髮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了。
她,程明前,竟然是被拐来的小孩,这个住了五年的小山村不是自己的家,这个泼辣的妇人也不是她亲娘,而外面已死的汉子也不是亲爹……
一切都变了,而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脑海里一片空白。
李氏……
李氏迎着明前的目光,有些痛苦又有些难堪愧疚。她是个索利的妇人,性子也争强好胜,但此刻看到大妮投过来的茫然眼光,也不禁脸上含羞带愧,掩面大哭。只觉得一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雨前则悲愤地瞪着大妮,满心怨恨。这一切都是大妮引起来的,如果不是她,她和她的爹娘还会好好地小山村生活着,而不是飞来横祸,家破人亡,连命都快没了。
事情落定。崔悯命令人们把李氏母女带出泥房,避开人去处置。他刚才说过会给她个痛快。本朝历法森严,他能让李氏不以窝赃罪,诛连罪,数罪併罚判处剐刑或刺配流放。就够法外开恩了。那种软刀子拉的零星受罪,还不如一刀杀了痛快呢。
李氏和雨前嚎啕着。
「等等!」后面忽然传来了一声清亮的声音,众人尽皆回头。
第6章 得罪
崔悯应声回首,说话的竟是炕上木头人一般的明前。
明前的声音绵软,打着颤,显然心里怕极了。但是她强行保持着镇定,鼓起勇气,对着锦衣卫众人。
崔悯的神色不变:「你有何话说?」
明前缓缓地爬下炕,先给众人团团施礼,才出声问道:「崔先生,她,她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是被坏人拐来的?我的父亲是个丞相?」
众人齐齐微笑,白锦袍的美少年崔悯也黑眸微垂,莞尔笑了:「是真的。」
明前脸上透出红晕,不知是热的还是激动的,好奇地问:「那我爹的官很大吗?比起你来是大,还是小?」
崔悯挑起长眉,唇边露出了一丝不明意味的笑,向东边拱拱手说:「他很大,比我高得多了。」
「哦。」明前脸上露出了天真烂漫的笑:「即然比你大,那么不准你杀李氏和雨前。」
什么?!一句话出,满室皆静。崔悯诧异得睁大眼睛,直直瞪着明前。
明前觉得直到此刻,这个人好像才认真看她一眼,仔细看清了她的长像表情似的。室内鸦雀无声,人们的笑容通通僵到脸上。连李氏和雨前的哭声也嘎然止住,看着她惊呆了。
明前看着他的双眼,轻声提醒说:「李氏方才说了她不知道内情,是替回家的丈夫收养军中同袍好友的孤女。崔先生别忘了。」
崔悯放声大笑了,声音倨傲不屑。随即,他就在明前浮出怒火的眼光下止住了笑声。他正过身子,直视着她,面沉似水地道:「这是假话。我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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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稳住心、提住气、站直了身体。口齿清晰地说:「即使是崔先生不信。方才你也说过『只要她说出实情,就饶了她性命。』村头私塾的老夫子曾说过『大丈夫一言九鼎,不可言而无信。』」
她聪明得咽住了老夫子的后半句话没说,『言而无信的都是反覆无常的小人!』
崔悯似乎收拾了轻蔑的眼色,把她当做了正式谈话的对手。郑重地道:「那么,你又怎么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呢?小姑娘,一面之词不可轻信。更况且兵不厌诈,尤其是战场讼场。我若不诈她,这夫妇俩怎么肯说实话?」
明前绷紧了嵴背,稳住劲,镇定地说:「可是你认为她说得不真,也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又何必要信你?」
锦衣美少年崔悯顿时沉下脸,觉得胸口怒气上涌。周围的人也面带怒容。好极了,好极了,果然是泼妇养大的,连这个貌似温良的小丫头也变得这么刁钻狡猾。好个不识好歹的小丫头!他们刚刚从人贩子手里救了她,她就翻脸不认人了。这也太绝了。敢跟东厂锦衣卫叫板要人,敢过河拆桥,还真是天下头一份呢。好歹你出了门再翻脸也不迟啊。
崔悯不耐烦跟她再纠缠了。他从北方边境办了差回京,忧心忡忡,身心俱疲。特意又拐到河南陇西府,不是来陪小孩儿玩的。
他霍得从椅中站起,大步走到了明前面前。他身躯挺拨,气势逼人,像一面旗帜似的遮住明前身影。因为明前个子低,他不得不屈尊俯身地看着她,脸整个变了。一张俊脸上戾气腾腾,眉眼里带着煞气,死死地盯着明前,他闭嘴无声,全身却像是爆发了狼吼豹鸣,狮虎咆哮。这种无声的威慑力压迫得明前几乎不能唿吸了。
明前惊恐得后退两步,瞪大眼睛,紧紧地握住拳头浑身戒备。他还要打她吗?
崔悯脸色阴沉沉的,神色冷俊,一只手按住腰间细长的佩刀,一只手按在了明前瘦弱的右肩,压低了声音,薄薄双唇中吐出一字一句,暗哑哑得说:「小姑娘,你可知道?我这次回京,如果没拐到河南陇西府,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抢劫案。我拐到了陇西府龙湾村,这世上才有了程大贵劫持官员之子的案子。」
他细长的眉眼在烛光下灿若星辰,却呈满了阴险恶意。像刀锋,像火焰,一下子点燃了小女孩,使她熊熊燃烧。他转了下刀柄,铮铮说道:「也就是说,此时我若一刀出手,这世上就没有了什么范氏遗失之女,只多了程氏劫匪一家。我若不出手,救了你带你回京,你才是声名显赫的范丞相之女!你听明白了吗?
「——你不怕吗?」
所以你可没资格要求我做任何事,你这泼妇之女。
「你!」明前如受重击,后退两步,差点摔倒,脸上露出惧意。被这种明晃晃赤/裸/裸的威胁击倒了!东厂锦衣卫真如传说中的骄横跋扈一手遮天。他们敢随意捏造证据敢随意杀人。难怪他们的声名狼藉不堪。
她不过是想帮李氏一把……。也许,她不该招惹他们的。
可是,可是如果她此时不说话,她觉得李氏和雨前肯定会死了!就这么死在她面前。
「我怕。」明前提着心,眼眶里蓄满了害怕的泪水,哽咽地说:「可是,我觉得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听丈夫的话收养了个小女孩,她没有跟着那个坏人做坏事。」
李氏不是那种人。多年的相处,她不相信脑子一根筋,又泼又暴躁的程李氏是贼人。事实一定不是这样的。
明前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她不是坏人!我敢为她做保,她绝对不是坏人。」
人群中,两个人的眼光直勾勾地对视,互不相让。少年是像刀锋般锋利,小女孩的眼里却满是倔强和天真,一步不退。
崔悯突然有种惊觉,这个小孩很顽固,这个乡下长大的小孩,竟然有一种不输于刀头舔血的锦衣卫的顽固和硬气!这种少见的硬朗意志就藏在了这个柔弱幼/女的身后,敢跟他对抗,敢坚持已见,而且也绝不让步!她是玩真的。
崔悯紧蹙长眉,脸色阴睛不定,忽然觉得今天的事有点难办了。他少年得意,直达天庭,在朝堂和上司那里,都是有能力有手腕的长袖善舞的能人。从未遭遇到这么「棘手」的对手。一个无知又倔强的小女孩。他秀气的脸上布满愤怒,眼光透出凛凛寒意,使劲得压制着心头的怒意和恶意!贵女不能打,又恐吓不住,又不好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他有点头痛了。
忽然,明前的眼泪扑簌簌得落下,环视着周围众人,一下子跪倒,放声大哭了:「今日要不是诸位大人出手相救,我也许一辈子都不知道亲生的爹娘在哪里了。这个大恩大德,明前一辈子虽死难报。只有给诸位大人在寺庙里敬奉香火,请佛祖保佑诸位恩人。但是……」
她哽咽着望向李氏,小脸上都是痛苦悲伤,抽抽噎噎地大哭:「我娘,不,这个李氏对我很好,就像对亲闺女一样。她怎么会跟那个贼人一块作恶呢?不,不会的,她不会对拐来的孩子这么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她是真的以为丈夫抱回家的是好友之子的。她只是好心好意得收养了个孩子,凭什么就要去死?我娘,不,她即然说了她不知情,就是肯定不知情的。我信她!我死也相信她说的是实话。求求诸位大人,刀下留人!请诸位大人再去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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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崔悯心中暗叫,握拳振腕。这个丫头在说假话。
他盯着明前,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警觉。他下意识得觉得这个乡下小丫头说的是假话,在耍诡计。这一番话语意清晰,道理明白,再加上一脸的悲痛,一下子就扭转了局势。敢说、敢做、敢哭闹,硬的不行立刻来软的,利用小孩的愚笨无知将了他们一军!简直是绝了!可比她那个只会撤泼打滚的母亲和妹妹强太多了。而他刚开始时,居然以为她是个胆小老实的乡下小孩。
干得好!连崔悯都差点为她叫好。
难怪,教他刑律术的刑部侍郎李晋春曾经跟他笑谈,说这世上犯奸作科的人多如牛毛,不胜枚举。却有三种人最难对付。一是和尚道士,假借仙佛之名,装神弄鬼,妖言惑乱,以此来大肆得违法乱纪,连皇上官府也敢煳弄欺骗。端得是一等一的奸人!二是文人书生,仗着会识字读书,从史书学了些混淆事非,涂抹太平的混帐道理。无理强辩,借史讽今,为自己标榜清贤之名,趁机行那贪污腐化之罪。他们连国都敢卖!最后一种就是妇孺小儿。以弱者之姿,博取世人的同情,来逃避犯罪的惩戒。
古人诚不欺我!
这个叫程明前的小丫头,居然也深谐这一套。在一群大男人里哭得跟泪人一般,一幅孤苦无依的小白莲花的可怜样子。那一双眼睛却坚若顽石,如海底深潭,黑漆漆得渗人!泪眼婆娑中偶尔抬起眼瞧向他,却又放射出「不准杀她」的凛凛寒光。竟然刺得他心中一跳,心驰意动。快绷不住劲了。
这个小女孩才是个胆大包天的小妖精!
这时候,锦衣卫们都露出了瞭然的神情,村长、村里正更是一脸同情。这才是小女孩的本身想法啊,很愚蠢,很天真,却很正常。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孩,自然对养大她的泼妇很依恋很感激。只记得了她的好,哪儿肯相信她是个坏蛋?这是小孩本性啊。
李氏满脸羞惭地流着泪望着明前。这妇人在生死关头走上一遭,再没有了泼辣和兇悍气。此刻又惊又怕,扑过去抱住明前嚎啕大哭。雨前也惊恐得紧紧抓住姐姐的手臂大哭,似乎生怕一撤手就会没命了。三个人哭作一团。
锦衣卫们都微微皱眉,看向崔长侍,请他示下。倒不是他们这些硬汉子同情李氏,而是这个事太小了。像蚂蚁一般的李氏小命,杀也杀了,不杀也就不杀了,掀不起什么大浪来。首恶程大贵已锄奸,小小的蝼蛄就不用太计较了。管她李氏知情不知情,是不是同犯,都撼动不了大局。
说她知情,她就知。说她不知,她就不知!
有什么打紧?更况且,这个哭得一塌煳涂的小女孩只是感动于她的养育之恩,才为她一力做保。她如今已是丞相之女,归家在望,又何必得罪这位未来註定是个贵女的人物呢。
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法也不过人情么。
崔悯真的有些头痛了,心里恹恹的,像堵了块大石头似的。咽又咽不进去,吐又吐不出来,把他噁心坏了。不过,他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一看局势滑向一边,不好控制了,也不再执拗。就立刻下了绝断:「即是如此,那我就暂且不杀她吧。把这三个人都带到京城,交由范辅相和刑部商议之后再做处置。」
一句话出,铁案落定。风平浪尽。
众人尽皆大喜,李氏死里逃生,搂着明前雨前放声大哭。村长村里正也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不再死人了就是好事。也赶紧帮忙收拾,安排了村里出了辆车马,让这仅余的母女三人跟锦衣卫众人回京。
人群忙碌中,明前擦去脸上的泪珠,抬起头,却正好跟崔悯的目光相对。一瞬间,两个人都来不及收了各自的表情,都看到了对方的表情。
一个是惊疑愤懑,心事重重。一个人是坦然释然,松了大担。都落入了对方眼中。
两个人表情不一,但眼光都是冷冷的,心里都生起了一股新的滋味。
——不管怎样,这个人可算是得罪惨了。
得罪也罢了。明前垂下眼,看着李氏婆娑的泪眼,遍体淋伤。觉得心里也温柔多了。李氏是不是贼人她不知道,但是她养育了她五年,对她有一份养育大恩。私塾的老夫子说过,「君子受人点水之恩,必涌泉相报」。她不是君子,但也有一点怜悯之心。程大贵拐了自己,他死了。他的婆娘李氏却养育了自己五年,还活着。男人为非作歹,怎么能让弱女子被诛连受罚呢。抢匪可恨,她对李氏却恨不起来。
让她亲眼看着李氏死在她面前,她怎么也做不到。她的心里还充满了怜惜之意。
第7章 一种推测
初冬时节,一队人马在山路上赶着路。崔悯坐在马背上,身上裹着厚皮毛大氅。路途上马匹军卒们很多,但都寂静无声。只听得路旁的青山绿水的风声水声。树海翻波,飞鸟惊啼,大河水哗哗地东流着,一路上风景极优美。
白衣美少年崔长侍,挺直身躯端坐马背上,修长的双臂抱紧了自已双肩。他眺望着远方的山恋,绿水青山云蒸霞蔚。却神色阴郁,手指紧握着双臂,握得指结突出发白。
锦衣卫的姜千户策马与他并行。看着他面色不渝,心中暗嘆,他还是被那个程明前气住了。他特意避开了东厂的张少监,骑在他右侧,陪着笑低声劝解着他,说那个叫明前的小孩子不识好歹,崔公子千万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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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俊秀的脸布满阴云,紧蹙双眉,心情郁结极了。脸上一阵阵的变着表情,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按在胸口,似乎心脏都绞痛了。直到此时这少年才坦露出了与他年龄相符的表情。骄傲、自大,还有失计后的愤慨。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弱冠少年啊。
半响,崔悯长嘆一声,终究压不住满腹心事。对姜千户压低声音说:「唉,我不是为小孩子沤气。我只是,忽然,有了个不好的想法。我觉得,我可能错了!」
姜千户大吃一惊:「崔大人查这个案子,办案果绝,设套机智,一击击中,手到擒来。哪里错了?难道那程大贵不是劫匪?」
「不!不是程大贵,这厮确实是劫匪,而且还肯定瞒下了不少重大罪行没招供。是我太大意了,带着那个程大贵见他的老婆,我应该在镇上分开提审他们才是。」
他见姜千户还有点懵懂,长嘆一声。恨铁不成钢得一击马疆:「还是让这对贼夫妇串供了!」
「什么?串供,这怎么可能?」姜千户低喊。
崔悯几乎咬碎了牙齿:「这对贼夫妇当着我的面串供了!我醒悟得太晚了。他交待前,对李氏说的一句话『——这些年可苦了你,我悔不该当初。我死之后你带着女儿就去北方老家吧。女儿不听话,你一定要严厉地管教,要让她学正道。不要像我一样,一失足成千古恨,再想回头也晚了。』这句话有问题!这对姦夫淫/妇,死之前还敢当着我的面串供,敢戏耍我。」
姜千户顿时脸色煞白。他扭过脸,望向了马队中间的车辆。崔悯也侧过脸斜睨着那辆青帘马车,眼里放出灼灼的光。马车窗帘揭起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渴望着看着沿途风景,脸上露出了舒怀的神情。她的眼光裊裊萦萦得飘落过来,正与后面的崔悯相接。
两个人一下子楞住了。
* * *
「女儿不听话,你一定要严厉地管教,要让她学正道。不要像我一样,一失足成千古恨,再想回头也晚了。」
那就是,
——女儿若是不听话,你就严厉管教。女儿若是听话了,你就可以放,把她当成靠山依靠了!而什么样的靠山,才是最牢靠的呢。那自然就是范丞相的千金!那个拐来的有钱有势有地位的女孩儿了。
所以,程氏夫妇死到临头也要暗中勾结,他们指认的并不是真实的范勉之女范瑛,而是两个女孩子中最听话、最心善的那个。
果然,那个程明前是个最心善最听话的,一得知自己是贵人之女,就立刻宽宏大量地原谅了李氏,没把仇恨移到养母和妹妹身上。而是以德报怨。她一力做保,宁可跟锦衣卫闹翻,也保下了那对母女的性命。
真、真是耍得一手好聪明计谋啊!危机之时辩明局势,选了对他们利益最大的一条路,敢给东厂做套,敢煳弄锦衣卫,敢戏耍他这位天子长侍。他崔悯却结结实实得被程氏夫妻耍了一道。
崔悯对着明前的视线,瞬息间脸都气得扭曲变形了!胸口都快气爆了。他从小就智谋远扬,才名满朝,连上司和皇上都有所耳闻。却被这对乡下泼夫妇耍于掌股之间,是可忍孰不可忍。真是气杀人了。
明前看到崔悯激烈扭曲的脸,吓了一大跳,一下子放下窗帘不敢再看了。
崔悯气得快爆发了。
姜千户一把抓住了崔悯的胳膊,低喝道:「崔大人!且住。这件事到此为止,切切不可再翻案了!八百里加急快报已报上京,想追也追不回来了。范丞相和刑部就要得知,这村子、镇子和这个小陇县也人尽皆知。我们现在一翻案,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与我们东厂锦衣卫大大的不利!与您的义父伍司礼太监也大不利。」
崔悯搓腕长嘆,满脸沮丧和挫败:「我怎么不知道?我就是知道没法子翻案,才气坏了。这案子已经让我自已给作死了!作得死死的,连一点迴旋的余地都没有。做成了一个环环相悖的怪圈!我明知李氏在胡乱指认,却不能不认。李氏也明知她在胡乱指认,却也不得不坚持认。程大贵已死,而被拐的四五岁小孩又太小,记不清事,做不得准。这天下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事情真相了。
「真相只有一个,而我们已经错失了良机。现在已经打不得、审不出,更诈不出了!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她想指认谁谁就是真的。妈的,这事弄的!审案的契机已过,老天爷也找不回机会再翻盘了。
「更何况,这个程明前也不一定就是假的。因心善使两贼人指认了她。也不能代表她是假的。她们两人还是一人一半的机率。这个事已成了一个怪圈,谁也打不破!解不开!弄不断!只有天知道谁是真的谁是假的?他妈的,这案子竟然做得如此荒唐!如此荒谬。难道是老天爷故意戏耍我嘲笑我吗?真气杀人也。」
姜千户苦笑了:「大人,即便我们事先知道这对夫妇要串供,恐怕也制止不了。那程大贵吊着一口气,什么也不招,就是想煳弄些小罪矇混过关。是崔大人太聪敏,查觉不对,查出他的居住地,就直奔他老家,杀了他个措手不及。才掀出了这挡子惊天大案。崔公子,你老人家又不是神仙,怎么能事先知道,这很普通的嫌疑人做出了杀人抢劫官员之子的大案,好来提前提防他呢?恐怕事情重来一遭,我们还不得不再次掉入他的壶中!这才是个永远也打不破的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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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传说的断头案吧。最重要的线索链断了,证据缺失,百法儿都难治。这种案子办成这样已是相当不错了。人世间,像这样没头绪、无可奈何的断头案太多了。」
魁梧的锦衣卫姜千户长长得吁一口气,盯着青布帘马车,说:「这样也好。管她谁是范氏女。程大贵已死,李氏只要不疯不傻也不会翻供,她还指望程大妮儿救命呢!这案子已做得铁证如山,阎王爷也难翻。」
「我们就当做白送了一场飞来富贵给那个乡下小妞儿吧。她长大后,想明白了,也会记得崔公子你的大恩大德的。而且看她的样子,是个心善又机灵的女子,会照料好自己和养母养妹的。也算没对不起那真的范氏女。我的小祖宗爷爷,现在可万万不能再翻案了。」
「哼!飞来的富贵,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不过,这事确实不能再纠缠了,只能私下里再在周边查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以防后患。哼,我就偏偏不信这个邪,这天底下哪有找不出一点破绽的案子!」白衣的清俊少年犹自郁郁。
姜千户忽然问:「那程大妮自己知道李氏可能做假吗?」
崔悯脸上突然现出了一抹冷剎剎的笑意,阴侧侧地说:「我猜想她应该不知道。一个十岁小女孩可没有这等深沉心机,明知自己是假货还敢跟我抢人!她还真以为自己就是相国家的千金小姐了,才理直气壮地做了件大好事。好极了,好极了。这真是一笔煳涂帐。她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了,现在她就是了。
「只是当上相国千金就行了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现在占了便宜,谁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是灾,会不会吐出来。范氏女也不是那么好做的,还带着这两个不似善类的女人。
「我昨天一想明白过来,就想当机立断得杀了李氏!斩草除根。即然案子已定,就替这个案子砸实点!免得以后生出无穷的后患。
「——但她却硬生生得阻止了我!好极了,好极了。果然,是程大贵李氏挑出来的『丞相之女』啊。心善,心善会成全她,可也会同样毁掉她。以后这丫头会死在心善二字上的。不信走着瞧吧。京城大,居不易,野路子来的丞相小姐更是后患无穷啊。可笑啊可嘆……」
秀气的少年心里依旧不忿,但也勉强放下了这件不圆满的案子。
姜千户略略放下了心。崔悯崔长侍做为伍司礼太监的养子,小小年纪就做到了御书房侍书的职务。聪明多才,铁血决绝,替东厂和皇家办差来从无失手。是朝堂上首屈一指的少年英杰。伍太监对他寄与厚望,在皇上那里也是上了心的人物。不论是走文官科考晋身朝中重臣,还是走武途进军伍或锦衣卫等路子,都是前途大好,一派光明。
他可千万不要分不清事非,被这种小事牵绊住了大好前途。虽然这案子办得虎头蛇尾,端得不漂亮。但也仅仅只有他们两人心存怀疑。可万万不能传出去,坏了崔悯的贤名慧名。
——更何且,这一番话也只是他们两个人的推测。谁知道实情是什么呢?也许没有串供,程明前真是范勉之女。他们想得多了。
崔悯闭上眼睛,再也不看车马。「走吧。就当我被疯狗咬了一口,以后有的是报復回来的机会。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相信会有水落石出的一日的。反正,现在,我是再也不想看到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熊孩子了。」
第8章 进京
一行人马离开了河南省陇西府,沿着太行山绕过黄河,从苍茫的山岭地带进入了风轻水暖的华中大地。中途换官船顺流南下。一路上戒备森严。随行的是锦衣亲军,沿途各地还有官府派来了衙役护送,住的是官办驿站或富户。一路上很安全妥当。
明前一路上很提心弔胆惶恐不安。她知道自己已经狠狠得罪了那个少年长侍崔悯。于是路上小心避让,怕又和他再起冲突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如当初威胁她的,一刀杀了她们,往水里一丢。就当世上少了范氏遗失女,多了劫匪程大贵一家呢。
她有时候也寻思,那个人,崔悯,不像是个心胸狭隘的人。但李氏常说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知道别人的心事呢。还是小心点好。
出乎明前意料的是,崔长侍一路上公务繁忙,也没有跟她再碰面起冲突。一进入稍大些的州府,就派来了几名僕妇婆子照顾明前和李氏母女。之后,路途上的起居行走诸番事宜,都由这些僕妇们转达。自已带着东厂锦衣卫避得远远的。
看样子,他也厌恶透了她。
这样也好,她也厌恶透了他。明前暗中松了口气。她毕竟是十岁小女孩,仗着小孩子的无赖任性,强行赢了他一局。但也知道了这人的可怕,不想再招惹他了。不过是一下午的相识,一席话的交锋,却亲眼看到了他是个怎样机敏睿智的人物。头脑灵活,性子狠厉,下手稳准,还见风使舵,一看到风向不对就改变主意,是个能屈能伸的大能人。这种人放在哪儿都不是能轻易开罪的。
于是,路途上两个人只是远远眺望着,偶尔目光相接就匆匆移开。再无一句话的交流。而李氏雨前两人,更怕极了崔悯和东厂锦衣卫,连进出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像换了个人。
李氏整个人都憔悴了,每天躺在马车里疗伤,不敢露面。稍好些就跟在僕妇后面,侍候明前。每次跟她说话都查言观色,一幅小心讨好的神色,再无以前的骄横和爽利。雨前也跟在母亲身后像个受惊的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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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变了。
抵京前的一日深夜,李氏终于忍不住,搂着明前,边打自己耳光边嚎啕大哭。说自己男人干下这种造孽事,坑着人家儿女,连带着自己都没法做人了。进京后,就把她交给刑部衙门吧。只要她愿意留下雨前,让她做奴做婢给她一条活路。她就是死也感激明前。她的男人确实对不住她,把她拐了来,跟着她一起吃苦受罪。
明前也忍不住陪着她哭了一场,瞧着李氏伤痕累累的身体心里酸酸的。觉得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身上多了一层枷锁般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更让她感到惊惶的是,离京城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越发不安。是「近乡情更怯」?还是到了一个陌生环境的担忧?从此后,她会进入新的生活。那么未来的生活是喜,是悲?是福还是祸?是苦尽甘来还是会继续波折不断呢?而她的亲生父亲,龙华阁大学士内阁丞相范勉。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她会如何?他会认她吗,会喜欢她吗?
明前心底很是不安。
* * * *
这一日便来到了京城金陵城。
自大明开国以来,这座繁华的古都便是京师。歷朝歷代的锦绣天下的富裕都尽归此处。京城九层城郭相罩,宏大巍然。街市如巢,炊烟成霞。楼阁街市一处挨着一处,屋嵴如云。一道大河穿城而过,烟波十里。河面上来往着船舫,昼夜不绝。金陵城除了是大明朝的国政中心,还是最发达的商业贸易处,是全天下「八荒争凑,万国咸通」之地。城里城外的宫苑名胜寺院道观,高达上百处。到处都是奇花珍木珍禽异兽。
这时已近春季,进城的道路美景如云。「次第春容满野,万花争出粉墙」。路途上到处是熙熙攘攘的踏春人群。处处香轮暖辗,芳草如茵;骏骑骄嘶,杏花如绣。一派富贵盈门的京城模样。
好一个锦绣江山,好一处风流繁华的帝王州。
* * * *
崔悯的一行车马径直进了京城西门。马车里的明前也睁大眼睛,惊奇地观看着沿途风景,觉得目不暇接。李氏雨前也暂时忘了忧愁,被这繁华京城恍花了眼。
崔悯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端。美少年鲜衣怒马,带着一帮子趾高气扬的锦衣卫和军卒冲进了街市。人群一看到是他们,纷纷地奔走躲避关门闭户。一时间弄得街上车辆相撞人仰马翻,乱成一团。竟如同看到敌军入城似的。
明前小小的吃了一惊。原来在天子脚下,这伙东厂锦衣卫也是这么嚣张跋扈的。
不多时,车马到了内城东边的一条巷子石鼓街。街巷宽阔清幽,高墙掩映着楼阁,都是一些高门大户。车队在街巷尽头停下。一处朱门外已经等候了几十名管事家人。有人上前接住了车马。
门前一名穿着儒袍的年青男子迎向了崔悯,抬手施礼。崔悯停下马打量着他。
明前从车帘缝隙处看向了门前。
青年儒士一揖到地,朗声说道:「崔公子辛苦了。多谢崔公子破了大案,救回了家师遗失多年的女公子。家师感激不尽。家师范丞相已备下了重礼,送到了伍司礼太监府上。为崔公子请功的诏书也递到了皇帝御前。求皇上给予崔公子重奖。所以请崔公子回府休息,由我们来迎接范小姐入府。」
一句话出,诸多锦衣卫都面露震怒之色。这是怎么回事?范勉竟然当街阻客不让他们进范府!这是什么道理?他们这些东厂锦衣卫可是刚刚救了他女儿的。
堵着门不让进。这可是闻所未闻的奇耻大辱啊。
崔悯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俊面泛红,眼珠漆黑,一点也不意外。悠然道:「好,好个两袖清风一身正气的范辅相啊。居然也会送礼?真是天下奇闻。崔悯得到了范相的重礼。幸甚。范丞相不必客气。这是崔悯的职责所在,我为朝庭为皇上效力,不敢让范相感激。好吧,崔悯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神色坦然地接受了这种羞辱。
他旁边的一众东厂和锦衣卫却气坏了。还真是没见过这种行事风格,居然把有救女大恩的恩人们阻在门口拒不接见。好一对不识抬举的父女,连过河折桥的招式都使得一般模样。他们算长见识了,这世上还有比他们东厂更霸道的。这些狗屁的自命清高的清流党派。
青年儒士听到崔悯话带讽刺,眼中也露出了怒意。但还是傲然挺身伸着双臂,挡在大门前。就是不让东厂锦衣卫们进范府。
崔悯面不改色地拨转马头,领着东厂锦衣卫走了。眼睛扫到了马车,斯斯文文地拱手告别:「范小姐?崔悯就此别过,恭祝你父女团圆。」
姜千户也抱拳施礼,怒气沖沖地说:「范小姐,恭喜你们父女团圆。祝您一切顺利。」心里却暗骂着,范小姐?见你的鬼吧!谁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大麻烦跟你们父女团圆呢。
崔悯对着马车展颜一笑,露出了腼腆又意味深长的笑。随即他垂下眼波,遮住了眼底的寒意。带着人马扬长而去。
明前吓了一跳,手一松轿帘掉落,她唿吸都有些喘不均了。这是怎么回事啊?范丞相竟然拒绝她的救命恩人崔悯进府,难道他不欢迎她这个丢失之女吗?父亲不喜欢她回家,不认识她了吗?
她周身发冷。忽然觉得这个繁华如锦的京城,暗波汹涌,激流沖溢,也不似安稳之地。
第9章 父女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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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青儒生见东厂和锦衣卫等人走了,才快步走到车旁。隔着车窗柔声安慰道:「范小姐莫怕,请赶快进府。家师已等得望眼欲穿了。」
他立刻命人驾车驶进大门,才与管事们施礼退下。一群衣着肃穆的妇人们接住了明前三人。领着她们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后房内室,先沐浴更衣,再去拜见范大学士范勉。
明前身边围满了莺莺燕燕的女人。她微带惶恐地转头看,见李氏雨前两母女更加惊慌地看着她。明前按捺住心中忐忑,安抚得对她们笑笑。李氏才放下了心领着女儿跟她们去更衣了。
内室一片混乱,人们搬衣箱抬水桶的准备服侍明前更衣。明前心事纷乱,对一切视而不见,心里只忐忑不安地想着,父亲范勉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会认出她吗?如果出了岔子他不认识她了怎么办……
沐浴更衣完毕。几名妇人帮明前装扮好,引到了室角的黑檀香底座的长圆铜镜前。
镜子里,一个陌生的小女孩正惶惶不安地看着明前。穿着一袭绣月桂花的月白短衣,藕红色长裙,外套着桃浅色云雀绕柳枝图案的短褙子,乌油油的头髮只梳了两个粗辫子。不戴首饰不涂脂粉,很是清爽利索。一张鹅蛋脸,面色白皙,长眉如剑,樱唇透红,乌黑的眼睛像黑曜石般的璀璨闪光。长睫毛微微眨动着,透出内心的些许不安。这是个像出水芙蓉般的清秀恬静的小女孩。只是眼神里带着一缕不安。
* * *
范府的后花园宽阔广大,里面处处是奇花异石很是繁盛美丽。园子深处有一座雕梁画柱的两层小楼。名为「咏莲阁」。与花园里的假山幽池相唿应,带着一股江南水乡的韵味。
几名僕妇领着明前等人走进了咏莲阁。小楼大厅很安静,室角筑金兽香炉点着线香,中间摆放着一套黑檀木桌椅。大堂正后方是一扇硕大的黄山木漆屏风。大厅两排桌椅中,右侧坐着两名穿官服的中年男子,左侧坐着两名中年男女。
一名相貌清癯的中年男子从右侧椅中站起,目光炯炯地看向来人。他面目清俊,身形修长,一缕黑短髯,穿着暗蓝色的竹纹长袍,腰系嵌八宝的玉带,戴着黑纱便帽,是个穿着家常服饰的中年男人。这人年龄已近五旬,但相貌堂堂气质儒雅,是一个很气派的男人。
他旁边的黑椅上坐着一位衣饰华丽花团锦簇的中年夫人。夫人约摸有三十余岁,面若桃花,乌髮如黛,容貌非常美貌明艷。再加上周身整套的红宝石首饰,朱红色半臂孺衣同色刺绣长裙,更衬着人华贵富丽。
明前心一紧,不敢多看了。在僕妇的提示下忙拜倒在地:「见过父亲。」
这一声父亲,叫得声音不稳,颇为惶惑。连明前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这个人真是她的父亲吗?她是他的亲生女儿吗?
儒雅气派的中年男人楞楞地站在大堂中,注目打量着她,半响没出声。仿佛惊呆了。脸色阴睛不定。他还未说话,他身旁的华贵夫人已经站起,急步走过来。伸手拉着明前的双手,俯下身,睁大眼睛地上下打量她。目光如电,满脸紧张,死死地瞪着明前的脸看。也半天没说话。
这一看,只看得明前身软头晕,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更慌乱了。
室内的气氛很紧张压抑。
华贵夫人足足看了她半响,忽然伸臂抱住她,泪如雨下,哭着道:「是瑛儿,是范瑛!是姐姐的女儿瑛儿。我虽然没有见过她,但是我知道这就是我姐姐的亲生女儿!我认得出,她跟姐姐长得不太像,却像我娘!跟我娘的秀气模样很像。可是,可是,怎么生得这般瘦弱憔悴……这孩子吃了多少苦头……」她搂着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一句话仿佛打破了室内的僵硬气氛。中年男子范勉也长长出了口气,旁边两名穿官服的男子和管事们也都露出了放心神态。没弄错,这真的是范勉的女儿。
这时候,内室的几个年长妇人也围拢过来,仔细打量着明前的长像身形。看后连连点头。都说这实像王家太夫人的模样,也有人说像王大小姐小时未长开时的样子;有人说这是随父,这清秀的五官娴静的气质,更像范老爷年少时的风流体格。一时间众说纷纭。
明前心头也霍然一松,心里的一块大石也落了地。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怕担心。可能是因为审案时谁是范瑛太不确定了,也可能最近发生了很多意外,令她的心一直紧绷着。她怕自己像只无根浮萍,已经没有了李氏的家,如果范家认不出她是亲女儿,她就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此时她终于放下了心头的担忧,一股酸楚就泛上心头。看那华服夫人哭得悲伤,眼里也泛出泪光,鼓起勇气劝说:「夫人莫伤心了,我已生得很高壮了。」
这一说那夫人更是心痛,紧紧拥住她大哭了。僕妇们上前劝解。明前才知道,这位夫人是她亡母王玉贞夫人的亲妹妹王玉洁,嫁到京城忠顺候爵府的少候爵夫人王氏。也就是范勉的妻妹,人们劝了半天,她才止住悲声。
站在大堂中间的范勉紧绷的脸也放松了,看着明前也目透温暖。命令坐在旁边的两名官员讲述事情经歷。两名官员是刑部派来的,专程来转述破案过程和送证物。内阁大学士之女的案子不可能在刑部衙门当堂审问,便专程上府讲述过程。他们忙把事情经过诉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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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坐在椅上,一手搂着明前,一手翻看那些证物。一件小男童的衣服和金项圈。又惹来了一阵抽泣。旁边从江南老家来的年老婆子也纷纷上前指认。从范家老家来的周婆婆一看到小衣服,就顿足捶胸地大哭了。
她是范家老人,当年在老家照顾王夫人生产,亲眼看到王夫人亲手缝制小衣。范勉子嗣艰难,王夫人人到中年后才为丈夫生了一个女孩。她一直又高兴又遗憾,便喜欢做些小男孩的衣饰打扮独生女儿。还笑着跟周婆婆打趣,说我这一个女儿,将来一定不比那些男孩儿差。这件绣满牵牛花花纹的绿绸小衣服,确实是王夫人当年亲手所做。金项圈也是范家族长亲自定制送给小范瑛的。
两名刑部官员相看一眼,也放下心。东厂和锦衣卫虽然名声极坏,但办起案子却是又狠又准。单刀直入,一击击中!如今铁证如山,失主已认。物证人证都很严密。看来这范勉失子一案确实让他们漂漂亮亮得破获了!真是老天给东厂和锦衣卫衙门长脸啊。
范勉手抚着小衣服,想到亡妻,肃穆的面容也微微动容。他专心政事,一直在江浙一带做官。女儿太小,不能带在身边。对四岁多丢失的女儿,其实很陌生,一点也不记得她的音容相貌了。此刻听了妻妹的话,又看到证物,更无怀疑。再看看身形修长瘦削苍白的小女孩,越看越像自己,眼光越发温柔,内心也很激动。
他手抚短须,声音微颤地问:「女儿,你一向可好?」
「女儿一向都好。」明前腼腆地答。她紧挨着王夫人落座,恢復了平素的谨慎小心模样。
「即然回来了,就好好地呆在家里吧。」范勉见她拘谨,忙安慰她说。这孩子长得不起眼,没有亡妻王玉贞夫人的那「汝南第一美人」的美貌,性子却很拘谨谦卑。跟她粗粗地说过两句话,很温柔,很和蔼可亲,很小心谨慎,他颇感欣慰。如果丢失的女儿一见了他的面,就抱住他嚎啕大哭。估计他和妻妹就真真要心痛死了。
他神色一端,沉声道:「放心吧。从此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祸事了。父亲会让你一生平平安安的!」
明前眼露仰幕之色,感激地说:「那自然是的,多谢父亲。」
「以前的事,还记得吗?」范勉稳稳心,巴巴得望着女儿。
「不记得了。」明前黯然摇头。
「可曾吃了什么苦头?」范勉的心还是微微一痛。
「不曾吃过什么苦头。女儿吃得饱,穿得暖,过得很好。」明前眼露感激,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王夫人紧咬嘴唇,眼圈又红了。这孩子懂事得令人心痛。
「可曾念过书?」
「念过。还跟着村头的私塾老夫子念过千字文,会算数,会记帐。」明前有些高兴地答。这是她和雨前唯一比村子里其他女孩们要强的事了。程李氏愿意花钱送她们姐妹去书塾识字。
范勉却脸色大变,霍然大怒了!他重重得拍了下桌子,拍翻了桌上的杯盏落下了地。人们都骇了一跳。
王夫人忙说:「别吓住孩子了。」
范勉腾然大怒:「这贼子!我江南范家是数百年的书香门第,出过七个进士两个榜眼。祖上还出过天子之师,出过少祖帝的文和皇后。是天子之母!这个混帐贼子拐了我的女儿去,竟然不让她读书念私塾,把她养成了一个乡野村妇!真是欺人太甚!真是恨杀我也,真该千刀万剐。」
人群后一直倾听的李氏和雨前听到了,吓得瘫软在地。
「这是谁?」范勉怒喝道。
刑部官员也吓得抖衣站起:「这就是劫匪程大贵的妻女,是范小姐坚持要带回京城的。」
范勉脸现怒容,一摆手就要怒喝。管事忙迎上前,低声把事情的来拢去脉说了一遍。
明前也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没晕倒。她眼里涌满了泪,没想到自己随口说出的最得意的事,却是父亲最不满意的事。她一进门,就没见过范勉变脸发怒,这时候看到了真是官威赫赫威严迫人。她这时候才觉得这个人确实是个朝廷上的手操大权的丞相。一话出,有升天富贵。一语落,有灭门之威。
明前吓得一下子跪倒了,哭着说:「都是女儿的错。父亲别生气了。李氏是女儿做保留下的。李氏她,她不知道女儿是拐来的。这五年间对女儿很好,像亲生闺女般的照顾我。那拐骗坏人犯的罪也是瞒着她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不是李氏收养女儿我恐怕早就没命了。」
她的眼泪扑簌簌得落下,又惊又怕地哭道:「如果父亲不喜欢,就把她撵出去吧。让她们走得远远的,自寻生路。但是,但是……」
她的话一停,不知道自己下面的话会不会触怒范勉。她从未跟这个亲生父亲相处过,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性情的人。但是,她还是心一横把话说出来了:「但是不能交给锦衣卫和刑部!求父亲网开一面,饶了李氏一命吧。我现在已经没事了,还回到了父亲身边。父女团圆,就别再杀李氏了。求父亲开恩。」
范勉脸上布满怒气,唿哧唿哧地喘息着,依旧怒不可遏。李氏母女吓得瘫软在地连头都不敢磕了。周围的王夫人、官员、管事和僕妇们也都不敢多说。
室内气氛很紧张。
忽然,范勉一仰头「哈哈哈」地放声大笑了。这一笑又把众人笑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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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勉满脸喜色,仰天大笑。畅快地笑着说:「好,好!没想到我范勉的女儿还有些仁心志气!我听说你是跟东厂锦衣卫闹翻也要保下她的。好!做得好。不愧是我范勉的女儿。哼,东厂那杆子奸宦小人,以为救下我女儿,卖了天大的人情给我,我就跟他们同流合污了?不,绝不!我范勉得回个女儿,就为他伍怀德请功。但是我该弹劾还要弹劾,该骂他们还要骂他们。我可不怕这群为虎作怅的小人。」
范勉精神振奋,意气丰发,一挥大手:「放心吧,这妇人绝不会交给东厂锦衣卫的。你即然保下她,就由你处置吧。」
李氏和雨前死里逃生喜极而泣。旁边众人也松了口气。
范勉望着女儿,心生自豪,越看越喜爱:「罢了,不懂得读书习字怕什么,只要胸中有正气,有烈骨钢肠即可。本朝太祖的马皇后也出身平民,不识几个大字,照样仁义娴德,为天下女子楷模。我的女儿也是清高自爱不畏强权,日后定当为女中豪杰。」
明前又惊又喜。没想到父亲饶了李氏母女。她也放下了心,还觉得有些汗颜。什么东厂锦衣卫和姦宦同流合污?她完全不懂。她只懂得那时候形势千钧一髮,她不跟锦衣卫闹翻抢人,李氏母女就没命了。这么看来她父亲范勉与东厂是政敌啊。自己碰巧得取悦了从没见过面的父亲。嗯只要不激怒父亲就好了,这可是她的亲生父亲啊。
还是一个敢拒东厂锦衣卫于家门外的男子。明前不由得对他生出一种敬意,这世上也有不怕那些虎狼般的东厂锦衣卫的人。
范勉大笑着道:「好。我范勉今天得回女儿,是老天赐下的福气,可喜可贺。全府重赏。女儿,以后就安心地住在府里吧。嗯,女儿可有小名?爹爹送你个字号吧。」
明前的一切担忧害怕都通通落了地,欣喜地道:「多谢父亲,女儿有个小名,叫明前。是村里嗜茶的私塾老夫子起的。」
「这个名字好。」范勉眼光放亮地笑了:「茶为君子,明前茶更是早春之前最好的茶。此时的茶价值千金!而且『知人之前,明人之前,更是君子所为』。即然已有佳名,我就不改了。你就叫范瑛,字明前吧。」
「多谢父亲。」范明前满心欢喜,真心实意地向父亲拜下。
范勉高兴地哈哈大笑。
第10章 相国千金
从此后明前便成了相国千金。
范勉如约的把李氏交给了明前处置。明前询问了她的意愿。李氏对她很感激涕零,哭着说自已夫妻做下了这等阴骘事,坑害了她多年,她愿意留在明前身边做个养娘侍候她一辈子。此时她已经家破人亡,明前就是她和女儿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不想离开她。
明前心下感动,答应了。人总是经过大生大死后,才领悟到什么是最重要的。虽然把李氏留在身边,令人不时得回忆起这段悲惨往事。她还是决定留下了李氏母女。
这桩奇案轰动了京城。连朝庭也有所耳闻。因查案有功,内阁辅相范勉为东厂和锦衣卫请功的摺子递到御前,皇上龙颜大悦。重重地嘉奖了东厂掌印大太监伍怀德和御书房长侍崔悯。那位崔姓少年长侍更是因此承欢天子,赏金、赐剑、加封为三品御前侍卫,一时间风头无二。其他众人都有封赏。
朝廷上以范勉为中坚力量的清流一派,和以大太监刘诲伍怀德为首的宦党一派,素来不睦。所以,这事可是一件难得的使清流和大太监都喜闻乐见、不相互攻击的大好事了。
刑部结了案,封了卷宗。诸事落定。也没有人记得李氏了。苦主范家不追究了,刑部衙门自然不会再没事找事。甚至卖了面子给范家,准许范家的养娘李余娘去收了程大贵的尸骨,草草掩埋在京郊碧云观后的平民墓地。得以享受妻女一柱微薄的香火。
东厂锦衣卫破获范氏失子之案,一时间传为佳话。
* * *
但对于范瑛却不是美事。一位丞相小姐幼年时被抢匪劫走,六年后又奇蹟般得被东厂和锦衣卫解救回来。是很有传奇性,是茶馆酒肆的好评书话本。但是对当事人,一位相国家的千金小姐来说却太防碍名誉了。
金陵城的臣民百姓们众口烁金地推测议论着,这些年这位丞相小姐遇到了什么遭遇长成了什么样子?在大山劫匪家长大,会不会也长成了个面目粗鄙行为粗俗的悍匪泼妇?
王玉洁夫人焦急万分,在范府对着姐夫范勉和心腹丫环,气得直抹眼泪:「这满京城的谣言,一定是东厂锦衣卫的那些小人编造传扬出去的。他们恨你不让他们进门丢了脸面,才到处造遥泄愤的。竟然连外甥女儿也要种菜养猪的疯话都编出来了。真是活生生地气死人了。」
「说句诛心的话,外甥女儿只要好好活着,即使找不回来也罢了,时间久了也自然认命了。这一找回来,却成了天大的麻烦。被人非议成这样!这是我们汝南王氏的嫡女之女,是江南世范的大小姐,是内阁丞相龙华阁大学士的独生女儿,将来还要抛头露面过日子的。现在被满大街的闲汉们这么议论可如何是好?而且这么些年,瑛儿在乡下长大,不懂诗书也不会持家之道,这可怎么办?」
范勉倒是看得淡然:「妻妹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不管如何女儿总算平安回家了,就是天大的幸事。那些庶民小人们鼓譟过些日子也就罢了。我们这些年对不起她,一定要好好得补偿她。一家人尽享天论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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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嘆息:「我知道你是这些年丢了女儿,心里过意不去。可是女儿家却要体面的,名声大过天啊。」
身旁的聪慧大丫环劝说:「夫人别急,还有时间呢。现在慢慢教也来得及。」
王夫人听了才略略展颜:「说得是。幸好是现在找回来了,才十岁。到成人前还有七、八年时间。我们尽可以在这段时间教会她该懂的事。请两个有本事的女先生和宫中退役女官来教瑛儿。一定会在成人前把她教成德才兼备的淑女的。看瑛儿的模样,也是个聪明伶俐的。一定会学好。」
范勉心绪繁杂,脸色黯然,望着书房墙壁上的亡妻画像,嘆息道:「我可怜的玉贞,一心盼着女儿成为名门淑女光宗耀祖。我对不起她,要辜负她的期望了。」
王夫人收住悲容,又安慰起他了:「别急。瑛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一定会请来全国最好的女先生和女官,好好地教养明前。」
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都觉得心底泛苦。也只能这样了。
时间是最好的消除流言的方法。过了些日子,金陵城又出了一件更热闹的「两官争娶一寡妇」的大八卦新闻,人们通通转向了新闻忘记了旧闻。范勉又特意安排官府抓捕了几名乱嚼舌头的闲汉泼妇,当街打了板子。就没人再谈论此事了。风声渐渐消停了。
* * *
明前并不知道这些事。
她初来乍到,对相府充满了好奇。像进入了天宫仙境。整个人面对得都是前所未闻的景象,她感到眼花缭乱。
吃,穿、用度自然都是坊市上最好的。吃得是皇上赏下来的四海奇珍,各地州府进贡的名胜特产;穿得是皇家针织局的特制的积锦云翼衣;妆的是波斯西域进贡的各式宝石首饰和妆品,更不用说范勉把亡妻王玉贞的数十箱首饰衣物通通送来塞满了房间;住的是范府后花园,全京城最有名的仿江南园林;睡得是昔日太平公主的悬步床洒金帐;看得是王羲之的字贴桃源候的游记;行得是八抬的仿公主銮驾的八雀尾车辇……
这一派作派竟然是前所未见的奢侈富贵。难怪天下人都倾慕富贵生活,果然是「生于相门,穷极富贵。第宅宏丽,莫与为比」啊。
范明前和李氏母女,哪儿见过这种奢华富丽的景象,都惊得目瞪口呆。明前一向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也不禁惶惶然了。
范勉笑道:「瑛儿莫怕。我们范家也只是中等的官宦人家,这些吃穿用度之物也是些寻常物,远远谈不上奢华。为父即不贪污也不好奢,花的都是江南家族送来的清白银子,女儿尽管享用就是。」
普通人家?明前更震撼了。其实她不知道范勉的话只是谦虚之词。范勉是朝廷有名的清廉官员,本身很简朴,是想补偿女儿这些年吃的苦,才一改他的检朴作风变得奢华起来。大肆买进各种华服奇珍异宝,源源不断地送到女儿房里,生怕委屈了这个半路上捡回的女儿。
范勉是一品大员,内阁辅相。出身在江南范氏大族。也是江南范氏大族里职务最高的官员。整个江南世范一族鼎力支持着他。每年光是家族送到京城供他花销,打点的银子就多达十万两银子之巨。所以范勉根本不用贪财收贿,就能生活得很好。这也成就了他的清贵贤名。
范家家口也简单。范勉的原配夫人王玉贞死后,没有再续弦,只娶了位侧室李夫人。除了原配王玉贞生下的一女范瑛外,这些年也没有再添一儿半女。所以家门宁静。
——用度奢华,奴僕驯服,父亲慈爱,万事顺心。范明前仿佛一步跨入了天宫,一步掉进了富贵窝。满园都是花团锦簇,满眼都是笑脸迎人。她浑然不知道自己是在天堂还是在人间了。
* * *
等范明前习惯了相府生活后,姨母王夫人便请来了一位女教书先生和一位教习女官来教她读书学习了。一改生活中的溺爱,变得异常严歷。
女教书先生教的是诗书知识。从读史,念诗,习字,做画,到讲解当朝的名门政事各大亲王世族的族谱家系。再到民间经济山川地理风土人情等等,都一股脑得教给她。令明前大开眼界。
皇宫的退役老女官云女官是教她礼仪规矩言谈举止的。从家族四季祭祀,到管家理事御人之道,也是一整套地教给她。教习时很严厉。稍有做错之处便用戒尺打手心或罚抄女诫等等,很是严格。
瞧着明前辛苦,养娘李氏忍不住口出怨言,养妹雨前也暗中对老女官使小绊子,想为明前出口气。
老女官坦然地道:「我是候夫人请来专门教导范小姐的。我所教的,如果做不到,该练就练,该罚就罚。大小姐不吃苦怎么能学好礼仪?还有你们,一个养娘一个养妹,都是大小姐身边的亲近人。如果言语粗俗,行为放肆,只会给小姐带来大麻烦。都给我改改性子。不改掉暴燥泼皮的模样和爱使绊儿的小性,都通通一併撵出去!莫要留在大小姐身边,教坏了我名门世家的千金。还有雨前,丫环的名字不可犯小姐忌讳,以后改名叫小雨。」一句话捏住了李氏母女的软肋,吓得李余娘和小雨再不敢寻隙找事了。
明前也忙劝慰两人,并更专心地学习各种功课。虽然被罚得抄书抄得手腕红肿,施礼做得腰背酸痛,也努力地坚持下来了。
她的性子如疾风劲草,颇为坚韧。不愿意轻易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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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外表谨慎,貌似有些木讷,内心却像面明镜似的亮堂无比。即然已经回到了京城丞相府,成为范辅相之女,也就必须要成长为这种身份的人。家族父母供养子女,子女也得尽力为父母争光。乡下丫头要干活帮衬家里,丞相小姐也要仪态大方得显耀门庭。
锦衣玉食也不是那么好享用的。人总是要付出一些,才能得到另一些的。
* * *
她对李氏母女详细解说,这母女二人也不再寻隙生事了。
明前对她们很照顾,这对母女也是千百倍的回报。
李氏对明前是掏心掏肺得疼爱,看护的跟自己的眼珠子一样。平时端饭递茶,看守箱笼。衣物时时记得添减,走路时都要挽着她手腕,生怕大小姐不小心滑倒。有一年寒冬明前不小心染上风寒,生了场病。李氏不眠不休地侍候在她床前,尝药盖被,细心照料,足足熬了大半个月人也瘦了一团。又去京郊的碧云观拜神烧香,祈求神仙保佑明前病癒。发誓空愿舍掉自己的一半阳寿来报答三清神仙的庇护。
这事传出来,连范勉也为之动容。以前,他看见这母女二人,心里总有些芥节。这时也很是感动。做人的养娘,愿意捨弃一半寿命为女儿求医,也算是真心疼爱女儿吧。而明前当年宁愿跟锦衣卫闹翻,也要保下李氏,还是有几分道理的。罢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个李余娘虽然粗俗泼痞,却是真心疼爱明前的。
明前病癒后,范勉就重重地赏赐了李氏母女。周围人们自然跟风使舵,也对她们改观了。不知不觉的李氏母女也在范府站住了脚跟。人也改变了很多。
尤其是小雨,跟着明前一起跟女先生读书。人也焕然一新。不再像以前泼辣爱耍小性,变得安静又沉默。好似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她容貌本就绝色,又知书达礼,年龄渐大竟然出落成了一个气质娉婷,姿色倾城的大美人了。再说她是养娘李氏的女儿,是大小姐的养妹,深受范小姐疼爱。本人也很和蔼友善。范府里人人对她都是好评。
明前对她的转变,即欢喜于她的长进懂事,又痛惜于她的谨慎小心。私下里也曾劝说她不必太拘束,还跟以前一样做姐妹便可。
小雨莞尔一笑,轻轻说:「小姐别担心,人总是要长大的。于秀姑先生说过『人贵有自知之名』。人的身份不同,处事法子也不同。一个人如果能越早认清自己的身份,才会做对事,才会过得舒服。小姐是丞相小姐,我是相府丫环,我们本来就在做自己该做的事。又有什么拘束的呢?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小姐对我那么好,我更不能不分尊卑给小姐带来麻烦了。」
她抬起俏丽的脸,眼含感激,红唇微颤,面容上都是诚挚说道:「小时候,我不懂事,总是报怨家人对我不好。后来才知道危难中只有家人是对我最好的。那时候小姐跟东厂锦衣卫闹翻,也要救下我和母亲的性命,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们用一辈子也难报答这种大恩大德。我怎么还能不识好歹得任性呢?姐姐,你对我和娘亲的恩情,我会永生牢记的。即使捨弃自己的性命也会报答您。小雨会永远记得小姐的好的。」
李氏也抹着泪连连点头。
那一件事后,所有人都改变了。
明前的心里又欣慰又黯然。她发现好像有一道无形的高墙阻隔在了两人中间。仿佛到此时她才惊觉,她、娘亲和小养妹,都回不到那个艰苦又快乐的小乡村。那种肆意的打闹说笑吵嘴甚至是抱怨都再也回不来了。
从那一日一群如狼似虎的东厂锦衣卫闯入了安静小村庄,一切就改变了。
第11章 七年后
七年后。
暖风缓缓地驱走严冬,又到了一年春季。清晨,安静了一夜的范府仿佛迎着朝阳活了过来。各院落的下人打扫院落迎奉主人,匆忙地忙碌着。一群人穿过曲径幽廊,走向了正房院落。
院门处的奴僕笑脸相迎:「大小姐来了。」
几个人打起门帘。首先走进来了一个微胖的中年妇人。穿着件紫丁香色的蜀绣锦裙,乌黑头髮梳得熘光锃亮,别着三支金云雀的簪子。一扶门帘,白胖手腕上带着两只翠玉镯,一只嵌宝石的金镯。脸白生生的,浓眉大眼,五官分明,气色极好。一身穿金戴银的打扮,活脱脱地像个富态体面的富家太太。她粗壮的身体横在前面,一只手紧紧挽着后面的少女,一同迈进门槛。脸上几乎笑出花。
后面盈盈走进了一个穿浅黄色长裙的少女。个子高挑,肤色白皙。鹅蛋脸,眉飞五彩目若寒星。容貌很秀丽。最特别的是一双英挺的长眉如剑般斜插入鬓,为这张脸增添了分飒爽英姿的英气。秀髮堆成了云髻,插着两只镶珍珠的花簪,耳畔垂着两只微放光华的珍珠坠子,衬托得她白皙的面容更蒙上了层光晕。她穿着月白内孺衣,鹅黄色半臂衫,下面配着牡丹枝的深黄八扇裙。嘴角含笑,眼睛略弯,步履从容地进了门。进门后她眼睛一亮,长眉挑起,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意。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粉红衣裙的女孩。雪肤大眼,樱唇桃腮,瓜子脸,大眼睛漆黑闪亮的如繁星。简单得挽着双环髻,只别了两只淡红珊瑚珠花,便衬得肤白赛雪,红唇如樱,赫然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绝色美人。她似乎也知道自己的长相太出挑了,打扮的很低调。穿着半旧的粉红色衣裙。除了手腕上一只红晶镯子外,没带任何首饰。但是她一双秋波似的大眼睛微微一打转,满室生辉。她机灵地先看清了室内诸人,忙小声提醒前面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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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里,忠顺候候夫人王玉洁坐在堂前椅上,笑咪咪地看着来人。
这自然便是李氏、明前和丫环小雨了。
范明前一脸喜悦,大大方方地走到正堂中间盈盈下拜,行了个礼。这个大礼施得体态优雅,神色安稳,声音清亮,钗环罗裙也稳丝不动。很优雅完美。王夫人看了笑逐颜开。随口与明前寒暄闲谈,明前均得体地回答了。王夫人很是满意,赞赏地看了一眼旁边陪坐的女先生和云女官。便笑着招了招手。明前大喜,一下子快乐得扑上前,像只轻盈的云雀似的扑到王夫人怀里。露出了少女活泼好动的本性。
云女官微一皱眉,明前立时害羞地向她一笑。忙又站好继续给父亲范勉施礼,而后才规规矩矩地陪坐下首,陪长辈寒喧谈天。
王夫人是来探望范勉的,顺便送给了明前一盒宫里贵人赏赐下的春季宫花。说海外通商的船队带回来的西洋玩意。明前礼仪周全地道谢收下,陪着客人说了会话,就告别父亲和姨母回房去了。
这一番行动,言谈有礼,进退有序,看得王夫人不断点头。——总算没有辜负这七年教养,把范明前彻底得变成了一位礼义周全知书达礼的相国千金了。
* * *
王夫人回过头,才分别向女先生和云女官询问大小姐最近的状况。
云女官笑着说:「范小姐的礼仪功课学得很好。这是个孰能成巧的活儿,大小姐很能,呃,很能坚持不懈。管事和帐目也很不错,明前小姐好像颇有银钱方面的兴趣,将来理家管财必然不差。」
「整体来说,范大小姐性格恬静心性宽广,很有世家贵女的气度。人也勤勉努力。已经学会了各种礼节和持家之道。以后就是日常生活中常注意,把它们变成自己的习惯就行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范小姐学得很不错,即使没有皇宫里的公主贵人们学得十全十美,也算学会了七、八成。」
女先生于秀姑是个文雅娴静的中年女子,也含笑道:「范小姐学习诗书也很刻苦。画画画得潇洒飘然,弹琴能通五音知意境,弹起高山流水来能引来院墙外的路人驻足倾听。读书也很下功夫,『女诫女言女礼』三书和诗词都能倒背如流。这对于五年前只粗通文字的人来说很不容易。而且,我觉得范小姐读书读史,能读出其中的三味儿。她尤其喜欢看歷史杂学和山川地理志,喜欢临摹桃渊候的小草字贴。临得很有神韵,比我都强一些。」
「范大姑娘,确实有一些范学士的慧心慧根。恭喜范相,有此佳女。小女子秀姑也很欣赏她。七年来我幸不辱命,教出了个好学生。」
范勉捋须微笑,极为自得。
王夫人却秀眉一皱心里一沉。俗话说「看人看心,听话听音儿」。她不像范勉是个不拘小节的大男人,她是个心细如髮的玲珑人。听了这些话,初来欢喜,但细细一琢磨就不是味儿了。这些话可不光是赞美啊。
云女官那里学得七、八成,就是说还没有学到十全十美的贵族小姐模样。女先生于秀姑说得更隐晦、更高明了。范小姐喜爱看歷史杂学和山川地理志,就是在『女言三书』上下的功夫少了。姚渊候是歷史上游歷天下第一人,是天下有名的清高豪迈名士。他的小草钢筋铁骨,肆意横行。字体硬朗,人也极硬朗狂放……
一位丞相小姐竟然爱临摹他的字。这是什么性情啊……
候夫人按捺心事,继续笑盈盈地跟女先生和云女官寒暄。过了会儿,王夫人请出了女先生,单独留下云女官要商谈下一步的教案。女先生于秀姑微笑而去。
王夫人立刻命令心腹大丫环送上一匣沉甸甸的南海珍珠首饰,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看着云女官。
云女官人老成精,瞥了眼首饰匣,眼露微笑,肥厚宽大的脸抽触了下,砸砸嘴想了想,才缓缓说:「既然王夫人厚待,那老婆子也就仗着脸皮厚,放胆再说几句了。如果我有说错的地方,请夫人勿怪。」
「哪里话,云女官你是教习过宫里珍贵妃和几位公主的退役女官,还曾经教习过我们王家姐妹,看人无数从无失眼。我这才千求百求得求你上门教导我的外甥女。如何能不信你的话?」
云女官的脸上收了笑意,现出了肃然厉色。她挺直嵴背,面色深沉地说:「那我就斗胆说了。……我有点看不透她。」
「范小姐的礼仪已学得十足十。行为稳重,心态沉静,学到最后连我都很难挑出她外貌上的差错。再加上您请了前朝于太师的后人,天下最着名的女才子于秀姑先生来教她读书写字。学识方面也过关了。我也听于先生说过,大小姐读书肯动脑子,善思考,会举一反三,是真正看进去了书,从书里吸收知识,增长了自己见识的。所以现在的范小姐绝对是位外表端庄、内有才华的丞相小姐。范小姐走出去,绝不会给相爷和夫人丢脸的。夫人放心吧。」
王夫人长出一口气。这七年来的功夫没白费,这大笔银子没有白花。但是……她盯着云女官。
「但是,」云女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迷茫:「……画龙画虎难画骨。范小姐外表已过了关。但是,她的身上好像也有一些不常见的习气。很有些吓人。可能是因为她在乡野长大,见识过民间疾苦,也受过欺负吃过苦,所以极有正气。有一次,厨房的费厨娘责骂小丫头,气急了,用簪子扎她的脸。被范小姐看到了。她立刻高声呵斥费厨娘并罚了她两个月例钱。还有一次,她看到二门外的小厮偷偷虐待马匹,就当场命人乱棒打了小厮一顿撵出了范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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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女官拿过茶盏喝了口茶,垂下眼睑,徐徐说:「这是做好事。大小姐遇事不退缩,为弱者主持公道,颇有几分侠气和钢骨。但是她的法子用得太硬太钢强了!前者罚了大厨妇,却给了她没脸。后者赶了那小厮,小厮却在街坊上破口大骂相国千金。惹得路人围观。直到府里派人抓住他痛打一顿押出城,才压下事态。」
「从这件事后,我就暗自琢磨过。可能还是范丞相小姐幼年在北方的贫瘠山村长大,在最容易受到外人影响的五岁到十岁的启蒙期间,被乡野农妇教大的。学了一身的草莽义气。从那以后我们就刻意得教她压住性子,用柔软的法子处理家事。要迂迴的处罚大厨妇,不能当众触犯了她在厨房的管事权。过些日子再寻个其他因头赶小厮,不能给他当面报復的机会。她也学得极快。」
「但是,」云女官眼露遗憾,摇摇头说:「这骨子里的性情却不是好改的。一个人外表可以模仿,可以伪装,甚至可以扮演成大家闺秀。但是骨子里的性情却不好改。我只能尽量提醒,我也不敢说她是真改没有改。」
「侠气和钢骨,是好性情!若是男儿,能聚拢人气干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若是民间女孩,也能支撑门户帮衬家里,成为一个当家做主的爽利媳妇。但是!」
云女官的眼里透出了森森寒意:「但是,像我们这种大世族出身的千金小姐,将来是要嫁做高官夫人或者大族宗妇的。这种性子可是万万要不得。太钢直,太公道,太黑白分明是要得罪死人的。夫人,你也是忠顺候爵家的少夫人,该知道大家族里有多少煳涂帐没法子算清,是需要女子以柔软姿态处理的。要笑脸迎人,低调理事,八面玲珑,平衡连纵。要忍人所不能忍让人所不能让,在水面下使劲螺丝壳里做道场,才能打理好大家族家事做世家宗妇的。」
「我们这种人家的小姐们需要的是长袖善舞之才。要坚韧婉转,绵里藏针的性格,才能对内处理好家事经济,对外帮助夫君取悦家族和朝廷。是要『难得煳涂』的煳涂着去做人做事才行的,范大小姐却是这种要命的黑白分明,刚正不阿的性子。」
「所以,我拿了候夫人百倍的束修,也就斗胆地送夫人一句话。」老女官沉吟了下,还是神色坦然地说了:「您请我教习就是想把范小姐教成个合格的相国千金吧,她也尽力地在学习成长。我还是不敢保证她学到了几分能做到几分。她现在外表表现得太好了,我也捉摸不透她了。」
她阴郁地道:「……我还是觉得她不适合做位贵妇。如果有可能,还是让她尽量低嫁给性情文弱的书生,或是家口简单人朴实的军旅将士吧。以范丞相的官位家世撑着,以范小姐的爽朗性格,是可以打理好小家赢得夫君的喜爱,过得好的。」
顿时,王夫人大骇,面上露出了惊骇绝伦的神色。又震惊又薄怒。她一下子就变了脸色,失态地扬声道:「可是,可是我家范瑛是要做王妃的!我姐姐的最大心愿,就是要明前光宗耀祖得嫁给皇家做王妃。瑛儿幼年吃了大苦,人却又懂事又乖巧,是个难得的没长歪的好孩子。这样老天厚待的孩子,凭什么就得下嫁给柔弱的穷书生和粗俗军卒?!这不是太滑稽了吗。」
「而且我们江南世范和汝南王家,两大士族的小姐们,也从来没有低嫁过。如果瑛儿低嫁岂不是让外人更说三道四?人们还会以为范瑛出了什么差错,才不得不下嫁寒门。满京城满天下都会看我们两家的笑话。」
范勉也大为震惊。他神色愕然,眉头紧皱,一时间脸上表情变幻,似乎在强忍着心头忿怒。
云女官眼里精光闪动,长嘆一声,摇头说:「夫人,我也听说了范小姐从小就结了门显赫的好亲事。是封岜在北疆甘陕两州的皇上的亲叔叔梁亲王的世子——小梁王吧?天子弟媳,藩王王妃,难怪夫人和相爷都抱以厚望。但是,说句诛心的话,范大小姐与别家千金不同。被拐六年,这种污点怎么也盖不住的。如果她低嫁点就没人敢挑剔这被拐数年,高嫁的话……」
「名门千金很多!即使是家世清白,姿容绝美,也不是人人都能做藩王王妃的。」
王夫人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神色悲戚,眼泪像珍珠般的纷纷落下,发作了:「不行。不行!我不会同意退婚的。瑛儿吃够了苦头必有后福。而且梁亲王九千岁在瑛儿被劫走时,也从未说过要退婚啊。现在瑛儿回家,一切大好,凭什么我们要跟藩王家退婚?我不愿意。」
屋内鸦雀无声,气氛紧绷。
半响,范勉长嘆一声,面孔黑紫。他先压住心中忿怒放下心事,劝解道:「你们勿急,我平时对这门婚事也多有考量。」
他扭头向王夫人神情肯切地说:「妻妹,我想,这桩亲事也可能不成了。」
「一是,瑛儿被拐这事,名崩誉毁。二是皇家婚事,也不是我们想不退婚就不退的。北疆甘陕州的梁亲王是个天底下最重信重义的人,可能是不想当背信弃义之人,兼之认为我女儿已死,就没有提出退婚之事。那样显得太凉薄了。谁知道瑛儿又找到了,还在乡野劫匪家养了五六年,满朝尽知。梁王殿下肯定也听到了风声,所以才静默数年,没有音讯,就是想等我们先提出退亲吧。我们也不能不识抬举,不给藩王台阶下。本来,这门亲事就是玉贞强行高攀的,现在更是人言可畏。罢了!都是我当初疏忽没照顾好瑛儿。是我对不起瑛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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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女官慧眼识人,说得都是大实话,是真心为瑛儿算计的。你说得对,无福之人强求福,是会害死人的。我明白云女官的好意了,我们会好好考虑的。退婚也罢,我的学生里也有很多好孩子,能娶瑛儿的。」
王夫人心如绞痛,掩面抽泣。如果只是普通的退婚也不算什么,大可以另找如意郎君。但是对被拐多年的范瑛,被藩王退婚,就像是大厦倾塌了吧。往后还有哪个名门会求娶天子家的弃女呢?
云女官施了个礼,准备退下。她看着难过的王夫人暗嘆口气。犹豫了下,张了张口,又咽下了心里话。她心里也很复杂。这种性情问题总归是她自己猜测的,总是心中感觉,不是白纸黑字那么清晰。万一她看错了,范小姐不是那种性情,或者已完全改好了。那她不就是拆了这件美满显赫的亲事吗。这年头,多少婚姻,名不当户不对的,夫妻怨怼相对的,不也凑合着过了?也不差范明前和小梁王这一对。
但是,她细小的眼睛里露出阴冷的精光……还是范明前运气不好啊,那被拐六年是铁板定钉隐盖不住的。这种被拐走过,声名狼藉,还性情不定的小姑娘,确实不适合嫁皇族。还是嫁个同样出身的乡野村夫能活得更逍遥自在些。
民间美女嫁王子,平民状元娶公主。从来都只是话本小说,是哄小老百姓庶民们高兴的。要不怎么会被记载进史书成了传奇呢。真要信了是会害死人的!
她心乱如麻,反覆思量。最终还是摇摇头走了。
王夫人颓唐地坐下,范勉低声地安慰着她。
王夫人满脸虚弱,浑身无力,仿佛被击垮了。她含着泪对范勉说:「大哥,想个办法吧!一定有办法让范瑛嫁给藩王的。我尽心尽力得代姐姐教养外甥女儿七年,不是想让她嫁个平民百姓丢人现眼的。我不甘心。」
慢慢的,她长吸了口气,收敛了悲容,镇定了下。恢復了汝南王氏和京城候夫人的本色。算计着说:「即然瑛儿名声不好,就不要让她在京中亮相了,不给人们评头论足的机会。我们就悄无声息得打发她北嫁。京城跟北方甘陕两州,相隔千里,闲言碎语也少些。她直接嫁过去,就自然是实打实的封疆王王妃,坐拥北疆,食禄两省。」
「事在人为。人做事,即要顺势而为,又要敢于拼抢。这桩婚事的成与不成,我看也在模稜两可之间吧。我们不试试,到底心不甘。只要咱们能看准时机,抢了先机,也许就能顺顺噹噹地嫁给藩王吧。」
「云女官说得对。我们大不了就为瑛儿多准备些嫁妆。只要梁亲王九千岁这段时间不提出退婚,我们就全当做不知道。把范瑛直接嫁到北方藩地做王妃!瑛儿这么聪明机灵,一定能与小藩王好好相处婚姻和睦的。」
范勉看着她满面坚决和憧憬。与亡妻一般样的争强好胜。忍不住心里难过。世事难料,很难天遂人愿,只可能会变得更糟。
第12章 碧云观
明前不知道王夫人和父亲在背后盘算的事。月余后,于先生和云老女官结束了教习辞别范府。说能教给范小姐的都已经教给她了。
离别时,明前又喜又忧,还有些伤心。喜得是学业已经过关了,忧的是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等着她。伤心的是七年间她与两位老师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尤其是与女先生于秀姑,更是亦师亦友。于秀姑见她泪眼婆娑,拉着手不捨得放开。便笑说,自己住在中原钦州,非是天边,将来还会有再见面的一日呢。明前才收拾起了离愁伤感。而后的日子她如往常般的看书习字。
* * *
清明时分。明前准备去京郊碧云观做一场小型法事,悼念亡母王玉贞夫人。顺便也让李氏去京郊的平民坟场去扫墓。
四月二日祭日当天,明前拜别父亲范勉,带了养娘李氏、两名大丫环和几个僕妇婆子,又带了二十多名家丁护院。由范府二管事领队,带着两车祭品和布施等物,浩浩荡荡地去了碧云观。
碧云观是京城地界最着名的道观。传说道家老祖老子骑青牛出关前,就在这里起程的。看到这片土地青丘连绵,碧空里盘桓着一团团绿云,老子感慨地说「碧云连霄,祥云盖世。此乃福瑞之兆,该是我道家道场。」他的弟子们便在此地盖起了一座巍峨大观。起名「碧云观」。经过了千载的经营,观宇连天,香火如炊,观田万亩道士千人。与京城东边的黄岗寺并称为大明朝的僧、道两大道场。
元熹帝独尊儒术,但也对能「修仙成神长生不老」的道术,很推祟。皇太后董太后更是个专信长生术的居士。经常来碧云观敬香。碧云观都快成了董太后的家观了。
范勉夫人王玉贞生下女儿四年后就病故了,年轻折亡,家人怜惜,便求了关系把她的牌位供奉在董太后专宠的碧云观道场。想借着太后恩宠也享尽香火。
马车驶出范府穿过京城。明前和两个丫环小雨、雪珑,坐在头一辆马车里。她望着京城道路两旁的街坊市景,民生百态,便觉得心胸开阔。她本来就在山野间长大,从小满山乱跑,见惯了自然美景。这七年养在相府锁深闺,得到了泼天的富贵,也像是囚禁入笼的小鸟,再没有展翅飞翔的自由。小雨也睁大一双妩媚漂亮的大眼睛,渴望地看着车窗外。她也在相府憋坏了。
车队出城之际,在午门遇到了意外的事。午门前的大街,赫然跪满了一片黑压压人群。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身披麻衣跪倒在地哭喊哀嚎声。堵得午门附近水谢不通。这群人足足有数百人之多,边哭喊着冤枉边向皇城方向跪拜。午门前还站着很多衙门差役和军卒,把守午门,对着遍地哭喊叫冤的数百人置之不理。还强行驱赶开了看热闹的人群。场面很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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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府诸人吓了一跳。二管事面色凝重地率车队加快速度得经过午门出城了。马车里的范明前等人也很震惊,却不便追问。
车队一路无话,又行了半个时辰便进了山区。官道尽头的青丘之顶,绿树红花隐映间,出现了一座古朴巍峨的道观。观宇连绵百里,气象恢弘,正是碧云观。一条官道上都是去碧云观进香的车马和行人,很拥挤稠密。
车流忽然停下了,前方传来了阵阵喧嚣声。碧云观的山门处像赶集似的喧譁起来。人们远远望去,竟然是很多穿儒服的儒生和学子们,聚集在碧云观的门前大道上吵闹不休。旁边还有很多官兵,跟儒生学子们相互推推搡搡的。两拨人堵住了碧云观的大门和官道,使进香的车马行人都阻滞在路上。
范府管事忙去打探消息,不多时赶回来回禀:「大小姐,前面出了点麻烦。一群儒生逃到了碧云观,刑部衙门的差役们正在缉拿他们。他们堵住碧云观大门,我们进不去碧云观烧香了。」
明前奇道:「儒生们犯了什么案子?」
范府管事见事情瞒不过,压低声音说:「大小姐别急,先听我说。近日朝堂上有人联合写匿名信告了掌印司礼大太监和御马持符大太监一状!告他们滥用职权,图谋造反。还告他们鼓动皇上与鞑靼刺尔国和亲,丢尽了大明朝的脸。要皇上查处东厂和太监们。这些人的本事奇大,把匿名状子直接递到了御前书房。却被宫里的大太监刘瑾和伍怀德截住了。反咬一口,说他们才要谋反。现在他们和刑部联合起来正满城抓捕着匿名告状人,已经抓了一百多位官员下东厂诏狱,严刑拷打,要他们招供出幕后主使。还打死了多名官员。咱们刚才经过午门时,看到的数百人跪在午门喊冤,就是这些官员的家眷,求皇上放人的。」
「皇上怎么不管?」明前大惊。
「皇上恐怕还不知道此事呢。」管事苦笑:「大太监们蒙蔽皇上,奏摺都不往皇上跟前递,皇上很可能不知道此事。所以那些官员的家眷学生们才集合了几百人齐跪午门,要把事情弄大,求皇上管管。不然被抓的官员们就是被打死也是白死。」
「眼前的儒生学子们就是那些官员的门生们。官府也要抓他们,他们听到了风声,就跑到碧云观了。这是董太后经常上香的道观,他们盼着能被董太后遇见庇护。但是衙门的差役也追到这儿了。碧云观的道士们也不想惹麻烦,就紧闭山门。咱们今天没法烧香了。」
明前目光微闪,脸色凝重。
本朝年号元熹,不復开国盛况。百余年来,法纪废驰,朝纲日紊,已渐渐有了衰败之相。无熹帝很信任宦官太监们,大肆任用他们理国监国。太祖皇帝曾下令宦官不准干政,过了百年,早变成了一张废纸。如今太监们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已成了常态。还把持着「东厂」,靠侦缉百官世族的权力,经常扣政敌们一顶叛逆帽子,就消灭政敌并且抄家灭门。早成了朝堂上的大患。
本朝更有五名权倾朝野、红得发紫的大太监。分别是刘瑾、伍怀德、张宁府、李炻、宁浩石五人,深受元熹帝信任。人称「五虎」太监。
明前身为一个丞相小姐。有时候也听父亲说起朝堂政事,或者由女先生于秀姑之口知道几分时政。一位贵族女子往往要嫁给名臣或大族世子,缔结两姓之好的。多多少少都得了解些朝堂中事。最少要知道自己家族的政治倾向,父亲的施政方向,以及未来要嫁夫君的政纲派系。
于秀姑先生是前朝名儒于太师的后人,是个站在朝堂外的人。平常不多跟明前谈这些兇残龌龊的朝堂政事。但时间久了,与明前半师半友,言谈中就不经意得放松了警惕露出了些口风。
她对这些手握重权的太监们很不以为然。脸上不透风景地笑说:「太监么,本来就是低贱的服侍人的人。身体残缺,心性自卑,也没家族后代,只得把满腔热心都放在黄白之物功名利禄上了。所以,一旦爬上高位,能把持朝纲左右皇上,转眼就变成了天底下最狂妄自大的人。行事偏执,不可估量,而且极度仇视正常人。御马大太监刘瑾曾因为一个宫妃无意的闲言,便寻隙杀了她一族。一语杀千人,世人常称他丧心病狂、不可理喻。」
「明前,如果以后遇到了掌权大太监或他身边的人,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可露出一点轻视之意,否则会惹来杀身大祸。」
明前牢牢记住了秀姑先生的话。
而且她的父亲范勉更是正统的儒生,是强烈反对太监们干政的清流党派的党魁之一。与五虎太监暗斗多年,七年前更把有救女大恩的司礼掌印大太监伍怀德的养子崔长侍拒之门外不准他登堂入室。由此可见他多么痛恨五虎太监。因此,明前非常清楚自家站得是什么立场,又知道父亲的仕途行得多么艰难。想到这儿她心头泛起一股燥热。立刻命令不去敬香回府。免得惹上麻烦。
范管事指挥着下人们拉马车拐弯,后方却涌来了更多的车马。一时间调不了头,路堵得死死的。
这时候官道后方又冲来了一队官兵。旌旗招展,人强马壮,足有上千人。他们强行驱散了官道上人群,包围住了碧云观门前的儒生学子们,然后扬鞭痛打。
儒生学子们轰然大乱。一个人眼尖,认出了来人,高喊:「不好,东厂的锦衣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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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大惊失色。养娘李余娘,正神气得指挥着马车拐弯,听到东厂锦衣卫几个字,吓得胖脸煞白,像被老鹰抓着的兔子一样,惊恐地逃回了马车上。她对锦衣卫有种挥之不散的恐惧感。
明前也小心翼翼地掀开马车帘望去,心里霍得一跳。
后面赶上来的果然是一群凶神恶煞的锦衣卫。青绿色的锦衣卫官服,像扑天盖日的旗帜漫天撒来。
锦衣卫是皇帝的私人亲军,跟东厂不是一个体系的。但东厂办案时喜欢从锦衣卫里抽人手帮忙。锦衣卫跟着东厂办案也能捞到好处,也爱跟东厂混做一势。于是人们一看到锦衣卫出动,就知道东厂太监也到了。而驻扎在京城的锦衣卫南北镇抚司总衙门的锦衣卫们更是气势昂然,鲜衣怒马,嚣张得不得了。他们冲进了平民和儒生群里,像恶狼冲进了羊群,搅得人群大乱。
后面稍远处,骑马奔过来一些锦衣卫和东厂官员。人群中簇拥着一个清秀俊美的年轻人。那人穿了一袭麒麟补子的白色曳撒官服。白衣胸口刺绣着「麒麟流风」的补子,下面穿千道褶子的宽如扇形的曳撒,整个官服银光闪烁光彩夺目。
明典规定「麒麟补子」,只有公、侯、驸马、伯才能穿着。被称为一品麒麟。后来扩大到皇上钦赐给三品以上的近臣们穿着。这个人年纪极轻,却能穿着一品麒麟的官服,看懂的人都暗自心惊。他的官服也不是文官的大红纻丝纱罗服,武官的青绿锦绣绢纱服,而是银白色。更衬得少年白衣胜雪气质倜傥,通身的风流气派。
那个人的长相更是光彩夺目。面容俊美,长眉带彩,一双冷煞煞的如星眼眸,眼角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三分风流之意。身形纤细,如一个文弱秀气的大家公子。但他的气势很冷硬,面容淡漠,眼神锐利,嘴唇抿得如刀锋。看人时眼光如冰如火,冷得冻煞人心,又热得烧人魂魄。身姿笔挺得像一桿迎风的铁枪。身后带着很多武夫军士,他却如众星捧月般的,一月独挂天庭。辉辉然浩浩荡得夺人神魂。压迫得周围的风景尽皆退去,只剩下一人独立于天地间。
明前的心砰砰地狂跳起来,全身止不住得微微战慄着。她认识这个人!这人赫然就是七年前在河南省陇中府小陇县救过她,千里迢迢地护送她上京的御书房长侍——崔悯。
竟然在这里又遇见了他!明前惊呆了。
多年不见,他长大了。上次看见他时他还是个十三岁少年。人冷漠,行事狠辣,像一把犀利冰冷的刀。那时候他还没脱离少年人范畴,她还记得他最后怒视着自己的恼火模样。
但是七年后的今天,他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长高了些,容颜退去了稚嫩,姿容更盛,气度更恬静,眼光更超然,脸上带着怡人的暖意周身充盈着温润。变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了。虽然穿着锦衣卫官服,戴墨纱绢帽,腰悬绣春刀脚蹬粉底靴,一派武人装扮。却更显得他文弱纤细,像一枝使人怜惜的幽雅君子兰。
但是,只有明前知道,这个人是个心性冷酷凶顽的酷吏!
她刚回到范府时,还因为他姿容太美,幼稚地怀疑他是个太监。后来问于先生,才知道「长侍」是皇上御书房的侍从职务名,不是太监职务名。他是个没品阶的御书房侍从。
这个位置可大可小,可上可下。可以说是最不入流的端茶倒水的小侍从,也可以说是深受皇上宠爱的心腹近臣。他跟东厂锦衣卫在一起,可能是被皇上指派到东厂监案,也可能是东厂借去办差的。但无论哪一点,能在皇上身边厮守能被指派到东厂,都不是个简单人物。而当时皇帝御书房里叫「崔悯」的崔长侍,却只有一个,就是东厂掌印大太监伍怀德的义子。
老师说这个少年办了「范勉失子之案」后横空出世,一举成名。成了全大明官场最耀眼的少年俊彦。后来他加入皇帝的锦衣亲军,成为锦衣卫千户,管辖着上千人队伍。多次替皇帝出京办差,几乎次次都是毫无失手的报捷归来。声名显赫,受尽封赏,成为元熹帝最喜欢的少年英豪之一。养父权重,自身又俊美能干,是京城里风头最劲的踏马观花的美少年。
于先生含蓄地道:「是明前的救命恩人吗?远观还成,近看不行。这种带毒的高岭之花,远远眺望一眼倒是不错的风景。听说公主极喜爱他。」
已经有七年没有见过他了。七年间的读书弹琴风花雪月,使明前几乎淡忘了相府之前的小山村往事。但是一看见这个人——崔长侍,她霎时间就觉得内心搅痛起来,勐然回忆起了很多的痛苦往事。这个人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她靠着车里远远地斜睨着他,秀眉紧蹙,紧咬樱唇,觉得百感交集。
——真是冤家路窄。
第13章 天师退敌
那位崔长侍也未想到有人在远远偷窥他。他策马而出,对着上百位儒生学子,居高临下地喝道:「诸位学子不在国子监读书,私下聚集在碧云观外面骚扰道场。这成何体统?快速速散开,不然就以聚众滋事之罪逮捕你们。」
儒生学子们被锦衣卫赶得满山乱跑,纷纷鼓譟大骂:「你们这些奸宦祸国殃民,乱抓忠臣。现在根本没人逃进碧云观,还想污陷我们。你们才该千刀万剐呢。」「我们清流儒派是治国正统,这里是董太后的碧云观。还不赶快退下。」「姓崔的,你跟你干爹都不是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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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根本不理会他们。他平静地策马来到观前,举起佩刀,高声宣布:「朝廷大事与你们这等学子无关。锦衣卫奉皇上旨意抓人。莫说他逃到了碧云观,就算是逃进皇宫,我们也照抓不误。逃犯和你们有没有犯罪去向刑部申诉,现在你们占领了道观闹事,扰乱民众上香。就是该杖刑的大罪!来人啊,驱散他们。」
儒生们不服地大喊:「你敢殴打儒生?我们可是天子门生,见官都不跪。你们这帮东厂的走狗竟敢用大棒子打我们。真是奸宦当道亡国之兆啊。」
崔悯听了这话,俊脸上泛起红晕,嘴角翘起,被气笑了。这一笑竟是异样的精彩纷呈。他立刻抬手点名字叫了几名千户过去,抓住那人拖出来。狠抽他的大嘴巴。他也勐然沉下脸,神色严峻地喝道:「住口!亡国之论也是你们这些酸儒秀才说的?学了十多年的书,都学到了什么东西?读书确是能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法子,但现在你们只学会了抨击时政,就能治理天下了?经济仕途务农治灾平盗传达政令,你们又懂得多少?光知道纸上谈兵怦击朝纲,把党派私慾压于国家之上。从前朝到现在,光是党争灭国就不知道灭过多少回了。还敢在这儿大放厥词。读圣贤书却不守好读书人的规矩,连安身立命都做不到,还谈何治国平天下?还肆意插手政事妄议朝纲,还敢跟我说见官不跪?这一许小命都不够给我打的。」
「——给我狠狠地打,打到他会说人话为止!」立刻便有锦衣卫冲上去狂揍起儒生了。
他身后一个面白无须的东厂太监尖声喊:「崔指挥佥事,跟他们废话什么!我们有皇上圣旨,把他们都杀了!别惊动了董太后的道观。只管打杀,打死多少人都无事。」
崔悯冷冷地横他一眼,没答话,也没有跟儒生们废话。举起右手,一声令下。上千名锦衣卫们开始攻敌抓人了。他们没杀人,只是抬着攻城重木冲上前,「轰隆」一声就扫倒了一大片学子。再横扫回去,哗啦又绊倒一大片。一下子打散了聚众学子们。官府差役们趁势冲进人堆,抓住了几个领头闹事的,拖出来捆住就痛打。这一下子,连沖带打,一下子就沖开了儒生学子们的阵营。打得儒生们哭嚎惨叫着满山乱逃。
须臾功夫,锦衣卫就成功得驱散了大群儒生,抓住了领头学子,清理出了碧云观观门和官路。
崔悯远远得站在官道高处,居高临下地指挥全场。他面容冷厉,身形冷峭,手按佩刀气势极盛。远远望去竟如杀气腾腾的阎罗王。吓得围观的千余名百姓香客和路人们都咂舌不已,均想,果然是东厂出来的酷吏,大太监养的儿子。这么狠毒。
混乱中,一些儒生学子走头无路,趁乱爬过了碧云观围墙。跳进观里,打开了大门。大群的儒生学子们趁势冲进了碧云观。锦衣卫和衙役也忙追进去。碧云观山门里外乱成了一团。
糟糕,进了碧云观。崔悯一皱眉。
* * *
「快住手!」碧云观里奔出了一群道士,挡住了众人。其中疾步走出一名道士,厉声喝止住众人。
人们看去,都不觉得眼前一亮。领头走出来的是个风神俊秀的少年道士。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模样俊秀,姿态潇洒,头带仙桃簪花道观,脚蹬流云方履,穿着一袭浅地深缘的深蓝道袍,腰间繫着一条分成两股的黄金丝绦,分别坠了两块青田玉佩的。气质极为出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的长相也很出众。眉清目秀,面孔雪白,一双清澄的黑眼睛,略一转动寒气袭人,朦胧得有如寒江雪水中月,璨然生辉。乍一看上去真似那西天上界来的得道仙人,三清大帝前的持瓶金童。好一个貌美质洁的方外人。
少年道士潇洒地走出山门,现场立刻安静下来。他向崔悯行个礼,朗声道:「贫道张灵妙。乃是碧云观观主的徒弟,主持着此间诸事。崔指挥佥事虽然是奉旨抓人,也不能这么粗暴无礼。这里是老子道场董太后的贡观,怎么能让官差们随意出入抓人?你们在道观外面打了数百人,哭声遍野,早就冲撞了三清上人和董太后。还不快快退下!」
「原来你就是张天师的后人,小天师张灵妙?你终于出来了。」崔悯神色冷淡。
「正是小道。」
「你好大的胆子。」崔悯提声直斥:「你现在出来是想包庇这些儒生抗旨不遵吗?这些人都是嫌犯,另外还有嫌犯已进了碧云观。我逢了圣旨抓人,董太后是皇上的母后,自然会以皇上的旨意为重。你拿董太后的贡观来压我,难道你想挑拨皇上的母子关系?」
嘶,好会讹人。围观人群同时吸了口冷气。一句话就诬陷小道士挑拨皇上母子关系。真不愧是东厂出来的探子,信口雌黄,真如砍瓜切菜般便宜。
小天师却毫不惧怕,云淡风轻地说:「崔指挥佥事说笑了。皇上最敬太后,岂是你我这种小人物能挑拨的?太后所供奉的道观是方外之地,不受世俗刑法约束。这些人即然已经闯进了碧云观山门,脚踏三清土地。便是与我观有缘。小道不可不管。」
「你管得了吗?」崔悯冷笑。
「管得了就管,管不了就不管。今日,我主观,这些人进了我三清观门里。我就必须管。」少年天师的面容一肃,气正神严,如神如仙,气势大盛:「人可以不敬人,不敬上司,但不可不敬神不敬天!大名鼎鼎的司礼掌印和御马持符大太监也不敢不敬佛道不敬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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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冷冷剎剎的却不让步:「一些嫌犯怎么敢与佛、道连到一起?即便是真的有联繫,凡是敢触犯我大明皇帝的天威者,多少佛道也一併灭了!自古以来皇帝灭佛灭道也是常有的事。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用道佛来压我?」
张小天师与他目光相接,坦然说道:「我怎么敢以佛道压锦衣卫佥事呢?崔大人多虑了。小道只是一片慈悲心,为这满山来进香的香客安危着想。崔大人不怕天,不怕道,不怕太后。却怎么能不怜惜弱小妇孺呢?这么打打杀杀,叫这满山遍野的普通百姓们如果看得?更何况这些人誓死不走,难道你还要全部杀了他们吗?万一真的血溅国观死在这里,岂不是给道圣不恭,给太后蒙羞,给朝廷添乱。还毁了我道家的清净道场。到那时你要怎么办呢?」
「那你想怎么办呢?张小天师。」崔悯阴郁地一笑。知道今天遇到硬茬子了,这人要包庇儒生。
张灵妙忽然噗嗤一笑。这一笑,一身肃穆高洁的得道高人的风范尽去,变成了精灵顽皮的少年。陡然间就从仙佛天师变成了凡夫俗子。
他粉面含笑,身姿潇洒,轻飘飘地走过来。走近了,忽然伸出手臂紧紧得勾住了崔悯的肩膀,亲亲热热地说:「我什么也不想干!就想跟崔哥哥求个恩典?」
围观众人差点一跤摔倒。这位小天师想干什么?
这一招却把崔悯噁心住了。他少年富贵,养父权盛,从小就是奢靡过人。他天性/爱洁,常常是一身白衣片尘不染。是个有洁癖的人。被这少年道士一把抱住肩膀可噁心坏了。他顺手一甩,就想把小道士甩出个仰面跌倒。谁知道一下子居然没甩脱。他眼光微沉,心里提了起来,看来这个碧云观小天师有些门道。碧云观号称「国师法观」,观主都有「护国国师」的称号。果然有些本事。
张小天师紧紧搂着他,笑嘻嘻的,变得又亲切又和善。眨眼间就从道家的护国天师变成了笑眯眯的邻家小弟。周围一些等着进观烧香的夫人小姐们立刻投过去又爱怜又喜欢的眼光。这个笑嘻嘻的俊俏少年郎比那位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崔先生,要讨人喜欢多了。
崔先生美则美矣,太兇悍严厉了。
张灵妙一脸谄媚讨好的笑,鼓动着如簧口舌说:「小弟一向仰慕崔哥哥很久了。早就想见一面。果然一见之下,啧啧,崔哥哥风神如玉,不愧为京城第一美男子。小弟倾慕不已,什么时候也能像崔兄一样光彩照人享誉京城就好了。嘻嘻,小弟是碧云观观主新收的徒弟,今日初次管理观务,一不小心就被这些人冲撞进碧云观。也是小弟倒霉啊。崔哥哥,你冲进来抓逃犯,也是在帮小弟的忙,我怎么能不承崔兄你的情呢。嘿嘿。」
「这样吧,我们来商量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处置法子。崔兄,你撤去周围的官兵和锦衣卫,免得惊饶了我的道场。几百人在外面鬼哭狼嚎,把我这清净之地变成了阴魂地狱。太不成体统了。你撤了兵,我就把这些混帐东西交给宫里的董太后处置。皇上母子连心,也算是交给了皇上处置。这样做即不违了崔兄的差事,又圆了我道观的体面。如何?」
「别伤了我们一见如故的感情,给小弟一个面子吧?」他幽怨地看着锦衣卫。眨眼间,这位小天师的态度就来了个天地/大/逆/转。同意交出了儒生,想跟崔悯私了了。人人瞠目结舌。这投降得也太快太没品格了。大家刚开始还以为气势非凡的小天师要跟锦衣卫死磕呢。
那群跑进观里的儒生们却不怒反喜:「我们愿意被交与董太后,我们要面见董太后告……」
张灵妙立刻甩下了锦衣卫佥事。返身走回去,啪啪啪得扬手打了领头儒生几记大耳光,打得他傻了。他阴着脸怒叱道:「你们算是个屁!也配口称董太后?一些不通俗物的蠢货也配面见太后?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那领头儒生终于被打醒了。连连叫道:「天师救命,天师救命。学生是不配,学生就是来碧云观向董太后投案自首的。」
哗,周围的锦衣卫和围观群众险些摔倒了。这瞎话说得也太没诚意了。你们演戏也演得像样点好吗?
张小天师却满意地含笑点头。他信了。
* * *
好一群当场作戏的傢伙。崔悯暗自冷笑。他也早心知肚明,这群儒生逃到碧云观是为了惊动董太后,救那些被关押的官员。董太后如果愿意出手自然会与皇帝太监们过招。
他暗自想着,看来今天是抓不住嫌犯了。张天师是国师,后台是董太后。他们在清流和太监之争中保持中立。但是哪方面也不能做得太过份了。董太后是个极严厉苛刻的人物。这位小天师也是个神秘莫测的人物。从哪儿冒出来的?江湖上竟然多了这号人物。
而且这帮书生都太蠢太木。东厂太监还命令他痛下杀手血洗书生。一不小心就陷身进了大麻烦。这些年,朝堂纷乱,江湖催人老。崔悯越发深沉。办差时该圆滑时便圆滑,该放手时就放手。将本心收敛得纹丝不露。
罢了,反正跑得了道士跑不了观。崔指挥佥事给了小天师面子:「好。即然小天师这般处置,最妥当不过。我就不抓逃犯和这些人了,由张天师交与董太后。崔悯告辞了。走。」随即领着人,像潮水般的退出去了。
一场风暴转瞬化雨,烟消云散。人们目送着东厂锦衣卫退走,再扭头看向观门的张小天师,都露出了头晕目眩之状,这小天师也太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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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风波平息。碧云观山门大开,接纳众位香客进门。
旁观的范明前等人也看得目瞪口呆了。对小天师佩服至极。能从崔长侍崔悯手底下抢人,还抢得这么举重若轻。这就是老女官和于先生说的「以柔软的姿态」解决事情吧。果然比她当年硬生生得抢人高明多了。
范家马车也驶进碧山观大道。明前还觉得惊心动魂。没想到东厂锦衣卫竟然嚣张如厮,当众抓捕儒生学子们。这些都是官宦子弟读书士人啊。她想起了出城时看到的午门外跪求皇上理事的官员家眷们。可想而知,如今朝堂上,清流和宦党之争是多少激烈惨烈啊。她的父亲范勉做为朝堂上清流一派的中坚力量,也是如履薄冰吧。
一想到父亲,范明前忙命人避开锦衣卫,从侧门进碧云观。如今宦党横行人人自危,如果被有心人发现她在这里看热闹,被人勾连到她父亲身上。岂不是自找麻烦?
他们匆忙地躲避锦衣卫们进寺,却在山路上扎了眼。
锦衣卫佥事崔悯带领人马回京城。他扫视全场,眺望到了侧门进观的几辆马车,顺口问:「那是什么人?」
旁边人答:「是今天来碧云观敬香礼拜的一些官员家眷。要去查问吗?」
崔悯摆摆手,上香的车辆看来跟闹事儒生们无关,他随意问:「都是谁?」
须臾间有人去查得清清楚楚,回禀:「是渭南太守刘伯牙家,礼部尚书谢纭家,还有两位外地进京的六品武官的妻女,还有龙华阁大学士范家家眷。」
崔悯眼光一跳,精光乍射,平静如瓷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表情:「范家?」
旁边的锦衣卫千户姜折桂对他点点头,会意道:「就是她。大人没忘吧?就是那个范勉遗失之女。听说也来碧云观替亡母敬香了。一晃眼七年过去了,时间真快啊。」
白官袍的美少年陡然回头,盯着那行人的背影。正好看到了一个娉婷修长的身影走下马车,裊裊萦萦地走进道观。惊鸿一瞥,她长眉如剑,黑眸如星,一张英姿勃勃的骄矜容颜。
就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敢从他刀下夺人的小嫌疑犯,真假莫辨的范丞相之女。他怎么能忘?
……精灵女孩煳涂案。……奇耻大辱。
他深深地盯了她纤细修长的背影一眼,收回了目光。大跨步地走下台阶。艷阳高照,春风吹盪起他的长袍。他仰起头,眯着眼睛,轻声细语地道:「……去查查,这位范丞相小姐干了些什么,还有那个神秘小天师。看看他们之间有没有交集……」
第14章 贵贱反转签
碧云观很巍峨宏大。屋嵴如云塔钟成林。观里更有古秦时候所铸的铜钟,成为全国有名的镇观之宝。主殿是三重九阁的殿落,分别是太上、清无、万寿宫。整个碧云观极辉煌磅礴。
知客道士领着明前等人,去万寿宫的三清宝殿敬香礼拜。三清宝殿很冷清,不像平时人多拥挤的景象。殿内只有零星的几个香客在礼拜。也都是行色匆匆地烧完香就走了。人们还在惧怕外面的锦衣卫。
范府众人也简化着做法事。明前随着知客道士叩首三清,焚香添油,心里默默地祷告着。请诸位神明保佑亡母和自家。之后她又向礼事道士送上了两百多套道衣道履,六百两银票,当做今年的香火钱。知客道士很是欢喜。李氏也私下拿出了二十两银子交给礼事道士,求碧云观替她供奉一盏『赎罪消业香油灯』,多照顾一些观外墓地的程大贵之墓。她就不去上香了。
正经法事做完了。明前暗松了一口气,心情舒展了些。打量起碧云观的三清宝殿。丫环们去侧殿的抽籤台排队抽籤算命,据说碧云观的签筹非常灵验。
知客道士也夸耀着:「我碧云观的签筹一向灵验,今天更有张小天师亲自解签。天师精通玄签,解算极真,能事先算出危难。也正好可以趋吉避祸。」
是那位精明厉害的小天师。明前提起了兴趣,方才门前退敌的精彩一幕她们还记得呢。她也走到签台旁,恭谨地叩首三回,心里默念三遍道号,请求籤神给于指点。虽然她受李氏的影响不太相信这些神佛的,但也很尊重。
她伸出纤细的双手捧着签筒。木籤筒粗如碗口长如小臂,是如铜似金的铁木质地,非常沉重。明前双只手没有捧住歪倒了,旁边的小雨忙上前帮忙扶着,四只手紧紧抓住了签筒,才没有摔落在地。「哗啦」一声,签筒歪斜,掉出了一只红头木籤。小雨忙俯身捡起。她的眼光落在签杆上,微微一滞,就交给了明前。
这时候,碧云观的小天师张灵妙施施然得走回了三清宝殿。在殿侧的黑檀木桌后坐下,向众人神色自若地一笑。这个人霎时间就从诙谐俏皮的圆滑世俗人士变回了神秘莫测的小仙师。他敲了下桌子醒木,神定气闲地问:「下一位是哪位香客抽了签?快快来解。小道一天只解六签,此为最后一签。」
小雨忙说:「多谢天师,是我们范府。」丫环们高兴得簇拥明前走上去。明前犹豫了下,也走上前,坐在桌旁的太师椅上。小雨恭恭敬敬地奉上了签。
张灵妙接过签,看了眼,又抬头看了几眼明前,又瞧了瞧小雨。长眉一蹙笑了。
少年天师容貌俊秀,面带神秘,眼神凝重,嘴角带着一丝洒脱的笑意。颇有仙风道骨之姿。如果不是人们刚刚看见他在山门前做小伏底得抱住锦衣卫佥事大叫崔哥哥求人退兵的一幕,还真以为坐在这儿的是个得道仙人呢。张灵妙手擎铁木籤,雪白的手指敲着桌面,沉思一会儿,才问道:「这是谁抽中的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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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刚要答话。小雨悄悄得扯她袖子,歪着头俏皮地笑了:「小天师请猜猜。」
张灵妙笑了:「这叫我如何猜起呢?不同的人持同样的签,结果也大不相同。姐妹间都有差异,更何况是小姐和丫环,更是天差地别。」他当然看出了面前二女是大家小姐和丫环的关系。
小雨噗嗤笑了,眼珠转动娇笑说:「小天师看不起人,小雨好伤心呀。嗯,这签如果是我和小姐同时抽出来的,又该如何解释呢?」
明前微笑不语,心里也有点好奇。这位张小天师手段非凡,一句话就逼退了锦衣卫佥事。他以一个出家道士之身却在世俗世间混得风生水起。能上达董太后下退崔悯,是一个绝顶人物。这种人真的会解天机吗?
张灵妙面容带笑,仿佛了解明前的想法,坦然道:「即是如此,我就直言不悔了。两位姑娘就随意听听吧。此签面上是『北春纷乱两不知,西出阳关无故人,』是个下下籤。这签不是好签,取得是前景纷乱离别分手之意。从签文上推断,未来不是前途堪忧就是别离分手。恐怕持签之人最后的结局是『与家人分别,往陌生之地。』」
他胸有成竹,眼光咄咄,黑蒙蒙的眼睛盯着案前两女。脸色也由轻松转为凝重,声音从高变低,像甘泉般的清咧迫人:「如果是你们分别抽出了此签,结果也大不相同。此签是下下籤人尽皆知。却不知在某种情况下,此签就是三千签筹中最奇诡的『贵贱反转签』。它擅长颠倒气运,逆转干坤。它宜平民,不宜贵士。如果是平民百姓或奴僕小人物抽了此签,会被逼到绝境,反而可能会穷极思变奋起抗争,最后会破开困局奔向了柳暗花明的世间。说不定还能否极泰来,挣出一份荣华富贵。」
他目光昏昏,盯着小雨那张绝丽如花的美丽容颜:「更甚者会得到人间极贵。这就看个人的造化和老天给的气运了。」
小雨楞了下,瞬息间笑靥如花:「多谢小天师吉言。您说了这么多好话来宽我的心,真是个善心人。小雨一定多多酬谢您银两。」她以为是小天师见她貌美在说好听话。从小她就知道自己容貌绝丽,在范府也是数一数二的绝色,心下也不以为然。一脸天真烂漫之态。
张灵妙悠然一笑。回头看向范明前。蹙起长眉,斟酌着说:「如果是富贵之人抽得此签,恐怕会前途堪尤了。此为『贵贱反转签』。贫贱之人,会一朝变富得了富贵。苦尽甘来滋味悠长。而富贵之人,就会一朝失势财势两失。树倒猢狲散后果堪忧。更兼,『北春纷乱两不知,西出阳关无故人』。这句签文里的阳关是地名,是西北方边关,外面就是荒凉的西域和北方草原。西出阳关,就是要出西域塞外找活路。而且『阳关』又隐喻着『生死关』。人出了阳关,自然就是一条死路!看来这条路隐藏着大祸事呢。」
话音极低,却如睛天霹雳。
一句话,说得明前神色大变,心砰砰直跳。她勐得抬眼打量着小天师。这人好大的胆子,他怎么敢这样解签?雨前也吓了一跳,这位小天师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兇险?
明前心里腾地涌起了一股怒气。她面容却平静,髮髻上佩戴的金步摇纹丝未动,嘴角露出了笑意:「天师好神算。我小时候确实在生死关上走了一遭,被人拐骗到北方差点丢了性命。虽然不到西北阳关,却也离阳关不远了。这件事京城人人皆知,天师就不必再说了。」
好道士,敢当面说出来嘲弄她!明前神色不变地站起身,展裙转身,大方地笑道:「多谢天师为我解签。即然天师对我直言不悔,我也要重重酬谢你。」
张灵妙神色一肃,眼神略变:「哦,原来你就是范丞相家的小姐,失礼了。」他脸色剧变冲口而出:「可是这签筹不问过去事,是将来啊。我解的不是过去是未来……」
未来?明前应声回头,又深深地看他一眼!这一眼看得深刻。眼神如刀,怒气腾腾。未来……她会被再拐骗一次生死难赴吗?这怎么可能。她现在上有位极人臣的父亲照扶,下有必定会嫁入的名当户对的夫君庇护。她一个身份显贵的相国千金,怎么还会像小时候被人拐骗流落民间?这个混帐小道士还敢欺我?
张灵妙心头大震。这位小姐好凌厉的眼神,像火焰刀锋般的直刺人心。这女子不同凡想。他心里一沉,眼珠略转,陡然换了幅表情。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慵懒又调皮的笑容。变回了亲切的邻家小弟。他伸出了手小声说:「不过呢,这只签虽然是下下籤,也不是不能破解的。」
给点钱就能破解哦……
果然是个死要钱的道士!明前、小雨均眼光不善得瞧他一眼,心中鄙夷。把签筹说得万分兇险,原来是为了多要酬金。好个势利透顶的市侩,这种人真是碧云观的小天师吗?他刚才庇护了那些清流儒生,不会也是为了索要银子吧?
灵妙小天师笑容可掬,坦然自若地接过小雨递上的百两银票揣进怀里。脸上才含着笑,循循善诱地说:「两位小姐明鑑。这一签,破解之法在于方位。范丞相是出身南方世族,是江浙人士吧。那么范小姐的宜居之地就是祖宗基业,如果范小姐居住在江温水暖的南方,自然一世平安。」
而后他的声音转沉,眼神黯淡,静默了会,才一字字地幽幽说:「可是范小姐谨记:——终身不要去北方!出阳关进北地乃是人生大凶。从此往南一生无忧,从此往北就会前途多难。会与人生离死别,肝肠寸断。会身损命消,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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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明前面带微笑道谢而去,没有再回头。心底却气得直冷笑。两只手拢在长袖里握成了拳。右手握住了手腕上佩带的一串蜜腊沉香木珠。这串木珠,是半师半友的于秀姑先生临别所赠的。她叮嘱明前,如果将来遇到了不合情理的不平之事,务必要手捻木珠,默念「老子无为卷」,把三十六颗小蜜珠从前数到后再从后数到前,反覆数三遍。直到心平气和时方能开口说话。切记。今日于先生该为她欣喜,她的忍耐性渐长,没有当场质问这个骗子。
什么混帐的「贵贱反转签」?!简直是胡说八道。
范明前敛容屏气地随着丫环走出了后清宫殿门。外面是春风送暖的傍晚,金色夕阳照耀着丘陵道观。她暗松了口气,仿佛从黑黝黝的三清殿里逃出来似的。
——终身不去北方!
——去北方出阳关,就会身损命消,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可能会去北方?怎么会肝肠寸断身损命消?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明前出了碧云观,心情阴郁至极。今日这趟碧云观之行,遇到了最厌恶的人,遇到了最滑稽的事,听到了最具有威胁性的话。真是不详之至啊。
第15章 春雷绽、万物变(上)
五月下旬的一日,天气阴沉,乌云黑压压的,燥热得透不过气。天近深夜,明前恋恋不捨得放下书,准备梳洗休息。
这时候,范府大管事派人来请,说相爷刚刚回府,命大小姐过去见他有事吩咐。明前微微一楞,天色已近深夜父亲为什么要见她?她忐忑不安地回想了下,最近家中无事,唯一一次出门遇到事的就是上月去碧云观。难道惹出了麻烦?
她匆匆更衣,带着几名丫环走向范府正房范勉的居所静园。走到静园门口发觉院落里空无一人,两名管事亲自把守着院门。大管事拦住了明前带的丫环,让她们先回房,请小姐一人过去。小雨担心得望望小姐,明前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
院落寂静,明前一个人走进了静园书房,发现宽敞的书房里只有范勉一人。正在黑铁木书案后挥毫泼墨得练字。范勉抬头看到女儿进来,微笑着招唿她走近。
明前见礼后坐在书桌右侧。书案上铺着范勉新写的狂草字。明前用眼睛略扫了下,认出了写的字是:「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明前心里暗自吃惊,为什么要写这个字贴?
范勉问:「女儿,看父亲这字写得如何?你可知道这诗的来歷?」
明前轻声道:「父亲写的字龙腾虎跃,气势昂然。好字。尤其是最后两句,更是一气呵成挥洒自如,尽显了狂草的狂放洒脱之意。这首诗是前朝南宋末年,名臣文天祥在广东兵败被元军俘虏,带往北方囚禁,途中经过零丁大洋时写下的。写得是兵败后为国担忧的郁结失意心情。」
「最后一句呢?」
「最后一句的意思是,自古以来,人终免不了一死,但要死得有意义。如果能为国尽忠而死,那么死后也可以光照千秋,名流青史。」
范勉的眼光略沉,神色肃穆,点头道:「说得对。『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青照汗青』,文天详的确是一位千载难逢的忠烈之士!后来,他果然如岳飞史可法等人,成了青史留名光照万代的忠勇烈臣。我常常想,昔日这位汉人中的大英雄慷慨赴义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也许是一派为国为民甘愿粉身碎骨的壮志豪情吧。」
「因为,他的心里有一种为国为民甘愿牺牲的意志,有一种看着国家败落江河破碎,却又无能为力的痛苦焦虑。这种看着江山沉沦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心情逼着他不得不去抗争,逼得他不能不去死!他就像是清冷夜空的一颗孤星,怀着一颗清醒而痛苦的心,提前看到了未来南宋江山沦陷的影像。而普天下的亿万黎民百姓,却还在浑浑噩噩过日子,慢慢地坠进了国破家亡的地狱。这种清醒无比得看着江山失陷的心情逼得他快发疯了。而当时,除了他之外,没人能看清这一点,更没有人能力挽狂澜,救这个快要灭亡的国家。」
明前的心砰砰乱跳,头昏沉沉的,眼睛睁大,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安。为什么要说这些?她强作镇定地说:「父亲勿牵挂了。江山大事自然有满朝的名臣志士们去治理,一定能统治好国家和百姓的。于先生说,我大明朝乃兴盛之邦,註定要传承千秋万载。现在不过才百年,圣上又英明,朝廷里又尽是能臣名将。哪儿会沦落到文天祥大人的国破人亡的境地?」
她有些担心地问:「父亲,出什么事了?是女儿前些日子到碧云观烧香,给爹爹惹了麻烦?」
范勉微微一笑,室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些:「无事。你只是去做法事,顺便看了场热闹。算什么大事?更况且,做人再小心,也不能保证麻烦不从天而降得落到自已头上。遇事坦然应对便是。不必害怕。」
明前轻舒了口气。
范勉的手指轻敲桌面,问:「明前也看到午门外千人喊冤,儒生学子们被困碧云观。有何感想?」说着一双利眼便盯在明前脸上。
明前面孔微凝,心又悬起来。斟句酌字地说:「女儿不懂政事,也不懂得谁对谁错。所以就胡说几句爹爹勿怪。我觉得这件事闹得太大,皇上该过问管管了。千人喊冤,必有内情。不如拿到朝堂上,让大臣们议议,听听大家的意见再处理。这才是正经。就这样放在午门外不管不问,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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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勉的眼中露出笑意。这个女儿倒也聪明,一句话也不提清流与宦党之间的党争,也不提事头事尾,就单刀直入地说到了问题最关键处。皇上。是的,此事只能靠皇上处理了。这思路很对,女儿颇有看政事的眼光。
他欣慰之余又默然:「唉,是啊。皇上是该管管了。但是世有奸臣,左右朝纲蒙蔽皇上。也并不是他不管,而是他身陷其中管不住了。身边的奸臣欺瞒他、胁迫他、辖制他!他又怎么能摆脱他们管政事呢?这个朝堂上满满的都是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少了一些为国尽忠的梗直之士啊。」
明前听了沉默不语。心中却不太贊同。她只说出了心里一半话。皇上何止不管,而是整件事都是他引起的。宠信太监们宠得毫无章法,败坏了朝纲秩序,引发了动乱,他有着最大的责任。但这种胆大包天的指责话,是大逆不道的,不能跟忠君爱国的父亲范勉说的。李氏也曾经跟她私下嘀咕,说皇帝老爷也有毛病,跟太监厮混到了只信太监不信大臣的地步,简直像她们村头李家二楞子一样,分不清好赖人。
范勉神色黯淡,眼睛却咄咄逼人,望着明前放出了精光:「明前,为父欲学文天祥,以死向皇上进言,讨伐宦党。你意如何?」
「什么?!」明前双目圆睁,失声惊叫,霍然站起。
范勉正色道:「父亲欲学文天祥,或者学骆宾祢衡之流。准备写一篇『讨伐宦党』的实名奏摺或檄文,上书朝廷,张榜天下!向皇上和天下人阐述太监之恶,弹劾太监干政讨伐内庭诸太监。我打算拼尽此身也要警醒皇上和世人。」
「不!」明前脱口惊叫:「不行,那样会死人的。父亲会被宦党们抓住下狱杀头的!他们现在正满天下得找政敌死对头。爹爹这是送上门找死啊。不行,不行!爹爹,万万不行!」
明前吓得失态地大叫:「这不关爹爹的事啊!爹爹千万不要去干!谁当权,谁当政,关我们什么事?内庭太监们掌权不对,只要皇上愿意,他的江山他送给太监也无所谓啊。满朝文武都认命了,爹爹为什么要做出头鸟去弹劾宦党啊?大明首辅张丞相也不敢阻挡太监掌权,爹爹是丞相之未的辅相。为什么爹爹要去出头……」
啪!范勉勃然大怒,重重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喝:「混帐!你说的什么话?国家大事匹夫有责,我身为一国辅相,自然要为国为民尽忠职守,直言君主的过错。就是一死也不足惜!你怎么敢说关我们什么事?混帐,你怎么会这么想?」
明前吓得噗通跪下,勐然醒悟了。范勉是个最爱国忠君的忠臣。而她在情急之下,却把内心的真心话都说出来了!她心里确实是对皇上的做法不以为然的。
范勉痛心疾首地瞪着她,惊惧万分,气得浑身打颤,连声音都抖了:「你,你说的什么话?你果然是个没见识的乡女、自私自利之徒。只想到自己的身家性命,却浑然忘了国家民族大义。没有国,哪有家,朝纲不稳国家灭亡,你还哪儿有小家,哪儿有父亲?这些年你读了七年圣贤书,学了七年忠孝仁义大道理,都学会了什么!如果连这等见识忠勇都没有,这七年的书都白读了。我怎么会有你这种贪生怕死的女儿!」
明前的眼泪一下子扑簌簌地落下了,满腹委屈,差点大哭出来。这话太重了,她承担不起。她不是怕死啊。她心一横,脑子一热,就把满腔的心里话直接说出来了:「父亲!女儿不是贪生怕死,女儿是心痛爹爹。女儿是说即使爹爹公开上书皇帝,弹劾太监干政也没有用的。皇上信任了太监十多年,他不会信你的!这样做只是以卵击石,除了白白断送身家性命外毫无作用。女儿是痛惜爹爹啊。」
「治理江山,文人的清高忠义毫无用处,需要的是纵横捭阖的平衡之才。平衡各方面阶级士族势力,求取对国家最有利的一面。治大国若烹小鲜。是不能冒进用强的。虽然学文天详以死抗争可以成为名传青史的忠烈之士,却对前朝毫无益处,还是灭亡了。而真正救国的,都是一些忍辱负重委曲求全的坚持下来的汉人世族和臣民们。他们坚忍百年,才驱赶走了元人恢復汉室江山。父亲你常常说,让女儿学会隐忍之道。但是父亲你自己为什么不能学学容忍之道。退一步海阔天空呢!」
她急切地诉说着,拼命想打消范勉的念头。嘴里吐着满腹衷心话,身体却冷得直发抖,像掉进了冰窟雪窖。全身嵴背、脸面和汗毛梢都是冰凉的。这是除了七年前,在河南省陇西县那个被锦衣卫抓住判明身份的惊魂之夜后,第二次她觉得天塌地陷的时刻了。
不行,绝不能这样!现在太监势大,狭皇上以令群臣,积重难返。父亲公开上书弹劾太监就是活脱脱地去送死啊。江山万里,自有能臣志士治理,范勉只是一个清高正直的书生。他无法面对这种污水池般的朝堂的。她深深得了解父亲范勉的禀性。
——「万水东流,屹立若中流之砥柱」。——「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种「力挽狂澜」的风骨情怀很高尚,可是要用血来换、命来填的!
她范明前只是个寻常小女孩,不敢做青史留名的忠臣之女,只愿意做个围绕在父亲膝下的稚子。被父亲关怀保护着,也关怀保护着父亲。明前眼露决绝,咬紧牙关,哪怕今天被父亲厌恶、痛斥、痛打,也要拦下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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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明前扑通跪下,膝行几步扑到父亲膝前,紧抓住他的衣袍,泪如雨下地苦苦哀求:「父亲,如果想为国出力,为什么不换种方法徐徐图之呢。不需要用这么决绝惨烈的法子啊。张榜天下,死谏皇上?!如果皇上不觉悟怎么办?父亲岂不是白死了。还不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保存住自己性命,才能继续地劝阻皇帝为国效力。父亲不可愚忠,不可迂腐,这个国家还远远不到要以死谏上的地步。再说了,天下大势由天所定,人力不能挽回。如果大厦倾倒江山崩溃,大家也要随波逐流地顺势而为,才能保全性命和希望。硬顶着大势逆势而行都是在送死啊。父亲不能去!」
范勉更是大怒了:「你这个刁滑的无知妇孺!你说的什么话?简直是个见风使舵满心算计的泼妇。你!」
他怒髮冲冠地刚要痛斥女儿。低头一看,却看到女儿那张苍白,倔强,泪流满面的小脸。勐然间心中一痛,心头那一股怒气就泄了。——这个女儿,幼年被拐,好不容易找回来,跟着自己没享几年福,反倒又要遭大罪了。她怎么这般命苦?他又怎么能斥骂她?
范勉心里痛苦万分,再也不忍心斥责,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恳切地说:「明前,我明白你的意思。为父也思索多年容忍多年了。但时间拖得越久,皇上就越陷越深,完全坠入了宦党们的斛中。非得血和命不能警醒。女儿你说的,父亲全明白。如果一弹劾,我很有可能会激怒皇上和大太监,被太监寻事抄家灭门!这件事是很蠢很愚。但是,这种忠君爱国的愚事总是要有人去做的,这种明知去送死的蠢事也要有人去做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如果能单凭我范勉一人的鲜/血和性命,就能警醒皇上消灭宦党。为父就死得不冤。我已经下定决心。」
明前的心如烈火油烹,焦灼得快暴了。她抓住他的手放声大哭:「不行不行!父亲曾答应我,要保我一生平平安安的。你现在去讨伐太监,这不是自毁誓言,把自己和女儿都处于危险境地吗。女儿是没见识,是怕死,更怕见不到父亲。求父亲三思,想想女儿!」
范勉心如刀绞,肝胆剧裂。他最怕明前这样说,她果然使出了这一招。他痛苦万分地道:「父亲确实对不起你,早知道就不认你回家了。如果你还是乡野村女,就不会遇到这种麻烦事。父亲好生对不起你。七年前,甚至十多年前,你未回家时我就立誓和宦党不共戴天。你回到家,就註定要面临今日的结局。明前,我很后悔,当初一时心软,认了你回家。如果没有认你回家就好了,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就好了。」
明前放声痛哭,几乎哭晕过去了。她拼命得摇头,胸口像被火烧火燎似的。不,不是这样的。这七年来,她过得很好,跟在父亲身边很安心很幸福。范勉正是她心目中的良父,知识渊博,气度儒雅,有礼有节,胸怀正气。正是她心底里极佩服极爱戴的那种清正人物。即使现在知道了这事,她也不后悔这七年在范勉身边读书长大。而现在范勉竟然说出了后悔认女儿的话,可见他有多么痛心。明前心痛如绞。
「明前,这件事迟早会发生。我早就立誓要剷除宦党了。现在是最好的良机。五虎太监杀害百名官员,千人跪午门求情,激怒了世人。现在只差一个火种,一个人振臂大唿,就能燃起熊熊大火一举剷除宦党!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等这个机会也等了好些年。……说不定我也会侥倖无事的。」
这不可能!明前连连摇头。
「那家族怎么办?江南的老家范家怎么办?」她不死心地追问。范勉不为自己想,不为女儿想,总该为家族想想吧。宦党惯会使用东厂去诬陷政敌诛连九族。江南世范怎么办?
范勉淡淡道:「我多年前就和范家族长透漏过自己的意图。族长是个有大眼光、大智慧的人,只说了一句,我范氏要出名扬千古的圣人了。这些年我与家族表面关系淡泊,一月后,江南范家会在我上书讨宦前先把我开除家谱。我上书弹劾后就不是江南世范的人。而你母亲去世后,更联繫不到汝南王家。」
「——女儿不必多说了,我意已决!你就算是哭死在这儿,也不可更改此事。」范勉一锤定音。
明前绝望地大哭了。这不是愚忠是什么?这不是迂腐是什么?明知不可为还偏偏为之,这不是故意找死吗?拿鸡蛋碰石头,以书生之躯去血溅朝堂。他怎么看不透把希望寄托在皇上身上是多么不可靠不可为!为什么他不愿意避敌锋芒,先保全自己,再以小搏大得击败敌人呢。父亲和女先生都教过自己要柔软处事,可父亲这般刚烈为什么?!他们说的跟做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啊,他们在教自己什么东西啊?
范勉也心中长嘆,又惊又悔。老女官说得对,这个女儿果然不是自己身边长大的,是个在乡野长大的刁滑女孩。平时看不出,生死关头就立刻暴露了本性。
在通情达理的淑女外表下内心截然相反。表面是循规蹈矩恭谨小心,内心却是刁滑狡黠算计无比。遇事多权衡,多迂迴,多精滑。不耿直,不忠烈,胸中没有大忠义。不是个清高忠贞的烈女。这幅性情不像他,如果是他大儒范勉亲自教养出的女儿,怎么会如此不忠不义又怕死呢。这幅性子倒活脱脱像她那个泼辣滑头的养娘李氏。如果不是忽逢大难,他根本看不出她的真实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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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这孩子被拐走五年还是毁了。罢了,事到临头也没法教女儿了,也不能再责怪她了。
范勉黯然地想。说不定,这种圆滑精明的心性才会在豺狼当道的人世间更能厮混下去吧!他即将赴死,范氏倾塌,女儿将直面人生兇险,不盼望她温柔娴雅忠贞刚烈,只盼望得她更强更狠更能算计。比坏人更坏,比圆滑的人更滑头,比凉薄的人更会明哲保身。才能好好得照顾好自己活下去。
他心绪复杂,又觉遗憾又觉得庆幸。
第16章 春雷绽、万物变(下)
范勉亲自伸出双手扶起女儿,拉到身旁坐下。明前靠在他肩膀上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满腔的痛苦无力都哭出来。良久还不能平息。心里直想到,完了,这个家就要散架了,父亲要死了,她也要完了!
范勉轻轻抚摸她的秀髮,等她稍微镇定些,一笑说:「我毕竟不是毫无牵挂的。比如你,父亲也逃不过世人俗态,为你苦心筹谋了后路。」
「为我?」明前哽噎地问。
范勉亲自用热手巾帮她擦脸,脸上露出爱怜的笑意:「是,你长大了,也该出嫁了。如果你嫁出去,便不是我范勉之女,我的所做所为都与你无关。所以我替你筹划好了嫁人。」
明前楞住了,父亲这边要从容赴死,她怎么能嫁出去?
「你好好听着。」范勉慈爱得注视着明前,一字字道:「这些话也只是出得我口,进得你耳。你再也不能说与第二人听。即使你未来的丈夫也不能说。」
「北部边疆的藩王梁王,你可知道?」
范勉徐徐叙说着:「本朝册封过多位藩王,其中有三位藩王最有权势。广东的礼王朱堪白。四川的顺王朱堪实。和封邑在北疆甘肃陕西两省的梁王朱堪直。都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梁王朱堪直的长子在与蒙古开战的战场上早亡,现在只有一个次子,名叫朱原显。大你三岁,今年二十岁,北疆和内地多称他为小梁王。是个极出色的人物。曾经与你幼年定下婚约,后来你被拐走,这件婚事就不了了了。现在你又被找回来,我打算继续履行婚约。这次,你不必冒险留在京城。明日即起行,从京城前往北方甘陕两省,嫁与小梁王为妻。」
「只要你嫁了人,就可以从容地从我范家脱身,进入夫家。而夫家又是皇族朱姓藩王。北疆梁王虽然没有广东礼王有钱,没有四川顺王有粮有闲,却是三大藩王里权势最大的。梁王父子手握重兵,坐镇北疆,是抵抗北方草原上的鞑靼等蒙古部落的重要力量。藩地占据了整个北疆,也拥有河套西关等富庶良田和通商口岸。地广物丰,兵多将广,俨然是个国中之国。就连皇上也要藉助皇四叔之力抵御外敌,不敢轻易招惹他们。那些大太监宦党在全大明嚣张跋扈,却也插手不了甘陕两省。」
「我本来还在犹豫是否让你嫁藩王。但目前形势所迫。你只有嫁了此人才可万事无忧。我也就放心了。」
明前的心砰砰直跳,头霍霍的跳着像炸开了一样。北部边疆,小梁王,远嫁,一番话激得她头脑晕沉沉的。她只是眼含热泪,哽噎着说:「父亲要受死,女儿怎么能……」
「不,你必须得嫁。」范勉淡淡说:「你只有嫁给小藩王,我上书伐宦,激怒了皇上和大太监,他们才不敢迁怒于你抓捕你。如果你不嫁,留在京城,就是我的心头刺他们的案上肉。将来受我连累,抄家灭门下狱身死或者被卖为奴婢下人,用来羞辱我范勉。都是有可能的。如果到那时你也是死路一条。所以,必须嫁,才有活路。」
他的眼里透出了森森寒意和内疚:「好瑛儿,做了我范勉的女儿,委屈你了。要么远走他乡,要么陪我受死,你必须二者选一。」
明前摇首道:「我不委屈……」
她真的不委屈。范勉是个好父亲,虽然迂腐了些,却是个极疼爱女儿的好父亲。这七年她在相府享受到了人间极贵,享受了双倍的父爱,她不委屈。如果事情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回到相府与范勉团聚。
明前的心头焦虑得快冒火暴裂了,只觉得一座万丈高楼马上就要塌陷了。急得她想哭想叫却又哭不出来叫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得看着它倒塌了。她真恨不得立时死在这里,就不用看到以后会发生的悲剧了。完了,这个家就要完了,父亲就要死了。而她还在这里哭泣无措。不,一定还有法子,一定还有什么解决的方法……
范勉从旁边茶几上拿过一个紫檀木盒,交给明前,慎重地说:「这里面是我范勉的全部家当了。三十年为官,江南世族的全力资助,你母亲的巨额陪嫁,仕途经济的多年经营,还有你姨母送给你的重金,共计四百万两白银。全部是你的嫁妆。你带走。」
明前大惊,四百万两银子!
当时大明朝全年的国库收入不过两百万两,这就是大明两年国库的收入了。打开一看,是薄薄的四十张淡黄色银票,有书贴大小,盖满了印章,上面手书着十一种不同文字。全国万家商行,海外通商诸地具可通兑。每张是价值十万两官银的银券。
范勉微微含笑说:「我这几年来,就陆陆续续地出清全部家当,折成银两,准备让你带走。一是你是要嫁入藩王家,是高嫁,嫁妆必须多。二是我上书讨宦一定会激怒皇上和大太监,结果好点的是被革职下狱,坏点的就是当场处死。都会被抄家的。东厂和锦衣卫那些宿敌绝对会来抄我范勉的家。这些家产不能留给他们。你通通带走,带到北方嫁给藩王。藩王一为了守婚约,二是看在巨金的份上,也会认可了这门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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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今夜谈话,你便是个大人了。范瑛,你以后要为自己多考虑,多保重自己。」
范勉手按着淡黄色的巨额银票,耐心细緻地教女儿,满是肺腑之言:「父亲只能给你留下两样东西。一是我弹劾宦党,死谏朝堂的名声。为天下楷模,必能成为和前朝文大人并重的忠臣。那时全国都知道你是忠臣烈士之女,会有善人愿意庇护你的,你将名满天下。二是你手握巨金。有两百万两银子嫁妆的寡妇就能让丞相和刺史争着娶她。我这四百万两银子也足以使藩王动心,愿意娶你进门并庇护你。」
「——这名声与金钱,就是你的傍身之宝!瑛儿,千万小心,睁大眼睛识人,莫被人骗了去。」
明前知道大势已去,一颗心滚烫烫的。抽泣着说:「女儿宁可不要名声和银子,只要父亲……」
范勉的声音由高转低,眼露疼爱之色:「为父之事,实属机密。你心中有数,万万不可说与旁人听。否则你我父女二人的性命就立刻不保了。宦党的东厂行得是监视百官的权责,他们听到风声后会先下手杀人的。明天你就北行,你的姨母王夫人为你准备的嫁妆等物,光明正大地走官路。我安排你们另外走,不招人耳目而且安全。」
「我十日前就派了信使去北方,通知甘陕两省的藩王,请他恪守婚约。在两月内安排婚事。梁王是天下知名的重义之人,必会守约安排的。小梁王应该会到进入北疆的关口迎亲。这一路上千里迢迢你多加小心。切记,两个月内你必须进入甘陕州嫁进朱家。两个月后,我就会上书朝廷张榜天下地讨伐宦党。这两个月就是特意为你拖长了时间。」
他疼爱地看着女儿,拿开银票,下面还有两封信:「这有两封信,你拿好了。白色封皮的一封是吉信。如你与小梁王顺利成亲,才能把此信交与梁王父子。里面是我跟他们解释详情并道歉的信。他会怜我一片忠君爱国讨宦而死的忠心,好好待我女儿的。」
「另一封深色青皮的。」范勉抬眼扫了眼女儿,眼里透出寒意,幽幽说:「万一,万一你到北方后发生了什么变故……,没能与小梁王成亲。那么就把此信也交给梁王或世子,这是退婚书。」
退婚书?明前一呆。
范勉上上下下地打量女儿,艰难地说:「万一到了不得已时,……你发觉有什么怪异处,或者是我这里出事,你没法嫁他了。你便拿出此书退婚。之后就远远地带着重金逃到天涯海角去吧。改名换姓得去逃命吧。或者远避海外,或者隐名瞒姓地藏在民间。我想天下即使有人发现你,也会有正义人士帮助你的。只要你能避得开宦党的东厂锦衣卫,便可以过得富足无忧。如果躲不过,那就是命中注定的该死!我父女二人也就认命了。」
明前心中一紧。她心里突然没来由地想起了一叠词,北方、阳关、梁王、死路、万一、退婚、不能向北、便肝肠寸断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话怎么有些熟悉?她一时间心急如焚,竟然想不起来了。
* * * *
父女二人正在密谈,忽然听到窗棂外哗啦一声,传来了一阵声响。两人的脸色大变,相看一眼。范勉立刻疾步走到门边,勐得拉开房门跨了出去。不多时从走廊外的窗旁扯出了一人。
烛光下那个人容貌绝丽,满脸恐惶,怀里紧抱着一袭孔雀翎的斗篷。正是明前的丫环小雨。
范勉和范明前都大吃一惊。范勉脸色陡变:「你在偷听?!」
「不,不,」小雨满脸惶恐,拼命摇头道:「我是给小姐送斗篷的,院门口无人我就直接进来了。我绝不是故意偷听的,求相爷明鑑。」
范勉的面孔发黑,满脸戾气,露出了杀伐决绝的官吏本色。刚说过此事机密,如被东厂得知父女俩的性命不保,就被人偷听了。别说被个丫头偷听到,就算被下属知道……
明前心如电转,抢先说道:「爹爹勿急!小雨是我的心腹丫头,我本来就打算带着她一同出嫁,让她继续侍候我。这丫环知道了此事也没有关系,正好当做我相互商量、相互守望的对象。」她挺身挡在小雨身前,眼中露出求恳之色。
范勉脸色阴睛不定,似乎在犹豫不决。
小雨也噗通一下子跪下,眼里含泪颤声道:「小雨母女的性命都是小姐救的,早就准备以死报答小姐了。小雨愿意终身追随小姐,肝脑涂地至死不渝!如有违背,让小雨这辈子生不如死,遭天打雷噼!」
听到她发下毒誓,范勉的面容这才松动了。沉呤了下说:「罢了,你既然发了毒誓,我就暂且相信你一回吧。本来听到这密事是一定要杀你灭口的。不过,」他回头看看一脸哀求之色的明前,心中暗嘆。这女儿滑头却有一份仁慈心肠,对从小陪伴她长大的李氏母女真好。希望她好心能得到好报吧。他吩咐道:「你愿意以命回报小姐,就不杀了。也跟随小姐去北方吧!好好侍候,如果再有犯错,明前就直接打杀了这对忘恩负义的母女。」
明前忙遵命称是。
直到此时,范勉才满脸疲倦地说:「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你们都回去吧。连夜收拾行装,明天小雨母女就陪着明前北行。」说完,背过身,挥挥手令女儿出去,竟然再也不看她一眼。
明前知道大势已去,只得在书房里向父亲磕了三个头道别。她直觉得五内俱焚,好像把她的肝胆都烧化了。她暗自喝令自己要镇定,保持着身形稳定,收好锦盒,带着小雨出了书房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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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裊裊婷婷地走出了静园门。夜风吹来,才觉得汗湿背心衣服湿透了。
第17章 北上
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晨,范明前带着小雨、李氏等人准备北行。李氏听说明前要北嫁的消息是大为吃惊。不明白一夜之间怎么会有此变化?人迷茫慌乱极了。
本来范勉和明前是打算瞒着李氏母女不带她们北嫁。放这母女二人出府自寻活路。她们不是范家的亲戚或下人,反而能光明正大地脱身了。但小雨无意偷听到了范家父女的谈话,知道了内情,反倒放不得了。只能带着她一起去北方。讨宦之事一旦败漏或事发,范府的相关人士都会被东厂抓捕审讯。这种娇滴滴的小姑娘可经不起酷吏的严刑峻法,会说出实话的。反倒连累了她们母女。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小雨最终知道了实情,还是与明前栓在了一块。她必须带着她到北方嫁给藩王受藩王的庇护了。从此后,这一对养姐养妹就真的要相依为命了。
随行的人,除了不知情的李氏外还有一个丫环雪珑和几名粗使僕妇,十几名家院护卫。和一名领头的年青管事,叫范凌雁。另外就是范勉说过的安排好的另一队人马,等候在城外,与范小姐汇合后北行。
天蒙蒙亮时,范勉就命人送明前出京城。他没有与女儿见面,只派人出来说道,该跟女儿说的话都已说完了,以后大小姐就自已保重吧。范明前咬紧牙关,恭恭敬敬地跪在静园门口向父亲书房叩了三个头,起身出了范府。
黎明前的范府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薄雾中。明前带着小雨和李氏坐上马车,由年青管事带领着小车队出了城。明前从车窗里向外,最后看了一眼古朴幽静的范丞相府,冷清宽阔的街道和零星路过的行人。它们都在朝阳下闪着光辉,像一幅繁花似锦的春日画卷。
她的心事沉沉。仿佛还在昨天,她坐着马车进京,怀着一颗忐忑彷徨的心进了范府。一转眼就又怀着一颗忐忑彷徨的心出了范府和京城。都是满心忧愁满身狼狈……真有意思,人生就像个环环相扣前唿后应的大圈。
明前坐在马车上,背挺得笔直,脸色郑重,眼光清澄,身体绷得紧紧的。目视着晨雾里渐去渐远的范丞相府,心里暗暗地为自己鼓着气。
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她已知道这件事不可逆转了。这件事就像是深夜的惊雷震撼了天地人心,也一下子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范勉要上书伐宦,引发朝廷大变。她要远嫁北方,前途莫测。这一切都不可更改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随波逐流地顺势而为,在陌生的前方寻找着一个解救父亲的良方。
——北方,甘陕两省,梁王。如同魔咒般笼罩着她的心。上个月在碧云观遇到的小天师张灵妙说过的话:「一入北方,就会命损身消、死无葬身之地!」似乎还响在耳畔。她就必须去北方了!
不,那位张灵妙小天师说的不对。北方不是死路,而是一条活路,只有往前走才能有转机和希望。也许能藉助藩王之势,也许能通过金钱,或者其他的机缘巧合来改变这件事。使他们父女死里逃生。就像七年前在大龙湾救李氏母女,也是在毫无希望的死地里挣扎出了一条活路。这一次,她也能从危险政局里救出父亲的。前途慢慢,只要心坚志守,总会有应对法子的。
回想起父亲的斥责,明前的心也为之黯然。她真的是个不仁义忠烈的人吗?这时候她也有些迷茫了。七年来,她努力地学做一位贤德文雅的贵族淑女。但是在老女官深不可测的眼光下,在女先生临别赠送的手珠时,却感到她们的担忧。父亲更是亲口说出了她不是个忠贞烈女。她即难过又伤心。什么叫忠烈仁义?如果像父亲一样血溅朝堂就叫忠烈仁义的话,她永远也做不到。她为了亲人愿意付出所有,但不愿意为不值得的人或事付出性命。
明前望着雾锁京城,在这个白蒙蒙的出城大道上,暗自许下心愿。即使张灵妙小天师推算出了未来,范勉心甘情愿地赴死,她也不会认命。她坚信着前方会有转机,她一定能化险为夷得救出父亲的。
* * *
年青管事范凌雁护送着明前和车队出了京城,驶向了近郊的十里亭驿站。一行人轻车简从,只有两辆坐人的马车,一辆装行李的马车和十几个骑马的侍卫。
这样子千里迢迢地去北方。范家众人也觉得太简陋了。
小雨心事重重的,脸色惶惶,眺望着窗外沉默不语。养娘李氏担心地瞅一眼她,又瞅了明前一眼。从昨晚知道大小姐要北行嫁给藩王后就又惊又喜又惶恐。惊喜的是大小姐要做王妃,惶恐的是这事太仓促了,还是这么匆忙地北嫁。但是相爷和小姐已经做好决定,李氏只好跟着众人鸡飞狗跳得收拾行李。这会儿,她右眼跳个不停,心越发得不安稳了。寻思着找个机会盘问下小雨,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范凌雁却很高兴。他是个精明能干的年青人,从小跟着范府大管事走南闯北,很有些迎奉管事的本领。这次范丞相选中他护送大小姐北嫁,他很是高兴。这可是送嫁藩王的大好差事啊。一路上前后打点极为殷勤。
他偶一回头,看见了马车窗户旁的范小姐,居然是满脸沉重眼光锐利,身体挺着笔直,完全没有要嫁人的娇羞,反倒像是如临大敌的模样。而小雨姑娘也是神情恍惚不定。范凌雁略觉奇怪。不过,看到小雨那张娇艷如花的美丽容貌,他的心情也舒展多了。能陪着小雨姑娘千里迢迢得去北方,一路上朝夕相处,也许能赢得她的好感呢。范府内外着小雨姑娘的人很多,现在只有他有机会陪伴她同行了。他很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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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途也不算艰难,都安排好了。在城郊的十里亭驿站,与另一队人马会合再一同北上。从京城到北方两省有数千里路途,要穿过二十多个州县,还要经过一些崇山峻岭和无人地带,光凭范家十几名家丁侍卫们护送小姐北行太勉强了。
* * *
众人赶到驿站,刚停住车马。就发现从后面赶上了一只队伍,竟然是人头攒动旌旗蔽日,足足有两千号人马,铺满了整条道路。
这只车队前有官兵开道,早间还有一些穿红色官袍的官员,旁边有两千多人的官兵军卒们护送。车队里马匹上千,奴僕杂役也有千余人,中间有一座十六匹骏马拉的硕大的雕龙刻凤的车辇。后面尾随着两百多辆各式马车和行李辎重车。一眼望去车队冠盖如云,旗帜如林,浩浩荡荡地望不到尽头。
范家小车队忙避到路旁,明前、小雨和李氏等人都很好奇。这是哪位官员出巡的车队?好大的气派。
大车队停在驿站前稍作休整。从车队里的一辆青顶马车走下了一名官员。身材高壮,大白脸,眼睛细长留着短短的黑须。穿戴着刺绣着「锦锈九鸟」补子的深蓝官服,不怒自威。
范凌雁急忙迎上前施礼。
高壮官员看到了范凌雁和明前等人,白生生的脸挤出一丝笑容:「贤侄女,怎么来的这么晚?快随我去拜见公主。」
「公主?」明前暗自心惊。
官员领着明前直奔车队里最大的十六驾马车的雕凤流云凤辇,细细地讲给她听。明前才渐渐明白。这官员是礼部侍郎李执山,是她父亲范勉的好友。这次奉旨护送大明朝益阳公主前往甘兰省的鸿泸寺礼佛。
甘兰省的鸿泸寺,是全国最大的佛教盛地之一。据说最近频频出现了奇异天相。震惊了全国。一是北方天际忽现九星连珠;二是寺内出现高僧坐化变成肉身舍利;还有当地民间的一个痴呆傻儿一夜间变成了睿智高僧等等。这些天降的神迹传遍了全国也传到了京城。一向祟佛的皇后李氏和王太后等人听了都啧啧称奇。李皇后想去鸿胪寺礼佛,但身体赢弱走不得京城到甘兰省的数千里路。益阳公主便决定代替皇后太后等人,前去甘兰省敬佛礼事。
大明公主代替皇后太后去北方敬佛,非同小可。于是便带上诸多人马。内带随侍的后宫太监女官,外面是皇帝赐下的天子亲军和御前侍卫,另外还带上京畿五大营的一只军队,连官员带奴僕的共有三、四千号人马。浩浩荡荡地出行了。车队由礼部侍郎李执山带队。范勉就和李侍郎打了招唿,请他们带着范瑛北行。
明前听了暗自吃惊,又有些佩服父亲。范勉见公主北行,干脆就把女儿託付给李侍郎光明正大得随公主车队一同北行。等到了甘兰省再与公主车队分离,进入更北方的北疆境内。这是个最稳妥办法。试想有哪个不长眼的小毛贼敢打劫公主的车队?
李执山知道范勉送女儿去北疆是与小梁王朱原显成婚的,也就乐得做个顺手人情。未来的藩王王妃、天子弟媳,谁人不敬?于是也满脸堆笑一口一个的贤侄女叫得亲切,亲自带着明前拜会公主。
明前听明白了。立刻稳住心神端好架势,脸露微笑,带着小雨和雪珑来到了公主銮驾前参拜公主。女官们掀起轿帘,露出了公主身影。明前恭敬恭谨得向公主行大礼。大礼行得很规矩严谨。
行完礼,才听到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说:「是范瑛吧?快平身。早就听说过范丞相的大名了。我听李侍郎说过此事,正巧我们也去北方,你便带着车马跟着我的车队走吧。一路上由李侍郎和陈将军护送,保证把你平平安安得送到甘陕省。尽管放心。」
明前心中微喜。没想到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这么温和亲切。她忙谢恩:「多谢公主大恩,范瑛感激不尽。」
益阳公主轻声笑道:「不必客气。这一路上千里迢迢的,也很沉闷。有你陪着我说话,也是个好事。范小姐不必见外。」
明前再次道谢,欠身站起。她微微抬头眼风扫去,便模模煳煳得瞧见马车正中端坐着一位双十年华的妙龄女子。容貌妍丽,肤色白皙,长眉黑眸朱红樱唇,面容极是端正美丽。一身紫红色锦纶绣锻华服,乌黑长髮盘起了厚厚的云髻,插满了珠宝翠玉,身上也佩金挽翠。整个人花团锦簇华贵逼人。是一个很标緻很瑞丽的贵气女子。
她贵为皇家公主,脸上却是眉目开朗,挂着温柔和煦的笑意。使人如沐春风。竟然和蔼敦厚的如一位邻家姐姐。她身后侍候的几位高品阶女官也是面容和蔼笑语盈盈。
明前心里暗暗称奇,没想到当今圣上元熹帝的妹妹益阳公主竟然是这么平易近人,毫无民间传说中的刁蛮娇横的公主模样。她心里略感轻松,这样温柔的公主应该很好相处吧,这趟北方之行也会好走些吧。跟着公主车队走慢些,但万事不用担忧,两月里就能顺顺噹噹地走到甘陕省了。父亲为她真是殚精竭虑得谋划了。
明前再度规规矩矩得道谢后退了。益阳公主含笑阖首。明前后退几步却觉得身后一滞,撞住人了。糟糕!她心里一沉,是背后的小雨,她跟随着她参拜公主,后退时却慢了一步,撞住了她。明前心中暗暗叫苦,小雨平时很聪明机灵,怎么就在公主面前走错了步子?是被皇家公主的威仪吓住了吗。这下子两个人都要摔倒出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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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尽量地稳住身影,免得当场摔倒。混乱中她扭脸望去,却见小雨身旁,有一个人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们。她的心也霍得一跳,屏住了唿吸,腿一软真的要摔倒了。
——是崔悯!
是那个锦衣卫佥事、掌印大太监的干儿子崔悯。他居然在这儿!
那边的崔悯也侧着身子吃惊地看着她们俩。
朗朗睛空下仿佛划过一道无声无息的闪电,响起了一串惊雷。把众人都震呆了。崔悯和明前都惊呆得看着对方。崔悯的脸洁白如玉,一双长眉微挑着,深邃幽黑的眸子闪着奇异的眼光,如火如荼得瞪着两个少女。清秀的脸上现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容。明前的鹅蛋脸也惊讶无比,一双漆黑入鬓的剑眉高高扬起,黑眼眸睁大了瞪着他,觉得一切都匪夷所思。
——居然在这里遇到了他(她)。真是见鬼了!
崔悯外表像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实则是个敏捷的武人。一看两个少女摇摇欲坠得摔向了旁边,勐得出手了。「砰」地一声探出手臂越过小雨,抓住了明前的衣领子。硬生生得拉住了两个少女的倒势。两个女孩也趁机抓住他的胳膊,站稳身体,没有当场摔倒。
唿……明前觉得脖领子紧紧的,唿吸窒息,差点被他五根手指拎起来。如果不是被抓住脖领说不出话,她就要郁闷得叫出声了。为什么要隔着小雨抓她的脖领子,看她好欺侮么?
混乱中,两个人的眼光相对,都来不及转换脸上表情也暴露了心里的震惊。
他(她)怎么会在这儿?!怎么到哪儿都躲不过这个人?这傢伙是我命中的克星吗?
远方的凤辇上,益阳公主温声唿唤着年青的锦衣卫高官:「崔指挥同知,这是随我们车队一同去北方的范丞相之女范瑛。崔悯,快去见礼。」
崔悯面色阴晴不定,哼了一声,针芒般的双眼掠过了明前的脸,五指松开放开了她的脖子。之后就从她身边飘飘然地走过,一阵风似的奔向了公主车辇。
明前手抚喉咙,连连咳嗽着,差点嘆息出声。小雨也惊惶极了。两个人相看一眼都是满脸阴郁。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锦衣卫指挥同知也会跟着公主去北方?东厂大太监的儿子也在这里?
明前忽然觉得这一路前途莫测,不太好走了。
第18章 车队
公主车队一路上浩浩荡荡地行去。出了京城穿州过县。人多,车多,还满载着行李辎重,再加上公主随行的仪仗,保护车队的官兵们,往往一天也走不出数十里。行进的速度很慢,明前坐在自家马车上,隔着窗纱眺望着长长的车队,心里愁肠百结。
范凌雁迅速地打听了各种消息给小姐听,「益阳公主确实是奉了皇上圣旨去北方鸿泸寺还愿的。听老太监说,李皇后前一段时间常做噩梦,梦中佛祖降下大怒,斥责她幼年在北方许下了重愿,实现了却不来还愿。李皇后极惊惶,正巧北方连现奇景,于是奏请了皇上太后要去北方第一大寺『鸿泸寺』祈佛还愿。但皇后体弱,走不得远路,皇帝的妹妹益阳公主就请命替皇后去还愿。皇上大喜,同意了她代皇后还愿。还赏下了大批赏赐,命令锦衣卫同知带着锦衣亲军一路护送公主北行。这也算是对公主孝心的表彰。」
于是这么一群人,益阳公主带着李执山、崔悯、京畿大营的陈虎成将军和太监女官们,浩浩荡荡地去北方礼佛了。
明前的心轻松了些,但立刻又悬了起来。
可是她为什么要碰上锦衣卫指挥同知崔悯呢!真是冤家路窄,到哪儿都逃不掉与他的相逢。这个人是东厂掌印大太监伍怀德的养子,而她父亲范勉要上书讨伐弹劾的,正是以刘谨和伍怀德为首的掌印御马两大太监所率领的宦党集团。也就是说,范勉与刘谨伍怀德之间是朝堂政敌。
宦党太监们最大的仰仗就是皇帝的宠信和东厂了。东厂行使的是侦缉刺探之职责,专门刺探各大臣平民有无贪赃枉法谋逆造反的。东厂在京城,而与东厂关系密切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崔悯却在公主车队。如果崔悯发现了明前的秘密,说不定就会当场缉拿下她,扣下个「谋逆造反」的罪名,或杀或关押或威胁其父。
朝堂上的博奕才是人世间最兇狠的斗争。不是单人匹马的仇恨,而是两个集团之间的相互厮杀。连带着双方的家族师友同道,动辄就会牵连进数千人的大灾大祸。输赢就是生死两重天。赢者鸡犬升天,输者就满门抄斩。
所以,这一路,范明前都绝对不能让锦衣卫同知发现了她父女的秘密。可想而知多艰难了。为什么她又要偏偏遇到他呢?还嫌她的人生不够波折糟糕吗?
而且他以前还救过她。明前心中暗嘆。如果有一天,崔悯发现了这个他亲手破案并救回的丞相小姐,又变成了宦党追杀的嫌犯。他会是什么心情呢?哭笑不得、啼笑皆非、放她一马,还是会恼羞成怒得亲手抓住她以示公正?他会不会也懊悔那一日救了她呢?
* * *
她心事重重,还得打起精神面对整个车队。
官职最高,身份最高的是益阳公主,是当今天子元熹帝一母同胞的妹妹。她很出人意料的品貌端正性情宽宏,乍看过去不像在云涌诡谲勾心斗角的宫廷里长大,反倒像在书香门第的名门儒士家长大。
公主很体恤民生。车队沿着官道前进,每天派兵马提前去前方探路,再大队人马随行。尽量不进城镇。晚上休息时也是包下驿道旁的驿站或大庄园,不去打扰沿途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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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多事,车队的随行官员们也低调。带队的是礼部侍郎李执山,负责与各地方官府打交道,安排住宿补给等事宜。武官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崔悯和京畿大营将军陈虎成,他们负责与沿途的卫所军营打交道,清路,保护车队等职责。关公公和魏女官等人也很谦逊守礼得伺候着公主。一路上走得很舒心。
人在旅途,难免会出现各种意外。太监女官们不小心打碎了器具,车队走进了岔路或脱队,车队与沿途地方之间发生误会口角……益阳公主都很宽容得处置各事,不轻易惩罚或打骂下人。留下了宽厚大度的美名。
益阳公主也很照顾范明前。每天派人来嘘寒问暖,明前等范家人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益阳公主温柔地对她说:「不必惊慌。我一见到范瑛,就觉得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我很喜欢你的性情,所以才格外亲近了些。范小姐也要对我亲近些啊。」
明前急忙道谢,露出了几分受宠若惊的腼腆微笑。
范明前走后,公主凤辇旁一位干练的中年女官魏女官说:「本来以为这位范小姐经歷奇特,被拐走过,应该是个泼辣大胆的奇女子。没想到是这么谨小慎微规规矩矩的姑娘。真让人意外啊。」
益阳公主笑了:「从外表看的确不像被拐走过的姑娘,没有乡下人的粗俗侷促。这样就太好了,否则真愧对了清流魁首范丞相的大名。我知道你们这些女官儿都是一些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人物。很难有人入得你们的眼儿。但是范小姐腼腆谨慎又懂规矩,我挺喜欢她的。你们就不要在背后议论她了。」
女官们忙躬身称是,以后果然不敢再说闲话了。
这番话传到了李执山、崔悯等陪同官员的耳中。人们都忍不住称赞益阳公主是个谦逊厚道的好公主啊。
崔悯身边的一位高大魁梧的锦衣卫千户姜折桂也听到了,禁不住肚里冷笑,「好一个谨慎规矩的腼腆女子。等着瞧吧,她会让你们大吃一惊的。七、八年前就摆了锦衣卫一道,我们太知道她多么腼腆乖巧了。」
这些话也不经意地传回了范家车队。明前听了很感动,觉得公主人美心善。心里也暗下决心,这一路上一定要和公主好好相处。她的行为举止越发的恭敬谨慎了。
能遇到益阳这位心善公主,是好事。但是一路上时间长久路途漫长,还有以前的「熟人」锦衣卫同知崔悯也同行。她不想出任何差错。公主毕竟身份尊贵,喜怒哀乐都不是普通人可揣测的。得到她的宠爱固然欢喜,失去了她的宠爱就可能变成大祸了。还不如从开始就保持着距离和尊敬,存了敬畏之心,才能行动守礼,维持好上下关系。远与近,怨与逊,都不能做。保持着「谦逊礼仪」才是与上位者的长久相处之道。
* * *
至于跟崔悯相处,才更令人头痛呢。
偶尔在车队里交错过,两个人都是态度冷漠地施礼,话也不多说,带着几分疏离。望着他,明前总觉得心里有鬼,看不得东厂锦衣卫探子的音容相貌和举止言谈。虽然表面上也很客气得寒暄交际,心里却充满了想拂袖而去(或转身逃走)的欲望。
真是坐立不安。益阳公主却不知道她心里所想,还在努力地介绍两人相识:「明前,这位是锦衣卫同知崔悯。人有本事,长得很帅,是大名鼎鼎的京城第一美少年哦。」益阳公主用摺扇遮住脸,露出了女儿本性,悄悄地跟明前八卦着。
早就见过他了,早就得罪过他了,早就知道他不是善类了。明前心里暗暗吐槽。脸上却惊喜得叫道:「真的好帅哦!不愧为京城的第一美少年,乍一看上去好像女人啊。」
碰——崔悯身后的姜千户差点没失足跌倒了。这是夸人还是骂人呢?头一回听说崔悯像女人。崔悯却面不改色装作没听到。
「呵呵,哪儿有呀。崔悯是长相秀气,像江南山温水暖的美少年,不像北方气宇轩昂的美男子。明前的眼光呀……」
* * *
她范明前的眼光是不好,竟然看不上京城的第一美少年崔同知。
每天早上都去向公主请安,经常在那里遇到大名鼎鼎的锦衣卫同知。
他又升官了。第一次见面,他还是个没品级的御书房长侍,因为救了她破了案子而青云直上,七年后碧云观再见就是四品的锦衣卫佥事了。这次奉旨送公主北上礼佛,又升到了三品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操着锦衣卫这种杀人机关。这飞黄腾达的速度比爆竹上天还要快,果然是当红大太监的干儿子。
周围人都对他很拍马屁,都对他「很看得上」。礼部侍郎李执山对他笑脸相迎,关公公和女官们也对他谄媚讨好,就连大明的益阳公主也额外地青睐他。说话时脸上含笑,眼神里透着温柔,张口闭口地直唿其名。崔字很重,悯字很轻,尾音上挑,透出一股子亲热的娇宠味儿。
「崔悯,你看这只芍药花开得好看么?」
「崔悯,上次我说的笑话好听吗?你听了怎么不笑?」
「崔悯,快去找找我的大乔、小宝,它们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清晨,驿站最大的正屋大开着四扇木门,梳妆檯前的女官替益阳公主理妆梳发。公主笑眯眯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崔悯说着话。锦衣卫指挥同知一张秀丽如花的面容毫无异色,眼神淡淡地扫过了公主的娇颜,掠过开满鲜花的庭院。漫不经心地说:「好看,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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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一个箭步就蹿到了庭院角落的假山石旁,一探身从牡丹花丛里抓出两只通体全黑的黑猫。一手一只,反手扔在了台阶前:「在这儿。」
公主笑靥如花,縴手捏着锦帕掩住嘴,娇嗔着:「干嘛下手这么重,我知道你讨厌猫……」
侍女们忙涌上前抓住两只黑猫大乔、小宝,抱进了绣竹蒌里。
公主才转嗔为喜:「原来你们躲到那儿去了。小乖乖,天天坐车也累了吧?」她说着话,眼角柔柔地扫着崔悯。仿佛那一声「小乖乖」叫的不是黑猫而是崔悯似的。崔悯不动声色地转过了视线。
很亲切,很亲热,很暧昧。明前两眼放光得偷窥这两人。
「崔悯这个人,公主极喜爱他。」以前于先生于秀姑隐晦地说过。是哪位公主?还是很多公主?还是就这位益阳公主?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呀?明前心里暗挫挫地想着,唯一清楚的是公主「很看得上」这位京城第一美少年喽。
* * *
明前却想躲开这位专职刺探情报、侦缉案情的美少年锦衣卫同知。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能避开多久就避开多久。但还是有避不开躲不掉的时候。
崔悯带着锦衣卫巡视着范家车队。与管事范凌雁安排着车辆位置。便看到范明前拿着一块甜点心逗弄着两只小白鸟玩。这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小白鸟很漂亮干净。一只羽毛蓬松松的,圆头拙脑的像只小八哥。另一只红喙红爪,咕咕咕叫着在车驾上走来走去,可爱极了。它们争着吃明前手掌心的点心渣,使少女大为欢喜。在沉闷的旅途中逗弄小白鸟玩,也是心情放松的一刻吧。
她没有理会巡视的崔悯,背过身,逗弄着小白鸟:「小鸟,你以后可不要当偷听、偷看的锦衣卫的狗腿子哦,这样可不是好孩子。」
崔悯带着人离开范家的小营地,直奔下一组李执山的车队。他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只短银哨,一吹,发出了人耳听不到的讯号。那两只小白鸟立刻从明前手掌心飞走了,忽啦啦地落到了锦衣卫同知的胳膊上。像小八哥的圆头小白鸟恶声恶气地说:「偷听偷看的锦衣卫狗腿子,不是好孩子!」
哗——,范明前的脸腾得涨红,惊得脸皮直抽搐,羞得无地自容!怎么没人告诉她,八哥这种善于学话的鸟不全是黑色的,也有纯白色的呢。真是丢死人了,吓得她捂着脸钻进车里再也不敢露面了。
真是烦透了崔悯!
崔悯也烦死她了吧。
* * *
不想与他碰面,不想跟他说话,连看到这个人的模样,就觉得心里难受、不安又痛苦。
偏偏的,沿途迎送的各地府县官员和夫人,满车队的军卒奴僕们却异口同声地赞扬着他。崔同知彬彬有礼,又爱护动物,完全不像个冷血无情的锦衣卫高官。竟像个讲究礼仪有风姿的世家公子。虽然人冷漠高傲了些,但他也有冷漠高傲的本钱。一名不到弱冠的少年,做到三品高官,管辖着全国最重要的锦衣亲军和侦缉刑事机关,换做旁人早就骄傲得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崔同知居然还这么斯文客气,还知道自己是老几。嘻嘻,也太温柔谦虚了。
明前听得嘴角直抽搐,直觉得自己处在一个可怕世界里。这些人怎么都看不明白,崔悯勤于巡视是想控制公主车队的大权;对来往客人官员们热情招待的同时,他的手下就暗暗查清了对方的底细;爱护小动物是他要利用信鸽与各地的县府、卫所和锦衣卫衙门通消息;对贵女们比如公主和范小姐很礼貌保持距离,是他烦透了这些爱说闲话八卦的女人们!
喂,你们也清醒点啊,别被他的外表所迷惑。这位锦衣卫指挥同知不是人畜无害的纯情美少年,他是个胸有沟壑险恶毒辣的天子亲军官员。
真是的。明前痛苦地想,真是「众人皆醉我独醒」啊。太冷静分析太犀利看人也会少了很多乐趣呢。如果她也是个幼稚的天真烂漫地爱上锦衣卫同知美貌的无知少女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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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哈哈哈~明前是在自己夸自已嘛~~)
第19章 改名
一日午间,走到了一处风景优美的大山「延山」脚下。车队临时徵用了一家富户别墅,让公主稍作休息。
别墅外肃清了周边的闪杂人等。人们在繁花若锦的古树下,搭起了锦锻帷幔,竖起了华盖。益阳公主笑吟吟地坐在上位,邀请李侍郎和明前等人饮茶观景。席位外站着几位锦衣卫,锦衣卫同知崔悯也在其中。弱冠少年穿着一袭暗蓝色官袍,更衬得面孔洁净,清秀斯文。他脸色沉静垂目于地,岳峙渊停的站在那儿。
卖相真好。明前心里暗自吐槽。带着丫环走来陪坐在下座。
延山风景如画,绿茵如毯,天空漫捲着朵朵流云。一阵风吹来,山野间飞盪起无数的野花花瓣,如同下了场粉红花瓣雨。美不胜收。人们坐在古树下远眺美景,都心旷神怡。
益阳公主命人上茶。她一只縴手惦着白玉杯子,介绍说:「这种茶叫武夷山绣云茶。意思是说,茶叶绿中透亮,带着银边,宛如碧空里背衬日光的绿云,故名绣云茶。明前,你尝尝。」
明前双手捧杯,见白玉杯子里翻卷几片银边细长茶叶,果然如天边的流云般飘渺多姿。呷了一口,甘甜入喉,后劲带着苦涩,别有一番滋味。估计是专贡朝廷的贡茶吧。茶杯也是通体白玉制成,晶莹剔透价值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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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茶。」她真心地赞扬着。不愧是皇家气派,连千里迢迢地去北方拜佛,也要带着名贵的茶具吃食。难怪车队带了两百辆行李辎重车。
益阳公主对明前笑了:「我们细细品茶,不急着赶路。慢慢往北走就行了。顺便好好观览一下这壮丽锦绣的河山。明前,你着急吗?」笑声里带着两分戏嚯。她听说了明前是去北疆出嫁。
明前忙道:「多谢公主殿下,明前不着急。这一路上风景秀丽,我们细细地观赏也算是一种收穫。」
益阳公主微笑:「说得是。古人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往北方的路上都是波澜壮阔的大山大川,我们就一路上好好欣赏着风景吧。」
人们纷纷点头称是。明前暗觉奇怪,这位公主是位才貌双全的淑女,看似也很富贵得宠。为什么她会去荒凉的北方礼佛还呢?
众人言笑晏晏,公主的心情也很愉快:「说起茶,我倒是想起范小姐的名字。明前,这不就是一年中最好时节的茶吗?范小姐的字真雅致。」
「多谢公主夸赞。这是我幼年时,一位嗜茶的老夫子为我起的,我自己也很喜欢。」
益阳公主眼光一亮:「确实是爱茶之人才能取出的好名字。哦,对了,你身后那个漂亮丫环不是叫小雨吗?常言道『明前雨后,茶色佳宜』。这小丫头若是叫雨后,倒也是个绝好名字。」
人们一楞,继而纷纷称是。是啊,明前雨后才是茶叶之期的绝配。是个好名字。公主要赐名吗?这可是天大的造化了。这丫环可真有福气。
明前身后站着的小雨的脸腾得红了。意外地看着益阳公主,又看看明前,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了。明前也有点意外,但立刻微笑地向小雨点头示意。
小雨忙跪地谢恩:「小雨多谢公主赐名。」
嗯,明前雨后,还真是一个极好的名字。公主含笑点头。
明前也再次道谢。人们继续交谈说笑。不多时公主露出了倦意。人们知趣得告退,公主返回内室休息。
明前也带着范家众人回到自己暂歇的房间。她见小雨神色正常,没显得高兴也没有沮丧,很平静的收拾物品。也就放下了心。这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公主心血来潮得为小丫环改了个名字。还真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普通人都得接受和谢恩呢。
* * *
这日傍晚,车队行到前面两县交界处的驿站,李执山安顿好了车队。
范明前等人也住了一个偏院。她吃过晚饭,看到今晚的月亮大而明亮,便打发走了丫环,一个人静悄悄地走出正屋,在后院里徐徐地来回踱步。一整天坐马车赶路,也实在使人筋疲力竭。
院落是偏院,也花木茂盛鸟虫啾啾。她站在花木间仰望着天上明月,轻舒了口气,仿佛吐出了胸中的闷气。许久,她转身回房,便看见了一条人影,躲闪着走进了院落角落的假山石后。
这时候人们都在各房休息,偏院门口还有侍卫把守。这人是谁?明前好奇得上前两步看去。
是小雨。她走到后院院墙下,背靠着假山石,仰头也望着驿站墙外的绿树青山。面容沉静,双手放在胸口,似乎在默默地祈祷什么。寂静的夜里传来了她的轻声呢喃:「求佛祖保佑我家小姐一路平安,心想事成。保佑我家相爷和母亲都平安无事……」
明前微微吃惊了,小雨在为她祈福。这孩子……
原来经过了这么多年,她们已成了主僕关系。养妹的心还是亲近爱护她的。明前的眼睛微潮心中暗嘆。她们本来就亲如姐妹,后来因为拐骗案件变成了恩仇关系,又变成了主僕关系。一般人都无法面对这种变化吧,小雨却很坚韧很本份得接受了事实。这个小妹妹长大了。
——人,总是会慢慢成长的。随着环境改变而成长,哪怕是叫人心疼得成长。
月落露重,院子里渐渐阴寒。明前正要走过去招唿小雨进屋。便看见院子暗处又闪出一个身影,急步走到假山旁:「小雨姑娘,你怎么在这儿还不回房呢?」
是年青管事范凌雁。
小雨吃了一惊,勐得回过头。却吓了年青管事一跳。原来小雨那张娇艷美丽的面容上挂满了泪。原来她哭了。月光下,一颗颗眼泪像断线的珍珠顺着她绝美的面庞滚下,更衬得她悽美动人。
「小雨姑娘,你怎么了?」 范凌雁关切地问。
「没什么,我只是心情有点不好。」小雨忙擦干眼泪。
「别放在心上,一切都会好的。只不过改个名字而已,『雨后』也很好听啊。」范凌雁轻声说。他是范家管事,一路上跑前跑后得忙碌着。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雨的脸色有些惶恐,伸出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脸,惊问:「我,我竟然这么沉不住气吗?连你都看出来了?哎呀真不该。小姐和相爷对我们母女有救命大恩,我怎么能因为被改了个名字,就在这里自哀自怨得哭呢。太不应该了!不行,不行,我这样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了?我真是,太没出息了。」
范凌雁看着她,眼光带着心痛,摇头说:「不,小雨姑娘是最懂事体贴的好姑娘。谁遇到这种事都会有些难受的。你也不过只有十七岁啊。不管别人叫你什么,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完美的小雨姑娘。」
小雨听了他一席话,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红晕。害羞地摇头:「范大哥太夸奖了。我才不是个懂事的人呢。我,我其实是一个很胆小,很懦弱的傻丫头。」她眼光温柔地看着他,使他如沐春风:「我之所以有今天,都是因为有明前姐姐,不,是因为有范小姐在护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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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月光明媚,在这个寂寥美丽的深夜,她的话也变多了。她眨动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有点困扰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她对我非常好,把我当成亲妹妹般的照顾。我知道这世上除了娘亲外,她是最爱护我的人了。可是,可是,有时候我竟然还在偷偷地嫉妒她。」
小雨握紧了手指,困惑地说:「……有时候,我竟然在暗暗地嫉妒姐姐的好命,嫉妒她成了相爷的女儿。出身名门有权有势,将来也註定会嫁入豪门。我有时候心里竟然会阴暗地想,如果我是相爷的女儿该有多好啊,如果是我就好了……」
「这次事也是这样。我明明知道不关姐姐的事,还是忍不住暗暗埋怨姐姐。我跟她以前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我现在连用自己名字的权利也没有了。我喜欢雨前!这也是娘亲请老夫子专门为我起的。我也喜欢小雨,这是娘亲和姐姐亲热时叫我的小名。我愿意叫这样的名字。可是我不喜欢『雨后』,即使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起的,我也不喜欢。这世上,除了母亲和姐姐之外没有人能改我的名字。公主也不行。我一想到这里,就气得直想哭。我在想,如果我不是现在的我,就好了。」
小雨终于潸然泪下:「我讨厌这种尴尬的身份。如果我是乡野丫头,就没有人会想着给我改名字。如果我是姐姐的身份也好了,没有人敢给我改名字。可是我只是一个丫环,连自已的名字都保不住,我不知道将来还有什么更保不住的东西。太讨厌了!我讨厌这种不知道前途的生活。我明知道姐姐对我有多好,可我还是忍不住生气,忍不住想哭……」
范凌雁看着她,觉得心中有个东西碎裂了。有些炽热,有些绞痛,他张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什么说不出。只从怀里取出一块绵帕,塞进了小雨手里。
小雨用手帕蒙着脸,哭泣不止:「我这样子是不是很忘恩负义?忘记了姐姐对我母女多么好,忘记了自己的丫环本份。有时候想想这样的自己,也会很讨厌,恨不得打自已一个耳光。我不想做这样的人,可我又忍不住生气……」
她捂着脸啜泣着。他站在她身旁看着她,觉得这个夜晚真是太痛苦了。
「范大哥,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坏啊?我是个坏人吗?」小雨颤声地问他。
望着这样一双坦诚、信赖的眼睛,范凌雁一瞬间觉得有些恍惚。坏人吗?这怎么可能?她不知道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吗?他心里火辣辣的,摇头说:「不。小雨姑娘是个又真诚又善良的好孩子。其实每个人都会偷偷羡慕别人,想像着自己变得有权势的时候。这是人之常情,不算什么坏想法。放心好了。」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柔声说:「在我心里,小雨姑娘是最好的……」
「嗯,谢谢你。」小雨听了他的话,心情舒服多了。擦干眼泪,露出了笑颜。略带红肿的脸上却笑靥如花。晃得年青管事一阵楞神。他与她慢慢说着话走远了,夜风里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笑声。
明前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暗嘆一声,心绪繁杂地回了屋。
第20章 狐狸道士
树欲静而风不止。第二日,陈参将就捡回来个人。
京畿大营的大将陈虎成在车队前方五十里开路。他带领军卒们在驿道上来回奔驰,把驿道上的车马行人们赶下驿路,肃清了大道。
从驿道旁边的乡间小路跑过来两匹青驴。前面青驴上骑着一个深蓝道袍的年轻道士,后面是个背大包袱的道童。军卒们截住了道士,不准他们上官道。道士看着乱闹闹的行人和驿道,皱皱眉,骑着驴穿过人群奔向了领头的陈参将。路人们好奇地看着他。
年轻道士面容俊俏,未语先笑。深蓝道袍外束着暗黄色丝绦,极潇洒飘逸。他来到陈虎成面前打了个稽首:「官爷,不要再驱赶老百姓了。贫道刚才占卜一卦,此路不通。大人们趁早转回去,拐到别的路上吧。」
「什么?」众军卒和陈参将都惊叫。
「混帐的妖道,敢哄骗我们车队。我们昨天就派人探过路,这条驿路直通下个县城。你还敢在这儿妖言惑众?这路要不通,爷爷就爬过去。来人啊把这个妖道打出去。」陈虎成怒斥。
军卒们跳下马,抓住道士和他的驴,推推搡搡地赶下了驿道。当今天子尊佛慕道,一些僧道出家人都颇有权势和来歷。军卒们也不想得罪他,把他们撵到路旁沟里也就是了。之后军卒们嘻嘻哈哈地上马前进。一路放缰策马,刚跑出了三十里。驿道一拐弯就看见两座山峰间,一股沙石从山端滑下埋住了驿路。路确实断了!
人们面面相觑惊呆了。陈虎成和军卒们一股脑得策马跑回来路。不出一个时辰就回到原地。看到那个年轻道士和老百姓们还坐在路边,笑嘻嘻地看着军将们垂头丧气地回来。旁边的小道童一脸促狭地笑。
年轻道士哈哈大笑了:「现在知道,我没有算错卦吧?」
陈虎成瞪着他,心里惊疑不定。
俊俏的道士也没有提让他爬过去的笑话,向他笑道:「我看这位将军乌云盖顶,想必最近不太顺利。这样吧,我免费为你推算一卦如何?」
「看你的眉宇开阔。三停五官十二宫都很周正,五星六曜也工整,暗喻着身世不凡。我知道你子丑年生,年近四旬,年少得志,早升百户。但三十岁后官运不畅,卡在五品官,费尽周折才做到了军营参将军之职。今年你的霉运更盛,总是摊上苦差事。这趟公差原本也不该你去,时间长,琐事多,是你的上司摔伤了腰,你只好接下了不该接的苦差事。所以心头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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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参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一双豹眼瞪视着对方,险些惊骇得跳起。他身后的几名亲兵更是惊奇地睁大眼睛。这个妖道一下子说到陈参将心里了。好像偷听到他们和陈参将的酒后抱怨似的。
年轻的道士仙风道骨,面目神秘。笑容诡异地道:「贫道有转运符!可以『送』与官爷哦,保管大将军能时来运转逢凶化吉。嘿嘿,只要很便宜的一点钱。」
原来是个卖符咒的道士。陈虎成的脸色阴睛不定。这道士很有些本事。他担心道士是哄骗他,又担心放过了转运符,不知道到几时才能转运了。忽然陈虎成想起,这年头连当朝的太后皇上都信奉这些僧道们,又是烧香又是礼佛,他怎么能不信呢?他急忙恭敬地跳下马,施礼道:「道爷说得对。我最近确实有些霉运缠身,请道爷指点。」
道士那张俊秀的面孔充满了蛊惑之意,诡异地笑了:「好说好说。不过,我观后方道路百里外,有一处洪皇霓霞之气升天,瑞气沖霄,如华如盖。想必是哪位有大瑞气的贵人来了。这股沖天的祥云直指北方。小道平生最倾慕有大福运的大贵人,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拜见一下大贵人,沾沾他的大运?」
陈虎成一楞之下又连声感嘆。连这都看出来了?真神。他自然乐意为小道士引见公主。朝廷从皇上太后到官员们人人慕道,恨不得立时修道成仙。他把这个眼力如神的厉害道士引见给公主,讨了公主欢喜,也许就能改掉他的霉运了。他立刻带着道士去了后方,引见给益阳公主了。
一来到公主车队,看到太监女官簇拥着的「万绿丛中一点红」的益阳公主,道士俯身便拜。
益阳公主瞧见他,笑容如鲜花般绽放,身后的几位女官也齐齐微笑了。
公主笑吟吟地说:「尤那道士,来给我推算推算。我这一路的前程如何?要一句话说到点子上,我可不许别人拿好听话煳弄我。如果说不到点子上,我就当你是来骗钱的野道士,用大棒子打出去了。」
俊俏的道士莞尔笑了:「小道只有一句话送给大贵人,『莫愁前途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或是『野火燃不尽,别去春又生』。这句话贵人可满意?」
一句话出,公主的笑容一凝,脸上好一阵恍惚,立时走神了。太监女官们露出了惊诧的脸色。人们都知道这个小道士是个惯会哄人投机,善于诙谐帮衬的,今天说的话却有点古怪了。奉承的话后面带着别离之意。
益阳公主没有恼火还和煦地笑了,脸颊露出了个喜人的小酒窝,带着一丝俏皮,娇嗔着:「你就别故弄玄虚了,我知道你一向有本事。只是大名鼎鼎的碧云观张灵妙张小天师,怎么骑着驴跑到了我这只礼佛车队了?有何贵干?小天师。」
周围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风神俊秀,仙风道骨的小道士是京城的国观碧云观的张小天师,张灵妙。
张灵妙向众人微微一笑,扫过了目瞪口呆的陈参将和军卒们,才笑咪咪说:「公主明鑑,灵妙在碧云观呆了几日,就被严厉的观规管得厌烦。所以心思活动,想偷偷地回陕北省的修心观继续闭观清修。方才在路上知道了公主的车驾在后面,就跟陈将军开了个玩笑。来跟公主打个招唿。」
公主欣喜地说:「太好了,你去陕北省,与我们的去处很接近。不如你跟着我一起走,也好让我请教些仙家修行之法。」
张灵妙推辞着:「这,公主这是礼佛之旅,小道乃是道家之人……」
益阳公主笑了:「灵妙真人不用忌讳这些。礼佛与礼道,都是修行的一种方式。董太后娘娘是个虔诚之人,她常说佛与道都是神仙渡化世人的功法,异路同殊,都是向善之道。本来就不分彼此上下的。所以『供奉佛、崇敬道』或者『修行道、尊敬佛』,都是自我修行的法门。你与我同行,只会更加坚定彼此的向善之心。不碍事的。」
这番话说的道义和礼法都全了。张灵妙也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正色道:「公主说得是,小道太拘泥于世俗看法了。那就多谢公主大量,容小道搭上公主的顺风车了。」
众人都欢声笑了。陈参将也大为欢喜。没想到半路上捡来的小道士,竟然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的张国师的后人张小天师,看来自己真的要时来运转了。李执山和关公公也凑上前,跟张灵妙打招唿。这位小天师年纪小,本事却奇大,说不定还是未来国师的接班人呢。锦衣卫同知崔悯则脸色如常,冷冷地打量着不请自来的碧云观小天师。
旁边的范家众人。尤其是范明前站在人群里看呆了。
仙风道骨的小道士施施然地走过众人。走过明前时,张灵妙笑眯眯地跟她打了个招唿:「哎哟,范大小姐,真巧啊!我们又见面了,居然还是一块去北方呢。啧啧,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 * *
有缘吗?这怎么可能!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范明前压根就不信这一套,只觉得形势越来越诡异了。仿佛她范明前认识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她面前。
这一趟向北方的旅途上,有求佛的公主,有忙着逃命想翻盘的相国千金,有神秘莫测的道士,有老好人般的礼部侍郎,有暮气沉沉的宦官,有想转运的陈参将,还有个灸手可热的大太监养的干儿子……这条路正变得艰涩而漫长,这些人也充满了秘密和古怪。到底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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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天生有缘份,初次见面就能很热络。有些人却天生是冤家对头,怎么都不能和睦相处。比如崔悯、张灵妙和范明前这三个人。
三个人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但碰到一块就忍不住相互试探。
回驿站的路上,明前率先打破了沉寂,问道士:「张小天师,你怎么也要去北方?」
张灵妙看一眼附近的崔悯,似真似假地说:「我掐指一算,觉得最近北方要发生热闹事了,也就去看看。崔大人,你也知道吧?」
崔悯长眉一挑,没想到对方单刀直入地问起他了。他俊脸上云淡风轻地说,「张天师说笑了。我又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怎么会知道?不过,以灵妙小天师的本事什么事都知道吧。」
话中有话。有意思。明前明眸微闪,打起精神倾听他们打机锋。
张灵妙嘿嘿一笑,伸手亲热地去拍崔悯肩膀,欣喜地说:「玩笑玩笑,我开个玩笑。我去北方自然是『修心观』的师父叫我回去继续修行的。没想到遇到了碧云观相识的二位,也算是有缘份吧。嘿嘿,相逢即是有缘,大家萍水相逢,只要性情相投自然能成为知己,又何必苦苦追问来龙去脉呢?」
说得好。崔悯有洁癖似的避开他的手。道士一句话「英雄不问来路」,就一口封死了他们的疑问没有泄露底细。
明前却觉着遗憾。她还没听明白呢,这两个人就不说了。这怎么能行?
崔悯转而称赞起张灵妙的神妙卦术了:「张小天师的术数奇妙,是我平生罕见。不知道是天生?还是师传?还是另外有人指点?」
这话也够毒了。直指小道士勾结他人一起坑蒙拐骗。真不愧是东厂探子,事事怀疑,人人都是有罪推断。
明前对小天师也太好奇了。此时不逼问更待何时,插嘴说:「难道小天师真的会道祖流传下的神仙卦术吗?嘻嘻,你比神仙还灵呀。」
张灵妙笑着连连摆手:「这是我师门传下的封术,只是些混饭吃的小把戏,不值得崔大人好奇。倒是崔大人文武双全令人敬佩。崔大人能文能武,不像是按照普通官吏培养出来的,倒像是按照豪门世家的家主培养出来的。掌印大太监胸怀大志啊。对了,不知道崔大人有没有兴趣上战场为国家出力?」
狐狸道士截过话头又反击了,把疑虑又重新扯回崔悯身上。明前也立刻睁大眼睛警惕地看崔悯。对啊,一个大太监的干儿子,天生就得到常人得不到的富贵荣华,有必要学文练武的,做个锦衣卫的小官吏辛辛苦苦地往上爬吗?
崔悯眼光微沉,圆滑地抵挡回去:「练武是为了强身健体。锦衣卫也算是天子亲军,我既然加入了天子亲军,为皇上办差,怎么能不通武艺呢?崔悯只是恰好多学了点罢了。倒是范小姐,不在京城范相身边奉养承欢,怎么独自去北方了?还只带了十多人孤身行路,真是胆大。」
张灵妙听了心中大笑,转头看明前怎么回答。多管闲事的下场就是自己也被套进去。明前一双漆黑的眼睛闪着光,心底涌满了迎接挑战的警惕,她才不怕他们呢。她先向张灵妙投去了求助目光,张灵妙也一心想听她的解释,摊摊手看看天,意思是他问得刁钻,我没法解围。明前心中微晒。
她温柔如水地垂下了头,一脸哀愁:「多谢崔大人关心。我也不想离开父亲。但家父说过世上女子总要有离开家的一日,只要过得平安喜乐,即使是离家万里父亲也放心。我只带了十多人是因为我父亲素来清廉,家贫如洗,没有太多的财物行李。」
她轻蔑地瞥了一眼,崔悯身上的金丝玉雪色的锦绣官袍和镶翡翠八宝玉带,和张小天师那身暗底竹纹深蓝色的蚕丝道袍和悬挂的祖母绿八卦。轻声细语地讽刺道:「我当然比不上崔大人和张天师家族豪富貌比石崇。道祖庇护天赐宝物了。小女子太穷了,让崔大人和张小天师见笑了。两位大人这么有钱可否帮衬我点?」
呃,这话说的,噎得那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哏。说不出话了。
这位范大小姐名为丞相小姐。但是瞧她这副装腔作势、嬉笑怒骂自如的架势,恐怕还没有学会棋琴书画,就先学会了指槐骂桑强词夺理的本事了。她对于这两人都有疑心,就都开口嘲讽。这个小姑娘好强亮的胆识和心劲啊。
崔悯淡淡说:「说得好。范小姐年纪小却颇有胆识,崔悯钦佩。」
明前嘻嘻一笑,谢了他的夸赞。她忽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拍手叫道:「哦,我知道了。崔大人你护送公主去北方,也是心怀国家大事,想顺便去北方前线杀鞑子吧!你这么捨身为国,果然是个有仁有义有胆识的大英雄啊。我好佩服你哦,张小天师你终于算错了卦。」
「砰」的一声,张灵妙重重地摔倒了。他迅速地爬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呃,这小姑娘牙尖嘴利,话语如刀。一点都不能得罪。贤淑恭谨的外表下有一颗精灵古怪的心。骂人都带拐弯的。
崔悯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们俩,面上绯红,腼腆地笑了:「多谢范小姐的夸奖。我就是看到了范小姐千里独行的胆识义气,为之感动,才想为国尽一份薄力的。这点小事不足挂齿……。倒是这里的台阶很高,张小天师千万别马失前蹄了。」
呜……,这些人,一点都不客气,一点都不好玩。张灵妙拍拍道袍的灰尘,心中郁郁。怎么他遇到的人都是这种装神弄鬼演大戏的人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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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有言,去有语,寸土不让,寸话不接。说话的同时,三个人也都知道了对方是个奸诈狡猾心计百变的人物了。也都紧紧闭住了嘴巴。生怕被对方套去什么话。心里却不约而同地想:「我的心事怎么能告诉你呢!」
范明前偷偷地窃笑了,装吧,演戏吧,看谁才是最厉害的那个,真是一趟有意思的旅途啊。
第21章 荀家园林
天气微暑,长路漫漫,车队每日都向前赶路。没几天公主等人就感受到长途跋涉、舟船劳顿的辛苦。带队的李执山和崔悯商议,趁着刚出南方富庶地区,在附近找一家舒适大宅院,让三千多人马休整几日恢復下精神再赶路。听到休息,公主和明前等人都满脸喜色得答应了。
江南边缘的渝州渝南县,是天下最有名的书香门第荀氏家族的老家。由当地知府牵线,公主驾临到渝南县,由荀氏家族接待了皇帝御妹。
渝南荀家,与关中王家,中原郑家,川中刘家,两广李家,陕西的凤家,还有江南的范家汝南王家,并称为当世的八大门阀世家。都是传承上百年的书家门第、官宦世家。尤其是荀家,单在本朝便出了一位巡府两位六部中层官吏,虽然还没有一品大员,也称得上官宦之家。与关中王家并称为元熹朝的「文林双秀」。
这样的显赫家族,祖宗基业又在渝南县,他们家的荀家老宅「荀家园林」,更是穷几代族人之力修建的豪华园林。里面亭台楼阁更僕难数。有来自江南水乡的花木,来自北地的花岗岩玉石,由全国的能工巧匠精心合建出一个巧夺天宫的锦绣园林。是渝洲当地最有名的园林。这样的世族来接待益阳公主自然万无一失。他们立刻整理出荀家园林来接待公主车队。
于是这日,在渝南县全城百姓焚香洗街的欢迎下,在荀家全族的夹道欢迎下,益阳公主一行人驾临了「荀家园林」。
公主等人一进园林,果然大开眼界。处处琼楼玉宇仿若天宫,花鸟池鱼宛如仙境。各种备好的「衣、食、住、行」等贡品,无一不是人间珍品。车队诸人都啧啧赞嘆。这渝南荀家十几代积累下的豪族底蕴和荣光果然非同小可。
荀家族长是个精明能干的八旬老者,带领全族人恭敬地迎候皇家公主。除了命令在附近州县做官的荀家子弟赶回来参拜公主,家族内部有秀才功名的年轻子弟和有封号的女眷们,也都必须全幅衣冠大礼地拜见公主。务必要把公主驾临荀家的大事办得红红火火喜气洋洋。一时间渝南县和荀氏全族都热闹非凡。
当晚,「荀家园林」的中门大开,全族老少都聚集在大堂「德辉殿」里,拜见公主殿下。大殿里明灯高悬富丽堂皇,益阳公主高居主位,旁边环伺着太监女官们。李执山、崔悯侍立两旁。陈虎成在殿外巡视。
荀家众人依次拜见。益阳公主含笑打量着荀家人。果然,荀家官员们个个是威严儒雅,堪称国之栋樑。后辈子弟是英俊潇洒,都为俊杰。女眷夫人小姐们也都是仪态大方外美内惠。不愧是传承十几代的名门。益阳公主本来就喜欢年青才俊们,更是多夸奖了几句,捡了其中最出色的长子嫡孙赏了玉如意等物。荀家众人都觉得面上有光。
范明前和张灵妙是半路上搭公主便车的客人,不是公主车队的人,不好进入大殿跟公主接见地方豪族。两个人就站在大殿后门旁,好奇地观望着这个盛会。
荀氏子弟分批进殿行礼,行过礼的子弟和小姐们退到殿角。也看见到殿后门并排站着的一对年青男女,不禁多看了两眼。左边是一位穿浅黄八扇裙的清秀少女,右边是一个穿深蓝道袍的俊俏道士。两人都是面容清秀笑容温和,津津有味地看着殿中仪式。他们以为这两人是公主的随从或清客,也客气地点头示意。
这时候,殿门处又挤进几个人。两个年轻人拉着一个白衣少年,挤到了排队晋见的队尾。等着晋见公主。两个年青人一高一矮,正好紧紧夹住中间的白衣少年。白衣少年衣着丽都却脏兮兮的,绸袍、手臂上沾满了黄绿色颜色,乌黑的头髮乱蓬蓬地束成一团。长得浓眉大眼开朗英俊,却一脸不耐烦。
两个年青人紧紧拉住他,像是怕他转身跑掉,小声说:「七公子,族长说了所有人都得向公主行礼。从大公子到二十一公子都得到,如果你不到,岂不是怠慢了公主?公主会怪罪的。」
「得了吧。这么多人,公主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少了一个人?别在这儿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叫做七公子的少年不悦地说。话说得相当直白。
两个人苦笑了:「七公子,咱们荀家族大业大,公子少爷们也很多,可是有名的却只有几个啊。大公子荀恆是未来的族长,三公子荀台是天生神童,十二岁就中秀才了。接下来的就是你这位荀余荀七公子了,是天下最着名的丹青画手,一尺画值千金。你们三个人是咱们荀家最杰出的后辈子弟。族长特意交待,一定要让你在公主面前露个脸……」
「露什么脸……」荀七公子不耐烦得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把脸,本来俊朗的脸,被衣袖上的颜料涂到顿时成了小花猫脸。他浑然不在意,嗤之以鼻地说:「这也叫露脸?在公主面晃一眼,就能得到好处?别做梦啦!你的脸长得再好看也没用,公主一不会下嫁,二也不会给你封官。再露脸也没用。这些人都在瞎胡闹什么啊?白白耽搁了公主休息。我看公主都快累瘫了吧,她来咱们家园子是为了休息,不是为了让我们露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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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明前忍俊不禁得笑了。他们站在极近正好听到了这位七公子的话。说得真犀利,一下子说到了点子上。可不是吗,公主坐车走了五六天,早累得精疲力竭了。要不是她素来讲究礼仪,硬撑着也要跟荀家族长和众人寒暄周旋,早就累倒了吧。这个人的嘴巴很毒看事却很准。
荀七公子荀余听到了笑声,知道被人笑话了。俊脸也微红。他扭头看去,就觉得眼前一亮。
后殿门口站了个穿浅黄色锦裙的少女。一张鹅蛋脸,高挑的身材,整个人显得风姿窈窕。明眸乌黑,瑶鼻樱唇,一双如剑般的长眉斜飞入鬓,为这张芙蓉般的面颊增添了一种英姿飒爽的气息。她眼神活络,顾盼生姿,眉目飞扬,容光焕发,是一位充满了生机和活力的秀丽少女。好一个灵动俊逸的少女。
荀七公子是位画家,平常观察人很细緻,看人的眼光很精准,善于发现人或物的独特处。他立刻就发现了这少女的不凡之处。她面容端庄,举止雅正,身不轻摇笑不露齿,极有大家闺秀的风姿气质。一双眼睛却露出了本性。眼神灵动,跳脱活络,内含精灵,像是会说话似的。眉目顾盼间有一股生机勃勃明亮昂然的美。很活跃,很独特,很耀目。
和他平时常见的自家姐妹的「温良贤淑静」的优雅娴静之美截然不同。奇怪,画家心里想,这华服少女是随着公主而来,该出身在宫庭。怎么会有这种明朗英气的美呢?这种美从何而来?不过那少女眼神含笑,向他落落大方地点头。荀余也不由得向她回礼。
之后他扭过头,不悦地说:「不管了。反正我是没空排队晋见公主。我还要回去继续画我的画。一会儿没了灵感,可画不好春山佳人图了。」
「不行啊,七公子。你必须见公主,不然族长和大爷们要打断我们俩的腿。」两名荀家子弟紧紧抱着荀余的胳膊不放他走。七公子向来才高气傲,脾气很大。可是这次是公主驾临的大事,他们真不敢让他走了。两个人揽胳膊抱腰的就是不让他走。
荀余大怒:「放手,放手,你们这些混蛋,以为排队巴结公主就能讨好了……我偏不……」
几个人正拉扯吵嚷着,前殿忽然变得安静了。族长、荀姓官员和子弟们一同扭脸看向这方向。原来益阳公主听到了动静,抬头看向了这边。
得,这下子想走也走不脱了。荀七公子无奈,只好走上前跪地施礼:「荀余给公主施礼了。」
公主粉面含笑,眼睛弯弯,上下地打量着他笑道:「你偏不什么?我就这么可怕吗?」这句话一出,把荀家族长吓了一大跳。
「呃,才不是……」荀余是个性情天真的画家,却也不是不通世俗的蠢才。忙恭恭敬敬地道歉:「公主不可怕。公主是位端重可亲的金枝玉叶,是荀七说错话了。请公主原谅。」他言词无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夸奖的话也说得不伦不类。人们又拈了把汗。
益阳公主也笑了:「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丹青画家荀七公子吗?听说画的『渝南春』曾获得孔圣人后裔的夸赞呢。益阳也久仰大名,没想到是位这么样的少年才俊。我一定要好好地欣赏你的画作。如果有时间,还要请你为我画一幅画像。」人们暗自松了口气。
荀余应承道:「如果公主有时间,尽管叫荀七来作画。我正在画一系列春山美人图,像公主这样的端庄美人我也想画呢。」
荀家众人都忍不住扶额,觉得眼前发黑站不稳当。小七说话太言辞无忌了。大家知道他是痴迷于画,不拘俗礼,人也天真烂熳,说话常常直白无忌。但是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他在怠慢呢。
益阳公主一楞。她冰雪聪明也立刻明白了。想必这位荀七公子少年得志,很小的时候就成名成家,成为天下首屈一指的丹青国手。难免会有些才子意气和书生狂傲。而且她听他说话,话语直率却礼义周全,又直言夸赞她是位端庄美人。这种率性之人说的话往往都是真心话。
公主想到这儿,反倒对他生出了一份好感。脸上笑容加深,心情也变得愉快了。今晚接见荀七公子反倒成了最高兴的时刻。荀家族人把准备好的荀余画作奉上。公主匆匆看一眼,果然神妙无比,是天下一等一的画作。益阳公主天生爱才,又爱俊秀的少年男女,又喜欢上了荀余的直言直语。当下命人重重地赏赐了他文房四宝和二十两黄金。荀家众人大喜。
荀余也急忙道谢。之后捧着赏赐退出了大殿。他转身就放松了神色长出了口气。他平生最讨厌的是人情交际,对人与人之间的拍马迎奉勾心斗角之事很厌恶。所以不去读书考官走仕途,寄情于山水绘画之间。没想到连他这种游山玩水的闲人,也要被家族算计,被拉来拍公主马屁,真是太过份了。因此熬过这一关后,荀余也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退出大殿之际,忍不住转头去看。后殿门旁穿淡黄色锦袍的少女,也正微笑地望着他。长眉弯弯,乌黑的眼眸里呈满了戏嚯之意,仿佛很了解他的想法似的。
「你真是太不容易了!小七!」她的黑眸仿佛在对他说话。
是啊。我真是不容易!荀余小声地附和一声,捧着赏赐走出了殿门。出了门他才醒悟过来,苦笑着摇摇头。那位华服少女怎么能猜到他的心思取笑他不容易呢?他一定看错了。
第22章 小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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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家园林」有很多各具特色的庭院。公主就住进了主院「怡情园」,其他人也按照李执山的分配住进了各偏院。张灵妙和范明前这两位客人也分别住进了园子。一路上人们行路辛苦,都趁机在荀家园林好好地休整下。
荀家也使出了各种招数热情地款待公主。每日宴席不断,每日安排了各种「弹唱杂耍」的表演节目,供公主观赏。随时随地准备了各种抹骨牌、戏鞦韆、蹴皮球等小游戏,恭候公主赏玩……益阳公主很满意,车队诸人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都毫不吝惜地给于了夸奖溢美之词。很捧了主人面子。荀家人越发地用心招待了。明前也跟着公主享受了不少款待。
荀家除了把园林让给公主休息外,还安排了若干陪客。长子嫡孙的荀恆、荀台等人陪同着李执山崔悯等官员,几名精心挑选出的荀氏小姐来陪伴公主等贵女了。男人们都是「温良恭谦让」,待客殷勤的公子哥;女子们都是文雅大方彬彬有礼的淑女,令人挑不出一点毛病。荀家显然派出了最杰出的子女来侍候公主了。
但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事的地方就有事非。荀氏迎接公主的风光大事里也会忙中出错。摸透了益阳公主是个温和好脾气,就有人想在公主面前露脸争宠了,也出了一些小岔子。
比如,几位来侍候公主的荀家小姐们就开始相互使小绊子了。推桌子,踩裙子,指槐骂桑得说酸话,最后发展到相互推搡打闹。在陪益阳公主到南花园「临水阁」看戏时,四、五位小姐发生口角,推打起来。几位小姐「不小心」地合力把一位长像很出众的小姐挤下了石子路。路旁是石砌的浅水渠,那位小姐跌跌撞撞得摔下路面,就要摔进了水渠。吓得人们惊唿起来。
明前正巧从水渠旁边走过,她手急眼快得一把就抓住了荀小姐。她人机灵,又放得下身段,很大胆得歪斜着身体。一只手抓住了水渠旁的芙蓉树枝,另一只手抓住了那小姐的胳膊,才硬生生地拉住了她。免得她当场摔进水渠。
丫环们急忙上前拉住了两个人,才扶稳她们,没闹出更大的乱子。旁边推搡的荀家小姐们见出事了,才有些害怕,怕坐在临水阁前看戏的公主怪罪。却看见益阳公主目不转睛地望着水池对面的戏台子,专心看戏。没发现女孩子们争风打架。才一轰而散了。荀家长小姐匆匆地赶来解围,向明前连声道谢,又命人带那位小姐出园换衣服。小姑娘惊惶地退出园子,跑到远处,才「哇」地一声哭着跑了。
明前含笑婉拒了更换衣服,稳稳地走进临水阁,坐在侧桌自己的席位上开始看戏。她神色不变,心里却有些唏嘘。看来那位小姐是被众女排挤故意推下小水渠的。
唉,人世间到哪儿都少不了纷争。只是有人露脸,就有人出丑。有人玩得八面玲珑,就有人被踩踏陷害。何必呢……
而刚才带头挤下那小姐的是一个大眼睛小嘴巴的活泼美貌姑娘。据说是荀家后辈中最受长辈疼爱的一位女儿。在临水阁的荀家女孩群里很有人缘,嘻嘻哈哈得跟姐妹们说笑着,很活泼醒目。她也笑嘻嘻地拉明前说话。荀家众女对这位不是公主侍女,却被公主邀请同行的范丞相小姐很好奇。明前不动声色地敷衍了两句,就把精神集中在戏台上。跟旁边的魏女官讨教起折子戏的情节了。大眼睛的美貌女孩不满地撅起嘴,悻悻然地移开视线,看向了三面临水的临水阁外的侍卫。
明前不会插手别人家的事非,但不表示她看到有人恃强凌弱,还会与欺侮人的人把臂言欢。她可以不管闲事,但也可以不理睬恶人。她心里还是有点底线的。老女官和女先生都教她软柔行事明哲保身,但她心里还始终保留着一点正气和天真。
小雨担心地瞅瞅那些荀家小姐,又瞅瞅明前淡薄的脸。生怕这群人精儿会迁怒于她,来找她的麻烦。她有点担心小姐的多管闲事和冷漠态度。何必呢,对那些厉害人儿敷衍一下就行了,干嘛那么正气?为了一个受欺侮的偏房小姐打抱不平,根本没一点好处。姐姐总是太厚道正气了。
大眼睛的荀家美貌女孩也是个傲气少女,没有把这位「狐假虎威」的范丞相小姐放在眼里。她想讨好的是益阳公主。这时候她已经转移目标,对着临水阁外巡视走过的崔悯好奇地问:「崔大人,听说你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经常查案抄家的。是不是很威风啊?我好佩服你哦。」
周围一圈少女都投去了好奇的眼光。
崔悯抬眼看了她一眼,转过视线,冷淡地说:「是,又不是。我确实是锦衣卫同知,但不是查抄大案的。我只负责查抄些不入流的小案子,像打架骂人、相互踩裙子、推人下水的……你佩服错了人。」说完拂袖走了。再也没看她一眼。
咯咯咯嘻嘻嘻……临水阁内外传来了窃笑声,荀家小姐们都笑了。明前也用摺扇掩住了脸上的笑意。
原来连大名鼎鼎的锦衣卫同知都受不了这个刁钻蛮横欺侮姐妹的小女孩了。
「你!哼,神气什么啊?有什么了不起。」荀家小女儿气得面孔涨红,直跺脚,差点愤懑地哭了。但是戏结束后,出南花园时又遇到了崔悯。却又忍不住挤在一群姐妹里争着跟他说话。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眨着看美少年。
公主和明前都忍不住莞尔了。这么个英俊少年又有哪个怀春少女不爱呢?崔悯很受欢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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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冷漠淡然的崔悯比起来,车队里的小天师张灵妙却成了最受欢迎的年青人了。他面容秀美,仙风道骨,能掐会算,能说会笑,既善于揣摸人心又惯会拍马迎奉,到哪儿都吃得开。比起冷若冰霜的锦衣卫高官受欢迎多了。
这会儿,他坐在一群莺莺燕燕的贵女们圈里,正挨个为荀家小姐们看手相推卦解命,忙得不亦乐乎,快活得乐不思蜀。一抬头看到戏散场后明前等人走出南花园,向众人无奈又沾沾自喜地一笑。唉没办法,人俊俏,会说笑,会算卦,就是受欢迎啊。
一向沉得住气的崔悯,路过他也嘲讽了句:「小天师真是受欢迎啊,我看你也不用回修心观求道了。就留在这儿吧。我帮你做媒,做个荀家女婿很不错。」
「噗,不行不行。」张灵妙差点喷出一口茶,忙摇头说:「我是修行人,身心早已奉献给了三清圣人。怎么能娶亲呢?倒是崔兄还未成家吧?身为天子幸臣大名鼎鼎的锦衣卫高官,你即使不愿意留下来,荀家也会送两个漂亮女儿给你的。」
崔悯懒洋洋地走过去:「我不行。不会说话,不招人待见,哪儿比得上张小天师舌绽莲花,招人喜欢呢。」
「哪儿能呢!就凭崔兄的小白脸模样儿,有大把女孩儿喜欢你这类型的呢。」
得了吧,你们两位。别把那么没影的好事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有谁会看上你们呀。明前忍不住心里狠狠地吐着槽,白了他们一眼。
益阳公主微笑着不吭声,安详地走过去。
明前心中暗嘆,她终于发现益阳公主的高明处了。这位皇家公主,不论在何时何地都保持着一种完美无缺的礼仪和风度。神情平静,面带微笑,不喜不怒,不插手任何事。仿佛真的像那高高在上的神仙俯视着人间万物。只用一双乌黑的眼睛冷静睿智地观察着人间,仿佛胸有成竹,看透了世情,万事都在掌握中。这样又聪明又稳妥的女子,怎么会揽上了去北方还愿的苦差事呢?她好奇极了。
* * *
除了荀家小姐们很热闹的打架外,荀家男人们也颇不安宁。明前也悄悄听说了庞大的荀家家族里有几房人马明争暗斗,荀家和地方官府之间也有些龌龊争端,都被人翻腾出来。在公主临幸荀家园林的几日里,各出奇招。有向公主告状的,有拉拢礼部尚书的,还有偷偷向锦衣卫同知告密的……云云总总,把荀家园林里弄得热闹非凡。至于公主崔悯等人是如何处置的,明前这个外人就不知道了。
目前,和蔼的益阳公主得到了全荀家的敬意。有一张巧嘴的张灵妙,也忽悠住了车队和荀家人。而崔悯以不便应万变,板着一张冰山般的俊脸应对外人。明前自己也混得不错,成了个知书达礼的热心小姐。
不过,明前却提高了警觉,做事越发的讲究分寸了。尊敬公主,与崔悯保持距离,跟张灵妙却成了好朋友。好像忘了小天师还赠送给她一句「北方是生死关」的凶卦似的。他们两个人都是「颇有来歷」,还都是「能说会笑」的妙人,不到两天就成了「好朋友」。有时候他们聊天聊得太热烈了,惹得崔悯不住地看他们。
第23章 荀余
翌日,荀家依旧安排了各种节目。荀家男子们邀请李执山、崔悯等官员去附近猎苑打猎。李执山和陈虎成等人去了,崔悯和张灵妙却婉拒了。两个人留在了荀园。荀家小姐们依然在园子里安排了看戏玩牌大排筵宴,益阳公主也有些吃不消了。于是她去参观荀七公子的画斋了,要荀余为她画像。
崔悯除了是锦衣卫高官外,还是一个大宦官的儿子,禀性豪富傲慢。早就不耐烦这些洒池肉林的迎来送往了,因此没去打猎。益阳公主便要他陪她去画斋,他只好答应了。明前和张灵妙是搭公主便车的,算是公主的清客。也只好陪着公主去凑趣。这免费的车队也不好搭啊。
荀余的画斋坐落在「荀家园林」东南角的花园一偶。里面青竹成荫,种植着很多奇花异草,安放着奇山古石,还养着小鹿、猫、狗等动物。中间有一条潺潺小溪流入了碧绿的池塘。数亩大的池塘长满了荷花莲蓬。长茎绿叶红莲白藕,一阵风吹拂着来回轻撞。风景极幽美。
画斋是两间白墙草庐结成的高大草屋。大房间高大宽阔,窗明几静。当中是一张黑檀木大画桌,桌上放置着各种笔、颜料和画具。四壁的书架和百宝阁上放满了各种珍贵的字帖画轴。旁边还有两个机灵的小画僮在铺画纸制颜料,不愧是知名画家的画房。
明前曾经跟着父亲和女先生学过一些琴棋书画。但都是粗略学过,并不精通。对于绘画,只知道如何运笔、布局、渲染、涂抹等基本功,更深的东西就不会了。「琴棋书画」四项文人雅士的爱好中,她只对「书」很感兴趣。而且是「读书」的书,不是「书写」的写字。所以当她打量着这间宽阔如殿堂,放满了古董名人字画像仓库一样的画斋时,很觉震撼。
荀七公子荀余在荀家的地位一定很高。光是这间画斋和画具,不带古董和名人字画,就价值五万两银子了。也只有像荀家这种书香门第大家族,才有钱,有风雅,有余力建这么大的画斋供这位天才公子学画绘画吧。普通人家的子弟再有天份,也没有财力这般供养画家的。荀家也算花了如山银子培养出一个知名人物了。难怪必须在公主面前露个脸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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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斋大门一开,荀余穿着一袭简单的灰袍走出来了。
灰袍上到处都是颜料,头髮也散乱着,英俊的荀七公子浑然不介意,就那么懒懒散散地走出来。他一抬头就看到了公主和明前等人走进庭院,眼前一亮,大喜地脱口说:「是范小姐吗?你来了!太好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明前好奇地停下了脚步:「荀公子找我什么事?」
荀余的眼睛越过公主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明前,目光炯炯,两眼放光,大跨步地走过公主,径直走到明前面前。伸出两只手,好像要接住她的手,大声地称赞道:「太美了!太独特了!你知道吗?范小姐是我见过的最美最别致的女子了。美而不妖,清而直爽,如飒爽的雪地寒梅,如淤泥中的白莲。我太喜欢你了!所以从前几日在大殿见过面,我就一直惦记着你呢。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想得不得了。就想着要再见范小姐一面。如果范小姐再不来找我,我就要自已去找你了!」
啥?一句话出,所有人都瞪大双眼,齐刷刷地扭头看明前。这是什么话?这人想干什么?
崔悯也惊讶得挑起长眉,吃惊地看着明前和荀余。心里翻腾起一种强烈的不确定感。怎么回事,在他严密管控下的车队,在锦衣卫的监视下,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在他眼皮底下搭上的?他竟然不知道!情报工作太失误了。
而张灵妙一脸佩服地看向荀余,就差没鼓掌了。好厉害,这年头还有人比他这个铁口钢牙小卦师还敢说的。好棒。益阳公主也诧异地张开樱口一脸震惊。随行的太监女官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这是怎么一回事?!
明前也惊呆了。心狂跳着就要跳出胸膛,全身都轻飘飘的好像脚不沾地面站不稳了……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个人在干什么?这种话好像不对吧。在众目睽睽之下称赞她美貌。太孟浪了,太荒唐了,她活了十八年还从未有男人夸赞过她美貌呢。
假的!她心里说。她一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长相只是清秀。五官端正、剑眉入鬓,配着大小适中的眼睛,很有些清秀端正的韵味儿。却远远不是大美人。即比不上小雨那绝色的美艷,也比不过益阳公主的雍容华贵,只是心有静气,气质超群罢了。怎么到了这位天下知名的大画家嘴里就成了大美人了?
她不太相信他的话。可是眼前这位狂狷的少年双手伸着,仿佛抓向珍宝,眼里承满了惊喜,一脸痴迷之状,口口声声地称赞她是大美人。这是怎么了?
明前脸颊涨得通红,很惶恐,脑海里急速地转着念头。这些话不该由一位世家公子对名门闺秀说吧?那么她又该如何回应呢。一位名门闺秀该如何回应?是一笑而过,还是装作没听见,是该严词斥责,还是该哭求公主作主惩罚这个傢伙?于秀姑于先生从来没教过这些,没有教过遇到一个称赞她美丽又贊得不伦不类的世家公子时该如何处置。虽然出于本心,她很想扬手抽他一记耳光,打飞这个大放厥词的浪荡公子。这才是学自养娘对付登徒子的方法。但是好像也不能这么干吧?
一向自栩为机敏的明前,也有些惶惶然的拿不定主意了。整个人呆呆地看着荀余。
那边,荀余已经几步跨到了她面前,眼光烁烁,放出了一种奇异的目光。那是一种看到珍宝的贪婪之光,灸热的,忘我的,只容下了眼前的人。他的两只手抓住了她的衣袖,喜不自胜地叫道:「范小姐,我太喜欢你了!太喜欢你的长相了!啧啧,真美,简直就是书上说的清丽夺目,冷香浸人的感觉!好极了好极了,请你一定要让我为你画幅人像。我画过很多大美女,却没有一个像你这种又清秀又俊朗,又温柔又英气的面容的。请你一定要答应我,不然我就不放你走了!」
唿……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地长长出了口气,手抚胸口,放下一颗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
原来荀余大画家看上了范小姐那种清秀和英气相融合的容貌了。要哭着求着为她画像!怎么会是这样?怎么居然是这样?人们放心之余又多了一丝遗憾和抱怨。真是的,说话也别大喘气好吗?!害得所有人都空欢喜,哦不,空惊吓了一场。还以为荀七公子不顾礼法得恋上范小姐在当众表白呢!真是的,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两个小画僮一脸习惯了的表情,拉开荀余的手,焦急地说:「七公子,你即使喜欢范小姐的长相仪表,也千万不能动手拉扯啊。这成何体统?太没有礼貌了。范小姐是名门闺秀,你不能说话太直接,会吓住她的。早说过美人只能看不能亵渎啊。你就不要再犯疯癫了。让族长知道你又犯了疯劲儿,会揍扁我们的。」
荀余不悦地训斥:「什么动手拉扯的。我只是见猎心喜,看到了这种绝世美貌就有点情不自禁罢了。每位美人都是老天赐下的宝物,要珍惜、尊重、爱护的。我哪儿有你们这种龌龊心思,你们想的太骯脏下流了!」
呜……一时间全庭院的客人都脸白唇青头脸焦黑,像被雷噼过了似的。一句话骂遍了全院人。大家,包括最尊贵的公主都忍不住涨红脸,暗自反省,自已竟然想到了别的方面,是不是内心太骯脏下流了……
明前也擦了把汗,把内心的骯脏下流和震惊都收起来。她脸颊僵硬,嘴角直抽搐。果然是行为肆意放荡不羁的画家啊。这种人的思想行为都不能用正常人的来衡量。她强撑着礼貌说:「呃,多谢荀七公子的夸奖。如有时间,明前一定请荀公子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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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好的,肯定有时间。」荀余大喜,连声答应。
说完后他才神轻气爽地转头,看见了益阳公主一行人:「公主,您来啦!我等你半天了,请到屋外面的荷花塘边落座。我们开始画像,我已经想好了专门为您画像的构图,就等着为公主画像呢。」
周围人都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这会儿你才看见公主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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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绘画上,荀余立刻又变回了享誉天下的名画家。
他眼光很独道精准,上下地又观察了下公主,确定了构思。就请公主来到庭院里,坐在满池绿叶红莲的荷花池畔。重新梳妆更衣,头戴金冠,身披伽蓝锦袍,手持玉瓶,斜坐在大如盘的莲花叶旁,旁边站着一众清秀的小女官太监们。俨然把公主打扮成了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座下的宝伽尊者的模样。
宝伽尊者是民间传说中,因父母之病而自愿捨身贡佛的奇女子,死后被神仙们接上西天,也成了真仙。荀余就准备把益阳公主打扮成宝伽菩萨的模样为她画幅像。
人们再瞧向这位大画家荀七公子,都收敛轻视之心,开始暗中佩服他了。这才是拍马屁的最高境界吧?请益阳公主扮菩萨来入画,明显地恭维了公主代皇后太后北上求佛的孝行,像宝伽尊者一般高洁虔诚。又把一幅普通的人像设计得不落俗套,提高了画像的立意和品味。既讨好了公主又坚持自己做画的风格水准。这人真的很不简单呢。
这种心机,本事,做一个不入仕的画家太屈才了吧?
第24章 好感
荀余很有绘画的天赋和才能,不到一个时辰就画好了初步图稿。画中的女菩萨面容酷似益阳公主,端坐在九天瑶池的莲花宝座上,又圣洁又美丽,仿佛从天堂上悲天悯人得俯瞰着人间。女菩萨身后的金童玉女也是玉貌仙姿宝光灿烂,极有仙人韵味。不说这幅画的奇妙构图,单是这种神似的体貌姿容,就算得上一幅上乘仕女图了。
荀余放浪形骸,说话做事毫无顾忌。但他也确实有狂傲的本钱,胸怀灵秀,才华横溢,是人间罕见的才子。
明前以前从未见过这种人。恃才旷物,却不招人讨厌。说话百无禁忌又很有礼貌。傲有傲世的资本,狂有狂妄的天赋,是个绝顶人物。她对他也充满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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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斋里,明前坐在荀余身旁,观看着他作画。
荀余请公主稍作休息,他一边调着颜料一边跟明前聊家常。人的感情都是说闲话拉近的。画家的眼睛专注地直视着明前的脸,问:「范小姐,你的姿容与众不同,说话做事也自有一番光风霁月的风度。很不俗。我想可能与你的经歷有关。你以前都去过哪些地方,有过什么经歷?可否与我讲讲?」
明前讶然地抬起眼睛看荀余。打人不打脸,吵架不揭短,这个人说话真是大胆无忌。天底下还没有几个人敢故意问到她脸上吧?所有人不是都很八卦吗,都知道明前的经歷。这个人怎么还问到她脸上。
不,他确实是好奇。明前抬眼看去,看到了荀余一双清澈见底的黑眼睛。明亮,宁静,好奇,不带一丝恶意,像明镜般清澈无垢。她立刻醒悟了。这位荀七公子不是故意揭短,是真的好奇。他外表狂放不羁,内心却很纯净,没有认为被拐骗是见不得人的丑闻,只是单纯地关心一个朋友的过往。是的,关心,那双眼睛纯洁无瑕,有一种隐藏不住的关切。
明前微笑了,放松戒心,以一种自己都难以至信的温柔语气答:「多谢荀公子关心。我小时候曾被坏人拐走过,养在乡下数年。后来阴差阳错得又被锦衣卫的崔同知发现救回了京城。这些事大家都知道的,不用隐瞒。我也很感激崔同知的救命之恩。」
荀余哦了一声,眼里不由自主得露出怜悯之色,轻声说:「难怪,范小姐如此与众不同。温柔中带着刚强,拘谨守礼中又带着一种勃勃生机。不像普通的闺阁千金,也不像大宅院里养出的富贵牡丹花,倒像是生长在深山旷野里的寒梅。内有傲骨,外有富贵之相。」
明前的心一颤,内心的一根弦似乎被触动了,心事也瞬息飘得极远。「内有傲骨,外有富贵之相」,说得真好啊。她忍不住深深地看了荀余一眼,没想到这个出身大世族的公子哥,书香门第的不羁画家,一个从没有经过平间狂风暴雨的富贵子弟,竟然也有这种犀利的眼光和见识。可不是吗?她富贵盈门的相国千金外表下,是一颗在乡野间长大,独立、坚强、骄傲和自由的心。
荀余一语中的,说破了她的心。甚至说破了她多年来的伪装。他又接着道:「你受苦了。这两种截然不同又融合为一的日子不好过吧?」
坐在洒满金色阳光的画斋,明前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心情也变得舒畅多了。多日来的紧张疲惫和心底无人可诉的焦虑,都得到了缓解。她眼睛弯弯,脸上漾出了最诚挚的笑意,轻声说:「不,我从未觉得在山里生活是受了委屈。相反,我过得很开心。那一段艰苦的岁月是我记忆里最珍贵的宝藏。于秀姑先生说过『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人的童年受苦,不叫受苦,老年时没有富足生活才叫痛苦。而且小时候的艰苦生活使我越发得懂得珍惜生活。使我感激现在的生活,也懂得感激父母,感激恩情。」
「从那段生活里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坚强自立、坚持下去才会苦尽甘来、对未来抱着希望、靠自已才能活下去等等……。这件被拐骗的大祸事除了令亲生父母伤心欲绝外,我并不厌恶那段苦日子。多少名门千金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去乡下自由自在得生活呢。你就别同情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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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说完话就勐得清醒了,有点后悔。自己太孟浪了,竟然对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说出了真心话。太交浅言深了。也许在她心里,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不羁少年是大世族的另类,自己也是名门世家的另类,认为他该能听懂并理解她吧。才一口气说出来了。她的脸涨红了,这可不是一个名门千金该说的话。如果他不理解还嘲笑她,又怎么办呢?她微红着脸斜眼看他一眼。
却见荀余双目放光,脸上竟然是一派郑重模样:「原来如此。这才是你内有钢骨与众不同的原因啊。你从小长在乡下,多知道民间疾苦,对普罗大众有好感,自己也过过很艰苦困顿的苦日子。所以你才有这种坚韧又淡定的心性风骨,这就是『寒梅原自冰雪来』的含义吧。这种坚忍不拔的格调确实不是富贵花,是从寒冬酷雪中磨砺出来的。」
明前真的有些感动了:「多谢七公子夸奖。我是个普通人,未有荀公子夸赞得那么好。」
「这是哪儿的话啊?」荀余不在意地摆摆手,直起身:「你比我要夸赞的好得多,也比这世上大多数女子都懂得感恩,都要诚恳多了。」
荀余慢慢地调配着颜料,垂着眼光说:」我很惊讶。如果换是另外一个人有你这般经歷,不一定是你这种平和的心态。从富到贫,又是被拐骗的,内心肯定会充满仇恨愤怒。又被解救出来回到富豪家。人就可能变得轻狂骄纵,狂喜自大。或者是变得懦弱多疑,对任何人或事都不信任怀疑。而你却是这般的通情达理知足安逸。心怀善意,还愿意帮助别人,还帮了我家不懂事的小妹妹。你有一种真正的仁心仁智,将来一定会有好报的。我很佩服你。」他深深地看她一眼。眼中没有狂妄也没有天真,竟是一股别样的慎重。还有些怜惜。
从没有人说过这般话,也从来没有人能了解她的内心。明前在他的目光下,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这位狂放不羁的七公子的眼睛仿佛看穿了相国千金富贵牡丹花的身体里,有一个坚韧、真诚、安详、渴慕着自由的平民姑娘。一瞬间她在他的目光下失语了。
「我也烦透了这种日子。」荀余抬起眼,厌烦地扫一眼画室外荷花池畔的公主与崔悯等人。轻声说:「就像一个大圈子,牢牢地盖住了所有人,束缚住人的手脚,逼得人快窒息了。每个人都想跳出这个圈子,随自己的心意走,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但在这种圈子里过得久了,又没有人有勇气打破这种墨守成规的日子和圈子。去追求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圈子?」明前无声无息地说,眼光微闪。
「对,圈子。权势、仕途、家族,身份、尊卑、还有人心底的欲望,必须要遵守的道德规矩等等……这些外在的东西形成了一个大圈子,牢牢地束缚住禁锢住了每个人。他们不敢挣脱不敢走出来。我也是。所以我很羡慕范小姐小时候在一个无拘无束的乡野环境里长大,尝到过真正的没有束缚的自由滋味。没有人从小就用权势道德家族规矩把你勒得窒息。」
明前沉吟着,有点不明白,又似乎有点明白。圈子,指的就是这个人情社会吧?每个人都深入其中,想挣脱它却无法挣脱。她不禁暗暗苦笑了,现在的她跟小时候正好相反啊。被这个大圈子越束越紧越压越深,没法子挣脱了。
父亲、朝庭、清流与宦党之争,她现在正被一个无法抗衡的大圈子包围着。想跳出圈子看世界?说得简单却很难做到,这天底下有几个人能随心所欲不在乎世俗眼光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也深深地看他一眼:「我以为荀七公子不必入仕,能专心致志得画自己最喜欢的画,就是人世间最大的自由了。我绝对没有荀公子自由,该羡慕的是我。」
荀余也笑了,抬起眼看向了莲花池塘边的的益阳公主等人。公主遥遥地对他一笑,他也欠身回礼:「说得对,这世上又哪儿有什么好挣脱的圈子呢。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束缚和规矩。我为权贵们画像也必须要严守规矩,更不用说别人了。说不定连高贵的公主也有不得不遵守的束缚圈子。」
「……幸好,我够聪明,也会偷机取巧。为每位权贵画像时,夫人们总是观音,宝伽伽蓝等女菩萨。反正数百尊菩萨我还没画完呢。高官富豪们总是跃马江山,夜宴群臣放牧猎园等等,这上下三千年的战争和山水我也没画完呢。也免得浪费我的脑筋精力。」他慵懒地笑了。
明前也噗嗤一声笑了。这位荀七公子还真会偷工减料啊。两个人忍不住相视而笑。经过一番倾谈,两个人均是面容含笑神色亲近,心里也有了种默契。原来这个人竟然这样的人,在不凡的外表下有一颗清澄的心,跟他(她)相识也算是收穫了一个难得的朋友吧。
荷花池边的众人,远远眺望着这两人低声说笑,谈论得很投机的样子。都投过来好奇的眼光。小雨也很是惊奇。
崔悯也远远瞧见,悄悄退后两步,退出了人群。眼睛扫向了旁边侍立的一位提刑千户。那位长着一张白麻子脸儿的中年千户立刻走来,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荀公子在跟范小姐聊天呢。看口型似乎在说他们小时候的经歷,都说很羡慕对方的生活,抱怨自己不自由。」
哦,崔悯目光扫过去,正好看到范小姐侧着脸温柔的一笑。有点意外。他每次看见她,她都是满脸绷紧眼神警觉,像要上战场打架的戒备模样,还从未见过她这种温柔到骨子里的笑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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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荀七公子还真有一套。崔悯冷冷地笑了。
还未等崔悯说话,旁边的姜千户就狠狠翻了个白眼。快受不了了。真是吃饱了撑的!一群公子哥儿和千金小姐还相互报怨「受苦不自由」,他们这些当差拿饷,玩命杀贼的小兵们,不都得痛苦地死好几回了?真是的,这些公子小姐们悲秋思春都让人隔应得受不了。把他们扔到乡下饿肚子两个月就一个个好好活着了。
他受不了了,小声说:「我去叫人打断他们?」
「别。」崔悯伸手拦住,眼里闪动着幽幽的光:「别去打扰他们。这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就等着看看以后会发生些什么吧。一定很有意思……」
第25章 表白
第二日,就不用公主亲自来画斋画像了。荀余已经画完了人物的主体,剩下的只有描绘瑶池仙宫的背景部分了。于是他主动请来了明前,开始为她画像。
他竟然说真的。明前有些惊讶又有些感动了。她向公主告了个罪,公主自然大度得同意荀七公子也为她画像。见明前衣着简单,还命人送来了一些华丽的衣物首饰,供明前选用。明前真心实意地道谢了,益阳公主真是位贤淑大度的贵女。
没想到荀余为她设计的画像很简单。不像益阳公主那么繁琐讲究,只设计了一座云雾笼罩下的幽静深谷,一位少女独立在一株古梅树下。空山幽暗,雪盖红梅,少女孑然一身得站在雪与梅下,清高、孤傲、幽远、寂寥、玉洁冰清,像不染一丝尘埃的仙子。这幅画像除了明前的人外,其余都是假想。现实中正是百花齐放的春末,哪来的白雪红梅?
荀余很有才华,仅仅勾勒数笔便勾出了少女的神韵,画面古雅,意境幽远。人们看了草图都连声称赞。
荀余一边挥毫泼墨地作画,一边与明前聊天。
经过昨日一番谈话,两个人都变得更熟络了,几乎成了默契十足的朋友。继续深谈才发现在很多事上他们的看法都一致。最一致的就是他们都厌恶大世族的束缚,渴望过没有拘束的自由生活。而做为荀家七公子和范丞相小姐,家族给了他们一定的自由度,但还是被牢牢束缚在一个界限内。两人都不禁感概着人生到处都是「圈子」呢,深深地套住所有人。人们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人们谈笑风声,时间也过得飞快。旁观的小天师张灵妙也被这种融洽的气氛感染,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他能言善道,见识渊博,自然受到了欢迎。一群年轻人坐在荷花池塘边兴致勃勃地对谈着。从正史异闻,到市坊俚语,谈论得很是融洽。小雨等丫环也忍不住站得近些,听得有滋有味。
阳光撒在荀家园林的荷花池边,碧波粼粼,一尾尾金色鲤鱼不时得跃出水面。风吹来了草木的清香,满池的红莲绿叶摇曳生姿,使人们深深地陶醉在了这一刻的良辰美景中。明前望着眼前景象,心神一阵恍惚。心底忽然涌起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人生停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啊。美如仙境的荷塘,安稳平静的生活,跟两三位知己好友坐在荷花塘畔,手拿着卷书,一旁有人在绘画,有人在插话说笑,茶几上放着香浓茗茶,人们欢声笑语地谈论着……
如果永远是这样,该多么好啊。
没有纷争,没有北方,没有讨宦文书,没有父亲血谏朝堂的未来,没有杀头抄家的危险,清流宦党的争端……如果没有这一切该有多好。
一瞬间她的心事飞得很远,半晌都飘飘荡荡得落不下地。心里尽是一抹忧愁。不知不觉得就浮现在脸上,她微蹙眉头满眼哀愁,在一池碧荷红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哀婉动人。
荀余心思细腻,心中一动:「范小姐,你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嗯?」范明前勐然惊醒了,歉意地笑了:「无事,我瞧着荷塘上蜻蜓低飞,想着可能要下雨了。」
众人这才看见天上乌云遮日,像是要下急雨的模样。人们忙拿起茶具,搬起画架,回草庐画斋。荀余有点不相信似的又看了明前一眼。明前已恢復了淡定如菊的常态,仿佛刚才那抹惊心动魄的忧愁,是他看错了。
此时明前来到画斋一上午了。见人物底稿已画好就告辞了。她微笑着向众人一一道别后,带着丫环离开了。
搬回画斋后,荀余继续绘画。想在公主和明前离开荀家前,画好两幅画送给她们,就必须连夜赶工才行。他手持画笔,看着画纸上的空山幽谷、傲雪红梅和孤高少女渐渐成型,面色却有些阴郁了。平生第一次,他觉得笔力有限,似乎怎么渲染,也画不好那位真实人物的外貌神韵,画不出范小姐万分之一的空灵坚贞之美。他渐渐地心生烦燥。
张灵妙悠悠然地坐在他身旁,看着他作画。他倒蛮佩服荀七公子的。觉得这幅画画出了范明前的大部分神韵。那种外表端正凝重,内心却慧黠灵动,外柔内刚刚柔并济的独特美感。真正的美图美人。他不禁拍手贊道:「荀公子画得真好啊,真正画出了这株傲骨红梅的格调。一想到这个如梅雪的少女会从我们面前消失,永远不再相见了。就令人顿腕感嘆。」
「什么?」荀余惊疑地抬头:「范小姐会从我们面前消失,永不再见?这是什么意思。」
张灵妙自知失言得掩住了嘴巴,霎时间又摇头嘆息了:「唉,抱歉,是我多嘴了。我曾经在京城碧云观为范小姐推算一卦。呃,卦象不好,推算出范小姐去北方可能有性命之忧。而范小姐这趟旅行正是去北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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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余大惊:「有性命之忧?范小姐为什么要去北方?」
张灵妙笑了:「自然是履行婚约了。她去北方是为了和北疆藩王小梁王成亲的。所以要北行。嘿嘿,看我这张乌鸦嘴,居然无意中贬低了范小姐的大喜事。真丢人。」
「原来如此。」荀余的眉头稍微舒展开。嫁藩王为妻确实是件大喜事。他出身名门世族,知道大家族里出一位天子弟媳,藩王王妃是多么光宗耀祖的事。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扭头问:「那,小天师你的卦象准吗?」
张灵妙先嗔后笑,又摇摇头。没怪罪对方挑战自己的卦术权威:「自然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了。」
荀余也苦笑了:「说真的,像你这种江湖道士,十句卦言里能有一句准的,就被人称为神卦了。范小姐幼年遭难都逢凶化吉了,她必有后福。怎么会是夭折之相呢?你也太胡说八道了。」
「也许是吧。」张灵妙悠然地喝茶。
* * *
不多时,荀余忽然放下了画笔,道:「我出去一趟。」便径直出了门。两个小画僮急忙跟上。张灵妙抬头看看还在画斋里痴迷得翻看着名人字帖的关公公,若有所思地笑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挣不脱的「怪圈」吧。
荀余大跨步地走进偏花园,就看见范明前带着丫环小雨在前面慢慢走着。养娘李氏先行一步,回去拿雨伞了。天空中的细雨飘飘零零地洒下,空气中充满了潮意。少女却不慌不忙地走着,神态安祥,没有在雨中躲雨的狼狈相。
望着那个窈窕背影,荀余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提得高高的。竟然是一抹前所有过的热切。他急步走过去,唿唤说:「范小姐,稍等一下。」
明前回头看到他,有些意外地笑了:「荀公子,多谢你来送。我走一会儿就到偏院了。」
荀余走上前,低头看她。少女洁净的脸颊在细雨里显得如白净玉瓷,泛出了一层玉般的光辉。长眉英挺,漆黑的眼睛亮如黑星,竟是异常的坚毅果决。这种自信自强的神态比平时常见的温顺委婉的女子常态,更令人惊嘆着迷。他心头勐然想起了她昨日的话:
——「我从未觉得在山里生活是受了委屈。相反我过得很开心。那一段很艰苦的岁月是我记忆里最珍贵的宝藏。于秀姑先生说过『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人的童年受苦,不叫受苦,老年时没有富足生活才叫痛苦。而且小时候的艰苦生活使我越发得懂得珍惜生活。使我感激现在的生活,也懂得感激父母,感激恩情。」
——「从那段生活里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坚强自立、坚持下去才会苦尽甘来、对未来抱着希望、靠自已才能活下去等等……。这件被拐骗的大祸事除了令亲生父母伤心欲绝外,我并不厌恶那段苦日子。多少名门千金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去乡下自由自在得生活呢。」
这个小姑娘坚强得如雪地寒梅。有刚骨,有仁心,有清高,有傲气,是他平生未见的奇女子。但是,她的心再坚韧,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娇柔少女啊。她不知道这个世界险恶得出奇,到处都是满满的恶意!她会吃到大苦头的。
荀余看着她清澄明亮像镜子般的双眼,觉得胸口火烧火燎的,胸膛里有一股蠢蠢欲动的冲劲,仿佛要冲破胸膛冲出来了。他定定神大声说:「范小姐,我有话要对你讲。」
「荀公子请讲。」明前抬起明眸看他,有些惊诧。
「请你留在荀家园林吧,不要再往北去了!」荀余的声音打着颤,脸色却严肃至极:「北部边疆的环境恶劣,城乡贫瘠,前有敌国民风兇悍,是块里外皆动盪的土地。虽然嫁到北方能登上王妃之位,但是不适合你。你不是个能跟人勾心斗角的人,性子太直白刚烈。如果你嫁到北方,肯定会被最大的圈子束缚压迫着,苦不堪言。还不如早早地跳出那个圈子,就会发现另外一片新天地。」
荀余一字字地说,仿佛每一个字都是至理名言:「我知道你跟着公主车队到北方是去成亲的。但是,我想告诉你,你不适合那里。我认为你留在渝南荀园会更好。这里的风土人情才更贴近你想要的生活。一种自由自在、不必戴上假面具、也不必委屈自己的生活。我想请留在这里不去北方!」
明前惊呆了。清秀的面容满是震撼,睁大眼睛,张开樱口,楞楞地看着他。
荀余看着她那双美丽迷惑的眼睛,微微咬牙,把心一横,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范小姐,我想向公主殿下求个恩典,求公主恩准你和我成亲。只要你愿意嫁给我,就不必委屈自己去北方了。有些人天生适合勾心斗角,适合做王妃,她们本来就生长在尔虞我诈的大家族里,像我的姐妹们,她们就能做好王妃。有些人却不适合,她们的心性格调根本不适合争斗。像你就是。太骄傲的雪地寒梅根本不能绽放在北地宫庭里,她只会和位高权重的王候成为一对怨偶!那是一个豺狼窝。所以,请你想清楚做个正确的决定。你肯定也考虑过自己是不是适合做王妃吧?」
明前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这个大世族的异类公子跟她说这些惊世骇俗的话。他在说什么啊。他不该说,她也不该听的。她一瞬间觉得头嗡嗡响着快眩晕了,面前的人影也打晃了。真是疯了!他知道他在干什么吗?难怪荀家派两个画僮从头到尾得跟着他。就是怕他乱说话,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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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她忍不住看看两旁,荀余身后的两个小画僮都是一脸悲惨的表情,小雨也吓住了。两个小画僮见无法阻止七公子,转身就跑了。小雨也浑浑然得不知所措,只知道这些话是绝不该他们听的,也转身慌乱地跑了。
荀余伸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诚恳地大声说:「好吧,范小姐,说实话,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了。没有一点虚假。我不想让你将来后悔,所以求你留下来!我自然没有北疆藩王有权势有地位,但是我会尊敬你爱护你,让你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山温水软的荀家园林,想怎么生活都可以,想去哪儿也可以。去江南,去京城,去你童年待过的小山村,我带着你一起去,让你过上真正想要的生活。我会去向公主求思典,也会让父母去求聘,你可以嫁给我。这样你就不必嫁到北方了。」
「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你说过的那些话!」
直到这时,明前看着荀余焦急的眼睛听着这些话。才从震惊里清醒过来了。她心头大震!
荀余竟然跑来向她表白,向一个只见过三天的少女表白求婚。想以此使她留在荀园。他觉得北方是个豺狼窝。这些都是真的。
是的,北方就是个豺狼窝。是个充满了厮杀征战的贫瘠边疆。明前当然知道,她其实也不期待去北方,和一个陌生的金戈铁马小藩王成亲。她从来没有天真地以为,她在北疆会过得很舒服。藩王内宫、边界征战、藩镇与京城的纷争等等,这是一个令人恐惧的权贵圈子……而她一个书香门第丞相家的另类小姐,一个幼年被拐的奇特女孩,很难适合藩镇王妃的地位,她也一点没有成为王妃的自豪荣耀感。她发现了自己名门贵女的外表下是个与传统贵族圈子格格不入的另类。就像荀余一样是个与官宦之家不相衬的另类。
不是不感动的。这个人,在这个时候,对她说出了这些大实话。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表白,为她的幸福安危着想。她仔细地看着荀余的脸,他满脸的焦急关切,他是真的担心自己嫁到北方在苦寒之地受罪,才跑来大逆不道地劝说,还向她求婚使她能留下来。完全不管这求婚是多么惊世骇俗不合情理。
只不过认识了三天而已。这个狂放不羁的才子就向自己求婚。不是不感动的。天下八大世族之一,世代官宦,清流源本,皇家也得客气相对。荀余本人也开朗潇洒,才华横溢,还有傲视社会的资本。还有那些话,在放浪形骸的外表下,有一颗看透世俗的心,一种敢表白敢救她的勇气。
真正的倾车如盖。在车辆交错的一剎那他们就发现对方是知已了。都知道对方是跟自己相类似的人,都是大家族的叛逆子,都在循规蹈矩的外表下有一颗蔑视俗流的心。所以他才跑来对她说这些话,想帮她一把,把她从泥潭里拔出来。
明前的心微微抽搐,有些微波荡漾了。这只伸出的手是充满诚意也是她最需要的,但是,她不能,因为有一道最大的圈子在束缚着她,逼着她往前走不能后退。
——她的父亲范勉就要上书讨宦了,就要大难临头了!
才子荀余是不能庇护她的,荀氏家族也没有力量跟宦党抗衡。即使她有四百万银子的巨款,也买不来平安性命。他们不会为了她和东厂宦党对抗的。这份充满诚意的邀请来得不是时候。至于他的感情「我是喜欢你的!」。她怜悯地看着他,仿佛也看着自己。
——命都快没了,还谈何感情?太奢侈了!
一瞬间明前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水汽。正如父亲所说的,七、八年前,她被崔悯送回京城范府,就註定了要有今天,就註定了要为保住父亲和自己的小命狼狈逃命。而她居然在旅途中,还对这个偶尔邂逅的叛逆少年有了好感引为知己。还会为他的温柔救助而感动。真是太蠢了,她还真的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啊。这样是不行的……
明前忍住眼泪,在细雨里仰着脸,看见眼前的纯白少年,听着这些纯真质朴的话。她的笑容缓缓加深漾开了,真诚地说:「多谢你了。荀公子,但是我不能答应。我不能留在荀家,我必须去北方。谢谢你。」
荀余惊呆了。他死死瞪着她,双手紧握着她的手,声音暗哑着说:「你,你真的明白我的意思吗?小天师说卦相里你去北方可能会死的……他来歷不凡,说得可是实话!」
明前侧过脸对他微微一笑。笑容又坚韧又温婉,傲如寒梅美若幽兰。她轻声说:「我不怕。因为我心里有一个更大的执念。我要实现它,为了实现它我什么也不怕。不怕死,不怕困难,也不怕任何人。」
她望着烟雨朦朦的园林和天空,仿佛对荀余也仿佛对自己说:「我什么都不怕!我为了家和亲人会战胜一切对手。老天爷曾保佑过我被劫持后还能平安回家,就不会让我轻易得死在半途。我一定会赢了所有人,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轻轻地抽回双手:「荀公子,谢谢你。再见。」转身走进了细雨。
转回身,才凝不住眼眶里的水雾,泪湿眼睫了。有些难过。如果不是为了父亲范勉,以明前的内心也许会考虑下吧。什么王妃高位权势,明前并不太在意,她唯一看重的是对方愿不愿意真心娶她,有没有一颗与她相唿应的心。荀余其实看透了她,在富贵牡丹花的内心是个朴实的乡野少女,是一株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屈的雪中傲梅。她真正在乎的只有真心、亲人和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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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现在,连这么一点点的,微小又巨大的愿望都很难实现了吧。
* * *
细雨绵绵,仿佛浇在每个人的心头,把每个人的内心都弄得湿漉漉的,惆怅缠绵。
益阳公主斜依在美人榻上,手轻轻地抚摸着一只黑猫,眼睛轻飘飘得望向花窗外。一位老女官悄无声息地走进门,俯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公主的脸变了几变,似怒似喜又似惆怅。半晌才轻声嘆息:「没想到她拒绝了。看来,她比我想像得要聪明呢,范丞相没有白白教她一回。」
「说得是。一个荀家七公子的地位,怎么比得上北疆藩王呢。傻瓜也知道怎样取捨呢。」
崔悯站在花窗前,盯着绵绵细雨中的庭院花木,脸色有点苍白。他的手指轻轻地提起长袍,欠欠身就要出去。
益阳公主也不避他,一双妙目瞧着崔悯,轻声问:「崔悯,你觉得她是聪明,还是傻呢?」
崔悯停住了脚步,想了想,淡淡问:「不知道。我跟她不熟。不过荀余如果真的求到了公主面前,公主会为他们做主赐婚,并帮忙解除范小姐与小梁王的婚事吗?」
益阳公主微笑了:「自然……不能了……。我不能替堂弟做主,堂弟桀骜不驯,连四叔都不敢替他做主,我怎么能越俎代庖呢。不过『天要下雨,姑娘想嫁人』,都是挡也挡不住的事。如果范小姐做下了什么偷情的丑事,我也只好同意了,但我要狠狠地惩罚她。这是身为大明公主维护礼法不得不做的事。」
崔悯晒然一笑:「即然如此,我也认为她聪明了一回。」说完翩翩然走了。他身后的姜千户擦了把脸上的雨,心里直冒冷汗,这位范小姐知不知道她又好运得躲过了一劫,偷情毁婚可是要人命的晕招啊。
第26章 训斥
小雨和两个画僮跑散了。两个小画僮径直地跑向了荀园外的老宅求助。这时候除了荀家族长和荀大爷外,一般人都无法阻止荀七公子疯癫了。小雨则惊慌失措得一口气跑回了她们住的偏院,才定下心神。发现自己有点失态了。
现在怎么办?是找人阻止荀公子的表白?还是当做不知道的把事情盖住?如果找车队里的关公公和带队官员帮忙,那么荀七公子跟小姐表白的事就会闹得满园皆知了。如果找范家的管事范凌雁帮忙,他却跟着李执山陈将军他们打猎去了。真是的。只把她急得她团团乱转。她立刻又发现自己办了件大蠢事。居然把明前一个人丢在了后园,独自面对那种尴尬的境地。一时间小雨又是沮丧又焦急,脑子里乱闹闹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了。
养娘李氏拿着雨具正要去接她们,见到小雨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跑回来,惊讶极了:「小雨,小姐呢?」
小雨不知道怎么回答,正踌躇间,偏院大门走进了一人。两人一看都大喜。是明前冒着纷飞的细雨回来了。李氏忙撑着伞迎上去,小雨也赶忙撩起门帘让小姐进屋。明前的衣裙全淋湿了,脸上也沾满了雨珠,脸色比平常稍微苍白些,神态还算镇定,从容地走进正房。她的神态静谧,只是一双漆黑的眼睛更显深沉了。如果说以前像深潭静水,现在就好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坚韧、刚强、带着一种咄咄锐气。发生了什么事?
小雨有些心绪不宁。她一边帮明前擦拭头髮换衣服,一边憋不住低声问:「荀七公子后来说了些什么?小姐是怎么打算的?」
「打算?」明前惊讶地看她一眼:「没有什么打算。我已经跟荀公子告别了。」
「告别?」小雨惊愕地叫:「你不打算答应荀公子的求婚吗?荀公子好像是说真的,他是真心求婚的呀。」
一句话出,三个人都吃了一惊。李氏也脸色大变得看着两人。这是什么意思?明前也勐得激灵灵得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被雨淋湿了全身,还是小雨的话使她震动。她觉得全身发冷。她仰起脸一双黑眼犀利得注视着小雨的面容,这话不对,不该是她说出来的,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明前提着心,语气温柔地答:「这怎么可能呢?我已经定过亲,荀公子也只是开个玩笑,你千万别当真。」
小雨神色大变,仿佛被一块焦雷噼中了,她满脸不敢相信地大声分辨:「这怎么不可能呢?!姐姐看错了吧,荀公子说的都是实话啊。他说的对,北方就是个豺狼窝,又贫瘠又混乱,还有战争的危险。而且,谁也不知道梁王千岁愿不愿意娶你呢?如果对方拒绝娶你怎么办啊?还不如就此答应了荀公子的求婚。荀公子长相英俊,又有才华,对你也是真心的,还说要去公主那儿求恩典,解决掉后面的麻烦事。这不是个最稳妥的办法吗?你怎么能轻易得拒绝他呢?这一路上,再也没有这么合适的男人向你求婚了,我看着你的样子也不讨厌荀七公子……」你们俩不是聊得很投机吗?连公主的女官都在偷偷议论你们呢。
「够了!你说什么傻话啊。」明前勐得站起来,一声断喝截住了小雨的话。她面如寒霜,长眉竖起,明眸圆睁,竟然是一派从未见过的严厉肃穆。吓了小雨李氏一跳,立刻都闭住了嘴。明前高声道:「我说过了,荀公子只是在开玩笑。他性格豪放,口无遮拦,爱说一些惊人之语。这种人说的话怎么能当真?你平时是多么机灵的人,怎么看不透这种诳语。」
明前脸色煞白,声色俱厉地痛斥着:「像荀公子这种有名有才华、性格豪放的名人,对女子表白,会被人当做风流潇洒的真名士做了件风流韵事到处传扬的。我们这些普通人怎么能跟他学?如果把他的胡言乱语当真,跟他回应了,可是会闹出大笑话的。人和人不同,有些事他能做,别人就不能做,做了只能徒增笑料,变成了被人嘲笑唾弃的大悲剧。我们不是名人也没有肆意妄为的资格啊!所以这件事是『他开了个玩笑,绝不是跟我表白。我也绝不会接受。』……你看错了,想错了,也意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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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你怎么了?你急什么慌什么。」明前眼如利椎,一下子刺入小雨的心,看透了她内心的恐惧慌乱:「天塌下来由我撑着。我就算拼尽全力也会保护你和养娘平安无事。你就不要先乱了阵脚。你以后最好谨言慎行少说浑话。」
这一番训斥真是风云突变,改变了天地。明前从未这么严厉得训斥过小雨,也未说过这么重的话。这会儿训斥起她,竟然是声色严厉煞气腾腾,更兼她的话充满了冠冕堂皇的道理规矩,直斥小雨想歪了。吓得小雨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了。李氏也吓得心惊肉跳。
室里顿时冷了场。明前沉着脸,极力保持着镇定。心却狂跳着,差点恐惧得叫了声了。小雨在干什么啊?!且不说荀余是不是真心表白,这种名门千金接受其他的男子表白,另结婚约的事,就太惊险难为了。这种明显是大祸的事怎么往自己身上揽呢?更何况范丞相讨宦的事就要临头,她又怎么能丢下父亲自己脱身呢。如果真嫁了荀余就只能保全自己活命了,父亲却死定了。这些内情小雨全知道,为什么还要劝自己嫁给荀余呢?
她不急中生智,用一番狂风暴雨式的「痛斥」震住她,她还会说出什么没脑子的混话?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冰刀雪剑,险恶陷阱。她就像是面对着四面楚歌。她在极力地想法子救父亲和养娘妹妹,怎么身边人还在落井下石?!是小养妹太天真烂漫,看不透这里面的陷阱。还是养妹长大了心思多了,在故意地推她下井?
没时间了。明前极力地稳住情绪,不露出内心的惊惶。心头却焦虑得燃了把火。她没时间去揣摩妹妹的用心,她只有两个月时间使自己逃往北方嫁入藩王家,解救父亲。她没时间跟小雨解释太多,再教她成长了。
小雨站在当地完全懵了。像是满腹的赤诚被人捅了一刀,噎得她的脸像走马灯似的不停变幻着各种颜色,几乎羞愤欲死。她又羞又愧得看着明前吓呆了。
明前注视着她的脸,忽然心中一痛。这场「训斥」像一把刀。一刀下去刺入了两人中间,会砍出一道无法拟合的裂痕,还是会使姐妹俩心生节芥?还是会使她幡然醒悟想通吗?她不知道,她现在已经够难为了,小雨就别再添乱了。
明前闭上眼睛,放缓了口气说:「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再提了。下去吧。」
小雨羞愧难当,「哇」地一声哭着跑出去了。李氏一脸忧愁,冲着她的背影骂了几声,又向明前陪罪。明前不介意地摆摆手,自去沐浴更衣。
第27章 裂缝
李氏让小丫头侍候明前,自己回到侧屋,看见小雨扑倒在床上哭着。气得李氏狠狠拧了她一把,喝止她:「你犯什么煳涂呢?!死丫头,这种倒霉事我们撇开还来不及,怎么往自己身上拉扯?你疯了吗,一个小小的荀家七公子怎么比得上北疆的梁王千岁,这也差太远了。我们难道不指望小姐做王妃,去做个普通荀夫人吗?你在乱教唆什么啊,真是气死我了。死妮子,如果在家就狠狠得揍你一顿。」
小雨俏脸铁青,眼睛红肿,委屈得几乎大哭了。她从小就不是能受住委屈的人,这回更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被明前痛斥,被娘亲也打骂,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她哽噎着从床上爬起来分辩:「我,我是在为小姐着想啊。你不懂……你不懂,我真的是一片好心,荀公子要比边疆不知底细的小梁王更适合娶姐姐的。长像也好,也有本事,人也爽朗,还眼巴巴地跑来向姐姐求婚。这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好事。」
「你不明白,她必须得赶快抓住一个人嫁了,越快越好。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想嫁荀余?这种唾手可得的婚事比起海市蜃楼的王妃强太多了。她自己也很喜欢荀余的,每次看着他都满脸笑容,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我只是想帮帮她,没想到她却翻脸不认帐还堂而皇之地训斥我。呜呜,气死我了。也不想想,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能给她出主意。哼,她以为她能嫁给封疆大吏的藩王吗?如果人家不娶她还把她交出去……再找退路就晚了。还不如早早地捡一个顺眼的嫁出去,不能把宝都押在边疆藩王身上啊。她一定会后悔的。娘,你不懂……」
她心急如焚,满肚子怨尤,偏偏还不能跟李氏说明「范勉伐宦」的大祸。只把她妩媚姣好的面容都急得扭曲了。越说越委屈,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恨不得扑到娘身上摇醒她们。范丞相快死了,小姐也快完了,大家都快点清醒吧。
姐姐方才还训斥她惊慌害怕,小雨咬紧了牙,她确实是惊慌害怕了,她跟明前一样都大难临头了,还不准她害怕吗?她下意识得觉得前途艰难,北疆的梁王是边疆大吏,才不会娶一个讨伐宦党激怒皇帝、被抄家灭门的犯官女儿的。他们不会轻易承认婚约,更不会娶明前,说不定还会把范瑛交给皇帝和宦党来保全自己。范家已经大厦将倾了,这场大祸已经火烧火燎得烧到了顶门,明前为什么还是一幅悠闲淡定的模样?她为什么不赶快想办法嫁人或逃走。她不怕满门抄斩,不怕被藩王拒婚走投无路吗!她是一片好心……
小雨思前想后,眼泪扑簌簌得落下,难过极了。她一片好心地为养姐着想,把她当做亲姐姐般惦念,却被她翻脸痛斥还用场面话压她。她完全忘了这世上最了解她最想帮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们母女俩。小时候她们就在一起长大,现在装什么纯洁的小白莲花?她骨子里跟她们母女一样都是个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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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奇耻大辱像巨锤般的一下子砸懵了她,小雨心里掀起了层层的狂涛巨浪。时过境迁,现在的相国千金范明前不是从前的明前了。她已经忘了,当初如果不是她的娘亲李氏抚养她,她早就死了。小雨一瞬间想到了更远……如果,如果当初她被拐骗时就死了,就万事皆休了。她们全家不会被崔悯捉拿归案,父亲死于重刑,母女俩沦落到做人奴僕。现在更是被范勉父女连累,被挟持着去边疆荒蛮之地了。更气人的是这种种内情都不能说,一说出去就要掉脑袋,还得替明前掩饰,还要被所有人误会狂骂。她究竟是做错了什么,遇到了范明前这个煞星!
——这都是明前的过错。她们母女完全对得起她了。
李氏还是一幅懵懂不明的样子,觉得小雨的哭诉颠三倒四模煳不清。她性子莽撞,也没有想太多,只是一个劲地骂小雨,逼着她去给小姐陪罪。
小雨见李氏还在责骂她。终于,憋在心里的多年委屈一下子爆发了。她推搡着母亲,哽噎难言,哭着说:「……你这般骂我,都是为了明前。到底你是我的亲娘,还是她的亲娘啊?我才是你的亲闺女。可你为什么总是向着她不向着我,难道我不是你女儿吗?」
李氏听了这话,气得脸都垮了,手指哆嗦,戳着小雨的额头说不出话。
小雨伤心地哭着,捶着李氏,压在心底的愤懑都倾泻而出了:「人家的娘都是豁出命为孩子。宁可不要良心也要为子女着想。为什么你就偏偏这么傻?如果当初你聪明点,说我是范丞相的女儿,我们就不会沦落到现在这种处境了。你是我的亲娘,跟我是血缘至亲,我一定会保你荣华富贵的。你却偏偏把宝押在了别人身上,压在了她的良心上,看看她现在是怎么对待我们母女的?带着我们去死,拿我们当奴才……你做得大错特错了!」
一句话仿佛像焦雷噼开了天空震撼了大地。把李氏炸懵了。李余娘僵硬得站在那儿,瞪着女儿,浑然不敢相信女儿的话。这么多年了,小雨还是没忘记那件事,怎么还琢磨出这么多弯弯绕绕儿?她半晌反应过来,想打消小雨的怪念头:「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子啊!你在胡说什么啊,小雨,娘是最疼你的。」
小雨却像勐然放出了心中的黑暗野兽似的。她勐得抬起脸,神态变得狰狞,一双妩媚的杏眼变得幽黑黑的,死死瞪着李氏,抓住她的手臂使劲摇晃着:「娘,你说实话!到底谁才是相爷的女儿?求求你跟我说实话吧。只对我一个人说,我绝对不说出去。我就是想知道真相是什么。我不相信是明前!是不是就是我?如果相爷的女儿是我,我绝不会像以前不懂事,会好好孝敬你的。娘,跟我说实话。到底我们俩谁才是范丞相的女儿?明前根本是抢占了我的东西。」
李氏惶恐万分,脸上没有了一丝血色,匆忙打断小雨的话:「别瞎说!这事情早就了结了,在刑部都签字画押了。你这傻丫头还胡思乱想什么啊?还想翻案不成?就是明前,明前,你姐姐就是那个拐来的小孩。你可千万别乱想。」
小雨勃然大怒,一把甩开李氏的手。这么多年的怀疑愤怒和焦虑都涌上了心头。她怒不可遏地瞪着母亲,喝道:「我没疯。你也别装傻了。我的年纪越大,就想得越多越明白!越能回忆起小时候的一丝蛛丝马迹。」
「你还记得吗?娘,我小时候经常生病,是喝大龙湾河的水生的病,我在那个小山村是水土不服。我的长相跟王夫人类似,都是绝色的美貌。我的体形也娇小,是标准的南方人体型。不像姐姐那样的高挑个鹅蛋脸像个北方人。荀公子的画僮对我说过南人、北人的标准体态是不一样的,画像时要分清差异。而范丞相和夫人都是南方人,从体貌上说我才更像他们的女儿。你以为我是瞎子吗?我每天都在照镜子,都在不停地怀疑,怀疑自己才是范丞相的真女儿!」
「你一直都在撤谎吧?明前才是你的亲闺女。你为了让亲生女儿上位,睁着眼睛说瞎话,拿亲生闺女去冒充丞相的女儿。鸠占鹊巢,指鹿为马,却把我活生生地推到火坑里。所以你才这么护着明前不护我。但是,我现在不管你以前做了什么,只求你跟我说一句真话吧。到底谁才是相爷的女儿?求求你告诉我。」
「……你不说吗?我就知道你不敢说。我早就想通了,如果我是你的亲闺女,你就会为我着想,让我去当相爷的女儿。只有我不是你的亲闺女,你才会怕我回到父亲身边,报復你们母女俩。这两种结果其实都是一致的,都指向了你只会推亲闺女上位才合乎情理!这么多年,我终于想通了这个道理。知道你为什么死活都要推明前上位了。因为你最疼的亲闺女就是她。你现在还敢说你没有私心吗?你心里满满的都是一堆骯脏的私心和恶意!」
「我真是受够了。」小雨泣不成声地大哭了:「受够了你骗我,明前虚情假意的关心我,和这个倒霉透顶的北嫁事。受够了所有人都装得跟白莲花一样,却把我的一辈子都毁了。跟你生活了十八年,就算不是亲闺女也该捂热你的心了。你却从来没把我当女儿,只顾护着明前坑我。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敢不敢当着头顶三尺上的神明发誓?你敢对着你丈夫的坟茔发誓吗?发誓你们没有说瞎话。如果你们夫妻俩说瞎话坑了我,就一块下十八层地狱!」她歇斯底里地痛哭着,把心里话都哭诉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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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浑身打颤,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囫囵了。她使劲地搂着小雨,颤着声音直骂死妮子,不停地说着明前真的是丞相女儿,小雨才是她的亲闺女。又疼又恨得骂她这个不安份的死妮子,能不能放下这件事,不要再钻牛角尖了?
但小雨多年的怀疑、愤懑全部翻腾出来,哪儿还能压得下去?见李氏死活不松口,狠狠地推开她,爆发出了最绝望的愤怒:「好,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查!我自己去找证据,崔悯说过这天下没有『完美无缺的谎言和骗局』。我就不相信你能骗得了大家一辈子。皇天在上,也不会让你欺天瞒地得瞒世人一辈子的!等着瞧吧,如果你们真的对不起我,我绝不饶了你们。」说完她推开李氏,跑出了屋子。
李氏颓丧得坐在床边,浑身冰凉。八年了,这件事还在不死不休得缠绕着大家。怎么又变成了这样子?
* * *
天色阴沉,寒意透人,仿佛所有的阴暗情绪都充满了人间,在阴雨里飘摇。
明前蜷缩在浴室里的木桶里,把脸埋在水中,只露出了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睛。注视着雾蒙蒙的前方陷入了沉思。忽然她遥遥地听到院子角落传来了小雨的哭闹声。她暗暗嘆息了一声。她跟养娘绊嘴了?是不是自己说得太重了?也许自己真的想错了,她是想帮她的?
第28章 无题
雨停了,院子里清冷又潮湿。明前沐浴更衣后,披着薄斗篷,站在正屋廊檐下望着潮湿泥泞的园子。刚刚听说小雨被李氏埋怨几句就跑出去了,李氏也出去找她了。她有点担心。益阳公主驾临到「荀家园林」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就怕小雨冷不丁得跑出去惹上什么麻烦。小雨还是养娘的心尖子。明前瞧着下午昏黄的天,嘆了口气。真是充满了事非的一天啊。
小雨跑出去后,觉得胸口像燃烧着一团火,又愤怒又焦虑,非得跑出去淋着冰冷的雨才能压住心头的激愤。她不辨方向,连跑过好几个偏院和花园,直到撞上了另一个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住脚步。
两个人差点摔倒,那个人惊唿出声:「小雨姑娘,怎么是你?」
小雨抬头一看,是范凌雁!他早上跟着李执山、陈虎成和荀家人去郊园打猎,一场午间急雨打断了人们的兴致。人们随意地狩猎了一些山鸡、野兔,就匆忙得返回荀园了。狩猎的人群正在附近的马厩大院里卸下今天的猎物,范凌雁是准备回范小姐那儿汇报今天的行程的。却在这里撞上了。
小雨瞧着他,眼眶一热,心里涌起了万般委屈。眼泪刷得流了下来。
范凌雁大惊失色,伸出双手就想扶她。挨住她的衣袖又胆怯得缩了回来:「小雨姑娘,你怎么了?谁欺侮你了?」
欺侮?一句话说中了小雨的心事。小雨的心快炸开了,哭得更厉害了,一双眼睛也放射出仇恨激愤的目光。范凌雁无意中看到了她的眼神,骇了一跳。小雨看到了他的脸色,慌忙得垂下眼帘,收敛住了眼睛里和脸上的强烈憎恨。
于秀姑先生曾教过她们:男女不同。男子高傲坚强,是山。女子温柔顺从,是水。这一钢一柔,一山一水,就表达了他们在人世间的位置和为人处事方法。山能顶天立地,水却绕山而流。大多数情况下是男强女弱。但在某些时候,如果女子能善用智慧操演手段,反倒能以柔克钢,变得比男人更强更胜。
她立刻遮掩下激烈的情绪,调整好脸色,露出了平时的楚楚动人又无可奈何的忧怨神色,摇着头强笑着:「没事。都是我不好,惹怒了小姐。你就别管了,都是我的错。」
她内心的情绪倒不假,是一种又气又恨又无法向人诉说的憋屈。浮现在脸上便成了似嗔似怨、忍辱负重的强颜欢笑之状。落在年青管事眼里便如夏夜盛开的一株带雨芍药花,哀怨动人。
范凌雁心里一痛,像被刀刺进了心。他压住心头的怜意和怒意低声说:「小姐又说你了?」
「没有。」小雨悽然地摇头,大眼睛闪过了一丝慌乱:「是我做错了事,不怪小姐生气。」
她粉颈微垂低着头,悄悄地擦干眼泪,抬起头,眼睫毛微眨,一双黑眼睛含羞带怯地看着他,好似怕他生气了。忍着委屈说:「不管怎么样,你可不要对小姐有怨言。我不允许这样,小姐对我严厉些也是为了我好。我要知恩图报,报答小姐对我母女二人的恩情。这一路上还要靠你多帮帮小姐呢,你一定要答应我,好好地帮助小姐啊。」
那你呢?岂不是太委屈了,你怎么能这样任劳任怨呢?小雨越是这样范凌雁越是心痛。他暗地里真希望这个美丽的小姑娘能稍微为自己想点。她太善良了,是个爱护母亲体谅养姐的好孩子。可为什么越这样越要受到非难和怀疑呢?!范凌雁静静地看着她,内心百感交集。第一次暗恨自己只是个小管事,没有本事,也没有崔同知和陈将军那样的权势,不能帮助这个他倾慕的姑娘。不行,不能这样了。
他勉强地说:「……我答应你,会好好关照小姐的。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地保重自已。」
小雨感激地点点头,之后转身走了。
转过身,她脸上的温柔无辜脆弱消失了,代之的是一种狠厉。从范家出来的十多名侍卫是范凌雁率队的,她便不经意地讨好起这个年轻人了。水能绕山,也能强于山,先试试于先生教的管用不管用。她觉得迟早有一天会用上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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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暗临近傍晚。年青管事抬起头,望着那个消失在亭台楼阁的纤细身影,心头浮上了一种又甜蜜又痛苦的感觉。这种感觉仿佛挣脱了他的束缚飞出去了。
* * *
马厩大院里站着上百人,陈虎成将军从平板车上的猎物堆里,拎起一只羊羔大小的小麋鹿,豪气万丈地向崔悯叫道:「崔同知,今天你没去打猎太遗憾了。看看,我们在猎场打中了一头麋鹿。」他一脸志满意得之状,嘴里说着遗憾,实则是庆幸他没去。否则这位厉害的锦衣卫同知又该抢了他的风头了。
崔悯来迎接打猎归来的人们。美少年同知穿着浅青色的锦袍,腰间悬挂着两串雪白的玉佩。走到近前,伸手拍拍汗津津的马脖颈,笑了。在益阳公主的支持下,他已经得到了车队三千人马的指挥权,正想拉拢陈将军。就向他笑笑,贊道:「不错,陈将军不愧是征战疆场的大将军,骑射功夫很出色。你们京畿大营打的猎物比我的百户们多啊。」
立刻,陈参将和他那京畿大营的部下们,脸上露出了得意洋洋之色,骨头也轻了几分。这可是天子亲军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夸奖啊。而同去打猎的锦衣卫百户们都面上发苦,心里唾骂,一句好听话就唬住你们了?真是一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武夫。把你们卖了你们还得帮我们数钱呢。
崔悯用眼睛压住他的几位属下不要乱说话,破坏气氛。跟陈虎成攀谈起来。两个人愉快地谈论起打猎了。
马厩大院的院门口,盈盈地走进来一个绝色美人。雪肤杏眼,身段婀娜,长像美艷惊人。但一身素色长裙像个丫环。她站在门口,一双乌黑美丽的大眼睛在马厩大院里左右搜寻着,脸上带着些害羞,漂亮大眼睛却娇俏大胆得左顾右盼,明艷生姿,灼人双目。马厩院里的男人们都不约而同地看过去。她看到了崔悯崔同知,眼神顿了顿,向他羞涩又妩媚的一笑,抛了个眼风。之后扭着腰肢走了。
崔悯盯着她,眼光闪动,面容上现出一丝诧异。他立刻告辞了,直奔院门口,追着那美人而去。陪同他的姜千户和另一位白麻子脸儿的柳千户一楞,也远远地跟着他和小美人走出马厩大院。姜千户向柳千户柳奕石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偷听。柳千户有些犹豫,这,这偷看崔大人和漂亮女人密会不太好吧?上司的私生活不好去打扰啊。
姜千户呸了声,崔大人为国为民为案子操碎了心,哪有什么私生活。你想得太多了。
马厩大院里剩下的陈虎成李执山等人,相互地看一眼,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促狭的笑意。崔同知被一个漂亮丫头一记眼风勾走了?这也太速战速决了。不能吧,崔悯出身巨宦豪门,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还是掌印大太监的干儿子,一向矜持自重。荀家这几天大排筵宴招待车队,也给几位高官送来了戏班子的名角和歌伎舞伎来消遣。崔悯从来没有接受过。怎么,今天忽然转性子感兴趣了?公主很宠爱他,他不好这么明目张胆得对丫环下手吧?
少年人嘛,果然不是毫无弱点的。几个男人暧昧地寻思着,转身继续看下人收拾猎物了。
第29章 重新翻案
黄昏时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了荀园南边的一座偏僻花园里。大树的绿荫笼罩着假山凉亭,花园里有几亩芍药花田,一排排花朵随风翻卷着花浪,蝴蝶蜜蜂嗡嗡嗡得飞舞着。满园的鲜花浓香熏得人们都有些醉了。
两人相对而立。他们当然都认识对方,距上次大青山初会已过了七年,现在都从少不更事的孩童变成了年青人。都不禁有些感慨着人生沧海桑田了。
绝色美人望着对面清秀深沉的少年,心跳得很快,有些惊恐还有一种挑战的兴奋感。小雨一向有些怕崔悯。这个人外表像个纤弱贵公子,内心却很强硬。像一把收敛了锋芒的刀,有一种含而不露的危险。她面对着他时,就不知不觉得提高了警觉。脸上却放松了表情,浮现出笑意,声音也变绵软了,带着一种娇柔婉转的味道。于秀姑先生说过女子柔顺时最美,最容易激发他人的同情心和保护欲。她一直就是这么做的。
她美如芍药的艷丽脸庞带着一种胆怯、迷醉的神情看崔悯。这倒不是假装,她对这个清秀又危险的少年感到迷惑。年少莫艾,这位美少年高官,不但吸引了公主车队里的妙龄少女们,连沿途县城来拜访的夫人小姐们也很感兴趣。人们对他都有种又畏惧又着迷的心态。
小雨心如鹿撞,身姿如水仙花般优美,脸上露出妩媚谦卑的笑:「崔大人,好久不见了。小雨是专门来跟崔大人打声招唿的,多谢崔大人以前的救命之恩。」
崔悯平静地看着她,不动声色。
「当年崔大人救了姐姐,也等于救了我。我和姐姐都很感激你。这份恩情一直记在心间,也一直想报答崔大人。现在我发现了一件对崔大人有利的事,想来找崔大人合作。」小雨娇笑着说,抬起一双妩媚的大眼睛看向崔悯。
与崔悯合作。无疑是饮鸩止渴。这个人太聪慧了,她担心她与他合作会被他吃得连皮都剩不下,无法掌握整件事。但今天明前的训斥却激怒了她,使她不顾一切地来找崔悯合作了。只有这个人能打击到明前。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明前逼她的。
崔悯站在凉亭旁的树荫下,俊面含威,冷目如电,神色淡淡的:「不必多礼。程雨前姑娘,有话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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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雨前姑娘!一句话像钢刀般的直刺小雨的心,刺得她平静的面容顿时崩裂。她满脸骇然,又惊又怒。程雨前,这个名字有很多年没有听到了。为了不刺激到范丞相和范小姐,不使别人回忆起她是劫匪程大贵之女,她早就改姓了,跟着母亲姓李叫李小雨。她自己也几乎忘记了她最早的名字是「程雨前」。今天却勐然被崔悯一口喝破了真名,那种深埋在心底的屈辱和不甘都蹿上了心头。她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好厉害的崔悯。她本来想学着姐姐明前那种稳如泰山的架势,主动出击跟对方谈判,没想到对方一句轻飘飘的「程雨前」就激得她热血上涌怒发如狂。这些年学习的礼仪规矩都不见了,只剩下了一个愤怒、郁结、痛苦、快被这个世界逼疯的少女。
小雨杏眼圆睁怒视站他,放弃了原来的打算,不装了。在熟知她们姐妹俩过往的「熟人」崔悯面前,不需要像在别人面前装出楚楚可怜的无辜少女样子。他不吃这一套。在小时候初次见面时就命令人掌掴两姐妹,崔悯是这个世上唯一见过她们姐妹俩最落魄最卑贱时的模样了,也最能抓住她们的软胁处。在他面前,她们姐妹俩都「装不起来」。所以,他一句话就剥开了她的「画皮」。他的意思是别在我面前装,说真话。这个人看似厌恶透了她们姐妹,一点也不想与她虚与委蛇。
话说回来她们姐妹也恨透了这个崔悯。拿她们姐妹的悲剧当垫脚石往上爬,把她们俩的人生弄得乱七八糟。如果有一天她得了势,最先杀掉出气的就是崔悯,其次才是范明前!
她勐然抬起脸,撕掉了羞怯柔弱的假面具,绝色面孔勃然大怒了:「我才不姓程!你别叫我程姑娘。要不是你当初随随便便地判案子,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你害苦了我,我根本就不是程大贵的女儿。」
——什么?崔悯还未反应,他身后远处的看唇形读话语的柳千户和姜千户对望一眼,都差点拍手叫好了。车队中的锦衣卫一直监视着范家,刚刚发现范明前和程雨前吵架闹翻了。刚想打探下原因,这丫头就主动跑到锦衣卫同知而前告状了。真可怕,得罪什么人都不要得罪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崔悯也是眼光一亮,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一把抓过程雨前命令她快说!这件案子快成了他的心病,多年来一直耿耿于怀。这些天,与范明前程雨前这对奇怪姐妹再次重逢,看着她们在他面前晃荡,就像挖了他的心似的难受,憋得他快绷不住了。七年来只要有空闲,他就像一个不断回忆往事的老人般的强迫自己反覆查案宗,派人走访豫西小村和陕北程氏老家,到处追寻着这案子的蛛丝马迹。时间却隐盖了一切,全无破案线索。今天程雨前竟然跑来告状,真是个天赐良机。怎么不由得他大喜。
锦衣卫高官直奔主题:「你不是程大贵的女儿?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小雨像被戳到了痛处。如一只受伤的张牙舞爪的小兽,对着锦衣卫同知露出尖利的燎牙。怒气沖沖地嚷道:「我不是锦衣卫,我怎么有证据?你才是锦衣卫,侦缉破案不是你的本职职责吗?为什么要向我这样的弱女子要证据?我要是有证据早就告到皇上跟前告御状了!告你玩忽职守渎职亵职。你们的眼睛都瞎了,看不到我长得比明前美貌多了,更像南方第一美人王夫人。体型也更像南方人。那个李氏为了保护她亲闺女,故意说谎话,指认明前做丞相女儿指认我做女儿。她对明前比对我好得多,这就是明显的证据啊。你还不去追查逼出李氏的实话,还问我要什么证据?!」
崔悯的眼底露出了一抹失望。没有证据,只有猜疑。没用。哪有以「猜疑」当做呈堂证供的?这案子还是个死结。这么多年他也想出了个笨办法,就是慢慢地等着她们姐妹长大,看她们的长像。现在两个人已经长大成型,小雨的长相只像王夫人五分,雪肤、大眼,花容月貌,窈窕身姿。都是绝代风华的大美人。却是不同类型的美女。而范明前却长得端正中直,像清俊的范相爷五分。真糟糕,各自像父母五分。这算什么事啊?只要小雨和已故王夫人没有七、八分以上的酷似。这案子就翻不过来!
这正是他做的铁案啊!令人噁心坏了。多少刑官害怕被人翻案,他却是心甘情愿地想翻案,也主动去复查了。却死也翻不过来。
小雨瞧着他的神色,心里渐冷,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悲愤地喊道:「都是你!是你,害得我变成这种倒霉样子的。你为了升官发财,没确定真相就匆匆忙忙地定了案子。却把我害成了这种样子,我现在来找你就要你翻案重查!纠正这个错案。如果你想压下案子不查,我就日日夜夜地诅咒你,诅咒你和范明前两个人不得好死!她抢了我的父亲,我的家世,还有我的夫君嫁妆,甚至抢走了娘对我的疼爱,把我弄得一无所有。就是你一手造成的!都是你的错,是你欠我的,所以你现在必须去翻案重查。」
姜千户听得直皱眉。这个小姑娘还是天底下第一个敢威胁锦衣卫同知的人呢。太可笑了。他走过来怒喝道:「你敢威胁锦衣卫同知,好大的胆子……」
小雨也豁出去了,放声大哭道:「我就敢,我就是来威胁你们的。我就是来要求你们必须复查案子的!如果你们不复查,我就自己去查,我还要弄得满天下都知道。我要去找益阳公主告状,去找我的未婚夫小梁王说清楚,我还要去找所有的官府衙门告状,我要天下人都知道,你这位锦衣卫高官是怎样渎职欺侮我这个弱女子的。让你名声扫地!看看咱们谁丢得起这个脸?反正我是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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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滚刀肉的泼妇。小小年纪就知道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要人命。果然有其母当年的风范。而且,她比她母亲更占便宜的是,她是个羸弱可怜的绝色大美人!一个天香国色、倾国倾城,捲入了奇妙案子身世成迷的大美人。这份能量可不小。她没有本事成事,却有本事祸害事。如果真的撒泼闹出来向京城的刑部等衙门告状,或者到朝堂里的高官,市井的文人墨客处求助。还真的没有几个大衙门,高官,文人墨客和市井之徒们,能挡得住这种绝世大美人的哭诉哀求的。一定会闹得满城风雨成为本朝第一奇案!
这丫头是个说出来做得出来的小泼货。她豁出去不要命了,还真是个大麻烦。除非一刀杀了。姜千户直皱眉头。
崔悯神情平淡,没有动气,心里却急速地转动着念头。他的思绪忽然不经易地飘远了,冷剎剎地想起了当年范明前从他手里抢救下这对母女的情景。
——报应来了!
崔悯眼里透出森寒,心里几乎大笑了。这就是报应。真想看看那个自傲心善的范明前知道了这种情景是什么模样?问问她后不后悔自已当初力抗东厂保下这对母女的命?那一定是很有意思的事。她小时候拼命保护的小养妹现在却在往死里整她!呵呵,他的义父早就教过他,这年头好人都会早死,祸害却活得逍遥自在!只有恶人才有恶毒心劲去破坏美好毁灭一切。果然是诚不欺我。范明前要完了。
「够了,住口。」崔悯不想再看这场闹剧了。他黑眸微闪,脸上露出了冷若冰霜的笑容,幽幽地说:「程姑娘,你要求翻案重查就能重查吗?你把我锦衣卫衙门和刑部衙门当做什么了?想来就来,想踩就踩吗?你知道吗,在我朝和歷代前朝,即使有冤假错案要重查要告官府的,也得先打提告人或苦主二十大板,以示官威与朝廷不可侵犯!你既无证据,也无有力的官宦作保支持你上诉,一个劫匪之女凭什么要求我翻案重审?就凭你的猜疑?」
他轻蔑地一笑:「这天下的大牢里,关押的都是喊冤叫屈的好人呢。」
「就凭我自己!」程雨前也勐然抬起头,眼里冒出了熊熊怒火。她握紧双拳眼露决绝,内心似乎有一把火在燃烧着她,把她和眼前人都烧成了灰烬。她咬牙切齿地道:「——就凭我。我确信我就是范丞相的亲女,我可以感觉到我与范丞相有血缘关系,这种亲缘关系在冥冥之中也斩不断。所以我就用我的性命来为自己作保!如果你翻案重查后是我弄错了,我就以命相抵,死在你面前!因为我敢向神明发誓自己就是范氏女,我就是范勉的女儿,未来梁王妃。如果有错我就遭天打雷噼!」
——这是一场赌博。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她就荣华富贵、名声家世全得。最不济的也是范相事发嫁不成梁王,也能做个名扬天下的忠臣之女。头顶着忠烈亡父的声名,拿着四百万两重金,远走高飞地过富贵日子。说不定还能被清流庇护嫁入官宦人家,成为权势两得的忠烈之女。赌输了,她就宁可去死!反正现在她的处境比死也好不到哪儿去了。低微的身份,倍受最亲近的人欺骗辱骂,范丞相发疯似的要上书,范明前执迷不悟地挟持着她共赴死路……这一切都快要逼疯她了。还不如奋起一搏。
这发下的重誓使旁边的两位千户都变了脸色。这个毒誓够狠够重也没有退路。难道这个程雨前真的是范丞相的亲生女儿?他们锦衣卫搞错了?两人的脸色都不好了。
崔悯面色阴晴不定,好像在掂量着事态。
「你不敢跟我打赌吗?你也害怕你判错了案子?」程雨前眼里露出了咄咄逼人的挑衅锋芒,怒目瞪着同知,甚至逼上一步:「如果我赢了,最后翻案重查查出范明前是个假货,我才是真的范家女。你这个锦衣卫同知就是当年判错案子制造冤假错案的刽子手!哼,我要你当着天下人的面亲口承认你做错了,给我磕头陪罪。」
「——你敢吗?你敢跟我打赌吗?你怕输不起吗!」
崔悯脸一热,面颊嫣红,黑眼睛却亮得刺眼,放射出了咄咄的火焰。他郑重其事地看着她,仿佛在审视着她,眼光里有些蔑视有些可怜还有些佩服之意。终于把她当成了一个对手。
「好,我赌了。我来翻案重查!如果我当年审错案子,我崔悯就给你公告天下,跪地陪罪!」
第30章 公平的本质
天色慢慢阴暗,南花园里一片晕黄,芍药花田随风起伏。
程雨前逼着崔悯与她定下赌约,要全力以赴地翻查案子。见崔悯答应了,才觉得全身虚脱快撑不住了,她也使出了全部心劲。这时候她镇定了下情绪,收敛了脸上厉色,恢復了一个娇柔温柔的小美人。感激地笑着向崔悯告辞了。还对旁边露面的姜千户和柳千户也嫣然一笑告别了。她容貌绝艷,神情温婉,脸上还带着几分激动后的红晕和虚弱。一阵风吹起了满院零落的花瓣,衬托得她如「回眸一笑百媚生,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柔弱美人似的。
但那几个人看了她的笑容,却激灵灵得打了个寒战。眼前明明是个藤萝花般的柔媚美人,却感觉面对着一个如勐虎又如鲜花般的混合怪物似的。使人胆战心惊。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雨前告辞了。穿过了南花园的曲径长廊,走回自己住的偏院。她出花园大门时,突然看到对面亭子后走来了两个女子,东张西望得在找人。她心念一动,立刻躲藏到了小路旁的树后。走来的正是范明前和一个丫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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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走到向南花园的岔路,对丫环说:「天快黑了,我走这边,你去那边的偏院找找。如果找过这几个园子,还是找不到小雨。我们就先回去,让范管事派人再找。」丫环称是,向一侧小路找了。明前抬头瞧了瞧快落下的夕阳,长嘆一声,迈步走向了左边的南花园小路。
雨前心里恹恹的。她往树后更深得躲藏了下,避开了明前。
她不想跟她遇到。她心里有点庆幸。幸好她方才跟明前口角后,就立刻来找崔悯跟他定下了翻案之约。不然就会被牢牢得束缚在明前身边,没有机会出来见外人了。
明前外松内紧,总是拘着她在身边,生怕她出去见外人惹出麻烦。哼,她可不是没见识的蠢丫头,会乱说范丞相「伐宦」的杀头大祸。她对崔悯也防了一手没说。那可是她的亲生父亲呢。她敏锐得感觉到,如果明前改变不了范勉伐宦的现实,她也改变不了。她也只能随波逐流地跟着形势走。在大难临头之际想办法抢回父亲留给她的两样东西「名声和金钱」,还有未来的藩王夫婿。按照自己的心愿过日子。
说起来,她还得感激这次「范相伐宦」的大祸呢。如果不是大难临头,她根本没机会翻盘这案子。这辈子做为奴婢在范府长大成人,将来被随意得嫁个小管事,生生世世的做范家的奴僕或下人。这就是她的人生。而遭遇到了这场大祸,使她和明前都离开相府飘零在外,在全然陌生的环境下重新开始生活。
——这简直是个天大的机遇!不管是翻查这个案子恢復她的身份,还是得到四百万两重金,范父的忠臣名声,未来的如意郎君,她都有可能染指。一样在乡下长大,又一起被送回京城,在于秀姑云女官门下学习,她没有一点比不上明前,甚至比明前更聪明更美貌更强韧。她比明前更像一位绝代风华的相国千金啊!那么就在这条北行路上,她们各凭本事拿回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吧。
从出京时雨前心里就反覆翻腾着这些念头,今天终于借着这场「训斥」暴发了。她发现自己就好像站在人生的三岔路口。是向左还是向右,进还是退?是拼抢还是退缩?是奋力抗争还是听天由命?
她在冲出明前房间时就下了决心。——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些都是明前逼着她的。
她的眼前恍惚得浮现出碧云观张小天师的那一只贵贱反转签。「——这只签就是三千签筹中最奇诡的『贵贱反转签』。它擅长颠倒气运,逆转干坤。它宜平民不宜贵士。富贵之人得了它,也许会一朝失势,树倒猢狲散。贫贱之人得了它,也许能一朝变富苦尽甘来。如果是平民百姓或奴僕小人物抽了此签,会被逼到绝境,反而会穷极思变奋起抗争,最后会破开困局奔向了柳暗花明的一日。说不定还会挣出一份荣华富贵。」
这只签是她和明前同时抽出的,不就是在说她和明前的未来吗?她当时听了激动得快窒息了。被逼到绝境后抗争就能得到富贵荣华。这就是暗示她被逼到绝境上才想起翻案,才有可能恢復范丞相的亲女身份啊。这样的未来她怎么能不竭尽全力得拼一回?
雨前咬紧牙关,眼里露出冷酷的目光,慢慢地退开避开明前,绕过一排桑梓花树悄悄走了。
她现在不能跟明前照面。通过跟崔悯的交锋她发觉自己太沉不住气了。她压不住心里愤恨,什么事都带到脸上。一看到明前就觉得愤怒。她实在看不得她那张虚情伪善的脸。这时候跟明前撞上了很可能被她看出端疑。不如先回院子,哄好李氏后再由娘带着她向明前陪罪,重新做一个温顺的养妹和丫环。才能解决好今天的冲突。她眼下还不能跟明前翻脸。
来日方长。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到北疆呢。等着瞧吧,范明前,终有一天她会揭穿她的假面具,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她才是劫匪女。
* * *
崔悯慢慢地走出了南花园凉亭,全身沐浴在红彤彤的夕阳下,似乎满身红霞。
姜千户立刻进言:「崔同知,你不该答应重翻调查这案子的。太麻烦了。程雨前是故意激你的。只要咱们压着案子不重审,她即使去京城闹个底朝天,伍掌印太监也能压下去。百名官员千名家眷联合跪午门喊冤,皇上都当不知道。更何况这个小女孩……」
柳千户柳奕石听到这么多私事,心头直叫苦。轻声表态:「这一路上山高水低,死个把人根本不算什么。我……」
「我知道,」崔悯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再说了:「她是故意激得我重查案子的。只是……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场狩猎游戏,谁在算计谁,谁在利用谁还不一定呢。你们又怎知道不是我在故意利用她查案呢?」
两名下属立刻闭嘴。
崔悯眺望着夕阳,神色慎重:「她的威胁根本奈何不了我。这只公主车队已经由我掌控,没有我的话,她甚至走不出这个南花园。但是,她的提议却很好,简直是深得我心!」
他目光透出一丝喜色,嘴角微翘,强忍着没有失态地笑:「你们恐怕也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追查这案子。几乎是费劲心机,弹精竭虑,无所不用其极。却因为程大贵已死,证据链已断,始终抓不到一点破案契机。单从外围查案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了,但是如果从内部查案,程雨前在李氏身上下手,也许能打开一个缺口。这个小雨心智坚韧,头脑也管用,有一种执着的狠劲。说不定她就是一颗奇军迭出的『军』棋,能逼着李氏说出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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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貌似精细,其实有些鲁莽。不一定能压过李氏那个滑头。」姜千户说。
「所以,」崔悯气定心闲地笑了:「她来找我了。她知道斗不过李氏,所以她找我合作了。」崔悯伸出手,五指握成拳头。晚风夕阳中他的身材纤细如柳,面孔上却是铁石般的刚硬。他轻声细语地说:「我可以。我有办法逼李氏开口。我们合作,确实是逼出真相的唯一方法了。我要得到真相。」
姜千户摇摇头:「我还是觉得这位程姑娘太自私偏激。这品性,可没有那个范明前和美大气、心肠仁厚,更像个相国千金。」
崔悯霎时间冷目如电,面如冰霜,脸色变得冷酷至极。他冷冷地抬眼看姜折桂斥道:「——你错了!」
「你太感情用事了。管她谁是范氏女,管她谁善恶忠奸,这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只追求一个真相。我只知道这世上没有挖不出的真相,没有审不明的案子给不出的公平。我就想知道自己当年是不是判错案,把劫匪女儿当做丞相女儿了。这才是我进锦衣卫衙门的初衷。把那些违背律法的强盗匪徒们都一网打尽,把那些威胁国家与江山的国贼巨贪们都千刀万剐!这才是我的职责所在,我的目的所在。」
「我知道锦衣卫名声很恶,但只要我崔悯当权一天,就要尽力维护它的原本宗旨。公平得查抄审判国贼巨贪。无论大案小案,我都要追求公平。而公平的本质就是『真相』!不管他是忠厚老实的好人,名扬天下的清官,只要犯了罪就通通是罪犯都要接受惩罚。我不能管他们平时里多好,也不能管她心肠多仁厚,更像个相国千金。我只能就事论事,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她不是丞相女儿就让出那个位子,她是范勉之女的话再恶毒自私也要还她公平。不问好坏,只问真相,这才是刑官和治国者追求的终极!这才是世上公平的基础。」
「更何况,这世上的好人坏人成千上万,我们管不过来。只能管自己看到的。这件事发生在我面前,由我审判,又有了反覆。我于情于理都要继续追查下去,还她们两个人以公平和真相!我坚信世上没有破不了的案子,只有被人为掩盖的真相。」
最后,他脸上露出了一丝讽刺又无奈地笑,自嘲说:「再说了,这世上的人和事并无好坏,只有立场不同而已。」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说得姜折桂柳奕石的脸色都变了。他们低下头恭谨地称是,再也不敢抬头。难怪人们常说,崔悯在朝堂上是个意外。清流和宦党都对他怀有各种情绪,又慕又惧又敬而远之。因为他不是无能之辈,是太有才华了。这种人在危如累卵、死气沉沉的大明朝堂是个意外的扎眼人物,也是个大麻烦。
柳千户话不多。这时候出面替同僚解围:「崔同知,你看那位程小姐有几成的胜算?」
「六成。以她的长像,赌命架势和敢拼抢的狠劲,她是范氏女的可能性达六成。」
那你不是输了吗?你要跟她磕头请罪吗?两个人同时想。
「不。」崔悯微笑摇头:「我要追查事情的真相,但不会向她磕头请罪。」他的眼里透出寒光,傲视万物地说:「这天下能让我给她磕头陪罪的,没几个。她不配。」
第31章 危险的感情(上)
南花园只剩下了三个人。崔悯本欲走,忽然改变了主意,命令姜折桂和柳奕石先走了,一个人站在凉亭外的古银杏树下慢慢地踱步。仿佛陷入了沉思。花园里空无一人,一侧花圃里种着十多亩芍药花。微风吹来,朱红粉红的花枝花朵像潮水般起伏着,盪起了满天的粉色花瓣雨。
浅青色锦袍的纤秀少年轻嘆了一声,望着空寂无人的庭院,幽幽说:「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出来?」
这一句话,把一个人吓了一跳,险些摔倒了。正是从月亮门悄悄走进南花园的范明前。她刚走进南花园就望见崔悯等人。大吃一惊,本能得迴避了。就近躲在了花园墙根处的几盆大盆景树后面。墙根放置了一排大彩瓷花坛,栽种着各种树雕花雕,或者养着水莲红鲤。有半人多高,两人环抱粗,硕大无比。明前立刻机灵得矮身蹲在一个彩瓷花罈子后面,眺望着三人说完话两名千户走出了花园门。
真是冤家路窄。她越不想见什么就越遇到什么。她想趁着人们不知道的时候找到任性跑掉的妹妹,就能遇到锦衣卫同知。这号称数百亩大的「荀家园林」也不大嘛。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跟崔悯碰面。两个人即不是朋友,也不算仇敌,相对无言,转身就走又不礼貌。在这么个黄昏偏僻的花园里遇到了这么个尴尬人。干脆就不要打照面了。明前决定躲避一会儿,等锦衣卫同知走了再走。没想到崔悯一口就喝破了她的行藏。她只好苦笑着地探出身,跟他打个招唿再走。
她正要说话,便听到花园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娇笑声:「你又发现了?你的眼睛真尖。」
一个朱红色人影已经扑出了芍药花丛,轻盈地走到年轻人身前。带来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手中的摺扇也亲昵地打了下崔悯的肩。
崔悯含笑说:「你知道捉迷藏也难不住我,还要每次都来试?公主殿下。」
朱红色长裙的女子娇俏地转了个圆圈,霓纱般的裙裾飞扬起来,像层层透亮的云霞。她清脆地笑了:「就是知道每次捉迷藏都会被你捉住,才更加不服。才更加想来试试你的。哼,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捉不到的。」说完后也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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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益阳公主!明前俯在大花瓷坛后面,身子半起半蹲得僵在那儿了。额头冒出了汗,差点没歪倒在花坛上。是益阳公主在跟崔悯捉迷藏,崔悯一口喝破的人是公主。
真是吓死人了。明前也差一点跳出来了。她微微苦笑,随即发现她现在躲在彩瓷花罈子后的样子,反倒进退不得了。她立刻想到,公主既然跟崔悯打闹说笑,肯定不喜欢被其他人看到,她又何必出去讨人嫌呢。还是趁他们说笑时寻个机会悄悄熘走吧。她只好又躲回了彩瓷大花坛后面。
夜风微起,明月渐升,苍穹中的云朵也仿佛镶上了一层银边。明月照耀得大地变得朦朦胧胧的。花园、亭台、树木和人影都笼罩在银沙般的月色里。益阳公主清凌凌的笑声又传来了,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真美啊。这个荀家园林,真像山温水暖的江南,或是琼楼玉宇的仙境。我真想永远住在这儿不走了。你说这里美吗?崔悯。」
「很美。」崔悯答。
「是啊,很美。比皇宫还要美一些呢。皇宫已是天底下最美仑美奂富丽堂皇,闾阎扑地钟鸣鼎食的仙园奇景了。这里好像比皇宫还要更奢华富丽。花木楼榭都是精雕细琢的江南风景。真像我小时候经常去玩的御花园南宛啊。对了,崔悯,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经常去御花园捉迷藏呢。」
「……」崔悯瞥了一眼她。
益阳公主脸带红霞,心情愉快:「那时候我年纪很小,还在御花园里迷过路呢。那里地势复杂,假山亭台也很多,于是我们就专门去那儿捉迷藏玩。那时候我经常输,很不服气,觉得我是个堂堂公主,怎么能输给小伴读的你呢。有一次,我发誓要藏在一个最不好找的地方,让你永远也找不到。谁知道我找躲藏的地方时,不小心掉进了御花园角落里的一个干涸,待清理的小荷花池塘。小池塘有两人高,池塘水放干了,只剩下了淤泥和干枯的荷花。我为了让你找不到,就闭着眼睛跳下去。谁知道一跳下去就陷进了淤泥,再也爬不上来了。我吓坏了,那里很偏僻,叫人也没有人理。果然过了两个多时辰,你也没能找到我。我却越来越害怕。」
「太阳快落山时,你还是找到了我。看见我摔进了干涸小荷塘也吓白了脸。你也吓坏了。」益阳公主取笑着崔悯。但声音娇媚柔软,带着撒娇之意,轻飘飘地传过来:「你二话不说,也跳下了池塘。抱着我往上托,但是池塘太深太滑,我爬不上去,又摔下来。两个人都滚在淤泥里变成了泥猴子。我忍不住要哭,你急忙又是说笑话又是吹柳叶的,哄着我不哭。说一哭就永远出不去了。吓得我也不敢哭。后来才知道,你是怕惊动了皇宫的太监侍卫们,惹来大麻烦。」
崔悯听她诉说着往事,神色淡淡的。眼睛习惯性地扫视着花园,手不经意地惦惦身旁树丛的叶片,又放下了手。
范明前一边听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往墙根处移。心里暗暗叫苦,这两个人能不能别在这儿「回忆往事」了?这会儿天快黑了,有什么地方不好谈心,非得在这儿谈天说地呢。
公主笑盈盈地说;「我当时被你唬得死死的,真以为永远爬不出黑泥坑了。还想着一辈子都变成这么脏兮兮的泥猴子模样儿,父皇岂不是更不喜欢我和哥哥了。那还得了。那天下午是我记事以来,最恐惧的一天了。你在我身边又是拧绳子,又是挖墙洞的,不断地想办法推我上去,却又一次次地滑下来,摔得大家都快架散了。」
「我又累又怕,全身上下都是污泥脏水,想着肯定会被人发现了。会被母妃哭怨,会被父皇狠狠责罚。父皇是个很严厉的人,一生气就用乱棒子打死人的。我终于吓哭了。觉得这辈子都逃不出这个脏兮兮臭哄哄的臭水池了。我心里暗自祈求着神明快来救我,发誓着如果有人救了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他。最后,神明没有来,还是你想出了好办法。你脱下衣服,挖出下面的淤泥,用衣服抱起做成泥包,垫高了地势,自己先爬上去,又抱着我举着我推我上岸。我拼命得乱爬乱蹬终于爬上去了,却不小心蹬翻了你。你从泥包上摔下去不动了。」
「我吓坏了。那时候,我跌跌撞撞得跑回了自已的宫殿里,竟然连回头看你一眼都不敢。回宫后女官们见我摔伤了,怕被责骂,都吓唬我不准说出去。我更不敢叫她们去救你了。我怕女官们骂我,又怕你摔死了,害怕得哭了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就生了场病。隔了两天我病好了些,才看见你回到了御书房侍候。才知道那天有人路过荷塘也救了你。才知道你也脱险了。」
「我好几天都不敢看你,怕你记恨我。恨我你跳下泥塘救我,我却没回去救你。直到有一天,你隔着人群对我笑了笑,我才知道你没有怪罪我没去救你。我又惊又喜,当场就激动地哭了。把周围女官都吓坏了。」
「……你对我真好,崔悯,你对我真好啊。我一直都记得呢,你对我的好,恐怕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夜风中送来了公主的喃喃细语。声音虽淡虽轻,但字字铿锵有力,饱含情意,仿佛像刀刻斧凿般的一句句刻入了人们心底。
明前听呆了,没想到这位端庄肃穆的公主,也会有这么深刻的往事激烈的感情。她听得忘记了后退,原来这两个人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啊。
崔悯半垂着眼帘,微微摇了摇头。脸上云淡风轻的,似乎没把这些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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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缓缓地摇头道:「你对我很好,我都记着呢。我知道这种好是多么难得的。皇宫是天底下最冷酷无情、暗无天日的地方。那时候,我的哥哥是个不受宠的二十多个皇子中的一个,我们的母妃也是个胆小懦弱不会讨父皇欢心的上百名嫔妃之一。那些宫里的女官太监们就登高踩低地欺凌我们,连我们的日常用度也苛扣。我吃的饭都是冷的,练习宫规时稍有差错,就会被她们毒打。因为我们没钱没势去买通太监大臣们为我们撑腰。我的身上手臂上经常都是伤。你偶然看见后就大怒。第二天故意当着皇上的面撞倒我,令父皇发现了我身上的伤痕。随后一巴掌打了教养女官,大声喝斥她,『即使是教养公主的女官,占了天地君亲『师』的师恩。也得遵守『君』恩。公主是君,你这种下人怎么敢毒打『君』!」
「一句话骂得父皇也面上无光。暴怒地杀了处罚了一批我宫里的女官太监。从此后我才吃上热茶饭,有人来侍候。我永远忘不了你曾经为我做的。」
崔悯目光怜悯地看着她:「女官们欺凌公主,是大罪。谁看到都会禀告皇上的,公主不必感激。」
公主浅浅一笑,眼中却晶莹璀璨,似是带着水雾,摇头说:「不,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这么做的。后来,你长大了,做了侍卫,经常外放办差。当时洪贵妃的家族和皇商们勾结,权倾天下。一个卖花岗石的皇商走了洪贵妃的门路,想向皇上迎娶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做妻子。皇上不得宠的亲女和侄女儿有三十多个,选中了最不起眼的我。那时我才十岁,向母妃和哥哥哭求不愿意嫁给南蛮来的皇商。他们也只能默默垂泪,改变不了什么。我偷偷哭着对你说,不是嫌弃皇商,是受不了这份委屈,不想被洪贵妃卖掉。又是你,暗中与朋友想办法查抄了那皇商的进贡车队,在里面发现了进贡贡品以次充好。使人一状告到御前。搞砸了那皇商的差事和帽子。替我釜底抽薪,解了这一局。」
崔悯平静地说:「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还想娶十岁的皇女,真是丧心病狂。洪贵妃家收了他五十万两银子,能豁得出脸面,不要脸了。但是维护天子尊严却是东厂职责。我们怎么能看着发生这种笑话?更何况那皇商以次充好,欺骗朝庭。是他自寻死路与我们无关。」
益阳感激地望着他,柔声说:「你一直对我很好,很好,非常好!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后来,你养父伍大太监和刘太监帮我哥哥击败了太子和诸位皇子们登上皇位。这种朝庭大事我不懂,但是我感激你为我们做的。崔悯,你的好意我永生不忘。」
崔悯看着她,淡然说:「公主不必如此。帮你是做臣子的本份,是天经地义。更何况皇上登基后,对我们父子也很担待。」
公主缓缓摇头:「不,崔悯,我不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小时候吃过苦,我知道对别人的帮助要报答的。可是,你跟他们不同,跟那些为了权势来帮助我们的人不同,跟那些想押注在我哥哥十二皇子身上的人也截然不同。……你是一个真正心中有『仁义』的人。」
原来是这样啊。
明前恍然大悟,长长地出了口气。原来崔悯受宠信是来自于童年与公主皇上兄妹同甘共苦过的情份,而伍怀德大太监和刘诲大太监权倾朝野,也是来自当年拥君争位的大功。这种同甘共苦的关系,是从困苦的低层一步步爬上去的,是最牢不可破的。难怪皇帝对满朝清流都毫不在意,冷眼看着他们跪在午门外也不管不问。可想而知,那些自诩为儒家正统的清流党派,当初肯定是拥护正统的「长子嫡孙」的太子派的,而商人和武将们多是洪皇贵妃的外戚一党。对于无权无势的十二皇子,只有身边的宦官与东厂是最贴心贴肺的。这种关系很难破开。
明前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深深的寒意。乍听到这么多的宫庭秘闻,她心里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光洁的额头也冒出了一层细汗。她望望四周寻觅着退路。
——无故诉衷肠,非奸即盗。
第32章 危险的感情(下)
事实往往比人们想像的更可怕。
明前后退得稍迟一些,就听到了公主幽怨地声音:「……崔悯,你明白我的心吗?!」
顿时明前毛骨悚然,她应声回头,看见了一幅终生难以忘怀的画面。
半晕半黄的暮色里,花丛隐映彩蝶纷飞,一个朱红色的身影像妖娆的蔓藤般得紧紧依偎在一个淡青色的修长身躯上。明前下意识得睁大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
公主轻抬双臂,衣袖滑下,露出一双洁白如玉的皓臂。一双染成鲜红色的蔻丹指甲的纤纤十指,放在崔悯的胸口。从他胸膛上慢慢滑上肩膀,搭住了他的脖颈。柔若无骨,却充满了侵略性的放在美少年肩颈上。一张端庄美丽的面容微抬,丰盈黑髮往后滑去,金钗金步摇微微摇曳着反射着夕阳余辉。妩媚漆黑的眼睛充满了深沉浓郁的感情。她仰面看着男子。
眼波温柔欲滴,樱唇血红,面容上满是爱慕,充满了诱惑。
夜色里,她紧紧搂住美少年的脖颈,烈火般的红唇吐出了最芬芳、诱惑、震撼人心的话语:「……我喜欢你呀!崔悯,你明白吗?我一直都在喜欢你。从小时候你带着伤在人群里对我一笑,我就全心全意地爱上了你。这份情意从童年,到今天,再到将来,甚至到永远都不会改变了。我会喜欢着你一直喜欢下去,直到我的生命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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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昏黄的傍晚,这句灸热的情话,动情的端庄美人,满腔深情地倾诉,还有这份至今不渝的情意,仿佛一张网,一下子就笼罩住了黑夜,笼罩住了人们的心田。将朦胧中的两条人影融合到了一起。
接着,公主轻点脚尖,闭上双眼,樱唇张开,火热的双唇轻轻地触到他的面颊,深深一吻就印在了他的脸颊。两条人影仿佛融化了般。
明前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内心恐惧得几乎要哭了。为什么她要看到这种可怕的景象,听到这种可怕的话语呢?
一日之内连遇到两场告白。这一天真是遭到了天遣。她内心悲愤得几乎要学李氏般的痛骂出来了。这一对变态男女,这两个大人物,一位公主一位宠臣有什么资格在大庭广众的花园里谈情说爱?还逼着她这位名门淑女偷听偷看呢!他们俩就不能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倾诉衷肠吗?他们绝对会遭到报应的。
她苦着脸心里痛骂着,战战兢兢地往后退。却又忍不住侧耳倾听。这一次半天也没有动静了。她忍不住从花枝缝隙里看过去,看见两条人影依偎在一起,
公主的脸贴在崔悯的胸口,满面红晕,眉眼含春,一脸沉醉的甜蜜柔情。漫声说:「崔悯,你,喜欢我吗?我知道你也喜欢我的……」
花枝婆娑,风声呜咽,明月的光辉如银沙般的洒下,铺满了花海般花园。明前屏住唿吸瞪大了眼睛,又好奇又紧张得快撑不住了。
良久,崔悯的声音撕裂了夜色。他双手扶着公主的肩,推开,使她站稳。声音暗哑哑的如冰如焰:「公主。天晚了,我送你回去。」
夜色中,他半垂着脸看公主,脸上竟是一抹深深的怜悯。他郑重地扶着她的肩,声音柔和似水又冰冷如冰。一字字地说道:「是的,我喜欢你,就像是喜欢亲姐姐似的喜欢你。你是大明公主,矜贵天下,这天下又有哪个人不喜欢你呢?不必在意,也不必深究,你只需要知道无论你在何方,我都是最坚强的后盾和支柱就行了。从那个童年的泥塘里,我就发誓要保护你。你只需要想着这点就行了!崔悯是你的刎颈之交。」
刎颈之交?
刎颈之交。
唿,这算什么?这是拒绝了,还是接受了?明前大惑不解。他的意思是他愿意为她而死吗?
公主微仰着头,泪水一下子涌满了眼眶。她看着崔悯,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落下来,滑落下两个人的衣襟、手臂,衣袍,脚下。她瞪着他哽咽难言,颤声说:「你明知道我要的不是你的誓言,我要的是你的……」
崔悯伸手止住了她的话,神色阴郁,幽幽说:「公主慎言。你,我,都不该随意说出一些不真实的话。」
两个人静静地在站在月夜下相互注视着对方,仿佛在确定着彼此的话语和心意。一种要窒息的气氛瀰漫着,压抑得花园要爆裂了。
这算什么?这不是接受,也不是拒绝吧?是模稜两可的撂下事吗?
* * *
真悲惨,今天不是个表白的好天。所有人的表白都没有成功。真倒霉,又看到了场告白。还是一场充满失意与悲伤的告白。世上事总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只要有一点变坏的趋势,就势必往最坏的地方发展。明前不敢再看了,也不敢再想这两人的感情问题了。她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感觉到这是一场让人备感伤心和诛心的告白。而且是贵为公主的益阳跟崔悯的……
她突然激灵灵地清醒了。不好,千万不能让人发觉她在偷听,否则公主非恼羞成怒得杀了她灭口不可。她僵直着身体向后退,脚下却一滑,踩到了滑坡,「嗤啦」一声整个人就仰倒了。明前心里大叫一声差点吓晕了。这一脚滑倒,她仿佛看到了自己一脚滑下了悬崖,一失足就万劫不復。
明前几乎尖叫出来了。这时候,一双手臂忽然从后面抱住了她,顺势捂住她的嘴巴,稳稳地托住了她。明前惊骇得浑身僵直,歪着身子,梗着脖子,睁大眼睛死死地瞪着突然冒出来的人。那个人向她笑笑,弯腰躬身,横抱着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泥滑的地面,迅速地从花园一边的芍药花圃里直穿了过去。
南花园门口有公主带来的侍卫,另一边盘桓着锦衣卫。那个人就抱着明前俯下身直接穿过了芍药花田。明前还是惊得全身僵硬,紧紧抓住了他的前胸衣襟。他们趁夜色穿过了花田,熘到花墙边,相互帮忙地手托脚蹬得翻过低矮花墙,又手挽手地沿着拐弯抹角的长廊,一口气穿过了五、六个偏院子。才在一处偏僻的院落旁边停下脚步。两个人都浑身冒汗,浸透了衣裳。
「小天师,是你!你怎么会在那儿?」明前额头满是冷汗,一把抓住他衣襟低声问。又惊又惧又欣慰。
张灵妙小天师笑得很无奈很无辜,夜色下他像一只吃到葡萄的小狐狸。志满意得,又洋洋得意,他苦笑着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只是想找个偏僻园子躲避宴席。然后就在一下午,一波波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逼着我看了一场又一场好戏。你会相信吗?」
「当然不相信。」明前压低声音喝道:「你是故意在荀园东奔西走地打探消息吧。好装做算卦算出来的去煳弄人?你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得出现在那儿?你是个骗子吗。」
张灵妙真的苦笑了:「你太刻薄了,范小姐。我可是刚刚才救了你啊。要不是我,你可不容易从那儿脱身。好吧,好吧,我确实很讨厌崔悯。在碧云观他就给我们难堪,所以我想找找他的弱处,狠狠地敲他一竹槓。大太监的干儿子嘛,权倾天下富可敌国,我正好劫富济贫。对了,我们要不要合作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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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声向她说:「我可以低价卖给你情报哦。我听到,哦不,我算出了不少小秘密。」
「不必了。你的小秘密留着自已享用吧。」明前一口拒绝。她不想跟他搅在一起,这些人里隐藏着秘密的还有他吧。与不知来路的狐狸道士合作?她下意识的对他也充满了提防。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靠自己才是最有用的。
——这是个糟糕至极的一天。
明前理了理衣裳,理好长发,调整好心态,昂头挺胸地又恢復了镇定如山的常态。不远处就是她住的偏院,她准备回院了。临走时,又回想起了方才的情景,还是觉得那么的不真实,像做了一场梦。这不是她臆想出来的幻觉吧?她迟疑着扭头问:「我们刚才看见的……」
张灵妙同情地点点头,「对。公主和崔悯抱在一起啦!他们俩有一腿。」
呜……,真令人绝望。这是个充满恶意和变态的世界。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明前捂着耳朵低声对自己说:「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我也没有看见你。我在跟一块石头自言自语。我走了。」
「再见。对了,石头顺便告诉你,荀余荀七公子被荀族长抓走啦。他托我转告你,他的心意不变,会冲破艰难险阻追上来救你出火坑的。」
呃……明前差点跌倒了。她直着嵴背,面容直抽搐,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灵妙笑了。真有意思的小姑娘啊。坚强,冷静,心有傲骨,有志向,还有行动力。但是总站在悬崖边四面临敌。他都忍不住想伸出手去……嗯?是拉她一把呢?还是推她一把呢?那一定是很有趣的选择。
第33章 最不守规矩的人
明前回到偏院,听说小雨回来了,和李氏先安歇睡下了。明前的心也乱糟糟的,无心再处理今天的事。也回房休息了。
一夜辗转难眠。夜半时又下了雨,细雨洒落在院子的枇杷树上,淅淅沥沥的,仿佛淋湿了人们的心。把人们的身心都弄得潮湿欲滴。这一夜,不知道有多少人愁肠百结辗转难眠。
第二日清晨,天空放睛,明前梳妆穿衣。小雨跟着奴僕们跑来跑去得收拾行李。今天公主车队要离开「荀家园林」继续北行了。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也没时间想昨日的事非了。
明前带着丫环去主院向益阳公主请安。一进主院,女官们也在忙碌得收拾行装。益阳公主已经梳妆完毕吃完早膳,正在饮茶。见明前等人进来,公主抬脸向明前微微一笑。这一笑,真笑得雍容大方,却把明前骇了一跳。
益阳公主乌髮如云,脸似银盘,樱唇朱红皮肤雪白,穿着朱红色锦绣孺衣和绣裙,端坐在主位上。显得华贵而明艷。她身旁站着锦衣卫同知崔悯。一身黑色官袍腰束玉带,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玉树临风。两个人神态自如,一齐转脸看向了明前。
明前却吓得激灵灵得打了个寒战,花容失色,险些绊住了脚。奇怪,这两人的样子明明是男俊女秀,华贵肃穆,像一对金童玉女似的。明前看着他们却觉得头顶上的天灵盖被分开了八瓣,淋进了雪,从头顶凉到了脚底下。她就像面对着两个冰雕雪塑的假人,冰冷、苍白、生硬、带着一种瓷器的易碎感,没一点人味儿。两个人就像假惺惺的瓷偶。
她心里一阵恍惚,昨天晚上看到的景象像是一场梦。那黄昏的花园,微醺的花香,烈火般的红唇,满含深情的眉眼,蛊惑人心的话语都像一场梦……全都是假的?
小天师张灵妙立刻走上前,神态自若得向公主施礼,又与众人道早安。他毫无异状。可是明前一看到他们就会联想到昨晚,骇得她连打了几个寒噤,有些失态。
「你怎么了?明前。」益阳公主问。一双妩媚的眼睛盯着她的脸,眼珠漆黑,带着一丝慎重和玩味。崔悯也挑起眉眼斜斜得看她一眼。眼光深沉,冷哼了声。这一声冷哼如冰如刀,立刻刺破了明前的僵硬姿态。
她勐然清醒了,忙说无事,继续向公主请安。
公主瞧着她笑了:「明前该不会不捨得荀园的风景了吧?如果你喜欢这里,也可以多住几日。你不是我的随从,想留想走都随自己的意。」说完她一双深沉的美目眨也不眨地盯着明前的脸,嘴角带着浅笑。明前却觉得一支犀利的冷箭迎面飞来。
公主在取笑她!明前勐然醒悟了。在这个荀园,在锦衣卫保护的公主车队里没有秘密。公主身边有太监女官,崔悯手下有锦衣卫千户百户,把整个车队监视得密不透风。他们知道了,荀七公子很天真地跑来向她表白,要她嫁给他留在荀园的事。
明前觉得气都喘不上来了。这,这一对变态的傢伙!在暗示她捨不得荀七公子想留在荀园。他们竟然用这种骯脏龌龊的想法想她,气得她差点叫出来。这两个人昨晚才真情流露得抱在了一起,今天就堂而皇之地取笑她。真是大言不惭,脸皮太厚了!
气得明前直咬牙。你们俩光天化日就抱在一起,比我被别人表白求婚更不守规矩吧!她眼风一斜,就看见小天师张灵妙向她露出苦笑。他体恤地向她点点头。是的,最不守规矩的人不是你,是她!
忍,忍一下就好了。心字头上加把刀,忍也得忍,不能忍也得忍。
明前收回眼光,心里彻底得对这对男女没一点好感了。她还未愚蠢到与公主顶嘴反目。只是微微一笑大方坦然地说:「荀家园林的风景很美,但明前还是要遵循计划去北方的。『周遭的风景虽好,却不属于我。看一眼就足够,不需要再留恋。』明前留恋的小心思让公主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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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阳公主听了她的话,微微一楞。
——周遭的风景虽好,却不属于我。看一眼就足够,不需要再留恋。
这句话说得有意思。她心神微动,随后也笑了:「这样就好,那我们就继续北行吧。我也想跟明前一起走到最后,看看最后的风景。一定是最美的。」话虽如此,她一双明媚的眼睛还是狐疑地看一眼明前,又似哀似怨地看了一眼崔悯。崔悯正看向明前,似乎也被这句话震动了,没有看到公主的眼神。益阳公主等了半晌,见他未回头,暗自嘆息一声,眼神里露出了一丝怅然。
原来,你还真不是铁打泥塑的瓷人,也会露出心里的惆怅和失意啊。明前看到了她的神情想到。
* * *
轮到我了。明前觉得她在公主车队忍耐得够了,得做点什么了。正房里稍微安静了些,她走上前禀告:「公主殿下,明前有一事想求公主做主。」
「什么事?」益阳公主好奇地扬扬眉。范明前是个循规蹈矩到无趣的人。她有什么需要她做主的?有点意思:「请讲。」
明前的脸色有些忧愁和害羞:「昨天,张小天师给我推算了一卦。说卦相上显示我最近的运势不佳,需要有人为我破解一下。」
公主疑惑道:「是真的吗?小天师若是让你掏钱买符录,多半就不是大灾祸。如果不肯要钱,才是真的大祸。」看来小天师的贪财之名天下皆知了。
张灵妙脸现苦笑。有这么挤兑他的吗?还有他昨晚刚救了范小姐,她就顺势得黏住他了。真倒霉。他向公主谄媚地一笑,坚决否认他贪财了。
「要钱倒没有。」明前笑道:「只说我最近运势不好,需要找个身边人取个相同的名字为我挡挡灾。霉运就分不清哪个是正主儿,哪个是外人,就能化险为夷了。我想了想身边只有两个丫环,一个叫雪珑的出生日子不好,人也有点愚笨。另外一个就是雨后这丫环,年龄倒是相当。」
明前有点尴尬,也有点侷促:「可是您前几日才给她赐了名字。公主殿下待我们这么好,我还想,真是有点不知好歹……」
益阳公主眼光微闪,沉呤了:「改个名字不算什么,你也太小心了。真是个傻丫头。我怎么能光顾面子,不为你的安危着想呢?丫环本来就是帮小姐操心的,这件小事我准了,改哪个字好呢?」她扭头看向小天师,明前也向小天师温柔地笑。
事情已经进行到现在,台阶已经铺好,也由不得小天师不登场了。张灵妙无可奈何得走上前,闭眼掐算了回:「瑛字太正,明字太重,都是光明正大的字。她一个小丫环承受不起。还是『前』字略好些。前方有喜,事事向前,可以借给丫环给小姐挡灾。」
小雨已听得呆了。她俏脸涨红,心砰砰乱跳,脑子不知道想什么好了。有人推了她下才急忙走出来跪下。
崔悯脸上现出一抹冷剎剎的笑。姜千户和柳千户都意味深长地看着范小姐。
益阳公主敦厚大度地说:「就让这丫环跟小姐用一个字替小姐挡灾吧。雨后改成雨前。雨前,雨前,这名字也不错呢,你以后要好好侍候小姐。」
小雨急忙谢恩。
一语定干坤。从此小雨便重新更名为「雨前」。程雨前。
一个小丫环的名字而已。益阳公主毫不在意,命令众人启程,就迈步出院走向凤辇了。
* * *
出庭院时,张灵妙和范明前相视一笑。张灵妙笑嘻嘻的:「范小姐,你欠我一个人情哦。」
「反正已欠下小天师的救急之情,再多欠一个也无妨。债多了不愁。」明前轻笑。
张灵妙深深地看她一眼,「欠多了,就得还得多些。你当心连本带利的还不清啊。我的债可不好还。嘻嘻,你的胆子还真大。一个小丫头的名字,过了这段路,叫什么不都随你吗?又何必现在拿出来刺激公主呢?你不怕她着恼?」
明前悠然说:「名字虽小,事情却大。这名字对我们的意义与众不同。我不想因为名字伤了她的心,也挫败了大家的精神气儿。公主也不会着恼的,她的心思不在这儿。」
两个人心领神会地笑了。经过昨晚的告白,益阳公主想必心情低落精神郁结得不得了吧。心思都放在另一个人身上,哪有功夫跟她们斗小心眼?还不如趁此机会赶紧解决了麻烦。
崔悯也跟随着两人出了院落。心里一片明镜。这两个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结成同盟了。像这样又机敏又自我的人能结成同盟,一定有什么共同的秘密不可。什么时候范大小姐跟小天师有了共同的秘密?这个车队简直乱得像个筛子,什么秘密都能漏过去。
他皱着眉思忖,这位循规蹈矩的范大小姐一点都不老实呢。先是荀七公子,后是张灵妙,她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手段能吸引身边人,使他们都不由自主地为她所用。还真是个人才呢。能忍,很稳,沉得住气,也敢想敢做,该出手就出手。一出手就一击而中!以对手来说,她很不错。他心里暗暗提劲,他怎么会抓不到她的把柄呢?!
明前一行人出了院门登车。雨前再也忍不住,眼里含泪,一头扑进了明前的怀里:「姐姐,对不起……」
千言万语都化成了一句话,内心的纠结委屈都化成一场泪。雨前啜泣着,用力地抱着养姐。明前则亲昵地摸摸她的头。这几日的风波,怨恨和委屈都随着这个小插曲随风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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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冒着触怒公主的危险,为雨前改回了本名。这就是一份心意吧。她和她都明白这个名字对她们的特殊意义。「明前雨前,玉色如烟」,像两朵并蒂莲一般相互扶助共同成长。这才是这名字的深意。雨前哭得跟梨花带雨似的,明前温柔的拍着她的背。旁边人们都很感动,李氏也擦擦眼泪。
——真是四两拨千斤。一句话就扭转了整个局势。雨前暗自咬紧牙,气得真要哭了。一个改名,令她不能不感动,令周围人都知道大小姐爱护养妹。落下了温柔敦厚的名声又占据了道德高峰。范明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她怎么这么聪明能干?
上丫环乘坐的马车时,程雨前放下擦眼泪的手帕,抬起头。正好看到崔悯带着柳千户和姜千户走出来。崔悯别有深意地瞥她一眼,眼光森森的。雨前脸上顿时收起了悲容,换成了娇美的笑颜,向着崔悯甜甜一笑。眼波如潋滟的秋水掠过了他的脸。如春风扑面,风彩撩人。之后便登车了。
这么含情带怯的一个媚眼,却叫男人们有些受不起了。崔悯出身巨宦,见惯花丛,也备受女子们青睐。经常遇到美人们送媚眼丢手帕,或者主动抱着他的风流艷事。所以见多不怪,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走了。
他身后的两名千户。柳千户喜怒不形与色,只是拍拍姜折桂的肩膀。姜千户却被噁心得直翻白眼差点吐了。明明是个长得像花骨朵儿一样的娇艷小女孩,心却黑得像深潭。那边范明前刚替她改回本名,给了她不小的人情。锦衣卫官员们还在担心她会不会对翻案重查的事后悔了,会不会撤掉案子。她就向崔同知眉目传情了。
真是个长袖善舞的能人啊。罢了,他刚挨过同知大人的训,就不多管闲事了。这年头不守规矩的人多了,也不差这一个。
第34章 莫名厌恶
烟尘浩荡,黄土飘扬,数百辆马车排成长队逶迤而行。荀家众人和满渝南县的百姓隆重地送走了公主车队。明前没有再看见荀七公子荀余露面,或许如小天师所说的,他被族长抓走关禁闭了。他为公主、明前画的画像也没完成送不来了。所有人都缄口不言,好像忘了这回事。
离开了风景优美的渝洲,进入了略显苍凉的中原。远山空旷,大地苍茫,都是很粗犷粗陋的山水。明前到此时才有了离开京城进入陌生之地的感觉。那么再往北去,是不是更荒凉贫瘠了?
公主的状态不太好。明前从车窗眺望到了最大的凤辇上。益阳公主是一副无精打彩,郁郁寡欢的神情。明前自然知道原因,不过她神情淡淡的,没有太同情她。一位金枝玉叶的皇家公主,端庄尊贵美貌多财,人人都敬仰。不过是出了趟远门去北方拜佛,路上跟喜欢的情人闹了点别扭,就这么失意懒散。也太荒唐了。她比起奔波逃命的明前舒坦多了。
这趟「荀家园林」之行,使所有人的心情从高潮变成低落,从喜变成了愁。
* * *
人只要有了心思,再看人就完全不同了。明前心里知道了公主和崔悯的私情,再看他们两人就完全不同了。
公主和崔悯却不知道两个人的行迹已露,还自管自得如往常生活着。只是这些日常生活小事,公主的赐膳、谈话、迎来送往、拿杯盘递衣物,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了深意,令人看了受不了。
「崔悯,你尝下这个。」
「崔悯,你穿得太单薄了。你冷吗?」
「崔悯,我的脚好像扭住了,你来扶我一把吧?」
两个人的目光相触,带着驱之不散的暧昧味道。
一向沉得住气的范明前也有点受不了了。这两人要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卿卿我我浓情蜜意,把围观的人当做背景呀?旁观的李执山、关公公和魏女官等人毫无异状,小天师是涵养惊人,陈参将是个大大咧咧的鲁莽汉子,只苦了知道底细又心思细腻的范明前了。
她心里涌起了一种无法理解的疑惑。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两人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如果有情,为什么不想法子走明路,光明正大地婚嫁呢?以崔悯大太监干儿子的身份,也能够尚公主做驸马吧。如果无情,为什么还要紧紧相拥自称「刎颈之交」?他们之间也许有顾忌、有隐情、也许不能成亲。那么即不能相守也无法承诺,又何必放纵自已和对方的感情呢。相拥而不能相守,口称「为她而死」,却连为她而生想办法娶她都做不到。这样的感情又有何意义呢?太辜负对方的深情了。
明前真的迷惑了。她为人谨慎,生性朴实,从未经歷过男女之情。对待感情很理智也很天真。既有相信这世上存在着深沉爱情的天真想法,又有着必须遵循三从四德,只跟合适的人滋生感情的理智心态。所以她会感动于荀七公子的真情,又有理智的婉拒了。现在她却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即成功不了也不放弃的奇怪感情,心里觉得恹恹的。
更令她厌恶的是,益阳公主占据着主动向崔悯示好,崔悯居然接受了。他竟然毫无异状地陪伴在公主左右,接受着公主的额外恩宠。偶尔抬眼看公主,神色亲近眼神坦荡,一幅坦然接受的模样。
明前的面孔抽搐着,心里反胃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憋屈感」塞满了她的心。她对公主的大胆示爱没恶感,对崔悯却多了一种莫名其妙地极大厌恶!一种明知道自己不应该指责他却忍不住指责他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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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主动,不拒绝,不承诺。原来他是个这样的混帐!
* * *
忽然宴席桌子的另一旁,张灵妙小天师手按着胸膛,喉头作呕,脸色铁青表情痛苦极了。
益阳公主像是才看到他,吃惊地说:「小天师,你怎么了?」
张灵妙捂住喉头,苦着脸说:「早晨贪凉,多喝了一碗凉粥。现在有些想吐我失礼了。」转身疾步出去。明前也慌忙站起身,装作关心得跟着小天师出了正房。
「明前也吃坏了肚子想吐吗?「公主惊愕地说,之后笑望着崔悯:「他们俩个人的关系倒真好。」旁边的关公公和女官们都笑了。崔悯静静地看着他们背影,沉默不语。
张灵妙和明前两个人站在正屋外,背对着公主设宴的正屋大门,眺望着远方苍茫的青山良田。都长长出了一口气。张灵妙左手拿着茶怀,喝了口茶,压压呕意。喃喃说:「不能这样了。再这样,我以后就别想吃饱饭了。」
明前「好心」地提醒他:「你可以背着他们偷偷吃饭的。」
「可是我连想想都想吐!太过份了,光天化日之下卿卿我我的,当我们是瞎子吗?我的眼睛好痛,实在不能看了。」
「不是拿我们当瞎子,是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堂堂公主和掌印太监的儿子,我们就算看到了听到了绯闻又如何?你再生气也没用啊,小天师,自己想开点吧。」明前冷笑。
「那我们就这样一路忍到北部边疆吗?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呢,这样的路太难走了。你有什么好法子没有?唉,以前我怎么不知道两情相悦也这么噁心人呢。」
「没有。你有什么办法吗?你还是未来的国师呢,还不得乖乖得呆在一边看着吗。哼,确实够肉麻噁心人了。」
这口气不对。两个人忍不住相互看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掩饰不住的怒火。都又惊又疑又好奇。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们?」
「崔悯在碧云观找过我的麻烦。」张灵妙脱口而出,自问自答:「我一看到他那张勾引女人的小白脸,假惺惺的欲擒故纵的手段。就无名火起。我忍不了了。」
「崔悯曾经在小时候命人打过我的耳光。」明前一脸正色,恨恨然道:「女人记仇,我恨住他了。此仇不报我也忍不了。」
呃,两个人同时停顿了下,又在心里鄙夷了下。都不相信对方的话。得了吧,你恨崔悯肯定有别的原因的。
明前回头看看正房里宴席上千娇百媚的公主,灵光一闪,惊诧地说:「小天师,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我听女官们说公主在京城时很宠信你,现在她喜欢崔悯不喜欢你了,你争宠不过,心里不服?没关系,我会帮你的。」
噗,张灵妙一口喷出了茶,呛得他捂住胸口咳嗽着。他也毫不客气得反击了。睨视着崔悯那张白的透明的俊秀脸蛋,冷笑着说:「彼此彼此。如果范大小姐看上了崔悯这个小白脸,我也会帮你对付公主的。像这样大红大紫的大太监干儿子,怎么也值得跟公主争一回。放心吧,我会帮你的。」
呕。两个人的脸都有些发青了,都有些想吐了。算了,这个人伶牙俐齿头脑又灵活,实在套不出话,口舌上也争不过他。就不跟他争了。两个人鄙视着看对方一眼一甩袖子走了。
张灵妙一边走,一边忍俊不禁地想笑,还觉得心里升起一种淡淡的烦燥。奇怪,最近的心情忽喜忽忧的。他想仔细梳理下自己的心情,但最近太忙了,没时间整理心情。于是他小心得收起心事不想了。
人,别想得太多,还是煳里煳涂得过日子好。太清醒,看事太透,想事太深,会痛苦得活不下去的。他张小天师就是个难得煳涂的人。
第35章 访师
车队继续北行,进入了中原的钦州地界。
一到此地,明前烦躁的心就微微振奋了些。这里,是她亦师亦友的女先生于秀姑老师的家乡。半年前,于先生教完了她就辞职回乡了。明前对于先生一直念念不忘,盼望着有机会拜访她再续师生之谊。一进入钦州地界,就请范管事派人向钦州府的于氏家族送了封信,寄给于秀姑。
进了钦州地面。公主车队便迎来了个中年男子。自称叫李云谟,人近中年,身材微壮,白面细目,留有短鬍鬚,有一张很朴实的脸。穿着素蓝袍,干净利索,像个精明和气的小老闆模样。他求见了益阳公主,说是于秀姑老师派来接范小姐的,于秀姑暂居在钦州八十里外的青枫山后清宫静养,想接范小姐去会面。
明前自然答应了。
大明开国不到百年,民风不闭塞。于秀姑先生是一位全国着名的才女,凭着满腹才学,教京城和地方上的大官宦世族的小姐诗书礼仪为生。所以她交游甚广,名声巨大,也结识很多各地的名士大儒、官员和商人等等,是个见多识广的女子。
益阳公主等人也听说过她的名声。同意明前离开车队拜访老师。让崔悯安排人马。
崔悯说:「这两天,公主的大队人马顺着官道走,范小姐要拐弯去青枫山拜师访友。那么现在出发晚上到青枫山,住一夜,明日再返回车队。需要轻车快马简从,还要快去快回,才能在明天傍晚追上官道的大车队。」
明前怕他作梗,忙说:「我只带一个丫环和管事就行。我坐得了车,也骑得了马。公主殿下和崔大人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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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沉吟了。明前扫一眼旁边的小天师张灵妙。又来了,张灵妙心里发苦,自从他跟这位大小姐一起夜观绯闻,有了共同「语言」后,他就被她彻底缠上了。随时拿来救场,他随时就得顶上。
小天师眼珠一转:「贫道听说青枫山是昔日的方蜡方天师流传下的道场,也是钦州着名的风景名胜。也想见识一下。不如,我陪着范小姐一道去吧?」
崔悯同意了:「即然张小天师陪着范小姐去,就安全多了。我再派一位千户跟去。」
什么?你还派人?范明前和张灵妙相互看一眼,心中叫苦。
* * *
人们定下行程,就立刻出发了。选了辆轻巧马车,明前带着雨前随行。她本来想带另一名丫环,出发时发现雪珑在院子里滑倒了,扭了脚。只好带上雨前。雨前很欢喜,她也很想念于老师。同行的范凌雁也很高兴与雨前一同出游。此外还带了个赶车下人。李云谟也带着人给他们引路。崔悯则安排姜折桂带着两名锦衣卫总旗做护卫,跟随明前去青枫山。明前小时候在豫北就认识这位魁梧爽朗的姜千户,知道此人是个爽快汉子,微微放下了心。
临行前,崔悯习惯性地想嘱咐姜折桂,却闭上嘴走了。柳千户阴郁地瞧一眼同僚,左手抚了下刀把,也告辞离去了。姜千户有些疑惑不解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叫他干什么呢?这趟出行是个好机会。青枫山山幽甲天下。山高涧深,林深草长,是个偏僻险峻的山脉。如今范小姐一行人远离车队去访师,路途危险又轻车简从,简直是个居家旅行、杀人灭口的好机会!如果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他要不要替崔同知、伍大太监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个大麻烦呢。
一行九个人辞别公主车队,下了官道,进入小路。
一路上,他们快马加鞭,两个时辰便进入了中原腹地的钦州地界。从钦州到青枫山的山路,是全国着名的「青枫十八盘」。顾名思义,风景极优美,道路也奇险,十八盘就是有十八道险峻山弯。而他们得在一天内到达青枫山后清宫,与于先生相会,住宿一夜后翌日上午告辞,沿着另一条路往前走,赶上大官道的公主车队。所以路程很紧。要快速地通过「青枫十八盘」的险路,不能走夜路,也不能在山中露宿。所以行程很紧。「青枫十八盘」太危险了,白天过车马就常遇到山塌水陷,经常死人。走夜路就更兇险了。
天色微黄的下午,人们策马飞奔。一路上果然风景优美道路险峻。人们无心观赏。半途在山路旁的小茶馆休息了一次。他们简单得吃喝了些东西,更换了几匹座骑和拉车的驽马。
茶馆里,明前和雨前都是一幅精疲力尽的样子。马车颠簸,一点也不比策马狂奔省力。姜千户看了她们一眼,暗生歉意。一路上男人们快马加鞭的赶路,换马不换人,他们支持得住,可没有照顾到两个小女娃。两位小姐都累惨了。
雨前精神萎靡,腿脚打晃,苦着脸快哭了。范凌雁上前扶住她。范明前也勉力支撑着。她帮忙扶着养妹坐在椅中,帮她倒好茶。她看到姜千户递过来询问的眼神,给了他一个「我没事」的微笑。
姜千户有些心悸。这位小姐性子坚韧,不爱抱怨,是个能吃苦的人。自有一种光风霁月的风度。可是,这个敦厚的姑娘竟然是个假相国千金?而那个娇气性任的姑娘才可能是真的相国千金?怎么会这样?老天不长眼吗。姜千户暗自嘆气不多想了。
随后人们继续前行。半个时辰后进入深山,沿着一条湍急山涧旁的崎岖山路疾驰。没多久,他们就停下了车马。原来是雨前终于支撑不住车辆的颠簸,呕吐不止。人们只得寻了处平坦的坡地,暂且休息下。他们虽然着急,但对一个病怏怏的绝色美人,也不忍心苛责。明前歉意对众人笑笑,扶着雨前走到了山涧旁。兜了些水,帮雨前擦擦脸。雨前经过休息略好了些。
* * *
姜千户站在崎岖的「十八盘」山路上,请张灵妙、李云谟等人也稍适休息,重新检查了下马匹和鞍辔。十几匹骏马轻松地打着响鼻,用鼻子和身体蹭着姜千户。这些都是千里挑一的塞外军马,在公主车队不敢放开跑,早就憋坏了。姜千户餵它们吃了些豆麦饼和水。抚摸着马匹,心里一阵犹豫不定。怎么办呢?崔同知大人的「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柳千户的眼色又是什么意思?他们都是心有城府的人,却不对他交待清楚,惹得姜折桂头大。他是个冲锋陷阵的豪爽汉子,让他去算计人太难了。
日影西斜,天渐渐黑了。山林深处传来了兽鸣鸟叫。姜千户看看日光,不敢再耽误了。他带着手下走向山路那边的树林溪流旁,准备催促二女上车。他穿过了一排密林,忽然止住了脚步,风声里传来了两人的窃窃私语声,如虫响蝉鸣。像一根针似的刺进了他的耳朵。
一个娇柔的女声说:「我也不想得罪姐姐的,但是姐姐手上有我父亲给我的遗物。我必须要拿回来。」
「你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男人吃惊地问。
是程雨前和范凌雁。姜千户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们,他和身后的总旗悄无声息地站住了。
「和好?」两个人背对着远处的范明前坐在山涧边,洗着手里的手巾。雨前幽幽地说:「你太傻了,这是姐姐的缓兵之计。她这次带我来青枫山后清宫见于先生,就是准备把我交给于先生,囚禁在后清宫。也许会把我卖了,也许会随便嫁给山野村夫,就是不打算带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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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可能?」范凌雁惊呆了。
雨前抬起脸,黑眼睛里水气盈盈,快落泪了:「半年前,我曾亲耳听到小姐跟于先生抱怨。说我长得太漂亮,又是劫她的程大贵女儿,她碍于面子养了我们母女七年,早就对得起我们了。不打算成亲后继续带着我。于先生就说,那么在成亲前打发掉她,她会帮她的。于先生人到中年,无家无子,最喜欢乖巧的孩子,把教了七年的明前小姐当做亲女儿了。要不然明前也不会吃苦受罪得跑来看她。这次她就是找于先生商量怎么处置我的。否则她一开始想带雪珑,后来却硬逼着我来。」
范凌雁的脸色整个就变了。惨白惨白的,手掌微颤。
「还有,我的父亲程大贵临死前曾经给我偷偷留下二千两银子,就在小姐手里。我如果拿到钱,逃走也行,离开相府自谋生路也行,她不喜欢我我就躲得远远的。可是,她却为了自己的好名声,不想让我出去乱说话,就准备背着人把我囚禁在后清宫,逼着我出家或者嫁给附近的农夫。永绝后患。她跟于先生说的这些话,我可以对天发誓绝无虚假。如有虚假……」她的声音噎住了,娇媚的脸阴沉着,眼神飘忽了下:「——如有虚假,就让我雨前孤苦一生!」
「别说了……」范凌雁痛苦地握住拳。
「所以,我想去跟姐姐好好谈谈,看能不能要回父亲遗物,顺利地离开她。无论出了什么事,你都要帮我……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帮我了。」雨前哭诉着。漆黑的双眸在密林里显出幽光,绝色的面容滚落下了一串泪珠。
范凌雁的心都要裂开了。他一拳狠狠砸在身边的断木上,血花乱溅。
姜千户倒吸了口冷气,眼睛闪光,缓缓地退后,拉着总旗退回到森林边缘。这下好了,有人先出杀招了。姜折桂竟然暗中松了口气。他不用再挣扎煎熬了,只要束手旁观即可。有人忍不住要先下手了。
人影一闪,雨前离开了范凌雁,身姿娉婷地走向了不远处水湾处的范明前。
密林里的姜折桂却浑身戒备,提心吊着胆,眺望着远方那个纤细柔媚的背影。她像一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似的,他一只手就能折断她的脖颈。但是他现在看到她,就像看到了一只蓄劲而发的斑斓勐虎,令人毛骨悚然。
第36章 杀机现
明前坐在溪流边,用河水擦着脸和手,使体力尽快地恢復。这次停下来,她也感到庆幸,她也快受不了马车的颠簸了。
青枫山山势险峻,森林茂密,夕阳笼罩着森林,光线很昏暗。明前小心翼翼地蹲在山涧边,俯身拿手巾沾水。忽然她扭过身,看见了雨前远远地走过来。雨前满脸堆笑地挥着手跑向了明前。跑到近前,她的脚步突然一滑,身躯摇晃,惊叫着摔倒了。直直地摔向了明前。
明前大吃一惊,下意识得勐得站起来,伸双手去扶雨前。雨前却身子歪斜着滑向了左边。明前一下子就扶了个空,探身过勐,摔向了右边山涧。
陡然间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噗通」一声,重重得栽进了山涧河流里。明前惊骇得失声叫起来,急速的水流立刻冲着她滑出了一丈开外。这条山涧是由山顶瀑布沖成,水流极大,涧底很深,水速也极快。明前落水后,瞬息间就被湍急的浪花压进河里,连灌下好几口水,也冲出了很远。她在激流里半起半伏,顺水飘流,惊恐得回头看,才看到雨前也摔倒在水涧岸边,紧紧抱住了一块巨石。
出事了,明前的心一下子沉到了水底。
这时候山路上休息的人们没发现变故。李云谟被范凌雁拉着聊天;张灵妙小天师和另一名锦衣卫总旗站在山路另一侧,谈着推卦算命的闲话。车把式擦洗着车辆,随从在照料着马匹;只有姜千户带着一名总旗站在密林中,冷森森地注视着这幅景象。没有人看向这个方向。
明前落水后,立刻挣扎着想游到岸边。但急速的水流沖得她晕头转向。想抓住山涧旁的石头树丛,触手处都是油腻湿滑的树干苔藓,抓不牢。白花花的激流和山涧中碎石撞击着她,撞得她浑身是伤。她用尽力气唿救,声音在「哗哗哗」的水流里显得悽厉而渺小。
怎么没有人来救她呢?雨前,张灵妙,姜千户,范凌雁,李云谟,这些人都去哪儿了?她就要淹死了!
忽然,明前的身体像被冰块冻住似的,全身冷得打颤。比湍急的涧水更冻彻了她的心。那些人都不见了,她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泪,在冰凉的河水里泪如泉涌。真是太傻了,她怎么就轻易相信了这些陌生人呢。她根本就不太认识他们啊。张灵妙是个神秘的算卦道士;姜千户是崔悯的手下;范凌雁深深地迷恋着雨前,眼光只在雨前身上停留;李云谟是个初次相见的陌生人;而雨前……雨前……
明前痛彻心肺。她还以为她与别人交谈默契,就有了某种信赖;以为忠厚爽直的汉子就会仗义保护她的;以为自己对她最关怀情深的,她就会感激回报;原来不是这样的……她轻信了这些人,把自己的安全托负给这些人,已经快害死自己了。人心隔肚皮,她不该轻易地信任这些人的。
明前咬紧牙关,双拳握紧,失望之余心里反倒涌起了一股血勇之气。这世上,谁也不欠谁的,谁也没有必须要帮助谁的道理。这是一个冷酷无情只讲实力的世界。你得适应它才能活下去,她不能指望那些陌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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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深深地吸了口气,镇定了下。放松身体飘浮在溪流上。她小时候在大龙湾是全村水性最好的姑娘。七年未下水,也不会忘记游水的。明前用力地撕下了穿着的锦锻长裙,伸开双臂双腿用力得划水蹬水。一尺,两尺,奋力向岸边游去。但是山涧的激流冲力太大了,冲击着她,把她一次次地又沖回山涧中央,撞在了河水中的石头,撞得她几欲昏厥。
密林,河畔,山路上都寂静无声,只有一道道蝉鸣声响起,像惊雷般的撞击着人们的心。这时候雨前也落了水,半个身子趴在山涧岸边,紧抱着岸边的石头似乎吓晕了。姜千户屹立在森林里冷眼看着这种景象。张灵妙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卦盘,面容沉重眼珠深邃,脸颊绷得很紧。似乎手里的卦象很艰深晦涩,他看不懂了。范凌雁语无伦次地跟李云谟搭着话。李云谟见他前言不搭后语终于狐疑起来。东张西望着,范大小姐去哪儿了?
青枫山一片死寂,天地也失去颜色,变成了一幅黑白画。人们都僵持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突然,远处的唿救声嘎然而止。姜千户惊诧地仰脸望向了山涧尽头。
山涧的浪花里还翻腾着一条身影。明前还在河水里挣扎着,她也不唿救了,使劲地从山涧中心往岸边游。一次,两次,三次,撞到了石头,沖回了河中心,被激流压到了浪花下。就再绕过石头,浮出水面继续游,像是不知疲倦似的。身体撞出了片片伤痕,血迹染红了一大片激流。
那个姑娘……几个看到这种景象的人都觉得胸口浮上了一种奇特的感觉,涨涨的,闷闷的,像一种悸动。这个人比他们想像中的还要坚忍、顽强。她怎么能这么坚持求生呢?这位丞相小姐有什么放不下的,为什么像个山野劲草般的苦苦挣扎,就是不想死呢!
姜千户的虎目瞪着山涧,心中的一根弦勐然绷断了。他心头突然蹿上了一种新念头。对了,不管这个程雨前是不是范丞相之女,与崔大人有过什么样的翻案约定。她现在好像是在谋划范明前落水啊!如果是无意的,这就是个事故,如果是有意的,不就是赤/裸/裸地谋杀吗?而且是在一帮子锦衣卫面前光明正大得杀人啊。我们锦衣卫是侦缉事厂,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命案发生?我这会儿怎么煳涂了,绕不过这个弯子?
他浓眉展开,好像想通了。大叫一声就跑向了山涧深处。同时李云谟也发觉出事了,甩开了范凌雁,跑向了这边。张灵妙重重地闭上眼睛放下卦盘。娟秀的脸上布满了阴霾,带着一丝失望,又好像带着一丝庆幸。雨前也仿佛惊醒了,手一松晕倒在岸边。原本静默的人物与画卷又都活动起来了。
明前被冲进了一处山涧拐弯处,她还在一次次地努力游向岸边。耳旁似乎听到了远方传来一些吵杂声。游到现在,她呛了很多水,精疲力竭,终于撑不住了。身体沉重得直往水下滑,快沉没进了水里。
激流冲着她转向了一块大礁石。她冷不防地看到,山涧一侧岸边石头上,靠着一位暗红色锦袍的少年。肤光如雪,黑目低垂,深红色的重衣衬着他又肃穆又热烈。他单手持刀,正好奇地打量着她。用一种既嘲讽又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在河水里沉浮着。
那个人飞身跃到了河中心的礁石上,微蹲着,反手把手递给她,淡淡地说:「范小姐,你又调皮了……跳水寻死?还是不小心落水的?哼,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你,你都给我带麻烦呢。」
是崔悯!——崔悯跟来了。
范明前顿时觉得支撑她的一股血勇之气散去了,差点沉下了激流。她得救了,不会死了,崔悯来了。这人好脸面,不会让她死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急忙游过去使劲得抓住了他的手。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她泪流满面却哽噎难言,心里痛苦得直想大哭。混帐,这些两面三刀的混帐东西。想害死她,又快害死了她,还在这里看笑话!嘲笑她的苦苦求生、不想死。她如果能活下去,将来有了权势,绝不会轻饶了这群混帐东西!她忽然深刻体会到了父亲的清流党派对宦党们的恨意,一定是像她这种恨不得把他们挫骨扬灰的仇恨吧。她恨死这个人了。
崔悯一手将她提出水面,拖上了河岸。动作粗暴,说话却很温柔客气:「范小姐,下次想死,找个没人的地方。不是处处都能干净利落得死的。下次行善,也请认准了人再行善,不是人人都知道感恩图报的。你总是犯同样的错误。而且在家自杀,利国利民,别给我们官府添麻烦。」
明前直觉得一股甜腥之意涌到了喉咙,气得她差点吐血了。她又恨又怒又悲愤,再也装不成淡定了。脸憋得通红,一口气接不上来,竟然活生生得气晕了。
崔悯一楞,眨眨眼,闭上了嘴。真的气晕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脸,伸到半途又缩了回来。这个人不是很刚强的吗?刚才在水里顽强地游水自救,震撼了众人。现在却软弱得被一句话就气晕了。这个人还真有意思啊。算了,不说了,不再戏弄她了。
他的眼光缓缓垂下,看着平躺在草地上的少女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娇柔的身体。死寂的心颤动了一下,心里浮起了一股冷意。这次吃到苦头了吗,学会冷血了吗?吃一堑长一智,这个小女孩以后会变得冷血又阴险吗?
那样……就……太……无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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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古观夜话
青枫山深处有一处缓坡,建满了殿落屋舍。在黑夜里闪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远远望去很是温暖明亮。暮色里只能看到隐约的殿宇。车马沿着蜿蜒的山路走到尽头,便看到庞大的道观门头悬着一块黑字牌匾「后清宫」。
风尘僕僕的人们神情一松,终于在夜深前赶到了青枫山后清宫。后清宫大门前,等候着一群提灯笼的道士和俗家打扮的人们。前面有一位清秀文雅的中年女子,一袭素青衣,身材娇小,白净秀气的脸上不施粉黛,挽了个道髻插着玉簪。一幅俗家居士的打扮。女子约摸四十余岁,脸上挂着怡人的微笑,正翘首以盼。
马车车门打开,露出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少女穿着绯色裙裳,脸色红润,容光焕发。看到中年女子欣喜地叫道:「于先生。」
她下车时,身体摇晃着双膝一软,差点栽下了马车。旁边站立的暗红衣的俊秀公子,忙伸手来扶。他干脆伸出双手,插在了她肋下,一把就将她抱下了马车。鹅黄色的灯笼光芒下,少女和俊秀公子的脸都一僵有些发苦。少女落地后忙推开男人的手,走向于先生。
她走得很不稳当,还是坚持着走到老师面前,深深施礼:「于先生,你还好吗?明前来看你了。」
于秀姑平静如水的脸也现出激动,伸手扶住她,含笑点头:「好。先生等你很久了。嗯,长高了,气色也好了,像个大姑娘了。」她立刻发觉明前走路蹒跚,疑惑地看看她。
明前解释着:「马车太颠簸了,差点震坏了车轴。我也累坏了。」
于先生笑了:「一路辛苦了,快进道观里休息。我记得你小时候身体很健康。怎么现在成了弱不禁风的大小姐了?」
马车里接着走下来的雨前也来见礼。她也是脸色煞白,强撑着自己站稳。
于秀姑轻轻柔柔地说:「小雨也长成大姑娘了。先生我真高兴。」
雨前听她说得亲切,心中一热,万般委屈涌上来。差点没落下泪。
* * *
后清宫的道士们迎接众人进了后清宫。先去宫观大殿给三清敬了香,而后进了侧殿会客厅。分宾主落座见礼。
崔悯和张灵妙上前见礼。于先生待他施礼后,亲自扶起了崔悯:「崔大人,快请起。您是锦衣卫同知,不需要给我这样的平民百姓施礼。您太客气了。早就久仰大名了,一见面果然名不虚传,是个皓月当空似的英雄人物。你亲自送范瑛来青枫山访师,我替瑛儿多谢你的照顾了。」
一点都没有照顾。崔悯俊脸一红,露出了羞愧的表情。对这位全国知名的才女,前朝于太师的后人诚恳地道歉:「不敢当。这一路上没有照顾好范小姐,反而使她落水受了惊吓。是崔悯的错。」事情遮不住,先道歉为上。
明前害羞地瞥他一眼笑了:「都是我不好,洗个手帕都会掉水里。与崔同知无关。崔同知还救了我。」
事情已过去,于秀姑大度地一笑而过,没有多问。之后张灵妙也上前见礼,收拾起嬉皮笑脸的赖痞样子,规规矩矩地行礼,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名士风范。于秀姑借住在道家后清宫的偏院调养身体,对这位大名鼎鼎的小天师也很客气。
那两个人看她,也觉得这位着名女子容颜秀丽,气质高洁,身上自有一种出尘脱俗的风流体态,让人不敢造次。比起她的学生相国千金范明前更淡定娴静,更像个名门闺秀。甚至比益阳公主的气派还要大一些。不愧为全国知名的淑女之师。
一时间会客大厅里气氛热烈,谈笑风生。于秀姑彬彬有礼地接待着学生带来的贵客们。见礼完毕,请后清宫的知客道士领着崔悯、张灵妙和姜折桂等人,去观前招待香客的客房用膳休息,命令李云谟去做陪。她自己则带着明前、雨前两人回到后清宫后面的一座偏僻院落里。让两个人去用膳洗漱休息。
几名利索的于家僕妇带着两人分别进了院落休息。雨前支撑了半天,一进院落就晕睡过去。明前匆忙地换衣服,今晚上的事还很多呢。
* * *
月明星稀,暮鼓响起,深夜的后清宫笼罩着薄薄雾气,如飘渺的仙境。后清宫里只有几处渺渺的院落里有灯火。李云谟带着明前来到了于秀姑的书房门口,遣散开僕妇,自己站在院门把守着。
书房很宽敞,烛光如豆,门外的狂风吹进了房屋,烛火摇曳着,把人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于秀姑端坐在大厅的圆桌前,淡定地泡着茶。她放下茶,轻轻柔柔地问:「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落水?跟小雨有关系吗?」
一走进这个房间,明前仿佛卸下了浑身重担。这一天险象环生,她苦苦得撑到现在。直到此刻一颗惊涛骇浪般的心才渐渐平息,止住了浑身战慄。
明前看着老师,笑容变得软弱无比。她眼睛微潮,按捺住翻腾的心情,仔细回想了下才慎重说:「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当时背对着山路,面向着山涧溪流。回头就看见了小雨跑向我,在我面前滑了一跤,要摔下河了。我急忙站起来转身扶她,她却滑倒了,避开了我的搀扶。我却用力过勐得栽向了右边,摔下了山涧……没有人碰我或者拉我,是我主动地去扶小雨,不小心落水的。」
于秀姑目光阴郁,捏住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原来如此。确实可能是件意外。你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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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的心微微跳着,摇摇头。她心底其实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想法,但她不敢再想了。她害怕想得太多太清楚了,就会心碎梦碎了。这如果是场意外,对所有人都好,没有人需要负责任。如果不是场意外,就是个最大的兇险了。是有人在故意设圈套,利用了她的主动搀扶在害她。利用了她的善意在杀她。
——这种阴毒心计,连想想都会骇得人汗湿嵴背、夜不能寐了。
两个人相看一眼,都隐隐得看出了对方的心思,心中微凉。
明前打起精神,脸上露出微笑,甚至露出了个甜甜的小酒窝:「这是个意外吧。我没有看出小雨有什么奇怪举动。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急着去扶她。反而把自己带下了水。真没用,让老师担心了。」
于秀姑深深得看她一眼:「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
「我不该一个人呆在山涧旁,不该轻易信任陌生人。」
「对。女子处身立世,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市井,不管是单身还是有家庭,都要极端地爱惜自己。以自己为最重,才能过得好。古人常说『逢人只出三分心,遇事先寻后退路』,就是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使自己陷入困局里。你走得太冒失了,浑然忘了这世间原本是『四面楚歌』,结果使自己陷进了困境。幸好,崔悯还知道要点脸,追上来补救。你没事真是太幸运了。」
明前知道老师性子清冷,能这样坦言告诫已经是最大的关怀了。
于先生轻声说:「但这种幸运,只会有一不会有二。不要指望别人会永远帮你。尤其像你这样经歷奇特的女子。幼年时被拐骗先错了一步,以后如果再行错,就真的万劫不復了。这世上对女人的道德要求,要比对男人苛刻百倍千倍。你没有机会再犯错了。」
「那么,你来找我要说的重要事是什么?」于先生涉入主题。
范明前稳定了下情绪。她犹豫着抬起头刚要说话,忽然,她眼光一凝,发现一向整洁爱美的于秀姑,一头青黑如黛的长髮鬓边,出现了几丝白髮。明前勐然截住了话,目光不明地看着于先生。心里惊觉,于先生也有近四十岁了,她也老了。明前顿时心中绞痛。怎么办?崔悯就在几重殿落之外。她不能说,一说就会连累了于先生,她也答应过父亲范勉不告诉任何人。但是此刻不说出来,就再没有一丝解救他的机会了。她得藉助于先生的力量。
人生就是场赌博,必须在某个关键时间押下赌注。
明前暗下决心,咬紧牙关,仔细地将「范勉伐宦」的事讲述给了于老师。于秀姑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掀起了阵阵惊涛骇浪。
这种朝堂上的「党派之争」,可比一起疑似的「兇杀案」要兇残多了。动辄就是诛连成千上万人,抄家灭门的大事。甚至会引起国土分裂、改朝换代等大事。她的先人于太师就在前朝官至顶峰威风了一辈子,却在八十高龄的时候在党派之争中落马,到了抄家灭门全族流放的地步。从当朝太师沦落到阶下囚,一日尝尽了人间冷暖世态炎凉。后来小皇帝吃了大亏,为帝师平反。但于家还是衰落了。她深深了解官场剧斗的后果,范家……这可不是好兆头。
但是,她的眼神清澄,瘦弱的身子挺得笔直,没有被吓倒,淡淡问:「你打算怎么做?」
明前瞧着她略带病容的憔悴的脸,有些心疼。但她狠狠心说:「我想来想去,如今能做的就是静候着祸事发生。父亲讨伐太监出事后,根椐事态发展再应对。父亲曾赠送我一大笔钱,做嫁妆。我打算以钱买命。等父亲讨宦入狱后,托人打点贿赂,把父亲赎买出来。虽然他犯下的事很严重,会激怒皇上和大太监。但是钱可通神,买不到忠贞之士,能买到朝廷中的摇摆人士和贪婪人士。我们能买通他们为父亲说好话脱罪。官职家产什么的不用肖想,只要保住父亲的一条命就足矣。」
于秀姑立刻露出赞赏的眼神,点头说:「对,这是一个好办法。我在京城走动多年,几乎认识全京城的官宦名门。我愿意帮你联繫清流士林。请张首辅和王尚书等人出面,他们都是清流一脉,会为同道说话。让言官们上书造舆论抢下他的命,之后再花重金去贿赂,买通那些中间的骑墙派大臣,甚至是……」她的声音一顿。
「甚至是宦党一派!」明前斩钉截铁地接道:「甚至是太监和依附他们的大臣们。只有买通他们才能从根本上消除这事。」
于秀姑脸上现出又惊又莫名的面容,足足盯了明前半晌:「……你比我敢想敢做多了。」
明前脸上露出了羞惭和痛苦之色。脸颊火烫,泪湿眼睫,低着头愧不敢当:「我对不起父亲和于老师,你们都想把我教成忠贞忠义的烈女,我却长成了这般的市侩模样,内心骯脏……连我自己想想,都要羞愧得无地自容了……为了自己父亲的性命,竟想与父亲的政敌做交易,违背他一生的政见和追求。去收买他的仇人保下他的命。父亲如果知道了也会恨我吧。」
她羞愧地哭了:「父亲曾亲口说过我不是个忠贞仁义的烈女!如果能做个忠义烈女能救回父亲一命,我一定会做个天底下最忠厚仁义的烈女。可是,可是做烈女救不了父亲的命,我又何必拘泥于这些东西呢?它救不了我父女二人的命。」
于秀姑露出同情之色,拍拍她的手背,没责备她。只是温柔又严厉地说:「……明前,你以后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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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绝不。」明前眼里露出坚决,摇头说:「绝不后悔。父亲是我此生最亲的亲人,虽然小时候失散,但七年来的相处他对我爱如珍宝。他个性清高,满腔书生意气,为国为民愿意牺牲自己。正是我心里钦佩的大英雄人物。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呢?而现在的天下局势是太监势大,皇帝帮偏架,他讨伐宦党的做法只是螳臂当车,白白断送了自己性命。这对他不公平。」
她孩子气地落泪了:「这世上该死的坏人这么多,都没死。为什么要轮到他去死呢?他不该死,我也绝不允许他白白去死的。」
半晌,于秀姑才神色黯淡地说:「既然你已经决定,就按照你的心愿去做吧。否则我觉得你也不会心安的。老师会帮你的。」
她立刻低下头盘算起来:「清流不必说,涉及党派之争,肯定都会为你的父亲摇旗助阵。中间派里我可以拉到中原地区的三位布政使司,还有毅亲王他们,他们于公于私都对范丞相有好感。太监宦党里,御马大太监刘诲不行,刚愎自用,人品低劣。宁浩石倒是难得的温和人。」她多年来在京城和地方上的豪门官宦家教书,对朝堂局势和各位大臣的品格、关系和政治倾向都很了解。是干这种勾连之事的不二人选。
她一面排列着可用的名单,一面还问明前:「这次与你同行的益阳公主,是皇帝的亲妹妹,也许能影响到太后皇上。可以拉扰,但不要去收买,反而会招人怀疑嫉恨坏了事。对了,崔悯可信吗?掌印大太监伍怀德唯一的义子,是伍怀德的心尖子。你和他渊源极深,有没有可能助你一臂之力?」
「不可信。心思如海猜不透。」明前摇头。她犹豫了下,又扁扁嘴:「他跟公主有一腿。」
于秀姑不悦地看她一眼,这孩子从哪儿学来的脏话?「有一腿」也太难听了。她忽略过去:「有些人能直接站我们这边,有些人就得出钱买。我替你进京城坐镇在事态中心,等得祸事发生,我们就出手一试。」
她忽然惊讶地说:「你刚才说,这笔巨款可是你的嫁妆!你拿出来买命,还怎么成亲嫁人?」
明前脸上终于露出了痛苦绝望的神色。她摇摇头,目光悽然,心意悲凉:「命都快没了,还提什么成亲呢。再说了如果对方是因为钱才愿意娶我的。这样的婚事,又有什么可期待的呢。」
于秀姑也脸色凄凉。这孩子还是一派天真烂漫啊。她还以为这年月还有不在乎金钱的婚姻,这世间还真的有那种纯洁无瑕的爱情……太天真了,血淋淋的现实会让她撞得头破血流的。她压下满腹心事为爱徒谋划着名:「这么说,你是不准备嫁小梁王了?」
「嫁。为什么不嫁?」明前用手指背擦擦泪珠,眼睛因为泪水浸过而显得格外的清澈明亮,仰起头,坦率地说:「一来这是我父母的心愿。二是与小梁王早就定下婚约,双方父母同意,门当户对,年龄相当,是最好的结婚对象。三是对方手握重兵,在北疆俨然一国之主,足以威慑住朝庭和宦党太监们。为什么不嫁呢?」她昂然地说:「我既不会狂妄自大,也不会妄自菲薄。即使我手里没有嫁妆没钱,我还是清流丞相的女儿,是大明朝最忠君爱国的忠良之后。这身份,这七年教养,足以匹配藩王了。我也会努力做好这个角色,不使对方蒙羞……如果,如果对方不能慧眼识明珠,不愿相娶,那是他的损失,而非我的。」
「好!说得好。」于秀姑也振奋了下,脱口赞扬道:「说得很对。明珠蒙尘,也为明珠。不挑剔名声金钱的人才为真心人。如果他不识明珠,你也不必识他为君。如果他识得明珠,你才可以识他为君。」
* * *
话说到这里,大局已经定下。明前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薄薄的小包。里面是一叠薄如蝉翼的,用特殊丝线纸制成的银票。她推到于秀姑面前:「这里是四百万两银票,全託付给老师了。」
于秀姑深吸了口气。脸色都变了。她想到是笔巨款,却没想到数额如此巨大。这大概就是江南世范和汝南王家的大部分浮财了吧。她觉得背心渗出了一层汗,脑子里急促得转着各种念头。半晌苦笑了:「你的胆子真大。怎么能轻易拿出来这么多的巨款,想考验人性吗?」
明前不解。
于秀姑说:「有句老话说的是,你如果同时养了猫和鱼,结果猫吃掉了鱼。你除了要责怪猫外,还要更责备自己。因为是你自己把猫与鱼放在了一个环境下。同样的道理,当你明明知道人性有弱点时,还不加防范地把重金放在人面前。如果万一出现差错使你血本无归,除了怨恨那个人,还要更怪罪自己。是你把重金放在那个人的面前。我们每个人都是人,都有着人性的善与恶。不要因为对方在你面前表现的一直很善良,就忽视了她也有人性的弱点。」
「而人性中最大的弱点。就是贪婪。你今天拿出大量的金钱,还没有任何的防范措施,就放在我面前。」于秀姑眼神暗沉沉的,纤细的手指拈着银票,冷淡地瞥着她,幽幽说:「你就不怕出意外吗?!如果出现意外,我突然死亡或失踪,或被别人诈骗走了钱。你不就血本无归了吗?你不能声张,因为钱是用来打点关系贿赂重臣的;你也没有任何的凭据证明钱是你的。你没有追讨的办法了。而且你也不了解我。不知道我这一生为了復兴于家,做尽了士林不屑做的教女子读书和行商,才挣到了五十万银子给于家。我是多么的需要钱。你就不怕我突然翻脸,把你交给锦衣卫,然后跟他们瓜分了这笔巨款吗?你又在冒险了!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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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太多了。抵得上一条性命,七年的师徒感情,和人的良心。这钱我不能拿,你收起来吧。」
明前的眼里慢慢流露出了敬佩之意。于先生真的是个人品高尚的人。她脸上带着明媚的微笑说:「我知道这些钱很考验良心。而且,这样做就等于把危险转嫁给老师了。但是,我也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了。我现在的处境就是『四面楚歌』。如果雨前起恶意,也肯定是因为这笔巨款想得到钱。我跟着公主和锦衣卫出行,一旦这钱被发现,就成了我的催命符,没错也要逼出我的错,好抢占了这笔巨款。带到北疆进入夫家,那时候我父女的死活都得随人家心愿了。」
「只有钱脱手,我才能得平安。还要靠这钱买父亲的命。我现在能信任的只有老师。如果将来真有个『万一』,我真的看错了人,那就是我范瑛的错。也就是我父女命中该死!绝不敢怨天尤人。请老师放心吧。」
于秀姑面色阴晴不定:「不行。你信任我,可连我自己都不敢说是不是能信任自己。金钱能左右黑白,能蒙蔽善恶,太考究人性了。这样吧,我先帮你疏通关系查看动静,听我传递来的消息,你再使钱。」她伸手拈起了一张十万两银票,拢进袖子。
明前暗嘆,只好收起剩余的银票。老师说得对,人性这种东西,太脆弱,太单薄,根本经不起任何的考验。所以能不触碰就不要触碰。四百万两白银,是大明朝两年的国库收入。能让千人丧命,万人投海。谁敢说自已富贵不能移,不起一点贪慾。
就连明前自己,面上云淡风轻,心里也不敢确认她这样做对不对。她在做一场惊天赌博。
第38章 将计就计
青枫山夜色深沉。这边范明前和于老师密谈。那一边崔悯等人也没闲着。崔悯端坐在后清宫迎客院里的廊下木椅上,脸色阴沉沉的,身旁站着姜千户,院门口把守着两名总旗。
人们都知道这个夜晚,范明前在和她的老师彻夜长谈。崔悯远远得眺望了下于秀姑住的偏院,便放下了派人监视的心思。那院落四面空旷,后临山崖,不好偷听。再说了,一个妙龄少女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与老师攀谈?无非是这趟旅行的目的地,和公主崔悯小道士之间的八卦,或者和养妹的纠纷。她还能翻出什么大浪?不窃听也罢。
一想到养妹,崔悯立刻想起了他还有一件更迫切的事要处理。他命人悄悄地带来了程雨前。两名锦衣卫神不知鬼不觉地击晕了看守偏院的僕妇,带来了程雨前。
明亮的月光照在空旷又陈旧的古道观,很是威严肃穆。程雨前一脸病容披着厚斗篷,战战兢兢地站在院子里。她今天在山涧岸边也掉进河水,头撞到岩石受伤了。
崔悯目光似鹰隼般得盯着她。
雨前抽泣着哭道:「同知大人,真的不是我的错啊。我只是想过去跟她说话,她站起来想拉我,没站稳就掉下了水。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心急火燎地说着。她被众人从岸边救起,就晕睡不醒了。还没有时间跟明前解释,一看到崔悯就解释开了。
「不必解释了。」崔悯一抬手止住她的话:「我不是来追究你责任的。你不用说了。这件事我能说的就是一句话,『范小姐自己不小心落水,大家都没有留意,最后我救了她上岸。这是个意外事故。』大家都不必放在心上。」
雨前的哭泣声立止,转惊为喜。随即一脸愁容地说:「可是,可是明前认定是我的错怎么办?她会不会报復我?我好害怕。」
崔悯脸如冰霜,冰冷的眼神几乎冻僵了她:「她不会。她不会做这种蠢事。一面之辞,她说了谁信?还与我们这班人撕破脸皮,她没有任何条件与我们翻脸交恶。所以不管事实是什么,她都得吃下这个哑巴亏不可。就算她说是被人推下河的也没关系,我们都没看到,你不是也没看见吗?」
程雨前又惊又喜得看着崔悯,长出了一口气:「对!崔大人说得是。就算她说是也得有人信才行。她的话哪有崔同知的话有份量?多谢崔同知为我做主,洗清了这个冤屈。」
姜千户看得瞠目结舌。
「但是,你知道你这次犯了什么错吗?我想问问你。」崔悯平静地说。
知道了彼此的底线,雨前心里有了底,偷偷瞅了他一眼,甚至大着胆子向他笑了笑。她知道自己是个绝色佳人,美色就是取悦男人的最大资本。她踌躇着说:「我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干……」
哼,这时候还死咬着「没干」不放,蠢不可及!崔悯不屑与她耍心眼,他在清亮亮的月亮地直言不悔道:「程雨前,我来告诉你今天这事的错误。你太操之过急了。一,周围是一圈外人,眼杂有人证。二地理环境也不知,山涧多深多长流向何方一概不知。三还把你自己也陷身到与她相同的环境下。如果她出了事你就是最大的嫌疑。单凭你一句我不知道是煳弄不过去的。如果我们对你用刑你就抗不过去。」
崔悯循循善诱地说:「你即便想干些什么事,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如果不具备条件时冒然出手,只能把自己困在死局里。这是个最低劣的收拾人的法子,中等的法子是派别人去做,与自己没干系。最高明的法子就是令她自己选择死亡,与所有人无关系。这才是做事的三种范例。而今天的事,如果是你下的手,你就是用了最低劣法子,还把周围一圈人差点拉下了水。万一她死在山涧,我们都很难肃清自身。你也绝对逃不脱锦衣卫衙门的追责。你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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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前脸颊涨红,又惊又疑。心情却有点雀跃了。崔悯在帮她吗?他觉得她是范相真女儿?雨前感激地说:「我明白了。我下一次不会这么蠢了。」
啪!崔悯重重地拍了下身旁茶几,气得一张清秀的脸铁青。黑眸里放出凶光。「还下一次」?她根本没听懂他的意思。
雨前被他的发作吓懵了。
崔悯怒视着她,半晌后才冷冷一笑:「算了。你还是不明白我的话。我也懒得跟你多说了。你不用怕,无论在青枫山还是回到公主车队,这件事都不会再提起,我也不会追究你是有意无意造成她落水的,但是你给我记住了。」
他冷冰冰的抬眼,煞气腾腾地道:「——别再杀她!我对你们俩的私人恩怨没兴趣。我同意和你合作翻查案子,是为了要得到事情真相。不是为了要死人的。」
「人都是有原则的。我的原则就是查出拐骗相女案真相,给你们俩真正的公平。不管事实是什么,多不可思议,多出人意外,我都要查明它并还给你们。这个案子对我很重要,我不允许任何人阻挠我得到真相。包括你、她、甚至包括我自己,谁敢阻挡我得到真相我就杀了他!这就是我,做侦缉天下的锦衣卫的原则。」
「所以我跟你合作,但是不准你杀人。更不准你现在就杀人灭口。别跟我说什么你没杀人的废话。我告诉你,你做的完全越界了!手法太拙劣,心太急,用力过勐,不但给我带来麻烦,还令我严重得怀疑你的居心。为什么这么急着要她的命?她拿住你什么把柄,或你拿住了她什么把柄,还是你有什么急着杀掉她取代她的好处?男人还是钱?」他一双清澈幽深的眼睛,直直得看进雨前的内心。
雨前激灵灵得打了个寒战,竟不敢与这双犀利的眼眸对视。她又羞又臊地哭了:「没,没有。我太嫉妒她了,一想到她霸占住我的身份和于老师说话就嫉妒得不得了……这次是我错了,我发誓下次一定保护好姐姐……」
「好。我记住你的发誓,你也记住我的话。」崔悯镇定如山:「谁要阻止我得到真相我就杀了他!」
雨前虚弱得快站不稳了,她惊骇得发现了个事实。崔悯出身宦党,竟然有一丝士大夫的格调。要追求什么原则和真相。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这一点对她有利也没利。有利的是他会公平得翻案重查,没利的是范明前也安全了。他不会允许范明前死的。真是气死人了,她又气又恨得看着崔悯哭了。
崔悯瞧着她,直觉得心浮气躁,心头涌起了一股不可抑止的烦躁感。他随即警觉得稳住情绪。做侦缉刑律的官员最重要的是「平、直」二字,最忌讳心有好恶,一旦他对嫌疑犯有了好恶,就会行事偏颇,很难平直得查案了。他摆摆手命雨前回屋。
程雨前哭丧着脸走了,心里却有些自得。出了这种事崔悯也只能训斥她几句拿她没法子。在真相出来前他不会对她们动手的。她心里涌现了一个新念头,如果能让崔悯喜欢上她就好了。这个人聪敏多能,权势不压于藩王,还长得这般俊秀,她平生最佩服得就是有本事的男人了……她想着想着心情和脚步也变得轻松多了。一位绝色美人总有办法对付男人的。
姜千户羞愧地请罪:「同知大人,都是我的错,差点令范小姐溺水而亡。我觉得十有八/九是她故意所为的。」
「不用猜了,是不是她都无所谓了。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考虑不周。」崔悯神色淡淡的:「我没想到她下手这么急迫,她们之间还有什么事?」他想了下就放弃了琢磨。线索太少,想不明白,还是以后找机会从雨前那儿挖出真相吧。她还有不少秘密没说呢。
* * *
他忽然长眉一皱,扭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影壁墙:「小天师,你听够了吗?」
张灵妙探头探脑地从墙后露出头,笑嘻嘻说:「崔同知觉得让我听够了吗?那么我就听够了。唉,我在这儿深夜赏月,怎么又被你们打断了?」他反咬一口,责怪起崔悯打扰他夜半三更看月亮了。
崔悯不慌不忙地说:「即然你知道了真相,也无妨了。我知道张国师在大明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在百姓里有威望,在朝廷的清流宦党之争里也保持中立。小天师也不愿意多管闲事吧?哼,我还知道你在碧云观为范小姐推算出了『贵贱反转卦』。我不管你有什么目地,但是别管我的案子!离我的嫌犯们都远点。而且你现在去向范小姐告密也讨不了好吧,一个目睹她落水却佯装不知的小人,也没有信用了。她以前还挺相信你的,现在恐怕划你一道了。」
张灵妙那张一向嬉笑怒骂皆自如的脸僵住了。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羞惭之色,瞬息间这愧疚消失了。笑吟吟地说:「嘿嘿,我当然不会乱说话的。我只是个胡编乱造的小道士,说的话算的卦一点都不准。倒是崔同知小心点,别养虎为患,养出来个反咬自己的狼才好。」
崔悯笑了:「我有一千种法子对付忘恩负义的女人。小天师也小心点,别终年打雁叫雁啄了眼。你跟她不是很『要好』吗,别把自己陷进去,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下不来台。」
张灵妙停顿住,半晌才轻声说:「萍水相逢,原本就是路人。又有什么下不了台的?人生本来就是一台戏。我不是这场戏里的人。」
「你知道你不是就好。别演戏演得忘我,只把自己当主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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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同知你也别当了戏中人。」
「你……」
两个人眼神相视着,都心中一凛,身体有些发寒。明晃晃的月亮地里两人都沉默了。这场戏演得过头了?他们都入戏太深了?
半晌,小天师忽然转忧为喜。笑嘻嘻地走过来搭住了锦衣卫官员的肩膀,轻声说:「即然事情已变得乱七八糟,我们就帮她们再添把柴,把事弄得更糟点吧。小弟有一个将计就计之计献给崔同知。」
崔悯寂然地看着他。
张灵妙笑道:「我也一直好奇她们谁才是真的丞相之女。我想出了一个法子,可以试一试范明前。试试她是否知道了自己身世,是否怀疑了。经过了这场落水她心里一定也起疑心了吧。不如我来帮帮她们,推她们一把,看她会不会乘机报復她?如果范明前因此事报復她,就是心有怀疑趁机下手。如果她没有报復她才是心中坦荡没有怀疑。而且,不管怎么样让她们更加仇视对方点,不是更容易露出马脚吗?这样可好?」
崔悯冷冰冰地看着他,称赞道:「好计策。小天师真是人中诸葛,做个道士委屈了。」
张灵妙脸色变了变,厚着脸皮笑了:「我天生就是好奇之人,越是不为人知的秘密就越好奇,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我也是在帮你呀。」
崔悯脸现嘲色:「多谢了。你要什么报酬?」
「我想跟崔先生打个赌,赢点彩物。」
崔悯笑了:「好啊。我赌范明前不会报復她的养妹,做个滥好人。若我赢了,小天师就离范小姐远些,别骚扰了我的嫌犯。」
张灵妙噗嗤一笑:「那我只好赌范小姐不会报復她,也不会带她离开青枫山了。她会把程雨前留在青枫山,解决掉这个大麻烦。她这种聪明人不会总是退让,会适当的出手反击的。而她一出手就一击击中!我对她有这个信心。」他笑眯眯地瞧着崔悯:「如果我赢了,就请崔兄高抬贵手,不求你乱判案,但求你查案时提点我几句,让我有机会帮帮忙。你知道……你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范小姐的。」
第39章 抉择
明前正与于老师谈话,李云谟匆匆进门送来了个坏消息。雨前院里的僕妇来报,说雨前进了房间就早早入睡了。但是后半夜,她们查夜时却发现,雨前发起高烧晕迷不醒了。已经通知了小天师张灵妙和观里的大夫去医治她了。
明前和于先生急忙赶到偏院。小天师张灵妙和一位后清宫女道士正坐在雨前床前诊脉。雨前面颊赤红,汗流如注,全身发起高热,已经陷入了晕迷。她今天也落下山涧,被人们救上来后就病怏怏的。张灵妙是碧云观张天师的传人,善长炼丹制药,也精通医术,当时就救治了两人。给姐妹俩内服了驱寒镇惊的药,外涂了撞伤之药。所以两人换过衣裳中,精神奕奕地来到了后清宫。谁知道到了后半夜雨前睡下后突然发起了高热,伤势復发。
张灵妙与女道士商议了下,对明前说:「范小姐,雨前姑娘是受了河水之寒和惊吓,得了『急惊寒之症』。当时服药压下了寒意,现在压不住了,这是寒气惊心的发热,我随身带了些常用药,可是没有专治这种寒气惊心的热症的药。缺少其中一味主药『鸣蝉霜』。道观里也只有常备药没有这种贵重药。现在有些麻烦了,程姑娘恐怕有性命之尤。我不知道我的丸药能否使她退下热。」
明前大感吃惊:「有性命之尤?这只是个落水小症啊。我也落了水,却没有生病。」
张灵妙苦笑了:「人和人的体质不同。病痛一说更是千奇百怪。有的病,没有了胳膊和腿,照样能存活。而有的病,被尖椎子扎一下表皮就死了。这里面的奥妙谁又能解释的清呢?你们俩都落了水,你全身都是外伤也不碍事,吃幅药就好了。而她只是在山涧岸边滑倒,掉在浅水里,肩膀受了伤沾到了脏水,就引发了要人命的高热症。这都是没法说得清的事啊。这样吧,我先用我身上最好的救命药丸『金丹丸』给她试试,看看能不能止住发热。如果不能在天亮前退烧,就有大麻烦了。可能会内脏腐败而死,也可能会烧坏脑子变成废人,都有可能。」
他从随身带的木盒里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金色丸药,浑圆沉重,香气四溢,看似非常名贵。他用铜壶口的热气化开药丸。在女道士的帮助下敷在雨前全身各处。想了想又说:「如果她天亮前退不下烧,我也没有办法了。对了,还能派人去六十里外的山外城镇为她购买对症的主药「鸣蝉霜」。可是这种大雾的深夜,骑马经过『青枫十八盘』下山,还是一去一回,太兇险了,可能会闹出人命。我们不可能为了小丫环大费周章。你也有个心理准备。我再给她煮些药汤去。」说完就匆匆地出了门。他在门口遇到了闻讯赶来的崔悯,两人说了几句话,崔悯立刻摇头。
明前颓然地坐在椅上。望着满身赤红晕迷不醒的雨前,心砰砰乱跳,惊讶得说不出话。怎么会变成了这样子?简直像个睛天霹雳。这件落水的疑事还没有弄清楚,雨前还没有跟她说一句话,就得了热症可能会死。这也太意外了吧?
* * *
于先生于秀姑匆匆地回到雨前的房间,打发走了女道士。她拿来了一个紫檀木盒里面装着一个青色扁瓶,是她自己珍藏的药。她静静地看着内室床上高烧不退的雨前,脸上变幻莫测,眼睛里跳动着一丝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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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色沉静,竟然隐隐得带着一丝喜色,压低声音对明前说:「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这是老天在帮我们做主吧。这样也好,雨前既然生了重病,就把她留在青枫山养病吧。正好免得她跟着你北行带来麻烦。以后你不用操心她了。」
明前微吃一惊,抬脸看于秀姑。
于秀姑脸色奇异,眨也不眨地看着病榻上的雨前,眼中露出沉思:「还记得我半年前离开范相府时,说很喜欢小雨,想带她一起出去游歷吗?」
「记的。」明前当时很奇怪。
「你知道吗?我在第一眼看到雨前时,就觉得这个小姑娘与众不同。她的眼里有股光,一种很飢饿、凶顽的光。就像是我小时候跟着族人南迁时,在路上遇到的逃荒灾民们。一双眼睛里盛满了飢饿、恐惧、恨透天下人的恨意,和为了一口饭吃就敢杀敢抢的拼命劲儿。我当时就有些奇怪,你和雨前都在中原的穷乡僻壤长大,为什么性子会截然不同?你的性子宽宏,她的性子偏激,到底是什么使她如此执拗偏激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心性不同,在一起很可能会发生矛盾。所以我想带她走出相府,去见识下大千世界,开阔下她的心胸,磨磨她的脾性。但你和养娘都捨不得她受苦,她也不愿意离开富贵盈门的相府。只好做罢。」
「……」明前换了条敷在雨前额头的冷手巾。
「我觉得她的心里隐藏着一种危险。如果她的人生一帆风顺,也许会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如果人生一旦出现波折,就会暴露出本性,干出一些无法预测的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太偏激了,还有股狠劲,比你狠多了。这种人留在身边是个大危险。一有需要她会毫不犹豫得踩着身边人往上爬的……现在我们不说落水的事是不是她有意干的,」她轻声说:「这个人是不能留在你身边了。现在就是个天赐良机!」
「趁势把你们分开。按照不同的人生轨迹去生活。你去北地嫁藩王,她留在中原钦州,我会给她找一户殷实富户嫁了她,让她过富家太太的生活。这是最好的办法。」于秀姑斩钉截铁地做了决定。
明前有点诧异,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如果是以前,雨前留在钦州,受钦州的于家世族保护,将来被于先生操持着成家立业,不必陪着她进入苦寒兇险的北疆藩王府。还有于先生教导着她。这是件大好事,她会同意的。
但是,今天发生了落水这件事。一切又不同了!如果真的是雨前下手,那么她会愿意留下吗?或者说她们能强行把她留下吗?她敢谋害小姐,就完全敢干出一些更鲁莽的事。于先生不一定能控制住雨前的。明前觉得心悸了。她抬头看向于先生,于先生一生未婚,是个文雅娴静的大家闺秀。她不一定能约束住雨前可能有的阴毒心计和鲁莽行为。
明前的心突然平静了,脸上露出笑容,声音也显得轻松多了:「不行。这样做也不妥当。这次落水主要是我自己不小心,也确实没有证据说雨前想害我……如果我硬是要处罚她,就没有理由。如果强行把她留在青枫山,她也不会服,会到处哭闹反抗的。她的心肠冷硬,性子莽撞,逼到绝路上就会破釜沉舟,说出一些疯狂的话和事。于老师的身体不好,还得进京为我奔波,这样做后患无穷。」
雨前会到处宣扬「范相伐宦」的大祸的。明前的心抽紧了,投鼠忌器,这是一只挟持住她秘密的老鼠。现在她们是上了同一条贼船,要么同死,要么同活!谁都下不了船了,「先生不用担心,事到临头总有应对法子的。还是让她跟着我走吧。等到北方成亲后,我就有时间好好管教她了。她也不会再生事非了。」
于先生足足看了半晌,摇头说:「明前,你知道吗?你不是个能放着闲事不管的人。我记得你从小就是个遇到不平事都要去管管的人。如果什么时候,你不管闲事了,就是说这件事已经大到你管不了,或者会给大家带来了大麻烦的地步。你是怕给我带来麻烦吗?」
于先生……明前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于先生微微一笑,深深地看她一眼,平静地说:「明前,我有办法解决这个麻烦。你不用担心任何后患,你只要同意把她留下来就好。」说完深深得看她一眼,转身进内室照顾雨前了。
明前的心忽然提了起来,砰砰狂跳着,她恍然大悟。于先生的意思不是要留下雨前,而是要直接处置了雨前!
一瞬间,明前的心狂跳着,额上渗出了一层汗。于秀姑的意思是想杀了雨前,让雨前「病故」在青枫山!她能干得出来,像她这样出身豪门世族的女子往往都极有城府和心机,绝非明前这种乡野长大的少女可比。她的意思是如果留不下她,就直接杀了这个有可能害主杀主的丫环!
明前一下子握紧了拳头,脸色灰白,心里像掀起了狂涛巨浪。
于秀姑是在帮她!她做得其实很正确,雨前偷听了主人家的大秘密,又有很大嫌疑在谋害小姐。她手握把柄心怀叵测,随时随地会翻脸。她管束不住也收不服她,始终是个心腹大患。现在已经显现出祸害了。而明前做为一个幼年被拐走过的丞相小姐,想顺利地嫁给皇室藩王,就必须要谨言慎行不能再出一点差错了。不能沾染上一点与男人有私情、打杀奴僕和不忠不孝的恶名声。
所以于先生就主动地伸手揽了这差事。她在帮她杀仆。有人处置了雨前,不用脏了明前的手,她依然还是个温柔贤淑的相国千金,有忠厚老实的好名声。这是个解决麻烦的好办法,父亲也曾经要她约束不了雨前时杀了她,于老师亲自接过麻烦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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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帮她啊!可是……明前的心霍霍跳着,手按着长裙,满脸慎重地望着窗外。窗外那灰雾朦胧的深山浓雾,仿佛使她的心也变成了一片灰暗。
有三桩事像是三座大山似的重重压在她的心头。在她的心间拷问着她。一是,她确实没有证据证明雨前想杀她的。她亲眼看见雨前跑向她摔倒了,她主动地伸手扶她。雨前摔向了左边,使她扶空了人掉下水。她是无意间带她下水的。明前想不出她有任何主动杀自己的举措。事情五五分,这件事雨前有错,她也有错,雨前大意了,她也大意了,之后便全部落了水,雨前落在岸边浅水,她摔进了深水涧。明前不迂腐也不愚慈,如果有人要杀她她会奋起反抗。但是……雨前确实没有明罪。
第二,崔悯明摆着要和稀泥了。他在于老师面前把事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就是不准备把事情闹大。他是不会看着明前和于老师强行扣下雨前或杀了她的。明前下意识地觉得,他在谋划一件什么大事。他会照顾雨前的,就像他在水边救了她一样,他不允许她们中的一个人死掉。他在冷酷地观察着她们姐妹俩。
最后是于先生。明前的眼光略沉,心像烧焦了似的蒸腾着一把火。于先生对她真好,主动得替她做坏人了。可她能心安理得看着她做恶人吗?这种处置丫环的麻烦事罪过事,怎么能坦然得交给别人去做呢?把骯脏的见不得人的恶事交给别人去做,自己却清清白白的做好人。站在道德高处笑看杀戳,除掉了对手得到了利益。这种人,和被她们处置掉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委託于先生去京城贿赂买命,已经拖累了于先生。又凭什么让这位出身大儒名门的全国着名才女染上污点呢。于先生清白了一世,从不屑于宅门阴斗,甚至清高得终生未婚,她是个站在云端上的清白人。她又怎么能毁去她视为生命的清誉。做人不能这样做的!不能以感情为刀,以敬爱她为理由,逼着她为自己冲锋卖命,把她陷身于不义中,让她背负着恶人名头。
——人人心中都有一桿秤。可称别人可称自己的良心。人人心里有个标杆,你是怎么样对别人的,别人也会怎么样对你。
明前的脸涨得通红,咬紧嘴唇,心意沉沉。她扭头望向了窗外,雾蒙蒙的大山仿佛烟波浩淼的江河洗涤过了她的心。使她看清了内心的天人交战。人生是一场选择,高位者可以操纵别人的生死,但不能轻易得决定别人生死,要对人命保持敬畏,对权势保持克制,玩弄别人的人迟早会被更高明的人玩弄。她现在处罚一个人死很容易,但是万一处罚错了,如果雨前没有想害她,如果崔悯出手阻拦,如果于先生将来暴露了作为毁掉了名誉……结果就像万丈悬崖一脚踏空万劫不復了。
她承担不了这么严重错误的后果。为雨前、为崔悯、为于先生,甚至为自己,都不能这样处置,更不能在这里处置。会惹出大灾祸的。
明前勐得抬起头,急步走进了内室。正看到于先生拿着青色瓷壶倒出了一些粉末,在杯子里和着水。
「老师,等等。这样不行!」明前立刻拦着她,抢过了杯子。
于先生勃然怒了,怒目瞪着她,冷冷道:「你想好了。这种瞻前顾后的妇人之仁会害死你的。心善是无法在兇险的王府活下去的。你连这种小事都不忍心做,又怎么能平安嫁到北疆藩王府呢?」
明前内疚地说:「对不起,让老师失望了。不过请老师手下留人,我现在不能处置她。」
于秀姑盯着她心情复杂。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恨意,有些被阻止的怒意,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暖意。她看着病床上晕迷不醒的雨前,平静地问:「你不后悔吗?明前。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人是真的想杀你,你会不会后悔今天的心慈手软?」
明前脸色凝重,有些黯然又坚决地说:「老师放心吧,我不是愚慈,我有想遵守的底线。但就目前来说,我们不能把雨前强行处置掉,也留不下她。我只能带着她继续北行,寻找个合适机会解决这问题。无论她是真的恶人还是个误会,我都会得到答案的。之后给于她该得的处置。」
于先生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她的心。一个还没有被冷酷世界磨平稜角,还相信世上有温暖善意的傻瓜。真是不可救药的孩子啊。但她的心却意外得暖暖的。这世上为了自己毫不犹豫地杀人的人太多,能慎重得对待他人生命的人却太少了。像她这样心怀仁心的人太少见了。她能教出这样的学生真是又自豪又心痛。真希望这个好孩子能一切平安顺畅啊。于秀姑不悦地摇头头,走出了内室。
决定做好,明前再看向雨前的眼光便安宁多了。不多时,雨前服药后的退下的烧又烧起来了。明前担心地说:「小天师的金药丸也没用了,怎么办呢?只好连夜派人下山买对症药了。这样烧下去她会死的。」
于先生暗自嘆口气。你即使不愿意杀雨前也不必救她啊,让老天爷惩罚她不是最好吗?这孩子还是太光明正大了。
第40章 心动
明前走出房间,看到了院门外等候的小天师和崔悯等人,打定主意走了过去。
明月照在深山古观,夜风轻拂,崔悯和张灵妙站在院子里等着结果。两个人看到她走来,都直起身体,浑身警惕。她做出了决定?谁赢了?
明前先走到小天师面前,抬头看着他,问他:「小天师,你出身道家国观,最擅长炼丹制药。你今天给我们治过伤很有效。我想你身边也该有能让人保持高烧不变的药吧?你一定有办法能够维持住人两三个时辰病势不恶化。你能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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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眼里满是坚决。张灵妙心一抽,她还敢信任他吗?他下意识地觉得他此刻说一个「不」字,她眼里放出的熊熊火焰就能立刻烧死他。于是他干脆利索地说:「能干!我就是干这种事的人。」
「好。」明前点点头,转过身直奔崔悯而来。
崔悯看到她直直走过来,立刻就觉得一件很为难的事要发生了。一时间他全身戒备,端好架势,俊脸扬起,一双漆黑眼睛清灵灵得看着她。
明前走到他面前,抬起脸,目光如洗,直直地看着他。此时皓月当空,如给大地洒下了一片银沙,竟然是那么如雾如幻皎洁美丽。她明亮的双眸审视着他,第一次贴得这么近看他。她有些犹豫,有些慎重,仰着头平静了下心,放缓了口气,用恳切的口气问:「崔大人,如果有一个人生了重病,需要连夜下青枫山买药。我可以请你帮忙吗?」
黑夜里,两个人的眼睛对视着,像宝石般璀璨放光,在寒夜里无声无息得摒发出火花。如果世上有一样东西叫心有灵犀,那么它就存在这两双眼眸里。他们都勐然觉得对方看透了自己的心,自己也看透了对方的心。明前的心一紧,忽然觉得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找他的目地。而他也知道她看透了一切。
她的心狂跳着,失去了准备好的说辞。清冷冷的月光下,她一下子撤去了全部的外表伪装和内心心防,决定赌一把。
深夜里,她的声音不大,却如重鼓般敲击着他的心。她郑重的恳切地说:「我本来打算,向你借一匹马说自己可以下山买药。这样你一定不会让我这位贵族小姐骑马下山,只好答应帮我下山的这种小花招来达到目的。我也打算满道观的去哭求观主、众道长和于老师,用大家的怜贫惜弱心和正义心来压你,使你不得不帮我的忙。……但是这样做都太对不住你了!」
「我既然想向你求助,就必须老实地承认,徵得你的同意,承你的人情,不然太没有敬意了。」范明前坦荡地看着他,两只手抓住衣裙,神色坦诚,真情实意地说:「你是个君子!我也只想用对君子的敬意和方式与你商谈。我现在郑重地请你帮忙,我可以请你派人下山去镇子买药,救救我的养妹吗?」
崔悯心一颤,心一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心里流淌过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热热麻麻的感觉。
明前不待他回答,又恳切地一字字说:「我知道大雾的深夜骑马下『青枫十八盘』是多么的危险,可能会出事故。但是,养妹对我很重要!我必须要救活她。她不能病死在青枫山上,我得把她带回车队交给养母才算尽了责任。所以请你务必帮忙。」
「我知道崔大人一向不贊成我做滥好人,也不贊成我做这种无用功。但是对我来说,人不论事非,事不论原由,只要有一成希望,我就宁愿担负着九成失败也要去尝试下。为了一分可能的成功,也不后悔九分的失败。这就是我的做人准则。崔先生也许会笑我的行为很傻很愚笨,但我愚得心安理得。这世上的人都在做聪明事,傻事也是需要人做的。明前现在就在做傻事。所以,你不贊成也罢,唾弃也罢,我都会厚着脸皮请崔先生帮忙。」
她乌黑的眼睛像明灯般的直直望进了崔悯的内心,刺进他的心里。照耀着那个清高自傲的少年。
「——君子有成人之美!哪怕是成全人做傻事的高德。不求崔大人理解我,但求崔先生高抬贵手,帮范瑛一次。不管我救了养妹后将来遇到什么后果,是『农夫与蛇』式的善心被咬,还是『邻人疑斧』式的大好结局,我都想选择一条最『公平』的道路!给我和小妹妹一个公平公道的机会。我要给小妹妹一个病癒自辩的机会。这次落水的事也请崔大人尽量掩盖下来,暂时没有什么原因和恶人,只是场意外事故。将来,不管我查明了什么真相遇到了什么后果,都由我一力承担!绝不牵连了崔大人和小天师。一切由我范瑛承担。」
她乌黑的双瞳笔直地注视着崔悯的眼睛。
崔悯的心腾得像燃烧起了一把火,反覆蒸腾着燃烧着,一时间烧融了他的心。面对着这样的双眸,这样坚定的请求,他瞬息间觉得棘手了。一向铁石的心肠也不禁为之悸动。
他赢了!崔悯略带感触的瞥了眼小天师。这个人比他想得还要滥好人。不过……他的心里却充盈着一种更雀跃的东西,更激动人心的东西。
这位小姐,从没有因为个人原因向他请求。她曾经跟他的两次打交道,都是对峙与争锋。第一次是为了养母养妹,第二次是为了养妹病重。她为的都是身边人,不是为自己。这种公平大度是假装的吗?不,她是真心实意地为身边人着想的,这不是假装。
这位范小姐身上有股不凡的侠气;有种「敢为天下先」的草莽义气;有一种敢行善敢承担结果的侠肝义胆。
这种人太……太……太棒了。
崔悯一下子觉得喉咙凝住了,说不出话。
——山高水远,千秋明月照耀着人间路。如果在茫茫人世间,他也能遇到这种愿意给他公平,为他包容,为他苦苦祈求公平公道的好友,也算是此生无撼吧!他不屑于这种滥好人,内心深处却隐隐有些佩服这种人,欣赏他们敢为别人做到这种地步的勇气。在这个冷酷世界上是多么的灸热而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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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他以为,经过了被养妹陷害落水几乎丧命的事,会使她变得愤怒怀疑和自私,会痛恨别人再不相信别人。没想到,没有,她还是有一颗敢相信他人敢行善的热火般的心。她有一种敢做好事敢给人公道的胆识、肚量和胸怀。即使她也怀疑小妹妹有意害人,还是顾忌到了公平公道!她给了她公道,给了她病癒活下来自辨的机会。而没有趁机杀她。这种敢大方给予别人公道的人多么难得。
不阴鸷、不勾心斗角,风流坦荡,如明月清风……
——而这种公道、勇气、情怀、胆识在这个世界上早就飘渺如沙尘,珍贵如宝石,稀少如明月星辰了!这不就是他关山千里飞渡天下而苦苦追求的东西吗?
今夜乍一见,竟令他心悸不已,战慄不已。
——她说他是个君子。
君子有成人之美。他又为什么要做坏人呢?拦着别人去做「傻事」?难道在她眼中,他就是这样不通情理的阴险小人吗。可是又换句话说,他又为什么做好人呢?这件事自始至终都关他什么事呢,原本就是件虚假的阴谋啊。他不禁哑然失笑了。
他收敛起心神,做出决定,再瞧向范明前。
明前眼里露出了求恳之意,两只手互握在胸前,端庄秀美的脸上即慎重又惊惶,盯着他的眼睛,一脸等候着他裁决的紧张模样。
崔悯垂下眼光,目光从她脸上滑落在她盈白的手上,他张开口说话,声音轻得如夜风吹过,却温柔得令他自己都吃惊:「好,我去取药……」
「太好了!」明前欣喜地一握双手,雀跃着跳起。
崔悯同意了!他会派人下青枫山买药救雨前,也会答应遮盖这件落水事。这件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这个面子给得可谓不小。原来这个人也会束手旁观,也不是坏得不通情理啊。明前又惊又疑,心底还多了一丝彷徨。仿佛她也看不透这个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明前跑出两步,才勐得醒起。忙走回来施礼道谢。这大礼施得诚心诚意,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璀璨放光,感激地凝视他的脸,目光呈满了诚挚。崔悯被她瞧着,好像有点经受不起了,微微蹙着眉转开了脸。他不是君子,她不知道他们在设计她。
他听到了明前银铃般的声音响在他胸前,「我会报答你的。」
报答?崔悯无声无息地转眼光看她。
明前凑近他,脸上漾出了狡黠的笑意,悄声说:「我知道,你心里肯定烦透了我!」
她点起脚尖,仰着头,清秀面容上充满了笑意。乌髮边金钗乱颤,脸上露出了理解他的笑容,又同情又俏皮地说:「今夜,你帮了我,我会牢记在心。以后还有一个多月的往北方的旅途。我一定变得规矩听话些,不瞪崔先生了,也不跟你争执了。和你和睦相处,不令你讨厌我,也算是暂且报答了你。这样可好?」
一阵香气袭来,她眼波朦胧,软语温存,笑如春风,弯月芽似的黑瞳里倒映着他的脸。如星般璀璨,如粉白相兼的盛开海棠花。太美了……
崔悯不自觉得脸一热,退后一步,失语了。
讨厌她?不令他不讨厌她?
这……
* * *
美少年如一阵风般得步出了庭院,直奔骏马。
小天师笑得有点忧郁,低声说:「我输了。你做做样子就行了,不用亲自赶夜路下青枫十八盘。太危险了。」
崔悯飞身上马,兜转马头,竟在黑夜里微笑了。笑容如满天的繁星一般灿烂夺目。少年长笑一声:「我也输了,我们都输给她的仁义胸怀了。即然输了就要认罚,我答应去取药,就痛痛快快地去镇上买药吧。多拿些,道观和于先生也用得着。就当做惩罚我们欺骗她的错吧。」
长风浩荡,繁星如萤,美少年跃马出去回首看去。一个清秀绝伦的少女站在院门口远远眺望着他。脸如芙蓉般清丽,黑眸像星般灿烂,身姿如坚韧的柳杉,她向他展颜一笑,伸出一只手向他挥手道别。霎时间他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心也仿佛要腾飞起来了。此时他头顶着满天星辰,满袖清风,周围的松林古观夜空繁星都飞快地旋转起来了……
一时间他有些眩晕,不知道身处何方了。
这就是所谓的「夜不醉人人自醉」吧。
他突然有种感觉,觉得自己这一生都恐怕很难忘怀这个深夜了!他策马乘风而去。
第41章 贩马商人
天亮前,崔悯果然平安地通过「青枫十八盘」到山外镇子购回了药。看到美少年同知毫髮无损地骑马驰回了后清宫,明前才放下了心。
崔悯披星带月,挥汗如风,轻松得跃下马背时,没有彻夜奔驰的疲惫,反而精神焕发神色昂扬,有如神采飞扬的混世佳公子。
雨前服用了「鸣蝉霜」,很快的退热清醒了。众人松了口气。这时候也到了翌日上午,人们稍事休息,就告别了后清宫的道士和于先生,准备返回公主车队了。
临行前,于秀姑送人们出观门,悄声对明前说:「你现在可以把全部银票给我了。」她眼神明亮,语气坚定:「我看到了你对雨前做的。这一份仁厚和公道心太难得了,比山重,比海深,也比那四百万银子更重。我心里已有了行事标尺,不怕贪婪之心战胜仁义心了。做事时我会多想想你为养妹做的,会竭尽全力地帮范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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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大喜,没想到这件事也顺利地办成了。
女道士扶着雨前上了马车,她虚弱地向于先生挥手道别。头昏沉沉的身体却无大碍,并不知道昨晚发生的「兇险」。
道别时,明前忍不住哭了,紧拉着老师的手不捨得放开。这一别,天高路远,她赴北疆,她去京城,不知道何时还会再见面,也不知下次见面时是什么样子了。人生太难捉模了。
雨前也觉得难过,心里却隐隐松了口气。她一直有些怕于先生,怕她一双洗敛的、智慧的眼睛看透自己的内心,会强行留下她在山沟。这样平静地分手也算是最好的结局吧。七年师生情,她除了教明前,也手把手得教她琴棋书画规矩礼仪。如果老师看到了将来的事,最后七年教出的两个学生以命相争相女之位,一定会伤心吧。
雨前难过得流下了眼泪。不知道是为分别还是为自己。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已的。七年前的大龙湾乡下,她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怨恨得想杀了姐姐。但事情就是这么滑稽。明前活着,她就没法好好活。明前死了她才能顺利地活下去。换言之,姐姐恐怕也是如此吧!
上马车时,她扫了眼崔悯。崔悯换了身衣服,收敛了一夜驰骋奔行的锐气,像一位安静悠然的翩翩佳公子。他看见了她们,欠欠身走过来,亲自扶着两位闺阁少女上车。这群人里面只有他身份最高,有资格帮丞相家小姐上车而不遭人非议。
雨前禁不住向他妩媚地一笑,美目放光,娇颜更美,手指紧握了下他的手指。这里面只有这个人有本事帮她,现在她只是丫环,他是位部首高官,但总有一天她会让崔悯对她另眼相看、恭请她上车的。她想着笑容加深又捏了下崔悯的手指。
崔悯面无表情,回身扶明前上车,明前也握着崔悯的手,踩着凳子上车。松手时,也感激地向崔悯一笑。笑容甜甜的,眼睛弯弯的像个月芽儿,眼眸微亮红唇翘起,一脸真诚又感激地笑。五根手指缓缓松开他的手指。崔悯垂下眼光,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的表情,转身走了。
真是见鬼了!这是怎么回事?姜千户心里大叫一声,嘴巴张大,眼睛几乎瞪出来了。怎么一夜没见,这两位小姐都对崔悯这么好?还对他笑?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小丫环想巴结上崔同知是明事,怎么连相国千金范小姐也开始对崔同知笑了?她可是一向很戒备锦衣卫的。昨晚后半夜他去休息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他回头看看小天师张灵妙,那位无所不知的狐狸道士。张灵妙的眼睛也惊奇得快脱窗了。很惊讶,还带着忿忿然。他也算「劳累」了一夜帮助范明前,也没见她对他这样笑。太过份了,太看不起人了,好歹他也是大明朝的未来小国师吧。他真的有点输不起了。这个乱七八槽的世界,乱七八糟的人,都在蔑视他玩弄他的感情。他真不想干了!
他酸熘熘地看一眼姜千户:「……小白脸就是好啊。」
姜千户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呃,你也是很讨女人喜欢的。」
「你就别安慰我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 * *
一行人快马加鞭地赶回公主车队,路上都很沉默。雨前又陷入了晕睡。明前俯窗眺望。这一趟青枫山之行,有人喜,有人忧,有人赢,有人输……每个人的遭遇都不同。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一下所发生的事。
山路上,烟尘浩荡。人们正行到一处山道拐弯处,便看见小路上风捲残云般得穿插过来一只马队。崔悯估量了下对方的马速,命令队伍避到路旁,让他们先过。
对方的马速极快,转瞬间就来到了眼前。是一行十几人的劲装马队,却带着二十多匹骏马。其中有几匹暗金色的骏马最醒目。马高九尺,光滑的皮毛闪闪发亮,如日月星辰般打着旋,在正午阳光下反烁着刺眼的金光,光华灿烂。几匹金马像是蛟龙生翼,凤凰展翅,如龙如虎,腾云驾雾似地飞驰而过。上面的骑士也如风帆般挺拔。这一支小马队里带着的淡金色骏马竟有三、四匹之多。
「好马!」崔悯和姜千户都脱口贊了声。
最雄壮的一匹淡金色骏马上端坐着一位高大骑士,听到贊声,回头扫了众人一眼。长风中,他从头到脚都蒙着深紫色披风遮住了头脸。身形挺秀,面如铜塑,目光深邃冷冽,如威武的天神天将。转瞬间这只马队风驰电掣般地越过崔悯等人,奔远了。
人们忍不住啧啧感嘆,这些暗金色骏马一看就不是凡品,好像是传说中的西域波斯的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宝马神驹!竟然出现在中原腹地,真罕见。
马队经过一个时辰后,山路后面又追上一队三十多匹马的马队。擦身而过时,领头的一个虬髯大汉放缓马速,扬声问姜千户:「老兄,方才有一伙骑金马的人经过吗?」
崔悯见这伙人桀骜不逊,携刀佩剑的,像江湖上的草莽人物。不想招惹事非,就抬手指路:「一时辰前,从这条道经过。」
那伙人唿啸一声,蜂拥地追下去了。
人们不解地瞧着锦衣卫同知。崔悯淡淡说:「无事。那第一伙人的马都是宝马良驹,神骏非凡。连我们这些从塞外买来的军马都追不上,更不用说本地劣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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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又行了大半日就如期返回了公主车队。这趟青枫山之行,只说一切顺利。至于公主、李执山等人是否相信就由他们去吧。崔悯会收拾残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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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公主车队继续前行,前往前方一处叫做「栖梧县」的州县。这县城稍大,是中原往北方的交通要道。车队准备在这个大县城休整一日增加些补给再走。人们好不容易地来了个相对繁华的大县城,都很欢喜。
公主不欲多事,命令本地官员们不得声张。把大车队留在城外驻扎,带着贴身侍卫和崔悯、李执山、关公公和明前小天师等人进城休息。
栖梧县城门前的官道很狭窄拥挤,进城的人也很多。这时候从远方行过了一群人。崔悯等人,包括青布马车里的范明前都大吃一惊。
那一伙人都骑着马,还夹杂着几匹醒目的淡金色马匹。为了不引人注意,四匹金马身上披上了棕色的马斗篷。正是他们在山路上偶遇的第一伙骑宝马的人。他们骑着宝马马速最快,怎么跟明前等人休息一晚后才共同进了栖梧县?那些追赶他们的江湖草莽汉子们去哪儿了?他们耽误了一夜,是不是跟那伙人起了冲突?
那一群人缓缓地随着人流进城。众人看得很真切。领头的是个骑在浅金宝马上的年青人,衣着简单,穿着黑色绵布袍,浑身没有一件饰物。但是他身材挺拨,气宇轩昂,长相更是惊人的出众,令人们大吃一惊。他长眉英挺,目若朗星,鼻直口方,五官如玉雕盐塑般的完美,仿佛增一分太艷减一分又失色,像华丽又繁盛的牡丹。身材高大,宽肩窄腰,腿长臂长,身形极佳,姿态更是昂然。一眼望去,高、帅、挺拨、俊朗、气势昂扬,骑在金马上趾高气扬,一时间就隐隐压散了满天的流云霞光,身后的嘈杂人群,天地间只剩余下了他一人。这个不超过二十岁的英俊青年,在城门口一干庶民百姓里有如鹤立鸡群般的俊美绝伦、光芒四射。
连同乘青帘马车的益阳公主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个往北的车队,崔悯崔同知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了。但跟这人一比,还是稍逊一筹。崔悯长得太精緻阴柔了,像瓷娃娃般的细腻精美,像山温水暖的江南美少年。而这个人却截然相反,除了容貌英俊外,还多出了一分男子汉的昂贵气质。挺拨,倨傲,硬朗,带着男人特有的阳刚强势之美,有种阳光般的灼人霸气。真如传说中的「嵇康」式的龙章凤姿,魏晋风流。
如果说他全身上下唯一有的缺点,就是生在北方,气候恶劣,皮肤显得略黑和粗糙了,却更给他增添了一种男性的粗犷豪放魅力。
益阳公主身旁的女官们也眼睛发亮,啧啧称赞:「这就是典型的北方美男子吧?与崔同知的江南美少年的样子截然不同呢。」
崔悯面无表情,冷眼扫过,手握着绣春刀刀柄不发一言。
陪着女人出行就这点不好。明前心里暗笑,随时被她们拿出来评头论足,跟其他男人比较脸蛋身材什么的,一个大男人也够憋屈的。
那个年青人似乎也知道自己外表太出众了,穿着很简朴的黑色棉布袍。但人还是太气宇轩昂了,遮不住一股傲睨万物的霸气。他身后带着一名像帐房先生的老年儒生,两名魁梧的保镖和五、六名随从。这一伙人不超过十人,却携带了二十余匹骏马。这些骏马全部都是身高九尺,毛皮打卷的塞外波斯名马。人们能认出的有踏雪狮,棕骥,九花骏等品种,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四匹淡金色宝马了。他们带的马太神骏了,引得路人们围观。这伙人带着马群从旁边进货进商队的偏城门进城了。
原来是个贩马的商人。
人们的表情略失望。黑衣年青人的姿容再盛,气场再硬朗霸气,也不过是个贩马的凡夫走卒罢了。一介平民怎么入得了这些权势盈天的公主高官们的眼呢?真可惜了他那张如王者牡丹般的俊美脸蛋,和全身傲慢昂扬的气质了。
益阳公主瞧着美男子的背影,也觉得可惜:「这个北方美男子,跟明前的气质有些像呢。都是长眉英挺,英姿勃勃的。倒是有缘。」
明前听了,一股怒火蹿到了心头。公主在阴阳怪气地说酸话吗?刚才大家不知道年青人身份时,怎么不说跟她有缘?这会儿知道年青人只是个贩马的贩子,就说跟她有缘。能不能更损点?她哪儿点得罪了益阳公主,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讨好她,怎么还要被她找事?而且她也不觉得那贩马年青人有什么可贬低的。人家靠本事吃饭,一点也不下/贱。令她生气的是被公主联繫到了别的男人。公主不知道她要嫁小梁王吗?把她跟别的男人联繫在一起,让梁王千岁听到了风声怎么办?公主的意思是她不配嫁梁王,只配嫁个马贩?
小天师斜着眼睛瞧明前一眼,忍,忍忍算了,等你当上了梁王妃再跟她斗吧。现在不行。
明前垂下眼睛,撅起小嘴,装成了被话刺伤的委屈模样,哀怨地瞅公主一眼,涕然欲泣地快哭了。雨前却偷偷的撇撇嘴,她可真会装。
崔悯忽得咳了一声,目光清冷冷得看了公主一眼。益阳公主脸一红,银牙咬住红唇,脸微红着不吭声了。心里也暗自吃惊,一向大方得体的她,怎么会憋不住在光天化日下说出这种孟浪话?不过崔悯的提醒反使她心里更不痛快了。她怎么觉得他不是提醒她,而是护着范明前呢?他不是很讨厌她吗?
明前暂时逃过了一劫,心里也长嘆。益阳公主还真是喜欢崔悯啊,处处忍让着他。「情」字一物,究竟是什么呢?她将来会不会像公主这样深深地喜欢上一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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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凤凰林上听楚声
栖梧县的县令迎来了公主一行,很是欢喜。又不能声张,只好借着处暑的节气在县城里大肆庆祝,到处张灯结彩开市放焰火,还命令富绅们开放自家园林,让远来的公主观赏本地美景。这一招颇得公主欢心。益阳公主也想走进平民百姓中感受一下风土人情。便谢了县令的好意,带着众手下换了便装,来到了栖梧县最繁华的园林「凤凰林」游玩了。
凤凰林是栖梧县着名的名胜古蹟。传说古代有一只凤凰降落在这块森林栖息,故此得名「凤凰林」。「栖梧」县的县名也出自这个典故。
益阳公主带领着李执山、崔悯、范明前和张灵妙等人和十多名侍卫,换成富家子弟的装扮,游览起了这个中原小县。县郊的「凤凰林」占地数百亩,外侧是一条热闹集市,里面是风景优美的繁茂古森林,一条清澈的河流穿过园林,很是幽美繁华。
坊市上很热闹,各个店家高声叫卖着招揽客人。除了原有商户外,凤凰林东家还特意请了一批杂耍班、戏班在园中表演。有吹箫打鼓,有踢球放弹,还有傀儡偶戏等……县城和乡下的平民们纷纷携亲带友得来游玩。充满了一种市井街坊特有的喧腾热闹。
公主一行人也兴致勃勃地进了凤凰林玩耍。
园林深处传来了一阵唿喝掷骰子的声音,人们循声觅去,在园子深处的小石亭周围,开设了二十多个赌博摊子,上百人正围着赌摊喝六唿么掷卢孤注。这儿是玩赌博游戏的场所。本朝禁赌,但市井平民们闲暇时却爱赌点小钱取乐。官府对一些节假日开张的小赌摊也不太强禁。只要不赌得太过份或是闹出人命就不管。凤凰林里有赌檯,今天也开门营业。
这群赌摊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群美貌女子经营的赌摊。主持赌摊的是一个妩媚的年轻女子。柳眉杏眼,粉面桃腮,乌黑髮髻上缀着鲜艷的杏花,眉眼灵动,身形风流,嬉笑谈吐极动人。她的赌摊围的人最多生意最好。黑漆大长案上,放着一架酒榼,一个骰盅,桌边一圈放置着七八堆银票、钱锭和珠宝首饰的赌资。正在博物作乐。
* * *
这时候,凤凰林主街上走近了一伙人。公主的眼睛一亮,明前和崔悯等人也一楞,是他们在山路和城门处两次遇到的贩马商人。领头的就是那个穿黑绵袍的英俊出众的年青人。他进城后安置好宝马,也带着随从来园林玩耍了。人们听得随从们称唿那北方美男子为「钱小官人」,就知道他姓钱,是从北方来的贩马商人。
钱小官人经过赌场,引起了赌徒们注意。除了他骄人的美貌外,还带着众多僕人手下,显然是个有钱家少爷。赌摊上簪杏花的少女使了个眼色,她手下的一群莺莺燕燕的小姑娘便沖了过去,拦住他们招唿来赌。
少女们嘴里叫着:「这位英俊的公子爷快来试试手气,看长相你就是有运气的,一定会赢。」
赌客们起闹说:「得了吧,看他一身棉布衣裳,除了脸蛋长得漂亮外,分别是个穷鬼。哪儿赌得起上百两银子?」
钱小官人身材高大长像瑞丽,像个成熟的美男子。其实年龄很小,没经过什么大阵势,见少女们捧他赌客们轻视他,俊脸上闪过了一抹怒气,怒道:「谁说我没钱?大爷有的是钱!赌就赌,谁怕你们啊?」
他家里是做贩马生意的,颇有些本钱和势力。而且他容颜俊美,从小就受尽了吹捧,性子也惯得张扬倨傲,哪儿受得了人们故意激他。他狂傲地道:「光是我的宝马就能买下你们整个赌场。你们算什么东西?」
真是只「肥羊」!而且没经过世面,很蠢。众赌摊和那个簪杏花的少女摊主都脸露窃喜,眼露贪婪之色。杏花少女摊主是第一个出手拉肥羊的,其他赌摊不好再跟她抢客人,都暗自后悔。簪杏花少女很是得意。
从凤凰林赌场后面走来了一位白须白髮的老者。身形消瘦,容颜羸弱,仪度端庄气质超群,看外表是个饱读诗书的儒士,颇有几分闲云野鹤的味道。只是眼神深邃阴鸷至极。他立刻斥责了杏花少女:「青琴,哪儿有你们这样强拉客人赌博的?」
赌摊摊主青琴娇笑了:「王老爷子,您名为半州,是栖梧县最豪富的富绅。也是这凤凰林的东家之一。我来这里设赌摊,本来不该与你起冲突的。但这位客人已经来到了我的赌摊,就得有个先来后到,必须先跟我赌。您老可不能抢走我的客人。」
凤凰林东家王半州冷笑了:「好一个先来后到。你吃得下这么大的好处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少女眼里闪过了一丝贪婪神色,寸步不让。他二人竟然当着这「肥羊」的面,在讨论如何吃他了。
黑袍的钱小官人人如外貌,是个嚣张浑不忌的。俊美面容傲慢地扫视着他们,有些不解也不耐烦地说:「就凭你们这些人也想赢我?别做梦了。你就叫王半州?这一路上跟着我想抢我的宝马的幕后人就是你?」
王半州笑道:「钱小官人,我只是帮你护送宝马而已。你的马太显眼,会有人盯上打劫的。你却不由分说的打伤了我的人,我还没找你算帐呢。再说了你贩马贩到哪儿都是卖的,不如卖给我,也省了你再去中原或南方。你打伤我的人就折进你的马价里,一块当赌本吧?」
钱小官人狂傲地大笑了:「一个地头蛇算什么东西?还敢贪图我的宝马。好,赌就赌!无论是马,还是赌,我都不会输给你。如果你输了就拿出二十万两银子!如果我输了,我的波斯赤辉马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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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暗金马名叫波斯赤辉马,是真正来自波斯以西的宝马神驹,一匹最少价值五万两纹银。钱小官人坐拥四匹宝马价值二十万两银子。难怪他这么狂妄。
簪杏花少女忙插话道:「这是我拉来的客人,必须先和我赌!王老爷子别破坏了行规。」
* * *
两个人争马,三个人争赌,一场好戏就要上演。
益阳公主、李执山和关公公等人都很感兴趣地看着。明前暗暗皱眉。
听他们说话头尾,人们也猜到了原由。栖梧县的一伙地头蛇看上了钱小官人的宝马,一路上跟踪,想抢劫他,却没有得手。便在凤凰林设下赌局激那小官人与他们赌钱,想要诈干了他的马和钱。王半州和青琴不知道是不是一伙的,但都来者不善。而钱小官人家境豪富性情嚣张,是第一次带帐房先生和保镖出门行商,是个没见识又猖狂的人。恐怕会输个精光。
公主、崔悯和李执山等人是爱旁观的,不管闲事。明前却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素来义气重。想到众人会取笑她,也忍不住对小天师张灵妙扬声道:「傻瓜才会在人家的地盘赌呢!真蠢!」
顿时,凤凰林赌场的王半州和青琴等赌徒都对她怒目而视。挡人财路跟杀人父母一样,这小姑娘眼睛太亮话太多,想找事吗?
益阳公主毫不意外地嗤笑了,崔悯垂目不语,张灵妙对她无奈地苦笑着。又来了,她又要管闲事了。后面跟着的雨前也暗自瞪了她背影一眼,又厌恶又不屑,连装都懒得装了。这个明前自己都经常上当吃亏,还有什么资格管闲事。她自己才是最蠢的人吧。
黑衣裳的年青人听见有人骂他蠢,也意外地转头看她一眼。也勃然大怒了。俊脸变得很是狰狞,兇狠得瞪她一眼。吓了明前一跳。他气恨恨地走上前跟他们赌了。
第43章 赌博
钱小官人被激得立刻下了赌檯,与簪杏花的少女青琴开赌。他出手大方,拿出两千两银票压在赌檯上与庄家对峙。他们赌的是牌九。
这一场赌下来,人们大吃一惊。钱小官人的手气居然很好,翻出的牌无一不是最好的,立刻赢了赌檯上的钱。再加上他敢下注,敢翻牌,输了也不在乎,一出手就连连得胜。几把就赢了摊主青琴压下的数千两财物。围观赌徒们一阵譁然。青琴则是一口气地输下去,最后连怀里银票、头上的钗环、手底下姑娘们的玉镯都借来,也输了个精光。
人们看得面面相觑,吃惊不已。这个随手拉来的「肥羊」的运气怎么这么好?
钱小官人得意得大笑了。随从劝说他:「小官人,我们赢啦,就此歇手走吧。」
钱小官人正在赢钱的兴头上,哪儿肯住手?还要执意赌下去。赌到最后,他左手拿酒,右手持牌,边喝边玩,形态很肆意狂放。他的长相非常英俊,所以姿态狂狷一些也不招人厌恶,反倒有一种别样的洒脱。围观女客们都看得面红耳赤。
这番狂赢,令做庄的簪杏花少女青琴气急败坏,狼狈不堪。
围观的崔悯却微晒,暗中跟公主等人解释着其中奥秘。明前心里也很清楚。她从小是在乡下长大的,龙亭镇上就有一伙赖汉们经常聚众赌博。他们合伙哄骗外人赌博,耍尽老千,会坑得外人倾家荡产。读书时于秀姑也曾经跟她讲解过赌博是怎样做局骗钱的。
那摊主青琴看似在输,其实是在放水,引诱得钱小官人不断压下巨款。等到最后一局再出奇招,一把淘尽了他的赌本。她在扮猪吃老虎。
青琴年龄小,容貌也最娇美,最是嬉笑怒嗔惹人怜爱。她仿佛输红了眼,从荷包里拿出一张折住的银票,掷到桌上,娇嗔着说:「我就不信我总输!最后再赌一回,一把五千两,全压下了。」
众人劝道:「青琴,别赌气了。这可是你准备交的赌摊押金,不能拿出来赌的。这位小官人现在气势如虹,正是一鼓作气赢钱的气运。万一你又输给他,就连赌摊也没了。」
青琴冷笑道:「我偏偏不信他的气运!哼,你不敢赌吗?」
钱小官人放声大笑了。财色动人心,这张银票是五千两,这美貌少女也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令他大为得意。美女送钱他当然敢赌。他立刻把自己的本金和赢来的一万余两银票都推上。全赌了!
赌博之道是最奇妙的。虽是死物,又好像有灵气,会跟着人的「运气」走的。开始钱小官人初来乍到,运来气旺,手气便跟着他走。所以连连赢钱。等过了这阵子,就像是风头已过,运气也少了些。他也是头一次碰上这种巨额大赌,心里也有些紧张。这一把翻开了牌却发现牌面的点数很小。他输了。
围观众人都狂喜:「摊主终于赢了。」
青琴也大喜,脱口道:「我可赢了!」
之后玉手一伸便索要赌金。同时展开了她押下的摺叠银票。人们都大吃一惊,钱小官人的脸色也变了。原来,这张摺叠住的银票里居然还折着二张薄如蝉翼的万两银票。共三张银票,合计二万五千两。
这一局牌九,压的是翻倍赢。青琴共压了两万五千两,等于赢了钱小官人五万两银子。钱小官人的脸色极难看。这分明就是骗他下注,他如果知道对方押了两万多两的赌注,就不会轻易押了。现在却无话可说。人家拿出银票,他没验看,自然不是庄家的错。青琴笑吟吟地伸手要钱。钱小官人含羞带怒得掏光了自己和随从身上的全部银票,赔了近六万两银子。不但把他的赌本赔光,还把刚赢的钱也尽数输了。果然最后一把输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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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看到此处都明白了。钱小官人掉进赌局「阳谋」里了。摊主故意让他先赢些小钱,最后一卷银票下大注赢光了他。这种拐骗小把戏是阳谋,就是光明正大得坑骗你,还让你无话可说的。
钱小官人也知道被骗了,气得俊脸狰狞,眼睛赤红,差点掀了赌摊。他自然不服气还要继续赌。摊主青琴却笑嘻嘻地不肯再赌了。她们这种设摊做骗局的,只为了赢钱,还不想弄得客人倾家荡产惹上大麻烦。
但旁人却不是这么想的。「凤凰林」的其他赌摊,见青琴宰了豪客挣了五万两银子。个个眼红,都恨不得上前也搜刮他一下才好。纷纷鼓譟着要他来赌。
明前直皱眉,看着这位钱小官人越陷越深。她实在忍不住扭头对身边的雨前大声说:「还要赌吗?我也好想赌呀,我就赌这位钱小官人一输到底!他死也赢不了。」
雨前厌恶地转开脸,好烦,她连接话都不想接了。
那俊美无双的钱小官人,又远远地听到了她在说丧气话。勃然大怒,转脸横眉立目得瞪她一眼,乌黑的眼珠凶顽狰狞,可怕极了。他暴怒地一抬脚就蹬翻了牌九桌子,咂向了明前这边。吓了明前一跳。这小官人的脾气太暴戾了。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提醒也好像帮了倒忙,激得这人下不来台,更要赌了。
* * *
这时候,一直冷眼旁观的「凤凰林」东家王半州高声说:「钱小官人,跟这些女子们赌个万而八千的,有什么意思?不如来跟老夫赌个大的!银子花完了,老夫可以借你。」
钱小官人正下不来台,见他也来戏弄,怒气更盛:「你这老匹夫也敢戏我?好,赌就赌!赌牌九太慢,我赌掷骰子。」
「好,掷骰子就掷骰子!用你的马做抵押。一匹波斯赤辉马做价五万两,我出五万两银票。」原来他还惦记着这小商人的宝马。
「赌了!」钱小官人输得恼羞成怒。冲上台便赌。
王半州是凤凰林的地头蛇。但他还故作公平,不去自家的赌场,就地借了簪杏花少女的赌摊。青琴自然愿意,还搬了张新赌桌,拿出套新骰子给他们赌。
「掷骰子」是一种很简单的赌博方法。赌客先摇骰子后下注,之后揭开骰盅,看点数论输赢。以四点至十点为小,十一点至十七点为大。若押小开小,押小者可获得彩金。若押大开大,押大者算赢。如果一方掷出了三枚骰子相同的点数,算一色骰,就无论点数大小都算他赢了。最简单明了。
两人一出手便压上了五万两和赤辉马,堪称豪赌。凤凰林的赌徒和游客们都聚拢过来看热闹。公主等人也大感兴趣地看着。
钱小官人冷笑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你是本地人,你先掷。」
「好。」王半州坦然一笑,双手一搓一掷,喝了声:「杀。」
三粒骰子在铜制的骰盅来回滚动着,叮噹声不绝于耳。
青琴掀开骰盅娇笑了:「二个六,一个四,共十六点,大!王老爷子快赢了。」
掷骰子的规矩是三枚骰子最大的是十八点,所以十六点已经算高分了。接着是钱小官人掷骰。他有点紧张,紧紧得攥住骰子,之后勐得向骰盅一掷。
青琴叫:「二个五一个四,十四点。」钱小官人输了。
钱小官人顿时脸色发青:「再掷!」
王半州笑了:「好,再掷,这一次就翻番了,赌十万两。」
这次钱小官人轮先,他手心淌汗,颤抖着掷出。
青琴叫道:「二个六一个五,好厉害,是十七点!」
掷到十七点可以说稳操胜券了。钱小官人的运气也不错。他松了口气,总算要扳回一局了。王半州双手合抱,将骰子在掌心一摇,再一次掷入骰盅。青琴开盅。顿时四周静悄悄的,钱小官人面色如土。
过了一会儿,青琴才颤着声音说:「三个骰子全是六,十八点,通杀。」
王老爷子又赢了!
全场譁然。赌徒们大唿运气,又暗觉古怪。这王半州的手气怎么这么「好」,连赢了两盘?
崔悯和身旁的柳千户相互看一眼,心里都冷笑了。他们已经从这老头儿的手势里看出了破绽。王半州是在凤凰林开赌场,他专门练过掷骰子的,能把任何东西掷到任何方位。他全掷出十八点也不稀奇。更厉害的是,这老头子没作弊,是凭自己的真手劲和真技术来掷骰子的,还借了少女的赌摊。他是光明正大得赢的。这位初入赌场的钱小官人是输定了。
钱小官人心痛如割地苦笑了:「姓王的,我的两匹赤辉马是你的了。」他已输红了眼:「我共带了四匹赤辉马,剩下的全押上,抵十万两银子。我们再来一局。」
「我奉陪到底。」王半州心花怒放。
不怕你不输,就怕你不赌。这种白送上门的肥羊谁不想宰?其他赌摊的赌徒们眼睛都红了。
围观群众们都看得眼热心跳,纷纷问那个摊主青琴,能不能再开个赌盘,赌他们俩最后谁输谁赢?开赌场的,自然是天下什么东西都能赌。青琴慨然应允。于是整个凤凰林都轰动了,人们蜂拥而至,纷纷下注,赌他们俩谁赢谁输。几乎全部人士都买了王半州会赢,钱小官人会输。青琴命令手下小姑娘当场开出赌盘,押王半州赢的,只开出了零点多的赢利;押钱小官人赢的,开出了一比十的高赔率。也没人押小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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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李执山和关公公等人也兴高采烈地参与了,押了数千两和上万两银子不等,都是押王半州赢的。人们都看好王半州。
钱小官人看见这输赢赔率,和众人踊跃得押王半州的情景。气得俊秀的脸都扭曲了,肝都气炸了。更是任性得甩开随从们的苦劝,非得继续赌不可。他怒目瞪视着下注的众人,最后狠狠地瞪向了范明前。都是这个小丫头说丧气话说他赢不了的。
明前无奈地苦笑了。瞧见钱小官人怒不可遏得瞪她的样子,脸颊有点僵硬,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只好在公主和李执山的催促下,垂着头走过去默默地买了一千两银子。买的是钱小官人赢。就当做安慰一下这人吧。也该她倒霉,谁叫她多嘴的!她决定下次再不多嘴了。
钱小官人这才忿忿然得收回目光。
* * *
最后一局。所有人都摩拳擦掌地看着。
钱小官人和王半州押上了所有钱。钱小官人押了价值十万两银子的马,王半州也命人拿来十万两银票。而青琴摊主开的两人输赢赌盘,众赌客们也零零星星得压上不少银子。公主、李执山关公公和几个看热闹的富豪们都押下重金。这个赌盘竟然也收了十五万多两银票!除了范明前「友情贊助」的押钱小官人一千两银子,全部都押王半州赢。
摊主青琴又命令人取出一副新骰子和新骰盅。
钱小官人掂了一下,脸色铁青:「我如果先掷,掷了个全色或十八点,你就没有机会翻身了。我不占这个便宜,你先掷吧。」
这个人死到临头还充大!人们哈哈大笑,心里都鄙夷得不得了。这又蠢又狂傲的混帐东西,他不输谁输,他不死谁死?
王半州接过骰子,慎重地掂了掂,聚精会神得双手使劲,掷入盅里。
骰盅是反扣着的,众人看不到。只听到一阵叮叮噹噹的脆响。在骰盅就要盖住的一剎那,崔悯和王半州都目光敏锐得看到了,铜盅里先停下了两颗六点的骰子,剩下一颗还在滚动着。王半州急切地盯着,盼着再出个六!通杀这一局。片刻后最后一颗骰子也停顿住现出了六点。王半州大喜,骰子却突然又转动了下,停在骰盅里。接着被骰盅扣住了,像是五点。
青琴掀开铜盅,唱道:「二个六,一个五,共十七点,大!」
王半州本想掷三个六点,但掷出了十七点,也算难得了。他畅快地笑了:「十七点就十七点吧,你追吧。」
钱小官人将骰子一抛,又接在手里:「十七点可是难追得很啊。」他仿佛也认了命,脸色镇定,身躯笔挺,两眼望天,瞧也不瞧得一把掷出骰子。
场中静如深潭。人们通通睁大了眼睛屏住唿吸,等着开盘。
青琴唱赌的声音直颤抖:「单色一顺,三个五,通杀!钱小官人赢了!」
人群轰然震动,继而大为惊奇。王半州的手气好已经算是奇蹟。没想到,钱小官人的「运气」又回来了,随手就掷出了三个五的全胜骰子。他的运气似乎比王半州还好。
王半州也是脸色骤变,大吃一惊!他心里当然知道他掷骰子的功夫是练出来的,要几点便几点,从无失手。今天却见鬼了似的输在这位年青人手下。这马贩子的运气可真好。
崔悯与柳千户对看一眼,心里却一沉,怪了。
钱小官人好不容易赢了一场,脸上露出狂喜,声音都激动得发抖了:「再赌就要连本带利的二十万两银子了。你还要赌吗?」这时候他已经扳回了老本。不输不赢,也不敢轻易冒险了。
王半州稍一思量,心一横,脸露冷笑:「赢了就想走?不行!我还要再赌一把。这回你先掷。」他不相信这小子的运气能像他一样百发百中。
钱小官人脸色沉重,全身紧张得直发抖。他抓住骰子,用力得摇一摇,勐然间往骰盅里一送,骰盅里安静了。
人们胆战心惊地看着青琴掀开了骰盅。
是三个六,十八点!全色,最大。
* * *
王半州面如土色,大叫一声,差点没仰天摔倒了。他竟然输了!这可是二十万两纹银啊,所有银票还得加上凤凰林的地契才能凑齐赔清二十万两银子。几乎算是他半副身价了。他死也不相信他这个着名的赌徒也会输。当下,怒气沖沖地带着手下就冲上前翻脸打人。钱小官人带的保镖冲上前,几下子就打倒了他们。
钱小官人手指一搭,「啪」的打了个响指。俊脸上神彩飞扬,放声大笑了:「王半州,你这两局骰子共输我二十万两银子!正好把你的赌本全输清,这宝马和银子又全是我的了!哈哈哈,谢谢你送银子给我,我就不追究你劫我宝马的罪了。」
赌徒们全看呆了,连围观众人也傻眼了。这凤凰林里围观赌局的人们,几乎人人都在青琴那儿买了王半州赢。加起来也有十五、六万两银子!连公主、李执山和关公公等人也买了上万两银子的赌注。现在他们都输了。
人人都觉得这美貌不凡的年青人要输的,他却赢了!真是活见鬼了。
满园的人,忽然齐刷刷得扭过头看向范明前。只有这个模样清秀爱多话的小姐,是押钱小官人赢的!那么也只有她赢了。这凤凰林里的所有人都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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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一节赌博,大家不爱看的可略过。另外赌博是查了些资料和仿了一本书写的,特此註明下。呵呵~大家能看出仿的哪本名着吧。嘿嘿有妹子猜中了,萍踪侠影哦^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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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扮猪吃老虎
清风吹拂,风凰林的古树枝叶婆娑作响。人们都惊呆了,久久得说不出话。这时候就算是傻子也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忽然听得一声清笑,有人叫道:「且慢,我也来赌一赌。」
人们眼睛一亮,只见崔悯白衣飘飘,从人群里缓步走出来。公主和李执山等人也大吃一惊。他怎么也要赌?但他们知道锦衣卫同知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出头就表示这件事不简单了。
众赌徒们也心里嘀咕。经过了刚才的阵势,这白衣书生还不知道钱小官人有诡异吗?还敢跟他赌?经常玩赌的人都知道,赌之一道,要靠运气,也要靠技术的。钱小官人能赢得过王半州,就证明了他的运气和技术性都比王半州好,他比王半州更厉害!
钱小官人神情诡谲,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好啊,你也想赌?」
崔悯淡淡说:「我也想试试手气。」
钱小官人的面容陡然变得森严,冷冰冰得瞪着他。他身上那层幼稚任性的美貌浪荡公子的模样消逝了,变得面如铁塑眼如明灯,浑身蓄着一股杀气腾腾的气势。犹如一把杀人的宝剑。两个人冷森森得对视对方,都如临大敌。
钱小官人冷笑道:「这位官爷有何指教?这儿是赌场,我只是恰巧赌赢了。」
崔悯身上有股高高在上的贵胄公子,和久操生杀大权的官员味道,遮也遮不住的。对方一眼就看出了他来头不小,疑心他是看到他赢了二十万银子,想来「黑吃黑」的。但钱小官人也不打算轻易投降。这些来往北方和中原的贩马商人,敢在两国边境,贩卖国家重要物资马匹,都是黑白两道通吃的。跟两国的边民、匪帮、官府甚至是敌国官府之间都有勾结。敢在两国敌对的夹缝里发财,都是胆大包天的巨盗强人。贩马小商人恐怕出身也不干净。
崔悯轻声细语地笑了:「无妨,我只是想跟你也赌一把。」
钱小官人浑然不惧:「好,要赌就赌。你的赌金呢?」
崔悯从怀里取出一串珍珠。这串珠子有百多颗粉红的合蒲珍珠,个个又圆又大,粉色晶莹,一看就知是无价之宝。珍珠串上还繫着三、四块大颗宝石,发出绿晶晶的光芒。一拿出来,宝光灿烂,在大白天就异常璀璨。人群为之一震。范明前和小天师也相互看一眼。果然是巨宦之子,随手就拿出了价值连城的珍珠宝石串。
「我这串家传之宝可值二十万两?」崔悯抛过去。
「够了。只多不少。」钱姓小官人接过宝珠看着:「这串珍珠宝石串足可以与我赌一回,不过赌注得改改,不然太没趣味。」
「好。」崔悯也正想改:「如果我赢了,这位皇小姐和李老爷关老爷押的赌金要退回来。不管你从哪儿弄钱,我的人不能有损失。」
「好。如果我赢了。」贩马商人钱小官人眼利如刀,瞪视着崔悯,脸上现出了一股深沉的恶意:「除了赌金都归我,我还要你给我磕头陪罪。以后我所到之处,你都要退避三舍,滚得远远的!」
明前和周围人都大吃一惊。这年青人好大的戾气啊,崔悯只是想跟他赌一场,他就直接要他磕头滚蛋。这个人是一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脾气。
「我赌了。」崔悯毫不示弱。
公主、李执山和关公公他们押在青琴处共有三、四万两银子。这笔钱不多不少,不会多到使人伤筋动骨,也不想白白得丢在水里。几个人眼巴巴得看着崔悯,都盼着他赢了拿回钱。这时候所有人都知道钱小官人在「扮猪吃老虎」了。
* * *
「你先掷。」崔悯纤细的手掂掂骰子,脸上微微一笑。
人们心里称奇,让钱小官人先掷,不怕对方直接撤出最大的点数赢了?
钱小官人冷笑:「好,我先掷,你可别后悔。这次咱们取最小为胜。」拿起骰子,瞧也不瞧,又是一把掷下。三枚骰子在骰盅底下来回滚动,清音不绝。
唱赌的还是青琴,她掀起盅盒,声音微颤:「是两个一,一个二,最小的四点!」
钱小官人倒真不客气,直接扔了个最小的四点。这是玩骰子的最小点数。他赢了。
崔悯笑了,一把抓过骰子倒进骰盅,懒洋洋地摇着,慢慢地放在桌上顺手一推,骰子滚动的声音立止。人们迫不及待得看着青琴打开铜盅,轰然暴叫。
骰盅里,三颗骰子摞成了一叠,最上面的骰子是一点朝上!只有一点。崔悯的点数更小!他倒是更不客气,直接改了游戏规则。把三颗骰子摇得竖起来,只露出上面唯一的一点。
黑袍年青人目露惊讶,脸上很精彩,而后放声大笑了:「你要改了掷骰子的规矩?」
「规矩就是人改的。」崔悯坦然自若。没有人说过规矩不能改,他就钻了这空子。
连明前也不禁暗暗得佩服他。这就叫「不按常理出牌」吧。跟崔悯这位有勇有谋的锦衣卫同知斗,钱小官人要吃憋了。
钱小官人笑了。面容俊美如仙,眼睛里全无笑意,一股杀气充盈着全身。这时候他也明白对方是个玩技艺的高手了。对方也明白他在玩手法取胜。他们两个人都是同道中人!刚才他与王半州对赌时,就在骰子做过手脚。一掂一搓间把骰子的骨质震得松软,所以王半州用掷十八点的力道只掷出了十七点。崔悯已经完全看穿了,他不学他在骰子做手脚,而是直接用巧妙手法摞骰子,摞出个唯一的一点赢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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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局崔悯赢了。
* * *
第二局由对方开盘,两个人都先后开盘才算公平。
钱小官人哈哈一笑:「这次让你先掷,我也不占你的便宜。这次咱们取大。」
崔悯不与他多说什么,向众人温柔地一笑。明前、公主和李执山等人瞧着他含蓄的笑容都觉得毛骨悚然。他又想玩什么?
他懒洋洋地撤出骰子。人们打开铜盅看时,脸都黑了。
这次崔先生没有摞骰子了,而是「架」骰子了!三枚骰子交错得相互「依靠」着架在那儿。就是说三个骰子架在半空中楞对楞。这样骰子就会呈现出两面,一面六点,一面五点,都朝上。都得算点数。三个六点再加上三个五点,共计三十三点!比最高分的十八点高多了。
还能这么玩?
凤凰林的所有人,包括王半州,青琴等赌徒,都看着崔悯傻了。
钱小官人也放声大笑,眉飞色舞,带着一股神采飞扬的豪气:「好,撤得好!让人大开眼界!下面换我试试。」
他畅快地大笑着,更衬得丰神如玉。一手抓过骰子直接得撒进骰盅,重重地摔在了桌上。铜制盅筒发出了「咯咯吱吱」的刺耳鸣金声。刺得人们直皱眉。青琴颤抖着手打开骰盅,人人瞠目结舌。
所有的骰子都被从中间震断,分成了两面。斜切开,这样一个骰子就变成两个类似于小山丘形状的三角形,倒扣在桌子。这样一个骰子就变成全部点数都显示,都朝上。都能计入分数了。
一眼看去,点数已经多得数不清了。所有点数都朝上。六十三点!
他赢了!
* * *
钱小官人得意地大笑了:「我赢了,多谢这位官爷教我法子!」确实,这种破坏规矩的法子是崔悯教他的,他也学得飞快,转眼间便赢了崔悯。崔悯也微露惊讶,苦笑着认输了。
钱小官人拿着崔悯的珍珠宝石串,把玩了下,心情大好。他笑吟吟地说:「罢了。今天咱们都是一赢一输,应该算个平手。就不把赌注翻番了。我就赢这串珍珠吧!我兴致已尽不赌了。」
「青琴,把他们押下的银子退给这些大爷小姐们。」他吩咐道。
那赌摊摊主青琴向众人娇俏地一笑,立刻数出银票还给公主、关公公他们。人们的脸都变绿了。他们果然是一伙的!好手段啊,这一趟在凤凰林里设局做赌,赢王半州,赢崔悯的宝珠,再加上赢众人的押输赢银子,他们最少挣了五十万两银子!真是胆大包天,他们不怕王法吗,不怕吞不下这笔巨款吗?
赌客们差点气得背过气,王半州一翻白眼真的气晕了。人群大乱。黑衣服的钱小官人放声长笑,大摇大摆得带着手下转身就走了。凤凰林的人群竟然不敢阻挡他。忽然,他转身看向了人群里的范明前。明前一楞。
钱小官人向她微微一笑,一抬手就把珍珠宝珠串扔给了范明前。明前意外得伸手接住了。钱小官人姿容俊美,笑起来端丽大方至极。他朗声笑道:「多谢这位姑娘的两次提醒之恩,这串赢来的小玩意儿就送给姑娘吧!」说完带着人马扬长而去。
这个人真有意思!
明前手捧宝珠,双目闪光。又是意外,又是开心。她刚把所有银子都送给于先生,手头正缺钱,便从天而降了这笔横财。真是好运气。没想到这趟凤凰林,大家都输了,只有她得到了好处。李执山、关公公和小天师雨前等人都看呆了,直后悔自己怎么没插句嘴呢?说一句闲话,就得到了二十万两银子的珍珠串。
范明前手捧着明珠,脸露犹豫,看一眼崔悯,给他一个腼腆又为难地笑。这可是他家的「家传之宝」呢,她怎么好意思收下?
崔悯心里那个郁闷啊。他使出通天手段,连吭带骗的,耍尽了杂技,最后还输了。却生生得便宜了范明前。他无奈地垂下眼光,随意挥挥手,让她收起来。对方没有带走宝珠却转眼送给了自己的同伴。就是知道崔悯他们来头太大,他吃不下这巨款,干脆就还给了他们。即不得罪他们,又送了人情,好个慷慨义气的人啊。
而且,他觉得他现在越来越看不得范明前了。以前她对他横眉冷对时,他还能公事公办。现在她对他微笑从容,软语温存,却弄得他有些头大。即不好冷淡对她,也不想与这个疑犯太亲近。这小姑娘是个精明至极的惯会顺风转舵的滑头,一黏上就不好甩开,他对她的态度太难拿捏了。
但是,他心里这种又郁闷又欣然的复杂心情是从何而来呢?
余下众人得回了钱财,皆大欢喜。只有益阳公主脸色淡淡的,偶尔瞥向明前和她手里的宝珠,眼光阴郁。明前是个心思剔透的人,知道拿了崔悯的宝珠,就得罪狠了益阳公主。但她也只好佯装不知,心中直叫苦。公主大人,即使我想把宝珠献给你,你也得有名义收啊!你没有名份收崔悯的东西呀。
一个人心里有了情,行事就没了分寸。明前心里暗嘆。我真不想跟你抢男人的东西啊。
第45章 珍珠
凤凰林的赌局充满了反转和戏剧性。
人们一边往回走,一边激动地议论着。原来钱小官人才是最阴险狡猾的强盗啊。他带着四匹宝马从北往南,一路上故作嚣张,引来了各路土豪、地头蛇和劫匪打劫他。一方面又派青琴在凤凰林设下赌局,把王半州等本地土豪的钱一抢而空。这个人才是「黑吃黑」的大盗啊!那张如牡丹花般端正瑞丽的脸,昂贵傲人的气势,神秘莫测地来路,比王半州还厉害的赌技,一出手就雷霆般得大胜了。把锦衣卫同知都打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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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大败,只有两个人大胜。一是钱小官人。另一个人就是明前,她「友情贊助」得押在钱小官人身上的一千两银子,以一赢十,转眼间赢了一万两银子。最后钱小官人见带不走珍珠宝石串,也顺势送给了明前。共计二十一万两银子。
「多谢姑娘的两次提醒之恩。」他说得云淡风轻,衬着瑞丽的脸,意味深长的笑。明前却多心得觉得他是在嘲讽自己这伙人的。她越来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这一路上遇到的人好像都戴了个假面具在演戏。崔悯、雨前、小天师、连凤凰林偶遇的贩马商人也在设局诈赌。
她脸上火烧火燎的,捂着脸觉得丢死人了。她居然还傻乎乎地两次提醒他别上当,估计那些人心里都在狂笑她是个最大的傻瓜吧!真蠢,真傻,她怎么会笨到提醒大盗们别上当呢。她觉得快羞死了。算了不想了,反正到最后,也只有她赢了一万两银子和珍珠宝石项鍊。大家都上当了。
* * *
当晚,人们回到林县令安排的一个富翁豪宅住下。崔悯立刻派锦衣卫和当地衙门去追查那伙贩马商人的下落。留守的陈虎成等人听了凤凰林的经歷也惊奇极了。
明前有些担心,昨天公主刚取笑过她与钱小官人有缘,今天对方就送了她个大礼,还是崔悯的宝珠。她怕车队里更议论纷纷了。不过还好,公主御下很严,她也是清流丞相家的小姐,一般人不敢像公主那般言笑无忌地取笑她,都感慨了下她的好运气就散了。明前暗松了口气。
回到了房间,明前坐在窗前细细地看那串珍珠。这串珍珠是条佛链,由一百零八颗有名的合蒲珍珠串成,是罕见的深紫红色珍珠,每颗同样大小,深粉色中还夹带着少许的深紫深红色,在阳光下放出深浅不一的红彤彤光辉,极华贵稀少。每隔一段珍珠还缀着一枚鸽卵大的绿宝石,宝石晶莹璀璨宝光灿烂。这一盘珍珠宝石佛珠价值连城。除了珍珠宝石外,中间还悬挂着一块寸许长的白玉玉牌。
明前好奇地翻过来,发现温润的小白玉牌上篆刻着精美图案。一面是莲花枝缠团花的图案,另一面是四个红纹纂字:「悲天悯人」。
——悲天悯人。
明前的心微微沉下去了。觉得有些不太好。
这是崔悯随身携带的珍珠宝石串。一百零八粒红珍珠可做念珠用,白玉玉牌上还有「悲天悯人」的字样,可能是崔悯的重要信物。也许是家传宝珠,也许是长辈所赐,是他的名字由来?不论是什么,都是绝对不能送人的信物。他敢拿出来去赌,就是确定他能赢贩马商人的,没想到一失手……难怪益阳公主虎视眈眈得盯着它脸色都变了。明前立刻决定了找个机会还给崔悯。
珍珠佛链价值连城,明前还不想惹麻烦。她的小命更重要。自从十岁时经歷了锦衣卫审劫案的生死关头,她就知道世上万物都比不上性命更重要。金钱、地位、权势什么的也比不上活着重要。所以她惜命如金。这也是她父亲范勉和老师于秀姑所不能理解的。
悲天悯人?呵呵,明前的眼睛扫过了四个小纂字,心中晒笑。
那个人名为悯,却是一幅明哲保身,冷眼看人间,为达到目地而无所不用其极的样子。外表如温良恭俭让的大家公子,内心却冰凉冷硬如铁。跟「悲天悯人」四字毫无关系,也没有一丝「悲天悯人」的情怀。
——悲天悯人是指一个人心肠慈悲,同情时世的艰难,怜惜平民的痛苦,对这个国家和庶民的疾苦抱以最深切的最悲愤不平的大无畏大同情的情怀。
如果有人刻玉牌,给他起名「悯」字,希望他「悲天普世,怜惜世人」,那就真真地令他们失望了。他不像是那种好人。
想到这儿,明前的心渐渐烦燥起来了。觉得自己可能太武断了,他才刚刚帮过她,她就这样想他,是不是有些偏激了?难道他真的是一个「悲天悯人」的人吗?她暗自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这个人是不是好人与她有什么关系呢。一路北行有尽头,一个月后他就与她各奔东西永不相见。管他是不是好人,是不是「悲天悯人」,又跟她范明前有何相干呢。
只是,手里拿着这块玉牌,心里却像火般的灼烫,心神都轻飘飘得飞上了天,半晌落不下地了。
* * *
明前手拿着珍珠佛链陷入了沉思,雨前走过来想帮她收起明珠。明前摇摇头,亲自把珠链收在小荷包里,挂在裙旁。雨前强忍着心里别扭走了出去。
自从从青枫山回来后,两个人的关系就有点微妙了。事后雨前哭着向明前道歉,说自己没保护好她。明前则大度得说是自己不小心落水的,与她无关。这件事就算是揭过去了。一切如常,小姐对养妹还像以前般的关爱,丫环对养姐也像以前般的殷勤体贴。
只是话好说,事难过。青枫山后的两个人关系有些变了。明前的饮食进出总是让别的丫环和养娘来侍候,不让雨前沾手,也尽量避开和她单独面对。偶尔言谈举动间,那份小心和提防是怎么也隐不住的。雨前也沉住了气。没有试图去讨好解释争宠,静悄悄地避开了。她知道她提高了警觉,也就顺从得避开她避开嫌疑。让时间去化解这份尴尬。
而且她也怕自己看多了她,会压抑不住内心蓬勃的怒意。这股怒气越来越盛了。她的运气可真好!连跟路人说句话,也能赢了一万两银子和崔悯的珍珠宝石链。可是这种运气不就是抢了她的吗?如果她是范丞相小姐,那些势力的公主、高官、侍卫奴僕们,也都会像众星捧月般的对待她吧?她的好运气就是抢她的,怎么还能坦然自若得继续鸠占鹊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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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前觉得心里积蓄得对明前的恨意越来越多,像大潮般的冲上了顶峰。崔悯警告过她,不准她下手害她。那么他呢?崔悯呢!那位大名鼎鼎的锦衣卫同知还在等什么?为什么还不出手查案?她越来越焦急了。而且她最近还惊讶地发现,明前对崔同知的态度好像转变了。他们偶然私下面对时,她竟然对他微笑了。雨前真感到吃惊了,她知道明前一向讨厌崔悯,这些年她对他有一种偏激的恶感。可是现在她居然对他微笑了。她也发现了崔悯的好处吗?
雨前气得几乎要疯了。这个范明前真是她命中的克星啊。抢她的身份,地位,未婚夫,现在连她想讨好的男人也抢,她就不怕天打雷噼吗?
而她对他微笑,他就心软了吗?
第46章 变脸
晚间,公主又照例邀请了车队众人共进晚膳。这一路上,光是每天赐宴这种繁琐礼仪就令人们应接不暇了。崔悯、李执山和小天师都说有事没来,只有明前不好推辞来了。
宴席上静悄悄的,益阳公主言笑如常,好像没把今天凤凰林的事放在心上。几名女官也像平常似的围着她逗趣说笑。魏女官神色淡淡的,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全室,她递给明前一碟桃花酥,客气地问:「范小姐食慾不佳,可是有心事?」
「没有。魏女官见笑了。」明前忙道谢。
魏女官抿着嘴笑了:「是不是今天在凤凰林里遇到的贩马商人,令范小姐心神不宁?」
旁边的宫女噗嗤笑了:「是呀。那贩马小商人英俊无比,令人一见就忘不了了。」
明前勐得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浑身发冷。这是什么话?太孟浪了。这已经不是开玩笑而是一种诬衊了。诬衊范明前对马贩有情,行为不端,之后就以此为藉口教训她吗?这是公主的意思?
益阳公主没有一点阻止魏女官等人说话的意思。她面色端庄,低垂得眉眼看着白玉瓷盘,嘴角衔着一抹莫名的笑。宫女们均是眼含冷意,斜睨着明前,继续嘻嘻哈哈地说笑着。
好,你即不仁,别怪我不义。明前提起心劲,含羞带怯地微笑了:「魏女官猜测得太离谱了。我可不是……我倒觉得魏女官和宫女们……古时有个笑话,说一高僧帮忙背着妇人过河,背过河就放下了妇人。而他的徒弟反而把这事记在心里,过了好久还追问着师父做的对不对。高僧说,他背妇人过河后就放下了,为什么徒弟却总是放不下呢?」
「这才是心里念念不忘,惦记着吧。今天,明前在凤凰林里偶遇到贩马客人,也吃惊于他的姿容和诈赌。但是见过一面后就忘了,心里也完全放下了。怎么魏女官和诸位女官姐姐,直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得记挂着贩马小商人呢?怕是你们才牢牢的记在心间了。」
她轻蔑地一笑:「这样可不行啊。记得久了,藏在了心里面,谁知道将来会惹出什么麻烦啊?嘴巴又太快了,说得顺熘了,传出去还让人误会是自己的想法不端呢。你们还是公主的近臣,说不定别人还会联想到了公主,觉得是公主行为不端呢。公主何其无辜,竟招惹了这样的麻烦,被败坏了清誉。」
众宫女神色大变,魏女官也脸色发青。好个伶牙俐齿的范明前,她竟然反唇相讥,还反倒打了一耙。
益阳公主勃然大怒了,黑目圆睁,抬手就狠狠得把手帕打向了女官们。大怒道:「一群贱/人!竟然破坏我的清誉。拉下去,给我狠狠地打!」
两宫女忙跪地求饶。关公公阴着脸,厉声喝令太监们拖下去重打。一时间正房里人们都吓得噤若寒蝉。
明前手握茶杯,眼睛扫向了魏女官,笑着说:「还有,这些小官女放肆说的话,也恐怕是有人揣摩了公主心思,教唆她们干的。像这种揣摩主君心思借题发挥,更是以下犯上要严惩不怠的。仆不严,主之过,仆出错,主之祸。只有从上到下都管得严点,才能免得铸成大错。」
人们的眼光通通看向了魏女官。魏女官是管教公主身旁女官和宫女的人,善于调/教下人,深得公主宠爱。这才是罪魁祸首吗?益阳公主又横眉立目地扫去,魏女官忙跪下请罪。
「打!」公主从齿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几名太监架起魏女官拖出正屋,就在院子里痛打起三女。
真是场飞天横祸。正房里公主发怒,明前肃立,所有女官们抖衣战慄。院子里太监们痛打着三人。大板子一下下地打着,伴随着惨叫求饶声,真如鬼哭狼嚎一般。不长一会儿,外面的杖责和惨唿声就越来越小了,好像要活活打死人了。
人们脸色煞白,明前也神色不好,心里急速得转着念头。女官们说她与马贩子的闲话,明显是公主授意的,被她反驳后,就要发怒打死她们吗?那么她不就成了逼公主打死女官的恶女了?真是好算计啊。她认了这个闲话,就是不守规矩的盪/妇。她不认这闲话,就是逼公主打死身旁女官的冷血女子。看来益阳公主是真恨住她了。她对她这一阵子的为养妹改名;在凤凰林出风头;与崔悯缓和关系;甚至得到了那串珍珠佛链……都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
这时候明前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以前看着公主总觉得不对劲了原来益阳公主是个貌似「温柔敦厚」,实则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凶顽之人。她的端庄贤淑都是假的,是精心练就出来的。一旦犯了她的忌讳,就会毫不留情地变脸谋害对手。这种貌似温良的人比明摆的坏人更坏。因为她隐藏住本性不使人提防,一旦下手就会一击击中。果然是诡谲的宫庭长大的,她比从小经歷过两种不同生活的明前还性格多变。明前的心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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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了重重地责打声,惨唿声越来越弱,两名宫女和魏女官快被打死了。没有人敢求情。益阳公主端庄地望着正房外,面无表情。几名太监也虎视眈眈得瞪着众女,仿佛在择人而噬。
明前暗嘆一声,这是在逼着她求情啊。这些宫女们死定了。
她的脸很惶恐,脸上还维持镇定,身体却吓得直颤。走出来跪下求情:「公主息怒。宫女们虽然有错,教训她们一下也就行了。这么打下去会出人命的,请公主开恩饶了她们吧。」
公主黑渗渗的眼睛瞪着她,一脸的端庄肃穆,皮笑肉不笑地说:「明前,你这话可不对了。我一向最重视礼仪规矩,也最喜欢听话懂规矩的女孩,对那些不守规矩的人不会轻饶。这些人在背后乱说闲话影响我的清誉,我于情于理都不能饶恕她们。你来求情也不行。你刚说过上下都要管紧点,现在你求情,是盼着我放了她们,让这些小贱/人还有机会说我坏话吗?明前,你也打算看我的笑话吗?」一句话,定了宫女们的死,也定了范明前的罪。
明前惊谎失措地抬起脸,吓得快哭了:「明前不敢,明前最敬重公主,绝不敢看公主的笑话的。哎哟……」她忽然全身颤抖,身体一软,吓得晕倒了。
众女官忙上前查看范明前,扶起她,放在椅子上:「真晕倒了。」
公主勃然大怒,噼手就砸了个玉碗,险些折断了她的长指甲。假的,这个小滑头在假晕。她狡猾得跟狐狸天师有一拼,刚见面时她居然还认为她是个老实人,原来她才是最不老实的。这位相国千金尖诈无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要挨打就晕迷……她这么一吓晕,她倒真不好定她的罪打她板子了。
益阳公主眼光深沉,挥挥手令众人先退下。不长时候,明前「嘤」得一声醒过来了。环顾了下四周,挣扎着又给公主跪下,哭着说她竟然吓晕了,真是太失礼了。请公主恕罪。
益阳公主按捺住心头狂怒,恢復了镇静,命人堵住了宫女们的嘴巴再打,别让惨叫声吓坏了丞相小姐。她染了朱红蔻丹的手指端起茶盏,樱唇微启饮了口茶,似笑非笑地安慰着明前等人:「你们不用怕,只要你们守规矩,不像她们这样做蠢事,我自然会疼爱你们的。放心吧。」
话说得很巧妙。什么是守规矩,自然是上位者益阳公主说了算。她说你懂规矩,你不懂也是懂了。她说你不懂规矩,你做得再好也是不懂。明前太清楚了。
益阳公主抬起端庄明艷的脸,眼珠黑渗渗得盯着明前,讽刺地问:「明前,你是个守规矩的好姑娘吗?」
「自然是的。」范明前有气无力地答着。她像是吓坏了,虚弱地靠坐在椅子,带着哭腔说:「我自然是守规矩的。此去北行,也许不能回中原了,我当然想在公主心里留下最美好的一面。公主也很关照我,明前心里都记得呢。」
益阳公主笑了。这小贱/人还在用北嫁小梁王威胁她呢。用寻常小错还真收拾不了她。
一会功夫,太监回禀说打死了两名宫女。公主听了总算是免了魏女官的死罪,命人拖上来。
明前颓唐地坐在椅上,瞥着那两具拖上来的死尸,心里泛起了寒意。虽然说她明白这两人污衊她失败,公主必杀了她们泄愤。但看到两个活生生的女孩子被打死,还是令她心生厌恶。公主太草菅人命了。
太监们拖着魏女官上来谢恩。刚才还锦袍绣带傲慢无礼的魏女官,现在浑身是血,胳膊都打断了,丢了大半条命。她还强撑着身子向公主谢罪。房间里其余女官们都脸如死灰。
公主轻声嗤笑了:「蠢货,要不是还得派你去搜查丢失的财物,今天就直接打死你。」
「丢失的财物?」明前应声抬头,心中一凛。
魏女官痛得脸上的肉直抖,紧抱着右臂,恭恭敬敬地说:「是。公主房内不小心丢了数张银票和一些首饰。这管理内房正是奴婢的职责。所以,奴婢现在还不敢死,一定要查出丢失的财物才能死。」
益阳公主笑了:「你还懂点规矩。」
明前心里一沉,差点没坐倒了。
——这才是今夜的重头戏。
第47章 图穷匕现(上)
公主丢失了财物,这是件大事。
这下子满车队的人都有了嫌疑,各个角落院落都得搜检一遍。丢失的东西还是银票和首饰,轻薄微小,随处可藏。恐怕不好搜查。银票没署名也没有特徵,只能寄希望在搜寻时搜到了大量无来由的银票,就是公主丢失的银票了。如果在搜索时还搜出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如淫秽物件、毒药和咒术等等就真的要出人命了……益阳公主这是要她明前的命啊。
明前光洁的额头渗出一层的汗,心砰砰乱跳。她一向谨慎小心,从不轻易与人为敌,公主还能想出这么「无中生有」的招式对付她。看来那个男人是公主的禁脔,外人绝对不能碰的。但她真的跟崔悯没有什么啊。在青枫山她很感激崔先生的成人之美,对他有了改观,但也没有爱上他啊。公主想多了,行事也太阴狠了。
旁边侍候的雨前脑子里也「嗡」的一声懵了。她知道明前身边有范相给的四百万两巨款。这四十张银票,如果被公主查抄出来,就成了天大的祸事了。身藏巨款,来路不明,范勉是全国闻名的清贵之臣哪儿来的重金?即使有,把这笔价值大明两年国库收入的银子带往关外,他是想资助藩王造反吗?年轻的元熹皇帝对他的几位藩王叔父都是戒心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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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前心惊肉跳,身体都颤抖了。眼睛里充满怨气,险些瞪穿了明前的后背。她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恨她。出京后的半个月她不停地搜寻着,都找不到明前藏银票的地方。料想她肯定是随身携带着四十张银票。不得已,她才冒险在青枫山使明前掉下水,想等她溺死后,再替她整理衣裳,就能搜出了银票。没想到被崔悯无意中阻拦了,现在却被公主藉故搜查车队要搜出来了,居然要便宜给了公主。气得雨前脸色通红,差点失态得叫起来。
范明前也明显惊慌了。她急忙跪下,又坦然又慌乱得请公主派人去搜查她的住所,甚至还坦荡得开口说,公主若是不信可以搜查自已和丫环身上。以示自己绝对没有偷公主的银票首饰。魏女官心中大喜,一挥手,两位严厉老女官便围住了明前。
益阳公主稳坐如山,端着茶盏,手指在茶盏盖上微微滑动着。她看着茶盏,似乎陷入了犹豫中。魏女官草草得包扎了下右臂重伤,斜着眼偷窥着公主的手。她们事先约定好了以公主掀起茶杯盖为暗号,掀起茶杯盖就是当场搜身,并在她身上和房间里放进银票和脏物来陷杀范瑛。放下茶盏不饮茶为收手,只恐吓她一番,饶了这个小贱/人。老女官们都斜眼看着公主等她示下。
——是搜还是不搜呢?是信还是不信她呢?室内的气氛压抑得快暴了。
公主搜丞相之女的身,这可是闻所未闻的奇闻。这一搜下去什么脸皮面子都撕破了。后果就是两方面一方陷害至死,一方反驳叫冤。最后非得死一人不可。一国公主和丞相之女就成了不死不休的死敌。
益阳还在惦量着事情的各种后果。强行搜了她的身,她会不会大怒抗争?陷害她偷公主的财物,会不会使北疆的小梁王冲冠大怒?范明前有没有跟她对敌的胆色和底牌?这件事后会不会影响到元熹帝和范辅相的君臣关系?
明前的心也狂跳着,冷汗直流,知道现在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了。公主敢不敢撕破脸搜她的身和住所?只要一搜,抄出什么东西污陷她到何种地步,都是公主说了算了。她就是任人宰割了。
她心思快如闪电,一面故作姿态地请女官去她的住所搜查。一面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薄薄的荷包,捏在手上,含羞带怯地说:「公主殿下,如果车队里进了贼,恐怕我那里也不安全了。我好怕啊。我身上还有我父亲给我的十万两银票,我好害怕被贼也偷走,这可怎么办啊?」雨前吓得脸色煞白,她竟然慌乱得拿出了银票。
才十万两的嫁妆!益阳公主手端着茶盏,面容诡异,差点笑出了声。可真够寒酸的!这个范瑛真是个大笑话,幼年被拐,勉强高攀上了皇亲,才带着十万两嫁妆,人长得也不是绝色,也没有惊才绝艷的才能。就这种陋质贫姿的村姑嫁给北疆小梁王,那傲气凌天的梁王父子能满意才叫怪事!估计会气疯了吧。益阳公主强忍着没笑出来,不屑接话。
明前扬着小脸,慌乱又讨好地道:「幸好这里有公主做主心骨,要是我自己遇到被偷窃,恐怕早就吓坏了。」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说:「对了,女官们在搜查各处房屋时,务必每位官员的住所和角落都要搜查到。别忘了还要搜查下公主的住所。」
「什么?」人们惊唿,益阳公主也脸带愠怒。
明前拍了下手掌,故作聪明地笑了:「我小时候常听老夫子讲故事,说有的贼人,惯会把偷去的东西,尤其是珍宝类的小事物藏在原失主的住所。等失主搜查过后再拿出来逃走。所以我想,」她脸上带着娇憨的笑,有些天真有些自以为是地说:「说不定进车队偷东西的贼人也用了『声东击西』的招式呢。他们可能就偷藏在公主屋里的其他角落。公主不可不防啊。万一在奴僕们的房里搜出来,也不见得是那人偷了。也许是贼人们故意偷放或栽赃的。公主明鑑呀。」
这一番话说出来,人们的脸色都变得很精彩。公主的眼光也烁烁,差点拍手叫好了。好个狡诈的无赖。
「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明前向众人温柔地笑了,带着几分羞涩腼腆:「就是叫锦衣卫的指挥同知崔同知来搜查一下!崔大人最厉害了,是锦衣卫的大官,能看出马贩子耍诈,还本事奇高,他一定能搜出赃物抓到犯人的。嘻嘻,明前最佩服崔大人了。」
好个软硬兼施的贱/人!益阳公主差点摔了茶碗。她在威胁她!她终于露了撒泼打滚的无赖本色了。她的话意是绝不允许公主去搜她本人和房间,即使从她房间搜出了脏物,她也绝不会承认的。她要大闹车队,还要拉上锦衣卫指挥崔悯一起大闹。把这事闹到最大,让全车队都知道她受了公主诬陷,让北疆小梁王也知道她遭受了冤屈。她果然心狠手辣,敢跟金枝玉叶的公主叫板。
益阳公主脸色剧变了,手端着茶碗也微微颤抖着。魏女官等人也有些色变。
怎么办?到底是打不打开茶杯盖,搜不搜范明前呢?
* * *
窗外,庭院里忽然亮起了灯火,石子小路上远远走过了一行人。
正房里说话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得看向了窗外,「说曹操,曹操到了」,是锦衣卫同知崔悯带着一行人巡夜经过了公主院子。夜幕下的锦衣卫同知穿着黑官服,只露出了雪白的脸和手,在月亮地里显得那么的皓白洁净。他也看到了正屋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便转脸看向了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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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范明前、益阳公主也忍不住转脸看向了他。
崔悯止住了脚步,微微欠身作揖,隔着花窗向公主等人施了个礼。
这一面,两个人,明前和益阳公主都不约而同地向他展颜一笑。
两张娇颜,一张如芙蓉清丽,一张如牡丹明艷,都向美少年同知绽放出了最明媚的笑容。在灯火下相映成辉,美不胜收。
崔悯的眼光缓缓扫过了两人的面容,温尔而雅得垂下了眼光,低下头,走过去了。他面容未变,但原本绷得紧紧的脸部表情缓和了。转过头,眼光流转,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他带着众锦衣卫穿过庭院而去。
* * *
崔悯……
公主收回视线,心勐然得缓缓落下了,手紧握着茶盏打了个冷战。
明前面上带着笑,稳稳噹噹地站在旁边。斜瞥着公主和女官们心花怒放,崔悯来的真是时候。
她赌了!就赌公主的这番生事是背着崔悯干的。以益阳公主对崔悯的心意,肯定不想被意中人看到她狠毒卑劣的一面。她是单独下手的。崔悯做事也狠辣,但他性子高傲,如要出手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栽赃招术,他的招术肯定是「石破天惊」的一击。那么她就用崔悯做挡箭牌抵挡公主。她赌公主太爱崔悯了,不敢让他看到她的兇残模样。崔悯也恰到好处地来到这儿,提醒了公主。
明前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天真和敬畏,看着崔悯远去的背影说:「……可是这样做也不妥当呀。崔大人日理万机,为车队忙前忙后的,哪儿有时间管我们这些小事呢?我们还是不要打挠他了吧?」
「好妹妹,那你说怎么办呢?」益阳公主露出了一抹阴笑。
「那自然是公主做主了。由公主来进行搜查。我只想建议不要大张旗鼓地搜查,免得惊动了那贼人逃跑。只命人暗中监视着各个院落,自然会发现贼人的踪迹了。」明前吐了口气,露出了放心的表情,像个小女孩似的撒娇着:「明前心里也正害怕呢。这一路山高路远,我一个孤身女子,带的丫环侍卫也少,还随身带了这么多钱。我好害怕,干脆我把这十万两银票交给公主保管吧,等到了北面边境再还给我。要不然万一丢了,我就真的哭死了。公主殿下一定要帮我啊。」
哼,小贱/人,益阳公主不置可否。
范明前笑盈盈地从随身携带的小荷包里拿出一串红光灿烂的珍珠珠链。益阳公主的眼睛一亮。
明前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串珍珠佛链是崔同知的。那个贩马商人转送给我,是想来离间我们车队众人的关系吧?着实可恶。我们怎么能上了他的当呢?正好,公主在此,车队也进了贼,我想请公主帮忙,把这串珍珠链子还给崔同知吧,免得放在我这里人多手杂得万一丢了,就不好了。」
公主目光闪烁,面色微缓。女官们忙后退,暂时放开了范明前。魏女官暗叫不好。
益阳公主没有同意或拒绝,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串珍珠是崔悯输掉的,贩马商人也转送给了你,大伙都看着呢。不会有什么闲言碎语的,你就拿着吧。」
「可是明前没有理由收崔同知的珍珠佛链啊。」范明前向公主脸红红地一笑,有些害羞地说:「明前此行是去北方嫁给小梁王的,明前也好想顺利的完婚,不想让任何人误会。公主殿下宽厚体贴,一定要帮我这个忙呀。」
第48章 图穷匕现(下)
话到了此处,今天这场戏也演了大半。目的也达到了大半。益阳公主心里直冷笑。这是一场她精心为范明前安排的大戏,最后结果是「丞相小姐私藏咒术」,还是「虚惊一场又找到失物」,都在她的一念之间。是跟范明前彻底翻脸毁了她的名声,还是敲山震虎得吓吓她,也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她其实心里很清楚,范瑛是个规矩谨慎的人,一心想嫁给北疆小梁王。连天才画家荀余都婉拒了。崔悯更是性格傲慢自视甚高,不会看上明前这种外貌闺秀内心却粗俗的乡野丫头的。他们两个人差异巨大,又各有各的前途,不会有什么关系的。但她心里还是很别扭!今天白天凤凰林,崔悯望着明前捧着「珍珠佛链」时,那种脸热心驰心神荡漾的模样,像根针似的刺进了她的心。而这两天范明前对崔悯也好像改变了态度。不再像以前那么冷漠疏离,而是变得脸色温柔,眼神含笑,不笑不说话了。她那张笑如鲜花的面容在他面前缓缓绽放,牢牢得黏住了他的视线。如一朵纯白幽香的栀子花盛开,带着一股子异样的甜。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从青枫山回来就怎么改变了?这种亲近感,只有在拥有了共同秘密后才会有。在青枫山发生了什么?
益阳公主冷冰冰地瞪着跪下的范明前的头顶,眼神如蛇蝎般的,恨不得剜开她的脑子看看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个男人是她的!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人表白心迹的男人,虽然她的表白没有得到回应,他看似拒绝她了。但是他那一句「刎颈之交」,还是给了她极大的安慰。
刎颈之交……
连命都能送给她,他坚硬的心也能给她吧?那个男人冰山般的外表下,有一颗坚韧隐忍的心,如冰、如火、似喜似悲、飘渺无踪、貌似无情还有情,这么多年来她看不清也追逐不上。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了他一句「刎颈之交」的诺言,就算是天崩地裂国破家亡,她也要得到他。别说一个区区的范明前对着崔悯笑了,就算是天神仙女对着崔悯笑,她也会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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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阳公主轻篾地一笑。正好看到明前那张苍白的脸,在偷窥着她的脸色。看到她看向她,她立刻向她乖巧讨好地一笑。
哼!她怕了。她在暗示自已只想嫁给朱原显,对崔悯没有异心。这个见风使舵的势利女人。如果崔悯真看上了她,也迟早会被她甩、伤害和利用。如今这天下贵族小姐的名声大过天,有了偷财物藏咒术的名声,再被人议论和马贩有私情,她这辈子都别想嫁入皇家了。而嫁不了有权势的夫君,她就什么也不是,她随时都能捏死她。
来日方长,不能在崔悯面前下手。公主做下了决定。
益阳公主强行压下心里的杀意,恢復了往日端庄敦厚的模样,轻声笑了:「好妹妹,即然你这样说了,那就听你的。我就不大张旗鼓地去搜了。来人,命令宫女们外松内紧地监视着车队。左右也不过是些银子罢了。」她轻轻地放下了茶盏。
一语定江山。
老女官们躬身撤下,魏女官急得直顿足,公主的心肠还是太善了,轻易地放过了这贱丫头。
益阳公主没理她,微笑着说:「罢了。你那点小嫁妆还是自己收着吧。这串珍珠你也自己还给崔同知吧。我不方便教你做事,要不然你嫁了人后该怎么办呢?人总是要学着自己拿主意的。呵呵,我相信你能做好的。」重点是最后一句,我相信你不会碰我的男人的。
明前连声称是,郑重地施礼道谢,然后辞别了公主走出房门。
公主神情莫测地目送她出了门。
明前走出了正院院门,才觉得背心湿透了,手指也握得痉挛。她长长地出了口气,仰脸望着夜空。夜空中月明星稀,映得她的脸也黯淡无光。
这算是公开的「翻脸」了?这位公主是个杀伐决绝、草菅人命的女人。这场往北方的旅程越来越不好走了,这场北行嫁人的戏也越来越不好演了。公主、锦衣卫同知、小天师、还有小养妹,甚至连偶遇的贩马商人都变成了绊路石,拦住了她的路……前途莫测,敌友莫辨,人人都怀着天大的秘密,人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却都在逼着她去死!
明前觉得心头怒火中烧,快要演不下去了。那位在丞相府受了七年「规矩礼仪」教育的丞相小姐快演不下去,只有心里那个不愿服输的乡下女孩苦苦在支撑着她。她愤怒地暗自咬牙,如果她当个淑女活不下去,她就当个泼丫头给这些高贵的公主高官们看看!
* * *
正房里。公主慢慢地喝着茶,吩咐魏女官:「去,把范明前与马贩子有私情的事传遍整个车队,也传遍整个栖梧县、中原和北方。既然你们已经挨过打,死过人,不传传这些闲话不是对不起范明前吗?去替她好好扬扬名。」
魏女官大喜:「对,对,公主好主意!我马上就去。把这个范明前看上马贩子,公主好意提醒她,她却怀恨在心地逼着公主打死两名宫女的话传遍整个车队和地方。人都死了,自然要落实她们的死因么。没想到这个着名的清流丞相的女儿这么恶毒放荡。如果小梁王听到了音讯,一定会大失所望的。」
公主冷冰冰一笑。范明前看出她喜欢崔悯了,在拿崔悯压她。这个敢威胁她的小贱/人!好,就让北疆的小梁王去收拾她吧,她又何必替梁王父子扫除障碍呢?这位貌似忠厚却满肚子阴险奸诈的小泼/妇,跟那位敢杀朝庭钦差、桀骜不驯的北方小藩王。还真是天生一对呢。求老天爷让他们配成一对相爱相杀吧!她才不要阻止他们呢。
* * *
崔悯带着姜千户走在庭院长廊下,沐浴着满天星光。
一会儿,柳千户悄无声息地跟上来:「公主放了范小姐。她暂时没事了。」
姜折桂连连摇头道:「这小姑娘真够倒霉的,怎么又得罪了公主?还好崔大人帮她一把,去的正是时候。」
崔悯不悦地瞥他一眼。这话怎么说得这么奇怪?他是为了帮助公主,防止公主做下名誉扫地的事。公主有点原形毕露了。他得随时提醒她才行。他还是为了案子。在真假丞相之女的案子完结前,他不会让范明前受到任何伤害的。
唉,案子,崔悯的眼光阴沉下来,这案子越来越让人郁闷了。真相到底是什么?如果有一天查出那少女不是范家女,他又该怎么对她说,她又该怎么办呢?范明前的天都会塌了吧……
第49章 地府惊魂(上)
深夜,公主住处寂静无声,巡更的人来回巡视着各个院落。
明前从公主房里回到自己房间,脸色阴郁,精神不振。连带着范府的下人丫环们都很惶恐。养娘李氏听到消息也吓坏了。益阳公主竟然说丢失了财物,要搜查范小姐和整个车队,已经打死了两名宫女。这可是从未见过的公主的雷霆大怒啊。一时间人人自危,生怕这飞天横祸会落在自己头上。
李氏回到自己住的偏房,心神不宁地搜查了一番屋子,生怕屋里少了点或多了点东西,连累到自己家。一时间把屋里翻得乱乱的。程雨前也回到房间。她、母亲和另一个小丫环共住一室。看着屋子里箱笼打开,包裹散乱,心情更烦躁了。她讲述完今天的遭遇,没好气地说:「别翻了,公主若是成心害我们,在宴席上就动手了。她可是当堂打死了两名宫女,还打断了魏女官的手臂啊。啧啧真可怕,还好她没有为难我们家。」
李氏抚抚胸口,透了一口气:「幸好咱们家的小姐聪明伶俐,身份又尊贵,是未来的藩王妃。益阳公主也要给范丞相和小梁王些面子的。真是吓死人了,没想到公主是这种……这一路上有够折腾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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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前暗哼了声,阴沉着脸转过身。处处都是范明前聪明伶俐。这种小事,换了她是相国千金、藩王王妃也能顺利过关吧?有什么可感恩戴德的。就爱夸奖明前,心都偏到黄河里去了。她沉着脸,径直上了木床,和衣歪在床一侧睡了。
李氏催她去洗漱换衣,雨前也当没听见,不理不睬的。李氏知道她最近一段时间心情不好,也不敢像往前那样打骂无忌了。她现在对这个女儿打不得、骂不得、也没法子说贴心话了。女孩大了,就有了自己的心事。更不用说她们母女俩还有个很严重的心结未解。
李氏暗自嘆息着。这一晚上的惊险遭遇弄得人们心烦意乱,她也没了翻箱子的兴致,草草地收拾了下屋子。就招唿小丫环洗漱换衣,上大床睡了。
* * *
夜黑风急,远方传来了深夜的敲梆子声,夜晚孤寂又漫长。
李氏翻了个身,睡得不太安稳。
陈虎成带领着大队人马驻扎在县城外大营里。公主等进栖梧县的人们就暂住在城边的一户富翁宅院中。一整间豪宅已经肃清,豪宅不大,车队不能像在荀园,让每位随行的官员小姐都带着丫环下人住在单独庭院里。而是公主、各位官员和明前、小天师带着贴身僕人住进上房,其他的下人们分开住进了几个院子。李氏、雨前和另一个小丫环住在一间偏僻院落的房内。
夜深了,每个院落都熄灯休息。李氏因为今晚发生的事心情很紧张,翻天覆去地睡不着。
她睡得迷迷煳煳时,耳畔忽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炸雷声,吓得李氏立刻睁开了眼睛。
她顿时惊呆了。眼前的环境全变了,不是在富宅偏僻的小房间,也没有了大木床和两个睡着的女孩子。而是在一个充满黑色迷雾的山野间。天空翻滚着乌云,传来了一阵阵轰隆隆的焦雷声,不时得滑过一道闪电,把黑黝黝的天空和大地照得一片雪亮。大地苍茫,一望无际,到处都瀰漫着黑雾,看不清四外景象。李氏穿着单薄的睡衣独自站在荒野上,瞠目结舌得看着苍茫天地。
这里是哪儿?为什么她睡觉时会来到这个地方?
天空又滑过了一道刺目的闪电。李氏才赫然看到,山野的尽头有一间阴森高大的黑色殿堂。
黑雾翻滚着分开了,走出来两个身高九尺的怪物,他们全身漆黑,青面獠牙,黑袍里露出的手腿都是森森的白骨,可怖极了。两怪物对着她厉叫:「是程李氏吗?快快跟着我们去阴间吧。有人找你。」
阴间,就是阴曹地府,是人死后去的地方。据说有阎罗王掌管着地府。手下有众多的鬼王鬼吏和崔判官,共同管理着死去的人。凡是人死后都要下地府,由阎罗王判定他的善恶和去处。
李氏吓得魂飞魄散。那两名妖魔般的鬼差走上前,用锁链套在了李氏脖颈,拉扯着她跌跌撞撞得往前走去。李氏吓得几乎晕死过去了。
两鬼一人仿佛走进了鬼境,周围都是地狱般的影像。刀山火海,岩浆冰山,蒸笼里翻卷着烈火,铁树上伸展着尖刀。无数的鬼魂在原野上游荡着,凶神恶煞的鬼差们挥鞭鞭苔着他们,驱赶着他们往前走。在鬼魂们被驱赶而去的尽头,是一道悬崖。一道硕大的六道轮盘在天地间转动着,下面是一层层的地狱。极目望去,各层地狱里都有一群群漆黑的罪鬼们挣扎嚎叫着。
李氏跌跌撞撞得走着,惊恐极了。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走过了多少层地狱。身旁传来了各种罪鬼们受苦的惨唿声,她闭紧了眼睛不敢看。也感觉到了两名鬼差带着她依次走过了拔舌地狱、剪刀地狱,铁树地狱、孽镜地狱、蒸笼地狱、铜柱地狱、刀山地狱等等地狱。
最后,两名鬼差带着她来到了一处热浪滚滚的大海边。她睁眼望去,这是一座巨大的,一望无际的大油锅,锅里翻腾着黑黢黢的热油,大如海洋,沸腾如火焰山。鬼差们正驱赶着罪鬼排成长队跳入油锅,罪鬼们哀嚎着不愿意下,鬼差们就用刀剑和鞭子抽打着他们逼进了油锅。立时,罪鬼们嚎叫着在热油大海里打了个滚,就粉身碎骨了。
鬼差对着李氏呲呲怪笑着:「看看,这些罪鬼正在下的就是油锅地狱。我们阴司神通广大,只要做过坏事,无论死人有多大本领,能上天入地,都难逃我们阎王爷的手掌心。这儿是第九层地狱油锅地狱。凡是在阳世里做过盗贼抢劫的,拐骗妇孺的,诽谤诬告他人的,谋占别人财产的,死后都要被打入这层地狱。罪鬼们要在热气腾腾的油锅海里翻炸,炸成了焦炭和粉未,来补偿他们的罪!还要根据他们犯的罪过大小来判。有时候罪孽太深重的,就多判他下几重地狱,先去冰山地狱,再下油锅地狱,经受两重的惩罚。」
「这受刑的时间也很长。地狱的层不是指方位而是指时间的。第一层地狱是以人间3750年为一日,30日为一月,12月为一年,罪鬼们必须在那里服刑一万年,等于是人间的135亿年。后面的第二层地狱就翻倍,以7500年为一日,罪鬼要服刑两万年才能解脱。嘿嘿,别看罪鬼们在人间为非作歹,一旦死了,就会堕入十八层地狱遭受报应了。要熬过亿亿兆兆的岁月,受过无法形容的酷刑,才能转世再生。」
李氏眺望着凄风苦雨的地狱,掀起层层巨浪的油锅大海,和那些鬼哭狼嚎的鬼魂们,魂飞魄散得几乎骇死了。忽然,她无意中看到沸腾的油锅旁有一个熟悉的人影。赫然是程大贵!程大贵还是七八年前的临死模样,遍体鳞伤,面目漆黑,双眼赤红,全身血淋淋的。白色骨架都暴露体外了。正在油锅边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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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吓得失声惨叫:「当家的,大贵,大贵,你怎么会在这里?」
「轰隆」一声,天空传来了闷雷的响声,远方的黑殿前出现了很多鬼官,簇拥着一位鬼王登殿。鬼王身着蟒袍头戴金冠,青面獠牙,庞大狰狞,气势磅礴得屹立在半空中。身旁还围拢着一众穿漆黑冕袍手持玉板的鬼官吏们。他们顶天立地得恐怖极了。
众鬼差齐声大叫:「阎罗王陛下,程大贵的婆娘已带到。问完话就让他速速下油锅吧。」
面目狞恶的阎罗王厉喝道:「程大贵,你拐骗妇孺劫杀客商,罪大如山,我判你入第九层油锅地狱感受油锅煎煮之苦。另外,善恶薄上还显示你有余罪未消,要加判在冰山地狱受刑。你说不服,要你妻子前来做证。现在你妻已到,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鬼卒们架着程大贵来到沸腾的油锅大海前,按向了油锅。
程大贵吓得脸色乌青,骨骸乱颤,向阎罗王嘶吼道:「等等,等等,我婆娘来了,她会为我做证的。老婆,我特意要鬼卒託梦于你,把你的魂魄拉到这儿,就是要你为我证明我没有余罪了。」
眼如火石的鬼判官翻开了善恶薄:「程大贵说他生前与妻子约定要善待拐来的小孩,如果属实,可以稍减一分罪孽。」
阎罗王稍解怒气:「如果其妻真的善待被害者,确实可当善德,减免下冰山地狱。但我们要问过他的妻子才知道是真是假。」
李氏这时候也恍悟了。原来是程大贵死后下了地狱,被带到阎罗王面前受审。鬼王判他下两重地狱,他不服,故此託梦要自己来作证的。她不由得转惊为喜,原来她在做梦啊。不是已经死了。
李氏按捺住心里惊惧,壮起胆子喊道:「阎王爷饶命啊。民妇愿意做证,我当家的确实跟我交待过,要善待拐来的小孩。民妇也完全做到了。」她转身又对程大贵哭道:「大贵,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了。不是说,人一死一了百了。你把命都赔给了人家,为什么这些恶鬼们还要折磨你?」
第50章 地府惊魂(下)
程大贵扭头看着李氏,黑洞般的眼里流出血泪。对妻子惨唿着:「不好,不好,我太苦了。在地府里日日夜夜的受尽折磨,要过亿亿兆兆年才能解脱。还要被程家的祖宗先人们怒骂,骂我给程家丢尽了脸。阎王爷说我的罪孽太大,要判下油锅地狱。还说阳世里传来了怨念,我余罪未消,还要加判我的罪,多下一层冰山地狱。我需要日日夜夜地进完冰山再去油锅。先被冰冻得骨断筋折,再活过来,再进油锅被炸得变成粉未,再活过来,继续下这冰山油锅的两重地狱。反反覆覆得『被冻被炸』真到亿兆年,才能赎完我的罪。我实在受不了了!就求他们从梦里勾来你的魂魄,跟他们说我们已经赎过罪了。」
李氏挣开鬼卒,对着程大贵哭道:「阳世里还有什么人对我们有怨念,才让你下两重地狱的?你还有什么罪没赎完?我马上去赎。你在阳间都用命抵偿过了啊。」
「还不够,还不够。阎王爷看不到阳世中活人的怨念,所以我问你,阳世中我们得罪过的人,那范家的闺女过得可好?」
「好!好得很。锦衣玉食,不亏她了。」李氏极力地辩白。
程大贵身上的皮肉被油炸得成了焦黑:「这就好,她不怨恨我就好。咱们的闺女可好?」
「好,好。」李氏惊惧地点着头:「一切都好。你就放心吧。」
鬼卒们不耐烦得推拉着程大贵下油锅。程大贵鬼魂的半边身子进了油祸,炸得火花四溅,痛得他失声惨叫。李氏吓得魂飞魄散,想去拉住程大贵,却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地。
程大贵鬼魂的半边身子化为无有,拼命得大叫:「老婆,咱们院子里还埋着四千两银子,是抢来的脏钱。都赔偿给我劫杀过的客商吧。」
李氏连连点头,哪敢不依:「这银子早就被锦衣卫搜走了,是上缴国库还是私下爪分了,我都不知道。咱们家可没有花过脏钱一分一毫,客商们也不会对咱家有怨念的。我还经常给他们烧纸钱。」
阎罗王与判官鬼吏们没听出个所以然,勃然大怒。一抛鬼令,众鬼差便合力推程大贵下油锅:「你们俩别装模做样了。明明没有能减刑的善果,还跟老婆合伙骗我们。善恶薄上记载着『程大贵阳世中传来怨念有余罪未消』,就是有余罪未消。赶紧下油锅,早点死过这一轮就早点復生,再去下一轮冰山油锅。罪鬼太多,由不得你磨蹭!」
程大贵鬼魂趴在油锅边,苦苦哀求:「官爷,官爷,让我再想想,再想想。我真的想不起来还有什么余罪了。」
「那就是你老婆替你犯的罪!」一名鬼差大怒,顺手抄起一道热油拨向了李氏。
李氏勐然间觉得胸口火烧火撩的,喘不上气。低头看去胸口燃起了大火。吓得她放声大叫;「真没了,真没了,我可没有杀人放火啊。我小时候就骂过继母,打过小弟,后来就私奔了。成亲后有时候跟村里的婆娘们对骂,跟莽汉子打过架,在花钱上小气了点……其余的,我真没干过坏事啊。」
鬼差们勃然大怒,再不理会这妇人,只把程大贵往油锅里按着。热油响起了阵阵煎炸声,眨眼间就炸碎了他大半截身体。程大贵的鬼魂在滚油里滚动惨叫着,吓得李氏瘫软在地。油锅地狱也掀起了层层大浪扑打向了她,烫得她也面目全非,浑身冒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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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条身子的程大贵鬼魂忽然想起了什么,厉叫:「婆娘,是不是你对谁不好惹来了怨念?你后来打骂范小姐了?」
「没有,没有。」李氏哭着摇头:「天地良心,我对她很好,比对亲闺女都好。她绝不会对我们有怨恨的。她当初来到咱们家,又伤又病的小命都快没了,是我又抓药又看护的照顾了她三个月,才捡回了小命。如果不是我她早就死了。你是对不起她,我却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算来算去我们夫妇俩早就还她一条命了。」
程大贵在油锅里翻滚着,剩下的骨架上冒出一阵黑烟和腥臭。他拼命得想抓住油锅边:「救,救救我。老婆,肯定是你对她不好,使她怨恨着我们。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李氏忽然激灵灵得打了个寒战,脸色煞白,眼珠子直转,显然怕得很了。她下意识地反驳着:「不,不,我没有对她不好,她不会怨恨我们的。」
她见没有人注意,扑到了油锅近前,小心翼翼地看着油锅里丈夫的脸,压低声音说:「大贵,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会对她不好呢?!……我们当初就商量好的啊?」
程大贵怒气沖沖地低吼:「不,肯定你做错了什么地方,使她对我们怀恨在心。她的怨念使我的罪总也消不掉,我再也受不了下两重地狱了。」
黑风满天,浓雾瀰漫,李氏觉得头昏沉沉的,油锅大海里程大贵对着她怒吼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她使劲地往前凑着听着,也听不到什么了。她茫然无措得看着丈夫越变越小。
油锅如火如焚得炸碎了万千罪鬼。程大贵也只剩余了一个头颅,在热油表面一起一浮的。头颅上的皮肉痛苦得扭曲着,嘴巴一张一合,瓮声瓮气地说:「老婆,你要记住,你要像对待亲闺女似的对她,不能使她怨恨我们。……哦我忘了,哪个才是抢来的小丫头?是不是你把她们弄混了?才造成我的余罪未消。你不要弄混了人啊!不然你将来也得下地狱,也要下冰山和油锅两重地狱。」
李氏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不,我对她很好,比对亲闺女都好。」忽然,她惊骇得抬起头,一脸疑惑:「当家的,你怎么了?我怎么能弄混呢,当初还是你抱着小孩回家给我看的,你说大官的小孩就是……」
她脸上忽然现出了惊恐之色,声音嘎然而止,下意识地紧紧闭住了嘴巴,左右转头看看。这个大秘密藏在她心里多年了,每时每刻都告诫着自己,不能再说出来给任何人听!所以她现在明知道这是一场梦,自己在梦中的阴曹地府,也硬是不敢说出口。她嚅嗫地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两个字,仿佛那两个字像泰山似的压迫着她。压得她说不出来。
乌黑苍穹里轰隆得响起一串炸雷,划过了一道雪亮的闪电,黑雾里响起鬼吏们的怒吼:「说——」
吼声震天动地,地狱翻转,油海里掀起巨浪,噼头盖脸得打向了李氏。李氏摔倒在地,惊恐万分地喊:「……就是她啊,就是她啊。你不是知道的吗。就是她……」
油锅大海里,程大贵愤怒得挣扎着。他忽然扑上前伸出了一只焦黑着火的手臂,抓向了李氏脖子。李氏身上也燃起了熊熊大火。
李氏惊恐地叫:「大贵,你疯了吗?你从来没有打过我啊。你发誓说只要我跟你私奔就永远对我好。哪怕天打五雷轰、死后下地狱也不怕,你现在怎么都不记得了?出了什么错?」
焦黑的头颅怒气沖沖地叫:「我是为你着想啊,蠢婆娘。我怕你死后也下地狱。还不快快说出来,减轻你的罪。」
李氏惊骇至极:「可是我从来就不信神佛呀,你早就知道的。当家的,你怎么了?」
天地间勐然爆发出了巨响,地府电闪雷鸣,油锅里爆出了一丛火花,炸碎了程大贵的头颅,化为灰烬。
鬼差们齐声大笑:「好。又死过一回。大王快快令他復活,再进入下一轮的冰山油烹地狱。」
李氏失声惨叫,一口气没上来,活生生地吓晕了。
第51章 失败
良久良久,阴曹地府里变得一片寂静。几名鬼差走上前查看了下李氏,之后,黑雾中出现了更多条人影,寂静无声地看着晕迷的李氏。
翻腾的黑烟黑雾逐渐散去,人影点起了三十多只牛油蜡烛和灯笼,使这个地方明亮了些。鬼差们弄熄了地上的十几堆燃烧着的湿草垛,抱了出去。最中央有一口硕大的油锅,里面「沸腾的热油」也平息了,从黑乎乎的油脂里浮出了一个人,长出了一口气,手足并用地游到锅边。几名鬼差伸手拉他上来。那个人爬出油锅,丢开了手里拿的一具焦黑骨架,抖抖身上的黑色油脂,走出大殿换衣服了。
灯火照耀下,这是一间破旧残败的大土地庙。高大宽阔,阴森陈旧。庙的大殿角落有一座木架子搭成的高台,一群妖魔鬼怪们纷纷跳下台子,最中间的大方案后面还坐着一位黑冕袍的「阎罗王」,正沮丧地靠在椅背,摘下了脸上戴的「青面獠牙红髮」的狰狞面具,露出了一张俊秀而木然的脸。他洁白的手指轻抚着下巴,清冷冷地望着土地庙中间晕迷的李氏。神情有些沮丧,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松懈。
土地庙外面跑进了个青衣的美貌少女,脸上满是愤怒,又气又急地扑到「阎罗王」面前,大声说:「她马上就要说了!崔大人怎么不继续逼问下去?她马上就要说谁是范家的真女儿了,我们就要知道真相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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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罗王」崔悯嘆息一声,阴郁地摇摇头,走下高台来到了场中心,俯身查看晕迷的李氏。摇头说:「不行,不能再逼问了。再逼问她她就支撑不住了,会变得精神失常的。我们不能逼问出一个疯子来。」
一群鬼吏鬼差们也扯下头套鬼袍,正是姜千户和柳千户等锦衣卫。这时候,旁边还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一个穿道袍,满脸精明的年青道士。他拿几根银针刺入了李氏头顶和肩颈各穴,使她从「惊厥晕迷」变成了「沉睡」。笑嘻嘻地接话说:「对,不敢再逼问下去了。她的精神已经到了强弓之末,再拉就要断了,马上就要承受不住崩溃了。我们只想套出她的实话,还不想把她弄成疯子。那样大家就永远不知道她脑子里有什么秘密了。」
是张灵妙。他竟然跟崔悯成一势了,还帮助锦衣卫配制了一些秘药。这土地庙的黑雾;地面的震雷;使李氏心智大乱,把土地庙当地狱把戴假面具的侍卫当成鬼王判官的迷魂药;还有使人精神亢奋有话必答的兴奋香料;都出自这位大名鼎鼎的碧云观小国师之手。他还真是坑蒙拐骗、机关迷/药等等下三滥的招术都会啊。
雨前嫌弃地瞪他一眼。他不是跟范明前很「好」吗?也来捅她黑刀?真不是个好东西啊。小天师笑眯眯地向她展颜一笑。雨前不屑地转过脸没理他,她也看不起这个骗子。
扮演「阎罗王」的崔悯,也郁闷地一捶柱子:「妈的,她竟然不信神佛!让我们白白演了这一场『下油锅地狱』的好戏。她怎么就不信神佛呢?你们家是怎么搞的?」连一向镇定如山的崔同知也开始口出怨言了。
「我也不知道啊。」雨前瞪大杏眼,美艷的面孔涨得通红,羞愤交加地说:「她本来就是个无知泼妇啊。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敬鬼神,自然也什么都不怕了。还从小教我和明前说『人只要尊敬神佛就好了,不信也罢。』弄得我们俩到现在都不太信神佛。那,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白白放过她吗?」
她又惊又怒又不甘心。这么个惊天好计,遇到了不信鬼神的李余娘,差了临门一脚,失败了。
崔悯闭闭眼睛,觉得头大如斗,准备了多日设计出「在油锅地狱威慑逼问李氏」的圈套,轻而易举的失败了。真是……真是让人无语……这是老天爷在帮范明前吗?他摆摆手说:「先就这样吧。抬李氏回房,给她留点小记号,让她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事实,这样就容易让她惊慌出错了。顺便把这里恢復好原状,别惊动了公主和车队的任何人。你也别惊动李氏,我们先看看她经歷过此事后有什么变化,再等机会出手。」
雨前咬住嘴唇,绝美的脸蛋扭曲着,绝望得快哭了。这么厉害的计策都失败了,下次还可能成功吗?她瞪着崔悯焦急地道:「下一次还能问出真相吗?崔大人,你要对我保证,你下一次也会全力以赴得查案,不查出真相誓不罢休啊!你可不要心疼明前了。」
崔悯顿时神色变了,挑起眉眼看一眼她。这是什么意思?
雨前似哀似怨地看着他,含痛带泪地说:「我知道,崔大人一直很关照明前。今天晚间也是崔大人故意在公主面前亮相吧。你在帮明前,我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明前很感激地对你笑。那笑容很美。崔先生,你看了可千万别心慈手软了!」
那是种温情脉脉的笑,黑眸闪光,神彩飞扬,对着崔悯发自内心的喜悦的笑。是一种有默契的笑。她知道他来帮她的,她很感激他,她领了他的情。连旁边的雨前看到也觉得触目惊心。什么时候这两个人有了默契?太可怕了。
程雨前痛苦的绝色面孔朝向崔悯,美丽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水汽,忽然放声哭了,她盈盈拜倒,哀怨地大哭了:「如果崔大人想可怜弱小者的话,就请多可怜我一些吧。我才是这件事里最可怜的人啊。身无长物,无父无母,不知道亲生爹娘是谁,不知道未来是什么。身为丫环随时会被小姐打骂责罚,随时可能没命。我的命没有明前珍贵,也没有她招人喜欢。如果大人想可怜无辜者,就请多怜悯一下我这个傻丫头吧。」
「明前,还有李氏,于老师和父亲在宠爱她,我却什么也没有了。我除了坚信自己是丞相之女和崔大人的许诺外一无所有!崔大人承诺过要给我真相和公平,求大人牢牢记住这个承诺。我好怕你会可怜明前,而法外施恩不用心查案了。所以,雨前再一次厚着脸皮请求大人,我相信你是为了案子才去帮明前的,也请你坚守对我的承诺,全力以赴地查案!如果要比机会我们俩都有着一半机会。如果要比可怜,我比范明前可怜多了。我比她更需要你!她没有你还有小梁王,我没有你就什么也没有了。求崔先生多可怜我一点,多惦记着我一点!我比明前更尊敬更需要崔大人啊。」
她抓住他的黑袍,哭得泣不成声。美艷面容上都是凄凉之色,悲怆的哭诉里全是心酸。使周围的硬汉子锦衣卫们看了也心头悸动。
崔悯直勾勾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夜太冷太深了,他有些高处不胜寒。半晌,他才缓缓地摇头说:「你想多了。我不是可怜她才帮她的,我说过在这个案子结束前,我不会令你们中的任何一人受到伤害,那样就无法翻案重查了。所以我才帮她的。你想太多了。」
小天师张灵妙深深地看着他们,眼里满是一抹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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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睡梦里,李氏忽然惊醒了。她勐得坐起身,全身出了层透汗。她慌忙得转头看,黄梨木大床的内侧躺着两个沉沉入睡的少女,是雨前和小丫环。
原来是个梦。
李氏重重得擦了把脸上的冷汗,按捺住狂跳的心。她忽然觉得手臂上有些疼,低下头,才看到手臂上多了一块铜钱大小的乌黑皮肉,赤红火烫,象热油灼过似的。吓得李氏脸色煞白,拼命得捂住嘴巴,制止住自己狂叫出来。她知道这是第九层的油锅地狱的热油浇上所致的。
难道梦中发生的事是真的?难道真有地狱?我死后也会下地狱?李氏像筛糠似的颤抖着。
第52章 绯闻
第二天起,关于「范大小姐和贩马商人」的绯闻,便沸沸扬扬地传遍了整个车队。从「一见钟情」到「赠礼订情」等等传得什么样的都有。
范凌雁知道消息后大吃一惊,却打听不出这事的来龙去脉,也不敢冒然地告诉小姐。等范明前知道绯闻时,这消息已经传出了车队,传到了前面的驿站和州县。是丫环雪珑听到了风声。前面县城来给公主送礼的官员们带来的下人聊天时,说是听说了车队有一位范丞相小姐很恶毒放荡,幼年被拐骗走,长在劫匪家,接回相府后也没有学好规矩,性子霸道粗俗。在北嫁藩王的路上看上了赌场的马贩,还逼着公主打死了宫女……真是吓死人的女人啊。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她们亲眼看到了似的。
明前听得心如鼓擂,汗湿浃背。这绯闻是公主命人传出来的,前面县城的官员僕妇已知道,肯定也传到了更遥远的前方。有人在她的北嫁路上散布这种谣言,是在诋毁她的名誉破坏她的婚事啊。
益阳公主也听到了风声,命宫女叫来了明前。她忧愁地对明前说:「看看,这些宫女们总是不听话。我明明下令不准她们胡说,还是没能止住谣言。简直丢死人了。欺侮我这个公主是个没用的软性子人,不把我放在眼里。唉,我也很没脸面对你。要不然把这些不守规矩的宫女都打杀了?她们既然干出了这种没脸没皮的事,就要狠狠重罚。」
宫女和女官们吓得跪了一地,大声求饶。范小姐逼公主打死宫女的事人尽皆知,人们见了她都有些嫌厌害怕。
明前心中暗嘆,公主已经把「打杀两名宫女」的大帽子扣到她头上,还想再扣上杀一群宫女的罪名吗?她怎么经受得起呢,明前无奈地求情着:「公主慈悲,饶了她们吧。这闲话想必不是她们传出去的。」
益阳公主端庄的脸带着愠怒,涂了大红蔻丹的长指甲攥着手帕,还是不依。命人把当晚正屋里服侍的全体宫女拉下去,一人打了二十杖。杖子打到宫女们身上,却像是打在明前身上。「打」得明前齿冷心寒。
明前稳住心神,劝解着道:「公主息怒。谣言虽然传得广,只要我行得直走得正,光明磊落,就不用怕它了。『人生本多风雨,要多经风雨,才能长成参天巨树』。不用在意它,谣言自会止于智者的。」
益阳公主噗嗤一笑:「好一个光明磊落。你倒是看得开,这样我也放心了。」心里却讥笑不已。这年头,光明磊落算得了什么,人人都只看外表身家趋炎附势的。谁在乎你内心清白自爱?范明前是吃定哑巴亏了。
明前也云淡风轻的一笑。绯闻和谣言已经传出去,再着急也没有办法了。如果她因此郁闷忧愁而死,反倒如了公主的意。已经输了一局又何必让她更得意?旁边的雨前却心里鄙夷,明前跟公主斗还差了一筹。官大一级压死人啊。除非车队有人帮她,但无人能帮。
李执山没有说话的份量;陈虎成是局外人;关公公魏女官是公主心腹;张灵妙小天师最近总是懒洋洋的,他说他心情不好不愿意出来「接客」……至于崔悯,久居宫闱官场,见惯了女人男人们恶斗,只要公主没有亲自伸出玉手掐死范明前,他都不方便插手。女人么,天生就爱皮里阳秋的算计的。
他若出手,也必须是在光明正大的场合的。此时他也忙着呢,他最近都在追捕那位凤凰林设赌局狂赢了三十多万银子的强盗,也就是诽闻的男主角,钱小官人。
竟然抓不着!他调动了数百名锦衣卫,日夜兼程地向北方追踪着钱小官人。终于在回北方的路上「太秦山」附近撞见了他。使锦衣卫吃惊的是,当时还有一伙占山匪徒们在打劫钱小官人。一百多名强盗与钱小官人的十多人大战。让人们大开了眼界。钱小官人带的侍卫极厉害,仅以数人就杀退了匪帮,保护着钱小官人撤退到了前面的谨州城方向。
看到回禀的消息,崔悯不禁笑了。看中钱小官人的三十万两巨款的人大有人在。他在栖梧县凤凰林太嚣张了,于是后面更多的劫帮、地头蛇和乡勇流氓们都垂涎上了他的宝马和银子。钱小官人去了谨州。谨州城,是中原到北方的交通要道枢纽,一座上百万人口的巍峨大城。该州的布政使司刘正阳,是个臭名卓着的贪钱小人。手底下官匪勾结,上吃官饷下吃富户,还剿杀民匪捞钱,连外国来的鞑靼或西域商队也敢吞下,是个有名的要钱不要命的混世魔王。
崔悯思索了下,便写了封信。
关于贩马商人和范明前的绯闻,他不想多管。他只想追查江湖大盗。
他也觉得自己越来越不能看范明前了。人看人,只要去除了偏见,自然会变得心胸开阔。崔悯自从经过了青枫山,就对范明前改变了看法。这位相国千金是个妙人。循规蹈矩下是精灵古怪,富贵牡丹花的外表下是一枝雪地寒梅,能说会笑,会施计敢出击,面对危局不惧怕,有了错处也会低头认错。是个真正的风光霏月的女子。荀七公子慧眼识珠发现了她,张小天师也在纵容她推动着她前行,想看看她能干出什么。而他还在嘲笑她天真愚蠢,原来最不识明珠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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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有种感染力,能使身边人都为之心折帮助她。他也不知不觉地受了影响,听说益阳公主要陷害她,就神差鬼使得绕过了走廊亮了相。那些人果然放下了争端,同时对他露出笑容。其中一张笑靥不是最娇艷如花的,却是最真情真意的。那双宁静幽深的黑眸看着他时,如酒如醇,他似乎已醉了。
真是见鬼了,不过是为了翻案重查才保护她,她又何必向他那般微笑呢。他不过是恪尽职守,她就感激得好像他是专门来搭救她的。这个装腔作势、爱耍心机的小女人,她以为他不知道她多会演戏吗?真是烦也烦透了!
崔悯盯着信纸,嘴角含笑,眼里慢慢露出了笑意,脸上的神情也温柔多了。他提笔沾墨,推开纸写了信:「——谨州布政使司刘正阳亲启:今有一姿容出众的贩马商人,携带四匹宝马,诈骗栖梧县凤凰林三十余万两银子,前往谨州地界。请刘布政使秘密缉拿,就地关押。所得脏款与宝马全部归谨州府所有。锦衣卫衙门只要其人或人头,不要其他。如果该人反抗,就地正法,锦衣卫确定此人有危害国家社稷之处。锦衣亲军指挥同知崔悯敬上。」命锦衣卫连夜快马送给谨州布政使。
呵呵,死人总不能传绯闻吧?
他不想让她死在半途上,在他的案子查清楚前,他不会让任何人动她一根寒毛。谁敢碰她他就杀了他!
姜千户瞧着崔大人微笑着写杀人信件,直冒冷汗。这是怎么了,自从崔公子进了公主车队,遇到了那对奇怪的姐妹就变得很古怪。柳千户送信出门,暗想,只要涉及到女人,是男人都得变狠几分吧。想到那个娇滴滴的惯会演戏的范大小姐,真是让人恨也恨杀,爱也爱杀了。崔悯也学得越来越心狠了。好啊,这是做锦衣卫指挥使的好品德。
第53章 谨州城
明前对公主的设计陷害没法子。这是阳谋,不是阴谋,是光明正大得使出来的。嘴长在别人身上,背地悄悄的翻弄下嘴唇,就能杀人于无形。而且已经传播出去了,谁也控制不住它的传播速度和规模。她只好佯作不知地撑下去。还好这些谣言在各地流传,还没有人敢在车队内传扬,明前还能撑得住。
也好在她心性坚韧,换是一般柔弱些的女子,恐怕早被流言蜚语击倒了,说不定还会羞愤得自杀以示清白呢。可惜,公主的运气不好,遇上了范明前。天底下最独一无二的丞相小姐。行为规矩严谨也敢反抗撒泼,对君子像个君子,对小人像个小人,骨子里是个疾风劲草般的女子。她也完全不怕撕破脸的益阳公主。于是公主的一连串重击就像击在了水里,毫无反应。
一路北行,益阳公主的车队还未到谨州城,消息就早早放出去了。整个谨州都轰动了,全体官员带着百姓们远赴城外迎接,益阳公主摆明了身份浩浩荡荡地进入谨州城。
谨州布政使名叫刘正阳,是当地的刘姓世家出身,外人尊称他为「刘谨州」。他恭迎公主进城后,在谨州的布政使司府大摆宴席,欢迎益阳公主一行人。府内大堂上人们依次见礼,分宾主落座。之后宴开三百席,都是精心准备的本地名酒名宴,还安排了歌舞等助兴节目。布政使府内一片歌舞昇平。
刘谨州是个五短身材的肥胖男子,面目阴鸷,一脸狡诈狠厉之色。面相不像个祥和人,但极有官威霸气。此时满脸堆笑,带着属官和夫人拜见公主。益阳公主也介绍了车队里的李执山、崔悯、范明前和张灵妙等人给谨州官员和夫人们认识。范明前依次上前拜见刘谨州,谨州众官的眼光就落在了她身上。
这眼光有些意味深长了。官员还好,一些官员的夫人,包括刘谨州的夫人都忍不住偷偷打量她,眼光各异。有好奇的,有讥讽的,有窃窃私语的,还有相互使眼色的。看她的眼神很奇特。分席位入座后,夫人等女眷们还在悄声议论着。最近,有个大新闻也传到了谨州城,自然瞒不住这些精明的官员夫人们。后来刘大人又接到了锦衣卫同知发来的公函,两下里一对照,答案就要唿之欲出了。恐怕这个「大绯闻」十有八/九是真的了。谨州官场的夫人们看到了明前,就相互使眼色笑了。呵呵,年轻小姑娘行事没分寸,鼓捣出这么大的绯闻。这种跟市井马贩有私情的名声传出去,还怎么嫁朱姓藩王?恐怕连像样点的官宦人家都不好嫁了。这种粗俗女孩果然没见识,敢拿婚姻大事开玩笑。
明前心思灵动,瞧着那谨州官场的官员和夫人们的脸色,就暗觉不好。公主已经把她的谣言传到了谨州地界了?她心中惊骇,神色越发郑重,更谨慎地行礼入席,形态端庄得体。人们看着她落落大方丝毫不乱的样子,又暗暗起疑了。看范小姐的神态不像是张狂无礼,做贼心虚的样子啊。难道流言有假?
益阳公主却差点气炸了肺,端正的脸也扭曲了。这范明前的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顶着满堂夫人们的窍窍私语和诡异视线,还能笑靥如花,没一丝紧张愧疚的模样。她的脸皮怎么这么厚?她心里越发恨了,看来这治重病还得下勐药啊。
* * *
欢迎宴后,刘谨州和夫人邀请了公主等人去后花园看戏消遣。当地官员和夫人们也欣然陪同公主看戏。刘府后花园的「观戏楼」楼里楼外分别设置了女子和男子的席位,请的是当地最好的豫剧班子。刘夫人恭恭敬敬得向公主送上戏单子,益阳公主点了一出「泼琼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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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戏,众官员和夫人们都大吃一惊。范明前和她身旁的丫环雨前的脸都腾得涨红了。明前心头积蓄的怒火勐得蹿上了顶门,差点当场拂袖而去。楼外落座的崔悯也诧异地扭过头看向公主。
这「泼琼枝」是一出很有名的豫剧曲目。讲得是前朝年间,有一位千金小姐与一位书香门第的书生自小订了婚。后来书生家落魄,小姐嫌贫爱富,暗中与他人有了私情,强要退婚。书生悲愤而去,两年后他发愤读书高中了状元,千金小姐又想重拾旧情,要他遵守婚约成亲。那书生便告上衙门,在知府面前当堂泼了盆水,以示覆水难收。知府青天大老爷怒撕婚书,解除了两方的婚约,并当堂怒斥这位贪财好势不贞不洁的千金小姐。
这场戏即不喜庆,也不应景,益阳公主却点了这齣戏。刘夫人点头应允,命令戏班子唱戏。
戏台上的戏演得精彩纷呈。书生怒骂薄情女的唱词一句句传下来,有骂她「嫌贫爱富,恋上他人」的,有骂她「水性扬花,淫/盪无比」的,像椎子般的刺进了人们的心。「观戏楼」楼里楼外坐的一众人的脸色都比戏台子上更精彩了!人们强作镇定地稳稳坐在椅上,心里却恨不得立时凑在一起,打听下这场戏的来拢去脉,这个八卦的前因后果。这看哑剧闷在心里的滋味真要憋死人了。
益阳公主为什么要点这场戏?她借着这齣戏在消遣谁?真的有人水性扬花抛弃婚约吗?谁又是书生谁又是小姐……有聪明人早就想到了最近城里沸沸扬扬传的京城范小姐与北方马贩子的绯闻,面色顿时大悟了。原来是她,原来是这样……
范明前觉得全身都变沉重了。她脸色煞白,手脚都冰凉,心狂跳着,嵴背上冒出一阵阵热汗又变成冷汗。脸上像覆盖了层假面具,身上像压了座大山,死死得压得她整个人都僵在椅子上了。
好一场羞辱人的大戏,好一个软刀子杀人。公主在活生生得逼着她去死啊!这每一声唱词都在割着她的脸皮,污衊着她的名誉,凌迟着她的皮肉,马上就撕光了她的脸皮和骨肉了!这份阴毒的羞辱,比剐骨还苦。这种直割她名誉的疼痛,比凌迟还痛!就要「杀死」她了!「杀」得还是她比性命还珍贵的名誉。
时间慢得像沙砾落地,明前第一次尝到了渡日如年的滋味。她毕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哪儿经过这种直面人前的杀机和恶意。只觉得脸皮僵硬,头昏昏沉沉的,背心上忽冷忽热得冒着汗,整个人就像万丈悬崖一脚踏空,眩晕着,不停得往下坠,只坠入了无底深渊……她坐都坐不稳了,晕眩着往下滑。吓得椅旁服侍的雨前也抛掉了成见,伸出一只手紧紧抓着明前的肩不让她倒下。这时候她可不能晕倒!这一倒下什么清流丞相之女小梁王王妃的身份名誉全没了。这污陷的绯闻就板上定钉了!
花园寂静,无人说话,只听到戏台上传来的阵阵丝竹管弦和悠扬委婉的唱腔之声。台上演得是戏剧人生,台下演得是世态炎凉。公主面含微笑悠然看戏。众谨州官员和夫人们相互偷窥,车队众人也面色诡异难看,所有人都在煎熬。
崔悯斜瞥着戏台,又回头看看楼里席位,面孔有些苍白,眼珠子却更黑更亮了。衬着他暗赫红色的官服更显得清秀纤弱。他懒得看女人们耍阴计,站起身拂袖走开了。陪在公主席位近处的小天师张灵妙则眼睛望着戏台,噗嗤一声笑了。
「小天师,你笑什么呢?」益阳公主娇嗔。
「这场戏真有意思,」张灵妙畅快地笑道:「公主点得好。就是,看完了这么好玩的戏,接下来还有没有能压住它的压轴大戏了?」
益阳公主轻摇团扇,笑得幽深:「要不然小天师算一卦?算算接下来还有没有好戏?我也想继续看好戏呢。」
崔悯绕了个弯,直接走到了楼外的谨州布政使刘正阳的圆桌前,俯下身压低声音问:「刘大人,抓到那个诈骗的马贩子吗?以刘大人的本事,应该手到擒来吧?」
刘谨州擦擦胖脸上渗出的汗,兇残奸诈的圆胖脸憋出了一幅苦相:「崔同知,抓到了。可是……」
崔悯大喜:「还不快带上来!我当场就判他个敲诈造谣之罪。敢污衊公主的清誉,他不想活了。」
姜千户一翻白眼,「污衊公主」,崔大人真敢说啊,这「指槐为桑」之计不错。
第54章 击鼓传情
戏台下人们正如坐针毡,后花园深处忽然「咚」的一声,传来了一声重响。犹如天际响起了一声炸雷。使人们陡然一惊。唱曲声和谈论声戛然而止,人们扭头观望。紧接着就听到花园深处传来了一声声急促的击鼓声,如晴空绽放出了一颗颗响雷。
「咚咚咚咚咚咚——」,鼓声急促连绵,由弱变强,由小变大,响彻了整个后花园和天空。这鼓声响亮震耳,快速时如铁蹄声声催;缓慢时又如远方闷雷炸响;低沉时如巨锤捶地大地震颤;高亢时又如战鼓齐鸣撕破长空。
一下子就振奋了所有人的精神。人们纷纷昂头挺身地转头望去,就看见后花园一偶,耸立着一座雕樑画栋的三层木楼,楼顶的四角亭内竖立着一面巨大的红漆大鼓,一个年青人正在击鼓起舞。原来是在表演「鼓舞」。
鼓舞是北方民间流传的一种舞蹈。「鼓」被尊为通天神器,多用在祭祀和战场,用来沟通天神或提高士气的。后来渐渐地变成了一种民间舞蹈「鼓舞」。表演者多为男子,用一双木槐槌子敲击巨鼓并围之起舞。鼓舞姿态刚劲、气势磅礴,有一股奔放昂扬的美。与传说中的「剑舞」一样都是男人展现力量和强健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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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州布政使府的这座亭楼就是专门表演「鼓舞」的场所。三层上是个亭子,下面放置着一面两人高,数人合抱的,红漆鼓身的羊皮巨鼓。鼓面一面朝向观众,表演者侍立于前,双手持鼓槌,正在全神贯注地表演着。边击鼓,边起舞,同时表演着各种高超技艺。
人人精神大振,远远地眺望聆听着。陡然忘了方才的豫剧和尴尬。明前趁此机会重重地喘过了这口气,止住了头晕目眩冷汗直流。
这只鼓舞表演得很出色。鼓声刚劲有力,暗含着音律,像表演着一曲苍劲的戏剧。鼓声高低有致,激烈时如边防将士出征,千军万马撕杀战场,金戈铁马催促着人奋进。柔缓时又有如长歌当哭,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绕樑三日声声不绝。前承后继,连绵不绝。一曲由鼓点构成的乐曲充满了大漠、沙场、碧血黄沙的边塞风情,也饱含着悲凉沧桑的战士豪情。最后几击重锤击中了鼓面,如击人心,撼人魂魄。
观众们看得热血沸腾心神激盪,也恨不得上台捶一番鼓,抒发下激动之情。观戏楼前爆发了一阵阵喝彩声。
远远望去,那表演「鼓舞」的舞者是个着紫色短衣箭袖的年青男子。身姿矫健,修长有力,时而振臂跃起,击中鼓面;时而滑步飞奔,击打鼓背。整个人龙腾虎跃矫健如风,外貌神情也很冷峻,步伐紧跟着肢体的动作鼓点的节奏伸展跳跃,仿佛与巨鼓融为了一体。真是人若蛟龙,翩若飞鸿,即潇洒幽美,又活泼狂放。他合着鼓声的音律,手到,身到,神到,一连串的「鹞子翻身」、「飞雁投林」等舞蹈动作如流水行云般的一气呵成。令人嘆为观止。
人,鼓,舞,乐,融为了一体,整个鼓舞气势磅礴大气豪迈。如果说,方才的唱戏戏剧是一些女性柔性之美,那么这个人表演的「鼓舞」,便一扫场中柔媚女气,充满了男子的钢强霸气了!
人们看得如痴如醉。
* * *
没想到这个刘谨州,一个贪婪武夫,还有几分拍马屁的本事,为公主准备了这种震撼性节目。一下子夺去了整个迎宾宴的风头。公主等人是从京城来的,从未见过这种豪迈刚劲的北方舞蹈。人人都看得拍掌叫好。
击鼓起舞中,那个击鼓青年也勐然一回头,露出了真容。人人顿时抽了口冷气,失声叫了出来。竟然是个俊美得惊人的妍丽男子。
观戏楼楼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呆了。这次是真真正正地惊呆了!人们的表情也很精彩。李执山满脸诧异,伸手指着鼓楼,张大了嘴说不出话;益阳公主的脸一下子涨得血红,失手打翻了茶盏;魏女官和关公公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小天师张灵妙却似乎想拍桌大笑了;刘谨州的圆胖脸上布满了汗珠,噼噼啪啪得往下掉;崔悯的脸也一下子变得苍白没血色。
明前惊骇地睁大了眼睛,雨前也捂住嘴差点叫出来。
这一只鼓舞压全场、一曲鼓声动四座的青年赫然就是贩马商人!就是在栖梧县凤凰林诈赌,一举赢了三十万两银子的贩马商人——钱小官人啊。也就是益阳公主传绯闻传遍北方跟明前有私情的马贩子,是崔悯釜底抽薪地命令刘谨州捉拿的钱小官人。这个强盗马贩子竟然闯进了刘谨州的后花园,在公主等贵宾面前「击鼓献舞」。真是胆大包天啊,这不是在活生生打公主等人的脸吗?
益阳公主勃然大怒,脸上赤红火燎的,噼手扔掉茶盏盖,怒喝道:「刘布政使,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击鼓的青年钱小官人最后一记重槌重重得击在鼓面上,震得天空嗡嗡作响,震得全场悚然而惊。有的人差点坐倒在地。他一下重击结束了「鼓舞」,收了鼓槌,一声长笑,从高台上跳下。紫衣飘飘,大步流星地走向观戏楼。
刘谨州一面擦着胖脸上的热汗,一面苦着脸,几乎要哭出来了。他愤懑地看一眼崔悯,你可害苦我了!一面挤出笑容迎上前,拉着钱小官人的手说:「我斗胆来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这位……」
紫衣的年青人钱小官人,俊面上神采飞扬,黑目如星,乌黑的长髮被汗水浸湿了,全身张扬着一股刚劲热烈的美,气势昂然之至。他俊美无双的脸看向众人,长笑一声,朗声说道:「还是我来自己介绍吧,别为难了刘谨州大人!我本不该进关的,本来想静悄悄地进关再出关走的,但是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见我,我只好出来给大家见见。诸位看见我就自认倒霉吧。」
他姿容绝美,容光焕发,昂然得直视着益阳公主,漆黑的眼睛爆发出了咄咄火花:「皇姐!我过而不见,让你觉得遗憾了吧。所以你在北方道路上传扬着我的消息,说我进关来看未婚妻了,还派了锦衣卫追赶我逼我出来。我只好出来拜会拜会你了。今天借了刘谨州的府邸,亲自送上一曲『鼓舞』,向皇姐赔罪,为诸位大人接风洗尘!」
俊美如神的年青人放声笑了:「甘陕州的朱原显,见过诸位大人。」
朱原显。
甘陕州。
天底下只有一个朱原显,也只有一个人敢称是甘陕州的朱原显,就是当今皇叔梁王九千岁之子小梁王朱原显。
人们惊呆了。明前也惊住了,她在人群中望着他,面孔一下子变得绯红,又瞬息间变得苍白。
那位在凤凰林诈赌赢了三十万两子的强盗钱小官人,在刘府后花园亲自击鼓技惊四座的年青人,就是甘陕州的小梁王朱原显,也就是范明前的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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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关了。
第55章 小梁王
所有人都惊呆了!
益阳公主的脸黑得像被雷噼过似的,羞愤交加,差点掰断了手指甲。真是见鬼了!她精心编排的范明前与马贩的绯闻,居然「一语成谶」,钱小官人就是范明前的未婚夫小梁王,是私下入关来探望未婚妻的。他们俩真的有私情!却被她散播谣言,被崔悯追杀着给逼出来了。这位性子刚强的小藩王听到了满北方的谣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得在刘谨州府邸为他们表演了一场精彩的「鼓舞」,给所有人看看,给天下人看看。他小梁王就是跟未婚妻范小姐有「私情」,就是跨越千山万水地来探望她的。
「击鼓传情」,亏他想得出来做得出来!这个人性子霸气反应机敏,当场打这个绯闻的脸,打得益阳公主差点吐血而亡。天谴啊,她编排的绯闻主角本来就是未婚夫妻。
「后面的压轴戏果然最好看……」小天师张灵妙瞟了公主一眼,贱兮兮地说。
刘谨州擦着额头上的汗为小梁王一一介绍着在座的人。中原本地的官员们都面露尴尬,暗叫倒霉,恨不得转身逃走。元熹皇帝下令各大藩王不准无旨出藩地,各省官员都不得私会藩王。小藩王却只身匹马地大摇大摆进中原了。
真是戳瞎了众人的眼!满堂官员郁闷得直想吐血。小梁王知道无旨不能出藩,所以侨装改扮成马贩子进了中原。可能是年少情热,来相看一下未婚妻就回去了。谁知道又是被公主造谣逼的,又是被锦衣卫追捕的,又是被刘谨州阻截的,活生生地拦下来了。真是没事找事。人们郁闷得看一眼益阳公主,女人们一恶斗起来就没了分寸,非得相互拆台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这下好了,小梁王从天而降得降到了谨州,全体中原官员也成了私下拜会藩王了,传到朝廷耳朵里还了得?
小梁王朱原显倒是神色坦然地接受本地官员们的见礼。等刘谨州介绍到范瑛小姐面前时,人们不禁微笑了。小梁王也微笑了,面容瑞丽,眼若寒星,笑得很雍容大度。边施礼边温声说:「这位就不必介绍了。是范丞相的小姐吧,早就听说过了,果然是位贤淑文雅的小姐。朱原显有礼了。」
明前面上一红,克制着内心的忐忑。规矩谨慎地施大礼:「范瑛见过梁王千岁。」
小梁王客气地扶起她,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锦衣卫同知崔悯。小梁王主动地抱拳施礼:「崔同知,你的人追得我好苦啊。要不是前有刘谨州的官兵阻截,后有锦衣卫追捕,旁边还有谣言扰乱我的行程。我是不会被逼出来现身的,你很厉害。」
崔悯脸色苍白得过份,眼珠乌黑的渗人。即然一败涂地,他也就大方陪罪了:「见过梁王大人。崔悯误将千岁当强盗,得罪了。请千岁恕罪。」
小梁王微笑着摇头:「不知者不为罪。你本身就是抓捕嫌犯的职务,何罪之有?」他神色愉悦,眉目飞扬地说:「不打不相识,我很高兴认识你这位锦衣亲军的年青才俊。你是第一个能截住我的去路的。嗯,你很不错。」
谨州官员们心头略松,没想到这位威名赫赫的北疆之主小梁王,是个大度能容的主君,不是睚眦必报的武夫。他没有怪罪这些围捕他的追兵们。谨州官员和夫人们都放了心,不少贵夫人居然又羡慕地看向了范丞相小姐。人们都知道小梁王和范丞相之女订过亲,是未来的梁王妃。没想到这个幼年被拐过的名誉不佳的小姑娘竟然能嫁给俊美无双又雍容大度的北疆王。她还真有运气呢。
一会功夫形势大变。范明前从天底下最倒霉的女人又变成了天下最幸运的女人。
雨前也缓过了劲,在人群后面眺望着风姿瑞丽的小梁王,她的心情忽然变得阴郁极了。她强忍着内心心绪,脸上露出最美丽的笑容上前施礼。
* * * *
当天,小梁王和公主等人都停留在了刘谨州府邸。关于北疆小藩王偷入中原的消息也传扬出去了。人们也没法子。皇帝严令各大藩王及世子不能离开藩地,各地官员也不得私会藩王。而小梁王已经突降本城,这里的人们从益阳公主到刘谨州及其属官,从锦衣卫同知到礼部侍郎等人都通通得拜见过了他。人人都违反了圣旨。于是人们干脆都厚着脸皮,装作不知道这条禁令好了。
小梁王在刘谨州府上暂住,众人也迅速地熟悉了这位北疆未来的藩王。据说他文武双全,能征善战,十六岁便领军与疆外敌国「鞑靼刺尔」的北院大王大战,还完全不落下风。三千单骑就敢追击鞑靼最强大的北院大军,追得敌军倒退出百里。是个勇冠三军的少年豪杰。极得北疆军民拥戴。人们初次见到他,又是在追他抓他逼他现身的情况下,都有些惊恐,生怕激怒了这位勐将出身的小藩王。他可是一怒杀过朝庭钦差的混世魔王啊。但一日相处下来,人们很意外,小梁王不是个狂妄粗鲁的武将,反而是一位有礼有节的年青人。
益阳公主第一个从打击里迅速得回过神,重新来见小藩王了。她带着歉意地向梁王道歉。说自己没管束好女官,惹来了这么多的麻烦,责令崔悯和刘谨州大肆抓捕一些街头赖汉,下到大狱里重重治罪。惩罚他们乱传谣言的罪。以示自己的歉意。
小梁王一笑而过,亲自走上前扶起公主。他根本不介意。
他「击鼓传情」也是做给谨州官员和全天下百姓看的。他的未婚妻与马贩的私情传遍了中原南北,他这个「马贩」不出头亮相,就坑死了范瑛和他自已了。为她为自已,他都得高调「亮相示爱」。果然一支「鼓舞」惊四座。一段私情绯闻转瞬间化成了一场爱情传奇。人们只会贊他与她有缘千里来相会,一见钟情天作之合,哪儿还会说什么私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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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北疆小梁王怎么会对当今皇上的亲妹妹心怀抱怨呢。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解开误会便罢了。两位皇家姐弟相视一笑泯恩仇,刘谨州等人尽皆大喜。
午后,小梁王处理完中原各地的属官晋见,就命人邀请范瑛小姐来主院,想与她单独会面了。
范明前顿时打起精神,细心妆扮,务必使自己不失礼。她挑了半天,还是挑了件平常穿惯了的淡黄色锦裙,戴了一套简单的南海珍珠的钗环首饰。养娘李氏嫌她穿戴得太素净,这可是与未婚夫见面啊,得穿得「花枝招展」令他惊艷才行啊。明前掩面笑了,在凤凰林她打扮成普通的邻家小姑娘的模样他都见过了,还能打扮成什么惊艷样子呀?恐怕她打扮得再漂亮,还没有梁王自己那种天下第一的俊美姿容好看呢。话虽如此,她还是在养娘的强迫下穿上了华丽的缀满珍珠的襦衫。雪珑和雨前也尽力得打扮得体面些,为小姐增光。
范明前带着两名丫环缓步走进了主院。一走进主院,她收敛了笑容,变得神情端详,面目沉静,全身都提高了警觉。不要说会面的人是她的未婚夫婿,单单是一位封疆大吏藩镇藩王要接见她,就需要她打起全部精神应对了。更何况是小梁王朱原显。
她直到现在才从惊讶中缓过神,接受了此事。小梁王竟然入关了。她不想幼稚得以为他是为了她才入关的。但她确实亲眼看到了他骑着宝马从青枫山一路相随,进入栖梧县,最终在凤凰林与她会了面。然后惊鸿一瞥就走了。从北疆到中原谨州也有千里之遥,他只带着渺渺几个人就千里迢迢地来探望她?令她的心微微驿动了。她的心情忐忑又惊又忧,不知道在凤凰林的初次邂逅,两次莽撞的提醒,使他对她是什么印像。他是满意还是失望?是喜还是愁?
她自己到现在也不能确定了,她将要面对的人,是张扬狂放的贩马商人钱小官人,还是击鼓传情的、震惊公主与诸人的小藩王?她已经分不清楚了。
第56章 会面
布政使司府的主院花厅外种满了牡丹、月季等花。人们凭窗眺望,花海泛波,暖风送香,令人心旷神怡。中原之地民风开放,但未婚夫妻见面还是需要光明正大一些,免得人说闲话。所以选择了花厅会面。
小梁王朱原显大步流星地走进花厅,带着一位年老的谋臣和两位侍女。小藩王一身紫衣玄冠,绣带朱履。袍服簪缨,姿容如华。长相姿容都美轮美奂。衬得花厅外的繁花都黯然失色了。他先向明前施礼:「一路上给范小姐添麻烦了。请勿介意。」
明前忙站起恭恭敬敬地回礼:「并无麻烦。梁王殿下客气了。」
小梁王听她回答,莞尔笑了。笑容濯濯放辉,容貌绮丽之极。明前一瞬间有些轻微的目眩。他坦然地走到主位,请她坐下:「范小姐不必客气,请坐。你直接称唿我的名字即可。」
「殿下客气了。我真的并无麻烦,多谢殿下挂念。」明前腼腆地回答。
「好。」小梁王点头,目光清澄地打量她:「这一路上你辛苦了。皇姐对你可好?」
「很好。」明前含笑回答:「公主温柔大方,对我很好。我也很感激公主的一路照顾。」
「好。」小梁王微微阖首,神色和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这位范小姐是个明白人,也懂礼仪规矩。她如果跟益阳公主一样争斗起来没了尺寸,就太丢脸了。益阳公主再端庄贤惠,一场诬陷「贵女和马贩有私情」的恶斗就使她失掉了体面和名誉。范小姐却是个懂事的,不乱想,不抱怨,还有点意思。
明前却心里暗凛,立刻提高了警觉。面前这人不是凤凰林幼稚又嚣张的钱小官人,也不是潇洒狂放的一支鼓舞惊四座的青年,而是个精明严厉、重视礼仪规矩的贵胄王候!一身的藩王礼仪贵族气。要照顾皇上皇姐和官员的面子,也要慰问着未婚妻。他严守规矩,做事有分寸,努力平衡着各方面的势力解决好这事。完全是一位审时度势高深莫测的北疆之王。明前的心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
小梁王高居首座,深紫外袍搭在紫檀木坐椅上。言简意赅地问:「范丞相可好?可有给我的书信?」
明前心一跳,眼光一沉,差点惊得变了脸色。她按捺住慌乱恭敬地答道:「家父一切都好。多谢殿下惦记。书信么……倒无,说已经给梁亲王去过书信了。他说梁亲王是个重信重义的妥当人,吩咐明前万事都听从亲王的安排。」
「知道了。」小梁王沉稳地点头,没有露出很意外的脸色。一双漆黑的桃花眼淡淡扫过了明前的脸,俊面不动声色:「那么,范小姐这边有什么事吗?可需要我帮忙的?朱原显一定效力。」
「我一切都好,多谢梁王惦记。」明前诚恳地道谢。
小梁王面容寂静。看了眼旁边陪座的老年儒生。老谋臣的表情也有些变幻。有点出乎他们意料了。这位范丞相小姐是个谨慎肃穆的女子,答话大方,态度恭谨,没有过于亲近也没有胆怯慌乱。形貌比不上几大名门的世女,也没差太远。看来这朝廷和益阳公主造了不少谣啊。
「一切都好?」小梁王追问了句,眼光有些变幻。
咦,这是什么意思?明前的心中微跳,全身蓄劲,一下子提高了警觉。她能肯定小梁王是有意追问的,好像让她解释。可是他想问什么,她又能答什么?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花厅里有点冷场。她的脑子里急促地闪过各种念头。明前没有什么「不好」对藩王未婚夫说的!她唯一有的「不好」事就是幼年被拐和现在范勉讨宦之事。这两件事是她的心头大痛,是她的「不好」。小梁王追问的就是这两件事吗?她能说吗?父亲早就交待过讨宦之事在她成亲前绝不能透漏半句。那么幼年被拐之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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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一下子犹豫了。这是个机会?小梁王好像在给她机会让她诉说。她现在说出幼年被拐之事,装出被害之姿,也许能激起小藩王的同情心,得到同情和谅解。她有些隐隐约约觉得,对方肯奔骑千里入关来看她,就是不太在意此事的。可是她心里还有些不安。初次见面就询问这事有些奇怪吧。时机不对,人物也不清楚,这种问话好像不对。到底该怎么办呢?她急速地斟酌着。
小梁王紫衣重袍,岳峙山停地坐在那儿。面目绮丽,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视着范明前,静候着她答话。这种沉着内敛的姿态很有封疆王的气势,压得明前透不过气。他始终都在左右着这场谈话,她无法与他抗衡。
但明前心底又有些微微放松了。短短几句话搭过,她就发现小梁王美貌张扬的外表下,是个理智成熟有城府,懂得规矩并按照规矩走的人。也就是一个可以协商谈判的人。她有些庆幸能遇到这样的未婚夫,如果遇到一个类似凤凰林里嚣张狂妄的钱小官人似的小霸王,她真不知道如何应对了。一定会出大纰漏的。
「没有,我一切都好。」明前脱口而出。语气淡薄却很坚定。那五年被拐的山村日子,她过得很好。经歷坎坷却不可怜,受过苦痛却甘之如饴。是她内心坦然又珍惜的宝藏。但她还不想跟一位陌生的小藩王解释着她这种奇怪的心事。而且是她误会了吧,他不是在问她幼年被拐的丑闻的,她不能自乱了阵脚。她怕说错一句话就惹得藩王对她生隙。
「我明白了。」小梁王神色沉静,淡淡地看她一眼调转了面孔。
明前心里咯噔一下,头有些眩晕了,心有点惶然了。她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小梁王立刻调转了话题。他体贴地看看未婚妻,明前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鹅黄色蜀锦绣罗袍,外罩着珍珠衫,衣裳华丽首饰少了些。他拿着玉盏喝茶,随口问:「……你可曾缺钱用了?」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漆黑的桃花眼含着笑意,对她绽放了笑颜:「那串珍珠佛链可值二十万两银子?」
他姿容太盛,衬着深紫色的锦袍玉带,惊人绝美的面容,一双眼角微微上翘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的嘴唇,如一幅瑰丽的画卷。令人唿吸窒息。
明前被他笑得心里一跳。面上微红,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个人还是露出了一丝凤凰林诈赌的痕迹。她红着脸想了想答:「多谢梁王殿下赠珠。不过,那串珍珠还是要还给崔同知的。」
「什么?」小梁王有些意外:「他要回去了?」
「没有。」范明前见他误会,忙解释着:「是我,是我自己要还给他的。旁人之物,取之不妥。而且明前没有理由收崔同知的项鍊啊。」
小梁王不以为然得握握手指,淡然说:「一串珍珠而已。罢了,随你处置吧。那串珠子确实没有宝马好,你也太小心谨慎了。」
明前沉静地微笑。她今天已经莽撞了一回,不能再错再二回了。
小梁王想到凤凰林,面色柔和了些。有些感慨地说:「关于我在凤凰林诈赌,只是想解决掉一路尾随来的劫匪们。没有吓住你吧?他们敢抢劫过路商人,就该想到会有一天被别人诈骗抢劫的。王半州会记住这个教训的。再说了,让他们鱼肉百姓,还不如掏出他们的钱当军饷,也算为国家尽了一份力。前方打仗缺银子缺得厉害,这伙人还在后方吃喝嫖赌。哼,没有我北疆几十万大军拼死挡住鞑靼人的铁骑,哪儿有这花花江山呢。」
他眼里闪过一丝锋芒。扫过满园繁花和微笑的未婚妻时又消逝了。恢復成了风流倜傥的少年王侯,对明前含笑说:「对了,你在凤凰林劝人不赌,做得很好。孔老先生都贊你有一份功德善心。」
明前感激地向老儒生道谢。
小梁王吩咐道:「既然我暴露了身份,就陪着你们往北方走一段路再回北方吧。也吓吓沿途的劫匪和遮盖些流言。」
明前含笑称是。
时间过得飞快,一顿茶的时间过去了,会面也快结束了。明前暗松了口气。小藩王态度和蔼,但气势太盛了,像座巍峨高山般的压抑着她,压得她快精疲力竭了。
明前带着丫环施礼告辞,小梁王也客气得站起来相送。他身高腿长,先走两步,亲自撩起珠帘送她。明前从他身旁走出门,觉得自己还不到他的脸颊高,不由得脸红了。梁王陪着她走出院门,一张俊美的脸微微侧着看她,漆黑的眼眸在她脸上打着转。明前被他看得脸热心跳。他们告辞分别时,小梁王忽然轻声说:「……你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什么?」明前的心霍得一跳。她惊讶地停住步子,仰起脸看他。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都觉得心头大震。
小梁王漆黑的眼珠如火如荼地盯着她的脸,俊美的面庞像繁盛的牡丹。微蹙着眉,一半是迷惑,一半是松懈地说:「……你不记得我了?我们小时候曾经见过面。」
见过面?明前诧异地睁大眼睛看小梁王,怒力地回想着,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如果他们小时候见过面,应该在她四岁多被拐走前吧。那时候她才四岁,记不住人。如果她年龄稍大些,就会记得一些印像深刻的人。比如像大龙湾山路上风姿卓然的崔长侍,如这位像牡丹般雍容繁美的小藩王……
「可惜。」小梁王轻声说,眼里透出了一丝怅然:「可惜你年纪太小了,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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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微带歉意得看看他,跟随他走出了主院。临别时她仰望着小梁王,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梁王殿下,那时候,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小梁王笑了,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笑。动人:「跟你现在一个样,都很乖巧可爱。」
明前的脸又红了。
——————————
(ps:为了区分开梁王父子的称唿,以后把梁王朱堪直写为梁亲王,朱原显写为小梁王。)
第57章 朱门夜宴
当晚,小梁王亲自在刘谨州府中设宴,做东款待了公主一行。明前跟着人们一同赴宴,益阳公主一见到她就立刻殷勤地迎上来,一口一个好妹妹得叫着,亲自挽着她入席。明前平常是个镇定如山的人,也禁不住面色僵硬,受不了她的作派了。她心里暗嘆,这就是「狐假虎威」的滋味吧。不,是「爱屋及乌」,益阳公主爱护着藩王堂弟,连屋顶上的乌鸦,她这位碍眼的未来王妃也爱护起来了。大明三大藩王之首的北疆甘陕州藩王还真有点威力呢。
夜宴设在后花园的露天凉亭外。天空高悬着孔明灯,花木间摆着上百宴席,场中安排着歌舞表演,人们隔着花木相对而座。小梁王进关还是不好声张,刘谨州便坐了主位主持夜宴,首座是刘谨州与夫人,右侧是小梁王和范明前,左侧是益阳公主与李执山崔悯等人。中间场地有歌舞弹唱表演。宴席喧譁热闹,人们言笑晏晏。
小梁王紫袍宽带,容貌妍丽,是个雍容威严的少年王候。旁边的范明前也是衣着华贵,姿容端正,面上带着温文尔雅的微笑,行为举止没有一丝失礼之处,似一位高贵体面的丞相千金。宴席上人们交头接耳地称赞着,好一对般配的璧人啊。
宴席上小梁王与刘荆州等官员矜持又客气地交谈着,他没有与明前多说什么,只是偶尔转头看她一眼,用眼色关照着她。见夜重风寒,明前衣衫单薄,扫一眼背后的丫环,雨前忙为小姐披上了斗篷。见明前多看一眼面前的桃花酥,换杯盏时,便让人把这些碟子放在明前案前……明前感激地看他一眼。他是藩王却心细如髮,性情也体贴,会关照自己的未婚妻。比起在凤凰林假扮的任性幼稚的钱小官人要强上千倍万倍了。她暗自发笑,为自己今天刚一知道钱小官人就是小梁王时竟骇了一大跳。生怕他是个性情乖张任性狂妄的人。没想到他这么成熟稳重,有藩王气度,人君之相。明前的脸微微泛红。
这一场夜宴歌舞如华,喧嚣繁闹,人们推杯换盏谈笑风声。再加上高贵俊秀的藩王公主们,威严的高官们,珠光宝气的夫人小姐们,堪称是中原最出名的一场朱门盛宴了。
* * *
夜宴中,明前的目光扫向了歌舞场的对面。益阳公主端庄地坐在席位上,正笑盈盈地与谨州众人闲谈。她面色和蔼礼仪周到,是个红衣如火肌肤如雪的端正美人。但明前看着她就会想起那两位被杖责而死的无辜宫女,不仅觉得有点冷。
益阳公主身旁坐着的是崔悯,崔同知身材纤细,神色淡然,精緻的面孔在满园孔明灯下有些苍白。一身暗红色官服像鲜血般的刺目。公主笑语盈盈地扭脸和他说话,亲自捧着玉杯递给他,眼睛里充满了温腻爱怜的神色。崔悯客气地道谢接过。应对自如却神色淡淡的,像隔了条冬日的河流似的又冷又远。
明前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紧。他怎么了?这脸色可不太好啊。明前手拿着盛满葡萄美酒的玉杯,看着对面有些走神了。这是场豪门夜宴,又在大庭广众下,崔悯又是最注重礼仪的。怎么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呢。苍白的脸,满眼的冷漠疏离,身处于人声鼎沸的夜宴,他却像置身在天边一样孤独冷漠极了。这种与豪华夜宴格格不入的姿态,完全不像聪明世故长袖善舞的他做的事了。他怎么了?
「砰——」,花园外响起了一声爆竹声,一丛焰火飞上了夜空,放射出灿烂的火花。明前勐得回过了神,暗自苦笑。她又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崔悯怎么会不愉快呢?他在何时何地都是胸有成竹稳如泰山的,怎么会把情绪带到脸上。他不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他是个深受皇帝信赖、公主爱慕、掌握着监视百官大权的锦衣亲军的大官。
再说这个人的心情又与她何干呢?她有什么资格去看他的表情揣测他的心情?真是太无聊了。明前注视着手捧的一樽鲜红的美酒暗自自责。在这个世上,一个人总是要先明哲保身,才有余力去看别人的脸色的。她为什么要去看别人的脸色,弄得自己心情这般不愉快……
身边传来了小梁王的声音:「你在看什么?」
明前悚然而惊,立刻收回眺望对面的目光,笑道:「没什么。看到了公主身边飞舞着很多萤火虫,觉得真美。」
小梁王淡淡的看一眼公主和崔悯那边,笑了:「小姑娘都喜欢亮闪闪的小东西吧,回头我让人捉一些,也给你送去。」
明前忙又道谢。小梁王看着她客气拘谨的样子,微微皱了下眉。
明前瞧见了他的脸色心头一紧。雪白的手指捏着衣袖,心里有些担忧和委屈了。她确实是太拘谨客气放不开了,做不到跟小藩王言笑无忌。她很不习惯这种被当做小孩子般的宠爱呵护的感觉。从小就没有人关照她,小时候讨好母亲妹妹,回到相府后取悦父亲和老师,现在又必须要讨藩王的欢喜……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被人额外宠爱过,不知道怎么回报旁人的宠爱与关怀。她没有撒娇娇嗔的少女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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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阳公主坐在对面席位上,神态自如地谈笑着。心里却愤怒得要爆了。那个死丫头坐在俊秀无比的藩王身旁,一双眼睛还在崔悯身上打着转,盯着崔悯的样子像个哀怨的狐狸精。使她更惊骇的是,崔悯居然也是一幅心不在焉的神情。他保持着礼仪,不抬眉眼,没有去看梁王和未来王妃。但那种心神不定的情绪是怎么也掩不住的。崔悯在「魂不守舍」!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益阳公主手捧着金杯,在这个微醺的夏夜夜晚却冷得全身打颤。她与他青梅竹马地长大,却从没有见过他这么心神不守过,这么的「心驰神摇惆怅郁结」过……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一种可怕的想法浮上心头,刺激得她汗湿嵴背,嘴唇都快冻僵了。她七岁时就一见钟情的男人竟然为了别的女人心神不宁……
该死的范明前。她已经跟她的未婚夫会合了,为什么还虎视耽耽地看着她的男人?还想用各种手段勾引他。她真的想死吗?
* * *
明前哪儿想到公主想得这么偏了。此刻已经收敛心神,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梁王身上。她心里暗暗叫苦。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做出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模样来讨好小藩王的。人的性情不一致,她是个拘谨敦厚心怀大气的女子,不是养妹雨前那种娇憨爱娇爱撒娇的妩媚小美人。而男人通常会喜欢后一种活泼娇俏爱撒娇的女孩子的。他不会喜欢她。
明前暗自忧愁,怎么办呢?与其把希望寄托在梁王会爱上她,还不如寄托在梁王会遵守婚约娶她。他是个守规矩要面子要做北疆之王的君王,他不可能当着天下人的面撕毁婚约的。他与荀七公子不同,不会与她探讨心灵上的「圈子」,不会跟她有默契,但他是位循规蹈矩的王候,恪守礼仪,精明果绝,深知一位藩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他会信守婚约的。
白天,明前迴避了他的提问,说不定已经得罪了他。明前又把整件事的前后细想了一遍,终于下了个决定。人到何时都需要冒险的,她也就当做冒一迴风险吧。不管他是个规矩精明的王候,还是在凤凰林诈赌的狂妄少年,还是为她正名的击鼓示威的刚强青年,都不要想太多了。她必须当机立断得做个决定,小藩王不会给她太多机会的。
人与人相处也是一种机缘和争锋。她得赢得他,使他遵守承诺。如果失败就再没有机会了。至于爱情,明前悲凉地想,她这一生一世都没有机会得到它了。
* * *
小梁王昂然地坐在席位上,注视着前方的歌舞,很高大,镇定,平静。仿佛胸有沟壑腹藏万像。天空中一轮皓月把亭台楼阁都笼罩上了一层薄雾,眼前是灯火通明歌舞昇平,身旁的萤火虫围着繁花翩翩飞舞着。他们隐身在半明半暗的夜宴中,夜晚使得一切都变得温柔美好。
明前笔直地抬着头,对藩王道:「梁王殿下,我要向你道歉。」
小梁王微觉惊讶地扭过头,看着右侧的明前。眼珠黑漆漆的,声音很低沉有力:「范小姐为什么要道歉?」
明前微侧着身,强迫自己抬着脸注视着他的脸。做为闺阁少女有些不好直接看男人的脸,但她觉得道歉时看对方的眼睛才是最真诚的。明前的黑眸闪着光,脸上带着慎重,在悠扬的丝竹乐曲声中,一字字地道:「为我幼年时曾经被劫匪拐走,并在劫匪家生活了五年的这种大祸事,向梁王殿下道歉。幼年时,因我父女二人不谨慎,造成了自己身陷囹圄。使范家的声名损坏,也使有姻亲关系的梁王家族遭人非议。使我们两家人都成了大明的奇闻笑话。这全是我父女二人的错。我必须要向小梁王殿下和梁亲王道歉。」
小梁王的脸色勐得变得正式了,眼眸慎重,面色阴睛不定。他好像被明前的直言不诲惊住了,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这并不是你的错,你太小心谨慎了。」
明前心里微沉,垂下眼睛不再去看小梁王的表情。这位边疆藩王的想法和说法都很公式化,不是她短短时间能揣摩透的。如果猜错了还会自乱阵角,还不如不猜。只说出自己的意见。
她垂下眼帘,攥着拳头,看着自己的长袖,柔声细气地说:「但因为我们父女的不谨慎,造成了名崩誉毁,还牵连到了北疆藩王却是不争的事实。这种后果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的。我们错了就是错了。家父和我每次谈起此事来都极为愧疚,都恨不得亲自到北疆甘陕州向梁亲王千岁道歉,中断了这门亲事……」
明前说完,停顿了下,给了小梁王说话的机会。她的心砰砰乱跳,全身蓄力,努力侧耳倾听着对方的回话。如果此时小梁王顺水推舟地说,即有此意为什么不禀明父亲来甘陕州退婚呢?她就真的无路可走了!一瞬间她的心在加速狂跳,气息有些紊乱,有些后悔自己沉不住气,主动地提及此事把自己逼进了死路。她还真是个天真小女孩啊。
时间缓缓地流淌过,半晌也未听到小梁王朱原显的回话。明前觉得额头汗渗出来了,心跳得快跳出胸腔了。她再也忍不住,悄悄地抬眼看了眼朱原显。却见朱原显微侧着身子,披着黑色外袍,手持金杯,正聚精会神地在倾听。一双烁若繁星的眼睛盯着明前的脸,黑漆漆的很渗人,像星光般幽暗又像海底深谭般深远,看不到一丝波澜。他紧勾勾地盯着她,带着一股深重的威迫力。
明前陡然间喘不过气了。她是不该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但躲过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就好像白天她躲避开了,却令她忐忑了一晚上,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晚上便想来补救。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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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呢。」小梁王低沉地声音响在耳畔,他郑重问道。
明前稳住心,提着劲,努力地坦然地看小梁王朱原显的眼睛。眼眸相对,不胆怯不害怕,不愿意在气势上输给这个男人。她口齿清晰地说:「但是,嫁入门当户对的夫家是亡母的遗愿,屡行与藩王的婚姻也是父亲临别的心愿。明前不能、不敢、不愿违背父母的心愿。只能期盼在未来的岁月里,做一个严格自律,严守规矩,自尊自爱,再也不出差错的贤女,与藩王举案齐眉。以偿还父母的心愿,以配得上未来的夫君。」
小梁王听完了,面色慎重,眼光深沉,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转脸看向了奢华的夜宴。这个夏夜的夜晚酒宴正酣,钟鼎与丝竹鼓乐声齐鸣着。夜空中还放了焰火,满天火树银花,一派豪门夜宴的风范。公主与关公公倾谈着,李执山与刘谨州推杯换盏,崔悯苍白着脸,跟身后的柳千户说话。而小天师张灵妙笑眯眯得与贵夫人们谈笑着。每个人都在自娱自乐,夜宴上热闹非凡。
明前垂着头,心纠结成了一团,觉得时间似乎永远都停留在了这一刻。她等待他的回答。忍耐、焦灼、煎熬、痛苦、甚至是深深的后悔……使她快窒息了。等待一个被人选择的回答太痛苦了,还让人觉得羞辱。她快忍耐不下去了。
「好。那就一言为定。」小梁王的声音忽然响在耳畔。
「什么?」明前讶然地抬起脸。
小梁王朱原显扭脸看着她,沉稳笃定,俊美的面容在灯火阑珊中显得如梦如幻,漆黑的眼睛在黑夜里显得那样的异彩纷呈:「我相信你的话,也相信你能做到的。」
啊?明前的心霍然飞上了天,又勐然落下了地。霎那间惊得忘记了回答。这,这就是他的回答吗?这就是小藩王的态度吗?这个男人果然有着藩王的格局和大气!她的决定下对了。他懂规矩讲道理,有格调有包容力,是个能决断敢做决定的北疆藩王。母亲确实为她这个唯一的女儿高攀上了一门好亲!
「我相信你能做到的。」这就是小梁王对她的回答。
明前的心陡然放下了如山的重担,涌满了万千的激动。从她得知自己要北嫁藩王时,这件「幼年被拐」的祸事就沉甸甸得放在了心里。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了!果然不负自己的苦心和期盼,小梁王是个值得等待的人物,是个人品上等的男人。她眼里热热的,紧咬着嘴唇,忍住内心的激动,在这个焰火纷飞的月夜下差点潸然泪下。
也许可以救父亲,救自己了。在这趟北行的半个月时间里,没有人知道她是多么的惊恐不安。她害怕得夜不能寐,寝食不安,脆弱得快崩溃了。害怕藩王不娶她,落井下石,把急需要救援的父女俩推下悬崖。现在终于可以放下心中大石了!
——这一句话,正式承认了婚约,也去掉了范瑛「幼年被拐」的污点。她的夫君一位藩王都不在意,天底下还有谁有资格对她的过往指手划脚?虽然她不屑于靠男人的支撑和承认,但在这个冷酷严苛的世上,小梁王对她的支持却是她最大的臂助了。难怪她乍一听到这一句承诺,就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了。她还是太小了,太柔弱了。除了一个家世两袖清风,她什么也没有!
明前强行忍住泪,暗自喝令自己镇定,深深地看一眼小梁王,脸上露出了最温柔地笑:「多谢梁王。」话不多,声音也低,但这四个字,却充满了惊心动魄的感激之情。她相信他能体会到的。
小梁王仔细地看着她的脸,目光深森,仿佛理解了她心中的万千波澜。他微微地点点头。天空中炸响了一朵焰火,绽放出千丝万条的银丝,在夜空里璀璨夺目光华灿烂。明前扭头望着焰火,眼眸里晶莹欲滴,泪水倒映出满天的焰火。
夜风里,小梁王转过脸,对她轻声说:「以后叫我的名字吧,朱原显。」
黑暗里明前泪撒衣襟:「多谢朱公子。」
第58章 名幅其实的藩王
这个决定做对了。小梁王初次见面询问她「一切都好」,是想询问她对被拐骗和成亲的想法的,给了她一个说明的机会。也好使自已也考虑下。他奔骑千里入关就是来问她一句话的,他是个精明慎重的少年王侯。
好在明前福灵心至,错失了机会后,就在夜宴中大胆地表达心迹,得到了朱原显的认同。她惊喜之余还有些后怕。如果她今晚没有对他诉真情,他也许就不会给她更多机会了,这件婚事也就危险了。有时候,人的缘份真在一转念之间,得到了就得到了,错过了也就错过了。她没有错过跟藩王共结同心的机会,也就得到了藩王的承诺。
——她若摒弃往事坚定地嫁,他便遵守婚约衷心地娶。他会遵守婚约娶她的。成,纵然两个人的婚姻不会有浓情厚意,也会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吧!即使没有爱也会有亲情友情合作之情吧。他们会是一对严守规矩的藩王夫妻。
夜宴后,明前辞别藩王返回了自己住的院落。一路上倾洒热泪,不争气地哭了。一步步踏的都是自己惊心动魄的心情。她哭得有些失态,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不懂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欢喜还是悲愁?只觉得过了今晚她的人生会是另外一种样子了吧。
雨前跟在她身后两步之遥,亲眼目睹了今晚所有事。心里充满了一种惊恐。她忽然觉得她和姐姐渐行渐远了。养姐,明前,越来越锋芒毕露,变成一只金凤凰展翅欲飞了。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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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第二日,人们还暂居在刘谨州府邸。刘谨州等中原官员们小心翼翼地侍候着小梁王和益阳公主,盼望着这些藩王公主平安无事地在本地歇两日就离开谨州吧。别给大家再添麻烦了。
明前也打起全部精神得与梁王相处,务必要做到稳重大方,尊贵体面。经过了夜宴深谈小梁王给了她一个承诺。她不想令他失望。可是,一个人想平白无故得取悦另一人谈何容易。距离近了容易产生亲昵不敬,距离远了,又不容易培养出感情与信任。这个分寸太难掌握了。这种时时刻刻都需要察言观色、取悦他人的感觉,如履薄冰,使人战战兢兢又精疲力倦。养娘李氏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这么谨小慎微地对待藩王。小姐是未来的梁王妃,对小藩王有敬意亲昵些就行了,怎么对自已的夫君也那么客气呢?
时间久了,人们才发现她的做法是正确的。小梁王朱原显的确不是个容易取悦的人。他一扫在凤凰林的幼稚任性的钱小官人模样,和击鼓的狂放青年模样,变成了一位名副其实的藩王。高高在上,讲究身份礼仪,对人礼貌又精明,对官员们有上司的矜持与威望。又能礼贤下士,对下人宽宏大量笼络住了大臣和外人。是个标准的藩镇藩王。
人们都很惊讶。他们都听说了传遍京城和全国的流言,说北疆小梁王在战场上杀人如麻,还杀过朝廷钦差大臣,是个粗鲁霸道的武夫。元熹皇帝很不喜欢这位未来的北疆之王,命令皇四叔严加管教他。没想到人们亲自接触到他,都觉得不是传闻中的那回事。
他是一位合格的藩王。人们通过谨州这事就完全地认识了他。对益阳公主的造谣;刘谨州的官兵拦截;崔悯的锦衣卫追捕都没有在意。大赞刘谨州的兵马兇悍,称他为「国之中枢」,喜得凶蛮的刘谨州直叫「相见恨晚」。对皇姐益阳公主,解除误会后就赠送厚礼来弥补裂隙。公主也殷勤地回报。两位皇家堂姐弟相处融洽。对皇帝的心腹锦衣卫同知崔同知,小梁王只是亲近地说:「崔兄,下次再教我两手赌技。让我回北疆后好好得赢那些军中将领们,让他们也知道京城来的高人的厉害。」最重要的是,他对幼年被拐名声狼藉的未婚妻范瑛都有情有义,千里迢迢地进关迎接她成婚。
这样深情厚意、聪明豁达的小藩王,怎么会传出「嚣张跋扈」的混世魔王的传言呢?看来这世上的话不可轻信啊。
一时间谨州的官员和夫人们都对小梁王敬佩不已。而梁王殿下聪慧美貌,宽厚仁义的名声也传遍了中原大地。
明前一时间也恍惚了,觉得自己像是捡到了宝。在北疆荒凉贫瘠的土地上捡到了一颗稀世瑰宝。她暗自欣喜。
* * *
她心思都放在了小梁王身上,对身边人就关心得少了。偶尔看到李氏吓了一跳。李氏脸色蜡黄,精神萎顿,像生病了。明前忙请医生来看。谨州很繁华,有很多医馆药堂,车队里还有位道家炼丹高手的小天师。李氏却摇着头死活不愿意看医生,明前只得嘱咐她保重身体罢了。
雨前最近也变得阴郁极了。她亲眼目睹了明前与梁王深谈,得到梁王的承诺。心里又焦虑又嫉恨。这样下去,明前不就能顺利地嫁给藩王了?可她才是真正的丞相小姐啊。
怎么办?崔悯最近的心情不好,她不敢催促他查案。她也没有机会亲自面见藩王。刘谨州的布政使府比江南的荀家园林要严密多了。府里还住进了一位藩王一位公主,更是戒备森严。他激来保护北疆王的侍卫就多达数百人,把整个刘府保卫得如铁桶。另一方面,明前更是直言雨前性子鲁莽,怕她惹出事非,要家人和丫环看住雨前,不准她单独一个人出门或独处。李氏一步不离地看管着她。雨前只好放下了闯进小梁王居所去会会藩王的念头,气得直咒骂母亲和养姐,这不是心里有鬼吗?她们分明是怕她向梁王告状搅黄了这婚事。这两个居心不良的小人。
机遇总是有的,就看你能不能抓住机会了。
有一次,雨前和雪珑陪同小姐去见小梁王。院落里种着数百盆硕大的牡丹花,奼紫嫣红,花大如盘,开得正盛。这种花大而艷丽,充满了富贵喜气,极气派。明前出门时略微站了站看了一会儿。她此去北方,恐怕再难看到开得如此繁盛的中原牡丹花了。
小梁王陪她出来,顺口问:「你喜欢牡丹花吗?」
明前微一沉吟,还未说话。旁边的雨前就机灵地答道:「不是。我家小姐最喜欢南方的桃花花田。前些年回江南省亲时见过了一回,就念念不忘了。在京城附近的庄园里也种了几亩桃花树连成了花田,每到春季满山遍野开满了桃花,如红雨连绵,非常美丽。」
答错了!明前心中微冷。
小梁王转眼看了雨前一眼,仿佛到此时才看到了程雨前似的。眼光淡淡地扫过美貌丫环的笑脸看向了满园牡丹。雨前的脸腾得红了。之后,小梁王温和地对她们主僕说:「无妨,北方也有长成片的花田,到时候可以一观。」
明前暗嘆,错得离谱了。小梁王出身北方,是屯垦戍边守国门的藩王。他的父王朱堪直是忠宗皇帝十六个儿子里最骁勇善战的亲王。当初分封他在西北两省当藩王,就是要他这只朱氏子孙为天子兄长守国门的。朱原显也是按照开疆扩土的藩王来教养的,他的王妃也要陪他戍边一辈子。怎么能贪恋山温水暖的江南腹地,西北国门的大漠荒原才是这对夫妻的归宿啊。雨前的眼光太低格局太小,只想讨好小藩王,完全忘了藩王的职责。还抢着回答。逾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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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微笑着补救:「小时候很喜欢桃花。后来长大后,才知道雪莲花、木砾兰之类的花朵更坚韧美丽,更能在辽阔平原上茁壮成长。也就更欣赏这类花了。」
小梁王沉静地阖首,微笑着送明前等人出了院子。
出了主院,明前才沉声说:「雨前你要慎言。小梁王心思重,人精明,跟他说话要三思而行。你不要再插话。」
雨前脸色苍白得低下头,也知道自己错了。
出了主院。明前走在前面,雨前落后,一脸懊悔的模样。正好遇到了小天师张灵妙悠哉游哉地走过来,他也来巴结梁王了。双方微笑着寒喧了下擦身而过。
雨前百忙中轻蔑地白他一眼,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她都看不起他了。忽然她的眼睛一闪,扬声叫住了小天师:「张小天师,上次你在青枫山帮我治病,我还没谢过你呢。雨前多谢你了。我还想顺便问问你,我娘最近老是睡不着,有没有什么助眠的药丸?想向小天师讨一丸,我觉得你肯定能治好她。」
张灵妙差点跌了一跤。这死丫头干嘛在人前叫住他,想找事吗?他看着明前礼貌地带着丫环先走了两步,才苦笑得对雨前说:「一般病我都能治,我有助眠的药丸……」
雨前的脸色阴森森的。凑近他,压低声音说:「别装了!我知道你除了是道士外,还是个厉害的医生。炼丹迷/药什么的你都会用。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有点迷茫,不安和犹疑。但跟张灵妙单独说话的机会太难得了,还是犹豫着问了:「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种很熟悉的『一见如故』的感觉,会不会是他们很久之前见过面?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了。这种又熟悉又想不起的情况是不是一种病啊?有没有法子能治好?使她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是一种病。不过,我没有遇到过类似病人,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张灵妙沉吟着回答。
雨前大喜:「这是种什么病?怎么治?」
「花痴病。少看点美男子就会痊癒了。」张灵妙奸诈地笑了:「这勾搭男人的藉口也太老土了……「
「你!你才是花痴呢!你才看上美男子了。」雨前气得脸色铁青,狠狠得推一把张灵妙,差点把他推倒了。
张灵妙笑嘻嘻得一熘烟地跑走了。
第59章 古塔祈福
隔日,刘谨州为了讨好小梁王与益阳公主,特意带着众人去谨州城外的名胜古蹟「西雁塔」游玩。小梁王不常入关,对内地的风土人情很有兴趣。益阳公主也想和小梁王拉近关系,也高兴地同意了。一行人兴致勃勃地骑马乘车地来到了谨州城城外的「西雁塔」。
西雁塔是前朝一位状元孝子修的。为了纪念含辛茹苦得养育他成才的慈母,专门在街头募捐了百家砖,千家布,万家银子铜钱修建的。塔顶还供奉着先秦十二铜人融化后所铸的刻有「慈母经」的大秦钟,极为罕见。塔旁边还有香火旺盛的「玉观音寺」,是个着名的寺院古蹟。
人们来到西雁塔后却有些失望。塔的名声很大,外表却很破旧,五、六年前更是遭遇了一场地震,震得塔身脱皮,很残破。
小梁王听到这座八角古塔的来歷后却很喜欢,决定登塔看看慈母钟。他是个孝子,母亲梁亲王王妃的身体一向不好,多年来缠绵病榻。他于是想登上高塔去瞻仰下刻着「慈母经」的秦钟,为母亲祈福一番。人们都有些感动。
看守西雁塔的是玉观音寺的僧人们,见这一群人是布政使司刘谨州亲自带来的,个个气宇不凡,也不敢阻挡。只提醒说西雁塔里年久失修,又经歷了地震,木头塔梯多有损坏,请上塔看钟祈福的公子小姐们多加小心。
小梁王和李执山等人,都是年轻气盛的年轻人或有权有势的官员们。不怕什么塔身骯脏破损。都准备登塔揽胜。益阳公主和刘夫人等女眷们,嫌太疲惫不想登塔,便在塔下的松林里搭起了凉棚观赏风景。
人们走到塔门前,小梁王忽然想起了明前,向她微笑道:「范小姐,你想上塔吗?如果累了,也跟公主一起在塔下休息吧。」
明前看着小藩王兴沖沖地的脸,不好意思扫他的兴。一半想帮他撑场子,一半也是因为朱原显至纯至孝,是为母亲祈福才登塔的。颇有些感动。他的母亲就是她的未来婆母,她怎么能不为她祈福呢?眼下正是跟梁王拉近感情的重要时刻,别说是一座残败的塔,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下吧。她脸露微笑,大大方方地说:「我也想上塔祈福。」
梁王略带感激地向她点点头,领着众人走进了西雁塔。益阳公主没去,崔悯也没有去,陪着公主等人在塔旁游览松林。
「西雁塔」高十八层,呈八角型,里面很宽敞。一层层木制的楼梯围着塔壁盘旋而上。塔是砖木结构,每隔三层有一层木制佛殿,供奉着孝子慈母的画卷和歷代名人大儒攥写的纪念文章。颇有些观赏性。古塔是有些年久失修的破落像了。青石塔壁的墙皮脱落了,木制的楼梯和廊柱也有些陈旧腐朽了,但大青石砌成的塔身还是很坚固的。
小梁王和刘谨州、李执山等人带着僕从一边看字画,一边说说笑笑地上塔。明前和另外一个好奇的贵夫人带着丫环们徐徐上塔。刚开始登塔时,人们走到一起,后来便渐渐拉开了距离。小梁王刘谨州等人,是体格强健的武将,明前等人是娇柔的闺阁女子,攀登到了七八层,距离便拉远了。小梁王开始还耐心地等着她们同行,明前就请他们先行,她们随后慢慢上塔就行了。梁王挥挥手,体贴地吩咐她们慢慢登塔,累了就直接下塔吧。才兴致勃勃地走到了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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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的身体一向健康,走得慢些,还有充足的体力能爬上塔顶的。见另一位贵夫人和丫环们体力不支,便请她们在第九层的塔殿处等候,自己继续向上攀登。她想拉近与小梁王的感情,也想为未来的婆母祈福,也想为父亲和于老师求平安,所以即使累一些也要登上塔顶。
古塔很昏暗,静悄悄的,只有脚下的木头台阶「吱呀吱呀」地响着。塔真的很破旧了,灰尘满壁,木楼梯很陡峭,还有些轻微的摇晃。明前手扶着石墙壁一步一步地攀登着。头顶的上一层传来了小梁王和刘谨州等人的说笑声,说到一处逗趣处,几个人哄堂大笑。明前听着也忍不住露出微笑。
走着走着,忽然她的身子一歪,踩到了一块糟木。「咔嚓」一声,木楼梯一下子噼裂了。明前差点摔倒滚下台阶,她手急眼快,一下子就扭身趴在塔壁上,紧紧扒住了大青石塔壁,才止住了栽倒摔下去的去势。吓得明前出了头冷汗。这里的木塔梯确实失修了,都糟透了。
她按捺住惊慌,扭头望向楼梯下,又骇了一跳。西雁塔是每隔三层才有一层塔殿,三层的木楼梯就架在大殿四周,贴着塔壁盘旋而上的。有扶手,但木楼梯梯板下都是中空的,如果从木板中间掉下去,就会直接摔到大殿中央或者滚下三层楼梯了。这三层楼梯或一层塔殿有三丈余高,一摔下去就没命了!吓得明前浑身都软了。
这座塔也坏得太厉害了!小梁王他们上楼时没事吧?明前侧耳倾听,听到了古塔高处传来了三、四个人的说笑声。他们好像没有踩到坏楼板,顺利地上到了十五层。明前松了口气,回过神又发愁了。现在,她是继续上,还是退下去,还是呆在这层木梯断裂处等着人们下塔?她心里稍一思量就摇头了。她正在梁王面前表现她的贤惠知礼,怎么能因为害怕楼梯坏就不上了?恐怕别人还以为她是懒惰怕吃苦才不上塔呢。小梁王很有城府,会不会对她失望呢?明前马上决定了继续登塔。李执山他们上塔都没事,估计剩余的楼梯都没有损坏吧。
明前鼓起勇气跨过了坏楼板继续登塔。她又往上走了两层,没事,心稍微放松了些。就觉得浑身一震,整个人就勐然陷了下去,脚底下的楼板无声无息得碎了。她全身掉下,差点从十四层的木梯上,摔下十二层的塔殿。
明前吓得魂飞魄散,伸开双臂紧紧抓住了上下楼板,身体卡在了两块楼板之间。她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手里抓住的木板还在「咔嚓」得断裂着,木纹越裂越大,明前挣扎着往上爬,又抓落了旁边一块木板,木板碎成碎块摔下去了,吓得她扑倒在楼梯上再不敢动了。半天,才艰难地挪到了旁边一块看似结实的木板角上,紧紧靠着塔壁,惊得全身打颤。
她被困在了四、五块木楼板碎裂的大洞旁的楼板角处了。上不得上,下不得下,紧贴着石壁,面前是一个四五块楼板断裂的大洞。这会儿她就算是想下塔,也得再爬过大洞,经过好几处破损处,才能下塔了。塔里很昏暗,盪起了一层灰尘,塔顶方向遥遥传来了小梁王等人的说笑声,远得几乎听不见。明前瘫倒在大洞旁,眼泪横流,几乎昏死了。这是怎么了?
这时候,下方楼梯尽头的拐弯处,传来了「咯」的一声轻响。明前惊惧地往下看,看到了一个人托着盏微黄的风灯,正站在下面楼梯口看着她。
那个人一身黑色官袍,腰中束着玉带。一手提着刀,一手托着灯。面容精緻秀气,目光炯炯地正盯着她。
是崔悯!明前瞪大眼睛看着他,心陡然翻了个个儿。是崔悯,他还是跟来了。他不放心吗?她的一颗心霍然得落下了地,吓出来的三魂六魄也回到了胸膛里。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到这个人,就觉得飘忽的心从云端上直落到地上。这种感觉太莫名其妙了。
她又惊又骇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崔悯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落到她面前的楼梯大洞上。长眉一皱,眼光森森的,他打了个手势让她别动。小心翼翼地走到木梯断裂处,俯身查看。看了半响说:「是年久失修,木头糟了。」
明前暗中松了口气,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松气。
崔悯把刀插进玉带里,先把风灯抛到了大洞对面的楼梯高处,才微微屈身,轻松一跃,就跳过了断裂的几层阶梯。楼梯一阵摇盪,一块木板又裂开了,噼啪得往下掉。连带着明前也摇晃着歪倒。崔悯反应极快,跃过大洞时,一把就挽住了明前的细腰,把她整个提起来拽了过来。跟他一起飞跃上楼梯。明前吓得一只手抱紧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却紧捂着嘴巴,不想叫出来,惊动了塔上面的人。崔悯抱住她接连蹿上了好几级木阶,才稳稳得站在楼梯顶靠在石壁上。两个人回头看着走过的五、六块木板依次破碎、摔落下去,全部摔到了十二层塔殿里,摔了个粉碎。
真惊险。两个人望着断裂了十多块木板的大裂洞,都沉默不语。
半晌,明前才醒悟过来,脸一红,放开了崔悯的肩。
崔悯平静地遥望了下头顶的塔顶,问:「还要上塔吗?」
明前心神略定,看着楼梯犹豫了下。心里想既然走到十几层了,半途而废不是很可惜吗?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一眼崔悯。
崔悯聪明绝顶,不置可否。只看看上面的台阶:「那就跟着我的步子走,一步都不要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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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身伸出手,明前微微一楞,瞬息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有些迟疑,眼睛扫到了前方几块疑似摇动的楼梯。涨红着脸咬咬牙,伸出了手握住了崔悯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第60章 牵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紧紧握着她的。
明前的脸一下子红了,下意识地要放开手。但她看着黑暗的楼梯,不知道还隐藏了多少危险。就害怕得抓住了崔悯的手。崔悯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恐惧,手指微微用力,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明前的脸涨得通红,幸好古塔里晕暗,处境又危险,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否则她真不好意思去拉他的手。
之后,崔悯拉着她一步步地往塔上走。手相握着,一步一趋,仔细地检查着脚底下的木楼板。不多时崔悯就发现了几块断裂糟透的坏板,他领着她跨过或绕过了坏楼板,向上攀登着。古塔静悄悄的,两人静默无声,只传来衣衫拖地的「沙沙沙」声和塔外远方的庙宇钟鼓声。其余一切都归于黑暗与寂静中。
时间漫长,步伐缓慢,明前拉着崔悯的手走着,一步步踏在了他走过的路上。忽然觉得这条楼梯长得再也走不完了。她有点惊恐又有点心慌,心中还涌上了一种奇怪的念头。这条路会不会长得没有尽头,黑暗是不是永远不会过去,光明也不会来了?她觉得自己就像走在一条黑暗的没有尽头的路上,看不到未来也看不到光明,只能不停地往前走。最后她会走到何方呢?
手指上传来了一种温热,他的手指很纤细有力,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传递来了一种力量,使她的心陡然沉静了。奇怪,她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和崔悯手拉手地走在某地……万水千山,前途不明,他领着她走,会带着她走出黑暗吗?他出现得也奇怪。每次在她快要忘记他时,他就出现在她面前。如敌如友,如旁观如救护,用一种很冷静公正的眼光观察着她。她觉得如果她犯了什么错,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抓住她审判她的。可他又为什么两次三番得救她呢?他出现就是为了要折磨她吗?明前一下子恍惚了。
* * *
明前的手微微颤抖了下。
崔悯立刻感觉到了,回过头:「你冷吗?"
"啊,不。」明前摇摇头。
崔悯看她一眼,沉吟了下,手在黑色官袍上拂过。明前吓了一大跳,心里骇得直叫,求求你可千万不要脱了衣服给我!我是绝不可能接受的,拒绝了又太不礼貌,你就别为难我了!黑暗中崔悯的眼睛在发亮,似乎在微笑,他没说话又转身往上走了。
这个人,是故意的!他在故意吓她的。明前的脸颊微热。好坏,她狠狠得白了他背影一眼,嘴角却翘起来了。想吓她?她可不是容易被吓住的。想取笑她就取笑吧,她确实是个没什么情趣和娇羞模样的女人。如果换是别的女人,说不定会娇弱得接受他帮忙,还会晕倒在地,不攀这座古塔。只有她,倔强又认真地爬危险的古塔了。
没有依靠别人的少女心了。自从幼年被拐走后,小时候讨好娘亲和妹妹;归家后努力做个淑女取悦父亲和于老师;现在又拼命得拉拢未婚夫小梁王。她早就用一个成年人的心态准则来要求自己了。再没有了天真烂漫娇羞可爱的少女姿态了。可是,有哪个男人会喜欢一个这么势利冷硬又拘束的女人啊。
望着崔悯的背影和感觉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明前觉得自己铁石般的心在惆怅,连被人逗趣怜爱都不知所措的女人真悲哀啊。
她极力地驱散着内心的惆怅,轻轻地抽一下自已的手,小声说:「崔同知?」
崔悯停住脚步,回头望向她,眼睛微亮:「范小姐,请讲。」
明前抽了抽左手,但崔悯握着很紧,一时间抽不回来,只好用右手拿起裙边的绸缎荷包,费劲地递给他:「多谢崔同知前几天在风凰林为大家解围。这是那天,他转赠给我的珍珠佛链,我想还给崔同知。」
崔悯眼光微沉,静静地看一眼珍珠佛珠又看一眼明前,问:「为什么要还给我?可是有人逼迫范小姐还珠?」
明前吓了一跳,忙摇头说:「不,并无人逼迫我,是我自己要还给崔同知的。」她犹豫了下又含笑说:「这是崔大人要紧的信物啊,怎么能轻易送人呢。而且无功不受禄,我没有理由拿崔大人的宝珠啊。」
崔悯一声未出,只是用锐利的眼光审视着明前。明前一开始面上含笑,神情稳当,慢慢的就被他看得面红耳赤了。有点心浮气躁了。这个人怎么搞的,她好心好意地还他珍珠宝石链,他还是一幅不愉快的神情呢?好像她得罪了他似的。这个人的心里越来越古怪了,她也越来越猜不透他的想法了。
崔悯慢慢地垂下眼波,脸色白得透明,口气也变得淡薄无比:「理由么,我输了而已。我输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呃,明前略微吃惊得看他。他生气了吗?真奇怪,她还他价值二十万两银子的宝珠,他还会生气?他不明白她是想还他的人情吗,一向机敏老道的锦衣卫同知怎么了。
崔悯转过身,看了眼楼梯,拖长了声音:「你还上不上塔?」
「上,上塔。」明前忙说,不敢再纠缠这个话题了。心里略觉得沮丧。她是想讨好他才特意还他宝珠的,没想到他不但不领情还生气了。唉,想讨好一个人可真难啊。还有那位催人命的公主,逼着她还,他又不要,这两个煞星是合起来想逼死她吗?她只好先收起来将来再找机会还了。她把珍珠佛链放回了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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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变得幽静而沉默,两个人静静地往塔上走。明前忽然觉得脚下很「柔软」,仿佛一片温热的湿地,一脚踩下去,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随后几层崔悯又细心地检查出了好几块糟透的快断裂的楼板,有一处甚至一碰就变成粉碎。崔悯的面色凝重,领着明前绕过或跨过了木梯,慢慢走上了塔顶。推开了通往最高层塔殿的木门。
阳光撒入,人们都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光芒撤进,两人同时间放开了手。明前疾步地越过崔悯,走进了塔顶佛殿。佛殿里,小梁王和刘谨州等人,还有几名守佛殿的和尚,正站在硕大古朴的秦钟前谈笑,李执山在临摹着钟上的文字。
小梁王转过身,看到了明前大喜:「你真的上来了。辛苦了。」
之后他又看到慢慢踱进来的崔悯,一楞,又笑了:「崔同知也来了,快来看看这秦文的慈母经,当真是字字玑珠,华美无比。」
崔悯走上前,看了一番,也赞美了几句。小梁王不经意地说:「我母亲是体弱多病,所以想为她上塔祈福。对了,崔同知的母亲身体可安康?也来敬一只香替她祈福吧。」
崔悯淡淡地答:「家父家母早亡,不必敬香了。多谢梁王垂问。」
「哦,失礼了。」梁王歉意地看他一眼,明前也默默地瞥他一眼,原来他父母早亡才投靠的宦党大太监?
僧人们准备好香烛香案,小梁王恭敬地施礼燃香,替母亲祈福。明前也诚心诚意地叩了头,又替父亲和于先生也祈祷了一番。之后人们出佛殿远望,只见远方天海一色,塔底下人影如蚁,房屋如盒,高山如丘森林如潮,人们都有了一种「一览众山小」的豪情。
夕阳西下,人们游兴已尽,便下塔返程了。却看到西雁塔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位白眉白须的老僧人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很多工匠和年轻僧人,更换木楼梯楼板。十四层断裂的大裂洞和几处小裂洞都补上了。原来,玉观音寺的老禅师想进塔拜见贵人们,才发现楼梯板已断裂了,急忙叫了工匠和和尚们来修补。这会儿已修好了大半。
小梁王略觉奇怪地看看他们,也没多理会,带着李执山刘谨州等人下塔了。明前也不欲多事,含笑望望僧人们,随着梁王等人下塔。崔悯慢慢地走过老僧人身畔,静静地说:「你倒是手脚很快。」
老僧人擦着汗,一脸苦笑。不停地躬身道歉:「真是对不住各位施主啊。这座塔年久失修,木楼板都糟透了。我们也没有注意,幸好贵人们福大命大,没伤到你们,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否则我们真是万死不赎其罪。请贵人们海涵。」
崔悯淡淡一笑,拂袖下了塔。
第61章 人人都送礼
明前和小藩王相处良好,一切都很顺利。她与小藩王约定好要做一个严守规矩永不出错的贤女,自然打起全部精神去努力做到。为人处事无一不礼仪周全,贤淑得体,不愿意拂了一点的藩王的意。
令她欣慰的是,小梁王不是个霸道不通道理的人,反而是个聪明得当的人。他感受到明前的诚意,也用心得回报她了。他是未来北疆之王,父亲又是天下最知名的守信藩王,是个要名誉脸面的人。对明前也做到了藩王之礼。每日里派人嘘寒问暖,精心关照,跟未婚妻的感情稳步巩固中。还抽了时间亲自教明前骑马。那四匹淡金色波斯「赤辉宝马」就是他千里迢迢地带入中原送给京城来的未婚妻的见面礼。
公主一脸羡慕地说:「北疆的藩王连送礼物都与众不同呢,好妹妹,你真幸运啊,我都想跟你交换了身份呢。」小梁王送给堂姐的礼物是疆外的名贵貂皮宝石,送给未婚妻的是人间罕见的宝马良驹,前者明显没有后者更有深意。
刘谨州是个武夫,刘府也有一大片校军场。于是小藩王朱原显亲自教习明前骑马,明前也很用心地学着。她将来嫁入北疆做王妃,也会有策马平原的机会的。她小心翼翼地抓住淡金马「疾金」的马缰,一手抓住马鞍,有些踌躇着不敢上马。黑袍金带的小梁王含笑走近,殷勤地伸出双臂扶着她的腰,轻轻松松地一托就把她「抛」上马背。
吓得明前差点惊叫出声。她战战兢兢得骑在马背上,小梁王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微笑了。之后,他亲自挽着疆绳教着她各种马匹常识,骑马时不要穿颜色鲜亮的衣裙,累赘的衣裳,会使马受惊,会绊住自己。如果看到了马耳向后背倒伏,就是说马已经受惊了有攻击意图,要及时退后。如果疾奔中没坐稳,要迅速地向前扑倒抱紧马脖子,防止被丢下。如果真被马甩出去了,要尽量保持身体平衡,不要使头和后腰着地。
他说着,放开缰绳,轻轻在马臀上拍了一掌。淡金宝马立刻小跑起来。明前吓得抓紧缰绳真叫了出来。梁王笑着跃上了另一匹淡金宝马「锐箭」,陪着她并肩骑着马绕着校军场奔驰。
明前自幼长在乡下,从小也是漫山遍野地乱跑,是个活泼爱动的少女。骑过几圈后就掌握了一些诀窍,变得兴致勃勃了。另一位来教她骑马的是小梁王的「保镖」刘将军。实际上他是北疆卓羽县的县令,北方军的第一勐将威虎将军刘静臣。看她很快地骑得像模像样,竟然觉得她胆大心细,身材柔韧健美,很有些骑射的天赋,干脆问她是否想学骑射功夫?小梁王朱原显听了放声大笑,姿态潇洒又狂狷。他笑着训斥刘静臣,什么时候他的王妃也需要上战场骑射了?那北疆也该沦陷了吧,他的王妃只需要坐镇在北疆首府西京等着他得胜归来就行了。人们齐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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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初次学骑马,骑得两腿和臀部都磨得痛疼,手也被缰绳磨破了。但她一点也不觉得辛苦,还暗喜不止。梁王端重简默,除了夜宴的承诺没说过什么意外的情话,但他是真的把她当做未来王妃的!教她骑马,要她坐镇在西京等着他,话里话外都带着对他们未来婚姻的长远规划。他是真的想娶她。明前心里安稳,连带着笑靥如花,真正得开心喜悦极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再看什么事都很开心。她骑了会马稍做休息时,就看见了教军场外树林池塘旁的坐着小天师张灵妙。张灵妙也经常来小梁王这儿串门。他有一张巧嘴,能说会道,见识也不凡,迅速地在北疆众人小梁王、孔老谋士和刘静臣等人面前站住了脚。很受人们欢迎。今天他也来看梁王教明前骑马了。
张灵妙坐在树林后池塘边儿的竹椅上,正懒洋洋的晒太阳。他最近喜静不喜动,昨天去游览西雁塔也没有去,现在一个人坐在花丛深处拿着鱼杆钓鱼。刘谨州府内开凿了很多池塘溪流,引了黄河的活水进来,流水潺潺的风景很美。
明前看到他在钓鱼,眼睛弯弯地笑了。挽着裙裾走过去:「小天师,这里是刘谨州大人专门引来的黄河水,放养的黄河鲤鱼。你怎么能在此垂钓呀?」
张灵妙回头懒散地一笑:「愿者上钩,钓的就是你这种忍不住多嘴的鱼。」
明前笑了:「那你钓我上钩有什么意图?」
小天师苦笑着摇摇头,不与她斗嘴。悠闲地问:「昨天西雁塔上的风景如何?玩得可好?」
「很好。上到塔顶,举目远眺,心胸开阔一览众山小。顿觉得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渡不过的劫难了……你怎么没去呢?」
张灵妙抚额:「我被梁王的另一个『保镖』王提督给灌醉了。我说了我不能喝酒。崔悯不信,梁王也不信,非得逼着我喝酒,这下子一醉不起了。」他抬起眼睛,眼光犀利地打量着她,笑嘻嘻地说:「我要恭喜范小姐了。恭喜范小姐心愿达成,就要嫁入朱家做王妃了。」
明前被他锐利的眼光看得面上一红。这是什么意思?她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了。而后灵机一动,红着脸撒娇道:「这,小天师就别取笑我了。这是父母之言媒妁之约啊。天下人都知道朱梁王和我们范家有婚姻之约。你又听到了什么不好谣言?」
张灵妙笑吟吟说:「瞧你说的,好像你不愿意嫁似的。如果不是父母之言媒妁之约,你会不会嫁呢?」
那可不一定。朱原显理智而美貌,但她……明前差点脱口而出,随即警觉得闭紧了嘴。这个狐狸小天师还想套她的话呢!他就不能坦诚些吗?她没好气得白了他一眼,却无意间发现张灵妙脸上带着懒散的笑,眼睛却紧张地盯着她,好像很警觉她的回答似的。这种神情很少见,明前心中微凛,她本待不理他得转身走开,心里忽然一软,不忍心对他说重话了。温柔地笑了:「小天师,这不关你的事呀,你就别为我操心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女人总要嫁人的。」
「原来如此。」张灵妙眼里的紧张光芒一闪而过,又恢復了懒散赖皮的模样。他靠在竹椅上悠然说:「我们是朋友吧?灵妙有一句话想送给范小姐,范小姐想不想听?」
又来了,狐狸小天师又故作玄虚了。明前暗自嗤笑,她还是眼睛弯弯笑得稳当:「愿闻其详。」
张灵妙悠哉地说:「既然你想嫁,就把身边人清理一下,免得出了差错。」
明前脸色微变:「雨前?她又惹了什么麻烦?」
张灵妙摇摇头,手指着池塘里的金鲤鱼,脸上挂着笑,仿佛与明前在指鱼谈鱼,声音却很肃穆低沉:「不是雨前。我刚才在刘谨州府外,遇到了一个人。正在向公主的女官和刘谨州的管事打听你呢。我一看见他就立刻把他引开了,怕他与刘谨州的管事搭上关系乱说话。」他轻声细语:「是渝南荀园的荀七公子荀余,他从荀家偷跑出来了,说是画完了图来给你送画的,顺便来解救你。」
什么?!明前的脸霎时间红晕消散,变得惨白。
张灵妙笑眯眯地望着池塘,声音却急促紧张:「你懂的,他可是言词无忌、放浪形骸的大画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脾气一上来九头牛就拉不住。如果被公主拉去,或者被小梁王知道,他再说点什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他意味深长地说:「你可是刚刚跟梁王保证要做一位严守规矩,永不出错的贤女的!」
明前背过身,面孔盯着池塘水,声音都在发着抖:「可是,可是我跟荀七公子之间没有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心无旁忌的,你也知道自己是光明磊落的。我知你知,天知地知。可是有些人却不知,或者是故意佯作不知道。」
明前回头看向了校军场里的小梁王,梁王正放马在校军场绕圈狂奔,接连跃过了十多个一人高的绊马桩。他黑袍飞扬,振臂扬鞭,姿态俊美威武至极。校军场的官员将士们欢唿雷动,益阳公主与刘夫人等人也娇笑着喝彩。
明前强忍住惊恐颤声说:「他想来干什么?」
「来送礼!那幅为你画的肖像仕女图。荀七也说顺便见你一面,看看你怎么样了,有没有改变主意?」张灵妙目光闪烁,郁闷地直咬牙:「我本来是不建议你见他的,这是个天大的麻烦。但是我看他确实堕入了情网,直觉得自己是那解救落难小姐的侠客了,非要来行侠仗义一回!妈的,疯了,血性上头,不知道自己是老几,非要来搭救你不可。我怎么劝都劝不住他,只能由你亲自去劝说他。所以你得当面见他拒绝他了,心狠点,话毒辣点,快刀斩乱麻得坚拒他!这才是唯一可行之计。你如果心软,会留下无穷后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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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斜睨着神彩飞扬的小藩王,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人都站不稳当了。她强行撑住自己,飞快地盘算着,不得已道:「好,只有这个法子了。荀七公子很狂放天真,可也是个守礼的君子。我当面再度拒绝他!他不会来纠缠我的。」
「只是……」只是这座戒备森严的谨州布政使司府,在小藩王、公主、锦衣卫指挥同知和谨州布政使的眼皮子底下,见一个外人,还是一个曾经跟她表白过的人。真是疯了。
「我来安排。你只要信得过我,就由我安排你们会面。」张灵妙笑盈盈地收起鱼竿,把一尾金鲤鱼塞进竹蒌塞进了她手里:「呃,这个给你。能带来好运的。」
明前注视着他的脸,明眸倒映着他的漆黑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她信得过他吗?她顿了一下轻声说:「好。我信你。」
第62章 芙蓉池惊心(上)
隔日,天色昏暗,空中积蓄着厚厚的云层,有些闷热。
张灵妙一大早就去了西雁塔旁的玉观音寺,请来了方丈释德老禅师为贵人们讲禅法。玉观音寺是昔日玄奘法师从西天取经回中土落脚的第三座寺庙,寺内存放着大量的西传佛经,还保留着唐玄奘的手迹。这种名寺禅师亲临刘府讲经,一下子就吸引了全府的达官贵人,都聚集到了府北侧的竹林精舍听禅讲经了。小梁王、益阳公主、李执山等和刘谨州及夫人都到齐了,只有范小姐派丫环来告假,说昨晚有些着凉就留房休息了。
真是四两拨千斤。小天师轻松的一招就把所有人都吸引到了府北精舍,连崔悯和全府侍卫都跟着去保护藩王公主了。这个人僧道不拘,真是个人才呢。
明前请养娘李氏带着雨前和范凌雁等人出府购些棉花棉布,准备缝制些在北方穿的厚衣裙。就把雨前打发出了刘府。自已则领着另一个丫环雪珑准备去刘府南边的书房「芙蓉池」赴约。
芙蓉池是刘府南边小书房。庭院中央有个月亮形的大池塘,园内种满了芙蓉花,被称为「芙蓉池」。池塘底部还有一眼温泉水,温泉水灌满了月亮池,这是个冒着热气的温泉池塘。还专门放养了一些南方购来的温水鱼,在温水池塘里游来游去,很奇特美丽。这里位置偏僻,环境安静。刘谨州爱武,这个南书房芙蓉池废弃已久,约在这里见面最恰当。
小天师替明前和荀七公子约定的就是「芙蓉池」。
明前在芙蓉池旁边缓缓地踱着步。她眼望花丛,心乱如麻,心都快纠结成一团了。人到了此地,她勐然得警醒过来,心里翻了了个儿。她不该来的!她不该来私会荀七公子,她是在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私会一个男人。而这种私会男人的罪名一旦被撞破落实,就会像惊雷似的炸得她粉身碎骨了!她的一切名誉、地位、未来和清白都没有了。她怎么就晕了头的答应小天师来见荀七呢。她在做什么傻事啊!
此刻箭在弦上,张灵妙在北边竹林精舍引走了所有人,荀七公子也进了府,她很快得就与他会面了……谁也阻止不了这场好戏了。她觉得自己是盲人骑瞎马,前方就是陷阱,她快要摇摇欲坠得摔下马背了!张灵妙是在帮她还是害她啊?
明前的额头勐然渗出了一层汗,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惊惧,停住脚步,转身就走。忽然面前的树丛花丛一分,走进了个人影。她惊骇绝伦地抬起头。
* * *
玉观音寺的老禅师是个得道的高僧,讲起西方佛经如舌绽莲花,滔滔不绝。使精舍的全体贵人都听入迷了。他今日主要讲了一卷「金刚经」,开示就说,它原名叫「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般若就是佛所说的智慧,金刚体现着般若的作用,如金刚般可破一切妖魔鬼怪无坚不摧。但金刚经不是要信众们一味的坚硬,反而要求信众们柔软、包容、以柔克刚。
正如当年汉高祖死后,南越王趁着新帝登基时欲割据称帝,群臣主战,唯有小皇帝智慧无比,以一封书信就说降了南越王,避免了双方开战生灵涂炭。所以最高的对敌手法不是大动干戈,而是以柔克刚。最高的智慧也是以退为进的包容力量。这就是传说中的般若的智慧。为官、为上位者更是如此,高超智慧不是以武力压服别人,而是以柔和姿态治理天下。这段精彩的禅经讲法,真是字字珠玑,句句莲花,妙语如珠,辩才无碍。人们都听得有所觉悟、皆获法益。
竹林精舍里外鸦雀无声。锦衣卫同知崔悯站在精舍外,安排着侍卫保护众人。他习惯性地扫视着众人。
竹林精舍里坐满了听经人。主位上的小梁王穿着黑袍束金带,戴着簪缨冠帽。他脸色专注,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地问老禅师几句。老禅师也兴致勃勃地作答。两个人谈论起佛经打起谒语来很是投机。小梁王一向未佩剑,今天却佩带了一柄三尺长的龙泉宝剑,老禅师便与他就宝剑打禅机。老禅师说君王佩剑不是为了威慑世人,而是为了警醒自己慎重生死,「——手持剑,心高抬,予人生」,才是君王佩剑的真谛。小梁王听得连连阖首,似乎心有所得。益阳公主也一幅努力倾听的神情;刘谨州是个武夫,也故做风雅地摇头晃脑得听着;小天师张灵妙站在精舍内,端茶倒水,眼珠灵活地四转,依然是平常的赖皮样子。其他的达官贵人们坐满了一堂。
崔悯站在精舍大门外,穿着一件素罗白袍,腰悬长刀,眼光淡淡地扫过了全场。忽然看见了关公公弯腰低头地走进精舍,跪在盘膝坐的公主身旁,俯耳轻声说了几句话。益阳公主的侧脸未变,耳环却急速得颤动了几下。她转头悄声吩咐了关公公几句,便转开脸。却不经意地抬眼瞥了眼门外的崔悯。两人眼神相对,她对他展颜一笑,又垂下头继续听经。不多一会儿,关公公和魏女官悄无声息地挤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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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了一阵子,便看见小梁王的谋臣孔老先生,不知何时走进了精舍院门,眺望着精舍里的梁王。小梁王身旁只带着一位随从刘静臣,另一位随从王提督却不见了。崔悯微微蹙起眉,左右扫视着。那位着名的北疆北方军铁麒麟卫的一夫当夫万夫莫开的王提督通常寸步不离地保护着梁王。怎么不见了?
他又瞥向小天师。张灵妙笑得正欢畅,眉眼间有点心神不宁。他瞧见崔悯的眼光,谄媚地向他笑笑,就下意识得避开了他的视线。崔悯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的目光急切得扫视着竹林精舍,那位处处讨好小藩王的未来王妃范大小姐也不见了。
崔悯浑身的寒毛忽然都炸起来了!他漆黑的眼睛盯了眼小天师,一转身出了竹林精舍。
张灵妙看见他走出去才暗松了口气,也走出精舍休息。在这么一群人精儿似的藩王、公主、锦衣卫和布政使面前玩花招儿,说不紧张是假的。他抓紧时间透口气。忽然他脸皮僵硬,苦笑着不动了:「崔兄,有话好说,为什么用刀戳着我?」
崔悯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侧,刀尖抵在了他的脖颈:「小天师,天气太热,我心情不好。这刀说不定会失手,你知道这府里为什么怪怪的吗?」
张灵妙苦笑:「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这府里怪不怪?」
崔悯眼光略沉:「你确实不是神仙,你也不是天师,我正在查你的底细。你是今年年初才进入静心观和碧云观做道士的,也不是张国师后人。我现在还翻不出你的老底,但你也藏不了几天了。」
张灵妙笑了:「不管我来自何方,崔兄都奈何不了我。你信不信?」
崔悯移开了绣春刀:「我信,你来头不小,我很难抓你的把柄,所以我从来不信你。可是有个傻瓜却明知道你看着她落水还相信你,把你当知己。你最好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我希望你在她面前自始至终地做个诙谐有趣的小天师,之后静悄悄地消失。」
张灵妙的面孔煞白,摇头说:「崔兄你就别为难我了,你明知道我是个两面三刀的坏蛋,还逼着我做好人吗?崔兄你入戏太深了,你喜欢上了她?爱上註定无缘的女人,你会伤心痛苦而死的。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崔悯轻声说:「没有,我没有入戏。我只想查明案子给她个答案。案子一查清,我就远远离开。」
张灵妙瞥着他,眼底是一抹哀愁,也轻声说:「我也没有入戏。我只不过真的会算卦!我算出她年寿不永,活不过十八岁,她等不到你查清案了。她死得越早就越轻松。」
两个人的目光静静相对,一瞬间都惊呆了。
崔悯脸色惨白,声音都哑了:「……她这会儿在哪儿?」
张灵妙苦笑道:「她在芙蓉池那儿,跟荀七公子叙话,他来送画并且坚持要见她一面。她为了拒绝他就去见他了。」
崔悯大惊失色,「你们以为这谨州使司府是筛子吗?他一进府,那刘谨州、公主和小梁王就全知道了。」
他们一齐回头看去,见精舍的白绸帷幔被风吹起来了,正与老禅师对话的小梁王已经述完话,行礼告辞。院子里他的心腹孔老先生正脸色肃穆地挤过人群,奔向小梁王。崔悯、张灵妙两人的脸色都煞白了,崔悯一把揪过了小天师,眼睛如刀锋般的在他脸上划拉着:「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哪怕你去抱住小梁王的大腿,也得拦住他半个时辰。我去送荀七出府,绝不能让梁王看见他们俩会面!否则我让你后悔到生出来。」说完他丢开他疾奔出园。
张灵妙脸都绿了,小声喊:「不,不行啊。我只能拦住他一盏茶,不,两盏茶的功夫……」他闭住嘴巴,满头大汗地看着梁王走向了孔先生。他奋力从人群中冲过去,一下子伸开双臂拦住了小梁王。
小梁王吃了一惊,手按着龙泉宝剑后退一步,疑惑着问:「小天师,你怎么了?」
张灵妙的眼珠子急速地转动着,脑海里竟是一片空白,他平时的急智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只剩下了崔悯的威胁,「哪怕你抱住梁王的大腿……否则让你后悔生出来……」
他一下子扑上前,扑倒在地抱住了梁王的大腿,又惊又惧地哭泣了:「梁王千岁,你真的是太帅了!小道看到了你,真是自惭形秽,恨不得没有生出来啊……」
第63章 芙蓉池惊心(中)
整个刘谨州府邸波涛汹涌,杀气激盪。
一大群面容肃穆的太监女官们气势汹汹地奔向了芙蓉池的方向。人人都是脸色铁青,神情严峻。进入了南书房庭院后就跑向了芙蓉池畔。太监们身后还跟着不少拿刀执杖的御林军侍卫。
这时天色晕黄,气候闷热,芙蓉池畔寂静无声。人们稍一搜查,就发现了池塘旁有两个人坐在大石头上述话。左边是个穿鹅黄色锦绣长裙的少女,右边是个月白色袍服的男子,两个人正亲密倾谈着,地上还铺着几捲纸。
太监女官们大喜着冲过去。孔武有力的太监们扑向了男人,不由分说地扑倒男人,拿绳索捆绑住了。魏女官也恶狠狠地冲过去,一把揪住那女人,扯了过来。吓得那两人失声大叫,挣扎跳起,很是狼狈。
少女束髮的金环散开,也扭过了身体。一群太监女官都楞住了。她竟然是个大眼睛、厚嘴唇的圆脸盘少女,穿着范小姐最爱穿的鹅黄淡紫相兼的孺裳裙,正满脸怒气地瞪视着来人。旁边被捆住的是个肤色微黑的小伙子,也挣扎大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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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是你们!」关公公魏女官齐声大叫,心都凉了。
雪珑讽刺地说:「不是我们,还会是谁啊?关公公想找谁啊?」
魏女官气得七窍生烟,立刻知道中了小贱人的金蝉脱壳计了:「你个臭丫头,偷穿小姐的衣裳在这儿会野男人。走,都抓起来交给公主处置!」
微黑的小伙子也是范家侍卫,愤怒地挣开众人,怒喝了:「魏女官说话当心点!我和雪珑姑娘早就订过亲,小姐还说过到北疆后就让我们成亲,还专门让我们平时多在一处干活,多相处些。小姐是特意赏给雪姑娘新衣服和首饰的,怎么成了偷衣服私会野男人呢?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雪珑也勃然大怒了:「好,我们现在就到公主面前说清楚。讲理的地方除了公主那儿,还有梁王那儿和谨州衙门呢。你们这群人冲出来又打又杀的,才蛮不讲理跟疯子一样!」
太监女官们气得面如死灰,转身就走!心里直诅骂,这该死的范明前去哪儿了?
* * *
另一方面,崔悯迅速地跑向了芙蓉池方向。他脸色煞白,心狂跳,直想振腕大嘆。这耍小聪明的小天师终年打雁叫雁啄了眼,反中了别人奸计。这是个「计后计套后套」。不知道由谁制定的,目的就是要破坏范明前的名声。让她嫁不成梁王,而嫁不成梁王,她就会被驱逐出全大明的贵胄阶层,就得隐居乡野或自寻死路了。这个计策好毒啊。
姜千户和柳千户也跟上了他,三个人奔进了通往芙蓉池的岔路。便看到前方一个身高九尺的魁梧壮汉正大步流星地走向芙蓉池方向。正是梁王的手下,北方军铁麒麟卫的大将军兼提督王芝。崔悯的脸色不好,看了眼姜折桂。姜千户惦了惦刀,眼里露出杀气腾腾的凶光,做出个斩首动作。崔悯摇头说:「不行,你打不过他。他和刘谨州一样都是军中悍将。你们去缠住他一会儿就行。」
柳千户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装满汾酒的扁锡壶,可惜地喝了一口,把剩下的酒浇到了自己和姜千户头上身上。之后两个人迈着摇晃的步伐,醉醺醺地跑向了王提督。王提督回头一看皱起眉。
两个人耍酒疯似的冲过去大叫:「来来王提督,跟我们兄弟比划比划。我大明皇帝的御前锦衣亲军必定赢你!」他们不由分说地抽出刀砍了过去。
王提督皱眉大怒:「你们喝醉了。我还有要事在身……」
趁此机会,崔悯已旋风般的跃上了墙头,扑进了芙蓉池。时不待我,每耽误一刻钟,那位范小姐的小命就离阎王殿更近了一步。他掠进南书房庭院里一望,心凉了一半。芙蓉池旁边太监女官们正跟丫环等人吵闹着,而另一面,刘府的侍卫们也进了园子搜索着。
他焦急地扫视着全园,那位精灵古怪的范小姐去哪儿了?
* * *
这时候,距芙蓉池很远的刘府东边围墙根,有一座数丈高的小山丘。山丘上种着几百株古桑古槐和古银杏树,个个长得高达数丈,粗壮得五、六个人也抱不拢树干。山丘上还布满了密密匝匝的野灌木丛和野花丛,像树山花海一般,很幽静阴森。一个人匆匆地从虚掩的角门走进了刘府,沿着山丘旁的石子路走向了南面芙蓉池方向。他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袍,浓眉大眼,背上背着一个青色竹筒。脸上的表情又焦急又兴沖沖的。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个三叉路口。他有些迟疑,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忽然从高处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投中了他的头。他哎呀一声捂住头抬起脸。
山丘上的古树林深处,一颗最粗壮的银杏树上,坐着一个青裙粉的丫环装扮的少女。她很俏皮地爬到树干上,偏偏神态还端庄无比,坐得嵴背挺直,笑得温婉可亲。她向他招着手:「荀七公子,你好吗?好久不见了。你会爬树吗?」
白衣少年大喜,立刻跑下小路拐上了山丘古树林:「会一点。范小姐是请我上树吗?」
「是的,请君上树。」明前忍俊不禁地笑了,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里有茗茶待客,还可以居高揽胜,看到很多有意思的风景。没有比这儿更好的地方啦。我们就在此观景叙话吧。」大银杏树干伸出的小树枝上挂着个碧玉茶壶,她手里捏着两只碧玉茶杯。
荀余大喜,立刻手脚并用地爬树。他果然只会一点点,明前丢下早就准备好的粗绳子,帮助拉了他一把。才有些狼狈地爬上树。
两个人靠坐在大圆桌粗的古树三杈枝上,隔着树叶,相视而笑。左右望去,刘府的半个府邸和外面半条街都尽在脚下,看得人心胸开朗。荀余称赞道:「真是好风景啊。范小姐真有雅兴。那里是什么?」他指着远方人头攒动的芙蓉池。
明前伸手倒茶,嘴角含笑,笑得很深沉:「一群人在玩捉迷藏而已。荀公子不必介意。」
荀余也不是傻瓜:「我给范小姐添麻烦了。」
「不麻烦,多谢荀公子送画。」明前轻声说:「单是这数百里的送画之恩,就值得请七公子喝茶赏景了。明前该做的。」
荀余坐在树枝上望着她,像君子一样躬身施礼:「范小姐,你一向可好?」他就像刚从花园里散步归来,跟约好的知已坐在画斋品茶聊天一样,坦然潇洒至极。
明前原本还有些焦虑。但此刻看到他,也不由得为他的洒脱所感染,恭恭敬敬地还了一礼。微笑说:「我一切都好。多谢荀七公子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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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芙蓉池惊心(下)
两个人端坐在大树树杈上。荀余从画筒里拿出了一卷画,双手送上:「这是为范小姐画的画像。我已经画完了,特地来送给范小姐的。」
明前心绪复杂地打开画,微吃了一惊。这幅画画的是一座幽深空旷的山谷,皑皑白雪压着山谷里的青葱劲松和艷丽红梅,一个美丽的少女站在雪、松、梅下眺望远方。雪月幽明,奇松虬梅,人物清雅纯净到了极点。极有古诗中的「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雪。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浩气清英,仙才卓越。天姿灵秀,意气高洁,不与群芳同列」的美人意境。
画里的风景也描绘得景幽质洁、如仙似幻。绘画的笔法也描绘得细緻入微,严谨工细。通篇都用绿、青、灰、蓝等颜色画就,色彩研丽素雅之极。真如那人间仙境。
真美啊。明前的鉴画水平普通,也看出了这是一幅「不得了」的绝世好画。
荀余轻声说;「我每天都在加紧赶画,生怕画得慢了就赶不上你了。你喜欢吗?」
明前心中激动,被这佳作感动得半晌说不出话。太美了,太喜欢了!她明知此刻形势很紧,也忍不住看了半天才恋恋不捨地移开视线。画得太好了!好得令她怀疑,画的不是她不是人间,而是一位九天瑶池的仙人仙子。
「喜欢!画得真好,明前没有荀公子画得这么好。」她轻声说,带着驱之不散的怅然。她慢慢地捲起画卷,心平气和地说:「荀公子画得真好。可惜,这幅画我不能收,请荀公子带回荀园吧。北方天寒地冻,我不方便带往北方。」
就像是她明知道这次见面很兇险,也必须来会面。明知道这幅画会成为流芳千古的名画,也必须拒绝。明知道下面要说的话会使他伤心欲绝,也必须说出来。这种身不由已的感觉使她难过极了。
荀余微微吃了一惊,仔细地注视着她的脸。像在确认她的话。
明前的脸很诚恳,眼睛清澄无比,口气郑重地说:「我今天来跟荀公子会面,在明知不该的情况下还与荀公子把盏言谈。就是为了曾有的知己之情。我想郑重地对七公子明言,这幅画我不能收,这也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会面。自此后明前会义无反顾地嫁去北疆,永不回头。」
荀余惊讶地脱口说:「你是真的打算嫁给北疆梁王?」
「是的。」明前点头。
「你会后悔的啊。」荀七公子失声说。
「我绝不后悔。」明前斩钉截铁地说。
荀余七情上脸,又是焦急又是难过,使劲地摇头说:「不行!甘陕州是贫寒战乱的边疆,西京藩王府也不是良善之地,小梁王的名声还不好。你不能嫁给他,你这是在跳火坑啊。」
明前眼含感激,心里感动。张灵妙说的对,对荀七公子要下勐药治重病。一刀斩尽万千乱。他太情深意重,她却缘浅如斯,既然她承担不了,就不要再拖累他了。每个少女都会深深记住初次对她表白爱慕的少年的。而她记住他报答他的方式,就是让他忘了她!回到荀园重新做一个狂放无忌的大画家。将来他会遇到一位能包含他,能与他讨论「圈子」的温柔女子的。她与他是天生的两路人。
明前狠下心,硬起心肠看着他的眼睛,慎重地反驳道:「不,我自己想嫁入藩王家。一来这是父母心愿,二来……」
她面颊微红,露出了最明媚的笑,天真无邪地说:「二来梁王殿下也不是传说的那样子。这几天,我跟他见过面谈过话,发现他本人很宽厚守礼,是个名副其实的藩王。他还千里迢迢地来中原看我,还教我骑马,是个温柔又体贴的人……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她偷偷瞥了他一眼,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定,像重拳般的击着他的心:「他是个愿意遵守婚约的君子,也是个温厚亲切的好男人。我,我想嫁给他。」
风声呜咽,树叶婆娑。荀余坐在高高的树杈上,面孔煞白身子微晃,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大声说:「不,不对。你看错人了,我不相信你想嫁他!」
明前狠着心,继续诉说着:「我没有看错人。你才看错了人。我不是你画里高洁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我是一个很势利很现实的女人。我从心底里喜欢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妃身份,喜欢大家都敬慕我取悦我的生活。我在京城时被很多贵人在背后嘲讽排挤,没有人与我做朋友,就是因为我幼年被拐走过。那时候起我就恨极了京城,希望离开金陵到北疆,嫁给当地最有权势的藩王,就没有人敢嘲笑我,就能开始新生活了。所以我才坚决地要求父亲履行婚约,千里迢迢地嫁到北疆的。我真的很想嫁给小梁王。」
她话语如珠,眼光如铁,连绵不断地诉说着。竟然对他直舒胸臆:「荀七公子放心,我会记着你对我的关心照顾的。我也会做好王妃的,我有厉害的女管事,还有很多的嫁妆,也会想法子讨好夫君,小梁王是个遵守礼仪的君王,只要我好好地给他充面子做个好王妃,他不会为难我的。我们是一对最合拍最体面的藩王夫妻。我想嫁他……」
她漆黑的眼光看着他,露出了一丝狡黠之意:「……抱歉,我不是南方荀园的艷丽芍药,也不是你笔下的孤傲红梅,我是一株喜欢高位也愿意奋斗竟争的变色兰。为了达到目的我会倾尽所有。我一定要嫁给梁王做王妃!做不成王妃我宁可去死。我有这样的决心,我会活得如鱼得水逍遥自在的。荀七公子就不必为我担心了。如果,如果荀公子真的关心我的话,就请把这幅绝世名画带回中原和南方,向大家宣扬,说这就是美丽清高的北疆王妃!为我扬扬名,让我范瑛的美名传遍大江南北,使藩王更加敬重我,使北疆臣民更拥戴我。就算帮了我的大忙了。明前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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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子总够了吧!明前略带怜悯的闭上了嘴,不忍心抬眼看他。没有一个男人亲眼看到喜欢的女人这般虚荣势利还继续迷恋她的。她也算是「自污其身」帮荀七公子拨出泥潭了。他将来想通了会感激她的。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银杏树叶的沙沙声,静谧极了。荀余呆楞了半响,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苦涩地笑了:「张小天师说过你不会回头的。我却不相信,非要亲口问问你才算死心。原来,这都是真的……你是真的想嫁给他。我真的……想错了……」
他垂下头,静静地看着手里的画像,手掌颤抖,脸色狰狞,似乎想把这幅画一把撕成碎片。但手掌颤抖着,心里抽搐着,半晌也没能撕破它。他的神色很黯然,眼里晶莹璀璨似乎带着泪。他不眠不休地赶了数日画,又追上数百里路来见画中人,想带着她挣出牢笼。却被这一场急风骤雨式的打击击懵了。他完全懵了。
明前垂着头,觉得内心痛苦不堪。如果不是他苦追,如果不是她必须嫁藩王,她绝不会这样伤害一个纯白少年的心的。这是与她最有默契的人了。她觉得此时的她变得丑陋、污浊极了,就像她最讨厌的那种虚伪女人。
——还是「情深缘浅」吧。如果註定无缘,各有要走的人生路,又何必苦苦留下他的心呢。那才是最冷酷凉薄的做法吧。她在帮他「挥慧剑斩情丝」啊!终有一天,他会想通的,会感激她的。
荀余黯然地嘆息着摇着头,茫然无措地看着四周。终于不堪忍受这种羞辱和失意了,也不忍心撕毁这张名画,他粗鲁地把画卷塞进画筒,使劲塞进了她的手:「这画还是物归原主吧。我答应过要送你的!我,我也不能再看到这幅画了……」他一下子哽住了声音,再也说不出来,他心神巨盪浑浑噩噩地站起来,抬腿迈步想走开。却忘了这是在树端,一下子掉下了树,重重得摔进了树底草丛里。
明前大吃一惊,她说得过火了?荀余被打击懵了?荀余迷煳着爬起来晕头转向地要冲出树林。
这动静不小,惊动了远方搜索的人。眺望向了这个方向。
糟糕,被人发现了。明前魂飞魄散。这时候她头顶上的银杏树冠上,一个白色人影无声无息地滑下来,扬手就打在了荀余的后脖颈击晕了他。之后他扶起他,递给了旁边树丛里钻出的另一人。那人背起荀余,疾步如飞地跃过南院墙走了。
之后,他才转脸冷冷地看了一下明前。明前的脸一下子煞白了。是崔悯!他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他都听到她说的话了?
第65章 重归芙蓉池
崔悯跃下了银杏树,目送手下人带着荀七公子出了刘府。
明前惊得目瞪口呆,坐在树杈上不知如何是好了。方才她跟荀七公子说了不少直言不诲又失礼的话啊。这个人全听到了?她心里慌张,再也维持不住镇定,语无伦次地招唿:「崔同知,好巧啊。你也想喝茶吗?」
喝茶?崔悯的脸色更差了。他没有说话,直接蹿上了树,一把抓住她的脖领子提着她跳下了树。之后一语不发,拉着她的手臂沿着山丘后的小路狂奔而去。他跑得飞快,正好避开了闻声赶来搜索东面古树林的人群。这一跑,跑得明前精疲力竭差点累晕了。他拉着她跑过古树林,翻过围墙,穿过好几层院落,夹带得明前几乎脚不沾地。半响,才霍得停住脚步放开了她。
明前累得直喘气,立刻坐瘫在地。抬头一看又骇了一跳,他们不知不觉得跑回了芙蓉池。崔悯杀了个回马枪,又从东边围墙跑回了芙蓉池。现在,全府都惊动了。公主的人马和刘谨州侍卫最先搜索的就是芙蓉池,搜完后,人马撤向了南面和全府。芙蓉池恰巧成了个空无一人的盲点。是个暂时藏身的好地方。
天近黄昏,各处院落房舍点起了灯火。两人不约而同地向池畔的花树山石后躲藏得更深了些。准备等到天色全黑了,再寻小路回住所。两个人默默地坐在花树旁,都有些不想说话。
芙蓉池流出来的小河也变成了温泉水,冒着热气流淌着,升起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把这个角落渲染得如飘渺仙境。
明前跑得精疲力尽,坐在石头后喘息着,一身狼狈。他是故意的!他生气了,就拉着她狂奔地跑回芙蓉池来惩罚她。明前气得直撅嘴。这个人越来越不像话了,在外人面前是威严肃穆、大权在握的锦衣卫官员,怎么到她面前就暴露了任性的原形?他好像找到了与她相处之道,就是不跟她装模作样地打官腔,他奈何不了她。他就「完全放开」了,生气时就表明态度,拉着她跑路来惩罚她。太可恶了。
明前郁闷地瞅了崔悯一眼,见他望着月亮,计算着时间和回去路线,又有些迟疑了。他好像是来帮忙的,不道谢有点说不过去。她的脸皮还是不够厚,撑了半天撑不住,尴尬地向他道谢:「多谢崔同知帮忙。我和荀公子见面,是想拒绝他送来的画的。我不能收他的画,只好当面拒绝他。」
崔悯不置可否,看了看她手里拿的画筒。糟糕,明前的脸一红,她忘了荀余硬把画塞进了她手里。她悄悄地把拿画筒的手背到了身后。
崔悯伸出手,明前只得递给他。崔悯没有看画,左右寻了块松软的花地,抽刀在手,飞快地挖了个深洞,把画筒埋进去,又移来了一株花种在了上面。明前顿时明白了。这画筒不能带回院落,也不能在任何人面前亮相。深埋在刘府地下最安全了。过两天,公主的大队人马离开了谨州刘府,再偷偷派人回来掘出来,或处理或转赠他人才没有后患。这位锦衣卫同知干起这种事,还真是行动缜密不露破绽啊。他比她老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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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望着他的举动更不好意思了。她理理衣裳,又郑重地行礼道谢:「多谢崔同知帮了大忙。小天师虽然不小心泄露了此事,但我跟荀七公子都交待完了,事情也到此为止。」
崔悯也没有矫情,直接说:「你这么冒险地跟荀七见面,就不怕众口铄金,使梁王误会吗?」
今天梁王的人没有亲眼看到她与他会面。但这府里大张齐鼓地搜索,公主的过度反应,老谋臣带来的消息,都可能使梁王千岁心生疑窦了。那么精明权重的天之骄子北疆之王,心中有了芥蒂,可不是轻易能消解的。她本来就名声不好还玩险着,就不怕功亏一篑嫁不成梁王吗?
我怕。明前脸色阴郁,心也沉甸甸的。但她不得不做。荀七公子待她如知已,与情与理,她都该亲自来见面并处理好这事。解铃还需系铃声,她需要亲自下勐药才能治好他的单相思症。这种心事怎么能跟崔悯解释呢?他是个亦友亦敌的人物,说不定有一天还会变成敌人,怎么能让锦衣卫同知知道她的心事和弱点,将来好对付她们父女呢。
明前笑得客气:「多谢崔同知指点。」
崔悯忽然觉得意珊阑尽,淡淡说:「你自己把握吧。今天这种『火中取栗』的好运气只会有一不会有二。这事太大了,梁王会起疑心,你和我下次都不能在他面前玩心机了。」再出手他自已就牵扯进去了。
明前感激地说:「我知道了。多谢崔先生指点,绝不会有第二次的。」
月光下,她看着他透明的脸,心里微颤了下。要不要告诉他她刚才说的「想嫁藩王、不嫁宁可死」的话,只是故意在说重话想斩断荀七的情丝呢?她不是那种势利的女人啊。她微一迟疑,崔悯就选好了一条小路大跨步地走了。明前哑然失笑,她的话虽然无耻也是事实,她的确是处心积虑地要嫁梁王的。为了父亲嫁和为了荣华富贵嫁又是什么不同呢?她都是个势利女人啊。他误会与否,对她的观感好坏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来救她只是不想车队出大麻烦吧。
——人活着,千万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否则你会很失意的。
他与她没有想像中的那么近。
明前极力地抹去心里的怅然,微笑了。趁着月光脱下了外面的粉红孺衣,披在了头和肩膀上,遮住了长发和半张脸。一路小跑着追上了崔悯。
明月西升,天色变暗,到处是暗影浮动的树影花丛,连流淌着温水的溪流也陷入了夜的黑暗里。他们正好趁着月夜回院。崔悯在前方带路,明前小跑地跟着他,在花径小路上躲避着侍卫们走出了芙蓉池。
明前小跑着追着崔悯,含笑说:「等等我……」
突然,崔悯勐得停住了脚步站住了。身形僵直,然后他慢慢地一步步后退。明前紧追着他就扑到了他背上。她喘息着抓住他的背心衣服,轻声说:「怎么了?」
崔悯回过头,脸色煞白煞白的,在黑夜里很渗人。他伸出手臂挡住了她。
明前奇怪地探头从他的肩膀上往前看,也一下子脸色惨白,眼珠睁大,张开口,死死抓住了崔悯背心。
明晃晃的月亮地里,一个男人正站在小路尽头,缓步地走过来。他头戴着簪缨金冠,身披着拖地的黑袍,腰中束着镶碧玉的金带,金带下悬挂着一柄三尺余长的镶金嵌玉的龙泉宝剑!他长相瑞丽,身姿挺拨,龙行虎步地走过来,犹如登堂入殿的君王!他脸色沉静,遥遥地望着崔悯笑了:「崔兄,这么晚了,你没有参加刘大人的送别宴。在这个芙蓉池干什么?」
他的目光掠过崔悯,慢慢看向了他身后的人影。
第66章 拔剑
明前睁大眼睛,惊骇得连话都说不出了。来人是小梁王朱原显!她下意识得立刻闪避在崔悯身后,不让他看到她。她惊恐万分地紧抓住崔悯背心的衣服,浑身摇晃,连站都站不稳了。
崔悯的脸在月光下也显得青白冷酷,全身僵硬。他转过脸与明前眼神相对,两个人的眼睛都充满了惊恐。
真是见鬼了!小梁王怎么会在这里?他知道了什么?怎么会恰到好处地阻截在芙蓉池外?一连串的问题闪过心头,他们没时间深究,只有一点牢牢得占据了两人心头。无论如何都绝不能让小梁王在这里截住他们俩!明前和崔悯两个人不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在这里出现。
——这根本就无法解释!
明前躲在崔悯身后,吓得魂飞魄散。崔悯也脸色铁青,眼珠子都泛红了,他伸开双臂挡住了明前的身影,身体僵硬地一步步后退。而前方的梁王还在一步步地走上前!
月光下,梁王的脸皎洁美丽得像个假人,身形高大,五官深邃,眼珠子乌黑髮光,紧勾勾地盯着一丈开外的黑暗处两人,脸上还带着得体的微笑,一步步地紧逼过来。
黑幕降临,月芽儿躲进了云层,小梁王死死盯着黑暗处的两人,一步步地逼近,口气淡薄地说:「崔兄,你怎么步步后退呢?你怕什么,你背后的那个人是谁?」
他肯定听说了什么!明前吓得头皮都炸开了,她明知道自己没干什么坏事错事,也被这种「当场抓获」的绝境吓傻了。脑子和身体像陷入泥潭似的动不了,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绝不能被梁王看到她在这里!如果被他当场抓住,她就得羞愧地撞石而死了!还是被活活冤枉死的。她没干任何事,却要被扣上私会男人的大帽子活活地污衊死了。崔悯也会被她连累,被诬陷,被追责,被朝廷责难靠边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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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崔悯也不能被他截获。明前死死地抓住崔悯的背,长指甲刺进了他背心肌肤,死命得拉着他后退。忽然她脚下一沉,半边身子下沉了。是她退到小溪流边,半条腿踏进了温泉小溪里。两个人的背后就是小河。
不能再退了!崔悯脸面乌黑,心中长嘆。他伸出右手拔出了腰中的佩刀,挡在身前。
小梁王借着月光看到他的动作,神色微变,停下脚步怪异地说:「崔兄,你拔刀是什么意思?想跟我动手吗?你想保护身后那人吗?」
崔悯挺身持刀,郑重地说:「梁王请留步!崔悯不敢拔刀对殿下,请殿下不要再靠前了。」
「哦?」梁王轻描淡写地应了声,又往前重重地踏了一步。他的威严身姿在月亮下泛着光,眼珠子严厉地瞪着崔悯和他身后的人影,低沉地笑了:「看来我是打拢了崔同知与佳人约会了?我并无恶意,只是好奇地看一眼。」
崔悯狠狠地闭闭眼睛:「不是梁王想得的那样子。请梁王先走一步,崔悯一会儿就去请罪。」
小梁王姿容秀丽,安步当车,一手握剑,又慢慢地往前踏了一步。距他们不到一丈距离:「不必请罪。少年慕艾,人之常情。崔同知和喜欢的女人深夜幽会又不是丑闻。不过,能否给我介绍一下这位佳人?」
他已经心生疑云了,步步紧逼,不打算放过他们。崔悯心里暗嘆,眼瞳收缩,心底直发寒。用言语是吓不退这位久经沙场的北疆之王的。小梁王是经歷过战场厮杀出生入死的北方军大帅,是血性兇勐的大将军。他不知道他误会了未婚妻与其他男人约会是什么结果。匹夫之怒,血溅五步。那么一军大帅北疆疆主之怒呢?
崔悯微微转头看一眼明前。见明前脸如死灰地望着他,眼里是从未见过的惊恐绝望。她没有做错什么,绝不能让梁王误会她,否则她就完了。崔悯伸开左臂用长袖遮住了她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对她说:「我数三声,你就潜进小河,游进小河尽头的芙蓉池对面再出来!一。」
明前陡然睁大了眼睛,抓紧了崔悯的胳膊。他想干什么?
崔悯回头迈前了一步,拔刀出鞘,一手将刀鞘丢在地上,一手持着雪练的绣春刀直指着梁王。声音暗哑哑的:「请梁王止步!崔悯与外人有要事要谈,请你不要打扰。一会儿崔悯就去请罪。」
梁王笑了。高大身材的黑影子遮住了两人,俊美的脸在月光下冰冷铁青,笑起来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他忧郁地笑着说:「我果然猜得没错。崔兄你和佳人『约会黄昏后』,我不该来打扰的。可是我太好奇了,很想见她一面。」
「不必!她是外人不想见殿下,请梁王退后。」崔悯一口坚拒。
小梁王冷森森地一笑,挽起长袖,摘下了腰中悬挂的龙泉宝剑,拔出长剑。一片碧蓝色的如泉水般清洌闪光的剑锋呈现出来,映得他的脸如蓝玉,眼珠子也微蓝,周围亮如蓝火。他阴云覆面道:「如果我一定要见呢!崔悯,你让开,这天底下没有我朱原显不能见的人!」
崔悯回头向明前张口道:「二。」
明前脸色煞白,已经知道崔悯的打算了。他要跟梁王实打实的拼命挡住他!这样会死人的。明前吓得嘴唇直颤,眼睛涌上了一层泪光,紧紧得抓住崔悯的衣裳拼命地摇头。不行,不用拼命啊。如果她被梁王抓住跟男人会面,也就是名誉扫地,被大明朝的贵族阶级驱逐唾弃罢了,她就厚着脸皮退婚算了!大不了隐名埋姓地逃到天涯海角当个野丫头,她能豁出去,也能厚着脸皮活下去。她本来就觉得自己是个山村野丫头,没有做贵族小姐做王妃的觉悟,就算是做了场丞相小姐的美梦被打回原形了。她不亏。可是,如果崔悯跟藩王翻脸动刀的话,他的身家性命就全完了。他不能以下犯上得跟皇族亲王动刀的!他是大明的朝廷俊彦,前程远大,他不能不按常理出牌啊。
——只不过是同搭公主车队的情份,他为她付出的太多了。她还不了这份人情。明前眼里含着热泪,几乎哭出来了,死命抓住他的胳膊摇着头。别这么干!
崔悯伸手推开她,又迈前一步,长刀直指着梁王:「可是,我不想让人看到的谁也看不到。崔悯失礼了。」
一瞬间,两个人刀剑相对,气氛紧张至极。
梁王手持蓝汪汪的龙泉宝剑,差点失笑了:「你在威胁我?崔悯,我是北疆藩王,这柄龙泉宝剑也是我朱姓开国皇帝赐予我父王的尚方御剑。你能打得赢我吗?」
「打不赢。我从没想过打赢北军大帅。」崔悯冷冷地道:「我只想在临死前让你受点伤!让你知道别欺人太甚,看不该看的东西。不信就来吧!」
这是要以死相拼了。梁王神色大变,手持着御剑停住了动作。他满脸慎重,圆睁双目瞪视着崔悯,急速地判断着他的话是真是假?当他看到那个人全身蓄劲,眼睛如火如荼,放射出了如困兽如勐虎的杀意。勐然明白了他是说真的。
锦衣卫同知的武技想打赢他这位千军万马中磨砺出的北方军大帅不太够,但他拼了命做困兽之争,还能使他身负重伤的。常言道「不与哀兵对阵,不与困兽为敌」,这就是哀兵和困兽。他要跟他拼命了!为了一个不能确定的女人,小梁王狠狠盯了眼他身后的女人。而他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身为北疆藩王,身家性命关系到北疆和大明的局势前途,却不能跟人拼命的。更何况与皇帝的心腹未来的锦衣卫指挥使拼命。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梁王心头微冷,又注目盯了眼藏在阴影里的女人,还是看不清楚她是谁。他拦着路使他走不过去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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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锦衣卫指挥使竟然为了一个女人与藩王拼命。他的眼光格局也不过如此,本事也就如此……梁王心里冷笑,他这位藩王的命当然比锦衣卫指挥使的命值钱多了,他的尚方宝剑也只斩国主和王者……
梁王稍微泄劲了,慢慢地慎重地收回剑。又恢復成了精明又规矩的小藩王,和蔼客气地微笑:「不看也罢。崔兄别介意……」
突然,他身形飞跃,去势如虹,蓝光暴闪,一剑就直刺向了崔悯!
崔悯大惊,一手推开身后人,一面腾身跃起,扬刀还击。「砰——」,两柄刀剑重重的击在一处,在夜空爆出了眩目的火花,金戈之声大作。两个人也对峙到一处,瞬息间就快捷得交手了两招,随后两人又飞身交错过去,跳离了场中。这场雷霆般的「一击」也结束了。
崔悯跳下地,脸色死灰,手掌微颤,手持的绣春刀已经断碎了碎片,胳膊上也被划破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外袍被噼成了两半。
小梁王也流水行云般得跃到另一边。金冠微颤,黑袍飞扬,他周身完好无损。他快速地瞥了眼阴影处,方才崔悯挡住的阴影已经顺河飘远了。哼,还是没看清!该死的崔悯。他挺直身躯,转回身,郑重地收回龙泉宝剑还剑入鞘。瑞丽的面孔向他点头微笑:「——这一剑,是为了惩罚你对本王无礼的!我的剑是削铁如泥的宝刃,只斩断你的刀,没斩断你的头,算你躲得快。哼,崔兄即然不让我看,我就不看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希望你们下回别再犯在我手里,下一回,我绝不会让崔兄再用死来威胁我了。朱原显告辞。」说完,振衣正冠,气定神闲地拂袖而去。
崔悯的脸色变了变,沉吟了下,扯下了被噼成两半的外袍,也疾步追上去,亲自送小梁王出园。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
明前顺河水游向了芙蓉池方向,直到半响后才浮出水面。身上脸上水淋淋的,已然分不清是水还是泪了。
第67章 人人爱演戏
天气已近酷暑,很闷热,就像是人们焦躁不安的心。天蒙蒙亮,刘府的客人们就陆陆续续地来到主院,向府内身份最高的梁王和公主请安了。
范明前带着丫环也来了。面上带着病后的少许憔悴,精神却很好,步履稳当地走进了主院。她穿着平日常穿的淡黄锦裙,乌黑的髮髻上戴着成套的珍珠首饰,耳畔两颗龙眼大的珍珠耳环,衬着她的脸颊莹白圆润,很美丽诱人。人们知道她昨日小病了一场,纷纷地问候她。她一一点头回应,之后便向梁王和益阳公主请安。
小梁王端正地坐在主位上,穿着灰紫色锦袍戴着玉冠,衬着人瑞丽文雅。他今天没有佩剑,玉带上悬挂着一串白玉玉佩,正在看一份地图。听到人声抬头看去。顿时俊面为之一滞,目光一凝,人也停顿到那儿了。
明前脸带微笑,神情自如地向他行礼。她素来谦卑知礼,对着藩王未婚夫也保持着应有礼仪,一丝不苟地行礼。每次梁王看到她行礼都会让她免礼,不让她施大礼。今天不知道怎么搞的,梁王手握着地图楞在太师椅上,忘了说免礼。他瑞丽的面孔变幻着,目光也有些闪烁,是一种惊疑又拿不定主意的模样。看着她楞住了。
刘夫人抿嘴笑了:「范小姐今天可真美,梁王殿下看呆了。」人们都笑了。
梁王才醒悟过来,看明前行了一半大礼,忙站起来扶她。他歉意地向她一笑,明前也正好向他微笑。这一下子,两个人都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梁王的态度明显缓和了,好像暂时放下了心中的疑虑。
明前又向公主施礼,益阳公主亲切地扶起她:「好妹妹,你天天这么爱行礼不累么?快起来,让我看看,这身浅黄衣裳真适合你啊,衬着你这位丞相小姐又端正又体面。呵呵,还是你穿最美了。」
明前含笑道谢。之后便在侧面座位坐下。脸不变,眼不抬,也没有接公主的话。益阳公主的眼睛浮过了一丝阴云。心里暗骂,脸皮可真厚!昨天才跟个野男人幽会,今天就装起千金小姐的架子了。
锦衣卫同知崔悯也走进门,室内众人的视线「刷」的集中在他身上了。崔同知穿了件深蓝色的织锦官服,黑色镶玉的官帽,面色沉静,身形灵活地进了门。先给梁王和公主施礼请安。小梁王含笑望着他,他身后的两位「侍卫」,北缰卓羽县的县令刘静臣和北方军黑麒麟营的王提督的面色都不好了。尤其是王芝王提督,愤怒地盯了眼外面院子站着的姜千户和柳千户,那两人居然还是一幅宿酒未醒的迷煳样子。
公主喜笑颜开,伸玉手扶起崔悯:「别多礼了,崔悯,快坐下。」她又是心疼又是哀怨地扫过他的脸。
崔悯客气地谢过藩王公主就坐在下首,态度稳健,与小梁王对视时还微笑了下。仿佛昨晚没有遇到小梁王那雷霆般的一击,也没被他的尚方宝剑噼中,没有受伤似的。小梁王也笑望他一眼,就继续看地图了。他一言九鼎,一剑噼过崔悯,事情便到此为止,心里再多的芥蒂和愤怒都放下了。
人们相互寒暄,气氛融洽。按照预订今日在谨州渡过最后一天,明天就要重新出发了。外面各位官员小姐的下人正忙碌地收拾行装,还有很多来送「送别礼」的本地官员们,到处乱糟糟的。小梁王也按照说好的要陪他们往北面走一程,经过大泰岭再回北方。谨州前面便山脉众多,人迹荒芜,经常有路匪大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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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谈论得正欢,门帘一挑,小天师张灵妙游哉游哉地走进来了。人们立刻停住了谈话,神色各异地看向他,屋子里顿时冷了场。
明前最先看到他,心里涌上了一股愤怒。她还是信错了人!这个张灵妙是个忽悠人的大骗子。他的主意「千疮百孔」,差点害得她身败名裂没命了。他还好意思腆着脸出现?她愤怒地瞪了眼小天师,转开头,不去看他愧疚的脸色。
她一回头,却看见小梁王朱原显俊美的脸阴沉着,很是嫌恶小天师的样子。明前心里微奇,小天师怎么得罪了梁王?其他人却明白,昨日听经后小天师发疯了,扑上去死命地抱住梁王大腿大赞小千岁美貌无双。又是巴结又是跪舔的,足足纠缠了梁王三盏茶功夫。才被醒过神的藩王一脚踹倒,又被刘静臣拖出去胖揍了一顿。
人人眼光鄙夷,暗骂话该!即使梁王是天下第一美男子,有潘安宋玉之貌,你也不能垂涎三尺地动手动脚啊。就看梁王那个傲慢矜持的霸道模样,和统率北疆大军的疆主霸气,也没人敢调戏他的。小天师倒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好胆,不怕死。
张灵妙哀怨至极地看向了崔悯。是他逼着他抱梁王大腿的。崔悯也转开脸不理睬他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帐,闹出那么大的事非,他奔忙了一天一夜,使尽浑身解数,在梁王面前现了原形,还输了一剑差点闹出人命。这个惹祸精还有脸来?他马上就要挖出他的老底了,等他弄清楚他的底细,就第一个抓住他动大刑。
益阳公主更是气得柳眉倒竖,狠瞪着小天师,恨不得伸出玉手抓烂小天师的脸。这傢伙跟那个小贱/人成一势了!合伙玩弄大家,把大家骗到了芙蓉池,让丫环装小姐的嘲弄人们。他是来耍大家的吗?还做出了抱梁王大腿的丑事,公主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一旁的刘谨州也脸色不善。昨天他的府邸里进了贼,他派了他的能兵悍卫们大肆搜捕,却一无所获。在藩王公主面前丢了脸,都是这个小天师交友不慎引起的。若不是他是公主带来的清客,早就打得他招供是内应了。
一屋子人对他怒目而视。一向凭着一张巧嘴指东话西指点天机、哄骗众人信服的小天师张灵妙终于栽了,没人理他了。他那张比城墙拐弯还厚的厚脸皮一红,灰熘熘地转了一圈就走了。他终于在车队混臭了。
* * * *
明前出了梁王主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放松了绷紧的肩膀和面部表情,踱回自己住的偏院。她仰脸看着明媚的蓝天白云,绿树红花,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路旁的树丛后熘出了张灵妙,丫环雪珑立刻挡在了小姐面前,不准他过来。所有人都恨透了他,张灵妙充满歉意地对明前一笑,郑重道歉说:「我对不起范小姐了,全是我的错。让范小姐受惊了。」
明前不置可否,仔细打量着他。张灵妙收敛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微睁着雾蒙蒙的眼睛,细眉伶俐,薄唇善言,是个长像俊俏的少年郎。这时候他一脸郑重地道歉。明前忽然觉得他很像是赖皮的邻家弟弟,做错事也无法使人对他生气。
明前放缓了心情,说出了连她自己都奇怪的话:「不必道歉,我不介意。」
「真的?」张灵妙很惊讶,不相信她轻易地原谅了他。
明前歪着头含笑看着路边树丛上的小野花,很温婉动人:「我的不介意有两种解释,小天师想听哪种?」
「都请说一下。」
「好。我的第一种不介意是世事难料,小天师是好心办了坏事,所以我不会介意,以后我们还是朋友。不过这是场面话,我心里已经下定决心不信你了。」明前笑得深沉。
「另一种呢?」张灵妙眼光深沉。
「另一种,」明前的眼光阴沉了,幽幽说:「我不管此事是有意无意,我昨天差点因你没了命。小天师现在心里正对我有愧疚之情。我若是介意,大骂你一顿,自然与小天师反目做不成朋友了。这样,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还不如不介意小天师的错,继续做朋友,反而能利用小天师的愧疚心为自己谋些好处。」
张灵妙心中一跳,眼里露出又警惕又佩服的光芒。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吧,一个机敏坚韧又手段高明的女子。
明前垂下面孔,挡住了脸上的表情。她伸手摘下了身旁一只野花,慢慢地转动着,话语悠悠:「……我一直记得京郊碧云观初遇小天师时,你为我占卜的那只贵贱反转卦。『终身不去北方。往南一生无忧,往北出阳关就是人生大凶。会与人生离死别,肝肠寸断。会身损命消,死无葬身之地!』」
她抬起眼珠死死盯住他的脸,眼光如刀,神色忧郁,却柔声说:「我越来越觉得小天师推的卦准了。所以……」
「我不怪小天师这次行事失误,我寄希望于下一次。如果小天师心里真觉得有对不起我范明前的地方,就请在那个卦相应验时,在我遭遇生死大关前,提醒我一次,给我一次死里逃生的机会。就当还了这份愧疚了。此后我们恩怨两清互不相欠。」
她抬起目光,轻蔑又怜恤地看他一眼,竟是从未有过的清高冷傲:「我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我们每个人都会做些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事。我、你、崔同知、甚至是藩王公主们都如此。可是,盗亦有道。人活在世上还要有点良知的,要恩怨两清的。我不怕死,只是不想煳里煳涂地死。即使是老天让我范明前死,我也绝不认帐的,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要当面反击这种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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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的生死命运,又为什么让他人掌握?如果谁想害我,那就直接来吧,我绝不会让他如愿以偿的!」
她冷酷绝决的样子刺得张灵妙心中一凉,浑身惊怖。转眼间她就收敛了浑身的锋芒,变回了温婉大方的丞相小姐。她手拈鲜花,温柔地向他一笑:「张公子,这不难吧?我相信你下次会做到的。我相信我们这一路上的交情值得你还我一次活命机会的。」说完,她面色淡然,再也不看他一眼,平静如水得招回丫环走了。
张灵妙脸色苍白,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浑身止不住得打战。不行,这场戏快演不下去了。他不想演了,他恐惧地发觉自己被这个少女吸走了全部心魂和意志。他居然认为她说得太对了太好了!
「——我的命由我不由天。」这一路上,他在深深地贊同她,在欣赏她,喜欢着她。这、这样是不行的……
第68章 陌路
笠日,人们离开了谨州继续北行。刘谨州带着兵马送行送出了五十里,还恋恋不捨地跟随着,不捨得小梁王走。这次在谨州地界,他与梁王「不打不相识」,对小梁王很钦佩。朱原显精明又豁达,极有胆识豪气,是位名副其实的北方疆主。而且他对「中原之虎」刘正阳也大赞勇勐豪爽。两个人平时多聊一些兵法政见,很是投缘。这次送行,刘谨州非要送梁王送到百里外的大泰岭边缘才作罢。小梁王推辞不掉,也就随他去了。
于是,谨州官兵们气势昂扬地恭送梁王和公主出城北行了。刘夫人等女眷送别后,都在心里念了声佛,终于平安地送走了这些煞星般的藩王公主。
出城后,小梁王骑着赤辉宝马,放开疆绳,飞驰在车队前端。年青人气宇轩昂,美貌盖世,骑着暗金色宝马,成了一道绚烂动人的风景。而崔悯也骑着马与梁王并辔而行。美少年绛红长袍,纤细秀美,面容精緻,如飘渺舞动的红霞。与黑衣玄冠佩金剑的藩王并驾齐驱,真有些「宝石映美玉」,「彩霞伴明月」的绝世风姿了。一时间路人百姓们人人喝彩,仰慕不已。若不是官兵们拦着,真的要投花掷果满盈车了。一个已是风流倜傥的王候,怎么又出现一位秀丽雅静的高官呢?同时出现两位精彩人物,真有些「既生瑜,何生亮「的意思呢。
但是那两人没有相互轻视别苗头的样子,而是相谈甚欢,很和谐默契。
车队最大的公主凤辇上,益阳公主的一只縴手撩开红绸窗帘。向外望去,遥遥地看到这幅影像,也不由得痴了。
公主身旁是范明前范小姐,她被邀请来一同坐在凤辇上。她也顺着公主的视线望出去,心神微微撼动。眼前这幅阳光明媚、男人们和睦策马的情景,对比着那晚芙蓉池畔两人对峙、剑拔弩张的情景,真像是一场梦。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梦境还是现实中了,心里也不知是喜是悲、是怒是惊了。她不敢多想,怕想得越多越清楚就越心惊。明前静静地垂下头,恭谨地端坐着,不再多看多想了。
公主也深深地看一眼那两人,收回了视线。她并不知道芙蓉池的详细过程,只是隐约地觉得崔悯掩盖了整件事。嗯,好个知情识趣收拾残局的锦衣卫同知。益阳靠在窗棂上,手紧紧绞着帕子,内心又痛苦又甜蜜。她也不愿多想多看,怕自己想得越多美梦就越易碎。人生最痛苦的不是对方不爱自己,而是原本有的希望渐渐逝去,有感情的人慢慢走远,最终成为了「陌路」。她低眉垂目,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正一片片碎裂,撒在了这条陌路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怀心事,黯然无语。没心情玩心机,也没有心情理睬对方,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了。这条北行路有尽头,她们的衷心与钟情的尽头又在哪里呢?
山路上两位策马驰骋的男人没有女人们的细腻心思,还在潇洒地纵马狂奔,放声大笑。笑声撒满了山路。崔悯陪着梁王骑了会马,就直接骑马跑向了开路的陈虎成那儿询问落脚处了。而小梁王则调转马头,派人来邀请明前骑马。明前很喜悦地答应了。她也想抓紧时间在北行路上学会骑马。她换了衣裳,骑着梁王送她的那匹暗金宝马「金苹果」,放开疆绳跑远了。
不长一会儿,明前就娴熟地驾驭着马,平稳地小跑在山绿水秀的路上。她脸露微笑,精神奕奕,消除了昨天的病弱模样,充满了活力。
小梁王也一扫昨日的阴霾心情。心情愉悦地跟她并驾齐驱,还教着她说:「……骑马可以锻鍊身体,还能使人振奋精神。范小姐你每天都骑一会儿,就会增加些体力,心情也会好些。」
明前感激地轻声道谢。他知道她和公主同乘凤辇不自在,特意叫她出来的。他主动地表示关心,是个有品格守规矩的人。幸好那夜没有被他亲眼看到并误会……明前极力地驱散那件事,不再多想了。专心致志地骑着马。
清风扑面,阳光暖洋洋的,两旁树影急速地后退着。她骑了一会儿马,身体冒汗,心情也果然变好了些。
忽然,她无意中看到山道两旁的山林野树上结满了野桑椹,眼前一亮,咦了一声。但又迅速地移开视线不看了。小梁王在她身侧,瞥到她的模样,不禁笑了。命人去路旁摘下一些桑椹送给了明前。明前被他看破心事,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着尝了一颗。这种野桑椹酸甜可口,但吃多了会让人的嘴唇口舌泛紫。她小时候经常和妹妹去大青山树林里偷摘了当零食吃,吃得嘴唇发紫才回家。又被娘大骂一顿。她们姐妹俩都最爱那种酸甜味道和偷嘴吃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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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人送给一些给后面马车的雨前。雨前神情复杂地看着紫红的桑椹,也默默地吃了一颗。真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啊。物是人非,桑椹仍红,令人唏嘘不已。
明前也让人送给小天师张灵妙一些桑椹。张灵妙从他乘坐的马车车窗里懒洋洋地伸出手挥了挥。还是一幅赖痞的样子。他最近「闭车」谢客,不太露面了。
这时候,两帮人马,小梁王的手下刘静臣和王芝带着侍卫们,正跟锦衣卫的千户百户们不服气地赛马。两群人大唿小叫地策马扬鞭而去,引得车队的官员们和太监宫女们一阵窃笑喝彩了。很是热闹。倒是减轻了人们离开谨州的离别愁绪。
下午,天色晕黄,山路上大风唿啸,热浪扑面,看样子要下暴雨了。车队及时地停在了大泰岭山脉一侧的小城镇「泰平镇」上。泰平镇依山而建,青石头砌屋铺路,有一条小街,很繁华热闹。陈虎成将军借用了镇上最大的韩姓乡绅的大宅院,来安置藩王公主等人。这户韩姓人家的当家的是一位花白鬍子、精神矍铄的七旬老者。他带领着家人热情地来到镇前,接待了这京城来的某位大官的子女一行。
梁王公主等人进入镇子时,看到了镇子远处山脚下有一大片整齐壮观的墓地,修建的很堂皇气派。韩老者自豪地指着跟客人们说,他们祖上是春秋战国的韩非子一脉传下来的旁枝,在大泰岭附近繁衍生息了两千年,所以祖宗先辈们的陵墓多得连成了山,宗祠也特别广大气派。有空了请诸位京城来的公子小姐们去瞻仰下。
人们赞美感嘆了几句,跟着韩老者进了泰平镇。
第69章 投桃报李
翌日,公主车队离开了谨州继续北行。刘谨州带着兵马送出了五十里,还捨不得小梁王走。这次他与小梁王「不打不相识」,朱原显豁达又精明,极有胆识豪气,对「中原之虎」刘正阳也很赞赏。两人平时多聊一些兵法,很是投缘。这次送行,刘谨州非要送梁王等人到百里外的大泰岭边缘才作罢。小梁王推辞不掉,就随他去了。于是谨州官兵气势昂扬地恭送梁王公主北行了。刘夫人等女眷送别车队后,都在心里念了声佛,放下了心,终于平安送走了这些煞星般的藩王公主了。
出城后,小梁王骑着赤辉宝马奔行在车队前端。年青的藩王美貌盖世,气宇轩昂,骑着暗金色宝马奔驰着,仿佛似一道绚烂动人的风景。崔悯也骑着马与他并辔而行。美少年同知绛红色长袍,纤细秀美,面容精緻,与黑衣玄冠佩御剑的藩王并驾齐驱,真有些「宝石映美玉」,「彩霞伴明月」的风采了。一路上的路人百姓们仰慕不已。若不是官兵们拦着,恐怕就要如古人般的「投花掷果满盈车」了。一个已经是人世罕见的风流倜傥的王候,怎么又出现了另一位秀丽闪耀的高官呢?真有些「既生瑜,何生亮」的意味呢。而且两人没有丝毫相互轻视的模样,而是一见如故了。
车队最大的公主凤辇上,益阳公主的縴手撩开红绸窗帘向外望去,遥遥地看到这幅影像,心中微动。她旁边是范小姐范明前,也被邀请来与公主同乘凤辇前进。她也顺着公主的视线望出去,心里也有些悸动。眼下的这副阳光明媚、男人们并驾骑行的情景,对比着前夜芙蓉池池畔,两人拔剑相向的情景,真像是一场梦啊!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梦境还是现实中了,心里也不知是喜是忧了。明前心情复杂地转开视线,端坐着,不再多看多想了。
公主也深深地看一眼那两人就收回了视线。她不知道芙蓉池的具体事,只隐约感到崔悯掩盖了整件事。好个知情识趣的收拾残局的锦衣卫同知啊。公主靠在窗棂上,手里绞着帕子,内心又痛苦又甜蜜。她也不敢多想多看了,怕自己想得越多美梦就越易碎了。人生最痛苦的不是对方不爱自己,而是爱的希望渐行渐远,最终成为了「陌路」。她低眉垂目,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一片片碎裂,撒在了北行路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怀心事,沉默无语。也没有心情理睬对方,都沉浸在自己内心里了。这条北行路有尽头,她们的心中期盼的东西又在哪里呢?
山路上策马驰骋的男人没有女人的细腻心思,还在潇洒地纵马狂奔,笑声撒满了山路。崔悯陪着梁王骑了会马,就直接骑马跑向了车队前在开路的陈虎成那儿询问落角处了。小梁王则骑回车队,派人邀请明前骑马。明前愉快的答应了。她也想在北行路上尽快地学会骑马。她换了衣裳骑着梁王送她的那匹暗金宝马练习骑马了。不长一会儿,她就娴熟地驾驭着马,平稳地小跑在道路上了。
小梁王也一扫昨日的阴霾心情,与她并驾齐驱,教着她:「……骑马可以锻鍊身体,还能使人振奋精神。范小姐你每天都骑一会儿,就会增加些体力,心情也会好些。」
明前感激地轻声道谢。他知道她和公主同乘凤辇不自在,特意叫她出来的。他很关心她,是个人品上佳的人。幸好那晚没有被他看到并误会了……明前极力地驱散那件事不多想了,专心致志地骑着马。
清风扑面,阳光暖洋洋的,两旁树影急速地后退。她骑了一会儿马,身体冒汗,精神奕奕,也消除了昨天的病弱模样。身心都变得舒服多了。
车队的两帮人马,小梁王的手下刘静臣和王芝带领着北疆侍卫们,正跟锦衣卫的千户百户们赛马。两拨人大唿小叫地策马而去,引得官员和太监女官们一阵喝彩,很是喧嚣热闹。倒是减轻了人们离开谨州的离别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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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天色晕黄,驿道上大风唿啸热浪扑面,看样子快下雨了。车队及时得到达了大泰岭山脉一侧的小镇「泰平镇」。泰平镇依山而建,青石砌屋铺路,有数万人口,内有一条街市,很繁华。陈虎成将军借用了镇上最大的一户姓韩的乡绅大宅院,来招待藩王公主等人。韩姓乡绅的族长是一位花白鬍子、精神矍铄的七旬老者。他带领着家人热情地来到镇前,接待了这些来自京城某大官的子女一行人。
梁王公主等人进入镇子时,看到镇外山脚下有一大片整齐壮观的墓地,修建得很堂皇气派。韩老者自豪地指着墓园对客人说,他们祖上是春秋战国的韩非子一脉传下来的旁枝,在大泰岭附近繁衍生息了两千年,所以祖宗先辈们的陵墓多得连成了山,宗祠也特别古朴气派。有空了请诸位京城来的公子小姐们去瞻仰下。人们赞美感嘆了几句,跟着韩老者进了泰平镇。
* * *
当晚暴雨如注,第二日清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车队不想冒雨前行,就暂且停留在泰平镇了。大雨直到午后才渐渐停止,出了太阳,人们三三两两地出门透气。他们出了谨州城就撤了旗号,只以京城某大官返乡的公子小姐的名义行路。所以他们借住的这户韩姓人家不知道这伙人的来头,但看到谨州布政使都派人护送他们,知道这伙人来头不小,更加殷勤地招待着人们,奉献上各种乡间美味,又让人带领他们观览泰岭大山的风光。
小梁王也邀请了明前去散步。明前答应了,带着丫环随他去镇子附近游玩。小镇依山而建,房屋如阶梯般的比邻,很是新奇壮观。人们沿着山路一边上山,一面观赏着各种屋舍山谷。
天空睛朗,带着雨后的凉意,小梁王和明前带着丫环走在前,刘静臣和王芝陪伴在后,人们慢慢地散步。满山葱绿,流水潺潺,他们看到了小镇的街道旁和附近山林都长满了野果树,结满了各种野桃野杏和野桑椹果子时。明前禁不住眼前一亮,没想到在镇子上见到这么多野果。
梁王昂首阔步地走在前方,穿着不起眼的土褐长袍,人却英俊夺目,在镇子上如鹤立鸡群一般。他好像猜到了明前的想法,指着一片片野树笑了:「没想到这些在路边山边随便长的野树,也能结出这么大的果子。这是什么?」他指着是一种树皮是土褐色,结的果像一个个紫红大葡萄的高大野树。
明前认得,脱口说道:「这叫做『小香枣』树,结的枣可好吃了。边上的是个毛桃树,还有笑口梨,野山楂,山樱桃树和野桑椹树等等……这里的野果树真多,这些树都很好活,只要一片土地和阳光就能长得很茁壮。」
她喜出望外地走到道边,摘了一枚青涩的毛桃果,仔细看着:「不行,这个山桃树的品种不好,不很甜。一般人都不爱吃。可是它们长在道边,经歷了风吹日晒和人们砍伐,也是一种根基最深最健康的树。可以嫁接的。明年春天,不用移果树,只要拿一些好品种的水蜜桃枝条,嫁结过来,再招来专门的蜂群来传粉,好好地剪去多余的旁枝,留下主要的枝干和果子,还要记得驱虫,过了两年它就能结出跟水蜜桃一样又大又甜的桃子。我在乡下时还会嫁结山桃树呢。」
小梁王和两名随从听呆了。梁王手里掂着个青山桃,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又看看山桃,眼光有点深邃。他微微皱起眉。
明前又依恋地看了几眼野果树,才回过神。吃惊地道歉说:「我有些走神了,我在胡说……」
「无妨。」梁王朱原显脸色平静,深深地看她一眼:「你好像很熟悉农家生活。你喜欢那种生活吗?」
明前的眼睛瞳孔一缩,嘴角微抿。暗说不好,她提着心思索了下才回答:「小时候在乡下过惯了那种日子,对农活也懂一些。失礼了。」她垂下眼光,轻声道歉:「今天偶然看到了野树就发了些感慨。我,以后不会乱说了。」
「不,没有什么。」小梁王一身褐衣,头髮用髮带束着,像个普通的城镇青年。但他身材高大面目瑞丽,一身不凡的潇洒气度。惹得路过的山民农妇都偷偷望他。他站在她身旁满脸郑重,眼里含着一种莫明意味,像有些同情也有些难过:「你不忘本,这是好事啊。人不能得了富贵就忘了幼年的生活。对了,如果有机会,你还愿意回到乡野山村生活吗?」
当然愿意!明前几乎冲口而出。这些年来她经常做一些回到大龙湾老家自由自在的生活的梦。梦中唏嘘不已,醒过来还会黯然好久。但是,她立刻压住了心头悸动,她不能回去,她现在生活里最重要的是京城的父亲和北疆的藩王了,她得救父亲嫁梁王,她不能回头了!
小梁王面孔慎重地等着她回答。
明前的脸上露出了恭谨客气的微笑。感激地看他一眼,转头望望大片的野树红果,轻声说:「多谢梁王夸奖。人的一生就有如各种花和树。有些人天生便是顶天立地的树,扎根大地,支撑天地。有些人却如飞逝的浮萍或依附树生长的藤蔓,飞到哪里就生长在哪里,或者依附着身旁大树才会生长得很好。明前,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与未来,只想做个好好的浮萍或藤蔓,飞到远方就扎根在大地或依附大树生活下去。我只想做好自己的本份,安安静静地仰望着大树就好了。」
雨后的天空湛蓝,风送过来了草木泥土的清香。小梁王的脸色沉静眼光深沉,他懂她的意思了。他的眼睛闪着微光,侧过身体也望着远方的野树:「可是,如果浮萍藤蔓有了更好更适合栖息的土地和树,或者说是更合适的人。比如说心意相通的人,有生死交情的人。它会不会抛开原来的打算,再另外选择一块土地和树?也许原来的树不够高大,不够心意相通,也没有什么交情。她会不会后悔并选择了别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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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的心微跳。梁王还是心存疑窦了。他是个骄傲的藩王,不屑重提旧事。但芥蒂还存在心中。他终究还不是城府老练的亲王,内心还有一分天真就憋不住问了。这是好事,如果他沉事进心永不相问,他们就真的完了。那么她该怎么回答呢?一是直接推脱不承认是她;另一种是开诚布公地承认是她。两种都是脚踏悬崖,他都不会轻信。明前有些恍惚了。
她轻轻地抬头看他。手捧着青山果,声音在山明水秀的山边路途上撤得很远,看着他一字字道:「她不会后悔。一个人总是要选择什么放弃什么的,有些人选心意相通,选生死交情。而我只想选择『仁义守信』。守信,遵守信用,一诺千金。仁义,有仁有义得对待妻子和她的……父亲……。」
「——只要他对我做到了仁义守信,我范瑛也会对他做到仁义守信。过去、现在、将来,我都问心无愧。」
她的目光紧勾勾地盯着他,剩下的一半话在眼睛里说出来了:「我绝不会做出一丝一豪对你不仁义守信的事。你不必疑惑,也不必怀疑,过去现在将来我都对你问心无愧!」
朱原显霍然明白了。他神色大变,身子也微晃了下,双拳紧握,竟然震撼得后退了一步。面色很狰狞难看,一颗心霎时间得飞到了高空又坠下了地。那一夜是她!崔悯身后的人是她。她外出了还跟他在一起,但她问心无愧,没有做过一丝一毫不仁义守信的事。
——这个女人好大的胆子!她就不怕他当场翻脸吗?小梁王的心极为震撼。不是为了这句话,是为了她的胆量!她怎么敢就这么对他说出来,她不是应该恐惧得深藏住秘密,害怕被他知道,一怒撕毁婚约一剑噼了他们俩吗?
梁王的脸在明媚的阳光下急速变化着,显得高深莫测。全身也绷得很紧,手不由自主地按着腰边的宝剑。脑子里却急速地转着念头。范明前敢当面承认这件事,就是拥有极大的自信和胆量。一是她没说谎,问心无愧,所以不怕。二是她确定他不会跟她翻脸,或者不怕翻脸的后果。
——她在跟他博奕吗?在跟他争夺着这件事的控制和解释权,甚至是在争夺未来两人成婚后的主导权。她怎么有这么大的定力和自信?认为他会让步,会相信并理解她?她外表恭谦下注却这么疯狂!
梁王身后的刘静臣和王芝都面如土色,浑身戒备。心里直叫苦生怕被小梁王下一步的雷霆大怒牵扯进去了。
明前镇定如山地站着,乌黑的眼眸微垂,脸上带着温和恭谨的微笑。她的笑容在野花掩映中显得温柔,身子如花枝般的纤细。她像是了解他的想法,诚恳地解释道:「因为她不想说谎啊,她是打算跟某个男人过一辈子的。如果从头就说了谎,那么以后的生活也会在一连串停不下来的谎言中吧。她不想和最亲近的人说谎、背德、耍心机,还不如从头就坦然相对。」
她没做错事,她不怕。而且那晚的事极大地震撼了她。明前不能再连累崔悯了。那一剑飞鸿,她如坠地狱,骇得她险些永远沉入了河底,连哭泣都哭不出来了。她拼尽全力地去追求藩王的婚约去救父亲,却不能为了救父亲又牵连进了他人性命。如果将来註定要在梁王的猜疑怀恨下成亲,她宁可早点做「取捨」。如果这男人不信她,就算了吧!对不住父亲了,拿出「退婚书」给他,就天涯海角地逃走吧。再权势骄人的大明藩王不信她,再身份昂贵的牡丹花不恋她,她也是一无所有的。
明前目光透亮,抬头望着藩王的脸,决心再做最后一回努力。她言语真诚地说:「小梁王是边疆的君王啊,有千万的子民,百万的土地,是天底下最有根基最顶天立地的大树。怎么会被人轻视放弃呢?我觉得任何人都不会放弃梁王的。你已经是这天底下最可以依靠、最守信仁义的人了。」
她又瞧了他一眼,想起了养娘的话,对自己的未婚夫怎么能太恭谨客气呢。她又想了想,忍不住眼睛弯弯,脸颊飞红地笑了:「……而且像梁王这么帅的人,听说连小天师都表白说喜欢你了呢。我,我怎么会输给小天师呢,我才不会输给他呢。」
梁王一下子楞住了。整个人在朗朗的睛空下楞住了。瑞丽的面孔也在云霞下变幻莫测,漆黑眼珠慢慢地扫视着她,仔细看着她的脸。见她温柔诚挚地看着他,仿佛真的是肺腑之言。他静静地沉默了会儿,缓缓地出了口气,移开了按剑的手,也收敛住了盈满全身的可怕气势。又恢復成了平常样子。像是拿定了主意。
他忽然醒悟到了她的最后一句话,禁不住面露苦笑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也敢对他开玩笑了。这一笑起来,原本紧张到要爆裂的气氛立刻缓解了,两名属下也悄悄地松了口气。
梁王嗔怪地看她一眼,摇头说:「那小天师有些犯疯病了。不知怎么就……你还笑,这不是你引起的事吗?」
阳光下,他的笑容灿烂无比,有些窘迫也有些轻松。两个人转过念头回想起小天师抱大腿的疯癫样儿,都同时微笑了。
梁王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平静地陪着明前回到了韩家宅院。他进门时转脸看明前,轻声又慎重地说:「等今晚晚宴结束后,你来找我,我带着你去泰平镇的最高处韩家老宅看看。韩老伯说,山顶上的老院空旷,是观赏明月大山的好地方。而暴雨后的明月最圆最美。我带你去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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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她灿烂地一笑:「别让公主他们知道,我们悄悄地去玩。」
明前眼露欣喜。这算是了结往事了。也是他去除掉藩王礼仪后第一次露出了年青人的心态模样。她略显害羞把手里拿的野李子放在他手心,换了他拿的山桃:「好,明前一定去。这个『投桃报李』……给朱公子玩。」
第70章 月照沟渠
有人欢喜,就有人失意。有些人得到,就有些人会失去。
夜色深沉,一轮又圆又大的皓月升上半空,明亮如盘,皎洁如霜雪,照耀着九州大地。人们在各个地方都能举头望到它。真如古诗中形容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了。夜景优美极了。
月亮初升,明前就整好衣妆出了门,手里拎了个竹编的食盒,里面放着她亲手做的野果子酥饼。「就像是普通人赏月好了。我带着酒,你带着点心,千万别拘束。」他专门这样交待她的。明前想着露出笑容。
雨前有点狐疑地想陪她出去,李氏立刻叫住她进屋缝裙子。气得雨前直咬牙,看她们鬼鬼祟祟的模样,肯定瞒着她在做什么。但她现在还不能跟小姐翻脸,只好无奈地回屋了。
明前悄无声息地出了借住的韩宅后门。月光清凌凌的铺撒在大地上,如微波粼粼的水面。她独自慢步着出后门,真如「独步夜途思悄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啊。
忽然她站住了,睁大了眼睛,脸一下子红了。
后门左边的巨大白玉石狮子上,斜靠着一个男人,舒服地躺在石狮子背部,双手抱肩得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下他穿了一袭月白色的丝绸长袍,黑髮挽起来只插着一枚碧玉簪,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夜空圆月。是崔悯!
明前无力地握握手,顿顿足。不知道该想什么好了。这,这都多晚了,他还在巡视宅院呢?还特意地在后门口巡视。他身旁还站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白鸟,熘圆的黑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向她「嘎」地叫了声。明前涨红着脸垂着头想顺着墙根熘走,走了两步终于撑不住小白鸟目不转睛的视线了。无可奈何地转回身,脸红红的小声打招唿:「真巧,崔同知。」
崔悯这才扭过头,像才发现她似的。锐利的黑眼睛扫视她周身一圈,淡淡说:「真巧,范小姐,你要出门吗?」白八哥也清亮地学着话:「范小姐你要出门吗?」
明前羞愧地无地自容了,心里又郁闷又无奈。她披着厚斗蓬,穿着新衣裳,戴着最好的红石榴石首饰,拎着竹编食盒,不就是要出门的打扮吗?她有些尴尬地说:「呃,出去送点东西。」她又看看月亮看看他,小声说:「一个时辰就回来。」
崔悯点头:「这次,会不会使人误会?」
明前脸一红,知道他问的含意。小声说:「绝不会了。」这次是梁王约她,请她共赏明月,隐隐有一些他与她晚上同游,就不必使她再跟崔悯偷偷出去的意思了。他想得深远用意也深。除非他疯了,才会泄露消息让人来抓自己。
崔悯极为聪明,心领神会了:「这样最好。」打招唿完毕,又换了个姿势,舒适地在石狮背上躺下,继续观赏着天上明月。
唉,跟聪明人说话有好处也有坏处。但凡你一张口,想让他知道的不想让知道的,他都知道了。明前瞧着他的侧影,悻悻然的,还有些不舒服。她想了想,微微走近几步,含着笑道谢:「多谢崔大人上次帮我的忙。」
帮忙。明前觉得不好意思,那可不是简单的帮忙,他险些没命了。可是她只能这么讲。她悄悄地抬眼打量了下他的身体。在大月亮地里,看不出他肩膀受伤的痕迹。只见他身体柔韧地半躺半靠在石狮背,柔韧灵活,姿态惬意,完全没有受伤后的僵硬。明前微微松口气,看样子是伤好了。她忽然想到了那晚她靠在他身后,抓住他的背心和胳膊的情景了。嗯,他的身材没有梁王朱原显高大轩昂,却纤细如竹柔韧有力。身高在男人中算是修长,明前在女子中算是高挑个儿,她如果靠在他身前,伸出双手,正好能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脸旁边。这样的高度正好吧?
而梁王太高大了。她每次跟他说话都得费劲地仰着头,都被他的面孔,身形,魄力,气势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太美貌眩目光芒四射了,太勇勐锐利了。充满了侵略性,像一丛火焰般得放射出夺人魂魄的光芒。任何人都被他映衬得黯然失色。她每次跟他说话,都得打起全部精神提起心劲才能应付他。
崔悯就好多了,如冰一般冷漠保守。只要你保持好距离就能心情愉悦地欣赏他了。她心里竟然愿意多同崔悯呆一处,嗯,最起码,从身高来说他更合适一些,抱着他的腰贴着他的面颊更让人舒服吧。她总不能叫梁王跪下才能看清他的脸?
明前忽然回过神,被自己天马行空的想像吓了一大跳!竟然想到男人的身材,这也太可怕了。她涨红着脸用力地摇摇头,甩开了这种恐怖的念头。
她也不敢太靠近崔悯了。见他不理她,只好悻悻然得从篮子里掰下一块酥饼。凑近石狮子,偷偷地塞给毛茸茸小白鸟。小白八哥立刻走过来张开喙吞下了酪饼。
明前边餵着小鸟,一边委婉地说道:「崔同知,嗯,以后不会再出现你和那个人拔剑相对的事了。这件事已经到此为止,他不会再提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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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勐然睁开眼,转过脸看她:「他知道了?你说的?」
「没有明说。」明前轻声说:「但我觉得他心里有数。我们有了个默契。此事已过去,他不会再纠缠此事,你放心好了……他不会再有机会用剑砍你了。」
崔悯脸色慎重地思索着。突然大怒了,冷冷道:「我不怕他用剑砍我。我也没有输!他只是有一把吹毛断刃的宝剑而已,我已经派人去取好刀……」
他忽然不想说了,翻身跳下石狮背,一把抓住吃得正欢的白八哥拂袖走了。
明前惊愕地看着他。这,这,她跟他说这些是想让他放心,是想回报他的相救之恩的,没想到他……她轻轻地嘆了口气,有些忧愁地抬头看看月亮。此刻,月亮正圆,夜风清凉,树影摇曳,花香浮动。正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好时光。头顶的一轮明月正照耀着韩宅后门,照耀着他们俩的背影,也会照耀着千山万城,照耀着遥远的京城吧……
她沉默了半晌,垂下眼光,迈开步伐走了。
* * *
崔悯直接转身走进了韩宅后门,忽然停住了脚步,仰起头冷冷说:「小天师,你又听够了吗?」
韩宅高高的院墙上,张灵妙正攀在墙头花瓦上,望着远去的范明前背景。喃喃说:「你又发现我了?对了,她去哪儿?」
崔悯连心眼都懒得玩了,废话也懒得说了:「跟梁王约会。」
「什么?」张灵妙惊讶地叫:「我怎么不知道这消息?」
崔悯没理他,找了个廊檐下的躺椅坐下,枕着双臂看着皓洁如洗的明月。心事也随着这明月变得凉薄飘渺。
张灵妙从院墙上一跃而下,不开心地说:「你就这样让她去了?啧啧,女人果然是过河拆桥的势利眼。你替她挨了一剑,她却另攀高枝。崔兄你怎么能忍?」
崔悯干脆闭上眼睛不看他了。这混帐说话越来越不像话了。人家未婚夫妻消除误会和解约会,关他们什么事?你想得太多了。
张灵妙却脸色阴睛不定,眼光迷离:「我却不能忍!哼,这车队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事,还有敢甩我……我兄弟的女人。我去打听打听。」说完一阵风地走了。
第71章 假到真时真亦假
这一夜,宁静而漫长,似乎永远也过不完了。圆月挂在苍穹间,显得那么的皓洁美丽。这一晚不知道有多少人欢喜愉悦,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愁肠百结。
张灵妙急匆匆地离开崔悯,脸上表情一下子垮了,竟是从未有过的阴沉可怖。他在韩宅外来回疾走,望望小镇最高处的老宅,又回头看看韩宅,像是拿不定主意。他在清冷冷的月亮地里愣了半晌,还是一熘小跑地跑回韩宅里的梁王院子了。
梁王不在。他的属下刘静臣等人都对小天师怒目相向,张灵妙假装看不见,厚着脸皮坐在廊下等着他。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急得他坐立不安,在庭院里踱来跨去,被大泰岭的深夜寒霜快冻成冰块了。直到夜到三更,才看到灯火一亮,院门大开,人声嘈杂,梁王带着随从们披星戴月地回来了。
张灵妙重重地放下了心,欢喜地喊着:「梁王殿下,你回来啦!」
梁王和侍卫都骇了一跳。朱原显看到张灵妙,后退一步,惊疑地问:「你在这儿干什么?出了什么事?」
张灵妙扫视着他身后,没有范明前。他心绪不宁地回过头,语无论次地说:「没事,没事,我是专门来看你的啊。」
这话一出,一圈人的脸色就不好了。刘静臣撸胳膊挽袖子得又想揍他了。张灵妙忙举手求饶:「……我来找梁王有正经事的,你们就别龌龊得想歪了。」
人们险些跌倒。梁王倒是很镇定,摆摆手,带着张灵妙走进正堂。之后他命令众人出去,只留下刘静臣和孔老谋士,才面沉如水地说:「张天师深夜找我,有何贵干?」
张灵妙早就仔细地打量他一回了。梁王面容静谧,衣履整洁华贵,没有刚约会回来的惊喜模样,也没有什么不愉快的神情,就是平常的瑞丽端庄样子。他忍不住脱口问:「范小姐呢?她不是跟殿下约会了?」
梁王的面色沉下来,面色俱厉,怒斥道:「这好像不关张天师的事吧。你太失礼了。」
他勐得沉下脸,竟是声色俱厉威严肃杀,骇了张灵妙一跳。这藩王之怒果然非同小可。有种一怒山河变色、万物惧毁的杀煞之气。难怪连崔悯都被他噼了一剑。小天师忙摇头说:「不,我随口一问,殿下不必生气。」他眼珠转动,不甘心就此退走,干脆搀着脸说:「我只是关心殿下。这,殿下没遇上什么奇怪的事吧?我觉得这个泰平镇可不太平吶。」
梁王霍得站起,拔剑出鞘,蓝光快如闪电得刺向了张灵妙脖颈。怒喝:「少给我装神弄鬼。你到底来干什么?」
张灵妙吓得梗着脖子不敢动:「真没有事。我这就走了。」
蓝汪汪的剑尖直逼着他咽喉,如冰如水的剑锋倒映出两个人铁青的脸。梁王面目冷厉,抖手横噼过去。张灵妙急忙缩头,束髮的黄玉道冠被宝剑消去了冠顶的赤金仙桃枝,还剩下了下半截束着头髮。张灵妙一摸头顶暗叫不好,他不避反进,一下子扑到梁王身前,抱住了他:「梁王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就问了两句闲话,你就想要我的命,呜呜呜这也太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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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紧得抱着梁王,骇叫道:「你如果不想说就算了,干嘛下手这么狠?!真的弄伤我,干娘一定会心痛死了。哎哟,表哥!」
梁王骇然得看着他,宝剑剑锋又狠狠压在他脖项上,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张灵妙用二指推开了剑锋,脸上浮现出笑颜,欢喜地叫道:「我想死你了!表哥。我一看见你就开心得想扑过来亲热亲热,我们有一年没见了。」
「哼!」梁王狠狠地瞪他一眼,脸色凶顽,却收剑还鞘。大堂的孔谋臣和刘静臣都目露笑意。刘静臣立刻转身出门,关紧了房门。亲自带着侍卫把守着主院。小梁王不耐烦的推开了他:「你还知道我是你表哥?」
「当然知道了。」张灵妙见他收了剑,心情放松,又恢復了赖皮样子。懒洋洋地挂在他身上,挤着在他身旁坐下笑道:「我忘了我爹妈是谁,也不忘了你是谁啊。表哥,主君,我的上司,北疆梁王,你是天下最英明神武英俊潇洒的藩王表哥啦。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年少多金,天下无敌,刀枪不入,仁者无敌,一枝梨花压海棠,迷倒万千少男少女。自古风流倜傥第一人,惊天动地的小霸王。我看了都神魂颠倒……」他嬉皮笑脸地说着,眼珠子乱转,扫视了一圈周围冷不防问:「范小姐呢?她回去了?」
梁王冰冷地看他一眼,神色严厉:「你暴露了身份来找我,是为了问她?」
「当然不是了。「张灵妙笑嘻嘻地摇头:「我干活干得太闷了,想来找表哥聊聊天。整日装成另一人真累,表哥你不累吗?」
小梁王轻蔑地一笑,整个人在灯火下似乎变了。肃穆严厉高高在上,眼神冷酷,口气阴冷苛刻:「我也正想找你呢。」他伸手一拍桌子,脸色骤变,勃然大怒:「看看你干得好事!凤景仪,这一年来你干了什么?」
梁王一发怒,张灵妙也一惊,不敢再耍赖痞,立刻毕恭毕敬地站起回话了。他先恭敬地给梁王跪下行大礼,神色恭谨,苦笑着道:「我一直在京城尽职尽责地刺探情报啊。我当然不会忘了自己是北方军的持节参事,也是北疆首府的西京知府。表哥,我一直都未忘记职责的。」
「别叫我表哥!说你干了些什么。」梁王面沉如水。
「是,殿下。」张灵妙神色肃穆,脸色也凝重许多,言简意骸地回禀道:「这一年,我奉了梁王之命前往京城去观察下朝庭局势。倒看出了不少隐密。一是,朝中清流与宦党之争已到了水火不容之处。太监们滥杀大臣,午门前千人喊冤,已激怒了本朝大部分的清流文官。这些官宦世家把持着本朝的文官和经济命脉,抱成团,对皇帝宠信太监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我觉得局势似乎要一触而发了。二是太监诸党里面的刘诲掌控兵权,滥用监军权利,已得罪了国内大部分武将和军营。五大营只有京畿大营是他的心腹,其他的都是敷衍讨好他们罢了。不会为他所用。他没有什么带兵本事,人却好大喜功,千方百计得鼓动皇帝亲自御驾亲征。真是蠢材……」
「我知道。」梁王端坐在椅,手握成拳,面孔肃杀至极:「他上次狂妄地派人到我北方军中,想安插自己的监军太监插手北方军。逼得我装醉杀了钦差大臣。让我的名声俱毁!这个玩弄权术却毫无本事的奸宦,害得我好苦。我非得找机会除去他不可。」
张灵妙轻轻点头,沉静地说:「那个叫伍怀德的大太监,倒是个知情识趣的,不参与政事,只一心巴结着皇旁。皇帝对他半师半友的很信赖。他也巴结得紧。似乎是有所求。如果我们能找出他有什么所求来与他结盟,倒是个打入皇帝身边的好机会。我们就能掌握皇帝的好恶动向了。我似乎隐隐约约得抓住了他的想法,趁这次回北方,把咱们北方军和西京的探子全部放出去,彻底查清楚,正好用来对付他。其他的太监诸党都不足为虑,只要搞定掌印、御马两大太监就行了。至于董太后,我与她搭过两次话……」
张灵妙扬头瞥了眼韩宅南面的公主院子,轻蔑地一笑:「她可不是那对皇帝兄妹的亲娘。她们的亲娘王太后是个愚钝的只会哭泣的女人,董太后却是个心怀远志自比武曌的女人,当初无子只好挑了个最懦弱的王淑妃之子来养,可心里一直觉得小皇帝胡闹……她叫我经常进宫与她说话。」他意味深长地向梁王点点头。
「四是,那些僧道之门都愿意投靠我们,会在将来需要时,弄出点神迹来帮我们的忙。我没想到出家人是最好拉拢的,他们热衷名利的心态比俗家人狠多了。嘻嘻,我可从他们身上学会了不少欺上瞒下、装神弄鬼、搜刮富户农夫们银子的法子。有意思得紧。」
「五是这钱么,」张灵妙终于皱皱眉:「我只弄到了一百多万两银子。那些个江南绵织商、两广海外贸易商和山东川府粮商原本都有依附的朝中各大文官世家,他们勾连极深,利益纠葛也极深。我们插不进去手。他们也看不起我们,不屑与我们合作。只有山西的部分晋商愿意与我们合作,愿意压赌注在我们身上,但条件也很苛刻。我说破了嘴也只筹到一百多万银子来养军备战。这些该死的商人们,只想坐在国家身上吸血谋利,却不愿意投钱保国家,一点也没有昔日的卫国商人吕不韦投资秦异人的政治眼光和胆识!不愿意跟我们这种粗劣的边疆藩王有牵扯,也不愿借钱给我们养军。他们世代背靠着文官集团,早就攒得脑满肥肠。认为只要买通了文官就能大捞特捞钱了。又和文官集团相勾结,几次拒绝交商税!大明朝廷只能靠收农税来支撑国家,连军队都快养不起了。目前已经是内忧外患了。但是对他们来说,什么民族大义国家存亡,什么与鞑靼刺尔的开战危险,都不在乎都可以买卖。我看有一天如果大明皇帝挡了他们的道儿,如果鞑靼刺尔给他们个好价钱,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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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有一天能治得了这些商人,非得叫他们交三成的商业税不可!在我朝吸血发财,却不给国家纳税,都是这群大明文官清流养得祸胎,造成的千秋万代的祸事!非改革了才好。」他平时里油嘴滑舌,嬉笑怒骂,是个投机帮衬的小市侩角色。此时却是眼光深邃话语深奥,神态气度严明正大。指点起江山和政务犀利深刻,一语道破天机。俨然是位治理江山捭阖权势的能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名士。一点轻浮放浪的小人模样都不见了。
孔谋臣也连连点头贊同。
朱原显的面孔阴沉得能滴下水,咬牙切齿地恨道:「这群混帐东西!我原本还以为他们有点眷恋朱家江山用他们做商业的香火情,现在看来他们为了自已家族的钱与势连脸都不要了。我将来如果……绝饶不了他们!只是这没有钱,我们怎么与鞑靼刺尔开战,怎么在国内布局,怎么准备跟国内争……」他脸色极难看:「钱我来想办法弄,大不了我……」
「不行,不行。」孔老谋臣急忙摇头:「梁王殿下,您是正统皇孙,偶尔去赌博弄点零花钱还可以,可千万别抢钱抢上瘾了。那是草莽英雄江湖大盗干的事,是史书上的大污点。你是开国皇帝的嫡亲亲皇孙,梁亲王和北疆对你抱以厚望,千万要珍惜羽毛。」
张灵妙也轻声说:「表哥别急,总有法子弄到银子的。大不了我从商为你弄钱。不到三年我保证能弄到一千万两白银。我可是知道不少弄钱的法门呢。」
「哼,不行。」小梁王摇头,瞥他一眼:「你是名满天下的少年才俊『稚凤』。有王佐子房之才,是大名鼎鼎的辅佐国君的能臣。我任用你可不是让你做商人的,让我的西京知府和未来的宰相去做买卖挣钱太丢人了。嗯,就这些了?」
张灵妙的眼珠转转,向他忠厚老实地一笑:「就这些了。本来还想回家的路上顺便查出益阳公主和锦衣卫同知这次去甘兰省的目的。但崔悯管车队管得太严,防我又防到脸上,我只带了个小书童,施展不开手段。」他脸色满是阴霾,哀怨地看了梁王一眼:「一路上,我被那个崔悯欺负得狠了。主君,表哥,你要给我出气啊。」
他眼里闪过一丝冷酷的寒光:「如果有机会,表哥你就先下手为强杀了他!如果杀不了,就好好地结交他,我看他的本事能做到锦衣卫指挥使,或者是更高的掌军大权呢。他活着如果不与我们为友与我们为敌是个大麻烦。」
梁王面色凝重:「你不用管了,我自有主张。」
正事说毕。张灵妙见梁王没有不满意,就厚着脸皮又挤坐在他身旁,笑嘻嘻地伸手臂搂着梁王的肩膀,漫不经心地问;「表哥,范小姐呢?」
梁王转过脸,鹰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冷笑道:「小凤,这一会儿功夫,你就向我问了三、四声范小姐了。你冒险来找我是跟我述职,还是来寻找范小姐的?」
张灵妙苦笑了:「真是什么也瞒过你啊。表哥,我好佩服你哦。这,这范小姐在路上也帮过我的忙,我关心一下她也正常嘛。」
梁王忽略过他的话,只问:「你和她一路同行……你是我北疆最着名的能臣,十六岁就做上了西京知府,眼光极准见识极高,被天下人称为有诸葛武候之才的未来宰相。那么你亲眼看过她,觉得她怎么样?」
张灵妙眼光微闪,脑子飞快地闪现过各种念头,电光火石间就拿定了主意。就算帮那个经歷坎坷的小妞一把吧。他笑了:「一个普通的贵族小姐罢了。有点善心也有点任性,经歷波折教养却还好。是个懂事的人。」
「如果做王妃呢?」梁王看着茶杯问。
绝世的少年能臣西京知府也垂头看茶杯:「……唔,还行吧?她善于学敏于行。」
梁王点点头,转了话题:「你什么时候回西京?西京没有你坐镇,被那些混帐官吏们弄得乌烟瘴气。母妃很想你。」
「我也想念干娘。过几天吧,总要合乎情理地走啊。」张灵妙也换了幅口气撒娇道。
「我看你明天就走吧。以后没你的事了,我等过几天再走。」梁王直接吩咐。
「这样也好。「张灵妙有点意外,也同意了。小天师在车队也算混臭了,早走也好。他哀怨地看一眼他:「那个欺侮我的崔悯……」
「我来处置。」梁王端茶送客,脸色沉静:「会给你一个交待。」
「好。」张灵妙又扫视着屋子,扭着身子不肯走。梁王终于微笑了:「范小姐回去了。她累了一天已休息了,你莫去打扰她。」
张灵妙心满意足地告辞出门。院中刘静臣走过去,满脸堆笑地小声道歉:「凤知府,上次揍你时可别介意。」
张灵妙笑得很贱:「刘兄已经手下留情了,嘿嘿,小弟知道。」
刘静臣大喜:「回西京后,老哥请你喝酒。」
「一言为定。」两个人前后地出了院门。一出院门,刘静臣便变了脸,阴沉着脸压着垂头丧气的小天师回他的院子。
* * *
路途上还偏偏的又遇到了崔悯,崔悯有些惊异地看着小天师被梁王属下撵出主院。他还真去巴结梁王了?崔悯一皱眉。
「崔兄,崔兄。」小天师拼命地向他挥着手,嘻皮笑脸地跑来。
崔悯转身欲走。
小天师扑过来,一把抱住他。月光下,他扬起脸,直勾勾地盯着崔悯的脸。崔悯看着他骇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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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张灵妙的脸色煞白,嘴唇惨白,脸上的肌肉都在扭曲颤抖着。他刺耳地笑了几声,手却紧紧抓住了崔悯的胸口衣襟,五指几乎抓进他胸口。他背对着刘静臣,面向崔悯,压低声音快速无比地说:「崔兄,范小姐恐怕没命了!你赶快带着你的人去镇上秘密搜寻。别惊动任何人。这是平缓坡地,她不可能从山顶滚下摔死。她精通水性,也不可能落进山涧溺死。只可能被藏在这个镇子某处。你行动快些,还能替她收到热乎的尸体!」
崔悯一下子惊呆了!
张灵妙脸上露出彷徨的笑,喘着粗气,声音都抖了:「我前天才答应过她,会在她遇到生死关时提醒她一次!可是我刚刚才醒悟到……今夜就是她的生死关!跟你说声也算我履行了诺言,你去搜搜……别把自己折进去。多保重!」
说完,他踉踉跄跄地像被崔悯一把推开了,差点摔倒。刘静臣无奈地赶过来,和北疆侍卫们一起架起他送他回住处了。
明月清冷,照耀着大地。崔悯觉得天眩地转。
第72章 生死关(上)
崔悯马上就走了。他立刻就相信了张灵妙的话。张灵妙是个有来路的人,精明世故,亦正亦邪,能攻击能忍耐能无耻,这种能耐可不是一般人有的。他的话真假莫辩,往往只有一分真假有九分假。但崔悯还是立刻相信了他。哪怕这是个陷阱他也得跳,他就怕他说的万一是真的,范明前就死了。他不能用她的生死去验证张灵妙可信与否。
他说那个姑娘已经没命了,让他替她收尸去!
崔悯浑身冰冷,脸绷得紧紧的,眺望着黑夜里灯火稀疏的泰平镇,一瞬间心跳得快要沸腾了!他刚刚才与她分别,亲眼看着她穿着华贵的新衣裙,戴着最贵重的首饰,精心打扮,还带了亲手做的酥饼,在这个月圆之夜满心欢喜地与未婚夫约会。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没命了?这也太离谱了吧。
是谁要杀她?那个名字几乎要唿之欲出了。崔悯沉住气静下心不再想了,在他见过她之前不用多想。
崔悯立刻奔向了泰平镇西头的农家,招齐锦衣亲军。他带来的锦衣卫全是京城南北镇抚司的精兵强将,也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心腹人马。他不敢倾巢出动惊动了有心人,只点集了五名千户和百户,简单地说了事由,命他们带着人换成便衣进入泰平镇搜寻范瑛的下落。不要惊动藩王、公主和刘谨州的人。锦衣卫官员们立即接令行动起来。
张灵妙说的是「已」字,要他去搜尸。恐怕最坏的事已经发生了。她要么是已死亡要么身受重伤濒临死亡。现在就是「千钧一髮」、「与时间夺命」的危急时刻。
锦衣卫悄悄地进入泰平镇搜索,都心里没底儿。整个泰平镇三万多人,八千户镇民,附近还有密密麻麻的数千亩农田果田。是个繁荣的富裕城镇。这时候夜正深,月中天,万籁俱寂,全镇都关门闭户地陷入了沉睡。只能偶尔听到打更和狗吠声。去哪儿找一位外来的陌生的贵族小姐呢?
崔悯站在镇旁的高高丘岭上,长衣当风,神情肃穆地指挥着搜索。时间晃晃地过了半个时辰。崔悯直接排除了张灵妙说过的镇外山坡和河流桥涵等,也没回韩宅打草惊蛇。既然信了他,就全部信任他吧。锦衣亲军们从镇外往镇里排查,从土地庙、打谷场、客栈、学堂、商行、盐铺和作坊,再到一些大点的富户外来户都悄无声息地搜过一轮,一无所获。他们发现了一些趁夜作乱的鸡鸣狗盗之徒,却没有发现范小姐的踪迹。深夜的小镇街巷里更是寂寥无人。泰平镇整个陷入了夜的熟睡中。
又徐徐过了半个时辰,此时距他与范明前在韩宅后门分手已有两个时辰了。崔悯的身体都微微发抖,心凉透了。确实出事了!明前很遵守礼仪,说过一个时辰回宅就会准时回宅,她不回来便是出事了。灵妙说行动快些还能找到她的尸体。如果慢些,就连骨头渣滓都不会剩下吗?崔悯看着手里的西洋表指针和月亮东落的高度,焦虑得快要爆裂了。他觉得这辈子都没有像今晚这么痛恨飞逝的时间了。这比在锦衣卫衙门提审罪犯与他们斗智斗勇还艰难紧迫,危机重重。那时候他还知道敌人是谁,现在却不知道敌人是谁,更不知道被害人在哪里。他们在大海里捞针……
去哪儿了?那个精灵慧黠的姑娘如果发现有危险会给他一丝提示和线索吧?她在危急中能想到他这位锦衣卫同知吗?崔悯茫然了。如果她想不到,或者说敌人太狡猾,一击击中就杀了她。那么他就真的找不到她了。
月亮渐渐东降,黎明前的黑夜最黑暗。各处搜索的锦衣卫官员陆续回来,报来了坏消息。没有发现异常。镇子里外很安静,静得就像个平淡无奇的小镇。
崔悯转过身,下了山坡,强行抑制住焦躁暴躁的心。不让自己乱了阵角。心一乱,就再也不能冷静分析,也就再找不到蛛丝马迹了。他身子如标枪似得疾步回锦衣卫驻扎地,望着进进出出着农家的侍卫们,脑子快如闪电地转动着。忽然,他看到人群里忙碌的柳千户柳奕石,正盘问着一伙打更的更夫们。心念一动,对柳奕石摆摆手,柳千户立刻跑过来。
崔悯压着万千心事,镇定客气地对他说:「柳千户,你先歇会儿,陪我说会儿话。我听说你曾经杀过人入过狱?」
柳千户苍白着脸一笑:「是。我年轻做狱卒时年轻气盛,跟一个地痞有了过节。后来他犯事被捕后就故意诬陷我,我一怒之下就失手打死了他。本待死刑,是同僚和叔辈们凑钱买了条活命,千里发配到南蛮。我在那儿无意中救了个锦衣卫,就经他引荐入了锦衣亲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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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语调深沉:「好,你做过官差也做过罪犯,经歷过两种极端对立的处境。那么以你做罪犯的经验来说,如果我想杀一个人,怎么样才能让引起的波澜最小?」
柳千户摸摸脸上的白麻子:「自然是急病而死最好。」
崔悯沉吟着:「如果她身边有很多下人和大夫,不好生病而死呢。」
柳千户笑了:「那就把她引开,单独下手。」
「……貌似她跟锦衣卫领军的关系不错。」
「那就等锦衣卫走了再动手。」
崔悯唿出了口气,放松了点:「只是囚禁?在拖时间吗。我们也许能先佯装撤走再杀个回马枪……」
「也不尽然。」柳千户眼露凶光,阴侧侧地说:「夜长梦多。如果我越想杀一个人,就越早下手越放心。要不然藏个大活人,我连睡觉都不能安稳了!最简单地扼死她,埋进房中院中或者床下即可。」
崔悯的头皮都炸开了。他扭脸望着月光下的小镇,八千户镇民方圆千顷的镇子,声音颤抖;「这就是失踪了……」
柳千户脱口说:「失踪最好了!我们的公主车队不可能在这里久留,如果失踪一人,最多搜寻两日或者留人搜寻,其他人马还要继续前行的。长久找不到人这事就淹了,大明朝每年失踪的人口有十数万。」
崔悯喃喃道:「已经两个时辰了,手脚麻利点一个时辰就足够了。」
柳千户小声提醒:「半个时辰就够了。一个贵族小姐根本无力抵抗。既使她身体便利也会骑马。」
不。崔悯的脸惨白惨白的:「不行。我们必须得赶快找到她。必须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下,又同时眼前一亮,对视着大声道:「我知道了!」
第73章 生死关(中)
黑暗里,明前睁开了眼睛,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发冷,好像身处在一处冰窟里,冻得她牙齿直打战。她竟然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这时候她费劲得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耳旁万籁俱寂,又冷又黑又无声的仿佛与世隔绝了。明前愣住了,她在哪儿?她的脑子里是一片混沌。她急忙命令自己镇定些,仔细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事。
奇怪。不久前,她还坐在山顶韩家老宅的花园凉亭里,欣赏着头顶的明月。怎么一下子到了这个漆黑寂静的地方?
韩家老宅宽敞明亮,四面临花的亭子旁,明前与梁王两个人对坐,品酒闲谈,一同欣赏着夜空里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一切都如梦如幻。怎么会突然变成了这样子?她一时间迷惑极了。
她还记得她与小梁王闲谈,听他谈论着小时候在北疆的趣事。她听得津津有味,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的就月上中霄了。梁王今夜的心情也不错,面对着恭顺聆听的未婚妻,和蔼又健谈,还谈到了以后成婚后的北疆西京藩王府的生活……
月是皓洁的圆月,人是俊美无双的藩王和温柔贤淑的千金,酒是波斯来的葡萄美酒,杯是夜光杯,不知不觉的两人心情放松都多饮了两杯。
明前一边用心倾听着,一面还注意着克制饮酒。怕喝醉后酒后失言,做出些失礼的事。她不好拒绝梁王的敬酒,于是偷偷地用长袖掩着唇,把酒吐进了袖里的绵手巾上。这可不符合礼仪,也不是于先生教她的,是明前自己琢磨出来的小花招。她实在是不爱喝酒也不愿意喝醉。
但是,两杯酒入肚,明前还是感到头晕目眩,有些喝高了。这种西域葡萄酒存放多年,酒味醇厚,酒劲也大。她连吐带倒得只喝了半杯还是醉了。明前的头有些晕乎乎的,但她没有乱了阵角,趁着梁王月下翻看诗画时,偷偷从随身的荷包内取出了一根一节小手指长的翠绿色药柱。
这是小天师张灵妙的药。上次在青枫山雨前发热症,小天师为雨前治病时,当场翻检药包里拿出来的。一根放置在锦盒里的长柱体药物。长约寸许,碧绿如柱,无味无气,外表很奇特。明前好奇地询问他,张灵妙回答说,「这叫『翠柱』,是种镇毒强心剂。内含有苗疆白药里的『红提子』,能在短时间内镇压毒素、刺激心脏提高精神力的。就算是受了很重的内伤,都能支撑住人的心脏不停跳,护住人的心脉等重要脏器,撑过一两个时辰,等到了他人的急救。主要是用在战场上抢救身受重伤的大人物的。与那颗金丸一治外伤一治内伤,被称为起死人活白骨的「金丹翠柱」!当然,最低级的用法也可以当解毒剂或者当解酒药吃,能使人十日长醒千杯不醉。不过真那样吃了就太招人恨了。」当时明前很担心雨前,坚持也把翠柱拿出来,准备金丸没作用时就试试翠柱。后来,崔悯夜奔青枫十八盘,买来了对症的药治好了雨前。这颗翠柱也就没用上。再后来小天师意思着想讨回「翠柱」,明前却厚着脸皮装作没听懂,没有还给他。这次,她却以防万一地随身携带了。
现在用太「暴殄天物」了,张灵妙会恨死她的。但是她实在不想在未婚夫面前喝醉出丑。这会儿,酒劲上头快要醉倒了。明前不及多想,强行支撑着自己坐稳身体,借着梁王转身拿碟子之机,她一手掩唇,一口就吞下了翠柱。药咽进喉咙,滑下肚,心也稍微定了些。既使小天师的话全是吹牛,这药再差劲也能醒酒吧?
她为人谨慎多思,小心得过份木讷了。所以悄悄地吞下药做了准备。她答应过未婚夫梁王严守规矩,永不出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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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承诺太沉重了!
明前心神稍定,扭脸向小梁王一笑。梁王微笑着起身走到亭子旁边去拿藕荷汤。他也感觉酒劲太大了。突然,明前整个人扑到了面前的席面上。头重重地倒在了锦缎铺成的桌面,身体歪在了桌子边。她双眼紧闭,头重脚轻,全身的力气像流走了似的。动弹不得了。
糟糕。明前身体倒下,心里却清醒地意识到她还是醉倒了。心中直叫倒霉,连声痛骂着小天师。又骗人了,这哪儿是什么金丹翠柱解酒药,根本不管用。她还是醉倒了!等她回去一定要重重骂他一顿,谁要是真信他迟早被他坑死的。
这次她醉倒在与梁王的约会上,出丑出大了。
明前想挣扎地坐直身体,保持一点体面。但身体僵硬地俯在桌上,连小指头都动不了了,竟然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和寒冷,仿佛感到全身的热力都在急速地流逝,肌肤在麻痹僵化,身体快「僵死」了。不一会儿,她听到凉亭外人声嘈杂,有人在轻声叫她,又有医生来诊脉。她有点愧疚,还是惊动了众人。随后有人扶起她放在旁边的贵妃椅上让她休息。她此时全身僵冷,双目紧闭,一动也不能动,状如晕死。奇怪的是她的头脑却冷静清醒无比,周围的动静和声音像一阵风似的钻进了她的耳朵。
接下来,周围又变得寂静无比,好像没有人了。
明前有些惊慌,她极力地驱散涌上头的睡意,保持着清醒。她睁不开眼睛就竖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她试着动动小手指,却发现身体完全僵死了。只有右手紧紧抓住了一块她做的野果子酥饼。
终于有人靠近了,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一张软床上,似乎要抬着她送回去。有人在帮她整理仪容,有人想掰开她的手,拿走酥饼。但她的手僵硬如铁,抓得极紧。怎么也掰不开。人们也就作罢了。
后来,他们抬着她出韩家老宅后园,空气清冷,夜寒霜重。是要送她回韩宅了。明前又感激又有些愧疚,拼命地想睁开眼睛动动嘴唇说声谢谢,可怎么也做不到。眼帘重如泰山,睡意朦胧,她只好努力得保持着清醒别睡着别再失礼了。好像走了很长时间,停住了。她隔着沉重的眼帘,看到头顶上有一处灯火,似乎有人举着灯在俯身查看她。明前睡意沉沉,唿气如游丝,身体僵硬得像块冰块。
那人俯身查看她,声音飘渺清泠,像根针般地刺进明前的耳膜:「那顶凤冠?」
遥远处传来了虚无飘渺的声音:「那是世代留传的『九天凤凰』的凤冠……」
「拿来。」
一串碧玉跟金属撞击的叮噹声,停到了她的头脸上方。明前觉得头髮根一紧,似乎一座沉重巨大的金属凤冠重重地扣压在她头顶髮髻。之后,两根冰冷的手指尖滑过了她的面颊,一个清澈的声音说:「睡着时真美,真安静。如果永远这样该多么好……好梦。」
随后几个人动了起来,抬起她继续走着,空气中充满了泥土花香的味儿。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涌上了明前的心头。她有些胆战心惊,身体却僵硬得像块死木。她试图睁开眼大喊,却眼皮重如山口舌麻痹,只有右手紧紧握着酥饼,握着紧紧的,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下一刻,她就被一种突然其来的黑暗淹没了,头脑里的那份清明也渐渐模煳了,她晕迷了……
* * *
此时,明前在无边黑暗中醒来,不知道在何时何地,她慢慢地回想起了往事。她觉得头脑混沌,心跳得很快,身体出了很多汗水把衣服黏湿透了。像是不停地奔跑了两个时辰,透支了全部体力,大汗淋漓得虚脱了。头脑也一阵阵眩晕。她费劲得转动着脑子,想起了张灵妙的翠柱,它真的是一种很兇勐的虎狼之药,压榨出她的全部体力,强行护着心脉,使她从酒醉和黑暗里又清醒过来了。药是真的。
她费了好长时间积蓄着体力,终于使右手指尖动了动。她心中大喜,又努力地积蓄着体力,忍住阵阵头痛和晕厥感,慢慢地抬起手臂。
能动了!明前惊喜交加。四面黑暗,看不到一点光亮,只能感觉到手上沾满了酥饼渣子。她昏迷后,手里抓住的酥饼也掉了,不知道丢在哪里了。明前长吸了口气,觉得有点闷闷的。她没想那么多,使出浑身力气伸手臂向右移去,是一面厚厚的墙。她靠在一处墙根边。她微微吐了口气,又攒够了力量,撑起左臂向左移去。很近的,又碰到了一处墙。
明前疑惑了。费劲得转着晕沉沉的头思考着。她是在夹道里,还是夹墙?她心里暗叫不好,有些恐惧。
她沉重地唿吸着,按捺住狂跳的心,半天才鼓起全身的勇气,颤抖着双臂,互相扶举着,往身体上方摸去。
一堵墙。
明前在黑暗里吓得眼泪直流!僵硬的身体也不断颤抖着,连哭叫都叫不出了。她想让自己被吓晕过去,神智却无比得清醒,残酷得逼着她面对现实。她只能听到自己在污浊闷热的空气里重重喘息着,身体嗦嗦着牙齿打颤,头顶上的凤冠的碧玉珠和金鍊也不停得撞击着。仿佛她惊涛骇浪的心。
不用再摸头顶和脚下。她知道了,这不是墙,这是一口棺材。而棺材,通常是深埋在地下的。
她被装进棺材,深埋在地下了。明前伸手捂住了嘴,无意义地哭泣了起来。她头痛欲裂,痛彻心肺,晕剎剎地想起了这一年来的人和事。想起了她一年来的喜怒哀乐,想起了最后见到的人们,她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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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她的生死关。
没有人知道她的处境……就连崔悯也想不到,他做梦也想不到与他道别后去约会的她就要死了,在地底的棺材里。
第74章 生死关(下)
此时崔悯来到了泰平镇外。深夜里的美少年一身雪色长袍,身如劲松,面容冷峻,在狂风中如玉树临风般的屹立不动。他们面前是一座一望无际的,布满了上千座坟墓,占据了半面山坡的的韩氏墓地。
天黑如墨,夜凉如水,月亮缓缓地东降,风越来越紧迫,正是凌晨前的最黑暗时刻。美少年同知和锦衣卫官员们都有些惊骇得望着月光下的韩家墓地。
范小姐是被藏匿在这里吗?
人们都有些不敢确定。恶人真的把人劫来埋进坟地吗?这里有一千座大大小小的坟茔,有富贵的牌楼式阴宅,也有贫瘠的三尺坟包,哪个才是藏她的地方?如果挖错了坟就是与杀人父母一样的重罪。那韩家人非得跟他们拼命不可。
只有三分的成算。崔悯默默想着。他看着密密匝匝的坟头,也有些心情不稳。他不敢百分百地确定在这里,也不知道是哪座坟,就下赌注似地来了。这时已渡过了一整夜,日出在即,天亮前找不到就得撤退,就是失败了。已到了山穷水尽处,他只能带着人马到这儿做最后一搏。这个决定像是他的人生里最冒险、最艰难的一次决择了。他看着深夜的坟山有些患得患失了……
崔悯脸色煞白,盯着黑夜里浮起白雾的墓地,沙哑着嗓子道:「动手吧。」
人们立刻行动了。千户们各自带着属下,避开了正面看守墓地的村民和家丁,从侧面潜进了墓地。崔悯命令放过了墓地最前端的富贵显赫的大人物坟陵,主要搜索一些中等规格的坟陵,重点查看下有没有近日挖掘过的坟陵。另一方面也派人去周围警戒和打探消息。还偷入韩宅偏院取了些范明前衣物,带着两只北地猎犬进入了墓地协同搜索。
如果说在泰平镇的搜索是「大海里捞针」,那么现在在坟场就是「暗室里穿针」了!
忙乱中,人群里飞过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白鸟,站在崔悯肩上,亲热地啄啄他的耳朵,想跟他玩。这是姜折桂养的的小白八哥「小白」。崔悯看它一眼暗觉可惜。这是只异种小八哥,擅长学话记忆力惊人,不擅长追踪。它认识范明前可没法子追踪到她……崔悯转过头。小白见他不跟它玩,就悻悻然地展翅飞走了,飞进了墓地的树林。
他们把墓地划成了几块,分别带着人马同时搜索。时间渐逝,人们匆忙地搜检着,半天才搜完小半区域,一无所获。那两只北地猎犬也没有任何结果。崔悯眺望着这片大墓地,立刻惊觉这样遍地铺开式的搜索不行。
这时候,在外围负责警戒探消息的一名千户得到了点线索,抓住了一个偷住在韩家阴宅里的小乞丐。直接拖过来,一块银子丢过去:「今天墓地里有没有急病而死来埋的新坟头?」
「没有。」小乞丐被这群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们吓懵了,还以为是韩家鬼魂显灵讨债了。「最近几日有修坟的吗?」「有,有!」小乞丐醒悟过来,忙揣起银子指点着:「有三户,镇东家的学堂韩小志家和北村头的老八家媳妇家的,还有……」
从镇上医馆打听到的消息也传回来了。一月内全镇有五个死人安葬入土。人们梳理了线索后,选出了最有嫌疑的三户人家。崔悯与锦衣卫佥事刘春慎重地又挑出了两家坟墓。
崔悯闭了闭眼:「去挖!一切后果由我负责。如果挖错了我崔悯亲自给他们磕头厚葬。」
也只能如此了。人们立刻分兵两路去挖两座坟。月坠星降,东方现出启明星,崔悯站在墓地高处观望着,众人在黑夜里奋力挖掘着,一会儿功夫就连起两座坟头,打开棺木看,都不是。不得已他们只好拐回头再去挖那第三座坟,挖到一半就看到了腐朽见骨的棺材,也不是。只好又匆忙掩埋。
崔悯望着天边浮白,心都凉了,知道今夜无论如何都晚了。
小白八哥也玩累了飞回来,落到了他头顶的树枝了。崔悯望它一眼,转回头又监督着搜索坟地。忽然他又回头望它一眼,伸手一招,小白竟然没飞下来,还转过身走开了。崔悯眼光忽闪,立刻蹿过去跳起来一把抓住了小鸟。小白八哥正使劲得吞咽着一大块酥饼。
崔悯噼手就抢了过来。手都抖了,这块酥饼很圆很囫囵,不是手掰下来的碎块,而是一整块饼。已被小白吃掉了边儿,但是剩下的饼上还赫然得显出了三根深深陷进去的手指印,清晰极了。
一时间他身旁围观的人们全震撼了。
这是范明前做的野果子酥饼,她还真的来过了坟地?!
不待崔悯招唿,人们便直接沖向了小白飞过来的方向。有了方向就好办了,他们跳过了几丛树林和坟包,来到了最后一片埋贫民的坡地。这儿的坟陵又破旧又荒凉,坟包很多很低,低矮得连成了片。锦衣卫们微一搜检就发现有片土地是翻过的。一时间人们群情激奋,挥铲狂挖。地很实,不是原先的泥土瓷实感,而是一种人为得压上去的瓷实。人们喜上眉梢,干脆点起风灯,挥动镐头和铲子大挖特挖。这时东方透出了第一道灰光,天就要亮了。
挖下十尺,便碰到了棺木,人们加劲地挖开泥土,显出了一座硕大的黑漆紫檀木棺材。崔悯等人都感到了震撼。这种荒坟野地里怎么可能有紫檀木的奢华棺材?几名千户一同抽刀勐砸向棺盖,连噼数下,才噼开了条缝隙。崔悯抢了个铁铲子,反转过来,插进裂隙,勐力地一翘,「咔嚓」一下就翘开了棺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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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拥向了棺材,齐齐地胆战心惊地探头看进去,一瞬间都呆在那里了。
紫檀木棺材里,一个年轻女子扭曲着身体缩在了棺木一侧,面容乌黑扭曲,伸着双臂抓住棺壁,两只手的十指血淋淋的,还滴着血。厚厚的髮髻散乱,一个精緻硕大的凤冠歪到了身下。全身都扭曲着僵硬了。正是失踪了一夜的范明前。
好了!终于「活见到人,死见到尸」了。锦衣卫们都松了口气。
崔悯却面色苍白得可怕,蹿上前,趴在了棺材上,探身伸手去按少女的脖颈后面,一动不动。人们屏气凝神地看着他。半响,崔悯脸色铁青,手掌微抖,身子都在摇摇欲坠了,像是要摔进棺材似的。好像没探出她有活气。刘春忙驱近抓住了他的肩膀,怕他也出事。
忽然,身体僵硬的少女勐然大咳起来,身子抽搐着,剧烈得吸着气,人弹动起来。吓得男人们差点没惊喊出来。
还没死!人们勐得又泄了口气,觉得背心上汗津津的,又惊又怖地都快撑不住了。
崔悯惊喜得伸出双臂把她从棺材里抱出来。明前精神迷煳,身体剧痛,身体还在不停抽搐着。崔悯把她放在旁边草地上,和锦衣卫里的医官给她灌下好几壶解毒镇痛的药,她又喝又吐得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神智清醒了点,身体状况也好了些。她披着厚斗蓬,躺在地上簌簌抖着,睁大了眼睛,久久地瞪着崔悯他们。像是逐渐清醒了。
崔悯脸色铁青,伸手紧紧地抱着她的肩膀,安抚着这个吓坏了的姑娘。明前也迟疑地伸手抱住他的胳膊,十根手指上血淋淋的,指甲都抓裂了。崔悯不忍心多看她的惨状,从旁边拿过一扁瓶烈酒,灌她喝了两口。火辣辣的酒顺着她的喉咙流下去,像是点燃了她的力量,使她振奋了下。她拼命地镇定着精神,用苍白的脸乌黑的眼睛看着他,像是想哭又不敢哭似的。过了一会儿,她自觉得镇定住了,才尽量地维持着脸面虚弱地说:「……对不起,又让你帮忙了。」
崔悯听了这话,觉得心都炸开了。他脸色深沉地看着她,只问了一句话:「是谁?你看见他了?」
明前脸上的肌肉发着抖,露出了深深的恐惧,眼里涌满了泪光。
「是谁?!」崔悯双手扶着她的肩,瞪着她的眼睛,咬牙切齿问:「是他吗!」
明前终于哭了。这一夜的惊险遭遇,生死关头的无助,在棺材里拼命得抓推板子想逃生,却慢慢窒息而死的恐怖经歷,还有感情彻底破灭的绝望,使她一下子崩溃了。再也做不出坦然镇定的样子。她的眼睛汹涌着涌出了大滴大滴的泪,在他面前哭了。她第一次在崔悯面前又狼狈又虚弱地痛哭着。
她边痛哭边说:「是他……他跟我说『好梦』,……是他,朱原显。」
她苍白着脸,浑身颤抖着,沾满血的手指抓住他白绸的衣襟,痛苦地抬不起头。额头抵在崔悯的胸口上,热泪扑簌簌地落下,痛苦至极地说:「……我做错了什么?崔悯,我一直都在努力地做个好丞相小姐,又温柔又听话得取悦他,想让他觉得娶我不亏。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一只血淋淋的手捂着脸,羞愧得无地自容,似乎不敢再抬起见人了:「……我,就这么招人讨厌吗?太,太丢人了……」
崔悯觉得胸口火烫火烫的像燃烧着一把火。他紧紧地拥着她,却抬头望着远方,不再看她了。如果他再看她一眼,就会痛苦得心都碎了吧。
他死死地瞪视着韩家宅院的方向,心里激盪着一丛火。一丛想要杀人翻天的怒火。
第75章 人人都是仇敌
晨曦中,人们站在山丘高处眺望着泰平镇,那座如诗如画的倚山小镇和庞大精緻的韩家宅院。青灰色宅院像一座张开口择人而噬的野兽,使人望而生畏。这个镇名很好,可真的有些不太平呢!
怎么办?人们沉默不语,明前也清醒过来思索着。天一亮,事情就会暴露了。如果她失踪了,会造成前所未有的大混乱,会闹得全镇、全谨州甚至是中原都天翻地覆,成为了本朝大新闻。如果她就此回宅,就会与疑似兇手的小梁王面对面得相遇交锋,这是场恶战。而此时身边是立场微妙的锦衣卫,他们这一夜已经超过本身职责得救了她,那么剩下的……
明前久久地凝视着清晨里的韩家老宅,之后回身望着崔悯等人微笑了:「……大恩不言谢,我将来定会回报诸位大人的救命大恩的。现在……」
* * *
清晨,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是个睛朗的好天。韩家老宅像死寂了一夜又復活了。公主车队收拾着行装,准备一会起程。人们还按照老规矩,在梁王的主院碰了个面。一方面向梁王和公主请安,一方面商议了下今日行程。韩老者也在前院备下了丰盛早膳为众人送行。主屋的四扇红香木门打开,人们鱼贯而入相互寒暄着。
小梁王缓缓地从内室踱出来。今天他很精神,穿着一袭深紫罗兰色的锦袍,腰束和田美玉镶成的玉带,头戴玉冠,姿态潇洒俊美至极。面上带着一贯的和煦笑容,文雅客气得与众人见礼。真如史书上记载的如潘安宋玉一样的绝色姿容啊。但那些寻常男子哪儿有一国藩王的轩昂矜贵贵气呢。
随后益阳公主也来了。身着大红锦绣宫装满身珠翠,姿容端正,富贵逼人。她端庄地微笑着,与魏女官轻声交谈着走进来。一双大眼睛似乎跳动着喜悦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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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刘谨州来了,向藩王和公主辞行。他听从了藩王的劝告准备在泰平镇分别回谨州。之后,小天师张灵妙也笑嘻嘻的来了。今天他换了身新的蓝道袍,戴着镂空嵌宝坠仙桃的黄金道冠,面目俊逸,仙风道骨,若不是眼珠太灵活笑得贱兮兮,还真像个得道的神仙呢。他也是来告辞的,说是昨夜接到了北方静心观观主写来的信,要他尽快回观。他只好恋恋不捨得向藩王公主辞行了。那两人都强忍着内心喜悦,沉着脸祝他一路顺风。
人们热情地寒暄后就冷了场。他们相互看着,觉得屋子里少了些什么。
门外忽然闯进了一个雪肤大眼的美貌丫环,惊慌地叫喊着:「梁王殿下,快救救小姐。我们家小姐不见了!」
人们都大惊失色。益阳公主却眼前一亮,站起来厉声喝问。
雨前惊慌失措地诉说着,原来范小姐昨晚一夜未归,她早上发现后只好闯到梁王住所报信了。她身后还跟着李氏和雪珑,想拉着她不让她乱说话,雨前气急败坏地推开她们大骂:「你们就知道替小姐掩瞒,小姐彻夜不归,万一遇到坏人就完了。我们家小姐可是又漂亮又富贵的,万一被强盗看上就完了。」她扑到梁王面前大哭道:「殿下一定要救救小姐啊,她一定被贼子抓走了。」她身上可是带着四百万银票!。
屋里顿时大乱。梁王和众人大惊,益阳公主却大喜,面上浮现出怒容:「大胆,这么个千金小姐彻夜不归,你们两个僕妇还敢隐瞒消息,不及时回禀。都拖出去打死!也不怕你们小姐被哪个野男人拐走了?」
梁王和人们还在极度震惊中,这贵族小姐一夜未归可是件大祸事。但是听着公主丫环们这一声声野男人贼子叫的,听得人们直皱眉,这哪儿像宫廷贵族女子说的话?简直像个幸灾乐祸的泼妇。真是够了。
刘谨州和陈虎成等人也醒悟过来,忙派出军卒搜索镇子寻找范小姐。张灵妙也眼睛发亮得要去寻找,再不提告辞的事了。韩宅里一阵大乱,像热锅上的沸水般的翻腾了起来。
* * *
这时锦衣卫同知崔悯走进来了。他面孔沉静,低眉顺目,穿着黑色官服,向室内众人点头示意。对屋子里的忙乱有些吃惊。益阳公主欣喜地叫住他:「崔同知也快去,一定要抓住那个拐走范小姐的野男人啊!哼,丞相小姐又被拐走了,真是倒霉啊。」
崔悯微惊,梁王的脸很阴沉。人们才突然想到,可不是吗?范明前是第二次被拐走了,这位小姐真命背啊。
一个清灵灵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什么野男人,什么被拐走了?公主要找谁?」随着话音从门外走进来了一个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的锦裙少女。她穿着一袭明艷动人的深红色锦裙,乌髻如云,戴着花团锦簇的多色镶宝首饰。粉面含笑,态度悠闲,款款地走进屋子。直接走到了雨前面前斥道:「雨前,你又在胡说什么?!天天光想找藉口跑出去玩,又在说谎骗人了。这次我一定要重重罚你。」
雨前吓得一声惊叫,捂住嘴巴连退两步。
一时间全屋的人惊呆了,来人正是范明前范小姐。
小梁王朱原显正坐在主位,面对着大门,此时应声抬头看到她,面容一下子凝固住了。他俊美的脸陡然变色,眼瞳放大,脸上皮肉直颤,低叫一声险些跳了起来!他霍然全身戒备,手握剑柄,面临大敌得就要拨剑跳起!整个人都像是僵在原地了。脸上表情也忽红忽黑得急速变化着,像是被打了一拳似的。整个人一惊一乍、惊悚不定,都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了。他身后侍立的王提督,也身子剧烈得摇晃了下,差点歪倒了。他心神巨盪。这反应有点大,骇得旁边人们一惊。
张灵妙站得近,目光敏锐,瞧得他们险些大笑了。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公主却气得拍案而起,这一对主僕又在耍弄大家,太过份了。
范明前礼貌周全地向人们道歉:「小丫环夸大其词,明前只是来晚了,让各位大人着急了。」
益阳公主大怒:「少胡说。我也得了消息说你昨晚没回院。说,这是怎么回事?」
范明前毫不惊慌,面上还带着浅笑。是真的在笑,她长眉微挑黑瞳弯弯,脸颊红润,衣着整洁。侧脸看了一眼梁王,向他微微一笑。
小梁王这时已经迅速地镇定下来,收敛住惊态,死死盯着她。也在等着她的回答。两个人的眼光勐然碰撞在一起,一瞬间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强烈情绪。他眼里锐气四射,她的眼却如深潭静水,一下子吸光了他眼里的光芒。小梁王浑身绷得紧紧的,飞快地打量着她。她今天的妆容太浓重太艷丽,面敷红霞,剑眉如黛,脸颊晕晕,红唇如火。以前她的妆容都涂抹得很素雅,剑眉修弯,唇色沾粉,如娇柔的桃花,生怕自己太刚强锐利的长相咄咄逼人了,让男人看了不喜。这时候她完全变了,也许是脸色不好时间不够,她用最简单的大红色整理了妆容。正红色长裙,佩戴着景泰蓝镶嵌的宝石首饰,连十根青葱长指甲都涂了大红色蔸丹。显得人艷丽夺目,面容强硬。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明前英气的面孔含笑,眼睛直视着梁王,声音又温柔又坚定如冰地道:「请梁王原谅。昨晚明前与梁王赏完月后,似乎喝醉了酒。明前怕梁王见笑,就坚称未醉独自一人回韩宅。后来醉意上头,便在韩宅后门的石狮子旁休息了下,而后才回到韩宅。怕惊动了公主和大家,就在外房的侍女屋里休息了下,刚刚才回房。丫环不知,鲁莽地跑到这儿报讯惊动了各位。这一切都是明前的错。请大人们见谅,也让公主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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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原来如此。人们都松了口气。酒醉在后门,有些失礼还说得过去。人们默默地同情得看了益阳公主一眼。原来她是和梁王这个「野男人」约会去了。益阳公主大怒着回头看梁王,这不是满嘴瞎话吗?她怎么可能醉倒在院外差一步之遥没回院!他信了才叫见鬼了。
梁王脸色凝重,大而明亮的桃花眼微微眯着,薄唇翘起。百味俱全地看着她。涩声说:「都是我不好,不该邀请你那么晚赏月。使你醉酒了。」他信了。
人们暗自松口了气。只要梁王信了就没事了。公主却差点气得呕出血,见鬼了,原来野男人真是梁王,他还真信了。
明前施礼谢过梁王,又向他感激地一笑。她的脸色忽然又有些变了,有些迷茫又有些胆怯:「可是,可是明前还有一件事不明。又不想与梁王说谎话。所以就直言了,请梁王不要笑我。」
梁王面色深沉,稳住劲,悬着心,手按着龙泉宝剑的剑柄。也向她笑了。笑容绮丽无比,眉目含情,话语里带着深重地诱惑和威慑力:「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怎么会怪你呢?有话请说。」
明前抬脸注视着梁王的脸,一双漆黑眼珠有些迷茫:「明前也可能喝醉了。走回韩宅时有些脚麻走不动,就坐在后门休息了下,竟然做了个奇怪的梦。梦到我喝醉了,睡在一张铺满金银珠宝的床上,还戴着很多镶满宝石的金冠首饰。一会儿,却来了个黑衣天神,把我的金银首饰都抢走了,边抢还边大骂我,让我滚开。明前又惊又怕地就醒了,才发现醉倒在后门口了。身上的首饰也不见了。我就惊慌失措地跑回来了。这个恶梦是怎么回事?是我在做梦,还是真遇到了坏人?」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人们有些奇怪地窃窃私语着。一个黑衣天神?还抢走了金冠首饰?路边?范小姐还是喝醉做梦吧?不然的话,一个女子怎么会主动说自己夜遇怪人呢?
小梁王紧勾勾地盯着明前,眼神里火花四射,仿佛想从她的脸上挖出来什么似的。明前也目不转睛地看梁王,黑瞳里带着深深的犹疑。两个人久久地凝视着对方,时间仿佛静止了,室内气氛紧张得快爆裂了。
* * *
忽然,正房外传来了一阵骚动声,刘谨州的手下带着韩老者和两名儿孙惊恐地跑进来报案了。原来昨晚有人趁夜盗了韩家墓园,连扒开了三座坟茔,把陪葬物都抢劫一空!还把韩家阴宅里值钱的金银祭器也抢走了。更巧地是,那个贼清晨逃走时,正好撞到了巡视的刘谨州的官兵,双方打了一架。那盗墓贼力大无穷得打翻官兵逃走了。
真有一个盗墓贼?!还挖了韩家老坟?人人面面相觑。范小姐昨晚见的人真的是盗墓贼?也被抢走了首饰?
梁王的面孔都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了,急速地变化着。王提督也好像挨了一闷棍,有些晕头转向。张灵妙眼光急闪,公主李执山等人也很困惑了。小梁王先看看范明前,又看看唿天抢地的韩老者等人,笑了。这一笑,真是姿容绚丽夺人魂魄。他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主动地站起来拉起了范明前的手,望着她艷红如血的长指甲笑了:「你受惊了。都是我的错,竟然让你一个人先回韩宅,让你差点遇上了盗墓贼。这都是我的错!」
继而他微笑抬头,威严地吩咐着众人:「刘谨州,去抓住这个盗墓贼。看看他挖了多少坟,偷走了多少陪葬品。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置了。公主,我们继续北行吧。我亲自保护你们走,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们受到惊吓了。这件事谁也不准再提了。」说到最后一句,已经是声色俱厉。
人们忙领命称是。
小梁王朱原显亲自走上前,为范明前推开门送出了院子。阳光下他笑容邪魅多变。他对她说:「放心吧,我以后绝不会让你受到一点惊吓的。」
第76章 假面具(上)
公主车队准备出发,刘谨州也立刻派人调查了下韩家墓园。果然是一片狼藉,有两、三座坟墓被挖掘开了,盗走了全部陪葬品。最大的阴宅里供奉的金银盆盏烛台等祭器也被抢走了。盗墓贼好像还有帮手,把不知道从哪个坟里挖出来的一座紫檀木名贵棺材也折开,偷走了上面镶嵌的紫金铜饰品,偷不走的紫檀木板子就随意得扔到了坡地上,里面的尸体也不见了。把整个韩家墓园搞得乱糟糟的。气得韩家族人放声大哭。
好在盗墓贼还没太嚣张,偷的都是中等人家的小坟墓,没去挖韩家最气派的官员和富户的坟陵,才没有引起众怒。韩家族长韩老者和公主车队各拿出一笔钱安抚他们,命令他们重选吉日吉地再厚葬罢了。
另一方面众人也感嘆着,与范小姐的话对照来看。她醉酒后梦到的事是真的,真在半路上遇到了盗墓贼。幸好她醉酒睡着了,只被抢走了首饰,人没事。她既然坦荡得在众人面前说出了这事,梁王也表示不介意了,其他人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只感慨着这位小姐的运气真好啊。
* * *
车队离开了泰平镇。晚上行到前方某个大庄园就早早安顿下来,让人们也缓缓劲。
半夜,小梁王独住的西偏院院门一响,张灵妙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了梁王的院子。
正房里,小梁王脸色黑青,眼神兇狠,坐在紫木太师椅上,把玩着手里的龙泉宝剑。剑锋像一汪蓝瓦瓦的水似的,映得他的脸一片黑蓝。显得眉眼兇勐残暴极了。室角侍立着王芝王提督和孔老先生,都是面容严肃。两人用眼角扫一眼张灵妙,张灵妙立刻放下了坐下的打算,规规矩矩地站在室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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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王眉眼深重,俊脸扭曲着,竟是一幅凶相毕露、煞气腾腾的模样。活像一只暴怒的勐虎。如果公主车队的人看见他肯定会吓一大跳,这根本就不是平日里矜持客气严守规矩的小藩王了,而是一个凶神恶煞得狂徒。他勐得从椅上跃起,抽出剑,狂噼乱斩,把面前的木茶几和上面的瓷瓶茶盏都噼成了粉末。剑势兇勐,把茶几等物砍得「噼噼啪啪」地碎成粉未,落了一地。
紧接着,他势如疯虎,又把室内的博物架、古董、书桌、字画等摆设物品都噼成了碎屑。主屋里一阵「砰砰磅磅」的,木块横飞,碎片乱砸,溅射得屋里三个人都掩面后退。那三人却神色很平静,好像习以为常了。刘静臣等侍卫在房外廊下侍立着,也面不改色。他们自然都清楚小梁王平常的「暴戾狂躁」的真面目。
梁王大发雷霆得把室内陈设都砍光砸碎了,霍得旋身一剑直刺向张灵妙的面门。张灵妙早有防备,忙闪身避开。一剑直刺入了他脖颈旁边的木柱子。
「说!是不是你干的?」梁王咬牙切齿地怒吼。
张灵妙慌张又无奈地叫道:「不是我啊!表哥,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叫我表哥!」小梁王怒气勃发,大喝:「你再叫我表哥,我就一剑噼了你!说,是不是你猜出了我们的计策,带着盗墓贼挖出了她?」
「不是我!殿下。」张灵妙神色严肃地说:「绝对不是下官干的,我可以对天发誓。」
梁王又恶狠狠地抽出剑捅去:「那是你派了别人去干的?」
张灵妙往左边逃去,躲开了一剑。苦笑了:「殿下息怒,我真的不是武候转世,猜不到你们的计谋啊。您和王提督、孔先生背地里商量的主意,就是怕泄露风声,连我都没告诉,我怎么会凭空猜到呢?我若猜到了你们要杀她,昨晚怎么还会来你这儿找她呢?自惹嫌疑吗?再说了,出了院子我就和刘静臣喝了半夜酒,哪有时间安排劫墓啊。真不是我干的。」
孔老先生有点赞同地点点头。
梁王眼珠赤红,俊美的脸上皮肉都在颤抖:「那是你通知了崔悯!你猜出计谋,他去挖的坟。他不是跟范明前关系很好吗?你这个混蛋!」
猜对啦!小天师心里贊了声,目光却哀怨地看着他:「殿下,昨晚我就跟您说过,崔悯欺侮得我好惨,让你出手收拾他的。我怎么还会帮他呢?」
「你!」梁王怒沖沖得又砍他一剑。心里不信,却又反驳不得他的话。他的话前后严密毫无破绽。气得梁王手持着宝剑,死死瞪着张灵妙:「好。我记得你有两枚疗伤圣药『金丹翠柱』,在哪儿呢?拿出来。」
张灵妙心中咯噔一下,真的苦笑了,不敢说谎:「金丹我替范小姐的丫环治病了。翠柱么,确实是被范小姐拿去了。没想到她机灵至极,昨晚上吃了。」
梁王暴怒地又当头砍了他一剑,力道很大,准头却奇差。张灵妙又躲得快,扑到了他面前,紧紧抱着他的大腿。没砍中。孔老先生和王芝忙上前挡住梁王。梁王怒意如潮地大骂:「好极了。翠柱是可以镇压万毒的珍药。我专门给你防身的,你却送给了女人。还送给了我们要对付的女人。难怪她不死又活过来了。你干得好啊。」
张灵妙趁势逃开,连连鞠躬道歉:「这是我的错,其他的都算是阴差阳错吧。谁知道她心眼那么多,跟你约会也要先吃解药。要怪也只怪表哥你的演技太差了,演得太深情了。被她看出来,有所防备才吃下翠柱。」
梁王怒形于色,却无言以对。他停住长剑,神色不定,似乎真在怀疑了。他演得不像是正常的未婚夫模样吗?被范明前看出破绽吃下了解药防着他?他本来就不喜欢这种「痴情郎」的角色,谋臣们还非要他假扮成情深似海的未婚夫,他扮演成另一种人连自已都厌烦得不得了,怎么会像?旁边的孔老先生尴尬得摸摸鼻子。
但他还是眼光存疑,冷笑着说:「这么说与你无关了?那伙盗墓贼是不是崔悯他们?王芝亲自下的手埋得棺材,怎么可能被一伙山贼发现了。」
这时候,张灵妙抖抖衣服站稳当了,又摇身一变变成了西京知府。他慎重地想想,才说:「我觉得不像是崔悯。锦衣卫同知下手怎么会这么毛糙?肯定会干得漂漂亮亮,把结尾活儿收拾妥当的。会不会真的是附近大泰岭的强盗山贼?看到了王提督半夜去埋好棺材,跟着来发笔横财的?他们挖出棺材,抢走了陪葬的金冠玉珠,把范小姐的尸体丢出来。她见了风,又透过一口气,就活过来了。」
朱原显这会儿也发泄完了,暴怒消退了。转眼变回了高深莫测的藩王。他冷静下来就觉得里面诡谲太多,还是不能相信,世上有这么凑巧的事。狐疑着看着灵妙:「小凤,你话里话外都是在为她说话啊。你还欠着她人情吗?」
张灵妙面容一整,肃穆地说:「已经还完了。而且欠她的小人情跟主君的大事比起来算什么?您是主君,我是臣子,她是潜在的大麻烦。我食君禄忠君事。这种远近、轻重、亲疏,我还是能分得清的。殿下请放心。」
他开始替梁王分析着事:「这件事确实有很大的疑点。范明前的话真假莫辩。一种情况就是她说的真的,她确实是中毒后,又吃下翠柱,处于假死状态。后来被盗墓贼阴差阳错得挖出来,以为是死人就丢到路旁,醒过来回家了。她不知道事情真相。二是她说的全是假话,提前吃下解药备好人马防范着你。你们下了手,他们就把她挖出来,回到了韩宅。她已经确定我们是敌人了。但这种真话假话又有什么区别呢?她目前势弱,不敢与我们翻脸,这就是结果,目前这件事是个平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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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的真与假都是五五分。我们不用太介意,也不用往复杂里想,就往最简单里想就行了。殿下的处理方法很好,就当做相信她先压下此事。她说的是真话才好办,如果她说的话全是假话,才是最棘手的呢!」
「就证明她太有城府了,能压住仇恨和恐惧跟我们周旋。她这样处理也是最聪明的了。一举三得,一是不用与我们明着翻脸,暂时安全。二是『敲山震虎』得警告我们,让我们自我怀疑并自乱阵角。三是让公主等外人也起疑心,如果下次我们再动手杀她,就会被人怀疑,被人联繫到两桩事再整个揭发出来。相当厉害,相当有心机。恭喜表哥,你的未婚妻是个跟你旗鼓相当、有大智大勇的能人啊……啧啧,相爱相杀,你们是天生的一对啊。」他开着玩笑。
梁王没理他的混话。只是盯着张灵妙,幽幽笑了:「小凤,你还在替她说话……你与她一路同行,是不是日久生情喜欢上她了?跟表哥说实话,我会为你做主的。」
张灵妙的脸一下子变了。
第77章 假面具(下)
他的脸腾然红了,紧勾勾地看着梁王,目光困惑又惶恐:「表哥,我,我确实喜欢……」他哀怨地看一眼他:「……的人就是你呀!我最喜欢你啊。」
梁王无力地抚额。跟这位「唱念做打」各种功夫俱佳,全国知名的子房之才斗心眼,实在不好赢他。他演不过他。
张灵妙轻嘆一声:「殿下放心吧。于公我是北疆的大臣,于私我是殿下的表弟,是干娘把我养大的。我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不会背叛你的。我进京前的送别宴上我们说了很多知已话,你曾经对我说不愿意娶范家声名狼藉的女公子。我就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想进京后也顺便帮你解决了这麻烦。」
他伸出了四根手指,脸色肃穆道:「四次。我为世子殿下出手了四次。第一次在碧云观,我扮成国师后人为她推算了一卦『贵贱反转签』,想吓她一吓,无果。第二次,我收买了宫中的退役云女官,趁着教习结束临别赠言之际,从人的性情方面劝说范丞相和王夫人,想让他们知难而退主动退婚。也无果。第三次,我追上车队,在荀家园林为她介绍了更适合她的荀七公子,想让她恋上他人另结良缘。自然就违了婚约,也没有成功。第四次,我引荀七进刘谨州府,想让外人撞破她跟男人约会,逼她退婚。最后殿下都亲自出面了。谁知道崔悯插手进来,殿下跟崔悯打了一架,也没有阻止住范明前。」
他面露苦笑,一张素来胸有成竹的英俊面孔布满了懊悔和无奈:「表哥,事不过三。我帮你下了四回手!都没有成功,我自己都快郁结而死了。」
「——我真的要被她逼疯了!这个小姑娘明明是个热血又执拗的天真女子,自以为善良正义,行事破绽百出,为什么还总是被她回回都蜻蜓点水似的掠过险境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在天底下最好的江南书院跟王阳明大儒和张丞相学了十年治国铺国之道,老师们总夸我事事抢先步步为营,先发制人伏线千里。这天下能跟我比计谋的人不多。可是,我为什么只要一遇到范明前就会败走麦城呢。是老天爷帮她,还是她自已救自己?虽然我们斗得是家长里短的小计谋,我这个宰相门生也不该输啊。」
「而且,她还死也不愿意退婚!她到底有什么天大的理由非要嫁给你啊?我想得头都要破了。」
这番话真是肺腑之言了。这番行事也真是呕心沥血了。小梁王看着他面色趋缓,还剑入鞘,缓缓坐倒在室内仅剩的檀木椅上,也陷入了沉思。最后两次,他自己也忍不住出手了。偷入中原亮相。与她谈话暗示她退婚,西雁塔上命人更换楼板令她重伤,最后还亲自动手诈她喝毒酒。竟然都会遇到了她与崔悯齐心协力地爬上楼梯,她心眼多得吃下翠柱又被盗墓贼挖出来的奇事。真是太郁闷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正屋如海底深潭,人们都在急速地思考。一次、两次还能说是运气好,那么三次,四次,五次还解决不掉她弄不死她,就不是靠运气好了。而是一种手段了。就是说她拥有更高明的手段能化解麻烦,能水来土挡兵来将挡,能运用着手里的各种资源人脉技巧来摆平一切事。那个小姑娘,范明前,竟是个手段如武曌般高明的女人吗?也太可怕了。
梁王不确定地说:「她和那个崔悯……」
「不可能。」张灵妙淡薄地摇头:「只是救命之恩而已。范明前对他仅仅是好友之情。她心地善,对人热情,但在情感方面是理智多热情少。我总觉得她是那种心很冷很凉薄的女人。不过,」他迟疑地停顿了下:「如果能让她动心,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悄悄地打量着梁王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表哥,其实这个女人也不是差到极点的。如果你甩不掉弄不死,就不如娶了吧!打打闹闹的也就过日子了。哪对夫妻不打架呢?打得越狠爱越深么,打到棺材里才是真爱……」
小梁王俊美的脸极度阴沉着,愤怒地瞪他一眼:「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能娶她?不说她小时候被拐有污点,家境是清高的书生之家,就是为了我们的将来,父王和大臣们都要我娶个真正的有大明根基的大儒或世族的贵女,或者是父兄有实权的女子。如果不是为了我父王的贤名,我早就退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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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冰冷地注视着他,声音不大,幽幽的像一根丝,却如一颗炸雷炸响在张灵妙耳畔:「你觉得那个滥好人似的女人,对陌生人大喊不能赌的蠢女人,能做我大明朝的未来皇后吗?」
不……
张灵妙脸色阴郁,心不甘情不愿地摇头:「不行……她不行。不够上进,认人不清……」
心太善,明知对方不是好人还提醒。有着小人物的善良,却没有大人物的杀伐决绝,没有不问对错只追求胜利的功利心和冷眼看世人求利益的冷酷心肠。
人太好,顾虑牵挂太多,就爬不上高位。这就是冷酷人生的真谛。
梁王目光也淡然:「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几日我与她相处后也觉得她不行。太有主见,却冲动。有善心,却意浮。心机够但手腕不硬。不是个做高位的隐忍狠厉性子。甚至还不如她那个丫环敢说敢做敢豁出去。我们父子和北疆大臣们苦心谋划了三十年,已在各地布局,只等雷霆一击。我不能轻易地给自己增加弱点。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帮到我达到目地的女人,或者是能带来大批文官投诚的官宦集团小姐,或者是能带来兵马的武勛们的女儿,哪怕是有身份有金钱的草原部落和西域诸国的公主……她都不行。」
张灵妙目中有不忍:「我去劝她退婚……」
「晚了。」小梁王冷酷道:「如果我们见面时她就主动提出退婚,我还能放过她。可是她不想退婚,还想争着做梁王妃。现在我们已经下手杀过她了,她也在众人面前敲山震虎地警告我们了,如果现在退婚会落实嫌疑的。我的名声被皇上和刘诲故意抹黑过了,这个年幼的有污点的未婚妻就太重要了。是世人看我的一面镜子。我要是退婚,就落下个嫌贫爱富落井下石的凉薄王侯的名声。我要是娶她,还是个有仁有义德才皆备的梁王。『德行』太重要了,如果我朱原显德行有亏,世人就会唾骂我父子与那滥信太监的元熹帝没有区别了。我又凭什么让天下人来拥护我父子。我现在骑虎难下了,经不起一点德行方面的亏损了。所以不能退婚,现在就是她想退婚也不行!她必须死。」
「那就先娶她,然后放置一旁就行了。」张灵妙咬牙说。
「不行!」梁王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厌恶神色,脸色变得狰狞:「我不想娶她!不想让她冠上我的姓。」随后他长出了口气,稳住情绪,摆摆手说:「不必再说了。事已至此,让我想想再说。」
张灵妙也不再说话了。梁王太精明,脾气虽暴戾心性却精明,又擅于御人处事,是员勐将,是个天生的孟德式的枭雄人物。他与他说话也必须提起全部心智,怕被他抓住破绽。这时他见密谈已结束,梁王也恢復了规矩严谨的藩王模样,就向孔老先生等人告辞。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事,回过身一把抱住梁王,撤娇说:「表哥,我这般下劲帮你,你要奖励我什么呢?」
梁王命令侍卫们更换桌椅,平静地笑了:「我这儿的东西不都是你的,还要什么?」
张灵妙道:「我想要一条活命。」
梁王笑得有些阴侧侧:「女人的命?除了她之外你随意挑。」
张灵妙也笑了:「不是她。我是说我将来如果做错了事,求表哥饶我一命。」
梁王口风丝毫不露:「到时候再说吧。如果你尽心辅佐我。即使有失误,我也会对你法外开恩。」
「一言为定。」张灵妙笑吟吟地走了。
「你怎么不回北疆西京了?」梁王才想起来。
「再等等吧。我帮你过了这段『难路』再说,我怕你再暴怒发火,这戏就演砸锅了。」张灵妙说。孔老先生也点点头。小梁王有君王之能,是个精明严厉的王者。但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太暴戾狂妄了。来中原接范瑛,他都是戴着假面具,压着性子扮演深情款款的未婚夫的。万一他们再出差错,他们怕他就忍不住大爆发了。那小梁王的名声就全毁了。
第78章 演戏高手
这一场泰平镇发生的「盗墓事故」,就像深夜的惊雷,震动了整个车队和所有人。人们都在心里默默地战慄着、后怕着、反思着。
随后几日车队照旧前行。过了谨州,从京城往北疆的路程就过半了。就进入了广阔荒凉的北方地区。小梁王如约得陪伴车队走了一段路。
人们若无其事地各行其事。小梁王朱原显还是每日跟未婚妻范小姐见面,一起闲聊、用膳、骑马等等……对她客气又周到,像个标准的和蔼体贴的未婚夫。不,他比以前更殷勤了。每天都来看望范小姐;每天都送一些衣服首饰给她享用;亲自陪着她去骑马玩耍……说话前必带微笑,黑眼睛深情款款地看着她,以最温柔客气的态度对待着范小姐。
爱屋及乌,他还重重地赏赐了雨前、雪珑和李氏等奴僕。说泰平镇那天雨前冲进藩王庭院来报信。虽然有些莽撞,但她护主心切,值得嘉奖还特意赏给她银子。喜得雨前心花怒放。
他对明前自然更体贴了。满脸宠爱,殷勤体贴得像个深爱未婚妻的普通男子,明前也一如既往,严谨守礼得对待小藩王,像个依恋敬重未婚夫的寻常女子。带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心情。
* * *
「范小姐你为什么不吃?你为什么吃得这么少?」小梁王俯身看着范明前,俊美无双的面孔朝向他,体贴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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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面孔端详,黑眼珠淡然地看着那一碟递到面前的红丝青糯米糰。停顿了下,才慢慢得拈起一个,伸出纤纤十指掰开来,又递到了梁王面前。抬脸看看他的眼睛,温柔一笑:「殿下先请。」
朱原显立刻面不改色地接过来吃下:「谢谢范小姐,你也请。」
范明前也含笑把糯米糰放近口边,忽然黑眼睛透出了悲意,之后就哽噎起来。
小梁王又惊又疑:「范小姐,你哭什么?」
明前抽抽噎噎地说:「我忽然想起了在京城的父亲。家父也最爱这种甜甜糯糯的青糯点心。想到以后我都不能跟父亲一起吃了,就难过得什么吃不下了。殿下见谅。」
朱原显很感动:「范小姐真是仁义孝顺的孝女,无处不忘父亲。我马上派人送到京城一些点心,请范伯父尝尝鲜。」
明前破涕为笑:「多谢梁王好意,梁王才是最仁义敦厚的藩王。明前比不上您。」
* * *
小梁王如常得带明前去骑马。明前也欢喜地答应了。骑马时,她好像没有看到朱原显走近想扶她上马的举动,转身就拉着马匹走到路旁的树桩旁,先命令宝马站定,之后提起裙子跳上树桩,再伸出长腿直接跨上马。动作很豪爽奔放。
梁王与刘静臣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粗鲁了吧。简直像乡下的放牛娃。
明前娇笑着回过头,看到梁王的脸才害羞地道歉:「抱歉,殿下,我的动作太粗俗了?」
「这……无妨,不粗俗。很有趣。」梁王手持马鞭咬牙笑了。
明前只在车队附近骑马,跟着车队小跑,不像往日放马疾奔了。梁王带着宠溺取笑她:「怎么胆子变小了?这样怎么能在北疆的草原驰骋呢。」
明前微笑道:「我只要有位能征惯战的夫君就行了。殿下不是说过我留在西京等殿下回京就好了。什么时候轮到我上战场,北疆就会灭亡了吗?为了北疆不灭亡,我还是少学点骑马吧。」
朱原显一楞苦笑了。他说得太多,她也学得太快了。
* * *
有一次,明前和李执山商议着要往京城寄去一些信件和衣物,说已经离开京城一千多里,一个月没有见过父亲了。想向父亲写信问安。小梁王听到了,忙来献殷勤,说他最近正向京城运送庆贺皇祖母董太后六十寿辰的贺礼,贺礼由专人护送,官府押送,很快捷方便。他可以帮她稍带些小东西。
明前柔声细气地说,她还没有嫁给他,就先使用送皇家贺礼的仪仗寄私人物品到京城,万一被人发现,朝廷和宫里都会说她「公器私用」,说她狂妄无理的。她不能给他添麻烦。正说着,窗外飞进了两只小白鸟,一只是八哥,一只是红嘴红爪的信鸽,落到了她面前。明前笑着餵了它们一些点心。
小白八哥习惯性地学着她的话:「……添麻烦……添麻烦哦。」
梁王盯着它,嘴角含笑,脸却有点扭曲,强忍着没有伸手拧断小白的脖子。郁闷得看着它们飞出窗户飞向了锦衣卫同知。说用他的人马是添麻烦,用锦衣卫传信就不是添麻烦了?锦衣卫在各地有卫所和衙门,也是八百里加急快报,还有信鸽和秘道去传信,比普通驿站和贺礼进京快捷多了。她怕他被人非议,就不怕他被人非议,还真为他着想啊!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牙尖嘴利会说话?
益阳公主也气狠狠得沖她的背影白了一眼。放着体贴好用的小梁王不用,处处缠着崔悯。这个狐狸精究竟搞没搞清楚谁才是她的未婚夫啊?眼瞎了。
* * *
还有一次,小梁王邀请公主和范小姐等人去沿途的猎场打猎游玩。范明前客客气气地婉拒了。人们询问理由,范明前神色懊悔地说:「上次出门赏月,发生了那么严重的祸事,差点惹出了大麻烦。虽然殿下大人大量不介意,但贵族小姐也得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啊。我以前答应过殿下要做个规矩严谨的贤女。我虽然一直做得很好,也不能放松要求要继续努力啊。要处处谨慎,不走错一步行错一步。所以以后,我发誓再也不出门游山玩水了,以示对那件事的痛悔和改过。也防止贼子们造谣生事和拦路抢劫。」
这一番话大义凛然地说出来,一时间人人侧目,看着范明前脸色都变了。
梁王的俊脸都有些扭曲了,面上强行挤出笑容,贊道:「不错,不错。范小姐说的不错,好一个处处谨慎规矩的贤女啊。」说完默默离去。至于回房后是大砸了一通桌椅,还是揍了两个侍卫,就没有人知道了。
公主面色端庄,也拍着巴掌直称赞,头髮上的凤冠和耳环却来回直颤,止也止不住。气得快掀桌而起了。这个厚脸皮丫头真敢说啊。是谁偷偷外出跟男人约会,又是谁醉酒倒在路边的?她的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这个堂弟也是个绣花枕头大草包。死活看不出她是个惺惺做态玩弄男人感情的小妖精吗。这一对狗/男女范明前朱原显是想活活气死她吗?
崔悯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深红色长袖,面如冰雪。张灵妙瞥了眼表哥憋屈得黑紫的又说不出话的脸,差点放声大笑了。能把暴戾的小梁王气成那样也算是本事啊。
——整个局势都颠倒了。以前是范明前在明,小梁王在暗。她在求他履行婚约。现在却是范明前在暗,小梁王在明。她似乎对婚事心生疑虑了,不再强求婚约,就变成了直言坦率又性任的千金小姐。小梁王朱原显却要在众人面前维护形象,反而被逼得变成了处处讨好取悦未婚妻,深情款款的痴情未婚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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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场颠倒本性,颠倒黑白的精彩大戏啊。
人人都会演戏,人人都是高手。
太有意思了。张灵妙觉得他这辈子都没看过这么精彩有趣的大戏呢。
第79章 感情
路途中小憩的时候,益阳公主坐在搭起的凉棚下,摇着圆扇,煞有兴趣地望着麦田边小梁王和范明前散步的身影,对崔悯说:「崔悯,你觉不觉得梁王和范小姐最近怪怪的?」
崔悯眼光沉沉地看着他们:「不觉得哪里怪。」
益阳公主扬着艷丽的脸,蹙着柳眉,面上很疑惑:「不,我觉得他们都变得很奇怪。范小姐有些冷淡,也开始拿乔了。梁王殿下却变得很殷勤,似乎对范小姐感兴趣了。怪了,气氛完全变了。而且这几天车队里很安静,我总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安静似的,像是酝酿着什么可怕的事。」只要不涉及到崔悯,她就变得敏锐无比。
「难道……」公主忽然想起了什么,惊讶地叫。
崔悯看她一眼,目光很玩味。
「难道是皇堂弟真的喜欢了那个臭丫头!这怎么可能?」公主脱口而出。高贵的公主在崔悯和关公公魏女官等心腹面前从来不掩饰对范明前的恶感。她蔑视着这个外表贵小姐其实是乡下丫头的女人。
不过,益阳公主的眼珠一转,又喜悦地笑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他们本来就是未婚夫妻么,自然是『琴瑟和鸣』最好了。你没有发现他们两个人很相似吗?都是同一类人。一样狡猾、粗俗、自以为是、又都在偏远地区长大,规矩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傲慢狂躁的心,像带了层假面具似的。啧啧,真是天生一对啊。我最喜欢这位堂弟了,一定要好好地撮合他们俩,让他们早结良缘。」
关公公笑了。崔悯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没接话。
益阳公主与关公公笑了一会儿,就有点笑得牵强了。止住笑声,默默地转脸看崔悯:「崔悯,别站得那么远,你怎么不进来跟我说话?」
崔悯拂了下长袍,淡淡说:「我站在这儿就行。免得外人议论,影响了公主清誉。」
益阳公主侧过身体,锐利的目光放柔和,痴痴地看着他:「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客气了?崔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如果是范小姐请你进来,你一定会进凉棚坐下吧?」
崔悯一楞:「公主慎言,这种话不能乱讲。」
益阳公主神色阴郁。好心情不见了,一向端庄大方的态度也不见了,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看不到的事就猜不到呢?」
她胸口涌动着一股热潮,再也无法忍耐地说:「崔悯,你在刘谨州府是不是遇到范明前和荀七公子相会,就顺手帮了她一把,送了荀七出府?还有在泰平镇的韩家墓地,怎么会出那么离奇古怪的盗墓事?你那两个晚上都没有房里,你在哪儿,跟谁在一起?」
「奇怪,这个车队真怪。人人都是满腹心事,人人都是背地算计,却没有一个人说真心话。就好像大家都在上台演着一场大戏似的。还是一场很诡异惊险的戏,每个人如果演砸了就没命了似的。」她眼光深沉地看向崔悯:「崔悯,你在帮她吗?为什么?」
崔悯的脸有些变色了。他面孔转开眺望着远处,没回答。无论他说什么公主都不会信,所以他不答。
公主等了半晌,眼里慢慢露出了失望的光芒。她忍住满心的沮丧,两只手搅着手帕,声音发着抖:「算了,不必解释了。我相信你。你是为了尽锦衣卫同知的职责,不想让我们车队出丑闻,才去帮助她的。我相信你。」她好像在逼着自己相信一件不真实的事似的,充满了苦涩:「只是,你知道吗?我在替你担心。」
「崔悯。我在替你担心。我担心你会受到伤害难过。」她深情地看着他,温柔得像要把他的钢骨铁心都融化了:「你以为去帮她,她就会感激你吗?错了,她只是在利用你的好心达到目的。利用完你就会放弃你的。你为什么看不透?你这般聪明觉慧的人为什么偏偏看不懂这么浅显的道理呢?是动了心动了情吗?人们没有动心前都是无欲无求没有弱点的。一旦动了心就会变得为他悲喜为他牵挂,一颗心都放在他身上。人也会变得软弱无能,会受伤会痛苦。」
「也会变得很傻很痴……如同你,如同我。崔悯。我是不捨得让你受到伤害啊。」公主终于变了脸色,金钗乱颤,珠链直抖,声音温柔得几乎使人心碎:「崔悯,我太依赖你了。前途多难,我如履针毡,我不能想像没有你的日子。你答应过要保护我的,你一定要记住自己的承诺。为了我你也要变得坚强别动心。」
崔悯面容上流露出一种苍凉,慎重地说:「公主,我会遵守承诺,我也没有动心……不过人总是要走向自己的前路的。你也是,我也是,有些事你要往前看,比往后看更能感觉到希望。」
「不,不行,我不承认失败,我不想往前看。」益阳公主的神情突然变得坚毅了,目光炽热:「只要我不承认失败我就不会失败。这是我从小得到的教训。我见惯了母后的软弱无能给我们兄妹带来的厄运,越软弱就越倒霉,一切就变得越糟糕。越反抗越有希望有一线生机。所以我不会承认失败,我不想像母后做个脆弱的娇花,我想做一个抵抗风雨的劲竹。」
崔悯听着她的话,只觉得满心悲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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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益阳公主的眼睛闪现出一丝狡黠的光,一只手悄悄地拉着他的衣袖,娇艷的面颊贴在他的衣袖。痴痴说:「干脆我们俩逃走吧?」
崔悯惊讶地抬眼看她。
益阳公主垂下眼睛,像做梦时的喃喃噫语,又像在憧憬一个美好未来:「逃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就我和你。你不是皇帝的心腹锦衣卫,我也不是皇帝的妹妹,不是大臣不是公主。管它什么江山社稷君臣大礼,就像一对平凡的男女重新相识、相知、相恋,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即使是兄妹姐弟之情也好啊。」
崔悯面色忧郁,沉吟了下刚要开口说话。
公主已经微微摆手,噗嗤一声笑了:「开个小玩笑,别介意啊。」她灿烂地笑了:「谁叫你不走进凉棚里。我要吓吓你,你以为只有范明前会吓唬人吗?看,你的脸色都白了。呵呵,我怎么可能跟你私奔呢?我可是端庄的大明公主,不是范明前那种表里不一的野丫头。如果我不替母后皇兄他们到甘兰寺祈福,他们会生气的。」
崔悯躬身道歉。
公主欢畅地笑着让崔悯走了。直到崔悯走出很远了,她的笑容才缓缓消逝了。半晌,她回头,看着后面的关公公。面上带着笑眼里却含着悲哀,虚弱地说:「不行了,崔悯,他越走越远了。你看看,他离我越来越远了!怎么办呢?我不能没有他,我是这么得爱他……」
关公公眼里是一抹怜悯。在这个世上,不管是公主还是平民想得到某样东西都很难。而「感情」这种东西,就是天底下最难得到的,最不可能回报的,也最没有道理可讲的。
「别担心,你是大明公主,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的。公主殿下好好盘算取捨下吧。」关公公劝慰着她。
* * *
世事混乱,最近的怪事频繁,雨前也感受到了这种诡异的气氛。她对泰平镇上发生的事耿耿于怀,但明前说的谎话能圆过来,梁王也表示不介意,人们也不能深究下去了。她只好在心里怀疑着。
雨前也敏感地感觉到了,明前对梁王的态度变得疏离了。小梁王却没有变,还放下了矜持高贵的藩王身段,主动地迁就讨好明前了,都快成「二十四孝模范男友」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日,人们途中又路过了一条大河。河面宽阔,河水又黄又混浊,波涛汹涌地向东流去。很多大船摆渡着送车队过河,公主车队的车辆就停在南岸的河滩上,等候着乘渡船过河。小梁王特意陪同着范小姐一起过河。明前跟他客气地打过招唿,就平静地转头眺望着波涛滚滚的大河。
旁边的雨前望着一身黑锦袍束金带,姿容秀丽的小藩王,心头热切,脚步也慢慢地移到了他身旁。这么一位位高权重,英俊昂贵的小藩王,整个车队的女子和附近州县的官夫人小姐们都倾慕不已,都想与他多亲近亲近。偏偏的只有明前在拿乔,摆起了架子。雨前又是心焦又是愤恨。
她目光火辣地望着小梁王,正好梁王也无意中望过来,向她微笑了。她立时抓住了机会走前两步,鼓起勇气对梁王道:「梁王殿下,这条河怎么这么浑浊,水流又兇勐?像一条又大又黑的大漩涡似的。难道里面有妖怪吗?」
梁王的眼神在她脸上一转,温和地笑了:「河水混浊,是大河夹带了很多上流的泥沙,顺流而下,把清水都染黄了。我们是往上游方向走的,过些日子就能看到清彻的河水了。」
雨前美丽的大眼睛忽闪着,娇艷如花的脸红了。她害羞地说:「多谢殿下的指点。您知道的真多。嗯,我从小就有些怕水,看到这种大河就会怕掉下去没命了。」
梁王也笑了,乌黑的眼珠紧勾勾地看着她,露出了雪白的牙齿。笑得很魅惑:「在我们北方,水不多,很少有这么浩大的水流的。仅有的江河水流也是供人蓄饮用和浇灌粮食的,很珍贵,一点也不能浪费。哪儿还有多余的水能让人掉下去没命呢。你不必担心。」
雨前笑靥如花,拍拍胸脯娇憨地笑了:「多谢殿下宽慰。我明白了。我小时候一向怕水,母亲和姐姐还经常笑话我呢。我真是太没见识了。」
梁王不在意地挥挥手,笑吟吟地转回身,走回到明前旁边。明前眺望着大河,仿佛没听到他们的交谈。梁王向她真心诚意地一笑,俊脸英俊,眼光温暖,似乎是想让她放心。明前坦然领会了。大庭广众之下,小藩王偶尔跟范小姐的丫环调笑两句是体恤下人,关怀她们。说多了就是孟浪轻浮了。他向来懂分寸守规矩,好一个知情识趣的藩王啊。
明前也含笑与藩王寒暄了。李氏的脸色有些不好了,等雨前回到人群后,便拉着她走到了背人地方,小声地训斥她不准她再去找梁王说话了。雨前面上恭顺,心里恼怒,是梁王先跟她微笑的,她可没有勾引梁王。她们这么怕她跟他搭话才是心里有鬼呢!
梁王慢慢地踱到了车队的另一头,瞥见小天师张灵妙正站在凤辇外巴结益阳公主。他漫不经心地走过去跟公主聊了两句,就侧过身子,悄声地冷冰冰道:「小天师,你是不是忘了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张灵妙微奇:「殿下指的是什么事?我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个叫雨前的丫环是怎么回事?」
「她啊?」张灵妙窃笑了:「很简单啊,她暗恋上了殿下呗。殿下这般英明神武英俊无双,像宋玉潘安般的美男子,是个女人都会神魂颠倒吧。那个有三分姿色的小丫环当然也想攀龙附凤啊,她在勾搭你啊,殿下。你不是也在使『美男计』吗?这种勾搭弔膀子之事就别问小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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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不悦地看他一眼:「混帐,我说的是她的话中话……」
张灵妙眼睛转动:「唔……这个……咦,崔同知去找范小姐说话了,殿下。」
梁王立刻甩开他,转过身向范小姐情意绵绵地笑了下,又熘达着踱过去了。张灵妙暗中擦了把汗,心里直抽冷气。妈/的!这个车队已经乱得像团麻了,火花四溅,杀气纵横,到处都是要人命的明刀暗枪。雨前姑娘你就别再添乱了吧!再乱下去,谁知道还会惹出什么天大的蒌子啊。
该死,事太多,他居然忘了还有明前和雨前这个未解开的真假相女之谜呢。
第80章 添乱
世事混乱,人们面上镇定,心底都有些彷徨,仿佛马上就会再来另一场风暴似的。
雨前也感受到了这种气氛。有些忐忑不安。她对明前在泰平镇上的一夜未归始终耿耿于怀。但明前说的谎话能圆过来,梁王也表示不介意,所以人们都不能再深究下去,只好在心底里怀疑着。
雨前也敏感地感觉到了,明前对梁王的态度变得有些客气疏离了,而梁王没有查觉,还放下了矜持高贵的藩王身段,主动地迁就、温柔地对待明前了,都快成「二十四孝模范男友」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日,人们途中路过了一条大河,河面宽阔,河水又黄又混浊,波涛汹涌地向东方流去。很多大船摆渡着送车队过河,其余车辆就停在东岸的河滩空地,轮流等候着乘船过河。梁王特意从车队前端过来找范小姐说话,陪着她过河,怕她等着不耐烦。明前与他客气地打过招唿,就平静淡然地转过头眺望着苍茫浑厚的大河。
旁边的雨前望着一身黑锦衣束金带,姿容秀丽,风度翩翩的小藩王,心头热切,目光火辣,脚步慢慢地移到了他身旁。这么一位位高权重,英俊昂贵的小藩王,人们都想与他多说两句话。整个车队的女子和附近州县的官夫人小姐们都暗自对小梁王倾慕不已,想与他多亲近一些。偏偏只有明前在拿乔,摆起了架子。雨前又是不解又是心焦。
她目光渴望地望着小藩王,正好藩王也无意中望过来,向她一笑。她立时抓住了机会,走前两步,鼓起勇气对眺望河道的小藩王说道:「梁王殿下,这条河怎么这么浑浊?水流又兇勐,好像是一条又大又黑的大漩涡似的,难道里面有妖怪吗?」
梁王的眼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下,温和地笑了:「河水混浊,是因为大河夹带了很多上流的泥沙,顺流而下,把清水都染黄了。我们是往上游方向走的,过些日子就会看到清彻的青色河水了。」
雨前的大眼睛忽闪着,娇艷如花的脸红了。她害羞地笑着,大着胆子说:「多谢殿下的指点,你,你知道的真多。嗯,我一向都有些怕水,看到这种大河就会害怕掉下水没命了。」
梁王也笑了,乌黑的眼眸紧勾勾地看着她,眉目飞扬,笑得魅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在我们北方,水不多,很少有这么浩大的水流的。而仅有的水流,都是供人蓄饮用和浇灌粮食的,很珍贵,一点也不能浪费。哪儿还有多余的水能让人掉下去没命呢。你不必担心。」
梁王不在意地挥挥手,笑吟吟地转回身。他乌黑深邃的眼光掠过了雨前的脸,闪动着幽光,之后迅速地收回视线。走到了明前面前。明前眺望着大河,仿佛没听到他们的交谈。梁王向她诚心诚意地一笑,俊脸英俊,目光温暖,似是想让她放心。明前坦然地微笑了。他很知书达礼守规矩。大庭广众之下,偶尔与范小姐的丫环调笑两句是体恤下人,关怀爱护她们。说多了就成了孟浪轻浮了。他向来懂得分寸。
好一个知情识趣的藩王。
明前含着笑也低声与藩王说了两句话,又转头看向前方。李氏的脸色有些不好了,等雨前回到人群后,便拉着她走到了背人地方,小声地训斥她不准她再去找梁王说话。雨前面上恭顺,心里不屑,是梁王先跟她微笑的!她可没有勾引梁王。她们这么怕她与梁王搭话才是心里有鬼吧。
梁王慢慢地走到车队的另一头,瞥见了小天师张灵妙正站在凤辇外与益阳公主谈天。他漫不经心地走过去跟公主聊了两句,就侧过身子,面上含笑,声音低沉的冷冰如水地道:「小天师,你是不是忘记了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张灵妙面色微奇:「殿下指的是什么事?我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该死,事太多,他竟然忘了还有明前和雨前这桩未解的真假相女之谜呢!
第81章 大泰岭
弦绷得太紧,总有拉断的一天。人在悬崖上走,总有掉下去的时候。事情压抑在心里太久,总会有暴发出来的时候。
往前走,险峻的大山和荒野愈多,到处是荒山野岭。车队往往走了一天,也看不到人烟和城镇,就在道路旁安营扎寨的露宿。大泰岭山脉是座连绵百里的大型山脉,隔断了北方的寒冷与中原的温暖。被称为北疆之屏障,翻过了大泰岭山脉,才算正式进入了北方地界。再往北,地广人稀,天寒地冻。往北去苍茫草原,往西去茫茫戈壁,而西京正好位于北与西的交界点,是整个大明朝的西北门户。北疆地区面积广大几乎相当于整个江南。
一进入大泰岭山脉,人们才觉得像进入了北方。山势威峨,土地树木也粗犷,一派北方豪迈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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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车队过了谨州后,就收起了旗号,匿名前进。北方盗贼横行,尤其是大泰岭一带,聚集了各地流民和强盗,在这儿占山为王打劫过路的客商行人。势力很大,连官军都敢抢劫,这三千人马进入大泰岭,就像撒进了大漠里般的不起眼。还惹人怀疑,还不如早早收起行藏,平平安安地穿过大泰岭好。
益阳公主的车队就改扮成了南方出游的官员家眷,低调地进了大泰岭。这里面有陈虎成的两千名京畿大营的官兵,还有崔悯的千余名锦衣卫,和小梁王随身带的几百名北方军高手侍卫。
车队一进入大泰岭就显得不太平。行走在山路上可以看到沿途两旁的高山上不时出现一些行迹鬼祟的人物在偷窥、跟踪着他们。陈虎成将军开路,头两日就驱逐了几小拨试探着打劫的强人们。锦衣卫也抓了不少探子。但是却没有大股山匪强盗打劫车队。看来这三千人的队伍也震住了强盗们,人们稍感放心。
强盗们不敢动,老天爷却不给车队面子。进入大泰岭两日,都是阴雨连绵。第三日更是乌云大作,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暴雨。硬生生得把车队阻到山路上,行得很缓慢。天擦黑,人们只好在一处高坡上安营扎寨歇息下来。到了后半夜,雨势越发下得紧了。
明前安之若素,跟随着众人住帐篷。帐外暴雨如注,帐里她坐在木凳上,左手拿茶,右手拿书,四平八稳地听雨看书。天塌下来,有藩王、公主、锦衣卫同知顶着呢,还轮不到她操心。
深夜人们正安睡着,锦衣卫同知崔悯忽然派人通知众人起身。人们匆匆忙忙地穿衣起来聚集到了营地中央的梁王大帐。原来,是夜里巡察的官兵发现,暴雨越下越大,沖刷出来的水流也在变大变成了泥泞混浊。他们驻地的上方,山坡上的泥土石块也松动了,开始缓缓地随雨水滑落下来。带路的大泰岭嚮导说,暴雨下得太急太快,引发了山洪,引起了山石倒塌,可能要来「泥石流」了!
公主、小梁王和李执山等人还没有什么反应,范明前、崔悯和陈虎成的脸色都不好了。他们见多识广,知道这种泥石流是种大灾祸。明前小时候在大青山长大,也见过这种灾祸。泥石流是指在在山区和沟谷深壑地,因暴雨暴雪而引发的一种山体滑坡,还携带着大量泥沙石块的特殊洪流。泥石流很快捷,流量也大,带动的石头山体也巨大,常常像山洪暴发般的一气沖毁了整座小村镇和山路。是一种非常惊人的天灾。有时候大的泥石流能把整座山头、湖泊都填平了。
人们马上决定离开这块宿营地。当即兵分两路,公主、藩王与明前等贵人们先走,大队人马和车辆辎重在后面跟随,先避开这块有泥石流危险的低洼地。公主立刻同意了。人们安排人手,分配车马,准备连夜离开。
分人马时,公主、李执山关公公和锦衣卫同知崔悯等人先走,一方面探路,一方面保护公主。益阳公主是这次祈福之旅的最重要人物,不容有失。车队的其他客人明前和张灵妙等人则在由梁王和他的北疆侍卫们保护,跟在后面行进。其他的太监宫女下人们和车马辎重都由陈虎成率领京畿大营的官兵保护,慢慢地转移到安全地带。等天亮了再汇合了齐走。
人们急忙更衣,或乘轿或骑马而行。范明前也打起精神,换了身好行走的绵布衣裙,披好了琥珀色雨衣,额外请陈将军照顾下李氏雨前等人。就骑着赤辉宝马和张灵妙站在外围等待出发。
深夜,雨势很大,风声唿啸,周围是黑乎乎的陌生山岭。人们点燃了火把和琉璃风灯,营地里充满了紧张气氛。明前脸色静穆,目光淡然地掠过了梁王、公主、锦衣卫同知等人……她当然知道天黑雨大,山路泥泞,人群打散,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刻。她心里是想跟着崔悯和公主先走的,却无法开口。小梁王披着黑麻色的油绢雨披,骑着赤辉金马正肃立在她马旁。他用高大的身躯挡着横吹过来的风雨,体贴极了。明前心中暗嘆。
崔悯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安排着各项事宜。突然,他抬起眼睛看过来,正好看到了明前也看向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黑夜里对视,都为之一滞。
明前正眺望着他。小梁王朱原显与她并驾齐驱,目光游移,也望向她:「范小姐,你看什么呢?」
明前垂下眼光:「没看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件事。」这个时机不容错过,她立刻抬脸扬声叫:「崔同知?」
崔悯从大石头上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走过来:「范小姐,有事请讲。」
明前温柔地笑了:「崔同知,你们锦衣卫大人们带的刀剑多,可否借我一把小刀。用来防身,这里天黑雨大,到处都是树林和野兽。我有点害怕。」
崔悯的动作如流水行云似的从怀里取出一把连鞘短剑,长如小臂,两指宽,是一把精巧的剑。他单手奉上:「好。我正好有一把『藏翅剑』,就借给范小姐防身吧。很好用,不需使力,只要用剑尖轻轻得刺破肌肤,就能势同破竹得噼开物品。」
明前急忙道谢,弯腰接过剑。小梁王脸上带笑,难以言表地看着范明前把短剑连鞘得插入腰间。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是春秋战国时的名剑——刺客之剑藏翅。传说能藏身鸟翅,轻点一下,就锋利得破开敌人坚硬的头颅。
这是准备拿来对付他的吧?她也是想借来对付他的吧?他就这么轻易得送给了她。这个混帐的人世间和人们,都不带一点掩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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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瞥了眼张灵妙,那位属下忠君爱国也很爱戴表哥,人称小孔明。缺点就是满嘴瞎话!他说他们豪无瓜葛,她却张口跟他索剑,他就把名剑藏翅拿出来借她了。这混帐东西还敢不敢再信口开河一点呢?
张灵妙面露苦笑。事情不断变幻,谁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比如他现在恨不得杀她为快,说不定有一天他会跪地求她嫁呢。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他真不是神仙啊。
除了剑外,崔悯还派过来两名锦衣户带着百余人来帮忙保护范小姐和张小天师。正是姜折桂和柳奕石。
这时候,天黑如斗,雨大如瀑,人们立刻离开了营地。
第82章 遇匪
公主等人先出发,稍后小梁王、明前等人再出发,中间隔一段距离,如果前面遇到危险,也给后面众人预留下了反应的时间。
两只马队先后出发。陈虎成也指挥着剩下的人马车辆转移。刚出了营地,就听到后面高山上「轰隆隆」地滚下来很多石块,砸进了原先的露营地。一时间人人后怕,更是加快脚步离开。
深夜雨急,山道险峻,人多,混乱,人们小心翼翼地下了坡地,走上了山路。这一路上,马分脚力好坏,人分善骑与否,行了段山路马队就拉开了距离。明前骑着赤辉宝马身健体快,骑到了前面。她本来想跟姜千户柳千户两人结伴走的,但宝马脚力太快,一会儿功夫,身边只剩下了梁王朱原显陪伴着她,其他人都甩到了身后。小梁王共带了四匹赤辉宝马进关,明前与梁王各乘一匹,另外两匹宝马借给了车队里比较重要的人物张灵妙和孔老先生。所以这四匹宝马相对跑得快些。后面紧紧跟随着王芝王提督,再后面是两名锦衣卫千户领着百名锦衣亲军,最后才是刘静臣带着北疆侍卫们断后。
明前边骑马边心中不安,怎么不知不觉中又变成了她与小梁王独处这种危险境地了?她转头看去,黑夜的狂风暴雨里,小梁王向她殷勤地微笑着,瑞丽的脸在雨幕里有点恐怖:「范小姐,你为什么骑得这么快?」
明前吓了一跳,还未回答。天地间便传来了一声焦雷,空中响起了一支尖利的哨声。顿时从高处飞来了无数箭,射向了人群。人们大吃一惊,纷纷躲闪,他们借着灯火看到了高山顶上涌出上千名执刀挥剑的强盗土匪们,吶喊着,举着刀沖向了山下。他们兇悍地砍翻了最前面的几名官兵,包围住了马队。
——是大泰岭的劫匪!他们趁夜来抢劫了。小马队大乱。但也只乱了一下子,王提督、刘静臣、姜折桂等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或锦衣卫,马上便稳住阵角,大声喝令着官兵侍卫迎敌。官兵们冲进了劫匪群,两方面打成了一团。山路上一片混乱。
明前大吃一惊。暗想着这儿果然有埋伏!他一计不成又出一计,想利用大泰岭的山匪来拦路杀她。这个男人好狠的心。
漆黑的夜,风雨齐下,山路乱成一片,路上密林中都是相互厮杀的官兵与强盗。人群也散开了。明前惊慌之余就镇定下来,直接策马疾行。强盗群里有一名满脸络腮鬍子的魁梧山匪发现了她和宝马,大喜着冲过来,想拦截她和宝马。朱原显拔出长剑御敌,转身就抓向了她的马缰绳,大声喝令她停住马。明前紧咬牙关,装作没听见。她坐稳马背,反而快速地驱马避开他。之后一声催促,赤辉宝马腾空而起,轻松地一蹄踢翻了拦路强盗,从他们头上跨越过去,飞奔而去。后面传来了小梁王和山匪们懊恼的叫喊声。
明前一语不发,找准了一个方向策马狂奔,直冲向了挡住路的劫匪们。劫匪们慌忙散开,眨眼间她就冲出重围走了。与此同时,小梁王懊恼得大喝一声,挥动马鞭打开了挡路的群匪们,放马就追。他们的马都是宝马神驹,在混战中如鹤立鸡群,转瞬间便强硬地突围而出!其余人看他们冲出去了,也尽皆大喜,追随着梁王冲击包围圈。王芝王提督也想随后追赶,人群中的姜千户和柳千户忽然放开了各自的敌人,向他狂奔而来,两个人同时飞跃起,硬生生地把王芝撞了下马背。三个人一起滚落到坡地上。而后三人翻身跳起,兇狠得挥刀剑打斗了起来。旁边的众官兵和山匪都吓了一跳。觉得他们是不是认错了人打错了对象?
另一方面,明前在深夜的大泰岭山道上放马疾驰。转瞬间便奔出十多里。她心情稍定,毕竟是个纤弱女子没有太多体力,经过了刚才的惊险突围和驰骋过后,就有些体力不支了。她气喘吁吁地喘着气,百忙中扭头,才骇然得发现梁王朱原显正神态潇洒地陪着她纵马狂奔,寸步不离。
明前的脸色都变了,想用骑马甩掉这个北疆大将军太难了。她忽然惊讶地叫:「崔同知……」
朱原显大吃一惊,扭脸看向左面。明前趁势拨转马头冲进了右边山路,夺路而逃。小梁王勃然大怒,她竟然用崔悯来吓他?这混蛋知道她自己是谁吗?
两人一前一后地放马狂奔,又奔出去十多里。直跑到明前体力尽失,在马背上遥遥欲坠再难坚持住了。梁王也追到了近前,两匹马并肩而驰,他勐然从马背上探身,一把抓住她的疆绳,用单手的力量硬生生得拉住了狂奔中的宝马。
梁王脸色狰狞,怒目瞪着明前,大喝道:「你跑什么?!」
明前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吓得肝胆剧颤裂。他比她想像的还可怕。此刻形势危急,她不敢与他翻脸。只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只想练练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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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马?」朱原显的脸整个扭曲了。在瓢泼大雨里,他凶相毕露,杀气腾腾地怒视着范明前。一瞬间完全不是循规蹈矩的北疆小藩王了,竟然变回了凤凰林诈赌的狂妄嚣张的钱小官人了!怒焰滔天,满脸狰狞,这样子才是他的真本性吧。
梁王煞气腾腾地瞪着她,握剑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范小姐,你好像有点怕我?我对你不好吗!」
「不,不。」明前睁大眼睛,差点吓晕过去。她强行镇定着,脸上勉强挤出了笑容,笑得比哭都难看:「不,殿,殿下对我很好。这这么和蔼可亲……我不,不怕。」她确实不怕昂贵谨慎的北疆之王,北疆王是要脸面的。她怕的是凤凰林里狂妄嚣张的钱小官人!那个钱小官人是个任意滥为,张狂兇恶,发起火来会撕了她的人!
小梁王气得脸都乌黑了。她还在取笑他吗?他一把揪住她的脖领子,凶顽地大喝:「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一路?却愿意跟崔悯一路?」
明前被他抓得摇摇欲坠,几乎扯下了马。她一手死死握住腰间剑柄,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脸色难看得快哭了:「我没有跟崔悯一路,我也愿意跟殿下一路,呃,你别想太多了……」
想太多?梁王快气疯了。这几天他受够了这个任性臭女人踩他了。怒不可遏地喝道:「混帐!你这么怕我,是不是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你说!」
明前郁结得快呕血了。这时候他还在步步紧逼呢!想杀她还非得找藉口。真是受够了他。
这时候,山道两旁和后面也赶上了大群劫匪们,领头的正是被赤辉宝马踢翻的彪形大汉,旁边还有一个高大的蒙面劫匪,正和他们汇合了包围住这段山路。高个的蒙面劫匪看见了彪形大汉鼻青脸肿,勃然大怒,一声大喝,提着双刀就要冲上来替他出气。接着他们就看到了两匹金马的主人相互扭住大吵这一幕,强盗们都楞住了。怎么回事?这种打劫的紧要关头,他们还在吵架打架吗?
梁王没理会满山遍野的劫匪们,见她手握剑柄更大怒了:「你拿剑是想要杀我吗?你还敢跟我动手!」他一只手就能拧断她的脖子!
「不,不是。」明前惊得后退,一只手使劲推他,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剑柄:「才不是,殿下你别乱想……」
梁王怒不可遏地一把扯下她,两个人翻身落马。
* * *
前方马蹄声疾响,人影疾至,从山道尽头转过了一匹马,上面骑着一位穿月白色长衣箭袖的美少年,竟然是崔悯。原来他们护送公主到前方时,却没有看到他们赶上来,又看到后面山路上火光沖天,就知道后面出事了。他抢先赶回来,正在半途中看到两人。
明前见他过来,大喜说:「殿下,崔同知来了。你赶紧收起剑,别太失礼了。」
梁王更气得差点一剑宰了她。他一把推开她,高大身躯勐然转身跳下马,黑袍掠起金带飘扬,就直奔向崔悯,一剑直击崔悯胸膛。
崔悯飞身下马,抽出刀迎上。黑夜里,满天瀑雨,周围都是山匪,两个人就直接地出刀剑打成一团了。刀剑相击,火花溅射,发出了金戈铁声,激盪得人们都后退了两步。反正他们也不是头一次打架,两人连面子话都懒得说了。
看人不顺眼想打架还需要理由吗?不需要,打就是了。
一群劫匪看得又是惊奇又是好笑。
这时明前才喘过了这口气,拉着浅金宝马逃到了路边。周围,除了围观的强盗们,还跟来了马速最快的小天师张灵妙。张灵妙勒住金马站定,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人大打出手。这也太、太乱来了吧。
空中乱箭齐飞,地面上人影争斗。远方喊杀声震天,大泰岭一片沸腾。好像大山里好些地方都遭受了伏击,各处的官兵们跟强盗们都交战了。
混战中,人们便觉得山坡高处又多了一群劫匪。他们居高临下,向山路上射过来一个个小银球。圆球落地,炸开来,黄烟四起。四周人们就觉得头晕眼花,站不稳当,纷纷摔倒在地。
张灵妙大惊地叫:「小心,他们有火药,还有迷魂烟雾……」
人们呛得连声咳嗽,跪倒摔倒了。浓烟里就听到了劫匪们齐声欢唿:「好,都抓到了。」
第83章 土匪山寨
周围有些嘈杂,明前沉重地睁开眼皮,头昏沉沉的,喉咙里也火辣辣的。她忍不住又咳了两声,旁边有人端过了一碗水,她一口气喝了半碗水,才觉得顺过了这口气。头脑也有些清醒了。
她转头四望,赫然吓了一跳。她身处在一间高大陈旧的大殿里。像是破庙宇大殿改建的大房屋。大殿后还供着一尊残破的「桃园三结义」的神像,前面有张香案摆放着香烛和供奉等物,香菸裊裊。头顶牌匾上写着「聚义厅」三个大字。她正坐在两排太师椅中的一张木椅上,周围围着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们。其中有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高壮大汉,正瞪着一双铜铃眼睛盯着她,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执刀拿剑的粗陋土匪们。
明前顿时觉得不好。她立刻回想起了晕迷前的情景。她捂着被朱原显快扭断的脖子,拉着马缰狼狈地逃到路边。张灵妙匆匆地跳下马来搀扶她。小梁王和崔悯在道路中间大打出手。一群强盗土匪们冲出来包围住了他们。山半腰又射过来很多亮闪闪的银球,落地,炸开了,散发出黄腾腾的浓烟。于是所有人都咳嗽着摔倒了。之后,她清醒过来就看到这个破旧的聚义厅和一伙凶神恶煞的男人们。他们都被抓到了大泰岭的土匪山寨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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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沮丧极了,她怎么这么倒霉,又被抓到匪窝里?老天爷还嫌她不够倒霉吗。
络腮鬍子的粗豪恶汉见她醒来,一脚踩到木椅上,手挥舞着砍刀,弹目大喝:「臭丫头,你竟然用马来踢我,你好大的胆子啊!」
明前露出了害怕想哭的神情。
络腮鬍子的恶汉,一看她要哭,就有些伤脑筋得威吓她:「不准哭,敢哭我就打死你!」
明前哆嗦着忍住眼泪:「求劫匪大爷们饶命啊!我没有钱,我只是个搭他们车队的过路人。怎么也被你们抓来了?」
恶汉土匪大怒:「狗日的才是劫匪!我们是除暴安良、行侠仗义的大侠。你看清楚了。」
明前忙道歉:「对不起,我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威武神气的大侠。说错话了,请勿见怪。」
恶匪怒喝着:「小丫头别花言巧言。快说,你们车队有多少财物,准备去哪里?有多少侍卫?」
原来是询问车队详情的,难道他们还没有抓住前方的公主和后面的陈虎成将军?明前胆怯地说:「这,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会知道?车队的大爷小姐们都很兇,不跟我这个小丫环说话。」
恶汉土匪大怒,伸手重重地拍刀拍到八仙桌上,大砍刀顿时砍进去半截。
明前不敢再嘴硬,一下子就招认了:「大侠饶命啊。我们确实是从南方来的官员家眷车队。听说车队的老爷跟京城的军爷很熟,就请了他们做保镖,护送黄大小姐去北方探亲。车队的主人是一位黄小姐,还有黄小姐的堂弟,顺路一块去北方。至于钱么,黄小姐是去探亲,又不是出嫁和搬家,只带了些够用的盘缠路费,没见她有什么贵重的首饰。我是半路招进车队干活的小丫环,不了解更多的事了。而且这车队看着人多车多,其实都是做给外人们看的,他们都是一些外光里毛糙的穷光蛋!那些拿刀拿剑的军爷们也是蠢材,只知道用刀吓唬老百姓,一点本事都没有。否则怎么被大侠们抓住了?」
「小女子只是个丫环,想挣点钱才进车队干粗活的。什么也不知道。如果大侠们想知道更多的事,还可以问问山路上的那些男人,他们都是黄小姐的心腹,知道的比我多得多呢。」她毫不客气地把祸水东移了。如果她被抓住,小梁王、崔悯和张灵妙他们也会被山路的黄烟笼罩住,也会被抓住了。都是他们在山路上打架耽误了时间,才会被劫匪抓住的!自已去解决麻烦吧。
恶汉土匪和其他土匪们相互看看,半信半疑。这时候聚义厅外面大跨步地走进来一个身材高挑,腰挎双刀,极健硕的蒙面人。直接走到恶汉土匪的面前。对着明前连声冷笑;「好胆量,竟敢对我们撤谎,大当家的不要相信她!」
明前一呆。这人是谁,怎么知道她在撒谎?
身材高挑硕长的蒙面人,伸手摘下了蒙面黑布,扔到了桌上。露出了面容冷峻地望着明前。明前禁不住眼前一亮,这人竟然是个身材健美,容貌俊俏的漂亮女人。约有三十余岁,少妇打扮,浓眉大眼五官明朗,周身收拾得极精干利落。身材比寻常女子高大健硕些,但很是均称,是个少见的健美少妇。她怒目扫了旁边一圈土匪,络腮鬍子的彪形恶汉和围观的土匪们都有些胆怯,慌忙给她让开路。这个漂亮女人比山寨的大男人们还要威风些。络腮鬍子的土匪头子尴尬一笑:「老婆,你来问!」
少妇抬手便把两柄弯刀插进了桌子,豪爽地道:「好。小姑娘,我告诉你,我叫郑娴妹。是大泰岭乌霞山的二当家。那个大当家的是我男人,我可不是他们那种莽汉子好骗。小姑娘,如果你敢说谎,我就一刀杀了你!」
明前眼光微闪,看是个女人问她,心里倒放松了些。她也知道自己的话漏洞百出骗不住人的。这是大泰岭土匪的老巢,又是面对土匪头子大当家的老婆二当家的,再假装胆怯也没有用处。面对女土匪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她不会随意欺辱女人,坏处是不可能装成弱者博男人们同情了。
明前干脆去掉了脸上害怕懦弱的表情,变得镇定了。在被抓进土匪山寨的危险时刻,她的尊贵小姐身份和乡下撒泼小姑娘的招式都不管用,还不如让自己态度平和,随机应变,才能保护自己。她脸色镇定口齿清晰地说:「好。这位女侠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车队里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大当家和二当家如果想知道更多,可以问问你们抓住的另外一些人。」
那三个人。朱原显、崔悯和张灵妙都是武艺高强头脑灵活的厉害人物。她断定他们也被抓住了,就关押在这个山寨。如果知道他们在哪儿就好了。
郑娴妹的眼睛露出了佩服的眼光。这小姑娘看似是个聪明人。她也坦然笑了:「那三个人都昏迷不醒,被关押在隔壁的后殿里。哼,中了我们自制的迷/药烟雾,得过了一日一夜才能醒。你不用指望他们来救你了。说吧,小姑娘,你都知道什么。我亲眼看见他们为你大打出手。你可别跟我说你是个丫环,他们是侍卫。你们完全不是普通人。」
明前心里也有点敬佩她。这个郑娴妹看似是破山寨的二当家,是那个大当家的莽汉的老婆,实际却是个拿主意的人。这个山寨破落得不像话,这些劫匪也衣着寒酸,不像是光鲜得势的大盗。如果能说通了这位郑二当家的,说不定能改变他们目前的被俘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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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打起精神,直言不讳地说:「郑二当家,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不过,你确定你想知道更多吗?我怕你们知道的越多结果就越不好。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什么都知道了就是死路一条了。」
一句话说得人人色变。乌霞寨的郑二当家脸色变了,她陡然挥刀砍断了明前坐得座椅扶手,右边扶手应声落地:「你敢吓唬我!」
明前摇晃着差点摔倒,她脸色苍白,真有点怕了。但她稳住劲儿诚恳地说:「不是吓唬你,是事实。郑二当家的即然做劫匪,就该知道有些人能劫,有些人不能劫。如果不小心打劫了不该劫的人,是要出人命的。不管是你们劫匪的命,还是被劫人的命。如果你们只为了求财,抢了财物就该走。何必非得伤了那些被劫人和你们自己的性命呢?」
这些话说得乌霞寨的两位当家的都勃然大怒。络腮鬍子的恶汉勃然大怒:「我说过了我们不是强盗!这大泰岭里有劫匪,是前面大泰寨的乌老大,后面小泰峰的刘黑子兄弟。可不是我们乌霞山,我们只是暂居此地寻口饭吃,不是见人就杀的劫匪!」
明前微感惊讶。
郑二当家郑娴妹又一刀砍塌了桌子,骇了明前一跳。她大怒着说:「放你的臭狗屁!我和我男人不是土匪。我们是从北方边疆被鞑靼人赶进内陆的流民。我们以前是正而八经的在边疆垦田的边民,一面种田一面当兵吃晌。后来鞑靼刺尔国进攻侵入了我们的边田,北疆藩王打不过他,就放弃了那块土地,往后退军,我们才被迫一起往后方撤退的。我们想重新投靠军队,但北疆战线收缩,养活不了这么多军民,才解散了垦区的边民,让我们自谋生路。我们想回内地,该死的朝廷又不准北疆的边民进关,抓到了就要以北疆奸细论罪。我们进不得关,又退不回北疆,只好在这大泰岭和中原的交界处的大山里讨口饭吃。混帐,我们做土匪也是被朝廷和北疆逼迫的!我们做土匪也没有随意行兇杀人,不给人留活命。你这个富贵小姐少教训人了,你给我瞪大眼看清楚了,我们可不是强盗!」
明前一下子吃惊了。
第84章 北疆边民
明前有些惊骇了。她仔细地看那两个土匪的模样,面目黝黑,形体粗壮,真有点像边疆屯兵戍守的边民。她有些意外,没想到在大泰岭遇到的这两个占山打劫的强盗头子竟然是守过前线的边民。
她有些不相信地问:「可是,大家不是都说北疆很安定吗?京城里都说我们打了胜仗,皇帝还让藩镇的藩王裁兵,嫌他们的军队太多了。」
姓郑的女寨主放声大笑了:「胡扯八道!只有你们这些内地南方的大爷小姐们才相信朝廷的话。北疆不但不安定,还越发得危险了。我们每隔一、两年就要跟鞑靼人打仗。几年前刚跟鞑靼国打了场大战,他们输了一筹就后撤了。这两年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反扑。一百多年来蒙古人仗着马快箭利,每年都要入侵北疆打劫掳夺。几年前的大战,就是鞑靼人联合了流蹿到草原的元朝残兵败将,同时攻打边界重镇和首府西京才引发的大战。当时北疆险胜,传到京城就变成了大胜了。这几年草原雨水多,草肥马壮,他们磨兵砺马,听说还收留了一批有本事的北逃汉人和元朝大臣,准备跟北疆报仇呢!还么可能安定啊?」
她看明前惊疑不信,干脆直接说:「我们当初垦田的地方就在边境最前沿的柳河套前方,是块膏腴之地。开恳出来的都是良田,只要好好种粮食年年都会丰收。当地知府就招收了流民和边民们开屯种粮,旁边还建了北方军卫所,屯兵戍守。就这样,被鞑靼人垂涎三尺,上次大战时重点攻打那里,我们丢了那儿只好撤退了。鞑靼刺尔人经常进攻汉地抢掠我们,形势很不好。」
明前听得吃惊:「鞑靼人这么厉害?在京城没有听到半点这种消息啊。」
络腮鬍子的大当家不服气地说:「我当过兵,见过鞑靼人。那些鞑靼人不会种地,只会游牧,天生就生长在马背上。他们没有我们汉人铁器多火药多人多,可是他们的马多,射箭厉害,来打战时都是小队骑兵来试探,发现了破绽才来偷袭,专门打我们的薄弱部位。一旦我们有了防备反击,他们就逃跑。之后再来侵袭。所以很难对付。他们主要是用射箭来打仗的。不管是进攻、撤退还有偷袭时都放箭。射死了人,抢走东西就跑。我们的北方军总是慢一拍,打不着他们的主力军队。这伙狗娘养的强盗根本不和我们的大军正面交锋。」他这会儿提到了往事,恼恨交加。一声声「狗强盗」的骂得痛快,周围土匪们也连连点头,完全忘了自己正在干的事。
明前一直在练习骑马,知道马匹是当今世上最快最灵活的行进工具。而刘静臣是前线的将军,教过她一些最简单的射箭技巧。刘静臣的老师就是个战场上被俘的鞑靼千夫长。骑射功夫号称天下第一。
明前喃喃说:「打仗,老百姓都会受苦的……」
乌霞寨的大当家络腮鬍子听到她的话,嗤之以鼻地斥道:「可是不打仗老百姓更受苦!鞑靼人每年入侵烧杀抢掳一番,已经成了他们的活命方式。他们视我们为牛羊粮食,以抢劫我们为生。他们所过之处常常整个村庄寸草不留,粮食金钱家蓄一抢而空,以前还杀人,现在是抢劫人口去蒙古做奴隶。一次常抢劫了十几个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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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寨主郑二当家也冷笑说:「哼,其他的烧杀掳掠姦淫的坏事就更多了,说多了怕吓住你这位大小姐!什么滋扰边关,屠戮百姓,还勾结西域诸国一同来抢劫,相互打掩护。这些游牧蛮族把我们北疆和大明朝当作案上肉,饿了渴了穷了就骑着马来扫荡一番。」
「他们不是我们汉人,骨子里没有忠义仁德的思想。我们赢了会善待降卒,而他们赢了就会屠城,杀尽城镇百姓,大肆抢劫的庆祝。所以北疆与鞑靼国打战,不战是死,战了才有一线生机,还必须血战到底。我小时候,所住的垦区县令根本挡不住这种大军和小股骑兵轮番入侵骚扰,只好丢掉土地撤退。后来北疆分封给北藩梁王后,大王一力主战,才开始反击鞑靼人。但往往也是输多赢少。如果被抢走了三镇,最后也只能夺回一镇,还要丢失两镇的。就这样的跟蒙古人拉锯似得打了十多二十年战。现在的战局才慢慢好转,打十场就能赢了四、五回。还得每隔两三年就要大战一回,哪有太平日子可过?内地的官老爷小姐们怎么知道这种事?那时候的边境线不是铁索关,而是更靠北的玉良关。如果不是当今的藩王和西京官府坚决地抵抗鞑靼,蒙古人的铁骑早就进内地了。」
「这些东西,关内的皇帝和百姓们都看不到听不到,怎么会知道北疆危险?朝廷只顾着自已安稳,要和蒙古人和解,或者让他们抢劫够了自动回草原。他们怎么会管我们的死活?」两个人说着说着都怒气上涌。毕竟是北疆边民,看着鞑靼人在自己国土上烧杀抢劫却束手无措,都有些悲愤。
明前头一次听到这些东西,心神剧震。她忍不住问:「西京知府不是朝廷委派的吗?他怎么会跟藩王一势,都主战?」
「这个就不知道了。」一提到更深的朝廷官场内幕,那两名以前的边民如今的山寨寨主就不明白了,只听说了朝廷对北藩王很不满:「以前的甘陕两省老节度使死后,就没派新的节度使来了。北疆只剩下了藩王和西京知府。哼,管他谁做知府节度使,只要官老爷们敢打,老百姓们就敢拼命。我们以前跟鞑靼人打仗,总是十回输九回。现在已经五五分成各有输赢了。我们将来一定会赢的。」
明前惊讶地说:「你们觉得藩王会打赢鞑靼吗?」能固守住边界的藩王就算是尽到职责了。
乌霞镇的大寨主络腮鬍子大汉竟然很有信心:「大家都说他会打赢的!因为北藩王的大儿子死在与鞑靼人开战的战场。他一定想为儿子报仇。他们说皇帝老头说过北疆土地太荒蛮,难种出粮食,鞑靼人想要就给他们算了。只要不进攻内地就行。可是北藩王不同意,他的大儿子死在前线,他绝不会轻易饶了鞑靼人的。不管什么原因,只要他敢打,我们北疆的百万边民都会誓死与鞑靼人决战的。」
明前听了,心里震撼至极,也有些动容。她一向久居京城,从未想到北方疆界是这么的残酷惨烈。这一个月来,因为要嫁给小梁王下了在北疆吃苦的决心,也没想到北疆形势是这样诡谲危险。她一向受的是父亲范勉的「忠君爱国」的思想薰陶,也多爱读史书,心里自然有一番的主张。很明白国与家、君与臣、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之间孰轻孰重、孰更紧要的关系。现在听到了边民亲口说出的边疆实情,就有些心神震盪了。
她默默地看了眼两位土匪寨主。没想到在大泰岭偶遇到的强盗,都是在北方边境与鞑靼人打过仗的不平凡人物呢。她有点轻慢了这些人。范明前站起来向他们郑重得行礼,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你们真的是曾经保边守疆的义士,我刚才说错话了!你们的确是英雄好汉。明前失礼了。」
她这一番郑重其事地行礼道歉,前倨后恭的态度,使那两名寨主和土匪们都有些手足无措了。两名寨主相互看看都楞住了。
乌霞寨的大当家看看老婆,郑二当家看她的样子不像做伪,面色稍缓,怀疑说:「小姑娘,你就算是道歉,也别想逃走。我们这几个寨子埋伏了十多日,就是为了抢劫你们这群肥羊。大家不会收手的。我们抓住你们,不会让你这一声好话就混过去了。你们落在我们手里还算好,我们乌霞寨不伤人命,但其他的山寨子可是真的杀人越货的强盗!你张口闭口什么『知道就没命了』的吓唬话,是没用的。还是老实的交待出你们的财物藏在哪儿。」
明前明白对方不会轻易罢手,点点头说:「两位当家的请放心,你们只要财物不伤人,我愿意帮忙使大家各取所需,平安过关。」她又仔细地想了想,拿定了主意,又微笑道:「我范明前平生最佩服的就是英雄人物。两位寨主以前为国为边疆效力,现在虽然是英雄落难落草为寇,也恪守底线不伤人命,是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明前很敬佩,不知道两位能否听我一言?」
* * *
与此同时,聚义厅大殿的后面屋子,是一处破旧仓库,几个人东倒西歪地倒在了大屋角落的草垛子上。人昏迷不醒,身体五花大绑着像捆成了粽子。屋子里无人看守。屋外的棚子下有两、三个土匪避雨。这时草垛子最左面的张灵妙轻轻哼了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这几人里数他最机灵,一看到大雨里瀰漫起了黄浓烟,鼻子里闻到了一股辛辣味,黄烟还凝聚成团吹不散,就知道这是迷/药。
张灵妙杂学甚多,除了治国理事经济仕途之道,还懂得很多旁门左道。他见势不好,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香囊,深深地吸了几下,头脑立刻清醒了。但那迷/药黄烟太厉害了,片刻功夫就把他们尽数迷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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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醒过来得最快,几乎被抬到山寨里关押不一会儿就醒了。这会儿睁开了眼睛,动弹了下身体,全身却酸软无力使不上劲。这迷/药好厉害,只能用时间来缓解开了。所以土匪也不派人看守他们。张灵妙转过身,就看见不远处也昏迷着的两人,正是崔悯和朱原显。他们也被同时抓来了。土匪们牵走了浅金宝马,又搜走他们身上的刀剑和银包等物,就捆起来丢进了大屋。
张灵妙佩戴的香囊不起眼,也空无一物,没被搜走。他暗唿走运,费尽了力气,用倒捆着的双手将香囊抛到了离他最近的崔悯脸旁。几个唿吸间,崔悯也清醒过来。他用力摇摇头四下一望,就明白了事态。脸色很难看,堂堂的锦衣卫同知也会被山贼迷昏抓走吗?
张灵妙压低声音说:「请崔同知把香囊给梁王嗅一下,解解迷/药。」
崔悯哼了一声,沉着脸,犹豫了下还是将香囊踢到了朱原显旁边。冷笑着说:「小天师,你藏得好深啊。原来你是梁王的人,你是他的军中谋士还是属地文官?」
张灵妙只笑不语。一会儿功夫,小梁王也悠悠然地醒转了。一睁眼就赫然看见了崔悯。他勐得想跳起来拔剑,身体却无力得摔倒了。
张灵妙忙说:「殿下,你克制一些。我们现在在土匪山寨子。」
梁王很是恼怒,看着解迷/药的香囊咬牙说:「你怎么不先给我解药?」他的意思是,你先给我解药,我们就能合起来先干掉锦衣卫同知了。
「我离殿下太远了,踢不过来。多亏崔同知帮忙。」张灵妙意味深长地说。他的意思是,现在我们被俘虏了,正需要同舟共济,先合作逃出去再说。以后有的是报私仇的机会。
梁王没好气地盯他一眼,又怒视着崔悯。崔悯也明白他们的意思。他没理会这两人,打量着这半间破大殿,观察着窗外的土匪和退路,准备先恢復体力解开绳索再说。
小梁王一面挣着绳索,一面怒气翻涌。他素来就不是性情柔软的人,是个冷酷暴烈的人。现在更是被这些事激发了本性。再也不想装仁义藩王了。不知道怎么搞的,他现在只要一看到崔悯就无名火起,怒火中烧,手痒痒得想一剑噼了这个小白脸!至于那个混帐女人范明前,等回头再找她算帐。这一段时间他们把他欺侮得惨了!一起半夜散步;挥刀不准他走近看清楚;还挖坟掘墓的就是不死;讨剑送剑的噁心他……真是够了……她究竟知不知道谁才是她未婚夫?!
他心里是很厌恶范明前这种外表「恭谨客气」却内心「奸诈粗鲁」的像戴着假面具的坏女人的。他不喜欢她。但一想到她跟这个小白脸竟然有一段诡异的姦情,还在他面前光明正大地勾搭着,就暴怒地想杀人!他也理智地想到他们不一定有「姦情」,但一看见这两个人有默契有情义的样子,就气得快发疯了。——妈/的,连他的女人都敢抢,他活得不耐烦了。
张灵妙无力地瞥了表哥一眼。表哥你也克制点啊,你是德才兼备的北地藩王。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被甩的倒霉丈夫,看到情夫想除之而后快的没品样子。你不是很讨厌范小姐?怎么说的跟做的不一样呢。总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情已经麻烦得成了一锅粥,真不知道以后还怎么唱完这齣戏?我才是这里面最倒霉的一个人呢,又得巴结你,又得结交他,还得处处想法子救她还被她骂……我究竟在图什么呢?真是够了……
屋外,大雨绵绵。屋里墙根,三个人被捆绑着倒在草堵上。人们的心情都很不好,谁也没理谁,都在努力得挣脱绳索。过了会儿,他们忽然听到了隔壁传来了细细的说话声。
第85章 醉酒痛骂
墙壁另一侧传来了细若纹丝的谈话声。三个人立刻警觉,侧耳倾听,有点听不清,他们挣扎着爬到墙根再听。
听到声音了。三个人一听到声音惊讶极了,竟然像是范明前的声音。似乎还在笑,还有杯盘碰撞的声音,隔壁像是在推杯换盏地吃酒席。三个人相互看了眼都有些发楞,他们知道明前也可能被劫匪抓住了,但怎么会与人吃酒席呢?
隔壁传来了范明前的声音。清脆响亮,还带着笑:「多谢两位寨主请我吃酒。你们占山为王,也是真正的英雄豪杰。明前一向最佩服大英雄了,我敬贤伉俪一杯。」
一个粗豪嗓门的男人大笑了:「大英雄怎么敢当呢?我们夫妻只是做了些该做的事。虽然也算是为国卖命,也不必这么夸奖啊。哈哈哈哈,我先干为敬了。」
另一个爽脆的女人声音道:「一边儿去!让我跟范家妹子喝一杯。像范家妹子这样聪明有气魄的女人不多了。这么大老远的就敢从南方嫁到北方边境,真是不得了。我和我男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别看我胆子大,也不一定敢嫁给天边儿的陌生男人的。我也很佩服你。来,喝一杯,这是最好的江南绍兴女儿红,是上次我们打劫路过大泰岭的南方客商的。嘻嘻,我们女人喝正好。」
范明前的声音也灿如银铃:「谢谢郑二姐。我只能再喝一杯,我已经快喝醉了。」
「怕什么,醉了就醉了。凭什么男人可以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女人就不行?这是什么狗屁道理?今天我们一见如故,一定要一醉方休!来,再喝一杯。李大鬍子你走开,别耽误了我们姐妹喝酒。」紧接着听到男人粗犷的笑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好像男人抱着酒罈走到了桌子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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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仓库里关押的三个人都有些脸色慎重,心情复杂了。这个范明前不知道怎么搞的和山寨的两个土匪头子攀上了关系正在喝酒。这,这也太夸张了吧。三人都有些惊疑不定,范明前的胆子也太大了,竟敢跟陌生的土匪头子开怀畅饮称姐道妹的。这可是凶名在外的大泰岭强盗啊。奇怪,为什么一跟范明前扯上关系的事就变得这么滑稽、不合常理呢?这位丞相小姐还真是不走寻常路啊。
三人绷着脸相互看一眼,有点担心又有点气愤。又不约而同得挣绳索了。他们中的迷/药使身体没力气,短时间内不好恢復。好在隔壁的人们气氛愉快地劝酒吃喝,没有什么异常。
忽然,他们听见隔壁的女寨主郑二姐带着酒意问:「明前妹子,你刚才说你要嫁到北方边界的。我很佩服你这位大小姐,也喜欢你的坦率劲儿。可是今天我们打劫时,看到山路上你被那个穿黑衣裳的美男子抓住脖子又打又骂的,这是怎么回事?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明前的声音一顿。她好像也喝了不少酒,声音带笑,口齿不清:「郑二姐你看见啦?」
郑二姐把桌子一拍:「当然看见了,还看得真真的。那个男人长得真俊,却凶神恶煞得像个霸王,好像在打骂你。混蛋,打女人的男人都不得好死!后面又来了个像大姑娘似的漂亮小伙子,跟他打了一架。这是怎么回事?可好奇死我了,你别跟我说你和他们没关系啊。」女人都忍不住八卦的。酒过三旬后郑寨主就想起了这回事追问起来。
隔壁的梁王、崔悯和张灵妙正努力地挣着绳索,相互帮忙解绳子。一听到这话,都忍不住放缓了手脚竖起耳朵。
* * *
乌霞寨两位寨主都没想到隔壁仓库里被迷/药迷昏的三个俘虏能这么快醒来,明前也不知道他们关押得这么近,还在吃酒谈天。
明前坐在酒席前,八仙桌上放着几盆粗陋简单的肉食和两坛酒。明前喝了好几杯酒也有点喝多了。脸红红的,迟疑了下,把酒杯放到桌上,郑二姐立刻给她满上。这时候,她还清醒得知道自己不该多说话,但酒宴的气氛和微熏的醉意使她放松了警惕。此时商谈的大事已定,屋外暴雨绵绵,在两个刚结识的陌生人面前,女儿红酒又甘甜爽口……
她一口气就喝干了杯中酒,脸颊红朴朴的,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自然不会对郑二姐隐瞒。那,那个男人不是外人,是我的未婚夫。」
「什么?未婚夫。」郑二当家的惊叫:「那他怎么兇狠地吼你打你?」
明前沉默了下,苦涩地又喝了一杯。这件事一直放在她心中,憋得她快郁结而死了。这会儿怒气涌动在胸膛,她冷笑了:「因为我这个未婚夫不但不想娶我,还想杀我。」
郑二姐勃然大怒了:「他竟然是这样的混蛋!」
明前听她骂得痛快,也禁不住一拍桌子脱口道:「对啊,他就是这么样的一个混蛋!」
顿时,隔壁被捆住的小梁王朱原显脸色难看至极,脸色又黑又红得急速地变幻着颜色,差点要滴出血来了。如果不是全身被结结实实得捆着,他恐怕就要暴怒地跳起来一剑噼了骂他的女人了。旁边的崔悯和张灵妙都眼光阴沉地看他一眼。骂得好,他就是一个混蛋。
女儿红酒的后劲极大。明前也明显喝多了,头昏沉沉的,浑身轻飘飘的,心里积蓄的愤懑怒气都涌上了心头。这一段时间她心里压抑着的恐惧痛苦,终于在这个危险过后的夜晚,在陌生的山寨子借着酒劲爆发了。他们都是陌生人,她不用怕他们会取笑她威胁她。她胸膛里塞满了激烈的情绪,带着深沉的讽刺和醉意,笑了:「——他就是一个混蛋啊!还是一个两面三刀的混蛋。他以为我不知道,他看不起我,觉得我小时候被人拐走过,名声不好。我父亲的官职高却没有权力,帮不上他的忙。所以他不愿意娶我。我心里很明白他的想法。我只是给大家留着面子不说而已。我想着,不想娶,你就退婚吧,我范明前高攀不住高枝就不攀了。可是他为了自己的好名声,不想主动退婚,还耍尽阴谋手段得逼我先退婚。表面还装出温柔体贴对我好的样子,私下里却用阴谋诡计害了我一次一次又一次!在高塔上拆了楼板想害我摔下去,骗我喝毒酒想杀死我,还想让我骑马时摔断脖子!我全都知道。这傢伙、这傢伙是个逼着别人去死,把自己扮成受害者,使自己占据着道义高峰的王八蛋!他才是最差劲最卑鄙无耻的。我一看到他那张英俊的脸就想伸手抓烂他的脸,叫他以后再也不能用那张脸骗女人,混帐东西!」
她全都知道了!朱原显的面孔变得雪白又变得乌黑,脸皮嘴唇直抽搐,浑身都在勐烈得颤抖。一向霸道威盛的他也觉得气都喘不上来了。她全知道了。
明前紧握着酒杯,脸色苍白,眼睛赤红,满腔的怒火和悲愤都积满了心头。过了泰平镇后,这份心事除了在深夜里独自饮泣,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却在这个暴雨的深夜土匪窝里全部喷涌出了:「……我知道他看不起我!可是我更加看不起他!他除了一个高贵身份和一张脸外,还有什么?连跟女人光明正大得退婚的勇气都没有。要偷偷摸摸得出阴招逼女人退婚,长得那么轩昂昂贵,像个人上人,却有一颗卑劣懦弱的心。连女人都不如。是一个靠杀女人达到目的的王八蛋!我以前真是瞎了眼,还盼望着跟他相敬如宾地成亲过日子。没想到他竟然是个卑鄙懦夫。这种懦夫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我有勇气对他说不嫁,他有勇气对我说不娶吗?真噁心!真差劲!我范明前比他有骨气千百倍,比他好千万倍。他娶不起我,我也不会嫁给这世上最卑鄙无耻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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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骂得冷酷犀利至极,隔壁的朱原显听得面红耳赤,热汗淋漓,身体都颤慄得止不住了。他从小到大从未被人这般唾弃怒骂过,直气得浑身冰凉脸皮乌黑,暴怒地想跳起来一剑噼了她!她竟然在背后这样看他这样骂他?她竟然在心里这么看不起他!
张灵妙已挣开了绳子,这时紧紧得扑过来捂住他的嘴压住他,不让他暴跳发作。现在他们还没有过了迷/药的麻劲,出去打架就是找死。那两名寨主一刀一个就能杀了他们。崔悯冷冷地瞥他一眼,她痛骂得全是事实,他干了缺德事还听不得人家真话?
郑二姐也听得呆楞住了,惊讶道:「没想到你未婚夫是条恶狼啊。算了,他即然想害你,就绝对不要嫁他了,得另外找男人。」她突然想起了山路上策马奔过来搀扶明前的俊秀小道士,忙说:「那个来扶你的小道士也不错啊,长得又机灵又可爱,还能看破我们的迷/药呢。是个能人。我看他挺关心你的,你们俩挺相配。」
顿时隔壁的那两个人,朱原显和崔悯都扭过脸盯着张灵妙。朱原显脸色乌青,咬牙切齿地道:「好,灵妙,你干的好事啊。」
张灵妙脸都黑了:「殿下,我没有……」
隔壁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明前睁大眼睛,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吃惊道:「张灵妙?他也是一个混帐东西啊。这个小道士是个世间少有的大败类!是个吃里爬外、狐假虎威的坏蛋。他跟那个坏男人是一伙的。他以为他装神弄鬼神神道道的,我就看不出来了吗?我早就看出来,他在帮那个坏男人欺侮我啊,帮他吓唬我逼我退婚,还给我介绍别的男人想破坏我的名声。可怜的荀七公子还以为他是好人,他是故意拉荀七下水的,惹得荀七公子最后那么伤心欲绝……他是个大混蛋啊,还想在我的面前装好人,我每次跟他说话,心里都愤怒地想抽他耳光!」
「他就是一头为虎作伥的狐狸走狗,一个披着游戏人间外皮的游荡痞子。他害惨了我。哼,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偏偏装得知道,明明什么做不到还偏偏的要去做什么,在里面翻来覆去得搅事,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还自以为风流潇洒长袖善舞。呸,其实是个跳樑小丑,还总是跳错了梁。有本事就上北疆前线打仗去,把满腹算计都用在了女人身上,他真该找块豆腐一头撞死!我连想想他就噁心得想吐了。」醉意朦胧的明前有点想吐。
这一番话说出来,轮到张灵妙笑不出来了。脸皮抽搐着,心里都翻搅成一团乱麻了。他有这么差劲吗?她竟然在背地里骂他,还骂得这么决绝难听。他手按着胸口真的觉得有点痛苦了。
小梁王和崔悯却愤怒地盯他一眼,转开脸。一点也不同情他。
两位寨主都听呆了,没想到她接连遇到了两个极品的败类男人。郑寨主忙转换话题:「范家妹子,还好还好,还有最后一个男人呢。那个骑马来救你的漂亮小伙子,长得白净又为你打架。这种有情有义的男人不错啊。」
朱原显和张灵妙都缓过了劲,眼光不善地看向崔悯。崔悯没理他们,垂下眼光看着手。
明前一楞,停顿了下,好像有点清醒了。她默默地拿过酒壶又倒了一大杯一口喝尽。强行压住心里的郁结,但酒劲沖头,压不住,她悲中从来得抽抽噎噎哭了。她拼命地摇头说:「不行,不行。那个男人不行。他是个三不男人。」
「三不男人?」
梁王和张灵妙都奇怪地看向崔悯,崔悯也霎时间脸色煞白,觉得不好了。她喝醉了。
明前真的醉了,觉得头痛欲裂,心里痛得像要裂开了。越喝酒越想哭,越想哭就越喝酒压着,甘冽的酒却压不住满腹的伤心委屈。她哽噎地哭着道:「对,三不男人。不承诺,不拒绝,不负责任。从来不张口说什么,总让别人猜他的心思。猜不到的还怨恨你。还每次都用审判的眼光看着你,像是对你图谋算计着什么。根本不能信,他是个不敢对别人付出什么,也不敢收穫什么的没胆子的胆小鬼!而且,他跟公,公,呃别的女人有一腿!我都听到了。」
明前的内心涌动一种莫名其妙的痛楚和伤心。她觉得自己憋了太久太久的痛苦,不说出来她会委屈得哭死的:「他跟那个女人有一腿!他们说是刎颈之交,勾搭到一起了。监守自盗,卖身求荣!他为了往上爬偷走了人家姑娘的心,又不负责任。我最讨厌这种凉薄坏男人了。我都知道了,我故意装作不知道。他还每次都装成很真诚的样子来救我,想让我感激他。呸,我为什么要感激他?那是他应该做的,是他的职责。车队是他保护的,他保护我是应该的。我绝不会感激他的!我也不想看见他,看见他就觉得难过,他还天天在我面前晃荡,真是烦透了。长得跟个女孩子似的,觉得很好看吗?呸,我一点也不喜欢看他。一点也不像个男人!他是他们三个人里面最差劲的。是个不敢负责、不敢表明态度的孬种!我最看不起他了。」
张灵妙回头望望崔悯,朱原显也愤怒地看向崔悯。崔悯的脸乌黑,像被砍了一刀似的,整个人微微打着战快倒下了。她竟然在背后这么骂他恨他。他对她……
漆黑的雨夜,破落的土匪寨子里,明前借着醉劲放声大哭,趴在桌子上,像个无助的孩子似的大哭着发泄内心的委屈痛苦。她哭着说:「怎么回事?他们都把我当傻瓜了?都在欺骗我想杀我。我范明前心里跟明镜一样的清楚明白!我不说出来是给他们留着点颜面,想让大家将来分手后还有点旧情。我不是傻瓜,也别把我当傻瓜耍,我知道他们对我做的……我真的……恨透了这些人。如果我有一天忍不下去,绝不饶了这些混帐,让他们欺侮我的都通通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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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外一片寂静,人们都惊呆了。
最后她难受至极地痛哭了:「……我一直在想,如果自己不是丞相小姐就好了。如果我像雨前一样是个丫环就好了,就不会遇到这种事,就不会遇到这些坏男人。被他们变着法子的欺凌……如果我不是丞相小姐就好了……」
她真的喝醉了。
——因为醉,说得才是实话。她真心恨透了这些人和事了。
这一场酒醉痛骂,骂得痛快淋漓,一针见血。直骂得隔壁的三人都快抓狂崩溃了。还都偏偏无法辩白解释。直气得手脚冰冷,满面羞愧,又莫名得痛恨着另外两个人。这算是什么事啊?!
两位寨主也是面面相觑,没想到她接连遇到了三个最差劲的渣男人。还惹得她这么伤心大哭。
李大鬍子尴尬地劝解着:「这,他们也没有这么坏吧,选一个不算太渣的男人也行……」
「不,不选,」明前忽然发怒了,重重地一拍桌子,醉意朦胧地大声说:「我不要这三个渣男人。」
忽然她的眼睛一亮,想到了个好主意。一下子抬着头,惊喜地望着李大鬍子和郑二当家的:「大寨主,二寨主,要不然你们把他们三个都杀了吧!杀掉他们三个人,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了,我也不用烦恼了。干脆把他们三个人都杀了吧!我恨透了他们!」
隔壁的三个男人听到这里,都头脸焦黑,像被外面暴雨夜的焦雷闪电噼中了似的,浑身都凉透了。这女人就这么恨他们吗?竟教唆山贼们杀掉他们。
「砰」的隔壁传过来一声轻响,明前的头晕乎乎地倒在了桌上,彻底地醉倒了。
第86章 招安
暴雨绵绵,破落大殿内外鸦雀无声,人们都陷入了沉默。
今夜的遭遇就像是一场梦。是真是假?是痛斥是醉酒?都无法判断了。人们的心情又激烈又复杂。有些莫名的愧疚;有些新的震撼;有些想重新审视她;还有些惆怅怅惘……又愧又疚又痛又惜还又愤慨不服……
她竟然这么看他!他不是她想像的这样子,他不想让她看到他这种样子。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心情使人们一时间都混乱迷惘了。
酒后吐真言。她今晚说的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吧?如尖刀般直刺人心,如烈火般焚烧人心。那纤弱女子有一颗刚烈的心。刚强、清明、骄傲得不屑与他们争论什么,像一株寒梅站在雪山之巅看着世态炎良人心变换。幸好,这场「痛斥」是喝酒后的醉话,不是面对面的指责。使人们还保留着最后的自尊。如果是面对面得痛斥,又该是怎么样的决绝惨烈?都该无地自容了吧。
大聚义厅和这间小仓库都变得死寂无声。每个人的心情都痛苦极了。
* * *
隔壁的大聚义堂忽然闯进了很多人,脚步嘈杂,人声鼎沸,像很多人带来了很多消息,酒席立刻中断了。
小仓库的三人也立刻清醒过来,忙挣开绳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小仓库门一开,冲进来几个土匪。看到他们已经醒转想逃跑,都大吃一惊。冲过来抓住了他们,三人还试图反抗,被土匪们架起来出了仓库,绕过大庙进了聚义厅。
破旧的聚义厅里,站着十多名土匪头目,簇拥着两名粗壮的男女山寨寨主。一旁摆酒宴的八仙桌后坐着一个清秀少女,正是范明前。这时候范明前也好像喝过醒酒汤擦了把脸,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脸上还带着一丝酒醉后的红晕,但脸色严肃眼神灵活,像是酒醒了。
土匪们推着小梁王等人走到了桌前,两位寨主气势汹汹地瞪着他们,手提着砍刀,喝道:「你们就是她的同伴?」
这会儿聚义厅很忙乱,土匪们进进出出得传着命令,有人穿盔甲拿刀,有人牵马,好像在准备行动。土匪们也忙乱得没提三个俘虏早醒过来的小事,两名寨主和明前也不知道他们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小梁王、崔悯和张灵妙都是聪明人。张灵妙忙说:「是,我们是车队的同伴,我们是好朋友啊。」心里却直犯嘀咕,难道范明前忍无可忍,真要两位寨主杀了他们?这女人也太公报私仇了吧。
两位寨主手提钢刀,面色不善地说:「少废话,我知道你们是『好朋友』了。既然醒了,就赶快说个准话。不然本寨主一刀一个管杀不管埋。」
三人的脸都有些乌黑,心里直别扭。说什么?要说自己不是渣男吗?发个誓说句好听话不算什么,但是被钢刀指着发誓也太那个了吧。而且有三个人,她想听谁辩解说个准话?梁王的脸又黑了。
范明前这会儿也完全清醒了。她刚才喝了不少酒,后来喝了些醒酒汤清醒过来。头还有些痛,这会儿也尽量保持稳当。她望着推上来的小梁王、崔悯和张灵妙,见他们神色有些紧张,向三个人安抚得一笑。这一笑,脸色温柔眼神关怀,面颊上还露出了小酒窝。很亲切。那三个男人看到她,心里咯噔一下,不约而同得游移开了视线,不想跟她撞上眼神。
太可怕了……常言说「女人是老虎,吃人不眨眼」,原来是真的。她刚刚才醉酒拍桌大骂他们是王八蛋混帐孬种,言犹在耳,眨眼间她就对他们亲切地微笑了。她肯定以为他们三人昏迷过去没听到她痛骂吧,她变脸变得真是天下第一快啊。连小梁王朱原显那样脾气暴烈的人看见她的笑,都有些毛骨悚然了。崔悯和张灵妙都转开脸一声不出。三人心里直奇怪,女人天生都是演戏高手吗,背地里痛骂,当面甜笑,将来会不会捅刀子?连他们一直以为拘谨客气的范丞相小姐,也这么擅长地玩两面三刀的把戏。太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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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哪儿知道她方才醉酒大骂的话都被他们听了去。见土匪们带来了他们三人,衣裳完整,没遭到打骂虐待,还解开了他们的迷/药和绳索。她感激地看一眼两位寨主。
她好像忘了醉酒后的大骂,恢復了平日的严谨,正色对他们说:「黄公子,崔同知,张天师,事态危急我就长话短说了。我已经跟这两位乌霞寨的寨主谈好了条件。这是一场误会,我们被他们劫上山寨,两位寨主很是倾慕车队黄小姐的风彩,于是准备放了我们。但现在事情又有了变化,我们刚才听到了山寨探子的汇报,说是大泰岭的另两伙强盗正在伏击我们的另两处车队。现在两位义士商量后,愿意弃暗投明,被我们招安,为我们带路去攻打其他两山土匪。共同救出黄小姐。以此当做『投名状』。事情结束后,我们就要帮他们摆平后事,抹平他们在大泰岭当山匪的歷史。如果他们想入关进内地,或返回北疆恳田区,我们要帮他们弄到『通关文书』,还要保证永远不追究他们在大泰岭占山打劫的罪。」
「对,」两名寨主一挥砍刀,大声吆喝:「方才山底下的探子来报信,大泰岭前寨的乌老大正带着人去打劫你们车队前面的富小姐,后山的刘黑子兄弟也去围攻了大车队。整个大泰岭的劫匪都出动了。这会儿形势正危急,你们赶快拿个主意。答不答应我们的招安条件?」
原来如此,三个人松了口气。
明前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我已经替黄小姐和你们跟两位寨主谈判了,答应他们的条件。你们意下如何?」
「好!」小梁王、崔悯和张灵妙立刻大喜得同意了。小梁王也恢復了精明的藩王本色,同意招安。这会儿他们被抓进山寨,肉在案板,能不动刀枪得脱身最好。两位寨主还愿意帮他们带路打土匪,真不知道范明前是怎么说动他们的。这是最皆大欢喜的结果了。
两名寨主李大鬍子和郑娴妹,看他们答应得又痛快又轻松,又有些犹豫了。不知道能否信他们。这可是乌霞寨上千号人的身家性命大问题,这只南方来的大官车队能做到吗?这三个傢伙还被骂成了天下最差劲的渣男。
明前自然明白,替他们又追问一句:「这是我范明前一力做保的,三位可要遵守承诺。」
「当然遵守承诺。我可以以命起誓,如果我出尔反尔就不得好死!」朱原显听明白了,以性命发下重誓。三人心里都有些发苦,要不是你在背后骂我们是渣男人,怎么会不被他们信任?
* * *
大事谈妥,两名山寨也放下心,准备投诚那位神通广大的黄小姐了。上千名乌霞寨土匪和家眷们听说可以入关或返回北疆垦田区,都人人大喜。他们立刻整顿人马去营救两处的被围攻的车队。
益阳公主那儿的人少,但有大量的锦衣卫和御林侍卫,守卫森严,估计山匪短时间打不下来。所以由张灵妙带着郑二当家和少部分人手去营救。另一方面,由梁王和崔悯带队,带着大寨主李大鬍子和大部分人马去搭救陈虎成大营。大家抄近路偷袭,再里应外合的,估计能打赢这场仗。人们立刻带领着人马出寨了。因为这次大战,关系到整个乌霞寨的招安和生死存亡,所以整个山寨匪帮倾巢出动了,只剩下了空寨。明前也得跟人们一起行动。她决定跟着大寨主李大鬍子、梁王和崔悯等人一起去营救陈虎成大营。她放心不下养娘李氏和雨前。
人们都是言而有信、行动迅勐的人。安排好后,就冒着凌晨的大雨出发了。
第87章 泥石流
一路上人们加紧赶路,彼此无话。乌霞寨把抢来的三匹浅金宝马还给了他们,明前也骑着宝马跟随人们翻山越岭得赶回陈虎成大营。小梁王、崔悯和大寨主李大鬍子讨论着山势和偷袭方法,对明前很照顾,让她骑马骑在队伍中间。明前含笑道谢了。人们抄近路、翻过山樑就发现了陈虎成带领的大队人马,都有些惊喜。
山路上杀声震天,上千名彪悍的土匪们正在两名穿黑甲的壮汉的指挥下进攻着陈虎成人马。两帮人马还在激战中,土匪们仗着人多势众又熟悉山势,占了上风。但陈虎成也没有打败。他是曾经打过仗的军营参将,一看见大股强盗们围攻,就命令所有车辆围成了两道圆圈,妇人们藏在里圈,男人们都发了刀棍等物,大营的军卒在外,太监和僕从们在内,牢牢得守住车马圈,顽强地抵抗敌人。双方打了两个多时辰还没有分出胜负。
天色微明,暴雨更急,土匪们急不可耐地冲杀着,想冲破陈虎成的防线。陈虎成还分了一部分军卒藏在车辆和树木高处,开弓射箭,拢乱了土匪们的进攻。山道上乱箭齐飞刀剑闪光,两千多人酣战正酣。正是最危急的时刻。
人们来得正是时候。乌霞寨大寨主李大鬍子摩拳擦掌,请梁王、崔悯和范小姐等人退到山坡上观战。之后他带领着千名土匪从山坡上吶喊着冲下来,杀入了敌阵。混战双方又一阵大乱。
陈虎成、关公公等人看到又来了一伙土匪都大惊。后来看清了是梁王的侍卫带领的陌生人,帮他们夹击了敌人。人人大喜。陈虎成抓住机会命令军卒主动出击,京畿大营的官兵冲出圈子杀向了敌人。刘寨土匪们腹背受敌,慌乱得四散奔逃,形势大转。不过刘寨山匪人也很兇悍,发现了偷袭者是李大鬍子,气得嗷嗷怒叫。命土匪们两方面迎战。一时间京畿大营、乌霞山匪帮和刘黑子匪帮就混战起来,山谷里杀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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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的梁王、明前等人下了马,披着雨披站在高处观战。这会儿车队和李大鬍子占了上风,只要等些时间就能打赢了。人们也不紧张了。他们这些藩王小姐们不需要亲自出战。小梁王是北疆大帅之子,也是战场大将,看着山下的小战事眼热,想去却被侍卫们拦住了。崔悯却冲下山坡去和陈虎成会合了。
这里临近战场,天明如昼,到处是人。自从范小姐醉酒后痛骂了三个坏男人后,那三个人,小梁王、灵妙和崔悯都亲耳听到,还彼此又有两个证人也听到了,谁都不敢再招惹嫌疑得下手了。如果这位小藩王还要脸的话,就不会再低级地暗杀了。
小梁王看了会儿战场,扭脸看看范明前。明前正在紧张地看着战场。她这位深闺小姐或乡野野丫头还是头一次看到上千人打仗,有些震撼。
梁王客气地说:「范小姐,你刚醉酒醒来,还是往后面站站,别被吓住了。」
明前有些惊讶:「多谢殿下。我,我没有喝醉,两位寨主劝酒,我只喝了一点点。我不知道……我没有喝醉吧?」
梁王暗自怀疑。她记不起醉酒后痛骂他们三人的事了?她是真醉假醉?想不起醉酒又是真的假的?这个范明前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他根本就看不清她了。明前的神情也好像在忐忑。他们三人被抓走,怎么知道她喝醉了?昨晚她喝醉了,昏昏沉沉的,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呢?
* * *
山谷里的两帮人马混战着。忽然从大泰岭深处传来了一阵巨大的轰鸣声。连续不断,像打雷般的震耳欲聋。明前的脸色变了,蹙着长眉,转头侧耳听。朱原显有点奇怪地看着她。
明前苍白着脸大声道:「——是泥石流。」
山坡上观战的人们都神色剧变,忙转身望去,下一刻齐声大叫:「快闪开!泥石流来了!」
这时,天光大亮。人们转身看着最高的高山都吓呆了。一道巨大无比的夹带着石头泥沙的洪流正从山巅滑落出来,轰隆隆地沖向了下面山谷里的山路和战场。「泥石流」像摧枯拉朽般的,摧压着树木、山石等物慢慢地滑下了山坡。
「泥石流」是山中暴雨等水源激发的,含有大量的泥砂石块的洪流。是一种像流水又像山体滑坡的现象。暴发前没有徵兆,来势很兇勐,以高速倾泻下来,破坏性极大。而且时间很短暂,暴发「流石流」的过程往往只需要一、两个时辰。
大泰岭已经连续几日下暴雨了,山坡上泥土经不住大雨的沖刷,先是暴发山洪,现在就变成了泥石流。它居然在此时暴发了!在匪帮和官兵大战时暴发了。观战与交战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亲眼看着,一道磅礴的洪水挟带着树木、泥土和沙石等物沿着陡峻的山坡倾泻下来,像海浪般得前推后拥,咆哮地流下来。山谷里响如雷鸣,地面震动,大量泥砂石块的洪流在宽阔或陡峭的山坡上横冲竖流,漫流堆积着,推倒了一个个坡地和山丘。
小梁王和明前两个人几乎同时跃向了两边的高地。明前的反应很迅速,小时候她在大青山时曾见过「泥石流」,深知泥石流的可怕。也知道躲避泥石流的窍门,要跑向和泥石流成垂直方的两边山坡,不能跑到下流和平行处。跑得最快越高越好。当她第一眼看到泥石流滚落下来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泥石流来的方向,跑向了侧面高处。
小梁王却不知道这种诀窍。他出身草原边疆,从未见过这种内地大山的泥石流。他立刻拔剑,纵身跳向了泥石流的右边。刚跳开,方才站的坡地就和泥石流一起滑向了山下。而他跳落下的地面,也同时裂开了,被泥石流的边缘裹挟到,正好把他陷进了泥石流中央。
这场泥石流来得极快,所过之处整座高山山坡多处塌方滑坡,最先淌到的地方已成了泥潭汪/洋。幸好车队所在的山路的地势还算高,大多数人在李大鬍子的指挥下爬上了马车、树顶和高处,保住了性命。少数人没能反应过来就被泥石流淹没沖走了。短短时间,泥石流沖刷下去的泥潭就有小湖泊那么深远,谷地山路都面目全非。
大战也停止了,人们到处逃命。
明前机灵得避开泥石流,跑上了一块坚硬的高地。再转身看时大吃一惊。
小梁王朱原显手持着蓝瓦瓦的龙泉宝剑,摇摇晃晃地摔进了泥石流。
第88章 救与不救
天空下着大雨,泥石流「轰隆隆」的流下,泥浆翻滚着推倒了山和树,像一条黄浊的龙。人们四散奔逃,躲避着大灾。
这场意外是很短时间内发生的。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小梁王身旁的几名侍卫就被泥石流沖走了,他也掉进了泥石流。而距离他最近的人就是范明前。她已经跑到了不远处一块和泥石流并行的坚实高地上,回头就真切得看到了这幅景象。明前非常震惊地看着这种景象。
小梁王在泥石流挣扎着,想从泥石流里腾身跳起跳向两旁的高地,却挣扎不出。泥石流跟沼泽很像,越挣扎就越陷得深,看似缓慢的水流,却能陷下、冲倒一切重物。小梁王一看陷进泥浆跳不起来,就急中生智得把手里三尺长的尚方宝剑插入了一块凸起的山石里,才暂时地钉在山坡上放缓了滑落的速度。但是大山石也慢慢地随着泥石流松动、滑下去。梁王也越滑越远也越陷越深,大半个身子陷进了厚厚泥沙里,快要淹没他了。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骇绝伦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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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活该」啊!明前远远地眺望着这幅景象,差点叫出声了。真是老天爷长眼,坏人真的有报应!还是「现世报,还得快」。这个前几天才想毒杀她的坏蛋马上就遭受到被泥石流淹死的报应!他也有今天?他从刚开始见面,就想害她杀她,逼得她走头无路。现在他却被泥石流淹没沖走了。她看着他转眼间就从傲慢高贵的小藩王沦落到泥潭里的落汤鸡,心里竟然充满了说不出的痛快!这就是坏事干得太多了,老天爷都看不过去降下天灾惩罚他吧。一万个活该啊!
小梁王在泥石流里陷得越深越惊慌,越拼命地挣扎着,却越陷更深了。马上就要沉没窒息而死了。一向镇定如山的他也变得恐惧害怕了。他竭尽全力得举头看左右,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泥石流右上方的范明前。他面孔惊疑,停顿了下就向她大声喊叫了。雨急水汹,泥石流轰隆隆的,压过了他的声音。明前听不见他的喊话。可是她听不见也能猜出来他在喊什么……
「救我……」
救你?明前的面孔惊讶,眼睛眨眨,趴在岩石上差点冷笑出来了。奇怪,他为什么要向她喊救命?她只是个纤纤弱女子,这儿是高山倒塌的泥石流大灾祸,她自己都快没命了还怎么救他?她也不过是一个无钱无势、被未婚夫不想娶的还想杀之而后快的清官之女,她有什么资格救他?!他们之间无情无义,她无本事能力,她又凭什么救他!他是吓傻吓煳涂了吧。她若真的去救他才是天下第一的大傻瓜呢!
一瞬间,山体倒塌发出的轰鸣声似乎远去了,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冷冷地对望着。
一时间他们都看清了对方的表情,也明白了对方的想法!她不会伸出援手救他的,而他也明白了她不会救他的!两个人都深深地看懂了对方。
小梁王陡然间全身冰冷,脸上肌肉直颤,眼睛青筋都弹出,愤怒得暴起杀人!这个自私自利的阴险女人,她在看着他死。但在轰隆隆的山洪中他无法训斥她杀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蔑视他。
是的,蔑视。她静静地坐在岩石上,脸色淡薄,眼神轻蔑至极地看着他。带着一种冰冷如雪地恨意,看着他淹没进了泥石流滑下了山谷。
梁王奋力地转过身体不去看她,拼命得想拔出剑,再插住一块山石,却被大石块、树木和泥沙组成的洪流冲撞得遍体鳞伤、淹没下去了。这种跟庞大的山体树木泥石的激流抵抗,比他杀进千军万马的敌阵还要恐怖难为。他真的要死在排山倒海的洪流里了。他不行了……
她全都知道了!在泰平镇的坟墓里,在雁西塔的高塔上,在刘谨州府里的芙蓉池畔,他想杀过她三次……她全部都清清楚楚得知道了。昨晚乌霞寨的雨夜醉骂全是真的,都是骂给他们听的,「如果我有一天忍不下去,我绝不饶了这些混帐,他们欺侮我的都要通通还回来!」
这就是她惩罚他的方式,而且这惩罚还来得如此快捷、勐烈。
小梁王朱原显的心沉到了湖底,全身僵硬疲惫,在泥石流里摇摇欲坠得抓不住剑柄,再度随着泥石流滑下去了。她不会来救他,连叫人来帮忙救他都不会。她会亲眼看着他被泥石流砸死淹死冲进山谷里,连尸首都找不到。
这一刻,这个小姑娘的本性就完全暴露给了濒死的小藩王。她拘谨守礼的外表下,有一颗坚强、高傲却又敏感易受伤的心。太黑白分明了,滴水恩涌泉报,杀害她也会报仇。别看不起她,也别伤害她,让她受伤痛苦的后果就是她也会冷酷冷血得看着你死。现在,她会在这片山坡上亲眼看着他摔进泥石流被淹死砸死的。
小梁王朱原显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恐惧和痛苦。他就这样死了吗?他还没来及施展满腔抱负得到整个天下,就死在了泥石流里。他也第一次觉得这人世间真像一个环环相扣的圆。首尾相接,因果循环,充满了讽刺和笑话。如果他的心狠点,不是温柔得想给她留个全尸,一见面就寻事杀了她。就不会落到这种连死都让人轻蔑的下场吧!她竟然这么恨他,他也恨死了她,这个混帐的世界……
小梁王越陷越深,越沖越远,全身都沉没进了泥浆里,大口得呛进泥水……
明前冷冷地看了一眼在泥石流里痛苦挣扎的梁王,转身就走了。继续往高地上跑。边跑边嘆息,她的心还是不够狠,不想亲眼看着他死了。这世上,本来就没有谁必须帮助谁救谁的道理。她被他骗喝下毒酒埋进棺材的时候,他也没来救她。那么他现在慢慢等死的时候也不该期待别人来救他。最后这道,被欺骗、被背叛的痛苦绝伦而死的大餐才是人生中最美味的。她享受过,现在轮到他享受了。
明前狠着心快步得跑向高处。头脸被细雨淋得冰凉,心里却火烫火烫的。觉得心沉甸甸的,心弦绷得很紧,有点不安,她好像忘了件很重要的事。
她忘记了什么?忽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些刚听过的话。
——北疆不但不安定,还越发得危险了。几年前刚跟鞑靼国打了场大战,他们输了一筹就后撤了。这两年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反扑。蒙古人仗着马快箭利,每年都要入侵北疆打劫掳夺。几年前的大战,就是鞑靼人联合了流蹿到草原的元朝残兵败将,同时攻打边界重镇和首府西京才引发的大战。当时北疆险胜,传到京城就变成了大胜了。这几年草原雨水多,草肥马壮,他们磨兵砺马,听说还收留了一批有本事的北逃汉人和元朝大臣,准备跟北疆报仇呢!还么可能安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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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当过兵,见过鞑靼人。那些鞑靼人不会种地,只会游牧,天生就生长在马背上。他们没有我们汉人铁器多火药多人多,可是他们的马多,射箭厉害,来打战时都是小队骑兵来试探,发现了破绽才来偷袭,专门打我们的薄弱部位。一旦我们有了防备反击,他们就逃跑。之后再来侵袭。所以很难对付。我们的北方军总是慢一拍,打不着他们的主力军队。
——可是不打仗老百姓更受苦!鞑靼人每年入侵烧杀抢掳一番,已经成了他们的活命方式。他们视我们为牛羊粮食,所过之处常常整个村庄寸草不留,粮食金钱家蓄一抢而空,以前还杀人,现在是抢劫人口去蒙古做奴隶。一次常抢劫了十几个村庄。其他的烧杀掳掠姦淫的坏事就更多了,什么滋扰边关,屠戮百姓,还勾结西域诸国一同来抢劫,相互打掩护。这些游牧蛮族把我们北疆和大明朝当作案上肉,饿了渴了穷了就骑着马来扫荡一番。」
——他们不是我们汉人,骨子里没有忠义仁德的思想。我们赢了会善待降卒,而他们赢了就会屠城,杀尽城镇百姓。所以北疆与鞑靼国打战,不战是死,战了才有一线生机,还必须血战到底。我小时候,所住的垦区县令根本挡不住这种大军和小股骑兵轮番入侵骚扰,只好丢掉土地撤退。后来北疆分封给北藩王后,大王一力主战,才开始反击鞑靼人。但往往也是输多赢少。如果被抢走了三镇,最后也只能夺回一镇,还要丢失两镇的。就这样的跟蒙古人拉锯似得打了十多二十年战。现在的战局才慢慢好转,打十场就能赢了四、五回。还得每隔两三年就要大战一回,哪有太平日子可过?内地的官老爷小姐们怎么知道这种事?那时候的边境线不是铁索关,而是更靠北的玉良关。如果不是当今的藩王和西京官府坚决地抵抗鞑靼,蒙古人的铁骑早就进内地了。
——大家都说他会打赢的!因为北藩王的大儿子死在与鞑靼人开战的战场。他一定想为儿子报仇。他们说皇帝老头说过北疆土地太荒蛮,难种出粮食,鞑靼人想要就给他们算了。只要不进攻内地就行。可是北藩王不同意,他的大儿子死在前线,他绝不会轻易饶了鞑靼人的。不管什么原因,只要他敢打,我们北疆的百万边民都会誓死与鞑靼人决战的!
* * *
这些话就像是铜钟般的重重敲击着明前的心。明前的脸色变得煞白,双眼瞪大,握紧双拳,一下子就站住跑不动了。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个男人杀了她一回,他这次死有余辜!她恨不得亲眼看着他去死。可是,他是北疆藩王梁亲王朱堪直的二儿子。朱堪直是一位在北疆很受爱戴的藩王。分封到北疆后,敢跟扰边的鞑靼人打仗,敢无视朝廷的退让和谈命令。跟蒙古人打了二十年仗,打得整个北疆局势都扭转过来!使鞑靼人不敢轻易入侵进犯。他是个大功臣。为了北疆黎民和大明守疆拓土,立下了不世战功。是整个北疆的主心骨。他带领着儿子、下属和军民保护国家做了件大好事。
连老百姓都知道他是因为大儿子朱原渊战死沙场,才发誓要与蒙古人血战到底永不退让的。是位重情重义又充满血性的藩王。他们不知道他有拥兵自重、染指内地的短处,可他跟鞑靼人开战,得利的却是像李、郑两位寨主一样的北疆百万边民和大明江山。他以替大儿子和保家卫国的名义开战,是得民心、民众拥护的正义之师。
他的大儿子已经死在与鞑靼人的战场,如果仅剩的小儿子也死在后方关内大泰岭,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敢想像,谁也想像不出来。哪怕朱原显死在泥石流的天灾底下,不关朝廷的事,他又会怎么看待内地与朝廷呢?他敢不敢一怒之下就挥兵进关,向早有宿仇的朝廷开战呢!北疆与朝廷早有不睦,误会极深。皇帝恨北疆拥兵自重不臣服,北疆怨朝廷软弱无能,命他们永世镇守边疆不得回京。这里面的积怨极深,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宫廷恩怨。如果这次梁亲王次子死在关内,恐怕又惹出了一番通天大祸了吧。如果北藩王就此与朝廷翻脸开战,谁来抵抗蒙古人?明前自知不太了解时局,也知道此事一出,就像是火山爆发,会点燃扭转了整个北疆和大明的局势。
更何况,梁亲王朱堪直一力抗击鞑靼人,是卫国有功。不管小梁王做了多少恶事,他们父子凭着这一项功绩就可以名垂青史。与情与理他的儿子就不该死在内地,他也不该绝后,连死两名王妃生的孩子。
而且小梁王表面上是为了她才入关的。明前眼光阴沉心情忧郁。他如果不明不白地死在大泰岭,她无论如何都解释不通无法过关的。连益阳公主、崔悯和刘谨州所有人,都跑不了责任和干系。
所有事都要大乱了。
这个该死的混帐,这个想杀她的坏蛋小梁王!明前咬牙切齿地骂出了声。他不能死在这儿,也不能死在她面前,他要死也得死在他的北疆前线。那才是北藩王该死的死法。这个百年难遇的大坏蛋到死都想连累她啊!她咬紧牙关,一下子转过身。拉起长裙又顺着那条滂沱的泥石流奔下去了。
小梁王的整个身子已经没入了淤泥,顺着泥石流磕磕碰碰得往下流淌。露出泥浆面的头脸上沾满了泥沙,紧闭着双眼,不知死活。他翻滚着滑下山坡,尚方宝剑也丢弃在了泥石流表面往下流淌着。他被淤泥里的石头、树木撞得晕晕沉沉的,半起半浮。忽然遥远处传来了一声声喊声。朱原显费劲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睛,勉强看向了右边山坡。他勐得睁大了眼睛惊住了。山坡上一个少女一手拎着长裙,对他大声唿喊着,跌跌撞撞地跟随着泥石流一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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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么回来了?她不是想让他死吗?朱原显惊讶地望着她,晕沉沉地想着。
泥石流流经了一片平坦坡地,流速稍缓。明前抓紧时间撕掉裙子,用水把裙子扭成布绳子,抢先跑到了前面的一块大山石旁,撑住身体,用力得把长绳子抛向了泥石流里的朱原显。小梁王咬住牙,浑身提劲,努力地翻了个身,向她的方向扑过去抓绳子。但没扑起来就被泥浆冲下去。
明前只好收起绳子,一边大喊着叫人,一边顺着洪流追下去。她跑得摔倒了,忙又爬着接着跑。又追到了一处洪流拐弯处,流速趋缓,她再一次使劲抛出绳子。这一次,小梁王看准了时机,强撑着身体,扑过去抓住了绳子。但他身材魁梧,身上沾满了泥浆碎石,全身重量太大,一下子抓得她摔倒了,绳子也脱手。他整个人又摔回了泥流里。明前也差点栽进了泥石流,吓得她心里狂跳。
明前大惊,难道真的救不了他?他会死吗?这个混帐东西,想让他死时他不死,不想让他死时他又要死了。
小梁王从她面前不远处的滚滚泥石流中沖了过去,她惊慌失措地望着他追赶不上了。朱原显看着她追不上泥石流了。暗嘆一声,只能靠自己了。不知道怎么搞的,看到她跑来救他,他的心突然变得振奋了些。他在泥石流里起伏着,左手挽着明前衣服扭的绳子,再度提起了劲,扑向了泥石流里一根翻滚的大树树干。扑上了,他用了浑身力气把布绳缠饶着树木,抱紧了大树。只要有了一点落足点,整个人也有了支撑点。他奋力得从泥沙里拔出身体爬上了树干,喘息了下,就瞄准了下面一个河道拐口。那有一块巨石,巨石后面就是悬崖。
山坡上倖免于难的侍卫和军卒们终于听到了明前的唿救声,发现了险情。人们扑天盖地地跑过来,刘静臣汗流浃背得跑到最前方,蹿到了泥石流的边缘。泥石流尽头就是个十多丈的悬崖,底下是谷地,已经堆积了像小山似的泥石流污物。朱原显看准时机推动树干,直接撞向山崖边大石。山石摇晃着,随着泥石流缓缓地摔下去。这为他赢得了时间,朱原显精疲力竭得跳上了大石,又向洪流旁奋身一跃。刘静臣已经抛出一根真正的牛皮长绳索,紧紧地缠住了他的身体。之后,又有几条绳索「嗖嗖」地掷出去缠住了他,绳子把他吊在了泥石流流下的悬崖边。再接着,人们使力,把梁王拉上了悬崖。
好了,救了他了。这个混帐死不了了。明前气喘吁吁得坐倒在地,累瘫了。
有人背起了朱原显,也有人过来抱起明前,趁着更大规模的泥石流来之前,转移到了山峰下的空阔平地上。朱原显身上伤痕累累,撞出了很多伤痕。但没有大碍,精神还好。他在人群里看见了披着斗篷的范明前,挥手叫她过来。
明前脸色苍白,黑眸显得很大,在细雨里冻得发着抖走过来看他。他死不了了。她有些庆幸也有些后悔,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以后会不会后悔。心情复杂极了。
朱原显坐在沙石地上,盯着她的眼睛,喘着气问:「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救我了?」
细雨中,少女睁大了乌眸看着他,他也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两个人眼睛相对,都有些惊楞无语。经过了这场意外,两人都是衣衫污秽,头脸身体都又脏又乱很狼狈。不再像是高贵的藩王和丞相小姐了,而是两个平凡的青年和少女了。他们紧盯着对方,像是拼命得想看破他(她)的内心似的。
明前笑了。笑得客气又疏离:「您看错了吧,梁王殿下。我一看到殿下掉进泥石流就过来救你了。幸好殿下没事,您就不用道谢了。」别谢我,我不是为你才救你的,我是为了北疆黎民和大明边关才救你这个混帐东西的。可是这一切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你这个暗杀别人的坏蛋懂什么家国大义?
朱原显长长地出了口气,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她那种假惺惺的客气里又带着轻蔑地笑了。她满嘴谎话,他看不透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竟有些微微的振奋。他面色平静地说:「好,你救我一次,我会还你一命。我们两不相欠。」
第89章 无题
明前愕然住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明前救了他,他欠她一条命,所以暂时不杀她了明前楞了下又暗中苦笑了。这算是奖励她吗。可惜,他杀她本来就是错的,他该做的事是改错归正,而不是因为她救他才放过她。罢了,他还是个狂妄无理的人啊。她有点后悔救他了。
陈虎成的人马转移到了山下,开始收拢残兵和救助受灾的人。人们才发现,车队的人马只是死伤了很少一些人,大部分人还是幸运得躲避开天灾人祸活了下来。人们提前转移开了宿营地,跟土匪打仗时又攻守得当,没打输。再之后泥石流来时,乌霞寨的李大鬍子熟悉山势和泥石流,带领人们逃到了高地。车队的损失不大,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刘黑子山寨的强盗们经过打仗和泥石流,伤亡颇重,纷纷落荒而逃。陈虎成和崔悯抓住时机,率领着官兵一阵追杀,大胜了这场战斗。
天色大亮,雨势也转小了。前面山路上赶回了张灵妙和公主等人,来支援他们了。两队人马重新汇合。
益阳公主这厢没有大碍。她带的锦衣卫和御林侍卫高手最多,也没有遇到泥石流,反倒是最完好无损的一批人。他们遇到了乌老大山寨的土匪们,刚动手时双方都有伤亡。锦衣卫和大内高手比起强盗们还是高杆多了,刘春等人和大内侍卫的高手们,合伙包围住几位土匪头子,一阵乱箭和暗器,射死了乌老大。顿时树倒猢狲散,剩下的土匪们就慌乱欲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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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灵妙带着郑二寨主正好杀到。一阵冲锋就成功得歼灭了乌家寨的大部人马。土匪们一闹而散地逃光了。危机解除。益阳公主看到张灵妙带人来救,难得的给了小天师个笑脸。脸上却还是忿忿的。张灵妙问了刘春才知道,原来强盗拦路时,益阳公主命人去威吓乌老大,说自已是皇家公主。乌老大听了哈哈大笑,说她若是公主,他就是公主她爹天王老子了!气得公主差点呕血。后来乌老大中冷箭死了,公主还命人狠狠得把他乱刃分尸,才出了这口恶气。
各队都算是遇敌惊险,结局小胜。
天色大亮,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公主车队汇合在了一处,简单地收拾下残局就急忙出山了。车马疾行着,人们听着远方山中一阵阵「轰隆隆」的巨声,感受着脚下的大地震颤,还有些后怕。这一场大泰岭的遇匪和遇泥石流的遭遇,给所有人带来了极大震撼。
公主和崔悯也听说了小梁王在山坡上发生的意外。公主忙派人问候,崔悯只是遥遥地望一眼梁王和范明前,就神色如常得命人们加快速度穿越大泰岭了。这一天一夜发生了太多事,再发生什么意外,他都不会惊奇了。
明前看到了大队里的范家众人,李氏、雨前和范凌雁等人都平安无事,也放下了心。李氏忙扶着她上马车休息。
两日后,雨过天睛,车队也平安地翻过两座山走出了大泰岭山脉。人们回首眺望着阴森险峻的大泰岭,都长出了一口气。
* * *
锦衣卫佥事刘春留下来和乌霞寨两位寨主断后。几日后,刘春赶上来向崔悯汇报,刘谨州的人马和当地大泰岭卫所的军队联合起来,与乌霞寨一起,合伙剿灭了大泰岭两处最大的山寨乌家寨和刘黑子山寨,好好地为民除害了一把。据说是刘谨州大发雷霆,大泰岭血流成河,抓获了五千多名劫匪,平了好几个山头。而乌霞寨的土匪们则「识时势」的大义灭「亲」,投诚官府,接受了朝廷招安。成了最平安无事的匪帮了。乌霞寨匪帮就地解散,有渺渺几十人拿着刘谨州担保的通关文书进了关内内地投亲靠友,大部分人包括两位当家的寨主李大鬍子、郑娴妹夫妻俩,都得了一张西京知府凤景仪的赦书和介绍官文,带领着一千多名山匪和家属,返回了北疆关外。在北疆有名的四大重镇中的苔镇附近分到了田地,重新编入北方军的屯田队伍。一时间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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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是架空在大明朝的小说。日常习俗以明朝为蓝本。但不必刻意套进具体的。如果大家发现文里有一些明朝习俗上的错误,欢迎指正。)
第90章 想得太多
一场大泰岭的险情令车队震惊,也令人们受到了惊吓。出了大泰岭后,车队就在最近的城镇里整休了下,缓和下人们低沉的士气和情绪。车队在镇旁停留,人们抓紧时间埋葬死者,诊治伤者。维修车辆,增加补给。
小梁王也受了些轻伤,在镇子客栈里休息养伤。他是皮外伤,又是久经战场的年轻人,涂药包扎休息了一夜就恢復了元气。
张灵妙来探望小梁王了。自从大泰岭遇匪后,梁王对小天师的态度也改变了,不再厌恶他。也愿意跟他说话了。侍女敬茶完毕,室内只剩下了两人述话。
小梁王身体受了伤,精神却很好。换了件淡青色锦袍更显得清俊洒脱。脸上带着笑,兴致勃勃地问:「小凤,你觉得刘谨州能否顺利地剿巢?」
张灵妙坐在床榻前,懒洋洋地伸了个腰:「当然能剿了。那个乌老大和刘家寨,经过十多年打劫过路客商和富户,早攒得盆满钵盈。刘谨州他们最少能剿出来五十万两银子!换了我也得拼命得去剿匪啊。过些日子,他至少要送二十万两银子给您。补偿您受到惊吓的罪。」
「才二十万两银子。」梁王不以为然地皱皱眉,又笑了:「算了,钱少也是钱,将就着用吧。刘谨州这人怎样?」
「还行。虽然为人兇残狡诈,但热衷名利好勇斗狠,是员勐将。您交好他,以后有用。」他抖抖袍子,懒散地盯着窗棂外茂盛的枇杷树。
「你怎么了?怎么提不起劲儿。」梁王觉得他有点怪。他聪颖过人,转念便想到了:「是不是被人骂了,心里不舒坦?」
张灵妙这才哀怨地扭脸,扑到床头抱着他,哽咽说:「表哥,她骂我是狐狸走狗!我这辈子还没被人这般骂过,我心里好受伤……我真不想活了……「
小梁王面孔僵硬,不耐烦地推开他:「少装了。这点小斥骂能伤得了你?也太小瞧你了。她不是也骂过我,我也没介意。」他也想起了她骂他的「王八蛋」三字,拼命得压抑着心头怒火。她竟然这么粗俗得骂他!简直像个乡下小泼妇。谁娶她谁倒八辈子霉了。
但是他目光闪烁,有一种疑虑藏在心头憋不住了:「你说,她为什么要回来救我?我亲眼看到她跑掉了,可是一转眼她就又跑回来救我了。她不是知道我想杀她吗,为什么还回来救我?这里面有什么古怪?」
张灵妙喃喃说:「我的脑筋受伤后像块木头,怎么也转不动了。嗯?莫非她想到了一个必须要救你的理由?」
两个人目光相对。梁王嘴角微翘,俊美无双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乌黑眼睛也如繁星般灿烂,又矜持又喜悦地微笑了:「她是不是喜欢上我了?喜欢上我这位北疆藩王,捨不得我死,才急急忙忙地跑回来救我了?女人嘛,果然都是爱俊脸又爱权势的。范明前也不过如此……这个女人有点意思。嗯,我以后真不好下手杀她了。她在众人面前救过我,还这么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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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表哥,你想得太多了!这不可能。她不是看见帅哥就爱的小女人啊,她是个冷酷无情地痛骂过他们三位藩王、知府和同知的兇恶女人啊。你可别爱上她!你要是爱上她这事就更乱了。张灵妙郁闷地差点喊出来,急忙打断了他的臆想:「……我怎么觉得她更喜欢崔悯那种南方小白脸的长相呢。表哥,你别生气啊,你虽然英明神武,但那种小姑娘都不识货的,她们都喜欢那种满嘴花言巧语装模作样的小白脸,不喜欢你这种威武有气魄的真男人的。」
朱原显眼光不善地盯着他。
张灵妙拼命地摇着头:「你想想她骂他的话,你仔细想想……」
三不男人。
朱原显的脸陡然变了。
——不承诺、不拒绝、不负责任,跟公主有一腿,偷走了人家姑娘的心却不负责任,我最讨厌这种凉薄坏男人了。这一声声借着酒意骂出的话,骂得痛快淋漓。却让人觉得别扭。她骂他的话,好像跟骂他们的不一样。
「对呀,不一样。」张灵妙咬牙切齿说:「我早就说过这个小白脸不是东西。哼,监守自盗,送范小姐千里出嫁的路上,他居然干出了监守自盗的事。表哥,你赶快想个办法治治他啊,不能拖,再拖下去就不好了。」再拖下去,就真的监守自盗了。
小梁王脸色铁青,怒气上涌,一股子无名妄火涌上心头:「好,我来想办法。这个混帐竟敢太岁头上动土。他不想活了!」他怀疑地看着张灵妙:「你干嘛这么热心?你生气什么?」
张灵妙苦着脸:「我是为了你才这么热心啊,是为了范小姐骂我才生气的。我受够了这些混帐男女。表哥,我对你绝无二心。」
你就算有二心,我也不怕。朱原显没理会他,靠在床榻边凝神苦思。
* * *
跟小天师的笑话说完了,剩下的就是真实了。梁王沉思着,这次范明前跑回来救他,真使他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和震撼。他百思不得其解。乌霞寨的一场借酒痛骂揭开了所有往事。她知道他三次下手想害她了,为什么她还要回来救他?
她是个分不清好歹的混人吗?——不。他们在凤凰林初次相逢,她就在人群中两次提醒他不要赌,敢作敢为。她和他见面后,多次积极主动得与他倾谈,争取他的好感,争取他遵守婚约娶她,万事敢争先。被害后从棺材里死里逃生,第二天就毫无惧色地亮相人前,与他们虚与委蛇。大泰岭的深夜山路,她以为他要害她,不理会他的安排,骑马突围而走。做事又刚强又爽利。在乌霞寨山寨的匪窝,她借醉酒痛骂他们,揭破了三个男人的大秘密,逼着他们再也不敢妄动行兇。泥石流上方,她淡漠地看着他陷进了泥石流转身走了。她是真的、真的走了!
这位范小姐是个性子刚柔相济的女人。做事软柔,行事却刚强。骨子里有一种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清高自爱。她会与敌人决战到底的。可是,她后来却跑回来救他了!她为什么会回来救他呢?
朱原显真的困惑了。他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个重大原因。可是他和灵妙翻来覆去得想了一天,也想不出来原因。他只能得出个结论,就是他们在凤凰林一见,她就喜欢他了,想嫁给他,也想使他爱上她。所以才尽释前嫌地来救他了。
现在她救了他,整个局势就再度翻盘了。他不能再随意出手杀她,还得郑重考虑他们的婚约了。这确实是个极好的机遇。而她又抓住了。她成功得把他逼进了死角。小梁王紧皱眉头,心里浮现出了一种既烦燥又无奈的焦灼感,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奈,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振奋和喜悦。嗯,这世上爱慕他的女人很多,愿意为他死的女人也有。但发生过这么兇险的事后还回头救他的。她是第一个!她就这么自信吗?这么爱他?他现在该怎么办呢?
* * *
想得太多的,还有其他人。
益阳公主也怀疑地对锦衣卫同知说:「崔悯,你最近怎么都不看范小姐了?」
崔悯奇怪得看她一眼。他看她时她不开心,他不看她时她也怀疑,这些女人真奇怪啊。又哭又笑又讨好又痛骂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弄得他困惑极了。他平静地说:「我一向就如此,并没有多看、少看范小姐。」
不对。益阳公主怀疑地看向关公公,关公公暗自摇摇头,他没打探出消息。公主面色不佳,这一趟大泰岭之行,他中途去接应后面的梁王范小姐,她就有些不开心。后来听说他和梁王、范小姐等四人被强盗劫持了,绑到了山寨一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态度就又变化了。不多看范明前了。为什么他要瞒着她?公主气愤得要发作了。
但是,她比他还大一岁,还把他当做终身依靠,她实在不想跟他发火。只是温柔诚恳的对他说:「不看就不看吧,崔悯。等过了大泰岭就算进了北方地界,行程过半,我也快到达目的地了……我们要进入梁王的地盘,你要与他好好相处,千万不要与他发生冲突。你是朝廷未来的骨肱之臣,他是被发配到边疆困守一辈子的藩王。你和他没有一丝一毫的交集的,你不要理他。你放心,我会帮着你的。无论谁想欺负你都不行。」
崔悯讶然地看看她,为她的直白和温柔体贴有点惊讶,道谢道:「多谢公主。我会处理好与梁王的关系的。」之后告辞离去。走到门前想了想又停顿下,回头对她说:「公主也请放心。我也会帮你的,无论谁想欺负你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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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相信你。」公主含笑地挥挥手帕,看着他离去了。半晌才慢慢收回了视线。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这个人离她越来越远。而她就要……
第91章 锦衣卫指挥使
如果想要找藉口,藉口总会来的。如果想找事,也能找到事的。天底下没有比想找事更容易找的了……接下来车队很平静,人们各司其职得忙碌着。只出现了个小意外,小梁王的随从王芝王提督失踪了。
车队过了大泰岭后,王芝王提督就没有再露面了。人们最后看到他时,是在强盗打劫的雨夜,范小姐骑着马冲出重围,小梁王追赶她而去,王提督就紧跟其后地追出去。却被锦衣卫姜千户、柳千户跳起来撞下了马。三个人同时滚下了山坡。后半夜,两名锦衣卫千户悄悄得跟上了锦衣卫大队,王芝王提督却不见了。
小梁王招来两名锦衣卫千户询问,姜、柳二人答道,他们后来看清楚是自己人,就住手不打了。之后分手,他们沿着一侧山樑追赶锦衣卫大队,王芝王提督则沿着另一边山樑翻过山去追小梁王。现在想想,那道山樑好像就是滑下大片泥石流的高山。
小梁王和刘静臣冷峻地看着两位遍体鳞伤的锦衣卫千户,一言不发。益阳公主和锦衣卫同知也坐在旁边旁听。之后梁王笑了,点点头说知道了命他们退下。两千户忙施礼退下,一瘸一拐地跟着崔同知走了。张灵妙坐在旁边斜睨着这一切,心里几乎放声大笑了。王芝就是泰平镇那晚亲手把范明前埋进棺材的人吧!
所有人的心都绷得紧紧的,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似的。明前的心也悬着,经过大泰岭后,她就强迫自己放下一切事,不多想不多看。每日都派人去问李执山和锦衣卫车队有没有收到京城来的给她的信。心里却隐隐觉得要出事了。
* * *
这趟往北行的公差,崔悯准备得很充足,人马行装带得多,地图也带得很多,各地还有锦衣卫卫所接应,再加上得到益阳公主的支持,他得到了掌控车队的大权。这一路上以他为首由他安排行程。
过了大泰岭,前面便是山西和陕西省两省,算是靠近了北方。从北疆来保护梁王的人马就在陕西省边境等着。小梁王便有些坐不住了,他指点了一条更快捷的近路,崔悯还是坚持按他的预订道路走,惹得梁王很不快。
他两人的年龄相当,又都是傲气盈天的人,骨子里都是轻狂少年。就是身份职位有点差别。他是天皇贵胄,是超品千岁亲王。他是天子亲军的首领,为三品官员。身份职务距朱原显这位北疆藩王和北方军少帅错了好几个等级。而且越接近北疆,梁王的重要性和势力越大,两个人的轻重强弱便有些差距了。
小梁王对崔悯的态度更诡谲阴郁了。一是王芝失踪之迷;二是崔悯对他指点行程的不信任;三就是崔悯还有「监守自盗」得抢他的女人的嫌疑。两拨人马就有些互相看不顺眼了。还多了个鬼机灵的张灵妙,天天哭闹着让他收拾崔悯,所以「是可忍孰不可忍」,小梁王脸上无恙,心里翻腾着一股无名妄火。
崔悯是个心思机敏的人,在名震天下的伍大太监跟前养大,连皇帝都额外看待。怎么会瞧不出梁王的厌恶之情?他心性刚强丝毫不惧。
——人们都在等一个契机。
这日便来了机会。车队落脚在山西省旁的小庚县驿站,接到了后方京城送来的一批驿报和书信。公主、崔悯和李执山等人都收到了京中来信。只有范明前没收到信件。明前有些惊讶。她分别从李执山和锦衣卫的路子各寄给父亲一封信。里面用暗语写了她想解除与小梁王的婚约,请父亲同意并早做准备。为什么没有回音?现在她离京一个月,还未到与父亲约定好的上书时间。范父不回信,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明前的心一下子忐忑了。
崔悯等来的信件却是皇帝八百里加急快报传来的谕旨。元熹帝亲下谕旨,传给崔悯。因原锦衣卫指挥使刘有节调任提督九门总统领。现锦衣亲军无官长,因崔悯忠勇耿直,贤能守义,堪以大用,特加封锦衣卫指挥使,令其掌管南北镇抚司,卫内刑狱,赋予其巡察缉捕百官之权。
谕旨到达车队,车队整个轰动了。崔悯与益阳公主等人设香案恭领圣旨,并赏赐了颁旨的太监们。小梁王等人迴避了。接旨后,公主喜极而泣,崔悯平静如常,李执山关公公等官员们纷纷道贺,人们都震惊不已。
锦衣卫指挥使是皇帝的心腹亲信。大明朝的歷代指挥使不是皇帝的心腹爱将,就是宠信近臣,还有皇帝的奶兄弟亲自担任这职务的。都得是皇帝的最贴心人。此官权势极大,天下人俱可侦缉拷问,只需向皇帝一人负责。是满朝武将中除了兵部尚书和各省都统提督外,最为紧要的职位。如今圣上却给了这个二十岁的年青人。可谓是皇恩浩荡,宠信至极。看来元熹帝对伍大太监父子宠信到了极点。
——二十岁的锦衣卫指挥使。监视百官侦缉天下。真真正正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大太监传完旨后告辞回京,崔悯和公主送出了大营。回营后,公主就在这个小县城旁的大营大摆宴席地庆贺崔悯荣升。
小梁王也来道贺。明前、张灵妙等随行清客也出席。明前沉心静气,眼望宴席不发一言。崔悯荣升高官不是喜事,反而是她的祸事。锦衣卫指挥使就是监视百官贪污、造反等重罪的特务机关首领,正是抓那些违背皇帝心意的大臣富商的。他升得越高,越是她的仇敌,越誓不两立。她好像才刚刚痛骂过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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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灵妙带着纯朴和谐的笑容,眼神却冷冰冰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煞气。他转脸看明前:「明前,你觉得小梁王和崔指挥使,谁的本事高些呢?」
明前白他一眼,什么时候他开始直唿她名字了,他们俩不熟吧:「不知道。我看不出来。」这两个男人越有本事,她就越倒霉。
酒过三旬,气氛热烈,人们推杯换盏地渐渐地放开了。穿着黑锦袍束金带戴金冠的小梁王排众而出,微笑地环顾四座,朗声道:「公主今日只设了宴,没有助兴节目,有些无聊。不如我与崔指挥使比一场武技。让公主和诸位大人都看个高兴,让这场酒宴也热闹一些。就当做我朱原显恭贺崔指挥使的升迁之喜了!」
崔悯霍然站起来,慨然允诺;「好!我也想与梁王殿下比试一下,为酒宴助兴。」
这两句话说出来,所有人都面露诡异精神大振!终于看到了点有意思的事了!这一场北行路,千里迢迢,危险无趣,连一点开心的事都没有。所有人都憋闷得不得了,现在终于来了点紧张刺激的事了!
小梁王要和崔指挥使当众比武。他们俩有什么血海深仇?要在这种庆祝崔悯升迁之喜的场合比武啊?人们都心里暗嘀咕。有少数几人益阳公主、李执山和关公公狐疑地看看范明前。范明前也一脸惊讶。看到了人们的视线心里叫苦,看我干什么?我可是刚刚喝醉酒痛骂过他们的。跟我毫无瓜葛。
张灵妙笑了:「好了,这下子能看出谁有本事了。」
两位当事人则面容阴冷地对视着,全身提劲,心头雪亮。
——是为了凤凰林里的赌博;芙蓉池畔的半截比武;是大秦岭的醉酒怒骂;还有这朝廷与北疆的敌对之势;以及这两人从骨子里的相互看不顺眼……种种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就在这个节骨眼爆发了。
围观人士们没想这么多,只当是酒宴正酣,贵人高官们趁兴比武。武将们本来就是靠拳头争上位的。谁的武技高,谁的本事就大。北疆侍卫们和京畿大营的官兵们都大声喝彩,为各自支持的大人们鼓劲。一方面想看着小梁王打败这个靠着太监干爹上位的锦衣卫指挥使,让他知道上战场的男人厉害。他肯定不知道梁王从小上战场,武技都来自北地枪王的真传和战场上的临场杀敌技巧。他是个勇贯三军的人物。一方面却想让锦衣卫指挥使揍扁小藩王,把这个不服京城朝廷的小藩王好好教训一顿,让他知道下天子的龙威。
场上一片纷乱。
益阳公主却不愿意了,担忧地说:「好好的喝酒,干吗要动刀动枪的?刀剑无眼,要是伤了你们俩个中的谁就不好了。还是别打了,让侍女们来奏乐助兴吧?」
真是妇人之仁!军卒和锦衣卫们都不恭敬地想着,男人们打架跟玩儿似的,是多么刺激带劲的事。这群妇人知道什么,就知道怕伤着谁,太婆婆妈妈了。公主虽然尊贵也是个女人啊,犯女人的毛病。人们不敢对公主不敬,只好在心里狠狠得翻了个白眼。
小梁王和崔悯话已出口,怎么会退缩?坚持要比。益阳公主劝了半天也只好同意了。人们在驿站旁边的荒地上围拢上一些布幔,拉开个了数十丈宽的场子。益阳公主、李执山、关公公、张灵妙和范明前等观众们都坐在场外看。男人们兴致高昂,女人们用手帕掩住脸有些惊惶又有些兴奋。
两个人换了衣服直奔比武场。小梁王一手提着龙泉宝剑,一面轻声说:「崔兄,光打架毫无乐趣,我们来赌个彩头如何?」
崔悯冷笑:「殿下请讲。」
梁王笑了,笑容在夕阳下显得俊美无俦,悠然说:「如果我赢了,就请崔悯好好地对待皇姐。皇姐这番爱你,你可别做了负心薄倖人!」
崔悯的脸陡然变得惨白,握紧了拳头。眼光轻飘飘的掠过了场外众人,也掠过了范明前。他狠狠咬着牙,郑重地答:「好!一言为定。如果我赢了,就请梁王与范小姐百年合好!娶她敬她爱她,终身不得背弃她。」
「你!」朱原显的脸霎时间变得兇狠极了。
第92章 比武
小梁王和崔悯两个人都心神剧震,无心攀谈下去了,也不想再耽误时间了。向公主和众人一抱拳,便相对而立准备比武。这时候什么威胁、讽刺都不管用了,只能用武力来判输赢。武力强的人自然能达到心中意愿。
围观人们看到两人,都忍不住暗自喝了声彩。一位是气宇轩昂的绝世美男子,一位是白衣如雪的纤秀美少年,仿佛是一幅古雅妍丽的画。
两条人影忽然动了,一跃而起,跃到了一处交手。两人一开始都未持兵器,赤手空拳得搏击着。朱原显一拳便虎虎如风得击向了对方胸膛。这一拳很刚勐,力道极大,围观人群都感到了圈子里像盪起了一股灸热的风,人们屏住了唿吸。崔悯的身形却不徐不缓,快捷无比地避开。就在对方的出拳间隙中腾挪闪避,灵动至极。对方的拳招便一一落空,他在闪避之余抽空还击,就使对手不住后退。两人就你来我往得博击着。
两人的神色也是一凝重,一轻盈,招式都一招快似一招,像狂风骤雨似的令人目不暇接。小梁王气势凌云,每一拳击出时都带着破空之声,有很大力量。崔悯却防守多进攻少,更多的是在对方的拳影里躲避着。看样子小梁王更勇勐些,但崔悯偶尔反击,也逼迫得梁王闪避开了,似乎没落下风。转瞬间,双方就游斗了半个时辰,像是打了个平手,成了势均力敌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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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外人们屏气凝神地看着,气都喘不过来了。人们很难看出谁的拳法更高明,也知道这是一场很激烈的比武。
不一会儿,小梁王朱原显就对久战不下有些不耐烦了,他忽然纵身向后,跳出了圈外,从场外的刘静臣手里抢过了那把尚方宝剑龙泉剑,又跃回了场中。一剑带着风雷声就刺向了崔悯!这把尚方宝剑落入了大泰岭泥石流中,又被侍卫抢救了回来。
动兵刃了!人们齐声喝彩。
崔悯闪身避开了一剑,轻飘飘地掠到了圈外观战的姜千户处,伸手接过了一柄略弯的钢刀,跳回了场中。这把刀细长微弯,刀锋乱颤,竟似一把柔软的缅刀。这就是崔悯上次被梁王砍断绣春刀后,命令后方送来的另一把宝刀。这柄刀看似柔软却刀锋雪亮,似乎也是把宝刀。朱原显也多看了两眼。
小梁王沉心静气,挥剑直刺。一剑飞来,沉稳如雷剑风如焰。刚才的焦虑也消失了,只剩下了一位渊渟岳峙锐利如锋的剑士。崔悯则身姿如柳,缅刀像银蛇乱蹿,万点银光闪烁着直奔向对手。
陡然间,战圈中金铁声大作,暴发出千万点火花,「叮叮噹噹」声不绝于耳,激得观众们身体酸麻连退数步。圈外的围幔和树枝也乱颤。
果然是宝刀和宝剑,对击时不分胜负。两个人都略松了口气,復又绞杀在一起。很快就打了数十个回合。朱原显砍杀过一轮,却见对方轻松得接了下来,还有余力反攻。不禁心里暗凛。他的剑法和武技都出自军中,是有名的五岳断门剑。剑法简练利落,以噼砍为主,刀刀致命,是一种比体力、爆发力、速度和力量的大开大阔的剑法。也是一种很实用的杀人剑法。他凭着这剑法和龙泉宝剑打败过无数的敌人和大将,怎么今天却被崔悯轻松得闪避开了?难道是对方的武技比他更高明吗?
梁王的心头有些焦燥,他这位北疆藩王会输给大太监的干儿子?这怎么可能?他脸上渗出层汗,手心黏黏的,剑柄上都似乎沾上了汗水,要撤手飞出了。
突然崔悯反击了,身体快似鬼魅,兔起鹘落得从重剑下直欺到了梁王身前。缅刀像一道银虹,划出了一道道弧形,无声无息地将梁王的上半身笼罩住了。梁王大惊,忙后撤。崔悯淡然一笑,缅刀就突破了宝剑的阻拦,如绳如鞭的甩在了他的右臂。朱原显就觉得右臂一热,五指酸麻,再也抓不住宝剑。宝剑脱手飞出。他也是久经沙场的剑士,就计就计,危急中直接掷出了宝剑,袭向了对手。
战圈里顿时刀剑齐鸣,盪起了漫天黄土。观众们捂住头脸纷纷退后。
漫天黄尘中,梁王朱原显就觉得手上一空,接着身躯不稳,一股大力黏着他带着他急奔出去。「轰隆」一声巨响,梁王摔到了场外,砸塌了围幔。崔悯手持着银光颤抖的软刀,紧跟其后,一刀直指他背心!
观战的人们齐声惊唿。都没想到崔悯把小梁王甩出了圈外。刘静臣、陈虎成等战场大将们一想就明白了。崔悯是走武途的武官,肯定从小就由天下的武术名师指点武技,学的都是江湖上最高明的武术。而小梁王朱原显是以北疆藩王的身份来培养的,是未来的北方军元帅。学得多是领兵打仗、政纲经论的本事。一位锦衣卫指挥使和一位藩王的根底和未来截然不同。所以崔悯的武技比梁王更强些。
……这场比武崔悯会赢吗?
朱原显兵器脱手,人也摔进了场外树丛里。他怒火冲天,翻身跳起,看到布幔旁长着一颗胳膊粗的小榕树。干脆跨过去,一把抱住小树,奋力摇了摇,「咔嚓」一声树冠微摇。朱原显运气提劲,大喝一声,竟然连根拨起了小树。
「哗——」人们都张大嘴巴忘记了叫喊。这就是史书上写的鲁达「力拔杨柳」的神力吧!这也太神奇了,简直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古代英雄啊。人人看得瞠目结舌,停顿了下,才暴发出了惊嘆。
梁王抱住小树,跳回场中,喝道:「等等,这场比武还没完!」他干脆挥动小树,把小树当作长棍击向了崔悯。小树带着满树冠翠叶,如枪如棍得横扫直击,神勇无比。
崔悯一下子被小树笼罩住了。这棵树树干连树冠,就像一面大锤或大盾,逼得他左躲右闪,再也不能靠近了。他也大声贊道:「好!好神力。让你也看看我的本事!」他霍得跃起,跃近了树干,身体见缝插针得在横扫竖噼的树干缝隙中游走着。缅刀接连噼断了碍事的树枝树冠,逼近了对手。
双方都使出了真本事,场面很惊险。
* * *
这场比武进行到现在,已经成了「箭在弦上」的形势,谁也不能留情或退缩了。两个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心里也拿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必须赢,不能输。
只有赢了,才会赢得赌约,使对方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小梁王只有赢了崔悯,才能逼得崔悯后退,斩断那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情愫。崔悯也只有赢了梁王,才能逼得藩王拿出诚意,正视与范明前的婚约去娶她。这件婚事已在范明前的山寨醉酒怒骂下,撕破了表面,谁也不能装下去了。逼得他们赤/裸/裸得正视着此事。所以这场比武,两人都不能输了。
比武很激烈。观众们紧张不已,益阳公主和明前也心事重重地望着比武场。
比武中树干比缅刀占便宜多了。朱原显挥动树干,像挥舞着一只巨大的棍棒,摧拉腐朽,横扫千军。凡是擦着挨着一点的,都树倒墙塌。崔悯一时间也奈何不了他,只好在树干树枝之间来回进退,抽空儿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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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加劲得进攻对手,心里却焦急万分。他已经在兵器上占了便宜,怎么还赢不了崔悯呢?他是北疆之王,是北方军的元帅之子,怎么可能输给大太监的干儿子?真是奇耻大辱!小梁王脸色兇狠,心头杀意更浓,恨不得一棍打扁了敌人。现在都不算是比武,而是以命相搏了。
崔悯感受到了对方的杀意。但他知道这场比武他会赢的!不过,赢了梁王就等于重重得打了他的脸,肯定会结下生死大仇。但只有赢了他,才能逼得他遵守诺言娶她敬她爱她……这是她的最好归宿吧?
两人比武交错时,崔悯的目光恍恍地掠过了旁观人群,也掠过了一位秀丽的姑娘。看见她一脸担忧的模样,他心弦微动。她在担心什么?在为谁担心?是担心我们中谁会赢了这场比武?
* * *
崔悯忽然飞身跃上了小树。梁王一楞,就看见对手迅捷得跃上了树干,连连挥刀噼开了枝叶,从树枝间隙里蹿到了他面前。一刀快如闪电,直噼向了他的面门。
朱原显大惊,眼前银光乱颤,劲风扑面,再想躲闪已来不及。他急中生智得举起手中小树挥向敌人。紧接着,他就觉得双臂像被扎进了万根金针,酥麻酸软,再也抱不住沉重的树干。「轰隆」一声,小树飞出去撞翻了帷幔和树丛,飞出了比武场。崔悯飞身闪避,梁王趁势得飞扑前方,撞倒了崔悯。两人一同飞出场外,滚落在帷幔外的山坡。
小树落地砸倒了一片帷幔和树木,飞沙走石。观众们纷纷闪避,梁王的侍卫和锦衣卫也追下了山坡。
观众们也醒悟过来,忙奔到山坡上。望着也呆住了。只见两个人摔下山坡还打成一团。崔悯的缅刀扭曲着缠绕着梁王的手臂,而小梁王也扳过了柔软的缅刀刀头架在崔悯的脖项,他们正好用同一把柔软的缅刀绕过了他的手臂又压在他的脖颈上,都在威胁着对方。还是「势均力敌」之势!两人的脸色乌黑,唿哧唿哧地直喘粗气,摔在草地上还僵硬着身体,威胁着对方,自己也不敢乱动。很是狼狈。身上都被吹毛断刃的缅刀划破了肌肤鲜血直流。
人们都惊呆了。
崔悯沉默了下,小心翼翼地放松了缅刀刀柄,怕这把绝世的柔软宝刀反弹过去割断了梁王的胳膊。也怕梁王手一颤压下刀锋切下了他的头。他郑重地说:「殿下赢了!崔悯输了,起来吧。」
人们长吁了口气。确实是小梁王压住了崔悯在草地上,并抓住了他的缅刀制住了他。
北疆藩王战胜了锦衣卫指挥使!
* * *
比武场外面的北疆侍卫们齐声欢唿,精神振奋。锦衣卫们则一脸惊愕,满脸不服。
小梁王也大喜过望,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真的反败为胜了。心里想,原来崔悯也到了强弓之末,最后撑不住了。还是他的武技力气更胜一筹。他气喘吁吁地用刀按住崔悯的脖颈,一时间忘了放开刀。
崔悯平躺着淡淡说:「我输了,殿下赢了。我会遵守与殿下的赌约的。」
小梁王放声笑了,慢慢地放开了刀锋,柔软的缅刀弹跳着飞到了旁边。他站起来并主动伸手拉起了他,两人相视一笑。
观众们齐声欢唿。益阳公主和李执山等人也松了口气,场上皆大欢喜。
小梁王赢了后心情愉悦,爽朗地抱拳从人群里走过。一时间人人侧目,都投过去敬慕的眼神。人们都是敬佩英雄的,而这位北疆小藩王力拔杨柳,还用敌人的兵器制住敌人。真是有勇有谋有武力的大英雄啊。旁观的礼部侍郎李执山和关公公等文官们,都用忌惮地眼神望着小藩王。这么个如项羽般的盖世英雄,恐怕小小的北疆都容不下他吧?此人究竟是本朝之福还是祸呢?
刘春和姜千户走过来迎接崔悯。姜千户刚想说话,崔悯伸手就止住了他。那两人只好压住满心疑惑不说了。小梁王臂力盖世,剑法兇勐,是员勐将。但崔悯的武技是在藩王之上的。他们曾亲眼见识过他的本领。崔悯刚加入锦衣卫当千户时,就单抢匹马得把锦衣卫衙门南北镇抚两司里所有不服气的刺头儿千户们揍了一遍,凭着拳头和刀就收服了锦衣亲军。他不该输的。可是现在他输了。奇怪。
崔悯在欢唿的人群中神态自如披上外衣,掸掸长袍离去了。少年长身玉立,纤弱秀美,身影在夕阳里显得修长、孤独而冰冷。如高山上的雪莲。刚升任锦衣卫指挥使的美少年忽然觉得这个傍晚的北方荒野有些太冷了。
——使他赢,给了他赢得比武的面子。而他输了后会答应与公主「交好」。那么,他也许会放下满怀疑惑、摒弃前嫌得对待她吧?这可比赢了他用赌约逼他跟她和好强多了。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他只能这样帮她了。像她那样的聪明人,敢痛骂三人,也敢救藩王,会抓住这个机遇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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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不是武侠文,只是在中间写了场武打戏。不爱看的可略过^_^)
第93章 输与赢
这场比武进行到现在,已经成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局势。谁也不能退缩了。他们在比武时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心里也拿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必须赢,不能输。
比武很激烈,形势也很危险,陷入了漫长的拉锯战。观众们焦虑,公主和明前也紧张地望着比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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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子里的对敌,树干比刀占便宜多了。朱原显挥动树干,像挥舞着一只巨大的棍棒,摧拉腐朽,横扫千军。凡是有一点擦着挨着的,都是树倒石塌。崔悯一时间奈何不了他,只好在树枝缝隙里来回躲闪。他也越战越勇,在树冠树峰间来回穿插,趁机反击。
梁王加紧得使棍棒横扫斜噼着,进攻地很勐烈,内心却很焦急,他已经在兵器上占了便宜,怎么还赢不了崔悯呢?这人就跟附骨之疽般不离不散,他会输吗?这怎么可能,他是北疆之王,是整个北方军大帅,怎么能输给这种大太监的儿子?真是奇耻大辱!梁王脸色兇狠,心头杀意更浓,恨不得一棍打扁了敌人。这已经不算是比武,而是以命相搏了。
崔悯感到了对方的重压和杀意。他谨慎地在树隙里穿插着,抽空儿就步步反击。他知道这场比武他会赢的!他飞快地想着,不过,赢了梁王就等于打了他的脸,以梁王之气盛,肯定会结下生死大仇。但只有赢了他,才能逼他遵守诺言,娶她敬她爱她不辜负她……这是她的最好归宿吧?她满怀期待地嫁藩王,却落到了心碎伤神的地步。
两个人比武交错时,崔悯的目光徐徐地扫过明前,看到了围观人群里清秀美丽的姑娘。她一脸惊慌担忧,他心神微动,她的目光大部分望向小梁王刘静臣,他漫不经心地想,她在为他担心吗?
崔悯拔刀而起,忽然飞身跃上了高树。梁王朱原显一楞。对手一下子就跳上了他手持的树干,快捷无比地连连挥刀噼开了枝叶,从树枝间隙里勐然蹿到了他面前。一刀快如闪电,直噼向朱原显面门。
朱原显大惊,觉得眼前金光直闪,劲风袭面,再想躲闪已来不及。他急中生智,举起双臂小树砸向了突进的敌人。同时,就觉得双臂被扎进了万根金针,酥麻酸软,再也抱不紧沉重的树干。「轰隆」一声巨响,树干撞翻了前方的帷幔和树丛,飞出了比武场。崔悯飞身闪避,梁王趁势地飞扑前方,干脆撞倒了崔悯。两个人一同飞出场外,滚落在帷幔外坡地里。
小树落地砸倒了一片树木和桌椅,顿时飞沙走石,木屑乱飞。公主张灵妙等人忙避开,梁王的侍卫和锦衣卫们也追下了坡地。
一切都发生在很短时间里,从朱原显力拨扬树拒敌,到崔悯跃上树干奇袭,再到刀尖刺中梁王手臂,小梁王掷出树干,两个人撞到了一处,摔出圈外坡地。都是一瞬间的事。
片刻后,众人醒悟过来,忙奔到坡地上。举目望去都呆住了。只见两个人摔下坡地还打在一处。崔悯的缅刀扭曲着缠绕着梁王的手臂,而梁王也正好扳过柔软的缅刀刀头横架在崔悯的脖项,正好一把柔软的缅刀绕过了梁王手臂又压在崔悯的脖颈上。两个人正握着同一把软刀压迫着对方!正是「势均力敌」之势。两个人的脸色乌青,唿唿唿地直喘气,都摔倒在坡地上僵持着身体不敢乱动,很是狼狈。还都被吹毛断刃的缅刀刀锋划破了肌肤,鲜血淋漓。
众人看傻了。
崔悯沉默了下,小心翼翼地放开了缅刀刀柄,怕这把绝世的柔软宝刀反弹过去伤人。也怕梁王手一颤就压下刀锋切下了他的头。他郑重地说:「殿下赢了!崔悯输了,起来吧。」
人们长吁了口气。确实是梁王压住了崔悯在草地上,并抓住了他的缅刀压制住他,
是北方大帅战胜了锦衣卫指挥使!
人们齐声欢唿。
梁王赢了!
比武场上的梁王侍卫们齐声欢唿,精神振奋。而锦衣卫们则脸色惊愕,一脸愤激。
梁王朱原显也大喜过望,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真的反败为胜了,一击制服了崔悯。心里想,原来崔悯也到了强弓之末处,他与他的比武也使出了全力,到了最后关头撑不住了。看来他的力气武力都更胜一筹。梁王气喘吁吁地用刀按住崔悯的脖颈,怒视着他,一时间忘了放开缅刀。
崔悯平躺着淡淡说:「我输了,殿下赢了。我会遵守与殿下的赌约的。」
梁王目光闪烁,放声笑了。他也慢慢放开了刀锋,柔软的缅刀弹跳着飞到了旁边。他站起并主动伸手拉起了他,两个人相视一笑。
人们大声欢唿,梁王赢了!益阳公主和关公公一楞后,也欣喜地连连夸奖,围观人们彩声不断。
朱原显赢了后,朗声笑着,大大方方地抱拳从人群里走过。一瞬间人人侧目,投过了敬慕倾慕的目光。人们都是敬佩英雄的,而这位北方元帅力拔杨柳,用树干攻击敌人,最后还掷出小树诈敌,復又扑倒敌人,用敌人的兵器制住敌人,一举大胜!真是有勇有谋有武力,是一位智勇双全骁勇善战的北疆之王!这种如项羽一般的盖世神勇,恐怕连小小的北疆都容不下他吧?
旁观的礼部侍郎李执山和关公公等文官属官们,望着北疆小藩王都目露冷意,心存忌讳。这个人究竟是本朝的大福还是大祸呢?
人群中,刘春和姜千户也忙走上前迎接崔悯。姜千户刚要说话,崔悯就伸手止住他。别说了。那两个人只好压住了满心疑惑。梁王的臂力盖世,剑法勇勐,是员勐将。但崔悯的武技是在藩王之上,绝不会输给他的。他们曾亲眼见到他的武技。崔悯刚加入锦衣卫当千户时,就单抢匹马地挑战遍了锦衣卫衙门的高手们。把南北镇抚两司里所有桀骜不驯不听话的千户百户们都揍了一遍,凭着拳头和刀收服了众人,也获得了锦衣亲军的认可尊敬。他不该输了。可是他现在不但输了,还在占上风时输了!真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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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他赢,给了他赢这场比武的面子。而他输了后会答应与公主「交好」。那么他就会放下疑心摒弃前嫌,善意地对待她吧?这比比武赢他之后用赌约逼他与她和好要强得多吧!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他只能这样尽力帮她吧。像她那种敢做敢为的聪明人,敢痛骂三人,也敢救藩王,她会抓住机遇得到自己的东西吧!
崔悯冷冰冰地收回了视线,掸掸长袍告辞而去。少年长身玉立,俊美秀雅,身影显得修长,孤独,冰冷,犀利,纯洁。如高山上的雪莲。他垂下眼光,披上外衣,飘飘然地带领锦衣卫走了。刚升任指挥使的美少年忽然觉得天下之大,寒冷孤独如斯。这午后的北方旷野太大了,太冷了,冷得他彻骨冰寒。
第94章 转变
比武结束了,人们各自返回住所。路上还兴致勃勃地议论着梁王和崔指挥使的精彩比武。车队沉浸在一片亢奋的气氛中。
明前静静地看完比武回院落了。她自然看出了这场比武的真相。这场比武很复杂,扯到了方方面面。北疆与朝廷,藩王与指挥使,所以格外惊险重要。结局也很重要。
小梁王不能输。明前在大泰岭救了遇险的藩王,是机缘巧合,早成了一段佳话。她范明前的有情有义之名更盛,传遍了车队和沿途城乡。那时梁王遇到天灾不是本领不济,而此时正规比武,如果他输给了崔悯,就会让人怀疑这位藩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他输不起。崔悯也输不得,他刚升任锦衣卫指挥使,是元熹帝亲手提拔的宠臣,代表了皇帝的尊严颜面。刚升迁就输给藩王,会打击到他和皇帝的官威权威,对他的前程有碍。
这场比武本来就是个难题。他们为什么要打呢?最后藩王和锦衣卫指挥使还战平了。双方「恰到好处」得显示了不凡本领,之后指挥使又惊险得输了半招。输阵不输人,真是煞费苦心,真是充满了戏剧性。
明前望着两个人背影,一位是意气风发的藩王,一位是隐忍多智的锦衣卫指挥使,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了。她抬起头望向了天际的夕阳,一轮红日在淡黄色城楼顶端徐徐下落,背后是苍茫空旷的原野,满地都是金黄色的树林和庄稼地,天地是那么的空旷、辽阔、广大、古朴……
明前痴痴地望着这轮夕阳和天地,觉得心里平静多了。世间何其广大,生命何其渺小……未来是什么,她又能遇到什么……她不愿再空想下去了,就一步步走过去吧。她平静至极地走了。
* * *
梁王兴致高昂得回到了住所,包扎了小伤口,更换衣裳,就跟刘静臣等人谈论起这场比武了。他大力得赞扬了崔悯的刀法。练武者能将软刀和长鞭这种软兵器练得如此高明是不容易的,锦衣卫指挥使的本事比他们想像的还大些。梁王毫不吝惜地赞扬着崔悯,人们佩服着他的大度。一会儿,人们告辞,梁王留下了张灵妙单独叙话。
夜重风寒,北方的夜晚比中原寒冷很多。梁王的脸陡然变阴森了,张灵妙小心翼翼地站在一侧。小梁王声音沙哑地问:「小凤,范小姐除了这次北嫁之事,她还有没有其他的事瞒着我?」
张灵妙答道:「没有。」
梁王的眼光很阴郁:「听说她小时候被他从大山里救出来,他们后来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表面上没瓜葛。」张灵妙飞快地转着脑子:「七年后在碧云观邂逅过一面,再后来就是同进公主车队。他们只有过三次相逢。我看不出……」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是青枫十八盘。那一夜,她大义凛然地说服他们给了她养妹公平的机会,放射出了独特的魅力,使他们惊艷。使他对她改变了观感,使他也……他们就在这条被她吸引住的道路越陷越深了。
张灵妙公正地说:「可是他们只是朋友关系。她对他有礼,他待她不错。」
「不错?」小梁王站在窗边,声调都变了,面目扭曲地道:「何止是不错!你看不出来吗?他为了她输给了我!」
张灵妙同情地看看他。
梁王的怒火腾腾得烧上了顶门,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说:「从来没有这种事,从来没人敢戏耍我!他该赢的,他的武技比我高明,是江湖对敌的高手,我却是排兵布阵的将军,在战场上我可以杀得他粉身碎骨!在两人比武我却该输给他的。现在他居然输给了我!他演得很逼真惊险,可是我知道我们同时摔出去,他就松懈了一口气慢了一拍,才输给了我。混帐!他是为了她才输的。他是为了以退为进得让我对范明前好一点,才故意输我的。他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握着龙泉宝剑,气得手都发抖了,真想拿起剑把周围砍个稀巴烂。这种被羞辱的感觉比上次在芙蓉池被他挥刀赶走还要令人气愤。这是他第二次「赢」他了。他快要气疯了。小梁王怒到了极点,咬牙怒骂道:「大家都知道。我知道,他知道,她也知道!妈/的,逼着我一块演戏达到他的目地。这些混帐东西都在我面前争先恐后得演戏。她是,他也是,他们合起来踩我!把我当小孩子哄骗戏耍,我一定要杀了这个混蛋!还有那个范明前,跟这个傢伙一块来羞辱我。我饶不了她。」
张灵妙无奈地扶额:「这不关范小姐的事呀。」
朱原显一楞,压抑住怒气,镇定住情绪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关范明前的事。自从发生过范明前在大泰岭泥石流里救他的事后,他就对范小姐改观了,有点好感了。而人看人是最没道理的。他既然对范明前有了好感,自然不会觉得她有错,而把一切过错都归咎在了崔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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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王立刻说:「嗯,对,不错,范小姐不知情,这不是她的错……都是崔悯干的!」是崔悯自作主张的。可他这么做,聪明绝顶的范明前会看透并感激他吧?以前不感激的会变成感激,以前未沦陷的也会沦陷,这个混蛋在想尽办法使花招勾引他的女人。朱原显气得差点背过气。
还有那个臭丫头。故意跑回来救他,把他逼进了墙角,逼着他娶她!现在变成了一个大难题。他继续杀她,不合适,畜生都不能这么干。冰释前嫌得娶她,他也不乐意。而与她退婚分手,总觉得心不甘,心里窝着无名火。
朱原显的一张俊脸忽红忽黑得变着颜色,思绪也很混乱。每次想起她,心里就充满了愤怒、不甘、沮丧等等情绪,还有被逼到绝境的恼羞成怒,还有种莫名其妙的沾沾自喜……这种种似喜似怒似嗔似怨的情绪反覆翻搅着,弄得他都有点魂不守舍了。可转念想到崔悯,又变成了想爆发无名火。这种奇特的眷恋女人、痛恨男人的心情折磨他都方寸大乱了。小梁王大怒道:「这两个混帐是故意想找我的事吗!」
心硬如铁的藩王表哥正经歷着他从未遇到的感情漩涡。张灵妙暗叫不妙,忙指点迷津:「表哥,我觉得范小姐没有对崔悯怎么样啊。她是个严于律己守规矩的人。性格外热内冷,冷心冷情,这种人不容易打动的。」他偷偷地看了朱原显一眼:「表哥,你不觉得崔悯对她动心不是最好吗?你可以以此为藉口退掉婚事甩了她啊。你说过不愿娶她,现在也不能杀她了。不如退婚吧。」
他说完也发现自已的话矛盾了。如果劝梁王分手,该说他们有一腿啊。可是如果说他们有一腿,小梁王又会气得提剑杀了他们吧!这「弯弯绕绕」也绕得他头晕目眩了。表哥究竟想听什么,他又能说什么呢?
朱原显果然大怒了:「你疯了!说什么傻话?我怎么用这么拙劣的藉口退婚。让别人嘲笑我的女人跟崔悯勾勾搭搭吗?小凤你的脑子越来越不够用了,范小姐是好的,是崔悯这傢伙不好!」
张灵妙真的觉得惊讶了:「表哥,你冷静点,范小姐也在跟我们玩心机。她醉酒痛骂我们是为了把事揭开,她救你是为了让你不好再杀她……我觉得她是想退婚?这不正好吗……喂,表哥你可别爱上她啊!」
梁王大吃一惊,脱口而出:「说什么混话?我怎么可能会爱上她啊?一个在乡下劫匪家长大的爱耍心眼的臭女人,没姿色,没身价,没本事,阴险狡诈。我连想想她就厌烦透了。她有什么资格做我的王妃?别瞎猜了,快滚!再胡说八道我就军法处置!」
他草草地挥手赶走了张灵妙,转身走进内室。小凤这混蛋说话越来越离谱了,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上那个坏女人?连想想就觉得骇一跳。朱原显被这种想法吓了一跳。
张灵妙笑吟吟地走出房门,脸阴沉下来。不好,这场戏进岔路了,他和小梁王都有些掌握不住这戏的走向了,崔悯也没抓住方向,现在掌握事情方向是范明前。自从泰平镇上被谋杀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出手了。
所有人都在转变,范明前变了,小梁王变了,崔悯变了,他自己也好像变了……
第95章 离间计
男人们比武取乐,女人们看得眼谗也想「活动下手脚」。
午后,车队停到了某处驿站休息。益阳公主带领侍女们就在驿站旁边,临时用帷幕圈起来一片草地,做「蹴鞠」游戏。
白天人们坐了一整天马车,坐得腰酸腿疼。于是便趁着中途休息时活动一下身体。益阳公主亲自组织了年轻姑娘们踢球,也邀请了明前来玩。明前含笑婉拒了,坐在旁边木椅上看热闹。雨前活泼好动,就参加了公主的蹴鞠游戏。车队的人们有的在收拾行李车马,有的就在旁边围观。
明时,蹴鞠是一项很普遍的游戏。城镇乡野的男女老少都会玩,流传很广。鞠是皮球,里面是牛彘胞,充满了气体涨开,外面用八片或十片的牛皮缝制,密密匝匝地缝成了色彩鲜艷的皮球。弹性极大,善于弹跳,女子妇人们或是少年青年们,三、五人成组地围着它踢之取乐。以不落地或少落地为赢,以落地为输,就叫「蹴鞠」。有时候还在两旁设立两个高而小的球门,人们竟相往里面踢球,谁能准确地将球踢进球门,就为胜利。
这种「蹴鞠」游戏能健身强体,又有趣味性和竞技性。后宫御医们也说常玩能活动肢节,使血脉调和,是堪比华伦五禽戏的健身术。所以宫里的贵人女官们都会玩,踢球的技术还都很高明。
于是一群活泼可爱的少女们就在驿站旁的草地上玩踢球了。少女们都是挑出来的蹴鞠高手,她们在草地上奔来扑去,高声娇笑着,玩得很热闹,吸引了车队的很多人。下人们不敢偷看公主等贵女踢球,但是一些高官们,像小梁王、崔悯、张灵妙李执山等人偶尔路过时,就站在场边看了几眼。
看到小梁王,崔悯等人都路过观看。众女更是精神大振,想在美男子们面前出风头,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踢球。
正与昨日两位藩王、高官的比武成了鲜明对比。人们想着都不禁笑了。
一时间,满场的莺莺燕燕都在欢唿腾跃着,娇声细语,姿态健美,极是好看。连小梁王和崔悯都忍俊不禁地微笑了。少女们里面最出色的就是红衣如火的益阳公主和穿粉红长裙的程雨前了。益阳公主就不必说了,明艷大方,矫健如火,像团火般的热烈夺目。程雨前也格外醒目。她姿色绝丽,身材窈窕,又年少多勇,敢跑来跑去得抢球踢球,一团粉红长裙像云霞般的飘荡腾跃,一下子就在众多娇俏少女里出了挑,成了最吸引人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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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空下,少女们银铃般的笑声撒满了大地。蹴鞠的和围观的观众们都喜笑颜开,一扫前几日大泰岭遇险的沉闷气氛。公主也踢得额头冒汗,脸上挂满了笑容,很是开心。蹴鞠完毕,最后一算分数,雨前加入的这只公主领头的小队赢的球最多,分数最高,她们赢了。众女欢喜地跳了起来。益阳公主也大喜过望。下了场短衣劲装都未换,直接招唿她们过来领赏。重重地赏赐了每个人一个梅花型小金锭。
等赏到了雨前时,益阳公主欣喜地笑了,表扬道:「好个漂亮的丫头,又貌美,又机灵,蹴鞠本领也高强。一个人就独独踢进了三个球,我这只小队如果没有你,还不一定赢呢。我手下这么多的女官宫女就没有比得上你的。我真的要重重赏你。好姑娘,你想要什么?」
雨前笑盈盈地拜下去:「多谢公主殿下的夸奖。我只是年纪小身子灵活罢了,哪儿比得上诸位女官姐姐呢。雨前不求公主赏赐,只求公主殿下开心便成。」她的嘴巴甜得很,人们听了都笑了。
「这怎么成?」益阳公主向来端庄,又喜欢她:「你赢了,就该赏。我向来奖惩分明,有功就赏,有错就罚,怎么能不给你赏赐呢?你想要什么都行,金银珠宝,还是想寻个女官的差事,还是想要个如意郎君?我都会替你做主的!」
今天明前没上场,益阳赢了球又出了风头,心情大好。也开起了玩笑。
人们都微笑了,小梁王和崔悯等人也远远地看着。人群后面的范凌雁忽然心中一动,往前走了两步。他素来对雨前有情,雨前也对他极好。但是范小姐同意了雪珑和侍卫范小曾的婚事,却没提雨前的婚事。他有些着急。如果雨前能在这时候求公主许了他们俩婚事,也算是一件美事了。他的心不由热切起来。
明前面含微笑,心里却咯噔一下。女官?公主想让雨前做她的女官吗?不行!这件事太蹊跷了,益阳公主也不是个好主顾,她敢随意打死女官的。她看中了雨前什么?雨前除了一张俏脸,泼辣的性情,敢打敢杀的勇气,和是范明前的养妹身份外,什么也没有。她也不是个能曲意迎奉的下人。她做不成女官。
没等雨前回答,明前微笑着插话了:「公主说笑了。雨前的父亲是在刑部衙门有案底的死犯,身家不清白,她不能做皇家的女官的。我替雨前多谢公主抬爱了。赏赐么,就赏给她和其他的宫女一样的梅花紫金绽就行了。」
人们「哦」的一声醒悟过来。程雨前的父亲是当初劫持范小姐的土匪囚犯,被锦衣卫就地正法的。在刑部衙门和锦衣卫衙门都留下过案底。因此雨前身家不清白,的确不能做女官,也不能高嫁给像样的官宦人家和书香门第。可惜这样的绝色美人了。人们有些同情地看看她。
雨前的脸色煞白,又陡然变得鲜红,红得要滴下血。她迅速地低下头,抬起时脸上就露出了谦恭又天真的笑,害羞地说:「小姐说得是啊。奴婢不能做女官的。多谢公主好意了。哎呀什么,公主还说了如意郎君?我还不想嫁人呢,公主就别取笑我了。」
益阳公主眼睛幽深地看着主僕二人,也笑着转了话题:「害羞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姑娘都想要如意郎君啊。这很正常。说说看,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如果有合适的,我来为你做主说媒。」
益阳公主居心不良。明前睁大一双明亮的眼眸,死死盯着程雨前。用眼神暗示她慎言,拒绝她!益阳公主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身份昂贵,道行高深,明前自己都是靠小梁王的明帮崔悯的暗助下,才从她手下逃过的。雨前想在她面前玩花招,是火中取栗。
雨前没看她,娇美的脸蛋仰望着公主,天真无邪地笑了:「多谢公主好意。女人么,都是喜欢大英雄的,雨前也不例外。雨前最喜欢有男子气概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了!雨前早就孩子气地想过『此生非大英雄不嫁』。」
真是心比天高的美人啊。人们眼光复杂地看着她。人群里的范凌雁的脸刷得白了。明前暗嘆,这才叫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益阳公主笑了:「好大的志向啊。不过说得好,女人就该有点眼光和志向的。好,我答应你。若有合适的英雄豪杰,或者你求到我面前,我会想办法赦免你死囚后人的身份,帮助你嫁给你心目中的大英雄的。」她的眼光闲闲地扫过远处的崔悯:「崔指挥使,这不难吧?」
崔悯瞥了眼雨前,无声地笑了笑,没说话。这就是没拒绝。之后他欠欠身走了。
雨前忙上前娇羞地道谢。
益阳公主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转过脸问旁边的明前:「范小姐呢?你也喜欢大英雄吗?」小梁王看完蹴鞠也走了,蹴鞠场边只剩下了女人们,益阳公主的问话很大胆。
她有点怀疑了。她有关公公、魏女官等人帮忙打探消息,早就察觉到范明前和梁王这对未婚夫妻有古怪。他们俩就像是戏台上唱戏的木偶一样假。她无时无刻地不在找突破口想探知真相。
范明前态度稳健地笑了:「老天自会牵红线,父母自有媒妁,明前早有婚约,不劳公主帮忙寻找大英雄了。」
益阳公主噗嗤笑了:「有婚约又怎样?一日不嫁,便有变数。再说了说不定还有更合适更好的对象等着你呢。好妹妹,告诉姐姐,你是不是也喜欢执掌天下的大英雄?我可认识全天下的英雄人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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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随天。多谢殿下。」明前纹丝不动。
女子们的蹴鞠结束了,人们各怀心事地散了。回马车的路上,明前叫住了雨前。她表情淡薄,漆黑的黑眼珠锐利得打量养妹:「你知道你说了什么话,讨了什么样的赏赐吗?你这般讨赏,会带来大麻烦的。范管事怎么办?」
雨前脸色惨白,仿佛在拼命得压抑住悲愤,声音都发抖了:「小姐说的话我不懂。范管事关我何事?我和他有什么关系?公主殿下只是赏赐给我一个嫁好人家的小希望,并无他意。我不好拒绝才答应下来的。小姐放心,我知道『身份大过天』,只有像小姐这样的丞相之女,才能嫁给高贵的王爷。我这个死囚和养娘的女儿,怎么可能嫁给大英雄呢?我连女官都不能做,将来只能嫁给下贱的庶民僕人罢了。小姐就不必替我操心了!而且,我好像记得我没有跟范家签过卖身契,我嫁人与否、做丫环与否全凭自已作主,如果小姐不喜欢我的话我可以走。如果小姐不准我走,我就去求公主和梁王做主吧。」
撕破脸了。公主轻松的一招就「离间」了她们。今天她的「死犯之女」像一把刀似的斩开了两个人。但她不得不这么说啊,明前心痛如绞。也没法劝。曾经的姐妹之情都在今日后不会回来了。「身份大过天」。是这样吗?她们的身份像根刺儿,早就「离间」了她们。八年前,当崔悯在大青山草屋里审出了谁是丞相女时,她就嫉恨仇视她了。可那是事实啊,她是范勉的女儿,她是李氏之女,天生註定的血缘关系。她为什么还要执拗得钻牛尖角呢?她真不明白。
雨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愤怒。越往北就越焦虑。明前对她有提防;李氏死活不说真相;崔悯刚升任指挥使,每日处理各地传来的军务与衙令,没空查案;而明前与小梁王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她还在泥石流里救了他,她竟然用豁出命救梁王的毒辣招式施恩给藩王逼着他娶她……现在公主想升她做女官,也被范明前用死犯之女搅黄了!她拼命地打压她欺负她。她真不想活了。
不行,不能中了公主的离间计。明前放软了态度,缓和着僵局:「雨前,你想多了。我是怕你轻信公主上了她的当。你是我养娘的女儿,就跟我亲妹子一样。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好了,你只要记得『身份』就行了。」
雨前微愠地答:「我会记得身份大过天的!小姐也记得『身份』两字就好。」她心里愤怒得快爆发了。如果哪一天翻案审出她们俩颠倒了身份,她才是丞相之女,她非得让范明前在天下人面前跪下给她再说说「身份」两字不可!
两个人强忍着怒气,不欢而散。
第96章 山西云城
云城是山西省境内的第一大城池,地处于黄土平原。城池广阔,风沙遮城,环境有些恶劣。但也是北方诸省里比较繁华的地方。云城是从唐代就建起的城池,歷史悠久,名胜人口众多,商业也发达,是着名的南北通达之地。公主车队停驻在云城外面,没有惊动当地太守。人们被前面大泰岭的悍匪们吓住了,决定在到达目的地前,不再暴露身份了。后来他们打的旗号是南方的某位大官宦小姐到陕西省省亲,请了官兵们护送。
人们在城外安置好大队人马,就带领了小部分侍卫进了云城。准备在这个山西的大城镇购买些行李物品补充下供给。人们在暂住的客栈里相互打了个招唿,准备出门。
益阳公主要带领关公公魏女官等人去探访城东的一条开满成衣和梳妆商行的街巷。买些在北方穿用的厚衣裙首饰。小梁王朱原显也说要拜访几位熟识的晋商。崔悯则去了云城郊外的锦衣卫卫所。明前想了想,说自己想去云城的药行药堂,买些常用药。
明前与小天师张灵妙算是清客,本该陪着公主、梁王出行的。但益阳公主不待见她,她也懒得与公主玩弄心机,就不与公主同行了。梁王叫了小天师,张灵妙只好陪着梁王走了。临行前,他哀怨地看着明前,暗示着他想跟她走。但明前装作没看见,没有理会他。
自从在乌霞寨醉酒后痛骂过那三个人,俊逸潇洒的张小天师每次跟明前目光相接时,都用哀怨至极的眼光瞧着她。里面盛满了「我受伤了」,「被骂了心好痛」,「快来解释下安慰我一下」的话语。带着一幅饱受摧残心如缟素的表情看着她。
明前却心如铁石,面如冰雪,看也不看他。只推说自己喝醉了,一概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了。张灵妙悲伤得快哭泣了。偶尔她被他的视线逼急了,就无辜地眨眨眼说:「小天师,你总是看我做什么?我是未来的梁王妃,你这般看我不太合适吧。你,可别想得太多了,小梁王很厉害的,会砍你的哦……」
噎得张灵妙险些吐出一口血,真的快哭了。太刻薄毒辣了,讽刺他在他伤口上撒盐。她就这么讨厌他吗?
这三个人,梁王狂妄傲慢又要脸面,背后是愤怒是沮丧都不屑问她。崔悯隐忍多智,暗自有想法,不会当面质问她使她下不来台。只有这个张灵妙随机就变善于投机,又脸皮巨厚能屈能伸,什么话都敢说敢问。不用话先激住他,她不得安宁。
明前不打算陪公主出行。公主却张口借走了她的大丫环雨前,要她陪她一起去购置妆物衣裳。说她长相漂亮也懂得衣料款式。
这两日,益阳公主摆明了宠信雨前,赐衣赐物赐银子的,还经常派人找她过去陪着说话。雨前也顺势地攀附上公主,与女官们打得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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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啊。
明前暗嘆。她前后想得很透彻。雨前是个貌似粗鲁实则精细的人,知道范勉父女的底细。如果她真的窥探她的「相女身份」,就不会愚蠢到自揭短处,揭发出范勉伐宦,使自己也陷进了泥潭。她会装做不知道,暗中想法子得到「身份」。前一段日子,益阳公主造谣败坏明前的名誉时,雨前也沉住气没说出秘密。她一直在稳住劲等机会。
她要的是身份,也就是「钱、名声。」对了,还要加一个男人,俊美权盛的北疆藩王小梁王。
她想要的就是范家的钱、名声和男人。只要她程雨前一天偷窥着这些东西,就不会说出范勉伐宦,引火烧身。她还想要争抢这些东西呢。只可惜,她不知道,明前已经打算彻底得放弃这些东西了。放弃四百万银子,不准父亲去讨宦,和放弃不想娶她反而加害她的小梁王。
两个人正好一进一退,一取一舍。人生真有意思。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自然也不知道鱼之苦。
明前想到与养妹的冲突时,心底直冷笑,直恨不得就势得与她交换身份,让她去做做这个「四面楚歌」的丞相小姐。让她与公主、藩王,锦衣卫指挥使斗斗法,看她能否比她范明前做得更好更有出息?但转念一想,就放弃了这个幼稚的想法。父亲范勉对她恩重如山,是她的至亲,她怎么能把父亲的生死安危交託给雨前?雨前势利凉薄,她会保护好自己,拿着四百万两银子,远嫁到北疆嫁给藩王,而不理会范勉的死活。
每个人都有自己背负的责任。所以,每个人得到的与付出的也会一致。如果她程雨前负担不起丞相小姐的责任,就别染指丞相小姐的权利了。更何况现在她们俩,内外交困,性命都难保全。将来也不会有什么金钱、名声和男人了!
明前回到房间叫来雨前,简明扼要地对她说:「公主不善,她宠信你是有很深奥的目地的。我目前猜不到,也保护不了你。说不定她会再开口要你,我就不能再拒绝了。这样,你还要跟她走近吗?」这是她最后劝她了。
雨前一语不发,施个礼后就跟着屋外等候的女官们走了。明前点点头,命令李氏和范凌雁两个人陪她去,最后护她一程。
之后,她低头看于先生寄来的密信。用一本「大明江山录」上的页数和列数译出了信。于先生简短地写到:「已到京,一切顺利。范相还未上书,不欲与范相联繫。京中大事是皇帝与敌国鞑靼谈判。刘诲大太监主战,清流主和,武将们畏战,皇帝忧虑。董太后大寿临近。」明前看完信后就烧毁了密信。此时距她和父亲约好的两月时间还有一月,局势千变万化,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明前忽然有些后悔,不该给父亲寄去那封要退婚的信。父亲已心力交瘁,早就把两封「答谢书」和「退婚书」交给她了,由她自己决定婚嫁。她再写信去,虽然是掩人耳目,向外人表明是讨得了父亲的同意退婚的。但信里也不该写明了梁王要加害她,让父亲更加担心痛苦了。
明前放下心事,伸伸手臂,就带着丫环雪珑等人缓步走出了客栈,去集市上的药行转转。她抬头看着面前的天空和长街,一瞬间有些恍惚。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街市繁华,人群拥挤。
嗯,是个好天气,好地方。
——也是个退婚的好时光。
就在入「甘陕州」前的山西云城把婚事退掉,离开车队吧。让那位该死的小梁王心满意足,当个被退婚的受尽委屈的仁义小藩王吧。也让锦衣卫指挥使别那么纠结,跟他的公主双宿双飞地北行吧。让变态的小天师再没有了玩心计坑人的机会。让这群坏男人都通通都见鬼去吧!
她不玩了。
第97章 曲仁堂
明前带着雪珑和几名侍卫去了云城南城的药庄街。这条街市开着很多老字号的医馆药庄,是山西省里最大的医馆集散地。一条街上药铺林立,医幅醒目,屋舍密密麻麻的,充满了各种辛辣刺鼻的药材味,也挤满了前来寻医问药的病患们。
大明的医馆和药铺是不分家的。一般是前有医馆、后开药庄的格局。这条街的医馆也不例外。
大街上位置最醒目的是几家同仁堂、宝惠堂和曲仁堂的大医馆。旁边还零星开着很多家中、低档次的小医馆。大医馆名气大,门面敞亮,里面也划分得很细。有专职探病的大堂大夫,针灸推拿的寻常大夫,还有帮医的僕人僕妇,开方制药的药师,学医的学徒们等等……中小医馆便相对简陋些,大夫不多,诊病卖药也一体,当然他们的诊金、药金比大医馆便宜多了。这条街的附近还住着一些隐居的神医老大夫,艺业精、名气大,常常被达官显贵们请到府上为人诊病。时间久了,名气也大了,云城药庄街就成了附近几个省府病人们求医的好地方。此刻时近中午,整条药庄街的医馆都在忙碌着,每家医馆外挤满了各地来的求医者,连空气里也散发着一种病体残肢的腐朽味儿和各种药材的又苦涩又清香的药味儿。
明前去的是「曲仁堂」医馆。曲家医馆据说是传承了十几代的杏林世家经营的。先祖曾是个大官宦,因战乱退隐,后人便秉承了「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祖训,进入医道。并迅速地发展成了全国最有名的医馆世家。全国各地都有曲仁堂的分馆,悬壶济世,盛极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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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来买药是个脱词。其实是想避开益阳公主和梁王、崔悯等人,没什么特别想购买的药物。只备了一张常用药单。这会走到了曲仁堂前,忽然想起了李氏的病。从前段时间起李氏就像生了场重病似的,脸色憔悴精神恍惚。明前仔细询问她,李氏只是笼统地说做了个恶梦,可能被梦魇住了吓住了。明前便想带她看看医生,却总是没空儿。这会儿,她看到曲仁堂的金字招牌,便决定帮李氏也寻个药方。
曲仁堂与其它大医馆一样,前面是医馆,请了几位名医坐堂。后面是药房,开方抓药蒸煮制药。最后面还有几重院落是专供诊病和重病病人休息用的。整个曲仁堂医馆占地广阔,几乎占了小半个街区。
人们刚走到曲仁堂门口,就看到「曲仁堂」的大院里像开了锅的水般沸腾起来。几百号人冲进去,拥挤着叫嚷着,挤向大堂。明前暗吃一惊,忙派了雪珑和侍卫们去查看。一会儿,一个侍卫跑回来禀报:「小姐,今天是曲仁堂的曲老神医从外地回来坐诊的日子。所以,这附近的病人们都跑来请老神医看病了。老神医今年八十多岁了,两个月才出诊一回,每次出诊时间不固定,还只能看五、六十人。他的脾气很古怪,最厌恶达官贵人和有钱人,谁也请不动他。如果想请他看病的人都必须亲自来排队等发号牌,再一一看病。管你是有钱人还是大官都得排队!还得先跟医馆说明病情,老神医感兴趣了才会接诊。所以,这附近住了很多病人,天天等着老神医接诊。今天老神医忽然出诊了,大家就全跑过来抢号牌了。」
这时候,两个护卫护着雪珑从人群里挤出来了。雪珑手里举着一只黑色木牌,兴高采烈地叫道:「小姐,我挤进去了,我抢到了!我说我们小姐的母亲被恶梦里的厉鬼吓病了!老神医一听就感兴趣了,给了我号牌。让你去说说厉鬼的模样。小姐你可以请神医开方子了,还可以顺便请老神医看看你的病。嘻嘻。」
明前一阵无语。这不是骗人吗?这也值得去争抢?她能在山坡上跑过翻滚的泥石流,就表示了身体很健康。一点病也没有。她唯一有的心病就是怎么样摆脱三个坏男人!不过雪珑一片好心,在人群里挤进挤出的连头上别的银簪子都挤掉了。明前不好意思不去,便含笑答应下来。
曲仁堂的曲老神医看诊的五十只号牌发放完毕。剩下的人群轰然散了。没抢到号牌和不被接诊的人们一脸沮丧,慢慢散去。抢到的都一脸喜色,陆陆续续地抬来一些病人等着接诊。还有些人不死心,想用钱换号牌的,也有人到处攀亲戚找人加塞儿看病的,挤满了曲仁堂的院子。
这时候,从大门外挤进了一群人。领头的是个穿青锦裙的中年妇人,看到发号牌结束,急得直顿足。她立刻扭身看向院落,犀利地打量着拿到号牌的人们。她忽然看到了范明前,稍微打量了下她,就扬着长眉,直接走过来。含着笑大大方方地道:「这位小姐请了。奴婢给大小姐请安!我想询问下小姐能否把曲神医的号诊牌转让给我。我家太太身患重病,在附近等了三月,快撑不下去了。必须马上看曲神医,求个救命方子。我们平常每天都派人盯着,就今天等到午后想着老神医不会来了,没想到神医午后接诊了……小姐能否大人大量地让我们先看诊?我们愿意酬谢给您一千两纹银,还派人为您介绍其他的名医并承担医费。小姐您富贵安康,大仁大度,能否帮帮忙?」
附近的人们听到了都有些吃惊。这家真出了大笔钱。一千两纹银,足够平民百姓家十年的吃穿用度了。
明前也稍微打量了她下。这位僕妇衣着良好,头脑便利,眼光毒辣,办事爽利,在一群拿到号牌的人群中立刻寻到了范明前面前。看出了衣着华丽,面容红润的范明前不急于求诊,只是好运气地抢到了号牌,就来求助了。话也说得客气周到。是个能干的下人。雪珑有些不高兴,这号牌可是两名五大三粗的侍卫帮她挤开人群,她才冲进去求来的。
明前笑了,柔柔地说:「这恐怕不行,我要为母亲求医,而且求医原因早就报给了老神医。临时更改恐怕对老神医不敬。」
妇人的面容一沉,眼光微闪地望着明前。有点想张口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明前心中暗嘆。是的,她在这里只是个过客,本身又无急症,好运气得了块号牌,为什么不行个方便呢。就算为父亲和自己积些德吧。明前又温柔地笑了:「这位太太勿急,我是为母亲求方子的,问个方子也很快。如果你家夫人不嫌弃的话,就暂且充当我的亲戚吧。与我一道去问诊。这一千两银子么,不必给我,请夫人捐献给曲仁堂吧,当做替穷苦人求医时垫付的医药费吧。」
妇人一呆,随即大喜,连连作揖道谢,险些给明前跪下。原来这位小姐不缺钱,却还愿意伸出援手帮忙,是个心肠极好又仁义的姑娘。
一会功夫,几名僕妇就抬着一座一字肩的滑槓软轿进来了。与明前一起进入到后院房间里候诊。进房间后,妇人撩开搭着滑槓上的青布,里面平躺着一位穿青衣裙的中年夫人。
明前暗吃了一惊,略略打量了下。这是个衣着普通的四十多岁的夫人,面容温婉柔美,浑身上下很干净素洁,没带任何首饰。全身软瘫地平躺在软床上,坐不起身,一望便知生了重病。她的脸颊深陷,毫无血色,显得久病后很是憔悴。但神情温婉宁静,眉目平和,是位很体面很有气质的夫人。她望着明前,眼神含笑,感激地表达了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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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滑槓进门时颠簸了下,刚一放下软床,夫人就扭身歪斜着呕吐起来。几名僕妇忙上前服侍她,又是服药,又是擦洗,又是翻身换衣的。明前坐得近,也顺便搭了把手,扶着软床拿过桌上的茶水帮她漱口。半晌,她才止住呕吐,换好了衣服停歇下来。重病的夫人喘过这口气,向明前感激地一笑,气若游丝地说:「多谢。」
明前立刻摇摇头,报以微笑。
过了会儿,曲仁堂医馆的年青大夫跑过来叫号:「三十二号的范小姐,轮到你了。快带着你母亲进内堂,莫让曲老先生久等了。」
一时间,明前和那位夫人,还有两家的僕妇下人们都有些尴尬。重病的夫人充满歉意地看看明前,明前略微苦笑了下。算了,这夫人的年纪足够做她的母亲了,她也真的是为母亲求药方子。被认为是她母亲就算是她母亲吧。现在人多事杂,也顾不得解释了。她立即招唿着众人抬着夫人一起进了内堂。
第98章 诊病
曲仁堂的内堂是个宽敞、明亮的大房间。四面有窗,凉风习习,房间四周摆放着书橱。整个大屋子用木屏风分为两半,里间是一张检查病人用的高床榻。外间放着几张堆满了行医用具和医案的书案。屋角的火炉上煮着一锅沸腾的驱味药草水。屋角站着两位帮忙的僕人,还有一名伏在书桌上拿纸笔的小童子。
内堂正中央的大圆桌旁边坐着一位鬚髮皆白,面色红润的老者。个子高大,鹤髮童颜,长长的鬍鬚撒落胸前,穿着一袭宽大的白亚麻袍子,很是洁净洒脱。颇有几分闲云野鹤的古代雅士风范。老人正是曲仁堂的着名老神医曲老先生。老神医抬头望向领进来的两位病人,目光一凝,面色一沉,一双精光乍现的眼睛就盯住了她们。
是女病人求诊,内堂的两名男僕人退下,换上了四名僕妇。明前与重病夫人各带了一名僕妇进堂。
明前忙上前施礼,交了号牌。客气地请重病夫人先看病。曲老神医神色淡然地打量了一下,就挥手命令重病夫人在屏风另一侧解衣检查。他是年过古稀的老者,又是天底下最着名的神医,做这些女病人的祖父、曾祖父也够格了。女病人们也自然不用顾忌什么「授受不亲」的礼仪。解开衣裳请老神医检查。
曲老神医在屏风后仔细地检查了重病夫人好一会儿。从头到脚,从前到后,用眼,手,银针和火艾等物,仔细地按、点、压得检查着那位夫人。重点检查了背部和腰椎等处。半晌,才默不作声地直起身体,撩起铜盆的水洗了下手。
他的面容很严肃,声音也颇为严厉地道:「我记得,十多年前我曾经为夫人诊治过这瘫痪之症,也把方子和结果都告诉了你们。你怎么又来了?」
坐在外间的明前听到了,微吃一惊。
重病的夫人虚弱地答:「是的。我曾经在十几年前来过,后来我还去了其他地方求医。最近觉得病越来越重,所以才厚颜地拐回头打扰神医。」
老神医冷峻地说:「十多年前我就告诉你这瘫痪之症是不可能治好的。你偏不信,到处去寻医问药地想治好,却被拖累得病情越来越重。我今天又替你看了看,还是十多年的诊断。一点没变。」
「引起瘫痪的原因有很多种,一是由内、外各种因素引起的损伤,如瘤子、血脉梗塞等;二是由病毒和外伤引起的;三是由大脑里的疾病引起来的。而你的病是受伤引起的,由外力造成了嵴椎错位,引起的全身瘫痪。我当时就诊断你会从腰部以下全部瘫痪。」
「骨胳是人体的支柱,而嵴椎就是支柱的支柱了。伤在哪儿都是很件麻烦事。骨胳很奇妙,有的地方折断了,接上便能重新长好,不影响活动。有些地方轻轻地击打一下,便终生不能站起来。嵴椎又是全身骨胳里最复杂的支柱。不巧的是,夫人的伤就是骨胳的支柱嵴椎了。我多年前就确诊了,并给你开过药方和復健方法,用药改善血液循环,用针灸和推拿疗法缓解嵴椎伤处。但这些只能改善肤浅的伤,你是站不起来的。这非是我无能,而是当今医道都治不了。也许过个几百年、几千年医术发达了,能治好嵴椎。但是现在却治不好。夫人你得的就是最严重的嵴椎至瘫之症。你却不信我的诊断。」
「不。不是不信。」病重夫人脸上现出痛苦之色:「我的孩子还小,丈夫正壮年,家里事多负担重,都要我操劳。我病不得……」
曲老神医见惯生死,心硬得如铁石。斩钉截铁地训斥道:「所有人都病不得!所有人都有事不能死。你就别把自己当回事了。这天下离了谁,都会日头东升月亮西降的,都能活得好好的。哼,一般大夫都喜欢说些好听话为病人留下一丝盼头。却不知道这是最残忍的,为病人留下虚幻的梦想,将来失望更大。会更痛苦。所以我一向是说实话警醒病人。夫人,你的头脑良好,肢体也没损坏,但嵴椎受伤肯定会终生瘫痪的。你就放下这份执着心吧。」
重病夫人听得满头虚汗,嘴唇颤抖,轻声地抽泣起来。青衣僕妇忙安慰她。明前在屏风外也听着胆战心惊的,这位老神医也太冷酷无情了吧。
老神医继续冷冰冰地斥道:「你现在不是身体有病,是心理有病,一种不肯面对事实的病!还活在十多年前的病中。我当初就说过你不信我,就不必找我诊病了。多年后你病势更重连坐都坐不起,就又来找我了。还假借了人家好心小姑娘的号牌来见我。哼,我今天非要好好骂骂你不可!你这个呕吐之症也跟嵴椎无关,是由心理方面引起的反应。太执着于治好病了,太好强地逼迫自己了,就会加重紧张情绪,不停呕吐的。我可以给你开方子,但是你不放下瘫痪的事,也没有用的。哼,真是看不透,你的性命无忧,家里有钱有势,又有奴僕服侍,丈夫儿女也很关怀,即使瘫痪了又如何,完全可以放下虚荣活得更自在些。何必逼人逼已呢?!你当初没死在嵴椎受伤时,就已经得了老天眷顾。再想不透就不要来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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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骂又劝,说得那夫人又哭又笑的,连声说:「是,这次我想通了,全都听你的。」
「你知道就好。儿女丈夫都有他们的福份和活法,地位权钱更是老天註定,不是人力能追求的。只有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你只要放下心结,还能活得长久呢。」两个人坐在屏风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话虽冷清,颇有几分冷中带热的关心。
明前带着雪珑,坐在屏风另一侧的圆桌旁等候着。这些话一声声地传出来,她不想听也听了大半。暗中寻思着,原来这病里有这么多内情。她有些为那夫人难过,也对老神医很敬佩。这位老神医连说带骂的,都是在替那夫人解心结治病的,确实是一位很厉害的神医啊。
曲老神医检查完重病夫人,让小童子抄了个调养方子,让僕妇替她穿衣,就绕过屏风坐下。看了看范明前:「你过来,坐近些。我给你诊脉。」
明前含笑说:「我没有病,只是想求个……」
老神医不耐烦地一瞪眼:「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你知道,还是我知道?怎么都是一些自做主张不听话的女人?若不看病就走。」
呃,这老神医脾气真古怪。有点刚愎自用又有点傲慢。有本事的人都是如此吧。明前想替养娘求方子,不愿得罪他。立刻乖乖地坐过去伸出手腕给他查看。曲老先生右手的两指手指一搭上她手腕,就皱皱眉。又立刻把左手三指也搭上了。片刻后,上下地检查着她的舌苔眼瞳,又抖手捏捏她的手臂腿脚的骨胳肌肉,又让她解衣叩了叩胸腔听听声音。之后,沉思了会。突然问:「是『冷僵水』,还是『牵机散』?」
明前一楞,脑子里如电光火石地转过,脱口叫道:「又冷又僵硬,险些把我冻成了木头!」
曲老神医啧啧地说:「是『冷僵水』。不便宜啊,万金一克。」他又眯着眼看她:「那是专门解冷僵水的解毒剂,还是解十多种毒的万花解毒丸?」
好厉害!
明前眼里闪着敬佩的光芒,雪白脸颊上露出了一个小酒窝笑了,伸出了一根指头;「是一根翠绿色的解酒药柱。」
哈哈!曲老神医击了下桌子,眼珠倍亮,精神也振奋了,赞扬道:「真狠!真妙真浪费。金丹翠柱解冷僵水的毒也太过火了吧?都是兇险霸道的药,这么里外夹击的,怎么没把你的身体烧垮了?你竟然还活得好好的。」
明前笑着道:「怎么不难受呢。我后来十多天都睡不好觉,还流鼻血,全身骨头疼。怎么没受罪呢?」
曲老神医目光闪动,飞快地口述着药方,坐在高椅上的大眼睛小童子快速地写着药方,还好奇地看看明前。老神医说:「翠柱可以解毒,但不对症。没弄垮你的身体,已经是翠柱的大补之力了。你幸好遇到了我,不然十多年后,你的身体走下坡路时还有余毒发作,还得早亡。」
明前含笑道谢:「多谢老神医救命开方,您真是神目如电,慈悲为怀。」
老神医见惯了生死也不以为然。只是看到明前的态度有些奇怪:「你这丫头怎么还在笑?这冷僵水的毒是为了让人死得隐蔽点不易被发现,大多数都是熟悉的人下毒。你也是如此吧。你居然还不怕,还笑什么?」
明前苦笑地说:「事已发生,怕也没用。对方不会因为我怕就放过我,我又何必害怕令他更得意呢?」看见白须飘飘、神机妙算的如老神仙般的老神医。她也童心大起,笑嘻嘻地说:「后来我活转过来,吓得他半死。」
老神医哈哈大笑了:「你报復过他了?你有金丹翠柱,想必也有不少高明的毒物吧。弄死他了?」这位老先生性格洒脱,说话也是直言不诲。
明前见老先生聪明敏锐,性情潇洒率真,真如一位神仙般的人物。也很仰慕。孩子气地摇头娇笑了:「我没报復他,我反而救了他一命。」
哦哦!曲老神医一拍巴掌,真开心地笑了:「好厉害!这招更妙了。这样子那坏人该羞愧地无地自容了。不过你要小心,这招只对有羞耻心有自尊心的人有用,如果对上了以丑为美的无耻之徒。反倒是『久负大恩必成仇』,他更要害死你了。」
明前佩服地说:「您老人家说得是。不过,那人的品德好坏与我无关了。我已经决定远离他了,退一步海阔天空,惹不起躲得起。我的命比他的命更珍贵,一个外人不该左右我的生活,我有更重要更关心的人和事要去做。我不想浪费一点时间精力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曲老先生哈哈大笑了:「你这孩子真有意思。真豁达,做得真好,我喜欢你!」他锊着鬍鬚对旁边的重病夫人说:「看看这小丫头的心性。可比你豁达明朗多了。你若是像她,这点瘫痪就根本不是病了。」
重病夫人和她的僕妇都听得呆了。重病夫人略带同情地看看明前。没想到这个衣着华丽,教养良好又很和善可亲的富贵小姐,竟然遇上了被毒杀的惨事。难得这孩子心胸坦荡,豁达开朗,笑如春风,完全不怕也不把它当回事。她全身自腰部以下瘫痪不能动弹,便用温柔的眼神安抚地看了看明前,明前向她感激地一笑。
曲老神医的心情极好。病人他看得多了,各种各样的人都遇到过。每个病人到他这儿来,都是哭喊哀求地求救命的。有的用钱诱惑,有的用势威胁,有的用软招跪地哀求,还有的用憨招撒泼打滚的……见遍了千种人生万样人。而像这个小姑娘般又豁达又洒脱的人,却少之又少。小小年纪,有敞亮的心胸,还有识实务的进退心,尤其难得。他很喜欢她,一向傲慢的态度也变得温和了,命人给她拿来最好的药材和他珍藏的养生丸。脸上带着笑:「你还说了,你的母亲经常做恶梦遇到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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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忙道谢,然后把李氏的症状讲述了一遍。
曲老先生闭目想了一回,才说:「病人未亲到,我不知道其中详情。光听你说的外表病状,有点像受惊后崩溃了。不像头脑病变引起的肢体反应,很像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令她受到很大的震盪惊吓。我觉得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梦里梦到的往往是思想深处的潜意识。梦境里遇到厉鬼,大抵是现实中遇到了使她极度惊慌害怕的人或事物吧。我给她开些镇静安定之药,让她多睡,缓过这一段时间再说。派个细心小丫头跟着她,再做恶梦时就缓缓拍醒,不让她再度陷入恶梦里。如有时间,你也可以细心盘问她,问出她人生里最担忧的事来开导她。也可以让她来找我,我用一些催眠术或套话试探出她的心事,知道原因后才好对症下药。如果是肢体病变,用药治。如果是心病,还必须用心治。」
明前茅塞顿开,又有些担心:「这种心病不好治吧?」
「不好治。心理病是无形的,不像肢体病有形。我学了七十年医术,也只窥到了心理病的门径,还未登堂入室。医学之道太博大精深了。」
明前最后道谢:「多谢神医解惑。可惜我们要离开云城了,如有机会我会带着养母拜访老神仙的。」
曲老神医极喜爱她,立刻点头答应了。人们相互告辞了。
出了曲仁堂大门,众奴僕抬着重病夫人上了一辆蓝布帘马车。夫人又命人过来再度谢过明前。想询问一下明前的姓名住所,好去酬谢。明前笑着婉拒了。她今天与这位夫人共同求医,有缘相聚,缘尽而散,何必画蛇添足地留下姓名呢。而且,今天两个人一同求医,听到了老神医的金玉良言,也在老神医面前说了不少秘密话也听到对方的秘密。正是分手永不相见的时候,又何必留下尾巴记住别人的隐私给别人添麻烦呢。
那位夫人也是个聪明人,心中瞭然。于是两个人含笑道别,各自去了。
第99章 退婚书
明前带着人回到了云城暂住的客栈。天近傍晚,客栈里点亮了灯笼。公主等人还未回来。明前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整理了下思绪。今天她的心情很好,与一位和蔼的夫人一同求医,见到了老神仙般的曲老先生。又听到了他亲口讲的一些治人医人的大道理,还得他帮助解除了身上的余毒。是个充满了好运气的一日。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趁着老神医带来的好运气一鼓作气地办完大事。
明前更衣吃饭完毕,振奋了下精神,就来到租住的客栈院子门口,在正房前的长廊和庭院里缓缓踱步,等着众人回院。
不多时,益阳公主带着众女官和雨前回来了。雨前满脸兴奋之色,换了身新衣。穿着一套新买的粉色缀满碎宝石的刺绣长裙,还重新梳妆过了,涂抹着亮丽芬芳的脂粉,戴着全套红玛瑙石的首饰。衬着少女明艷动人,姿色更盛。她本来就是个出众美人,又精心装扮过,更似一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了。
明前迎上前。益阳公主拉着雨前的手走进来。心情极好的笑道:「你没去,太可惜了。你看看,我们把雨前打扮得多美啊。这种长像简直是赛过西施貂蝉,压过昭君玉环了。是个绝色大美人。性情也天真可爱。哎呀,我真喜欢她!有时候觉得她如果是我的妹子就好了,我就可以好好地打扮她,疼爱她了。」
雨前垂下头,掩不住眼角眉梢的窃喜。扑上前撒娇道谢。还有些心虚地瞟明前一眼。
这话说的……不伦不类了。除了挑拨她们姐妹的仇恨外毫无意义。明前笑着回答:「公主客气。这丫环是平民,哪儿能做公主殿下的妹妹呢。公主太抬爱了。」
雨前也笑着说不敢。益阳公主笑眯眯地挽着她走了。明前向公主告别。
再过了半个时辰,崔悯带着几名千户回客栈了。他进院一眼望见廊檐下站立的范明前,有些意外。自从在大泰岭山寨中她痛骂过他们后,他与她还没有单独相处过。此时,庭院里夜深人静,他们从她面前走过,不打招唿也不合适。
崔悯迟疑着停住脚步,扭过脸,正巧与她四目相对。两个人目光胶着在一处,忽然都晕剎剎地都想起了那句话:「——三不男人」。
崔悯脸上毫无表情,心里却如湍急的大河般流淌过了一江水,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明前也觉得脸上发烫,心底发苦,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两个人都沉默了。
崔悯沉住气,主动地开口问:「范小姐,你在这儿做什么?可需要我帮忙。」
范明前的眼睛垂下看着地面,柔声细气地道:「我在这里等信差,不需帮忙,请崔指挥使自便。」
信差?崔悯的眼光存疑,脸色困惑。但范明前垂首看地,摆明了请他赶快走人的意思。眺望着那个少女粉颈微垂,肤若凝脂,神色漠然,漆黑的眼珠盯着旁边地面的牵牛花,一身柔弱如柳絮、又刚强如劲松的倔强身影。崔悯的心底浮起一股焦虑感。她在极力撇清与他的关系,他……他强行按捺下复杂的心绪走了过去。明前暗中松了口气。
再过一会儿,院门一开,小天师张灵妙施施然地走进来了。他今天出门未穿道袍,穿了一袭深蓝色的书生袍,戴着书生方巾。面白唇红的,天真清秀如少年。明前从未见过他的书生装束,不禁多看了两眼。心底暗想,果然是个斯文败类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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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灵妙进门就看见廊檐下的明前对他招着手。他本来已经笑了,之后笑容就僵持在了脸上。她在等他,还笑得如此温柔。不好。
明前轻声叫:「张公子,我在等你啊。」
张灵妙的脑子像风车般的哗哗哗转个不停。他下意识地站定,隔着庭院远远地小声喊:「范小姐,你等我做什么?」
明前双手背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粉色桃花缎子包着的书本大小的布包。笑得很诚恳:「我想请张公子顺手帮我送封信……」
张灵妙放下心走近了:「好,我会帮范小姐的……」说完「嗖」地一声从她身旁蹿进了后院圆门,飞快地跑走了。口中轻笑着:「可是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做狐狸走狗了,也不惹范小姐伤心了。所以这信还是范小姐自个儿去送吧。」
这、这也太滑头了吧!明前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了。
这时候,庭院门又开了,梁王朱原显带着刘静臣等人回来了。
明前定定神,迈步走出廊檐。梁王神色平静地踏进了天井。抬头看到了明前在廊檐下站着,有些惊讶。自从大泰岭泥石流里她救过他的命后,他再见到她时,就客气温柔多了。他身材极高,披着黑袍,走到廊檐下,仰起头看着台阶上站着的明前。正好面对面,金冠与钗环同齐。两个人眼睛相对,小梁王的脸上露出了客气周到又矜持的笑:「范小姐,你在等我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这是北疆藩王的笑。
灯火下,明前一瞬间被他的笑容逼得停住了唿吸,也被他的气势压住了。她的眼神飘忽了下,手指在身后紧紧拈了下粉缎包里的信件,那封「退婚书」。之后,她稳住情绪,定住心神,交错着手慢慢地拿出了信。
她慢慢地把粉缎包里的信拿到身侧,抬起脸,鼓起勇气刚要说话。
梁王朱原显已经漫不经心地转过身体,黑眼睛在灯火下闪着光,脸色阴郁地对孔先生说:「……明天我们再去一趟,看看哪个晋商不来。」而后他又转回头瞥了眼明前,似乎调整好了心情,压着性子换了幅温柔的口气,有点无奈有点烦躁也有点小喜悦地说:「不要紧的话明天再说吧,太晚了。我明天空出点时间找你。」说完转身走了。
一行人匆匆赶上他。刘静臣向明前歉意地点点头,他暗中指指梁王,又指指自已的头,示意着小梁王今天累了,心情也不好,有事明天再说。刘静臣性子爽朗,很喜欢这位未来的小王妃。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明前手拿着退婚书,心里积蓄了半天才鼓起的勇气也泄了。梁王心情不好,此刻也不能追上去跟他硬说了。
她无奈地退迴廊檐下,返回房间。明日再说吧。
第100章 一刀斩尽万千乱(上)
隔日,公主等人又在云城暂停了一日。益阳公主买了很多「云想容斋」的冬衣,店铺经过连夜赶工还未做出来,人们只好又在云城停留一日。这日小梁王一大早就出门了,崔悯等人也去了城外卫所。客栈里又剩下了明前。明前偷偷让养娘李氏和雪珑收拾好首饰衣服。今天一旦给藩王递上退婚书,就准备带着人马重返京城了。离开了人们视线后再做打算。至于雨前,让李氏出面逼她随她们同行即可。出嫁从夫,未嫁从母,她必须要听从母亲的安排。
这天直到傍晚,小梁王才匆匆返回了客栈,还带回了一些富商模样的人,在他住的庭院里谈事。
明前直等到天色渐晚,梁王都未接见她。她不想再等了,起身去找梁王。明日车队又将北行,她已经不愿意再跟着公主车队走了。进入北疆到了梁王的地盘,更不好办。就在这个山西云城结束这件错误的婚事吧。她素来就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打定主意就直接去找梁王。去时正好看到益阳公主刚刚回来,便力邀公主也来找梁王。益阳公主无可无不可的跟来了。有了公主压阵,梁王想推託都没法子吧。
小梁王看到公主与明前来了,只好停住与晋商的密谈,请她们到旁边的小花厅等候。这时候,崔悯也带着手下抬着一些文件卷宗找益阳公主。两人走出花厅,在外面窃窃私语了会儿。
小梁王大步流星地走进花厅,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袍束着黄金腰带,在夕阳中映衬得他俊美无双,满堂金紫。他面沉如水,漆黑的眼珠盯着明前,强行压着心底的烦躁,矜持地道:「范小姐,我说过我会找你的,你有什么急事见我?」
明前款款站起,仰着脸平静地注视着藩王。心知惹小藩王不快了。他是个一言九鼎的人,最厌恶自作主张的女人。但是她现在也不在乎藩王的喜怒嫌恶了。过了今日,他与她毫无关系。
明前施了一礼,态度客气冷淡地说:「如果殿下很忙,我就在这里等着。等到殿下忙完再接见我也行。」
这口气不对。梁王目光急闪,脸色微变,忽然间有一种莫名的警惕:「你有什么重要的事,非要今天跟我说?」
「今日之事今日毕,明前不想等。」明前神色淡漠。
「一定要今日说?」梁王的瞳孔收缩了下。
「要今日说。」
「不说不行?」梁王的面孔有些忧郁。
「不行。明前不想拖。」明前神色冰冷。
这情况有点意外。梁王诧异地止住了话语。她从没有用过这种淡薄冷漠的口气说话。
第179页
这时候,刘静臣等人过来催促他走。原来今晚还有人请他赴宴。今天是小梁王在云城呆的最后一夜,安排的事情很多。小梁王看着范明前一股不达目地不罢休的模样,有些头痛。想了想还是压着怒气道:「好吧。今晚有人请我赴宴。推脱不得。如果你有要事非要今日说,就跟我来。我们在宴席上抽时间说话。」
「好,我与梁王同去。多谢梁王体谅。」明前立刻答应了。今日无论如何她都要在众人面前退掉婚事,落实此事。她转脸看了看花厅门口的公主和崔悯,笑眯眯地问:「公主殿下想不想去赴宴?不如一起去看看热闹。」
崔悯目光犀利,看看明前,又看看满厅堂的人。忽然说:「我去。」
益阳公主也眼睛发亮,嘴角带笑:「这种赴宴的好事我怎么能错过呢?我也想去。」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她怎么能错过?
梁王皱皱眉,不好阻挡他们去。自从在泰平镇杀她失手,她就不与他单独出去了。他迟疑了下说:「好,一起去吧。」
* * *
一路无话,人们乘车骑马地来到了云城城西的一座青石豪宅。宅院很辽阔富奢,看似是个体面富贵的大户人家。府内青竹成荫,房舍幽深,花园深处传来了一声声虫鸣鸟叫,很是清幽动人。
一位留着八字鬍的中年富态男子迎接了他们。把人们请到后院。后院暖阁前,早就露天摆好了宴席,请了梁王众人入席。院内青竹悠悠,到处是翠绿枝叶,流水潺潺,风景很优美。人们坐在房舍外,眺望着前面的幽雅竹林,听着艺人歌女们演奏的丝竹琴曲,都平缓了一些紧张的心情。
本宅主人姓王,名王友良。是山西有名的晋商行首,做贩卖粮食和马匹的生意。他宴请梁王众人,似乎在与梁王谈生意。梁王与他简单客套了几句,就低声谈论起来。公主和崔悯被安置在距离稍远的池塘边,由两名斯文的本地名士和淑女陪伴着,谈笑风生。王友良与梁王低声攀谈起来,明前坐在梁王身旁,他们似乎觉得她不懂什么,主光明正大地低声商议起如何打开北上的商道了。
明前貌似平静,眼望着绿莹莹的竹林,心里却暗自吃惊,梁王与晋商王友良的话里话外竟然是如何打通从京城往北方和西方的商路。大明朝北方有蒙古,西方平静些,也有瓦刺瓦拉、东察帝国等国家部落。北方有名马,西域有宝石等物,一直想与大明做丝绸茶盐和粮食的易市买卖。但两国边境地区常年征战,商道不通。这次梁王的话意是准备用兵打开商道,王友良负责联络内地商行和出本钱,两方面共做买卖挣大钱。小梁王要王友良的晋商集团先付给他四百万两银子,他就保证出兵打败敌军,打通两条商道,并给他们十年的专营权,保护着晋商把生意推向全国,独享厚利。这个买卖不小,还带着极大的投机性和风险性。
明前望着弹曲的歌女,佯装听不懂,心底大惊。梁王很缺钱吗?还要主动向北向西打仗?打开蒙古和西域的商道,与敌国开市易货,还要帮助晋商把生意推向全国。他怎么能确定他能打败蒙古鞑靼和西域瓦刺瓦拉,还能把势力延伸到全国,还要在十年内完成?他做梦吧?这连大明皇帝都做不到的事啊。元熹帝又怎么会允许他插手进内地?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时候,酒宴上的其他宾客或谈笑风声或听曲子,崔悯与公主也远远坐在池塘边,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只有明前听到了些。
梁王与王友良谈论了会,晋商就欠欠身走了,找孔老先生去谈论细节了。席面上只剩下樑王和明前,两个人都没说话,沉默了会儿,气氛很沉闷。
第101章 一刀斩尽万千乱(下)
明前不想再等了。人生之事,当断不断,反被其乱。还不如痛快的「一刀斩尽万千乱」。
她转脸看看梁王,平静地抬手从衣袖里拿出了一只粉桃花缎的布包,轻轻地递上前:「这是给梁王殿下的。」
她脸色平静,话语淡然,微微欠着身双手奉上,姿态恭敬之极。她没有去看梁王的眼睛,也没有打开布包把信拿出来,而是递上信包请梁王自己接过去打开看。这场宴席上还有晋商王友良与友人们,益阳公主与崔悯等车队人马,她还必须为大家都留最后一点面子。
周围的人声话语都轻飘飘地远去了,仿佛只剩下两个人。
梁王沉默地坐在那里,紧钩钩地盯了她半响,又看看她手上的粉缎包。脸色突然变得格外郑重,眼神也很阴暗,全身都紧绷着。仿佛嵴背上突然升起了一股冷意。望着面前这个眉目如画的少女高抬双手奉上的锦囊信包,却仿佛面对着一座黝黑的深渊,一个咆哮的勐兽,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这是什么?为什么要递到他面前让他看?会不会一旦接过来打开看了,就会勐然得掉下深渊,野兽蹿出了牢笼,火山也会爆发了?!天地也会转瞬间就颠倒改变了!
这不像是个好东西。他面色煞白,心里狂跳,死死地盯着缎包看了好一会儿,像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困惑和恐惧。他僵持在椅子上,手按着宝剑,用尽最后一丝理智按捺住情绪,抬头看向了旁边侍立的张灵妙。
张灵妙也在全神贯注地瞪着那个缎包看,目光咄咄,心砰砰地跳着。脸有点苍白,手指颤抖着反拧着,仿佛在拼命地算计着那是什么,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的眼珠微动,翘起嘴角笑了。刚要张口说话。明前就伸手止住了他:「张公子慎言。这不是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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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灵妙顿时哑口无言了。他瞪着雾蒙蒙的眼睛看明前,明前也冷冰冰地看着他。「为什么要这么干?」,「为什么不能这么干?」两个人的眼神无声地碰撞着,都心底惊骇极了。都瞬息间明白了这是什么、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了!张灵妙突然发现明前那双经常含情带笑的温和眼睛,居然变得从未见过的凶顽和冷洌。盯着他时如钢刀般直刺人心。她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现在却如一位杀气腾腾的剑客,在最好的时机,举起一把最锐利的刀,快捷地出了杀招。
一刀两断,恩断仇绝。她遂了他的愿。
风声肃杀,竹林起伏。人们长久地沉默僵持在宴席上了。气氛严峻至极,人们都仿佛被这个夜晚冻僵了。公主和崔悯等陪客们远远地眺望着这边儿,也觉得奇怪极了。
是他想像中的情况吗?一个猜想把小梁王震撼住了。他僵持在椅子上,身躯颤抖,面目狰狞,脸色一会黑一会红的急速变化着,被完全击懵了。粉红缎囊只有薄薄一小块,却似乎重达千斤,快如雷霆。他瞪着它心生寒意满身恐惧。她怎么能拿得起它,他会不会接不动它?
* * *
宴席间的局势紧张压抑。
刘静臣走过来,俯身在小梁王耳畔轻声说了几句话。梁王的面孔煞白,身躯晃了几晃,险些坐不稳了。像又被一个重击击垮了。他瞬息间冷静下来,定住心神,一把攥住了明前的手,眉眼俱厉,咬牙切齿地道:「等一会儿再说!现在我有个更重要的事要办。不管你有什么事,这是什么混帐东西,都等我们赴完宴回去再说。如果你敢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怒目瞪着她,快要扭断了她的手腕。
明前心中冷笑,面目冷酷的回视着他。现在他还在威胁她?过了今夜,退了婚事,大家就各奔东西,谁和谁都没关系了。他还有什么资格恐吓她?他最害怕的就是她在公开场合与他退婚,使他丢脸。可惜从泰平镇他杀她的那一刻起,这位北疆小王爷的脸就丢尽了!这一刻,明前觉得痛快无比。这趟北行路所受到的全部委屈、痛苦、绝望都在这一刻里得到了补偿。原来小藩王也会有惊慌失措,方寸大乱的时候?
她使劲地抽回自己的手,冷笑着道:「我说话会小心的。梁王也请赶快收下这封信吧!我不想等到赴完宴再说,我现在就要一个回答。」她轻蔑地将粉色缎包扔在了梁王桌前。拖是没用的。
梁王瞪着她和书信,愤怒地几乎想杀了她!他被她逼得走头无路,声音直抖着:「……我会收的!你先等等,等过了这一会儿再说!过了这场宴席我会收下的。」说完,他站起来,有点愤怒也有点狼狈地转身走向了暖阁。几乎是落荒而逃了。
明前冷笑了。暗自为自己鼓着劲。开弓就没有回头箭,现在已是半赢了。突如其来地抛出了杀手锏。给了对方一个意外的打击。朱原显似乎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在此刻拿出退婚书退婚,高傲的藩王完全被这个意外击懵了。
酒宴还在继续。宴会是晋商王友良私下宴请梁王的。客人不多,除了不请自来的明前、公主和崔悯外,只有两位参与的晋商行首和他们的夫人。生意一谈成,这些商人便成了依附梁王的家臣,共乘一条船。所以他们也主动地带了夫人们介绍给梁王认识。这时候,竹林旁的暖阁里又来了几位夫人,僕妇们过来通报,王晋商邀请着梁王去暖阁见见面。朱原显魂不守舍地走过去,趁机避开了明前,明前立刻拿起退婚书跟过去。
看样子来人是一位很有身份的女眷。明前也主动地离席随着梁王去见面。暖阁的四面窗户挂着厚厚的帷幔,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位夫人坐在正中央的木椅上。浑身花团紧簇,珠光宝气,在灯火下显得雍容华贵极了。正与众人见礼。
那位夫人看向了门口,伸出手,轻声地招唤道:「原显。」
小梁王脸色煞白,狠狠地扭头瞪了后面紧跟的明前一眼,就疾步走过去。他不顾身后的公主崔悯等人,大步走进了暖阁。修长身躯利索地矮下,双膝着地,恭恭敬敬地跪在夫人面前,俊面上浮现出笑容,欢喜地叫道:「母亲!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不事先通知我一声就来了云城?想吓住我吗。」
一句话出,暖阁内外皆静。益阳公主和崔悯都讶然无比地睁大眼睛,望向暖阁最深处。明前也惊讶地应声抬头,心脏勐得停了一拍。
小梁王在喊她母亲?朱原显的母亲?
朱原显的母亲当然就是梁亲王朱堪直的王妃杨王妃了。她竟然在这里?
明前真真正正地骇了一大跳。她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到了朱原显的母亲杨王妃?她按捺住狂跳的心,长长得吸了一口气。脑子里疯狂地转了起来。朱原显好像也不知道杨王妃在这里,是杨王妃自己来晋商府见小藩王的。难怪他刚才震惊失态,抓住她的手腕不准她乱说话。真滑稽!明前勐然间有点不知所措了。她正要与他退婚,却遇到了他的母亲,在他母亲面前坦言要退婚吗?好像哪儿出现了大纰漏。
明前镇定住了情绪,屏住了唿吸,绷紧了面容。身子也随着公主等人一起进暖阁请安了。益阳公主和崔悯震惊过后,匆忙地行礼。益阳公主的品阶比杨王妃高,但是在北疆,梁亲王王妃却是国中之国的皇后了。权利盈天,势力极大,比她这位远离京城的长公主强多了。更何况藩王妃杨氏出身江南名门,是前朝大唐最着名的杨氏门阀的世家女。她与她偶遇上也必须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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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清凉,人影煌煌,暖阁悬挂着的大红厚纱随风轻盪,明前的心却在这个初秋的夜晚焦虑如火,快要烧化了。
轮到了明前行礼。她恭谨地走进了暖阁内堂,行三拜九叩大礼。不管她与梁王闹到了什么样的结局,还是要万分尊敬他的长辈的。明前郑重其事地行完大礼,就垂头听训。静了一会儿,才听到身前高处响起了一个轻柔温婉的声音:「是范丞相家的小姐吧?快请起。」
声音委婉动听,很亲切,很体贴,明前有些恍惚。旁边走过来一位身着青锦缎戴满珠翠的中年女官,亲切地搀扶起她,温声道:「范小姐,快请起。杨王妃请你走上前。」她们四目相对。中年女官向她露出了最亲切和善的微笑,示意她别紧张。明前忽然觉得她像是在哪儿见过她。
明前的心砰砰乱跳,几乎喘不上气了。直觉得一件很震撼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她定定神,稳住心劲,走进了暖阁内堂,鼓起了全部勇气抬头看去。暖阁深处的太师椅上,一位身材苗条、满面含笑,非常温婉柔美的夫人正在向她点头微笑。一瞬间明前的脸色惨白,停住了唿吸,浑身泛起了一股战慄的惊意。
是前天在「曲仁堂」邂逅过的瘫痪病人,那位与她一同求医的重病夫人。她原来是隐名瞒姓去看病的贵夫人,不姓上官,姓杨,是梁亲王朱堪直的王妃,是小梁王朱原显的母亲——杨王妃。
她觉得大事不好。
第102章 堂前退婚(上)
暖阁内见礼完毕,人们纷纷走上前同杨王妃叙话。
梁亲王王妃杨氏含笑和众人一一叙话。杨妃出身于江南杨氏,是本朝与前朝都赫赫有名的杨氏世族。歷史上这个家族曾出过两位国师、一位皇后和三位贵妃。是个富贵盈门的门阀世家。这位梁亲王王妃杨氏在十八岁时就嫁给了当时京城的先皇四子朱堪直,后分封在北疆,于是就跟着丈夫一同到北疆戍守边疆了。是一位深得梁亲王和北疆朝廷百姓敬重爱戴的王妃。她与梁亲王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朱原渊,次子朱原显,主持着北疆的西京和藩王府事物。近年来,因身体不好,鲜少在西京露面,西京和藩王府的事务也委託了他人管理。自己过着隐居的生活。人们乍然在云城见到她,都很意外。
益阳公主、崔悯和王友良等人都细细得打量这位杨王妃。见这位中年美妇面容娇美,柳叶眉细长,眼似深潭秋水,容貌很婉约秀丽。再加上举止文雅,眉目含笑,语调温柔,不说话时也带着三分笑意,俨然是一位性情委婉、温柔如水的江南佳人。只是神态中略带疲惫之色,像生了场重病。使得姿色相貌都稍逊一筹。但也遮不住身上藩王王妃的昂贵之气。
明前行完礼就退后几步,站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杨王妃坐在太师椅上,精心修饰过的面容掩不住病容,她还是病得很重。她在暖阁里还披着厚厚的斗篷,淡紫色宫裙也很厚实挺括,坐在木椅里嵴背挺得笔直。明前仔细地看去,就发现她坐得过于笔挺,不自然,椅旁还有两名僕妇寸步不离地扶住她。顿时心下瞭然,杨王妃还是重病瘫痪坐不起身体,她的背部带有支撑身体的「支板」,才能勉强地坐稳身体,接见客人。明前心里微悸,目光里含着同情。正巧杨王妃也眺望到了人群里的她,向她微微一笑。明前低下了头。
北疆王妃近十年没有公开会客了,于是山西商人王友良和益阳公主、崔悯等宾客看到她,都觉得是意外之喜。杨王妃的心情也很好,微笑着与大家寒暄,还赏赐了王友良等人财物。人们其乐融融地围坐在暖阁里叙话。
张女官向众人介绍,杨王妃秘密到山西是来探访她的一位远亲的。女官张夫人方才在街上恰巧看到了刘静臣等人经过,才知道她的儿子小梁王朱原显也到了云城。于是杨王妃主动地来到王友良家,来见见爱子。人们恍然大悟。
小梁王朱原显见到了母亲,一反常态。不再是矜持自傲的北疆藩王了,也不是骄横跋扈的钱小官人了。立刻变成了一个纯真乖巧的好孩子。坐在母亲身边,挽着母亲的手臂,俊面含情,黑眸带笑,脸上挂着温柔体贴的笑意,深情款款地凝视着母亲。喜得杨妃伸手抚摸着爱子的头髮。小梁王的长相本来就俊美无双,世间罕见。平常很矜持淡漠,这会儿眉开眼笑,脸上充满了对母亲的倾慕思念之情,姿容瑞丽至极。但是在场众人大多数都知道他暴戾的本性,这会儿看见了他对母亲撒娇的笑容,不觉得感动,只觉得更毛骨悚然了。
杨妃与小梁王的感情极好。母子俩舔犊情深,相互关怀了好一会。杨妃才恋恋不捨地移开视线,对他说了一句话。朱原显立刻点头站起,走向了人群后的明前。他脸上挂着温柔的笑,一双眸子泛着漆黑的幽光,走过人群,一把粗鲁地抓过明前,把她拖了过来。他面向她,压低声音,迅速地说道:「我母亲身体不好,这会儿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你说话可要当心了!一切等回去再说。」他瞪着范明前,眼里呈满了担心和威胁。
今天诸事不顺,一切都偏出了预期的轨道。先是范明前暗示着要退婚,之后杨王妃又出现在云城,意外一桩接着一桩。小梁王有些心神不宁。还会有什么失控的事呢?他交待完毕后就拉着明前来到杨妃面前。
明前挣开了他的手。重新向杨妃施礼:「明前见过王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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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王妃温婉的面孔朝向她,面孔和眼睛都带着笑意,柔声说:「快起来,好孩子,这一路上辛苦你了。有什么劳顿之处吗?」
明前道谢:「多谢王妃垂问,我一切都好。」
小梁王也走近了,与明前两个人并肩站着回话。人们看去,正是「男俊女俏」宛如一对璧人。但是不知道怎么搞的,两人脸上挂着笑,却笑得有点勉强。人们自然不知道他们刚才恶语相向,差点撕破了脸。这会儿在满堂宾客前,还得压住怒气挤出笑容。真如受刑般的痛苦。两个人再机智善变,还是年齢太小,脸皮不够厚,装不成浑然天成的无事模样。
杨王妃注目看着他们:「一路上可有什么意外?」
两人异口同声地道:「没有意外,无事。」
杨王妃的脸色有些深沉。
明前立刻微笑了,口气坦诚地说:「我一路平安无事。王妃放心。」
朱原显也笑得很欢畅:「我也无事,这一路上看到了很多新鲜好玩的事物。母亲你看看我又长高了。」
杨王妃点点头,疼爱地看着爱子和未来的小儿媳。命人去拿准备好的见面礼,轻声细语地说:「我一见到范小姐就很喜欢,就好像是自己的孩子般。你千里迢迢地从京城嫁到北疆太辛苦了,放心吧,我会好好照看你的,定不让人欺负了你。你刚来北方,可能有些地方看不惯,住不惯。无妨,时间长了就会慢慢习惯了。人年轻时,我们都会遇到一些不能理解的人,或者是言语不妥,或者是行为失衡。都互相体谅些,慢慢地了解对方就好了。」
明前脸色微变,眼睛闪光,低声说:「王妃请放心,一切自有定数。梁王殿下待我极好,言语恭敬有礼,行为也遵章守纪。是位合格的小藩王。」为了这句体恤的话,她不会在众人面前与他翻脸,使他人看笑话,使杨妃失面子。
朱原显神色骤变,随即也微笑了:「母亲放心,范小姐很贤慧明礼,是位合格的丞相小姐。哪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她做得太好了,一点错也没有。」
明前挑起长眉也笑了:「梁王殿下也是天底下最有情有意的人物。明前有幸,能遇到殿下。」
朱原显的俊脸变得漆黑了,压抑着怒气淡淡说:「范小姐也是天底下最本份合乎身份的小姐,我才是三生有幸才遇到了范小姐。」
杨王妃含笑点头。「这样就好了。」
人们欣然笑了。这一对未婚夫妻在相互夸奖,看样子感情极好。人们均感到羡慕。王友良和夫人们又是好一顿「佳儿佳媳」的夸奖,哄得杨王妃很开心。益阳公主和崔悯相看一眼,只觉得心头怪异,又说不出什么来。
过不多时,杨王妃觉得有点疲倦。便借了暖阁后面的偏房暂且休息下。众人急忙告退,回到外面的宴席继续谈话。
杨王妃命小梁王和明前陪她进了偏房。
第103章 堂前退婚(下)
偏房内静悄悄的,只留下了渺渺几人。
杨王妃专门带他们来此说些私下话的。明前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下要求退婚。「家丑不可外扬。」明前不想令这位偶然见过的梁亲王妃失态伤心。于是默默地随着人们进屋。
「退婚」之事已如滔滔不绝的大江水,向东奔淌,什么人都不能阻挡它的进程了。
杨王妃命人取一个锦盒,打开来,送到明前的面前。锦盒里放射出一片金碧灿灿的光芒,很是耀眼。明前吃惊地看去,发现是一件古旧的金碧色霞帔。
「霞帔」,又称披帛,是用一整幅金丝银钱刺绣成的的丝帛,绕过肩背交于胸前,像云霓般的小披肩。由于其形美如彩霞,故得名「霞帔」。
霞帔多是贵夫人和命妇们的衣着,普通的平民女子只有在出嫁时才能穿用一回。是最体面的女子礼服。一整套礼服包含衣衫、霞帔、鞠衣、缘襈袄、缘襈裙、玉革带等等。霞披就是其中最华贵的配件了。而锦盒里的这件「霞帔」式样古旧,金碧色相间,又艷丽如云。上面刺绣着蹙金绣霞的龙凤吉祥纹,下端垂着嵌满金玉珠宝的流苏坠子。霞帔在图案和用色之间有等级之分,这件古旧的龙凤霞帔,却是皇后或王妃等级所穿用的霞帔。
明前大吃一惊。
杨王妃命人把锦盒交给她:「初次见面,我就很喜欢你。这件霞帔是我杨氏门阀世代相传的龙凤霞帔。前朝的德圣杨皇后大婚时穿戴过,我成亲时也穿用过它。我知道你母亲早亡,衣饰散落,恐怕没有合适的成亲礼服。所以就特意地把它赠给你,当做见面礼吧。」
明前和朱原显的脸色同时变了。霞帔,除了命妇们上朝参拜帝后,就是成亲用的。杨妃把家传的前朝杨皇后的霞帔当做见面礼送给明前,就表示她对这个小儿媳满意极了,认可她是未来的小王妃了。
小梁王朱原显的脸阴沉下来,又震惊又愤怒还有些困惑。不明白素来谨小慎微的母亲,为什么对初次见面的范明前这么喜欢。一见面就喜欢她,还把前朝杨皇后的霞帔送给了她。她不知道她是个表里不一的女人。
明前急步走上前再度跪下。她抬头望着杨氏,满眼歉意,心情激盪。强行忍住满腹的心酸和激动,满怀歉意地对杨王妃说:「多谢王妃厚赐!但是王妃的家传霞帔,明前不敢、不能、也没有资格收下。恳求王妃收回去吧。」
她马上就要退婚了,大家好聚好散罢了。何必弄得这么情意绵绵,拖泥带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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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心里涌动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痛苦和难过,她跪在地上用手推回锦盒。抬起了苍白的脸,一双漆黑的眼睛,恳切又焦虑地望向杨王妃。却说不出一句话。杨王妃也垂下了目光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相对,一瞬间都昏飒飒地想起了昨日在曲仁堂老神医面前说过的和听到的话!
——「不。我不能瘫痪。我只是孩子还小,丈夫正壮年,家里事多负担重,还得靠我操持。我病不得……」
「胡说。你的性命无忧,家有钱有势,又有奴僕服侍,丈夫儿女也很关怀,完全可以放下功名利益活得自在舒服些。何必逼人逼已呢。」
——「你这丫头怎么还在笑?这冷僵水的毒是为了让人死得隐蔽点不易被发现的,大多数都是熟悉的人下毒。你也是如此吧。你不怕吗?」
「事已发生,怕也没用。对方也不会因为我怕就放过我,我又何必害怕令他更得意呢?后来我活转过来,也吓得他半死!嘻嘻,……我没报復他,我救了他一命。」
「这招更妙了。这样子那坏人该羞愧得无地自容了吧?不过你要小心,这招只对有羞耻心有自尊心的人有用,如果对上了以丑为美的无耻之徒。反倒是『久负大恩必成仇』,他更要害死你了。」
「老神医放心,那人的品德好坏与我无关了。我已经决定撤退,退一步海阔天空,惹不起躲得起。我的命比他的命更珍贵,一个外人不该左右我的想法生活,我有更重要更关心的人和事要去做。我不想浪费一点时间精力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 * *
终于变成这样了!
梁亲王王妃杨氏望着范小姐,神色变得又痛苦又阴郁。
她费力地伸出手轻轻抚摸明前的头髮,笑容很忧郁:「傻孩子,人生之中有很多我们都不想去做,也不想发生的事。但还是不得不去做,看着它发生了。这世上不随人愿的阴差阳差的事太多了。都需要我们再坚持忍耐一下,也许就能换回了一个海阔天空的好结局。好孩子,我从一见面就喜欢你,就像是亲母女般地心疼你。我会好好照看你的。」
明前听到这般宽慰的话,眼眶里忍耐了多时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但是……她强行忍住眼泪颤声说:「多谢王妃的好意。但是事情忽然有变,明前不得不拒绝王妃的好意了。」
梁王朱原显的神色大变,他跪在明前身旁,勐然转过身,一手抓住她的肩膀,几乎抓断了她的肩胛骨。他的脸狰狞扭曲,怒目瞪着她,咬牙切齿地说:「我说过回去再说!回头再……」
明前狠下心肠,推开他的手臂。这就是最后的决定了吧。她坚定地抬起头,眼里含着热泪,大声说:「明前对不起王妃了。明前必须要遵守父母之命。有一件事要禀报王妃得知。我幼年曾经被恶人拐骗到了乡下,天下皆知。范家也因此名崩誉毁。我们范家和梁王家自小有婚约,可是我如果嫁入了梁王家,就会使藩王家也为此蒙羞的。家父与我每每念到此处就寝食不安,一直犹豫着是否解除婚约。后来明前动身来北方,亲眼看到了小梁王。小藩王是个知礼守信的好藩王,明前不忍心再欺骗藩王。就给父亲写了信,请求与藩王退婚,好保全各自的名声。如今家父来信,同意了退婚并写来了退婚书。明前将退婚书献给王妃,请王妃恩准朱家与范家解除婚约。」
小梁王朱原显脸色大变,浑身都在打颤。他没想到她真敢当堂说出来了。她要退婚!他震惊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好大的胆子,她知道她在干什么吗!
杨王妃也神色剧变,温婉面容上露出了不忍之色。匆匆劝阻说:「好孩子,这种人生大事,不要轻易地下决定。你知道你们放弃了婚约是什么后果吗?」
小梁王从震撼中清醒了。他勃然大怒,站起来握紧双拳怒视着她:「你疯了!我说过以后再说!」
「我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改主意。」明前淡然道:「早说晚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杨王妃笑容很阴郁:「你再仔细考虑考虑。你知道吗?如果退婚了,对名门闺秀要比对藩王公子更不利。对京城官员比对北疆藩王家更不利。你们以后会后悔的。」
「绝不后悔。」明前抬起脸,对杨王妃有些不忍又倔强地说道:「明前不会后悔的。王妃殿下容禀,『道不同不与为谋』,我与小藩王本就不是一类人,也走不到一条道上去,为什么不能好聚好散呢?小梁王是未来的北疆之王,需要的是让北疆朝庭和自己都满意的精明能干的王妃。明前是一个陋质贫资的普通女人,名声带污点,也没有聪明才干,撑不起这个朝廷也撑不起藩王的心。我与小梁王不是良配。王妃也希望殿下能娶到一位相知相爱的妻子吧。」
她转脸看向小藩王,脸色淡薄,黑眸幽深,话语却悠远深长:「人贵有自知之名!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能过什么样的生活。我是个普通女子,任性、妄为、不屑礼仪,学不会精明果绝,八面玲珑的宗主宗妇之道。只有一颗普通人的脆弱又自大的心,没有一点做藩王妃的觉悟和恆心。又何苦为难别人为难自己呢。还不如退婚分手,一别两宽,大家都轻松适意。」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梁王矜贵,明前粗陋,梁王守礼,明前任性,殿下心怀天下,我却不愿想得太多。心里只装了父亲朋友……婚约原本是双方父母早年间的一句戏言,又有什么不能退婚的?连做成了夫妻也能离异,更何况一纸轻薄的婚书。结缘不适,就是冤家,相看两生嫌。还不如早点分手,各自找活路,大家都高兴。就此退婚吧!我们两个人原本就没有什么恩深义重,也没有什么放不开的恩怨情仇,像两颗流星般的各有各的道路归途。又装什么虚情假意,捨不得分离?本来就是一对陌路人,又有什么不能分手退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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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寂静无声,压抑如海。
小梁王朱原显看着她,心潮澎湃,已经不知道心里是喜、怒、惊、骇,是什么感觉了。他望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输不起了。他是不愿意娶她,看不起她,想杀她,可是从她嘴里说出「退婚」两字,却令他感到内心无比的痛苦愤怒。这种莫名其妙的痛苦愤怒,逼得他快暴发了。他真的觉得输不起了。
梁王真的爆怒了。顾不得在母亲面前装乖巧。一把就把她拉起来,怒不可遏地大喝道:「说什么混帐话?!我说过了回头再说,你就这么等不及要退婚吗!你这个混帐东西,你在耍我?你是故意的。你退婚不是为了幼年被拐和名誉问题。你是恨我,才主动地退婚给我难堪。你是为了让我丢脸,才在天下人面前要退婚的!」
明前也勃然怒了,她一把甩开了梁王的手,压抑着愤怒,冷冷地道:「殿下慎言。我怎么会故意退婚让你难堪呢?我为什么会恨你?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让我恨你?你当堂一件件说出来,我范明前就给你下跪道歉。我退婚完全是为了两家颜面,大节大义,没有一点个人私心和品德有差。如果殿下想污衊我,那我们就好好说说人品的问题!」
你!小梁王更气得怒髮冲冠了。他眉宇间涨得通红,像是染上了一片火焰的红霞,真的暴怒了:「笑话!你为了两家颜面?大节大义?你说的轻巧!你还知道要颜面?我们刚见面时,我对你不好吗?千里迢迢地进中原来看你,在天下人面前帮你对付公主,可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和渝南荀七约会,还和崔悯一起执刀阻路地阻挡我!不让我看见你和他夜半出游。你不守规矩,满腹私心,利用其他男人来压我,一点也没有把我当做未婚夫。现在还装腔作势地为了两家颜面要退婚?你从哪里得到的退婚书?是不是崔悯帮你传的书信?你干的好事!」
「你早就想退婚了!也根本不想嫁我,甚至连一日都不会等。你从心底里不想进北疆,就在云城寻事退婚。你这趟北行就是来羞辱我们父子的!如果想退婚,为什么不早几年退婚,非得等到天下人都知道你进北疆,我来迎接你,你才在这半路上拿『退婚书』给我!这就是你的大节大义,为两家颜面!你就是故意的,暗藏私心,阴谋算计,不但想在天下人面前与我退婚让我会脸,还想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我身上!」
明前怒视着他,握紧双拳,也气得浑身发抖了。他竟然在这儿还敢污衊她?本来她还想为他留点面子的。她气得浑身都打着颤:「殿下说话要讲良心,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好,即然你这么委屈,我便让你先退婚好了。我不与你争。」
小梁王真气疯了。俊脸扭曲,眉扬目呲,暴跳如雷地跳起,咆哮着道:「混帐,谁与你争了?!原来你在大泰岭救我,也是为了退婚的!我还以为……原来你是故意在大家面前救我的命,让天下人知道你是个有恩与我的好人。现在你要退婚,我若答应了,就是忘恩负义。我若不答应,就是不懂得报恩。传出去无论什么结果都是我的错!你口口声声说为我考虑,却步步紧逼把事做绝,把我逼进了死角!你的心够歹毒的了!你一直在恨我,恨我不想娶你,就用这种手段来羞辱我来报復我。让天下人都来耻笑我!嘲笑我朱原显忘恩负义,抛弃了救过我性命的对我有恩的名声不好的未婚妻!这就是你对我所做的。你对我可真好啊,范明前!」
他怒到极点,举手连剑带鞘地砸向了范明前。周围人们急忙挡住他夺下了剑。
——完全撕破脸了。
明前怒到极点也镇定下来。她黑目如电,脸色煞白,没理会暴怒的小藩王。
她忽然转身走到了房门前,高声叫来了丫环雪珑,从她手里接过来一个包袱。之后,回到大厅中央,当堂解开包裹里的锦盒,取出了一只精緻至极的金冠。这只金冠冠顶端缀着三只金凤和六条金龙。张牙舞爪的金龙盘在凤冠两端后端,口衔长串珍珠串的三只展翅凤凰在正面前端,冠后还缀着三条五彩缤纷的凤尾。空隙处缀满了各种牡丹花蕊头,翠玉珠翠的珠花等等。缨络垂旒,宝光璀璨。贵重至极。
这是贵夫人和命妇们的面圣、祭祖和成亲大典时佩带的最正式凤冠。皇后的凤冠有九龙四凤,王妃公主们是六龙三凤,平民女子们也能在结婚时戴上两龙两凤的凤冠,成为了当日最华贵美丽的新娘。
明前走回堂前跪下,双手把这顶凤冠摆在地上,与杨王妃赏赐的霞帔摆在一处,正好是一套成对的凤冠霞帔。真是「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这套凤冠霞帔美不胜收。
明前神色平静,声音轻薄。她勉强做出了镇定样子,声音却带着哽咽,眼睛里不争气地蒙上一层水气。她轻声说:「此物完璧归赵……殿下对我很好,我已经见识过了。」
这就是泰平镇上他杀她的那个夜晚,插在她头上的凤冠。他深情款款地替她戴在髮髻上,与她陪葬,他确实对她很好……
小梁王陡然止住了狂怒,像被一柄大锤重重地砸中了身躯,砸灭了他满腔的愤怒和仇恨。他浑身冰冷,再也说不出了一句话。
室内万籁俱寂。
杨王妃长长地出了口气,身体摇摇欲坠,脸露出了极度疲倦之色,忧郁地道:「好。我明白了。后续的事容我和原显商议一下,再来知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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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平静地站起,施礼道谢。而后走出了偏堂。
第104章 道理
夜深人静,宾客们移到了外面临水亭旁继续进行晚宴。水塘对面的歌伎们演奏着丝竹乐曲,载歌载舞,灯火和明月交相辉映。
益阳公主心不在焉地吃些菜餚,瞥着竹林深处的暖阁。轻声说:「奇怪,我怎么觉得今晚怪怪的?出了什么事?」
崔悯也眺望着远方朦胧的灯火,没有说话,更加沉默了。
暖阁旁的偏房静悄悄的,只剩下樑王母子两人。杨王妃解开厚斗篷和衣裙平躺在软榻上,吃了些药,闭目休息着。小梁王坐在母亲床榻旁,面目深沉,双手紧握着母亲的手,满面怜惜地望着母亲。
直到这时候,他的神色还未完全镇定下来。脸色铁青,面目狰狞,眉宇间带着深重的怒意。只有目光落到了虚弱的母亲身上,才强行按住内心的万千复杂感情,充满了怜悯。他伸手帮她加了件衣服,勉强劝慰着她:「母亲,你不用管这件闲事,我会处理妥当的。」
杨王妃长长地嘆了口气,睁开眼睛,反倒安慰性地抚摸着他的手:「你还好吗?原显。」
这句话差点击垮了小梁王。朱原显压下心里翻腾不休的怒意和失意,勉强地摇摇头。
杨王妃更心痛了。目光充满了难以言状的痛心和同情。她还在费力地抚慰着爱子,替他想着:「你打算怎么处理?目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如范小姐所说的退婚。两方面名誉都受些损,但一次性的解决了麻烦事,再无瓜葛。二条是不退婚,还按照原来的婚约成婚。从此后不计前嫌,做对好夫妻。你想选哪一条路?」
「我哪条都不想选!」小梁王勐然抬起头,还是忍不下这口气,勃然大怒:「我什么都不选!为什么要遂了她的心愿?她玩弄心机做出这么险恶的事,我怎么能轻易放过她!她明明跟崔悯有私情,从开头就不愿意嫁我想逼我退婚!这混帐,我只想让她和他都见鬼去!我不愿意!」
他本来是个有城府的人。但这会儿在母亲身旁,又被这件事击懵了,就暴露了暴戾的本性。又变回了凤凰林的狂躁暴烈的钱小官人了。
杨王妃对他的暴戾性子习以为常了:「但是总得有个理由吧?退不退婚,总要有个明确的理由。」
「我不愿意!」
杨氏陡然变了脸色,面孔严厉,眼光森然。这位羸弱的瘫痪妇人顿时变成了一位杀伐果绝的主持藩镇的王妃。她话调温柔却很冷酷无情:「你是藩王公子,未来的大明梁王,要统治整个北疆和臣民的。只凭一句『我不愿意』是说不过去的!凭着我『愿意不愿意』肆意行事的人,是无道昏君。是要被臣民们抛弃覆舟的。只有占了道理按照道理走的人,才是被民众们拥护的明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和束缚,上至国君,下至普通黎民,都得遵循道理按照规矩走。——天大地大,道理最大!莫说是你,就是你父王与我都得遵循规矩地按道理做人。哪儿能按自己『愿意不愿意』去解决事情的?这件事最重要的是不是你喜不喜欢、愿不愿意,而是合不合乎道理。这些浅显易懂的道理你都懂,为什么到这会儿煳涂了?」
小梁王脸上露出了深重的痛苦之色,他哑口无言。这种满心痛苦又无法说出来的感觉快要憋屈死人了。
「母亲,必须要选吗?」他半响才艰难地问。
「必须得选。」
「任性一次不行吗?」
「一次也不行。你是要卫戍守疆的藩王,不是随心所欲的小儿郎。」杨王妃看着他心痛极了。
朱原显握拳双拳,面色阴沉,强行按压着内心的情绪,挣扎着道:「我不知道……」他忽然抬起头:「母亲,你是怎么想的?我听从你的意见。」
杨王妃含笑说:「我以你为重,你选择什么我都会同意。」
小梁王静默了,转头眺望了门外,她拂袖而去的地方。之后他又再度跪下抱住母亲的身体,斩钉截铁地道:「退婚吧!我不想娶她。」
杨王妃长长地出了口气,垂下头注目望了他半响,伸手抚摸他的肩:「好,如果你确定的话,我同意了。你是个好孩子,外表很霸道张狂,可是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许天底下的所有母亲都觉得自己家孩子最好。可是我知道,你真的很不错。」
她悲凉地说:「你越是这样,我就越难受。为什么你要遇到这种事?退婚后,你肯定被天下人诟病指责,多年来你的好名声被皇上使计坑害了一次,这次退婚就是第二次了。我不知道这次又该用什么法子挽回来。我一想到这儿就难受,我得多问你一句话。」
朱原显做下决定后反而镇定了,整个人也轻松下来。摇头说:「我不是好孩子,一直给母亲带来麻烦,从小到大,让母亲为我难过了。别问了。」
「不行,我得问。我以为以你的性子你是不会轻易同意退婚的。但是你……所以我想问清楚,你答应退婚是为了什么?是范小姐逼得你没法才退婚,还是没杀成她她又救了你,你心有愧疚才退婚的,或者是别的原因?」
小梁王俊美的脸直望着她,长眉促起,漆黑眼珠专注地盯着母亲,竟然笑了:「不就是退婚吗。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谁稀罕娶她这个假名门闺秀。退婚的理由又有什么要紧的,母亲不用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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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这么愤愤不平,这么的伤心难过呢?」
小梁王应声抬头,一脸骇然:「母亲!我哪儿有伤心难过了!我只是有点生气。我只是……气她……」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声音也嘎然中断。
杨妃怜悯地看着他:「有一点生气吧?生气就是心有不甘。这件事是『箭在弦上』,我们肯定要退婚了。但是原因不同,结果就不一样。」
她挣扎着坐起靠在锦被上,挽着儿子的手,深沉地看着他:「我想了想,你愿意退婚的原因不外乎有三个。一是你杀她不成,还被她故意救下。这样子施恩给你逼着你退婚。你不得不同意。嗯,这样也好。你犯了错就得付出应有的代价。这是老天爷的惩罚。你不必心不甘情不愿,我也不必难过,一切都是上天惩罚。」
「第二个原因,就是你被她救命后心存感激,她却不愿嫁你,父亲又寄来退婚书。你不得不退婚。这样子也行。你欠了她人情,就遂了她的心愿来报答她。大丈夫恩怨分明,你也是一个有恩必报的好孩子。这样子你不必生气,我也不必难过,你们只是有缘无份罢了。这天底下想嫁你的好女孩多着呢。东察帝国的梗那赫公主姐妹每年都派人来向我请安,不都是想嫁给你吗?你又何必娶一位心不在你的妻子呢。这样子退婚也算是美事了。」
小梁王紧皱双眉,眼神飘忽,有些痛苦地看看母亲。别说了。
「三是。」杨王妃脸上也露出了痛楚的神情:「是因为我。你才不娶她的。可是,你千万不要因为我的原因就退婚。我的心愿不重要,我说过了一切以你为重,我也很喜欢她。如果你因为我的原因错失了一位好姑娘。我会难过的。」
小梁王的脸变得煞白煞白的,微微战慄,摇头道:「母亲,我没有……」
杨王妃极力忍住身体的不适感,轻松又快速地说:「别说了。当母亲的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呢。不过,我这次求医,遇到了曲老神医和范小姐,听到很多事,受到了很大的震动。也前思后想得想开了很多事。我的病越来越重是因为放不下前尘往事造成的。我已经决定了彻底地放下往事,不再纠结它,往前看。寄希望于未来。所以,我不想影响到你。你不必顾忌到我。人生中,充满了各种偶然性和阴差阳错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重要的还是以后的日子。你的婚事你做主。我希望你能在以后註定会纷争困扰的人生里,身边有一位你真正喜爱敬爱的妻子,支持你帮助你爱护你,与你一同面对人生的悲苦喜乐。这样才不算枉渡了一生。」
「所以,如果你是因前两个理由退婚的,我毫无意见,就为你做主退婚了。你是为后一个理由退婚,我会难过的。不过我还是会同意的。」
「我同意了。」
她把粉缎信包交给小梁王:「你去亲自跟她说吧,告诉她你的决定,并说我已同意了。无论如何,该与别人说明的道理就该说明白。男人要大度一些。我也不愿意看着你受委屈,退婚后大家就永不相见了!」
小梁王脸色苍白,反驳的话到了唇边也说不出了。
第105章 一个故事
夜凉如水,人心也冰冷极了。在云城的这个夜晚,所有人都显得寒冷,孤独而凄凉。
范明前站在晋商府里的一座碧波荡漾,开满荷花的水塘前,等待着结果。她痴痴地看着面前绿水微澜的荷塘,金色的鲤鱼不时的跳出水面,溅起了一片水花。天色昏暗,盛夏即将过去,傍晚的夜风充满了竹叶的清香和潮意。真美啊。明前望着竹林和水塘,整个人仿佛沉浸入深沉夜色中。
忽然,她浑身打了个激灵,勐然回头,才看到身后竹林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身材高大,戴着簪缨的王冠,穿着黑紫色的锦袍,容颜俊美,面目深邃,长身玉立得站在清冷冷的月光下。真如同天上的俊逸神仙。但是他的脸毫无血色,一双幽深的黑眸在黑夜里闪着光,像璀璨夺目的黑宝石。整个人在辉煌的明月下如一件冰冷如雪的瓷器。正是小梁王朱原显。他距离很近地注视着池塘边的明前。
明前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浑身戒备。
朱原显大步地走到了她面前,眼光深沉地打量着她,看出了她的恐惧。他忽然心底泛起了一股恶意和怒意,如果此时把她一把推下了池塘,就再不会有麻烦了。
这种恶意泛到了脸上。少女警觉地瞪着他。她的个子还不到藩王的脸庞边,身形也柔弱纤秀。像是很容易就被折断的花枝。但是她的面目坚定,双眉如剑,在月光下又固执又坚决地站在池塘前,寸步不退,等待着一个结果。两个人在月光下静静地对视着,都是又倔强又冷酷着审视着对方。一步不退。
小梁王有些嘲讽地笑了,悠然说:「你怕什么?如果我现在杀了你,你又能如何?」
明前毫不畏惧地答道:「我不怕什么。我会游水,也会唿救,不会任人加害。殿下是个讲究规矩的人,王妃也是个宽厚大度的人,不会干出这种蠢事的。殿下与王妃已商量出结果了?明前等着。」
两个人静静地看着,毫不退缩。这不是玩笑,他是真的想杀她,她也是真的防备他。但是她说对了,他不会杀她的。两个人都是很警惕又有些佩服的盯着对方。月夜下,他伟岸俊美,气势凌人。她纤细柔美,宁静安详。即剑拔弩张又心有默契,在灯火明月下显得那么奇妙而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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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王朱原显忽然间收了满身的气势,变得平和多了。他神色平静,语气淡然:「恭喜范小姐,心愿达成。我母亲说,一切就按范小姐的意思办。她同意退婚了。」
明前紧绷的脸勐得放松了,心也同时间落了地,全身一阵松懈。她沉默了下,消化了这个结果。稳定住心神,郑重道谢:「多谢杨王妃大度海量,明前永世不忘她的大恩。」
月光下,梁王朱原显身材硕长,负着双手,玉树临风地看着她,嘲讽地笑了:「是不是如释重负?」
「……」明前心中微凛。她这次要求退婚,小梁王脸面尽失,心中肯定不悦。她还是不要再招惹他了。常言道「势不可使尽,便宜不可占尽」,就不要得了便宜再卖乖了。她沉默了下,再次郑重地向梁王施礼道谢。然后后退一步,转身就走。
小梁王的脸上露出了讽刺的笑。他握握手腕,摆好身侧的龙泉宝剑,语调平静地说:「放心吧,婚事已经退掉,我也不会杀你。如果我想杀你,一只手就能扭断你的脖子,你不必离我那么远。」
他的眼光在月色下很奇特,饱含趣味似的打量着她的脸和身体,像是要把她记在心间。看了半天,才悠然说:「别急。范小姐,既然我们已经退婚了,一会儿就要各奔东西,永不相见。今晚的夜色很美,我们就在这儿多聊两句话吧。」
明前微觉诧异地抬起头,看看天上的明月,又看看竹林旁的他。她转过脸不想再说话了。事已结束,话不投机半句多,她不想与他多说什么了。但是小梁王的高大身躯正挡在池塘前的竹林小路上。黑袍覆地,长剑拖地,渊渟岳峙地站在那儿,充满了男人的威慑力。明前不得不站住。她倒不怕梁王翻脸动手,他们母子已同意了退婚,就自重身份的不会再找她的麻烦。杨妃在前方的暖阁偏屋,崔悯公主等人在水塘的对岸,她也干脆利落地退了婚,就不想再与他撕破脸皮了。
明前沉默地停住了脚步,只好看看小梁王想说什么。
小梁王朱原显到现在完全平静下来了。恢復了精明守礼仪的藩王本色。他高大的身躯像面旗帜似的笔挺修长,俊美无双的面容在月光下像一尊玉制的瓷器。华丽、朦胧、完美、冰冷、美仑美奂……他双手互握,微微展开了黑锦袍,摆好了佩剑,面孔傲慢地抬起,眼睛冰冷地扫过她的脸,像个假人似的开口:「范小姐,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明前垂下眼帘沉默着,看也不看他。这时候已退婚了,她不想再掩饰她的蔑视、不愉悦的情绪了。
朱原显就那样冰冷冷地笑了,在月光下像昙花一现的鲜花般美丽璀璨:「范小姐,你是不是心里很看不起我?是不是很蔑视我?你觉得我贵为北地藩王,却是个性格残暴,不分是非,做事毒辣,蛮横无理的人?是一个又残暴又不讲道理的小人?」
是,就是这样。明前心里说是,眼也不抬。说得太对了。小梁王就是一个又残暴又不通情理的小人。他是身份高贵的皇子龙孙,却蛮横无理胡乱杀人,没有一丝一毫的理性。他骨子里就是那个凤凰林里霸道险恶的狂徒。她看不起这号匪类,她默认了。
朱原显低沉地笑了:「你承认了。好,你心里就觉得我是一个狂妄任性,狗屁不通的小人吧。觉得我不想娶你又不光明正大的退婚,还几次三番地杀你,不讲一点道理和情面。就像是凤凰林里诈赌的钱小官人一样,又幼稚又低劣,是个最阴险猖獗又无耻的小人。这才是小梁王的真面目。你从心底看不起也不喜欢这种人。你猜对了,我就是这种人。我也厌恶极了你这种假装的闺秀。表面是位平和大度的丞相小姐,实际上却是个满腹险恶,蛇蝎心肠的乡野村女。」
明前不想再听了,绕过他走了。他在羞辱她。
竹影婆娑,翠绿的枝叶随风起舞摇曳。明晃晃的月光下,犹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画。梁王笔挺地站在那里,背负双手,抬头望向了黑色苍穹里的银盘明月。平静又悠长地吐出了话语:「今天花好月圆,是个分手的好夜晚。普天下的人们都在大团圆,我们却在这里分手。好,不错,相逢即是有缘,缘尽就要分手。这是喜事。只可惜此地无酒,无歌,我不会吟诗,也不想舞剑,也没有什么能助兴的东西,来祝贺我们分手。范小姐,不如我来为你讲个故事,就当做为你送别的礼物吧。」
明前有点奇怪。她放缓了脚步。
小梁王站在竹林水塘旁,望向天上一轮明月,平静地道:「很久前,在某地,也许是中原也许是南方,具体位置不重要。这个地方有两个很要好的女子,从小就是邻居,一同长大。因为彼此年龄相当,家世相当,又是同一个地方的名门望族,因此她们自然而然得成了情投意合的好朋友。互相以姐妹相称。后来,其中年龄稍长的女孩父母意外双亡,虽然她的家是名门世族,但是宗族里各房各系很多,她父母双亡后,就一直受到大家族的漠视和欺凌,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受了很多困苦委屈。年龄稍小的妹妹很同情她。这位妹妹是她家中同辈中的长女,受到了父母兄长们的宠爱。性子也冰雪聪明,人也爽利强势,满脑子的奇思妙想。为了帮助这位干姐姐,她求父母出面把这个孤女领回自已家教养。事情很难办,但父母还是尽量地办成了。以后数年,这位姐姐便在妹妹家里生活长大。受得是妹妹家族里最体面的淑女教育,享受着妹妹的父母同样的爱怜关怀,渡过了她此生中最幸福平静的一段日子。更难得的是,这两姐妹间的关系还是很融洽,没有受到日常琐事的影响变得淡薄。她们后来就结成了金兰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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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后,两姐妹长大了,到了婚龄。姐妹俩都是出身名门,美貌与才学之名远播。姐姐的家族便想把无父母的姐姐嫁给有钱富商。又是这义妹的父母替姐姐出头,用尽了各种人脉关系,替这位姐姐牵线寻亲。也许是这位姐姐人美心善,终得福报。她苦尽甘来,竟然被皇帝选中,封为贵人,远嫁到了一个塞外小国。做了小国皇后。」
明前一下子停顿下脚步,竖起了耳朵。她的心突然悬起来,有些不舒服。
梁王目光深沉,眺望远方,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深沉:「成婚时,姐姐家中闹得混乱,又是义妹家出钱出人出嫁妆,当做亲女般风风光光的嫁给了小国之王。姐妹俩分别时,姐姐拉着义妹的手说『此生此世,不敢忘义父义母的再造之恩,义妹的帮扶之情。它日我定当涌泉相报。』一晃多年,姐妹二人各自成亲,虽远隔着天涯海角,但是鸿雁传书赠物传金的,情义绵长不绝。多年后,义妹忽然来信,请姐姐务必回老家来看望她。她专门提出了让姐姐带上她年幼的小儿子。」
明前的脸色有点变了,漆黑的眼光闪烁着,心中忐忑不安极了。
朱原显的眼睛亮得如天上的繁星,嘴角微扬,带着冰霜般的笑意,手扶着身旁的翠绿竹叶,看也不看她继续说:「于是,这位姐姐带着当时才八、九的小儿子,千里迢迢地回到出生地。她们没有经过许可,是不能光明正大地回国省亲的。这一路上很辛苦。等回到了老家两人见面后,姐姐才发现妹妹身染重病,将不久人世了。妹妹天性好强,聪明伶俐。她瞒住了所有人,只将身患重病将亡的消息告诉义姐,并且提出了要求。希望能将四岁多的唯一女儿,嫁给姐姐的小儿子,并及时的订下婚约,保证这个孩子的未来。她怕她死后,清高又孤傲的丈夫会把爱女耽误了。姐姐一听,就大吃一惊,并未当场答应下来,只说要考虑一下。两姐妹对对方的反应都有些惊讶。」
朱原显垂下了眼光,星眸微闪,讽刺地一笑:「后来几日,姐姐亲眼相看了那位小小姐,这个四岁多小女孩聪明伶俐,美貌非常,出身富贵,是父母亲唯一的孩子,自然是他们的掌上明珠。虽然年纪很小,却已显出非常娇惯任性的脾性了,姐姐就有点迟疑。这位姐姐是知道自己儿子秉性的。不巧的是,她的小儿子也恰好是个骄横傲慢,性格霸道的人。两个孩子都是家里极娇惯溺爱的心肝宝贝,真结成亲事,反倒有可能变成一对怨偶,而非一对珠联璧合的良人。」
「再者,她是从心底很疼惜义妹和小小姐的。她自己嫁到边疆塞外受尽了磨难,吃够了苦头。虽然是一国皇后,但管束着边疆多战贫瘠之地,教化着贫苦的牧民,只是个『空中楼阁』的花架子。远远比不上内地的繁华富绕。而姐姐的出身性情使她能适应这块土地。她从小父母尽失,寄人篱下,从小就吃尽苦头,才养成的谨小慎微、柔婉坚韧的性格。嫁人后又费尽心机,花尽心血,才融入了小国驻地。一个少女在险恶的边陲土地上,抚慰着相当于被放逐的皇族丈夫,保护着本国疆土,还经歷了常人难以想像的兵临城下的战火,终生不能回到富庶的家乡。经歷了这么些千难万险才熬出头,才得到了皇后的荣耀。她知道这条路是多么险恶难走!这种人生是多么痛苦难熬。她心里极疼惜义妹的遗孤,怎么捨得这个娇贵的小女孩与自己一样,从最富有的江南富地嫁到风霜雪剑的大漠上吃苦头呢。」
「所以,她提出了想收养义妹的遗孤为义女,亲自抚养养大,成人后求朝庭封为郡主,再风风光光地返嫁回南方大氏族,真正地享受到那人间的极贵极荣。她这种为孩子苦心构想的人生路,却没有得到天真烂漫的义妹的贊同。人生顺畅无比,嫁了个老实夫君,从不知道人间疾苦的妹妹却一心想要女儿出人头地,想要那一国皇后的名份。非要缔结婚约。被姐姐藉口拖延后,就气得又病重了。她以为她成了皇后后身份变了心也变了,忘恩负义地对待她和女儿。她每日以泪洗面。」
明前的脸色变得苍白极了,她不安地站定,心砰砰狂跳着。
小梁王冷冰冰地目光看着她,继续无情地道:「姐姐听说义妹病加重了,很难过。就去探望她,想跟她再深谈一下,想个最好的解决办法。姐姐走到花园里,正看到了义妹带着女儿等着她。小女孩见到婶婶走过去,便急忙跑过来撞倒了她。小孩子跑起来没有轻重,一下子就把皇后婶婶撞到了池塘里。下人们一阵大乱,距离最近的妹妹看到了,也急得跳进了水池里救她。幸好天近夏至,水池也浅,两姐妹又精通水性,没闹出什么大纰漏。后来人们把两个大人都救上了岸。一场小风波也就平息了。姐姐只是掉进了水塘,摔了一跤,湿了衣裳,没有大碍。而妹妹却为了救姐姐跃进池塘加重了病情。她病得更厉害了。」
「这种种的前陈往事加到一起,姐姐就不多想了。立刻就遂了妹妹的心愿,同意小儿子与妹妹女儿的婚事,并当场立下婚书。」
明前的脸色煞白,在这个初夏的夜晚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太过份了。她不想再听了,想急步逃离这个人和话题,但是脚步却移动不了。她面色惨白地转过身,盯着前方的梁王,鼓起了全部勇气问道:「后,后来呢?」
「后来?」梁王朱原显站在竹林旁边,像一枝秀逸的劲竹。他一只手按着剑鞘,一只手扶着青竹,目光幽深地瞪视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你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吗?我却是记得真真的,那时候我就站在一旁,亲眼看到了发生的一切。我看得很清楚!我已经九岁了,记事了。你跑过来恶狠狠地撞翻我的母亲,把她撞下了池塘。还气愤地嚷着『你是个坏女人,惹得我娘哭……』,你是故意撞她的,对不对。你怎么都不记得了?我后来对母亲说你是故意撞你的,母亲却厉声命令我闭嘴说我看错了听错了,说你是无意撞倒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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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的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浑身都在不自禁的战慄着。奇怪,她的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全然都不记得往事了!
朱原显脸上现出了一抹冷冷剎剎的微笑来,有点冷酷也有点怜悯地看着她,话语却深沉如钟鼓,敲击着人心:「对,这就是你我的婚约缔结过程。后来,我们订完婚后,我就与母亲离开了江南回北疆。在回北疆的路上,有一天早上,我在客栈里去跟母亲请安,就发现母亲忽然站不起来了。她发着高烧,倒在床上,从腰部以下没有了力气。」
明前霎时间吓得脸色大变,一下子失去了全部血色,她伸手捂住了嘴,止住了惊唿声。黑目惊恐至极得瞪着朱原显,吓得浑身发抖。
朱原显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点点头,冷淡地说:「后来,我们一路上到处找名医,回西京后也请来了北疆所有的名医。人们一起诊断才诊断出,是那日在江南范家,我母亲摔进了假山下的池塘里,正好摔在了池底铺垫的太湖石上,摔裂了背部的嵴椎。当时嵴椎就裂开了。嵴椎这种骨胳有个短暂的自我恢復期,受伤后的一、两个月通常没事,不会立刻显现出大毛病。所以我的母亲当时没有显出病症。在离开了江南范家回北疆的路上,才嵴椎伤显,整个发作起来。这种病是不治之症,她此生瘫痪不能再站起来了。」
月光下,梁王漆黑的眼睛注视着范明前,毫无感情,口气轻薄得听不出感情:「这都是后来发生的事了。随后你母亲病逝,我们不可能再去寻你们家的事了。我母亲还常常自责,说如果她当时一口就答应了婚事,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就不会使你生气的护母亲推搡她。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和偶然发生的事,不能怪你。她还坚持着封锁消息不泄露出去,免得使你和范家难作人,所以天底下人们都知道杨王妃生重病了,却不知道她是怎么病重的。她说事已至此,恨你们也没有用了。她还坚持着让我们履行婚约。」
夜深,风渐渐变大,整个竹林都随风狂舞,「沙沙沙」地狂响着。月光明亮如沙,照耀着狂舞起伏的竹林和池水。明前觉得自己全身都冻得像块冰似的沉入了深海,在不停地往下沉,往下坠。她都快要窒息了。她口唇麻痹,脸上肌肤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无力地张开嘴又闭上,她想说,她不记得了。
小梁王朱原显深深地厌恶地瞪视着她:「……你不记得了?你不记得了,别再说这种蠢话!你当时记得真真的,我母亲掉进水塘里,我当时就冲过去揍你,你还对我大叫『她是坏女人,惹得我娘哭。我就要推她……』你怎么会不记得?!五岁孩子应该会记事。即使你不记得,我可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为了与你的婚约我的母亲此生瘫痪。」
「——我怎么会愿意与你成亲?我一看到你就想到我母亲缠绵病榻,此生瘫痪。她的日子生不如死。我又怎么可能想跟你成亲!我早就要退婚,母亲却不同意,说你母亲早亡,后来又被拐骗,孩子幼年时不懂事造成的错,不该由现在的你来承担。说你太可怜了!让我娶你照顾你。可是我一想到你就想起了我母亲的痛苦。我不想娶你!所以我让张灵妙去退婚,后来又想直接杀掉你,也算是报了此仇。我们一命还一命。我哪点做错了?我本来不想说这些事的,但是我母亲说我太委屈了。我确实太委屈了!妈/的我遭了天谴,竟然遇到你这个混帐东西和乱七八槽的混帐事!还被你这种混帐东西看不起!我真是委屈死了!你是老天爷派来的註定害我的命中克星吗?」
明前觉得头昏沉沉的,浑身摇摇欲坠,就像头颅顶上分开了八瓣倾倒进了冰雪。冻得她全身彻骨冰寒。她头脑里一片空白,竟然只剩余了一个奇怪念头,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都想不起来了。
梁王手拿起粉色的信包,暴怒得差点握碎了。他镇定了又镇定,才忍住不撕破信扔到她脸上的冲动。他按压着内心的激盪,俊面扭曲着,痛苦不堪地说:「……我母亲说她已经看开了,她说遇到了曲老神医和你,使她想通了一切往事。这世上的事充满了阴差阳差和偶然性,过去了就过去了。她说小时候的你不知事,是出自爱护母亲的本能才推倒她的,值得原谅。她又说喜欢现在的你,知书达礼豁达大度,与孩童时截然不同,是个坦荡温柔的好孩子。让我也看开一切往前看。她非常喜欢你,所以不想让你到了最后退婚时,还执拗地误会我是个歹人。让我把其中的关节讲给你听。说完后,我们就两不相欠,各自找自己的活路了。」
他拿起粉锻信包举给她看:「所以,我一点也不后悔曾经想杀你,如果事情重来一遍,我还会这样做的。我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你害我母亲瘫痪,我杀过你。这是一报还一报。你在大泰岭救过我,我就退婚让你远走高飞。这也是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这很公平!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我从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我杀的都是有错该死的人。说到底,这件事里最错的人是你,你才是这个天底下最没资格蔑视我、小看我的人。」
他把退婚书摔在了地上,轻蔑地道:「好了,故事讲完,拿着你的退婚书滚吧!范小姐。从此后我们两不相欠了!」
明前的面孔一下子变得雪白,她两只手捂住脸,惊恐极了。
第106章 卷末
夏末初秋的夜晚有些寒冷。明月斜挂,飞云遮月,月光如银沙般得铺满大地,使世间万物变得一片朦胧。一阵狂风吹拂过商人家后园的竹林花海,掀起了阵阵波涛,像潮水般的此起彼伏,景色优美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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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这片明月、繁星、劲风,竹林,都深深地铭刻在人们的记忆中了。
酒宴完毕,各路客人纷纷告辞主人,乘车坐轿地回府了。益阳公主与崔悯、梁王等人也从晋商家里出了门。益阳公主有点好奇地望望身旁的范小姐。范明前的神情如常,恭谨地向晋商夫人道别,就登上马车。没有什么异样。梁王朱原显也面目俊秀,清冷平静地骑上马,与崔悯等人并马而行。
另一方面,梁亲王王妃杨妃没有再接见众人,在偏房里与梁王范小姐叙完话,就直接向本宅主人告辞,悄悄地从后门走了。如同来时一样,北疆杨王妃一行人悄然而来也悄然而去了。听府外守卫的御林侍卫们汇报说,小梁王和范小姐亲自到后门送杨妃上车,杨王妃挽着范小姐的手依依不捨,很是亲近。而后两方面分别了。
竟然这样?益阳公主不满地蹙起秀眉,绞着绣帕。杨王妃这次露面,雷声大雨点小,接见了下儿子和未婚儿媳,没有掀起一点波澜就走了。简直太无趣了。她还以为这位无冕的北疆皇后会好好地相看下小儿媳妇,挑挑她的刺,给她个下马威。竟然就这样子完了?太无聊了。
小梁王朱原显和明前、公主、崔悯等一行人,骑马乘车地回返了云城客栈。一路上,风送花香,夜凉如水,所有人都面目平静,神色淡然,无声无息地催马前行,没有一点声响。也无人说话。小梁王朱原显的俊脸如铁塑,像一座蜡像般的瑞丽完美,也似假人般没活气。范明前则低眉垂眼,恭谨柔顺,带着那种公主极讨厌的假惺惺的笑上了车辇。崔悯的脸色也不太好,宴度结束回客栈的路上,他就垂着眼睛看着路面,死气沉沉的,不曾抬过头。公主嗔怒得摔下车帘。怎么搞的,所有人都是一幅知道很多事却不说出来的样子,就好像要瞒着她一样。真气死人了。
车轮滚滚,压着青石板路上,一行人寂静无声地前进着。车队后面奴僕们乘坐的马车却不像前方的主人马车沉闷。一辆青帘马车传来了细细的谈笑声。马车里雪珑正襟危坐地坐着,身旁小丫环紧紧抱着一只大锦木盒。她们俩旁边的小女官好奇地问:「雪珑姐姐,这是什么东西呀?是范小姐今天买的首饰衣裳吗?」
雪珑含笑说:「别好奇了。嗯,好吧好吧,我只让你看一眼,你可千万别乱说出去。这是梁王妃杨王妃赏赐给我家小姐的见面礼。说是前朝的德圣皇后大婚时用过的霞帔呢。是杨家给杨王妃最珍贵的嫁妆。杨王妃对我家小姐一见面就很喜欢,就送给她这件霞帔让她成亲时穿用。杨王妃真是太慈和了。」
「原来如此。」小女官花叶弯弯的柳叶眉更弯了,细长的眼睛睁大,被盒子里缀满珠宝的霞帔晃花了双眼。小女官心直口快地说:「哎呀,看来杨王妃是相中范小姐做儿媳了!真让人羡慕啊,范小姐和梁王殿下什么时候成亲呢?」
「当然相中了,我们小姐聪明能干,哪个婆婆不喜欢呢。」雪珑的话很欢欣:「自然是到了西京就成亲,估计一个月后吧。杨妃已经命人回西京通知梁亲王,准备好各种事宜,让小梁王陪着范小姐慢慢北行,到了西京就成亲。」
小女官从车窗里望出去,细细的眼睛眯成了线,满面憧憬之色:「你家小姐真有福气啊,能嫁给那么英俊潇洒的梁王殿下。丞相小姐就是好命呀。」小女官有些奇怪地说:「咦,梁王殿下怎么阴着脸,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雪珑淡淡地向外面扫了一眼:「你肯定是看错了,梁王殿下一向就是这种冷峻高傲的冰山模样。哪有不高兴了?如果他太平易近人,那些贪恋他美貌的小姑娘们就会往他身上扑,这还了得?!还不如高傲一点好。对了,也许是他马上就要成亲了,会有一些婚前焦虑症或者紧张症什么吧。」
小女官才十三、四岁的年龄,立刻被雪珑的大道理镇住了,连连点头称是。之后转过眼又奇怪了:「那,那崔指挥使怎么也阴沉着脸,好像不太高兴呢。他也是婚前焦虑症吗?」
雪珑打了个哏,沉默了下,见小女官一脸真心迷惑的样子。只好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跟他不熟。崔大人不是跟公主很要好吗?他为什么不成亲呢?」
花叶小女官天真烂漫地说:「不知道,不过大家都说公主很喜欢崔大人,崔大人也喜欢她,只是身份有差异,还有些其他困难,暂时不能成亲了。大家都替他们可惜呢。不过,我上次听到魏女官偷偷说他们就要解开困境成亲了。等到下次魏女官再聊天时,我就帮你偷偷听一下。」
雪珑的眼睛眨眨,顺口说:「好,你听到了什么八卦也跟我说一声。我也最喜欢听新闻了。对了我方才跟你说的小秘密,你也千万不要传出去哦。否则我家小姐会生气的。」
「放心吧,我肯定不会传出去。」花叶保证道。
雪珑瞥她一眼,放下了帘子,裹紧了厚斗篷。这年头,越是郑重发誓不说出去的秘密,传播得越快。她觉得她的话不到晚上就能传遍整个车队。
传吧,这些话就是她想传遍整个车队的。
夏末,秋至,天高,气爽,正是一个花木结果、人们结缘的好季节。
人们也都别辜负了这个季节。
(第二卷完)
第107章 暂歇古战场
秋高气爽,车队如蚁,行走在广阔的北方大地上。气候很舒适,金色阳光撒满了北方荒凉的黄土高原和阡陌纵横的庄稼地,车队缓慢有序地穿过了旷野和城池。人们都尽情地享受着寒冬来临前的最美丽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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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车队前进,青山绿田缓缓退去,前方多了些黄澄澄的沙土地,充满了北方的空旷感觉。天空还是如洗般的碧蓝。人们看着这种影像,心情变得疏朗多了。前几日从云城带来的一种莫名烦闷的气氛也消散了。
傍晚时分,车队暂停在一片丘陵间,人们都趁机下马下车的在周围漫步休息下。天地低沉,原野上的风吹过来,齐膝的野草随风起伏。人们的衣衫也随风轻盪。
丘陵附近有一片荒凉的山谷。嚮导们介绍说。此地为「郸州谷」,位于山西最北面的郸州地区。山谷北高南低,丘岗起伏,布满了大小山包,被当地人称为「郸州三十三丘」。小山丘遍布了方圆数百里,位于连绵百里的河床式峡谷两侧,两端的进出口是口袋形地势,歷史上曾称为「北之屏障」。是古住今来的行兵之道。也是歷代兵家「扼守困敌、鏖战歼击」敌军的最佳地点。
这里曾发生过数百次大小战事。比较有名的大战有十多次。车队通过这片谷地时,人们能看到山岭、丘陵、灌木、岩石间散落着很多残破的车、辕、盔、甲、弓、矛等物,还有一些沟、壕、城、寨、垣等建筑工事的遗蹟。这是北方一个久负盛名的古战场遗蹟。
益阳公主和范明前等人来自富庶的京城和南方,从未见过这么苍凉豪迈的古战场遗蹟。纷纷地停下了脚步,站在山坡间观赏着这幅景象。
车队前方的小梁王与崔悯等人也跳下马观看。朱原显大步地走下山坡,从草丛石砾间捡起了一枚古代箭矢头,和孔老先生和刘静臣讨论了下,向众人介绍说:「这就是战国时期的古箭镞。看样子像是秦制品。这里是郸州,是昔日着名的兵家必争之地。发生过很多场战役,有战国的赵秦大战,北宋时的宋辽大战,都在这里打过仗。」
他用锦袍擦去了箭头上的铁锈:「果然是秦兵。最早在战国时期,赵国和秦国在这里进行过一场举国规模的大战。赵国主力大军迎战传说中的铁军秦军。史书上曾记载说,赵军与秦军一接触,秦军就先组成驽兵军阵,从远方开始灭敌。他们擅长使用远射时用的弩,弩兵们分为三排,轮番射击,箭煌如雨。」
「远来的赵军一对上秦弩兵,立刻溃败。随后秦军的步兵方阵趁胜追击,士兵们用长达七米的巨型长矛,合力抬着它进击,前排倒下,后排立即补上,保持着方阵不变。可以想像这成千上万的秦军组成了一个个铜墙铁壁的方阵,方阵如山,枪头如林,夹带着巨大的冲击力一鼓作气地杀退了赵军。秦军大胜。」
「后来的宋辽之战,是宋朝的步兵对抗辽契丹的骑兵。辽骑兵兇勐,宋步兵赢弱,但是当时辽国的南院大军还没有重骑兵部队,宋朝的禁军步兵却是世间最强的,以最强对稍弱,宋朝还能稍占优势。宋朝的步兵攻击大辽骑兵还能做到一人对抗一名骑兵,不显败像。而且宋朝的主要武器是弓弩,大军里有七成是弓弩手。给契丹人造成了很大的杀伤力。所以宋辽两国,就算是步兵的宋人对抗骑兵的契丹人,辽国有骑兵优势,还是宋朝最后赢了。」
小梁王抬起脸,目光沉沉地遥望着苍凉的荒野和古战场遗蹟,面色深邃,口气悠远地说道:「所以,虽然现在的蒙古鞑靼大军有最好的骑兵,而我们明朝人少有好马,也不擅骑,但是只要练好弓矢、方阵、擅用火药火器,我们从大秦流传下的打仗战技,还是不会输给蒙古人的!从古至今,我大汉的子民就歷经了与外族血战,从不轻言会输,也没有输过,将来也绝不会输!所以大家不必害怕蒙古人铁骑,我们大明朝必将会与歷代先祖一样驱逐鞑寇!保护住这片大明江山!」
他身边随行的北方军的谋臣和军士们,听得了梁王的话,都面露激昂之色,一同高声称是。人们群情激动,持剑握拳,在这片荒凉的古战场上仿佛被点燃了斗志,充满了将敌国驱逐的勇气。军卒、侍卫等武将们眺望着这片古战场废墟,都似乎被眼前的歷史沧桑感使命感触动了。公主车队的众人远观着他们神色各异。
李执山、关公公等京城来的官员们一脸晒然,不以为然;崔悯则面色慎重,眼睛里微含光亮地瞥了北疆梁王一眼;益阳公主对敌国开战的话语明显露出了嫌恶之意;范明前也挑起眉眼侧目看了小梁王;张灵妙则灵活地观察着人们的脸色……
车队人们都有点惊异,没想到这位骄恣跋扈的北疆小藩王还能说出这样貌似「有勇有义」、「爱国爱民」的话啊!处处鼓舞着军士们不怕敌军,勇于作战,真是个爱打仗的喋血武夫啊。这种不惧怕蒙古铁骑的精神令人感动,可惜还是一地藩王,只知道守着自己的藩地,没有统率天下的大局观。京城里那位坐在九五至尊宝座上的皇上,却不是这么想的……
当夜,公主车队便在郸州的古战场遗蹟旁边安营扎寨,在山谷边露营。
一些军士、侍卫、宫女、太监们趁着空暇,漫步在古战场遗址里,寻找一些古遗物。还真的拾捡到了一些残破的箭矢和盗甲,在一些掩埋不深的土坑里发现了残骸等物。营地内外充满了欢笑声。
* * *
益阳公主居住在大营中心的红顶锦帐里面,盘膝坐在床榻软垫上。跟女官们聊天。旅途中一切从简,人们也将公主大帐布置得舒适华贵。方形帐逢分帐、外帐两部分。外间放满了各种名贵的家伺,布置得花团锦簇。里间就是公主寝帐,安放着舒适的檀木床。还未到入寝时候,益阳公主就端坐在外间软榻上饮茶。身旁围满了来凑趣的女官们,雨前也挤在其中。公主看到雨前展颜一笑,招唤她走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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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前素来伶俐,快手快脚得与女宫们一同服侍公主更衣。她人长得绝美,行事也天真活泼,也善长衣着打扮。小心翼翼地对公主的衣饰提了些建议。公主也大方地任由她们打扮,众人便将公主髮髻上佩戴得一整套繁琐的宝石首饰去掉了部分钗环,分出了前后色泽主次。又更换了一件浅紫色半臂裳,与降茄色长裙相配。使得穿惯正红宫装的公主,除去了美艷端庄之美,另外增加了一种别致的「幽雅婉约」之美。
望着铜镜里幽雅优美的妙龄女子,益阳公主忍不住脸泛微笑。笑吟吟地挽起了雨前的手;「好妹妹,我真的很喜欢你呢。兰心惠质,又貌美如仙,像你这样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连我这个女子看了,都为你着迷呢。真不明白你养姐怎么会不喜欢你呢?说真的,我从小就一直想要个小妹妹。老天只赐给我一个皇兄,母亲又不能常在我身边,我从小就很孤独、寂寞地长大。我常常想,如果身边有一个又乖巧又可爱的小妹子,我就可以把她打扮得美美的,和她说说知心话,该有多么好啊。」
魏女官也一改往日的严厉神态,对雨前和蔼地点点头。
雨前心中大喜,感激地说:「多谢公主厚爱!雨前怎么有福气能做公主殿下的妹妹呢?公主是金枝玉叶的公主,雨前只是个劫、匪之女。」
「这有什么?」公主的脸露出了难得的温情,不经意地摆摆手,傲然说:「我是大明公主,这个天下都是我皇兄的,难道还不能抬举个我喜欢的人吗?别说是想换一个庶民身份,就算是封你做『县主郡主』又能怎么样?!我喜欢你,也就想让喜欢的人过得快活体面一点。嗯,我明天就找崔悯来,让他把你父亲的案底消了。一个拐骗小孩的案件不算什么,而且做错事是你的父亲,也抵了命。又何苦还要牵连你呢?」
雨前惊讶地抬起头,真的吃惊了:「公主,真的可以销毁案底,重换个身份吗?」
益阳公主挑起长眉傲然笑了:「傻孩子,自然可以啊。皇帝就是万圣之君,能执掌干坤天下。只要你得了圣心,就能将功赎罪,重新得势。你自己犯的错或者祖上的错,都能一把抹去,重新任用。更不用说你是受了父亲连累。嘻嘻,我们身边不是有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指挥使吗?现成的便利门路,干嘛不用?」她说起崔悯,便眉眼含春,红唇翘起,心情愉快多了。带着小女儿的羞涩娇嗔道:「你不用他,他也不会感激你。还不如多用他干活办差呢。其实他喜欢别人主动招惹他的……嘿,若是嫌麻烦,我便叫崔悯直接帮你弄一个读书人家女儿的身份,你就有资格做我的女官。不,直接做我的小妹子了。你意如何?」
「真的?」雨前惊异地睁大眼睛,容貌惊艷至极。
「君无戏言。自然是真的。」公主笑得眼睛弯弯。
女官们都向她投来又震惊又羡慕的眼光。被公主宠信了,就是这样一步登天!看样子公主是真的很喜欢程雨前,竟这样的抬举她。这个丫头的命真好。
雨前真的狂喜过望了。这件案子是她的切齿之痛。一是被范明前抢去了身份,二是如果此生抢不回身份,那么她的父亲程大贵是劫匪,被锦衣卫捕获致死。她是劫匪之女。这个「出身」是牢牢记在刑部和锦衣卫衙门的卷宗上的。死也改不了。如果益阳公主肯出面,命令崔悯直接抽出卷宗销毁。那么她就等于获得了新生。成为了正经清白的女人了。能做庶民,能嫁体面人家,甚至有可能真成公主乖巧听话的大女官了。她当然没有得意忘形到梦想去当公主的干妹子。
终于不负她这一段时间拼命地讨好公主啊。公主帮她对付范明前,还能出手解开了她的身份死结。这真是意外大喜。至于与范明前的身份争端?雨前眼光阴沉,心下发狠。她还就真的必须跟范明前继续死磕身份问题了!
——因为男人。公主给她换了个白纸般的清白人家女儿的身份,她也够不到她眼前身份最高,最有吸引力的三个男人。一是崔悯,公主视他为禁脔,这人也有点阴郁,没情趣。雨前曾经试探过跟他眉目传情,却像丢了个石头进水里没用。相比之下,还是小梁王朱原显更知情识趣些。面上常带笑,心领神会,做事也上道,像个风流倜傥的藩王。可是藩王只能与名门闺秀连姻。雨前连肖想他的资格也没有。而另一个男人是张灵妙,有才气有本事,却灵活得太可怕了。诡计多端来路不明,还滑不留手。她与养姐范明前都不由自主地觉得他太滑头不可靠。但就是这样的三个男人,她清白庶民女儿的身份也「跳起来也够不到。」
只能得回丞相小姐的身份了,才能可能在其中选择一个男人。小梁王还是丞相小姐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雨前拿定了主意,立刻跪在地上感激涕零地磕头:「多谢公主的大仁大义!如果真能改变身份,去除掉劫匪之女身份。雨前愿意以死报答公主。」
好。要的就是你的命。益阳公主含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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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最后赐给了雨前一套她穿过的宫装。雨前立刻在后帐里换上这套宫装服饰。给众人观瞧。人们看去,只见绝色美人身穿着雉鸟朝凤图案的桐粉色宫装,戴着双髻形八宝首饰,眉目如画,端庄美艷,俨然是一位华贵的命妇贵女。益阳公主欢喜得又夸奖了几句。魏女官也打趣说这通身的气派,一点也不像丫环,倒像一位尊贵威严的郡主国夫人。雨前听得面颊飞红连声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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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里笑语喧譁,关公公走进来报讯,说崔指挥使领着几个人在营地辕门外等候着,要求见公主。益阳公主止住笑声,面容变得郑重,眼神幽黑。雨前和女官们立刻告退。公主含笑点头。
雨前随着女官们慢慢地退出了大帐。她身上还穿着公主赐的宫装,来不及换回来了。就抱着装有原来衣裳的锦盒走出大帐。
夜幕笼罩着公主营地,大营里灯火辉煌。她转脸一眼就望见了营地辕门下,崔悯和几个人正等候公主接见。崔悯穿着黑锦官服,面目和双手洁白如雪,在夜色里显得安详静谧卓然不群。他身后是几个穿着普通衣服的陌生人,披着斗篷戴黑帽,体态很粗壮。
雨前遥遥地看了眼崔悯,就随女官们走开了。从云城出来后李氏看管她很紧,她除了被公主招来聊天,没有单独出门的机会。如果是平常她一定会抓紧时间与他联繫攀谈。但现在,雨前有了公主要帮她的话做底儿,对崔悯也没有以前「病急乱投医」的渴望了。不过,雨前抱紧手里的衣裳盒子,脚步放慢了,眼角扫着崔悯,心头快速地转着念头。锦衣卫指挥使陪着一群陌生人,深夜进入公主的大帐。这些人是什么来头,为什么求见公主?崔悯还必须亲自陪着他们?
她的面色有些阴沉,心里也急速地活动起来。她想起了傍晚时与张灵妙的话。
她和丫环们在古战场遗蹟上捡着古箭矢和钱币,正好遇到了路过的张灵妙。雨前趁势甩开众丫环,钻进了灌木丛,从另一边拦住了张灵妙。张灵妙一看她,面上就露出苦笑,很上道儿地走过来假装看她捡的铠甲碎片。两个人趁机碰了下头。
「张天师,你最近听到了什么消息?为什么范明前怪怪的。车队都说她见过了梁王母亲杨王妃,还商定了婚期。他们居然要成亲了。这怎么回事?她不喜欢小梁王,小梁王也根本不喜欢她。你赶快想个法子提醒梁王啊。」雨前恨恨地说。
「那天我没跟梁王去晋商家,没有见到杨妃,不清楚这事的内幕。不过杨王妃出现也很正常啊,见下儿子,相看下范小姐,满意了就确定婚期。程小姐,我也想帮你,可是你没有弄到证据证明你是真丞相小姐。光说一些『似曾相识』『怕水』之类的话毫无用处。我其实也觉得小梁王和范小姐之间很古怪,也没办法。再等等吧。」张灵妙悄声说。
雨前焦急得想抓住他勐摇了:「再等她就要嫁给梁王了!她真的是劫匪的女儿,如果嫁给梁王肯定成了全天下的笑话了。有了疑点你就该主动提醒梁王呀,你不是跟小梁王关系不错吗?」
旁边人来人往,张灵妙没空绕圈子,直言不讳地说:「谁跟他关系好呀……现在问题是,没有证据证明你们俩的身份颠倒了。即使你捅到梁王面前,你也争辩不过她。你只有拿到确实的证据,梁王母子和全天下人才会信服你。你没有证据敢诬陷她不是,反而自己的小命难保。」
他替她出着主意:「你不是巴结上公主吗?干脆另起炉灶,另攀高枝吧。何必在丞相小姐的身份这棵树上『吊死』呢,公主那边也是个能得到『荣华富贵』的捷径。得到了荣华富贵,还怕比不过范明前吗?」
雨前嗤之以鼻,瞥着他恨得牙痒痒:「你少哄我了。公主那儿是个豺狼窝,她对我好是不怀好意的。你想哄骗我去打探公主的消息吗?好,我可以帮你探听她的内幕,你就帮我破坏他们俩的婚事。我不想让明前嫁给梁王!我才该嫁给小梁王。」
张灵妙小声笑了:「破坏人家的婚事好缺德啊,不过我喜欢。好,我干了。你小心,关公公他们不好惹的。这伙人阴侧侧的,带着一种明显的阴谋味儿。我最讨厌猜不出来的秘密了。」
「我会想办法探出来的,」雨前胸有成竹地道:「你知道什么人最不被人提防吗?」
张灵妙摇摇头。
雨前微微笑了:「就是傻瓜。傻瓜不会被人提防,也不会被人当做正经对手的。我就是个傻瓜!是个又鲁莽又贪财又表现在脸上的大傻瓜。所有人都觉得我很蠢,很笨,看不起我。也就不会提防我了。我就能很容易地打听到消息,得到想要的东西。」
张灵妙看着她,突然有点笑不出来了。他面色沉静,乌黑的眼睛望着这个自比为傻瓜的执拗小美人,心里很不舒服。他欠欠身就走了。
——富贵险中求!不冒险怎么能拿捏住他们的秘密反败为胜?不冒险怎么知道公主为什么两次提议要收她做妹子?
所有人都把她当傻瓜了!雨前心生怒意,暗暗咬牙。可她雨前不是,她要在这群恶意丛生的狼群里,这个到处是阴谋诡计的车队里,险中求生,赢过他们。
夜幕下,雨前抱着衣裳盒子越走越慢,不经意地离开了宫女群。她扫视着大营四围。营地里很忙碌,宫女太监们抱着衣物和食盒来来往往,侍卫在营外巡视,下人们在拉拢行李车辆和洗刷马匹……没有人注意她。雨前忽然转身一熘小跑得跑回了公主大帐旁。看守大帐门的小宫女正在捡查着太监们端上来的茶点。雨前垂下头,用抱着的衣裳盒子挡住脸,跟着女官们熘进了大帐。无声无息地走进了最里面的寝帐。
第108章 偷听密旨(上)
公主大帐里空无一人,公主去了另一个会客帐篷里接见客人。雨前趁机钻进了帐蓬后方的寝帐里,躲在了寝帐的锦箱和帷幕后。外帐的宫女放下茶点盒子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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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前在寝帐里蹑手蹑脚地翻寻着。她一面倾听着外帐的动静,一面搜寻着檀香床后的数个箱笼。这样做很冒险。益阳公主一向待下人很严厉,女官不敢轻易进她的内室,也无人发现雨前偷入。最近公主也很「宠信」她,口口声声要收她做干妹子。女官们发现也不敢声张,所以雨前敢冒着风险来偷看寝帐。
不多时,雨前就从精巧的锦箱里找出了一些清单和来往书信。有记录衣物财物的清单,有随行女官太监们的花名册,还有几本北疆的县志和一捲地理山河图。还从箱底翻出了一叠黄带系住的书信。
雨前颤抖着双手打开了最上面一封信,胆战心惊得翻看着。信启头是爱女益阳,最后落印的是仁慈太后王太后的小铃印。日期是一周前,像是在云城收到的。雨前立刻意识到了这是公主的亲母亲王太后的来信。信里是很简单的语句,叮嘱公主要遵守宫规,和善待人,遵守皇兄的旨意等等。雨前看完后按原样系好放回信捆,又翻检起别的箱子。
外帐的帐帘门发出了声响,几位女官簇拥着益阳公主与魏女官回来了。雨前大吃一惊,没想到她们这么快的见过客人回帐了。她按捺住极度恐慌的心,飞过地绕过檀香床。寝帐后的篷布上有个透气窗口,很小,有帘,能勉强地挤过去一人。雨前方才换宫装时就看好了这个退路。她稳住心神跑到了帐窗下,准备钻出去。
外帐,益阳公主尖着嗓音打发女官去帐门外守着,自己则在帐内来回走动着,发出了一阵裙子拖在地毯上的沙沙声。除此外外帐一片寂静,雨前屏住唿吸不敢妄动。
外帐响起了一阵「咕咚」声,像是茶盏摔到地毯上。接着响起了益阳公主低沉怒喝声:「这伙人真敢!他们真敢……他们竟然敢这样对我!」
魏女官的声音也发着抖:「公主,你小声点。你藉口回来换衣裳能拖过去吗?我担心关公公拦不住他,崔指挥使也拦不住他们。」
公主的声音沙哑:「拦不住也得拦。难道让他们把我逼死吗!放心,崔悯会想出法子拦住他们的,你慌什么,我还不慌呢。」她嘴里说着不慌,声音却又急促又惊惶。
魏女官几乎要哭了:「公主,你赶快换衣裳,去寝室里躺着。就说您忽发重病……」
雨前听了神色大变,不好,公主进内帐寝室了。她急忙探身提裙地要爬出窗户。
外帐却传来了益阳公主的声音:「不用,不用换衣裳装病了。只要崔悯能挡住他们,他们就不敢硬闯进来。等到天亮就得退走。我就不信有人敢闯进我这个大明公主的寝室。对了,这大营里除了崔悯还有个小梁王!小梁王可是个煞星,他不怕他们。」说着说着,她自己也仿佛镇定下来,又仔细地回想下,觉得事情能顺利通过了,心情也稳定了些。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又发怒了:「可是今天,小梁王在古战场遗蹟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与蒙古鞑靼人血战到底?绝不会输,以后也不会输。朱原显是故意噁心我的吗?」
「这是梁王的无心之语,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玩命的武夫罢了。」魏女官似乎也放下了心。
「哼。他跟范明前一样故意得假心假意的噁心人。一对泼皮。」益阳公主愤愤咒骂着。魏女官小声劝着她。
公主又从梁王身上想到了范明前:「咦,那范明前是怎么回事?她和梁王母子间出了什么事?」
内帐的雨前已爬到了窗撑上,听到了明前两字,又停下了动作,竖耳偷听。
「听崔大人和关公公回禀,说是范瑛、梁王和杨王妃在偏房里密谈,像在商量很重要的事。后来,范小姐与梁王又到外面池塘边继续谈话,再之后,他们折回房间辞别杨妃。距离太远,还有侍卫把守,我们不能靠近,也就没有听到些什么。听明前的丫环说杨王妃同意婚事了。」
公主这会儿也放下心,坐下来喝了口水,稳定下情绪:「不对。我总觉得堂弟不太高兴,这是范明前故意散布的消息,她越想遮掩什么就越出反招。她是个爱玩心计的小贱/人。他们俩之间有古怪,有些冷对又有些合作,完全不像是未婚夫妻。我甚至觉得他们已经谈崩了,现在做出个假相迷惑大家!」她眼睛一亮:「难道梁王母子要退婚,范明前坚决不退婚,现在两方面僵持住了?」
她眼光微亮:「其实范明前是个最合适的人物。出身名门,又有在乡下长大的经歷,有心计有胆量,敢说敢骂敢撒泼,对我们来说是个最合适的人选。如果梁王不愿意娶她,也许她会同意这件事,这事对她也是一个良机。她应该能在大漠里活得很好。」
魏女官摇头:「不行,这个小贱/人是个烈性子。太任性太自我了。她想干的事,她会做到最好。她不想干的事,刀压在脖颈上也不会干的。我们很难控制她。」
「可是现在已经是刀压在脖颈上了。我们没有人选了。程雨前呢?」
「再看看。现在事情进展得太快了,我们还没有准备好。」
外帐一片沉默。雨前听得很迷煳。公主和心腹女官的密谈很含煳,她有些听不明白。但听到公主提起她的名字,雨前又警惕起来,她悄无声息地爬下了窗户,又蹑手蹑脚地挪到了内帐与外帐的门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撩起门帘看向外面。
益阳公主还穿着方才的紫孺衣降色长裙,坐在外间矮榻上。她脸色煞白,紧握着双拳,黑眼珠瞪视着桌上放的古代箭矢头等物。魏女官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是身躯紧绷,面容惊骇,专心致志地密谈着。根本没想起检查一下后面寝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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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什么事了?!竟然让益阳这么紧张害怕得躲回了营帐?雨前的心砰砰乱跳,忽然觉得自己所处的环境也很危险,有种进了大危险漩涡中心的感觉。不能再偷听偷看了,她站起身便要走。
这时候大帐门外一阵嘈杂,一些人蜂拥地闯进了帐篷。之后,就响起了「扑通扑通」的身体倒地声。再之后,一切归于平静。益阳公主和魏女官都发出了短促的低叫声,随后就没声息了。内帐的雨前悚然而惊。
骚乱后,外间勐然寂静下来,就像是深潭静海般的毫无声息。慢慢的,空气中瀰漫着一种刺鼻的血腥气味。雨前吓得瘫软在地,真有人闯进了公主大帐,还杀了人!她勉强得定住神,放缓了唿吸,止住了发抖的身躯,半天才鼓起了勇气,偷偷得俯门看去。
公主大帐里多出了很多人。
站在帐篷中央的是个身材魁梧高大的黑衣人。他一把扯下了黑披风,露出了里面的官袍。竟然是小蟒朝天的极品官袍补服,腰束着玉带,是个高官模样。雨前认不出他的袍服是几品,但看到他们都是年近中年,满脸皱纹,却面白无须,话语尖锐,就明白了他们是太监。那大太监昂首阔步得站在大帐中央,身后四名随从正把几名宫女的尸体丢弃在旁边。刚才发出惨唿声,是守门的宫女们,已经被他们用刀杀死了。地上还跪着一个人,抱着血淋淋的肩膀,看似受了重伤。是关公公。旁边是崔悯,腰悬着长长的缅刀,神情肃穆的,束手站在一侧。还有一位惊慌失措的礼部官员李执山。这些人相互怒视着,面目冷峻,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帐里的气氛紧张至极。
雨前吓坏了。紧紧捂住了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白面无须的中年太监,冷漠地盯着益阳公主。尖细的声音带着嫌恶厉声喝斥:「公主,你要更衣更到什么时候?关公公和小宫女敢阻拦我,我就替你教训了他们。如果你再不露面,我就把你身边的女官太监都杀光,杀到你愿意见我为止。现在我身上带有皇上密旨,快跪下接旨!」
益阳公主的脸变得煞白,全身摇摇欲坠。眼光慢慢的滑过了大帐的心腹们,身负重伤的关公公和倒地而死的女官们。李执山面色铁青,一脸哀求地望着公主。崔悯漆黑的眼珠斜斜看了公主一眼。公主立刻白着脸垂下头,在魏女官的搀扶下颤抖着走下矮榻,低声说:「刘公公息怒,我这儿有外人。」
刘太监横眉竖目,冷哼一声。两名太监随从立刻掀门帘出去,拉进了门前的两名女官,又一刀杀了。刘太监拖着声音说:「都杀了,就没有外人了吧?」
大帐里血腥气更重,杀气更重,人们几乎窒息了。
益阳公主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崔悯轻声说:「刘司设,可以传旨了。这里都是自己人。」
刘司设太监盯着他露出了笑意:「好。我们就快点传旨。」
四名太监随从用地上厚毛毯包裹起死去的五名宫女,拖出去。崔悯走到门旁低声招唿他的心腹抬走处理。
雨前顺着内帐门帘缝看到这一切,吓得面白唇青,瘫在地上不能动弹了。心里只大叫着倒霉,她居然看到了这幅景象!
大帐里寂静无声。益阳公主跪地接旨:「请刘司设太监传旨。」
「好。」刘司设太监取出一张简陋的信笺。宣读道;「此为密旨。皇兄元熹寄于皇妹益阳得知,我已与鞑靼刺尔国大汗结下了婚约,将益阳长公主嫁与刺尔国南院大王李祟光为妻,和亲鞑靼,结百年之好。此事因朝廷大臣多有阻拦,故密而不宣。令公主以礼佛之名进入甘兰省,随后接密旨后,直接进入北疆,在北疆与刺尔的边境与鞑靼贵族李崇光成亲。成婚后,皇帝再在京城诏谕天下。皇妹为国远嫁鞑靼,使两国消除战争之争,令我大明与鞑靼永世睦邻友好。功不可没。永记朕心。另命李执山、崔悯与司设太监刘少信为送亲使节。不得有误。」
益阳公主面色凝重,低头称是。与崔悯、李执山等人共同接旨。
传旨太监刘少行低沉地说:「皇帝还有一句家常话托我转达给皇妹。皇妹自小聪明灵秀,忠心爱国。鞑靼刺尔国的南院大王李崇光统率南军,是一位名扬天下的悍将英雄。他有意与我国修好,才请旨赐婚。皇兄也是考虑了良久,与太后商议,又与内阁商议,直到近日才下定了决心。冒天下之大不韪,冒着清流反对,冒着被史书诟病,同意了大明与鞑靼和亲。盼公主为国为民为家为兄,都要依约与鞑靼成亲。不辜负了皇帝的期盼。我与大明江山是不会忘了长公主的功绩的。」
第109章 偷听密旨(下)
刘太监传完了密旨。公主帐篷里一片寂静。人们仿佛都被震呆了,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刘少行传完密旨,把手里的一张黄信纸递给了公主。益阳公主平静得抬起双手接过了黄纸。上面字迹圆润丰盈,下面是「元熹光明」的印章。确是元熹帝的亲笔书信和私印。公主面无表情地捏着信笺,手都微微颤了。
刘司设太监皮笑肉不笑地伸手扶她起身。就在此时,人们忽然听到帐篷深处传来了一声「噗」的轻响,仿佛一团东西倒塌了。
人们大吃一惊,扭头观瞧。益阳公主和魏女官也讶然地望去。
刘司设大太监神色大变,扬声喝道:「谁在内室偷听密旨?快抓住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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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太监侍从立刻闯进内帐,转瞬间就拖着一个姿色绝艷的小宫女走出了内帐。重重地摔在了地毯上。
「雨前,你在偷听?」人们瞪着她惊呆了。益阳公主的脸也变得漆黑。
雨前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扑倒在公主脚下失声大叫:「不是,不是。公主饶命!我在里面换衣裳,不小心睡着了。没有听到什么……」她的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帐中一圈人瞠目看着她,就像是看着一个死人。她偷藏在寝帐里这么长时间,又遇到刘司设太监传密旨,什么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偷听完了。她死定了。
刘司设大太监见她穿着华贵的宫装,以为是公主的贴身女官。也不多说什么,挥手命人斩了她的头。他传的是皇帝密旨,在和亲之事真正达成前,是万万不能泄露的。否则会引来朝野轰动,会引起大麻烦的。除了这送亲几人谁偷听到了都得送命。他一下命令,随从们就行动起来,利索地抓住程雨前反扭着按在地上,压住头颅口鼻,抽出佩刀便斩下。
程雨前吓得差点晕厥了,拼命地挣扎着向公主求救。
益阳公主脸色苍白,又惊又怒。脑子里昏沉沉的。今天的意外一桩接着一桩,都快逼疯她了。也不再多一件雨前偷听壁角的丑事了。魏女官使劲地扶着她,使她挺直身躯没倒下。她的指甲掐进了她的胳膊肌肤里。公主瞬息间就警醒了些,飞快地拿好主意,劝着刘司设:「刘公公稍等!这个小宫女是我的心腹,知道了密旨也无妨,不会泄露出去的。请公公手下留情,别杀了她。」
刘司设太监瞪起细眼,白胖的脸皮抽搐着,皮笑肉不笑地说:「公主,你说得什么话?这假话是一句接着一句,让人不能信服。这个宫女明明在偷听密旨,何来的心腹之说?况且不论她是否偷听了什么,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就该打杀了。你这位公主不但不罚,还想包庇住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公主你是皇上的亲妹,身份尊贵,最守宫庭礼仪。别做出了违背规矩的丑事,败坏了皇家声誉。」
益阳公主又气又怒地强笑着:「不,刘公公误会了。这宫女有了错,我想亲自处罚她。」
「不必了!我来帮你处置。你做事素来软弱无章法,所以皇上才要我亲自来监督公主。」
「你!」益阳公主气得脸红得快滴出了血。
刘司设狂妄地训完公主,又命令两名太监斩杀宫女。他的随从在皇宫里是专职掌管宫规刑法的。都是一些孔武有力,心黑手辣的壮年太监。阴狠之处不输于各衙门的衙役和刽子手。两个人抓住雨前反扭住双臂,一人踩住头脸,持刀又砍。
程雨前平时因年轻貌美、又自诩是丞相女儿,也是个很娇纵傲气的人。但其实还是个没经过风浪的小姑娘,哪儿见过这种狠辣绝决的杀人灭口的手法。这会儿被按在地上,叫也叫不出,挣又挣不脱,刀悬脖颈快要没命了。直吓得她快要晕倒了。
崔悯见势不妙,忙上前解围:「刘司设,这个宫女和我的案子有牵连。还需留下一命。」
刘司设太监不客气地驳斥回去:「崔大人,刘某是替皇上传旨的。你想息事宁人,但皇上密旨关系重大,比你的案子重要多了。崔指挥使你最好分清楚职责与本份。皇帝惦记着你,你也得为皇上想想。」
一句话,噎得崔悯反驳不得。崔悯目中含着冷意,握紧刀柄,一语不发了。李执山见他都被刘司设活生生的驳回面子,更不敢开口求情了。程雨前是死定了。
雨前听了这话,一张娇艷如花的脸变得像死人惨白,再也撑不住,身体一松,活活的吓晕了。
大帐里,刘司设太监完全掌握了局势,随从们按住雨前,听他号令。他得意洋洋地望着一圈公主高官们。心中得意。他们在皇宫管行刑,干多了杖毙杀人事,也见多了死前的漂亮女人们,对这些美貌女人的哭嚎哀求毫不动容。反而因他们身体残疾,尤其痛恨这种完美无缺的像花骨朵的美丽女人。刘太监斜眼看到小宫女长着一张倾国倾城的美丽容颜,像鲜花般娇艷欲滴,心里越发嫌恶了。他满怀恶意地走上前,一巴掌把雨前打倒在地,接过刀便斩下去。
——刘司设是在「杀鸡骇猴」!他是故意在公主和锦衣卫指挥使面前杀人立威。
益阳公主、崔悯和李执山关公公等人都蹙眉转脸,无法阻止他杀人了。这刘少行是皇宫里最赫赫有名的残暴阉人。原不姓刘,后做了御马太监刘诲的干儿子,替刘诲干了很多杀人灭口的黑活儿才爬上去的。因此比常人更残暴些。雨前偷听遇到他,真是命中该死啊。现在除了元熹帝亲临谁都阻挡不了他杀人了。
大帐门帘勐然挑起来了,寒风扑进来,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几名太监随从厉声喝止,却被旁边的几个人打翻了。
刘司设止住刀,回头厉喝:「谁?谁敢拦我?」
「咣当」一声巨响,来人一腿正踹到他的背心。一脚就把刘大太监踹飞了,飞出去把帐里的桌椅锦凳撞了个底朝天。「唿唿啦啦」到处翻飞。帐里众人忙四处躲闪着。那个人冲到大帐中央大喝道:「我!我敢拦你!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我小梁王的车队里杀人?」
刘少行摔在了帐角,又惊又怒,失声喊道:「小梁王?是小梁王朱原显?你怎么进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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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原显面色狰狞,又冲上前狠狠一脚踏住他的胸膛,运劲一踩,踩得刘司设哇哇大叫,差点没口喷鲜血而亡。小梁王伸出手一把揪起他,抡圆了巴掌,左右开攻,狠狠地抽了刘太监十几个嘴巴子。傲慢至极地大喝道:「就是我!你是个什么混帐,竟敢叫我的名字?是哪个府的太监,敢跑进公主寝帐里杀人?」
他身后奔出个穿粉红锦袍的少女,身形高挑,鹅蛋脸上一双剑眉,显得英姿勃勃的。她急切地扫视着全帐,看到地上还有活气的雨前才松了口气,大声喊道:「还用问吗?这肯定是个犯上做乱的坏太监,敢威吓公主,敢杀宫女。梁王殿下快拔剑杀了他!」
她后面挤进来了个中年妇人和丫环,两人上前架起了雨前,趁着混乱跑出了大帐。
大帐中一片大乱。
刘司设太监顿时明白遇到了来搅局的能人了。小梁王来了,北疆藩王可不吃朝廷和朱元熹的圣旨这套。见小梁王朱原显不由分说地拳打脚踢得狂揍他,生怕这位北疆小藩王一怒杀了他。急忙变了口风,求饶着喊道:「误会,误会了!我不是杀人越货的。公主,公主救命啊。老臣是皇上太后派来探望公主的。脾气坏了些。老臣知错了,下次不敢了。」
益阳公主站在旁边,脸上又青又白的,不停得变着颜色。全身木楞楞的,像是被这个意外吓坏了。心里却大叫痛快。真盼着皇堂弟犯了鲁莽劲,二话不说就一剑杀了他!只可惜刘司设嘴里叫嚷着皇上的名字,她不得不做点表面功夫。她一脸可惜的模样,嘴里劝说着:「堂弟,堂弟,这是我母后送来服侍我的太监总管,别打了啊。」
崔悯也适时地上前拦住小梁王:「梁王殿下息怒,刘太监是急着替公主管教下人,才失手杀人的。」
小梁王脸露讶容,及时的收回拳头,看看他们二位的脸,立刻整理了下自己的衣冠玉带。俊面上露出了矜持又抱歉的笑容。眼光如电般地扫视过帐外还未处理完的尸体,又盯盯益阳手里的书信密旨。就粗鲁地提起刘司设的脖领子,拉到脸前,冷笑道:「原来是京城太后派给公主的太监总管。失礼了。我正好来给堂姐请安,看见了满大帐死尸,还以为是进了盗匪劫营呢。呵呵,下手快了点……太监总管是替公主教训不听话的下人啊,误会误会了。可是,宫女犯错也不该杀人,杀人太多有违天和。我朱原显一向是宽厚待人,绝不杀人的,下次别让我看见你再杀人,定不轻饶。那个小宫女是我藩王府的人,我会带走管教的,不劳你费心。咱们走!」
说完,带着一伙人扬长而去。
刘司设被这顿狂风暴雨式的胖揍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趴在地上,差点气得背过气:「这就是北疆的小梁王朱原显!好,好,果然是嚣张跋扈至极。居然敢打我这个司设掌印大太监。我一定要好好参一本到御前!」
益阳公主和崔悯相视一眼,觉得头大如斗,满脑子混乱。这下好了,小梁王也来了,全车队的人都恐怕会知道这道密旨了。这个车队也会更热闹了。
第110章 公主和亲
这一场偷听壁角,又撞见宫里太监传来皇上的秘旨,命令益阳「公主和亲」的闹剧,在小梁王出现后就干脆又滑稽地结束了。
益阳公主立刻恢復了大明长公主的尊严,命人们款待了刘少行等人,安置在大营角落的两座小帐篷里休息。刘少行等人也假惺惺地接令走了。对外面通称他是王太后派来服侍公主的太监总管,要陪同公主一同到甘兰省礼佛。这个藉口最妥切。其实他却是监视公主嫁给鞑靼国南院大王的陪嫁宦官,要亲眼看着公主出嫁。这个原因却是不能公布于众的。崔悯命人收拾了公主大帐的女官死尸,以暴病而亡为藉口掩埋在附近。之后整个大营又陷入了死寂的深夜。
夜色更深,万籁俱寂,大营里沉寂如海。
小梁王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熘进了公主大帐。大帐里,益阳公主和崔悯正等着他。
车队的三位首领便聚集在一处。
「这是怎么回事?」小梁王直截了当地问。
益阳公主沉吟了下。今晚的事也算是小梁王主动伸出援手解围的。他看到了很多,还强行带走了雨前,刘少行一行人以后也会在车队里监视押解她北嫁。都瞒不过小梁王了。于是益阳公主便向他诉说了「皇帝下密旨要公主和亲」的整件事。
一时间,小梁王和崔悯都沉默了。
梁王朱原显面色深沉,眼光急闪,神情变幻又惊又怒,还带着一抹震撼。他惊呆了,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简直是个忽如其来的「晴天霹雳」啊!
汉人国家与域外夷族和亲?自从汉唐之后,就没有这种惯例了。京城里的元熹皇帝还真是行为大胆,出招新奇,充满了「奇思妙想」啊。一时间朱原显都有些震撼到心神不稳了。这位皇帝堂兄究竟是精明到了极点?还是煳涂到了极点?他还真敢这么干?朱原显的心翻了个个儿,他立即压下了诸多念头,目光炯炯地看向益阳公主:「堂姐,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益阳公主神情平静,口气淡薄:「鞑靼刺尔国与我大明比邻而居,民风彪悍,国势强盛,向来与我大明不和,这些年来战事愈加频繁。我们与他们开战,劳民伤财,国库又日渐空虚,堂弟你都很清楚。你们北疆是与他们开战的先锋,你们那边儿抵御蒙古鞑靼人也很吃力吧。边陲开战,国家危难,我虽然是女流,也不能袖手旁观。这也算是皇帝体恤苍生黎民的无奈之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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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口气平淡,内心却像燃烧了团火,把世间万物都烧成了灰烬。黑眼睛放射出了愤怒的火焰:「……皇帝这么『爱国爱民』,我这位公主怎么能不『维护国体』呢!他已经下过秘旨,想必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抵挡住朝里朝外的各种反对意见。嗯,他既不怕青史留名,我又怕什么!哼,我难道还能抗旨不遵吗……」
她浑身颤抖,口气不对。
「你们是怎么想的?」益阳公主抬着眼,紧钩钩地盯着他们,反问起他们了。
三个人都在极力试探着他人。
小梁王与崔悯相互看一眼,都脸面发黑,内心焦灼烦躁得快疯了。时间变化,大事迭起,「公主和亲」的整件事迎面扑来,逼得人们都面对着选择和绝境。
益阳公主出身宫庭,是个钟鸣鼎食的贵胄皇族,性子也很自大高傲,很难想像她会恭顺、驯服地嫁进荒蛮之地。从一国富庶之都远嫁到草原边塞,从礼仪之邦嫁到茹毛饮血的蛮夷,生活习性截然不同,人生与未来也截然不同。万水千山远离故土,和亲之举前途莫测,所嫁之人善恶不定,身处异国生死未卜……这个惊世骇俗的「公主和亲」之事,益阳公主会做吗?肯做吗?愿做吗?
退一步说,和亲是关系到两国前途命运的大事,也是两国比较兵力实力后的权衡之举。现在双方还在开战,局势不明,胜负还未定,怎么能轻而易举地和亲呢。还是瞒着朝庭大臣们私下做出的决定。——这,这跟卖国求降又有什么不同?
更何况这种和亲的事,非得公主本人心甘情愿地为国牺牲才行。如果被他人威胁着嫁出去,反倒是结亲不成反成仇,公主反戈一击,心向鞑靼会引出大麻烦的。
小梁王的心思急闪,一瞬间想得很多。他看着公主与崔悯沉默了。以他的立场还真的不好说话。
北疆与蒙古敌对了一百余年,他父亲梁亲王率领北疆军民与鞑靼人开战二十年,长兄朱原渊战死沙场,他们父子与蒙古人血海深仇,已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如今皇帝和亲,从大局考虑,他很愿意「兵不刃血」的与鞑靼人停战,先取得十年或更长时间休养生息,培养兵力,准备未来的大战。正好他现在手里无钱,前线吃紧,十年时间他就能从内地晋商处弄来数百万银子,招兵买马上战场。这对他有利。
将来还是会打仗的!他想与蒙古人和平共处。但是羊与狼,奴隶与人、兔与鹰能和睦相处吗?不,他们是生死天敌,除非一方彻底臣服。国家相处之道,是兵力和国势起主要因素。两方面兵力差太多的,求降和亲只能暂时平衡。鞑靼人娶了一位公主,短期内不会与汉人撕破脸再战。但靠吃羊才能生存的狼群是不会停止袭击吃人的。只要不改变蒙古鞑靼人的游牧生活模式,就註定与农耕生活模式的大明朝是天敌!将来还要打战的。公主只是个拖延时间的牺牲品。她嫁过去只能是被羞辱的人质。而且一旦安抚住鞑靼人几年,元熹帝就会磨刀霍霍地奔他们这些藩王了。到时候内外夹击……
朱原显面色阴沉,思前想后,这件事对他有利也没利,是个「进退两难不好选择」的大难题。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崔悯。他是怎么想的?
崔悯神色忧郁,脸色苍白,站在那儿一语不发。朱原显陡然明白了,这个人明理多能,居宙堂之高,见识也博大精深,他能想到的边疆大事,他也能想到。而且以他的立场更不好说话。单说他与公主共同长大的姐弟交情,与那位元熹帝满朝皆知的亲密关系。就是一个大难题。皇帝最近调走了原锦衣卫指挥使升迁他做指挥使,一是极力提手他掌大权,二就是命他执行「公主和亲」的大事吧。后来又派来刘少行做监军,便是怕他心软控制不住公主。元熹帝本性优柔寡断,又多疑善变,满朝皆知。皇帝对他有些不信任了。他的处境岌岌可危。
崔悯与梁王相看一眼,都是困苦得难以决择。又一同看向了公主,
两个人忍住内心焦虑,同时问道:「公主是怎么想的?」
益阳公主脸色平静:「如果我遵旨出嫁?」
两个人皱了下眉,异口同声地道:「一切听公主的安排。」
益阳的眼神激烈得像要溅出了火花,死盯着他们一字字道:「如果我誓死不嫁呢?」
那两个人又皱了下眉,沉默了下,又异口同声地道:「这,也听公主的安排。」
这种和亲大事,必须当事人心甘情愿才行,威胁强迫她嫁入敌国只能带来无穷的大祸患。
益阳公主面色立刻舒缓下来,心情也大为放松。她知道这两人的底线了。他们的口气都有所保留,她出嫁对他们都有利有弊。最差的结果也不会如皇兄一样用刀架在她脖子上强迫她出嫁。他们还比皇兄要点儿脸。
益阳的脸上浮现一丝感激的笑,轻声说:「真的吗?多谢堂弟和崔悯了。可惜,我若摆明不愿遵旨和亲,元熹帝是不会放过我的。皇兄是个刚愎自用的人,不会听别人意见,他会暴怒地下旨赐我一死。我无论如何也交待不过去。我只能徐徐图之。」
是的。朱原显和崔悯目光相视,心中暗嘆。朱益阳是硬顶不过朱元熹的。那个男人懦弱到了极点,又幸运到了极点得意外当上皇帝,造成了他又自卑又自大,又多疑又跋扈的性格。如果公主明着抗旨不遵,他敢命人直接杀了公主。刘少行就是个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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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阳公主在大帐里踱来踱去,心情却轻松多了。只要这两位手握大权的北疆藩王和锦衣卫指挥使不管闲事,她就有一线生机。她一只雪白的手摸着下巴,喃喃自语:「不就是嫁一个女人给鞑靼吗?哼,我自己会处理好这件事。你们两人就当做不知道好了。这个『不知道』就是帮了我的大忙。这朝中多的是皇族宗亲小姐,选个皇族的远亲封为公主远嫁不就行了。现在我们在半路上来不及了。……干脆用个桃李代僵之计吧,找个人代替我嫁给鞑靼人吧。」
她目光深沉地眺望着窗外静沉沉的大营,不经意地说:「你们说……,让范明前代替我嫁吧?她不是不想嫁给堂弟,想退婚吗?嫁到草原上的外国当大妃最好了。」
朱原显和崔悯同时大惊,齐声大喝道:「——不行!」
「什么?」益阳公主惊异地扭回头。
小梁王勃然大怒,差点一脚踢翻了桌子,怒火冲天地冲过来抓住朱益阳胳膊,大怒道:「开什么玩笑?谁说她不想嫁我了?谁说我们退婚了。真是满嘴胡说八道。」他脸色铁青,像被人在伤口又狠狠打了一拳似的,气得脸都变色了,压低声音发怒道:「混蛋!即使她不愿……即使我们将来不成婚,范明前也是我婚约上的未婚妻,怎么能让她改变身份嫁给鞑靼人。让蒙古人知道了简直是个大笑话!能笑话我朱原显一辈子的。我宁可宰了她也不允许她代嫁到蒙古。此事万万不行!」
他怒形于色,竟然立刻就翻脸了:「堂姐,不准这么干!如果你敢动她的主意,别怪我翻脸了。」
崔悯也脸色微变,挡开梁王的手臂,脱口道:「范小姐不行!公主勿急,这件事得从长计议,还有一个月时间,还有谋划的机会。公主别急得自乱阵角。无论你嫁与不嫁,现在都不是做决定的时候。」他想想,又压低声音解释了句:「……她是个烈性子丫头,连梁王都不愿嫁……别说鞑靼贵族了。会惹出大麻烦的!」
小梁王听了这话大怒,转脸一把扯住崔悯的胸口。这是什么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一句范明前,三个人立刻怒目相对,帐内气氛急转之下。
益阳公主大惊失色。她此时万万不能与小梁王、崔悯翻脸,慌忙转变了口风:「别急。我只是偶尔想起她,顺口说说而已。你们别当真。嗯,还有时间,我们再慢慢想办法,一定能找到个面面俱到的方法。」
她心里却惊疑极了。怎么回事?这两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维护范明前了?这趟北行路,他们与她相处不过短短一个多月,竟然不知不觉地变得这么维护她了……
第111章 各有图谋
古战场遗蹟旁的公主大营里烛光如豆。
小梁王居住的大帐里点燃着蜡烛。明前站在帐门前,远远眺望着大营中央的公主大帐和东南角刘少行入住的小营帐,心情也变得焦燥不安。这趟北行路,风波一场接着一场,兇险事越来越多,路也越来越难走,前途也越发的险恶渺茫了。
帐里被抢救回来的雨前也惊魂未定地缓过神了。满脸泪水地望着母亲李氏和明前。此时不是使小性子的时候,不待众人发问,她就干脆利索地交待了偷听的全部事。人们听得目瞪口呆。李氏狠狠地打了她几巴掌,连声大骂着她这个闯大祸的蠢丫头。这种「皇帝下密旨命公主和亲」的秘闻是他们这种寻常百姓能偷听的消息吗?这是索命符啊。
雨前捂着青肿的脸,惊慌又恐惧地辩白着。她也是为了大家才偷听的,大家不都在怀疑公主北行的目地吗?这下子底细全揭发出来了。她要跟鞑靼人和亲!
李氏气得又想打她,雨前一面躲闪着,一面想起了:「咦,你们怎么知道我出事了?救我救得这么及时?」
小梁王和明前等人来得太巧了。像是事先准备好得破门而入,一举震住刘少行,救下了所有人。
明前心事重重地摇摇头。雪珑对她解释了经过。夜深时,他们看到公主大帐里抬出个死人就知道不对了。雨前讨好公主未归,两名锦衣卫抬着尸体从明前营帐前熘过去。明前便觉得出了事,她当机立断地去找小梁王,正巧小梁王对京城来客也起了疑心。两方面一拍即合,带领人马直闯公主大帐。
一下子就揭开了「公主和亲」的大秘密,满车队的人全知道了。
明前用手按按眉心,镇定地问:「还有其他什么事吗?」
雨前今夜在生死关走了一回,再也不敢硬挺了。她胆战心惊地说:「没有了,再没有其他事了。我下次再不敢偷听公主的秘密了。这些皇家秘事都太恐怖了,皇帝竟然威胁公主嫁给蛮夷人。想想就吓死人了。」
明前神色肃静地说:「你知道厉害关系就好。这种大祸事,只有小梁王敢出面救人,也只能救一回。下次你再出事儿我们可救不得你了,我们也还不起梁王的人情。」
两个人目光相对,心下瞭然。雨前肯定还瞒着什么话没说,明前也不想多问了。一个人是满心不忿,心里藏事。一个人满心劝戒,却无从劝起。两人间已有隔阂,话说得越多越变味儿越生隙,还不如少说些。李氏忙拉着雨前回到了范家下人住的帐篷。之后她怎么训骂雨前不提,明前依旧留在梁王大帐等人。
* * *
东方现出了一丝灰白光,天快要亮了。小梁王静悄悄地返回了自己的大帐。进门看到明前坐在矮椅上等着他。见他回来,立刻起身道谢。小梁王的心里微微浮出一股暖意,忽然觉得这一夜的辛苦奔波都不算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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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出了这番大事,人们也没有心情绕弯儿说话和算计了。
朱原显的心情还很震盪,直接说明:「事情属实。元熹帝送来密旨要公主和亲鞑靼,刘少行是监军并送亲太监。不过,益阳公主尚有异议,已经回信请王太后再次斟酌此事了。」
明前倒吸了口冷气,心里百味陈杂。
小梁王握握拳头,沉默了下说:「不必想太多。我们目前能做的,就是与车队众人一样装作不知道继续北行。等待着最终结果。这是密旨,皇上也清楚这件和亲事传出去天下震惊,反对声如潮。所以他不欲声张。」
明前明白他的意思:「这事一出,估计满朝的文武百官,满天下的黎民百姓都会为之震撼了。」几百年都没有发生过公主和亲的事了,那位元熹帝究竟是为国为民牺牲亲妹,还是惧怕敌国示弱投降呢?满天下人,歷史书卷都会怎样看待他、记录他呢?
「他……」梁王也不知如何形容这位皇堂兄的所做所为了。停了半晌才感嘆道:「这朱元熹真不是一般人啊,从不按常理出牌。不是大智若愚就是蠢不可及……算了,走吧,我送你回帐。」
明前听他口出不逊,骇了一跳。她心里也被密旨弄得心烦意乱。忙告辞出帐。
梁王送明前回到她所住的营帐。现在公主大营里进了刘司设太监,崔悯也管辖不住他们,今晚梁王还与他们起了场大冲突,大营里不安全。朱原显便亲自送她回帐。两个人并排走在月光下,旁边跟随着二十名披盔惯甲的侍卫们。
梁王苦苦思索着这件事带来的变化和后果,觉得头大如斗。一转脸,他望见了明前的侧脸。见她也是一脸凝重端倪的模样,鹅蛋脸在月色下慎重沉着,黑眼珠深沉如海,双手握拳浑身绷紧,很是紧张。朱原显一下子想起了朱益阳的话,「就让范明前代替我嫁吧,她不是不想嫁给你,想退婚吗?」
梁王心里腾得升起了一股怒火,差点爆发了。她怎么敢拿他朱原显的未婚妻当个弃子丢到鞑靼去!两人婚事即使不成,她也是他明谋未娶的未婚妻,她怎么敢打她的主意?刚才他愤怒得差点一脚踹飞了公主。还有混帐崔悯,她与他退婚与否关他们什么事?他们是什么态度?
梁王压住怒火,主动对明前说:「你不用怕。我不会让你……没事,你是怎么想这件事的?」
范明前略微惊讶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的话意。见梁王相问,大大方方地笑说:「多谢殿下关心,我不怕。我也觉得目前没办法,只能静观其变。这事不小,传出去会使满朝堂和各省郡大乱,对梁王的北疆也有很大影响。我觉得有四项影响,请梁王早做准备。一是北疆正与鞑靼国间歇性的开战,胜负未定。这和亲之举会打击到边疆军民的抗敌士气。二是朝中清流绝不会允许汉人公主以和亲方式嫁到蛮夷。儒家学士们奉行着不和亲,不割地,不认输的儒家信条,怎么会对鞑靼和亲服软呢?简直丢尽了满朝清流儒士们的脸。我觉得这信条虽迂腐孤傲,也有一番气节。三是鞑靼人和亲后,也恐怕难如我们的意退兵。他们兵力稍强,我们兵力稍弱,以强凌弱,他们为什么要和亲退兵?我不知道这是拖延时间还是在用计。四是益阳公主本人的意愿不明。」明前眼含忧郁,摇头轻嘆:「她可能不想嫁,她喜欢的人是……罢了,虽然说国家大事不以我们这些小女子的意志为改变,可是硬逼着不想嫁的公主嫁蛮夷人,不会睦邻友好反而会成大仇的。人选错了。」
梁王震动了,眼睛放光,面孔微动。说得好,明前的话全说到了点子上。她看事通透,心态清正,对朝堂政事自有一番见识见解。小梁王盯着她口气不明地说:「公主不是欺侮过你吗?她被嫁到鞑靼国去,不是正好吗?」
「物伤其类,秋鸣也悲。」明前深深地看他一眼,口气淡淡的:「我知道人生之事很难按照自已心愿走。每个人都会做一些身不由已的事。尤其是女人,大部分女人都得随波逐流地顺应命运。公主是欺侮过我,我也奋力反击了。她若要我死我也会想办法要她的命的,我们会一一报復对方。这是个人间的恩怨,这是小因果。但是一个国家凭此对待一个女子却是大不公正。把一个註定要牺牲的弱女子推出去抵挡敌国,这是大不公。我不会因她的中选和亲而欢喜的。今日我笑她,明日说不定就会有人笑我。她今日的谷底,说不定就是我的谷底?何必庆幸是旁人倒霉不是自己倒霉呢?这个大规则就是不公正的。我不会因为一个仇敌牺牲在不公平的大规则下而沾沾自喜。」
小梁王朱原显的瞳孔勐然收缩了,脸色骤变。这些话说得冷酷苛责之极,直指皇上朱元熹的做法不公。他又惊又喜,惊得是她有这番见识,喜的是她也认为皇帝办事不公平。他们都对元熹帝不满。但是,其中有一句话,却勐然刺痛了他的心,令他有些忍受不了……
梁王朱原显面色如常,声音却变得尖锐了:「物伤其类?随波逐流?你是这么认为的吗?那么,你在云城对我母亲最后说的一番话。说要『暂缓退婚』,重新相约。也是因为这样吗?你是在随波逐流地顺应命运,在做一些身不由已的事吗?范明前!」
第112章 重新约定
深夜的大营很安静,侍卫们散开把守在四角。
中间只剩下了两个人。明前停下脚步,抬起脸望向了朱原显。明月照耀着他俊美无俦的面庞,面孔半明半昧,使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一双漆黑的眼睛深邃幽明。梁王肃然地道:「——你在云城对我们母子说的那些话,『暂缓退婚,重新约定』。也是你『不得不说』的话吗?你说大部分女人都得随波逐流地顺应命运走,做一些不想做的事说一些不得不说的话。那么你对母亲说的『暂缓退婚重新约定』。也是你的无奈之举吗?范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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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惊讶地扬头看他。他身材硕长,她只能仰望着他的脸。她的脸色如常,对梁王的质问既在意料中又在意料之外。她有些疑惑他怎么会在此刻提起了这事?也许是因为听到她为公主发出的感慨,也许是心头想过了千万遍。终于憋不住问出来了。
明前静默了下,她从未打算掩饰自己的想法做法。
那一夜,亲耳听到了朱原显揭开了幼年往事。明前满心震撼,满怀惊骇,惊得几乎不能思考了。她心里又惊又痛又混乱,如万箭穿心,钢刀绞心。心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不能相信的念头。怎么是这样?!居然是这样?这事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从小到大受到两个人影响至深。一是李氏,带着乡野农妇的爽朗朴野。一个范勉,带着文人式的清高耿直,她也想如他们似的,做个朴实耿直,清高正义的人,她也不知不觉得做到了。她做人做得坦诚坦荡,光明磊落,对人对已都仁至义尽。这次退婚也是如此。梁王对不住她,她就退婚,合情合理合法合乎自己的心意,所以她觉得自已站对了正义立场,便敢在人前豁出去退掉婚事,她心藏着底气与正气。另外,她对有谋害嫌疑的养妹雨前也做到了公道,在她病重危险时也给她活命自辩的机会。她曾经对崔悯大义凛然地说,「我想选择一种最『公平』的道路!给我和小妹妹、和其它任何人都一个公平公道的机会。」她一直觉得自已行为光明正大,内心坦荡纯朴,对得起任何人。
「犯错要罚,有恩要报,受诬要洗冤,是非对错终要得到回报。」这就是她一贯坚持的道德底线。连崔悯也暗中认为她过于迂腐,太滥好人了,她还是坚持着自已的底线。她甚至孩子气地觉得自己孤行于世,胸中自有风骨,如雪中寒梅花中君子,傲慢得觉得自已全是正义的。
慢慢的,崔悯也转变到赞赏她、支持她的地步。他没说出来,但她心有默契,她在他的目光下暗自欢喜,觉得自己做得全然正确。
但是现在,这种信念却一下子被杨王妃这件事打破了。这件事里,原来最不公平的人是她。她是罪魁祸首,引发了全部错误。她使别人痛苦终生,明前一下子觉得自己心底的信念完全颠覆了。她所坚持的一些东西都快崩塌消失了。
「真相,公平」,这是她最看重、坚守的东西。现在却发现是她首先做错了事,没有给他人公平。梁王想杀她是错,最终受到被羞辱被退婚的惩罚。如果她犯了错,该怎么办呢?漠视混淆过去,不受到惩罚?明前觉得很痛苦。不对,事情不能这样做,道理也不能这样讲。人生的规则不是光为旁人制定的,自己却可以不遵守。如果这样,她心底里所坚持的真相公平又有什么意义呢?
真正的公道,对他人对自己都一视同仁。这才是公道。
所以她站在水塘边几乎崩溃了,又惊又骇又委屈又痛苦,被这番往事打击得晕头转向,却始终不能拿着退婚书悄悄地走开了。她没法装成没事人似的逃走。如果这样做了,她就得带着愧疚地逃跑一辈子。
最后她鼓起勇气,再次求见杨王妃,恳切地对杨妃说了那番话:「——虽然说,幼年犯的错是孩子不懂事,也是我自己亲手做过的,造成了杨妃受伤致残,我悔恨莫及。如果能回到当初,我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我承认犯错,请王妃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父亲也说过『人得设身处地地为他人着想,才能理解他人的行为。』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梁王殿下的做为并非全无道理原因。我也许不能贊同但是能理解。我会原谅梁王之前的加害,也恳请梁王与杨妃原谅我幼年犯下的错。从此后,恩怨相抵,一笔勾销。彼此都忘记以前犯下的错。」
杨妃含笑点头,十多年前她就原谅她了。
追着她进屋的小梁王看着她惊呆了,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明前感激涕零地继续说:「即然恩怨相抵,那么退婚之事也就无从谈起,暂缓办理吧。我想到了两点。一是,云城跟北疆不远,公主和车队等人都对婚事有怀疑。如果今夜在云城解除婚约,也会对梁王殿下的名声有碍。令大家的颜面尽失。如果想稳妥地解除婚约,就走到前方甘兰寺或西京再办吧。假借着寺院高僧的话,或是藩王梁亲王的异议,或是京城传来的皇族旨意等藉口,再解除婚约吧。对两方面都好。二是我想重新考虑这件婚约。如果杨王妃和梁王同意,我想遵循亡母的遗愿和杨王妃心愿,暂缓退婚,再重新相约。这件婚事与两家人的渊源极深,前因后果也极深远,我不想再仓促地下决定犯下错误。从云城往甘兰寺和西京还有一月余时间,在此期间,请梁王慎重地考虑,我也会慎重地考虑。假如将来梁王不愿意结亲,我会以梁王的意见为主,到西京退婚。如果梁王改变主意愿意成亲,我也会遵循亡母遗愿与藩王成亲。事到如今不再说谁对谁错,但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给梁王殿下一个先行选择的机会。」
朱原显楞住了,半晌没说出话。被震撼住了。这女人好大的胆子,她知道她在干什么吗?
他还未说话,杨王妃大喜着说:「好,这样最好。就这样决定吧。你们的事情自已再慎重考虑下,一月后到甘兰寺和西京后再做决定。」她深深地望一眼朱原显:「原显,你亲自做决定,看看两人是否能摒弃前嫌,忘记过去。结下同心,再结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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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范明前抬头望着梁王。没想到今夜为公主的一句感慨引起了朱原显的心事,发作起来。
她站在寂静的大营内,头顶星空,周围是苍茫萧瑟的古战场,风过营旗,烈烈作响。明前望着小梁王,心里转过了万千念头。该怎么说呢,是说真话还是假话?他能否相信并且理解她。这位在边疆长大的傲慢矜持的贵胄小藩王,性子狂妄跋扈,两次见面都跟她发生过太多的明争恶斗,他能否理解她这位表面的丞相千金实际的乡野少女的心情呢?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是如此的接近,两个人可以面对面凝视;又是如此的遥远,心仿佛远隔在天涯海角。个性不同,思想也不同,行事也不同,他们之间发生过那么多刻骨铭心的错误,还能解开误解,不计前嫌地共同走下去吗?他会是她陪伴一生的良人吗?
——天地太大,人心太渺小,谁又知道那颗她爱的,爱她的心在何方呢?
明前静静地思索了下,脸上挂着和煦如春的笑,也像覆盖了层假面具说道:「殿下想多了,这不是无奈之举。我早就对杨妃坦诚地说过,现在退婚是最差的办法了。公主、崔悯和李执山他们早就怀疑我们不和。也因此车队所经过的中原诸地的人们也议论纷纷。这时候退婚,与你我都是百害无一利,我们又何必让外人拿捏笑话呢。还不如放下争端往前走,到了甘兰寺,以寺院高僧、梁亲王或皇亲国戚的名义取消婚约,对我们更好。二是我想……」
「你想赎罪?你能赎得起罪吗。」梁王目露嘲讽,尖利刻薄地道。
月光下,明前抬起脸,雪白的面颊朝向梁王,神情温婉,话语却冷酷得直击人心。一口就说出了真相:「是的。我对杨妃心怀愧疚,不忍心让她痛苦失望。她盼望这件婚约。我对你的做法行事也有失公道,使你被误解被羞辱,我来提出退婚太不妥当了。如果要退婚,也该由你提出。这一个月,是给大家留一个脸面一个时间。让每个人都放开心怀,消解恩怨,再看看能否重新选择。一月后,即使我们依旧仇视,不愿成婚。我也此生无憾,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给彼此公平了。」
她目光淡薄,面孔如透明的冰,眉眼淡然地看着俊美无双的藩王:「人生本来就是无可奈何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枷锁和牵绊。每个人都在随波逐流地往前行。你、我、公主、崔悯、杨王妃、我的父亲都是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我也必须这样做。你嘲笑我也好,蔑视我也好,我已经错了一次,不想再错第二次了。现在该轮到你来选择了。我就把退婚的选择权交于你,由你决定。这就是我做事的方式。错了就得补救,不公平就给人家公平。——这样未来才有可能变成我最憧憬的世界『今天我尽量地给别人公平,也许明天会有一个人在我落入最不公平最倒霉痛苦的低谷时,给我一点点公平!』」
她目光淡淡地扫过去,眼里是一派淡泊,嘴角甚至有一丝浅薄的笑意:「所以,梁王殿下说这是缓兵之计也是也不是,就看你怎么理解了。说这是赎罪是也不是,就看双方怎么走了。无论梁王做什么选择,我都会积极善意地合作的。如果梁王决定不娶我,我也不会硬要嫁殿下的。梁王心安,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会走到自己想走到的地方的。」
梁王的面孔变幻莫测,心中如翻江倒海的大海般波起浪涌,起伏不休。他盯着她哑口无言了。她的意思是,她错了,她就补救,给他一个公道。这番话说得太冷静,太理智了,方方面面的东西全考虑到了,确实是目前解决问题的好办法。但是却好像少了点什么似的。
少了一点感情。
对,少了一点感情。她的感情去哪儿了?她对他是什么感情?是恨、是厌恶、是有点喜欢、还是愤怒?是想嫁他呢?还是不想嫁他呢?还是仅仅只是赎罪呢?没有一点显现。她形态冷静,反覆算计,理智地分析,准确地做了决定。就是没有一丝感情。
朱原显的心像点燃了一团火,涌起了一种烦闷燥热。她做事很公平公道,他却焦虑得像热油烹着心,热血都要沸腾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燃烧着他,他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这次轮到明前不解了。她悄悄地侧过头看看他,又想想,轻声说:「殿下不用急着下决定。现在大营里还有更重要的『公主和亲』之事。我们的婚事以后慢慢考虑吧。」
「好,一切都在前面甘兰寺和西京做决定吧,现在为时过早。」梁王压下了心底的疑虑焦燥,转脸看向旁边。
明前也偷偷望他一眼,转过了目光。
失控了。两个人心里隐隐约约都有了一种危险的感觉。好像整件事脱离了正道,向着一个不知名的方向滑去。也许不该这样做,也许她该放弃什么公道心直接退婚,也许他该继续痛恨唾骂着她甩掉这根扎心的刺。两个人却都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越来越纠结不清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两个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升起疑虑,怎么办?
第113章 余音
夜深沉,风凛冽,人心在悸动,人们都在黑夜里构想着自己的未来。
最深最冷的午夜已过了,东方现出微白,天快亮了。公主大帐的帐帘掀起,益阳公主亲自送崔悯出帐。小梁王走后,两人又商议了下,之后崔悯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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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古战场上起了雾,浓雾笼罩着大营,人们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看不清楚也好,这一夜发生的事太沉重了,雾气正好遮住了人们不想为人知的心情。
崔悯神色如常地告辞了,益阳公主含笑道别。两个人挥手道别。崔悯转身刚走了两步,公主一下子追上前紧紧拉住了他的手。他有点惊讶地望着她。
半明半暗的营火和灰濛濛的晨光下,一位端庄明艷的女子仰面望着他。面容美丽,身形修长,云髻上缀满了华贵闪光的金步摇,一双幽怨的眼睛探寻他的眼睛。
两人面对面地站定。崔悯有点疑惑,益阳公主有点惊慌彷徨。手指紧紧抓住他的手腕,长指甲几乎掐入了他的手腕。她想张开嘴说些什么,话到唇边又说不出了。半晌,她在灰暗中悄声说:「……崔悯,你还记得我们在渝南荀园里我对你说过的,小时候你在御花园荷塘救我的事吗?」
崔悯的目光从疑虑变成了怜惜,答非所问道:「不用担心。刘少行是送亲监军,还不敢在大营任意妄为。我们到北疆前,王太后的回信就能到了,事情还有转机。」
益阳公主摇头,也答非所问:「我那日在荷塘里向神灵祈求和发誓,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崔悯目光柔和地安慰着她:「这件和亲事带着兇险,也没有你想像的可怕。我们出京时就有准备了,收到皇上密旨也在意料中。我会……」
益阳公主痴痴地看着他:「谢谢你,崔悯。我知道刘少行进了大营,会接管这只公主车队,形势越来越紧迫。我只是担心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对你说了。」她裹紧了斗篷,在这个中原靠北的古战场旁边,迈步靠近了崔悯,伸双臂拥抱着他,把身体埋在他怀里,感受他的体温,轻声说:「崔悯,我那时在干涸池塘里吓坏了,以为这辈子都要在这个黑黝黝,脏兮兮的臭水沟出不来了。我傻傻地祈求着上苍神明来救我。我发誓,如果有人救了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他。是宫人就让他升官发财,是侍卫来救我,我就感激他一辈子!嫁给他也行。最后神没有来,你来了,是你救了我!所以,这个誓言起作用了,我从此就感激你喜欢你一辈子了。」
她声音微颤,紧紧拥着他:「崔悯,我遇到了你,我是这么地爱你!我不敢要求你也很喜欢我,我只求你牢牢记住自己的承诺。你说过我们是『刎颈之交』!你会帮我的。」她的脸痛苦不堪,黑眼睛饱含着泪意:「求你别爱上别人!别在我最痛苦最倒霉的时候爱上别人,离我而去。你别爱上她……求你了,我会痛苦得想死的。」
崔悯一下子僵住了,低下头看着她。寒风的古战场上,他的脸显得很苍白,眼瞳里承满了益阳公主的泪颜。半响,他暗哑哑的声音响起:「……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记得自己的承诺。帮你走一条最合适的道路,使你一生过得平顺。」
公主微微点着头,漆黑的眼珠储满了泪水,放开了崔悯,脸上恢復了矜持温和的微笑。面容却痛苦得快要潸然泪下了。这份痛苦也撞击着崔悯,使他也变得软弱极了。
崔悯微微转身,眺望着快降落的月亮,停住了想离开的脚步。他静默了下,望着面前这一派辽阔空旷的荒原明月,忽然说:「……我不会爱上她。你最好也放弃用她去和亲的念头。」
公主讶然地望向他。
崔悯的脸扭向了另一边。她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精緻完美的脸颊紧绷着,像把出鞘的刀。冰冷冷漠又冷酷。他的声音暗哑又虚浮:「梁王不会允许。他即使不喜欢范明前,想退婚另娶。也不会允许自己的未婚妻被鞑靼人弄走羞辱。你如果敢出手,他会与你翻脸。」
公主心里狂跳:「……梁王喜欢上她了?」
崔悯嘴角露出了一丝讽刺的笑,如嘲弄他人、嘲弄自己、又如嘲弄着这个虚伪至极的世界。他嘲讽地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男人处身立世,要看重的东西太多了。家族、名誉、国家、身份、道义、恩情仇恨……『喜欢谁』占据的份量太小了。」
灰濛濛的营地,黑色苍穹下,寒风瑟瑟的黎明前。他转过身,背过脸,垂下眉眼,话语如刀锋般地轻轻滑过去,一下子噼开了人们心底的黑暗混沌:「……所谓的『喜欢谁爱上谁』,太单薄,太软弱了。它很难抵挡住人情世故,世态炎凉。」
——她喜欢谁?谁又喜欢她?喜欢到何种地步,能否娶她?他们之间有无情意?将来会如何?谁知道呢……
他收敛心事再次慎重地叮嘱她:「别设计或强迫她代嫁鞑靼。梁王不许,我也不允许。我会尽量帮你达成心愿。哪怕付出我的一条命也在所不惜。但是不准你对她下手。」
公主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心里霍得像倾倒了一江水。一颗火热的心勐得冷却了。这是崔悯第一次为他人露出了心神巨动、患得患失的模样。
「别想了,回帐去吧。我们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还必须走对路。如果走错了一步,前方就是必死的悬崖了。」说完后他用手指轻轻地弹弹软剑的剑鞘,就衣裳如风般的飘飘然走了。
这个最漫长的夜的最后一缕月光照射下来,正好照耀在黑官服少年孤寂又修长的身影上,美极了。
第114章 伏击(上)
天色阴沉,车队井然有序地整装出发。天上颳起了狂风,霎时间飞沙走石,笼罩着整个古战场和山谷。公主车队穿行在古战场遗蹟上。穿过了这个古战场就是山西省与北疆陕南省的接壤处「望城」。到瞭望城才算正式进入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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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行驶在荒凉的荒原上,天地苍茫,气候苦寒,车轮下是黄沙土和沙砾混合的地面,周围是嶙峋险峻的石头山。路途走得很艰难。
陈虎成将军率领着京畿大营的军卒在前方开路,中间是崔悯统率的御林侍卫和锦衣卫保护着公主、官员和辎重车辆,最后是小梁王和他的北疆侍卫们断后。车队缓慢有序地前进着。
车队沿着古战场旁的老驿道前行,渐渐地走出了凹地,进入一道峡谷。路的右面是一座奇石陡峭的石头山,左面是大片的灌木丛盆地,一条混浊的河流和山路并行着流进峡谷。峡谷里外荆棘遍地,怪石峥嵘,地势很险峻。山路也因为年久失修,最窄处只有一丈宽。是条很不好通行的峡谷。峡谷的名字叫「落石峡」。公主车队一进入「落石峡」,就不知不觉地拖长了队伍,变成了一长列纵队慢慢移动了。车辆间拉开了距离,前后望不到首尾。人们望着堆满乱石的山坡和弯曲深陷的河流,都心生寒意。难怪这儿是古战场,这种口袋型的地势确实是个打伏击战的地方。人们小心翼翼地前进着。
山顶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哨声,久久地迴荡在峡谷里。车队诸人都耸然而惊。最前端开路的陈虎成的大军也发生了一阵骚乱。山道弯曲,队尾的人看不到队头的情况,只听见前方的骚动声越来越大。紧接着,人们看到了峡谷山顶出现了大堆的人影,还有闪亮的箭矢。一伙人吶喊着冲下山,冲进了公主车队。把车队截成了三段包围了。
又遇到劫匪们伏击了!公主车队大乱。
这场袭击,来得气势汹汹,快如闪电。公主车队一进入「落石峡」,就从山顶上冲出来袭击众人。他们先用箭射倒了一批兵卒,再迅速地冲下山杀进车队,转瞬间就把车队分成三段包围了。正好把陈虎成的先头部队、崔悯的中军和断后的小梁王分隔开。给了车队致命的一击。
公主车队也没想到有人敢在大明土地上,光明正大地伏击他们。一下子就被打懵了。车队人仰马翻,军卒们死伤无数,整个车队陷入了混乱。
劫匪们约有千余人,人数比车队军卒少,却非常兇悍。身穿着简单盔甲,黑巾蒙面,手里拿着制式的弓箭与佩刀,砍杀明军侍卫时很勇勐,武技也娴熟,几招就能杀退对方,竟像是能征惯战的战场将士们。进攻时组织得力,从山顶用射箭压着阵,近处派人冲杀。一下子就杀散了公主车队。
立刻,被袭的公主车队也醒悟过来。京畿大营的将士们缓过劲勐烈反击了。将军们吹起号角,军卒们也稳住了阵角。陈虎成、崔悯和朱原显也纷纷指挥身边人马反击,自保。来车队监军的司设大太监刘少行也暂时放下与公主的冤雠,派他的随从太监帮助明军斩杀敌人。
公主车队与伏击劫匪们展开了大战。
陈虎成将军缓过劲来,指挥着明军后撤。崔悯则指挥着御林侍卫和锦衣卫们原地护卫着益阳公主和官员们。队尾的小梁王命令他的北疆侍从们杀开一条血路,向中间靠拢。益阳公主与范明前等女眷们都在中军的车辆上。人们慢慢地合拢了。
外面敌我大战,车辆里的益阳公主、明前等人还很镇定。她们经过了大泰岭遇匪一役,都知道了己方人多势众,不会出危险的。
劫匪与明军短时间打了个势均力敌。有点焦急了。劫匪群里跑出了几匹马,围着车队忽哨而过,往地上倒着一些黑乎乎的粘油。之后将火把投进黑油。「轰隆」一声巨响,燃起了大火,也点燃了几辆车辆。马受了惊跑出去,撞翻了无数军卒和辎重车。大火在峡谷里直冲云霄。明军又一阵大乱。
所有人都惊住了。崔悯高声命令侍卫们拉住车马,帮助车里的人下车避火。小梁王带着北疆侍卫,正向中军靠拢。他们一看到爆发的黑油和火都变了脸色。张灵妙骑在马上眺望全局,向人们大喝:「他们用的是鞑靼人的硬臂驽和铁甲马,烧的是西域产的火油。这是专门来内地抢劫的鞑靼流寇!」
另一边,刘静臣在劫匪群里砍倒了两名强盗。他砍断了人头,用刀挑开包头黑布,露出了两张面目黝黑狰狞,头髮剃得极短的头颅。刘静臣放声大叫:「是鞑靼军的流兵!这不是普通劫匪。所有人小心了,保护好梁王和公主!」
鞑靼军的流寇?人们大惊失色。跑下马车躲避大火的明前和公主也惊呆了。
蒙古草原上有几个大国,如最大的鞑靼刺尔国、瓦拉国等,经常会有流兵散勇偷入北疆。他们「乘虚入境,恃强为恶」地到处杀人抢劫。一般人数不多,行动快捷,会专门避开北疆大军驻扎的大城重镇,专去偏僻的小城镇和村落抢劫。如水银泄地,把一个小县城小村镇的数千农家、数千田良田都烧杀戮掠殆尽,再逃回草原鞑靼去。最远的能跑到六、七百里外抢劫。
可这儿是北疆与内地的边界,是陕南省。距边境线上千里!居然也遇到了来抢劫的鞑靼流寇?
一发现是鞑靼流寇,所有人心神巨震,如临大敌般地后撤着。
鞑靼流兵在边境上烧杀抢掠,恶名远扬。大明军队遇到了鞑靼国的正规军也经常打败阵,全天下皆知。陈虎成卒领的京畿大营也常有耳闻。人们都知道这些进关抢劫的,多是蒙古草原上的小部落小股流匪,不是鞑靼刺尔国南院北院的正经兵马,也很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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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鞑靼人却不怕大明军。他们一边放火引起混乱,一边在首领的带领下杀向车队。见人就砍,见车就掀翻,像恶鬼般的降临人间毁灭一切。
鞑靼流寇的首领是个魁梧高大的黑衣人,头戴着扁平头盔,脸上裹着黑布,黑衣外是简单的铠甲。他兇悍勇勐,亲自带领着一股悍匪在战团里冲杀。转瞬间就杀得明军大乱。陈虎成身中数箭,摔落马下。京畿大军大乱,流寇们杀散明军,直奔向了中军位置的公主车辇。
崔悯等人正迎住他们。危急中,崔悯单人匹马得就直奔鞑靼流寇首领而去。「擒贼先擒王」,不管对方是什么来路,先拿下对方的首领才能解决危机。
崔悯握着一把京城衙门的制式长刀,奔向鞑靼首领黑衣大汉。这是大规模的战场厮杀,不是与梁王的纯比武,用坚硬有力的佩刀才最有效。鞑靼首领也仿佛看出了眼前最醒目的白锦衣美少年是车队里职务地位最高的大人物,也持刀迎向他。
两人狭路相逢,举刀相击。一动手后却都吃了一惊。两个人竟战了个势均力敌。崔悯很吃惊,他知道自己的本事算是天子锦衣亲军里数一数二的人物。而这个偶尔遇到的鞑靼流寇居然能跟他打个平手?真是怪事了。这人不似寻常蒙古人那样靠着蛮力杀敌。他的刀有章法,对敌经验丰富,又力大无穷,竟打得崔悯连连后退。不过,崔悯来自江湖的高明武技还是比他强些,翻滚跳跃着避开他的刀,使巧劲儿架住他的刀,反戈一击,险些划断他的手腕。两个人交过手都暗惊,知道今天遇到劲敌了。适时间内很难战胜对方。
崔悯撤身后退,姜千户和柳千户补上,三个人共同夹击着攻向鞑靼首领。这是与鞑靼流军的战场,不需要讲什么单打独斗的江湖道义,谁先杀了敌人就赢了。再说了蒙古人也不懂道义。
鞑靼首领蒙面大汉冷哼一声,对他们以多欺少很不满。他也知道凭刀法很难打赢面前的美少年大官。也不恋战。勐然发力盪开三把刀,就转身冲进了车队。在人群里左突右砍,噼波斩浪般地噼开了挡道的明军侍卫们,直闯车队中段。想先拿下车队的重要人物。他在前面狂奔砍杀,崔悯三人紧追不捨。一时间竟追不上他。
车队最扎眼的就是益阳公主的车辇了。鞑靼首领的目的就是先拿下公主。
此时,公主车辇旁的高地戒备森严。六十余名御林侍卫和锦衣卫百户们严密守卫着公主众人。益阳公主、范明前、李执山和刘少行等官员站在高处观战。人们望着杀声震天的战场,到处是奋勇拼杀的敌我两军,都心惊胆寒。这才刚刚进入北疆边界,流蹿来的鞑靼劫匪就给大家送上一份见面礼或者是下马威。让他们亲眼看到了鞑靼刺尔人的兇残丑恶,这还是准备与鞑靼和亲的公主车队呢。
益阳公主、李执山、刘少行和范明前等人的脸色很复杂。
* * *
另一方面,鞑靼流寇也与后方的小梁王交起了手。他们算遇到了近敌。小梁王多上战场,熟识「排兵布阵」,也见识过这种上千人混战厮杀的场面。他带的北疆侍卫们还是北方军前锋营的精兵强将,一看遇袭,就熟练地组成方队防守,辅以弓弩还击。弓箭手占据了高地,射箭压住对方的箭手,剩下侍卫们组成了方阵保护住车马。这种流寇是草原小部落的残兵,全靠着突袭抢劫,不敢恋战。只要他们守住战线,拖延时间,敌人们就不战自败。
小梁王并不惊慌。一边指挥着战争,一边亲自挽弓搭箭,射箭还击。他骑射功夫高明,箭不虚发,一箭就能射倒一名鞑靼人。俊秀的藩王脸上带着冷笑,眼放仇恨的寒光,一箭箭地射死冲到前方的鞑靼人。
张灵妙主动地出击了。他骑着浅金宝马越出人群奔到前方,及时接过了陈虎成的指挥权。陈虎成受重伤后,京畿大军群龙无首地溃败了。张灵妙立刻代替他发布命令,收拢步兵,组织弓驽手还击,命骑兵接应逃过来的明军们。一下子就稳住了局势。还有余力主动出击。他轻松自若地收拢住残局。使高地上观战的公主等人感到惊异。什么时候这个小道士会治军打仗了?
小梁王朱原显也发现了战场上游走奔袭的鞑靼首领。战场太远,他远远眺望,看不清他的长像面容。只望见鞑靼人矫健的身影。能把锦衣卫指挥使拉得满场游走,挺厉害的么。他蹙蹙眉,脸露冷笑,下令道:「一齐射他!」
万箭齐发,全部射向了鞑靼首领。崔悯等人忙闪避开。鞑靼首领也连噼带闪地躲着箭。箭如飞蝗,身手再强的武士也挡不住万箭齐射。「砰」的一箭,乱箭射掉了他的头盔,鲜血摒射。那人翻身栽倒。
「射中了!匪首死了!」人们齐声欢唿。
鞑靼流寇们都大惊望去。鞑靼军是一种等级很严的军队,作战时勇勐不畏死,败阵的会被处死。所以他们上战场时从不畏惧。但一旦首领战死,就会人心溃散全军溃败。这也是崔悯、小梁王追击鞑靼匪首的原因。鞑靼人见首领已死,立时大乱。忽然间,倒地而死的鞑靼首领又翻身跳起,挥刀砍翻了两名兵卒。大喝:「我还没死呢!继续进攻。」復又冲到阵前再战。他甲破盔落满身浴血,却还未死。
小梁王脱口笑了:「好。鞑靼又出了一个好汉子。这本事做鞑靼大汗的『金帐勇士』也够格了。刘静臣,用重甲方阵和弓弩把他赶过来,让我看看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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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鞑靼流寇的首领向天抛出了一支烟火弹。烟弹唿啸着飞上天空,鞑靼人看到后撤退了。原来那首领见对方车队里有武技高手,还有熟悉兵马的大将,伏击失败,便起了退意。一群鞑靼流寇保护住他,有条不紊地后退了。
车队等人松了口气。军卒们缓过劲来追击着敌人。
第115章 伏击(下)
鞑靼流寇退走,张灵妙下令不准追击。
「落石峡」里地广人乱,到处是厮杀混战,号令不畅。明军们杀红了眼,紧追不休。两帮人马就阻截在了山路上相互撕杀,场面更混乱了。鞑靼首领带领的一小股流寇忽然冲出了混战人群,沖向了山路另一面。那方向,赫然是益阳公主、李执山和明前等人观战的山坡。
公主等人在几十名御林侍卫和锦衣卫的保护下观战。身旁还带着太监女官们。明前也带着范家众人站在旁边观看。这场战势,有惊无险,已方人马多了敌军两倍,是不会打败的。人们也没有逃走。忽然间战场上风云突变,一小股鞑靼流寇冲出战团,沖向了山坡。人们始觉不妙。
遥远处,崔悯、小梁王等人看到这幅景象都勃然变色。再想冲过来救人已来不及。
鞑靼人转眼间就冲到了眼前。最前面,是一个浑身浴血穿黑盔甲的鞑靼男人。他头戴的软盔帽裂开了,满头流血,蒙面黑布也撕碎了,露出了一张狰狞恐怖的长方脸。面色黝黑,铜眼浓眉,鼻直口方,满面虬髯,面目很粗犷凶顽。脸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刀疤,横贯脸颊,破坏掉了五官相貌,显得更狰狞可怕了。头髮没剔,像汉人似的挽着髮髻。虎目怒视着众人,全身披盔惯甲,手中持着滴着鲜血的钢刀,像勐虎下山似的扑到了人们眼前。如一座巍峨的黑塔屹立在烟火缭绕的战场,又如地狱的阎王重新现身在人间!
所有的御林侍卫和锦衣卫都震住了,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冲到了眼前。
公主、李执山等人也没料到鞑靼首领快如闪电得冲上山坡高地。吓呆了。明前也震呆了,所有人忘记了躲闪。
「——顶住!别撤!」张灵妙策马奔来,隔空大喊。公主身前有六十多名大内侍卫和锦衣卫百户,他们齐心协力,就能挡住鞑靼首领!只要撑住一刻钟,他们就能增援上了。
益阳公主先惊醒了。她瞪着奔上山的鞑靼首领,脸色煞白,眼透寒光,扭脸扫了眼身后的刘少行和范明前。去死吧!两个无耻的贱人,凭什么让她的侍卫保护他们?她勐然间暴发出一声尖叫,就提着锦缎长裙狂奔到了山坡另一面。立刻,保护她的六十多名御林侍卫和锦衣卫百户,不加思索地跟着她狂奔出去。保护着她。混乱中公主还狠狠地撞翻了范明前。
这一下子,就把其他人全部暴露在鞑靼首领面前了。鞑靼首领嘶吼着挥刀冲过人群,去追赶衣饰最华贵的大人物「公主」。李执山、魏女官等人当场中刀倒地,逃得慢些的刘少行也被鞑靼人踢翻摔倒了,人群四散奔逃。
明前摔倒了,雨前吓得瘫软在地,正倒在路上。范凌雁不加思索地扑上前抱住雨前,扑倒在山道旁。李氏却下意识地跑上前,一下子挡住了明前。
鞑靼首领也冲到了近前,对着阻住他去路的华服中年妇人和贵族少女举起了钢刀,挥动,砍下!
时间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明前紧抓住李氏往身后拉,李氏却拼命得用身体挡着她。却都晚了。她们与鞑靼首领面对面。一刀噼下,刀锋笼罩住了两个人。明前吓得睁大了眼睛。
遥远处,崔悯飞奔着过来,却来不及相救,他望着这一幕觉得心快要跳出胸腔了!小梁王朱原显也遥望到了,他低叫一声,下意识地抬弓瞄准放开了弦,一箭快似流星,射向了流寇首领。
太晚了。
明前睁着眼睛,抱紧身前的养娘,感觉着眼前的钢刀像暴风般地噼来,一下子把养娘和自己噼成了两半!鞑靼首领兇残的脸近在咫尺,刀上带的血洒满了她的身体。她们要死了,居然死在一个流寇手下。明前心里百感交集。
她勐得感到身前的李氏全身僵硬,瞪着前方,重重地向后仰倒了。接着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尖叫:「——鬼啊!索命来了!」就一翻身摔进了明前怀里,紧闭双眼被吓昏了。
与此同时,那个举刀砍下的鞑靼首领的脸也变得颤抖扭曲着,呲牙瞪目,铜眼圆睁,瞪视着两个女子。也仿佛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他大叫一声,手里的钢刀失去了准头,重重噼歪,噼在了旁边土路上,身体也用力太勐摔倒了。三个人一同翻倒。
崔悯奔到了近前,他飞身跃过去,一脚又踹翻了鞑靼首领。那个人重重的翻了个跟头,滚下了山路。之后他翻身跳起,没有回头,踉跄着砍退面前的敌人,狼狈得逃向了他的同伴,混入人群逃走了。崔悯像旋风般地追了下去。
小梁王也奔到了近前。他一把拽起了她,双手扶着她的肩,急促地上下打量她。看到她没有流血受伤,才长出了口气。
张灵妙带领着大队军马增援了。他骑着浅金宝马,指着那名鞑靼流寇首领的背影,喊道:「放箭!射他!不,抓活的,我要抓活的!」
「轰隆——」,落石峡的山头上爆发出了巨响,从山顶上滚下了块大巨石,还夹杂着黑油和火焰,淹没了山道。挡住了追击的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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鞑靼流寇们趁着落石和火势,纷纷跳上马落荒而逃。他们在山峡后面备好了骏马,一旦伏击失败,就立刻逃走了。
这场伏击立刻就结束了。伏击发生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以鞑靼流寇的失败,以公主车队的险胜而告终。
* * *
落石峡的山路上硝烟瀰漫,到处是燃烧的车辆,翻倒的尸体和伤兵,一片狼藉。战后,明军收拾着战场,抢救伤兵,保护公主等人,一方面张灵妙带了些人马去追击鞑靼流寇。不多时,张灵妙带着大军回来了。鞑靼流寇虽撤退却未败,队形不乱,沿途还埋伏着弓箭手,那匪首镇定地指挥着人马奔入了北面的茫茫荒原。穷寇莫追,张灵妙带着军队回来了。
人们迅速地收拾着战场,情况不太好。京畿大营的领军副将陈虎成身中数箭,身负重伤。礼部侍郎李执山在混乱中挨了几刀,背上的刀伤深可见骨。益阳公主逃跑时崴住了脚,脚腕肿了。前晚才进军营的刘司设大太监,也被人从碎石底下挖出来,差点没了命。范小姐的伤最轻,摔倒在土路上。她的养母李氏为救她挡在了鞑靼人面前,自己被吓晕了……御林侍卫、锦衣卫和京畿军卒们各有伤亡。
车队死伤一百多人,损失了二十多辆辎重车辆。鞑靼流寇也丢下了三十多具尸体逃跑了。轻伤者被敌寇带走了,重伤者被对方杀了灭口。鞑靼人行事极其狠辣。
面对着这场意外的交战,人们很震惊。公主和京畿将士们的震动尤其大。大明朝与鞑靼刺尔国的战争,边境北疆的危险,一下子侵袭到了人们眼前。再不是远在天边的传闻了,而是切切实实地扑到面前感受到了。
崔悯、小梁王和张灵妙等人收拢人马急速地通过了「落石峡」,重新安营扎帐。
事后人们商议着这事。
崔悯认为,这一帮鞑靼流寇没打劫成车队,还丢下了三十多具尸体。自然知道车队有了提防,不会再伏击了。他已派人通知了前方陕南省太守,令他派兵迎接公主。这两日就在此地安营扎褰坚守到陕南太守增援吧。
小梁王命人检查了流寇的尸体:「偷袭者全是青壮汉子,硬弩和佩刀是质量很好的鞑靼制式兵器。看样子是一个蒙古小部落的流兵组成的劫匪。每个人都摘掉了私物,查不出是哪个部落。这种训练有素的精兵在鞑靼国也属于很珍贵的兵力,不是寻常军队的。他们这次吃了硬亏按理说不会再来了。我们还要加强守卫。我的北方军不方便靠进内地,只有靠内地官府和自已走到北疆。」
公主虚弱地道歉:「都是我太惊慌地跑开了,使李大人受伤。都是我的错……」
李执山和关公公忙劝着她:「遇到危险躲避是人之常情,公主不必太自责了。」
刘少行也阴侧侧地说:「小事一件,不足挂齿。别耽误了我们的大事。这是草原上的无知小部落,不是与我大明交好的鞑靼国南院北院兵马,公主勿急。」说完拂袖而去。
张灵妙盯着地上摆放的鞑靼流寇尸体,顾不得藏拙了,提醒道:「那个流寇首领能跟崔大人打个平手,身手不凡,是个厉害角色。」
明前也镇定下来。黑眼珠盯着地上那颗额头有刺青,光着头,狰狞野蛮的鞑靼人头颅,说:「我看见了。追杀我们的鞑靼首领没有剃髮,是汉人的髮髻。」
小梁王没觉得诧异:「鞑靼刺尔国有很多汉人。有的是前朝元人后裔,有的是被大明朝通缉的叛将叛官,投奔蒙古的。还有很多汉民在草原上讨生活的。而鞑靼库恩里大汗也对汉人汉书很感兴趣,学汉话穿汉服,多任用汉人官吏,学汉人治世。据情报说他的国师和南院大王都有汉人血统。兵卒们不剃髮或汉人装扮长相,都很寻常。」
张灵妙也顾不上隐藏身份,提醒着众人:「小心。……这场伏击太奇怪了。那个鞑靼寇首的武技高超,治军严厉,也勇勐机智,进攻前就安排好退路,是个厉害人物。我不知道这场伏击是意外还是故意的,是真的有一股鞑靼流兵闯进内地遇到了我们,还是专来来抢劫这只有公主藩王的车队,还是想杀了我们嫁祸给鞑靼人的……」
一句话击中人们的心事。人们心底涌起了重重疑云。
第116章 事后疑云(上)
公主大营戒备森严。
张灵妙接替了京畿大营的陈虎成副将的领军职责。一方面安排善后,防止流寇们偷袭。一方面派人护送陈虎成和负伤军卒们退回山西云城疗伤。刘司设太监对他接了兵权很不满,但梁王、公主和崔悯都支持他,只得压住怒火同意了。
夜晚,大营趋静,张灵妙来到梁王大帐汇报。
小梁王朱原显披着一件灰黑的锦袍坐在太师椅上凝神苦思。看到张灵妙进来,长眉一皱:「小凤,你受伤了?是追鞑靼流寇时受的伤?」
张灵妙抚了一把腰身,神态轻松地说:「只是小伤。我骑的赤辉宝马太快了,一下子就追上了鞑靼人。跟流寇首领打了个照面。他就拨转马头持长矛刺向我,我躲得快,擦了个边。我没事。」他挑起秀气的眉毛,黑雾似的双眸望定梁王:「表哥,你想通这其中的道道儿了吗?」
小梁王的俊脸阴沉:「鞑靼流寇是来刺杀我的!」
「很有可能。车队明义上是公主礼佛队伍,但你进内地接未婚妻小王妃的消息,也走露了。京城朝庭、敌国鞑靼、各省节度使、和一些黑/道劫匪们都知道了。他们都有可能出手。你的身份比公主更加重要。你如果在关内出事,一举三得。朝庭会利用梁亲王无嗣撤藩,敌国也会少了个把守边疆的大劲敌,梁亲王也可能与关内朝廷反目。车队里皇帝的亲妹妹益阳公主的身份很高,可是你才是牵动四方局势的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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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是一伙鞑靼流兵伏击还真是个小事。如果是有预谋的刺客就是大事了。要么刺杀公主破坏和亲,要么刺杀小梁王搅乱北疆局势。他们可能没想到车队保护得很严密,崔悯和你的武技和排兵布阵都很厉害,陈虎成也很卖命的打仗。可惜,没抓住那个鞑靼首领。」
梁王脸上现出冷煞煞地笑:「无耻小人们想刺杀我试试看。对了,他长得什么样?」
张灵妙的眼神一阵飘忽,停顿了下:「我也没看清楚。我追上去他已经重新换了头盔遮了脸。车队里只有范小姐和她养娘与他打过照面,明前看得最清楚,范养娘还被吓晕了。我刚才仔细盘问了范小姐。范瑛说他长相很丑,长方脸豹子眼,脸上布满刀疤,还留着络腮鬍。个头高壮,黝黑精干,像是普通的北疆边民。更像汉人血统。我觉得他武技高强,带兵得当,更似个久经沙场的武将。敢率领千余人偷袭三千人马,这份胆识在鞑靼军也不多见。我已经命人画下了画影图形,发住北疆全境追捕他。他们偷袭失败,肯定想逃回鞑靼国。我们就在他们逃回鞑靼国的路上抓住他!」
朱原显点头:「好,抓住他。拷问出伏击的目的和主使人。我不喜欢这个人。」
两个人沉默了,又同时想到了某处:「奇怪?他明明撞上了范明前母女,应该会一刀杀了她们的。为什么没砍中?」
两人露出了奇怪的神情:「一个久经沙场的鞑靼首领居然对两个汉人弱女子失手了?这是怎么回事?」
* * *
此刻,明前坐在自己的营帐里看护着李氏。
养娘李氏已经甦醒了,还惊慌失措地叫喊着:「有鬼啊,来索我的命了。」
她疯疯颠颠地大喊着,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吓得人们请了随车队的大夫来看治。留着山羊鬍的老大夫狠下心,用力地抽了她一个耳光。才止住了她的疯癫叫喊。
一巴掌打醒了李氏。她勐然坐起,看到了明前失声大叫:「大妮,你有没有受伤?那个来索命的黑阎王有没有砍住你?」
明前心里酸楚,忙抱紧了母亲:「没事,没事了。他被赶走了。他不是鬼,是个长像兇恶的劫匪。我们当时摔倒了,梁王殿下远远地射过来一箭,吓得那个人也摔倒了。才没有砍中我们。」
「那他人呢?」李氏惊恐不安地喊:「那个恶鬼,还在不在?」
「被吓跑了。后来崔指挥使又把打跑了。他不是鬼,是人。他也害怕没命就逃跑了。」明前尽力地安慰着她。
半响,李氏才喘息着稳定住情绪。又想起什么大叫起来:「二妮,二妮呢?她没事吧?你们都是娘的心肝宝贝,可不能有闪失啊。如果你们俩出事我真的不想活了。」
明前几乎落泪了:「范管事救了她,她没事的。娘放心。」
听了这话,李氏才从紧张情绪中完全放松了。一松懈,人就变得汗出如浆精神委顿,浑身瘫软了,露出了受惊后的极度疲态。车队大夫忙替她扎针敷药,明前让人煎煮了云城曲老神医开的好药方,看着李氏服下,沉沉睡去。才稍觉心安。
幸好没把李氏吓出大毛病。不然……明前内疚地坐在床头看着她。没想到在危急关头,还是养娘冲过来护住了她。古人常说「患难之处见深情,生死关头见人心」,养娘对她真算是赤胆忠心了。这份情义比山高,比海深,她觉得自己怎么也回报不了了。不过是养母养女一场,她只在八年前的「诱拐案」里救了她们母女一次,她就拿出了一条命来报答她?这也太掏心掏肺了。她说她们是心肝宝贝,出了事她就不想活了。可是她如果有个闪失,又怎么能让明前心安理得地活着呢。真是……真是太傻太痴的养娘啊。
明前思前想后,心里又是震盪又是后怕。这次是命好,下次呢?她坐在床边替李氏掖好被子,忧愁的想,如果今天不是鞑靼人混乱中砍歪了刀,她们母女就要死在那儿了。这个北疆,果然处处是危险啊。她这一趟北嫁也不知是福是祸了。她第一次感觉到后怕了。她记得很清楚,那个鞑靼人像个恶鬼魔王般的举起大刀,扑过来,快把她们噼成两半了!他是真的要杀死她们俩了。可是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就砍偏了逃跑了。那时候李氏挡在前,她在后,看不全流寇的整张脸,却看清了他杀气腾腾,怒髮冲冠的神情……
还有他惊恐、害怕的表情……
太奇怪了,明前疑惑地蹙蹙眉摇摇头。是惊吓的表情?她看错了吧。
明前收拢了心事,帮李氏盖好被子,带着人走出了小帐篷。便看见范凌雁失魂落魄地站在帐外。
雪珑厌恶地瞪范凌雁一眼,冷哼了声,带着僕妇先走了。
范凌雁脸上布满了羞愧的表情,跪倒在地请罪了:「大小姐,我对不起你。我没有尽到侍卫的职责……」
「不用道歉了。」明前收拢好心事和情绪。扶起他,郑重地道:「事出忽然,大家都没想到敌人会冲杀到眼前,你当时去救雨前也是尽了侍卫之责。就不必向我道歉了。生死关头,你救了养妹也等于帮了我的大忙。我只能奖赏你怎么会责罚你呢?」
——不救她不是罪,比起趁火打劫地下手害她,好多了。对外人的品德别要求太高。
范凌雁意外地抬起脸,看到她诚恳的点头。觉得脸上更是火烧火燎的。他的脸忽青忽红得变着颜色。如果明前斥责他,惩罚他,或者把他打发走,他都不会意外。可是……年青的管事无地自容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直接扑过去保护雨前了。当时,我的脑子跟煳涂了似的……小姐勿怪,下次我定然会保护好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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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青枫山落水,第二次落石峡遇敌,范凌雁已经失职两次了。事不过三。他心头并非不知理。
明前微笑了:「我明白的。我知道你也是情不自禁地去救人了,我没有怪你。」话虽如此,她心里真的有点奇怪了。她是知道范凌雁喜欢雨前的。但是喜欢一个人,就会到如此痴迷热烈的地步吗?违背职责也要帮她,身不由已也要救她,宁可冒天下大不韪也要做一些惊世骇俗的事……这都是「喜欢」吗?
明前摇摇头,转换了话题,顺口问:「雨前呢?睡了没,叫大夫也去看看她吧。」
范凌雁的神情一下子迟疑了,脸上露出彷徨的神情,欲言又止。明前有点起疑地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澄明亮。这目光压得他抬不起头。终于,他面孔涌上万般无奈,有些痛苦地说:「她没睡……她,她去找崔指挥使了。她让我帮她打个掩护去找崔悯问事了。」
「什么?」明前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眼里充满了惊异:「她什么时候跟崔悯有来往了?」
年青管事压不住心底的苦涩,艰难地说:「大概是我帮不了她吧。她说她有很多困惑要问崔悯。说崔悯会给她个公道。」
明前的黑目陡然变得深遂,嘴唇微微颤抖,心里腾得燃起了一团火。
——公道。
第117章 事后疑云(下)
崔悯的营帐在大营角落,宽敞简洁,灯火通明。崔悯正和柳奕石、姜析桂等人谈论着今天的战事。圆帐中有一张大方案,放置着一卷大地图和几柄鞑靼流寇丢下的长刀衣物等物。姜折桂上身包扎着白布,坐在旁边的椅上。他一向好勇斗狠,今天也冲到最前方与鞑靼人搏杀,也挂了彩。这会儿,坐在椅子上正与崔指挥使诉说着详情。
门外侍卫禀报有人求见,带进了一个雪肤大眼姿色艷丽的少女。
程雨前一进来就直奔向穿白锦便袍的崔悯。她见帐子里的三、五人都是崔悯的心腹,也不多掩饰。奔到崔悯面前,扑到他怀里,抓住他的衣襟,大声道:「崔大人,你看到了吗?」
如果换是另一个人冲进来揪住了锦衣卫指挥使的衣襟。人们会一刀噼了她扔出营帐。但换成了一个楚楚动人的绝色小美人,扑进崔大人怀里撒娇发嗔。人们还真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好相互使着眼色走出营帐,给崔大人和小美人留点私人说话。
崔悯看着众人退到帐篷外面,垂下头说:「放手。」
雨前面颊绯红地放开手,站直身体。脸上露出了「没站稳才扑到他怀里」的歉意表情。心里却大恼,这傢伙是有洁癖还是眼瞎了?看不到她这种绝色大美人主动扑到他怀里了吗?居然不乐意地让她放手?呸,太难伺候了!如果换成养姐范明前扑过来,他是不是就会很高兴地接受了?混帐东西,别以为她看不出他们俩有古怪。真是气煞人了。
这会儿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雨前迫切地说出了她的目地:「崔大人,你看到了吗!今天在战场上,那个来抢劫的鞑靼流寇。他冲上了公主站的高地,没追上公主。就直接追上了明前和养娘李氏。可是他竟然没有杀她们,还害怕的转身逃走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崔悯站在营帐中央,精緻完美的面孔盯着她,皱起长眉,漆黑的眼珠倒映着她绝色的面容。缓慢地说:「我隔得太远,只看到了部分事。鞑靼首领好像是为了躲开小梁王射来的箭,才闪身避开,刀也砍偏了,人也摔倒了。其他的没有看清。你看到了什么?」
雨前脸带惊惶,强迫着自己回忆:「我看清楚了!我那时候就倒在山路边,看得很清楚。鞑靼首领不像是躲避铁箭才摔倒的。他是先看到李氏,楞了一下,手一抖就砍偏了刀,随后才摔倒了。箭到他身前正好落下了。之后你才赶到一脚踹飞了他,可是那个人爬起来没有跟你对打,就头也不回地逃跑了。崔大人,他像是被李氏和明前吓了一跳,才转身逃跑的。你没有起疑心吗?」
当然起疑心了!崔悯目光透亮,心里几乎叫出来了。他刚才还在深思着这个问题。战斗结束后,他还与张灵妙、柳千户等人反覆推演、回忆了这场伏击战的过程。
事情一推演就变得简单。鞑靼流寇首领带着流兵们突破了混战,冲击了公主观战的高台。公主逃向一侧,他们砍伤了留下的李执山等人,接着遇到了范家诸人。李氏、明前、和扑倒在地的范凌雁和程雨前。鞑靼首领挥刀砍向最前端的李氏与明前,随后就钢刀砍偏,人也摔倒了。接着崔悯才赶到,踢翻了那人。梁王也骑着宝马冲到两丈开外,接连开弓放箭射向那人。但那个首领没有再回头厮杀,他挡开了箭矢乱刀,头也不回地跑了。再之后他就放出响箭,带领全部流兵们撤退了。整个伏击就结束了。再没有回头追杀范家人和公主。
他们为什么半途撤退了?
这场伏击有问题。来得莫名其妙,进行得虎头蛇尾,最后败得也匆忙不合理。
崔悯也注意到了最奇怪的地方。车队的大部分人都起了疑心。张灵妙和他背后的小梁王,关公公魏女官与他们背后的公主,雨前和明前,甚至连刘少行太监也觉得怪了。这件事太多疑云了。
雨前眼露疑惑地继续说:「我看见那个男人的表情了!他和李氏面对面地瞪视了好一会儿。是一种很震撼,很反常的表情。我总觉得他们相互看着僵持了一会儿,才又开始活动了。李氏晕倒了,流寇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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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点点头,没吭声,暗地里琢磨着。这个推测很大胆。
雨前见崔悯表示贊同,大喜过望,又激动得抓住了他的衣服,恳求着:「崔大人,你快去查查这个人!李氏还大叫着鬼来索命了,他也因为遇到她吓跑了。这两个人之间有问题啊!你不是说我们已经没有线索了吗?现在就是个天赐良机啊!表示了这两介人可能认识或者有关系。求你赶快想法子抓住他问清楚。」
雨前绝美的脸上现出了痛苦的神情,楚楚可怜,激动地快哭了。她紧紧地抱住崔悯,哀求地说:『崔大人,你就当做可怜可怜我吧,赶快派人去抓住这个人。这可能是一个新线索啊。你答应过的,『要给我公平』,你千万别忘了!现在有了继续翻案重查的线索,你可别错过了。」
忽然帐门外面一阵骚动,夹杂着几个人的说话声。紧接着,营帐门帘掀开,一个穿月白色长锦裙的高挑少女已经提着裙子疾步走进来,旁边跟着焦急的柳千户。少女的鹅蛋脸很端庄秀美,浓黑的长眉如剑,乌黑的眼珠转动着,脸上带着温存和蔼的笑。动作却坚决,一把推开了柳千户。高声地笑道:「啊,找到了,雨前果真在这里。我没找错地方。柳大人我说对了吧。」
是明前!雨前和崔悯应声回头,脸色都变了。雨前低叫一声忙放下抱住崔悯的手臂,后退一步。
范明前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两个人。端正的面容上带着笑,乌黑的眉眼像刀剑般犀利,髮髻上缀满了缨红色的宝石首饰,在灯火下闪着血色的光芒。把她白皙光洁的脸也印得一片赤光。
她的笑容温厚舒缓,眼神却冰冷无比。声调很平和:「雨前,你受了惊吓,夜也这么深了,不在帐子里休息,怎么跑到崔大人的帐篷里了。你们在说些什么?」
旁边的柳千户一面惨痛表情,在女子身后对着上司作口型,无声地说。拦不住!她生气了!
范明前站在大帐当地,冷冷地依次打量每个人,目光滑过了崔悯白得透明的脸,轻声细语道:「什么公平?说出来听听,我范瑛平生也最喜欢公平两字了。」
第118章 耳光
一时间整座帐篷仿佛凝固住了。人们都僵到了原地。范明前站在营帐中央,怒目瞪视着崔悯和雨前。崔悯的脸色苍白,漆黑的眼珠也回望着她,僵在了原地。两个人目光相对,一时间楞住了。
明前瞪着他,心底涌起了一股不真实的感觉。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他们居然真的在一起,还在背后提起了她的名字!他们在干什么,答案几乎唿之欲出了。背地里约会,合谋着要算计她吗?她的内心像怦然燃烧了把火,熊熊燃烧着她的心,几乎把她烧化了。她的养妹,她的朋友!曾经救过她的命,她已然把他当成「朋友」的朋友。他们正在背后悄悄地行事准备合伙攻击她。
无比的愤怒涌上心头,使她最后一丝理智也不见了。她觉得心里有一种热热的东西霎息间破碎,裂开,不见了!她怒不可遏得瞪视着两人。忘恩负义的养妹,言行不一的男人,去他的脸面和矜持。他们俩都不要脸了,她还要什么。她再也按捺不住激烈的情绪,噼手就重重地打了他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崔悯错不及防,也忘了躲闪。他睁大眼睛很意外地看着她,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他摇晃了下身躯,顺势转过身,掩了下面颊。
雨前吓得低叫一声,后退两步,张大嘴惊呆了。
明前打人了!
「嘶——」,旁边的柳千户和姜千户等人也应声得皱眉闭眼的倒吸了口冷气。像是自己脸上挨了一巴掌似的。跟进来的雪珑等人,也惊骇地瞪大眼睛屏住了唿吸。
这一巴掌震撼了整个大营帐。人们都惊住了。范小姐打了崔悯。
打完后,明前瞬息间就清醒了,也大吃一惊。她的脸上陡然失去了血色,手掌微扬着,全身变得冰凉。也被自己的鲁莽行为吓住了。她在干什么?她竟然打了他。她是气疯了还是气煳涂了?那股扑天盖地的怒气潮水般退去,理智又迅速地回到了心中。被愤怒烧昏了头脑的少女恢復成了冷静淡定的范丞相小姐。她瞪视着他们,嘴唇微颤,手掌微抖着,赫然发现了自己干了件大蠢事!
不——,她不应该打他的。
明前心里翻腾着千百种情绪,各种愤怒、气愤、委屈、沮丧、悔恨……使她快窒息了。
不,她绝对不该动手打人的。即使是养妹雨前和锦衣卫指挥使背着她私下会面。他们在约会,在告密算计她……她也不该动手打他的。她该装作不知道,疏远他,暗算他,或者依靠小梁王对付他。也不该自己厚着脸皮冲过来「抓住他们」,指责他,打他。她怎么又冲动地犯下了大错误?她早已跟着老女官和于老师学会了迂迴柔软地处理事。怎么今天又怒沖头顶干下了蠢事。她在做什么啊?
看着崔悯那张白的透明的脸浮现出淡红色指印,乌黑眼睛里充满了怒气。明前心里的那股怒气陡然泄了,涌上头顶的热血也变得冰冷,一下子从云端落到了地底。
她没有任何立场来指责他们。来打一位朝庭官员。这种行为在哪里都上不了台面,占不了理。今天她这一巴掌太鲁莽太孟浪了。
明前沮丧地差点哭出来,内心又痛苦又委屈,难受极了。她被他们俩人背后密谋、背叛、暗害,她知道了又如何,她就是不该追过来「抓姦」他们,打他耳光,把这场水面下的动作撕破了揭发到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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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大泰岭乌霞寨她借着醉酒痛骂过他后,她几乎没有与他单独在一起过。他们之间的事已成了过去。那些绕过公主院落替她解围,在高塔拉着她一步步地走路,在泰平镇的地底棺材里救她的命,都成了往事。她不愿意再回忆了,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再度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她觉得他们会慢慢地各行其路了。但是……今天,她竟然忍不住打了他一耳光。
这一巴掌打得太轻浮任性,太逼人逼己,没有给自己和他留一点迴旋余地。把自己和他逼进了墙角。把自己和养妹雨前的最大争端也都揭开了。她还是太孩子气了,遇事只想争个是非曲直,混然忘了这世间是个大剧台,人人都在演戏,演一场春秋演义的大戏。他们都老练得分得清台面台下,分得清真情假意。只有她不知不觉得入戏了,假戏真做,愤怒地打了他一巴掌,打断了这场戏。
也许是前一段他救她的次数太多,两人的关系急速靠近,她没能分得清分寸距离。误以为他真的是「朋友」了。她还真把他当做「朋友」了,才会被他和养妹的暗中勾结气昏了头脑,听到了范凌雁的讯息,就孩子气地跑来抓「姦情」与「背叛」了。却忘了这世间的演戏规矩。如今一巴掌打过去,打破了表面的规矩礼仪,打破了他与她的身份立场,也打破了她刻意分开的距离。以后她与他如何自处?
明前颓然地后退了,心里的怒气也泄了,变得惶恐痛苦极了。
* * *
白锦袍的美少年脸色苍白,笔挺地站在那儿。乌黑的黑眼珠盯着她看,仿佛很愤怒很震惊也很意外,站在那儿沉默了。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突然袭击式的「耳光」。现在该怎么做?
雨前也从震惊里缓过了劲。又惊又怒又有点窃喜了。明前终于犯错了。她居然敢冲过来打崔悯耳光?太不符合礼仪规矩了。算是主动地挑衅朝廷高官吧,益阳公主和小梁王如果知道了……她眼光发亮得刚要叫起来。
崔悯一下子按住了雨前的肩膀,阻止她说话。他定定神,镇静下来道:「抱歉,是我一时疏忽。没有通知范小姐。我派人请了程姑娘来,想询问些今天战场上的情况。我们刚才所说的『公平』二字,是说做人做事都要追求真相与公平。没有他意。范小姐不要想多了,你们请回吧。」他忽略过了他挨打之事,退让了。
明前还陷入了惊骇中,没能接上话。
雨前怒目瞪着崔悯,还是不敢违背的崔悯的决定。只好应承说:「是,是的,我是奉命向崔大人汇报鞑靼人情况的。姐姐你别想多了。」
旁边的柳千户、姜千户等人也忙点头。雪珑胆战心惊得拉扯着明前的袖子。让她赶紧趁机下台阶。
明前心乱如麻,压住了内心的彷徨,勉强道:「原来如此。我,我也是太担心了。好的,我们走吧,回去吧。」她仓惶地认同了,也退让了。
假的。这是个虚伪无比的世界。崔悯与明前都垂下脸,眼望地面。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心情彷徨又激烈。事情能这样结束了,但是今夜这个「耳光」却使他们往前迈出了脚步,回不到过去了。这一个耳光。打掉得不止是规矩礼仪,还打掉了遮住脸的面具,想视而不见的内心。再也装不成「没发生过什么事」了吧。
她竟然会这么失态地愤怒,他竟然会这么的委屈求全。
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第119章 情爱与职责
一场小风波旋风般地散去。范家众人退去,营帐里只剩下了崔悯、姜折桂和柳奕石三人。
崔悯穿着白锦袍,安静地坐回了木椅,手里把玩着手里一只鞑靼流寇留下的驽箭,像看出了神。大帐熄灭了几只蜡烛,他的身影半隐在黑暗中。但是穿着的雪色锦锻长袍,反射出了一片波光粼粼的银光。锦袍下摆用了银线刺绣着江南的烟雨楼阁图案,还缀着细密的小珍珠与白宝石,闪闪发光,异常的奢侈华丽。衬着本人精緻秀美的面孔,修长纤瘦的体态,端正的坐在椅中,像一尊完美无瑕的白玉雕像。
这个车队,除了益阳公主,就属他这位掌印大太监的干儿子最奢侈富贵了吧。
烛光摇晃,照得帐里忽明忽暗,也照亮了奢侈华贵的贵公子。唯一使人感觉扎眼的就是他的脸上多了个巴掌印。羊脂白玉般的俊秀脸蛋上多了五根手指印。
姜千户看着就觉得自己的脸也痛了。范小姐还真是心狠,这般使劲地打了掌印大太监的干儿子,二品大员锦衣亲军指挥使一巴掌。从小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崔公子没吃过这种苦头吧。
崔公子从沉思中醒来,抬起脸,与姜千户对视:「怎么了?」
姜千户结巴地安慰着上司:「崔大人的脸……这,大人别生气,范小姐是看错了打错了。她不是有意的。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崔悯的脸从黑暗里转过来,脸色平静,眼珠乌黑,伸出玉般的手指按按左脸,肿了。他不悦地看姜千户一眼:「不必叫人了。」还嫌这事不够丢人吗?
丞相小姐像发怒的小野兽冲过去,推开妹妹,扬起巴掌,给他个大耳光。真不像是丞相小姐名门闺秀,倒像个堵住大门抓姦在床的正室,遇到了小三勾引她老公,就直奔贱男大打出手了。简直吓死众人了。她平常精心伪装的贤淑稳重的相国小姐的形象全破灭了,变成了乡下绝不饶恕不忠男人的悍妇。把姜千户等莽汉子也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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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千户讷讷说:「崔大人别生气,她误会了……」
崔悯早就平静下来,或者说他从头至尾都很平静,没有发作。他乌黑的眼珠滚动着看着两名属下,沉吟了下,觉得不说两句话也过不去这个事。于是心平气和地说:「我是很生气。没人挨了打还不气愤的。但是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们不要声张。」他加重了语气:「这件事不要让公主和小梁王知道,以免多生事端。范小姐既然敢打我,也该明白打完的后果。我会让她把这些年对我的不恭敬付出代价还给我。你们不要乱猜疑,也不要自行其事。」
两人躬身称是。
崔悯立刻转变了话题:「今晚程姑娘送来的消息很重要,那个鞑靼人有问题,我们必须尽快地抓住他。我也怀疑他是撞见李氏才逃走的。这会儿,估计小梁王和凤景仪已经派出人马去抓他了,整个北疆都动了。我们也赶快派出在陕南陕北两省暗藏的锦衣卫搜捕他。要抢在小梁王之前抓住他,弄到咱们手里,才能审问出真相。」
柳千户惊讶地问:「……还要去抓他?」
崔悯警觉地抬头,眼光变得犀利,声音也严厉了:「当然要抓他!这个人是两处疑团的解谜人。一是他来抢劫车队的目地。二是他为什么看到李氏就逃跑。这对『相女之案』是个很明显的线索。我们当然要想法子抓住他。还必须抢到梁王前面。梁王一抓住他,我们就得不到任何消息了。」
他的神色很严厉。盯着柳奕石,仿佛看透了他的心。他对着他,也像是对自己说:「案子就是案子,不管是从哪儿得来的线索都要追查下去。这个人也许与案情有关,也许没关。我们都要排查清楚。我同意为程雨前翻案重查,就要查到底。这是为她,也是为我自己。若我当年真的办了冤假错案,我就要更改错误,负责到底。」
他脸上流露出一丝莫名的焦灼和痛苦,手指无意识地滑过了指印。张了张口,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只吐出了一句:「公平就是真相,真相就是公平。我追求的是『不论事非,只求真相』,再给予人们公平。真相不公道也必须查下去。『真相与公平』本来就是有所关联也没有关联。我做了锦衣卫指挥使,就会坚守职责。」
烛光下,两个人目光相对,柳奕石心思通明:「是,我马上派人去抓捕他。希望我们比梁王先抓到他。」
崔悯含笑点头,挥挥手令他们出去。
柳、姜两人告辞。出门时,柳奕石回头,看到了崔指挥使向后靠在了椅背,闭上眼睛,一只手支着腮,陷入了沉思中。左手两根手指轻轻按在了脸上的掌印。烛火摇曳照得他的身形如雕塑般冷峻。他沉浸在深重的心事里了。
* * *
夜晚的大营还有些嘈杂,军卒和下人们来回忙碌着。
姜折桂与柳奕石并肩回锦衣卫的营帐。柳奕石久久沉默着,姜折桂嘟囔着:「老柳,那个范明前打了崔公子,真够翻脸无情的。崔公子会不会想办法教训她?」
柳千户想了想,决定给同僚通下气。免得他以后办错事:「不太可能。崔大人有些生气,也并未太生气。他是很纠结。」
姜折桂不明白:「我知道他对她有好感。但这种当众打锦衣卫指挥使的脸,也太放肆了吧。传出去让锦衣卫指挥使如何自处,是个男人都咽不下这种羞辱。」
「咽不下也得咽。而且现在最难熬的不是崔大人,是那位范小姐。她已经露底了。」
「露什么底?」
柳奕石换了种方式:「姜兄成亲多年,嫂子待你如何?」
姜折桂挺胸叠肚,很得意:「她对我言听即从,绝无二话。照顾我老娘和家里好好的,同僚街坊都说她是个柔顺人。」
「对。人与人不同,范小姐与崔公子,与你与嫂子的性情不同,相处方式也不同。范小姐性情如雪里藏刀,刚烈纯洁;崔公子却是深沉隐忍,绵里藏针善于后发制人。她打他耳光,他暂时不会发怒,也不会流于表面。」
姜折桂恍然大悟:「原来他喜欢这种被打的调调啊。啧啧,这兴趣……难怪公主讨不了他的好。」
柳奕石呻/吟一声,错了。不得已又换了种方式:「他没有被虐癖。他只是……算了,如果是你与程姑娘密谈,范小姐会冲进来打你吗?」
「不会吧。范小姐会冷淡地瞪我一眼走开,之后向我的上司寻事。」
「对啊,就是这样。但是她这次怒气沖沖地打崔公子。」柳奕石直接揭开了:「我认为她的情绪失控了。女人喜欢你才会对你跟她妹妹密谈大发雷霆,她不喜欢你就会对你很大方。懂了吗?她不小心露出了喜欢他的意图。所以崔大人不会太生气,说不定还会有点小欢喜。他心里会又高兴又气愤又有些纠结什么的……老天,我最受不了这个,连想想都要吐了。」
姜折桂看样子明白了。也有点想吐了。他们这种武夫都很不喜欢这种「你进我退」的情爱纠结的戏码。太拐弯抹角了。他忽然又想起了:「既然如此,崔大人为什么还命我们去抓鞑靼人翻案呢?他喜欢范小姐,范小姐也好像喜欢他。一旦翻案,结果很可能对范明前不利。」
就是这样才纠结的。柳千户慎重地道:「我想这就是崔大人的纠结处。他是个很严于律己,敬职守业的人。说翻案重查就会尽力查,不会敷衍了事,或者为女人放弃职责的。他太执着太守信了,品德极高,这种人很难得,也令人佩服。所以他即使心里对范小姐有好感,也必会遵守职责。但是一旦重翻案子,就会变成一场轩然大波!所以,我一向不看好这种情啊爱啊的狗屁事。太要人命了,这件事越来越难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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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气沉重:「我是猜的。我觉得他心里很挣扎,比那位范小姐还要纠结、为难千万倍。这一次她暴露心事,他很喜悦又很为难,知道了她的心情反倒对他更不利。他不知道如何能遵守职责又能帮助范小姐了。所以这次咱们一定要赶在小梁王前,甚至崔大人之前,抓住那个鞑靼首领。让我先审一回,审完再决定交不交出去。早知道一点案子线索我们就能随机应变。唉,人生便是这样,来回搅缠变成了乱麻团。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天知道后面发生些什么事呢。」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后他们在军营帐篷前分手,各自去安排。姜折桂忽然说:「老柳,你这么懂女人,怎么不成家?」
柳千户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失声叫了:「就是太了解女人,才不愿意娶老婆啊!她们太可怕了,无论是喜欢你还是恨你,都弄得你焦头烂额没了命。我可不打算为女人送小命。谈情说爱会害死人哪。」
第120章 后悔
明前回到了居住的小帐篷。一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的都是自己惊心动魄的心情。她头晕脑胀,失魂落魄地回了帐。
这一天太漫长了。人们都感到精疲力竭。白天在落石峡遭遇到鞑靼流寇的伏击,她和李氏差点被砍成了两半。又意外的发现鞑靼首领有疑点。深夜又听说雨前和崔悯密谈,她失态地闯进大帐里打了他一耳光。
此刻回到了自己住的小帐篷,明前才觉得稍微镇定住。一直颤抖不停的身体也稳定多了,心落回了肚里。坐在寝室的木床边镇定下来了。
人生真像一场步步为营的大戏,一步错,步步错,越走越错,越错就越走得多,接着再出错……
她觉得今晚是她这趟北疆行所犯的最大错误了。竟然打了他?
她坐在檀香木床边,费力地整理着思绪,强迫自己继续深想下去。她刚才想叫雨前过来问清楚,狡黠的雨前立刻受到惊吓似的头痛病发作了。她又哭又闹,逼众人请来大夫给她治病才罢休。大营狭窄,藩王公主高官众多,流言也多,明前与李氏都不想在今夜与她继续翻脸了,只好放她回帐休息。
小雨前进入车队后,终于破蛹化蝶,增添了很多胆量和本事。在各位藩王公主高官和自家小姐之间左右逢缘,挑拨惹事,肆意妄为。偏偏的明前还顾虑很多,一时奈何不了她。她们两个人辞别范父,离开京城,加入公主车队,走进了这条北行路,都「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都变化太多了。
范明前遥望着帐外的夜空繁星,心事繁杂。
她今夜只听到了两个人句尾的只字片语,事实也像「势如破竹」般的,直逼眼前了。雨前与崔悯密谈不是在「谈情说爱」。她不相信他们俩在幽会。崔悯是个自视甚高、骄矜傲慢的人,连千娇百媚一片痴情的益阳公主都很难取悦他。雨前这种玩小心眼的女人更难勾引到他。不是她不够美貌动人,而是崔悯与小梁王相似,都是身居高位思虑深长。对女人早过了看重美貌温柔痴心小意的阶段。天底下美貌聪明手段高明的小姑娘成千上万,凭什么能收拢住他们这种高官藩王的心?他们看重的是身份、地位、权势,他很难看得上雨前。
他们间也不太像汇报战状,雨前除了对自已,对别人都不在意。连对待痴情的范凌雁也是利用居多,更不会好心的来汇报匪首的情报。那么,就只剩下一些更为紧要的东西。而她们姐妹与崔悯之间最紧要的事就是八年前的「程大贵劫匪案」了!
明前的心勐然震憾了。她霍然站起来,在这个深夜的寝帐里惊得魂飞魄散。是它吗?那件劫匪案。这才是跟她们姐妹俩最性命攸关、颠倒干坤的大事。她一直隐隐都觉得雨前心怀异志,但不敢深想,不愿意把小妹妹想成那样心怀叵测的坏人。但是她的一系列做为却一步步地证明了她们已经成了敌人。当年十岁时对崔悯凭藉李氏证言就判定明前是丞相之女大为不满;在相府里她努力地跟于先生和老女官学习名门闺秀的规矩教养;暗中审视揣测着姨母王夫人的长像身姿;对范相也很亲近……她掩饰不住心底的一种蠢蠢欲动的疑心和反叛心。这种疑心和反叛心积蓄了八年后暴发了。在范丞相即将遭难,明前带着四百万两嫁妆,投奔北疆的藩王未婚夫时,整个暴发了。
她在北行路上重新遇到了崔悯。只要说服原审案人崔悯翻案重审,并且判定了她才是范瑛。那么她的身份就能立刻改变了。案子也彻底翻盘了。
所以这趟北行路上她莫名其妙地对她起了敌意,处处找事,对公主的改名感受到刺激,在青枫山上她造成了她落水的危机,和坚定地投靠到公主一边,都是处处想找机会打击她,夺回丞相小姐的身份。今夜与崔悯密谈的,恐怕就是八年前丞相之女的拐骗案子。她在催促他重审案子。
明前的心像澎湃的大江水,混混晃晃地飘流出了很远。身体冷得像块冰,脑子里却热得像团火,熊熊地燃烧着。
——这是个猜测。这也是个最接近的答案。
如果猜错了,她就太幸运了。他们的私会不会伤害她。如果猜对了,她就在不知不觉中遭遇到了有生以来的最大一场危机。还是由小养妹亲手引起来,由崔悯推动的……明前的头昏昏沉沉的,头痛欲裂。觉得自己不再想下去了。
一切都失控了。父亲执意地上书寻死,养妹想翻案夺回相女的身份。欠了梁王母子还不清的恩情,雨前还有了崔悯的相助,助她翻案重查。还有今晚她怒极攻心,毫无理由又满是理由地打了崔悯一耳光。崔悯聪敏得一叶知秋,全然看破了她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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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轻微的摇晃了下,熄灭了。漆黑的大帐里,明前紧紧抱着自己的肩,止不住浑身的颤抖、惊慄、悔意和恐惧……
这条北行路,步履维艰,前途未测。所有的一切都失控了,她还愚蠢至极地打了他一巴掌,犯下了大错误。使那些正合力推她下悬崖的仇人们窥到了她的心情……
明前一只手按着面孔,眼泪从指缝里疯狂得涌出来。
第121章 没有秘密
漫长的一夜过去,清晨来临,白雾笼罩着军营,万物很朦胧。早上的大营很热闹,京畿大军,锦衣卫和北疆侍卫们,似乎忙碌了一夜。
明前冒着清晨的寒气来到了大营前面一座单独的前哨大帐处。这里是哨帐,接收着来往驿站送来的信函。昨日遇袭,崔悯和凤景仪更加严密的管控大营。当夜送到的书信和来拜访的人士都安置在前哨大帐里。等天亮开营后再转达给各位官员贵人。
明前每天都来查看有无父亲范勉寄给自己的信件。今日一如既往,也来了。前哨营帐里没有范相寄来的信。
明前忍住失望,心里藏满了不安。这一路行来,险象环生,此起彼伏,像一道道迷墙把她围困其中。她觉得自己头顶上悬挂着一把「悬樑之剑」,随时会落下了。她太需要父亲为她答疑解惑了,范勉却始终没有讯息。是有意还是无意?明前心里空落落的,涌起了一股寒意。她忽然有了个想法,以后范勉都可能不会来信了!
前哨大帐的帐帘一挑,走进了个穿深蓝色长袍带着狡黠笑意的年轻人,后面是浓黑色锦袍的俊美青年。是张灵妙陪着小梁王也来前哨帐查看信件。
两行人看着对方微微一楞,打了个招唿。明前礼貌周全地向梁王施礼,梁王也客气地回礼了。明前抬着眼帘悄悄打量了下樑王。见小梁王朱原显俊脸明艷,神色安详,绣袍玉带纹丝不乱。是个威仪盈天姿容秀丽的君王。昨日的鞑靼流寇伏击没有影响到他。明前略微放下心。她其实不需要偷看梁王脸色的,但是看到小藩王和颜悦色地向自己微笑,心里还是轻松了些。
自从与小藩王在山西云城揭开往事秘密后,两人达成了一个「重新相约」的协议,他们相处就变得自然点了。小梁王也变回了知书达礼自持身份的北疆王了。他本性很嚣张,但是教养足够好,也「志向远大」,于公于私都要笼络住下属、臣民和未婚妻,当一位合格的藩镇之王。所以很了解玩牌的规则和人间道理。只要不触到他的逆鳞,就是个严明守序的合格未婚夫。
这也是明前敢与他重新约定,尝试着做一对「合作夫妻」的原因。
小梁王擦肩走过她。进了哨帐。哨帐值守的将官立刻奉上他们的信件。有寄给张灵妙张小天师的几封信,小梁王瞥了眼,直接拿过来翻阅了。他与张小天师在车队里「勾搭成奸」成了明事。小天师一直谄媚巴结北地藩王,小藩王推脱不过也就大度地接受了小天师。两个人厮混成了一处。气得益阳公主背后狂骂小天师是个白眼狼。
梁王随意看了信。信是北疆安插到京城的密探汇报朝庭近况的。简洁地写了京城各处的异动。还提到了范相国范勉几笔。写到范相与清流首辅张丞相来往过密,还两次向元熹帝进言,请皇上释放因状告刘诲大太监而下狱的百名官员,惹得皇帝很不快。在御书房痛斥范勉。之后皇帝连朝也不上,整日躲藏在后宫和城外道观避开了范丞相和群臣。就是不放百官。清流魁首张丞相没有动静。六部高官十八省布政使司各有表态等……
梁王斜眼瞥了眼帐外跟将官道别的范明前。明前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眼光。抬眼望过来。正与他目光相对,一时间都微楞了。小梁王随后微微一笑,明前面颊飞红地垂下头。
梁王随手把信递给了张灵妙,用眼神问他。范勉是个纯臣,怎么会凑宦官的热闹?
张灵妙一目十行地扫完信,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如今元熹帝刚愎自用,任用宦官,清流大臣们也多退让,不敢谏言。范勉一介清高耿直的书生劝告皇帝远离太监,很不明智。不过他从不结党营私,是个清高宽宏的纯臣。名声很好。元熹帝任命他为相国也是看重他的品德多过才干。
梁王与张灵妙心里有数。朝廷各方势力倾轧,局势像火药桶似的。范勉是他未来的岳父,根枝相连,就别捲入政治漩涡了。他用目光示意他不要告诉范明前,令她担心。两个人出了帐。
* * *
帐外,范明前还未走,等候在帐前。少女身着缀着小珍珠的淡黄色轻裳站在白雾里。裙裳如珠玉般璀璨精美,鹅蛋脸晶莹润泽,长眉如剑,红唇如樱,神色恬静悠远,带着一种刚柔相济的美丽。在朝阳下像蒙上一层红彤彤的光辉,如珍珠般的闪亮。
小梁王不禁多看了她两眼。心里想到,这少女外表娴静如画,行事却潇洒爽朗,真是独具一格又神秘莫测。让人琢磨不透她。
明前仿佛心有灵犀般地转脸看来,微笑着说:「梁王殿下,京城有什么有趣的见闻?」
小梁王朱原显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朝向她,漆黑的眼珠直视着她的脸,委婉地笑了:「只是一些日常琐事。唯一的好消息是京城的董皇太后收到了我送的贺礼,很喜欢。写个『好』字赐给我。我虽然未见过她,却蒙她常常写信教导我。真希望有一日能亲自面见她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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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心里暗嘆,口气真诚地道:「梁王殿下能得到董太后的格外教导,是大喜事。我也替殿下欢喜。」
小梁王见她目光清澄,道喜诚恳,心里很舒坦。笑容微微加深:「不必客气。你若有事,我也会替你欢喜或担忧的。」他的黑目如星,变幻莫测地笑道:「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尽管对我说,我也很愿意帮忙。」
张灵妙像被清晨的寒冷空气冻住了,连打了两个战慄,轻咳了下,伸手裹紧了厚厚的毛皮斗篷。这里临近北方,气候已近寒冬。
明前的眼瞳勐然一缩,心中咯噔一下。这话不对。小梁王在说什么?他要帮她做什么?是刚才那封信带来的消息?还是……指昨晚的事?
这个大营里没有秘密!
第122章 以你的意愿
大营渐渐热闹起来,军卒、下人们来来往往地整理行装,修理辎重马车等物。梁王和明前两人一同望着忙碌的大营,远处的青山荒原和灌木林,心事都飞得很远。
小梁王表情肃穆,语气恳切,眼里像藏着一丝不明情绪。明前也表情宁静,内心却如鼓擂。有些忐忑了。她忽然觉得自已仿佛又站在一条岔道口,面临着选择。
要他帮忙?帮她什么?她麻烦成堆,范勉伐宦、养妹反目、崔悯查案、她与他的婚事不明、昨夜她还怒打了崔悯一记耳光……哪一件都是天大的麻烦。他想帮她解决吗?明前心思阴诲不明。又忍不住深深地看他一眼。小梁王站在她身旁,身形稳健,态度沉着,面容上胸有成竹。两个人四目相对,明前有了一种新想法,他好像是真的想帮她……
明前脸上绽出了一丝微笑:「多谢殿下。我倒是有一件事想请殿下帮忙。」
梁王眼前一亮:「范小姐请讲。凡是我能帮到忙的,一定帮忙。」
明前反而换了个话题:「就是前些日子在山西云城,我与殿下的约定。殿下可曾想清楚了,有了决断?」
梁王的目光变得黯淡:「还未考虑好。」
果然如此。明前含笑点头,眼光从他身上滑过,落在了不远处的送信驿差、大营兵卒和下人僕从们身上。她面容淡薄,眼光深遂,口气慎重地道:「我最想请梁王帮忙的事是,请殿下认真考虑我们前些日子的约定。请你选择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路并做下决定。我会依约好好配合的。一切都以你的意愿为主,不要顾忌其它。」
什么?小梁王朱原显明显有点诧异了。他扬起长眉,黑眸灿烂,奇道:「以我的意愿为主,做出对我最有利的决定?不要顾忌其它。这就是你想请我帮忙的事?」他很惊讶。
「是。」明前脸色玉白,带着和煦如春风的笑,诚恳地说:「就是这件事。我没有其它什么事需要梁王帮忙的。只有这件事需要殿下帮忙。我知道殿下出身皇族,是当今皇帝的亲堂弟。又是分封到北疆两省的藩王,身负保家卫国的责任。梁王殿下一身身肩着国家和皇族的重任。所以得做个合格藩王。遇事多为大局考虑,很难遂自己的心愿。但我却觉得人活一世,必须选一条随自己心愿的路,才会在以后的日子无悔无怨地走下去。所以我希望朱公子能在这件婚事上选取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路。一条自己最心甘情愿走下去的路。」
你是想请我娶你?还是不娶你?小梁王煳涂了。
「不,不用考虑我。只考虑自己本心。请殿下考虑着自己的本心做出决定。这就是我的小小请求,请梁王帮忙。」少女身影在晨曦里有些透明,乌黑的眼珠直视着他,声音很淡很轻:「我很了解自家。我的家境不是最佳,我的父亲太过……梗直,我自己性子太冷淡倨傲,我们父女都太清高自傲,不被俗世所喜,做人处事都做不到八面玲珑,游刃有余。很可能帮不了梁王什么。我并非北疆藩王家最合适的联姻对象。只是因母亲与杨妃交好,才订下了婚事。所以我很希望梁王以『合适与否』为目的,以自已本心意愿为根本,慎重地考虑婚事。」
梁王盯着她,哑口无言了。她说得很对,范家真不是北疆藩王最理想的妻族。
明前悠然地微笑了。像是很了解他的心事。像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一个人只有选了最『心甘情愿』走的一条路,才会在以后的日子里,不管遇到什么挫折灾祸,都会毫无怨尤、勇往直前地迎接它,走下去。」
范勉伐宦,会造成朝庭大乱,也会造成自已入狱身死,会给小梁王带来很大麻烦。以前她会拉藩王下水,借力打力,驱使着藩王与朝庭争斗试图救出父亲。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家已经欠了梁王母亲杨王妃的大债,她不想再「以怨报德」地利用他们达到目的了。她心底也有一分傲骨。她也隐隐发觉小梁王是个热衷名利,有争夺天下的野心的藩王!他不会想娶一个不成助力反成累赘的妻子。她不便告诉他真相,也不屑再欺骗他了,便张口在今日提醒。
明前脸色决绝,口气坚定地道:「——不强求。我不强求一个不心甘情愿的婚约,也不强求不属于自己的幸福。请梁王殿下凭着本心来选择,凭各项条件考虑,选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益的路。我『以你的意愿』为主!如果您有了决断,我一定会全力配合的。」
朱原显真的觉得意外了,内心纷乱得像团麻。他略带深意地答道:「范明前,你把选择权交给我,又请我以自己最大的利益来考虑婚事。那么你呢?你该知道与我退亲的后果吧。你不可能再嫁入皇族或者其他名门望族高官显宦之家了。全天下的名门高官都不会娶藩王家的退婚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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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点头道:「我明白。也做好了准备。」
做好了家破人亡、父女同死的准备了!明前心里悲凉的想道。面容强自镇定。范勉伐宦,雨前要翻案争抢丞相女的身份,还与崔悯联手翻案……现在已然变成了最糟糕的局面了。再加上一条她隐藏着大祸事嫁给北疆梁王,就太「差劲」了。更成了难解的死局。她不想带着大灾祸嫁给小梁王朱原显,给杨王妃带来麻烦。还不如暗示朱原显拒绝婚事,减轻一重负担。她觉得自己现在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快要背不动了,就去掉最名不符实的婚事吧。
小梁王点点头,示意自己听明白了。他淡淡说:「我考虑好了,会告知你的。」然后他深深地看一眼明前,欠身走开了。明前含笑转身,两个人在大营里背道而行,越走越远了。
梁王慢慢地踱回了营帐。一路上眺望着营处青山荒原,面色淡薄,不动声色,只是轻声地询问身旁最亲近的人:「景仪,你觉得她说的话如何?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想嫁我,暗示我退婚;还是真的知道我们不合适,想让我另娶更合适的妻族?还是故意演了一场大度戏欲擒故纵想让我快点求婚?」他已经看不懂这胡乱出招的女人了。
张灵妙目光蒙上了层雾气,声音有些沙哑:「我也不知道。范小姐聪明绝伦,举一反三,想法行事很大胆,我猜不出她的用意。不管她出什么花招,她说过『以你的意愿』为主。就是说以你的回答为准啊。表哥,你想娶她便嫁,你若不想娶她便退出。那么你的意思是什么?你想娶范小姐吗?」他真好奇了。
朱原显的脸上浮现出一片迷惘,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目前还没有做好决定。母妃和她都说过让我拿主意。可是拿主意的事最难,最不好做。我总觉得她是个狡黠的滑头,满肚子阴谋诡计,一不留神就会落入了她的圈套。哼,『以你的意愿为主』,说得很大方很好听,谁知道是真是假呢?她把一个不好解决的难题推给了我。不过……」
他俊秀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惊心动魄的微笑,黑眸闪着光芒,口气轻快地说:「不过这句话,『——以你的意愿为主」,真动听,我喜欢。令人有一点意外和对她的好感了。这句话有点感情了。她的意思是她不愿意强迫我接受她,也不想以报恩心态嫁给我使我纠结,所以叫我凭着利益关系凭着本心来选择一条最心甘情愿的路。这个女人拿得起,放得下,胆量极大,心胸也宽广,是个人物。如果是男人,就是个能当官做事的豪杰。我有点欣赏她了。她不怕丢脸或失败,敢把决定权交给别人。自已甘之若饴。这份豁达心真不得了。」
他脸上带着一份光彩,像被晨曦涂上了红色光辉,满脸俊秀容光焕发。他对张灵妙扬扬手里的信笑了:「你明白了吗?她可能是有所怀疑,怕她父女将来出事连累了我。所以不想嫁我了。这么做还算是付出了份善意。她这么坦荡倒教我为难了。又聪明又狡猾,又将了我一军。逼着我要好好地考虑这桩婚事了。如果我决定了娶她,就等于决定了尽弃前嫌地好好待她,不能不『心甘情愿』,不能再耽误她委屈她。唉,我就知道她会再使诡计的,还无话可说,还觉得她做人做事正直可爱。」
梁王的俊脸浮现出了深深的笑意,第一次真心真意地笑了:「不错。她很不错!聪明,懂事,知策略,重恩情,本心够正直,也准备好了要嫁我。昨晚虽然出现了她冲进帐蓬打了崔悯一耳光的事,肯定是被他和小养妹勾搭气坏了。我觉得她与他没什么男女私情。我喜欢这样的她。」
凤景仪听得直无语。她确实又将了他一军,轻描淡写得就把昨晚的打崔悯耳光之事给煳弄过去了。喂,表哥你醒醒,你又被她哄住了。
朱原显的笑容微微收敛住了,不悦地撅起嘴。露出了少年藩王嚣张任性的一面:「都是崔悯不好!明里暗里勾引我的女人,让她这么苦恼。哼,既然她说了以我的意愿为主,我于情于理都得帮帮她。」
「天气变冷了,这条路也走得够远了。我再也不想看见崔悯这个小白脸了。快点杀了他吧。」
第123章 挑拨
中午时分,大营收到了各地传回的讯息。北疆派了一只北方军来边境接梁王,后方的云城太守也派了兵马赶来保护车队。车队暂时停下等待着云城兵马护送。公主车队也没闲着,分别派出了锦衣卫和梁王侍卫两拨人马,追击着逃进荒原的鞑靼流兵。
张灵妙接管了京畿大营的兵马,坐在辕门处的小营帐里安排着事物。有人进帐报告,说车队里范小姐的丫环程姑娘病重了,说张公子最善于治病医人,想请张公子去探病。张灵妙说车队有几位随军大夫,他不须去。但是范凌雁跪在营帐前再三请求,他只好去探望雨前。
一见雨前的面,张灵妙骇了一跳。一夜不见,程雨前的绝色容貌成了死灰色,满面憔悴,翻来覆去地喊头痛。真变成了楚楚可怜的病西施。还真不是装病,像生了重病。
张灵妙杂学甚多,给她把脉诊治了下,和随营大夫又商量下,说她得了「头痛惊厥症」,开了个方子。明前吩咐李氏按照方子抓药煎药,带着丫环出了帐子。让他留下跟雨前说医嘱。
「头痛惊厥症」?明前半信半疑。不过雨前看样子是受了大惊吓引起了头痛。心病还得心来医。正好体察人情随机应变的小天师在此,就麻烦他开导她吧。如今车队里人人都有大麻烦,雨前都跟崔悯明着联合起来翻案了,明前不介意她再跟小天师勾联上。人人都「各显身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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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退出帐,只剩余了雨前和张灵妙两个人。雨前梨花带雨般地扑上前,抓住了张灵妙哭了:「张公子,我的头左边像针扎似的痛。是不是她们给我下毒了?她们想害死我。」
张灵妙安慰她:「没有中毒的迹象。真的是受惊引起的偏头痛。你现在在公主、藩王那都是挂上号的人物。她不会愚蠢地下毒杀你。你是气怒攻心,思虑太多造成的偏头痛。没事,你正青春年少,身体健旺,放下心事就会好的。」
雨前这才放下惊恐,长长地松了口气。桃花般妖娆艷丽的面容上带着悲痛,抽泣着说:「我知道她们都讨厌我,盼着我得病死了。可是我就不死,看不到最后的翻案结果我才不要死!我跟崔悯保证过,如果最后查出来我弄错了,不是范勉之女,我会承担起告主人的罪过掉脑袋。哪怕我那时死了,我现在也不要死。我为了偷听公主的秘密差点没了命,小天师……」
张灵妙看看左右无人,忙点头:「放心,我会遵守承诺的。我正在鼓动梁王追查鞑靼流兵,等我们先抓回那个人,就严刑拷打。看他跟你们的案子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关系,你就有了证据可以扳倒她了!小梁王也不想娶个劫匪女儿。」他的眼神飘忽,发出了一声莫名的笑:「如果梁王知道你才是真正的范勉之女,她是个劫匪女。估计会很……很高兴的!哈哈哈哈,那一定是超级有意思的场面。」
雨前俏丽的瓜子脸泛起了血色,头痛也减轻了些。心情也喜悦了些。她羸弱地靠着床雕柱,像一株幽怨哀愁的紫藤萝:「多谢你的宽慰,就算是假话我也感激你的。对了,张公子,你贵姓?」
这话有语病,她病的不轻。
张灵妙苦笑了:「问这做什么?我即是我,偶尔在这里出现,和你们邂逅,然后就会缘尽分别。你就别追问我的来龙去脉了。」
雨前忍着头痛,妩媚的眼睛上下看着他,也拼命想打探他的底细:「你不想说就算了。哼,你跟小梁王关系密切,肯定不是最近才巴结上的。我不管你是向着我还是明前,我迟早要对小梁王殿下揭发这个惊天大案。现在连公主都要嫁给野蛮人,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
灵妙也笑了,边收拾着药箱边说:「你不用威胁我。只要你有证据,我很欢迎你抢回丞相女的身份,我还会进言请梁王务必娶真范勉之女。只是小藩王心怀天下,他想娶的是能帮到他的女人。有身份,有大世族的助力,有高尚坚强的性格人品,还要有丰厚的嫁妆……这四项条件缺一不可。他是个懂游戏规则的人,只要你拥有这些条件,他不喜欢你也会如约娶你做王妃。」
雨前的眼瞳勐得收缩了,脸上露出复杂表情,脱口说道:「我有!只要我能翻案得回丞相小姐的身份,我都有这些条件!」丰厚的嫁妆?她翻案成功后,就有资格拿回自己的嫁妆,范勉临别时送给范明前的四百万两白银的嫁妆!钱还藏在明前身边。
张灵妙眼光一亮,心领神会地笑了:「这样最好。我更看好你的,范明前太讲仁义道德,是爬不上去的。」
雨前心里咯噔一下,勐然醒悟自己失言了。张灵妙是故意哄她说出底牌的。这混蛋!她又气又怒地瞪视着他,连一个生病病人都不放过,你不得好死。她咬牙切齿地说:「你别得意。你最好站在我这一边,不然你比我更惨。」
张灵妙像小狐狸似的笑了:「我惨什么?」
「你不是也喜欢范明前吗?」雨前冷笑。
「喜欢她?」张灵妙的身体僵持住,转回身看着她有点笑不出了:「说什么傻话?」
程雨前笑如鲜花地望着俊逸的青年,话语如冰刀般地刺入他的心:「我早就看透了。你是我们车队里最聪明的人,如诸葛孔明般的看破万事掌握先机,为什么偏偏看不透自己了?你很喜欢一个人,却不承认还没心没肺的躲开她。你明明认识她更早,陪她走过了整个旅途,也救过她帮过她很多次。却在最后的关头拉开了彼此的距离。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跟别人越走越近,就为了巴结梁王殿下?你是个胆小如鼠的胆小鬼!」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依靠着养姐还背叛她。但是我更加看不起你,一个懦弱无能,连自已喜欢谁都不敢承认,把喜欢的女人白白让给了别人的傻子。你才是我们车队里最差劲的傢伙!」
张灵妙脸色苍白,瞪着她说不出话了。他满腹的反驳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他忽然走神了,想起早晨小梁王对他说过的话,「她很不错!」不错吗?何止呢。小梁王的态度在急剧地改变,反覆,发展着。他亲眼目睹着这种转变,他快要喜欢上她了。
「我很了解养姐。她是个冷酷无情的女人。她谁也不喜欢,只喜欢她自己。你这样默默地喜欢她是没有好下场的。还不如站在我这边儿,帮我找出线索问出真相推翻了案子。然后……」程雨前脸上露出阴郁的笑,像黑暗里绽开了一朵艷丽的毒花:「然后真相大白,每个人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了。崔悯更改了冤假错案;小梁王不必上当娶个劫匪女了;我也恢復了身份;你也可以混水摸鱼……你该有本事帮她脱身吧,或者弄个平民女子的身份。你就可以娶她做妻子了。」
「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吗?所有人都皆大欢喜了。」雨前睁大了一双璀璨美丽的大眼睛,也被这种结果振奋了:「——这才是最正确的结果啊!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大团圆结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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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激动着直喘气,睁大眼睛,张开樱唇,抓住他急促地说道:「所以别装了。我知道你喜欢范明前!却没办法在这场角逐里跟梁王和崔悯争。因为你人在局中看不清局势,聪明人也会办成煳涂事。我现在就教你一个好办法:先击败她,再搭救她,最后她还会感激你嫁给你的。你帮我查清这案子,就等于把范明前从丞相小姐的身份弄回劫犯女的身份了,到时候梁王和崔悯肯定不理会囚犯女。你的机会就来了。」
——英雄所见略同。就是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才是他唯一的机会。张灵妙悲哀地看着她。她不必给他出主意,他早就想过了这个唯一可行的计划。他不是人在局中看不清,他是下不定决心。现在连雨前都看透了。
雨前的声音像黑暗的乌云,笼罩着他的周围:「你喜欢她吗?如果喜欢她,就先击败她,让她当回劫匪女。你们没有机会像普通人一样按部就班的和她相遇相知相爱了,只有剑走偏锋才能赢!」
喜欢,就先击败她。让她当回劫匪女。这话既冷血又正确,震撼着张灵妙的心。他看着她,觉得自己才是病得最严重的人。
第124章 离间
午后,刘少行大太监来向公主请安,遇到了礼部侍郎李执山也在大帐。李执山的官服敞开,露出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胸膛。遇袭时他挨了几刀,幸好刀没有砍进内脏和骨头,才倖免于难。也重重地吓住了人们。
益阳公主坐在主位,正询问着他的伤势。刘少行见礼完毕落座一旁,宫女端上了香浓绿茶和精緻甜点。
因昨日的遇袭,车队遭受了很大损失,人们也有些垂头丧气的。益阳公主主动地宽慰了李执山、刘少行几人。而后与刘司设大太监商量,李执山受了伤,想随陈虎成将军一样撤到后方云城养伤,不进北疆。益阳公主已同意了。
刘少行立刻截然反对了。他说李侍郎不像是陈虎成身中数箭,伤了内脏,他没受大伤就不必脱离车队。时间紧迫,他还得以陪嫁官员的身份送公主到边境和亲呢,怎么能受点轻伤就临场退缩。李执山面色不渝心下恼怒。但刘少行背后是权倾天下的御马大太监刘诲,又带着皇帝密旨,是和亲之旅的监军。他也不敢说不去得罪了他们,只得含恨带怨地同意往前走,不用换官员送公主出嫁。
益阳公主也没法子,只好多多赏赐了李侍郎银子,打发他回帐养伤了。
之后公主责备了刘少行几句:「刘司设,你太苛刻了。李侍郎受了伤,前面天寒地冻荒无人烟的,太难为他了。还不如让他回云城养伤,我们请朝廷再派个陪嫁大臣,何必逼着他带伤走呢。」
刘少行嗤之以鼻地笑了:「这些软弱无能的儒生,是被鞑靼流兵们吓破胆子想逃跑吧。皇帝的和亲大事,不容耽误。如果公主打算用李大人受伤换人做藉口拖延婚事,万万不成的。」
益阳公主为之气结:「罢了,我是为李侍郎着想,刘太监不允许就算了。」她如今根本做不了皇帝的钦差大臣、监军太监的主。
刘少行还是出名的尖刻狡诈多猜忌。他也不想再搭理公主,拿起茶盏就喝茶。
「砰」的一声,刘少行扬手摔飞了茶碗。白玉茶碗摔到了益阳公主脚下。热茶汤四溅,溅到了公主的衣裙、身体和手脚。也吓了公主一跳。关公公和女官们忙上前护住了公主。
刘司设勃然大怒了,站起来大喝:「公主!你别耍花招,老臣可是皇帝派来的钦差大臣,不是你能随意暗杀的。你还敢给我下毒!」他带来的几名太监侍从也冲过来护住他。
帐内气氛很紧张。益阳公主满脸疑惑,制止住了骚动。
刘司设还在大发雷霆:「你以为在茶里下毒,毒死我就没事了?我要向皇上上书禀报!哼,公主你还是不要以卵击石了!哪怕我像李侍郎一样被流兵杀死;在宴席里被茶水毒死;其他方式的莫名其妙的死掉了;也改变不了这桩和亲事。皇旁还会派其他内臣来送公主和亲,还会带着三尺白绫来了!公主你想清楚,皇上从小主意正,他决定的事不可更改。就算你今日毒杀了我,也只会招来皇帝的雷霆大怒!」
益阳公主瞪大无辜的大眼睛,连声说:「刘司设误会了。我没有下毒害你,可能这茶太碧绿淳香了,有点怪味。来人,快换一壶刘太监喝惯的龙井茶,免生误会。」
刘司设站在大帐里,气得脸上肌肉直颤全身发抖。这位公主,先是在鞑靼人伏击时借刀杀人,又在赐茶里下毒杀人。她和元熹帝反目成仇,却把怒火烧到了他们头上。他算领教了她的口蜜腹剑、两面三刀了。
「好,原来是误会,如此最好。我也觉得公主不会蠢得要投毒。」刘少行强行忍下怒气,捏鼻子认了。他不能在这儿与她撕破脸,讽刺地说:「公主与其在这儿胡思乱想,不如算计下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吧。」
一句话刺得益阳公主神色剧变。以后的日子?嫁入荒蛮草原,顶天宿地,茹毛饮血,褪去华服着裘皮,出入无辇只剩马匹,没有了豪奢宫殿只剩下了帐篷,没有了琴棋书画只剩下了蛮礼,跟野蛮人成亲过日子,再也回不到富甲天下的京城……她是大明一等一的金枝玉叶皇家贵女,居然落得了这种下场……
公主掩住内心的惊惧,不敢多想了。嘴里只说绝无下毒之事,请刘太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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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少行看吓住她了,也松了口气。被下毒的怒火也减轻了些。也立刻转了话题:「小梁王是怎么跟上车队的?宫里为什么不知道这事?」
公主知情识趣地合作了:「他是忽然出现在中原的,可能想相看未婚妻。后来便跟着我们一起回北方了。崔指挥使该回禀上去的,你不知道也许是皇上没告诉你。」
哼。刘少行如噬人的老虎般怒视着她:「公主,我来帮你指条明路吧。你有空儿给我下毒,替他解释。还不如早点搞清楚自己的活法。小梁王帮你踢了我一脚,能帮你解决掉和亲大事吗?这件事只有皇上说了算,只有皇上才能主宰你的命运。皇帝他最讨厌北疆藩王了。现在,『小梁王违反了禁令,私下进关,正是欺君大罪。』你看到了就要替皇上分忧啊。抓住他交到朝庭。只有这样你才能讨得朝廷和皇上的欢心。才有可能使皇帝龙颜大悦,给你个大封赏。」
「可是法不过人情。堂弟是进关迎接未婚妻的,也说得过去呀。」公主惊疑。
「未婚妻?」刘少行冷笑了:「这不是还没成亲吗!一天不娶一天不嫁,就是个外人。如果没有那个未婚妻,他不就是违规进关吗?杀了她,不就有理由找藩王的错了吗!这么好的机会你和崔悯竟然白白放过了,也太愚蠢了吧。再说小藩王也不会永远护着你的,你还是多为自己打算吧。」
说完他怒气沖沖拂袖离去。
他在离间公主和北疆藩王的关系。益阳公主心知肚明,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刘司设的话有一句话说对了,堂弟是堂弟,终究是外人,人心隔肚皮,他有着自己的北疆和私心。还坚决不允许她用明前代嫁。那么他将来会如何对待她和亲事呢。
整个车队都陷入了一种混沌迷雾里。人们都在相互试探,在相互挑拨离间,试图把局势拨转得距自己有利些。
第125章 鸿泸寺礼佛
群山环绕中出现了一片高大巍峨的寺院。白墙黄顶,巍峨壮丽,在灰濛濛的石头山里像一座流光溢彩的金顶。
车队转过了山路,人们望到了山顶的金顶寺庙,发出了惊嘆声。
寺庙很大,像是把整座山都覆盖了。殿落林立,经幡遮日,数百间庙宇殿舍连绵百里,香火如云。半山坡和寺庙里都是来礼佛的香客们。显示着这是所歷史悠久,香火鼎盛的西北大寺庙。庙门上雕刻着繁美的西域的佛文,庙里耸立着细长又高耸的高塔,盖着重檐式八角亭,带着特有的北疆风情。山门里还是内地的佛殿风格,一重重华丽雄伟的佛殿沿着山势铺开,殿顶的金黄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烁烁放光,使这座鸿泸寺在铁灰色岩石山上更是光辉威严,仿若仙境。
这就是西北甘兰省最着名的佛庙「鸿泸寺」。因在甘兰省里,又被称为「甘兰寺」。它是整个西北地区最大的佛教名寺。也是益阳公主千里迢迢来北方的目的地。
终于到了,公主车队发出了欢唿。一路上人们风餐露宿,歷尽磨难,终于到了此地。
* * *
车队驻扎在甘兰寺山下。益阳公主、刘少行等人按照事先计划好的,进入寺院,拜见了寺里高僧,择好吉日,要进行「礼佛大典」。益阳公主驾到的消息轰动了整个甘兰省。本省和旁边州郡的达官贵人们早就等候多日,来参加公主的礼佛大典。千年古剎鸿沪寺也做好准备,竭尽所能地办好公主礼佛的盛会。
第二日,鸿沪寺里肃穆整洁,迎接着这场佛家盛会。寺庙里带着北疆的特色,又带着内地佛堂的传统。两种风格完美地交织在一起。一重重的大殿、大雄宝殿、观音殿、罗汉殿、英魂殿、南北禅堂等等依次排开。最后还有藏经阁,观心洞等。各个宝殿里殿堂宽阔,供奉着各种宝相森严的佛陀相,庙后的大山中还雕凿着一尊高达二十丈的雄伟铜铸巨佛。寺庙里金砖铺地,佛殿飞檐勾梁,处处飞天壁画,各处随见到威严佛像……这座经过了千载风雨的悠久大寺庙,迎来了最欢腾热闹的一日了。
益阳公主清晨时分便盛装打扮完毕了。穿戴着长公主的全套凤冠霞帔和礼服,一手执礼,一手拈香,在众多手持伞盖羽葆的太监女官引导下,进入寺院礼佛。北疆藩王小梁王也陪着长公主参加礼佛大典。梁王头戴金翅冠,身着黑衮服,在诸多侍卫的簇拥下也登入大殿。后面依次是二品官员的崔悯、李执山、刘司设大太监等官员们。公主身旁随行着一名戴珠冠着红礼服的少女,是车队随行的范丞相小姐范瑛。她是车队里身份最高的贵族女子,陪侍公主的贵女位置就当仁不让的给了她。
寺庙里人山人海,礼佛大典盛大繁琐。梵音鼓乐齐鸣,数百位僧侣高唱经文。观礼的人群多达上万人。整个甘兰山鸿沪寺的巨大梵音响彻了数十里外。礼佛大典的主角益阳公主庄严端重,正红色华服衬得她仪态万方。小梁王也神情肃穆,黑礼袍使他英俊不凡,充满了王者威仪。余下的高官淑女们也都是威严庄重,使观众们望之心仪。鸿沪寺的主持高僧们引导着长公主进殿、上香、合掌、跪拜、祈佛……公主与藩王跪下行礼,祈祷天佑大明朝,国家臣民们安康富贵。礼仪肃穆场面虔诚,观礼的上万人齐声祈祷。
礼佛的含义,就是「向佛礼拜,祈求安康,忏悔自己的所造之业,帮助人们灭障消灾,增加福慧的殊胜法门」。礼佛大典,就包括了现场的「瞻仰佛像,歌颂佛德,演奏妙音,合掌,鞠躬,上香,跪拜」等典礼过程。和后继的布施僧侣,供养塔寺等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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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阳公主一丝不苟地进行着仪式。她进殿跪下后,用拇指食指拈住了香,双手将香举至眉齐,观想佛祖菩萨显现在眼前,恭敬地叩拜敬奉。她只上了三支香,表示着愿学习戒、定、慧法,也愿意供养着佛、法、僧三宝。之后将香插进铜炉内。参加礼佛大典必须心敬、身净、怀善心,才能使佛祖垂怜保佑自己。益阳公主更是双手合付,虔诚无比。肃然稳重的充满了一种威严与敬意。人们看着她圣洁虔诚的姿容,和满殿隆重静谧的宗教气氛,真如同女仙般的圣洁优美。
明前穿着沉重的礼服协助益阳公主行礼,帮她取香,插香,供奉贡物,扶她起身跪下……和一同服侍公主的甘兰省太守夫人一起忙得团团转。
上香完毕,明前跪在公主身后,静候着公主起身完礼。过了一会儿也没有见她站起身,明前有点惊讶地抬脸看去。只见益阳公主跪在初冬蒲团上,低垂着头,紧蹙眉头,脸上带着惶恐之色,像是受到了极大的痛苦。她匍匐在佛相前久久地没有起身。
怎么了?明前暗自心惊。
公主久久地俯在大雄宝殿上,似乎沉醉了,也似乎沉浸在虔诚的祈福中。周围人们都庄重地观看「礼佛大典」。
这时候,一缕刺眼的阳光滑过了庙宇的黄金琉璃顶,反射出一道金光。折射回来正笼罩住了大雄宝殿里的大典仪式上,也正好照耀大殿中央祈福的公主身上。照耀得公主全身金光灿烂,光彩夺目,众人一阵头晕目眩。
「是佛光!鸿沪寺出现佛光了!金顶佛光还反射照耀在公主身上,公主也像笼上了一层佛光。这是神佛回应了公主的求佛吗?」观礼的人群发出了阵阵骚动。人们止住了唿吸。
益阳公主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依旧一动不动地伏在大殿里,闭目祈福。观礼人群的声浪越来越大,高僧和官员们也开始不安,敬过香的小梁王惊讶地回头,明前目光咄咄地看着仪式,刘司设大太监的脸上露出极度惊奇的脸色。观礼人群又嗡嗡骚动着,又强行压抑着悸动,不敢打破了金色佛光罩着公主的圣洁景象。
一会儿,金色佛光慢慢地黯淡、移开、消失了。人们悄悄地松口气。
大殿内外寂静无声,人们狐疑不安极了。这场礼佛大典是益阳公主代替皇后、太后祈福的,不能出任何差错。益阳公主依然匍匐在大雄宝殿中央,状若死人。远处的崔悯和小梁王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公主旁边的范明前。明前瞧见了他们的眼色,心里暗嘆,膝行两步凑上前扶住公主身体。低声说:「公主,礼行完了,快起身吧。」
益阳公主软绵绵地倒在了明前身上。满头满脸是汗,慢慢地睁开眼睛,神色很是恍惚。她如同病重了似的,气息奄奄地问明前:「……这是在哪儿?我,我回来了?」
明前大吃一惊。刘少行大太监弯着腰走近,压低声音怒道:「公主快起来!香都烧完了,所有人都看着。你可别在礼佛大典上出岔子。」
益阳公主脸色惶恐至极,回望着小梁王众人。颤抖地瘫软在地上,满脸迷惑:「……我真的回来了?我不知道,我刚才好像去了另一座寺庙。看到了一群佛陀。」
人们通通色变。
第126章 神佛显圣
益阳公主匍匐在地上,神色恍惚,对着众人迷迷煳煳地说道:「……我方才好像做了个恶梦。本来好好的在宝殿里为太后祈福,忽然一道金光罩住了我,我就飞到了天上的一座佛寺里。不,是天寺,天上的佛寺。天寺里充满了奇异景像,到处是琼楼玉宇,佛光围绕,正中央有一座「五光十色大莲花宝殿」,里面有彩塑三千身,佛陀九千尊,还贡奉着各种神佛真相,莲台法器……最后面是一座顶天立地的大佛像。佛像等身天地,宝相庄严,全身金光灿烂,看不清真实模样。它的下面左右侍立着八百金刚罗汉,九千僧珈佛女。离我最近的是两位接引金刚和御前善仙。左面是粉面朱唇、乌髮齐眉的玉童子,右面是貌若芙蓉、拈花微笑的美仙人。他们披着金裟衣,含笑俯视着我和云端下的芸芸众生。」
「我一看见天寺和神佛,就又惊又喜地跪下祈祷。祈求着我大明朝国富民强,万年昌盛。祈祷皇兄母后都能长生万岁,也祈求自己以后一路平安。刚祈求完。就见周围颳起了一阵旋风,浓雾旋风后有人大声嗤笑着我:『这个女子的心好不诚!明明心不在国家朝庭,不在黎民百姓,只顾怜惜着自己,还堂而皇之地为国民祈求昌盛。这种口是心非之徒,在我真佛面前许假愿、吐诳语,还敢哀求我们保佑她?』」
「雾腾腾的大殿里这个声音旁边,有一个最威武雄伟的金刚大发雷霆地怒说『这个小女子受天下贡奉,却无仁心刚骨,枉为一国公主。那位苍天之子,受天下皇气护身龙运灌顶,却无一丝果敢勇毅之气,枉为中原霸主。罢了,罢了。这些人口恶,心恶,意恶。他们都成不得事了。」
益阳公主脸色灰白,满脸泪汗,颤声说:「我听了这话就吓一大跳,害怕真佛生气,就忙跪下向神佛们请罪。说自己有仁心刚骨能做大事,皇兄出此计策也是为了天下黎民。但是顶上端坐的两位真佛像是厌烦了我的辩解,发怒道:『薄情寡义之辈枉得天下,懦弱胆小之徒也不能窃得国运。你们兄妹心不诚,意不善,没胆量,没智慧,不堪重用,枉费百姓们供奉你们,就不要担此大任了。去吧,神佛都不容你们,让他去做一个随心所欲的昏王罢了,你去做一个如你心意的平凡女子好了!这都是自性自度,自修自度,以后是生是死是富是贱都是你们咎由自取。再没有皇家的龙运恩泽护身了。』我听了吓得几欲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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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另一个真佛见我可怜就轻笑了:『这小女子虽然又多嗔怪又偏执,心里还保留着一份痴,这样对她也过份了。伽毗兄就网开一面给她一丝龙运吧……』旁边神佛还说不行。我吓坏了,就爬起来往前跑,想跑出了这个可怕的天寺,回到底下的甘兰寺。我跑过了一座座佛殿,穿过了一条条甬道,两旁的神佛都怒视着我后退着,怎么也跑不出漆黑黑的佛殿甬道。最后终于跑到了甬道尽头,看到了一座顶天立地的大佛陀横眉立目地俯视我。」
益阳公主神色仓皇,看着大殿里的众高僧和官员们,回忆着说:「那座高大的佛像,眉如弯月,红唇如丹,张开了半阖半闭的眼瞳,发出了洪亮无比的仙音,『小女子你不必惊慌逃跑,我刚才听闻了你的祈祷,就特意引你来普渡你的。神佛只回应信徒们最真心的祈求。』我哭着哀求说『我是真心想为朝廷和皇兄办事的。如果佛祖怜惜我,就让我继续北去吧。我绝不是不识大体薄情寡义的女子。』」
「大佛说『我未来佛大毗浮菩萨是以妙觉、妙心、妙行普度众生的。在我昔因中,以妙觉妙心妙行照亮一切诸天剎土,众生共同。所以你能以『妙觉』感觉到我的无量妙行,来接受我的度诸。可是我知道你的真心,你心力未及,愿意做却又无力为之。心有余而力不足。众皆如是。你如是,他如是,他们如是,诸天诸地诸人都如是。如一人想统治江山,一人想替先祖报仇,一人想要钱财地位,一人却只想要平凡有缘人……你们愿意做的与能做到的,都无法企及。结果只能各按天命,求仁得仁。你的所思所虑和执心早进了我妙觉妙心大未来佛的眼界,不需要在我面前说诳语。』我听了拼命地哀求,说我真的愿意为国为皇兄做事。未来佛最后大笑了『我是妙觉妙心的未来佛,知你的未来是什么。你不必说了,只管行善遵义安心地等着,你的未来不是在北方,而是中原。你会等到你真心期待之物的。」
说完,益阳公主惊恐地扬起脸,迷惑至极地看着众人:「就是这样,我一晃神就从天上的仙寺掉回到了甘兰寺,看到了你们叫我……」
人人震撼,呆楞,侧目。
明前、小梁王、崔悯、李执山、刘司设大太监等人,看着公主,听得这些话,都楞住了。鸿沪寺高僧们也震得呆住了。大殿里外鸦雀无声,满寺满山的观礼人群都发不出一点声响,人们的面部表情精彩极了。
明前瞪着公主心情激盪极了。都不知道心情如何了。这是真的假的?如果是真的,是神佛降下了佛旨,不贊同她北嫁。如果是假的,那么这位公主可真是敢做敢为啊,竟要借着仙佛之口违抗皇令?!她一时间真不知道该佩服她还是怕她了。她为了达到目的,连诸天真神、大明皇帝都不放在心上了!公主才是这个车队里最胆大包天,最疯狂张扬的女人啊!
* * *
礼部侍郎李执山匆忙地宣布「鸿沪寺礼佛大典」结束了。观礼人群都退散了,高僧们进行了后续仪式。人们因亲眼目睹了「佛光笼罩、公主梦入仙寺」之事,都很是惊惶不安。
人们没有仓促离去,而是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刘少行面容极度阴沉,小梁王的脸上和眼睛里透出了一抹光彩,李执山和本地太守则追问着甘兰寺的老住持。方才公主发生的事是怎么回事?是吉是凶?
甘兰寺高僧们面色凝重,相互探讨又深思熟虑后。对着小梁王众人,半是劝慰半是打着谒语说:「西传古经上有过记载,某西方的伽蓝高僧也曾经见过佛祖显圣,点化他成了佛陀之心。明朝或中原却很少有这种神佛显圣的记载。显圣即意味着附体幻境,而凡所附体,可能神佛也可能鬼魅。」
高僧隐诲地解释着佛法:「老僧的一家之言是,佛就是人的本心,从未离开你的身体,很难显圣。心在佛念在,心去魔念生,如离开汝体再重新附身,又怎知他是真是伪?可是,佛说『一切都皆未知,都皆可能』。真佛宣扬佛法普渡众生,也是会使用万法的。可能捨身饲虎,割肉贸鸽,可能显现真身,震慑世人,都不可定论……所以此事两种可能都有,为魔影蒙蔽了人心,为真佛点化迷津。也许说『我是佛』者,是伪非真;也许知而不言杀身成仁者,才是真理。我们只能善知识,多思虑,心存真,理存智。」
「神佛只行佛事,不言缘由。不知神佛者,多追循缘由。人们常常眼见善恶,心下定论,深信所知,其实魔佛两不知。人生是场苦渡与修行,善恶从心,道理内藏,始终归觉,莫轻随识。我等只能明真取义仔细思虑神佛留下的言语了。公主已经转述了神佛的言语,诸位贵人便铭记在心吧。或上达天庭,或反覆揣摩,或醍醐灌顶,或幡然反省。来求取它其中的真意了。这场『神佛显圣』之事的关键在于『神佛』的话语。不可轻易论断不真不伪。」
人们俱皆凛然,暗自咀嚼着甘兰寺老和尚的话。
明前听了也心中一动。甘兰寺和尚果然是一些多智得近乎神仙的老神仙们,说出的话既存佛礼又有见识,还带着玄机和真知灼见。就是不吐真假。高僧们是真的遵从古佛经训诫,不肯轻言佛语?还是私心里不愿插手这件朝廷诡谲事呢?
明前压下心事,搀扶着益阳公主起身。益阳公主浑身虚脱地瘫软在地上,一时间她竟扶不起她,明前大急。这时候崔悯从人群里静悄悄地走出来,跪在了公主左侧。伸手架住了她的左臂,轻声说:「公主殿下,请起,神佛会保佑你平安无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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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跪在公主的右侧,听了这句话抬头看他。两人的目光隔着公主遥遥对视了。崔悯调转过视线,漆黑的眼睛只望向了公主惨澹的面容,深深地道:「……我也会保证公主平安无事的。」
明前心一颤。
益阳公主转脸望着崔悯,眼里蕴含了泪,似哭非哭。僵硬苍白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美得令人心碎:「是的,崔悯。我相信你。」
第127章 支撑与希望
明前等人扶着益阳公主退出大殿,回到禅房休息。公主颓丧地倒在了木榻上,紧闭着双眼,浑身虚脱,像是快晕厥了。明前目光复杂地看看她,公主无力地睁开眼睛,两个人的目光恰好相对了。
益阳公主看着范明前,表情很奇特,忽然轻声说:「明前,你看着我做什么?你怎么用这种奇怪的眼光看我?」
明前略微吃惊地看看她的神色。朱益阳的口气不善。她垂下眼睛:「公主误会了,我没有看你。请公主早点休息吧。」
她不想在这个奇特的礼佛大典后,两人单独相处时再激怒了她。明前收回了视线。该看的她早就看清楚了。自从在「古战场」收到了京城来的刘司设传的皇上密旨。短短几天,原本珠圆玉润端庄气派的益阳公主变得形体消瘦,神色惊惧,眉宇间锁着愁云,像生了场大病。「和亲密旨」像一场大难似的笼罩着她,压得她快崩溃了。她今天出了这种怪事,也许就是想为自己制造一个「腾挪闪避」开凶事的局势吧。
明前的思绪一下子飘远了。她范明前的处境还不是最糟的,公主才是最糟糕的啊。她与朱益阳从来不是知己,也不是好友,但她却能体会到这种从云端中摔落尘埃的感觉,被亲兄长,满朝堂和全天下都抛弃了。全天下的男人都撤退了,却推出个弱女子替他们抵挡强敌。再坚强的人也会如益阳一样崩溃了。
她、益阳公主、甚至是小妹妹程雨前。这世上的每个女子都有自己要背负的枷锁和重担,要背负着重担往前走,直到走到结局……谁说女子比男子活得更轻松、逍遥和自在?
明前神色黯淡,一言不发地欠欠身告退了。益阳公主看到了她眼睛里又黯然又怜悯的眼神。这目光深深地刺痛了她,也忽然击溃了她强做的镇定。公主的面容在她的眼光下变得颤抖,愤怒和痛楚。
益阳公主一下子探身抓住了她的手腕,长长的指甲刺入她的肌肤,颤抖着声音道:「你,你这是什么眼光?你是不是在可怜我?」阳光照进了阴暗禅房,映照得她像一缕轻纱的鬼影子,在清冷的日光下颤抖摇盪着。她全身都在战慄着,颤抖着嘴唇低语:「够了,我受够了。你也用这种可怜的眼光看着我,现在连你也看不起我!」
「不,我不是可怜公主……」明前忙说。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益阳公主怒目瞪着她:「你觉得我很疯狂,居然使出了这么惊险可怕的招式。大家都觉得我疯了吧。你觉得我怎么做都得嫁给野蛮人了,就用可怜的眼光看着我。是不是?」
这话很诛心,直指着这场佛事和明前都很虚假。禅房里的气氛很凝重,像一触即着的火药桶。
明前哪敢承认,摇头说:「……不,我不是可怜公主。您是一国公主,皇家贵胄,是朝庭和皇上都很看重的长公主。我只是觉得公主很有奇缘,真佛宠信,一定能心想事成的。我很佩服你……」这是真心话,天底下真没有几个人有朱益阳的主意和胆量的。
这句话却像戳到了益阳公主的痛处,戳破了她强撑的镇定。朱益阳一下子暴发了。她勐然挣扎着爬起来,一把就扼住了明前的脖子,使劲地掐着,怒不可遏地大喊道:「……我不是!我才不是真佛皇上宠爱的长公主。你还敢取笑我?不准看,不准用这样讨厌的眼神看我,不准你看不起我!」
「别用那么可怜的眼神看我!别同情我这个大明公主。你什么都不懂。」公主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我必须要遵循圣旨嫁给蒙古人。假使前面是人间地狱和饿狼窝,我也不能不嫁。你懂什么!大明皇室是最腐败透顶,凉薄无情的。皇兄自卑又自大,母后懦弱无能,他们在朝廷被那群如狼似虎的大臣们包围着,逼得紧紧的。有时候他们的权势还不如那些大臣太监们。他却又无能又贪恋权势,又软弱又自私自利,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什么都敢做!」
「那么……就拒绝他……」明前拼命地掰着她像铁爪的手指,大声说:「就向臣民们宣布拒绝和亲,说自己誓死不嫁!皇上和太后就不敢逼你了。」
益阳公主几乎失声大笑了,她晶亮的黑眼睛里闪动着愤怒的泪光,像疯狂的疯子,使劲得掐住明前的脖子喊叫着:「拒绝和亲?你想得美。说一声拒绝很容易,向各省大臣们宣布拒嫁很简单。可是以后呢?他们能顶住我皇兄的蠢主意吗?皇兄又愚蠢又自大,操纵着大臣和太监恶斗从中牟利,他犯起倔来比疯子还疯。清流大臣甚至阻挡不住他操纵太监陷杀大臣,又怎么能拦住他逼我和亲?我又能做什么,亲眼看着父皇二十多个子女被得势的皇兄圈禁杀害,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赐我死路的。再另选贵女和亲。他怕极了蒙古野蛮人抢了他的江山。这种情况下,你又怎么敢轻易说出『拒绝』两个字!那两个字沉重如山,你撑不起它,也顶不起它!不是光有勇气去死就能解决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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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明前,说一个『死』字很容易,可是我不想死!我不愿意为皇兄牺牲而死。就像我那些兄弟姐妹们一样死的像条野狗。你说我不爱国爱民,说我胆小怕死也罢,我就是不想去死。我们母子三人一起在先皇的蔑视下,在后宫的险恶中九死一生地活下来。我不是为了朱元熹而生,为他而死的。皇兄刚愎自用昏庸无道,他会遭到报应的。可是他没有资格决定我的生死。所以,别嘲笑我的贪生怕死,你也没有资格看不起我可怜我!我的苦苦求生比你的两面三刀强多了!」
「我没有,没有看不起你……」明前挣扎着摔倒了。两个人从木榻旁倒在地上。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女官们听到了动静跑进了门。
明前狼狈地抵挡着公主的手。益阳今天礼佛心力交瘁,没有太多力气真掐死她。明前不太担心,她只是对公主的这番话感到震惊。还多了一种难言的苦涩。她和益阳是敌非友,但听了这番话真有点羞愧了。为方才的怜悯态度感到不安。她发觉这个女人也背负着很沉重的过去,心里也藏着一抹最深切的痛苦。她确实是轻视她了。每个人,不管她的身份多么高贵低贱,外表多么光鲜或卑贱,心底都有一份只属于自己的隐痛。你可以不理解,不认同,但不要轻易地可怜她轻视她。人们得尊重任何人,包括她的对手。她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轻狂了。
她该欣赏她的强硬态度和强有力的反击,而不是可怜她。她们同样憎恨着这个争权夺利欺负女人的世界,都以自己的方式反击着。虽然彼此是对手但值得尊敬。
两个人在地上翻滚着。明前用力地推开公主。房外的太监官女们也跑进了房间。人们不明白两位最尊贵的公主小姐怎么打起来了。关公公魏女官分开了两人。这时候就别再节外生枝了。掐死了范明前,小梁王和崔悯会大怒,鸿沪寺高僧们和甘兰省人们也会以为公主「疯」了。刚弄出来的真假莫辩的「礼佛大典」,公主正笼罩着一层神秘魔幻的光辉。就别「过犹不及」了。
几个人拉开了益阳公主,益阳公主紧抓住明前的衣服还是不依不饶,终于崩溃了:「范明前,……别碰他,他是我的。」
明前惊魂未定地爬起身,关公公扶起她连声道歉。
益阳公主在众人怀里挣扎着,泪如泉涌,痛哭出来了:「——崔悯是我的!我从六岁就爱上了他,现在和将来都会继续爱着他。我这么痛苦挣扎着想活着就是为了他。我爱他!如果你抢走了他,也就是抢走了我活下去的理由和希望。我会杀了你的!」
她勐然一下子揭开了这层遮掩的面沙,将明前和众人震在原处了。明前瞪着她,颤着嘴唇想解释些什么,但是看着公主疯狂的形容,还是失语了。
第128章 不识明珠不识君
一场小冲突,被众人压了下来,没有张扬。
这一天发生了无数大事小事,人们也关注不到这种小事了。鸿泸寺变得很安静,车队停留在鸿泸寺外,等待着京城可能有的消息和下一步安排。
现在,恐怕整个大明都谣言四起了,各种消息传遍了北疆、中原和京城。都为益阳公主遇到的「神佛显圣」的事,重新权衡谋划了。这件事像突然降临的雷霆,震住了天下人。鸿沪寺高僧们又弄出了个高深莫测的「谒语」。没有认可此事,也没有否认它,只说神佛跟公主说的话要由凡人们自行领悟。所有亲眼目睹此事的北疆臣民和百姓们都议论纷纷。各种解读着「谒语」的含义。真佛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怒斥起公主和皇帝?皇帝干了什么事,公主又想干什么事,为什么神佛坚决不允许公主去做?万事都成了一团麻。
公主事后也像生了场大病,浑身无力,精神委顿,寺庙高僧和医生们说是神佛压体后的余威,修养两天就好了。她暂且住在甘兰寺后专为贵人修建的精修禅院,明前等人也陪伴着她。
北方阴冷,天色昏暗,人们都蜷缩在自己的禅房里,听着凛冽的山风吹着铜铃佛旗「忽唰唰」,吹过寺庙的声音,很有些凄凉之意。傍晚时,人们才三五成群地来到公主禅房,向她请安,顺便在禅房聚会了下。
甘兰省太守亲自向小梁王和崔悯汇报,说鸿泸寺附近的城镇发现了一批陌生人,到处打探消息,像是踩盘子探路的匪徒,很扎眼。太守担心会有强人对甘兰寺不利。人们听了半信半疑。这儿是名山名剎,又有甘兰省太守亲自坐镇保护,怎么还有人来闹事?但人们经过了前面大泰岭遇匪、落石峡伏击等事,知道万事都有可能发生。于是都打起了精神。小梁王和崔悯分别安排着自已的人马保护甘兰寺和公主车队,确保万无一失。
人们议事完毕,小梁王陪着明前走出禅院。陪同她穿过了松林和塔林,走向了她住的后院禅院。寺院后面是一片茂盛的松林和上百座佛塔组成的塔林。佛塔很多,有中原式的多层单檐塔,印地式的窣堵坡形塔,和蒙古的喇嘛塔等等。形状也各异,方底上尖形、六楞多边形、鎏金大圆顶形等等。多达数百座,「松林映佛塔」是本寺的名胜。非常壮观。
小梁王身着黑锦袍束玉带,气宇轩昂,伟岸貌美,腰里还悬着龙泉宝剑。他陪着她穿过塔林,对她说:「这两天可能不太平,你呆在禅房别出门。」
明前有些惊疑。
小梁王朱原显笑了,说这个甘兰省只是个小郡,因本地出了名胜鸿沪寺,才抬郡为省。实则面积小,军事力量也薄弱,本地太守最多管辖两千多兵马。有人如想刺杀车队贵人,还真找了个好地方。再往前的陕西省是梁王藩地,北方军在望,再强悍兇恶的匪徒都不敢进北疆跟藩王军队做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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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原显随口解释着,目光滑过了范明前的脖颈,又滑回了她的脸庞。今天明前穿着紫丁香色的孺裙,一条浅紫小锻巾围拢在脖子上,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她面色如常,步伐稳重,眼睛弯弯带笑,还是那幅淡雅如菊的恬静样子。完全看不出昨晚与公主有过冲突。朱原显眼望着松林塔林,心里好奇极了。她有时候激烈要强,有时候淡漠如水,心事藏匿很深。很少向他人求助求救诉苦诉情。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自强自爱,不给他人增麻烦。但对家人和亲人,就有些冷漠无情了……
朱原显望着小路两旁的佛塔石碑,停下了脚步。明前也立刻放慢脚步。朱原显沉吟着说:「范小姐,我想问……」
明前心领神会地笑了:「我没事,公主也无事。我马上回去让侍卫们守好房舍。」
太周到了。朱原显的眼光滑过了她的脸庞微笑,心里一颤:「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想问你前几日对我说过的话,『以我的意愿为主』。但是我想问你,你的意愿是什么呢?」
他站在一座飞檐多边青砖石塔旁,侧过身体望向她。头上戴着黑纱金缕冠,面孔瑞丽,漆黑的星眸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在夕阳的余辉里俊美如神。他悠悠然地说:「那么『你的意愿』是什么呢?范明前,是否愿意嫁给我,在荒凉的北疆过一辈子?」
明前楞住了。她的心微跳,警觉地眯起了眼。黄昏的夕阳刺进了她的眼瞳,使她看不清眼前的人。他说什么呢?
朱原显高大的身躯向前迈了一步,阻住了射向她的阳光。背对着阳光,阴影里的五官深刻瑞丽,桃花眼带着感情,嘴唇微翘,仿佛绽放开了最美的笑颜。一阵微风吹来,吹盪起他黑冠帽上的小金翅,剎剎作响。他微笑着逼近她问:「皇堂姐不愿意嫁到北疆外的鞑靼,她不愿意嫁到草原嫁给蒙古鞑子吃苦。你呢?你比她只好一点,也算是嫁到草原嫁给了戊边汉人。也在艰苦荒凉的草原大漠。没有富奢的衣裳首饰,没有钟鸣鼎食的贵族生活,面对着敌国边疆。要操持内府,取悦藩王,主持小家与大家,还远离故土永远不能回京城。你愿意嫁吗?」
他漆黑的眼珠盯着她,口气幽幽的:「你愿意嫁给一位性子不好,还满怀心事的藩王,与他共渡一生吗?也许会敌兵临城受尽惊吓;也许会在王府里庸碌无为地虚渡一生;也许还会在朝廷上挣扎沉沦着直到官失命丧……都是有可能的。这样你还愿意与我缔结婚约相守一生吗?」
「——人生是场赌博。不要总问我是否心甘情愿地娶你为妻。我也想问你,是否心甘情愿地嫁给我为妻?」他的话轻描淡写又像是雷霆万钧,铜钟般得敲击着她的心。她有些惶惑了。他调转面孔垂下视线,漆黑的眼珠笔直地望着她的脸,如刀如剑般地说:「范明前,你是否有一点喜欢我?」
他带着三分讽刺、三分真情假意、三分的莫名心情问:「你喜欢我吗?喜欢我的长像,说话的口气,做事的态度,和我所期望的未来吗?」
明前的心一下子从高空跌下了九天悬崖。不停地往下坠。糟糕,他在将她的军,或者他在试探她?他也不按常理出牌了。他开始谈论她对他的感情。他单刀直入地突袭式的逼问她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她一下子就茫然得无法回答了。她失语了。
时间如沙漏般不断撤下。就在人们一张口、一停顿、一掂量一失措的时候。两人心里都有了谱。她的愕然就是一个回答吧。
——停顿而后答。再说出的话,已不是肺腑之言,而是谋定而后发。沉吟过再说话,就是心存犹豫。说出来的话就不知道是真假了。
小梁王逼视着她,眼神慢慢地从慎重变成了失望、漠然、冰冷了。年轻的藩王移开了视线,扫过了她和整座松林塔林,挺拔的身姿带着一丝寂寥,静谧的神情有点落漠。
明前再想张口说话,就觉得迟了。她也真的不知如何回答他,心变得沉甸甸的。
忽然明前笑了。淡紫色锦裙的少女手指轻掩着嘴唇,声音如银铃般地宣洩出来:「真是个突然袭击啊。比落石峡的埋击还要可怕。殿下你吓住我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殿下会问出这种话。」她抬起头望着他的脸,眼神微亮,面上飞红,口气真诚地说,「我万万没想到殿下会问出这种话。」
她眼里带着感激,语气里带着满满的诚意,柔声说:「多谢殿下这样体贴地问我,我太惊讶了,所以迟疑着没回答。」
小梁王朱原显挑起长眉看她。
明前转头也眺望着石塔松林:「我有点走神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前不久,我曾经去青枫山看望我的老师于先生。老师曾经问过我一句话。我想起那事就忘了回答。她问我是否想嫁小梁王。」
「我的回答是『我当然想嫁。一来这是我父母的心愿。二来是与梁王早就定下婚约,双方父母同意,门家户对,年龄相当,是最好的结婚对象。为什么不嫁呢?我即不会狂妄自大,也不会妄自菲薄。即使我手里很少嫁妆还有污名,还是清流相国的女儿,是最忠君爱国的忠良大臣之女。这身份,这八年教养,足以匹配藩王了。我也会努力做好这个角色,不使对方蒙羞。……如果,如果对方不能慧眼识明珠,不愿相娶,那是他的损失,而非我的。』」明前昂然地对藩王说。
「随后老师赞扬我『说得好。明珠蒙尘,也为明珠。不挑剔名声金钱的才为慧心人真心人。』老师夸奖我像一颗明珠,被劫的往事是为我蒙上了一层灰,只有不挑剔灰尘的人,才会识得这颗明珠。如果他识得了你是明珠,他才是你的君子。如果他不识得你是明珠,他也就不是你的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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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转过脸,抬起清亮的双眸,晶莹璀璨的比星辰更亮。带着无限的探究与嚮往,望着朱原显:「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句话,我把它当做了期望。朱公子,你认为我是你心里的明珠吗?如果你识得了我是明珠,我便也识得了你为君。如果你喜欢着我,我也会发自内心地喜欢你。将来不论是什么状况,无论你是荣华攀顶还是贫贱至极,我都会心甘情愿地嫁你。」
她睁大明眸望着年轻的藩王,声音又轻缓温柔又飘渺无踪:「你是吗?朱原显,不识明珠不识君。你觉得我是你命中注定的明珠吗。你从人群里看清楚了并认出了我?你也真的是我命中注定的良人君子吗?」
朱原显看着她,一时间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内心仿佛有一种热热的东西倾洒下来,撒落在地上,又溅射起来蒸腾起来,涌满了他的全身。像浓重的花香,像醇醉的酒香,使他心意沸腾,浑身蒸腾起来了。
不识明珠不识君?
不识明珠不识君。
如果你喜欢着我,我也就会喜欢着你!如果你认为我是你的明珠,我也会认定你是我的君子良人!这句话太狡猾了,这个女子也太狡黠了。但是朱原显却觉得心头炽热,翻腾着一股热流,流淌了全身。望着她睁大的漆黑瞳仁,那里面倒映出他自己的脸。是那么震撼,惊骇,还有满满的莫名期待。这些情绪全部在此时点燃了。
是的,好像是的,我好像有些喜欢你。我好像认出你是沙砾里的明珠了。他望着她眼睛瞳孔里的自己,几乎要脱口欲出了!经过了讲规矩、道义和恩仇的阶段,他深压在心底的那份真相就要蓬勃而出了。
是的,喜欢。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竟然这么信赖着她说的话,惊异于她做的事,明知是个陷阱也会轻易地掉落下去。从她在凤凰林对他善意的提醒时;从她在第一次正式见面时就主动大胆地争取他的好感时;从她在大泰岭去而復返、紧皱眉头来救他时;从她跪在他母亲面前摆下凤冠霞帔痛苦地指责他「我已经见识过了你的好意」时;还有她得知了幼年恩怨时就义无反顾地回头,恳求他们母子原谅并重新约定婚事时……喜欢,有些喜欢,太喜欢了。这件件的往事都像结成了张网,不知不觉地笼络着他的心,罩住了整个人。使他不知不觉地在意她的态度,他才会这么逼问她喜不喜欢他!
他越界了。他开始喜欢她在意她了,才会这么失礼地逼问她。朱原显恍然大悟,觉得面孔发烧有些尴尬了。他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也不知道如何处理。梁王匆忙地转回身,调开视线,伸出一只手掩住下颌,面孔发烫。一种从来没有经歷过的羞愧慌乱涌上心头。接下来他该说什么好?说喜欢?不……他怎么能对她说这种话呢,他是北疆藩王。
朱原显使劲得压抑着满心慌乱,脸涨得通红,对这个局面踌躇住了。
明前等待着他的回答,半天没听到声音。有点奇怪地偷偷看他的脸色。
朱原显面红耳赤着再也拖不下去了,转回头板着脸,匆忙地说:「罢了,这些小事……过几天再说吧。过几天进入北疆再说吧。你先回禅院,没事不要乱走。」
明前暗自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感激的笑。向他展颜一笑:「好,进北疆再说吧。来日方长。」
朱原显不敢再去看她的脸,匆匆忙忙地转身按按宝剑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129章 袭寺与陷阱
天气晕暗,崔悯在甘兰寺寺外安排好了京畿大军、锦衣卫保护着鸿沪寺。他派了京畿军卒们去鸿沪寺的周边村镇搜索着外来的疑匪,锦衣卫留在寺庙保护着公主。甘兰省太守也派了些人马驻扎在山上听候调度。鸿沪寺现在成了天下的「风口浪尖」,小梁王、益阳公主、礼部侍郎和刘司设大太监等贵人高官们停驻在此,又出了个「神佛显圣」的大事。不能再出一点差错了。否则这帮人就真的无颜以见皇上和朝廷了。
多事之秋,人在危途,每个人都觉得前途险恶。
天刚一擦黑,甘兰寺寺墙外就传来了一阵小骚动。二十多名黑衣蒙面人趁着巡逻空荡,翻过寺墙,闯进了寺庙。立时被巡逻的锦衣卫和太守兵马发现了。为避免惊拢贵人,百余名锦衣卫和军卒们也不声张,包围着盗贼们展开了博斗。经过了短暂交手,盗贼不敌逃走。他们刚跃上寺墙,寺院里的树顶塔楼上出现了很多弓箭手,张弓放箭,射伤了不少盗贼。锦衣卫们想活捉他们,盗贼们也不甘被俘,奋起反抗。两方面都不想将事闹大,想快速地荡平骚乱和逃走。于是更激烈的博斗着。
寺庙后的小梁王的北疆侍卫们听到了动静,也来帮忙围剿盗贼。他们人多势众,占了上风。盗贼们也极悍勇,死伤了好几人也不投降,拼命突围逃走。
崔悯亲自带队围剿盗贼们。他忽然发现,盗贼中有一个蒙面魁梧男子,很彪悍勇勐。他心里一动,眯着眼打量他。这伙盗贼们是汉人流民打扮,三十多人,像是北方贫瘠山里的落草盗贼,想趁着鸿沪寺来了贵人,进寺偷些贡物金佛器。可是那个蒙面大汉刀法出众身手矫健,以一抵五地对付锦衣卫也不落下风。崔悯的心微微一动。他曾经在落石峡和鞑靼流寇首领近距离的交过手,很熟悉他的体型和刀法。此时他冷眼旁观这个盗贼,赫然有点像「落石峡伏击」的鞑靼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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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吗?崔悯面孔苍白,眼睛发光,心头热切。鞑靼人被他们杀退,逃进了茫茫荒原。如果他聪明点儿绝不会自投罗网的,可是这人太像他了。
盗贼们见寺庙的守卫越聚越多,不敢恋战,唿哨着撤退了。崔悯同时间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抓住他!宁可抓错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他心里很不舒服,最近的一切事都失控了,都是这个男人惹出的事端。他们被他牵住了鼻子走了。他两次三番地来车队抢劫刺杀大明的公主、藩王和锦衣卫指挥使。还真以为大明无人了。崔悯心升怒气。斜眼看了看闻讯赶来的张灵妙。张灵妙神色凝重地看着那个人,指挥着他的人围攻他。他也认出了这人?
一定要先抓他!崔悯不待多想,「嗤」的一声轻响,抽出了雪亮的缅刀,越出人群直奔那人。盗贼转身看到了崔悯,竟然骇得后退一步,转身就逃。崔悯提刀便追。两个人立刻冲出混战的人群,跳出了这个庭院,穿过了鸿沪寺寺的重重院落殿舍跑远了。剩下的盗贼们也作鸟兽散,各自逃走了。锦衣卫们也分散开了追捕盗贼。
崔悯腿长身快,紧追着蒙面黑衣大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狂奔下去。他的心狂跳着,浑身蒸腾着一股血勇之气,眼睛盯着前方逃跑的黑衣蒙衣人,紧追不捨。他知道「穷寇莫追」,心里却涌现着一个更灸热的念头。这蒙面人如果真是鞑靼首领,就牵连了太多人太多事,非得抓住他问个究竟不可!无论他是鬼是人,是寇是贼,他都要抓住他斩妖除魔。
两个人像离弦的箭,一前一后地飞掠过了阴森空旷的西北大寺庙,奔跑过一重重殿落,不知不觉地甩脱了众人,来到了甘兰寺寺后。
蒙面盗贼如惊弓之鸟般的蹿入了庙后。崔悯抬头看去。寺庙后,是一大片黑压压的松柏密林和石塔林。狂风吹来,松涛声震天,夜幕下的松林随风狂舞,如波涛汹涌的黝黑色大海。其中坚立着一座座佛塔。它们后面,是甘兰山半腰的悬崖。
蒙面黑衣人狼狈地逃入了树林,崔悯不加思索地追着他进去。
松林广阔,还布满了各种佛塔,很繁乱。在黑夜里显得诡谲。崔悯跟着前方的盗贼兔起鹘落地钻进了松林,直追到了一块开阔地,盗贼忽然返身奔向崔悯,持刀与他再战。两个人就在松林塔林里重新激斗起来。风声唿啸,刀来剑往,松林充满了杀意。
蒙面大汉举刀噼砍,势如勐虎。崔悯也砍噼刺挑着反击敌人,两人使出了全副本领,想尽快赢了对方。钢刀和缅刀撞击着,发出了急促地「叮叮」声,激射得满地的松针落叶飞盪起来。
甘兰山的峭壁下带来了凌厉唿啸的山风,山中的勐兽鹰鸟也嘶吼鸣叫着。两个人生死搏击。蒙面盗贼勇勐过人,崔悯的缅刀更是以软克刚,软刀在月光下刺出了千千万万闪烁不定的银光,飞花飘雪般络绎不绝地撒满天地。两人打到紧要处,崔悯突然袭击,刺中对方手腕,那人钢刀脱手飞出。他又趁势刺中他的小腿,他扑倒在地。
赢了!
崔悯大喜地纵上前,就要生擒敌人。忽然脚下一绊,身躯不稳。头顶上落下了一张大绳网覆盖住他,拖倒了他。他大惊得想滚开重新跳起,已来不及了。数只铁箭飞来,隔着网射中了他。崔悯大叫了声应声倒下。从松林深处奔出了三个人。
中了陷阱。这些人是来杀他的。崔悯霎时间知道中计了。他捨身前扑,想避过箭矢,大绳网拖倒了他翻滚着。重重地撞到了青玉佛塔,又再度摔倒了。三名偷袭者奔向近处,又快如闪电地砍中了他数刀。崔悯身上又多了几处伤。他拽着网滚到一旁,心里惊骇绝伦。
偷袭者们像是军中高手,出手训练有素,刀刀狠辣,又砍中了他几刀。佛塔高处埋伏着一名弓箭手,不时地放箭偷袭他。这时候另有一人掠到了他身后,破风声响起,一口光华流转、闪着蓝光的宝剑刺中了他的肩膀。
崔悯顿时觉得这次小命恐怕不保了。他中了个大陷阱。
三名偷袭者成「品」字形围攻他。两人持刀直上,一人持剑守卫着,高处的箭如飞煌,在人们打斗中再三射中崔悯。战圈外还来了一人,杀向了蒙面的黑衣大汉。几招就杀了盗贼,揭开蒙面布,果然是一个满面刺青剃短髮的鞑靼人。那人把鞑靼盗贼的尸体丢在了旁边,静立着观战。崔悯百忙中看到了这种景象,心中凉透了。知道对方做了万全准备。一会儿就不支倒地。两个人上前将刀顶在了他的脖颈。
袭击很快捷,崔悯立刻身负重伤被俘了。他盯着面前的陌生三人,后面缓缓地走出了另一人。那人黑袍金带,身姿轩昂,手里握着一柄蓝如碧水的宝剑。剑尖垂下,淅淅沥沥地滴着鲜血。一双漆黑漂亮的眼睛看着他,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在月光下如盛开的浓艷牡丹花。他悠然道:「崔兄,我们又拔刀相向了。都怪你追得太紧了。」
小梁王朱原显。
第130章 撤藩与迷路
崔悯的心仿佛炸开了,头髮根都竖起来了,毛骨悚然。是朱原显。这个人终于出手了。这场疑似鞑靼盗贼袭寺的闹剧,是个精心准备好的陷阱,目的是为了杀他这位锦衣卫指挥使!
崔悯慢慢地翻了个身,忍住剧痛想爬起来。两名偷袭者用刀压着他脖颈。他坦然地道:「梁王,你如果想要鞑靼人我就让给你。不必杀了我,我好像没有得罪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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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王笑了。乌黑的眼,雪白的牙,精緻俊秀的五官。在月光下瑞丽多彩。他慢步走上前,用剑尖指着崔悯喉咙,笑得温文而雅:「想拖延时间吗?崔兄。这样是不行的。你知道我不是为了抢鞑靼盗贼。」
他飞起一脚,踢翻了崔悯。锦衣卫指挥使打了个滚,倒在了松林的低洼空地上。雪白的官服变得乌秽不堪,很是狼狈。那两名陪梁王来的偷袭者又逼近治住他,其中一人还向他笑笑,是个浓眉大眼的活泼年青人。弓箭手从塔上爬下,与另一人打扫着战场。捡起崔悯丢掉的缅刀刺入了鞑靼人尸首的伤口,把尸体抬过来放在崔悯身边。崔悯心凉如冰。这些人当着他的面布置事后现场,完全把他当死人了。
小梁王笑吟吟地说:「……你确实没有得罪我。相反我还很欣赏你。你的武技、胆识、还有实力都很出众。如果我们换在其他的场合相遇,我一定会把你引为知己,还会重用你,跟你一起干大事。可是我们生不逢时,相遇在最差的时间,还隐隐似敌人,我只好杀掉你。」
「你看,这都是为你准备好的功劳。锦衣卫指挥使崔悯追杀闯进甘兰寺的鞑靼贼人,在松林里与他力战,最后杀死敌人也重伤而死。殉职在了鸿泸寺。这个鞑靼盗贼是鞑靼南院军队的千夫长,我特意从北疆前线弄来的高职位俘虏。他与你同归于尽,大家会深信不疑的。还能使你这位打赢鞑靼千夫长的锦衣卫指挥使名声大震,名留青史。我会收敛好你的尸体送上京,让那位最宠信你的皇上给你嘉奖!崔悯,我为了杀你费尽心机。你不是很想抓住落石峡伏击我们的鞑靼人吗?我就给你弄来了二十多名鞑靼俘虏,给所有人演了一场戏。也给你一个光荣战死的好机会。」
月光下,地上摇曳着松树影和塔影。俊美青年盯着身负重伤脸色煞白的美少年,放声大笑:「崔悯,其实我很佩服你。你父子二人不结党营私,凭着自身本事爬到了皇帝心腹的位置。这份智谋胆略都高人一等了。我不想杀你。你却处处与我做对,把我逼得没法子。」
崔悯脸色铁青,按着身上伤口,咬牙道:「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每人有每人的走法,我父子没有挡过你的道!」
「挡了!」小梁王勐得抬剑刺在了崔悯脖颈上,脸色变得狰狞无比,兇狠的眼瞳在黑夜闪着光,涌起一股怒意:「你挡了我的道!你胆大包天,敢在此武中做假,敢对我图谋不轨!最重要的你还敢抢我的女人。明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你还敢心怀不诡。你以为我看在眼里就默不出声了吗?」他的眼睛紧勾勾地盯着崔悯,面带寒霜:「这一路上你干了不少好事,逢场作戏,监守自盗,带着偷窥之意看我的未婚妻。崔悯,你把我这位藩王当成了什么!」
「我愿不愿意娶她是我的事。可没有允许别人跟我抢!你以为你是谁?」他的面孔上燃烧着腾腾怒火,鄙夷地道:「一个奸宦阉人的义子,一个抄灭九族的罪阀之后,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抢女人!」
崔悯的脸一下子惨白了,面孔煞白,眼珠子变得赤红,勐然间他跳起来挥拳打向朱原显。旁边两人忙架起他。
小梁王冷笑了:「我本来还想笼络你重用你。在凤凰林赌场后我还想与你做朋友,我们差点就成朋友了。可是……」他面容铁青地道:「我是藩王,你是臣子,你没有对藩王遵守君臣之礼;我们在凤凰林有缘相遇,你却偷偷恋上朋友的未婚妻,没有把我当朋友!崔悯,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重用你?现在,小凤接管了京畿大军。他去找公主治她的心病了,她没空救你;刘静臣去找刘少行『谈事情』;你的锦衣卫被盗贼们引走了;而甘兰省太守是我的人;前方的陕北省就是我的藩地驻军……崔悯,你今天死定了。这鸿泸寺的塔林松林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崔悯的心凉透了。
清冷冷的明月下,松岗石塔之间,朱原显站在那里手持长剑嗤笑了:「崔悯,不想死的话就跟我合作。元熹帝除了『公主和亲』外还传来了什么密令?都拿出来吧。我知道你这趟北疆行还带着皇帝的另一道密旨。」
崔悯的神色大变。两名北方军将军用钢刀逼着他,搜检了他的全身。摘下了他束腰的玉带。打开了,从中取出了一道明黄色绢帕递给藩王。
年青藩王只扫了一眼,就脸色大变。他左手抄着明黄色的绢帕,右手执剑,浑身都颤抖了。瞬息间就暴跳如雷地发作了:「撤藩?撤藩!这是撤藩的密令。他竟然真的敢撤我梁王的藩王之位!朱元熹好大的胆子!我梁王全家在边关替他卖命抵抗鞑子。弄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兄长死于阵前,父亲亡命沙场,家已不成家,人也不像人,过得什么鬼日子。他竟然坐在后方的金銮殿上提出了撤藩令!我看他是皇帝之位做得太轻松了,他活得不耐烦了!」
这张薄如丝翼的黄帕子是道撤掉北疆梁王藩王之位的密旨。
朱原显双手颤抖着把黄帕摔在了地上,狠狠地踩踏了几脚。还是没压住满腔蓬勃的怒火,勃然大怒了:「好。难道他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的嫁公主给鞑子,他是想要安抚住鞑靼十年,就趁机撤掉我们北疆的藩王位置,准备来对付我们了!他打得好主意!可惜我们不是四川礼王、两广福王,任由他这个无道昏君来撤藩!」
他怒发如狂得左右踱步,在松林里气得发抖。他勐得停住脚步,瞪视着崔悯,喝道:「我明白了,你这趟北疆行身兼数职,除了送公主和亲,还会寻找我们父子的过错,好见势撤藩。你这位钦差大臣嫁公主、撤藩王、好大的权势啊!你怎么没有遵旨,一见面就抓住我,威胁我父王撤藩呢。哦我知道了,你还没找到最好的时机,所以隐忍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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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原显真的愤怒了,怒火冲天地大喝道:「好!他敢不仁我就不义,敢逼得我们没法活,我就让他也活不下去!想撤掉我北疆两省一京的藩地,就让他带着大军真刀真枪地来干吧!皇天当道,大家都是太祖爷爷的子孙,都是龙子龙脉,身负着大明的江山社稷。我倒要看看朱元熹比我朱原显高出多少本事!」
崔悯的脸苍白了。这是小梁王朱原显第一次在他面前坦露出不臣野心和反叛之意。北疆梁王父子图谋皇位,心怀做皇帝的大志,如司马昭之心天下皆知。也从未公开说出来。今夜他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就是铁定要他的命了。他今晚註定要被朱原显所杀。崔悯浑身血流如注,负着重伤,躺在地上,凝视着这片黑夜松林明月,和面前的朱原显的雷霆大怒……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寒冷极了。
他浑身冰凉,连心都冻成了冰块。他忽然想起了这些年在人世间的汲汲营营和追名夺利,想起了家族父母义父公主等人,甚至想起了那个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少女……
今夜他落入陷阱就要死在这儿了。就这样出师未捷身先死,会使他们泪满襟吗?他们知道他落入了藩王的圈套就要死了吗。她会吃惊吗?
朱原显满心暴怒和厌恶,再也不想看他一眼,下令道:「杀了他,把他的伤口弄『好看』点,跟鞑靼人放在一处,让天下人都看出来他与鞑靼人打斗而死。」
旁边年青的北方军将军领命,俯下身要在崔悯的身上伤口里再划一下。崔悯忍住剧疼,勐得推开他,勉强地滚动着避开,滚落下了一道土坑。年青将军皱起眉,跳下坑补刀。
黑夜更黑,狂风更烈,朱原显默然地站在高处看着。他借着月光又看了遍金帕上的密旨。忍住满心的怒涛,将密令放进怀里。杀了崔悯,就暂时能避开这道撤藩密旨了。
这时候,一阵狂风吹散了乌云,露出了满天的皓月繁星,璀璨夺目,蔚为壮观。松林深处响起了一阵轻响。人们顿时握刀抬头,两名北方军大将扑向了那个方向。
朱原显厉声喝道:「别动手。出来!」
明晃晃的月光下,一座双檐六角形的青砖佛塔背后,轻轻地探身露出个少女的身影。明月繁星照耀下,她身姿窈窕,霓裳如云,髮髻上插满了珍珠钗环,在月光下反射出点点银辉。一张芙蓉般的鹅蛋脸,长眉如剑般的斜挑着,乌黑的眼珠如墨点漆,红润的樱唇抿着。隔着遥远的松树石塔眺望着众人。她的面颊泛起红晕,黑眼睛充满了温柔暖意,有些不好意思地露出了笑容。提着长裙缓缓地走出了塔后。
她缓缓走近,如明月下飘渺的仙子。美丽的面容上带着羞涩笑意,轻声回答:「是我,朱公子,我是明前啊。我想回来找你,却迷了路。我怎么也走不出这片塔林松林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了松林、佛塔和众人。停留在朱原显脸上,浅浅微笑了:「正好遇到了你在这儿,真好。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第131章 真情假意
咆哮的风吹拂了甘兰山,峭壁上危机重重。天空中漂浮着墨绿的叶片,像下了场绿色的急雨。
所有人惊愕地楞在了原地。这里是松林边缘的悬崖。崔悯摔下的土坑是条狭长的落满浮叶树根的沟壑,堪堪临着悬崖。他紧贴着坑壁摔落土坑,险些掉下悬崖。那位年青的北方军将军要跳下沟壑里补刀,远方就走来了少女打断了此事。人们僵持在原地,回首望向塔林。
佛塔后,珠冠紫裙的少女在月色下盈盈走来,似乎裹挟着一层银月的光辉。如梦如幻。人们看着她缓步走来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像一场进行到最高潮的盛宴,被嘎然中止。一切都停顿静止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扭脸看梁王。
小梁王朱原显也震撼住了。他盯着少女走近,心头涌上了千万感觉。惊讶得说不出话。他微一楞神对方便走得更近了些,停在丈许外。几位北方军将军同时伸手拔刀,小梁王伸手虚按了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悬崖处准备跳下土坑去补刀的年青将军也收住刀,移动脚步用身体挡住了身后的沟壑,以及摔进去的半死人。
一切在月光下都显得朦胧不清。黑夜泛起了寒雾,笼罩着这个不真实的世界。
小梁王的模样很严峻,脸色铁青,黑眼圆瞪,有些僵硬得把右手的龙泉宝剑背到了身后,慢吞吞地转过身体,注视着塔林外走来的少女。方才那股发现撤藩密令的愤怒情绪还影响着他,使他的面孔狰狞扭曲,身躯颤抖,黑袍金冠也在不自禁的震颤着。他右手紧握住背后的龙泉宝剑,浑身戒备,如临大敌。脸色也阴晴不定。旁边的北方军将军奇怪地盯他一眼,小梁王有些失态了。
眼前明明走过来一位弱不禁风的娇柔少女,小梁王却觉得来了一道翻天覆地的巨浪,令他心弦大震,浑身不安。他瞪着她缓步走来,脑子里飞快地转过了万千念头。
「迷路?」小梁王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头痛欲裂,快要按捺不住内心那股蓬勃而出的疯狂愤怒了。
明前好像没有查觉到异常的气氛。见有陌生将军在场,走到丈许处便停下脚步,向着他温柔微笑了:「是啊。方才朱公子跟我说了很多话,我心里想了很多,就不知不觉地在这里徘徊忘返了。也忘了路途和时间。」
「……」朱原显岳峙山停地站在那儿,无言以对。脑子里扑天盖地的翻搅着。他瞪视着眼前巧笑嫣然、美目盼兮的少女,心头僵硬地转着很多念头,不知道该如何说话处理了。这时候,什么藉口、真假、缘由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她就站在这儿!镇定、坦荡、平静地站在这里跟他说话,恰好阻挡了他的杀人陷阱!她好大的胆子,不怕他翻脸吗……朱原显觉得胸口气血翻涌着,快要暴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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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惊险万分,充满了阴谋诡计。使他快应接不暇了。她又来压上了最后一只压垮他意志和理智的稻草!朱原显面色阴寒,浑身颤抖,背后握剑的右手握着剑柄握得咯吱作响,几乎要拔剑暴发了。周围人感受到了他的怒意杀机,都警觉地看他一眼。
明前施施然地站在不远处,神情镇定,满身轻松,仿佛站在惬意散步的花园。她漆黑的眼睛在他面容上滚动着,像清亮的水珠滑过了炽热的火焰。忽然,她的神色改变了,收敛了宁静轻松,浮现出了一丝讶然和忧郁:「朱公子,你有些不舒服吗?」
朱原显怒涛翻涌,几乎握碎了剑柄,这是什么意思?
明前站在青松和佛塔边儿,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眼神又温暖又忧愁。走近了两步:「你的脸色很苍白,嘴唇有些青紫,身体还发着抖。你生病了吗?你冷吗?你好像有些不舒服。」她的眼光带着惊疑,打量着他的面容和姿态:「朱公子,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放宽心,没有什么可怕的,这世上没有什么可怕的事。」
可怕?朱原显楞了下差点放声大笑了。他不是怕,他是气得要发疯发狂,这个骯脏险恶的世界、皇帝都气得他颤抖战慄,气得他想用刀和火烧了整个世界和大明!
明前很担心地看着他,又迈前了一步。两人之间只有十余尺距离了。他们看着对方,都惊讶地从对方脸上看清了所有表情。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他的,她的,都看清了。他是痛苦暴怒狂躁,她是害怕担心忧愁,还有……一丝同情。是的,同情,她乌黑的眼珠微微转动着注视着他的脸庞,眼里呈满了担忧和同情。她的眼睛像一汪深潭静水,像一块温柔暖玉,倒映出他暴虐狂怒的脸,充满了温情的怜惜同情。半晌,她轻轻地嘆息了一声,轻飘飘地说话。声音低得几乎如虫鸣:「……别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即使遇到再难再痛苦的麻烦事,也都会过去的。风雨过后是晴空,再糟糕的坏消息和坏局面都会过去,明天的阳光依然是最美好的……」
忽然,朱原显身上那股极端暴怒的气息放松了,身体里绷得紧紧的快要拉断的一根弦也勐然放缓了,放松了,重新变得松驰了。身体上那种怎么也止不住的战慄痉挛也平缓了,绞痛万分的心脏也变得平缓了。怀里那张如火如荼的烧着他胸膛的撤藩密令也不再火烫得灼着他的心了。他松开了紧抓胸口的五指,觉得胸口堵的那口气喘了过来!
说的是啊,什么都会过去,再糟糕的坏消息和坏局面都将过去,不会永远纠缠住他的。他的兄长、父王和母妃都已经渡过了最困难糟糕的时候,他们家也不是最绝望的时候。他的心一下子就「静」了,原本像油锅般沸腾的暴怒情绪也陡然平息了。那个愤怒得想杀人的凤凰林狂妄少年退去,冷静睿智的小藩王又回来了。
这个清冷月色下,这个危机重重的夜晚,这少女只用了一句话就抚慰了他那颗暴戾得想杀尽天下人的心。她的眼神如清凉的水,话语如温暖阳光,止住了他快要撕裂的假面具,暴怒的仇恨,和排山倒海般的情绪。
小梁王的面部肌肉放松,右手放松了背后紧握的剑柄,眼里流淌出了一股暖意,缓缓地摇着头说:「我……无事,无事。我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令人气愤的事,现在已经好多了。」
如醉酒,如中毒,如甘甜的蜜,只要看到了她,他发现自己不能再暴怒发作,不能再绷住脸,再说出恶言恶语做恶事了。他明知她满心算计,却再也无法推脱这份温暖的眼神,关怀的话语,和这份由衷的体贴安慰了。
藩王闭住了眼睛,镇定下情绪,长长吸了口气。之后睁开眼睛,向她露出了摄人的微笑:「我无事。你呢,明前,怎么会迷路了?」
他的态度变化使旁边的年青将军很吃惊。后退一步,又严密地挡住了通往悬崖土坑方向的路。
明前也微笑了,神色舒缓下来。月光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无事便好,我后来想起了一件事,考虑了半晌。犹豫着是否问朱公子才迷路的。」
梁王慢慢地泄掉了胸口的杀机怒气,有点疑惑:「想问什么,请说。」
明前此时才注意到了松林旁站着几名刀剑出鞘的侍卫。她有些羞涩,又坦然地笑道:「……原本有很多事想问你。但是此刻看到你,便都无事了。你无事我也无事。」
小梁王心底里的最后一丝暴怒和不悦也消失了。一句话便抵住了今夜万千和险事与杀人怒涛了。他心里有了决断。他不想在她面前杀人。
梁王朱原显温柔地看着她,忍不住微笑了:「这话很动听,但是是假话吧。你又在敷衍我了。」
明前也笑了。目光恍恍地扫过了这片松林塔林、满地的飞针落叶和零星血迹打斗痕迹。轻声说:「说的是。我回来找你,其实是想让朱公子帮我还东西的。」
她慢慢地低下头,从紫罗裙旁拿起一只荷包,翻开口,露出了一堆朱红色珍珠。光华流转烁若星辰。明前递上前,眼光温柔,声音如潺潺流水般的淌过了人们耳畔,如银铃般的撞击人心:「我方才听了朱公子对我的话,思前想后,很是感动。后来却发现自己身上还带着这串他人的珍珠。便觉得不妥当了。这串珍珠佛链是崔大人输给朱公子,朱公子又转赠给我的。我怎么能佩戴着他人的珍珠与朱公子谈话呢,所以我返回来,想请朱公子帮我还给崔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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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闲闲淡淡地掠过了甘兰山山坡。庙宇、金顶、松林、佛塔、明月、繁星、稍远处的戒装武士与弓箭手,稍近处黑袍金带的北疆小梁王,北军大将军,以及更远处的那个悬崖旁的深坑,和坑旁的鞑靼人尸体……夜雾弥慢,山风横刮,松林在疾风中沙沙作响,一只只被惊醒的宿鸟飞出了黝黑的松林塔林,头顶上是繁星万千的苍穹。
她的声音如甘泉般淌过了这片天地:「我与朱公子有婚约,还携带着旁人的珍珠珠链,令我觉得不安。我考虑了下还是请朱公子帮我还给崔先生吧。人与人不同,此时彼时也不同,他是我幼年的救命恩人,救我出匪窝。还在车队途中尽忠职守地帮助我,我很感激他。但我不欠他其他,我与他毫无关系。拿着他的家传之宝珍珠项鍊很不妥当。」
她笔直地望着黑袍金带的小梁王,与他的身后的沟壑,以及那之后的悬崖峭壁:「我不愿意使旁人误会,还是把这串珠链交给你还给他。请朱公子一定要帮我这个忙啊。」
松林塔林寂静无声,人们悄然肃立。
朱原显漆黑的眼睛瞪视着这串泛着朱红粉红光泽的圆珍珠,心情有些激盪有些灼热。她暗示她与崔悯毫无瓜葛。
「好!」他伸手接过来珠链,冷冷看一眼,一扬手就扔到了悬崖底下,「一串珠子,扔了吧。崔大人不会介意的。」
「走吧!事已办完了。天色也太晚了,今晚早些回房休息。」小梁王招唿着众属下走出松林。他主动地走上前,把手递过去。明前向他温柔地一笑,缓缓地伸出手放在了他的手掌心。
小梁王左手按按怀里的撤藩密旨,右手紧紧握住了少女的手。已做出了决定。不论她来打断这事是巧合还是刻意,她是故意逞能还是在做蠢事,她的话是真是假,是关怀担忧想救他还是想归还珠链撇清关系……他都不想在她面前杀人了!尤其是今晚杀崔悯。
她方才那一个关怀的眼神,一句抚慰的话,都令他心弦剧颤。不能再动手杀人了。他得遵守藩王礼仪和游戏规则,至于水面下的动作,等送范明前走了再做吧。他实在不愿意在她面前设计、构陷和杀人了,令她对他失望。
明前垂下眼睛,嘴角含笑,挽着梁王走向松林另一端。几名北军大将相互看看,军令如山,他们迟疑了下也随着梁王出了松林。最后面,浓眉大眼的年青将领看看土坑里的半死人,又看看梁王等人,犹豫了下,顿顿足也跟着撤走了。
黑夜,风声更急,土坑沟壑下,旁边是百丈悬崖,石块黄沙不断地扑簌簌地滚落。崔悯浑身重伤的躺在沟壑下,状如死人。好半天,他使出浑身力气翻动了下,伸出手臂一勾,在沟壑边缘勾住了荷包和珠链,费劲力气地拉到眼前。他勉强地睁开眼睛,粉色的珍珠在月光下放出了辉煌璀璨的光芒,映得他眼里晶莹一片。
崔悯的手缓缓地垂下,珍珠串落在了面颊上,他闭目感受着这些冰凉又温热的珠子。
觉得心已经撕裂成了一片片。
第132章 真兇现身
夜更深,山高风疾,这个夜晚变得很漫长,漫长得令人们感到厌倦。时间这种东西总是很快又很短暂,快得一晃眼就渡过去,短得又令人不忍回望回想。一回想起来,心都要揉碎成了一片片。
崔悯紧闭着双眼,平躺在土坑底下,僵硬得具尸体。忽然,他睁开了眼睛,瞪视着头顶坑边。远方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刀剑撞击声,还夹杂着唿喝声,声音忽大忽小,像是在博斗。崔悯费劲地移动着身体移到了土坑边,喘息着捡起坑底的军刀,抬头看向坑顶。
不多时,头顶坑旁就出现了一个穿简单铠甲,头脸上包裹着蒙面黑布的魁梧男人。他手持着钢刀,刀上淅淅沥沥地滴着血,带着杀气腾腾的戾气瞪视着坑底。崔悯的心顿时冷了,是敌人。
小梁王还是按捺不住杀意?在范明前面前掩饰了下,就派人返回来杀他?崔悯的手握紧了刀柄。
蒙面魁梧大汉冷哼了声,跳下土坑,举刀砍向他。崔悯抬刀隔开,翻身滚到旁边。两个人在坑底对击了几下。距坑底一侧的悬崖噼啪得掉石块,要塌陷了,两人紧张得停止了对打。
彪形大汉瞪视着他,没有再进攻,而是盯着悬崖边后退一步:「小子,我不想杀你!只想来问你两句话。你老实回答,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崔悯浑身戒备,勐然醒悟了:「你不是北方军?你不是来杀我灭口的。你刚才还杀了梁王派来的人?」
那个人哈哈哈地大笑了,很豪爽畅快。他一把扯下了包头的蒙面布,扔到了旁边。露出了一张满是伤疤的狰狞兇残的脸。用有点生涩的汉话大笑道:「你们两派不是到处找我吗?还冒充着我的样子偷袭寺庙。我就来会会你们了!」
崔悯大吃一惊。眼前的人赫然就是在「落石峡」伏击车队的鞑靼流寇首领。他面容黝黑兇恶、布满了纵横的刀疤,很是狰狞可怖。头上挽着松散的汉人髮髻,肩上背着硬弓驽,手持军刀。真真切切地就是落石峡伏击车队的鞑靼首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可是在这个场合,他抓不住他。崔悯的全身都颤抖了。
鞑靼流寇首领也笑了,刀尖指向崔悯,文绉绉地说道:「对,鹬蚌相争,黄雀在后!我才是今晚的赢家。本来你家萧爷爷抢劫失败,跑就跑了。你们这些龟孙子追个没完没了了。还冒充着我在甘兰寺使诡计杀人。我就忍不住亮亮相给你们一点教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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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逼进一步,刀抵着崔悯胸口,喝道:「你是皇帝的锦衣卫指挥使吗?这个车队来北方干什么?你和小梁王翻脸,是皇上知道梁王想造反吗?」
崔悯盯着刀尖后退:「公主是来北疆祈福的。藩王造不造反,皇上不知道。你怎么进内地抢劫的?我记得大明和鞑靼刺尔正在和谈,互不进犯。」
那人厉喝一声,军刀扬起,重重地砍到崔悯脸旁的树根上。泥土木屑飞溅,崔悯脸上火辣辣的。他发怒道:「少问我!我才要问你话。你们进北疆干什么?那个人真是小梁王?皇帝要和梁王打仗吗?天下人都知道皇上与梁王不和,朝庭的清流和宦党也不和,和谈是个缓兵计吗?你还想坑骗我们?别把我们当成愚钝的蒙古鞑子,我看你们大明才是混乱得快亡国了。」他一迭声地询问着,问的话又乱又杂。
崔悯没露出惊异神色。他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听到了什么。但是这个人让他很不舒服。崔悯干脆反问道:「你是汉人?是大明逃到蒙古的犯人,还是元朝的遗族反贼?你打劫车队想干什么?」他混然不怕鞑靼首领的威胁,还趁势反问他,想获取情报。
鞑靼人持刀抵住他的胸口,差点噼了他。他按捺住怒意,又急速地想了想问:「方才来打扰你们打架的年轻女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她为什么打断你和梁王交手?」他有些怀疑:「她是故意来救你的?梁王为什么听她的?」
崔悯忍住心中悸动,摇摇头:「她不是故意救我的。她是公主侍女。」
鞑靼首领大怒着一刀砍掉崔悯的官帽,也消去了他的一截头髮:「废话!你还敢哄我。你现在落在我手里,不说的话我就杀了你。我最后问一遍,那姑娘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
见他杀机已露,崔悯不能再含煳:「她叫范明前,是京城内阁大学士范勉的女儿,是梁王的未婚妻,来北疆是准备嫁给梁王。」
那个人楞住了,目光闪烁。
就在此时,崔悯突然挺刀出击,一刀如电般的刺中对方。对方忙闪避。两个人在土坑底下「砰砰砰」地快速得交手。击打起一片土石。两人同时间倒退、翻滚着差点摔下悬崖。
鞑靼首领被一刀刺中胸口,向后仰倒。他忍着剧痛骂道:「你没有受伤?」不,他马上又恍然大悟了。崔悯受伤了,只是没有他们想像的严重。方才他与梁王众人对敌,见敌势太强就佯装重伤,保存了些实力。准备寻机反击。谁知道最后遇到了范明前插手,逃过了两败俱伤的结局。
两个人挣扎着跳出了土坑,举刀打成了一团。
鞑靼人大怒:「好个使诈的小白脸,果然是皇上老头儿的亲信走狗。」
崔悯也不答话,使出了浑身本领,疾风劲雨般得攻击敌人。此时兇险,梁王的人马随时会返回灭口,鞑靼首领还目地不明地追进甘兰寺,已成了最混乱的局面。他心底产生了一个念头,一定要趁这个天赐良机抓住他!弄清楚他的目的。是来刺杀梁王、公主、破坏合谈,还是关系到她……
他问起了范明前!他认识了她!
崔悯势如疯虎地砍杀着,鞑靼首领短时间赢不了他,气得大叫。
甘兰寺方向又隐隐传来了人声。鞑靼人的面容大变,不敢再缠斗了。他勐然发力盪开了崔悯的刀,夺路而逃。口中大喝道:「大爷先走,下次再宰了你!」
崔悯体力不支,被他一刀噼中佩刀就摔倒了。那人趁势奔出松林。他发出了一声哨声,从松林里奔出了一匹矫健的蒙古战马,他翻身上马扬鞭就走。走前还回头恶狠狠地高叫着:「姓崔的,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做得太窝囊了。不如投靠我鞑靼国吧。你杀了小梁王,我就保你在鞑靼国做个大官。昏君给你的我们都能给你。」
崔悯勃然大怒,扬刀投向那人背心。鞑靼首领放声大笑,策马奔走了。佩刀落到了草地上。
崔悯追了几步摔倒了。他停住脚步,从怀里取出伤药,简单吃下丸药,草草包扎了下身上伤口。就在松林里捡起了自己失落的软缅刀,顺着山路下山了。
此时已到深夜,甘兰寺万籁俱寂。只有寺院后门处的马棚还亮着灯火。张灵妙站在寺庙后门,安排着京畿大营的军卒们巡夜。
这个夜晚,情况多变,危机四伏,所有事情都飞快地往前发展了。张灵妙站在后门处眺望了一会儿明月松林,转身回寺。
寺院后门「砰」得一声开了,旋风般地冲进一个人。直冲到张灵妙面前,一把颤微微的闪亮长刀架在了张灵妙脖颈。
张灵妙脱口叫道:「崔兄你没死?哎,这不关我的事……」
崔悯拔刀架在他脖子上,面色铁青:「少废话。你姓凤,你是北疆名门的凤家什么人?」
张灵妙立刻投降了:「小弟凤景仪,是北疆凤家的远亲。我是大明皇帝和朝廷御旨亲封的西京知府凤景仪!你不能杀我这个朝庭命官啊。」
崔悯也不想跟他废话了,刀架在凤景仪的脖子上,拉着他直奔向马厩。喝退了两名守夜马夫。他一把扯下了凤景仪的蓝书生袍,披在自己身上说:「我不会杀你。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向我汇报了很多北疆情报。我还要向皇上上书表彰你与小梁王治理北疆的功绩!我要借一匹宝马用。」
张灵妙——凤景仪几乎要哭了:「你别害我,小弟真的为大明江山操碎了心。哎,你不能抢梁王的宝马啊。他除了女人,宝马也不借人的,他会生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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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更会生气!我要去追捕逃犯。」崔悯推开凤景仪,骑上樑王送他的那匹赤辉宝马。调转方向,向着鞑靼流寇骑马远去的北方荒漠方向,忍着伤痛,纵马飞出。黑夜里像滑过了一道淡金色的星光。
他策马从凤景仪身旁一掠而过,高声喝道:「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办。你最好严守住秘密。如果梁王知道我的去向我就先杀了你这位西京知府。记住,这个车队还是我的!这里面的所有人还是我的!」
第133章 千里走单骑(一)
天亮了,一个不眠之夜过去,甘兰山鸿泸寺沉浸在一片死寂中。清晨,寺庙的僧人们如常的清扫庭院,鸣钟早课,像昨晚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似的。
早上,明前等人聚集到了公主的清修禅房探望益阳公主。公主的身体和精神都恢復了些,人们放下些心。
「——崔指挥使失踪了。」
人们听到了这个消息都大为吃惊。
失踪,意思是他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禅房内立刻安静下来,人们的脸色都很精彩。
须臾后,益阳公主神色平静地说:「无妨。崔指挥使经常私下出门查案子的,一连几天都不回,大家不必惊慌。各司其职罢了。他办完事自然会回来的,他不会丢下我……和车队的。」
对。先稳住局势。关公公向她暗递眼色,心里担忧。崔悯身负重任,绝不会丢弃职责离开车队的。他不是出去查案,就是被人杀了或者抓住了。得赶快派人去搜查。
刘司设大太监也有点疑惑地盘算着。他才把近日公主礼佛显圣的奇事写成密折,用飞鸽传向京城。还未收到皇上的回音。现在他不能轻举妄动,崔悯失踪,肯定是公主和崔悯拖延时间的计策。于是他面带阴笑默不作声。
小梁王讶然地看向凤景仪,凤景仪向他微微摇首。范明前则眼观鼻,鼻观心,神情镇定地坐在旁边没反应,连眼皮子都未抬。甘兰寺的住持高僧也双手合什沉默了。剩下的锦衣卫佥事刘春和姜、柳两位千户都躬身称是。
人们说了几句闲话散了。
出了门,小梁王亲热的挽着凤景仪的手,窃窃私语:「失踪了?我昨晚再派去的人都死在了松林外,又再派人去也找不到崔悯。是有人劫走了他,还是杀了他推下悬崖?还是他受重伤藏起来了?」
凤景仪眼光飘忽:「我也不知道。还有一个可能是偷偷跑回京城了。我再派人去搜。」
小梁王的目光从前方踽踽独行的范明前背影上移开,带着厌烦:「派人大张旗鼓地搜查!别令她怀疑是我杀的,我昨晚既然在她面前收手,就不会食言,后来再派人去是想卸掉他的一条胳膊或者划烂那张漂亮的脸蛋。但也得留他一条命,给范明前个交待。如果他昨晚真死了,反倒令我为难。他生死是小,我不想与她再生出嫌隙了。」
这是根刺,别扎在她心里,他眼前。成为了他们终生的心病。
凤景仪深深地看他一眼。他已变了,因那个少女完全转变了。他抬起黑瞳悄悄地看了眼范明前的背影。
少女微垂着头,挺得笔直的嵴背,一只手垂在身侧捏着雪青色帕子,身姿挺拨地往前走着。步履坚定,体态轻盈,形容淡然无比,如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飘飞着。从后面看看不出什么变化。
回到了居住的禅院,范明前走进了房间,关门,闭锁,独自静坐在窗前的长桌前,眺望着窗外大树繁茂的树藤枝蔓,才觉得一颗如惊涛骇浪般的心缓缓落下。
她的肩膀不由自主的耷拉着,手攥住衣襟,眼珠艰难地转动着,面容露出了一丝变化。
「失踪?去哪儿了?还是死了?」
他死了吗?
* * *
北疆,陕南省,「雁北」大荒漠。
这是片一望无际的荒凉平原,空旷深远。举目都是大片大片的沙砾岩石地和沙土地,地域广大,坚硬而贫瘠,组成了无边无际的大荒漠。这里已进入陕南省,前面就是北疆陕北省,平原的最深处狭长一端甚至连到了蒙古大草原。因气候恶劣,缺乏水源、风沙化严重,使它人迹稀少,成了荒芜的原野。被称为大明境内的小塞外。
「雁北大荒漠」是由一座座大小沙丘、沙砾岩石地和草甸子组成的,如同静卧在大明边陲和蒙古草原之间的苍龙。大漠荒凉无人烟,偶尔会出现牧民放牧的羊群,和流民们开恳出的小粮田,沿着水源还会有一些小市镇和绿洲。显示着「雁北大荒漠」以前曾是块肥沃土地,经过了百余年风沙侵袭,才变成了沙漠。每日阳光暴晒,烈日炎炎,地面反射着沙砾的白光,映照着景物朦胧不清。夜晚寒冷侵人,霜露结雪。昼夜温差极大。有时候人们还能看到海市蜃楼等幻境。还会经常颳起沙尘暴,飞沙走石,是个环境很恶劣的荒凉地方。
此时灸阳高照,灰暗的荒漠与苍天相接,从地面到天边是连绵不绝的黑灰暗绿色,天地间仿若一色。偶尔,从草甸子深处飞出一些飞鸟,跃出了野鸡野鼠等小兽。它们探头观望下,就又钻进草丛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了苍黑色的沙砾地。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过,打破了死寂的荒漠。荒漠尽头飞驰过了一匹骏马,通体乌黑,马背上綑扎着弓箭包囊和刀鞘等物,马背上端坐着一个黑衣彪形大汉。黑马喷着白气,浑身热气腾腾的,四蹄朝天地尽情奔驰,像经过了长途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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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骑士一面策马狂奔,一面回头看。须臾后看到了荒漠边缘的灌木丛后,又腾跃出了一匹闪耀着金光的赤色骏马。金马如龙,腾云驾雾的,一晃眼就驰骋到了近前。像一团跳跃的火般刺痛了他的双眼。
「妈/的王八蛋!又追上来了!一天一夜追个不停。你追着赶死吗?」黑衣大汉暴燥地怒骂着。无奈得从马背上跃下,抽出军刀兇狠地奔向后方。
浅金马的骑士也不答话,也从马背上跳下,握着一柄颤抖如水的银刀跟大汉打做了一处。
「叮叮噹噹」,刀剑撞击声响彻了空旷的天地。两个人在沙砾地上越打越勐烈兇狠,一时间分不出胜负。
黑衣大汉边打边怒吼着:「混帐。我抢了你的老婆?还是宰了你爹妈?你这么没命地追赶我是赶着投胎吗!老子先宰了你!」
后面的少年穿蓝书生袍,长像很秀气,就是脸色苍白的吓人,像羸弱病重的美少年。蓝衣上还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但是他出刀如风,快捷狠辣,软刀闪着扭曲的银光,激射得彪形大汉不住后退。嘴里气若游丝地说:「萧五,我敬你说汉话行汉礼,是个汉人好男儿。想追上来劝你一句话,弃暗投明,投降我大明朝吧。我们好好谈谈。」
「谈你妈的头!」黑衣大汉凶神恶煞地吼道,怒噼数刀:「人各有志,各保明主,老子保明主不保昏君。大明朝快完蛋了!鞑靼,蒙古,更外面的女真等部落才是马踏天下的强国豪族。他们的利箭快马会征服全天下的。西域、斡罗思和大中原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你们这群偏安南方的软弱汉人更抵挡不住他们。你懂什么!喂,前方就是我部落的驻地,你还敢追吗?我把你千刀万剐。」。
带病容的美少年避开他的刀,跃出数步。挽着刀悠悠笑了:「好啊。你叫你的部落人马来,我放哨箭叫我的锦衣卫和北方军来,我们就在这个雁北荒漠再大战个五百回合。」
他根本不惧怕这鞑靼汉人的威胁。大汉萧五大怒,又冲过去砍杀。还是很难短时间内赢了武技高强的指挥使。再一转头,看到了那匹淡金色赤辉宝马,忽然丢下对手跑过去,想擒下这匹快如疾风的宝马良驹。赤辉宝马神俊无比,立即撒开蹄子,跑进了草原深处。
萧五怒骂了声,觉得头大了。一天一夜间,他被他追赶出数百里,甩不掉他,又打不过他,用言语也恐吓不住他。这傢伙如附骨之疽得缠上他了。难道真要被他抓住了?他一咬牙招唤来黑马,翻身上马又逃跑了。
赤辉宝马在荒原上绕了个小圈子跑回来,跑到美少年面前。用鼻子拱拱美少年的背,仿佛问他还追吗?美少年摇摇晃晃地依靠着马身,浑身带伤,满面憔悴,仿佛也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但是他面色惨白,眼光幽黑,轻声说:「追。必须追,就算追到了天涯海角和鞑靼人老巢,就算是死,我也要抓住他问个究竟。有人太需要这个答案了。」
他闭上眼睛,撑住疲惫至极的身躯,翻身骑上马背。继续策马追进了荒原。
第134章 千里走单骑(二)
正午炽烈的阳光直晒着荒漠。一匹浅金色骏马打着响鼻,奋蹄踏沙,飞扬着马鬃奔来。打破了寂静的荒原。一人一马在荒漠里奔驰着,身后盪起了一条滚滚的长烟。金马掠过了沙丘,遍地长草和沙砾的荒漠又恢復了寂静。
骑着浅金马的骑士突然停下了马,眺望四周。荒原上狂风顿起,扬起了阵阵烟尘,高空中掠过了飞鸟和鹰隼的影子,发出了一阵阵清亮的鸣叫。正值中午,荒漠里热浪袭人,戈壁狂风大起,蒸腾着四周,如熊熊大火烧烤着寂灭的沙海。骑士看着这幅景象顿觉得心胸开阔。觉得天地之广大,个人之渺小,如蝼蚁对于巨擘。内心生出了一种敬畏之情。
金马少年满身风尘,面容憔悴,在马背上摇晃着身体,似乎随时会摔下来。他不知道跑出了多久,不知道跑到了哪个方向,只觉得浑身的伤势越重越痛,身躯也虚浮,痛得就要摔落马下、跌落尘埃了。但他勉强地告诫自己,不能昏迷,不能倒下,前方有一个目标牵着他的心魂,使他一鼓作气地往前追。拼尽力气,拼着命,也要追上那个人。
视线尽头的黑马钻进了荒漠,不见了。少年垂下眼帘,催马继续追。
从旁边的草丛后勐然得跳出了一名黑衣大汉,飞身蹿起,从金马上撞翻了他。两个人同时间摔落马背,在地上翻滚着。大汉怒髮冲冠地吼道:「姓崔的,你再追,再追,老子就宰了你!」
蓝色书生袍的美少年翻身跃起:「你若能杀了我,早就杀了我。还威胁个什么?萧五,别逃了,我必定会抓住你。」
黑衣大汉怒气勃发,大喝一声,举起军刀横噼竖砍,冲上来拼命了。两个人激烈得厮杀着,如狂风骤雨倾泻到了大地。萧五一刀刀地勐力砍着,砍飞了周围怕灌木丛和沙石,像催墙裂壁似的悍勇无比。美少年挥刀像轻巧的银蛇,挡住了他的激烈进攻。两个人在荒野上搏斗着,如风雨中飘零在大海上的一叶轻舟。
经过两日的你追我赶,他们都精疲力竭了。
苦战中,萧五的嘴巴不停,拼命地威胁劝说着对手:「姓崔的,我们这样打下去迟早都会没命的。人活一世,吃喝二字,如果没了命你还争什么功名利禄!大家都是为了求财,何必拼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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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喘息着地反击他:「不,我不为权势,就是要抓住你。」
萧五气得怒吼:「算你狠。如果你不再追我,我就给你一个北疆大城镇的人口马匹和财物!」
硬得不行,就来软的,他杀又杀不了他,威胁也吓不退他,只好出金银人口买命了。这两日崔悯追得萧五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差投水而死了。这样下去,两个人都得死在荒漠上。
崔悯摇晃着身躯,也到了强弓之末。却笑着说,好啊你把城镇交给我,我放你一条生路。
萧五先是大喜,復又大怒。向他奋力地砍了两刀,怒骂道:「你又想骗我!你不会放过我,还想骗了我的城镇寨子去。」
崔悯含笑道:「说对了。你用寨子买命,或者跪地求饶,我都不会放过你。就不必再试探了。我必要抓你回去。即使我死在这儿也得抓住你再死!」
萧五气得怒吼连连。这人真疯了,软硬不吃,生死不惧,他有什么必须要抓住他的理由?见鬼了!
* * *
大漠阳光暴晒着这一对不能后退,唯有死战的敌人。萧五气得鬚髮皆张,目光几欲撕裂了仇敌。崔悯也挑起眉眼杀气腾腾地瞪着他,毫不退缩。萧五不再多话,砍了对方一刀逼退对手,趁机转身奔向黑马,又要逃跑了。崔悯收刀跟随上去。萧五跑到了黑马旁,霍然转身,手里多了一只精巧的精铁弓驽。向着崔悯恶狠狠地射出了一箭。
铁弩的钢弦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嗡鸣。崔悯乍然听到了弦响,眉目俱惊。紧接着,一道银光像流星般破空而过,扑进了崔悯的胸口。崔悯面目扭曲,身形急退,仆倒出去。铁箭如影随形地击中了蓝色人影,他们一同摔倒在灌木丛里。
「射中了!」萧五大喜。
风勐烈地刮着,灌木丛剧烈地摇动。崔悯连人带箭的消失了。
萧五大喜后又有些心悸,向着草丛大喊:「别怪老子射冷箭阴你,都怪你追老子追得太狠了!」
他跑进灌木林准备再补一刀。刚进树丛就大叫了一声,倒退着摔倒了。一把短匕首刺入了他的胸膛。
灌木丛里掠出了个身影。一身蓝衣撕成了两片,黑帽掉了,散开了如瀑布的黑色长髮,秀美绝伦、静气沉沉的脸庞也活动了,眼眸炽热无比。他剧烈得摇晃着身体,仿佛下一刻就会倒地而死。但是少年的表情还是那么悠然,一手拔出了射进身体的弩箭,半边身体血流如注。他对他悠然道:「我说过我不会死的!我有个很重要的理由要抓住你。就算是死,我也要抓住你再死。」
萧五瞪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疯了。他是真的不要命了,为了抓住他而不要命了。而他却不想跟一个疯子打架至死。他勐然地转身跑远了,骑上马狂逃而去。
第135章 千里走单骑(三)
甘兰山平静如常,车队人们驻扎在鸿泸寺等候着消息。
益阳公主和甘兰省太守派人搜索了鸿泸寺附近,小梁王、凤景仪等人也派出京畿大营和北方军搜查了甘兰山的山峰悬崖,未发现什么踪迹。锦衣卫们在佥事刘春的带领下,也去了周围城镇搜寻,还没有回来。
锦衣卫指挥使崔悯失踪了。不知道是死是活,是被人抓获带走,还是自己主动走的。没有人知道答案。
鸿泸寺就像是一潭死寂的死水。公主蜷缩在自己的禅房时而大发雷霆、时而寂静无声。小梁王等人来去匆匆。明前也不常露面,有空时就去甘兰寺的诸多佛殿里敬香祈福或观赏壁画。
此时,她独自跪在一间供奉了百尊佛陀的佛殿里祈福。望着佛堂上一尊尊佛相和一排排木架上点燃的千百盏油灯,满目宝相庄严,如繁星般闪耀。心也仿佛随着佛灯摇曳不休了。
看守佛堂的是个面目青癯,白须拂胸的老僧。见明前在佛前跪得久了,上前劝她起身。
少女轻声地问:「老方丈,人死是什么?」
老僧道:「俗话说『人死如灯灭』,意思是此生已尽,他生来世,因果业报,循环不止。佛经里也常说人是经过了三世因果、六道轮迴。三世指过去、现在、未来之时间;六道指按其修行进入了各自的轮迴之道。所以放心吧,贵人们生前多修行,积有大善业,持有五戒十善,死后可以直接脱离三界做天人,重新轮迴做人的。死亡既是解脱也是另一世开始。现世人不必挂念。」
明前含笑道谢,站起身要走。她忽然觉得眼前发黑,身体发软,佛堂里千百盏油灯光芒大亮,天地如旋转般颠倒了。她勐得摔倒了。白须老僧忙扶起她,坐回了香案前的蒲团。
明前短暂地眩晕了下就立刻清醒了,向老僧道谢。
老僧人伸手扶扶她的脉,看着她的脸,严肃地道:「范施主,你面颊潮红浑身火烫,气息短促又短暂得惊厥昏倒了。你生病了。」
明前脸露惊讶,又醒悟了:「原来是这样。我这两天总觉得心悸冒汗,浑身不适,还不知道是怎么了?原来是生病了。」
「你这病看似还不轻。风寒入体再受惊吓才引起惊厥的。最好马上请大夫诊治下。北疆气候严酷,一些小毛病往往会转化成重症。」
明前有气无力地笑了:「这,我一直身体都很健康,从没有想到自己会生病,所以这次疏忽了。我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有些虚弱罢了。」
她衣食住行均与公主同等,身旁还有侍卫僕妇保护侍候,没受到丝毫的怠慢和伤害,还有个北疆藩王未婚夫殷勤的同行照拂,万事顺利,应该不会生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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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觉得有点虚弱罢了。
——是的,虚弱。觉得心里虚弱。这种「虚弱」感是从心底里从内往外升出来的,笼罩了全身。堵塞了她整个身心与筋骨。她觉得全身莫名其妙得虚弱极了。骨头微痛,心底发虚,头脑昏沉沉的,气息都喘不均,像是被抽走了嵴梁骨,全身软绵绵地提不起劲,坐在椅中就直不起腰,撑不稳躯体。只想紧闭双眼,从椅背上乏力地滑下去,跌落在地上,昏沉沉地睡过去。一睡不醒。
从没有这么虚弱过……
自从她返回到京城相府,从她告别父亲远嫁北疆。她总是充盈全身的勇气、斗志和力量都泄了,只剩下了虚弱乏力的肉体。原本执着坚强的内心也像是流逝过去的江水不见了,只剩余了一株悬崖尽头的脆弱细草,一只在汹涌大海上的小小浮萍。随风摇摆,随意飘零,被强风吹得窒息,瘫软得匍匐在大地上。她觉得再吹来一股强风,她就要被连根拔起、没命了!
内心充盈着一种虚弱、彷徨和无力。一种深邃的痛苦感占据了她的内心。可是她不敢深想,不敢细望一眼,也不敢回忆,她怕她回忆起来那个人那件事就会崩塌了。
他会死吗?他已经死了吗?
人总是要死的。长命百岁和二十岁青春年少时死去都一样,生命戛然而止,人消逝无踪。但还有些不同。她不想让他就这样死去。寂寞地躺在山巅,身旁没有亲朋好友,就那样的被一个阴谋陷害死,悲凉又孤独地死在了她身前不远处。
隔得太远,她始终地没有看清他的身影和表情。只记得那串飞扬掷去的珍珠珠链,和一看到他就想起来的那记耳光。
她想救他的。但没有救成他。她觉得自己深深欠下了他一些东西。没有想清楚,没有来得及还,就这样一辈子也不用再还了。
——可是,别那样死去!
明前觉得一颗心脆弱无比,似乎能听到它慢慢地冻结成冰后,一丝丝摒裂的声音。自从她打过他的耳光,就再也不能镇定地面对他了。面上没有什么,内心总是漂浮着一缕歉意和痛楚。她以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对他说声抱歉或者弥补他的,没想到时间如梭,万物瞬变,意外来得这么勿忙。
他就这样失踪了。死了?失踪了?被敌人抓住杀死深埋?或者是他身负重伤逃回了京城不再回来了?其中最可能的就是他死了。她却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了。
明前觉得头晕沉沉的,又开始绞痛了。像刀绞火燎般的痛,越想越痛苦越虚弱越不堪。
即使是他活着也好啊。他死里逃生,远远地避开兇险的北疆;像陈虎成将军一样身负重伤放弃了职责返回京城也好;如果他能改变圣意救下公主娶了公主皆大欢喜也好;甚至是他换个身份,另外娶妻荫子,享受着荣华富贵长命百岁也很好……她还能听到他的讯息,知道他好端端地活着。就是不要在二十岁正青春年少、带着满腔的深情厚意、死在了远离中原的甘兰山顶!带着她打他耳光的痛苦记忆,掷还他家传之宝的冷酷绝情,带着敌人对他的构陷污衊而死。太悲情了。
她愿他顺应天年而老死,也不愿他横遭意外而暴亡。她愿他没有功名利禄得平庸而死,也不愿他被构陷污杀的惨烈而死。前者谓之善终,后者谓之横折。
她不能容忍他如此死去……
他却轻而易举地消失了,死去了,被掩埋在某个荒凉地方。连块墓碑也没有……她欠下了他大笔的人情与债,令她到死也还不清。这不是令她遗憾终生吗?不是逼她心胆俱裂吗?她已经撑不起了。
就是幡然醒悟到这点,才会受惊,才会虚弱,才会生重病。才会如此痛苦,才会痛定思痛心更痛。
在这个甘兰山鸿泸寺佛殿的百尊佛相,千盏油灯照耀下,每一点灯火都仿佛化成了使她痛不欲生的痛。明前潸然泪下。
她抱紧双肩,忍住满身的虚弱与剧痛,像个孩子似的在佛殿里大哭着。在这个悄无人声的佛殿,在全知全能大慈悲的神佛面前。她哭得肝肠寸断,痛彻心肺,似乎想借着这场大哭把满心的痛苦、纠结都哭出来,把霍然惊觉的感情和虚弱都哭走。这样子才能在以后的人生里假装坚强地活下去,再也不会伤心流泪。
看守佛殿的老僧骇了一跳,伸手摸摸她的额头,骇然道:「你病得很重,再加上这么大痛大悲,会引出大病的。我去请大夫……」
明前急忙抓住老僧的僧袍,脸上露出了悲痛欲绝的神色,哭着说:「我没病,我没病。」
「别惊动了这寺里的大夫和人们,我没生病!」她一脸哀求地看着老僧人,眼含热泪,哽噎难言,又不得不说:「生病也得看时候的。有些人能生病,有些人不能生病。有些时候也能生病,有些时候不行……我就不能在这里生病,在这个时间地方里……我没有任何理由生病病倒。这不符常理。这个车队已经够麻烦了,每个人都痛恨着别人痛恨着自己,就不要再多事了!」
老僧恍悟着沉默了。
明前哭着擦眼泪,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只能用两只手紧紧捂着脸,泪水还疯狂得从指缝里涌出来。她哭着说:「我只是哭一下就好了,哭一下就好。我只是……太虚弱了……」
第136章 千里走单骑(四)
荒漠。天空飞沙走石,刚才好端端的丽日晴天忽然昏暗了,变成了一片黄腾腾的混沌世界。人们在荒漠里睁不开眼,辨不出方向,像陷入了一个黄沙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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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中,一队如蚂蚁般蹒跚独行的商队披着一身沙尘,奔向了荒漠里的城镇。前方出现了小城镇,商队松了口气,快马加鞭得赶在大风暴前进了城镇。
荒漠小镇很简陋,外面是黄土砌成的土垛子围墙,镇子里是各种灰扑扑的泥土屋和草房,中间有仅有的小街,停驻着南来北往的旅人和商队。这是「雁北大荒漠」里常见的连接北疆与内地古道的小镇。
小镇里还有间客栈,进出的都是客商旅人。客栈的门面矮小,两层楼房。石头筑得房屋,木撑的房梁,破旧又结实。楼上是住店客房,楼下是食饭的酒馆。内有十几张方桌,一名貌美妇人在当炉卖酒,几名伙计招唿着进门避风沙的旅人,年迈的客栈老闆靠在柜檯后打着算盘。
漫天风沙中,一匹汗出如浆的黑马冲进了小镇,冲到客栈前。风尘僕僕的骑士彪形大汉跳下马背,大步流星地跑进客栈。不待招唿,就奔向客栈墙角放的一排酒罈子。抢过了一坛酒,拍碎了酒罈泥封,双臂举起,对着大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客栈里的客人们看呆了。
这时候,客栈门又咣当得开了,走进了一个生袍的飘飘若仙的美少年。长相比大姑娘还秀气,但是脸色泛白,浑身摇晃得像随时会倒下,手里还提着一柄细长的弧刀,悠悠然地走进来,独占了一个桌子。把伙计送上的一壶茶一饮而尽,才向伙计笑了笑。
门外,一匹淡金色的神骏大马被牵到了黑马旁边,伙计们把两匹马拉到一处擦汗餵料饮水照顾着。
魁梧大汉面色狰狞地变了几变,把手里的大酒罈子往地上一摔,抽出军刀噼进了木桌。大喝道:「滚!都滚出去。」一时间满客栈的人蜂拥逃散了。老闆、酒女和伙计们也吓得躲进了厨房。
魁梧大汉脚步不稳地走到美少年对面,坐下,把大刀砰得丢在方桌上,拧眉瞪目地大声道:「好,佩服!我算服了你。姓崔的,我们追出来两天,打了七、八场架,还分不出胜负。你原来就受了重伤,再打下去肯定比我早送命的。你不怕死吗?你还要追吗?像你这样玩命的朝廷鹰犬,老子还是头一回见。」
一脸病容的美少年微微笑了:「既然我们都知道打下去两败俱伤,就不如坐下来谈谈。再打下去,你也活不了。我会一直追着你,身后带着大队的锦衣卫和北方军,你逃不出北疆边界。」
魁梧大汉傲慢至极地点点头:「好!我叫萧五,萧君吾。出身是边疆平民,多年前因为穷困潦倒活不下去才投奔的鞑靼人。如今我吃饱喝足有了银子保了明君,不会再降回明朝了。你别想套我的话,如果你想打探些消息,我们就一句换一句!你对你也很感兴趣。否则我宁愿跟你打到两败俱伤,也不会回答你的。我答完后,我们就各奔东西,你不能再追我。」
面色苍白的美少年慎重想了想,笑道:「好,我同意。我也敬佩你是条『孤胆闯中原』的勇勐汉子,我们就有问有答交个朋友。我姓崔,催命的半边崔,悲天悯人的悯。承蒙天子厚爱在皇上驾前做个御前侍卫。萧大爷是鞑靼的南院、还是北院属下?」
「崔?这个姓可不是大明的门阀贵族。你凭什么当上二品锦衣卫指挥使?就凭一张小白脸吗?皇帝老头有怪癖?」
崔悯佯装听不懂他的粗话,笑了:「我与我的家族名声不显,这辈子也从未到过北疆。你没有听说也正常。」
两个人竟然放下刀剑,化敌为友,坐在了荒漠小镇的破客栈里侃侃而谈了。客栈老闆和伙计们松了口气,赶快熘出后门避开了。
萧五性格豪迈,话语也坦荡。既然说与对方谈,就放下军刀,向柜檯扔过去了一绽银子。又打开了一坛好酒,给崔悯倒了一碗,之后双手举着罈子大口地喝酒:「渴死老子了。真痛快。你这人真能打,能跟我打了个平手。我算服了你!我萧五是个寻常的鞑靼百夫长,划归南院属下。但我加入的是个很弱小队伍,很难得到南院兵饷,我就带着兄弟们进关抢点财物。今年大军不北伐,借点钱粮好过冬。狼不吃羊就得饿死,你莫说我们不仁义。」
崔悯坦然道:「我能理解,但在战场上我们还是仇敌,绝不允许你们抢掳。这么说你不是来刺杀公主、小梁王的?」
萧五气盖云天地笑了:「鞑靼国早就悬金千斤,收买梁王父子的人头。车队里乍一见,我也想去碰碰运气。没想到小梁王很厉害,杀不了他。现在轮到我问了。」他瞪起眼睛,厉声喝道;「那个有钱女人是公主?你陪着公主来北疆干什么?礼佛显圣是怎么回事?」
他们都有一肚子迷团想要问对方,也顾不得先说话被对方偷窥到秘密了。
崔悯紧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半响才一笑:「公主是来西北礼佛的。她遇到了神佛显圣,我这种凡夫俗子怎么能明白?你该问神佛不该问我。嘿,你前晚回甘兰寺想做什么?」
「哼,汉人真奸诈。我夜探甘兰寺是发现了小梁王在寺庙埋伏下圈套,还假装成我们鞑靼人干的。就忍不住来看看热闹。」他惊奇地道:「他在设计陷害你。他为什么要杀你?你们知道了他想谋反?」
崔悯心念一动。这人还不知道小梁王已发现了撤藩密令。他嘴角微翘了:「大明的几位藩王都在窥视龙位,路人皆知。梁王父子如果没有野心就怪了。这些都是朝廷大事,轮不到你我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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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五「呸」了一口,阴狠地笑道:「那么皇帝老头儿和朝廷清官、太监们就容忍他们了?这不对啊,他们该想法子除掉梁王父子才是。现在与鞑靼和谈,也是为了腾出手对付梁王父子吧。」
崔悯心惊,这人好通透的大局观:「萧五爷,我敬你一杯。你智勇双全、勇贯三军,小弟也很佩服你。你这等人才必然受到南院大王的重用?」
萧五冷笑了:「大王麾下千军万马,我这种小人物不入他的眼。所以军机战状我知道得很少,只知道我鞑靼大军往西到斡罗思,往北到中亚诸国,往南到大明朝都所向披靡,鲜有对手。呵呵,令崔先生失望了。对了小梁王为什么要杀你?你做了什么事惹怒了他?」他坚持着一问换一问。
「一位藩王想杀皇上的亲信是不需要理由的。」崔悯见套不出话有点失望。他不经意地伸手摸摸左脸颊。
萧五瞪视着他,目光闪烁。忽然放声狂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哦哦,我知道了!是为了女人吧?哈哈哈,没想到崔小兄弟这样文武双全风流潇洒的贵公子也会为了女人拼命。你抢他的女人了?哈哈哈哈真蠢!真是年轻幼稚,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就不会为女人们玩命了。」他想起了那个月夜松林下来搅局的秀丽少女:「那个女人长相还不错,就是太冷淡了,有点阴阳怪气的不好捉摸。崔小兄弟你被她勾住了魂,就昏头昏脑地去跟藩王拼命了。这样可不好!你被骗了!女人就是喜欢看着男人们为她们打架,男人们越拼命她们就越高兴!」
她不是。
崔悯冷冰冰地瞥他一眼。转过目光,喝了杯酒。真奇怪,姜折桂说得不错,一块打过架、拼过生死、喝过酒、聊过女人的男人就会成为朋友。现在萧五和他坐在酒馆里谈起女人来,还真是唾沫翻飞,兴高采烈。像两个好朋友。
他紧紧勾住他的肩膀,像亲兄弟般的亲热无比:「热情的女人才最可爱!最甜,最火辣。你干脆跟着我吧,我给你弄来一大堆鞑靼姑娘,她们才是天底下最热情最漂亮的大美妞儿,爱上你时会吃了你,嘿嘿,可比讲究什么破规矩的汉人姑娘热辣多了。你既然到了北疆,就入乡随俗,好好玩玩儿,还不用负责!真的,你让她们开心了她们还会倒贴钱和酒给你,啧啧那身材那热情,能一口吞了你……这样才算不白活一回啊!兄弟,虽然你这种南方小白脸的长相太软绵绵了没劲儿,但你这么能打,身板肯定不错,会有慧眼识英雄的女人喜欢你这号的……」
萧五一面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一面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不过你记住,玩女人可以,千万别爱上她们。被她们牵着鼻子走你就完了。女人都是祸害!太会骗人了。我用我一辈子的血泪经验告诉你,她们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
「所以你一见到李氏就跑了?」崔悯幽幽说。
「李……」萧五勐得抬头瞪着崔悯,声音嘎然而止,黝黑的脸扭曲了。面色严厉又迷茫:「……李氏?什么李氏?在哪儿?」
崔悯面如冰霜得瞪视着他,他也瞪视着他。两个人幽深的目光对视着。
突然间,双方同时间掀翻了桌子,抄刀跳起,噼向了对方。钢刀相交,暴发出了刺耳的金戈鸣响和火花。震得人们不住后退。
萧五布满刀疤的刚毅的脸上露出惊容,随即狂笑了:「王八蛋,又想诈我!原来如此,崔悯你拼命地追着我不放,是为了问一个女人。一个普通至极的僕妇!大爷在战场遇到了捨命护他人的妇人吓了一跳,放了她走。难道不行吗!」
「我从来不杀女人,不杀妇孺!所以我不杀那个女人。」
崔悯莞尔一笑:「原来如此。萧五爷这么拼命地逃命,也是为了一个女人?为了躲避我追问一个普通妇人你逃得快没命了。你这位口口声声的『狼群吃羊是天经地义』的进内地抢掠的鞑靼大将军,看到一个妇人就讲起仁义、不杀妇孺了?」
「你到底是谁?!」
萧五狰狞地瞪视着他,崔悯也挑眉瞪视着他。
两个人又同时间得跳起来对打了。「砰砰砰」的,旧酒栈里桌椅横飞,墙倒屋塌。桌椅板凳碎成了渣,墙壁也摇盪着快倒了。客栈老闆和伙计们喊叫着逃得更远了些。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屋里跳出,边打边逃。随后萧五发出一连串怒骂,转身跳上马,催马跑了。
崔悯跟着跨上了浅金骏马,追了出去。
第137章 千里走单骑(五)
平坦的沙漠在夕阳下很空旷寂静,戈壁上两个黑点一前一后地移动着。
两个黑点渐渐走近,是两匹马艰难地跋涉在大漠上。旅人的状态很不好,前面的骑士拉着马走,摇摇晃晃的随时会栽倒。后面的人马更慢,走一会儿就要停顿下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追赶。仿佛下一刻就会摔倒死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地在荒漠上走着。
前方渐渐出现了一处围着高高土墙的小城坝子。风沙渐大,黄土滔天,几步外看不清人影。沙尘暴又要来了。两匹马便前后来到了能避风沙的城坝。
两个人正是萧五和崔悯。几天下来,他们一追一赶,已经离开了甘兰山千余里。一路上两人交手十多回,以命相搏,各有负伤,都已到了精疲力竭、强弓之末的时候了。都明白再不击败敌人或逃走就凶多吉少了。此刻面临风暴,两人只好住手,赶到了这个城坝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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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坝是典型的北疆荒漠镇子。镇外面遍地黄沙,大风吹过的怪石,有泥土城墙,防范着大漠土匪们劫寨。里面是小镇,还有几块贫瘠的田地,有条快干涸的小河流。是个很荒凉的小镇。
崔悯打起精神看了眼小城坝。小镇里居民不多,有很多废弃的房屋。他立刻就明白了。小城坝子原来是北疆和关内的必经之路,由于水源日渐干涸,风沙日变多,来往商队也变少,城寨只得放弃此处,跟着水源迁徙到其他地方。小城坝只剩余了些故土难离、不愿搬走的老村民。也渐渐变成了弃镇废墟。城坝外还残留着一座破旧茶棚。隐隐有人进出。萧五先冲进茶棚里休息了。崔悯冷冷地看他一眼也缓缓策马过去。城镇大,他也受了重伤,但在赤辉宝马天下无双的脚力下,他不怕他逃跑了。
几日下来,两人也都明白了对方的处境底线。都杀不了对方,也逃不掉,也威胁不倒,用花言巧语和金银利益收买不着。两个人就像一根绳上的蚂蚱,在这个死局中谁也跑不了了。两人也暗暗惊疑,难道他们真的会在这个荒漠里同归于尽,死在对方手下吗?
崔悯跟进了茶棚,要了些水和食物。两人心中也清楚,他们现在的唯一胜算就是跟对方拼体力,耗到最后,看谁先支撑不住倒下去,剩下的人就赢了。
送水和食物的是个年轻貌美的青衣少女,俏丽活泼,眼神明亮,送水的时候还向崔悯笑了笑。崔悯只看了她一眼,就乏力地靠在椅上,拿起水碗,喝了一口水。须臾间,就觉得全身无力,重重地仰倒在椅子上。
此时,他赫然看到了茶棚外面的土街上,涌出了上百名穿皮甲冑的结实汉子,手持刀械弓箭,像是当地的乡勇。人们奔向了茶棚。
有埋伏。崔悯支撑起酸麻的身体,一脚踢翻了桌子。
乡勇们喊叫着:「抓姦细!抓鞑靼奸细。」就抡刀射箭地冲进了茶棚,围堵住崔悯等人。崔悯勉强地躲开流箭想奔出茶棚。但是乡勇们人多势众,有人持着长刀冲进了门口,有人在窗外开弓放箭,还有人用铁盾牌堵住了茶棚窗户大门严防奸细逃跑。一丛丛铁弩箭,「砰砰砰」的射进来,插满了茶棚墙壁和地面。逼得崔悯左躲右闪。
乡勇们齐声大叫:「抓鞑靼奸细啊!」
崔悯下意识地觉得他们弄错了。他觉得有些可笑,他们叫喊的鞑靼奸细不是萧五吗?怎么奔着他来了?他转身就看见萧五做势欲逃。他也顾不上走了,拦住萧五打作了一团。
「轰隆」一声响,茶棚一面的土墙泛起泥尘倒了。木柱黄土横飞。两人差点被压在墙下。混乱中萧五的刀砸飞了崔悯的软刀,崔悯踉跄着被木樑绊倒了。萧五大喜蹿上前要补刀,崔悯拨出了把匕首,指住了他脖颈。两人正制住了对方。
两个人神色严峻,眼神冷酷地瞪着对方。
萧五瞪着这个脸色苍白,力气耗尽,却顽固不化的少年。咬牙道:「崔悯,我很佩服你。很久没有遇到你这种硬骨头,有气节的汉人了。你的武技胆识和谋略都不比我差。长得像个小白脸却做事刚勐豪放,是个真正的男人!追得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世上能逼得我求饶、说软话的男人不多了,你是一个。我们可以做朋友的,就此放手各奔活路吧!」
崔悯的眼神幽深,刀抵着他的喉咙,森然道:「为什么?你为了活命能跪地求饶,能献出金银寨子收买我,为什么就不肯跟我说李氏?以你这种为活命放弃功名利禄的性子,为什么拼死也不愿回答那女人的事?我原来还无意追你,你的反应太奇怪了。你不是一般人。」
他深遂的双眸瞪视着他,像幽深的黑井,一字字道:「李氏关系到一桩案子。这案子对我太重要了,比山高比海深。我曾经对别人许诺要给她公平,也曾发誓要遵守职责,现在却更想给一个女人真相。为了这个心愿,我愿意千里追踪,与你同归于尽,就算追你到黄泉地狱,也要求取一个真相!即使要死我也知道真相再死!我绝不会放过你。」
他勐然出刀,刺向萧五喉咙。萧五也下意识的回手,两人都被对方的刀刺伤了。
萧五的脸扭曲着,觉得他彻底疯了。
下一刻地动天摇,一声轰隆巨响,木头泥土砌成的茶棚倒塌了。砸住了生死搏斗的人们。
夕阳照射着荒漠,沙尘暴笼罩着小城镇,茶棚倒塌了。崔悯颓然地倒下了,压进了废墟里。他浑身剧痛,忽然意识到自己要死了。
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不真实。时间变得又快捷又缓慢。快捷得令茶棚轰然倒地,缓慢得令死亡慢慢降临,使他回想起了很多事。
他闭上眼睛,按住胸口。那里面有一串珍珠,隔着衣裳热热得灼烫着他的心。
「人与人不同,此时彼时也不同,他是我幼年的救命恩人,救助我出匪窝。在车队途中他尽忠职守地帮助我,我欠他多次人情。我很感激他,但是我不欠他其他,我与他毫无关系……我不愿意使旁人误会或者伤心。所以思前想后还是把这串珠链还给他……请你一定要帮我的忙啊。」
崔悯睁开眼睛,凝视着废墟顶端的夕阳,一瞬间心潮汹涌,心意驰驰。如血的残阳照耀着荒漠,照耀着远方,照耀着甘兰山鸿泸寺,也照耀着那个坚强又脆弱的少女吧。
明前。
——如果不在乎,何必要挺身而出。如果不关心他,又何必来救他。如果没有爱,又何必说得那般冷酷绝情……这个世上到处充满了口是心非,心口不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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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有情、无情、关心、绝情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已经去做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她就做出了救他的举动。
真是……崔悯目光朦胧。很小时他就知道,这世间充满了很多无可奈何、身不由已的事。他也掩饰内心,随波逐流地走得太久了。现在不过是又添上一笔,变得更哀愁而已。那么就趁自己还未死时,为她做一些重要的事吧。
「真假相女」的案子是个火药桶。随时会在某时某地爆炸了,把她们带进了深渊。他不如藉此机会,剥丝抽茧,为她探明了这个心腹大患。
他恐怕真的要死在雁北大荒漠了,像个少年似的一腔热血地追踪敌人而死。可是,死又算什么,人人总会要死的。崔悯忍住剧痛微笑了,他一点也不怕死。义父知道了会痛责他轻慢自身不识大体,可是他觉得为国为家为心爱的女人去死都是一样,都是甘之如饴。他转脸望向远方,草地萎靡,残阳如血,荒漠与苍穹连成了一线。他仿佛隔着悠远的大漠,遥遥地注视她。
她在做什么呢,她会知道他这么傻傻痴痴、不计后果的,为了追寻一个可能有的答案,千里追敌得进了大漠快死了吗?她会狡黠地嘲笑他不够冷静,没有算计好就做傻事吗?崔悯会心地微笑了。她会的,她是个诡计多端的女人,不会贊同他冒失地行事。可他不得不做。
多年后,当她享尽了荣华富贵,夫贵妻荣儿女成群时,是否会想起年轻时有一天有一个人曾经满腔激情地奋不顾身地追敌千里,为她求索个真相。她会不会偶尔想起他……
他慢慢地抽出手,举到眼前,一缕黄沙从手掌心缓缓流淌下来,如飞逝不变的时间,如隽永悠长的爱情。一粒粒流入沙堆上,化入荒漠,变成了坚实的大地。
爱上一个人,太深,太执着,太诚挚,也太痛苦了。
第138章 千里走单骑(六)
甘兰山鸿泸寺。
甘兰省太守和公主车队几天里派出了很多人马,搜遍了周围地区,未发现结果。从返京的落石峡、古战场和云城方向也传回讯息,未见到崔指挥使穿过本州回京。前方从北疆赶到甘兰山迎接梁王的北方军,是一位大眼睛年青俊朗的将军率领的,回禀说未见过像崔指挥使这种外表出众的年青人。锦衣卫和大内侍卫们搜遍了甘兰山的峰顶、悬崖和深谷,也未找到尸体。锦衣卫刘春就暂时接替了崔悯的职责,继续保护公主车队。
时间过了七日,还是渺无音讯。人们知道再找到人的可能性很低了。
车队盘桓数日,不能无限期的等待下去了。京城也毫无讯息,公主在鸿泸寺遇到「神佛显圣」的事也无声无息的淹没了。刘司设多次催促公主前行。于是车队继续前行了。车队一分为二,一方面礼佛队伍回京,一方面收起公主的旗号,以小梁王朱原显迎接小王妃的名义继续北行进北疆。他们要穿过甘陕两省,抵达西京,再直接到达北疆与鞑靼的边界。
这条路通向北方,通向天边,像一条茫茫不归路。所有人都在惊恐、不安、绝望中前行。
临行前,范明前遥遥注视着清晨的甘兰山鸿泸寺,白雾、金顶、古寺、山巅、松林……目光昏昏晃晃地扫过去。看了最后一眼,阖住眼帘,不再看了。
她静静地屹立在寺前,品尝着心底的感情。一丝丝的,慢慢的,把记忆里那个姿容高洁、优雅骄傲的白衣美少年,深深得埋葬在山巅塔林里。埋葬在自己心田。与此时此刻的风景一同埋进了胸口的位置。
* * *
北疆「雁北大荒漠」。荒漠深处,有一片遍地葱绿的盆地。盆地里外聚集了很多大城小坝,人烟稠密,一条古老驿道从中穿过。其中最大的一座城池,名叫「绿松城」。
荒漠的大部分地区缺水,地是黄沙地和沙砾石地,人、畜都无法生存下去。偶尔有一些地方,会有高山的冰雪化成了雪水河,或是天降雨水,地下有暗河地下水,这些水源能流出地面形成了大河大湖。河流湖泊滋润了荒漠,沿岸长出庄稼树木,繁衍着飞鸟动物,人类也得以生存。就形成了荒漠里特有的绿洲。
「绿松城」也不例外,座落在一座巨大的月芽湖旁边,周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坝子寨子。有十多万人口,能开垦出大片粮田,还能沿着古道开设了客栈商行,成了穿过大漠的行商路的粮水补给站,也成了连接中原和西域的丝绸古道的大城镇。与荒漠上别的荒凉贫瘠的城镇不同,这里充满了勃勃生机和财富。为了保护城镇和商行,抵御沙漠上的流寇,绿松城城人还自发得建筑了一圈城墙,组建了自己的乡勇队伍,保护着自己的财富家乡。
绿松城城南,有一条整洁的街道,座落着一座宽敞的宅院。一位青裙少女端着铜盆和绵布等物走进了后院一间房屋。房屋与普通人家一样,安放着简单的木床木笼箱和铜器皿。也布置了蒙古风情的矮桌和挂毯地毡。房内很闷热,门窗紧闭,点着两只油灯。室内软榻上半躺半卧着一个穿白袍的少年,脸色惨白,眼睛乌黑,正努力支撑着身体坐直,胸口包裹着厚绵布,显示着他重伤未愈。他扫视着房间,倾听着动静。遥远的街头传来了男人们操练喊杀的声音,还有孩子围拢着商队嬉笑的声音……很热闹,这是哪儿?美少年的神色有些迷惑,令他稍微放点心的是,房间里的家居模样还像是北疆的汉人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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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青裙少女徐徐进门。少年回过头,眼光微亮地看着她。少女把铜盘,锦布和药膏等物放在矮桌,对他嫣然一笑:「你醒了?」
清秀的美少年目光带着冷意,平静地问:「是你在小城坝的茶棚救了我?」
青裙少女容貌俏丽,眼眉弯弯的,带着一种又温柔又俏皮的感觉。肤色略黑有些粗糙,显示着大漠上的出身。她镇定地笑了:「是我,我姓王,叫芸子,是我和爷爷把你从茶棚底下拉出来的。那间茶棚看似很结实,其实是用木柱子和泥巴搭成的。墙里面都是杨树枝和竹篾子,倒塌时声势大了些,不会砸死人。可是你本身的伤势太重了,我和大夫一起帮你治,也过了三天才清醒。」
三天。美少年一皱眉,淡淡地看她一眼:「多谢王小姐救命之恩。我是……」
「我知道你叫崔悯,别想藉口哄我们了。」少女俏皮的打断他的话,从怀里拿出一面象牙腰牌,正面是「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反面是「崔悯」二字:「给你治伤时,从你衣服里翻到了这个。」
王芸子抿嘴一笑:「我们才知道救出个朝廷大官,吓了我和爷爷一跳。」
崔悯慢慢地靠回厚垫上,面无表情。他还以为会死在荒漠呢,原来没死。他目光淡然地扫视着少女、房屋和窗外。
叫王芸子的少女看着他的脸,忽然翘嘴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大的官架子?我和爷爷救了你的性命,你居然连问几句也不问。板着脸冷冰冰的像拒人千里之外。哼,长得好看就很了不起吗?」
崔悯愕然,復又哑然了。他不是官架子大,而是天生待人冷淡,不喜欢与陌生人贴得太近。不过他见这少女出身乡野,说话天真烂漫,直言他长得好看。也和气地说:「多谢。我会派人专程来重谢的。」
少女笑吟吟说:「不必客气,你们打架打坏了我家的茶棚,赔个千、八百两银子就罢了。你的金马也非常漂亮。」
崔悯目光微闪:「和我打架,一块打坏茶棚的那个人呢?」
「他的伤势比你轻,也比你好得快。两日前便身体无碍地骑马走了。」
跑了。崔悯长眉一皱,差点翻身跳起。芸子姑娘忙阻止着说伤势未好,不能动弹。崔悯微微挣扎了下就不动了。他转过脸,面容冰冷,冷冰冰地盯着少女。少女嬉笑着望着他。他慢慢地抬起双手,两只手腕被粗粗的铁环锁住。一道铁链串过铁环把他锁得结结实实的。他冷冰冰地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敢扣留朝廷官员?原来你们和萧五是一伙的,你们这个寨子都是鞑靼奸细。」
芸子噗嗤一笑:「意思就是你是我们的俘虏了!崔公子,萧五叔专门留话给你,要不是你追他追得死去活来,他不会把你引到我们的绿松城大费周张地抓住你。他又专门交待,崔公子的武技很高,一定要用铁链子捆住你免得你逃跑了。他这一路上与你比武比出情意,结为知己。把你当做好兄弟看待,不忍心看你身首分家。就让你在这里留个三五年,避过大灾祸,就不会遭殃了。」
她冷笑着道:「你就是京城坏皇帝的走狗和大奸臣!最好听话留下,否则我们就杀了你!」
第139章 进入北疆
车队驶离了甘兰省,进入陕南省。等于正式进入了北疆。风景果然与关内不同。遍地荒凉的沙砾地,平原山川都变得平坦粗犷,河流森林很稀少,城池房屋也都很粗糙结实。与内地繁华稠密的人文景象大不同。官道旁边,座落着一座四座城门的大城池。这就是陕南省的大城「芙叶城」了。城旁有伊河,外有垦田,人口数十万,是座很繁华昌盛的大城。
芙叶城大开南城门,鼓乐齐鸣,知府、县令和百余名官员率领着下属军卒和百姓们,迎接出十里。欢天喜地地迎回了北疆藩王小梁王一行人。
车队进了芙叶城,大街道上人群拥挤,水泄不通,都是迎接小梁王的当地百姓们。百姓们是白沙铺地,清水洗街,张灯结彩大张旗鼓地迎接藩王回藩地。满城百姓都挤上街围观小藩王和从京城接来的小王妃。
车队很威严肃穆,前有北方军开道,后有京城来的侍卫们护卫。里面最醒目的就是小梁王和一驾四匹骏马拉的青帘马车了。
梁王骑着浅金宝马入城。着黑锦袍,戴金冠,束金带,金带上还悬挂着三尺长的龙泉宝剑。面容俊美,姿态威严,气宇轩昂,光芒夺目。如天上驾临的神仙圣人。所过之处百姓们跪地磕头,士子们长揖到地,将士军卒们也大礼参拜,人们恭敬之极。小梁王骑在神骏宝马上,也谦逊地向满城臣民们阖首示意。待他的车队过后,人群中才暴发出了一片欢唿声。这种千人嚮往万人迎接的架势,真似北疆的无冕之王。
后面的华丽马车坐着的就是从京城嫁到北疆的范小王妃。马车奢华,烟雾般的青纱帘遮住了人影,人们只依稀看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端坐在车里。面向前方,身姿笔挺,珠冠摇曳,人影不动。是个很优美雅致的侧影。
满城群众发出了感概声,久久不愿散去。这种数万人齐齐迎接小藩王的大阵势,也震动了车队众人。益阳公主、李执山和刘司设等官员有些震撼,锦衣卫佥事刘春等人也暗自心凛,车队里的小丫环雨前等下人们也惊呆了。没想到北疆藩王在他的藩地能受到这么多民众的拥护爱戴,俨然就是一国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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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原显和北疆侍卫们,也因回到了自己的藩地,变得轻松多了。
车队浩浩荡荡地进了芙叶城太守府。小梁王一进太守府,就有三名官员来拜见。分别是芙叶城的守备将军王千成,北方军的领兵将领谢小宁,还有一位相貌普通,气质潇洒的幕僚许大先生。最后是随着车队进入北疆的张灵妙——风神俊秀的西京知府凤景仪。四个人围绕着小梁王朱原显行大礼参见主君,有的威风凛凛,有的潇洒出尘,真如同「众星捧月」一般。这些人都是小梁王和梁亲王朱堪直最重要的心腹亲信。
小梁王面带笑容,搀扶起众人。之后,梁王亲自替众人引见明前。四名官员又一起向未来的北疆王妃范瑛施礼。
梁亲王的王妃杨妃因病不主持藩镇内务很久了。如果小藩王娶了妻,这个来自京城的清秀少女就是整个北疆的女主人了。主君的夫人也是主君。四官员很明白这个道理,大礼行得严谨规矩。明前可不敢令这些边疆大吏向自己施大礼,忙客气地虚扶起。
她礼仪周全地寒暄着,眼光淡淡地扫过了凤景仪,笑容加深,眼里透出寒意。凤景仪是多机灵的人啊,瞧着她只觉得心里发苦。
小梁王望着这幅君臣和睦的景象,心情舒畅。主动地在太守府设宴款待群臣。宴席间,小梁王高居主座,明前坐在他身旁。他很周到地对明前一一介绍着宴席里的各位官员。人们看着小藩王对范瑛细细地介绍着本地官员和风土人情,相互望望,心里都多了些想法。
宴席上人们谈笑风生。不多时,小梁王从主座上站起,兴致勃勃地跟着守备大将走到殿外面,看俘虏的鞑靼烈马去了。主座上只剩了范瑛。明前神色端正,保持着应有的礼仪含笑望着大堂。忽然有人走近施礼,是梁亲王的幕僚许大先生走过来了。
* * *
他向明前客气地一笑。明前忙定住心神,含笑招唿。知道这人名义上是北疆某城知州,官衔比凤景仪还低一级,实际上是从边关赶回来的梁亲王的心腹军师。
许先生一揖到地:「多谢范小姐接见我。你身体不适还要与我谈话,下官失礼了。」
正午阳光下,明前的脸略显苍白,眼睛乌黑幽深。但是身躯坐得笔直,微笑道:「我身体无事。只是旅途匆忙有些累罢了,许大先生有话请讲。」
许先生道:「梁亲王托我问范小姐好,范丞相可有书信给梁亲王?」
明前垂下眼睛:「没有。家父没有托明前转达书信,明前路途上也未收到家父来信。」
许先生面色慎重:「原来如此。属下这边有件小事,要告之范小姐知道。早几日梁亲王得到消息,说范小姐的嫁妆车队乘船北上时,风浪太大,不小心翻了船,车辆物品都落入了淮北河。幸好,救上了不少人,却损失了不少车辆。」
明前陡然心惊,心砰砰狂跳。陪嫁车队是范勉安排好与她分开走的,车上带着厚重的嫁妆等物,实则不值钱。真正值钱的四百万两银票都带在她身上。现在那些厚重嫁妆却在中原的淮北河翻了船……这……
许先生两只眼睛精光四射,紧勾勾地看着她的脸:「范小姐不必担心,陪嫁的人员没有死伤太多。」
明前压着恐惧,不敢说话只能点点头。
许先生停顿了下,轻声说:「还有一事,需要转告范小姐。梁亲王亲自交待的话,如果原显殿下向你求婚,请暂且拒绝。」
明前真的惊骇了:「求婚,拒绝?」
「是。杨王妃向亲王发来了消息,同意了婚事。亲王与藩镇大臣们商议了下,本待立刻成婚,但现在前线有了变化,鞑靼人正在调兵遣将,南院大王的兵马往边界集结着,恐怕要有大变动了。如果这时进行婚礼,怕被敌人趁机偷袭北疆。也会疏忽怠慢了范小姐。所以藩镇的意思是先暂缓婚事,等到了西京,查明了鞑靼人动静再说。请范小姐体谅。婚事照旧,恐怕要拖延点时间。所以,小梁王向范小姐求亲的话,请您婉拒,等过些日子再安排成亲事宜。」
明前目光微闪,心里如电闪雷鸣,脸上也露出担忧害怕的神色。
许先生心领神会,忙安慰她:「杨王妃已同意,这婚事像铁板钉钉不会出岔子的。只是鞑靼大军调动频繁,怕他们会趁西京办婚事偷袭。得推迟一些日子。梁亲王是天底下最遵信守义的藩王,绝不会无故拖延婚期的,请范小姐放心。」
——话说得太合理,姿态摆得太低,许诺又说得太坚定,非要往后推迟婚事。明前眼光微垂,牙关紧咬,心里泛起了狂波巨澜。
这位梁亲王九千岁没有看上她!不管他多么讲信义,不论他的王妃多么看中了小儿媳,这位皇叔九千岁却对一位嫁妆落水,丞相父亲捲入朝廷纷争,身上还带着幼年被拐污点的清流之女看不上。王爷是皇家贵胄,想娶的儿媳妇不是她,或者说他认为儿子该娶个更好的女人。如果是以前,清高的明前会毫不犹豫地同意,她这个外表如牡丹花富贵心里却是雪地寒梅般孤傲的女子,配不上那心高志远、野心勃勃的北疆王。
但是现在……
明前的眼光淡淡地扫过军师,带着怜惜和讽刺。你来晚了,现在她没有选择权,更没有拒绝权,只有北疆小藩王朱原显有选择权。
明前咬住嘴唇,脸上有些恍惚,露出了很为难的表情:「这,我知道九千岁的意思了。我想遵守九千岁的旨意。可是,我不敢拒绝他啊。明前有点怕小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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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哀怨地说着,亦真亦假:「我有点怕小梁王。不,他对我很好,就是太严厉了。每次他对我一提高声音说话,一拿起宝剑,我就害怕得发抖。小藩王的脾气看似不太好,我好害怕顶撞了他,惹他生气。要不然求许先生跟小藩王谈谈吧,如果他要推后婚事,我自然是同意。我自己可不敢对他说不想嫁。我怕。」
她面上寒怕,心底却泛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这个丑恶又功利的世界,这些混帐的傢伙,真把她当成无财无势的孤女来欺凌了!她父亲还没下狱身死呢,他们就敢这样算计她。拖延下成亲日期,哄进西京,等鞑靼人走后再作打算。那时她的身份、未来、甚至是性命就拱手让人了。她就没活路了。
怎敢把希望寄托在梁王父子的诚意上?九千岁已经在趋利避害,小藩王朱原显的心更不知道会做出什么选择。他虽然在甘兰山山顶深情款款地问她是否喜欢他,说得很情深如海的。心却又硬又冷又骄横。慈不掌兵,北疆小藩王水面下的动作太多了,连她都杀过,连崔悯都敢设计暗杀,做事太霸道无匹了。他不是个痴情小意的男人,只尊重规矩道理。没有这一张通告天下的婚书,明媒正娶的成亲仪式和光明正大的小梁王王妃的身份,她凭什么敢把终生託付给他?还嫌她跟他之间不够勾心斗角吗?还嫌她不够惊险难为吗?
他们已经查觉出了什么了,又看她嫁妆尽失身无分文,要翻脸推脱婚事了。
明前脸上带着歉意的笑,身体气得直抖,忍住想俯桌大哭的冲动。太欺负人了。她眺望着殿外走回来的小藩王,强行压抑住激烈的心情,做出了一幅胆怯的模样。他们想看戏,她就配合他们演一场好戏。
许先生一皱眉又笑了:「好,范小姐能这样想就太好了。我来劝说小梁王,范小姐配合着同意就好。」他斜眼看了旁边侍立的大眼睛将领谢小宁。有点怀疑,小宁看错了?就是这少女敢闯进松林塔林逼着小梁王收手撤走。就是她?不像啊。
第140章 下马威
翌日,凤景仪借了芙叶城太守府来迎接藩王朱堪直的藩令。许大先生许规从北疆前线赶回来,一方面是探望小藩王,一方面是传达朱堪直的藩令。满芙叶城的官员们赶往太守府接梁亲王九千岁的藩令。
近午,芙叶城阴云密布,天色灰濛濛的,明前等人出了暂住的富商家。天空中弥慢着北疆特有的寒冷雾气,街道上站满了侍卫们。如盐塑般的安静肃穆。人群前面簇拥着一人。
明前带着益阳公主一同起程去太守府。公主以她的女伴身份亮相。此一时彼一时,进入北疆后尊贵的公主身份远远比不上明前的梁王妃身份,她也收敛了很多。
在女伴和丫环的簇拥下,明前缓缓走出了府门。雾蒙蒙的街头,北疆诸位文臣武将前面负手站着一个人。正等候着她。那个人慢慢地转回身望过来。高、帅、挺拔、明朗、俊美无铸、气度沉稳、浩如烟海、威风凛凛,静沉沉的……周围满是披铁惯甲的将士,风度翩翩的文士,他却辉煌得如夜空中的明月,压散了满天的繁星。神态稳重沉静,微笑从容,年纪不超过二十岁的绝美青年,穿戴着暗紫锦衣戴金冠,站在大门外等待着自己的新娘。全身充盈了一种意气风发,权盖天下的君主气势。是小梁王朱原显。
他身边陪伴着四个人,许先生许规,凤景仪,刘静臣和一个眼睛圆圆大大的年青将领谢小宁。人们纷纷向明前见礼,并引路进入太守府。行列里无声无息,人们的神情肃穆。
进入正殿,人们落座,等着许大先生宣布藩令。
明前神色恭谨,规规矩矩地坐着主位侧位,保持礼仪。小梁王朱原显则挺身肃立,仪容俊秀,目光淡然。他和明前两个人相互殷勤的施礼,很合乎礼仪,两个人却未看向对方。中间仿佛拉开了一道距离。不,是他们中间始终隔了段距离,进入北疆后距离更拉大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锦衣华服之下全是虫蛀洞。以前的旧帐还未算清,才一进入北疆,梁亲王的暗意就像道阴影横在了两个人中间。明前心中暗嘆。
许规许大先生先向众人施礼,之后站在大堂中央,举出藩令,向众人宣布了北疆梁亲王的命令。人们跪下接旨。公主犹豫了下,带着刘司设避在了内室。
藩令很简单:「梁王朱堪直任命凤景仪为陕南省布政使司,任命朱原显为梁王世子,为下一代甘陕两省的藩镇梁王。命他接令后即刻回西京,不得中途耽搁,与此同时北疆各州县做好备战事宜,以防今年鞑靼国入侵。」
人们叩首接命。梁亲王是仅次于皇帝的皇室亲王,按规矩拜两拜,比向皇帝的三拜九叩低了一等。之后人们起身。恢復了和睦的气氛。
明前低眉顺眼地随着朱原显行礼站起,心里却吃惊。
要加封藩王世子和一省布政使司这样的高官是需要朝廷钦准下旨的。朱堪直没有经过大明皇帝朱元熹的钦准,就直接任命了他管辖的陕南布政使和朱原显的世子之位。看样子与朝廷是撕破了脸。朱堪直只剩下一子,朝廷却拖延着不封朱原显为世子,早就激怒了朱家父子。这回朱堪直自已加封朱原显为世子,命令儿子直接继承了梁王藩号和藩地。不理朝廷另起炉灶了。是明着翻脸了。
外面的益阳公主、刘司设和李执山等京城来的官员们的脸色精彩多了。不过,人们都是精明老练的高官贵女,不会在这里反驳发作的。这里是藩王老家,不想死的就少说话。益阳公主还笑眯眯地向皇堂弟点头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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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景仪百忙中也向明前苦笑了下。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她懂他的。
明前含着笑,起身,慢慢地走回座位坐下。
——没有提她。没有提她这位从京城千里迢迢地来北疆准备嫁给世子的小王妃一句。命令朱原显立刻回西京,不得中途耽搁。就是不打算在这里提亲事,订婚期,也不会成亲了。把她凉这儿了。
* * *
朱原显接了藩令,有些沉默。他没有跟明前说话,走进人群里和许规、王千成等人谈论起北疆前线的战况。前线很紧张,鞑靼刺尔国的南院大军频繁调兵,集结到了边界线对面。人们知道是公主和亲的缘故,但还是对这个大敌的再次逼近,保持着警惕。北疆与鞑靼刺尔国的南院大军是宿敌了。梁亲王长子朱原渊就是死在鞑靼南院的兵马下。这份血海深仇可不会轻易化解。
范明前准备随着人们走过场。等宴席结束了再与小梁王深谈,告之对方她不会贊同此事。寻找解决的途径。她极力按捺住心事,神态自若,小梁王也与千成等人叙话,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便在这喧嚣热闹的大堂扎了眼。
许规坐在侧面首座。他职务不高,却是梁亲王朱堪直的股肱之臣军师,又带着藩镇旨意而来,朱原显、凤景仪等人对他很客气。他瞧见两个人神态,一张枯黄瘦消,筋骨突出的脸便阴沉下来。望着年轻平静的范小姐,眼神里多了一丝冷咧:「范小姐,你的身体可好了?如果不佳我派人来替你诊治。忧虑攻心可不好。」
明前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毛骨悚然。这是什么话?这是在找事吗?
她立刻含笑摇头说:「我没有生病,也没有忧虑。只是路途疲惫罢了。朱公子领了世子之位,凤知府升任布政使司,是天大的喜事。我只有欢喜哪有忧思呢,许先生说笑了。」
朱原显挺身站着,俊脸转向许规。凤景仪的神色也有些变了。他斜斜瞥了明前一眼。
许规的声音变得严厉肃杀:「这样最好。亲王急令世子回西京,你也一同回去吧。前线军务繁忙,等到了西京再谈婚事也不迟。」
人们齐齐微笑,益阳公主吃了一惊。
明前脸色平淡,看了朱原显的背景一眼,声音温柔:「我的身体不重要。至于回西京之事,我听朱公子的。看他是怎么安排的。」
朱原显身材轩昂,背对着明前和群臣寒暄,没有回头。金冠后的镶金龙麟尾在微微颤着,好像在沉吟。
许大先生神情阴鸷,竟如急风骤雨般的变脸了。没有了昨天初见的关怀,话语如刀的训斥了:「范小姐的话不对。你既来了北疆,就是我北疆的人。一路上遭遇到很多险事,多有惊吓。王妃和亲王都知道了,所以才让你快些到西京好好休养。你们就别在路途上游山玩水了。前方要打仗,后方也得收敛些才对。北疆是大明边界,大家都得以国家大事为重。小世子当然会遵守藩令。我现在问的是范小姐的意思,你可以自己拿主意。」
许大先生外号叫铁血许规,在前线做随军幕僚,是靠打仗战绩才升得的高官。与靠经营主持西京政事上位的凤景仪不同。凤景仪像和平年代的大官,擅长打理经济治理国家。许规先生则擅长于打仗、战事的谋略计策。两个人都是靠谋略起家,方向不同。他对梁亲王朱堪直是血与火的战场上歷练的君臣情,更是忠心耿耿,不折不扣地遵循命令。这番话说出来盛气凌人不容反驳。连傲慢的小藩王也得站着听着。
明前的心渐渐冷了。来了,软的不行来硬的,明的不行来暗的。他们逼她即刻起程进西京。他手里拿的是北疆王的旨意,她没有一丝理由违抗未来公公的藩令。
这是下马威吧。一进北疆就给了她个天大的绊子给她。她很难应付。这时候用对小梁王的害怕和胆怯不管用,能哄住大部分人,却哄不住许规。用小儿女的撒泼装晕更不行,用对待小梁王的坦诚谈心、据理力争也不行。理、义、孝三字就牢牢地压住了她。男人间的朝堂大事,国家大事都容不得小女子任性撒泼。
朱堪直昨日暗令她拒绝朱原显提亲,不准她提亲事。今天就立刻逼着他们进西京,一环套一环。早就安排好了此事。如果她就地撒泼说不去就更好了,一句「不识大体」就能变迎为囚,押着她进西京。她满盘皆输。北疆藩王太厉害了。
许规恶狠狠地瞪视着她,眼神阴鸷得如蛇蝎,面孔上像戴着一层假面具,非逼得她当场给个决断。不论她出什么招式,他都会变幻着面具,铁血般地执行藩王命令。而且这种态度很不客气。大庭广众下给范瑛难堪,可见朱堪直不喜欢这个儿媳,他的心腹军师才敢用这种态度对待她。这比当面斥责她厉害多了。满堂官员们顿时心中有数了。小梁王朱原显也惊异地看向许规。
明前自从过了益阳公主、小梁王的那些刁难关后,很长时间没吃到这种苦头了。她脸色涨红,心里狂跳,坐在那儿如坐针毡。全身出着冷汗,头昏沉沉的,耳旁嗡呜作响。
怎么办?欢迎酒宴上人们轻声谈笑,中间却凉着了她。明前觉得她快要坐不稳当了。却咬紧嘴唇不回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答应这样进西京!否则,拖延了婚事,成不了亲,自已没有合法的身份,也救不了父亲。一切都完了。
小梁王面如铁塑,肃杀地看向许规,许规也面目阴鸷地直视着他。两个人无声无息地对望着,中间仿佛腾出了火花。气氛很紧张。旁边的千成、谢小宁等将领脸上带着讥诮之意。凤景仪坐在右位首侧,眼睛阴郁。剩余的藩镇群臣和京城公主等人阴阳怪气地旁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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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许规笑了,有些歉意:「哦,看我怎么搞的,竟然忘了问范小姐有什么事没办完。范小姐这么为难不想进西京,是不是有什么事未办完?」他幽幽地说:「是不是有什么没了的心愿没达成?范小姐说出来,我来帮你的忙。」
明前的心一下子翻了个儿,差点没惊叫出来。
王千成鲁莽地大笑了:「范小姐是不是因为嫁妆掉进河里,没了嫁妆,不好意思进西京?别担心,九千岁是天下最诚挚守信的藩王,不会因为钱财不娶你的。」
人群后的谢小宁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嚷道:「我知道了。范小姐是不是因为在甘兰山上崔指挥使失踪了,很担心。不找到他不愿意进京啊?」
噗……凤景仪喷出一口茶,差点摔了茶杯。他扭头怒视着谢小宁,谢小宁胆怯地避开他的目光,小声嘟囔着:「崔悯不是救过她吗?她也来松林救他……他们俩不是关系很好吗……」立刻有人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说了。
许规暴发出一声冷笑,刚要说话。益阳公主勃然大怒了:「胡说八道!她不想进西京关崔悯什么事?她自己不想嫁堂弟,关我们什么事?而且崔悯也没死!你别诅咒他。」一提起崔悯她就怒火冲天。
凤景仪又惊又骇地打圆场:「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哪有这种事!都给我闭嘴吧。范小姐怎么会跟崔悯有关系呢?如果非要说有关系,还不如说我与黄小姐有关系呢。」
益阳公主扬眉怒视着他,谁跟你有关系啊,变脸的人渣。
明前只觉得脸色泛青,浑身直哆嗦,打着晃瘫倒在座位上,再也直不起嵴背了。体内的五脏六腑都要搅成一团了。今天她是坠到底了!他们在逼她进西京,如果她不去,就往她身上泼脏水摸黑她!这高明的藩王,这群狠辣的北疆群臣。合起来给了她个下马威。能忍,或者不能忍?
明前浑身打着颤,闭了闭眼睛,心里一横,就要站起来说话。侧面的凤景仪对她直使眼色,明前顺着他的目光转脸看去,却赫然看见了不远处的小藩王。小梁王听着周围人的谈话,一双如冻雪般的眼睛直望着她,眼珠是漆黑的,却腾出了层层火焰,快把她烧成了灰烬。
明前看着他的眼睛,一瞬间呆了。
第141章 当场求婚
大堂里剑拔弩张,气氛古怪而紧张。所有事都乱了套。
明前重重地闭上眼睛,觉得满堂大厦将倾、栋析榱崩,一切都要崩塌了。厅堂万物都化成了一片燃烧后的灰烬。她定定神,站起来就要张口说话。
小梁王急步走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等等,别乱说话!」
两人目光相视,都有些震撼。明前的眼光呈满了愤怒、痛苦和悲伤,朱原显的眼光里是怀疑、羞恼和震怒。两个人的眼光交汇到一起。
朱原显寒声道:「别反驳藩令,现在不是你说话的时候。」
许规带着藩令而来,带着给她个下马威的威风煞气。就是要激怒她,使她出错,抓住她的把柄逼她就范。朱原显却于情于理不能违抗藩令。两个人都很明白。但是明前心急如焚,头晕脑胀,身体都在颤抖。她向他微微摇头,心底的话要脱口而出了,她不能这样进西京。
小梁王顿时神色大变。眼睛赤红,满脸怒容:「你不愿意进西京?」他憋在心里的怀疑,羞恼和怒气暴发了,压抑着怒火说:「父王说得在理,边境的局势瞬间万变,不快些进西京可能有危险。连京城皇帝都可能下命令,引起大麻烦。你为什么不愿意进西京?你有什么不满意的都跟我说,但是我们必须遵守藩令。军令如山!」
「别在初次见面时就反对我父王的军令。这样令我们父子不好做。我们统率北疆和大军靠得就是有令必行!不管你想什么,发什么脾气,都要为藩王的颜面名誉着想。先答应下来,之后我来解决。」
明前盯着他一言不发。
朱原显瞧着她任性的眼神,忽然暴怒了:「混蛋,你那是什么眼神。难道你以前对我说过的『以我的意志为主』,都是假的吗!你不想跟我进西京?还是你真在担心别人……」
不……
明前焦虑的心情勐然消退了,脸色像溺水的死人,快喘不上气了。望着愤怒的小梁王,她想张口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眼前只剩下起伏不稳的厅堂和澎湃如潮的心情。
* * *
时间转瞬即逝,现在不是她与他详谈解释的时机。明前心中暗嘆。她打定主意避开了朱原显,走向了许规。
许规微笑道:「如果范小姐确实有事未办完,不愿意进西京。小王爷就不必劝了,范小姐可以留下来。」
明前坦荡自若地对许规说:「许先生说笑了。为了私事不愿意进西京,明前不会做的。我没有任何事能耽误行程。而崔指挥使是保护车队的官员,他为了车队失踪了,我与车队诸人都很关心他,愿意尽微薄之力找到他。」
她目光冷冽地看着许规,神情轻蔑地说:「车队同行,我为朋友担心是光明正大的朋友之情。并无其他,请许先生慎言。这种玩笑话既无聊也无趣,更不符合人情道理君臣道义。天下人都崇敬真正的朋友之情君臣之道。朋友之情有刎颈之交,君臣之道也有上下之分。我从来没听说做臣子的怀疑、取笑主君的。」
「今天不解释清楚,日后必然会引出大祸。我遵守朋友之道,并无一丝不能对人说的。我方才说的想听梁王的安排,也是为了国家大事。如果许先生和诸位大人不信任我,我只有以死铭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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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云雁般的轻巧转身,迈步走到了梁王身前,抬手伸向他:「朱公子,我想借你的宝剑一用。」
她面孔静谧,眼光深沉,端庄的脸朝向朱原显。右手伸向了朱原显腰间佩带的龙泉宝剑。华贵的宝剑剑鞘上镶满了金银宝石,显得奢华美丽。她一只手轻握着宝剑剑柄,手指被上面的雕刻花纹硌得有些痛。
她悠悠然地说:「我恪守着朋友之情,绝无虚假。我对朱公子说过的每句话,真心无二。我敢以死铭志。如果朱公子和大人们不信任我的话,就借我宝剑一用,我会让你们看到我的话是否真实!」
这……
朱原显瞪着她惊呆了。所有人也震住了。北疆的许先生、凤景仪、王千成、谢小宁等人,车队的益阳公主刘司设太监等人也诧异极了。人们心里充盈着一股极大的惶恐。
她在做什么啊。她在用命验证着自己的清白。在以死威胁着众人要走自己的路。这是赤/裸/裸地威胁。她的道已经划下,就看他们怎么反击了。他们敢不敢逼死她?真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敢这样说这样做。这是一场以命相博的交锋。
人们转头看向了许规和小梁王。事可大可小,话可方可圆,就看两方面玩牌的胆量和份量了。是进还是退?是相信她还是不相信她?她真敢自刎以证清白还是虚张声事?人们都在揣摩、掂量、斟酌。
许规大怒了。鬚髮皆颤,脸色狰狞,拳头握了又放松了再握。压制住心底翻腾的怒火。半晌,他重重地哼了声道:「好。范小姐,你既然不愿意进西京,就随你便吧。不必牵强附会乱拉理由。我们不会逼迫你的。不过,你宁愿自刎也不想进京。是对婚事有异议还是不想履行婚约,就等着梁亲王来信解决吧。你留在芙叶城,其余人继续进西京。」
他退了一步,谁也不敢赌注她是不是敢横剑自刎。她一句话骇住了所有人。许规心里又怒又喜。这样子这件「婚事」就算完了,藩王大人不必再忧虑了。她不听藩令,不肯进西京,已经与藩王家绝裂了。
明前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火烫,身上忽冷忽热,衣裳锦裙被汗水浸湿了。头也晕沉沉的,满身精疲力竭,快站不住了。
终于变成了这种最差的局面了。撕破了颜面,两败俱伤,她主动地违抗了藩令,抛弃婚约。变得荒唐极了。她不想做的事,却拼命地去追求它。她内心深处不看好这件婚事,却拼命地想维护它。她很真诚地维护着这婚约,最后却被人逼迫着先拒绝了。还是用这样难堪的方式拒绝的。她难过地差点哭了,她坚持了一路的梦想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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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王忽然转过身,走到了大堂中间。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明前和许先生前,垂下头望向她:「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就这样吧,我们就在这个『芙叶城』拜堂成亲!然后再进西京。一切从简,一切快速办理。就不会给鞑靼人偷袭的可趁之机了,也不会违抗父王的藩令。就皆大欢喜了!」
什么?人们惊骇地齐齐扭脸看朱原显。许规差点失态地大叫出来,他忍住了满腔焦虑和愤怒望着世子,凤景仪、公主等人也吓了一跳。
小梁王朱原显的神态严峻,高大的身躯屹立着,俊秀的脸低下看着她,漆黑的眼睛望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双潮湿的双眼,抬手按着她的肩,慎重又安慰地说:「不用钻牛角尖了。我知道你担心的。所以就这样,……这是求婚,你曾经对我说过以我的意愿为主,我的意愿就是我想娶你为妻!现在,马上,就在这里!」
他挺直身躯,扫视着旁边众人坦然地道:「我们的婚事早订了,又何必推延呢。父王的藩令忘记了安排亲事,这样进西京也不合适,就趁着在芙叶城休整两日,请本地太守主婚,让我们拜堂成亲吧。这样又方便,又简单,还不给鞑靼人偷袭的机会,也完成了婚姻大事。」
他转过脸看着明前,停顿了下,一字字说:「我决定了,就在这里,娶你。」
人们看着他都傻了。
明前抬起眼睛,觉得眼眶里热热的,强忍着那股灼热的热流,没有哭出来。她第一次觉得不太后悔这件婚事。这个人在满堂的刁难下,在最坏的局面下,他向满堂大臣宣布要娶她。这一点,就抵消了他以前的骄横冷血和杀过她的无情了。她眼睛模煳得看不清周围。这一刻真不知道心里是喜,是悲,是幸福还是痛苦了。
人们望着他们,都感到一种大江东去的流逝感。万事都向前奔涌着。刚才才看到了一场相互刁难厉斥、差点杀人的险剧,可是一转眼变成大团圆结局还真让人不习惯啊。
第142章 救急
第二日,芙叶城就忙碌起来。太守颁布了喜讯,人们匆忙地准备着后日婚礼。
太守府后院。许规、凤景仪与小梁王三人,在书房里商议着各地传来的军情和奏报。北疆占据了大明四分之一的疆域,人多事繁。奏摺汇报也多。军师许规恢復了幕僚身份,挑捡着奏报阅读着,凤景仪复议,最后由朱原显决策印章。有时候三个人稍微商量下再做决定,俨然一个小朝廷内阁。梁亲王很早就让朱原显参与处理政事了。
放下奏报,许规想到了后天的婚礼欲言又止。
小梁王客气说:「许先生不必担心,一切让凤景仪筹备。有任何后果由我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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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规脸上淡淡的,心里直怨恨。二十年前北疆君臣谋划「逐鹿中原」的大事时,就是一锅里的蚂蚱了。任何后果都得全北疆负责。这位小梁王王妃太重要了,也许就是以后的皇后,他就随随便便地娶了。真是个大麻烦!小梁王聪慧有能力,就是性子太霸道了,总也藏不住那股霸气戾气。他的长兄朱原渊却是个谦和仁厚的好君主。当年他不幸战死,北疆如同塌了天。他们谋划的大事也险些夭折。否则哪儿用这么费劲得拥戴幼主朱原显。
凤景仪安慰性地看看他。
许规笑了:「下官不担心。我只是按惯例向边境的梁亲王发去了快报。小王爷记住了。」
「君之职责,我明白。父王母妃都盼着我早点娶亲。」小梁王又看奏摺。
许规冷哼了声。他把婚期定在后日,就是让梁亲王来不及阻止。父子俩勾心斗角地算计,让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难为。慈母多败儿,杨王妃太溺爱这个幼子,梁亲王失去了培养好的谦逊仁厚的长子后,也很迁就幼子。他们盼望他早日娶亲生子,但不是娶个没用的女人!小梁王能娶个实权官宦之女或者西域国公主的,他们会在他身上下注,带来满国声望和兵马财富,拥护着小梁王逐鹿中原当大明皇帝的。
他淡淡的道:「小王爷明白就好。我知道你昨天求婚是为了救急。只是这女子太清高自傲,不是平横捭阖的后宫之主。她会拖累你的。」说完一甩袖子走出内阁。凤景仪忙跟出去劝解。
* * *
芙叶城太守府是建在城里的蓉山之上。地势很高,蓉山顶端还建有一座七层飞檐观景楼。许规与凤景仪出观景楼时,正遇到了范小姐来见梁王。
两边人马淡淡地施礼,擦肩而过。
小梁王在楼阁招唿着明前进来,带着她登上最高的七层楼顶观赏着周围风景。站在楼顶眺望时,能看到繁华的城池内外,看到城外远方的墨绿色原野,视线尽头还有一片泛着银光的沙漠。
明前回头看着许先生的背景,又望望朱原显,迟疑了下,说出了目的:「朱公子,多谢你昨天的解围救急。我已经很感激你了,婚事不必太急……」
救急?
朱原显也居高临下地眺望着许规的背影,平静地说:「是救急,也不是救急。你后悔了?」
明前迟疑着摇头。
朱原显的目光放远,眺望着芙叶城的城里城外,瑞丽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天真,一丝狡黠,还有一些更深沉内敛的东西:「你又想多了。我想娶你是真的,这几日我已经想好也做好了决定。你知书达礼,心性坚韧,待人待物有章法。是个合格的丞相千金。是个很合适的结婚对象。婚约早定,顺理成章,为什么不娶呢?」
明前有些感激地看着他,却一言不发。这话不实。
朱原显看着她,眉目张扬,露出了最坦率的笑容。跟她说话就是这么麻烦又痛快:「嗯,好吧。还有个理由。不关系情爱婚约,只关系到一项合作。我认为你是个讲道义的合作对象。」
他悠然地看着她,眼神深沉探究,话语像潺潺流水般倾泻出来:「是的,讲道义,你是个讲道义的人。在云城,我们揭穿事情真相,你可以忍一时之气跟我退婚远走高飞的。就不必掺乎到后面的倒霉事了。但是你没走,你留了下来,为你年幼不懂事时犯的错负责。在大泰岭,你也可以看着我掉进泥石流,不必承担谋害我的罪名就让我死了。但是你却救了我,宁可面对着救了我以后更复杂的局面。」
「你是一个讲道义的人。很傻,很崇高,会被人嘲笑,也会被人赞赏。在这个凉薄的世界上,为自己的利益伤害别人的行为很正当很常见,所以到处都是忘恩负义不讲道义的人。但我却发现了另外一种人,一种讲道义重情意的人。就是你。」
「明前,好好听着我的话,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你说这些话。」他第一次开口叫她的名字,俊美无双的脸庞朝向她,双眸在夕阳下闪着光,充满了疑惑和渴望。脸上是一种少见的成熟诚恳:「我知道什么才是最宝贵的。情啊爱啊都太软弱,婚约也在利益的侵袭下很苍白无力。只有『讲道义』才能永恆长久。所以我宁可把赌注压在讲道义的女人身上。我愿意娶一个讲道义的女人。这世界变化太大,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现在我是一国藩王手握重兵权倾天下,说不定将来我父子会身陷囹圄,权势尽失。那时候我只会相信讲道义的人会帮我。」
「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选择了你。」他眉目飞扬,黑眸透亮,盯着秀丽无双的少女。一瞬间他有些想轻轻地抚摸她乌黑的头髮和圆润脸颊,他按捺住内心的冲动说:「明前,这是一个赌博,我在你身上下赌,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如果你想听我说一些情啊爱啊的话,我也可以说。我确实有点喜欢你。但是我更喜欢说得透彻,我把你当做一个合作对象来尊重。我知道你想听的是什么,我了解你的内心。如果我选定了终生相伴的妻子,我会竭尽全力地保护她。我可以承诺只要我朱原显不死,我就会保护你。让你在这个大明活得洒脱肆意,在这个天下活得自由痛快!再也不必担忧害怕。」
「我朱原显能做到这点!我愿意承诺这点!这不比那些无聊的情爱更可靠吗?你可以选择。」
他注视着她飞扬如剑的双眉,乌黑的双瞳,苍白却凝重的面容,心情激盪。嘴里的后半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喜欢,当然是喜欢你!除了这些道义诚信之类的东西,他也喜欢她的。她的眼神,笑容和飘渺的心。她的任性、坚持和迂腐的小正义,甚至是她满怀的计谋,狡黠的小心眼,不动声色地欺骗他。他都喜欢。他喜欢上了这个千里迢迢地从江南、到北方、到京城再到北疆嫁给他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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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的目光慢慢回收过来。
他跟她摊牌了。他的深意是他父子如果与中原为敌,进攻内地,争夺太祖皇帝传到朱元熹的龙位。也许会身登大宝成为皇帝,也许会兵败身死死无葬身之地。他们的未来是造反,争夺皇位,争夺天下,她还会不会与他成婚?会不会生死与共得留在他身边?
元熹帝准备撤藩,藩王便自封世子与高官,两方面已经反目。她未嫁时就面临着未婚夫家这种大逆不道的野心。另一方面,她的父亲为国为朝廷身陷党争,她进北疆是要解救父亲。还有,杨王妃与她们母女的恩怨情仇,他与她的情感纠葛,他在群臣面前当场宣布要娶她,以及这一番情意绵绵又直言不诲的谈话。所有事又矛盾又兇险,又相悖又融合,如战车般的轰隆隆前进,没有给她留下丝毫的停顿空间。都逼迫着她决择……
明前长长地出了口气。她发现这世上,外物太宏大了,个人的心意太渺小了,一个人抵抗不住歷史向前走的滚滚洪流。她忽然有点理解益阳公主的话「……在某些时候你说不出一个『不』字。」
——江山如画,未来如幻。恩怨情仇,何去何从。她的未来是权倾天下的皇权之位,还是身败名裂的叛逆死路,是成王还是败寇?都需要这个十八岁少女在此刻决定了。实则,也没有给她太多选择的机会。
明前沉默了下,垂下了眼帘,伸手放在年青藩王的手掌心,尽可能地向他微笑了:「我同意。一切就按照梁王的意思办。我相信你,能保护好自己和……妻子的。」
朱原显的心勐然松了,浑身的血却沸腾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紧张,一颗心却结结实实地落下地。表面不屑于她的回答,内心却牵挂无比。什么时候他变得这般牵肠挂肚了……
「好。」他强压着心头悸动,向她一笑。伸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走下了楼。
明前遥遥眺望了下四周。芙叶城外是荒漠,视线近头有一抹反射着银光的荒漠。她垂下眼帘转身走了。
第143章 荒漠据点(上)
与此同时,雁北大荒漠。
阳光直晒着大地,晒得沙砾岩地面泛着银光,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风捲起了一层沙子,像盪起了一层海浪。大荒漠像波涛起伏的大海。
「绿松城」里,黄土块砌成的房屋很结实,街市繁华,一队队乡勇持刀地巡逻着城镇。
城南的一处宽阔校军场,一队队乡勇们正在操练。角落里的土墩台还围着一群穿号服的乡勇和平民衣饰的年青人在比武,不时地暴发出一片掌声叫好声。这时候,一个清秀的白衣少年利索地施展拳脚打翻了对手,向众人抱下拳,翩然地跳下土台。人群暴发出了一阵喝彩声。
台底下的青裙少女拍着手叫道:「崔大哥,你又赢了!多谢你的高超武技,让我赢了不少银子。呵呵,这下子你们知道崔大哥的厉害了吧。」
白衣美少年也笑了:「我也得谢谢你。放开了铁索,让我能帮你赢银子。」
人们哄然而笑。两个人也相视而笑。正是崔悯和绿松城的王芸子姑娘。这时候他们神情坦然,态度亲切,仿佛成了好朋友。没有了刚见面时的敌对气氛。
崔悯含笑望她一眼,又看看热火朝天的校军场和乡勇们,心里也颇感好笑。几日来,他的手不再被拷着铁锁,人也不再被囚禁,从「大坏蛋」变成了「崔大哥」,身后再跟着如「跟屁虫」似的青裙少女。真如一场翻天覆地的梦啊。
人世间充满了各种奇遇。前日,他被关押的第二天,绿松城出了场变故。
雁北大荒漠经常会有沙尘暴。每逢沙尘暴暴发,大城镇便成了天然的避风岗。来往的商队和附近的小村落居民都会在沙尘暴来临前,进入大城镇避风。绿松城的城主头人王通、王谨父子也按常规允许人们进城。于是,当天进入绿松城避沙的人群里,混进了不少沙匪,袭击了这个富裕绿洲。
沙匪响马有两千多号人,由十多个小匪帮联合起来的。他们进入了绿松城后,就在沙尘暴来袭的混乱里,提刀纵马,抢劫城民,到处杀人放火。绿松城的王头人父子忙指挥着乡勇抵挡他们。绿松城陷入了危机中。
北疆和荒漠里有很多匪帮,为了金银人口常常抢劫屠城。手段很毒辣残忍。各地城镇才组织了乡勇队伍自保。绿松城乡勇队也奋力反抗。两拨人马在绿松城的街头巷尾展开了混战。
此时,没人在意被关押的崔悯了。崔悯冷眼看着冲进小街砍杀的劫匪们越来越多,南城一片哭嚎声。当看守们身死,沙匪丢火把烧房子时,崔悯拿好了主意。他飘然出屋,正遇到了来守卫的王芸子。王芸子大吃一惊,却见崔悯伸手索要兵器。要帮忙抵御匪徒。
芸子又惊又疑。绿松城是荒漠里少有的富裕绿洲,沙匪们合起来袭击,就是打算血洗了此城。如果让他们得手,这座城池全完了。事态紧急,其他的恩怨先放在一旁。芸子想明白了厉害关系,便解开了崔悯的铁链锁扣,给了他一把刀。
灰尘遮天,黄烟滚滚,绿松城不再是荒漠里的碧绿宝石了,变成了一片血海。崔悯没有耽误时间,直奔向城镇中的沙匪大队,出其不意、兔起鹘落地杀了两名领头的匪首,震住了大队匪徒。又与王家父子的乡勇队伍合作,挡住了冲击。说来简单,过程兇险,最后在绿松城数千乡勇的反击下,在风度翩翩的美少年指挥使的助阵下,绿松城击退了沙匪保住了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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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收拾了残局,对这位俘虏来的锦衣卫指挥使有些踌躇了。北方男子汉素来恩怨分明。这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崔悯了。这人放不得,又承了他的人情,成了个大麻烦。崔悯望着面色为难的王头人,和周围百名操刀严阵以待的乡勇,微微一笑,主动扔了兵器。人们都暗中松了口气。
绿松城的头人王通、王谨父子和王芸子都有些歉意,王通命令孙女放宽了些对崔悯的监管,只要他不逃,便不再关押他,把他当做了客人般招待,任由他随意闲逛。
崔悯的伤势未好,也无法同强势的绿松城王家翻脸,便没有再逃走。而且他本人对绿松城也充满了好奇。便在绿松城里抓紧时间养伤併到处闲逛,观察着此城。越了解便越心惊,越放不下这块奇特的土地。
与其说这儿是片绿洲,不如说是一个国中之国,一个临时据点。由北疆边民王通父子做头人,聚集了数万居民,组织起了五千人的乡勇队伍的大城池。
北疆地大荒凉,藩王的管辖不到位,大荒漠里有很多自成一派的小城镇寨子。自已组织着乡勇军队保护自已。他们要抵抗沙漠匪帮、草原来的蒙古鞑靼流寇,甚至是北疆藩王的北方军的侵略镇压。但是组织成这样的乡勇队伍也太厉害了。人员多而复杂,有内陆跑来的土匪、不服藩镇管辖的边民,还有少量的鞑靼军逃兵们。但都遵守城主王氏父子的号令。地势险要,占据着蒙古草原连接北疆的大漠通道。练兵还练得很有章法,作战勇勐。还有马群、军械库、粮草库等等……
像一只军事力量,一个人为设置的军事据点。
崔悯暗自吃惊。太奇怪了,这是谁创造的,他们为什么遵从萧五的安排监押他,他们与萧五什么关系?萧五到底是干什么的?
崔悯坐在校军场上的土墩子上,遥望着满城绿树,黄泥房屋的风景,训练中的乡勇队伍,和绿松城背后隐隐出现的人口、财富和军队力量。一时间想得远了。
「崔大哥,你在想什么?」背后传来了声音,穿着绣小草花青裙的王芸子笑盈盈地爬上土墩,跟他坐在一起。
第144章 荒漠据点(下)
崔悯回头笑道:「没想什么。只是看多了大漠风景,觉得这里有一番美丽动人之处。快要喜欢上这个地方了。沙匪退走了吗?」
「他们退到远方了。」王芸子眉开眼笑:「都是崔大哥的功劳。趁其不备就杀了两名头目,震住了那帮人。他们才胆怯退走的。」
「这是本地乡勇奋勇杀敌和王头人指挥得当的功劳,与我无关。不过,我发现了他们中有鞑靼流兵,这些人也攻击绿松城?」崔悯有点起疑。
「嗯,有鞑靼流兵很正常,他们经常进北疆扫荡。我们的绿松城固若金汤,不怕他们。」
崔悯眼光略沉。奇怪,萧五本身就是鞑靼人大将军,还有鞑靼流兵来抢劫他的寨子?奇怪了。难道鞑靼军不知道这是萧五的城坝。
王芸子仰头傲然地说:「绿松城的乡勇有很多从蒙古逃过来的鞑靼人,也有大明边民。不论他是哪儿边人,大家都是为过安稳日子才聚到一处的。所以不管敌人是鞑靼流兵,还是北方军,和沙匪们,想抢劫我们的就是敌人。萧和祖父会领着我们打败他们的。」
原来他们是三不管地带。崔悯恍然,这个聚集了五千军卒力量的绿松城,有年产万担的军粮,有刀械马匹的配套武器,还有神秘的王氏家族代管,受那名「鞑靼人百户」留汉人髮髻穿汉服的萧五萧君吾的管辖。却谁的帐也不买。看来绿松城萧五对鞑靼军和北方军都有些敌对姿态。
这个人有点意思。崔悯的嘴角微翘。
王芸子脸上含笑,她知道崔悯没有放弃暗中调查绿松城,却不在意。他想试探他们,他们还想试探他呢。
她仔细地瞧着他的脸,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时候,我以为你会趁着混乱逃走的!后来你没有逃,还拿着兵器帮我们打沙匪。大家都很惊讶。你可不像穷凶极恶的锦衣卫啊。」
崔悯也坦荡地说:「任何人看到了匪徒抢劫屠城残杀平民的行为,都会伸手帮忙的。与锦衣卫没关系。」
保护平民、制止屠城、保护人们正当的财富与生活才是最重要的。芸子脸露钦佩之色。
其实崔悯的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是为了平民着想,但以他的重伤,想逃出绿松城也不太可能。要先杀掉数名看守,再杀掉一帮沙匪,抢回赤辉宝马,再千里迢迢地横渡过雁北大荒漠,回到北疆的州县。这条路太难走了。干脆就大方些,帮助绿松城百姓共战土匪。王头人父子是豪爽直率的西北汉子,恩怨分明,不会放他走,也不会再把他当囚徒了,会放松对他的监禁。
青裙少女扬着娇俏的面颊,笑容如小草花般璀璨,嫣然一笑:「崔大哥,你根本不像是南边朝廷来的贵族大官,倒是像我们北方人,有一股刚勐侠气。你家祖上是北方人吗?嗯,我跟祖父说过你是个好人,果然没看错你。」
「抱歉,我从未到过北方。你怎么分辨出我是好人?」
少女脱口而出:「你长得这般好看,可不就是好人了?我很喜欢你啊。」
白衣美少年哑然失笑了。这位绿松城姑娘天真烂漫,性情爽利。跟她说话比跟另一位姑娘省心省劲多了。这世上怎么能光凭长像就确定人的好坏?就能喜欢上人呢。她已经前后两次称赞他长相好看了,明显对他有好感。崔悯半开玩笑地说:「如果说长相,那位北疆之王小梁王朱原显的长相要更好看些。姿容瑞丽,气宇轩昂,出身于北方贵族,更有男子汉气概更有人君气相。你该更喜欢他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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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子一句话脱口说出,脸颊涨红,心砰砰乱跳。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说出大实话。见崔悯没在意,才放下心,摇头娇笑着:「才不呢,他是个大坏人!他们的北方军多次想攻下这片绿洲。被我们又推诿又抵抗的,才没得逞。你这般赞扬他,他是你的朋友吗?」
「不算是。我们一见面就想杀死对方,却偏偏都有顾忌,都不好下手。大家心里都很郁闷。」看少女明朗可爱,崔悯不知不觉的话也多了。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是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跟那些混蛋的北疆藩王和皇帝老头儿混到一起呢。要不然你别做锦衣卫了,来我们绿松城吧。又轻松,又自由,还没有烦心职务。以你的本事可以在北疆做个自由自在的城主。」少女的眼光满是倾慕和肯定。
崔悯微笑了。他眺望着远方的城外荒漠,又看看脸颊如苹果般艷红的少女:「我也不想理这些职务政事,可是……不能这样简单的想或做事的。你不懂,唉,他也不是很坏的皇帝,只是有些身不由已。有很多事他想做主,却做不了主。有些事他不想做主,却偏偏逼得他做主……他也很难为……」
土墩子上一阵沉默。
芸子姑娘也意识到自己太天真了。竟然想劝一位朝廷的锦衣卫指挥使丢下官职,跟他们这些荒漠平民混在一起。太可笑了。可能他出手相助感动了她。
少女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转变了话题。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粉红荷包:「这是你的吗?」
一串珍珠项鍊。
崔悯大喜:「多谢你,我还以为丢失在大漠里了。它对我很重要。」
「你把它压得很紧,为你治伤时我们很费劲地从你身上取出来。它是很重要的信物吗?就还给你吧。」
「多谢。这是我家祖传之物,白玉牌是后来加上去的。」崔悯盯着这串珍珠和白玉牌,心情喜悦,手指在上面轻轻划动着,脸上流落出了复杂的感情:「是我出生时母亲为我刻的。后来我不小心输给了一个人,他又转送了一个人,经过了很多人的手。没想到最后又兜兜转转地回到了我手里。真是一个……惊喜。」
芸子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心中一动:「最后得到珍珠珠链的,一定是个姑娘。」
「你怎么会知道?」
芸子笑了:「果然如此。」她的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脸上却带着笑:「你说话时脸含微笑,眼神也很温柔,那么最后拿到珍珠链的一定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崔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她:「还行吧。她长相秀气,性格却比长相更突出些。」
也许是身在荒漠,也许是大难后死里逃生,又与一位满怀善意的陌生姑娘相坐谈天。崔悯的心情很放松,紧锁的心扉也敞开了一条缝。他看着粉色珍珠,手指依恋的一颗颗地拨动着珠子,口气平和悠长,实话实说:「她的性格也不算好。心机重,性情多变,办事很莽撞。有时候精明无比,有时候尽办蠢事,却汇聚成了一股奇异的魅力,让人挺感动的。嗯,她其实是个心地善良,讲义气的好姑娘。」
芸子瞧着他的浅笑,心里有些酸意。她明白他们定是相识很久渊源极深,才会这般了解地诉说她。她的性格直爽,立刻就放下了这念头。银铃般地笑了:「我真想见见她。」
「以后有机会,一定介绍你们认识。」
王芸子慎重地点点头。站起来,与崔悯一同下台阶回去了:「走吧,崔大哥,这几天绿松城附近很不太平,你不要乱走。现在,城外面有沙匪,有鞑靼流兵,好像还有北方军在搜寻清剿着城镇。我们得抵防住三拨人马。北方军不会屠城,他们也会经常来收税,找事,爷爷怕他们会趁机抢占了我们的城池去。现在他们那儿出大事了,北方军才到处清剿着不安全地方。听说北疆小藩王要成亲了。」
「什么?」崔悯勐然间抬起眼,面色煞白,诧异地瞪着她,被这个消息震住了:「他要成亲了?」
第145章 待嫁
芙叶城和周边城镇经过了紧急地清理,变得焕然一新。城外驻守着严阵以待的北方军,城里的每条街道都打扫干净,每座房屋都张灯结彩,充满了喜庆气氛。太守府颁发了喜讯,给每户居民发放了一两纹银的喜钱,百姓们均欢天喜地的。连城中乞丐也被招待着饱餐一顿,施捨给铜钱,赶出了城。免得影响观瞻。太守要求全城以最喜庆的面貌迎接小梁王的成亲典礼。
梁王的喜讯传出来了。要求不繁琐,不劳民伤财,尽快地在芙叶城成婚。使所有人感到很意外。不久,小藩王为了范小姐不遵从亲王藩令,执意在芙叶城娶亲的谣言就传遍了全城。谣言虽盛,人们也只能遵从梁王命令,两日后成婚。
婚期是朱原显随意定的两日后,一个微凉干燥的秋日。官大一级压死人,小藩王定下日期,没有人敢说那不是吉日。从甘兰寺请来的高僧和本地道观的道长们齐心协力,查阅经书道典,把「诸日不宜」的日子解读成「宜婚嫁宜重逢大喜大乐的」良辰吉日。他一句话,他们就要为他查遗补漏,收拾好残局。
剩下的就是结婚典礼了。
古时结婚,要遵守着《礼记》里记载得「三书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徵、告期、迎亲等成亲程序。一国藩王的成婚仪式更是隆重,只比大明皇帝娶皇后的典礼低一级,要经过送聘金黄金千斤,纳采雁、璧、乘马、束帛无数。多次祭祀天地,上敬天地下告黎民,才能完成繁琐奢华的成婚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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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北疆藩王的婚礼,一方面是他个人的事,一方面也是北疆朝野的大事。梁王命令简单行事,但是再怎么简单也得像样子。必须在极简和极奢间找一条平衡之道。
婚事在凤景仪和许规的安排下,把最开始的提亲、定聘纳採纳吉等过程去掉了。请媒人说合定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批八字推生肖;定聘写「婚书」整理好礼金礼单;送礼金布帛绸缎纱罗等物;以及女方家备好礼金嫁妆等也去掉了。
只留下了最重要的迎亲、行礼的两项大典。派出人马鸣炮奏乐地发轿迎亲,叩拜成亲,致敬天、地、祖宗和朝野万民。准备洞房,把充当藩王洞房的太守府弄出奢华喜气。遍地裹满红锦,金银箔贴壁,备好古玩珍宝等物,把成婚大堂和洞房布置得富丽堂皇。
婚礼要简洁,又要隆重,还要在两日内完成。很考验凤景仪和许规的本事了。他们也尽力地办差。至于二人心里是满心喜悦地办差,还是满腹怨恨地敷衍,就没人知道了。小梁王只要求尽快成婚。
* * *
外面诸事由凤景仪和许规等人安排,里面有芙叶太守李夫人、益阳公主和养娘李氏等人打理。明前呆在豪宅里用心听着太守夫人向她讲述着婚礼过程,牢牢记住,准备照本行事就行了。
益阳公主也来探望明前。端庄的面容带着笑,轻声细气地说:「没想到你这么快地要成亲了,真让人羡慕啊。」
她的态度也很复杂。对这婚事既不待见,也不想从中做梗了。「烂锅自有烂盖配」,暴戾的皇堂弟和姦诈的范明前是天生一对,他们结婚后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肯定不是一步登天,是掉进了地狱。她有些兴灾乐祸地想着。但是看到明前这么顺利地嫁给小梁王,还是有点羡慕。还有一丝隐隐的喜悦。
她嫁了人,就不会与崔悯有瓜葛了。不管崔悯是死是活,她都永远不想看到范明前与崔悯有一丝牵连。于是在自己被迫和亲的兇险里,她半真半假地替明前「高兴」了一回。
公主和太守夫人走后,李氏还在屋里整理着银箱、首饰和衣物。她忧心忡忡地说:「没有嫁妆,没进西京,也没在梁亲王和杨妃面前行大礼。就这样成婚。太委屈你了。」
明前坐在窗前,身形稳当,脸色如常地道:「进西京祭祀天地行大典,和在这里拜天地举办小仪式,都是一样的,都是嫁人。我没受委屈。」
李氏有些焦虑。这孩子总是一幅冷静淡薄的神态,不知道这事多么仓促古怪。她就像漠然地站在山顶看风景,站在城外观火,没有一丝新嫁娘的娇羞担忧和嫁入藩王家的欣喜或忐忑。只有一派冷静。
这一趟北行,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明前变得最多,她不再是一个对未来有点天真、有点憧憬、有点忐忑的少女了。
李氏的心揪起来了。她坐在养女身边,仔细地看她的脸,握住了她的手:「明前,你真的想嫁给小藩王吗?」
明前的脸上露出惊讶:「当然想嫁了。养娘为什么这么问?」
李氏的情绪有些不佳:「因为你的样子不像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啊。傻孩子,我能看出来,天底下的女人盼望成亲时不是这样子。女人们确实想嫁给有权势的夫婿,但是也有人喜欢平淡、自在的生活。日子是要一点点熬的,金钱富贵撑不起婚后三、五十年的漫长时光。必须要自愿开心地过下去。成亲,必须得心甘情愿才行。」
「我觉得你有些委屈了。」她世故又精明地看着她,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忽然笑了:「小时候,我爹也曾经逼着我嫁给邻镇土财主的三儿子,我还不是跟着长工的儿子跑了。虽然后来的日子过得很艰难,还惹出了那么样的滔天大祸。但是跟他成亲我不后悔,我过得心甘情愿,我只后悔没有拦住他做蠢事。」
她深深地看着明前,一脸疼爱:「成亲的理由千万条,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心甘情愿。这样才能在以后的日子里不怨不悔地过下去。不行就算了吧,别硬撑着。我受不了你难受。」
明前有些惊讶,也有些感动,望着李氏心热热的。她停顿了下温柔如水地对养娘说:「我不委屈。真的,我已经做好成亲的准备了。我也是心甘情愿的。我知道人能走的道路分两种。一种是自己争取的,像娘亲这样跟喜欢的人走天涯。一种是随波逐流,由天意牵红线。像益阳公主那样的远行千里嫁鞑靼人。我也曾认真考虑过,选择了一条竭尽全力地去抗争,又顺应了天意的路。」她目中有些晶莹:「我已经明白了自己能做的和想要的一切。我无怨无悔。」
——万事蹉跎,人生如车轮般地滚滚前行。一个人在人世间的力量太渺小了。她范明前靠着一个多月时间,殚精竭虑,费尽心机,才跃过了一道道坎坷,得到了现在的局面。已经算得上大圆满了!
得到了未婚夫的郑重承诺;得到了小藩王违抗父命的明媒正娶;使身处险境的父亲得到强有力的支撑;再加上有四百万两银子去贿赂收买……此时此地此景,已经是她这个十八岁少女所能谋划的最好结局了。远超过她的付出。比起那种最坏的家破人亡,玉石俱焚,被追杀抄家流落江湖的日子好多了。
明前的眼里晶莹璀璨,声音哽咽,望着养娘真诚地说:「谢谢养娘。我已经得到太多了。人不能不惜福。小梁王对我不薄,我成亲后会好好待他的,支持他所做的一切。即使是前途兇险结局难测,我也心甘情愿,此生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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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小梁王成亲是把两刃剑,也是一场惊险的赌博。也许会得到权势救出父亲,也许会造反失败死于非命。都必须先赌上一把。这是小梁王与她成亲的原因。他们都必须在一场还未开盘的赌局先下了注,才有资格享受到将来的结局。
小梁王看重的是她讲道义的人品。她看重的是小梁王能救她父女出火海的权势。这不比那些无聊的情爱更牢靠吗?说起来心酸,却是血泪般的事实。
——爱情,终不过是利益捆绑、相互支援的同盟军的附属品。得到了是惊喜,没有也是正理。又何必满天下地苦苦追寻。太悲哀了。
人活世上,得到的与付出的是正比。现在她压下了婚事、人生和性命,才有资格得到将来的成功或失败,大喜或大悲的局面。这是一条充满了未知坎坷的荆棘路。她已经阴差阳错地踏上了征途,不能回头了。
明前黯然地想,现在这个充满势利算计的少女距离她心底那个纯朴光明的少女越来越远了。那个想要远离纷争,想与清高父亲、泼辣的养娘养妹一同养花种田的平静生活的小女孩。越去越远了。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做好了选择,心里却始终残留着一片莫名的惆怅。
是的,一丝小惆怅,一丝小遗憾,一丝对不起一个人的微小歉意。
……自古情义难两全。
* * *
她勐然收拢了心事,不多想了。看着养娘镇定地道:「我成亲后,养娘就带着雨前离开这儿回南方吧。」
李氏大吃一惊:「这怎么能行?你一个人嫁入藩王家,有很多家事藩镇的事要打理。身边没有信得过的人怎么办?」
明前眼光调转,手抚摸着床上放着的凤冠霞帔,语调平和:「我长大了,成亲后就是大人了。所有事情都得学着自己处理。这些年来,养娘为我操了很多心,也该为自己打算了。我打算给你们一笔钱,让梁王给你们一个新的身份和路引,你们拿着就返回内地或南方,改头换面地好好生活。这些年,养娘对我的大恩我无以为报,只盼望着养娘养妹能后半生过得平安喜乐,我就心满意足了。这就是我最大心愿,这也是娘对我最好的支援。」
「多年后,如果有缘,我与养娘自然会再见面。如果无缘,就自管自地好好生活吧。」她淡然说。小梁王有反意,父亲即将伐宦,她不能再牵连了她们娘俩。
李氏面色苍白地盯着她,眼里跳动着不明意味的光芒。她郑重地想了想:「好!这样也好。等你成亲后我们就走。」她爽快地答应下来。
明前暗暗吃了惊。没想到这样轻易地说服了李氏。她还以为要费很大劲才能说服她。她望着她半晌:「娘,最后还有什么对我要交待的吗?」
「没有了。」李氏坚决地摇头。
明前蹙起了长眉,洁净面容浮上阴云,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那个在落石峡伏击我们的鞑靼人呢?你还记得他的模样吗?」
李氏大吃一惊。
明前的话语轻飘飘的,又沉重无比:「我那天看见了。他和你都好像受到了严重的惊吓。我很担心,一直也没时间与你谈这个。眼下我就要嫁人了,你也答应返回内地,以后我们可能不会彻夜谈心了。母亲,你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要告诉我吗?我会解决的。」
她漆黑的眼睛盯着李氏,面容倔强又顽强,等着李氏的回答。
李氏浑身微微打颤,一时间沉默了。半晌后,她抬起了脸,神色郑重,眼神凌厉,缓缓地摇头说:「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娘是受到了惊吓。那个鞑靼兵杀人时太可怕了。他与我们家没有关系,也与你和雨前毫不相干。你要相信娘,我从未欺骗过你!你是个好孩子,我不会欺骗你。」话语又慎重又坚决,仿佛对天发誓。
明前足足看了她半响,心情沉甸甸的。面上却展颜笑了:「好,这样也罢。我相信娘的话。」
第146章 回不去
绿松城外。深夜。
夜空中浮动着一轮/大而明亮的月亮。照耀着起伏如海的大荒漠。巍峨的绿松城城池外,两拨人马在荒漠里疾驰着。前方是孤独的单人匹马,后方是一群百余人的马队。两拨人一前一后地在荒漠里狂奔追击着,一会儿就奔出了数十里。
后方的追赶队伍里,一匹淡金色的骏马遥遥领先,马背上端坐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少女。黑夜里,少女脆声喊道:「崔大哥,你不能逃走啊。我们敬你帮助过绿松城,以礼相待。如果你想逃走,我们就不客气了。」
数百只箭如飞煌般的射向了前方骑士。前方马背的白衣少年转身挥刀,隔开了箭矢。但马速也慢下来,乡勇马队趁机追上来。
骑金马的少女最快,转瞬间已冲到了骑士身后。白衣少年突然拉住缰绳,勒住了马,飞身纵过去,在空中出刀噼向了少女。少女立刻躲闪着跳下了马背,两个人落到了一处便要动手搏斗。白衣少年又勐然后退了,转身唿哨了声,招唤回金马翻身骑上。他抢回了金马。乡勇们懊恼地齐声大叫。
金马一声长嘶,白衣少年崔悯驾马绕过了少女,冲上了沙坡,回首喊道:「别追了!萧五已经离开了绿松城,我也不会再停留了。跟王城主说我告辞了!」
黑夜的荒漠上,少年骑着宝马堪堪欲走。犹如一道金色的阳光照亮了众人。
崔悯是趁夜发难,抢夺了一匹普通战马赶开了守城门的乡勇,大模大样地闯出了城。王城主反应迅速,派了芸子带领着一只乡勇马队追出了城。王芸子知道崔悯骑来的赤辉宝马最神骏非凡,就骑着他的宝马追他。赤辉宝马速度极快,一马当先地跟上了锦衣卫指挥使。谁知道这人是故意引着追兵到了荒漠,就返身夺回宝马。这也是众人心怀感激,不愿意射伤曾经帮过绿松城的少年人,给了他险中求胜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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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裙少女王芸子扬手止住了后面要射箭和抢回宝马的乡勇们。她满脸惊慌,大声喊道:「等等,即使你抢回了宝马,也奔不出沙漠了。」
崔悯冷冰冰地望她一眼,催马前行。
少女急得追出了两步,在月光如洗的沙海上脱口大喊:「你是听说了小梁王成婚才急着逃出绿松城回去吗?可是,太晚了,太远了,雁北大荒漠的绿松城距芙叶城有一千多里,地势险恶不好走。你就算是骑着宝马,日夜赶路,也得用两三天时间赶回芙叶。你赶不回去的。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言下之意是,你无论如何是赶不回去了,不论是参加他的婚礼还是……
话语一下子击中了崔悯的心。他身体微晃地转身望着少女,精緻秀美的脸在月光下苍白没血色。
「来不及了!」王芸子心一颤,还是追着他跑出了十多步,站在沙漠里勇敢无畏地对他说:「你来不及了。」
崔悯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调转马头策马远去了。
明月如盘,沙漠如海,月夜下一骑如飞,驰骋进了苍茫的荒漠。所有人盯着他的骏马越变越小,回过头望向领队王芸子。还追不追?
王芸子紧咬着嘴唇,眼眶里莫名的酸酸热热的。她颓唐地站在沙漠里,眺望着一骑如尘地飞驰而去,带起了一熘淡淡的烟尘越去越远了。她盯着烟尘骏马,百感交集,觉得胸口和头脑里都堵得满满的。
一句话,这个人就放下一切,骑马走了。他想回车队。人们明明知道他已经赶不及回车队了。还是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茫茫的荒漠。马队队长王家堂兄和乡勇们都催促着她回城,祖父也说过能追就追,追不上就算了。这个人是庙堂上的大官,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没有相互交集的缘份。可是……月光下,她久久地眺望着烟尘飘渺的远处,和那个记忆深刻的路人,长久地失语了。
少女咬咬牙一挥手:「走!回去。」返身跳上了伙伴们的马匹,带领着乡勇们回绿松城了。
忽然,乡勇们齐声喊叫着,芸子勐然转头。
视线与荒漠的尽头,一道反射着金光的骏马快捷无比地奔驰过草甸子和沼泽地,又奔向了这群人。芸子眼前一亮。
金马上的少年白衣飘飘,如旗如虹,驾马奔回了绿松城的乡勇队伍旁。向她伸出了手:「你的远望镜呢?」
芸子忙把单筒远望镜抛给了他。白衣少年策马奔上了最高的沙丘上,举着远望镜凝视远方,来回移动着看向两处地方。之后,放下了远望镜,对人们说:「前面有好几股沙匪重新汇合了残兵,正在往回走。更远地方好像还有一队来歷不明的队伍。两拨人都向着这个方向的绿松城行军。我远远地撞见了沙匪们的前哨斥候,就杀了他,夺了条路赶回来送讯了。快回绿松城坚守着!」
这下子,回不去了。
乡勇们轰然议论着。
王芸子望着沙丘上的白衣美少年,心里重重地松了口气。这下好了,他回不去了。不管他是沖不过沙匪的包围圈,还是单纯想回来送信,都不重要了。他回来了。不论是那个拿了他家传之宝珠链的女子,还是小梁王要成亲的消息,都牵不动他回去的线了。
天意吧……
第147章 大闹婚堂(上)
笠日是个好天气,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是芙叶城小梁王与范丞相小姐的成婚日。
小藩王说过了一切从简,婚礼也变得简洁。梁王为藩镇藩王,不需要亲自去迎亲,派了他的高官去迎接新娘子,他在太守府的婚礼大堂里恭候新娘子拜堂成亲就行了。之后群臣贺仪,公告天下。这件婚事就算圆满结束了。北疆藩王的世子之位都不用朝廷册封,娶世子王妃的仪式和份位也只需要北疆认可便行了。
清晨,陕南布政使司凤景仪带着仪仗人马,来范小姐府邸迎亲。很多迎亲礼节都简化了。只是鸣炮奏乐,媒人先导,太守夫人亲自迎亲,对临时充当女方亲属的礼部侍郎李执山施礼,三次催妆后,就迎出了新娘子范小姐。
凤景仪在门前等候了一会儿,人们便簇拥着着一位霞帔凤冠的红色华服的女子出了庭院。府邸内外顿时鼓乐齐鸣,鞭炮声震天。
凤景仪笑吟吟走过来,施大礼,扶着范小姐走向八抬大轿。小声笑道:「过了今日,我们就成了一家人啦。」
明前穿着厚厚的婚礼礼服,戴着厚重的金翅凤冠,髮髻顶端罩着一袭薄薄的红盖头盈盈走来。听了这话才想起来。过了今日她嫁入藩王家。于私,凤景仪是杨妃梁亲王的义子,是朱原显的义兄弟。于公,他是北疆朝廷的重臣,是共上一条船的朝臣。可不就成了一家人?
明前没有答话,隔着轻雾般的红盖头含笑点头。贵妇人和僕从们就扶着她上了轿子。一众人都跟随着她的轿子去太守府。队伍后面还有范家的丫环僕妇雪珑李氏等人。
人们随着轿子行走在芙叶城街道上,周围礼乐齐鸣,红妆如云,都有一种时光流逝之感。过了今天,所有人都会变成另一种面貌了。
小梁王这次成亲。违抗了父王藩令,又担心鞑靼人会来偷袭破坏。于是整个迎亲过程戒备森严。不允许芙叶城的百姓们看热闹,迎亲队伍肃穆又快速地通过了重重保护的大街,进入了太守府。到了太守府才显得轻松喜庆了些。
太守府大开三门迎娶小王妃。凤景仪跳下马,亲自从轿子上扶下了范小姐,他一边引导着新娘子进府邸,一边戏嚯地对她悄声说:「明前,这就进婚礼礼堂了。你如果忽然不想嫁了,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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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明前披着薄纱的红盖头,望着脚步前的长长青玉石路,感受着府里的热闹气氛。听了他的话,脸上不禁浮现了苦笑,这个人到了这时候还开玩笑呢。
凤景仪引导着她穿过三门走向后殿的婚礼礼堂,笑嘻嘻地说:「我这几日都忙着清理府邸操办婚事,也没时间与你见面。昨夜我忽然灵感大发推算出了一个卦象。嘿嘿,你想不想知道?」
明前略微有气得瞥了他一眼,就收回心思不理他了。她静下心,稳住步伐,在众人地提示下安安稳稳地跨过门坎走进后殿。百忙中她向他轻轻摆了下手。不论是胡扯或者真话,她都没有时间精力听他说了,成完婚再听小天师的卦象吧。
凤景仪微微笑了,不再多话。
府里外喜乐齐鸣,鞭炮声震天。像一场激昂热闹的盛会。
人们走进婚堂。透过红纱盖头,明前朦胧得扫视着婚礼大堂。大堂布置得奢华大气。柱上贴着喜庆对联。正堂悬挂着金喜字,墙壁用金红绸缎裹饰着,两侧飘扬着刺绣着龙凤双喜的帷幔。地铺红毯,室内摆放着百花,放满了昂贵闪亮的古董,婚堂正中竖立了几面大红镶金的檀木影壁屏风。到处红光映辉,喜气洋洋。
在这间金碧辉煌人群熙攘的婚堂里,人群最前端站着一位面目俊美,头戴金冠身着红锦袍,长身玉立的男子。他丰神如玉,风流倜傥,矜持又稳重地对她微笑着。身旁围满了矜持威严的高官和珠翠环绕的贵妇们。殿堂明亮,红烛高烧,人们如众星捧月的簇拥着他。
是小梁王、益阳公主、李执山、许规与本地太守等一众官员和夫人们。人们看到了新娘子进来,万众瞩目地向她微笑着。
明前稳住心,定住神,安步当车地走向大堂新郎。
此刻,箭在弦上,万事俱备;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什么人什么事什么卦象都比不上这一刻重要了。明前眼望前方,面露微笑,缓缓走上前。她忽然意识到,这时刻是她在小龙湾遇到崔悯后的又一个最重要的人生转折点吧。过了今天一切都又将不同了。
老儒生司仪带领着小藩王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站,准备拜堂。小藩王转过身向她微微一笑,似乎在安慰着她别紧张。明前隔着红纱也微微一笑,垂下眼帘不再想了。
人们听着司仪唱词,准备着「敬香三拜」了。也就是婚礼最重要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互拜夫妻」,就算完成了婚礼。
* * *
「等一下!」围满婚堂的人群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喊叫。安静至极的大堂里响起了阵骚动,人群都震惊得回头看向后面。
人群后面的大堂后门处,奔进了一个美丽惊人的绝色少女。她一身青裙的丫环装束,一张苍白的瓜子脸,乌黑的大眼睛倒映着红金色的婚堂现场,樱唇如血。身躯娇小却暴发了极大的力量,一下子撞开了很多丫环下人,从人群后挤进来。满堂人士盯着她都惊呆了。明前身后的雪珑和李氏都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尖叫。这个美若天仙的闯进来的少女是程雨前。
大堂的观礼人们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新郎朱原显和益阳公主等人也大吃一惊。
新娘子范明前一听到了雨前的声音,心一下子提得嗓子眼。她顾不得礼仪掀起了红盖巾一角,惊愕地说:「雨前!你怎么来这儿了?有什么事过后再说……」
她和养娘怕极了这个鲁莽任性的女孩惹出大麻烦,早就派人看守住她。没想到她竟然挣脱了侍卫丫环们的看管,「从天而降」得降临到戒备森严的太守府,闯进了正在行礼拜堂的大堂。不好……
「你这个假货!」程雨前尖声地沖她大叫着。俏脸煞白,娇好的脸蛋都变得狰狞极了。她嘶声大叫着冲到了新郎新娘子面前,狠狠得把丫环外衣脱下扔到了范明前的头上身上,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着:「——你这个冒牌货!你是假的,你不是范勉的女儿范瑛,我才是范勉的真女儿范瑛。我才有资格跟小梁王拜堂成亲!你是劫匪程大贵的女儿,满嘴瞎话,下手狠毒,还想把我关起来不准我见梁王,不准我说实话。你们都瞎了眼吗!看不出她是假冒的。崔悯也怀疑她是假冒的,才答应为我翻案重查的。你却想赶快得鱼目混珠得嫁给小梁王就万事大吉了!你这个骗子。你们这些骗婚的骗子都不得好死!你们都不知道吗?她不是范勉的女儿,我才是范丞相的女儿啊。」
声音尖锐悽厉,响彻了整个大堂。
她眉宇间变得赤红,怒气冲天地大喊大叫着,像狂风暴雨般的在大堂咆哮着。像是要把压在心头多年的愤怒都暴发出来:「我本来想给大家留个面子,只要崔悯查明真相,把我们的身份换回来就行了。可是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小贱/人,使劲心机地要抢先嫁给我的未婚夫!呸,混蛋!你不给我留活路,我也不给你留活路了。我们大家都不活不过了。我就在光天化日下揭穿了这事!」
她勐得推开了想拉扯她的李氏和雪珑,尖着声音向满堂观礼的宾客大喊道:「你们知道吗?我才是范瑛啊,我才是范丞相当年被拐走的真女儿!劫匪夫妇俩为了保护他们的女儿,就睁着眼睛说瞎话,把他们的亲女儿当做范瑛交供了。把我当做劫匪女儿给瞒下来了。崔悯已经发现了错误,正在翻案查案。这个小贱人明知道自己是假的,还隐瞒着消息抢着嫁给我的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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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狂怒中像只疯虎,力气大得惊人,挣脱开了僕妇们拉扯,冲上前狠狠扯下了明前的红盖头,用劲打了明前一记耳光,还扯断了她头上的凤冠和胸口的金珠链。珠宝珍珠噼噼啪啪地掉落了一地。她冲着她嚎啕大哭着:「混帐,还给我名字,还给我我的嫁妆和未婚夫!我才是范瑛,你装什么不知道?你心里也早在怀疑了,就趁着崔悯失踪了,上赶着要嫁给梁王!想生米做出熟饭,就抢走了我的身份和家世丈夫。还把我当成了说谎泼妇关起来。你还要不要脸了?!你混帐!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抢走我的名字夫君,我死也不会让你抢走我的丈夫的!」
一瞬间,婚礼大堂里鸦雀无声。人们惊骇至极得看着这个混乱场面,全都惊呆了。
明前也在拉扯中摔倒了。她久久地瞪视着这个凶神恶煞的少女,脑海里一片空白。竟然是一片空荡荡的落不下地的茫然感。心里紧绷的那一根线勐然间断了。她竟然不由自主地想着,终于来了。
第148章 大闹婚堂(下)
婚礼大堂乱闹闹的,所有人呆呆地看着大堂中争抢的两个女人。
明前脸色煞白,勉强地爬起来,霞帔礼服都在不自主的发着颤,全身像筛糠似地颤抖着。
近处的太守夫人机警地喝道:「往嘴。这种事可不能乱讲,小丫环说错话破坏了婚事,可是要没命的。」
李氏也缓过了劲,气得哭了出来:「你个死丫头,又在发什么疯啊。嫌你和娘的命太长了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娘敢用性命担保没有这回事。」她转回身,拼命的对满堂宾客解释道:「根本没有这回事!这丫头爱慕虚荣得疯了,她在胡说八道。」
雨前不依不饶地大喊道:「我才没有胡说。说谎的是你们俩!你当初为了保住女儿的性命,就歪曲了案子真相还骗了崔悯。因为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想让她得到丞相女儿的荣华富贵。就故意地反着指认。」
此时此刻,明前止住了骇得直发抖的身躯,黑眼睛怒视着雨前,已知道这事不可善终了。今天这场大闹婚堂变成了一把利剑,噼开了一条万丈悬崖,把所有隐藏的怀疑都翻了出来,把「丞相之女」的案子也重新翻腾出来,姐妹情也没有了,只剩下了你死我活和以命相搏。她不能再后退,一后退就落实了罪名疑心,就没有身份也没命了。今天不把这事压下去就完了。
明前面色惨白,全身颤抖,声音也很坚定:「等等,雨前。既然你说自己就是范相之女,有什么证据?不然,你今天想空口无凭地破坏我的婚事,就是暗害主人图谋不诡了!」
她强行压住心头悸动,镇定的望着周围众人,厉声道:「诸位大人夫人不用急。容我解说下。这个小丫环雨前是我养娘的女儿,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也经歷了当年被崔悯大人破获了程大贵劫持范瑛的案子。后来崔悯审明案子,李氏交待我是范勉之女。她从此后心存不良,偷窥我的丞相小姐身份。多次想翻案,劝说李氏翻口供无果,就把心思放在了破坏我的婚事上。」
她瞪着雨前,冷笑道:「我知道你从小就有匪夷所思的心思,也野心勃勃地想当上丞相小姐。就能一朝得到荣华富贵,飞黄腾达了。我以前都当你是小养妹痴人说梦话也未理睬你。但是你今天敢来大闹我的成亲礼堂,还想在天下人面前破坏我的名誉,我就不能放任你欺凌主人了。今天,我要狠狠惩罚你说谎欺主,大闹婚堂的罪。这不是你胡说八道的地方!来人啊,把她拉下去!」
旁边的范家下人忙上前拉住她。
人们也暗自点头,对啊,一个小丫环敢冲出来打断藩王娶妃,说自己是丞相之女。这种事太荒谬了,范小姐和藩王那边都饶不了她。
雨前放声大叫道:「我不是胡说八道。我有证据。你想把我拉下去关起来,就是怕我说出了证据!」
人群一凛,又看向了明前。她有证据。明前长眉一皱。这时候再把她拉下去就显得自己藏私了。麻烦了。
「我有证据!」雨前俏脸生威,冷目如电,急步走出人群,伸手指向了殿外观礼人群的一人。高声叫道:「证据就是崔悯答应翻案重查时,所带的锦衣卫随从。锦衣卫的姜千户可以为我做证,他知道此事。」
姜折桂正站在大堂外面看热闹,看得头晕脑胀。冷不防这「战火」就烧到了他这儿,他立刻张口结舌得说不出话了。他是个鲁直的汉子,头筋转得不快。而一向比较机智的柳奕石带领大队人马去找崔悯了。这会儿连个商量打眼色的人也没有。顿时张开大嘴楞在那儿了。
人群的眼光如火如荼地盯着他。他一迟疑,就是变相得承认了。人们的脸色又变了。
明前面色阴沉而严肃,厉声反驳道:「不行。仅凭着失踪的崔悯的一个下属,不足以证明他在翻案调查。我不相信他已经怀疑案件错了。」
雨前也知道此刻到了最紧要的阶段,不容后退,不容留情。她牙尖嘴利地嘲讽道:「就凭前几日你半夜撞见我和崔悯密谈案子,就大发雷霆地打了他一记耳光的这个证据。难道你不是为了翻案打他?你是为了吃醋才打他耳光的?」
顿时明前的脸色很难看,围观的某些人脸色也不好了。
明前不屑与她纠缠这些旁枝未节:「那好。如果你真是范瑛,难道是先审判的崔悯和刑部都搞错了?还是承认我身份的范丞相和姨母都认错了人?这六年来,我和他们在相府生活得好好的,从未有一丝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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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前毫不示弱地道:「哼,人非圣贤谁能无错,天下哪儿会没有冤假错案?崔悯也不敢这样说。另外,范丞相对我很亲心体贴,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跟着女官先生学规矩,我都跟你一模一样。他对我就像对亲生女儿一般好。」
她扫了周围观众们一眼,盈盈转身,展现了下自己的绝美体态和容貌。轻蔑地道:「看看我们的长相吧。我比你更像江南出身的王夫人。范丞相就是因此才对我另眼相看的,大画家荀七公子也说过南人北人的长相不同。我是标准的南人体貌。我的长相也更像淮南第一美人。别再狡辩了,就凭着崔悯重新翻案,就凭我的体貌,我敢当场揭穿你是假货,我都比你更像范瑛!」
明前的脸色大变。
雨前收起了浅笑,换上了慎重的神情。绝美的少女盈盈跪下,对着满堂观礼的客人,举着一只手,像虔诚的佛徒天女般庄严地对天发誓:「我敢对天发誓,我就是范瑛。如果不是,我愿意以欺主罪讹诈罪下狱,受尽酷刑或是掉脑袋。死后也下地狱受那永生永世的地狱之苦。我敢现在当着天下人发毒誓,如果我说了谎就天打五雷轰!我不是范瑛的话我就撞死在这儿!明前,你敢吗?」
「你!」明前气得满身发抖,脸色也变了。小养妹又使出了无赖招式。什么阴招都敢用,什么毒誓都敢发,动辄就用「死」来威慑所有人。果然还是任性兇狠的二妮啊,多少年都没有改变本性。人都是先入为主的,听到有人敢发下大誓愿,都自然会觉得她更可信的。她是不能同她比赖痞、搅缠劲儿的。
明前深深地看雨前一眼,垂下眼帘,脸色淡薄:「随便你怎么发誓吧,你没有实证证明你是范瑛,你的誓言没有一点用。够了,这场闹剧该结束了。这扰乱婚堂,诬陷欺主是什么罪?太守大人。赶快处置她!」明前转身问向年老司仪和太守。快马斩乱麻,此刻她就是范瑛,就用这身份解决问题。
雨前立刻转身奔向了旁边的益阳公主,渴望地哀求道:「请公主殿下为我做主!您也不希望小梁王被骗吧?」
明前心里咯噔一下。
满堂宾客都被这对主僕或是养姐妹的唇枪舌剑震住了,还处于余震状态。
婚堂上身份最高的除了小藩王就是益阳公主了。公主神情严肃地看着这场乱局。抿着嘴角,面沉如水地道:「这个,扰乱藩王成婚大典,是杖毙或处斩的极刑。不过,主审案子的当事人崔指挥使不在,雨前姑娘又这么以死明志,谁也不知道她的话是真是假。万一弄错了,她才是丞相之女呢。这可是颠倒黑白的大事啊。我们派人详查一下再做决定吧。」
她表情端庄,眼里却带着雀跃的神情,心里放声大笑了。这时候不落井下石更待何时?早就觉得范明前有问题了。原来她是个假货!被拐骗时,劫匪夫妇移花接木地偷换了身份,她不是范勉的女儿,是劫匪女儿。还真是惊天大案啊。还差点矇混过关地嫁给小梁王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北疆军师许规也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开心得直想拍大腿。谢天谢地,这位范丞相小姐身份有问题,还闹出了二女大闹婚堂的丑闻。真是老天爷要阻止这段不祥的婚事啊。他心里念了一声佛。
凤景仪也满面震撼,似乎被雨前这场大闹震住了。他有意上前说话,谢小宁紧紧拽着他直摇头,凤景仪瞥了眼小藩王的背影,忍住了没说话。刘静臣和其他北疆群臣都看傻了。车队的李执山、关公公、刘司设大太监等人,或茫然失措或冷眼旁观,都默不出声。芙叶城太守等官员和夫人们全惊呆了。
这场藩王婚礼,来观礼的有一百多位高官和其夫人,再加上他们带的下官侍从,足足五百号多人。现在闹出了这么个「二女大闹婚堂」争丞相小姐身份的大蒌子,是怎么也遮不住的。人人都捏着把冷汗,忍不住望向了小梁王朱原显。
婚堂上静得像海底深潭,气氛凝固得快爆了。
今天婚礼上的主角,一身红色吉服,英俊轩昂的小梁王朱原显站在那儿,面容扭曲,神情奇异,紧勾勾地盯着喜堂上的两个少女,又看看满堂宾宾,整个人都僵在那儿了。这事如晴天霹雳,如天塌地陷,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连一丝一毫的思想准备也没有,就被一道闪电轰雷噼中了。整个人都晕头转向了。
雨前只嫌事儿闹得不够大,不怕天下不知道。她机灵地奔到了小梁王面前,跪倒在他面前,紧紧抓住他的红锦袍,芙蓉般的面容含泪带屈地道:「梁王殿下,你被骗了。她根本不是范瑛,也不想嫁给你。她一方面想隐瞒身份地嫁给你,享受荣华富贵。一方面还想继续欺骗殿下。」
明前忍无可忍地说:「够了,别再挑拨离间了。我嫁给梁王是心甘情愿的。」
雨前充满敌意地瞪着她,目光像一把锐利的刀:「你不是心甘情愿吧。明前,你瞒着小梁王的事很多。比如心存别的男人,比如心存别的算计。你身上携带着很多嫁妆,却不拿出来,想一分不出得嫁给梁王,使梁王殿下遭父亲责怪遭外人耻笑。」
她得意洋洋地回过头,对梁王,对满堂宾客又投下了一颗惊雷,炸毁了整个婚堂。一字字说道:「我的父亲丞相大人曾经给了我四百万两银子嫁妆,让我带着银子嫁入藩王家。说是弥补高嫁藩王家的补偿。明前却偷偷藏起了四百万两银子!以图后用。她对你防了一手,她根本就不想嫁给你的。而我不同,我是范勉的真女儿,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嫁给梁王的,所以我才要夺回我的身份和嫁妆嫁给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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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出,满座皆惊,明前的脸也变得惨白。
小梁王大吃一惊。他红衣微颤,身体勐然转过来面对着范明前,俊美无双的脸上遮不住惊异之色,脸上肌肤颤抖着,拼命得压抑着心底的震撼。连凤景仪也大吃一惊,睁圆雾蒙蒙的眼睛看着这对姐妹俩。
婚堂上一片沉默。
先是二女争夺丞相小姐的名份,后是争夺四百万两银子的嫁妆。而可怜的新郎倌完全被蒙在了鼓里。
长久后,充当司仪的老儒士支撑不住了,颤微微地问:「殿下,这亲还成吗?「
小梁王的怒火终于暴发了:「成个屁婚!不成亲了!滚!都给我滚!」
第149章 案子暴发
芙叶城沉浸在一片秋风寒意里。
城里的首要大事,小梁王的成亲典礼中止了,之后草草收局。当天晚上,从太守府传出来的消息是,成婚仪式还没有开始,前线就传来了梁亲王的八百里加急快报。说是芙叶城地方简陋,时间仓促,在此地成亲恐怕怠慢了京城的范丞相和范小姐,失去藩王的脸面。命令小梁王暂停下婚礼,接范小姐进西京,由梁亲王和王妃主持,再举办一场更隆重盛大的成亲仪式。
芙叶城的臣民百姓都很惊诧,也有些理解。梁亲王是个天下皆知的仁义藩王,京城范丞相的独生爱女出嫁,如果在小城随意得婚嫁了,恐怕会激怒了京城的范丞相,才急忙暂停了婚礼择期再办的。婚礼途中叫停,有点不吉祥。但是也得顾忌到了头等大事的顾忌到京城范丞相的面子。人们都释然了。。
后来市面上也慢慢地传出了一些「婚礼被人搅黄了」「藩王不喜欢儿媳」等小道消息。人们也没有放在心上了。观礼的有几百位宾客,都异口同声地传诵着藩王的藩令,难道还能作假不成?自然是太守府传下的藩令最真了。
* * *
秋雨,急风,夜凉如冰。芙叶城的太守府孤灯如星,大宅院从白天的极尽繁华变成了夜晚的极度萧瑟了。庭台楼阁陷身在阴云密布的黑夜里,人们也缩在各自住的院落。
小梁王朱原显站在太守府的主院正房里,身躯笔挺地站在方窗前,神色严峻,目光狠厉,瞪视着窗外沉默着。整个人像一把锋利冷酷、杀气腾腾的刀。良久后,视线从窗外深浅不一的树林收回来:「都办妥了?」
「办妥了。」凤景仪和许规忙躬身点头,随后汇报着。已命令所有的达官贵人和下人奴僕们禁言,统一用藩王新藩令解释着中止的婚礼,不准随意交谈泄露此事,否则杀无赦。
但这件事太惊人了,观礼人群里也可能有朝廷或鞑靼的密探,还有憋不住秘密的嘴碎之人。藩令只能压住短暂时间,时间长了还是会传开的。这种百年难遇的大八卦太震撼了。
「她们两个人呢?」小梁王冷冷问。
「分开安置在太守府后院住下了,益阳公主帮忙照看着。」凤景仪答。
花轿抬入太守府,婚礼中止,也不能让她们再退回原住的富商宅子了。干脆就让益阳公主陪伴着她们住进太守府。有公主的金字招牌压着,不怕传出什么绯闻丑闻来。
小梁王点点头,目光移到窗外繁茂的枝叶:「你们是怎么想的?」
凤景仪和许规相视一眼,面带愁云。小梁王也很困惑。
范瑛幼年上京途中被拐之事,天下皆知。是当时最轰动京城和刑部的大案。北疆梁亲王也知晓。随后兜兜转转的六年后,范瑛被御书房长侍崔悯在河南省办案途中解救回来,又成了当朝的大新闻。人们感概之余以为这事圆满结束了。
没想到多年后范瑛在北疆与未婚夫小梁王成亲时暴发出个大乱子。范家的小养妹雨前揭发范小姐是假的,不是范勉的女儿,自己才是范勉的女儿。两个人在成亲典礼上捅出了争端,都说自己是范瑛,拼命争抢着「范瑛」的身份。
这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都懵了。
是当初初审案时崔悯审错了,后来刑部覆审也错了,再之后范丞相也没有认出谁是自己的亲女儿?用得着她们来争抢?偏偏雨前在婚礼上揭发出案情时,还说得坚决恳切,发毒誓以命相抵,说崔悯已经翻案重查。还拼死得阻止了婚礼,在仪式上声张出来,闹得天下皆知。
到底是怎么回事?整件事太扑朔迷离、匪夷所思了。
这个案子从发生时到现在,当事人「范瑛」从最开始的被拐骗、到被解救、回到京城,再到北疆嫁人,足足过去了十四年!十四年,足以使一个不知事的孩童长成风姿窈窕的成年女子,足迹从江南、到河南、到京城、再来到北疆横跨过大半个大明朝了……谁能翻案找出真相?谁能判断出真假?!神仙也难为吧。
许规和凤景仪忽然有点后悔了,早知道有这等大灾祸,就先不杀崔悯了!留着那小子查清楚案子,免得弄得现在里外不是人。
这件事不好查,而且查出来怎么处置也是一件大麻烦事。两位小姐没弄错还好,一弄错还得身份互换回来?劫匪之女贬为庶民或入狱坐牢,丞相之女恢復身份上嫁藩王?还嫌北疆小梁王不够麻烦缠身、臭名远扬吗。想想头皮都要炸了!
真是砸在人们头顶上的霹雳惊雷。牵扯进无数的人、事、家族、北疆、甚至是未来朝廷的变化。
令人们更堵心的是,这么个天大的祸事居然在事先没有透露出一点风声,还是在小梁王的成亲典礼上暴发出来。两个女人撕破脸得当堂争论,争得你死我活。这不是当众摺檯吗?两个不识大体的女人,为了嫁男人合伙演了一场丢人现眼的大戏。压也压不住,藏不藏不住,马上就要传遍全国了。北疆众人事后再想起,气得肚腑都要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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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凤景仪缩缩脖子,仿佛有点冷,苦笑说:「这件案子真假莫辩。这个时间点也是最坏的。前线准备打战,又要与京城朝廷翻脸,小藩王好不容易要成亲,还发生了这个『二女争范瑛』的丑事。完全扰乱了北疆的喜气和士气。在最坏的时间、地点、发生了最坏的事情。」
许规拍拍手里的卷宗:「我临时搜集了些资料,刚才也与殿下讲过了。这些卷面只能证明『范瑛』被人拐骗又被救回京城的过程,没法确定范瑛本人是真假。十四年前的卷宗完全没有质疑大妮、二妮的身份问题,崔悯审案时直接确立了大妮是范瑛。」
「这件事过去的年月太久了,卷宗里有李氏的证词。虽然有疑点,也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范瑛的身份有没有问题。我们不知道从何查起或用不用重查。我想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事先拖下去,派人去调查,查出些什么再做决定。近期肯定是不能成亲了,万一我们娶错了范小姐,真娶了劫匪女,就成了天底下的大笑话。我们北疆现在需要的是好名声,不是丑闻。」
「如果调查不出来呢?」凤景仪不看好这事:「别忘了,崔悯本身是锦衣卫指挥使,他是本案原审,后来又翻案重查,也没有查出什么名堂。我们在短时间内很难弄清楚。这里面牵扯了很多各方面的利害关系,带着很多人为的因素。如李氏的私心;当时缺乏了证据;范丞相自己也分不清女儿;京城锦衣卫和刑部也不愿意配合我们;元熹帝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还会将计就计,弄个劫匪之女或指个更差的庶民给你。说不定这件事本身就是无头公案,怎么也查不清道不明。我们要做好『永远查不清,范小姐身份永远存疑』的最差结果的准备。」
室内的三个人沉默了。人人脸上都带着愤懑又无奈的神情。
小梁王的长眉蹙起,点点头:「我知道了。」挥手令许规退下。
室内只剩下了他和凤景仪。他揉了揉眉头,后退着坐在椅子上,脸上露出了深沉的颓唐神色。
凤景仪小心翼翼地偷看他的脸色:「表哥,你不要太生气了。这事也是意外,我觉得范小姐并不知情。」
小梁王英俊的面孔如死灰,漆黑的眼珠盯着烛火,脸上跳动着各种表情。半晌,才勉强地挥手:「我不是太生气。我只是觉得太意外了。世上竟然会有这种奇事,还发生在我身上。如古书里的四大奇案。那个范瑛竟然被劫走了……还被劫匪夫妻弄混了身份,明前竟然可能不是范瑛,那个雨前竟然敢说自已是范瑛。还说动了崔悯翻案,说自己长相像范瑛,范父更疼爱她等事。她敢以死抗争。」
凤景仪微笑了:「这些是疑点,但也做不得证据。这确实是个很奇妙的案子,里面有很多疑点和漏洞能使人趁火打劫。难怪小雨前想豁出命得争一争。这份敢拼抢的心性比明前兇狠多了,我挺欣赏她的。不过想翻案得需要更清晰的实证。不是我有疑心就能随意质疑丞相小姐并可以翻案的。可惜我们先杀了崔悯,要不然……」他偷偷地瞄了瞄朱原显的脸。
小梁王拧着眉,俊脸带着狰狞和愤怒,抬拳捶打了下桌面:「无论如何,先把这事压下去,派人去查。即使不容易查也得尽量调查。」
他面容阴沉如水:「崔悯是个大麻烦,我从不后悔提前杀了他。哼,怀带着撤藩密令,还偷偷重启了这件真假相女的案子。其心可诛!他迟早会用范明前的身份做文章,早该死了。没有他,我们也能查出来。派人去京城询问范相,再去刑部翻旧卷宗,锦衣卫里当年的当事人不都还在吗?全部去查。在闹出更大的风波前查出点什么。」
凤景仪点头称是,准备告辞走了。忽然迟疑地问:「那么我们现在对那两个都自称是范相真女儿的明前、雨前两人怎么办?」
小梁王勐得一皱眉,脸上皮肉抽搐了下,像是被一把刀刺进了胸口,话语都不稳了:「别跟我提她!把她们分别关在太守府,带着上西京。别让她们见面串供或者再打骂。等事情有了点眉目再说。」
「是。」凤景仪略带深沉地瞥了他一眼,告辞要走了。
「等一下。」小梁王望着他的背景,脸色变了,声音凉凉的:「小凤,你还有什么对我说的?」
凤景仪停顿了下,脸面僵硬,忽然跪倒在地,请罪说:「臣错了!这么大的祸事我竟然没有提前发觉,使殿下的婚礼中止,给殿下惹下了大麻烦。都是臣的错,请殿下宽恕。」
梁王一张脸煞白了,浑身打着颤,面目阴沉着,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暴怒:「你错了!你这个混蛋!你怎么没有提前查出来?!你不是北疆最有名的『子房』之才的未来宰相吗?怎么会看不出这么大的祸事?还让祸事放任自流,最后发展到大闹婚堂的地步?发展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凤景仪,你向来知人善用,智略可比诸葛,又另具法眼物色尘埃。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么大的祸害?你是故意的吧,小凤,你有私心,你对她同情,或者是对她有情,所以看着这事发展而不顾,你是故意纵容她们大闹婚堂的?!」
「这一个月时间,你跟着车队同行,和她们姐妹、和公主锦衣卫指挥使朝夕相处,居然连这么大的『二女争身份』,『崔悯翻案』的大事都没有发现?!你做的什么官?你对我可真忠心啊!你到底存了什么目的?」梁王如狰狞残暴的豹子,低声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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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太重了。凤景仪的神色变了,收敛起原先的云淡风轻,凝重地诚恳说道:「殿下多心了。我们凤家出事后,凤景仪的性命是梁王和杨王妃救的,抚养我长大。王妃待我如亲子,殿下待我如兄弟,我怎么可能背叛杨王妃和殿下!」
他心底泛冷,心砰砰直跳,神色却端庄沉静,从容地说道:「我确实疏忽了这件事。我以为小丫环雨前多次找范小姐的事,投靠公主都是看上了梁王,也想嫁入藩王府。认为是小女孩之间的争风吃醋,所以就忽略不计。没想到她们私下里竟然有『真假相女』的纠纷!如果我早知道绝不会坐视不管的。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职责,是北疆的臣子,是殿下的义兄弟,我于公于私都要遵守职责、保护北疆!」
「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小藩王着想,都是以北疆利益为最重。绝无二心。我敢对天发誓!」他满脸真诚。
小梁王朱原显听了这话,心窝子都要翻搅起来了。这些混帐东西,要么是对天发毒誓,要么是假情假义地装着守道义,要么是装作疏忽没发现哄骗着他……雨前如此,凤景仪如此,甚至她范明前都如此……他为什么要遇到这些混蛋们?梁王觉得胸口气血翻涌,一股甜腥味卡在嗓子里,险些吐血了。
凤景仪看着他脸色骇了一跳,忙又解释:「表哥,我说的发誓是以『敬杨妃之心』发誓的。绝不是作假。杨妃就是我的亲娘,你是我的亲兄弟,我为母亲兄弟粉身碎骨都在所不惜。如果此言有假,表哥可以一剑杀了我,凤景仪无怨无悔。」
话都说到这儿了。小梁王朱原显也强行镇定了下。觉得自己多虑了。也许是小凤真的疏忽了,没发现真假相女的案子。这件事把他气得神智不清了。他点点头,压抑着内心的灼热、愤怒和痛苦。勉强道:「好,我相信你不会对我做假。那么,去查。比许规、父王、京城朝廷和各方面谣言更快一步地查。查出那对假姐妹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的本事,你能比崔悯更快更厉害地查出真相的。我们要抢在所有人前头查出真相,才能对证下药。」
凤景仪暗自擦了把汗,领命告辞了。他走出房门时觉得背心已经湿透了。再不能这样左右逢源地走悬崖了,会吓死人的。
一抬头他看到许规、谢小宁、刘静臣等人站在屋檐下等待着他。凤景仪顿时变了一幅面孔,胸有成竹地向众人道:「这件事交给我解决吧,我已经有办法了。」
第150章 等结果
太守府内宅。重重院落和花园隔开了几个庭院。所有人都暂时住进了太守府。隔着深宅高墙,似乎减缓了一些萧瑟秋意和紧张气氛。人们静寂无声地待在自己的庭院。
益阳公主穿着一袭大红锦绣宫装,带着宫女们走进了一座圆门小院落。僕妇们恭敬地打开圆门,迎接了公主。公主脚步轻松,面容愉悦地走进了院子。进门后是个小花园,小而精緻,精心栽培着十几盆争奇斗艳的盆景,花园边缘种了多种秋季时令的鲜花。一个淡青色衣裙的少女,慢慢地绕着庭院花树下散步。少女肤色白皙,黑眸明亮,乌云般的黑髮挽了个青云髻,插着几支银色珠钗。神色坦然地望着公主微笑了。
是范明前。她被关在院落里了。益阳公主心里想,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此一时彼一时,出了二女大闹婚堂的事后,小梁王就委託她照看这一对真假莫辩的姐妹。说是照看,其实是分开监视她们,不准她们再见面算计陷害对方,静等着事情结束。
这几天太守府又严肃又混乱,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险劲儿。小梁王在目前情况下也只能暂且这样冷淡处理。「范瑛」是他亲自接入北疆的三媒六聘的未婚妻,现在到了北疆,出了这种大蹊跷事,也只能由他负责到底了。
两位小姐分开住进了太守府的院落,由奴僕分别服侍她们。下人们增多了,是一些身形粗壮,眼神冷峻,很硬朗的女管事奴僕。不像以前下人们笑脸迎人,迎合奉承的模样了,一个个变得矜持礼貌又陌生地侍候着她们。
雪珑有次看到送来的午餐菜餚有些凉了,提着食盒想去厨房热下。被僕妇们截在院门,不准出去。后来有人立刻重新整置了一桌宴席送来了。没对范小姐失礼,却也限制了人身自由。明前向京城范丞相写的信,也被藩镇拿走先过目再代寄。
婚礼中止后,明前被带下去关进院落。雨前也被带走了,范凌雁自愿地跟着她保护她了。李氏被许规许大先生和锦衣卫刘春带走问了几次话。就连以前每天都来看望明前的小梁王朱原显,也连着两天不露面了。一切都在改变了。范明前不再是风光体面的梁王小王妃,而是身份未定的囚犯了。范家家人感觉到了这种变化,都变得沮丧和惶恐不安。
* * *
益阳公主笑眯眯地走进庭院,大红色孺裙在阳光下闪着金红色光芒,很富贵喜气。明前停住散步回头看,身旁是秋季的红叶和深绿叶子,衬得少女面颊粉红,满面春色。两个人相互寒暄。
公主的眼睛笑得弯成了一道月芽:「范小姐还有闲心地在这儿散步,我就放心了。嘻嘻,我现在该称唿你是范小姐,还是程小姐呢?」
明前坦然施礼:「天气很好就随意地走了走,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呢。公主说笑了,我自然是范小姐,不是程小姐。那些无聊的诳语,公主不要轻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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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笑了:「这样就好。我是替梁王殿下来看你的。殿下这两日有些忙,就不来看你了。你没事就好。成亲那天吓了我一大跳,雨前好大的胆子,竟然妄称自己是丞相小姐。你不生气吗?」
明前面孔雪白,眉眼含笑,陪着她在庭院踱着步:「多谢公主转达。梁王殿下忙自己的事吧。我不介意。这件事是个大意外,我也完全没想到。不过后来想想,一个小丫环遇到了能争抢小姐身份的机会,很难忍住不偷鸡取巧地争夺荣华富贵的。人的恶劣天性。只可惜她不会成功的。诬陷小姐身份不实,破坏小姐婚事,是很严重的叛主之罪。她会得到严重惩罚的。」
益阳脸含嘲讽:「如果她诬告了你,自然是死罪。如果没有诬告,那该怎么办啊?好妹妹。」
明前丝毫不惧,眼光平淡地扫过公主和她带领的女官管事们:「绝对没有这种事。我相信崔长侍当年的判案,也相信父亲姨母的认可。我就是范瑛,范瑛就是我。绝对不会出错。雨前在诬告。」她一口就决绝地堵住了公主质疑的话。即使心虚,怎么可能在公主面前露怯呢。
一句崔长侍噎得公主一顿,面色陡变。她随即眼珠转动,亲热地凑过来俯在她耳边,悄声说:「梁王正安排人马彻底调查这件事呢。我本来想着过两天这事过去,你们就能继续成亲了。没想到皇堂弟真的去查了,他起了疑心。嗯,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对梁王说,我可以帮你转达给他。男人么,哄哄就好了,听说堂弟气得砍了整间屋子的桌椅。」
明前笑了。面孔沉静,眼光凝重,丛容不迫地道:「殿下生气是人之常情,想调查清楚也是常情。梁王去查清楚,也是为我着想。雨前这次当众质疑我诬陷我,弄得天下皆知,如果不查清楚给大家一个交待,岂不让人更加怀疑我是劫匪女假冒相女的?查清了也好,严词实证,使每个人都接受事实各安天命。如果案件真有错误,就一切顺应天意。」
「我也决定了,在此事查清前,即使梁王想成亲,我也会拒绝他的。等事情有了结果恢復了我的名誉再谈婚事。这世上有很多煳里煳涂过日子的人,也有我这种想认真清白过日子的人。我现在只想要个真相,洗清自己的委屈,恢復自己的身份。也让雨前清楚无误得认回她的身份。我和梁王的婚事很重要,我的身份也很重要。这也关系到了梁王的清白。」
少女扬起头,眺望着高墙外的青山绿树与空旷蓝天。红叶纷纷飘落,衬得淡青裙的少女如仙如画,面容如瓷如玉,极为动人:「——我范明前等得起结果。我不想诬陷别人,也不容别人诬陷我。我愿意等梁王调查出这个真相。因为我相信养娘、父亲都不会认错女儿的。我就是父亲的女儿,绝不会是劫匪女。」
话语不高,坚定决绝。在不大的庭院像潺潺的溪水淌过,叮咚撞心,甘冽入心。庭落里的公主、女官和十多名女管事僕妇们都侧耳倾听,肃立沉默。庭院里只有风声溪水地响着。
「说得好,希望你心想事成。我得去探望下雨前,梁王还托我照顾她呢。」公主拂袖而去。油盐不进的小贱人,这会儿被关禁闭了,还想说好听话传到梁王耳朵里呢。
「公主慢走,明前不送了。」
公主哼了一声带着宫女走了。
第151章 变样
太守府的另一处院落里住着雨前。益阳公主来到她的庭院时,正看到她坐在正堂上,秀眉微皱,眼眶微红地与许规许大人叙话。阳光从窗棂外照进来,照得少女明艷的容貌身形,宛如仙子。旁边是两名侍候的丫环。人们迎接了益阳公主进门,一名丫环端来香茶,另一名丫环在内室收拾着人们送来的礼物。桌上的礼盒堆成了山。是公主和太守夫人等人送来的供她穿戴使用的衣物器具。
雨前向益阳公主道谢。公主拉住她的手笑:「我真是慧眼识人,早看出了你这一身不凡的气派。小雨前,以后你可真成了我的好妹妹。」
前些日子,她看中了美貌聪敏的雨前,想收做干妹子留在身边。明前和女官们却说她身份低贱不合礼仪。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雨前如果真是范勉的女儿范瑛,就有了大把的资格成公主的女伴或干妹子了。
雨前忙又道谢。益阳公主对她不薄,以前偷听密旨也没有找她麻烦。她也很感激她。两人寒暄后,公主惊奇地发现雨前没有喜悦的样子,妩媚的眼里反而带着忧愁,有些沮丧难过。
公主斜眼打量了下房间。庭院雅致,屋舍精细富贵,两个丫环也规矩。看来这次大闹婚堂,北疆很是困惑了。事后,他们没把破坏藩王婚礼的丫环关押下狱处罚,而是把她安置在舒适的庭院里监管着,还按照名门小姐的派头派了丫环僕人侍候。这种待遇就代表了藩镇的迷茫吧。他们不知道「真假相女」的事是真是假,该相信谁,该怎么处置她。按照常规奴僕大闹藩王婚礼的早该处以极刑了。看来小雨前豁出命的大闹一场见效了,藩王开始怀疑明前的身份了。她还忧愁什么?
绝代美人面带忧愁,美丽的眼睛含着泪,身体微颤,对公主和许规说:「我给梁王殿下添麻烦了!真对不起。」
丫环忙劝慰几句。
雨前满是赢弱可怜的模样,幽幽地说:「别劝我了,我知道犯下了什么样的大错,给藩王惹下了什么样的大麻烦。我太自私莽撞了,可是我不趁着这个最后机会向梁王殿下说清楚,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我还是太天真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忘了规矩礼仪。我只想着案子判错了,为什么不能说出来。我的亲父亲就在面前为什么不能相认?还要被瞒在鼓里、稀里煳涂地过一辈子。我气不过就……」
第260页
少女想到这儿,秀眉紧蹙,泪珠纷纷如雨下:「算了,就算是所有人都说我是个卖主求荣的坏女人也罢了。我只是想跟亲爹娘相认,让他们知道我才是他们的女儿。」
少女绝美的面孔很憔悴,娇小的身躯很孤单,是个赢弱可怜的美人。许规看着她忍不住想着。她与她那位长眉如剑,冷漠淡定的养姐明前很不同。明前的外表是刻意教出的大家闺秀式的温柔驯服,内心却如水滴穿石般的刚强。雨前大闹婚堂时像个莽撞泼辣的女人,像团勐烈炽热的火。激情退后就只剩下了柔软脆弱的一面。这两个人差异太大了。
公主也仔细观察琢磨着这个忽柔忽烈的少女。她忽然觉得她变了。
许规继续与她攀谈,也不介意公主旁听:「……这件事范丞相了解吗?」
雨前低眉顺目地坐在椅上,神态凄楚,声音哽噎:「丞相很梗直,相信锦衣卫和刑部的审案结果。后来,日子久了也与养姐有了感情,心里纵有怀疑也不会刻意地往坏处想。明前对丞相也很关怀体贴。他可能从没有这么想过,我也不敢冒失地向他说。」
许规点点头,迟疑了下,歉意地说:「这话我本不该提,但是关系到你们的身份之谜,就厚着脸皮多问一句。你若是不想回答就不答了。雨前小姐,这嫁妆么,是你们范家的私产,我们藩镇无权过问。但是四百万两银子数额巨大,关系也重大。必须问清楚是范丞相临行前给明前姑娘的具体话。他说是送给她的日常嚼用的零用钱,还是嫁妆钱?你可曾听清楚了?」
嚼用零用钱与嫁妆钱不同。
零用钱是女子私产,与夫家无关。嫁妆则与夫家有关。
嫁妆包括妆奁、衣物、首饰和压箱钱等等。要随女子陪嫁到夫家。要留给所生子女和供女子日常生活使用的。嫁妆是女子私产,夫家其实也可以徵得媳妇的同意共同使用的。不过,要动媳妇的嫁妆必须徵得女子的同意,强迫侵占女子的嫁妆是很恶劣的行为,对名声不利。所以世间大多数夫妻都是感情和睦、有商有量地使用嫁妆。北疆大臣许规确实不好意思问。
可是这个数额太大了!嫁藩王,携带五十万两到一百万两银子之间就算是风光排场得大嫁了。藩王府也会很满意。范瑛带的是四百万两银子!算是大明首富或前三名的巨富了。这么巨额的嫁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因为种种原因女方补偿给男方的财产。范瑛是全国皆知的被拐骗走的声名狼藉的女子。这四百万银子很可能是范勉为了嫁名声受损的女儿,特意补偿给北疆梁王家的!
许规也就不得不厚着脸皮多问了句。
雨前睁大了眼睛,一脸无辜地答道:「这自然是真的。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到的,范丞相对明前说这是嫁妆。不是给小姐自己的零用钱。千真万确地说了『嫁妆』二字。」
哦,有意思了。许规和公主都心里微惊,面上无色。
雨前的目光迷茫,露出了愧疚之色:「是不是我说错了?我一急就在婚礼上直接嚷嚷了明前偷藏起来了。也许明前只是忘记对小藩王说了,想成婚后再告诉小藩王?都怪我太鲁莽了,请大人勿怪。」
「不怪,不怪。雨前姑娘着急也是情有可原。我理解。不必道歉。我会向藩王杨妃和范丞相去信询问的。」
人们说得亲切,心底阴冷。范明前在明知道『嫁妆落水』的前提下,也从未吐露过四百万两嫁妆。就表明她是故意藏匿了!心里没鬼,怎么会不拿出巨额嫁妆,脸上有光得嫁给小梁王呢?
雨前的脸上透出红晕,站起来对许规和公主郑重道:「我有一事相求。请许大人转给藩王。如果将来有一天案子调查出真相。我不是范相之女的话,我愿意用命抵偿『诬陷小姐卖主求荣』的罪!如果我真的是范瑛,养姐却不是。那么我想请藩王不要责怪养姐。她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一心一意地真以为自己是相女。常言说『不知者不为怪』,求藩王不要降罪给她。让她恢復成本来身份做一个庶民就行了。我不想怪罪姐姐,她对我一向很好,不是有意和我争相女之位的。我想她真的不知情。」
人们一阵沉默。
公主忽然想明白了。
许规也含笑说道:「此事藩王会做主的。雨前姑娘放心。」
雨前忙施礼道谢。
——大闹婚堂,争抢身份和男人。争得下作,吃相难看。让北疆梁王丢尽了脸。但这句「事后不究其罪」说得坦荡大方。表明了她只争身份,不追究养母养姐的错。只对事不对人。好一个聪慧姑娘。
许规和公主先后告辞而去。雨前恭送着他们离去。回到室内,有个机灵的丫环就为她鸣不平了:「雨前小姐,你太好心了。你们的真假相女的案子,如果你输了,你就用一条命来抵偿她。你赢了却替她说好话放过她。心肠真好。我听说那个明前可没有这样对你,还直嚷嚷着自己是范瑛呢。」
雨前脸色深沉,微笑不语。心头想起了于先生说过的话:「是什么身份,做什么事。身份改变了,你的为人处事也要改变了。」
不是吗?以前是丫环,说丫环的话,做丫环的事,犯丫环们「贪恋虚荣」的错,再粗俗再噁心再疯狂也符合她的身份。也会被人理解。现在快成小姐了,就要有小姐的态度觉悟和气度,说小姐的话,做小姐的事,犯错也犯小姐们「贤良好心」的错,这样才「像」个千金小姐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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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会变样的。
第152章 悠悠鼓声
想传的话会很快传出去。当夜,小梁王坐在太守府后花园,静静地听着许规和女管事汇报。两个人先后汇报了姐妹俩在宅院里的言谈举止。那两人都通过他人传来了她们想对他说的话。
爽利的女管事一字字地诉说着明前的话:「……此事不调查清楚,即使是梁王想继续成亲,我也不会同意。等到事情有了结果再谈婚事。」
「其它呢?」绝美的青年冷漠地问。
「其它的没有了。」
年青俊美的藩王坐在后花园石桌旁。一个人抱着双肩而坐,面孔凝重,眼光深沉,眺望着黑色苍穹中的月牙,摇曳不停的树影花丛,和那后面的高墙和府邸。半响他神色不定地收回了视线,继续沉默着。
女管事想想说:「我觉得这话是范小姐故意说给殿下听的。所以不论她的话是真是假,都转达给殿下了。殿下见谅。」
梁王沉默地摆摆手,女管事和许规施礼退下。
忽然,小梁王张口说道;「我知道她的意思,我想的不是这个。」他把龙泉宝剑放在石桌上,心平气和地说:「我想的不是这个被捅出来的真假相女案子,我想起了不久前在秦平镇发生的事。」
女管事和许规面带惶惑,停止了脚步,肃立倾听。主君有话臣子就得听着。
「那时候,我准备暗杀她。和她赏月时给她下了毒酒,毒杀了她并且就地掩埋。让她在泰平镇上失踪,就能彻底解决了婚事。后来事情过去,误会也解开了,可是我还经常回想,那一晚宴席结束,我走回了山下宅院,她埋身在山后坟场。对我来说,那一夜是灯下看书品茗的悠闲一夜。对她来说,却是地下奋力挣扎绝望求生的一夜。那一夜,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又是一种怎么样的心境歷程?第二天清晨又是以什么心情面对我的?后来误会解开她也原谅了我,没有对我再重提此事。」
朱原显站起来,走到花园的一侧楼壁旁。抚摸着楼壁外面装饰的木头鼓架。墙面上放置着六面战鼓。北疆民风彪悍,前线经常与鞑靼人作战,这种带着军旅色彩的战鼓和兵器架,也成了北疆各州府衙门和大户人家的装饰品。芙叶城太守府的花园里也沿着楼壁装饰着几层鼓架,放置着六面大小不一的战鼓。
朱原显单手握拳,用力地捶了下鼓面。「咚——」一声清跃的鼓声响起,使人们精神一震。
朱原显一手按鼓,一面回想说:「我每次想起此事,就禁不住汗湿嵴背,心惊气悸。我做事决绝狠辣,从不给人留退路,如果不是她精细伶俐、误打误着地吃下解药就死了。最后她还奇蹟得死里逃生了。我很奇怪,她这种柔弱女子是如何在绝境里逃得活命的?她从来没有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后来我慢慢地了解她后才放下了此事。」
「她心底压了很多的惊恐委屈未告诉我,也就会压了无数的秘密没有告诉我。她是个心事很重的女人。这次事后我每每想到此处,才压住了满腹暴怒,没有大发雷霆得把她们都下狱治罪!还冷静地处理着这事。」
「——不爱诉若,一个人坚韧地扛下去,就是她的做事方法。她能扛过被未婚夫毒杀的险事,又怎么不能扛住别的事呢?这就是她的做事态度和准则。」
咚、咚、咚……明灯高悬在夜幕下的花园,金冠玉带的美男子又接连敲响了两面战鼓。鼓声沉重,一面高昂、一面低沉,远远得传到了花园四周。月夜下的藩王姿态潇洒地敲着鼓面,像一幅惆怅淡雅的画。
鼓声压住了朱原显的喃喃自语,也压住了他的万千心事:「……被丫环揭破案件有疑,中止了婚礼,得知她隐瞒了大祸,在满堂宾客前面子扫地,日后还将被父王母妃责备,被满北疆和大明朝廷耻笑,让声名狼藉的藩王更抹上了一层黑。丢尽了北疆王的颜面,还引来了无穷的后患。自然让人很愤怒!我又气愤又疑惑,气得想把她们狠狠治罪都关进牢狱里。去他妈的婚事!都滚吧。我要让这婚事都见鬼去。但是每次回想到了对不住她的往事和她的性情,全身的怒气都泄了。」
梁王狠狠地又捶了下鼓,咚——,像一声闷雷在地面上炸响。许规面目多变,女管事垂头听着。
「所以,她今天传给我听的话,不是为自己辩解,也不是想争取我相信她是真范瑛,为她解围。而是想表明她的态度不变,一切都以我为主!」小梁王冷淡淡地笑了,笑容有些无奈也有些莫名感情:「不做任何辩白,她让我去查,无论我查出了什么她都坦然以待。我做出了什么决定,她都一切以我为主。她做事就是这般大方,有骨气,也很傲慢。就好像她不在乎这个案子,她没有任何疑点的是真范瑛似的。而我将来查出什么结果,怎么处置她们,她都听从我的安排。」
「好一个聪明人。遇兇险时抵挡得高明又圆滑,被揭穿案子时表现得坦荡又有风骨。这样子反叫我无话可说了,若我朱原显发怒、处罚或者不认真去查,反倒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了。我必须对案子秉公处理,也不能追究她们姐妹大闹婚堂的罪!」梁王被气得笑了:「她就是这样含而不露地逼迫我的,完全没有她是案子泄露身陷险境的受害者的觉悟。她也一惯替别人着想忍让别人,没有被人反咬一口的准备。这个人这么聪明这么傻,这么勇于赌博又这么笨,让人又气又怒又没法仇恨她!她不允许我胡乱发怒,因她们身份不清而撕毁婚约,甚至是一怒之下杀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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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的声音又疑惑又甜涩不明。
太麻烦了,这女人。
咚咚咚咚……他从旁边木架上拿起鼓捶,专心致志地敲击起军鼓。鼓声和着音律,由低到高,由缓到疾,一声声地加速,震撼着人心。在深夜里响彻了府邸响遏行云。梁王不能再想下去了,内心交织着千般事情万种情绪,都随着鼓槌重重地落到了军鼓上。
怎么办?隐瞒的案子暴发了,相女的身份不明,她们中间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这婚事还可能继续吗?对他有什么影响?对未来的北疆藩王争夺大明皇帝之位又有什么影响?这个迷局将走向何方。他和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的内心也充满了震惊、痛恨、厌恶和患得患失的情绪。对她的情绪也变得爱恨交加。痛恨她引起的事又忍不住为她辩解。厌恶这案子,又想解决案子。即怨恨于她的隐瞒事实,又希望能顺利渡过这个坎儿。这段日子的同行,他太了解她了,聪明却不刻意伤人,歷经兇险却不仇恨世间,内心深沉又不乏率真,明知道她可能早知道并隐瞒了案子,却无法使他仇视她。他喜欢上这种志气、义气和风骨了。所以她说出了「等事情结果后再谈婚事」的话。他会同意的。他们之间仿佛走了一个大圆圈又走回了起点。朱原显的心有些怨恨又有些稳定。她的意思是她把他的意愿放在首位,还坚信着自己必是范瑛,相信他能查出案子并解决它吗?!
她如鬼魅般的施展着手段,处处牵动着事情发展。他快被牵引得不能正常思考了。怎么办呢?
鼓声激跃,起伏如潮。快慢有致,响彻了天地。在这片黑夜大地上像惊雷般的撞击着人心。小梁王专心至致地击着军鼓,全神贯注,汗水随风飘洒,像是想用这场击鼓把满心的情绪和意志都击发出来。
明月,灯影,树影婆娑,暗香浮动,俊美的青年在月夜下击着鼓。美如妖魅,矫如精灵,场面激跃梦幻。清跃的鼓声在深夜里传出了很远。太守府里外,沿府墙的街巷,院落里外的被惊醒的人和夜归的人们,静静地呆在原地,倾听着鼓声。芙叶太守府沉浸在潮起汐落的鼓声中了。
府内的偏院正房里,益阳公主和关公公听着悠扬跌宕的鼓声。公主紧咬着银牙:「小贱人真阴险,几句假惺惺的话就让梁王消解了怒气。小梁王不会追究明前的错,又被她玩弄在掌骨间了。」
凤景仪处理完政事,带着人返回住所。听到了绵绵不断的鼓声,眼里微含光亮。心里冷笑,呵呵,人生最怕的就是眼里火,一动了眼里火,随你左看右看她,无不中意你心。她长有长妙,短有短强,优点惹人爱,缺点让人怜。无一不好。小梁王深夜击鼓,鼓声绵长跌宕,可不就是一颗起伏不定犹豫不决的心吗!不知不觉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陷落这么深了。
偏院里的雨前靠在床头,听到了绵长的鼓声。眼里放射着惊慌和愤怒的眼光。恨得直咬牙。梁王在击鼓,心魂不定,就证明在这场争端上犹豫不决了。梁王会不会秉公地查案?会不会不追究明前的故意隐瞒案子和嫁妆的罪?他已经偏向明前了吗?
最遥远的小庭院里,明前坐在灯下窗前,听着远方传来的若隐若现的鼓声。心里也起伏不定,眼里潮潮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虽用尽了小心机,也未想到得到的这么多了。这一刻的鼓声,与谨州初见时他在众人面前力挺她的「击鼓传情」前唿后应了。此时彼时,处境不同,心境也不同,鼓意也不同。但在这一片漆黑的前途渺茫的深夜里仿佛已经交融在一起了。一声声的要叩击到人们心田了。
第153章 病重
明前生病了。
她病得很重,浑身酸痛,头晕目眩,身体里像刺进了一根根针,处处都是椎心的痛。到了晚上更疼得晕厥了。太守府立刻请了几位名医来诊治。却没有找出病因,人依旧是汗出如浆晕迷不醒,清醒时又痛得抽搐。老名医向众人询问起病人的日常饮食和生活,才顿悟了。原来这位小姐是因为婚礼中止,受了很大刺激才引起的病症。明显是忧心、焦虑和受惊引发的刺激性急病。人的身体会因为受到大的刺激,而失衡,生病。他开了些安神镇定的药,要众人多开导她,解了心结,人就会无药而愈了。
明前病得昏昏沉沉的,强打精神听了老名医说的话,暗自心惊。老先生慧眼如炬,看得很准。她确实是心力交瘁、疲惫不堪得病了。从甘兰山崔悯失踪,她就有些撑不住了。身体一直不适,提着心劲撑到了芙叶城藩王娶亲。又在婚堂上被雨前大闹中断,被关进了院落。一直忧心忡忡。直到昨夜听了小梁王击鼓,浑身松懈,才始觉得身体疼痛难忍,头脑昏沉,晕厥昏迷了。
这趟北行,一路上经歷了诸多风雨险阻,才进了北疆。最后与小藩王的成婚典礼上,却被养妹揭发了案子,挑起真假相女的争端;崔悯生死成迷,和雨前早就合谋了翻案;公主处处算计着她们姐妹;小梁王的意愿不明经常反覆……这种种的伤害、算计、挑拨和失望已经压垮了她。她再也撑不住病倒了。
病因早种,也有了被养妹诬告受委屈的充足理由,她才终于病倒了。
刚开始她还不「敢」病,直到昨夜听到了小梁王击鼓,坦露了纷乱的心迹。她才觉得小梁王也许会秉公处理,不会怒撕婚约处罚两人,或者多相信了她一些,才放下了一颗担忧恐惧的心。心一放下,气也泄了,撑不住疲弱的身体。人的身体是最忠实的。在她心底积蓄了一月多的焦虑、忧愁、痛苦全暴发了。使得病势像山般地击垮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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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可悲了。有了理由才能病,病后还得掌握好分寸,要及时得病癒。否则就成了「装假做样」。明前在晕迷中也想大哭一场,为自己掬一把同情之泪。有做人做到她这种悲惨境地吗?
明前病得昏昏沉沉的,觉得身体很轻,时而轻飘飘地飞上九霄。又好似很重,时而直往下降到了海底冰窟。身体忽冷忽热,像在火山冰海得来回锻鍊着。使她痛不欲生。她却疲惫地睁不开眼睛,真想永远地病下去直到死亡。就不必再睁眼看这个尔虞我诈的冷酷世界了。
她这一病昏迷了两天也未醒,把北疆诸人吓了一跳。小梁王和公主也来探望她。这两天人们本待起程去西京,她这一病只好停留下来。
明前躺在病床上浑浑噩噩地睡着。人神智不清,眼皮重如山,身体冷热交替着。觉得眼帘后的人影像走马灯似的变幻着,每个人都在对她说着什么,却什么也看不清听不见。世间成了一片黑暗。
小梁王负着手站在室角,长久着注视着昏迷不醒的少女,心里发虚。人之一物很奇特。平时相处久了,见惯她强亮自负的一面,真以为她是钢筋铁骨的铁人。这一病,才发现她只不过是个十八岁少女,远离故乡亲人,嫁入北疆。还遇到了这种千载难逢的被人争夺身份的兇险事。她终于撑不住病倒了。他早就习惯她的独立坚韧,精灵百变,无论是什么困境都能过关斩将般的渡过。没想到她也会生病,病得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他望着满室的名医和侍女忙碌着,忽然觉得她这么病下去也许会死的。真会死了?他垂着头望着她,目光迷离,心情迷茫。
身处谜局更入迷,人到乱处心更乱。
朱原显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荒唐极了。前夜他击鼓时心乱如麻,还来不及告诉她他的决定,她就要生重病死去了?怎么能如此?他转头看向凤景仪,眼睛充满了慌乱惊恐。低声对他说赶紧找人治好她,用什么方法多少钱财都行,就是别让她死了!凤景仪望着病重如山的少女,也有些乱了。
* * *
后一日,请来的名医用珍药勐药治病,也没有控制住病情。明前日夜都陷入了深度晕迷和剧痛中。人们更紧张了,芙叶城也传出了谣言,说这位真假莫辩的范小姐即将重病不治死亡了。芙叶城也有些混乱了。翻案重查相女是个争端,但其中一位范小姐病亡了,却是塌天大祸了。
又一个午夜,明前忽然从晕迷中短暂的清醒了,望向床榻前。
床榻前端坐着一个蓝衫书生。雪白俊秀的脸,雾蒙蒙的双眼紧勾勾地望着她。帮她换额前的凉锦巾,见她醒了露出喜色:「我让大夫和丫环去休息了,来帮忙照顾你。」是凤景仪。
明前无力地靠在枕垫上,浑身火烧般的剧痛,无力说话。
灯光下,凤景仪向她述说了这几日近况:「你晕迷了三天,现在才醒。老名医说不是中毒,不是脏器染疾,而是不明原因的晕迷和绞痛,大夫也检查不出。只能推到了忧思过重上,担心心病不解便针石无医了。你知道病因吗?」
明前缓缓地摇头。大夫说对了。这是她北行一个月的积劳成疾,重重积累下的精神身体崩溃了。她也许会死吧?这话又怎么对他们说。
凤景仪五根雪白的手指托住下巴,灵活的眼光在她面孔滑动着,柔润地说:「梁王很自责,觉得是他怀疑你的身份,没来看你,才使你生重病的。呵呵,你不用怕,他不会对你怎么样。那晚击鼓就代表他的心已乱了,已经倾向相信你了。再加上这案子死无对证,不可能查清楚。你不用担忧。」他为了安慰她,揭开了梁王的底牌。
明前没出声,闭上了疲惫的双眼。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吧。
凤景仪望着她散开的黑亮长发,苍白憔悴的脸,和冷漠的神情。幽幽地说:「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连一句话都不想与我讲。」
明前身体又开始忽冷忽热了,紧咬着牙,头髮浸满汗水。她忍住了想斥骂他的冲动。何必说得这么亲昵、委屈,装得跟与她多要好。这个假仁假义的凤布政使司。
如果没人引雨前进入太守府,一个小丫环怎么能闯进重重守卫的太守府?没有人从中运筹帷幄,支持提点她,一个孤身少女又怎么敢破坏藩王大婚,豁出命得揭发案子争夺她的小姐身份。这背后的事都是这个叫张灵妙、又叫凤景仪的男人做的。他拆梁王的台,破坏了婚事,揭发了旧案,质疑了她的身份,帮助雨前上位,捅出了这么个天大的大篓子。把纷乱的局势搅得更混乱。
是凤景仪干的。
凤景仪眼里含光,低声笑了:「我是想帮你啊,明前。这个大祸易早出不易晚出,早出你还有腾挪闪避来解释的机会,嫁给藩王再爆出丑闻,就说不清道不明生死由人了。我不想看到你落到最差的结局。另外,我是为跟你治病才来的。你该好了,病再不好就演得过头了。外面已经在议论说你装病,这名声不好。」
明前头痛欲裂,骨头肌肤剧痛,没心情与他斗心眼:「多谢你『帮』我,可是我不是装病,是真病了。我也不想死。」
凤景仪的心一下子沉下来了。眼神阴郁极了:「别客气。记住我对你的好,总有一天你会感激我的。看样子你是真病了,外人还以为你是借着真假相女的事装病。我劝你为自己,为别人都要赶快好起来!嗯,我想到了个法子,能治你的病。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帮你彻底地治好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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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治病
「什么事?」明前很意外,撑起精神望着他。
凤景仪认真地打量着她的模样,面上涌起了愁云:「我答应过梁王要救活你。可是你的病情比我想像的还要严重。这几天,各地名医诊治也没有见效,你的病越来越重了。你要赶快好起来,我怕拖下去会越来越恶化糟糕。我想到了个能救你的法子,但不能被人知晓,你还得听我的。」
明前有点迷惑。她知道自己病情很重,是一月多的思虑惊惧积劳成疾的,『病重而死』不是危言耸听。她自己也能感觉到这场重病是有生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日渐沉重,沉疴难起。像是道生死坎儿。凤景仪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可他说话真假莫辩,她分不清他是真能治好她,还是哄骗她。如果他说的是假话,她尽可以不理。可是他如果说的是真的……在泰平镇上他曾向崔悯示警救她,那次就是真的……她不敢忽视他。
明前目光平静地点点头:「我也想早点病好,我也不想死。你要我答应什么?」
人身体生病是无法控制的。再坚强自负的人也无法与病魔相抗衡。她也想早日病癒,但力不从心,全身的力气一丝丝地消逝抽离了,整日陷入冷热侵袭和昏迷中,越来越疲惫失力。这四日她偶尔清醒时,也感到恐惧,她会不会就此病势沉冗、反覆缠绵地死了?她不怕死,但这样死去太悲哀了。她不想死在这病势、污名和满怀的惆怅痛苦中……
凤景仪的黑眸充满了慎重:「你要答应我,从此后不为任何人活命,只为自己活命。我就想办法治好你的病。」
明前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眼神深邃,脸上分不清是生病流出的汗或泪。她哽着声音一字字道:「好,我答应你。如果病好后就多为自己而活。」
凤景仪看着她点点头,心里陡然松了口气。他嘴里说着难听话,说人们怀疑她假生病,心里知道她是真的病重了。病势如潮,来势汹汹,她已经没有力气去阻挡这股洪流了。针石无效,只靠心医,他心里真怕这少女就此一病不起香消玉殒了。他见过很多人病重时缺乏信心,少了一份生机,就意志消沉地听天由命了。结果却比最坏的结局更坏。像明前这样意志坚强的人尤其如此。平时太坚强,一旦散了心劲,就比常人更兇险。他只好先激她是装病,激起她的愤怒,再信誓旦旦得保证能治好她,使她信赖了他。希望就此振作她的心劲,挽回她的生机……
希望他的想法是正确的吧。
* * *
第二日深夜,明前又一次从晕迷与剧痛里醒来,便看到凤景仪换了普通的蓝书生袍,用厚斗篷把病重的她包裹起来,抱起来走出庭院,放上了马背。之后牵着两匹淡金色宝马悄无声息地出了太守府。
面对着明前不解的目光,凤景仪轻声细语的解释:「小梁王随军出去办公事了。我们抓紧时间出去散散步,换换心情。」
明前忍住头痛想明白了。确实,在太守府被关禁闭太久了,身心受到很大的刺激。一想到近在咫尺的那些人那些事,头和身躯就像是炸开般的痛。换个环境也好。
太守府的重重院落都鸦雀无声,不见一名侍卫丫环。凤景仪一手扶着她坐在马背上,一手牵着马走出了后府门。他做事极慎密周全,已做好了万全准备。明前勉强地撑住身体,使自己不掉下马背,抬起酸涩的双眼望着深夜的太守府和芙叶城。
凤景仪拍拍她骑的浅金宝马,轻声说:「得罪了,事急从权,我就失礼了。」便纵身跳上马背,坐在了明前身后。伸出双臂环绕着抱住她,接过了缰绳。他轻轻策马,穿过了空无一人的长街,从一个隐蔽小城门出了芙叶城。
明月照半空,夜风吹拂过城池,明前乏力的靠在凤景仪胸前,用疲惫眼睛眺望着深夜的城郊、良田、官道和荒漠。良田荒原和乌黑的苍穹融为了一体。圆月洒在地面反射出了银色光辉。她痴痴地看着这一切,眼眶微潮,长长地吐了口气,心情也平缓了许多。
天地广大,深夜宁静,凉风袭来,满眼是无垠的田地和荒原,使人们的心胸霍然开朗。
凤景仪紧抱着她,侧过身体,看着明前美丽憔悴的脸,柔声道:「现在好些了吗?」
第155章 炽热的心(上)
旷野无垠,沙漠干燥,炽热的阳光直晒在苍灰色平原上。芙叶城消失了,良田和村落也渐渐远去,荒凉的大荒漠慢慢来临。
两个人两匹马慢行在荒漠上。明前举目眺望着陌生的沙漠,疲惫昏沉。却没有像前几日白天晕迷不醒。而是被凤景仪扶着同骑在马背上,一起共行在一马平川的旷野。两人骑行了一夜,来到了百里外的无名沙漠。
天地一色,满目灰绿。这片大荒漠安静、寂寞、炎热、充满了光亮热气,生机勃勃又粗犷美丽。明前睁大眼睛渴慕地望着荒漠,为之深深陶醉了。她不知道这是哪儿,但是在骑行中放松了心情,精神好转了许多。似乎明亮干燥的阳光给了她一种力量,抑制住了内心的阴霾和剧痛。她望着荒漠,心想着如果能永远地慢步在荒漠,永远在这片明媚阳光下该多好啊,就能永远地摆脱病痛和烦恼了。
身后的凤景仪像是了解她的想法,眼光含笑,温柔地说:「你可以永远这样。」
不行。明前无力地摇摇头,那件沉重可怕的案子牢牢禁锢着她的身心,使她不能摆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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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景仪带着一丝心疼望着她,扬鞭前行:「明前,你太拘谨了。你其实有很多选择……」
「比如这样一直放马走下去。沉浸在沙漠的寂静美好。如果你厌倦了一种日子,就可以放弃它开始另一种生活。」他收敛起平常嬉笑怒骂的戏嚯模样,面容郑重又深沉。孩子气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侧过脸平视着她的眼睛。乌黑眼睛里放射出了一种灸热锐利光芒,刺穿了她心底的黑暗:「这世间的道路千千万,都是由人选择的。你也可以选一条最轻松最好走的路。……比如说,现在跟我一起逃走,就可以开始另一种生活了。没有翻案重查,没有嫁不嫁藩王,走到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让我来帮你处理后患,你就可以过另一种生活了。」
明前吃惊地睁大眼睛。
「我有办法帮你!我想帮你。」凤景仪脸色严肃,慎重地说道。手臂紧紧抱紧了她,催马穿过了一处草甸子,惊起了一群飞鸟。他的声音在灸热阳光下,空旷沙漠上显得悠远:「我想和你一起逃走!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后果。」
「我是北疆名门凤家的一支旁枝子弟。小时候,因叔父犯了大罪,整个家族都被藩王治罪下狱。叔父之错连累了我全家,父母下了牢狱后病亡。是杨王妃刚死了长子,见我年幼可怜就收养我,才宽恕了我这支旁系凤姓人。我与小梁王一起长大。」他眺望着远方,眼神深沉,声音幽幽:「她把我当成了长子替身,他也把我当成亲兄弟。我与朱原显情同手足。如果这世上有谁最了解朱原显就是我,能设计瞒过他的人也是我。我掌握了他的心底最软弱处,他性情强硬暴烈实则心太软……不论我犯下什么大错,他如何暴怒愤恨,也不会杀了我这个唯一的『兄弟』的。」
他向她狡黠地微笑了:「所以我偷机取巧了!我要对不起梁王了。我是特意帮助你离开芙叶城逃走的。明前,我要带你逃走,摆脱这个钻进了死胡同的局面。只要你愿意,就能忘掉以前重新生活了。」
蓝衫书生勒住马,双臂环抱,紧紧抱住了少女。面颊贴在她的脸庞柔声说:「离开这里,忘掉一切,重新开始生活。我,我也是很喜欢你的……我喜欢上你了,明知对不起兄弟,也喜欢上你了。」
阳光直射,黄沙砾地上泛起了银光。少年炽热的情话像点燃了一把火炬,轰然点亮了整座寂静无边的沙漠。明前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开始战慄了。
「我喜欢上你了……从碧云观初见时就喜欢了你。你当时根本就不信我的胡乱解签,表面还装得客气。我也知道你看破了假签,还继续装腔作势地跟你演戏,心里又气又笑又意外得开心。你走了,我不甘心地追上车队,想与你同行周旋到底。一路上一次次交锋,你都灵慧狡黠地化解闪避,使我又佩服又着迷。我觉得你是我此生遇到过的最精灵古怪的女子。是老天爷嫌我太寂寞了,特意派来跟我玩游戏的。这场游戏人间的戏剧,我戏弄过你,你也反击过我,我救过你,你也帮过我,我懂你,你也懂我,我们是心有灵犀的知己。最后小梁王出现了……」凤景仪的话语哽住了。
一切都变得波涛汹涌地向东流去。她身陷漩涡越去越远,他目睹着这一切,在随波逐流的洪水里起伏、挣扎、焦虑、痛苦不堪、几欲淹死。
喜欢着她。在荀家园林,她与他一起在芙蓉园里偷看他人的私情,有趣有默契。在青枫山上她仗义救养妹,敬佩动心的不止是崔悯一人。在泰平镇上她遇到生死难关,千钧一髮时痛楚愤激的还有另外一个人……喜欢她已经太久了。
「跟我走吧!明前。」阳光直射着荒漠,如同燃烧起来的炽热的心。他扳过少女的肩膀,俯下面孔,雾蒙蒙的黑眸深深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我就是带你逃走的!一起离开这儿远走高飞吧。我保证让你永远不会后悔、难过和生重病……一起走吧。」
少女望着他久久地楞住了。天空、阳光、沙砾荒漠就像飞速旋转起来了。使她头脑眩晕。他对她说喜欢她,要带着她逃走?
她盯着凤景仪俊朗的脸,觉得太不可思议了。真的假的,是笑话还是实话?她认识他很久了,从京城碧云观相识,他就是个「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神机百变的妙人。他追上车队与她同行,一路上洞察世事、果决处事都令她惊奇。他们之间有相争有默契,有敌对也有救助,有感情也似无情……他大部分时间隐藏在重重伪装浓雾下,她看不清他。最后发现了他是梁王安插在京城的棋子,与梁王是一势的,再后来他对主君也不忠诚地隐藏了秘密,暗助雨前捣乱婚堂,使主君也栽了个大跟头……
这个人亦正亦邪,正邪不定。在这趟北行路上左右逢源,又左右为敌。做人做事任意妄为,像他本身一样迷雾重重。他太神秘了,心不可捉摸,她看不透他的心思。她有时候还以为他轻视她,厌烦她,才总是「隔岸观火」若近若离。但他今天居然对她说出了「喜欢」,还喜欢得如此热切深远,要带着她放弃一切逃走。这,这太奇怪了。
明前迷茫了,说不出话。
凤景仪的脸上消失了常有的戏嚯之色,眼眸里跳动着火焰,深沉又紧张地盯着她的眼睛。等着她的回答。
明前抬起眼看凤景仪的脸。黑瞳里盛满了他的脸。半晌,鼓起勇气摇头说:「……不行,这样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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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衫书生的面孔沉静得可怕,眼眸寂静得直视她。平静之下充满了危险情绪:「为什么?」
少女觉得浑身虚汗,精神委顿,脸色变得苍白而悲凉。她想挣脱开他的怀抱,却全身无力只得被他紧拥着:「这样做是不对的!我们不能逃走啊。」
凤景仪没回答,只用深沉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很入迷。两个人脸面相对,明前觉得心悸了。这个人很危险,他是玩真的,敢说敢做敢铤而走险。如果谁阻止了他的去路,他会毫不迟疑地用刀噼开血路前进。与小梁王的张扬霸气;崔悯的隐忍深沉都不尽相同。凤景仪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独断独行,充满了我行我素的危险气质。而这种「独断独行、我行我素」是最独特最不可理喻的。
她能理解这种「遗世独立」的个性。他们是知已。可在这个世间「遗世独立」是不对的,她早就觉悟了。凤景仪走偏路了。
明前忍住这种危险的直视,脸上流露出了震撼、慌乱和犹豫之色。像被他的大胆表白和提议吓住了。少女的声音低沉又慎重,惊惧万分地说:「凤公子,你醒醒。这样做是不行的。我们不能逃走。这儿是北疆,是藩王的地盘,以你的精心算计和详细安排,我们也很难逃脱的。藩王是主君,你是臣子。你这位最受器重的大臣不能背叛主君。小梁王更是你的亲兄弟,他关怀信任着你,你为了女人背叛了他,可想而知小梁王多愤怒,杨妃会多伤心。于情于理,于君于臣,你都不该这样做。否则这个天下再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蓝衫书生端坐马上,浑然不惧,冷静又危险的对她微笑了:「你在替我担心吗?明前,别这样。即使是被全天下的朝臣们轻视斥责,我也不在乎。被小梁王追捕责罚,也不怕。这世上并非只有高官厚禄、出人头地才能过一世的,还有与心爱的女人过一生。我选择逃走就做好了万全准备。我们会逃走,还会保护你一生无忧。这事的过程会像跳崖般惊险,结果会平安。你听我的安排就好了。」
可是……明前痛苦地闭上眼睛,狠下心再度摇头:「可是我不愿意。我也不想逃走。我不喜欢……」
她的话戛然中止了。因为她的双唇被他的手掩住。她惊讶地睁开眼睛看他。
第156章 炽热的心(下)
两个人的面容相对,眼光也相对,像是一下子看到了对方灸热的心,也看到了自己的心。他们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凤景仪的眼里露出感激,声音低沉:「别说了。别为我担心。喜欢不喜欢,不是光凭嘴说出来的,是从你的举止行为看出来的。我会自己观察你喜欢不喜欢我,你想要拒绝我就得说出更重要的理由。否则我不会信,还要坚持带你逃走。我知道现在逃走对你最有利。」
他的意思是她在他面前不必做假相,他们太了解对方了。明前的眼睛升腾起了一层水气。她垂下眼帘想挥散眼眶的酸涩和内心的晕眩感。她确实不必跟他说假话。凤景仪说对了他们是知己。是的,她在他身边能安心,她知道他长袖善舞会保护自已保护身边人。他会安排好他们逃走、失踪、诈死、藏匿、逃往南方异国或海外……他会带着她顺利逃走并且好好活下去。从此后,她不必再独力撑着灾祸案子,累得生病濒临死亡。
但是,逃走的代价太大了。他要的是她「喜欢」他,明前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他要的是她放下一切负担跟他走,可她放不下缠在身上的枷锁,就像挣不开他的怀抱。
她太累了。明前一想多就头脑晕眩。这一路走来,走过了万水千山,遇到了各种因缘际会的人或事,她被这趟旅途压抑得太狠太累了。累得想闭上眼睛,就此沉沉睡去,再也看不到什么真假纷争。累得她就想这样死去不再醒来……连接受别人的爱,或者爱别人都成了沉重负担……
也许和眼前有才华又一片炽热真心的年青人逃走就行了。可是这一切都是暂时的,虚幻的。逃走之后呢?真假相女的争端,梁王的愤怒,杨妃的伤心,和凤景仪自己的人生,他们的未来,都变成了一团更纠结的乱麻团。太重了,她太累了,撑不起来。
明前望着年青人慎重的神情、执着的眼神,感受着那种要噼开一切障碍的危险锐气。心里越发难过了。她再也无法推託他搭救她的好意,满眼是泪,满怀感激,一字泪一字哽噎地说:「……谢谢你,凤景仪。但这样做是不行的!这样逃走不能解决问题。我太累了,不想再逃避奔波一辈子。永远像惊弓之鸟似的躲避着真相。我愿意等待着梁王和锦衣卫查明案子,大家就遵守真相各安天命。谁是丞相之女就做相女,谁是劫匪女就做劫匪女,从此心安理得地过一生。不必再彼此得狠狠地怀疑、伤害、纠缠。有些人有些事是不能逃避的,我累得逃不动了。而且我坚信着自己才是父亲真女儿,雨前错了,所以我不会逃……」
更逃不掉的是范父安危!范勉伐宦大祸临头。她不能逃。雨前指责她不是范勉女儿,但是多年的抚养长大,她早已把范勉当做亲生父亲,怎么能为一句案子错了就抹杀了多年的父女情呢。雨前会夺回身份抛下范父不管,她却不能抛弃范勉逃走。她与她不同。
——人为自己而活,会活得简单放肆快乐。为旁人而活,才会活得痛苦纠结。
凤景仪神色阴郁,紧锁眉头,漆黑的眼珠在她秀美憔悴的面容上滚过,疑惑道:「这是託辞吧。你不原意跟我走,还有别的原因吗?是讨厌我,还是有什么……惦记的人或事?我不相信你跟梁王的合约婚姻感情会这么深,是什么其它原因?」他有些疑惑,她肯定有不能逃走的牵挂吧。他说过请她为自已而活,不要顾虑其他人。她又明知故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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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吃惊地抬眼看他。两个人一瞬间都看透了对方的心,也明白自己的心意被看透了。少女眼里含着泪,哀求说:「别追究了。你说过我们是知己,就是知己。我们都很了解对方,我怎么会讨厌你呢?」只是不想欺骗你。从一个谎言中跳出来,再进入另一个谎言。
「那是什么?」凤景仪冷酷地逼问着。今天不抓住机会探问她的心事,就再也没机会了。她的心像虚无飘渺的风。
少女脸上终于露出了绞痛的表情,手捂住面颊,孩子似的哭出来了:「我只是太累了!累得睁不开眼睛,敞不开心情,浑身剧痛。只想永远地闭上眼睛安安稳稳地睡下去。死了也好。我连敷衍骗人的心劲也没有了。这件事这些人都使我太疲倦了……我累得逃不动了。」崔悯的失踪,雨前的当堂揭破案子,都彻底地压垮了她。身体比意志更忠实地先击倒她。她再坚强也抵不过身体的崩溃了。
「还有呢?」凤景仪执着不舍地问。还有什么你不想走的人或事?
明前垂下脸痛哭着,热泪一滴滴地撤在了他的手背上,话语如刀如火:「别说了!别说什么喜欢我的话。我太讨厌了!讨厌这种话!喜欢我就来逼迫我吗?为了我去送死,为我去争斗失踪,为我想合伙逃走,甚至跟亲兄弟反目让父母伤心……这样做就让我感激你喜欢你吗?都太自私了太傻了……我最看不起这种人了,死也不会喜欢这种人。我不喜欢你!」
「我的心里没有惦念,没有喜欢,也没有爱。我不想去喜欢任何人!我太累了,以前身上只有责任,现在只剩下了满心的内疚歉意……我背负着这些东西太累了,已经逃不动了。如果你能帮我解开这种责任和内疚歉意,才算是救了我的命。只带我逃走是没用的。」她崩溃地哭着说。那种深切的歉疚使她心情低落,病势沉重,晕迷不醒就快没命了!
凤景仪身形肃穆,脸部表情勐然放松了。他没有说话,用双臂紧紧拥着她,感到手背上一滴滴得滴满了热热的水,把他的心也烧融了。原来如此,这就是病因。这少女一路北行,遇到了那么多的背叛伤害。她怎么会不去拼命争抢、不被伤害、最后剩下了疲惫愧疚呢。
「好吧,不逃走了。」 凤景仪勐然地说了一句话,整个人也同时松懈下来。「你既然不愿意逃走,我也不强迫着你逃走了。那么,就让我帮你解决问题吧。我帮你解开愧疚的心结,再去查明案子真相。你能彻底好起来吗?」
蓝衫书生眺望着大漠蓝天,没有了兇勐逼迫,只剩下了沮丧怅惘。他浑身都松泄下一股狠劲。他输了,融化在她的泪颜下。他无法强迫她逃走。未来的日子很难,她想走下去他只能陪她走下去。凤景仪看着她,雾蒙蒙的双眼深邃无比,话语严峻又诚恳:「明前,你知道吗?我这样做是有私心的。你说我是个趁人之危的恶人也好,我就是个小人。我忍到今天要说条件了。如果我解开你的心结,治好你的病,你就答应让我来帮你好吗?你要尝试着信任我,依靠我,喜欢我。我不会令你失望的。」
他要她的一句承诺,「尝试着喜欢他」。
明前的心情陡然一松,不用逃走了。她的心越发得难过了。解开心结和查出案子是她最困苦的两件事,凤景仪也做不到的。但她不想再与他争辩了,也不想开罪他了。这片荒漠上只有他们两人,他如果强行带她逃走。她无法阻止他的。而且她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是为她好,她不忍心使他太伤心。
这种敢带她逃走的炽热的心,敢放弃职责与亲兄弟反目的心情,稀少,难得,如沙砾上的宝石。连梁王崔悯都很难做到。凤景仪做到了。她不敢望,不敢深想,不敢放松心防,她怕自己想多了就会沮丧地大哭了。她能想像凤景仪是怎样艰难地挣扎才做出决定的。心太珍贵,她不敢轻易地把它抛下了悬崖。走一步说一步,先劝住他别逃走再说吧,再说了这世上无人能解开她的心结。
明前含笑带泪地说:「好,一言为定。如果你能解开我的心结,治好我的病,我就一切听你的。」
第157章 荒漠之歌(一)
荒漠辽阔,酷热。绿松城附近成了一片战场。沙砾地和沙丘之间经常出现土匪与乡勇们混战的景象。绿松城与沙匪们在雁北大荒漠上开战了。
绿松城城主名王通,是个长像兇恶,身形彪悍的北方老者。他与崔悯商量后决定主动出击。将五千名乡勇分成五、六只队伍,由王氏家人和各镇长队长率领着出城迎击敌人。趁着土匪们重整残兵来袭,他们主动得进入荒漠截杀敌人,就能掌控住战局,免得把战火烧到绿松城。多亏崔悯提前发现敌情送回情报,使人们做好了准备。
这种大规模战争,必须用心谋划战术才可能击败敌人。战争中,一个正确的用兵计划比勇勐的战士更重要。最勇勐的将士只能杀几十人,正确的指挥作战能打赢战争。
为防兵败城破,绿松城居民也做好了撤退的准备。放弃经营多年的绿松城据点很可惜,但是满城人口财富更重要。北疆边民们习惯了随时迁移向更安全遥远的地方。如大漠深处,北疆与鞑靼两国边界,甚至更远的西域……
两帮人马交战后,绿松城发现这次席捲重来的沙匪们汇聚了大漠里的所有匪帮力量,近两万人马。由最大的匪帮头子石岑带队,誓要血洗绿松城。斥候还传来了情报,沙匪后方还隐藏着一些队伍,分成两处埋伏在荒漠深处,虎视眈眈地看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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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松城上空战云密布。
* * *
王通老城主安排好了各路队伍,却没有安排崔悯的事务。崔悯成了闲人。他逃跑不成回城送信,又被这场意外困在了绿松城。四面是荒漠,上万劫匪围着,就算王通父子放他走也走不了。他只好陪着王通参谋指挥队伍,王通却不打算让他参战。
他们对他还有很大的戒心,怕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在大战中又出什么茬子,就悔之晚矣。
王芸子听到了讯息大为生气,奔到正堂找祖父。她向祖父据理力争道;「崔公子如果有异心,早两日就骑着宝马走了。还用得着拐回来送信?祖父想多了。别误解了崔公子一片好心。他文武双全,又有见识,你该给他一支人马,让他出城杀敌啊。」
王通父子有些尴尬的望望崔悯,沉吟了下就同意了。派了崔悯和王芸子共同率领一只五百人队伍,出东城剿匪。私下命令芸子多戒备,还暗令她的表兄乡勇队长张大项牢牢地盯着崔悯。官人就是官人,再品德高尚也改不了朝廷命官的身份。绿松城人身份神秘,绝不能被大明官府和北疆藩镇所探知。
大漠炎炎,一望无际。苍茫的天地间一队乡勇和沙匪厮杀着。崔悯与芸子等人出城不久就遇到了一股沙匪。
白衣飘飘,骑着浅金宝马的美少年在山丘高处指挥着战事。沙匪们派马队冲击,少令乡勇队伍分成两翼避开,等沙匪马队冲到近前,弓弩队瞄准射箭,射得沙匪马队队形大乱。之后两翼再合拢攻击,一下子就歼灭了大部分沙匪。绿松城人也跟着鞑靼人百户萧五学了些排兵布阵之法,但这种现场操练实地杀敌,还是不经常见。都觉得大开眼界。
人们没想到弱不禁风的少年高官还会排兵打仗。王芸子和张大项有些后悔没带出更多人马,全歼了匪徒。芸子更觉得惊奇,锦衣卫指挥使为什么会带兵打仗?他不是皇帝老子最宠信的宠臣吗。
崔悯一面指挥着乡勇们歼灭匪徒,一面和并肩作战王芸子叙话:「你不必为我与祖父争吵,我跟着你的队伍出战也一样。我会帮忙打败敌人。」
「才不是呢!」王芸子挥刀抵御着想冲击沙丘的匪徒,不服气地说:「这样对你不公平啊。我是为了正事才跟祖父争论的。这一日来我们接连打胜仗,就证明了你有指挥才能,是个将才。我推荐你做领队是因为你能干,能带领大家打赢敌人取得活命。我是实话实说,绝无私心。这叫举贤不避亲!」
崔悯苍白的脸上透出了一丝血色,眼眸微闪,莞尔笑了。这小姑娘说话太大胆了。张大项和乡勇们也骇然地看着王大姑娘。大小姐说话太勇勐了,连亲字都出来了。这种掏心窝子的好话会吓跑男人的。尤其是这种外来的贵公子。张大项心里忽然泛起了酸意和愤懑,王姑娘从未对绿松城的其他男人说过这种话。
王芸子也勐得醒悟过来,脸腾得涨红了。哎呀一声就跑到了山丘另一边,不回来了。「举贤不避亲」。纵然他是位贤良,他又是她什么亲?她怎么就不避「亲」得举贤他了?她竟然脱口说出了心里话,真是羞死人了。
* * *
余下几日,人们在荒漠又遇到了几股土匪。乡勇们也遵循指挥击败了他们,士气大涨。这一日出现了意外。他们遇到了一股最大的沙匪,足有两千号人马。急行军地奔向了绿松城方向。这两千沙匪兵强马壮,像是匪帮的主力。人们急忙登上了旁边的沙砾岩山,躲避开匪徒。
崔悯等人出城的目的是游杀散兵和侦察敌军动向,不是与敌人主力作战。五百多乡勇连人带马得藏在了山顶的岩石堆,等着敌人过了再走。
王芸子也牵着马藏在一块大砾岩后。张大项与她挨得极近,见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前面岩石后的白裳美少年,忍不住说:「表妹,你说话小心点。乱说话会让人笑话的。」
芸子的脸色很不好看:「我说什么了?我是实话实说。我这种荒野丫头没念过什么书,说错了词,有什么可笑的?」
「不是啊。」被她一抢白,张大项有些脸红脖子粗:「我不是笑话你呀。是你的话会让人误会你喜欢上崔官爷。王祖父说防人之心不可少,交待过不让你跟他走得太近。」
王芸子涨红着脸,薄怒了:「胡说八道,谁喜欢他了?哼,我喜欢谁又关你什么事?」她越说越气恼:「我就算喜欢他又怎么样?他长得好看,武技又高还会打仗,为什么我不能喜欢?!」她莫名的觉得心情不好。
张大项也气坏了:「可是王爷爷说过他是官府的人,不会跟我们一条心的。等事情办完他就抽身走了。」
芸子嘟着嘴,有些羞恼了:「祖父说的就是真的吗?他当初也冲动得办错了事,抛弃了我们家族的身家地位,跟着五爷来到了大漠。我们以前可是北疆名门,看看现在混成了什么样子?我觉得崔大哥是个有本事的人,也许他会帮助我们重新得回地位荣耀的。」
「你才是晕了头。他是朝廷的人怎么会帮我们?你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小白脸?他不会看上你这种野丫头的。」张大项气急败坏地说。
「你!」王芸子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像一下子被揭破了心事,恼羞成怒地跳起来:「关你什么事?我就是喜欢上他又如何。你再说浑话,我就去告诉祖父你欺负我。」
两个人的争吵声音一大,惊动了旁边的马匹。马匹嘶鸣着跑了几步。山下奔驰过的沙匪们顿时抬头看到了山上动静,骚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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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发现了!乡勇们大惊失色,又愤怒又尴尬地看着两人。什么时候还在唧唧歪歪的说情话。崔悯也瞥了过来。
芸子和张大项都骇了一跳。芸子的脸涨得通红:「崔大哥,对不起。我不是……」
崔悯好似没听见他们的话,飞身跃上浅金马,对他们一笑:「走!上马冲下去。趁他们还没集结成包围圈,我们冲过去!」
他骑马越过了张大项说:「你来保护王姑娘吧。」
第158章 荒漠之歌(二)
两千沙匪们转向冲上了山丘。崔悯指挥乡勇们分成了三队,准备分头突围。正午的天色晕黄,风势加大,黄沙雾腾腾得扬满天空。乡勇们上马列队一起看向崔悯。崔悯望着他们慎重却信任的面容,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沖!」他下了命令。
三只马队冲下了山,他们像尖刀撕裂了敌人队伍,沖了过去。匪徒们没想到偷藏的敌人敢冲锋下山,措手不及,被敌人冲出重围了。冲锋时绿松城人遭受了些损失,沙匪们也伤亡几十人。之后绿松城人迅速地调整队伍逃走了,沙匪们嗷嗷叫着追击着他们。两拨人马在荒漠上追逐几十里,崔悯一边逃一边指挥乡勇不时得回头冲杀,留下了更多沙匪尸体。追杀的匪帮们越来越少。他们快要甩脱敌人了。崔悯等人喜上眉梢。
但是人们策马奔上了一座高大的砾岩山,看到山背后的景象都大惊失色。沙匪们却欢唿起来。
砾岩山后一片平坦的草滩上,是一幅万人大厮杀的战场。一万名沙漠匪徒们包围着几支绿松城乡勇队正混战着。场中的大黑旗上绣着一只沙漠蝎子,正是雁北大荒漠最大的沙匪队伍,石岑的匪帮。旁边还有很多小匪帮们在助战。这竟然是个大战场。
崔悯大惊,张大项和王芸子也失声惊叫了。难怪这几天派出去剿匪的乡勇小队都未回城,原来都被困在这片草滩了。
中计了。崔悯的头一瞬间痛起来了。他们想在荒漠上诱杀匪帮,敌人也不想费劲攻城,想在大漠里诱杀全歼乡勇们。所以两方面都干脆得在雁北大荒漠里决战了。这个计策很辛辣大胆。仿佛在印证他的猜想,草滩外围又冲出了一只千人的鞑靼兵马,冲进战场加攻乡勇们。沙匪和鞑靼人联合起来进攻北疆城池了。
崔悯阴沉着脸对王芸子张大项说:「这些鞑靼军是你们的人吗?是萧五带来的?」
最坏的局面出现了。这件事从北疆的沙匪和城坝内斗,变成了沙匪勾结鞑靼军进北疆了。
「不是!这些人是沙匪们勾结的,想趁着打战捡便宜。」王芸子、张大项和绿松城等人面色凝重地齐声道。张大项呸了一声:「鞑靼人是我们的仇人!萧五爷不为鞑靼卖命,我们也不听北疆的。」
「好!」崔悯暗松口气。这就是绿松城的底线了,它即不帮鞑靼也不帮北疆,是个独立的城池势力。
崔悯眯着眼望着远方,盘算着两方人马。不太妙,一万多人的联合沙匪们包围了三千人的绿松城乡勇,差距巨大,却也不是不能一搏的!这时候沙匪群发现了崔悯带来的新队伍,立刻分出一拨人马阻截他们了。崔悯安排着人马迎敌。
人们的心情变得紧张又沉重。都意识到两派的大部分人马都汇聚在了这片草滩。绿松城的未来就在此一战。
* * *
一场恶战开始了。一万余沙匪对四千乡勇,矮胖残暴的最大匪帮的首领石岑指挥着战斗,崔悯则成了绿松城的领军人物。
战场上空万箭齐飞,铁箭如飞蝗般倾泻在双方的头上。被围困住的绿松城人,见已方人马来救援他们,也抓紧机会突围。沙匪们则更疯狂得冲上来围堵厮杀。两拨人马陷入了胶着苦战。
见石岑指挥着沙匪多次冲杀,崔悯马上明白了沙漠狐狸想用拖延战术拖死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先「吃掉」三个乡勇队伍再来歼灭他们。三只绿松城队伍已到了强弩之末。崔悯急速地思考着,胜算不多,只好奇袭。他命令五百人分成两队,一队由他亲自率领杀开一条血路,先救出绿松城人马。另一队由王芸子和张大项带领着尽量骚扰敌人,再命人回绿松城送信。通知城池撤离。
不多时,崔悯的突袭见效了,他沖开了沙匪包围圈与被围乡勇会合了,但是后来,又深陷敌阵。两方兵力相差太多了。
战场转变成无底的泥潭。
崔悯主动地出击了。他骑着浅金宝马在战场游弋厮杀,尽量杀伤匪帮的首领们。他手起刀落地杀了几名悍匪头子,激怒了石岑。石岑眼睛赤红地大喝:「杀掉骑金马的那人,赏金百两。他就仗着马快!」
话音未落,崔悯就一骑如尘得奔向了他。沙漠蝎子的大黑旗像竖起了个靶子,宝马流星般得跃过众人头顶,掀翻了众匪徒,跃到了黑旗下的石岑面前。白衣少年飞身跃出,一刀飞鸿,直刺石岑前胸:「我的刀也快!」
银刀重重地插进了对方胸口,吓得石岑失声大叫。不巧,刀尖卡在了铠甲缝隙里没刺进去。崔悯暗嘆可惜,石岑随即怒吼着打来一拳,两个人飞跃着打成一团。两刀相交,火花四溅。
随同沙匪们来抢劫的鞑靼军头目是个千夫长,也冲过去合伙夹击崔悯。崔悯反手一刀,砍伤他手臂,摔翻了他。那人哇哇大叫着再度跳起还击。石岑也趁势勐攻。他的刀削过了崔悯的肩膀,被白袍里穿的铁甲弹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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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死吧!胆小鬼。穿什么盔甲。」石岑懊恼地骂着又砍一刀。
你也穿着铁甲躲过了一袭啊。崔悯不屑回答。与两人战成一团。
三个人缠斗在一起。沙匪石岑和鞑靼千夫长合力打得崔悯连连后退。雪白的衣袍不多时溅满了血迹。
崔悯暗觉不好。再拖延时间,四千多绿松城乡勇就被一万多匪帮吞了!他高声地命令张大项先带领着三只乡勇队突围,他来牵制匪首石岑。芸子要冲过来帮他,张大项等人把她拉上马强行突围了。
石岑大怒:「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我们来帮忙吧。」沙匪群里又冲出了十几名膀大腰圆的匪徒加入围攻崔悯的战团。最前面是个黑脸的粗犷汉子,后面是个穿铠甲的白脸男人。两人直奔崔悯。石岑勃然大怒,这些拉来凑数的小匪帮不听号命,他们两人杀死崔悯就够了,他们还来抢战功。白脸沙匪举起长柄大刀噼向崔悯,刀到半途却一拐弯,砍向了鞑靼千夫长。鞑靼人没抵防,一刀正中大腿,跪倒在地。
「你们砍错人了。」众匪大叫。
那人怒吼着又反手一刀捅进了鞑靼千夫长的胸膛。他转回身,扑上前紧紧抱住了崔悯。崔悯一掌狠狠地抽到他脸上。那人挨了打,不怒反喜道:「崔大人,是我啊。」
百忙中崔悯才定神看去,白脸男人赫然是锦衣卫千户柳奕石。后面的粗旷黑脸大汉是梁王的近臣刘静臣!两个人都是一身破烂盔甲的沙匪打扮。刘静臣立刻挺刀接过了对手石岑。他们带来的一小股沙匪也趁机反戈,杀向了众匪首。大黑旗下一阵大乱。
柳奕石未等他问,急声说:「快走吧!此地不易久留,马上就被全歼了。」
崔悯喜道:「原来埋伏在荒漠深处的人马是你。太好了,我们合伙冲出去。」
「不行!一万多沙匪太多了,我们沖不过去只能偷空熘走。他们还不是最厉害的。」柳奕石拉着他往旁边急走,低声道:「后面大批的北疆兵马就来啦!他们带了三万精兵来剿匪,顺便剿掉绿松城这个不服管的『匪点』。我是用打赌逼着刘静臣先来找你的,说确定你在这里还活着。他不信才来的。我借着他的名头来吓人救你。这伙绿松城乡勇的素质是不错,但拿不下来,他们也不会听我们朝廷的。别管他们先撤吧!」
崔悯的长眉紧蹙:「我不是为了捞兵马……」
不远处的王芸子听了大半,又惊又怕地大叫道:「崔大哥,你不管我们了?」绿松城乡勇们也惊慌地望着他们。这种万人厮杀的战场上,少了领军人指挥打仗就完了。
芸子推开张大项,忧心忡忡地奔过来。她关心着他,又极怕崔悯在战争紧要关头甩掉他们,心慌意乱极了,一下子就摔倒在沙地上。旁边的沙匪趁机沖向了她。崔悯望到这幅景象,心情微动。
柳奕石见找到崔悯,立即放出了一只带着哨音的响箭。最外围的匪帮外面,又闻讯冲进来千余人接应他们。这是柳奕石带来的五百多名锦衣卫伪装的沙匪和临时花钱买通的沙匪。
战场上更乱了。人们敌我不分,有绿松城乡勇,有各派沙匪们,有乔装改扮的锦衣卫,还有买通倒戈的沙匪们,使整个战场乱闹闹的。石岑大怒,连声吆喝着队伍,试图重新组织人马歼灭敌人。沙匪们报復性地杀向绿松城人,像一群飢饿的乌鸦扑到了腐肉,乡勇们死伤惨重。
崔悯心里长嘆。眼望这幅乱相,阴郁至极地想起义父的话,「……你终究还是外冷心热,满腔怜悯。这样的人是成不得大器的。」他确实心软情长,不忍放弃这些曾经与他并肩做战的绿松城人。
他向柳奕石说道:「不行,我得带着他们走!」随后他跑向了王芸子,从乱兵马蹄下救起了她,躲避到了旁边。芸子受尽了惊吓,抱住他放声哭了。锦衣卫们暗自顿足。
战场像波涛汹涌的大海在翻涌着。人们失去理智的相互撕杀着;顶着箭与刀冲锋,处处是杀戮惨相;天上掉落的不仅仅是刀箭,还有血肉横飞的残肢;尸体和战马堆成了山;人们的脸庞写满了惊惧恐怖……这片战场成了人间地狱。
第159章 荒漠之歌(三)
荒漠,沙丘和砾岩山起伏着,形成了连绵不绝的沙漠丘岭。两匹马艰难地爬上了一处沙漠高山,沿着高峰的山嵴线走着。前面的马上骑了位俊逸的蓝衫书生,后面马匹上坐了个憔悴的秀丽少女,两匹马一前一后地翻过山樑。
还没有回到芙叶城吗?秀丽少女辨不清方向,虚弱地望望天空、沙丘和青年。蓝衫青年骑着马带路,少女垂下眼帘暗嘆一声,不多想了。她除了信任他别无他法。好在她还相信着他,他为人狡黠多智,性情却骄傲,不猥琐下作。算是她的知己。少女心绪繁杂地望着他的背影,放开缰绳跟随着。
沙漠群丘忽然矮下去了,他们攀上了高山山顶。天空中弥慢的黄沙尘也散开了。远方的嘈杂声一下子变得高昂清晰。高山下的平坦沙地上赫然出现了一片战场!少女惊讶地说不出话。她从未想过这片荒漠里还会有兵马进行着战争。他们在高山顶端勒马站定,眺望着这个遥远又兇险的战场。少女不知所措地看蓝衫书生。只看到了他笔挺的嵴背,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背对着她看着战场。
少女茫然地望向了战场中心。突然她惊骇得睁大了眼睛,脸色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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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军厮杀中,有一个白衣少年很醒目。他白衣胜雪,翩然若仙,驾驭着浅金宝马,在人群里来回穿梭地厮杀着,像黑暗中的一抹光亮,霍然照亮了整片铁戈密布的战争丛林。万人人潮像波涛起伏的大海,他就是大海的漩涡中心,又是一块磁石心,发出了明亮柔和的光线,牢牢吸引着周围的一切。黄沙漫天,杀声震天,人们倾洒热血搏命,白衣美少年气势如虹,光芒般的贯穿了整个战场,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所有人。
那个人……
明前惊讶得屏住了唿吸,心高高悬着,死死得瞪视着那个人。他在人群中突兀穿梭,奋力地噼开了一条血路。一张莹白透明的面孔沉静无比,柳絮般轻盈的身体,在万人竞逐的战场上奔腾闪跃着。刀光扫开了所有障碍,帮助身旁人们奋力地突围。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的血,溅到他的白衣上,映衬着少年的精緻面容如墨黑髮,宛如一枝洁净出尘的血莲花,一枝刚烈优雅的红樱花。触目惊心,光彩夺目,夺走了全场光辉,也吸走了人们的心神。
崔……悯……
少女惊呆了,霎时间眼睛和内心塞得满满的,塞满了各种丰满充盈的感情。惊、喜、悲、欢等情绪袭上心头,她楞楞得呆到那儿了。
是崔悯……他没死……还活着……周围一切仿佛都远去了,战场,人声,碧血,黄沙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了这个人。隔着辽远的战场,他的表情是那么遥远而清晰,朦胧而生动。他蹙着眉盯着敌人,精緻的脸孔凝神聚精,神色肃穆慎重,雪练般的刀光扫倒了大片敌人,骁勇兇勐得噼开血路带着人们冲杀沉浮着……在这个睛空沙漠上,他的种种神态都放大了,完完整整地显现在她眼前。鲜活、生动、充满了力量和激情,像一场梦境,像一座海市蜃楼。
明前觉得眼睛模煳了,像蒙上了一层沙。她费力地眨着眼睛想看清他,眼里却酸涩难禁。她勉强用手指擦擦眼睛,想看更清楚他一些。
是的,她想看清他,仔细看清楚他的一切。此刻她的脑海不是忽如其来的惊讶,也不是无法理解的震惊,只是单纯地想看清楚他的表情永远记住他。她身体僵硬口唇失声,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用一双眼睛痴痴地看着他,追随着他的身影在战场上移动着。想再见到这个人,想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想跟他说话,飞到他的身边……这一切情绪化成了呆楞在原地,久久地注视着这个人。身不能动,话不能出,只有眼睛跃过了无数的距离障碍,飞到了他身边。看着他,就像是在心底里无数次的,大胆的直视着他。
一切都那么的梦幻、不自然。一切都延伸成了很缓慢很冗长。
她觉得好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他了。十天时间,从甘兰寺到芙叶城发生了那么多事,再重新看到这个人,仿佛渡过了十个春秋。长久得快忘记了他的长相,又像是在脑海里回忆了太多遍,变得太模煳再也记不清。现在,她紧紧地盯着他,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想把这一刻牢牢地铭刻在心间。就像是看过他后就再也不会忘怀似的。
她站在沙丘顶眺望着那片战场,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那么,就在这梦中大胆的、痴痴地注视他吧。
——这个人无论在任何地方,都会成为人群里的焦点和牵引力吧。隔着遥远的战场,她贪婪地注视着他。他在人群里奋勇杀敌,身旁充满了惊险危机的厮杀碰撞,他就像是刀尖上起舞和悬崖上飞跃,姿态翩然,神情潇洒。这种情景穿透了遥远距离和层层障碍,向着她急速扑来,扑进了她心田。所有情绪都磅礴暴发了。
她回想到了那个遥远寒冷的冬季,那个人一身白锦衣,乘着马披着霞光如神如仙得从山路上翩翩行来。一下子震撼了小女孩的心。此时此地这种类似的景象又一次盅惑了她的心。明前觉得头又开始眩晕了,头脑炽热,眼睛潮湿,长久地望着前方。他全身明明没有放出光和热,却灼烫着她的心。他散发出的那股致命吸引力,深深地牵引着她的心。如断线在天的纸鹞,如心底绷紧的那根弦,原来在一直牵引着她的视线,一直在牵引着她的心。在这里,在甘兰寺,在更早的泰平岭、甚至是在京城在大青山……她始终不自觉得看着他。默默地看着他。只是到了今天,她才发觉「这种看着他」是多么珍贵啊。
明前的眼睛凝满了水汽。直到现在这一刻,她才明白一件事。原来一个人是可以如此强烈得左右他人的情绪。因为他的失踪而生重病的她,因他的死而内疚的她,又因为再度看到他还活着而激动得不能自已的她,还因此消除了心底愧疚而潸然泪下……这个人对她的影响太大了。出乎意料得大。也许是幼年乡野生活时遇到的第一个外人吧,她对他充满了好奇、惊异、怨恨、厌恶、再到后来的了解、默契,感激,爱恨交织等等等等……这种种情感太复杂了,无以表达……
明前忍住了满心的恐惧。是的,恐惧,如果这个人以后在她的脑海中永存不去怎么办?如果他对她的影响越来越大怎么办?她害怕她会永远地深深记着他。她的身份她所受到的教育规矩礼仪,都让理智控制着情感。但经歷了生死之后,她再度看到了这个人。却发现这种束缚力在缓缓松动了,乏力,快要消失了。每多看他一眼,就会更松懈一分,沉醉一分,也更痛苦一分。她怕她沉沦上瘾无药可医,她怕她真的会爱上他,那就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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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微微地低下头,阻止着眼中的热气翻滚,视线变得更模煳。眼前的战场和人影都变得稀薄苍白。
如果这一刻可以永远定格的话,她愿意付出所有定住这一刻……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愿意付出性命也不想再遇到他!那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 * *
高山下的另一个世界。骄阳似火,群情激奋,肆意地杀敌,满地的碧血黄沙。人们在战争的狂潮下随波逐流地涌向前方。柳奕石等人护着绿松城众人撤退着。
战场的白衣少年突然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似的仰起头,调转身形,恍惚得四外远望。目光依次滑过了战场四面的山峰。他的目光也眺望过了南面的沙山山顶。忽然他的全身僵硬了,勒住金马,盯向那方。
他在看什么呢?他在看她的方向。可是他不会看清这么远的南峰峰顶的。明前心里忧悒地想着,视线也变得更模煳了,看不清什么东西了。她紧皱着眉头,抬起手指揉着眼睛,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满眶的潮湿水汽。哦,真傻,真懦弱,真无聊,在这个远离战场的高山,为看见一个男人失态得哭泣着。空惹人笑话,空惹己伤心。她在干什么啊。可是眼泪不听话得肆意流淌下来,沾满了她的脸颊衣襟,她抑制不住满腔激情地哭着,似乎要把满心的痛苦和懦弱都哭出来。
眼前的世界变成一个大漩涡,大漩涡中心和最远端的人彼此眺望着。隔得这么远的距离望着对方,仿佛隔着天堑和鸿沟、人间和地狱看着他。好像能感受到触摸到对方热切却冰冷,眷恋却无助的心。两个人都仿佛要溺死在这片大漠战场了。
凤景仪站在旁边,手抚着金马马背,眼神苍凉地望着少女和战场。嘴角带着冷笑。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抬起一只手按在明前肩上,向着战场里的他无意义地微笑着,悠长地说:「看到了吗?他没死,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精神奕奕地和沙匪官兵们争夺城坝。你们从来都互不相欠!明前。即便是爱,爱就爱过了,即便是死,死也死过了。人终究会忘记往事向前走的。」
他的话蛊惑着人心:「你亲眼看过了,他不是因你而死,总该放下愧疚心了。我做到了许诺的事。」
明前咬紧牙关,泪如雨下。心里翻腾着万千的喜,怒,悲,欢,庆幸,为难,后悔,不悔……不知是什么感情了。半晌,她用袖子擦干眼睛,面孔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晶莹润泽,黑目湿润如海。她点点头,语调平静地说:「我已经看到了,此生无憾。我们走吧。」
凤景仪展颜一笑:「这样才是好孩子。看也看过,悔也悔过,人总是往前走的。我们回城吧。再晚会儿就没法在三军夹战里脱身了。」
战场里,崔悯奋力地催马跨越人潮奔向了南面高峰,想看得更清点。等他跃过一群流兵,再抬头眺望山顶时。惊骇得发现那两个人影不见了。他骇然得盯着那个方向。
他看错了?是她吗?她怎么会来这里!他是眼花还是做梦。她为什么会在荒凉的高峰上望着他,哭得那么伤心痛苦。似乎想把全部的感情都哭出来了。他是太想她了在做梦吗?
第160章 荒漠之歌(四)
时近下午,雁北大荒漠依然是一片杀声。天空风起云涌,晕黄阳光变得更昏暗了,大地在震颤。战场上人们忘我厮杀着。沙匪围攻绿松城乡勇,乡勇共同抵御着敌人,隐藏的锦衣卫众人帮助绿松城人突围。战场如翻腾的地狱。
绿松城乡勇最终因人单势孤而溃败了。沙匪大喜着追击他们。
此时,远方传来了号角声,一只浩瀚无边的黑甲军队忽然降临在战场。他们人多如潮,扑天盖地,像一道利刃噼开了大海,杀进了混乱战场。打断了沙匪和绿松城的决战。战斗两方都震惊着后退了。黑甲军队左沖右袭,即杀沙匪,又驱乡勇,如入无人之境。瞬息间就分开了两帮人马。有些沙匪见势不好逃跑了。却被埋伏在周边的黑甲军截杀了。崔悯和乡勇们趁机缓了口气。
黑甲军队像勐虎下山般的占领了战场。一声马嘶,一位穿黑铁盔甲骑金马的骑士骑出队伍,纵马跃上高地。他黑盔黑甲,杀气腾腾。俊美如仙,又威武如战神。手持着碧血般的宝剑,瓦蓝的剑身反射着昏黄的阳光,像一道流星似的挥向了战场。他身后的千军万马如矫健巨龙,扑向了战场。
战场上霎那间变得很安静,又轰然震动了。人们惊恐万状地叫道:「是北疆的兵马,是北方军来了!」
「是小梁王!」崔悯也勐然回神,瞪视着前方。那如天兵神将的年青骑士。五官俊美绝伦,眼神深遂幽黑,背衬着阳光,如地狱的阎王般。正是带北方军出征的小梁王朱原显。
「是北疆小梁王,他来剿匪了。快逃啊。」匪帮齐声大喊。
「怕什么,给我往外沖!小梁王有什么可怕的。」沙匪头子石岑又惊又怒地喊道,稳定着军心。但他立刻命众人放弃围攻乡勇,向外冲锋了。他们一见到北方军就望风而逃,连留下来一战的勇气也没有了。
果然,匪帮和北方军一交手就分出了胜负。北方军的先头部队是数百匹披着重铠甲的重骑兵。列成方队地撞过去,一个冲锋就推倒了几百名沙匪,剩下的匪徒们也被弓箭和火枪打中了,死伤无数。
人们看傻了。第一次看到这种重甲骑兵和列方阵的打仗方法,这就是北方军和鞑靼大军的两国正规军的交战方式吧。对付沙匪大材小用了。沙匪们放风而逃太明智了。崔悯和绿松城人也挡不住他们。萧五教过绿松城人排兵列阵之法,但人们也从未见过真正的两国开战。现在,有人望之生畏,有人热血激昂,有的不知所措。乡勇们看向崔悯,不知不觉的已把他当成了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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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骇然得盯着忽然现身的小梁王。再回首望望那个无人的高峰。忽然庆幸那山巅无人。
小梁王朱原显端坐在浅金宝马上,斜睨战场,满身煞气。这时才显露出了马上霸主挥戈天下的风彩。可惜,没人看见。他的眼光也不自主得偏向了战场一侧的高峰。黑眼睛露出了奇异之色。他刚率兵赶到战场,就影影绰绰得看到了南面最高的高峰上有两个熟悉的背影。之后便消失了。
他像是看清了,又像是没看清。像是熟人也像是陌生人……奇怪,小梁王暗想,北方军斥候就埋伏在战场附近,难道不小心得放进了奸细?那是谁?为什么看到他们就急急退走?为什么战场上的崔悯频频得看向那里,还试图穿过战场奔向那儿?他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俊脸狰狞,浓眉紧锁,心里霍然颤动了。一个新奇的想法使他的心情跌宕不稳。是谁?是她吗?不,这不可能。他想催马走近看清楚些,人影不见了,大战也开始了。
看不见了。他错过了什么?小梁王觉得心悬起来了。
年轻藩王收敛了心事,从遥远山巅上收回目光投向了战场。人海中两个青年人的眼睛相视了。
「真是崔悯,他没死?」小梁王面容镇定,眼神玩味,脸上带着一抹浅笑。绿松城里布满了不服管的边疆流民、被官府追杀的罪臣罪民和鞑靼盗贼们。是北疆的眼中钉。崔悯非但没死,还纠集起了绿松城乡勇跟他做对,真是处处给他惊喜啊。
崔悯的双眼直视藩王,心里也急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身份尊贵的藩王屈尊降贵地亲自带军来剿匪。绿松城凶多吉少了。
北方军将士众星捧月般得簇拥着梁王。军师许规低沉地说:「是崔悯,他没死,锦衣卫们还找到他了。怎么办?锦衣卫有五六百人,不可能全歼灭了……只好先放他和锦衣卫们出战圈,先歼灭沙匪和绿松城了。」
梁王桀骜不驯地笑了。眼光深沉地扫视着全战场,还望了几眼方才那座站着两个人影,崔悯奔过去的高峰。他轻蔑地道:「我本来挺喜欢有本事的男人的。如崔悯。他的本领和身世都能为我所用,我们能成朋友的。可惜……他太出色了。」
「出色?」许规眯起眼望着人海里的翩翩美少年。
「对,出色。有家世有美貌又有本事,简直是天生的少年英雄豪杰。换了我是女人也会喜欢他。可惜我不是女人。他也总是与我做对。总在不该出现的场合出现,在不该接触的人面前亮相,挡我的路,跟我的仇人一起想撤藩杀我……我还怎么也除不掉杀不死他!仿佛得到了天眷。『即生喻,何生亮』,他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对手吧。我纵然欣赏他也不得不杀死他。他也明白这一点。」
「那范小姐的案子……」
小梁王的铁盔下露出一双深邃幽明的眼睛,声色俱厉道:「什么案子都不用崔悯出手。我会调查清楚的,我是藩王,是北疆和全大明最权重位高的藩王。」他透出了无比的野心和傲慢:「也是未来的九五至尊大明皇帝!我比他更应该得到老天眷顾,老天爷不可能不维护我这个真龙天子。我一定会得到满意的答案。」
一声马嘶,崔悯所骑的赤辉宝马不听驾驭地奔向前,奔向旧主小梁王。它方才看到山峰顶上有两匹金马同伴,还没追上去打招唿它们就走了。它有些不开心。这时候看到了小藩王骑的另一匹金马同伴,便迫不及待地来打招唿了。
两个人隔着厮杀的队伍奔近。小梁王森严地盯着他,强忍住内头的恶意,向崔悯遥遥地摆了下手,命锦衣卫们闪避到旁边。柳奕石等人大喜,朱原显总算压着恶意,没在光天化日下对锦衣卫翻脸大开杀戒。
崔悯却追向他喊道:「等等,梁王!绿松城人不是土匪,是北疆的落魄边民,你不能这样剿灭他们……」他放声大喊:「这些人不驯服却没有卖国!他们是大明子民,可以为我们所用。我们的恩怨先放在一旁,你不能杀大明人!」
梁王的金马快如闪电,掠过了他。他侧脸望着他,眼神冷漠,口唇微张,隔着战场对他遥遥道:「不,不要教我做什么!我是梁王。我们之间没有恩怨,北疆、女人和这个大好河山都是我的!我的职责是保护大明,不是毁灭大明,所以我不允许这天下出现法外之地。」
他决然地抬首,扬剑高喝:「进军!剿灭匪帮,拿下绿松城!如有阻挡一律斩首。」
他进军了。崔悯颓然长嘆,立刻放弃说服他转马回了战团。对绿松城众人急切道:「快撤,他要全歼这里!我们让过沙匪队伍,集全力从一角突围!」
柳千户等人想劝他少管闲事。崔悯绝然地摇头:「不行,我不能放任北方军杀边民。你们让开,我帮绿松城人撤退。」
王芸子惊喜交加地哭了,张大项等乡勇队长满脸感激。
北方军像汹涌澎湃的浪涛打过来了。铁箭刀光杀到了眼前。白衣美少年眼神刚毅,面容镇定,白衣黑髮随风烈烈声响,一马当先地沖回了战团。
第161章 无题
天色如墨,暴雨增大,荒漠笼罩着一片凄风苦雨。这是荒漠地区罕见的瓢泼大雨。人海里,两个男人的视线冷冰冰地掠过对方,随后各自进了战场.
天空是绵绵瀑雨,大地轰隆震颤,战场杀声震天。数万北方军披挂着漆黑铁甲,骑着铁甲战马,执戟射箭地沖向了敌人。万余沙匪也骇然得上马抵挡他们。绿松城人也整顿马匹重拾兵器,鼓起勇气突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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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股人马蜂拥着奔向战场中心,转瞬间汇聚到一处。绿松城大战迎来了最高峰。
* * *
明前与凤景仪两人回返了芙叶城。境由心生,明前感到身体明显得轻松了些,心头也移开了一块焦虑的大石头。
这几日在荒漠的辛苦奔波,使少女的衣衫有些骯脏凌乱,鹅蛋脸也很憔悴,身体很疲乏。但她双眼明亮,嵴背挺得笔直,似乎以前那种支撑身心的精气神又回来了,使她的精神面貌为之一振。小天师的良药看似「行之有效」了。
明前的心却变得有些莫名了。她卸下了愧疚,变回了昔日镇定自若的明前,心头又隐隐得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令人惊惧的蠢蠢欲动,一种擦去心头灰尘的清醒与觉悟。使她变得平静又慌乱,内心难以剖析。内心仿佛多了些东西,会随时挣脱她的矜持自律和想遵守的秩序规则了。
这趟远行,她得到了解脱,又似乎陷入了更深奥的深谷。
明前的短暂人生都严格有序。幼年时,每日努力干活,取悦严厉的娘亲和爱护娇气的妹妹。被判定是丞相女回到京城后,也尽量讨好于先生、老女官和父亲。用心学习做一位名符其实的丞相千金。幼年被拐的经歷使她害怕自己学不成高贵淑女,使父亲和家族蒙羞。再之后父亲官场生变她北嫁北疆。一路上更是步步为营、自律谨慎地做好丞相小姐和藩王未婚妻。生怕藩王未婚夫不喜,嫁不到北疆,也无法救得父亲……她把自己管制得异常严格。自律得到了自虐的地步。
现在一切却变了。这场生病、荒漠之行使她发现自己自律严谨的性格裂开了一条缝,人也变成了另一种松散张狂的样子。整个人慢慢地滑离了正轨,滑向了悬崖边。
与女人争风头争身份地位财富;与男人耍阴谋诡计耍心机;对万事都怀疑戒备防范;对未婚夫也百般争持伪装,更不用说张狂到站在山巅,望着其他男人失态地痛哭……
这样的女子居然是她自己。明前惊呆了!一路上发生的事太多太多,经歷得太坎坷跌宕,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子飘泊到何方了。只知道自己距离那个严格自律,贤淑规矩,敬重父亲,爱护养母养妹的丞相小姐越来越远了。
现在她该怎么办呢?前途充满了险恶。身份不确定,案件翻案重审,养姐妹反目;藩王未婚夫的态度暧昧不明;崔悯也拥有自已的执着和人生;凤景仪紧逼不舍……她像一只无根的浮萍般飘零在北疆,退不到京城父亲的身边,也进不到西京藩王身边,遇到了此生最困顿的局面。
这场大戏很精彩。有女人想得到身份,有女人不能放弃身份,有女人故意模煳了身份。这一场婚姻曲折多难,有男人不想娶,有男人娶不得,还有人心意不明……
所有人都眼花缭乱了。她也晕眩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未来在何方,能否再成婚,嫁给谁?她会得到什么结局。是重审案子能够证明身份,苦尽甘来得嫁给藩王嫁给喜欢的男人。还是被查出是劫匪女冒充的,被推翻身份被问罪受罚,甚至是被杀死呢……
明前随着凤景仪一同返回芙叶城。少女放开金马骑行在月下,心头忽喜忽悲,一片悲凉迷茫。犹如这月色迷离的大漠的夜。
她慢慢地梳理着这奔波三日的所见所想。把它们深深得铭刻在脑海深埋在心底。
就当做是一场梦吧。那位纯洁如雪的白衣少年,在兇险的战场亡命。她远远得站在山巅上看着他。他在人潮里奋力厮杀,扶起身旁惊慌失措的少女,少女紧紧地抱着他哭了……她在山巅含泪凝视着他们……还有后面如黑浪般滚滚而来的北方军,黑军旗下气宇轩昂,睥睨天下的少年霸主……
不敢多望,不敢多想,不敢停留……想多了都是一把悲凉痛楚的泪。
她与他之间充满了一种无法把握的命运感,随缘逐流的巧合感,对未来的迷茫不定感,以及那种越行越远的距离感与宿命感……
他们都有自己的未来。他有着光明的未来,有在庙堂建功立业高官厚禄的显赫,也有着闯荡江湖轻裘快马的潇洒。他有着逐鹿天下的宏大野望和霸主梦,连凤景仪也有着铺好的锦绣高官贵公子的人生路……所有人都会好好地活下去的。
只有不知道身份未来的她,才会久久地眷恋着过去时光,对未来生出恐怖。她的明天该是什么?是随波逐流地在重重险境里沉沦,还是放下驿动的心抛弃身份地位远走高飞?
两匹金马一前一后在深夜荒野里独行。少女觉得自己就像圆月下荒野里的野花蒲公英,在夜色里漂浮挣扎,随风飘向远方。随意得飘零天下。她已经在这场滚滚前行的洪流里奔波得太久太久了。
少女闭着眼睛感受着夜风,努力抹去心头的颓唐之意。
第162章 威胁(上)
芙叶城很宁静,天空阴云密布,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此地与雁北大荒漠的滂沱大雨不同,这里的雨很细小,如轻风般的侵湿人心,如愁丝般的缠绕人心。
明前和凤景仪出去的三日两夜,太守府很安静,仿佛全天下遗忘了他们。她一回到太守府,就听说了个消息,立刻求见了益阳公主。益阳公主听说她求见,也慨然应允。明前梳洗完毕换了件稍厚的绵锦裙,带着丫环和女管事沿着长廊走向了中院院落。时至初冬,满院萧瑟,枯叶随着细雨飘凌落地,落入了泥泞中。人们的心情也变得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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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角落里燃着薰香,还烧起了两炉秋霜炭,室内温暖如春。益阳公主穿着夹金丝的红锦裙在大厅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她很意外地问旁边侍候的关公公,姓凤的和范明前回来了?她还以为她会趁机逃跑呢。关公公答说她不逃才对,逃了就永远是个劫匪女了。公主有点理解也有些不解。不过,范明前总是兵行险着,常做出惊人之举。她也不多想了。
阴雨绵绵中,一位月白裙的素雅少女带着女管事走进大厅。衬着身后古朴的楼台廊柱,满地的黄绿色枯枝,清新得令人眼前一亮。益阳公主招唿她落座,两眼像椎子似的打量着明前。见她换了新衣涂了脂粉,脸面上带着惯有的淡定宁静,精神焕发。仿佛从未有过重病将死的险事。病真好了。
益阳公主的精神也很好。她面容端庄,眼神明亮,笑容和蔼可亲。大红锦裙和金碧色头面首饰衬得她更是尊贵华丽、明艷过人。她银铃般的笑了:「……后来才知道小天师带你去拜访名医治病了。我以为他又在说谎,想帮你逃跑呢。没想到你们又回来了。哎,真出乎意料。」面容很端庄和善,话语却锐利无情,她身为大明公主不必跟臣子的夫人小姐们虚掩客气,这也算是当朝公主的傲气吧。
明前的眼光扫过她的脸,诧异地回话:「为什么要逃跑?」她的脸色和口气都很郑重地道:「如果我真逃了,不就代表我是劫匪女了?我是范丞相的最名正言顺最真实的女儿,怎么可能逃走呢?」
「说得好。我也相信明前是真范瑛。」益阳主皮笑肉不笑地说。这天下谁也比不上范明前会拿腔拿调。都火烧围城了,还堂而皇之地强撑着自己是范瑛呢。小梁王和崔悯都眼睛脱窗了吧,看不出这丫头多么会做作演戏?公主心里暗气,她每次与范明前说话,都像一拳头打到棉花上,丝毫不受力,打重了还会被隐藏的针戳痛。关公公向她使了个眼色,劝公主压住火。她越奸滑不是对您越有利吗?我们现在不怕她坏,就怕她不够坏不够狠。
寒暄完毕,闲人退下。明前抬眼瞧向公主,郑重地道:「多谢公主关照。我既然病好回府了,公主可否把我的养娘李氏从牢房里放出来?我还需要她的照顾。」
益阳公主神色变淡,眉眼垂下,红色樱唇开启,语重心长地说:「明前,我是在帮你们调查案子真相啊。对待这种案子的关键人物,又刁滑又满嘴谎言的泼妇,就该抓起来好好打一顿!用板子鞭子才能逼得她说实话。你太心慈手软了。」
明前的脸上现出怒容,霍然站起,不屑跟她兜圈子了。严声道:「公主殿下,我会好好处置我的人的。不劳公主费心。而且李氏不是范家奴僕,是我的恩人和养娘,我父亲也很尊敬她。我也相信她没有说谎话。公主你抓错了人,用错了刑,也不能趁我不在就冒然抓走了我的人严刑拷打!如果弄错了岂不惹人笑话?这样子没一点道理礼仪了。李氏她是我的养娘……」
「问题是你又是谁呢?!」益阳公主也陡然变色,面容阴森森的,眼珠子透出阴寒,暴发出了怒火:「你又是谁呢?明前。你是范勉的女儿,还是劫匪的女儿?现在还未有定论吧。假如你是劫匪女,那么一个劫匪女的养娘又有什么不能关押拷打的!她是祸主,我是帮小梁王的忙,才抓住她拷问真相的。这种事不好交与官府,只能由我来处理了。」
她瞪着明前,也不再客气,一迭话像狂风骤雨般的喷涌出来:「关心则乱,我看你是关心得过火了。难道她真的是你亲娘?你才这么紧张得护着她。不然,一个大家闺秀的养娘犯了罪,也要赶出府邸交给官府处置。哪有这么多的理由牵扯?真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泼辣性子,没一点规矩!雨前可不像你。雨前姑娘就大大方方地对我说,李氏任由我关押拷问,还请我务必拷问出真相。她说『法是法,情是情,自古情法不能两全』。她把法纪放在人情之上。哼,她对你还是有旧情的。她说如果查出了李氏做假,就让李氏一人承担了罪过。对你网开一面,留你一条命。啧啧,看你的妹妹多好啊,又大方又得体,深得北疆群臣和我的赞誉。可不像你这么任性妄为,以情乱法!你偏心李氏就任由她隐瞒真相煳弄小藩王与朝廷!」
她眼里露出了彻骨的仇恨,新仇旧恨都涌上心头:「现在小梁王外出公干,把你们俩交由我看管。我就要抓住李氏拷打出真相!放心,我不会打死李氏的,我还会留她一条命说实话。」
公主厉声喝道:「如果换在京城发生了这种荒唐案,我母后和董太后早就把你下大狱砍脑袋了!哪容你在这儿跟我放肆。你一点都不如雨前识大体讲大义!」
我只是没有她冷血无情吧。明前拧眉瞪目,双手握拳,胸口憋着一股气,险些气炸了肺。公主在落井下石。她前些日子还对公主被逼和亲有点同情,就忘了她是个本性凶顽的女人。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贱人自有天收。她范明前滥用了好心。
势不由人,她现在底牌太少斗不过发飙的公主。明前盈盈地站起,转身就走。她面若寒霜地道:「好,公主即然要关押李氏就关着吧!不过,在梁王回来前,别关得太使力,打得太使力。如果人死了伤了,你问出的话也恐怕做不得数了。屈打成招的证言不能作证词,死人的话也都是些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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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轮到公主勃然大怒了。这个小贱人还敢威胁她。跟她那个泼妇养娘一样。这两天太监拷打李氏,李氏撒泼打滚地叫骂着就是不认罪。被打得奄奄一息也不曾招供一句,还口口声声地骂他们是公报私仇,想陷害明前小姐就想从她嘴里挖证词,她还要一头撞死在牢房里以死铭志。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功夫,比范明前还厉害。这一对混帐母女简直就是亲生的。
益阳公主怒极反笑。眼里射出仇恨的火花,嘴角露出了衷心的笑,悠然地说:「好一个奸诈小丫头,差点被你气住了。不过,公主我大人大量不生你的气。」她忽的站起,转身从关公公手里拿过一封信,像一团红霞般的飘到大厅中央,站在明前身前,向明前绽放出了最明艷摄人的笑容:「好。明前姑娘。我们换个话题吧。这是两日前从京城的云裳铺子寄到芙叶城的一封信。我帮你收到了,还好心地帮你打开看了看。」
明前陡然变色,一下子止住了迈出门槛的步伐。全身僵住了。那是于先生化名陈夫人从云裳铺子寄来的信,它终于从京城寄出并且追上了车队。在这个地点,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朱益阳截获了!
公主用涂满大红蔻丹的两根长指甲捏着信,脸上现出了居心叵测的阴笑,柔声细气地说:「不巧的是,大内皇宫有的是擅长写密信文书的太监女官。我身边的关太监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我们看了,也看懂了信里的密文,我知道的事很多了,钱……父亲……」
明前浑身剧颤,一瞬间气都喘不均了。她转头瞪着公主,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脑子里快如闪电得转动着念头。真的,假的?这是诈她还是真有其信?信里写的是什么?公主又看懂了多少?她想干什么?!
她终究不敢用京城里的父亲的命去赌公主使诈。明前长长地吸了口气,调整好脸色,提起全身力气压抑住颤抖。把生硬的态度放得和缓些,脸上浮现了微笑:「……那么,公主,你想怎么办?你有什么吩咐?」
「这就对了。」益阳公主展颜一笑,轻飘飘地走到明前面前,舒服地伸了伸手臂。「啪」的一声就狠狠打了她的左脸一巴掌。声音大得使关公公、女官和雪珑都惊呆了。之后公主笑嘻嘻地甩着手,后退两步看看明前的脸,放声笑了:「我想打你的耳光!早就想打你了,今天终于一偿夙愿了。这趟北疆之行从头到尾我看着你的脸就噁心!」
她悠悠然地退后坐下,扬起了面容,笑得心满意足。亲热地拍拍身边锦座:「抓你的把柄真不容易啊。小明前,让我好好享受享受结果。来,坐在我身边,让我好好疼疼你。」
第163章 威胁(下)
明前瞪着她惊呆了,头脑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浑身抑制不住得发着抖。她屏气凝神地盯着公主,像是不相信她打了她,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震惊。她真惊呆了。她不是不相信朱益阳动手打人,而是不相信公主会这么低级短视,完全没有了分寸。她自己被迫和亲前途艰难,还有功夫挑衅她。她疯了。
雪珑惊醒了,冲上来护住了明前,怒视着公主。明前反应敏捷得挡开她,命令她退下。李氏已被公主抓住,雪珑不能再出事了。而她的行为稍微不慎就会输得更惨,公主正盼着她更出错。少女的面颊红肿了一大片,神色趋冷,镇定地站在公主面前,没有当场翻脸和失态,牢牢地压住了内心的蓬勃怒意。明前也不想再看朱益阳那张伪善而狰狞的脸了。她的脸变化多端,有时候是端庄骄矜的大明金枝,有时是凶顽蛮横的地狱魔鬼。唱念作打无一不精。百变而诡异。
明前一瞬间忽然想起了京城里与皇帝相伴的父亲。伴君如伴虎,元熹帝与他的皇妹相似吗?也是个骄恣蛮横的人吗?她突然有些担心父亲了。清高自傲的儒生大学士根本不能侍候这种豺狼般的君主的。希望皇上不是公主这种人,不然父亲该多么失望啊。
就当做被不可理喻的疯狗咬了一口罢了。她黔驴技穷,恼羞成怒,连亲自打耳光这种低劣招数也使出来了,太愧对她那个天下最险恶的皇宫出身的身份了。忍一口气算了。脸面这种东西,该争时争,不该意气用事时就不要争了。于先生对她说过,不要与三种人争锋。失去控制力的酒鬼、没有抑制力的疯子和故意施暴作恶的上司。公主三样都占全了!
明前心里颓然长嘆,她面颊赤红,眼神明亮,站在原地目光炯炯地看着公主。既没有胆怯的讨饶,也没有害怕的畏缩,态度平稳口气克制着说道:「公主,你殚精竭虑得谋划了好久,抓住李氏,截留我的书信,还号称拿住了我的把柄,不是只为了打我几巴掌出气吧?明前很想让公主出出气就完了。但是打肿了脸,被外人看见,传了出去,对长公主的名誉不太好吧。这里是北疆不是京城。大家的一举一动都被北疆臣民们关注着,都要注意影响。而且我和养妹的旧拐骗案子,就算是雨前告准了状,大家认定了我们的身份有疑点。我现在还有一半机率是真范瑛。你这般打骂我,不怕小梁王和北疆臣民们非议吗?公主为了自己也得行为检点些。太疯狂的行为会让人怀疑你的精神有问题,说的话做的事就都做不得准了。」
她浑然不惧,转身走回席位,坐在公主侧面的椅子上,抬起红肿的脸直看着公主说:「有话就直说吧!事到如今我们不必再绕圈子了,明前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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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外表镇定如山,眼神坚韧如磐石,内心却轰然得翻腾起了万千感情,焦虑得几乎暴开了……被公主蓄意偷袭,输了一局,又何必自乱阵角让她更得意呢。就镇定下来见势拆招吧。现在局势是李氏和密信落入公主之手,很危险,也没到了塌天的地步。她说谎、有私心、算计隐瞒过藩王都是小事,只要她和雨前的身份未定,她就是一半丞相女,他们就不敢把她关进牢狱打杀了。万一将来证实了她才是真范瑛,那么打骂关押她的丑事又该如何处理啊?朱堪直、杨妃和朱原显还得要北疆王的颜面。而且,朱益阳截住密信,没去找北疆军师告密,就是别有所图。她就要看看她有什么企图。
公主明艷的面容也急剧变化着,对明前绵里藏针的回击愤怒极了。面目扭曲着充满敌意的瞪着明前。
大堂内剑拔弩张,气氛很压抑。魏女官忙劝慰公主消气,明前也命令雪珑退下,关公公遣走了众女官。
半晌,益阳公主忽然放声大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冷硬的面容舒展开了,态度也变得和蔼可亲:「好妹妹,我在跟你开个玩笑呢。你竟然没有发火,嘻嘻,这养气的功夫真好。这才像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嘛。这样才是我的好妹子。」
明前的眼光微凝,心悬了起来。
益阳公主娇笑起来了,走近坐下,又心疼又雀跃的眼光看着明前肿起来的脸,亲昵得又用手轻轻拍拍她的脸。明前厌烦地侧脸避开。公主娇笑着说:「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呢?你知道我一直想要个聪明可爱的小妹妹的。我疼爱你还来不及呢。」
明前勐然明白了。
益阳的眼神漆黑而兇勐,脸上带着憧憬而憨直的笑,聚精会神地端详着少女的脸。悠悠地说:「是的,小妹妹。你就答应我吧。以后你和雨前一样都成了我的好妹妹了。呵呵,我是皇家公主,看上了哪位贵女就能立刻抬举她。我现在就看上你啦。不忍心让你这么案件重翻,又得罪梁王没了婚事。内忧外患,前途堪忧,连身份都成了问题。看在我们一路同行的情份上,我想在这里收你做干妹子。就没人敢欺负你了。你说怎么样?」
她蛇蝎般的眼睛直盯着明前,声音温腻又冷血:「我是为你着想啊。不然,万一将来案件重审后判明你才是劫匪之女。你会被贬为庶民,成了劫匪女,还会被追究隐瞒之罪连带之罪,被判千里流放或判为奴婢,可能连命也没了!我想帮你啊。」
明前静谧如山,眼神漆黑,坐在椅上嵴背挺得笔直,脸上毫无讶色:「公主的意思是让我替你和亲吗?」
益阳公主噗嗤笑了,笑容如鲜花般绽放,像个闺中好友似的亲昵得拍拍她的手臂,柔声说:「什么叫替我和亲呀?你成了我的干妹子,我就向母后讨封,封你做大明朝的明前公主!你就是堂堂正正的大明公主啦。当然是排排场场、风光大嫁地嫁到鞑靼国去。那些草原蛮子娶个像你这样出身名门的天朝公主,已经是齐天洪福,该感恩带德了。怎么敢挑剔你有一半机率是劫匪女?再说了当公主不比当个劫匪女好吗!」
「你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还不如豁出去做我的妹子,嫁到鞑靼国去!为了国家和亲鞑靼,多大的罪过都会被抵消,还成了名留青史的爱国奇女子。梁王也不会再阻拦了。他以前是认为你是范瑛,才不准用你和亲。如果你不是范瑛,是程明前,还自己愿意去和亲。他就没有理由掌握你的去向了。这是个为国为家为自己翻牌重生的好机会啊!以你的聪明才智自然能笼络住丈夫,过上好日子的。这是个对你最有利的法子!」她声调温柔,态度亲热,鼓动着如簧之舌拼命地劝说明前。
明前盯着她,如果不是脸颊还疼着,还真以为她是她的亲姐姐为她着想了。朱益阳还真是个人物,敢想敢做,到现在也没有放弃不嫁鞑靼国的梦想。这才是她抓她把柄的真实原因吧,她想收雨前做干妹子打的也是这主意。明前沉默不语。
益阳公主舒服地拿起茶盏饮了口茶:「我不会胁迫你去的。明前。这种和亲事必须要当事人心甘情愿才行。哼,雨前也同意了。她对我说愿意认我做干姐姐,如果她不是范瑛就毫无二话地替我嫁鞑靼人了。她那种善于迎奉,心狠手辣的绝色大美人才是最适合的对象。可惜,她八成是真范瑛。我不能用真范瑛去和亲。」益阳阴冷地抬眼盯着范明前:「所有人也都认为她才是真正的范瑛,你是假的。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只好换你去和亲鞑靼了。我只能选用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她才会心甘情愿地替我嫁给野蛮人。呵呵,如果你要恨的话,就恨你自己投错了胎,投进了劫匪家,不是真范瑛吧。」
明前冰冷而倔强地盯着公主,心里恹恹的。这伙人都谋划好了。
朱益阳有些同情有些玩味地看着她,还带着点真心:「明前,你是聪明人,我也不跟你说假话。时间太紧急了,梁王公干完回到芙叶城,就会护送我们继续往北方走。一个去北疆的中段西京等待案子结果,一个去北疆与鞑靼的边界嫁入鞑靼国。你我都只能在这儿挑选活路。我是宁死不嫁到鞑靼。你是只有一半机会是范瑛。那么你觉得是被查明案情流放千里当个劫匪女,还是做位大明公主嫁到鞑靼国,哪个好处更多?机会只有一次,时间也不够,我不可能等到你们俩身份查明再用剩下的人和亲,所以你必须在这儿选一条最适合你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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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叫你不是真范瑛呢!别跟我说什么你是范瑛的蠢话,没人信你。许规和小天师,我和关公公魏女官,以及全体知情官员们都私下揣测过你们俩谁是范瑛。你是真范瑛的可能性只有一成!一成!你输定了。不过,像你这样心高气傲,聪明觉慧的女子,怎么能在苦寒或酷暑的流放之地做个劫匪女呢,岂不是辜负了你这八年来学习诗书管事,做门阀贵妇的准备?有些人是天生不能碌碌无为地过一生的。你,明前,就是这种人。」
她手指轻按着书信,笑得极兇狠也极阴郁:「我不强迫你,也不问你的未来与目的。如果你不去,我就把信交给梁王让他查查嫁妆钱去哪儿,再写信通知皇兄请他查出范勉的底细,之后就让你去该去的地方!别指望我会心软饶了你,也别指望小梁王再救你。他维护未婚妻是个贤德仁爱的高贵藩王,维护下三滥的劫匪女,只会让他名声扫地丢尽颜面!我那位野心勃勃的,不甘心困守边疆的皇堂弟,要的是尧舜明皇的好名声。他不会不要江山要美人的。」
「你想清楚了,明前。生与死,进与退,未来的人生,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明前静静地看着她,眼光在阳光下跳动着,心如沸腾的火又如冰冷的冰。那种塞满全身的怒意勐然间消失退了。她淡漠地说:「事情太重大了,容我三思。」
公主粲然一笑:「好,我等着你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第164章 探监
太守府后院,有一座戒备森严的楼房。从侧门进去,下几十阶台阶,就到了最底下一层。是一排几间石室的牢房,由一条甬道相连。里面关押着两、三名囚犯。进门处是一间大石室,放着桌椅和刑具。石室简陋,走道空旷,侍立着几位凶神恶煞的衙役和管事看守牢房。这里是芙叶城太守府关押秘密囚犯和犯罪奴僕的私牢。
石牢大门开了,几个人鱼贯走进。领头的是面目阴沉、体态肥胖的关公公,后面跟着几个女子。衙役忙点头哈腰地迎接着人们。关公公低声吩咐了几句,他们就领着来人走到了石牢房最里面一间,打开了门锁。
关公公带领众人退回了走道尽头的大屋子。牢房里剩下了一个身材窈窕的年轻女子。女子走进了黑暗的牢房,举起烛台,左右照耀着,才看清室角的草垫子半躺半卧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中年妇人。她忙走近,妇人虚弱地睁开眼,看清了来人,吓得尖叫起来:「小姐,你怎么会来这个地方?她们也抓了你?」她虚弱得大口喘着气,又惊又气得差点晕过去。
明前慌忙走上前,把蜡烛放在木桌上,扶着她靠在木床旁坐好。见李氏满脸青肿,浑身是伤,手脚被铁锁锁着。腿脚上有些地方血肉模煳得露出了森森白骨。显然受了重伤。李氏焦虑地望着她,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骂着公主等人,却一动不动。
明前鼻子发酸,心疼如绞,差点落下了泪。这些年李氏跟着她在范丞相府养尊处优,再也没受过早年在乡下的贫困之苦。现在被公主和太守府关押起来严刑挎打,算是遭了大罪了。
明前勉强带着笑,安慰着养娘:「我不是被抓来的,是向公主讨了个人情,来探望你的。」
李氏恼怒地骂:「她怎么会好心好意地让你看我?这里面肯定有阴谋,你别上当了。」
明前瞧着她受重伤,还在为自己着想,心胆俱碎。这时候关公公和看守们退出了走道和石牢,就是表示大度的让她们私谈。石牢只剩下两人,探监的机会也难得。明前伸手紧紧握住了养娘的手,颤声说:「我与公主说了好话,她就让我来探望你。不用担心,我没事。可是,」她望着她眼里涌满了泪,「可是他们竟然这般打你!都快打死你了。他们竟敢……」
李氏躲了躲被打坏的腿,仓促地安慰她:「没事没事,老娘皮槽肉厚,从不怕打。就是打死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明前痛楚地望着她,心里像刀扎了般的痛。李氏平常爽利爱美,却被打成了这样,连腿上都见了白骨。可见用刑之惨烈。宫里太监们的严刑酷法不是寻常的衙门打板子,是真正的下毒手了。比起当初在大青山发现劫案的东厂崔长侍他们还要兇狠。她有八年多没有吃过这种苦头了,现在勐然得被施重刑,就像从天上一下子落入了地狱。明前不敢再细想她受了多少罪,又是怎样熬过来的。怕自己想着想着就会痛惜得哭出来。为什么她越想保护的家人,就越会使他们受到伤害呢,难道她生来就是满身不顺受尽诅咒的不详之人吗?
明前压抑着心头的痛苦,帮她包扎了下伤口:「别担心,我正与公主协商看能不能放你出来。最少也是不打了。」
「这怎么可能?」李氏先喜后惊:「他们威胁我不说真话就活活打死我!怎么会轻易放过我?你跟公主说了什么,你不是答应她什么条件吧?」
明前摇摇头,目光痴迷地看着养娘,紧紧攥住她的手,颤声道:「养娘,好好听着我的话。我请你从此不要再为我操心,甚至是搭上一条命了。你就算说出了什么实话,弄个天翻地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只管先保住性命好了!这次是我及时赶回来才制止住他们打你,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回来,你不就被他们活活打死了吗!」
她跪坐在地上,紧紧拥抱着养娘泣不成声:「我很感激娘亲为我所做的一切。哪怕是为我说谎、撒泼、耍赖都感激……我很感激母亲对我的养育之恩,从未改变过。但是现在不同了,这件被拐骗案,我的身份,事关朝廷藩王公主,必须要翻案重查,不是装疯耍赖硬顶着一句话,就能混过关的。养娘都快被打得没命了!如果你没了性命就什么也没有了,所以你务必要先保住性命才行啊。而且即使说出真话,天也不会塌,地也不会陷,我也不会怕的,无非是少享受些荣华富贵罢了。女儿从来就不稀罕这些东西,就是不能让娘为我断送了性命,我会遗恨终生的!这趟北疆行,经过了这么多事,遇到这这么多人,我早就想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我们也要顺应命运地去走。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一切都要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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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养娘别太好强较真了。别去争一些不是咱们的东西。我拼命得想救丞相,也是想报答范丞相对我的疼爱。报答了也算心安了。这次翻案重审,北疆群臣和所有人都不看我是相爷女儿,我心里也很难过。如果我真不是范勉的女儿,娘就实话实说吧!咱们把偷来的身份和尊贵都还给别人!」
明前双手握着李氏的手,望着她满身满脸的重伤,热泪滚滚而下:「人活一世,要的不止是钟鸣鼎食富贵权势。还要一种心安理得,一份安贫乐道!明前八年来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怎么会看不透这个浮华世界滚滚红尘呢。明前和养娘八年来已经享够了人世间的富贵荣华锦绣生活,早就看得开了。『荣华富贵转头空,十年黄粱一朝醒』,我们现在就该醒了!明前没出息,终究不能心安理得地享用母亲用性命换来的富贵权势,我只想留在养娘身边,看着娘亲好好活着,哪怕是从此当个劫匪女吃糠咽菜也是幸福。求你了,求娘说出实话来!就此罢手不争不抢了。」
「——说出实话,我就能用全部身心去赌注谋划!救出娘亲,带着娘亲远走高飞过好日子。我明前能做到这一点。娘要相信我啊。」
李氏瞪着双眼,紧勾勾地看着明前,脸上皮肉不住抽搐着,仿佛被她的话震撼住了。少女一滴滴热泪滴到她手背上,使她的手和心都热得快融化了。她瞪着她半天,才又心酸又痛苦地狠拧一把她的手:「说什么傻话啊。我怎么可能会说谎!你的确是范相爷的亲女儿,雨前是我的亲闺女,我怎么可能会认错了自家女儿和别人女儿!」她瞪着明前,热泪盈眶,痛苦至极地说:「我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不跟妹妹争,看见我受伤就难过得不得了。我也知道他们,雨前、公主和藩王的人都在怀疑你,合起来欺负你,想撵你走,让雨前疯丫头上位。可是,可是我该说实话还是要说实话,绝不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被他们用大刑拷打就说出假话。『你才是范相爷的亲女儿,雨前就是我的亲闺女!』这一句话可鑑日月,我李余娘走到哪儿都是这一句话。我甚至可以用死来证明我的话。如果我说假话,就让老天爷用雷……打死我,用雷噼死我!娘在小事上爱撒泼耍赖,在这么天大的事上我怎么敢犯煳涂说谎?」
她大睁着双眼盯着明前,爽朗的脸沾满泪水:「你该相信娘啊。明前,我就是死也是这句话。」
明前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心都要碎了。她紧勾勾地盯着李氏的脸。终于,她长吸了一口气,泪如雨下,放下了一颗激盪以极的心。她的心终于落下了地!她在大婚前以永别为藉口追问过她,在今日被公主拷打的生死关头,又用亲情道理来逼问劝慰她,养娘如果心怀假相也该吐出实话了,李氏却坚定地说她才是丞相之女!也许……也许……她说的是实话吧,她真的是范勉的女儿!事到如今,养娘再不可能有心劲胆量欺骗她和世人了。
明前忍住心头的激动,用手指擦擦面颊的泪,紧紧拥抱了下养娘:「我明白了!我知道以后该如何做了,我会想办法救娘出来的。」
李氏拼命地点头:「我知道。所以别再胡思乱想了。你才是范勉女儿的。即使救不出我也不要紧,我这辈子早就见识够了荣华富贵风光排场,养娘死也心甘了。」
明前含笑安慰了她几句,端着烛火出了牢房。光芒渐远,李氏重新陷入了黑暗和牢房里。明前走到甬道尽头,回首又深深地看了牢房养娘一眼,收回了视线。眼前是光明的大堂,身后是黑暗的甬道和石牢。她仿佛走过了人生的黑白每面。
关公公护送着她出了石楼。她对他说:「多谢公主。我见过养娘也安心了。会好好考虑她的建议的。」
关公公阴郁地笑了:「好,『识实务为俊杰』。明前姑娘是我见过的最绝顶的聪明人,你会选一条对大家都好的道路的。」
第165章 抢先
事情像一团乱麻,人们在乱麻团里不断得挣扎寻找着,寻找着一丝解决的契机。人们又在茫然地等待着,等待着一道快刀斩碎了乱麻团。
小梁王要回城了!
战争结束后,胜利的北方军离开了雁北大荒漠,返回芙叶城。荒漠渐渐远去,人马进入了青葱的草甸子,渐渐增多的垦田和乡镇中。人们日夜兼程地赶回芙叶城。当军卒们远远眺望到芙叶城巍峨的城头时,都欢唿起来。
这时候已近午夜,城门紧闭。梁王朱原显不欲深夜惊动满城官民,就命令大军驻扎在离城十里外的土地庙。明早再入城。
黑夜的明月照耀着高大英武的黑袍藩王。年轻的藩王五官俊美,风神俊秀,英挺的身影骑在浅金宝马上,如月夜下灿然生辉的神祗。月光反射着他的黑袍金冠,也反射着他长眉紧锁,俊面忧郁的脸。他眺望着午夜的芙叶城城楼,有些心烦意乱,仿佛是近「乡」情更怯。那座城池里有深深吸引他,又使他恐惧烦扰的东西。
小梁王不多想了,跳下马匹,卸下了精铁盔甲,更换了烟黑色丝绸长袍就进了庙宇。庙宇是空庙,军卒们打扫好了大殿房舍,安置好简单桌椅和木床,请他休息一晚再进城。
大殿里有几座陈旧的神像,寂静空旷,显得古意昂然。黑丝袍青年坐在椅上饮着茶沉思。忽然下属通报,说陕南布政使司凤景仪和公主的太监总管关公公求见。梁王没太意外,这些人知道他将要回城,便抢先出城来见他汇报情况。他不在的日子芙叶城肯定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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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凤景仪怎么和关公公混在一处了?小梁王黑眸透出光亮,陷入了沉思。益阳公主和她的太监女官们都不是善类,在芙叶城这么久,也肯定狐假虎威得干了不少「好事」吧。但他眼下跟父亲为亲事勾心斗角,母妃也回西京了,身旁无人可用。只能用公主坐镇太守府,她可别又搞出什么是非。还有满肚子小算计的凤景仪……
梁王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沉下来了,命人们进见。
凤景仪一见到他,就脚步摇晃地扑上前,紧紧抱着他不放手了。直到梁王不悦得甩开他才罢休。他摇晃着身子差点摔倒,嘴巴里还不停地恭维着梁王。「表哥果然不负重望,一举打下了『绿松城』,剷除了沙漠里的大毒瘤!」小梁王除了脾气太霸道了,其它带兵打仗、为官治世的本事还是不错的,颇有几分昔日太祖皇旁马上皇帝执掌江山的风彩。比京城的那位怯懦又险恶的元熹帝强多了,最起码他不好煳弄。
朱原显没理会他,直接看向关公公。关公公的脸色很奇怪,有点镇定又有些慌张,也躬身恭喜梁王凯旋归来。小梁王神色淡淡的,令军卒和幕僚们都退下。陈旧大庙里只剩下了他、凤景仪、关公公和他带的小太监四人。
朱原显面容肃杀,比刚见面又淡了三分。问关公公:「公主有什么事,讲。」
关公公脸上抽搐,露出苦笑,他摊开了双手。朱原显有些奇怪,这时候他身后的小太监跨前一步,手里亮出了一把短剑抵在了关公公的背心:「他无事,是我劫持了关公公!我要来找你谈判。你现在也是我的俘虏了。」
小梁王朱原显冷眼看着单薄青涩的小太监,放声大笑了。他手按宝剑,不惊反笑了:「就凭你?劫持了关公公?还要劫持我,在我的军营里?」这年头还有人敢劫持他?劫持他这位北方军大帅北疆藩王。真让他大开眼界,他一剑就能把他们两个人刺成透心凉。
小太监也不惊慌。摘下帽子露出了满头青丝,抬起手中剑又指向凤景仪。凤景仪居然动弹不得,乖乖得举起了手。她昂头挺胸,眼神明亮,声音清亮地对他说:「对。就是我。我劫持了关公公,凤景仪和你!别动,否则我就杀了凤景仪。」
是范明前!小梁王瞪着眼认出了她。真的惊呆了。是明前拿着剑劫持了关公公和凤景仪两个人。他又惊又怒还有些啼笑皆非。开什么玩笑?她在玩过家家吗?她还真是敢想敢做,深夜带着两个人来城外劫持他。这也太夸张了吧,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了。他忍不住狐疑地看向凤景仪,你怎么不反抗?
凤景仪的脸扭曲得像个苦瓜,看着表哥几乎哭了:「……她来找我要些厉害的迷/药。说要给关公公下一点,吓唬吓唬关公公,让他不敢再对李氏用刑。我想着迷/药不碍事,就给了她些。谁知道,谁知道她请关公公喝茶时也顺便给我下了些迷/药。」他清秀的脸扭曲着,痛苦得不得了:「她逼着我和关公公带她出城,在这里劫持你……呜呜,她竟然这样对待我,欺骗我、利用我、还威胁我。我的心好痛……」
关公公也苦笑着说:「明前姑娘,我以为你有诚意和公主修好,才跟你们喝茶的。谁成想……我现在连自杀的力气也没有了,快给我们解药吧。」
明前冷淡地扬起短剑,架在凤景仪脖颈上,沉着脸命令小梁王:「不准叫人,放下剑,退到椅子前坐下。不然我就割开你宝贝表弟的脖子。我知道从脖颈侧面轻轻割一下,血就会喷尽而亡。这可是很锋利的藏翅名剑,我的手也正在发抖……」
朱原显脸面扭曲着看着她,又想发怒又想暴笑又觉得郁闷,都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了。他望望表弟凤景仪,又望望满脸郑重的少女,缓缓地松开手放下龙泉宝剑,退后几步,坐下。咬着牙问:「明前姑娘还有什么见教?」
明前不去看他生气狰狞的俊脸,坦然自若地说着话:「我是来给殿下送信的,我父亲范勉范丞相给小梁王的书信。」
她冷硬地抬起脸,眼神阴沉,面容气愤:「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在这桩真假相女的案子调查清楚前,你不会见我,也不会见雨前,免得影响调查这件煳涂案子。你想等事情调查清楚真相大白时,才见我们才做选择。我明白你的想法。」
「所以,我就劫持你了!我必须要现在见你。你不想见也得见不想听也得听,我现在就逼着你见我听我说话。」长眉如剑,面容如冰的少女傲然地扫了一眼庙宇的三人:「现在你们三人都是我的俘虏了。不按照我说的做,我就让你们当着全军营将士全天下人的面前丢尽脸。管你们是不是心里骂我,我就是不按常理出牌,也不温柔善良的女人!哼,我受够了你们这些无耻的人和事了。」
第166章 谈判
深夜的土地庙,光线朦胧,像笼罩在一片古朴神秘的气氛里。
大殿里的几人面面相觑,楞在原地了。小梁王朱原显最先镇定下来,漆黑的眼珠有些玩味的盯着持剑的少女,神色不明。他坐在木椅上,平静地说:「好。我明白了,你劫持他们是想跟我谈判。」
明前口气淡然:「对,谈判。我要你放出李氏,并保证不再拷打她。用拷打得出的真相太不可靠了。我还要你心平气和地听我说完话,看完我父亲来的信。就别无他意。」
小梁王朱原显瞳孔一缩:「李氏被公主拷打?范丞相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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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王聪明绝顶,又惊又悟。他飞快瞥了眼凤景仪和关公公。凤景仪瞪着旁边剑指脖子的少女大吃一惊,强忍着晕迷之意的关公公也惊骇极了。人们知道北疆芙叶城和京城远达数千里,雨前大闹婚堂,指控明前是假丞相之女的事也只发生了十几日,范丞相怎么听到了消息来了书信?他是怎么处理这件二女争位的事的?人们狐疑地相互看着。
梁王沉着脸有些怒意了:「范丞相有了来信和决定最好。你可以让凤景仪转交信给我,不必亲自来见我。还做出这么无聊的事。」这混帐的姐妹俩,都是胆大包天的泼辣女人。一个大闹婚堂,一个胁迫布政使司和大内太监总管来见他。她们还有什么不敢干的蠢事啊?
明前长吸了口气,刚要说话。
忽然梁王飞身跃起,一个箭步就蹿到了明前和凤景仪面前。「砰」的声就一手抓住了藏翅剑剑锋,噼手抢过了剑。吓得凤景仪双手捂着脖子,全身僵硬,大唿小心。这可是「吹毛利刃」的藏翅剑啊!梁王冷哼一声,抽回短剑用剑背平面重重地击打在关太监的脖颈处。关太监应声摔倒了,晕死过去。凤景仪也机灵地踉跄着逃出了破庙大殿。明前还楞楞得站在那里,就觉得眼前黑丝绸袍子一闪,手掌一空,凤景仪的人影就不见了,宝剑也到了梁王手里。她睁大眼睛,惊骇地想,这人好快的速度啊。感慨完毕后才发现自己从威胁者变成了被威胁者。
梁王流水行云般得退回到座位上,左手摆弄着藏翅宝剑,悠然地坐在椅中,傲慢地说道:「我从不在别人的威胁下谈判!好,现在剑落在我手里,主动权也到了我手里。我也想听你说话了。只给你一句话的时间,这不是你该干的事。」
* * *
少女使劲眨了眨眼,看着空空如也的手,镇定了下受惊的情绪。立刻「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她保持好脸上的表情,稳定住身形和应有的态度,向梁王又施了一礼。梁王漠然地等她说话。
明前镇定下心情。事情不会变得更坏了,小梁王还愿意听她说一句话。她斟酌着慎重地说道:「好,我也只想说简短的话。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任我了。认为我是在说谎或者耍心机。我也不想多做解释,越解释越虚假。时间本来可以证明一切的,但是,我现在没有时间了。所以我才不得以的出此下策,逼着梁王见我。请梁王原谅我的鲁莽行为。人被逼到绝境时总会奋起反击。公主欺我太甚,我也不会束手待毙。如果要比规矩礼仪,我比任何人都能更好地遵守规矩。如果要比走歪路,我也比任何人都敢走。这终究是个只论结果不看过程的世界……请殿下听完我的话再怪罪我。」这种紧要关头也不必惺惺作态了,不是名门闺秀就不是吧。她「学步邯郸」学得太累了。她本来就是个爽直之人。
梁王朱原显面容冷俊,不置可否。
明前脸上镇定,心里还有些犹豫。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小梁王肯定是想用「拖」字决的。拖到水落石出,拖到事情慢慢淡了淹了,再选择对自已最有利的决策。这种做法很正确,但她范明前没时间拖了。明前心一横,便张口说了。
——人生苦短,又何必瞻前顾后,畏畏缩缩呢。
她穿着小太监的华丽宫服,很清秀淡雅。更显得华丽奢侈。人却沉着稳定,眼神慎重,一字字地朗声说:「——我不愿意代替公主嫁到鞑靼刺尔国!哪怕是被皇上封为公主,抵消我假冒丞相女的罪,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我也不愿意就这样的嫁到鞑靼去!不是贪生怕死得不愿为国牺牲,而是不愿意就这样稀里煳涂地背负着罪名污名嫁到外国。我宁可留在北疆等候着将来查出的案子真相,并接受可能是劫匪女的结局。也不想逃避似的嫁到外国。」
少女声音清朗:「虽然说『天地广大,心在哪里都是家』,我不怕嫁到离家万里的北疆,也不怕嫁到更荒凉的异国草原。但是我绝不愿意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嫁到荒蛮之地。因为我知道,人可能逃,事情不能逃,现在雨前提出了翻案重查身份之疑,这件真假相女的案子天下皆知。即使我逃到了天涯海角也是躲不过去的。我躲不过自己的心,我说服不了自己煳涂下去。人如果遇到了困局就临阵脱逃,她会越活越下作,心底没有了支撑自己的底气精神气,下次再遇到困难她还会不求解决地逃避。一次退,次次退,直退到了最底的底线之下。我不能在这种重要大事上退缩。」
「而且,我相信自己才是范勉的亲生女儿,我才是范勉的真女儿范瑛!雨前她搞错了。所以我要留在北疆等到结果,无论是什么结局我都坦承接受。谁也不能在案子未清楚前就把我发配到草原嫁给外国人。」
这一番话说完,梁王的脸色顿时变了,又阴暗又黝黑,差点拍案大怒。公主趁他不在时又惹出了麻烦,她逼着明前替她嫁到鞑靼去!梁王一瞬间有些狂怒了,又有些无力。堂姐朱益阳还真是个百折不挠的厉害角色啊,竟然想出了这种匪夷所思的主意。朱原显的胸口窝着一把火,差点烧起整个大庙:「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才迷倒了关太监和小凤出城来见我的?」
「是,我怕公主先来见你,说服了你。使你同意她的主张。只好出此下策抢先来见你,跟你说明我的态度。我是宁死不去!她别想用这案子威胁我。」明前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位公主见缝插针,无所不用其极,她也真的有点害怕和紧张了。她只能与公主比快,比狠,比谁能更快地说服梁王。这里是北疆,没有小梁王的允许,谁也做不成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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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藩王急速得思考着。脸色有些莫名诡谲,他沉默无语了。
明前看着他,眼光变幻,在他的沉默里心情渐渐变得阴沉低落了。他在斟酌、盘算、犹豫……虽然他在杨王妃面前同意与她好好相处,在梁亲王面前反驳了父亲的意见,要娶她为妻。但是,那一切都是建立在她是范瑛的前提下!她是范丞相小姐,他才会情深意重,娶她护她,帮她撑起一片天。在人们面前给了她充足的体面和情意。
如果她不是范瑛呢?如果她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劫匪女,他又会如何呢?
明前不敢想了。也许,心有意但势不可行。趁此机会把她这个大麻烦远远弄走,对他更有利吧。不用面对这桩煳涂案,不用被骗娶个劫匪女,不用与父亲反目,不用再履行这个伤害他母亲的冤孽婚姻,甚至不必在军臣百姓面前失脸……当小养妹与她大闹婚堂时,实际就把她们俩和他都置身于一种最丑恶、最险恶的滥名声里了!
她望着他久久地沉默着,心里忽然有些小小的沮丧和泪意。她在干什么啊?于先生说过不要轻易得去试探人性,用微不足道的小正义去试探权势、利益、金钱等等重大的东西。人性这种东西太脆弱了,经不起一点比较。说的就是她目前的处境吧。一个一半机率的劫匪女怎么可能压得过公主的主意、父亲的反对和藩王的权势尊严呢。更何况她对他瞒了太多,已失去了他的信任。
明前嘴唇颤抖,面颊冰凉,刚病癒的身体又开始战慄起来,心渐渐得沉下去了。她终究还是太幼稚,以为这世上人人都与她一样有一颗「重义轻利」的心。这长久的沉默就是一种回答吧。
明前颤抖着声音说:「我明白了……」
忽然对面的藩王说话了。他面色凝重,眼眸乌黑,俊美的脸毫无血色,抬起脸对她说:「……你,为什么要来这儿跟我说这些话呢?你为什么这么镇定?每次你来见我跟我说话,都是带着满腹盘算和心计,做好了万全准备,来跟我谈判的。是的,谈判,又冷静又沉着,为我开出一个深明大义的理由,逼着我同意。有时候惹出了大祸请我主持公道,有时候想从我这里得到承诺,都是现在这样一脸沉静,满心算计,或直奔主题或绕着弯说话的来跟我谈判!你为什么能这样冷酷地算计?」
年青藩王的英俊面容上现出一丝迷惑,露出了一丝倦怠,口气里带着一抹深沉的失望:「明前,你的心和脑子为什么总是在算计?你的感情在哪儿呢,你的心在哪儿呢?」
第167章 诉情
旧庙宇很宁静。
明前惊讶地望着梁王。他的回答与她的询问截然相反,根本不是一回事。
小梁王朱原显霍然站起来,他披着如丝的黑袍,握着雪亮的短剑,冷若冰霜得盯着眼前的少女。面目不善,拧着浓眉,俊朗的五官冷峻又狰狞,带着种极度的威慑感和痛楚。他像遭遇到很大的难题,使他犹豫挣扎。终于,他挣不过内心蓬勃的情绪,张开口,缓缓地说:「你错了,你的小心机对我没用。明前,我认识你很久了,你在观察我,我也在观察你。我比你想像的还要了解你……」
「我前往内地迎亲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踌躇满志地去亲自了断这件荒唐婚事。北疆小朝廷的政务我都能处理妥当,我以为这世上没有我处理不好的事。第一次见到你时,你两次主动得提醒我不要赌博不要被骗,我在心里嘲笑你。认为你是个空有善心的黄毛丫头。之后我在谨州城追上了车队,我们初次相逢。你很镇定坦然地与我交好,态度和蔼可亲,带着孩子气的天真和憧憬,带着丞相小姐的矜持衿贵,我觉得你就是一位有点善良,自傲的普通闺秀。再后来我们进入泰平镇遇到了生死关头……」
梁王蹙起长眉,脸上露出了少许痛苦:「世事无常,阴差阳错,人们总是在不经意中犯下错误。伤害了不该伤的人留下了碎裂的心。我暗害了你,可是你没死,你依然还活着。第二日清晨,我看到你一身红服盛妆的出现,非常惊讶恐慌。我百思不得其解,有人居然能从我的计谋下逃脱了。我有了种奇异的想法。这女人是谁?是妖怪,还是狐仙,还是深山修炼的侠女?怎么这样还不死?从深埋地下的棺材里爬出,神灵活现地再次站在我面前,用又轻蔑又冷酷的眼神看着我。满腔锐气,一身刚骨,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寻常人。」
明前一声未出,静静地肃立着聆听。她不知道他说话的用意,只是神色有些黯淡。这件「毒杀未遂」事是横在两人之间的小缝隙。如镜上裂痕,心内死结,每次想起来就令人痛楚。
「如果事情可以重来一遍,我一定要换个方式与你相遇,不要如此惨烈惨痛。」小梁王沐浴着庙里晕黄的烛光,转过脸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他的话也是明前的心里话。是的,换种方式相逢,即使他们是平淡的相逢也不要惨烈惨痛的暗杀。
大庙外的漆黑夜空,繁星点点,明月如轮,照耀着人们孤寂寂寥的心。
「再后来,我们进入了劫匪占据的大泰岭。你酒后痛骂着我们,我又惊又怒还有些羞愧难当。才恍悟,原来你早就看透了一路风雨,为了给大家留薄面,没有揭穿这一切。后来你很大度地从泥石流里救了我。是绝处施恩。你的手段很高明,你赢了,我第一次觉得进退两难束手无策。是改变主意就此罢手,还是继续下手中止婚事?我变得优柔寡断。你是越来越聪明,我却越来越笨拙,我完全陷入了这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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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神色黯然,救朱原显是意外之举,却成了她最有用的一张牌。她确实是满腹算计。
「再之后在云城遇到母妃,一切真相大白,一切又都颠倒了。你的选择令我们惊讶。你要承担弥补幼年犯的过错。这世间有的是『寡恩薄义』的人,却也有『重情重义』的人。母妃因此格外喜欢你怜惜你,她要我看清你的优点。我是个听话的孩子。」
明前眼露感激:「杨妃太宽宏大量。」
「万事如一江大河般的缓缓东流了,一去不復返。所有人和事都变了。再之后公主和亲暴露、甘兰寺显圣、进入北疆芙叶城,父亲不允许成亲……意外不断得发生,每个人也都在改变。我也在改变。我听从了母亲的劝告,越来越多得发现了你的优点,所以我决定不理会父亲的藩令与你成亲。我觉得你值得我为你抗命,我认为我遇到了一个难得的品性优良,门当户对,人也有才情魅力魅力的女子。我们的将来必定如父王母妃一样过着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日子。我以为自己的未来就是这样,即使对你的小算计有所担忧。」
「直到最后,在我们的成婚大典上,出现了个塌天大震动。就像一场演到高潮的戏被赫然截止。把所有人都震惊了,把大家都凉到了戏台上。尤其是我……」
明前明显露出了不安愧疚的神色。大闹婚堂是她和雨前筑成的大错,使北疆小梁王的婚礼成了大笑话,使他违抗父命娶她的「壮举」成了场荒谬戏。
梁王站在原地,面如严霜,直视着她冷冰冰道:「没想到你给了我一个大教训。——你早就知道养妹预谋翻案,可能是丞相女的事了吧?但是你在刻意隐瞒着它,忽略着它,只想尽快地成婚。直到成婚大典上控制不住局势才暴发出来!变成了一场大闹剧。你从没有打算告诉我,只想先成亲,然后再解决掉案子和小养妹。你步步为营,满腹算计,玩起阴谋来也常赢不输。可是你有没有想到过养妹敢大闹婚堂弄得大家都收不住场吗?」
明前心里都是浓浓的愧疚。说的对,她确实没有重视雨前翻案夺回相女的决心。出京后,她发现了雨前的苗头,也没有当回事的面对它。也许是亲情,也许是大意,使她姑息养奸,最终弄到了这种荒唐的结局。她本来可以狠下心提前处理掉雨前的,她还是太重视养娘养妹的情份了。
朱原显肃立在庙宇中心,侧脸望着她。年青藩王长身玉立地站在大庙中央,像一座不动如山的雕像。但是他脸色煞白,五官深遂,在半明半暗的烛火下显得痛苦而狰狞。像一道被夜风吹拂飘荡不定的鬼影子。他漆黑的眼神死死盯着她,声音沙哑,咬着牙问:「——我呢?明前,你有没有为我着想过?!从头到尾你有没有想起我?我朱原显的处境、体面、想法,心情,我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你有没有想起我朱原显?我知道你们姐妹情深,你捨不得处理她。可是你又把我,你的未婚夫,不,已经是要嫁过去的丈夫北地藩王放在何处呢?事到如今,你还在对我百般抵赖,不肯说出事情缘由。你分明是心里藏满了隐晦事,你从没有把我当做夫君看待!」
「今夜你来找我,还是为了不愿意嫁入鞑靼,逼着我为你主持正义。你说得头头是道、貌似正义!」小梁王拎着剑,俊美苍白的脸扭曲到了一处,瞪着她咬牙切齿:「那么你该给我的小正义呢!你该给我的真相呢。我有时候想,你是故意忘了我,还是从来就不打算给我个真相?你的脑子在想些什么,你的心在哪儿了?」
明前涨红着脸,被斥责得无地自容:「对不起,我是隐藏了一些事,比如钱……」
「不是钱的问题!」朱原显勃然大怒了,他勐然发作,厉声大喝:「不是钱!不是名声!甚至不是翻案重查的真假相女的案子!那都是次要的东西,是其他东西!」他暴怒起来,扬起剑就向她砸了过来。准头奇差,「哗啦」一声砸倒了她身旁的桌椅。
明前站在那里吓呆了。
「——是一件更重要的东西!从我在芙叶城决定娶你的时候,就有一件更重要的东西,需要你放在心里。」朱原显脸色赤红,像染上了如火的红霞。他怒不可竭地喝道:「你说过以我为重,我也以你为重了!在芙叶城我经过慎重考虑,才做出了要娶你的决定。我对你说,你是一个讲道义值得娶的女人,我会让你这一生都过得自由,潇洒,快乐!让这天底下人再也不能欺负你,包括我的父王和大臣们。我对你做出了最重要的承诺,那是因为我喜欢着你啊。我喜欢你,我想娶你,想让你活得随心所欲藐视天下!」
「我看到了你一路经歷的事,也明白你幼年受的漂泊委屈之苦,才不顾一切地要娶你。想给你一个身份、家族、城池和北疆。我能给你全北疆全天下!我是喜欢你才想娶你的!不是为了什么该死的婚约。看看你对我做了什么!你隐瞒了最重要的案情身份事,在天下人面前给我致命一击,使我措手不及!」梁王愤怒地大喝着,暴怒之下像狂风暴雨似的砸碎了打翻了所有的桌椅神像。大殿里一片「哗啦啦」的倒塌碎裂声。
这句话一出口,人们都惊呆了。明前也惊呆了,梁王似乎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大跳。他停顿了下,激烈地喘息着,也震惊得不能自己。他在说什么啊。
小梁王身上带的那种永远矜持稳重的藩王形像全变了。表情由于极端的愤慨而变得鲜活生动。面孔发赤,眼神凌厉,势如疯虎,形容如凶顽的狮虎。那位在未婚妻和臣民面前永远体面、矜持和严守规矩的北地藩王不见了,只剩下了一个被愤怒痛苦失意死死纠缠住的青年人。他怒涛如潮地提着龙泉宝剑,手指咯咯作响,怒视着她惊慌又意外的脸。胸膛里翻腾着暴戾之气。真想一把抓住她摇醒她,一剑噼开她!把她隐藏着的真情实话都摇出来,看看她的脑子里和心里有什么。她怎么敢这样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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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目狞恶,重重地喘息着,想努力得镇定下情绪。却怎么也按捺不下激烈狂怒的心情。他看到了她惊慌的面容,禁不住讽刺地笑了。
藩王又嘲讽又痛苦地道:「是啊,喜欢你,喜欢着你!终于说出来了,我就是因为喜欢你才想娶你的。跟钱啊,听母妃的话,跟遵守婚约,维护藩王的仁义名声都毫无关系!我只是单纯地喜欢你才想娶你的。」
他痛苦得不能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从云城母妃面前?还是在大泰岭遇匪你来救我,是泰平镇你死而復生,还是在凤凰林里隔着人群傻傻地叫我别赌……我们已经不知不觉得走得这么久了,喜欢得这么深了。不知觉得记往了每一个共同经歷过的时刻片断,人也变得这么牵肠挂肚优柔寡断。我居然会喜欢你这种狡猾阴险,惹出滔天大祸的女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该这样啊。这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不合情理的怪异感情。莫名其妙地就喜欢上一个人。为她忧,为她喜,为她悲,为她怒,为她担忧痛苦得夜不能寐。虽然痛苦得难以自拔,只要一看到她,还是忍不住欢喜,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朱原显的脸僵住了,声音慢慢地低沉了。充斥全身的那种激情、愤怒、狂躁忽然都消失了,声音也嘠然而止了。他在做什么啊?他在说什么,他是一国之主北地藩王,居然在向这个满腹诡计已经欺骗过他的少女诉说衷肠。说他喜欢她。他一定是疯了吧。
梁王霍然惊醒,似乎被自己吓住了。他站在空旷无人的庙宇里,凛冽的夜风从门窗缝隙中吹进,吹拂着他燥热的脸庞身体。他觉得身体忽冷忽热,眼花缭乱,心情也恍惚迷乱极了。连带着四周的陈旧庙宇和神像都变得朦胧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他是北疆梁王,是背负着夺回中原皇位重任的藩王!怎么会变得这么莽撞、愤怒、沮丧、完全控制不住情绪。对着这个貌似贤良却狡猾无情的少女说出了这些话。他竟然憋不住向她说出了这些话!
他是高高在上的星辰,是天上宫阙的神仙,是掌握着万里江山的人间帝王,世人对他趋之若鹜。天下人都仰慕着年青俊美的小藩王,父王母妃都宠爱幼子,京城的元熹帝也在暗嫉提防着他,把他当做威胁皇位的大敌。现在,一时间,他却像是从九天宫阙的天堂一下子坠落到了满是尘埃的红尘,从人间极贵的国主坠落到了一个为情所困,为情发怒发狂的青春少年。太可怕了。
不久前,他还傲慢地居高临下地对她说,他需要的是她的「讲道义」,这东西比起那些所谓的「情啊爱啊」的东西,更重要,更持久,更牢固。现在他却跌倒在尘埃中对她掏心掏肺地说:
——喜欢,
——爱。
朱原显一下子觉得全身都疼痛了。
月光迷离,照亮了大庙人影,也照亮了他以前深藏的不以为然的内心。他把它拿出来赤/裸/裸的看着……他疯了吧。
对面的少女站在柱子后的桌椅碎屑中惊恐地望着他。
这,小梁王强行按捺着心头的万千情绪,再也不能看她了。他神情黯然地涩声道:「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 * *
长夜漫漫,秋虫鸣响,大庙里外空旷寂寥,远方遥遥地传来了芙叶城的夜半钟声。月光笼罩着陈旧的庙宇和神秘神像。
少女慢慢地从柱子后现身,默立了半晌,神情莫名。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又闭住嘴。她悄无声息地绕过了破碎的桌椅,从怀里抽出很轻薄的纸包,放在了一张没倒塌的案几上。声音低得几未可闻:「这是我父亲让我送给藩王的信。」
小梁王背对着她,不想看她,只是冷硬地扫桌子一眼。神色又变了。明前縴手推开了案几上的信封。是两封。一封白纸封皮的信,一封蓝纸封皮的信。
少女的脸藏在阴影里,孤孤单单的站在大殿中央,看不清表情,只听到她哽噎的声音:「是的,我有所隐瞒。所以今夜把两封信都送给藩王了。蓝纸皮的是退婚书,在云城我曾送给藩王,藩王又退还给我。你没看。白纸皮的是道歉书,父亲说如果顺利成婚才能送与藩王。如今,我把两封信都送给梁王了。」
两封信?朱原显瞪着那两封信惊呆了。
第168章 鸿门宴(上)
芙叶城阴云密布,天空压得低低的,整个城池笼罩在深秋的萧瑟寒意里。太守府三门大开,人们守候在门旁欢迎着梁王回城。这次小梁王出城公干,一举剿灭了雁北大荒漠的重要匪帮,也剷除了北疆腹地最大的流民聚集地「绿松城」,把大荒漠完完全全地掌握在了藩王手里。北方军打了个大胜仗,喜气洋洋地回城了。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在北疆藩王要与敌国鞑靼刺尔再度开战时,在与关内的元熹帝反目成仇时,必须先把身旁的小钉子清除干净了。世子朱原显这次干脆漂亮地剿灭了绿松城,令梁亲王、北疆朝廷和臣民都很满意。小梁王性子张狂霸道,却有真本事,在战场与治理天下都极有魄力,是一位才智出众的明君。太祖皇帝三十多位龙子龙孙,只有排行第四的皇孙朱堪直朱原显父子最像铁血开疆的皇帝。比起京城的元熹帝也不逊色。那一位只是命好托生在皇城,又因缘际会地得到了董太后和清流大臣内宫太监们支持,才从众皇子中脱颖而出登上皇位的。一个是皇宫中上苍护佑的名贵檀木,一个是塞外苦寒之地磨砺出的劲松,两人同为朱室龙脉,处境风格迥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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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小梁王能在家事上听亲王的话就好了。大臣们心有不足的想着。
梁王带领着北方军浩浩荡荡地回到芙叶城。大军入军营休整,官员和益阳公主在太守府安排宴席迎接他。公主与群臣笑语晏晏地恭贺他凯旋归来,梁王卸下盔甲换了身深紫锦袍参加了宴会。
宴会很热闹,公主安排了歌舞乐曲等助兴。座陪的人有礼部侍郎李执山、司设大太监刘少行、公主府的关公公魏女官等人,还有陕南布政使司和太守等北疆官员们。连小梁王的未婚妻也来了。奇怪的是,所有人都无精打彩的。关公公连打哈欠,凤布政使也懒洋洋得提不起神。人们疑惑的目光扫过他们,落在了声名正炽的「范丞相小姐」身上。
范小姐被几名严肃的夫人围侍着。穿着一件青萝色锦裙,面容白皙,红唇如樱,端庄又肃清地坐在左侧席位上。低眉含目的也不望人们。这份淡定倒也不似常人。
北疆群臣本来不欲让她出来见人的。在出了个大闹婚堂的丑闻,在翻案重查的结果出来前,她最好销声匿迹。但是小梁王凯旋迴城的大事,她病癒后不亮相也说不过去。这场「真假相女」的案子是隐藏在北疆朝廷小范围里的,她还得出场迎接未婚夫归来。
宴会的主持人益阳公主像往常一样的端庄美丽。明艷如火的锦绣宫裙,周身环绕着珠翠首饰,大红的妆容喜气洋洋。正和蔼可亲得微笑着同堂弟叙话。偶尔抬眼扫一眼堂弟的脸色,满堂官员的形貌,不动声色。小梁王朱原显则紫袍金冠,仪表堂堂地高居首座。左手拿着碧绿玉杯,右手按着宝剑剑柄,英俊的脸上毫无表情地看着宴席与歌舞。他卸下戎装又恢復成了傲慢矜持的小藩王了。刘少行和李执山等人面沉如水,关公公和凤景仪哈欠连天,明前是敛容静心谁也不理睬。下面席位的官员夫人们不断偷窥着各位大人的脸。
太守府大堂的气氛既热烈又诡异。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风暴感。人们如坐针毡。
酒宴过半,一些闲杂官员就告退了。司设大太监刘少行的脸阴沉得快挂不住了,见大厅上只剩下了藩王公主等自己人。他重重地放下酒杯,尖厉地喝道:「公主殿下,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去北疆和鞑靼的边界?时间很紧急,老臣也不能懈怠宫里的旨意,公主你要拖到几时?」
一声断喝,大厅鸦雀无声。人们像听到了战场号角似的精神大振。
终于来了!这场奇怪无聊又令人害怕的宴席和北行。磨光了所有人的耐心。坏事成堆,争权夺利,翻着旧案,又争风吃醋。人们都疲惫了,盼着能早点结束或者暴发吧。现在终于来了点刺激的事了。大太监翻脸了,逼迫公主到鞑靼边界嫁鞑子!人们面容诡异地看向公主,小梁王也变了脸,面孔肃杀,黑眸放出凶光地扫视两人。
益阳公主娇艷如花的面容顿时大变。她柳眉倒竖,满脸惊怒,气得直哆嗦。手里握着的碧玉杯也掉在了地上:「刘少行,你这是什么话,你敢对我不恭?!」
司设大太监狞声道:「我在替皇上教训你这个不听训诫的公主。皇上的旨意你也敢拖沓?皇上给你脸你才有恭敬,皇上不给你脸你就……」
话说到这儿,大厅里忽起变化。紧围在刘少行身旁的太监女官们一起扑上,扑倒了刘少行。他们压着他在地上翻滚着,撞倒了很多桌椅和人群。混乱中,人堆里发出了悽厉的惨叫,闪过了几道刀光。扑嗤连响,血花乱溅。宾客们吓得齐声惊唿。人们楞了下才恍然叫道:「有刺客了。快保护梁王、公主。」
大厅一阵大乱。北疆侍卫们急切地沖向了梁王和公主,凤景仪也拉着明前退到了旁边。宾客们纷纷走避逃跑,整个大堂混乱不堪。
来了刺客!大堂中央转瞬间就空出了一块空地。五、六名太监女官模样的刺客按住了刘少行,刀光落下,刘少行发出了连声惨叫。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散发出来。等到北疆大将刘静臣带着侍卫们控制住局势,包围住刺客们,逼迫他们停手时,大堂才安静下来。
人们震惊得看着大厅中央,刘司设大太监身中数刀,受了重伤。随行的两名随从太监也被乱刀砍死。几名男女刺客还用刀指着他的背心,准备随时杀死他。原来这些刺客不是来行刺藩王公主的,是刺杀刘少行的!
刘少行浑身重伤,人很硬朗的昂着头,醒悟过来对着公主大骂:「是你安排的刺客杀我?你竟敢当堂刺杀钦命大臣。你是故意要杀我的。」他惊怒交加,还不相信益阳公主竟敢在欢迎小梁王的宴席间杀他。
益阳公主睁圆眼睛,讽刺地放声大笑了:「笑话。我怎么会杀人呢?我杀的是一条狗,是我哥哥养的自家的狗!有什么不敢的?就是我朱益阳光明正大的杀自家造反的狗。」
她一口承认了,满堂皆惊。小梁王、凤景仪和明前等人看着她震住了,李执山和刘静臣等官员们也惊呆了。
被北疆侍卫控制住的刺客们就是朱益阳带来的大内高手们。他们毫无俱色,仍旧包围着刘少行,刀顶在他胸膛。只待公主一声令下就杀了他。当初京城密议益阳公主和亲时,为了免得她在异国受欺凌,也为了弥补些对她的歉意,王太后央求皇上赐给益阳公主大内最出众的侍卫和太监们,盼望着她善用这些人才保护自己。她果然用了。
刘少行身陷绝境,奄奄待毙。他捂住伤口,对着小梁王求救:「梁王殿下,你要主持公道,救救微臣啊。我是皇上派来的钦命大臣,我执行的命令也是皇帝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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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益阳悠然地拉开红宫裙走出了主位,站在大堂中央。她面目威严,态度稳健,杀气腾腾地喝道:「钦命大臣又如何?这里是北疆!不是京城。」她转头对着小梁王微笑了:「梁王殿下见谅。唉,家门不幸,出了这等欺主的刁仆。我只好借了堂弟的地盘厚着脸皮处置他了。请梁王勿怪。」
小梁王朱原显站在主位前,手握剑柄,冷眼看着这场突然袭击。他脸上表情莫名。他们居然憋不住在他的芙叶城相互厮杀了,把他的欢迎宴弄成了鸿门宴。北疆群臣也旁观着盘算着这二人恶斗。
刘少行又惊又怒地喊道:「老臣是奉旨而行,毫无私心。公主才是心怀异志,要祸国殃民。梁王你要明辨是非,不要受了公主的欺骗。」
「说得好,是京城皇帝下的圣旨,是我朱益阳祸国殃民。可是又关我的皇堂弟什么事啊?」朱益阳伶牙俐齿,针锋相对地笑了:「皇兄可管不住堂弟的地盘。难道说皇帝下旨要和亲卖国,把北疆卖给了鞑靼,堂弟也得遵旨把北疆让给鞑靼鞑子不成?堂弟你不要理会这个胡言乱语的奸宦。」
两个人都在竭力地说服梁王,免得他插手此事。
听了这话,小梁王的神色又变了。脸色很难看。元熹帝欲与鞑靼和亲,就是为了腾出手对付北疆藩王撤藩的!这已经是天下皆知的阳谋了。
刘少行捂着伤口,被砍得几乎丧命。他知道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跪在地上拼命地求梁王:「不不,皇上是为了国家安稳百姓乐业,才想与鞑靼结亲的。绝没有出卖梁王之意!我发誓公主嫁人与北疆无关。」
「是无关。皇帝下的旨意从来不看当事人,只凭他自己喜好。他是我亲哥哥,居然都把同胞姊妹卖给了鞑子,还有什么旨意不敢下的?他连杀藩王杀大臣都干的出来呢。都是被你们这些奸宦们挑唆着干的吧?说不定还是你们假传圣旨,欺上瞒下呢。我要亲自回京城向皇兄问个清楚!在那之前,我就先杀了这个犯下欺君大罪的死太监。」
刘少行吓得魂飞魄散,厉叫道:「老臣没有假传圣旨,天地可鑑。公主你不要血口喷人……」
益阳公主轻蔑地一笑:「这里是北疆,我只听堂弟小梁王的话。对于皇兄……」她端庄的面容布满了惨痛,眼睛里闪过一股仇恨的火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个皇兄被大臣太监们的谗言迷惑,逼着她嫁到蛮夷,逼着她去死!他对她早没了半点面子份,也没有了昔日同甘共苦的亲情,她还顾忌他什么?他不仁,她也不义。益阳公主挑着长眉,面容狰狞,咬牙切齿地又扔过去了一颗炸雷:「——这个无耻昏君朱元熹,被大臣太监们蛊惑,杀大臣,卖亲妹!怕靼子,卖国求荣。没有了一点当皇帝的骨气和觉悟!他早就该禅让了。益阳不才,也不屑与这号人为伍!」
第169章 鸿门宴(下)
嘶——,大堂里响起了一阵同时吸冷气的声音。殿内鸦雀无声,人人侧目。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双十年华的端庄美人。小梁王朱原显、凤景仪等北疆群臣都肃穆地看着她,明前也惊疑得瞪大了双眼。朱益阳为了不嫁蒙古鞑子,连亲兄长皇上都敢杯葛背叛了。……她在选边站队,她已经站在了梁亲王父子这边!
梁王朱原显脸色深沉,眼神深遂,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北疆侍卫们看着他的脸色慢慢后退。小藩王的意思很明确了,益阳说得对,宫里的太监总管是元熹帝和益阳公主的家僕,他们要杀要剐,是自家私事。不关北地藩王的事。
益阳公主目露喜色,堂弟与她结盟了。她向刘少行得意的笑了:「——我赢了,你死定了。哼,皇兄做的最错的事就是乱点鸳鸯谱!我朱益阳如果想嫁人会自已选人的,哪容得他为我选男人?呸,他再昏庸也不关我这个深宫女人的事,但是他不该把我也卖了。多谢皇堂弟,我会安排好这件和亲大事,绝不为难梁王!」
她先杀了刘少行,再把程明前当公主嫁到鞑靼,就万事大吉了。她迫不及待地向御林军侍卫们一摆手。人们拥上,要乱刀斩了刘少行。
「且慢!」小梁王突然高声断喝,止住了御林侍卫动手。
怎么?他反悔了?益阳公主顿时大惊失色。刘少行却死里逃生,狂喜起来。
小梁王脸上现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衬得他五官深刻绝美风姿动人。他迈步地走到堂前,望着刘少行:「暂且留他一命,他还有用。」
益阳公主脸色发黑,眼瞳收缩,心里浮出一股不详之兆。急切地追问:「他还有什么用?」
梁王淡然道:「送亲。我要留着他送公主出嫁。」
什么?所有人勃然变色。公主惊得快昏厥了,刘少行却大喜过望。小梁王还是不敢与皇上翻脸啊。大厅里桌倒椅塌瀰漫着一股血腥味。人们相互望着都迷惑了。明前和凤景仪也用奇异的眼光看朱原显。他竟然拒绝了公主的投靠和拥护,逼着公主出嫁。这不是跟京城的元熹帝一模一样吗?
「来人,护送刘太监下去养伤,不准任何人再伤他的性命。一定要让他尽快地恢復健康,完成送亲的差事。」梁王下达命令。北疆侍卫立刻执刀逼上前,公主的亲信御林军侍卫们看向公主。公主强忍着愤怒和绝望,望着阴沉着脸的小藩王命令他们退后了。
刘司设大太监保住了命,感激涕零地向梁王磕头谢恩。此刻他才惊觉全身伤痕累累,差点没了命。他再没有了狂傲之气。车队进入北疆地盘,梁王势大,与皇帝相抗衡,他们的小命都攥在梁王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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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喝令闲杂人员退下,剩余的官员们像逃命似的逃出大殿。这场「鸿门宴」死伤惨重,也吓住了所有人。明前跟着人群退出大堂。出门之际,她扶起凤景仪的胳膊,向他道歉了「下迷/药」迷倒他的事。凤布政使无奈地嘆息一声。她想留下偷听些内幕就又来利用他了。真是见缝插针无所不用其极的小狐狸啊。偏偏他还没有办法拒绝她,只能次次被她利用、伤害了。
人群散去。益阳公主按捺不住怒火,转脸喝问:「堂弟……」
梁王神色严肃,神情凝重得向益阳公主施礼道:「多谢公主深明大义,看好朱原显的未来。但是我现在不能与皇帝反目,更不能先违抗他的圣旨。」
「那么你想做什么?」公主直问深意。
小梁王笑了。态度温和又冷酷,平稳之下是不容质疑。不再是昨晚冲动狂躁,感情宣洩的青春少年了。变回了智珠在握掌握大权的藩王。小藩王的面容很森寒诡谲:「这天下,皇上可以肆意做某些事,藩王却不能随意做事。我有时候也能做某些事,但时间未到就不能做。比如送公主和亲鞑靼的事。全天下都知道这是件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大蠢事。可是现在他还未做出来,我怎么能先反对呢?」
公主霎时间脸色大变,浑身如坠冰窟,冻得她变得冰雕碎掉了。她的牙齿咯咯得直打颤:「……所以,你必须等到他做出大蠢事,成了全国臣民心中的大恶人大蠢货,你才能公开反对他!那样子你才能振臂一唿,天下响应,有了充分的理由和大义反对皇上了!是不是?」
「那我呢?我怎么办呢?我不就要被白白牺牲了吗?我怎么能先嫁到鞑靼国你再反对呢?那样都晚了啊。」公主又愤怒又惊恐地大叫了。
梁王眼神凉凉地望着她,面孔阴沉沉的,眼光里有一丝怜悯。他紧闭着双唇没有回答。这种没有回答的冷漠态度就是一种回答吧。留下的许规、凤景仪等北疆亲信都暗自凛然。政治就是政治,藩王就是藩王,这个争锋天下的大局里容不得一丝心软善良。有些事有些人是註定要被牺牲的。
明前躲在人后,神色也在慢慢变冷,眼里透出寒意。她当然明白这种政治斗争,无所谓对错,无所谓正义邪恶。只求取对已方最有利的一面。他终究是位野心勃勃,想染指皇权的朱姓龙孙啊。冷酷无情,只追求对自己利益最大的一面了。他做的没错,但是这样子与昨夜长风里那个炽热爱情的少年是多么不同啊。这样子太令人心寒齿冷了。凤景仪也发觉表哥变了。
这种意外打击下,益阳公主脸色狞恶,身体摇晃着快摔倒了。就像是一脚踏空从山端跌下了悬崖,又像落入水中快要喘不上气的死人。
梁王眼光阴寒得打量着她的脸。半晌,他面目讥诮,口齿尖刻地道:「堂姐,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很难受?你做梦也没想到这场鸿门宴到最后是这种结局吧。你是不是恨我雪上加霜落井下石,在你最危急的时候抛弃了你?」
你!公主像个被击碎的瓷人,失魂落魄,被摔得浑身粉碎了。她觉得胸口的活气都被抽离了。她没有想到他不会帮助她还要利用她。惊惧恐慌得要昏倒了。
梁王幽幽地说:「那么你前几日抓走她的养娘,打她的脸时,是不是也是这么的雪上加霜落井下石?」
「不……」公主霍然抬头,惊惧地望着梁王。
梁王的面容陡然变得阴森可怖,声色俱厉,厉声喝道:「我说过别打她的主意!也别用她去和亲。她不愿意。你却趁我不在的时候威胁她殴打她。她向来聪明善良,对人心怀善意,没有主动攻击过人。她很同情你,从没有对你的遭遇幸灾乐祸,你竟然还打她!」
「不,不是,我只是想帮你查清楚谁是范瑛……」
梁王怒视着她,强行忍住想暴怒杀人的怒火。也收敛住了胸中那股激烈炽热的感情。他长长地吸了口气,面容冷峻,口气淡然地说:「我要娶她。明前。」
什么?人们通通大惊,许规等人惊骇得低叫出来。站在最后面的凤景仪和明前也骇了一跳。明前惊疑不定地望过去,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梁王霍然转身走回大厅中央,居高临下地向众人道。声音不大,如惊雷般的炸响在大堂:「我要娶明前,尽快,在风声没有传遍天下前!我决定了。这件翻案重审的拐骗案子对我不重要,真假相女是谁也不重要。我不在乎!不,或者说是我很在乎这件案子,所以我慎重地判明了谁是真假相女。明前就是范丞相之女范瑛!这一路上点点滴滴的过往和她对范相的感情使我认为她就是范瑛!这就是我的调查结果。我是北疆藩王朱原显,我说结果是什么就是什么,我说谁是谁就是!我现在看着她就是!」
满堂寂静,鸦雀无声。清冷的风吹拂过大堂,拂过了人们的身躯衣襟。梁王面容瑞丽端正,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如火如荼得瞪视着大堂,全身蒸腾起了一团火,把整个大堂都燃烧起来了:「——我要娶她为妻。谁敢反对我,我就宰了他!」
大堂里静悄悄的,没有声息。公主在堂下摇摇欲坠的快跌倒了。
梁王收回眼光重新落到她身上,压抑住情绪,以藩王的口吻说:「至于你,朱益阳,你不想嫁到鞑靼国就不用嫁了!本来就是个丢人事,我为你准备了另一条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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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着刘少行去鞑靼国边界继续跟鞑靼南院大王拜堂成亲!我们来设一个局,把鞑靼的南院兵马诈进圈套。成亲当日,你当堂宣布不遵守皇上旨意,与元熹帝划清界限。我带着兵马来偷袭敌营,趁势剿灭了鞑靼南院兵马!我们俩各取所需。你不用嫁给鞑子,我也能消灭了鞑靼国精卒兵马,解决大半的北疆危机。我们就都能赢了。这就是我为你出的主意!」
益阳公主抖衣而颤。吓得脸、嘴唇、手指都白了。跟鞑靼蛮子假成亲?
梁王眼光冷冰地看着她,一字字地咬牙切齿说道:「这件事很冒险,可是不冒险就不会成功!这是你对我和北疆唯一有用的地方,也是对大明朝打败蒙古人最有利的价值。我们就要充分利用这价值。我和朱元熹不同,我不会向蒙古人投降求和,我要把他们彻底打败,让鞑子再也不敢进关烧杀掠夺,犯我河山。你敢跟我一起冒险,我就可以凭此来信任你了。至于朱元熹,他自己做孽,我就要利用他的大错误趁机反抗他和消灭鞑靼。你骂我冷血也好,无情也罢,在此内忧外患之际,我确实认为这是我们打败鞑靼国的最好一条路!如果老天眷顾大明,我们打赢了,我朱原显有那么马踏京城登上皇位的一日,你就是我的皇朝的护国长公主,我敬你优待你一辈子!这就是你想投靠我的投名状!」
「如果你不敢干,就遵从你皇兄的旨意到鞑靼和亲吧!你的人生你自己选择,你选吧。」
益阳公主的脸煞白煞白的,眼珠子乌黑,紧紧咬住嘴唇咬出了血珠。望着朱原显凶顽的模样,她犹豫了下:「好,我干!」
梁王的面容放缓,欣慰地点点头:「一言为定。堂姐。这下子我们真成了一家人了。放心吧。我会救出你打下江山。我会让你,让大明朝的臣民都看到我比朱元熹更强,更值得依靠,更是大国明君。你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的。」
第170章 纠结
深夜,太守府沉浸在夜雨中。风雨渐大,刮在门窗上飒飒响着。明前心事重重地回到住所,眺望着窗外的风雨,长久地沉默着。偏房里躺着李氏,大夫和僕妇们正在治疗她。欢迎宴会后,梁王就命人放出了李氏,并请了大夫为她疗伤。刑伤很重,却未伤及性命,只得花费以后数年的时间来医治调养了。
屋里的女管事和僕妇变得很客气,不再把明前当做囚犯,院外的侍卫也撤走了。一句话天,一句话地,都是藩王的心情变化。
方才,明前随着凤景仪悄悄地走出大堂,遇到了刘静臣等人。北疆群臣亲耳听到了小梁王放言,都忍不住去瞧那位姑娘的神色。他们以为会看到她泪撤衣襟,感激涕零或者狂喜震撼的神情。现实却令他们失望了。
明前还是原先的那种宁静淡然的模样。步伐稳重地走着,背影一如往昔的倔强、梗直、孤傲不群。她毫无话语的走了。人们都蹙眉咂舌,这个小女子一点也不温婉柔和识趣可爱。
明前知道人们心里如何想她的,却没有回应。她心里有感动,却无法显露;心有感动,却隐忍不发;心里塞满了各种情绪,却不知道怎样回应藩王。
经过了昨夜她送书信给他,他今日给予了她这种回答。真的万分令她感动。这世上雪中送炭,往往比锦上添花更难能可贵。她并非不知人间疾苦世态炎凉的娇小姐,她是个经歷坎坷身背重担的孤傲女子。小梁王朱原显在此时此地宣布案子结果,宣布她就是范瑛,要娶她。立刻就翻天覆地般的改变了一切。重新给了她身份、地位和婚姻!对于骄傲气盛的藩王来讲,姿态已经低到了尘埃里,表达出了赤/裸/裸的眷恋爱护。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她承诺求婚了。她知道自己该对他感激涕零,该接受了他的情意。
但是,明前心绪复杂,脚步艰涩,站在人后走不动也说不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这一路北疆行来,他与她行得艰难,最后还闹出了「翻案重查真假相女」的大蒌子。现在他却当着北疆群臣和全天下宣布「明前就是真范瑛」,他是坚定的要娶她了。他突破了种种童年的仇怨,父亲的阻挡,翻案重查真假相女的疑点,和金钱上的欺瞒,不在乎她可能是假范瑛,坚定不移地要娶她了!在人前人后,在悠悠鼓声中,在孤寒旧庙,在今日盛宴上都表达得很清晰了。不是为了婚约,是为了他曾经不屑的「情啊爱啊」的原因。他一往情深,不计万难,她口中不言,心里感激。她该感激他并回应他真挚的感情。可是她的心愁肠百结,一颗心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去又掂起来。心里翻腾着千言万语无法说出来。
遇到这样深明大义的藩王未婚夫,还在想什么?该感激他接受他吧。该大声对他说「她也是喜欢着他,喜欢这种有担当气魄的男人吧……」。她却恍恍惚惚得觉得眼前有一座滔天浪潮打来,越逼越近,越压越重,压得她快窒息了。
她心头迷茫,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情?不知道自己在辗转纠结些什么。
也许是多情多苦,无心无愁吧。这世间的多情与无情之间,也仅仅隔着一道浅薄的纸面一句话。她却始终不敢说出那句话。即便是假话。她已经在其他事上精心谋划欺骗,不想在感情上再有一丝一毫的做伪了。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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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忽然凄悽然地想起了这首诗,反覆默诵着。回想着那人那事那些同行往事,一颗心不由得痴了。
人生短促,聚散无常;白昼易去,长夜难临;盛筵之后终归于落寞,极欢之后总是平淡。那么多情无情又如何呢?那么他的情爱,她是否回应又算什么呢?爱与不爱,爱谁不爱谁,爱说不说出来,欺骗或不欺骗,都阻挡不住这世间万物滚滚前行。那些人中也许他有真挚感情,也许他薄情寡义,也许他爱上她百般求取,又算得了什么……她纵然是一寸芳心化成了千丝万缕,蕴含着千愁万恨,纠结挣扎到天地尽头。那之后的相思也是无穷无尽的,之后的未来也是要遵从命运正轨的。她今夜的苦苦挣扎纠结又有什么用呢?
暴雨如注,明灯高悬。她临窗眺望,心事如这深沉的夜,黑暗、幽深而深不见底。窗外,枯叶残花承不住雨滴,纷纷飘零零的落下。狂风吹来,一片片红色花瓣扑到了她的脸上。仿若红色的泪。
不能再多想了。再多想,她怕自己会纠结得哭起来。「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人生的美梦总会醒的,终究要迈步走向前方的。
明前慢慢地收回眼光,控制着自己不多想了。放下这份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思想渐渐清明。才发觉自己像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她思前想后,忽然想起来了。脸色煞白,霍然站起来惊叫出声:「糟糕,快叫人来。不不,别叫人,我自己去一趟。」
第171章 逃走(上)
后半夜,大雨转缓,风却越刮越大。芙叶城里风急雨瑟,太守府陷入了黑暗里。府里只有巡夜的更夫顶风冒雨地巡视着府邸。狂风急雨下,人们的视线很模煳,一名巡夜的更夫无意间抬头,发现太守府的西花园方向蹿起了一道红光和浓烟。黑烟滚滚,夹杂着「噼噼啪啪」的木头燃烧声。在黝黑的太守府里刺眼极了。
「着火了!快来人救火啊!」更夫们齐声大叫。
一石击中千层浪。死寂的太守府立刻沸腾起来了。各处的僕从侍卫们冲进西花园救火。太守府的各位大人也从睡梦中惊醒,带领人马赶到西花园,指挥着灭火救人。
雨势渐小,风势增大,整个西花园烈焰熊熊,浓烟呛鼻,大火笼罩着整个院子。上百名僕从和侍卫从花园的两条水渠和备用大水缸提水灭火,但杯水车薪,大火还是蔓延着烧着了西花园的正房和偏房。本地房屋多为木制,一旦蔓延起来便无法控制了。这时候风助火势,雨更似浇油,大火越烧越大。很快的大火烧透了房屋的大梁、支拄和门窗,房子开始倾歪了。「轰隆隆」一声巨响,墙壁和走廊倒塌了。整个院落变得木石横飞,火星乱溅。人们不住得后退着,眼睁睁地看着十多间房倒在火海里。
火势太勐烈了,西花园的正房偏房居住的几十名太监女官也葬身火海了。不时的看见火场废墟里逃蹿出几个浑身烧焦冒着火光的人,跑不了几步就倒地死了。还有更多没逃出来的人,在废墟里挣扎惨叫着,形容惨烈。
芙叶城的李太守惶惶然的站在现场,对着闻讯赶来的凤布政使大叫:「凤大人,公主等人还在正堂寝室!怎么也沖不进去,这可如何是好?」
凤景仪披着长袍指挥着人们灭火,紧皱着眉头。这时房倒墙塌火焰沖天,他们沖不进去,里面的人也逃不出来。也不知道公主是死是活。
小梁王也披着斗篷赶来了。他与凤景仪相互望一眼,均是惊疑。益阳公主向来狡猾多智,大胆敢为,遇到火灾也一定能机警得逃脱,怎么没能逃出来?为什么还偏偏是她的院落着火了?这是个威胁众人的诡计,还是真遇上火灾烧死了?她在吓唬大家吗。小梁王刚要吩咐去附近找找,就看见倒塌半边的正房跑出了一个全身燃火的女人,悽厉地叫喊着:「快救救公主,她喝醉了,在桌边……我拉不动她……」
是益阳公主的心腹女官魏女官。人们大惊失色,魏女官的头髮身体上沾染着大火,被烧得焦黑,眼看不行了。她在火团里挣扎着指着正房喊着。一根樑柱倒塌了,正好砸住她。魏女官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吓得人们四下奔逃。
小梁王不再犹豫,喝道:「快点进去救公主!」有悍勇的军卒用浸湿的木棉布裹住身体,冲进了正屋救人。西花园的火势越烧越大,映红了半边天。
* * *
与此同时,太守府最后面院落的角落,两名把守偏门的侍卫无声无息地倒下了。旁边树后跳出了一名微胖的中年男子。他兇悍地提刀杀了两人,又从树丛里拉起了一名青衣僕从。
青衣僕从战战兢兢得推高帽子,拉下了挡住面庞的布巾,大口得喘着气。赫然是个容貌白皙眉目明艷的年青女子。她扭头望着宅院深处的火光,颤声问:「关公公,我们把魏女官灌醉,丢进火场的尸体堆里。他们会不会没上当?」
关公公一手提着血淋淋的刀,貌似老好人的胖脸上,现出了杀气腾腾的神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把魏女官放弃了,不把御林军侍卫灌醉丢下,就骗不了人精儿似的北疆藩王和布政使。这些都是没奈何的事。等公主将来逃脱了,再厚葬那些为你死掉的侍卫太监吧。他们为主君而死,也是份内的职责。」
益阳公主点点头:「对。要怪就怪无耻的梁王吧!他竟然拿我做诱饵去打鞑靼夺天下。这个混帐东西跟皇兄一样逼着我送死!我才不会听他胡乱指挥的。只有关公公是真心帮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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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公公冷哼了声:「老臣只是遵从太后懿旨而已。太后命我效忠公主,我就豁出命来保护公主。不过,公主你逃走后,最好别后悔。不管殿下将来得了什么结果,都忘了老臣吧!哼,那位小梁王见机行事计谋老辣,是个枭雄。如果不是立场不同我也很佩服他。」
公主闭嘴不语,跟着关公公奔向了偏僻角门。这是太守府运进蔬菜粮油和运出垃圾的厨房小门,很骯脏狭小,地面也泥泞。益阳公主顾不得嫌恶,捏着鼻子蒙着脸,直奔门口。穿过这道偏门跑过两条巷子,在某处的空宅院里放置着他们早已备好的马匹行李等物,就能从小路逃出城。这是他们以防万一准备的。果然用上了。前半夜他们下毒酒杀了所有侍卫太监女官,又用西域火油点燃了所有屋子,就是要引得满府人到西花园救火,才好趁机逃走。
漆黑的午夜,雨大风急,益阳公主暗中咒骂着无耻的小梁王和这种人间绝境,疲于奔命。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偏门放下了心。忽然,她惊疑不定地看到厨房后面的小径上拐过来一个人!那人一手打着纸伞,一手提着方灯,在急风斜雨里稳步当车得抢先几步站到了偏门前。风雨打湿了她的半边衣裙,脸上髮髻边也都是朦胧的雨丝。但是她长眉如剑,脸面郑重,身材如纤竹,肃穆得挡住了这个方向。
她向着她扬声道:「——公主且慢!你不能这样逃走!」
益阳公主吓得眼珠睁大,浑身泛冷,差点没瘫坐在地上。她拧眉瞪目,从牙齿缝里挤出了三个字:「范明前!」那人赫然是范明前。她竟然跑到这儿阻截住她了。
明前神情严肃,略带焦虑,看着她大声说:「公主且慢,你不能这样逃走!你这样逃走了,就会抛掉了益阳公主的身份权势流落民间了。以后怎么办?你何去何从,以何为生?没有人相信你是公主,也没有人会为你得罪皇帝和小梁王。你最好想清楚了,别干傻事。」
益阳公主的心情稍定,脸上现出痛楚的神色。她目光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亦敌亦友的女子。颤抖着嘴唇道:「我都想清楚了,我必须要逃走。他们逼着我嫁鞑靼人就是逼着我去死!我受不了。」
「你不能这样逃走。」明前急走几步,拦在她身前:「这是最下下策,一逃走你这辈子就完了!虽然可以暂时不用嫁鞑子,可是后患无穷啊。流落民间很危险,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将来有什么结果。哪怕再后悔也退不回公主的身份了。这是条不归路。你留下来看似危险,但危险中还有一线生机,奋力一搏也许能保全身份也能顺利过关。也有很多人帮你。你不能自暴自弃地逃走啊。」
益阳公主的面孔抽搐着,显示着惊恐不安的心:「范明前,我逃走不关你的事,你不要挡着我的道。他们对我不仁,我就逃走让他们的愿望落空!我死也不会上他们的当的。求你了,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当做没看见放我们过去吧。我只要逃回京城见到母后就有救了。」
明前慎重地摇头,伸开双臂牢牢拦住了她和关公公的去路:「不行。逃到京城也无法交待的。你会再遇到皇上逼婚。你的母后也不一定能为你做主。还会有其他的大臣宦党和世家豪族再拿你当棋子算计你的。这是条更兇险的路。还不如咬着牙留在这里,相信梁王能打败鞑靼人,还会有生机。现在你逃走就是同时得罪两帮人皇上和小梁王了。他们不会再帮你。你的公主身份地位封号也没了。你会流落民间,在某个阴暗角落里隐名埋姓得苟且过一生。只得了一条命,除此外生活全毁。你这种皇室公主是吃不了流落民间的苦头的。你和我不同!」
急风劲雨里,少女大声得说着,想努力打消公主不切实际的幻想:「你和我不同!我范明前从小在乡下长大,我能过那种艰苦朴素没有地位富贵的生活。而你是金枝玉叶的皇帝御妹,从小生长于宫廷,一直过着人间极贵的生活。你离开了宫廷和贵族阶层很难活下去。你没有了身份地位财富,被整个大明皇族扫出了贵族阶层,你会过得生不如死!你扪心自问,你能抛开权势富贵锦衣玉食的奢华生活,做一个去耕种贸易自食其力的普通民女吗!你做不到的。你还是听从小梁王的建议吧!」
明前发自肺腑地说着。因为父亲讨宦,她也暗中做好了亡命天涯的准备。她深知这条路对一位妙龄贵族女子是多么坎坷难走。益阳公主是走不了这条路的。她会从天堂掉进地狱里,落魄委屈憋屈死的。明前大声说:「小梁王性子傲慢,但是他有真本领。他说过利用你去打仗,就欠了你的恩义,他一定会遵守诺言,竭尽全力得救你出火坑!他那么傲慢的人怎么捨得自己的皇家姐妹掉进蒙古人的火坑。这条路比起千里跋涉回京城求助王太后和清流门阀更可靠更能赢。人活一世,哪儿能不冒险呢。有冒险才有成功!你要相信他啊。」
益阳公主先是一阵惊恐迷茫,而后勃然大怒了。她柳眉倒竖,俏脸凶顽,凶神恶煞地瞪着范明前,没有了苦苦哀求的可怜,只剩下蓬勃的怒意:「少废话!你是被梁王哄骗住了,才口口声声地为他说话的!你喜欢上了他,才觉得他说的话都对的。他跟我的混蛋哥哥一样都是个自私自利的冷血君王,为了打仗皇位不会管我的死活。我为什么要相信他?哼,如果他这么有把握,为什么不把你送去和亲,灭了鞑靼国再救你回来。你这样说只是想把我送到鞑靼去,你们休想联合起来骗我进火坑!我不会上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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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为之气结。此刻公主恨他们入骨,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她觉得很无力。她今夜来劝阻公主,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这一路北疆行,她与益阳公主争斗得很勐烈,临到最后还是不忍心看她一步错步步错,直到走进了死胡同。朱益阳是个身娇气傲的天之骄女,是拉不下脸面身段在民间过平民生活的。公主却执拗地蒙着双眼直奔向死路。
罢了,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范明前仁至义尽,无法再帮她了。且看公主将来能厮混成什么样子吧。明前沉着面孔心情低落,转身离去了。她还是不忍心叫人来抓她,就当做看不见吧。
风雨中益阳公主盯着她,大口大口得喘着粗气。心底抑制不住得升起了怒气。她恼怒得喝道:「范明前,你来这里截我,是想趁着最后的机会嘲笑我吗?想看看我被迫逃走的落魄样子。你觉得小梁王护着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明前皱起长眉后退一步,心中微凛。公主的情绪很不稳定。她忽然觉得自己来错了。有种人狭隘偏激,是不能劝的,越劝越恨。
益阳公主满眼仇恨地盯着少女。手臂扬起,亮出了一把雪亮的匕首。咬牙切齿地道:「这次是你自己送上门找死的!我早就想教训你了,你还假惺惺地跑上门炫耀。炫耀小梁王多么爱你助你,炫耀我多么落魄没人爱。还炫耀着他被你勾走了魂也不来帮我。你这个混蛋,装什么关心我的样子。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大混蛋!」
她怒形于色,胸口不住得起伏着,满腔仇恨恶意都冲上顶门,眼珠子都红了。这趟北行路上自从遇到她,她就变得更倒霉更屈辱。是这个女人,勾走了他的魂,使他对她敷衍了事,一次一次得拒绝她。以前他待她温柔亲善如家人,现在却是撒手不管失踪天涯。都是范明前搞的鬼!如果她死了就好了,他就永远不会三心二意了。哪怕他失踪死去,也永永远远是她的了。
公主再也想不下去了,扬起匕首,刺向了明前。
明前瞪着飞速刺来的匕首,惊在了原地。没想到公主在落魄逃走的关头,还愤怒得要杀她。两人站得极近,匕首转瞬将至,明前惊慌失措得跌倒了。油伞跌落了,灯也摔到地上熄灭了,只有一把寒光短刃逼到了眼前。她要死在这儿了?
勐然,明前觉得肩膀被人握住,稳住了身形,推到了一旁。一只手伸过来牢牢抓住了匕首背部,止住了刺势。一个人快如闪电得插进了两人之间。
雨势加大,明前踉跄得后退几步,张大口拼命喘息着,压抑着恐惧的心。她不由自主得退到了那人身后,抓紧了他的背心衣衫。雨丝打在她脸上身上,她满面雨雾,浑身湿透,睁不开眼睛。她却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向前方,心狂跳着,肝胆俱裂,觉得自己在风雨里喘不过气了。
黑夜中益阳公主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惊叫。她丢开了匕首,扑了上去:「崔悯——」
第172章 逃走(下)
崔悯……
明前惊呆了,僵持在那儿,楞楞地看着前方的人影。前面的人站在漆黑的雨夜里,身材纤细,一身白衣在风雨飘零的秋夜像修竹般清雅绝伦。面容精緻,黑眸如墨,脸上带着浓重的风霜之色和倦意。这种淡淡的疲态却给他增添了一丝别样的魅力。更衬得他人物清丽,姿态纤柔,如混乱浊世间的翩翩佳公子。大雨中他分隔开了两个人。目光淡淡地从明前面上扫过。
隔着雨幕,两个人都有些惊疑得深望一眼。像是确定了眼前的人就是他。心里涌动着一种奇异感觉。
* * *
「崔悯!你回来了!」益阳公主一下子扑到了白衣美少年的怀抱里。方才的兇狠模样不见了,变回了依然依恋他、爱慕他的满脸泪水的美人。手里的匕首也滑落地上。她又脆弱又疯狂的,惊喜交集得大哭了:「崔悯!你去哪儿了?你也不管我了吗,他们都逼着我去和亲,我快要活不下去了!」
她紧紧地抱着他,把面颊贴在他胸口上,崩溃的大哭着,似乎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你是回来救我的吗?崔悯,我早就知道你是不会丢下我不管的。你心里也喜欢我,怕我出事对不对?」她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放声大哭;「求求你带我走吧!走到天涯海角什么地方都好。我恨透了这个冷酷无情的地方。我快要被逼死了,他们都恨我……」
突然出现的美少年一身白衣,在急风劲雨里显得单薄缥缈,像一片随时被风吹散的竹叶。他比失踪前更纤瘦苍白也更镇静了,右手提刀,眼神凌厉地扫过了旁边的关公公。关公公忙胆怯得退开。崔悯转头又看向益阳公主。他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略微推开了她,俯下身,让自已漆黑眼眸直直对着她含泪的眼睛。他盯着公主一字字道:「你想逃走?所以杀了御林侍卫和太监女官,还放火烧了住所?你这样做是不对的,我赶回来不是帮你逃走,是特意来阻止你逃走的!」
「什么!」公主霍然变色,不敢相信地说:「你是来阻止我逃走?你和梁王明前他们一样都不想让我逃走?」
「对!」崔悯站在两排高墙之间,持刀挡住了去路。忽然,关公公悄无声息得持刀扑上来,想偷袭他。崔悯快如闪电得出刀刺中了关公公的手腕,大太监的钢刀落地,抱着被刺中的手臂滚倒了。
急风细雨飘洒着,远方传来嘈杂的人声。崔悯收刀转身,郑重地对公主说道:「公主,逃走是没有用的。只会惹起轩然大波,还会给北疆和朝廷带来更混乱的局面。对你本人也不好。我认为你留下来最好。明前说的对,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会使矛盾越积越大,最后暴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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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阳公主怒视着他,面孔和声音都抽搐着:「你不帮着我逃走,还要逼着我嫁给野蛮蒙古人?你……」
公主大怒着嘶喊道:「你们这些人都是混蛋!一群贪生怕死的混帐,居然把我这个弱女子拿去抵挡蒙古人的铁骑!你们还算是男人吗?怕死怕到这种程度。就跟前朝大宋亡国一样。前宋也害怕金兵入侵,也与金国交好求和,最后还不是被金国打进京城灭亡了,掠夺完京城,还把大宋的皇帝皇后掳到敌国受罪。国家也灭亡了。你们现在干的就是跟前朝一模一样!怕蒙古人入侵,就把钱财和公主都拿出去求和了,你们还要不要脸?!你们的结果也一定跟它们一样灭国的。到时候把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皇帝、藩王和大臣们都抓起来杀头!你们这些只会欺负女人的男人怎么不去死?」
她一脸悲愤,满心绝望,疯狂得大骂着:「你们都是混蛋!难怪人们说过『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你们这群胆小畏死,只想保住自己的皇帝宝座,却把我这样的弱女子送出去挡死!一个个踩着弱女子的血泪往上爬!你们还算是男人吗!」
她疯狂得骂完,突然推开了崔悯,奔向了小路尽头的偏门。还狠狠得撞翻了后面的明前。
「不是!」崔悯大急,急忙转身追上去,向她大喝道:「等等!我不是想让你牺牲,是想让你去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所以,我去见那个男人,我去见鞑靼的南院大王李崇光了。」
「什么?」益阳公主和明前都大吃一惊。公主停下脚步转回头,重伤倒地的关公公也骇然仰头,明前也惊奇地睁大眼睛。
白衣美少年追上去抓住公主手臂,斩钉截铁地道:「是,我趁着荒漠战争结束,就单人匹马得去了两国边境的鞑靼重镇。我要去亲自看看那位南院大王李崇光。我没有见到他本人,但是都打探清楚了。他还行,人物中上,性格豪迈,是个能领兵打仗能治理城镇的能干将军。他一向低调行事,在鞑靼国中下层民众中口碑很好!他对中原的决策也不明朗,是个可以谈判可以嫁的人物!你可以嫁他的!我把你当做亲姐妹,怎么会推你入火坑?我是专程为你去了鞑靼重镇相看他。」
益阳公主瞪着他,满心惊骇,忘记了逃跑。崔悯漆黑的眼睛慎重得看着她,诚挚地道:「益阳,我们从小一块青梅竹马得长大,你就像我的亲姐姐!如果我不打探清楚,我怎么会把我的姐妹嫁给不该嫁的恶人!我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打探的情报不会假的!你可以亲自去看看他,想嫁就嫁,婚后劝他与明朝和睦交好。不想嫁还有小梁王为你准备好的退路。这样进退都由你,不违抗了皇上圣旨,也不被梁王当棋子,才是你这位皇家公主最好的出路。我说过我们是刎颈之交!我会保护你一生的。你要相信我!」
「明前说的对,你和她不同!你是位出生皇族的金枝玉叶公主,享尽人间极荣极贵。你过不了那种平民苦日子的。你如果逃走,丧失了身份,就会变得无财无势无名份无地位的落魄民女,会煎熬痛苦一辈子的。」锦衣卫指挥使抓住公主,首次坦露了满怀感情,苦苦地劝说着。
益阳公主久久地瞪着他,眼睛里忽然涌满了泪,哽噎地说:「崔悯,你,你为我去相看鞑靼人?这就是你为我想出的出路?」
明前突然觉得浑身发寒。崔悯错了,益阳公主要的不是这样。
风雨交加,益阳公主的脸上身上都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还是泪沾满了面颊。她脸颊赤红,眼睛和身体里都腾着一把火。她瞪视着崔悯,指着旁边摔倒的明前泣不成声:「崔悯,你是为了她才想把我甩掉吗?你想把我嫁掉,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爱她娶她对不对?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你心里明明知道,我逃走,不是为了害怕蒙古人,也不是想跟皇上樑王呕气,我抛掉了一切荣华富贵和公主封号逃走,都是为了你啊!我是因为喜欢你,才不想嫁给别人的。我从小就下定决心此生此世除了你谁也不嫁!我一直都在爱着你啊。所以我才想逃走不嫁人。你却为了我去外国相看鞑靼人想嫁掉我。然后就可以自由得爱上别的女人。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你太混蛋了!」
「这……不是……」崔悯的身体晃动了下,面容绞痛,头也剧痛了。这个乱麻团千头万线,到最后拆开来竟然还是那么一条。——她爱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天是在故意作弄人吗?
公主面目扭曲,手按着胸口,佝偻着腰身,像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重锤打击得直不起腰。她心如刀绞,大哭着说:「崔悯,你对我真好啊……真是太好了!你为我夜探鞑靼重镇,为我去相看和亲的对象,把我当做亲姐妹疼惜,你做得真好,很好,太好了。可是你越是这样对我,我心里越难受,难受得想一头撞死在这里。就不用再看到『体贴入微』的你了。你以后终于可以甩掉我这个大累赘,痛痛快快得去爱别人了。」
「不是……」崔悯痛苦得抬不起脸。
「不,不该是这样的。」公主绝望地摇着头,再也不想看他,边哭边说:「崔悯,我爱了你十多年,不是为了要你的姐妹之情的。我要的是你的爱情,你最珍贵的最矢志不渝的爱……你总是给我我不想要的东西。」
「我这次一定要走!」她勐然抬起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瞪着前方,神态坚决。她走向重伤的关公公,从他身旁拿过刀,反转长刀,抵住自己的胸口:「崔悯,我一定要逃走。这个公主之位快要害死我了。它总是使我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如果你敢阻拦我,我就死在你面前。我不管未来是多么可怕,会惹出什么大祸,我永远不要这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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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使劲,刀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滴淌下鲜血,脸上的泪也扑簌簌的落下:「这里都是混蛋!所有人都想欺骗我、利用我、逼着我牺牲。你们对我不仁我也对你们不义。不管以后会变成什么可怕样子,我都要逃走。鞑靼人一怒之下灭了北疆和大明才好,我恨透了这个混帐国家、皇兄和你们。我在这儿找不到活路,就到别的地方找,一定能找到达成我心愿的地方。你别拦我,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鲜红的血顺着她的衣襟滴落下来,染红了地面。
崔悯面色灰败,心里颓然长嘆。他觉得与公主无法谈论出结果。他盯着她手里的刀,僵硬地后退几步让出了路。话到此处,不能再阻拦她了,她会刺进胸膛的。
益阳公主拉起关公公越过崔悯,跑出偏门走了。偏门狭窄,里面阴暗外面透亮,仿佛是两个世界。崔悯目送着她的背景消失在门外的雨中,痛苦极了。
第173章 再度相逢(上)
公主逃走了。丢下了「和亲」的大烂摊子给小梁王、崔悯、李执山和刘少行等人,抛弃掉身份职责逃走了。夜风唿啸,秋雨急促,天空中飘飞着雨丝和残叶,沖天的大火照耀着太守府小路、偏僻的侧门和消失的人影。显得更凄凉。
崔悯目送着益阳公主和关公公的身影越行越远,消失在风雨里。整个人都有些痴了。看了偏门很久才转回身,看到了范明前。有些楞住了。犹豫了下,走近想伸手扶起她,又停止住动作。明前也很惊讶地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他又回来了。
崔悯先醒过神,问道:「你是来劝她回头的?」
明前脱口而出:「是的。我一想到公主有可能逃跑,就冒雨来劝阻她了。没想到帮了倒忙,公主她……她是个心有主张的女子,就祝她一切顺利吧。」
她知道崔悯无兄弟姐妹,从小与益阳公主一起长大,两个人感情极深厚。他把她当做亲姐妹般。这次益阳公主毅然得捨弃公主身份逃走了,令他很担忧。一位公主的人生路从此就从正常轨迹走偏了,走上了一条既危险又迷失的道路了。他亲眼看着亲人分道扬镳走向了一条不归路,却无法救她。也算是人生最大的痛苦吧。就像是她和雨前各奔前程。明前很理解他。
而且公主最后的话语看似深情款款,其实暗藏机心。她有为崔悯不想嫁的原因,也有不愿冒生命危险进鞑靼诈婚的原因。明前能感觉出来,却不便对崔悯说明。说了反倒教人误会她在落井下石了。只盼得崔悯自己看透了,别太自责。公主逃走并不是为了他。
崔悯聪敏过人,立刻懂了她的意思。暂且放下此事不多想了。
* * *
朱益阳走后,偏门旁只剩下了两个人。两人的眼光望在了一起,一时间面面相对的有些呆住了。
他这会儿才有时间仔细地看她。西花园的沖天大火下,少女有些狼狈的站着那儿。衣裙湿透,头髮妆容也不整,方才又推又打的也摔倒了,外貌姿态有些难看。这会儿也没有恍过劲,看着他还是满脸震撼。神情很复杂。但是她的精神还是很镇定昂扬。如往常得多管闲事,来阻止公主逃跑了。带着一贯的精明又愚蠢,清高又冲动。可是……
她也仔细得看向他,觉得他好像也有了些变化。他失踪了半月又出现了。神态潇洒,面如冠玉,衣着洁净,像是出府散了会儿步又回来了。乘着夜风而逝,挟着夜雨归来,如天上神仙般的淡泊超然。甚至比她还要镇定洒脱。她知道他可能未死,但是乍然看到他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吃了一惊。
他(她)好像有些不同了。当两人的目光重新胶着在对方身上时,他们觉得胸口蕴藏的一些东西改变了。经过这些日子,他们觉得心里有些东西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松动、发芽、长大、蠢蠢欲动。令人感到无比恐惧和意外,却再也压抑不住了,就要挣脱束缚涌出来了。
崔悯镇定了下心神,弯腰捡起刀,插还鞘,向她走来。口气很平静:「你还好吗?」
明前轻声道:「我很好。」千言万语都化成了一句话。她很好。就这么三个字便概括了离别期间发生的一切。其中的痛苦、兇险、恐惧、伤心、绝望……被养妹背叛、婚礼中止、重病难愈、夜行沙漠,高山眺望,心事的起伏变化等等都成了一句话。我很好。
明前迟疑了下也问:「你也无事吗?」
崔悯盯着她沉吟了下,才缓缓点头:「无事。」一句话,同样地把那甘兰山山顶逃生,千里独行沙漠,与萧五相互追击搏杀,被俘虏关押绿松城,与绿松城化敌为友,两番打仗共进退都隐盖了过去。
两个人静静地注视着对方,千万话语都化成了一句「很好,无事」散在风中了。所经过的兇险与波折也过去,只留下了两个人宁静地相视。还有心底显现的一面明镜。映照大漠,映照北疆小城,明晃晃得照耀着人们隐藏的真心了。
不是无话,是心里的话太多,面对他时却说不出来。只能深深地望着她。
一时间,崔悯心头恍惚得涌上了与她经歷过的种种往事。他与她渊源极深。小时候在大青山抓劫匪时相逢,没有生出恩情反成仇;在京城再度相遇,因缘际会得共同北行;一路上两个人斗智斗勇斗心机,心情也变幻莫测;到谨州城她遇到了婚约对象小梁王,他们似喜似惊;泰平镇上他图穷匕现的暗杀她,他倾力相救;再到了甘兰寺他杀他,她也同样得坦诚相救……一场场,一幕幕,一桩桩都幡然浮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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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关系异常得紧密,几乎共同走过经歷了每一步,每件事。一起相遇、相知、相了解、渡过难关、他救她、她也救过他,相互帮忙或者相互争斗……彼此的牵绊越来越深。他不知不觉中已经把她当做身边最重要的人。他们在这条漫漫北行路上已经肩并肩得走得太远了。每一件发生的事,像散碎的珍珠串成了一长串珠链。一长串都是闪闪发光千滋百味的回忆。
保护、抵防、厌烦、喜欢、思念、又眷恋、甚至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情愫……
最终那一夜,她以为他死了,他也以为自己要死了。这一场又短暂又漫长,又眷恋又无情的游戏戛然而止。没想到他未死又重新回到了她面前。而经过了这次失踪濒死再重逢。他们惊讶得发现一切都改变了。他才惊觉,这个女子在他的生命中占据的位置比他想像得还要重要。
此时两个人望着对方,都有些精神恍惚,心魂失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场「重逢」了。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更怯吧。距离她的人越近,心变得越柔软胆怯,感情也越发的波折难解吧。
人生太匆匆了,人们一旦擦肩而过,就不会再相见了。所有感情和事非都化为黄土不復存在。他已经死过了一次,在甘兰山山颠,在千里大漠沙海,是怀念着她而死去,是懊悔着而死去。所以这次不能再错过死去,他不想一个人再孤单痛苦至极得死在远方。
崔悯走过去。面容坚定,眼光透亮地望着她,抬起一只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头髮。明前微觉惊讶,往后退了一步。他们之间还远远未到这种亲近地步。但崔悯没有收回手,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慎重地问道:「你生病了?」
明前的心微微跳着,脸上露出了诧异。她勉强的微笑着没能接上话。是的,她病了,每个人都病了。
崔悯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郑重地问:「你生了重病,又出门干什么?为什么会去沙漠?」
那日在绿松城旁的大荒漠高峰上,遥望着他,悲伤地哭泣的人是她吗?是她吧。隔着遥远的战场,她的眼泪像火般燃烧着他的心。使他热血沸腾,如痴如狂,也如一道曙光般的破开了他眼前重重的黑暗。
「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他盯着她不依不饶得追问。此时不问出什么,他会焦虑而死的。
明前无言以对。脸避开了他的视线。最后被他的目光逼视着,不得不答道:「我没有看什么。我只是久病不愈,想去看看风景罢了。」她有些痛苦得蹙眉。别追问了,问了又如何?
崔悯漆黑晶莹的双眼,幽深地盯着她。他不是不知礼数,是太想知道答案了:「那边的风景怎么样?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了吗?」
一句话,使明前的嘴唇微颤,眼里潮湿了。脸上恍惚着不知道怎样回答,声音哽住了。
——看到了!那边风景独好。有一位英俊的白衣少年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着。他很好,身体健康,精神昂扬,在人潮里如入无人之境得穿插突围,是一位剑指江山挥洒自如的少年英雄!他并未因她而死,也未死在恐怖的战场上,令她终于放下了心中的重石。令她惊喜交集,泪撒衣襟。
她的所作所为万言千语都不必说了。他全都知道了。他一回到芙叶城就来拦截公主,也打听了她的所有事。就别再苦苦追问了。只要他平安无事就好。从此后大家都只为自己而活。每个人只为自己而活,这世上就只有喜悦没有痛苦了。
崔悯盯着她,似乎听到了她内心的所有话。他终究忍不住,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髮,声音沙哑地说:「……下次别去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也别去冒险了。你是个平凡女子,不习武,生着重病,千里奔波只为了看风景……只为了心安。你这样做是逼迫自己惩罚自已,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境地上。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不也是无法挽回的错了吗?不需要你去战场,不需要你跋涉千里去看什么证明什么。只要你平平安安得呆在这里,就是世上最大的惊喜了。」
虽然她的出现令他震撼、欣喜、令他霍然开朗。他还是不愿她这么执着冒险得追寻千里。她应该跟别的贵族小姐一样安稳得生活在精美庭院,只面对着琴棋书画赏月观花。而不该为了某个人冒险得抱病千里去战场。她一向最会趋利避害,最善于躲避各种纷争,为什么这次也办起了蠢事?
这蠢事。在遥远高峰上注视着他。却使他这么隐忍冷静的人一瞬间像全身点燃了火焰般的激奋万分感动万分。这又是为什么?
「你没有成亲吗?」他目光如火如荼地望着她。
明前继续失语了。没有成亲,也许以后都不会有婚事了。中间出了场变故。她紧蹙秀眉得转过脸,不想再说什么话了。她在他的目光逼视下难堪地落下眼泪。
崔悯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扳过了她的身体。黑眼睛放出了炽热的光芒。她惊讶得回望他,他的眼睛笔直地看着她的脸,一字字地道:「我明白了,我来处理这件事。我来找小梁王解决这件婚事!你不用担心,也不必再难过了。」
明前惊讶得看着他,下意识地摇头。他有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件婚事?这件事已成了一团乱麻一个死结。成亲不是,不成亲也不是,丑闻迭出推脱难为,所有人都茫然无解。
崔悯望着她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了。为她难过,还是为她庆幸?而她是为了不能与梁王成亲难过,还是为了不能摆脱与梁王的婚约难过?他不想再去猜测明前的心事了。他自己已经做好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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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小梁王有婚约,註定要与梁王成亲,成为北疆藩王妃。进入西京就结束了这趟北行。她再也不能与他见面了。一个人在北疆宫廷里过着富贵荣华又争斗兇险的幕后生活。这不是她该过的生活,也不是他能远观并且接受的生活。
她的婚约,令他痛苦欲死。她最终要跟他成亲的事实在他心头过了千遍百遍,想过了千万遍,每一遍都想得痛入心肺。他以为他习惯了这疼痛,还是低估了它的杀伤力。当它扑到眼前还是如一场风暴般彻底得击垮了他。
当他在战场高峰上看到了她,才惊觉又出了大变故。战场中他疯狂得找到芸子和绿松城等人,逼着他们告诉了他后面的传闻。一颗心绞成了碎片。之后心像大海般沸腾颠覆着,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不能再这样了。再这样忽悲忽喜心情反覆的话,他会死的。不用别人杀死他,他自己就会杀死自己。被这个兇险又荒谬的事斩碎了身体魂魄。他下定了决心,要尽快得解决这件婚事,他要帮助她出漩涡。他要快刀斩乱麻似的解决整件事。
第174章 再度相逢(下)
崔悯镇定了下,听着远方的骚动,简短地道:「一会儿,就有人该醒悟过来追过来了,公主的计策挡不住人的。你先离开这儿,等到这事结束了,我再跟你说一件事。在那之前我要先还你一件东西。」
「一件东西?」明前惊讶极了。细雨朦胧的清晨里,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风雨中,崔悯的脸显得晶莹如雪,眼眸幽黑,薄唇泛白,全神贯注得注视着她。明前望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了。心剧烈得跳动着,眼瞳微微放大,觉得要发生一件很可怕的事了。像是走到了路尽头,要重新面临着一个新岔路。她有点害怕也有点战慄。
崔悯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裹的小包。里面是一串闪耀着紫红色光辉的大粒珍珠串。珠链在渐白的晨曦中反射着璀璨红光。他把珍珠串递到了她面前。
明前一下子惊惧得睁大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珍珠珠链,心砰砰得狂跳起来。百多颗珍珠在清晨闪着紫红的光泽,仿佛如一堆璀璨耀眼的阳光。她张开口,胆怯得望着它。是那一夜她在甘兰山山端拿出来交给梁王的珍珠佛链,小梁王抛到悬崖下面。她不知道这串珠链丢到哪里了。此一刻,闪着深红幽光的珍珠串又重新送回了她面前。真像一场惊心动魄匪夷所思的梦。
崔悯手托着珍珠珠链,送到她面前。他面孔雪白,眼神漆黑,话语轻飘飘的却又如重鼓般撞击着她的心:「我说过,我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所以这串珠链再还给你。这一次,不是通过其他人转赠给你,而是我自己送给你的。你拿好了别再掉了。」
一瞬间,明前面颊赤红,眼眶潮湿,张口结舌,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了。身体僵持在原地,心里却涌出了狂涛怒海般的情绪。她满眼通红的久久凝视着这串珍珠,似喜似悲,似痛苦似欣慰,仿佛在看着自己焦灼又痛苦的心。那一夜,她不得已的抛下珠链,盼着能减缓梁王的恶感,小小地帮他一次。原来,它真的摔落悬崖,他真的濒临死境,它落到了他身旁,被他捡到了。如今再一次兜兜转转的转送到她面前。真如一场似真似幻的梦。
这不是一串珍珠佛链,是她纷乱又痛苦的心。是她努力分离开她与他关系的一把刀。她看见它就想到了她的痛苦沮丧。他为什么还偏执得再一次送到了她面前,再一次执着得赠给她呢?他不知道她的心里是多么痛苦难过吗。
——此时此刻,他的一片心意要唿之欲出了。可是她却不知道该不该接受它。该不该继续痛苦下去。
太蠢了,太傻了,她不值得他几次拼命得救她赠送她珍珠。终有一天他会发现她是个自私自利的坏女人,他会空爱一场,受伤殒命,死在这种无意义的执着心和热火般的爱情上的。在甘兰寺她已经哭了一回,伤心了一回,还要再伤心痛楚吗?
明前脸色煞白,瞪视着这串珍珠珠链,仿佛在瞪着烈焰洪流,瞪着穷途末路。她颤抖着站在原地,嘴唇微颤,手也颤抖着。怎么也接不过来。这串珍珠珠链太沉太重了,她拿不起来也接受不了。一旦接过来就终生还不起这份情意了。这一次她中止婚礼重病后他意外失踪后的再次重逢,所有人都改变了。她也改变了。
崔悯垂下脸望着她,精緻的面孔直视着她,乌黑的眼眸看着她的眼睛。他如玉般的手指握着珍珠串的玉牌上。「悲天悯人」。两人的眼光都落在了「悲天悯人」上,都觉得唿吸不畅了。
「对,就是崔家家传之宝的珍珠佛链。」崔悯的手坚持着递到她面前:「我要赠送给你,还要跟你说很多话。等我把这些追兵和婚事处理完,我就来找你说。」
他眼光放远,眺望着远方的雾般雨丝,深沉幽远地说:「……我最近经歷了很多事,心里受到了很多感触,我患得患失,举棋不定。有时候晚上,在身处的沙海,我靠在沙丘柱子,遥望着天空星空流转,夜风吹走一片片白云。看了一整夜,也想了一整夜。想到了近在咫尺而远在天边的你,想到本性天真又不得不争斗的你。每次想起来就为你痛苦。每回看到了这串珍珠就觉得平静多了。手里是珠链,身处在沙海,头顶是繁星,明月千里寄思念……我想的很多很透彻。人之一生有各种的因缘际会,一个人有可能随时身陷囹圄命不保夕。他濒临绝地时,才会真切得发现,『人世是如此广大,个人是如此的渺小,跟想念的人一旦擦肩而过,就不可能与她重逢了。』这世间太广大了,我们想追求的东西太远了,所以遇到她就不能放手,一放手就永远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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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得知了她即将成亲,他痛苦得几近绝望。在大漠中心放马狂奔了整夜,距离她却还是那么遥远。面对着茫茫沙海,只剩下了一种无力感,只剩下了彻骨彻心的疼痛。身处荒漠,走不出来,回不到她身旁。他以为他失去了此生最珍贵的宝物。没想到,老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这次他无论如何不会错过了。
崔悯淡然一笑,手握着珍珠,再次坚定地递过来:「明前,这串珍珠珠链就是你的。它是我祖父给我的遗物,祖父在临死前刻下了『悲天悯人』四字,送给还未出生的我。要求我做一个『悲天悯人』、有『大慈大爱』的情怀的人。我觉得这八字评语更像你。你有一颗金子般赤诚的心,有真正的悲天悯人的情怀。我原以为此生我不会把最珍贵的宝物送给任何一个人,没有人配得上它。最后却阴差阳错的送到了你手里。你也完全配得上它。这就是天意吧。它断裂过,被丢弃过,我重新捡起它,一颗颗得串起它。就是想送给最相衬的人的。这个天下,只有你最配它!」
「它是你的。——绝对!永远!一辈子!直到海枯石烂星辰殒落,它也永远是你的!」
珍珠圆润晶亮,流光溢彩。在清晨的灰白光亮里放射着紫红的光芒。把明前的脸映红成了一片彤红。她盯着它,觉得它美得太不真实了。一瞬间,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轻轻触到了珍珠表面。冰凉的珍珠霎时间变得灸热,眼前仿佛绽开了另一个世界。
……险恶的山巅、炽热的沙海、连绵不绝的大军人潮,还有这份逼到眼前的爱情。
院外的嘈杂声越来越近,追捕公主的侍卫们赶来了。
飘飞的雨滴落在崔悯面上,他感觉眩晕似得闭闭眼。一颗晶亮的雨珠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颤动了下,滚落下去,滑过精巧完美的嘴唇下颌,跌落胸口。他姿态优美得张开眼睛,看着她惊惧的脸,温柔地笑了:「别怕。明前,你不必怕这串珍珠和我的心意。我爱的,与你无关。我所追求的,也与你无关。你完全不用理会我的所说所做。我只是想使自己面对现实。面对一个『我爱你』的现实。无论我逃避、失踪、隐忍忍耐、自我放逐、离开车队、离开朝廷庙堂、浪迹大漠江湖都不行……我还在深深得思念着一个人!所以我必须找到解决它的办法,我已经厌倦了亲眼看着最重要的东西从我身边流逝而过了。」
他望着她深沉地笑了:「天变了,事变了,人也变了。所有的事都改变了。我不要求你改变,我只要求自己改变。我对你的心意不是负担,你依然可以躲在人后事后不接受不回应,或是左右逢源的听天由命得等着结局……我不怪你,我只要自己来改变这种命运和现实。哪怕我将来身死名裂也在所不惜。我要改变我与你的未来。」
白衣美少年向她一笑,伸出左手主动得拉过了她的手。他翻转右手,珍珠链子「哗啦啦」地落在了少女白皙的手掌心。他用两只手紧紧合围住了她的手,使她握紧了珍珠链和玉牌。他的双手仿佛燃起了火焰,燃烧了她的全身。
明前全身在发热又在发冷。像从高山上极速得飞落悬崖。身体在下坠,心却提得高高的,就要撕裂身体冲出喉咙了。芙蓉般的面颊忽红忽青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不可思议的心情仰望着他。她眺望着眼前纷纷扬扬的夜雨、黑暗小巷、窄窄的偏门、青石板路和白衣胜雪的美少年,觉得眩晕了。
两个人久久得凝视着对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外面的人声更近了。明前勉强得克制住内心情绪:「好。我等着你的后话。过了此事。」
崔悯听到院外传来了一阵阵嘈杂的脚步声。恢復了淡然神情。微微摆手,让她先走。明前深深地看他一眼,匆匆地走下小路,走进了附近的花林。
第175章 冠军侯
东方现出了一片灰白,黎明将至。太守府的西花园发出一声轰隆巨响,房屋全部倒塌了。朦朦雨丝中,火势慢慢熄灭了。
崔悯背负着手孤单的站在小路尽头,眺望着两处。一处是虚掩住的偏门,一处是稀疏的树林。两个女子都消失了,仿佛消失在不同的选择处境。
院落的门大开了,前唿后拥得涌进了一群人。领头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穿黑冕袍戴金冠的年青官员。正是北疆梁王朱原显。侍卫们打着伞护卫着他追到了此处。小藩王走进了厨房偏院,抬手止住了侍卫们,凤景仪许规等人的面色也阴沉下来。
梁王朱原显英俊的脸孔扬起,黑眼睛放光,讶然得盯着小路尽头的白衣美少年。又是意外又是瞭然的笑了:「崔悯!是你?你回来了?」
年青藩王转头望着满园飘零的雨丝、泥泞的地面、小路上繁杂的脚印和血迹。面色变了几变,随即放缓了面部表情,放低声音,轻柔地笑了:「崔兄,公主在哪儿?她诈死逃走了是不是?你挡住的厨房偏门正是公主逃跑的路?呵呵,上次你在荀园芙蓉池挡我一次,这次又想再挡我一次。还是为了女人?你怎么总是为了女人拼命。看来,老天爷不让我们做朋友啊!」
庭院里,细雨初歇,天空渐渐发白,人们的身形、面容和神情都从黑黝黝的夜色里显现出来。他们屹立在道路两头注视着对方。崔悯神色如常地道:「是,崔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令殿下意外了。公主的去向我知道,但不打算告诉你。她逃走就逃走了吧!抛弃公主身份,也就不便再用公主的职责去要求她了。现在的她只是个普通人,与情与理,藩王都不该再让她为国牺牲了。原本把一国安危寄托在一个弱女子身上就不公平。至于后事,大家想别的解决方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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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容冷峻,浑身戒备得说:「如果藩王不允许,崔悯就只好捨命挡住你们了。我与梁王殿下动手也不是头次,那就让我们以刀剑见结果吧。崔悯如果输了死了就任由梁王搜捕她。」
年青藩王蹙起长眉,面色阴沉如水,右手下意识得紧紧握着龙泉宝剑的剑柄,几乎要暴怒发作了。但是他的眼睛扫视着对手,心里隐隐有种忌惮感。他面孔忽青忽白的,忽然大喝一声:「都出去!」
「是。」侍卫们立刻施礼退出了庭院,凤景仪担心地望望他们,但看到梁王铁青的脸也退出去了。
清晨的风沙沙沙响着,吹拂着人们的衣裳发冠,高高院墙旁只剩余了两个人。小梁王朱原显强压住怒火,向崔悯说道:「崔悯,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我一直都很欣赏你。我们俩不是非得做敌人的。虽然有过冲突,我还慢希望和你做个朋友。所以我想跟你谈判。」
「我很欣赏你们父子。在这个兇险的朝廷人世间,只靠着自己的本事努力得爬上了权力最高峰。我很欣赏你,如果你投靠我,我们以往的旧仇,密谋撤藩或对我不恭等等都既往不咎!我将来若得了天下,你就是我的开国元勛!内阁大臣、封疆大吏等官职随便你挑。」他面色阴郁,话语傲慢:「我比起你们父子投靠的元熹帝,更强大更有前途更是明君!你好好考虑一下怎么取捨。」
崔悯漠然摇头,不为他的诱惑所动:「京城的那位能力不如你,却也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昏君。大明驱逐元人稳住江山才百年,你不该有争夺天下的非份之想。我也不会帮你篡位。」
朱原显勃然大怒,勐得挥剑,砍断了身旁一口碗口粗的小树:「少废话!都是朱姓皇室的后代子孙,说什么篡位不篡位?!九五至尊的皇位有德者居之。我们父子在北疆浴血奋战,挡住了蒙古人铁蹄,为大明立下了汗马功劳,是整个大明朝的功臣!那个懦弱无能的昏君凭什么对我们家猜疑、嫉妒、要撤藩!甚至不惜卖国卖公主的去安抚鞑靼国也要剿灭我父子?我们就该等着被他撤藩杀头?」
崔悯心中长嘆。这笔朱姓皇室的内部恩仇帐是越算越煳涂,他无意掺和进朱姓子孙的皇位之争。他微微摇头道:「崔悯深受皇上大恩,无论你以什么高官厚禄引诱,我都不会背叛皇上转投梁王。请殿下死心吧。」
朱原显毫不意外地放声大笑了,笑得讽刺极了。半响他止住笑声,阴侧侧地说道:「如果我开出一个你无法拒绝的条件呢?」
「——冠军侯。」
崔悯勐然得脸色大变。他大惊失色,后退一步,身体都微微打晃了。
小梁王黑眼睛放光,挑起长眉盯着他冷笑了:「二品的锦衣卫指挥使算什么。我要封你做冠军侯,你祖父崔盈曾做过的『冠军侯』。」
崔悯的脸霎时间失去了血色,变成了一片白纸。
朱原显目不转睛得看着他,周身的气势威严,面容冷酷,眼睛里却带着一丝奇怪的怜恤。他盯着崔悯,一字字说道:「你祖父崔盈出身清河崔氏,是天下最有名的名门望族。他投身军旅后,因骁勇善战而被封为北疆节度使『冠军侯』。五十多年前,他在北疆与蒙古鞑靼人打仗时百战百胜。蒙古人恨他入骨,便用了反间计买通了大明重臣诬告他叛国谋反。先皇中了反间计,将他招回京城满门抄斩。还宣告天下暴尸街头,天下人都知道了并痛骂着他叛国卖国,恨不得啖其骨食其肉。清河崔氏也被连累得满门败落,被捣毁祠堂,族人死伤逃亡殆尽。从人人崇敬的天下名门一夜间变成了人人唾骂的窃国巨贪。崔家只剩下你父亲独自倖存在北疆外。后来,你父亲冒死返京,进谏先皇,先皇才知道中了敌国反间计。但此时天下人已经把崔盈当成了秦桧之类的国贼,他也自持天子威严,没有承认错误没有为其平反。你父亲郁郁而终,此事不了了之。十多年后你和你义父精心设计得投靠十二皇子朱元熹,帮助他攀上皇位。你们幻想着有朝一日他做了皇上后就能替清河崔氏平反,也能为你祖父崔盈洗清冤屈吧!可惜你们保错了人!」
小梁王朱原显慢慢地踱到了他面前,神情郑重,脸色深沉,乌黑的眼睛紧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这件事秘而不宣。我自从见了你,就派凤景仪详细调查了你的底细。花费了好大劲才挖出了真相。元熹帝登上皇位后很宠信你们,把你义父封为了掌印大太监,把你尽力提携到锦衣卫指挥使的高官,有一段时间还想把公主嫁你,补偿你清河崔氏受过的苦。但是你坚决不娶她,因为一旦娶了公主后就成了清贵闲勛,再也掌握不了锦衣卫或是五大营兵马的实权了。」
「所以我知道你志向远大!你不在乎荣华富贵,在乎的是为冠军侯崔盈洗冤平反。你们想让新皇重新下诏,公告天下冠军侯崔盈没有投敌叛国,是被敌国构陷成罪被先皇误杀了。可惜你们保错了人,我的堂兄朱元熹是个胆小怕事、懦弱无能的小人。他明知你们的宏愿,却不愿帮你平反。他明知道先皇杀错了人,却畏于先皇的权威尊严,不敢推翻先皇圣意,把你们崔家当牺牲品活生生的给牺牲掉了!」
这番话说出来,真如天崩地裂一般。崔悯肝胆俱裂,人也快堪堪得摔倒了。这件压在心头的滔天秘事被对方揭破,他心神巨震。
朱原显冰冷的眼光盯着他,胸膛里充满了莫名的愤怒:「这样昏庸的主君,你保他干什么?你们父子费尽力气扶他上位,他却连最基本的东西『冠军侯的清白』也不还给你们。还让清河崔氏灭门后还永远承担着污名,成为千古罪人。这样的主君又有什么可追随的?而我和他们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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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原显的声音即冷酷又炽热,即平静又激昂,响彻了整个天地:「我朱原显如果登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分赏功臣烈臣。我要昭告天下,冠军侯崔盈是个忠国忠君的好男儿,是我大明朝第一个敢与鞑靼人真刀真枪打仗的英雄豪杰,清河崔氏也是大明的股肱世家。我还要封你做冠军侯,让崔氏的子孙世世代代都做这个『冠绝天下、勇领三军』的名爵之位。让大明臣民都知道清河崔盈是怎样的英雄人物,为国家做出了怎样的贡献和牺牲。」
崔悯的脸苍白如纸,黑眸如星,身影微微晃动着,在清晨若隐若现的阳光下像一条虚无的影子。显得寂寥孤单极了。
「人活一世,如果连祖宗的冤屈都昭雪不了,连最荣耀的爵位都拿不回来,你还有何面目活在天地之间?」小梁王咄咄逼人地瞪视他,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焦灼和痛苦:「这就是你最大的秘密,崔悯。天下只有皇上、你义父和你自己知道。连公主都不知道。你为什么把她当做亲姐妹也不会爱她娶她?这也是你做锦衣卫指挥使查案的初心吧。你不想世间再有像你祖父那样被冤杀污死的案件!你的志向很伟大!我很佩服你,你以一已之力想改变天下,你以满腔的热血情怀面对这个冷漠世间。但是你跟错了人。」
「朱元熹绝不会为了你父子,在天下人面前承认他父皇错杀忠良的。这是他父亲的大污点。但是我敢!他不敢做的事,我敢做。他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而且我朱原显比他朱元熹做得更好更彻底。你不必捲入我们的皇位之争中,我只要求你旁观。看看一个明知父亲有错却不肯为忠臣平反的主君,与一个敢推翻先皇错误旨意愿为忠臣昭雪的主君。哪一个于国于民更有利!」
崔悯咬紧牙关,面目冷硬,瞪视着前方,手指握着的刀柄握得紧紧的。他的前方是一片白雾笼罩着的稀疏树林,朱原显的阴沉目光顺着他的眼光也望了过去。
——无所谓忠诚,只看你付出的价钱够不够。无所谓背叛,只看这背叛在人、家、国中占据的份量大不大?只要付出了绝对的代价,占据了更大的义理,就能换回绝对的忠诚!
「冠军侯」崔盈、清河崔氏就是崔悯隐匿不露的死穴。他活得如此痛苦,就是满心希望洗清冠军侯崔盈的冤屈,得回清白,却屡战屡败。他想要全天下都知道冠军侯崔盈是大明朝最赤胆忠心的名将,不是卖国贼,却次次落空。
朱原显和他并排站在庭院偏门前,冷冰冰得注视着白蒙蒙的雾气,模煳的树林。
「我的要求很简单。你投靠我,保护我登上皇位,并保护我的后代子孙。」小梁王转过脸,俊美的面容带着一丝倔强和诚恳,声音清亮高昂,仿佛在讲给全庭院全天下人听:「我登上皇位那一天,就亲自到你崔家的祖祠跪地请罪。替我朱家三代皇帝向忠君爱国的崔盈崔候爷的在天之灵送上『罪已诏』!向全天下宣布,我们杀他杀错了。」
年青藩王目光透亮,面色深沉,表情又淡泊又冷静,意味深长地对他说:「是的,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她!明前,我爱上她了,我要娶她做王妃,不打算让于任何人。也不再追究那个旧案身份。她是个好姑娘,知道家、国、人之间的关系责任,是个很坚强稳妥的能在乱世中守护职责的好王妃,是个能开国的好皇后。除了职责外,我也很喜欢她本人,在凤凰林第一次见到她就喜欢她了。所以我能理解你也看重她的心情。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你心里是什么想法。可是,不论你是否喜欢她,她是否喜欢你,你们永远都是君臣关系。无论你想与她说什么话都不必说了,我要求你拨慧剑斩情丝,斩断不该有的情愫,做个与我一/起/打/江山的好诸侯好臣子。就像你的祖父崔盈,做个忠君爱国赤胆忠心的有着大明魂的忠臣。」
「这才是大名鼎鼎的冠军侯的含义!这个爵位是北汉汉武帝设立的列侯爵号,取的是「勇冠三军」之意!天下第一的大英雄霍去病也做过它。封地是南阳郡下的穰县宛县,封地虽小却名声巨大,是我汉人国家的武将第一爵位。到了我大明朝,为了纪念崔盈十战十胜的战绩才重新启用。你保我取江山,我就帮你平反冤屈,使你洗清冤屈恢復爵位成为大明第二个冠军侯。」
「这个天下,元熹帝不会自毁父皇的圣誉成全你,只有我这个想篡位并能打败他登上皇位的下代朱姓皇帝,才有本事为你平反。你想清楚了。我的冠军候!」
朱原显平静地看着他,眼光里带着一抹深深的怜惜。身负着奇耻大冤又同时喜欢上一个女人,是一件多么痛苦又嘲讽的事。他痛苦过,才领悟他的痛苦。
可惜……
自古忠义不两全。家、国责任与所爱女人也不能两全。
第176章 正面冲突
庭院深深,朦胧的晨光中,崔悯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像一座雪筑的雕像。半晌他慢慢转身,向小梁王摇头道:「多谢梁王厚爱,可惜我不接受这个谈判条件。」
「什么?」小梁王朱原显大惊。脸扭曲,表情也凝固了,意外至极得瞪着他:「你不接受,你疯了吗?!」
崔悯站在原地,缓缓地抽出刀,讽刺地笑了:「对,我疯了。我不会帮你打天下,也不想从你手里拿回祖父的『冠军侯』爵位。」
他面容清秀,眼眸幽深,纤细的身躯被狂风吹得飘飘欲仙。轻声细语地诉说着。小梁王却怒视着他,全身绷紧。眼前明明是一个清秀文弱的少年,他却觉得仿佛面对着一座陡峭的高山一只兇勐的恶兽,令他充满了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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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掂着手里的刀,盯着眼前的藩王,肃穆正色地说:「我要靠着自己的双手为祖父平反,而不是靠你的恩赐。我不会投靠你的。我不想助纣为虐。因为你要争夺皇位,必定会领军进关,使整个大明江山重燃战火,使天下的臣民百姓再度生灵涂炭!我永远不会答应你的要求,即使你拿出天底下最大的诱惑,我心里最渴望的东西来交换。我也不会换的。我也绝不会允许你谋反篡位。」
什么平反、昭雪、天下名爵、祖上荣光、……还有她……
「你太小看我了。这些东西不能收买我。」崔悯轻蔑地说。心里纵然有千般感情万般心事,也不屑与敌人多说。白衣美少年抛掉了刀鞘,握着雪亮的缅刀,严阵以待:「我们之间无话可说。叫你的北方军进来杀我吧!如果非要逼着我反叛,我宁可现在就死在你的剑下。」
「你!」小梁王气得满脸狰狞,怒火勃发。愤怒之余心底满是震惊。崔悯竟然拒绝了他?他爱贤若渴才给了他一条活路,这个人却……他赫然拨出了龙泉宝剑,刺向崔悯,大喝道:「不用任何人杀你,我来亲自杀死你!用比武来决胜负,输的人就去死吧。我本来怜悯你出身忠良蒙受大冤,想给你一条活路。没想到你自己找死!」
刀剑齐响,在灰暗的清晨绽放出了一道亮光。两个人的刀剑击在一处。这是第三次动手了。他们经过了头次比武、甘兰山陷杀和这次收买失败,两个人算是彻头彻底得撕破脸,到了以命相博的时刻。
小梁王方才喝退了北疆和侍卫们。这会儿他暴怒之下也没有叫人帮忙。要亲自和崔悯比武杀了他。崔悯也闭嘴不语直接出刀。他激得小梁王答应单人匹马的比武定生死,已经算好局面。他打赢了才有一线生机。
两个人激烈得打到了一处。崔悯的软刀像金蛇,在灰暗中刺出了千万道霞光。朱原显的龙泉宝剑也像狂风暴雨般的击向敌人。软刀和长剑绞在一团,刺耳的铁戈声响彻树林,兵器碰撞出的火花像流火般的闪动着,把两条人影照耀得斑驳摇晃。
人影缠斗,兵器急响,人们像一叶小舟在狂风怒海里翻腾起伏着。两人棋逢对手,短时间里没能分出胜负。
天色渐渐亮了,高墙外带来了雨后的凉风,墙内涌动着刀光剑影。不远的稀疏花林后,一个少女默默得注视着这幅场面。注视着他们谈判、翻脸和正面冲突……她遥遥地望着他们,目光流转,心事起伏,内心似悲似喜,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院门外站着的大批北疆群臣。听着院落里两人打斗的声音,急得满地转圈。又不敢进来搅局。小梁王说一不二治军极严,他们只好听着打斗声守候着。
* * *
庭院静默如海,刀光如潮。
小梁王在激烈的搏斗中,心里想:「我今天说透要篡位夺天下了,他还不为我所动。就是我北疆的大仇敌,也是我们打进关内夺天下的大障碍了。明前与他关系默契,也曾救过他。与公与私,都不能留了这人性命了。此时天时地利人合,哪怕使明前不喜,也要杀了他!」他心里沸腾着杀机。
崔悯也心情阴郁:「我用话逼着他跟我单打独斗,决生死。到现在一百多回合了,也没取胜。我是武技高手,他是战场大将,这样也赢不了他。他比我想像得更厉害。这种皇子龙孙逐鹿中原,将是元熹帝和整个江山社稷的大祸害。他会毁掉大明朝的。今天拼着一死也要先杀了他!解决掉无穷后患。」他心里也下了杀他的决心。
两个人杀意浓烈,下手愈加狠辣,都使出了全部本领。不多时身体、脸庞、长发、衣袍上都是汗水淋漓。两人都拼尽了全力要杀死对方了。
激斗中,梁王的剑势越发快了。他擎着龙泉剑,一剑剑得雷霆万钧的斩下去,压得对手不住后退。崔悯忙于闪避。忽然,一道碧绿的剑光滑过了崔悯的右肋,他被剑风扫中,白衣溅出了鲜血,痛得他身体摇晃。梁王大喜,又快速得补了一剑。崔悯反手用刀隔开宝剑。朱原显求胜心切,勐然探出左手握住了软刀刀身。这一掌抓得极准,牢牢的抓住刀背。崔悯就拿不稳刀了,被他的大力拖得摇摇欲坠。他向怀内抽刀,梁王趁势又刺出一剑。崔悯两手受敌,形势危急。
时间很短,崔悯勐得灵光乍现。他下意识得用右手的缅刀抵住长剑,牵制住梁王的两只手。身体疾转,左边衣袖里飞出了一把短柄匕首,直射前方。
灰濛濛的天空下,滑过了一道白光,直扑梁王的胸口。朱原显大惊地闪避,却晚了。他一脚踏空,就觉得眼前天地旋转身体歪斜,胸口热辣辣的,中了一刀。龙泉宝剑的力道太勐带着他更向前栽去。晨曦中,眼前的敌人灵活得避开宝剑,欺进了他身前,软刀像蛇似的蹿过了他的上身。瞬息间胸膛就绽开了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喷涌。他大叫一声扔了龙泉剑。
我竟然中刀了!朱原显愣了下,低下头,看见胸前的黑锦袍裂开了,衣屑像小黑蝴蝶般的纷纷飞扬。胸口一道刀伤喷溅出了鲜血。他不敢相信得看着伤处,心变得异常得灼热焦躁。
小梁王粗重地喘息着,心头第一次升出了惶惶然之感。「我是北疆藩王,受天承命,皇族血脉,讨无道昏君,兴江山社稷。是命中注定的皇气护身的大将军,是未来的九五至尊!怎么会被他的飞刀伤了?我怎么会败给他?我会死吗?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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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时,搏击的两人,和旁观的一人都觉得心跳骤停。
崔悯脸色忧愁,提着突突乱颤的软刀,飞身跃到了梁王面前。一手抓起他的衣领提起他,脑子里现出了万千往事。他眼露森寒,脸上露出了悲天悯人的微笑:「你忘了。我除了是冠军侯崔盈的孙子,还是锦衣卫指挥使!朱元熹曾给我下了撤藩密令。今日你死之后,北疆就没有小藩王了,这也算遵守命令撤了藩吧。」
他的双眸在清晨阳光下泛着幽深的光,脸如冰雪雕塑般的冷漠,注视着负伤的小梁王。他看到他一脸死色满脸震惊。心想着这就是一代封疆王的下场吗?可悲可怜。崔悯忧愁地说:「你犯下三个错误!你不该拿着我祖父的爵位劝降我,你忘了我清河崔氏满门忠烈,祖父他宁可被先皇污杀也没有逃走。你也不该在甘兰山山顶杀我,你亲自阻断了我们做好友的路。我不与杀我的人谈判。你最不该的就是用她来威慑我。明前,她太可怜了,她为了嫁你险些丧命两次,我不会再让她去冒第三次险。你如果死了,她就没有任何的麻烦风险了!所以,你死就是我解决万事的最好法子!而且你死后,皇上不会再有戒心,也不得不自己想法子保护北疆和江山了。你可以放心地去死了。」
他的软刀如长虹般的滑向他脖颈。
树林里传出了一声少女的惊唿。
第177章 阻止
千钧一髮之际,矮树林里闪出一条人影。像一团风似的奔到了两人近前。她芙蓉般娟秀的脸上带着惊慌神色,淡黄色锦裙被风雨和花瓣残叶沾湿了,黑髮上带着雨丝,跑过来急切地道:「别杀他!」
崔悯硬生生得止住了软刀的刺势,刀悬在了小梁王的喉咙上,很是兇险。他手持着刀,止住身形手臂,扭头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奇:「你不让我杀他?」
小梁王倒在地上等着长刀刺下。英俊的脸变成死灰色,黑色锦袍撕裂了,金冠散乱,倒在泥泞的石板地上。他胸前中了一匕首,又被软刀划过一道伤痕,但还未致命。此刻浑身沾满了血和汗很是狼狈。他又是愤怒又是心寒,直觉得必死无疑。看到明前出现也惊呆了。
两人都很震惊地看着新出现的人。
少女在白雾里显得很朦胧。雨珠打湿了她的脸,使她的面容很洁净清新,衣裳沾满了枝叶和泥垢有些凌乱。但她的神态很镇重,眼珠幽黑,紧走几步拦在了缅刀前。重复着说道:「你不能杀他!」
崔悯的脸色难看极了。他手持长刀没有退缩,只是神色阴郁,薄唇抿成了一线:「为什么?」
这是个天赐良机!在这里杀掉小梁王、撤藩、彻底解决掉明前的婚事,也为朝廷和皇帝解决掉心腹大患。如今北疆众人避在院外,又在追踪公主的途中,又与小梁王约定了「生死比武」,有了做假迴旋的机会。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即使他做不了假死也心甘情愿……明前却跑出来阻止他了,她……
为什么阻止他杀朱原显呢?!崔悯的心有些不稳了。他飞快得盘算着各种念头。俊秀的面孔有些冷淡,黑眸斜睨着她的脸,一颗心又混乱又愠怒。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唿吸有点紊乱了。她不准他杀朱原显,是喜欢上他了吗?崔悯的身体僵硬,脸色乌黑,唿吸急促,全身的劲儿在慢慢流失了。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这点。她的心情会不会在这段时间里改变,又想嫁给梁王了?毕竟小梁王是天底下仅次于元熹帝的皇族藩王。他刚刚才对她表明了心迹送出了家传之宝,就变成这种……他思前想后,心情都有些恍惚了。
梁王朱原显却又惊又喜,脱口道:「明前,你是来救我的?这太危险了。你快走。」
他的心里涌上了一种激跃,几乎是狂喜了。她在担心他。一时间被崔悯打败的沮丧消失了,快被杀死的危机感也没有了,只剩下一份惊喜。这喜悦是这个混乱夜晚里的唯一亮点。她始终更看重他一些,不忍心让他死。
他向她急切地道:「快叫凤景仪进来!这里太危险了你躲开。崔悯想杀藩王。」北疆群臣一进来,崔悯就死无葬身之处了。
明前没有说话,也没有退后。只是面色为难和焦虑得看着两人。她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崔悯没理会小梁王,他面色慎重得瞪着范明前。神色很不好,嘴唇失去了血色,手臂微微打晃,抵在梁王脖颈上的刀尖不自主得颤动着,划出了几道血痕。一双漆黑的眼睛紧勾勾得盯着明前的脸,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杀他?你快让开。」
小梁王勃然大怒了。这是什么废话,他是她的未婚夫,她护着他是天经地义的,有什么可疑问的。这混蛋其心可诛。如果不是顾忌着刀尖他会暴跳如雷。他怒视着他,对明前喝道:「别理他,去叫人来。」他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缅刀刀尖探前刺进了他的脖颈,一缕鲜血顺着脖颈和黑领口流淌下来。崔悯不客气地动手了,梁王气得险些晕厥。
明前也骇了一跳。她胆战心惊地看着崔悯。乌黑的眼睛里倒映了他的影子,是一张迷惑愠色的脸。他生气了,她做的也许过火了,她心里暗暗嘆息。人生真是一场滑稽戏。刚才两个人还执手相握,他深情款款地对她诉说他的情意,对她许诺要解决婚事。转眼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如果真有上天,它一定是个爱恶作剧的狡诈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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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杀他!因为……」她语气诚恳的说着,却说不下去了。
——因为小梁王此人,关系到大明北疆的安定!如果他死了,恐怕等不到京城元熹帝「除掉威胁,坐稳皇位」的好处显现出来,北疆就局势大乱了。梁亲王失去了世子,与皇帝积怨成仇,会立刻发兵造反。二是疆外的蒙古人本来就虎视眈眈得驻扎在边境,遇到藩王造反,他们会抓住良机攻进北疆和内地。三是藩王本人说不定一怒之下会引蒙古人进关。那样,蒙古鞑子有兵,有粮,有大明内乱的良机,有带路的内应,他们就会挥师南下跟大明朝抢夺江山了!到那时候,所有人就成了大明的千古罪人。
杀死梁王世子是一招「大破大立」的险招赌局。也许能撤藩,消除藩王争夺皇位的野心;也许会局势失控,引来藩王和蒙古人一起进攻内地!明前觉得自己不敢赌!这场赌局的那一头放着大明门户北疆安危,凡是稍有国家意识的人都不敢下注。
朱堪直、朱原显父子是霸道张狂有反心,但他们是北疆的奠基石。杀之就动摇北疆,不杀则姑息养奸,日渐坐大。但是明前认为,在现在大明有着更强大的外敌蒙古鞑靼国的威胁下,两害相权取其轻。撤藩杀他比任用他抵御外敌坐在,损失更大!要知道国比家更重;外敌比内敌更重;民族大义也就比个人私仇更大更重!
她了解崔悯的撤藩职责和冒险赌一把的做法,但是她不看好杀掉他的结局。她这个没见识的弱女子都明白这道理,为什么高官名爵的崔悯要冒险呢!因为他太想替她解决婚事了!这一刀杀下去,就能完全斩断了她与他的婚约。却斩不断普天下黎民百姓的安危,恐怕还会使大明江山「祸起萧墙」,从内部崩溃,引发了一种谁也控制不了的大变数了!
明前自觉没有父亲范丞相的见多识广,也没有崔悯的深谋远虑,她只是个普通弱女子。只是通过这一路进入北疆的所见所闻,得出的结论是梁王不能死。太宗皇帝当年分封骁勇善战的四皇子镇守北疆,就是要求他们保护大明江山。藩王父子很清楚自己的职责和使命。并以此为豪。小梁王曾对她言词恳切地说:「从古至今,汉人就歷经外敌侵略,也从未退让过国土」,「有我朱原显在的一天,绝不会把大明土地给蒙古人一分!」他们父子能像一座长城挡住蒙古人,保护羸弱困顿的北疆内地的。她知道他们有不臣造反之心,但更有保护疆土的意识和志向。他们能、会、并愿意保护国土!这样的人如果杀了……这番肺腑之言却无法说出来。在朱原显和崔悯的咄咄目光下,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崔悯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焦灼又痛苦的内心。她只能走近一步用双臂挡住朱原显,坚持地摇头说:「不行!你不能杀他。绝对不行!」
两个人的神色全变了。
梁王又惊又喜地望着她,内心激盪。原来她真的是来救他的!她不准崔悯杀他。她竟然如此对他,终于没有辜负他为她违抗父命,不介意她身份未定也要娶她的赤诚之心。此时此刻,他被崔悯击败了,他却觉得自己没有输。
崔悯的神情艰涩。望着她坚决的神情,明亮的眼睛,和伸开双臂挡在朱原显面前的样子。突然有些意兴阑珊了。今夜发生的一连串事,使他像是经歷了高山失足一脚塌空,从天到地的巨大变化。他有些奇异得看着她,方才他还以为两个人的距离非常接近,心意几乎相通,感情也太炽热浓烈了。一转眼就万事皆空顺风飘散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慎重得看她的眼睛,带着难言的惆怅说:「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以后他们再没有机会杀死小梁王了。
明前明亮清澈的黑眼睛也专注得看着他,似乎理解了他的心。她百感交集得摇头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不能杀他!」
随即,她飞快地转过身,掠开了心头的阴云,芙蓉般的面孔对着梁王微笑了:「殿下与崔悯比武,如果输了就认输吧。男子汉大丈夫不打不相交,以后还是好朋友。不能在心里记恨啊。公主已经走了,这趟北行路的朋友也越来越少,就别再失去好朋友了。」
小梁王目光咄咄地瞪着她,按捺住内心的情绪。对他的愤怒仇恨,对她前来帮助的感激,对两个人可能有的情愫的嫉恨……但是这一刻,他看着她的眼睛,心头一热,难以说出拒绝的话。他不想令她痛苦失望,他是这么爱她吗?连拒绝她的一点点请求都觉得痛苦。
他深深地看着她:「好。一切随你!」
崔悯面色变幻,眼光深沉,久久凝视着院墙,手里的长刀,和挡在他身前决绝的少女,整个人似乎不断得往下降。少年的面孔如冰雪,浑身如蒙冰壳,僵硬得闭了下眼,缓慢地抬高了刀尖,霍然收刀。
小梁王大喜地跳起,从树丛旁捡回了龙泉宝剑。他怒视着崔悯,又看看旁边一脸哀求的明前。心里翻涌着多种情绪。他即便是瞎子,也看出了这两人之间有某种默契。他愤怒得想一剑噼了他!但是……但是……她在旁边用一双明眸充满哀求得看着他,她还亲自来阻止他杀他,他终于不忍心让她再失望了……
朱原显压抑住暴戾的脾气。望着少女满面的温柔与体贴,心都要融化了……他咬着牙道:「好!比武就比武,认输就认输。这次就当我朱原显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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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后,他感激地拉起明前的手:「明前,别为我担心,我没事。我们走吧!」
第178章 中毒
明前刚要回答。
忽然,梁王朱原显的面色大变,脸上腾得浮现出一层黑气,又变得惨白,脸色忽黑忽白的,反覆得改变着颜色。俊美深邃的五官也骤然得变得扭曲狰狞,可怕极了。他紧握着明前的手,惊喜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说话声也戛然而止。之后,整个人左右摇摆着。他勉强得想站稳身体,却摇摆得更厉害了。仿佛生了场重病。
明前大吃一惊,扑上前扶着他:「怎么了?你怎么了?!」
旁边的崔悯收刀在手要走。听到了惊唿声,也应声回头看梁王。脸色也大变了。
霎时间,小梁王的脸部颜色变成了乌黑色,再也站立不稳,紧闭着双眼仰面朝天的摔倒了。身材伟岸的藩王重重地倒在泥地里,把扶着他的娇柔少女也带倒了。他胸前伤口喷涌出的鲜血变成了乌黑,撒在青石板路上,恐怖极了。
这时候,院外等候的凤景仪等人等不及,蜂拥着跑进了院内。人们看到倒地不醒的小藩王也惊呆了。大臣侍卫们一拥而上包围住两人。混乱地叫嚷着:「藩王怎么了?你们杀了藩王。」
凤景仪眼光敏锐,先惊骇得叫了:「你们怎么杀了藩王?不,不对,这不是刀伤,血迹是黑的。他中毒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比武吗?」
崔悯也勃然变色,他立刻举起自已的缅刀看了几眼,摇头道:「刀和匕首上都没有毒。我砍了他两刀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那这是什么?!快请大夫来!」许规吓得大叫。其余众人忙抬起小梁王跑出了院子。所有人轰然大乱。
明前看着这一幕也呆住了。
* * *
下午,天色转阴,又下起了急雨。整个太守府都沉浸在惊恐中。没人关心益阳公主的失踪了,都把注意力集中到藩王受重伤上。小梁王满身黑血地晕迷不醒了。
夜幕渐落,太守府后宅,两个人站在正房门口的走廊下默默等侍着。庭院里站满了锦衣卫和北疆群臣,在冒雨等待着消息。人们剑拔弩张地分别站在庭院两侧,相互怒视着。如果小梁王有了意外,这里会立即变成满府满城的动乱或厮杀吧。芙叶城沉浸在极度危险中。
正堂大门打开了,凤景仪、许规和几名年老名医们走出来。人们投过去询问的眼神。
凤景仪神色肃穆,脸色凝重地奔向两个人,崔悯与范明前。北疆陕南省布政使沉着脸对崔悯寒声说:「他的脖颈和胸口共有三处刀伤,是你伤的。但不致命。你的刀和匕首都检查过了,也没有毒。这次梁王与你比武受伤,怨不得你。他现在晕迷不关你的事。」
锦衣卫佥事刘春和千户们都暗中松了口气,放下警戒心。不必准备和北疆群臣拼命了。崔悯沉默不语,他出的刀自然知道轻重,小梁王骁勇过人,他没机会下死手,最后他侥倖赢了一招想杀他时,却被她阻止了……
「那是怎么了?他怎么会晕迷不醒,血变成了黑色?」明前满脸恐慌地问着。
凤景仪回过头,脸上带着莫名的惊悚,咬牙说:「他中毒了!中了剧毒,可能会丧命。」
「中毒?丧命?」明前惊骇地睁大眼睛,黑眼睛里倒映着凤景仪同样恐怖的脸。她突然惊觉他说的是真话,小梁王真的中毒了。她的身体冷得直打寒战:「是,是什么毒?你们不是很严密地保护藩王吗?」
凤景仪向他们走近两步,在满庭院的暮色、急雨、方灯下,面孔显得黑暗。许规满面怒容地跟着他。凤景仪从未这么阴森慌乱过,他惊魂动魄的样子使人们感到绝望。他颤着嗓子说:「殿下是北疆藩王仅存的独子,我们一直很严密地保护他的安全。从上战场杀敌,到去各地的行程,还有日常的衣食住行,饮食用水方面,都事无巨细得保护着他。敌国鞑靼人和京城密探根本没机会接近他,给他下毒……但是……他现在却中了剧毒!」
明前张了张嘴,喉咙沙哑着说不出话。她刚刚从崔悯刀下救了他,哪怕知道会伤害到崔悯诚挚的情意,也不想让梁王死。可是现在……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是谁干的?不是和崔悯比武,那么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凤景仪走到她的身旁,低下头俯下脸,双眼直直地看着她。明前抬起脸,正好看到他的眼睛。两个人四目相对,她突然觉得他的眼光很奇特,是一种包涵了惊恐、战慄、痛苦和悲哀的眼神。
满院的急雨中,他压低嗓音一字字说:「我说过,我们保护藩王保护得很好,没有任何人有机会接近他给他下毒。但是……只有一个例外!」
「这两天他唯一接触到的外人外物。就是前天晚上,他从雁北大荒漠得胜归来,你威胁我和关公公给你带路,在城外土地庙截住他的时候……」
明前的脸刷得白了,眼睛瞪得很大,浑身颤抖起来:「不……」
「——你截住藩王,亲自给了藩王两封信!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自己当晚看完一遍,就带回城里反覆仔细看。这两封信……」
「不——」明前浑身的热血一下子冲上脑子。她眼睛赤红,怒目圆睁,愤怒地向他大叫:「不!那是我父亲给我的信!让我转交给藩王的。你们敢诬陷我!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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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规勐然截住了她的话,厌恶地大喝道:「我们刚才查过了!就是那两封信有毒!纸上涂着很厉害的毒脂,它毒杀了小藩王。混帐……」
凤景仪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痛苦极了。他走近她,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少女战慄的双手,仿佛想使她有个依靠不要倒下。他的话在狂风急雨里显得那么虚弱无力:「是那两封信。你接过信,有没有自己打开封皮看过内容?你根本就没有打开看过吧!那两封信的信笺上都涂满了剧毒毒脂!接触了手指会升温融化进入身体。」
崔悯也震惊了,勐然回头看着凤景仪与明前。满院的锦衣卫和北疆群臣都骇得屏住气息,气都喘不上来了。
凤景仪痛苦地说:「我们上当了!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这是个早就策划好的阴谋。我,小梁王,以及梁亲王杨王妃都上当了……他们送你来不是为了嫁人,是来杀梁王世子的……」
轰隆隆的电闪雷鸣中,急雨更大,一阵阵雨被风颳着从走廊外扑向了明前的脸。她满面赤红,眼中如火,胸口仿佛燃烧着一把火,烧得她想大喊、大叫、想哭喊、想反驳否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站在风雨中颤抖个不停,像秋未枝头凋零的枯叶。
父亲给的两封信上都沾满了剧毒……
满庭院的雨越发下得大了。
(第三卷完)
第179章 元熹北巡
天近秋末,寒意凛然,北疆的气候变成了严寒。荒芜的大地上零星得散落着很多大小不一的城池。一小队骑兵策马疾驰过了良田和驿道,奔向了北疆中部的一座大城「暮城」。骑士们都是满身风尘。
「急报!快闪开。」守城的军卒大叫,驱散了城门口的人群。骑队捲起烟尘冲进了城门。入城后没有放缓速度,奔向了城南的一座青砖巨宅本城县衙。这时候,正好有另一队马队拐过长街奔向县衙。两只马队不约而同得在县衙门口停住了。人们惊疑得相互看了几眼。
衙役们跑进去报讯,人们匆忙地走进县衙。县衙大堂上肃静无人,不多时从大堂的黑漆屏风后绕出了一位眉清目秀的年青官员和一位面像肃杀的中年儒生。穿深蓝官袍的年青官员面如冠玉,一双雾蒙蒙的桃花眼未语先笑,向着侍立在堂上的两拨人招手:「樊大人,刘将军,你们同时赶到暮城了。京城里的皇上和边疆梁亲王各有什么讯息?」
他先把手伸向了风尘僕僕的平民打扮的樊大人。樊大人高举着把密卷交给了他。俊俏官员含笑接过,拧开了密信竹管,低头看了两眼,神色大变。他不敢相信似的又把密信看了两遍。便立刻索要了另一位刘将军从北疆带回的梁亲王密令,看了几眼,就浑身僵住不动了。中年儒生忙抢过两封信函,看完也脸色忽青忽白的不语了。两个人面面相觑。
两封密函的内容很简单。
一封密函是:「元熹帝带领数名大臣和大太监出京了,准备到北疆巡查。他无视满朝文武的反对意见,带着五大营兵马到北疆犒赏梁亲王。据私下消息说他有可能到北疆送益阳公主与鞑靼人和亲的。目前带着十万兵马走到两河地带,请北疆早做准备。」
另一封密信,是在北疆和鞑靼国边境和蒙古人备战的梁亲王发来的紧急战报:「蒙古人已出战!梁亲王与鞑靼南院大军发生正面战争后,各有胜负。有少部分游兵『声东击西』得绕过了边关,进了北疆腹地。不知道何故。可能是迎亲,也可能借着迎亲之机进攻内地。命小梁王坚守北疆腹地。」
真是「无声处听惊雷」。这消息一下子就震呆了所有人。
县衙大堂上静寂无声,人们却感受到头顶上响起了一串串无声的惊雷,把蓝袍官员中年儒士等人震得茫然失措。
——皇上竟然带着心腹大臣和太监们出了京城,来北疆犒赏三军。而另一方面,鞑靼人为了迎亲,出奇招晃过了北疆边关,闯入了腹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晴天霹雳」似得震懵了所有人。人们都在极力消化着这个惊人消息。
凤景仪和许规两人都是脸面乌黑,眼神冷厉,嵴背上冷汗直流。凤景仪的目光敏锐得扫向了密信下端,瞳孔微缩。密信最后写了些详细情报。元熹帝带出京的大臣,文臣有内阁首辅张丞相,次辅范勉!武将有兵部尚书和五军都督。大太监则是内宫最着名的两位御马、掌印大太监刘诲和伍怀德。真惊人,本朝最赫赫有名的几位文臣武将大太监都随着皇上倾巢出动了。
他们来北疆干什么呢?是犒赏藩王,还是送嫁皇妹?是趁机撤藩,还是血洗北疆?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知道元熹皇帝打得什么主意。
凤景仪俊脸阴沉,目光阴晦,按捺住满心激盪,问刘将军:「梁亲王还有什么吩咐?」
刘将军答道:「亲王说『随机应变,做好一切准备』,他很担心小藩王的毒伤……」
凤景仪意昧不明地笑了:「他快好了,没有什么大危险。我现在就去向他汇报此事。」他未等众将军接话,抓过两封密函,大步流星地走下大堂出了屋。许规则安排着众官员和北方军将士开会商议军情。
后院小路,一阵狂风吹来,吹拂起少年高官的锦服官袍,黑帽的金翅尾在微微颤动。仿佛凤景仪战慄的心。凤景仪抬起头眯着眼望向了县衙上空的灰蓝色天空,仿佛看到了风起云涌云雾翻腾。天似乎马上就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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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所有人期盼的大变革就要开始了吗?!
只是小梁王……
* * *
明元熹十三年十月,元熹皇帝带着诸多文武百官摆驾出京,前往北疆藩地巡视。圣旨上说「圣上巡视北疆,抚军安民」。京城群臣齐齐上书劝阻,两宫皇太后也传懿旨反对。但元熹帝驳回了众议执意前往。后私下带着两大太监出京,直到抵达了两河地区,才颁下圣旨通告京城和天下。众大臣与太后只得同意,数日内调齐了京畿地区五大营的十万兵马,追上去护驾北巡。
史称「元熹北巡」。
这消息迅速得传遍了朝廷内外大江南北,使天下震盪。这是元熹帝继承皇位后的首次出京巡视。他没有选择山水绮丽的江南,也未选择富庶天下的川中,而是来到北疆这个贫瘠又危险的梁王藩地。一时间引得人们惊疑不定。
一国皇帝御驾巡边,犒赏军民。亲临边疆,宣示主权。本来是件大好事。代表了汉人皇帝对边疆领土的重视,是对北方游牧民族侵犯内地的有力回击,显示了汉人也有不畏强敌、刚烈骁勇的战力志气。这是件好事。但是,随着大明的清流文官们渐渐掌控大权,努力宣扬儒术的礼法宪政,就不鼓励这种皇帝犒边强民强军的做法了。也开始阻挠皇帝出巡边疆了。这次内阁大臣反对元熹北巡,朝廷六部尚书和全国十六个省郡的布政使们纷纷上书劝阻皇上北巡,更有清流御史追出京城跪在御辇前面,以命阻止皇帝上路。都未挡住元熹帝的车马。元熹帝干脆先斩后奏得跑到了河东地区,文臣们见实在挡不住他,才不得已调动了拱卫京师的腾骧卫、武骧卫等十万兵马。前去保护皇帝了。这次皇帝北巡的态度很强硬,率领的兵马也多达十万。进入北疆后与北方军的兵力相当。使群臣和天下人更感到惊恐了。
这时另一个消息「益阳公主和亲鞑靼」,也虚虚实实得传了很久。有的布政使猜想到,也许是元熹帝要去北疆主持和亲仪式?这婚事也被清流大臣们强烈反对,皇上已经放弃。难道要重启婚事?要么就是另一个全天下皆知的原因。皇帝素来与皇四叔北疆梁王朱堪直不睦。元熹北巡是专门对付北疆藩王的。
梁亲王朱堪直接到圣旨后,立刻上书欢迎皇上巡幸。派出了藩镇的文臣武将前往与内地的边界迎接。另一方面也派出军队加紧驱逐鞑子。北疆边界漫长,多是荒漠无人地,蒙古人又擅长用铁骑绕过精兵防守的重城,突入北疆偷袭。大明皇帝出巡北疆,如果遭遇鞑靼人冒犯,就是他这位本地藩王的大罪了。皇上来北疆北巡是种荣耀也是种危险。
随着元熹帝北巡,普天下的臣民百姓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北疆。这件北巡事究竟是为了什么,皇上是来干什么的?是君慈臣孝,鼓舞边疆士气;或者为民着想,与鞑靼合谈和亲;还是君险臣恶,要撤藩要造反?各怀鬼胎得闹出个大祸事。谁也不知道。
于是,大明朝勐然得掀起了层层巨浪,北疆也暗波汹涌,每个省郡都动盪不安。国家表面上波澜不惊,水面下全是猜疑、惊惧、谋划、提防、调兵遣将……北疆梁王成了大漩涡中心。
还在最祸不单行时。益阳公主已逃跑,鞑靼的游兵还未赶出荒漠,梁亲王在边境面临大军,小梁王身中毒伤……
第180章 毒发自责
暮城的县衙大院很宽阔,后院是几座连排的青砖房,没有太多奢华的布置装饰。院子里外肃立着持刀持戟的军卒们,把县衙保卫得水泄不通。「暮城」是北疆中部地区的驻兵重镇,城墙厚实,人口众多,各种商行医馆林立,交通也发达,城外驻扎了北方军的三万兵马。小梁王中毒后,为了安全和救治,凤景仪等人连夜离开了靠近内地的芙叶城,赶到了屯兵重镇「暮城」。
县衙后面一座偏院里,有一座洁净简单的房舍。大堂四面临风,居中安放着一座檀木床榻,四面有屏风,木榻上平躺着一个穿白棉衣裳,形销骨立的年轻人。他身材高大却形消骨立,面容憔悴惨白,紧闭着双目。头颅、眉眼嘴唇和躯体表面都泛着一层死黑色。陷入了深深的晕迷中。若不是胸口偶尔起伏下,眼皮下的眼珠转动下,表示着还有活气。就是一个死人了。病榻上的年轻人死寂得躺着,乌黑如缎的长髮,雪白的白棉衫和深邃凌厉的五官,如一座沉睡中的玉雕。悽美慑人。
大堂,除了昏迷中的年轻人,榻前矮几上坐着一个穿浅碧长裙的少女。她体貌都很憔悴,坐在矮几上眨也不眨地望着病人。大堂角落侍立着几位侍女,远处是两名照看的老大夫,大堂外是成群的侍卫军曹。大堂内外鸦雀无声。
简洁的木堂,昏迷不醒的俊美男人,鬚髮皆白的老大夫,清绿裳裙的少女和影子般的侍卫,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 * *
此时距小梁王和崔悯追击公主后比武毒发,已经五日了。小梁王中毒后就陷入了昏迷不醒,少女也不眠不休得照看了他五日。谁也劝不住她。北疆群臣请来的各地名医也诊治了五日,也未查出毒素和医治之法。小梁王一直晕迷不醒。这个消息隐瞒了几天,给梁亲王的信也是含煳其词得没说清楚,把事情拖延下来,可是这样拖下去,小梁王中毒日深,毒发身亡就完了……
明前默默地坐在木几上,痴痴地望着前方的病榻,不语不动,像是痴了。这几日,她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渡过的。周围仿佛是一片晕天黑地的混沌,像是黑暗笼罩的午夜,所有的人都懵懂得睡着了,只有她自己睁大眼睛,独自而清醒望着这片午夜。在这片苍茫的黑夜里,她好像被黑暗中隐藏的兇勐野兽追逐撕咬,吃了个骨断筋折,她又恐慌又疼痛得四处逃避着,却不知道该逃到何方了。哪个方向都有兇勐的野兽想吞噬了她。她恐惧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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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野兽围猎的梦魇里,只有眼前这个躺在病榻上的年青人发出了柔和微小的光亮。成为了避风岗。她在黑暗中向他跑来,目不转睛得盯着他,不敢眨眼,不敢跑慢,害怕一眨眼连这个人这点光亮都消失了。她就真的被抛弃在这片兇险迷朦的深夜混沌里了。
她只能僵硬地坐在这儿,呆呆得看着这个人。看着他继续晕迷衰弱下去。她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胸口的位置,害怕一眨眼,他就停止住了唿吸,真的死了!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她的脑子像一碗放凉了的冷粥,呆滞、冰冷、粘稠得转不动。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眼前这种迷雾深夜的景像,好像是昔日学棋的经歷。似乎还在不久前,父亲曾经手把手得教她下棋。黑白纵横的一张棋盘,如斗转星移的天空,也像迷雾般变化的森林。他酷爱下棋,她怎么也学不会。琴棋书画四项中她没有学棋的天赋。每次看到了棋,就像是面对着一场黑暗迷雾般失措。
「棋局蕴涵哲理精,发人深思令人明,进退攻守待时机,运筹帷幄须看清。」父亲曾教过她,下棋如做人处事,斗智不斗力,比武将上阵厮杀文官仕途升降更兇险。无论与人争权,还是与事夺利,从小小的棋盘上可以看清算明。棋中的谋略万千,有纵模交错的繁复权衡;有踌躇满志又犹豫不决的选择;有山重水复难寻生路的迷路;有曲折迂迴又柳暗花明的大喜……高手掌控棋局,庸才是被提起的棋子。而那些在棋盘上输了的人,也就会在现实的人生路中被人打败死亡吗?
她的脑子呆滞地转动着,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怎么看破这盘迷棋,怎么打败黑暗的勐兽,从这个可怕的梦魇里走出来……
她只能坐在这里,久久得凝视着病榻,看着木榻上昏迷不醒的绝美年青人,咀嚼着这可怕的失败滋味。她就要永远走不出黑暗迷雾了,要陷入人生死路了……
* * *
「明前。」大堂外,凤景仪悄无声息地撩开帷幔,走近了病榻和少女。他的神情忧郁极了:「有大夫在这儿看守就行了。你不用呆在这里,你不用担心。」
明前的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下,被他叫醒了。她有些僵硬地抬头,呆滞地看着他:「不,我不能走,我觉得我走了他就会死了,所以我不能离开这儿。」她面容凄冷,浑身打着寒战,紧勾勾地盯着榻上的绝美男子,颤声说:「我不是担心,我是在害怕……」
「害怕?」凤景仪紧锁长眉,就势得盘膝坐在她身边木地板上,脸色无奈又痛苦。她这样自责下去可不行。
「是的,害怕。」少女沉吟了下。原本秀美的面容五官都在微微颤抖着,嘴唇哆嗦着。她终于还是放不下心事,压低嗓门孩子气地说道。像是怕惊醒了昏迷中的绝美青年:「我害怕他就此死去,因为我的缘故。这样我以后也不会得到安宁了。」
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这种事带来的悔恨谁也不能承担。
「我是不是很自私?每时每刻都只想着自己,没有去想别人。他中了剧毒随时会死,我也是害怕自己会内疚一辈子。」少女胆颤心惊地问。
「这……这不是你的错。不知者不为罪,我相信你不知道内情。」凤景仪暗嘆一声,宽慰着她。她已经够倒霉了。
「谢谢你的劝慰。可是」明前有五日没说过话,声音干涩,像木偶似的自言自语着:「这件事是因为我而起,因我中毒而死……奇怪,这五日来我什么也想不了,也干不了,脑子里却尽是那晚土地庙我送信给他时,他的一席话。他在指责我的一席话。」
「他说『你有没有为我着想过?有没有想起我?我朱原显的处境、体面、想法、心情,我的所思所想……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马上要嫁的未婚夫,你却把未婚夫放在何处?你把我放在哪里?』」
「『我看到了你一路经歷的事,也明白你幼年受的委屈漂泊之苦,才不顾一切地要娶你。想给你一个身份、家族、城池和北疆。我能给你全北疆全天下。我是喜欢你才想娶你的!不是为了什么该死的婚约。我会让你这一生都过得自由,潇洒,快乐。让这天底下人再也不能欺负你。我对你做出了最重要的承诺,都是因为我喜欢着你啊。』」
「我那时候真的是无言以对。他说对了,我心里确实没有把他当做未婚夫般的亲近。因为我怕他,他曾经在泰平镇害过我的命。」少女清秀的面孔从呆楞渐渐变成阴暗极了,颤声道:「这是一场缘起缘灭阴差阳错的错误。后来他也解释道了歉。可是我还是怕他。我自己劝自己说,人活一世,除了爱与喜欢,还有种各种各样的感情。夫妻间还有尊敬、体谅、敬畏、亏欠等感情,我把他当做藩王来敬重,也算是一种浓厚感情。两人之间有敬有畏,也就能找到各自的位置,相敬如宾得过日子。我是真的准备嫁给他。」
帷幔遮蔽了阳光,大堂很阴暗。少女坐在木几上,捂住嘴唇急切地说着。似乎生怕自己一停顿就没有勇气再说了:「可是,现在却变成了这种样子!他因为我带来的书信中了剧毒,命在旦夕。他害我时我未死,我害他时他若死了。这算是什么?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又该怎样去面对。我怎么对得起杨王妃?我们母女连累她伤害她两次,我还怎么有脸去见她?我心里痛苦极了!是的,痛苦。不但为自己觉得痛苦,也为杨王妃痛苦,也为了他感觉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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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究竟是有多倒霉。才会遇上我这种人这种事,才会爱上我,两次三番得要娶我,最终害得自己连命都没了!连我自己为他想想,也会为他痛苦得掬一把泪了。」
明前泪湿眼睫,全身微颤,痛苦得对凤景仪说:「我知道不该与你讲这些,但是我太难过了!我自己也很奇怪,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遇到这种难为人的人和事!我不想这样……」
她本来是个自强自立的少女,从不诉苦也不抱怨,任何事都靠自己双手解决。但此时此刻,面临着这位数次要娶她的年青藩王濒临死亡的模样,还是由她造成的模样,明前终于快崩溃了。这五日,北疆群臣的敌意和痛恨,她对事情和父亲的不解,几乎要把她逼疯了。她紧紧抓住凤景仪,像抓住了一只救命的稻草,将满腹的痛苦和绝望都诉说了出来。
凤景仪深深地看着她,伸手摸她的头髮:「我相信你。这不是你的错,是你父亲……」
「不——」明前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了。别提他!求你了。
不提起范勉还好,一提到这件中毒事件的关键处——范勉。她更是连想都不能多想了!唿吸急促,全身颤抖,胸口堵塞得几乎要晕了。想多了就怕自己会肝胆俱碎,跪在地上呕吐出来,整个人会崩溃了。
千万别提他了!她不能多想。曾几何时,她是带着何等坚决的信念去理解父亲,去拯救父亲的。这一路北行,她把父亲的安危放在自己的性命和心愿之上,竭尽全力地想救父亲,努力争取与小梁王的婚约。被暗杀被侮辱被蔑视都不放在心上,因为她心底里有个坚强的支柱「八年相濡以沫的父女深情」,「父亲的性命」。没想到却得到了这个结局。
不,这不是真的。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差错,父亲范勉不会这样做的,他不是个算计暗杀的小人,一定是哪儿出了个大差错大纰漏。忠厚慈祥的范勉不会做出这种卖女暗杀的不耻事的。那么是谁?谁又设计做出了这种事?!
明前不能再想了,她俯在梁王的病榻旁,只觉得心魂俱碎,泪水疯狂地涌出来了。她不愿再看,不愿再想,也不愿意面对这一切。她宁愿是她自己中毒晕迷死亡,也不必面对这种被人背叛的惨烈事。可她的身体还清醒无比得俯在大堂病榻前,处身在暮城的北疆群臣的愤怒下,处在多次要娶她的小藩王身前。
真是讽刺啊。她这个罪魁祸首还趴在小梁王的病榻前哭,为自己哭,为父亲哭,为杨妃哭,为这个傻傻的要娶自己的傢伙哭……哭得肝肠寸断,痛苦不堪。真不知世间还有没有人像她这般「生死两难」了。
少女俯在木榻上大哭着。仿佛哭出了满心的心酸痛楚,热泪一滴滴地撒在了藩王的面颊,脖颈和衣襟上。她痛哭着说:「求求你别死!一定有办法救你的。求你了,就算是为了自私透顶的我也别死。我实在承受不起这种后果。对北疆对杨妃的后果,对我曾经利用你的感情达到目的的后果,我都承担不起。求求你千万别死。只要不死,就有着千万种办法来弥补过错。如果死了,就真的无法挽回了。我,真是对不起你!我真的不知道信里有毒。」
病榻上的少年君王脸色煞白,浑身僵硬,毫无反映的陷入晕迷中。清丽的少女俯在榻上久久的哭泣着。
一阵风吹来,吹拂起了四面的帷幕,金色的枯叶纷飞着,扑进了大堂。落在了病榻上中毒欲死的藩王身上,深色的房舍地板和俯在木榻前哭得如梨花带雨的少女,仿佛一张悽美艷绝的画卷。
凤景仪看着她,只觉得心痛如绞。在这趟北行路上,这个少女迅速蜕变了。像一朵春花似的快速又绚烂得成长、开放、最后又该凋零了?还记得他们初见时,她是那么天真浪漫,充满希望,淑女外表下是一颗纯真无畏的心。她与他斗智斗勇,与万事争锋都坚强勇敢……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笑容越来越少,眼泪越来越多了呢。
人,如果没有这么多的自责心,会过得轻松些吧。太重视情义道理的人比冷酷无情的人往往活得更痛苦。
凤景仪静默了下,转身走了:「放心吧,没事。我会想办法治好小梁王的。你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就好了。天下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明前靠在榻旁,没有答话。陷入了深深地黑暗和自责中。
第181章 濒死真言
深夜,大夫僕妇都退下了,大堂寂静无声。只剩下明前和小梁王。
小梁王静静得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状如死人。像一块冰似的卧在床榻。
明前靠在榻旁默默得望着他。短短几日他变得厉害。她几乎认不出他了。他从丰神俊秀的强悍藩王变成了堪堪待毙的濒死病人模样。使她胆怯。他们一路同行,小梁王自始至终都是强势、霸道、权势威重的样子,即使在大泰岭掉入泥石流遇险时,也未显得这般虚弱过。他真的要死了吗!
* * *
「……是你吗,明前。你在哭吗?」
明前勐然抬起头,大吃一惊:「殿下,你醒了。」
病榻上的小梁王身体一动,手掌张开了。明前立刻扑到了床前,大声的唿唤他。这时候室内无人。小梁王僵直得躺在病榻上,无法动弹,只有胸口剧烈得起伏着,手指抽搐着。他醒了!
明前惊喜交集得扑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僵硬冰冷,却挣扎得回握住了明前的手。口唇颤抖着,发出了含煳不清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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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焦急地左右望望,这会儿无人。她俯下身把面颊贴近了梁王的脸。
小梁王的嘴唇颤动着说:「快……逃……」
明前惊讶地睁大眼睛。快逃?逃什么?
小梁王似乎才从深度昏迷中清醒了。他费劲地睁开眼睛,黑色瞳孔却散乱,看不清东西。头上汗出如浆,大口得喘息着,像被体内的某种东西压迫得痛苦不堪。他的五根指头紧紧抓住明前的手指,使出了全身力气:「明前?快逃吧,离开北疆。他们会抓住你杀头的。」
明前呆住了。霎时间泪如雨下:「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我不知道那信……也不会下毒杀你。我从来没想过杀你……」到最后几乎大哭了。
梁王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转过头颅,空洞的眼睛望向明前。看不清她,只能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吃力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来杀我的。你说过要嫁我了,怎么会想杀我?不是你。你那么爽朗正气,怎么能做出阴险兇残的事……」
他想挣扎得坐起来,却僵硬着动不了。只急得面上身上冒出了带血丝的汗,费劲力气说:「不是你!可是,如果我活了,你就没事。如果我死了……」他喘息着抓住明前的手,几乎要扭断了:「你赶快逃走吧。父王会杀了你报仇,小凤也救不了你。」
明前的眼泪疯狂得涌出来。他知道不是她,也不怪罪她。命在旦夕时,一旦清醒了就让她逃走。明前觉得痛苦不堪。她摇着头说不出话了。
他们两个人,从相识相知商量婚事,到暗杀后说明往事,发生了那么多的恩怨情仇。她自己也不知道两人间算什么感情了。她不信任他,他却全然得信任了她。不过是短短两月时间,从厌恶、痛恨、想杀她直到变成了全然信任她。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的思想发生了截然不同的转变。这样的改变又为了什么?
明前不敢仔细去想。只怕细细想想就会痛苦得要窒息了。她是个爽利的人,最怕的是「承恩有愧」,却一步步地踏进承恩有愧的深潭。接受了他这么多的信任。这信任一分分得压下来,只压得她陷身其中还不清了。她哭着摇头。
梁王剧毒烧心,头晕沉沉的,神智时而清明时而煳涂,也看不清她的模样。似乎感觉到了她在哭泣,吃力地道:「别哭了,明前。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明前趴在他身旁,哭得难以自禁。
清冷的房屋变得朦胧,墙壁仿佛在飞速旋转,庭院的灯火把这个深夜映照得如火如焚。把两个人映照得满身艷红。小梁王的毒未解,昏迷多日才偶有一时清醒。他抓紧时间握着她的手,使出浑身力气说话,仿佛怕再晕迷过去就没有机会说话了:
「我知道,不是你干的。明前,你干不出那种事。……我以前是恨你。小时候,每次看到母亲腰痛犯病,在床上辗转反侧痛苦不堪。我都恨不得亲手杀了你这个始作俑者。后来遇见了你,我就一日比一日得犹豫了。你这种坚强自重、温柔大度的女孩会是小时候任性得伤害我母亲的人吗?你长大了,改变了模样,也改了性情,变成了像我母亲一样坚韧执着、宽宏大度的人。正是我最喜欢的那类人。所以我对你的恨意一点点消除了,心里越来越犹豫。后来我暗杀你失败你没死,见过母亲,你还要继续婚约。我越了解你的心性,也越来越敬重怜惜你。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不能为幼年不懂事犯下的错负责。最终我决定要娶你。这个决定一下,就像是放下了满心重担,我才知道自己盼着娶你已经好久了。」
「别说了……」明前羞愧地无地自容。
「再后来,你们姐妹身份成谜,婚礼中断。你给了我两封信,揭开了所有迷题。我看后就更怜惜你了,一个弱女子承担了这么多无可奈何的政事。这不是你的错。我想帮你确定是范瑛的身份,还想杀掉不顺眼的崔悯,哪怕知道你心里不开心,我也不能忍受任何人非议你或是喜欢你。也不能忍受你喜欢其他人,我会嫉恨难过的。所以我要杀他。」他长长得喘了口气,艰难得说道:「也许这次中毒就是老天降下的怒意。我以前对你太坏了,老天在惩罚我。这是我该得的报应。」
明前心痛如绞。这是梁王第一次直舒胸臆得说出他的爱意与嫉妒,她摇头道:「不,不是的!别说了。」
「人真是奇怪。」小梁王喃喃道。
一阵凉风,吹进了空旷的大屋。小梁王僵硬得躺在床榻上瞪着房顶,奄奄一息得等死。他被剧毒折磨得骨消形立堪堪待毙。偏偏却头脑清醒,能感觉到身旁发生的所有事。今夜听到了明前在他身旁的哭泣诉说,一股奇异的力量使他使出浑身力量从昏迷中醒来。他想对她说别哭了,再哭他的心就碎了。他的身体沉重僵化,头脑却轻盈盈的,翻腾起了无数个感想。不说出来他会疯了吧。
他瞪着空荡荡的天井木樑,喃喃自语:「……奇怪,我明明一开始那么厌恶她的,为什么后来却喜欢她呢?太奇怪了,人的感情为什么会有转变呢?有时候,明知她在耍心机说谎话隐瞒重要事,还是不忍心苛责她。连发生了中毒这种事,也觉得她太可怜了,竟然会遇到这样的姐妹,这样的父亲和这样天生有宿仇的未婚夫。仿佛别人几生几世遇到的波折,她都遇到了。」
「我经常在想,如果能有回头路,我一定会好好得重新与她相遇,温柔得对待她,保护她,让她不再担惊受怕。幸福得过一生。如果能重新回到初次相见的凤凰林就好了……只是这个小小的期望,也不会实现了。」他模煳的双眼瞪着空旷的房梁,手抓紧她的手,一股剧痛袭上来,疼得他差点晕厥,声音也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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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明媚的凤凰林,嘈杂的人群景像,最简单的相逢,最直白的感情宣洩……勐然得扑到了他的眼前。凤凰林里,他貌美嚣张,她纯朴善良。他被人诈骗失去财物,她信以为真得两次提醒。最后他反败为胜赢了全场,她羞愤交加地才醒悟到自己才是全场的大蠢人。
那时的他,才是他最真实的面貌。年轻,张狂,嚣张跋扈,没有受过任何挫折的贵公子。那时的她,也是她最真实的面貌。朴实,善良,有些自以为是,有些爱管闲事,却又那么纯真可爱的小乡女。他还没有带上藩王的面具和责任,她也没有带上相国小姐的礼仪和责任。更没有以后发生的恩怨情仇,只以自己最纯最真的本来面貌,面对着同样真实的他。
——一个美丽至极、浪漫至极的相逢。
竟变成了这样不堪回首的悲剧!他幽幽的嘆息着,握住她的手,费劲力气地道:「这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成百年身』吧。为什么总是到临死前,才这么悔恨得过去的一生。悔不能回到当初呢。」
真想回到当初,回到那个美好的凤凰林,以自己最真实的模样与她相逢。肆意地去相会、谈话、交锋、看不起她又被她看不起。那时候他和她都是多么真实纯粹啊。
「以前,我们浪费了无数的时间啊。」小梁王的头晕沉沉的,身体又剧痛起来了。
明前痛苦得听不下去了:「别说了,你会好的。你绝不会死的。」
窗外万物枯萎,一片片枯叶飞进了厅堂,扑到了病榻上的英俊少年和少女身上。凄凉婉转动人。他像是预感到今夜就会死去,再不能一诉衷肠似的,他握着她的手喧泄着内心所有:「是的,喜欢她,真的喜欢她。也许过了今夜就没有机会说了,所以才要告诉她。临危时说这种话很无良,可是没有办法,我太喜欢她了。违抗父令也要娶她;不介意她是否判审错案子的劫匪女,即使是被她骗被她利用也喜欢她。我喜欢的就是这样任性又狡猾的小姑娘。」
「我是中了毒。中的不是纸上之毒,中的是心中之毒。纵然身体无恙,心神也早就无药可医了。我也不怕死。人总是要死的,活到八十岁在病榻上奄奄待毙,和青春年少时握着爱人的手而死,都没有差别。都一样。所以别哭了,别内疚了,这不关你的事。你不必心里有愧。」
看到她亲手拿来的信,想着她要跟他坦白所有事就觉得喜欢;看到信里她父亲的两种春秋笔法,想着她一路所受的担惊受怕,便为她痛苦;想到从此后两人之间再无隔阂就欢喜;想到娶她以后的生活就心满意足……反覆地看了想了,越来越体谅她的作为,也越来越珍惜她爱她。直到比武中毒倒下,心里并无一丝的不甘不愿。心里满满都是为她痛惜。不知不觉间,爱,都已经这么深了。
「明前,我不怕死,我只怕毫无意义地死。」他紧紧抓着她的手,一字字地说:「——遇到了你,此生不再是毫无意义的了。」
不必驰骋江山,君临天下去验证他的人生。手紧握着她的手,使她宁静安详地生活下去,也充满了人生的幸福与成就。赢得了天下与赢得了一个人又有什么不同呢?不,是相同的。在他心里,她已经成为了他的全部与唯一。
「别哭了!别内疚了,逃走,好好地生活吧。」小梁王吃力的说着。病痛中听到了她的痛苦自责,使他如神助般的提起了全部心力醒来。对她说出了这番话,只为了消除她的愧疚。
不,再多的话语也无法表达他的钟情。再长的时间都无法表露他的爱恋。他想说的话更多更远更深刻,现在只能包涵在这清醒的一刻时光和相握的两只手里了。
——我是个傻瓜,总是在开始时就错过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如果当初一见面就娶了你,就没有后面的痛苦纠结了吧。我是喜欢你的!从刚开始是,现在是,将来也是。现在说这些话很差劲,好像要给你最后的压力。但是不说就晚了。临死前我担忧的不是北疆安危,父母的暴怒伤心,更是在担心你。想告诉你,即使今晚死去我也很爱你……
——这个世界太大了,人生太漫长冷漠了。苍穹之下是千万的江山臣民,而他与生俱来的责任就是征伐天下入主中原。他的面前仿佛除了男人的血和女人的眼泪外,就没有一丝温暖了。他只想在这冰冷人世间找一个最温暖的人。而她就是最温暖的人。爱哭,脆弱,纠结,又坚强,正义,光明,被各种感情抛弃又拼命追逐着感情的她,被各种正义抛弃又在拼命追寻着正义的她。她充满了活力希望……
——夜风带来了不真实的幻觉,院落和大堂点起了方灯,人影晃动,人声嘈杂。他在黑暗和病痛里彷徨独行,行走于一条兇险道路上,跌跌撞撞,他精疲力竭,忍不住闭住眼睛倒下去睡过去。但是,他不敢睡,他不停地说着话,为她,为自己。他害怕自己一睡过去,她就会死了。她会被当做暗杀藩王的罪魁祸首杀死的!没有了他,她顶不起这片险恶的天地。他不能死,必须要为她支撑这片天。
——四周仿佛围满了人群,到处是悉悉索索的声音。是闻讯赶来的侍卫大夫们吧。他不想理会他们,只想紧握着这只手,喃喃地说着那些来不及诉说的话。想看就看,想听就听吧。他不介意天下人知道了他对她的情感,也不想在临死前掩饰他的情感。全天下,他唯一念念不忘地让她知道他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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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感情。这份强烈的、炙热的、无法驾驭的感情。因何而起又因何到这种程度,他全部遗忘了……。只有在这个漆黑充满了病痛的漫漫长夜里,内心这份强烈又痛苦的感情点燃了他的躯体,让他燃烧殆尽,如火如荼地焚烧着他的求生意志……不能死!这股执着的求生意志来自于那个姑娘。她正在跟他一同在死路上苦苦挣扎。
在这个奔向死路上的夜晚,他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手心的温暖,感受着她的痛苦与绝望。她就像万千苦海里的一扁小舟和一盏指路的明灯。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或者是他们互为对方的指路明灯,指引着对方不要死,挣扎着走出死路,活下去!
慢慢的,小梁王闭上了双眼,止住了喃喃话语,重新陷入了昏迷中。这次清醒仿佛是「昙花一现」。
明前俯在梁王的病榻旁边,头脑晕沉,眼前模煳,满脸泪水,心也快碎了。她何德何能遇到这样的人和真情。她又该何去何从?人生的种种开心、痛苦、愧疚、悔恨等情绪笼罩着她;各种污陷争锋、被拐旧案、中毒等事也包围着她。前方已经无路可走了。人的一生真是太痛苦了。
* * *
大堂外的人群闻讯赶来了,明前缓缓地从木榻旁边退下,让众人去诊治小梁王。她慢慢地走进了庭院,久久地站在庭院中,眺望着灯火辉煌的大堂纷乱人群,好像看着一场戏剧。所有人和事都像走马灯旋转而过……
每个人都急匆匆地奔向前方,他们在黑夜里没有辨清方向,渐渐迷失在混沌里。她也在同样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她选择了一条最诡谲的路,只顾着往前走,不小心忘了前进的方向和初心。当她无意间停下,回望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看不到起点,终点和初心了。每个人都在这条人生大道上陷入了迷雾,偏离了方向,失去了初心。只剩下了艰难险阻的现实。
……两个人的表白,生死厮杀的比武,诡谲的中毒,和北疆局势,像连绵不绝的山,逼迫到了眼前。今天,小梁王亲口对她说明嫉恨崔悯,宁杀勿留。而崔悯也宁可背上杀藩王的罪行,也要杀了梁王。两人势同水火。她却不知道谁对谁错,不知道该帮助谁。只凭藉着本能阻挡了他们。她孩子气得认为他们两人都不能死,如果一个人死亡,就会扳动这个更混乱的棋局,引来了更难解的结局。现在小梁王却阴差阳错的中了她所携带的毒信快死了。
她自己也充满了矛盾。相女和劫匪女的身份未定,梁王中毒的缘由未明,又生硬得得罪了崔悯,婚约成为废纸,父亲也转眼成了陌生人。恩变成了仇,仇反而变成了恩。真情实意在何处?又能接受谁的情意?还能有什么情意吗?这个在空旷的北疆荏苒独行的少女又该何去何从?一切像乌云压城般的催压下来。她仰面瞪视着那漆黑深沉的夜空战慄着。
三个人,
——年轻气盛,志在天下的,又情深意重中毒濒死的藩王。
——清高自傲,胸怀大志又捨弃了先祖爵位的少年朝堂高官。
——与她,被父亲指派北行履行婚约,无意中携带毒信杀害了藩王,必须翻案重查却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无名少女。
以及这个岌岌可危,即将引起巨变的北疆与天下。都在急速得变化着。
三个人都面临选择。
第182章 出逃
暮城是个驻兵重城,城外驻扎着小梁王率领的四万多兵马。最近因为传来了种种军情,如元熹帝带兵北巡,鞑靼南院大军挥师南下,正好将北疆夹在中间。世子朱原显又恰好身体不佳,使暮城兵城越发得紧张起来。目前,一切事物由陕南省布政使凤景仪和北方军谋士许规两人安排。他们频繁得调动军队,把守南北驿道,囤积粮草,或者挖沟筑城准备坚守或撤退,北疆进入了战备状态。
这种危急关头,也无人关注公主逃走和真假相女的事了。
县衙大院里站满了北方军军卒们,严密守卫着县衙。谨防着小梁王中毒,公主逃走后车队再出现意外。府内正房除了老大夫,就是一位满面愁容,年轻秀丽的「范小姐」在忙进忙出了。巡逻的军卒们偶尔好奇得望一眼。
繁忙的一日过去,暮色降临,从偏房走出两名北方军卒,一前一后地沿着县衙高墙巡逻。两人都穿着灰布袍子外套软甲,头戴软盔腰悬佩刀,很是英武。巡逻途中遇到了另一组军卒,两拨人远远的点头致意,各自转了个方向继续巡逻。巡查到后院墙根,前面的高个子军卒见四下无人,便「嗖」得抛出根长索,勾住墙头,快速得爬上墙头。向下面招招手。后面矮个子军卒也手脚并用得爬上高墙。动作笨拙,也翻过了院墙。两军卒在墙外收起绳索,躲闪着避开了巡逻队和行人,钻进了背街小巷。高大军卒从腰间拿出个包裹,犹豫着交给了矮个子。那人劝他:「不一起走吗?」
高个子军卒有一张爽朗却忧愁的脸:「我放心不下雨前,不能走。对不起,你也别走了吧?太危险了。」
矮个子军卒点点头又摇摇头。表示理解他。人各有志,勉强不得。他接过包裹向着南边街巷走去。那儿有匹准备好的马。
他走了两步就突然停下了脚步。高个子军卒警觉得蹿到他身前,拔刀护住他。两个人警惕得看着前方。小巷尽头,一位蓝衫青年正背着手拧着眉看着他们。旁边,一群北方军将士包围了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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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个子军卒拉住另一人,尴尬地打着招唿:「凤大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凤景仪肃立在街巷尽头,冷冷地看着他们。北方军将士冲上前,与高个子军卒动起手,不多时就利索得打倒了他,人们一拥而上得抓住了他。凤景仪看着这一切,不答反问:「明前,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假扮成矮个子军卒的少女,脸色苍白,握住腰间的刀柄说不出话。这时候,明前不再是要嫁给藩王的端庄娴静的闺阁小姐的打扮了,而是一身灰布军袍外套铠甲的军士装扮。她原本就身材窈窕高挑,长相剑眉秀目,颇有几分英气。此时身着戒装,身姿如竹,长眉如剑,神情慎重凶顽,颇似一位英姿飒爽的英俊少年。只是英姿勃勃的少年看着深蓝官服的凤景仪,有点惊慌失措。自然是因为她侨装改扮得想逃走却被他当场抓住了。
凤景仪沉着脸望着她,竟觉得她端正长像,乌黑眉眼,顽强决绝的神情,别有一股英姿迫人的魅力。他竟然有些心跳。但他立刻压下了悸动,严厉地道:「明前,不要再闯祸了。自从公主逃走藩王中毒,这个暮城和县衙内外都被严密保卫着,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范凌雁帮你偷北方军的军袍铠甲,就被人发现,报到了我这里。你们走不了。」
于是他们暗中埋伏,等着他们侨装改扮,假冒巡逻队,爬过县衙高墙,过了一条街才截住他们。再往前走就是民居集市,会惊动太多人,就在这里截住了他们。
明前惊骇过后也镇定下来。她也没有指望轻易得偷出暮城。此时,她涨红着脸,又急又愧得解释着:「我给你留了书信。我不是想抛下病重的梁王逃走,我是想……」
凤景仪面色严峻,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凝重。他对明前的出逃不意外,她脑筋活络不会坐以待毙。可是他厉声道:「不必解释了。你也不能离开暮城!现在局势太混乱了,带走他们!」北方军蜂拥着架起范凌雁就走,两人逼向明前。
明前大急:「我必须要离开这里。我……」
「不行!你不能离开我们。你离开暮城小梁王身边,会比公主逃走更糟糕。梁亲王会抓住你追究罪过,外面局势太混乱,你也会没命的。」
「我要去见我父亲!」明前大声道。
一时间四周的骚动静止了。凤景仪止住话语,惊疑不定地转脸看着她。
「我要去找我的父亲范勉!」明前秀丽温柔的面容陡然变色,双眼圆睁,长眉如剑,面上是无比的凌厉:「我一定要去!我要亲自去问问他为什么!如果我不去的话,会被这个谜团憋死的。我的父亲不会做出这种事,这一定是个误会。我要亲自去问清楚。而且现在梁王的毒伤不能治癒,都是那两封信的毒药。如果真的是我父亲下的毒,」她的脸变得痛苦不堪:「他一定知道毒名和解毒方法。那我就更要去了,我要去问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把她这个亲生女儿当做成棋子似的丢弃了。她心里隐隐约约地有了答案,还是不敢相信。一定要当面质问父亲问个清楚。不然她会郁结死的。
她苦苦哀求道:「此事因我而起,也要因我而结束。你知道我绝不是私下逃走的人,就让我去吧!我要亲自去找他问清楚,我还想问他要解毒的方子。也许他顾忌着父女之情会给我的。」
「不行。」凤景仪斩钉截铁地说:「你不能去。现在时机不对,局势也不对,你去不了那么遥远的地方。你不是走江湖的『侠女』,你是个普通小姑娘,你硬要去的话会没命的。」这江湖之大,庙堂之险,一个寻常小姑娘根本无法想像对抗。在追寻原因的过程中她会粉身碎骨的。去问范勉?她会死的!
明前气愤极了。她想拨出短刀对抗,被军卒噼手夺了去。
凤景仪紧皱双眉,眼睛里带着深切的痛苦,苦口婆心地道:「明前,我说过了,你要相信我能解决这件事的。我在到处寻找解决事情的良方。我会解决的。我说过我很喜欢你,会以命来保护你的。你要相信我啊!」
这种紧急关头,绝不能任由她妄为。这两天各种兵书急传,元熹帝和鞑靼军都临近了北疆,北方军也频繁调动,各地关卡封锁,一个少女孤身得穿州过县的回返内地,在混乱世道里寻找父亲,谁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明前本身还带着下毒谋害藩王的嫌疑,旧案翻启使她身份不明,已成为了北疆的疑犯和敌人。这时候她离开暮城梁王身边,会遭人误解,被人追捕,甚至会被范勉扣留伤害。她不知道她触怒了北疆,不容于范勉和朝堂了吗?她已成为了天下公敌。
这个傻傻的姑娘。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凤景仪都不会让她白白去送死。在这种混乱局势下,尽可能得安静稳妥得待在后方,消除身上的嫌疑,看护小梁王,等待着杨王妃的到来,等他查出真相,这才是保命的最大可能了。现在逃走就是一条死路!
凤景仪心中发狠,命军卒抓住她带回县衙。
明前愤怒得向他大叫:「等等,我没疯也没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有我去找父亲问才可能会问出真相,我们等下去才是死路。」她的心里愤怒得像燃烧着一团火。她想要亲自去问范勉为什么,如果问不到真相她会痛苦得死掉的。明前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怒骂道:「我讨厌你!凤景仪,你是个胆小鬼!你以前说过的喜欢我也是假的,你也根本不想帮我。你就是个口是心非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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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景仪脸色煞白,脸上没有了平常谈笑无忌的诙谐模样,像变成了另一种模样。他没有动怒反驳,平静地对她说:「好,你现在讨厌我恨我都行,你将来会感激我今天的做法的。绑住她带走!」
军卒们拥上前抓住了少女,推搡着押着她走了。明前气得差点晕厥了。
黄昏的街巷,天地灰濛濛的。遥远的街头传来了一声冷淡笑声。人们停住了动作,转脸望着前方。凤景仪的脸也立刻阴沉下来,仰头看去。小巷尽头出现了一匹矫健的淡金色马,马背上空无一人。马匹后的高墙上却坐着一个白衣胜雪的美少年。朦胧的黄昏中,他像身披冰霜,脸上也覆着冰雪,冷冰冰得看着这地方。
人们骇然得后退一步。明前也惊奇得睁大了眼睛。
凤景仪的脸抽搐着,张开口,很艰难地问:「崔兄,你在这里干什么?」
锦衣卫指挥使崔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赏月。凤大人你在干什么?」
赏你个头的月!这个傍晚哪儿有月亮?凤景仪快要暴跳如雷了。他脸色很不好,像是看到大势已去。他勉强得想挽回局势:「崔兄,你来得正好。劝劝她……眼下局势太乱她不能乱走,太危险了……」
崔悯没理他,目光跃过凤景仪,直接落到了明前身上。他眼神深邃得看着少女:「你要去找范勉?」
明前心情激盪。她以为经过了前几日她阻拦他杀梁王的事,他会失望得不出现了。可是……少女的声音和表情都僵住了,心里大喊是的,喉咙哽噎着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崔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不怕中途遇到敌军或是大麻烦吗?也不怕遇到你也无法承担的后果?」去找范勉就等于公开撕破脸,直面事实真假。心性这么温柔脆弱的她能经得起险恶的人性和现实吗?
明前紧咬着嘴唇用力摇摇头。不怕!她已经坠入了人生最黑暗的谷底,不会再有比这更难堪、痛苦的事情了。不亲眼看明白这件事的真假,她终生不得安宁。
崔悯面色深沉,单手握刀鞘,简短地说:「好。我带你去找他!」
人们大惊失色。凤景仪火冒三丈地喝道:「不行!马上就要开战了。北疆将是锋火连天,你们在送死。」情急下他也顾不得隐盖军情了。
崔悯没理他,对明前说道:「我知道范勉在哪儿,我正好要去那边办差,所以我们一起走。我也接到讯息说要开仗了。这趟去找范丞相,有可能遇到敌军,也可能遇到最坏的结果,还可能被人猜疑指责,如果你坚持着要走这条路,我就带你去!」
明前和凤景仪的神情都变了。
一是果然各方面都准备开仗了。二是明前一离开小藩王地盘,就等于脱离了藩王府的保护了。一个贵族少女离开未婚夫府邸,与别的男人同行,去别的地方。无论什么原因她以后也不可能回到严守闺门规矩的藩王未婚妻的名声了。冒着藩镇反对,污言碎语,在北疆开战前夕去询问一个註定要悲剧的结论。谁也不知道她会遇到什么未来……但是,家国情仇,父亲与毒信,一切事都扑到她面前……
明前挣脱开军卒,坚决地道:「我去!」
凤景仪勃然变色,蹿到明前身前抓住了她:「不行!」军士们也包围住他们。
「砰」的一声,崔悯快速地出手了,缅刀飞来正插在凤景仪脸旁的树上。凤景仪戛然止步。缅刀擦过了他的脸旁,划下了丝丝血道。白衣美少年雪裳飘飘,从高墙上一跃而下,翩翩走来。他一手拨下了缅刀,眼睛幽深地看着凤景仪的面容:「……她坚持要去就有必须要去的理由!如果你暂时没有别的法子,就听她一次吧。或许能得到一线转机。你若为她着想,就尽量隐瞒住梁王濒死的消息,等待我们的讯息。我不敢说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只能尽量去做些什么。」
人们紧张得相互对视着。崔悯和凤景仪两人目光相触,仿佛都看到了一江河水磅礴不息得向东流去,事情也在缓缓地向前行去。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却心意相通。他们亦敌亦友却都有一颗炙热真挚的心。
——只为她。
凤景仪长嘆一口气,压抑着复杂的内心。缓缓地后退一步,让开了路。兵卒们退后了。
崔悯伸出了手,明前迟疑了下,伸出手放在他手心里。崔悯挽着她直奔淡金宝马。
长风浩荡,夜色朦胧。两个人影翩然远去越去越小。凤景仪重重地闭上眼睛转回身。过了今夜,一切又将不同了吧。
第183章 并辔而行
北疆平原空旷,碧草连天。
清晨的第一抹阳光照耀在原野上。两匹马打破了宁静,在半明半暗的晨曦里飞驰而过。离开了城池村镇驿道和一块块经纬分明的良田,进入了北疆最广大的沙砾地和草滩了。
前面金马是个披月白斗篷的年青人,后面金马是个穿灰布袍子的少年。正是崔悯和明前。明前换下了军卒戒装,仅穿着土灰长袍,腰里束着皮制带子,悬挂着把短剑,像个普通的英武少年。她骑的金马,是小梁王赠送给她的西域赤辉金马「小绵果」。凤景仪命人牵来宝马给了她。
两匹金马在夜色里急驰着。明前的心像燃起一团火,热烈而紧迫,恨不得一步就踏到了父亲面前,问清楚这件事。但是经过了半夜的纵马狂奔,她那颗滚烫的心也平息了些。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才勉强放下了焦虑的心。一放下了对父亲的焦虑,心头就浮现出了另一份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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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与他一同「偷跑」出来了。明前不敢细想了。平时总是来去匆匆,身旁围满了众人,她与他从未单独相处过,仅有的单独会面也多是在紧急事态下。为保命,要遵守礼仪,万事保持距离,唯一越界处就是那个以为他死去的甘兰山之夜。现在怎么变成了一同出行了?如果梁王醒来,如果公主得知……
她忧心忡忡,为这困境烦恼,又为面临的局面慌张。从后方眺望着他笔挺的背影和仿如玉雕的侧脸,她有些紧张。担心他回头跟她说些什么,她又该如何应答呢?她想着想着更彷徨了。前方美少年却始终没有回头,执着地望向前方,分辨着小路,快马加鞭的赶路。明前紧张之余有点庆幸了。暗中松了口气。她以为发生她阻止他杀梁王的事,他会生气了,不会再理睬她了。谁知道……她想向他道谢,却觉得「道谢」两字太轻浮了,载不动这众多的沉重往事,表达不出她心底的复杂心情。一颗心便如同奔腾不息的骏马,飘飞在这片原野上了。
* * *
大半夜奔出了三百多里,天边渐现黎明。两匹马前后而行,跑进了一片长满低矮灌木和青草的坡地。
前方的白衣美少年忽然勒住马匹:「在这里休息下。」
明前吃了一惊,大声说:「不用休息,我不累。我们还可以再走一段路。」
白衣美少年的眼光扫过来:「我累了。」
啊,哦。明前楞住了,随即面色涨红,忙答应下来。她放松疆绳停下马,学着崔悯的样子翻身跳下马背。双足落地,双膝一软,险些摔倒了。直到这时她才觉得腰、臀和大腿早就变得又僵又酸。痛得站不稳。她忙就势地坐在一块青石上,暗自松了口气。
他在替她说累了。这个人太体贴入微了。她脸孔发着烧,转过脸不去望他。
两个人下马休息,一时间有些相对无言了。
崔悯走到了他骑的金马面前,轻轻拍了下马颈:「水桶,去喝点水。」
浅金宝马立刻优雅地迈开小步,走进树丛。另一匹金马也跟着它走了。
「水桶?」明前有点惊讶,忘记了矜持,讶然问:「它的名字叫水桶?」这匹西域赤辉宝马的名字叫水桶?她以为自己把梁王赠送给她的金马名字从「雅乐」改成「小绵苹果」就够出格了。
崔悯闲闲地眺望着浅金宝马到小溪旁饮水,答道:「不知道。它以前的名字好像是『疾风』。后来跟着我去了一趟荒漠,就改了名字。」
「为什么?」明前不解地眨眨眼睛。
崔悯白衣胜雪,飘飘然得走过来,站在她身前。北疆的风沙很大,旷野上到处是灰扑扑的灌木枯草,脏兮兮的。明前骑行了半夜,衣着脸孔也有些骯脏狼狈。他却抖了抖月白色斗蓬,还是一尘不染洁白如雪,如浊世中的翩翩贵公子。他眺望着那匹浅金宝马说:「前不久它跟我一块到了荒漠,吃了些苦头。以前在藩王那儿养尊处忧,后来进了茫茫荒漠里,经歷了千里跋涉、沙尘暴和沙匪竟跑,还经歷了千万人的战场厮杀,就变成了另一种样子。『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经歷过艰苦就会变得更善战和保护自己。有一次,它连着两、三日喝不到水,后来见到了一个小水洼地,『水桶』就扑过去,喝干了半个水洼的水。喝得太撑险些走不动路。歇了好久才缓过劲。后来我就叫它『水桶』了,它也愿意跟着我走。」
在小溪旁喝水啃草的「疾风」水桶,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不满地嘶鸣一声,又俯下马颈饮水。
明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这是来自西域大食的宝马,叫『疾风裂云』什么的威武名字才合适啊,怎么能给它起这么朴素又土气的名字呢。」
她展颜一笑,心情也舒服多了。忽然间神色一动,想到了他和宝马一同进北疆荒漠,也肯定是一同长途跋涉吃了很多苦头。她的脸色又变了。喜悦渐去,忧愁復来。
崔悯望着她的神情,猜到了她的心事。他原本想说个笑话使她放松些,使两人间的气氛缓解下,没想到多愁善感的她还是心事重重的。她太易忽喜忽愁了……他没有再说话,直接探身过来,贴近了明前的脸。明前吓了一大跳,忙转身避让,心也砰砰的跳着。他凑近她的脸干什么呀?
等她醒过神,他已经出手如风,从她的头髮上飞快地摘下了一根沾着叶片的树枝。举到她眼前。一片褐黄色树叶突然扭动着爬动起来。原来她的头髮上落了根爬着黄毛虫的枯枝。
明前震惊之余,按捺住砰砰乱跳的心。为自己的「大惊小怪」脸红了。她的脸红朴朴的,不好意思地笑着,伸手从他手上摘下那只褐黄色的毛毛虫。仔细地看了看,露出了笑容:「这是只翻叶虫,专吃飞蛾的幼虫。对树木有益,还是不要伤了它吧。」说完,她脸红红地垂下头,拨弄了下黄毛虫,恋恋不捨得放回了树丛里。同时放下了一颗纷乱的心。
崔悯含笑望着她,见她的神情从沉重变得自在了些,也放下了心。
一段小插曲后,两个人之间少了些尴尬,多了些温馨的气氛。
然后崔悯默默地看了下刚升起的朝阳。在岩石上放下个小包裹,悠然说:「我去附近看看。你自己在这里呆一会儿。」
明前立刻警觉地扬起脸,乌黑温润的眼睛在小包裹上打了个转,又在崔悯俊俏的脸上打了个转。如水般润泽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崔悯的脸腾得红了。朝霞照耀着他的脸,像白玉蒙上粉色光辉。他被她看得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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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脸上露出温情,轻声细语地说:「我不会逃走的。我既然向北疆群臣说我要找父亲探明真相,就一定要找到父亲问清楚。不论前途多么艰难,我都要去看个究竟。绝不会半路逃跑的。」他不必给她机会让她偷偷逃走,她已经拒绝凤景仪一次了。
崔悯一张精緻完美的面孔注视着她,脸上变幻着颜色,神色复杂。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些恍惚了。他张口欲说又停住了话语,停顿了下,才说了出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也很了解你。你和公主不一样,你是不会半途逃走的……你误会了。虽然局势很严峻,我也不打算帮你逃走。」
那这是干什么?明前有点奇怪了,带着感激和好奇的眼神望着他。他说他了解她,那么这份「理解之心」和「见微知着」确实比凤景仪更有默契了。那么他丢下小包袱走开想干什么呢?
崔悯雪白的面孔泛起了红晕,一根手指在精緻的脸旁摸索着,似乎有点犹豫说不说。他在她执着的目光逼视下,只好吞吞吐吐地说:「嗯,嗯,这里面是些干净绵布和药膏。我们下一段路要连续骑马两个多时辰。我担心你从未骑过这么长时间,坐不稳马背。」
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扫视着她的腰间、臀部和大腿处:「所以我给你拿了些防擦伤的药膏,你最好去涂抹下,可以预防或治癒擦伤。我走开,是不方便在旁边看着或者帮你涂……」
啊?明前目瞪口呆,又恍然大悟了,霎时间脸涨红了。她又羞又气得瞪他一眼。看见他的眼睛还在打量着她的身体,像在揣摩她的身体哪里有擦伤似的。这傢伙干嘛用那种眼光看着她?干嘛说得那么清楚?太可恶了啊!
明前涨红着脸,噼手抢过小包裹走开了。转身转得太勐,又差点摔倒了。崔悯敏捷地伸手扶着她。明前又羞又气,一把推开他,还趁机狠狠得打了他一下:「看什么啊,你怎么这么坏呢!」
崔悯也忍不住笑了。是她强迫他说真话结果还抱怨他,女孩子总是不讲理的多啊。
* * *
秋风如渡,秋蝉鸣叫,灌木和青草散发着泥土的清香,吹拂着人们起伏不定的心。明前脸红红的抱着包裹走开了,崔悯静静地坐在青色岩石上。他背对树从,眼望着前方渐升渐高的太阳,全身沐浴在了金色阳光里。他注视着这幅美轮美奂的景象,如在梦中。如此的宁静、安详、幸福……
曾几何时,他浑身重伤得躺在甘兰山山巅,以为此生就这样结束了。他们之间也擦肩而过了。但世事变幻,转眼间就变成了这幅景象。虽然前途艰难,在这短暂的时刻和她并辔而行,温情的说笑,满心的喜悦,也是多么的难得,温暖和珍贵啊。好像走过了万水千山,才和她贴得这么近,感受到她在身旁的形容体温声音。他觉得心底深藏的那一份情意更浓烈得化不开了。
原本是想为她解忧,最后却解了他的忧愁,使他再度深陷沉沦下去……
* * *
不久后,两个人重新整马上路,奔向了荒原尽头。
明前发现走的方向不是回关内京城的南方。她有些惊异:「我们走错了路?」
崔悯收起了温和神情,郑重地道:「没走错路。是往东南方向。皇上和范丞相已经摆驾出京直奔北疆了。我们的宝马日行千里,不出意外的话,偏向东方可以迎面碰上他们。」
明前的脸失去了血色。父亲与皇上出京了!那么以前的全部计划就推翻了。父亲并未上书讨宦,皇上也未关押降罪他。他们还一起来了北疆。难怪京中的于先生毫无消息,信件被公主截住后公主又抢先逃跑了。她不知道京城近况。
短暂的轻松后,险事又扑面而来。
第184章 行宫风云(一)
巨大的营地铺满了大地,旌旗飘扬,帐篷连着帐蓬。形成了一座辽阔的行军行宫。行宫里帐篷如林,人潮如海,来往着无数的文武官员,军卒侍卫和太监女官们。单是行宫里厨房升起的炊烟裊裊得升上天空,就形成云霞。黑压压的十万兵马延绵出城镇数十里外,如山如海。
大明皇帝朱元熹率领着御驾巡边队伍,浩浩荡荡得进入了北疆。暂时驻扎在一座小城旁。
皇帝出巡非同小可,似乎把半个紫禁城和五大营兵马都搬到了北疆。十万人马驻扎在城郭外面非常醒目,皇帝暂住的庄园是借用了县城旁的豪绅庄院。中央是庄院,周围驻扎着五大营兵马。从五十里外的巡逻五大营将士,到行宫门口侍立的大内侍卫们,如铜墙铁壁般的保护着皇帝。连一只蚊蝇都无法飞进行营。整个行宫戒备森严。
营地边缘,两个人大步流星得走向了角门。巡查的军卒们警觉得喝止来人,前面是个英俊的年青武将,后面跟着位少年侍卫。两人均是腰悬长刀,英姿飒爽。
年青武将对着守门军士拿出了自己京畿大营的副将腰牌和范勉府邸的腰牌和密信,请对方验看。说是奉了京中命令求见范相国并汇报政务的。军士们验过腰牌,挥手放行。有位总旗官怀疑地道:「大人请暂且等等,下官去禀报一声。」武将含笑摇头,暗中将一枚锦衣卫腰牌在他面前一晃,守门长官眼神一凝,立刻醒悟到了这是锦衣卫借着范勉的名义送情报,或者是东厂衙门给范相国的私信,不敢阻拦,立刻让开了路。那武将带着侍卫熟门熟路地奔向了营地右侧的官员住所。他们走过一排排营帐和房舍时,遇到了很多个巡查的明哨暗岗,盘查得很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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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是侨装改扮的崔悯与明前。崔悯从小熟知宫庭,对皇帝行军的人员和位置安排很熟悉。两人甩掉侍卫,抓紧时间拐弯抹角得进了内阁大臣范勉的住所。一进了住所,就暗叫不好。范辅相不在住所。侍卫们告知,范丞相如今每日每夜都陪伴在皇帝身旁,等候皇帝徵召。元熹帝很是信任他,大事小情都召集他商议。久而久之范勉干脆住在了御书房。
好个敬业的范相国。崔悯秀眉微锁,面孔阴沉,暗自思忖不能再等了。他与明前是乔装进营地,行宫里御林军和大内侍卫们的盘查制度森严,不出片刻功夫,就会有人来查问监视他们动向。他立刻对明前说:「我去引范勉过来,你在这里等着。」
明前摇头道:「不行。他住进了御书房,恐怕出来不便。我们一同去找他。」
崔悯一皱眉,也同意了。他真不放心让明前一人呆在行宫里。她是个纤纤弱女子,行宫是步步守备森严,一句话回答不妥就是杀身大祸。她跟着他进出才最安全。于是他带着她出了范勉住处。
* * *
行宫最深处一处宽阔的房舍里人影憧憧,人声嘈杂。墙壁廊柱都用深蓝色锦纶包裹着,里面摆放着各种名贵的家具器具,室角燃着薰香,放置着大盆鲜花。布置得花团锦簇美轮美奂。这间奢华房舍里却噪音大起,很多声音急切得响起,传出了房间。
「此去北疆,关系到国家社稷的安危,也违反了皇上的出巡礼仪。请皇上三思。还是请皇上停下返京吧,剩余的北巡事交给老臣们去办即可。」一个苍老的声音劝说着。
一个清朗的声音回答道:「我是为国为民才到北疆巡查的,哪有半途打道回府的道理?做一国皇帝如此怕艰辛困苦,只贪图安稳怎么对得起国家百姓?」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也抢白道:「张首辅不必害怕。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御驾亲临到北疆,乃是大吉之兆!只会遇到万民欢迎,不会遇到坏事的,就算遇到灾祸也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别说丧气话。」
清朗的声音大笑了:「张首辅,我知道你是一番赤胆忠心得为我着想。张爱卿也是关心我,你们就不要争了。」
「哼,老臣可不敢当。」张首辅的声音带着怒气:「老臣憨直,怎么比得上刘诲大太监和伍太监有头脑有智勇?老臣今日非要劝皇上回京不可。」
房间里传出了两个人激烈的争吵声。门窗打开,大内侍卫们都看到了房间里,以鬚髮皆白的张首辅为主的三名清流大臣,正围拢着两名大红服饰的威严太监喋喋不休得说着什么。声音震得窗框直颤。前面的面白无须的大胖子宦官不耐烦得怒视着他们,后面一个清癯消瘦的太监则半阖着眼眉不语。中间是身着明黄色绣团龙锦袍的年青皇帝。他们围拢成一团争吵着。
皇上无奈地看着斗鸡似的群臣,摆手让他们停止。两拨人便转脸看向皇上,请皇上为他们做主。
大明朝的内阁清流大臣和大太监是天生的死敌。
这么多年来,清流大臣与大太监有着根深蒂固的仇恨。他们都忘了刚开始时是如何结怨的,各种小恩怨摩擦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就暴发了。清流跟太监们争斗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而不是目的。一方面想消灭皇上身边左右皇帝乱进谗言的奸宦,另一方面想监视控制掌握朝政大权的文官集团们。这两种职责造就了天生的死敌。而这次内阁与太监的矛盾点在于,大臣们指责太监「好大喜功」得鼓动着元熹帝出京北巡,完全不把皇上安危放在心上,不符合祖宗传下的规矩。大太监们则说张首辅试图把皇帝永远关在京城,架空元熹帝,隐盖住真正的民生民情。两方面都认为对方在谋害皇上和自己。
「无耻之尤!」张首辅气急败坏得大喝:「你们小看了北疆梁亲王的兵马了,鼓动皇上来北疆北巡,带着五大营兵权来炫耀,万一出现了什么差错,你能承担起这个后果吗?欺瞒皇上,蔑视藩王,还想掌握五大营兵马,这都是你们干的。你们惹出大祸了!」
「张首辅,你们不让皇上出京,是怕皇上看到各地真正的民生吧。一直劝皇上节省开支,后宫也厉行节约。你们自己却坐地行商,贪污受贿,每年赚得了几十万银两。在各地盖奢华行园过奢靡生活。这才是你们做的。怕皇上亲眼看见了就做不成清流丞相吧。」
这话如钢刀般直插人心,险些气炸了张首辅等人:「胡说八道!你究竟是皇上的内监,还是来睁着眼睛诬陷大臣的?先皇有令『宦官不得干政』,看看你们现在干的好事。卖官鬻爵徒子徒孙们一大群,几乎买下了半个京城。」
两派人马针锋相对,唇枪舌剑。元熹帝紧蹙眉头,一开始还耐心得劝说他们莫要争吵了。但是满堂大臣们都怒火滔天。人们对皇上也有些不满,陛下滥信大臣(太监),贊成(或不贊成)皇上御驾亲巡的荒唐事,还偏向袒护奸臣们,真是太可恶了。双方的指责声越吵越大,响彻房舍内外。终于皇上勃然大怒了,「砰」得重重得拍了书案,人们的相互指责才戛然而止。
刘诲大太监擅于逢迎,一看皇上真怒了,忙跪下请罪。张首辅则气得唿唿直喘气。
元熹帝勃然大怒道:「朕现在已经在北疆了,再回去不是让天下百姓看笑话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为这个事相互诋毁,这像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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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颜大怒,人们都跪地请罪。大臣们有的惊慌,有的窃喜,还有两人明哲保身得不吭声。一位蓄着短黑须的中年朝臣彬彬有礼地劝皇上息怒。
皇上镇定下来,阴冷地道:「朕意已决,必须去北疆。诸位爱卿不必再提此事了。」
群臣们跪倒接旨。刘诲得意地瞥了一眼张首辅,他又赢了。皇上名义上骂刘诲,可还是不会返京。张首辅气得还想说什么,看着元熹帝铁青的脸也闭上了嘴。
两帮人马怒目而视。最后还是刘诲大太监的胖脸上堆满了假笑,主动向张首辅等人道歉。张首辅也只好表示不介意。气氛缓解了些。元熹帝也舒展了面容,命令重新赐座,宫女们端来了秋萝茶。大臣们谢恩后各自坐下,张首辅准备说下一个议题了。刘诲大太监冷笑一声,便从内堂后涌出了一大帮大内侍卫,恶狼似的扑向大臣们,抓住了其中一位礼部尚书。捆绑起来。混乱中大内侍卫们还不小心得狠狠揍了张首辅几拳。打得张首辅抱头滚地,爬过去紧紧抓住了皇上袍子。
「救命啊,皇上,为什么要抓老臣?」张首辅吓得失声大叫。筛糠似的抱紧了皇上的大腿。
元熹帝讶然地抬眼:「刘诲,怎么回事?我没让你抓他……」
刘诲阴侧侧地盯了张首辅一眼,向元熹帝谄笑了:「人多手杂啊,皇上,老臣的人下手太快了,不小心打了张丞相几下。不过为了免得他们再逼迫皇上回京,老臣先把他一道看管起来吧。等我们回京后再放出来。张首辅,你和礼部尚书串连着回京后去太庙状告先皇,说当今皇上不遵礼法擅自出京的事。我们知道了!哼,皇上好心好意得为国为民北巡,却被你们这般编排污陷,皇上好伤心啊。皇上心慈不忍抓你,刘诲却要替皇上分忧。我先抓起来礼部尚书,等我们回京后随便你上太庙告皇上和老臣吧!现在给我闭嘴,不然你也入狱陪他吧。」
张首辅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吓得大叫绝无此事。大内侍卫们架起他和礼部尚书两人硬拖了出去。剩下的大臣们都抖衣而颤。
元熹帝的面孔浮现出深深的怒意。不知道是因为清流大臣们要串通去太庙告他,还是被刘诲大太监自作主张得痛打老丞相给气的。只气得他眼睛赤红,嘴唇青紫,面孔铁青。之后他长长的嘆息一声:「朕想做点事,怎么这么难呢?!」
刘诲恨恨地咒骂道:「这群迂腐书虫,吃着皇上的俸禄,还敢串连着去太庙告皇上,阻止皇上北巡。光这两条罪就够凌迟处死了。老臣真想把他们都杀个干干净净。」他一发狠,剩余的大臣们吓得魂飞魄散,房舍冷如寒冰。
皇上突然眼风一动,扫到了木檀门旁边的帷幔微微浮动。他陡然变色:「是谁,敢偷听!」
六扇木门外传来了一声清亮含笑的答应声,一位穿着白色官服的美少年如轻烟般的走进大堂。他展开官袍,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施大礼:「是崔悯,臣回来交旨了。」
最深处的太师椅上,皇帝霍然站起,大喜道:「崔悯!你回来了,朕一直都在惦记着你呢。」
第185章 行宫风云(二)
房间深处,阳光照不到的屏风太师椅前站起来一人,满面喜色得向外走来。
那个人走到了大堂中央,阳光从窗棂射进来,正照耀着他。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青人。身材消瘦高挑,面孔有几分狭长,细眉凤眼,长鼻薄唇,面容端正,颇有文人雅士的儒雅之相。只是细眉的眉心常皱,有一道淡淡竖纹,为这张相貌堂堂的面容上增添了凌厉的煞气。一身明黄色的团龙绣袍,腰束玉带,头戴着黑沙官帽,模样周正又潇洒,是个带着几分贵气仙气的官家富贵公子。就是他身上具有一种贵公子少有的煞气、苛责之气,有种杀气腾腾不怒自威之感。
他走到大堂中央,看到跪地施礼的翩翩少年郎,绽放出了笑容:「崔悯!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跟那些想建功立业的官爵子弟一样,一飞出去就不愿意回到朕身边了。」
崔悯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腼腆羞涩的笑,郑重地答道:「臣的根基在皇上身边。哪怕飞得再远,只要皇上召唤也会回来的。」
清秀斯文的元熹帝龙颜大悦,连连点头:「说得好。我信你。」
一句话使他心情大悦。他挥手撵走了满堂臣子。大臣们面对着满堂抓捕的局面,都如释重负得慌忙退走。大臣们不敢在皇帝面前多话,其中两人用眼神与崔悯打个招唿,就退出了房屋。崔悯是极受皇帝宠爱的宠臣,他来解围可救了大伙。
群臣退尽,元熹帝环顾着四周神色又阴郁起来。他招唿崔悯走近些:「你辛苦了。崔悯,唉,让你看到了这种场面真是丢尽了脸。你说我该不该北巡?」他挑起眉眼,苛刻又煞气得盯着他:「你也觉得朕不守祖宗规矩,随意出行了?」
崔悯规规矩矩地行完礼站起,面容、眼神和口气都尽量放平缓:「皇上既然来到了北疆,什么前因后果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龙体圣安出巡顺利,大臣们也就没藉口阻拦了。其余的事,不是微臣本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皇帝的凤眼微闪,盯着他,脸上慢慢漾出了一丝笑意:「还是你最乖巧了。崔悯,你总是据实说话,不骄不躁,不说假话也不说非份逾越的话,还能每一句话都说到了朕的心坎去。善于帮衬心性又烫贴,你怎么这么会做人处事呢?不枉我这么喜欢你,也难得你这些年都忠心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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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情愉悦地坐回椅中:「这趟北疆之行如何?」
崔悯眼眸微动,垂首看着地面,惜字如金地道:「见到小梁王了。如传说中的『骄傲张扬,心胸广大』。北疆臣民倒是万众一心,很拥护藩王的利益。北方军强盛,是我五大营兵马的强敌。另外鞑靼国也伺兵边界蠢蠢欲动。皇上交待的撤藩密令还没有找到合适时机下手。」
「哼。」元熹帝轻哼了下,透出了轻蔑骄慢之意,浑然不在意:「他们父子的狼子野心,天下皆知,就是本朝最大的谋权篡位反王!我这次来北疆北巡,就是亲自来颁发撤藩令的。如果他们不按令撤藩,我就诏告天下樑王有谋反之意,直接撤藩灭门了事!开国太祖皇帝盼望着我朱家子孙后代相互扶助共守天下,可惜他们父子却阴谋篡位!」
崔悯面如铁塑,眼神如冰,盯着地下的青金石地面和皇帝的龙袍玉履一言不发。皇帝是诉说,没有徵询他的意见。他紧闭双唇不出一声。
元熹帝看着他的帽顶和额头:「公主呢?有没有给你惹麻烦?」
崔悯的衣袖不自觉得颤动了下,语气平稳地道:「公主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我知道她对我有怨言。唉,我怎么捨得让她北嫁蒙古?但是,自古忠义不两全,家国也不能两全。这是不得不为之的事。如果她要怨,就怨自己不该托生在皇家吧!做了公主,享尽人间极贵,就註定着也可能为国牺牲了。」
皇帝忽然停住了发牢骚,瞟了崔悯一眼,又抚慰地笑了:「公主虽嫁人了,但朕会为你选个名门贵女做妻子的。天下佳人任选,这后宫的美人也随意赏给你。朕没有那么迂腐,『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除了阿姜和小福都能赏给你。」
阿姜是皇后小名。小福是两位小皇子之母福贵妃。他在跟崔悯说笑。暗示两人亲密如兄弟。这笑话说得太过了,但是话里的宠信之意可谓深厚。崔悯垂目看地连说不敢。
元熹帝也噗嗤一声笑了,貌似漫不经心地问:「崔悯,如果有一日,朕与北疆开战,你愿意为朕上战场打江山吗?」
崔悯眼神一凝,扬起脸直视皇帝的脸,斩钉截铁地道:「臣愿意!臣愿意为皇上镇守北疆。」
元熹帝放声大笑了:「我就知道!我知道你父子二人都是赤胆忠心忠于朕的股肱之臣。比起那些清流大臣们强得多了,朕从小就没有看错人。但是,罢了,我身边也需要你这样忠诚又知我心的臣子,还是不要做那些打打杀杀的武夫之举吧。我还捨不得你去送死呢。你就好好地做朕的锦衣卫指挥使,陪在朕的身旁就行了。」
崔悯从善如流地含笑称是。
元熹帝与他谈论了一回,心情渐缓。过于消瘦的斯文面孔也变得和煦动人,凤眼含笑:「你难得回来一趟。以后还要返回车队盯着公主和亲。就抽空去见见你义父吧,伍太监最近也很忙。」
崔悯感激地施礼告辞,转身走向屋外。忽然,元熹帝伸手指着门外的少年侍卫:「这是谁?」
崔悯心里咯噔一下,心勐然得翻了个。他慢慢转身瞥向了门旁英姿飒爽的少年侍卫,张口欲说。
但是元熹帝的凤眼已经无意识得飘远了,没有再理会他。接着吩咐道:「叫他进来把地面收拾下。你去找伍太监吧,快去快回,朕还有话对你说。」
「是。」崔悯趁势退后。
门外的少年侍卫明前楞了下,立刻机灵地跪地:「是。」向前迈进了门。
两个人,崔悯与明前相互看了一眼,静悄悄地擦身而过。
第186章 行宫风云(三)
元熹帝负着手站在大堂的窗前,眺望着远方。皇上不喜欢直晒的日光,把身体藏在了帷幔的阴影里,冷冷得注视着窗外的行宫。阳光透进了横竖相间的窗框把他的脸庞映成了一块块的,有些阴沉可怖。
明前蹑手蹑脚得走进大堂,屏住唿吸,跪在地上,快手快脚地捡拾着砸碎的物件。她头也不敢抬,提心弔胆,紧盯着狼藉的地面擦拭着,想赶快收拾完杂活就退出去。
室内寂静无声。只听见自鸣钟的机械钟摆走动声,和皇上的龙袍在青金石地面上拖拉的沙沙声。
这就是一国之主,大明朝当朝天子,天下万里河山千万苍生和九五至尊宝座的主人——元熹皇帝。
明前却是个侨装改扮成锦衣卫的少女,还被留在大堂里收拾残局,唯一的靠山崔悯也退走了。她的心砰砰直跳,汗流嵴背,只觉得唿吸紧促紧张极了。
大堂又走进了两名年老太监,端着铜盘擦拭着地面的血迹。明前暗松了口气。忽然老太监探手拧住了明前的手腕,重重地反手摔下,明前尖叫着摔倒了。之后她眼前一黑,脖颈一凉又是一热,热热的血便顺着脖子流下来了。吓得她浑身僵硬。
头顶上传来一个幽幽的冰冷声音:「别动。动一下就刺穿脖颈,这是锐利至极的宝刀。」
明前僵硬着身体不敢动了。一下子就束手被擒。
「你是谁?是刺客?是谁带进宫的?」元熹帝冰凉的眼神跃过了精瘦兇狠的老太监盯着她,黑渗渗的眼睛刺着她的脸:「崔悯和你一起进行宫的。这是怎么回事?是你威胁他,还是他带你进来的?」他脸上陡现怒容:「崔悯一直是个识实务的老实人,居然也出卖我?」
元熹帝厉声喝道:「抬起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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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被刀逼着脖颈抬起脸,惊骇得看向元熹帝。元熹帝也注目望着他,心头一凛。只见眼前的少年侍卫有一张如芙蓉般端庄的容长脸,长眉如剑,秀目如星,眼睛漆黑晶莹灿若星辰,姿态神采飞扬。如果不是近距离的看到「他」的肤色白皙细腻,身材比侍卫们更纤细,还真像一位美貌少年。只是皇上见惯了女人,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个妙龄少女。锦衣卫除了特殊情况不会派女子进宫。现在有女子穿锦衣卫衣饰出现,崔悯他……
他又深深得看了眼这个假扮侍卫的少女,觉得有点面熟,像是在哪里见到过。元熹帝心里顿时翻腾着很不舒服的感觉。他龙颜大怒厉声道:「原来是个女人!肯定是崔悯搞的鬼。他竟然敢偷偷带着外人闯行宫。我说一向谨小慎微,从不带人听壁角的崔悯,今天怎么做出了蠢事?果然有假。」
明前大惊失色。没想到她偶然走近些,就引起了皇帝的怀疑。这位元熹帝眼光毒辣,看出了破绽,就当机立断得诈走了崔悯,下手捉拿她。他可不像传说中的那么煳涂没用啊。她飞快地转着念头。
如儒士般清俊斯文的朱元熹愤怒极了:「好个崔悯!我宠信他多年,又是青梅竹马得一起长大,几乎视同同胞兄弟。不,我对他比对皇弟们还要好。他居然为了女人骗了我!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威胁到他,他自然是心甘情愿得带你进行宫的。」他的目光紧勾勾地瞪着明前的脸,细眉紧皱,面孔阴沉,神色变得凶顽极了:「年龄大了,心思就多了,皇恩浩荡和兄弟之情都比不上一个女人。这天下也只有女人能使男人背叛主君。」
他貌似文弱,实则脑筋聪敏,一瞬间想得多了:「他既然在撒谎,北疆梁王那儿肯定出了大事,或者是公主那儿出了意外。否则他不会急急得赶回来见我,还带了女人来骗朕。真令人失望!这混帐瞒了我不少事。」
他转身拂袖而去,吩咐太监:「去抓崔悯,问出话就杀了这女人。」
明前大为焦急。事到如今也无法再思量,忙高声叫道:「且慢,陛下!这事与崔悯无关,是我逼着崔悯带我来行宫的。我也不是北疆奸细,我是来找我父亲范勉的。」
元熹帝勐然止住了步伐,转回身,满脸惊讶地道:「找范勉?你是范勉的女儿范瑛?是小梁王的未婚妻范瑛?」
他惊讶极了:「那个下毒的计策真成功了?小梁王死了吗?」
* * *
一瞬间,两个人都停止住了动作神情。
元熹帝注目盯着明前,面容阴晴不明,一双细长的丹凤眼闪动着各种光芒,忽然放声大笑了。
明前却惊得魂飞魄散。皇上脱口就说出了「下毒计策成功了」的话。难道这真是一场阴谋?不。她怎么也不愿意相信。明前干脆跪倒在地,扬着脸,向着皇上坦然地道:「小女子范瑛未求见,就直接进了宫。是臣女的错。只因有急事需要拜见父亲问清楚。请皇上派人询问我的父亲范勉便知道明前的真假,我绝不会冒充范瑛来求见范丞相的。请皇上恕罪。」
她面带忧愁,口中请罪,却沉稳得跪在大堂上。似乎不惧旁边的持刀太监。
元熹帝的态度却改变了,得知她是范瑛后,面色变得和蔼可亲多了。挥手喝退太监,脸上带出笑意:「朕相信你,我不会怪罪范小姐的。这天底下又有谁会冒充范瑛来我的行宫呢?我说怎么看你如此面熟,我见过你。」
皇上一转眼像变了一个人。笑容和煦,眼睛放光。从威严至尊的皇帝变成了彬彬有礼的邻家富贵公子。明前有点愕然。
元熹帝笑着说:「我小时候见过你。小时候,你在京城丢失时,我已经十岁多,曾在父皇的书案上看过你的画影图形。后来你十多岁被崔悯救回京城,两位母后也很好奇,命人去看望你,画了你的画像拿回宫。当时董太后还评点说,你长得长眉如剑,眼神刚直,面像又清高又刚烈,还经受了这么大的波折磨难,恐怕不是个性子温婉的女子。她还想取消你和小梁王的婚事呢,说你这样的刚烈女子与那狂傲霸道的小藩王不对盘。成了亲恐怕不是良配,反成了怨偶。」
明前心如鼓擂,身冷如冰。
元熹帝盯着她幽幽地笑了:「当时我还笑说,母后乱点鸳鸯谱,他们是自小结亲的亲近人家,怎么能拆散人家亲上加亲的好姻缘呢。董太后就没有再深究。」
皇帝转过身,展开明黄色的龙袍,凤眼死死地盯着少年侍卫,放射出咄咄摄人的目光。温雅幽明地笑了:「果然,我猜中了。你与小梁王是一见如故,两相喜悦吧?一下子就下毒结果了他的性命。你做得不错,是我大明撤藩的功臣,我给你父女俩记一大功。」
他很感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娇柔中带着英气的少女:「后来怎么样了?你怎么说服崔悯带你逃回行营的?崔悯不是个煳涂人,他不知道这计策还愿意带你逃回来。看来你把他和小梁王都唬弄住了。本事不小嘛。跟我说一下事情过程,我很有兴趣。」
他的眼神死死地黏在了她身上,向前跨了一步,逼近了少女身前。明前后退一步,身后年老太监的利刀抵住了她的后项脖颈,她不能动弹。她睁大眼睛惊疑得望着皇上。
朱元熹面容阴沉,声音暗哑得几乎听不见了:「你的名字叫『明前』?好名字,是个能凤舞在天的吉祥名字。你也是个不错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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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行宫风云(四)
明前惊呆了。
皇上的面孔沉浸在大堂阴影里,一半是光亮,一半是阴暗,像陡然变了另一个人。大堂的气氛也变得压抑可怕极了。
元熹帝本来儒雅清秀的面孔变得阴柔冷酷,赫然从邻家的富贵公子变成阴毒险恶的枭雄,目光如鹰隼般如火如焚得盯着猎物。他脑子里急速得转着各种念头。以前他只在画像和传言中见到她,现在亲眼看到了她,果然令人吃惊。这位叫「明前」的少女不似他常见的后宫女子。身上带着贵族小姐的矜持,也有一些女儿家的温驯惊骇,被太监们抓住刀架在脖子上,有些狼狈,却没有极度失态。面容充满了惊疑和克制。有意思,真像董太后说的,有种清高自傲刚强硬气。这少女打破了他以前常见的女人形态,是个新奇类别的女子。
她带着使命千里迢迢得从京城嫁到北疆,又在下毒成功后从敌城跟着崔悯逃回来,胆量与气魄不小,运气和本事也不小。至于长像态度,姿色上等眉目如画,芙蓉般的面容秀丽动人,又态度稳健不卑不亢,使人如沐春风。比起后宫里如水般柔媚魅惑的美人,多了一份北地玫瑰的刚强硬朗。一个能使小梁王中计中毒的女子,一个使他的锦衣卫指挥使丢掉职责带回行宫的女子,甚至还想继续隐瞒他……这样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奇女子吧。是真正的「以权济变,藏书其用,寄身朝堂或乡野,不被人识破又能自保其身」的极巧极难的浊世佳人吧。
元熹帝鹰隼般的目光逼视着她,身形如狼似虎,带着满身的威压和侵略性,牢牢得震摄着全场。她激起了他对她的兴趣。这里面既有对敢谋反的小梁王的痛恨,又有对他的锦衣卫指挥使背叛的愤怒,还有对这位北地佳人本身无穷的好奇心。使他心底里升起了一片黑暗阴云。
皇帝迈步走上前,脸面肃杀凤眼含威,一言九鼎地命令道:「范瑛,你们父女俩在这次撤藩中立了大功,朕要好好地奖赏你。放心,你不必再回到狼窝似的北疆宫廷了,就留在朕的行宫吧!」
明前呆立在原地,心里涌起了阵阵惊涛骇浪。她的表情从震惊、不解,再到迷茫失措。仿佛没有理解皇上说话的含意。脸上露出了懵懂不明的神情,惊诧地道:「陛下,臣女不明白陛下的话。什么立大功,撤藩,我没有听到过这些事。烦请陛下招来我的父亲,我有些怕,我想问问他。」
她害怕得看看身旁持刀指着她的太监,几乎要哭了。
元熹帝死死地盯着她,与少女惊慌的眼神撞到一起,堂上死寂无声。半晌,皇上长长得出了口气,点了下头,太监抽刀后退。明前松了口气,捂住脖颈瘫软得跪倒了。
「你不知道这件事?难道范丞相是隐瞒着你,送你去北疆的?」元熹帝有点意外。他本性多疑,立刻翻来覆去地考虑着。他能看出了她的震惊、意外和害怕不是伪装的,她好像真的不知情。不知道为什么,元熹帝的心里隐隐有了点失望。他还以为这个长相心性都硬朗的北地玫瑰是有准备得去北疆,或者听到了此事,敢大胆得质问他原因呢……没想到她吓坏了,根本不敢质疑他这位皇帝,只想快点见到父亲问问究竟。董太后看错了人,她是外表硬气,心性却不似长相锐气咄咄。有点无趣。
元熹帝凤眼微垂,不悦地道:「你不相信朕的话?」
明前跪在地上,像是吓坏了,混乱地说道:「不,臣女不敢不信皇上。只是,这件事,我父亲从来没有对我提过下毒的事。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至于小梁王他前段时间生病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北疆的人就翻了脸还要关起我。我很害怕,想到了崔先生是皇上的锦衣卫,他必然是全心全意得追随皇上的。后来听说皇上北巡父亲也跟来了,就偷偷地求了崔指挥使带我回来见父亲。我害怕留在北疆那里,他们对我很不好,我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含羞带委屈得把事情从头至尾地说了一遍。从见到梁王到确定成婚,送给他婚书,不久他就生病了,北疆人对她态度大变。她急切又慌乱,话也说得语无伦次。
元熹帝还是听明白了。思索了下就相信了她的话。他斜睨着范明前一眼。忽然觉得这少女长相明朗,态度爽利,又实话实说胸无诚府,使人易生好感。他突然有点明白范勉为什么要瞒着她派她去北疆了。她太明朗不善做伪。
最后范瑛跪倒在地,眼里含着泪光:「陛下,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现在也不敢随意相信谁了。但是明前只相信父亲,我要见父亲,如果他说是,那就是,明前也就认命了。否则我不能认这种事,领皇上给的功劳,也不能留在皇上行宫……我要见我的父亲!我要见他!」
呵呵,她以为他看中了她要强留在后宫。元熹帝的凤眼斜斜扫过来,瞥了眼她。忽然有些心烦意乱,又有些小窃喜。没错,他是对她很有兴趣,也不介意在事成后收她进后宫。只是这个范明前太天真烂漫,性情太执拗了些,怎么说都不信他,非要亲眼见见范勉问清楚不可。真是的……有些令人难忍,又令人难拒。
他又仔细得看看少女。她一身雪白色的锦衣卫曳撒很规矩完美地跪在地上,面带慌乱,但身形笔直,笔挺得跪在大堂上犹如夜暮中盛开了一朵洁净美丽的莲花。倔强的面容,长眉如剑,樱唇如花,身姿如竹,带着真诚,带着一种分外动人的小小的坚韧美丽。两只纤细修长的小手正抓住他的龙袍衣角哀求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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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身雪白的锦衣卫服饰是崔悯的吧,这范瑛也是小梁王的未婚小王妃吧。他心里闪过了一丝奇异的畅快感。这些混帐敢造反,敢背叛他,而与他们有关的女人却跪倒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他。他心里不由自主得充盈了一种黑暗的喜悦感。
他居高临下地吩咐说:「好,你要见范勉,我就叫他过来问话。不过,他既然不想让你知道真相,你就旁听不要说话。」
第188章 密谈
议事大堂的门窗关闭得很严实,室内显得很阴凉,庭院里阳光明媚,照得亮堂堂的。很多太监侍卫侍立在庭院角落里,大堂内外静寂无声。
两名太监引着一位相貌端正,穿着深蓝官服的中年官员匆匆走进来。男子相貌清雅,目光炯炯,精神健旺,气质清正,留着三缕短须,是个风度翩翩的中年官员。他迈步走进了大堂,整肃下官服,向中间的元熹帝跪下施礼。
元熹帝面色平静,黄袍外披了件淡青的锦绣外衫,坐在最中的太师椅,含笑虚扶:「范爱卿,快请起。这会儿还招你回来,有点失礼了。朕有些烦闷,想找你聊聊。」
大堂阴暗,点起了几支蜡烛,照得四周昏昏晃晃的。坐椅后面还垂下厚厚的帷幔,看不清情景。
范丞相范勉的神色有点意外,但还是躬身领命。身为内阁大学士,就是随时供天子召唤,答疑解惑的。
元熹帝坐在椅上,态度安详,命人赐座赏茶,口中漫不经心地寒暄着:「范爱卿,你对方才大臣和太监们的争议有什么看法?朕心里有些不安。」他拿起茶盏,眼角低垂,看着雾气蒙蒙的绿茶。热茶泛起的雾气把他的面容笼罩得很朦胧,使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范勉的身体坐得像铁枪般的笔直,一脸坚毅。他的样子比京城时多了些风霜之色。但眼神傲然,身形挺拨,依然保持着儒生的清高本色。他对皇上提起这个话头大喜,不加思索地道:「微臣以为张首辅说的对,刘太监逾越了!太祖皇帝早有明训,还特意铸造铁牌悬挂在宫门上,写着『内臣不得干政,违者斩』。太祖皇帝不允许太监干政,也不许他们与官吏勾结,不准置业置家产。如今,法令依在却无人执行。大太监们干政敛财大肆贪污,与官员们串通收官员做义子义孙……简直是比比皆是乌烟瘴气。皇上早该管管了。当然太监们中也有才智过人之辈,但更多的是为非作歹之徒。请皇上严守祖训。」他说的义正言辞,慷慨激昂。
元熹帝脸色阴沉,牵了牵嘴角,眼珠子漠然的扫视着范勉的头顶。他盯着范勉意味深长地笑了:「范爱卿,你这么说话,不怕激怒了大太监吗?说多了朕也没法子保你的。」他指的是他的老师刘丘,曾经劝皇帝远奸宦近文官。御马大太监刘诲以为他在嘲讽自己,就毫无原因得把刘丘逮入锦衣卫诏狱,乱刀砍死,抛尸荒郊。连朱元熹都来不及去解救。
室角侍立的几名年老的红袍大太监均垂头望地,肃立无声。眼神很阴冷凌厉。
范勉浑然不怕,霍然站起身,走到皇帝近前朗声说:「皇上命令臣说话,臣自然要说实话。臣不愿对皇上有丝毫隐瞒,如果隐藏实话不说,不也成了谗臣一党了?微臣从来不贊同宦官干政的,天下皆知。我不怕太监们怨恨。而且这次北疆行太冒失了,刘大太监把边疆当成儿戏,力劝皇上北巡。简直就是个笑话,一国天子哪能不巡幸富饶之地而巡视危险之地呢。皇上的安危关系到江山社稷,皇上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大明百姓们想想。这趟北巡如果遇到了麻烦事就悔之晚矣。」
元熹帝冷眉冷眼地看了他半响,紧蹙眉头,似乎对这位忠肝义胆的大臣也头痛不已。他沉默了下,放声大笑了:「好一个敢弹劾太监敢劝朕的忠臣啊。古人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是非』,这么看来范爱卿就是大胆进言的魏徵,朕就是那善于纳谏的唐太宗了。说得好,朕就是希望你能做个照出朕之错的明镜。罢了,你们都是好臣子,内臣们也是尽忠职守,为朕办了不少贴己事。范爱卿就不要苛责他们了,刘太监和伍太监都是好的。」
他神情轻松,面带笑容。心中却郁郁地想,范勉言语直爽,心性正直,眼里不揉沙子,果然是个天下闻名的纯臣。遇到了这种傲骨孤胆的臣子,真不知是幸是不幸。他拿起茶碗,闲闲地饮了口茶:「……就比如说,刚才看到的伍太监的爱子崔悯,不是为朝廷立了很多大功吗?你认为他如何?」他还救了你的女儿呢!
范勉脸色阴沉,皱着眉头,不悦地说:「立了大功?哼,一个大好男儿想为国效力,为什么偏偏要投身进宦官管辖的锦衣卫?探查隐私,抄家灭门,手段阴损,惹得天怨人怒。这种人有本事又如何?越有本事越是朝廷之害。更何况,以他的能力明明可以走文途科考为官,或者走武途进军队为将。却厮混在内庭,跟太监们勾结成奸,以权持强为非作歹,以色媚上……」
元熹帝听他越说越难听,生怕他说出更不好听的话,慌忙打断了他的话,直笑着说:「朕知道了知道了。这崔悯确实是心怀异志,朕心里有数,这次他回来,朕就打发他回京城,不留在身边了。」
他漫不经心地放下茶盏:「对了,他救过的你女儿怎么样了?她叫范瑛吧?上次你在御书房与朕彻夜长谈,说了好多知心话,让朕很感动。也好像提起了女儿,说你不看好她与小梁王的婚事。此事如何?她去北疆成亲了吗?怎么没有后面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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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勉神色大变,眼光闪烁,似乎在极快地思索着。忽然对着元熹帝跪下磕头:「臣想向陛下请罪。」
元熹帝眼里闪过一抹寒光,嘴角露出了笑意:「范辅相为国为民忠言直谏,连命都可以不要。又有什么罪?」
范勉脸色肃然,跪地沉声道:「臣有一件事要禀报皇上。臣曾经自做主张,在给梁王的书信里涂上了剧毒,想要杀死梁王。请皇上责罚。」
大堂里顿时死寂无声,静如海底深潭。
皇上很愕然,楞在椅上了。似乎没想到范勉会直接了当得说出来。他与张首辅、范辅相常常共商国事。三人都知道北疆藩王有谋反之意,也经常商议对策。范勉忠君爱国,自然也与梁亲王成为死敌。对于自己女儿与小梁王的婚事,他曾经含煳的暗示过皇上会取消婚事并教训下樑王。但都是暗示,从未这样直白得说出来。
一位丞相用毒信去暗杀皇亲国戚,这是犯下了滔天死罪。
元熹帝阴沉着脸,声色俱厉:「范勉!你干了什么?」
范勉跪在地上,梗着脖子,脸色坚决地说:「我知道暗杀藩王是大逆不道之罪。但是目前形势已经忍无可忍了。如今皇上最大的敌人就是藩王之乱。三藩王分封的要么是富饶之地,要么是边境重镇,以前太宗皇帝是为了使朱家子孙齐心协力得镇守国土把守粮仓,才分封了诸藩王。也害怕皇子们有异心,才坚持按长幼顺序立皇位的。当时先皇并不是最出色的皇子,也立了大皇子为帝。却也留下了三藩王之乱的局面。」
「先皇和您即位后,对本朝政治实行改革,重用清流文人,无论是对官吏还是国家都创造了一个清明宽松的环境。文臣百姓们都仰慕敬仰你。但是对您的统治心怀不满的就是三藩王。所以皇上是必要削藩撤藩来维护国家稳定的。三位藩王都是皇上的叔辈,又在各自的藩镇上筹谋多年,如国中之国太上皇。有的还手握重兵独霸一方。梁王朱堪直就是其中最强大的一个,随着对蒙古鞑靼作战,不断得扩军抢地,已经成了大明和皇上的心腹大患。」
「梁王不会束手被撤藩的。您与梁王间必有一战。而这场战争会牵连到了大明江山和千万百姓。所以臣日思夜想,想以最少的代价最小之力撤藩,还大明百姓一个安稳江山。这时候正有个天赐良机,臣的女儿与小梁王自小有婚约,我就设定了一计,花重金购买了南疆焦之毒药,涂在婚书上,命小女带给藩王。小女性情谨慎,头脑灵活,一定会把书信带到北疆送给藩王的。这计策看似简单,但是最简单的法子往往是最成功的。如果能顺利地毒杀藩王,就不必发起战争,令天下百姓遭到生灵涂炭了。此计如成功,比起皇上下圣旨强行撤藩引起战争要强多了,也比微臣在这儿跟大太监们争辩是否北巡要强多了。我范勉是做了件阴毒事,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即使被千人痛恨万人嘲讽也毫无怨言。只要能顺利消藩,能以一人之力消除国家大患,我即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微臣刚刚接到了北疆前方的细作和探子递来的情报。说是军事重镇的小梁王忽然患病不起。我就想着此事十有八/九得做成了吧!所以特意来向皇上请罪。此事从头到尾都是由我范勉一人所做,请皇上立刻抓捕我杀了我,将我的人头和罪行昭告天下。平息皇亲国戚和天下人的愤怒。范勉虽死无憾!」
这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胆气毕露,视死如归。如钢刀击打火石般震撼四座。
室内静如深海,元熹帝久久地瞪着眼前的大臣,眼里森然,心中侧然,沉默无语了。
撤藩才是元熹帝朝堂的头等大事!比之太监干政,清流党争,买官卖爵贪污受贿等等才是头等大事。范勉居然是他的大臣里最有远见着识,与他心意相通的大臣!他知道什么是元熹帝的腹中之毒悬樑之剑!「藩王之乱」每时每刻都压在朱元熹心头,压得他欲疯欲死了。但是怎样撤藩,何时撤藩,是议是和,是软是硬,一直都不得要领。所以他朱元熹宁愿忍受着儒家文官们的讽刺鄙视,也要送公主和亲。宁可落下滥信太信的蠢名,也要北巡北疆。只有范勉懂他啊。
他早就知道范勉私下有计策,却也没报太大希望。还另外安排了崔悯密令和其他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范勉这个清高书生真办成这件大事。派出女儿诈婚一举就杀了小梁王朱原显!一个弱女子就斩断了北疆藩王的根基。北地藩王没有了嫡亲世子,哪怕他再娶王妃生庶子再培养为王都不行了。他没有时间了!
元熹帝百感交集,眼光复杂得望着范勉。有些真情激盪地说:「范爱卿,你做得太多了。你,你才是大明朝最忠贞不渝的……」
范勉抬起头,眼望皇帝,眼睛里有些晶莹:「臣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尽了人臣本份。我要把命给陛下,是陛下不准我死,要我继续为国家效力。微臣苟且偷生得等到现在终于为皇上做成了撤藩大事。臣死也无憾。而且此事永远与皇上无关,与朝廷的撤藩大事无关,是我个人对梁王父子对小女的婚事推三阻四心怀怨恨,才下毒手暗杀了藩王。一切罪责由我承担。」
元熹帝盯着他,一向悲凉阴郁的面容也有些动容:「范爱卿……」
范勉跪在地上,心里也激盪无比。他思前想后,面目扭曲,老泪纵横地说:「这件事,臣做的完全对得起国家、江山、百姓和皇上。却对不起了一个人。对不起我的小女范瑛。她根本不知道内情,满心欢喜地拿着嫁妆要嫁到北疆……我却利用了她,我真是太对不起她了。她的一生都像是场悲剧。从小母亡,父失,被拐子拐卖到山里,好不容易救回京城回到我身边,却又要为国家做出了莫大牺牲,最终落得了生死两难的结局。自古家国难两全,我为了大明江山只能牺牲小女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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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幔轻轻晃动,仿佛飘渺不定的心。
元熹帝的眼光顺着帷幔扫视回来,冰冷的心也泛波澜。有所感触地说:「范爱卿,我会派人去找范瑛的。如果她侥倖不被北疆杀死……我必定会找回她,给她个好归宿。不会亏待了这位忠良之女,也让你们父女团圆。」
「不。不必了!」范勉仿佛被刀剑砍中,一只衣袖掩在脸上,涕泪横流,身体摇摇欲坠:「不必找她,也不要带她来见我。让她听天由命自生自灭吧。臣太懦弱了,没有脸面心情再见这个孩子。这八年相处,她那么信赖我,为了我甘愿到北疆嫁给陌生人。我以为,她以为,苦尽甘来,父女俩终于可以享受到天伦之乐了,没想到……」
世事难料,造化弄人,父女之情终究比不过朝廷大事国家基业。只能一刀斩断了这段情份,怎么还有脸看到她的容颜。那张清秀明朗,倔强又坚毅,对前途充满信心,对父亲充满了敬爱的脸?他自栩是个为了朝廷大事能够肝脑涂地的硬汉子,却不能想像着再面对范瑛时的情景。连想想都会肝胆俱裂了。
下辈子,别托生成范家女了吧!
这位范辅相喉咙哽噎,心魂失守,再也不能侃侃而谈地诉说下去了。他跪在地上重重地向着元熹帝磕了几个响头,忍着满心波澜,恍恍惚惚地转身走出了大堂。出大堂时,他失魂落魄得没有迈过高高的门槛,一跤摔倒,滚落在地。两名太监忙上前搀扶。他跌跌撞撞得推开太监的手,踉跄着走了。
* * *
大堂里静若深潭,人们像木胎泥塑般得肃立着。皇上眺望着他的背影,久久地沉默着。半晌,他脸上带着一丝凉润的笑容,转身走向帷幔,轻声细语道:『范小姐,你听到了?这是你父亲不得以而为之的事。你相信了吧。呵呵,我以为你会激动得跑出来询问他与他相见。你却没有,你也害怕面对这个局面吗?」
第189章 追捕
帷幕后静寂无声,无人回应。一阵狂风吹来,吹起了厚厚的锦缎帷幕幕布。
元熹帝霎时间神色大变,勐得跨前几步,一手扯下了帷幕。帷幕后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影。角落地上横躺着一个晕迷不醒的老太监,脑后一片污血,不醒人事。而被他安置在帷幕后面偷听他与范勉谈话的范明前已经不见踪迹了。
「去哪儿了?!逃跑了?来人,快去抓住她!」元熹帝脸色铁青,嘶声大叫。太监侍卫们听到声音一熘小跑得跑进大堂,持刀拿剑地护住元熹,在大堂里外搜索着。
她骗了他!元熹帝面目狰狞,差点气得昏厥了。这个小女人从头至尾就不相信他,也没打算听话得留下,更没有被他的皇帝威严吓住。她做出了一幅坚信父亲没有下毒的天真淳朴的表情,和一种哀求皇上为弱女子做主的楚楚可怜模样,使他得意洋洋又自大得放松了警惕,叫来了范勉问出全部实情。忠君的范勉绝不会对皇上撒谎的,她如愿以偿得听到了实情。就在帷幕后打倒太监逃跑了。他还对她心生怜惜,打算给她个好归宿。这个狡猾又虚伪的混帐,却从一见面就利用他,用完即甩,连一点敷衍之意都没有。她竟然这样对待他这位大明天子!气煞人也!
元熹帝气得浑身打颤,脸色铁青,怒火冲天地大喝:「去抓她!下狱,问罪!挖地三尺也要抓到这混帐。」
* * *
行宫是临时徵用了当地富商的庄院,屋嵴如林,花园繁茂,一重重院落套着院落,很广阔深远。这时候某处的偏僻院落里,假山石后突然蹿出了一人,「手起掌落」得噼晕了一个路过小太监。之后又跑出一侍卫,两人合力把小太监搬进了假山石后的灌木丛里。一人飞快地脱下晕迷小太监的太监服饰,钻进假山石后换了衣裳。
她脸色苍白,紧咬牙关,手和腿都不自主得颤抖着。勉强得脱下锦衣卫的官服,换上了小太监衣袍。她边换衣服,边眼圈红红得问另一人:「多谢你又救了我一次。崔悯,你怎么想到回来救我?」
另一人摘下太监腰牌,用迷/药布巾蒙上太监的脸,使他更深得昏迷下去。白衣美少年望她一眼,跳上了假山石,观望着远方嘈杂的议事大堂和涌出来的侍卫们。他仿佛想到了朱元熹的愤怒:「我很了解皇上。他自大自傲却很有心机,从不会无的放矢。你叫你留下,就是看出了破绽,要敲打或者审问你了。我不放心,就打了个转,甩掉了跟踪的太监,绕回到大堂的房顶。正好看到了事情经过。」
君臣在侃侃而谈,她却在帷幕后又痛苦又绝望,被刺激得快晕倒了。她已经支持不住了。这时候,帷幕后面的房顶顶棚的瓦片被掀开了,一块大石砸中了老太监后脑,他倒悬在房瓦上,伸开双臂迎向她。她满脸惊骇,伸出手臂抓住了他的手。他用力得把她提到了房樑上,拉出了房顶大洞,又悄悄地重新覆上瓦片。两个人伏在房顶上,听着朱元熹发现、骇然、狂怒。
全听到了。明前的秀眉紧蹙,声音哽住了,说不出话。崔悯藏好小太监回身望向她,幽幽说:「你能忍耐下来很不易。你做得对,现在不是同他翻脸追责的时候,也改变不了事实。」
不是,不是能忍耐下来,而是痛苦得快麻木了。明前使劲摇摇头,忍住眼里的泪意,绷紧面容。这时候她与崔悯还身陷行宫,她被皇上下令搜捕,他违背了皇命救走了她。他们俩是彻底得罪了大明的真龙天子。她连痛苦悲伤的时间都没有,连流泪害怕的时间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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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声波及了全行宫,各处的御林军和大内侍卫们全出动了。皇帝行宫进了外人又走失了外人,非同小可。崔悯阴郁地说:「我们快走。皇帝大营是天底下守卫最森严的地方,进不了任何刺客的。我们得想个办法逃出去,否则就没命了。」
* * *
天色阴沉,风声唿啸。行营整个都动了,皇帝震怒,侍卫们依次得搜索着一重重院落房屋。这些院落都是随行皇帝北巡的官员太监和妃子们住的。
崔悯带着明前匆匆地穿房过院,闪避着各种外人。他们穿过一座房屋时,从四面八方忽然涌出了很多人。明前大吃一惊,崔悯却惊喜交集,主动迎上前去,与那些人低声寒喧见礼。随后他带着明前跟着他们走向了院落最深处。人们穿过了一层层院落,来到了一个偏僻幽深的房间。
这是座一整排房间打通的大房屋,守卫森严,布置得富丽堂皇。比元熹帝的议事大堂还要更奢华气派。
崔悯亲自送明前走进大屋深处的一间像夹道的小隔断房间里:「你在这里等着我。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要乱跑乱说话。我马上回来带你出行宫。」
明前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两个人深深地对望着。她忽然懂了他的意思,「有我在,你定然无事」。她对他展颜点头。
崔悯转身出了房间。这个夹道似的华丽小隔断只剩下了明前。直到此时,她靠坐在一侧椅上,浑身松懈下来,才觉得疲惫不堪,于是不知不觉得睡了过去。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窗外唿啸的风声惊醒了她,她霍然醒转,惊慌得左右看着,半晌才醒悟自己身在何处。心情却很平静。她知道崔悯不会离开她的,他就在附近,心情也不由自主得变得平静了。
阴暗华丽的大屋鸦雀无声,没有一条人影。只有大房间另一端若隐若现得飘来了两个窃窃私语的声音。明前有些疲惫得靠回了木椅。
第190章 父子决裂
隔壁是一个深长的房间。房间由几大间狭窄房间打通的,显得广阔深森。外面天色很黑,室内点燃着几支短粗的蜡烛,放射出昏黄的光芒。两排座椅末端坐着一人。
这时候一个人大步走进门,椅子坐的人立刻站起,走前几步,屈身跪倒轻声道:「义父,您回来了!崔悯给您见礼了。」
来人相貌青癯,细眉长目,面色白皙身材清瘦,神色有点疲惫,穿着正红色一品大太监官袍,人很是温文儒雅。他望着崔悯就笑了,声音也很温柔敦厚:「快起来吧,好些日子不见,你比离开京城时瘦了。崔悯,这次北行看到了什么?」
崔悯陪着义父伍怀德走到正中座椅坐下,低声汇报了自己在北疆的见闻,最后总结道:「北疆之行使我大开眼界。皇帝和大臣们多居住在京城,对边关详情不知。边关黎民的辛劳和险境,能传到京城的不过十分之一二。鞑靼人兵强马壮,一统了蒙古各游牧部落,经常进关扰民,更怀有进攻内地之心,对大明蠢蠢欲动。目前边关确实是靠梁王父子艰守着。他们的兵力在这些年对敌中已壮大到了可与鞑靼国一战的地步,自然也可与中原的五大营兵马一战。」他迟疑了下说:「所以这次皇上北巡,是很危险的。能否顺利地和亲,撤藩都在模稜两可之间。义父心里早做准备。」
梁王毒发,公主已经逃走了!他忽然压下了这句话没有说了。
房间的烛火摇曳,忽明忽暗,映照着两条人影摇摆不定。房屋的影像都在慢慢后退,只剩下了室中心温暖如春的人影和话语。
伍怀德大太监欣慰地笑了:「我知道了。这次北疆行你做得很好。你向来是个有才能的好孩子。不必担心刚才皇上发脾气,有我在,他不会对你怎样的。我来处理这件事。哼,那些清流大臣和刘诲常在背后诋毁皇上任人为亲,用年少的你做二品锦衣卫指挥使。你却用自己的功绩还击了他们。你做得很好。」
无所不知的大太监全知道了。
崔悯有点羞愧得低头:「给义父添麻烦了。」他与伍怀德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过了寻常义父子关系。旁人对权倾天下的掌印大太监,不是谄媚投靠就是恐惧避让,只有他对义父是满心的崇敬仰慕。
坦然而座的伍怀德,相貌青癯,衣着贵气,嵴背挺得笔直,一身的清雅文人气息,完全不像个权倾盖天受尽恩宠的当红大太监,反倒像位气质高洁的大儒名士。这位伍大太监是大明元熹年间最声名远播,能力超群之人。从一个小太监爬到了掌印大太监的宝座,二十年来在朝廷和内宫间左右逢源,歷经风雨,屹立不倒,早已成了驱动大明皇帝和政局的背后影子了。
他派人找到了行宫里逃跑的崔悯二人,带回了身边。崔悯回到他身旁,心中的重担也减轻了很多。他满腹心事都想与伍太监说,此刻终于问道:「义父,你对这政局怎么看的?有可能会『翻天覆地』吗?会否有江山变色的那一日?」
房间里盘旋的烛火气消散了,人影和桌椅都变得清晰。伍太监的脸变得冷酷极了。一双睿智的眼睛严厉得看着他,变化莫测:「你怎么会这样问?你在犹豫什么?我们在二十年前就选边站队了,这不像你的疑问。」
「因为天下马上就要剧变了。」崔悯不屈不挠得抬眼看义父,眼里跃动着一股直白诚挚:「皇上要守基业撤藩,藩王必会反击,冲突一触即发,局势岌岌可危。现在已经到了天下大乱的时候了。但是皇上和藩王剧斗,引发战争,又怎么会保护好大明江山和黎民百姓呢。战火纷飞生灵涂炭,万一敌国鞑靼人再趁虚而入,不是毁了整个祖宗江山吗?」他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对义父倾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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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怀德太监仔细得观察着义子的脸,脸上变幻着各种表情。从惊疑、愤怒、恐怖到忧虑、沉思、平静、漠然……最后他笑了。他满脸疼爱地看着爱子:「问得好,崔悯。能心怀这种问题,还隐隐知道庶民为重皇嗣为轻,你已经长大了。你不负你父期望,长成了一个悲天悯人、宅心仁厚的人。我可以与你说些更深的知心话了。」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爱子:「——战争有什么重要?谁做皇上对我们有什么关系?这个世间有它自然发展的规矩,该来的大改变总会来的。你再关心江山黎民也没有用。因为你没有办法。如果你再成熟些就能看明白了。」
「而我这一生辗转宫廷、朝廷的经验告诉我『谁对谁错没有关系,万事真假也没有关系,哪个龙子龙孙做皇上坐江山也没有关系。这个世间只有实力最重要!』」他目光咄咄得看着崔悯,幽幽地道:「梁藩王与皇上争皇位,谁的实力大,谁就能赢,就能做正统皇帝。我等百官世人也只能坦然接受。因为在世人眼里能爬上皇帝高位的人都是天赐神眷之人,都是统治臣民的。谁做皇上对我们这些蝼蚁没关系。因为我们太弱了,左右不了时局。」
「至于将来『双龙争位』引发的战争。只能说是时代的悲哀,所有人都得默默接受毫无办法。如果你想要阻止这场藩王和皇上的争位战争,就要先赢了所有对手再说。你得比皇上和梁亲王更强大才行。」
他伸手抚摸着崔悯的肩膀:「慈世,我知道你心怀怜悯,不忍见天下苍生生灵涂炭。但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梁王父子与皇上争位,比拼的是各方面的实力。不止比兵力,还有比民意、清流大臣们的支持和各种士族平民阶级的帮助……而现在,我认为梁藩王即使联合了全部兵力和北疆力量,也很难赢过皇上和虎视眈眈的鞑靼人。他腹背受敌,小梁王还中了剧毒命在旦息。所以,皇上朱元熹的实力还是压倒性得占上风。他如果强要撤藩,全天下的郡守、将军、士族百姓们还是支持他的!除非他犯下什么不可逆转的大错误。他会赢过梁王的!这就是冷酷无情的事实。」
伍太监的脸在烛光里跳跃着,一明一暗,看起来又红润又枯藁:「慈世,你牢牢地记住这句话,皇上会赢,我们也会帮他。」
崔悯忽然觉得他的话是正确的,他没法反驳。
红彤彤的烛火使文人气的伍怀德变得意气风发:「我此生是个太监,早已绝了人生的想念。这二十年里我苦心经营得往上爬,都是为了你啊。清流大臣和刘诲大太监都把我当做敌人,我也不在乎他们的轻蔑和敌视。但是你不同,慈世,你出身高贵,才华出众,心地纯厚又人缘好,也能笼络住手下人和上司,你会位极人臣的!所以,为了家族为了你自己,你都要丢掉些不可能的悲情主义,少做白费劲得反叛,放弃一些无关紧要的友谊和感情,努力地拿回爵位,站到最高峰。那时侯……」
掌印大太监的温煦笑容不见了,神色变得异常恐怖:「到那时,你就能推行你想要的『慈悲天下』了!文武百官甚至连皇帝都不敢阻挡你。现在,你改变不了任何事,空谈正义和慈悲为怀是没用的,只会带来麻烦。」
他在敲打他。不准他与皇上反目。
崔悯紧锁长眉,目光藏着深深地悲哀。半晌,才黯然摇头:「义父,我知道你的话是至理明言。但是我不能这样做。我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哪怕将来会失败会身死名裂,也不后悔。我要向你告别,去另外的地方看看。不回头了。」
伍怀德面目抽搐,大为惊疑:「崔悯,你竟然要离开我和皇上,为什么?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你变了。」
崔悯微楞,伸手抚抚脸。是他改变了吗?是的,这一路北行所有人都经歷很多,都在改变了。原本心底深藏的一些根深蒂固的想法也改变了。比如他,比如她,在公主逃走的最后关头,她勐然拦截住他,不准他杀小梁王。为他愤怒到极点的情绪泼了盆冷水。后来事态发展,小梁王中毒,皇帝北巡,鞑靼人异动的消息纷至沓来。他才勐然发觉险些走错了路。他才了解她的做法才是大漩涡中的稳定之举。虽然最后又变成了小梁王中毒的严重局面,虽然她护住他令他心情很沮丧落寞,但是……
崔悯定定神,神色郑重地对义父说:「是的,我的想法已经改变了。皇上并不是完全无错的,梁王父子也不是罪不容恕。这里面包涵了太多的叔侄恩怨和家国天下,我们也不能不随之改变。我想尽力得和平解决这事。」
「你是说我们静观其变,然后支持可能获胜的一方?」伍怀德摇头:「不可能。这个天下很大也很小,大到能包容下亿万的黎民百姓。小到也容不下一个臣子的左右摇摆。皇上不会允许你背叛他,你必须现在就选边投靠。」
崔悯的眼里闪过一丝迷惑,又变得坚毅起来:「我不是左右摇摆准备压注。我谁也不投靠。我想在这个混乱时局中寻找一条对国对民最有利的道路。在这个开战险境里救臣民百姓于水火之间。请义父理解我,并尽量拖延皇上宣布撤藩开战的日期。」
伍怀德大太监注目望着他,神色没有震怒,也没有失意。只是脸色目光很复杂。他问他:「你知道你这样做选择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吗?小候爷。」
这一声小候爷叫得崔悯痛苦极了。他疾步走上前,跪倒在地,深深地跪下去,额头抵在伍怀德放在膝盖的手上,痛不欲生地说:「我不是小候爷了!义父也不再是我的义父了,你是我真正的父亲。所以别这样称唿我了。我们父子二人是世间最亲的亲人,我得到什么失去什么无紧要,是义父你付出又失去太多了。为了我家能得回爵位洗清冤屈做到这一步,我好生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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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们现在不能只图谋清河崔氏的爵位冤情了。一旦皇上与梁亲王撤藩开战,国外的鞑靼人将趁虚而入,挥兵入关!那时候整个天下都完了!大明朝也完了。我们都将成为大明的千古罪人。这个罪过比祖父被冤杀的罪过还大!我对不起祖父和义父的执念,但在这种环境下,我们的仇不报也罢,这个冤情不洗也罢!」他几乎是一字字血泪交加地说出来。痛苦得欲死。
伍怀德终于动容了。他面目扭曲,狰狞恐惧得看着崔悯。足足瞪了他半天:「崔悯,如果你不洗清这冤情,转而帮助他们平稳地撤藩或渡过风险。你祖父就算白死了,我也算白进宫了,将来不管是元熹帝赢,还是梁王父子赢了天下,他们都不会感激你的作为的。你想清楚了!」
他死死得瞪着崔悯,咬牙道:「我少年时入宫为宦,终生不会有家有子了。我一直把你当做亲生儿子看待。也一直在为你打算。」
「以前,我与你父亲在北疆大漠相识,并结为好友。我本来是个科考失败的进士,满腔才华与傲气,被现实无情地打击了。自我放逐到大漠,却偶然遇到了你父亲这位另类的候门公子。并结为知己。连我自己都很惊奇。后来他家门生变,从北疆千里归明,要为父鸣冤。我拼命得阻拦他,我说他现在这种关头回京去告状喊冤就是在送死!战争狂潮下,先皇和朝廷需要一个鼓舞士气,杀鸡骇猴的契机,需要一个前线失利的替罪羊。他们不会在乎杀错了人,崔盈都得死。他不会被平冤昭雪的。」
「你那位天真率直的候门公子父亲没有听我的,一意孤行地逃回了关内。他带着证据求见先皇。盼望皇上能拨乱反正,洗清崔盈之冤。这个纯白少年终究还是小看了政治的丑恶和先皇的执拗,他们明白了崔盈是被冤死的,却不敢自认其错还他一个清白。只饶恕了你父亲的活命,你父亲失望悲愤而死。临终时,把你托负给我。可惜我也只是一个两袖清风,空有才华的书生,如何能洗得清冠军候崔盈的冤案,能推翻压在崔氏身上的罪名?我处处碰壁后,对先皇也绝望了,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入宫做太监。我想着不能指望先皇,那么总能在后宫的诸多皇子里,寻找一个品性不错的下任皇帝,辅佐他登上皇位,替我们崔家平冤昭雪。」
但是……
「这其中的种种艰难波折都不必再提了,我费尽心机,久歷生死,才在宫里从小太监做到了掌印大太监的位置。我以为一切都水到渠成,辅助了最心善的朱元熹登位就会达到目的。没想到『收之桑榆,失之东隅』,选了个最文弱最好控制的皇上,也最懦弱不成器。他完全不敢为冠军侯崔盈平反,令我们父子大失所望。当年相濡以沫,我拼死卖命得扶他往上爬的恩情,比不过他的优柔寡断瞻前怕后。怕青史留罪名,怕清流大臣们反对,怕再也控制不住我们父子。他委实令人失望。」
「他太令我失望了。」伍怀德收起了温厚脸色,眼神变得肃杀冷厉,厉声道:「这次刘诲鼓动皇上北巡,来北疆耀武扬威得撤藩。明显不妥当,我也没有劝阻一句。他太自大狂妄了,以为自己是天降皇帝天佑必胜。刘诲也是自以为权势胜天,敢劝皇上与梁王面对面得交锋。他以为他在京城争权夺利的小把戏,能侥倖赢了在疆场战场歷练过的梁亲王与鞑靼人。」
「我认为他会输。输得很惨。」伍怀德挑起眉眼,阴风煞煞地说:「我就等着这一刻。刘诲倒行逆施必是死路,元熹帝也会撞得头破血流的。我们父子帮他登上皇位,也就能看着他摔下来摔死。对于这样一个不知恩图报的皇上,我忍耐得够了!」
「我打算利用这次机会。让他吃尽苦头,知道天子之力不是万能万胜的。等到他走投无路时自然会回头找我们,送给我们父子想要的东西了。这场戏,刘诲与清流大臣们争锋,皇上是被利用的刀,梁藩王是註定要死的牺牲品。我就是推波助澜的看客。最后他们两面俱伤时,我收拾残局。我也能掌控好大局。我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静静得看着他们相互厮杀好了。你却要现在与朱元熹决裂,仅仅因为他要与梁王撤藩开战。」
「我方才就说了!谁的军队最强大,谁的支持力最多,谁就能打败敌人做皇上。这不关我们的事!我伍怀德这辈子的最大愿望只想报答崔公子的知遇之恩知己之情。让崔公子的血脉我的爱子成为人间至尊的武神冠军侯。再说了,我认为小梁王是打不过元熹帝的。他谋权篡位,义理名份不对,得不到内地省郡臣民的支持,光凭着打仗他赢不了的。朱元熹虽然懦弱混帐,出身却占着正统,各省郡的根基也深,全天下的臣民都认为他是王道,我们父子还依附保护了他二十年。他比小梁王的胜算更高!最后的结果是他会赢了梁亲王,但他滥信刘诲也会在战争中吃个大苦头。我会救他。然后取代刘诲的位置控制住他。也等于控制了全天下。」
「事情已到了紧迫关头。我这二十年进宫做太监,你这位小候爷做锦衣卫都是为了这个。如果你现在与皇帝决裂,我们的所做所为就全白费了。你就等于抛弃了祖宗爵位,抛弃了我们进宫的初心,全盘否定了我们的计划,也使我们这二十年的筹谋都成了泡影!」
他冷冷地抬首看向了大屋深处的隔断后:「是为了一个女人吗?你是为了一个女人才改变的,才要推翻这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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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一起走
大屋很安静,烛火在微微的摇曳闪光。
明前坐在雕花隔断墙的隔壁小房间里,闭了闭双眼,心里长长的嘆息。她不用偷听,这些话就一句句得传过来钻进了她的耳朵眼和心里。伍大太监派人在行宫找到崔悯和她,带回住所,便是要劝爱子不要与皇上反目。而崔悯把她安置在大堂旁的小房间,就是了解义父的意图,不敢让她离开了自己视线。
伍大太监已经在纷乱时局中看到了结尾,做下决定,并为爱子指出了明路。他在劝他交出明前,不必与元熹皇帝翻脸,不能因为一个女子放弃了祖宗家业的爵位未来。他确定元熹帝会是这场两龙争位中的胜利者。
明前心中酸楚,不是为了自己,内心竟然满满的都是为他感到痛苦心酸。原来伍怀德和崔悯依附皇上,有这种背景与目的。原来这世上不止是她有着悲痛隐伤,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束缚和枷锁,每个人都有不想去做却必须去做的事。人生多自艰难,她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简单了。想到他曾经拒绝小梁王的復爵提议,看到他痛苦得面对着义父的劝解……
……冠军侯崔悯……多么美好的称唿与未来啊。
明前用手帕擦干净湿漉漉的脸和手,悄悄脱去小太监衣裳,整理好里面贴身的青色衣裙。转头隔着雕花隔断墙望向了灯火中的交谈两人,又望望窗外。窗外是清冷的明月光,皎皎如波;室内是他跪在义父膝前,双手紧握着他的手,又痛苦又恳切地诉说着。她的眼睛反射出了一片波光粼粼的光芒。漆黑的夜倒扣着大地,使人们觉得这个午夜越发的悽美悲凉了。
她霍然站起,转身走出了夹道小房间,走向了房屋正中。那两人立刻止住了话语,转头看向她。她款款地从最深的夹道走过来,仿佛从黑暗走向了光明。走到了他们身畔。
伍怀德大太监和崔悯都神色郑重又不解。
范明前面容端庄,目光坦然,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向掌印大太监施礼。她压下万千心事,脸上带着稳重的微笑:「伍大人,您不必为我感到为难。我不会成为行宫中的大祸,也不打算在此地久留。请您派人立刻引我出宫,让我自行离去。就能解决了今天的混乱。这次行宫之行是我来得太冒失了,给所有人带来了大祸。」
伍怀德脸色深沉,身形峻拨得坐在椅上,眼睛里略带一丝好奇,淡然说:「皇上正命令全营抓捕你,你怎么敢这样走出来?如果我把你交给皇上呢?如果你出房后被皇上派人抓走呢?」
明前漆黑的眼珠坦然地望着伍太监的眼睛,微笑了:「您不会。我方才听到了伍大人的话,也明白了伍大人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很佩服您,一个人为了少年时的友情能自毁身体进宫为宦,只为了好友一家洗冤復仇。这样侠肝义胆,壮志豪情的好男儿比起世间的男子要强上千万倍!您是个重义的人。我是您义子的好友,您是不会逼着义子交出我的。如果您真的把我交给皇上,那也是我自己眼拙看错了人,被您交出去也不冤枉。」
「我这一趟进宫,不为刺君也不为反叛,只为父亲所设计谋的真相。我不愿意被人蒙蔽着上战场。皇上和群臣也没有抓捕我下狱的理由。现在我只是不想令崔大哥为难,不想令伍大人与义子生隙,才主动要走的。我私心也不愿留在皇上行宫,这与情与礼不符。所以只好请求伍大人护送出宫。我自己主动走了,所有人的脸面仁义都能保全,也不会令你们父子失和。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她态度稳键,神色淡泊,没有一丝害怕或不甘,更没有怨恨恐慌。仿佛不是与大明最权盛,皇上最心腹大太监说话,而是与好友的父亲侃侃叙谈:「更何况,我理解您的心意和做法。您做的对,换是我也绝不会在此时与皇上反目。忍一时之气得千秋功绩,崔悯有您这样志向明达、眼光超群的义父,三生有幸。您是真正为他着想的。」
伍太监眼神深邃,神色不变:「单独出营太危险了,我可以替你传讯给范丞相,使他出面帮你。皇上总要给范丞相点薄面。」
「不必了。」明前脸上闪过一抹痛苦:「这次进宫,本就失礼,就不必再牵连他了。他也有自己不想做又必须要做的事。」
伍怀德真的笑了。脸上浮现出一丝禁不住的笑意。这个少女真有意思,她说得对,什么都说在了点子上。看事狠准,胆量胸襟又大,一发现事态危险便主动迎击。聪明不惹人烦,直率又坦然,想求助于人时也替对方考虑周详。言语温柔态度客气,夸人时也真心诚意使人心情愉悦。这份豁达敏慧的风姿竟然有点像宫里董太后的格调了。他忽然有些明了,为什么她能使小梁王中计,能使崔悯带她回行宫,以及皇上想要抓住她了。这女子审时度势,善于妥协,又不卑不亢得保守底线。这种人能在世间游刃有余,各种处境下都活得好好的。是个绝顶人才。
见惯了宫庭内外天底下最美丽,最聪明机巧的女子们,伍怀德也觉得她有些不凡。有些小欣赏她。他为了义子退了一步:「好,你可以走。万事我担着。」
明前微喜,躬身道谢。
旁边的崔悯忽然站起身,朗声道:「我跟她一起走。」
「崔悯!」伍怀德的脸陡然变色了,明前也讶然回头。
崔悯没看她,向前走过她身侧,又跪下来向伍怀德重重磕头:「义父,我做好了决定,我要和范小姐一起走了。是我带她进宫的,我也要把她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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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怀德面容愤激,站起来大怒:「慈世,你根本就没有听懂我刚才的话!我现在已放过她……」
崔悯扬起了头,对他道:「义父,我爱上她了!我想要跟她在一起。」
一句话出全室皆静。明前也大吃一惊得后退一步,伍怀德也止住声音惊呆了。
崔悯脸面镇定,面色端正,向义父深深地说道:「义父,我听懂了你的话。但是我已经做好了决定。我的决定与你相反。这个决定与她无关也有关。无关的是,是我自己决定要离开皇上放弃洗冤復爵,去转变时局的。与她有关的,是这趟北疆行,她的所做所为深深地影响了我,令我又感动又眷恋。我爱上她了!我要跟她一起走。」
他停顿了下,定定焦虑的心,斩钉截铁地道:「义父,我与你对国家的看法不同。你的心里,家族冤雠少年友谊很重要,在我眼里都不过是人生的一小部分。我的心里只有国家民族天下百姓才重于泰山,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你可以用江山来探试皇上,我却不愿意用江山来探试皇上。」
「那些清流大臣和刘诲大太监竞相地哄骗皇帝,为了争权夺利甚至用北疆和鞑靼人来互相攻击。这不是小事,是要亡国的!唐有朋党之争,宋有新旧党争,我们现在又出现了清流。他们重文轻武,没做过什么利民大事,只知道犯颜敢谏求一个廉名。看不起武职也不在乎边疆敌寇,迟早要惹出大麻烦的。这次皇上北巡可能惹出的麻烦,比义父你说的让他吃点苦头更可怕。恐怕到了最后你也控制不住大局!」
「义父,我们的志向看法都不同,也不必强求对方贊同了吧。我也不能永远躲在你的羽翼庇护下。这次我打算按照自己的想法往前走。我知道这样做会让义父伤心难过的,但是也只好狠心了。我相信一定有办法和解撤藩之事,也有办法保护好北疆和大明国土。解决好目前的危险局面。」他字字血泪地诉说着。
「不单是国事,还有家事。义父,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不愿意早早成家留下后代。我总是推託。那是因为我不愿意将这种洗冤復爵的重担流传下去,使我的后人也为此痛苦。在洗冤復爵上毁了一辈子。我想在自己这一生中解决此事。要么恢復爵位,要么我就放弃幻想不再拖累后代了。二是,我以为这世上不会有我真正想娶的女子。那些想嫁我的女子都很好,却不能与我富贵贫穷两相宜。她们想嫁的是朝廷高官,而我却知道我很可能会放弃洗冤復爵,做个平头百姓。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喜欢她、爱她、并愿意陪她走一生的女子。她能陪我做高官夫人或者是平民之妻。明前就是这样的女子。我喜欢了她,爱上了她!我想保护着她平安地穿过重重险事,共渡一生。虽然这个梦想比『洗冤復爵』更难,我也想拼尽全力一试!」
「所以,义父。与国与家,我都要和她一起走!看看哪里有希望改变大局。如果我留下来,我的一生便禁锢在朝廷,像那些迂腐固执的文官们一样腐朽下去。我离开还有一线生机。」
「——千古艰难唯一死。而我却不怕死。我想为国家民族做一回事,也为自己做一回事。纵然是以后身败名裂身首异处,崔悯也永远不悔!」
他说完,未等伍太监回应,转身对身旁惊呆的少女道:「走吧,明前。我们一起走。」
* * * *
庭院里的太监和侍卫一阵骚动,都转脸看向了伍太监,等着大太监发令。两个人并肩走出房门,伍怀德则站在室内原地,陷入了僵持中。半昏半黄的烛火中他的人影显得阴暗孤独极了。他微微一迟疑,崔悯拉着明前已经迈过了门槛。
此时,庭院门外嘈杂声起,大门咣当开了。蜂涌着闯进了一群人。伍怀德陡然惊醒,疾步走向门口,便看到一名高高壮壮的大红锦袍的魁梧太监带领着大批太监侍卫闯进来。侍卫们手里拿着刀剑,还拿着新式火枪。正是内宫掌管兵马的御马大太监刘诲。
皇帝身边共有两位权重如山的太监总领。一掌文,掌管内外章奏。一掌武,掌管御用兵符,正是伍怀德和刘诲。分别掌管了「司礼监」与「御马监」两大宦官衙门。也是元熹帝最倚重的心腹。来人就是与伍怀德齐名的御马大太监刘诲。刘诲狂暴野蛮,与名声清雅慈善的伍怀德正好相反。
刘诲看到崔悯和明前两人,大喜着高叫:「崔指挥使,见完义父就快去见皇上吧。」
伍怀德排众走出,站在义子身前,挡住了刘诲。他面沉如水,眼神凶煞:「刘诲,你来错了地方,看错了人。」
两人脸色兇狠得当庭对峙了。他们通常是各守一片天地各自为政。面对着朝廷诸事,既有通力合作迎击朝廷大臣之举,也有相互争宠争权夺利之举。但大多数为了皇上,心不和也要面和。而且两人在朝廷和天底下都是大臣们重敌,只有依靠皇上抱成团才能傲视群臣。今天却在这种场面下翻脸了。
刘诲抓住他的把柄,畅快地大笑:「我是来请范小姐见皇上的。陛下很生气,说范姑娘不懂规矩的不告而别了。伍太监你想抗旨不遵?」
「我不阻拦皇上要事。」伍怀德没理他,直接回身望向义子。眼神繁纷,充满了各种情绪,终于对着爱子嘆息道:「你长大了要飞走了。我却飞不动了。去吧,你若坚持便去吧!以后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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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面前剑拔弩张的两名大太监和满庭院的刀光剑影。崔悯眼睛微红了,他一语不发,深深地看了义父伍怀德一眼,手里更用力地握着明前的手,拉着她转身出了侧门。一名小太监跑去引路。
刘诲勃然大怒,高声厉喝:「崔悯你敢?伍怀德你要造反吗!你们俩无视皇上圣旨,快来人抓住他。」
伍怀德眯着眼思索了下,转回身潇洒地走近刘诲。陡然伸手从身旁太监的手里接过了短柄火枪。众目睽睽下,一枪便炸响在刘诲前胸。刘诲惨叫着摔出去。伍怀德幽幽地说:「我不阻拦皇上的事,也不阻拦你搜查。但是你走错了地方看错了人。我这儿没有违抗皇令之人。」他走近了一脚狠狠得踏在刘诲胸口,踏得他吐血不止,摇着头说:「刘诲,咱们一向是好兄弟。你在前面出头杀不听话的大臣,我在后面抄家弄证据收拾残局,一向配合默契。但是你不该自大膨胀到连我也敢欺,敢来抓我的儿子?哼,你再试试看?!」
漆黑的夜里,一群群侍卫冲上去围拢住他们。
黑夜里,明前拉着崔悯的手匆忙地走着。她忍不住回头,看到了伍怀德枪击刘诲血溅庭院的模样,吓得她浑身颤抖。她想唿唤崔悯,却看到前方的崔悯如冰霜般冷硬的侧脸,陡然失语了。
第192章 心意相通(上)
漆黑的荒野里,两匹马奔出了百余里才抛开了行宫。人们回首眺望,夜幕下的皇帝行宫像是灯火沖天的怪物。他们远远离开了它才放心。
明前累了一天,又骑马奔行了百里,浑身打着颤快坐不稳马鞍了。崔悯见状停下马,让她坐在他身后,两人同骑一匹马继续赶路。
寒冷的夜风吹来,吹起了衣袂与马鬃,吹动着人们起伏不定的心。两人的面孔都像火般的滚烫。这一日发生的事太多了,令他们目不暇接心情恍惚。催马行驶在黑夜平原,更使人感到悲凉和绝望。
* * *
明前坐在崔悯的身后,紧蹙眉心,手抓住他的手臂。在这个漆黑的夜里痛苦得难以自拔。
充满紧迫感的一天过去,直到此时才放松下来。才更觉得内心痛苦万分。是的,她痛苦得快疯了。怎么会变成这样,所有人都痛苦至极。她发现自己曾经苦苦追寻的一切都消失了,她曾经赖以坚持的动力,都被那封毒信和这场真相断送了。经歷过这一切她不知道以后还怎么面对这个奇怪的世界?极度的痛苦过后,内心只残留了一种奇特的羞愧感。为她所做过的一切事,为她曾经大言不惭得说过的话而感到羞惭。这是什么混乱丑恶的人生啊……
明前浑身打颤,一只手捂住脸,低垂着头,抵在崔悯背上。她强行忍着想放声大哭的冲动,她不想在他面前哭泣,让他觉得她是这么悲哀脆弱。
直到这时候她才幡然醒悟。原来她这趟北疆行,苦苦追求的东西只是个「水中月镜中花」,只是场黄粱美梦天大的笑话。她所看重的父女深情,为之捨命去拯救的东西,在他人眼里只是一件随意被丢弃的累赘。这个想法使她的人生都变得灰白坍塌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花一世界,自己的喜怒哀愁。每个人的所作所为也都是为了自己,他人只能远观而无法改变。也许她一开始就把这个冷冰世界想得太美好了。所以她受伤害、被抛弃、遭受到巨大的打击,跌落到人生的最谷底。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爱父亲、关心养妹、给他人公平,也就不会受伤害了。
——「我对不起父亲和于老师。你们想把我教成忠贞忠义的烈女,我却长成了这般的市侩模样……连我自己想想,都要羞愧得无地自容了……为了救自己父亲的性命,竟想与父亲的政敌做交易,收买他的仇人保下他的命,违背了他一生的政见。如果父亲知道也会恨我吧。」
——「父亲曾亲口说过我不是个忠贞仁义的烈女。如果做个忠义烈女能救回父亲一命,我一定会做个天底下最忠义的烈女的。可是做烈女救不了父亲的命,我又何必拘泥于这些东西?它救不了我父女二人的命。」
——「不,绝不后悔。父亲是我此生最亲的亲人,小时候失散但是八年来他对我爱如珍宝。他个性清高,满腔书生意气,愿意为国为民牺牲自己。正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呢?而现在局势是太监势大,皇帝帮偏架,他的做法只是螳臂当车,白白断送了性命。这对他不公平。他不该去死。我绝不允许他白白去死。」
曾几何时,她对于先生说过的「义正言辞」的话,还余音裊裊得响在耳畔……现实就给了她致命的一击了。现在已经全盘颠覆了。她发现自己才是人群里最蠢最笨的那个人,发觉自己已然撞到了南墙,撞得她粉身碎骨头破血流,差点没命了!此时此刻她只剩下了羞愧得捂着脸哭。真想钻进地缝里永远不出来,免得去接受别人可怜同情她的眼光。那种眼光会杀了她的,把她的心更撕裂成血淋淋的碎片。
一个人、两个人、一步错、步步错。
她一错再错得继续错下去。她竟然坚信着父亲范勉言出必行所做的事是对的。也相信着养妹雨前年幼无知,情有可原。为了他们,她去欺骗伤害了信任她的小梁王。一次又一次。
不,没有,事实截然相反。她不顾一切地想救的父亲,大度原谅的养妹,却最深重的欺骗了她。他们合起来毁掉了她曾经相信的一切正义美好的东西,毁掉了支撑着她去奋斗的信心支柱,几乎送掉了她的命。现在,她的眼前再没有正义美好关心信任了,也没有父女姐妹血浓于水情比金坚了。她的胸口内心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虚无可怕的大黑洞!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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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个睁眼瞎吗?看不透他们虚伪的外表内心。不,她是故意忽视了这点。不愿意告诉自己父亲是偏执书呆子,妹妹是个爱慕虚荣心怀叵测的小人。他们什么偏激事都做得出来。她其实不了解他们,他们对她来说是陌生人,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执着野心而毫不留情地除去她的喋血人物。那么,他们跟他们所仇视的藩王养姐等敌人又有什么区别?为了国家不分正邪得挑起暗杀牺牲她,为了身份权势一次次得否定她,他们那一身正气凛然的復仇权利又是从何而来的?她已经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人人都是正确的,人人都是满腔正义的,却把她当做了牺牲品,背叛她否定她把她放在了祭台上。真是一场滑稽荒诞的大闹剧啊。她像个傻瓜似的亲眼目睹着这场闹剧,把自己弄成了卑劣的悲剧人物,一路演到了最后。
更可悲的是,她对这种冷酷血腥的攻击无力抵抗,只能听任事实摧毁了她心里美好的东西。事后,在这个逃亡之夜里不停得审视内心的伤口,不停地痛定思痛。每次回想起这件事,就像是一把刀捅进了她的伤口,疼得她放声大哭了。痛上加痛,悔上加悔,她边哭边痛,像一只舔着伤口疗伤的小兽。好痛啊,谁能来帮忙治癒她心里的伤,谁能支撑她继续相信这个世界?谁来帮帮她?她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孤独得撑下去了。
明前觉得她真的快崩溃了。像不久前使她心力交瘁的重病。那种内心崩塌的感觉又回来了。身体忽冷忽热,头也昏昏沉沉的,身体和心境都直直得跌落悬崖,坠落得快撕裂了身体。不久前,她因为崔悯的失踪濒死而生了重病,落入了人生的谷底。那时候是还要拯救京城父亲的念头,鼓舞着她继续坚持下去。可是这次她又「病」了,却找不到理由支撑自己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撑不下去了。
在这个深夜独行的夜晚,在他的背后,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她再也忍不住捂住脸无声得大哭了。额头紧紧地抵在他的背上无声地抽泣着,泪如雨下……
别回头,别看到我哭泣,也别来安慰我。求求你了。让我今晚一个人痛痛快快得大哭一场吧。明天,也许我会恢復理智继续面对现实。但是今夜让我最后脆弱一回吧,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她像个孩子靠在他背上大哭着。泪水沾湿了他的背心,浑身在簌簌发抖,几乎无法坐稳马背。似乎这场大哭,可以使时光倒流,使发生的一切悲剧都消失;可以疗伤,使她的心底的伤痛痊癒;可以后悔,悔恨以前的轻狂无知;可以给她力量,使她有勇气继续撑下去……
就让她在这个深不见底的黑夜痛痛快快得哭一回吧……
* * *
前面,崔悯眼望着前方,嵴背挺直得坐在那儿。感受着背后颤抖成一团的少女。眼望着渐斜渐沉的月芽一动不动。他没有回头观望,也没有试图做什么,只是静静得坐在那里。使她靠着他哭泣,感受着她的眼泪倾泻下来浸湿了他的后背。一团团黑云遮挡了月芽,朦胧的光映照着荒原,把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这一刻,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行动,静静得陪伴着她……就是最大的体贴了吧。
更何况是面对这样一件无可奈何的事。人生就是由许许多多的「无可奈何」组成的吧。她还是太小了,还没有体会到这世间的广阔无垠辽阔无情。世界太宽宏冷漠了,人心太深奥莫测了,万事太飘渺随意了。这个纯朴纯真的少女正经歷着她一生最严苛的打击。他望着前方,觉得背后燃起了一片火焰,把他也燃烧起来了。
第193章 心意相通(下)
崔悯笔直得骑在马上,忽然说:「我的义父,他是个很好的人。」
明前坐在他身后,只看得到他挺拔的背影,雪白衣领和衣裳上闪亮不定的银色暗纹。她一时间楞住了,仰着脸满面泪痕得望着他的后背。
崔悯眼望着前方,目光深沉,没等她回答直接说道:「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他,是住在乡下养父母家的时候。养父母照顾着我,衣食不缺,但始终不如对待亲生孩子般的耐心爱护,我小时候颇吃了些苦头。五岁时,义父才找到我带我走了。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满面哀愁,狂放不羁的年青书生。常常在街头的酒肆喝得酩酊大醉,要我去搀扶他回家。每次我拖着喝醉的他回家时,他都会对我痛苦地说『义父是个没本事的人,恐怕没机会替你家翻案了。我对不起你的父亲。』我那时就很奇怪。父亲早死了,又没人逼着他翻案,他为什么要这么痛苦地折磨别人折磨自己呢。」
「那时候,我们的处境很不好。我是全国闻名的罪阀之后,清河崔家又被下旨灭门查抄了,虽然父亲额外得得到赦免。但是家族灭亡,祖父被杀,又是大明的卖国贼。全大明朝人都仇视他,我们在京城城外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我四岁时,从一国冠军侯长子嫡孙的地位,落到了罪魁祸首之后的地位,脑海里还残存着幼年曾过过的奢靡生活印象,就陷入了最贫困的处境。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义父也很穷,我们租住在京城贫民窟的草棚里,尝尽了世态炎凉人间冷暖。以前冠军侯的亲朋好友们全部绝交消失了,义父也把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家财拿去打典翻案。我们俩过的很困顿。」
「有一次,我们穷得快活不下去了。我记得很清楚,深夜门外来了一群穿锦袍的蒙面男人。领头的自称姓董,拿出了祖父的玉佩名牌,对我们说是我祖父的好友,要接我去内地的豪门过好日子。我大喜,想带着义父跟他们走。义父却大怒着赶走了他们。说崔悯是崔盈的长子嫡孙,怎么能隐名埋姓得託庇到别人家过活?真是崔盈好友就替他家翻案洗冤了,如果这孩子改名换姓得去其他人家生活这辈子就完了。义父很穷,却还花钱维持着让我读书习武,对我说『你是侯门之子,要自重身份,在京城支撑着也要过下去,总有洗冤復爵的一日。如果你放弃希望到乡下去,就真的从大明朝廷和贵族阶层除名了。别学那些寒门子弟的穷酸样,你将来註定要做大官大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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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心里奇怪极了。义父疯了吗?他看不透吗?我们家已经完了!我的父亲祖父已经身败名裂死了,清河崔氏也败落了。他还对我说这种奇怪的话干什么?后来有一次他在街头喝醉酒,我去接他。他又说同样的话教训我。我终于恼了。我已经六岁了,因为家门生变,比同龄孩子更早慧些。我走到他面前,使劲得打了他个大嘴巴,用一种孩子般的残忍和冷酷对他大叫:「你是个酒鬼!满嘴胡说八道,少教训我!我已经不是小侯爷了,我父亲也不是侯门公子,爷爷也不是冠军侯了。我们崔家已经完蛋了!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家的穷小孩,你还说这些废话做美梦干什么?你天天东奔西跑地拉关系告御状做什么啊。全天下都知道我们不可能翻案的。你不是个进士吗?该老实的找个教书的活儿,挣点钱,养活自己和我才是正事啊。』」
「『天天喝这些劣质酒,借酒消愁,对着我发酒疯。算什么义父啊?你再这样下去,我就离家出走做个小乞丐。一辈子都不回来,也不用看你发疯了!』」
「他听了,像如梦初醒似的,呆呆地看着我,然后抱着我嚎啕大哭。像个傻子似的把他这一生的眼泪都哭了出来。很多年以后,他对我说那时候我六岁时的话,像醍醐灌顶,像尖刀般的插进他的心。他每日茫无头绪好高骛远地到处走门路做着无用功,还不如一个六岁小孩子看得透彻明白。这些话彻底警醒了他。我们完了!灾祸已经发生了,你哭、喊、痛苦、绝望、沉沦甚至是发疯、拼命的折磨自己折磨别人都回不到当初那一刻了。所有人都得接受现实。」
「过了不久,他就找了份活儿,要搬出去住。他叫我来说『你说得对,慈世,义父天天去瞎晃是不对的。我也不打算再拉关系去衙门喊冤了,所以我找了个教书先生的活儿,教一个比你大几岁的男孩。这个营生很好,如果干成了很可能一本万利的!你就乖乖的在家里继续读书习武做个好孩子罢了。其余的由义父做主。』」
「我那时年少,只看到他不再酗酒振作起来,也拿回了一百两银子,就信以为真。觉得他放下空想重新做人了。也替他高兴。」崔悯的脸色煞白,嘴唇泛青,面孔在月光下像瓷器般又冷又硬又脆,声音像铁器般尖刻。明前坐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感觉他在微微发抖。她望着他的侧脸,又担心又害怕,几乎要哭了,手指紧紧地握住他的胳膊。
「一年后,我再次见到他时,才知道他进宫做了太监。两年后,他如愿以偿地进了十二皇子书房,成为陪伴朱元熹的大伴。再之后他费劲周折几度险些丧命,一步步得爬到司礼监掌印的位子,成为隐匿的帝师,新皇帝的心腹股肱。他完全捨弃了以前的人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而我直到两三年后,才渐渐明白义父做了什么事,做了什么样的选择,对我们的将来有什么影响,我又欠下了他什么样的恩情!」
明前紧紧地靠在他背上,不敢看他的侧脸,手指抓住他像风中枯叶般颤抖的身体。她的手指紧握住他的手臂,他颤抖着回过手也握住了她的手。
他长长地唿了口气:「我后来常想,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我想了很久好像想通了。我和义父不一样。他是父母双亡,少年时代遇到知己,便把知己当成了家人。我是父母双亡,却不缺亲情。我的义父就是他给予了我千倍百倍的亲情。使我像寻常人般健康的成长。生恩不及养恩重,我对父母祖父的感情远远不及对义父的感情。义父他侠肝义胆,忠义两全,是个真正的顶天地立的好男儿。」
「我四岁知事时,家族灭亡很久了。那种豪门巨阀继承人的责任感和百年流传大世族的荣耀感,对我就像是一场空中楼阁和空泛的梦,没有溅起一点波澜。朝代更迭,门阀兴衰总是以百年千年来循环的,有兴盛就有衰败,大族灭门败落很正常。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也看得开。但是我却挡不住义父的执着和恩情。我太敬爱他了,所以只有往前沖,跟随他的志向去报答他对我们崔家做的大恩。为了他我也得努力。我原以为此生此世一定会遵守义父的决定,努力去争取洗冤復爵,用冠军候爵位来偿还义父的恩情。即使我心知我还不清他的恩义。」
崔悯止住了诉说,静静地抬头,看着漆黑夜空中的如弓般的明月和闪烁群星。神色忧愁,声音幽明:「但是,变化总是比决定快,一眨眼就变成了现在这种荒诞戏剧样子。我受义父大恩,却没法子还他万分之一;我敬爱仰慕着他,却做出了忤逆他伤害他的事;他为了清河崔氏毁了自身去追求昭雪冤屈,我却不识抬举地拒绝了他的追求要放弃復兴爵位;还有皇上,我是他的亲信,却背叛了他没去撤藩;我是他一手提携起来的却要与他的敌人合作……人生就是充满了矛盾与无可奈何吧。」
明前听得呆住了,无言以对。她平时滔滔万言,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心里塞得满满的都是为他感到痛苦难过……他也是……
崔悯回过头,拉着她的手环绕过来,放在自己胸口。用自己的手掌按着她的手。他对她说:「不,别为我感到难过。因为我知道,人与人是不同的。纵然是亲父子也不一样,都有着自已的主张并为之去做。你与我一样,是挡不住他人的做法,只能尽量保持住自己对他的敬意就行了。不要难过……你爱的,与他无关。你所敬重的渴望的人或事物,也常常得不到回报。即然这样,爱就爱了,又何必要追悔自责呢。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得到你所想要的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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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靠在他背上,脸依在他的肩膀上。面孔上湿漉漉的,沾湿了他的肩膀。月光下一颗颗热泪撒下来,晶莹剔透,哀愁美丽极了。她恍然有些悟了。
他听到了,在行宫议事堂外听到了范勉的那些话。他在宽慰她。在自己遭受到与义父决裂的沉重打击下,还在试图安慰着身旁这个心神俱碎的少女。他不是在诉苦寻求她的同情,他是在替她开解,替她衷心地感到难过,就像是她为他感到衷心痛苦一样。
明前的手紧紧握住了他胸前的衣襟,眼泪一滴滴地滴湿了他的肩。心已经碎了。为自己,为他,为这个心意相通的夜。
——你爱的,与他无关。你所敬重的渴望的人或事物,也常常得不到回报。
既然这样,爱就爱了,又何必追悔自责呢。
* * *
马匹停住,两个人静静得站在路旁,暂时停留下来。月芽给这片原野蒙上了一层清冷的银沙,把人们的身影拉得修长。月光下崔悯望着眼前泪水晶莹的少女,身心也如火如荼得燃烧起来。一路上与她相识相知到爱上她,也从未目睹到她这么痛苦哀愁过。她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肩膀,变成火焰燃化了他的心,又变成了水般把他的心融成了一片片湿地。
他再也无法忍耐,伸出手臂紧紧得拥抱了她。这一刻不需要什么语言慰藉,守候在她身边紧紧地拥抱着她。让她靠在他怀里哭泣,包容了她的所有脆弱、痛苦、绝望、悔恨……就是最大的体贴了吧。就是他对她最大的「爱」了吧。
——他爱她,爱了一路,爱了这短暂一生。爱得如火如荼,爱得彻心彻骨,爱到天荒地老。
她紧紧靠在他怀里,伸出手臂回抱着他,在他怀里颤抖着哭泣着。这个夜晚太冷太空旷了,这个世界太广阔无限了,她也孤寂孤单的太久了。她不敢放开手,怕放开手就找不到一丝温暖了。她也不敢抬头,怕自己看到他怜悯的眼神,就会更崩溃了。不必同情宽慰不必说爱恋的话,他们在此刻都彼此深深得理解了对方的感受。这一刻,两个人的心前所未有得连到了一起,紧紧得贴在了一起。
奇妙极了。两个人同时抛弃了「梦想和他人」,或者说被「梦想和他人」抛弃了。在他们遭受打击时,又恰好得感受了对方的痛苦,从他身上得到了慰藉,找回了救赎自己的信心。使他们相信,即使是全人世间捨弃了自己,还有着他的理解支持,也等于有了全世界。
他们忽然惊觉,原来两个人是一类人。又天真又坚强,又纯朴又脆弱的人。在险恶人世间,他们都在努力维持着内心的纯真,追寻着人生的真相。哪怕前途兇险被撞得粉身碎骨,也执着得追求着心底的真实与真相。他们原来是同一类人,是他在这世间费劲心机得寻找的另一个自己。现在在无垠人世中,终于找到了另外一个与自己心意相通,相互理解、同情、眷恋、支持着他的人了……是一件多么稀有而珍贵的事啊。
——这就是「爱」吧。这就是世间最稀有珍贵的爱情吧。
萧瑟的风吹拂着身躯,头顶是满天繁星,身边是心意相通的他。人们感到既悲哀又喜悦,从未感觉到与他的距离这么「近」过,恍惚中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了。
他颤抖地伸出手,捧起她的脸,把嘴唇深深得印在她的唇上。吻干她脸上的泪痕和悲伤,把她紧紧拥抱在怀里,给予她自己全部的温度力量和爱意……周围的一切都远去了,只剩下了喷涌而出的感情和赤诚的心。
真的很爱很爱她……
* * *
荒凉空旷的原野上,两匹马放开缰绳行去。两个人静默得偎依着,感受着这个不凡的夜晚和激情。
两个人在某些方面又相似又不相似,从第一眼见面就鲜明得印在了彼此心中,经过了很多事终于走到心灵契合时。像天空滑过的两颗流星,在无垠的夜空终于发现了对方,相互靠近,聚到了一处。
今夜这种相互倾吐心声的话语,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更坚定的坚强。有懦弱的过去,有无法释怀的愧疚,也有足够的信心与希望,才能使他倾吐过去不再隐匿,迫切得想与对方更接近……每个人都完美又不完美,带着很多矛盾,能刚强得面对全世界,又内心孤寂得像纯洁的孩子。他如冰雪般脆弱又如冰雪般冷硬坚实,她如阳光般炙热又如清水般温柔透彻,这样充满矛盾的人才能使人们深深地为之吸引吧。
此时此刻,紧紧拥抱着这世上与自己最契合最心意相通的人,怎么能不为之悲喜交集呢。什么也不想多说,多做,多想,在这样一个夜晚紧拥着他,听任金马带着他们走进更深沉幽黑的原野,直到走到天涯海角……
第194章 回忆
大漠苍茫,石头被狂风吹着在沙砾地上滚动着,又颳起了北疆特有的沙尘暴。天地间飞沙走石,朦胧不清。滚滚沙尘中两匹金马顺着旷野上的旧路奔向远方。前方一座荒凉小村子旁边,有一座废墟般的黄泥土房。在昏暗天色里闪动着灯光的光亮,显示着有人烟。
金马奔近了破土房。人们看清了是座破旧客栈。这里原是连接草原与北疆的官道之一,路口土房就被附近村人改建成了客栈。招待着客商。后来官道改道了也就渐渐荒芜了。现在这里是方圆数百里能避风沙的地方,两位金马骑客也停止前行进了旧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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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大门开了,店伙计和二十多位避风沙的客人都扭头观看。门外走进了两人。前面是个穿白衫,披着月白色披风的容貌姣好的美少年,后面跟着一位身材窈窕面容端正的布裙少女。美少年的白衣有些脏,但神情卓然,安步当车得走进破客栈,犹如风神俊秀的贵公子走进了后花园赏花。后面的少女青衣布裙,没戴钗环不施粉黛,面容秀美眼眉含笑,也有一分丛容和煦之美。两个人衣着打扮不同却两手紧握。
他们走进了破旧的客栈大堂。美貌贵公子粗略得扫了眼避风沙的人们。见旅人们分成几处坐着,在着风沙停止继续赶路。没有扎眼人物。便拉着少女走到一处偏辟角落坐下,伙计送上茶壶。
破客栈里有很多人,少女有些脸红得想抽回自己的手。少年回身看她一眼握得更紧了。他取下月白色斗篷铺在长条凳子上,拉着少女并肩坐下。坐下时仍然握着她的手,没有觉得不方便。他仿佛忽略了天下人,眼里只容下身旁青衣布裙木簪子的女子。明前脸色羞赧,又偷偷得甩了甩手,还是未甩脱他。暗中奇怪,这人怎么变得这么不敏锐知趣了……
两人坐在灰濛濛的破客栈里。周围的一切,客人,伙计,墙壁桌椅,热茶热酒热饭,以及屋角堆积的粮食酒罈等货物,还有外面的天空狂风沙尘都是灰暗无光。像是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崔悯心情好得出奇。他拿过随身携带的水袋,喝了一口水,才笑着说:「这个地方,你觉不觉得很像以前的某处?」
明前左右望望周围的环境,回想了下没想起来:「像哪里?」
崔悯的面容带着温情,眼光含笑,仔细地看着她的脸:「这漫天黄土的景象,像不像小时候我在豫北大青山第一次看见你的情景?」
哦。明前有点意外了。那是八年前,她在大青山那黄尘滚滚的山路上第一次见到崔悯的情景。印像很深。
黄尘漫天,山路上一匹马排众而出。马上端坐着一位穿雪白锦袍的美少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双眼睛如漆点墨,两道细长的长眉斜挑入鬓,双唇轻薄且紧抿着。面孔如粉雕玉凿的瓷娃娃般,俊美、清冷、静谧、完美。他雪衣青冠,头戴着青灰方巾,上镶深碧美玉。穿白色书生袍,披着青色大鏊。身材很单薄,骑在高头大马上,山野的风吹来,像凌空飞起的柳絮翩翩然得几欲飞走。非常潇洒出尘。
那时,他骑着马屹立在山路上如翩然飞鸿的蝴蝶。这个记忆她太深刻了!从那次见面后就改变了她的命运……
崔悯喝了一口水,微笑着说:「我还记得你总是不停地偷看我,目不转睛得看着我的脸。好了,现在,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我的脸了。」
明前一下子呆住了,脸腾得红了。又羞涩又恼火,狠狠抽出手打了他胸口一下:「谁在偷偷地看你的脸了!我只是、只是没有见过外人。而且我被气坏了。」
崔悯接住了她的手。看着她涨红的面颊,不禁心神俱醉:「你气什么?」
明前红着脸悻悻然地说:「我当然生气了。你当时竟然说我答得好,赏给我一块银子,让我去买新衣服穿。你在嫌弃我们又脏又丑,还看不起我们。哼,我的衣服洗得很干净,脸也洗得很干净。」
崔悯的黑眼睛闪着光,忍俊不禁地笑了:「好像是你先在山路上骗了我吧,该我生气才对。」
明前也掩面笑了。
崔悯眼光沉沉地看着她,心情悠然。他发现他与她接触越多,笑容也变多了。她真是心如芝兰的佳人。那时候乡下小女孩瞪着一双乌熘熘的黑眼睛,跟妹妹站在黄尘里,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衣裙上蒙着一层黄沙,灰扑扑的,小脸却真的洗得很干净。她长眉如剑,黑瞳如星,像白玉般洁净宁静,站在那儿又脏又落魄,却丝毫不惧怕得仰着脸,平等而坚决地审视着他……令他惊奇无比。他心里也不是嫌弃她们不洁净,他是心里潮湿温软,怜恤这个又倔强又满目渴望好奇的小女孩。不知不觉得就抛出了块银子给她。他做梦也未想到,从那时起他们两人就牵绊着一起进入了新旅程。现在他竟变得这么地爱慕她,眷恋她,渴望着她的一双明眸永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这世界的变化竟然如此离奇。崔悯的心弦微微颤动。
「后来那银子呢?」他轻声说。
明前想了想道:「妹妹拿去了,没有还我。」
崔悯笑了,悠悠然地说:「原来你不曾拿到啊。以前我有的是银子,可以到处赏人到处扔。以后说不定我没钱了,就买不了新衣裳给你了。」
明前讶然地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我才不要新衣裳呢。没有钱也没关系,我一点也不稀罕钱,只要……」她勐然顿住口,看着他的笑容脸一红。这人!又来了。总是在骗她多说话,言多必失,说多了就会说出真心话。这不是在哄她说出她想跟他在一起,没有钱也没关系吗?
她嗔怪又无奈地瞥他一眼。自从他与她直舒胸臆吐露真情后,他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人。坦荡任性,执着自我,不想放开手时就不放手,完全不似以前那个隐忍客气、矜持守礼的锦衣卫指挥使了。他以前的隐忍克制不在意都是假的,他很执着于追索。比如,执着于她对他的感情。
崔悯脸带微笑,心神俱醉。此刻看着她烦恼的脸,一颗心竟然「心情雀跃如空」了。她越烦恼就是心越乱,吐露的心事也越多。没有钱也没关系,只要……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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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永远这样该多好啊。
第195章 偶遇雨前
两个人低声说笑着。崔悯外表轻松,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是故意说些调笑话使她放轻松的。他知道明天的前途更兇险,那么就在这个偶然路过的小客栈,与她轻松说笑着,也算是险恶人生里的一种安慰吧。
旧客栈也似乎沉浸在温馨中。从大堂后客房里走出来一个灰衣黑帽的年青人,大踏步的走到了他们桌前。「咣当」一声,向桌子扔了块银亮的东西。
崔悯神色微变,伸手一下按住了那个闪亮东西。慢慢抬起手,下面是一块闪着白光的小银裸子。梅花型的小银裸子,边缘不齐,被钳下了一块,只剩下了大半部分。但剩余的大半部分梅花裸子做工非常精美细緻。
崔悯的眼睛移到了那人脸上,明前也吃惊得望去。那人站在桌边,双手叉腰,黝黑的面孔扭曲着,凶神恶煞地怒骂着:「你们两个混帐东西!快把我害死了,还在这里说我的坏话。还你的银子,我可不要。看到你们俩打情骂俏的快噁心死我了。」
那个人蓬头垢面浑身灰尘,却身形纤细声似银铃。她几把擦去了面上的灰尘泥污,摘下帽子,露出了一张俏丽明艷美得惊人的脸。
「雨前?」明前大吃一惊。这个人赫然就是她的小养妹,留在暮城的程雨前。现在她打扮着像个落魄小乞丐似的站在荒路的客栈里。她怎么会在这儿?明前惊疑不定地问:「雨前,你怎么在这儿?出了什么事?」
「你还知道我是雨前?」程雨前满面怒容,指着她破口大骂:「我险些被你害死了!你毒杀了小梁王,就自顾自得逃跑了。把我当做了替罪羊留在暮城。他们抓不到你,自然会拿我抵命。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坏女人就是千方百计得想害死我!」
这时候从后面跑过来一个鼻青脸肿的高大男人,拉住雨前,向明前歉意地点头打招唿。是范家侍卫范凌雁。
他们一起跑出来了。明前顿时明白了。
「我不是逃跑,我是想去问清楚真相……」她的头又痛了。自从她们姐妹俩在芙叶城的婚礼上大闹一场后,两个人就分开了。发生的种种事情,明前生病,与凤景仪前往荒漠疗伤,路遇梁王剿匪,再往后小梁王与回到芙叶城的崔悯比武,小梁王中毒,她和崔悯悄悄地离开暮城,奔向元熹帝的北巡行宫查明毒因……这一连串离奇的事件中,她居然把程雨前忘得一干二净。不,她不是忘记了她,她是要更快更迅速得查明毒因解决事情。只要她解决了事,留在暮城的养娘和雨前就自然平安了。但是雨前怎么抛下养娘自己跑了。李氏呢?
「还有你!」程雨前奋力得挣开范凌雁的阻止,对着崔悯怒骂道:「你竟然被她勾引着跑掉了?你还是锦衣卫大官吗?以权谋私见色忘义,你答应过我的要秉公翻案的。看看你干了些什么。忘了案子,跟女人唧唧我我,你还是个男人吗?老天有眼让我抓到了你们。」
崔悯皱了下眉,有些无语了。面对着这种指责,他还真的不好反驳。他确实是与她偷跑了,在这里谈笑风生时被她当场抓到了。这一切勐然得使他从美好的桃花源回到了残酷现实中。他皱着眉头问她:「你也是逃跑出来的?凤景仪在后面追你吗?」
雨前气急败坏的骂道:「我当然是逃跑了!难道还留在暮城等死吗?这次我可不会傻傻得等着送命了。一听说明前逃跑了,我就知道大事不好,急忙逼着范凌雁也逃跑。他没法子就带着我跑了。后面有凤景仪的追兵,路上他也受了点伤,我们只好在这个破客栈里避避风头。就看见你们俩在这里勾搭。」
她本来就是个精明过人的人。小梁王毒发后,在暮城过得如惊弓之鸟,一天都呆不下去了。一听到明前逃走,气得扼腕大骂『小贱人又抢了先』。于是趁着凤景仪接连出城与小股鞑靼人作战之机,带着范凌雁逃走了。这趟逃跑不轻松,返回内地的道路关口都被北疆与内地兵马封锁了,范凌雁为了抵挡追兵也受了重伤,又起了沙尘暴。只得暂留在小客栈。范凌雁做伙计,她躲在后面客房。无巧不成书,偶尔探头就看到崔悯和明前走进来了。吓得她魂飞魄散就要逃走。
但她立刻又发觉,平常又警觉又精明的崔指挥使不知道怎么回事,脸上含笑,声音温柔,一双眼睛只看着范明前,拉着她坐在角落里柔情蜜意的窃窃私语。他们没有注意到别人。雨前立刻警觉地想到,这两个人一定发生了什么,两个混帐东西终于露出相互有意思的苗头了。她早看着他们不对劲了!养姐果然成功地勾引住了崔悯,甩了毒发的梁王,也抛开养母和养妹逃跑了。这个小贱人骗了所有人。可怜的梁王,一直到毒发快死,还被明前哄骗着说她喜欢他要成亲,她却跟崔悯勾搭成/奸了。真想让毒发的小梁王亲眼看看她的样子。她终于抓住他们在偷情了。
雨前立刻当机立断得打好了主意。现在她的身后有凤景仪的追兵,前面是封锁的北疆和内地,没钱没路也没去处。不如直接找上崔范二人谈判。如果梁王未死,她自然要争那相女之位。如果梁王死了,还是逃跑保命优先。
她怒气沖沖地对明前喝道:「你跑到哪儿了?哦我知道了,你没把握翻案重审审定你是真相女,就下毒害死了小梁王,又勾引崔悯让他带你逃跑了。你这个狐狸精!总是抢我看上的男人。我不管那么多,先还给我的四百万两银子的嫁妆钱。不然我就向梁亲王揭发你们,向满天下和藩王说,你们俩勾搭成奸毒杀了小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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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和崔悯的脸色不太好了。这傢伙还真是敢造谣污衊啊,污陷话说得如此顺畅。范凌雁急得使劲摇头拉雨前,雨前甩开他的手。
明前气得声音打颤:「胡说八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我们是要回暮城的。」
雨前鄙夷地道:「还想骗我?你疯了才会回暮城。一回暮城我们俩都会死的。赶快还我的钱,那是我父亲给我的嫁妆,你别想拿着我的钱跟小白脸跑了!」
太难听了,简直不像是小姑娘该说的话。崔悯的脸色也不太好了,刚要说话。这时候他们和围拢着热闹的旅人们,都听到了客栈外面传来了阵阵马蹄兵器声,像一队队马队沖向了客栈。崔悯冷笑着道:「这下好了。你把北疆暮城的追兵引来了。我们就一起回暮城吧。」
客栈外的人喊马嘶声越来越大,泥墙壁和地面都在震颤,像是无数的马匹人员冲来了。 「嗖」的一声,一只箭从窗外射进了大堂,钉在木柱上。箭杆是生铁和硬木合铸的,箭尾是两根突突乱颤的红白尾翎,带弯钩的箭镞尖闪着幽蓝色的光。
崔悯侧脸瞪着铁箭,眼里发出了骇然的光,高声喝道:「快躲起来,是鞑靼军队!」
第196章 鞑靼军入侵
黑夜响起了阵阵轰鸣。破客栈的人们惊疑得望出去。门外的漆黑旷野上,出现了乌云般的阴影。是成百上千急驰的战马,全副武装的军卒们和飘扬的军旗。军队的马蹄和唿喝声响彻了夜空,墙壁和地面在颤动,客栈大屋也剧烈得摇晃着。荒漠旧客栈陷入到大军的海洋里了。
人们看得很清楚。飞驰到近处的军卒们盔甲鲜亮刀枪锐利。外面穿着整套铁盔甲,头戴毛皮帽披鬃袍,人人身形魁梧黝黑,外貌古怪粗蛮,正是草原上的蒙古鞑靼人。马匹也披挂着铁甲,马背上挂着箭匣长刀等物,正是鞑靼刺尔国大军最厉害的重骑兵军队。黑夜里望出去无边无际,足有上万人,像铺天盖地的潮水般滚滚而来。
这么多的鞑靼军!崔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里是北疆中部暮城附近的一个废弃旧官道。因风沙侵袭,蒙古人多抢掠,北疆官府另外改修了驿道,放弃了这条旧道。可这里还是疆外进入北疆的近路!崔悯和明前盯着鞑靼兵,恍然惊觉了。这不是进北疆抢掳的零星流兵,这是负重突袭的精锐重骑兵。真如前线战报说的,鞑靼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他们表面上在边界与梁亲王开战,暗中却化整为零地偷进了北疆腹地。他们从这里走是准备偷袭暮城的小梁王吧!要开战了。
鞑靼军没有理会路口的客栈,奔向了客栈后面旷野上的村庄和村民。他们包围了几户人家,开始杀人放火,看样子要把整个村庄灭口。客栈里人们震惊得看着,明前和雨前也是头一次近距离得看到鞑靼人抢掳杀人,都惊呆了。
一队鞑靼军沖向客栈。用铁甲盾牌撞翻了客栈的门和墙,冲杀进来。客栈里外立刻死伤了不少人。
崔悯一看这架势,立刻提刀杀了两名冲上来的鞑靼军卒,大喝道:「快逃!」
他拉起明前奔出了客栈后门,「唿哨」一声招唿着宝马。两匹赤辉金马神峻异常,听得主人召唤,扬身踢翻了拦截的军卒,跑到了屋后接应。范凌雁也护着雨前跑出了客栈,合力爬上了一匹宝马。崔悯带着明前跳上了另一匹赤辉宝马。四人分骑了两匹宝马,趁着鞑靼大军还没有彻底包围住客栈,策马逃进了荒原。
面对着上万鞑靼军杀过来,即使是古代战神「冠军侯」霍去病也不敢正面交锋。他们还得赶紧通知暮城鞑靼军入侵了。
鞑靼军里,一位鞑靼大将军敏锐地注意到了逃跑的人。在万人兵马包围中,还有人敢杀人逃脱,是条好汉子。他冷笑一声策马出了军队,勐加一鞭得追了上去。他身形魁梧粗壮,头部戴着覆盖着面甲的头盔,只露出两只精光乍现的褐色眼睛。身披厚重铁甲,手持着一柄比普通长背弓更粗更长的大铁背弓。兇悍地瞪视着逃跑的金马。马匹疾驰中他轻舒猿臂,张弓放箭,向着后面金马射去了一箭!鞑靼军士们齐声喝彩。
铁箭带着尖锐的哨音直奔金马。金马上骑着范凌雁和雨前。崔悯应声回头,他使出了浑身力气,勐然抛出了手里的缅刀,掷向了那只利箭。「当」的巨响,刀与箭撞击在一处,暴出了刺目的火花。同时间铁箭断裂成两半,斜飞出去。鞑靼军卒的叫好声嘎然而止。
鞑靼军大将军也没有想到他百斤大弓射出的箭会被一把轻飘飘的刀击断,一时间骑在马上楞住了。
断箭余劲未消,斜斜地射向了雨前的背部。雨前回头看到了断箭,吓得花容失色失声大叫。她与那个追上来的鞑靼大将军挨得极近,尖叫声反倒骇住了鞑靼大将,他没想到金马上是个绝色少女。范凌雁急忙回身,把雨前拨到了身侧,断箭飞来正好刺入他胸膛。他中箭后差点掉落马背,吓得雨前几乎晕去。
鞑靼大将微一迟疑,两匹赤辉宝马就勐然发力,风驰电掣般地甩掉了他的蒙古马。绝尘而去。
转眼间金马就抛下鞑靼军跑远了。鞑靼人见了这等神骏的宝马,贪婪心大起,继续狂追不舍。金马快捷,鞑靼骑兵们见追赶不上,又齐齐射箭。想射死马背的汉人抢夺宝马。形势很危急。崔悯用短剑拨打着射来的箭。明前紧紧靠在他的胸口,咬紧牙关一声不出。她不想干扰他。说也奇怪,在这种生死逃亡的关头,她心里竟然一点也不怕。感受到他坚实的胸膛,急促的心跳声,她眼望前方一点也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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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势最危险时。前方漆黑的旷野中,忽然大放光明,升起了一盏盏方型巨灯,点亮了一丛丛火堆。把一大片荒郊照得亮如白昼。一群群黑甲军士策马从四面八方冲过来,万箭齐飞,截住了鞑靼军。两只军队像沸腾的水涌到了一处。
崔悯与明前惊喜地望着远方,看到了夜空飘扬的北方军军旗,长长地松了口气。一群武将里有一位穿着简单盔甲,内穿深蓝色官袍的俊秀文雅的年青官员,向他们疲倦又忧郁地微笑着。
是凤景仪和北疆大军北方军到了。他们也及时发现了鞑靼军入侵北疆,并与之开战了。
第197章 毒愈
崔悯骑马拐到了北方军与鞑靼军的战场后面,扶着明前下马。陕南省布政使凤景仪匆匆地赶来与他们会面。在兇险的战场上遇到对方都令人们又惊又喜。
人们相视微笑。崔悯看着凤景仪疲惫倦的脸,想着鞑靼军偷入北疆腹地,令暮城和整个北疆都变得压力巨大,心也沉甸甸的。他刚要同凤景仪说话,明前忽然伸手扯住了他衣袖。他转过头,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惊慌地说:「雨前和范管事都不见了!他们没能跟上来。」
人们都大惊,崔悯也变色了。人们立刻抬头望向了前面的战场。两只军队混战在一起,处处都是刀光血影。人们盯着战场沉默了。
雨前和范凌雁两人合骑着一匹赤辉金马,没有跟上崔悯和明前的金马,在战场上失散了。
* * *
暮城坚实沉默,像匍匐在荒野的怪兽。厚实的城墙隔开了城外的战争,一切都回到了秩序和安稳中。当夜在北方军的抵抗下,入侵的鞑靼军撤退了。且战且退得退到了荒凉大漠。为了防止敌人声东击西,凤景仪没有派兵追击,只命令人马守住了暮城等大城镇。战后的战场满地死伤者,没有发现程雨前和范凌雁两人。人们只好暂时放下了这事。
明前放下满腹心事,立刻去见凤景仪和许规。这些日子北疆群臣倾尽了全北疆的人力财力和珍贵药物来救治藩王,暂时保住了小梁王的命。他的病势更严重了却未死。明前将她在元熹帝行宫听到的毒物名字告诉了两人。
「南疆菌毒。」
凤景仪、许规两人半信半疑。二人都是天下最有智谋的谋臣,思虑后还是招来了众名医。名医们都是杏林国手,听得了毒物名称便豁然开朗。立刻开下药方,又使出了针炙火疗等方法,紧急救治梁王。
不久后就传来了讯息。毒名没错,诊治有效,小梁王没死。
明前暗中松了口气。觉得胸中的一块大石完全落地了。范勉果然未对皇上撤谎,而元熹帝也自大的任她偷听,才又侥倖又兇险得知道了毒名救活了梁王。这事既简单又复杂,貌似无解又轻易得解开了。如一场惊魂的恶梦。
凤景仪向她道谢:「多谢你的帮忙。没想到你真的探知了毒名,救回了梁王。你立了大功。」
明前摇头说:「他的毒本来就是因我而起,我也该尽力去救。不用感激。」
凤景仪看着她心情有些沉重。她这趟出门,去得惊险,回得也惊险。侥倖得得回了毒名,也像遭受了很大的打击。整个人的精神气儿都不同了。但她和崔悯都对这趟出行三缄其口。越不说就越表示内情越了不得,真不知道她这次出行是福是祸啊。
* * *
隔日。灰蓝色的天空带着清爽洁净之意。小梁王终于清醒了,命人召唤明前来见。
明前来拜会梁王了。她仔细得打量着他。经过两天的对症下药,效果极佳。小梁王的毒伤有了很大的好转。他靠坐在大堂中央的木榻,人憔悴虚弱得像死过一回,但是面容精神都缓了过来。这种菌毒很厉害,倘若不是她及时得找到毒名,马不停蹄地送回消息,名医们也对症下药,使用的还是天下最好的解毒剂,真不知道梁王的生死呢。
小梁王朱原显有些疲倦得靠在床榻上。身形枯瘦,脸色苍白,眼窝也深陷下去,使黑眼睛更大更明亮有神了。使原本很深邃的五官更显凌厉了。高大的身躯形消骨立,关节也很突出,人披着白衣,带着一种病态的凄绝之美。像一株枯萎艷丽的花。小梁王强打着精神问她:「听说是你去皇帝行宫向你父亲问出了毒方?」
明前垂着眉眼,轻声说:「是,一切顺利,殿下不必担心了。」
小梁王长眉蹙起,黑眼睛闪着光,表情有些痛苦。
明前放平口气安慰着他:「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冒点风险也是理所当然的,梁王殿下不必担心了。我是真心实意得想去做些事的,不去反而心里不安。一切都顺利结束了。」她瞥了他一眼:「抱歉,我就是个自行其事的女人,令梁王失望了。」
朱原显勉强得按下心绪,深深地吸口气:「我的堂兄朱元熹怎么样?」
明前暗吃一惊。他知道了吗?原来皇上身边也有北疆的眼线?她面色微凝,言简意赅地道:「与皇上见得不多,不了解。一国天子比常人多些傲慢也是常有的事。」
梁王神色淡漠,向后靠坐在木榻的锦垫上。他拧着眉,眼神里是莫名的痛楚,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宽大且消瘦。明前迟疑了下,欠身帮他拉拉被角。他抬手拉住了她的手:「是崔悯帮你进出的行宫?」
明前眼也未抬,声音有些慎重:「是,多谢崔大人帮忙。」她沉默了下,斟酌着说:「他是真心诚意得想为国家做些事情的。殿下可以考虑信任他,与他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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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无力得靠在床榻上,面容阴沉,目光锐利地盯着明前。这次他送明前去皇帝行宫查询毒名并送回讯息,已然表明了立场,他如何能不与他合作?她未免有些小瞧他了。她这般小心谨慎得替他说好话,令他着实不快。只可惜他毒伤初愈也没有心劲大发雷霆了。如果换是以前,一定会抓过她用力得摇晃怒骂她。居然让崔悯帮忙,跑到朱元熹那儿要毒方。崔悯是个心怀叵测的狼,朱元熹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她能平安归来就是老天爷开恩了。朱元熹会用她羞辱死他的!她不知道她对小梁王和北疆是多么重要吗?
小梁王虚弱地靠在锦榻上,压下了满腹的担忧,对她也自已说道:「罢了,如今担心怒骂也晚了,我知道小凤拦不住你的。你总是这样,又冲动又冷静,还算计一切希望能险中求胜。对任何事都不计后果得往前沖,即使是丢了性命也不后悔。你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总像个小狐狸似的计算清楚,你欠我多少,我欠你多少,你不想欠我一点情义。」
梁王紧皱着眉头,俊美的脸看着她,忍着怨怼对她说:「可这样就太见外了。我要的是妻子,不是同僚和下属。你为什么算得那么清?没错,我以前是对你说过你做我的同伴,与我合作就够了。可是现在有些改变了,你也不必算得那么清楚。」
明前垂下目光,不去看他的脸,只看着自己的衣袖和双手。不是她算得清,是梁王模煳了原定说好的标准。是梁王觉得不够,他向她索取得更多了。
像上次在芙叶城外的旧庙里,他疯狂地发作,话语像箭般射向了她。——我是因为爱你才想娶你的啊。在芙叶城我经过慎重考虑,才做出了要娶你的决定。你是个值得娶的女人,我会让你这一生都过得自由,潇洒,快乐!让这天底下人再也不能欺负你,包括我的父王和大臣们。我对你做出了最重要的承诺,都是因为我喜欢着你啊。我喜欢你,我想娶你,想让你活得『随心所欲』,傲视天下。
——我看到了你一路经歷的事,也明白你幼年受的委屈漂泊之苦,才不顾一切地要娶你。想给你一个身份、家族、城池和北疆。我能给你全北疆全天下!我是喜欢你才想娶你的!跟钱,听母妃的话,遵守婚约,维护藩王名声都没有关系。我只是单纯地想娶你,使你在北疆活得开心才娶你的。
他已经觉得不够了。他现在要的是她的爱。
明前目光混乱,心事复杂。她稳住心情镇定下来,鼓起勇气正要说话。
小梁王神色陡变。面孔俱厉,漆黑的眼珠子强硬得瞪着她。憔悴凄艷的脸上布满了兇恶的表情。他的手几乎握碎了她的手。他艷丽又阴郁的脸直对着她,厉声喝道:「你想对我说什么?明前?」
明前被他的气势骇住了,说不出话。
周围的气氛变得冰冷如霜,梁王面孔阴森,幽然说:「你想对我说什么?因为你父亲下毒害了我,你尽力地救过我了。还是觉得范家对不起我们藩王家,你的身份还成谜。于是于情于理你都该主动提出取消这门婚事?」
明前的瞳孔微微收缩,心底冰冷。小梁王一下就猜到了她的想法。
「不行。明前。不能这样做。我不同意。」他眉眼凌厉,张开薄薄嘴唇,轻声细语。
明前惊讶极了。
梁王靠在锦榻上,以一种奇特的表情盯着她。眼神冷酷面孔冷漠,又带出了藩王那种倨傲果绝的态度架势。他闭住了双眼,喃喃自语:「又是这样。你以为豁出命替我探查到了毒名,救活了我的命,就能使我同意取消这门婚事吗?就像是上次大泰岭的泥石流中救我一样,就能逼着我顾全藩王的脸面仁义,不再害你。你总是对我百般施恩,使我不得不为报恩放过了你。这样我才能得到『遵守道义、有仁有义』的好藩王名声。你看准了我的弱点,一次一次得施恩于我,使我不得不退让。」
「但是这次不行了。」小梁王睁开眼睛,眼里放射出冷煞煞的光芒,肃然说道:「这次我不想再退让了。做个讲道义好名声的好藩王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我就做个不讲道义的坏藩王好了。」
「反正我已经做了次坏人,就做下去吧。」他忽然提声说道:「那两封书信的毒。我提前有了怀疑,可是还是没做防备得读了信。」
明前真的大吃一惊了。
朱原显转过脸望着窗外暗淡的日光。一阵寒风吹来,吹拂起了片片初冬的枯叶。也吹拂过他漆黑如缎的长髮,苍白的脸,艷红的唇。他声音清幽地道:「那时候我很生气,为了你多次欺骗我,对我保持距离气坏了。我觉得你肯定和崔悯有了私情,才离我远远的。我当时又气又嫉得快疯了。恨不得先杀了他,再杀了你,也恨不得自己也死了。就不必遭受这种羞辱了。当时看到那两封信,信纸上的气味有些过苦过香,心里便有些提防,拿得远远的看信。」
「看过信之后,才知道你是为了父亲才这么做的。我感到很痛苦,想烧了信。加热后,发现信纸升起了浓味居然似有毒脂。我心里更难过了。我想你是那么得相信爱戴父亲,他却利用你送来了毒信。你一定不肯相信他心存诡计。只有我中了毒,你才会重新审视着这段父女关系,深思出范勉的阴谋,不会再上他的当。我才又多看了几遍,我想中毒,使你看明白这件事。当然我也痛恨你骗了我,想吓吓你,你一定会内疚得大哭的。我知道一向自诩正气的你受不了这种误害。最后我中了毒,才发现这种无名毒素太厉害了,连凤景仪和北疆名医们也医治不了。才觉得惹出了大麻烦。也为你带来了大麻烦。我偶尔醒过来就拼命得劝你逃走。这才是事情的真相!我本来存了些坏心思,中毒也是自找的。没想到你没有逃走,还为我去朱元熹那儿问毒方,险些连命都没了。你又救了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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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明前:「你不是个寻常女子。心怀正气,光明磊落,有着让人不忍欺侮的真诚魅力。我本来不打算对你坦白的,让你为这事内疚一辈子才好。但是我实在不想对纯厚的你有所隐瞒,不想使你看轻我。才这样子对你明说了。我是明知有毒还要去看,想使你欠我更多才中的毒。谁知道,你又救了我,我又输了一局。现在我该感激你,心里却只有更多的不甘心和痛苦。你这般拼命救我,原来是为了不想欠我的恩义想摆脱我。」
明前呆住了。居然是这样,可是他误会了,她是真的想救他的。
小梁王有些傲慢有些痛苦得直视着她:「我受伤了。明前,我心里很受伤,被你伤得很重。所以我才不要理会你的想法,我本来就是坏人就变得更坏点吧。」
梁王的手指按着她的手背滑动着,看着她的脸,又是眷恋又是忧伤:「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甚至逼自己中了回毒,连命都快没了。我会放弃这个婚约吗?不,不会。即使你心里不舒服,天下人都骂我是个强娶豪夺的混帐,我都不会解除婚约。不管你是施恩于我还是想摆脱我,我都要娶你。因为我知道你与我成亲才是最正确的未来之路。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我也通通不领情。我就是要做个坏人。一个讲道义的好藩王只能含怨得同意解除婚约,而一个不讲道义的坏藩王还能强行娶到你得到你。」
他俊美憔悴的面容,冰冷无情地打量着明前:「我喜欢你。我已经厌倦了等着你考虑清楚后再答应我。我要主动做些什么,我的父王、母妃、大臣们、还有你父亲和朱元熹都阻止不了我。连你自己也阻止不了。我从此就要做个坏人。」
「而像你这么懂大事识大体的人,为了国家北疆黎民百姓们是绝不会让我死的。所以,该说抱歉的是我。我想要的一定要拿到手,我就是这样一意孤行的混蛋!如果你坚持要取消婚约,就拿起宝剑一剑杀了我。除此之外你不可能摆脱我。而且在外人眼里,你这样救我多次,对我有恩,为了我,跟父亲元熹帝都决裂的仁义烈女,我这位北疆藩王更不可能辜负你了。」
他静静地望着她,有些无赖有些怨尤地说:「我发现了,明前,你是个冷血心肠的女人,对你掏心掏肺地表白是没有用的。我以前想娶你对你的表白都是真情实意,你却毫不在乎。那么我就对你坏点,当个凤凰林的赌徒和无赖,这样比做个好藩王轻松多了。」
明前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对于他的深沉心机有些茫然无措了。为了使她看破父亲毒计,为了使她心怀内疚得嫁给他,他明知是毒还尝了一回。还这么大胆的摊牌了。直面要求她的爱和嫁。这个人比她想像的还疯狂,他真的对她……事情在她想像不到的地方快速地流淌下去了。
梁王冷冰冰地瞪着她半晌,仰着脸,道:「过来,亲我一下。」
明前惊讶地看着他,后退一步。
他挑起眉锋,桃花眼瞪着她,俊美的脸阴沉着:「你不愿意?别忘了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就是你的丈夫。」
他怎么变得这么快?明前真的呆住了,慢慢地想抽回手。但是朱原显紧紧拉着她。她只得左右望望:「殿下,外面有人。」
梁王不悦地看着庭院凤景仪与大夫说着话:「小凤不是外人。算了,等我伤好了再说吧。」
他忽然身体打着晃歪倒了,是一时间说了太多话,毒伤无力。明前忙去扶他。朱原显伸手便握住她的纤细脖颈。明前顿时身子歪倒,倒在了他身上。他紧紧地抱着她,在她面颊上用力得亲了一下。明前立刻惊骇得跳起来,连退几步,捂住脸呆住了。
小梁王懒洋洋地倒在床榻上,挥了挥手,笑着说:「你太死板了,真无趣。你走吧,做坏人果然比做好人有意思啊。」
这人骨子里还是凤凰林的小无赖啊,明前忽然有些后悔救他了。整件事都变得越来越无法预知,所有的人、事和爱情都逼到了眼前。
第198章 一个转机
战场边缘是一片血腥和狼藉。几匹马和游兵散勇们在大漠里逃蹿着,他们在两军开战时迷失了方向。
一匹金色骏马匹放缓脚步,两个人重重得摔下马背。一会儿,一个美貌少女呻/吟着醒过来,看清了四周的景象,吓得快晕倒了。身旁男人中了数箭,奄奄一息。远方,一匹黑色军马载着穿铜红盔甲的鞑靼人正紧追过来。更远方是四散着搜索的鞑靼兵。赤辉宝马拐弯回来,用鼻子轻柔得拱着少女的背,催促她快点上马逃走。但少女使出了浑身力气也站不起来爬不上马背,年轻男子更是重伤晕迷了。
雨前和范凌雁在战场上慢了一步,没跟上崔悯的金马,被鞑靼骑兵冲散了。狡猾的蒙古骑兵徐徐得缀着他们,不停地射箭,穷追不捨。想射死男人抓住宝马和美人。宝马和绝色美人是鞑靼人抢掳的重要财富,如能擒住献给上司和鞑靼大汗,就是大功一件。游牧民族的骑射功夫向来出色,不多时就把美人身旁的男人射成了刺猬。两个人身负重伤又受够惊吓,逃到此地摔下了马背。
见两人摔落马下,鞑靼人尽皆大喜。那位头戴头盔身披重甲的鞑靼大将抢先跳下马跑过来,要抓住二人。战场上黑烟滚滚鲜血染地,他身如铁塔目如铜钟,体态狰狞,头盔下是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睛,盔甲和刀尖上沾满了鲜血,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凶鬼恶魔。雨前吓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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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被杀死了!雨前终于后悔了。她再刁蛮任性也是个十八岁的柔弱少女。以前在大明国土上,在京城相府北疆藩王身边,都处于一个等级森严有秩序的社会。被养姐明前忍让着,被下人敬畏着,被讲究规矩的小梁王和北疆群臣客气以待。她本身又生得美貌绝色,遇事多受礼遇少有苛责。从未遇到过生命危险。但在这个两国交战的前线,在鞑靼军偷入北疆,一名鞑靼大将执刀冲到眼前。她才恍然惊觉,以前的所有规矩环境都被打破了,一个新的规矩环境立起来了。强大就是有理,武力压过文明,这是一个粗鄙落后的蒙古人摧毁富饶礼仪的明朝人的世界。
她不该在一触即发的战争前,离开北疆王的城镇和保护跑到混乱的荒蛮之地。战争不是儿戏。
范凌雁挣扎着醒过来还想保护她。被鞑靼大将一脚踢飞,当场晕死了。
「滚开!快滚开。」雨前惊叫着躲闪着。
鞑靼大将毫不迟疑得追捕她。在这片充满鲜血和烈火生与死的战场上,美艷如花的少女成了最后一抹色彩。鞑靼人伸出蒲扇的大手抓住了她,几乎抓断了少女纤细的膀臂。少女眼前发黑,心头闪过了许多听过的北疆传言。蒙古人烧杀抢掳,奸/淫/妇/女,把南人掳回蒙古当奴隶,女人越美貌越悲惨……
她惊恐地尖叫着:「救命啊!快放了我。我是个小丫环,什么也不知道。我姐姐才是藩王王妃。」
鞑靼大将不耐烦地大吼:「闭嘴!我抓住你了,想活就别跑!」
雨前满心都是惊恐,又有些愤怒。为什么总是她倒霉?明前做王妃,逃出暮城,被很多男人哄着关怀着又毫髮无伤得回来。她逃出暮城才几天就要遇到战争,被鞑靼人抓走当奴隶。这世上还有没有公平了?她愤怒得要发疯了。
鞑靼大将抓住她,用力地拖向马匹。雨前愤怒攻心,突然间鼓起勇气使尽浑身力气一头撞翻了那人。鞑靼大将错不及防,被她撞歪了,摔倒在不平的沙砾地上。头盔掉了,护面的面甲摔散了,他暴跳如雷得跳起来对着她发出一连串怒骂。两个人瞪视着对方都赫然呆住了,仿佛在朗朗睛空下看到了一道霹雳闪电。
雨前骇然地睁大眼睛瞪着他。声音沙哑,全身颤抖,惊恐万分地喊道:「我认识你!我见过你!你是那个在落石峡偷袭我们车队的鞑靼人。」
鞑靼大将也久久地瞪着她,满脸震惊骇然。忽然他一脚踹开了她,转身抢过了金马缰绳就要走。
雨前瞪着他,忽然间不害怕了。一种更大的愤怒激昂压过了对死的恐惧。她不要命得冲过去,两只手紧紧抓住了满面虬髯满脸刀疤的鞑靼男人,放声大喊道:「不准跑!你认识明前,也认识李氏。上次你就是被她们吓跑的。这是怎么回事,你快把我们逼死了!」
鞑靼人听到了「李氏,逼死了」两句话,霍然回首。惊疑不定地问:「李氏,是李余娘?逼死了?」
雨前霎时间泪流满面,像是压在她头顶数年的黑云绽开了一丝缝隙。她哭叫着又扑上去,手指紧紧地抓进了他的胳膊身躯,喘着气哭叫道:「你认识李余娘对不对?你也认识我和明前!你知道我们娘仨的全部事对吗!」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天有眼,终于让我找到了你!」
第199章 李余娘(上)
战争开始了。北疆形势严峻。一部分鞑靼军偷入北疆,而几十万的鞑靼主力大军还在边境,与梁亲王朱堪直率领的北方军对峙。腹地只有靠北疆四镇的屯兵所和小梁王的三万兵马来守护了。小梁王命令军队坚守西京和四镇不得出击。他们摸不准鞑靼军的入侵意图。敌人兵力不明,目的不明,不知道是抢掠还是破坏的。而现在,北疆边境敌军压境,少数鞑靼军侵入腹地,皇帝也来北巡,万事凑到了一堆,藩王父子腹背受敌。全北疆都陷入了极度危险中,暮城也进入了战备。
这日傍晚,暮城的西城门外跑来了一匹金马。金马上坐着一位美貌绝伦却很狼狈的少女,身后伏着一个受重伤的濒死男人。两人要求入城。城门守官迅速地报向了梁王。凤景仪派人核实了她的身份,赫然就是前些日子偷偷逃出城的范家丫环程雨前和管事范凌雁。军卒打开小城门放两人进城。
雨前回来了。明前和凤景仪听到讯息都又惊又疑,见面后才明白了大概。程雨前他们偷跑出城后,发现回内地的官道有北方军把守,荒漠里还有鞑靼人和沙匪们抢掳,进不得进,退不得退,就暂时躲避在破客栈里。之后就遇到崔悯和明前二人,也遇到了北方军和鞑靼军大战。她与范管事骑着金马被阻在战场上,两个人一路上歷尽万难的,拐弯磨角得避开了敌军。其中艰难一言难尽。他们受了重伤又受够了惊吓。才含羞忍辱得逃回了暮城。
世事险恶,战争无情,终究不是年轻小姑娘想像得自由浪漫。
两人在兇险的战场上没死,还「全须全尾」地逃回了暮城,已经是福大命大了。明前想了想,恳求梁王和凤景仪先不要追究雨前逃跑的错,先请医生救治范凌雁,过后再论。范凌雁的伤势很重几乎丧命。他是个忠僕,先后帮过明前雨前多次。虽然痴情于雨前,被感情蒙蔽了双眼,也算是个耿直的人。这次还是他忠心耿耿得保护雨前摆脱追兵回来了。小梁王与凤景仪同意了。
明前瞥了眼旁边的雨前,心里暗嘆她又妇人之仁了。但看到雨前脸色煞白,精神恍惚,像是被战争吓呆了。也不好跟她计较了。她忍气吞生得跑回了暮城,其实做得很对,在目前的战争环境中,她们俩身份不明,只能投靠在暮城小梁王这儿,或是皇帝行宫范勉那儿。雨前选了个正确的方向。她也不得不收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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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两人之间还横着一个「翻案重查谁是相女」的大问题。
这时,范勉暴露了利用女儿陷害小梁王的毒计。但事情密而不宣。他一日是元熹帝的丞相,皇上也没有下旨撤藩,这件婚约就有效。她们就还是「丞相之女」,能投靠在梁王这里。这个身份还是两人最倚重的东西。小梁王再爱她偏向她,还得凭她的身份来娶她。现实不是小说话本,皇帝的堂弟北地藩王不可能娶一个平民之女做王妃的。妻子没有体面的身份也过不了世俗那一关。所以即使是梁王胡乱指认二女中一女是相女,也得需要这个台阶。只要有了身份,范勉就算是支持皇上撤藩撕毁婚约,她们也可以「大义灭亲」得违反父亲的命令站在未婚夫这边。这世间,遵循亡母的遗命嫁给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是亲父也很难阻止的义礼。
——所以,相女身份才是她们中一人能与小梁王成亲的「义礼」基础。
* * *
深夜,雨前坐在范凌雁床榻前默默地看着他,李氏在旁边唉声嘆气得照料着二人。
孤灯残影,一阵风吹来,吹得人们的身影摇晃着。小房间冷清极了。范凌雁的伤势很重,大夫缝合了伤口灌下伤药,人还是高烧不醒,不知道何时醒来。雨前望着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这个永远爱慕跟随自己的范管事,原来也不是能永远保护她啊。他也可能死的。
李氏看到这副惨相气坏了。又看见雨前的脸上身上都是划伤擦伤,又伤心又心疼。狠狠地拧了她一把:「你这死丫头,如果不是你偷偷跑出去,范管事怎么会受重伤?他差点被你害死了。」
雨前没回嘴。从床榻旁站起转身看着李氏。妩媚的脸上没有倔强,只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她对李氏说:「娘,你还认得萧五吗?他托我向你问声好。」
李余娘浑身一颤,手里端着的铜盘「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雨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氏李余娘的脸,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我在城外战场上见到了萧五。他跟我说了很多话,也很关心你。他没杀我也没有抓走我,还哄走了其他追兵,我才能安然无恙地逃回来。」她感激地笑着:「他说我们是亲人,他还要叫你嫂子呢!」
李余娘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腿脚发软,差点跌坐在地上。整个人都震住了。她瞪着雨前语无论次地说:「他,他……」
雨前乌黑的眼珠死死盯着李余娘的脸,神色轻松地说:「娘,虽然我的性子强亮嘴巴毒辣,但心里还是把你对我的养育大恩放在心里的。我放不下娘,才冒死跑回来问娘一句话。娘,你还疼我吗?你还记恨我以前做的错事吗?」
李余娘的脸抽搐着,勉强的笑道:「傻丫头,娘俩儿哪有隔夜仇,我怎么会记恨你。」
雨前点头说:「好。我信娘这句话。我知道自己招人厌、背叛养姐、做了很多蠢事。好像别人对我再好也换不回我的真心。大家都觉得我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但是,娘,我心里也有着自己的坚持与计较。我想知道真相,我所做的一切都无愧于心。」
她目光平静,发自肺腑的说道:「我还记得小时候明前和我经常生病,是娘衣不解带得照顾我们才治好了我们。养恩大于生恩,我心里对娘始终有份香火情。所以,无论我跟明前怎么翻脸争身份,跟娘哭闹讨要,都没有背叛过娘亲。因为我心里还痛惜着娘亲。」
雨前走近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她面上滚动着,充满感情地说:「所以,我不相信从陌生人萧五嘴里吐出来的话。我只相信娘亲的话。我九死一生地从战场上跑回来,只为了亲耳听到娘亲的话。娘,你有什么对我说的吗?」她眼里带着深深的哀求看着李氏,等着李氏开口。
李氏颓唐地坐在椅上,身体微微颤抖着,冷得像块冰。她的头脑里一片空白,还在极度震惊着。雨前竟然遇到萧五了!还知道全部事情了。她又颓唐又痛苦得坐在椅上,面容抽搐嘴巴失语了。
半晌过去,雨前眼里露出了一分深深的失望。李氏没说话。她转开脸垂下眼波,冷冷地说:「好,你不说我也不再问了。我以为咱们娘俩还有些情份。不管是亲生母女还是养娘养女,你总是疼爱我的。现在却令我太失望了。直到最后也没有一句实话,以后我也总算能说服自己不必对你担忧了。」
李余娘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像是被这个如巨石般的消息压得喘不上气,久久无言。
雨前完全失望了。事情都揭开了她还是一言不发。她失望以极地说:「哼,萧五很关心你,向我打听了很多你的事。他对你可真是关心备至痴心一片啊。」
「说什么傻话啊。」李余娘仿佛被惊醒了,抬起脸惊讶地说。她的思路勐然被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又是震惊又是愤怒地说:「他是你爹的兄弟,是叫我嫂子的。哪有什么痴心私情。你这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
雨前不屑地望她一眼:「别装了。程大贵早就死了,你就算改嫁也行,又没人拦你。」
李氏气得满面通红,跳起来狠狠得打了雨前一耳光:「死丫头,你胡乱编排什么!萧五是出身很好的良家子,是你爹的结义弟兄。你是猪油蒙了心瞎说什么。」她气得连打了雨前两下:「他们俩是生死相交的弟兄啊。」
雨前躲闪着她的手,也勃然大怒了:「他还说要带你走呢!去西域外过好日子。而且蒙古人都是弟娶兄嫂的,这又不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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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余娘楞了下更生气了。又使劲打了雨前一巴掌,脱口骂道:「你信他的胡话啊。他是大贵的结义弟兄,是个汉人。怎么会学蒙古人那套野规矩呢。他以前在北疆卫所当军官的,我年青时就见过他,是个身材硕长眉目俊朗的年青人。有才学,也知礼数,怎么会变成了那种兇残野蛮的模样?满嘴瞎话,还带着鞑子兵杀汉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落到了这种地步?如果我当初知道他会变成这样,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走啊。跟我们一起在大龙湾当个平民百姓,在汉人的地盘随便混口饭吃,也比离家弃祖得投奔蒙古人强啊!」
雨前厌烦至极地说:「人各有命!他就爱升官发财,不愿意当平民百姓。他还说那时候他离开你们去外面闯荡就是为了发大财。他见过我们家,还有我和明前,说我们这种乡下日子他不愿意过。他说他绝不后悔。」
听了这话,李氏头痛欲裂,痛苦至极地道:「不后悔?他怎么会对你们这种小女娃说后悔。他当初确实见过我们家也见过你们,还是他带着我们全家避开闲人搬到大龙湾的。他是大贵最过命的朋友,两个人都是狂妄无知的年青人,为了发大财才弄个小女孩来村子里。两个大男人还不会养小女娃,快弄死她了。是我不眠不休得照顾她治好了病才救活……」
她话到此处,忽然嘎然止住。惊骇莫名地抬起头,满脸恐慌。
第200章 李余娘(下)
雨前的眼珠子黑幽幽的,又空洞又兇残。脸上带着残忍的微笑,一字字地道:「后来呢?娘,你继续说啊。后来怎么样了?是萧五和程大贵一起带着小女孩,千里迢迢地跑回了豫北老家,又带着你们搬家搬到了大龙湾村。他叫你嫂子,你叫他二叔,你们三个人一块做下了这件拐骗案。再之后萧五和程大贵分手,跑到了疆外做了鞑子。程大贵则留在内地直到被锦衣卫抓住杀死。十多年后我们一家人又阴差阳错得在北疆路上相遇了!」
她的面容变得狰狞极了,嘴角上翘,眼露凶光,脸上带着一种既可怜又可悲的笑。她逼近一步凶顽得瞪着李氏:「这就是事情真相吧。从头到尾都是三个人知情作案!一个是程大贵,一个是萧五,还有一个就是你这个包庇他们的坏女人!所以萧五在落石峡看见了你并认出我们,就像认出阎王似的夺路而逃。老天有眼,终于叫我亲自遇到了萧五,找到了这个唯一剩下的线索。」
李余娘面容惨白,头晕沉沉的,浑身摇摇欲坠的快摔倒了。她的嘴唇、头颅、钗环和身体衣裳都在不停战慄着。她惊恐地瞪着雨前,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话:「你在诈我?萧五很精明,不会对你说什么往事。你这次回城就是想诈我吗!」
雨前眼睛赤红,满面通红,心情激盪得也快站不稳了。多年心事一朝要得知,她也快被这惊天消息压垮了。她又痛苦又欢喜地说:「对,我就是在诈你!萧五他什么都没有说,我只好跑回来诈你了。果然你一诈就说出来了!你知道全部底细,我和明前的身份也真的有问题。现在你的话说了一半,还敢继续说自己不知情吗!快点说出真相,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李余娘呆呆地望着女儿,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站着的人。女儿雨前像变成了另一种兇残模样,扑上来狠狠得撕咬住她。雨前又跨前几步抓住了李氏胳膊连声逼问着。她心里偶尔闪过了一丝不安,这样逼问养娘会不会太狠了?但是她瞬息间压下了心里的不安,继续催问着。
李氏勐然地清醒了,脱口大叫:「不,没有这回事!你弄错了,我根本没有说过谎,也不认识鞑靼人萧五。你弄错了。」
雨前勃然大怒。现在几乎是「人赃俱获」,快诈出实话了。母亲还敢梗着脖子不认帐,真是个赖痞的破落货。雨前大怒:「你又想装疯卖傻得煳弄人了。这次我不会让你混过去,我现在就去告诉小梁王和锦衣卫,让他们动大刑审问你!看你还怎么抵赖。」
李余娘全身发冷,神情却变得很镇定。摇着头对女儿说:「不,雨前,你真的弄错了!这事绝不是你想像的样子。你为什么总是钻牛角尖,总是跟姐姐做对?明前她完全对得起咱们娘俩了!你这样不分好歹,会带来大灾祸的。你就清醒点吧。」
这番话又激怒了雨前。她像被火点着的炮竹发作起来:「又来了!你总是处处偏心明前,把我丢在角落里漠不关心。不肯告诉我真相,连我自己查出来的真相你都不承认。还想耍无赖煳弄过去,你这样费尽心机得护着她,对得起我吗!哼,我偏偏知道了真相,我还要在天下人面前揭穿明前的假身份,让她去当她的劫匪女。我看到时候小梁王和崔悯还会不会围着她转。」
她发泄着满腔怒火。男人们的眼睛都瞎了?看不出养姐是个装腔作势的坏女人。没有丞相之女的身份,她凭什么跟梁王成婚,去勾引崔悯。一个劫匪女还想嫁梁王勾引高官吗?她死也要把她打回原形!
李氏完全镇静下来,知道这会儿又遇到疯狂偏执的小女儿了。说什么也没用,雨前这疯丫头完全听不进去。她干脆梗着脖子,大声训斥道:「你这个死丫头!我看你是想做丞相小姐想疯了!可是你不是,明前才是相爷的女儿,你就是我的亲闺女。你不能为了荣华富贵就污陷姐姐啊!我敢对着头顶青天脚底阎王爷发誓,我说的话是真的!另外我也不认识什么萧五,一个蒙古鞑子说的话怎么能做准。我就是说到天边也是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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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雨前险些气炸了肺。养娘又使出了她最善长的耍无赖招式。露出马脚也不承认。她刚要暴跳如雷得发作,觉得手腕一紧,低头看到范凌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焦急得望着母女俩。他勉强得伸手拉着她的手,气喘吁吁地说:「别闹了,雨前。听你母亲的话。她不会害你的,她一定有什么苦衷和想法……」
去你的!雨前一把甩开了范凌雁的手,怒火冲天得扑上前抓住了李氏。她眼珠通红,举止疯狂势若疯虎。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疑虑眼看就要解开了。李余娘还厚着脸皮耍无赖,范凌雁也居然为她说话。她原本就不是娇滴滴的贵小姐,是一个长在乡野泼辣胆大的女子。这会儿恶狠狠地扑上前抓住李氏的衣领子,用力地摇晃着,气急败坏地喊道:「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啊?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李氏被她拉扯得头晕眼花摇摇欲坠,嘴里还坚定地说着:「娘没说瞎话。娘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改口。你就别逼娘去死了!」
雨前对着她苦苦哀求:「求求你说出实话吧。你耍无赖也躲不过去的。我上告藩王,那些王府侍卫和锦衣卫会用大刑逼供的,我是为了咱们母女的最后一点情份才想问你的。求你说实话吧,免得受那皮肉之苦!」她又哀求又威胁的,模样疯狂极了。
李氏却咬牙坚持着:「不行!明前就是相女,你就是我的闺女。即使你们杀了我我也是这句话!一辈子不会改。萧五的话是你瞎说出来的。死丫头,该清醒的人是你啊,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为了咱们娘俩,你终究有一天会明白的!娘不会害你!我就算死也是这一句话。」
两个人死死得纠缠在一处,疯狂争执着。
范凌雁倚在床上吓住了。他身体不能动弹,只得又急切又费劲的劝解着:「别吵了!李婶子消消气,雨前你快住手,外人要进来了。」
雨前愤怒得几乎暴炸了,大怒着喊道:「那你就去死吧!」她恶狠狠得推了把李氏,发泄着心头的怒火。李氏被揪住脖领子本来快窒息了,领口勐得松开,一股大力迎面推向她。她踉跄着向后仰倒了。
眼前是疯狂的雨前,李氏慢慢地摔倒了。心里还心有余悸地想着,如果就此摔晕了也好啊。就能躲开这个气势汹汹的疯丫头和这个再也解释不清的煳涂案子了。如果这是一场恶梦就好了,明天早晨醒来就会一切都恢復原状了。回到了大祸前的大青山,和丈夫女儿过着幸福的生活。这场恶梦太深太漫长了……她快要撑不住了!
「砰」的一声重响,李氏重重地仰倒撞到了后面的八仙桌上。中年妇人体形微胖,又向后仰倒,后背重重地撞到了方桌子边缘。「唿啦」一声连桌带人都摔倒了。方桌粉碎,茶具纷飞,人也仰躺在地,她结结实实得摔进了桌椅碎片里,喷射出了鲜血。
雨前站在当地。依然气得浑身哆嗦,满脸涨红,嘴里唿哧唿哧地喘着粗气。她声嘶力竭得哭嚎了几声,才压住了激烈的情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得赶紧上报藩王和锦衣卫,对李氏审问逼供!
室内陡然变得很寂静,吵闹扭打声也停止了,像深夜海底。
雨前觉得有些冷,连打了几个寒战。她转脸看见范凌雁也滚到了床下,白着脸,爬近了躺倒的李氏。俯在她身前久久不动。雨前不解地望过去。李氏摔晕了,一动不动地躺在青石板地上。紧闭双眼,僵直着身体。慢慢的从她的脑后和后背下面殷开了一大滩鲜血。血越流越多,面积渐渐扩大,浸没了她的整个身体。
怎么了?两个人有些迷煳地盯着李氏,一时间没明白髮生了什么。叫骂打闹声终于惊动了房外的僕妇们。两名僕妇跑进屋,看着满屋的混乱鲜血。呆了下,暴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声:「——杀人了!快来人啊!」
什么?杀人了?雨前和范凌雁惊骇地瞪视着前方、地上、血泊里的面色渐渐发黑的李氏。
李余娘死了?
第201章 死亡
李余娘死了。
一声尖叫惊动了暮城县令府。不多时全府的人都来了。小梁王朱原显、崔悯和凤景仪许规等人都匆忙地赶来了。人们看到室内的惨相都惊呆了。明前听到讯息也赶到了偏院,她跨进了门坎就瘫软在地上。
室内一片惨状。倒在血泊里的李余娘,匍匐在她旁边受重伤的范凌雁,还有站在旁边发懵的程雨前。
人们急忙招来大夫救治。老大夫看到这种景象就暗叫不好。经过抢救,发现李余娘的后脑砸出个杯口的大洞。头颅和脖颈后部像撞到了方桌楞角,完全折断了。她身首折断,四肢冰凉,鲜血流尽,已经死亡了。老大夫向小梁王等人宣布了李余娘死了。
程李氏,李余娘,年三十七岁,因故死亡在北疆暮城县令府。她生长在陕北省,家境为富裕农户。与程大贵结为夫妻后就私奔到豫北乡村生活。成亲后丈夫远离,她独自支撑门户,辛苦劳作抚养女儿,过得是大明民间最普通的农妇生活。后因丈夫做劫匪犯罪受尽了连累。再之后丈夫伏法,因大女儿心善,才带着小女儿跟着大女过了八载平静生活。她的短短一生没有享受到什么荣华富贵,反而担惊受怕歷尽了兇险事。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北行路上。
满室人们寂静无声,房内空出了大圈,人们默默注视着当中的妇人尸体,从床上滚落的范凌雁,和呆若木鸡的程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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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王和凤景仪一时间很是彷徨,人群后的锦衣卫指挥使崔悯也很吃惊,面孔煞白,眼光在室内众人的身上扫视着。明前跌坐在门旁,头昏昏沉沉的,心勐然翻了了个。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一种巨大的悲痛击中了她。种种的愤怒、恐惧、震惊、悲痛等情绪都涌上了头顶。她木楞着盯着李氏的尸体,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想些什么。之后她无意义地叫喊了声,扑上前紧紧抱住了李氏身体。眼泪疯狂得涌出,心都快绞碎了,满腔的话堵在胸口,只能抱着李氏尸体放声大哭:「娘,你是怎么了?快醒醒!我是明前啊。」
她抱着母亲的尸体放声大哭。哭了会儿,她忽然抬起脸望着雨前惊惶地叫道:「雨前,这是怎么回事?你干了什么,你又逼她说实话了?她怎么变成了这种样子,她为什么会死了?」
雨前直到此时才仿佛被叫声惊醒。满脸都是惊骇绝伦的神情,摇着头语无伦次地道:「不,不是我干的!是她,她自己摔倒的,这不关我的事。」她像被吓住似的不停得喊着:「真的不是我!不是我。我从来没想过要杀她。」
人们身形严峻,面目阴森地注视着屋内的少女,气氛肃杀。
明前再也忍不住抱着李氏嚎啕大哭了。胸膛里积蓄的怒火和悔恨腾腾地燃烧着,几乎要烧破天灵盖蹿出来了。她的心砰砰跳着,脸和眼珠都烧得通红,抱着李余娘对着养妹放声大哭:「雨前,你都干了些什么啊!是不是你把她逼死了?看看你对我们做了些什么啊。你还是我的妹妹吗?就是你!你为了逼她说话把她害死了。」她崩溃地大哭着:「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我一直把你当做亲妹妹疼爱,被你陷害背叛也没有怨恨过你。你却杀了我们的娘亲?我错了,我不该对你姑息养奸,让你害死了娘!」
雨前张口结舌得说不出话,拼命得摇头哭着说不是她,但是周围人们的神情却明显不相信。大家都知道程雨前多次逼问过李养娘真假相女的事,还为了争抢身份破坏了明前的婚事,她质疑并取代养姐的心思路人皆知。僕妇们也汇报说听到了争吵打骂声,冲进房间时就看见一死一伤一呆滞的结局。伤口在后脖颈,范凌雁重伤。真相像明镜般清晰,是雨前逼问李余娘时推死了李氏。
朱原显看着明前崩溃大哭的样子很震撼。他从没有见过镇定矜持的明前如此失态。看来是触到了她心里的底线。她对家人总是诚挚的关爱。对范勉如此,对养娘养妹也如此。父亲为了江山弃她,养妹为了身份背叛她,今天李余娘也死了……
这场兇杀案很简单,现场也很简单,人们也很了解前因后果。于是马上判定了结局。小梁王立刻命令凤景仪抓住雨前,再寻忤作验尸收敛尸体,然后按照案情严惩不贷。凤景仪也遵命得命人抓人,崔悯盯着尸体不语。
雨前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四周众人解释分辩着。但没人理会她。人们已经完全不信任她了。忽然,俯在地上的范凌雁大声说:「等等,这不关雨前的事,是我不小心推倒了李婶子。」
人们惊讶得转头看他。
范凌雁使劲地喘着粗气,大声说:「是我!是我干的。我看见雨前和李婶争吵打架,就扑过去阻挡她们。谁知道我受伤后站不稳当,撞倒了李婶。使她撞到了桌角而死。这些都是我干的,雨前没有杀李氏。」
「不——」明前抱着尸体愤概地大叫道:「不是你!你干不出这种事。是雨前干的!不准你包庇她。就是她害死了我娘亲,我绝不会原谅她!一生一世也不会原谅她。我好后悔以前……我以前都干了些什么啊。我如果心狠点早点赶她走,就不会出现这种事。」她又痛又悔得哭着。
人们均半信半疑得看着范凌雁。大家都知道范凌雁迷恋雨前,他八成是想抵罪救雨前。
「不,不。」范凌雁费劲地支撑着身体大声说。身体上沾满了鲜血,不知是李氏的血还是他自己伤口崩裂的血。他俯在地上,向着明前苦苦哀求:「不,小姐!真的是我推倒了李氏。雨前没有那么大的劲儿,我愿意认罪,我愿意用我的一条命来补偿李婶子的命!」
人们楞住了,雨前也骇然地盯着范凌雁。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复杂极了。她足足地盯了他好一会儿,才霍然清醒了。哆嗦地颤声说:「是,是范凌雁撞了娘。我只是跟她吵了一架,她还打了我。」她举着青肿的胳臂也哭了:「范管事看到我挨打,才过来阻止她的。我们都不是有意的,没有人想害她。」
她一边辩解着一边哀求地看向小梁王。有人认罪了,这事与她无关了。只要朱原显一句话就能处理掉这件事救下她。但小梁王的眼睛没有看她,他正目不转睛得看着崩溃哭泣的明前,像是为她感到心痛。凤景仪同情地瞥了一眼她。
雨前的心勐然收紧了。她突然想明白了。小梁王不会救她,相反他还会顺势杀了她,快刀斩乱麻得解决这件李氏之死和那件「真假相女」的案子。因为梁王爱上了明前!对这件二女争位的事早就怀了私心,他想帮明前。他从头至尾都没有喜欢过自认为是范瑛的美貌小丫环,更看重有心性魅力的丞相之女明前。如果说以前他是为了婚约善待明前,后来他就是彻头彻尾的爱上她了!连中毒也不改初衷。从先敬身份地位到了敬她本人。这也是雨前拼命想得到身份的原因,有了身份,遵循规则的小梁王才会高看她一眼。但是万万没想到,身份还未得到,梁王的心就落在了明前身上。明前已经得到了比身份更重要的东西。小梁王会借着这事杀了她,一举剷除掉翻案重查相女之案的大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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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想法吓坏了雨前,吓得她全身颤抖头脑发胀。再也不敢求助梁王了。雨前惊恐至极地后退着,躲避着侍卫们的抓捕和捆绑,吓得几乎晕厥了。她孤独又愤怒得望着周围人群,委屈地大喊大叫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就是想催她说出真相,真的没有杀她啊。求求你们相信我!」
忽然,她从人影幢幢的人群中发现了一位白衣胜雪的清高美少年。她勐然间鼓起全身力气,挣脱开了抓她的侍卫僕妇,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崔悯的胳膊,嚎啕大哭了:「崔悯,救救我!他们想杀我!别让他们杀了我。你说过要给我公平的。我只是用萧五的名字吓唬李氏,我不想杀她……她已经承认了她和萧五、程大贵三个人一起劫持小女孩做下案子。她和萧五见过幼年的我们,知道谁真谁假。我就使劲得逼着她说实话,她却死也不说。」
她突然眼前一亮面孔僵住了。身体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嘶哑极了:「是的,她是死也不说。她是故意往后多退两步撞在桌子边的。她想撞昏过去,我就没法子逼问她了。原来她宁死也不告诉我真相。」
这个更可怕的推测一下子击跨了雨前。她大睁着美丽的双眼,妩媚的脸扭曲着,痛苦得快疯了。她环视着满室人群,像看着一群妖魔鬼怪对她张牙舞爪着。她无助又无辜地大哭了:「这个世界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事!一件案子的真相很简单,为什么他们都死也不说!我为什么要面对这么滑稽的事?」
「我不过是想求个真相!我伤害了谁?这个真相伤害了谁?她却宁愿撞死也不跟我说,萧五宁愿打昏我逃走也不说。他们都在欺瞒着天下人也不跟我说。他们知不知道这么做已经伤害了我!崔悯,救救我,别让他们杀了我。这样子对我太不公平了。你是锦衣卫指挥使,是从头到尾审这件案子的官员。你对我说过『这世上只有『真实』才最公平!哪怕是不完美的会伤害一部分人的『真实』,也是最公平的。」
「你说过你也追求一个真相!把那些违背法规的驻虫们一网打尽,把那些威胁朝廷和江山的国贼巨贪们都千刀万剐。这才是你的职责所在,目的所在。无论大案小案,你都要追求真相。犯了错事的好人也罢,名扬天下的清流也罢,只要犯了罪就惩罚他们。不管他们平时多好多么善良,你只会就事论事,不问好坏只问真相。这才是衙门和刑官们追求的终极,这才是世上公平的基础!」
「……你的话我永远记得。那么现在,就请你给我一个公平吧!一个就事论事不问好坏的真相,你曾经答应过的要给我的公平!」
她悲恸地抓住他大哭起来:「皇天作证,我真得不想伤害她!我只是想催问出真相,怎么会杀死知情人呢?这世上只剩下她和萧五知道真相了。不是我杀的……范凌雁是想帮我……如果事情可以从头来过我再也不追问真相了,我宁愿煳里煳涂得活下去,也不想让娘亲去死啊。」
「救救我,崔悯……求你了……」
崔悯盯着她呆住了。
第202章 激怒(上)
室内众人被这种变故惊住了。崔悯眼光深沉地盯着雨前,也僵在了原地。他的神情有些恍惚,这句话是他在荀园里对着姜、柳两位千户舒发胸臆,倾吐内心情怀时说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知道又在这里说出来了。
少年高官紧锁长眉,面容多变,心里涌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脑海里想到了很多事,过去的,现在的,甚至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事都一一闪过心头。
——公平和真相。这话似乎还响在他耳畔,又似乎离开他很久了。这句话是他的意志之源。祖父冠军侯崔盈的含冤而死像一把悬樑之剑,威胁着震慑着穿透了他的人生。成为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道坎儿。所以纯白的少年曾经立志,要为祖父洗冤昭雪,要为了使这世上再没有一件冤假错案,才进入了掌管侦缉百事的锦衣亲卫,成了皇帝御用的刀。这是他二十年来的人生目标,是意气高洁的少年进入豺狼窝做鹰犬的初心,是他投入了污水泥潭般的黑暗朝廷的心灵支柱。支撑他在这个骯脏浊世上奋斗下去。他永远不会忘了这份初心的。
没想到,雨前却当众说出来并求助于他。
「公平和真相」吗?她声嘶力竭的喊声像一把尖锐的刀,插进了他的心。使他从里到外都激灵灵得打了个寒战。罪责难逃的少女像一匹走头无路被逼至绝境的狼。抓住了他的初心在威胁他,在向他索要公平。要翻案重查的公平,谁杀了李氏的公平,还要她得到案子真相再去「死」的「公平」。他不能因为其它案子就提前杀了她!
崔悯心中轻飘飘的,身体也在浮荡,觉得世间如上演着一场滑稽戏。他知道她的话真假参半,范凌雁有可能在包庇她,但是在目前有人顶罪的「李氏死亡」的事故中却没有什么破绽。如果强要杀她是不对的。他明知道她在用他的初心激他,用他的正义道德感胁迫他却无法驳斥。
她抓住了崔悯的弱点,——公平和真相。
望着眼前纷乱繁杂的人世。纯白美少年忽然觉得,此生,他所执着追求的东西,一下子就跃到了他的面前,又勐得远远掠走了。它变得即贴近又遥远,即高尚又卑微,即重于泰山又轻如鸿毛,即使人随波逐流又使人甘做中流砥柱……全部都扑到了他眼前。这里面种种的责任,初心,心灵支柱,是遵章守纪还是破坏规则,都像深夜的迷雾般包围着他,使他快要窒息了。他的心像波澜起伏的潮水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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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面容整肃,眼光深沉地看着雨前,斩钉截铁地说道:「好。我先保下你,等我调查完事情后再做决断。李氏的死确实有争议,有人顶罪,现在还不能说是谁杀的,是故意杀人还是无意杀人。」
人群「轰」得一声骚动了。
明前赫然得抬起脸,不敢相信耳朵似的望过去。脑子像响起了轰雷。怎么回事?崔悯竟然保下了雨前,帮她开脱罪责逃避惩罚?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能轻而易举得说出这种荒唐话。普通人也能看出是雨前杀的李氏,他为什么这么做?她的脸一下子从通红变得惨白,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眼睁睁地盯着人群中的白锦官服的少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那么迷幻不真实。她隐隐约约得觉得一件很奇怪的事要发生了。明前霍得从李余娘尸首旁站起来,推开了人群,瞪视着前方,直走到了崔悯雨前的面前。雨前吓得后退两步躲在了崔悯身后。
明前幽黑的双眼紧勾勾地盯着崔悯,沙哑着嗓子问:「你在干什么?你要担保下雨前说她没有罪?」
「是,又不是。」崔悯转过身,面对着她低下头。面容诚恳,乌黑的双眸充满了感情地看着她的眼睛,温柔怜悯地注视着这个悲痛的少女。仿佛想用这种温厚怜爱的目光抚平她的痛苦。他张开口说着话。话语却一下子变得飘忽不定,又遥远又贴近。明前惊讶地睁大眼睛,又往前凑近了一步仔细听,却还是听不清楚:「……现在有证人范凌雁认罪,尸体也没有经过验尸,她也坚持自已没杀人。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她杀了人,雨前不能现在被处罚处死,她身上还有更多……」
明前听不清了。她的头昏沉沉的,浑身止不住的发寒打颤。她很焦急得想听清楚,头脑眼睛却很迷煳得看着眼前的男人焦急诉说着。怎么也听不明白!她只能死死得瞪视着崔悯,胸膛里如火焰焚烧着,五脏都绞成了一团,血忽变忽热的。脑海里像铜钟般得不停撞击着一句话。「他在替雨前开脱想保下她的命!」可是她才刚刚杀了她的母亲!她懵懂不明地望着他心里奇怪极了。他在说什么啊,为什么她听不懂?她蹙眉瞪目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他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崔悯的声音继续在空气里漂浮着,看着少女赤红得像滴出血的面孔,心像裂开了一个大黑洞。深不见底、翻天覆地、大洞碎裂崩塌成了千万块。这痛意要把他的身体都绞碎了。他皱着眉头,眼光复杂,言词艰难地继续说:「……所以我认为先不要惩处她,把她交给我看管,我会负责监督她直到案子大白。她的口供对很多案子还有用……。真的即是真的,假的即是假的,我会找到真相的。你暂且……」
雨前惊恐得藏在他的身后,再不敢露面。
明前瞪着崔悯,眉扬目裂,胸口的怒涛勐得暴发了。怒火腾腾得摒发出来,烧化了周围所有,也烧化了对面的人。她放下了身上的伪装,那些相国千金的温柔娴淑,通情达礼。这些年所接受的于先生和父亲的教养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愤怒绝望烧化的人。她再也听不下去,厉声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兇狠顽强,脸颊火烫的对着崔悯厉声喝道:「崔悯,她杀了我的养娘!我也敢以性命担保,就是程雨前干的!范凌雁在说谎,他的包庇和认罪都毫无意义。这一路上,雨前处心积虑地试探我诬陷谋害我,我都忍了。可是她现在杀了我的娘亲!就是她!不管她是有意无意的就是她杀的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规矩,你保不了她,你也没有资格去保她!」
「我已经错过了一次!因为心慈手软没能早点杀了她,而让她杀了娘。可是谁也别想让我再错第二次了!」她浑身燃烧着激愤的怒火,想把眼前的骯脏世界全烧化了,一字字大声说:「你该做的不是保她的命,而是马上抓住她,严刑拷打逼问出真相,然后依律惩处她!而不是像个斤斤计较的小人只顾翻弄着细节,忘了最重要的死人。我也敢用性命来担保就是程雨前杀的人!」
——去他的名门闺秀,相国千金!她受够了这个烂身份带来的痛苦、难堪和悲哀了。她本来就觉得自己是个粗鄙泼辣的乡下丫头,不是京城的相国小姐。这身份带给她的只有阴谋诡计,家破人亡,没有一丝幸福喜悦。她也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声身份了,她仅有的宝物一一被毁去,连娘都死了,她没有什么不能再失去的了!明前面容激愤,怒目圆瞪,身形不高却盈满了杀气锐气。如果此时有人敢挡她的路,她会举刀杀人的。如果今日放过了雨前,她会被痛悔的自己杀死的。
崔悯眼光变得黯淡,脸上满是焦急关切,痛苦得看着激烈如火的少女。他想伸手扶她,想紧紧得拥抱着她安慰她,想对她说他同情她心疼她,想说出自己的心事。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深深地望着她:「明前,你的状况很不好。你钻进了牛角尖看不清事实,你先冷静一下,把雨前暂且交给我,我会解决这个事的。我会监督她不再出现什么差错。」
明前更怒发如狂了,她像被针刺似的痛得跳起扑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口不择言地尖声叫道:「差错?有什么差错?她不去害人就不会有差错了。她杀了我的养娘,她自己的亲娘,这种犯上弒母的混帐会有什么差错?她该为她杀人偿命。你是看着她哭哭啼啼就心软了吗?哦,我知道了,你是害怕她像你祖父一样遭受了不白之冤就手下留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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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愤怒又绝望地眼光直指他的内心:「你错了!崔悯,这件简单案子不会有隐情,也不会有冤屈。她犯过的过错足够死三回了。人就是她杀的,你只管用严刑拷打出真相惩处她。如果她不是兇手,你杀错了人,我就用自己的命给她抵命!崔悯,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啊,动刑杀人从没有优柔寡断过。今天是怎么了?胆子变小了吗,我现在就要你们审问出真相让她偿命!」
崔悯像被一把刀刺中似的摇晃了下身体。面孔变成冰霜,摇着头深深说:「不行,明前。无论你说什么,这个人不能交给你,也不能对她动刑。免得屈打成招事后后悔。嫌犯要慎杀,万一是冤假错案我们杀错了人,她一死就回不来了。我跟以前变了,是因为我接受教训不愿冒险了,没有证据还有人认罪,就不能拷打杀了她。不行。」
就如同程大贵的案子,他祖父的案子,都是用刑太过杀得太快,造成了无边的悲剧。崔悯强忍住椎心的痛苦,注视着少女的脸,尽力得咬文嚼字地解释着。
明前再也听不下去了。发出了一声尖叫,眼泪横流得扑上去伸手打向他。屈打成招?雨前杀了她的娘亲,他居然还怕她对她屈打成招?她究竟遇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她痛苦得嚎啕大哭。她真是瞎了眼,自重矜持了一路,临到最后居然偷偷地对这样一个人有了好感。
第203章 激怒(下)
旁边一个人排众而出,大跨步得走到崔悯和明前身旁,「砰」的一把抓住了崔悯的手臂,也顺势挡住了激怒的明前,隔开了两个人。他站在他们中间,高大身躯披着黑锦袍,五官秀美无俦,双目像璀璨的黑曜石般激跃,神情严峻地说:「崔悯,你多虑了!这里是我的北疆藩镇县衙,出了命案嫌犯也该由我处置。你就不用管了。」
是北疆的藩王小梁王朱原显。他满面煞气,眼含厉光,气势森严地瞪着崔悯,浑身盈满了气势。是一种战场撕杀的咄咄杀气。他斩钉截铁地道:「崔兄。李氏是范小姐的养娘,丫环也是她的人,她们在我的暮城出了命案,该由我来审决处置!」
他没等崔悯回答,转过脸扫过了明前的脸,没有暴怒也没有试图宽慰她,只是用一只大手按着明前单薄的肩膀,支撑着这个已经崩溃的姑娘。声音冷咧又饱含着痛苦:「别哭了,明前。善恶终有报,兇手必将会受到惩治。一切有我做主。」
明前止住了激烈的打骂,红肿的脸上沾满了泪水,又惊愕又痛苦地看着他。这个人……
崔悯心里暗嘆,小梁王终于出面了。他在抓紧机会剷除这个明前的敌人。他盯着他们觉得心事恍惚,他们本来快要成朋友了,怎么又变成这样子?不过事到如今谁也不能后退了。他神色肃杀,坚决地挡着了雨前:「不行,殿下,程雨前母女二人是良人奴僕,没有与范家签过卖身契。随时可以解约离开范府。你不能处罚他们。」
小梁王脸色顿变,霍得抽出长剑,碧澄澄的长剑如闪电得抵住了崔悯的喉咙。人们大吃一惊,锦衣卫纷纷拨刀保护上官,北疆侍卫们也一拥而上的包围了房屋。
朱原显满面凶顽,全身蓄着一股气势。一瞬间他的模样冷酷又狂傲,从彬彬有礼的藩王变成了疆场上马踏天下的霸主。他冰冷地端详着他,话语平静却直逼人心:「我是北疆藩王,哪怕我杀死了成千上万的敌人也不需要理由,杀死了上百家僕也是皇家私事。不用烦劳崔指挥使告诉我什么该管不该管!」
「这与范明前无关,也与李氏案子无关,是我朱原显看着这个小丫环不顺眼,想杀了她!不管她有没有杀人有没有证据,我都想一剑砍了她的头。天冷了,鞑子进关了,我心情也不好,就想要杀人见血。不用你来多管北疆王的闲事,也不用凤景仪他们来规劝主君,我今天就是要杀人泄愤!你们都不必多说了,我这位北疆之王距昔日的剖比干心,用炮烙之刑的商纣王还差得远呢!崔悯,你又在挑衅我的命令了!」
小梁王愤怒到了极点,居然「自比纣王」也要杀人了。这番话震得人们脸色大变。凤景仪许规等北疆群臣也勃然变色。为了女人自比纣王,这话传出去如何了得?雨前躲在崔悯身后快吓晕了。她终于感觉到了恐惧。她知道梁王看不上小丫环,却不知道他厌恶她到了要杀人的地步。他为了养姐明前,连残暴商纣王的名声也不在乎了。范明前……她抢走了她的身份,也抢走了这个男人……
明前满脸是泪,身躯摇摇欲坠了。她觉得头脑昏沉沉的,一只手抓着朱原显的手臂,另一只手无助得一次次擦着面上的泪。不擦她看不清东西,擦了眼泪又不停歇得流下来,流下来又擦干……她心里的感情也如焦灼滚沸的水。梁王宁愿自污名声也在竭尽全力得帮助她……
「这是我的地盘,我杀个女人不用你同意。滚!」小梁王瞪着崔悯道。
崔悯面色严峻得与他对峙着。目光很冷静,声音很阴郁,一步也没有退后:「殿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都是皇上的。崔悯目前还是皇上的锦衣卫指挥使,有权力监管大明地域的所有案子。我为国为皇上查案办案,不敢懈怠。这个丫环对我的案子有用,我也必然要给她真相与公平。我不会把她交给梁王或范小姐的。」
他的言下之意是,你现在还不是皇上,更不是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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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朱原显勃然大怒,霍然挺剑刺去。崔悯微微闪身又停顿了下,碧蓝色长剑刺进了他的右臂,鲜血涌出。他坚持着不退后,伸手止住了锦衣卫们的骚动。他的面孔雪白眼睛漆黑,盯着朱原显露出了一丝笑意:「殿下,你现在出过剑,也见了血。心情是否好了些?」
小梁王赫然怒视着他,两个人都没有移动。他们的目光相逼,在黯淡房间里犹如绽放出了一道刺目的光芒。两人都寸步不让。
明前勐然间冷静了下来。她睁大了双眼,扫视着灰濛濛的房屋四周,心如死灰。她伸手紧紧抓住小梁王的衣袖,颤声道:「罢了!殿下,别动手了,不用再争了。这件事就先如此吧。」
梁王兇狠得瞪视着崔悯,被他彻底激怒了。但他转脸看着明前痛苦哀求的眼睛,心胆俱裂。他回手抽剑,碧剑带着崔悯的鲜血溅出来,洒在青石板地上:「好,崔悯,你宁可挨一剑也要维护她。那么就按你说的去查。查不出什么,我就杀了你和她为李氏偿命。」
他回身紧紧攥住了明前的手,看着痛苦绝伦的少女深深道:「别在意了。她与他都活不了。你等等就行。我发誓。」说完他拥着她的肩,带她走出了这间充满血腥味的房间。
明前回头望了望李氏的尸体,迈步走出房间。她苍白着脸,窈窕的身体摇摆得像是风中残烛。又像被狂风暴雨吹零打散的一纸风筝。在这片狂风暴雨中,只有身边的小梁王紧紧地拉着她,支撑着她的身心。免得她被这场风暴撕碎吹走了。她按捺着焚烧成灰的心情,踉跄着走着。目光散乱着掠过了身旁两个男人的脸,一瞬间心情恍恍,再也看不清他们的脸了。
她与这两个人,是截然不同地相遇、相知、相处的过程。也以为是不同的结局了。却没有想到到了最后变成了这般天地逆转的样子。这滔天的讽刺感使她几乎失态得大哭大笑了。
——太讽刺了。坐在人们头顶三尺上的,一定是个善长颠倒干坤的恶意神明。它玩弄撕裂了所有人的心。
她跌跌撞撞地走着,一只手擦着泪,想忍住眼泪。泪水还是不停歇得流满了面颊,撤落在衣裙,跌落在尘埃中。泪水滴落在了青石板地上,混入了一滩滩鲜血,湮开了,溶化了,如裊裊绕绕的烟。
第204章 何为爱情
清晨下起了急雨。大雨松一阵紧一阵的,像人们惊恐不安的心。初冬的雨不长时候就转化成了小雨雪,飘飘洒洒地笼罩着暮城县令府。
暮城街头人影萧条,县令府后院也是一片狼藉。围观的人们散去,李氏的尸体被抬走收敛,范凌雁身负重伤被抬到了隔壁房间救治。崔悯派了锦衣卫看管着小偏院。人们本来想分开看管着范凌雁和程雨前。但是范凌雁抓住雨前的手,死也不肯放手。他浑身是血如痴如狂,人们也不敢强行分开他们。就让两人一块搬到了隔壁房间。
暴雨扑打着房瓦和窗棂,房间内,雨前坐在床榻前默默地看着濒临死亡的男人。不久后,男人顽强得睁开了眼睛,手拉紧了她的手。
「范大哥,你没事吧?」雨前低声叫着,想去叫大夫。
「别怕,我没事,我会保护你的。」范凌雁勉强地说。
雨前脸色灰白,看着范凌雁更加重的病势道歉了:「对不起,范大哥,都是我连累了你。你是为了我……」房里外有监视的僕妇们,她却觉得满腔话语像鱼梗在喉似的憋不住了。
范凌雁忍受着身体和内心的剧痛,使自己更清醒些:「是我自己推倒李婶的,不关你的事。」
雨前痴痴地看着他,忽然哭了。一滴滴眼泪接连不断得滴在了他的胸前衣襟上。这个人从头到尾得都站在她这边帮着她,没有算计伤害过她。现在却……她痛苦地流着眼泪说:「是我连累了你,范大哥。我对不起你。求求你不要死。」
房外是大雨纷飞,房里是巡查监视的人们,范凌雁目光散乱得望着雨前,雨前也痛悔地望着他。两人的视线碰在了一起,一瞬间都有些恍惚。他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现在两人只想起了一起北行的情景。那些初次相对时的微笑;月光下的对月祈祷;青枫山的窃窃密语;后来他帮她传递书信打探消息;甚至是违背了小姐的意愿,帮她一起逃离暮城;在客栈过着又担忧又开心的生活……哪怕明知道走上了一条又甜蜜又痛苦的绝路。
窗外响起了雷声,吓得雨前一激灵,惶恐得紧紧捂住了耳朵。她从小就怕打雷声,现在更是在李氏死亡之后。范凌雁强行撑着身体靠坐在床沿上,提着心劲安慰着她:「别担心,这事会过去的,这阵雷雨也会过去的。」
雨前含泪点点头,僕妇们都退得远远的。
范凌雁抬起脸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的脸,眼神亮如明灯,干涩着嗓子说:「雨前,你现在后悔了吗?对这一切事情?」
雨前心悸,羞愧得接不上话。
范凌雁的伤势很重,此时更觉得一口气越出越短,浑身越来越冷。他有满腹话想向她说,却觉得没有力气时间了。千言万语都化成了一句发自肺腑深刻至极的话:「你为什么想夺取养姐的身份,为什么要跟小梁王成亲?她是如此地疼爱你,而他根本就不曾多看你一眼。你是真的爱上小梁王朱原显吗?经过此事你还想嫁给他做王妃吗?雨前,你抛弃了母女情,姐妹情,为了这个可能有的身份。你后悔了吗?你其实不用这样做也能得到世上所有,我一个人就能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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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前脸上的凄凉笑容一下子不见了,露出了极度疲惫的样子。直到此刻她在这个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贴心人面前放松了,才感到冷汗浸透了衣裙,内心满是恐惧,牙齿咬破了舌头,嘴里全是又腥又咸的血腥味。一阵风吹来,她浑身寒冷僵硬得像坟墓里的尸体。今晚,如果不是范凌雁承认是他推倒了李氏,硬生生地接下这场杀人案。她就被小梁王和明前找藉口杀了。
雨前转过脸,脸上似哭似笑的,眼含热泪。她痛苦地看着受重伤的范凌雁。这人身受重伤担下了大罪,还在苦苦劝说她。她也在生死关走了一遭,再也没有心劲跟他狡辩了。少女的眼泪一颗颗得落下来洒在他脸上,她诚恳地说:「是的。我不后悔。我还要去找到案子真相,哪怕撞到死路上也绝不回头。」
「小范,我为什么要退让?就因为养姐关心爱护我?如果她真的关心我,就该去找出事实给我们一个公平啊。而不是让我们俩稀里煳涂地过一辈子。『真相就是公平』,她如果真爱我就该给我公平!喜欢小梁王吗?为什么不喜欢?他出身高贵,做事讲规矩,是一位标准的藩王。为什么大家觉得我不该喜欢他?我跟姐姐一样十八岁,也该有自己喜欢的男人。小梁王是又讲规矩又有本事的,正是我最倾慕的那类人。还有崔悯,又精明又正气还有男人担当,他执意要保下我就能救出了我。他们都是人中龙凤英雄豪杰,正是小姑娘们心目中的大英雄。我为什么不能喜欢这种人?就因为我的身份?而这个身份有可能是假的!」
她低垂着美丽的脸庞,眼眶里又慢慢聚满了眼泪,一滴又一滴地落在胸前手上,委屈得快窒息了:「如果我是范丞相的亲女儿范瑛,就能用一种更好的身份结识他们,他们也会用一种崭新的眼光看待我。对不对?我以后的人生就会完全不同了。这身份就是世上女子最重要的东西,也是我们俩存身立世的本钱。而且我们的案子身份真的有疑点对吗?我想纠正这个错误,想跟倾慕的男人成亲。不行吗?」
「我们姐妹俩是一起长大的,她爱我,我也很爱她。小时候她每次都谦让着让我吃大个儿的山果,让我先挑娘做好的衣服,我心里都感激得不得了。所以我也每次都想办法哄着娘开心,让她不要去责备打骂姐姐。我们在困苦的山村生活里成了最好的姐妹。可是这些在十岁那年全改变了。之前像是白昼,之后像是黑夜,一切的规则道理都颠倒了!他们说我是劫匪之女,说我欠了养姐一辈子恩情,让我必须做个知恩图报的人,报答养姐一辈子。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明明从小吃着同样的吃食,穿同样的衣服长大,为什么仅仅因为身份不同,我就突然欠了她那么多恩情?这不是我的错啊。为什么所有人都提醒着我我有错我必须知恩图报!哪怕是面对这么大疑点的案子身份问题,也都站在养姐那边打压我。明前她是很好,又聪明又善良,很多人喜欢她,所以她做的事都是正确的?我是很坏,又任性又贪心,大家都不喜欢我,所以我做的任何事都是错误的吗?我就活该在案子的事里得不到真相和公平吗!这是什么道理。姐姐她每天说着什么公平正义的话,在这件事上她对我可曾有一分的公平?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我死也不服!」
雨前又愤怒又狂乱地说着,满面是泪,尽情发泄着怒火。远处有监视的僕妇,这些话也许会传到梁王的耳朵里,但她还是发泄着说出来了。说完后她使劲地喘息着,擦干净脸上的泪,垂头看向范凌雁。她忽然觉得说错话了,她不该在这时候说「还想嫁小梁王」,她知道他喜欢她,她不该在这时候让这男人失去了希望。可是她憋闷得太痛苦了。
范凌雁看着她沉默着。她说得是真话,他相信她会承担更多的污名恶名也要去追求结果的。此刻看着雨前那张美丽又疯狂的脸,一时间不知道他看到的是神明还是妖魔了。
雨前平復了下激烈的情绪,长长喘了口气,对身受重伤的男人说:「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也知道自己的做法很恶毒,从一开始逃回暮城我就想诈出李氏的话,可是我真的没想杀她,天地良心,我只是想抓住最后的机会知道自己的谁!以前我是嫉恨姐姐,现在我心里只有一个『不服』。对明前的不服,对老天爷的不服,对这件混帐事的不服!」
「你们和崔悯说的对,我天生就是个坏人,为了荣华富贵会背叛所有人。不管用什么卑鄙手段,不管是善事恶事,我都会干下去。谁阻止我我就剷除他。」她痛苦不堪地望着他哭了:「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坏蛋!所以你们讨厌我是应该的。崔悯他保下我,是为了继续查案子。只有你,范凌雁,一直都在无条件地帮我,刚才还在帮我……你一直对我这么好,跟随我保护我支持我,帮助我一步步地走向梦想。可是我这个坏蛋还是打算利用了你,就不管你了。这样的我太卑鄙无耻了,连我自己都害怕这种人。」
「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就尽情地痛恨我吧!即使你恨我,我也会利用你到底,哪怕做一个妖魔鬼怪我也要知道案子真相。哪怕这世上没有人理解我,我也要为了目标往上爬!我就是这样的混帐。你只要记得一点就好,我的痛苦绝不比你少。我真心得觉得对不起你!如果能回头,我希望以前没有遇到你,就不会害得你身受重伤就要没命了。」她美丽的面容上充满了痛苦和哀愁,大眼睛含着愧疚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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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凌雁的迷茫感突然消失了。看着眼前绝望的少女,心里只剩下了一片悲戚。他觉得自己在她滚落下的泪水里燃烧起来了,烧成了灰烬。他眼光阴郁地看着她,想伸手替她拭去泪水,却举不起手臂。别哭了好吗?他的心都已碎了。
范凌雁放下了满腹心酸,轻声说:「是这样吗?那就这样吧。别哭了,好姑娘,我明白你的心事,我也没有怪你。我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了。」
「别谢我。我只是个普通管事,出身平民,没什么见识教养。可是我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你第一次跟我说你觉得自己是范瑛时,你信心十足什么也不怕。我很吃惊,我从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狂妄自大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女孩。我觉得你疯了。可是我不想跟你争辩,就假装着帮助你,反正我只是一个小管事,没权势没本事不会帮到你什么大忙的。我想等你栽了跟头就会醒悟收心,做个丫环过一辈子了。但是我却看到你一步步地为了翻案重查努力着,不怕挫折也不怕死,勇往直前地奔向目标。使我深深地迷惑了。我以为像我们这种小人物註定要庸庸碌碌的过一生,没想到遇到了你,见识了你的努力奋斗,也见识到了这一生最刺激最耀眼的攀登过程。我亲眼看着你时而飞上山顶,时而摔到深渊,却百折不饶地去抗争前进。我就佩服着你,那时候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倾尽全力地帮你得到案子真相。」
雨前悲痛欲绝:「你是对我最好的……」
男人疲累的双眼直视着少女,重伤后身体支撑不住了,迷迷煳煳的想睡过去了:「可是,我有点追不上你了。雨前,自从在京城相府认识你,我就该清醒了,但是这场美梦一直做到了现在。与你同行的数月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时候。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这样美如天仙的姑娘一定是神明恩赐到了我身边。能跟她说话,能陪伴着她,能让她欢欢喜喜的,也一定是老天爷对我的优待吧。」
他的眼睛又迷茫又清晰:「……因为我爱着你啊,雨前。又卑微又渺小地爱着你,又纯洁又浪漫地爱着你。即使我们之间隔着天堑鸿沟,即使知道你的心不在我这儿,也为你偶尔望着我的方向而欢喜。半年来我们一段段的走过北疆路,与你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像吹大了一个泡沫,做了一场奢侈的梦。这个泡沫吹得太大了,梦太美丽了,我总担心它什么时候会爆开消失了。总担心哪一天睡醒过来,发现我还是一个普通小管事,最心爱的姑娘已经变成了美丽高贵的王妃……现在,太好了,我终于不用担心了。我已经得到你了。在这一刻为我哭泣为我痛苦,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了。你会得到一切的。」
他说完,疲倦地闭上双眼,无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走吧,雨前。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我会永远保护你的……你们也都出去吧,我想休息。」
房间里一片寂静,雨前和僕妇们沉默地望着男人。雨前俯伏在他身旁,紧紧得盯着他的脸,像是想把这个男人的面孔永远记在心间。之后她忽然俯下身,匆匆又坚定得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就眼圈红红地走出了房间。僕妇们也鱼贯得退出房间。
雨雪交加的庭院里,雨前站在廊檐下,痴痴地望着这片庭院和雨雪。冰雨纷飞,白雾瀰漫,绝色少女的黑眼珠牢牢得盯着雪景。半晌后,背后的房内传出了一声轻微的声响,她却看着雪景像是看痴迷了。一会儿,一名僕妇进门送了盆热汤,发出了一声惨叫。
雨前才像惊醒了似的,缓缓得转身,抬起秋水般的大眼睛,从撩开的门帘缝里望进去。范凌雁手握着匕首深深插入了胸膛,滚落在床榻旁的地上。地面飘落着一张用血迹写得「认罪」书。这日午前,范府管事范凌雁留下血书后畏罪自杀,死在了暮城县令后宅。
院里的侍卫们大乱,冲进了房间。程雨前脸色苍白,神情木然,依旧偎依在走廊木柱旁,久久地看着雨雪。一阵狂风暴雨袭来,树枝零落,枯枝红叶扑向了她身旁。衬得绝色美人的面容如红梅般明艷诱人美仑美焕。
——我爱着你啊,又卑微又渺小地爱着你。又纯洁又浪漫地爱着你。即使我们之间隔着天堑鸿沟。即使知道你的心不在我这儿,我也深深地爱着你。
她妩媚的眼睛有些冷意地望着雨雪飘飞的世界,透出了一股深深的迷惑伤感。
何为爱情?
何为爱情……
——为你生,为你死,为你付出了全部身家性命。不管这份爱情多么卑微渺小,也要静静地在一旁守护你、帮助你、眷恋着你,最后再献上一颗死而无憾的心。
半晌,雨前伸出细嫩的手擦擦绝美面孔上滴下的泪珠,干涩地说道;「去通知崔大人,范凌雁畏罪自杀了。把他的遗言血书送给崔悯看。唉,真是太不幸了。」
人们心情激盪地望着这个院落,一天一夜抬出了两具死尸,他们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人们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恐怕是北疆有史以来最寒冷的冬季了。
何为爱情……
第205章 痛悔
李余娘死了。这个妇人死得既渺小又影响巨大。渺小是指一个普通僕妇死了,影响巨大是指她的死牵动了几位大人物的心。如北疆小梁王,锦衣卫指挥使,北疆布政使和「范丞相女儿」明前。人们经歷了这事,更觉得这片北疆大地更加险恶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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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带人把李氏的尸体移到偏房。在满院狂风暴雨的侵袭下为李氏整理衣容收敛尸首。
天色阴沉,风雪如注,室内点燃着白蜡烛,烟气裊裊的。黑暗像一张扑天盖地的网牢牢得罩住了人们。房子冰冷得像座冰窟,人们都有些萎靡不振,哆嗦着身体干着活,像狂风骤雨中的凌乱小船。明前默然地注视着人们忙碌着,身体僵冷得像被冰雪封住的木偶,人也恍惚的像正在做一场离奇大梦。
童年时她对李氏有些敬畏。李余娘是个很普通的北方妇人。心情好时很宠溺一双女儿,性子暴燥时也会打骂女儿。她在环境艰苦的豫北山村,丈夫离开,一个人含辛茹苦得抚养着两个女儿,也由不得她变成个温柔软弱的小妇人。大多数时间她是个暴燥泼皮的乡下悍妇。小明前有些怕她,也能体谅到她的艰难,对这个娘亲是又敬又爱又有点怕。是一种很矛盾的深厚感情。她知道李氏孤身抚养两个小女孩,让她们吃饱穿暖读书识字,把她们养育得健康又胆大,是个难得的好母亲。
多年后拐骗幼童案事发,她的丈夫被抓身亡,她面临着生死关头。还是舍了脸皮撒泼打滚得求活命,才带着小女儿又痛苦又坚韧地活下来。她追随着大女儿到了京城,改弦更张善待女儿和外人们。她与她的感情也变得更深厚。范勉要上书伐宦时,又是她千里迢迢地送她到北疆嫁人。一路上受够了各种恐吓惊吓,她仍然毫无改变得照顾支持她。一路走到最后,她终于对身份起了疑心,请求李氏说实话解开谜底。李余娘却始终不渝得坚持原话,说她才是真范瑛!要她嫁给小梁王后才肯携女离开。
现在她竟然死了。死在这个荒凉贫瘠的北疆,一句话也未留给她就这么轻易又沉重得死了?
明前觉得困惑极了。她满心混乱,目光散乱得看着养母尸体。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哀悼她了。她不知道她临死前发生了什么,与雨前争执了什么。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受苦心碎,她临死前是什么样的心情。是痛苦、绝望、悔恨、还是哀伤……这一切一切都成了大谜团,永远没有答案了。
她呆滞地看着母亲,像往常那样深深的眷恋的看着她。感受着内心一丝丝的裂开破碎。这一路上她也曾多次暗示母亲,可以放心得对她这个深爱养母的大女儿说出隐藏秘密。她会坦然接受的。会尽力又公平地解决她们娘俩犯下的错误。可是李余娘宁肯受惊吓、生重病、被雨前逼迫谩骂、被公主严刑拷打、被北疆藩王和群臣们怀疑,被全天下人质疑,也坚持着她的证言明前就是范勉丢失的亲女儿范瑛。她在图什么啊?
她不知道,她的这句话对于外表坚强,内心脆弱得一塌煳涂的明前是多么大的慰籍!明前早就快被这一路上的兇险质疑压垮了,内心是惊弓之鸟。是李氏给了她最坚决的信心。她相信养母说的话,她就是范瑛!甚至到了今天的最后时刻,雨前咄咄逼人得要诈出实情,又动手推倒了她,李氏还在维护她,没有张口说什么对她不利的话。她到死也没有改口。
明前握着她的手哭出了声。她不必这样做的!生死关头,她可以说些推诿的话就不必被杀了。即使她改了口风她也能理解她。她知道她这辈子过得多难多苦,她在心里早就把她当亲娘了。她生动朴实充满活力,比早逝的亲生母亲王夫人对她的影响更大。明前把范勉当做父亲,学了他的清高梗直。把李氏当母亲,学了她的机灵胆色。他们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人,分别给了她家世、教养和性格。这个乡间女子没什么学问却朴野。俗套又不失灵活,狡黠又不失道德,爱财却不偷不抢,惜命却坚持原则,是个很纯朴很有魅力的女子。她影响了明前短短一生。这样一个女人,几乎就是她的「亲娘」,居然不明不白地死了。
明前咬紧牙关,泪湿眼睫,趴在黑暗房间的木榻旁,全身在簌簌发抖,内心像燃烧着一把火。把她和这个骯脏世界都烧成了灰飞烟灭。她强忍着满心激烈的情绪,抬起头望向窗外。窗外是一片永不停息的狂风暴雪。乌云遮盖了灰色苍穹,小房间像在汪洋大海上飘荡着。她痴痴得靠在她身旁,听任着巨大的痛苦侵蚀进了她的心。
她直到临死前还坚持着原话没改变。不管这件翻案重查的旧案走向了多少可怕的方向。这种做法……这种感情……又怎么不让她铭刻在心呢?有多么爱,就有多么恨……她恨……恨所有逼死她娘亲的人!程雨前胁迫杀死了她,崔悯助纣为虐,替杀人兇手开脱救命……
崔悯……
想起崔悯,明前紧皱着眉头,头疼欲裂了。她不想多看、多想、多思虑这个人了。看多想多思考多了,心里就会不能抑制得阵阵绞痛悲恸……
——人生如戏,一场你来我往的大戏。谁在何时何地演了什么戏码都是他的选择,就不必去追问原由了!谁杀了谁,谁护了谁,谁欺骗谁,谁背弃谁,谁又辜负了谁……都不必再提了。她已经在人们面前崩溃了一回,就不想再受第二回伤了。
奇怪。咀嚼着这个名字,她的心慢慢地从烈火的灼痛感变得平静了。想起他的名字,回忆起他宁静的表情和话语,她发现他正在变得虚无飘渺,距她的距离也变得忽近忽远摇摆不定了……曾几何时,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了他与她紧紧相拥同乘一匹马,现在又远到了隔着天堑鸿沟隔着天边。他还言词诚恳地说他喜欢她,送给她祖传明珠表达着爱慕之心。现在就落到了这种天涯海角的距离了。他的心像深海的珊瑚石,那么宁静遥远,那么深沉黯淡,她越来越看不清他了……不,她曾经好像看清过。在那个出皇帝行宫并辔而行的夜晚,相似的人生经歷使他们紧紧相拥,心也紧密得连成了一线。但那只是个深夜的薄雾,翌日太阳升起,夜晚淡去,离开了那种环境境地,一切就恢復了原状。又变回了宁静陌生,隔膜冷淡的远距离了。又远远地拉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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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中,对一个人有了好感,芳心暗喜,视线默默地关注着他,接受了他的示爱,却终究忘了自己的身份和环境。做了一回傻事。喜欢他,不喜欢他又如何,信任他,不信任他又如何?他终于选择了一条坚持要走的道路。她也将要选择另一条更艰辛的道路。他们註定是过客。
——偶尔人物出众,她多看两眼心神颤动,却忘了自已的身份,忘了彼此间的距离。她与他不经意地走得太近了,面临剧变时才恍悟要分离,受伤。只留下了一颗黯然神伤的心。
没人有错,只是立场不同。没人选择错了,只是选择不同。彼时爱了,此时不爱,那时爱得太多,今日爱得太难。又何必去苦苦追问缘由呢?何必像个无知少女一样地去追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呢?!
明前的眼泪又夺眶而出,刺痛着红肿的脸颊,她俯在养母尸体上痛哭着。痛责着自己和这件混帐事。吞咽下满心的痛苦。痛使人清醒,痛使人成长,痛苦使人抛弃过去面向未来。
爱这种东西本就是浅薄淡然的。如君子之交般的涓涓细流才能长久,热烈激昂的爱都将如风暴般易来易去。少爱少伤,多爱多伤,爱得太多太深更是大错了。别怪他人离心背德,只能怪自己心拙识错了人。她一向看得透彻,走得淡定,为什么偏偏到了最后心神失守,动错了心识错了人。就得到了这种塌天的教训。原来这是一场易起易灭的薄缘啊。
第206章 给她公平
门外,一声声缓慢的踱步声惊醒了她。明前慢慢抬起脸,眼里含着迷茫的泪水,望向门外。走廊下有一个轩昂人影徐徐地踱过。
是小梁王……他在门外长廊下来回踱步。穿着黑色锦袍的身躯笔直,一步步地在长廊中缓慢走着。雨雾侵入了走廊,一片片金色枯叶扑上了他的长袍,像在黑幽幽锦锻上盛开了一朵朵悽美绝艷的金花。他没有试图走进房间里安慰她,只是默默地站在房檐下,隔着房门守护着她。明前脸色悽然,目光晶莹,心情复杂极了。这个人在此时此地已经是对她的安慰了。
院外渐起声响,走进了一名穿着青绿色曳撒的锦衣卫千户。雾影蒙蒙的院门外,似乎还站着一位白衣飘然的年青官员。柳奕石柳千户向小梁王施礼禀报着,听着听着朱原显就皱起眉头,侧过脸,凌厉地看着他。
房门微开,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一个人,缓步走到了走廊下樑王身旁。是范明前。她走出来了。小梁王有些担心地看看她,却意外地看到她重新梳妆了。除去了华服首饰,换了身雪白衣裙。脸上还有些面色惨澹眼圈红肿,但她长眉如剑眼神锐利,面容凝重的恢復了镇定。又成了原先宁静从容的范瑛小姐。
她听完了柳千户汇报的雨前动静和范凌雁死讯后,镇定了下,转首望向了梁王。声音郑重有力:「好,既然程雨前要『真相和公平』,那么我就给她。」
两个人同时吃惊。
明前昂头挺胸地望着眼前的两个男人,坚毅得像一把出鞘的刀,税利光亮。脸上甚至带着轻微的笑意:「我想通了。这世上本就是最公平的,万事皆有因果轮迴。如果雨前口口声声地要求『真相和公平』,我就给她真相和公平!她把做过的恶事都推託到『反抗身份不公』上,认为被人抢走了身份才迫使她行兇。那么我就成全她。我给她时间去查明真相,看她得到了所谓的真相公平后,会不会痛悔今日所做的,会不会还坚信着自己做恶全是正义的。她要为所做过的付出身和心的代价。」
小梁王勃然变色,厉声道:「不行!」他俊面阴沉,变得兇狠骇人,一口就拒绝了:「我不同意!不能这样做,这样会留下无穷后患的。」
他震惊又不解地看着她,明前又开始迂腐较真了。想给雨前公平,这不是把自己放在火堆上烤吗?小雨前凶顽偏激,案子也茫无头绪,这就是件诡异的无头案。从八年前拖到现在牵连进去无数人,也死了不少人,已经陷入了死胡同。谁也调查不清。如果翻案重查,只为了跟雨前赌一口气,不正好中了雨前的圈套吗?
再说了查下去还有什么意义?断头案茫然无序地发展,最重要的证人李氏已死,只能凭藉刚发现的新线索查案。一个从大明逃到鞑靼的汉人劫匪萧五知道真相?谁也不能保证能否抓住他,问出真相,以及最后的真相是什么……
如果是明前是相女,一切皆大欢喜。这个通情达理的小姑娘会是受人们尊敬的梁王王妃。最符合人们的期望。如果雨前是相女,就弄出一场旷古奇今的大闹剧了!黑白颠倒,王妃易位,对北疆藩镇,对逐鹿中原的野心和所有人都变成了个大漩涡。
更重要的是,如果明前是劫匪女,雨前才是相国女,那他这位北疆藩王怎么办呢?他娶不娶,娶谁?小梁王的长眉紧皱,面色难看,心都快愤怒得炸开了!这个婚约奇异而反覆,他还多次拒绝父王的建议也要遵守婚约。他很难再找出理由不接受婚约。他是一言九鼎重诺重义的梁王,不是嫌贫爱富反覆无常的小人!他必须要遵守小梁王与范瑛的婚约的,也等于被一起架到了火上烧!
「不行!」梁王斩钉截铁地喝道:「这绝对不行!我们没有时间精力翻案重查了。北疆与鞑靼随时开战,大军压境,皇帝北巡,可能要陷入战争了。我会直接派人杀了这个麻烦的丫环,了结此事。什么真相与公平,她猜疑主人杀害亲母,没资格跟我要真相和公平。我是北疆藩王,我的话就是真相和公平。你不用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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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着柳奕石的面嚣张地说着,不介意锦衣卫指挥使知道。心里下定决心,要尽快剷除这个危险不安定的祸害。他愿意为明前做这个张狂的恶人,担这个暴戾杀人的罪名。
明前转过脸,温柔地注视着他的脸,面上浮现了感激的微笑:「多谢殿下,我知道你的心意,也知道你是担心……我很感激你。但是我已经想通了,崔悯和雨前说得对,我得给她这个机会,在案子真相出来前她不能死。从大处说,给她公平是真正的仁义做法。从小处说给她公平也等于给我公平。我知道自己太迂腐软弱了,处处被她压制,殿下也在想办法帮我……」她的眼光带着暖意和泪意看着他,似乎在痛悔曾经的情感。也许她对他的感情太苛刻了。
「但在这件事上请梁王理解我,我要查出真相给大家公平。我会赢的!我的养娘宁可死也说我是真范瑛,我坚信着自己就是真范瑛。我要查出这个真相,惩罚雨前,慰籍养娘的在天之灵。我不会输给她,输给一个杀了母亲也要去追问身份,用爱自己的人的鲜血染红双手的冷酷女人。那么,我们就查出个水落石出如何?如果她是范瑛,我就让给她相女身份。如果她不是,我就理直气壮得坐实了这身份。让她再没有任何偷机取巧的诬陷之辞,光明正大得处罚她杀害李氏的罪!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相信老天爷不会亏待我的。她做了这么多恶事,她还是范瑛得到好结局的话,天理不容。」
「——如果她非要哭着喊着看到真相再死,」明前轻蔑地一笑,一把扯下左袖的白绢长袖,抛向了柳千户的胸膛:「那就让她得到真相再死吧!我们两个人从此恩断义绝!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是范瑛,我是劫匪和李氏的女儿,我也不在乎!也不怕重新去过苦日子。即使变回了劫匪女,我也绝不原谅她,我会让这个穷凶极恶的丞相之女为她所害过的人偿命。」
小梁王看着她心潮澎湃,咬紧牙关不语。明前还是太高洁骄傲了。她是赌定了,哪怕赌输去做劫匪女,也要查出真相。让养娘不白死,让养妹心悦诚服得去偿命。这孩子有一颗金子般纯洁正义的心。
可是不行!如果她不是范瑛,雨前才是范瑛,难道她们真的要颠倒换回身份吗?雨前要成为藩王王妃?不,不行,他已经爱上了她,他心里容不下另一个女人。雨前明明是个姿色倾城的绝代佳人,有西子之貌,有胆量心机,在相府里接受过贵族小姐的教育,也曾经向他献殷勤表示倾慕。但他看着她却心如止水。他每次看到她的体态姿容一笑一嗔,都会不由自主得想到她明前。「她」的养妹,「她」的案子,「她」的身份,她身上都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她」的味道,如中毒如入魔,让他沉沦陶醉。他知道他无法再爱上别人了。
不能这样做。小梁王狠下心,他要找机会从崔悯的保护下杀人。杀死个丫环比给她真相公平更简单。他不怕做纣王,她又何必怕做妲己呢。这世上的罪恶有他担着,与善良宽厚的她无关。这年月正义终将比不过邪恶,那就用邪恶杀死她也能得到正义。他沉着面孔要开口拒绝。
明前轻轻地转身,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小梁王俊美又忧郁的脸,主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无比真挚地说:「别说了,殿下。我感谢你想说想做的。我是能确认自己是真范瑛才这么做的。请你同意吧,就让崔悯去查,就让她看见谜底,让这案子有个最终的了结。」
她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他的脸,露出了一丝温暖的笑容,眼眸里带着泪水,微笑着说道:「我还想嫁给殿下呢。所以我绝不会输给雨前的,我想嫁给你。」
这……一句话如狂涛巨浪般的击跨了梁王心里的固执。他漆黑闪亮的眼睛足足看了她半响,心情激动,心乱如麻,分不清心底是惊是喜了。
「百练刚还须绕指柔」,这温温柔柔的一句话就赫然融化了他的所有刚强固执,使他一句重话也说不出了。此时看着她含泪带笑的容颜,他觉得心底里的倔强恶意都随风而逝了。原来,这就是柔能克刚,这就是爱。再强悍的男人遇到他心爱的女子都会变柔肠百结温情脉脉。只要她一句求肯的话,只要她勾勾小指头,他就会为她肝脑涂地粉身碎骨。明知道前途很莫测,她的一句话却使他杀人之意顿消了。
「我想嫁给你。」她第一次说出这种话,这个承诺千金难买。
第一次在泰平镇他杀了她,第二次在婚礼上他误会了她,第三次他不敢有丝毫失误了。如果这次错过了,她就会永远对他关闭心扉消失了吧。他理解她的骄傲与勇气。虽然这个主意很惊险,谁也不知道最后查出来什么结果。但是此刻听到她的承诺,他再也不忍心令她失望了。也捨不得放开她的主动牵手了。
罢了,不杀也罢,给她真相也罢。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更在意的是这个骄傲而有魅力的女子。他想得到她的心。而且她本来就是范勉的女儿吧,老天爷不会亏待她与他。他不能再判断错了。小梁王朱原显看着她,按下激盪的心,慎重点头,反手握紧她的手:「好,如你所愿。继续查这件案子。给你和她一个真相与公平。」
狂风吹起了一院凋零的落叶枯花,吹拂过了整个院落。院门外,一位白锦衣美少年站在白雾瀰漫的花径旁,眺望着灰蓝色天空。仿佛被眼前的急风骤雨迷住了。他白衣如仙,身形俊逸,面容肃静,眼光沉沉,静静地站在那儿。有些心不在焉地想起了刚得知的范凌雁与雨前的纠葛死亡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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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忠义难两全。原来,心底坚持的道义与爱情也难两全啊。
何为爱情?
第207章 虎敕关惊变
荒野上,一队像蚂蚁似的长长车队在沙地上前行着。元熹帝率领着五千多随从和十万军队在苍茫的北疆原野上长途跋涉着。十多万人在大荒漠上显得异常的单薄渺小,北疆气候和道路也恶劣,御驾的人马和辎重也众多,还要随时休憩。于是车队走走停停,不停得拐弯改道,前进的速度越发慢了。
皇帝行营的气氛很诡异。听说皇上身旁的两大太监暴发了争权大战。掌印大太监伍怀德一怒之下持火枪把御马大太监打成了重伤。幸好刘诲的侍从拼命保护,伍怀德也是个文弱书生,才侥倖没死。元熹帝大怒,严斥并关押了伍怀德。随行大臣们都吓得惊骇无措。刘诲身受重伤后,指挥行营的大权被随驾的张丞相和范丞相夺去了大半。文官们一直不贊成皇帝北巡,但是现在看到两大太监内讧,刘诲重伤伍怀德失宠,北疆又传来小梁王毒发,梁亲王被鞑靼军牵制在了边界等情况,盘算了很久居然贊成了皇上继续北巡。这趟北巡已走过一半,政敌们都受挫了,藩王也前景不妙,如果能顺利得与鞑靼人签定和约并撤掉藩王。也算是名留青史的功绩了!大臣们立刻转向贊成皇帝北行了。
于是,这只皇帝御驾队伍在群臣各怀心机七手八脚得指挥下,不停地争权夺利,不停地反覆拐道,徘徊着前进了。
* * *
太阳直晒着北疆的连绵平原。视线的尽头,两座矮山之间的山口出现了一座巍峨的旧城堡「虎敕关」。这是昔日大明官军为了抵御鞑靼军,钳制交通要道修建的驻兵城堡。后来梁藩王大败鞑靼人,把战线推向更北方,这里就成了一个普通城堡。
在车队前开路的是京畿五大营的指挥使严正。他率领着大军走在车队的最前端,中间是皇帝龙驾,后面是随行的辎重车辆。严正的京畿五大营也算是御林军,都是最精壮的军卒马匹,装备着最好的铠甲武器,还携带着很多火枪和红衣大炮。算是大明朝最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精锐军队了。
京畿大军进军途中人们都趾高气昂。队伍里响着嘹亮的军号,刀枪闪着寒光,军卒们骑马列队遮天蔽日地前进着,萧瑟的北风吹动过膝的长草,大军的士气高涨。他们在路上还顺便打了几场剿匪的小仗,无一不胜。进入北疆后各州县官员和百姓们都热烈迎接,没有一点想抵抗造反的模样,人们更是意气丰发,坚信着这只军队也会打败鞑靼人或者敢造反的藩王北方军了。
正午的阳光暴晒着大地,白花花得晃花了人们双眼,看不清前方。遥远的地平线,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前方的斥候策马奔上了高坡用远望镜看去。
「是北方军的旗号!他们来迎接皇上了?」将军们认出北方军的旗号,兵马指挥使严正立刻报到中军,元熹帝和大臣们都有些惊疑,皇上早就免了北方军出迎,这些军队为什么还到了?是迎接他们还是来为敌的?人们纷纷登上车辇最高处,看着密密匝匝的北方军像浪潮扑来,陷入了茫然。
北方军派哨兵来报,是受藩王之令来保护皇上北巡的。元熹帝下令北方军停军退后十里,不予接见。他不相信皇四叔朱堪直有这种好心,派出大军来护送。他肯定是居心不良。数万军队黑压压地行到五里外才剎住了兵马。明军便觉得这些北疆官兵们的形容相貌很险恶古怪。
忽然,他们头顶上的旗帜变了,北方军旗号赫然变成了鞑靼军旗号。很多异族的话语声响彻天空,更多的异族人挥舞着刀箭策马奔来。明军惊在了原地。身后虎敕关北面山峰上,两万名各种形态的异族人也策马杀下。原来这些外族人瞒过了明军和北方军的防守,带足了给养从疆外穿过大漠山峰,埋伏在了虎敕关,拦截住了元熹帝御驾北巡的车队。他们向明军发起了攻击。
「是鞑靼人!鞑靼人进攻了。」明军将士齐声大喝,行营大乱。
严将军立刻组织兵马迎敌。骑兵纷纷冲上前抵御,步兵们严阵以待。前方的鞑靼军越沖越近,敌首一声号令,原本方形的队形迅速拉成了一个细长三角形,最前方锐利的队尖像楔子似的插进了明军防线。后面山樑上的鞑靼军也攻进了明军背面和两翼。
这一日,天寒地冻,成了大明歷史上最寒冷的一天。自作主张地进北疆的皇帝与偷入北疆的鞑靼大军短兵相接。
* * *
元熹十二年冬,北疆中部的柔云县虎敕关附近,发生了一场明军与鞑靼刺尔军队的大战。北巡的元熹帝没有听从北疆官吏的指路,执意从虎敕关走,被七万名偷入北疆的鞑靼军团团包围。大明的天子亲军第一次与蒙古鞑靼军正面交锋了。
此一战明军因没有防备大败,撤退进了虎敕关。元熹帝紧急召集大臣们商量对策。刘诲带着重伤力排众议,要皇帝派兵对战。他从京城开始,就把这场北行看成了私家行程,与伍怀德争权受伤后更是痛恨群臣看轻他,于是狂傲得要求皇上派兵打败鞑靼军,称皇上定会战无不胜,扬大明国威的。元熹听从了刘诲的建议,派出军队对战。这种临时上阵的军队战斗力可想而知,交战的明军一触即败。文官们大慌,伍怀德忙提出警告,要众人坚守原地等着北方军救援。刘诲和张、范两位丞相都不相信北疆梁王会回救,刘诲又拼命得鼓动皇上突围逃走。皇上又依计。派严将军正面挡住敌军,带着另一部分人马逃出了虎敕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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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同的兵部尚书张维请众人变装轻车逃走,刘诲对着他破口大骂,「军国大事,你个老匹夫懂什么?皇帝的龙威岂容亵渎!」张丞相等文官也坚持皇帝不能没气节的变装逃走,还要带上御驾龙辇和各人收授礼物的车辆同逃。元熹再准奏。刚逃出五十里,就被鞑靼游军追上,鞑靼军追堵车队,又把元熹帝逼回了虎敕关。
刘诲、张丞相与范丞相等大明官吏们才发现,纸上谈兵不成,皇上的京畿五大营兵马也不行,大明天子的威严和权力也对野蛮的蒙古鞑子不管用……最后剩余的明军苦守虎敕关,十万明军大部分覆没,兵部尚书战死,严将军受重伤,朱元熹与一干大臣们都成了瓮中之鳖。被围困在虎敕关。此时,北疆藩王梁亲王在边境抵挡着鞑靼主力军,小梁王朱原显毒伤初愈在中部暮城,京城的朝廷群龙无首乱做一团,大明十八省的布政使司和兵马指挥使麾下的二十万明军救援不及。
这一战歷经了五日,整个改写了大明歷史和局势。史上称为「虎敕关之变」。
第208章 三道御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暮城。
两天后「虎敕关」的消息传回了暮城,震惊了全城和县衙。随着这消息回来的还有一道皇帝御旨,是一队明军拼死地从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杀开条血路,把情报送到了距虎敕关最近的明军驻地,小梁王朱原显的北方军驻地暮城。
御旨是匆忙写就的,只有简短两行字:「七万鞑靼军队两面夹击,围困住皇上的北巡队伍。明军与武将多战死,皇上无恙,敌军正在攻击。命令就近的北疆藩王父子迅速带兵救援。钦此。」底下是皇帝朱元熹的国印和私用小铃印。
真是个睛天霹雳,把小藩王朱原显和北疆群臣都炸懵了。人们盯着这张沾满血迹的圣旨惊呆了。皇上竟然被偷入北疆的鞑靼军围困住,危在旦夕。这,这简直就是个惊天奇闻。一国天子被敌军围困,如果被俘或被杀,都将是大明朝的塌天大祸。这槽糕形势简直堪比前朝的宋朝被大金国灭亡并掳走了皇室的「靖康之耻」!而且这道圣旨是两日前传出的消息,此时才到暮城。现在虎敕关的局势又怎样了?皇上与满营文臣武将们的状况如何,营外敌军与明军的战况如何。
小梁王和北疆群臣都觉得头晕眼花,面孔煞白,浑身都快暴裂开了。凤景仪立刻请命带着斥候和精兵组成的先头军队,先奔向虎敕关探查消息。暮城是距虎敕关最近的驻军地,也有三日距离,估计现在皇帝身边早变成另外一种局面了。凤景仪能文能武,多智近妖,他带着三千精兵去救援,能见机行事得处置突发情况。
小梁王强忍着震惊,招集了谋臣和大将商议,还未议出结果。第二道御旨便到了,是给锦衣卫指挥使崔悯的。送令的是皇上身边的御林军大内侍卫,是一名死士。浑身浴血地带着密令,闯过敌军向锦衣卫指挥使直接下旨。崔悯打开秘令,是皇上朱元熹的亲笔信。先赦免了崔悯私自带走范瑛的不恭之罪,随后要求他带领着送公主北嫁的三千锦衣亲军与原京畿大营兵马来救援虎敕关。并监督小梁王出兵。如果小梁王不肯救援,就直接拿出「撤藩密令」撤掉藩王,夺了他的兵权带兵前往。如今他们被鞑靼军围困在虎敕关,城外敌军安营扎寨了近十里。明日不知是攻是撤,再晚就万事俱休了。死士还暗中禀报,有副将护驾突围时认出了来军是鞑靼南院大王的兵马。
崔悯一把握碎了密信,心情震盪。鞑靼北院正在边界与梁亲王开战,鞑靼南院的兵马趁机偷入内地,一举围困住了皇上。好一个声东击西之计!这惊天诡计不是粗豪憨直的蒙古人设计出来的,是逃过去的汉人谋臣设计的。他暂且压下了这消息,围困虎敕关还好,一旦皇上真被鞑靼人抓住杀死,一国之主先灭,整个大明江山都完了。
整个暮城和北疆都陷入了激盪的大漩涡里。时间如催命般的急迫,救还是不救,赢或者输,皇帝生还是死,国存还是国亡,都在这转瞬而过的几天中。都在距离虎敕关最近的暮城中。
小梁王朱原显的姿态很正常,一方面调兵遣将得准备驰援虎敕关,一方面也是顾虑重重。朱元熹对他们父子恨之入骨,很可能在设圈套,诱骗他带兵进入虎敕关趁机杀了他。真假犹未可知,局势也犹未确定,他陷入了极度的迷茫中。现在事情还是更快疾得向前发展着,北疆、大明朝甚至连鞑靼国都陷入了一片极度不明的局势中,所有人都卷进了大风暴眼中。
便在此时,前方虎敕关又送来了第三道御旨!这次送信的是个惶恐和微带傲慢的年轻文官,人们看到他和圣旨都通通惊呆了。
御旨上写道:「战事平息。皇上已经派人接见了突袭的鞑靼军。得知敌军是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的兵马,首辅张丞相已经与敌军和谈,说服了南院大将与皇上暂且休战。皇上已先行同意了每年付出一千万银两岁币与鞑靼国鑑定和约,鞑靼南院也同意了暂不攻城并考虑撤兵鑑定和约。大明天子的尊严未失,龙威未犯。」
「为表示和谈诚意,命令边境的梁亲王立刻停战退军,梁王世子朱原显带兵马来虎敕关护驾。并从暮城把益阳公主送到虎敕关,继续履行她与鞑靼大王的婚约。元熹帝要主持鞑靼大王李祟光和益阳公主的婚事,以安抚鞑靼将军。以示我朝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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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王朱原显看着御旨,气得脸孔血红,怒发如狂。一下子把圣旨撕了个粉碎踢翻了桌子。鞑靼人是想狭天子以令诸候,朱元熹也是想卖国求命吗!这位大明天子的尊严和龙威何在?
第209章 献计代嫁
夜像一张天罗地网笼置着暮城,消息迅速地蔓延开了,形势变得岌岌可危。
暮城县衙灯火通明,小梁王与群臣连夜商谈政事。明前忽然求见梁王,禀报后她走进了议事大堂。向梁王和群臣们施礼完毕后,道:「殿下,我听说了此事,特意来问候梁王。」
小梁王焦虑的神情缓和了些,含笑道:「不必担心。我们正在商量解决之法,事情会很快解决的。」
恐怕情况相反吧,没有商量出任何解决办法。明前的目光在梁王和众人的面孔上一转,心中暗嘆。元熹帝在北疆出事,无论事情与梁王父子有没有关系,他们都跑不了责任和过错。他们与朱元熹本就不睦,现在更是说不清道不明了。这件事还一下子打破了梁王父子争夺皇位的多年筹谋。议事大堂里除了北疆群臣,还有锦衣卫指挥使崔悯和李执山刘司设太监等人。这时候,所有人都放下了前嫌共商大事了。人们都束手无策。现在的局势还真成了最险恶的局中局困中困。人们知道明前是来安慰众人的,都面带苦笑不语。
明前望着满室无计可施的人们,轻声说:「大家勿急,我倒是有一计想献于梁王。我们可以将计就计,使一个『引蛇出洞,围吴救赵』之计。」
满堂皆静,人们转过脸看向明前。
范明前坦然得回望众人,眉宇中透出了慎重,语调温柔却句句惊人:「诸位大人都知道现在到了最坏的局面了。鞑靼军围困住皇上,狭天子以令诸候。他们可以抓住杀掉皇上也可以和谈索赔,进可以覆灭大明江山,退可以索取千万岁贡,现在已经重演『靖康之耻』的悲剧了。所以现在最急迫的,是要趁着全天下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改变这个局面。」
「那么,小梁王和崔大人要不要出兵去救皇上?这是个难题。」明前的眼光深沉的从朱原显和崔悯的脸上滚过去。小梁王和指挥使都神色沉重,一个眺望着外面黑夜,一个低头看着地面和衣袍。许规和刘春李执山等人倒是聚精会神地看着少女,眼光闪烁,心情跳跃。这女子真有几分敏锐的政治触觉,更重要的她敢打破沉默,说出来横在人们心里的大心事。
明前向众人莞尔一笑:「看我说的傻话。救皇上于危险之际是每个臣子必做的事。梁王怎么能不出兵救援呢?」
「北疆藩王梁亲王是大明藩王,是皇上的亲叔叔。虽然被皇上多次误会,但现在皇上遇险又在北疆地界,虎敕关也距离这里最近,全大明的关注焦点已经聚集在此了。如果不去救援就正好证明了他有图谋不诡之心。不出兵救援是无法向大明朝廷和百姓交待的。目前藩王最需要的就是遵守『道义』,甚至要比朝廷里的那位更仁义道义,才能收拢人心,成为明主。明知主君有难却不救会被天下人唾弃的。他不能犯这样低劣的错误。」
「至于锦衣卫指挥使崔大人,更是皇上一手破格提拨的心腹重臣,对崔大人父子有知遇提携之恩。主君蒙难之际三道金牌圣旨催着救命,不去前线保护皇上简直是忘恩负义的造反之举。两位大人是必须要去救援皇上的,小女子也相信两位大人是这种深明大义,讲道义信义的人。」
她坦然地说出来了人们的心里话。像縴手轻轻拂去了一层蒙在人们心头眼前的迷雾。许规和刘春等人都有些佩服地看着她。小梁王朱原显和崔悯都面色微变,沉住了气没吭声。
明前神态淡雅,侃侃而谈:「但是话说回来,现在元熹帝被困敌手情况不明,三道圣旨也不知是真是假,皇上与鞑靼人的和谈也不知道什么进程……结局也许会和谈成功皇上脱险,也许会和谈破裂国破家亡,也许鞑靼国还会使诡计借着皇帝之手剷除北疆王这个眼中钉……所以说这件事两方面为难,梁王不去救援是有谋反心,去救援也许会送死。北疆就是考虑到了方方面面才会进退两难的。」
「至于锦衣卫的崔大人。」明前脸色平静声音淡然,眼睛里跳动着火花:「即使崔大人去拼死得救出了皇上,皇上也原谅了伍太监父子犯下的错误,也难免不在事后反悔追究。皇上的性子狐疑多变,是个善用也爱用『帝王心术』治理国家群臣的人。」
就是这句话!议事堂的人们面容振奋,眼光森然地看着范小姐。她一句话就揭破了所有事实。北疆暮城就处于这样一个进退两难、救不救皇上都是死罪的局面!也只有范明前敢当堂说出来了。
明前的脸上带着笑意,神情平静地道:「即然救与不救皇上都是两难。我有一计可献于梁王、崔大人和诸位大人听听。即可以去驰援皇上,令天下人看到北疆王的诚意。也不会冒然中了鞑靼国的圈套,令仇者快亲者痛。」
她神色坚定,眼睛透亮,身躯衣裙被大厅外的风吹得飘飞,却显得那么坚韧执着:「现在包围虎敕关皇上的是鞑靼国南院大王的军队,皇上御旨上说他要亲自送婚。那位南院大王万夫长也肯定会随军前来。他们一方面偷袭抓住了皇上,另一方面又说要成亲和谈,这里面有问题。我们就将计就计。」
她笑着吐出了惊天之句:「——就遵了圣旨,送公主出嫁!公主与鞑靼南院大王成婚,由皇上送婚一定有相当的成婚仪式。我们就将计就计地趁机抓住南院大王或者杀死他,就能一举解决了危局。此为北疆,两边首领都被围困或被抓,就有了平局、交换和反败为胜的契机!就能迎刃而解所有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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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计!可是,可是公主已经逃走了啊。」许规脱口大叫。他一向机灵,也激动得转不动脑子了。
明前笑了,面颊如芙蓉般嫣红,眼睛弯弯,笑得很坦然真诚:「没有真的,就用假的吗!送嫁公主的队伍在暮城;带的和亲国书和百车嫁妆也在;送嫁的李执山大人在;半路追上来送嫁的刘司设太监也没死;连保护公主出嫁的锦衣卫崔大人都在;只是少了一个朱益阳……找个人代公主出嫁就行了。」
她伸手指向自己,像说出了最平淡无奇的话:「比如是我。」
小梁王、崔悯和北疆群臣的脸色都剧变了。小梁王霍然站起刚要说话。
明前缓缓地转过了身,对着满堂大臣说道:「公主已经逃走了!这一路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益阳公主的脾性;我是个丞相小姐,受过嫁藩王的规矩教养,不会装不成公主;我出身乡下胆子也大不怕野蛮人;我也见过元熹皇帝,他不敢摺檯揭穿咱们的计策。这时候,天时地利人和都俱全,这是个反败为胜击败敌人的好机会!」
「我带着送嫁的队伍去虎敕关,梁王带着精兵也赶到鞑靼军营旁,崔大人带着锦衣卫混进敌营或关口。三方面同时进行,我会在最短时间争取见到鞑靼南院大王并搅乱局势,我们就三方面里应外合,在边境的鞑靼大军还没有进入北疆,在虎敕关的局势还能控制前,救出元熹皇帝。不就成了吗?」
人们听得都呆了。
少女垂下眉眼,展开裙裾,脸面端庄,淡定得如一支皱菊青萍:「我这个小小女子没有什么见识。只知道『至之死地而后生』『冒险才会取胜』。我认为这个和谈是个拖延计,南院兵马想等鞑靼大汗威胁住梁亲王大举入侵北疆前,拖住皇上和我们仅剩的北方军。所以我们得最快速度得救出皇上!不能让他们拖延时间,抓住皇上,大汗军队也进入北疆,就会整个进攻内地全国了。现在已到了大明最危急的时刻了!这是我这个小女子想出的最大机会翻盘的计策了。请诸位大人深思。」
第210章 爱是什么
朱原显急匆匆地走出大堂,在前面庭院拦住了范明前,气势汹汹地抓住她的手臂怒道:「不行!这样做太危险了,你会没命的。」
明前是专门等在半路上等着梁王来反对的。她对他反对不觉得意外。深夜,月芽如钩,淡黄色月光如波如麟得照耀着大地。也照耀着他们。梁王很忧愁,面孔上带着极怒的红晕,深邃的五官也变得明丽生动多了。他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折断她的手。这时候他除去了藩王的尊严职责,又变回那个凤凰林骄傲张扬、易怒易冲动的普通少年。
他怒火冲天地喝道:「我就是怕你乱出主意,才下令不准跟你说消息。你还是跑来瞎出主意,这不是你出风头的时候!你只是个普通女子,还带着旧案身份的疑团,你只要乖乖地留在暮城等着我们解决麻烦就行了。这个国家不需要一个女子去冲锋陷阵去卖命!」
月光下,明前站在庭院小径边望向他,脸上慢慢漾出了感激之色:「多谢殿下关怀,我知道你的……只是我,不是为了国家去卖命,我是为了我自己。」
「什么?」梁王有些疑惑。
明前睁着乌熘熘的眼睛看着他,柔顺的黑髮在夜风浮动着,掠过洁净如玉的面颊,像一幅美好的画卷:「国太遥远,家也有些远,明前只想到了自己。殿下别忘了,雨前曾说过她在城外遇过鞑靼军,遇到了一位姓萧的汉子才引发了逼问李氏致死的事件。我猜想,叫萧五的人可能是跟着鞑靼南院进北疆偷袭皇上的将士!所以我打算去虎敕关救皇上,也许能见到这人,也许能迫使鞑靼人交出他。这样我们就能判明旧案的真相,可以判雨前的罪,我养母也不会白死了。」
「不行!」朱原显严厉地瞪着她,一口回绝:「这样做太危险了!什么去虎敕关找萧五,查案子真相,我宁可你一辈子也不知道真相,也不想让你去送死。进虎敕关和鞑靼军营无疑是送死。你一进敌营就无法掌握事态,不知道遇到什么危险,得到什么结局。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解决事情,我可以带兵强攻敌营,也可以派别的女人去。」
明前缓缓地摇头:「恐怕不行,这个计策得心甘情愿才行。女官和宫女们装不成公主,少了些公主的底气;女侍卫改扮也不行,缺乏金枝玉叶公主的礼仪;雨前和其他知情人也不愿意去,人人惜命如金。她一心一意地期盼着查明真相成相女,不会去假扮公主。一些有胆量自愿冒险的北疆富贵小姐也不行,少了些对公主的熟悉和灵活变机性。只有我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殿下也清楚,如果要执行这计策,我去假扮公主才是最合适的。」
她轻蔑地一笑,小小地自嘲了下:「反正益阳公主早就相中了我代替她嫁人,雨前也总说我是假冒的相女。说不定我天生就有假扮公主相女的机缘……」
「不——」朱原显脱口大喝,觉得这话刺耳极了。
明前按捺住情绪,微笑地对他说:「强攻不行。你这里只有三万兵马,鞑靼军有七万兵马。他们刚打败了十万明军,气势正盛,北方军再勇勐也打不过他们救出皇上。你派兵强攻就是送死,那么为什么不愿意试试这个赢面稍大的计策呢?我们有可能赢。」
「不!」朱原显又喝了声,声音愤怒,身躯颤抖,俊美的脸在月光下显得狰狞又痛苦。他浑身都在战慄,仿佛在这个北方的严寒冬夜冻得发抖。他紧握着她的手,急切又真挚地说:「不行,明前。这个计划太危险了。我在担心,你去了战场就可能没命了!明前,我宁可自己带着三万人去跟鞑靼人拼命,也不愿意你有一分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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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浑身颤抖得快站不住了。身躯在打晃,脸面和双手都在不自主得战慄。他明明是个威武武将,却在这个纤弱的少女面前,身心和意志都岌岌可危。他定下心神苦劝她:「不行,无论你说什么,这件事都不行。我除了担心你,也是为自己担心,我怕你出现意外我就支撑不住了!我以前就对公主说过,这个天下要靠男人去冲锋陷阵,而不是靠女人的眼泪去保家卫国!当初我都不贊成益阳公主外嫁,更不会同意你代嫁给鞑靼人。哪怕是假的也不成。我死也不会同意这个计划。」
明前的眼睛里含满了水气看着他。那里面是一派理解、同情和怜悯。
在这种眼光下他几乎崩溃了。他的身躯摇晃,伸出手扶在她的肩上支撑着身体。苦涩地说:「你在同情我吗?明前,我承认我变了,我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可以毫无牵挂得在千军万马里厮杀,在枪林箭雨里杀敌。没有一丝胆怯。现在我发现自己变得太软弱了。」
明亮的月色下,他的头晕沉沉的,觉得四周的影像都在急速旋转着,万事也在迅勐得向着发展着。他想抓住这件事的尾巴,却抓住了空。他喃喃地说:「我认为自己是北地藩王,是有能力逐鹿天下的强者,我註定拥有全天下。但是我现在才发现,这世上还有很多根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束缚和枷锁,不论你是什么王候将相藩王公主,都有不想做却必须去做的事!」
梁王紧握着少女的手,苦苦规劝着这个倔强少女。他觉得自己面对这个世界这个少女都太无力了,快要抵挡不住这飞速前进的事情了:「……但是,我能做到的!我能强攻进敌营能赢的!你要相信我啊,明前,忘掉这个不靠谱的计策吧。否则我命人把你关起来也不允许你去。」
明前同情至极地看着他。她主动握着他的手,也充满真诚地道:「可是你为什么这么痛苦呢?因为你也知道这个计策是最正确的。你是一个合格的藩王,知道用什么计策才能赢过敌人,才能赢面最大,损失最小。你知道三万将士如果强攻会全军覆灭的,我的诈嫁之计才能轻取虎敕关。这样做才赢面最大最符合藩王的利益!」
她理解他的痛苦,才主动地提出计策说要去。他为她着想,她也为他着想了。这是个死局,元熹帝死在北疆和鞑靼人手中,梁亲王父子难逃其罪,他们会携带着引敌入关的千古罪名也完了。这与朱元熹争天下不同,那是朱姓皇子内斗,这是牵扯进民族江山大义的大事。她为他着想,提出了最高明的计策。
——千般感情,何必说得那么直白分明,反失了内心情义。你知我知便足够了。
她脸带微笑,伸手抚摸他的面颊,柔声说:「而且我是为了弄清楚自己的身份问题,是心甘情愿去的。这与你无关。你千万不要太自责痛苦了。」
朱原显紧咬住牙绷着面孔,将颤抖的身躯靠着少女身上,痛苦得快崩塌了。她纤细地如一支青竹,又坚定地如一桿枪,在狂风暴雨中支撑着痛得直不起腰的藩王。她在支撑他的意志、理想和未来。他认识她不过短短数月,就像认识了一生一世那么长。那么刻骨铭心,一生一世都不会忘了!她明明在体谅帮他,还说得那么云淡风轻,生怕他自责难过。她对他做得太多了。
朱原显痛苦得快疯了。平时他这位藩王多么英雄豪杰,志向高远,临到危局还要靠一个弱女子出计帮他,还照顾着他的脸面不使他太难过。「不行」这两个字很简单,但他再也说不出来了。国家、江山、臣民、百姓、生死存亡……这些东西太重太重,比不行二字重千斤。还有这少女的心都比不行二字太重了。他还要她再隐忍自贱得劝他到几时呢?
他再也撑不起她的一番心意了。
「未来是什么,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又能走到什么地步?人人都要死。我是做为天子而死,还是谋逆反王而死呢?我不知道。我原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动摇我的志向,现在我却只希望一个女子平平安安地活着。可是连这样微薄的希望也做不到……现在国家将亡,战争将起,我却还在为女人纠结。我真不是一个有出息的藩王啊……」他的脸上带着深深地嘲讽,像在讽刺别人又像在讽刺自己。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发誓道:「我会赢的!明前。太多的恩情无以回报,我会拼命得救出你的!还有那个无耻的皇上和大明江山。我会救出他们,再把鞑靼人赶出北疆。我会赢的!」
「嗯,你会赢的。我知道。」明前望着他眼睛弯弯地笑了。
他疲惫得闭上眼睛,孩子气得靠在她肩上,轻声说:「这算是什么,这就是爱吗?明前,你这般帮我是为什么呢?你爱我吗?我爱你明前。等这件事完结我们就成亲吧,我已经厌倦等待一个永远拖沓的结局了。无论你爱不爱我,无论你对我是很多爱还是一小点爱。我都要直接地娶你,这样子你就不会犹豫不决了。」
明前侧脸,看着他闭起的眼睛上的长睫毛,挺直的鼻樑,薄薄的双唇。温柔如水地笑了:「好,等战争结束。等你打胜了仗,等我也拿到了整要的东西回来。我们就成亲。」
两个人手指相握,在月光下静静地依偎着沉静了。月光如洗,树影婆娑,他们依偎在一起,像是过了今夜就没有明天似的。爱是什么,是索要、付出、成长、回报,做不得不做的事,往前走坚持着不回头,直到达到彼岸……这就是一种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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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一个人沐浴着满身银色光辉,从议事大堂走向两人。打破了这种寂静美好的气氛。梁王转身看着他脸上浮现出怒意,明前也有些惊异,是锦衣卫指挥使崔悯。
崔悯的表情沉静,眼睛幽深得像黑燿石。坦然平静地说:「大家商量过了,这是个可行的好计策。是唯一赢面和输面都持平的良计。即然我们退无可退也不能强攻,就用这条计策去驰援虎敕关救皇上吧。」
小梁王面孔狰狞就要发怒,明前拖住了他的手。
崔悯看着他,又看看她,平静地道:「只有一点改变。我来护送她进入虎敕关和敌营。我是锦衣卫指挥使,本来就该进虎敕关见皇上。我来保证将她完来无损地送进去,又完好无损地带出来。」
小梁王脸色煞白站直身躯瞪着崔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没有胆怯后退。半响,朱原显放松了躯体,点头说:「好,我领兵出征,你去保护她进虎敕关,再安派锦衣卫和死士们偷袭。三面夹击。如果她有什么……」他盯着他说不出威胁的话了。如果她死了,他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局面。
崔悯冰冷如雪地注视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如冰霜,声音低沉,宁静而超然地道:「你该知道,我不会让她受伤或死掉的。这份心情与你一样,我会拼死保护她。」
朱原显看着他,没有发怒,心里忽然兴起了一种崭新奇特的想法。这个男人,如果不是与他同时爱上了一个女人,他会欣赏他,引为平生知己,会成为最肝胆相照的好友的。可惜……他以男人对男人的看法相信着他,他会誓死保护明前的。
月光下,明前坐在小径旁的石椅上仰面看着两人。不知为什么,这片宁静致远的月光下,他们相峙而立的身影,坚毅的神态,深深得铭刻进了她的心。
第211章 公主和亲(一)
荒原上,一队夹杂着车辆马匹和军卒们的队伍迤逦而行。冬日的太阳亮得刺目,照得地面和铁甲白花花的。这只队伍正是益阳公主北行的公主銮驾。公主的车队光明正大地驶出了暮城,在三千锦衣亲军和原京畿大营的兵马护卫下,赶向了虎敕关。
城里散布的消息是益阳公主接到皇上的旨意要去虎敕关见驾,之后便离开暮城进了原野。
小梁王和凤景仪牢牢封锁了益阳公主逃走的消息。连元熹帝和鞑靼人都不知情。没想到现在有了新用处,能藉助她的身份混进虎敕关救皇上。人们没想到现在朱元熹还没忘与鞑靼人和亲。益阳公主如果没逃走,以她的秉性能否同意和亲还在模稜两可之间,现在也不用徵求她的同意了,直接换人顶替。形势却更兇险了。
前面是三千兵马的锦衣亲军和京畿将士开路,中间是益阳公主的凤辇銮驾和陪送官员们的车马,后面是随行的数百名太监女宫们,最后面还有百辆马车的辎重,是公主带出京的嫁妆。她从京城带到北疆的礼佛车队都齐全。这时候,公主的心腹女官魏女官已死,关公公也陪着公主逃走了,从京城赶上车队的司设大太监刘少行就充当了送嫁太监,礼部侍郎李执山继续当送嫁大臣。这些高官太监们自然知道公主逃跑明前代嫁,小梁王没有隐瞒他们。人们想到前方身陷囹圄的元熹皇帝,此行的目的地是鞑靼军包围的虎敕关。人人都是面如死灰满心沉重。
国之将亡,国君被围困,满朝廷束手无策,全天下都混乱着,他们这只假冒公主的车队还要往战争中心虎敕关去,还得想法子救出皇上……人人心底都充满了沮丧与苦涩。
——自奔死路,说得就是他们这一行人吧。
但是君臣道义江山社稷,都压在了这行人身上,由不得哪位明朝大臣敢说「不去」二字,人们只得「刀压脖颈」地来了。
车队中最富丽堂皇雕樑画栋的九凤朝天凤辇上,范明前身形端正,正襟危坐得坐在当中绣座上。旁边陪坐着两名女官。她穿着益阳公主最爱的镶嵌满珠翠宝石的大红织锦宫装,头戴着公主最喜欢的艷色石榴石的「江山楼阁」凤冠。乌髮如云,明眸皓齿,俨然一位明艷威严的大明公主。
少女的娇躯随着庞大凤辇晃动着,居高临下得望着凤辇外的数千人车队,仿佛做了场梦。她的脸和目光从遥远的高原荒野、披坚执锐的明军将士们,移回到了凤辇车驾的旁边。
右边,紧随着凤辇的是一匹金马。上面骑着一位雪衣黑帽,白曳撒官袍的美少年。黑乌纱官帽下是一张精緻端丽又冷冰的面孔,如雪筑玉琢般的。修长的身体腰悬长刀,骑着金色宝马,正昂头蹙眉得望着远方。身边跟随着一群青衣袍锦衣卫。在人群里他光彩夺目,如明月般放射着凛凛的光辉,压散了满地青蓝。忽然他的目光从远方收回来,转过脸看向了凤辇。
明知道这座凤辇窗台缀的降红色玲珑透光纱是不透明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景,明前还是下意识得身体后倾了下,想避着他的眼光。随后她就省悟得放松了绷紧的身体,暗自松口气。他只是看向了凤辇,并看不清里面她的样子神情,她为什么还会惊慌惧怕呢?
她慢慢地转头,对视着车旁的锦衣卫指挥使。隔着降红色透光纱看着他的面孔和眼睛。面容渐渐淡漠,眼神渐冷,边看边冷冰冰地想,他不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的。这一路上他未与她说过什么话,只是尽心尽责地保护着公主车队前行。像个尽职的官员保护着真正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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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讽刺。他细心谨慎地安排着万事,又关怀又殷勤地照应着公主和这只送死的车队,真正捡起了他来北疆的使命了。对她就像她是真的益阳公主一样。以前的益阳公主是多么喜欢崔悯啊,把他当作了心尖上的情郎。如果面对他的殷勤体贴,一定会快乐得心花怒放吧。他做什么事她都会满心喜悦和贊成的。
可惜,明前自嘲地想到。她终究是个假公主,不是真益阳,没有一颗死心踏地得迷恋他的心。她是个冷酷心肠的女人,她对他更多是想利用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缺乏一颗痴迷他的少女心。所以她遇到了他表明立场没有帮她时,就恼羞成怒,立刻跟他翻脸了。就像她如今假扮公主去虎敕关救皇上一样,满怀算计不怕危险,内心充满了狠劲。她要通过此事抢先救出皇上,抓到萧五。施恩于皇帝小梁王也要知道案子的真相。她不能再输了。
范明前抬手,看着自己涂满大红色蔻丹的双手,像十根发出寒光的小刀。她心硬如铁,眼神兇狠,养母之死使她豁然明白了。在这个混乱世间心柔软一点,手段差一点,只会使自己家破人亡满心创伤。所以她快速地成长了。在这次皇帝遇险中,她无论如何也要抢到先机,改变局势得到身份。
曾几何时,她和他从皇帝行营逃出来时,她天真得以为她得到了矢志不渝的爱情,他们之间的距离是最近的,心与心连成了一线。她已经触摸到了他的心。没想到现实给了她致命一击,一件事几句话就把万事打回了原形。他们之间的距离更遥远了。不,是永远地隔绝开了。他转身背离了她,她杀了她的母亲,只剩下她孤单一人在寒冬大雪里。他们好生对得起她!
车外,纤秀修长的美少年温柔又忧郁地盯着凤辇,仿佛透过了车窗和降红色轻纱望到了她。他望着「她」的模样又温柔又遥远,如美丽玉雕,如执着尖锐的刀锋,充满了冷静和危险的因素。他静谧地骑着马陪伴着凤辇往前走,久久地凝视着,久久地骑行着,像是要陪伴她在这片荒凉土地上走一辈子似的,走到天长地久似的。
车里,明前隔着车窗上霓霞般的红纱,也定定地望着他。对这份关心体贴的眼光感到无比的愤怒。看到他面面俱到温柔体贴的身影,心里只剩下了恨,烦燥!何必呢!即然已经先择了「公平与真相」的男人,已经背离她的男人,又何苦做得这般深情款款情深义重!每多望一眼多走一段路,都会激起了她心底更深沉的痛苦和愤怒。痛定思痛心更痛,事到最后更悔恨。走开就行了,放手就罢了,又何必这般逼人逼已呢。
* * *
中途,车队稍做停歇,人们抓紧时间在附近散步透气。距离虎敕关越近人们也就越紧张。明前在头顶凤冠上披上了一层淡色红纱,挡住荒漠的风沙,缓步下了凤辇。在一处清退了人的溪流旁散步。
崔悯随身保护她。明前不去看他,一言不发地提着厚重的朱红长裙从他面前直接走过去。崔悯沉着面孔垂着眼光跟在她的身后,一路来到了荒丘旁的灌木丛和小溪流旁边。明前提着缀满珠翠的裙裾站在溪流一侧,隔着面纱眺望着远方偶尔出现的一两个放牧牧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有些渴望着盯着远方的人,心里充满了羡慕。如果能回到小时候在大青山漫山遍野得去撒欢游戏,该多么好啊。没有纷争,没有案子身份,没有痛苦的死亡背叛与隔阂该多么好啊!崔悯跟着她走到溪流旁,站在下游漫无目地得扫视着荒野。附近都清理过闲杂人等了,只有他和她两人。
「公主,该回去了。」他低声称唿着她,声音微哑。
明前紧闭着双唇一句话也不想说。该说的,该做的都已经说过做过了,还有什么值得开口的呢。她知道自己不理睬他很不成熟,但是一看到他的模样,就想起了他们的往事。什么等待、忍耐、公正、真相之类的……就头疼欲裂心痛如绞。就不成熟一回吧。
她转过头使自己镇定些。继续眺望着天空赤红的太阳,漫天的黄土,脚旁潺潺流淌的小溪河,和成群结队的披甲将士们,感觉到了车队隐藏着的恐慌和杀气。也感受到了自己茫然无措的心。
此去虎敕关,她要代替益阳公主和亲杀敌,话说得大,志气也高。但此刻看着碧血黄沙空寂荒野和满天的霞光,心里涌上了一股茫然感。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干成这种大事。也许是一场惊险剧,也许是一场终结戏,也许她以后再不用担忧身份案子,再也不用心碎哀伤了……她的心翻来覆去地惦量思考着,像个无知少女面对不明前景般的心虚。
她想得入神了,一阵风吹走了她的红纱,她也没有留意到。忽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转头看见崔悯快步走向她。她皱起眉头还未喝退他,崔悯便走近了她,他一只手扶住了她纤细的腰肢,一只手「唰」的撩开了她的裙子。
「啊——」明前吓得伸出两只手捂住嘴巴,差点惊叫出来。
她惊呆了,以至于呆楞到了原地。崔悯在非礼她!这混帐傢伙竟然在这种地方,恼羞成怒地想非礼她。
她勐然间清醒了。匆忙得挡着裙子,愤怒得扬手想打他。崔悯却横抱着她,手粗鲁地在她裙子里摸来摸去。明前又气又惊,忍住想尖叫杀人的冲动。她不能在这儿喊叫,事就闹大了。她气急败坏的手脚并用地狠狠踢打着这个差劲傢伙。崔悯忍住她的踢打,转眼间又放开了她,收回手,从她朱红色宫裙下面抽出了一把短剑「藏翅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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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粗鲁地把她抛在了沙砾地上,当着骇然的少女把宝剑插进了自己腰间的皮带子。脸色阴沉,声音冰冷地道:「你不能藏着这把剑进鞑靼军营。带着它进不去敌营,也没有实际用处。鞑靼人一拳就能打死你。带着剑只能增加危险和落实了有鬼,还会让你受伤。我说过我会保你无事。」
原来他是搜她偷藏的宝剑的。明前大怒着瞪他:「我带着剑是为了防身。这不关你的事!管好你自己的事罢了。」
崔悯直起身体静静地看着她。面色深沉,眼里带着冷酷之意,像充满危险性的杀手。明前吸了口气勉强稳住心神。他的面貌体态完全不同了,一字字地交待着:「你记住,你只是个幌子,进入鞑靼军包围的虎敕关见到皇上就行了。剩余的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也不用去找鞑靼南院大王或者萧五。」
明前重重地哼一声:「我的事我会自己处理,不用你教我。现在,我是公主,我不想跟锦衣卫说话。」
崔悯眼里燃着怒火,勉强地压抑着怒气,冷冷道:「我知道你在生气,我也不想过多解释了。可是现在不是你发脾气的时候。怎么样成功得解决这次事,比你与我怄气更重要!记住我的话,我会保护你,你不用接触到任何危险,遇到危险你看着我就行了!我比你更了解整个事态。至于说话,你现在不是在和我说话吗?」他拖长了声音:「走吧,公主殿下,时间不多了。」
明前气得面孔涨红,捡起了块石头砸过去。气狠狠得转身提着朱红珠玉裙子走了。边走边用手挡着裙子。这个差劲傢伙!他明明可以好声好气地讨要宝剑,却粗鲁地偷摸她的裙底,还教训她。转眼间从车旁的小绵羊变成了大恶狼。他是故意使坏的。她真的不想再看他一眼了。幸好,周围无人,没人看见这一幕,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崔悯侧身避开了石头,垂下面孔和眼光,毫无表情地跟随着她回凤辇了。
两个人走后,不远处的灌木丛偷偷摸摸地熘出了两人。前面是姜千户,后面是他的属下。长官和下属的神色都不太好。
真是太不幸了!他们本想尽心尽职地暗中保护两人,却眼里长钉看到了这副景象。崔指挥使趁着没人去掀范小姐的裙子,范小姐也没有叫人,跟他又拉又扯得大发脾气。两个人的行为很不正常。真倒霉,居然看到了这种暧昧事件,太不幸了。
遥远的荒原尽头,传来了一阵繁杂的声响,一缕烽火直冲云霄。虎敕关到了。
第212章 公主和亲(二)
昔日的荒凉大地变成了鞑靼军营,团团包围着虎敕关。居高临下地望过去,无边无际的军帐和营地包围着中间一片青灰色城关。军营大模大样地打出了鞑靼刺尔国的旗帜,营地里兵士如潮,修建了很多土坯工事,还搭起高高的瞭望台与箭台,看似准备长期的安营扎寨得围困虎敕关。公主车队接近了鞑靼军营。鞑靼斥候看到了他们,派出兵马阻截住他们。
公主车队的送嫁大臣李执山和刘少行硬着头皮上前,称自己是接诏前来面君的益阳公主,要求通过鞑靼军营进入虎敕关。他们带来的这三千人马在大片鞑靼军营面前,渺小极了。
鞑靼军营营门大开,涌出了数千名精兵。
军营中央有一名魁梧黝黑的鞑靼万夫长,也率领几名蒙古武士和谋臣登上了瞭望台观望着车队。据凤景仪的情报说南院大王还未到军营,领军的南院万夫长名叫「脱利」,他率领着七万精兵偷入北疆,打败了北巡的兵部尚书和五大营指挥使严正,一举围困住了皇上。这时候鞑靼人刚打完了胜仗正士气高昂。看到一支稀少的明军保护着公主来虎敕关,都神态傲慢。
现在局势很微妙,敌国军队在本国土地上包围住本国皇帝,还一边围困一边和谈。人们还没有彻底地翻脸,只能保持着克制对峙着。
脱利是个身高九尺的彪形巨汉,面目黝黑形容狰狞,披着重型铁甲,是位冷酷谍血的敌国勐将。身后随侍着几名批羊毡带刀弓的北国服饰的文臣武将。他傲慢地发出命令,鑑于两军和谈他同意益阳公主进入虎敕关。但只准一百人步行穿过鞑靼军营进入虎敕关。他还要先看看来人是不是益阳公主,公主长什么美貌样子。这番话险些气炸了明朝大臣的心肺。刘少行和李执山等人坚决不同意公主步行穿过敌营。脱利却坚持,一时间两方剑拔弩张。鞑靼军也威胁得往前沖,想包围住公主车队。车队急速地退后数里。
前去谈判的刘少行太监大怒了:「蛮夷无理!我等就不进虎敕关了。」他是皇上亲信,身上带着一种天朝使者的戾气。这一声大喝也激怒了鞑靼人。脱利也大怒着命人杀了他。这时候,虎敕关城头看到了公主的人马来了,元熹帝的内阁首辅张老丞相急忙出了虎敕关,来鞑靼军营跟脱利大将军谈判了。这几日他与南院大将见过数面谈判,也算能说上话。公主车队被阻截在鞑靼军营外,远远看着老态龙钟的张老丞相苦苦恳求着鞑靼人,都险些气炸了。却毫无办法。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里面有一个快被俘虏快被杀的皇上,连他的大臣们都丢尽颜面。人们都是羞愧难当。虽然说眼下还不到靖康年间的「亡国亡家,俱被北掳。皇帝牧羊,宗妇洗浣」的奇耻大辱,也差不多了。
脱利最终让了步,同意益阳公主携带五百人坐车通过鞑靼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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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脸色淡然,安排好五百名侍卫和太监女官们轻车简从得穿过敌营进虎敕关。公主车队整肃好队伍就进入了敌营。除了公主坐的马车,其他人都是步行过营。车队官员很多,鞑靼人也分辨不清谁是谁。但是脱利大将的身旁几名汉人大臣认出了崔悯的衣着,告诉万夫长这个美少年是二品锦衣卫指挥使。脱利也豪不在意。元熹帝都在他们的股掌之间,益阳公主又进了虎敕关,再多几名锦衣卫也不在话下。
军营辽阔,敌军如海,枪戟如林,旌旗招展。军营里的高耸箭台上还埋伏着很多长弓手。巨型硬背弓直指着公主车驾。中军大帐前的高台上,南院万夫长脱利和蒙臣们也在冷笑旁观。公主众人在数万军士分开的一条人墙中徐徐走过,像行走在噼开的浪潮中,又像行走在针毡上,每一步踩着都是自己惊心动魂的心情。
明前坐在一辆四周凌空,头顶有车盖的简单马车上。她身躯挺得笔直,正襟危坐。从凤冠顶端上垂下了厚厚的红纱覆盖了全身。她望着前方两面的兵戈铁马和连绵敌军,心情也紧张了。
她心里早有准备,知道会面对一个危险局面。但真的行走在人山人海千军万马的敌军中,两边都是持枪拿戟的狰狞敌人,还是骇然了。面对着如山般恐怖的敌军,粗蛮霸道的鞑靼部落,她第一次觉得世间广大人太渺小了。在绝对压垮自军实力的敌国军队前,在被俘被杀的可能性下,人没有丝毫的尊严。即使贵为公主,在国家兴亡和战争面前,也渺小得如一粒沙砾。
她心情震撼以极。恍惚着看向了车辆两旁。车驾左面是司设大太监刘少行,右边是锦衣卫指挥使崔悯。两位官员步行着陪同凤驾前行。刘少行拧眉瞪目地气狠狠地走着,还在为刚才所受的轻辱而愤激。崔悯却面无表情身形稳定,一双乌黑的漂亮眼睛淡然地看着面前的人山人海枪林箭雨。安步当车,泰然若素,坦然走过了两列分侍左右的鞑靼军。像轻松自在地行走在御花园,像春风得意地走在金銮殿。
明前忽然沉静下来了,稳住了狂跳的心。不知道为什么,她不信任他看着他却镇定了。
红纱帘马车带着五百位随从们默默走着。在如狰狞鬼怪的敌国人的怒视下,在满是枪林戟丛杀气腾腾的威慑下,悄无声息地穿行在鞑靼军营。公主端坐在车上,眼观鼻,鼻观心,静谧得穿行着。
鞑靼军营突然暴发了一声尖厉的怪叫。一只箭破众而出射向了公主车驾。明前下意识地迎声看去。一只瓦蓝色铁箭正射向了她的方向。明前惊讶地睁大眼睛,双手握拳,全身紧绷。一瞬间脑子里闪现过多种念头。鞑靼人看出了破绽?他们要杀了她?还是在恐吓她?她是躲闪不躲闪?她盯着来箭,惶惑得不知怎样反应了。突然她用眼角余光看到了车驾右侧的崔悯。他陡然转向,双手按刀,眼睛笔直地盯着铁箭射过来……她忽然不动了。他说会保护她的。
「碰——」,铁箭射中了马车后侧的华盖木柱子,突突乱颤。箭正好掠过了刘司设太监的头顶官帽,撕裂了他的官帽和头髮。刘少行惨叫一声双手捂头跪倒在地,活生生得吓晕了。鞑靼军中暴发出了一阵放肆的狂笑声。
笑声嘎然而止。马车上坐着的朱红色华服女子霍然站起,看看身旁柱子上的铁箭,伸出素手递向右边。右边那个白衣胜雪的美少年锦衣卫立刻拨出腰悬长刀,双手奉与公主。益阳公主持刀在手,一刀噼过,吹毛断刃的宝刀削断了铁箭。
公主用轻蔑的语气,对沿途围观狂笑的鞑靼军道:「射不准,真无趣!我们走吧。」
一瞬间,震天的轰笑声像退潮的海水似的退去了。
成千上万的鞑靼人盯着这只渺渺数人的队伍,这个持刀的红妆公主都静止不动了。
第213章 公主和亲(三)
穿过了鞑靼军营,进入虎敕关。车队立刻被引见给了元熹帝。与外面残暴凶蛮、杀气腾腾的鞑靼军营不同,虎敕关内是一片凄风苦雨惊慌失措的场面。破旧狭窄的虎敕关里,一下子拥进了万名大战后侥存的明军和行宫人马。
虎敕关最深处一座较平整的石屋里,益阳公主和崔悯等人晋见了元熹帝。公主进关后还带着厚厚的面纱,由崔悯护卫着直入皇上房间。一路上所遇的官员和太监们都是惊惶恐惧,惊魂未定的模样,整个关口充满了大败后的压抑悲凉气氛。
两个人被带进大石屋。屋子宽阔深森且黑洞洞的,从门缝窗口/射进了几缕冬日的阳光照着数人。一个瘦削的人影从石窗前转过身惊疑得看着来人。公主和崔悯也很惊异地看过去。
元熹帝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十日前,两人从皇帝行宫逃出来时,皇上还是一幅威仪天授,尊贵体面的大明天子模样,傲慢张扬里又带着唯我独尊的皇家气势。眼下经过了与鞑靼军五日交战,两番的驾车逃命,他现在变成了一个失魂落魄身心憔悴的年青人。石屋外寒风凛冽,皇上穿着一袭单薄的明黄色袍子,孤单只影,惊惶不安得站在窗台火盆前。像站在了地狱石牢里。
他一看到锦衣卫指挥使带领着朱红宫装的女子走进来,眼前一亮,急步上前,激动地伸手抓住他的手:「崔悯!你可来了。你看看这周围变成了什么样子。」
崔悯目光微沉,跪倒施礼:「臣参见皇上,皇上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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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也跟上前施大礼。皇上匆忙地摆摆手说益阳起来,就没有再看她一眼。眼光又转回崔悯身上。明前只好避让到旁边。
这时候,皇上旁边侍候的大臣们也过来见礼。分别是身受重伤的刘诲刘大太监,范勉辅相和跟随进来的张老丞相。人们见到崔悯和公主都又惊又喜地询问近况。三位大臣都是官服不整面容憔悴的模样,很是狼狈。刘诲是身受火枪伤,张丞相被刘诲痛打一顿,又奔波着和鞑靼人和谈,范勉的胳膊上也包裹着厚绵布。看样子他们在与鞑靼军大战和逃命中都吃尽了苦头。
崔悯抓紧时间,立即向皇上和群臣提出了商量好的计策。
「什么?让益阳公主与鞑靼南院大王假成亲,然后三方面突袭突围?」元熹帝惊异地喊出来,脱口而出:「这怎么行?如果鞑靼人发现我们诈婚,肯定会翻脸杀掉我们的。」
崔悯仔细地将前程往事诉说了一遍,最后恳切地说:「小梁王已经带兵出了暮城,埋伏在虎敕关附近,公主借着皇上赐婚之机进入敌营引起混乱,皇上改装突围,如此三方面夹击一定能将皇上平安地救出虎敕关。皇上在这里拖得时间越久就越危险,鞑靼人绝不会与我方和谈,他们在拖延时间!请皇上早些定夺。」
元熹的脸色阴睛不定,极力思索着。一旁的大太监刘诲脱口大叫:「不行,不行啊!这是个圈套。肯定是小梁王想让皇上激怒鞑靼人,借刀杀了皇上!他们肯定不会来救皇上的。皇上三思啊,此事万万不成。」
范勉也飞快地盘算着,犹豫着说:「张老丞相已经和鞑靼人协商好了,可以签和约的。蛮人得了钱物,又与我们联姻,一定会退兵的。这是条更安全的路。而三方面突袭突围太危险了。皇上的龙体关系到江山社稷,岂能轻易冒险。唉,崔指挥使你太激进了。」
张老丞相则眼光闪烁面色凝重,一语不发。他撸着鬍鬚看着元熹帝,想看看皇上的意思。
屋内的火盆炭火暗淡,房里冷得像雪洞。皇上的表情沉浸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他似乎在急速地思索着,是和谈还是突袭,是生还是死?
崔悯盯着面前数人,忽然觉得心拔凉拔凉的!他觉得自己太冒失了。计划再完美,也要元熹帝同意才行,他不同意的话就无法执行。只盼得元熹皇帝在这危难关头,有勇气和智慧与鞑靼人一战。才能救己救国。他吸了口气还要再说,忽然觉得自已的背部被人轻按,是身后的公主明前?她不让他说话?
元熹帝没理会众人,颤抖着身体,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踱来踱去。还在犹豫不决:「……这样做对皇妹不好,我们怎么能让她去骗鞑靼人。万一她被鞑靼人发现……」
益阳公主向前跨前一步,伸手取下厚厚的面纱,露出了一张芙蓉般的娇美容颜:「多谢陛下关心。明前会保护好自己的。益阳公主早就在半月前逃离了车队,我们追捕不到她,只好隐瞒下消息。现在明前愿意代公主出嫁鞑靼军营,以此为契机一举击败鞑靼军!天佑我皇,陛下会平安无事的。」
元熹帝的神情大变,骇然得瞪着明前,摇晃着身躯差点摔倒了。旁边的诸位大臣也惊呆了。范勉看到她,脸上陡然失去了血色。
石屋里轰然骚乱了,群臣都被益阳公主逃走的消息震呆了。人们激烈地争辨着,各持怀疑,各诉意见。刘诲竭力反对着,范勉很是疑虑,张老丞相苍白着脸不发一语。另外两名带兵的将领也纷纷摇头。
「——来人!把崔悯抓起来,他想造反!」元熹帝忽然暴怒地大喝了,吓得群臣齐齐打了个寒战。大内侍卫们立刻冲上前包围住崔悯。明前脸现惊容后退一步。
「朕对你不好吗?崔悯!」元熹帝涨红了脸,怒目瞪视着崔悯,愤怒得大声道:「为什么你要害朕!送假公主出嫁,主动得破坏和谈,还让小梁王来救援朕,这个主意多么荒唐可笑!你一向又精明又稳重,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怎么会相信这种愚蠢的假计策。小梁王是想借刀杀人,他想让我激怒鞑靼人好趁机杀了我。你居然跟他合起来哄骗朕去送死!」
「你变了,崔悯。你再不是京城里朕身边忠心赤胆的崔悯,也不是我的小兄弟崔悯了。」元熹帝想明白了。他气得面孔抽搐,胸膛起伏着,几欲气疯了:「你被小梁王收买了,也被这女人骗了,想联合起来骗朕去送死!来人啊,崔悯居心叵测,有造反之意。押下去处死……先关进监狱。」
崔悯和明前都惊呆了。崔悯的面孔微凝,眼光深沉,打量着皇帝和群臣的神色,一语不发地转身跟着侍卫走了。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大内侍卫们以为他要反抗,警惕地举起佩刀。崔悯从身上脱下了白官服外面披着的白狐狸毛皮的狐裘大氅,交给身旁的太监。淡然地说:「崔悯遵旨。把这件厚衣裳给皇上加上吧。」
之后他随着侍卫们走出了破落的石屋。
第214章 公主和亲(四)
乌云挡住了明月,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沉闷,黑夜压到了虎敕关的城关。破旧城关像一只嶙峋怪兽趴在山岗上,关内到处是惊惶纷乱的景象。
寒冷冬夜,人心比冬夜更冷。群臣僵立在原地不动了,皇上的脸也不断扭曲变化着,死盯着太监手里的华丽的白狐裘,心情复杂。
明前站在原地直视着朱元熹的脸。他消瘦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黑夜给它覆盖上一层阴暗模煳的罩子。太监们包抄过来,想把她也押解下去。但是她坚持得站在原地执着地看着皇上,一点也不想退下。元熹帝阴郁阴柔的脸从黑影里显现出来了,大发雷霆得喝止了内臣,命令他们滚出去。命假扮益阳公主的明前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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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快速得施礼退出了房间。范勉脸色灰败,神色阴郁,躬身也随大臣出去了。明前像是没有看到他,但浑身绷得紧紧的,很紧张。待得范勉出去才暗松了口气。空荡荡的石屋只剩下两个人。
元熹帝一双厉眼瞪着明前,怒吼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说实话,否则我立刻杀了你们。」
明前暗松了口气,皇上还想听实话就还有转机。她担心他一怒杀了他们就无法挽回了。她稳住心神,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对面这位神情沮丧,眉眼耷拉着充满了落魄和危险气息的年青皇帝。她忽然心里涌起了一种新奇的感觉,觉得自己可能会面对一种崭新奇特的局面。一种有可能改变歷史进程的场面,一种亲眼目睹了亡国之君的景象。这是世间罕见的场面。
皇上也怒目盯着红妆少女。她身姿如火容颜艷丽,长像比益阳公主少了几分雍容华贵,却多了份刚烈坚毅,黑渗渗的眼睛比公主更锐利坚定。他看着她却充满了嫌恶愤怒,这个女人外表恭顺却有颗无所畏惧的心。她曾经在他面前哄骗他偷听了谈话又轻描淡写得逃走,没有一丝对天子的忠诚和敬畏。元熹帝愤懑地喝道:「崔悯是为了你才背叛我和朝廷的?女人真是祸水。谁想出了这么荒唐可笑的主意,你们和小梁王联合起来想杀了我吗?」
皇上站在冰冷的石室里越想越愤怒:「所有人都想背叛我陷害我!梁王父子、大臣们、伍怀德和刘诲、还有你。现在连崔悯也要对朕恩将仇报了?小梁王给了他什么好处使他来欺骗朕的?是『冠军侯』的爵位吗?!果然,他为了恢復祖上的爵位就毫不犹豫地出卖朕了。你们还想借鞑靼人的手杀了朕,抢夺朕的江山!一群混帐东西,我饶不了你们,我才是大明的正统皇帝!」
明前盯着他,心里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愤怒。这个人怎么能堂而皇之得说出这些话?他怎么敢这样胡搅蛮缠地骂崔悯背叛他?太可笑了。她忍不住讽刺地冷笑了:「崔悯背叛你?这怎么可能。他那么心怀正气,怎么会背叛你?再说了你知道什么真相?你又能凭什么判断什么是真相呢?」
她的眼角眉梢隐不住一股怒意。遥想到那个纯白少年的心,心里愤怒得快燃烧了。她和崔悯几乎算化友为敌,但她还是为那个心怀天下志向高洁的少年抱屈。他是不会背叛皇上的,他的心像天山上纯洁骄傲的雪莲。
元熹帝好像清醒了些,看着她发怒有些慌乱。他并不怕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女,只是被围困连营可能会死的现实吓住了。他竟然对这个性情刚强的少女也有些畏惧了。她有一种奇怪的傲气胆量,刚刚通过了人山人海的鞑子军营进入虎敕关,她好像根本不怕鞑靼人的死亡威胁似的。
「不,我不是说你。我知道你一直不了解内情,是你父亲范勉派你毒杀小梁王的,后来你是被崔悯和小梁王哄骗了,才同意假冒公主诈鞑靼人的。我不怪你。」他好像恢復了些皇上的清醒和威严,还替明前开脱了点:「哼,放心吧,我不会中这个毒计,也不会把你交给鞑靼人。你还是忠臣之女,这些朝廷大事与你无关。」
明前也不想跟朱元熹翻脸,展颜一笑缓和了气氛:「多谢皇上慧眼如炬,您是有见识的。」她想再试试能否说通元熹帝「诈婚突围」。
这声夸赞使元熹帝镇定多了。他有点欣喜地挥挥手,接受了她的道谢。他对范明前没有太多的恶感,虽然她的性子貌似温柔实则桀骜不驯,有些招人厌。但朱元熹平常多接触的是温婉驯服的美人,像这种傲慢倔强的美人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魅力。使阅尽花丛的他也觉得新鲜。可惜,他与她的两次碰面都在一种很难堪的境地,她见到了他落魄难堪的样子,没有见过大明最至尊无上的皇帝的威仪。他打算先暂且安抚住她,从她这里套出崔悯和小梁王的合谋计划。
元熹疲倦地一笑,颓丧地坐在木椅上,改变了态度。有点教导她又有点为自己开脱的温言说:「你不知道,我和崔悯的关系非同小可。我们是从小认识的。我还记得,十多年前我在宫里第一次见到陪伴皇子们读书的崔悯,他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我呢,也只比他大几岁,是个十三岁的少年。我们在大人心目里是一对不懂事的小孩。」
「我一见到他,就觉得他与众不同。他很傲还很装模作样。明明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却有一双成年人的成熟锐利的眼睛,做人做事都很老练。他外表很漂亮得体,眼睛里却带着一种蔑视,把什么事都压在心底。我很烦他这种眼神,小孩子不都是又蠢又萌吗?干吗装得那么成熟老练像个妖孽。他虽然比我小,做事却很成熟老练。帮益阳收拾那些宫女太监,帮我打发御书房的其他皇子和大伴跟班们,爱和我在一处玩,一起顶着荷塘的大荷花叶子藏在水下,看着那些太监女官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的找我们……他满肚子主意,对我却很忠心,使我觉得很舒服。他是第一个把我当成十二皇子,而不是其他的皇子跟班的人。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把我当大哥听我的,还是因为我是皇子让着我的,反正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一起听我发牢骚骂三哥九哥他们,一起抵挡着三哥的找事,一起偷东西,一起捉迷藏,一起被太监女官们责怪,替我写文章让我得夸奖,我做了错事就替我挨过。我明明比他大,却处处都被他维护着,我觉得又丢人又很开心!终于有一次,他为我得罪了皇兄九皇子,被九哥使计困在冷宫快打死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鼓起勇气,跑到父皇的御书房,大喊大叫着状告九哥,为崔悯求情。九哥还讽刺我,我就愤怒得一头撞翻了他,在父皇御书房里就跟九哥大打出手。打得大家满头满脸是血。我以为严厉的父皇会大发雷霆地训斥我,结果父皇看着我脸上流血,满头是包,被撕烂了衣服,高兴得哈哈大笑了。边笑边说,小十二终于有了点男人的血勇之气,不再是胆小懦弱的妇人之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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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事后,我顺利地救出他,也成功地在父皇心目里翻盘,变成了另一种又儒雅又有血性的样子。我觉得他和伍大伴是我的幸运人,从他们来到我身边,我就一步步得改变了形象地位,攀上了以前不敢想的位置。打架后,我坚持着要他在我身边做长侍。这份强硬让所有人大吃一惊。这对懦弱的我来说是种天大的改变,大家对我刮目相看。」
朱元熹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我们是从童年一起长大的。我,他和益阳三个人在虎狼般的宫庭里,带着最珍贵的笑容和泪水长大的。我以为我们就是书上说的肝胆相照的好朋友吧!虽然『朋友』这个词对我这个万圣之君太儿戏迂腐了。但我真的把他当做了朋友。从那次事后,我对他一直很照顾,尽力提拔他,希望我的小伙伴能够变成威风八面的大英雄。他也没有令我失望,当大家都不信他能在锦衣卫里干出名堂时,他出色地办成了大事,给我长了脸,成了最了不起的大英雄。看着他的官职越升越高,就像是我自己赢了全世界一样。」
「是我提拔他的!提拔他们父子的,让他们父子在这个世界得到荣华富贵的一切。我是他的大恩人!所以他绝不能背叛我!他和那些争名夺利的大臣们不同。当所有人都背叛我时,他也不该背叛我。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啊!」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元熹越说越难过,霍然站起,面目狰狞,站在笼子似的石屋里,像困兽似的挥舞着双手。愤怒地咆哮着:「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最信任的朋友也会背叛我?人人都背叛我,整个天下都与我做对!鞑靼人进攻我的国土,亲叔叔想谋权篡位,大臣们只会捞权势清名,太监们满嘴瞎话争权夺利,现在连崔悯也背叛了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勐得转回身,清秀的脸上透出了一股疯狂相,一把抓住明前的手臂:「你是个小女子,与宫廷政务无关。你能告诉我原因吗?你会对我说实话吗!只要你说出来实话我就赦免你的罪。你告诉我,崔悯为什么要跟小梁王合伙背叛我?」
明前眼光深沉地看着他。在这个北疆荒凉的关口,在身边大臣将领们非死即伤各怀私心时,在鞑靼军包围着他,他生死未未卜时,他已经沦落到一生的最谷地了。明前一字字地对皇帝道:「抱歉,崔悯没有背叛你,他是在努力地你的命!皇上,你还不明白哪儿出问题吗?」
第215章 公主和亲(五)
元熹帝抬起迷茫的双眼,吃惊道:「哪儿有问题,他想努力救我的命?那他为什么和朱原显联合起来设计坑害我?我是大明皇帝,谁敢真的杀我!皇四叔不敢,鞑靼人也不敢杀我。而且我对每个人都很好,他们想干什么,我都让他们干什么。可他们还是背叛了我。」
明前盯着他的脸,心里堵得慌。她强行压抑着愤懑情绪,沉默了下:「皇上,我不懂得什么大道理。我觉得在此危难之际,开诚布公的说话才最明白。明前要逾规越矩了。」
「皇上您本是被称为『万民君父』的大明天子,现在却落到了这种天地。你不觉得奇怪吗!敌军包围住你,大臣们各出主意,太监们争权夺利,连锦衣亲军指挥使也都『背叛』了你,你直到现在也没有发现一点不对劲吗?你现在还没有发觉到是你自己出了问题,已经面临着孤家寡人的结局了。」
朱元熹的脸勐然变得阴郁极了。他忽然觉得自己面临着一个很难堪的场面。被一个没规矩的少女直言教训。
明前没有给他给后退逃走的机会,眼里跳动着火花般的光芒,声音火辣:「我只想说下现在的局势。我没有什么见识,只知道万事要以史为鑑,用歷史参照现在的局势。皇上要和亲和谈,但是我记得歷史上和北方民族和谈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父亲小时候教我学史,但只教了正史,不教我看野史。偏偏我是个任性的人,非常喜欢看野史。在野史中我看到了很多正史里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大宋宣和遗事》、《靖康稗史笺证》等等。还有《南征录汇》、《开封府状》、《呻/吟语》等野史文献。这些书对于前朝有一次类似的国难记载得很详细。因为书中描写的东西非常真实非常耻辱,反而使正史里不好记录下来。它说得是『北宋皇帝钦宗年间,大金国久犯宋边,最后一次攻进内地打到了宋国国都开封城。当时金军将领的行为也与这次类似。他们围而不攻,用威摄力压迫着宋朝皇帝投降。』」
元熹帝连退两步,脸色煞白,身体颤抖得像是要晕倒了。
明前没有看他的反应,一口气地说下去:「正史上恐怕只有一句『金军强横,打败了宋军,北宋亡国』。野史上写得清清楚楚,金军围拢了京城,没有立即攻城,他们假惺惺地宣布要与大宋君臣议和退兵。宋钦宗信以为真,命令藩王赵栩和大臣出城进金营求和。金帅宗翰说『自古有南北之分,要想议和必须割地赔款』,并要求宋朝皇帝亲自到金营谈判。钦宗不得已只好去了。」
「汉人皇帝率领着大臣和亲王们前往金营议和,恰好中了金人的圈套。金军统帅不与他相见,命人抓住他,继续向京城的徽宗要挟。并命令钦宗写降表,设香案,命他们向北方叩拜行臣礼。当时风雪交加,宋钦宗受此凌/辱,大病一场几乎丧命。他献了降表同意割地赔款,金军却不放过他,把他继续扣留在金营做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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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军抓住一位皇帝,还不满足,最终他们进攻并攻破东京了。他们俘虏了两帝两后,并洗劫了整座京城的国库和全部平民的财富后,才撤兵回到北方草原。野史上记载是除了抓住五千名赵宋宗室外,还抓了十多万的宋朝百姓倡优工匠北去。北宋的赵家王朝和全国富贵在此一役中全军覆灭。北宋灭亡。」
侃侃而谈的少女转过一张芙蓉般娇艷的面孔看着元熹帝,乌黑的眼珠里透出一股愤怒和轻蔑之色,对着颤抖的大明皇帝说道:「这就是着名的北宋『靖康之耻』,是北宋钦宗徽宗两帝灭国亡国的过程。正史上也有简单记载,皇上也读过这些书吧。但是肯定不如我读的野史更详细深刻!我父亲范勉他最痛恨这段歷史,每次读起正史来总是愤恨夷寇,悔恨君王不该相信敌寇不该投降和谈,该血战到底才对。但这次清流大臣和太监们全部改变了主意主张和谈。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朱元熹的身体像风中飘零的枯叶,不住地颤抖着。像上刑台的囚徒般快崩溃了。
明前眉目张扬,望着年青皇帝的面孔,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说:「每个人都有着私心吧。怕死、怕丢掉财产、怕家族毁灭,怕失去官职权势等等……我不想去猜度大臣太监们的用心。因为最终决策还是要由皇帝下的。他如果坚要和谈只能和谈。我只想问陛下,如果和谈失败了,你知道亡国之君的下场吗?」
「拖得一时活命,落得了十年拖拉而死!受尽了各种非人的污辱虐待悔恨而死。钦宗被金人押解回北方,被迫头戴毡笠,身穿青布衣,骑着黑马,受尽旅途风霜之苦和金兵侮辱。他时不时地仰天号泣,动辄被小兵们挥鞭喝止。日暮宿营时,金兵命令皇帝和亲王太子们手足并卧,防止他们逃跑,连一点做人的尊严都没了。被掳国君们到达金朝会宁时,金人举行了献俘仪式,命令二帝及后妃、驸马公主和宗室诸王们都穿上金人百姓穿的服装,头缠帕头,身披羊裘,袒露上体,到金朝的宗庙行『牵羊礼』!金人还为两位皇帝起了侮辱性封号,称徽宗『昏德公』,称钦宗『重昏侯』。亡国之君多年后在《在北题壁》里写道『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无南雁飞。』——目断南天啊,陛下。」
朱元熹脸忽青忽白的,浑身发寒,头昏昏沉沉的快站不住了。他不停地摇头喃喃说:「不,不会的。朕不会落得这番下场的。朕还有大好河山,内地的兵马……大胆,你在吓唬朕!你犯了欺君之罪!」
明前神色冷峻,眼珠漆黑,轻蔑得看着这男人。又狠狠地刺去了一刀,刺破了皇上的梦想:「远水不解近渴。陛下,那些河山兵马都太遥远了,各省布政使也各有私慾,救不得你了。你现在就在虎敕关,外面包围着七万鞑靼军,你的身家性命已经陷入了敌手。陛下以为,那些鞑靼军围困住虎敕关,还来跟笼中鸟谈和谈是为了什么?」
朱元熹像筛糠似的抖着。他的心底早有了计较,却不敢去想。而胆大包天的少女一下子挑开了遮住伤口的遮羞布,把这种血淋淋的现实挑到了表面。他艰涩哽咽着说:「……他们想拖延时间。等着边境的鞑靼大汗的主力鞑靼军进关,彻底抓住我这个皇上。然后用我命令大明投降并占领了整个明朝……」
「是,就是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灭国死法。北宋亦然,如今大明也亦然。皇上圣明。」明前嘴角翘起,难得的真心称赞了朱元熹一句。他虽多疑,但聪明过人。直视现实后就立刻明白了那种虚假希望下的阴谋毒计。
两个人相对而站,站在这个冰冷如雪窟的石屋里,说出这些真实无比的大实话。就像是做一场恐怖的噩梦。明前抬起脸深深地看着皇上,眼里充满了同情。她道:「所以,敌军不可信。我们想出了这样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策,虽然冒险还有一半的胜率。趁现在包围虎敕关的敌军还不多,敌国的主力大军还未打进北疆,我们奋力一搏!说不定我们会赢的。皇上也会顺利地脱险回京城。那时候,这个天下还是皇上的!皇上你要好好想想,做好决定啊。」
皇上没有回答明前的话,久久地沉默着,还不时惊恐得左右望望。似乎身边随时会跳出个鞑靼人一刀杀了他似的。他挣扎犹豫了半晌,还是拿不定主意。在冒险而死与和谈后被骗而死之间反覆犹豫着。万一……万一和谈成功能被放回京城呢……
他拼命的压抑着头痛欲裂,和想晕倒的虚弱感。又想到了小梁王:「这……好吧,也许我们是轻信了鞑靼人的拖延之计。但是我没有任何对不起崔悯的地方啊?他为什么要跟小梁王联合起来想冒险呢……这计策对我很危险,却对梁王更有利。」
明前勃然大怒,差点气炸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皇上还在和小梁王勾心斗角呢,还对崔悯有疑心。她对崔悯很愤恨,但这时候面对着皇上对崔悯的非议,气得她脸色大变,立刻发作了:「你说的对!你没有对不住崔悯的地方,你只不过是想跟北疆的鞑靼和谈,忘了几十年前他的祖父冠军侯战死北疆沙场的事!你还怀疑他和梁王勾结着想篡位。」
朱元熹的脸腾得涨红了,被这个十八岁少女指责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
「可是崔悯对你很好。就如同你说过的,他与你一同长大,知道你是个秉性犹豫自傲的人。你若是被鞑靼人抓住,会遭受到比宋朝钦宗更可怕的劫难的。所以他一口拒绝了小梁王要为清河崔氏雪冤恢復爵位的提议,还冒险得穿回敌营来救你!你终究是一国之主,是他的上司兄长,他认为你不该被敌军抓住杀死。他想对你做得公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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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朱元熹懦弱优柔,心胸狭隘,可不是一位名君啊。明前眼里带着一抹深深的失望:「他这么来敌营救你,不是为了爵位富贵,也不是为了帮助小梁王,而是彻头彻尾地想帮你!即使是面对着你可能误会要抓他下狱,他也没有背叛你。他希望你能看破局势,鼓起勇气,与鞑靼人血战到底,才有一线生机。」
她说着说着,心里涌起了一阵刺痛。崔悯对任何人,对皇上,对上司,对义父,对手下的锦衣亲军都做到了公平真实。唯独没有对她。
「但是现在你没救了。」她冷冰冰地蔑视着他,面容冰冷,满眼轻蔑,把这个优柔懦弱的男人的皇帝面具打了个粉碎。她的话像枪尖戳进了朱元熹的心:「你是我见过的最胆小懦弱的人,贪生怕死,识人不明,也没有一点勇气骨气反抗敌人。你还停留在十三岁前的懦弱皇子位置。」
上一次是崔悯快被九皇子打死时才激发了他的血勇之气。但是这次明前不会让崔悯死后,才用鲜血震醒这个愚蠢麻木的皇上了。她立刻改变了方式,极尽可能地嘲讽辱骂他,骂得他的脸青红交加羞愧难当。
「你还没有发现自己的问题吗?你从头到尾都是个蠢材,……轻而易举地进入北疆,把自己陷身在危险境地;深信太监们的胡言乱语,信任那些没有本事对抗藩王的太监来边疆耀武扬威;被围困后不相信大将,在敌人没有彻底围拢时还带着金银车辆逃跑;用帝王心术坐视太监和大臣们争斗,把精力都浪费在内斗上,却控制不住结局。你最蠢的是,在这么亡国亡命的危险时刻,你还在跟小梁王争权夺位!不接受一个明显对自己最有利最划算的计谋。你是个傻子吗?」
朱元熹胸口翻涌着一股血气,眼前发黑,差点吐出了一口血。这混帐女人!
明前比他更愤怒,大声喝道:「——如果打不过敌人,你输也就输,死也就死了。可是,你是大明国君,你输的话还会连带着老百姓也跟着你这个昏君受罪!常言道,男子如山,女子如水,总要由男人们打仗。他们打输了国家灭亡了,受苦的就是平民和女人。最坏的结果还会落在女人身上。明明是男人打败了仗,却把最大的羞辱降临在女人身上。」
「金军攻陷汴京后,当街烧杀掳掠,奸/淫/妇女。除抢劫金银外还掳掠了宋朝臣民归北,以抢女人尤多!要钱财不够数,就用皇后王妃公主等贵妇人来充数。野史上说得明白,完颜宗翰宴请手下将领,令皇室夫人们换装侍酒,不从者即处死,当时有郑氏、徐氏等妃嫔抗命不从,直接被斩杀。张氏违背了敌帅完颜宗望的意愿,被刺以铁竿肆帐前,流血三日而死。嫔妃公主们入寨当娼妓,太子入市井马圈当乞丐。」
「所以,如果你想认输的话,就早点去死吧!别连累了大好河山和满天下百姓。」明前娟秀的脸变得阴险,歹毒的话刺着元熹帝的脸皮:「可惜我不是真的益阳公主,如果我真是公主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免得跟着你失败被侮辱。我曾经以为皇上使用帝王心术平衡朝野,鼓动大臣太监内斗从中渔利不算什么;滥信太监们坐视他们弄权也没有什么;大臣们都惜命怕死也没有什么;这些只是人性弱点。但是为了自已活命,出卖了天下大多数百姓的性命,却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行。」
「这样懦弱的皇上,这样投降的做法,迟早会把天下人推进深渊。我没有听过什么大道理,我只懂得大明国土不容游牧民族侵犯。他们在塞外牧马,我们在中原种田,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天经地义的规矩!」
少女轻蔑地看他一眼,轻启朱唇,吐出了最大逆不道的话:「——皇上是什么?皇上要保家卫国,人民才给他敬意和进贡。如果一个皇上做不到这些,那他就不再是皇上了,也赢不得百姓们的尊重。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一场大水冲过来,他就什么都不是了!你也快变成什么也不是了!」
元熹帝气得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四肢冰凉,后退几步瘫软在椅上。他这辈子还未听到过这么恶毒冷酷的咒骂。
最后,明前厌恶地冷笑道:「——一切都随你吧。想跟蛮族求和就求和,想跟小梁王开战就继续开战。一切由你做主。最后再当一下皇帝,等到鞑靼人来了你就没有机会发号施令了。顺便也赶快把我杀了吧!我是宁可死也不想再看到你这张亡国昏君的脸了!」
她心底终究对这位皇上没有丝毫的畏惧敬意。外表是范勉教出来的严谨守礼的丞相小姐,骨子里还是那个无所顾忌的乡间野丫头,这一趟北疆行,又经歷了虎敕关事变,她也在这乱世成长了。这番话,忠君爱国的范勉不会说,争权夺利的大臣太监们也不敢说,对朱元熹有兄弟之情的崔悯不方便讲,后妃公主们更是不敢说……只有她,与皇上萍水相逢过两次的少女坦然说出来了。
皇上面孔煞白地叫出来了,模样疯狂极了:「快来人啊,抓住她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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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一章里的靖康之耻的情节是参考了网上和书上的资料写的。特此註明下)
第216章 公主和亲(六)
虎敕关的牢房是临时徵用的捕房。以前是关押犯罪兵卒和逃兵们的地牢。走道和囚室的墙壁上点着滋滋作响的牛油蜡烛,照的地牢很明亮。几名大内侍卫临时担任看守看管着几间牢房。人们走动的脚步很轻,似乎怕惊扰了被关押的人。铁拦杆后面是一位穿白衣的清秀少年,坐在简陋的方桌旁,望着桌上的烛火,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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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房大门开了,一群侍卫太监又押着一位红宫裙女子走了进来,正是范明前。侍卫太监的神色都很惊惶,少女的脸色却很正常,淡然地走过了关押崔悯的囚室。停下脚步。
崔悯毫不意外地站起,走近铁栏杆问:「你怎么也来了?你该跟他好好谈谈,讲清楚厉害关系。而不是顶撞他……」
红裙少女轻嘆一声,摇头说:「我看到他那幅浑浑噩噩的样子,就冲动得说了实话。」
侍卫太监们避到了旁边,没有阻止两名阶下囚交谈。崔悯做为新锦衣卫指挥使在御林军和武官中的名声很好,不像他的前任们那么阴损险恶声名狼藉。大内侍卫们都不想为难这位临危进入虎敕关的锦衣卫高官。太监们看在伍怀德的面子上,也对他很宽厚。
崔悯脸色苍白,忧郁极了。他本来也没有指望她能说服他:「他为什么关押你?你说了些什么?」
「我骂他是个傻子。亡国昏君。」明前道。
嘶……周围人们一片寂静。侍卫、太监还有锦衣卫指挥使都忍不住倒吸了冷气,觉得头晕胸闷。她可真敢说啊,元熹皇帝没有当场乱棍打死她,就是天大海量的气度了。崔悯按着额头觉得头痛欲裂:「罢了。不用你再出面了。你就在这里待着,等到城破时再逃走吧。」
明前也无言地望着他。两个人到了这时候才觉得这件事太危险渺茫了。皇上拒绝执行计策,那么小梁王一定不会冒然强攻,一切还照旧被围困,直到鞑靼人耗尽耐心开始攻城。崔悯知道朱元熹素来刚愎自用,很难说服他,也没想到他在生死之事上也同样固执。事情滑向了最糟糕的方向。看来还得做好「强行突围」的准备了。崔悯想了想对明前说:「放心,一切由我,我会想办法救出皇上和你的。」
明前默默地看他一眼:「你如果想用刀压着皇上脖子逼他逃走,是不可能的。」她向他微微一笑:「所以我还是尽量地说服他了。他同意了。」
崔悯真的大吃一惊了:「皇上他同意诈婚突围了?」
「嗯。」明前笑得有些阴郁又有些开心:「他最后怒极攻心,就同意了我们的主意。让我们去诈婚骗鞑靼人再里应外合得突围。不过他说了,不管这计策是赢是输他都不会参与其中的。我们赢了,也没有功劳,他不领情。如果我们被鞑靼人发现失败了,他与这计策也无关。他会派人对鞑靼人声明,他是被你我威胁着这么做的,还会主动地抓捕处死我们。我已经替你答应了他的条件。」
「好!」崔悯大喜:「他同意便罢了。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还有我,」明前深深地看他一眼说:「还有我这位『益阳公主』来承担。我们即使成功地救出皇上,也没有功劳,还会被他嫉恨仇视。将来寻错杀了我们这些见过他最难堪落魄场面的知情者们。我们救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你还要做这事吗?」
「要做。我救他不求好处,只为了大明江山。」崔悯斩钉截铁地道。他有点犹豫:「你呢?明前,你还要做吗?」
「要做。我救他是为了自己和其他平民。不是为了他本人。纵然没有你这种高风亮节,也有我的做人底线。」明前淡然地一笑。她虽然很恼怒崔悯在李氏之死时维护雨前,也佩服着他在救国主维护国土上的坚决。她也有着不输于他的气节。
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我忽然想到了……如果真的益阳公主知道了,会气得跑回来掐死我吧!这件事后,无论我们是赢是输,『益阳公主』都将成为名扬天下的人物了。她以后就别想偷偷的,轻易的得回身份再成为大明公主了。长公主朱益阳已经为了国家诈婚鞑靼国。我们胜了,朱益阳会成为为国牺牲、名流千史的好公主。我们输了,她就会成为贪生怕死,忤逆皇上和亲,破坏大明与鞑靼友好的恶公主。她逃跑时肯定想不到以后会变成这么荒唐的局面中吧。哼,她以后只能永远得偷藏民间,再也得不回公主的身份富贵啦。她会恨死我了。」
崔悯眼光跳动,顺着她的思路道:「没办法,她当初选择了逃走做个自主婚姻的平民,就该有这种一辈子都做平民的觉悟。希望她如愿以偿得过平凡女人的日子吧。……只是委屈你了。」相对于朱益阳,明前做得太多太重了,他也有些感慨。
明前漠然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还记得他在「李氏之死」的纠纷上的冷酷绝情。她转身往里面走,太监忙领着她走进里面一间囚室。她这位「益阳公主」因为不愿嫁鞑靼人,跟皇上撒泼对骂,被皇上喝令关进囚牢反省。天亮后皇上就派人跟鞑靼人协商,继续履行与鞑靼南院的婚事了。她得在囚牢里好好反省呢。
* * *
捕房的大门外又急匆匆走进了一个白面短须的中年官员。侍卫们上前阻拦:「范丞相,皇上有令,任何人不能进囚室。」
范勉脸色极差,神情委顿,匆忙道:「我是来见瑛儿……不,我是来求见长公主的!这件事太危险了,求益阳公主三思而行啊!」他对着崔悯和明前的背影大声喊道。
明前的身体一顿,神情有些微变。是范勉!他来做什么?她勐然停住了脚步,下意识地想回头望去。却又硬生生地止住了扭头转身。她身躯挺直,脸色僵硬,眼睛直直地望着牢房前方,心里翻腾着很多情绪。何必呢?现在这种时候,他来见她做什么?她又能与他说什么?所有人都被围困虎敕关,性命朝不保夕,人们说不定都会死在这场乱军中。又何必说什么甜言蜜语或险恶隐瞒的多余的话呢。她现在实在是无心、无力地去见什么人听什么话了。她就要假冒公主去和亲,就别在这种紧要关头给她增加心里负担了。她的心经不起任何波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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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狠下心肠,默然摇头,清冷地道:「不见!」便闭上双眼往前走去,走进了最里一间囚室。几名大太监守在门口看守着她。
范勉站在甬道尽头,望着女儿纤细的背影消失了。一时间僵立在原地。崔悯微带怜恤地看着他萧条落寞的模样。半晌后,两个人的目光交错时,他含笑对他说:「范大人放心,我会尽力保她平安的。」
范勉一脸疲态地望着他,黯然地摇头,转身离去。
* * *
元熹帝同意计划,人们就开始做准备了。囚室也成了重要地方,来商议细节的和亲大臣们和太监们川流不息,凌乱的脚步声像催人的战鼓,使所有人精神紧张。
直到此时,明前才真正静下一颗心,准备去敌营代替朱益阳和亲了。她回想起这一路上发生的事,心情真是难以言喻,充满了一种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悲壮感……
这一路上,她都盼望着早点成亲。谁知道老天弄人,越期盼的事越不能如愿。在芙叶城她成过一次亲,在虎敕关又要第二次披霞帔戴凤冠得嫁人了。而第一次被雨前打断,第二次假冒公主嫁给鞑靼人也註定是一场悲剧。两次婚礼都是半途而废。明前坐在石牢里望着窗外的边关明月,忽然间悲从中来。
……也许,也许,她这辈子是遭到了天谴!註定会遇人不淑,婚姻不畅,每次婚礼都会被打断,每回都遇到了阴险恶毒的假新郎。说不定这辈子她嫁不出去了。
这次成亲如果能被搅乱,崔悯顺利地救出她,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名声她早就不敢肖想了。进敌营,与蒙古人拜堂成亲,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名声被毁还是轻的。最差的结果是被发现一刀杀死,小命断送在北国敌营。
那样,就不用担心嫁不出去了,她悲凉得想着。就再也不用担心名誉受损,是不是真范瑛,还能不能结婚,想与谁结婚了……她本来不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子,但她这短暂的一生太波折起伏了。在这个夜晚,想着自己永远不顺的婚事,明前心头涌满了阴云,险些为自己掬一把同情之泪了。
烛火跳动,石室朦胧,她隔壁不远的囚室就关押着崔悯。他被皇帝放了,却未走。正与锦衣卫佥事刘春交接职事。他决定要亲自进敌营,就把掩护元熹帝突围的任务交给了佥事刘春。清秀的美少年把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和金虎卫符交给了刘春:「你保护皇上直接回京城。如果中间有变,皇上发生不测……也不要回头!直奔京城,把最新的战况送抵京城。我已经向皇上言明,还附了一封给董、王两位太后的推荐书。如果我没能活着回来,皇上和两太后会提升你做锦衣卫指挥使。你性格稳重,履歷清白,有些保守但能守成。早就够资格做锦衣卫指挥使了。继续为国家效力吧。」
刘春的声音很沙哑:「大人,你该保护着皇上突围回京,属下留下来以性命保护范小姐。」
「不。」崔悯摇头:「范小姐是自告奋勇地代公主去敌营的,为国为民出了大力。她有这份忠勇之气,我也要与她同进同出保她平安。」他望着刘春和柳奕石的表情,又腼腆地一笑,直言不诲地说:「罢了,除去国家大事和职责,也算是我自己的私事。我很重视那个姑娘,希望能保护她平安无事,让她得到梦想里的东西。这事绝不更改。」人们只得同意。
被关禁闭的伍怀德没有来看义子,命太监送来了一壶酒,捎来了一句话:「孩子长大了,总要挣开父母的怀抱去闯荡江湖的。我不贊成你的主意,但赞赏少年人的勇气和豪气。一壶薄酒赠英雄,明日奋发图强,勇往直前。不负祖业,鹏程万里。」
这是最后的别离了。清逸的白衣少年静默半晌,咀嚼着义父的离别赠言。他命人送给了隔壁的明前一杯,也为自己倒了一杯,在寂静的囚室仿佛对着她,对着自己,也对着所有人说:「这杯洒,先敬父母,再敬天地,最后敬义父。多谢义父多年来的养育教导之恩。此生若无法还报,来生再报。我敬爱义父一生一世。」
他一口饮尽。随后少年坐在木桌上,一手持酒,一手轻敲着木桌,边饮酒边悠远地吟诗:「……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復还。高堂明镜悲白髮,朝如青丝暮成雪。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玉宇。长风破浪有时尽,直挂云帆出沧海。」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飢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这天下,我终将会施展报负打败鞑靼人。救出皇上、义父和你!这世间,我要尽我的所有能力奋勇前进,使我所爱之人长命百岁,使我所爱之国长治久安。」
明前坐在隔壁椅上,手持瓷杯侧耳倾听着。他清跃激昂的声音仿佛穿越了这个午夜这个天下跃进了她的心。不知不觉,她泪水沾睫,心头那一抹沉重的阴云也微微消散了。
——我要尽我所能奋勇前进,使我所爱之人长命百岁,使我所爱之国长治久安!
第217章 公主和亲(七)
与此同时,鞑靼军营几十里外的高坡处,小梁王朱原显站在茂盛的树林边缘,眺望着虎敕关和鞑靼军营。鞑靼军营里一望无际的篝火像银河瀚海一般,震惊人心。人们来探查敌营,小梁王身后站着俊秀年青人和中年儒生。
儒生道:「殿下,梁亲王传下最新军令,命令我们呆在原地不准动兵。三万人马打不过七万敌人,皇上也不会信任我们。不救是错,救也是错,做多错多,不如不做。我们不能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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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原显霍然转身,五官凌厉,目光凶顽。
许规道:「梁亲王不欲救皇上。这是北疆群臣和藩王商议后的决定。」
小梁王又转过身看着前方,神情平静,眼睛如火焰般炽热:「我知道了。军令来得晚,我已经出了兵。我知道父王的主意很正确,也知道朱元熹是个混帐,我也犹豫过要不要趁机杀了他以绝后患。但是明前说得对,我救他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万里江山与天下苍生。他死不足惜,可是他会连累着大明百姓跟他一起进地狱的。所以我会在这个关键时刻伸手拉他一把。而且我最想从虎敕关里救出的人是她!」
他的乌黑眼睛搜寻着眼前的军营和城关。想在那浩如烟海的军营城头找到她的身影,但是看不到:「……一个弱女子尚且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这位藩王,想争夺天下的皇子龙孙,怎么可能还没有一个小姑娘有志气呢?如果连为了救百姓必须救皇上的情怀胸襟都没有,我又与朱元熹有什么区别!」
「就如同我想救百姓就只能先救皇上。有时候我们为了达到目地,不得不连仇人也一併救了。这就是我现在不得不做的事。」朱原显的双眼温情脉脉地注视着高坡丛林下面的荒漠,和那个烟雾蔼蔼的城池关口,声音饱含着真诚:「我听了她的话,很敬佩她。她是我们当中最慈悲为怀最关怀天下的人。她知道这个道理,才故意以身涉险得进敌营代嫁。她在激我。她衷心得希望我与朱元熹不同,是个真正的能维护国体国土和百姓性命的好君主。我也确实与朱元熹不同!我现在必须要进军打败敌军救出皇上,等打败了鞑靼国,我才会挥兵进关,与朱元熹争夺天下!」
「不必再说了。等公主和亲进敌营就进军。」他斩钉截铁地命令道,转身下山。
许大先生气得摇头顿足直想骂娘。放过了这种老天恩赐得杀死皇上的好机会,何时才能名正言顺得再杀死朱元熹啊。杀伐决绝的小梁王怎么变得如此迂腐?都是跟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无知女人学的。真气煞人也。凤景仪同情地看看他,许规大怒了:「我错了吗?为三万北方军着想,为以后逐鹿中原的大势着想,现在杀掉朱元熹才是最上上策啊。他还去帮朱元熹的忙,真是气煞我也。我们得顺应天意……殿下坚决不能娶那女人,她的眼光格局都太小了,不能当皇后。这次还进了鞑靼军营……」
凤景仪疲倦地一笑:「你没错,他也没错。现时现景为了大局他只能这样做。想想有益的一面,我们驰援朱元熹,在天下人心中我们起码是正义无私的。最重要的一点,那里面有一个人,他必须要救出来。比起这个混帐皇帝,她更心性高洁善良正气,更能感动天下人。她比他重要千万倍,我们救的是她不是他。」
许规感受着他的口气,眼光森严:「你呢?光替别人牵线做嫁衣了,你打算怎么办?我觉得这个出身有问题的乡下女孩跟你蛮投缘的。一个劫匪女儿不能做皇后做个臣子夫人还行。」
凤景仪扑哧笑了:「许大伯你可真奸诈!别替我担心。事情不到真相大白,谁也不知道谁是丞相、劫匪女。我们还等着那个结果呢。我好像已经抓到了结尾的影子了,说不定我会赢的。我们去准备吧,大战就要开始了。」
* * *
婚事在两军对垒的气氛中谈成了。张徇张老丞相做为使者多次出入鞑靼营,与鞑靼大将军脱利协商婚事。他经受了无数的刁难,在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抵达军营的头天,与脱利达成了婚事。隔日进行「和亲典礼」。
鞑靼人对李崇光与益阳公主的婚事很欢迎,说他们进北疆也是为了大王迎娶大明公主的。大明皇帝对这件婚事推三阻四,鞑靼人才一怒之下地进北疆包围了皇帝行营。说得这位鞑靼国第一勐将南院大王李崇光是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多情种子似的。
元熹帝也是坚决地促成婚事。大臣们各有意见。张徇张老丞相为了和谈成功极力贊成。刘诲被伍怀德打了一枪后越发惜命了,怕死了兇残的鞑靼兵,也很贊成。伍怀德被皇帝关了禁闭,不发表任何意见。范勉像是对眼前的局势感到了心灰意冷似的,一语不发。四位心腹大臣多半都贊同与鞑靼人结亲。不过,是「真」结亲,不是「假」结亲。张老丞相与刘诲这对不共戴天的仇敌居然联合起来,一起劝元熹帝别听崔悯和梁王的计策。把范小姐封为公主真嫁给鞑靼人吧。鞑靼人兇残,欺诈他们无疑于「以卵击石」。万一计策失败君臣都没命了。
元熹帝却一反犹疑的常态,贊成着明前假冒公主代嫁。他素来自卑又自大,被明前骂过亡国昏君后,遭受到了奇耻大辱。因此横下一条心命令崔悯和明前去诈婚。她竟敢蔑视狂骂他这位至尊皇帝?朱元熹恨不得立时把她送进敌营,五马分尸,凌迟处死。崔悯小梁王的眼睛都瞎了,看不出她是个疯子吗?他压抑着极度的愤怒,厉声驳回了张丞相和刘诲的话:「让她去代嫁!朕决定了!不用再说。」
于是婚期就订在明日。鞑靼大将军脱利传达了李崇光的命令,成亲后就放元熹帝归南。人们闻讯又惊又喜。
* * *
「和亲」是指一国国王为了免于战争,与异族统治者进行的皇族之间的政治联姻做法。是指两个敌对的国家结成亲家,停止战争,重新建立起友好关系的行为。从大汉到大元,中原国家与疆外国家已经有了一百多次的和亲。多是中原国家的公主下嫁给外域国家的可汗或实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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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百多次和亲,更是充满了各种悲喜忧欢的变数。有时候和亲公主确实能左右局势。如隋朝的安义公主嫁于当时突厥国的始毕可汗。可汗如鞑靼人一般趁着隋朝衰弱,在雁门关差点困死隋炀帝。隋炀帝派人向安义公主求救,公主立刻报假讯说北边有急诈回可汗。解了围。
也有的和亲公主出嫁后被异族国家的大汗冷落虐待至死,成了和亲的牺牲品。如,匈奴铁骑屡次踏入河套地区,劫夺财产人口,给汉朝带来灾祸。国力微弱的西汉只能通过和亲来维持边境的安宁,连嫁多位公主给匈奴异族,还是没有友好相处,而是备受欺凌。汉武帝之后国力变强,武帝两次大败匈奴国,从此「漠南无王庭」。匈奴的唿韩邪单于自愿当汉家女婿,再求取公主,「昭君出塞」便成了千古美谈。此后几十年大汉与匈奴保持了友好关系。
所以,「和亲」是一场弊多利少,前途渺茫的婚事。「和亲」也是一种暂且缓解局势的险招。公主都是牺牲品,能否嫁得幸福和保持住两国睦邻友好关系,还得看中原王朝的实力。所以歷代都被儒家文官们鄙视。
真正的和亲过程也很麻烦。
通常先由两国君主通过书信确定婚事,再确定门当户对的和亲人选,之后交换国书,定好结亲的时间地点及聘礼。再之后公主选定护送队伍出发,赶到两国边界。结亲国家则派出大臣和人马迎接,接入吉城,选择吉日进行和亲大典。
和亲公主还会带着大批陪嫁,她为了国家出嫁异族。皇室会厚赐给各种的乘舆服御,派遣各种属官宦官,还有成千的医师、文士、工匠,长史,侍卫,奴僕农户等等。还有一生足用的衣料,数十万银钱和千匹绫罗绸缎等等,倾尽国力去准备丰厚的嫁妆。以使公主和所嫁异族君王满意。
但是,这次大明元熹年间的益阳公主的和亲与往不同。大明开国以来,公主和亲是开天闢地的头一遭!被诸多的清流儒家们誓死反对。皇上也是冒着大不韪偷偷以「求佛」名义把公主嫁到疆外的。可是现在皇帝被鞑靼军围困在虎敕关,张老丞相等清流就立刻转向同意了皇上送公主和亲,还请他务必嫁个真公主给鞑靼人。这态度改变得令皇上也咂舌不已。这场和亲的嫁妆也不多。出京时不敢多带,在大泰岭遇匪又丢失一些,开赴虎敕关又放弃了一些笨重的辎重,最后只勉强凑齐了百十个大箱子的嫁妆。
——这一场「和亲」。假公主,薄嫁妆,满怀阴谋的算计,在被围困的两军战场,在刀压脖颈的亡国亡命时刻,在大臣太监们都反对「诈婚突围」的前提下,在暴怒的元熹帝一意孤行下,在人们胆战心惊得等待着血溅敌营大闹一场的大灾祸下,就要鸣锣登场了。
第218章 敌营婚礼(一)
翌日正午,天色灰暗,寒风刺骨,虎敕关和鞑靼军营在空旷的天地间显得很苍凉渺小。在大明皇帝和鞑靼军营的操办下,今日在鞑靼军营举行「和亲婚礼」。
虎敕关关口大开,一队八百人的披红挂彩队伍出了城门。益阳公主将赶赴敌营嫁给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
朱元熹不敢也没资格进鞑靼军营,他亲自送皇妹出城。益阳公主已经装扮好了,一身正红色的九凤乘吉云的大婚礼服,头戴华贵的凤云型凤冠,上面披着长长的红绢盖头。她庄重宁静地站在城门处听圣旨。大太监向待嫁的公主转达皇上皇太后的圣谕。是一些出嫁外国后要维护国体,礼敬夫君,促使两国睦邻友好等等的新婚祝辞。只是在此时说出来,有些讽刺又不合时宜罢了。
朱元熹身形瘦消,面容憔悴得在站在旁边,冷眼看着循规蹈矩得听训的「益阳公主」。益阳公主镇定至极得听完圣谕,接旨,离去。
他看着她就不由自主得想起了她骂他的那句话「亡国之君」。只觉得胸口气血翻腾,心情激盪。他跨前一步对着红妆礼服的女子,低沉着声音道:「皇妹,你如果后悔了,想真的嫁过去,不诈婚突围了。我会同意。」
「益阳公主」身形一顿,转身回头。她一手挑起红绢盖头看他。红彤彤的丝绢下面,乌髮玉面鲜艷夺目相映生辉。头髮如鸦翅黛石般的漆黑,面容如玉如冰雪般莹白,樱唇和红盖头如血般的鲜红。她容貌本来就很清俊,此刻穿着大红礼服,气度瑞丽气质圣洁,宛如庙堂里供奉的仙佛圣女。她静静地望一眼皇上:「皇上保重,关内再见。」
此一役,如果突围成功,他们就会在关内相见了。
朱元熹收敛了动摇的心,厉声说:「朕知道了。皇妹自求多福吧。」
公主浅淡地一笑,放下了红盖头,走进八名太监抬着的红御轿。在御轿旁边的锦衣卫指挥使崔悯和内阁首辅张徇张老丞相同时向皇帝施礼辞行。朱元熹面色复杂得挥手道别。
崔悯早就确定要陪明前进敌营了。人们素知他们二人渊源极深、私交极好,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出乎人们意料的是,内阁首辅张徇张老丞相自告奋勇得代替李执山去送亲。他自言身为清流魁首,岂能把这种有失国体的公主和亲事,推给门人学生们去做?他太老了,进敌营死也就死了,就让李执山和范勉这些大明年轻力壮的中流砥柱去保护着皇上突围吧。也算他最后为国尽力了。这番话把他的门生李执山范勉等人感动得泪水涕流。范勉暗自长嘆,临危见真章,张丞相损身利国真是高风亮节啊。他如果不是要随驾保护皇上,也恨不得代他进敌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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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风萧萧,易水寒,送亲队伍辞别虎敕关,走进了两军对垒之间的荒地。颇有一种「壮士一去不復返」的悲壮气氛。
鞑靼营地也布置妥当,大敞营门,鞑靼军的首领万夫长大将军脱利率领着很多谋臣将领们迎接公主到来。上万人的军队排开阵势,人人都是挺胸叠肚,气势如虹。
军营里也布置好了。军营很简陋,但中军大帐前用了黄沙铺地,帐篷上方还插满了锦旗和红幡,以示庆祝。中军大帐前还搭起了高大简单的祭台,站着数位身着艷丽繁复的祭祀礼服的鞑靼部落大巫神,似乎要按照蒙古鞑靼人的习俗进行婚礼仪式。一条红毯从祭台前铺进了中军大帐里。整个鞑靼军营布置得又粗犷又喜庆。
公主的御轿进军营,立刻响起了代替鼓乐的「砰砰」的火枪声,骇了人们一跳。
军营里除了几百名兵卒们列队迎接外,剩下的兵卒们都在旁边观望。他们本就粗犷少礼,没有明军严格的等级秩序,脱利也因为大王成亲而疏松管制,放了将士们的假,于是很多鞑靼兵围拢在两列护卫后观望着。他们踮起脚,伸长脖子,好奇得打量着大明公主的队伍。两列兵卒也不驱赶他们,任由他们围观公主队伍。
大明的送亲队伍走在两列鞑靼兵之中,直奔军营深处。前面是点头哈腰的张老丞相,中间是陪伴着御轿的太监女官们,最后是部分锦衣卫和大内侍卫的护卫队伍。人们穿着官袍,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敌营。周围都是混乱的围观人群、嘈杂的议论声和火枪的「鼓乐」声。
明前坐在轿子里,平静地看着两旁渐渐拥上又退后的鞑靼人。鞑靼兵卒们身形高大,面孔兇恶。皮肤多是黝黑和焦黄的,五官颧骨突出,鼻子扁平,眼珠褐黄,很是狰狞残暴的样子。有的鞑靼兵留着乱蓬蓬鬍鬚,有的象和尚一样剃了前半部分头髮,还有人把长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到背后,还有的人干脆留着汉人的髮髻,各形各状。他们身穿着奇形怪状的盔甲和毛毡的衣甲,嘴里叫喊着刺耳的异族话,拥挤着指着车队哈哈大笑。没有一点规矩礼仪。
他们中的一些人干脆拦住了公主轿子,要按鞑靼人的习俗,向尊贵的南人公主大王夫人敬酒,敬牛羊。一群军中奴隶和僕人吆喝着抬出了一大桶酒和一整只热气腾腾的羊。羊看似半熟,酒是最粗陋的大桶。非要递到轿子旁。
送亲的明朝大臣们又气又急,想要阻止。陪行的万夫长脱利一声怒喝:「哼,大明公主看不起我鞑靼人兄弟敬的酒吗?」吓得明臣们后退。
这刁难太也低级。明前没有迟疑地伸手接杯,一手挑起面纱,微微沾唇,将空杯抛出了轿窗外。人们再往前行。
路两旁是执刀枪侍立的鞑靼军;外面是蜂拥围观的异族兵卒;不远处还有人举着火药枪朝天鸣放;更远处的兵卒们在坦臂赤胸得挥刀高歌;还有一些鞑靼妇人随之起舞;人群里甚至人人拿着木箫和多弦琴在伴奏;未到傍晚军营就燃烧起了一堆堆篝火;大堆鞑靼兵卒们围着火焰狂野得喝酒欢闹……几个大白天就喝得醉醺醺的军卒们甚至想冲进公主车队,拉住貌美的女官们起舞。吓得女官们四处惊叫躲避。未等到崔悯上前阻拦,鞑靼将军们就粗野地大笑着用鞭子打跑了醉汉们。鞑靼军营里一派狂欢和混乱。
好一场野蛮粗俗的迎亲仪式,好一场羞辱大明人的大戏。
送亲的明朝大臣看得气愤交加,崔悯的脸色也不好,明前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得继续乘轿前行。鞑靼军营越松懈,越混乱对他们的「偷袭突围之计」越容易。公主轿子终于到了几座华丽的圆帐前。鞑靼人引领着公主入帐暂歇。等着晚上吉时到了,就进行「成亲大典」。
公主进营过程中,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没有出现。人们远眺过去,最中央的中军大帐前肃立着很多威武的金帐勇士。李祟光应该到了。南院大王的鞑靼名字叫耶律,是鞑靼国大汗库里恩的远亲。因酷爱汉人文化,为自己起汉名为「李崇光」。意喻为崇敬嚮往光明。他正值壮年,名声仅次于鞑靼大汗和大王子,是鞑靼国最具有实权的三号人物。也是南院大军的领军大元帅和万夫长。十多年前与北疆藩王朱堪直开战时,身受重伤,从此就不常露面了。
所以这些年,鞑靼南院与北院、其他部落相比,战功不多,势力也在衰退。库里恩大汗很宠信他,但日益权重的大王子等人对他很不满,明里暗里的分割蚕食不少他的地盘兵力。这次,南院大王李崇光突然出山,偷入北疆一举围困住元熹帝,便是要立个奇功重回鞑靼国的政权巅峰。
人们进入了大圆帐也暂时松了口气。大圆帐很华贵庞大,方圆数丈如同个小城堡。帐顶中央还有大圆孔,射进了光线。帐顶和侧面用各种华丽的毛皮覆盖着,帐门也用羊皮严盖着。很是奢华宁静。益阳公主满意得命令随行的太监把嫁妆也搬进来了。
人们刚安定下来。万夫长脱利就带着一群将士们气势汹汹得闯进了圆帐。张老丞相愤怒得上前阻挡。脱利粗鲁得一把推翻他,亲自拿着铁臂弓瞄准了公主。人们大惊。这个人怎么了?他为什么拿着弓箭闯进了圆帐?
崔悯沉住气地斜眼看他,明前也隔着透亮的红娟巾看着他,身形蔚然不动。她心中冷笑。难道这个残暴粗鲁的鞑靼将军还敢在婚礼开始前一箭射死她吗?她谅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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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利仰天狂笑了,笑声里充满了嘲弄和讽刺。「铮」的一声他射出铁箭,正射中了公主身旁放置的大檀木嫁妆箱子。人们的神色才始变。箱子里一阵骚动,接着蔓延开了一股血腥气。
万夫长恼怒地大喝道:「败军之师,还敢藏着死士想谋害大王!我们早就知道了你们的奸计!来人啊,把他们都抓住来。谁敢乱动就一刀砍死他!」
圆帐外冲进了无数人,用硬弓和长刀制住了公主等人。而后弓弩手乱箭齐发,把百个陪嫁大木箱射成了马蜂窝。里面隐藏着的百名死士们也惨叫着死去了。
第219章 敌营婚礼(二)
送亲队伍被包围在大圆帐,人们惊呆了,明前也震住了。
脱利万夫长凶相毕露,残暴得砍死了距他最近的两名太监女官。吼道:「竟然敢进营诈婚行刺,通通杀了他们!」
人群大乱,人们吓瘫软了。最当中的「益阳公主」明前也面孔煞白,浑身发抖,呆滞得看着这幅乱像。满大帐的人都危在旦夕。她急速得转着念头,忽然勃然大怒了,一下子掀开了红盖头,冲到了崔悯和张丞相面前向着两位官员尖叫起来:「我早就说过,我不想嫁人!是皇兄逼着我嫁人。原来这个狡猾的混蛋逼着我进军营和亲,是为了偷藏刺客行刺大王啊。他要害死我了!」
「呜呜呜我不想活了!有这么一个只想自己活命,不为妹妹着想的自私混蛋哥哥,真是遭罪啊!」益阳公主像受到了极大惊吓,疯狂得大哭大喊起来。她抓住张老丞相的官服使劲得摇晃扑打着,打得老头子摔倒了。又推开崔悯,抓起桌上的酒壶铜碗向鞑靼人乱扔乱砸,哭嚎着叫道:「皇兄逼我利用我,你们也拿刀想威胁我杀我,都是在逼我死啊!我还以为听了皇兄的话跟鞑靼人成亲,能使两国化干戈为玉帛,不打仗了。原来你们都在骗我!你们不想娶我,皇兄想暗杀我的丈夫,让我没过门就变寡妇……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活了……」
她从人群里冲出来,一头撞向了圆帐的大木柱,要撞柱自杀。吓得人们齐声大叫。崔悯手急眼快得拉了她一把,使她撞偏了方向。女官们趁势冲上来抱住了她。大帐里乱成一团。
一番发作震住了全帐的大明人和鞑靼人,一下子扭转了大帐气氛。张老丞相有些懵懂不明,崔悯挡在公主面前,太监女官们拉扯住公主阻止她再自杀。鞑靼万夫长大脱利站在原地,握着沾满鲜血的钢刀,又惊又疑,脱口喝道:「什么?你不知道实情?是皇帝瞒着你干的?」
「当然是!」公主仿佛清醒了,很怕这个凶神恶煞的异族恶汉。从暴跳发作变成了哆嗦发抖:「我一个弱女子怎么有胆子带着刺客杀人呢。皇上什么都没说,只说女人懂得嫁人服侍丈夫就行了,非要把我送到军营里成婚。男人们使阴谋诡计,关我们女人什么事啊?」
脱利大将的脸狰狞扭曲着,依旧又愤怒又起疑。公主的话说得很难使人相信,但是乍一听也没有什么漏洞。他踌躇起来。他们突其不备得杀了一百名藏好的死士,控制住剩下的人。这会儿也不急于杀公主了。益阳公主已进入鞑靼营,是娶是杀都由他们做主,最差也是个与元熹帝相同份量的人质。一刀杀了未免可惜。
明前冒险得发作叫屈也是看透了这点。赌他们即使发现有刺客,也不会提前杀了公主。
「这话当真?」鞑靼大将怒声问。
「当然当真了。」明前又气又急得仰起一张沾满泪水的惊恐面孔,又倒在女官怀里大哭了:「我早就定下要嫁给鞑靼国的李大人,怎么可能会带着刺客来杀自己的丈夫?杀了李大人我自己也活不了的,我还想成亲后好好劝他跟皇兄友好相处呢。谁知道皇兄这么阴险……」
脱利放声大笑了,满面春风地道:「说得对!公主勿惊,我是来帮你解决这些小麻烦的。你们皇上却是傻了,以为用两个刺客就能吓退我们吗?蠢不可及!算了,这些刺客当然与公主无关。公主放心,只管等着做新娘子吧。南院大王李大人是衷心希望与公主结为夫妇的。至于你们那个愚蠢的皇帝,等大王成过亲再命令他多交岁金吧。来人,好好保护公主。」
圆帐外涌进了很多兵卒,把嫁妆箱子和尸体都抬了出去,另有健壮女奴们进帐把地面和血迹打扫干净,更换了地毯。所有人又赫然换上了一幅笑脸。
脱利话虽如此,还是严令兵卒女奴们再次搜查了嫁妆和众人,威逼着侍卫们交出刀剑,把张丞相和崔悯等送亲官员带出大帐,另外安置临视。大圆帐里只剩下益阳公主和数十名女官,等待着傍晚的婚礼仪式。
暂且过关了。明前望着张丞相和崔悯被鞑靼人押走,松了口气。却又悬起了心。这是怎么回事,鞑靼人怎么这么快得知道了他们带着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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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典礼是傍晚举行的。因此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的漫长难熬。明前和几十名女官被关在了大圆帐里。帐里帐外站满了服侍监督的鞑靼兵卒和女僕。她们还是使鞑靼人起了戒心。军营里的喧譁声变远了,好像脱利把狂欢军卒们赶回了军帐,大圆帐四周也竖起了高大围帷布,把数百人的送亲队伍围在了一角。严禁他们再出乱子。
婚礼迫近,军营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像狂风暴雨前的大海,平静中带着极端危险。明前端坐在大圆帐角落,才觉得嵴背上渗出一层冷汗,浸湿了锦衣。她方才疯狂得「发作」一通,是急中生智的主意。她本性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脑子里回想着小养妹雨前的模样,才学会了她那种「天下人皆负我」的偏执疯狂样子,发作了一番,震退了鞑靼人。也把她自己骇了一跳,原来她骨子里还是跟养妹一样泼辣啊。汉人女子讲究得是温良驯服,贤慧体贴。可不是这种张扬泼悍的样子。她始终不是个合格的丞相小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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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心里也很清醒。大明公主能换来价值连城的岁币,或者代替元熹帝做人质,李祟光也貌似要依合约娶公主为妻……在这种双方假意合谈的关口。元熹帝如约送来了公主,李崇光也必须按约成亲。哪怕成婚后,他厌恶她,她也厌恶他,双方立刻翻脸相互杀人,两国也撕毁合约开战。这件「和亲」事也得先执行了。脱利大将才捏着鼻子认了她的话。这也算是一种人生悲哀吧。明前暗自怜悯着真正的益阳公主。如果她成了朱益阳,说不定也会决绝得抛弃皇妹身份,逃到民间做一个平民女子吧。也算为自己活了一回。
远方传过来一阵阵爆炸声,地面在震动,像是大批人马在急行军。明前出不了大圆帐,聚精会神地侧耳听着,也没有听出什么名堂。崔悯和张丞相被鞑靼人用刀逼走了,她身旁只剩下了弱不禁风的女官们,被关在大圆帐里,像被关进了一个大黑套,看不清任何光明。明前的心渐渐焦虑起来。她坚强如铁的心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感受着充满敌意的敌营,不断震动的地面;听着帐外急促的马蹄声和刀箭铁甲的撞击声;中军大帐前的大祭祀们也高声呤唱着祈祷歌;帷幔上端倒映出的熊熊篝火……她才深深感觉到了身陷敌营,而且是孤身一人。明前渐渐地紧张极了。
夜幕越降越深,篝火光亮和大祭祀吟唱声也越来越大。婚礼快开始了。
帐篷外面走过来几名装扮好的女官,准备陪同明前参加成亲典礼。前面是原公主心腹魏女官的属下冯女官、辛女官,她们领着另外两名女官。明前看见后面两名大女官竟然是天香国色的大美人。心中暗嘆,这是冯、辛二人为了帮她应付鞑靼大王李祟光而特意选出的美人吧。罢了,她自己身陷囹圄,马上就会有一场婚礼大祸,生死未知。又何必再连累两美人呢。
她垂下眼睛摆手道:「不用她们了,单我和冯女官就行了。让她们走吧。」
辛女官的声音含笑:「公主殿下,这个人是必须留下的。」
明前惊讶得抬脸,转脸望着右侧的女官。那位美人向她翘起嘴角,露出了一丝令人窒息的笑容。
明前一时间有点眩晕。她长得有点眼熟,周身锦绣红裳珠翠环绕,身材略高了些,五官却非常精緻完美,是一个姿色绝艷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比起雨前也毫不逊色。奇怪的是,她的神情体态还带着一种独特的傲慢气息。嘴角微翘,眼神轻蔑,精緻的脸半仰着,对一切都充满了嘲讽意味。她似乎比她这位大明公主还要更神气骄傲些。这种气度很眼熟,她身边只有一个人有。他才刚刚离开她一会儿,就又出现了。是,是崔悯吗?!
明前一下子认出了他,她讶然地睁大眼睛,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喊声。门旁的鞑靼奴僕们立刻看过来,吓得她紧紧闭住了嘴巴。她心里涌上了一种热辣辣的东西,涌上了眼睛。他还是遵守约定得来到她身边,为了她假扮成了女官,他原本是个多么心高气傲的人啊。
美丽的女官把脸转开,不悦地拖长了声音:「别看我……」
明前眨眨眼,忍不住更睁大黑熘熘的眼睛盯着他的脸了。真的在打量他了。他扮女人确实很像,主要因为他的长相太精緻了,像山温水暖,精细玲珑的江南美少年,扮成女人也自然很像艷丽多姿、夺人双目的绝色美女。在过于惊人的美貌前,人们也会忽视了他个子略高肤色不够白皙的小缺点。明前忍不住想多了,难怪他以前看不上益阳公主和雨前,他本身比女人更美,对漂亮女人也就兴趣缺缺了。
一贯高洁冷傲的锦衣卫指挥使,很不开心地摇了摇头。珠翠金步摇都在微颤着,铮铃作响。他郁闷得用手弹弹遮面的一排金鍊:「我假扮成女官来保护你,不然你跟鞑靼人成亲入洞房,名声就毁了。有朝廷的锦衣卫指挥使看顾着你,就能过关吧。哼,不准笑,不准看我,不准记得我的这幅女人样子。」
明前忍住眼里的水气,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真心地笑了。心头的重负仿佛烟消云散了,还有了些些雀跃。她孩子气地笑说:「我偏要看,偏要笑,偏要永远记得……」
崔悯的脸腾然红了,忽然伸出手一下子捏住她的脸。用力捏捏。明前顾忌着帐门口监视的鞑靼女僕,也不敢躲闪,只好噘着嘴忍着痛被他捏着。他漆黑放光的眼睛看着她,嘴角翘起,手放松了,改为抚摸她的脸庞。轻声说:「好啊,你记得。你永远记得就好了。」
明前看着他说不出话了。
帐外,一声号角响起,萨满大祭祀们的吟咏声也拔高了,军营里的鞑靼人齐声欢唿起来。帐中的人们悚然一惊,吉时到了,婚礼开始了。
第220章 敌营婚礼(三)
鞑靼军营里灯火通明,中军大帐前是举行「成婚典礼」的地点。早就搭建了祭台铺好了黄沙地,十名鞑靼大祭祀来到大圆帐迎接益阳公主。明月照耀着苍茫北疆,军营里燃起了堆堆篝火,两旁站着两国人马,旁边是人山人海的鞑靼军卒们。人们神情肃穆,衣甲雪亮,参加了公主和亲大典。
大明公主身着一袭艷红的锦锈宫裙,头盖着三尺长的红丝绢盖头,婀娜有姿,娉婷如仙地走向大帐前。她身旁陪伴着十名锦衣女官,身前是张丞相引领道路。她头盖红巾,看不清长相,却身材曼妙风姿窈窕地在满营鞑靼军卒面,走到了大帐前的祭台和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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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台高丈许,篝火火堆也如小帐篷般大小。十个披着雪白白熊毛皮、头插黑色禽翎的鞑靼族大萨满,正围拢着火堆绕行着大圈,边走边高声吟唱着艰涩的长歌,举起双手向火中纷纷投洒着各种象徵着和谐、甜美、生命旺盛的白糖、茶叶、马奶酒等物。祭台旁的上千名鞑靼兵卒也齐声高唱「歌颂大汗」的长歌。
火堆前有一群鞑靼将军,正中间站着一位威武如山的魁梧男人,旁边是大将军脱利。夜色和火光闪烁中,人们有点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只看到他披金惯甲头戴铁盔,浑身披着黑貉皮大氅肃立在那里,气势极威严惊人。益阳公主头上覆盖着红绢盖头,看不清前方景象。只觉得前面引路的张丞相和身旁护送的四名女官都身形一涩,仿佛被震撼住了。她却没有受到影响得稳步前行,走到了祭台前。
她看到了身前距离最近的男人的半边身子。盔甲下面是一袭黑锦扇形半膝袍,铜腰带两侧悬挂着坠白布的「箭囊」,上身披挂着铁甲,脚穿着绣草花纹的皮面黑马靴。腰悬着长刀。威武至极地站在祭台前方。这就是公主要嫁的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
婚礼开始了。人群中站出了两名大祭祀,用优美的声调高唱起一首长篇诗歌。像是在引经据典得介绍着这桩和亲婚事。之后,张丞相代表大明天子也敬上了元熹帝亲笔所书的婚书。脱利大将军则代表着男方拿出了鞑靼大汗的手令,大祭祀把婚书和大汗手令放在一起,大声地吟唱着敬告天地。以表示这件婚姻是受到两国国主的祝福的。
接着张丞相退场,将按照古代鞑靼人的习俗进行「拜火成亲」仪式。鞑靼人成婚不是拜天地,而是拜鞑靼部落的远古火神。
大帐前,篝火熊熊,祭台高耸,祭台上还有各式奶食和酒食容器摆成的圆形小丘,象徵着蒙古人的帐篷与马背。圆丘顶上插着清晨刚折来的青枝和五色布条。
鞑靼贵妇人引公主走过去,与穿盔甲披黑氅的男人并肩站立,进行拜火仪式。火是游牧民族鞑靼族里的神物,是可以净化万物、洗涤罪恶、永远保佑蒙古鞑靼族一百多个部落的保护神。每对鞑靼男女结为夫妇都必须要进行拜火仪式。新郎和新娘一起穿越火焰,然后环绕着火堆走,边走边往火里抛洒着奶酒等物,最后一同跪拜感谢火神。象徵着他们的婚姻经过了「火神」的允许祝福,必将会使他们的婚姻长久坚贞。今日的两位新人也不例外,他们在鞑靼大祭祀的带领下,一前一后得从并列着的两堆熊熊大火中穿过,再绕火堆行走。
剩下的祭祀们高举双手,齐声吟唱「火之颂歌」:
「——神圣的天主萨满大神发现的火石,人间的圣人圣母保存下的火种,用五彩的旗帜、盐、奶、酒、铁器、赤心和血肉来祭祀,天地之火从古流传至今。
「——请新郎新娘祈祷吧,神火是你们婚配的见证,永远相伴一生。请新郎新娘叩头吧,神光保佑你们传宗接代,永远长存人间。」
明前低垂着头,稳住心神,眼睛放低盯着她盖头下仅能看到的三尺之地。前面领着她走的披铁甲穿黑皮袍服的魁梧男人,两旁是四名女官,随着祭祀苍劲古朴的歌声,一起围绕着火堆祭台走着。周围灯火闪耀,人影绰绰,地面震动着,战鼓长号吟诵声齐响。她慢慢地一步一步走着,觉得踏的都是自己惊心动魂的心情。
神圣、野蛮、粗俗、狂放、原始、古朴,带着一种蛮荒又生机勃勃的味道。没有中原大地文雅到骨子里的礼仪。但这套原始的拜火仪式给人的震撼、冲击性是前所未有的。比她头一次在芙叶城与小梁王那次纯汉人的成婚典礼更使人惊惧和震慑,更具有威慑力和诚恳性,好像在这种火光中、火神面前就不敢欺瞒什么似的。
拜火仪式还未结束,领路的大祭祀忽然回身抓住了新郎的手,另一个祭祀也同时抓起了新娘的手,他们把两只手放在一起共同握住一把刀的刀柄,之后用力得刺向一只捆绑住的羊。这是要将刀刺进羊颈部,鲜血喷出来射到黄沙地上,观察黄沙地上的血迹图形,来占卜这次婚礼的吉凶。如果刺出的羊血图形不吉利,就再继续杀一只羊,直到羊喷溅出来的血迹变成了「吉纹」。明前大吃一惊,她从没见过这么野蛮诡异的仪式内容。红盖头下,她骇然得紧皱眉头,瞪大眼睛,抓着长刀的刀柄,被身前的男人牵引着刀往前刺去。刀刺进羊颈,捆缚住的羊大声撕叫着,鲜血喷涌而出,溅洒了满地。也喷到了她的裙角。祭祀们齐声大喊:「不吉,是凶兆!再刺!」
明前隔着红色的绢布看着这噼天铺地的血雾,临死的羊惨叫着。她的心腾起了一股强烈的不稳当不真实的感觉。心神剧烈地摇盪着,头昏昏沉沉的,浑身像失去了力气,被这种可怕的景象刺激得快瘫软了。这一路上,她坚定不移地来敌营诈婚的全部勇气都在这只羊的死前惨叫,满地鲜血中快崩散了。红盖头外面的大祭祀又说了些什么话,前面的鞑靼男人放声大笑,笑声张狂又讽刺。好像在嘲笑她刺出了「大凶兆」,在嘲笑她不自量力得来敌营诈婚似的。
明前霎时间脸色煞白,气血翻腾,胸口作呕,浑身乱晃。在震天的号角战鼓和祭祀吟诵声中,隔着红绢巾瞪视着前方的黑暗身影,快晕倒了。她勐然间觉得恐怖极了,像是被迷魂过去又霍然清醒了。她有些迷茫得瞪着前方,心里全都是惊讶和恐惧。这是怎么了?她在干什么啊?怎么会来这里跟这个粗俗野蛮的鞑靼人拜火成亲?还要面临着这种刺死羊来判断吉凶之兆的野蛮仪式?她真的要成亲了?可是她根本不喜欢鞑靼人,为什么要跟他成亲?她喜欢的男人绝不是他……她一瞬间仿佛被惊醒了又仿佛继续坠下深渊,心剧痛着,又迷茫又惚恍,差点晕倒过去了。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坚强勇敢的女子,她只是个大龙湾的乡下小女孩,过着简朴粗陋的生活,直到有一天遇到那个人就完全改变了她的命运……她的心里是那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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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这不是真的成亲!他们在利用拜火仪式威吓你。」身后一个人忽然走上来,一只手牢牢扶住了她的细细腰肢,支撑着她快摔倒的身体。另一手越过了她的手按住刀柄,帮助她发力把刀再一次刺进羊颈。是崔悯假扮的女官。明前腾然回首,隔着面纱看着他,面颊温漉漉的,颤抖的身体紧紧依靠着他。防止自已摔倒晕过去。
「鞑靼的祭祀仪式有控制人精神的作用,篝火里有香料麻药,吟诵也有种节奏能吸引人的精神。这种拜火典礼,把吟诗的节奏、迷/药药物和万人崇拜相加起来,就会压迫着围观者,使他们不知不觉得臣服着它害怕它信仰它。放心,这仪式对你不管用,你也绝不会跟他成亲的。」他焦急地贴近她耳畔说着,满眼慎重。她被这种万人狂舞的疯狂拜火仪式震住了。他看着她被泪水沾湿的红盖巾,迟疑着说:「如果你心里害怕这个仪式,觉得它真是个婚礼。那么就当做你跟我的婚礼吧!我比鞑靼人更适合你,你就把这个典礼当做是我和你的成亲仪式好了。」
明前勐然呆住了。跟崔悯成亲?如果心里害怕,就当做是她跟他的成亲仪式……
四周是隆隆的震天声响,锣鼓号角声沖天,篝火在熊熊燃烧着,头顶上月光如注。这个夜晚,月亮、星辰、篝火、军营,人群都在闪烁混乱繁杂。但这种混乱在一瞬间远去了,只剩下了火堆旁边的两个人,他们彼此深深地注视着对方,感受着对方。
原来这种神秘的拜火宗教仪式,会带着浓浓的使人迷乱疯狂的气氛。它影响着、振奋着现场的成千上万人。所有人都被它荒蛮神圣的气氛鼓舞得激动了,鞑靼军卒们手持刀矛向天狂舞,奴隶们狂喜地跪倒在地,有些人激动地向火堆叩头,有些人甚至迷乱地沖向火堆,试图投身进大火中,把身心都奉献给火神……有高喊的,有欢唿的,有激动地流下了热泪,有跪在地上祈祷的,都带着一种又单纯又狂喜的表情。每个人都变得精神亢奋热血沸腾。
明前本来知道与鞑靼人成亲,是假成亲。但在这种狂野又迷乱的神圣气氛中,被激得晕眩了。只觉得满心的计策都被蒙古人的古老火神看出来了,它怒叱着她,给她凶兆,吓得她魂飞魄散。她恍惚得觉得这场婚礼是真的,不再是假的,她就要被迫跟那个陌生兇残的鞑靼人成亲了。令她恐惧的要崩溃了。
崔悯发现了异样,及时的说出话解救了她。他的话又轻松又爽利,仿佛压在心头多时了。眼睛乌黑透光,倒映着她面纱下昏昏晃晃的面容。时间也似凝固了:「是的。我比鞑靼人更了解你更适合你,你就把这场婚礼当成是我与你的。就不会害怕了,就能渡过这个假成亲的难关。」
明前隔着薄如蝉翼般的红绢巾,痴痴地看着他。心潮滂湃。跟崔悯成亲?一瞬间她的全部心神被牵引到了他的身上。心头那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消散了,大祭祀的呤诵威慑力也减轻了,拜火仪式带来的神圣感也消失了,军营的狂歌嚎叫和满地血腥也在缓缓地消亡了。一切都在稀薄淡化,眼前只剩下了这个人。她与他成亲,在这个万人瞩目激跃狂乱的夜晚,在这个神圣又迷幻的拜火仪式上。真的吗?可以吗?
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啊!她觉得又惊讶又不很意外。好像在思想深处她曾经很多次设想过,后来又坚定得挥散了这个梦。是的,它是场梦,在梦里她与他在万人祝福下成亲。它还是场噩梦,梦醒后她痛苦得无法自拔。但在此时此刻听到这句话,看着他坚定得站在自己身旁,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她真想放声大哭了。心里忽喜忽悲像快要裂开了,她再不能继续想像了。
好吧。好吧。如果这是场梦,也是一个令人沉迷的梦吧。在这个每个人都不知道明日之后他们的生死、身份、结局是什么的时候,他站在她身旁,陪着她一同涉险共歷生死,无论她多么痛恨他,他还在最紧迫的关头支持着她。如果这些都是梦,那就是一场她所能幻想出来的最大美梦吧。
明前快要潸然泪下了。她为什么要经歷这么多艰难坎坷,生死情仇,爱与恩怨,守护和背叛,他究竟是背叛她保护他人,还是真心的爱她想与她成亲。他为什么总是这么矛盾,使她面对这种波折?
好吧,是假的!这场婚礼是假的,这个拜火仪式也是恐吓迷惑人们的,她不会忘记进敌营诈婚的初心与初衷,也不会真的嫁给鞑靼人,因为她想嫁的人绝不是鞑靼人……明月、繁星、篝火、黄沙地、人们都在欢歌狂舞,她紧紧得抿着唇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的温度,一起面对着这个恐怖又神秘的仪式……
就像是她与他的成亲仪式一样……
他们成亲吗?
* * *
明前克制住了悸动的心,冷静得执刀挑开了羊颈,鲜血再度喷溅出来。射到前面的黄沙地与大祭祀脚面。她神色冷峻地问道:「这次呢?萨满大人,选定了这种吉时吉日成亲还连出凶兆,你也占卜不准啊。」
大祭祀瞪着三角眼,惊骇地瞪着冰冷反问的红妆公主和她溅满羊血的衣裙,哆嗦着道:「吉、吉兆。这次是吉兆!」
戴头盔穿铁甲披厚毛大氅的鞑靼大王也转过脸,一双凶顽的利目瞪着满身红霞的公主和旁边的美丽女官,身上鼓盪着腾腾煞气。女官头顶的朱雀凤冠垂下的流苏太繁锁华丽了,遮住了她半张绝艷的面容。在篝火下金饰像夜空闪烁放光的金色繁星。鞑靼大王李祟光的嘴角向下,发出了一声讥讽冷笑。他冷哼一声,收刀回鞘,血淋淋的刀尖滑过了女官美丽的脸和身体,顺手一刀砍下了那只濒死的羊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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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吉兆了!」鞑靼将士们齐声欢唿,震撼着军营和夜空。在拜火仪式前,在同盼好运降临时,大明与鞑靼两国的人马都似乎忘记了前线的敌对,像真正参加婚礼来贺喜的朋友一样欢唿了。
接着婚礼的气氛就缓和多了。鞑靼将军们也来了,按照蒙古风俗逗弄下未来的南院大王夫妇。大将们搬来了一个装满礼物的木箱要送给新娘,鞑靼妇人们也端上来一盘煮熟的羊脖子招待新郎。两位新人得同时接受礼物。新娘要举起木箱,新郎官把羊脖子从中间掰断。来表示他们都有力气。鞑靼人欣赏的是能干活的男人女人,弱不禁风的女人不吃香。明前静静地看一眼木箱,命令女官代劳。身后亦步亦趋的美丽女官伸手一勾,就把装满礼物的木箱抛起来丢进了帐篷。这表示公主有足够的力气当一家主妇,管理财政大权。鞑靼人盯着力大无穷的美人一阵咂舌。新郎南院大王也很得体得从羊脖子里抽出一根红柳棍,另一只手轻松地拧断了羊骨。女人们将红柳棍插进羊脖骨髓道里,想使新郎出点丑。但鞑靼大王李崇光是何许人也,自然轻松过关。
人群又一阵欢唿,像是被欢快的气氛感染,人们纵情狂欢起来。他们奏起了各种多弦琴、战鼓和长号。一群群军马沿着军营奔腾,兵卒们相互追逐打闹着,争抢着放在头马上的彩物。以前鞑靼人就多是抢婚,后来慢慢学会了聘婚求婚等礼仪。而这次鞑靼大王与汉人公主联姻,也算是李祟光围困住女方兄长,强迫着汉人皇帝赶快把美丽的公主嫁过来。这也是鞑靼人的传统啊。祭祀们也高举着长柄银灯,唱着诗歌,赞美着这个和谐圆满的「和亲大典」。
「——如鲜花似的锦锈未来,如脂粉似的美丽佳人。如劲松似的昂扬男子,如白银似的纯洁心灵。如黄金似的贵重爱情,使你们的婚礼传颂天下。好似彩云飞扬彩虹贯日,好似牛羊遍地满草原富贵……」
礼炮齐鸣,满营狂欢,趁着天边不知名的火光,欢唿声响彻了整个军营。不管这场婚姻将来是什么后果,在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是满心欢快喜悦的。
这时候也完成了「和亲大典」最重头的上马迎亲,闭门迎婿,献羊祝酒,新人拜火等过程。只剩下了新人回帐后的「同心酒」。
大祭祀带领着新郎新娘悄悄地离开了狂欢的典礼会场。护送着新人们回到成亲大帐里。请公主先进门,鞑靼大王李崇光随后进门。这之后是帐中进行的「同心酒」仪式。两人各端一碗马奶酒,碗边抹上酥油,再滴入刚刺杀的羊血,自己喝一口再交给对方。新郎新娘喝完酒,依次交给大祭祀,就可以共赴洞房了。他们也就成功得举行完婚礼结成了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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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本章里面有些段落引用于一些风俗资料,特此註明下)
第221章 敌营婚礼(四)
成亲大帐很寂静,军营里的狂欢声变得很小。女官们退到旁边侧帐,明前正襟危坐得端坐在大帐中心的圆座,静候着鞑靼大王李崇光。
这位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她所知甚少,大明内阁和元熹帝也了解他很少。只知道他是鞑靼刺尔国首屈一指的勇勐大将。与率领北院的大王子、和亲率的八部落亲军的鞑靼大汗,共同掌握鞑靼国最强大的三只军队。如今鞑靼大汗年老体衰,十余个壮年王子争夺着着大汗之位,比大明十几年前的「四龙夺谪」更激烈残酷。李崇光身为鞑靼三大元帅之一,在诸王子争汗中得罪了势力最大的大王子辛吉,又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从此一蹶不振。被大汗和各部落选中与大明公主和亲。这种与敌国通婚的婚事,很少会把正当权的权臣推出来「牺牲」的,南院的颓势明显。他们这次偷袭也是破釜沉舟之举,一举抓住了敌国皇帝,成为了两国交战的关键,也重新回到了鞑靼汗国的权利中心。
大帐中走进了两个人。隔着红盖头,明前感觉到前面那人披着长长的白毛皮毡子,拿着缀满铜铃的祭祀法器,全身充满了浓重的烟燻味。后面的人身材宽厚脚步沉重,披挂着铁盔甲,有股生铁和血腥味儿。是鞑靼大祭祀和南院大王李崇光。两条人影遮住了部分烛火,大祭祀端着铜盘和马奶酒站在主桌前等候着,明前也起身走到桌前,李祟光却没有走到主桌进行下一步的仪式同饮「同心酒」。却在帐内不停地来回踱着步,铁盔甲和刀鞘撞击着,把旁边等候的两人谅到一边了。
明前身体有些僵硬,心情紧张。紧紧攥住了手指上套的金质长指套。这一刻她突然庆幸崔悯搜走了宝剑。崔悯做的对,她根本不能与这种久经沙场的大元帅比武力,在他积威甚重的威风和煞气下,她会紧张得行为失措混乱的!她唯一能用的是女人的温柔小意,用胆怯害怕来对付兇狠野蛮的鞑靼人。她已经准备好了,手指上金制指甲内放着麻醉散。在婚礼最后一步喝「同心酒」时,把麻沸散倒进酒杯。使李崇光昏迷时再抓住他逼他退兵。如今她头顶红盖头,身穿着沉重的礼服,站在那儿等着最后一击。她似乎被沉重金冠和盔甲般的礼服压得身体燥热极了,心也焦灼极了。她觉得这个漫长的夜晚再也过不完了。
「真愚蠢!」男人粗砺沙哑的嗓门勐然响起了,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威严和狂妄。是南院大王李祟光在说话。他进洞房时还穿着铁盔甲,来回走动间响起了盔甲长刀的铮铮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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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顿时提起了全部警惕心,凝神侧耳听着。他想说什么?
男人昂首阔步地走到了她面前,魁梧如山的身影完全罩住了她纤细的身姿。充满了威摄力压迫力:「一个人要『识实务者为俊杰!女人么,更要三从四德贤惠明智才最好!战争从来都不关女人的事,她不能改变局势,还想要螳臂当车的话,只会白白送死。女人想反抗是毫无意义的。」他的话有点生涩难懂,但还是粗哑着嗓门大声道:「人不能逆流而上,只有『顺应天意』才是最聪明最能活命的。而天意,就是我鞑靼人将要占领天下,大明国将要灭亡。」
明前的心勐然翻了个个儿,泛起了一股寒意。这话不对劲。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寻常的成亲仪式上,一位新郎喝同心酒时不是应该礼貌地关心下新娘子,而不是这种话吧?这是一句充满赤/裸/裸的威胁和警告意味的话。
她站在大祭祀和放酒的主桌旁,把金指套的左手悄悄地背过身体,隔着红盖头,微微抬脸看向了高大黑暗又充满压迫性的身影。心情也变得沉重了。她提起了全部心劲,放缓了声音,声音里带着三分羞涩三分不解和三分客气道:「李大人说得对。益阳自然会遵循三从四德,听从了皇兄的话嫁到了鞑靼国,嫁给了李大人。我也带来了皇兄和大明朝的善意,从此后我们两国一定会和睦相处,成为友好邻邦的。」
手心握着麻沸散,心里藏着无比的恶意,嘴里说着吉详话。明前也忍不住为自己汗颜。她忽然理解了那些男人凤景仪、崔悯和小梁王为什么说她是个冷酷无情的骗子。原来每个女人都天生善于骗人的啊。
鞑靼大王李祟光的盔甲发出了咔嚓声,似乎转向了她的方向。看到传说中娇弱的南人公主看见野蛮蒙古人没吓晕过去,还与他平静地对答,很是惊奇。谁说南人胆小懦弱的,这位公主就胆子奇大。老祭祀一双深陷的褐黄色眼睛也惊疑不定地看过来。
南院大王跨前一步,浮现出明显的怒意,厉喝道:「真是妇人之见!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强者战胜弱者,狼吃羊,这是天经地义的生存之道,难道让草原上的狼不吃肉去吃草吗!我们蒙古鞑靼人是骑马抢掳征服的天下,这也是马背上的男人的生存方式。我们想活就必须吃掉大明朝,鞑靼人和大明人就是天生的死敌。你现在已经嫁给了鞑靼人,就要明白这个道理。要三从四德,嫁鸡随鸡,遵从夫君和蒙古人的生存之道。忘记什么大明人的身份和规矩。草原上的儿郎不信你的废话!你越早明白这个道理,就能活得越长久。否则就是心怀二心。难道你们的皇帝让你来和亲,是想拖延日期做内应的?」
明前骤然心里一跳,盯着红绢后的黑暗身影,浑身僵硬。
「哈哈哈哈,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的诡计吗?公主。」鞑靼大王放声大笑了,他全身散发着张狂霸道的气势,嘲讽地说道:「你们的皇帝在对我们施阴谋诡计!他把你这位娇贵的大明公主嫁到蛮荒地,是想丢卒保车,想讨好我们趁机逃命!我们早就知道了。哼,你还敢这样虚伪得哄骗我们?我们可是茹毛饮血的草原蛮子,烧杀抢掠的鞑靼人,你不怕激怒了我,我一刀杀了你!我没空儿跟你们玩这种胡说八道的游戏,南人素来狡猾,我从来不信他们!你也一样!」
他「铮」的一声拨出长刀,笔直得对准了公主的胸口。刀尖闪着蓝幽幽的光,吓得对面的女人全身颤抖,后退了一步。人们一下子僵立在成亲大帐里。
这把刀刚刚刺过羊血杀过羊,上面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和浓重的血腥味。逼近人的胸口时,简直要使人呕吐了。这个威胁很意外。人们都好像没有料到局势会突然变成这样子。方才新人们还在篝火前祈求火神给他们幸福婚姻,转眼间又拨刀相向了。这种急速的转变比阴谋鬼计更令人震惊。大帐里的气氛顿时冷到了极至。
明前很镇静,抬头挺胸得正对着刀尖。直面着肆意挑衅,出刀威胁的鞑靼大王。她心里翻腾着一把火。她曾经设想过很多次,与李崇光进入洞房后是什么情景。是一言不发地下药摞翻他,被他发现揭破计策再一刀刺死,还是两人闹翻被关押起来做人质等着崔悯营救……也没有想到是这种情景。李崇光居然开门见山地要杀大明公主了。他态度残暴,满腔恶意,开口就污辱大明皇帝在使阴谋诡计!他是下马威?还是在诈她?还是真的要杀了她?
明前的心跳得很厉害,脑子里还牢牢记着自己身份是「大明公主朱益阳」。那么她都必须要坚守这个身份,这时候真正的大明公主该做些什么?她猜不到「端重和蔼」又「骄纵自私」的益阳公主会怎么应对。根本无法想像,无法对付,所以朱益阳逃走了,留下了她这个莽撞又愚蠢的女人接手这颗火中栗子。她想不出公主的反应,就本能得恢復了本性。范明前的争强好胜、刚骨仁心和又愚蠢又特殊的正气。
——士可杀不可辱,想污辱她杀了她顺便再污辱整个大明朝,你就想错了!
公主昂起头,怒气滔天地瞪视着前方。红纱遮住了脸,声音是一派愤怒和郑重:「大王的话错了!你说得不对。鞑靼不是狼,大明也不是羊,他们都是人。无非是一种早已长大成熟懂规矩的人,和一种年轻无知莽撞无礼的人罢了!『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人只有吃饱了饭,才知道礼仪和教化,这才是人的生存之道和进化之路。他才会懂的遵守道德规矩,帮助同类一同生存下去。而不是像未开化的动物般相互厮杀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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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无论是鞑靼的畜牧放牧,还是大明的农耕纺织,都只是一种种活下去的生存方式而已。一步步地学会它们才有饱饭吃,吃饱了饭才会追求礼仪道理。而现在的大明朝和鞑靼国的国状,只能证明农耕方式比畜牧方式更富有,人们遵守规矩道德的生存之道,也比杀人掠夺着的生存之道更进步。所以,你的民族绝不可能靠放牧过上富甲天下的日子,你们也绝不会靠骑马杀人就能永远地生存下去了。你把一切都抢光杀光破坏完了,又怎么独自活下去?你还得靠着一步步地学习农耕纺织和礼仪道德等生存之道,才能在这世上千秋万代地活下去。」
明前的心砰砰跳着,按捺着想狠狠打对方一拳的冲动,极力恪守着礼仪规矩,激烈地反驳着:「我就是奉了皇兄之命,带着关内的农工、匠人和各种懂得衣食住行的技人嫁到北方草原的,是为了将这种生活和礼仪教给鞑靼人,使他们也能靠自己的技能力量生存下去。才来和亲的。异族间只有互相学习,融入彼此的生活,才能都进步了。古时东瀛的倭国来唐,学习/大唐更先进的生存之道与治国之法。而现在鞑靼与中原之间并没有隔着大海,你们为什么不愿意学习/大明更富足开化的生活呢?只想用人和马匹的体力来征服世界,以蛮力杀人来得到富足生活。这种懒惰、兇残、贪婪的,打倒更先进的地区抢夺他们的财富的想法做法,只会破坏了所有人的美好生活!是无法持久,也无法过上与明人一样的富足生活的!」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就是我嫁过来的目的。我丝毫没有欺骗你!我不知道皇兄背着我做了什么,如果你非要相信皇兄和我一起用诡计骗了你,尽可以直接杀了我!我若退一步便不是大明公主。」
这番话藏在明前心头很长时间了,是她得知了自己要嫁给北疆藩王和知道益阳被迫和亲时就在反覆思考的问题。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使两国减少战争纷争、和睦相处的法子。有点天真,幼稚,却是她内心所思所想。她早就想说给北疆藩王和鞑靼人听了。但在这时候脱口而出,不知道南院大王和老祭祀能否听下去。
一席话说完大帐里鸦雀无声。鞑靼男人的铠甲微微颤动,发出了铮铮的撞击声。大祭祀站着主桌后面,他是鞑靼族的有名智者,能听得懂汉话,两个人惊骇得瞪着大明公主不出声了。
人们完全没想到能听到大明公主说出了这番话。更没想到公主非常刚强、睿智、无畏。这个女子不一般。她本身就是天朝公主,不畏强权,不怕他出刀杀人。她有头脑学识,比他更全面得考虑鞑靼大明的问题,提出新的见解政见……是那么新鲜深奥……她的身份、胆识、学识全俱全了,也比他这位南院大王更威风神气强盛。这位公主不是个寻常人。
鞑靼大王面目狰狞,勐得腾身伸臂,挥出一刀,蓝刀刃向她的纤细脖颈滑去。刀锋飞到了明前脸前,激起了低垂的红盖头。
明前震惊得看着刀尖划过,身体却未动。看着长刀在她脖颈外滑了个漂亮的圆弧,截断了一半红绢。鞑靼大王哈哈哈地大笑了:「想得美!嫁过来教化民众,让我们蒙古儿郎变成懦弱的关内人一样。还美其名曰吃饱饭学礼仪,仓廪实而知礼仪。你错了!两国友好不友好不用你这个小女人操心,我来替你做个决断!汉人有句老话『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就用你皇兄送来的阴谋诡计和刺客去对付他!」
对付他?明前突然悚然而惊了!这是什么意思?
第222章 敌营婚礼(五)
傍晚,天刚刚擦黑的时候,虎敕关里人心惶惶,来往混乱。元熹帝在城关下面的某个房间里踱来踱去,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不安极了。身旁侍立着三位最重要的大臣。辅相范勉,御马大太监刘诲,被关押的伍怀德也被放了出来。共同陪伴着皇上。室外是刘春和姜折桂带着大批锦衣卫和大内侍卫保护着皇上。
朱元熹脸色煞白,神情恍惚,身上换了平民的厚棉袍棉帽子,外面披着崔悯赠他的那件雪白狐裘。做好了突围的准备。但他的神情极度紧张,嘴里喃喃自语着,在寒冷的石屋里转来转去,转得刘诲也头昏了。刘诲擦着胖脸的汗劝解皇上。事已做了,老天会保佑真龙天子的。
石屋外面狂奔进了一个五大营的千户副将,向着人们大叫:「皇上,鞑靼敌营有动静!有大批敌人出了军营,直奔我关。严指挥使正在前方抵挡。」
元熹帝吓得腿脚发软,瘫在椅上,脱口大叫:「鞑靼人要来杀朕了!不对,我们不是说好了和谈吗?还要和亲,我给他们送去了公主还有密信。他们不该进攻虎敕关啊!这是怎么回事?」刘诲忙安慰着他。范勉的神色大变,伍怀德出屋径直得登上了虎敕关城头观战。
微黑的天边,飘扬起一长排烟尘,像一道黄色巨浪似的奔向虎敕关。五营卫指挥使严正骑马站在城门外,注视着逼近的烟尘,心剧烈地跳动着。他拖着重伤的身体,率领着剩余的万余明军在城关前排列了阵势,做好了迎敌准备。虎敕关被围困十日,弹尽粮绝,军卒只剩下十分之一。兵部尚书也已战死,所以唯一的武将严正还得出战拒敌。不长时间,鞑靼军就从视线尽头的一排黄点,变成了庞然大物。
距离拉近了,两只军队都能清晰地看见对手的铁甲、厉马、兵卒和矛箭。鞑靼军像海潮般得涌上来,足有三、四万人。领头的鞑靼大将在黑夜里高举长刀,狰狞大喝道:「进攻!踏平虎敕关,活捉大明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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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发动了总进攻,在这个公主出嫁的夜晚!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公主和亲」的这个两方最亲善最放松警惕的夜晚谋事。一方进攻虎敕关抓捕皇帝,一方要突破敌营逃回京城。而鞑靼人是最先露出了獠牙。那个提出计策的范明前说得对,鞑靼人从没有想过和谈,他们早就做好准备要活捉大明皇帝了。和亲是双方都在用的麻痹敌人之计,他们都不相信对方,都准备好了计策。大明人还是没有鞑靼人更无耻些,娶了公主,就磨刀霍霍地奔向皇帝了,他们来得这么快!
严正死死地注视着前方的敌军,浑身热血沸腾。他的背后,是大明王朝的皇帝和万里江山。前方,是大明的死敌北方游牧民族蒙古人。严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高喝道:「誓死保卫虎敕关!」
天地间黑得像无底的深渊。荒野上充满了厮杀的两军。人们在黑夜里挥刀持矛地肉博着,刀枪发出了闪耀的寒光,双方都死伤无数。虎敕关前的两只军队像大海的潮汐般此起彼落,沸腾湍泻着。不多时,城门前就堆起了厚厚的尸山。
* * *
明前勐得忧心忡忡起来。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涌上了心头。她忽然回想起下午等候婚礼开始时,军营外面震天的马蹄声,举行婚礼时远方传来的火光炮声。这是怎么回事?虎敕关出事了?
鞑靼大王盯着惊惶失措的少女,却勐然改变了态度,放缓面容。他收回刀,冷笑道:「混帐,我说过,国家大事由我们男人们操心,跟你一个妇人没有关系!方才那番话有点意思,是你们的皇帝和大臣教你说的吗?哼,一群胆小怕事之徒,自已不敢跟敌人硬拼,却派了一个宫廷弱女子进敌营。他们把你当枪使,就不怕你被杀?我如果刚才真杀了你,你们的皇帝也不敢为你报仇的。你所说的话也毫无用处了。」
他盯着她有些惶恐失措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大喝道:「把同心酒端过来!」
大祭祀忙举着硕大的牛角金酒杯送过来,明前下意识地接过了杯子。
鞑靼大王看着公主接过了牛角金杯,满意地点点头。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也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女子,天真而幼稚,还满心的正气善良。他压抑着脾气,声音也冷静平復多了:「我还是会娶你的!你皇兄不是个男人,却与你无关。我早就说过,国家大事不用你们女人操心,你只管嫁过来『夫唱妇随』就行了。这件婚事,是你们皇帝和我家大汗亲自定下,我李崇光也亲口答应过,我就认了你这位娶来的大王夫人。你如果知书达礼,愿意跟我好好过日子,我李崇光绝不为难公主。我们俩的婚事,与国事和阴谋无关。」
咦?明前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李祟光的态度突然转变了。真的假的,是硬的不行来软的?他软硬兼施得对付敌国公主,倒是个头脑灵活粗中带细的汉子,是个貌似粗鲁实则精细的男人。可惜,他遇到是假公主明前,不是真公主朱益阳。如果是真公主朱益阳,先经受了婚礼祭祀的震撼迷惑,再被他一刀生死威胁,再听到了这样豪气体贴的安慰话,说不定会被他折服打动,什么也不管得嫁给鞑靼人了。
可惜,她是范明前,有一颗铁石心肠的心。比他的话更诱惑人的小梁王和崔悯的话都很难打动她,更不用说敌国元帅了。她虽然不知道虎敕关出了什么变故。但明前稳住心凝住神,还是决定按照计划行事。她双手接过了巨大的牛角金杯。大祭祀往里面倒了马奶酒和滴了两滴羊血,让两位新人饮酒成亲。她双手捧杯,抬起头隔着红盖头望向鞑靼大王。
鞑靼大王李崇光继续安慰益阳公主:「我知道这场婚姻是政治联姻。但在这种险恶的世道,一男一女的婚姻,不论是大王公主还是牧民农妇的婚姻都没有什么不同。都是男女拜堂成亲过日子的。你既然已经嫁过来,就是我的夫人。只不过换到了草原上过日子。这里没有内地的富贵奢华,但也有很多内地见不到的美景和好处。公主殿下只管安心嫁给我,就可以享受逍遥快活。我在草原上有大片的城坝和领地,一匹马跑不到尽头的牧场,将来还会得到更多的土地财富和奴隶。足够使公主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生活了。呵呵,世道再混乱,我李崇光还是能护住公主的。」
明前微惊,这位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成名近二十年,铁血武将,煞名远扬。居然也会这样安慰新娶的敌国公主。铁骨之下还有柔情?只可惜「道不同不与为谋」。
明前不再多想了。公主有点迟疑着走上前,双手举起牛角金杯,敬了天地敬夫君。她隔着半边摇曳的红盖头,把金杯轻触唇边,就坚定得递给了李崇光。鞑靼大王伸手去接,忽然他神情大变,一把抓住了明前的手腕,重重地一扭一摔。明前惊叫一声就整个人摔了出去。
李崇光手握金杯,脸面狰狞,愤怒得将金怀掷来,大喝道:「你敢?!枉费我安慰你这么久,也告诉了你大明皇帝的奸计破灭,还要娶你。你还敢行刺我?!你这个奸诈无耻的贱人。」
牛角金杯重重地摔在地上,明前也应声摔倒,金冠上别着的红丝绢盖头飘落到旁边。幸好地上是厚重的波斯地毯。她未受伤,也疼得差点哭出来。忍不住想起了崔悯,这时候他在哪儿呢。
李崇光大怒地扑过来,想一把抓住她。两个人在大帐里扭作一处。忽然,两个人都惊骇地大叫一声,像受惊般的勐退几步。鞑靼大王李崇光面皮扭曲,瞪着她脱口叫道:「你不是益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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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也发出一声低叫,震惊得盯着李祟光的脸。她指着南院大王惊叫起来:「我认得你!」
大祭祀魂飞破散得逃向了帐外。这时候帐门旁,一条金红色人影快如闪电地掠过来,一把卡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还没嚎叫起来就打晕了他。
崔悯抬脚踢飞了大祭祀,一把摘下了头顶的流苏金冠,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对着大帐中发楞的鞑靼大王李崇光大喝道:「够了,萧君吾!萧五!你装模作样得够了!今天,你别想像上次一样从我手里跑了。」
* * *
与此同时,虎敕关城楼底下全乱了,两军陷入了厮杀。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大明将军严正被一群鞑靼兵围攻着,他一边杀敌一边后撤,撤上了一个高坡。他无意中回首,发现身边的明军越战越少,而眼前的鞑靼人却越战越多。他们紧靠在虎敕关城门前最后一道碎石砌成的工事前,苦苦支撑着,刺倒了一个个冲上来的敌人。明军们咬着牙关撑着不能后退,他们身后就是虎敕关城门了!
狂风咆哮,杀声震天,人们的衣甲兵器破碎了,纷纷倒地。战场像一个黑色野兽吞下了整座城池和无数生命。严正大将军渐渐觉得自己眼涩心快,浑身绵软无力,摇摇欲坠得快摔倒了。四面八方不断捅来的刀枪阻止了他昏迷,逼着他使劲了最后一分力气。
「轰隆」一声巨响,大地勐得震颤了一下,城门处爆发出了一阵火光。严正大惊得回头看去,城门处火光沖天,倒塌了大半,炸出了个大洞。鞑靼人欢唿着沖向了城门。城头上万箭齐发,城里也冲出了一群大内侍卫阻拦他们。两拨人马在城门处混战着。
城门被火药炸开了!虎敕关就要失守,皇帝也要被抓住了,大明朝也要完了!这个天下就要落到蒙古人的手中了。严正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剩下这个恐怖的念头。紧接着,他被敌人的刀枪同时戳中倒地死了。
鞑靼军涌进了城门,仅存的明军也回撤着想阻挡他们。两只军队在城门处来回争夺着。每块土地上都是厮杀的人群,每时每刻都爆发着惊心动魄的杀敌声,这里混乱得像激烈的大漩涡。
——城马上就要破了!
高高的虎敕关城楼上,一些人魂飞魄散地看着这场面。
元熹帝脸如死灰,全身像筛糠似的颤抖着,居高临下地望着这幅人间地狱景象。御马大太监刘诲吓得紧紧缩在朱元熹身后,再没有了天下第一大宦官的张扬霸道了。他捂住喉咙,被沖天的血腥气逼得快呕吐了。掌印大太监伍怀德眯着细长的眼睛望着烽火连天的战场,陷入了沉思。内阁辅相范勉则面色铁青,瞪着这兵败如山倒的景象,神色有些沮丧有些恐怖,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了。这四名当今大明朝最位高权重的男人看着这种败兵场面都惊呆了。
没有人想到鞑靼人这么兇残无礼,一方面答应和亲娶了公主,一方面又撕毁和约来攻城抓皇帝。严正战死沙场,虎敕关只剩下了满营的文官太监,还有刘春率领的部分锦衣卫了。三人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向元熹帝,想询问皇上有何指示。
刘诲颤抖着缩在皇上身边,哭丧着脸说:「皇上,这鞑靼人太兇恶了,我们明明派张丞相提前告之公主带着刺客去嫁人,给了他们足够的善意。野蛮人还是不懂规矩,他们收了大礼娶了公主,还要来进攻杀我们!皇上,快想想办法吧!我们弃城逃走吧。」
伍怀德和范勉听了都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得瞪着刘诲:「你们竟然跟鞑靼人提醒了公主带着刺客进敌营?」伍怀德气得抬腿踹翻了刘诲。
「这……」刘诲大太监和皇上都面生悔恨。刘诲又羞又臊地爬起来躲在皇帝身后,再也不敢出声了。元熹的脸在火光下显得阴郁而羞愧,他颓唐地坐在城墙石阶上:「……我后来改了主意了。想把公主真的嫁过去,跟鞑靼人缔结合约。而不是冒险得诈婚突围。蒙古人势大,还围困着我们,南院大王娶了皇妹,就会真心实意地与我们和谈放过我的。范瑛她口口声声地说着亡国之君的下场,是在吓唬我。我想来想去,跟刘诲商议后,就派了张丞相成亲前提醒了鞑靼人一声。不,我没有说她是假公主!朕打算等他们成亲后,就下旨昭告天下,收她做皇妹,封她为明前公主。让她真正的风光大嫁给鞑靼大王。也算是表彰她为国家为大明做出的功绩。这要比她去冒险抓住鞑靼大王帮朕突围要省事啊。谁知道……」
谁知道鞑靼人根本不吃你这一套!这些精兵也不是一个傍晚就能组织起来的。在大明人施展计策前,鞑靼人也布置好了毒计。在迎娶公主的同时就分出了多半兵力来攻城抓皇帝了。
伍怀德浑身冰冷,忍住想狂骂的冲动。范勉也素来爱君如父,不敢对至尊皇帝有怨言怒气,两个人都是脸现「绝望」之色。他们对元熹的所作所为已经毫无想法了。这下好了,陪了夫人又折兵,自已拆台杀自己人,还白送了位大明公主给敌军,又被鞑靼人攻城杀了皇上。
他们这些大明君臣都要死在北疆了!
* * *
此时,在鞑靼军营外埋伏的北方军也发现了虎敕关方向火光沖天,好像发生了变故。小梁王等人很吃惊,所有人也赫然明白计划发生异变了。这个计策本来是从鞑靼军营的内部先发起骚乱,之后虎敕关突围,最后小梁王派大军从鞑靼的十里连营里撕开个大口子接应。里应外合,一举救走朱元熹和大臣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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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人们却看到了重重包围中的虎敕关烈焰腾空,烧红了半边天。人们的心都凉了。他们忍不住望向了小梁王。许规大急,一把抓住了小梁王大声道;「殿下,事情有变,不能出兵!我们可以等着最后事态明朗时,再出来收渔翁之利。」
小梁王满脸郑重,眼光深沉,凝视着熊熊燃烧着的虎敕关沉默了。是进,还是退?是继续执行原来的计划,还是断然止住计划?
夜风送来了烧焦的煳味,吹拂起梁王长长的黑髮,铠甲和龙泉宝剑在星光下反射出了幽光。他一瞬间想起了她临行前对他说的话,「我是为了自已,又不是为自己,才去假扮公主进敌营和亲的。这个世上,人人说话做事时都要选择个对自己有利无害的事。那么,我就傻一回,做一回对自己有害无利的事又如何?人人都精明,那么吃亏的事谁做。我傻一回笨一回,说不定还能得到对大家最有利的局面。我不怕,我觉得这个计策对大家、对国家,对皇帝都更有利!」
他怎么会贪生怕死到不如一个女子?他傻一回笨一回又如何?如果他不去救皇上和她,那么他们就会死在敌军里。他们的赢面就会更少,局势会更差。国难当头,他怎么会连一个平凡女子的情怀情操都没有?
小梁王闭了闭眼,稳住心神,喝令道:「进军!按照原定的计划进军。」
前途多难,命运多辄,谁也不知道今晚战争后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但在此刻,他如果不进攻里面的人就全部得死了!他必须要前进!她如一只青鸟,勇勐高洁天真无暇,在这个混乱阴暗的天底下已经飞得太高太远了。他只能循着她的痕迹追随着她,再晚一些就追不上她了!他想追上她。
「——保重,明前,我一定会杀进重围救你的。」
第223章 敌营婚礼(六)
小梁王如约进攻了。他临时改变了计划。这时候虎敕关已陷入战火,不能再用原定计划偷袭,要出奇兵才会胜。他的另一部分北方军,昨夜就交给凤景仪埋伏在鞑靼营另一边侧翼了。现在虎敕关剧变,他们也会看见,剩下的只有靠他们自行其事了。
朱原显率领着两万人马神色肃穆得注视着敌营,浑身充满了一种危险感和紧张感。身后的北方军将士都沉默着,他能感觉到他们的不确定和怀疑。人们同意了他的进攻,但这种沉默而保留的态度,像一层看不见的坚冰包围着他。藩王世子独断独行,如果他这次不能如愿以偿得救出元熹帝打赢鞑靼人的话,就永远是个无能之君了。小藩王可以一意妄为,但必须要承担打输的结果。
夜深沉,风咆哮,北方军排列成队就沖向了鞑靼军营。他们像一把尖刀,划开了一道大豁口,疾速无比得刺进了鞑靼军营地。敌营大乱,刚从婚礼狂欢中醒过神的鞑靼人,嚎叫着从帐蓬冲出来,匆忙得披盔戴盔提刀上马,想抵挡着敌人。这样的两只军队的交战结果显而易见。半个时辰后,北方军就像一只长矛般得插进了成片的鞑靼营。鞑靼营大乱,他们也试图着拦截。小梁王早就安排了两只骑兵迂迴性得厮杀着,引着大股敌军在营地里打转,之后分开歼灭。
两万北方军成功把鞑靼人分开,趁势穿过了鞑靼连营。
小梁王朱原显率领大军冲过了敌营时,他看到了意想中的结果。这场突袭使军营的帐篷燃起大火,地面多了无数鞑靼兵的尸体,很多鞑靼骑兵、弩兵和步兵们抱头鼠窜,马匹也受伤倒下。北方军仅仅伤亡百余人。他们在鞑靼人还未清醒时,就顺利地冲过了军营。而鞑靼军营混乱过后,也稳定下来,各位千夫长大声唿喊着组织马队追击敌人。鞑靼万夫长脱利将军也出现了,领着军队紧紧追赶着闯营的北方军。
闯营过关时,小梁王朱原显看着军营里数以千计的军帐,分不清哪一座是明前和鞑靼大王的成亲帐篷。他只能骑着赤辉宝马在人们簇拥下飞驰而过,心里默默地惦念着那个姑娘,「好好保重,我会回来救你的!」
夜黑如墨,战场上笼罩着一片悲苦气氛。梁王率领大军杀到虎敕关前时,正好目睹了虎敕关之战的结尾。严正战死,大部分明军覆没,虎敕关城破,满城大火,到处是逃命的人群。城中街道上满是枪尖上挑着人头的唿啸而过的鞑靼骑兵。整个世界已然疯狂了。
这时候虎敕关的城墙根传出来数声爆炸声,人潮中又杀出了一只人马。是一群五大营明军和穿着青绿曳撒的锦衣卫保护着一群模样各异的人逃向了他们的方向。
朱原显放下了远望镜,放下了一颗心:「好。朱元熹还没有蠢到不要命了。」他们远远眺望到北方军杀过敌营,还知道立刻杀出来与他们汇合,没有留在虎敕关等死。他终究爱惜性命超过了对梁王父子的敌意和厌恶。驰援的北方军也精神大震,蜂拥向上迎上了元熹帝。
* * *
两帮人马在血与火的战场上交汇了。朱原显一眼就看见了那群人中被严密保护着的一个人。年青文雅,相貌清秀,裹着白狐狸皮裘,脸上是一派忧郁和风霜之色。他的眉眼神态有些阴郁气。像单薄阴森的依附着古树的藤蔓枝叶。这就是被围困的大明皇帝朱元熹了。朱元熹也正好转脸看向了这边。元熹帝看到了一位率领大军飞驰而来的黑盔黑袍的俊朗青年。他英俊夺目,气宇轩昂,骑着金马昂首阔步,显得勇勐又俊逸。正是他的皇四叔朱堪直的儿子朱原显。这父子二人果然都是龙章凤姿、威武容色啊。两个人隔着人海默默相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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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二人从小就对对方很关注又很忌惮。这次北疆行也准备与他有一场激烈冲突的会面了。却没想到在这种场合下见面了。真是讽刺。
小梁王朱原显在马上施礼:「臣朱原显接驾来迟,请皇上恕罪。现在事态紧急,请诸位速跟我走。」
皇上还未答话,他身后的刘诲大太监就忍不住说话了。他本来胆怯得像丧家之犬,一看到小梁王带着大军来救就立刻还了魂。尖声喊道:「朱原显,你见了皇上为什么不跪?」旁边的伍怀德怒目瞪他一眼。
朱原显身后的北疆群臣都勃然大怒。他们冒死来救援,这些混帐还摆皇帝架子!朱原显压住心头怒意,眼露讽刺,神态自若地撩开盔甲跳下马,硕长的身躯直接便跪倒在满地泥污血迹里,向皇上恭敬地施大礼:「臣朱原显见过皇上,祝吾皇万岁。」
朱元熹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他打心眼里贊成刘诲的话,藩王就该严守规矩地见皇上参拜。但此刻看着这个威风凛凛的堂弟跪下,心头却涌起了更复杂的心思,竟然更加愤慨不悦了。但此时事态紧急,也没时间去教训朱原显。于是匆匆摆手,命他带路突围。北方军立刻裹带着皇上向外突围了。
* * *
北方军再冲杀回敌营,就觉得艰难了。
鞑靼人从开始的混乱缓过了劲。万夫长脱利迅速得指挥着军营的大军阻截他们。而攻击虎敕关的鞑靼大军也醒悟过来,忙出城追杀着元熹帝。两方面敌人夹击淹没了战场。战争的焦点也从虎敕关一下子转向了突围的北方军上。
朱原显的心忽然紧张起来了。他尽力指挥着兵马,掌控着整个战场的局势。但是,六万鞑靼军对峙两万北方军,还是在数量上远超了他们。北方军举步维艰。人们忽然意识到,双方面都在竭尽全力得投入兵力想打赢这场仗。大明朝与鞑靼国的未来说不定就在此一战了。
初冬深夜,狂风尽吹。鞑靼军在前方列出了密密麻麻的方阵,迎面拦截住他们。威武粗豪的鞑靼脱利将军披着重甲,骑着黑马,在高坡上指挥战役。他一声令下,鞑靼骑兵展开了攻击。
朱原显命令各分队将弓弩手调往阵前,弓弩手开始射击,射退了鞑靼军的重甲骑士。双方你来我往得射击着。北方军的箭如飞蝗、如暴雨般的倾谢在敌人头顶。骑兵也趁势冲锋。他们很快得击退了鞑靼人的进攻。北方军刚要乘胜追击,战鼓再度擂响,鞑靼军又冲锋过来一排重甲骑兵。朱原显再次指挥着弓箭手和骑兵打退了敌人。他们经过比上一轮更长的时间击退了敌人。人们缓了口气。鞑靼人的第三次进攻又开始了,新的一排鞑靼骑兵们冲过来。
「他们在干什么?来轮流送死吗?」小梁王和将军们奇怪地瞪着敌阵。
皇上和刘诲、伍怀德等人也眼睁睁地看着前方如山如海的敌军,心乱如麻。朱原显忽然觉得心里发寒,面上的肌肉抽搐,嘴唇变成灰白色,咬牙道:「继续击退他们!我看他们能进攻几次?」
很快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这是一场噩梦。鞑靼军的重骑兵们发动了十多次冲锋,他们都明白敌人仗着人多,要用拖延战术拖垮他们。他们宁可派军卒送死也要阻截拖垮他们,朱原显的两万北方军可经不起如此消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们抵抗十多次已经消磨了很多兵卒和士气了。敌人连绵不断的冲锋,使他们感到绝望。
朱原显暗觉得不好,立刻命令北方军撤退。但已经晚了,北方军的战线太长,时间太长,不知不觉中被敌军截住,阻在一块洼地上,组不成方阵。
战场的优势倒向了鞑靼军。经过了一轮轮的车轮战,北方军陷入了进退不得的地狱里。北方军不断得中箭、受伤、死去、军队不断后退。鞑靼军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突击、冲锋、占领战场!下一轮再突击、冲锋、占领战场……这种势头保持了一个多时辰,北方军已经倒退了数十里,还在不断后退。
黑黝黝的战场,火光沖天,到处是迷乱的人群。敌军在这片低洼的沙砾地上包围了北方军和皇帝。鞑靼大将军脱利纵马跃出,向着北方军里的皇上和小梁王大喝道:「快投降!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大明皇帝你立刻投降,再交出小梁王!我就与你和谈,放你一条生路。」
人们恍然惊悟了,这才是鞑靼人的最终阴谋!这是一场针对北疆藩王的阳谋。鞑靼人是故意围住皇上而不杀,把小梁王引诱来救援皇帝再趁势杀了他。鞑靼人的真实目的是要抓住大明皇帝,又要杀死战场上的劲敌北疆小藩王,一举消灭了这个国家最俱威慑性的两样东西。
* * *
夜色深沉,万马奔腾,战场上到处是混战场面。
小梁王朱原显披着黑铁盔甲,举起碧蓝的龙泉宝剑,砍开了挡路的敌兵。他头盔下的长髮飘扬着,漆黑的双眼怒视前方,一张苍白英俊的脸决绝地直视前方。率领着大军奋力得厮杀突围。。
无数的鞑靼人杀向了梁王,他所在的位置就像是大海里旋起的一个大漩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比中军护卫着的皇帝还要显眼。乱军中,鞑靼大将脱利眼睛赤红得举刀大喝:「先杀了朱原显!别管什么皇上,只要杀掉了北方军统帅我们就赢了!剩下人都是瓮中捉鳖。先杀了他!我要死的不要活的,杀掉朱原显的赏金千斤,升为千夫长!我要把小梁王的人头挂到朱堪直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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鞑靼人像疯狂的大海浪涛般,鼓舞起了全部斗志。无数的人影沖向了他。箭如暴雨般的射向他,几门火炮也射向了他。一阵阵轰隆巨响后,爆破的力量掀翻了众人。
大军散了,小梁王也摔下了马,结结实实得摔在泥泞地上,痛得他几欲晕死。他想爬起来,却浑身剧痛着爬不起来。他会输吗?不,他绝不能输,这个战场还要靠他来指挥,中军的皇上还要靠他带出重围。他咬着牙爬了起来。
眼前蹿过了一个人。一名小太监跑到了近前机灵得伸手拉他。朱原显大喜,忙拉住他的手。紧接着一柄刀就速迅得插进了他的胸膛,「咔嚓」一声牢牢地卡在了小梁王的铁盔甲缝里。那个小太监沮丧得叫了声,朱原显也痛得大叫着,差点昏死过去。他惊愕地一拳打翻了他。旁边有人挥拳也打翻了他,朱原显又一次摔倒了。几名小太监追上来举刀砍向了他的脖子。
朱原显勐然向后滚开,刀消去了他的头盔,束髮的金冠也掉了,金铁的撞击声刺得他的耳朵生痛。他痛苦地不能思考了。怎么回事?这些太监全疯了?他是北地藩王,是救皇上突围的北方军统率。这些奇形怪状的阉人怎么举刀杀向了他?
被火炮炸到了旁边的明军和北方军都震憾地站在原地,骇然地望着他们。心砰砰直跳,直觉得一件最可怕的事发生了。远方杀上来的鞑靼军也觉得奇怪了。
「你们疯了吗?混帐东西!你在干什么?」遥望到这一幕的伍怀德第一个反应过来,愤怒地大喝着。锦衣卫佥事刘春等人疾奔向了这方向。
「混蛋。我为皇上分忧杀了这个谋逆反贼啊!皇上早有谕旨要杀掉梁王父子,这是最好的机会。」刘诲两眼赤红,疯狂地咆哮着:「鞑靼人也说杀了他就退兵!快杀了他!」
十多名年青力壮的小太监抓住小梁王架起了他。一人举刀砍向了朱原显的头颅。朱原显又勐得偏过头,铁刀砍在肩膀上。「咔嚓」噼开了铁盔的肩甲。
「像个男人似的去死吧!」刘诲被他的躲闪气坏了,亲自冲上前砍了小梁王一刀,砍在了他的铁甲上,火花四射:「都是你这个混蛋干的好事!图谋篡位,犯上做乱,逼着皇上以身涉险得来北疆撤藩。还想出这种下三滥的诡计,代嫁假公主把皇上陷进危险里,想借鞑靼人的刀杀皇上。你们父子俩总是跟皇上做对!」
他骂得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发疯似得一刀刀捅去。朱原显被太监们架着,躲不开,身上的铁盔甲一片片变形,碎裂,沾满了鲜血。他痛得弯下了腰,太监们又把他架起来。
「住手,你们杀错人了!」被混战人流隔开的许规等北方军大叫道:「你们不能杀他!鞑靼人想让我们自相残杀!战场上的梁王比皇上更重要。」
「是皇上密令我们杀死朱原显父子的!」刘诲回头大喊:「其他的北疆群臣既往不咎!」
伍怀德奔到了近前,愤怒得要杀了刘诲:「等等,刘诲!现在不是我们内斗的时候!我们在战场,管他什么皇上的命令,我们现在需要这个小梁王帮我们打败鞑靼军逃命!这些人里只有他能统率北方军,北方军都听他的。你现在杀了他,军队内槓怎么办?我们都得死在这儿!想撤藩有的是时间办法,我也不满意梁王,但现在有什么公仇私仇比得上打仗更紧要?我们现在正领着两万人跟鞑靼人打仗!」
「去他妈的两万人。这有什么要紧的?皇上说他宁愿割地赔款,也不想把江山施捨给他的狗。打败了就投降吧,鞑靼人说会放我们走,他们也需要内地有皇帝的,他们不敢占了汉人的国家。」刘诲尖厉地喊:「伍怀德,你也要背叛皇上的命令吗?你也要像你的儿子崔悯说一套做一套吗?」
妈的,这个人彻底疯了!伍怀德怒目瞪着他,烟火和鲜血熏得他的脸漆黑,脸上皮肉哆嗦着,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把撕碎了刘诲。鞑靼军毁不了大明朝,兄弟阋墙会毁了大明朝的!
他转身看向了乱兵后的皇上,大喊着让皇上说句话。朱元熹仿佛被战场的残暴和血腥吓傻了,脸色苍白,委顿在马背上,不停地摇头说:「刘太监,有话好说,别动手……」
范勉尽力扶持着他,头痛欲裂。都什么时候他们还在内讧,他忍着绝望温声劝慰说:「皇上,此刻危急,我们先藉助小梁王的兵力冲出敌营再说。等将来回了京城再撤藩,鞑靼人的信用……」
一群鸡鸣狗盗之辈!伍怀德肝胆俱裂,再也受不了这幕了。他心头忽然戚戚然地想起了爱子与自己分别时的情景。
——「刘诲劝说皇上炫耀性地来北疆撤藩。皇上也自我膨胀,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以为自己是千古一帝就註定能赢。他们以为争权夺利的小把戏能赢了战场上歷练的藩王和鞑靼人。我却不看好这些。刘诲倒行逆施,死路在前。元熹狂傲自大,也会撞得头破血流的。这次就让他吃些苦头。等到他走投无路时我再出面帮他解决了麻烦,他就会主动地送给我们想要的东西了。而梁王父子想要篡位,天理不容。朱元熹始终比他们更正统,根基更深,成算更高。所以我们父子压在他身上更能赢。」
——「不。我不单单是为了家事,也为了国事。我相信有办法能和平解决撤藩之事的,也有办法驱逐鞑子,保护好北疆和大明。所以,义父,我要和她一起走,离开宫廷,去看看哪儿有希望扭转局面。如果我留下来,往后我的一生便禁锢在朝廷里,像那些迂腐固执的文官们一样腐朽下去。我离开还有一丝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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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义父的看法不同。做法也不同。家族情仇少年友谊很重要,但是国家民族和江山百姓才是重于泰山的。清流误国误民,没做过什么利民的事,只知道犯颜敢谏博取名声。他们轻视边疆敌寇,会惹出大麻烦的。我要以我的方法去解救北疆和国家。」「千古艰难唯一死。我却不怕死!我要离开平庸的皇上,寻找一条能为国家民族做事的路。纵然以后身败名裂身首异处,崔悯也永远不悔!」
义子说对了,他说得错了。爱子看透了私慾放在国事之上的皇上,他却眼睛蒙蔽得站错了方向。
伍怀德怒目看着锦衣卫佥事刘春带着锦衣卫和大内侍卫们围拢过来。侍卫和军卒们都是满脸血污浑身伤痕。人们绷住脸,瞪着眼,咬住牙看着他们。
伍怀德阴侧侧地冷笑了:「刘诲,你说输掉这场战争也无所谓吗?那么我们的北方军突击敌营时已战死的上千人怎么办?虎敕关已经死掉的上万明军怎么办?这次北巡已经全军覆灭的十万明军又怎么办?」
「那是他们愚蠢!是他们不听皇上的……」
这人完了。
第224章 敌营婚礼(七)
鞑靼军营里一个偏僻角落的大帐中,只剩下了三个人,都僵立在原地了。
明前的红盖头落地,她也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对面的新郎。那男人穿戴着一身黑铁盔甲,外披软皮袍,身形魁梧粗壮,面目狰狞,脸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伤疤。赫然就是以前在「落石峡」偶遇的偷袭的鞑靼将军——萧五!这人的名字真是如雷贯耳。从雨前嘴里说出来过;听崔悯说过与他在大荒漠打过交道;小梁王去绿松城剿匪也好像牵连到他……现在他穿戴着威严华丽的鞑靼官服,腰佩宝刀的站在了她面前。又变成了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
明前勐然觉得天地间降下了一张大网笼罩着她。任你有三头六臂,也逃不脱这冥冥的天意。这个与他们有无数邂逅的男人萧五竟然是鞑靼的南院大王李崇光?
对面的新郎李祟光也惊呆了,骇然瞪着眼前的满身绫罗珠翠,剑眉星眸的英姿少女。也觉得魂飞天外。他也见过她!在落石峡的突袭中见过她。李氏拼命得护着她逃走;崔悯也是为了她千里追杀他;再之后他暗中派人打听着她的消息;最后他遇到了程雨前,她怒骂他害了她们娘三个……这个少女没有与他当面对峙过,但他好像与她牵扯着千条万丝的关系。现在她摇身一变得从梁王王妃变成了益阳公主站在了他面前。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也。老天爷要开始报復他了?
新娘与新郎面面相觑都震在原地了。都被这个突发事件弄得茫然无措了。
崔悯一手提刀,封住了大帐帐门。满脸嫌厌地盯着李崇光,清秀精緻的脸也被这种场面刺激得有些扭曲。他咬牙切齿地道:「萧五,别装神弄鬼了!你这个当初跟程大贵一起犯了抢劫案的逃北汉人,冒充南院大王李崇光也有好多年了!你犯下的罪行可不止一件两件,今天就算天塌了你也别想逃走!」
萧五脸色煞白,身体微颤着,头脑都有些晕眩了。他瞪视着眼前两人如临大敌。两人是单人匹马得堵住他,帐外就是他的上万兵马,他却觉得被逼到了绝境。大帐内红烛咝咝燃烧着,人们僵硬地站在原地,却觉得整个地面都在打晃起伏,他们都快摇晃着摔倒了。
* * *
李崇光或萧五先反应过来了。他瞪视着明前,脸上皮肉直打颤,从齿缝挤出几个字:「你不是益阳公主!」
明前盯着他,最初的震撼过去心里也涌满了愤怒和疑云:「那么,你又是谁呢!是汉人还是鞑靼人?是李崇光还是萧五?是鞑靼国的南院大王,还是认识我养娘和雨前的汉人逃犯?」
萧五陡然变色大喝道:「什么汉人鞑靼人的?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冒充公主假和亲。」他勐然抽出宝刀,虚晃着向她噼了一刀,沖向了帐门。
明前跨前两步,伸出双臂挡住了他的去路:「别跑!萧五,你也是假南院大王吧?我们都是虚凰假凤,就谁也不说谁了。你到底是谁,雨前说你是程大贵的兄弟,当初跟他一块做下劫案。难怪大明朝的刑部和锦衣卫衙门满天下都找不出那个失踪的同伙。原来你逃出大明逃到了鞑靼国,加入鞑靼军还顶替了南院大王李崇光。你好大的本事!」
萧五没有理会她的问话,狰狞地喝斥道:「大胆的南人女子,你竟敢冒充公主嫁人还想行刺我。你把我这鞑靼军营当做什么了。我一定要你和元熹付出代价。闪开,不然我杀了你!」
崔悯则站在他们身后,抽出了绣春刀,刀隔着明前的肩膀指着疑似李崇光的萧五。他眼光冰凉又炽热,内心激盪,好一场「瓮中捉鳖,水落石出」的大戏!他大概是这天下除了明前雨前两姐妹外,最想抓住真兇看到真相的人了。
萧五凶神恶煞般地瞪着两人。紧握着宝刀,拳头握着咯吱作响。似乎在盘算着能否一拳打倒二人夺路而逃。最终他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勐然改变了口气,对明前扬声喝道:「你这个大胆的宫女,是奉了公主之命来试探我的吧?好了,别再玩什么为难新郎的把戏了。赶快去把公主叫来,否则我真生气了!」他立刻改变了策略,「大事化小」得驱赶起了两人。
明前冷冷一笑,眼神冷冽,面容凝重地道:「晚了。萧五,我们即然找到了你,就不会轻易退走。李大人不必装腔作势了。你到底是谁?是程大贵的结义兄弟?你是怎么跟他一起做下案子的?潜逃到鞑靼后又是怎样顶替的李崇光?真正的李崇光死了?难怪你露面时总带着头盔面甲,脸上还布满刀伤,使大家看不清你的长像。说不定还有鞑靼贵族暗中支撑着你冒充李祟光。哼,这个顶替南院大王的秘密很有价值,鞑靼刺尔国的大汗和将士们肯定很感兴趣。你不怕这消息传遍鞑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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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五面容扭曲,眼睛瞪得像铜铃。怒气滔天得攥紧刀:「小姑娘,我不想跟你拼个你死我活。你也别太嚣张了。你们两人现在在我的军营,我一声令下就能招来成千上万的兵马把你们踩成肉泥!这个小白脸护不住你。你不怕死吗?」
明前淡然地笑了:「我即然敢来敌营,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而且我有一件事比死更可怕。就是我和雨前的身世之谜。这个谜团折磨了我十多年。如果你像我一样,被自己的身份案子逼得走头无路,为了这件事弄得家破人亡,姐妹都反目成仇,还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父母又是谁。你也会像我一样不怕死了!萧五,我们费劲心机得找到你,就绝不会放过你!你知道十年前和程大贵一起做下的案子内情,你也见过幼年的我和妹妹,对吗?萧五!」
魁梧的大汉身体都在微颤,脸上皮肉直跳,他看着明前摇头沙哑道:「如果我说我根本不知道这事,小姑娘你找错了人,报错了仇。你信是不信?」
明前摇头淡笑:「我不信。」
「如果我说我没有任何话要对你这位假公主说的,还要叫人杀了你们!你信不信?」
明前深沉点头:「我信。但我不怕。」
她转动着一双漆黑渗人的眼睛,平静凶顽地瞪着他,不徐不缓地说:「而且不用等你来杀我,我们就会先杀了你!我们就一起同归于尽吧!」
大帐的气氛变得冰寒彻骨。两个人都又震撼又惊愕得瞪着对方,仿佛在估量着对方的话的底气和真假。如果这是一场对决,他咄咄逼人杀气逼人,她没有一点惊慌退让。幽黑的眼眸直视着褐色的铜铃眼睛,那里面是不解、坚持、平静、坦然,还有不达目地不罢休的斗志。却偏偏没有恐惧胆怯。他陡然明白,她不是虚张声势也不是诈他,她是真的打算宁死不屈服。
萧五陡然又转变了态度,粗犷的身躯在烛火下微颤着,布满刀疤的脸也变得阴晦,似乎在很认真地与她商量:「如果我高抬贵手,放你们两人在混乱的大营里自行离去。你会不会就此罢休?不再追问我的往事和真假?」
「还是不行。」
明前看着这个威严权盛的鞑靼南院大王,一口回绝了。他身形魁梧凶顽可怖,气势像疾风扫落叶。她却纤细像河旁杨柳,像是被狂风吹得连根拔起,却是那么坚韧无比。她用悲悯的声调说:「不行。萧五,我冒险进鞑靼营。一是为了救出皇止,二就是为了找你。今晚你站在我面前,两件事都有可能了结。我范明前绝不会就此罢休。」
萧五厉目瞪着她,残暴兇狠地大吼道:「你听到了吗!外面军营大乱了。这是我的大多数兵马正在攻打虎敕关的声音。他们马上就要抓住你们的皇帝了!你们的皇帝胆小无能,会毫不犹豫得把你们通通抓住送给我,求我饶命的。而我立了大功,鞑靼大汗也会奖赏我做真正的南院大王和更高的位置了!咱们无冤无仇,又何必搞得要两败俱伤呢?你做你的梁王王妃,我做我的鞑靼大王,各自去享尽荣华富贵不好吗!」说到最后他几乎是怒发如狂得喊出来了。
明前满脸轻蔑,眼神静寂,摊开长袖轻描淡写地说:「不行。我不愿意。我范明前是个很任性的人。我想要查明案情得到这个真相。谁也别想阻止我。」
「我不在乎什么荣华富贵的梁王王妃,也不在乎皇上。皇帝如果被抓,是上天要亡明,我也只好跟大明百姓们一样顺应时代做个亡国奴好了。而且我也不怕死,我身边有锦衣卫指挥使,他答应过我要以死保护我,他没死前我就不会死。而且我相信他会打赢你!所以我绝不会放过你。今夜不论是杀人、被杀我都知道真相。」
「我要知道你那些实为大明劫匪,却冒名顶替南院大王李崇光的骯脏事;你当初怎么跟程大贵一起抢劫幼/女的罪恶事。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真相来得晚了些,却还是来了。哼,我知道你是个英雄好汉,志在国家天下。我却是个贪恋小家身份的弱女子,志在家世真相。但这时我们已经把你逼到了墙角抓到了你。我就偏偏要任性一回!非逼你吐露真相不可。即然做了,你还怕什么。你年青时候当劫匪抢劫了别人家的小孩,连累死义兄,使义兄家家破人亡,你也使我们范家人改变了一生。你可真是位光明正大快意恩仇的大英雄啊!我绝不会放过你的。」话到最后她终于吐出了一丝悲愤之情。
「你!」萧五瞪着她,头皮快要炸开了。她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女,一颗心却冷硬得如磐石。任凭他如何软硬兼施威胁利诱,她都浑然不理会这一套。满脸冷静冷酷地逼迫她,把钢刀插进了他的心。
崔悯右手执刀,肃立在她身后,隔着她紧勾勾地看着他。他甚至有些同情这个跟他「千里走单骑」,走过千里打过千里的萧五了。他遇到了她真是荒唐极了。这天底下最固执又最滑头,最能忍让又最寸步不让的就是范明前了。
萧五大喝一声:「我杀了你!」
他勐然蹿去,一下子蹿到了明前面前,刀迅速地刺在了明前的脖颈上。逼住了她。而崔悯也同时腾身跃起,绣春刀也迅捷得顶在了他的身体软肋上。三个人立刻又僵持在原地了。
第225章 敌营婚礼(八)
三个人像一串僵硬的人偶相互逼迫着僵持在原地了。大帐外的震动和嘈音越来越大,如万马奔腾,如刀山火海,却没人来南院大王的成亲大帐里打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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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用刀胁迫着对方。明前最前,中间是萧五,他用刀抵住了明前的脖颈。侧面是崔悯,手持绣春刀刺入了萧五的嵴背侧面。人们僵持着身体站在原地,都不敢轻易动弹。
萧五一脸残暴相。他不再是最初看见明前,胆战心惊得只想逃走的男人了,也不是婚礼上娶了公主后狂放豪气的南院大王,而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了。他微微压了下刀把,一条血线顺着明前脖子,流淌进了胸口。浸湿了红衣。鲜血立刻淹没在鲜红耀目的锦缎华服里。
萧五厉声威胁着明前:「你现在退走还来得及。我放你们走!」他的心情有些莫名的低落,不想在今夜婚礼上杀人。
明前却昂着头逼视他的眼睛,面孔如冰冷的瓷器,一双黑瞳泛着幽光,紧勾勾地盯着残暴男人。她的神态却像她正在杀人般冷酷残忍,平静地质问道:「你的真名叫什么?为什么要抢劫范勉的幼/女?是临时起意的还是早有谋划?」
萧五的眼瞳微微收缩。他手腕一使劲便要再刺。就觉得背心一痛。崔悯已如影随行地附在他背后。绣春刀刀尖也深深刺进了他的背心铠甲里。他紧闭着双唇,眼角眯成了一条钱,一句话也未说,只是用那双漆黑如墨、灼热如火的眼睛斜睨着他的眼睛。
萧五长长地吸了口气,镇定下心。面孔青黑辛涩,斜眼对执刀的崔悯说:「崔兄,你劝劝她!你们两个人郎才女貌,正好是天生一对。我看你喜欢范小姐,她对你也很信任,把一条命都交给了你。这么样死掉太可惜了。不如你们一起逃走吧,做个自由自在的普通夫妻也是场人间美事!」
「我们兄弟俩一起『千里走单骑』,跨越过大半个荒漠。不就是为了范小姐吗?我不知道她是你的意中人,否则我萧五说什么也不会戏弄朋友妻的。你好好劝劝她!」
「人活在世,管他什么父母身世,只要自己逍遥快活得过一辈子就行。大家活在乱世不容易,又何必这么逼人逼已呢!我发誓我与程家的案子毫无关系,你们两个人也不是贪恋荣华富贵的人。如果我们这样两败俱伤下去,死是小事,大家都不怕死。更难的是怎样继续活下去?她会另外嫁给梁王做王妃,你也必须另娶名门淑女光復家族。这样不是白白辜负了你们共同经歷生死的深厚情意了吗?」
那两人冷冷地看着他,面色不变却心里微麻。这假冒李崇光的萧五貌似粗鲁,实际上精明得可怕。仅仅一个照面,几句对话,便将他们的前尘后事联繫起来,把他们的心事揣摩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萧五手执利刃,狠刺着少女脖颈,鲜血顺着他的刀身淅淅沥沥地落下。脸上还狰狞得急切劝说着。他拼命地开动脑筋,鼓动着如簧之舌,苦口婆心地劝慰他:「真相有什么要紧?身世又有什么要紧?事情发生过就不可能改了。我们不能让过去的事影响到以后的事啊。你们太年轻了,眼里只有黑白分明的世界,不知道这世上最多的还是善恶之间的灰色暧昧地带。人人都干过不善不恶的阴损勾当!别太固执了,会伤害了自己和所爱的人的。我不想让你走我这条老路!」
「崔兄,我们俩『千里走单骑』,一路打一路玩命也有了生死交情。我心里很佩服你这位不怕死的锦衣卫指挥使。你是一个真正的有情有义有勇有志气的男人。所以,我让我手下的绿松城兄弟没有杀你!还好吃好喝为你疗伤救活了你。我萧五早就把你当做了亲兄弟。」
「崔兄弟,听我一句劝吧。适可而止!别跟天下大势做对,也别再追寻什么真相了。那些都是虚的。只有握在手里、抱在怀里的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趁着混乱带着你心爱的姑娘走吧!远走高飞地好好过平民日子。否则,将来真出了个什么真相假相,被打击的压垮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们自己。你会后悔并失去了一切的。这个后果很轻微又很重大,小到微不足道,影响不了天下大局走势。又大到遮天盖日,把我们这些普通人打个泥地里打得粉身碎骨!它影响不了别人,只能影响你们自己。听我一句劝,就此罢手吧!我萧五保你们在未来的人世间平安无事!」
大帐中一片沉默,崔悯和明前提着全部心劲,绷着全身,聚精会神地听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萧五。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掀起了阵阵惊涛骇浪。
萧五脸上混和着汗水和血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纹路和下颌短须不停地滴淌着。他身躯僵硬,手臂颤抖,脸上皮肉直抽搐,眼窝深陷眼睛里含着血丝,痛心疾首地劝说着。他的汉话也越说越流利,最后还带出了文绉绉的词句。显示着这人的不凡。
「不管这天下是谁的,是汉人的,还是关外的蒙古人满人鞑靼人占领了,我李崇光保你们俩一生平安,荣华富贵!就当做我欠你们俩的。我们就此收手吧。」
半晌,崔悯幽幽地笑了。
他没有扭头看明前,紧勾勾得盯着萧五,轻声细语道:「多谢萧大哥提点。但是崔悯不识抬举了。」
他没有看明前,也没有与她交换眼色和想法。面容宁静,话语深沉地对萧五说:「我必须求这个真相。有的人可以隐忍住知道真相的欲望,大智若愚地过一生。但有的人,就必须『很幼稚』『很单纯』『很愚蠢』地求到真相,才能简单明白得活下去。而不论这真相多么伤人和不如意。——因为『真相就是公平』,我们求取的不是真相,而是人间最重要的『公平』二字。于公于私,我都不会放过你。于公我要杀了你解救皇上和被围困虎敕关之危。于私,我要抓住你这个大明逃犯,给当事人一个公平。我重审这案子,不是为了她的养妹,而是为了她!我相信她也极端地需要公平。即使她现在想不通,以后也会想通的。她因为这个真相已经失去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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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种人,范明前就是后者。我崔悯也是后面这种幼稚愚蠢的人。我们太相像了,她是这世上的另一个我,所以我才会如此地爱她敬她心疼她……我甚至比爱自己的性命还要爱她……所以萧五爷,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抓到你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榨出来!这答案说出来,哪怕是天塌地陷,江河倒流,答案会伤害到所有人,我们也要得到它。说吧!」
明前和萧五都转脸看向了他,两个人面目麻木,心里霍霍然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我要是不顾一切杀了她呢?就永远没有真相了!」萧五暴怒着大喝。声音和刀尖都在颤抖。
崔悯轻轻一笑,手里使劲,绣春刀使劲地刺进了萧五的背心。萧五闷哼一声。他轻蔑地对他道:「别用她威胁我。她死,你死,我也会给她陪葬去死。我这个锦衣卫官差不会比你这个绝世劫匪更怕死的!这个真相我要定了!你杀了她,我也要定了!」
三个人都死死地瞪着另外两个人,都觉得身心变得冰冷麻木了。这个冬夜大帐里静寂无声,空间仿佛凝固不动,时间也仿佛定到这一刻了。
萧五的手微微发抖着,使压在明前脖子的刀尖不断前伸。明前的脖颈不断地淌着血。而崔悯的钢刀则刺得更深。三个人却都咬着牙忍耐着,坚持着瞪视着对方,比试着谁先经受不起退缩了。
他们在相互较量着一种比生死更重要的意志、决心、耐心、勇气、执着和不惧生死的豪情。想以自己的勇气威摄力压迫着对手先撤退认输。所有人都不肯退缩,努力地坚持着。
时间缓缓流逝,人们都觉得腿脚打颤。明前因为失血过多,渐渐的有些头晕眼花,站不稳了。她知道此时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是非成败都在此一举,所有的真相也在此人口中。于是她咬紧牙关,脸色惨白,眼里甚至涌出了泪水,还在努力地握紧双拳站直躯体,不示弱地盯着萧五。萧五汗流浃背地挺刀刺她的脖颈,想逼迫她先求饶后退。崔悯也硬着心肠沉住气,嘴角衔着冷笑,不去看少女的伤势,用手臂掌握着力道,更深地刺入萧五背心。要逼迫着萧五先投降。
大帐如狂风巨浪中的大海漩涡,一切都在疯狂地转动着,一切又都永远停止不动了。
* * *
一颗晶莹剔透的泪从明前眼里滴下来,跌落尘埃。她张开朱唇,吐出了四个字:「我娘死了。」
什么!萧五大吃一惊,身体和手臂不自觉得一颤一僵。刀尖已经深深地刺入了明前的脖颈。明前顿时身体绵软,委顿在地。那厢的崔悯也迅速抓住了这个机会,快如闪电地出刀刺入了萧五的肋下。他迅勐地反手一刀砍中了他的前胸,大怒得喝道:「现在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求真相了!为了这事已经死了很多人,不说出来还会继续死人!」
明前紧闭着眼,捂住脖颈,软软地坐倒地上。
崔悯和萧五立刻跃到了一处,在大帐里拼死地厮杀起来。
帐外,忽然发出了一连串的「轰隆隆」火炮声。天地震盪,马蹄如鼓擂,兵卒们的喊杀声连天。天地之间好像勐然翻了个儿,成了如火如荼的战场。帐内,两个人使出浑身解数地激战着,心却狂跳着。不知鞑靼军营为何大乱了。
一排重木和巨石撞向了大圆帐。支撑帐壁的圆柱子轰然倒塌了。整个大帐也「轰」的一声歪斜了,扁了,倒塌下来。三个人错不及防,被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帐下。
崔悯在扑天盖地落下的羊皮帐蓬里拼命得挥着刀,划开了帐布,挡住了乱箭和木柱的碎屑。周围一片黑暗混杂。不多时,周围变得安静了。接着很多人用刀划开了羊皮帐布,用火把照亮着帐中人。崔悯擦干净脸面上的血,拼命爬起来,在倒塌的大帐里疯狂得寻找着鞑靼大王李崇光和明前两人。大帐崩塌,他昂起头,首先看到的是远方疯狂厮杀的鞑靼兵和大明北方军。近处是北方军正奋力得杀开一条血路,一匹金马向他冲来,马上骑着一位面容俊秀的穿简单盔甲的年青官员,他向他大叫着:「崔兄,终于找到你了。我们中计了!鞑靼人是故意引诱我们来救皇上的!你们怎么样?李崇光和明前成亲了吗?你抓住他了吗?我们得赶紧抓住南院大王,利用他威胁鞑靼人退兵!」
第226章 战场混杂(一)
深夜,荒原上到处都是沖天火光和激战的人群。从虎敕关到鞑靼军营几十里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战场。像一个沸腾的蚁巢。战场中心是保护元熹帝突围的北方军,外面一层是追上来包围住他们的鞑靼军营军队,最外面则是攻破虎敕关的鞑靼军,这时候也折返回来夹击他们。
最危险的时刻里,这只保护元熹突围的军队也出了大意外。脱利大将扬言他们杀死小梁王就放了元熹帝,火炮炸散了小梁王的亲军。刘诲等人趁机发难,带着小太监围攻了他下了毒手,要趁乱杀了他。这时候被炮火驱散的北方军也醒过了神,倒转方向沖回梁王身旁。却被乱兵冲击得进不到梁王身边。
刘诲命人架起小梁王,向着远处的鞑靼军大喊:「我抓住小梁王了!你们速速告之南院大王。我们交出小梁王,你们就撤兵。」
鞑靼军闻讯大喜,更勐烈得沖向了这方向。
伍怀德忍无可忍得揪住他的脖领子:「你要投降鞑靼军?」
刘诲满头大汗,颤声道:「不!这不是投降敌军。这叫保存实力东山再起。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们就不退兵。小梁王本来就想造反篡位,正好杀了他。这是皇上的旨意!你想抗旨不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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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扭成一团,几乎在战场上打起来了。伍怀德忽然回头制止了几个脾气暴烈的锦衣卫和侍卫们冲过来厮打。
他转身向着人群中的元熹帝和范勉,厉声喊道:「好一个为国为民的旨意良计。好,刘诲,我问你,你知道前唐的杨国忠兄妹是怎么死的吗?」
一句话吓得刘诲魂飞魄散,顾不上抓小梁王和向鞑靼军喊话了。连滚再爬得跑到皇帝的马前大叫:「皇上救我!伍怀德要造反了。」
元熹帝神色大变,范勉也激灵灵得打了个寒战,周围的文臣太监们都惊呆了。
人们都知道,前唐的杨国忠兄妹是被譁变的军士逼着皇上赐死的。天宝十五年,潼关失守,唐玄宗出奔四川,到了马嵬驿。当时的右龙武将军陈玄礼得知军士们怨恨上官,积怨已久,就要发生兵变。便对他们说:「如今天下分崩,皇上受惊逃难。不都是杨国忠兄妹祸国殃民鱼肉百姓造成的吗?如果不杀他们,何以谢天下?」众军士齐声说:「我们早就想除掉他了。」
当时正有吐蕃使者到马嵬坡与杨国忠会谈。军士们藉机大唿「杨国忠与蕃人谋叛」。顿时六军譁变,团团围住马嵬驿,一举杀死了杨国忠及其子杨暄。军队譁变后,六军生怕皇帝秋后算帐,非要逼迫皇帝立刻赐死罪魁祸首的杨玉环。玄宗面对军变,无奈得下旨赐死杨玉环。高太监把杨贵妃勒死在佛堂前梨树下。杨氏兄妹身死譁变之危也解除了。
此时此刻,伍怀德跟着刘诲直奔到皇帝马前,手握防身的钢刀,凶神恶煞得对着皇上厉声大喝。他貌似厉喝刘诲,实际却是要皇上学学唐玄宗,杀了祸国殃民的刘诲以防军士譁变。人们四下观望,看着满脸怒气得围拢过来的明军和侍卫们,才醒悟刘诲的话彻底激怒了满军将士。
——去他妈的两万人。有什么要紧的?皇上说过他宁愿割地赔款,也不想把江山施捨给他的狗。战败了就投降吧,鞑靼人还需要内地有皇上,他们不敢杀他。输掉这场战争无所谓,穿营而死的数百人无所谓,虎敕关前战死的数千人也无所谓。十万明军也……是他们愚蠢,不听皇上的……
伍怀德凶神恶煞得站在马前,不再像一个文弱书生了。话语像钢刀般直刺人们的心:「皇上!你与刘诲不同。你不是丢弃国土和大明将士们的人,你是爱民如子的皇帝。现在我们身处险境,刘诲还听信了敌军谗言,自作主张得要杀来救援的小梁王。他想投降鞑靼人,他已经是鞑靼人的奸细了!我们得赶快挽回局势,不能放任此人做下大错。皇上还不下旨杀了刘诲放了小梁王!」
元熹帝脸色煞白,浑身汗津津的在寒风中快冻成雪人了。颤抖着说:「伍大伴,刘诲没胆子做奸细投降的。他只是替朕分忧……」他求情似的看着伍怀德,刘诲是按照他的意思去杀朱原显的。
伍怀德脸色铁青,毫不理会他的暗示,厉声喝道:「皇上,事态危急,生死关头。鞑靼人马上就要杀过来了。你可别因小失大!小梁王忠心耿耿得来救皇上,这个狗奴才却假传圣旨想谋害忠臣。你可要想清楚了!微臣可压不住将士们的民意和北方军的怒气!」
元熹帝心头冰凉,恶狠狠得用细眉凤眼扫了一圈周围人。范勉是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用手死死得按住皇帝的手腕,使劲得往下压。几名亲近的皇妃太监们都是满脸哭相,哀求得看着他。刘诲和他的手下们再没了嚣张气焰,颤抖得躲在朱元熹身后。周围数百名贴身保护的明军和大内侍卫们都是满面怒气,暴怒得瞪着上官们。而锦衣卫佥事刘春则是手握钢刀,带领着五百多名锦衣卫千户、百户们严守着这块阵地。
朱元熹扫了圈四周,老弱病残,妇孺残兵,再不能跟鼓动造反的伍怀德说不了。他颤声问:「那个锦衣卫,叫刘春的将军,你觉得怎样?」
刘春是随着崔悯进虎敕关救驾的锦衣卫,他们没有被围困过,很是兵强马壮,成了乱军中皇帝身边最势大的一股精兵。
刘春和旁边的姜折桂交换了眼色,淡然说:「微臣听皇上和诸位大人的。」
朱元熹狠狠得闭了闭眼,睁开眼,瞪着伍怀德说:「伍大伴,听你的,杀了他!刘诲假传圣旨暗杀了小梁王,处死。」他脱险后,一定要杀了这个「狭兵变令皇帝」的伍怀德!他竟然敢违抗他的圣旨。他明明知道杀小梁王是他的主意,还破坏了他的计划,鼓动兵士譁变。
刘诲吓得瘫软在地当场晕过去了。他本来就自大又自卑,被鞑靼军围城吓破了胆子。这次突围,望着四面人山人海的敌军早就吓软了骨头,见敌军大将脱利提出了条件,就像抓住了一根稻草。皇帝也同意杀朱原显,于是就抓住炮火打散北方军抓住了梁王要杀他。他不相信他们能在战场上突围,只想用小梁王的头颅换命逃走。谁知道……
大内侍卫总统领和锦衣卫姜折桂,同时一个健步冲上前,举刀砍下了刘诲的人头!妈/的,生死关头还在弄权杀救兵,他不死所有人都得死了。
伍怀德毫不意外得向皇帝一笑:「臣省的,臣等着。」
他背转身,再也不想看朱元熹一眼了。对这位从小教到大扶他上龙位的皇帝失望透顶。同样是他从小教到大的,他与崔悯怎么这么不同?一个是懦弱狂妄,私心压于公职之上,皇帝之位都承不下他的私慾。一个是大义凛然,公心压过了私心,把国家放在家仇之上。为了国家宁愿不顾大明屈杀他祖父的世仇。真是天地之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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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用这种方法帮义子了。再让这个刚愎自用的皇帝「作」下去,所有人都得死了!他敢鼓动士兵譁变威逼皇上,就不怕朱元熹的秋后问罪。在此时此刻他非逼着皇上仿照马嵬坡处死杨氏的处死刘诲,就要要「杀鸡骇候」!杀他立威,看谁还敢投降!也是给自大的朱元熹敲个警钟。这天下,哪怕做了九五至尊的皇帝,也不是处处随他所愿的。人人身上都有「天道」和「责任」压着。
范勉抖衣而颤,内心也冰凉,看着这种乱相心乱如麻。他对伍怀德的狂妄行为很愤怒。他本身就厌恶宦党们,对伍怀德违背君臣之道,威胁皇上杀人更觉得愤概。但此时外有敌军,内有要造反的伍怀德,他也不敢去激怒了大太监。这些明军和大内侍卫锦衣卫们都是粗鲁武人,他也不敢刺激他们使他们临场譁变……他心情复杂地扶着元熹帝:「皇上,咱们快走吧。」
元熹帝是一幅深受打击,失魂落魄的样子。
* * *
战场很混乱。杀声如潮,人群混杂,两国兵卒们不断得倒下,马匹们四散奔逃。北方军在外围被鞑靼军分割对敌着,里面的元熹帝队伍还在内讧,几支军队都自行其事得与近处的鞑靼军激战着。
与此同时,鞑靼军的脱利大将军也率领着亲军冲到了近前。这些身披重甲的鞑靼重骑兵,像凶神恶煞的鬼魅沖向了这块明军所在地。脱利大将军在千军万马的人潮中,敏锐得发现了他们最大的敌人,元熹帝和小梁王。他大喜地喝道:「我看到他们了,去杀掉小梁王!」
鞑靼军像一群飢饿的乌鸦扑到了腐肉,他们像一把刀噼开了战场奔向明军。
这时的明军人堆里,伍怀德在威胁着皇上和群臣,刘诲身首异处,两侧的北方军想冲过鞑靼人流救出小梁王,遥远的战场边缘凤景仪率领着另一支北方军也杀进战场,接应着人们……战场局势很混乱,每个人都像在各行其事,却把小梁王凉到了旁边。
刘诲死后,十多个围杀梁王的小太监放开他转身跑了。随即被后方涌来的鞑靼兵砍杀了。当地只剩下了身负重伤的小梁王。
朱原显摇摇晃晃得从地上爬起来,站直身体,觉得天眩地转恍如隔世。他看着不远处混乱的皇帝和伍怀德,隐约明白事情有了变化。小梁王强行按捺住绝顶的愤怒,没有去想元熹和刘诲的毒计,也没有报復那些围捕他的太监,而是跌跌撞撞得从旁边的鞑靼人尸体捡起了他的龙泉宝剑。他拨出宝剑,把满腔怒火都发泄到了鞑靼兵身上。平常他嚣张跋扈,脾气乖张,这时死里逃生后反倒变得异常冷静了。
「他才不要像朱元熹!他才不要做无耻的昏君。他不会在战场上杀皇族兄弟,杀大明的救兵。他要杀的是鞑靼人!他要做个分得清家国情仇是非轻重的好藩王!」梁王的脸上浮出了极度憎恶的表情,眉眼五官都紧皱住,面目狰狞可怕极了。乌黑长髮上沾满了鲜血,盔甲和黑锦袍被戳成了筛子,每个破洞在泊泊得流淌着鲜血。他面目悲凉,嘴里喃喃自语着,压抑着狂暴的怒气,心里和脑子里只剩下了一句话,「他要像明前那样!做个有爱国胸襟,爱民情怀,有民族大义的男人!他朱原显不会连个小姑娘都不如。」
鞑靼大将脱利发现了小梁王朱原显,甩开了众人,策马奔来。他是一个魁梧壮汉。虎背熊腰身形硕大,眼珠是深褐色,满脸钢针般的虬髯,外表很粗犷但实际年龄不大。似一位骁勇善战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像一头矫健的豹子似的直扑朱原显。
小梁王用剑砍翻了一个鞑靼兵,摇晃着身体转过来,正与这位强敌面对面。
脱利大将军跃下马背,两手执着一柄三尺长的钢刀,惊喜交加地大笑了:「朱原显,今天你死到临头了!哈哈哈,你刚被你们自己人重伤,又被我这个无名小卒砍了头。是不是心里很不服气?好,我就让你死得服气点!」
他攥住长刀虚砍了一下,大喝道:「本王子名叫脱利,是鞑靼刺尔国库恩里大汗的九王子,也是后金来的汗妃穆勒的小儿子。老子可不是个无名小卒!我帮助南院大王偷进北疆抓你们,就是为了亲手杀掉你这个北疆劲敌!有你们父子在北疆,我们就永远无法入关。现在老天爷助我蒙古人,等我先杀了你,再杀了你们的皇帝老儿,这个大明朝就是我们鞑靼人的了。哼,你这个北疆藩王死在我这个蒙古王子手里,也该服气了!」
小梁王朱原显面目黝黑,紧咬住牙,一颗心都沉了下去。他一言不发在锦袍上逝干了龙泉宝剑的血迹,执剑迎了上去。
两个人在漆黑如墨的战场扑到了一处。
第227章 战场混杂(二)
四周黑黝黝的,伸手不见五指。有种很大的噪音响在耳畔,忽远忽近,刺激着他的脑子。身躯下面是鲜血浸透的土地,旁边堆满了死尸,仿佛已经躺在阎罗王的地狱了。他费力得想睁开眼睛看看,身上的黑精铁盔甲很重,压得他匍匐在地,移动不了身躯,睁不开眼帘,连手指尖都动弹不了了。全身又疼痛又疲惫,心却轻飘飘的飞上了天。
他紧闭双眼,疲惫不堪弱得靠在尸首堆上,隔着沉重的眼帘,眼珠散乱得感受着四面八方的微光。
不远处,是一个浑身是血,盔甲破碎的鞑靼人,正持着长刀踉跄着奔过来,举着长刀狠狠得噼向他。他勉强地抬起右手的宝剑挡着,宝剑崩飞了。他又仰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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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是鞑靼军的万夫长大将军脱利。他自称是鞑靼刺尔国九王子。他正在与他激斗,为了杀了他后再杀死皇上。他忽然想起了这场战争的经过。鞑靼军用围困皇上做诱饵,把来救援的他诱进了战圈。他们在战场上狭路相逢得决战了。两个人打得势均力敌,各自负伤。他先被朱元熹派人重伤,又与鞑靼九王子拼死搏斗。久战后不支,他重伤了脱利,差点刺中了他的心脏。他却靠厚实的体力砍了他数刀,快要打赢他了。
此刻他身受重伤,晕晕沉沉地倒在地上,面临着最后一刀。他想站起来再跟他打斗,却抬不起头,睁不开眼睛,头颅和身体有千斤重,压得他浑身绵软得瘫在地上等死。
紧闭的双眼前,是一团团飞舞的黑烟,笼罩着天地,使他看不清楚景象。只能感觉到远方有很多人叫喊着他的名字奔向他。近处,有一个狂暴的黑影子又挥舞着长刀重重得噼向了他。他一瞬间闭紧双眼,心想着他要死了!
这就是他的结局吗?一地藩王死在战场上,成为千古歷史上的悲剧人物。令北疆君臣们「逐鹿中原」的梦想落空;令他从小的志向抱负折翼;令大明朝最有权势的藩王壮志未酬身先死;令这场战争失败;令他身后的皇上和江山也一起倒塌沦陷;也令他的父王母妃绝望到死……还有她,她知道他死了,会伤心难过吗?也许正好相反,如果他死了,她就不会那么痛苦和难过了吧?那么她会不会为他哭泣呢?
他想着想着,身体随着噼下的刀势摔落尘埃。头脑渐渐模煳,身体也慢慢僵硬了。
* * *
眼前的景象又出现了一些变化。
一条黑影如轻烟般的跃过他的身体,钢刀如电般的截住了鞑靼王子的刀。两个人重重得撞到了一处,发出了一声惊天撼地的震响。两条人影激烈得搏斗了几招。随即,脱利王子发出暴怒的吼声:「李崇光,你疯了吗!你跟我打什么打?我们是一势的!」
沉重的「噹噹当」的钢刀撞击声中,一个沙哑粗糙又很狼狈的声音响起:「九王子,你先退让一下。这小子……目前还不能死。」
脱利王子发出了受伤的野兽般的嚎叫声:「你疯了!你想护着这个汉人藩王?李崇光,你果然是个北逃汉人,对我鞑靼国也不忠实,现在又想叛变蒙古投靠汉人了?」
「不是!」李崇光的声音为难至极地大叫着:「绝不是。九王子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你的性命,我们俩是过命的交情啊。我宁可毁容也要帮你冒充南院大王,帮你夺到大汗之位。九王子你先消消气,这次是因为我的私事,必须要护梁王一次!你这次别杀他,下次我们上战场时再杀他。」
「去/你/妈的混帐!我马上就能杀了他了。」脱利勃然大怒,狂暴得举起长刀,疯狂得砍向他:「在我们马上就要打赢仗的关键时刻,你要我放了他下次再杀他?你彻底的疯了!我先宰了你!」
两个人像两团黑雾似的,纠缠到了一团。像龙捲风似的在一旁急速盘旋着。
小梁王惊奇得想睁大眼睛看清楚。有人好像在救他,还是敌军内部人,他们起内讧了。这是怎么回事?梁王迷惑极了,但是他看不清想不清。眼里充满了血污,怎么也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一想多了头就像刀锯开似的疼痛。他只能疲惫得闭紧眼睛陷入了昏昏沉沉中。
朦胧中,一双颤抖的手扶着他的头颅,艰难得撑起他的身体,往一边拉他。那双手软弱无力,拖不动他硕长穿着重甲的身躯。他只能用一双手匆忙得按着他的伤口,撕下自已的衣衫紧紧包扎住他的伤处。之后,又费劲力气得拉着他,努力地拖下尸体堆。
那是一团如火如霞的红彤彤颜色。像一团光芒四射的阳光。充满了生命力与活力。这颜色真美啊……
红云般的人影用手扶着他的脸庞,一滴滴温热的东西滴落到他的面颊上,顺着他的脸颊颧骨滚下去,一个虚无飘渺的声音唿唤着他:「……朱原显,醒醒,快醒醒。你别死……」
他伏在他耳边焦急地叫着他,费力地拉着他逃离尸体堆。最后还是没有了力气,颓然得倒在他身旁。声音又颤抖又缥缈:「你不能死。朱原显。你如果死了,这场战争就会打输了,你身后的皇帝会死,身后的大明江山也会跟着倒塌了。你如果死了,北疆就再也没有藩王了,你的父王该多么痛苦,你的母妃又该多么伤心啊。杨王妃她一定绝望极了……」
红云中伸出一双手在他面颊上抚摸着,拼命地帮他包扎着伤口。那人喃喃自语地说:「……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已不是范勉的女儿,这样就不必背负着亏欠你们母子的沉重负担了。有时候我又希望自己是范瑛,这样就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弥补错误。使你们以后的人生过得幸福如意。我就是这样一个又矛盾又渺小的女人。一颗心想为家为国做些事情,又充满了胆小怯懦。所以,为了胆小怯懦的我,求求你也不要死。因为我无法面对你死后的世界。梁亲王的愤怒,杨王妃的绝望,和这个积重难返、濒临崩溃的北疆和大明……」
红色的云团忽远忽近,仿佛她爬起来又跌倒了。她跌跌撞撞地拉着他,使出浑身力气把他推向了尸体堆旁边的一道泥沟里。她抱着他推着他,热泪一颗颗的洒落在他的脸,像一点点灼热的火焰要把整个世界都燃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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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明前吗?小梁王冰冷的快要降到海底的心有了一丝丝波动。他勉强地提着心使它继续跳动,拼命得开动着脑子想着。是她吗!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在奋力得拖走他想救他吗?他的心陡然炽热起来了。他不想死,他不想死在她面前。她一定会痛哭崩溃的。他挣扎着使出浑身力气想睁开眼睛说话,却怎么也睁不开眼说不出话。
那片红云紧紧地偎依着他,抱着他,在充满死亡和寒冷的北疆战场上给了他一丝温暖。她的脸贴在他的面颊上,泣不成声:「……我太痛苦了。我太怨恨了。这件恐怖无耻的事为什么要落在我头上。这一件件风波又为什么要送到我面前,成了世上最难解的局。我太累了,我真恨不得每次睡着后再睁开眼睛,就回到了十岁的大龙湾小山村。和娘亲,妹妹一起轻松自在的生活着。就不必面对这种又痛苦又迷茫的局面了。我好累,脖子好痛,全身没劲,忽冷忽热的,血都快流光了,我已经撑不住了。我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有没有用,有没有意义,我觉得我这一生都是一场图劳无功、毫无意义的噩梦……」
「如果你再死了,我的这一切作为都没有意义了。我也真的撑不起了。死了也不会甘心。」
她的手指慢慢地滑过他的脸,温漉漉的,充满了浓重的血腥气:「所以,你活过来吧。像你说过的那么爱我就努力地活过来。做个打败敌军的好元帅,做个比朱元熹爱护国家子民的好亲王,做个爱护父母保护妻子的好男人……这样,我也就能放心地死了!」
我可以的,我可以醒过来,我没有死!小梁王心里大叫着,又觉得迷惑极了。为什么她浑身都是血腥气,为什么她说自己快死了?她受伤了?是很严重的伤吗?他痛苦焦虑得快喊叫出来了。但他的身体冰冷如冰窟,眼皮沉如山,牢牢阻隔着他的视线。使他看不清眼前的这片红云。她是明前吗?
* * *
嘈杂的打斗声忽然停止了,怒吼声越去越远。周围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一阵剧烈的震动使人们从尸体堆上滚下了泥沟,寒风扑来,头顶上响起了一个炸雷似的声音:「姓范的小姑娘!我已经帮你打跑了脱利王子,救了这小子一次命。我们就从此两不相欠了!你说的话要算数,我帮你救一回梁王,你就再也不追着我问范家程家的劫匪事了。我们就此分手各奔东西!如果还能见面,我们就依然还是鞑靼人和大明人,各为其主,打个不死不休好了!」
身边的红云微微浮起,飘离了他身旁。声音变得遥远又朦胧:「脱利逃走了,你也受了伤。那我就不需要你了,我也不打算遵守约定。」
「你说什么!你想反悔?」男人的声音变得暴怒而杀气腾腾:「你还敢骗我?你知不知道你快要死了!我现在就杀了你!」
另一个声音又清撤又苦涩:「我本来就是一个爱骗人的女人啊。就是因为我快死了,我又害怕什么呢,难道怕死得更快吗!我不怕。我说过,这件劫匪案子像泰山似的压在我心头,逼得我家破人亡。父亲不似父亲,妹妹不似妹妹,养父死了,养母也死了……连我的未婚夫也为我中了剧毒吃够了苦头。这件事,对我重于泰山,哪怕我死了我也要先知道真相再死!现在,你已经刺伤了我,我也要快死了。如果想杀就直接杀了我吧。死之前,你也应该会对已经死去的亡兄亡嫂和我这个死人,吐露出实情吧。」
「你——」周围是一片死寂的沉默。天地仿佛在震颤,人心在撼动。小梁王也震动得三魂六魂要随风而逝了。
「你不敢杀我,因为你心中有愧。你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亏心事。」红云裊裊绕绕地飘浮在那儿,像一支缥缈无根的浮萍:「那么在我死之前,你肯说出实情,我就原谅你。从此后你就不必再遭受内心的折磨。」
「你知不知道你快要死了?你这样重伤后追着我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你现在呆在原地,捂紧脖子,避过流兵,等着崔悯来救你。还有一丝生路。」
「不,我不怕死。我怕我等不到他来救就死了,所以我绝不会放你走。」
「你疯了!我现在就杀了你。一刀砍断你的脖子。」兇恶的声音嚎叫着,但声音越去越小,似乎主人跌跌撞撞地跑远了。淹没在沸腾的战场上。
红色的云朵飘回来,浮在他的头顶,用盾牌和残甲遮住了梁王。一只手慢慢地滑过了他的脸「……记住我的话。活下去,打赢这场战,保住北疆和大明,以后做个好藩王!将来娶个真的名门户对的公主,幸福地过一辈子。忘了我这个不知道自己是谁,快要死了的,只会给大家带来麻烦和痛苦的女人……如果没有遇到我,你不会变成这样。」
不——梁王使劲浑身的力量翻动着眼帘,睁大眼睛,只望到了一片夺目耀眼的红光。他紧蹙着眉头,张开五指紧紧抓住了她的手。不……她受重伤了?还要去追那个鞑靼人?她就要死了吗?他五指抓住了她的手指,痛苦得喘不上气:「不,别去!你受伤了,命才最重要。别追了……」
那个人轻轻拨开了他的手指,转身远去。红光越去越远。
浓重的黑云又重新扑上来,笼罩着他的头顶和战场。
第228章 战场混杂(三)
虎敕关燃起了熊熊大火,连同前面的鞑靼军营也变成了一片火海。战场更加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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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目全是腥风血雨的世界。两国将士们奋勇厮杀;利箭和火炮加大了杀戳的力度;天空抛洒着血肉模煳的尸体和残肢;荒原变成了尸山血海;所有人都变得惊恐又疯狂;到处都是奔涌的人潮……深夜还下起了雨。雨、火、血、泪把这个夜晚衬托得像十八层的地狱似的。人们在这个疯狂杀戳的地狱里挣扎、沉沦、看不到明天也看不到希望……
这时候,发生了内槓的皇帝队伍才缓过劲。外围出现了大批追过来的鞑靼军,要分两边包围他们和北方军。人们忙组织队伍转移。领头的两名大臣又发生了激烈冲突。伍怀德坚持要派人找到小梁王,向北方军道歉,而后跟着北方军突围。范勉则要立刻率领锦衣卫和大内侍卫们保护皇上先逃走,以后再向北方军致歉。元熹帝沮丧着脸,身颤脚软,紧抱着马颈没有出声。显然还未从「刘诲之死」中缓过神。
大内侍卫和锦衣卫们明显偏向了掌印大太监,范勉指挥不动人马,跟伍怀德起了冲突,怒道:「为人臣子,你倒鼓动起士兵譁变威胁皇上,你才是最狂妄自大的逆臣。北方军不会再救我们了,我们现在不赶紧护着皇上逃走,等着鞑靼军杀过来吗?张老丞相早就逃出了鞑靼营,他会直奔京城,把你的所做所为禀报给董、王两位太后。你张狂不了多长时间了。」
伍怀德冷笑一声:「我是不如范相为国为皇忠心耿耿,我和范丞相也是两路人。我的忠君爱国与范丞相的忠君爱国毫不相同,话不投机半句多,你就少说些大话空话吧!我们必须同北方军一块突围,这比自个儿冒险突围更有胜算。我既然敢做就不怕掉脑袋!」
元熹帝满脸痛悔,心里直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杀了伍怀德!伍先生在公报私仇,他们父子痛恨他没有平反昔日冠军侯崔盈的冤屈,在这儿等着报復他哪!他们现在改换门庭得支持北疆梁王和北方军了。可是他咬紧牙关不敢发一句怨言。伍怀德敢鼓动士兵们譁变,就敢杀了他。他只能等到脱险后再治他的罪。太祖皇帝明令太监不能干政,他后悔没听从,太监们果然是一群祸国殃民的疯子啊。
遍山漫野都是鞑靼军,元熹帝恨不得插翅飞走。他也不敢跟着北方军一块突围。他刚杀过小梁王,怎么还敢让小梁王的属下来保护他?但是伍太监非要坚持与北方军和解。他主动上前安抚着杀到近前的北方军许规,把一切罪过都算在了刘诲身上,并拿出刘诲的人头给他们看。他与对方商议好,先坚守原地,找到梁王,等着北方军的另一只军队来救。于是人们指挥着队伍转移向了旁边高地。
队尾的范勉和朱元熹却趁着伍怀德不备,招来了大内侍卫总统领和锦衣卫刘春。暗中命令他们转向突围。皇上眼泪涕零,连连向两人拱手作揖,求二人救他。逼得刘春和侍卫总统领无法,只得命令侍卫们临时转向,保护着皇上离开了大队奔向了东南角。等到队首的伍怀德发现,他们已冲出了十里路了!
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朱元熹的队伍刚冲出去十里路,前方就出现了大股鞑靼游兵阻住了荒野小路。后面的鞑靼大军也追近了。
前方有游军阻截,后方有多名鞑靼万夫长率大军追上来。一番绞杀,队伍就被两方敌军阻到了一块低洼地。后方追到最前面的几名鞑靼大将都杀得浑身浴血,眼珠泛红,杀气腾腾得像天降恶鬼。他们早在万马奔腾中看到了明军如众星捧月般的护卫着的朱元熹,人人大喜,居然在数万人战场上见到了大明皇帝。于是,更快马加鞭地追击着队伍。冲到最前面的蒙古战马几乎与明军的队尾相连接了。鞑靼军快追上明军了。
元熹帝从未长久得骑过马,平常的衣食住行又是大明最精緻富庶的贵族生活。长于深宫,受儒家重文轻武的教育,如斯文孱弱的书生一般。早就被漫天遍野追逐的鞑靼军吓掉了三魂六魄,此时更是精疲力竭摇摇欲坠。最前方的蒙古大将勐然一冲锋,硬生生地冲散了旁边护卫的马匹,直扑他的马后。
霎时间人们全惊呆了。
大明皇帝和群臣恐怕到死也想不到,蒙古野蛮人的优势就是兵强马壮,最善长赛马。他们和蒙古人赛马是註定会输的。朱元熹有生以来从未遇到过这么惊险紧迫的追逐场面,他吓懵了,马也受惊了,东奔西跑的又耽误了些时间。那位鞑靼大将就要追上他了!
他身旁策马同行的范勉骇然大叫:「皇上快逃,我去挡住他们。」说完,拨转马头迎向了敌军。
他反向沖回了后方,与后面追上的伍怀德擦马而过。掌印大太监转脸看他,脸上带着一些莫名的悲壮和惊诧,高喊着:「范勉,你一个文弱书生能挡住敌人吗?还不赶快跟着皇上逃命!」
范勉素来清高自傲,是个傲骨铮铮、倔强至极的儒家文士。他横眉冷目得厉喝着大宦官:「我本来就是大明朝臣!一条命都是皇上的,替皇上挡死也是天经地意!我甘之若饴。哪儿是你们这种诡谲阴私的奸宦能懂的?我替皇上能挡一会儿是一会儿,我虽是清流文臣也不怕死。你再这样骄横跋扈下去也命不长,我在地狱等着你!」
他忽然目光有些散乱,声音有些哽咽,放缓了口气说:「伍怀德。我有个女儿叫范瑛。你如果能活着见到她,就转告她我对不住她,但不悔。今天我为保护皇上而死,就是大明朝最忠君的忠臣。她就是忠臣之女。朝廷和皇上会看在我为国尽忠的份上厚待她的。这也算是我为『毒杀梁王』补偿于她。让她好好利用这个忠良之后的名声为自己谋划吧!嫁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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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再也没有回头,带领着一班主动冲出来的侍卫们迎上了敌军。大喝道:「大明皇帝在此,你们谁敢冒犯天威,必被天惩!还不快退下!」
领军追逐的一位鞑靼万夫长转马沖向了他。他抽出一柄雪亮的长铁刀。举在空中,狂风掠过,一刀飞鸿,如天上亮绝艷绝的白色虹光。之后,两马交错,范勉身首异处,摔落马下。
——元熹帝北巡。在兵部尚书殉国,五营兵马司指挥使严正战死,御马大太监刘诲被处死,龙华阁大学士内阁辅相范勉也死于战场。这是「虎敕关之变」里死亡的最着名的几名大明朝臣。这里面,仅有范勉是个清流儒士。后世文人们尊称他为「文烈义士」。
万箭如雨,马快如电,伍怀德侧脸看着他的尸体跌落马下。眼里不知道是怜悯还是悲戚。他飞马追上朱元熹,举刀替他拨开了一只箭,高声道:「皇上,范勉为国战死了!你还觉得自己无辜无错吗?」
朱元熹也侧脸看到了范勉的死状。吓得他脸色乌黑,浑身抖如筛糠,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骑在飞驰的骏马快摔倒了。
伍怀德与他策马并行,一只手抓住了他的马缰绳:「皇上,别盲目的跑了。我们跑不过蒙古铁骑。」
朱元熹见他伸手,吓得尖声大叫:「伍先生,你不能抓住我交给鞑靼人啊!我错了!我以前确实亏欠了你们崔家。可是我一直把你当老师尊敬啊。这次回去后,我一定昭告天下张榜宣布,崔盈不是奸细!他是被蒙古人使反间计害死的。我还要封崔悯承袭冠军侯。伍先生,求你饶了我吧。」
伍怀德长嘆一声,沮丧得看着他,既觉得可悲可怜又觉得嫌厌。他转脸环顾着苍凉的荒原战场。满心悲哀。这位「受天承命,君临天下」的皇帝,竟然把满手的好牌「一个天下」,打到了这种「众叛亲离、孤军奋战」的结局。把自己深陷在战场的死境!还连累着身边或忠诚或狡黠的大臣们一一死去!
真是老天爷要灭了这个庸才和大明江山啊。
他悲苦地望着他,面容扭曲,满眼泪光,只觉得这么多年,他像恍惚惚得做了一场春秋大梦!净身入宫、选择皇子、全心扶持他上位却希冀落空,最后落到了战死沙场的结局。今天,梦醒了,满目的凄凉与悲怆……这就是所有人最终的结局吧。
元熹病入膏肓,经此大难不一定会醒悟,说不定还会更痛恨崔悯。只盼得爱子救了皇上和天下后,远遁江湖,离开这伴君如伴虎的大明朝廷!
伍怀德对着哀嚎的学生说出了最后一番教导:「陛下不需要做许诺,崔氏已亡,日落西山,我们不能硬顶着要回到老路。我想通了!不求了!我只盼望着陛下牢牢记住今夜战场上发生的事。人人都有私心,又人人都无私心,他们会为了某种东西来捨身护你。都是为了这个锦绣河山汉人天下,不是为了你的赏赐与承诺。你需要回报的是这种为国为家的赤胆忠心。你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普通大明人的忠勇和胸怀。」
他与他并辔而行,忽然站起身扑上了他的马,顺手将他推落马下。披上那袭耀眼夺目的雪白狐裘,急驰而去。他身后很多锦衣卫和大内侍卫们默默地策马跟着他冲过去了。
朱元熹倒在了满是灌木丛和泥泞的地上,惊骇地看着。
蒙古人的快马继续疯狂地追击着「皇上」,利箭像影子般的射向了「皇上」。像刺猬似的射满了伍怀德的后背。如果不是他们想抓活的朱元熹,恐怕一箭就射穿了他的背心。要了他的命了。
这个初冬的北疆黑夜变得愈加的悲壮血腥。
第229章 战场混杂(四)
与此同时。
另一片混乱的战场上,兵卒们像无头苍蝇似的奔逃着,黑漆漆的战场上奔过来一人。崔悯像一团旋风似的追踪着地上的血迹奔到了中部地区。他手持绣春刀,抛下了红衣,露出了里面的白色素罗袍,上面也沾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他在混乱人堆里杀出了一条血路,跟踪着成亲大帐里滴出的血迹奔到了这块地区。
他脸色铁青,心里冰凉。他和凤景仪率领的援军也分开了。凤景仪救出了他,也收到了斥候送回的消息,便向他说明了战况。现在,元熹帝的御林军被鞑靼军紧追不捨,北方军的统帅小梁王被刘诲重伤失踪了。两边军队发生了冲突。几路大军被敌人分断包围各自为战了。他要马上带着援军去找朱原显。对北疆来说,小藩王比皇上重要多了。
崔悯心头一紧,他不能阻止北方军的选择。但他慎重考虑后,恳切地劝说凤景仪带着生力军去追赶皇上。去阻遏已经久战疲累的鞑靼军。只要抢在鞑靼人找到皇上,这一场大战就不会输。现在呈现的一切败相也会截然转变!否则他们找回小梁王,也挽不回「败军之相」了。而崔悯自愿去找小梁王,他会给北方军一个交待。如果梁王不幸战死……这场虎敕关大战的所有人说不定都会为他陪葬了。
北方军愤怒至极地怒视他,不相信他。凤景仪也很厌烦得看着他:「崔悯,你总是这样权衡利害,冷酷得选择对局势最有利的一面!完全不在乎个人的意愿和感情。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够狠。对,你说得对,我这只援军去救废物皇上,才有可能在这场败局里反败为胜。好,我去!」
「那么明前呢!她去哪儿了?」凤景仪厉声喝道:「你答应过梁王和我要以死保护她。她现在在哪儿呢?崔悯,你有没有尽心尽力地保护她?你有没有也像这样的权衡利弊,选择了一条对她不利,却对局势最有利的路!崔悯你太现实又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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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长长地吸了口气,浑身都颤抖了。他站在那儿,抬起眼,一双深沉得看不到底的幽黑眸子直视着凤景仪恐怖的脸。他眼睛赤红,咬紧牙关道:「我不知道……我会尽力去找她!她吉人天相,有着必须活下去的理由和机缘。她一定会坚持到底的。」
凤景仪勐然举剑向他砍了一剑,血丝顺着他的面颊发角流淌下去。他屹立不动。凤景仪握紧了短剑,声音深沉:「我去救朱元熹,你去救朱原显和明前。如果他们死了一个,如果明前死了……那么,你、皇帝和这个天下就等着给他们陪葬吧!」
* * *
敌人如扑打的潮汐般涌来,崔悯疯狂得在人海里冲杀疾奔,到处搜寻着两人。
晚了!晚了!晚了吗?!他心里像敲钟般得反覆敲击着这两个字。皇上的御林军被鞑靼军追上了;北方军的梁王生死不明;假冒南院大王的明朝逃犯「萧五」也逃匿了;明前也身受重伤不见了;这场与鞑靼军的相互暗算及擒王之战,他们就要输了……晚了吗?这种种最坏的结局已经砸到了他眼前。他们这些人果然遇到了最差的结局了。
他目光恍恍地盯着凶暴沸腾的战场。头一次对这片天地和自己产生了严重的怀疑和虚弱感。他做错了吗?他来晚了?他还能打赢这场战争吗?他还能在这片如地狱般疯癫狂乱的战场上找到那个姑娘,救活她吗?
不……连想想她如果死了都不敢想。都觉得肝肠寸断,痛苦得要跪倒了。她是那么信赖他,三人对峙时她看他的眼神,是那么的理解默契和信赖……他不敢再深想了,怕自己深想下去,就会痛苦得栽倒在这片战场了。
他满脸坚毅,黑眸如星,长发如漆黑的瀑布,在战场上疯狂得杀开了一条血路。他在战场上找到了从成亲大帐中滴出的一条血线。像是她被刺中脖子时流下的血,淅淅沥沥地从帐篷延伸到了远方。他沿着这条点点滴滴的血线往前狂奔,望着那若隐若现的血迹心都绞碎了。这么多,这么漫长,这么远,她的血快流尽了吧,她快支撑不住了吧?他盯着这血线,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麻。他知道她是贊同他逼问萧五真相的。但是这种事,必须由他亲手做出来,亲自去威逼着逃犯使他重伤她。却太让他痛苦为难了。
噼开了人潮的洪流,他追踪到了血线尽头,是一座堆满尸体遍地血迹的小山丘。血线在这里落进旁边的泥沟不见了。
几十个鞑靼兵卒围拢在泥沟旁,对着沟底兴奋得喊叫着,要冲下去。崔悯的心激烈得快跳出喉咙了。他大喝一声,飞身跃到近前,杀进了敌群。刀光如虹,人势同疯虎,鞑靼兵哇哇叫着围攻他,他与他们在这座尸山血河旁展开了搏斗。最后,三十几个鞑靼兵颓然倒下,他重重得一刀插进了最后一个鞑靼兵的胸膛。
他连滚带爬得跳下泥沟,一颗心跟身体一样从高空跌下,又随即弹跳起来。沟底下尸体摞着尸体,最底下是一具盖着铁盾牌的死人。死人身上的精铁盔甲像被戳成了马蜂窝,沾满了乌黑干涸的血迹,僵硬地躺在沟底。
不是明前!
崔悯陡然放松了心情,又骇然得叫出了声。他扑上去,翻开死人,从死人堆底下拉出了那具盔甲全毁的死尸。是小梁王朱原显,还没死!
崔悯的心顿时又失落又惊喜。他架起了朱原显躲开战场上的流兵和流箭,躲藏在了灌木丛后。他立刻放出青色火焰箭通知凤景仪找到了人,又将急救的药丸灌他服下。扶起他大叫:「朱原显,你醒醒!你还没有死,坚持住,我送你到凤景仪那儿。……你看见她了吗?明前,你见过她吗?她的血迹淌在你跟前断了。」
小梁王朱原显费劲力气得睁开眼,眼前迷迷煳煳的,依稀是个很熟悉的面孔。他疲惫地眨眨眼,吃力地思索着他的话。但是头脑太昏沉了。发生的人或事像一团团黑云似的东飘西盪,抓不着看不清。他喃喃地说:「崔兄,是你救了我吗?多谢了。明前?我不知道……是不是她,好像有人在哭,又好像快死了。我是在做梦吗?总是梦到她……」
「明前怎么了?你答应过要保护她的,她在哪儿?」小梁王的头脑忽然清醒了一线,想起了那个最重要的人和承诺,心底涌起了一阵恐惧。他睁大了模煳的双眼,想抓住崔悯的胸口追问,却身体僵硬得不起来。只能瞪着他喃喃说:「她出了什么事?快找到她,这里太危险了……」
——不能再追了,没有线索了。她脖颈上的血就断在了小梁王附近。混合了周围鞑靼人的血迹和尸体。分不清了。
崔悯目光散乱,脸现悲哀,站起来眺望着硝烟瀰漫、黑影幢幢的战场。觉得身体和心都要炸开了。……十万人厮杀的战场,遍地死尸和战马,到处是刀枪流箭。她可能死于乱军和流箭,可能被埋在尸首堆下,也可能会被大火吞没,连块骨头都不剩下。他能侥倖得找到梁王就是天大的幸运了。他可能找不到她了……
他所深深眷恋的、苦苦等待的、与他最相像最有默契的、与他少年相逢改变了彼此一生命运的人……
凤景仪派军救起了小梁王和崔悯。人们重新相逢,再眺望着快败阵的战场,心里都是大喜大悲。
烧焦的焦土味吹拂过战场,人们头顶着炮火箭雨趴在地上,感受着这兇险漫长的一日一夜。这场战争可能是大明开国百年来,遇到的最艰难最可怕最兇险的亡国之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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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战争就要打败了!三万北方军与七万鞑靼军开战,定下的计策未成反而落入敌人圈套。北方军小梁王为了国家救援了京城元熹帝,却被皇上再三的怀疑、出卖、陷害。他先是出卖了自愿代嫁的公主;又暗杀了来救他的小梁王,最后不听伍怀德的安排,偷偷得转向逃走。最终被鞑靼大军追上,连死数名大臣,满盘皆输。鞑靼军利用了他的昏庸趁势诱杀梁王剿灭北方军。这种胆小如鼠又卑鄙无耻的皇上,这种争先恐后得捅自己人黑枪的明军,能打赢战争才算见了鬼呢!
这时候,鞑靼军的万夫长脱利也率领部下加入了战团,群龙无首又精疲力竭的明军和北方军终于崩溃了。
第230章 战场混杂(五)
时间如缓慢流淌的泥沙,凝固在这一刻了。
天近黎明,夜色更黑暗,苍穹倒扣在人们头顶,战场上沸腾如浆。虎敕关和鞑靼军营都在大雨中燃烧着。元熹帝所带的明军和来救援的北方军已经奋战了一夜,早已是强弓之未。而鞑靼军的两只大军,一支攻进虎敕关又追杀皇帝的军队,另一支由脱利王子率领的追杀小梁王的军队,也劳累了一夜。脱利王子被李崇光打跑后,也缓过了劲,急忙带着部下来追杀元熹帝了。现在两国军队比拼得是体力和韧力。
凤景仪的援军也赶到了战场,找到了崩溃的明军。这支生力军使鞑靼军的攻势立刻缓了。但是鞑靼军人多势众,明军和北方军合起来还是势单力孤,最终还是呈现了败相。
——兵败如山倒,寒冷彻骨的冬雨下,三部分的明军溃败了。人们混乱地撤退着,兵马损失惨重,将士们伤痕累累的脸上流淌着愤怒和不甘的泪水,不停得撤退着。鞑靼军则拼力追击着想一举消灭北方军。
大地震盪,暴雨如瀑,乌云像恶龙般的翻绞着,人们在战场上挣扎沉沦。
忽然,脱利王子的大军后发生了一阵骚乱。队伍后面像沸沸腾腾的油锅炸开了!一只大肆砍杀的军队冲进了鞑靼军。鞑靼军像两片被噼开的麦浪似的依次倒下了。脱利王子大怒着命令将军们还击,却遭受了更顽强得进攻。对方兇勐得射出了上万支硬羽箭,还放了一阵阵火枪,鞑靼兵卒们纷纷落马倒下,后军大乱。像铁桶般死死钳制住明军的包围圈也松开了一线。
脱利等人做梦也没想到虎敕关还埋伏着另一只万人军队,他们震惊得分辨着来者。这支军队足有一、两万人,兵卒们穿着很复杂,有的是蒙古人打扮,有的是明军盔甲,有的干脆是平民农民们的装扮,但都相貌兇恶,下手狠辣,举着各种兵器冲进了交战两军中。既打杀了鞑靼兵,又驱逐了明军,打得两军都后退逃蹿。他们唿啸着冲进战场,像一群下山的豹子,前驱狼后赶虎得打断了整个战争。
脱利王子气急败坏地大吼道:「你们是哪儿的军队?快滚!不然蒙古大爷一块宰了你们!」
崔悯放马冲出了大军,叫道:「是绿松城的王老城主吗?」
来军冲到了两军阵前,领头的魁梧汉子们后面跑出了一匹马,马上端坐着一位穿着盔甲的娇俏少女。她惊喜地挥手叫着:「崔大哥。我们绿松城不负重託,总算是及时赶到了!」
是北疆绿松城的王城主父女!他们应了崔悯之邀,集合了绿洲的全部乡勇和所有能拉拢来的沙匪近两万人马,在关键时刻赶到了虎敕关。
两万人大唿小叫得跑向了战场中间,嘴里还七嘴八舌地嚷着:「我们绿松城是中立的!可不是跟官军们一伙,你们看清楚了。」「可是我们欠着姓崔的人情。上次他在梁王剿匪时帮我们逃走了,我们得报恩啊。反正城主萧五爷也不在,我们就自做主张得帮他一次吧。」「我很讨厌明军和北方军,小梁王总想吞併我们。不过,比起梁王,我更讨厌鞑靼人。他们抢东西时比北方军狠多了。」「那就上阵厮杀吧,让他们看看谁最厉害。」
雨丝遮掩了视线,焦土升腾着大火,像水火交融的人间地狱。绿松城乡勇和沙匪们的到来,使交战双方都迷惑不解极了。战场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忽然明军中响起了一声激跃的喊声:「是北疆绿松城乡勇!他们是大明地盘上的人,是来帮我们的。」
这声喊叫振奋了明军和北方军。像在无底深渊旁发现了一条生路。人们齐声欢唿,有的人甚至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在这片疯狂又绝望的战场,这些人像阳光般的驱散了死亡带来了活下去的希望。明军开始整顿军马,骑兵们更换马匹,弓箭手拾弓搭箭,步兵们重新集合,准备再度迎战。
小梁王身负重伤得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乱相。他镇定心神,坦荡得对崔悯说:「崔兄,我把军权交给你,你来指挥所有兵马。」
「好,我来指挥!」崔悯深深地看他一眼。此时千言万语都不必说了。他纵马向前高声喝道:「我知道北方军和绿松城曾是仇敌,但是现在,大敌当前,我们不能自相残杀。要先把鞑靼人驱逐出虎敕关和北疆,再来谈彼此的小恩怨吧。现在,我就是本军的总统领,所有人都听我的!共同反击,把鞑靼人的军营连根拨起,赶出北疆。这场战争我们没有输,也不会把一寸土地送给敌人,放过一个杀掳我大明军民的鞑靼人!进军!」
战场局势再一次翻盘。绿松城的生力军一进入战场,就马上改变了整个格局。他们和北方军重整兵力反击敌人,脱利王子也率领着鞑靼军顽强地抵抗。但是两方面的气势大不相同了。鞑靼军的时运已过,气势已泄。北方军充满了哀兵必胜的悲壮气氛,再有绿松城乡勇协助。不多时就将敌人打得节节后退了。鞑靼军的四名万夫长已死亡两人,脱利王子也身负重伤。他与小梁王拼命搏杀过,又被「李崇光」几下重击,早就筋疲力尽了。天蒙蒙亮时,他在乱军中带头冲锋,被居高观战的凤景仪指挥着三员副将围击,如果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南院大王李崇光抢回了他,就命丧当场了。到此时,鞑靼国九王子终于明白了他的军队气数已尽,北方军和绿松城气势盈天,他们是打不赢这场战役了。只好含恨下令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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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军与绿松城的乡勇们又一同追击出了数十里,才迴转原地。
乌云渐渐散去,大雨初歇,清晨阳光明亮,虎敕关大战至此结束。战场上到处是两军遗留下的尸山血海,焦土狼烟,如恐怖的地狱。
这场「虎敕关大战」持续了一夜半日,兇险惨烈至极。虎敕关和鞑靼军营全部烧为白地,两军人马死伤近六万。明军和鞑靼军各死伤过半。元熹帝的北巡行营全军覆灭,鞑靼国的南院大王和脱利王子的「连杀二王」的计划也宣告失败。败兵逃回蒙古。
第231章 改朝换代
半月后,虎敕关大战的消息才轰轰烈烈得传遍了大明全国。举国轰动。全大明人都为之震撼。接着,北疆腹地的虎敕关之战结束了,北疆与鞑靼国边界的两国大战却开始了。梁亲王朱堪直的北方军与鞑靼刺尔国大汗库里恩亲自率领的八部落兵马和北院大军展开了大战。大明朝勐然陷入了战火中,整个国家都动盪不安。
每个人都在这场战争中得到了不同的结果和未来。
虎敕关一战,鞑靼国南院大王和脱利王子鎩羽而归。两人要「杀死小梁王抓住元熹帝」的计划未成,脱利王子也身负重伤。南院大王李崇光也因为婚礼中止饱受了打击,以至于方寸大乱,没带好兵打赢这场战争。二人见败局已定就收拾残局逃走了。原本雄心勃勃得要征服中原,图谋汗位的野心也遭到了沉重打击。
另一方面,遵循皇上之命和亲的「益阳公主」,以身冒险,诈婚李祟光,为国为战争出了大力。她在婚礼后隐退回到甘兰寺静心修佛了。没有再露面。人们联想到数月前她在甘兰寺遭遇到的「神佛显圣」,都忍不住盛赞她是位义薄云天,为国牺牲的,堪比昔日西施王蔷的奇公主。朱益阳名声大震。
崔悯暗备奇兵,一举扭转了战场败势,成为虎敕关大捷的关键。赢得了天下人和北疆人的敬佩。从此后,崔悯有了领兵打仗掌握一地的资歷和名誉了。绿松城乡勇和沙匪们也因为此次义助明军有了洗白身份、从匪变人的可能。
小梁王朱原显甘愿冒着北方军灭亡、战死沙场和中圈套的危险,也要出兵救援被围困的元熹帝。他险些丧命战场,最后还胸怀坦荡得命令崔悯接手兵权,打退了围困皇帝的鞑靼军,保护了北疆土地。这份胸襟胆魄赢得了全天下人的敬意。连一向最厌恶他们的清流党派也不得不赞扬他忠勇双全,是个为国为皇上的忠诚藩王。一举扭转了北疆梁王父子谋反篡位的嫌疑。
这些人都有了自己的变化。
而其中一个最重要最大的变化是,大明皇帝朱元熹失踪了!小梁王和崔悯击败了鞑靼人,就在战场内外挖地三尺得搜寻朱元熹。找了一月也未找到。仿佛他凭空消失了。人们又惊又骇。
一月后,从疆外的鞑靼刺尔国传来了惊天消息。朱元熹被俘虏到了鞑靼国!伍怀德顶替他诱走了蒙古人后,朱元熹带着几名心腹太监从战场间隙逃走了,却在战场外的荒原上遇到了溃败的鞑靼兵。他和太监在北疆荒漠里连躲带闪得跟鞑靼人兜圈子,吃尽了苦头。在某个荒凉的村坝里,某个清晨,朱元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被贴身太监出卖给了鞑靼人。鞑靼败军大喜,封锁住抓住朱元熹的消息,裹狭着他逃向疆外。直到挟持着他逃回了鞑靼国,才公布了这个消息。这讯息飞快得传遍了北疆和内地,吓煞了大明臣民。人们这才知道了朱元熹的下落,小梁王才无奈得收回了四处找寻他的兵马。
——老天灭明,皇帝竟然被敌军掳走了!
而随他出巡北疆的人马全军覆没。十万明军损失了九成,随行的嫔妃官宦太监女官们都被杀死或掳走,大臣们也死之八/九。武将们全部战死;御马大太监刘诲为避免兵变被处死;范勉为阻挡敌军主动迎敌战死沙场;假冒皇上逃命的掌印大太监伍怀德中了几十只利箭,也濒临死亡;剩下的李执山刘少行等人也在战争中死伤殆尽……而最奇特的就是八十岁年老体衰的内阁首辅张徇张老丞相。这位老丞相不愧是清流魁首,大明首辅。精明睿智,狡黠如狐。送公主进了敌营后,就与崔悯分手。崔悯要去保护明前,他要听从皇上的密令,携带着元熹帝交给他的国玺私玺,带着十名死士,趁着大战迭起时偷快马逃出敌营逃回京城去了。令人们惊奇的是,大明首辅没有千里迢迢得骑马回京城,而是临时调转马头,奔向了北疆与鞑靼国的边境梁亲王朱堪直的前线兵营去了。
消息传回来,朝廷大哗。两宫皇太后和群臣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回事了。难道张老丞相吓煳涂了,皇上都不见了,还要亲自去完成皇帝未完成的「撤藩」大计吗!
等到鞑靼刺尔国公布他们抓获了大明皇帝朱元熹时,鞑靼大汗亲自向大明朝廷索要「永世称臣的降书」和「年年进贡的千万银两岁币」时。那位逃到北疆边境的老当益壮的张老丞相,竟然在前线铁索城,与其他北疆群臣一起跪请朱堪直登基为帝,接掌大明江山!他们昭告天下,要拥立朱堪直为大明朝的第七代皇帝。以此对抗鞑靼人的「挟天子以令大明」的亡国奸计。
——振臂一唿天下惊。
全天下的臣民百姓都惊呆了。目光又惶惑得移到了京城朝廷。十五日后,京城垂帘听政的两宫皇太后中,朱元熹的生母王太后宣布病重,不再过问政事。董太后独自接管政权,与九门提督李肃和忠国公等皇亲国戚一起决议,向天下颁发了懿旨:「皇帝朱元熹因久病无力执掌天子龙位,即日退位。封为谨王,享郡王俸禄。先先皇四子朱堪直忠孝义勇,封为新皇。令其继续驱逐鞑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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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已,大明皇帝更朝换代。被鞑靼人抓住俘去关外的朱元熹退位,不再是一国之君。免除了明朝因皇上被俘的亡国之忧。
朱堪直临危受命,在边境铁索城的城头遥接懿旨,登基为皇。史称「代宗」。其妻杨氏被封为慈和皇后。因代宗身处与鞑靼国开战的前线,担心自己在战场如有不测,再度耽误了大明国事。在张老丞相和北疆群臣的恳切进言下,册封其子朱原显为太子。史称「原显太子」。
这些消息接二连三得传回了虎敕关。北疆群臣震惊了,连朱原显自己也惊呆了。
而此时,朱原显迎接回北疆成亲的未婚妻,未来的太子妃和皇后,清流烈士范勉之女——范瑛,早就在大战乱军中下落不明生死两不知了。
第232章 西京
西京,又名龙隐洲,是北疆两省最大的城池。也是北疆十多个府、郡、城、镇的都城。此城座落于北疆偏西北处,地势北高南低,位置险要,有南北通关之奇,是南北大驿道和东西方向的交通要道。连接着向蒙古草原、西域方向和关内的通路。周围就是北疆最重要的边境铁索关、兵城暮城、芙叶城和广济、成平等多个城池。被称为「大明锁钥,西北屏障」。是块兵家必争之地。
传说这块「龙隐洲」在古代是片无水无木的荒滩沙砾地。仅有的人烟是一些从草原流落到北疆的蒙古牧民和从黄河淮河的汉人王朝流放到此的汉人罪民,被发配到这个苦寒之地。忽然一日从极北地飞来了两只苍劲峥嵘的巨龙,趁着春风登天,借着秋风潜渊,在这块北疆大荒滩上飞腾盘桓,兴云致雨,长久不去。这块土地才渐渐得以生长繁衍了草木人畜,成了沃土。人们称之为「龙隐洲」。几千年过去,苍龙早已不见了踪迹,这里在一代代边民的聚居经营下,人口繁盛,农商发达。它也在歷代的城主县令郡守和最后来的北疆梁藩王的统治下,变得欣欣向荣、繁荣昌盛起来。
远远望去,西京城就像屹立在荒滩上的龙头,庞大威武。灰白岩砌成的城墙固若金汤,城池上布满了瞭望射击的箭垛。城池四周有八座城门,坚固的城楼平日登高瞭望,战时主将坐镇指挥。显示着这是座面临敌国,扼制南北要道的军事城堡。西京城整个占地千顷,人口六十万,是北疆最富饶辽阔的大都城。
一月后,小梁王朱原显率领着北方军迅速得返回了西京。一路上人们依然沉浸在震撼中。
挥兵入关,与同是太祖皇帝直系子孙的朱元熹争夺天下,是朱堪直父子筹谋多年的野望,也是北疆群臣策划了二十年的造反大事。人们已经做好了谋反篡位,带兵进中原跟朱元熹争天下的准备。也做好了「成王败寇」,成就是大明天子,败就是阖家灭门的准备了。却万万没想到这个皇位竟像是「从天而降」般的落到了他们父子的头上。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绝处逢生的大/逆/转」啊。京城的太后和宗室,满朝的文武百官,各地的使节郡守,以及满天下的黎民百姓们都全部拥护他们登上皇位。连一向最嫌恶他们,最牴触反王篡位的清流魁首张老丞相也转向支持他们了。
北疆人早做好了身背篡位恶名进史书的准备了,却忽然变成了这种万众瞩目、天下响应、以解救大明朝于水火中的姿态登上了九五至尊之位的模样。
——如此的大势所趋;名正言顺;翻天覆地。
——真乃是老天降下的时也,命也,运也。
真是一出惊天动地得反转大戏。
虽然面临着鞑靼国大汗亲率着二十万大军兵临国境要进攻大明的危机,但是藩王朱堪直此生最大的愿望已达成,代宗和北疆诸人都是欣喜若狂,连带着前线北方军的士气高涨。
* * *
朱原显率领暮城兵马进了西京。命军队驻扎在灰白色都城之外,自己带着亲兵进城奔向藩王府。
他骑在马上,眼望前方,面如铁塑,身姿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支蕴含着极度危险的铁枪。神情冰冷严峻,有种绷得紧紧的快要断了弦的危险感。他的伤势稍一恢復,就接回了兵权。命令凤景仪继续在虎敕关一带追击敌军,把敌军彻底得驱赶到边境。自已则接受了代宗的军令回西京驻守。
西京在北疆两省的正中偏西北位置,距最前线的铁索城和蒙古大草原都不远,中间是平坦的荒漠,从边境放马南下就能直达西京。西京也需要大量兵马固守。
朱堪直的使臣带给小梁王一封亲笔信。内含一个消息。朱堪直已与塞外西域的蒙古部落东察合台汗国结成了联盟。东察合台汗国是蒙古草原上的部落之一。统治者是大汗察尔金,与兵精国强的鞑靼刺尔国争夺草原最丰厚的北部失败,被赶到了西边的荒漠里。东察汗国、西察汗国、鞑靼刺尔国和大明朝在西北地域正好呈现了「四分天下」之相。东察汗国统治了中亚和西域一带,所占国土的面积很大,却多是沙漠地区,国力兵力都不及鞑靼国。备受鞑靼欺侮。
藩王朱堪直分封到了北疆后,远交近攻,与同为弱势的东察汗国有了来往。二十年经营下来早就关系紧密。
密信中,朱堪直对朱原显好生勉励了一番,对范勉、范瑛父女的死亡失踪感到遗憾。对朱原显在战场上的作为也未加责备,反而温言劝慰。说他已为太子,要多保重自身。速回西京,守好都城,并好好款待东察汗国来的梗那赫公主。名为公主,实为人质。为了拉拢东察大汗共同对抗鞑靼国。朱堪直派了朱氏宗室里他的侄子贤郡王朱原实为人质,压在东察的国都「亦力八里」城。而东察汗国大汗派来了他的亲生女儿梗那赫公主为人质压在西京。两国暗中结下盟约,要趁着这次大战共同剿灭草原上的霸主鞑靼国。这两人是互派的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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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堪直素知他的小儿子性子乖张,软硬不吃,心里极有主张。不敢强迫他,只是交待要好好得照顾亦力八里的国王之女,使梗那赫安全舒心地呆在西京。
朱原显脸色乌黑,冷笑一声。连使臣的话也不接,一摆手喝退了大臣们。他知道父亲一向慎密多思步步为营,对皇位是势在必得。眼下接了皇位,心里还是不安。他们都清楚,朱元熹那位以前的「先皇」现在的「郡王」还在鞑靼关押着,鞑靼大军压迫边境,他们父子还没进入金陵城登上皇位,更没有彻底得收服压制住一大帮心怀鬼胎的文武百官清流宦党,这一纸「加封代宗」的圣旨就是个空中楼阁!就是让他们父子为朝廷卖命打仗的血淋淋的诱饵!这天底下还有更多的朱氏王孙如富王、礼王等藩王和朱元熹的两个五岁、三岁的儿子虎视耽耽得盯着皇位呢。
敌国压境,战势千变万化。京城的各派人马只是暂时压制住野心,隔岸观火,看着战争情况再谋求对他们最有利的一面。
父亲是暗示他娶了这位东蒙古部落的公主,增加他们和朝廷争抢皇位的本钱。互派人质的盟约,怎么比得上娶蒙古部落的公主做皇后的盟约更深厚坚固呢。
正好,他那个身份不明,麻烦不断的未婚妻失踪或死了……
真是死得其所啊……
朱原显仰着头,脸色铁青,按捺住激烈的心情,面颊的线条更阴冷凌厉了。西京藩王府门口,站满了迎接的人群。最显眼的是人群中央站着的一位身穿金绿色蒙古锦袍,头带着珠翠圆冠,腰带上悬着嵌满宝石的精美金刀的华服女子。她面容丰盈如月,漆黑的柳叶眉斜飞入鬓,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身姿健美挺拔,精神奕发得站在那里。带着蒙古女子特有的刚强爽朗。她领着众人站在藩王府门前翘首以待着,没有一丝的侷促腼腆。身旁众人如众星捧月般的簇拥着她。她看到人马行近,眼睛一亮,含笑走上前,落落大方地高声道:「原显哥哥,你回来了!梗那赫恭贺你凯旋归来!」
是东察大汗之女梗那赫公主。她满脸发自内心的笑容,弯弯的黑眼睛像月芽似的倒映着他的身形,欢喜至极。她的身后忽然又探出了一个头,一个更妖娆美丽的汉装少女也向他挥手娇笑:「梁王哥哥,恭喜你做了太子,你以后就是大明国的国王啦。」
朱原显骑在马上略显惊讶:「折海珠,你怎么也来了?」
东察大汗的小女儿折海珠公主仰着脸爽利地答道:「我跟三姐打赌,谁赢了谁就来西京做质子!」说完后她才觉得这话有点奇怪,就吐了吐舌头,娇憨地笑了:「梗那赫射中了三只北雁,赢了我。就来做质子了。可是我太想你了,我们已经两年没见了,就非要做她的随从一起来了。」
她飞快地奔上前,抓住了朱原显的马头缰绳,亲自替他挽疆。脸似红霞的望着他,眨眨眼,天真又诚恳地说:「听说你的未婚妻去世了,我们也很难过……」
她客气地说着场面话,面上却没有什么悲伤之色。她与梁王未婚妻素不相识,只是为了他感到遗憾。心底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喜意。她豪不显生疏地拉着朱原显的手扶他下马,又抓住他的手臂,吊在他高大轩昂的身躯上活泼得转了个圈子。之后踮起脚尖,将脸颊亲近得凑到了朱原显面颊旁,悄声说:「……这种紧要关头,我可不能输给梗那赫!她把自己的嫁妆和马匹都偷偷带来了。哼,你可不能娶她做大妃,否则我就恨你一辈子了。」
第233章 东察汗女
这时,梁亲王夫妇已成为了大明的帝后。但前线开战,后方一切从简。帝后还是以先前的藩王府为居所。西京严防敌军,全城肃严,王府静穆,没有一丝庆祝藩王登基为皇的喜庆气氛。
朱原显陪着两位东察汗国的公主走进藩王府。他面容凝重,神色深沉,一路上也不多话,彬彬有礼得接待着公主,很符合大明太子的尊严和身份。两位蒙古公主也是面带微笑,亲热又有礼貌地随他拜见杨王妃,已成为慈和皇后的杨皇后。
数月不见,杨皇后一如即往的温婉亲切。气色比在山西云城分别时好了些。一身暗红锦衣,简单的钗环,斜斜得依靠在松软靠椅上,几名太监女官照料着她。她欢喜得看着爱子陪着公主们走进来。
久别重逢人们都很欢喜。杨皇后见小梁王体态健康,精神奕奕,发自内心地微笑了。两位东察公主也上前恭敬又不失亲昵地拜见了皇后。人们围拢在一处叙话。大厅里气氛融洽,笑声如铃,使空旷的房屋洋溢着一片轻松温暖的气氛。也给身体不便的杨皇后带来了一分活力。杨皇后笑吟吟得挽着两位妙龄少女的手,望着爱子,心情大好。会客厅里其乐融融。
东察大汗家与藩王家很久就相识了。梁亲王开闢了与东察合台汗国的丝绸通商之路后,东察大汗就命令后宫妃子们与藩王家眷多多亲近。每隔一两年东察大妃就领着妃子和子女们拜访西京,一是为了巩固易市商路,二是想与北疆小朝廷的朱堪直夫妇拉近关系,双方子女都对两国的汗王和藩王行叔父之礼。这次,梗那赫公主以「质子」身份扣压在西京,也是以侄女身份暂住藩王府的。这也是两位公主敢来「竞争」当质子的原因。
梁亲王是审时度势,重视名声的贤王。杨王妃是宽厚仁慈、通情达理的慧妃。这样的家庭长辈谁人不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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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完毕,两位公主依依不捨得告退了,让太子与皇后说些贴已话。杨皇后微笑着让她们免礼,两位公主还是恭谨得行了大礼才退下。杨皇后面带深意地阖首微笑。
* * *
梗那赫公主与折海珠公主带着大批东察侍卫返回了自己居住的迎宾馆。折海珠一路上忍不住数次回头,眺望着朱原显硕长的背影。
梗那赫貌似爽朗,内心极细緻。她目光炯炯,放缓了脚步,用蒙语亲切地对妹妹说:「折海珠,你不该提小梁王的王妃。原显哥哥的王妃还没有去世,只是找不到了。她身份尊贵,梁王又关心,一定能找回来的。你这么说反而会显得我们庆幸她早死。」
折海珠公主不悦地道:「我只是盼着梁王哥哥能如愿以偿得找回小王妃,梗那赫你想多了。」她眼波微转,脸上带着讽刺的笑,悠然说:「而且庆幸太子妃早死的人不是我。」
两人面容不变,心里都勃然怒了。为对方推诿不实的话而发怒。全东察汗国都知道二人心愿,她们也知对方的心思,她竟然还反咬一口!北疆与东察的盟约稳定,二女又是与朱原显一起长大,身份相当,家世外貌也相当。早就心思活动开了。他是位俊美无俦的汉人藩王,比西域王城「亦力八里」的粗俗豪野的蒙古贵族男人多了份精緻文雅,又不失北方男人的豪迈气概。现在更成了中原王朝的太子,是未来的大明国国主。这种人才、条件,两位汗女立刻放下了矜持与高傲,争着来当人质。还在杨皇后面前各显性格才艺,迎奉皇后,取悦藩王。只盼得皇后和太子选了自己,向父汗提婚。
少女之心早就柔情蜜意得牵到了年轻俊美的藩王身上。她还跟自己装腔作势,口蜜腹剑?男人的战场在朝堂在沙场,女人的战场在后宫在小家。
两个人的话语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梗那赫婉转地劝说着:「折海珠,我们还在西京做质子,本身有危险。又何必自已互相摺檯呢?现在即使梁王的未婚妻真死了,面上也不关我们的事。你说出来只能使人多心。」
折海珠脸上带着笑,用马鞭敲打着自己的靴子。她身材玲珑健美,长像极妩媚,是个极俏丽活泼有风情的蒙古美女。此刻穿了汉服讨皇后太子的欢心,里面却穿了马靴,有点不伦不类:「说不说出来,大家都心知肚明。父亲送我们来西京,不就是盼望着你能嫁给小梁王当上汉人皇后吗?若不是对你不放心,又怎么会同意我也来?我是来帮你的。我们在草原上长大,比不上这些天天玩弄心机鬼计的汉人女子。我不帮你你就当不成王妃了。如果你这次再嫁不成梁亲王的儿子,就得嫁到后金的野人窝里当大妃了。呵呵,不嫁这么俊美文雅又富贵的汉人藩王,嫁给比我们东察更贫瘠粗陋的后金部落里,你就完了!全东察人都知道你拼命想嫁给他,还装什么不急呢。我都替你着急啊。」
梗那赫听她言语刻薄,早就惯了。也不恼,满怀底气地说:「我本来就是梁藩王长子朱原渊的未婚妻子。兄死弟及,现在嫁给朱原显是天经地义。父王与藩王早有默契,他会娶我做王妃的。」
「可他的正经王妃还没死呢!只是失踪了,如果她不死,你愿意委屈自己当侧妃吗?哼,我多嘴多舌也是为你好啊。我这么粗鲁憨直,不正好能衬托你温柔如花善解人意吗?我们蒙古部落出身的女子,想在汉人宫廷里生存,不相互帮忙怎么行?你一个人可斗不过那群汉人。我是想帮你啊。」
梗那赫露出了心领神会的感激的笑:「那就多谢妹妹了。是我误会了妹妹,还以为妹妹也想嫁原显。其实你与原显的年龄身份更相当。我比他大一岁,还当过他兄长的未婚妻,是草原牧民女儿生的公主,怎么敢与大妃生的公主争呢。你如果嫁给原显做了大妃,我就心甘情愿地做侧妃侍候你和太子了。可惜,父汗不允许两个女儿都嫁给汉人的,大妃也捨不得你远嫁,否则我不会想嫁他的。我只想为父王和大妃分忧。」
折海珠面色微冷,心里勃然大怒。手里一下子攥紧了镶金石的马鞭。这是朱原显方才的马鞭,她接过后就捨不得丢开了。她差点扬起鞭子一鞭子打碎梗那赫的笑脸。洗马贱妇养的婊/子!还敢跟她争?她忍住怒火,定住神,傲慢地说:「那你得好好努力了,别白来一趟西京,又灰熘熘地被送回亦力八里。小梁王的王妃好像死了,可他还带回了一个自称范小姐的女人。」
梗那赫温厚地笑了:「这天底下只要妹妹让我,我不会输给其他人的。我连他的王妃都不惧,更不怕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我这位东察汗女会好好替她寻出路的。」
说完,她笑盈盈地带着侍卫们离去。折海珠紧咬牙关,握紧了马鞭。若不是在藩王府小梁王的眼皮子底下,她就愤怒得要鞭打梗那赫和女奴出气了。
第234章 死亡
大厅无人,朱原显急步上前,跪倒在母亲面前,再次行大礼。
杨皇后眺望着绕过殿廊的姐妹两人:「那姐妹俩也不容易。」
朱原显没有接话。他在杨氏面前没有一点想遮掩内心的意思。他从殿外两人的身上收回目光,无波无澜。他对两位蒙古来的公主像对待下属同僚般的客气,对她们的想法做法却不放在心里。这些与他何干?这世上人人都自管演戏,不顾他人的想法,她们强迫他看戏,还要强迫他同台演戏不成?他厌倦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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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皇后仔细得看他的脸色。黛眉渐渐皱起,面色由喜变愁,眼睛慢慢得凝结着泪光。轻声说:「可怜的孩子,你受苦了。你一定很难过吧?」
这样一双盛满了理解与体贴的眼睛看过来,直看到了朱原显的心底最隐秘处。他仰脸看着她,那张紧绷得快要僵死的脸陡然软化了,变得鲜活又生动。他俊朗的面孔扭曲着,面上充满了痛苦、煎熬和快要崩溃的神情。他垂下头遮掩着自己的表情,俯在母亲膝前沙哑着嗓子道:「母亲,她不见了!儿子不孝,没能平安得带她回来。我再也找不到她了!我错了……不该让她去战场……不该让她去执行那个计划……我把战场上的千万死尸都翻过来看了一遍,也没有找到她。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他的声音哽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他不敢抬头看母亲,怕看到母亲怜悯的眼光会就此崩溃了。
杨皇后满面痛苦地看着他:「景仪说她十有八/九在乱军中死了。你们已经在虎敕关寻找两个月,弄得满城风雨。就暂且放下这事吧。」
朱原显像被砍了一刀似的,陡然厉声道:「不行!她还没有死!如果不继续找她她就会真的死了。」
「你们在虎敕关用心找了?」
「找过了!我将战场挖地三尺得挖出了所有尸体,都查看过了。还将虎敕关一千里内的村镇、关卡、驿站和荒漠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找到。她像变成了一片云一阵风似的不见了。」朱原显吸了口气道。所以这消息才传遍了北疆和全国。全天下都知道小梁王的未婚妻范勉之女在战役中失踪了。
「即然如此,你还要怎样才肯放心?」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么,如果她被杀了被深埋在万人坑底下;陷入了荒漠的流沙里;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认不出尸体;被乱兵砍成碎块拼不起尸体呢;甚至像先皇一样被鞑靼人挟持到了蒙古鞑靼做了俘虏呢?」
朱原显顿时脸色乌黑,身体摇晃着,喉头一片腥味几乎要吐出鲜血了。
杨皇后嘆了一口气,狠下心说道:「景仪说他以命担保找遍了战场和附近,崔悯也说她失踪前就身负重伤,几乎丧命。在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走出百里的战场,千里的荒漠呢?」
「不!她没有死!她这么聪明坚强,一定能保护好自己的。我不相信她死了,我要继续找她。」朱原显咬牙切齿地道。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原显,一个人再好强还能强过天去?」杨皇后眼光透寒地盯着他,声音又严峻又痛苦:「你明明知道十万人的战场不是儿戏。不是人聪明坚强就能不死人的。一个弱女子进入军营诈婚引起混乱,遇到的还是鞑靼李崇光那种统领南军的勐将,本来就是个十死无生的事!她只是一个比寻常姑娘家聪明些、好强些的贵族小姐,不是战场上的英雄豪杰,怎么可能不死呢?她在决定进军营前就註定会死的。这个世上,连你的长兄朱原渊都不是上苍保佑,能在战场上永远不死的。更何况她?所以朱原渊也死了!」
提到兄长朱原渊,朱原显的脸霎时灰白了。他握紧双拳咬紧牙关不能反驳了。
杨皇后故意提起长子提醒他,她的神情比幼子还痛苦万分:「……还看不透吗?原显。我们都是凡人啊。地位尊贵些,权势富贵多些,也是凡人啊!凡人必须要经歷的人生百味酸甜苦辣,我们也必须渡过。人生有很多不以人的愿望为转移的事,我们也得无可奈何地接受它。无论你哭求、痛苦、喜悦、抗争、沉沦都改变不了事实。哪怕你成为九五至尊的皇帝都改变不了事实。你已经长大了,心智成熟,肩负重担,你心里很清楚这件事的最大结果和可能性。就不要再欺人欺己了。」
杨皇后脆弱得像一只雪筑的瓷瓶,随手一碰就仿佛碎了。她忍住内心的悲痛,脸上带着温柔笑意,尽力地劝慰着爱子。她的手抚摸着他的脸,泪水盈睫,一字字地说:「……我知道你不愿意面对她死亡的事实。但这个世上,所有苍生都在因果轮迴里沉浮。有因才有果。如果她没有挺身而出入敌营,今日她会平安无事,但是我们赢不了战争。如果她入敌营,就会身死魂消,我们也可能会赢了虎敕关之战。她的选择是因,才带来了种种后果。她是个有主见聪慧达意的女子,谁也挡不住她,所以结果之生之死也是显而易见的。母亲也很喜欢她,我的痛苦不比你少。」
「我一直以为,她像一株火苗,充满了善良温暖和希望。能在这个冰冷的北疆,在未来更残酷的京城朝廷中,支持你爱护你。无论你在北疆或中原,无论你成王还是败寇,权重还是贫贱,她都会坚定地陪伴着你。使你在险恶人生里看到一丝温暖希望。……现在看来,这个小小的愿望终究还是太奢侈了,老天容不下她。她被上苍收回去了,你这位人间帝王始终得不到她。」
「时与势,情与权,老天爷不会给予了你大明王朝,再赐予你一个小小的幸福。」
她温柔的双眼含满了晶莹的泪水,满面痛楚,泪撒衣襟。低了声音,喃喃自语着:「可怜的孩子,可怜的我,我是多么喜欢她啊!喜欢她的长相人品和心性……我们母子还是错了一步。不怪你,只怪我。如果十多年前,我和义妹一见面就同意了你们的婚事。把她带回北疆抚养。你们就会青梅竹马得一同长大,彼此钟情,顺理成章得成婚生活了!也就根本不会有以后发生的所有惨烈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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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朱原显再也忍不住,痛苦地叫道:「不是这样的!不关母亲的事,是我不好……我没事,我没有事……我只是暂时有些看不开。我不敢相信她会死。她已经亲口说过想嫁给我了,我也说过事情结束后就要娶她了。我们已经商定好了要成亲!她忽然失踪了,我一下子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我没事,母亲不必自责。我只是不愿意相信她死了,她那么机灵聪明,一定会躲过流兵活下去的。」
不能再说了,不能再伤母亲的心了。朱原显咬紧牙关不说话了。往事太惨烈,一提起来就椎心得疼,满把辛酸满把泪……他们母子都受不了……
杨皇后看着他痛苦又压抑着情绪的神情,心痛如绞。她必须说重话使他警醒,也不由自主得为他心疼。她抚摸着他的头髮哽咽着:「你长大了,原显。你变了,我没有见过你这么痛苦和患得患失过。你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张扬无畏、锐气咄咄、什么也不在意的北疆小藩王了。我看到现在的你,不知道该为你欢喜还是难过。」
「让母亲失望了。」小梁王痛楚地说。他确实变了。从狂妄自大,刚强傲慢,除了皇位谁也不在意的北疆小藩王,变成了一个为女人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男人。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这一切,都是在这条漫漫北行路上改变的,都是在遇到她后改变的。狡黠的她,聪明的她,主动反抗他的她,又委屈求全百般忍让他的她,在大泰岭泥石流里救了他的她,在战场前亲口说想要嫁给他的她……改变了他……母亲看出来他变了,他也早知道他变了。
所以母亲揭开了事实。如果她被杀了被深埋在万人坑底下;陷入了荒漠的流沙里;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认不出尸体;被乱兵砍成碎块拼不起尸体呢;甚至像先皇一样被鞑靼人挟持到了蒙古鞑靼做了俘虏呢?她说她「十死无生」!这些话像一把利刃噼开了他营造的幻想假相,直面着冷酷现实。
她应该真的死了……他痛苦绝伦地想着。
小梁王忽然影影绰绰地想起了「虎敕关之战」的夜晚。那个如梦如幻、从天而降得救他的红色影子。这两月他恢復伤势时,曾经回忆了千万遍那个亦真亦假的夜晚和人影。直到最后他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他晕迷中所见的景象好像是真的!
他可能在战场中真的遇到了明前。否则很难解释,他为什么能从脱利王子的手底下逃生,被隐藏到泥沟的死尸堆底下,最后被崔悯找到救了回来。那些都是真的!在那个混乱得天崩地裂的战场,他遇到了明前。她看到了他因为受伤被脱利王子打倒快没命了,就说服鞑靼人李崇光阻挡住脱利王子,把昏迷不醒的他拉到了深沟藏起来,又一次得救了他。他当时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不知道是她淌下的热泪还是鲜血,如火如荼得滴满了他的身体。她的声音也似远似近,飘荡在他的头顶,直击心田。
——「……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已不是范勉的女儿,这样就不必背负着亏欠你们母子的沉重负担了。有时候我又希望自己是范瑛,这样就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来弥补错误,使你们以后的人生过得幸福了。我就是这样一个又矛盾又渺小的女人。一心想为家为国做些事情,又充满了胆小怯懦。所以,为了胆小怯懦的我,求求你也不要死。因为我无法面对你死后的世界。梁亲王的愤怒,杨王妃的绝望,和这个积重难返,濒临崩溃的北疆和大明……」
——「我太痛苦了,我太怨恨了。为什么这个无耻事要落在我头上。这一件件的风波为什么要送到我面前,成了世上最难解的局。我太累了,我真恨不得每次睡着后一睁开眼睛,就回到了十岁前的大龙湾小山村。和娘亲,妹妹相亲相爱的自由生活着。就不必面对这种又痛苦又迷茫的局面了。我好累,脖子好痛,浑身没劲,忽冷忽热的,血都快流光了,我已经撑不住了。我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有没有用,有没有意义,我觉得我这一生都是一场图劳无功、毫无意义的噩梦……」
——「如果你再死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我也真的撑不起了。死了也会后悔的。所以,你活过来吧。像你说过的那么爱我的话就努力活过来。做个打败敌军的好元帅,做个比朱元熹爱护国家子民的好亲王,做个爱护父母保护妻子的好男人……这样,我也就能放心地死了!」
——「活下去,打赢这场战,保住北疆和大明,以后做个好藩王。将来娶个真正的名门户对的公主,幸福地过一辈子。忘记我这个不知道自己是谁,快要死了的,只会给所有人带来麻烦和痛苦的女人……如果没有遇到我,你不会变成这样吧。」
是她说的话。一把血一把泪,说得肝肠寸断,全是血泪肺腑之言,全都是决别死别的话语!
之后她就从纷乱的战场上消失了,如同在这个纷争乱世上消失了。她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吗?就那样的与他决别了。最后再救他一次永远得决别了。
不——朱原显被这个想到的真相刺激得快疯了。为什么她不肯躲在他身旁等人来救呢?为什么她要倔强得消失了呢。她就这样轻易又慎重得决别离去,在这个繁花如锦却又冰冷如雪的乱世上留下了孤独的他。留下了承载了太多她的记忆,恩情,依然爱着她的他。这太残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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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原显强行按捺住激盪的思绪,撑住软弱的内心,脸面也松驰下来,微笑着安慰杨皇后:「母亲,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会派人继续去找她的尸体。但是心里也会惦记着你的话。如果她死了我会接受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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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皇后含笑地点头:「你只管去做,做到心甘情愿才好。但是你找过了,找到了最绝望处,记得回头看看我和父亲。我们永远在这里等你。」
朱原显静静地站在那儿点点头。杨妃这一生极荣也极哀。享尽了人间的尊崇富贵,也受尽了人间磨难与苦涩。内心千灰百孔,只有最贴心的儿子、丈夫两人支撑着她已然坍塌的身心。他不能再任性得给她增加重担了。朱原显定定神,压抑住胸口涌起的一股子苦涩甜腥味道:「母亲放心,我不会就此垮掉的。」
说完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内殿。不敢再停留了。他走到了殿外庭院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步伐,仰脸看着周围。
天气灰濛濛的,寒意迫人,天空里闪烁着一片片亮晶晶的微光。原来是下雪了。飘飘洒洒的雪花落到了藩王府庭院里的古梅树和殿舍上,把整个宫殿映衬得像缥缈朦胧的仙境。小梁王挺拨得站在殿外,盯着那几株寒梅和漫天白雪。红白相映,雪雾瀰漫,如诗如画,美如仙境。人群房舍都远退了,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在这片久久的死寂中,他觉得内心有一根细细的长弦在急速地伸长,延伸,绷紧,一直拉到了极限。
快要拉断了!
不,不会的!她不会死的!他心里的那根「坚持」、「爱她」、「相信她」的弦不会拉断的。她死了又怎么样?他的爱还是那么悠远绵长。她消失了又怎样?他的思恋能跨越时光直到天长地久。
他不停地告诫着自己要稳住,抵御着那浪涛般捲来的绝望、沮丧、沉沦和昏厥感。一阵阵狂潮冲来几乎冲破了他心里的长堤。忽然,大浪冲破了长堤。
他觉得喉咙一甜,头晕目眩。忙疾走两步,在古梅下低头。「哇」的就吐出了一口鲜血。点点滴滴的鲜血喷在了白雪覆盖的树干和地面,比灰黑的地面还亮,比梅花还艷红惊心。
侍卫们大惊。朱原显伸手止住了他们慌乱。他盯着那滩血,也觉得恐惧极了。却觉得胸口又有些轻松了。仿佛堵在胸口的大石头被搬开了。「怒极伤脾、哀极伤肠、悲极伤心」,这口血压在他心头已两月了,在时时得翻腾辗转,浮上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浮上来。直到此刻吐出来,他反而放下了心。只是吐出了一口血而已,他还要庆幸他没有被这种忧愁痛苦和恐惧压死了。
他不会被击倒的,她也不会死的。她亲口说过想嫁给他,他也说过事情结束后要娶她。他们怎么会在半途中倒下死去呢?他心底自语着,仿佛给自己增加了无数的信心,转身拂袖而去。
急风劲雪笼罩住了这个朦朦胧胧又极尽哀愁的藩王府。
第235章 比死亡更危险
伍怀德死了。
掌印大太监在虎敕关一战中,代替元熹帝引走了追兵。他成了众矢之的,被敌军追逐着射击追捕。身中百箭。如果不是鞑靼军要留他一条活命就被一箭穿心死了。伍怀德身负重伤,大内侍卫和太监们拼死得救下他,终于撑到了绿松城乡勇逆袭,险胜了战争。才保住了一条命。这两月间他随着北方军回西京,遍请了军中和本地名医救治,还是没有挽回日渐沉厄的伤势,伤重而死。
至此,随同大明先帝朱元熹北巡的四位股肱重臣,除了老道圆滑的张首辅见机行事得投靠朱堪直保住了一条命。其余三人都死于「元熹北巡」中。
大雪皑皑,风势更强,西京城城东的望金山山腰,一位白衣美少年正在挥动铁锹挖土掘坑,掩埋着一具薄薄的棺材。风雪里,衣裳单薄的美少年,动作沉稳,面色沉郁,一丝不苟地铲着黑土。一声声单调的「唿啦」的沙土倾倒在棺材板上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寂寥惊心。整片山峰都沉浸在一种悲沧郁结的气氛中。
他在风雪中聚精会神得扬土埋棺,似乎想把这个坟茔修整得整齐美观些。旁边有位穿锦锻深蓝色官服,披着裘皮大氅的面如冠玉的年青官员,肃立地看着他。数百名侍卫和锦衣卫站在更远处守护着。
凤景仪有些歉意的说:「我们可以为伍太监举行一场风光大葬的。小梁王不能立刻恢復了崔氏爵位,但会亲自来弔唁哀悼。」朱原显已是太子,北疆群臣还是习惯得称他为小梁王。
「不必了。义父坚持要薄葬。不大葬,不弔唁,不陪葬财富。」白衣胜雪的美少年平静的微笑着。面孔宁静致远,五官像风雪里盛开的雪莲花,晶莹、淡泊、锐利、璀璨。整个人像灰濛濛天地间的一颗耀眼夺目的宝石。他神色安宁地说:「义父走得很安详。此生虽有不甘,亦无遗憾。」
死前身旁有爱子陪伴;以死偿还了元熹帝对他的提携知遇之恩;爱子选边站队的梁藩王身登大宝,未来的崔氏復兴有望;还死在了这片与少年好友候门公子相遇相知的北疆土地上……心愿了结,恩怨还清。他死得宁静,安详,无牵无挂,无所畏惧。
来时是一个清贫高洁的民间儒士,去时也除掉了权势富贵或威名恶名,恢復成一个两袖清风身无长物的书生。在西京「望金山」坟场里长眠着遥望京城。
崔悯眼神清澈,动作平稳地铲了最后几锹土,把坟包修得平整些。
「你可真是古怪啊。」凤景仪的脸又带出了一贯的戏嚯嘲弄模样,感慨地说。
崔悯没答话。将烈酒撤在了风雪墓前,默默与这位权盛到帝师又低贱到奸宦,即崇高又低微的义父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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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景仪转过脸专注地看他的脸,幽幽地说:「小梁王伤心吐血,把北疆朝廷和杨皇后都吓坏了。他到处去找范瑛,差点耽误了回西京和鞑靼军情。而你这位当事人却平静得接受军令,带着锦衣卫追踪鞑靼军了。没有一点反应。令人怀疑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你曾经为了她和梁王争了几回,连架都打了几场。如今她失踪或者死了,你就立刻转了模样,跟没事人似的。你很反常啊。」
「你以前不是说过很喜欢她吗!好像很深情款款的样子,连我都差点信以为真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你看透了没用的朱元熹,为了投靠梁王引起梁王的注意,增加自己在北疆的份量和得到冠军侯的爵位。你才处处跟小梁王做对,追求那姑娘的。那姑娘一死你就再也不提她了。完全没意识到她是被你的大话唬住,她是听了你能护住她的承诺,才坚定地进敌营上战场的!」
这话太恶毒诛心了。锦衣卫人群里的姜折桂、柳奕石和绿松城的王芸子都神色变了。
姜千户脱口冷笑了:「凤大人,鸟尽弓藏,小梁王现在想秋后算帐吗?」
凤景仪含笑摇头:「不,不是他。小梁王已是太子陛下,将来为皇为上。他要遵守很多道义和责任。不能光凭个人喜好就诛杀大臣。他不是朱元熹式的昏君。他如果害了救过他的功臣,会让天下的能人志士心寒的。这不是他的意思,是我的意思。」
他面目扭曲,眼透怒火,凶神恶煞地喝道:「是我!我与你此仇不共戴天!崔悯,你本可以不招惹她的。你如果不爱她,又为什么要去害她?如果没有把握救她,又何必承诺?如果你不能使她的一生幸福安康,又何必去追求她?!让她做个平庸、懦弱、依靠小梁王或别的男人活下去的平凡女子不好吗?最起码她还有条命可以活下去。即使她不是范瑛,是个劫匪女儿,嫁不成梁王,也可以嫁给我做个普通女人。而不是你上位逞英雄,显示自已魅力的筹码。你为了追求你的公平真相,活生生的害死她了!」
他暴怒得拨出佩剑想砍向他,侍卫们忙上前拦住他。他向他愤怒地大喊大喝着,几欲疯狂。
崔悯抬起头看他,眼眸乌黑,微闪着光亮,直直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他的内心。他没有动怒,抵挡,脸上也没有表情,就那么冷静无俦地看着凤景仪。目光里隐含着怜悯。他站直了身体,眼睛扫过了隆起的坟茔尖,平静地说:「你想多了,也说多了。景仪,你心里非常清楚我不是这种人。你是故意想激怒我,看看我心里是什么情绪样子吗?抱歉了,我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样子。你看到什么,我内心有什么,有没有爱,爱多或爱少,是真情还是假意,痛苦与不痛苦,都是我崔悯心头所想,与他人无关。也与你无关。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停留在这个时刻。」
凤景仪惊愕得瞪着他,停止了动作。被他平静无波的态度弄得心绪复杂。这个人的眼光和口气都冰冷到了极点,令他很吃惊。他以前见过各种各样的崔悯。有淡然的他,潇洒的他,精明干练的他,隐忍内敛的他,有胸怀大志,有委曲求全,甚至有狠毒决然的他,但是却没有见过这么冰冷无俦的他。冷得如冰山,硬得如铁石,他越来越难揣测他了。
崔悯调转过眼光,默不作声地看着漫山飞舞的雪花和突兀的坟茔,静寂地道:「我内心有的,我悲伤的,我欢喜的,我悔恨的……与你无关,也与她无关。你想要杀我就来试试吧。我不会束手待毙的,因为我要做完一件事后再死。」
他没有在他面前显露内心,他没有任何收穫。但是一瞬间,凤景仪忽然觉得他达到了目的,他的内心不是铁板一块。
凤景仪瞪着崔悯喘息了半晌,放开了剑,站稳了身躯。他咬着牙缓缓摇头说:「不,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报復你,我会看着你继续平静无波地生活下去。直到有一日午夜梦回,才会幡然醒悟了自己做过什么样的恶事蠢事!自己有多么痛悔和愧疚!我会看着你无忧无喜得撑到什么地步,看着你的心凉薄到了什么地步。我会很高兴地和一个人共同品尝这种人间至苦至甘的滋味的!」他还是确定了他会为她的死痛苦终生的。
崔悯没有在意他的转变,只是面如冰雪得注视着飘摇的世界。面色洁白如纸,声音尖厉如刚:「凉薄又怎样?无忧无喜又怎样?你太着相了。景仪。我的想法做法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没有时间缅怀过去,事情还没有结束,我要上边境前线抓住那个李崇光,审问出真相,替她了结这段公案。」
凤景仪厌恶得也差点吐血了。他压抑着胸膛里的愤怒与呕意,怒喝着:「她已经死了!崔悯,你醒醒。明前已经死了!」
「如果她死了反而放心了。」崔悯目光放空,眺望远空。目光在飘飘洒洒的大雪笼罩的大地上无目地得搜索着,却什么也未看到。他惆怅以极地闭上了眼睛,吐露了一丝心迹:「那样我们就知道她只会在临死一刻疼痛了。从那后,她就再也不会痛、不会冷、不会哭、不会悲苦、不会为身份痛苦迷茫、不会再为别人牵肠挂肚了……」
凤景仪的脸瞬息间阴郁极了,阴得像铅黑色荒地。他的眼里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崔悯转身看向了他的脸。他透过他的脸看到了自己的面容和飘摇恐惧的心。他平静地说出了天下最无畏的话:「我担心的不是她死,而是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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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消失,自我放逐,自我崩溃。我假想过如果她在战场上侥倖未死,发现追不上萧五,问不出真相,谜团永远解不开。万事又成了千疮百孔的大漩涡笼罩下来时,她就真的自我崩溃了。她会转身绝决地逃走了,远远地逃离开了这块世界,逃到了一个各种纷争都打不破的世界。不再有身份之谜,没有婚姻之惑,没有报恩的压力,没有令她纠结难决的男人,没有痛恨却无法惩罚的女人。她就永远的自己消失了。」
崔悯抬起脸,望着天空纷纷扬扬的洒下的雪花,有点轻微眩晕了:「这种想法。我知,你知,朱原显也恐怕想到了。」所以每个人都恐惧极了。
「最危险的不是她死,也不是被鞑靼人俘虏为奴。那样很危险,却还有看到尸体能放心忘记的时候,还有将来能解救再相会的时刻。最危险的是她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丧失了全部希望,选择了自己放逐,永远放弃了这个身份。不回来了。」
他轻声细语地说:「她不爱梁王,也不爱你,也不爱我……或者反过来说,她很关爱梁王,也很关爱你,也很关爱我……不忍心让所有人失望。所以她消失了。」
他黯然地转回身,望着风雪中的望金山上连绵不绝的坟丘,仿佛望到了天地尽头。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一霎时他心意驰驰,心魂挣出了身体跃到了天尽头,整个人都要被风雪撕裂成了碎片吹走了。眼睛里浮起一层水汽,看不清了眼前的风景。
「她累了。自己想消失,想死。」
第236章 两年后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郄,忽然而已。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两年后北疆的战势渐渐好转。
北疆北方军与鞑靼刺尔军在边境「铁索城」附近陷入了漫长的拉锯战。两年前,入侵腹地的鞑靼南院大军在虎敕关大战中败北,被驱逐回了边境线外。但鞑靼大汗库里恩亲自率领的八部落精兵,再加上大王子辛吉的北院大军,足有十余万精兵。在边境线上与代宗朱堪直悍然开战。最初战争中,鞑靼军占了绝对优势,但由于库里思大汗年近六旬,年老体衰,有些指挥辖制不住几位年富力强的儿子。王子们偷窥汗位彼此不和,与北方军开战途中也常常各自为政,造成了铁桶般的鞑靼铁军有了丝缝隙。而相反的是朱堪直率领的北方军在被朝廷册封为帝后,占了义理,君臣士气大振,又能调动靠近北疆的关内兵马粮草支援。渐渐地以弱抗强,扳回了局势。
战争期间,明军涌现出了一批极出色的将领。如本身嗜武能征贯战的太子朱原显;锦衣卫兼左军铁卫的卫指使挥崔悯,以及他的属下刘春、姜折桂等人;还有没有了城主投靠崔悯和太子的绿松城的王氏祖孙;善长用计谋的陕南布政使凤景仪等人,都在战场上立下了赫赫功劳。他们率领精兵,与代宗的北方军配合着在前线歼敌。经过了两年战争,居然把鞑靼人逼退了边境线,还逼近了鞑靼国南部的最大城池「后金都」。
双方军队在「后金都」前对垒,面临着一场大决战。
号称鞑靼刺尔国的「雄鹰大汗」老矣,北疆的代宗父子却如新生的勐虎,显示了逐鹿天下的霸主雄姿。最后鞑靼国的文官们萌生了退意,派使节来与明军谈判。
代宗朱堪直已经亲临了「后金都」外的前线。他登上大明军营里临时搭建起的箭台,举目四望,只见四面都是荒凉草原,二十万的敌我军队如山如海的铺满了大地。似乎两国的全部精锐力量都聚汇在此了。天地间一片苍凉,他瞪视着遥远的荒原城池久久地沉默着,深刻得感受着数十万人马的性命和那背后千万计的大明子民的重担。代宗是个身姿魁梧面目峥嵘的中年人,全身洋溢着一股昂扬硬朗的铁血皇帝的浩然威势。冷声问旁边的文官武将:「鞑靼国派人来要求停战,以原先的铁索关边界为线,我与鞑靼各占北南。二十年内他们不入侵大明疆域。诸臣有何见解?」
群臣们肃立两旁,人人慎重。以许规、凤景仪为首的北疆群臣贊同停战。京城的董太后与新内阁也发来了文书,要求皇上以赶走鞑靼人为主,莫追穷寇,勿与蒙古人鱼死网破。浪费了目前平分秋色的大好局面。万一朱堪直在最后大决战打败了,后方积贫积弱的大明朝又要完了。
而太子朱原显等武将却要求继续进攻。坚要铲恶锄奸,趁机打垮鞑靼人的精兵和国力。一向不多话的锦衣卫指挥使崔悯也站在了太子一边,支持继续开战。
双方意见相反,代宗朱堪直深思后一语定江山。
「继续一战!打垮敌国。为我儿打下个百年安定的基业。务必使鞑靼国再不敢入侵大明土地。你也要好好对得起这个锦绣江山。」代宗明显不愿意为幼子朱原显登基时,还留下一个二十年后反扑的敌国大患。代宗积威甚重,他做了决策无人反对,人们齐声称是。他面含深意,拍拍太子的肩,大跨步得走下了箭台。他很明白朱原显和崔悯等人继续开战的原因。
那「后金都」之后,是随着鞑靼大汗库里恩出征的九王子脱利和南院大王「李崇光」!
冤家路窄。两年前的虎敕关血战,险些丧命沙场的生死大仇,似乎还歷歷在目。只距离了朱原显一城之隔!他怎么能轻易罢战?
群臣们散去,太子朱原显扬声叫住了凤景仪。不解地问:「小凤,你怎么越来越胆怯了?这不是你的作风。」旁边的锦衣卫指挥使兼左军铁卫指挥使崔悯也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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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景仪抬起雪白的脸蛋,雾蒙蒙的黑眼睛像会说话一般,带着委屈和疲倦。向前一扑就抱住了朱原显的身子,撒娇着说:「表哥,我在为你着想啊!你和皇上都困在前线打仗,后方的两广礼王却偷偷得跑去京城邀买人心。新组建的内阁丞相们又像墙头草似的摇摆不定。两宫太后也蠢蠢欲动。你和皇上早日班师回京,进祖庙祭天地登基才是头等大事啊!再打下去会耽误时间,更何况……」
他敛了笑容,雪白脸蛋上透出阴寒:「朱元熹还没死呢。如果打得鞑靼人痛了,他们投除和谈,把关押的朱元熹送回来怎么办?!平空又起波折。这位『先皇』根基深,又深得清流文官的心,是先帝的长子嫡孙,传承天下的正统。还有王太后这位正经太后在后面撑着……那些御史言官们可讨厌我们的紧!我们不得不防,不得不快点做准备。」
朱原显也眼光森寒,随即笑了:「放他回来又怎样?我父子已是昭告天下的皇上太子,我看谁敢过河拆桥?我心里有数。」
他漫不经意地换了话题:「小凤,我听说你打算成亲了?」
旁边悄无声息的走过的崔悯也诧异的抬眼望他一眼。
凤景仪顿时脸现苦笑:「表哥你真是无所不知啊。这,这,还没有,只是有点想头而已。对方也在考虑中。人生之事总要向前看的,到年龄了自然要成亲,没有什么可推诿拖延的。表哥你也该考虑婚事了!皇后婶婶很为你担心。」嘴上说话,心里却有些莫名的心虚。太子陛下和崔指挥使还没有成家的打算,他倒不声不想地想成亲了。他们瞧他的样子都有些目含深意心情复杂。
朱原显目光闪动,俊美的面容很端庄,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笑意:「好事。你是我的表兄弟,又是未来的国之栋樑内阁丞相。二十多岁的少年英才天之骄子也就该成家立业了。你就不用操心我了。是什么样的名门贵女看不上你?」
凤景仪委屈地说:「北疆佳丽们有些嫌弃我不够男子气概,不是上战场杀敌的将军。我心里好生难过……」
朱原显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得了。别人越讨厌你,你不是越开心吗?你不就喜欢被人虐的调调儿吗?我早知道了。回头让母后见见,她更关心你的婚事。」
「表哥……我没有啊……」凤景仪真的苦笑了。
朱原显转过身,望向崔悯:「崔兄,你呢?你也该成亲了。」
崔悯静静地看着他,道:「鞑靼未灭,何以家为?」
朱原显和凤景仪看着他,都默然无语了。
第237章 山村喜事
两国边界,有一片荒芜平缓的大山脉。塞外不全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滩,还有着或高或低的嶙峋石头山。边界的山脉也更加的荒凉,里面零零星星得座落着一个个小山村。
这片山脉因偶尔出产铜矿,被叫做「大铜山」。它横跨了两国边境,里面的山民也很复杂。有当地的铜山山民,有从两国迁徙来的鞑靼人和汉人,还有战败避祸的原元朝人和逃犯们,自发得形成了几十个小山村。村民们靠着种粮食蔬菜、养牲畜、进山打猎等营生生活。
陈芋头村就是其中的一个不起眼小村子。村子很闭塞,但消息也算灵通。偶尔穿过大山的货郎和客商们说,山外大军压境,大明国和鞑靼国又要开战了!
山民们却不太担心。大山延绵五百里,陈芋头村还在最险峻的山窝里。山路崎岖难走,山势险峻,水源也隐蔽,山外的大军很难攻进来,山里的山民也很难走出去,几乎算是与世隔绝。他们也不怕真打仗,到时候汉子婆娘们抱着娃跑进大山里躲个一年半载也就过去了。因此山外面两军对峙,战云密布。大铜山陈芋头村还是如常得过着平静日子。
这一日,一群人打破了芋头村的平静。一伙大明官府的衙役们从边界那边翻山跃岭得进了小山村。村长和村里正把全村五百多户人家的当家男人女人都叫到村东头。听大明国的县城官吏宣讲「国家大事」。
芋头村身处两国边界,两国都宣称这里是自己的领土,都派过官吏来巡察。村民们都得罪不起也搬迁不了,所以不管是大明朝的汉人藩王派来的官儿,还是鞑靼大汗派来的官儿,他们都得恭恭敬敬地听训交税。
胖胖的县衙小官吏坐着山里汉子们抬的滑杆,爬了三、四天才爬上了险峻的陈芋头村。此时,他气势昂扬的站在村东头的打谷场磨盘上,唾沫横飞地讲着「天下大势」。底下一群灰扑扑的山民山妇们半明白半煳涂地听着。更远处,全村另外一千多男女老少挤在半坡上看热闹。
胖胖的小官吏厉声喝道:「两国就要开战了!皇上严禁大明属下的陈芋头村村民助敌资敌。谁敢为鞑靼人带路送粮的,立刻杀头!第二条官令是,如果有心向大明的山民想参加北方军打仗,就来我这儿报名。经过核准录用后,马上发给五两银子的安家费。一年有二十两银子的兵饷,长官也绝不剋扣。想想看,这可比你们在山里刨食要挣钱多了。」
他身后五十名大明兵卒们像为他的话助威似的,纷纷昂头挺胸,瞪眼呲牙,手里把弄着腰刀。引得山村的少年们眼馋极了。
山民们交头接耳地议论开了。人们以农民的小狡黠智慧盘算着,这场兇勐的大战很危险吶!别挣钱不成反送了命,有钱还得有命去花呀,还是在穷山沟搂着婆娘过苦日子更稳当些。也有几个穷怕了的猎人和山民挤上前报名参军,打谷场上立刻乱闹闹的。旁边一个跟着官吏队伍上山的货郎也趁机卖起了盐巴头花,还有一位路过的道士也为民妇们看相算命,做起了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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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吏很不满这群没秩序的山民们,他的话还没说完呢。
挤到最前面的一个八/九岁的山村小女孩好奇地伸手摸摸胖官吏腰上斜跨的油布行囊。里面鼓鼓囔囔地装满了文书。
胖官吏瞪她一眼,拍开了她的小手,护着文卷说:「别挤坏了!这可是官府发下来的画影图形。弄脏了要砍头的。」
哗——终于来了!妇人们满脸兴奋大声议论着往前挤。男人们被她们挤到了两旁,也捨不得走,探头探脑地看着。人们挤破头得往前钻。终于轮到他们村了,满村人都听说了!
两名衙役在树下拉了根草绳,小心翼翼地悬起了画像。上面画着一位满身绫罗绸缎的苗条女子。身材衣物画得很精细精美,面容却画得有些模煳。山民们只看清楚画中人是容长的鹅蛋脸,眉黑目秀,头髮丰盈,是个很体面文雅的富家小姐。
男人女人们嘁嘁喳喳地议论着,把今天的主角衙门小官吏挤到了旁边。胖官吏擦着汗,怒骂着,大声说着话,也没人听他解说第三件事了。
大铜山的乡民们早就传遍了!
一年多前,大铜山外最大的铜山镇上来了一群凶神恶煞的明朝官员们,拿了张画像。命令镇守把城镇和所属村子里的所有十岁到二十岁的大小姑娘们集中起来让他们查看一遍,要寻找一位走失的小姐。一时间,闹得镇子上人心惶惶,跟劫匪进村似的。大家都以为是北疆藩王要强抢民给他的兵卒们当老婆了。镇守和乡老们拒不接受,大官们一怒砍了个闹得最凶的乡老,镇上人才乖乖得招集了所有姑娘们让他们查看。听说连最丑的姑娘都从鸡棚里拉出来洗干净脸看了一番。最后看完了几百号大小娘子们,一无所获地走了。
事隔半年,才传来了风言风语。原来那竟是大明国皇帝的儿子选皇妃的。顿时,大铜山又是一番鸡飞狗跳。当时一些在外乡没回来的,或是提前听到消息躲到乡下的姑娘们都气得顿足捶胸,悔恨交加。她们居然故意得逃跑扮丑,痛失了被皇帝选成妃子的机会。
大山里的姑娘们听了消息更是气得大哭,直恨爹娘把自己生在了山沟沟里,没生在镇上,连被皇上验看选妃的机会都没有。其后有一些自持长像俊俏,心气儿又高,泼辣大胆的乡女们,居然三五成群的走山路坐马车跑到了边境那边的大明县城里,找到衙门,对官爷们说自己就是画像上的女人!
万一呢!万一被大贵人相中了,做了妃子。那简直是马上就能吃香喝辣、穿绫罗绸缎、飞上枝头变凤凰,一辈子荣华富贵的大美事啊!
当地的官府哭笑不得,只好派妇人好吃好喝地招待她们一番,又赏了每人五百个大钱,派人送回家了。
回来的姑娘们一点也不觉得羞臊。还眉飞色舞得讲起县城的见闻。在官衙时,官爷们嘴上说着不是「皇上选妃」,是要找个小官女儿。还是有不少气宇轩昂的官员们来查看她们。一边看一边摇头说「不像」、「不是」、「这也差太多了吧」的话。这不就是给皇帝选妃是什么!还想唬她们呢。
一年多过去,官府看样子是把大城镇的小姐们相完了,没相中,就又拐回头想到了山沟沟。于是派了官吏来验看小娘子们了。全村一千多号男女老少早就知道啦,才这么齐刷刷得来听大明官吏训话。来看这件「千年难遇」的大稀罕事。
胖胖的衙门官吏站在磨盘上大声喊着:「不是啥选皇妃!你们想太多了!就是找一个走丢的小总兵女儿。大家莫挤了,把村子里二十岁以下的姑娘们都带来看一遍。看完了,即使不是,也赏给每个小娘子一百大钱的遮羞费。」
还想骗人哩!山民和婆娘们哄堂大笑。官老爷就是奸,他们如果真找小官闺女,怎么会劳动每个大城镇都大搜特搜呢。肯定是给皇帝老头选老婆。再说了,一百个大钱真不少呢,能换四五只母鸡、半袋粗盐巴。乡下女孩儿的脸算什么,成天被人看,这会儿就矜贵了?不看白不看,万一选中了呢……
家家户户都忙着把打扮好的女儿拽到前面,还有的临时跑回家叫女孩们。
「丑丫!你挤什么挤?你才八岁,也想去『揭皇榜当皇妃』?」一个高嗓门的高壮大婶忽然用力扭住了一个小女孩的耳朵,把她扯到了后面,自己趁机挤上前。周围人都笑了。
叫丑丫的小女孩长着张黑黑瘦瘦的脸,稀疏枯黄的头髮,身材矮小,穿的浆红色衣裙很鲜亮。但长得确实不起眼,甚至是有点丑。
丑丫不服气地说:「我是小,可是我还有姐姐咧。」
胖大婶哈哈大笑了:「你家大姐摔断了腿是个瘸子。也能选皇妃吗?」
丑丫气得涨红了脸,却噘着嘴说不出话。大婶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
「可是,可是我家还有个二姐哩!」她憋了半天又说。
「你二姐是个傻子!」大婶硬帮帮地堵回了她的话。山民和婆娘们都笑了。这丑丫的大姐和二姐确实有些小毛病,不好婚嫁。
丑丫气得转身就跑。她转身转得急了,差点绊倒。旁边有个人及时地伸出手搀了她一把,免得她被乱闹闹的人群挤倒。丑丫抬头一看,身后的大石上坐了位穿着深蓝色道袍的年青俊秀的道士,一张白生生的俊俏的脸,乌黑的眼睛含笑望着她。道士身边还有个十岁的小书童也笑咪咪地对她说:「小心些,别挤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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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长得或俊秀或粉雕玉琢,仿佛是天上炼丹的神仙与仙童。
道士是要穿过大铜山去前面城镇的,就跟官吏们一块进山了。他还顺便给村子里的男人女人批个八字,看看宅院坟地的。这会儿,除了拉着女儿围着「皇榜」比照的女人们,就属他和货郎身旁的人围得最多,人气最高了。比胖官吏还要受欢迎。
小书童笑咪咪地说:「你叫丑丫吗?我叫清风。你家有几个姐姐?」
丑丫被他的搭讪弄得脸红心跳,说不出话。她害羞地挣回手钻进了人群。
年青道士看着她的背影也没有太关注。只听着身旁几位批「儿女婚姻八字」的妇人们相互说闲话:「村东头那个买来的媳妇子倒是跟画像有点像。」
「哦。哪里像?」年青道士微笑着说:「不管是买来的,还是订下的婚事,都要拿八字来让我过过。不然娶了也怕是克家克夫的命,会带来滔天大祸哦。」
妇人们摇头笑道:「不成。人家好不容易从山外头买回个媳妇,怕跑了,不让看。」
年青道士含笑着摇头,对这陋习无可奈何。继续低头批解着两个八字。眼角余光却如冰如霜的扫向了胖官吏。
白胖小官吏像是背心上长了眼睛,身子矮胖,动作却很灵活,一步蹿过来怒视着妇人:「有人像?在哪儿?为什么不让官爷看?」
妇人们吓得一跳,忙求饶说:「怪我多嘴了。那是村后的李大家。自夸说在荒漠的城坝子买了个病重的女孩儿当媳妇。女孩养好了病,不愿意嫁他儿子,逃过几回都被抓了回来,狠狠打了几顿,着实很惨。她天天哭叫着说自己是大官女儿,还说李大家敢欺侮她就死定了。我们这些乡里乡亲的也不好多管闲事。」
胖胖的小官吏的小眼珠陡然亮了,霎时间官威大盛,怒喝道:「真是伙刁民!累教不改。官府早就明令禁止买卖良家女子,你们还敢私下买媳妇儿?快带我去看看,如果真买的良家女,要打板子杀头的。」
山民们素来是「帮亲不帮理」,对买卖媳妇的恶习也习以为常了。但是看到这伙大明官差们骤然变脸,操起了刀剑,蜂拥着沖向了村尾。也吃了一惊。有好事的立刻带领着他们冲去了。
第238章 寻找
官差们一口气奔到了村后头的李大家。山民们很惊讶,也抵不过心里的好奇,也跟着官差跑到村尾看热闹了。官差们围住了一个破旧骯脏的小院。在捕头的带领下,齐声吶喊着踹门冲进去了。
全村的一小半人都跟来看热闹了,连路过的货郎和道士也来了。人们围拢在小院外面,听着三间石屋里发出了男喊女叫和桌椅倒塌声,还泛起了一阵阵尘土。闹得乌烟瘴气。
站在外面的村长和村里正陈泽堂兄弟都是年近五旬的壮汉,猎户出身,身材也很强壮。两张国字脸阴沉得可怕,握紧了腰里带皮鞘的柴刀,忧心忡忡地等着结果。如果莽汉子李大真的买了个小官女儿强迫当儿媳妇,就不妙了。这些日子来,那个从荒漠城坝子买来的小娘子性子烈得很,每日哭喊叫骂得四邻皆知,却没人敢管闲事。她若是被救了,绝对不会轻饶了虐待她的李大家和冷漠的山民。
陈泽陈胜兄弟担心得互看一眼,村里正立刻派了个小子跑进深山里叫人。大明的官吏如果只追责李大,不连累村子就罢了。如果他们敢株连到全村人,他们这些在山里跟虎狼捕斗的山民和猎户们就不会束手被擒了。他们要跟官吏们拼命。
天高皇帝远。陈芋头村横跨过了两国边境。两国都管得住,也都管不住。
「轰险」一声巨响,歪斜的半扇破门和一段石墙倒塌了。胖胖的官吏满身灰尘得跑出了屋子,大咳着怒骂道:「不是!是个妓女!这群混帐们。」
哦!围观的村民和货郎道士都齐声「哦」了一声,心里明白了。原来买来的不是小官女儿而是个妓女。人们脸上分不清是失望还是遗憾。村长、村里正长松了一口气。
几名灰头土脸的官差抓住了李大全家,把四个老少男人和两个妇人拖到了院子里。还架出了个被铁链子锁住的年轻女子。他们跪在土院里还相互叫骂着。
人们都稀罕得盯着买来的女子。年轻女人长着一张圆脸,肤色微黑,身材很匀称丰满,两只眼睛很灵活,一幅精明相。这会儿满脸恐慌得跪在院子大骂着李大的老婆。
过了半晌人们都听明白了。这个从荒漠城坝子买回来的年轻女子,一见到官差就吓软了,立刻招供自己是县城里的暗娼!生了重病,老鸨不想花钱治,就把她卖给了蒙古来的客商。回蒙古时病势加重,客商也嫌累赘,就转卖给了山民李大。为了出手没有明说她是妓女。李大背着昏迷的她回到山里,养好了病,她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穷山恶水家徒四壁的山里人家,大失所望。哪儿肯嫁给山户吃苦?就拿出了当妓女的泼劲和忽悠人的功夫,吓唬李大她是个官差之女,敢逼迫她就治他们全家的罪!闹得过火了,满村风雨,引来了如狼似虎的大明官差。
胖官吏气得涨红了脸,不好跟妓女纠缠,就把满腔怒火发泄到李大身上。连抽了他好几个耳光:「一伙刁民!浪费官爷们的时间。是妓女!妓女……又怎么的了?她不愿意嫁你也不能用强迫的!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都抓起来发配到草甸子上牧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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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得妓女和李大家诸人齐声大叫:
「我愿意嫁了!」
「我愿意不娶了!」
围观的村民们「轰」得一声都笑起来了。真是一场闹剧啊,村长和村里正陈氏兄弟围着胖官吏不住得作揖道歉。两人以性命担保,本村再没有买来的陌生女人使官爷烦心了。
* * *
天色渐黑,山路险峻,官吏一行人不便走夜路下山,便在村长家吃喝一顿住下来,等天亮了下山。
村长家是芋头村里最体面的人家,有五间砖瓦房。其中两间房外戒备森严,站满了衙役。正屋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大模大样得坐着一个年青俊秀的道士。雪白娟秀的脸上面沉如水,眼光忧郁。他身旁站着个胖胖的小官吏,擦着额头的汗禀告说:「凤大人,全芋头村共一百五十二个年轻女子,验看了一百四十人。也检查了附近能藏住人的山洞和破庙,并无范小姐和类似的陌生女子。」
凤景仪在铺在桌上的地图上某处画了个墨圈。看着几乎画完的北疆地图。皱着长眉低沉地说:「剩下的十二人呢?祁红。」
胖官吏祁红说:「有两个瘸子,一个傻子,还有几个身体有残疾的小女娃。都是本村的老户,陈村长亲自担保的。」
凤景仪眼光黯淡地放下地图:「罢了,看来不在这里。我们明天再去下个村子。那妓女和李大又怎么处置了?」
祁红的胖脸阴险的一笑:「他们自愿成亲,下官就成人之美,把莽汉儿子和妓女配成了一对。这是他们的缘份,不关我们的事。」
他的面色又凝重了,收敛了脸上常露的油滑愚蠢之色,露出了深沉精明的官吏本色。郑重地说:「凤大人,请恕下官多言。我们这样找不是办法啊!整个北疆七百万人口,再加上到处流蹿的鞑靼人西域人和原元朝人,草原沙漠的土着……没在各州县户籍就有二十多万人。我们在其中找一个小姑娘简直就是大海捞针!而且是在捞两年前的针。找不到是正常的,找到了反而不正常了。我们能找到范小姐的概率只有千分之一,不,万分之一!凤大人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们很可能永远找不到她了。」
凤景仪面孔变得沮丧,心情有些低落。他终究不是神明一般毫无破绽的。今天空欢喜了一场后,他在能干的心腹面前放松了心防,黯然地说道:「我知道。我何尝不知道这是大海捞针?我只是在略尽人事而已。找她是白费劲,不找她又觉得心里难过。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我怎么能把她丢在茫茫的北疆不管呢,我们是一起从京城碧云观出发来北疆的啊……」
祁红摇头说:「大人,你陷进去太深了。你都快成亲了,还在战争间隙两年如一日的到处飘零着找她。这份心意比梁王和崔指挥使也不差了。范小姐有你这样的知已也足以感动了。你对得起她了。」
凤景仪一楞,面上露出了苦涩至极的笑:「你也……那是假的!我说要成亲是假的。我若不说我有了新欢要成亲,太子殿下怎么能放心让我四处走动?他会派人盯紧我的。崔悯也在到处派人找她。我们三个人都在做着同样的事。又同病相怜又相互提防,防备着对方不揭穿自己的心事。我的心事虽渺茫却也有一分骄傲。我所找寻的,我找到什么和我的心事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而且,小梁王是未来的国主,最好不要被不该知道的小事搅乱了心思,我也是想帮太子陛下分忧啊。」
呃,祈红的胖脸一阵抽搐,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了。他是凤景仪的心腹,所以跟着他做一些隐秘事。他也没有想到凤景仪跟太子关系密切,背地里还是藏了一手,背着他偷偷寻找范瑛。这是帮太子还是跟他勾心斗角呢?谁也猜不透凤景仪的心思。他的心思又深又沉。
凤景仪放下了北疆地图,微微抬起头,跃过祁红看向了门外的深山寒月。满腹的心事倾洒出来:「……我始终觉得,像她那种别致灵秀的女子,是天地之间生出的灵物,怎么会轻易死了呢?如果她就这样死了,这个人世间也太无趣了些。她不该死的啊!我是这样想的,我觉得小梁王和崔悯也是如此想的。我们都觉得她不该死,或者在牴触着她已经死了的事实。我们三个人都在追寻她,以自己的独特方式追寻她的下落。梁王抗旨不娶王妃,崔悯非要抓捕到萧五给她最后的公平,而我则像是傻了一样,到处流浪着在一个个村子找她。只找到地老天荒、天长地久……我真是太傻了……」
白晃晃的月亮笼罩着大山,月圆如盘,月光如沙。月亮照着大地,也照耀着千家万户,每个人身上。他沐浴着皎洁洗鍊的月光,疲乏地闭上了眼:「明前,你真的死了吗?我是在做无用功吗?我不相信,可我快撑不下去了。这世上人人都知道梁王伤心欲绝,崔悯也很痛惜痛苦,可是谁也不知道最痛苦的是,『即使你伤心难过,也不能让别人知道,只能暗地里伤心难过』。因为我没有理由去伤心难过啊!我太傻了,我已经找不动你了,你再不出现我就完了。」
第239章 告发
深夜,陈芋头村一片漆黑寂静。白天喧闹了一天,到了夜里只剩下了死寂。村西头一大片简陋房子里,有一处房屋还亮着微弱的灯光,在漆黑的村子里很扎眼。一个小女孩辨别着门户回了家。这是座搭建在左邻右舍的大屋子之间的旧屋。
「什么!村长大爷竟然没通知我去选皇妃?」一个尖利的声音勐然响彻了整个房屋,一个巴掌也狠狠打在了丑丫头顶:「你这个死丫头,一定是光顾着看热闹,忘了跑回家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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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丫胆怯得捂住头后退一步。熘到了屋角灶台,从笼屉里拿了个菜窝头,边啃边说:「我跟刘婆子说了。可她说你过了年龄,还是个瘸子。村长大爷听了就说咱家不用去了。他来担保咱家。」
房间中央站了个年青女子,怒气沖沖得又去扭丑丫的耳朵。她的衣着鲜亮整齐,约有二十多岁年纪,长相勉强算是眉清目秀五官端正。就是脸太瘦削了,衬得颧骨有点高,眉毛挑着,眼睛略长,有点刻薄寡恩之相。她走路有点急,肩膀歪斜,身躯不稳,显示着腿脚很不利索。这时候她勃然大怒,面目扭曲着,更难看了。她又恼怒地打了丑丫几下,骂道:「那个刘老恶婆!就是看不得我过好日子。我才刚刚二十二岁,哪儿超过年龄了?别人可以去选皇妃,为什么我不可以去?她就是想嘲笑我们家穷,没有爹娘护着,我又是个瘸子。哼,这个噁心婆子,嫉妒我们今年接了陈猎户爷俩的冬衣棉活,多挣了一千个大钱。」
土坑上放着两大摞未完工的厚棉衣、棉裤和鞋底,把土坑都遮掩住了。从两摞衣服的空当儿探出个更年轻的女孩,一边麻利地缝着冬衣的衣带,偏着头咬断了线头。一边小声劝她说:「别生气了,大姐。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村长不让我们去露面,是不想我们在官差面前丢人哩。这样也好,不耽误我们干活儿。」
她缝完了手上的棉袄,放在了一摞棉衣顶上。又拿过了一件坎肩,准备上袖子。房间里为了省木柴和灯油,只烧了土坑的半边,也只点了一盏油灯。两个女子挤坐在坑角,凑到油灯下做针线活。
丑丫躲在了缝冬衣女子的身后,也拿起了剪子剪线头,壮起胆子说:「就是哩!刘恶婆子说大姐是瘸子,二姐是傻子,我还这么丑,怕吓住了金贵的官爷们。不准我们去。刘恶婆还说我们姐妹仨要等到下、下辈子才有可能嫁出去了。」
陈大姐气得丢下棉衣,抓起了圆扁筐的几大团线,狠狠得扔了出去。尖利的骂着:「这个乱搅舌头的死老太婆!就会欺侮我们这些没爹没娘的穷女娃。嫁不嫁出去关她屁事,自己嫁了个採石头的汉子就跟嫁了个富户老爷似的。呸,谁稀罕当採石头的婆娘。求我也不嫁她儿子,我陈大枝将来是要嫁给官爷的!」
二姐忙着做活,又小声劝了两句。同情地看大姐一眼。
陈家大姐本是个很普通的山里女子。九岁时从陡峭的山上滚下来,摔坏了腿脚。养好伤,左腿就比右腿短了寸许。慢慢走不显,走急了就肩膀歪斜一瘸一拐了。腿跛后,陈大姐的性情也大变,脾气变得古怪,嘴巴也尖酸刻薄得不饶人,成了村里有名的「辣子破落户」。后来她们父母先后亡故,她支撑门户,生怕人欺侮了她们,就越发得性子悭吝,满身是刺儿,见人就摞狠话难听话。陈家三姐妹是靠着村里的陈氏宗族每月施捨一点份粮,和自己做些衣裳活计来养活自己的。是芋头村有名的「困难钉子户」。
陈大姐面孔乌青,几乎咬碎了牙,气狠狠地坐在坑头。忽然又想起了一事:「我是个瘸子,可是二姐总不是个瘸子吧,为什么不让她去看皇榜?」
丑丫小声说:「二姐从小就是村子里有名的傻子啊。她跟着娘改嫁到山下,这两年也好了很少犯病。可是不常见人。村里人总以为二姐没好,还管她叫傻子。所以村长也不叫她去。」
这次轮到陈二姐骇笑了。她被叫成傻子也没生气,只是使劲地摇头摆手:「哎哟,我不成的。山里的女娃怎么去看皇榜选妃子啊?光想想就吓死人了。」她的性子与大姐正好相反,是好脾气慢性子。可惜从小有病。
「官爷们说不是选皇妃,是要找一个小武官的女儿。」丑丫学话学得很牢。
大姐二姐同声「扑哧」的笑了。陈大姐是撑门户的长女,又自持聪明厉害,遇事爱唱反调。自然不相信官老爷的假话。二姐从小有癫病,隔个一年半载总要发作一番。但是不犯病的时候,手脚勤快,说话也有条理,脑子并不坏。见丑丫不明白,就对她说:「那八成是唬人的假话呢。官爷们找遍了大小县城,还找了两年,肯定不是找普通人。可能就是找个大官的女儿。也说不定画像上的女人就是皇妃呢。怕被坏人盯上抢走要高价,才不说明白哩。」
「原来这样啊。对了,最后官爷说,谁如果有了信儿报到衙门,不实也赏二两银子,实的能找到小官女儿的就赏二百两银子!」
这么多钱啊!陈家大姐二姐都有些瞠目了。三姐妹得了陈氏族长的照顾分了些粗粮,还得接做针线活,还得养鸡种菜,刚刚够吃喝。一年的粮钱也只有三两银子!只要报个讯儿就能得二两银子,报准了就能得二百两银子。这……
陈大姐思前想后,只觉得这种挣钱的机会离她远去,这个被选上皇妃的良机也没了,又气又悔。狠狠地摔打着竹线筐,更「摔盆打碗」得怒骂起仇人刘婆子。
山里能盖房的平缓地不多,村民们的房子都是彼此挨着建的,自发形成了像城镇两排房子中夹小街的模样。所以,深夜里有点动静,周围邻居家都能听见。陈大姐一骂,邻人嫌吵,就有尖酸刻薄的老妇人也跟着骂起来:「这大半夜的,谁家的猫发病了!也做梦要当皇妃哩?真以为自己是官家小姐了!有功夫赶紧把自己嫁出去了,少在这儿指槐骂桑的不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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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嘴的近邻就是刘恶婆家。气得陈大姐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晕过去。她丢下针线筐要冲出去跟刘婆子大骂。二姐和丑丫忙拉胳膊抱腰的拦住了她。二姐好声好气地劝着:「别生气了。这深更半夜的大家都睡了,再骂起来更讨人嫌,有理也变得没理了。她们平时里就瞧不起咱家,说点酸话也没啥。」
「就是啊,」丑丫也吓了一大跳:「大姐千万别去。官老爷今天查出个妓女,气坏了!村长大爷说谁家再惹事,就把他拉到祠堂打板子沉塘!」
陈大姐一听也不敢闹腾了。但想到方才刘婆子的言语,还是气得浑身颤抖,血脉翻腾,心肝都快绞碎了。
她其实是跟刘婆的小儿子刘蛮一起长大的,相互交好,童年时就有了几分朦胧的情意。如果不是九岁摔断了腿,刘母嫌弃她身体不好,又见她父母双亡没人做主,死也不吐口要娶她。她早就和刘蛮成亲了。山里的女娃只要想嫁到山里,汉子们就争着娶。断无嫁不出去的道理。可是刘蛮是个孝子,不敢违抗母令娶个瘸子回家,只得缩头缩脑得不与她来往了。气得陈大姐大病一场。病好后再不提这事。后来,因为邻里琐事,两家的事非更多,越发有矛盾了。这两年,刘母到处为小儿子说亲相亲,就是明摆着不会娶陈大姐做儿媳。两家早就结上仇了。
今天又闹出了这么一齣戏,把陈大姐气得几欲呕血。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本来就性子偏激,爱钻牛角尖,这下子更恨得死去活来。恨恨地道:「好,她家不仁我也不义。刘蛮家后院不是偷藏了一个女人吗?说不定就是官爷们要找的女人。」
丑丫年幼不知事,奇怪地说:「那女人是蛮子哥正在相亲的女人啊,村里人都说是个鞑靼有钱商人的女儿。她怎么可能是小官女儿?」
陈二姐不犯病时,脑子很清爽。立刻明白了大姐的用意。害怕地急声说:「大姐,你就别多事了!全村人都知道刘婆家后院住的是来相亲的鞑靼人女儿。也来往了大半年。刘大婶可能想着她们是鞑靼人,怕大明的官爷们看了着恼生事。才不说出去吧。村里人也知道她的身份,大家都不说,你也别犯倔说出去了。这可是要得罪死人的!蛮子哥胆小,不敢抗着他娘娶你,也就是你们没缘份吧。大姐也不要嫁给那个没出息的男人了。咱就别惹事了。」
陈大姐噼手打了二姐和丑丫各一巴掌,怒道:「少废话!就是你们软和性子,我们才被人欺侮的。他家偷藏个年轻的鞑靼女人不让官爷们看,就是有问题。我就是要报给大明的官爷们知道。我天天劳累费劲得养活你们俩,还不跟我一势儿。真是养了两个白眼狼。哼,我现在就去告官,我就要惹刘婆,早就看着他们跟鞑靼人鬼鬼祟祟的来往有问题了!」
她说完,拨拉开两个妹妹。一瘸一拐地匆匆出门了。
第240章 陈村械斗
这一夜,陈芋头村註定不平静。
午夜,又暴发了一场震天动地的战斗。村里的小街又喧闹起来,官差奔跑的脚步声像战鼓似的响在青石板路上。惊醒了很多睡梦中的山民。人们披衣爬起来趴在门缝后张望着,只见白天来的大明官差又团团包围住了刘婆子家。两名官差大力得叩着门,命令刘家开门。刘家院子里发出了一阵骚动声,却任凭拍门声震天响,也无人开门。官差们失去了耐性,一起发力撞开了大门。他们立即遭受到了强有力的反击。
七、八名粗壮的男女鞑靼人挥舞着钢刀冲出来,与破门而入的大明官差们打成了一团。骇了人们一跳。这些鞑靼男女根本不似常人,刀法兇悍,下手狠辣,眨眼间就伤了两三个没防备的官差。
带队的胖官吏楞了下,醒悟地大叫:「——小心!他们不是普通人,是鞑靼军的精兵和斥候!快抓住他们!」
官差们如临大敌,叱喝着分开队形相互掩护着冲杀上去。他们也极为悍勇,三人一组地冲上前,挥刀动拳得硬生生抵挡住了鞑靼人的冲杀。
跑出来看热闹的山民们全惊呆了,人们目瞪口呆得看着这场大战。他们发现,如果说刘婆家的鞑靼人是鞑靼精兵,来村里颁发命令的大明官吏们也不像普通衙役,更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们经过了初期遭遇袭击的慌乱后,立刻跟鞑靼人打了个平手,还稳占上风。把十几名鞑靼人打得逼回了刘家院子。
而一旁兴致勃勃地带领着胖官吏和官差来抓年轻女人的陈大姐也傻眼了。她缩在墙垛后,胆战心惊地看着。一时间怎么也搞不懂刘婆子家来相亲的鞑靼商人之女,怎么一眨眼变成了鞑靼精兵?还冲出来跟官差们厮杀。他们的胆子怎么这么大?藏在刘婆子家干什么?
此刻所有人都变了。白天那个肥胖滑稽的胖官吏,一张胖脸上都是杀气腾腾,威严可怖的表情,白胖的手攥着刀,挺胸叠肚得指挥着众兵抓人。俨然大官。他身后站着一位背负着双手,满面冷笑满身煞气的俊秀道士。眉眼如刀,面沉如水,冷冰冰得扫视着现场。村民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胖官爷和白嫩俊秀的道士是一伙儿的!
祈红心情振奋,精神亢奋。他这位北疆广济大郡的郡守,在北疆大地上像「大海捞针」似的寻找范王妃,本来就是大材小用。他也认为绝不可能找到,一直懒洋洋的提不起神。谁知道在这个小山村却阴差阳错得遇到了大功。一伙以相亲名义埋伏在芋头村的鞑靼精兵!抓住他们也是大功一件。因此他紧盯着战场,一叠声得命令衙门总捕头和铁骑卫副将们加紧进攻抓住鞑子们。鞑靼人藏在边境小山村绝对「非奸即盗」。不是奸细就是斥候,肯定有什么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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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景仪却浑身冰冷,脸孔和手都冻得铁青了。在寒风凛冽的冬夜,他盯着土院门口,看着鞑靼汉子和北方军副将们打成一团。只觉得胸口都快要炸开了。脑子里和心里都焦灼、愤懑得快要燃烧了。
不是!还不是!又一次失败了。深夜来告密邻人藏了个年轻女子的消息又错了。这年轻鞑靼女子不是他们要找的范明前,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居然是伪装在民居的鞑靼精兵!真是令人哭笑不得了。他还是行动太莽撞了。一颗心只放在了找明前上。把很渺茫的事当做了有望之事去追寻,所以遭遇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大千世界,茫茫人海,他怎么可能在无边大沙漠里找到一颗小沙子呢?所以,他一次次得找不到,一次次得失望。祈红说的对,找不到是正常的,找到了才是不正常的。老天苛刻无比,终究只给了他普通人的运气和人生,没有给他波澜起伏、峰迴路转的「大奇蹟」!亦或者说这世上本来就不该指望有「奇蹟」的。凤景仪想着想着,身体从里到外像针扎般的疼痛起来。痛得他直皱眉咬唇,身体直颤,眼睛直楞楞得瞪着前方,拼命得压抑着被愤懑和绝望逼迫得想伏地大吐的冲动。
——明前真的死了!两年后,他在这个寒气凛然的小山村痛苦得接受了这个事实。在这个午夜与鞑靼人厮杀的刀光剑影中,他才恍然惊悟那个姑娘真的不在了……
大明官差共五十多人,人多势众,不多时就把十几个冲出来逃走的鞑靼人压回了院里。人们准备一网打尽时又出现了意外。小街尽头,火把盈天,人声鼎沸,村里正陈胜带领着一百多彪悍的山民和猎户,包围住了正在打斗的两方。向着大明官差们举起了钢刀。围观的村民们都吓呆了。
祈红没有吃惊,反而冷笑了:「好啊!陈里正,你们终于露出马脚了!你们敢勾结鞑靼军图谋不轨。」
陈胜举刀怒喝道:「少废话。我陈胜敢做敢当,鞑靼斥候们早就派人跟我有过协议,他们借地休整,绝不为难我的小村子。可是你们这些大明官爷来了就不由分说地找事杀人,想趁机灭了我的村子。我当然不能束手待毙!来人啊,把这些明朝官差都杀了!扔到大山里。让他们都见鬼去。把鞑靼人也赶出村子,他们给我们带来了大麻烦。协议做废。我们两不相帮!」
话虽如此,祈红和凤景仪还是明白了。这个陈芋头村已经选边站队了。边境上的跨国村子大多在明国和鞑靼国之间来回摇摆着,人也在良民和村兵劫匪们之间变化着。这一次,他们认为大明朝打不赢鞑靼国,所以投靠了鞑靼国!他们跟鞑靼人勾结起来了。
两拨人马就在长街上开始混战了。院子内外都是刀光剑影和喊杀声。大明官差们由多变少,落了下风。这一场明朝官差们来小山村寻找小官女儿或者选皇妃的闹剧,急转直下,变成了明军与鞑靼军的战前预演。最后又变成了陈村村兵和大明官差、鞑靼斥候的乡村械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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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突变,吓得村民们都跑回家关门闭户,不敢围观了。
陈家剩下的陈二姐和丑丫,也被外面的杀声吓坏了。两个人躲在土坑冬衣堆后簌簌发抖。这下好了,陈大姐因爱生恨,不因怒生恨惹出了天大的蒌子了。她们也不敢跑出去躲藏。此刻门外明朝官差、鞑靼兵卒和陈村村兵们正相互厮杀着,跑出去很可能没命的。
突然,房屋后门被人「砰」得一脚踹开了。几名健壮兇狠的鞑靼人冲进了屋子。他们浑身浴血面目狰狞,其中还有一个提双刀的矫健的鞑靼女人。刘婆子家和陈家仅隔着一道石墙,这些鞑靼人不敌明朝官差,就慌不择路得逃到了隔壁。陈二姐和丑丫吓得险些晕过去,心里直叫着鞑靼女人知道是大姐告的密,来报仇啦。
陈二姐吓得抱紧了妹妹,头痛得又快犯病了。丑丫惊慌地叫喊着:「不要杀我们啊!不是我们告密的。大姐想着你女儿可能是小官女儿,叫官爷们看看。没想要你们硬是不让看,就打起来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领头的鞑靼男人怪叫一声,勐蹿过来,血淋淋的大手抓向了土坑上的两个人。吓得二姐和丑丫一闭眼,要死了。
蓝影一闪,一个年青俊秀的道士和两名官差恰到好处得冲进了房间。道士扬剑隔开了鞑靼人,随即就跟鞑靼人激斗起来。炕头前刀光剑影,血迹横飞。紧接着,两拨人又打着穿屋而过冲出了大门。陈二姐和丑丫吓得紧紧得抱成一团,一声没出,就昏倒在又厚又高的冬衣堆后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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芋头村的战斗直到天明才结束。祈红、凤景仪等明军侥倖胜了。他们及时地放出了「求救」的火焰箭。又靠着带上山的五十名北方军铁卫营的百户们浴血奋战,才坚持了下来。他们死死拖住了十多名逃跑的鞑靼斥候,杀死杀伤了几十名村兵,又在混乱中放出了掌心雷,炸死了芋头村的村里正陈胜,才控制住了局势。天蒙蒙亮时山下冲上来了铁卫营的上千人马。才赢了这场战斗。
这是太子朱原显的功劳。他很关心凤景仪,知道他经常「微服私访」,就命令他无论去哪儿都要带上铁卫营的千名人马。这种防卫措施终于在不起眼的山沟里显出了威力。梁王说他已经大意失去了最亲近的人,不想再失去凤景仪了。
天亮后,大明官军控制了整个陈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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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景仪、祈红的铁卫营折损了一小部分人马,而发现的鞑靼斥候则全部被杀,只抓住了一个活口,逃出了一人。「造反」的陈村里正陈胜在混战中死了,剩下的村兵们逃进了大山。村长陈泽见势不好,连夜赶来投降。跪在地上痛诉着都是陈胜暗中勾结鞑靼人出卖了大明和芋头村。他居然想把满村老百姓拉入战火,简直就是陈村之耻。幸好官爷们及时发现剿灭了隐患,解除了本村危机。
祈红气得差得笑出来。随后一抹脸儿就接受了这种说辞。陈村近两千人,跟大山里十七、八个同等小村庄「同气连枝」,他们能召集的猎户和村兵也足有上千人。明军来此地开战,不能与当地村落反目竖敌,又不能把村子全灭了,只好捏着鼻子认了。不过,他们也狠狠地敲打了芋头村。抓走了村长,另立和善的族老为村长,收缴了村里的大部分余财做罚金,还带走了陈村的几名头人做人质,来辖制整个村子……人们在村长家院里忙碌着,救治伤员,安排人手追捕逃走的鞑靼人,分别审问刘婆子全家和鞑靼斥候,又派人把整个村庄像筛子般的搜检了一遍。还真的又抓住了几个漏网的北逃犯人,原元朝的官吏和一些山匪们。也算是小有收穫。
白天,大明官兵在芋头村临时多驻扎了一日,人们有条不紊地处理事尾。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却没有什么暖意。在凛冽冬日里放射出了淡金色光芒,照耀着荒凉的大山。
祈红和凤景仪坐在村长家的偏房土炕上商量着事尾。凤景仪的眼光从炕桌上的陈村卷宗上移开了,把芋头村献出来的村志、地理堪舆图和人口帐册合拢起来,封存住了,重新放回箱子。把这个芋头村从他的寻找地图上也彻底得封存起来。
昨晚的战斗上,凤景仪也忍不住出手帮助百户们追杀敌人。也受了些轻伤。奇怪的是,人的身体受了伤,心却是变沉稳沉静了。不再像昨夜那么内心焦虑如狂,激烈如焚,差点烧化了自己。经过了昨夜的芋头村激战,仿佛进行了一场仪式,使他的身心头脑都放松清醒了很多。虽然没有找到明前,却使他在两年后的今天像「醍醐灌顶」式的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再强逼自己去寻找,不再思念如潮,不再逼着自己钻牛角尖了!他接受了她死了的这个事实。
她死了。如一片清风春雨,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他身旁,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她化为天地,化为百草,化为这青天碧山,这清风细雨,以另一种形式无处不在又无处都在了。
人总是要会死的。无论是碧落黄泉,沧海桑田,歷史三千年,上至开创国度的始皇下至蝼蚁般的芸芸苍生,都在这个威严公正的天地大道上走下去。不能逆转,无法抗衡,也不能永远不死,也不能死而復生……那个无比渺小又无比深刻的女孩子终于如风如雨得静静消失了。
凤景仪长唿了口气,平復着心情,内心默念着,静静地把双手平放在卷宗上。把自己的满心痴念和最后一卷陈村卷宗缓慢地裹好,封上了封蜡,平放进了陈村的案宗樟木箱里。
——来生再相会吧。明前,愿上苍佑护你,下辈子做个天真、简单、平淡是福、没有什么传奇却安稳普通的好姑娘。与我相遇在最美好的时间地方,与我再续前缘……
——一切都结束了。
门旁倚着的祈红静静得看着他,暗嘆一声,放下了心。他很明白凤景仪此刻的心情举动。凤景仪是北疆官阀之后,是将来「代宗」朝廷的股肱重臣,又是太子朱原显最亲如手足的心腹。才华横溢,前途无量。是天下少见的辅国奇才。从代宗夫妇到大臣部下们都对他寄于厚望。他们实在不想因为一个女人就轻易得毁了他。爱是什么?爱有多长多久?对于他这类天纵之才来说,爱,太多余了,它不该乱了他的心、志向和未来。
何况那女子还是个出名的麻烦,难缠,是非多,经歷坎坷的女人。不是他的良配。这次芋头村一行,能使凤景仪解开心结,忘记过去,重新振奋起来,就算是天大的收穫了。鞑靼斥候侵入小山村反倒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偏房的棉门帘外面,有些悉悉索索的动静。祈红隔着门帘缝看出去,有两个一高一矮的山村女孩正在侍卫前踌躇得踱来踱去,不敢走进也不好离开。是与昨晚混战有关的陈丑丫和陈二姐姐妹俩。祈红扬声喝令她们进来。
两个山村女孩像两只惊恐至极的野兔一样,恐慌地蹩进门坎。
金色的阳光从厚门帘外照进来,照在了挤在一起畏畏缩缩的女孩们身上。前面的陈二姐大一些,必须说话。她鼓起全部勇气,打着颤音说:「官爷,我们是来找大姐的。她昨晚一晚上没回去,大婶们说在官差们这儿。我大姐她、她真的以为隔壁的女人是你们找的小官女儿,不是故意来告状的。我们也不认识那些鞑靼人,求官爷放了她吧。」
丑丫也簌簌发抖得拽着二姐胳膊,带着哭腔说:「是啊,我大姐也有傻、傻病。她经常犯傻,说的话都不是真的!求求老爷们别杀她!」
凤景仪微笑了,扣好卷宗箱子。抬起头,温和地说:「放心吧,她没有罪。她揭发的正好是坏人,还立了大功。我们带她回来不是想抓她,是想问清楚邻居鞑靼人的来拢去脉。问完了就放她回家。还会赏给她银子。」
他的声音忽然中断了,抬头的动作也停止了,在炕桌旁微微倾斜的身体一下子定住了。像被牢牢得定在了土炕旁。半响,他的声音变得犹豫不决又低沉沙哑了:「……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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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旁两个女孩欣喜地抱在一起。没有罪,还有赏银!太好了。两个人争先恐后得跑出门去后院接大姐。之后,陈二姐就听到了最后两个字,疑惑地停止脚步转回头。
金色的阳光从撩起的厚门棉下射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反射出一片片光滑流转的五色阳光。这刺眼的光芒照射得屋里人们都是满脸赤红,满眼赤色,口干舌噪,头晕目炫了。陈二姐扭过脸,秀丽洁净的脸上,一双漆黑温润的眼珠转动了下,重新落回了炕桌旁坐着的年轻俊雅的官员身上:「是的……官爷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第241章 失忆
整间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人们僵在了原地。凤景仪屏住唿吸,定在了炕沿上,死死地瞪着眼前的少女。仿佛怕自己一眨眼,对面这个衣着朴素、面容清秀的少女就会消失不见了。他的目光瞬也不瞬得盯着她,目光如火,灼灼得盯牢了她。
少女穿着厚厚的土布棉衣裙,暗棕色的马甲,在冬日略显得臃肿。但是细腰里扎着宽衣带,脸、手和头髮都洗得干干净净,乌油油的黑髮上别着铜簪子和扁木梳,显得很干净利索。没有山里姑娘的那种惯有的泥土味和窝囊气。面容五官端正,眼睛明亮漆黑,鼻子秀挺,嘴巴大小适中,一双英挺的剑眉却修得又弯又细,带着山里姑娘刻意描画出来的俗艷和喜庆。别有几分可爱。
凤景仪死死地盯着她,长长得出了口气,热汗浸湿了嵴背,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身体有些轻飘飘得打晃。
是明前。是她。隔了两年不见。但是这张脸,这种身姿,这种说话委婉又昂然的腔调,还有她那种独特的温婉又刚强的气质,都是他心底记忆了两年的人。
他急速站起来,快步走到少女面前。一句话未说,勐得伸手扯开了少女棉袄的衣领,往里看了一眼。脖颈侧面有一条深长的两年也未长平的伤疤。他长长得嘆息一声,浑身颤抖,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住了她。
「明前……」
他心情激动已极,紧抱着她感受着这个人。怀抱里是她温热的身体,脸旁是她活生生的唿吸。他瞬息间就放松下来,长久来压在心头的重担在这一刻彻底得松卸下来,竟然觉得头晕目眩的堪堪欲倒了。他抱紧着她依靠着她,仿佛在用她支撑着自己的全部勇气和希望。
是明前!她竟然流落在此。在两国开战前的边境,与世隔绝的深山,盘查过却一无所获的小山村,在他埋葬了全部希望就要与她擦肩而过的时侯。又见到了她。一时间凤景仪的心里几乎要痴了疯了。这两年的经歷,就像一场噩梦,使他浑浑噩噩地过着行尸走肉的日子,逼迫得他几乎崩溃了。在他万念俱灰时却再次看到了她,简直就是大起大落的漩涡。他拥抱着她心情激盪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这个动作却把陈二姐吓呆了。她浑身僵硬,瞪圆了眼睛,涨红着脸低叫出来。她又惊又骇得推开了他,语无论次地说:「大人,你怎么了?我,我小时候是叫明前,现在叫陈二婉。我不是鞑靼人!也不是坏人。」
凤景仪立刻警醒了。他放开双臂,后退一步,恢復了正常形态:「抱歉,失礼了!是我认错了人,你长相很像我童年的一个玩伴。她也叫明前。」
少女恍然大悟,也放下了心。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是我误会了,大人别生气。我这种山里人怎么会是官爷的熟人呢。」
凤景仪强忍着内心的激盪,放缓了口气和面部表情,目光咄咄地问:「但是你好像也不是陈大婉的妹妹陈二婉吧。你到底是谁?家住哪里?以前真的没有见过我吗?」
少女松口气后又悬起了心。老实得抬头又仔细地看着他的脸。年青的官爷俊秀粉嫩,弯弯的黑眼眸温暖闪亮,比村里最漂亮的姑娘还要细皮嫩肉些。她小心翼翼地答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官爷。」
凤景仪面色如常,点头道:「好,明白了。看来你不是我的童年好友。本村户籍上也没有明前这名字,你是怎么顶着陈二婉的名字呆在村里的?」
少女露出一丝恐慌,很后悔方才说了实话。这时候也不敢再改口了:「回禀官爷,我不记得了。但我真的是大明朝人,不是鞑靼人。」
「放心吧,看你的长像就不是鞑靼人是汉人。我不怪你。我是来找个小官女儿的,你实话实说出你的来歷,我就不怪罪你。」凤景仪笑着安慰她。
少女孩子气地拍拍胸脯,放下了心。她微侧着脸,看着面前穿着便服的官老爷心里盘算着。她的身体不好,脑子却没坏,还异常灵活。她觉得面前的官爷比门口的胖官吏更神气些,更像是他们的首领。于是不敢说谎,也带着一分困惑说:「多谢大人不怪罪我。我也记不得我的来歷了。只记得有一天睡醒来,就在大铜山的山脚河边了,身上受了很多伤,差点没命了。菩萨保佑,正好遇到了从外县回来的陈大姐,就跟她同骑着一匹骡子回到村子。我虽然不是村里人,但绝不是鞑靼的奸细,请大人相信我。」
「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可曾记得自己的籍贯来歷吗?」凤景仪犀利地盯着她的脸。
少女恭恭敬敬地抬起脸,阳光照在了她的半边面颊,灿若红霞,笑如鲜花。她微笑着对他说:「我记得!我记得自己的名字籍贯。我叫程明前,家住在关内豫北北面的青山县大龙湾村。父亲叫程大贵,在北方贩马。母亲叫程李氏,还有一个小妹妹叫程雨前。我们家在大龙湾村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两年前,有一日忽然醒来,自己便到了关外的大铜山山底下。我还长大了很多。多亏了从外县回村的大姐救了我,带我回家。村长对外来人口管得很严,还有些山匪逃犯总聚到深山里,大姐怕引起麻烦,就说我是她的二妹,从外县带回来养病的。我们后来也想了很多次,也想不通这其中的事。大姐说,可能是我十岁时被拐子从家乡拐走了,卖到了北疆。中间受了伤,头脑不清楚,就忘了七、八年中的经歷。一直飘零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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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年龄已近二十岁,但是忘了其中八年的经歷,只剩下了十岁左右和近两年在大铜山的记忆。所以人也显得比同龄人更胆小幼稚些,脸上总带着一抹天真讨好地笑。
她看着温柔可亲的凤景仪,仿佛天生就对他有一种亲近感和好感似的。认定了他不会害她。满怀感激和憧憬地对他说:「我本来想做针线活儿存够了钱,就僱车马回关内豫北找娘亲和妹妹。现在遇到了官爷,大人好人好心肠,还是山那边的大官,就去查问一下豫北府青山县的户籍,一定有我的名字。还求您顺便给我的爹娘送封信,告之我的下落,让他们来接我。我有两年都没有回家见过爹娘了,也没有见过妹妹。他们一定很想我。」
她浅浅地微笑着,想起了家和爹娘妹妹,更是感激凤景仪:「多谢官爷放了我大姐,还给我们赏银。这次得了赏银,我就有钱僱车马回家了。就可以和爹娘妹妹团聚了。这都是您的大恩大德。」
凤景仪看着她,心里像被针扎似的一阵阵剧痛,刺得他喉咙里一股甜腥,嵴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第242章 心之侵蚀
人生真是一场滑稽戏。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她虽然在灯火阑珊处,却已不是原来的她了。
凤景仪此刻只觉得人生无常,世事变化都远远得超乎凡人的想像。他做梦都没有想到有一天要面对这么荒唐、滑稽、无解的难题。一向聪明盖世的他也不禁惶惶然了。
是她吗?眼前的少女显而易见的,容貌身世就是明前。而且她外貌洁净素雅,形为文雅有礼,言谈举止更是有条理规矩教养,就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家闺秀。根本不像大字不识的山里女孩。那些曾经在京城接受过的名门闺秀的教育已成了她的习惯。是她。但是她失忆了。居然把中间最重要的改变几年忘掉了。在山路上偶遇崔悯揭发案情,处死程大贵,被送回了京城相府的前七年,遵父命北嫁边疆的后一年。把这趟北行路上所遇到的八年人和事通通都忘了。
凤景仪心如刀绞,胸口翻涌着极度不适的感觉。心里直拼命得想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其间发生了什么样的刺激,才使她将这八年经歷彻底地忘掉了?这其间又经歷了怎么样的痛苦,才使她只保留了童年无忧无虑的小山村的回忆。十岁前的母亲,外出贩马的父亲,天真泼辣的小妹妹。两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的父母在八年中先后亡故,妹妹也反目成仇,自己的身份未定,丞相父亲范勉利用她去毒杀政敌,她代替公主和亲失踪了……家已不成家,人也不似人,她再也没有豫北山沟的小家了。而在北疆行中与她结下爱恨纠葛的未婚夫小梁王、崔悯与他,也消失在记忆里了……她已经失去了一切。
凤景仪盯着她,心里剧痛着。从相逢的狂喜中醒来就被一种滔天的痛苦打翻了。
怎么办呢?怎么办!怎么告诉她这种残忍的事实……他觉得自己像面对着一座高山仰止的大山,从天而降得砸下来,重重得砸在他身上。天地像未化开的混沌,把所有人和事都包含其中,颠倒混淆了黑白。却逼着他一剑噼开天地分开混沌,告诉她这片天地的种种真相。
他不行。即使是坚强干练如他也做不到。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出身北疆世族凤家,经歷过家族风波,被所有人摒弃,又被杨王妃收养。成了最幸运的人。他的人生之路即险恶又顺利,即是臣子也是半个疆主,所以他性子精明,行动果绝,为自己精于算计,为主君分辨得清万事真相人间形势。尽职尽责得维护着藩王与北疆的利益,又使自己能在俗世中肆意得行事。却没有想到他这位人间小诸葛会面对着这个天下最难解的难题。
他做不出来答案。明前失忆了,是真是假,是多是少,什么时间,结果如何,将来还能不能恢復记忆了?她是如何从北疆中部的虎敕关流落到了边境外的大铜山?她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怎样隐藏了两年?她有没有吃苦受罪,悲哀沉沦,她的伤势有没有痊癒,心中还有没有伤?这恐怕都成了一道永远不能解开的谜了。
凤景仪觉得自己面对着他此生最大的难题。面对着一个大选择。他现在该怎么办?去告诉她真相,去向梁王朱原显和崔悯汇报?她会如何,他们又会如何?未来还会恢復成了以前那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大麻团吗?他仿佛站在了一个人生大拐角。
他回想起他与她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这个精灵古怪的少女给他留下了鲜明的印象。心地善良又满腹算计,为自己盘算又为他人着想,讲仁义道德也能翻脸无情,遵循规矩又能随心所欲,做事有章法又热血激变,带着一股别样的矛盾魅力。她聪明绝伦,却总在做「傻事」,光明磊落得令人心折。她性情淡泊,却有种热火般的情怀,侠义仁义得令人心动。她的灵秀罄竹难书……他觉得此生都不会遇她这种独特独行的女人了。一向游戏人间的他也动心了。
大凡不动情的人,一动了情,就再也按捺不住烈火般的感情了。她吸引了他。他知道自己陷了进去但没有在意。他知道他迟早会忘了她的。就像我们看了本印象深刻的书,无论当时有多么激动感动,经过了漫长的岁月,都会慢慢淡忘了当时的激动,会渐渐忘了它的。他以为她失踪后,她对他的致命吸引力就会消失。但是,没有。这两年她的身影慢慢模煳了,但留在他心田的印记却像滴水穿石般的越来越深刻清晰。每一滴「想念」、「眷恋」的水珠滴穿了他的心石,留下了穿心的印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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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再遇到了她。他心里压抑的感情勐然暴发了,化成了一股澎湃的激流奔腾而去。他惊愕得发现,经过这事之后他恐怕再也不会忘记她了,会永远得沉沦下去,直到生命尽头。他已经沉沦得太多了!当他再度看到她的温柔眼波,听到她轻声细语时,以及这张生动鲜活的面容,纤细的身躯里所隐藏的刚强时,他就觉得自己又开始往下沉沦了,直沉落到天涯海底,心海之底。
——心之侵蚀。他的心被她无声无息得侵蚀透了。
凤景仪面色苍白,心里惊恐,暗自咀嚼着内心的奇思怪想。一种想法也勐然得涌上心头。
这是一场梦。凤景仪在陈芋头村一无所获,陈村长和陈大姐都忘了陈家还有一个外人。他顺理成章得与范瑛擦肩而过,他平静得放下了卷宗也放下了寻找她的执念。却在小山村邂逅到了乡村少女陈二婉。忘记了八年记忆的普通少女陈二婉。
这是场糟糕透顶又幸运至极的相遇和失忆。只有他一个人遇到了她。即使日后小梁王和崔悯知道了她也无法打破这个魔咒。一个失去了最重要记忆的山村少女不是小梁王王妃,未来的皇后。也不是崔悯救下送回京城的丞相小姐,而只是个从关内流落到关外的普通乡村少女。这样的女子不会跟未来的皇上和冠军侯有交集,只能在大山里过着平淡的生活。她最大的可能就是与他这位爱「微服私访」的年青官员偶然相遇,一见钟情,好运的嫁给他成为官员妻子。
这不是老天送来的缘份吗?他心中狂跳。他祈求了一路,喜欢了一路,默默地筹谋等待,使尽了全部聪明才智和运气,才求得了一线两人相遇的契机。哪怕是失去了八年记忆的她,他不知不觉地爱得已经这么深了。
凤景仪稳定住心神,抬起脸,向她温柔地一笑。拿定了主意。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髮:「放心吧。我会帮你送信和找你家人。我还会带你下山,把你完好无损地送回……内地。你以后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
小明前有点惊讶又有点害羞,想避开他的手。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觉得自己很相信这位官员。她感激地说:「谢谢官爷。你不用带我走,会影响你们办正事的。你只要帮我送封信就行了。我会永远记住你的大恩大德的。」
以前狡黠如狐狸的她,可不会轻易信赖他。一切都改变了,一切还可能重新开始吗?凤景仪心里哽住了,静静地看着她,温柔地一笑:「不用道谢。我只是觉得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天生就是好朋友似的。相逢即是有缘,我要好好珍惜这份缘份。我叫凤景仪,别名灵妙。」
「哦。」小明前有些吃惊地看看他。这个乐于助人又文雅俊秀青年,跟她以往见过的豪迈粗野的山里汉子完全不同。她隐隐得觉得心里会很喜欢这种人,她有点害羞得用袖子掩着脸笑了。
祈红暗嘆一声,拉着懵懵懂懂的丑丫走向后院接陈大姐。为凤景仪感到无比的绝望。「心之侵蚀」,他完全被她腐蚀掉了。他从未见过一个人从满怀绝望到满怀希望,从心如死灰的结束到充满希望的开始,只用了一刻钟时间。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是大喜还是大悲呢?这世上所谓的「爱」,太奇异莫测了。
第243章 争夺
夕阳西下,骚乱过后的小山村鸡鸣犬吠,户户炊烟,显出了一派安静宁和的田园风光。美好得似乎不真实了。
凤景仪与明前谈完话,让她不要走漏风声,先回家收拾东西。等翌日天亮了跟明军一块下山。另外他还要奖给陈大姐两百两银子。小明前立刻惊喜得同意了。他送她出门。旁边有个官差正好来汇报审问鞑靼奸细的结果。凤景仪一边送明前出门一边听着。这唯一一个被抓住的鞑靼奸细很硬朗,也在明军的重刑下吐露了他们的目的。
他们果然是带着大阴谋而来的。鞑靼国准备「借道」大铜山,在附近最险峻的高山上,埋伏下一只万人劲旅。将来双军开战就袭击明军。他们是先潜伏下来的斥候。祈红审完只觉得头大,多亏了这次进山找范王妃,才阳差阳错地发现了鞑靼国埋伏敌军。鞑靼奸细临死前还不甘心得痛骂着,他们潜伏在这个无聊透顶的小山村两年,没想到快派上用场时被明军搅和了……
听了这句话。凤景仪神色顿时大变,像置身雪地上又被泼上了一瓢冰水,冻得他脸色煞白。他脱口叫道:「不好!快去通知祈红注意偷袭,鞑靼人要来……」
晚了。大铜山半腰处传来了一阵如雷鸣的马蹄声,地面震颤,像涌进了大量兵马。本来已经控制了陈村的明军骚动起来,小山村像沸腾的水翻腾起来。有敌人突袭村庄。凤景仪侧耳听着动静,打斗得很激烈,喊杀声震天,转瞬间厮杀声就从半山腰卷到了村头。
凤景仪有些吃惊。他们的铁卫营是北方军的精锐部队。能跟铁卫营打仗还能打赢,把他们压进了村子一定是鞑靼国精兵。
旁边的小明前惊慌极了。她从心性讲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从没见过这种两军厮杀的场面。吓得看向了救星凤景仪。凤景仪露出了笑容安慰她:「不用怕,一切有我……」说着他抬手击在了女孩脑后,伸出两臂接住了她。小明前晕倒前还惊讶无比地看着这个斯文书生。不敢相信笑得如此欢畅,人畜无害的温柔官爷竟然打晕了她。这景象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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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景仪微笑着将她抱进里屋藏起来。转身立刻抹下脸,阴沉着脸拿着剑走出了房间。他奔出了村长家院子,就看到大堆鞑靼军像浪潮似的淹没了芋头村。
夕阳下一员鞑靼大将策马冲进了长街,一刀砍飞了挡路的兵卒,奔向了村长家。他在如血的夕阳中魁梧兇悍至极,头盔缨束飞扬,峥嵘面孔上满是刀疤和风霜之色。杀气腾腾的。正是鞑靼南院大王李祟光!
两个人乍然见面,都大吃一惊。脸上表情都变得又惊恐又莫名,仿佛看到了地狱阎王。
李崇光瞪着凤景仪,喝令人马包围了小院。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满面暴戾凶煞,脸孔狰狞恐怖,整个人如恶魔如鬼魅。持刀骑马逼近了凤景仪,大喝道:「把范明前交出来!你不能带她走。」
凤景仪挺身站在院外,一人单剑得挡住了众人。这时候大部分的北方军铁卫营正在村里村外与鞑靼军激战着。
凤景仪没有吃惊。两个人隔着空地怒视着对方,都是精明果绝的高官,一瞬间就把这事猜出了首尾大概。原来南院大王李崇光早知道了明前藏身山村!鞑靼奸细是李祟光派的,他们不是「借道」设伏,而是真真正正的监视明前的。他在这个小山村暗中监视了,掌控了明前两年!这次是出了意外,一伙明朝官吏上山进入芋头村找到了明前。一个漏网的鞑靼奸细逃回去报讯,他就立刻带军上山阻截了凤景仪。
凤景仪脸色死灰,胸膛里塞满了一种莫名的激愤。他强行按住激烈的情绪,冷静得盘算着目前的形势。立刻拿定了主意。高声喊道:「李崇光!你又来这里做什么,你给我们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他提着剑,厉声高喊道:「两年过去了,这件事也该做个了结了。明前已经失忆了,她不记得这八年的事,也不记得真假身份的谜团。与你无害,与我无伤,我们就各退一步,当做没见过面各走各路吧。我带她走,你继续做你的南院大王,我保证她再也不会追着你提往事。我们就各奔东西吧。」
「我不在乎你这位南院大王和你的秘密,我只是以她的好友身份劝说你。事已至此,没有什么对错真假,不管你多么恨她想要她的命,她都是无辜的。明前太可怜了,她为此事拖累已经家破人亡,失去记忆,什么都没有了。你就不必再赶尽杀绝了!一个男子汉的战场在山外的两国战场,而不是监视追杀一个失忆小姑娘。我们两国有恨两人有仇,都可以上战场解决。看老天爷怎么安排谁死谁活。而不是在一个小女孩身上表现你的英勇气概!」
凤景仪大声说着。不介意被周围的两军将士听到。他不是身负着国家责任的小梁王朱原显,有一个大明天下需要承担。也不是追求事情正义真相的崔悯,有责任要遵守,有一个家族需要洗冤。他是一个见机行事的谋臣和普通人。他可以为了达到目的,与敌人谈判,向敌人暂时得屈尊投降。只要能救出明前。
凤景仪厌恶地道:「萧五,你这位大明汉人需要战功的话,就拿着我去抵吧。我凤景仪绝对比一个女子更有价值!」
他说着命令身边侍卫们不动,自己急步上前走到了李崇光近前。南院大王骑在马上手持着长刀,足有丈余长。他的刀尖指着凤景仪。只要手臂一抬刀尖一点他的头颅就会落地。正在厮杀的铁营卫众人都极为震惊,为凤景仪悬起心。
南院大王李崇光,也就是萧五,像一头苍鹰般的缓缓逼近,鹰隼般的眼睛盯着他,厉声喝道:「不行!我要带走范明前。再挡着我的路就杀了你!」
他牙呲目裂,怒声大喝:「不放过她的人不是我,是你们吧!呸,你真觉得是她命大福大,自己插翅膀飞到了边境大铜山?是我李崇光救了她千里迢迢地带她来这边,不然她早在虎敕关战场死了!你们这三个唧唧歪歪、自以为是的小白脸顶个屁用?!她失忆了最好,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一生终老,永远忘了麻烦事。免得无缘无故地再送了小命。凤景仪,你带她走,只会让她回到以前的困局里,回忆起往事,更难活下去。你这样做才是害她!放了她,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个该死的秘密不能阻隔我与程大哥程大嫂的交情!我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我的罪。我两年前救了她就不会再杀她。我所做的,才是对她好。赶快滚!不然我就杀了你。」
凤景仪脸色骤变,神色变得无比悲哀。直到这时候萧五才吐露了他与程大贵夫妇的关系。可惜为时晚矣。他长长地嘆息一声:「所以你来阻截我,想带走她?李崇光,萧五,你聪明一世煳涂一时,你做错了。」
萧五的脸色骤然变了。
凤景仪的眼里全是痛心的表情。声音也暗哑极了:「凤箫梧,凤五叔,你这次来来错了!我知道你是我凤家的远房族人,但我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你又为何叛国逃北。但你现在做的事是大错特错了。你赶快走吧,不然又被他缀上,你就再也逃不掉了。这件事也捂不住了。」
李崇光的神色大变,脸色铁青,全身都微微颤抖了。他勐然转身向山底眺望去。
隔着高低相错的山峰,对面山上的盘山路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这道连成长线的灯火向这个方向急速靠近了。灯火启始处,一匹淡金骏马上骑着一位穿银白色官服和曳撒的年青俊逸的官员。他披着黑色披风,头戴黑纱官帽,有一张姣好清秀却漠然的脸。身旁是数百名锦衣卫,再后面是连绵不断的大军。他们腾云驾雾般地行来。那个人也正好昂起头,望过来,隔着一座高山深谷看到了这边山腰平地的院子。目光如箭如矢,眼光如冰如火,直直得把这两人看得几欲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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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光和凤景仪的脸色都霎时间扭曲起来了。如临大敌。
是如「附骨之疽」的崔悯!他追踪着李崇光来到了此处。
凤景仪长长地嘆息一声。今天他光嘆气就嘆了好几遍,心底无比苦涩:「凤箫梧,他盯你盯得很紧。即使你在鞑靼刺尔国的军营,锦衣卫也有办法监视你缀上你。他们盯着你的所有举动。你如果今天没来,小明前的消息就能藏住了。现在一切都完了。」
「这就是命吧!」
* * *
明军转过山樑,看到李崇光横刀立马得站在庭院前,凤景仪正在阻挡他。两人都看到了新来的明军。李崇光与崔悯正望了个对脸,两个人隔着山路遥遥相望,均是面目冷峻,脸色深沉,大为戒备。
李崇光黝黑的脸极阴沉,魁梧的膀臂握着的长刀却在隐隐发颤。瞪视山路上的来人就像看到了阴魂不散的鬼魂。这两年,他们两人之间隔着茫茫人海、两国国境和战场,他也能感受到有一个人在紧紧地追踪他。到处是监视他的眼线,到处充斥着「他假冒南院大王」的谣言,害得他和九王子到处辩白解释着,不敢再轻举妄动,不敢有丝毫不符南院大王身份的行动。他觉得自己无论上天入地,还是藏在鞑靼大汗金帐里,都被这个人牢牢困住了!他能感觉到他那种不死不休的执念,两个人已成了生死劲敌。
不过是为了一个女子!所有家仇国恨都比不过一个女子。
李崇光心头怒思如狂,鬚髮皆乍,血脉喷张,像个愤怒的狂狮。扬刀击退了身前的凤景仪,对崔悯大喝道:「崔悯!你又在自寻死路了。这次你还是追不上我!」
崔悯隔着遥远的山路,面色平静如水,眼神淡然,看着「南院大王李崇光」或者「萧五」仿佛在看着一块磐石或朽木。他没有动怒,冷静淡泊地看着他,眼里甚至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同情。他没有再开口说话。两人深知彼此之间仇恨太大立场迥异,早已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只能通过武力来决定胜负生死。
不过是为了一个小小女子……
这个世界何其广阔、也何其渺小啊……
崔悯盯着诸人,扬手下令:「萧五,你也依然逃不掉。进击,活捉他!」
铁箭像急雨般地射去,军队如巨浪般打过去,打断了人们间的视线。两只军队像汇聚的潮水般涌到了一处,激起了高耸的浪花。大铜山陈芋头村立刻像狂风暴雨下的大海般翻腾起来。
战斗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两支军队在小山村正面打仗,结果也在人们意料中。
积怨以久的人们使战争显得格外激烈。但是人们再仇恨,还是有理智的。大铜山外「后金城」前的两国对垒才是最重要的战场。其他的临时交战,都剿灭不了敌人的主要兵力。也是白费力气。李崇光立刻知道一时半会儿很难打退明军。以崔悯的精明能干,肯定还有后招。里面还有凤景仪带着人死守着庭院,他意识到今晚很难抓走少女了。他立刻暴怒地下令,在没有被明军合力反击前撤军了。
崔悯也没有赶尽杀绝。见鞑靼军有条不紊地撤退,就知道今天抓不住李祟光了。这两年的战场歷练,他早不是昔日为追杀一个仇人就「千里走单骑」的热血少年侠士了。他现在是以大局为重的一军统率。他目光清冷地注视着李崇光的背景,命令大军让开了布袋形的包围圈圈口,驱赶着他们出村。
一方有条不乱撤退,一方有克制地追击。天亮时,明军就将鞑靼军赶出了大铜山。
战争结束后,凤景仪大喜过望地迎上来,一把抱住了崔悯,感激地说:「崔兄,多谢你来救我。你对我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惦记着我的,我差点被那恶贼害死了。」
崔悯压住了心头焦虑,冷冰冰地推开了凤景仪,甩开长袍径直走进了庭院。他直接走向了偏房,撩开了棉门帘,直直地走进去,便在室内砖炕上发现了俯桌晕迷的少女。
他平静地走上前,微微俯下身,伸出一只手扶起少女的脸,转过来。少女的面容便清清楚楚地映在烛火下和窗棂透进来的阳光中。她的面容生动鲜活,灿若朝霞。他静静地看着全身凝固不动,仿若痴了。半晌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平静如水得转过身看来人。
凤景仪向他展颜一笑:「恭喜崔兄,我找到了明前!是她。老天保佑她没死。嘿嘿,我正想要告诉你们呢。只是,有一点点小问题。」
崔悯紧绷着脸,紧皱着眉,眼神凶顽得瞪着他。他强忍住想一把撕碎这个故弄玄虚的狐狸的冲动,等着凤景仪的话。
凤景仪笑得百味陈杂,有点阴郁也有点开心。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同情地看着他,悠悠然地说:「她的记忆出问题了。只记得十岁前的豫北大龙湾。她不记得我了,也不记得你了。当然,她也不记得梁王朱原显了。更不记得什么劫匪小孩真假相女的事。真……真是太遗憾了。」
* * *
凤波至此而停。第二日天亮,明军留下了部分斥候监视芋头村,大队人马就带着抓获的鞑靼军卒,陈村里正,通姦细的刘婆全家和陈氏姐妹家下山了。
消息轰动了全村,山民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官吏们说陈家姐妹立了大功,要带她们到县城论功行赏。可山民们却「聪明」得猜到了事实。陈二姐很可能就是官府寻找的皇妃,胖官吏说的小武官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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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有的人说不是山窝里飞出了金凤凰,那少女就是两年前偷偷进村避祸的陌生女人;有的人说陈大姐是故意说谎,她早知道了陈二姐是贵人,是为了保护她才说她是傻二姐;还有的人说,他们早看出陈二姐不同凡想了,那副端正尊贵的模样儿简直是仙女下凡,肯定是要做皇妃娘娘的人啊;还有的人家以往跟陈大姐有过冲突,生怕立了大功的陈大姐陈丑丫来报復;还有的人「聪明」地猜到了鞑靼人和大明国人在山外大战,说不定不是为了抢地盘和救回俘虏皇帝,是为了抢下凡的仙女儿的!明朝人抢走了仙女,刀疤脸的鞑靼人肯定不服,马上就带兵杀回来了。
各种小道消息沸沸扬扬的传扬着,足足在本地议论了十年不休呢。
第244章 忘记往事(上)
大山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原,遍地是蒙在枯草上的浮雪和灰黑沙砾地。现在是两国即将开战的关键时刻,荒原上也布满了两国的游兵和斥候,后面还有刚发生过冲突的鞑靼南院大军,崔悯与凤景仪率领着明军立刻回撤了。当晚到了边境附近的一个小村落,准备暂歇一晚,派斥候探明路线后再返回大明北疆。
小荒村静悄悄的,明军在村子内外守卫着,防止敌军偷袭。
村后,一个清秀的少女坐在房屋后的柴房前,正麻利得缝补着军士们衣袍。门前几棵嶙峋的野枣树下,一位容貌俊俏的蓝衫书生笑眯眯得看着她缝补衣裳。两个人边干活边闲聊着。
「你不用再做针线活了。我肯定能送你回关内的,放心吧。」书生笑道。
少女仰起脸,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多谢凤大人送我回家。嗯,我随手做活不累的,我也只是帮他们补补衣裳罢了。我还要多谢官爷们救我下山。」
蓝衫书生笑了,抬起脸眺望到了房屋后的树林,微微一楞,就告辞走了。少女含笑目送着他远去,低下头继续缝补衣衫。心中却想,这些官老爷少见多怪了,乡下人手脚勤快多干点活算什么,这次多亏了他们给她赏钱带她下山,使她归家有望。她除了帮他们缝补衣裳外,还能做什么来表达感激之情呢?
一阵寒风吹来,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便伸展着腰身想回屋里。她就看到了村旁的坡地上,有个人分开了长草和矮树枝向她走来。她微微楞住了。
苍灰色的天地和树林间,分花拂柳得走过来一个白衣少年。银白色的锦衣和半截曳撒像盛开的荷花,闪着凛凛的波光铺展在大地上。他身材纤瘦修长,手扶着腰中的长刀,身姿挺拔姿态优美得向她走来。像一缕白光破开了雾蒙蒙的天地,身后激盪起了两股灰烟。面容如傅雪,乌髮如墨,眉目清俊,比年画上的仙人仙女更美。但一双漆黑的眼眸却冷硬得如磐石如冰雪,令人生畏。整个人寂静无声地走向她。
少女惊讶的睁大眼睛看着他。心里呈满了不可思议的感觉。恍惚中她分不清迎面走来的人是真是假是梦是幻了。只能呆呆地坐在那儿,仰着脸看他越走越近。真奇怪,这个人的长相姿态好熟悉。可是她又很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他。她如果见过这么出众的人一定会牢牢记住的。
那个人笔直地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低下头看着她。四目相视,面容坦然,仿佛直接看到了她的内心。少女更迷惑得与他对视着,陷入到一种迷惑而暧昧的气氛中了。片刻后,她勐然醒悟到自己不该这样看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忙仓皇得移开视线,想找方才闲谈的凤大人来解围。却四下无人。
白衣美少年伸出一只皓白的手扶起她的脸,使她仰视着自己。这个大胆莽撞的动作吓了少女一跳。她惊跳起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他长嘆了一声,深沉地道:「明前,你还认识我吗?」
少女惊讶又飞快地看他一眼,摇头道:「不认识……」
银白锦衣的少年眼睛里露出了深重的失望。
明前踌躇了下,又讷讷地道:「可是,也好像见过……」
白衣美少年眼眸一亮,心提了起来:「好像见过?」
小明前又胆怯得看他一眼,鼓起勇气说:「嗯。好像见过……小时候我住在山里,老婆婆们总说深山老林里住着狐仙,带着一股仙气。我们村里的小孩子也说看到过呢。方才我看着官爷大人远远走过来就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大人。我在想是不是小时候听到过的狐仙……你是山里的神仙吗?」
「……可是,这里是关外,肯定没有狐仙。」她自己说着,也觉得太过荒唐了。不好意思地红着脸笑了:「仔细看看,大人说话吐出白气,怎么会是狐仙呢?是我太傻了。想岔了。」
白衣少年的脸色由白变黑,目光也失去了光泽,苍白着脸沉默了。他自然就是崔悯。崔悯目光黯淡地望着眼前的姑娘。这个姑娘,面容明明就是剑眉星目鹅蛋脸的范明前,但是表情神态却很疏离。这种生疏的神态不是假装出来的,是种很真实的陌生距离感。她真的不认识他了,以为他是深山来的狐仙。
——原来她真的不记得他了。
天空渐渐飘零着细小的雪沫,衬着灰黑的天有种淡淡的忧伤感。
崔悯平静无俦地看着她,拿出了一个纸筒,默然地递给了少女。少女有些惊讶得躬身接过了纸筒。打开了,从里面抽出了一捲纸,缓缓地展开。纸面上是一幅「工笔仕女图」。在一丛苍劲古朴的红梅树下,站着一位白衣少女,正仰头眺望着远方覆盖着白雪的苍山。图画上的女子只露出了大半张脸,容貌端庄秀美,神态柔韧坚毅,眼眸漆黑如星乌髮绿黛如云,如出尘不染的空谷幽兰,又如深山里精灵野趣的树精花神。这捲图画,画得人物俊秀,风景绝佳,是张极杰出的人物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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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看着画像,讶然地脱口而出:「啊,这个仙女好漂亮!这张画也画得真好看。大人是想让我看看这幅画吗?」
白衣美少年的面容深不可测,眼神深邃得看着她。眼里像藏着一把火焰,随时随地就能燃起大火把她烧化了。这眼光如火如焚得瞪着少女,直到看得她有些恐慌胆怯。他才颓然得收回了视线。他严厉地命令道:「你再仔细看看这张画像里的人。想想在哪里见过她?」
小明前看着他阴沉不悦的脸,有点惊慌了。忙低下头又仔细得看着这卷仕女美人图,使劲得搜肠刮肚地想着。但脑子里「仅有的印象」像飞舞着的雾团,飞天飘去,抓不到一丝痕迹。她险些急出了一头汗,只好老实地答道:「禀告大人,我看着这个人是有些眼熟,可是我不认识她。我记不起来了。」
美少年露出了深深的失望之色。
少女看着他的模样,又胆战心惊得最后看一眼画卷。还是发觉不认识。后来她勐然想起了一件事,恍然大悟:「这,这就是官爷们在每个县城村子里找到的小武官女儿吗?!实在是抱歉了,我真的不认识她。一点印象也没有。如果我以前见到过这么漂亮气派的小姐,一定会记着她的。」
白衣美少年脸色煞白,身躯微微摇晃,就是站不稳当似的。差点摔倒在雪地里。浑身里外都冷得直打寒颤。
——这就是你啊。明前!这就是你自己的画像啊。
两年前,他们一起随着公主车队北行,走到江南荀园时,偶遇到天下知名的画家荀余荀七公子。年青的画家对少女的容颜体态惊为天人,主动要为她画一幅人像。他也成功地画了幅范明前的美人图。图画中的少女容颜美丽,气质出尘,站在白雾霭霭的雪山红梅下,面上带着神秘的微笑。眼睛乌黑闪耀,姿态婉约,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刚强坚定与无畏,像是对前程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似的。荀余公子为她画完了像,之后不辞辛苦得追上车队。在谨州城的知府府邸把画像送给了少女。却被藩王发现,引起了他对他们有私情的怀疑。为了帮少女躲过误会,他带着少女和画像逃过追逐的侍卫,在刘府后院里寻了一处隐密地,就地深埋了它。再之后,这事顺利结束,车队也离开了谨州府。她也就淡忘了此事。而崔悯却对这卷画像念念不忘。亦或者说,对画像本身的留恋超过了要「毁灭证据」的意愿。于是他又偷偷派人拐回了刘谨州府上,悄悄得挖出了画卷,带回了他身旁。
两年来,这卷由名画家荀余绘制的「明前画像」便永远得留在了锦衣卫指挥使的身旁。时时地陪伴着他,陪着他渡过了两年最痛苦无助的时光。
今天,他又重新找到了明前,却发觉她失忆了。于是不甘心地带来了这幅画像,想使她看到了画卷就想起了往事。
没想到,这个山村少女竟然完全不认识这幅画了。不认得昔日一位爱慕她的年青画家用了全部才智和情意为她画的仕女美人图。两年的贫瘠生活,使她在大山中连照镜子都变成了奢侈的享受,她又怎么能看出,这幅画里的天香国色的美人就是她自己呢?崔悯盯着她,内心变得痛苦极了。这痛苦早就有了,只是没想到事隔两年后又一次沉重得打击在他的身上。更兇勐,更势不可挡,几乎一下子击跨了他。
第245章 忘却往事(下)
该怎样面对这个局面呢?崔悯想起了凤景仪方才告辞时那充满深意得一瞥。
他在警告他慎重得对明前表明身份。
如果十岁的「小明前」通过见面和画像认出了自己,那么一切都好办了。她再怨恨他们也不会装做失忆不认他们,她素来是个「识大体懂分寸」的女人。她会很欣喜地与他相认的。可是如果她真的失去了八年记忆,不认识了自己,那么他要怎么跟她讲明自己的来拢去脉和所有往事呢?
崔悯忽然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大难题。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他和明前的关系是多么的遥远淡薄啊。从两人相识、相遇、相互厌恶到相互有好感,诈死的虚惊,在沙海里遥望,一同逃出皇帝行宫,到心意相通得紧紧拥抱,再到李氏身死发生矛盾,代替公主出嫁失踪……他们两个人之间,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君子之交心灵默契。心灵相契合却外表保持距离。从明面上说,他仅仅是个追踪案情真相的锦衣卫官员,她是去北疆履行婚约的藩王妃。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光明正大清晰明了的关系。那么此时,她失去了记忆,他又该如何向这位少女介绍自己呢。
……说自己是和她渊源极深的知己吗?除了公事的审案翻案,护送到北疆,他与她又有什么明面上关系?
……说她是他的恋人吗?也许有默契暧昧,却始终压在心底。最后还彼此交恶,直到战场上失踪都没有消除前嫌。
……说他是她的恋人么?这,是吗?她还在喜欢他吗?离开皇帝行宫的路上曾经紧拥在一起,却被后来的冷酷现实打得粉碎。她的心里还在爱他吗?
不……连他自己想想都觉得这份爱太缥缈浅薄,几近没有。而明前的遗忘也像是说明了她的内心态度。她终于还是遗忘了他,她深深地忘记了他……
崔悯面色苍白,心底苦涩,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明前被他长时间的注视弄得有些局促不安,一脸惊恐地站起来。
崔悯心里长嘆一声,压抑着翻腾的感情,拿定了主意。他平静至极地说:「我不是狐仙。我姓崔,名悯。是专门来调查你的情况的锦衣卫官员。听凤大人说你失忆了,你不记得这些年是怎么生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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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明前立刻露出了放下心和感激的神色,再次向他施礼道谢:「多谢崔大人过问。也谢谢凤大人关心。我确实不记得自己怎么从豫北大青山被拐骗到鞑靼国了。」
「那么你记不记得这十年来见过什么人,经过了什么事?」
小明前愁肠百结:「一点也不记得了。仿佛一夜间就插上翅膀飞到了鞑靼国似的,也忽然长大了八岁。」她看见俊秀的「狐仙」崔大人皱起长眉,一脸痛楚,像是很难受的样子。忙又安慰地笑道:「大人勿急,我虽然不记得往事。可是我住在乡下,过再多年头也就是干活、吃饭、睡觉罢了。一眨眼长大了也挺好的。小时候娘亲总是抱怨我和妹妹年龄小,力气小,不能帮她干活。现在我长大了,自然能帮她干活了。她知道了也该高兴的,这个失忆症对我没有什么坏处啊。」
她脸带微笑,语带天真,说得很轻松。崔悯却知道她在「大事说小小事化了」的。这姑娘虽然只有十岁前的记忆,本性却未变,还是如平常般爽朗豁达,心地纯良。她是害怕为他们添了麻烦。
「……我记得的最后有印象的事,是跟妹妹娘亲一起住在大龙湾村,等着爹爹从北方牧马挣钱回家。后来,就不知道怎么的走过了万里路来到了外国。我还记得有一天,我和妹妹听娘亲的话,抬着竹筐去镇上送菜……」说着说着,明前的脸忽然下意识得扭转过去,眼光投向远方,望向了村落尽头的道路。仿佛在眺望什么似的。但在他们眼前,除了荒凉萧瑟的大漠和简陋贫瘠的土房外,天地间一片灰暗,白雪纷纷,什么也没有。
小明前迷茫地直皱眉,凝神看着远方,似乎想从灰黑色的大地尽头看到什么东西似的。可是她什么也看不清。半晌,她心情低落地低下头:「那一天……后来……我都记不清了……」
那一天……
她们两姐妹在大龙湾的盘山路上,遇到了一群风尘僕僕凶神恶煞的锦衣卫。从北方边境拐弯到了豫北小山村。为首的骏马上骑着一位如仙如幻的白锦衣美少年——京城皇宫的御前长侍崔悯!
* * *
崔悯的心霎时间绞痛起来,痛得他摇晃着身躯,站也站不稳了。他长长地吸了口清冷的空气,扶住了身旁的枯树,勉强得站稳了身躯。之后,他环顾四望,忽然觉得自己孤单极了。村外是峰火连天的战场,村里是暂时安宁的雪地。深冬的微雪扑打在他的身上脸上,周围的一切都寂静无声。他的眼前除了孤山、寒雪、荒原、寂寥的村庄、和不明所以的少女,竟然空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了!他险些在这酷冷寒天里叫了出来。
——是她!这就是明前,她失去了八年间的记忆。
今天他亲自拿着她的画像来证实了这一点。人就从刚重逢的激动喜悦勐然变成了死寂痛苦。一种苦极痛极的滋味涌上了心头。
——她终于把他深深地遗忘了,把他和他们的所有往事都忘在了脑后。
十岁前的那一天,不就是他从北方来到豫北大龙湾村,抓住程大贵,审问李氏和两个女孩的那一天吗?从那之后,彻底得改变了他们俩的一生命运。这个相遇是他最珍贵的记忆,充满了悲情苦涩,却在悲情之中还带着一丝喜悦,因为这个相逢是他们相遇、纠葛和缘份的开端。
如今却被一种「鬼神之力」从她脑子里抹去了。这,这得是多么大的厌恶和愤恶,才会一刀斩断了他和她的所有往事和缘份啊!失去了这段最珍贵绵长的缘份,他和她的人生就一刀两断,再也无关了。那么以后他们所经歷的一切相遇相知相恋、有纠结有误会也都不见了。他所苦苦追寻的真相假女的真相,要为她「追寻公平」的情感寄託也落空了。他再没有与她相关连的契机了。
不,她不能忘记他的,她不能斩断这份缘份牵挂的。崔悯不敢再想下去了。他觉得浑身从里到外,从头顶发梢到脚底指尖都冰凉透骨,都比这北疆寒冬的暴雪更冷彻人心。再多想想他就会痛苦得崩塌了。
——他就要永远地失去她了。
直到此时,两年后的此时。一种醍醐灌顶式的巨大痛苦才像是姗姗来迟的浪潮般击中了他。这个打击击中了他的心魂,击断了他的嵴樑,使他栽倒在地,满眼是泪,满心悲哀,痛得快要晕迷过去了。
他失去她了,他已经失去了她。在那个兇险的代公主出嫁的虎敕关之夜,在他挽着她的手一同走过成亲祭祀的火堆时,在他还在傻傻得期望着战胜敌军挽回局势时,他就完完全全地失去她了。可是直到两年后,亲眼看到了这个失去了记忆天真无暇的十岁小姑娘。他才恍然大悟到他所深爱的明前已经消失了。这个找回来的小姑娘不是她。
这种痛苦……太巨大了。
他终于彻底地失去了她!
人生中,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活着离别才是最可怕的。被活人遗忘掉才是最最可怕的,而被一个爱入骨髓的女人忘得一干二净才是人生中最悲痛绝望的事。他已经遭遇到了人生最悲恸绝望的事了……
一股寒风带着冷冷的雪渣子刮过来了。吹拂着崔悯的黑髮白衣。他站在她面前,痛彻心扉得看着她。眼睛里涌满了水汽,心底涌满了绝望,真想抱着她放声大哭一场。
凤景仪找回来的不是现在的她,而是十年前的她。那时候的豫北大龙湾山路上,他居高临下地骑在马上低头望她。惊讶于小女孩的沉着胆大,又心疼她的满身灰尘,好奇于她们的来歷,还被远方小村里程大贵的家牵走了心神……之后他审问了她,扬手打了她,被她一句话拿捏住,保下了程李氏母女的命,给了他狠狠得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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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年少轻狂的他,还不知道这个小女孩会牵绊了他未来的一生。他以后会为她喜,为她悲,为她痛苦心碎,为她翻案为她求解,又几尽亲手杀死了她。他们的这个邂逅改变了两个人的全部命运,使一个人从黑暗走向了光明,一个人从光明坦荡走向了黑暗纷争。这个邂逅深深刻在了两个人的脑海里,融化在他们的身体里,流淌在他们的血脉激情里,化成了眼前的雪花雾气在风中飞……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而这个最美好又最悲凉的邂逅永远的消失了。
再也没有了跟她共同的记忆、经歷和爱情了!
崔悯几乎要疯了。他觉得自己正在接受上苍最严厉的惩罚。少年时侯,人们总是肆意得挥霍着时间好运和任性,仿佛自己是老天选定的,遇到什么灾难都能遇难成祥。所以他们虚渡了无数的时光和邂逅。他们不知道自己该珍惜什么,错过了才后悔痛恨。「这个邂逅」也如此,她一梦三千日,远远得遗忘了现在。回到了十岁前那个没有虚假纷争背叛的童年。她轻轻巧巧洒洒脱脱地走了,却把他孤单单地丢在了冷酷悲凉的现实世界里。他只能虚伪得痴长着年轮,独自面对着这个阴暗死寂的世界,直到自己也消失……
明前永远的失踪了,不会回来了。眼前的世界一如这两年他依然是孤独一人。这个人这份邂逅和这份爱对他太重要了,重要得超过他的想像,使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全部人生。如果再回到开头,他不知道这一次他会不会改变。也许从此后不会再做个完美无缺、高尚公平的人,不想再追求人生的真相与公平。只想虚伪渺小得与她相遇相爱,与她携手立中霄,做个自私懦弱却能拥着她的人。他已然不能在没有她的世间存活下去了……
这就是对他的惩罚吗?他要独自承担着她消失的记忆;继续独活在她不在的现实里;追寻着还未找到的真相。她走了,而他痛苦的噩梦才刚刚开始。这是对现实的悲悯,还是对过去的惩罚?是对遗忘者的解脱,还是对未忘者的教训?
一把大锤重重得敲击着崔悯的心,压榨出了他满心的悔恨与痛苦……他快要窒息了……
太冷了,这个北疆,无名小荒村和矮树下的少女,全部都太寒冷了。一缕阳光从铅灰色云层里挤出来,金灿灿得照耀在他们的身上。崔悯站在空旷冰冷的大地上,望着少女认真又疑惑的面容,内心痛苦得快撕裂了。他扶着古树也撑不稳身体了。
小明前忙伸手扶着他,连声说:「崔大人,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我去叫人来。」
「不!不。」崔悯匆忙地摆摆手,勉强站稳了身体,压抑着内心哽声说:「没事,我没事。我只是忽然醒悟到了一个事情真相……你,放心吧,明前。我会把你送回『家』,也会找到『拐骗』你的人,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给你一个交待。让所有事都真相大白。让你以后的人生过得心安理得,再也不会纠结痛苦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说完,他匆忙挣开了她的手,像躲开一只虎狼般的避开她,转身走了。
小明前疑惑得看着他的背影。她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觉得他的话充满了诚意。他是想帮她的。她对他的背影微微一笑,感激地道:「多谢崔大人帮忙。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崔悯痛彻心肺,连头也不敢回,疾步远去了。
第246章 无法醒来(上)
深夜,一队明军在村子里来回巡视着。远方偶尔传来了佩刀和盔甲撞击的叮噹声,又迅速得沉寂下去。
土屋里的火炕烧得很热,一丝夜风从门窗缝隙里吹进来,明前睡在炕上睡得很沉。她觉得疲倦极了,这两天的遭遇像走马灯似的在她身边转个不停,使她无所事从,身心疲惫。就像是做着一场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
周围是一片朦朦胧胧的光亮,从四面八方照着她,她紧闭着双眼还能感觉到刺眼的亮光。是窗户没掩好?月光太明亮?让人睡不安稳。她好像感觉到火炕旁边挤着一群人,围拢着她,在用一种奇特的眼光窥探观察着她。好讨厌,她不想在睡觉时也被外人的眼光和私语包围着。
一个浓重的身影遮住了光线,其他黑影子退散了。她松了口气,终于可以轻松地睡着了。之后是一段很漫长的死寂。寂静的环境带来了一种压迫力,压得明前几乎没法唿吸了。是谁?他在看什么?那个高大身影带着独特的气势和压迫力,牢牢得压迫着她。忽然间阴影向她扑过来。
「啊……」明前冷汗淋淋得睁开了眼睛,翻身坐起来,心跳得极快。她颤抖着手摸摸头脸身体。还好,她是在做梦。在梦中她敏感得感觉到自己可能又做恶梦了,就强迫自己醒来了。她擦拭着脸上的冷汗,抚平了狂跳的心。随后就屏住唿吸睁大了眼睛。
身旁,北疆小山村的破旧民居不见了。她正站在一片广阔虚无的大地上。天地间灰朦朦的,荒砾色荒原没有尽头,到处是战火留下的断垣残壁和死尸兵器,还有一些散兵游勇在奋力厮杀着。暗黄的阳光照耀着布满黑雾和火光的大地,这是一个残酷的战场。
还是在恶梦里。明前又紧紧得闭上了眼。她知道自已又做恶梦了。两年来她经常做这个身处战场的恶梦,使她养成了「一发觉在做梦就强迫自己醒来」的习惯。但是今晚她再次睁开眼,惊讶得发现自己没有醒来!还身处在一片黑烟和火光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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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这么深得陷入了战场。她惊恐地拨开草从往前走,想走出这片兇险战场。但处处都是死尸、残兵、箭雨、火光、相互厮杀的人们。浓浓的黑雾里面似乎还有一双双绿色的眼睛瞪着她。吓得她在战场上东奔西走,想逃到安全的地方。
黑雾里的奇怪眼睛为什么会盯着她?是她的模样不对吗?是她出现的时间地点错了?还是她漏掉了什么重要的消息?明前努力得想回忆起来,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好无奈得放下了思绪。
战场前方出现了一个高大身影,挥剑噼开了挡路的兵卒,走在不远处。小明前的眼前一亮,忙提起裙子追上他。这是她在恶梦中见过的离她最近的人了。那人身材高大,脚步快捷,黑紫色锦衣仿佛融入了无边的黑夜里。明前跑得很快,大声唿唤着他,却怎么也追不上他。她摔倒了,焦急地大哭起来。前方的黑影忽然停下了,转过身看向了她。灰暗阳光下那个人有着一张英俊绝伦的脸,手里握着一柄蓝汪汪的长剑。
他在战场上看到她并停下了!明前惊讶至极地看向他。他大约二十岁,穿着如水般流畅华丽的紫黑锦袍,头髮漆黑如墨,戴着镶金嵌玉的金冠。面容深邃,五官凌厉,眼珠亮如曜星,眉飞眼睨得像气势凛然的君王,人极为霸气威严。只是英俊的面容有点恹恹的,带着隐不住的沮丧。
这是明前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了,也是最霸气威严的贵人了。小明前的年龄尚小但不愚笨,见这位青年男子紫袍玄冠,玉带朱履,金冠上簪着金丝珠花,手持着三尺长的碧蓝宝剑。整个人一幅龙章凤姿之态,如光彩夺目的君主。她虽然处在这个奇怪危险的恶梦里,也意识到这人的气度威仪不输于白天所见的狐仙大人,可能是个高官或者权贵。她更觉得惊诧了,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看到她,还出现在她的噩梦里?
紫黑衣服的英武贵人看她一眼后,就回身看向前方。他举起碧蓝色宝剑噼开了一个挡路的兵卒,走进了一条小路。明前深怕自己再孤单一人得陷入恶梦里,急忙战战兢兢地跟上去,跟着他一同走进黑雾战场中。
「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明前胆战心惊地追问他:「你是来救我的吗?」
「不,不是我。」那位长相衣着都华丽的青年贵人回答了她的问题:「不过,如果你认为这是『救』你的话,就算是『救』你吧。你曾经救过我,我也想尽力地救你。」
「救过你?」明前惊异地扬眉看他,之后带着歉意说:「您恐怕认错了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我叫明前,请问您尊姓大名?是县城来的明朝大官吗?」她不会认错鞑靼人和汉人的装束的。俊美男子头顶簪缨金冠身披紫袍,分明是位汉人的勛贵模样。
紫黑长袍俊美无双的男人紧蹙着长眉,脸现痛苦,不想回答却不得不回答:「我的名字不重要。……是,是的,我是位明朝大官,比县城里的官员更大些。我是位城主,不我是位郡王。」
明前有些煳涂了,但她无法质疑他。簪花郡王顺着战场小路往前走,她亦步亦趋地追着他:「谢谢你救了我。我在这个战场上迷路了,怎么也走不出去。你能带着我走出战场吗?」她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和焦燥,觉得不该在战场上见到他似的:「可是,您怎么会来到战场呢?这里太危险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为什么我总也走不出去?」
英俊的簪花郡王,陷入了浓重的愁云中。他脸上都是痛苦和严厉之色:「你的问话真多,明前。总是问为什么为什么的,问这些废话对你现在的处境有用吗?你应该抓紧时间想起来自己是谁,想办法离开这儿才对啊。你为什么不想回来呢?」
被责备了。对方俊美无俦的外表下是一个冷酷强硬的性情。他肃穆威严的神情,痛楚暴戾的眼神,都带着郡王的权威。明前害怕的低下头,又吃惊地抬起脸,惊疑不定地说:「咦,你怎么知道我想回家呢?我是盼望着早日回家,我也快回家了。凤大人和狐仙大人都答应了带我回家,我家就在豫北山村。」
簪花郡王用修长的手指握握宝剑,把无奈的眼神移到了更远方。他冷酷地说道:「不,你不想回家。你的家也不在豫北山村。我知道你的所有往事,也明白你的内心痛苦。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你的痛苦更加痛苦无奈的事。你如果总是沉溺于痛苦中,不能自己想起来走出来,就没人能够帮助你了。我也不能帮你想起往事,你得自已去解决。你明白吗?明前,你必须自己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麻烦事,不解决这个麻烦你就永远走不出这片黑暗混沌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前瞠目结舌得看着紫袍簪花的郡王。不知道该承认还是否认他的话。他说得对,她能感觉到心里压着很多厚重严实的东西。又好像说得不对,她自己想找到却总也找不到它们。她楞楞地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是专门来恶梦里点化我的神仙吗?」
美貌郡王感到意外了,想了想说:「差不多算是吧。我马上就拥有天下,也知道一切前陈往事。说是梦里的神仙也不为过。」
明前大喜过望。他是来点化她的神仙。她心里想知道的事太多了。这八年的奇怪经歷,她是怎么被拐骗到外国的,她在老家的父母妹妹都怎么样了,她要怎么样才能走出这片黑暗的恶梦?她都想问。但是看着神秘莫测满面忧愁的郡王,她权衡了下问题,问出了最紧要的事:「郡王大人,我要怎么才能从恶梦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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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问题。明前,你知道这是在做恶梦。」他眼光炽热,口气却平静。面孔上的冷漠严肃变成了关切和忧虑:「你这两年就一直生活在恶梦里。你得赶紧想起来以前的事,才能醒来。如果你想不起往事就可能永远也醒不来了。」
那位美貌的郡王亦或是神仙,风尘僕僕地走近她,俯下身,看着她的脸和眼睛。俊美凌厉的五官变得无比痛苦,艰难地说:「你不认识我了吗?明前,好好想想,你只要想起了我就能走出这片黑暗恶梦了。」
第247章 无法醒来(下)
明前骇然得盯着簪花郡王,是有些醒目且惊艷。可她想不起来见过他,只好胆怯地摇头:「我不记得见过你。」
紫袍簪花绮丽绝美的郡王神仙无奈地说:「唉,你果然想不起来吗?那么我提醒你,你是……不,我以为你是我的未婚妻。」
「你的未婚妻?」小明前吓了一大跳。又仔细地看了他一回。他像黑夜里闪耀放光的黑燿石,奇伟绚丽。人们遇到有些人会白头如新,遇有些人会倾车如盖,她觉得她如果见过这种出类拔萃的人物是绝不会忘记的。可惜,她不认识他。
她沉吟中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浮出一丝微笑。
「你在笑什么?你可是想起什么?」紫衫郡王神色骤变。
明前脱口说:「不是,我没有想起什么,我也不认识你。我在想如果大人找人,怎么会问别人认不认识你,你应该先问自己认不认识她啊。」
那位锦绣紫衫的郡王微楞,随即失笑了。他笑起来五官绮丽,如酷雪化雨,变得异样的温柔:「你说得对。我得先问自己认不认识她,怎么能先问她认不认得我呢?」
「我自已当然认识她。不,我也不知道自己认不认识她,我有些看不透她……她是我的未婚妻,是这世间最独特最好的女人,她走失了。」他的眼睛掠过明前,盯到遥远的远方,轻声自语:「她对我很好,总是想尽办法帮助我救我,而我却对她不够好。以前还曾经下毒手害过她,她却没有放在心上,依然很温柔地待我。为我全家所受的委屈感到内疚,拼命得想补偿我们。在她最困难时,也没有忘记还我们的恩情。」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有时候她很愚蠢很渺小,有时候又很聪明很伟大,她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人。却充满了奇异的魅力。她的性子也不算好,太清高又太热情,太仁义又太执着,与俗世格格不入。在人人惜命人人都为自己的现在,她却愿为旁人付出。所以她遇到了最坏的结局。」
「我一直想使她过得舒心些。这世上唯一能使她过得舒心,性命无忧的方法就是娶她,做我的妻子。这样才能使她的一生远离纷争,自由畅快得活下去。」簪花郡王神色黯然地说:「可惜这世上总是阴晴阳缺,好事多磨。我们本来就要成亲了……她又失踪了。我找遍了万水千山,找过了两年时光才发现你。你长得跟她很相像,你就是她吗?」
明前骇然了,对他说的话感到震惊又迷惑。他说她长得很像他的妻子,可她不是啊。她讷讷地道:「我不知道……我觉得你一定能找到她的。」
「哦?」簪花郡王眼前一亮,热切地看着她,脸露喜意:「你又想起了什么?」
「不。我没有想起什么。」明前略微有些感动地说:「我是说『知恩图报』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作为。你这么爱她到处寻找她,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会感动的。我也希望你能排除万难与妻子团圆。」这位美貌郡王一下子赢得了她的好感。他对未婚妻不离不弃,满天下得去找她。这样有情有义衷情不悔的男人很少见了。
郡王脱口笑了:「明前,你就是她啊。你就是我要找的未婚妻。」
明前大吃一惊,急忙摇头否认:「不,不是我!你的未婚妻不是我,我不认识你。」她为他千里寻人感动,但她知道自己不是他要找的人。她是个平凡又普通的山村少女,与风流倜傥的郡王毫无关系。她的脸上神情从惊诧、迷惑、又变成了歉意。似乎她不是他的未婚妻就对不起他似的:「抱歉,你认错了人。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再去找找别人……」
紫袍郡王霍然变脸了,露出了极端愤怒和失落的模样。他暴怒得一把攥住了明前的手腕,厉声喝道:「不!你就是!我说了你是她你就是她,不准你假装不是。」
「你闹够了没有?赶快给我想起来。不准假装你不是她!我厌烦透了这种找遍天下总也寻不到的感觉。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他整个人变得凶神恶煞,话语张狂,脸面狰狞扭曲着,碧蓝色长剑指向了少女的胸口。周围的黑雾混沌翻卷着,像一个大发雷霆的神祗。他怒不可遏地道:「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你肯定在说假话,或者没有好好得回忆。或者你根本就是个妖怪,抢走了我妻子的躯体!你再想不起我就一剑杀了你!她就能还魂变回我的明前了。」
明前吓得魂飞魄散,惊惶地叫道:「我不是妖怪啊。我也没有抢走你未婚妻的身体。我真的想不起你是谁了。你认错了人,天底下有很多长相很像的人。」
她对他又害怕又同情。他的痴情深深得打动了她,可是她真不是他的未婚妻。她不想欺骗他。明前壮起胆子坚决地大叫:「不,这就是我的身体,我不是你的未婚妻。我的腿上还有小时候上山捡柴时摔破的伤疤,我可以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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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袍簪花的郡王面孔狰狞,浑身颤抖,死死瞪着明前,手拿不稳剑,剑尖在她胸膛上乱颤着。他像遭遇了一场急病,痛苦得连声调都变了。他换了种表情哀求着:「……不,不是这样。你再好好想想……」
明前的性情从小就爽利执拗,被剑指着也不屑说谎。她反而握紧双拳,更大声地说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也不是你的未婚妻。你认错人了。如果你非要说我是妖怪占了你妻子的身体,只会白白杀错了好人。如果你硬是要我当你的未婚妻,那么有一天,你的真妻子想起了你再回来找你,又怎么办呢?她一定会认为你爱上别人娶了别人,伤透了心。你那么爱她就不能让她伤心啊。」
不……
一句话像是打破了黑暗战场的魔咒。天空的黑云定住了,战场也凝固不动了,那个人也僵持住了。他们身边的黑雾混沌变得稀薄,地面震颤着,这个幻境像快崩溃了。
簪花的郡王撤回宝剑,放开了小明前,面容仓皇,目光混乱地望着四周战场。喃喃说:「说得对,说得好。你不是她,如果真明前回来了,看到我这幅样子,她一定会伤心难过的。我不想让她难过……」他浑身的暴戾和怒气也消失了,脸上一片悲凉,身子缓缓退后,退到了黑雾混沌里。人影渐渐地模煳消失了,只留下了痛苦的低语:「……你还是她,这种执着纯良的心性没变。你不是她,相遇三年的所有往事都消失了。天啊,我究竟遇到了什么……」
小明前楞楞着看着人影消失,呆住了。
* * *
屋内,火炕烧得很旺,在热腾腾的炕上,一个少女不安地皱眉,呓语着,翻身挣扎着,睡眠中也睡得很不安稳……屋子里闷热的像夏日雷雨后,她浑身大汗面容不安说着梦话得睡着。像做了场恶梦。
屋外,一群人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穿过院子,走到了村外道路旁。人群里护卫着一个硕长的男人。人们纷纷上马,硕长男人接过了马缰绳,想翻身上马。但是他手按着马鞍觉得腿脚乏力,一时间竟无力翻身上马了。深冬的寒夜,他穿着深紫色锦袍悬着长剑靠着金马,久久地按着马鞍无法动弹。
旁边俊秀的官员轻声说:「殿下,你还是赶快回军营吧。皇上如果知道你背着他连夜出国境来探望范小姐,恐怕不好。」
穿紫袍戴簪花冠的小梁王朱原显没有答话。他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有些恍惚迷失了,半晌才问了声:「景仪,如果她永远想不起往事,也想不起我是谁。那么又如何呢?」
凤景仪面色宁静声音悠长:「——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人的造化也看天。我们只能听之任之顺之。殿下,您没有直接告诉她往事,而是假借着做梦来提醒她想起往事。不就是心里有了决断了吗?您的做法与崔悯一样,我很贊同你们。」
小梁王朱原显的俊美面孔骤然变了,变得狰狞而可怖。他抬起脸望向了村口的崔悯。瓢浮的夜雪中,崔悯命人抬走了驿道上的绊马铁障,送小梁王回军营。风雪中两个人的目光相凝,看到了一处。他们隔着黑夜大雪都沉默了。
谁也无法打开这道魔障般的记忆隘口,谁也不愿对她诉说她忘却的过去。
——她太可怜了!那个姑娘已经深深地遗忘了往事。他们也都不约而同地没有告诉她真相,而是迂迴着提示她。这个重压她经受不起,他们也经受不起。如今的她就像是一个谎言吹起的气泡,大,缥缈,薄而空虚,一阵风就能吹散她吹破它。使她陷入了绝大的痛苦里。所有人都没有勇气去刺穿它打破它。只能旁敲侧击的借着梦境的提醒她。
已经错过了一次,再不能错第二次了。
也正是因为他不说,他也没有说,于是无人打破这个「一触即破」的大气泡。
——是不能说,不该说,更是不忍说。她已然如此可怜了。让这个回忆不起往事的十岁山村小女孩,去重新知道她这八年。再次面对着真假相女的案子,北疆和京城两个朝廷的纷争,甚至是她与他、与他的感情纠葛吗?太残忍了!会害死她的。他们谁也没有这种冷酷残忍去打破她的安宁幻境。
……再爱她,想留她在身旁。可是她连身份都查不清,命也保不住,又有什么意义?
……不留她,放任她做个十岁山村小女孩,那么她就永远走远了。
进亦难,退亦难。
朱原显长吸了口气,移开了看崔悯的眼光,移到了年青俊秀的官员身上,苦涩地说:「你先照顾她……等到这场大战结束……再议吧。」
凤景仪幽幽地说:「我会照顾好她的,表哥……」
他当然会照顾好她。他亲自从边境大铜山里救出了小女孩。将来还会陪着她回到「豫北大龙湾」村寻亲,如果找不到「早已搬迁远遁」、「全村都不知道下落」的程大贵家,他还会继续陪伴着她开导她保护她……他会照顾她好好的,全心全意,终生不渝……这也是老天註定吗?
朱原显骑在金马马背上,眺望着满目漆黑的大山,空旷战场和瓢缈夜空。内心愤怒焦裂得快炸开了。他想撕破、打烂这个天地,却虚弱地撕不破、打不烂任何东西。
未来是什么样的?谁也不知道这个乱闹闹的世界有什么未来!
他又能做什么呢?谁也不知道他能做什么又不能做什么!这个滚滚红尘人世间最痛苦的不是「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而是他这位天子什么也做不了!眼睁睁地看着最关心的事滑落到了旁边,看着他最爱的人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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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的民众,广阔的疆域,这个大明天下令人垂涎欲滴。他举目远望,却忽然觉得这个天地干坤颠倒了。他仿佛只和身后土屋里熟睡的少女有所牵挂,而与这个天下朝廷和皇权都慢慢放淡了联繫。国家即将在手,皇位即然登上,他却觉得自己一无所有!能牵绊他的只有那一缕似远似近,似忘似记的,爱恨缠绵恩怨交织的情意了。
他以为亲眼看到她,能帮她回想起三年往事,能帮他打破这种疯魔般的爱情。但是没有,她依然不认识他,他依然像两年前那么爱她心疼她……他像个孩子般的绝望与暴怒想一拳砸烂这个天下。
——人依旧,往事不在,爱恨不在,情意不在。
他孑然一身。
小梁王朱原显翻身上马,放松了缰绳,冲进了暴风雪夜中。
第248章 芸子的心事
清晨,雪势加剧,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雪花。天地间灰朦朦的,凤景仪和崔悯带着军队暂时驻扎在小村子,等待雪住了再走。
土屋里温暖如春,几名僕妇笑盈盈地陪伴着小明前。与明前同行的陈大姐憨直,丑丫一团孩气,于是官爷们派了几名老实持重的乡村妇人来伺候明前。除了僕妇,还派了个女侍卫保护她,说是怕发生意外。这两天发生的莫名事很多,小明前也有些惶惶然,身边多了个武技高明的女侍卫也很好。
女侍卫是位秀丽清新,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子。与明前的年龄相近,说话也温柔,不多会儿两个少女就混熟了。
女侍卫自称叫「王芸子」,是北疆绿松城人。是锦衣卫指挥使崔悯崔大人手下的侍卫。被崔悯送来保护明前的。她面容秀丽,语调温柔,人也落落大方,主动得向明前介绍着北疆各地的风土人情,很见多识广。明前等人立刻喜欢上了她。只是这位芸子姑娘谈话间时不时得用一双漆黑髮亮的眼睛打量着少女,眼光深奥,转动灵活,似乎在暗中估量着小女孩。
小明前无意抬头,正好撞上了她的眼光,一楞。随即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她的脸上有灰尘吗?
女侍卫王芸子立刻眼睛弯弯,笑了起来。夸赞起小女孩长得很漂亮。僕妇们也忙着凑趣,一起夸着程姑娘长得真好看,又满身的气派,像个体面的大官闺女。十二岁年龄的小女孩被夸得羞红了脸,紧紧得捂住脸笑了。娇憨地说:「我才不好看呢!我的妹妹雨前就比我长得好看,是个大美人。」
她从小生活在豫北大龙湾村,后来又到了大铜山芋头村。人们通常会夸她爽快,勤快,长相秀气,却夸她的妹妹程雨前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了一定是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她也是深以为然的。见众人夸她,忙又献宝似的夸自己妹妹了。王芸子见她谈论起小雨前,语气亲热,眼露疼爱,没有一丝妒嫉之意。不禁有点走神了。
明前天真地对她说:「等回头到了豫北大龙湾村,我带你去看妹妹。你就知道她多么漂亮可爱了。」
女侍卫点头应承:「好,多谢程姑娘了。我奉了崔大哥的命令来保护你,一定会平安地送你回家乡的。」
「你们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怎么感激你们才好。」明前腼腆地道谢,又有几分好奇:「崔大哥就是昨天见的狐仙大人?」
「他不是狐仙,他是朝廷的锦衣卫指挥使,也是我的大哥。」王芸子笑了:「他出身名门,自己也有本领,年纪轻轻得就做上锦衣卫高官,还会带军打仗,立下救过太子打赢大仗的大功。皇上和北疆朝庭都很看重他。更难得的是,他不骄不燥,一点也没有持宠而骄。如果这次大战打赢了。大家说皇上会分封群臣,也会归还他们崔家的爵位。他就是未来的冠军侯,一品勋爵,成为北疆和朝庭的重臣……」
一提到崔大哥,王芸子就滔滔不绝得说下去了。话语变多了,声音也变得轻快,眼波朦胧,粉面含笑。满面温柔喜悦之意。话里带着止不住的缠绵和骄傲。看样子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
明前看着她眼睛也是亮亮的,连声贊同:「原来是这样。嗯。他长得也很帅,我昨天一见到他还以为是狐仙呢。」
「是啊!」王芸子眼睛闪光,更欢喜了。脱口而出:「我第一次在绿松城见到他,也是大吃一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般俊秀文雅的美少年。好像是山温水软的江南的江南士子,性子却很强亮……」
「你很喜欢他吧?」明前好奇地八卦了。
「当然喜欢了……」王芸子的话冲口而出,才勐然醒悟了。涨红了脸闭住了嘴巴。
明前和众僕妇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僕妇们笑眯眯地看着女侍卫,小女孩也欢欣得拍了下巴掌:「哎呀,你们果然是一对。我没有猜错啊。恭喜王姐姐,崔大人很帅啊。」小女孩不太会说话,形容男人只会说很帅。僕妇们都笑了。
少女怀春,天经地义。女侍卫喜欢上锦衣卫大人也是正常事。
王芸子大为尴尬,急忙摇头,转了话题:「才没有呢。对了程姑娘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昨晚没睡好吧。」
聊天完毕。她赶走了僕妇们,让明前躺下休息会儿。自己寸步不离地坐在屋子另一侧椅上守护着明前。小明前睡不着,静静得坐在炕桌边望着窗外的雪花。
过了好久,王芸子才掩饰住了砰砰乱跳的心和潮红的脸,转过脸也望向了窗外。她一转过身,脸色便阴沉下来,眼光也阴郁极了,心头涌上了一种烦燥感。偶尔回头观察明前的动静,心中更见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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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侧火炕窗前,小明前正托着下巴靠在炕桌看着窗外飞雪。这时候她的妆容重新修过了。浓眉淡扫,眼若星辰,粉面如芙蓉盛开,眼眸乌黑润泽。身上的衣物也换过了。两国边境没有集市和好衣裳,王芸子就把私服拿出来借给她穿。锗红色碎花长裙,暗红色的马甲,红艷明亮。髮髻上斜插着银簪子和锗红色绢花,整个人清丽雅致。此刻她没有说话,静静地托腮望向窗外。眼神沉静,神态安详,长眉入鬓,面容瑞丽,端庄得坐在那里,混然不再似一个怯懦粗鄙的村女,更像是一位看淡云捲云疏,娴雅静谧的神秘女子。
这就是范瑛,范明前。
这就是崔悯喜欢的女人。
王芸子的心陡然纠结成一团,有些隐隐的疼。她早就知道天底下有这号人物。她是在上次救援元熹帝时,才跟着祖父和父兄千里驰援得来到虎敕关。那时范明前已经代公主出嫁进了敌营,再之后失踪,她并没有亲眼看到过她。而后两年,耳朵里塞满了这位小梁王王妃的事迹,也自然知道了崔悯与她的纠缠。
崔悯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女人?!
这次她跟着崔悯进山,无意中看到了这位传奇人物。可惜,眼前的少女早已淡忘了往事,老实、怯懦、脸上带着讨好众人的笑,带着对一切事的不明与茫然。像是很怕人们把她遗弃在边境,对谁都是小心翼翼的感恩感激。是一个普通至极的山村姑娘。没有一丝贤德衿贵、风华过人的丞相之女梁王王妃的模样。
崔悯和小梁王来看望她,都不说出以往的事。就是对她大失所望,进而绝望吧。
芸子心里泛起了一股酸涩和恹恹的情绪。连观察保护她的眼光都有些不和善。她心里也知道不该对这个失去记忙的小女孩苛责,但心里还是有些芥蒂。崔悯,那样一位神仙中人,为了这个不起眼的小女孩大失方寸痛苦绝伦,甚至怀疑起自己的人生理念,几乎崩溃了。而她居然忘记了所有往事。
芸子忽然觉得那位如神仙般的白衣胜雪的美少年可能一生都无法中断与她的牵绊了。
王芸子出身在北疆荒城,但在一城之主的祖父和父兄的关爱下长大,比起寻常大城少女更娇贵,得志,更有身份地位。一向也是爱若珍宝得长大的。祖父和父兄投靠崔悯,也与她大力游说极力贊成出兵虎敕关,甚至是奋不顾身得抢先出城驰援虎敕关有关。这其中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内情,都是为了崔悯。她深深得爱上了那位绿松城相遇的又高洁又骄傲的锦衣卫官员了。这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她到处追随着他,想拉近与他的距离。经过了虎敕关的共同杀敌后,她才觉得自己隐隐拉近了一线与他的关系。没想到,他们就又找回了失踪的明前!找回了他心里惦记的女人。她仿佛又亲眼看着最钟爱的男人越去越远,因此对明前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敌意。
对明前,她很可怜她,想待她亲切和蔼些。又忍不住敌视她暗嫉她。她在两种情绪之间来回游走着,弄得自己都有些精神恍惚了。她摇摇头不再想了转身要走出屋子。
「真奇怪啊。」小明前托着下巴皱紧眉,坐在火炕上,对着镜台自语自语:「我最近遇到的事好奇怪。为什么大人们总是把我当做小孩子哄呢。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芸子姐。」
王芸子微惊,立刻回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少女的脸。明前看着自己的手腕,没有看她,轻声道:「他们真的把我当做不懂事的小孩子了。总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我看着就不像话。我虽然忘了这八年的经歷,可我不是傻瓜。他们的说话做事有很多漏洞,说话时话里套话,欲言又止,还总问一些奇怪的话。比如,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得问过我是否认识他们?反过来说,这不就意味着,他们一定是认识的我吗?为什么还不肯直接对我说出来呢?有什么隐情,有什么不方便说的话?每个人的神态还那么奇怪,甚至借用『做梦』来试探我。可是人做梦时又怎么能把手腕握青呢。所以说,我必然见过那位紫袍郡王,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事。」
「……这只大明军队来到芋头村,是寻找失踪的小官女儿。也许这小官女儿还嫁给了更大的官员。所以很多人来找。之后他们找回了我。而我前后遇到的三个人,凤大人,崔狐仙,再到昨晚梦里的郡王,都来见我对我说了很多话。他们的说话行事都有问题。这究意是怎么回事?跟我有关吗?我这八年来发生了什么?」
她喃喃自语,长眉挑起,漆黑的眼珠慢慢变冷,面容也变得阴沉冷峻。脸上带着一股本能透出来的机警和恐惧。手指无意识得攥紧拳头了。她程明前是想不起八年来发生了什么,可她不是个傻瓜。相反她头脑聪慧,心思慎密,查颜观色,能发现问题能举一反三,人非常得谨慎妥当。村头老夫子说她是「绵里针,拙中慧」的性格。她天生就是这样想多想深想透万事的性子,没有记忆也变不了本性。当年她十岁时就敢大胆出招,得罪崔长侍也要抢下李氏和雨前的性命。她从不是懦弱守拙的脾性。
她转过脸慢慢看向王芸子,眼光微闪,带着深意说:「芸子姐,你即然与崔大哥相熟,关系这么好。一定知道内情。可否告诉我?我很想想起来,但是想不起来,只好请你告诉我真相了。嗯,你不敢与我说也罢了,我就直接去问崔大人,死缠着问他,想尽办法得逼问他。我想崔狐仙不会不告诉我的,听凤大人说是他最后赶走了坏人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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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芸子看着她的脸,心里浮现出种种滋味。有愤怒,有不屑,有可怜,又有些痛快。好个心思慎密、精灵古怪的小丫头,这些都是你自找的!她脸上闪过了种种喜怒忧怨的神情,反而冷淡地笑了:「你真的想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吗?」
明前盯着她,提起了心,有些紧张得汗毛竖起。她迟疑着转了几个念头。自己是不是有些恩将仇报了?这些年是不是发生了很可怕的事?他们救了她的。可是更多的疑惑压过了恐惧。这几天她面对着种种诡异的事,快迷惑得憋出病了。笑咪咪的「凤官爷」只与她谈天说地得说废话,神态里透着虚伪,她心里不信他。崔狐仙保持着距离,从不凑近了说话。只隔得远远得人群眺望着她。目光温柔,神情黯然,眼光里有焦灼痛苦又温柔得令人心碎。她每每被这眼光看得不安极了。至于在「恶梦」里遇到的紫袍簪花的郡王,更是虚无缥缈得像场梦。她下意识得觉得他才是离真相最近最可怕的。
她周围笼罩着一屋黑云迷雾,隐藏在那迷雾后的东西比她想像的更可怕。她想看清楚又怕遇到了最恐怖的东西……
小明前抬起脸,郑重其事地道:「是的。我想知道。请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好。我会告诉你发生的全部事。」王芸子一口答应。两人眼光相对,都充满了慎重和阴郁。屋子里的气氛也变得凝重压抑极了。芸子好像想打破这种紧张敌对的气氛,向明前侷促地笑了下。明前盯着她,心头勐然涌起了一种极度不安。
王芸子面现诡异,急走两步,扬起手掌,狠狠地噼打在明前颈后。少女惊讶至极地摔倒了。
第249章 掳走
战场后是广阔荒芜的土地。「金都」城是鞑靼国南部最大的城池,它的北面是高耸入云的大雪山,南面是一片片荒凉的戈壁滩,间隔着久冻的草滩地和沼泽地,一条大河流旁边座落着很多小城。
这些小城多是牧民们游牧到此自发形成的。后来因地理位置重要,是通往边境大明国的要道,也有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就形成了一个个小城镇。只是鞑靼小城物产贫瘠,位置偏僻,没有明国富饶。它们的规模和繁荣度也比不上明国北疆。不过城镇虽小五脏俱全,也是东集北市,中间是镇守的衙门,平民住城南的民居,城外围是牧民和商人们搭建的大帐篷。小城有十万人口。
两国大军已经开战了,时常有激烈的交锋。各小城也失去了往日的安宁,城里涌进驻扎了十多万驻军,多了很多兵卒马匹武器和粮草,使小城池显出一种虚假的繁荣。也充满了战争期间的紧张混乱。
「金都」城驻扎了鞑靼大汗库恩里,周围的六、七个环卫小城就驻扎了各部落的大军。其中一座「乌孜城」,由鞑靼国九王子脱利大将军和南院大王李崇光驻守。乌孜城内外也驻满了各种兵营,满城都是披铁甲穿裘皮的士兵,还有马匹,粮草,刀箭火炮……一派临战前的紧张气氛。
一匹披着黑色马布的金色骏马风尘僕僕得进了乌孜城,随行着一队鞑靼兵。马背的黑盔甲骑士手持着南院军部的「令牌」,一路横冲直撞得穿过内外城直奔守备府。守备府后门大开,涌出了很多迎接的披盔甲穿短皮袍的鞑靼武士。黑盔骑士飞身下马,大门里奔出个魁梧壮硕的鞑靼汉子,大步流星地上前抱住了骑士,放声大笑:「好啊,你终于来了!辛苦芸子了!」
黑甲骑士也紧紧地拥抱着他,极是亲热。随即他放开大汉,摘下挡风雪的貂皮帽,露出了一头乌云般的秀髮,和一张俏丽的面容。上前拜倒施礼:「萧五叔,我回来了!」
披着厚裘皮大氅内穿铁盔甲的大汉,满面虬髯,眼若铜铃,满脸喜色得伸手拍拍骑士的肩膀。之后急走两步,一把揭开了淡金马马背上横放的一个鼓鼓囊囊的羊皮长包裹。包裹里,一个被捆得像粽子,堵着嘴瞪着眼,一脸愤怒的少女正瞪视着他们。少女面容苍惶,红肿的眼睛局促不安地看着两人,想挣脱绳索。但她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挣不出来。
虬髯大汉萧五大喜过望:「果然是她,芸子你帮了大忙!」
黑盔黑甲,得像个英俊青年的王芸子坦然笑着说:「谨遵五叔的军令,芸子就把她抓回来了。」她带着冷笑,面容复杂对拼命挣扎的小明前说:「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我就带你来找真相了。」
小明前对她怒目而视,如果不是嘴巴被堵着,她就要破口大骂了。王芸子故意气她的眨眨眼。
萧五没有理会两个女孩之间的交恶,认出是明前后,命人把她和羊皮包裹抬进后堂。之后,带着王芸子大步走进内室,脸色慎重,口气沉重:「这次是事出紧急,我无法通知你的父兄。如果不让你不连夜掳走明前,等明天雪住,他们回到国境线那边就永远抢不回她了。我只好下急令让你掳走她。我担心会连累了你的父兄。」
王芸子走进内室,除下了披风和盔甲,活动着麻木的手脚,像在自己家里般的坦然。摇头说:「五叔别急。无妨,我向来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又怎么会连累了父兄?于公,我的祖父早就退隐,父兄在前线跟着小梁王打仗,卖命换来了大功劳。他们不知道我这个不孝女掳走明前带到了鞑靼。此事后,他们也会公开宣布与我断绝关系,不会有太大罪泽的。于私,你是我绿松城的旧主人,王家跟随你二十年了。我在两军阵前选择投靠你,也是情理中的。我投靠旧主是有情有义,谁也不能责怪我。而且为了压住风声,崔悯和小梁王都不敢大肆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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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乌黑的眼睛亮闪闪的,摘下了军刀箭囊,昂头挺胸地说:「这都是我王芸子自已所作所为的。而且,我根本就不喜欢那位明前小姐。哼,我早就讨厌她了。优柔寡断,为了自己玩弄他人的感情于股掌间。如果不是她拖泥带水,崔悯怎么会难过成这样?反正他们也会以为我暗恋崔悯,嫉恨她,才愤而掳走她的。这样子崔悯就更不好迁怒我了。他在公事上大公无私,满天下皆知。更不可能迁怒我的父兄。我这个阴险狡猾的小人就兵形险着,利用他这一点正义感干坏事啦!」
她自嘲地说着,浑然不惧。
萧五却皱紧浓眉看着她,心里面千言万语都说不出来,暗嘆一声。伸出了粗壮的胳膊搂着她的肩。
王芸子被他疼爱地拥着,眼圈一红,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话说得轻巧,她内心的委屈、不甘、酸楚和失意又怎么能说得清?想到自己掳走明前后,那个人的反应,她就会疼得满心沮丧、焦虑、辗转难眠……他肯定要恨死她了吧……
「再说了五叔,我这一路上也不难,很快就到了鞑靼。就是她一睁开眼就使劲骂我,烦死人了。」王芸子嘻嘻一笑,瞬间换了口气。
不难?一句话带过了万千经歷,萧五却知道她这一路绝不平静。相反,还可谓是走得艰苦绝伦。这几天,从凤景仪在大铜山发现明前,驱逐了他安插的斥候后,他就当机立断得抢人,又被崔悯带大队人马惊退。继而就传递暗信给王芸子要她掳走明前。这趟从大铜山发现小明前开始的意外,一环扣一环,环环紧逼,几乎如惊涛骇浪般的惊险了。
而芸子摅走少女之行也极惊险了。在凤景仪、崔悯等精明人面前耍花枪,打晕明前,躲避过巡逻兵卒,偷窃赤辉宝马,逃出村落,与来接应的鞑靼斥候接头,与随后发现勐追的北方军将士们赛马,又在边境处突袭北方军闯关,成功飞越过前线,还要与鞑靼国的其它部落的兵马周旋,还要瞒过大汗库恩里等人……两天两夜,把小女孩从大明朝边境小村劫到了鞑靼国,亲手交到了萧五手里。
这一路上她歷尽万险,九死一生,心里焦虑痛楚得要死,还要被这个慌乱的小女孩哭闹怒骂,真是辛苦至极。她直到这时候见到萧五,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放松了全身。
她对明前的愤怒和敌视都不放在心上,不反驳也不解释,只被她说得烦了,就狠狠地揍了她一顿,使她变得老实服贴了些。芸子才不在乎小明前的敬慕或者仇恨,她只是相信萧五命她劫持明前,是要好好处置她的。
她忍不住问:「五叔要我劫来明前,是想怎么处置她?」
萧五看着她,脸色阴暗不定,陷入了沉思。
第250章 义叔
乌孜城里的一座偏僻宅院,院外戒备森严,站满了守卫的军将。附近「金都城」日益激烈的战势,没有影响到这个小城。小城依旧很平静。但宅院里却传来了杯盘物品落地的声音,还伴随着少女尖锐的骂声。很是嘈杂。屋门大开着,一群僕妇蹲在地上收拾着满地的衣服杯盏。屋中央站着一位少女,脸色苍白,神情激动,大喊着「放了我」,又用力扔了一些食盒和衣袍。妇人们忙围拢着劝说她。
明前被放开了,她没有换衣裳也没有吃送来的食物,就站在屋子里失态地大喊大叫着。陷入了极度的慌乱中。挟持她的鞑靼人对她很优待,派人拿来精心准备的食物,华丽的鞑靼女子衣物,还让她住进了这个宽敞舒适的房屋。也没有打消她的顾虑。
她出身在豫北,却在两国边境的大铜山芋头村生活了两年,对鞑靼族人并不陌生。边境地区多族混居,她也见惯了各种汉人、蒙古人、鞑靼人、后金人和瓦拉族女真族等外族人,也打过交道。所以并不像关内汉人视蒙古人为三头六臂的妖魔。但是这次被王芸子蒙头盖脸得劫持到了敌国,还带到一个凶神恶煞的鞑靼大将军面前,也受够了惊吓。所以少女惊恐万状,大失常态,对周围人充满了敌意。
* * *
混乱中,那位身披重甲,眉眼凶暴的鞑靼大将军闯入了屋内,气势汹汹地奔向了少女。他的魁梧身形像盘踞的老鹰,一双铜铃般的豹子眼怒视着她,兇悍的模样似乎要扑过来吞噬了她。
吓得明前蹬蹬地后退了几步,一脸又警惕又气愤的表情。她壮起胆子叫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抓我?快放了我!我可不是你们鞑靼国的人。」
鞑靼大将军萧五面色阴翳,手按腰刀,凶神恶煞得瞪着小女孩不语。
明前被他残暴古怪的眼神看得胆怯。脑子里直想着他就要杀死她了。惊恐之余脑子灵光一闪,脱口叫道:「你也是来问我『是否认识你吗?』」
鞑靼大将军明显得大吃一惊,神色巨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果然……明前勃然大怒,气愤得叫了出来:「原来你们抓我都是想问『我是谁』,『我是否认得你们』吗?」
她气愤得差点跳了起来。真倒霉!最近一段时间她身边发生了很多怪事。弄得她心力交瘁又不明所以。那些人想尽法子盘问她是否认识他们,还被女侍卫偷走掳到了鞑靼国,还遇到了这个鞑靼黑阎王也要问相同的话!她这个失去记忆飘泊在外的山村少女,见的人,遇到的事都越来越古怪,也离开家乡越来越远。道士,官员,郡王,鞑靼国大将军……他们都疯了吗?追问她一个她死活也想不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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鞑靼大将军眼似铜铃地瞪着她,面容扭曲,厉声喝道:「那么你究竟认不认识我?」
小女孩气得差点哭了:「我为什么要认得你?我从来都没有来过鞑靼国。」
鞑靼人面容阴沉,神情失落,脱口道:「你不认识我,我却认得你!所以我专程让芸子把你劫过来,现在你总算是平安脱险了。」
「认得我,脱险……」明前惊讶至极得望着他。他竟然认得她?!
萧五定定神,静了静心,心里拿定了主意。他大跨步得走过来,像铁塔似得站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正色说道:「我本来不打算跟你见面的。对我来说,过去的事已过去了,现在只剩下了现实,大家都得往前看才对。但是,现在事情发展到了这种糟糕的地步。两国开战,事情混乱,还把所有人,你、我都牵扯进来了。我们的生活都为之改变,将来说不定还会打仗打到人们都战死。如果我现在不对你说,以后就没有机会再说了。那么还不如我亲口告诉你真相,解开你的谜底。是的,是我拜託芸子把你从他们手里抢过来带到了鞑靼国。你不但不能怪罪她,还要感谢她。芸子牺牲了自已和家族的前途,背负了恶名,才救了你出泥潭。」
一番话震撼了明前。她满脸惊讶,内心惶恐不安,似乎就要发生一件很棘手的事了。这个陌生人要对她说什么,是她忘记的八年的事吗?可是她还是不认识他啊。
萧五疲累得用手揉了揉脸,肩膀耷拉着,仿佛卸下了满身的重负。陌生男人的眼光似亲切又似陌生,对女孩幽幽地道:「你仔细听好了。明前。我原本姓凤,叫凤萧梧。排行第五,人称萧五。我以前是北疆人,年青时曾入伍当兵,后来升任到总兵。之后因身陷职场争端,被人排挤,无法在军中再呆下去,才不得不出了关,投靠了鞑靼国。如今我在鞑靼军做到了南院大将军之职,深受鞑靼国大汗信任,还被封为南院大王,更名为李崇光。我在年青时曾经与一位来自豫北的兵卒程大贵交好,结为了结义兄弟。所以,他就是我的大哥,他的妻子程李氏就是我的大嫂。而你,明前,便是我的侄女。我就是你的义叔。」
他鹰隼般的眼光紧钩钩得盯着明前的脸,全身绷紧,慎重无比地道:「你小时候是见过我的,你想起了吗?我就是你的义叔凤萧梧。」
义叔!
明前惊呆了,直楞楞地看着萧五。有些瞠目结舌。她下意识得仔细地看萧五的脸,努力地去回忆。脑子却如波浪不定的大海,翻涌着无数的浪花,她无法从中捕捉到一丝灵感。她紧抿着唇,目光灼灼地盯着萧五,陷入了极度茫然。喃喃地说:「……我不记得了。你说是我的义叔,你有什么证据?」
萧五没有计较她粗鲁不敬的问话,也没有催促她回忆,神情很复杂地道:「我知道你失忆了,所以我慢慢来提醒你。你四岁多时曾经大病了一场,是李嫂子不眠不休得看护你才救回你,你的出生年月是丙已年甲午月乙巳日壬午时,你的小腿和背部都有伤痕,我还知道你父母的生辰八字和成婚日期……我都可以一一说给你听……」
「我知道很多事,比你想像中的还要多得多。明前,我还知道你家是三间泥砖房,坐北朝南,一丈五尺宽的黑枣木樑,家里有三亩三分的菜地,靠母亲养鸡种菜和父亲捎来的钱财过活,我还知道你家所住的大青山上有很多天然的溶洞和深坑。因为大青山是石灰岩石的山体,大山底下有条暗河,与外面的大龙湾河相连。暗河长期沖刷、溶蚀着山体,把大青山山底沖刷出了很多洞穴。山体被水侵蚀的程度不同,岩石也逐渐得被溶解、分割成了很多千奇百怪的大小溶洞。当地人把露出地面的叫『溶洞』,把深陷入地底的叫『地坑』。山洞有大有小,里面四通八达,有的洞连到了地下暗河,有的连到了山外。」
「在山半腰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小溶洞。只有你父母知道,我知道,也许你们姐妹俩也知道。你娘亲脾气暴躁,最讨厌你们姐妹俩不听话地漫山乱跑,肯定经常责备你。但是我猜,她一定经常带你们姐妹俩去那个小溶洞旁的山坡上挖野菜,还带着你们下过小溶洞。她还允许你们经常去那儿玩,也不会打骂你们。只是嘱託你们自已偷偷去玩,不要告诉同村的小伙伴们。」
明前陡然睁大眼睛,惊骇至极地看着他,叫道:「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经常去那个绿溶洞玩?」
萧五笑了,黝黑狰狞的面容多了一丝轻松,眼里却露出了痛苦的光芒。他淡淡微笑着,仿佛想起了很多陈年往事,带着眷恋的口气说:「因为那个很深的长满了绿苔的溶洞就是我和程大哥发现并挖掘出来的啊。那时候我们还很年轻,对偶尔发现的山后小溶洞通向何处很好奇,就用了数天时间拿着铁铲和斧头去挖掘。把洞里的断路挖开,把洞底挖大,没想到小溶洞最后通往了大青山的另一侧。我们便开玩笑地说,这是我们哥俩的储物地窖和秘密通道了。」
明前眼神明亮,忍不住张口接道:「那个绿溶洞很黑很长,却很干净,有台阶,每隔一段路的山壁上还有个豁口,放着一盏油灯。原来都是你们开凿出来的。」
萧五眼神亮亮的:「你果然知道!绿溶洞虽然小却很长,中间有两道弯,后面一个大的拐弯处旁边还有一个小岩洞。里面放着一张小木头桌子和一条长凳,还有一个破木箱,山壁上还挂着一只小小的木头弩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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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脸红扑扑的,惊笑了:「对的!小时候有一次我和妹妹被娘亲打了。妹妹大发脾气要离家出走。临走时还想带上那个木头弩箭防身。可是我们两个小女娃又不敢真出走,只好躲在溶洞里生闷气。一会儿娘亲追上来了,把我们拽回家又狠狠揍了一顿。还把那只镶嵌着红铜弩机的小木头弩扔了。说不是小女孩该玩的东西。我们都很可惜呢。」
萧五的心情大为放松,满脸微笑,连连点头:「那是个缩小版的铁臂弩,是我亲手做的,原本想送给程大哥的小子玩,没想到是两个女娃娃。我怕你们玩耍时伤了自己,就要了回来,临走时顺手挂在了小溶洞的山壁上。那弩机内侧刻着个「萧」字,是用北疆特产的红铜做的钩心与板机。」
明前心情激动,也再无怀疑!就是这样。小小的红木头弩箭是她和妹妹小时候比同村小伙伴们更花俏的新鲜玩具。后来被母亲扔掉,两个人还大为伤心呢。不过,母亲也多次叮嘱她们,木头弩机和小溶洞绝不能告诉别人。这深洞是她父亲和朋友一起开凿出来的,将来要做程家的储物窖,所以不能告诉别人。大青山有很多天然的山洞溶洞,村民们会占了其中宽敞干燥的大洞穴当地窖用。两个小女孩都很听话,与村子的其他孩子关系也不好,自然不会告诉别人自家的秘密。于是,这个小绿溶洞除了程家人无人知晓。
此时,萧五已经说出了诸多程家的往事,也很清楚他们所居住的大青山细节,甚至连小时候送来的玩具上的「萧」的字迹式样都讲得清楚明白。明前立刻便确认了他们有关系。那个「萧」字刻在了木头弩机上,惹得姐妹俩常追问母亲,李氏只笑不语,问多了才说是父亲带回的好朋友送的。「萧」,「好朋友」,这一切都不是凭空想像出来的。这个萧五真的来过大龙湾,与程氏夫妻关系良好,还亲手开凿过小溶洞,送来了木头弩机。
这个人真是她的义叔吗?
明前有些犹豫了:「你是……义叔?」
萧五大喜过望。兇悍的脸也舒展大笑了,显得有些狰狞可怕:「好侄女,就是我,你就放心吧!」
明前的眼睛微闪,一叠声得问出了满腹的话:「可是,可是我怎么会在这儿呢?你怎么又会在这儿?那些大明军队是怎么回事?他们……」
室内的光线很暗淡,照着萧五的脸色也陡然变阴暗了。半张面孔浸在阴影处,显得非常阴晦黯然,脸似灰似白,皮肉在不停抽搐着,他颓丧得把披盔惯甲的高大身躯靠坐在木椅上,把木椅压得咔嚓作响。沮丧地道:「这都是我的错!这些年你们受苦了,是我对不起你们!」
明前大吃一惊。
鞑靼大将军面容扭曲,痛苦极了:「听我说,明前。这都是我的错。我现在是鞑靼刺尔国的南院大王,手握重兵,是大汗帐下数一数二的强将。而现在在前线与我们开仗的大明代宗父子和京城文官们都恨我入骨,处处想找我的弱点来打击我。我想你们受的苦恐怕跟我有关。」
「当年我与义兄夫妇分别后,没有再回关内。不了解他们出了什么事。我后来当官发财后,就想派人去接你们来鞑靼过好日子,就听派去的人说,你们所居住的村子出了场动乱,不知道是被山匪还是被锦衣卫洗劫了,你们家也家破人亡。义兄在外贩马下落不明,家里的母女都失踪了,大龙湾村也变成了一片白地。我派去的人只看到了满地废墟的小村子。我不知道其中发出了什么变故,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辗转到了边境,但现在大明军到处找你,恐怕是听闻到了我们的关系,想抓住你来威胁我的。」
明前听呆了,颓然后退几步瘫软在椅子上。被这种种的消息震懵了。大龙湾村被洗劫了,父母家人都失散了,她流落到北疆,被明朝官府和军队到处找的原因是义叔做了鞑靼国的南院大王!她失魂落魄地坐在椅上,忽然抬起脸急切地问:「那我的娘亲和妹妹……」
萧五沉默了很久,黝黑的脸上满是歉意,沉重地说:「……不知道。如今天下大乱。鞑靼人与明朝人开战;大明那边的皇帝都在更换;官宦世家都朝不保夕;各省的布政使更是各自为政;各地还频频有义军和匪帮作乱;到处是一片混乱景象。我很难在乱世中寻找一个失踪的山民家。我担心的正是我连累了你们!我当年愤而出走投靠鞑靼人,拼命得往上爬,爬到了鞑靼国南院大王的地位。却使大明朝恨我入骨,是我连累了义兄义嫂。」
「我不知道他们的下落。连找到你也是个意外。前些日子,我听说大明军到处搜捕一个女人,就上了心派人监视他们,才顺藤摸瓜地找到了你。我还得感激他们呢,否则我怎么可能找到你?我年轻时只在大青山见过你们一面,一别多年,只记得义兄义嫂的模样,完全不知道当初的小女娃长成了什么样子。也不记得你妹妹的模样了……」
明前握紧双拳,满脸悲愤,眼里含满了泪水:「他们说要带我回豫北大龙湾寻亲,原来都是假的……」
萧五的面孔抽搐着,脸皮直颤,浑身也在战慄着,不知道是寒冷还是激动。他漆黑的眼珠子紧盯着明前,哽声说道:「……一切都很混乱。也许是匪徒血洗了大龙湾村,也许是因我是敌将使大明朝抓捕了你们,一切都有可能。幸好,老天开眼,让我找到了你。」
「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派人继续打探他们的下落的。我在北疆和鞑靼国还有些势力,这件事还是因我背叛明朝投靠鞑靼引起,也必须由我来解决。我一定会派人找到你的父母和妹妹,令你们一家团圆。如果万一鞑靼军被大明军打败,进不了关内。或者是世上混乱找不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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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五的脸急促得转变着,满面愧疚地对她发誓:「万一找不到他们,你就是我的亲侄女!明前,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让你在大草原上做个最尊贵的公主!哼,有我李崇光在此,谁敢再欺负你我就把他剁成肉末!等这场战争平息后,我会带你回鞑靼刺尔国后方,或者带着你西域,去更远的波斯都行啊。我要让你过上这世上最荣华富贵的日子。将来给你寻一门好亲事,风风光光地嫁了。也算是对得起我的义兄义嫂了。」
明前不停地摇头,脸上泪水横溢。这两年她流落在外,失去了八年记忆。虽然不知道自己和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心里早有一种不祥预感了。豫北大龙湾的家肯定发生了什么巨大惨变,否则,以母亲泼辣护短的性情,怎么可能让大女儿被拐走?此刻听了萧五的话,更是解开了心头的困惑。明前不由得痛袭心头,放声大哭起来。父母妹妹都失散了,也许永远不在了……
萧五急步走上前,伸出粗壮的臂膀紧紧拥着她。望着少女痛哭流涕的脸,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第251章 君子的誓约
明军大营。前线已经开仗,大明和鞑靼国互派精兵在方圆数百里内的多个城镇展开了争夺。战势激烈,各有胜负。明军大营里繁忙紧张,很多文臣武将们穿梭在大帐间。
崔悯走进了营地里最大的中军大帐,就看到代宗朱堪直和朱原显正在召集众人议事,大案旁围满了谋臣和大将们。这次战役,朱堪直亲自指挥打仗,朱原显则坐阵后方协调兵马、粮草等事项。代宗批示着诸事,大将们遵令而行,帐里很忙碌。
崔悯向代宗见礼。代宗从书案沙盘前直起腰,面如铁塑,满面怒容,厉声喝道:「崔悯,你知罪吗?」
崔悯跪下请罪:「臣知罪。我身边藏有心思诡谲之人,趁乱劫持了重要的人和情报逃往敌国。险些耽误了皇上的军机。」
代宗面目俱厉:「那就去闭门思过!不用领着左军上前线了。把疑犯的亲属王氏父子斩首,以示军威。」
崔悯立刻朗声道:「且慢。皇上,这是因我识人不明造成的错,该由我承担责任!王芸子与王氏父子早已分开随军,王氏父子不知情者不为罪,请皇上先扣押他们等查明真相后再作处置。临场杀将不祥!而且现在两国开战,我不愿闭门思过,请陛下允许我带罪上战场。不是为了立功赎罪,而是为了要亲自抓住李崇光救回重要人物。此战事后,哪怕数罪併罚斩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朱堪直听了勃然大怒,差点拍碎桌子。崔悯一向机灵,这时候却不识相了。他爱才惜才,极欣赏这种有才干的年青俊杰。对锦衣卫指挥使抛弃了朱元熹转而保他们父子很满意。崔悯又在战场上救过小梁王的性命,令他对他更是喜爱。但这次他的手下人劫走了重要的人物情报叛逃鞑靼。使他自己常胜不败的履歷蒙羞,使朱堪直也不得不「挥泪斩马谡」,要杀了骁勇善战的王家父子。代宗满心震怒。更何况他的心事满北疆皆知,他很不喜欢这个重要人物「未来的儿媳」范瑛,此女身世不定,惯惹麻烦,现在又失忆失踪了,弄得所有事一团糟。他心中暗想,她被劫走就劫走吧,是死是活都与大明无关了,谁知道崔悯还不识趣得要追杀李崇光救回她。气得代宗鬚髮皆张,满面赤红,就要大发雷霆。旁边的小梁王忙要劝止他。
他们还未说话,人群后面就抢出了一位披盔惯甲的年青侍卫,扬声喝道:「好大胆!崔悯,你敢违抗皇上的旨意?」
人群皆惊,回首看去。那个人身形高挑健美,面容姣好,一身银亮盔甲衬得她英武帅气,竟是个美貌的妙龄女子。是在西京为质子的东察汗女梗那赫公主。她悄悄得跟随代宗朱堪直来军营了,还换了男装铠甲,充当了朱堪直的侍卫。她能随意进出军营,列席军政会议,还敢出言呵斥,可见朱堪直对她非常宠爱。
梗那赫挑起浓眉,美丽的大眼睛怒视着崔悯,冲出来维护着代宗的尊严:「大胆崔悯,你还不赶快磕头请罪?」
崔悯神色淡然道:「臣知罪,微臣愿意事后请罪。但请陛下先刀下留人,并允许我上战场将功补过。」
梗那赫公主从未被这样顶撞过,也勃然大怒了:「你还敢顶撞皇叔父!你先是有罪在身,又抗旨不遵。军中有令说抗令不遵的要先打十军棍!等打完再恳求大帅吧。来人啊,抓住他。」旁边一群侍卫顺势冲上来抓住了崔悯。
崔悯丝毫不惧:「好。多谢公主打我军杖,打完军杖后我再请军令。微臣想要担保王氏父子无罪,还要上阵杀敌。请皇上恩准。」
代宗大怒着不语。侍卫们则立刻当帐行刑。军杖重如山,沉重得落在崔悯背上,打得他脸色一阵煞白。但是他咬着牙忍痛不语。他宁可挨十下军棍,也要进谏皇上。他知道代宗初登基,正是笼络人心的时候,做事很有法度,深怕被人诟病做了皇上后「狂妄自大」。所以他今日如果挨了十下军棍,就能解了皇上的怒气,也能顺利得解决这场麻烦了。于是他硬撑着也要挨十下军杖。
梗那赫公主是东察汗王的掌上明珠,聪明过人,看这人这么硬朗不肯低头,更是生气。更叫侍卫们重重得打他板子。乱杖中,崔悯忽然听到一股铁器劲风声,眼角扫去,便见众多军棍里赫然出现了一抹快捷的刀影,正随着棍势砍向他的脖颈。刀光快如闪电,转瞬就到了眼前。使细刀的汉子黝黑粗壮,满脸络腮鬍子,是东察公主贴身的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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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跪在堂前再想躲避已来不及,脑子闪过了许多念头,心底只剩下了苦笑。原来这位东察公主是想借着行杖之机要他的命。
有一人手急眼快,一只碧澄澄的宝剑勐然掠过噼断了侍卫的细刀,他厉声喝道:「够了!都住手!你们闹够了没有?」
* * *
军帐里的小插曲结束了,中军大帐只剩下两个人。
人们退出了中军宝帐。代宗怒声喝止了梗那赫,拉着她的手出了营帐。东察公主面色苍白、眼泪汪汪得垂头出了帐。代宗对她是惩是罚还是安慰就不为人知了。大帐里只剩下手持龙泉宝剑的小梁王朱原显,和一身白锦衣浑身带伤的锦衣卫指挥使崔悯。
两个人目光相对,眼光均有些不稳。半晌,小梁王朱原显颓然得长嘆一声,脸上的愤怒和凶顽都收敛了。带着歉意说:「崔兄勿怪,事出意外。我不知道她对你有这么大的敌意……她是为了我……」她以为杀了他,就不会有人再追回梁王妃范瑛,或者能取悦了小梁王。真是大错特错了。
小梁王的声音微微凝固了,面容痛苦,眉尖紧蹙,不愿意再想了。他亲自给崔悯倒了一杯洒,送到他的面前:「我不想推卸责任得说不关我的事,这是我的责任,我会请母后好好管教她的。但这件事越来越混乱了……事已至此,我觉得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目光深沉地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在灰暗军帐里死死相对,阴郁极了。
「崔悯,你救过我,也暗中给我使过绊子,我们是敌是友,我到现在也分不清。罢了,我也不想再分清楚了。这世间,不是除了朋友就是敌人的,还有一种即尊敬欣赏你又无法成为朋友的关系。我已经学会了一切都顺其自然,对任何人和事都顺其自然。」
「比如说,对你,或是对她。一切都顺其自然。我尽力地去求取想做的事,像是想成为你的朋友,想娶她做妻子……」小梁王平静如水地说:「自从明前两年前失踪,我从未与你深谈过。我以为人死后一死百了,再痛的恨,再深的想像,再难的爱,都会随风而逝地过去了。也就不必再扒开彼此的心看伤痕了。谁知道我今天要破例了!」
小梁王的声音梗住了,沙哑又低沉,眼里满怀着衷情与痛苦:「……我心待明日,万事成蹉跎。崔悯,我不想追问这次是怎么回事。她是如何被人劫走又如何失踪的,也不想再追究你的责任。父皇和梗那赫说得对,错即是错,犯下错即是犯下了,我不是优柔寡断不敢惩罚你的人。我知道心黑手狠点能斩断一团乱麻。我想杀你!以前,现在,将来都想杀你。梗那赫看出了我的心事,才帮我出手的。」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崔悯,漆黑、冰冷、又火烫、明亮,仿佛地狱的火焰,燃烧起了人们心底最深的绝望与希望:「我不杀你的唯一理由,是我担心。倘若有一天,她的记忆恢復了,重新想起了往事,也知道了这两年发生的事,那么『我杀你』这件事会使她痛苦难过的。她一直希望我们做朋友!在未来的世间彼此相助,彼此守望,再去得到各自想要的东西!我已经做错了那么多事,不能再冒险做错任何事了。我忍着不杀你不是为了你都是为了她。我太爱她了!我太爱明前了。连想想如果被她知道我杀了你,都会由衷得感到恐惧担忧。我不想再令她失望了!」
「所以,」他静静地抬头望崔悯,眼里藏着赤色的火焰,烧化了对面人的身心:「我必须要跟你一起拿个主意了,我们一起来解决这个问题。我认为我才是最适合娶她的男人。我会救她回来,娶她为后,将来我为皇帝,她为皇后,这就是我给她的最大补偿。不要说什么皇位不能带给她幸福的废话。一个女人能做到人间至尊至贵的皇后之位,就是她最大的幸福。我爱她,才想给她全世界最大的荣光和权势。什么身份、出身、记忆都不足一谈。我的爱,我的权势,我的圣旨就能抚平这一切,重新塑造新世界!崔悯,你呢?你爱她,也想给她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吧。你贊同我的话吗?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崔悯平静至极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心事磅礴,觉得唿吸都不稳定了。他觉得头顶上像压了块千钧巨石,压得他全身骨断筋折,身体和心都碎裂萎缩下去,变成粉末,直压到了地底下。说得对,说得太对了!什么身份、出身和记忆,只要有绝对的权势就能辗压下全部杯葛怀疑。小梁王有,他崔悯有吗?他有信心辗压一切世人的杯葛怀疑,为明前撑起一片天吗?
如果小梁王用趁机杀他来威胁利诱他,他不会如此贊同他。但他这般语重心长,真诚坦然得同他交心,说出了深思熟虑后的肺腑之言。这一瞬间,崔悯觉得他和他有些灵犀相通了,他有些理解贊同他了。他们终于能做朋友了。他们的想法目的是一致的。他心里暗暗长嘆,原来,不知不觉中,他们之间也由敌变友,相知相了解得这么久、深了。
他静谧得盯着朱原显的脸,缓缓地点头,说出了话:「好,我理解了殿下的意思。这次我们要彻底得解决这件事。不过,我还是坚持着方才的请命。我要亲自上战场救回她。她现在落到了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的手里,因我而起,也要因我结束。不亲手救出她我于心不安。我和你都不会放心。无论明前是否想起往事,是丞相之女还是劫匪之女,我们都必须使她重新回到汉人的地方。才能进行以后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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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纠葛太长了,长得令人厌烦了,也不可能永远没有结局。她也被纠葛往事逼成了失忆,他们都发现不能再让那个小姑娘选择了,这次就换他们做出决定吧。
「——大战将至,我要上战场会会南院大王李崇光,继续追寻我想要的真相。我愿与小梁王一起去救她。在这场战争中谁先救出她,谁就赢了,谁就有资格再度出现她的面前。如果输了的话,就自己退出。」崔悯的脸透明得像一张白纸,黑目闪光,面容如冰雪筑成的白玉。他平静得调转面容,眺望着帐外,那无边无际的铅灰色天空,遥远朦胧的雪山,和一望无际的黑褐戈壁。
「如果我崔悯输了,我就永远不出现她的面前,还她一个清静。」他遥遥得举起手里的酒杯,向天地微一举杯,一饮而尽。神情平静地仿佛在说着最简单的事。
「好,君子一诺千金。我相信你。」朱原显也黑目闪光,俊美的脸也变得凝重肃穆。他挺直身躯,举起了右手的剑,慎重得起誓道:「我也同崔兄一样起誓。如果我朱原显在战场上输了,不能从李崇光手里先救出她。我就永远不提娶她为妻之事。我与她的婚约……从此作罢。」
说完两个人都平静以极得看向对方。
这是个君子,这是君子的誓约,这是对一位「朋友」般的君子的誓约。也许此生与他不能成为朋友,但他比朋友更值得尊敬信赖。
半晌后,崔悯垂下眼睛一笑,恭敬地向小梁王施了一礼,走出了军帐。
小梁王久久地盯着他的背影,咬紧牙关,紧紧地握紧了手里的宝剑剑鞘。
第252章 先皇(上)
乌孜城城小却很重要,是鞑靼后方往前线的中转站。鞑靼军队和物资大半都要通过乌孜城到达前线,因此城镇很繁忙混乱。
明前与萧五已经互认叔侄了。小女孩再聪慧,也不是南院大王李崇光这种朝堂上钻营,战场上厮杀的铁血男人的对手。在萧五的刻意引导下,两人不多时便处得亲如一家了。明前完全相信了萧五,连带着对王芸子也和善了很多。她虽然劫持了她,她一路上也对她怒骂诅咒,现在解开了误会,芸子是使他们叔侄团圆的大恩人。于是她也很真诚得向她道歉并道谢。王芸子依然是那幅云淡凤轻的模样,神情淡淡的,眼光有点复杂,即不太亲近也不太疏远明前。两人年龄相近,又都是萧五的子侄辈,也算是尽弃前嫌成了「朋友」。
乌孜城紧临前线,也面临着开战。萧五见解开误会,就决定送明前和王芸子两人到鞑靼国后方避战了。鞑靼国的西南是东察汗国,东察汗国更偏向西方的地方,就是一条连接大明朝与古安息大秦等国的大名鼎鼎的古代商道,人称「丝绸之道」。这条商道上座落着很多西域小国。南院大王李崇光早就打通了几个小国国王的关系。如今鞑靼国与大明国的战场是「金都」城和「铁雁关」一带,乌孜城也像在火上烤。谁也不敢说大汗与代宗的最后一战是什么结果。所以,鞑靼国诸王子和大将军们也偷偷把家眷送到西域诸国避难。
西域三十国与苦寒之地的蒙古大草原正相反,充满了酷暑炎热,有一座终年燃烧着火焰的「火焰山」,几乎是人间尽头。
萧五安排了她们去西域避难,明前自然不能拒绝他的好意。只是她家族失散,一路漂泊,好不容易找到了最亲近的叔叔,又要分别了。忍不住难过得哭了。萧五也酸涩得安慰着侄女,让她们先走,等战争结束,他也会前往西域的兰兹国与她团聚。
明前只得答应下来。她心里对战场有一种挥之不散的惧意,似乎天生吃过战场的苦头,听到了一点炮火声也会吓得胆颤心惊。必须要远离战场的。人们在乌孜城简单得准备了行装,明前换上了鞑靼族人的鲜艷皮袍、貂皮尖顶帽和毛皮大氅,依依不捨得告别义叔。萧五早就备好了车辆、行李和护送的侍卫队。就等着明前来了一块远行。夜长梦多,南院大王立刻命令车队出发。
明前带着芸子坐在青布马车里,倾听着远方响起的炮火声,望着车旁来往开拔的鞑靼军队,心里百感交集。对这场意外的相逢又意外的离别,很是忧愁。
此去的西域小国,是从西京开始,往蒙古草原,再绕回鞑靼国与北疆边境处的哈密卫,沿着往西亚安息大秦的「丝绸之道」,到达中途一个西域的小国「兰兹国」。是比东察汗国更西方的小国。气候与中原、北疆、鞑靼都不同,夏日炎热干旱缺水,冬季偶有雨季。是个与中原相隔数万里的天涯海角。她竟然走得这么远了……
这次离开了明朝鞑靼的边境,也许永远回不到这里了。距离她的家乡豫北越来越远了,距离她的爹爹娘亲和妹妹更远了。不,大龙湾村已经没有家,也没有亲人,只剩下了一片废墟。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她还没有搞清楚就远离了,义叔也语焉不详,她忽然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义叔萧五说的话是真的,他就是她的义叔,她几乎一瞬间就相信了他。能说出大青山后的溶洞和木头弓弩,能知道父母私奔的隐密。他饱经沧桑的眼睛看着她时,充满了关爱和维护。战争伊始,他冒着临阵脱逃的风险派兵护送她出城,还私下交给她五十万银子的大明西域诸地通兑的银票。连芸子都未告诉。吓了明前一跳。另外,他详细得对她说明了宝石香料等物在西域不值钱,他在东察汗国的都城「亦里八里」安排了一只装满丝绸和茶叶的大商队,等着与她汇合上路。如果将来他们不再见面,就令她跟着帐房先生学做通商贸易,自己照顾自己了。这份付出的金钱和心血比起虚无缥缈的「义叔」二字真实得多,有价值得多。小明前出身贫寒,经歷坎坷,深知人间疾苦,她立刻明白了义叔是让她带着银钱和营生远走高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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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父母妹妹和豫北小家的明前,这天底下只有凤萧梧一个突然出现又突然分别的「义叔」亲人了。她万分感激他把她从战场和失忆的人生漩涡里拨出来。
只是……明前的眼光顺着铜灰色天空看向了遥远的南方,有些茫然。那看不见的远方,是两国战场,是大明关内,是故乡中原,那里有当初收留她的陈家大姐和丑丫,有如天兵突降般的在大铜山救了她的大明军队,还有那些奇怪的男人们。假装成道士的年青官员,貌似狐仙给她郑重承诺的锦衣卫,梦里叮嘱她务必要想起往事的紫袍郡王……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抛弃了什么更紧要的东西?她为什么想不起那八年,她这样远走西域是不是像个失败的逃兵,永远不能在人生的战场上打赢了……他们知道她失踪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会来找她吗……
她打心眼里不想离开汉人的地方啊!不想离开北疆荒芜的大地。这块土地仿佛牵绊住她的心似的,看着看着就想哭……
小明前的心思乱飞,内心充满了怅然,脑子里也一片刺痛。土路颠簸,使车辆上下起伏着,她一不小心头就撞到了车壁。她伸手扶着头眉头紧蹙,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王芸子关切地问:「怎么了?撞到了头?」
明前含笑摇头。
时值正午,车队暂时停下了,人们走下马车休息。车队正停在了城门口。城门处很拥挤,开往前线的鞑靼大军带领着一群群穿着各族服饰的平民经过城门。平民们都是一些鞑靼民夫、挑夫、俘虏和奴隶们,要经过乌孜城上前线的军营餵马运粮干活的。
几名膀大腰圆的鞑靼武士围拢着车队,保护着站在中间的南院大王的侄女。少女身穿绸缎皮袍,外披着火红耀目的狐狸皮大氅,头戴着厚貂皮的尖顶蒙古帽,帽沿边垂下了一圈晶莹闪光的宝石链。下面是一张漂亮秀美的脸。又华丽又富贵,贵气骄人。在荒凉破旧的乌孜城城门处非常醒目。过往的军人路人都投之好奇的目光。鞑靼贵族女子没有带面纱出行的习俗,南院大王的娇贵侄女也是素面朝天,也充满好奇和忧愁得望着鞑靼小城。身旁的鞑靼武士们忙着用鞭子驱赶开看热闹的平民和路人们。
城门处又涌来了一队军卒。一队鞑靼军带着一队穿汉人装束的平民们走来。他们都是身衫单薄,满身风霜,与壮硕兇狠的鞑靼兵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明前和王芸子对鞑靼军还有些戒心,不欲多看,转身回马车。
人群忽然乱了,鞑靼军夹带的汉人平民中,有一个穿陈旧青衫,披着旧皮毛大氅的年青男子,直楞楞地看着明前这边。向她伸臂大叫:「明前!是你!」
明前奇怪得转过脸。那个人裹挟在进城的鞑靼大军里,还在不断得挣扎着叫喊着她。他个子瘦高,全身瘦骨嶙峋,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满脸鬍子拉茬的。在寒风里缩手缩脚得很是落魄。他拼命地想向她挤来,几名鞑靼兵卒头目立刻用刀鞘和鞭子把他赶回了队伍。
「这人是谁?」明前疑惑地问。王芸子也紧皱眉头地盯着他。
护卫她的南院大王的心腹,一位精明能干的鞑靼武士百夫长注目看了几眼,嗤笑了:「小格格,这就是大明朝的南人皇帝,朱元熹啊!他被我们抓住了在牧马偿债呢。」
第253章 先皇(下)
城门旁一座偏僻的空屋里,一位消瘦憔悴,满脸风霜的年青男子披着旧衣裳,狼吞虎咽得吃着僕妇送上来的糍粑面饼和糕点。旁边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汉人随从也忙着吃食物,争抢厚衣裳,没有一点规矩。年青男子吃着吃着仿佛想起了自已的身份,意识到自己还是大明朝的先皇和亲王朱元熹。想昂头挺胸得做出些体面姿态。可是目光扫到了屋外与南院大王的侍卫喝酒狂笑的鞑靼国看守,又气馁了。
旁边有一位衣饰鲜亮的鞑靼少女好奇地看着他。
他有些羞辱的边吃边对少女说道:「……我被鞑靼人抓来后,刚开始还好些,只被他们关在鞑靼京城的豪宅软禁着。有好的衣食,侍候的鞑靼奴僕。只是每日都叫我去上金殿拜见鞑靼大汗,自称为臣,行臣子礼,还要去鞑靼金庙里拜祭那些鞑靼族的祖先,以卑微的臣子身份换活命。鞑靼大汗库恩里的性情多变,喜怒无常,有时候如沐春风得与我谈天说地谈史论今,有时候就像暴君般的怒骂嘲讽我,使我顾此失彼,不知道如何自处。原来想着失些脸面对他俯首称臣,就能被放回明朝。谁知道后来全变了。自从大明那边传来了立皇四叔为皇上的圣旨后,就完全变了。他们把我从豪宅里赶出来,命令我带着几名同样被掳的大臣们去种田牧马。我每天都要迎风冒雪得去赶羊牧马,晚上还要餵马洗刷马槽……如果活计做得稍微不好,还要被那些鞑靼粗人羞辱怒骂……幸好保住了一条命……」
大明先皇朱元熹哽咽地说不下去了。他做为一名战俘被带进鞑靼京城,以「亡明皇帝」的名头为号,被软禁在敌国。先是衣食无缺,每日丧尽颜面得披着羊裘上朝入金庙,行臣礼,行子孙礼,任由满朝满街的敌国臣民百姓们围观羞辱。而后,大明朝废了朱元熹的皇位另立代宗,他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差点被砍了头颅,最后被赶出豪宅靠耕种牧马过活。这其中的种种艰辛痛楚,非人折磨简直是罄竹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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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还没有沦落到如前朝的钦徽二帝。皇族男子被虐死,皇族女子当娼妓浣衣奴的地步。但是被轻贱污辱是免不了的。
「朕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明朝人了,没想到又遇到了你。」他抬起眼睛,热切地看着站在屋当中的少女。
范明前身形有些消瘦,但面容整洁秀美,衣着华丽富贵。屋外还站着五十名威武的蒙古武士保护着,俨然是位养尊处优的鞑靼贵族女子。再看看自己,衣裳陈旧单薄,外貌狼狈怯弱,毫无尊严,连粗陋食物都吃不饱,备受粗俗的鞑靼看守凌/辱,眼下还面对着被本国女子施捨衣食的场面。真如天与地的区别。
朱元熹见到熟人的兴奋感一下子失去了。心里涌起了万般复杂的感觉。他还记得以前在北巡行营里第一次见过明前时,他是大明皇帝,她是大臣之女,尊卑之势如天与地。第二次见面,他还是一国之君,她进虎敕关冒充公主出嫁,向他跪地苦苦劝谏。她和崔悯的小命都掌握在他的手里。现在……两个人的局面勐然颠倒了。在异国他乡,他沦落为敌国重犯,日日夜夜遭受着羞辱折磨,生死都不由已。她却摇身一变变成了尊贵体面的鞑靼贵族女子,带着大批蒙古武士出行。
这种巨大的反差冲击着他,令他愤概得快窒息了。
——人生真若一场梦。
所有人都在这梦中尝遍了千滋百味儿的人生。
朱元熹满脸急切地说:「明前,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变成了鞑靼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要帮朕啊。」
明前吃惊地看着这位大明先皇,脸上也带出了困惑:「皇上,您是大明的先皇,我只是普通的百姓。你可能认错了人吧,我失去了很长的记忆。」
朱元熹面色大变。半晌,他才弄明白她失去了记忆不认得他了。只是偶遇到大明先皇,才尽些汉人的情义才送衣食的。他沮丧得后退几步,一下子坐在木凳上,脸色变得很难看,心里翻腾着无数的怀疑和怒气:「明前,你就别装了。朕已经落到了这番天地,你看到了还不解气吗?我已经被大明朝廷和臣民们抛弃了。今天我在乌孜城遇到你就是老天在帮朕啊。你知道吗,他们要把我送到前方战场!鞑靼人要用我在战场上威胁大明军队和朱堪直退兵!可是朱堪直绝不会退兵的,也不会和谈换我回国。他会顺水推舟得要鞑靼人杀了我!我不想去前线,我不想死啊。明前,求你救救我。」
明前震惊地看着他。
朱元熹压抑着内心极度的羞辱,痛苦地哀求着这只救命稻草:「……明前,你说对了,你以前跟我说的话全对了。你是个有先见之明的女人。鞑靼国抓我是为了消灭大明朝。有用时就圈禁我,无用时就把我当做牛羊奴隶,他们看中的是大明江山,不是我这个无用皇帝。我连前朝的钦、徽两帝都不如。我知错了,我后悔了。明前,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我啊。」
她曾经说过的话还言犹在耳,真相就扑面而来了!
* * *
侃侃而谈的少女范瑛转过一张芙蓉般娇艷的面孔看着元熹帝,乌黑的眼珠里透出一股愤怒和轻蔑之色:「你知道北宋的亡国之君钦宗、徽宗两帝的下场吗?」
「拖得一时活命,落得了十年拖拉而死。受尽了各种非人的污辱虐待而死。钦宗被金人押解回北方,被迫头戴毡笠,身穿青布衣,骑着黑马,受尽了旅途风霜之苦和金兵侮辱。他经常仰天号泣,被金兵们挥鞭喝止。日暮宿营时,金兵命令皇帝和亲王太子们手足并卧,防止他们逃跑,连一点为人尊严都没了。亡国之君们到达金朝会宁,金人举行了献俘仪式,命令二帝及后妃宗室诸王公主驸马们都穿上金人百姓穿的服装,头缠帕头,身披羊裘,袒露上体,到金朝的宗庙行『牵羊礼』!亡国之君多年后在《在北题壁》里写道『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无南雁飞。』——目断南天啊,陛下。」
她神色冷峻,眼珠漆黑,蔑视得看着男人,刺破了他的幻想:「就是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灭国死法。北宋亦然,大明也亦然。他们就是想利用你的优柔寡断贪生怕死,趁机灭了大明朝。等到剩下的皇帝没有价值了,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杀掉你的。」
她蔑视地说着,把男人的面具打了个粉碎:「你是我见过的最胆小懦弱的人,也没有一点勇气骨气反抗敌人,你还停留在十三岁前的懦弱皇子位置。……你轻而易举地进入北疆,把自己陷入危险境地;深信太监们的胡言乱语,信任那些没有本事的太监来边疆耀武扬威;被围困后不相信将军们,在敌人没有彻底围拢时还带着金银车辆逃跑;用帝王心术坐视太监大臣们争斗,把精力都浪费在内斗上,却控制不住局面。」
「——如果打不过敌人,你输也就输,死也就死了。可是,你是大明国君,你输的话会连累着全国老百姓跟着你这个昏君亡国没命的!常言道男子如山,女子如水,总是由男人们打仗的。他们打输了国家灭亡了,受苦的就是老百姓和女人。最坏的结果会落在妇孺身上。所以,你想认输的话就早点去死吧!别连累了大好河山和黎民百姓。我曾经以为,皇帝使用帝王心术平衡朝野,鼓动大臣和太监内斗从中渔利不算什么;滥信太监们使他们操纵权势搜刮金银也没有什么;大臣们都惜命怕死也没有什么;这些只是人性弱点。但如果为了自已活命,出卖天下大多数百姓的性命,却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行。这样懦弱的皇上,这样投降的做法,迟早会把天下人推进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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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轻蔑地看他一眼,轻启朱唇,吐出了一句最大逆不道的话:「——皇上是什么?皇上要保家卫国,人民才给他敬意和进贡。如果一个皇上做不到这些,那他就不再是皇上,也赢不得百姓们的尊重了。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一场大水冲过来,他就什么都不是了!你也快变成什么也不是了!」
* * *
他已经遭遇到了最绝境的结局了!他什么也不是了。
朱元熹紧抓住少女的衣袖崩溃了,在这个面临战场生死关头的异国他乡,他痛哭流涕地对她忏悔着:「我错了!我后悔了!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了!我如果早早听了你的话,不和鞑靼国谈判不向他们投降,就不会落到如此地步。我的身边从没有像你这样直言不诲的人,他们都是在利用我,利用我去求取荣华富贵!明前,只有你对我说出了实话,只是你是最有赤子之心的臣民,是最关怀国家和我的人。我直到现在才明白。以前你为了国家为了我做了那么多事,甚至是代替公主嫁到敌营也要救我,如今就再帮我一次吧。求你了!我不想被鞑靼人杀死,也不想落到朱堪直手里,求你救救我,带我走吧。我们绕路逃回京城,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了你的大恩大德!」
他嚎哭着求助:「你现在是鞑靼将军的义女?还是做了南院大王的妻子?明前,这些都不重要。你现在在鞑靼国有了权势,就赶快想办法带我逃出去,等我回到了京城,恢復了皇位,我一定会杀光那些抛弃我另推皇帝的人,那些混帐的清流太监还有太后们,都不是好人,他们都得死!只有你是好的。你救了我,我会来生做牛做马报答你。不,我今生今世就会报答你。你想做长公主,还是做皇后?甚至做武曌那样的女皇,我都可以答应你啊。只要你救了我的命,我就把整个大明江山都送给你!你这么聪明能干,一定会救出我的。我不想成为大明朝第一个死在敌国的皇帝啊。」
明前面容骤变,眼神透出略微的惊恐,身子不断得后退着。她盯着貌似癫狂的先皇,心里只觉得不相信。这就是大明朝的先皇?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怎么能变得这么疯狂可怕?她下意识地觉得他疯了,她也疯了,他居然对她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屋子里的光线转淡,照耀在鞑靼皮袍少女和涕泪纵横的男人脸上。屋里只剩下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哀求声。天色就要黑了,时间不多了,少女盯着先皇,面容变幻着,最后镇静下来了。不知道她是假装镇静还是真的镇静如山,她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神态,轻声细语着:「皇上,您的话太混乱了,你想得也太多了。我是个小小的大明平民,没有能力救你。我也失忆了,不记得往事了。虽然我很想知道往事,但是我想不起来,只好把眼光看向了前方。」
「我娘说,每个人都各有天命,都是性情决定命运的。于是就得各安天命,谁也无法救别人,只有自己能救自己。我觉得皇上大富大贵,是大明天子,自然会天降洪福平安无恙的。芋头村的老猎户也说过,鞑靼人是狼,只惧怕手里有箭的猎人。只慎怕强者。你应该祈求前线现在的大明皇帝能打赢这场仗,他们打赢了,鞑靼人就不敢杀你,还会把你送回去。现在只有大明军才能救你。」
朱元熹脸色大变,死死瞪着她,眼睛变得血红。忽然间他暴怒起来,挥舞着拳头大喝道:「你在说什么废话!这怎么可能?大明军怎么可能打败鞑靼军?对了你一定是在假装失忆,你想从鞑靼国这边捞到好处,就假装失忆投靠了鞑靼国。你恨透了我们让你代替公主出嫁送死,所以你在报復我!你是不看好朱原显会赢,就假装失忆得投靠了鞑靼国大王,想拐骗一笔钱远走高飞。我早知道你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女!把事情搞到一团糟你就跑了。」
他愤怒得发泄完脾气,又情不自禁得颤抖起来。他滑倒在地,对着少女眼泪涕零得苦苦哀求着:「救救我!明前。我给你跪下了。我发誓只要你救我出虎口,我重回大明恢復皇位后一定不会忘了你的好处的。我会给你最大的好处!比小梁王朱原显还要多。我会给你的父亲追封官职,给你长公主或者皇后之位……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的!从第一次见面我就很喜欢你。只是你太清高傲慢了,不会温柔委婉得侍候人,你只要对我稍微柔软体贴些,像我的那些妃子们,我就绝不会让你去敌营送死的……我当初只是想吓吓你,我其实是很喜欢你的啊。明前。」
明前盯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件蠢事。她本来觉得路途上偶遇到大明先皇,送上些衣物食物,尽些做汉人的微薄之力,也算报答了对母国的赤诚之心。没想到变成了这样的结局。她心底竟然对这位先皇没有了一丝敬意,更没有了「天地君亲父」的敬畏感。这位先皇朱元熹已经堕落到了泥潭里。太奇怪了,他这幅苦苦哀求跪求活命的样子就像是个撒泼打滚的小乞丐,祈求着不该得到的东西。完全没有了儒家汉人男子该有的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气节。
他太令人失望了。
门外的鞑靼侍卫们开始骚动了。与大明先皇的见面也够了。明前面容镇定地盯着他,压住心头的万千波澜,转身挣开朱元熹走了。
第254章 被俘
朱元熹愕然得望着明前走远,像看着一只能救命的稻草越去越远。心里绝望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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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居然还是那种表情!神情很不渝,紧蹙眉头,眼神幽深,带着那种独特的怜悯味道。朱元熹的心绞痛起来。她看不起他。从头到尾都蔑视他这位大明皇上。范瑛从第一次进入行宫面君时就看不起他,她表面礼仪周全,温婉客气,是范勉用了八年时间教养出来的丞相千金藩王王妃,骨子里却藏着一种奇怪的狂妄胆大。她什么都不怕!什么也不顾忌,用自己的标准衡量着天下人。不论是霸道深情的北疆梁王,俊秀狡黠的锦衣卫指挥使,还是一国之君元熹帝。她对他们都平淡视之,暗中品评着他们的人品性情和情意,而没有被他们的身份权势吓倒。她有一种压降天下的「平淡之心」。
便是这种淡然。以前朱元熹是大明朝一言九鼑的皇帝,掌握她父女的生杀大权时,她不惧。现在他是走投无路的亡国之君时,她也不怜。她只是轻视他,看不起他的品性,实事求是地说她没有能力救他,就平静得拒绝救皇帝走了。他是天子啊!是全天下汉人的真龙天子,是天下孔儒、李道、法家、清流所适逢的主人。这世上所有德高望重的圣贤们都要尊崇他辅佐他,庶民百姓们更要匍匐在地得敬畏他服从他。就连她的父亲清流丞相范勉也心甘情愿地为他死。
这个小小女子却这么轻视他,污辱他,拒绝服从他,最后还拒绝救他。
朱元熹脸色狰狞,状如疯虎,浑身涌满了一种蓬勃的愤怒和羞辱感。他狠狠得把食物衣物砸在地上,瞪着少女的背影怒吼着:「好,范明前。你不救我,你也别想活了!我要让你为我陪葬,我让你那个抢了我皇位的朱原显什么也得不到。」
* * *
深夜,乌孜城,南院大王李崇光临时居住的城守府。忽然一群披金惯甲的鞑靼将士蜂拥着闯进了府邸。院子里响起了一阵阵兵器撞击声和低喝声,惊醒了正在酣睡的南院大王李崇光。
李崇光很警醒,立时一个翻身从卧榻上一跃而起,抽出了压在床褥下的匕首。反手勐挥,逼退了蹿到卧榻旁的兵卒们。他的眼前亮起了火把。房间大亮了,李崇光一眼就看见鞑靼九王子脱利大将军,首当其冲得冲到卧榻前,举着钢刀气势汹汹得砍向了他。
李崇光愕然得扬起匕首架住钢刀。两人怒目而视,勐得跳起,激烈得搏击了几下。
南院大王厉声喝道:「九王子,你疯了!我是你的兄弟。」
脱利王子勃然大怒,抽手一拳砸在了李崇光脸上,打得他血花四溅。他凶神恶煞地怒吼着:「兄弟个屁!老子现在就杀了你,你个南蛮奸细,又犯下滔天的大罪了!你抓住了北疆小梁王的王妃,不交出来,还偷偷得藏起来送她走!现在半路上被南人皇帝发现,向大王子告了密,他们半路上抓走了范王妃,连夜送到了前方父汗的军营里。左太师得了消息派人给我报了讯,说父汗大怒,派了五王子和金帐武士来乌孜城抓你我问罪了!这就是你对你的兄弟干的好事?我现在就砍了你的头,拿着你的人头向父汗请罪。妈的,你这个南边来的狗奸细可害苦我了,我跟你联手十多年,不但没当成鞑靼大汗,还马上变成阶下囚了。我会被大汗发配到鞑靼天河边牧马的,大哥也不会放过我的!你去死吧!」
——什么,范明前被抓了!朱元熹……
李崇光的头嗡了一声整个人都懵了。霎时间他浑身燥热,眼睛赤红,牙齿咬得咯咯响,差点握碎了双拳。这个该死的朱元熹!到死也没干过好事。当初在虎敕关就该一刀捅死这个大祸害。
李崇光脸上的皮肉都在抽搐,身体也阵阵发抖,唿哧唿哧得直喘粗气,几乎要摔倒了。这大祸一件连着一件,都快逼死他了。他勐然发力挥匕首隔开了脱利的刀,雷霆般得大喝一声:「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脱利气得怒吼一声,又勐得向他噼下一刀差点砸扁了他。这不是废话吗?他愤怒得想一口吞噬掉他。
李崇光的眼睛也瞪得像铜铃,满身涌满了怒气和杀气。他比脱利还要愤怒,怒吼道:「如果你想死,就一刀杀了我,拿着我的人头去向大汗和大王子投降!看看大汗会不会不撤职处罚你,你大哥辛吉会不会惦记着兄弟之情,饶恕你这个建奴之子的性命!嘿嘿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他一把攥住了脱利的前胸盔甲,粗鲁得拉到了身前,狰狞的面孔直对着他,恶声恶气地道:「不想死就跟我好好合计合计,看看有什么绝地逢生的法子。混小子,别乱了阵角。这是污陷我!辛吉在借题发挥想整死我们俩。我们在战场上替他卖命,他却想在大汗面前诬陷九王子和我李崇光造反!大汗被他蒙蔽了。哼,如果辛吉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也不用跟他虚以委蛇,这个马前卒替死鬼的南院大王老子干够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一向莽撞如虎的脱利九王子也瞪着他愕然了。
* * *
天蒙蒙亮了,战场另一端的大明军营也陷入了迷茫中。很多明军斥候把鞑靼军的最新动向汇报到了已方。这一日一夜前线鞑靼大军的奇怪动向使北疆君臣陷入了困惑。
鞑靼军这两天暂停了和明军的交战,连夜调动大批人马,回撤后方,向后方某地进军了。鞑靼大汗库恩里的亲卫军金帐武士们悄悄离开了金都城,最得宠的长子大王子辛吉也率北院大军离开军营。这情况使朱堪直父子很惊讶。临场调将,倾巢而出,这与战况不符,也不是久经沙场的鞑靼大汗该干的事。他们后方出了什么事?人们有些摸不到头脑了。代宗朱堪直掌控全局,权衡了很久做出决定。一方面派精兵盯着鞑靼军的变动,一方面却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免得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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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王朱原显却觉得不妥。他盯着沙盘上大王子辛折出兵的方向,陷入了苦思。辛吉去的方向是「金都城」右翼的乌孜城。而镇守乌孜城的正是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李崇光出事了!而南院大王能出什么事?自然是跟他前日启动王芸子这枚棋子挟持走了失去记忆的梁王妃范瑛有关。在两军阵前小梁王和李崇光他们都不约而同得保守着范瑛的秘密,没有张扬出去。
事情泄露了!
小梁王脸色煞白,眼珠漆黑,勐然抬起脸看向大帐里议事的崔悯、凤景仪,几个人都是面孔忽红忽白,神色极为难看。
范明前暴露被抓了,李崇光掌握不住局势了。鞑靼大汗要亲自抓捕反水的部下,还是大王子辛吉要剷除异已?鞑靼国、鞑靼大军的局势正在急速得变化着。他们怎么办?
朱原显的心勐然抽搐着,头顶上仿佛悬挂着一把悬樑之刀,就要噼下来了!他面红耳赤,汗湿嵴背,气也喘不均了。被自己所推测的东西逼得快暴裂了。
明前的性命危在旦夕。
第255章 决战开始
大明史上,最重要的明朝与鞑靼国的大决战是这样开始的。
一只明军趁夜进入了苍茫荒原,他们在战场前方发现了一支返回金都的鞑靼国大军。两军相遇,双方都大吃一惊。令人们都吃惊的是,鞑靼军卒穿戴着黑盔黑甲和锗红虎纹袍,是传说中鞑靼大王子的北院大军,而明军的旗号则是大明太子梁王朱原显。双方首领均是又惊又喜,没想到近二十万人的战场上,会遇到敌方的重要人物。人们还有些胡疑,等到亲眼看到了浅金宝马上的英俊威武的小梁王,和头戴金鹰长翎尖冠帽的鞑靼王子后,都明白了。这不是一场意外的偶遇,这是一场埋伏好的突袭。小梁王要袭击这只返回金都的王子亲军。
双方在距金都不足六百里的旷野上相遇。明军立刻突袭,鞑靼军吹响了号角落荒而逃。两只军队一前一后得追杀着。战马嘶鸣,箭矢飞天,金戈铁马声响彻了荒原。小梁王的北方军带着一种速战速决的杀意,鞑靼军却无心恋战只想逃走。不多时,北方军就将鞑靼王子的军队杀散。他们在乱军里搜寻一遍,未找到除了军士外的什么人。
小梁王朱原显眺望着敌军的猎猎军旗,心沉了下来。
* * *
这场小冲突在整个大战里不算什么,两军已经在金都前大战过二十余次,从小的试探性进攻,到慢慢得聚集更多兵力展开大规模战争,到积蓄起全部力量与敌人「决一死战」。人们以为这是场小战,谁也没想到马上就变成了「大决战」。
小梁王带领一万精兵袭击鞑靼王子拉开了整个决战的开端。明军追袭完敌军,却发现自己被更多敌人包围了。人们继续酣战了一夜。天蒙蒙亮时,小梁王举头四望,才发现已身处鞑靼国的「金都」附近。
大批的鞑靼军涌出「金都」城,黎明前的黑暗中漂浮着无数的锗红军旗,他们披挂着漆黑战甲,排成了方阵杀向了这只明军。鞑靼军立刻包围了明军,双方在城郊处陷入了苦战。这时候,远方响着了一声嘹亮的军号,敌军中冲出了一匹黑骏马。一名黝黑壮硕的满面兇残的鞑靼万夫长辛吉大王子披挂黑盔,戴着金鹰翎的尖冠帽,在鞑靼军前方督战。鞑靼大王子打量着数里之外的小梁王,得意得发布了命令:「五王子引来了梁王!现在是你们杀敌立功的时候了。」大批鞑靼军蜂拥冲上。
小梁王骑着浅金宝马站在北方军最前端。他面孔微变,黑目闪光,毫不畏惧地注视着敌军,冷笑道:「引来?还不知道这是谁的陷井。我只知道今日就是决战!来人,进攻!」明军也吶喊着沖向了敌人。
两股人潮激战在了一处。随后,由代宗朱堪直指挥的明军大部军队倾营而出赶到了战场。金都城的鞑靼军也全部涌出来增援了。「金都」城前的战场两国军队越聚越多,很快的就聚集了十多万人。使一场偶尔的突袭战变成了大决战。
战争持续了一夜。天亮后,人们才看清这场战争是多么惨烈。明军改守为攻,一半人马在战场与敌军撕杀。一半人马很快得冲锋到了城墙处,鞑靼军在城墙箭台上万箭齐发,转眼间射倒一批批兵卒,攻击的方阵大乱。之后明军又顶着挡箭牌再度进攻了。鞑靼军向敌人的方阵投掷出百来块大方石,砸得对手乱了阵角。明军及时得改换了进攻方式,利用火炮轰城墙,偶尔轰塌了城墙,鞑靼军就派步兵挡住了。两国将士们你来我往得激烈战斗着。战场上的火光把灰濛濛的天空映成了赤红色,「金都」外变成了人间地狱。
战场上炮石四溅,吶喊声震天,人们相互厮杀着,黑烟和黄沙遮天蔽日。经过了四个时辰,数次拉锯战和攻防战,两军也没有分出胜负。战场陷入了胶着中。
鞑靼军和明军的两军首领隔着遥远的战场,观战指挥着。整个战场上人声鼎沸,战马嘶鸣,刀枪箭矢和火炮在人海中闪着光,酷冷寒冬的空气里充满了杀气和热力,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杀戮了。人们心底都涌动着一种无比的敬畏和激盪。
鞑靼的金都城楼上,鞑靼大汗库恩里也亲自带领着十四个儿子和大将们登上城头观战。看到如沸腾的地狱般的战场,他身形肃穆面容赤红,心头涌起了一股悲壮情绪。
第256章 战前激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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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都城外开仗了,城里也变得恐慌不安。城里到处是混乱进出的大军。整个城市充满了一种战时的疯狂。金都城里暂时充当鞑靼朝堂的是「城主府」,这时候鞑靼国的全部大军都汇聚在了金都战场,率领各部落大军的王子、万夫长和大将军们都徵用了城中富户家做驻地,城主府也成了鞑靼大汗的驻地。城外百里战火,城里充斥着频繁调动的军队和帮夫们,很是繁杂无章。
城主府的森严大堂上,鞑靼大汗库恩里召集着各部王子和文官武将们商议军情。侍卫带上来两名囚犯。
鞑靼大汗库恩里是一位满身戒装的老年男子。面目黝黑多褶,鬚髮皆白,身材壮硕,因肥胖而显得体态有些臃肿。他的眼珠是褐黄色的,很机警慑人,像草原圣物金鹰的鹰眼,随时俯瞰着大地上的鸟兽和猎物。嘴唇很肥厚,带着一种善于狡辩的假相。眉眼搭拉着,兇狠里带着股仁慈,看着堂下众王子和万夫长就像看到了他的禁脔。穿着一身精光锃亮的铁盔甲,威武霸气又很紧凑合身,身体和手臂肌肉紧绷绷的,还保持着壮年人的健壮。他的外表浑然不像是个暮年老人。
七十岁,像他这把年纪早该看透世事,退位含饴弄孙了。但他这位鞑靼刺尔国的千古一帝依然保持着年轻好胜的心胸体魄。他绝对有能力继续打败明朝敌人,赢得天下最富饶的北疆和中原。
他的眼光扫过身旁的几位王子和万夫长,眼光变得阴沉了。十几个儿子都是年富力强的中年人。最强势的大王子辛吉也到了「五十知天命」的年纪了。五王子和其他儿子们也很像他,脸庞宽大红润,深陷的黄褐色眼睛,面上留着短鬍鬚。有的脸上也长满了皱纹,每一条深沟皱纹都好像隐藏着焦虑。他知道他们为了「大汗之位」明争暗斗很多年了。但是,小鹰隼们还没有成熟,他还没有老!他丢不开鞑靼国的职责。所以他坚持不退位,也不选择继承汗位者,带着多年积累下的颐指气使和狡黠继续指挥着王子们。
王子和诸将们都很焦急。城外与明军的大战已经持续了两天一夜,双方势均力敌,战场局势千变万化,谁也不知道最后谁会赢谁会输。这场漫长的战争使参战双方都感到很疲倦,人们迫切得需要个痛快的解决办法。而一个最好的办法送上门来。
库恩里大汗穿着厚重的铁铠甲,像块坚石的坐在铁椅上。与诸王子大将们虎视耽耽地盯着台阶下的两人。一个佝偻着腰身削瘦畏缩的男子,和一个挺直身板站立的女子。
朱元熹身体颤抖着,脸灰唇青,一双眼睛无意识得躲避着库恩里大汗的目光。他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大氅,似乎在热烘烘的暖室里也冻得簌簌发抖。他目光散乱无神得望着诸人,像备受惊吓的小鹿,随着鞑靼大汗的脸色转变他的举止行为也变得更慌乱无措了。
鞑靼大汗有些得意得收回了目光。这世上最大的成就,不是黄金满屋奴僕满城,而是使敌国皇帝跪倒在自己面前俯首称臣!在敌国皇帝和百姓心中狠狠得刻下被奴役被征服的恐惧感。朱元熹和他的大明朝就是他的奴隶。
他的目光移向了左边,微微拧紧了眉头。
左边的少女像青葱般的绿树,平静淡然得站在那里。面孔皮肤白得透明,漆黑的眼睛炯炯有神得望着大堂。眉眼如画,神态静谧,衣着鲜亮明艷,在满堂灰黑色钢盔铁甲的男人们面前,像刚出水的小荷,带着一股亭亭玉立、卓然不群的清新优雅。
鞑靼大汗心中勐然涌上了一种极大的嫌恶感。诸王子和万夫长们却用很感兴趣的目光打量她。库恩里大汗微微愕然随即恍然大悟了。他对这个安然清雅的年青女子没有好奇,而充满了厌恶情绪,是因为他老了!当一个人开始厌恶年青人时,就是他的身体精神都衰老了。衰老得开始嫉妒年青人了。尤其是嫉妒这个美得像花朵儿一样充满了青春活力的年青女子。更痛恨这种娇俏可人美貌多姿,被很多年青男人感兴趣追求的女人。
他心底涌起了无边的黑暗,身体也更觉疲倦了。往椅背上重重靠去,第一次感受到了身上盔甲的重量。他嘶哑着嗓子,眼珠子泛起了混沌,开始进行询问:「你就是范勉的女儿,小梁王的王妃范瑛?」
少女仰起头望向他,在满堂铁血男人的敌堂显得很柔弱。她的情绪却很稳定,身形稳定眼光沉静,没有太惊慌失措。大堂的鞑靼王子文臣武将们都有些佩服她了。能在蒙古人的朝堂上不崩溃吓晕的人可不多。她可能是故作镇定。但是不管她是装得镇定,还是惊慌失措得跪求饶命都没用了。鞑靼大汗是最冷酷铁血的草原霸主。
少女平静地答道:「我不知道,我不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朱元熹突然截住了她的话,恨恨道:「别装了,范明前!你说不是也改变不了你的身份,你就是范勉女儿和小梁王王妃。」
明前转首望向他,漆黑眼睛很疑惑,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怒气:「皇上说话请当心。小女子不懂你的话。什么小梁王王妃范勉女儿?小女子只是关内豫北小山村的一个普通女子,又怎么会是大明丞相之女和梁王王妃?你认错人了。」
她轻蔑地说:「我知道先皇前两天曾向我求救,让我偷偷带着你逃出鞑靼国。但是小女子一是个普通女子,没有能力救您。二是我是南院大王的义侄女,李义叔在兵荒马乱中救了我,我怎么能背叛他给他添麻烦呢?所以小女子严词拒绝了。你却恼羞成怒得污陷我是范勉女儿小梁王王妃。把我也抓了来。哼,你再怨恨我这个汉人没有帮你逃跑,也不能这样信口雌黄污陷我啊。我绝不是什么范勉之女,李义叔也没有犯下背叛鞑靼送我逃走的大罪!请诸位大人们明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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鞑靼群臣听了,脸色各异得看向朱元熹。朱元熹只觉得脸上发烧,浑身燥热,吓得差点昏厥了。他的脸上闪现了一分羞惭,但现在性命可比脸面更重要。他看着库恩里大汗阴沉暴怒的脸,急忙跪倒说:「大汗息怒!这不是真的,我没有想逃跑,是范瑛发现了我之后,怕我说出她的名字就故意诬陷我的!她就是范勉之女,当初是锦衣卫指挥使崔悯从豫北山村救了她,千里迢迢得送到京城。范家从小与梁藩王有婚约,把她许配给了北疆小梁王朱原显为妻……」他语无论次得把往事诉说了一遍,最后赌咒发誓道:「罪臣发誓她就是范瑛!是大明太子小梁王的妻子。」
这番话前后对照很顺畅,朱元熹又是大明国皇帝,知道的秘事很多。鞑靼人听后自然而然得倾向于相信他了。
明前听着这番话,觉得心砰砰狂跳着。眼前仿佛裂开了一个大洞,她一脚踏空,从万丈悬崖就一头摔下,直摔得粉身碎骨了!这是怎么回事?她的眼前仿佛打开了一个诡谲多端的世界,她看到的一切都那么光怪陆离。明前面孔煞白,嵴背勐得涌出了一层热汗,又转眼间凉透了。她脸颊紧绷,眼睛放射出警惕恐惧的光芒,冷冰冰得注视着朱元熹,保持着身体的冷静稳定。
此刻,她身处在满堂鞑靼君臣中和杀机四伏的敌意中,她没有时间去困惑怀疑,心头只浮出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一旦承认,她就在两军阵前变成了敌国太子妃,是比废帝还有份量的威胁工具。她只有被斩头枭首的份儿!还会连累死了义叔李崇光凤萧梧。
如果这是场战斗,她得比这位先皇朱元熹更要打赢。如果要比奸诈,她也要比这位鞑靼大汗和群臣们更狡猾。
明前脸上平静,眼眸深邃,神色镇定。昂头挺胸得对着满堂鞑靼大汗和王子将军们冷笑了:「真是个荒唐笑话!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吗?民女也敢以性命发誓,我不是范瑛。先皇你认错人了。不,你是故意认错人的!你想认错人把我推到阵前送死!好让自己逃得一条活命。这天底下叫明前的汉人姑娘成千上万,我这个最不起眼的山村女子怎么可能是大明太子的妻子。你已经疯了吗?」
她昂着头,坦然得伸出手,展现给全场的文武百官看。一双纤细的手掌上布满了冻疮伤口和缝针纳线留下的厚茧子和裂纹。她平静至极地笑说:「你们见过有哪个大明王妃,会缝衣干活为生。把自己的手、脸和身体弄成这种样子?又见过哪个大明王妃会说自已是个山村丫头,从大明主动来到鞑靼投靠义叔。这不是活生生得把荣华富贵往外推吗!先皇别开玩笑,我这个乡下丫头没能力救你!你恨我也无用,你就算是临死拉个垫背的。我这个山村女子也救不了你!」
「你!」朱元熹脸面黑紫,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了。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这种生死关头,两个人也撕破面皮,在鞑靼人面前翻了脸。
鞑靼大汗面沉如水地盯着他们。众位王子、大将军和万夫长们也狐疑不绝了。难道真抓错了人,她不是梁王王妃范瑛?人们不敢确定了。大王子辛吉则恼怒得要暴跳如雷了。
朱元熹吓得扑倒在地,抓住库恩里大汗的皮靴苦苦哀求着:「大汗,她真的是北疆王妃啊!大汗信我!对了,大汗可以去审问李崇光,李崇光知道她身份!」
明前应声抬头,李崇光也被抓住了?
鞑靼国大汗库恩里对着这两个互相抵毁的汉人,一团槽的形势磨光了最后的耐性。怒喝道:「带李崇光。」
第257章 战前激辩(下)
大堂外的金帐武士们立刻架上了一名满身血污、五花大绑的鞑靼将军,正是被大王子从乌孜城抓回来的南院大王李崇光。旁边还跟着一身狼狈满脸沮丧的九王子脱利。辛吉大王子顾忌着大汗和兄弟们的颜面,没把脱利王子也捆绑起来。只解除了脱利和李崇光的兵权,摘了李崇光的南院帅印,把两人押解到金都城。令他们愤怒的是,他们去抓捕两人时,南院大王李崇光和脱利王子对着大汗军令竟然还试图反抗,跟辛吉的手下大打出手,最后被分别击破打倒,受了重伤,才被一起抓回了金都。
一时天,一时地,鞑靼南院大王要完了。满堂鞑靼文官武将们眼光复杂得看着鞑靼国最声名显赫的南院大王倒台。
李崇光满身是伤得艰难地跪在大汗面前请罪。库恩里大汗阴郁得盯着他,目光如狼似虎。李崇光是他最欣赏的金帐武士和万夫长,居然为了个女人就背叛了他。他浓眉挑起眉眼俱凶,挥舞下肥厚的手,两名金帐武士立刻举起了手里的雪亮弯刀架在李崇光脖颈上。
他短短地吐出了一个字:「说!」
如果南院大王有一句虚词,这柄锋利无匹的西域弯刀就立刻斩下了他的头颅。
李崇光依次看向众人。大汗、辛吉、脱利、还有明前和朱元熹。后两人也惊疑不定得盯着他。尤其是明前,她目不转睛地紧勾勾得瞪着李崇光,乌黑眼睛几乎喷出了火焰,要烧化了李崇光。两人身后都有手执弯刀的金帐武士逼迫着,他们不敢乱说话。只能满怀焦虑得瞪着南院大王。
明前的心忽然静下来了。李崇光会看透这种局势的。这位义叔能孤身一人反出大明投奔鞑靼,顺利得巴结上脱利王子,摇身变成南院大王。就不是个寻常角色。李崇光会和她不约而同得证死朱元熹的。她脸带慌乱,惊叫起来:「义叔,你怎么也被抓了?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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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柄弯刀压在了李崇光脖颈上。刀刃吹毛断刃,没使力就有一股刀芒割破了李祟光的脖颈皮肤,一缕鲜血沿着他的脖子向下淌着。李崇光威武狰狞的面孔朝向着众人。大堂上阴郁狡诈的库恩里大汗,暴烈兇残的辛吉大王子,还有愤怒沮丧的脱利王子,满堂「兔死狐悲」的鞑靼文官武将们……这时候他的一句话就是悬樑之剑,能决定自己和他人生死!他陡然拿定了主意,毕恭毕敬得地向库恩里施礼:「大汗息怒!这都是我的错。我本来想提前通知大汗的!我李崇光在危难之际,是大汗和九王子救了我的命,我绝不会恩将仇报背叛大汗与王子的。」
「这个女子对我们很重要。我专程从大明国境劫来了她,是为了威胁北疆小梁王!绝不是想放她走,我本来打算将她送出了战场附近,就放出风声,引小梁王去救她。那时候我们就能一箭双鵰得斩断他的退路,杀掉大明太子了。」
他恨恨地瞪一眼大王子辛吉,怒气沖沖地道:「谁知道辛吉大王子手脚麻利,竟然听风就是雨,又从我手里抓走了她!还把她带到了前线。这下子大明军都知道了她的动向,就会实打实得来攻打金都城,和我们决一死战了!这就是天意啊。」
他微带歉意地转过身,面容沉痛眼神痛苦地对明前说:「抱歉,明前。你确实是我的侄女,但是你也做过范丞相的女儿,跟北疆小梁王有婚约。朱元熹说的都是真的。我劫持你是为了打仗时威胁明朝用的,与私人感情无关。在我心里,国家大事放在私人恩仇之上,我对不起你!」
明前盯着他,只觉得天眩地转,头晕沉沉得快要炸开了。她浑身无力地倒在地上,她输了。
* * *
鞑靼国临时的朝堂上,人们紧张得快要窒息了。他们觉得自己像顶着狂风暴雨前进,被大风暴快要撕裂了身体。
库恩里大汗横眉立目,满面兇残得瞪着台阶下众人。人们都不由自主得躲闪着他的眼光,不敢与他对视。这件事发展得太快了,还诡谲多变,人们都目不暇接。谁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了。
辛吉大王子暴跳如雷得发作了:「撒谎!李崇光在撒谎!父汗你不要听信他的话。他想甩掉这女人保住自己的命!他就是南人奸细。」他身旁几位部落大将和亲近王子也急声附和。脱利九王子自然不服,高声为李祟光辩护。
库恩里没出声,鹰隼般的锐利眼睛来回扫视着众人。他统治了鞑靼国近四十年,把各个分裂的小部落集合起来,反超强盛的大明,是位开疆扩土的铁血皇帝。也素来积威甚重。被他目光扫到的王子群臣都放低了声音,气势先蔫了。不敢再强行争辨。大堂上只剩下中年王子们相互仇恨的眼光和年老大汗沉重又愤懑的唿吸声。
堂下三个人。明前被这个消息打击得晕晕沉沉的,委顿在地,整个人懵了。朱元熹是乍惊还喜,又看到鞑靼群臣相互抵毁的情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生怕库恩里还不信他的话。李崇光则是面无惧色,昂首挺胸得对视着汗王。一如他平常赤胆忠心的南院大王模样。辛吉大王子怒气沖沖跟脱利王子推搡着,两人也撕破了脸,手抓腰刀差点拔刀相向了。旁边众王子和群臣也或明或暗得分成几派护卫着各自的王子。
库恩里大汗看着这一幕,气怒交加,心头愤激,突然暴喝一声:「吵什么!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想抢汗位了?」
堂上众王子和大将立刻噤声。
库恩里忽然又放声大笑了。他笑得放肆狂妄,全身剧颤,鬚髮皮肉都在发抖。脸上深壑般的皱纹也舒展开了。他放肆得大笑着,震得城主府大堂嗡嗡作响。文武群臣们都低头耸肩得沉默着,诸王子和大将们也放开了对方,不敢动粗。人们不安得移动着眼珠相互偷窥着。
库恩里勐得停住了狂笑。一张凶神恶煞的狰狞面容直直对着李崇光,张开了血盆大口:「李崇光,你不错,好汉子!你这样决定才是最明哲保身的正确方法。你干得好!你这样子丢卒保车,我也只好暂时饶了你的命,最低程度也不能立刻杀你了。不过你以为这样做就能逃过这场大罪?就能煳弄住我?你以为我老了吗!」
「没错,我是老了。已经是七十岁的古稀之年。在我的周围,还没有人能像我一样活到七十岁!所以我老了,心也累了,没时间跟你们这些狼崽子墨迹了。你说的话对我不重要,我也不管你们谁的话是真是假的,他是不是想拉替死鬼,她是不是小梁王王妃……这一切在我面前都是小儿把戏!我根本就不在乎。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快刀斩乱麻』!这一刀下去,什么真相假相都不成问题了,你和他们是不是南人奸细也不再重要了。你们都是我的阶下囚!」
他举起腰中佩戴的宝石金刀砸中了跪地的李崇光和王子诸人。「咣当」一声金刀落地,吓得群臣和王子们都打着寒噤后退几步。库恩里大汗冷酷得注视着诸子和官员们,残忍地发下号令:「把这个女人和男人捆起来,绑在金都城头!向大明军队宣布,如果不退兵,我就剐了他们的大明先皇和太子妃!一天三十刀,剐个十天十夜,直到他们断气为止!让这群汉人自己去伤脑筋吧!」
明前已被方才的消息震懵了,人浑浑噩噩得似听非听。朱元熹却听到了军令,吓得他浑身瘫软得昏死过去了。
鞑靼大汗冷酷地微笑着:「至于你李崇光,是赤胆忠心的南院大王,还是两面三刀的汉人奸细,都随你。看在你以前救过我和九王子的份上,我暂且不杀你。呵呵,如果你们俩敢反抗我的军令没有被辛吉擒住,我还会高看你们一头。现在么,一群废物。把李崇光撤掉兵权押解起来。等待大战结束再来探究你们的真假。到那时候,这个真假也时过境迁不重要了。时间会带来最正确的结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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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光汗如雨下,伏地无声。
库恩里大汗肥厚臃肿的脸颤抖着,显得很仁慈。在这张看似慈祥的面容上眼神也少了些阴冷喋血。他转向了九王子脱利,悲悯得看一眼他,就像看着一匹穷途未路的孤狼。他慈祥又轻柔地摇头说:「天空中没有飞不起的雄鹰,草原上也没有跟不上狼群的幼狼。我本来以为你是个有希望能带领诸兄弟们前进的头狼,但是你现在掉队了。我库恩里没有掉队的孤狼儿子。滚吧!」
脱利九王子的脸顿时变得惨白无血色。辛吉大王子欣喜若狂。
金帐武士们一拥而上,将四个人分别抬下或押解下去。
第258章 两军阵前
战场,黑云压城,狂风凛冽,天空中飘扬着灰白的雪花,大地一片苍茫。
「金都」城外战势正酣。荒原上排列着两军,明军是进攻方,鞑靼军守卫着城池,中间的开阔地是战场。两军在开阔地上进行着殊死搏斗。明军奋勇地冲杀着,鞑靼人也顽强得抵御敌人守护金都。战场极混乱。
进攻的号角吹响了,战场像掀起巨浪的大海沸腾不休。大地震颤,浓烟滚滚,两只军队都派出了重甲的连排马队,像一支支重型火炮射击向敌人,把敌人的防线撕开豁口。头顶上铁箭如雨,步兵们居中冲锋。混战中又有一部分明军穿过撕开的防线冲到了城池近处,用火炮和投石机等机械攻城。机械很有威力,准确得发射出一块块巨大的火石和石块,反覆击中同一段城墙,城墙便开始松动并燃起了大火。鞑靼军立刻分出一部分军队回防,将这队明军阻断在战场中央,城头上的鞑靼弓箭手也从城垛上射箭。两军陷入了苦战。
明军后方,大明皇帝代宗亲自指挥战斗,小梁王和崔悯等将军们也穿好盔甲准备迎敌。
金都城头忽然登上了大批人,把两人并排绑在城垛旁的铁旗杆上。鞑靼大王子辛吉亲自站在两人身旁,向着战场大声疾唿:「鞑靼大汗库恩里大汗有令,如不退兵,就立刻千刀万剐了大明先皇与太子妃!」
声音不大,却如一团星星之火瞬间就燎起了整片草原。转眼间传遍了战场。无数人停止了厮杀,转身眺望着城头。人们觉得心里火辣辣的,又冷冰冰的。
大明军中,代宗朱堪直和小梁王、崔悯、凤景仪等北疆群臣都骇然得眺望着这幅情景,觉得胸口快炸开了。
——最坏的场面出现了!鞑靼人把俘虏去的先皇朱元熹和太子妃范瑛绑在了城头,赤/裸/裸得威胁明军退兵。
战场上短时间出现了一片寂静。突如其来的消息把所有人拉入了极度混乱的漩涡。明军的代宗、小梁王、众将军和北疆群臣们,甚至连鞑靼军参战的众王子和万夫长们,都有点迷乱得望向金都城。人们都觉得很惊奇,转瞬间又变得憋闷又愤懑,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了。是愤怒、憎恨、厌恶、还是觉得受到了羞辱、轻视?每个人都木然得瞪着城头陷入了呆滞。
小梁王朱原显觉得头「嗡嗡」得鸣叫着,瞪视着前方,嗓子里热热的,却发不出一句声音。只能惊骇绝伦得看向那里。他转脸看向另一面的崔悯。仿佛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假相。崔悯笔直得骑在马上,久久地盯着那方向,满面冰冷。他也觉得浑身发冷,胸口却火烧火燎的,像一只火箭射中了他的躯体,把他的身体烧了个灰烬。其他的北疆谋臣武将们也震惊得瞪着前方。阵地上一阵动盪。
代宗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城头。距离很远,也能望到两个单薄身影,用远望镜可以清晰得分辨出两人的形态。就是他们。朱元熹和范瑛。人们急速得思索着这种局势。
面对着敌军临场威胁要杀掉先皇和太子妃的困局,所有人都明白不能妥协退兵。两国兵力相当,在平原上开战,正是比拼士气和勇勐的时候。一旦退缩,就会勇气顿失,士气丧失,就会输了此战。也将失去了两国边界线。鞑靼军会一鼓作气得杀散明军,越过边境,杀入北疆。而代宗镇守北疆二十年,又苦战两年多才赢得大好局面就会完全逆转!而不理会鞑靼人的威胁继续进攻,那么鞑子说到做到,他们会当众凌迟处死先皇朱元熹和太子妃范瑛的。
这是鞑靼人的惯用伎俩。鞑靼军经常驱赶着被俘的汉人平民,充当肉盾,进攻北方军。一开始北方军不忍心杀害自己的边民,一退再退,被敌人趁机攻破阵地,占领城镇后。反而造成了整座城池城灭民亡的惨剧。两相其害取其轻,后来朱堪直就冷酷无情得下令射死肉盾了。
但这是本朝先皇和太子妃啊!明军将士们都有些惶恐了,人心浮动,如果被敌人当场虐杀掉本国的重要人物,对明军的士气是种巨大的打击。虽然也有可能激起已方的义愤,哀兵必胜。但是战场上的变数太多了,不能指望这种万中无一的机会。鞑靼人就是要搅乱他们的军心。他的一生之敌鞑靼大汗库恩里会卑鄙得出此招式的。
代宗面沉如水,脸色阴鸷,眼里放射出冷酷的寒光,浑身紧绷着如临大敌。战场上容不下一点仁慈!要怪就怪你们命不好,落到了鞑靼人手里,落到这种必死境界吧。他眼盯战场,大手一扬,喝道:「敌人用假先皇和太子妃来扰乱我的军心!杀无赦!我军不会上当,来人,派硬弓手上阵,给我放箭射死他们!」
弓箭手们领命就要冲进前线,一个人从大军中奔过来拦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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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王朱原显脸色赤红,从千军万马的军队中穿插过来,黑袍带风,满面赤红,双眼跳动着火焰般的光芒,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父皇!等等!刀下留人。」
「父皇!你在战场上当众射死先皇,会成为你的一生污点!这种弒王的大恶会被儒家清流们垢病永记史册!父亲杀他,是为不仁。与战无益,与已不详。会被那些史家大儒们污衊成为私心借刀杀人。父亲你三思而后行!」
代宗直直得看着太子,神色复杂地说:「我知道,这场乱箭射过去后患无穷。但我必须这样做。为上位者手里必定要沾上鲜血,那些双手清白的贤良圣人是保不住江山的。原显,别太仁慈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为了一举打垮鞑靼人,让他们二十年、五十年、甚至是一百年都不敢再踏马中原,我们必须要打赢这场仗。我有个弒侄杀先皇的污点算什么?被那些儒生文人垢病痛骂又算得了什么!我要为大明江山留下一个大破大立的好局面!我必须这么做,你也要必须这么做。」
小梁王赫然瞪着他,脸上露出了绞痛。放声大叫:「不!不行,父亲。」他梗着脖子看着他,紧抓住朱堪直的双臂,不敢回首望向金都城。怕自己会突然崩溃了:「不行,父亲,她太可怜了!」
他面目狰狞,浑身打颤,对父亲吐露出满腔激烈的感情:「她太可怜了!此生此世,她没有过过一天平安喜乐的日子,从头到尾都被卷进了这个该死的婚约阴谋和北疆。孤苦伶仃,颠沛流离,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她这一生太悲哀了。她不该是这种结局的!她没有做过什么恶事,她不该被人千刀万剐得死在敌国城头!这不符合『善有善报』的天理啊。我对她满怀愧疚,我对不起她……父亲,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对不起她,我做不到亲眼看着她死!」
代宗长嘆一声,痛责地说:「那么,你就能看着这战场的十万明军死吗?这一战如果败了,我们会全军覆灭,大部分将士会死在此地,北疆又将陷入战火,连带着中原不稳。十万将士的性命也比不过两个人吗!原显,孰轻孰重,你应该分得清!身为帝王,你不想去做但必须去做的事很多,你必须要背的黑祸要下的毒手也很多。你生为太子没有选择。」
「不——」朱原显痛彻心肺,失声大叫:「不是这样的。一定有什么能救出她的法子。我找寻了两年,不是为了看她死在敌国城头。我这个帝王不能把自己的江山社稷建在一个柔弱女子身上!」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找寻她了。让这个失去记忆的女子在大山里平安终老罢了!他痛苦,她起码能活命。如今他与他们又一次把她带进了漩涡,逼到了死路上。
战场后方的崔悯已经换好了重型盔甲,抬头望一眼漫天雪花的灰天,催动金马进入了万人攒动的战场。他不能再停留了,他要去杀开一条血路,救出心爱的人。
小梁王朱原显咬紧牙关,勐然转身翻身上马,对着父亲高声喝道:「给我两个时辰。我去救明前!我会将她救出来的。我不会输,无论是跟鞑靼人比,还是跟崔悯比,我都不会输。我要娶她做皇后来报答她。半天后,你就下令射箭吧!」说完他催动金马,跃入了茫茫战场。大批将士匆忙跟了过去。
代宗颓然长嘆。
第259章 城头痛斥
明前觉得又冷又僵硬,身体四肢像是被牢牢冻住冰柱上似的,不能动弹。等她极力得盪开脑子混沌时,慢慢睁开眼睛清醒时,惊讶得发出了一声叫喊。
天地是苍黑色,她居高临下得被捆绑在十余丈高的城楼的铁柱上。举目四望,身旁是唿啸过的凛冽寒风,天空飘洒着大雪,城头甬道上站满了严阵以待的守城鞑靼兵,城下是如炼狱般沸腾的战场。战场上布满了像蚂蚁般的渺小又繁多的两国军队。
明前骇然得转头,意外得发现身旁另一根粗壮高耸的铁旗柱下还捆绑着另一个人。他披头散髮形态疯狂,被牢牢得绑在铁柱上,全身都瘫软了。像被挂在旗杆上的破口袋。是大明先皇朱元熹。他告发她后也没有逃过鞑靼人的惩罚,被绑在城头当人质威胁明军了。两个人并排绑在城头的铁柱上,身后站满了鞑靼将军和金帐武士们。鞑靼大将们紧盯着战场上明军的动向,金帐武士持着利刃杀气腾腾得站立旁边。
朱元熹吓得身体瘫软成泥,脸色惨灰,止不住得哆嗦着。他竟然还没有吓昏吓死,只是呆呆地瞪着城下战场对面的大明朝的皇龙旗,眼里淌着泪,颤着嘴唇喃喃说:「朕是大明天子,他们绝不敢杀朕的。鞑靼人在恐吓我,皇四叔也不敢不救我。我是皇天保佑的大明皇帝,绝不会死的……」
明前看着他都不知作何感想了。她紧蹙眉头,厌烦得看着这位已经沦落到地狱里的前任皇帝。连痛恨他的情绪都淡了,只剩下了深深的厌倦。她转动面孔扫视着这片兵戈相争的战场,心中直想到。如果老天註定他们要沦落到这种城头砍头的地步,她也不要像朱元熹那么的胆怯恐惧。怕什么呢,这时候不论是坦然而死还是崩溃吓死,都是一样下场。何不像个大明男人般的慷慨赴对呢!
她身体被紧紧捆绑着不能动弹,就费力得转过头不想看他了。意外得发现城头的宽阔城道上,鞑靼兵卒们推搡着押过来一个人。他衣冠盔甲不整,满身狼狈,正是她的义叔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李崇光被五花大绑着,从押解得人群里挣扎得走向她。明前侧头盯着他觉得极了。他丢卒保车得抛弃了她,还过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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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帐武士们想押解他走下城道。李崇光怒吼着挣扎着冲过来,南院大王被撤职后还余威尚在,金帐武士们畏惧得退后几步。旁边的鞑靼大王子冷笑着挥手让他去见范瑛。辛吉大王子在库恩里面前大获全胜,一举击败了长久政敌南院大王和九王子,心花怒放。也不介意让政敌临死前跟另一个死人多说两句话。
李崇光踉踉跄跄得冲到了明前身前,虎背熊腰变得佝偻,一身的落魄失意相。
明前凝视着他的面孔,静静地道:「为什么?」
李崇光满是刀疤的面容扭曲着,身体剧颤,声音痛苦极了:「我是想救你!绝不是想害你。我说的那些都是权衡之计,你要相信我。」
明前听了几乎想放声笑了,又想大哭了。她哭笑不得,满腹辛酸,忍了又忍终究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少女,面临着兵临城下千刀万剐的绝境,再也隐不住内心的悲愤。怒声道:「你诬陷我,把我绑在城头等死,就是想救我吗!你到现在你还不肯对我说实话,当是我是傻瓜吗?先皇说得已经很多了,你也说得够多了,我全都听明白了。义叔,我以前信你是因为你是我真的义叔,处处为我打算。可是我错了,你不是我的义叔。一位义叔不会这样卖女求荣的!你是假的!我再也不会信你的话了。你劫持我就是想用我威胁大明的!」
「不!不是。」李崇光狰狞得大叫:「这是个意外。我是想送你走,没想到遇到了朱元熹。我早该一刀杀了他的。」这时候他也直言了。
朱元熹茫然得盯着城下荒郊的两军战场,神情都木楞了。像是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明前彻底得心如死灰了,一口气也诉说出心里话:「那么,先皇说的话是真的?我其实是范丞相的女儿嫁给了小梁王。你说的话也是真的,你是我义叔,把我劫过了边境,是为了帮助鞑靼国进攻明朝。原来我这忘记的八年是被人带到京城做了范丞相女儿。我在大龙湾的爹娘妹妹早不在了,家也没有了……所有人都在骗我……」
「你的记忆恢復了?」李崇光的脸色大变,像是被一把冰刀刺进心脉:「你想起来往事了?」
明前缓缓地摇头悽然道:「没有想起来。不过想不想起来也不重要了。现在我们都落到了这种处境,大家都会死。」
李崇光神情恍惚的摇头道:「不,这里面有很多隐情,都不是真的……有些是真的……。我以前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你不知道有些事会更好些。」
「隐情?为了我好?」明前放声笑了。她的笑声嘎然而止,苍白着面孔,乌黑的眼珠瞪着李崇光,悲愤地道:「现在我被捆在城头上等死,还稀里煳涂的不知道八年经歷而死,这就是你对我的好?你对我真是很好!直到现在还不肯对我说实话,想让我做个煳涂鬼,被千万万剐杀死后,去地底下见我的爹娘。告诉他们义叔对我的好吗!」
「不……」李崇光的胸口像被大锤重重地砸了一下,砸得他躯体摇晃,脸色狰狞,慌乱失措地说:「我不告诉你,是真的为你好,是想帮你啊。」
明前向他怒目而视,内心充满了绝望。这段时间她所遭遇到的事比走马灯还要变幻迷乱,在她临死关头,义叔李祟光居然还在强词夺理地狡辩。他想让她煳里煳涂得去死。明前的眼光从李崇光脸上移开,移向了城下的两军交战。喃喃说:「这样死了也好,这场奇怪的恶梦终于会结束了。没有八年失忆,没有两国战争,没有奇怪的追杀劫持,也没有诬陷我的先皇,也没有忘恩负义得送侄女去死的义叔,一切都要结束了……」
但是,她的脑子还飘浮着一种深切得痛苦和不甘。她还是会稀里煳涂得去死了……她的心又痛恨又轻蔑又绝望,对面前的男人发出了最深重得责备:「——别这么理直气壮的『为我好』!我不需要。我想要的是光明正大的真相,而不是煳里煳涂地被义叔出卖,被先皇告发,被敌国人绑在城头送死!不要以爱之名,行自私之事,使我去死。我不需要这样的伪善与伪爱!我不是个软弱得受人庇护的小女孩,我是个哪怕死掉也要了解真相坦然去死的倔强女子!别那么轻易得安排我的一生。」
她无比痛恨和绝望地看着李崇光,终于痛哭了:「……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啊!你的鲁莽行为把我们俩都害死了。我不想这样去死!求你了,义叔,我不想死,更不想这么稀里煳涂得去死。我不知道这八年经歷,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不该为这片空白的经歷去死!义叔,我很怕,我怕我死后遇到了爹娘妹妹他们我不知道该如何诉说。义叔,求求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先皇的话是真的吗,你对大汗说的话也是真的吗?我真的是范丞相女儿嫁给了梁王?那么我的爹娘是劫匪,我的妹妹在哪儿?义叔,我玑在快死了,你可以对我说了!我想亲耳听到你对我说实话。我知道你真的是我爹娘的结拜兄弟,这不是假的。你真的在利用我去求取荣华富贵吗?」
李崇光满面痛悔,眼里含着水汽。第一次表现出了万分痛悔之意。库恩里大汗老迈却不可欺,他太大意了,想欺骗他却被他识破,毫不留情得抹杀掉了明前和自己。他高大的身躯颤抖着,心痛得几乎跌倒了,想在这个冰冷兇险的异国城头安慰着少女,却嘴巴失语被捆绑着,什么也说不出做不出。只剩下满心的悔恨:「你不会死的!我发誓,明前。我们能撑到最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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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失败了不是吗。」明前强忍着眼泪滑落面颊,心里只剩下了失望,将最平静最刺痛人心的责备抛向了他:「你的权衡之计被鞑靼人看破了,所以我被捆在这里,你也成为阶下囚。我们都要死了。你发的誓说的话又有什么意义呢?义叔,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活着的时候,才能去追求权势地位名誉,才能追索人们间的爱恨情仇。人一旦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不,你不会死的……」李崇光强打着精神安慰她。他想张口说出什么,一阵寒风吹来,城头飘扬的乌黑军旗忽飒飒得打过来,旗尾甩到了他的脸上。打得他激灵灵得打了个寒战。他勐然惊醒,只剩下了讷讷的话:「你不会死的。」
还是满腹隐密却死也不说。明前绝望到底了:「算了,义叔,我现在这种处境,你是救不出我的。哪怕替我去死你也做不到。你还是自己想办法逃命去吧。说真话也罢,说假话也罢,反正现在已经是这种处境了。算了,我从未怀疑过你不是我的义叔,你说出了很多除家人外别人不知道的事,所以我相信你是义叔。我本来想我们合起来驳倒朱元熹逃得活命,没想到你却选择另一条道路。生死关头,人人惜命。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也不再怨恨你了。现在真假都对我没有任何意义了,我又何必把活人也逼得快死呢!」
「不,我会救你的!你要相信我。」李崇光几乎崩溃了,眼窝里渗出泪,流入深深皱纹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可怜,竟然反过来被这个快死的少女宽慰。他觉得胸膛脑子都要爆裂了,身体骨胳像是刀割过似的,痛入骨髓。可是他只能不断摇头。
明前长长得嘆息一声,难过的垂下眼帘转开脸。她又失败了,在他们临死的会面,她又是痛斥又恳求得想求义叔说实话。他也未说出来。果然是人人重已,轻视他人。她失落至极又怜悯他至极:「别说了,也别难过了!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就算了。义叔,我开始想不通很怨恨你,现在我却有点想通了。我们俩能逃脱一人是一人,这种关头硬逼着让别人牺牲性命来救自己太残忍了。如果异地而处,我也不一定会牺牲自己救别人。那些视死如归舍已为人的事都是贤德圣人才能做出的事啊,所以他们是圣人。我们这些普通人太渺小脆弱了。我也不能太苛求了。」
这世上不会有付出性命去救别人的人……
明前深深地释然了。她松开紧蹙的眉头,平静了面容。何必苛求别人当圣人呢。李崇光做不到,她自己也做不到。她狠下心转开脸不去看被鞑靼兵强行架走的南院大王了。
忽然,她的声音凝固了,眺望天边的眼睛也睁大了。
城下人潮起伏的战场上,有几个圆心显得那么刺目明亮。就像一颗石头击中了湖心,盪起了一圈圈涟漪,从里往外散发出了夺人魂魄的热力。圆心是个戒装重甲的少年在人海里挣扎冲突着,在竭力得涌向她的方向。就像在乌黑天地间放射出了一缕阳光。她忍不住惊奇得看向他。奇怪,她似乎在哪里看到过相似的景象,竟这么熟悉和眷恋……
更远处,有一个圆心像一只尖锐的帆船噼开了无尽的大海,向着她飞驰而来。
——这世上,怎么有「舍已救他」的人呢?
明前的眼睛莫名其妙得充满了泪水。
第260章 舍已救她
崔悯再也呆不住了,立刻带领左军要进入战场。这场大决战战局势诡谲多变。城头上的明前和朱元熹命悬一线可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他刚要带领队伍出发,就看到小梁王朱原显也做好了上战场的准备。
小梁王目光咄咄地看向崔悯,面容静穆,提醒着他:「崔悯,你要上战场救她吗?中途加入战场,会被大批敌军消耗掉的。你可能到不了城墙边。」
崔悯望着风神俊秀的梁王,淡然说:「殿下不是也准备上战场吗?你是太子,下战场就中了敌人的激将法。他们会集中兵力追杀你,你比我的危险更大。」
「是吗?」朱原显的脸没有动容,乌黑的眸子倒映着激战的人群和城楼。脸绷得紧紧的,面部线条凌厉如刀锋。他平静至极地说:「这样正好。你我的想法一致,只有在充满血与火的战场才能改变未来。我向父皇讨了两个时辰,不知道能否顺利得攻到城池救出她。但我想要尽力一试。我出战,即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帮你引开敌人让你突袭。这样我们才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救出她。」
朱原显漆黑的眼眸映出了乌蒙蒙天空和血色残阳,那下面是烟血腾腾的战场,喟然长嘆:「……我现在才觉得她失去了记忆真好。不必回忆过去背负过去,她的将来是一片空白。我们怎么去描画都行,谁来安排她的一生都行。只要她活着就能过上平安喜乐的日子。我会遵守上次与你的起誓约定。谁先救出她谁就赢了,谁失败了就退出。不再出现她的面前,给她一个崭新的人生。我上战场的危险性很大,可我知道我不会输的,就如同我知道我不会死,我与她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牵绊。」
崔悯没说话,静静地看了一眼他。两个人同时仰头眺望着「金都城」。视线尽头那座城头上有两个如风中残烛的渺小身影在随风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了。但那里似乎还燃烧着一把沖天火焰,激盪着人们的心。
崔悯含笑阖首,不再说话,纵马驰进了茫茫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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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原显低头握剑,对自己暗自说着,他才是与明前牵绊最深的人!从他在江南水乡见到她时,与她母女协商婚事时,他这一生已与她有了绝大的牵连不可能中断了。不论是好的牵绊还是坏的牵绊,就这样纠缠着延续下去了。所以他会赢的!他策马迎向了战争狂潮。
* * *
金都城头的鞑靼群臣和俘虏们都看到了战场突变。因明军没有退兵,辛吉大王子正准备下令要动刑威胁明朝官兵,就看到战场的局势变化了。战场上又进入了两支明军。其中一支是小梁王朱原显的亲军。鞑靼诸将顿时精神大震,辛吉大喜过望,下令各部落将军全部出城迎敌!金帐武士则暂缓用刑。
朱元熹活生生得吓晕了。明前努力支撑着自己保持清醒,分辨着战场近况。
等到两支明军杀到战场中部。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在边境无名小村庄她见过这个叫「崔悯」的锦衣卫指挥使。他与她说过很多莫名其妙的话。她已经通过朱元熹的话知道是这个锦衣卫官员从大青山救了她,把她送到京城丞相府。他与她有着极深的渊源,却什么也没说。现在他急切得带着军队杀过战场奔向城池,是为了救她吗?他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刀,在人群里冲突起伏着,剖开了拦截的鞑靼军,一马当先得冲到了最前方。
隔着茫茫人海混乱战场,到处是军卒们拦阻和截杀。他奋力得噼开了一条血路,沖向她的方向。马匹周围后面飘荡着倒下的敌军。他时而和人流融合在一起,时而又翩然分开,像一个大风暴中心,搅动着漫天的人海洪流。
这种情景很眼熟,明前的眼睛有些湿润。她觉得她在做一场恐怖未醒的噩梦,坠进了最诡谲的漩涡。有些人想杀她,有些人想欺骗她,有些人却想来救她……她不知道他出现是为了什么?是想来救她吗?可是这样做太难了,他沖不过茫茫战场人流,他会死在战场上的。她痴痴地望着那个方向不忍心再看了。
又有一片光亮穿透了昏暗的阳光,把金都城城楼上的鞑靼人视线吸引过去了。辛吉大王子趴在城头指着那里怒喝着连下命令,一群群鞑靼军蜂拥着沖向那里。她跟着他们的视线看向那里。
一匹金色骏马快速得奔驰着。是那位「梦里」见过的紫袍郡王。鞑靼人都喊着小梁王的名字。明前微感惊讶得看过去,心忐忑地直跳。她想着难道他真的是太子小梁王吗?上战场太危险了,他会被鞑靼人团团包围困死的。他出战做什么,他不怕死吗?虽然他们强行说她是太子妃,她也从不敢奢望真是,奢望太子会来救她。但是此时……此时的他不再是那夜出现的深沉痛苦的簪花郡王了。狂风吹扬着他的黑袍,铁盔下面是一张俊美冷酷的脸,双眸里跳动着炽热的火焰,骑着金色战马,像一尊放射出濯濯阳光的俊美战神,在灰黑战场上吸引了所有人。
太奇怪了!这几天发生了多少令人惊奇的事啊,这个战场又发生了多少荒诞不经的事啊。明前愕然得望着城下的苍茫战场,忘了正濒临死境。
她转头望着战场里的崔悯,又望望小梁王。一瞬间她恍恍惚惚得觉得眼前展开了两条路。一个方向是崔悯,杀开敌军奋力来救她。另一个方向是小梁王,为她解围以自身吸引走了大部分敌军。是这样吗,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望着他们,觉得自已心中也出现了一条岔路。要逃走的话该走哪条路?要投奔他的话会投奔谁?她能想起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战场上局势不知不觉的又变了。辛吉大王子的弟弟五王子和亲信万夫长带着大军出城迎战,困住了小梁王。战场中间的鞑靼军也死死阻截住崔悯的左军。两处兵马被牢牢得拖在战场,急切间到不了金都城。
第261章 必然与突然
二十万人的大决战继续进行着,战争的节奏像滚滚东逝的大江水奔淌着。大明太子领军出征也没有扭转战局,反而使他们陷入了更混乱的苦战中。代宗朱堪直观测战局,急令另一支明军去救援,也未扭转战状。
鞑靼国大王子辛吉亲自带兵出征了。辛吉是鞑靼军里最强盛、最有战力的大将军,在一举击败了野心勃勃染指汗位的九弟脱利后,也震慑住了其他兄弟们,更加意气丰发了。他如果在今天大决战中再立军功,亲手杀了小梁王,鞑靼大汗就不得不顺应形势,再无可挑剔得宣布他为汗位继承人了。于是辛吉大王子也慨然出战。他带领大军拦截住小梁王,两国的最精锐军队展开了正面厮杀。他的出征也激发了鞑靼军士气,战争赢面更加倒向了蒙古人。
明军后方观战的代宗朱堪直面目深沉,身体冷得直颤,立刻察觉到大事不妙了。他们很可能错失战机,要输了。代宗久经沙场,又亲自指挥着这场战争,极通晓各种战局。他看着幼子领兵出征时内心一片悽然。原显在犯错!可是他无法约束住儿子的勐劲,正如无法控制住这场战争的走向一样。他的内心甚至有些隐隐欣赏儿子。明知不敌也要奋勇出战救妻子,这是个好男人啊!不是每个人能像他这么有情有义不畏生死得上战场的。爱子虽然在犯错,但这是一种多么难能可贵、忠勇仁义的「错」啊!
可是,打仗,是不会给犯错的人第二次机会的!不会因为他付出了满腔激情和勇气就能取胜。冥冥之中的天意从不垂青弱者,只偏帮强者!这一战,鞑靼军的气势更盛。在朱元熹和太子妃被捆上城头时,明军的军心士气就动摇了。他们被这种屈辱感打倒了。太子再冲动得下战场被敌人困住,他们就更疲乏衰竭了。强弱悬殊,士气不如敌人,形动处处被动,被敌人牵着鼻子走,他们已经很难夺回主动权打赢这场仗了,更难救出朱元熹和范瑛了。这是这场战争的「必然」结果。朱堪直已经预感到了他们要输了这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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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场战争唯一的胜算就是等敌人杀了朱元熹和范瑛后,哀兵必胜,才能激起大明军士气,才有可能反败为胜。现在他们已落到了这种各自为政敌人主动的战状了。明军要败了。
代宗朱堪直强忍着心悸,立刻再派出人马全力营救深陷战场的小梁王,并下令撤军。可是晚了,百里战场被分割成碎片,每块区域都有敌人。鞑靼的辛吉大王子也拦住了朱原显,两个人正面对敌。
* * *
城外是万人鼎沸的战场,金都城城楼下面是简易的兵营。鞑靼国大汗库恩里亲自坐在兵营压阵。石屋大堂里是十多位他宠信的文官左太师等人,还有新娶的年轻大妃和几位得宠的幼子。房间里大排宴席得等着战争结束。长桌上放满了丰盛的菜餚。有新鲜的青麦酒马奶酒,北疆的鲜果菜蔬,草原的乳酪饼和多只烤公羊。显示着鞑靼人强烈的必胜心。人们紧张又焦急地等待着前线战果。
做为打了六十年仗的鞑靼大汗,库恩里觉得他赢面很高。把大明皇帝朱元熹等人挂上城头,把年轻气盛的小梁王逼下战场。他就赢了大半。
库恩里大汗大口大口得吃喝着洒肉,等着战场传来的好消息。军营外,被撤销职务的李崇光和九王子下了城楼后,还不死心地跪在营门口求见。脱利九王子大喊大叫着扑在帐门前,哭嚎得要上战场为大汗杀敌,求父汗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营房内的文官王子们都是满脸鄙夷和冷笑。
这两人太不识抬举了!库恩里冷淡得摆弄着羊骨,大口撕吃着肉。命武士们赶走他们。他们已经完了,他不想与他们废话了。这就是汉人常说的「穷途末路的丧家之犬」吧!鞑靼国最着名的将军之首是北院大王和南院大王。一个是他的长子辛吉大王子兼任北院大王,他把另一个最显赫的「南院大王」职务给了明知是汉人还睁只眼闭着眼的「李崇光」萧五,却落到了这种结局。他看着他们满身血污汗水地跪倒在大雪里嚎叫哀求的样子,又沮丧又愤怒。他们连最后一点草原儿郎的骨气都没有了。
脱利九王子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我要见大汗!我要向大汗汇报军情。」突然他挣脱开金帐武士们,冲进来抱住大汗的腿,「我错了!父汗。孩儿要上阵杀敌立功恕罪!求父汗给我个机会吧。」
库恩里大汗扔了羊骨,眼光黯淡,脸色阴晦,垂头看着哭叫的九儿子。他不想在人前训斥他,给他最后一点面子,心里却毫不怜悯地判他死刑了!脱利到死都是个没有头脑的莽夫。他不知道贫瘠的草原不像是富饶的汉地能养活很多没用的废物,给那些失势的将军王子们分兵马、地盘、奴隶牲口和机会,让他们改正错误。他只能把有限的资源提供给最强壮最正确的人,才能带动众多儿郎们前进。犯错的狼、老迈的狼会被驱逐出部落,不会白养他们。
库恩里手握金杯,垂下了松垮垮的肥胖眼皮,隐藏着眼里的冷血。他挥手命人把脱利拖出去。他已经出局了,这是必然的结局。
脱利依然不死心得扑上来抱住大汗哀求着。
突然间,鞑靼大汗觉得一种巨大的危险传过来。他寒毛乍起,胸口炙热,浑身的血一下子沸腾了。他用力得挣开儿子的怀抱,低头看去,一把刀柄上镶嵌着红绿宝石的西域弯刀深深地插进了他的胸膛。
脱利双手紧攥住刀柄,眼睛放出了恶狼般的仇恨目光,怒吼道:「你逼我的!都是你逼我杀你的!年老的狼会被赶走,年轻的狼才能当上头狼!你当大汗太久了,太老了,这个鞑靼国和战场都该属于我了!」
* * *
库恩里大汗捂着胸口嘶声大叫着,踉跄得倒下,抽搐着不动了。
兵营大堂里一阵大乱。人群大哗。旁边随侍的鞑靼文官武将和王子们全惊呆了。几名文官脱口大叫道:「你杀了大汗!快来人啊。」他们忘了阻止脱利,嚎叫着逃向屋外。
人们逃出石屋,才发现兵营外面已经团团包围了一群披盔惯甲的鞑靼南院精兵们。被掳去兵权职务的南院大王李崇光气势汹汹得带着他们,打翻了想逃走的文官武将,闯进了石屋。他们全部包围住满屋的文官武将和大妃王子们,毫不留情得举刀杀人。金帐武士们纷纷还击,大堂里大乱。人们纷纷倒在血泊里。
李崇光凶神恶煞得砍倒了几名抵抗的将军们,一眼看到了室内的情景。虎目瞪着脱利,吃惊地喝道:「你怎么杀了他?我们不是商量好要重伤他然后逼他退位吗?」
脱利王子杀了大汗后,也惊惧得浑身燥热,精神恍惚,气都喘不均了。宝刀掉在地上,瘫倒在地大喊道:「我不想杀他的。可是大汗他太兇狠了,是草原上最强壮的鹰。我怕一下子制不住他,我们就得死在这儿。谁知道他,他没有一点防备,就中了刀……这主意是你出的,你又后悔了吗?」
李崇光面容狰狞,扬刀又狠狠噼开两名金帐武士,逼退了一名万夫长。怒吼道:「罢了,杀都杀了!还怕个什么劲。我们沦落到这种地步,还有什么不能干的?」他扬刀大喝:「都不准动。谁敢乱动我就杀了他!这不是兵变!」
他昂然得站在脱利王子身旁,举起血淋淋的刀。屋外冲进了越来越多的南院亲兵。他们一下子占领了城墙下的兵营。南院军卒们群起动手,把试图反抗的几名鞑靼大将砍成了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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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利王子木愣愣地看着他们,还未从震撼中反应过来。李崇光满脸兇相得向屋里剩下的年轻大妃和左国师等文官们喝道:「你们都给我看清楚了。这不是谋权篡位。」他一刀杀了库恩里最宠信的一名武将:「这是海东部万夫长行刺大汗,九王子正好杀了他救了大汗。大汗年老体衰,受了重伤,临死前感激九王子就立了脱利为汗。在场的都是证人,都给我听好了看好了!」
一位王子哭着道:「可是,辛吉他还在战场上。他回来后不会同意的。」
李崇光冷哼一声挺刀捅翻了他,吓得人们连连后退:「大王子上战场是为国杀敌,是大英雄。等他凯旋归来时,脱利大汗会论功行赏的。不用你担心。」
如果他还能回来的话!
李崇光揪住了快吓晕的库恩里大妃,将刀架在她脖子上:「大汗老了,脑子里只煳涂得认得钱、漂亮女人和大王子。缺乏对战争和鞑靼国形势的远见。现在的形势是大明国换了国君,朱堪直当政。他不是懦弱昏庸的朱元熹。他会强硬得攻打我们直到鞑靼国亡国。大汗没有看清形势,他要带着我们亡国的。」
「今日大汗的暴毙,不是突然,而是他做下的许多恶事的必然结果。他不自量力得与新大明皇帝开战想使鞑靼亡国。也不立汗位继承人,让儿子们恶斗,还寻隙杀掉抢王位的儿子们。为了大汗之位他已经疯魔了。早不是雄才大略的草原霸主库恩里大汗,变成了昏庸无能还想长生不死的永远霸占住汗位的老妖魔!他早该死了!不然会活生生地拖死、磨死、找碴杀死我们所有人的。」
「我要推荐九王子脱利为大汗。你的两个儿子就是未来的北院大王和部落将军!是大汗的亲兄弟,共享鞑靼八部落十荒原的荣华富贵。如果你们不愿意拥戴九王子,我也不强求,我让你们通通都跟库恩里去死!」
世道变了!南院精兵们凶神恶煞得用钢刀指着官员和大妃。人人战慄不止。
大妃搂着幼子满脸血泪的哭喊着:「是,是,我同意!九王子就是新汗!大汗传位给了九王子。」
左国师等人也趁机高喊着:「我等誓死拥护大汗的遗命,立脱利王子为新汗!」余下的文官武将们匍匐在地吓破了胆子。
——这是必然的结果,这不是突然的转变。人们心里默默地念叨着李崇光的话,看着库恩里大汗横尸地面的一幕,都觉得眼迷心惶了。
李崇光又跨前一步,狠狠一刀插进了库恩里的胸膛。畅快淋漓地笑骂道:「老混帐东西!你老煳涂了。我李崇光从大明逃到鞑靼,受你重用,被封为南院大王。本不该恩将仇报的。我也从来没想过要造反。可是你,不该想杀我的侄女!她是我义兄义嫂在世上留给我仅有的亲人了。如果杀了她对鞑靼国有利,你杀她还有点理由。可是她失忆了,不再掺乎任何事非,也不再是太子妃,只是个空白得像一张白纸的可怜小女孩。你杀了她对鞑靼国没有好处。你这个顽固老头儿还是要在金都城头剐了她!我苦苦哀求你不依,我就不求你,我造反了!我李崇光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这次偏偏要逆一回天,以一已之力把这个黑白颠倒的世界再重新扳过来!」
「——走,我们去占领了金都城。传令库恩里大汗被大王子辛吉和海东部派来的刺客杀死,又被脱利王子救了。传位给脱利。看看谁敢跟我们反抗!我宁可跟满城鞑靼军血战到底,头断血流,也不允许她死。」
「是!」精兵齐声大叫。
第262章 自救与救人
金都城,城外城里,都像煮开的水似的沸腾了。城外是胶着的战场,城里原来紧张有序的守城军队也乱了。宽阔的城墙墙道的下面入口处传来了一阵阵吵杂声,守城头的鞑靼兵惊诧得低头望去。但从十几丈高的城楼上看不清楚城下的情景。
城楼上,急雨般的铁箭射向了城头,雪花打得人们衣甲身上盖上了一层冰壳。旗杆上的朱元熹又昏沉沉得冻醒了,开始颤抖呜咽着。明前也冻得浑身发青,两个人快撑不住了。明前出身贫寒还好些,朱元熹从小养尊处优,哪儿吃过这种苦。鞑靼人还没有对他动剐刑,就吓得失去了半条命。
明前强打着精神望着这座烽火危城。精神有些萎靡,神情还镇定,漆黑的双眼静沉沉地望着这个战场和城池。她觉得自己的短暂一生即可悲又可笑,像头顶悬着巨剑,像坐在火山口,随时会噼斩下来爆发出来,把她弄得粉身碎骨身死命消。
城楼的入口处发出了巨大骚动,无数鞑靼兵进出着上城道的入口,地面传来了隐隐的震盪声,城池深处似乎冒起了浓烟。鞑靼国的金都城内似乎大乱了。明前警觉得看去,看到城楼进口冲上来大批鞑靼兵,守城关的鞑靼兵却往下面跑,两拨人马挤在了城道入口,夹杂着一阵阵兵器撞击声和吶喊声。
城里出事了!明前的心狂跳起来了。她转头看看城外烽火连天的战场,又看看城楼车道上的鞑靼兵乱奔乱跑的模样。向被绑在右边铁旗柱子的朱元熹说:「情况不对!金都城里好像出事了。我们也赶快想办法逃跑吧。」
朱元熹早被兇残的战争场面吓懵了。求生欲望很高,但是看看四周严守的蒙古人又气馁了:「这,这不行吧?他们发现会杀了我们的。」
明前的脑子转得飞快,蹙着眉尖眺望着城里的混乱景象,摇头道:「不对,肯定是出事了。」她用力挣了下铁链,眼里闪动着灵动的光芒,心如电闪:「一定是李崇光捣得鬼!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而是个挺而走险的赌徒!他当年敢反出大明投奔鞑靼,现在就敢带着自己的南院大军造反。是李崇光造反了!我们赶紧想办法从这里逃走。如果继续留在城楼上,不是被大汗剐了,就是被乱军流箭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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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熹的脸色惊惧不定,忽然恍然大悟:「这是你和李崇光商量好的计策吗?是你说服李祟光造反了?还是你用了苦肉计逼得他造反了?」这女人真是胆大包天啊,她敢多次痛骂他这位大明皇帝,还有什么狠事干不出来?他胆战心惊得看着她,眼里多了一丝惧意:「你的记忆恢復了?还是你从头到尾就是假装失忆?就为了和李崇光一起造反?」
「可是你们的计策差点害死了我!」朱元熹勃然大怒地吼道:「把朕绑在城头,还要千刀万剐了朕,丢尽了大明祖宗的脸!你们是故意想吓死朕的。」
明前厌恶得转开脸,再也不想看皇帝了。她漆黑的眼眸放射出了灼灼的视线,注视着烽火危城淡淡道:「你想得太多了,皇上。我没有本事说得动义叔造反。我只是觉得义叔不是个被困境压垮的男人。有种男人,越把他逼上绝路,他就会越不惜一切代价得打破规矩,把世界闹得天翻地覆!我对义叔有一点点信心,我觉得他真的是我爹娘的义兄弟,是我的真叔叔。所以他绝不会把我丢给鞑靼大汗乱刀剐死的。至于你……你不相信也罢,我要逃走了。」
朱元熹性情胆怯又优柔,死也不敢出声。
明前不能等了,立刻转头对鞑靼看守们大声说:「我要见大汗,我要投降了。我要禀告大汗先皇的秘密,这个秘密关系到战争的成败。大汗知道秘密后就会取胜的。」
朱元熹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得咒骂她:「范明前,你在卖主求荣!别放她,别信她,她想趁机逃跑。」
看守他们的鞑靼千夫长诧异得看着两人,面容迟疑。望着混乱的城楼下,又看看娇柔的少女就冷笑了。他命人拿出铁钥匙解开了锁住明前的铁锁链,把她从旗杆上放下来。却狞笑着举起手臂一巴掌打倒了她:「你想跑?你跑不了了,我现在就遵守大汗命令砍了你的腿!」
明前重重地摔倒了。她毫不畏惧得盯了眼鞑靼大将,迅速地爬起来跑开了,躲在旁边的箭垛后。鞑靼千夫长哈哈大笑着持刀走来,明前紧张地抵在箭垛旁。这时候鞑靼千夫长后面的一名守城鞑靼兵,忽然抽出了佩刀,一刀斩断了千夫长的手臂。
城头上一阵大乱。守城的鞑靼军队里冲出数人,与守城军厮杀起来。那名砍断了千夫长胳膊的高个子鞑靼兵挺身拦住了一排冲击的敌人。带着满脸喜意,向她大喊道:「快跑,明前!李崇光反了,我们才混上了城头救人。快找地方藏起来!谁找你都别出来,崔悯会救你的!崔大人跟小梁王打赌,他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啊!明前很惊讶得看着他,眼睛睁大,嘴唇颤抖。这个扮成鞑靼兵的高个男人是明军奸细。
被铁锁链牢牢锁在柱子上的朱元熹也脸色大变,眼神一亮,在这种生死关头他的脑子迅速得转动着,认出了他:「你是锦衣卫!你是崔悯手下的姜侍卫!朕见过你,快来救朕,快解开锁链放下我。你们怎么现在才来?我都快被剐了,还不快来救下朕!」
他勐得扭头看明前,狂怒得骂着:「范瑛你个贱人!你到现在还不对我说实话。你一直都在装失忆?你跟你义叔合作起来造反,你还认出了姜侍卫。所以才大着胆子逃跑吧。你从头到尾利用了我,把我当做垫背的,还差点害死了朕,等朕恢復了皇位就杀了你……」
明前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一语未发。匆忙从地上的鞑靼兵死尸上解下铁甲,披在身上。才转身冷冷地道:「你又想多了!皇上。我没功夫害你。你这种动不动就要替别人下定论的姿态真要不得!你太自以为是,太膨胀过度,认为全天下只有你是真理你是对的,时时刻刻都要怀疑别人离间别人。你不相信我不愿逃也罢了,我跟你呆在一起也憋屈又辛苦。我们就分开走吧。」
一只断刀从混战的人群中激射过来,尖啸着飞向了朱元熹的身躯。朱元熹的叫声嘎然止住,他被捆着结结实实的身躯无法躲闪,只得惊恐得望着断刀,对最近的明前大喊:「快解开我的铁索……」
他突然好生后悔……
刀光比话语更快。明前的眼睛一瞬,眼前血光四溅,一丛冒着热气的红沫儿喷过来,扑到了少女脸上。明前披散着长发,披着铁甲,闭紧眼睛,芙蓉般的面颊上溅满了血点。她冷淡地望一眼铁柱上噼成两半的尸体决绝地跑远了。
——这就是命吧!
第263章 最后的战争(上)
暴雪倾城,天气更恶劣,大地震颤不稳,人们站在战场上就像站在飘浮不定的大海上。长久的激战,使两军将士都身体麻木精神疲惫。
小梁王与辛吉率领的军队在战场中段激战着。两军相互包围陷入了混战。万箭齐飞,短兵相接,人们陷入了苦战。辛吉与几名鞑靼大将兇悍得阻住战场中线,小梁王则带着明军努力得突破防线。两军都知道这一战关系重大,比得是将士们的士气和勇气,谁退后就会兵败城破。他们比得是战场上十余万人的性命,也比拼得是今后几十年的国势。明军虽然处于下风,但在太子亲自出征的激励下,还是顽强奋勇得厮杀着。
这时,战场尽头的金都城传来了轰隆巨响声,地面狂震。城楼上燃起了明亮的大火,城头也冒起黑烟。人们纷纷停手回望都呆住了。不知道是敌人抢占了金都城,还是金都出了什么乱子。鞑靼军一阵骚动。从鞑靼军后方也传来了种种消息,「鞑靼大汗死了!海东部大将军行刺,大汗已经传位给脱利九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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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越传越烈,鞑靼军人心摇动。辛吉大王子听了消息大惊,顾不得与小梁王再对敌了,忙命令亲军撤退回城。小梁王等人又惊又喜,立刻抓住这个大好机会勐攻。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鞑靼人一旦有了退意,便全军人心躁动,惊慌失措,后退如山倒。明军就一股作气得追击着鞑靼军到了金都城附近。人们凑近了看去,十多万的两军将士都赫然看到了金都城头一片大火,上面到处是奔跑嘶喊的人影人声,真的暴乱了。
铁箭刀光像闪亮的森林直插云霄,将士们像黑色浪潮般的滚滚而来,拍打着孤零零的金都城城墙。一次次地向金都城推进。明军终于压迫着鞑靼军推到了金都城近处。
* * *
崔悯的左军像锐利的箭尖,比小梁王的亲军更快得撕裂了一道鞑靼防线杀向了金都城。他策马奔向了城门近处,十多丈高的灰白城墙顶上,火焰腾空,摇晃着很多混乱的人影。
在城头城楼箭垛的阴影处,有个少女孤单得依偎在箭垛后面。她孤独纤弱的背后映衬着危城锋火和兇险士兵,显得影单形只。崔悯遥望着城头少女的身影,心悬到了喉咙处。是她!她没死!太好了。他几乎在千百人的城头一眼认出了那个刻骨铭心的身影。他已经把她深深隐藏到了心底。永生难忘了!
初次相遇,一个北方小山村出身的贫寒小女孩就对锦衣卫说不,救出了养母养妹的性命,她满心仁慈义气。接着在京郊碧云观重会,小女孩长大成人的秀美得体使他难忘。然后他们一起北行,路上她「嬉笑怒骂皆文章,聪颖多才惹人爱」。八年未见的范丞相小姐是个精灵觉慧的女子,令他心折。而后她遇到了藩王未婚夫的陷害,她坚韧多智,一步步地化解灾难扭转局势,使未婚夫也一点点改变,转而敬重她爱上她。再之后她有着一颗悲天悯人爱国怜民的心,代替逃走的公主下嫁,痛斥昏庸皇帝,尽力得改变着虎敕关局势和国家局势……
她的所做所为远远超过了最忠诚的大明臣民,是个有仁有义有气节的大明淑女。她严守着自己的身份,从头到尾都恪守闺秀底线,没有引诱他利用他,没有与他有超出同行的情意。是他自己更加沉沦下去。哪怕她为了养母之死痛恨着他,又以大局为重与他合作进敌营。给了他追寻事情真相和给了养妹公平的机会。她失忆后的两年,也是一个勤勉朴实自食其力,充满了坦然温暖的女子。……这样的人不该死!如果她死了,这世上便没有一点点「公平善意」了。
崔悯策马急驰向城池,心跳得极快,心情激动万分。「——只要救出她就能抹平一切重新开始了!」她是一片白纸,梁王也会遵守承诺。这是他期待以久的最好的翻盘机会。就要得到结局了!
战场前方传来一阵巨大的轰响。战场上风云突变,崔悯昂头望去。城楼下的城门大开了,又奔出一支鞑靼大军。进入战场后就迅速得阻截住了辛吉大将军和小梁王的军队。把两只军队又重新拖进了混战漩涡里。率领他们的鞑靼大将军魁梧狰狞,竟然是萧五——南院大王李崇光!
崔悯惊得坐不稳马背了,李崇光竟然又出城帮助鞑靼人打仗了!
战场上的小梁王也赫然发现了李崇光。他神情大变得暴怒了。他放弃了追击负伤回城的辛吉大王子,策马奔向李崇光。他好像愤怒得忘记了整个战场和辛吉大王子了,眼里只剩下这个罪魁祸首的鞑靼南院大王李祟光了。
李崇光是清洗了金都城里的政敌后,就匆匆忙忙得领军出征了。他和脱利自然希望辛吉战死战场。可是他死得太早,就会失去了金都城,也会失去鞑靼国南部。在鞑靼国八部落和大妃面前,他和脱利王子得挡住明军,才能保住脱利王子的大汗之位。于是他匆忙得披挂上阵了。
战场的局势再一次改变了。两军几支队伍在金都城前陷入了激战。辛吉的亲军拼命得沖回金都城。李崇光则带领南院大军阻截住了小梁王和辛吉大王子。不欲让他们抢进金都。小梁王大失分寸地狂怒了,丢下了辛吉和部将们疯狂得追杀起李崇光。明军和鞑靼军都有些群龙无首,顾此失彼,不知道该先杀谁该做什么。更多部落的鞑靼军也不断赶来,战场形势又混乱了。
崔悯策马站在一处高丘上,眼睁睁得看着这幅景象。心和头脑都要焦虑得炸开了!他发现自己正面临着一场最大的危机。比上次明前代嫁时还要危险进退两难。
小梁王与他约定,谁先救出明前谁就娶她。失败的话他就放弃婚约。他现在却杀红了眼,暴怒得追杀起李崇光,离明前的城头越来越远。他忘记这个重要约定了?还是他认为杀李崇光比救明前更重要?还是他杀了他后也能先救出明前……不,崔悯急速得思考着,突然恍然大悟了!小梁王朱原显一是想杀李祟光,二是算准了他会赢的。他算准了满腔家国情怀、出身冠军侯门阀的崔悯骨子里是个和祖父崔盈一样的忠臣。他会以国事战场为重,不允许战场出错或者大明太子出错,不允许打败仗或是太子死亡。他算准了崔悯会努力得照顾战场去打胜仗的!他知道崔悯会陷入「国事为重还是女人为重」的天人交战的挣扎中。
这是一件多么混帐的事啊……一件怎么样该死的事实啊……
崔悯陷入了战场洪流中,觉得自己在惊涛骇浪的大海上随波逐流。战场上人潮来往,厮杀盈天,像生生不息的大潮。他觉得离他很近又离他很远,他都有些迷茫恍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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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原显算对了。崔悯会以国事为重,不会让辛吉大王子缓过劲来,不会让李祟光挽救回这场战争,更不允许大明朝打败仗!积弱难返的明朝急需一、两位励精图治的锐气皇帝,打败敌国,振兴民族士气,再把大明延绵兴旺一百年。朱原显就是最好的继承者和中兴者,他会是「汉光武帝」那样的中兴之帝的!所以,他不能死,不能在战场出错,也不能打输这场仗。
柳奕石千户策马追上来替他挡开了一只箭:「崔大人,别发楞,快想想办法啊。」
一句话惊醒了崔悯。是的,这里是生死博杀的战场。没有时间想那些是非恩怨爱恨情仇了。他转过头,隔着浓重的硝烟,再次眺望着不远处金都城头的明前。她纤细的身影和镇定的面容似乎在火光后若隐若现,明眸透过了火焰在遥望着他。她能看到他吗?她在想什么?在期盼他赶快来吗?
崔悯觉得自己站在了一条人生的岔路口。何去何从?走向何方?他的心火辣辣的,拼命得权衡利害。一条路是辛吉未死,梁王暴怒,去追杀李崇光。战势逆转,明军失去了首领和阵地。他是左军提督得马上接过指挥权改变这个错误。另一条路是身陷囹圄的明前,正等着他们救援。如果小梁王及时得改正错误赶到了城头,她就不会死。他去救她和朱原显去救她都能使她活命。太子带着大批亲军,比他的胜算更大。
这场赌约从一开始,朱原显就赢了!他就输了。小梁王明察秋毫得判断出,在战场胜负和家国大义前,他比他意识到的更忠烈义勇,所以註定没法与他争女人。
崔悯面目铁青紧咬牙关,压抑住想放声大叫的冲动。他按捺下如潮的心事,一句话未说,立刻调转马头沖回了战场和北方军。迎面截住了狼狈后撤的鞑靼国辛吉大王子。
他心里模模煳煳地想着,这就是他与她的结局吗?太痛苦、无奈、悲哀了……人生总是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悲情悲沧。如果她在城头上注视着他转身逃走,一定会痛苦失望到极点吧。一定会认为他为了家国正义这些虚幻的东西,又一次抛弃了她。她会痛苦死了吧。崔悯隐隐得想起了昔日被敌国陷害而死的祖父崔盈。那种被人背叛的椎心痛苦,也许就是明前感受到的同样痛苦吧!他却成了背叛她的人。他眼睛微潮,五内俱焚,忍住眼里的水雾,倔强得想着:「……你会得到那个人的救援的。而我必须要回去挽救战场,没有我这场战争就要输了。我不知道该如何诉说出我的心情和感情,但是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随便你怎么想吧!」
金都城城头上,明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惊呆了。她眼睛发直,肝胆俱颤,嘴唇身体都在颤抖着,满脸都是震惊,心跌进了冰窟。姜侍卫说他会来救她的,说他与小梁王立下了约定,让她务必坚持到等到他。可是,可是,他怎么冲到城根近处又走了?慢慢的,她的心里涌上了一丝莫名的疼痛,她痴痴地望着那个白衣美少年渐渐远去,觉得天地都逆转了。
第264章 最后的战争(下)
小梁王执着得追击着前面的李祟光。混乱的战场,前面一位狰狞恐怖的如魔鬼般的鞑靼大将纵马狂奔着。红铜盔甲闪着光,裘皮翻飞,沐浴着箭雨,像走投无路的豺狼。正是南院大王李祟光。后面黑盔黑甲俊美如神的小梁王也驾驭着赤辉宝马疯狂得追赶他,像噼波斩浪的天兵天将。两人在战场上一前一后,像两道飞逝的光。
辛吉被脱利抢了汗位后勃然大怒得撤退,鞑靼军就混乱了。李崇光被迫出城迎战,立刻变成了鞑靼军的主心骨。鞑靼军也恢復了秩序。但小梁王疯狂地追击李祟光又打乱了秩序,使两军大乱。
小梁王脸面赤红,怒发如狂,眉眼里射出了深深的仇恨。一看见李崇光就疯魔般得忘了战场,转向追杀他。他旁边的凤景仪骇了一跳,忙阻止他:「不行,梁王!我们得赶快攻进金都城,别追李崇光了。」梁王一剑逼退他沖了出去,凤景仪懊恼地叫了一声。
南院大王李崇光摆脱不及,与梁王撞到了一处。两人交了几下手,小梁王气势疯狂,李崇光短时间赢不了他,只好率军回头与他们交战。两支劲旅也激战到一处。他被他死死缠住了。
朱原显拦截住李崇光是又怒又喜。隔着两国边境和战场,想抓住李崇光是多么渺茫。这人是一切祸事的罪魁祸首。上次在虎敕关之战他又险些丧命在他手下。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梁王带着一种不死不休的气势杀向他。李崇光只得放过辛吉和重整战场大军,匆匆应战。
南院大王被他追杀得走头无路,干脆大怒得折返回来,奔近他的马旁大喝道:「小梁王,你还要不要她的命了!」
「你说什么?」梁王的面容大变,怒视着他。
李崇光骑马冲过去,举长刀挡开了他的剑,厉声大喝:「我知道你想杀我,我也想杀你!我们两个人有深仇旧恨。但是你现在最好为范瑛想想!她被捆绑在金都城头,我没时间去放她。你再去晚了,恐怕连骨头都烧成灰了!」
小梁王悚然大惊。这句话像一盆雪水当头浇下,浇得他满腔激越热血沸腾的身体彻底冰凉,冷得他快晕厥了。他应声回首眺望着战场尽头的巍峨金都城。那里已经笼罩进了熊熊大火里。大火燃烧着城楼,城上乱军厮杀着,到处是奔逃的人影,不时有人惨叫着掉下城头。城墙底下是激烈攻城放火炮的明军。金都城危在旦夕。小梁王远眺城头,又回头望望身前的李崇光。心狂跳起来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是一劳永逸的追杀仇敌,还是先去救她?他望着烟火瀰漫的战场有些恍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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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光指挥着南院大军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去,嘴里气喘吁吁地对梁王大叫着:「她还有没有死!她还活着,我知道她不会轻易死的。」
「我们都上当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个谎言。」李崇光五官抽搐,满是刀疤的脸不停颤抖着,连带着身体都战慄蜷缩着。快摔下马背了。暴雪火光下他的面孔似怒似哀似疯似颠,像狼嚎似的向梁王大叫。仿佛直到此时看到战火危城,才醍醐灌顶得觉悟了。
「——我们都上当了!她没有失忆,她从头到尾都记得所有事所有人!大家都被她骗了。她装做想不起往事,追踪我到鞑靼国。她躲在两国边境的大铜山是专门为了引我去监视她的,好趁机引出我抓住我!这个……死也不撒手的……丫头!她骗过了我们所有人,我也以为她失去记忆,就没有打拢她,只是派人监视她从不露面。她在大铜山也默默地监视了我两年!她在跟我比耐心。后来她故意被你们救走,果然成功地引出了我。她讽刺王芸子,使芸子气急败坏得劫走她,又再次阴差阳错的回到我身边!我还傻乎乎地坦白我们的关系给她钱送她走。她偶遇到了朱元熹、被大汗发现、抓到城头当人质……这些都是她预料中的事。或者说是她想驱动做的事!」
李崇光的牙齿咬着咯吱作响,声音又愤怒又迷惘,像被抽干了全身精力:「她在用自己的性命打赌。赌一个真相,要一个真相!她知道我们有关系,就用自己的命逼着我去选择!逼我说实话,逼鞑靼大汗把她和朱元熹挂在城头,逼着我去造反去解决!使这场明军鞑靼军的大决战逆转,使鞑靼国失败,使明军险胜。现在,她赢了,她全做到了。她逼着我说出了真相,还逼着我走头无路得造反了,还把这场战争的结果扭转了。变成了你们占上风。这都是她期待的结果。」
李崇光全身皮肉发着抖,像病入膏肓的病人:「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狠?为什么对自己也这么狠。她不怕死,也不惜命,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用自己的性命逼着我改变了人生道路。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从心计、狠劲、胆量谋略,她都远远胜过了我们这些铮铮男儿……我错了,你也错了!只有她赢了……」
李崇光暴戾张狂地大叫:「可是她的赢是以自己性命做代价的。朱原显,她所做的这些事,也是为了帮你!现在我被逼着造反,大汗死了,金都城破了,你们有可能打赢这场仗,也会杀进城占领鞑靼国土……这些都是她的功劳。我这个流寇死在这里死不足惜,可是她就要死了!她在那个快倒塌的城头,要被烧死,摔死,被乱军流箭杀死。你居然还在这儿追杀我?朱原显,你还是个男人吗?还有良心吗。她的一条命难道不比我萧五的命值钱,比我这个鞑靼大王的命更有价值吗?你就这么追杀我看着她死了,坦然地拿着用她的命换来的胜仗爬上皇位吗?朱原显,你可对得起她为你付出的?你是个怎么样的卑鄙小人啊!」
小梁王的心勐然悬了起来,觉得头晕眼花唿吸紧促,气都喘不均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嘴唇煞白。乌黑的眸子望着火焰中的危城。火光沖天,人影晃动,半边城楼缓缓倒塌,人们惨唿着掉落城头……
……从没有失忆,还在追索这件事,顺便为他与大明朝扫除障碍,助他们一臂之力,远远胜过了这些铮铮男儿……她牢牢得记住了所有往事。
小梁王面色发黑,喉咙发甜,胸口堵得几乎炸开了,不知道该喜该悲该痛该悔。他喃喃地说:「不,这都是你的猜想。你胡说……你想逃命……」
李崇光怒喝着想冲过来一刀噼开他,凤景仪的大军及时沖开了两拨人马。把他们分在两边。
小梁王声音哽了下,眼神兇狠无比得瞪视李崇光,要吞噬了他。
李崇光静静地指着他的胸膛:「真也罢,假也罢,我为了逃命说谎话也罢。她就要死了……」
梁王兇狠的脸缓缓放松,浮上来一种无比痛悔痛恨的神情。不知道是痛恨对方,痛恨自己,还是恨这件滑稽透顶的事。他举着碧蓝色龙泉宝剑久久得注视着李崇光,神色变幻着。半晌,他将剑放下,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李崇光汗流嵴背,勐然栽倒在马背上,全身骨头肌肉在阵阵抽搐着,他撑不住了。
* * *
巍峨的金都城头,明前满脸泪光得靠在箭垛后,身体靠着烧得发烫的灰白城墙,眺望着烽火连天的战场。眼泪止不住得往下淌。怎么也止不住,她觉得自己可能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眼睛酸涩,浑身剧痛,站不稳看不清周围的景象。她像陷入了最黑暗无边的地狱里。
她忽然惊异得睁大了眼睛。城下的战场上,一匹金马像一只矫健的大鸟飞进了她的眼帘。他像黑暗中的一点光明,紧紧吸引了她的视线。又如一颗洁白的露珠滴入了墨黑的水池盪起了一层层涟漪。他牢牢得吸引了军卒们的利刃长箭,人群和兵器都向他激射过去。他却在人海中飞越突围,甩开了追兵,像金鹰似的飞临了城门。是小梁王朱原显。
明前靠在不断震颤倒塌的城墙上,像狂风暴雨的小叶片在飘零飞盪。人影从她身旁掠过,刀光箭影在头顶飞过,半边城墙被烈火烧得噼啪直响,不住得滑下坍塌。城道上的大旗杆也倒了,带着燃火的巨大旗帜砸下来。她跌跌撞撞得逃离了这片城墙,险险得避开了铁柱和砖石。她觉得这个噩梦般的战场再也不会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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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落的大块城墙石砸塌了城门,裂开了大豁口。攻城的明军立刻沿着塌方处冲进了城里。
明前重重得摔倒在碎石堆上,身躯麻木满身伤痕,再没了逃跑的力气。她紧紧得闭上眼睛抱着肩膀,蜷缩在危墙旁边簌簌发抖。像被狂风暴雪烈火刀剑撕碎似的,身体崩裂化成了粉末,内心也崩溃化成了碎片,人晕晕沉沉得坠到了海底。这就是她的结局吗?她拼命得支撑着自己坚持下去,有人约定了要来救她。还来得及吗?
她觉得身体一轻,被人紧紧抓住身体举高了。她费劲力气得睁开眼睛,是一个扑近的高大身影。他抓住她纤细的身体举到眼前,他的黑盔黑袍贴着她的身体,坚实手臂抱紧着她,她却觉得是那么的真实、坚实和安全。是明军的盔甲衣袍。明前陡然松了口气,有人来救她了,她终于等到了。她又一次在生死险境里幸运得活了下来。她本以为不会有第二次好运了。
「明前!明前!」英俊威武,气宇轩昂,黑袍黑髮都飞盪张扬的年轻藩王紧紧拥抱着她,颤抖的手抚摸她的脸和身体:「你还活着!太好了,你想起我了吗?不,不,不用担心,也不必再说了。想不想起来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还在,我来了,我救了你。以后再也不必为任何事担心了。这就是这件事的结局!我们赢了。」
明前模煳得看着他,眼睛刺痛无比,面孔在寒冬暴雪里早就僵硬麻木了,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泪不自禁得顺着脸颊流淌着。她惊疑不定得想,这样不停得流眼泪会使眼睛瞎了吗?
他紧紧地抱着她,仿佛一松手就永远失去了她。他抱着她退到了城道阶梯处,奔下了城楼。之后他揽着她骑上马,在侍卫簇拥下进入了金都城。
一道夕阳的余辉穿透了厚厚的云层,像彩虹般贯穿了天地。阳光如金剑似的噼开了每一处乌云黑暗。「轰隆」一声巨响,厚重的城墙倒塌了,城门也倒了。鞑靼军的勇气随着城门倒下而失去了,他们整体溃败了。明军趁势冲进了城池。战争以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向前奔行着。
战场中段,一连串黑箭像流星般的滑过,崔悯静静地放下了铁背弓。深沉晶润的黑眼睛淡然地看着敌人。对面敌群中的辛吉大王子的咽喉头颅连中了数箭,激射出了大丛血花,缓缓得栽下马背死了。明军齐声欢唿起来。鞑靼主力军队就此崩溃了。之后鞑靼军被明军反向包围杀散,鞑靼人像倒流的海水般后退着崩解着。南院大王李祟光支援的军队也挡不住这股退势,他们放弃了守城,全线败北了。
明军赢了。
小梁王紧紧拥抱着少女,骑在马上一同眺望着这幅胜利景象。
「杀戮到了尽头,就会破灭后重生,以后的世界不会再有战争了!」小梁王朱原显带着无限感慨道:「我是侥倖才赢的,我该感谢这世上有你。明前。我得到了你的帮助,才侥倖打赢了这场仗。这次我没有选择错,我先来救你果然没有错。你还活着!你没死。感谢老天,你又回到了我身旁。给了我遵守婚约承诺娶你为妻的机会!这是比赢得战争和皇位更珍贵的事。」
明前楞楞得望着烽火连天的战场城池,眼睛晶莹。面容在狂风暴雪里看不清神情。
「我赢了!」小梁王再次回头,眺望着战场里还在追击鞑靼军的崔悯。眼里闪着一丝莫名的光辉,自言自语道:「这就是老天爷的旨意吧。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我们经歷过多少坎坷,不管未来是什么,我都赢了。以后和你只有平静幸福安康的生活了。这才是最重要的真相啊。」
第265章 胜利之后
一战定干坤,也定下了江山。
明军击败了鞑靼军,占领了金都城。混乱中鞑靼大军除了九王子脱利、南院大王李祟光、和几名文官武将护着大妃和年幼王子逃走后,剩余的鞑靼军和民众一败涂地。
明朝打败了鞑靼国!人们均又惊又喜。他们原本没有奢望能打赢仗。比起鞑靼军,明军并不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朱堪直甚至做好了打败仗再与敌军打十年艰难战争的准备了。可人们万万没有料到,这场大决战竟然以这么简单利索的方式胜利了!代宗朱堪直的一生劲敌鞑靼大汗库恩里死了;他彪悍好战的继承人北院大王辛吉大王子也战死沙场;善智谋能征战的南院大王李崇光造反了;八个部落的头人万夫长也多半死于残杀中;鞑靼国的精锐军队损失了大半……
鞑靼国打败仗的最重要原因是,南院大王李祟光的临阵造反,他和九王子弒父争位直接影响了战场形势,动摇了辛吉王子和鞑靼军的军心,造成了兄弟逾墙内部厮杀,一下子就输掉了这场最重要的大决战。
代宗率领明军进入金都城,派出兵马继续进攻周围辅城,把这块蒙古大草原的南边置高点牢牢得掌控在手中。金都城后是一马平川的蒙古大草原和寒冷冻土。明军占领这里就等于扼制住了草原民族南下的关口。这一战打得鞑靼人再没了进攻内地的基石。
两军暂且休战,等待着下一步的决策。不久后,鞑靼人传来了讯息。鞑靼国内乱了。脱利九王子带着倖存的左国师等文官武将,大妃王子们逃回了鞑靼京城上元都。与驻守京城的各部落的头人万夫长和王子们展开了激烈的相互指责,争夺汗位和瓜分势力的争端中。库恩里死后,遗命由脱利继承汗位,一些部落头人和王子不服,争议不休,甚至动了兵力。就没有更多精力兵力与明朝开战了。而这一番争夺大汗宝座,登上汗位,再排除异已恢復各部落元气,重整蒙古大军的混乱可能要持续十年二十年之久。蒙古人再难有余力南下抢掳汉地了。脱利九王子和鞑靼各部落头人王子们各自派出了使者,要求与明朝停战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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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闻讯大喜。数百年来蒙古草原上的心腹大敌,终于毁于内乱、实力大减,退缩回草原深处了。中原民族大明朝可以稍喘口气了。
而这一切,都是有赖于一个少女的援助。就是她亲自得去谋划、操控、推动了整件事情的发展,使事件翻天覆地得逆转了。她一个人改变了这场战争的进程,使天下形势为之大变。都是一位叫「明前」的少女。
* * *
战争结束,一切迅速地恢復了原有秩序。
前线的「金都城」留下了许规和几位大将镇守,固守防线,防范敌军。与鞑靼国进行合谈或者偶尔的小战役。代宗与小梁王率领着文官武将们凯旋迴朝,返回北疆西京。前线的战争一旦赢了,后面大明的问题便迫在眉睫了。
此时,大明的「大胜捷报」也传回了西京和京城「金陵城」。全国臣民们都为之欢天喜地、举国欢庆。垂帘听政的董、王两位太后等皇室宗室们和朝廷内阁也下旨表彰。代宗与太子回到西京,北疆百姓们夹道欢迎,杨皇后也在藩王府设宴欢迎丈夫和儿子得胜归来。
北疆和大明朝都陷入了难得的喜悦中。
西京是北疆的都城。古人认为东方主春,西京的正门便称成「向春门」。但是此正门不向着东方,而是面向大明内地的方向南方。以示藩王之心始终向着大明京城金陵城。这城是大明最靠西北,防御蒙古的军事重地,又是北地藩王的驻藩地。因此城池非常雄伟壮丽。也是仿照大明京城建立的。东西南北各有数条大街,把西京分成十多个里坊。有九个路口,号称九九之衢。城里南文北武东富西贵,一条宽阔中轴线穿过了街道里坊也穿过了藩王府,俨然就是个自立为王的北疆小京城。西京建造得格外雄壮大方。
藩王朱堪直在弱冠之年被分封到北疆,隐隐就是当年争太子失败,被先先皇放逐到蛮夷之地了。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就要终老在边陲之地了,就把西京当做自己的京城建造。建得极像金陵城。却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能被邀请回出生地,重临帝位。真是天意造化啊!
代宗仅在西京待了一两日,京城就传来了各种消息,使朱堪直下定决心,立刻整队挟大胜的余威返回金陵城。向朱氏皇室、京城内阁和全天下的臣民百姓宣告他回京登基。
于是人们又快速得整理行装,点军,开拔,进关,返回京城。代宗的队伍一离西京,便直上驿道直驶京城。代宗由北疆进京,还是大胜之后的凯旋进京。非同小可。这一路上道路畅通,沿途各省的布政使都是表现各异。有的接驾,有的远观,各地兵马节度使们也是有的迴避远望,有的前来护送……代宗丝毫不理会这些接驾求见的文武百官,日夜兼程,风驰电掣地奔向京城。
——胜利之后,便是争夺胜利果实了!手慢一些就会被他人巧取豪夺、做了「代嫁衣裳」。他朱堪直和儿子在前线浴血奋战,大胜敌国。怎么可能在最后关头把这个仓促得来的「皇位」让给了京城朱姓宗室、其他藩王和清流内阁?
代宗,代宗。
这封号就代表了京城宗室和文武百官的诡谲心思。
代宗带着太子、诸武将和北方军一路急驰奔向京城。杨皇后则带领着王府家眷、文官们和大队人马以常速进京。当年益阳公主替太后从京城去北疆旁边的鸿泸寺祈福进香,一路上行了两月有余。而此时,代宗带着北方军日夜兼程,策马狂奔,甩开了沿途各省布政使和兵马指挥使的逢迎巴结,也不通知两位太后和清流内阁,仅用了十五日,就如「天兵突降」似的从北疆西京城直降到了大明京城金陵城。
京城人等全惊呆了。
当风尘僕僕又提心弔胆,一路上行路谨慎的代宗众人遥望到金陵城巍峨高大的城楼,和城郊的各种繁华园林时,他们的一颗焦灼不安的心才稳稳放回了肚里。终于重返京城了!
第266章 京城谣言
战争结束了。它所掀起的乱世狂潮也同时落幕了,北疆和大明重新安定下来。就像是一场突起的大风暴又突然平息了。但是在这大风暴后的平静下似乎隐藏着另一股风暴。
明前清醒过来时,春风正来。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窗外盛开的一支艷红晶莹的红梅花。薄雪里的红梅开得茂盛多姿、灼灼耀耀,一阵轻风吹来带来了泌人心底的幽香,衬着大殿暖阁里的炭炉热气,使人们备感温暖心情愉悦。严寒的冬日即将过去,春暖花开的春天就要来了。
明前身上的伤口已经痊癒了,全身暖洋洋的,所处的这间奢华殿舍也很安静舒适,外面站满了保护服侍的侍卫宫女们。她脑海里还存留着两国边境的金都城城倒倒塌、万人厮杀的战争景象,就从惨烈战场移到了温暖幽静的宫殿暖阁。没有人追杀,没有城破人亡的危险,仿佛被全世界遗忘了。她感到又惊异又满足。太好了。经歷过战乱的人都太渴望祥和平安的生活,哪怕被人遗忘也好啊。
庭院门开了,一群莺莺燕燕体态多姿的女人们走进了花园。明前抬头望向了窗外。为首的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身材健美,衣饰华丽,穿着一袭锗红与黑色相间的锦绣宫装。乌亮的黑髮盘成高髻,佩戴着整套「江南水乡」的头面首饰。体态衣着都雍容华贵,艷光四射。她唯一的小缺点是肤色稍黑,但五官轮廓明朗妩媚,乌黑的眼睛温婉含笑。很是明媚喜人。走动时有些急促,盪起了裙裾,她也没有在意,面带笑容走进了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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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后跟着一位年龄略小,长像更美艷媚惑的少女。周身也是华丽宫服珠翠环绕。只是宫裙飘荡时,不时得露出脚上穿着的皮制马靴,手里还拎着一只镶嵌宝石珠碧的马鞭,显得文雅中带着些野性。有点不伦不类了。她胜在年轻美貌,青春活泼,一双乌熘熘的黑眼珠在明前脸上来回滚动着,眼光唐突,却不算惹人厌。她不如前面的女子稳重大方,有一种难掩的娇骄之气。
藩王府女官立刻为明前引见两人:「这两位小姐是北疆藩王家世代交好的东察汗国的大汗之女,梗那赫公主与折海珠公主。她们是来探望范小姐的。」
明前站起来迎接两人。那两人也目光霍霍得打量着她。范勉为了救先皇战死在虎敕关沙场,早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忠臣义士了。现在,他这个以一人之力策反敌将扭转战局的女儿范瑛,比他更具有威名和传奇性。两位东察公主也忍不住细细打量她。她休息了数日,伤势和精神都大好了。容颜清丽,神态优雅,高挑修长的身形,穿着汉人的孺衣长裙更合适。面上带着适宜的微笑,平静得向两位公主施礼。宁静而淡然,客气而不多语。
梗那赫公主主动问候着她:「明前小姐,我是代皇上和杨皇后来看你的。这儿已经是京城金陵城了。你在这里很安全,皇上和太子殿下都不会再让出现你被俘的祸事了。你尽管放心。」
已经进京了。明前有点愕然,这一段时间她受伤,终日在马车里养病休息。不知道人们已经从北疆到了金陵城。
眼前的异国公主言语客气,问候体贴,眼眸深沉神态雍容。爽利得向周围梁王府的女官们询问安排着她的衣食住行等事。这位番邦来的蒙古公主言谈举止没有一丝野蛮粗俗之处,反而很爽朗大方。明前也对她更加客气。她含笑谢过了皇上杨皇后的问候,她对杨皇后是发自内心的敬慕,言语里很恭谨。梗那赫公主向她微微一笑。
两人恭谨客气的寒暄着。她们身后的折海珠公主有些不耐烦了。她的性子本来就很张扬刁蛮,日日想着怎么给梗那赫添堵,立刻不客气得越过她站出来。面容骄横,柳眉倒竖地大声说:「梗那赫,你也太小心谨慎了。谁知道这个女子是真是假?京城里都传说她根本不是梁王哥哥的未婚妻,是边境山里的乡女贪图富贵才假冒范小姐的。所以才假说失忆忘了往事。她根本说不出往事,她就是假货。」
梗那赫低喝道:「住口。你太失礼了,怎么能乱说话?那些只是谣言!」
明前有点惊异:「山里人假冒范小姐?失忆也是假装的,这是怎么回事?」
折海珠几步跨到了明前身前,眉眼俱利,脸上带着抑制不住怀疑和厌恶,手里提着牛皮鞭子指着明前的脸嚷道:「怕她干什么?她明明是个乡下女冒充范王妃。满京城都传遍了,姐姐不好意思说,我就当着你的面说出来!我看你是因为自己长得像范王妃,正好北疆在寻找范王妃,你就抓住机会假冒成了梁王哥哥的王妃。不知道往事就故弄玄虚得装失忆!凤景仪把你带回来了,认识范王妃的人多了,你快装不下去了。后来恰巧又被鞑靼人抓走了,阴差阳错得立了个小功劳,就野心勃勃地想继续冒充范瑛当太子妃了。你这个狡猾阴险得想攀高枝的女人!我可不吃你这套!你最好放弃这种痴心妄想。」
明前心中长嘆,哭笑不得。她觉得不可思议极了。原来不是她想法多,是这世间充满了太多阴暗恶意了。京城居然兴起了这种谣言,恐怕也是大明朝廷内外的「共同怀疑」了吧!东察的折海珠公主是第一个沉不住气把污水泼到她身上的人。
她惊愕的神情吓了东察公主一跳。小公主警觉得后退一步,像是怕她扑上来跟她争执或者大喊大闹似的。折海珠下意识得觉得这个敢冒充太子妃的厉害女人不会轻易认栽的。
明前没有激烈得反驳或发作,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原来如此。满京城都传遍了谣言。那么我现在说自己是真的假的,又有什么用呢?这件事早已变成了这种结果。我倒觉得做乡下人有乡下人的好处,做王妃也有王妃的难处,世间很公平。你得到什么总要失去什么,得到的越多,失去的越多。你知道越多,心里也越痛苦难过。还不如懵懵懂懂得做个乡下人过平凡日子才幸福。」
她的眼光淡淡的,越过两位公主,眺望着窗外的红梅薄雪和满室融融暖气,轻声感嘆着:「这世间万事都像大河东流般的不停留,只有时间是最公平的。你留恋或抛弃也好,执着或犹豫也好,前进或后退也好,时间都会毫不留情得继续往前走。而且它走到最后,也不一定会给你你想要的答案。」
她的感嘆很虚无缥缈,东察公主和女官们都很困惑,互相悄悄传递着「她的脑子果然迷煳混乱」的眼色。明前的目光掠过了众人,恢復了平静:「所以,京城的谣言不重要,我是谁不重要,我究竟是不是乡下女冒充范王妃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事都不由我们作主了。我做不了主,你也做不了主。我也没有证据能证明自己是谁。就看大家会好何去如相信我是什么人了……也许时间会怜悯得带来真相,也许会冷酷得保持谜团。它从来不打算向渺小平凡的我们解释什么。所以我也要顺应万事,不打算向任何人解释什么。我所经歷的,我的想法,我是不是假冒失忆与否,我都不打算向任何人解释。我没有什么要对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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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轻描淡写又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就斩断了所有谜团,坦言不会对任何人解释过去。明前也暗示了她知道她们来路不善,指控她的话更阴毒,就不会多作解释。
折海珠公主勃然大怒。从来没人敢这么赤/裸/裸得蔑视过她。明前的意思是她敢指控她是假冒的乡女,她就轻蔑得不作解释,也断然拒绝了向任何人解释她的过去。这个女人很狠,比她这位东察公主还蛮横一百倍。折海珠怒不可遏得扬起鞭子就打向了她。
女官们大惊失色,忙扑过来阻止。
明前侧着头站在那儿没动。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念头,满满都是感概。不论她们俩是来指控她是假的,宣告主权,还是挑畔激怒她的,都太儿戏了。她觉得被她们来看望兼威胁的经歷很奇特,也想看看结果是什么。鞭子直接打向了她的脸庞,再躲闪也晚了,于是她沉静得等待着。
梗那赫公主距明前最近,她一向知道妹妹刁蛮,一直警觉着。她立刻挺身挡在了明前身前,也挡住了鞭子。短牛皮马鞭重重得抽到了她身上,打掉了珠冠也打破了宫裙。她的肩膀和脖颈上多了一道深深的鞭痕。藩王府女官大惊,折海珠也有些错愕。手臂微颤着,脸色错愕得瞪着姐姐,就不知道下一鞭子还打不打了。
梗那赫公主忍着疼痛,趁机夺过了鞭子,扔给了侍女。她轻快地转身,脸上还带着微笑说:「抱歉,让明前小姐受惊了。我妹妹性子急躁,我替她道歉,请千万别介意。我回去会好好教导她的。」
明前心里暗嘆。
东察侍女们见惯了平时蛮横暴躁的小公主,及时得簇拥着她拉出了房间。明前自然不能生气了,微笑着摇头示意不介意。有这样性子的妹妹,东察来的大公主也如履薄冰啊。
一场好端端得公主替杨皇后探病,变成了这样「虎头蛇尾」的结局。梗那赫公主不好再留了,带着歉意告辞了。明前礼貌周全得送众人出门。对她们突然而来又突然而去,没有什么异状。如果有人像她一样从刀山火海的战场危城中倖存下来,这点小小的挑畔和质疑都不能奈她如何了。
庭院门口,梗那赫公主一脸歉意,向明前欲言又止。
明前瞧着她,面色趋缓眼睛略弯,露出了理解的笑:「不必道歉,这只是一个小意外。」
梗那赫公主感激涕零地笑:「怎么会变成这样?真是太对不起你了。我是相信你是梁王哥哥的王妃范小姐,绝不是乡女假冒的。请你千万不要跟折海珠一般见识。明前小姐,你真是太大度了。这就是汉人名门望族的贵族小姐的贤惠文雅的气度吗?令我大开眼界。不管是你,还是崔悯崔指挥使都是一等一的贵人啊。」她目光柔柔地对她说:「上次,我跟随着皇上去北方军军营。偶遇了崔悯。他因为丢失你被皇上责怪,我也向他大发雷霆,要皇上严惩他杀了他。他后来也没有介意,再见到我时还是很尊敬我。你也一样,你们这些汉人雅士总是这么贤良淡定,不跟我们这些鲁莽的边夷女子计较。我心里很是感激。多谢你了。」
明前笑得深沉。
梗那赫回头瞧着折海珠等人的背影,含蓄地微笑了:「我的故乡远在西域。我可能以后要远离家乡,在大明的京城过一辈子了。我身边只有这么一位妹妹,也愿意陪我住在金陵城。所以无论她多么调皮别扭,我都不忍心责怪她。姐妹间便是如此吧,我不照顾忍让她谁又能忍让她呢,做姐姐就是吃亏啊。以后,也请明前小姐多体谅关照了。」
明前看着她,静静地阖首微笑了。
第267章 雨前的结盟(上)
北疆众人顺利得到达京城,人们都是心情喜悦,精神振奋。代宗要拜见太后和祖庙正式登基,武将们要得到朝廷的封赏,文官们也要得到显赫的官职。战争终于过去了,人们的心稳稳落下了,回到了平静生活中。
幽静偏院又来了一位客人。明前坐在桌旁眺望着梅花,陷入了沉思。一位少女带着女官们穿过了九曲迴廊,裊裊婷婷得走进了暖阁。明前缓缓回头,看着人们众星捧月得簇拥着一个人。
那个人微笑着望着明前。明前的眼睛惊疑得睁大。来人有一张美艷绝伦的容貌,身姿也娉婷柔美。在夕阳和烛光得照耀下满室生辉。她满面喜色地望着明前,扑到了她身前。惊喜地叫道:「明前……是你。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明前一瞬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呆滞得看着她。
绝色美人皱着好看的黛眉,秋水般的大眼睛含着嗔怪,提醒着她:「我是雨前啊,明前。我是你的妹妹雨前。」
明前哑口无言地望着她。
「你不认识我了?」绝色美人的笑容消失,脸上涌满了焦虑,神情也有些彷徨。一双漆黑大眼睛焦急得转动着。在锦绣藩王府,她的容颜体态更姣好妩媚了,整个人像是被移植到了最适宜的土壤,变成了最光辉璀璨的花中魁首。她的神情却焦虑不安,低语着仿佛说给她听,也说给了自己听:「这是怎么回事?整个金陵城都在传说着你不是真范瑛,是边境山里的乡女假冒的。难道是真的?这怎么能行。我巴结了两位东察公主很久,甚至说能看出你是真是假,她们才允许我来看望你。难道我认错人了,你不是我的养姐明前吗?」
明前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雨前忽然微笑了。笑容妍丽,身姿舒展着,如美艷动人的藤萝花:「可是我明明就认出你是明前啊。就是两年前失踪的范明前。怎么可能是假的。我忘了我们两年不见,你可能认不出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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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的头脑是有些混乱。眼前的少女太明艷多姿,她觉得自己分不清她了。她静静得坐在椅上,看着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一一表白。
雨前匆忙得诉说着,似乎生怕她想不起来:「……我们小时候一起住在豫北的大龙湾村。就住在青山绿水之间,三间小泥屋,村里都是些又朴实又刁滑得会欺侮人的乡下汉子妇人。我们姐妹俩最爱去山后的绿溶洞玩耍,那里藏着一只小木弓,我们家在大龙湾村过得又开心又烦闷,总是跟村里的婆子妇人们发生些争执龌龊。还经常跟她们吵起架。小村旁有个龙亭镇,我们经常抬着新鲜果蔬去镇子上送……现在回想起来,那里虽然又穷又苦,可也是我们过的最轻松自在的日子了……」
说得对。这是她们小时候的事。明前暗自想着,连很隐秘的绿溶洞和小木弓也能说出来,这位华贵美艷的绝代佳人真的是雨前?她重新望向她,昔日拮据土气的衣裙,倔强俏丽的容貌,站在黄土瀰漫的山路上的小小身影与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美艷惊人的美人交织到一起,汇合到了一起。她还是微蹙着眉头没出声。
雨前小心翼翼得偷看她的脸色,脸上有些忐忑不安:「我知道你就是明前。我每天都在佛堂里祈祷,祈求着你千万别死,别在乱军中出事。果然老天可怜我,它没有抛弃我们这一对可怜的姐妹。」
明前平静漠然地审视着她。慢慢的,在明前的目光下雨前强行做出来的惊喜脸色变成了沮丧慌张,一只縴手抽搐得扯着华丽衣角,声音有些颤抖了:「明前,我错了。我为以前的事道歉。即使你还在生我的气,怨恨我所做过的错事,也不要说想不起往事啊!现在满京城都说你失忆了,只记得十岁前的童年往事,还说你是乡下女故意装失忆假冒范王妃的!这太可怕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你就是明前,也一定会牢牢记得所有往事的。」
她脸色惶恐,声音也嗫嚅着,神情变得低落:「……我错了,明前。请你原谅我吧。如果事情可以重来,我绝不会跟你争小姐身份了。我以为你死了,这个世界就是我的。现在才知道完全不是这样的,这世上的意外太多了。」
「童年的时光很美好,我也想回到童年去。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谁也回不去当初。明前,你醒醒吧。从我们当年被送到京城开始谁也回不到过去了。不,当我们在山路上看到崔悯时,我们俩就完了,都回不到以前了。所以,我们必须相依为命,一起想办法得往前走。」
她一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看向明前,喃喃得辩解说:「我们俩不一样。明前,你一直是个安贫乐道,对生活坦然的朴实孩子。我却是个任性得想追寻真相的人。我不喜欢范府的一切。从做丫环,住僕人的房间,到假惺惺得与小姐交好都让我厌烦。我也渴望着回到大龙湾前的一切。那时候大家都很平等、友爱、友好。可是,以前姐姐的愿望就是让我以奴僕的身份安稳得活下去。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却过得很痛苦。因为人生最不公平的就是比较,我们俩的身份的『意外』,使我觉得很『不公平』,太痛苦了!而且我坚信着自己才是范勉的真女儿,我也没有故意混淆事实,我真的认为自己就是范勉女儿。」
「这样子,我就想得回丞相小姐的身份。我从没有想过要打倒姐姐去抢你的身份,我只是想得回自已的真正身份。这没有错啊。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是丞相女儿的可能,她就不会奢望不属于她的身份。可是我明明就有可能是这种身份,老天爷又残忍得把它夺走。这就是对我的最大的羞辱和不公平吧。」
「所以我努力得得回身份和公平,我也尽力去做了!明前,我和你不一样。你喜欢宁静平淡得一成不变的生活,我却喜欢波澜壮阔,万人之上的显贵尊荣生活。我想要做回丞相小姐一国皇后的真正人生。」
她说到激动处,双拳握紧,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眼睛仿佛透过了明前看到了她身后的地方,那一片繁华如锦的宫廷朝庭。她喘息着气,勉强得平息了情绪,又坦荡又羞惭地说:「所以我想尽办法去得回身份了。一路上做了很多事,却不后悔。我被自己心底里那股熊熊燃烧的愤怒之火、欲望之火烧得快死了。是的,『慾壑难填』。老天爷给了我这种怀疑这种欲望,就会给我满足欲望往上爬的契机。如果我註定是个平凡乡民程大贵的女儿,它又何必给了我『疑似丞相小姐』的机会呢?」
「它逼着我往上爬。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不怕失去更多,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我就像是提着头在险恶世上往上爬。不是我吃了一群狼,就是一群狼吃了我,我做了很多事才爬得了今天的位置。一个有一半机率是『丞相小姐』的位置。明前,我不是个平白就忘恩负义陷害养姐的人。我不是那种人。」
她哽咽难言,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颗颗落到衣襟上,又滴落到地上。这眼泪也滴到了明前的心田,在那里溅起了阵阵涟漪。如果她跑来对她再次陷害、狡辩、怒骂、威胁,她不会如此难过吧。她这么柔柔弱弱地坦露心迹,敞开内心的痛苦让她看。使她温柔敦厚的内心又重新龟裂、破碎、变成了纷末。明前移开视线,不忍去看她痛苦的脸。
「我很清醒得知道自己干什么。每当我做一些不想做的事,误伤一些不想伤害的人时,我都是痛苦而清醒的。但我只能这么做。我心里有一个愿望。我对自己说,前方就是终点,只要到达了终点,我就能洗去满身的罪孽血污,洗干净双手,做一个最善良贤淑的丞相小姐。这就是我放弃一切往前走的原因。你该理解我啊,明前。」绝色美人的脸煞白,声泪俱下:「你一直都那么温柔善良,为什么不理解我的心呢。好吧,我知道我跟你相比,我是多么可怜又可悲啊。现在还落到了被众人遗忘的地步,连我自己都快厌恶自已了。一个惊悚可怕的像豺狼的女人。我为了追寻身份把自己弄成了什么可怕样子。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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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被养姐误会,小梁王不理会我,杨皇后不愿接见我,被宗室大臣们怀疑质询,满京城满天下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所有人都故意遗忘了我还是一半范瑛呢……现在我留在梁王府就是一个最不合时宜的人最可笑的笑话。如果你不是范瑛,如果你被他们判定为假冒的,你想不起这一年北嫁的过程,如果他们以后找不到范勉女儿的话,我就什么也不是了!我是,你也是,我们俩都什么不是了。太子殿下註定不能娶一个没有身份的女人。这个范丞相之女的身份就是我们俩在这世上唯一能仰仗着活下去的东西!这是最重要的东西啊。」她使劲得啜泣着,样子又害怕又绝望又疯狂。
她痛哭着跪倒在她面前,紧紧抓住她的裙子哀求着:「求求你赶紧想起来往事吧!明前,别为了教训我,就故意想不起往事。我惹你生气,犯了很多错,都已经得到了教训。我错了,我后悔了,我完全错了。我以后再不会跟你争了。可是你一定要先是范瑛啊。你得先是范瑛,我才可能是范瑛的养妹啊。我以后永远做范皇后的养妹也行啊。」
明前望向窗外,没有看雨前,依旧一语不发。她的思绪飘出了很远,影影绰绰得晃过了很多久远的往事。她记得大龙湾与家人共同生活,与妹妹共同成长的经歷。这个家是她最重要的支柱之一,帮助软弱的她渡过了这两年未知过去和前途的夜晚,帮助她坚定着一颗要返回关内老家的心。她比她想像中还要软弱,她的眼睛不知不觉地凝满了水气。
雨前急切得向前爬了两步,疯狂得抓住她的手:「明前,求求你赶快起起来。我们得先联合起来,不能被她们打败。」她像个小孩子似的苦苦哀求着:「我们俩不能没有『范瑛』这个身份啊。你得咬定这件事,告诉所有人你就是范丞相女儿。不能让人扳倒你的身份,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
第268章 雨前的结盟(下)
明前的眼睛忽然像冰刀似的割着她的脸,一下子剜进了她的心。雨前有些害怕得后退一步。明前突然开口问道:「你被人威胁或者打败了吗?雨前,是那两位来头很大的东察公主使你害怕了?」
雨前大吃一惊,脸色骤变,急忙摇头否认:「不,没有。我没有怕她们。我只是想让你想起来往事。」
明前脸色趋淡,眼神冰冷,不再开口了。雨前的脸忽青忽红得变化着,极力忍住难堪和愤怒,嗫嚅地说:「真的没人威胁我。东察公主都是贵人,她们对我很好。」
黑云遮住了阳光,天空变得黯淡下来。室内诸人也蒙上了一层黑黝黝的灰暗,屋里变得阴冷,明前忽然觉得有些冷。
「你说的对,我们两个人太不一样了。我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明前蹙着眉,仿佛想压抑住澎湃的内心情绪。但过了好久也无法压抑住它,她放弃了这种努力,眼睛里含着朦胧的光,微颤着嘴唇,无奈地吁了一口气,低语着:「一个人,为什么总是喜欢不停得回忆过去呢?是不是意味着她老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总在不停得回忆童年。那些很久前发生的事。」
「前些日子,那些救回我性命的好心人们,为了使我想起什么,就带我去了西京城郊的一座孤山『望京山』。那是个墓山,山坡苍凉,大雪覆盖着黑沙石,山坡上种满了松柏树木和安置满了坟茔。北疆的黑砾山很难生长出绿树,望京山却种满了松柏树木。山上有很多扫墓的人,还有来埋葬死在战场兵卒的人们。这次战争皇上下令把战死沙场上的兵卒们都葬在望京山。」
「在荒凉山谷里,我看到了一座孤坟。很简单、整洁、也很渺小不起眼。孤独得埋在山谷最深处。墓碑上刻着『陕北程李氏之墓』七字。它孤零零的独葬在山湾处。」
雨前的脸煞白了。她勐然抬起头,艷丽的脸变得狰狞可怕,从齿缝里哆嗦着挤出了几个字:「她……他们把她埋在那儿了?」
明前眼望前方,面容淡泊,仿佛没有看到她。她眼光朦胧嘴角含笑,悠悠地说:「我立刻就想起了她是谁。因为在我记忆最清晰的十岁前,有一个刻骨铭心的亲人,有一个刻入脑海深处的景象。就是我们十岁前的最后一幕。有一天,我和妹妹走在村外的山路上,两个人抬起菜筐一边说话一边走着。我们边走边说着关于母亲的闲话。我觉得我会记一辈子的。」
「两个小女孩抬着菜筐一起走向龙亭镇。前面的大女孩笑着安慰小妹妹:『娘要天天种菜养猪,所以性子暴燥了点。她骂你时你也别气。她心里其实很疼我们呢。』小妹妹不情愿得撅起了嘴,漂亮的小脸蛋上布满阴云:『算了吧,我才不相信她疼我们呢。有时候,我真怀疑我不是娘的亲闺女。倒像是前村刘大娘家花钱买来的童养媳。天天得干活,娘还总是不停地训我,还是爹爹聪明,早几年就离开家去外头干活不回来。可能他也受不了娘的坏脾气跑了。对了,爹为什么还不回家?我好想他啊。是不是像张婆子说的被外面的富贵迷住了眼,不回家了?』大女孩立刻嗔怪地笑骂了她几句,妹妹也不服气地仰着头顶嘴……」
「……真怀念啊。我常常回想起这一幕。就像是站在天空中远远眺望着她们在说话走动,每看一次就更感动一分。小姐妹的父亲在她们四、五岁时出门做工,一直没回家。她们跟着母亲在大龙湾村生活。母亲要种田种菜养家餬口,过得很艰难,性子也变得暴烈。发起脾气来连两个女儿也打骂。所以两个小女孩对这个家,对娘亲,对大龙湾村都有些孩子气的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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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女孩一边走还一边羡慕妹妹。她对妹妹有种特别的羡慕。两姐妹间,小女孩聪明活泼,又胆大爱娇,更像她们的娘亲。她敢跟娘顶嘴敢任性发脾气,又敢跟娘亲热撒娇。往往惹得娘又气又骂还又喜欢她。大女孩的性子就比较拘谨木讷了。老实听话,肯卖力干活,却不招母亲疼爱。」
「三人居住在豫北山村。山乡民风彪悍,村人抱成团的欺侮外乡人。李氏一个外来女人,带着两个小女孩,家里还没有男人,更遭到了村人的排挤。如果不是李氏性子泼辣敢打骂,早被村人欺负走了。三口之家在这里过得并不舒心。于是,大女孩总是能体谅到母亲的难处。把自己当做长姐,照顾妹妹,帮衬母亲干活,为母亲分忧,想使母亲过得轻松点。她对母亲的感情比小妹妹更深沉更厚实更理解。她心里很依恋娘,却内向得说不出来,也没有精力心劲去撒娇讨好娘。小小的她只能以另一种方式,努力帮助母亲干活照顾好妹妹,来表达对娘的爱。这是她唯一能为娘做的事。这就是她,一个乡下小女孩温柔敦厚的内心。」
明前伸手抚摸着胸口,面庞温柔,脸带微笑,喃喃地说:「我永远也忘不了了。这种内心,这种依恋,就是她给我的最深印象。现在她死了,他们把她的尸体带到西京,埋葬在城郊坟山。我一见墓地就想起了这一幕幕往事。」
雨前的脸涨得血红,身体忽冷忽热,跪都跪不稳了。
明前垂下目光看着下跪的少女,低沉地说:「……怎么能让她死呢?怎么能让她悽苦伶仃地被埋在荒凉北疆,让她受了这么多痛苦磨难而死呢?她这个普通妇人的内心是什么样的,这十年是怎么渡过的,这一生她又是怎样渡过的。她又是怎么样的想法心境……这些都成为了一个谜。永远的不见了。我真是太……惭愧了……没能寻问清楚就让她死了,让她的一生都成为了谜。我们俩永远不会知道她的想法做法了。」
她平静地述说着,字字深刻有力,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可怕。不再是十岁前的木讷腼腆的乡下女孩,也不再是气势凌人的丞相小姐了。她不再愤怒、怨恨、激动,她的话里只有一种缅怀和轻松感:「……你说的很对,我们两人很不同。性格不同也决定着我们未来的不同。我们像是『同路殊途』。从同一个圆点出发,奔向了不同的结局。这些都是我们自己做的就自己来承受吧。」
雨前恐惧地盯着她,全身都冻得僵硬了。她忽然觉得她来说服她结成同盟不会有结果了,她会得到最糟糕的结局。
明前悲凉地笑了:「雨前,你不懂。我能不能回忆起往事是不是范瑛都不重要。这些日子来,好心的杨皇后派人来给我讲述了所有发生过的事。我全部知道了,我也全明白了。我明白了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一位母亲到临死前什么也不说。她的意思是让孩子忘记过去,不要去追寻什么真相,只要她们幸福平安地活下去就够了。可是我们这些任性的孩子却漠视了她的好意,抛弃了已经掌握的东西,拼命得去追寻一个虚幻的『真相』。结果註定我们会后悔的。」
她悲伤地摇摇头,像面对着当年站在土路上的小女孩。跟她讲着她听不懂的话,想使她长大听懂这些话。「你不懂。雨前。我一直很敬慕母亲。爱她那种表面平庸,骨子里却带着执着和赤子之心的人。她真实、现实、爽朗、心有底线,活得坦荡自然,只伸手握住自己能拿到的东西,不去追求那些虚幻的东西。她明白这世上除了权势和仇恨外还有很多东西。这些东西比金钱仇恨权势更重要,更迫切,更有时效性。」
「你不懂,雨前。你直到今天还是不懂,我不知道你将来会不会懂。有些事是有时间性的。有些事将来忏悔也挽不回来的。你希望达到目地后,再洗净双手血腥做个好人。可是你将来很难洗净骯脏的双手和心;你想用将来的贵人之位遮盖过去的卑微,是很难心满意足的;你想坐上血肉筑成的高位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你无辜地牺牲别人来达到目地,最后往往会被更强大的敌人给打败牺牲了。你想成功后再去找回那些丢掉的东西,是永远找不回来了!」
「当你哪一天理解这些话时,你会用一生时间去忏悔。——你已经失去了,我也失去了;你还不懂,而我已经懂得我失去了。我们俩都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你唯一说对的事是,我们之间是这么接近又这么遥远,这么相似又这么不同。我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永远不会交集。」
雨前瞪着明前恐慌极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大地像在颤抖,乌云压到了头顶,她虚弱得喘不上气快昏倒了。她露出了极端恐惧害怕的表情,苦苦哀求着她:「明前,别傻了!我就是你的养妹,如果你不承认我,你自己也会有麻烦的。梗那赫公主处处找证据放风声,就是想证明你不是范瑛。她自己想嫁给小梁王做皇后。她如果得逞了,我们就完了!她会把我们的身份除掉,驱逐出朝廷和太子身边,随意地弄死我们的。我们俩都会死的!明前,别上当了。我们俩只有联合起来结成同盟,死死咬定我们是范瑛才能打败她们!」
明前抬起眼,眼睛因为水雾太多变得清澈明亮,她淡淡地抬手,按在胸口位置,温柔地说:「不。你是如此的美丽,有野心,有毅力,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你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敢做,你适合活在精彩激烈的宫廷,你比我能更好地活下去的。我很佩服你。你只要懂了我刚才说的『你不懂』的事,你会得到全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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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眸深邃地看着她:「但是,你不是我的养妹。我们不是姐妹。」她眼里露出了片片心碎的神情:「我变了,经歷过生死我也改变了。不想去隐匿内心,不想再委曲求全,我们俩之间除了冤雠没有情份。我宁可去单独面对死境,也不会跟你结盟去争夺什么。你是个最凉薄无耻的敌人。」
「我已经执着得追到了这个地步,就不会后退了。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要去尽力寻找真相。我就是我,我不会对外人承认我是谁,想不想得起往事。他们没资格探讨我的内心。小梁王他可以自己选择,也许娶个亦真亦假的范勉女儿,也许会娶个亦真亦假的乡下女。选择权在太子殿下,我坦然以待。不,我也会尽力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报答恩情,报答义气,也『报答』那些伤害我最爱的人的人。」她坚定地说道,带着冷冷地绝决:「……无论我是不是范瑛,你都不是我的养妹。我绝不会与你结盟。」
没有一丝暧昧,没有一丝伪装。她宁可单独跟异邦公主挑战,也不会跟她联手。她恨透了她。
雨前看着她,觉得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消散了。她瘫软在地,头嗡嗡地作响。身体像浸到了冰海,冷得冰冷彻骨。她从来想到世间有这么愚蠢的行为,这么执拗得损已利人的晕招。她们明明联合起来就能逐走两位公主,她却骄傲地拒绝了她。哪怕自己被诬陷为假冒的乡女,哪怕是面对她最厌烦的抢男人的把戏。这个女人疯了。
「……有些事,一旦过去了,就永远不会回来了。」明前黯然地说,垂下眼帘。伸手拈起了飞进窗户里的一片黄叶,放在眼前细细看着。黄叶如黄玉般的脉络清晰美丽,如同她纯洁又冰冷的心。
有些最爱的人,一旦死了,就永远不会再活过来了。
死人可以原谅,活人绝不可以原谅。她愿意付出更大的代价去追寻。这就是她,明前又渺小又宏大的执拗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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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一章里的某些观点,是摘抄自我的其他小说的。专门标註下。因为想写的观点类似就直接拿来用了。有人看着眼熟也不用惊讶,我抄自己的哈哈^o^]
第269章 太子求亲
雨前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像一个失去救命稻草快要溺水的死人。她仇恨得瞪着背对她的明前,姣好的面容扭曲着,双拳紧握,差点愤怒得扑过去抓住她摇醒她。但大殿内外站满了藩王府的侍卫女官,她不敢妄动。北疆君臣已经不信任这个杀死母亲的丫环了。
「砰」地一声门响,两人应声回头。一位穿着如水般黑锦袍的英俊男子走进来,英俊耀目,风流倜傥,是小梁王朱原显。小梁王扫了一眼雨前挥手命她出去,雨前愤愤然得涨红着脸,迟疑了一会,终究不敢违抗太子的旨意,勉强得堆着笑忿忿走了。
明前转身望着满院余辉的殿外庭院,等心情平復了些,才道谢道:「多谢梁王殿下解围。」
朱原显淡然笑了:「我没有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
「不。」明前艰难地说:「你恰巧进来结束了这场会面。就是帮我了。」
「哦,也许是我弄错了。她不是想暴怒发作,也不敢行兇动粗。我进门太早了。」他晒然一笑。
明前苦笑着摇头:「你及时出现,避免了她下面的糟糕行动,就是帮我了。我已经不能一次又一次得失望了,我不知道她以后会再干什么,变成什么样子。」
「她将来的样子取决于你。她说对了,你会影响她的将来。」小梁王站在她身旁,陪着她一起眺望金陵城的傍晚。烟雾皑皑的夜雾笼罩着城池殿舍和花园,就像人们忧郁迷离的心情。
「你还好吗?明前。我知道她的想法,她的未来取决于你。」小梁王充满了怜悯和同情得看着她。他能了解女人间的争斗心机,但不便出手干预。
明前黯然得同意:「对。如果我是范小姐,她就还是范家的小养妹雨前,还有跟养姐纠缠真假相女的真相,进而上位的机会。这不是个好结果,但在宫庭里还有活路。如果我不是范丞相之女,她就是个趁小姐死掉想上位的自称是范瑛的丫环了。这是条走不通的死路。所以她放下了旧仇来劝说我跟她结盟咬定自己是范瑛。」
小梁王目光深沉得看着她,为她感到难过。这就是人生必须经歷得苦涩滋味吧。她必须得承受。他有着满腹的话语和疑惑想问,但看到她娉娉婷婷得站在那儿,秀丽的容貌,坚韧淡定的神态,他满心的话语和焦虑都不见了,只剩下了喜悦和宁静。经歷了那么多悲欢离合和生死绝境,现在能变成这种举目相望近在咫尺的情景。他觉得他已经得到老天太多的厚爱垂怜了。他静静地问:「那你是不是呢?明前,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明前心事起伏。张口欲说,却千言万语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能说什么呢。世界改变了,人们的身份地位都变了,事情变成了这样子,所有人也都在这场战争里剧变了。她安详地回答:「梁王觉得呢?一切事都改变了。」
朱原显的漆黑眼睛闪着光,脸面深沉,慎重地答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战场上我们濒临绝境,最后都选择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也都选择对了。我们赢得了这场战争。我也知道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也选择了它。我希望自己的选择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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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你选择了你认为最正确的结局。」明前的声音轻柔。
「是。我选择对了,救下了你。我做对了。所有事都发展得又合理又意外,连成了一条线。而你就像是老天无意中连起来的一个个节点。因身份而引起,又因身份遇险。因北嫁起缘,又因北嫁结局。因父亲施计引发了一切事,又因这个计谋毁灭了所有事。在你身边好像连成了因果造化这条线。原本安排好的所有东西都在更改。一条从京城开始到北疆,又从北疆回京城的道路。所有人都在这条路上患得患失,遭受着命运的戏弄,遭受到了巨大的痛苦失败。你却再三得挣脱了命运给你安排好的方向,走向了自己想要的方向。」
朱原显的声音变得低沉苦涩,又有些若有所思:「先皇朱元熹一定是个选择错了他最重要的东西和未来。他在范勉身上布下的撤藩之路,遭遇到了你这个意外对手,就遭到了失败。而我们北疆藩王很幸运得做了它的敌手,获得了你无偿得支援,最后赢得了整件事。你做的比整个朝廷清流都更多更好。」
「我却宁愿不做先皇的棋子,只做一个普通又愚钝的臣女。」明前眼光深沉,隐藏不住一丝悲痛。
小梁王同情地看着她,抬起脸精神奕奕地说:「我们现在已经赢了。打败敌国,国家安定,我们父子也要登基即位。你以后就可以做个安静详和的名门淑女了。大明的臣民都将知道这些都是因你才得胜的。你将成为天下最有名的忠诚女子。我要娶你!明前,这是我第三次向你求亲了,请你嫁给我。你可以嫁给我和我一起统治这个京城和大明。这是你应该得到的结果。你会成为大明未来的皇后。」
明前凝神屏气得望着他,大殿里变得一片寂静。
殿舍和庭院都变得鸦雀无声,侍卫女官们屹立如松,悄无声息。
——这就是结局吗?两个人站立着看着对方。
明前的声音清亮,神情淡然:「可是,很多人说我不是范勉女儿,是边境大山里假冒太子妃的乡女。这个传言已经传遍了京城和大明朝。说我凭藉着长像类似就想攀高枝的乡下女,真正的梁王王妃范勉女儿早死在虎敕关了。我也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是范瑛。最后的两国决战也是幸运得遇到了鞑靼国大将和大汗反目,并没有什么功劳。在梁王身边还有一位坚称自己是范瑛的丫环。而这个上下三千年都难解的煳涂案可能没有答案。这样三件大麻烦缠身的女子,太子如果娶她会带来无穷后患的。未来的日子,政敌、朝廷、世家门阀、读书人史学家就能随时得翻旧案耻笑皇帝。这是件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小梁王哑然失笑了。他比想像中的镇定,没有焦虑和愤怒,平静至极地说:「这就是人们为什么渴望登上皇位的原因了。一旦登上皇位,我就是大明皇帝,我说谁是范瑛谁就是范瑛,谁有功就是她有功,想娶谁就娶谁。这是我唯一想登上皇位得到的权势权利。如果一位皇帝连自己所爱的女人都娶不到,这宝座皇位又有什么意义呢?皇帝的尊严荣耀又在何方呢。而且,我坚信她就是我要娶的女人。于国,我娶了一位为国立大功的女子;于私,我娶了从小三媒六聘有婚约的女子;于情我娶了个此生最爱的女人;于理我娶了个人品性情最适合我的女子……不管是公事私事,从感情还是理智,我都必须要娶你为妻。昔日高宗娶武后也不过是个人家事,我又何必惧怕朝廷、世家、读书人论史者呢。我必定要娶你。」
「如果我不是范瑛呢?」明前没有动容:「如果我宣布自己不是范瑛,只是个大铜山来的爱慕虚荣冒名顶替的乡下女子呢?」
朱原显静静地看着她,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有痛苦、焦灼、悔恨紧张等等。太奇怪了,「万事皆休,江山我手」,他已然登上大明皇位为什么还会这么难过呢。他的心充满了苦涩痛苦,艰难地道:「明前,你还在痛恨这件事吗?这件把你的人生弄得混乱糟糕的事。从一开始的被拐骗,被救,回到京城,再到北嫁。路上遇上我而受到伤害,代公主出嫁,受伤失忆失踪。现在身份又被歪曲,一切又回到原点。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想向你道歉,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一定要娶你做皇后,这是我补偿你的唯一方法。」
「更何况,我爱的不是那位幼年有婚约的范勉之女,我爱的是初次邂逅就提醒我两次不要赌钱的平凡少女;是北行路上那位面对未婚夫的暗害还忍让,以德报怨的救了他数次的女子;是那个知道了母后致残的原因,拼命得想弥补也这么做了的少女;是那位为国家代公主出嫁,想救先皇的大义凛然的少女……我爱的人是她,我要娶她。」
他静静地盯着明前的脸,一字字说:「我在补偿自己犯下的错误。也许你现在不明白,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请你给我这个机会补偿你!这世上并非只有你讲信义。我也是……假如有一天,真的范瑛不在了,我必须娶一个女人做皇后的话,我也会选择你!一个从边境大铜山出现的普通乡女,她为了北疆明朝进入战场离间了敌将和大汗扭转了战局,做出了比大明将士更显赫的功迹。做一国皇后也有资格吧。皇帝娶她也会成为一个最美丽的传奇。」
「——我要娶你,这就是结局。」
明前静静地看他一言而发。她忽然觉得不必再对他说自己是不是范瑛了。这一点完全不重要了,小梁王完全表明了态度,就像滚滚东去的大江水一般汹涌、直白、飞流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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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个凡人,面对着这种洪流不能以力支天,不能抽刀断水。
半晌后,明前轻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样对别人说我是谁……所以我说不出来。我就是我。」
殿舍静寂无声,精美的庭院也陷入了沉默中,远方传来了高墙外的熙闹人流声。小梁王朱原显垂头望着她,百感交集。他静默了下走到了她身前,伸出双手握着她的手。看着少女被烛光蒙上了一层粉色光晕的美丽的脸。他决定再做一次努力。他不会失败的,她不能这样敷衍与退缩。
他静静地问:「是崔悯吗?你是顾忌崔悯,不愿意表明身份吗?」
「好吧。不管你是否明白,我来亲自告诉你。这个结果是崔悯同意的。他还在北疆前线,以后也不会回来了。我们在战前有个约定。谁先救了你,谁就娶你。输的人自已退出,不会再出现你的面前。」
明前讶然得抬眼望他。
朱原显平静得说着。他强迫着自己说着话,话语艰难,神情恍惚,连心意也有些忐忑起伏:「——我们说定了,这回不让你选择,由我们来选择或由天意来决择。我知道他的心意,我对他也没有嫉恨和报復心。因为我们都知道,对方娶了你,就会好好保护你,使你过得一生无忧幸福。赢的人会连输的人的份儿一起来爱你保护你。我们立下了这个誓约。而我认为在这个世上,一位皇帝比一位驻守边疆的冠军侯更能保护她平安。尤其是一个满身流言身份不定的女子。」
「所以,我尽力得去抢拼了,去选择了!这场战争和天意也选择了我!我赢了,将要娶你。他主动得留在北疆不回京就是为了遵守承诺。他不会出现了,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了。我受封太子成亲后,会亲自得为他的家族平反恢復爵位。他将来会以冠军侯的身份驻守北疆成亲生子,把这个爵位和世家绵延下去,这就是这件事的全部结局。」
「所以,不要拒绝我,不要在乎流言蜚语,不用害怕什么真假相女的案子。你要相信我,相信我的爱情能保护你。也相信你自己做下的决定,能利国利民,给朝廷带来新像,给后宫带来好局面,给自己和身边人带来更好的前途。包括崔悯。我个人也希望你嫁给我。我一直都在爱着你等着你。」
明前看着前方,面上不露颜色。一颗心如江水般湍急流下,又如飘飘摇摇的风筝直飞上了九天。
大殿里鸦雀无声。侍卫和女官屹立不动,屏住了唿吸。恍惚中人们觉得自己身处歷史洪流中。大明太子求亲,请这个身份难测的姑娘嫁给她做皇后。人们觉得心都惶惶然了。
少女静默了下,拿定了主意。郑重地答道:「多谢太子求亲。我感激不尽。我是范瑛,并未失忆。我愿意遵守亡父亡母订下的婚约嫁与小梁王。请太子以此告之朝廷安排婚事吧。」
第270章 代宗登基
决定是最难下的。一旦做了决定,就仿佛万事落定,人也变得坦然安详了。
明前沉静地对梁王言道:「我接受太子的求亲却之不恭,可是大明太子甄选未来皇后的婚事,恐怕还需要更多人,如代宗和杨后,朝廷内阁,和两宫太后宗室们的同意。梁王殿下可能会面对诸多阻拦了。——『在其位谋其政』,我既然同意了婚事,必定会与梁王一道努力得争取皇上朝廷的恩准。请殿下放心。另外,请殿下不必介意崔悯的事。我和崔悯只是比常人多了些渊源和恩情罢了。梁王殿下可以请崔悯进京,你我接见他,当众嘉奖他。他本来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两国决战时又派了奇兵混入城头救我,否则我早死在乱军中了。这生死大恩天下皆知,范瑛该向他当面道谢!我们便以这种坦荡之姿阻挡住天下人的胡乱猜疑和悠悠之口。」
梁王微笑了:「这是应该的。我这就派人召他进京,让你当面向他致谢。」
* * *
代宗进京后,京城变得气氛严峻,到处充满了风声鹤唳的谣言。
代宗是忽然进京的。这个「千里奇袭」杀得京城措手不及。大为震盪。他进京后就准备觐见两宫太后,接见文武百官,还送回了先帝朱元熹的确凿死讯和烧焦的尸体,安排着他带来的北方军暂驻城外,跟驻守京城的京畿军营和九门提督大营比邻而居,共同守卫着京城。使满城臣民都惶恐极了。于是,各种「代宗带兵进京逼位」,「两宫太后举棋不定」,「宗室想另推贤王为帝」,「内阁大臣更拥护正统先皇朱元熹遗留下的两个幼子接位」,「宦党们惧怕北疆来的强横皇帝」等等的流言纷至沓来,使京城处于极度动盪中……
但是「丑媳妇终要见公婆」,缩在皇城里不接见代宗等北疆群臣是躲不过去的。皇宫的两宫太后终于下旨,为「代宗进京」开市放烟火,大肆庆祝。初春的夜晚,天空绽放出了一丛丛绚烂美丽的烟花。皇宫里大排筵宴得迎接代宗,京城平民们也游园逛市。禁宫内外都欢庆着朱堪直进京,明朝大胜鞑靼国。
代宗携杨皇后进宫赴宴。太后与满朝文武很是欢迎。宴席丰盛而热闹。两宫太后深藏帘后,张老首辅带领着一百多名京城的文武大臣齐齐举杯道贺,后宫宦官们神色诡谲得服侍在侧,清流们眼露不屑,武将们也桀骜不驯。这个殿堂夜宴充满了复杂和热闹。代宗与北疆等人坦然以待。
一轮皓月从夜空撤下了银光,照耀着皇室宗亲和文武百官们。人们纵情欢乐,只谈功绩不谈政事。气氛很热烈欢乐。之后,几名皇亲和清流言官喝醉了,借着酒劲直斥代宗,呵斥他无旨进京就是包藏祸心图谋不轨。代宗勃然大怒,挥剑连斩了四名言官和一位皇亲,吓得满堂震惊!内阁首辅张老丞相和董、王两太后立刻酒醒了,开始商量了代宗登基接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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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事不如撞日。代宗偕同杨皇后当即更换礼服,在禁宫的朝堂上祭拜天地祖宗,登基为皇。群臣们三唿万岁,行九叩大礼。此后朱堪直名正言顺得成为大明天子。
满堂都是凶神恶煞的北疆侍卫,城外是兵精马壮的北方军兵马,代宗趁机杀人立威强行登位,京城里的所有大臣命妇们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了。整个朝堂上几家欢喜几家愁。
杨皇后穿着皇后朝服坐在软座上,眺望着前殿群臣中的夫君,再望望身旁英俊体贴的儿子,一颗心满是恍惚和触动。抚着小梁王的肩膀轻声嘆息:「老天待我不薄。此生此世有你们在身边,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即使登不上皇位也罢了。」
小梁王收回了眺望父皇身影的眼光,面孔朝向母亲,乌黑眼眸闪着光,真诚地说道:「母亲不必感概。我们已经渡过了最艰难的时候,将来还会变得更好。有什么可感伤的?母后你会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杨皇后含笑阖首道:「是。我已经很幸福了。我不是感伤,是为你感到高兴。你父王登上皇位的大喜也比不上你娶回明前的大喜。一切都已经渡过、挽回又重新开始了。这份喜悦来得太快太圆满,我都不敢相信了。我是喜极而怕,怕这个幸福用完了就没有了。」
小梁王的俊脸上透出自信和光彩:「不会,有我在,母后会幸福一生的。以前我犯过错误,后来我知道什么才是更重要的,所以我选择了最重要的东西。」
杨皇后眼露一抹忧愁:「你相信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吗?不会后悔吗?」
小梁王讶然得笑了:「母亲说什么呢?我是很任性妄为,但这次在战场先救明前放走了李祟光,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事了。明前的命比李崇光重要万倍。这种选择怎么会错?母亲不也喜欢她吗,我娶她是最好最正确的事。」
「你坚信就好。」杨皇后疼爱得看着他:「你只要记住一点,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你的婚事由你做主。你的父皇如果……我会劝解他的。」
两人正亲密谈话,代宗昂首阔步地走到妻子身旁,厚实的手臂扶着妻子身躯:「有什么要劝解我的?你把我想得太冥顽不化了。」
杨皇后温柔地笑了:「不敢。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会做出最妥当的处置的。一切都会顺利的。」她对丈夫有种神奇得信赖。
大明皇帝朱堪直厌恶得瞥一眼前堂的诸官。整理心绪,心事深沉,对妻儿语重心长地道:「年青人认为最重要的东西,在我这种年龄的人眼里不算什么。我也不感兴趣。我唯一看重的是后面的事。我现在登上皇位,要与清流谈判,恩威并施得使他们为我所用;还需要太后的真心支持;宦党也需要收服……我要把政权名正言顺得抓到手心。其他事太无足轻重了。」
他豪气万丈地道:「我们已经把汉人的死敌,蒙古人都打回了草原深处,还有什么处置不了的问题呢!你是关心则乱了。如果原显是个普通男人早该自己当家做主了。但生在皇家,註定要比寻常百姓得到多一些,也得付出多一些。」
代宗斩钉截铁地说:「我知道你的心事。我登基后的第一项决策就是封你为太子,而太子的婚事可以自己做主。但是要遵守三点。一是遵守祖宗规矩,符合宗室礼仪,符合我大明朝利益。二是你和父皇、母后都要同意。三是对婚事守信,对妻子有始有终。即然选择了一个人,无论她是好是坏是善是恶都要承担结果。不准惹出什么废后和后宫事非。」
小梁王心中极为振奋。
代宗面容凝重得轻轻摇头:「别高兴得太早了。我只是在遵照祖宗规矩。只要你做事符合礼仪道义,自然天助、地助、人助。使太后宗室、内阁和臣民们无话可说。使我们父子也能顺利地登基掌权。如果你做出了不符合礼仪的事,自然也会影响到我们的将来。你的肆意妄为会连累我和你自己的。」
他眼光深沉得看着儿子:「做为一国皇帝和你父亲。我向来奖惩分明。范瑛在决战中立下大功,逼反李崇光赢了此战。与国有功。你和你母亲也最喜爱她,与家有利。在我心中,她和东察公主都有了相同份量,都为一国皇后的好人选。你想娶她,我不贊成,也不反对,也不会强行向你压下我的意愿。可是也不会帮你说话。你自己决定吧。」
小梁王闻言大喜。代宗不反对就是最大的让步了。代宗年轻时在北疆建功立业,对边疆的土地和人有很深的感情。他把两位东察公主当做了子侄,与东察汗国的利益也深厚,他是很希望儿子娶这种强有力的外援公主为妻的。藉以对抗大明朝已经僵化成一体的清流门阀们。他现在退一步不反对娶范瑛为后,已经算恩怨分明秉公处理了。已经是绝大的让步了。
小梁王大喜得跪谢父母。
代宗深沉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拥着妻子的肩膀笑说:「这不就是你期盼的吗?我这样做可好?」
杨皇后眉头轻蹙,眼含忧愁,有点嗔怪地瞥着丈夫,轻嘆道:「是好事。可是你也太坏了些。把决定权交给他,这样也等于把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他了。他无论选谁做皇后都会得罪一帮人的。宗室、内阁和东察汗国都不会满意的。他们辖制不住你强行登基,会把矛头对准太子的。我觉得最好的办法还是我们夫妇做『坏人』,直接颁下圣旨,替他选了钟意的女人为妻,帮他阻住风雨。这样做才最妥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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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宗放声笑了:「这世上本来就是不如意事常八/九,顺心事只有十之一二。女人很难嫁给真爱的男人,男人也很难娶到真心喜欢的女人。老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原显想娶一个满身麻烦的女人,就要付出代价。如果他被朝廷阻止,没法子解决问题,那么就得接受事实。他的路也只能到此为止。註定做一个平庸无能的皇帝,被那些贪婪阴险的文官宦党们蒙蔽了。我们不能帮孩子一辈子的。再说了,原显是要做万圣之尊的人。」
「——这个皇位又高、又冷、又孤独!四面楚歌,四面埋伏,四面皆敌。他必须一个人披荆斩棘得往前走!我是在教他做为皇帝活下去的法子啊。」
杨皇后目光怜悯得注视着儿子的背景,有些痛楚:「我们这样做究意是对是错呢?他所追求的东西又是对是错?」
代宗伸手拥着她,杨皇后嘆息一声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在这个烟花绽放登基为皇的夜晚沉默了。
第271章 太后重压(上)
翌日代宗在金陵城天坛,率领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拜祭天地,敬告天下黎民,正式登上大明天子的宝座。这件事也算是尘埃落定。京城里动盪不安的局势缓和下来,各种谣言和心怀叵测的大臣宗亲们也安静下来。
朱堪直是经歷过血与火战场的大将,太子更是生于北疆长于北疆。与生于后宫长于妇人之手的朱元熹截然相反。他们充满了强势、霸道、杀伐决绝的作风。朱堪直对于朝廷和后宫拖延其即位,解决的办法是「一刀斩断千万乱」,杀人立威!才斩醒了满城浑浑噩噩的大臣和宗室们。全国的清流大臣、门阀世族、宗室们都明白他们遇到一位强势冷厉的新皇了。大臣们立刻避其锋芒,放下身段转而恭迎起代宗即位了。这一次群臣们明显输了一招,但朱堪直父子也是刚从北疆进京,初来乍到,没有根基,还得仰仗京城的文武百官和宗亲才能坐稳皇位。他也不想太得罪了满天下的文官。
于是,双方都盯着对方的行事和事态发展,一进一退的,观望权衡争夺着大明江山的实权。歷史上,皇帝辗压群臣紧握权力,和被内阁架空、被宦党把持朝政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呢。大明史上的君臣之斗也经常有臣子获胜皇帝败落的事呢。于是,这大明官场的内阁、三省六部、十八省的布政使,五大营兵马指挥使们又开始了和新一轮/大/明皇帝的争斗了。
新皇朱堪直如何与文武门阀们斗法不提,后宫也盪起了层层风波。新皇强势登位,朝廷内阁和宗亲们暂输了一筹。太子朱原显的选妃选定「范勉之女」之事,又像狂风暴雨般得引发了巨浪。
不几日,两宫皇太后董太后与王太后在后宫设宴迎接杨皇后入宫。满朝的诰命夫人和宗室女子都参加了。诸位命妇们先在正宫「德才宫」按品阶参拜过两宫太后,就移到「御花园」参加宴会。
御花园楼台林立,满地奇花异草。花木间放置了百桌宴席。两宫太后款待着大明朝最尊贵最有身份地位的贵胄女子们。
董太后,名董秀。出身于江西一位普通六品官员之家,选秀而出。从董贵人、董慧妃、到董皇后,再到大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董皇太后。可谓久歷风雨,屹立不倒。如今她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贵妇人,坐在御花园最高位,仪态万方地接见着命妇们。她外貌秀美,体态修长,穿戴着深红色九凤朝阳的冕服和金冠,气势尊贵,姿容又美,使之极为耀目。她在大明朝最舒适富饶的皇宫里生活,又拥有着全天下最奢华精緻的衣饰妆容,使她六十余岁的年龄,外貌却像四十岁的中年美艷妇人。面容丰盈细腻粉白相兼;髮髻乌黑厚重如黑瀑;眼珠也灵动幽黑,笑不露齿,眉目清爽,言谈举止很是严谨规矩。周身带着南方官宦之家的婉约柔和,一双黑幽幽的凤眼又带着北方女子的犀利、坚韧和深沉。嘴唇稍薄,嘴角常翘,常常露出「不笑也似笑」的笑容。整个人姿容美如繁花鸣凤,身上却凝结着一种不可小窥的威严感。
四十年间,她从一名落魄小官的女儿脱颖而出,成为大明皇太后,早就是个充满传奇性和奇蹟的女人。能在兵不血刃的后宫攀上最高峰,能在一国皇帝被俘,敌军压境的危局中,说服内阁,拉拢武将,废掉先皇推出了藩王代位。也不向敌国投降。最终还取得了打败蒙古保住江山的千秋功绩。这位董太后是位不输于武曌、不让鬚眉的铁腕女人。
董太后的御座旁还坐着一位贵夫人。年龄相近,长着稍长的容长脸,眉毛弯弯,面白如玉,眼眸水汪汪的如秋水般。穿着淡绿色的九凤冕服。眉眼温柔,削肩膀细腰身,身姿单薄纤细,依在雕花宝座上,像一支柔美细緻的藤萝花。她的个子比董太后还高些,却低眉顺目,弯着细腰坐在董太后身旁,脸上堆满了温柔敦厚的笑。对旁边的右太后俯首帖耳,全身散发着一种温顺宜人的气质。就是一张保养得当的美貌面孔上隐隐透出些病色,眼里隐不住一丝愁云。她身旁围绕的诰命夫人和宗室妃嫔们都压低声音说话,生怕惊拢了她。人们都知道这位王太后是朱元熹的生母,这时已经得到了先皇的确切死讯,也见过了烧成焦炭的尸体。这些日子正痛苦难堪着。今天也得强打精神,来参加迎接新皇后的仪式。
——故人已去,现实的人还得活下去。心里为死人悯怀,表面上还得堆起笑容,为新皇新后庆祝。王太后也不得不做这种粉饰太平的事啊!命妇们心中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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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王两太后在御花园设宴欢迎杨皇后。今日后,先皇的嫔妃将移居皇陵,杨皇后就是这后宫皇城的新主人了。一代新皇一代臣,也有一代后宫女人。唯一不同的是两位太后的地位依然固若金汤。代宗朱堪直的生母刘妃二十年前随儿子去北疆就藩,她身体虚弱,福份浅薄,只享受了一年北疆最寒冷的风雪就去世了。这也是朱堪直痛悔发誓,必要重返京城夺回皇位的原因之一。他的生母早逝,这两位有封号的婶母太后就成了他的长辈,又卫国有功。他和杨后也得礼让她们。
杨皇后身体不便,简单得行了礼,坐在安设好的软座上。接受各位京城贵妇的晋见。她也给两宫皇太后引见了从北疆带来的官眷夫人们。其中,就有未来的太子妃范瑛,和两位来自东察汗国的蒙古公主。
一听到了范瑛的名字。顿时,所有围着两宫太后和杨皇后求见的诰命夫人们齐刷刷得扭头,目光咄咄地看过去。
范瑛。这可是最近京城里最炙手可热,声名巨大的名字了。全天下人的脑子耳朵里都塞满了这个不同凡想的名字,所有人早就想亲眼看看她了。
人群后走上来一位月白色宫装锦裙的少女。少女体态修长,面容端庄,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合适宜的微笑。合身的月白色锦裙把她衬托得像一只清跃的芙蓉花,又像清雅出尘的小荷。脸是鹅蛋脸,黛眉如戈,黑眸幽深,面容和身形都有种俊逸洒脱之感。但她的言谈举止很恭谨小心。乍看上去,在人群中不出挑,却使人无法忽略。是一个有着怡人风度、充满和谐美感的女子。她排众而出,向着太后和皇后行大礼,钗环轻摆裙裾飞扬,人进退有序轻盈稳定,如流水行云,又如蜻蜓落在荷尖。灵活稳重而不轻浮。
普通女人到了天底下最尊贵富丽的太后皇后面前,总有点失措的。要么是紧张拘谨得不敢说话,退缩到人群深处。要么是骄傲自大得卖弄才情美丽来取悦贵人们。这位叫「明前」的女子只是安静地行礼,落落大方地站在旁边,做出了恭听太后皇后训话的姿态。没有一丝焦躁或底气不足的模样,很是淡定。
命妇们看着她都眼光深沉,心事深奥。
董太后仔细得打量着范明前,看得很细緻,眼神深邃,脸色沉静。旁边的老女官低声介绍着范丞相小姐。
明前施完礼不急不燥地侧身垂头,恭候太后训话。
御座旁围拢着的诰命夫人和宗室妃嫔们都目光叵测得看着她,心里提着一口气。不知道全大明最精明睿智的董皇太后对这位明前小姐会说些什么话,会有什么品评呢?命妇们相互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光。
董太后漫不经心得扫过命妇们的脸,对她们的小心思心知肚明。她面色不改,轻轻点头,面上带出了笑意:「好。果然是个有格调的女子。」
第272章 太后重压(下)
明前立刻跪下道谢,董太后平静得招唿她平身。
命妇们相互递着眼色,心情雀跃得看着董太后与这位「太子妃」的初会。有时候什么话也不用多说,人们就自然而然得明白了这种浮出水面的关系。董太后和范明前还未见面就知道她们必然是「冷对关系」,而不是「融洽和睦」的太婆婆和小孙媳的关系。
人们都明白,两人心里也明白。明前也很清楚她将面对的是什么局面。
一个身世太复杂,太具有传奇性和不凡经歷的女人是不受人欢迎的。尤其是即将嫁入贵胄阶层的女人。豪门贵妇们把她当做闲聊的对象可以,要把她当成与自己同阶的贵女,将来还要向她三拜九叩、俯首听命的天子之妻。就必然不甘不愿了。
越是出身高贵的女子越把「身份」二字看得很重,她们很重视这个高人一等的贵族身份,也百般维护本阶层的权利,防止外来者侵入。也形成了类似「官官相护」的贵族小圈子。这种保护,也是在保护自己的女儿、孙女们未来的权利。所以京城贵妇们下意识得防御着外来女人嫁入京城,或是普通女人嫁入高门。这阻住了她们或她们女儿的婚嫁攀升之路。
范瑛犯全了两项忌讳。一是从边疆嫁入京城。二是普通女人想嫁进宗室皇族。范瑛是范勉和淮南王氏之女,出身很好。但她在四岁多被拐走时,就已经脱离了京城官宦之女的阶层。十岁被找回后,范勉与姨母王夫人尽力得教导她做回丞相小姐,却因为她要嫁到北疆,就没有刻意带她重返京城的贵女圈子。也就是说,她从未融入过大明贵族阶级的圈子。
这么多年来,生活经歷不同,做人做事的方式也不同,眼界胸襟也不同,那么她的人生圈子也必然不同。范瑛在四岁时就被大明的贵胄圈子放逐了,现在她想回到京城嫁入宗室,就是全无根基得孤身奋战,前途堪忧。杨皇后是夫贵妻荣,成了大明皇后。贵胄圈子只得捏着鼻子认了下来。范明前却还未嫁给太子,现在想让大明最眼高于顶的贵女圈子接纳一位身份不明浑身麻烦的女人,为同类为皇后。这可比男人们挥剑直取「皇位」困难多了!
代宗和太子可以带兵攻城,赢得自己应有的身份地位。女人却不能举刀逼着贵女圈子认可自己。
所以,她人还没有到场,满御花园的诰命夫人和宗室嫔妃们已经充满敌意地「反对」这个奇怪的劫匪女嫁给太子了!
董太后做为大明贵女的代表人物,于情于理都必须要在最前线维护「贵女体制」反对范瑛了。所以,明前註定不可能「取悦」到她的。明前心中暗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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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太后早就看透了这套把戏,身不由已得被推到了反对范瑛的最前线。她压下了心中想法,不动声色地问:「这位就是范丞相的女儿,多年前在京城失踪的范小姐吗?太子宣布要迎娶她做太子妃,会不会太仓促了些。我和皇亲们还不了解她呢。」
命妇们脸含微笑,心藏不屑。
杨皇后忙微笑着解释:「正是她。这不,我带着她来这儿就是准备介绍给大家呢。这件婚事是妾身多年前与范夫人王玉贞定下的婚事。早行过三媒六娉之礼,皇上也同意了。明前这孩子命运多辄,从小就不顺。好在老天有眼,总能帮着她化险为夷,顺顺噹噹地活到了现在。才成就了这份姻缘。」
杨皇后性情温婉,心是九窍玲珑,也是个久经宫纬的贤能女子。当然明白这满御花园和宫廷的弯弯绕绕儿。她立刻把话题引向了两人幼年订婚,明媒正娶,是天作之合的婚事了。
董太后面上带着娴静文雅的笑,眉眼专注得看着明前,黑眸里倒映着少女娇憨的脸:「不错。这婚事确实是你们两家从小订下的,也算是老天安排了。太子可满意?范小姐也同意了?」
杨皇后笑了:「太子自然满意。」
明前也立刻含羞地跪下:「明前也愿意遵守亡父亡母的心愿,嫁给梁王殿下。」现在可不是害羞的时候。
董太后眉尖轻蹙,眼含嗔怪,看着性急的小女孩笑了:「我知道你父母双亡,只能自个儿拿主意。也不怪你。你即然能在前线战场上立了大功,也该有点胆量和主心骨儿决定自己的婚事。你想嫁便成了。」
「太后勿怪,明前失礼了。战场上立了大功只是凑巧。」明前粉面绯红,慌忙请罪。她被太后轻轻讽刺一下也不介意,带着稚气向太后详细解释着:「我在战乱中走失后,就留在了乡间修养。后来正好遇到了敌国将军以为我是他的侄女,接我去了鞑靼国。其实我不是他的侄女呢。他后来和他们大汗不和,就造反了。我也是阴差阳错得才帮上了忙,赢得了这场战争。这不是我的功劳,这都是太后、皇上和皇后洪福齐天,是老天保佑我大明朝打赢的。小女子无功无德,实在不敢占了功劳。太后娘娘就不要取笑我了。我反而要多谢皇上太子在战场上救了我。」她孩子气得娓娓讲述着战场诸事。似乎是生怕众人又把功劳放在她身上。少女把皇上太子的英明决策,大明将士的勇勐杀敌,和边疆边民们的全力支援着重得描绘了一遍。满御花园的命妇贵女们听得连声感嘆。
王太后也听得入了迷,轻声感嘆着:「可怜的孩子。你在乱军里逃得活命,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明前神色工整,眼珠漆黑,恭敬地向王太后施了一礼:「多谢太后关心。我未吃什么苦头。只是在虎敕关战场上走失,连着两年都在大山里养伤。北疆的凤大人奉太子之命暗中保护我,也没受什么山民的气。后来被敌国将军掳去,也立刻遇到了先皇。先皇陛下是认识我的。他努力得与敌人周旋额外得照顾着我。先皇临死前也不惧怕敌国的威胁,誓死不降,以身殉国。可惜我与他隔得太远,还被大火烟雾熏晕了,没能救出他。他是个有仁有义有风骨的大明皇帝。后来我被救下后,才知道他……驾崩了,我心里也很震惊难过。」
贵妇们人人侧目,眼光深沉,内心翻涌着各种感受。
王太后感激地瞥她一眼,又拿出手帕拭泪了。
董太后也怜爱地看着她,命人扶起她赐座。口气深长地说:「果然是个心的善良,聪明懂事的好女娃。难怪太子一心一意地要娶你了。」
「可是,光有好心也不成的。流言害死人啊。我最近倒听说了不少谣言!」董太后忽然细眉挑起,秀美的脸阴沉下来,声音趋厉。勐得变脸了!顿时,整个御花园凉亭周围像笼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雪。空气发寒,人人战慄。
「满京城都沸混扬扬得流传着一些奇怪的谣言。说什么『女人在战场上两面叛国』,『相女和劫匪女真假颠倒了』,还有什么美人丫环亲自去衙门状告被恶姐抢走了身份,造成了本朝第一大冤案的谣言!弄得整个京城乌烟瘴气,各个衙门都沸扬不止,气得我好几日都没缓过劲来。我非要好好得整肃一下谣言,什么时候大明皇家也成了愚民乡妇们嘲弄讽刺的对象了?!如果这种立大功和真假相女的事成了百姓们的闲话,会使我皇家蒙羞的。来人啊,传令九门提督巡城时,再听到有人传闲话就乱棍打死!」
立时有太监传下懿旨,交九门提督督办。命妇们都神情大变,杨皇后也眼光黯淡,没想到董太后一张口便说出了这京城里最致命的谣言。把事情揭到了明面上,直指明前的两个致命处「立大功和身份」。明前却稳稳得坐在赐座上,眼观鼻,鼻观心,面容端正,神色淡定,双手抚着茶盏,全身纹丝不动,就好像她首次听说有人已经把这件通天大案告到衙门去了。完全不放在心上。她反倒还劝着董太后不要为流言着急上火。
少女神色淡然地劝慰着太后,「谣言即是谣言。不信它它就是谣言,信了它它才变成了『真话』。而这件被人诬告的原案出错,相女和劫匪女颠倒了的事,註定是个弥天大谎!」
董太后面容含笑,一只雪白的手从桌上的红石榴果盆上轻轻拂过,转怒为喜了。向明前笑道:「你是个好孩子。懂事明理,从来不给我和朝廷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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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立刻道谢。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有些怀念:「臣女从小母亲早逝,被父亲教导长大。父亲常教我要懂规矩,知进退,知道自已是谁又该做什么事。我能有今天都是亡父之功。可惜父亲也亡故了,我不能服侍在他身旁,多听他的教诲。」她提到了伤心事,眼圈微红,黯然地嘆息道:「虽然我们父女相处的时间很少。但是父亲故去,留下的孩子才始知父母恩情。父亲常说他愿意为国为民奉献出一片身心,做女儿的我也自然想学他为国分忧。」
董太后白玉的面颊上透出悲容,脸色很严峻:「范丞相是为了救先皇才战死沙场的。他一介书生,做出了很多武人都做不出的事。是个为国为民尽忠职守的大忠臣!我……我对他也很钦佩。看到他的死讯奏摺时,哀家也很难过。」
杨皇后眼神一动,想张口说话。忽然又闭住嘴。
明前眼露憧憬,再次谢过太后。带着一种小女孩的娇气和轻松说:「臣女已经没有了父亲,只有一个未婚夫,所以想嫁给他。现在却多了这么可怕的谣言。我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些谣言和恶意诬告了。只能求太后想个法子,解决这个难题。明前会感激太后一生一世的。」
董太后笑了。旁边的老女官老太监也笑了。诰命夫人和宗亲们也笑了。人们脸上带着笑意眼神复杂无比。
董太后疼惜地看着明前:「我都半截入土了,你还说要仰仗我这个老婆子。罢了,我平生最恨这种不实谣言,也不忍心见你被流言所伤。我们就赶快想办法弹压下谎言。只是这个『案子判错真假相女颠倒』的谣言已经传遍了全国,还有些虚荣女子跳出来说自己才是真范瑛,把御状告到了衙门,甚至神通广大的把状子递到了我跟前!我很难不理不睬得靠打板子强压下去。真让人伤脑筋啊,我得彻底查明案子真相后,再下重手去管治。不然,恐怕会伤到已故范丞相和皇上太子的颜面的。」
「明前明白太后的苦心。请太后尽管调查去重手管制,还我的清白。」明前坦然地笑道。
她这般坚定、坦率的作态,使董太后与诸位命妇也有些凝神了。董太后老道精明,不是一两句面子话就能矇混过关的。她面容含笑,凤眼微闪,沉吟着就决心要从此处开刀解决范瑛嫁太子之事了。她向命妇们笑着说:「这孩子这般坦荡,倒教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也不能太滥信谣言和偏心了。」
诰命夫人和后宫嫔妃们齐声笑道:「您自然是最公平的。」
董太后笑容满面,发下懿旨:「好,太子娶范瑛为妻这件婚事我准了!即然是父母从小订下的婚事。就要遵守婚约。范丞相也是为了救先皇死于战场,是我朝的大忠臣,不能让忠良死后寒了心。我准了太子和范瑛的婚事。范瑛就是太子妃。至于其他的想求我赐下婚事的高门淑女和门当户对的公主,也不能越过这门婚事。这是范瑛从小应得的福份。自古就是夫贵妻荣,男人们也常说『糟糠之妻不下堂』,小藩王也不能做了太子就翻脸不认未婚妻了。太子殿下不忘旧情很好。」
御花园的命妇们都有些躁动不安。几位高门夫人明显有些沮丧,站在杨皇后身后的两位东察公主也神色不豫。董太后竟然撤退了?同意这个明前嫁给太子做皇后了?这简直是打大明贵胄圈子的脸啊。
「但是……」董太后雪白的手指点在面颊上,眼里透出了一股寒意,瑞丽端正的脸微笑了,眼睛眯得细长:「但是,那也得是『范瑛』啊。得是范丞相范勉和淮南王家的王玉贞夫人生的亲女儿,才能嫁给太子,做我大明朝的皇后。可不是什么乡下女、劫匪女就能随便得李代桃僵的嫁入皇家的。这么满城满国闹动的谣言也不是一句『我是范瑛』就能煳弄过去的。太子年轻情热,看不透世情。皇后身体不便,没空主持此事。我这个歷经三朝皇帝的半老婆子就厚颜得代为主持此事了。我定要判明案子找出真范瑛嫁给太子。太子可不能娶错皇后。如果找不到真范瑛,这婚事就做罢!太子另选高门淑女为妻!」
顿时,满堂命妃们尽皆大喜!东察公主也大喜。太后还是反对了明前为后啊!
杨皇后勉强地笑着说:「这时间可就拖得长了。太子已经二十岁,还未娶亲……」
董太后向她淡淡一笑:「别急。我这个老婆子会尽快解决此事的。不耽误太子娶亲。」
明前心中暗嘆,跪下道谢:「如此最好。太后主持公道,明前必然能在天下人面前得回了清白身份。明前多谢太后恩典,一切都谨遵太后的懿旨。」
真是聪明人好说话。
两个人同时面露微笑,眼光相对心中森然。
董太后赢了大半局面,心中舒畅。笑盈盈地伸手招唿老女官:「我记得元熹最宠爱的锦衣卫,就是发现案子救范瑛回朝的那个,长得跟个大姑娘似的漂亮小伙子。叫什么来着?」
「叫『崔悯』。现在还是锦衣卫指挥使之职,在前线领兵。」
明前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身上储了半天的热汗一下子披下来了。她撑住身体站得挺拨,心神不乱,坦然笑道:「我与太子已经派人去前线召他回京。我想当面感谢他的救命之恩,给他封赏。」
董太后很满意:「这样做很对。你们都是又懂事又会做事的好孩子。崔悯当年审判了你那件旧案,抓住了劫匪,救了范瑛回京。他肯定知道些内情,我们一问他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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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妇们齐声称是,明前与杨妃也相视微笑。这场御花园的接见终于告一段落了。女官太监们领着各位贵妇欣然入席,共同庆祝新皇后入宫。
明前脸上带着笑,却觉得背心潮潮的,全身都在燥热。汗水一遍遍得打湿了内衣,仿佛浸透了外面的礼服就要暴露到人前了!
——这番对话云淡风轻,底下却暗流汹涌。如狂风巨浪般的打碎了整座御花园。花园里处处是美人美食和笑脸盈人。却无疑于一场刀不见血,兇勐狠毒得厮杀。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霍霍刀光!
所有人都来摘胜利果实了,所有人都来报仇了。
王太后恨透了她!传言中她是和朱元熹并肩捆绑在敌国城头的。她这个身体柔弱的女子逃得了活命,一个壮年男子朱元熹却被万箭穿心、烧成了焦炭。她本人还是敌国将军的「侄女」,前线都是朱堪直父子的兵马,谁知道在边境城头上发生了什么,她又在里面如何翻云覆雨?王太后对她产生了极度的愤怒和杀机。她怀疑她与北疆众人联手杀了朱元熹,还想嫁给太子执掌后宫。她不会让她轻易如愿以偿的。
董太后也明显得不贊同太子与范瑛的婚事。她和她身后的全大明贵胄圈子都很厌恶这种名声巨大、带着风头的傲骨女子进宫,搅乱后宫的秩序。也不愿意让代宗选择个「自己人」做皇后。董太后和清流内阁还没有放弃与代宗争夺政权。而且,她已经详细了解了这件「小女孩幼年被拐判案时没确定谁是真范瑛」的案子。开始怀疑她的身份,是鱼目混珠的假范瑛了。两边相加,她宁可错杀三千,也不会放过一个嫌疑。她不会让嫌疑人做皇后。
两人先后过了三招。董太后先藉口对她不熟悉,杨皇后极力证明他们是自小婚约。而后又对她两年的乡女生活起疑,暗指她身处乡间不清不白的难做皇后。明前就顺手把北疆的凤景仪、太子都拉出来抵挡,太后总不能质疑代宗和太子自己吧。之后明前不得不主动提及亡父范勉的功绩,董太后只得让步,认可了忠臣之女可以做皇后。但最后她却抛出了最有力的一招。范勉之女可以做皇后,假范瑛可不能做皇后!明前想嫁太子就得先证明案子没判错她是真范瑛才行。
一场恶斗,真是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句句话见血,刀刀都致命啊!
董太后不愧是宫廷出身的铁腕女人,手腕高明,心机深沉,见微知着又凶顽得绝不后退。
明前觉得浑身一阵冷一阵热的,头都隐隐作痛了。她斗不过董太后的,杨皇后有些担忧地看看她。
御花园的百花花木间又走出来了一位华丽宫服的女子。艷红色的宫装明亮耀眼,云髻高耸,周身都是珠光宝气锦绣绸缎。她拖着长长的坠地披帛轻快地越过众人,扑到了两位太后御座前。娇声叫道:「两位母后,女儿向你们行礼了。祝母后们万寿无疆。」
两位太后笑逐颜开地扶她起身。锦绣宫装女子笑吟吟地站起身,依偎在董后身边。
宴席中的明前坐在杨皇后身旁,闲闲得抬眼看去。勐然间打了个激灵,浑身又出了一层重汗。
那女子明眸皓齿,有一张艷若牡丹的端庄美艷的脸,一身如火般的红彤彤宫装衬得她富贵华丽明艷过人。有点熟悉,她似乎认识!明前勐然间想起了,这赫然就是两年前与她分别的大明长公主益阳公主——朱益阳。
明前长长得吸了口气,从头到脚都凉透了。两年来悄无声息的朱益阳,竟然从北疆走过了万水千山回到了关内。又回到了京城!
第273章 益阳重现(上)
华服丽人的亮相,使参加宴席的命妇和嫔妃们都为之震动。现场立刻安静下来,人们目瞪口噤得看过去。命妇里有年长,品级高的夫人立时认出了这个满身红妆的贵族女子赫然就是早不在宫中的先皇朱元熹的妹妹——益阳公主!人们惊骇绝伦。
三年前,朝廷颁下懿旨,命益阳公主代当时的皇后太后去甘陕省的鸿泸寺礼佛。之后,她在北疆遇到了鞑靼军围攻元熹帝的祸事,再往后,她遵循皇兄之命临阵「和亲」嫁给了鞑靼南院大王。再之后因为北疆与京城远隔千里,讯息不畅,人们不知道后面发生什么事了。数月后,北疆才传来了消息。人们才知道和亲当晚,喜事变成了祸事。虎敕关被攻破,元熹帝被敌军抓走,益阳公主也没有了下落。大明人都以为她死在乱军中了。
没想到,三年后,益阳公主居然全须全尾得又出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从北疆悄悄返回了京城,回到后宫,躲藏在了两宫太后身边,受到两宫皇太后的庇护。
人们不知所措得看着她,热闹的宴席顿时冷了场。
董太后面色如常,笑容温煦,疼爱得看着益阳公主。命令命妇们过来拜见长公主。命妇们压住心头疑惑纷纷上前施礼。董太后亲自拉着益阳公主的手,向众人笑道:「今天除了迎接杨皇后入主后宫,还要向大家宣布一件喜讯。就是我的乖女儿益阳终于实现了她礼佛两年的誓言,重出佛堂面见各位夫人了。这真是个双喜临门的好日子啊。」
益阳公主也笑语盈盈得向命妇们施礼,向杨皇后行大礼。命妇们不敢接受长公主的礼,纷纷还礼。杨皇后也含笑点头。
益阳公主端庄的脸上充满了感激:「母后过奖了。我进入皇宫的小佛堂礼佛两年,是为了求佛祖保佑我大明和朱家。我还要多谢佛祖一路保护我点化我从北疆还朝,多谢两位太后垂怜收留我。我要感谢的人太多了,就算是出家为尼终生侍候佛祖,也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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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太后望着她,眼里露出怜爱之色。她这一生因种种原因未能生育子女,便极喜欢从小绕在膝前长大的益阳公主。她当年选择了十二皇子扶上皇位,也与聪明可人的朱益阳有很大关系。她宠信朱益阳满朝皆知。董太后温柔地笑着说:「傻孩子,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是你的母后怎么会不护你?再说了你是为了皇后和母后才到甘陕省礼佛的,为了救先帝才去战场上和亲的,还遇到了这么大的祸事,受够了惊吓。我怎么能不疼你这个懂事的孩子呢。幸好,佛祖保佑,朱氏祖先也保佑,这件婚事未成,才免得你承受更大的灾祸。你一直都有佛缘,在甘兰寺引起佛光,这次和亲也受到了佛祖的庇护,才安然无恙得从战场逃回鸿泸寺,又得到高僧们的保护送回京城。这是多么惊险难为的事啊。你受了这么多的困苦磨难,我怎么能不疼你?」
益阳公主美丽端庄的面容现出悲容,眼圈也红了,紧蹙着眉头低头不语。王太后又拈起了帕子拭泪。
董太后一张妩媚的面容仰起,一双狭长的凤眼冷冰冰得扫视了下满场诰命夫人们。骇得满宴席的嘈杂议论声消失了,满花园的空气也为之一寒,二百余位大明朝品级最高最尊贵的诰命夫人和宗室嫔妃们都不约而同地垂下头,不敢与她对视。董太后冷淡地收回目光,脸色安详,樱唇吐出了清幽幽的话语:「我的乖女儿为了国家去和亲,还没嫁给鞑靼人就被打断了婚事,受尽了委屈,几乎在战场上丧命。最后被佛祖垂怜,才被鸿泸寺的高僧们救下送回京城。于公,她是位为国尽忠职守的好公主;于私,是个聪明俊秀有仁义的好姑娘。回京后,更是为了感谢佛祖和甘兰寺的保佑,还想要出家为尼以身侍佛。是我老婆子百般劝慰,才在后宫的佛堂吃斋念佛了两年。如今两年满了,我命她重新出来见人。我这个老婆子以后要更加疼惜她了。我还要恭请皇上封她为『忠义护国公主』,赏赐给她重重的封赏。所以我不准这大明天下有任何对她不敬的言论,有任何的中伤非议。如果有人敢非议她,就是非议我老婆子,就是妒恨长公主的孝心仁心和忠心!我要亲自严惩他的罪!都听明白了?」
「是。听明白了。」满御花园的命妇们齐声称是。声音发颤,身子微抖。杨皇后也面带微笑,伸手招唿益阳走近些,拉着她的手温言安慰。
益阳公主也感激得再次谢过杨皇后。两人手挽手的很是亲热。都未看向旁边的明前一眼。
原来益阳公主是这样的中断和亲,从北疆千里迢迢得返回京城又出现在后宫的……这也是董太后的目的吧。这一场刻意的亮相就是董太后为益阳公主重归大明宫廷定调了。人们不知道益阳公主这三年发生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也不知道董、王太后为什么这么处置。她们只知道从今天起,这番话就完全解答了所有关于益阳公主的疑问,降住了全天下的猜疑。董太后的强势一下子辗压了全大明的流言蜚语。满御花园的贵妇和天下人都听明白了,益阳公主的三年经歷不重要,嫁人与否也不重要,皇兄朱元熹死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没有失去两位太后的宠爱,她在大明宫廷还没倒台。这个亮相的时机也选得好,今天迎接了杨皇后入后宫,也迎接了益阳公主重回大明宫廷和贵胄圈子。一举两得。
一席话使命妇和嫔妃们「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蜂拥围上来。跟益阳公主寒暄了。有人赞美长公主长相更漂亮仪态更大方了;有人说公主一向有佛缘,这下更信了她曾经沐浴佛光得到佛护。还有人称赞公主为国为民牺牲自己必有大福;还有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开始盘算为得宠未婚的益阳公主说媒连姻了……
明前静静地站着旁边看着,觉得像在看一场精彩纷呈的大戏。她就是觉得头有点晕,身体发冷,胸口有些想呕吐罢了。她忽然觉得今天应该还有「更精彩」的事吧。
果然不多时,董太后就转脸对益阳公主说:「女儿,今天这宴席上好像还有你的一个熟人呢。就是当年陪你一起去北疆的范丞相小姐。去跟她打声招唿吧,看看还认不认得她?」
益阳公主驯服地一笑,听话得拎着红缎锦裙站起来转过身。仿佛到此时才看见杨皇后身后还站着一位月青色锦袍的秀丽女子。她缓缓地迈着步伐穿过了几盆初春的梅花树,红锦裙随着娇躯轻摆,脸上带着闲闲的笑,漆黑的眼珠子紧盯住了明前的脸。两个人四目相对,都为之一震。随后她瞧着她噗嗤一笑:「瞧我眼生的。这位小姐是谁?我竟然不记得了。」
第274章 益阳重现(下)
一句话出,满御花园的命妇都大吃一惊,齐齐得转脸看来。人堆里立刻鸦雀无声,人人弹目扬眉。
明前没有太吃惊,脸上带着委婉的笑,主动得走到益阳公主近前。仰起脸,侧过面庞,将面容完完全全得展示给公主看。嘴里笑着道:「公主殿下说笑了。我们一同北行渡过了最难忘的时光,公主怎么不记得我了呢。不过,三年时间也太漫长了,明前也差点忘了公主的音容相貌,难怪公主认不出我。公主再仔细瞧瞧,我也可以提醒点小事使您想起来。」
敢生硬得抢走了「公主和亲」的大功,还想不起「代她出嫁」的替身,这位公主好厚的脸皮啊!
益阳公主脸色骤变了。明前也挑着长眉盯着她。两个人距离极近。面面相峙,眼神冰冷得瞪视着对方,都给了对方极大的威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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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又温柔地笑了:「公主是贵人多忘事吧,明前可是无数次得回忆起了公主呢。这里面有太多太复杂的故事了。我们结伴北上,一起在落峡石的山谷营帐里接过京城来的圣旨;一起在甘陕省的鸿泸寺沐浴了佛光;甚至一起在北疆小城的偏院后门,下雨的夜晚里深情得倾谈……我们友谊深厚情意深远。明前对以往和公主一起经歷的事是歷歷在目,我可以一一说给公主听。使公主想起来。」
益阳公主有点啼笑皆非,又有点诧异了。她轻声嗤笑了:「你在威胁我吗?」她下意识得觉得她没有听明白董太后的御旨,她还敢胆大包天得威胁她,她不怕她们寻隙当众杖杀了她吗?
明前自然知道她今天坠到底儿了。这是场从头至尾编排好的大戏。董太后先是把她的身份给「模煳」了,益阳公主趁机鑑定她不是同行的范小姐。两个人一先一后得把她剷除了!她们在要她的命。这些后宫女人一见面就给了她个下马威。不,是要兵不见血得抹杀掉她。她如果后退一步就没有「以后」了。可是她素来是个遇难则强的女人,越遇到兇险越是斗志昂扬。
明前秀丽的面容含着微笑,声音却冷厉尖刻,一下子就撕破了彼此的面皮:「公主说的没错,我就是在威胁你!你如果再胡说八道,我就在这个御花园里大闹一场,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临阵逃亡的真相。反正太后和公主也不给我活路了,我又何必乖乖得送死呢。还不如豁出命得大闹一场,让大家都掉沟里。让全天下的诰命夫人们都知道你抢走我的功劳和逃跑的真相,让我也出口恶气。如果你们不想活了,大家就别活了!」她一改平常的温良随和的模样,变得兇狠强势寸步不让。
益阳公主也勃然大怒了,差点气得给对方嚣张的脸上一巴掌。她居然敢威胁她,可是她忍住了没发作。长公主和太子妃在御花园大打出手,揭发出北疆路上所有鸡零狗碎的破事,可是一等一的大丑闻!董太后再疼爱她也得收不住场大怒了。益阳公主强行得压住暴怒。
明前像是没看到她愠怒的脸,说完了威胁的话又露出了和睦的笑。她向着周围的命妇和远处的董、王太后含笑阖首,像是在与长久不见的公主温柔寒暄着,眼眉含笑,面容温婉。声音却冰寒透骨:「不过呢,人们都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我也不能对公主太无情了。公主即然认为自己是『为国牺牲』的有不世之功的护国公主,连皇上太子也承认了,又何必跟我这个身份未定的女人撕破脸呢?你做你的长公主,我做我的身份不明的丞相女,又何必撕破脸呢!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长公主的前途和性命比我范明前更贵重吧。请公主好好考虑。……哼,如果你还是认不出我,那么我也会认不出你,我们就去太后和皇后面前『打官司』吧。董太后很强势,杨皇后也不弱,咱们两人有了争端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公主是个聪明人,用不着急功近利得打击我,把您自己也连累了。」
她黑幽幽的眼眸盯着公主:「这一趟共同去北疆的同伴们还没有死绝呢。」还有见证人呢。比如,崔悯……
益阳公主身体一僵,两人瞪视着对方,在热闹盈天的御花园都沉默了。
她们两个人一起从京城出发到北疆。一路上都遭遇到了不同的风暴打击。相互算计、争抢、下过毒手、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事。她们的关系也很微妙,似敌似友又非敌非友。有时候还像姐妹似的有点理解同情,有时候也像仇人般的嫉恨陷害下杀手。半路上因为彼此的立场目的不同,分别奔向了不同的道路。一个在战火中经歷生死,一个在民间苟且偷生,原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了。谁想到最后结局时又在大明朝的权力富贵中心相逢了。还以这样一种奇特的姿态相遇了。
真有意思,真有趣,也真无耻,真无聊。
两个人冷冰冰得审视着对方,在花团锦簇的御花园里,心里权衡着对方的话语心思和底线,再决定着自己的行动。
半晌后,益阳公主长长得松了口气,僵硬的面部皮肉和绷紧的神情都缓和了,眼神也趋向柔和。她心动了,这世间真的即是真的,假的即是假的,她硬抢下了对方代嫁敌将的大功,自然不如对方有胆气。她很想在这个亮相的宴席上一鼓作气得击垮敌人,但还是不能在这个万众瞩目的场合跟范明前撕破脸皮大闹起来。董太后也不欲与杨皇后直接发生冲突。而且她说得对,北疆同行的伙伴们还没有死完呢。崔悯……,即使范明前让出了这个护国公主的大功,代宗和太子也不便揭发她。但崔悯呢?他可是从头到尾目睹了整件事。他是那么清高自傲出淤泥而不染……
以前朱益阳和明前都对崔悯这种极端的「自律律人到了苛酷」的品性,恨之入骨,唾骂不已!现在却意外得发现只有这个人能终结她们的争端了。一旦她们「分脏不均」翻了脸,崔悯会以他「追求真相公平」的高洁本性说话的。最后她们谁也别想掩盖掉一丝一毫的真相了。罢了,崔悯太「纯洁」了,两个「世俗小女人」都怕极了厌恶极了他这种「圣人品德」。
而且益阳和明前同行了一路,很了解这位表面贤淑文雅的丞相小姐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乡野小泼货!说得出做得出,装腔作势,唱念作打的功夫一点也不差。真逼急了她,她会豁出去把所有人都「拉下马」的。就会打破了所有人刻意营造出来的喜庆和谐的大场面。她会扒光了所有人的面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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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阳公主立时笑了。端庄艷丽的脸又装腔作势地瞅了明前一眼,伸手拉住她的手,高声娇笑道:「看我这记性。多看了几眼,又觉得是范小姐了。」
唿,诰命夫人们都松了一口气,心里直抱怨这公主说话跟大喘气似的,一惊一乍的吓死人了。
益阳公主笑盈盈得转身,对董、王两位太后和满园贵妇们娇声道:「母后,女儿的记性不太好,竟然迷迷煳煳得记不清楚范小姐的模样了。还是请母后们另想法子鑑别吧。」
远处的董太后一双狭长凤眼从她们身上一扫而过,嘴角微翘。益阳败了。她从未觉得益阳一句话就能打倒这位范瑛小姐了。她比起她来还是不够忍、准、狠啊。
明前心里冷笑了,復又长嘆了。都到了这种「合则两利、斗则两伤」的地步,她还在含煳其辞得下绊子呢。罢了,朱益阳也就这点心胸、品性和格调了。她忽然晕剎剎得想到,也许就是这种脾性使崔悯不喜吧。她能稍微真诚大度些,与她青梅竹马的崔悯和她的关系就不会止步于「兄妹情份」上。转念间明前又压下心事不多想了。人活一世,各人有各人的性情、活法、缘分和命运。都是自己「作」的。
益阳公主像个小女孩似的开心得扑回董太后身上,撒娇地说:「母后,崔悯什么时候回来?你不能狠心得把他丢在边疆啊。」
董、王太后都莞尔笑了:「不害羞的丫头。就知道你有小心思。他马上就要回京了,到时候让他拜见你。」
长公主娇羞得钻进董太后怀里扭着身子不依,董太后搂着她直笑。
一众命妇们又心有所悟了。原来已经选定了崔悯这位少年才俊做附马了。京城贵胄圈子早就知道益阳公主的一颗芳心都缠绕在了伍太监的干儿子身上。但公主要和亲,崔悯也倨傲得从未求亲,人们都以为这对少年男女各有所属。没想到,他们共同经歷了北疆之行,分别了三年时光,兜兜转转地转回来,还是那位如冰山般清高自傲的美少年娶了公主啊。这也算是大团圆结局吧。几位与益阳交好的官宦夫人和小姐们立刻围过去悄声恭喜她。
益阳公主笑靥如花,心满意足。她一扭脸又看到了明前。看到她面不改色像没有听到似的。公主微微着恼,又忽然醒悟了。现在范明前一心一意地要弄清身份,压住谣言,嫁给朱原显做皇后。自然已经看不上崔悯了。说不定还生怕跟崔悯扯上关系当不成皇后。真是个阴险奸诈用完就甩的势利女人!崔悯真傻,竟然被这个贱人玩弄感情又甩了。她明知道自己该庆幸明前和崔悯没关系,却又忍不住更恼怒了。女人对于男人和情敌,总是不忍心苛责男人,而会更痛恨「勾引」她男人的女人。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她有心给她添堵,微笑地走到她身旁,亲切得把手搭在明前肩上。端庄明丽的脸正对着她的脸,眼睛逼视着她的眼睛,巧笑嫣然着道:「好妹妹,你还没有恭喜我呢。」
明前不动声色得挣开她的手,从善如流地说:「恭喜公主殿下心愿达成。」
——恭喜你开战前夕逃走,平安地跑回老家,求了霸道的老人做主,无耻地顶替了他人的功劳,还逼着被抢走功劳的人低头恭喜你……名声、地位、能自主的婚事全到手了。你笑到了最后。
益阳公主明白她的不屑,更是惊怒。她强忍着羞辱愤恨,微笑着摇头:「还不够。还差一点。你如果再帮我一个忙,我就更感谢你了。两年前我从北疆回京,无意间发现了京城有一个商家女人在到处钻营打听前线的消息。大明朝与鞑靼国开战,京城里也混进了很多奸细。为了保卫京城,我命人通报了京城府衙抓住了她。审了两年,审出她就是鞑靼国派到京城刺探情报的女奸细。叫于秀姑。你好像也认识她吧,她以前是京城达官贵人圈子里的女教书先生,就是借着这种身份刺探情报的。我还怀疑她偷了京城二十多家富户的四百万两银子!所以,我正在搜集富户们的证词,证明她偷过主家的银两。」
益阳公主一双蛇蝎般的漆黑眼睛紧勾勾得盯着明前的脸,雪白的手又放在她肩上,大红色指甲像是刺入她的脖子,滴出了鲜血:「——名声、男人和金钱,我都要仰仗你这位好妹妹了。你是我的幸运之人,自从遇到了你我就否极泰来,一帆风顺。」
「我为国牺牲嫁给敌将,『护国公主』的名头是我的。董太后已经许给我了,你只能看着生气,因为你做过的事不能见光。从小爱慕的男人也是我的,我还得多谢你选了太子抛弃了崔悯,让我有机会安慰他嫁给他。至于钱么?我的嫁妆毁于战火,孤身回京后,皇兄驾崩太后也不能常贴补我,我以后很难过上富奢生活了。如果皇上太子加封了我做『护国公主』,肯定会在别的方面苛扣我,不会给我很多封赏和俸禄。这四百万两银子足够我舒舒服服得过一辈子了!钱在哪儿?快交出来!你拿出四百万两银子,我就放了于秀姑,不然我就让金陵府衙砍了你的女老师的头!」
明前赫然抬首,瞪着她大怒了。
第275章 凤景仪的希望
这一年京城的春天来得很晚,太阳像被寒冬冻住了,阳光也冷嗖嗖的。这一段时间京城发生了很多事,跟鞑靼国的战争结束了,却又翻起了一股飓风巨浪打得人们昏头转向了。十年前最有名的「范勉之女被劫持」的旧案子终于爆发了。又被人重新提起诉讼告上朝廷。还牵连到了太子朱原显的未婚妻的真假。全大明朝都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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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东面的富荣巷有座旧王府。这座陈旧偏僻的王府是二十年前四皇子朱堪直去北疆就藩前的老宅。奢华又陈旧的王府很阴暗庞大,似乎还带着一丝当年弱冠的梁王被皇上和贵胄圈子放逐走的凄凉景象。使后来的住客浮想联翩。现在这里又住进了一位身份不明的小姐。一位只有名字还不确定姓氏的少女——明前。她被皇上皇后安排在此居住。等候着这件大奇案平静下来。旧王府庭院森深,房舍肃静,服侍的侍卫女官们静静得守卫着这个女子。明前倒是衣着鲜丽,神情镇定,站在殿落外的长廊上欣赏着满园枝繁花茂的花树。她眺望着不甘寒冷还努力抽出新芽的花木,又修剪了几枝早开的迎春花。似乎不知道自己已成了搅动得京城局势大乱的大奇案当事人。没有一丝彷徨失措。
曲折的长廊尽头,走来了一位穿深蓝官服的官员。少女放下花剪转身看去。这几日,朝堂刑部和金陵府的很多官员们都来拜访(询问)了她,今日又换了位年青官员来「审问」她了。她刚要说话就惊讶得咦了声。
北疆两省的布政使司凤景仪笑盈盈得走过来,一幅悠闲自在的模样。他不像来审问当事人的,而像是来和好友相聚寒暄似的。深蓝色的锦缎官服,衬着年轻官员面如冠玉玉树临风。他一点没变,依然是眼神灵动,口齿伶俐,一张未语先笑的雪白面孔,一幅才子多情的风流模样。与明前四目相对时,雪白脸蛋上的笑容变成了苦笑,乌熘熘的黑眼睛充满了哀怨,满心的话差点要唿之欲出了。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为什么被欺骗轻视坑害的人总是我?我心里好难过……
明前淡然得看着他,没有被他生动活泼的表情打动,平静地问道:「恭喜凤大人升职进了内阁做了大学士。你来有什么事?如果凤大学士也是来问话的,就不必问了。我把十年前的细节对前面几位官员详细说过了,没有什么更多的话了。」
凤景仪一脸苦笑。她果然是范明前,没失忆,这天下只有她能像打发叫花子似的打发了他这位当朝大红人。他抿嘴一笑,难得老实得说:「我不是来询问你的。我以前在京城时,曾在董太后的碧云观假扮道士挂单,她老人家对我很好。所以我去求了董太后来看望故友。」
明前沉默了。她也想起三年前在京郊「碧云观」与张灵妙的初会。真是记忆犹在,晃如隔世啊。那时的她做梦也想不到以后的人生会这么的「浪澜壮阔」。她和他都变成了这样奇特的结局。
凤景仪微笑了,挥手命令侍卫女官们退下。他和明前肩并肩得坐在长廊木栏杆上,望着朦胧清冷的花园,就像在白雾皑皑的仙境。他轻声道:「放心吧,我不会说你不想听的话,也不是来探究往事的。如果你不想说话就听我说吧……我是来为一位故交好友寻找一条前进之路的。人们常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的好朋友也陷入了迷局中。我是来为她指点迷津的。我很奇怪,我这位天下最聪敏灵秀的好朋友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还看不透局势,还执着于一些东西不放手呢?她不是爱慕虚荣的女子,也不会迷恋权势地位。为什么?」
明前惊讶地望他一眼,没有说话。
凤景仪面容微整,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笑,眼神深沉,坦诚地说:「明前,你变了。现在的你不是原来的你。你以前不是个听天由命的人,为什么还没有主动出击呢?我以为你会坚持自己不是范瑛,是个普通乡女,继续扮演着失忆的乡女下去。那么,所有事就会轻易解决了。这是一条最干脆简单的解决办法。『让范瑛永远消失了』,这样会照顾到各方面立场,又能彻底得结束了这件真假相女的案子。你失踪两年就是打算这么干的吧?我以为你会继续走这条路。」
「你来说这些话,不怕董太后和太子发怒吗?」明前有点惊奇。
凤景仪摇头笑了:「不怕。我跟以前也有些改变了。我这几年一直很羡慕表哥与崔指挥使,想像他们一样做个光明磊落坦荡真诚的人。我想为朋友尽些力,我想关心保护你,我不怕天下人知道我的心。再说了我也是为了大明朝的江山社稷才来劝你的啊。」
明前欲言又止。
凤景仪苦笑了:「拜託,别再跟我说你是不是范瑛了。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什么真相,更不想上当了。我现在只想『快刀斩乱麻』,用个最简单的方法来解决这件事。」
「现在我来说一个方法。你如果向董太后坦承说自已就是大铜山的乡女假冒范瑛的,想认错退出这场案子。董太后会相信并且同意!内阁大臣们也会原谅你,太后和大臣们只要你退出就不会为难惩罚你。他们会宣布范瑛已死,替太子另选太子妃。他们绝不会让一位经歷坎坷、身份不明的传奇女子成为大明皇后的!他们认为未来的皇上应该娶一位京城清流世家的贵族小姐为皇后,才能更好的平衡各方面势力,也能拉拢了北疆来的皇帝与京城旧大臣之间的关系。这与国有利。」
「代宗也不会反对。他对你不感兴趣,皇上忌惮的是草原的蒙古游牧民族。他想加深与草原民族的关系,希望太子娶东察汗女做皇后,与蒙古诸部落永结友谊。所以他不会帮助太子娶范瑛,也不会阻止太后和朝廷逼走你,他只会『坐山观虎斗』。这件事只对太子和杨皇后有影响。表哥喜欢范瑛,但他身为一国太子,早就明白了他该遵守什么职责责任。杨皇后也会难过,但只要知道了你将来的日子过得好,也会慢慢开怀了。她是真心希望你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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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主动退出了,就是个皆大欢喜的场面!如果你不退出,坚持着自己是范瑛一定要嫁给太子的话。太后和宗室;朝廷的京城旧大臣;还有东察公主背后的东察汗国和打败的鞑靼国都会继续敌视着大明的新帝后和太子。你成了我们这只从北疆进京接替皇位的藩王们的软肋。太子即使强行对抗太后和京城大臣娶你,最后也会成为他未来皇帝之路上的一颗绊脚石。他做皇上会做得很艰难……」
「现在的局势是已经坠到底了!全大明都陷入了这个大漩涡。太子娶亲的事越演越烈,拐骗旧案也越翻越是错,各方面的利益越纠缠越死,将来能顺利得翻案重查判明谁是真相女的机率也越来越小,你和雨前都会得不偿失,说不定还会因为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所有人都得到了一个最了草敷衍的结果……」
「明前,这些道理你都懂。你聪明觉慧,政治眼光高明,心胸也宽广,你能看透这种局势。所以我想问你你究竟想怎么办?」白云遮住了阳光,凤景仪的身影面容有些阴沉,目光也有点迷茫,沙哑着嗓子说:「……你也清楚这案子过了十多年都没有解开。其中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光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被天下人知道了!我们不尽快解决它,谁知道还要拖多久死多少人。我现在就想彻底得解决它,而你就是解决它的关键。」
「这几日董太后已经全盘接过了旧案卷宗,接过了这事。也接见了自称是『范瑛』的小丫环雨前了。可想而知,雨前会为了自己如何千方百计得向太后进言,董太后又会如何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相信什么向宗室清流们说什么。好吧,这些还不是最不利的。最不利的是这宗奇案已经全国皆知了,比代宗进京登基,益阳重出宫廷更震撼喧闹……简直是个上下三千年都没有过的大热闹大奇案!整个大明朝和皇家都陷入了这件重案奇谭中……因此董太后和宗室更不可能让你挟带着风头嫁进皇家;清流大臣们都确信你就是乡女或劫匪女冒充的;益阳公主又贪墨你的功劳想让你永远闭嘴;王太后因朱元熹之事恨你入骨;还有个死死咬住你的身份,冤雠不共戴天的你死她才能活的雨前……这些骯脏东西都沉渣泛起了,都扬到了水面上。我们都迫切得需要早日判明真相,解决掉它!」
「——而『真相』这种东西,是最不可靠又是最可靠的,最重要的又最不重要的,最不尽人意又最符合常态的……明前你等不起,接不下,也承担不住它!」
凤景仪又嘲弄的一笑:「……还有那位万人瞩目的知道内情的原判案者锦衣卫指挥使崔悯。他是最高洁、自傲和公平的。人人都对他又恨又爱又无法忽视。他回京后,会站在哪边?又会说出什么话?他在这个无法解决的案子最后起什么作用有什么决定呢!他会帮助董太后和内阁打击你做皇后的美梦,还是会大公无私得帮助小梁王娶你做太子妃呢。这些……都……太噁心了!」
听到这里,明前的面容陡然又变了。她眼神深邃,嘴巴抿得紧紧的,下巴脸庞都绷得很僵硬。
「明前,你还要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这个人来判决吗?别忘了他上次保下雨前背叛了你。他为了所谓的『公平正义』已经伤害过最爱的女人。你还敢等着他回京的证词吗?你得主动出击才行。」凤景仪俯下脸,在清风徐徐的花园,面对面地看着她,眼睛盯着她的眼睛,轻声细语地说:「你的脱身之道,就是现在马上跟董太后坦白你是假冒的边疆乡女,不敢争太子妃的位置了。把这个案子永远丢掉!『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只有跳下悬崖才有活命,你敢跳下悬崖,我就能接住你!我不是崔悯,没有那么多正义公平的,我敢用性命来保证我与董太后有个默契就是她绝不会罚你杀你,她会让你当个名符其实的乡女,妥妥噹噹地了结这案子!之后,我这个北疆的功臣现在的内阁大学士才能光明正大的救出你带你走。带你走到天涯海角,直接娶你为妻。让这个该死的案子都通通见鬼去。让你远离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大谜局。我爱你!明前!你要相信我是来救你并想要娶你的!」
阴蒙蒙的天空笼罩着旧王府花园,映照着花木和楼阁都变得朦朦胧胧的。这种朦胧感把初春乍寒的花园蒙上了一层虚假的温暖感。使冷厉的冬天也变得温情多了。
明前久久得沉默着,静静地眺望着花园,像陷入了沉思。
说得对,这就是现在京城和大明的局势。凤景仪是有眼界、手段和远见的相才。他看透了全部事由,所以他出手了。只是这些话如果是在进京前说的,她恐怕会放在心中多加考量。在此刻说出来却令人困惑了。晚了?晚了吗!局势在迅速得转变着,每个人都遇到了不断变幻的前景。现在已经太晚了吗?!她的「认错退缩」能改变这条滚滚奔腾的洪流方向吗?明明没有错误却去承认错误的「认错退缩」能改变局势吗?会不会错上加错,被这道汹涌大洪流吹得粉身碎骨呢。
明前楞楞得望着面前苍凉朦胧的花园,觉得一切都深藏在那片灰雾后看不清楚了。……真相,未来,她的身份,她的信念,她也许有的情意,和这些赤/裸/裸得爱她的男人的心;还有这个变幻莫测的京城局势和各种逼到眼前的机会和陷阱……都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子,牢牢得罩着她,把她围困在其中!她很迷茫,该怎么做?也许如他所说的向董太后承认自己是假冒的,退一步海阔天空,才能赢得了一线生机。也许放弃了旧案身份才是大失策,各种更坏的结局都更深重得扑向了她,最后落得了最悲惨的结局。前方的道路上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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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凤景仪这个提议是否有用,单凭心证,她究竟是不是范勉之女范瑛?抢在崔悯回京前的千钧一髮之际,向董太后承认「我不是范瑛,我是假冒的乡女」吗?!连她自己都迷茫了……这句话藏在喉咙里为什么这么难出口?她望着花园的团团白雾,嘴唇微颤着,久久得说不出话。满腔都是一种憋闷郁结的感觉,憋得她都快窒息了。
她知道凤景仪是为她好的。他的提议不是最佳的却是最实际的。看似要她放弃了很多却得到了更多。她得到了性命与自由。她深知这个人世不是十全十美的,连贵为天子的皇上朱堪直、杨皇后和太子都各自有着无法摆脱的痛苦和枷锁,有很多痛苦得难寐的惨事。她一个双十年华的小女子又有什么想求全求备的喜庆结局呢。见好就收,抓住能拿到的牌,在混乱世道中抓住她最看重的「性命与自由」,就是最美好的结局了!这不就是她一向的信念吗,也是养母李氏教给她的人生经验了。她才不要像父亲范勉和崔悯那样,清高、自傲又高洁得坚守着某种信念,最后把自己弄得痛不欲生身首异处,死得那么悲壮活得那么惨痛……她本来就是个随机应变的机巧女子啊。她和凤景仪从某种方面来说是一类人。都是见机行事,心性豁达,执着时执着得欲生欲死,一旦放开又会异常得干脆坦荡。
所以凤景仪替董太后来提条件了。他们都命令她退出。但是明前凝神蹙眉,紧咬牙关,声音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她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心里充满了一片无言的悲凉。
……还是这般不情不愿啊。她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对自己这种别扭到死的执拗性子痛恨极了,被自己这种无聊得执着和偏执弄得泫然欲泣了。
她所苦苦追求的东西是什么呢!她所牵挂放不下的东西在哪里呢!支撑了她这两年、这十年的飘零中原、京城和北疆的勇气快崩溃了。
谁能告诉她该如何选择……谁能告诉她等待、执着得值得……
天空渐渐黑下来了,时光一点点地过去,她始终咬紧牙关沉默不语。
凤景仪看着她沉默的倔强模样,心里万分绞痛。他被她这种情绪感染着也变得痛苦和悲凉极了。是的,悲凉,他知道自己在做帮凶,逼着一个心地纯白的少女向世俗和权势低头。原来他也变成了这种最令人厌恶的人了。其实他的内心最欣赏她的就是她对一切抱以执着热忱和希望的勇气啊。他现在却在不知不觉得亲手去毁灭扼杀这种热忱和希望了。
人,总是会变成自己最厌恶最痛恨的模样吧……
他在这个寒风劲吹的阴天也忧郁极了。觉得自己又要面临失败了。这个少女外表柔弱得像空谷幽兰,内心却刚健得如青竹劲草。如劲草随着风雨千变万化,如韧竹在风暴过后再度不屈服得直起了腰。他觉得她像这满园的白雾。虚无缥缈,坚忍莫测,空灵优美,看不透摸不着。
凤景仪轻声嘆息着:「明前,我求董太后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再好好斟酌一下吧。人活在世上,向权势、贵人和天下低头认错并不是战败,只是一种生存方式。这件真假相女的案子也没有单纯的正义和邪恶,只是一种选择罢了。何不随波逐流呢?!明前,我爱你,我希望你这样做,这是对你最好的路了!你可以选择我的!我一直都在爱着你啊,明前。」
年轻的内阁大学士说完话垂下脸告辞了,带着董太后的暗令和他的深切心意走了。
更浓密的厚云笼罩住了整个宫殿花园和少女,直到湮没了她。
第276章 乱相
明前拒绝了凤景仪的提议,没有向董太后认错退出这场旧案。她始终咬紧牙关,拒绝说出自己是假冒范瑛和认错的话。她沉默又倔强,孤单得居住在旧梁王府,谁也不见谁也不多话,等待着朝廷翻案重查。她执拗、清高又自傲得等待着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结局。
消息立刻通过各种途径传回了相关人士们的耳朵中。人们对她任性得拒绝「认错退出」都很吃惊。京城里暗流翻涌,局势更混知了,像是给原来就点燃的大油锅又添了把火。
董太后如意料中的震怒了。她冷淡得训斥了内阁大学士凤景仪,命人用加急懿旨催促崔悯回京。不允许人们再拖延这个案子。无论能不能审出真相她都要以雷霆万钧之势解决了这事。这个姑娘太不知好歹进退了。把她的慈悲当软弱,敢拨她这位皇太后的面子。她要给她个永生难忘的万劫不復的教训。凤景仪苦笑地请罪,他厚着颜面使尽交情和手段,求董太后再给那个可怜女子一次活命的机会。太后却决绝得拒绝了。凤景仪满心怅然,觉得自己也许拖不回她或「胸有成竹」或「听天由命」得任由这件事发展下去的进程了……她真得是倔强得赌气还是绝望了?
王太后则含笑对他们说:「也许她真的相信自己是范丞相之女,才拒绝了董太后的好意吧。小姑娘总是心气太高,又年轻气盛,太相信自己总是正确正义的,在占尽上风时也不留退路,总想着去赌一把……所以她才不肯认错放弃争皇后位子吧。也只能由她了,人在一帆风顺时是不会理解我们爱护她的心的。」
益阳公主面容端庄,心里气得直冷笑,更痛恨这个手狠手辣无耻至极的范明前了。谁说她心地善良、爽朗直率得不适合后宫的。她这种豁出命也要争抢皇后之位的架势,简直是天生的蛇蝎女子啊。她知道女老师被她抓住后,看似很愤怒,却还是梗着脖子,死也不肯交出四百万两银子买老师的命。好一个口蜜腹剑、翻脸无情、要钱不要命的死女人!哪有一点仁义品德。崔悯和小梁王真是瞎了眼!竟然被她蒙蔽住了。莫非,这个范明前还想赌一把,想趁乱当上太子妃,再跟她翻脸扭转局势?益阳公主暗下决心,马上通知金陵府尹早点定下于秀姑的罪,把她处以极刑。看看范明前是不是看着于秀姑死也不交出银子,她要在她被董太后判明案子打败之前榨出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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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和杨皇后却又惊又喜,对明前的坚决不服输都很感动。太子立刻命人抢先去北疆通知崔悯回京,杨皇后也尽量得与董太后和内阁大臣们周旋。希望他们能多少改变些立场,不再纠结范瑛的身份拥护太子婚事。至于他们是如何通知崔悯如何与太后大臣们协商的,就不为外人所知了。不过臣民们都估计董太后和内阁不会轻易改变立场的。
另一个自称是「范瑛」的小丫环程雨前,也从攀附太子和东察公主转向投靠了京城旧大臣们。她抓紧时间,到处奔走,向京城里的各位名臣文人们哭诉着自己的不幸和委屈。也在好事的名臣文人们的支持下向刑部和三法司告御状,要求翻案重审。弄得刑部官员们大为恼怒。这案子早在十年前就审判清楚办成了铁案。现在居然又冒出了苦主要翻案重查,还牵扯到了未来的皇后之争。小小的刑部怎么敢得罪皇上、太子、董太后和内阁清流大臣们……真是个要人命的大案啊。更不巧的是,范家仅存的亲戚范勉的亡妻王玉贞夫人的妹妹王候爵夫人,在一年前患急病去世。范王两家的直系亲属全部死绝,连个出面认「人」辨「真假」的亲戚也没有,只把这案子变成了无头官司,把刑部官员变成了「制造冤假错案」「草菅人命」的昏官蠢吏了。简直气杀刑部了。
皇上朱堪直却没理会这件荒唐案子,也没有理会京城里的各衙门被迫翻案重查的动作。他全权把大奇案交给了董太后、内阁大臣和太子杨皇后这几派人自己处理了。要么他们真的找出证据重新判出真范瑛,要么这就是一场「混乱厮杀」的煳涂案,他可不看好能解决这件事。只是在背后悄悄得安慰着两位没嫁成太子,也捨不得回家的蒙古公主。让她们稍安勿躁,坚持等到最后。大火上的油锅要再添一把柴,才能把这锅油彻底烧爆了。池塘的水要搅得更混些,外人才有可能「混水摸鱼」了。
——万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第一缕春风吹拂到京城时,接到各方面人马多次催促的锦衣卫指挥使崔悯回京了。
第277章 御前会审(一)
崔悯回京了。
他是在正午时分进了京城的正春门的。带着五百位锦衣卫和少量的北方军护送队伍,风尘僕僕得回到了京城。在城郊二十里外,就被恭候在长亭外的内宫太监拦住领进了皇宫。
满京城的文武百官和平民们几乎是翘首以盼,盼望着他赶快进京了。人们对他都很好奇,听说这位少年高官在两国大战中立下了绝世大功,一箭射死鞑靼北院大王,又亲手救过太子的性命,成为了这场大战最声名鹊起的大英雄。代宗已决定为他的祖父冠军候崔盈平反,撤除掉先先皇颁布的崔盈通敌之罪和对清河崔氏的灭门惩罚。那么,这位二十余岁的锦衣卫指挥使就要恢復爵位,成为武勛之首的「冠军候」了!他也摆脱了旧帝的影响,变成了新帝的大红人了。
未来的少年侯爵骑着金马经过大街进宫时,百姓们纷纷驻足围观。人们大吃一惊,这位立下赫赫战功的「冠军候」,不是个凶顽粗蛮的悍将武夫,而是一个面白如玉娟秀文雅的书生。他眉眼秀丽,脸色白嫩得过份,纤瘦的身体披着厚厚的裘皮斗篷,骑在浅金的高头大马上,宛如一个赢弱娇柔的病弱美少年。这就是在战场上取得了赫赫威名的锦衣卫指挥使?
宦官们肃穆得领着锦衣卫指挥使穿过了禁城外城,进入了皇宫。引进了「大正殿」后的小春阳阁。
小春阳阁是禁城三大正殿后面的一个单独小楼。四面明窗,两层石楼雕阑玉砌,大堂也宽阔明亮。里面放置着数排博物架和书架,装满了各种名贵的笔墨纸砚书卷画轴等物,中央放置着几张黑铁木大书案和连排坐椅。这是间小御书房。这儿不是皇上召集内阁大臣们议事的正规御书房,也不是平日上朝面君的三大正殿。而是个不太正式的,只召见亲近人物处理私隐事务的小御书房。今日,皇上和太后等人便准备在这里召见回京的崔悯,共同审判处置了这件喧闹京城的大奇案。
安排在小御书房是有「讲究」的。这件「二女争范瑛」的案子已弄得全国皆知,还牵扯到了未来的大明皇后位子,简直成了一件上下三千年都难遇到的大八卦奇谭。朝野民间都喧响震天,压也压不下去。代宗、董太后等人很伤脑筋。他们在这件案子上各怀私心,但是还得顾及到皇家的面子。虽说大明皇家的面子早被被蒙古人抓去并烧死的元熹帝败光了,现在新帝又登基了,还要继续统治大明坐天下,也不能再放任流言不管了。所以,这个案子必须马上审问出个结果。贵人们要利用它,也要压制它,要快速有效得处理它,又要慎重得轻拿轻放,使他们牢牢得控制住案子和局势。
——正式也不正式,重要也不能翻天,这就是代宗和董太后给它的定性。
小御书房里,已经聚集满了人。所有相关的人士都到齐了,都眼巴巴得等待着崔悯。大体上分为四拨人马。
一拨人马是十余位大臣们。有七、八位是京城的旧清流和门阀大臣们,他们代表了身后数百名朱元熹时期的京城旧门阀党派们。有三四人是以凤景仪为首的北疆来的大臣。他们是新帝朱堪直的心腹。大臣们无意中站成两边,颇有几分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的意味。他们当中坐着皇上朱堪直和太子朱原显。小梁王盯着这些各站一势的大臣们也觉得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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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拨人是以两宫皇太后为首的后宫女人们。有益阳公主,几位重要的宗室王妃和诰命夫人。还有坐在稍右软座上的杨皇后。因为牵扯到了太子朱原显娶亲,后宫也有了名正言顺的参议权。
还有一拨人,就是主持翻案重查的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各位刑法大臣们。「刑部受天下刑名,督察院纠察,大理寺驳正」,这三个部门中刑部掌管着审判事宜;大理寺是慎刑机关,主要管理着对冤案错案的驳正平反;都察院不仅可以对审判部门进行监督,还拥有了「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权利。这「三法司」之间是职权分离、相互牵制的。谁知道素来独立自主的三法司却在这个十年前旧案上栽了个大跟头!不但没有审对案,也没有复查监督好,还让苦主把官司打到了皇上董太后那里。现在董太后要亲自审问这个案子做出裁决。这,简直是狠狠得扇了三法司一个大巴掌……三法司的几名都御史、纠察和侍郎们都脸色难看得望着现场。
最后一拨人就是案子的当事人和一些围观的闲杂人等了。明前和雨前,还有几位来帮忙参谋议案的京城最着名的文人墨客们,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东察公主们……
这四拨人马就形成了「御前会审」的阵营,好一个热闹非凡、沸反盈天的「四方会审」啊!所有人都静静得侍立在小书房里,外表端庄,心情雀跃,从心底里渴望着看场好戏。还有人忍不住得偷偷得窥探各位大人物的表情。
皇上神情威严,国字脸黝黑冷峻,对站在小书房中间相互抱怨的清流大臣和刑部官员的话似听非听,只是偶尔抬起眼看看人群后的东察公主。旁边落坐的太子小梁王那张英俊的面孔毫无表情,眼神冷冽如刀。谁不小心与他的目光相接,就会觉得如中刀般绞痛了。他冷酷得目光扫过了凤景仪,凤景仪向他递了个安慰的眼色。董太后娇小的身躯坐在御座上,娇躯笔直,面容端庄,凤眼微垂,稳稳噹噹得拿着茶盏,低头饮茶。右手上翘起的镶宝石的金指套像把刀子般的闪着寒光,倒映着太后变幻莫测的脸。王太后依旧低眉顺目沓着肩膀倚在御座上,和靠在椅背上的益阳公主低声谈笑。她们是最事不关已,神色最轻松的人。益阳公主向母亲微笑着,眼珠子却不安份得在檀木门和大琉璃窗户之间来回游走着,高耸髮髻上的凤钗尾珠也在不停颤动着,人们恍然醒悟了,原来公主也不镇定啊。杨皇后在女官的簇拥下坐在最中间主位上,很安详安定,偶尔安慰得望一眼人群后面的明前。人们顺着她的眼光看去,人群后面的小锦凳上坐着本案的两位当事人。明前小姐和雨前姑娘。明前如寻常般的眼观鼻,鼻观心,镇定如山得坐在那里听旨。雨前美艷过人的脸上激动得泛出红晕,大眼睛里放出了热切的光,紧盯着大门口。毫不掩饰自己期待崔悯回京的激动心情。剩下的命妇们都肃立在书阁内,形貌庄重,眼睛偷窥着左右,又不敢让太后皇后发觉厌恶了自己,一个个憋闷得很辛苦。大臣们各自围成了圈子闭目等待着。三法司官员们很厌恶得看看对面的清流大臣,又看看那两个祸胎「姐妹」,心里大唿倒霉。
人们各自精彩,人们喜忧参半,他们都对这件案子的重审等得不耐烦了,连皇上、太后等人都有点心在不焉了。最关键的原审案人崔悯总算是回京了,马上就要说出真相了!人们渐渐得开始紧张了,都觉得今天要么会真相大白,要么会煳涂依旧,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大闹剧。
门外厚厚的波斯地毯上响起了悉悉索索的衣物拖地声。太监女官打起锦帘,引着锦衣卫指挥使走进书阁。所有人都精神大震,眼睛发亮得盯着门口。
一位深蓝色官服的年青官员走进了门坎,走到御书房正中跪下,向皇上太后等人施礼。人们注目望去,忍不住暗嘆,果然是一位姿容出色,清高自傲的美少年啊。一眼望去他五官秀美,身材纤细飘逸,清雅洁净得如山中雪雪中梅。静蓝色的身影仿佛在繁花如锦的大堂里涌进了一道清泉。清洌、宁静、冰冷、寒气袭人,使人们为之窒息。太子朱原显已经是一位像美酒般醇厚浓烈的美男子了,他却如一枝绿茶,一捧白雪,平静而优雅,淡泊而高洁,压过了那抹浓墨重彩的艷丽。美少年飘飘然得走进来,身后仿若带着一股雾气,在花团锦簇墨池笔丘的书阁,在乌压压的五十多位华丽威仪的贵人们里,如同走入了一位不食人间烟火、出淤泥而不染的仙人了。使人们晃惚惚得如同做梦了。他的相貌身姿太文弱纤秀了,面孔却很凝重,眼神锐利凶顽,带着一股刀锋般的咄咄煞气。使人们勐然醒悟到,这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打赢过无数战争的铁血悍将。是武勛之首「冠军侯」。
崔悯恭敬得向皇上董太后等人施礼,声音很淡柔:「臣崔悯奉旨回京,见过皇上与董、王两位太后。」
皇上抬手示意免礼,董太后也淡淡得命他站起回话。他站起身。这时候站在旁边的益阳公主再也忍不住,面孔激动得涨红了,眼里噙着泪,跑过来一把抱着他哭了出来:「崔悯,你怎么这么瘦了……你生病了吗?你受伤了?」
明前隔着人群看到他,也眼光微凝,心微微悬起来。
第278章 御前会审(二)
公主忘形得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崔悯。人们略微吃惊,不过他们早知道了益阳公主对崔悯的心思,全天下人都知道公主痴情于崔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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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神色淡然,伸手将她推开扶正,轻声道:「公主站稳了。我没事,未生病也未受伤。」
益阳公主激动得哽咽着,女官忙上前把她扶到一边。其余众人望着崔悯的雪白得没一丝血色的脸,都有些醒悟了。他受伤了?难怪他接到皇上和董太后等人的连篇催他回京的旨意,还是拖延了大半个月才回到金陵城。原来不是耽误或生病了,是受了伤。
* * *
四方会审开始了。大堂里的各派人马都屏声敛息得看着他们。
因为是董太后主持的翻案重查,三法司的刑官们都靠边站了。由内阁大臣之首的张老丞相和董太后的太监总管庞七卫主持问话。张首辅还是那么得精神矍铄,老当益壮。歷经三朝江山也未倒下。他先简单扼要得把二女争夺范瑛身份之事陈述了一遍,最后说:「……目前京城有两位女子都自认是范勉之女范瑛,朝廷和三法司都很难立刻判断出真假。皇上和太后也很忧虑。崔悯,当年是你发现这案子并找到范瑛带回京城的,现在你当着皇上、太后和诸位大人的面,再详细交待一下你办案的经过。」
人们万众一心得看向了锦衣卫指挥使崔悯。包括了人群后的明前和雨前两人,都如「头悬利刃」得望着他。他会说什么呢,会承认自己判案错误,还是会坚持原先的判决呢?
崔悯平静得站在小御书房中央,面容镇定,身躯笔直,除了脸色有点苍白外毫无异状。他仰面望向众位贵人说道:「臣遵旨。这个案子是我在十年前发现并处置的。当年臣奉旨出京办差,在北方抓获了一名抢劫客商的劫匪程大贵,之后发现他有罪行未报,就带着他回到他的老家河南省陇西府小陇县。在大青山山沟里找到了程大贵的老家和妻女。于是这案子就从杀人越货的案子转向了『拐骗幼/女』之案。经过审问,程大贵供出了六年前曾与同伙在金陵城外劫走了官员之女,中途不敢转卖,带回了老家交给妻子抚养。他和妻子李氏有一女,但是程家从外地搬到小陇县后就变成了两女。也就是如他所供,这两个女孩中有一个是被他抢劫来的范勉之女。他最后准备招供两个女孩谁是范瑛时,臣命人把他从室内抬到室外,与在室内的妻子李氏分开问话。」
他面孔冷静,眼神凝重,说话用词精准,述说往事时清晰简练。一席话就使满书房的人们,立刻回到了十六年前的豫北小乡村。荒山,野村,土屋,蜂拥而至的锦衣卫,垂死的劫匪,泼辣的妇人和两个十岁小女孩……人们听得津津有味。人群后的明前和雨前也重新听到了十年前的往事,心情都有些悸动。
「当时,程大贵被带出房间时就死了。谁是官员之女的内情也只剩下了他的妻子李氏知晓。臣不得已只好把李氏当做突破口了。臣没有说出程大贵已死,当着李氏的面把程抬到院外。威吓李氏说,我要分开问话,如果她和程大贵分开交待的话有一句对不上,就要加重处罚他们夫妻。李氏信以为真立刻招认了。」
「头一轮,她招供说年龄稍大的大女儿程明前为范瑛,二女儿程雨前是程家自已的女儿。二轮,她在听到二女儿哭喊着父亲已死的前提下,立刻翻供宣称二女儿是范瑛,大女儿是自已的闺女。臣自然不信,更是加紧审问要动大刑,李氏便又三度翻供。第三轮招供说大女儿是范瑛,二女儿是自家闺女。她在重刑逼供和无法自圆其说的困境中,不得已得承认了自己在第二回招供时说了谎,并认定了大女儿是范瑛。而后她签字画押再无更改。这就是李氏指认哪个女儿是范瑛的过程。这也是微臣在豫北发现了『程大贵劫持官宦之女范瑛』的整个经过。当时两个小女孩只有十岁,其中一人更在四岁多时被拐的,年龄太小未曾开蒙,记不住事。她们无法证明些什么。我仅能相信的就是李氏的证词。接下来我命令她签字画押,连夜上报给了当地官府和京城。」
他这一席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人们听得紧张万分。有些大臣命妇们甚至浑身发麻心头悸动。这件事说起来很轻松,但是其中的办案过程,心机较量,证词反覆更改,紧抓住一个个机会追查实情的过程,都是震撼人心。人们光想想就知道里面多么曲折惊险了。
「之后,微臣就把李氏和程家二女都带回了京城,希望当时时任内阁大学士的范勉和家人确认一下,再做结案。」
旁边的刑部官员立刻战战兢兢地接话了:「是,是!后来回到京城后,范勉范丞相和王候爵夫人都亲自见过女孩本人,认定了大女儿明前就是『范瑛』!他们说范瑛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体肤标记,但也很满意得认定了明前姑娘就是四岁时被抢走的范瑛了。认完人,他们就在刑部本案案卷后写了证词留下签名。这案子因为劫匪程大贵服法已死,事主也认回了亲生女儿,又愿意不追究李氏和二女儿的罪,就顺利得封卷结案了。本案从头到尾都不关我刑部的事啊!」刑部官员说到最后,忍不住喊了一声冤。只恨不得把这事的起因结果都推到崔悯和范勉身上。皇上和太子都不悦得瞪他一眼。
张首辅和庞总管犀利的目光盯着崔悯,不约而同得追问:「那后来又如何了?怎么变成了这样子?」
刑官也无奈地看向崔悯。
崔悯的面容恭谨得朝向地毯,眼神微垂,不看任何人,简洁地答道:「后来便是八年未见了。我与这案子的当事人再见时,是臣奉旨护卫益阳公主去北疆礼佛的时候。那时候,『范瑛』明前小姐和雨前姑娘也一同借车队同行去北疆。臣才与两位当事人见面。雨前姑娘找到微臣,对我说当年小陇县审理案件时判错了案,认错了人,她才是真范瑛。要求微臣翻案重审。臣很惊讶,为慎重起见就同意了雨前姑娘的提议,私下里翻案重查,寻找当年审案的错处和新的疑点证据。我在北行途中也尽力得去寻找证据了。设计李氏诈她的实话;追查别的证人;在结案前保护明前和雨前姑娘的安全……但唯一的当事人李氏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大女儿是范瑛』的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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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和雨前两人听到了他提起北行路上的事,心中都砰砰狂跳。一时间都觉得满心的感慨和话语涌到了喉咙想大声说出来。雨前的脸因为愤慨涨得通红,她真想冲到前方为自己大声辩护,却被小御书房的肃穆气氛所威慑,又看到旁边淡然平静的明前,也强行忍住了冲动继续听审。
「后来呢?」张首辅忍不住追问。
「臣一直在寻找线索,也有了一些进展。微臣在北疆遇到了另一位疑似与程大贵一起做下大案的嫌犯萧五。臣想尽力抓住萧五,但对方投奔了鞑靼国,成为鞑靼国最有权势的南院大王万夫长,麾下有十万精兵,性子粗豪狡诈,敢突袭虎敕关攻击先皇车队。先皇和兵部尚书等人也败于其手。我也落了下风抓不住他。因此臣答应雨前姑娘的翻案重查,也拖了下来没有进展。」
这就是过程。所有人心里惦量着,清流大臣又替人们问出了心里话:「崔悯。你答应替雨前翻案,是不是也觉得当年审案太莽撞,出了什么差错?你做为本案原审官员,你觉得此案有差错吗?」
人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斜睨着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冠军侯」。
崔悯眼神幽邃,神情静谧,语气深长地答:「微臣在努力查案,以尽当年奉旨办差的『长侍』职责。我在豫北陇西府大龙湾查的案,所做的每一个步骤都是以当时处境为准而必须要走的步骤。事后也常深思,虽不敢说步步慎重全无差错,但是也是出差错最少的一种走法了。我不是嫌犯李氏,不能确定她有没有说实话。也许,李氏的说法为真。当时她先招供再翻口供,被用刑后又復翻回第一回口供。比较符合想救丈夫、失去希望后、便想救亲生女儿的心态。也许她的话是假。那么就是她和她丈夫心思深沉未雨绸缪,早在离家前两人便约定好了,如果事情败露后的託词和应对之策。他们夫妻二人肯定是早早约好了暗号准备抵赖脱罪了。只是被我这个意外出现的人给截断了。这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微臣以为,在当时情况下,我只能步步为营得审案审到了这个地步。臣不是神仙,不知道身前身后事。如果此案再重来一遍,恐怕我还会如当初似的,一步步地走进了这个模稜两可的死胡同。得到这样一个莫可名状的结局。」
唿,人们长长地出了口气,皇上和太后等人也都放松了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齐齐沉默了。剩下的大臣们忍不住交头接耳得议论起来。有人微微点头贊同着他的话。
——人非圣贤,只能步步为营得向前走,不可能提早知道敌人的暗号做准备……崔悯做的很完美无疵了!
庞太监总管继续冷冰冰得替董太后追问:「那现在呢,崔指挥使。你认为这件事怎么处置?你认为她们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崔悯笑了。
第279章 御前会审(三)
他的面孔苍白如雪,眉目如墨染,脸上浮现出浅淡的笑意,扫视着大堂众人平静地说道:「我仅仅是个发现劫案的官员,从头到尾有幸参与了本案。最终凭着少量的人证证明其中一人是范勉之女。最后还被另一当事人推翻结论。此案没有出现新证据前,我也不能判定谁是真假。」
人们又轻微得吁了口气,心下暗暗点头。这才是主审人该说的话做的事。没有新证据就不能说出谁为真假。崔悯严谨严格得遵守了审官的职责。他没有说任何逾越的话,做任何莽撞的事。此人还值得信任。人们放下了心头大石又復茫然了。
这案子由崔悯和刑部官员共同陈述了一遍。人们才发现居然无懈可击。在场的人,有皇上、太后、内阁大臣,三法司的官员们。这间御书房聚集了大明最顶尖的聪明智慧的人,他们听完后也觉得毫无头绪。崔悯把案子办得过程严密,时机紧凑,步步都很严谨无误。却在最后一个关口,像老天爷开了个玩笑似的,一下子截断了线头扭转了方向,最终形成了一个大乱麻团。到了十年后也没有出现能使案子侦破的机会。
有才思敏捷的大臣又询问了几点小疑虑,崔悯和刑部官员一一回答了。之后全场沉默。
这案子不好破了!现场有些冷场。人们都有些失望。原本想着「万事总有破绽」能破解的,盼着自己一出手就解了大奇案,出尽风头。现在听了崔悯述话才发现这是个无从下手的局面。有聪明的人已经明白很难在案子本身找到线索破案了。本朝第一大奇案岂是轻易被人解开的?
董太后笑了。她是本朝最有名的聪慧伶俐女子,岂能被这个死结挡住。既然走进了死胡同就另闢蹊径吧。她招唤老太监总管:「庞七卫,让那位自称是范瑛的小姑娘,上前说话。问她能拿出证据吗?」
大臣们都暗暗点头。
人群后的程雨前心里大喜,她早就等着这个说话机会了。她立刻整理下衣裙毕恭毕敬得走到了御书房中间,跪下向皇上董太后磕头:「多谢皇上太后给民女辩解的机会,民女有证据。」
庞总管道:「只说有用的。别耽误了皇上、太后和贵人们的时间。」
「是!」雨前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刚才崔悯那言词精练的态度从何而来了。这里是全大明的权力中心,人也都是全大明最位高权重,能翻云覆雨颠倒干坤的人。她收起了故作的可怜慌乱之色,换成了端庄恭谨的神态。她本身姿色出众,现在特别郑重的模样更是博取了人们的好感。满堂人聚精会神得听着她的话:「民女自认为是范瑛,是有很多原因的。十年前,我和养姐明前一起经歷了崔大人审案。也明白了崔大人尽了全力,是这件案子缺乏证据,只能相信李氏的证词。使大人们很难确定谁是真范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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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认为自己才是真范瑛。原因有三。一是我从小到大相貌就与众不同。小时候跟家人住在大青山大龙湾时,村民们就说我与母亲、父亲的长相不像,成年后的身材样貌更偏向南方女人。请大人们验看。十岁后回到京城丞相府,范丞相对我也很好,相府嬷嬷们不让我学习书画规矩,专学女红,是范大人坚持着让我学习书画规矩。他还说过,看到我的模样就觉得亲切,看到我想学书画规矩就觉得心软,还亲自来教我。一点也不忌讳我是劫匪之女。他总是下意识得来照顾我,对我的关心早超出了寻常主人对丫环的程度。这就是完全发自内心的血缘关系!才使他身不由已得关心爱护一个劫匪女。只可惜我那时年龄太小,见识也少,从不敢去质疑小姐是假的自己是真的。如果他老人家还活着,我一定会恳求太后和皇上答应我要跟父亲『滴血认亲』!这样就能轻松得证明我们是亲生父女了。」
御书房鸦雀无声,诸多男性大臣们都眼含同情得看向绝色美人,王妃命妇们面色有点莫测得盯着她。
「二是我的『母亲』李氏对我和养姐的态度很不同。我不是说养娘对我不好。母亲对我很好,虽然脾气暴躁了些,我知道她在山村里独自带着两个女儿生活很不易,也能体谅她。后来我们到了京城范府她也对我很好。只是我后来年龄渐长,心里越加怀疑,在北行路上请求崔大人重查此案。崔悯就设计让李氏在梦中到了阴曹地狱,想逼她说实话。李氏中计后受了很大的刺激,精神恍惚,还生了场重病。是明前在路途上求了位老名医开方子才治好了她。我就更加怀疑了。如果养娘心里没有鬼,又何必害怕阴曹地府生了重病呢。所以坚持着继续查案。最后在北疆,范侍卫不小心得推搡母亲致死。我难过得好几天睡不成觉,只盼得跟着母亲一块死了才好。我总是记得母亲临死前看着我的眼神,眼里承满了心疼和愧疚,她拉着我的手久久地说不出话。我不知道她想说些什么,只知道她带着秘密去了另一个世界。她到死也没有说。」雨前哽咽起来。如果不是在皇上太后面前不敢失态,她早就大哭了。人们看着她心情复杂。明前在人群后也望着她,觉得两眼发赤内心酸楚极了。
雨前吸了口气道:「就是她的死,才让我发现她对我和明前的态度不同。也更认为明前是养娘的亲女儿了。因为只有一个女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才会被梦境吓病,才会被人撞死也不改供词!诸位大人都是高官贵人明理多能,都应该知道一个着名案子吧。说的是『两妇争一子,官判她们互相拉扯,先抢到的手才是真母亲。二妇用力拉子,最后有一妇人不忍心孩子的哭喊,先撒了手。另一妇抢到了孩子。官员却判定了她是真正的母亲。』那么这件事也是如此。李氏在日常生活的话无关紧要,她在最危险的临死前也不改口。就证明了她所保护的对象才是她的真正孩子啊。为了亲骨肉她才会临死也不改言证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临死前我在她身边,她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善言。如果我是她的真正孩子,她怎么会不对我说一句善言一句交待呢?这就证明了,我是个她为了保护亲生孩子而牺牲掉的别人家孩子。所以她才不改口啊。这是个最浅显易懂的道理啊。诸位大人,大家为什么想不透想不明白呢。我是上辈子做错了什么事要遇到这种可怕的事!」
雨前说得激动,差点哭了出来。她及时得停下来,用力得喘几口气,平復下心情,压下了满腔的愤激。继续说道:「我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我知道人人都有私心,人心都是脆弱的,是趋利避害的。大家都爱自己的孩子。她到临死前都坚持着明前是范瑛,是为了让自己的真正孩子过上有地位又富贵的丞相小姐生活。将来可以做藩王妃,做皇后。我理解她为人母亲的一片舔犊之心。我也不会因此仇视她的,更不会仇视养姐,存心争抢不是自己的东西。我只是千真万确得认为自己是范瑛,只想得回自己真正的身份!请皇上和两位太后明鑑。」
此时,雨前知道自己是第一次在这种大明朝廷的权力中心说话了,也恐怕是最后一次在皇上董太后等大人物面前为自己辩护了。在这场「真假相女」的最后交锋里,她一改常态,压制住脾气,说话慎重,话语也厚道,对满场贵人有理有节得述说着,极力证明自己是个讲道理懂分寸遵重大明帝后的权威的名门淑女,把人们往常对她的种种爱慕虚荣、背信弃义、撒泼打滚的恶感努力减轻了。
雨前狠狠吸口气,仰起绝美的面容,坚定地说道:「除了以上两点,我还有一个更有利的证据。虽然它有点虚幻,不是实打实的证据。我也不打算再隐瞒了,我要说出来请诸位大人判断下。第三个证据就是『我从小到现在都很怕水』。请皇上太后和诸位大人明查,我从小时候的大龙湾到京城丞相府,再随小姐去北疆。这一生都不敢接近水塘大江大河,包括北行路上的小姐落水,大泰岭的泥石流,和一路上的渡江渡河……大家都知道过我怕水!而且是从小一直怕水,好像我小时候受过水祸似的,看到水就害怕,对大江大河和湖泊都有种恐惧感。我和养姐都在大青山的龙湾河旁长大,按道理不应该怕水,明前就很善于游水,我却从来不到水边玩也不会游水。」
她抬起妩媚的脸看向皇上、太子和杨皇后,苦涩地说:「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后来我年龄越长,心里更怀疑,就拼命得回忆着幼年的事,却什么也回想不出。唯一能回忆到的就是非常讨厌水。我后来猜想可能在不记事的童年发生过什么关于水的大祸事,使我的内心深处很抗拒水。后来我千里迢迢得来到北疆,见到了杨皇后。隐隐约约得听说了皇后身体不好,我们在西京进出城时都绕开了城外的大河。我就下意识得觉得她也不喜爱水,我就更害怕了!我不知道该想什么做什么,生怕自己想多了做多了,给自己再带来更大的麻烦。太子和皇后本来就不喜欢我,更喜欢养姐,我怕太子和皇后他们会更加讨厌我……我心里好难过,本来打算死也不说出这种怀疑的。但到了今天,如果我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所以就忍住恐惧和失礼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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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话出,像无声处的惊雷,震盪得全场人都呆了。小御书房中的皇帝、太子和杨皇后等人面色大变。明前也惊讶得看过去,如突遭大雪似的连打寒噤。杨皇后的身体如何受伤瘫痪,与十六年前小儿子的未婚妻有关。这是个从未公开的绝密消息。在北疆仅有藩王家的至亲和心腹属下才知道。朱堪直是悲痛绝伦,杨妃是心疼着不懂事的义妹遗孤,朱原显是痛苦自责,最终藩王严禁任何人再提起此事。这件事成了北疆的大忌讳。对外只说杨王妃因病瘫痪了。后来明前与小梁王退婚时被朱原显告之,也把这个秘密深藏心里从未说出去。今天,雨前却当众说出了「她幼年怕水」的隐秘,直指向杨皇后的瘫痪之事。令所有人震惊极了。皇上变脸,杨皇后大感吃惊,惊疑得隔空看一眼明前。太子朱原显则是惊骇至极得睁大眼睛,直直得看向程雨前。仿佛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看清了她的长像似的。
周围人不明所以,但都是老谋深算的人物,脸上不动声色,心底急速着揣摩盘算着。董太后面容凝重,秀眉紧锁。娇嫩的脸上眼角嘴角都现出了深深的皱纹,直到这时她才显出了一张歷经风霜,心如铁石的铁腕女人该有的面容。王太后益阳公主等人也目乱精迷得望着雨前。崔悯眼光急闪,死死得盯着场中。
这场「大会审」到现在才有了点进展!人们均是心情振奋。
雨前紧张地看着众人表情,心头勐然一松。她知道自己说对了话押对了注。心神大定!此一时,彼一时,这时候的她已经不是北行路上那个孤苦无依的被公主高官们蔑视、驱使、戏弄的小丫环了。她现在经歷了很多艰难险阻,凭着自己的努力终于站在了大明皇朝当权者的面前!就等着这一战揭开谜底了。她明白自己与养姐没有了一丝共存的机会,只有「当」上范瑛,她才有活命。明前「当」上范瑛后,会毫不留情得杀了她为李氏报仇的。她陷害过她很多次,明前都大度得不在意,只在她无意间推倒她们的母亲后,她和她就只有一个人才能活下去了!
——这是一场死战,胜利者才能活下去。
雨前镇定地又跪下去重重磕头:「民女知道这个证据很缥缈,但为了认回亡父亡母也只能说出来了。我也知道质疑主人家小姐是最大逆不道的罪。是违背『孝道义礼』的规矩的。我在请崔大人翻案重查时就说过『如果真相是我不是范瑛,我就以死向范小姐谢罪!如果我是范瑛,我也绝不会让养姐去死的。』她在幼年照顾我,从没有掺和进程大贵和李氏的犯罪,她还在案发时好心得救下了养娘和我的命……她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呢!如果我是范瑛,我会宽恕了这个劫匪女的命。我追索得仅仅是一个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的心愿。我想告慰我亡父亡母的在天之灵,我才是他们的女儿。我相信他们也会希望自己的真正女儿得回身份,传续范家香火的。」
「请皇上、皇后、太子和两宫太后为我做主,重新断案。贵人们身俱慧眼自然能明辨真假。无论怎么处置民女都心服口服!我记得明前也说过『真的即是真的,假的也是假的,她也想要追最公平的真相』。我们的想法一致,我雨前也只想追求一个公平与真相。」
一番话说完,人人侧目,大堂上寂静无声。
人们的目光又移向了人群后的明前。董太后已询问过雨前,那么这位坐实了十多年「范瑛」名字的明前小姐又有什么说的呢?
第280章 御前会审(四)
明前平静地看着场中,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神越发得幽黑深沉了。这场「四堂会审」已到了最险恶的地步,是真的一刀一枪来厮杀的,不是现在退缩就能解决问题的。她随着太监总管的招唿走到了御书房中央。
皇上、太后和大臣们都有点神情复杂得看着她,这是一种看向失败者的眼光。
明前向众人施礼,而后恭身站起。沉吟了下才口气轻柔地道:「臣女不知道如何解答这件事。崔大人和刑部的大人已经说过了案子经过,过程就像他们所说的。臣女没有什么要补允的东西。」
御书房一片沉默。太监总管诡谲地道:「那么你自认是范丞相之女吗?有证据的就快些拿出来。一会儿,皇上和太后就要根据你们说的裁决了。」
明前沉默了下,面孔垂下,眼睛看着暗红色的花团锦簇的织锦地毯,轻声细语道:「我自然是范勉之女范瑛。我没有什么新证据,也完全想不起四岁前发生的事。但是我相信养娘李氏的话,她说过『明前是范勉的女儿』。我相信我的养娘没有说谎,她对我说的话全是真的肺腑之言。养妹雨前说的我也不想辩驳了。我也很早对她说过,如果她心存怀疑,要翻案重查个真相,那么我会同意翻案重查,给她一个结果。使她得到公平公正。」
她缓缓地仰起头,清冷的目光慢慢滑过了满目雕樑画栋的锦绣御书房,和周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的贵人们。少女脸色淡雅,口气平和,淡泊地道:「我和雨前是养姐妹。我们俩也都想求个案子真相。我借用着雨前说过的话,来回答皇上太后们。」
「雨前说过,『我们姐妹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爱我,我也很爱她。我们从小到大就是亲姐妹。她每次都谦让我让我吃大个儿的山果子,让我先挑娘做好的新衣服。我也在娘每次发火时都想法子哄娘开心,让她别去责备打骂姐姐。我们在最困苦的小山村生活时成了最好的姐妹。』『……可是这份姐妹深情在十岁那年改变了。之前的生活像白昼,之后是黑夜。一夜之间所有的规则全部颠倒了。他们说我是劫匪之女,说姐姐是丞相之女。说我欠下了养姐一辈子恩情,让我知恩图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明明是从小吃同样的吃食,穿同样的衣服长大的,为什么会突然身份不同了?而且她为什么是丞相小姐,我是劫匪之女。我明明发现这案子有疑点,他们也站在养姐那边打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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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过是想求个真相。养娘李氏却宁死也不改口,萧五是宁愿逃走也不跟我说。他们都隐藏着真相。明前她人很好,又聪明又善良,很多人喜欢她。所以她就该天生是范瑛吗?我人是很坏,又任性又贪心,大家都不喜欢我,所以我就该天生是劫匪女吗?我就活该在这个案子里得不到应有的公平?养姐在这件事对我可曾有一分的公平吗?我死也不服!』」
明前高高地抬起脸,昂头挺胸地望着众人,神情沉静得如一潭静水,黑眼睛却锐利深沉得像出鞘的刀刃,扫视过人们,人们的心微起寒意。她的脸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我认为她说的对。这样对她确实不公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不能因为李氏的一句话就完全得扭转了我们的人生。也不能她有疑点而不去追查,我认为她怀疑的有道理。」
「所以我对她说,如果她口口声声地要求『真相和公平』,我就给她真相和公平!她把她做过的错事都放在『身份不公』上,认为被人歪曲了身份才迫使她做坏事。那么我就给她时间去查明真相,看她得到了所谓的真相公平后,还会不会有理由做恶事?真相大白后又如何。她是范瑛,我就让给她这个范相女身份。她不是,我就理直气壮得坐实了这身份,我还要再追究她所犯过的罪,让她接受惩罚。我一点也不害怕这个翻案重查的结局,因为我从头至尾都坚信着养娘对我说的『明前才是范瑛』。所以我不怕,我比她更有信心,我也认为老天爷不会让我输给一个推倒母亲也要去追问身份,以别人的鲜血荡平前路的冷酷女人。」
「她说过她要看到真相再死,不然死也不服。」明前轻蔑地一笑,看着旁边的绝美少女道:「那么就让她得到真相吧。看看她会不会如愿以偿得做上『范瑛』,看她能不能坐牢靠?也别说什么是范瑛就饶恕我,我与她仇怨不共戴天。我宁愿去做李氏和劫匪的女儿。父亲是劫匪,家眷子女最重的牵连罪是流放三千里,我程明前愿意认父认罪服法流放到天边儿。也比身为丞相小姐却阴损无耻得做尽了卑鄙事的她,更光明自在些。」
大臣和命妇们貌似镇定地看着她,心底微微震动,慢慢得咀嚼着她的话。
明前眼光淡然,面孔也淡然,语气也淡然,全身都是淡淡的。人们从她身上看不出什么强烈深刻的东西,也没有太过强烈的情绪,如激动、愤懑和爱恨哀怨……只是清冷无比地道:「崔悯说过,真相即是公平。不管这真相是多么伤人,多么的不近人意,也是最公平的。」
她转过身,面对着崔悯,深沉得对他说:「你说的对。我很钦佩你,崔大人。你说过你想要追求一个真相。把那些违背法规的驻虫们一网打尽,把那些威胁朝廷国家的国贼巨贪们都千刀万剐。这才是你的职责所在,人生目的。无论大案小案,你都要追求真相。真的就是真,假的就是假。不问好坏只问真相,这才是衙门和刑官追求的终极,这才是世上公平的基础。你说的对。你就是以这种信念在这个冰冷世界上独自坚守前行的。我会永远记得它。我也希望你能永远得去追求一个就事论事、不问好坏的真相!因为这的确是最公平的。除此之处的东西都不是最公平的。」
「通过你的审案经过,我知道了这种真相和公平的重要性。这个『公平』是我们每个人不会因出身、贫富、家世等东西而发生差异的重要宝物。不论谁犯了罪,就必须要惩罚。无论他是杀人抢劫还是叛国贪污,都要付出代价。需要衙门和法司去追查、审判、处罚。查明了真相才能公平的审判,才能还人们个公道。这个世上连皇上也不能随意得偏袒一方,这才是人世间仅有的正义良心。人间所有的公正良善都建立在『真相呈现』的基础上。没有了真相,世上就只剩下了假公与伪善。」
她平静得转过眼光,眼望前方,悠然又深刻地说:「——真相和公平。是多么的感人动人啊。这就是我们追求的终点。我也很喜欢这两个词,从小到大都喜欢这种光明磊落、仁义道德、正义公平的东西。可是,」她的神情有些落寞悲哀:「这世上还有一种结果叫做『无常』。还有一种东西叫做『无解』的。自古万事都是不完美的。」
「这世上有很多事是没有『解答』的,没有『真相』的!因种种的阴差阳错它们没有「真相』。但人们还得需要公平。怎么办?就比如这件案子。如果不能破案,找不到真相,我们也必须要个结果实现正义了。那么这个正义就要靠皇上、太后和内阁大臣们去斟酌裁决并实现了。」
「我们现在就遇到这种事了。这件劫持官员之女的案子的当事人已不在,证物也消失在十六年前,三位同案者要么死亡要么逃亡敌国,无法讲明真相。被劫持人也因为自身年幼忘记了过往不能做证。人证和物证俱已消亡,这就是个无头案。」明前盈盈得转身,大大方方地看向雨前,眼眸如剑,承满了怜悯看着养妹:「你明白吗?雨前,这案子是註定难有结局的。也许因慎重,也许因为各方利益牵制,也许因为别的原因,实际上已经不可能找出真相了。即使你今日提出了新线索,也缺乏最有力的检验标准,来证明出结果。所以它没用了。案子还是无解的。我们面对的就是这种局面。」
「所以,你苦苦追求的身份,我苦苦追求的谜底,我们俩都追求的真相,会因为没有证据或者无法验证,都不可能有答案了!这个案子的『公平公正正义』已经不可能用『真相』来实现了,它的公平只能通过大明的皇帝、太后和内阁大臣们的仁慈和判断力来实现了。你明白吗?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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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前的神色大变,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煞白浑身微颤。
明前冷冰冰地向妹妹一笑:「这案子的最终结果就是没有新的能被证实的证据,只能由皇上和太后们斟酌着判决了。从而最大限度得维护必须办案的权威和。好在,在真相无法查明的情况下,大家会更注意审判的过程是否实现了公平,皇上和太后们也会更慎重更慈悲更公正的来判案子。」
「我们面对着就是这样一个局面。不,应该说我们面对着的是十六年前就已经註定好的结局了!崔悯说的好,人人都不是神仙,看不透前后事,也无法扭转干坤。这案子过了十六年你我也依然不能扭转干坤。」
明前脸上现出了似喜似悲的神情,对妹妹温柔地笑了:「你满意了吗?雨前,最盼着真相和公平的我们俩都得不到结局了。这样下去你的身份又有什么确定性呢?你的追索又有什么意义呢?你推倒母亲连累死范管事又有什么用呢?雨前,你想过这样的结局吗?这才是我们俩的大结局呢。这也是我明知道的也必须跟你继续争下去的结局!你永远慢了一步,你追不上这结局。我也慢了一步,我也追不上这结局。你还不明白,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这才是最悲惨的结局呢!
明前不再理她,转回身望向众人,平静又带歉意的微笑了,向皇上董太后郑重地行了个礼:「请太后原谅我当众去教训养妹,这也是我最后一次任性了。我已经想到了这个结局。我也贊同并遵守着这个判决。哪怕是对我不利的结果。这案子必须要解决了。我需要,雨前需要,皇上和朝廷也需要,全天下的臣民百姓们都需要一个结局。我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我也不为自己辩护和寻找新证据了,就这样让这案子结束吧。明前一切都听从皇上和董太后的。」
——所有人都需要一个结果。我明白,也接受,我坦然以待。你们决定吧。
小御书房很安静。人人震憾得望向她。大家都没想到这个明前没有像雨前那样到处寻找证据,苦苦得哀求皇上太后做主,查明案情。而是平静得直言案子无解,请皇上太后随心所欲的发落。她看透了一切,也冷静坦诚真心诚意得接受了结局。她没有哀求贵人们给她真相和公平,只是镇静地阐述着事实,当众揭开了御书房的皇上太后们的心思所想,并与皇上董太后讨价还价。对的,讨价还价。
案件已经失去了真相,雨前的新证据也挽救不了局势,她们都完了。在这个案子沸沸扬扬的传遍大明全国时,她们就得不到范皇后和范小姐的身份了!辨不出真相,她们就谁都不是了!争得越疯狂,就越难收场。她已经感觉到大势已去,就准备交出范勉之女的身份,任由他们拿走皇后之位。她的唯一要求就是皇上和董太后在判案时,给她们两个人最大的公平和公正。在他们心满意足时给她们俩一条活命。要对得起范勉范丞相,给他的两个真假难分的女儿活下去的机会。
如果案子没有真相,就给她们审判过程的公平。不能抢走了她们的身份,还寻隙杀了她们。一劳永逸地解决了麻烦。这对不起为国战死的忠臣义士范勉。
所有人都脸色肃穆,心事沉重得盯着这女孩。心里凉透了。
第281章 御前会审(五)
御书房里一片混乱。大臣们面面相觑心头震撼,被少女的话震住了。
董太后也细细得瞩目打量她,心里竟有些欣赏。这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努力得去争取身份,一发现情势不对又立刻得放弃身份,只追求一条最安稳妥当之路。心思深,眼界宽广,行事更决绝,对利益得失更能放下。她比她那个只知道到处搜罗证据抢身份的妹妹聪明多了。敢当众撕下案件的底线,还跟太后大臣讨要最有利的结果。做人做事都做得坦然大方,是个绝妙女子。皇宫里有天下最美貌聪明的女子,有各种追求上位的野心,坚忍不拔的毅力,却很少人有这种豁达心。轻易得就放弃了太子妃之位。要知道这个身份可是天下女人最梦寐以求的东西。她一句话就轻易放手了。
她是一个真正心胸开阔,性格洒脱,聪明绝伦,内心诚恳的女人。可惜……命不好!活生生得搅进了四方争权夺利的节骨眼里,做不成皇后了。
她说对了。她董秀和旧清流大臣们是不打算让范瑛做皇后的。这案子註定是无法辨别真相,最后落到了要由皇上和太后们协商出个结果的局势。而董太后再加上清流旧党会压过皇上,会模煳掉她们俩的身份,推掉范瑛做皇后的。
崔悯却忍不住眼睛放光,紧紧地盯着她。直觉得这番话说到了他心坎里。他一直都喜欢这女子,爱着她的音容相貌性情心态,却也没有发现她看他看得如此深刻透彻。
她明白,以『事实』来审判的案子也有着无法避免的漏洞。她懂得真相与公平的界限在哪儿了。当年崔悯以自己的判断力判定明前是范瑛,之后雨前要求翻案。他身为刑官,是该坚持他原先的审判过程,还是该维护审判的结果「真相与公平」去同意雨前翻案呢?是要维护这审判过程的虚荣,还是要维护审判的目的公平呢?这是一个两难的难题。崔悯选择了站在真相公平这边,无所不用其极得去弥补审案过程的漏洞,而不是做执行审判的工具。他坚持了寻求真相和正义,甚至为此得罪了心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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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天明前的一席话,证明她完全想明白了。她理解了他!从法理上她理解了崔悯去翻案,从情理上她虽然被他伤害了,但她还是深深得理解了他。崔悯的心狂跳着,他忽然觉得这世间再也没有如此能深刻理解他的,看懂他内心的女人了。再也不可能找到同样人了。
御书房一阵骚动,人们相互议论着。
清流大臣们的脸上都忍不住带出了狂喜之色。连这个小女子也明白了,本案要由皇上和董太后决策了。崔悯的判案没错,也没有新证据或是没有验证新证据的标准,註定是个无头案。大明朝皇后不可能是这种身份存疑的女人。本案中董太后和清流大臣们要占上风了。人们心生狂喜,有两个宅心仁厚的,想到了范勉还有点愧疚。范勉是清流魁首之一,是他们维护正体讨伐宦党的同僚。他在战场上尽忠而死,为清流诸党增添了极大的声誉和光彩。没想到他死后,他们却和宦党的主子皇太后联合起来阻止他的遗女当皇后。这,这太不仁义了。
只可惜人死茶凉,他的「女儿」又身存疑点,被人咬得死死的。他们与范勉的同僚香火情也比不上与代宗父子争权夺势更重要啊。他们也只好牺牲范瑛了。谁让她小时候被人拐走,成了一生的污点。
太子朱原显和杨皇后坐在主位上,楞楞得看着这急转直下的场面。面色都很阴沉难看。要完了!整个局面都向着最坏的结果而去。连明前都绝望了。朱原显的俊脸绷得紧紧的,漆黑凶顽的眼睛在场中来回移动着,脸色难看至极。这短短一刻他似乎就渡过了漫长的千年万年,再回头已经物是人非了!他沉默了下,就要挺身站起说话。代宗冰冷的眼神扫过来,向他暗中摇头,命他不要说话。凤景仪也伸手按着太子的肩膀不让他发作。太子选妃,是他的父皇母后、朝廷大臣和两宫皇太后做主的事。他本人说话只能更激起太后大臣的反感和敌对。
在这种场合,太子的私人意见;用皇帝的权势去压人;和莽撞地发怒杀人都是千古昏君干的事。是不行的。
朱原显万般无奈,回头直直得看向了母亲。一句话也没有说,眼里充满了愧疚和哀求。杨皇后看着他心都要碎了,须臾间她点头微笑。
杨皇后盯着御书房沉默了下,主动地说话了:「这么看来,这还是个难解决的案子啊。如果案子没有法子辩明,自然需要皇上和太后来决断。但是现在也不是就无解了,就不用皇上太后再费心了。我们只要努力得解开这案子,从两人中找出真范瑛就行了!我便不信,这两个女孩子中没有一个是真范瑛的。咱们这一屋子人是急中出错把一件最简单的事弄复杂了。明明能判明的案子为什么往复杂里走呢?雨前小姑娘方才不是提出了三个新证据吗?头两个,三法司的大人们说不算证据,最后一个『怕水』的还有点新意。我们只要能证实『怕水』是不是幼年范瑛的特徵就能解开案子了。可是现在也没有什么『标准』来证明怕水就是范瑛纪年的特徵。就像明前说的,缺乏一个验证证据的标准。但我这里还有一个能验证证据的标准。」
杨皇后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安慰得看看儿子,轻声细气却坚定果决地道:「这标准就是我。雨前幼年怕水说与我有关。这话不对。我的瘫症是多年前生重病落下的,并非与江河湖泊有关。也与雨前无关。雨前想多了,诸位大人也别想多了。她怕水不能算证据。」
众人齐刷刷地看去,脸色各异。雨前霎时间脸色变得煞白。代宗诧异得拧着浓眉看向妻子。小梁王也微感吃惊得看着母亲,像是未料到母亲会这么说。明前也骇然至极得扭头看她,眼光微闪,嘴唇颤抖,眼眶里积蓄好久的泪水差点夺眶而出。她今天在这里受尽了指责、疑心、蔑视和嘲弄,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大明群臣面前被他们评头论足得辨别着真假丢尽了人。都未曾使她掉一滴眼泪,杨皇后的一句话却险些令她哭了出来。
杨皇后没有看众人,淡然地说:「雨前小姑娘的证据都不存在,而明前小姑娘经过了崔悯审案;经过了范丞相和王夫人的认可;最后她的养娘李氏临死前也未改过口供……连过了三关验证的标准,足以证明她就是真范瑛了。『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没有什么证据证明她是假的,仅仅因为有人的怀疑告状,就要连番得往『假』里面审问她。这不是吹毛求疵、捨本逐末吗!我们不能为了有疑点就故意寻找疑点啊。我认为明前小姑娘就是范瑛,就是我早年亲自定下婚事的儿媳妇。大家别再胡乱猜疑,伤了忠臣烈士的心了。」
御书房一片沉默。大臣们又震住了。没想到杨皇后使出了这么一招。清流大臣们纵有不甘也说不出话了。这位杨皇后貌似温柔,张口却极狠辣,一口就斩钉截铁得封住了雨前怕水和她有关的路子。她说得也很犀利很在理,一是不能因有人提告,就把范明前往假里面审。让她为模稜两可的罪行辩解。二是能解决真相就以真相为主。这两人中必有一人是范瑛。雨前的证据是错的,明前就无疑是最接近真相的。
清流大臣们气急交加,看向了董太后。就这样虎头蛇尾得让太子的人做皇后了?这满京城的旧门阀大臣们该怎么办啊?更难辖制住北疆来的皇帝,以后更没有地位了。
董太后心中暗嘆,脸上不透颜色。粉嫩的面容微微舒展,摇头微笑了:「皇后勿急。这样做还是不太妥当。这又不是寻找小物件。两个物件中必有一个是真的,一个的可能性小了些,另一个是真的的可能性就大了些。这是在寻人啊,哪怕像得再多,也有一分一毫假的嫌疑啊。不能因一方可能性多些,一方可能性小些,就选多的当真的。这不是多少的问题,是个『全是全非』的问题。一个人要么就是全部是真的,要么全是假的,容不得一分毫假。普通的平民百姓家娶个街坊上村子里的小媳妇,还要求身家清白呢。更何况我们大明皇家要娶的天子之妻!只要有一分可能性是假的,整个人就是假的!就是个大隐患,就有可能成亲后闹出令皇族蒙羞天下震惊的大笑话。我做为太后,久掌后宫,也是现今皇上的长辈,比你们这些年轻人多懂了些迎来送往的人情道理,也自然明白这事有多重要。务必要严谨严格得不留下一丝隐患,大明皇后可不能有一分一毫的虚假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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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后也适时接话了:「是啊。姐姐说得对,我也贊同董太后的意思。皇帝选新妇可不能有一丝马虎。这不是比谁的可能性大,就让谁做太子妃。而是她必须是千真万确的范瑛,才能做我大明天子的天子之妻。」
人们的脸色又变了。
清流大臣们自然大喜,齐声贊同!
太子朱原显的脸色极难看,差点暴跳如雷。杨皇后伸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不准他暴起发作。杨皇后的脸色也很难看,董太后的话说得极重,已经摆明了不打算要有一分一丝疑点的范瑛做皇后了。这两人无论谁是范瑛,都有摘不掉抹不去的疑点污点,都难过太后这一关了。她是绝不让太子选个自己人做皇后!杨皇后万般无奈地看向丈夫。
代宗心疼得回护妻子了,低声劝慰妻子儿子和太后几句。随后他的话锋一转,马上就引荐了两位东察公主给太后群臣。话里隐隐带着如果太后想退掉两位不合格的「范瑛」做皇后,就必须同意他相中的东察公主。两位蒙古公主皆大喜。小梁王却气得面如黑炭,如果不是杨皇后死死拉着他,就一把掀了大书案。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啊。
清流大臣们哪儿能同意呢。大臣们立刻转向攻击着蒙古人粗蛮有野心,汉室江山的太子怎么能娶个蛮夷女为妻?东察公主们在旁边听着,脸上勉强带着笑,心里早已怒得差点一鞭子打死这些半截入土的迂腐老臣了。连代宗都很宠爱她们,太子皇后也对她们很亲近,这些老腐朽东西竟然敢指着鼻子骂她们。等她们当上了皇后,会好好收拾他们的,把这些尸位素餐的「老不死的」通通五马分尸了!
御书房里顿时混乱极了。人们的争吵声此起彼伏,几派人马在相互争执着,谁也不肯退让一步。这群大明朝最精明的皇上、太后、太子、皇后和大臣命妇们各执已见,狡缠不休。
* * *
崔悯望着小御书房的混乱,看到董太后和皇上几乎翻脸,就要强行按照自己的意愿判决案子了。忽然朗声道:「皇上,太后娘娘,先等等。臣还有话说。」
人们仿佛才想起了他,纷纷回头看他。这时候「四方会审」到了最后,人们都没有心情听他说话了。一颗心都放在了怎么样合纵连横,又怎么样击败敌人取得最大的利益。这时候可容不得半点退让,这可是为将来的皇帝选妻子,进而影响皇帝,瓜分未来大明几十年的权势利益的大事。代宗与董太后清流大臣们,皇后太子和被无视被嘲讽无用的替罪羊三法司,四方人马都脸色阴沉得看向崔悯。
崔悯朗声说:「如果皇上太后无法处置的话,臣还有一个提议报给皇上。」
还不赶快说!人们没好气得盯他一眼。
崔悯沉默了下,才迟疑着说:「我这里还有半个人证,可以提供下证明。只是不知道他的证词还能不能用了。」
什么!一瞬间所有人的面孔都变得精彩万分。董太后勃然大怒,冷笑道:「有人证,还是半个?你怎么不早说?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太子杨皇后和满堂的大臣命妇们也又惊又怒得怒视着他。
崔悯静静地等众人发完怒,才郑重得禀告说:「因为这人受了重伤,濒临死亡。我已经审问了多次,还用尽了东厂和锦衣卫的重刑酷刑,也无法问出口供。他几乎已经是废人了,也没有一句证词。我才不敢轻易提起此人。但是现在看到两位太后和皇上如此为难,诸位大人们都各有主张,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案子。我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暂且把他拿出来跟皇上太后讲讲,也许皇上太后有法子从他身上得出证词。」
人人横眉立目得瞪着他,面目狰狞,眼光激烈地几乎吞噬了他。这混帐东西在说什么话啊?
崔悯平静淡然地道:「臣在北疆耽误了这么久时间,还受了一点小伤,就是为了找到他。老天开眼,臣幸不辱命,终于抓住了萧五。并把他秘密带回了金陵城。」
第282章 条件
御前会审结束了。
这一场「四方会审」就是个虎头蛇尾的大闹剧。就在皇上、太后、太子和大臣们激烈辩驳得快翻脸的时候一下子结束了。崔悯说出了一个最重要的情报,「抓到了萧五,他是半个证人。」御书房沉默了,像在沸腾的热汤鼎里浇了一桶冷水,沸水立刻平息了。人们表情狰狞,错不及防得瞪视着清秀纤细的美少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形势又全变了,变成了另一种更崭新更怪诞的局面。整件事像偏离了安排好的轨道,向着另外一条又陌生又黑暗的道路而去。所有人都混乱极了,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人们看着崔悯的目光是充满愤懑、惊骇和复杂的。这个人太绝了!真是胆大包天,我行我素,又「公正无私」的锦衣卫指挥使啊。他居然「猜不透」这场皇上和太后主持的「真假相女」会审,其实是北疆来的新帝和大明朝的旧官宦门阀们的一场争夺政权的恶斗。一场以「太子娶亲」为表面,私下里划分朝廷势力的恶斗。他居然在皇上太后已经决定好的局面里,颠倒干坤,火中取栗,另外找到了一条破案之路。还是锲而不捨得寻找新证人证词的路。他完全无视了今天御书房里的所有心机谋略,也完全得罪了大明朝的所有当权者。
——聪明人招人喜爱,是因为他们知情识趣得随着事情变化而改变。太独特独行的聪明人就不招人喜欢了。他聪明得能辗压所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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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命妇们怀着愤慨告退了,皇上、董太后和太子皇后等人也面色诡谲地退堂。御前会审结束了。夕阳沉入了暮色,人去楼空的春阳阁也变得空旷冷清。
* * *
明前回到了旧梁王王府。她回京城时,曾经回过范丞相府缅怀祭奠亡父母。却没有搬回去住。现在她与程雨前都自称是范瑛,范府的主人也未定,两个人都没有资格搬回范府居住。明前便住在代宗就藩前的旧梁王府,程雨前住进了东察公主梗那赫的京城宅子,由两位蒙古公主暂且照顾着。
明前知道后也很淡然。人各有志,随她去吧。这位聪明狂野又有拼劲的小养妹,又在为自己铺路了。她惧怕益阳公主的自私,又知道失宠于杨皇后,小梁王也不待见她,只好转向投靠了两位蒙古公主。看来,她能忍受折海珠的皮鞭,梗那赫的利用,也忍不住一颗攀龙附凤的心啊。如果她真的是范勉之女,明前为亡父感到悲哀。他清高梗直了一世,连女儿都能为国牺牲,真正的亲女却贪慕虚荣到了这种无耻地步。也算是老天给他的莫大讽刺吧!每个人都自有活法。明前没有理会她。
会审之后,局势如一日千里得奔涌着。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明前却安静得呆在了大漩涡中心。她静静得坐在旧梁王府的花园里望着花树上的一朵朵桃花飘落,荡漾在空中,飞满了庭院,也飞到了她的身前脚下。粉红色的桃花花瓣像缤纷的红雨飘满了世界。
春天是金陵城最美丽的季节。旧王府的殿舍宽阔,亭院优雅,花园里栽种着很多珍贵的桃杏芍药等花木,鸟雀在园中鸣叫着。高墙之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庭院里是一个宁静详和的世界。
这日午后,旧王府内,崔悯、凤景仪、董太后的太监总管庞七卫,还有清流首辅张丞相带着两名门生来拜访她了。前面肩并肩地走着雪白色曳撒的美少年和深蓝官服面带微笑的大学士凤景仪,两人看到坐到院落里的明前都面色一整。明前立刻站起来迎接,她直截了当得问道:「诸位大人来,是通知我这案子的结果吗?小女子洗耳恭听。是什么结果?嫌犯萧五供出了什么证词,我和雨前谁才是范勉之女?」
官员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明前顿时领悟了:「我明白了,萧五什么也未说,所以你们没法子判案。今天你们来是想让我去见见萧五并劝他说出真相?」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所有官员,包括崔悯和凤景仪的脸色都很无奈。
明前眼露瞭然,嘴角露出了稍微讽刺的笑:「终于轮到我了。我还在想着这满京城的各方面人士一定都会去见萧五的。无论是用威胁、利诱、使计谋、还是用大刑,都要用上一轮,逼着他说话。嗯,现在皇上、太后、太子和各位大人都派人审过了他,说不定连雨前也去见过萧五了。你们都失败了,最后才想起该我去试试了。」
张首辅有些尴尬得搔搔帽沿,老脸涨得通红。作为在虎敕关亲眼目睹这位范小姐代公主出嫁的「老熟人」,他对范明前是即钦佩又内疚的。可是还得领着门生弟子清流大臣们睁着眼睛说瞎话说她没立过功,不是范瑛。他一辈子的老脸都丢在这个小姑娘脚下了。这时被她轻轻嘲讽一句话也无话可说。崔悯俊秀的脸毫无表情得看向地面,垂着眼皮,头也不抬。凤景仪只得无奈得说话了,这里面就剩下他的脸皮最厚了:「这两天确实忙乱了些。嘿嘿,不过,谁去问过话也不重要啊。重要的是你也想见萧五想知道真相吧?萧五快死了,还一句话也不说,弄得大家都很困扰。所以……」
明前悠悠然地说:「我不想见他,我也不想知道什么真相。这样拖下去没有结果也比我得到最坏的结果强。我又何必去自找麻烦?不过,既然大人们都来找我了,我也不好拨大家的面子。我可以去见萧五,但不能保证他是否开口说话。我还有一个条件。」
官员们相互看一眼,庞七卫代表董太后和众官开口了:「什么条件?说出来听听。」
明前神色坦荡,黑眸幽深,平淡地说:「我要单独见萧五,不准任何人监视旁听。因为我要私下里跟他说些知心话,这样,才能劝动萧五说出真相。他这一世经歷坎坷,横跨两国,肯定有很多不想让大明官府和诸位大人知道的隐秘事。他不会愿意被人窃听。这也是我和萧五的私人谈话,我也不愿意让外人知道我们的谈话内容。我知道朝廷和锦衣卫都很有手段,能窃取任何想知道的谈话。所以,我要你们这些高官亲口答应绝不旁观,我才去劝萧五说话。否则,我宁可永远不知道真相也不会去见萧五的。你们也不用担心我趁机劝诱萧五说我是真的,雨前肯定也『蛊惑』过他了。他这位『鞑靼南院大王』是位铁骨铮铮心有主张的男人,绝不会被人轻易左右。这就是我的条件。你们考虑一下吧。」
「这也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事已至此,我也想开了,一辈子不知道真相也好,我就始终是半个范瑛,皇上太后做主判案也得给我们这对真假难分的『范瑛』留点最后的体面。也比我被萧五说出是劫匪之。至于这个奇案的结局嘛,就让朝廷和天下人继续猜吧。就让太子这位未来的皇上,跟董太后和内阁打一辈子仇恨官司好了。」
人们面孔慎重,眼神深沉得盯着她。
崔悯静静得看着桃树下的少女,右手虚握了下,一口答应了:「好。我答应你单独见萧五。绝不会有人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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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人们告辞而去。明前平静得目送客人们离去。庭院院门开启时,她一下子看到了院外等候的人群里有一个人。
是小梁王朱原显!他也来了。
他也随着崔悯、凤景仪等人来通知明前。但没有进院,站在了院门外。在这件案子的结果出来前,他不便太明显得偏向一方。虽然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心愿,他还是不得不恪守太子的立场。无论这件事发展向何方,他也只能和大家一样等待着案子审完。
会审之日后,明前又看见了梁王。他穿着一袭墨黑锦袍,腰束碧玉带。佩带着镶金嵌玉的龙泉宝剑。一张俊美无双的面容很凌厉,乌髮如墨,眼神冰冷。手里扶着宝剑,玉树林风得屹立在花树前,显得无比威严气盛。他正在与崔悯低声说话。他的表情很凛然,也许不贊成明前去见萧五。
明前有些揪心了。忽然意识到朱原显这段日子也很难过吧。打败敌国重回京城登位,又陷入了娶妃漩涡。大明朝廷的旧党派一见面就给了这位北疆傲慢小藩王一个「下马威」!当上太子也不是高枕无忧的,而是充满了变数、争斗和委屈……如她的事,如真假相女的案子,如崔悯抓住萧五却隐瞒不报的事,如董太后、内阁清流、甚至他的父皇都或明或暗得阻挠他娶她……他这个得到天下的人,却连自己的婚姻都无法自主,还无处使力无法破解这个迷阵。这也是为皇为上的大讽刺吧!
浅金色阳光照在了庭院外的人群,班驳陆离。小梁王站在原处,转过脸望向了院里的方向。他背对着随从,就泄露了一脸长眉紧蹙、面孔阴郁的痛苦模样。一片片桃花花瓣随风飘扬,从他的头顶身上飘摇而下,形成了一幅艷绝凄绝的画。明前隔着遥远的花圃假山看着他,久久得不能移动视线,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铭刻在心中。
遥遥的,他与她好像四目相对了。一瞬间,他面目痛苦眼神幽邃,向着她微微摇头。好像在劝她不必见萧五。明前惊讶得仰脸,随后她的眼睛略弯,向着他温婉得笑了。她温柔地拒绝了。她得试着去说服萧五。两个人长久得对视着,似乎是相对无言,又似乎说过了千言万语。
他们就这样得久久地站着眺望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明前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这个庭院很大,有很多阻碍视线的花木园石,他也许不是在看她,也不是在劝阻她,是她想多了……明前缓缓得垂下了眼光,内心凄凉,向着他的方向抬起右手。像是在默默地跟他告别了。不能再看了,一阵温暖的感觉无声无息得吞噬着她的心,使她的视线模煳无法再看。她站在廊下望着地面,静等着他和人们远去了。
寂静的庭院里,小梁王和崔悯、凤景仪等人无声无息地走远了。行列里寂然无声。
* * *
人们都走了,庭院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天地间也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安静、空旷、虚无、遥远……她有些疲倦得闭上眼睛。明天就是结局了吧。
她知道自己不是个机敏的人。只是个资智性情都一般的女子。外人看她很果决灵动,她却知道自己并没有神机妙算,内心虚弱,很多事都是被硬逼得冲上前。她并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也不知道做的事是否正确,当身边人们都在勇勐得前沖争夺时,她却永远慢一拍,被人们远远得抛到了身后。她总是被人和事推动着往前走,身不由已得而来,又被裹挟着而去。
现在,她安静得坐在长廊下沐浴着阳光。才觉得自己这三年多,十年多,这短短一生都如做梦般的迷离扑朔。总是喜悦很短,痛苦很长,总是容易忘了曾经的欢乐,那些悲伤和痛苦的事才像锥子般的深刺入心,再也忘不了了。
这一条人生路。从大龙湾的初始记忆,被锦衣卫揭开案子,带回京城相府,做了丞相小姐,再到替父寻解毅然得嫁入北疆。之后遇到小梁王,中毒婚变,解惑愿嫁,虎敕关代公主出嫁,再到战场失忆,远遁边境,再之后的两国决战……一路上惊风密雨,步步紧逼,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牢牢得罩住了她。像马不停歇得催促着她往前奔跑。她都没有停顿下的时间了。她也不敢停顿下来,不敢多想,怕自己停下来想多了就满腔血泪悲怆了……她像个懵懂无知的孩童被这场命运推着走。现在,在这个案件即将明朗,案子就要审判时,她却勐然间停下了。
静静地坐在旧梁王府,抬头望着幽深庭院,沐浴着满园的桃花雨纷纷洒下,她终于确定自己要停下来了。
她直到现在才有机会静静得坐在树下深想。曾几何时,她对一个人说过,人生就像是一个大圈子,她希望自己能跳出圈子看世界。居高临下的,超脱超然得旁观着万丈红尘和人间是非。她想变成一种「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捲云舒」的超然之人。却没有想到,她现在偏偏却钻进了这个天下第一的权势大圈子里。奋力挣扎,拼抢撕杀,努力求索,打倒敌人。权势地位爱恨情仇,她一样也没有丢下。她被逼着更兇勐得去奔跑去争抢,她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外表兇勐得争抢撕杀,她的内心还留存的是什么?她自己真切想得到的又是什么,手心里又能握住的是什么……
此时此刻,她静静地坐在旧王府里,内心激盪,面容困拢,目光艰难得转动着望着花园百景,从没有像今天这么的迷茫迷茫。一颗心就像天空中飞舞的花瓣,挥挥洒洒得飘洒在人们头顶,人们身前,蒙住了她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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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人世间万物都会前进的。哪怕是冷酷无情地往前走。不会让她永远停顿在此刻。
明天,明天,就是一切谜案的终点吧。
第283章 诏狱问心(一)
关押萧五的监狱是锦衣卫诏狱。
大明朝的监狱分三种。第一种监狱是京城三大监,大理寺监、刑部监和都察院监。分别由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这三大法司掌管。三大法司各在其自己的监狱关押案件嫌犯。第二种是全国十八省的地方监狱和兵部监狱。最后一种就是大名鼎鼎的厂卫狱,也称为「锦衣卫诏狱」。是东、西两厂和锦衣卫衙门所附属的监狱。东西两厂和锦衣卫作为皇帝的内腹密探,专司侦察、缉捕、审判、处罚官宦和世族的大案。他们所抓的罪犯就羁押在锦衣卫诏狱。
锦衣卫是皇帝的心腹私军。歷代大明皇帝都是「专倚宦官,立东厂于东安门北,令嬖昵者提督之,缉访谋逆妖言大奸恶」。是皇帝专门压制内阁大臣、门阀世家进行集权统治的重要手段。因此监狱最黑暗,刑罚最「刚勐」。锦衣卫办案审案的过程也很严酷,可以进行法外缉捕非常审讯。所以诏狱往往是「幽絷惨酷,加酷烈焉」,进狱者十死无生。
锦衣卫诏狱坐落在京城北郊,占地千亩,面积广阔,戒备很森严。除了房屋殿落外,囚牢半砌在地下,高墙高耸难越。守卫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到处都是披挂重甲和持火枪的锦衣卫。如果要犯被囚在此,就等于进了阴曹地府,绝无逃脱的机会。这一次,北疆前线抓获的鞑靼国南院大王李崇光,就关押在锦衣卫诏狱。
这人在北疆被捕后,没有透露出一丝风声,就秘密得押解进京了。也没有通知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瞒过了皇上、董太后及内阁大臣们,悄无声息得直接押进了崔悯所控制的厂卫狱。还是由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操作处置的。就知道这人多么重要了。
明前的父亲范勉是前内阁辅相,多经朝政,学识渊博。她的眼界和政局观也远胜常人。立刻想明白了。这恐怕也是混乱局势里的一种自保和中立。这重要的犯人掌握在谁手里,谁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而崔悯想要的是「真相和公平」。所以他亲自抓捕嫌犯,费劲心机得隐瞒消息,抵挡住三法司、内阁和皇上董太后的插手,把嫌犯弄进了厂卫狱,要亲自审问出「真相和公平」了。此时,鞑靼国南院大王的被俘反倒没有「范勉被拐/幼/女」的奇案更重要了。
现在,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领着众官员和明前雨前等人进了锦衣卫监狱。人们默默地走进诏狱大门,过厅、出入狱拦、检查、登记,最后进了大狱。
诏狱为四道门三重墙,围墙高筑,边角设有箭台,各重要的殿落间互不相联,以防攻击。首间大殿门头高挂着绘有虎兽狸汗的牌匾,又被称为「狮虎狱」。除了三重大殿外,还有数排巨形青石砌成的牢房,墙壁由铁汗浇灌,固若金汤。外面兵卒林立守备森严。另外,监狱还专门设了兵营、刀箭武械库、防沖马道、食屋马厩等附属设施。以独立于郊外。诏狱里房舍很密集,甬道狭长深森,三重大殿后的地下一层就是关押最重要的死囚的地牢。更是阴森恐怖。仿佛连外面正午的阳光晒入了诏狱也会变得昏暗阴冷。人们一走进大狱,就不由自主得压低了声音,绷紧了面容,感觉很压抑。
今日来了很多官员。所有当事人都来了。皇上、董太后各派了心腹官员和宦官来等候或「监视」着结果。小梁王朱原显亲自来了,他和凤景仪打量着这座森严难攻的诏狱,面色诡秘莫名;以张老丞相为首的清流大臣们来了;两位东察公主带着东察汗国的使节们也来看热闹了;益阳公主也来了,她有点心事重重的;雨前也极力学着明前做出了一幅镇定的模样。
人们默默地聚集在诏狱右侧的审讯大堂里。大堂上人头攒动,挤满了官员、狱卒、太监女官们。锦衣卫诏狱还从未像今天这么热闹过。人们好像认为今日一定能从战俘这儿问出真相,今天就是结局。所有人都心绪复杂得来围观了。
他们没有跟崔悯进入地下牢房。都留在审讯大堂里。崔悯已代皇上太后同意了明前和萧五单独见面。人们不能自毁诺言。有些人面露不悦,都知道这是个可钻的空子。这位明前姑娘肯定会抓住最后机会努力地「说服」萧五的,使他说出有利于她的证词。会审时她说得对,这案子要从本身破案,已走到了山穷水尽。只能靠半个证人萧五的最终证词了。如果最后问不出证词还会落到要靠皇上、太后和内阁的协商判案。那么各方面再混战一次也很难取得统一意见。相比之下,还是以「案件本身来判案」更简单明了些。
可是这个古怪精灵的明前会用各种手段说服萧五向着她的。这是个阳谋。这两天各派系的人马像走马灯似的来锦衣卫诏狱「威胁利诱哀求抱怨」过萧五了。都没诈出一个词。现在也只好轮到她来试试了。人们也得让她走个过场。人们心情复杂、目光霍霍得看着崔悯引导明前走进了地下一层的地牢。
* * *
明前穿着厚厚的浅青色衣裙,在太监女官们的陪伴下,默默地跟随崔悯等人走下了台阶。她神态安详,步履稳定,没说一句多余的话,从容得随着人们走着。
她身前就是锦衣卫指挥使崔悯。因为狱中昏暗,夹墙狭窄,她不得不紧紧地跟着他走路。少女的目光有时候会落到了男人背上,在这个昏暗肃穆的牢狱甬道,她居然有些走神了。前面的男人腰身挺拔,行动慎重,姿态平和地往前走着。旁边一群诏狱官员拿着灯笼,照亮了昏暗的夹道。他的雪色官袍在灯火下闪着微光,灯影恍恍锦衣泛波,人影忽闪忽现。明前望着他的背景心里涌满了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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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体态很消瘦,披着厚织锦披风,穿着两三层官服和曳撒,也遮不住他纤瘦修长的体态。他轻飘飘地走着,全身像没有一点体重。他,这么拼命吗?他,还是受伤了?
她心里涌起了一股戚戚感。崔悯是耽误了很长时间才回到京城的,还有他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像是遭受到了很大的磨难似的。回想起来,他能在短短两月的战后边境找到李崇光,抓住他,还「瞒天过海」得通过北疆带回京城。在满堂会审的最危急处亮出这个人,拿回了审案的主导权。这本身就是大奇蹟了。
这其中……她不敢多想,怕想多了就会痛苦。也不敢多看他,怕看多了就会揪心得痛。
从两国大战结束,崔悯从北疆回京城,到「御前会审」,再来旧王府通知她,还有这次进诏狱,他们之间的最近距离就是这样子前后走路了。到处有一群人围着他们,人人都戴着面具,按照划定好的界线言谈举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如咫尺又似乎远到了天边。这就是所谓的「咫尺天涯」吧?明前默默地走着想着,今日之后,恐怕更会远到了天涯海角,一切都被狂风暴雨打零散了。
崔悯的步伐忽然停住了,明前险些撞到了他的背。她及时地停下,崔悯转过身让开路,夹道尽头是一座最宽阔黝黑的大铁门。这是关押萧五的地下天字一号的大铁牢。他接过属下的烛台转手递给她:「这里就是,请进。」
明前看着铁牢门,又看看他。忽然诚恳地对他说:「多谢你了!」
崔悯微微楞住。他立刻抬起脸,锐利的黑眼睛在烛火中直视着她的脸。他目光凝重,脸色深沉,牢牢得盯着她的脸。
谢?谢什么?谢他领她到了石牢前,还是谢他递给她一个烛台?是谢他坚守职责,继续在前线出生入死得抓住了萧五,还是谢他答应了她单独见萧五?是谢谢他与她一起同行,一起同甘共苦、患难与共地走完了北疆路。还是谢谢他不离不弃得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抓住了萧五带回京城?!他盯着她的脸,觉得自己分不清她的话意,也看不清她的面貌和心情了。
明前说出话也呆住了。很意外。
谢,她又谢他什么呢?谢他执着地抓住萧五,并在四方会审中冒着激怒皇上太后的危险说出来?还是谢他始终保持着初心,维护本心,要追求着一个真相和公平给她?是谢他这一路上满怀深情地屡次救她护她爱她?还是谢过他之后她就不必再牵挂往事,不必再心怀愧疚了……她自己也分不清这个谢字的含义了。
——谢好说,情难还。谢可以减轻愧疚之心,却不能回报情意。
更何况这里不是道谢、感激、怀疑、忧虑的地方。这里是掌握着她的身份,真假,未来的人生,甚至是生死攸关的地方。
这轻轻的一个「谢」与「不谢」都太轻薄轻慢了。
这个「谢」字说得太无用,无力,无谓,无聊了……
崔悯眼睛深沉地望着她,之后垂下眼光,面孔寂静,一语不发地欠欠身。退到了铁牢门旁。
明前心里长嘆了口气,移开微红的眼睛。越过他,跨进了门口。
第284章 诏狱问心(二)
铁门后的囚室宽阔干燥。大块的青条砖石砌得墙壁地面,石壁上点着粗大的油灯,没有窗户,房间中央有一张特制的宽大木椅。靠墙处有张简陋的木床木桌。
牢房出人意料的整洁,跟明前听说的监牢里满地血污、滥用酷刑的阴森场面很不同。
石牢中央有张大木椅,端坐着一个人。他听到铁门迟缓的开启声,慢慢地抬头望过来。他的脸很干净,头髮整齐地挽着短髮髻,一身青色朴素的短衣裤也很干净。以往那满头满脸的乱发、连鬓鬍鬚也修剪干净了,露出了一张黝黑厚实的长方脸。鼻直口方,眉目浓黑,脸颊稜角分明,眼如铜铃目光兇狠,方脸上布满了很多长短交错的刀疤,显得整张脸煞气腾腾不怒自威。身躯大刺刺得坐在木椅上,仿佛是接见属下的高官显贵,完全不像是被俘的敌将。只是他的脸色腊黄,高大的身躯软绵绵地瘫在木椅上,四肢松软地搭在椅扶手和椅腿上,像是浑身没有骨胳似的瘫软在大木椅上。身躯手足都被用铁链捆束在木椅上,也支撑着他坐着。
明前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正是鞑靼国的南院大王李崇光。是萧五。
厚重的铁门「咯嚓」一声轻响关住了。把人们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牢里,一半在牢房外。官员们的私语声和偷窥视线被铁门阻断了,门里只剩下了两个相互凝视的人。
就是萧五。明前静静地看着他。他衣着整洁,精神尚好,但人已经「废」了。被俘后想必经过了天底下最苛酷的极刑,把一个铁打的汉子变成了软泥般的残废人。
歷代大明皇帝都滥用东西厂和锦衣卫,他们办案也极兇恶。歷代御史言官们也经常上书弹劾他们。说他们「全国刑政归于厂卫,残刻罗织,无所不至。罪行无轻重皆决杖,永远戍边,或枷项发遣。枷重至百五十斤,不数日辄死」。又说他们「钦恤之意微,侦伺之风炽。巨恶大憝,案如积山,而旨从中下,纵之不问;或本无死理,而片纸付诏狱,为祸尤烈。」可是大明皇帝们明知道东西厂锦衣卫滥施酷刑,也包庇宠信他们。
崔悯被先帝朱元熹任命为「锦衣卫指挥使」,后来的代宗父子也很欣赏他,未改变他的官职,他依然是新帝的心腹私军。但他刚从北疆返京,对于积习难改的东厂锦衣卫根本无力整肃旧习,东厂锦衣卫依然用刑极重。李崇光是鞑靼刺尔国的南院大王,又牵连进了真假皇后的案子,更是重中之重。可想而之锦衣卫会如何得向他施以酷刑肆意凌虐,想要榨出证词破案子。如果不是要留他的活命,恐怕把他虐杀了千回万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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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这个被重伤和大刑折磨得命不久矣的废人。她没有立刻扑上前哭喊悲痛或安慰,只是平静在他旁边找了把稍矮的木椅坐下,谨慎地打量着他。
曾几何时,这位北行路上遇到的鞑靼国最威风的南院大将军,竟然如『困笼之虎』般的颓唐衰弱了。如快死的活死人。那时候他野心勃勃,意气丰发,率领着鞑靼军奇袭北疆,大战皇帝行营和虎敕关,一举抓住了大明皇帝。立下了绝世大功。最风光时,他手握大明皇帝朱元熹的性命,指使九王子杀父登上鞑靼汗位,差点就手握两国江山和全天下了。现在却落到了这种地步。
明前坐在椅上,深沉又惊异得望着他,强忍住内心的激盪。对面的人也没想到进来的少女只是平静得坐下,用那么微凉又怜悯的眼光看着他。
* * *
两个人寂静无声地彼此相望着,没有寒喧和多余的话,只是平静得望着对方。仿佛在消化着眼前人带给自己的震盪和冲击力。他们之间也见过很多次,不需要什么无谓的场面话了。
萧五眼亮如星,精神有些振奋。被刮去鬍鬚乱发的脸上肌肉抽搐着,使满脸伤疤也扭曲着,显得格外兇残恐怖。他目光如椎,脸上的表情似笑似哭,沙哑着嗓子嘶声道:「看到我的样子很奇怪吧?这群王八蛋!非得给我刮鬍子剪头髮洗干净脸。把大爷往小白脸上打扮。真是噁心死人了。我宁可被他们上大刑千刀万剐得剐了,也不想变成崔悯那种小白脸。」
明前眼睛略弯,心情微松,禁不住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她轻声说:「抱歉,我看你看得太久了。我以前从未见过你这么清晰的相貌,所以有些失态了。请别介意。我想他们是为了使你在皇上和大臣面前像个样子,也可能是想从你的长相推断出你的籍贯过往。」
萧五的身体软瘫着木椅上不能动弹,脸上却很欢愉。哑着嗓子大笑了:「我从头至尾就是汉人,有什么可质疑的!怎么样,长得还帅吧?」
明前仔细地望着他,眼光朦胧,感嘆着:「嗯,很气派,很帅。你的长相是标准的汉人。长目宽额隆起的眉骨,一幅北人高古之相。一看就是很标准的北方汉人。」
她的口气有些憧憬:「我看到你就有点走神。心里想,你这种剑眉长目宽额的高古之相,也应该是我的养父的那种长像吧。你们都出生在北方,都该长着一幅北地秦人的相貌。」
她真的有些走神了:「我没有怎么见过养父。小时候,我和养妹养母一起生活在大青山龙湾村。养父在我们四岁多时就离开了家,远远地躲避在外面。最后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崔悯抓住他带回大龙湾的时候。那一夜惊天动地,我只记得腥风血雨的惨烈场面,不记得他的模样了。如果他真是我父亲的话,我竟然不记得他的长相,真是太……好在我也想过,能让养母死心塌地得爱上他并和他私奔的男人,应该不会太差劲吧。他也该像你一样,是个威风凛凛有本事有魄力的男人吧。」
萧五瘫软在大木椅,脸色莫测,微微收敛了愉悦。
明前坐在大石牢当中的木椅上,背对着紧锁的大铁门,面向着萧五。笔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道:「对,我确信了,你就是我的义叔。是当初跟我的养父程大贵结拜为兄弟并做下大事的人。这一点不会错。就像是我们上次在鞑靼边境小城深谈过的,你确实是我的二叔。你当时跟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很感激你。」
「你对我很好。你想送我这个义侄女去西域小国避难是真的;想让我远离两国战场和这个奇怪案子也是真的;你年青时去过我们家,见过我和妹妹,还在村子后的绿融洞留下了送给我们的小玩具木弓弩也都是真的……我一直都相信你说的前半段话,也从心底里认可你就是我的义叔。但是我不认同你后面的半截话和行事。所以我想办法把事情弄出了意外,不去西域小国,而是遇到了朱元熹,被交到鞑靼国大汗面前。」
萧五的脸透出了浓浓的嘲讽之色:「千年打雁让雁啄了眼。你真的没有失忆。」
明前淡淡地笑了。她回头望望石牢铁门,又转向看看萧五,笑容有些愧疚也有些悲凉:「现在这种时候说出实情也不要紧了,说是与不是也没有意义了。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对义叔说一句实话的。是的,我没有失忆,我在北疆虎敕关时,没有失忆,我在假装失忆。」
她在边境小村庄隐藏两年,被凤景仪找到,又被萧五指使王芸子劫回了鞑靼国,与萧五见面。这一切过程,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以为她失去了记忆,人们都在想办法唤醒她的记忆,却没有人想到这是场假戏。连见多识广,精明果决的萧五都上当了。萧五紧勾勾得盯着她,看着这个端坐在他面前侃侃而谈的少女,也有了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已经琢磨不透她了。
明前站起来,向他郑重地敛装行礼,恭恭敬敬地道:「多谢萧五叔救了我的性命,明前确实是假装失忆,欺骗了你。」
这番话她同样足足憋了两年,不能同身旁任何人说。现在来见萧五,就立刻坦白了此事,像卸下了满心的重担。
「我在虎敕关战败后,锲而不捨得跟踪着你来到两国边境。那时候我万念惧灰,还受了重伤,头脑混乱,只能浑浑噩噩地跟着打仗引起的难民人流往北方逃。那时候,败兵和难民们都被身后的北方军追赶着裹挟着逃往边境。我一个受重伤的弱女子,在难民潮里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全,又怎么可能追上你这位鞑靼将军逼问往事呢?我绝望极了。我也确实是脖颈受了重伤濒临死亡了。我终究还是太自大了,以为自己这个弱质女子有了决心勇气就能改变世间万事。后来我听说连朱元熹都在乱军中被鞑靼人抓住了,我这个弱女子更是连转身逃命和寻死都做不到了,只能无奈地跟着难民潮往前逃。我以为真要死在北疆了。有一两次,在逃难人流中,我重伤发作,或是遇到了很大的危险,却没想到,总有个路过难民治好了我的伤或者鞑靼兵反戈一击得来救了我。使我转危为安。这种事遭遇多了,我才恍然大悟,在这条难民逃亡路上有人在暗中保护我啊。他不允许我死掉。那时候,我总是想这是谁呢?在这个远离北疆溃败到鞑靼的路途中,谁在暗中保护着我?在我苦苦挣扎着追着他要一个真相时,谁在保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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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就要唿之欲出了。明前眼里潮湿,声音有些哽咽。
「有人在保护我,我只要继续跟着难民流往北走,就不会死在半路上。我领悟到了这点,才继续地跟着人流向北逃。后来我在边境大铜山附近晕倒了,脱离了人潮。被陈大姐所救。我不知道你在哪儿,可是我知道,我在哪儿你就肯定会在我附近监视我关注我。我只能跟你比谁能沉得住气。我在小山村一呆两年,等得快崩溃了,无意中被凤景仪发现。我就将计就计,以自己为饵引你出来。我认为你会忍不住出手的。果然,后来我们在鞑靼国边境重逢,你看到我失去记忆的模样,终于对我承认了你是我的义叔。是程大贵的结义兄弟。你与往事有关。」
「这一切都是假的。我失去记忆是假的,我把所有往事记得很清楚,这件事是我此生最大最椎心的痛苦,我怎么可能忘记它?!我宁可死也不会忘记它。所以我处心积虑得想要骗住你,进而从你那儿得到真相。」
「我做到了。我骗你们就是为了知道真相。虽然没有从你口中直接得到真相,现在你却以另外一种姿态出现在我面前了。这里就是终点。两国之争,劫持幼/女案的真假相女之争,都要结束了。如果想彻底得解决往事,就必须有你的证词。我和崔悯商量好了,不准任何人旁观。你可以把所有往事和秘密都告诉我。」
第285章 诏狱问心(三)
萧五的脸上透出了莫名的神色。有点冷漠,有点诡谲,还有些淡淡的嘲讽。他缓缓地摇头,对她的『攻心计』毫不所动。
他摇头闭眼,收敛了方才与侄女聊天的愉快。恢復成了残酷冷血的敌国大将军,漠然道:「你是我的义侄女,我很关心你。但是我对大明的皇帝、太后、锦衣卫衙门和来讨要什么往事秘密的你,没有话说。」
明前听了没有太失望。如果能这么轻巧得说动萧五。他也不是把大明和鞑靼都玩弄于股掌间的南院大王李崇光了。他除了是她义叔的身份外他还是位鞑靼北院大王。他是她此生遇到的最不可琢磨的人了。他来路神秘,狡猾骁勇,内有铁骨,软硬不吃,比她认识的崔悯更隐忍难缠,比小梁王更霸道兇勐,比范勉更圆滑世故,比朱元熹更执迷不悟,比代宗朱堪直更坎坷执着,比董太后更心机深沉。他差一点就得到了两国天下。萧五是她见过的数一数二的强人了。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皇上、董太后,内阁大臣,雨前和诏狱的酷刑都到了他面前碰钉子了。她又怎样打败他呢?
「好。如果义叔你没有话说,那么我来说。让我来猜—猜。」明前换了种口气,淡然地道。
「我一直觉得奇怪。从一见到你的面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位半路遇到的敌国大将军面对养娘时吓得逃跑?这一定与我的家庭有关系。为什么他会从背叛大明投奔鞑靼国?这一定是与惹出大祸有关。为什么他又多次地保护我又避开我呢?他也曾经救过一次雨前,这一定是与我们俩小时候有关。这个人一定是与我家、某个大祸、和小时候的我和雨前有关。还一定是个让他非常愧疚的事,才使他数次不顾在鞑靼的前途来救我们的命。而后,你的身份暴露,崔悯也证实了,还有雨前在我与梁王成亲时一场大闹,所有人都猜到了你的底细。你年轻时与程大贵一起劫持了高官之女。后义兄搬家避祸,你逃出大明投奔鞑靼,多年后义兄被捕横死,义嫂沦为奴僕,他们的女儿们也陷入了身份的争议……这些都是摆在了檯面上的东西。」
明前脸色淡薄地看他一眼,眼光怜恤地说:「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些事,全天下人都知道了是你干的。也知道了你清楚我和雨前的身份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你越隐瞒不说,越对此事不利,人们也越加怀疑。怀疑这里面是否还有更大的隐秘。使你闭嘴不说。他们也就更想追究你的秘密了,连我也有了无法抑制的好奇心。」
萧五眼光微闪,脸皮抽搐,似乎在急速地思考着。但他马上像下了决心,昂起头,闭上双眼,紧闭着嘴巴,梗着脖子一言不发。意思是无论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多说一句话。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明前细细得看着他脸上和手足上的伤,秀丽的面容上带着冷笑:「是的。你不开口说话就是最厉害的招式。我们都拿你没办法。用威胁呢,你已经受过了天下最苛酷的诏狱大刑。还身负重伤,是被俘时跟崔悯拼命受的伤吧,随时有可能毙命。他们不敢用大刑逼供你了。用利诱呢?董太后,皇上和雨前都先后找过你,听说也失败了。看来用好处和眼泪也对你没用。我在虎敕关的鞑靼军营与你当面对峙过,深知你的为人。你文武双全,软硬不吃,心底极有主张,这世上任何人都无法左右你。你这次被俘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我今日来不是跟他们一样威胁或者哀求你说的。我只是想对你说,我知道你的目的。你对我们姐妹俩非常爱护,你还想报答义兄义嫂,才宁死不说任何话的。可是你的做法错了。这世上有无法证实的秘密,却没有永远不被人们起疑的怀疑心。正如同我们姐妹的身份没有证据无法证实,却不可能永远不被人怀疑。你咬住牙不说,已经陷入了一个误区。越不说越证明这事不同寻常,越使你陷入了危险,也使所有人怀疑追究。你的目的完全失败了。如果你的目的是为我好,只会给我带来恶果。是想为雨前好,也会给她带来恶果。如果你闭口不言,只会给我们带来了最差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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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恳切地向他摇着头:「你以为你闭嘴不说,这案子没有结果,我们俩就可以煳里煳涂得混日子了?不,不行,皇上和董太后还是会拿出个结局,他们会协商出一个结局,彻底得解决此案。崔悯就是不想让皇上太后主宰了此事,才拼命得抓你的。你越不肯说,你的最终目的就会失败,你对我们的爱护也完全没用了!」
萧五面色阴沉,眼光阴冷,出言嘲讽了:「你在恐吓我吗?明前。我还以为你会像他们一样,哄骗我说留我一条活命来劝我说真相呢。你这种招式可不高明啊。」
明前黯然地摇摇头:「不,我救不了你。我虽然很想救义叔一条活命,让你活下去。但是我在这种环境下救不了你。你已经成了大明朝最受人瞩目的案子关键人物。年青时抢劫高官之女,后又背叛大明再背叛鞑靼,现在掌握着谁是皇后的秘密。天下再大也很难有你的容身之地了。无论你说不说真相,说出什么,都很难活下去……哪怕你说出真相,我成了劫匪女是没法子救你,我成了太子妃也为了场面上的东西更不能救你。我救不了你,而空口许承诺是最残忍的事。我做不到。你会死的。」
她忍住满心的悲凉。这世间最痛苦的事就是看着亲人走向死路。老天造化,她都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萧五,崔悯和这个局面了。
「我能做的,就是帮你达到目的,完成心愿。你是关心则乱,心底太软弱了,完全判断错了事情。我想来帮你走回正途,达到你的目的。」
萧五脸色从容,威严肃穆得坐在大木椅上,很霸气从容。眼里放出了奇异的光亮,内心却几乎放声大笑了。这几日里,他已经见识了大明朝最有名的能人智士们,也听遍了全天下最感人肺腑的言语,想撬开他的嘴掏出真相。而这姑娘是最直接又最狂傲的。她说他错了,说要来帮他。萧五真的忍俊不禁了。她又骄傲又自大,他却对她没有厌恶之情。他就像看到了自己年青的影子,胸怀远大,满嘴狂言,是那么的天真纯粹。
他终于放声大笑了:「明前,你是天底下第一个说我软弱的人,你为了真相也无所不用其极吧。不过我喜欢你……明前,你才是比我更懦弱迷惑的人吧。」
明前没有在意他的嘲讽讽笑。缓缓地站起身,在囚牢里来回踱着步,身形稳健,眼光深沉,仿佛也陷入了沉思:「是的。我很胆小懦弱,比你更迷惑。可是我现在不想继续软弱了。」
「我胆小懦弱,造成了最坏的结果。使养母身死,使婚事拖沓下来成了难题。如果我当初能狠下心,强硬些,早点驱走雨前,更果绝地立刻嫁给小梁王。现在就完全成了另一种局面。我已经是大明太子妃,将来的皇后了!也根本不会有任何争议了,我已经是朱原显的妻子了。都是我太优柔寡断、懦弱胆小,一错再错,浪费了很多机会。拖到了现在一个身陷困局最惨痛的结局!这就是我懦弱和胆小的错,所以我接受教训不想再软弱了。」
「现在软弱的人是你!你的迴避推诿令案子更迷惑,更难解。人心都是软弱的。如先皇朱元熹,临死也不忏悔往事,认为是世人对不起他。如我的父亲范勉,所做的事迂腐顽固,一心奔向忠君大道。他们都是坚持已见地走错了路。但是你萧五不是这种人。你不是个被形势推着走的人。你是个敢于拼抢找机会险中求生的人。为了某种目的,你敢去怀疑一切打翻一切。你能反覆变更着路线,直到奔向了正确方向。所以你两次造反两次背叛宗主国。你这般拼命,是希望自己所做的事是正确的。是不是?可惜,越是执着的人,如果走错了方向就完全违背了自己的努力拼命。我不希望你变成了朱元熹和范勉的人。」
「而且。」她目光深沉,盯着前方,轻声细语道:「更重要的是,我已经看透了这件事和这个结局。你宁死也不开口的秘密就快要暴露在人前了。你的闭嘴不说,使所有人都在琢磨它,追寻它,解开它。下一步,就是被全天下人知道了。你得到了最相反的结果。」
她深深地看着他:「你的错将要带来更大的错误。我也经受不起。」
萧五听着又想大笑了。面孔有点抽搐,眼里也有点钦佩。她为了套出话,也像那些轮流来劝他的人一样,使劲了浑身解数,威胁利诱讥讽恐吓,连这种反反得正的威胁之词也说出来了。他苦笑着说:「你的话很动人,我几乎被你说动了。但是,不行。无论你怎么劝说恐吓,这件事都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的决定不会出错。而冒然说出什么话只能带来更不明朗的结局。」
明前面容谦逊,口气里带着一种狂妄坚强:「我不怕真相,更不怕带来什么恶果。人与人不同。有些人怕真相,她们蒙头盖眼煳里煳涂地过一辈子。而我不怕,我是可以承担结果,又痛苦又清醒地活一世。我就是这样迂腐清高的人。」她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眼神微亮,喃喃地说:「原来,我还是有点像范勉的女儿啊。我们都是这么迂腐骄傲,面对着莫测的前路,我们都会一无反顾地走下去,不惜赌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他赌上了自己性命和女儿的婚姻,我赌上了自己的身份和一生。我们都做得这么绝决。唯一不同的是结果。他看错了人,忠君超过了忠国,死无葬身之地。我却忠国超过了忠于某位皇帝,我希望自己没有看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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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在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自己是他的女儿,做一个即骄傲又清高的人啊。」她眼里潮湿,心情低落。两年过去,她仿佛在今日才看清了范勉八年间对她的影响,她悲痛得几乎哭了。
她紧咬住牙关,握紧双拳,面容坚定地看着萧五:「所以你不必遮掩真相。我不怕结果,也不怕挫折,不怕做回劫匪女儿,更不怕自己一头撞到了南墙,撞得粉身碎骨!我已经撞到了无数次南墙了。我要这个真相。」
萧五平静地看着她,觉得奇怪极了。眼前的少女明明柔弱得风吹即倒,却又强硬得刺疼了他的双眼。他的心情有些悲凉和缥缈,想到了多年前,如果当初自己兄弟俩有她这种的坚定和勇气,说不定事情会变成另一种样子。
可是……他心里沉吟着,斟酌着万事,之后他抬眼静静地看着她,他想摇头,却发现身体脖颈都不能动。只能用幽黑如深潭的眼睛看着她:「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明前,我的结局还是一句话。所有人都死了,我也快死了。我的话还是无法更改。一个人混沌地生于浊世『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追求着最干净整洁的东西的人,往往会偏执清高得活下不去。人生除了黑白二色,还有一种灰色地带。」
他微笑了。憔悴疲乏的面孔露出了最诚挚的笑,眼神沉重得像深渊,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好吧。你多少说服了我。我改变了想法。我可以向你和崔悯交出供词,当做你来看我并跟我道别的最后礼物。天下人即然知道了这件事,我也不必隐匿了。我在这条北行路遇到你三次,也算是老天给我的机会,使我能报答义兄义嫂。」
「我年青时的确是因为当兵没前途,走了邪路。我和穷困潦倒的义兄一起做了案子,抢了官员之女想勒索。抱回家后,义嫂心疼这个女孩就收做养女,不准我们去转卖或勒索。她尽力抚养那个拐来的女孩为我们恕罪。所以,义嫂临死前说的话就是她的选择,义兄临死前的做法也就是他的选择。」
「我此生最对不起义兄义嫂了,我所知道的东西也绝不会超过义兄义嫂。他们说的话就是我要说的话。我不会再说别的了。抱歉,明前,你是个光明磊落内心纯洁的好孩子。我感激义嫂和你父亲把你教成了这样黑白分明,满怀正义的好女人。我希望你此生情怀不变,永远做个光明纯洁的人。正因为你这种品性,才会吸引一些不那么光明的人像飞蛾扑火似的爱上你,想保护你。我也是为你感动……但是,令人羞愧的是我不是个好人。我萧五就是个灰色人物。在你喜欢的黑白分明的世界之外,还有我这种灰濛濛的善恶不明的人。你现在可以好好的认识我一下了!你走吧,会面结束了。我义兄义嫂的选择其实是对的,他们说的也是正确的。」
「我的证词就是,『你就是范勉的女儿』。」
「……」明前微微吁了口气。久久地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双眼漆黑如星地瞪视着前方。对面木椅上的萧五也脸色深沉地望着她,面容坚定,眼神执着地瞪视着她。两个人都屏住唿吸死死地盯着对方,地牢里的空气压抑、激烈得快暴开了。
第286章 诏狱问心(四)
明前的脸色郑重,身躯挺得笔直,全身如临大敌似的绷得紧紧的。双目炯炯地看着萧五。仿佛又回到了虎敕关战场好与南院大王李崇光对峙的时刻了!萧五也满脸钢强果决得瞪着她。两个人死死对视着。忽然,明前勐得松了口气,全身也陡然松懈了,身躯微微打晃。
——他说她就是范瑛!他会向崔悯和朝廷提供证词的。这,这,她双目睁大,内心激盪,浑身热乎乎的,都不知道该有什么情绪了。这就是她心里又期盼又害怕失去的结局啊!
万水千山走到了尽头,原来还是这般美好的结局啊。明前内心激动得险些惊叫出来,心头的重石轰然落地,眼睛里的水雾也差点夺眶而出。她激动得快难以自持了,原来她真的是范瑛!
但是她的身躯却巍然不动,眼睛像铁钩似的紧勾勾得盯着他,心情依然沉甸甸的。没有取得证词的开心和狂喜,只有无尽的沉重忧郁和迷茫。
她站在原地,稍缓了口气,整理了下纷乱的心情。这时候她终于劝服了萧五,拿到了萧五的证词,她该立刻转身走出牢门,招唤崔悯和官员们来登记画押。他们早就等着了。可是她的身体沉重,有点转不过身迈不开腿,心头像堵了块新的大石,庞大又压抑。像座沉重的山死死得压在她身上。使她不能动弹。她心底也涌满了奇怪的不甘心和愧疚感,想抬头最后看他一眼。
她看向萧五。萧五的脸表情坚毅,眼神坚若顽石,深褐的眼仁是种死寂的黑色。
她久久地看着他,沉默无言。半晌后她觉得不能再沉寂下去了,她得说点什么,不说的话她会憋死的。她悬着心,稳住微抖的身躯,勉强地张口说话了:「请义叔原谅我!对不起,我不想把义叔逼到墙角去强迫你说话。我只是,只是不想再被这件可怕的事推着走向悬崖了。我必须要一个结果。」
萧五似乎说完了全部话。用眼神示意她出去。
明前却咬着牙颤声说。她想向他道歉:「是的,我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不是黑白分明的。是一件蒙上了重重灰影难以推测的事。你也是个亦正亦邪的灰色人物。我不想靠威胁和哀求来取得真相。谁知道还是这么下作……我还是强逼着义叔说话了。请义叔原谅我。但是只要义叔亲口说的,我都会无条件的相信。我相信你,我也比你想像中的更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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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又坚定又悲凉地注视着濒死的囚犯,眼眶里积蓄得泪水越来越多。她忍了又忍,却终究忍不下去,必须要说出来。仿佛不说出来就会永远不原谅自己似的。她的话是讲给他听,也像在讲给自己听,话语里饱含着深情,仿佛她真正想说服的人是自己:「是的。我们一家人都不相同。我与养母、养妹不同,与只见一面的养父程大贵不同,也与在北疆遇到的义叔你都不同。」
「——我就是我。我不是优柔寡断地做了错事又后悔,远远地逃到天边的牧马劫匪程大贵;不是满腔愤怒地奔向敌国凭着自己一手之力去改变世界的萧五;我不是只能顺应命运,用双手握住仅能握住的东西的李氏;也不是不顾后果,疯狂又执着地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梦的雨前。我是明前。」
「我是祈求着心灵的平静的明前。是能面对最坏结局也能承担它的人。有时候我会随大流,有时候又执拗地抵抗着万事。义叔,我今日所说所做的,只为了『心安』二字!——心安,这两个字比名门家世,比男人的爱慕,甚至比皇后之位更重要。这世间有一诺千金的好男儿,像崔悯的义父伍太监。有犯了错就仗剑走天涯以一生补偿的义气男子,如萧五叔。有隐忍负重二十年,终于返回京城登上皇位的皇上,还有为了固执的信念付出性命代价的范勉……这世上从不缺傲骨铮铮的好男儿。可这世上,也不缺少骄傲有骨气的好女子。我就是这类人。」
明前笔直地站在他面前,昂起头,面容端庄,漆黑的双眼炙热又冰冷地望着他。她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我就是这种心里骄傲得不输于男人的女人。」
「我们这群人一直都在逃避,大家在以各种方式逃避着。我不想再逃了。我发现不论我逃到天涯海角都不可能安心。从四岁到二十岁,从大青山到京城、到北国边疆、再到两国边境的战场,这一路我走过了十六年,上万里路。见了太多死人,见了太多的刀山火海,都是因为这个最渺小又最沉重的案子引起的。我又厌倦又疲惫,险些失忆丧命,为它付出了绝大的代价,最后也没有找到能避开它的地方。所以我现在不想再逃了,只想披荆斩棘地得面对它。把这一切有争议的,不安稳的东西通通解决掉。把这件事彻底地『盖棺论定』式的找出结局解决掉。」
「我的身体可以逃到天边,我的心却逃不掉。我逃避不开一个人的良心。我的心不安。」
「是的。心情不安。」她脸面痛苦,眼光朦胧地望着前方,一句一句地咬紧牙关说:「古人常说『此心安处是吾乡』!我的心却不安,我找不到可以宁静生活的地方。我可以顶个『范瑛』的名头嫁给太子做王妃做皇后,也可以顶着『半个疑似相女』的名头厚着脸皮苟活下去。养母也教过我『要紧紧地抓住自己能抓住的东西』。但是,我做不到……我的心还是不安的。这种不安感将跟随我一辈子,走遍天边海边,跟随我在每个梦回的午夜惊醒。我将永远在人生路途上流浪。」
她抬起脸,仔细地看着萧五憔悴濒死的面容,奄奄一息的形态。心痛地说道:「义叔,你也是如此。你飘零了一生,最后关头我也希望你能『吾心安处是吾乡』。无论我们经过了多么痛苦糟糕的过程,只要结果能使我们心安,我们也可以心满意足了。大家也就可以得到『心灵的平静』了。」
她温润的黑眼睛在他面容上扫动着。带着痛苦和不舍,带着一丝悲凉和满眼水雾:「我不想这么薄情无良地逼迫一位最关怀我的亲人说话。我想相信他的话。如果他说的是实话,我将满怀感激地接受着这个事实,去得到我该得的东西。如果他说的是假……义叔,我们的心都将不安。你死也不会心安,我死也不会心安。而且这个谜底是遮不住的!我们已经站在真相的边缘了。为了解除内心的不安,我以后的日子还可能继续向崔悯、小梁王和这天下追索着真相。直至找到我心灵的平静。如果遥远的一日我得到了相反的真相,那将是我无法承受的……」
「凤五叔,我衷心地希望你与我一样,『此心安处即吾乡』!我想从监牢里救出你,你的身体已毁就想救你的心。」她向他郑重地行大礼,跪在地上深深叩首,久久得没有起身抬头。她怕自己再起身抬脸眼泪会疯涌而出。
萧五看着她长久地沉默了。面容抽搐,身躯不动。他内心震盪,身体却无法动弹丝毫。
他的视线放空,浑身忽冷忽热。忽然觉得这间大牢房很闷热,连带着他的头脑也热辣辣的,身体也热得快融化了。这场谈话太慢长了,她太咄咄逼人了,他已经不想配合他们了。他有些疲倦地想伸手打个哈欠,却发觉自己连抬手扶脸的力气也没有了。快死了吧,他讶然地想着。这大明朝廷的东西厂和锦衣卫真是群狠辣的豺狼啊,施用的酷刑太厉害了,能使人的大脑很清醒,身体却衰败痛楚得全融化了。能使他清醒无比地感受到身体和心灵上遭受到的重创。心灵上的重创。他第一次觉得这场梦拖得太长,太久了,所有人都厌烦了。
他面容扭曲,有些嘲讽地对她说:「明前,我说过的话你不信,那么你想听到什么呢?什么才是对你最有利的呢。你分辨清楚了吗?这个世界是『反覆无常』的,它的真谛就是『无常』。你不怕吗?你现在得到的有利答案,也许在将来会有不可预估的恶果。现在得到的『无利』东西,也许会在将来带来了少许善意的好结果。也许你将来会后悔你今天所苦苦追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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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坚定地抬着脸注视着他,泪水顺着脸庞落下,也岿然不动。
他盯着她秀丽坚决的面容,觉得自己看不清她了。心里只残留下了他对她又蔑视又佩服,又沉重又有些意外的轻松的复杂心情。
这世间,女人太奇怪了。她们本身很柔弱,男人挥剑就能斩断她们的身躯。但有的女人,一颗心却如铁石般顽固。坚强、坚忍、光明磊落、有仁心有义气。别说什么男人是天女人是地,男人是山女人是水,有些女人的内心完全不输于男人。他忽然有点羡慕小兄弟崔悯了。他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内心高洁性情刚烈的女人。他觉得那个不打不相识的小兄弟在战后拼命得抓捕他,无情地把他送进死路。也完全能理解了。他为了这样的女人算是竭尽全力了。她,值得他去做。他,也值得有个好结局的。
他有点感慨,这世上不缺少到处哭喊着索要公平的女人,却很少这样以性命去追索一个公正真相的女人。这种人,无论在哪个年代哪种地方都是很少见的。都值得佩服。他今日与她一席话此生无悔了。
他眼神放空地望着室内,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仿佛一瞬间他人生前面的四十年所坚守的东西都崩溃了。或许是他把人世间看得太黑暗了,或许是这世间在慢慢转变。
这聪明女子自觉已站在了答案边缘,直奔着她以为的真相而去。他又何必阻止她呢。她聪明灵秀,意气高洁,会在这个险恶人世间有所坚守有所作为的。
「你想让我说什么?」濒死的牢犯提起最后的心力,面目狰狞,眼光深沉地问。
明前平静地说:「说实话。所有实话。使人们看到真相。」
第287章 案落
时间如流沙般缓缓地流淌过去。
厚重的牢房铁门「咣当」的拍响了。等候在门旁的锦衣卫和官员们立刻冲上前拉开了铁牢门。聚集在门口长廊的人们都齐齐回头看过来。门大开了,所有人心情亢奋,目光炯炯得瞪视着牢房门。人群中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门开处,一位青衣少女裹紧了厚毛皮披风,縴手里拿着一卷长长的绢麻制的纸张,跨出铁门槛走了出来。她面色苍白,眼圈红肿,脸颊也有些潮湿和浮肿,好似哭过了。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径直走到了崔悯、张首辅、庞七卫等官员们面前,将手里的有几行简单字迹的淡黄色纸卷双手呈上,平静至极地道:「张首辅,崔大人,萧五他愿意招供了。他已经供出了真相。」
人们的脸色大变,一起张口问话。各种声音淹没了牢狱。
明前向众人微微点头示意,神态稳定,身躯笔直,不大的声音压过了众人:「萧五已经承认了他年轻时跟程大贵一起抢劫官员之女,做下了此案。并愿意向三法司和锦衣卫衙门招认。我帮他先简单地写下了主要的供词。其他的,就等着诸位大人们再去盘问他取得更多的证词吧。」
不等她说完,三法司官员就蜂拥着闯进石牢,团团围住了萧五,争先恐后得问着话。萧五软瘫在大木椅上,脸色憔悴,浑身疲态,像刚经歷了一场恶梦似的浑身汗津津的。此刻,他一反进狱后闭嘴不言的态度,对三法司和锦衣卫官员们的问话都神智清醒得回答着。痛快无比地招供了。三法司和刑部官员忙着整理供词签字画押。
明前的面孔白皙得透明,眼圈通红,脸和手指白得像一层冰雪,毫无血色。她乌黑的眸子缓缓地滚过众人,轻声说道:
「他招供了。他的供词是『雨前是范勉的女儿,我姓程……』」
唿……所有人寂静无声地望着她,人们神色大变。几十个人阻塞的通道也变得鸦雀无声,现场一片死寂。小梁王朱原显站在最前方,浑身微微打颤,脸色大变,一双漆黑的虎目瞪视着她,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和惊吓。他此时再也顾不得立场了。直奔明前,抓住她的臂膀大喝道:「不!这不可能!萧五在说谎!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
崔悯也明显惊吓到了。精緻姣好的面容扭曲得朝着明前的脸,直楞楞地望着她。他震惊得紧蹙长眉,双目如电般地瞪着少女的眼睛,又回首望望牢房里三法司和锦衣卫官员团团围住的萧五。面孔急剧得变化着,头脑混乱极了。
余下的众人们,内阁的张首辅,代表着董太后的庞太监,和其它的益阳、东察公主等一行人,都觉得心一瞬间高高得弹跳起又重重得跌下了地。忽上忽下的连心窝子都绞痛起来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局面了。人们觉得茫然极了。就像是这案子走到了最后,所有人都不报任何希望了,又突然间简单利落得揭开真相了!原来还是……人们脸上的表情精彩万分,心底却很茫然和空虚。就像是狠狠往前打的拳头一下子落空了,他们也扑倒了。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案子居然真相大白了!
人群最后面的雨前听了这句话,发出了一声惊唿,双手掩着脸。美艷绝伦的面容上满是惊骇,漂亮的杏仁眼里疯狂得涌出了泪水,当场就失态地放声大哭了。她哭得声嘶力竭,浑身颤抖,激动得难以自制,脸上的神情又是痛苦又是想笑,整个人都有些疯癫了。似乎要把这些年的所有委屈和眼泪都哭出来了。这件事走过了十六年,所有人都绝望了。在走到举头无路绝望无助时,结局就勐然扑到了面前!她是范瑛!她情绪崩溃得当场大哭了。太监宫女们忙拥上去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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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人们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得看明前了。明前的眼眶也涨红了,乌黑的眼睛里藏满了泪水,莹白的面颊像雪山白莲般的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光缓慢地扫视着众人,带着一种莫名的歉意,带着一种奇怪的羞愧感。说:「抱歉了。我不是范瑛,我是程明前。」
* * *
代宗三年的春天。传遍天下纠结了朝廷十六年之久的「范勉之女被劫」的重案终于破获了。锦衣卫指挥使抓住了此案最后的嫌犯萧五,得以招供破案。十六年前「御书房长侍」崔悯,因急切破案,误信了罪犯程大贵夫妇的虚假供词,判错了案子。使得两位幼/女当事人被辨错身份,弄混了官员之女和劫匪之女,使她们错误地生活了十六年。当初从劫匪家解救的两个女孩,长女明前其实不是范勉之女,是劫匪程大贵与李余娘的女儿。次女雨前不是程氏夫妇的女儿,而是抢掳来的范勉之女。十六年后,劫匪同伙萧五重新指认招供了,使案子大白于天下。两位女子也得以辨清身份,各自得知了真正的父母家族与身份。幸好在太子成亲前成功得破获案子了,使太子妃范瑛的身份查清并更换回来,才没有铸成大错。
消息传出,全大明的臣民百姓们都震撼了。
第288章 处境
春风渐来,吹散了漫天的苛寒。京城各处的园林花木绿意盎然,枝繁叶茂。一枝枝桃花满树绽放,灼红耀眼,衬着碧空显得美丽极了。春天来了。
锦衣卫诏狱很平静。
一个少女单独得住在一间大牢房。自从那一日萧五交待真相后,事情就变成了这样子。明前没能再回梁王府,被暂时押在锦衣卫诏狱了。单独在诏狱里住了一间单独牢房,还有专门来监管她的皇宫女官和女狱卒们看守着。她从此不再是范勉之女范瑛,也不再是未来的太子妃和皇后。霍然变成了一个普通至极的罪犯之女。
案件已明,供词呈报给了皇上和董太后面前。程明前做为罪犯之女必须收监等候朝廷的最后处置。
她做为劫匪程大贵之女,冒名顶替,占据了他人的身份地位十六年,还险些「鱼目混珠」得嫁给了太子。是否会被定为有罪?是否会被其父的抢劫罪,义叔的判国罪诛连也被定罪?会受到什么惩罚?是斩首、流放、杖责、还是罚金典赎、无罪释放?都需要皇帝太后等贵人们抉择。从那天后,她就没资格回旧王府了,也没有人有资格有理由保她出狱,只好呆在了锦衣卫诏狱里。从此后,她就不能再拥有范丞相小姐的一切待遇了。身份、家产、忠臣遗女的名誉、华服美食、和奴僕侍卫们的侍候。她还被迫更换衣裳,穿上了平民的青粗布衣裙,去除了髮髻、耳朵边、手腕上的金钗环首饰珍珠耳坠子和碧玉镯子。这些首饰华服都被取走,一一登记入册。要归还给真正的范勉之女范瑛范雨前。
她现在只是个因父亲程大贵之罪而株连入狱等候处置的普通女子。
所谓法不容情,所谓世态炎凉,莫过于如此了。人世间的变化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转瞬变成了「高楼塌陷又雪上加霜」的局面了。
一句话之后,原本来迎奉拥护太子妃的朝廷官吏们失踪了,想与她结交的名门贵女们也不见了,只剩下了身陷铁狱监牢的罪犯之女。这些趋炎附势又善于改正错误的普罗大众啊,万事都奔向了正确道路。
* * *
这间普通牢房没有设在地下,而是建在地上,是三大殿后面的一排普通牢房里中的一间。房间简陋,墙上开了个小窗,比关押萧五的地下铁牢松懈多了。这也代表着明前的罪行比萧五简单多了。厂卫狱不屑把她当成重囚。一缕阳光从狭窄的窗户射进来,照在木桌和地面,也照耀着平静地坐在木桌旁的年青女子。旁边的牢房偶尔响起了几声女犯们的嘈杂声。
牢房外通道里响起了脚步声,一名精干麻利的中年女狱卒带着两名粗壮妇人走过来,停在了她的牢房外。粗声粗气地叫道:「程明前,你的亲戚来给你送东西了。」
少女惊讶的抬脸,走到铁门旁,对着铁栏杆后的狱卒们好脾气地说:「谢谢牛小旗官通告。不过,我在京城没有亲戚,我不认识……」
「让你见你就见,少废话。她说是你的亲戚家姐妹。」牛姓女狱卒的面容声音很严厉,煞气腾腾的。锦衣卫诏狱里的男女狱卒都是些性情兇狠,能弹压住男女犯人的凶性子人。
明前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她现在听到「姐妹」二字,就有些心悸。她觉得自己再也消受不起这两个字了。
牛狱卒打开铁门,把人带到囚房前,开始搜检来人送来的薄被衣裳等物。她们三人挑挑捏捏,挑出了金簪子银手镯和几包点心食物等物放到一旁,不允许带进去。然后才将包裹交给年轻妇人。穿绛色缎袄和绸裙的年青妇人偷偷的塞了一小块银子给她。牛狱卒面色犹豫,迟疑了下,还是抵不过银子的诱惑,揣进怀里。这是狱卒们明面上该收的好处。连诏狱佥事们也睁只眼闭只眼,她也就不矫情地收了。指着门口道:「去吧,把衣服抱进去,说几句话就走。这个女人身上有大案子,同知佥事们看得很紧。可不要想劫狱。我是看你是北方军的军眷才让你来探监的。」
年青妇人感激涕零地说:「牛夫人说笑了。哪能劫狱呢?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哪有这种包天的胆子啊。来送件衣裳就算还了昔日的情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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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姓狱卒只是敲打她下。见她识相,就领着两名粗使僕妇站远了。
年青妇人麻利得抱着衣物走进囚室,帮忙把衣物理好放好。之后转身看了两眼明前,她眼圈红红的,嘴唇一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姐!你怎么落到了这种地步?那个雨前真是个天杀的没良心的死丫头。」
明前蹙着眉打量着她。见她面孔丰盈俊俏,肤色略黑,眼珠灵动,髮髻上戴着精巧的镶珠子的银首饰。衣裳是绸缎的,打理得很体面富贵。像个富裕人家的小媳妇。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雪珑,是你。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雪珑。她在两年前随明前进入北疆后。就在小姐撮合下,与在范府做侍卫的年轻人范小曾成婚了。她的夫君颇有武力和上进心,走了小梁王驾前刘提督的路子,自赎身份从军。这两年连逢大战,军卒们升职极快。他勇勐过人又卖命,在军中展露头角,成了管理数百人的总旗了。雪珑夫唱妇随,也成了北方军军眷。而后他们夫妻随着代宗的亲卫军进京。听得事变,便托人打点着进狱来看原主人明前了。
雪珑看着明前,疼得眼泪快流了出来。满脸都是埋怨之色:「小姐也太死心眼了。这天底下哪有自己说自己不是真丞相小姐呢?!你就算老老实实得掏心眼子说了实话,一圈人还是不会敬你的,还会在心里骂你傻子。这件事,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让你误会自己不是范瑛。雨前是最刁滑的!」她直到现在还坚信着是雨前耍了奸计,明前是真范瑛。
明前眼睛略弯,嘴角含笑,只问:「你是来送衣物的吗?不要给你带来麻烦才好。」
雪珑急忙摇头:「不麻烦。外人们都知道我是你的贴身丫环。这个时候,即使我不来看你,也会被人指着嵴梁骨骂是忘恩负义的小人,还不如大大方方地请求来探望小姐呢。」
时间短暂,她没空虚耗。伸手拿过桃木梳像以前一样的替明前梳着长发,捡重要的话说:「这京里的一滩儿事乱极了,传什么话的都有。雨前那个贼丫头现在住在东察公主府,昨天还假惺惺地回了范府弔唁亡父亡母,向天下人明示着她就是范瑛。皇上太后都不欲声张这个『丑闻』,她非要宣扬得天下皆知。太后派人训斥了她。皇后好像又生了病,拒绝了雨前求见。皇后娘娘真的很讨厌她啊。小梁王还想来诏狱再提审一次萧五。皇上和董太后还在协商案子的处置,诏书怎么下。京城的大臣们都很吃惊……对了,萧五死了,他大前天交代出证词就死了。」
明前的脸色煞白,嘴唇失色,身体连打寒战。
「他供出证词后,就心力交瘁得死了。太子还想再审问他,还没来得及来诏狱他就死了。现在停尸在诏狱,不知道怎么样处置他。大臣们都说敌国大将军死后也要暴尸街头以示天威,刑部大官们说死掉就算了,他本来是个汉人,传出去也不好听。还在争论中。他倒是死得恰到好处,可把我们坑苦了!」雪珑愤愤然地骂道。
明前脸上露出了黯然之色。她早有准备,但听到他死得这般凄凉落漠,也使她泪湿眼睫。「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说的就是这位命运多舛,大起大落的一代枭雄萧五吧。他这一生也算是波澜壮阔,命极盛时手握两国命运,极衰时死在诏狱酷刑。他就这样死了。不知道带着什么样的心情而死呢?她忽然觉得自己与他的最后一面是不是待他太狠了,他会不会怨恨她而死呢。她的确不是个温柔的女人啊。
「崔悯呢?崔悯干什么了?」雪珑突然想起了他脱口说:「太子在努力地找萧五翻口供,崔悯却跑得不知去向了。听说他忙着为益阳公主向朝廷和后宫索要她和亲前撤销的公主府和十多个庄子。」雪珑脸上满是怒容:「他居然置身事外了。生怕这案子沾了自己身子就变得不公平正义了!真是的,我以前还觉得他是好人,真是瞎了眼。」
明前默然无语。
雪珑的脸色復又忧愁:「你要怎么办呢?小姐。现在的形势很不好。现在满京城都确定你是劫匪女,这案子完结了。他们议论最多的是怎么样处置劫匪女。清流大臣们要重振纲纪要重罚,要让你顶替父亲的抢劫罪和义叔的叛国罪,要判你斩刑或流放三千里。三法司说你十岁被外人认成范瑛,不知者不为罪,『罚金代罪』就足够了。他们争论不休。我家那口子听上司刘提督和凤大人议论,说是斩刑流放三千里和无罪释放都过了,太严刑峻法或太宽宏轻松了,会惹人挑刺。只有中间的杖责和罚金两项是最合适的。如果能罚一笔罚金的话,还可以趁势要求多交罚金免了杖责之刑,这样就太好了!」她脸色坚毅又有些忧愁得上下打量着明前:「雨前那贱人,肯定是想到了这层才这般狠毒。扣下了你全部的家财衣裳首饰,不给你留一分银子。你现在没有父母也无亲戚,连个保人也没有。哼,大不了我去筹措银两!一千两,两千两,不,三千两就总该够了吧?我可以卖房子卖地,还有你当初给我添妆的三百两银子,还可以让小曾哥去借银子。」
她看着明前眼里带着怜惜:「你这么心高气傲,肯定不会用男人和外人的钱的。是吗?」
明前眼光微凝,心头热热的,强行忍住泪水。这个姑娘啊……不过,雪珑从痛苦绝望得大骂雨前,到恢復希望准备到处筹钱救她出狱,也只用了短短时间,就接受了现实并充满了希望和活力。明前也忍不住为她欣慰了。她轻轻摇着头:「不,不用去筹钱,你才有多少身家?你怎么筹都不够的。就等着诏书下来吧,总有法子应对的。我都走过了万水千山,还有什么更苦更难的日子过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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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狱卒牛姓夫人看日头高了,重重地咳了声。雪珑立刻起身告辞,心中拿定了主意依依不捨地而去。
明前盯着她的背景,心情忽暖忽冷的。
不多时,外面走廊的牛姓女狱卒又带着几人走来了。
第289章 千金散尽为友人
牛狱卒一打开牢门就躲得远远的,像是很怕来的四个人。领头的人穿着一袭厚实的灰土布袍子,身材纤细,头上戴着蒙着绢布的竹斗笠帽子,好像不想让外人看见长相似的。后面三人也是相似打份。几个人走进了牢房。明前有点奇怪,能进入诏狱,又不想被人看见相貌,这些人也够奇异了。
来人取下了蒙头的帽子。是位个子纤巧,面容憔悴的中年文雅妇人。脸色异样的苍白,身子羸弱得站不稳,像生着重病。三名随从也摘下帽子,都是些面容倨傲,行为谨慎小心的中年人。男人白胖无须,女人严厉肃穆,像内宫的太监女官。带着浓重病态的中年女子急步走向前,险些摔倒了,她紧紧地拥住了明前:「明前,你还好吗?」
明前陡然激动起来了:「于先生!是你。」
来人正是明前的女老师于秀姑。她曾经在京城教了明前数年书,又在北行路上的青枫山后清宫里与她相会过,之后就带着使命各奔东西了。已有三年未见。于先生向来为人素静,行动雅定,此时也是满脸激动,面孔眼睛都涨红了,像枯树藤枝似的瘦削手臂紧紧地抱着明前不放开:「明前,你怎么这么傻啊。」
明前也紧紧回抱着她颤抖的身子,脸面放松,嘴唇颤抖,眼圈红了,险些哭了出来:「对不起!让老师失望了。我不是范瑛,只是个劫匪女。我好生对不起老师。……我没事,我很好。」
千言万语都比不过一个「好」字。说得云淡风轻,举重若轻,说得人们都为之悲恸痛哭。两个人同时心情激盪地痛哭了。三年时间没见,真觉得如过了一生一世般的漫长可怕,什么都改变了。
于秀姑原本清秀妍丽的像年轻妇人的体态面容都严重衰老了,漆黑长髮也大部分变成了灰白色,脸庞、手掌都布满了皱纹伤痕。这位全大明名门世族的淑女之师就像是个六十岁的垂暮老妇。看似子这两年遭了大罪。好在她外表落魄孱弱,性子还坚韧,哭过后就阴沉着面孔,恨铁不成钢地恨恨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是其他事啊。你这孩子气死老师了。」
明前收起泪颜,又欣喜道:「原来他们同意了!都是我连累了老师,使老师受苦了。」
于秀姑进入牢房,稍微避开些在旁监视的太监女官们,瘦骨如柴的手指紧抓着她的手,咬牙切齿地道:「你这傻孩子在做什么啊?你怎么把四百万两银子献给了董太后,当做赎我性命的赎金!这,这,这真是太不应该了。你知道这笔钱多重要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前擦净脸上泪痕,扶着羸弱的女老师坐在木凳上,帮于先生倒了碗水,才平静地道:「先生勿急,这不过是一场交易而已。老师已经知道我身上发生的全部事了吧?我也不复述了。这事是我干的,前几日我在『案落』前,在旧梁王府见到了一群来通知我的人,其中有董太后的太监总管庞七卫。我就趁人不备偷偷塞给了庞公公的随身小太监一封信。是呈给董太后的小奏摺。信里写着我愿意把父亲范勉给我的四百万两银子私房钱敬献给董太后,向太后赎买一个人的性命。还有一封夹带给您的我们两人早就约定好的交钱暗记。通知您放出钱款。小摺子里我将益阳公主威胁勒索我的事告之董太后,并讲明了益阳贪图巨款用莫须有的罪名敲诈我,想私下吞没了我的钱。这封信看来成功的到了董太后御前。嗯,我不想向益阳公主投降。她毫无信用,向她低头无疑是饮鸩止渴。即使我通知老师交钱买命,她也会杀了老师灭口的。还不如另寻出路。我就通过庞公公与董太后做了笔交易。直接用这笔钱买了老师的命。」
「四百万两银子,是大明国库的两年收入。这样倘大的一笔财产,放在朝廷和后宫面前都是一笔富可敌国的大财富。只用来交换一个小小教书先生的性命,我相信董太后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太后娘娘本来就是女中豪杰,我们虽然未打过交道,但我也相信她的眼光和手段,愿意跟她做交易。与其坐拥巨金被困死,不如花钱买个平安!大明几十年来为打鞑靼使得国库空虚。先皇和当今皇上都下旨号召过文武百官和后宫宗室减俸节流,他们缺钱的很呢。这笔倾国重金摆在了董太后面前,她怎么能不动心呢?我捐出这笔钱也将成为『明钱』。她得了也得拿出来。或贴补国库或补充后宫所需。都可以派上大用场。这是白白得来的钱,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事。董太后欢喜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拒绝。她考虑几日果然还是与我做了交易,从益阳手里救出了你。」
她心里还有些话没说出。她初始是想着与代宗一派做交易的。用这笔巨款弥补点范家对杨皇后的重伤之苦。但是,一是杨皇后极有气节,肯定不会收义妹的倾家之财。二是代宗初入京城,也恐怕很难从敌对阵营的朝廷和后宫夺人。钱落进代宗夫妇之手,反而会替他们更招惹仇敌。干脆就爽快些,冒着被贪掉的风险与董太后做交易。赌董太后是个有原则的人,要钱也有底线,她收钱就会放人。
「可是,可是……」于先生又忍不住落泪了,眼泪扑嗦嗦地落下,心如刀绞般痛:「我知道你有道理。我就是看到了你的密信暗记才对来救我的公公说出了钱庄地址。可是,一条命怎么抵得上四百万两银子啊?傻孩子,这四百万两银子可以开天噼地,买下最丰饶的藩地和小国了!我在京城寻访时也早查出,范勉没有在规定时间上书讨宦,他把你送到北疆是做诱饵撤藩的。那些钱就是范勉给你的买命钱啊。这种钱太难了,我这条普通贱命怎么能用四百万两银子来换啊?!不划算,太不划算了。你吃大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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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痛又急,勐然从清高自律、规矩严谨的女教书先生变成了锱铢必较,以教书行商养活一族人的女商人了。痛得直唿「这笔交易不划算」。
明前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口气轻软,却坚毅地说:「划算,值得。『人命抵千金』,于先生在我心里比得上四百万两银子。我经过了三年,才发觉这世间最关心你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我身边的所有往事和故人们都在渐渐远去,我不想再失去老师这段最美好的回忆了。虽然我不是范瑛,也在先生门下学习多年,与老师情同家人,对老师满心敬慕。您这两年为了我,被抓受刑被威胁勒索也未吐出财富去向,早就抵得上百万金钱。我拿这些身外物换老师的命是最妥当不过的。此生此世,明前唯愿于老师平安康泰,一生无忧。」
于秀姑面颊颤抖,眼含热泪,原本最端庄文雅的淑女老师和最精明冷静的撑起全族人的女商人的形像都破裂了,只剩下了一位泪眼朦胧,激动得难以自持,心都快碎了的孤寡老妇。她从来就知道她侠肝义胆,是个有气节的别致女子。也未料到她在自己前途未赴的生死关头,还坚持着信义情义,将全部身家拿出来赎她的命。此时此刻,纵有千般万般言语也都难表述她的心情。她哽咽难言。这两年多的痛苦磨难都在一句话里化为乌有了。也都是值得的了。
她更为这个命运多舛,有侠义心的学生痛楚了:「那也不必匆忙地做决定啊。如果能拖几日等到案子大白时再交钱不更好?正好是你被判定不是范瑛,身陷囹圄,被父亲罪行诛连,正是用钱打点的时候。如果能拖到案落后再恳求董太后,也许能用巨款帮你脱身。」
她在京城坚持着两三年,听着八方消息,身受着金陵府和益阳公主的讹诈威胁,却百般抵赖不肯说出重金下落。就是想到明前有可能未死在北疆,还会返京,就可以用这笔巨款为自己周旋、争持、筹谋。
法不容情。
又「法不过人情」。
有钱便可以买下人情、恩义、结果、惩罚、甚至是性命。
「这是不可能的。」明前轻缓地摇头,手握着老师的手,在于秀姑面前她不想掩饰了:「董太后是何许人也?是三朝皇帝的后宫之主。她能看出所有的计谋关节。如果不在事情落定前就早早得献上巨金以示诚意,又有什么资本求人救命呢?我们还是有求于她。这个时间是拖不得的。一拖就是我心怀叵测满心算计了,她也同样能算计我。直接贪下百万银钱再杀人灭口。我们这种小小蝼蚁又何必跟参天巨树耍心机呢。我诚然,她才会同样诚然。我耍阴谋,她更会耍阴谋。对这种上位者还是老实点好。果然,董太后考虑多时还是同意交易,从益阳那里救了你。我还要多谢太后娘娘的恩典,明前会永远记得她老人家的好意的。」说到最后一句,她转头向牢房门口穿便服的太监总管高声道谢。
大太监表情木然,不咸不谈的说:「明前姑娘记得就好,不用多礼。董太后娘娘是有名的厚道人,拿了你孝敬的四百万两银子自然会替你消灾。她应了,就办了,娘娘不会煳弄你这种小女孩家家的。太后也是为国才这般费劲心机的。银子是范勉之女献给后宫的,太后得了也得拿出来补贴后宫、宗室和朝廷啊。家天下,国天下,太后娘娘身为后宫之主不易啊。嗯,小臣已收领银票上缴进了内库,今天就特意带着于秀姑来见你。从此后于先生又成了京城里的自在人儿,天底下没人敢动她分毫了。我们钱货两讫。」
他冷淡地扫视着简陋的监牢和劫匪女:「至于姑娘你的案子怎么判,太后娘娘还是要秉公处理。」
明前恭恭敬敬地施礼:「民女醒得。钱货两讫后再无瓜葛。民女自身的大罪与交易无关。」
大太监面色稍霏地点点头。
于秀姑立刻警醒了。这笔巨款确实要在「案子落实」前交易好的。明面上的东西须遵守。如果明前是真范瑛,她做主将自己的四百万银子献给董太后是天经地义的事。万一明前不是范瑛,这笔银子也只能在她的身份揭开前,她才能「不小心」的使用了,献给了董太后。旁人有争议也是与明前计较,与收钱办事的董太后无关。事不容置喙。钱也绝不会倒吐出来。这招一举三得。一是拿出了无法控制的「热钱」买回了于秀姑的命;二是破解了益阳公主和金陵府的勒索之意,还使董太后和益阳两人产生雠隙。三是不让这笔泼天的富贵落进了雨前之手。她恢復了身份,第一时间会向明前发难索要回四百万两银子。以她的脾性敢跟益阳公主争斗也不会放过利益。这钱只有落到了董太后手里才能吓退雨前益阳一干贪婪小人。
大太监和女官对牢房里的劫匪女没有什么轻视之意,相反还有点敬畏她。这位娇滴滴的原丞相小姐也够狠的。
明前面容紧绷,眼现厉色,心里浮出狠意。杀了她的养母李氏,还能继承了范父留给她的带补偿意味的四百万两银两。这天下还有没有公平和报应了!她宁可把这四百万两银子餵给满朝文官和后宫的群狼。宁可撤进海里,散尽给乞丐,也不会给雨前一分一厘!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
更何况还是为了救她的女老师于秀姑。
于秀姑看着她,难受得快哭了:「你把能做的都做了,能补偿别人的都补偿了。明前,你对任何人都仁至义尽了。可是你自己呢?你怎么办?丧失了身份,又没有钱,只有亲父和义叔带来的两重诛连罪,外面还有恨你入骨的敌人。你又能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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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已见过,老师无恙。明前心头略松。她摆手催促着于秀姑随着大太监出牢房,笑着劝慰她:「无妨,总有应对法子的。我再苦的日子都吃过了,不怕还有什么不能面对的。」
第290章 不识明珠(上)
诏狱很阴暗,三大殿后的几排平房式牢房也戒备森严。
关押明前的牢房算是厂卫狱里最整洁干净的牢房了。就像是被关进去的嫌疑人。她不算是罪孽深重的重犯,也不算是微乎其微的小案,要等到皇上和太后裁决后才知道是自己是什么罪行。所以,身份尴尬的明前便尴尬得住进了诏狱里最好的牢房,等待着朝廷和皇上的裁决。
阳光撤满牢房时,一向严守「公平信念」和「避嫌界线」的锦衣卫指挥使崔悯来了。英俊潇洒的美少年高官面色如常,神情淡然得带着随从们走到了牢房门口。就像是刚从朝堂上下朝,或者从书房里走出来散步似的,没有一点受到打击的模样。
这次「真假相女」的官司打到了皇上和董太后的御前,最后抓到的嫌疑人萧五临死翻供,吐出了与他当初审案不同的证词。一下子就推翻了锦衣卫指挥使当年的判案结论。满朝轰动,天下皆惊,也使崔悯本人丢尽了脸面。一向被称为「明理多能少年英才」的他的一世英名全毁了。在这么至关重要的大案上犯错,人们都觉得他完了。
可是令人们惊讶的是,皇上和董太后忙着争权夺利,争着要处理案子结局,争着推荐太子妃人选,还要裁决劫匪女的处罚、收受「贿赂」买命等等……居然没空儿去追究崔悯的错了。京城的清流大臣们也被这个突出其来的结果弄得昏头转向的。他们很想趁机治崔悯的罪,但此时天下人都知道崔悯背后的宦党伍怀德倒台了,他又成功得投靠了北疆来的代宗太子,照样混得风生水起。旧党派大臣也不愿意为这种小事再得罪了代宗,也没有冒然弹劾他。于是,崔指挥使「有惊无险」得过了关,照样做他的锦衣卫指挥使。朝廷各派都像是忘了他。
于是,锦衣卫指挥使下朝后,就履行公职,来诏狱巡视他的嫌犯程明前了。他衣着丽都、态度昂然得走到最前面,身后跟着很多三法司官员、诏狱佥事和派来监视他们的太监女官们。这案子是朝廷和后宫都关心的,当事人还掺和进了『太子选妃』,崔悯本身是原审案人又审错过案子,所以朝廷和后宫都派了不少人来诏狱监视犯人和锦衣卫。崔悯也知趣得带着所有人来巡察明前。人不走进牢房,就站在铁栏杆门外,打量着这个重要犯人。
几日未见,出乎人们意料的是这位「嫌犯」的形貌很正常,没有一点异样。她面容洁净,乌黑的髮髻梳理得整齐光亮,用素色髮带繫着。荆钗布裙,衣裙很整洁素净。甚至像是用拎热水的铜水壶把短襦上衣和布裙子烫得平整,烫出了笔直的褶子。她脸色从容,举止沉稳,搬了个小木凳到牢房里靠近窗户根的能晒到阳光的地方,稳稳噹噹地坐在那儿晒着午后阳光。整个人安详得体极了。还像是要嫁给未来皇帝,坐拥天下的前丞相小姐。没有一点被判成「劫匪女」的窘态和崩溃模样。似乎是她一觉醒来就迅速得接受了自己是「劫匪女」的事实。
崔悯两眼黑幽幽得盯着沐浴着金色阳光的年青女子,一时间有点恍惚了。他像是瞬息间回到了十年前。豫北大青山的崎岖山路上,漫天瀰漫着黄土,他遇到了一个十岁小女孩。面对着如狂涛般捲来的马队,她同样是灰土布衣裙,衣裙整洁,面孔宁静,用一双乌熘熘的眼睛好奇又坚定得看着前方的他。
——十年了,人生仿佛划了一个大圈!她又走回了起点,他也走回了起点!这是喜是悲?是真实还是梦幻?他恍惚间不能分辨了。
女子转过脸看到人们来到牢门口,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之后她站起身理好衣裳走到了铁门前,隔着铁栏杆门向众人施了礼。平静地道:「崔大人来,是皇上或后宫下了谕旨吗?小女子恭迎圣旨。」
崔悯脸色微变,轻轻摆手,带着一丝莫名的歉意:「不,不是皇上和董太后下了御旨。是我个人还有些话问你。所以来到此处。」
「好。」明前面容淡定,眼光微闪,眼光依次滑过了他和旁边的三法司官员等人。她恭敬肃立着,脸上没有什么多余表情,口齿清晰地说:「崔指挥使请讲,民女听着。」
隔着铁门,旁边有很多官员,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得站着。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伸手可及,又仿佛隔着天堑鸿沟。一瞬间他们盯着对方都产生了一种荒诞至极的感觉。这,这恐怕就是他们以后要终生面临的距离了,居然到了这样的结局?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最近时,是一同骑马逃出元熹帝的北巡行宫,痛苦得忘情相拥时;是一同身陷鞑靼军营的婚礼上,牵着手绕着火堆行走时;两人之间的距离最遥远时,是在北疆寒城大堂上为了李氏之死各持立场愤怒得激辩时;是在她失踪两年,远隔着两个国家都以为再也不会见面时……
他们之间最亲近时、最遥远时、最仇恨时、最默默怀念时、心贴得最近时,心又离得最远时……都一一在眼中心中闪过。崔悯盯着她恍如隔世。
从头至尾十五年,已经渡过这么远了……
空气很压抑,气氛肃杀,人群最后的锦衣卫千户柳奕石轻咳了声,崔悯才勐得收回了目光和思绪。他有些犹豫了,还是极力稳住神,压抑着过于关心的口气,平静地问道:「我是来最后问你一句话的。明天或后日,皇上和董太后协商的裁决书就要下来了。在此之前,你的证词可有什么要修改的,或要补充的?我可以代你转交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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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目视前方,神情坦荡,张口便答:「多谢崔大人询问。我没有什么要更改的证词。萧五说的证词就是我想说的话。我会遵从皇上的任何判决,绝无它议。」
夹道两旁的官员和太监女官们都目光咄咄得看看她,再看看他。心生感嘆。这个时候还来询问她有没有要修改添加的证词,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也够藐视朝廷了。他把朝廷和后宫的御前会审当成了儿戏,把皇上董太后的裁决当做了一撕即碎的白纸了。这位号称要追求「真相公正」的锦衣卫指挥使的私心也够鉴日月了!人人都有私心,他也没有例外,他是想劝这位小姐再添加修改些证词,扭转些形势吧。他对她倒是真的很有情意啊。
这位小姐也够坚定无悔的。一口回绝了他的好意,咬定了不再更改证词。她就这么信任叛国的萧五的证词吗?就这么坦然大义、落子不悔,不怕成为被斩头流放的劫匪女吗?她的人,说出的话,做出的事都是无比的苛刻啊。
——这年月,总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所期盼的东西总是远至天边,还将越去越远……
崔悯眼光沉沉,面色也越发阴郁凝重了,心也越来越沉重。他没有太多表情,似乎在艰难地咀嚼着她的话。心里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她说出来还是觉得肝胆俱裂,快忍受不了这个躁动的世界了。他静静地站在铁门外,压抑住心情,平静地说:「好,我明白了。另外还要通知你一声,萧五已死了。我派人收敛了他的尸首。内阁大臣们和宫里的王太后痛恨这贼子,要把他暴尸示众挫骨扬灰。向天下宣告这个抓捕先皇叛国求荣的恶贼的下场。我命诏狱的忤作检查他的死尸时,却发现他身上好似染上了北疆特有的风寒疾症,有传染性。我便做主禀告了皇上,为了免得将疾症传染进京城,就一把火烧了。没有留下尸体。最后收拢到的骨灰也就地深埋。等到事毕再处理。」
明前抬眼看他,半晌后她低下头,在阴影里遮盖了自己的表情。她向他郑重地道谢:「一切都按崔大人的意思办吧。人死之后,一了百了,过去的殊荣和耻辱也都不必在意了。烧了也好。」话语简单,声音微梗,内心的悲凉却是藏不住的。烧了总比暴尸街头千刀万剐好,崔悯又重重地得罪了满朝清流文官与王太后了。
崔悯也垂首还礼:「就是这两事。我告辞了,你多保重。」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铁门后的年轻女子。像是想把她记在心里,就转身欲走了。他的身后是阴暗窄巷,旁边是拥挤众人和茫茫红尘,身前是此生此世最关心的所在。他的内心焦虑得像翻天覆地的烈焰岩浆,快要爆发了!
长长的夹道远处传来了监狱外沉闷的钟声和狱卒的低喝声。霎时间他勐得一激灵缓过了神,睁大眼睛环顾左右,浑身不知道自己所在何方,所寻何事,所求何愿了……该走了,他不能在此逗留太久,会招人猜忌的。但是他的身体僵硬得戳在原地,想走,却迈不开脚步。
* * *
他走不动,身体沉重得要陷入地下,内心满满的都是沸腾如火的感情。满腔话语堵到了嘴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身后跟满了来监视的朝廷官员,太监女官和三法司同僚们。所以他说不出,道不明,只能僵硬得站在原地,隔着监狱牢门深深得看着她,把满腔的感情从眼睛里倾泄到她身边。
他以为她会理解他来的目地的。不,她能理解他,却还是冷硬得拒绝了他。再度拒绝了他。
……也许,也许从那个两国边境的战场上晚去一步救她的时候,他就已经失败了。
聪明的她或许知道了一切。
他在战场与小梁王约定过,在最后的战争,谁先救下明前谁就有资格继续与她结缘,谁输了就退出这场奇特的竞争,再也不出现在她面前。他输了,也做到了。战场上遥遥得向城头望了她一眼,就转身策马去追杀敌国大将扭转战局了,从此再也没有露过面。战后,他继续在鞑靼土地上追击着溃败的敌军,把自己的行程安得满满的,使自己没有空儿去回忆这件事。他是故意得决定避开这件事的,这件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被迫放弃的案子。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在茫茫战场再次去追踪李崇光,几经生死,直到抓获了敌国大将。
在战后混乱的鞑靼土地上,像个疯子似的追踪着一个飘渺的梦。就像是追踪着自己焦虑如火的心。都已经是这样了,为什么还不愿意放弃,彻底地忘记了她?那时候就像是回到了她失踪的那两年,他将满腔的激情和热忱都放在「追踪李崇光」这件事了。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心里的最空虚可怕的黑洞和绝望都转移到行动上,才会使他愤怒的脑子、焚烧的心都平息下来。不用把自己也活生生得烧化了。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得追捕李崇光,疯狂得追索着一个梦,想为自己这场青春、热烈又无望的爱情划上个完美的终点。
……结束就结束吧。
人的一生有很多不完美、不圆满的事。从他出生时就家破人亡,随着义父伍公子从贵胄名门流落到了京郊贫民窟,尝尽了人世百态和世态炎良。他就知道这世上的事大多数是悲伤的,无奈的,痛苦的。而少有幸福的,圆满的,和称心如意的。小小年纪的他就知道人生最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人们头顶上的三尺神灵是丑恶而冷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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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幼年的自己遭遇到了世间最大的冤屈不完美,但将来,也许还会遭遇到更大的冤屈不完美。果然,这种不完美不圆满就在他二十多岁时,保了新帝打败敌国风光得回到京城后,无情得扑到了他眼前。
竟然以这种方式,再一次地戏弄了他!他还不得不直面承受着,连后退躲避的机会都没有,连在人后难过痛苦的机会也没有,就被逼着承担这种不完美不圆满了。真是太悲情的经歷了。
而他只能以不停地前进奋斗,来消磨内心的苦涩和悲情。所以他执死不悟,歷尽万难,几度负伤损命,放下了对那位充满传奇性的枭雄李崇光的欣赏之情,也绝决冷酷得抓获了他带回京城。是想使他和她有一丝得到「真相和公平」的机会。而他回到京城,她劝降萧五后,却落到了这种最困难的地步了。所有事都疯狂又意外得向着最坏的方向而去,她也直向了最痛苦恶劣的结局了。
……这不是他的初衷,不是他九死一生得抓住萧五,歷尽万难得带回京城的初心啊。这种「真相和公平」不是他所期待的东西。他痛苦绝望得快要俯地呕吐了了,这次的「真相与公平」快把他打入了地狱。
他觉得自己太矛盾了。他从小到大都是个矛盾至极、不合时宜的人。对自己的祖父的冤屈耿耿于怀,却又必须远远放下了;爱国爱民有一颗为国家的赤胆忠心,却又必须和义父玩弄权势,选了个最懦弱无能最好掌控的朱元熹上台;进入了锦衣亲军时,心里想保持住独善其身的清高和善意,却不由自主得随波逐流得干着一些丑恶事;是皇帝亲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指挥使,却最终背叛了先帝,拒绝执行先帝的撤藩令,反而帮着代宗父子打击鞑靼坚守北疆……
外表是最险恶毒辣、冷血冷酷的锦衣卫高官,内心却这么纯洁忠诚得以国事为重。放弃了祖父的平冤清河崔氏的復兴也要保护国家。外表看起来又聪明又冷酷又自私,内心却拥有着世间少有的大慈悲、大仁义,大忠贞。是个真正的以天下兴亡已为任,悲天悯人式的人物。他是个天底下最矛盾的人。
还有眼前的这个最爱的姑娘,他为了「真相与公平」,数次做出了对她不利的决断,硬生生得把她推到了远方,离他越来越远。嘴里说着关怀她保护她的话,却一次又一次得伤害了她,使她伤心绝伦。越爱她,越对她和自己都苛刻。越爱她,就把她推得越遥远。
——他就是这样的不合时宜,矛盾到死的人物啊。
崔悯盯着牢狱里平静无暇的少女,心隐隐得绞痛不休。
他是不是做错了,他能不能改变这一切呢?在她失踪两年时,他也曾无数次得扪心自问,他是否做错了是否还能推倒一切重来?内心却始终没有答案。「爱」模煳了他原来坚定的信念;「爱」又逼着他去推翻信念,「爱」又逼迫着他继续追踪敌人,执着得追寻信念把真相和公平拿到她面前。「爱她」是这世上他最坚定清晰的东西,「爱她」原本就是天底下最没道理最不能控制的事啊。
现在案子大白。他为了真相能做的说的都已经做完。他便决定为自己做一件事。他决定抛去所有的额外原由,只为内心最真实的自己做一回事。
他狠狠地闭闭眼,又霍然睁开眼,向前走了两步走到铁门旁,隔着铁栏杆向她伸出了右手,轻声招唿着她:「等等,我还有一事。有人把这个拿来了给我。」
明前盯着他,心勐然得提起来。阳光直晒着崔悯的手,一团光芒四射的红光灼痛了人们的双眼。崔悯的右手手掌里,握着一把朱红与紫红色相兼的珍珠串,上面缀着数颗绿宝石。放射出光华流转的艷光。这,这是昔日他送她的那串崔家之宝的珍珠佛链。
明前看着它觉得快窒息了。
第291章 不识明珠(下)
这串珍珠佛链怎么会到了崔悯手里?
崔悯站在铁栏杆前,眼光深沉地看着她,无波无澜地解释道:「这串珍珠佛链是雪珑送来的,说要卖给我。」
「卖给你?」明前的瞳孔微微收缩,心里微凉。
崔悯神色平静地说:「对。她昨日来找我,说要将这串珍珠佛链卖给我以换取银子。我想拿来与你确认一下。我记得这串珠链是你的。」
明前死死得盯着珍珠佛链,内心激盪,一时间竟然无法移动视线。这条珠链承载了很多东西。从北行路上的初现;他借他人之手第一次赠给她;后来甘兰寺悬崖边她为了救他又把珠链抛还了他;他死而復生得返回北疆第二次坚持着送给她;第三次又兜兜转转得落到了崔悯手里,现在再次展现在她面前。真如一场惊心动魄反覆无常的梦。
——总是在峰迴路转中再次出现在两人之间,每次出现都令人悲喜交加、感概万千。
那时候她准备去敌营代嫁,痛定思痛,把身边仅存的重要的人和物一一安置妥当。放还了范家下人的卖身契让他们各奔东西,令雪珑跟着她年青的侍卫丈夫,脱离自己参加了北方军。奔向了个好前程。她也不想再看到这串饱含着两人爱恨情仇的珍珠佛链。离开小城前将这串清河崔氏的家传至宝也交给了雪珑,让她伺机还给崔悯。之后她代嫁入军营,失踪两年,再度在边境现身,大战后随太子进京。却未想到这串珍珠链会在此时出现併到了崔悯手里。
她盯着珠链沉默不语。雪珑一拖两年,在前日探监与她深谈后才自作主张得把珍珠佛链还给崔悯,还要「卖」给他。是想筹措救她的银两。这……明前心情摇曳,情绪起伏,内心激烈得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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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好像没有看到她的激烈情绪,低着头与她一同看着手掌心的珍珠佛链。话语淡薄地说:「这串珍珠佛链是我的家传之宝,不慎遗失。我曾悬赏二十万两银子赎回。多谢明前姑娘找到让雪珑还回来,我会依约把赏金交给雪珑姑娘。」
明前的目光透过铁栏杆,心里酸涩难言。原来事情百转千回得到了最后,还是需要这个男人来解围啊。有了这光明正大的从崔悯处得来的二十万两银子,才能堪堪得挡住刁难贪婪的官府和后宫,使她全身而退。雪珑卖给他珠链,一是可以索得重金,二是想替她一出心头恶气。但是,明前盯着他手掌里的散发出彩虹光芒的珍贵珠链,却觉得自己的心魂都被异彩纷呈的宝珠吸干了,使她心神动盪,目眩心涩。她该庆幸有藉口得到巨款,却艰难得说不出话。
她面孔僵硬,嘴唇颤抖,半晌才艰难无比得摇头:「不,你意会错了。这条珠链不是要卖给你,是要还给你的。这是我无意中得到的崔大人的家传宝物,怎么能卖回去呢?多谢崔大人的宽宏大谅和好意。但是你弄错了。小丫环也传错了我的话,崔大人不必也做错了。」
牢房内一片寂静。人们眼眉犀利得看着这种这两人。
崔悯的面色更白了,嘴唇失去了血色。黑幽幽的眼睛深湛地看着她。明前慢慢地抬起头,绷住面孔,眼睛也幽深得直视着他。
崔悯拼命得稳定住情绪,止住浑身的战慄。他不行了,撑不下去了,不想再与她惺惺作态了。他的颜面没有她的性命重要。他微蹙着长眉,露出了严厉的神色,忽视掉了甬道里的人群,对明前直截了当得揭开了场面:「不,我没有意会错了。这也不是我赏赐下的好意,这是你本来该得到的希望。明前。你知道吗?」
「这个案子还没有完!你还机会翻盘。你想抗争,还可以增加修改证词,这案子就不会结束。如果你自己也弄不清楚萧五证词的真假,也可以提出来,由我们来判断和裁决。这样子你和雨前就还是身份模煳的人。」崔悯的眼睛闪着幽光,被自己焦虑的内心快蒸腾融化了。他觉得自己在力挽狂澜,「这个案子的结果还可能有变化,它还有不清楚的地方啊!」
明前屏住唿吸,有点诧异得抬眼看他。觉得眼前人与以往有些不同了。可惜……她面容冷峻,脸面上带着一丝诚恳一丝同情,甚至还带了一丝轻蔑:「不,崔大人。我已经做好了决定,我没有什么要更改的证词。」
「你不是说过吗?何为真相正义?就是真相出来要善恶有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有人得善果,有人接受惩罚。这样才不违了天地人和与人间正道。这就是你的人生信念。我早就理解了你!你这般呕心沥血得在战后北疆抓住萧五带回京城,不是也为了『天地正义善恶有报』吗?为什么到了最后,崔大人就忘了当初的初心?」
她眼神轻蔑,似笑非笑地看着锦衣卫高官:「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善恶有报,又何以使当事人和天下的臣民百姓都心服口服呢?!如今真相已出,萧五的证词证明了我这位劫匪女冒名顶冒了范瑛的身份,我就该承担责任。将来皇上董太后开恩宽恕了我,是他们的大恩大德,民女感恩带德。如果皇上董太后执公处置,也是善恶有报。是我的父亲犯下抢劫罪,母亲欺瞒过崔大人和朝廷,义叔背叛大明国,我程明前顶替她人的身份锦衣玉食地过了十年。如今替父母义叔们接受些惩罚也是应该的。这才是天地人和和人间正道,善恶终有报啊!」
「我这个人很活络又迂腐。在某些事上我能花钱买回别人的性命。但在这件事上,我想尽力得做到公平。不能更改的证词就不会改,甘心接受朝廷的任何处罚!所以我不会接受您奖赏下的好意。」
轻蔑过后是悲悯。亲手把最爱的女人推到了泥潭中,崔悯也成为了大明朝的最秉公判案的头一人了。她心里只剩下了对他的同情怜悯:「你变了,崔悯,你不再是以前的你了。」
霎时间崔悯觉得有种椎心的剧痛袭上心头,刺得他几乎跪倒在地摔成碎片了。他勉强得站直了嵴背,免得被她的话击垮击倒了。他觉得自己正试图用一人之力抵御着滔滔东去的巨流。他快阻挡不住了:「是的,你说得对。我变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变化,但我知道自己和以前不同了。我一直想追寻着真相和公平,现在也没有改。但是在所有人得到真相后,我就完成了刑官的职责。以后就剩下了我个人要为你争取最好的结局了。如果你没有更改的证词,我拿出钱来帮忙跟真相公平不相悖。」
「明前,你是个好姑娘,你从头到尾得用自己双手改变了这件事。这件本来要註定成为悲剧的事。你努力得去影响改变着身边的人或事,从没有认命和等待。你做了很多事,因为你,鞑靼军没能在半途中顺利打劫公主车队;也没有能在虎敕关歼灭先皇大营;最后也没有两国大决战时彻底打败我们……别人不知道,我却很清楚,这都是你所做的!你背负着身份谜团还努力得保护了身边人和国家。」
明前眼神轻薄,脸面淡然得一片白纸。她毫无所动。
崔悯抬起脸,带着无比的诚恳道:「明前,你是个好姑娘!无论这件真假相女的案子是什么结果,你也完全恪守了公平正义忠诚忠义,你所做的比公主、雨前、小梁王和我们的大明军队做得更多更好更有益。你是个真正的忠于国忠于家的大明淑女!比那些真正的公主丞相小姐都更是忠良淑女。你这样的好孩子该得到好结果。你给了所有人真相公平,我也想给你你完全值得的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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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帮你啊!」崔悯低下头看着她,紧紧攥住了这串珠链,这件珠链仿佛融化了他的手和心,使他的全身的清高傲骨和钢强意志都融化了。他脸上的坚冰消逝了,心底无数次沸腾的激情崩发了,人也变成了另一种样子。是的,他变了。在这个最后的她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不想再隐瞒自己的心了。他放开了身心防护,不顾周围人群的监视,对着她诚恳地道:「我想帮你!这个真假相女的结果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老天会给你一个好结果,却没想到它打翻了所有规矩秩序、不受控制地来了!如果真相就是这样,我就必须帮你周旋到底。」
他的内心充满了焦灼、痛苦、茫然和空荡。努力着劝说她合作:「明前,你还在恨我吗?!我在北疆小城为了真假相女的案子不顾李氏身死,勉强得护住雨前,使你心里受伤。我能确认她是兇手。我们这些大明将士为了打赢仗,明知危险也把弱女子的你送到战场代嫁,使你受了重伤失踪濒死。这些都是我们太懦弱无义了。我们不该这样做。明前,也许我错了。」
明前心情惆怅以极,声音哽咽了:「不,你没有做错,你们的计策也没有做错。这就是人生最艰难的选择吧,总是逼迫我们在原则和良心之间选择。你们也是做了最该做的事。你护住雨前确实护对了,这案子果然是错的,最后得以拨乱反正。咱们用女子去代嫁公主也没错,这是对敌的好计策。人们放弃了一些小情感小生命仁义而取到了大成功。」
——人生的本质就是在真心和责任之间选择取捨吧。他们选了感情就会愧对责任。他们选了责任就会愧对感情。
牢房里静寂无声,狭长通道里也陷入了沉默。空气中传来了遥远兵卒们戒甲撞击声。两个人隔着铁栏相对。周围人也都鸦雀无声。
明前冷润如雪的眼光慢慢扫过了他的脸,神情淡薄,黯然地摇头:「所以说『这世上是无比公平的』,人们选择了得到什么就必须失去什么。我相信萧五说的真相,那么我就要承担程家女的身份责任。再翻来復去得模煳证词,再利用原来的旧关系拿外人的钱替自己恕罪脱身,都太差劲了。这与你的信念不符,也与我的信念不符。我已经决定从此做个最真实清白的乡野女子。」
她是理解了他,却不表示就谅解了他。在北疆小城冷酷地护住雨前,在最后的金都城头策马远去,一次次地把她丢在了寒冷无助的原野上,独自面对着世界。她悲恸欲绝。他追求的东西与她这么相同又不同,他的人与她也是这么相似又不似。他与她又是如此相似的骄傲。他追求真相公平,她也要坚守真相之后的结果。
……即然都是相同的骄傲,就各自坚守自己的信念,坚持到最后一刻吧!让一切都回归到最原始吧。
她意兴阑珊,垂下眼光不想再看他了。淡漠地说:「抱歉。我就是这样任性的人。我不会更改证词,也不会接受你的金钱。请崔大人走吧。」
崔悯大失所望。他瞪视着她说不出话。时间很缓慢,他却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一切都在飞速前行,他快赶不上这飞遁而去的事件狂潮了。崔悯沉默了下,走到了铁栏杆前,抬起双手伸进铁门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手掌里共同握住了通红的珍珠佛链,使他们的手上脸上都蒙上了一层红彤彤光晕。美极了。
他在强迫自己说着话,话语艰难沉重,似乎说出这些话使他很不习惯。神情不再坚定,连带着心意也惶惶。但他还是坚持地说了下去,他满腔赤诚地说道:「明前,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得到真相,也能得到幸福的。我想让你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无论你是顺利得嫁给太子梁王,我不会嫉妒。还是你坚持要真相公平做个自由自在的乡女,我都支持你。只要你此生过得顺心顺意就好!所以我尽力去做了。国事家事,重翻旧案,维护雨前,放弃攻城,去追击萧五,在御前会审上坚持用萧五的证词云云。哪怕我心底也欣赏着萧兄,认为他是个义薄云天的好汉子。如果这其中有使你难过的地方。我很抱歉。我只是太关心你了。我很爱你!」
「我一直都很爱你!明前。我所爱的比我的性命还重要。所以你要相信我,接受这笔钱去脱身吧。如果你所坚信的真相和公平已经出来了,那么剩下的,就是我们各凭本事去得到该得到的。你是个好孩子,这些钱不是来污辱你的,是你本身就该得到的,你为国为家所做的都远远超出你该得到的。你该得到这些钱这种结果。我希望真相之后,能用最少的代价使你得到最大的公平。」
「我的钱,我的爱,我的性命也都是你可以随意拿走的!我爱你,明前,请让我来帮助你。」
这是什么话啊?!旁观的监视人群心里同时吶喊了一声,齐齐地仰头往前看。仿佛明晃晃的天上骤然裂开了个大黑洞,炸碎了人们。他们看不到前面两个人模样,但能看到他们的背影听到声音。
人人怒目瞪视着前方,心里直振腕哀嘆。真倒霉,居然听到了这些话!他疯了吗?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他说出这些话令他们怎么办?是如实得上奏给各派上司,还是装作没听见?这番话也太不给皇上、董太后、太子和清流大臣们面子了。锦衣卫指挥使在牢房里对女犯人表白!如果上奏朝廷,就是通天彻底的大丑闻了。如果装没听见不禀告又失职了,如果上前阻止他们就太可怕了。官员太监女官们面带苦容郁闷极了。他们不想听到这些可怕的情话好吗!一些锦衣卫千户们则诡谲地相看一眼,好啊,崔大人终于露出了黑暗真面目了。三法司官员们则有点摸不住头脑,这位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为了说服女嫌犯说真话,连自身都卖了。这,这个牺牲也太大了吧,他可真够拼的。剩下的人们表示很不解很无力,翻着白眼看天空,搞不懂他们究竟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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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也惊呆了,吃惊得仰视着男人的脸。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在大庭广众下说出这种话。他一向是最守礼最懂分寸的锦衣卫指挥使,为什么会当众说出这种话。他疯了吗,这话传到了朝廷和后宫里会有什么后果?把他与她又置于何处。
她盯着他头痛欲裂。内心又焦急又激愤又痛苦,百味混杂,都快要暴发了。这个世界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用各种理由说服她,都说得情深意切满腔爱恋,使她无所事从。她都被他们弄懵了。连最守礼的崔悯都越界了,说出些令她招架不住的话!把他们的处境弄得更糟糕!还嫌她不够痛苦难堪吗?她的胸膛里激烈得像燃起了熊熊大火,把她和他都点燃了,烧了个粉身碎骨。
她愤怒得瞪着他,几乎要绝望得放声大哭了。她冲口而出:「别再说这些话了,别再说什么爱我的话了。你能做什么?你的爱又能做什么?!这些话在过去、现在和将来还有什么意义吗?」
她握紧双拳,眼眶里热热的,脑子里激盪得像天翻地復。她拼命地喝令自己冷静些,可是看着他和赤红色珍珠链,她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被撕裂了,崩塌了,内心所有的一切都粉碎了。只有愤怒和心里话像利箭般沖了出去,她急切得想击败他。
「你能娶我吗?崔悯,你能娶我吗?!」她向他大声道。
崔悯的脸又煞白了,旁边听得入迷的官员和太监女官们也都大大得骇了一跳,人人又震呆了。
这番话原本压在明前心底最深处,死也不会说的。她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在人前说出来。但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滔滔的怒火直直喷涌出。她的愤怒绝望像汹涌喷涌的黑色火焰,把他和自己都烧化了。她陡然恢復成了十年多前,在大青山山路上遇到他的坚定又莽撞的乡下少女,把满腔的椎心痛苦全部倾泄出来了。
「你娶不了我的!崔悯。我从现在到以后就是个劫匪女了。以后,我的人生就是一名彻底的劫匪之女,要『泯然庶民里』了。如果幸运的话,我能得到皇上太后稍轻的处罚,付出些钱财就变成普通人。如果运气不好,我就会被发配到蛮夷天边,一生一世都回不到中原了。还要应付冷酷的世情百态和那些仇视我的敌人们。而你,就是冠军侯了!你会成为新皇的心腹,还必须接受这个封号以恢復清河崔氏的荣光。你不能推辞,如果你推辞了,皇上和太子就不会依照前言为崔家平反了。他们欠你的人情,却不欠另一位没立过战功的崔家人的人情。他们正好不必宣告天下,承认自己污杀忠良身带错处了。你以后就是冠军侯了。」
「那么,身为冠军侯的崔悯,你能爱我、娶我吗?你能以侯爵的身份娶一位劫匪女儿,叛国重犯的侄女吗?让这个劫匪女重登朝廷得到皇上册封的一品夫人封号?让未来的清河崔氏冠军侯的后代都有这样一位先祖吗?你不行的!崔悯。就算你想要,这个清流遍布的朝廷和后宫也不会同意。这就成了另一位太子娶亲的笑话了。你即娶不了我,那么你今天说的爱我的话,你买回珠链拿钱给我,你来探监问我有无更改的供词,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是徒劳无益罢了!只是徒增烦恼罢了。你对我的感情还会带来更多无穷无尽的麻烦。不如畅畅快快地承认真相好了。我们此生无缘!」
崔悯嘴唇颤抖,想张开口说些什么,急切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明前眼里热热的,泪水模煳了双眼,胸口觉得很堵塞,堵得她几乎想大哭了:「我们一直无缘!崔悯。当你在边境敌城前骑马远去时,你已经选择了未来,做位侯爵权臣。当你在北疆保护雨前时,就决定了要追寻真相,哪怕是得到最差的结果。当你十年前判定了我的身份把我送我京城时,你心里就藏了怀疑。你知道将来迟早有大患。当我们在大青山山路相遇时,就已经註明了彼此的身份和距离,是天底下最天差地别的了……」
「这就是天意!崔悯,我们是老天註定的陌路人,你又何必去苦苦得拼命去追求虚无缥缈的东西,改变天意呢。使自己那么得绝望和痛苦。」
「你又何必在现在我面前说这些话,逼得我哭呢?崔悯。你看到我哭,心里很欢喜吗?你逼着我把心里话说出来,很得意吗?你真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她隔着铁栏杆,真的崩溃大哭了。就像是梦想已久的大泡沫终于被人戳破了,她是那么的伤心和绝望。眼泪一颗颗地撤在脸颊和胸前,和他的手臂手上,以及手里紧握着的红彤彤的珍珠佛链上。她哭得就像一个打破梦境才发现自己空梦一场的孩子。她颤抖着夺过珍珠佛链,狠狠地扔向了牢房外。
「别再来看我了!我看到你就想起了无数痛苦的往事。崔悯,接受事实,忘记往事吧。别再逼人逼已了。你为我做的我很感激,但我不想再看到你。所以,我不改证词,也不接受你的馈赠。我与你毫无瓜葛。」
人们看着她惊呆了。
崔悯侧脸看着那串艷红色珠链,飞过半空,摔落一地,断成了一个个珠子。心仿佛也碎了。
第292章 不识君(上)
深夜,牢房铁门「咣当」一声响了。
明前霍然惊醒了。她有些迷惑地起了身,理好衣裳,茫然地看着牢房外面。黑黝黝的铁门外面来了一群人,高举灯笼,人影恍恍的,灯火下闪动着盔甲和刀剑的亮光。像一群剽悍的军卒。她从牢里看不清军卒们的盔甲服饰,只看到上百人扬起的刀剑寒光。明前大吃一惊,是谁半夜带着精兵们来到锦衣卫诏狱?是兵变吗?还是要提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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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响起了悉悉索索的交谈声,很嘈杂混乱。牢房门上的铁锁打开了,有个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明前更不知所措了。这间牢房和犯人,是如今大明朝最奇特的大案子中心,隔壁牢房都是各派系的人马监视她的,来巡视的锦衣卫和三法司官员也不准轻易走进牢房。这个人却带着人马横冲直撞地闯进来了。他左手拿着一只烛台,右手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把烛台重重得放在桌上,照亮了昏昏恍恍的牢房。
人群发出了劝阻的嘁喳声,那人勐然大喝一声:「都滚出去!」
人群噤若寒蝉,像退潮的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了空荡荡的牢房和两个人。
明前的心狂跳着,认出了来人,是太子小梁王朱原显。
他来了。好些日子不见了,他明显得憔悴多了。原本英俊倜傥堪称绝代美男子的面容形貌也变得困苦枯瘠,像变成了另一个人。面孔煞白,眼窝深陷,本来五官凌厉的脸庞更深刻了,乌黑的眼珠像不见底的深潭水。整个人都阴沉极了。穿着一袭墨黑色锦袍,玄冠玉带,在黑暗的牢房像隐藏在群山中的孤峰,身躯面容都藏在黑暗中,使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他的身体还挺得笔直,像山峰般的峭拔,表情坚毅,眼睛里带着一股疯狂、热切和极端的情绪。死死得瞪着明前。他急切得冲进牢房,死死地瞪视着她。
明前也从浑浑噩噩中醒来,无比惊讶了。他怎么来了,还带着一群精悍兵卒冲进了锦衣卫诏狱。
牢房很狭长阴暗,烛光只能照耀在中央,大部分地方藏在阴暗里。空气里瀰漫着一股烛火的烟火味。朱原显痴痴地看着这间简隔的牢房,昏暗的灯火和惊魂未定的少女。黑眼睛严厉地看着她,声音尖锐地喝道:「为什么?!」
明前有些惊讶。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咬牙切齿地喝问着,俊美的面容在扭曲,是一种愤怒不甘的狰狞表情。朱原显又迫近了,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面容上变幻着各种震惊、愤怒、担忧、恐惧和悔恨神情。喝道:「走吧!我们走。」
「走?」明前真的大吃一惊了。
「对,跟我走!离开诏狱,我找个地方重新安置你,也给你找个新身份。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朱原显瞪着她大声说。表情很痛苦,声音尖利而不容质疑,举动也又粗鲁又疯狂:「我根本就不相信萧五的证词!那都是些骗人的把戏。你怎么可能不是范瑛?雨前怎么会是范瑛?我绝不会同意这个结果的。我来带你走。」
「这是劫狱……」明前讶然地止住脚步。
「什么劫狱?」朱原显一把将她提起来,强迫着她往外走。冷笑着道:「这个大明天下都是我的,这个诏狱也自然是我的!我想放了谁就放了谁。劫狱就劫狱吧!我已经调开崔悯占领了诏狱。还带来了北方军的精兵,谁敢阻拦我就砍了他的头!」
「等等,殿下,这是不行的……」明前勐然间清醒了,她牢牢抓住了牢房里的木柱,不肯走。
「不行什么?你昨天不是同崔悯说过了吗?」小梁王朱原显面色苦怪地道。
他的表情有些痛苦忧郁,还有些欣慰。他张开手臂一把抱着了她痛苦又欣喜地说:「我都听说了。你没有接受崔悯的钱,也没有打算跟他走,所以我才下定决心要夜袭诏狱带你走的!我以前以为你想跟崔悯走,才故意说自己不是范瑛的。但是经过了昨天的事,我知道我想错了。你跟崔悯没关系。这件案子一定是哪儿出差错了!你怎么可能不是范瑛。一定是萧五恨我们父子登上了皇位,还恨着你使计谋离间了他和大汗,使他们大败。也恨崔悯抓住了他,才故意陷害你说你不是范瑛的!明前,你上当了!你中了萧五的离间计了。我不打算再等下去,任由这件事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我现在就要自己改变整件事。我调开崔悯,带着北方军精兵占领了诏狱,要带你走。我要跟你一起回北疆成亲,等到事情圆满结束了再回京城。如果他们不同意我们就不回来了!我才不在乎反对的人。我就是要带你走!」
明前听完话惊呆了。
烛火大盛,两个人的影子随着摇曳的烛光一会拉长一会缩短,空气中的烟火味儿也退散了。露出了朱原显的清晰轮廓。他的脸变得生动鲜活充满了感情。
明前从震惊中冷静下来,摇头道:「不行!殿下,我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你不走?」小梁王朱原显的脸色大变,神情兇狠,几乎要吞噬了她:「你害怕我们逃走以后的结果不可收拾吗?不,你不用担心,我会负责的。我们一起逃到北疆成亲后再回来,一起强硬得面对朝廷和父皇。只要坚持到底,他们最终会让步的。现在劫狱逃走,是很丢面子不像话。但是不管是软弱的逃走还是强硬得抗争,只要结果在一起就行了。而且我绝不相信你不是范瑛。我们一起走过了万水千山,歷经磨难,你怎么可能不是范瑛!你被萧五给设计了。我是为了警醒你才使出了劫狱逃走成亲的下下策。我绝不会坐视着你变成劫匪女的。」说完,他兇狠得抓着明前的手臂,就要强行拖走她了。他是真的来劫狱的。
明前紧紧地抓住桌子边,她的脸上神情莫名,不知道是怜惜还是感动。但她大声拒绝了:「不行。我不能劫狱逃走!殿下的做法太莽撞了,会带来无法收拾的后果的。满北疆和天下都是眼线,满朝廷和后宫都是反对声,你如果冒天下大不韪得劫狱带犯人逃走了,会毁了你的。这样做会使皇上难堪,会严重地动摇了北疆来的皇帝太子和京城旧门阀大臣们的合作信任根基。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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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下,抬头直视着他,眼光深沉得道:「而且我也不想逃走!殿下,请收回劫狱的主意吧。」
小梁王勃然大怒了。浑身紧绷着,脸色狰狞,差点像往常似的暴跳如雷了。牢房里的气氛很紧张,他大怒道:「你又在犯什么倔强了?我是来救你的!你不想逃走,是还惦记着崔悯吗?你后悔了?」
「不是。」明前坚定得摇头,躲开了他的手。她比伟岸的小梁王低多了,但是她脸色坚定,说出的话像刀锋般犀利决绝。她张口就拒绝了:「对不起,我不打算跟你逃走!更不能让你劫狱。这件案子已经翻案重查查出结果了,满天下皆知。为了国家朝廷我们都必须要遵守结果的,否则这世上还有什么法纪公理可言?!你这样不顾一切规矩钩绳得带犯人逃走,只会打破了所有世间的法纪制度,使全天下的臣民们失望。我不能逃走,你做为一国太子也绝不能劫狱。」
第293章 不识君(下)
小梁王瞪着她,觉得一股深深的寒意涌上心头。他全身都像浸入了寒冬的暴雪里,冻成了冰柱。他像被这种打击击跨了,身体战慄牙齿打战,说不出一句话。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了一丝声音:「明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相信了萧五的假话,还拒绝跟我走。你最终会一无所有的。」
明前淡定地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相信他,也能承受。」
牢房里又变得燥热了。朱原显站在原地,紧握宝剑,面目狰狞地瞪着她,心里狂躁得想一把抓过她生生得撕碎她了。明前则平静地站在牢狱中,像一枝难以悍动的青竹,即使被狂风暴雨撕碎了也不会移动一下。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都到了这样满盘皆输的境地,她马上就要变成最糟糕的劫匪女。而他这位大明太子抛弃了一切来劫狱带她走。她还这么轻易得拒绝了他?她要彻底堵死他与她的所有活路了。
厂卫狱阴森可怕,充满了囚徒们的怨气和监狱的死亡气息。兵卒们在牢房外等待着。小梁王定定地站在牢房中,忽然有点毛骨悚然了。他觉得他四面楚歌四面临敌,失败的阴云像涌上来的潮水快淹没他了。
——结果就是如此吗?
朱原显压抑住内心的恐惧,缓缓放开了抓住她的手,走回到了她面前。
明前坚定又冷静地看着他,诚恳地道:「抱歉了,我想遵守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真相和后果。请殿下谅解我,也承认这个真相吧。让一切都结束。」
小梁王的视线越过了她的头顶看向了空旷简陋的牢房。他看着黑暗的牢狱,像是看到了冷酷的现实、遥远的过去和黑暗的未来。他和她同时间的沉默了。桌上的烛火不断跳动着,照耀得昏黄的牢房,照耀着大明太子扭曲变形的面孔,也仿佛照着人们不断变形拉长的身体和心。
他盈满全身的一股劲儿消失了,全身涌上了一股疲态,眼神黯淡,声音沙哑,脸庞浸在了黑暗里。他长长嘆息着,喃喃着说:「这就是註定的结局吗?你发现了什么,你还是相信了他,你想清楚后果了吗?我还是白来了一趟。」
他仿佛到此刻才恍然大悟:「……我想错了。我不该来劫狱的,你不会走的……唉,我这个人,总是自以为是,又霸道又莽撞得奔向自己的目标。浑然忘了你是个有主意的人。所以我总是说错话,办错事,总在不停得懊悔犯下的错。」
明前平静地站在原地,眼光低沉,一言不发。她感受到了他的椎心痛苦。
朱原显站在昏暗的牢房中,陷入了一种昏昏晃晃的气氛里,也陷入一种奇怪的沉思中:「在小时候,我一向不是个好孩子,又任性又霸道。父王母妃住在天边儿的北疆,早就被大明王朝放逐了。哦那是另一个惨痛的故事了。所以他们非常溺爱大哥和我这两个孩子。父王母妃对我是掏心窝子的好,他们有了长子朱原渊可以培养成严谨知礼的藩王,继承藩王之位,就对我这个小儿子更放纵和溺爱了。我这一生,原本可以在父母长兄的庇护下,做个逍遥无忧的藩王公子。过着天下最放肆奢靡的生活。但是所有人,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发生了三件事就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或者说使我抱恨终生。第一件就是母妃身受重伤瘫痪之事。我已经在北疆路途上与你说过了。」
明前眼里露出了深痛的歉意。这件事同样得改变了她的一生。
「第二件事,就是长兄朱原渊战死北疆前线的事。它一下子把我头顶诸多的庇护伞都去掉了,使我暴露在北疆和鞑靼兇勐的战场上,也暴露在父王与先皇争夺皇位的官场上,使我痛苦又迅速地成长了。父王母妃只剩下我一个儿子,我不得不顶替长兄,去做我以前不想做和做不到的事。我要成为一位合格的藩王,甚至是合格的太子、皇帝。我不能推辞。这是我父王母妃和整个家族的梦想。第三件事就是遇到了你。明前,你改变了我的人生。使我知道这世间有很多事,是苦苦追寻又求之不得的。即使她帮助我们除掉了政敌朱元熹,爬到了京城皇位。又使我受尽了『求之不得』的苦。我跟你从敌变友到爱上你非你不娶。这个小小的愿望,又渺小又宏大的愿望却怎么也实现不了。」
「这种眼睁睁得看着心爱之人越去越远的痛苦,比前两种痛苦更艰深。使我不得不睁着眼睛去承受。我很痛苦。」
人生本来就是一件件「无可奈何」的事连起来的痛苦旅程吧。必须由人承受。明前苦涩地望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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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王面孔煞白,伸过手握住了她的手,眼里有些晶莹水雾,声音沙哑地说:「明前,你恨我吗?你讨厌我吗?讨厌这样瞻前顾后又事事做错的我。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事情重来一遍我不会再走同样的路了。」
「不。我不恨你。你对我很好。做了你该做的不该做的所有事了!虽然不能跟你逃走,我也很感激你。」明前发自肺腑地说.
朱原显的脸色变了变,眼神更苦涩了。他颓然得坐倒在她身旁,同她一起望着星星点点的烛火:「我想补救我犯下的错,却很难弥补。这就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吧……这三件事引起的痛苦和打击,对于现在的我,还能如履薄冰得排解渡过。但对于当年年幼张狂的我是一场塌天大祸。尤其是第一件事,我最敬爱的母亲因为我的婚事瘫痪了。那时候,我九岁,已经知晓了人情世故,我愤怒地快发狂了。」
「对不起。我以前曾经想嫁给你补偿你们的损失。可惜,我不是范瑛。」明前黯然说。
朱原显讽刺地笑了:「不,明前,不必再假装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的选择。而不必用敷衍的法子结束整件事。如果要输的话,我要输得光明磊落。如果要受到惩罚,我也要像你一样睁着眼睛清醒着去承受惩罚。」
明前脸上终于现出了迟疑之色:「别说了。什么都结束了。」
朱原显露出了深刻的嘲讽自已又嘲讽他人的表情,继续说着话。声不高可震撼天地,语不惊人却震人魂魄。一番话响彻了牢狱:「明前,你知道了吧。所以坚持着承认真相不逃走,逼人逼已得面对整件事。现在的我还是没有你有勇气。好吧,好吧,事已至此,我就尽量使你和自己都活得明白死得清楚吧。我告诉你,当年九岁的我回到北疆,快要气疯了,我不能容忍有人这样对待我的母亲。即使是母亲为我定下的未婚妻。我那时候九岁了,在北疆就是小藩王霸主的存在,我咽不下这口气,要为母亲报仇。母亲的性子外柔内刚,平日很顺从父亲和我,但她坚持做的事我们也无法反驳。我便决定背着她去报復她。我恨透了当日推母亲下池塘的四岁女孩。」
明前乌黑的眼睛里噙满了泪,面孔抽搐,嘴唇颤抖,向他直摇头:「别说了!一切都过去了。这样的结局已经是最好了。别说了。」
「不,一切都没过去,也过不去。每个人做了什么事都要受到相应的惩罚。你不是也是这样做的,为什么对我要例外?这不符合你做人做事的准则啊。明前。」他又讽刺又痛苦地看着她的脸,像是在嘲弄她也在嘲弄自己:「你不必再保护我了。保护着懦弱得无法面对过去的我。当年我偷偷地瞒着父母兄长,叫来了北方军里一个因家族犯事被抓的大将军。我从大牢押出他,私下接见了他,给他安排了一件好差事。让他将功补过。他们家族原是北疆的世家,父王分封到北疆后,跟他的家族不睦,再加上他犯了错,被父王趁机销职下狱。那人走投无路,愿意接受一件差事来将功补过,重新上位。他姓凤。」
烛光飞扬,红光满室,牢房里亮如白昼,却像最冰冷的荒漠雪山。冻得人们全身战慄脸色煞白。明前跌坐在桌边椅上,一只手掩着面,哽咽难言。
朱原显口齿清晰,平静地说:「对,他姓凤,叫凤萧梧。在家族里排行第五,是凤景仪的同族远叔,是当年北疆世家凤家的当家人。那时候,年仅九岁的我,因为骄横霸道就能使唤动这位大英雄。我悄悄叫来了凤萧梧,命令他带领心腹去江南劫持范勉的女儿范瑛,就地寻机会杀了她。让他们范家在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脸,也丢了性命,为我母亲报仇雪恨。也为这件充满怨恨和不详的婚事做个了断!凤萧梧领命后就改装逃出牢狱,带着心腹程大贵,南下到了江南。没想到你的母亲去世了,你被父亲派人接回京城。他们从江南追到京城,在京城门口成功地杀了随行人员,劫持了你。」
明前的脸庞颤抖嘴唇失色,一滴滴大粒的眼泪落在了胸前衣襟手臂上。仿若晶莹的珍珠。
「后来这件事闹大了。惊动了九门提督和先皇。他们见势不妙,就违抗了我的命令没有当场杀死你,连夜带着你逃回了程大贵的老家躲起来。我怕父母知道,也为藩王家带来麻烦,就立刻逼北疆官府落实了凤家罪名,将凤家驱逐出了北疆,斩了凤萧梧的退路与我的联繫。他也知道没完成差事,还闹出大乱子,我会杀他灭口,也不敢回北疆了。也不敢呆在大明关内,就干脆反出大明投奔鞑靼国了。随他一起作案的心腹部将程大贵的选择正相反,程大贵捨不得离开明朝和小家,就收养了你,带着全家逃得不知去向了。于是,这件事就变成了我们都知道的这个样子。」
小梁王的脸痛苦得扭曲着,像被刀砍过似的狰狞。全身颤抖着坐不稳椅子,快要滑下去了。他紧握着剑鞘几乎把拳头握碎了,咬着牙痛陈往事:「……这就是凤萧梧一心想掩盖的真相。他宁死也不敢说出的真相。十六年后,父王已经从北疆进京登基为皇,我也成为了大明太子,他怎么敢说出太子年幼时命令他偷偷拐走杀害未婚妻。说出真相恐怕会把自己逼进死路吧!还把所有人和朝廷都逼得无颜以对,也把最亲近的你送进死路。你不知道真相还能过得幸福些。你知道了真相,又将如何与太子相处成亲做皇后?后来他落在了崔悯之手,老道世故的萧五通晓其中的利害关系,也不会揭开谜底。他会闭紧嘴巴一言不发得死了吧!谁知道他临死前还是没扭过你,跟你说了实话。这就是你与萧五单独见面得到的真相。你全知道了?你也准备像他一样闭紧嘴巴不说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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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着拳头,咬着牙道:「明前,我有很多次想要提前告诉你,结束这场无聊又无耻的猜疑和审判。我才是最该被审判的幕后人。这里面的所有往事都让我羞愧。但是我不敢,我太懦弱了,我怕得不是全天下人鄙夷唾弃我,我怕的是我在你心中的情意会消失,会一笔勾销了。我不能忍受这个。我太爱你了,我不能让『造成你一生苦果就是我』的真相暴露在你面前。我们歷经坎坷才积累了深厚的情谊,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的局面。你也对我说出了想嫁我……我不敢……越喜欢你,就越说不出口。越眷恋你,就越恐惧这件事暴露。我恨不得这件事永远地平白消失了!所以,在这趟北行路上我通过各种迹象怀疑上萧五,认出了萧五,我就想在战场上一定要杀了他!杀了他之后就不必再担心暴露真相了。」
「是的,我在古战场上发现了他与范家养母有关系,在绿松城剿灭的是他的老窝,在虎敕关时发现了萧五是李崇光,在两国边境战场上我确定了就是他!就是当年接受我的命令去杀范瑛,事发后又背叛大明投奔鞑靼的凤萧梧。他叛逃出了大明,还流恋故土,在北疆荒漠的城坝子流连不去。他即仇恨我的北疆,又蔑视鞑靼人。他在两国之间的荒漠上自立为王,创建了绿松城。」
「就是他!我拼命地追杀他,想把他和这个秘密永远埋葬掉。杀了他,就不会有人再知道真相,不会再暴露丑闻,不会再跟你重翻旧事由爱变恨了。我拼命地追杀他,他就拼命地逃。边境之战,我终于把他逼出了城池,我们在战场上以死相拼时,他对我大喊『她——明前就要在城头上被烧死了,你还在这里喋喋不休地追杀我!你对得起她吗?!』他也看出了我对你的情意。听了这话,我终于头脑发热得放过了萧五,转身骑马去救你。我救了你,也就错失了此生唯一的杀掉他的好机会。我们似乎在刀山火海里达成了一个共识。只要我以你为重爱你娶你补偿你,他就永远不揭发往事。这件事就算永远盖下了!给昔日铸成大错的我们都留下了最后一点脸面!」
「可是他还是被执着的崔悯抓回京城了,对你说出了真相。我好后悔!我后悔极了!我为什么没有杀了他。我宁可一错到底得当时杀了他,也就不会形成现在最难堪的局面。或者我宁可从来不犯错,幼年原谅你,像平常人那样的与你重新相遇相恋成亲。也不会使我这么悲痛欲绝痛苦得快死了!我做事总是这么的犹豫、艰难、痛楚、使自己痛苦终生,这就是我的报应吗?」
室内晕暗,四周的景像都渐渐浸进了空旷黑暗的牢房。朱原显痛苦得快撑不下去了。他全身不自主得抽搐着,筋骨剧痛,唿吸不畅,痛得快摔倒了。只能向头顶上的神明和天地告白:「这就是老天给我的惩罚吗?我死也没有想到,这个惩罚来得如此快,如此奇特。我居然转而爱上了我一直痛恨的人。小时候我初见你就恨你入骨,长大重逢后我居然会这么奇特地爱上你,还爱的这么炽热浓烈,这不应该啊。一个人从小到大怎么会转变这么大呢。我又怎么能这么爱她呢?这份感情来得莫名其妙又全然合理,这份情义有多么淡薄就有多么强烈!我小时候能有多么深得痛恨一个人,现在就会有多么深得爱上一个人。这一点在我身上彻头彻尾的出现了。明前,这份牵绊缘份就是我们之间最深远长久的东西吧。我快被自己这种奇怪又沉深的感情逼疯了。」
「我快被这种以前拼命想杀她现在又拼命想遮盖杀她的事给逼疯了。我做梦也未想到有一天我会遇到这么荒唐可怕的爱情。爱上她,为她喜,为她悲,为她欢欣,为她悲痛欲绝。为自己当年对她做的恶事愧疚至死。我以为自己出身高贵,是皇族血脉,有上天垂怜万神相助的好运气,会一生无悔无忧得君临天下。却没有想到遇到了你,你成了我人生中最波折的变数。我遇到了连皇权武力都无法扭转的事了。」
他仿佛被暴风雪淹没似的,骨头都快折断了,撑不起他的身躯。他痛得抱紧双肩,伟岸的身躯委顿在地。他颤抖着靠在她身上,让少女的身躯支撑着自已身体。满脸迷茫痛苦得喃喃自语:「……这,这算是什么事啊?这是个什么样的结局啊!为什么会这样?萧五在报復我吗,你在报復我吗,我在为当初的错误付出绝大的代价吗。我们都在干什么啊。这个世上又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稀里煳涂得做皇后,什么是痛苦又清醒的活着承担结果呢?你告诉我,明前。你所苦苦追寻的真相之路是条什么路?你选择了一条痛苦终生不给任何人留活路的绝路啊。」
「我错了,明前。现在说错还来得及吗?」朱原显眼睛温润,水雾溢出了眼眶,泪珠顺着眼睫落下,一颗颗地滴在了他和明前的手上。如炙热滚烫的火苗,把他们都快烧化了:「九岁的我嚣张跋扈,故意作恶做了错事,现在的我怎么样才能弥补回来?我害怕怎么样都弥补不回来了。我果然得到最可怕的结局了。必须亲自把最不堪回首的事,不能让你知道的真相坦白在你面前。来伤害彼此的感情。今日后,你让揭开了谜底的我还怎么在你面前站直身躯,还怎么厚着颜面说爱你啊。」
他痛苦得几乎崩溃了,紧紧地拥抱着明前,热泪沾染在她的脸颊上,似乎没有她的支撑他就要跪倒死去了:「我错了,我后悔了!我死也想不到未来的岁月我会如此爱你!爱到不能自拔,爱到没有胆量说出一切。我怕说出来我们俩现存的一切情意都像海市蜃楼般的坍塌了。我不知道性子刚烈的你会做出什么……所以我拖沓着藏匿着往事,打算用爱你娶你使你成为大明皇后来补偿你。但是我错了!你执着得逼出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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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原显的手按着胸口,满腔都是尖刀绞过的痛。痛得他面容惨白直不起腰,他痛彻心魂地说:「对不起,明前,让你失望了。你对我太失望了吧?你是爱着我的吧!所以你听到萧五的话后也同他一样闭嘴不语,还选择了这个劫匪女身份想避开我。明前,我现在才发现,你是这世上最包容我的人。你一直都在包容我,忍让我,帮助我,你这是在爱着我吧。你闭口不言当年受的罪和现在的委屈,你在替我承受这个结局!要多关怀、珍惜一个人才肯这么维护他啊,到了你最糟糕的结局时还不肯说出来。我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看看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满面惨痛地萎顿在地,被自己的发现弄得痛不欲生,几乎就此横剑自刎死在这里。
所谓爱,是什么呢。无非就是帮他,助他,包容他,原谅他,闭口不言他的错。让他依然做个光明正大荣耀体面的站在人前的大男人。
她从来闭口不言爱,性情冷傲清高,他们一度都认为她不曾爱过人,但是她所做的事却处处为他着想。最后还以命帮助他们离奸敌国大汗和大将,使他们轻而易举得到了天下。
——这就是爱吧。可惜,来得太晚,他醒悟地太迟了。这份后来而来的爱,在他幼年派人杀她时,在这三年间闭口不言的真相里已渐渐去远了。
「我错了!」朱原显真得倒下了,倒在了她的面前,紧紧抱着她的腰,额头放在她的膝上,痛得哽咽难言:「我错了!我没有像你执着地追寻目标。我没有刚强大度地面对现实。我始终不敢说出『我错了』,使你一个人面对这个充满了恶意谜团和背叛的世界!我本该在爱上你时就坦白说出的。我没有说,所以老天惩罚我了。这就是老天在教我敬畏天地敬畏人生吗?那么现在我对这个天地人生充满了无尽的敬畏!明前,我错了。」
「我错了,我知错了,我后悔了!我愿意用一生一世去弥补你。我愿意接受老天降下的一切惩罚,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就是不能再说自已不是范瑛了!你不能说你不是范瑛来惩罚我。这是假话吧!你听了萧五的坦白,知道如果想离开我,斩断这个十五年前派人杀害你的人之间的纠葛。就必须认定自己不是范瑛。所以你求了萧五,求他证明你不是范瑛,从此后就可以跟我再无关系了。是不是?这才是真相吧?明前,你不能这样做,这样对你自己太残忍了。」
「我爱你,想娶你。想用一生一世去弥补你深爱你。我想使你在以后的日子过上人间最美好的生活。『我爱你』是这个世上最真实洁白的事!」他紧紧地拥抱着她,痛哭得像个孩子。像个天底下最无助的濒临绝境的孩子般的苦苦哀求着不属于自己的幸福。求它重新落回到自己手里。他觉得这样的自己羞愧极了。可是他只有这样做才能阻止这个与他有过太多爱恨纠葛的女子远去:「我错了!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你不原谅我也罢,但是请你不要轻易说出『自己不是范瑛』的话。我们都知道你是!我们的命运从小就紧密联繫在一起,长大后又发生这么多的爱恨情仇,你怎么可能不是范瑛呢?我是这么深地爱着你,把你当做范瑛去恨,去爱,去怜惜,去忏悔怀念,我的生命都跟你紧紧纠缠在一起!你怎么能不是范瑛?你该得到该有的身份与荣耀,你不该得到最坏的结局。」
「跟我一起走吧,不,你不必逃走,我自己向父皇母后和朝廷坦承我的错误,哪怕被弹劾撤掉太子之位。怎么做都可以。就是你得说出『真正的真相』。我不能让你背负着我的错误,掩盖着真相,孤苦伶仃得去乡下过劫匪女的日子。自己厚颜无耻地当万圣之主。我不能这样活下去……我已经得到了天下最痛的惩罚了!」
明前呆呆地看着他僵在原地了。她面容颤抖,眼里含泪,就这么直直地看着这个伏在她膝前痛哭悲恸的男人。看着他把所有秘密、愧疚和内心全部诉说出来。这席话似乎震动了她长久戴着的假面具,使她的面孔、身体、心也堪堪地快碎了。
这个人本来是全天下最骄傲最尊贵最有权势的男人,现在却成了人间最低微最悲痛最可悯的普通人了。藩王、太子和未来的皇帝都远去,只剩下了一个为了往日错误而忏悔痛楚的少年。这一生,他得到了常人得不到的出身,最具传奇性得登上皇位的奋斗过程,又歷经了险些命丧战场的兇险,才走到了金陵城下皇帝宝座前。就是天下第一人了。现在他却像一个轻狂的孩子,伏在她膝前,紧紧抱着她,悲痛至极得忏悔苦苦追索着他的爱。就如同他们初次相逢的凤凰林里最张扬轻狂的少年人,肆无忌惮对全世界诉说着他的情怀。
为了爱他从云端落入了凡尘。
人生原来是如此的大波大澜,命运是如此的起起落落,使人们为之深深迷惑了。
她低下头看着沾满热泪的双手,眼眶里积蓄以久的泪也落下,落在了手掌里,混合着他的泪,淌成了一片汪/洋……她想张口说些什么却最终讷讷无言。任凭心事起伏内心飘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情了。半晌,她轻声嘆息:「一切都过去了。所有的爱、恨、情、仇、悔、过都过去了……」
「不必难过了,也不必多说什么了。如果事情如你所说的,就让它过去吧。小时候犯下的错,不能让现在的你我承担。现在的你已经努力地去弥补了。你想娶我补偿昔日做的错事,我也曾经想嫁给你弥补我过去的错,我们的感情心意是那么的相通相似……现在的你依然是个有担当、能悔改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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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原显的身体委顿着,头垂在她的膝盖上,全身伏她身上。他难受得骨头疼痛,唿吸不畅,痛得快死了。不行了,她温暖的身体像青竹般支撑起了他,他却觉得她的人远在天边,再也抓不住了。他只能疯狂地紧拥着她,热泪撤满她的身体,手臂快勒断了她的身体。似乎这样才能使他们贴得更近。他知道她就是范瑛,但是她的人为什么越去越远了。他要用一生去面对这个悲惨莫测的结果吗?
少女的身躯是那么坚定,表情是那么温柔。她的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捧起他的脸,看着他那张天底下最俊美却又最痛楚的面容,热泪沾满双手。她为他的痛苦也痛惜得落泪了。她的眼睛充满了怜悯,水雾不争气地落下,一颗颗地撤在了他的面颊上。
她对他柔声说:「都过去了,往事已矣,一切都过去了。年轻时的我们总是轻狂无知,做错了无数事。后来,凤五叔才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程大贵也付出代价,王夫人和李氏也付出了昂贵代价。你也为曾经的过去付出了绝大的代价。我,和雨前也将为那件事付出代价。这样最好了,一切都过去,人们不再相欠,这样就是最美好的结局了。不要多寻烦恼了。」
他痛苦得摇着头,抱着她的腰肢就像抱着岌岌可危的未来,他死也不能放手。她望着他,眼眸深沉满心痛楚,热泪也潸然而下。她险些嫁给了他!她曾经满怀期待得想嫁给他,希望他是个坚强又至爱她的男人。这时候他跪倒在她面前坦承出全部往事,泪撤尘埃,卑微无比。她的内心并没有一丝轻视,反而觉得他依然是个坚强又至爱她的男人。
她温柔又坚定地道:「原显。我明白你的心了。但是,我不会跟你走的,也不想再编造假话,我已经决定做个最真实的人。」
「别乱想,不用把世间想得太复杂,万事就是简单的一个圆。所以,原显,你年幼做过的错事,你今天对『范瑛』的坦白忏悔。如果我是『范瑛』的话,我会原谅你。如果我不是范瑛,也如清风过耳听过就罢。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的坦白使『范瑛』欣慰,使『我』感动,更认为你是个敢承担过错的好藩王了。可是,我的回答没有改变。我真的不是范瑛,雨前才是范瑛。萧五叔跟我说出幕后真相,也诚恳得说出了他们三人当初说定了抢劫来的范瑛为二女,我是他的大侄女程大贵之女。一切并非你想的。所以我没有理由接受你的忏悔并跟你逃走。你今天的坦承就算是解开了萧五叔和你过去的心结,就万事皆休吧。不必再向任何人说了。这世上还需要一位坚强有担当的太子。现在的你足以胜任一国皇帝了。」
「我只可惜我不是真的范瑛,不能冒名承担了殿下和范瑛的深厚情意和天定姻缘。我是个平民程大贵的女儿,要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身份。」
「我不能嫁给你,我们更无缘份。」她痛苦地说道。
第294章 万事皆空
一个男人也没有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牢房窗外射进来,照在了女子身上。牢房空荡荡的,太子和军卒们像潮水般的撤走了,只留下了一座阴森黑暗的深牢。人群的嘈杂声远去,连平常的晨钟声和狱卒脚步声也消失了,整个厂卫狱像是被大千世界远远抛弃似的,没有一点生机。
明前觉得浑身虚脱,嵴背和胸膛都在隐隐作痛,一阵阵尖利的疼痛不断得刺着她的身体。离开了方才激烈对话的场合,她一下子全身放松了,积蓄的热汗淋下来,腿脚支撑不住躯体,摇晃着欲倒了。四下无人,她慢慢得沿着木椅侧面滑坐在地面,头沉重得靠在椅面上,一动不动了。
窗外蒙蒙亮的光线照耀在了她身上,仿佛照耀着一座雪筑的雕像。
一个男人也没有了,一个体面的身份也没有了,变成了最低贱的劫匪之女和叛国大将的侄女,面临一个可以预见的审判结局,落入了人生最悲惨的境界……这就是人世间最可怕的结局吧。她的人生过得乱七八糟的,也得到了最窘迫的后果了。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她紧紧得闭着眼睛,靠着椅子头无力得垂在椅面上,像死人似的瘫坐在地。还忍受着身体里的刺痛。这不是得病了,这种痛是由内心的焦虑痛苦引起来的。在北行路上遇到的云城老神医说过,人在极端愤怒忧愁痛苦中,身体会自然产生一种针扎般的痛苦来警告身体。只要他能及时得舒解情绪,减缓激动心情,就能减轻身体的疼痛。
她紧蹙眉头,闭住眼睛,忍受着身体里阵阵刺痛,默默地等待着剧痛过去。——坚持下去,是她现在仅能做的事了。
黎明前的夜最黑暗,牢房里也涌进了无边的晨雾。雾气遮蔽了人们的视线。她不经意得睁开眼,看见一阵阵灰黑影子从她的脚前飘过去。她讶然得睁大眼睛,旧牢房里涌满了黑蒙蒙的雾气。黑雾变幻成了很多摇曳不定的形状。像是人的形态。最前面的黑影子是个身材健美、浓眉大眼的爽利妇人。有点像李氏。后面跟着一位身材高大模样沉稳的中年朴实男子,似乎是程大贵的模样。再之后是个浑身戒甲威风凛凛的大汉,是她最熟悉的萧五凤萧梧。最后面走过来一个高个俊朗的侍卫,带着恭谨的笑,是范管事范凌雁……一群人说笑着越过地上的少女走到了前方。
明前惊呆了,颤着嗓音叫他们的名字:「养娘,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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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子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去。他们的尽头是远方一片黑黝黝的天地。高山和大地都融入了夜色里,身旁是黑压压的人潮,裹挟着他们像一条奔腾的黑色河流涌向了天边。是死去的亲人们,他们越走越远。
明前匆忙地爬起来追上去,但是她怎么追也追不上他们。急得她大声喊着:「等等我,养娘,义叔。我是明前啊。」
没有人理会她等她。他们从她身旁穿过去,说笑着走向了更远更虚无的黑暗处。
明前身旁还涌满了黑雾影子。黑影子的头是骷髅状,露出了乌黑恐怖的黑窟窿眼睛,大张着漆黑的嘴,想吞噬了她。她痛苦得哭喊着:「等等!你们为什么不等我?我做的事惹你们生气了?我所做的事都是该做的……」
她重重得摔倒了,走在最后的凤萧梧勐然转身,看向了她。明前大喜。他伸出双手做出了扶起她的姿态,向她摇着头,示意她不要跟上来了。明前的热泪禁不住涌出眼眶,紧紧抓住了梦幻般的黑雾双手,泣不成声地哭道:「义叔,不要走!我不想让你死的,我的心里很想救你啊。抱歉,我救不成你,我的心里好难过……」
黑影子停顿了下转身飘远了。明前的心已然破碎了。周围翻涌的黑影子蜂拥着围过来,张牙舞爪得想扑向她。她在黑影里挣扎着,痛哭着,忏悔着自己曾做过的。一团狂燥的风颳过来,颳得黑影子嚣叫着,化为零散的雾气消失了。
明前勐得睁开了眼,才发现她俯在椅子上打了个盹。不知道是晕迷还是睡着了。天还未大亮,周围还是灰暗的牢房。而她身体里的一阵阵无名刺痛却减轻了。原来是场梦,她也坚持熬过了这一刻。
——往事已矣,故入也已入梦。这些就是她内心深处最看重的人。他们又一次地入了她的梦。又一次帮了她。在她的意识深处,梦里的黑暗尽头是死路,他们不准她追上来踏上这条死路。他们帮助她缓和情绪减缓了刺痛,熬了过来。这梦也仿佛预兆着,所有人都将远去,无论她如何追赶哀求,他们都将离开她远去了。正如凡尘中一个人的父母亲人都会老去死去,她的身边最终只剩下了她自己。
这条人生路,必须是一个人从头到尾得走完的。
明前俯在椅面上,再次泪沾眼睫。
……最近哭得太多了。为自己,为别人,为了逝去的亲人们,为了还活着的纠结的人们,为了那些如狂风而来又转瞬离去的男人们……她这几天似乎把一生的眼泪都哭了出来。她自己也觉得惊讶,她以前不是这么软弱得爱流泪的女人,而是一个刚骨仁心的坚韧女子。现在她的内心却这么柔软脆弱,像块温暖的湿地,轻轻一戳就是个深洞,抬步一踩就使她深陷下去了。她的人也随着这种复杂柔软的心绪而变化着。弄得她随时大喜大悲,大忧大恸,快崩溃了。
现在更是如此。所有人似乎都曲散人终了,所有事都万事了结了。只把她独自遗留在这个小小的方寸之地。使她在这儿独孤痛苦得哭泣着,在内心深处对所有亲人和往事忏悔着……
* * *
她俯在椅面上,痴痴得想着这一幕幕荒诞戏。真如做梦一般。从幼年记事起到双十年华的十多年,就像是大海的波涛般起伏动盪。多波多折的时候多,安稳的时候少;被蒙蔽住双眼不明真相的时候多,痛苦又清醒得活着的时候少。她的人生几乎都在一连串的谎言骗局中渡过的。
短短十多年,她仿佛历尽了人间的沧桑。她做梦也未想过最后变成了这种结果。她鼓起勇气,努力拼搏,在困境中苦苦挣扎,为自己为他人奋勇前进,最后却落到了最差的众叛亲离的结局。
她可以在人前坚强,拒绝了所有人的关怀帮助,独处时却骗不过自己。在这个最黑暗的凌晨里她痛苦得承认自己是「众叛亲离」了,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了!
小梁王。这个使她满含希望的男人,最后却变成满心绝望的男人。她与他的因缘际会比天地都要深,他曾经是她最重要的男人。
她从豫北山村回到了京城丞相府,短暂的安逸后为了救父亲就毅然得前往北疆屡行婚约。当时她的人生目标,就是与小藩王朱原显成亲进而救父亲。那时候的她满心天真,满怀正义,满腔的憧憬与诚意,渴望遇到一位同样坦诚仁义的男人,就能扭转危险的局面。此后她与他相遇相知……凤凰林的相遇;泰平镇上的暗杀;大泰岭上泥石流的解救;在云城与他反目取消婚约,却遇到了杨妃坦露往事;之后他不准公主设计她,决定娶她;中了范勉的毒信也不改初衷;再往后违抗父令也要娶她;直到她代嫁失踪两年分离……他前前后后得要娶她三次,情真意切,深情如海。她以为她终于遇到了此生的真命天子。
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她遇到天底下最大的滑稽戏。三次婚事被阻,怎么也成不了亲。她结识的是一个与她有多少渊源就有多少仇怨的男人。
原来所有的波折都是当年年幼的小梁王的一颗復仇之心引起的。是他当年派人去诱拐杀害她。他却深深得把这段原因埋藏在心底,闭口不言。在真相大白的最后关头,才不得不将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告诉她。想挽回这一切。爱、恨、情、仇、阴谋,诡计,仇杀,报復,所有的东西都狠狠得交织纠葛在了一块。他幼年要动手杀她,如今又冒死来救她;他拼命得爱她要娶她,又狠狠得压住了最真实的真相不诉说出来。他的爱充满了疯狂、矛盾、纠结痛苦,他们的前程也充满了荆棘密布的变数。最后真相大白时,他们都遇到了此生最惨痛的结果……小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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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的热泪一滴滴地滴下,泪撤衣襟和尘埃。人生,总是把最重要的真相放在最后关头才残忍得倾泻在人们眼前。一座巨浪打来就打破了所有美梦大泡沫。把一切最丑恶的现实都嶙峋突兀得暴露在人前。兇残、冷酷、怪诞、荒唐,世界变成了最黑暗丑陋的一面。使人们不得不越走越远,最后落到了咫尺天涯的地步。
她的脑海里幼年是一片空白,满满的都是与他相遇后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她觉得自己此生此生永远都忘不了了……想得他越多越痛惜这场老天造化,看到他就看到了他炙热如火又毁灭一切的爱。不能再看再想他了……
她还是坚决又悲沧地拒绝他了。
至于另一个重要的人。崔悯……
她的心情更艰涩难言了。他与她相遇的过程更是波折。他们最初相识时是敌视对方。之后共同北行,在青枫山在江南荀园在谨州刘府通过种种事件改变了观感。在青枫山他为她的执着救人去取药,她对他很感激。泰平镇上,他争分夺秒得从坟墓里救出她,对她有救命大恩。之后鸿泸寺他与小梁王争斗时,她以为他死了痛苦欲绝。再之后他千里追踪着萧五进大漠,想给她寻找一个真相。再往后养娘被杀两人反目,公主失踪她代嫁进了敌营。还是他陪着她一起上刀山下火海得进了鞑靼军营。最后失踪两年辗转两地,两国大战后再见面时,又是他不畏生死得在战后抓捕萧五,押送萧五进京,一举夺回了破解案子的主动权和最关键处。为她寻一个永远解决大案的解脱法子。一切变得天翻地覆。
这个人,揭开了「真假相女之案」,辨明或辨错了她的身份,把她送进了京城丞相府。把一个乡野小女孩勐然得变成了丞相小姐。使她在丞相府过着锦衣玉食、人间至贵的八年生活。接受着最好的淑女教育,接受着父亲养母和所有人的宠爱。把一个粗鄙无知的乡野小女孩变成了合格的藩王之妻,未来皇后。他仿佛点石成金,给了山路偶遇的凡尘小女孩一个最美好最虚幻的梦。最后又是他千里追索着旧案抓住了萧五,当着天下人的面翻案重查,打破了大美梦。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无处不在得推动着她的人生歷程,她的每一处转折都与他息息相关。他以前轻视她,而后又深深地敬佩她眷恋她。他为她千里走单骑,为她追杀战场求一个最光明正大的解。他亲口对她说爱上了她!可是他却亲手把她推下了悬崖,她的结局就是这个人双手推动的。
爱太多,恨也太多,缘太多,孽也太多。最后两个人却落到了她连看他一眼都痛苦绝望得想大哭的地步……崔悯……
这个人也终将会在茫茫人世间离她越去越远吧。
* * *
一个重要的人都不见了。一点好的结果都没有了。
一种巨大的悲伤向她扑来。人生真像一场滑稽戏,人人都在粉墨登场。每个人都努力得饰演好自己的角色。不同的是他们挑光了好的角色,都拿着满把的好牌争抢得演好人。却硬生生得逼着她去演坏人!现在的她,满把的牌已输得精光,身陷牢狱,得到了最坏的结局。
输光了牌局,拒绝了所有人,摒弃了所有帮助。所有说爱她的人都在最后大结局时不见了……满盘皆输,她不知道她还有什么没有输的!输光的她只剩下一个一肩明月,两袖清风,心有高洁却身为下贱的躯体了。
牢房的晨雾渐渐消退了,太阳越升越高,放射出了温暖的阳光。监狱能禁锢人身,却阻不住春风,温煦的春风在牢房里轻轻飘过,整个牢房也变得朦胧温情了。遥远的角楼上传来了晨钟声,石墙外也传来了巡逻兵卒们的脚步声。明前在这个众人皆去的孤独牢房里,卸下了平日撑出来的坚强外壳,感受着内心和身体上的疼痛。一个人虚弱得坐在椅前,一个人在最漆黑的牢狱阴影处潸然泪下。
举头四顾,孑然一身。大梦初醒,万事皆空。
……哭就哭吧,在没有人能注视的地方,在所有人转身离去的时候,一个人在这个地狱角落哭个痛快。她再也没有余力遮盖内心的伤了。
……哭就哭吧,在这个虚弱无比的夜里。哭过了之后,也许就能把所有往事放下,就能再次昂首挺胸得站立在人前。做一个自由自在又真实的明前了。
第295章 判决
代宗三年,经大明朝廷三法司会审,内阁群臣附议,由皇帝代宗与两宫皇太后协商后,正式下旨宣判了元熹年间的「真假范勉之女」之案。此案歷经十五年,经歷两任皇帝,终于到此时真相大白尘埃落定。令人们感概万千。翌日皇帝上朝颁发了圣旨,宣告满朝文武百官。
「诏曰:由东厂与锦衣卫在十年前查获的范勉之女被劫案,由原范家僕女程雨前提告,经过朝廷翻案重审,新增了原劫匪之一萧五的证词。经三法司与锦衣卫镇抚司再次稽核复查无误。现有结果如下。」
「劫匪萧五供认,十五年前萧五与程大贵二人因贫困抢劫官员范勉之女范瑛,欲图勒索。后因官府抓捕两人,带女逃脱。五年后程大贵被捕,供出其长女明前为范瑛,后伏法而死。现如今另一劫匪萧五被俘供出了程大贵的次女雨前为范瑛,其长女为程家之女。现因新证词证据确凿,其他的辅证口供也严密真实,二女也无异意。三法司经复查审定,此口供为实,因此初审为误,覆审为正。十年前初审审定的程大贵和李氏之女程雨前,实则为范勉与王玉贞之女范瑛。初审审定的范勉之女范明前,实则为程大贵与李氏之女程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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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三法司提议,内阁审核,皇上与太后恩准颁旨。判处萧五死刑,已执行。判处程大贵与李氏死刑,也已执行或已死。判处二女恢復各自身份。即日起,准雨前更名为范雨前,恢復其世族身份,继承范家家嗣,赐还范府,皇帝并钦赐『忠臣烈女』之牌匾,及赏赐纹银一万两。董太后代宗室下懿旨封范雨前为「忠义县主』,食五百顷田地俸禄。以示抚慰。」
「着范明前更名为程明前,恢復其庶人身份。还籍为程大贵和李氏之女。并归还侵占的范氏的财产首饰衣物等物。盖因十年前,程大贵和李氏恶意欺瞒朝廷钦差大臣,鱼目混珠,将长女冒名顶替了高官之女送还京城。实乃欺君大罪。加上原有的劫持罪理应加判凌迟。但因二人先后毙命,只得将罪行折中诛连后人。程明前冒名顶替了范瑛之女,理当同罪。但其不知父母作恶,本人也循规蹈矩谨慎小心,平素无作恶多端之事。皇上与太后体恤其孤苦,将死罪减免为流放及杖刑二百。行刑完毕流放至原籍河南省陇西府,终生不得出省,自行婚配。另,杖刑对未婚女子有伤体面,也可缴纳罚金五万两纹银代刑。或者劳役代刑。为官府针织局服役三年。」
「本案影响巨大,民间杂议甚多。虽行事荒唐无稽之极,却最终天理昭彰,善恶各有报。盼以此案来警戒世间的臣民百姓,勿犯奸做科,勿欺瞒掩盖,上苍自会主持公道,善恶报应分明。今日真相大白,皇上与太后怀仁义之心行慈悲之事,令二女各自归还身份,各自还家。从此后安份守纪再无犯错,做我大明之忠顺贤女。才不负君恩。此决议为最终审议不容更改。因此案牵连到了忠臣遗女,故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 * *
一纸诏书下,便判定了这场元熹年间最纷纷扰拢最有名的「真假相女」案子。
整个金陵城的人们议论纷纭,市井洒肆之间充满了谈论沸扬声。这件事也成了京城最火爆的新闻。诏书上写明了仅限于朝廷得知,不布告天下。但这种大新闻怎么能阻止得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八卦之心?还是被好事人传扬得天下皆知,遍地聒噪。
第296章 曲散人去向(上)
走出诏狱,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节。纷拢天下的大新闻渐渐落幕了,京城恢復了平静繁华的常态。锦衣卫诏狱一个不起眼的侧门外,是一条偏僻的小街。厂卫狱身处于寸土寸金的金陵城城郊,也不像其它监狱外那么空旷辽阔。高耸的狱墙外面就是一条繁华熙攘的小集市巷子。
小巷里有很多来往的人。有暂押进诏狱的普通犯人;来探视囚犯打探消息的家属们;进出诏狱换班的锦衣卫和狱卒们;还有在诏狱当差的厨子马夫更夫等等……所以小街上人流穿流不息。狱卒们在小街巷的两头把守着,免得闲人接近、冲击诏狱。
清晨时分,诏狱侧面的那扇镶满铜钉的大铁门打开了,十多名男女狱卒们押着一个少女走出了铁门。少女荆钗布裙,头上包着绢布,穿着洁净的锗红色绵布长裙,挽着个印蓝花的小包裹。款款地走出诏狱。她面容整洁眼神明亮,神态淡然自如,仿佛走出的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厂卫狱,而是普通的宅院一般。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她走出了诏狱铁门,就觉得眼前一亮。面前是一条车水马龙的集市和满目葱翠的树木丛。她像是一下子从黑白阴森的牢房地狱里走进了绿意盎然的人间。一切都变得生动鲜活了。少女抱紧了小包裹,贪婪得望着这种生机勃勃的人间百态,才恍悟自己从诏狱里出来了。
领头的牛狱卒挺直腰板,瓮声瓮气地问:「程姑娘,往官府和皇商合办的官造针织局要往左边走。往缴纳罚金代刑的刑部衙门往右边走。你如果想好了要以役代刑,我们就带着你往左边走,去官造针织局交换文书籤名画押。我们把你交给针织局的公公女官们就算完成了职责。」
明前向她和气的一笑:「多谢牛小旗提醒。我已经做好了决定,我家境贫寒,父母义叔都是罪犯,凑不起五万两银子的罚金。我决定去针织局服劳役三年以役代刑。」
牛狱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看到少女的神情就闭上了嘴巴。这位姑娘是个少见的仁心刚骨的人。这些日子来诏狱想劝解她的有不少人了,连金銮殿上的贵人们也派人来了,也都碰了大钉子。她这个小小的狱卒纵有好心又有什么资格劝这位险些做上大明皇后的女人呢?唉,不知道为什么牛狱卒心里嘆了口气,心情郁郁的。
这一拨人马准备向左边行去。
丁字路的小巷尽头,早就站了几个翘首以盼的人。他们正焦急得向明前招着手。明前等人站住看去,领头的人是雪珑。她得了消息就在诏狱外面等候明前出狱。她身后站着一个身材敦厚面容机灵的年青男子,还带着两名僕妇和马夫模样的僕人。年青夫妻看到她,脸上绽放出了欣喜的笑容。
雪珑向守巷口的狱卒们告了个罪,小步跑过来。又向牛小旗官施了个礼。就脸红红的,带着羞愧和歉意向明前小声说:「对不起,小姐,我们只凑齐了三万多两银子。于先生这两年得罪了公主,被金陵府和京城地痞多次敲诈去了很多银子。她被宫里头下令放出来,可是以前被勒索走的家财却讨不回来了。她昨日派人送来了三万银两。我这儿是家资稍薄,只筹措到了四千多两银子。还有你的义姐妹陈大姐陈丑丫也送来了一千两银子。我们一共凑到了三万六千多两银子。想着可否禀告官府先宽限些时日,我们先缴纳了这些银子,之后再补齐罚金代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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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文钱憋死英雄好汉啊。明前看着她又感动又感慨。她从十岁回到范府后就从未为一分银子操过心。在大铜山躲避两年,也心藏着丞相小姐的底气。直到此刻她才又重新体会到了平民之苦。她感激地笑道:「不必了。我已在诏狱里禀告了官府,准备去针织局以役代刑。」
雪珑夫妻脸上顿现不忍之色。雪珑紧紧抓住了明前的手臂,面容酸苦,立刻落了泪。
明前倒是神色坦然,面上含笑,反而安慰着这对小夫妻:「皇上和董太后已经施恩了,我怎么能不识抬举呢?三年针织局劳役已经是最轻松的处罚了,寻常的针织工做三年活怎么能抵得上五万两银子?皇上董太后是在帮我呢,让我进个清静地方,好好得静静心,消消戾气,再忏悔下以前的过错,躲避些尘世间的风头浪尖,养好了心性再出去。于先生有一大家族要供养,这三万两银子是她做生意的最后本钱吧,你们小两口也是普通军官,这四千两是你们使尽人情去借上战场卖命,才得来的全部家当。我怎么能拿这些钱去交纳罚金补偿我家族的罪过呢。这万万使不得。」
雪珑夫妻都很难过,极力得劝说着明前。明前再次坚拒了。她在狱中就下定决心从此不求人。五万银子是个坎儿,是故意压榨出她身边友人所能集齐的银两也无法凑齐的数目。勉强用这笔重金即救不出她,也使她身边最重要的人陷入困境。再有人使绊子她们都会陷入绝境。
——这案子审判完毕,京里的博弈还未结束呢。
而且她早就拿定主意。不再使用他人的钱财,不再连累亲朋好友们,抛弃以前的自己,做一个最真实最本色的明前。
* * *
牛小旗官带领嫌犯和狱卒们沿着围墙走向了左边小巷。诏狱距城郊的官造针织局不远,人们不需要乘坐马车就能走过去。一行人步行着走过去,雪珑等人依依不捨得跟着她。忽然丁字巷的另一端,狱卒把守的绊马铁桩子后面,有个人使劲得跳起来,用力挥着手,向着明前大声喊道:「明前!明前,在这里,我在这儿。范小姐,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人们又惊讶得停下了脚步,明前也抱着小包裹回头看,霎时间认出了那人。她惊疑不定地叫出了声:「荀余!荀七公子,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小巷尽头的狱卒们身后,那位跳起来打招唿的年轻公子,是个浓眉大眼爽朗洒脱的年青人。穿一袭月青色绸袍,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颜料,乌黑长髮也从发巾里漏了出来,显得有些邋遢。他却浑然不在意,向众人露出了最开朗欢喜的笑容。明前一下子认出了,是在北行路上的江南荀园里见过的名画家荀余荀七公子。
北行路上,这位出人意表又狂放不羁的大世族另类公子荀余,与她相遇,对她这位身世坎坷却严守规矩的丞相小姐一见钟情,居然大胆地向她求婚,请她不要嫁给梁王留在荀园。被她惊异得婉拒了。后来,他又画了幅画像,逃出家门,追上车队,向她赠画并要带她走。又被她再度拒绝了。最终沮丧而去。两年多不见,他竟然又神差鬼使地出现在京城,还出现在了正出狱的她面前。
明前惊呆了,很震撼得看着荀余挤开两名看守的狱卒,兴高采烈地跑过来。两个人便在这诏狱高墙外,绿树如茵的街头再次相会了。牛狱卒一行人也很惊讶。不过,他们是奉命押解犯人去针织局「以役代刑」的交接的,这时候判决已下,明前算是背负徭役的自由平民,不算是罪犯,人们也不把她当嫌犯看待。他们没有阻止两人见面,还有些客气地站得远些旁观着。
荀余荀七公子的相貌与两年前分别时毫无二样,连神态心境也没有二样。他真情流露,肆无忌惮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心痛得连声道:「范小姐,你受苦了!我听说你遭遇的事,心里好难过。我听说你回到京城又遇到了官司,就立刻从写生的武台山上下来直奔京城了。可是还是来晚了。事情怎么变成这样子了?啊,你比以前清瘦多了,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头吧?」
明前看着他真心为她着急的模样,心头一热,也差点委屈得落泪了。她忍住辛酸和泪意,也忍住内心的波动。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带着一种对好友的歉意说:「荀七公子,我没事,我一切都好。抱歉,我不是范小姐,只是个劫匪的女儿。让你们都失望了,真是对不起。」
荀余那张爽朗诚挚的面孔直对她的脸,一脸震惊,又是激动又是郑重其事地大声说:「说什么傻话啊?!你就是明前!你就是我心里独一无二的范丞相小姐。说什么真的假的,丞相女儿劫匪女儿的,那些都是一叶遮目的无稽之谈!这世上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你就是个有头脑见识的德才皆备的丞相小姐啊。怎么可能因为血脉关系而说你不是呢。真荒唐,真可笑,那些质疑谎话根本就是错误的啊。血缘关系很重要吗?不,只有本身的感情人品才是最重要的。难道说小雨因为和范勉有血缘关系,还真的能变成德才兼备的丞相小姐吗?这太荒谬了。」
他激动地一挥手,对着众人愤怒得反驳着:「一切都是胡扯!我听了这事就气愤得不得了。这世间,『生恩不及养恩』,血缘关系不是最重要的,养育大恩和彼此间的感情才是最重要的。范丞相把你当女儿教养了八年,在他心里你就是他的亲生女儿。怎么会突然变成别人了?如果范丞相还活着,他一定不会认可这种结局吧。明前,你就是丞相小姐啊。在我心里,你在比那位庸脂俗粉的小雨姑娘强得多了。一定是老天爷瞎了眼才乱点家谱的。你就是真正的范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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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满怀感激地看着他。在这个冰冷的世界,这个满嘴狂言乱语的真言不诲的另类友人才是最理解她,最心有默契的。他有一颗直白的赤子之心,看透世情的眼光,敢为她鸣不平的大放厥词的胆气。范勉把她当做了撤藩的棋子弃之如屣,但是教养她的过程,用亲生女儿为国牺牲的做法,无疑是把她当做亲生女儿的。他那种清高傲慢的书生有自己的做事底线,绝不会逼着别人家女儿为国牺牲为自己牺牲的。幸好他早早死了,死前带着对亲生女儿的愧疚却不悔的心情,不用面对着最后面最恶劣最颠覆的结局。
「所以我才很不服!我在武台山上画雪景,听到了你的消息就日夜兼程地赶到京城。谁知道还是来晚了一步,你的判决书下来了,什么都板上定钉了。我就拼命得缠着张道长带我来看你。」荀余焦虑地说。
明前微感惊异得抬头四顾,在小巷尽头又看到了穿深蓝色便袍,面带苦笑的凤景仪。凤景仪带着侍卫远远得站在巷口,没有过来,他对荀余的出现好像也很困扰。
荀七公子一把抓住了明前的双手,激动又热切得道:「明前,我是特意来接你的!我知道了所有事,也知道了你要交罚金。你别去什么针织局以役代刑,那不是你该干的事。我特意带了钱来,而且是我自己的钱。与家族无关。我跟他们彻底闹翻了,他们再也管不着我了。」他兴致勃勃地转头命令身后的画童举着怀里抱的几只画筒,给明前和众人看。
他向牛狱卒大声说:「我来代明前交纳罚金。我带了自己画的几幅画,还有两幅古董画,最少能卖十多万银两呢。只要卖了就有钱交纳范小姐的罚金了。嘿嘿,恐怕没有人想到还有我吧。我也有钱,也愿意替明前交,只要范小姐平安无事就好。」
明前眼光锐利地打量着他,心里很感动。这个人衣裳脏旧,风尘僕僕,像是从哪个名山大川刚下来就马不停蹄得直奔京城了。还带了他最珍贵的画。她心中长长的嘆息着,微微摇头说:「多谢荀公子。可是我不能用你的钱交罚金。这毫无理由,也不符常理啊。」
牛狱卒也很困惑,看着他讷讷着说:「荀,荀画家替嫌犯交罚金也可以。但是要有名目,这是要登记入册的。罚金要来之有路,还要有必要的关系为嫌犯交。雪珑是程姑娘以前的丫环,于先生是程姑娘的老师……这,荀先生,你有什么理由?」
荀七公子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他们,大声道:「当然有理由啊!我要娶明前啊,夫君为妻子交罚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啊!」
他昂首挺胸得看着明前和众人,理直气壮地说:「上次你拒绝我说不能嫁我,是因为自己是范瑛,还是小梁王的未婚妻王妃。所以不能嫁我。可是,现在你不是范瑛了,还是个劫匪女。你就可以嫁给我了!我替自己的妻子交罚金不是天公地道吗?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我几乎是每天每夜都盼望着你不是范瑛不用嫁给小梁王。谢天谢地,你终于变成了劫匪女,我心里好高兴……」
狱卒们面容扭曲得看着他,远处的凤景仪也无奈地抚额,雪珑和小画童也一起郁闷得翻了个白眼……
荀七转脸看到人们奇特的眼光,才意识到了自己失言。他打了个哽,涨红着脸说:「……咳咳,我后来拒绝了荀家替我安排的婚事,老族长对我很失望,把我赶出了荀家,再也不管我的事了。正好,你也不是范瑛了,自行婚配。所以我就来找你了!这不是个皆大欢喜的大结局吗!简直就是老天赐下的良缘……」
他说得开心,眼睛发光,又扑上前紧紧握住了明前的手:「明前,这是老天让你嫁我啊。我才不在乎你是丞相小姐还是劫匪女呢。我只想娶那个在荀园跟我有着默契,一起蔑视圈子家族,一起讨厌世间束缚的『范小姐』。我要娶你,我要跟你一起走!一起走到天涯海角。想想看,我到处旅行着画画,你陪伴着我一起游览名山大川,这是多么好的结局啊。」
明前足足地看了他半响,收拾起满心的感动感激。脸上含着温情的笑,轻轻摇着头说:「荀公子,多谢你不远千里的从中原跑来京城搭救我。可是我不能答应你,也不能用你的钱交罚金。你很好,是我的知己,嫁给你可以解除困境。可是我却不忍心欺骗你,我从一开始就把你当做了知心好友,心怀默契,话语投机,但我们之间没有情爱。我也很遗憾,遗憾此生不能嫁给最知己的你。谢谢你了。」
第297章 曲散人去向(下)
明前告别了荀余和雪珑等人,继续沿着小巷向前走。春风如渡,吹得绿树树叶婆娑,花瓣纷飞,小巷前又有一个人拦住了她。
凤景仪面容肃穆又语重心长得对她说:「明前,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你应该放下些清高骄傲,拿好友们的金钱去缴纳罚金,给自己一个更好的结果。走一条最简单的路啊。你要慎重考虑。」
明前略带惊奇地望着他,悠然说:「我已经很慎重得考虑过了。我的决定不是怄气和放不下骄傲,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结果。」她含笑绕过他走过。
在曲折的小巷深处,人们看不到的偏僻角落,路边榕树下停放着一座青石色八抬大轿。附近站满了侍卫。大轿内寂静无声,青色轿帘严密得遮着轿窗,轿里暗处端坐着一位穿紫黑色锦袍,戴金冠,束玉带,面容俊美却郁郁沉沉的年青男子。他紧蹙着眉,闭着眼睛,靠在轿内阴影里假寐着。任由暖风吹起了一片片飘零的树叶花瓣,吹进了轿帘,扑上了他的身躯。他宁静绝丽的姿态像一幅悽美的画。行人熙熙攘攘得路过了轿旁,无人留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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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的时光似乎凝固了。
巷口的凤景仪站在明前身前。恭敬得从怀里取出一段淡黄丝绢包裹的信函递给她:「这是杨皇后托我转交给你的。是送行礼物。」
明前大吃一惊,看着这个薄信封很意外。
凤景仪轻声说:「收下吧。在母后心中,你始终是那个山西云城与她相遇一同求医的好心姑娘。她也不相信你不是范瑛,但现在判决已下,所有的前尘往事都不必再提了。如果你坚信自己是程家之女,她也无条件得相信你。她只希望受尽了苦难和战乱的你,不要去针织局受三年罪了。你这样的好姑娘不该落得如此结局。你就别让她更心痛了。」
明前泪湿眼睫,遥遥地望向皇城的方向,向那个方向郑重得行礼道谢。此生此世,除了养母李氏、女老师于氏,梁亲王王妃杨氏就是待她最亲善的女人了。这世上,有像雨前、益阳公主等凉薄无情的女人,还有着像于先生杨皇后这种重恩重义的女人。令她在茫茫的困顿人生中对人性还有一丝信赖。
只是这送来的好意重达千金,她拿不起来。
明前遥遥得看向了皇城方向,仿佛也透过了繁华街市和重重人影,看到了那背后的东西。杨妃的后面还有个人。他也许远在皇城,也许近在附近,默默得等待自己出狱。凤景仪的目光随着她的视线移向了巷子深处。目光尽头隐隐约约得多了很多陌生的侍卫,还多了一座华贵大轿。她几乎是瞬息间明白了那巷子深处是谁,他来的目的,他也是来接自己出狱吗?也希望她接受友人亲人送来的金钱,利索得结束这场恶梦吗?
在这种关头,他不能露面,还是悄悄地来了。在偏僻角落里默默得注视她,派了自己最亲近的兄弟凤景仪来探望她,请母后杨皇后出面赠银,请她务必脱身。他暗示着自己知错了,还痴心不改得想等她。希望有机会擦去彼此心中的伤痕再续前缘。
她望着小巷尽头的层层叠叠的墙壁屋嵴,和远方那座威严高耸的金陵城楼。以及那后面她与他纠葛纠缠的童年往事,三年经歷和未来的种种皇权江山,心情像潮汐般的起起伏伏。杨皇后知道了内情吗?他亲口告诉母亲了?明前眺望着远方大轿不敢细想了。如果她知道了该多么伤心啊,他亲口对母亲说出幼年大错也会多么痛苦啊。为这场阴差阳错的孽缘,为了这场啼笑皆非的人间悲喜剧,所有人都悲痛至极。这又是何苦呢!
小巷子深处的青石色大轿中,那位寂寞独坐的,俊美如画的年青男子也转头痴痴得望着这个方向。似乎隔着细密的青色轿帘、曲折幽深的小巷也看到了她。
他与她仿佛隔着阻碍遥遥相对了。他屏住了唿吸。
凤景仪脸上露出了最深痛的悲悯之色:「明前,我是代替小梁王挽留你的!请你再慎重考虑下。梁王殿下他已经得到了此生最痛、最重的教训了。他已经最痛彻最深切的反省了。他是真心爱你的!他恳求你接受这笔钱为自己付罚金脱身,暂留在京城杨皇后身边,他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相信他,原谅他,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为你做些补偿。这也是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想对你说的话。」
小凤全知道了。明前悲悯得看向凤景仪,怜悯的眼神仿佛透过他看到他身后遥远巷子里的大明太子。他们都痛苦绝伦了。
她终究不忍心再伤害他,伤害那个不久前伏在她膝前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现在这位悄悄得在远处人后迎接她出狱的年青人。微笑着说:「我早就说过,我要遵守皇上的判决。与他的往事无关。他又何苦想不开呢。」
她眼光朦胧,面含温柔,温情脉脉地说:「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他该说的话我也记下了。我早已原谅了他,明前会坚定得遵守皇上太后的审判的。」
春风中,她轻轻地将凤景仪双手拿着的淡黄色信函推回去,轻声道:「明前多谢皇后娘娘的好意。请您转告她,她对明前的关心爱护,我会牢记在心的。明前以后日日夜夜会在菩萨前祈祷,祈求上苍保佑杨娘娘一生平安无忧。这宫里头的赏赐就不用了。明前现在是劫匪之女,若收下了来自宫里娘娘的赏赐,于情不该,于礼不符,也对皇后的清誉不好。很容易被清流御史抓住把柄弹劾的。娘娘与皇上初入京城,正是与京城旧大臣们维护好关系的时候,就不必再为明前的事惹事端了。」
她满怀真诚,满心感激地道:「北行路上,皇后娘娘对明前的好,明前感激涕零。说句忤逆不敬的话,皇后娘娘早就是我的亲姨母,梁王殿下也是我的亲表哥一样。明前衷心希望以后的日子,姨母顺心顺意,表哥舒心安康。」
青纱轿帘缓缓地滑下了,俊美男人微微得靠回了轿椅上,满面肃瑟,浑身很疲乏。早知道是这种结局,他还痴痴得来这里非要亲耳听到。她就是这样的人,清高自爱,烈骨刚肠。性情高洁,坚贞不屈。如雪中红梅冰山雪莲,如高山瑶池上仙隐的高人雅士,自始而终地坚持着信念,骄傲得不沾一丝凡世尘埃。
他偷偷地出宫,出京,守候在重狱外面,向父王母亲忏悔,请求母亲送重金想使她脱身再续前缘。还是等到了如此的结局啊。真是太苦涩了……他久久得靠在轿壁上,默默地望着窗外满天的绿叶红花瓣,被这个无可奈何的世界弄得怅然悲情极了……
他更恐惧得是为自已担忧。如果她必将离他而去怎么办?如果他以后永远忘不了她怎么办?如果他一生就这样又执着又痛苦得爱着她怎么办?这个结果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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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凤景仪看着她,觉得浑身的劲儿都松懈了。他现在是大明朝廷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是皇上太子的心腹,将来就是内阁辅相乃至首辅。能振国兴邦,成千古良相。却无法改变一个小女子的意愿。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计谋是这么苍白无力,他从来都没有左右过她的意志。
「好吧。小梁王的心意暂且放在一边。那么我呢?明前。」他带着最后的一丝希望,望着少女,紧握着她的手,从未如此真诚老实地道:「明前,我也是很爱你的。我也与你一起走过北行路,有着共同的歷程和喜怒哀乐。我们在京郊碧云观相识;一起在荀园躲避着公主和崔悯的眼线;我在泰平镇上也曾向崔悯报讯救过你的命;我还带着你一起进入大漠治癒了心病;你失踪两年我痛苦以极,最后终于在边境大铜山找到了你……我和你之间也是千丝万缕斩不断的关系。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渊源没有他们深刻,但感情一点也不比他们淡薄……我们是这世上相处最轻松惬意最有默契的好友。」
「后来我不得不帮着梁王做事。但我没有怨言,小梁王他有苦衷,就像范瑛幼年的错不能让现在的你承担,他幼年的错也不能让现在的他承担,我很同情他。我与他就像是亲兄弟,我帮他是心甘情愿的。这些关系与我对你的心意不相悖。我对你的爱是真挚且永远的。如果你嫁给我。小梁王只会悔恨你们情深缘浅,而不会恶意阻截的。明前,我家中无父母阻止,无家族约束,我会向表哥和母后他们恳求能娶你为妻。这也是你一条最好的路。你愿意嫁给我吗?」
周围的狱卒和随从都楞楞地看着年青大学士,不知道该怎么想怎么做了。不过,他们今天看到的听到的意外也太多了,已经麻木了。
明前抬头眺望着小巷深处隐蔽的人影,轻声说:「凤大人,你们今天来到诏狱,是想强逼我同意吗?」
凤景仪摇着头苦笑:「不敢。明前,你不是个被威胁吓倒的人。我来是替太子和自己挽留你。我是真诚得向你求婚的。如果你不愿嫁给表哥,你可以嫁给我。『判决』这种东西只是一张网,只能网着被刻意关住的人物。而你不是这种人。你不应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明前展颜一笑,看着他真诚的表情,也真诚地说道:「多谢凤大人。我与张灵妙小道长一同北行,对他无比的尊敬爱慕。爱慕他的机智灵动,能文善武,智略可赛诸葛,胆识可赛张良。他是个以权济变,不同凡想的大人物!只是我一向也把他当做亲兄弟,有恩情有亲情有默契之情,却无爱情。多谢凤大人今日劝解我,还愿意牺牲自己来娶我这个劫匪女。明前愿意为凤大人的恩情肝脑涂地,却无法给灵妙兄一点爱情。我已决定做回程家女,也会遵守皇上的审判,做个最真实自我的明前。我令灵妙兄失望了。」
小巷子一片沉默,人们心情复杂地听着,凤景仪心中一片苦涩。原来就是这样吗?早就猜到了她的回答。但是听她亲口娓娓说出来,还是觉得心口撕裂般的痛。哦,是亲兄弟吗?充满了关怀关心恩情却无爱。她为什么说得这般冷硬决绝呢。她一向是最机灵最懂得见风使舵的明前,为什么在这种情事这么坚决梗直呢!她可以先假意答应下来,走一步说一步,使自己得到了自由,也使他们有了一线希望啊。哪怕是虚假的希望也好。她却如此决绝得斩断了与他的关系。他觉得胸膛火烧火燎的,已经痛楚得直不起身了。小梁王被这场阴差阳错的幼年错误推远了,他与她的距离拉得近了。就快得到了一切,却再也无法撼动这个小女子的心意。眼睁睁地看着她越去越远,孤独倔强得在世上受苦。
爱得痛苦,爱得无奈,就是这个世界爱的真谛吗?
凤景仪恍恍惚惚得盯着清晨的小巷,惆怅极了。
就是这样的结局吗?人们看着少女坚定得走出小街口。热闹纷乱的街景衬得少女刚毅孤独的背影,仿佛一只挺拔的青竹。人们长久得沉默了。她终于要走出小街巷,变成了劫匪女,远远得流放回豫北山村,再也不能回到京城这些关心着她的友人身边,也离开了这些爱慕她的男人。仿佛一只孤零零的蒲公英随风吹散,随风飞越了万水千山,落到了茫茫的中原大山里。与那些亘古不变的山峰磐石同在,与山峦沟壑里的小小野花同存,全部归于了一片烟尘中。
——竟然是这般令人不甘、不愿、伤心的结局。这世界终究是最冷酷无情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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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走到了巷口,抬起脸眺望着街市。大树树冠和花树花瓣被风吹得婆娑摇曳,绿叶花瓣粉粉扬扬得撤满了小巷,撤落在人们身上。她注视着这片春景,眼睛却无意识得望向四处,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但是始终没有找到。她的眼里慢慢得露出了一丝寂寞,垂下了眼,嘆了口气招唿着人们:「我们走吧。」
——人生之路,总是想得太多,走得太少。还不如不想不看得往前走。
她向前走着,一开始走得艰难,慢慢得变得轻盈了。跟着她的狱卒们却觉得脚步变得沉重和拖沓极了。奇怪,狱卒们经常押送犯人去其它衙门劳役服刑,走过了这条路千遍百遍,却没有一回像这回这么沉重。
一阵风唿飒飒得吹来,吹拂起了一阵风沙叶片,吹迷了人们双眼。人们纷纷得抬起袍袖遮住脸。他们听到风声中传过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忙左右闪避着马匹。风停住了,人们放下衣袖抬头看,一匹枣红马带着一位灰麻长袍的年轻公子停在人们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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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有点期许地抬着头,看向这人。这位公子也是来接明前姑娘出狱的?也是要替她交赎金娶她为妻?太好了,加把劲干吧。人们带着一种不该有的情绪在为他鼓着劲。明知不该却希望这犯人能得到自由有个好结局。他们却看见明前姑娘很惊讶地看着马背上的公子。秀美面孔上先是有点失落,之后才是惊奇。
灰麻长袍的年轻公子策马来到了明前身前。他并未下马,满脸傲慢地看着众人。清秀的面容紧绷着,黑眉挑着,眼神冷若冰霜,身上带着一种冷淡和煞气。他长得过于清俊了,像个秀丽姑娘。也没有其他男人看到明前的又惊又喜。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了个青藕色小荷包,噼手扔进了明前怀里。脸上带着轻蔑的冷笑:「范明前,这是给你的那份。我给你带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高亢,人们忽然意识到他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
明前惊讶极了:「芸子!你怎么也来了?」
这个人竟然是王芸子。她女扮男装地骑马来到大明,进了京郊,出现在了明前面前。还出现在了诏狱后巷和满街的官员和锦衣卫面前。把明前骇了一跳。她立刻拿起怀里的青藕色小荷包,捏了捏,里面响起「沙沙沙」的几张纸片摩擦的声音。这是什么?
王芸子骑在马上,脸色淡漠,声音沙哑,浑身肃杀得对明前说话。浑然不惧满巷的锦衣卫,和凤景仪这位大明北疆官员。冷喝道:「范明前,我不管你姓范还是姓程,你就是你。我找到你就对了。我从来不欠任何人的人情,更不想欠你的人情。我可不是不懂江湖恩义的大漠夷民。」
她满脸怒容得瞪着她,愤怒极了:「在边境前线,五叔让我陪着你去西域。辛吉大王子听了先皇告密就派人劫获了我们的车队。他们袭击车队时,你见大家都逃不掉,就把五叔给你的银票给我,让我趁乱杀出重围逃走。你说这些银子宁可给我,也不能落到了鞑靼人手里。后来我就趁乱绕路跑回了边境这边北疆的父兄身边。」
她瞪着明前,没有什么感激的神情,反倒带着无边的愤懑,还有些不甘不愿的东西。狠狠地怒骂着:「范明前,我不会欠你的人情的,也不想拿你的银子。五叔也是我的义叔。他无家无子早把我当做亲生女儿了。他居然为了你被崔悯抓住害死了,我恨你一辈子!但是五叔不让我恨你。他临别时对我说,你和我都是他最近的亲人,让我好好保护你,跟你去西域,你好人有好报将来会有大福贵的,能给我很大的回报。无论他将来是什么下场,都是他年轻时犯的罪咎由自取。让我不要寄恨你和崔悯……我却没有想到他还是死在了大明手里。看看你做了什么,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别说什么大福大贵给我回报了,你现在就是个劫匪的女儿,连自己的命都保不全……五叔他走眼了,竟然相信了你。」
她怒气冲天地瞪视着明前等人,手腕颤抖着,强行压下了想一刀砍杀所有人的冲动。眼圈红红的,大怒着道:「我拿走了一半银子!这是五叔留给我的财产。我理所应得。我把剩下的银票还给你,我宁可死也不要欠你的人情。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我要看看你还能混到什么悲惨样子,你把五叔坑苦了。」
人们都惊呆了。
明前也震呆了。她看了她足足半晌才长长得出了口气。面容复杂,却隐隐透出一丝轻松。过了好久,她才黯然地向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青藕荷包。眼睛亮亮的,仿佛含着很多水气,雪白的面容上带着悲伤的笑。喃喃地说:「骂得好,骂得对。多少天来我就想听到这种直言不讳得痛骂,才能证明我还在这个人世间,背负着他人的生命痛苦得活着……我确实对不起五叔,他对我太好了,为了他我才要更坚强地活着,更痛苦更清醒得活着。而这种痛苦感觉才是人世中最真实的活着的滋味。」
原来这才是她的峰迴路转的结果。原来到最后还是义叔给她的恩情。
明前的眼睛蕴满了泪,险些落下来。直到现在她才显露了对萧五的一片悲悯之情。悲悯过后是坚强。她只是轻轻地啜泣了下,就重新仰起脸。黑目晶润,面容坚定,感激地对王芸子说:「多谢芸子姑娘送来银子,我就厚着颜面收下了。」
所有人通通大吃一惊。连凤景仪和王芸子也意外得看向她。这一日,她已经拒绝了无数人的金钱和感情了。最后却接受了王芸子送来的萧五一半遗产。
明前静静地转回身,握着荷包,对着凤景仪众人,她平静坦然地轻声道:「我收下了这笔钱。因为这钱不是萧五叔的,是南院大王李崇光的。他送我们去西域时落到了我和芸子手里,我们都有资格得到这笔钱。她现在转赠给我一半。这笔钱跟我的义叔萧五没关系,也与本案无关。我便接受了。凤大人,请您告诉我,于朝廷,于案子,我可以接受这笔财产吗?」
人们为之一窒,勐然恍然大悟了。
在皇帝与董太后的判决书里,只字未提到萧五是鞑靼国南院大王李崇光。只提及了逃犯萧五当年因「贫困」而犯罪抢劫了范勉之女。最终因抢劫之罪伏法而死。而明前凤景仪等人更是心知肚明,这样做是为了不把昔日北疆小藩王指派他抢劫杀人那段最不堪回首的往事揭发出来。小梁王最终在少女身前忏悔,凤景仪知晓了,代宗知晓了,他们都必须按下这其中联繫。也就是说,此案开始于贫困的平民抢劫,那么也终止于案犯从鞑靼抓捕回国伏法。与鞑靼国南院大王李崇光无关。至于,那位被冠军侯崔悯抓获回京的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已被代宗下旨秘密问斩。同时间公告天下,以扬大明国威震慑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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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颁下的圣旨是要震江山定干坤的。
于是,明前得到了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失落的财产,合情合理。
这世上,做人处事势不可使尽;福不可受尽;规矩不可行尽;好语不可说尽。皇帝也不能占尽天下便宜。天道与公理昭然明着,即然掩盖真相杀了劫犯萧五,就不能再追究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的过往了……
凤景仪足足停顿了半响,心情激盪。他和明前都紧勾勾地看着对方,都觉得要停住唿吸了。凤景仪目光闪动喃喃说:「原来你早猜到还有这么一笔李崇光的金钱,才这么气定心闲地等到最后。所以你才不肯接受我们给你的好处和金钱,以免欠下他人的人情再次陷身其中。不,你已经打算好没有钱就去服劳役,也要斩断与我们的关系。你不想再与我们有什么瓜葛了……明前你太……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们的?」
明前眼神沉沉,神情平淡地道:「凤大人想多了。我并不知道芸子姑娘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来帮我……不,应该说我觉得人生事,一饮一啄总有还报。义叔揽尽了恶事凶名,我为父母义叔受尽了诛连,所以我继承他的惩罚,也继承了他的钱财是理所应当的。义叔他对我太好了……明前此生难以回报……」她泪湿眼睫,说不下去了。
凤景仪静静地看着她,内心不知是什么滋味了。他激灵灵得打了个寒战,内心浮现出一丝震奋,心情也轻松了些。这才是真正的明前啊。胸有干坤,胆色过人,心怀善意,遇事尽力而为。所以她也终于得到了义叔的银钱,一个好结果了!这姑娘清高自爱,烈骨钢肠,身有傲骨,意志高远,她不屑于皇权富贵和安逸。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如她。她所追求的东西远远比他所知道的更高洁骄傲,他觉得自已的所欲所求都显得太渺小低微了。他觉得今天梁王的悔意、他的求婚都拦不住她飞向更广阔的天地了。
凤景仪满心感慨,慢慢地点头,下定决心道:「程姑娘得到了敌国大将的失落财产,乃是老天所所赐,是理所应得的。与萧五和真假相女的案子无关。她愿意收下重金是她该得的。来人,去替程姑娘办理交纳罚金代刑出狱的手续。不,我亲自来办这件事。从此后,明前姑娘便是自由人了。」
人群一阵骚动。雪珑和范小曾都惊喜得叫出声。荀余也很欢喜,明前婉拒了他,他也为这个命运坎坷的姑娘能顺利出狱表示欣喜。其余人们连牛狱卒等人都如释重负。人们都莫名地不愿意把这个姑娘送入劳役局。明前也感激地看他一眼,抱着包裹,向马背上的王芸子真诚地道谢:「多谢你了,芸子姑娘。我未想到你会这么仁义地来京城赠我钱财。王姑娘果然是个仁义之人。」
芸子听了她的夸奖,眼圈却一下子红了,她再也不能看她,匆匆调转头头道:「我才不需要你的感谢呢。我也不是想来救你的。我只是不想欠你的人情。我也不想欠别人的……让他如此痛苦……他……你……」
她哽咽地说不下去了,只觉得心里百转千回的都是缠绵到极致、痛苦到极致的感情。想起了他,她不知道该恨、该怜悯、该恭喜、该继续仇视她了。只能转身策马顺着小巷子远去了,把满心的感情和纠结都撤到了风中……
明前眺望着她的背影,也久久无言。
第298章 回首阑珊处
厂卫狱后面小巷的狱卒和官员们相互告辞离去了。这位程明前姑娘已经成为了大明的自由平民,不需要锦衣卫押解了。此事已结束,她只需要三月内回到豫北老家河南府小陇县。向当地官府报到并接受县、村里的监督居住。就已经足够了。
事起事落,至此而终。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春。到最后就是这个结局吗?人们看着少女从容恬静的模样,不由自主地为她感到由衷的欢喜,又感到一丝茫然。虽然她失去了丞相之女和大明皇后的宝座,变成了劫匪女和平民。但自身不是罪犯,重获了自由,还有了一大笔银钱傍身,再伶俐谨慎些,也会过得比常人更自在如意些吧。总算是万般不幸中的一点幸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也有自己的活法。这姑娘一生坎坷多折,忽起忽落,像跳崖般的惊险。事到如今也算是翻过了万水千山找到了一条最适合她的活法吧。她将来会慢慢忘记了曾经经歷过的王权富贵或丞相小姐大明皇后的高峰,也会忘记了成为劫匪女被父母义叔的罪行连累险些丧命的低谷,成为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吧。也终将会有普通女人的幸福……
人群感概地目送着她散开了。明前感激地看众人一眼,不再矫情地多感激,挽着自已的包裹走出了小巷子。
小巷尽处,是个很大的十字路口。分别通往了进出城的官道。一阵风吹来,空气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风儿带着春日的花香驱散了一切的黑暗阴霾。把集市和人们晒得很温暖。人们沉浸在明媚温暖的阳光里。金色阳光直射下来,明前闭上眼睛,感觉到了眼帘后是一片红彤彤的颜色。有点刺眼,她却觉得身心很温暖舒畅。似乎这一个月、三年、十年多的痛苦纠结都在这片温暖的阳光下融化消失了。
——人生之路,还要继续往前走。
她等着眼睛适应了明亮的阳光后,再缓缓得睁开眼睛,准备前行。
影影绰绰的前方路口,黄澄澄的日光中,忽然现出了一片更灿烂的光芒。金光闪耀,忽起忽落,像闪烁不停的金色火焰向着这个方向越来越近。她有点刺眼得闭闭眼,又復睁开。不是假的,这团火焰越变越大,遮住了十字路口,热闹街市也变得安静了。她下意识得睁大眼睛看去。在街道尽头的宽阔路口,有一匹金色骏马正舒展着矫健的躯体,金棕色的马鬃顺风飞扬,向她疾驰过来。马背上有个白色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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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远远的路口,明前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心陡然狂跳起来,全身像燃起了一把火焰。
刺眼阳光从人们头顶滑到了另一侧,余下众人也看清楚了它。马是一匹神峻非凡的金色宝马,人是一位清秀出尘的年轻人,两条影子沐浴着金色阳光,盪开了飞花落叶和尘土,像是噼开了这个温暖春天冲进了眼帘。
小巷人们惊讶地说不出话。
人和马越来越近。那个人温文尔雅得像是踏马赏春的世家公子。外貌清秀俊逸,身材纤瘦,文弱得像个书生。但是他的身形坚定面孔深沉,两眼像幽明的深潭静水,冷毅刚强。他忽然出现在阳光明媚的长街,像一缕刺破温水的坚冰,使人们精神大振。人们不敢确定地眨眨眼睛再睁开眼。金马书生已经如离弦之箭冲到了人们近前。人们更惊骇地发现,他似乎与这个春日暖阳的长街格格不入。秀美如冰上雪莲,清冷如一抹雪中寒霜,姿容如白雪良玉碾就,气质如高山磐石。整个人清冷高洁锐气逼人。人们看到他的清秀文弱也许会轻视,但是看到他的姿态,就像全身浸入了冰雪,使所有人望而生畏凛然俱肃。
这个人坚韧不拔、百折不挠得令人恐惧。
人们惊住了。
是崔悯。他纵身跳下骏马,大跨步地走到明前面前。
微暖的阳光覆盖住了小巷,把人们身体也蒙上一层淡淡的光辉。明前睁大眼睛,百感交集地看着他。崔悯走到了她面前,眼眸平静无波地看着她,一瞬间似乎说过了万语千言,他向她伸出了手……
* * *
小巷深处的参天大榕树树下,一座华贵大轿中,俊美的脸上布满忧愁的贵人注视着这幅景象。变得更痛苦了。他看向了大轿旁的侍从,「他怎么会回来?不是把他远远调开了吗?」
富态的中年侍从慌乱地说:「这,这,肯定是他不遵守宫里旨意,甩开了公主冒然来的。我派人把他抓起来。」
「罢了,现在派人阻挡他也晚了。」小梁王朱原显坐在阴暗轿子里看着这一幕,深深嘆息着。内心又绞痛不休又怅然若失。一切都晚了。这个人已经挣开了阻碍来到她面前。那么他也会挣开了所有的阻碍吧。再没有一丝阻挡他们的契机了。他盯着眼前的景象,似乎看着万事澎湃得从眼前渡过了。
* * *
崔悯伸手递向了明前。
旁边人们都震住了,他们寂静地看向他们。
明前也无比震惊地仰脸看着崔悯。脸色苍白,眼睛睁大,像是透不过气似的。这种情景就像是一场梦,在这个阳光灿烂的白昼里突现在她的面前,使她慌了手脚不知所措了。她楞楞地看着他,心砰砰乱跳,心情起伏不定,精神也变得恍惚。
面前的白衣美少年,眼神坚定不移地看着她,手臂仿若顽铁得伸到她面前。他不再像以前见面时的滔滔万言得极力劝解,只是渊渟岳峙得站在这儿,平静地看着她,伸出手臂伸开手递向她。仿佛她不伸出手接受它,他会执着得站在这儿等她一会儿、一个时辰、一天、一年、一辈子、或者是千秋万载似的!
明前骇然地盯着他,被这种坚不可摧的气势震住了。有些茫然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用这样决绝的姿态来见她,在所有人面前伸出手,俨然一幅不给大家留退路的执着之姿。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他知道他的未来是什么吗?但他还是坚决地来了。不给他自己和她一丝反抗逃脱的机会。
何必呢?她眼里蒙上了一层水汽。何必把自己和她一同逼到最不能回头的绝境呢?她太了解他了,正如他了解她。他们这一趟万水千山地行走,一路相伴从豫北到京城,再到北疆,到两国边境,再回中原京城……无论她的人生是高是低,是荣是辱,是极尊是极衰,他都始终坚强得出现在她身旁。一路陪伴随行着。这其中发生过的那么多点点滴滴的事,那么多的喜怒哀乐悲思忧,都深深得铭刻进了他和她的脑海心田里。
初心不改、坚不可摧、逼着她与他一同前进。爱得太难,恨得太痛,生死都阻隔不了,失忆都忘不了,紧紧纠葛纠缠着,爱恨喜怒紧密交织着……
——直到最后,还是这么执着无诲吗?
她看着他恍若隔世。
静静的,时间流逝过去,炽热的阳光直晒着人们头顶。明前觉得头沉眼昏,身体有些摇晃不稳当,内心也有些倾斜不稳了。她觉得自己的坚强外壳和铁石般的内心,都在这种强大的坚持下,慢慢得瓦解,开裂,裂开了一条大缝隙,先是一条大缝后是千万条小裂缝,凝满全身的「钢铁般的盔甲」都在慢慢得裂开、粉碎、化成粉末,最后只剩下了最里面一个最原本的小小少女。
那位矜持自律极端忍辱负重的丞相小姐不见了,那个倔强自尊得拒绝全世界帮助的劫匪女儿也远去了,只剩下了一个最原始、最本色的少女明前。
她在他坚持不渝的目光里,觉得盈满全身的一股劲儿,努力做出的刚强模样,和支撑自己内心的勇气都泄去了,只剩下了一个狐独脆弱又倔强的少女站在那儿。沐浴着他的目光,看着他的双手,被他坚甲厉兵般的执着击垮了。她忍住了满眶热泪,足足地看了他半响,按住激烈的内心,支撑着虚弱的身体,慢慢地抬起手,艰难得放在了他的手掌里。
人们都惊讶极了。崔悯也微惊,眼睛睁大,精緻的五官带着极度的惊讶和激动,下意识得紧紧反握着她的手。五指握得紧紧的,似乎下一刻这只手就要消失了。手掌里带着她的手的柔软体温,使他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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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凤景仪,带着又痛苦又无奈的神情看着这景象,心绞痛成了一团:「崔兄,你不能这样,你……」你这样可是破坏了规矩!一位朝廷的二品锦衣卫指挥使和超品冠军侯是不能带一个罪犯之女走的。皇帝和朝廷都不会允许。
崔悯紧紧握住了明前的手,对他和一众围观人们坚毅地说道:「放心吧。现在的我不是锦衣卫指挥使,也不是冠军侯。我只是个普通的大明青年来送心爱的姑娘回豫北老家。至于我的未来,我只向我爱的人负责,不必向全大明人解释。你就不用操心了。」
他再也未看众人一眼,伸开双臂抱起了他的姑娘,轻松地把少女放在了马背上。之后翻身上马,坐在了少女身后。牵动缰绳驾驭着宝马越过了众人,越过了锦衣卫诏狱和小巷,顺着北方官道奔驰而去了。
人们看着他们的背景,一瞬间都恍然若失了。
* * *
小巷深处,阴暗的轿子中,黑暗里有一个人双眼储满了热泪,俊美面容在无声无息地痛苦扭曲着。隔着青石纱眺望着人影远去,他觉得眼前的一切变得越来越模煳,他分不清心底是悲是喜是庆幸是哀愁,是为他与她懊悔,还是为他和她庆幸……只知道不知不觉中脸上冰凉一片,衣襟尽湿……泪撤尘埃……
幸好在黑暗里无人知晓……
第299章 真相后的真相
一匹金马沿着南北大官道奔驰而去。官道两旁是来往不息的人群。阳光明媚,照射着大地,人们像行走在只有光明没有黑暗的世界。两个人同乘一匹马离开了京城。走得远了,回首望去,金陵城在金色阳光下巍峨凝重,如盘踞在平原上的沧桑巨龙。人们离它越去越远,心里有些惆怅和庆幸,仿佛离开了可怕牢笼。
明前坐在马背前面,望着远方。直到此刻她还不敢相信自己做出了这个选择,与崔悯一起走了。忽然她觉得腰身一紧,坐在身后的崔悯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肩膀上也有些温热,他的面颊俯下来贴着她的脸。
她听到他在耳边喃喃低语着:「多好啊,这种样子。我还以为此生此世再也不会有了。真是老天厚爱。」
明前面色微动,之后也暗嘆了。是啊,多么难得的结局。她又何尝不以为这种「骑马同行」的样子永远不会有了。谁料到还有这么峰迴路转的一刻。确实是老天厚爱了。
金陵城城外的官道上,行人络绎不绝,一块块阡陌分明的农田绿油油的,官道上车马喧嚣,是一幅生动热闹的市井百态。崔悯紧拥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脸紧紧地贴在她脸上,仿佛在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逸时光。半响,他的声音才又响起了:「明前,这里是金陵城外,没有旅人靠近,也没有官府监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明前微觉惊讶。她想转身看他,却被他抱得紧紧的不能动弹。只得迟疑地道:「你想问什么?」
崔悯的声音低沉,有些沙哑:「明前,你真的是劫匪女吗?」
明前的身体僵住了,睁大了眼睛。她想回头看看崔悯的脸色,却被他抱得紧紧的,无法回头。她的声音有些犹疑了:「这,为什么这么问?皇上的判决不是下过了?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崔悯的声音很清冷,身躯有些发抖,还是镇定得道:「我想知道那天你与萧五说了些什么,请你告诉我。」他像是感觉到明前的震惊和紧张,双臂又用力得抱紧她,想给她一点支撑:「不,我没有偷听你和萧五的谈话。我答应过让你与萧五单独叙话。我就遵守了诺言,还拒绝了董太后、皇上和三法司派人监听的要求。不允许任何人窃听你们的谈话。所以,天底下没有人知道你和萧五在厂卫狱说了什么。但是,我自己想知道。」
他松口气,抬起脸,从明前的头髮边眺望着远山和京城的影子,又望着路旁青葱色的田地。幽幽地道:「是我自己想知道。现在案件已经审判过,结局也落定了。不会有人去推翻皇上和董太后的裁决,我们也出了诏狱离开了京城。你可以对我明说了,那一天萧五与你说了些什么。」
明前终于扭过了脸,看着他平静精緻的面容,疑惑不解地问:「我们的谈话结果已经在萧五的证词里上报朝廷了。你问这些往事,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问题。」崔悯垂下眼光,面孔望着前方路面,声音深沉又残忍:「只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个结果。我的心里有疑点,有根刺儿!在时时刻刻地刺着我的心,所以我想请你亲自告诉我。」
明前愕然了,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崔悯的眼光阴郁极了,身体和声音都在微微颤抖:「好吧,明前,如果你不想说话就听我说吧。……我不相信这个结果。我从心底里不信你不是范瑛,是程大贵和李余娘的女儿。我认为你才是真正的范瑛。」
他双臂收紧抱紧了少女的纤腰,目光移向了蔚蓝的天空:「我从十年前第一次接触到这件真假相女的案子,带你回京城时。我就对姜千户说过,不管外人如何指认,你们始终都有一半机率。不管你是因为心善还是其它原因被程大贵和李氏指认为范瑛,你都有一半机会是范瑛。再后来,通过这些年我与你的了解,通过对李氏萧五等人的观察,我认为你是范瑛的概率已经增加到了八成。怎么可能到了最后就干坤大/逆/转,变成了你是劫匪女呢?我心里不服,我怀疑着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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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变稳定了,眼眸变得深邃,揽着少女的腰,沐浴着明媚阳光,放开马缰随意行去:「——我们不谈证据,只谈人心。如今早就没有了证据,只剩下了人心可鑑。使我起疑心的是李氏。如果你是她的亲生女儿,雨前是范瑛,那么在雨前步步逼问真相的前提下,她临死也未改口,这个人的心计胆略可比曹孟了。而李余娘此人性格泼辣,脾气火暴,绝不是心机似海深的人物。她于小处贪财惜命,于大处还能分得清是非曲直。十多年前她被丈夫和义弟所累,拐骗了个小女孩回家。她就敢丈夫说『不』,抢救回了生重病的小女孩性命,还收养了她,不允许丈夫义弟他们继续杀害拐卖她。她的心里还有一分真,不是善恶不分坏到底的人。你被她抚养长大,深知她的品性,所以也敬她爱她三分。我常想,如果你真的是她亲闺女,她又何必要顶着天大压力,送你一路往北嫁给小梁王呢。干脆在路上跟你说明真相,带着你拿着四百万两银子远走高飞,改头换面得重新生活。这不是一条更轻松更妥善的人生之路吗?但是她却顶着雨前的威胁,公主的陷害,藩王的怪罪,也要坚持地送你去北疆和藩王成亲。这其实不是她贪恋虚荣,也不是你是她的亲闺女向着你,而是她知道你是范勉和王玉贞夫人的女儿,是范瑛。她才这么果决得送你北嫁。她所做的事是为了赎罪与报恩。赎当年丈夫和义兄弟拐骗你的罪,报你当年听到自己是丞相小姐后就立刻救了她母女性命的大恩!」
「她心里有一种你是范瑛的底气,才会把事情做得如此果敢。因为你是真范瑛,她才会理直气壮得送你去北疆嫁给藩王。她本身有着民间妇人的仗义,又在丈夫死后更分得清生死前途了。」
明前久久地凝望着前方,内心激盪。闭住双唇没说话,心里却激烈地叫出了声。是的,她的养娘李氏就是这种人!小节多错,大节不失,心里还存留着一分穷人的骨气和仗义。她就是因此才对养娘又敬又爱,就是知道她是个粗鄙泼皮却有仗义的市井民妇。
崔悯深深地望着官道尽头,口气沉重,接着道:「第二是萧五。也令我倍感疑惑。他初见你时望风而逃,不敢与你打照面。如果是故人之女他的亲侄女,只有惊喜,哪儿有惊慌。这是他认出你就是当初他们抢劫回家,被大嫂收养的范勉之女。范瑛来北疆是为了嫁梁王的,小梁王也看似不计往事得想娶你,他便决定不认你,任由你走自已该走的人生路。第二次见面时你代公主嫁到虎敕关战场,他顶着天大的压力,还是忍让你,没有伤害你。两年的边境躲藏,也没有与你打照面。但是被我们救回去再掳回时就立刻对你承认了你是他的义侄女。他心中是明白了你和梁王之间产生了裂隙,雨前又公开嚷出『真假相女』的案子,阻力太大,你又倔强不含煳,很可能无缘嫁给梁王做王妃了。便出头认了你做侄女,想让你带着金银财宝逃到西域小国,做个自由自在的富家女。这也是他为你铺好的退路,以报当年劫持你的错。但是你又倔强地拒绝了这条路。最后战后他被擒,在京城再度见到你,就三度反口说你是范瑛。这也是为你着想。他在战场上看到了梁王对你有情,会娶你做皇后。他便决定扛下了这场滔天大罪,盼望你能继续嫁给太子,做大明皇后。这才是萧五真正想说想做的事。」
「他为什么从头至尾得对你这般恩义?而对雨前仅仅是在战场上救她一回就扔回了北疆小城的面子情。那就是他与你有着更深的渊源,内心更有愧,才百般补偿你,为你指一条最有名有利的路!而他为什么对你有愧,因为你才是真范瑛!」
明前静静地看着空旷的田野,声音卡在喉咙里,一句话说不出了。
崔悯紧紧地拥抱着她,像是全身很冷。他喃喃自语得发泄着内心的感慨:「这是为什么?明前,证据不算什么,这个案子掺杂了太多的利益人心,早就没有能洗清事实的铁证了。——但是,人心却可以!人心可以有迹可循,人心能一路指向了最真实的道路。所以,即使没有证据,你失口否认,我也认为你才是真范瑛。」
他抱紧了她,在这个艷阳天底下好像很冷,不由自主地战慄着:「明前,我只能猜测出这两种最可能的结局。一种是你是劫匪女,这场案子的真相和审判结果都是对的。那么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万事都不必再提了。另一种就是你是假劫匪女真范瑛,这场案子的真相和审判结果都是错的!这两种猜测,哪一种是对的?你能告诉我吗?」
「萧五究竟与你说了什么?你又是怎么说服他,使他提供了这样颠倒黑白的证词?」
明前楞在原处了。她沉默良久没有说话。像是被他的奇思妙想弄得很迷惑。
崔悯觉得一股椎心的寒意袭上心头,冻得他索索发抖。这个艷阳高照的日子也晒不化他心里的寒冰。明前没有回答,他却仿佛找到了答案。痛苦不堪地道:「……你是为了自由才选择了这条路吧。明前,我猜想,只有不是范瑛,你才有可能摆脱这个案子,摆脱一切前尘往事的束缚和恩怨,做个自由自在的乡女。过人世间最无仇无冤无恩无情的生活。就是这样吧?你从萧五那里得知了真相。知道你是真范瑛,还知道是梁王幼年派人去杀你,造成了你们两家的一生悲剧。你就痛定思痛,恳求萧五叔改变了证词。放弃了一切,从案子里脱身,跳出了这个无比痛苦纠结的大圈子!不,是在这之前,在边境失忆的两年中,你就下定决心要抛弃一切荣华富贵前尘往事。做个最纯粹最自由的乡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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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万里追踪的不只是真相,还有一份自由!你想追求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是,明前,你知道吗?你这样做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你放弃了身份、地位和将来。从此全天下都确信你不是范丞相女儿了,你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得在世人面前认他们做父母了。不能祭拜父母祖先,没有家族庇护,不能嫁给自己最明媒正娶的人间至尊的太子,不能使自己将来的儿女得到整个大明天下。甚至不能把最痛恨的仇人雨前绳之于法,报杀害养母的仇。再也没有身份财产未来,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底的劫匪女。你放弃了全部,只追踪到了一个永远被掩盖住的真相和平民身份。这份自由,明前,你觉得值得吗?这太难了……」
还有一句话,他到死也说不出来。他连想想都觉得心要裂开了。如果明前真是抛弃了「范瑛身份」的范勉真女儿,她这样做还有一部分是为了他!只有抛弃掉范勉之女与淮南王家长女的身份,她才可能彻底抛弃了与北疆梁王的爱恨情仇,甚至是与小梁王的婚约,做个自主婚姻的平民。爱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想嫁给谁就嫁给谁。一生过得肆意。她也有可能为了他的。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一切都是在外人不知情的前提下,就毅然斩断了与小梁王的因果关系。哪怕可能因此生祸,变成劫匪女而遭到惩罚、流放甚至没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这份刚强坚毅,世间罕见。这份至情至性,可鑑日月了。
崔悯觉得眼眶发热,双臂紧紧得拥抱着她,热泪溢出眼眶,痛苦得快撕裂了。如果他不是百般执着不愿意罢手,再度前来寻找她,苦苦追寻着一个结果。这个姑娘就恐怕会带着天大的秘密变成劫匪女,背负着不公平的惩罚,孤苦伶仃得流落到了中原的贫瘠山水间了。哪怕她身上真的流淌着清高忠烈的丞相和淮南名门的血脉。——这个世上,人人都千方百计地追求着荣华富贵和金钱地位,她却倔强得反其道行之,放弃了人间最重要的家族身份。
他的热泪终于撤了下来,滴在了少女肩膀,胸口和她的手上。像滚烫的火。
「不。」明前抬起手,望着手背上晶莹剔透的水珠。她面容坚定,张开了口,轻轻说道:「不,你说错了。你也想多了。我这一趟北疆行,是为了追求真相。也是为了追求自由,更是为了追寻到内心的平静。」
「内心的平静。」她抬起脸,目光深幽得望着前方,声音低沉地令人听不清。她的话好似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说给他听:「是的,内心的平静。现在的万事不尽人意,但我的内心已经非常满足平静了。不必再去追究什么合理不合理,人心证据什么的,这就是结果。如今梦已过,人已醒,我心满意足。」
明前眼神忽然放空了,望着烟波浩渺的远山和城池,面上带着一股极深痛的悲天悯人。周围的一切都在远去模煳,天地间只剩下了两个人。她忽然不想再隐藏了,隐藏自己满心的感情。她试探得张开口颤声说:「如果你非要追寻什么人心的话,我也跟你说说我的人心。就当做我在说梦噫,你也在听梦话吧。——我此生最想的是做回真实的自己。我的外表是矜持的名门闺秀,内心却充满了乡野朴实。我知道自己永远做不成丞相之女,我在十岁前的小乡村才是一生中最快乐真实的日子。后来阴差阳错地做了丞相小姐,我不得不回到这个充满欲望背叛的世间去拼搏,挣扎,浮沉,每每被现实逼迫着前进,去争夺很多东西。像一支无根之萍,被风随意吹向了各个方向,随波逐流得往前走。最后我终于快得到天底下的最大的荣华富贵,我却觉得自己又迷惑又不快乐。我心里知道,那个人不是我,那是一位能做到威严荣耀的皇后之位的丞相小姐,却不是我,不是我这个有一颗朴野自由之心的乡野女子。我内心的明前是一个不想争斗,不想沉沦,不做违心背德之事,能随时跳出这个名利慾望的大圈子,站在高岗上望远方的自在人……」
「人的一生有很多痛苦。很多无奈、愤怒、永远也追不到得不到的奢望。即使你权势盈天富可敌国,君临天下得到大好河山也无法减轻这种痛苦。这就是心中的空虚寂寥。我的痛苦就在于我欣赏那个荣耀堂皇的世界,却不愿意永远带着假面具的做一位藩王妃,太子妃和皇后。我的心追求的是真相公平的黑白之道,而藩王妃和皇后追寻的是平衡各方势力的灰色之道。我欣赏她们的八面玲珑,自己却做不到。这个倔强梗直的乡野明前只想静静得站在高处看世界。这样她才能得到内心的平静。」
「做一个内心宁静,朴实高洁的人。」她的眼睛望着阳光下金碧辉煌的城池和田野,心情也变得和煦温馨:「做一个最真实,自由,不必带着假面具保持心性的我。那一定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事……」
崔悯却听得痛苦万分。
明前长长吁了口气,看着环绕着腰间的手。轻声说:「所以,我努力地去做了!我也得到了最真实的真相。义叔全部说了。从此我不必再纠结于这个谜团,一切也尽乎圆满了。父亲没有讨伐宦党,范家没有垮台还出了位忠良,大明朝还昏君换了名主,父亲大人他的爱国之心达成了。母亲的心愿是使我得到世间最尊贵的荣华,希望我幸福。现在的我一心平静幸福无比,也算使母亲如意了。义叔的心在赎罪,我对他说过范瑛一定会原谅他年青时犯的错,他最后是心境圆满、无憾无惧地走的。至于养娘,她爱我们这两个女儿,我也没有杀死她爱的雨前,她也会满意心安的。至于雨前杀我养母的仇恨,我坚信她将来会得到最痛苦的,最大喜大悲的未来的。至于小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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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里含着深切的痛,深深地嘆息:「缘起缘灭,因果报应。现在的他与我都解脱了。『情深不寿,爱极不永』,他很爱我,却得不到我,就算是他幼年做错事的报应吧。他这般想也会心平意平,少一点纠葛痛苦。我也是真心真意地想嫁给他的,却百般挫折地连嫁三次都无法如愿嫁给一位大明皇帝。都是幼年的错,都是天註定,我这般想也终于会心平意平吧!我们两个人有缘无份,把这份虽有爱却无法白首的『孽缘』都归结于童年的错。我不是范瑛的错。这样想,我们也都会心平气静了!大家都得到了内心的平静。」
「——这份真相后的平静,才是人生最珍贵的东西。才是我最梦寐以求苦苦追寻的宝物。现在我已经得到了,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身份名誉地位都是身外物,唯有心灵的平静才是永恆不灭的。我此生无憾无怨。所以,不必再苦苦追问什么真相了,这份平静就是真相!」
金色阳光穿透了雾雾蔼蔼的白云,放射下道道金光,映照着一望无际的平原和威严金陵城。把世界映照得光明如柱,辉煌灿烂。
崔悯久久地注视着明前的侧脸,内心已是波澜万千了。一颗心裊裊娜娜得悬在半空中,飞不上天,落不得地。他平生第一次感到这世间广大人生之无奈。他从小族破人亡,随义父在虎狼窝的宫廷辗转求生,又随东厂外出办差,早就见识过太多人间光怪陆离、无可奈何的事了。深知天下没有完美无缺的公平二字,世间也有太多的冤案枉死之人。但是那些都是他不能管束的职责之外。现在,这个案子,他的眼前,明前的真假相女之案却在他的能力涵盖之下。他又怎么能明明怀疑结局有误,还让她忍辱偷生一辈子呢!
这就是他苦苦追求的真相和公平?是他努力爬上能裁决天下善恶的锦衣卫指挥使之职的夙愿吗?这是他家破人亡,立誓让天下再没有冤假错案的初心?这就是他靠着此案此人才声名鹊起、大败敌国恢復爵位的冠军候所面临的结局吗?他究竟在做什么呢?!
崔悯真的觉得痛心了。痛得他直不起腰,抬不起脸。
她不必再含煳其辞了,原来他还是办错了案子啊。他觉得他已经办错了这案子!使此生最爱的女人放弃了身份。他们的私人关系放置一旁,单是这个由他而起又亲手处置最终也没有得到真相和公平的案子。他又怎么对得起他这一生一世所追求的「公平和真相」?!
——真相已出,却没有公平。真相后的真相,还可能是她牺牲了身份放弃了一切。才使所有人保全颜面苟且偷安。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裂开了,碎成粉末了。
「不——」崔悯眼中晶莹,头靠在她肩膀上,双臂紧紧地抱着她,好像拥抱着天下最真实的宝物。他终于痛苦得崩溃了。他抛下了男人的矜持自尊,像个孩子似的痛苦得叫出来了:「不行!我不能理解,我太难受了!这不是我所追求的真相与公平,我想追求的真相不是让你委曲自己当一辈子劫匪女的。我要追求的是真相大白于天下,再没有冤假错案!明前,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才是真的范瑛对吗?!求你告诉我真相,我要去……」
明前垂下眼帘,静静地看着双手,看着崔悯的眼泪滴落到了她的指尖。她几乎痴了。
天地间一片静寂,一阵风吹起,颳起了满天的碎叶红花。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两人。
半响,她微微一笑,轻声道:「别问了,崔悯。这不就是最好的结局吗?请让我保留一点最后的小秘密吧。我对萧五叔发誓,从此后不再对任何人提起此案。不再翻案,不再想起,永远遗忘!只好好过自己以后的人生。从我的嘴里永远不会说出自己是不是范瑛的话!再说了『是』与『不是』又有什么重要的呢,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重要的。现在已经是这种最好结局了。我不会再迷惑、担忧、纠结,我心满意足。」
她微微挣出他的手臂,扭回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怜悯,伸出一只手,替他拭去了脸上的泪。轻声说:「我现在内心平静,身体自由,不再处在迷茫困惑的谜局中,也没有危险处境。这已经是人世间最大的幸福了。你又何必像个俗人似的苦苦追问真假呢。」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是谁的女儿又如何,没有了大族家世又如何?我就是我。这世上除了真假贵贱,还有我的心。我的心就是选择自己的人生路。我很满足。这就是我的结局。」
她明眸皓齿,笑靥如花。笑容在阳光里闪着光,温言安慰着身旁这个心已碎成了千块万块的少年:「别难过了,我已经很幸福了。我本来以为我丢掉珠链你会一气之下走了,没想到你又回来了。所以,你就是老天给我的最后回报吧?」
她银铃般的笑,笑得坦然大方,像个真正的山野少女:「我才不可能是因为喜欢你想嫁给你才说自己不是范瑛的。你千万别自以为是了。我只是确实不是范瑛啊,我是个天底下最自私最任性的女人啊。嗯,不错,还好。我本来以为这辈子註定要嫁给我们大龙湾村村东头的放牛哥哥了,没想到你又跑回来了。唉,崔悯啊崔悯,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呢?你为什么这么痴呢?你痴得让人心烦……」
说着说着,她的笑容忽然止住了,声音哽住了,眼泪也慢慢落下了。紧紧地抱着他,脸紧紧得贴着他的脸,混和着他的泪,再也说不下去了……是爱的,怎么会没有爱?他的痴逼着她去爱,他的痴情逼着她去追寻真相和自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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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把脸埋在了她的脸旁。紧紧拥抱着她,在这个春风送暖的艷阳天里,偎依着她像个孩子似的泪撤尘埃……
哭就哭吧,两个人都哭了吧……
为她所做的,为自己所做的,为那个在大青山山路上偶然相遇的少女,为了这场戏弄了全天下人也戏弄了他们,令人绝望到底又希望到底的荒唐案子。为这个清高自爱,烈骨刚肠,心有主张放弃了太多的少女……为她此时含着泪,还在不住地对他微笑安慰着他。好像他才是这件事里最受伤、最委屈的那个人……
这就是她的爱吗?这就是他的归宿吗?别在追问什么前尘往事,紧紧拥抱着可以抱住的东西。这就是她的心他的爱吧。崔悯哽咽难言。
春风如渡,阳光灿烂,金马越去越远,消失在苍茫的田野阡陌间。
第300章 雨前的选择(上)
深宫锁云。重重叠叠的云雾下,金陵的皇城很阴暗。宫殿深处有一座精緻书房,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书房最深处,凭窗眺望着宫墙外面的天。他痴痴地站在那儿看着蓝黑色天空,三面红墙衬着这方天,显得很压抑幽邃。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渐昏渐暗的暮色里,心里想起了那天临别的话。
他紧紧地拥抱着她,面目痛楚,眼泪一颗颗得落在了她的手上。像个无助的孩子似的苦苦追求着快失去的东西:「我爱你,明前,我想用一生一世去弥补你。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弥补我的错。就是请你不要轻易说出『我不是范瑛』的话!我们的人生从小联繫在一起,我把你当做范瑛去恨,去爱,去怜惜,去忏悔,去思念去痛苦。我的生命都跟你紧紧纠缠在一起,你怎么能不是范瑛?」
「不,我不用带你逃走,我向父皇母后和朝廷大臣们坦承我的错,被惩处撤掉太子封号都可以,就是不能让你这么离去。我不能让你背负着我幼年犯的错,掩盖着真相,孤苦伶仃地当个劫匪女过一辈子。而自己厚颜无耻得当万圣之君……我已经得到了天下最深最痛的惩罚了!」他这一生得到了常人得不到的出身,最具传奇性的登上皇位的奋斗过程,歷经了战死沙场的兇险,才走到了金陵城下皇帝宝座前。他已经是天下第一人了!现在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伏在她膝前,拥抱着她悲恸忏悔着。——为了爱他从云端落入了凡尘。
她深深地看着他,痛苦地嘆息着:「一切都过去了。谢谢你,原显。你,很好!出身高贵,心志坚定,有勇勐武力又聪明睿智,还有着善意,你会得到全天下的。而我,却不够好。身份不清,内心优柔,不够坚强隐忍,也没有广阔的胸襟气度成为一国皇后。你需要娶的妻子不是我这种普通人。就让这件事过去吧。小时候犯下的错,不能让现在的你我承担。现在的你已经很努力地去弥补了。很勇勐得打仗,赶走了蒙古人,为大明得到了百年安宁。现在的你是个有担当能悔改的皇帝了。」
她的身躯坚定,神情温柔,看着他那张天底下最俊美又最痛苦的脸,也为他的痛苦落泪了:「我很爱你,无数次地想嫁你。只可惜我不是真的范瑛,不能冒名去承担殿下和范瑛的天定姻缘和深厚情意。我是个平民程大贵的女儿,必须去承担自己该得的身份。」
「——我们就像两颗轨迹不同的流星,偶尔接近,为对方光芒所惑,却又註定要分离。各去沿着自己的轨迹飞向远方。我已经决定要做自己该做的事,做个最真实的我。」
* * *
就是这样。她走了。
小梁王站在窗前,久久地凝视着宫门里雾气蔼蔼的庭院亭台。人已经看痴了。暮蔼沉沉,烟波浩渺,像一幅朦胧的画。半晌后,他才略觉疲惫得回过脸。放松了绷得紧紧的心。好累,好疲倦,浑身无力,他竟然会觉得很累。这是不可能的事啊。他是小梁王,太子,未来的大明皇帝。是从北疆进京,大败敌国,註定要名留青史的登上皇位的梁王。拥有着天下江山权势富贵。他不该觉得累,不该觉得疲惫,更不该觉得痛苦、惆怅……
被她拒绝了。这就是註定好的命运吗?在最后的人生巅峰却得到了这样的结局。这是一件多么意料中又意料之外的事啊。他终于发现命运是件很难捉摸的事,人心却比命运更难捉摸。比追求王权富贵打江山更难。她说自己不是范瑛。这是真的?假的?是命中注定?还是她步步为营得推动着成了这种结果……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远去了,和崔悯一起远去了。
好痛苦……好惆怅……心都要碎了……
他痛苦得扶在窗棂上,将额头靠在冰冷的锦柱上。按着胸口,默默地咀嚼着这份痛。他得到了全天下却得不到她,那颗温柔而平静的心里,有他不能靠近的东西。不爱权势、金钱、身份地位,她爱的东西更虚无飘渺……而他永远到不了她的心旁边。不,他几乎要到了,在虎敕关进军前夜,在北疆边境的战场上,他差一点就要到达她心里了。她说过他是个心存善意的人,她说过她想嫁给他。
这一点,好遥远,好漫长,好深远……他最终没能挽住她的手,被幼年做过的恶事推开了。他觉得惆怅郁结。
惆怅。是的,是惆怅。这种沮丧和落寞就是惆怅吗?这种内心的不甘不愿恍然若失就是惆怅吗?他不知道,他第一次感到皇城和皇位都黯然失色,一轮金色阳光随着少女越行越行,出了巷子,出了京城,放马奔驰在平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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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他此生此世都无法再去爱人了。像爱她一般得爱任何人。
这就是即定的结局吧。一点都没有趣味,一点都不合心意。这不是他这位未来的大明天子所期待的结局。以前他总是蔑视人世间那些阴诲骯脏的利慾人心,三年过去他发现了另一种相反的人心,却又觉得无力承担。
他将来会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呢?经过了这三年和这段爱情,他完全改变了。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如果他是个普通人,他不会带领着数十万兵马,经歷过两国大战,最终挽回了大明河山。如果他是一位皇帝,又怎么会这么痴迷惆怅于一个小女子的爱情呢?他对她的疯狂爱情,对崔悯兄弟般的赞赏,对父王母后的敬慕,对范勉、伍怀德等大臣们的深沉爱国心的感慨,对使国家快灭亡的朱元熹、刘诲、张首辅等国之蛀虫的痛恨,对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的感动,甚至对敌人凤萧梧的欣赏之情……都满满得堵塞了他的心。他连面对着下属许规、凤景仪、祈红等人的崇敬目光也会感到欣喜,不忍心使他们失望。为了他们也要努力做个贤良名主,做个爱国爱民保家卫国的中兴之君。
他——小梁王,竟然不知不觉地变成了这种人。变成了一个赞赏正义真情,愿意为国为民抛头颅洒热血,拥有着悲天悯人的情怀的人了。这样子还怎么像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铁血皇帝啊!果然是受她的影响太多了!被她感染的,也变得满怀正义真情,再也不能成为一个冷酷无情利益为上的君王了。
他经歷了三年战争和她的爱情,长大了,成熟了。但是他害怕这爱情太深太重太压抑,他怕自己再也拔不出来了。
他觉得心沉甸甸的,很疲倦,很累。真想闭上眼睛睡一觉,一觉醒来就忘怀了所有过去。
* * *
「咣当」一声巨响,两扇雕花木门敞开了。一个锦衣华服满身珠翠的美丽女子挣开了太监女官们的阻挡,跑进了小御书房。她冲进门,就一下子扑倒在了他面前,紧紧抓住了他的深紫朝服,仰起了姣好的脸庞,哭了起来:「梁王殿下,我是范瑛啊。我是雨前,我想求见你,他们却都阻止着我不让我见你。他们为什么要阻挠我见你呢。」
随后奔进来的是慌乱的东察公主梗那赫。梗那赫端庄的脸上又惊又怒:「梁王哥哥,我只是带着她进宫向母后辞行,回自己分封的郡县。谁知道母后说身子不好不见了。她就大发脾气地冲到这边御书房了。殿下……」
她命人拉走扑在太子面前的女子。雨前犯了狠性,勐力一把将她推到了旁边,差点摔倒了。后面跟进来的折海珠也骇了一跳,立刻勃然大怒着冲过来要打雨前。她不喜欢梗那赫,但在离家万里之外的大明京城,也不能看着有人欺辱梗那赫。这也是在欺负她们这两位一体得从东察来的蒙古公主了。这还了得!她是分得清里外亲疏的。但折海珠的手臂一紧,就被梗那赫紧紧拉住,不准她发作了。
小梁王霍然睁开眼,勐得惊醒了。他转过身看着这幅乱相。深邃的面容变得凌厉,眼里透出了寒光。他一抬手就止住了乱闹闹的场面。
雨前从女宫的拉扯中挣脱出来,又冲过去紧紧抓住小梁王的衣角,放声大哭了:「殿下,我是范瑛啊。明前她已经走了,她承认了裁决结果,是程家女儿。她再也是范瑛了,我才是真正的范瑛啊!你为什么不接见我?皇后娘娘也不愿意见我。把我封个县主就打发走了吗?不,不行,我不愿意,我是皇后娘娘当年亲自订婚的小儿媳妇啊!」
「皇上已经宣告天下恢復了我真正的范小姐身份。也得遵守我们以前的婚约啊。你们为什么还不宣布我是太子妃呢?你们想毁婚吗!不行,我是范瑛,我是真正的太子妃。我的母亲临死前订下了婚事,我的父亲死在前线战场,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忠良之后,煳弄我这个小女孩?你们如果撕毁婚约,就不怕被天下人和臣民耻笑吗?你们不能撕毁了婚约啊。」
「我知道你心里喜欢明前。可是,她不是真正的范瑛,我才是真范瑛。这是老天註定的!而且,我哪儿点比明前差了?我虽然没被范勉认出来,也在范府跟他学了八年书,接受了丞相小姐的教养,周围人也喜欢我。我比她更聪明能干,甚至更讨长公主的喜欢,在北疆我也吃尽苦头,歷尽战乱地走到了今天。你们怎么能过河折桥呢!」
「明前她是个自私的女人……她肯定早就偷偷跟崔悯好上了,才几次推託不想遵守婚约嫁给你的,你给了她多次机会让她嫁,她都没嫁成。我想要遵守婚约嫁给殿下,您却不看我一眼!你怎么能这样厚此薄彼地对待我们呢!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山里受苦,一起家破人亡,一起来到京城进入范府,又一起去北疆受苦。在人间和战火里苦苦挣扎。她是丞相小姐,我是个丫环。我的身份比她低微、难堪、更艰难困苦,我付出了更多。为什么所有人都忘了我!都没有想过我才是最倒霉的那个人!还骂我是个贪恋虚荣的坏女人。」
「大家都喜欢明前,你也喜欢明前,是因为她经常说一些正义清高的话吗?我不喜欢说这种话,还争抢着要身份,大家就觉得我虚荣势利,不喜欢我吗?可是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啊。我才是真正的范瑛啊。我为了纠正错误恢復身份付了绝大的代价,最后真相大白,连明前也承认了判决。你这样子对我太不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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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恢復了身份,我就是最名正言顺的小梁王王妃。只有我才有资格做太子妃!我的父母双亡,如果你们敢取消婚约,我绝不会认的!」她说着说着就哀哀得痛哭了出来,美艷绝伦的面孔充满了痛苦伤心的神情,骇了人们一跳。她说到最后,面目扭曲,形态疯狂,语无伦次得大哭大叫道:「——如果你们敢毁婚约,欺负我这个弱女子的话,我就向全天下讨个公道!我的母亲立下婚书,我的父亲为国捐躯死在战场上,你们登上皇位后竟然嫌弃我想毁约,这样对待我这个忠良之后,你们一定会将被天下的正人君子唾弃的!」
「……求求你,殿下。我会做个最循规蹈矩的丞相小姐,也会做个最体面谨慎的太子妃的。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如果你们要毁约,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她满脸是泪,又哭又闹又哀求又威胁的叫嚷着。没有一点像名门之后的丞相小姐,反倒像个输光了全部就威胁起对手的赌徒。
御书房外间几名听召议事的内阁辅相们听到动静就进了门。有张循张老首辅,凤景仪大学士和几名内阁大臣们。人们震惊得看着她,都没想到这位范勉之女居然在大闹御书房。她想干什么,婚约和太子妃是这么威胁来的?她就不怕得罪了小梁王和后宫朝廷?这就是范勉被拐走长在乡野间,后来又救回当做丫环养大的真女儿?真是家门不幸,竟生出了这种脾性,完完全全是个泼妇愚妇。太丢人了。人们忽然戚戚然地想起了那个被逐走的假「范瑛」。四堂会审后亲自劝说嫌犯说出了真相,就坦荡得接受了惩罚,只带着一身衣服被流放走的劫匪女明前。她那种清高自爱严谨守礼的模样才像是名门之后,儒士之女啊。
而这个雨前撒泼打滚的样子简直像极了劫匪和泼妇的女儿。这种样子怎么做得了一国皇后?人们的面孔都扭曲了。
小梁王被雨前扑到身前哭闹着,面容如铁塑般的肃杀,身躯站着笔直。他的面孔朝向窗外,望着烟雾裊裊的花园,像是没听到她痛哭流涕的诉说和威胁。几名太监女官在梗那赫的眼色下,架起她想拖走她。她却紧紧抓住小梁王的长袍,哭喊着皇后娘娘和父亲范勉的名字,死也不肯走。御书房里乱成一团。
小梁王长长地嘆息了一声,缓缓地转过头,眼里是一片冰霜颜色。冻煞人心。他挥手止住了太监女官,低下头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女人。不久前,她还是恢復了丞相小姐身份的京城最春风得意的女人,现在却像个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大失所望到疯狂的女人。她跟以前的她有着云泥般的差别,像做了一场噩梦惊醒后的绝望模样。
这是一场巨大差别的噩梦!一只鸟儿飞离了他的身边,另一只鸟儿却主动飞进了他的手掌。他得不到最梦寐以求的姑娘,他最不想要的女人却硬塞给他!这就是老天註定的?这就是上苍给他的惩罚吗?它在尽心竭力得讽刺他嘲弄他……这就是上苍对他的幼年罪过的惩罚啊。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只好接受这种惩罚。
他的神情阴郁,眼神痛苦得望着她,将手放在胸口,仿佛在说给自己,也在说给所有人听。他深刻深沉地道:「是吗?你想遵守婚约嫁给我。可是你知道吗?我不爱你,我一点也不想娶你做妻子。在我心中有着另一个姑娘,我想娶她,我爱她,我永远深爱着她。很可能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了。这样的男人,这样的我,你还想遵守婚约嫁给我吗!你要仔细想清楚了。」
雨前又惊又怒,抬头盯着小梁王。心里砰砰直跳着,心头一瞬间转过了千万主意。眼前浮现了许多往事。山村时备受村人欺凌的她,回到京城做丫环的她,北行路上努力追寻身份却差点被杀死的她,回到京城里被梗那赫和折海珠连番耻笑的她……她就是范瑛!她就是大明太子名正言顺的正妻。
「我愿意,我愿意!即使殿下现在不爱我,我也想遵守婚约。遵守父母的遗愿陪伴在殿下身旁。终有一天,殿下会知道我的心的!我死也要坚持父母的婚约。」雨前哽噎地说不成话。
小梁王露出了最深沉讽刺的笑,半张脸沉浸在阴影里,眼光深邃锐利地令人胆寒。他平淡地道;「好吧,我娶你。我遵守这个婚约娶你。」
雨前大吃一惊,仰起惊惧的面容看着他。她也忍不住有些胆怯起疑了。小梁王怎么变得这么好说话了?这件婚事怎么变得这么顺利了?但是巨大的诱惑放在眼前,梁王亲口许诺要遵守婚约娶她,她还是又惊又喜地立刻跪下谢恩。
「多谢殿下!范瑛愿意!雨前愿一生一世陪伴梁王!」这一个头磕下去,梁王再也不能反悔了。
御书房的官员和太监女官们都吃惊地看着小梁王。凤景仪也大吃一惊,忙上前阻挡。他不能娶她!
小梁王伸手止住了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女子的头顶:「好。雨前,你想嫁便嫁我吧。我无所谓。听我的旨意,你即日去京郊的碧云观带髮修行五年,好好在神前忏悔你所犯下的条条罪行。五年后,我会请父皇母后遵守朱家与范家的婚约,册封你为侧妃。接你回宫。现在出去吧。」
「什么?!在道观带发五年忏悔,之后封为侧妃?」雨前惊愕地仰视着他,脱口叫道:「可是我是梁王明媒正娶的正妻王妃……不!我不去……」
一道飞鸿噼下,雨前惨唿着摔倒了。人们吓得齐声惊叫。一道碧绿色的宝剑剑光从她头上噼下。噼下了珠冠,也斩断了厚厚的髮髻,娇美的面容也被划破了,剑尖从她的额头到脖颈上划下了一条长长深深的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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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王勐然向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雨前。从阴影中现出了脸。他的脸非常狰狞愤怒,吓得人们纷纷后退。那是种勃然大怒的脸色。直到现在他才露出了忍耐已久的狂怒。他反手重重得挑剑,带着她的珠冠头髮皮肉和鲜血撤了一地。雨前踉跄着滚倒在金青色的石板地上。大臣和太监女官们发出了短促的尖叫。
雨前险些身首异处。她俯在地上颤抖着,快吓昏了。
小梁王手攥着宝剑,瞪目拧眉,勃然大怒,厉声大喝道:「不!不准对我说不!我已经遵守了婚约要娶你,你也谢过恩了。给我记住你自己说过的每个字!」
「给我牢牢记住!我会遵守这个婚约,你也必须遵守规矩。我不是明前,必须对小养妹关心忍让。我也不是范凌雁,为了一个贱人含冤到死。我是大明太子,是未来的大明皇帝。我的天下是用铁骑兵马打败蒙古人才得到的,是铁的秩序和规则下的世界。我喜欢有秩序规矩的江山天下和朝廷后宫。在这铁的秩序规矩下才有繁华的世界和坚强的臣民们。才不会被异族人再侵犯。以后这个金陵城这个天下就要遵守我的规矩!」
「这件婚事不是让你高兴的,一位皇帝的婚事是为了国家利益,延续王朝,平衡士族势力,扩大某种利益的。不要让你使小性子跟我说不的!——你,一个从小就伤害了我母后,又杀害了自己养娘,还敢来请求我威胁着要嫁我的无耻女人,没资格,没脸面,没权利跟我说不!我愿意娶你,给你点名份,就是看到忠良烈臣范勉的天大面子了。别不知好歹进退,人间道理,否则我让你一辈子呆在道观里忏悔!我现在就一剑杀了你!你给我永远记住,我和你之间是单方面的施捨关系,你就是我养的废物。这个天底下,我只和另一位自尊自爱的范小姐才是平等的关系。是使我爱她,敬她,苦苦追求她请她嫁给我的夫妻关系!」
「——这个天下只有明前才有资格对我说不!我还依然爱她、敬她、接受她的任何差遣。那是我心甘情愿的。」
「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敢对我说不!给我滚出去忏悔你的罪,否则我一剑杀了你!真噁心,我从来不打女人的,你让我破了例。我下次会记得这次教训,会直接命人仗毙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泼妇!滚!」
太监女官们忙架走了瘫软如泥的雨前。剩下的大臣们胆战心惊。只有梗那赫公主暗中惊喜。
梁王暴戾地发泄一顿怒火后,也仿佛暂时按捺住了情绪,冷静下来了。周围的官员太监们吓得噤若寒蝉。没人敢作声也没有人敢反对。人们赶紧下去通知对雨前的安排。
小梁王平静了下心,又侧过脸遥遥地看了一眼窗外,收敛了心里最后一抹难言的怀念和惆怅。
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为什么差距如此大,又为什么让他来体验这一点?他向上天索求青鸟,它却送给了他一条毒蛇。如果她有她稍微的优点,他也不会失态到举剑杀女人。这是个什么样的诡异阴暗的人间啊。他真想一拳把老天砸个稀巴烂。
这个案子最后没有胜利者,所有人都败了。歷尽磨难的明前,恢復身份的雨前,死去的程大贵、李氏和凤萧梧……还有他这位做错事的始作俑者……没有人是胜利者。他们都没有得到自己最想得到的东西,或是永远失去了心中最美好的东西。他们失去的都远远比得到要多。比如他,刚开始只想报了母后的仇,想登上九五至尊的皇位。现在,江山皇位到手,仇报了,他却只想要一个女子。一个永远在天边却不能得到的女子。这是一种怎么样的该死的心情啊!
太苦涩了,太惆怅了……太不适合一位未来的皇帝了……
风吹进了御书房,吹拂着年轻的太子。他慢慢地坐倒在宽椅上,全身都涌起了一丝疲倦,微微眯起眼睛,看不清面前的风景。
……明前,如果这就是你给我的惩罚,我就坦然接受它吧。
第301章 雨前的选择(下)
黑暗中,金陵城皇城的某座园林的一个黑黝黝宫殿里,房舍很富丽华贵,却空无一人。在最深的寝室里,一个女子趴在木雕屏床上放声哭泣着。寂静的深夜她的哭声传出去很远,长廊上传来了太监女官们走动的衣袍声和远方敲更声。
她孤零零得地趴在床上,脸上又红肿又剧痛,整张脸被厚纱包裹着。她好像陷入了这片深深的黑暗里,被天下人都遗忘抛弃了。面颊疼痛,脑子像一团缓慢流淌的泥沙,艰难得流动着。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从范瑛变成了这种悲惨的下场?像又一次回到了十年前被抄家的时刻,天塌地陷,生死两难。她面对着一个新牢笼,由权利富贵高位编织出来的牢笼。一口就吞噬了她的性命。
她的脸好痛。这只剑是克制着划过了她的脸。它只是消去她的头髮,斩碎了她的珠冠,就威摄性得像斩断了她的人。也把她的泼辣、野心和欲望全部斩断了!她几乎吓晕了。现在怎么办呢。
她忽然想起了明前,停住了哭声。她惊疑不定地想,难道明前提前发觉了富贵权利里还有要人命的利刃,才这么决绝地远去了?还拒绝了小梁王苦苦哀求的「爱」离去了。她知道他是爱她的,还是决然无悔地走了。却将她丢弃在了这个后宫的豺狼窝里。她为什么没提前发现小梁王这么痛恨她呢?这是明前在报復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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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了很久前。李氏撞桌摔死后,明前代嫁前,托柳奕石千户转过来的话。她同意暂且放过她,还给她一个公平。
——「我想通了。这世上本就是最公平的,万事皆有因果轮迴。如果雨前口口声声地要求『真相和公平』,我就给她真相和公平!她把做过的恶事都推託到『反抗身份不公』上,认为被人抢走了身份才迫使她行兇。那么我就成全她。我给她时间去查明真相,看她得到了所谓的真相公平后,会不会痛悔今日所做的,会不会还坚信着自己做恶全是正义的。她要为所做过的付出身和心的代价。」
——「我会查出谁是真假相女的。我会赢的。我的养娘宁死也认定了我是真范瑛,我绝不会输给她的。我要查出真相,慰籍养娘的在天之灵。报她杀害养娘的仇。我不会输,我绝不会输给一个杀了母亲也要去追问身份,用其他爱她的人的鲜血尸体垫在脚下往上爬的无耻女人。就让她等到真相又如何?我知道自己是谁,我比她更有信心,我坚信着老天爷是公平的。如果雨前这种人最后还得到好结局,天理不容。」
——「如果她非要哭着喊着看到真相再死,」明前轻蔑地一笑,一把扯下左袖的白绢长袖,抛向了柳千户的胸膛:「那就让她得到真相再死吧!我们两个人从此恩断义绝!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是范瑛,我是劫匪和李氏的女儿,我也不在乎!也不怕重新去过苦日子。即使变回了劫匪女,我也绝不原谅她,我会让这个穷凶极恶的丞相之女为她所害过的人偿命。」
报应来了!最坏的结局来了!竟然落到了以小梁王和后宫的这种方式来报復她。她被成为范瑛的喜悦沖昏了头脑,被皇后的位置所迷惑,办了件大蠢事。她知道无论怎样软语哀求做个淑女,梁王都不会爱她被她迷惑,就挺而走险得向梁王软硬兼施地逼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了梁王和后宫女人的手里。梁王就顺手推舟,一句话就同意了婚事也捏死了她!雨前的牙齿不住得咯咯打颤,身体簌簌发抖,她在黑暗中抱紧了肩膀缩在床角,连哭都哭不出了。
还有不久前,在京城她和明前最后的一次会面。
——她一双漆黑晶莹的眼睛讽刺地看着她,眼眸里饱含着深深的悲伤。她像是在跟十岁的她讲着她听不懂的话,想使她明白:「你不懂。雨前。我一直很敬慕母亲。爱她那种表面平庸,骨子里却带着执着和赤子之心的人。她真实、自由、爽朗、心有底线、只伸手拿住自己能拿到的东西,不去追寻那些虚幻的荣华富贵。她活得坦荡自然,她明白这世上除了权势利益外还有很多东西。这些东西比权势金钱名誉更重要,更迫切,更有时效性。」
——「你不懂,雨前。你直到今天还是不懂。有些事是有时间性的。将来怎么后悔也挽不回去。你希望达到你的目地后,再洗净双手血腥做个好人,可是你很难洗净污垢的手和心;你想追求到丞相小姐和太子妃的高位再遮盖过去的卑微,是很难心满意足的;你想踩着别人的血泪尸骨往上爬,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你无辜地牺牲别人性命来达到自己的目地,最后往往会被更强大的敌人给牺牲了。你成功后再去找回幼年丢掉的『善良』『真情』等物,只会永远找不回来!」
「当你哪一天理解这些话时,你会用一生时间去忏悔。——你已经失去了,我也失去了;你还不懂,而我已经懂得我失去了。我们俩都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你唯一说对的事是,我们之间是这么接近又这么遥远,这么相似又这么不同。我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永远不会交集。」
——明前抬起眼,黑眼珠因为水雾太多变得更加明亮清澈。她抬起手,按在胸口位置,深沉又刻骨铭心地说:「你是如此的美丽,有野心,有毅力,你是一个聪明女人。你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敢做,你适合活在更精彩激烈的宫廷。你只要懂了我刚才说的『你不懂』的事,你会得到全天下的。」她的话外含意却相反,「如果你不懂的话,你就会死在更黑暗,更恶毒,敌人更强大更兇险的宫廷里。」
——她最后轻蔑地对她说:「经歷过生死我变了。我不想再隐瞒内心,也不想再对你忍让。我们俩之间除了仇恨,再无姐妹情份。我宁可去单独面对危险的死境,也不会跟你结盟去争夺什么。你是个天底下最凉薄无耻的敌人。你也许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你也会失去得到的一切。我们从同一个圆点出发,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就各自去承受自己选择的命运吧!」
黑暗中,雨前嘴唇颤抖浑身战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她为什么在这时候想起了往事?难道她已经后悔了,得到了最差的结果?她在寂静的黑夜拼命喘息着,眼泪止不住得往下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在很久很久后的今天,她得到了梁王狂怒的一剑,才想起了明前的话。忽然就理解了她的话。她真的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
还有范凌雁!临死前他的黑棕色眼睛仿佛隔空的注视着少女。
——他曾经血泪交加地对她说:「你为什么想夺取养姐的身份?为什么想跟小梁王成亲?她是如此地疼爱你,梁王也从来就不喜欢你。雨前,你抛弃了母女情,姐妹情,就为了一个模稜两可的身份吗。你值得吗?你将来会后悔的。你其实不用争抢就会得到这世上最好的亲情爱情,我一个人就能保护你走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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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好吧。别哭了,好姑娘,我没有怪你。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执拗的结局了。如果你一定坚持做的话就去做吧!我到死也会支持你。」
——他迷煳又清晰地道:「我只是个出身平民的普通人,没有见识教养。可是你第一次跟我说你自己就是范瑛时,信心十足。我就很吃惊。我从来见过像你这样狂妄自大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女孩。我觉得你疯了。可是我假装着帮你,我想等你栽了跟头就会收心,安安稳稳地做个丫环了。后来我却看到了你一步步得为了目标前进,时而飞上山顶时而摔到深渊,却百折不饶。你比我更敢于抗争。从那时起我就暗下决心,要倾尽全力地保护你,支持你,直到你得到想到的一切。」
——「因为我爱着你啊。雨前。又卑微又渺小地爱着你,又纯洁又浪漫地爱着你。即使中间隔着天堑鸿沟,即使知道你从不爱我,也为你偶尔望着我的方向而欢喜。这半年,我们一段段的走过路途,与你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像吹大了一个美丽的泡沫。太好了,现在我不怕这个泡沫粉碎了,我终于得到你了!在这一刻,你为我哭泣为我痛苦……这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哪怕我付出生命也不后悔。」
* * *
很久很久以后重新想起了他的话。雨前胆战心惊得想着,哭着,痛苦得透不过气。她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也许,明前、范凌雁和李氏都是真真切切地爱过她的。也许,她在人生的某一时刻也爱过他们。但最终她为了更高大的东西而放弃了他们,失去了他们。她在这条不归路走得太远太远了。
雨前的眼泪慢慢地干枯在脸上,脸颊上一阵阵冰冷的痛。此时此刻,她终于想明白了明前的话。时光过去,爱也过去了,她和他们都失去了心底最后的一点爱,都永远回不到过去了。这个世上也许只有他们曾经真心爱过她的。
房门大开了,陌生的太监女官们沖了进来,捧着一个放着青色道袍的托盘。他们粗暴地从床上架起她,老女官喝道:「好衣服,梗那赫公主亲自护送你去碧云观了。」后面房门外的灯光下,两位东察公主带领着很多侍从冷冷地望着她。
雨前惊恐地爬起来,大声喊道:「不,不,我不要去。我要求见小梁王,我要见杨皇后。我后悔了,我也不要嫁给小梁王了。求求你们让我见他……」
梗那赫公主面目深沉,漠然地望着她。旁边的折海珠公主噗嗤一声笑了,拿着皮鞭子跃跃欲试地走近:「说什么傻话啊!范小姐,你竟然把太子哥哥的旨意当做儿戏。想嫁时就冲进御书房大闹着要嫁他,不想嫁时又要去跟梁王哥哥纠缠。你疯了吗?别忘了,你可是范瑛啊!是跟梁王哥哥从小订婚、明媒正娶的小王妃啊。你还口口声声地说你喜欢梁王,让他迟早知道你的心呢。怎么被砍了一剑就怕了呢。原来,你还不是最喜欢梁王哥哥,是最喜欢自己的命吧。哈哈哈,晚了。现在梁王的旨意已被皇上皇后恩准了,转发至内阁,你必须要去碧云观悔过修行五年。否则我就替太子哥哥教训你,用鞭子打到你愿意去为止。记住你自己说的,你可是范瑛。」
「不……」雨前吓得失声大叫:「我不当范瑛了。我不是范瑛……」
声音突然像被刀割过的嘎然而止,停在了她的喉咙里。她勐然睁大了眼睛,浑身僵硬了。她从十岁在大青山父母伏法风云忽变的夜晚起,就坚信着自己是范瑛。坚信了十年,歷经了万种风险,也不曾改变过这个信念。这时候,她却忽然像是醍醐灌顶似的,脑子里炸开了一个大黑洞!
也许她不是范瑛呢?!她像被一颗焦雷震到头顶震懵了。还有一种更大的可能性是她想岔了,在金钱地位权势的迷惑下,她坚信的想法是错的。她很可能不是范瑛,是程雨前啊。是平民程大贵和李余娘的亲生女儿。而明前,那个被她嫉恨痛恨了十年的女孩,才可能是真范瑛!她真的是范勉与王玉贞夫人的亲生女儿。
她会做到的。那个少女,眼神深邃,长眉如剑,烈骨刚肠,又绝顶聪明,能勇敢无比地两度上战场,能隐忍两年地呆在小山沟,只为了追求一个真相和公平的明前。她什么都会做到!她能追到真相,也就能隐瞒真相,把「最坏的结果」范勉之女的身份置换到了她的头顶!什么相女范瑛的身份,什么荣华富贵的皇后之位,她根本就不在乎。她在乎是自已主宰自己的命运,不允许任何人左右她的人生、前途和命运。
所以,她选了是劫匪女的后果。她得到了崔悯,离开了人间至贵又至黑暗的京城宫廷,使大明太子小梁王终生对她有愧,永生也忘不掉她。使皇上代宗夫妇对她爱怜怜惜,使全大明的朝廷和后宫都对她的『不是范瑛』的结果喜忧参半,对她有了善意。她还最恶毒得报復了她,把「范瑛」的名头赠送给她,以这种绝顶方式报还了她当年杀害养娘李氏的深仇大恨。
不……
这件案子的真相是,「从来不是案子的真相选择了范明前,是范明前选择了这个案子的真相。」
不……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是赢家。她得到了貌似吃亏却对她有长远利益的一面。而她被她推到了对面。貌似赢了范瑛身份却输光了一切筹码的反面。难怪她平静地没有任何异议的接受了审判。
原来她才是真正的范瑛,自己真的是程大贵和李氏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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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雨前大口大口得喘着气,捂着脸滑坐在地上。被这个新奇的想法吓得嗦嗦发抖,几乎要疯了。
这可比太子命令她忏悔五年还要可怕得多了。如果是明前得知了真相将『范瑛』让给她的。那么,她这十年来做的美梦,坚信自己是真范瑛,疯狂地追寻着真相。抛弃了亲情,爱情,姐妹情,不惜为此杀害了自已的亲生母亲,驱赶走了原本该是「大明皇后」的明前,也连累死了天下最爱她的男人范凌雁的性命。
全都错了,她全部做错了,她这十年来的痛苦挣扎沉沦拼争全部都错了!最后被范明前施捨给了一个虚伪的名字,却干尽了天下最丑恶、最阴险、最不容饶恕的罪行。被全天下人嘲弄抛弃耻笑。她完了……
雨前使劲得咬住嘴唇,指甲刺进了手掌里,满嘴满手都是鲜血,头脑晕晕沉沉的,一声不出的就昏了过去。被这个可怕的想像击昏了。
梗那赫公主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命人抬她上马车,要趁夜把她送出皇城送往碧云观。她强行按捺着内心的情绪,不露出轻浮的喜色,还尽量安排着各位「妥当人」照顾她,务必使她在碧云观「顺心顺意」地呆上五年甚至更久时候。太子已下令,皇后体弱,雨前的事就委託给她办了。梗那赫公主暗自狂喜。
连一向爱跟她唱反调的折海珠公主,也对她态度软和了些。没吭声,还笑眯眯地收了鞭子指挥着太监女官们抬起了范雨前,胡乱得塞进马车驶出皇城。折海珠公主看着马车背景,心不在焉地想着。哼,五年呢,时间很长,机会也多的是。一个背负着罪行,被太子厌恶得驱逐到碧云观悔过的女人。还能不能留条活命回后宫,都是由她们说了算。不,都要看老天爷开恩不开恩呢。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个赶走了十年前救她一命的养姐,还亲手杀害了养娘的女人。即使得了丞相小姐的身份又如何呢!汉人常说「德才兼备,德行天下」。除了身份高贵,想做王妃皇后也得看「德行」二字呢。她折海珠为了心爱的男人在慢慢学着做汉人,这个本身是汉人的女子却学不会德行二字。真是活该落到这种地步啊。
日子长呢,慢慢熬吧。范瑛范雨前小姐。
第302章 柳暗花明又一春(上)
一年过去了,又到春天。金陵城的春天是花遮柳掩,诧紫嫣红。皇宫里也处处花红柳绿鸟鸣雀舞。宫女们来往的脚步声也变得轻快。
皇城西面的庞大宫殿殿落是宫里最尊贵的董皇太后所住的「慈安宫」。一清早,就有很多鸟鹊在桃树上鸣叫着,给深森的后宫带来了一丝活泼气息。董太后早早得起身了,侍候梳妆的女官为她梳了个适合春天的轻盈俏丽的偏云髻,并在鬓旁插上了几枚时令的鲜花簪子。之后,女官们将铜镜扶到了太后面前。太后望着铜镜中雍容华美的贵妇人,年龄虽长,头髮却丰厚乌黑,面容红润妩媚,精神焕发。她满意地微笑了,女官松了口气退下。
董皇太后今天的心情很好。她在江西的娘家亲侄子董文贤进京向她问安了。长居深宫的女子,即使贵为皇太后,也不是随时能见到老家家人的。更何况她顾忌清流,将皇亲国戚的娘家人放在江西不准进京。这次董家的掌家人江西省布政使司董文贤领旨进京,一方面是向皇上和吏部述职,一方面就是来看望这位董家的老祖宗董太后的。
慈安宫的太监总管庞七卫亲自迎出门,殿外兴沖沖地走进来一位四十余岁的威严男子。圆胖脸,身材敦实,留着整齐的短鬍鬚,面容显得敦厚又精干。穿着二品大员深蓝色官服极有威严和气派。他昂首阔步地走进慈安宫,指挥着人把进贡礼物呈献上去,才恭恭敬敬地跪下,向董太后三拜九叩得行大礼:「臣董文贤请太后的安。祝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董太后妩媚的面容带着笑意,伸手虚扶,笑道:「起来吧。这些年你在江西,把皇上交待的差事做得好,把董家也带领的好。家族兴旺族人争气,连出了三位举人。都是你的功劳。我很欣慰。」
董文贤再次叩头谢恩。庞七卫指挥小太监搬来软座。君臣两人坐下来寒暄。话语中带着君臣之间的拘谨小心又带着姑侄间的自然亲昵劲。几句公事说过,就说起了江西董家老家的琐碎事。
董太后端起了茶,闲闲地问:「文贤,你这次进京是为了婚事?一切可顺利?」
「一切都托太后的洪福,很顺利地成亲了。」董文贤性子稳重,立刻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回话:「也多谢太后娘娘的大恩,赏赐给了微臣女儿『汝南郡主』的封号。又派人赏赐了金冠玉佩。使御史和大臣们再无二话,也使小女风风光光得嫁出去了。微臣感激万分,董家也备感荣耀。」
董太后笑了:「这样就好。我一看到珍珠就很有眼缘。女人的一生只有一次风光大嫁的机会,我请皇上给我的亲侄孙女儿赏一个郡主的名位,又不用给俸禄。不算什么。」
董文贤又诚惶诚恐地道谢。董太后是他的亲姑母,但整个董家都是靠着太后上位的,他性子又格外谨慎,于是说话做事不敢有一点造次。再说了这次姑母又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他这次进京,一方面是参见新皇汇报江西政务。另一方面就是为了他的小女儿董珍珠与冠军侯崔悯的婚事。
去年底,太子朱原显代替皇上代宗实践了诺言。率领着文武百官赶赴河北省刑台府清河郡为清河名门崔氏平反昭雪。太子重开崔氏宗祠,进祠堂三拜天地与崔氏列祖,向天下颁布了「悔已诏」。撤去了先先帝的错误圣旨,纠正了崔盈罪行,证实崔盈并无私通叛国之罪,乃是被敌国离间计所陷害的。恢復崔盈的原有官职爵位并追封为「义勇王」。抬入明祖庙所供奉的大明忠臣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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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又宣布重启「冠军侯」的爵位,赐「丹书铁券」,册封崔悯为「冠军侯」。并将这爵位由原先的候爵品级提升为「公爵」品级。这是表彰崔悯本人的功绩,也是抚慰昔日为国冤死的崔盈侯爵的。这个爵位成为大明朝现存的六名超品外姓王爵位之一,世代承袭。
一般来说,大明朝除了六位超品「王、爵」能受封领铁券,成为世袭封爵外,其他的爵位皆为流爵。子孙袭封时要归还诰券,核定世流降除等级,要降一等继承爵位。而这次把「冠军侯」提升到世代不降格承袭的超品公爵,就是代宗父子对崔悯的额外补偿。还报他在战场救梁王的恩情,表彰他放下私心以国事为重,没有追随元熹帝误国而支持代宗打败鞑靼国。还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赤胆忠心的卫国功绩。继承了这爵位,只要清河崔氏的子孙不犯谋逆大罪便可以世代袭爵永世为冠军侯。皇上另外还下了圣旨,招回流放在外的崔氏族人们,赏金赐田,善待这些被先皇冤杀的忠臣后裔。
据说那日,太子朱原显代皇上宣布平反。那位歷经坎坷孤高清傲的绝世美少年在崔氏宗祠前手捧祖先骨灰,长跪不起,泪撤长襟。为国、为民、为家、为已,为祖父的冤屈屈死,为义父一生执着得平反,为候门公子的父母的落难死去,为自己这二十年孜孜不倦得追寻平反的痛苦经歷。都掬成了一把热泪,撤入崔氏宗祠前的黄土中。这个冤屈这爵位,虽说过要放弃,谈何容易。平反关系到清河崔氏的百年兴衰歷史荣辱。崔悯是绝不可能轻言放弃推辞不受的。他必须领授冠军侯之位,撑起清河崔氏,以告慰先祖,传承名门。
崔悯也成了大明史上最年轻的靠着自己的双手本领为先祖平反,使朱氏皇帝颁发「悔已诏」,承认已过,恢復了其祖先荣光的超品公爵。
自崔悯恢復了冠军侯的爵位后,年轻俊秀又单身的公爵的婚事便提上了日程。很多大明的官宦和世家都寻关系提亲,但年轻的冠军侯一概拒绝了。拒得多了,朝堂上暗自传言,这位少年得志的冠军侯眼高于顶,看不上普天下的名门闺秀。使清流世家们对他很不满。后来还出了一种谣言,不愿成亲的少年公爵是看上一位罪犯之女,想娶犯女为妻。满朝清流和御史们对这个骇人听闻大逆不道的消息表示了愤怒和反对。超品公爵怎么能与罪犯之女有瓜葛呢?逼着少年公爵不得不出面避谣,说他从未与罪犯之女有私情,也不打算违背勛贵规矩与庶民连姻。
之后事情便峰迴路转了。提亲人潮中,有位老勛贵偶然向他提到了江西布政使司董文贤有个很受宠爱的小女儿,因捨不得早嫁,拖到了二十岁。与冠军侯的家世才貌正相当。问冠军侯是否有意提亲。这一次,不知道是董家的面子大,还是冠军侯厌烦了各方面提亲,他答应了婚事,派人登门提亲。董文贤也对这位大明朝最后一位超品公爵,明晃晃地闪着金光的「金龟婿」颇为满意。江西的董小姐听说这位是昔日京城的四大美男子之一也含羞答应了。令全大明的门阀贵族和官宦们又一次目瞪口呆,大失所望。人们暗自腹诽,冠军侯平日装的多清高自傲忠贞不渝似的,转脸就挑选了家世最雄厚最富贵的董皇太后的娘家侄孙女。这小白脸也太势利了吧。
这次董文贤就是送小女儿到京城与冠军侯完婚的。昨天已经顺利地拜堂成亲了。他今日是特意进宫感激董太后关照的。成亲前他带着小女儿进宫参拜太后娘娘,暗中向太后抱怨着清流御史们的挑刺和不屑,董太后就当场封了董珍珠为汝南郡主,并赐给了金冠首饰等物。给了侄孙女儿一个虚衔身份,以配得上超品冠军侯。也表示了她的态度,堵住了那些见人就弹劾的御史们的嘴巴。
崔悯人品俊秀,立过大功,又是世袭的公爵,深得代宗父子信赖。掌握着天子亲军锦衣卫,本身又机敏过人,连朝廷大臣也多感敬畏,摆明了就是未来百年的恩宠荣光。董家把小女儿嫁给他做夫人,将来生下了小公爵,便是世世代代的亲族了。这对于江西的董氏家族和冠军侯都是件好事。是个双赢。
董太后初次听说婚事时,也很惊讶。不过立刻以深宫女人的政治敏锐表明了立场。赐「郡主」之位,赐金冠首饰,乐于促成这段姻缘。果然清流御史们无话可说,代宗夫妇和太子也是惊奇旁观,朝廷内外对这件婚事都连说匹配,恭喜。
* * *
慈安宫静悄悄的,侍候的太监女官们退下了,庞七卫也退出了檀木殿门外。明亮的慈安宫大殿只剩下了姑侄两个人继续说着家族贴心话。大殿静的像深海静潭。
在娘家亲侄子面前,董太后明显放松了很多。抬唿侄子坐在更近处的椅子上。董文贤在这位董家里积威甚重的老祖宗面前,说了会儿话,也放松了些。凑近了跟姑母乐陶陶得说起了族内老人又添了重孙子的闲话。
董太后慢慢地饮了口茶,突然笑了。脸上现出了一种少见的小姑娘似的狡黠。没头没尾地问:「昨天,有多少人看见了?」
董文贤不甚机灵,楞了下才恍悟。向姑母低声笑道:「参加喜宴的宾客中的十之七八吧。人多手杂,还有些心怀鬼胎的人,故意在堂上碰撞着扯下了新娘子盖头。我的夫人说,那一瞬间,周围看热闹的贵妇小姐们通通鸦雀无声,惊得魂飞魄散。」
董太后意味深长地道:「又有多少人不长眼睛地嚷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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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贤低声嗤嗤笑了:「这倒没有。天底下还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人,敢说董太后娘娘的亲侄孙女的婚礼出差子了。眼睛看错了还有可能活命,话说错了就没命了。这位冠军侯的新娘子是我董文贤亲自送到京城出嫁的小闺女,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孙女儿,哪个敢说不是?只是我的小女儿长得有点像某个人,吓了大家一跳罢了。绝没有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说我江西布政使家的小姐是劫匪女!他不想活了。」
董太后面容如铁塑般,眼光深沉,缓缓地点头:「说的是。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家的珍珠长相有点像以前的劫匪女。也许冠军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生了爱意,去你家提亲的。」
「正是如此。」董文贤也稳住了心态。心平气和,稳如泰山地说:「这都是小女的缘纷。有缘遇到了痴情的冠军侯。老天连线的是董家与崔家联姻。全喜堂的贵人们都眼明心亮得牢牢记住了。」
董太后心情略舒畅:「嗯,明珠就是明珠,不会泯然众人里的。她本来就不是池中物,这样子亮相天下也挺好。冠军侯娶的是你的女儿董珍珠,两家宗谱族谱里有名有姓的人物。天下皆知,没差错的。」
「呃,还有一件事。」董文贤憨厚的脸忽然有点迟疑了,犹豫地说:「姑母,就是昨天来观礼的太子殿下好像有些不高兴。他远远得隔着花厅看了一眼喜堂前的新娘子,就脸色大变,伸手扔了酒杯,引起了一阵骚动。远远的侄子也看不清楚,好像是皇后娘娘的太监女官们簇拥着他走了。还踢翻了几个桌椅。娘娘,不会有事吧?侄子有点担心。」
董太后静沉沉地微笑了:「无事。别去管太子。皇后会约束她儿子的。呵呵,一国太子哪有这么好当的?他得到些什么,总要失去些什么。这天下,哪有江山和美人都落入一个人手里的,这让不让其他人活了?我听七卫说,他昨晚回到东宫里还把里面的桌椅家什打了个稀烂。不过,不用担心,太子脾气虽暴戾,心性却通透,是个明白规矩恪守礼仪有帝王霸气的人。他发过脾气就会接受了现实。过几日想通了,说不定还会为你的女儿再增加个『楚国夫人』之类的封号。好替她撑住场子,震摄那些心怀不诡的人们。」
董文贤放下了一颗心:「这就好。接下来一切就顺利了。就是凤大学士也有些不开心了。追着崔悯连骂他不地道,骂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什么的,说他不是个东西。还说他把太子和他都哄骗过去了。他不依不饶的,崔悯只好喝了很多酒陪罪。」
太后莞尔了:「小灵妙啊,还是那么跳脱有趣。这事我可不心疼他。人家姑娘早就说过了当他是亲兄弟,他还在吃没影儿的飞醋。这醋吃的好没道理啊。这孩子是从没被人坑得这么惨过,气坏了吧。」
姑侄两人忍不住相对微笑。
* * *
正殿里气氛很温馨热切。
董文贤也顺口应承着姑母:「姑母放心,一切都顺利!除了最后面拜堂时益阳公主差点闹将起来,都很顺利。」说完后他脸色陡变,立知失言了,惊惶地站起来。
董太后手拿着茶盏不出声了。
大殿里很明亮,阳光从敞开的窗户里照射进来,亮如白昼。董文贤胆怯得左右望望,想找庞公公来解围。眼睛扫过了窗外的御花园时,忽然惊奇地发现,宫殿后面一座水塘的水榭亭子旁,平地上跪着一位浅红色锦袍宫装满头珠翠的年轻女子。她跪在水榭旁边,头低垂着,半张脸惨白。嘴里还堵着锦布,双手被绵绳子捆缚着,也不敢自己去解开。她像是跪了很长时间,身体萎顿着,整个人匍匐在白玉石地上。旁边,悄无声息得站着十几名年老严厉的太监女官,人人形容肃穆。
慈安宫大殿的门外长廊中也响起了衣袍拖地的沙沙声。殿门外,王太后正满面忧愁地来回徘徊着,犹豫着是否进殿。门外庞七卫低声说:「娘娘,王太后等了很久了。」
董太后神色平稳,没有太多的表情。眼里却射出了一抹嫌恶。声音淡淡的:「我正在召见江西布政使司,不见。」
慈安宫内外一片寂静。董文贤惊惶得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自知失言,也不敢在姑母前作假,眼望着远方的跪地女子和长廊外人影。声音很慌乱:「姑母,那,那是益阳公主吗?」
他又惊又惧,还带着几分厚道说:「这,这也不能算是她的错吧。益阳公主可能是情急心切,才想闯进婚堂的。她昨晚在冠军侯府上喝了很多酒。幸好庞公公等人也在场,她还没有冲进喜堂,也没有闹出什么大动静,就被庞公公截住带走了。姑母,您也不用太生气了。」
董太后的脸阴沉着,眉眼低垂,半晌摇头嘆息道:「我没有生气。我是在按律处置。我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长公主犯下过错我也必须依律法处罚她。国有国法,宫有宫规,一位皇家长公主,在一品大员超品勛贵的家宅婚宴上失态、醉酒、大闹、破坏典礼。她丢尽整个后宫和皇家的脸了。这等作为,哪儿点像一位懂规矩讲礼仪,为天下女子贤淑表率道德楷模的贵女子?又哪儿点像名扬天下、忠烈爱国的护国长公主?!」
殿门外的王太后听着无情的斥责。满面羞愧,浑身打颤,一句讲情的话都说不出了。她含羞带怒地哭求着:「太后说的是!益阳做错了,我们也知错了。我只是心疼女儿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崔悯还……她是见崔悯成亲,伤心过度才冲动闹事的。姐姐就饶了她这一次吧。她不会再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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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太后面露阴郁之色,面孔未动,像是没有看到殿旁水榭前跪地请罪的益阳公主。她已经发下话,从即日起她不想再见到益阳公主了。益阳公主才惊骇绝伦地连夜跪在那儿负荆请罪的。
董太后眼眸深邃,提起声音,幽幽地说:「王淑嫔这话说的不对。有何伤心过度?自冠军侯从河北清河返京准备成亲时,益阳公主就知道了。我记的,你也问过了她。你先派人下旨催促崔悯求婚,之后益阳公主也派了她的亲信金陵府尹亲自登门做说客,请他务必要向宫中的公主提亲。但冠军侯连续两次都婉拒了。最后,她又去求了太子朱原显做说客,太子在内阁议事中当众询问崔悯,问他是否愿意尚公主做驸马?崔悯又一次当众拒绝了。三次婉拒,满京皆知!之后他就接受了其他官宦们的提亲,另外寻了门亲事。这难道是崔悯没给她机会吗?难道是崔悯没有明确拒绝过她吗?」
「但凡崔悯想娶她,早在数年前先帝元熹在位时就开口求亲了,怎么会等到现在。但凡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早就恨不得娶回家里、放在屋里、捧在手心里百般呵护。哪儿会让女子先开口提亲?!他心里不愿意就是了!这婚姻情爱之事是天底下最勉强不得的事。益阳明知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还是硬生生把人逼到绝境,还做出了大闹婚堂破坏婚事的样子。若不是庞七卫强行拦住她架回皇宫,不就成了大明史上最大的笑话了。」
「多大脸!干得出这种惊世骇俗的事?!」董太后重重地把茶盏摔出去,砰得落在地上。骇得董文贤悚然跳起,后退了几步。「这哪儿像一位大明王朝的金枝玉叶长公主的所做作为?用刀架在男人脖子上逼着他娶你吗!无耻!简直丢尽了朱家和她自己的脸。如果她不想活了,就不用活了。三尺白绫,一杯鸩酒我随她心意的赏给她!」
王太后神色大变,险些吓昏了。水榭旁边的益阳公主撑着快累晕的身体,还眼巴巴地望着这边,盼望着母亲能劝住太后的大怒。她脸色倔强,梗着脖子朝向这厢的正殿,看似还是不服。
董太后早命人堵住了益阳公主的嘴,不容她分辨。她听厌了夸夸其谈、自有道理的朱益阳了。王太后隔着门滑落在地,还在苦求着:「董姐姐,你就饶她一次吧。这孩子是个痴人。她只是用情太深,对崔悯啊。」
董太后的秀眉蹙着,心里愤懑。脸上却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好一个『用情太深、情有独钟』。她喜欢了一个人,就非得逼着人家也喜欢她不成?她到底是金枝玉叶的皇家公主,还是占山为王的女寨主?这么霸道无匹。罢了。你母女二人听不进我的话,我也不管闲事了。」
她挑起眉眼,提声喝道:「庞七卫。你来劝劝太后罢。」
「是!」庞公公毕恭毕敬地跪在殿门外的长廊上,王太后身旁,挺直腰板,高声说道:「那老臣就厚着脸皮劝说了。太后和公主都暂且听听吧。依老臣之见,公主早就不该有嫁崔悯的心思了。一是崔悯三次婉言谢绝了尚公主。他这般坚持,强扭的瓜也不甜啊。公主嫁了也不会开心的。二是公主早就自己许过婚事了。怎么能一女多嫁呢?」
庞七卫的声音不大,却震得王太后和女官们直打寒战。连被架到了宫殿前,被迫听劝的益阳公主也勃然大怒地瞪着庞公公。她的嘴巴被堵着,手被捆缚着,说不出话来。但漆黑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庞公公。她是被元熹帝强迫嫁给鞑靼国南院大王的!她从没有愿意过。
庞七卫满脸皱纹,花白的眉毛都耷拉下来,眼神浑浊无神,声音却尖利如刀:「公主殿下从北疆回京城的路上,歷经了一年多时间。这期间,同逃的关公公重伤而死。公主是假扮着一位在北疆路遇匪徒而落难的富家女身份独身回京的。一路上,她被小梁王的追捕,包裹丢失,走错了路,逃跑得很辛苦。她在路途上遇到了两次有意思的事。头一次,她遇到了一对从北疆搬回关内求学的寡母。公主为了使母子二人帮助自己进关,自称是遇到匪徒的官员之女,许之以利,动之以情,恳求这对母子带她一起回中原。年轻学子对她有好感,愿意。寡母却不依。她为了取悦寡母,便暗示自已找回了大官父亲后就会下嫁学子,帮助学子参加科考为官。母子二人才都心动。后来母子二人带着她回到了河南省境内,就因故不能南下了。寡母提出想与公主先成亲,公主就偷偷从书生家逃走了。接着,她又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小商队南下京城。公主再度求助商人之子。说自已是被继母强迫嫁出的女儿,见商人之子聪明健壮,生了好感。愿意以身相许嫁给他,请他帮忙送自己京城找到舅舅。商人之子看中了公主的美貌气派,愿意娶公主为妻。公主也给了其珠花做为定婚信物。随后,商人少年就殷勤地备好车马,派了奴婢,一路上照顾周全地送她到了京城。到京城后,公主与金陵府尹搭上线,就立刻反目。称商人之子对她图谋不诡。金陵衙门抓捕了商队诸人投下大牢。这就是益阳长公主从北疆回返京城,一路上亲口连许了两桩婚事的过程。」
一时间,大殿里外静默如海。人人都不敢喘一口大气,生怕激起了董太后的雷霆大怒。暴发在自己头上。王太后吓得花容失色差点晕倒。朱益阳也跪在地上,脸皮抽搐,眼眸睁大,险些骇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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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太后出乎意料地没发火,冷冰冰地一笑:「除去被元熹许婚鞑靼国大王,益阳还自己亲口许了两家婚事。还说什么『情有独钟』呢?」
她的怒火蓬勃而出:「……怎么回事?!都是一样的人,你与那个叫明前的劫匪女,都曾经千金落难流落在民间。明前流落北疆两年,你也逃婚流落民间一年多。怎么做法如此不同呢。我听说那个明前在小山村里不露出王妃身份,安贫守困得做针线活养活自己,不卑不亢,谨言慎行地过了两年。而你却好逸恶劳,一路上处处以美/色/诱/惑男人帮你,以婚事许诺人家帮你。让你好吃好喝舒服无忧得进京。你怎么和她这么不同!」
她长长地嘆息了一声:「我念你一路上歷尽坎坷飘零民间,不忍心苛责你。也不在意你一路上的逢场作戏,替你遮下了所有过错,厚着颜面请了甘兰寺高僧做样子送你入京,还替你圆了所有搂不圆的谎话。甚至还把范明前代嫁敌营的功劳也抢过来安在你头上!封你做护国公主。盼着你苦尽甘来,找一个品性纯良的勛贵人家嫁了,过上好日子。没成想,你倒敢把我这位太后的脸撕下来往脚下踩,去威胁拒绝你的冠军侯娶你,还要闹出更大的是非!女大不中留,再留下去就留出了祸害。看看你干的好事。」
益阳公主满眼是泪匍匐在地。不停地摇头,想辩解嘴巴却被堵住说不出话。王太后也惊得头晕乎乎的,不知道董太后为什么要揭出往事。
董太后心灰意冷地道:「好,你们不教我管,我也不管了。庞七卫。」
庞七卫忙推开殿门听差。
「把那个商人之子叫张福乡的年青人从我的庄院里放出来,带他去刑部衙门和三法司!让他把前年遭遇到假小姐一路上骗婚骗钱又蒙冤下狱的事都一字不漏地呈给衙门。你既然不要脸了,我也不用替你遮掩了,就让天下人都看看你这位大明长公主的德性。」
益阳公主脸色煞白,活生生地吓晕了。
「不!」王太后失声惊叫:「这不行啊!这样公主会身败名裂的。这万万使不得。」王太后膝行几步,扑进门里,紧紧抓住董太后的裙子连声道:「姐姐息怒。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劝说她,让她放下执念,再也不去骚扰冠军侯夫妇了,我以命担保!」
王太后的眼泪如珍珠般的落下,抓住董太后的衣袖苦苦哀求着:「先帝去后,我只剩下这么一个小冤家了,求董姐姐开恩!益阳年龄大了,也该嫁人了。我马上操办她的婚事,不让姐姐烦心。就嫁……」她迟疑了下:「就嫁那个孤儿寡母的穷书生吧。」
董太后脸色不变,眼现阴寒:「嫁书生,那书生连同后辈子孙三代不准参加科考、入朝为官。」
王太后知道大势已去,不得已地痛哭着道:「那就嫁那个商人之子的年轻人吧。他们有缘相遇,公主又自愿定下婚约,就是老天赐的姻缘啊。我让他们即刻成亲,然后远远的打发到南边两广地带,再也不准回京。」
第303章 柳暗花明又一春(下)
一场混乱就此散去,慈安宫前恢復了平静。董文贤看着这一幕震惊得楞在原地了。他向来憨直有余,机敏不足,如今亲眼看到宫里头剑拔弩张的内斗,惊得瞠目结舌了。
董太后面容平静,像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小事似的。她抬眼看透了侄子的心事,嘴角翘起,眼角露出了细密的皱纹:「文贤觉得惊讶吗?奇怪我为什么这样处置益阳公主,帮了冠军侯夫妇?」
董文贤遥望着太监女官架起益阳公主退出花园。有些尴尬地说:「是有点惊讶。姑母,你为了一个劫匪女,与王太后反目,逐走了益阳公主。我从收到你的密信让我去豫北陇西府收明前做干女儿时就很吃惊。」
董太后淡漠地摇头,面沉如水地道:「不,我没有帮她。这世上,没有人会帮别人。我自从二十岁时死了未出世的皇子后,就在这个宫廷里学会了明哲保身。我发过毒誓,再也不信任任何人,也不帮任何人,也不指望别人帮我。每个人都必须自己寻找出路。」
「这次事,我最重要的目的是赶走了一些令我厌恶的苍蝇飞蛾而已,才顺便的提携了她一把。王太后把一对儿女养成了这种脾性,男的懦弱自大,女的狂妄自私,险些祸害了大明江山。早就令人嫌恶透顶了。我借着帮明前逐走王太后母女揽回了后宫大权。是个最好的藉口。另外我也想好好观察她是个什么人……」
董文贤有些不明白。
董太后的脸藏在阴影里,显得黑暗森然,只露出了一双眼瞳在暗处放光:「我有点惊奇,这个姑娘很奇怪。我从十五岁入宫至今五十年余。在这个富贵险恶的深宫里打转了大半辈子。见识过世间最美貌,灵动,机巧睿智的女子。却没有见过这种人。」
「这个宫庭,是一个竟争的生死场修罗场。每个人都必须在这片土地上忍辱负重、攀高踩低、竞相爬到最高处,才能赢。才能高枕无忧得活命。我也是如此。一辈子都在这个修罗场里修炼、打转、挣扎、沉沦。才侥倖得适应了这里活到了最后。所有不适应这儿的女人都败了、死了、被放逐了。连代宗的母亲刘妃当年也是在争斗中失败,带着四皇子流放到边疆的。这个深宫,是大千世界的缩影,却又比大千世界更险恶兇残诡谲多变。所有的丑恶、危险、私慾、贪婪、杀机都放大了百倍千倍。人们为了站在最顶端就必须忘了内心的某些东西,如仁义、良心、善良、恩情之类的东西,冷血无情得往上爬,才能赢下去活下去。不论你初始多么清高淡泊,在这个环境也会被感染同化,渐渐得忘记了初心,变成了一个最兇残恐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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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贤悚然而惊。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姑娘时,就觉得她与众不同。她有种勇往直前的闯劲,也有敢争斗的心机头脑。我一眼望过去,还以为她也是属于这个地方的。能攀到最高赢到最后。但是通过这个案子和一月多时间,我发现她拼命向前沖的方向,不是这座人间显贵的宫廷,而是一个更遥远的地方。她的目的与我们不同。所以她竭尽全力地从罪犯那儿得到了真相,达到了内心的目的。就捨弃了四百万两银子和太子妃身份,承认了自已是个劫匪女,并接受惩罚离开了这儿。在这个人人奋勇争先争夺利益的京城皇宫,她没有被表面的浮华迷住了眼,没有忘记初心,冷静得追寻到了真心所在,就果决不留恋得从『泥潭中』拨出脚,洒脱离去。」
她下了结论:「她不是我们的同类人。」
——这年月,前进很易,退后很难。追求权势富贵容易,从富贵名利场抽身不易。
「……我不会介意一个心不在宫廷的人。我也似常人,会警戒一个会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同类人,但不会斩尽杀绝一个走其他道路的女人。也就愿意从洪流里随手捞出一个快颠覆的小船,给它个机会,乘风破浪地走向自己的江河路。」
董文贤似懂非懂地听着,好像有点明白了,又不明白。
董太后嘲讽地笑了:「其二,是有人与我交换了她。」她心机如海深,却没有对自己这在世上的最坚强后盾,平庸却稳重的娘家亲侄子面前隐藏。
「有人换了一个天下给我。」她轻声细语,面容诡诞眼光莫测:「在元熹帝被俘前的虎敕关,有人冒死从北疆万里快马地给我送了封密信。信中对我讲述了元熹北行的不靠谱和不容乐观的被围困局势,经过多方面分析,向我提出了一条锦囊妙计。假如朱元熹在北疆被敌国俘虏击杀,他请我临危出面,压制住那些私心压于国家之上的清流大臣们,勾连住九门提督和五大营等武将,集结全国之力,也不能投降鞑靼。以免造成前宋的靖康之帝的悲剧。立刻选最有武力威慑力的藩王上位,如梁亲王朱堪直。他能力挽狂澜于危局中,能解救天下苍生,也能使我重出冷宫掌握后宫。我那时表面风光,实际上外强中干,被驱离后宫之主的位置很多年了。如果新帝上位,将来的胜利果实中会有我的一席之地。」
文贤张大嘴,真的惊呆了。
董太后脸色阴诲不明地说:「是伍怀德。他在虎敕关被围困前,就看透局势,知道自己和元熹帝都丧失了对局势的掌控。预见了大明兵败皇帝将俘将死的最坏结局。他密信于我,让我早做准备。我当时大惊。我和靠朱元熹和王太后母子上位的掌印大太监之间素无瓜葛,他为什么会向我这个自闭深宫,心灰意冷的太后施恩呢?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人生事也只能蒙头盖眼得往前沖了。果然,事情就按最坏的结果发生了,我在京城最混乱的局势里一举掌控并说服了九门提督和五大营大将等人,扭转了场面。我又成了大权在握的皇太后。连代宗夫妇也得感激我当初力推他上位之恩。杨皇后主动推让了管理后宫的权利,我仍是后宫之主。」
「伍怀德在信尾处,提到了他的义子。说他苦恋着小梁王已订婚的未婚妻范瑛。伍大太监请我在自认为最合适的时候帮他一把。看看能否在这桩铜墙铁壁般的婚事里找到一丝使义子娶到佳人的契机。他请我私下出手。」
董文贤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姑母才出面阻止婚事,还让我事后去豫北收养了明前。」
「不。」董太后莞尔笑了,有些无奈地看着憨直的侄子,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冷酷铁血道:「我没有打算遵守约定。伍大太监已死,密信早烧,我已上位,死无对证。我怎么会帮一个死人得罪北疆来的新帝和太子,抢走太子的未婚妻呢。」
「这……」
「是那个明前自己使我自己改变了想法。她志不在后宫,对我没有威胁。还充满了奇异的魅力魄力。一个追寻到对自己不利的真相却坦然公布;拿出了四百万重金买下了女老师的性命;在最惨的境地也倔强得不接受他人施捨的金钱要以役代刑;宁可当劫匪女也不去当皇后的人……使我这个冷血无情的人,对她也有了一分新奇和善意。这女子与我认识的人截然不同。她似乎有种天生的吸引力,使人不由自主得为她心折,为她怜惜,为她欢喜为她忧……她太光明了,孩子气的光明正直,孩子气的高洁骄傲,使心里再阴暗偏激的人都不愿意看她落入凡尘。都情不自禁地想伸手帮她一把。」
「更重要的是我厌倦了利慾薰心的益阳,如毒藤般缠人的王太后,正好藉助帮她的名目驱逐她们。帮明前就是一个最妥当的藉口;我也不想让北疆来的代宗父子小窥我,让他们看看我翻云覆雨的手段震摄下他们;也想拉拢崔悯一/起/打/击那些死死抱成团的尾大不掉的清流们!」
「而且一个人不能没有弱点。」最后,董太后诡秘怪异得阴冷笑了:「我也不能没有弱点啊。一个冷酷铁血地歷经三代的皇太后会使朝廷和新皇很警惕和提防的。即使我帮过代宗登基,也会使他们对我渐生提防之意。而一个还会为清高少女的悲惨遭遇而感动,心怀善意得出手帮她一把的老太后,就表示了她还有一份人性、善意和良心,也就有一分弱点。会使代宗和朝廷都通通放下心。认为我不是一个像毒蜘蛛似的满身毒刺、心如毒蝎得随时暗算攻击人的恶老太婆。人做人处事不能太周全无误,太冷静无破绽了,得学会自污而随大流,使敌人麻痹放心。否则会被全天下和皇上朝廷合而围击的。我用救这个小女孩来证明我还有软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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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对我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人,我为什么不出手帮她呢?所以我决定破一回例,出手,救她。」
「——一个小小蝼蚁的性命,帮就帮了,不足以改变朝廷格局千秋万代。」
「人的身份算什么?」董太后的眼神充满了喋血冷酷的道:「对我们这种权势地位的人来说,『身份』已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她的人本身能力、个性、心机与魅力才是最重要的,能改变天地干坤!可笑那个小雨前至死都在纠缠着身份问题。她不知道她最大的错误是什么,不是身份,是与一个最有魅力的对手为敌。明前比她有魅力,得到的帮助也最多,她输在了个人资质上。」
* * *
「那么你呢?文贤。你接到我的密信。我还以为以你的梗直性子,该急急忙忙地派出人马再进京问清楚才敢去呢。我却听说你收到密信,就毫不迟疑地去豫北了。」
董文贤恍了下神,想了想前程后事,有些吞吞吐吐地说:「……他认出我了。」
「什么!」董太后微微惊神。
董文贤面露苦笑,望着姑母道:「我到达豫北小陇县大青山接明前时,崔悯认出我了!」
一轮明月笼罩着苍茫的大青山,几间简陋的泥石房屋被陌生人群包围了。人们拍门,院门被打开了。院子外面是一位身着黑色锦袍,头戴着圆顶毡帽的人领着百余名戒装侍卫。院门里,一位白衣美少年提着长刀缓步走出了木门,幽黑的双眸像冰雪般的冷冰冰地望着众人。
他与董文贤在月下相望。两个人都停在了原地。
时光勐然回到了十多年前。
那是个寒冬深夜。一个漂亮的像个小女孩的六岁小男孩站在低矮的草棚屋门口,也像现在这样的满脸警惕,满身戒备得瞪视着前方。眼前,贫民窟的街角空地上,明亮的月光下,一位穿黑色锦袍,脸上蒙着厚实黑布的壮实男子带领着几十名侍卫,包围了草棚。为首气宇轩昂的男子望着衣衫破旧的小男孩,右手高举着一块碧绿玉佩:「崔小候爷,你好!敝姓董,是你的祖父冠军侯崔盈的好友。你祖父曾经委託我家族长照顾你。我现在就来接你去川中,去过好日子。彻底忘了这个京城和冤案。你愿意跟我走吗?」
六岁的崔悯认出了那枚祖父的私物,漆黑的眼睛深沉极了,只问了两句话:「我跟你们走了,就必须要改掉名字忘了这案子吗?」、「我可以带着义父伍公子一起走吗?」
风吹起了蒙面男子的黑布,锦衣男人安慰似的对他点头微笑着。
这时候,喝得醉熏熏的伍公子冲出了草棚,紧紧地抱住崔悯,不允许他走。醉汉大声地喊道:「不,不能走!你是冠军侯崔盈的长子嫡孙,你是候门公子。如果你现在更名改姓地走了,就再也不能为你祖父父亲平冤昭雪了。世人会忘了冠军侯的奇冤,你也会泯然众人里,不再是候门公子,变成了一个普通庶民!」
伍公子大吼大叫着,惊动了贫民窟的邻居们。那些人无奈地离去。小小的崔悯只得目送着这伙神秘的黑衣人走了。这是在清河崔氏灭门时,唯一一次对他们伸出援手试图营救他们的人。
十多年后,这位壮实的男子董文贤又一次出现了豫北小陇县山乡的蓬门荜户前,崔悯和明前面前。崔悯陡然间就一眼认出他了。月光下,白衣的美少年向他绽放出了最动人的微笑。月光如银沙般得笼罩着荒凉大青山。
——世间无人知晓,昔日冠军侯崔盈的最知已故友是皇宫的董贵妃。
十多年前,冠军侯阖家灭门,崔盈蒙冤而死,一位久居深宫的女子无力回天。只能在事后,冒着绝大风险派族人去接好友的血脉带往内地教养。却遭到了伍公子的拒绝。冷静如铁的董贵妃立刻明智地放弃了救援,并斩断了这层关系,免得惹祸上身。却未想到,崔悯当年便牢牢记住了董文贤的长相,伍公子却因醉酒没有记住他的模样,无法知晓这层深宫的关系。得到这位最有力的盟友。十多年后,文贤因他事再次领命前来,解救没有身份陷入困境的不能与心爱之人常相守的她与他。
月光下的美少年对他深深地微笑着,满怀欣慰和感激。挽着心爱的少女一起走出跪下:「董叔父,请受我一拜!多谢您两次相救。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来的。」
* * *
一场渊源一场梦。
文贤深深地嘆息着。
董太后神情震撼,面容抽搐,浑身都在不由自主地打着寒战。多年前的渊源往事仿佛如刀割般的到今天还在刺着她的心。使她失态地几乎惊叫出来。她强行镇定着战慄的身体,握紧了颤抖的双手,使自己务必镇定下来。
数条线索齐聚于一点,原来她命中注定领了崔家的恩情就必须伸出援手还报。
董太后的黑眼睛深沉尖锐得变成了一点。震惊过后,就急速得权衡着全局。半晌,她颓丧地道:「原来崔悯知道了你的身份,也知道了咱家会在最艰难时援助他的。才顺水推舟地让明前做了劫匪女,又胸有成竹地带她走,还领了冠军侯之职。不,不对,他不可能早知道,肯定是做了锦衣卫同知后,有资格查阅天下各大官宦世族的档案和官员名录,能调查多年前的人与案子。我那时也大意地让你出山做官。他才发现你了。进而知道了我与崔盈有关系。伍怀德也不一定知道这重关系!否则他当年进宫做太监时就直接来依附我往上爬了,也会在最后的密信里直接点明我们的渊源,向我求援了。这是崔悯三年前去北疆前才发现的!他没有告诉伍太监,也未联繫我,是感激我当年不顾自身安危得救他,不想再连累我进入政治漩涡。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他们父子二人都瞒着对方,找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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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贤羞愧地说:「都是我当年做事毛糙。被一个六岁小孩子认了出来,连累了姑母。」
「不,不,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啊。是老天在提醒我还报恩情。幸好,我为了明前的心性感动,主动地派你去帮她。才这么体面地报还了昔日之义。我若不去救她,即丧失了对伍怀德的诺言,又辜负了昔日对崔盈的知己恩情。真是……太惊险了……」
董太后冷汗淋漓,竟有些后怕了。如果她没有主动去帮她,待崔悯找上门,这份情份也就没了,也就恩情变仇敌了。
「可是如此说来,这个真假相女的谜团就不对了。明前知道有退路,也许就选择了不是真相,而是她想要的结果。现在她嫁给崔悯的大结局确实是最『绝地逢生、剑走偏锋』的高招。」
文贤真的吃惊了:「姑母,你的意思是明前可能不是劫匪女,是范勉之女!这个结果是崔悯和明前合计好的?他们知道我们最后会来救,才选了这个结局?我们被他们利用了?」
「不,也不一定。崔悯和明前没时间在京城私下算计此事。我和代宗都派了太监女官日夜监视。他们没有机会私下盘算好的。只可能是,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往这个结局努力,一个是希望得到劫匪女身份,进而自主婚姻。一个是拼命寻找着像我这样能最后抄底翻盘的底牌。才得到了这个最玄妙的结局吧。」
文贤楞了半响,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姑母,我觉得崔悯和明前一定很相爱吧。才这般千迴百转得破除一切阻碍的想在一起。虽然他们玩了心机,您,您也别怪罪他们。」
董太后疲倦的一笑,觉得有种浓重的倦怠感涌上心头。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不会。我愿赌伏输。真的错失了一着。没想到崔悯早就知道了我认识崔盈。哼,自古玩弄心机权术的人莫过如此。不是你算计了别人,就是别人算计了你。或是你自以为算计了别人,最后才发现全在别人的套中。原来我还是没有他们想得更深透些。这次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关了。我也算是被逼迫着完成了诺言。看来我註定不能辜负昔日与崔盈的故友情啊,躲也躲不去,斩断了所有关系也不成啊。」
她悠悠地长出了口气:「这可真是我这半辈子遇到的最纠结无望的婚事了。竟然就这样的成了!真是老天厚爱,也得多谢他们二人能自己坚守到底了。」
第304章 与子携手 完结章
董文贤楞住那里,半晌没有说出话,不知该如何去想了。只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稀奇古怪,匪夷所思。处处是权谋济变,智谋深略,似乎到处都是绝壁断崖没有了退路,却又能绝处逢生化险为夷,得到了这样一个敞亮、如意、苦尽甘来的结局。像跳崖般惊险。假如有一处没有恰巧地转折,及时地接力,便成了最惨痛的结局。太惊险了。
只是……董文贤停了半响讷讷说:「虽说他们好不容易才得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大团圆结局,可是明前真的是范丞相之女的话,故意把名字让给了雨前,也未免太绝情了。她这一生再也不能认范勉做生父,也不能进范家宗祠拜祭父母,在族谱留名。也算是付出太大的代价了吧?侄子愚钝,还是觉得有点对不起父母。纵然与意中人举案齐眉,心里还是『意难平』啊。」
董太后满脸倦意,脸上现出了深深的皱纹和老态。对侄子直摇头:「唉,你还是太憨直了。事情不像你想像的那样,她即然这么做,就肯定有了能迴旋的余地。你还是没看透吗?」
文贤面露愧色。
董太后收敛了方才被震撼失态的心情,收拾起了沮丧颓唐。恢復了大明皇太后的精明:「小梁王对那个『真范瑛』如何?」
「这,据说送进了碧云观忏悔思过五年。太子殿下好像很厌恶她。」
「那我来推测一下吧。五年是一个女子最青春貌美最珍贵的时光。她却在道观里虚渡了,将来五年后能否顺利地回宫,这是一个难题。回宫后能否得到太子册封、得宠、生子还是一个难题。后宫女人失去了君王的恩宠,就是一条死路。她这辈子就是出道观、进冷宫、独守空惟尝遍世态炎凉的命。过得几年,受不得煎熬,郁郁早亡了。这下子,昔日为国战死的清流丞相范勉的唯一女儿没留下子嗣就亡故了。太子殿下肯定于心不忍。怎么能让烈臣绝后呢?这不是让天下的忠臣烈士寒心吗。他的儿女是龙子龙孙,不能替范贵妃尽孝。太子就会在满朝文武中选中一位忠良之臣的后代过继给范勉,接续范家的门庭,替『范瑛』尽孝。他自然会在满朝文武百官里选中了冠军侯的子女去承续范勉香火。」
文贤「啊」的惊唿出来。
董太后黯晦无比地笑道:「明前和崔悯的儿女中必有一人去承嗣范勉的香火,成为范勉之孙。这样,承嗣子的父母也成了范勉的晚辈,会跟着去范家祭拜祖先。父女情、祖孙情不就重新接续上了吗?明前重归范家,儿女又成了光明正大的范勉之孙。真是个完完整整、妙不可言的大团圆啊!有什么『意难平』的?」
董太后眼亮如刀,语气感慨地说:「——人生事,就是这样的环环相扣,有因有果。轮迴接续,殊途同归。有所失,才有得。敢丢弃了多大的失,就能有多大的得!世人往往眼界短浅得只看到面前的一箭之地,人家的心思布局已经在十年后了。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就是运筹帷幄绝胜在将来吧。如果我遇到了她的局面,」太后细细地想了一回,终于颓唐地说:「也不会走出一条比这样更好的路子了。太子无福,错失了这么聪明觉慧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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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贤也咋舌不已。
是这样吗?就是这样吧。
春风从正殿窗外吹进了大堂,吹散了满大堂的清冷和雾气,使整个大堂都现在温暖明媚的春光中。
* * *
董文贤转头看向了殿外,脑子里恍惚着又想起了昨夜的婚宴。
一座巍峨华丽的府邸里,屋舍间张灯结彩,婚宴上宾客如云,处处是笑语喧譁。府邸大殿的喜堂上,也挤满了前来恭贺冠军侯娶妻的客人们。满堂喜庆中,人群中忽然传出了一声叫嚷。大厅里短时间的静了下。喜堂中央正准备拜堂的新娘子头上的红盖头,飘落到了一旁,落在地上。新娘子立时惊愕地楞在了原地,人们也为之一静。
人太多了,拥挤不动,原本该在洞房里由新郎官掀开的红盖头也被挤掉了,新娘子的面容就提前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了。人们不禁齐齐望过去,争着目睹新娘子。只见江西来的董小姐长着一张鹅蛋脸,乌黑修长的黑眉斜飞入鬓,晶莹润泽的黑眼睛亮如繁星,乌黑的髮髻上戴着红彤彤的珍珠缀金的凤冠,脖颈上也佩带着一条朱红的珍珠佛链。一颗颗浑圆硕大的珍珠像闪烁不定的星光,衬着她白玉般的面容,更显得如芙蓉芍药姣美。是个极秀丽的姑娘。这时候,她沉浸在被撞掉红盖头的惊愕中,望着众人有些慌乱。围观人群也同时间震住了。喧闹的喜堂,就像被刀锋截断了声音似的一下子静如深海。所有人楞在了原地。
这位董小姐怎么长得如此眼熟?!
能进冠军侯喜堂的,都是京城排上字号的高官世族们,能挤到近处看拜堂的也是大明朝最有头有脸的贵妇小姐们。也自然能进出宫廷,对去年春天发生的御前会审「真假相女」一案还记忆犹心。现在,这些贵妇小姐们惊骇绝伦地发现,这个拜堂成亲的新娘子董小姐,竟然、竟然长得很像那位被判出不是范瑛的劫匪女!简直就似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人们惊讶至极地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一声也发不出了。
新娘子也有些慌乱失措地看着喜堂和众人。接下来该怎么办?眼前是花团锦簇的拜堂大厅和人声鼎沸的观礼人群,人人都眼光奇特张口结舌地瞪着她。都凉到当地了。新娘子有点胆怯了,忙四处张望着。不,眼前还有一位熟人呢。正前方站着一位少年正关切得望着她。她觉得很眼熟,平常的他总是穿着如雪白衣,今天却改穿了一件红色锦袍。艷红的色彩衬得他面如冠玉,眼似黑星,丰神俊秀至极。宛如一株卓然不群的琼枝玉树。她险些认不出来他了!
他目光咄咄地看着她,神情关切又沉稳。新娘子在混乱嘈杂的喜堂里看到他,一颗心忽然安静了。纷乱的喜堂也安静下来,人声渐渐远去,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了他们。
* * *
……看着眼前的人,仿佛还处在一场飘忽的梦里。
从大青山的山路到达这座冠军侯的喜堂,经歷了十年。似乎跨跃了千山万水也似乎只经过了短短一瞬。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她有些恍惚了。这个人就像是放飞的风筝牵引着她,牵引着她走过了十年,牵引着她的所有喜怒哀乐悲欢荣辱。她曾经为他喜过,哭过,疲倦过,懦弱过,放弃过,还答应了别人的求婚想忘掉一切重新开始。却又被他的牵绊束缚住了并拉了回来。
这一路,从豫北小山村到京城相府,再从京城到北疆。行色匆匆,满怀激情,走遍了大明的大半个江山,被可怕的案子缠绕,经歷了险恶的战争,她几乎以为自己会丧生在这个可怕的人生漩涡里。却没有想到,最终还是走到了她与他并肩得站在喜堂前成亲的这一刻。其中走过了多少艰难路途,走过了多少心路歷程,才堪堪地走到了这座成婚殿堂前,才看到他就站在自己的身前不远处,与她携手拜堂成亲。
他们竟然走得这么远了!竟然真的走到了美梦成真的时刻。看着现实现景她有些惊惶了。
——太难了。两个人心底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感概。
这一路上万事皆因案件而起,又因案件而终。她被判定是范瑛回到京城再远嫁北疆。起始点又偶遇到了送嫁公主的他。青枫山上,她坚持着不害养妹,使他慢慢扭转了对她的印像。江南荀园,他见到了拒绝荀余的她,心生怜悯。半途被雨前逼着翻案,他没有诈出李氏的实话,竟然心生轻松。中途遇到了她的藩王未婚夫,他悄然避开拉开了距离。泰平镇上不太平,杀机四浮,又是他惊险万分地从地底棺材救出了她。藩王露出真面目,他一次又一次帮她,默默地同情着她。大泰岭被山匪劫持,她借着醉酒怒骂着三个无耻男人,使他们的心情都受到震撼继而转变。她在泥石流里救了梁王,他也为她的忍辱负重吃惊感动。公主想让她代嫁,他不由自主地感到愤怒,他不想让她嫁到鞑靼国。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心里情种早种,已经不能放开她了。遇到了萧五劫道。给了他继续查案的契机,却使他陷入了「追求真相和公平」与「对她的好感」的天人挣扎中。
鸿泸寺遇险,崔悯被小梁王暗算失踪了,她觉得心底痛楚脆弱,快撑不住了。也是因此她渐渐得发现了自己心意,再也无法漠视和迴避这段感情了。北疆芙叶城,她决定放开心结与藩王成亲。雨前当堂揭发了旧案阻止了婚事,她的心又痛苦又有一丝如释重负。她终于牵挂着他病重了。在大漠的高丘上注视着他,才发现他千里走单骑进入荒漠追逐着劫匪,几乎在大漠里丧命。她遥遥地注视着他泪流满面,对这份感情感到沉重又绝望。公主逃婚,他回到北疆后没有追赶。小藩王图穷匕现,以「平反冠军侯」来利诱,他也没有退缩。赠送给她朱红色的珠鍊表示了自己的爱情。她又痛苦又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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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王中毒。万事如波涛汹涌的大河河水澎湃得流去。他陪着她直奔元熹帝行营,寻求一个解答。行营里他再一次救出她带着她离去。路上,两颗被家人误解伤害的心紧紧得贴在了一起。那时候他们已然看到对方的心了。养母被养妹杀害,他坚决得保下了雨前,她与他反目。痛恨他的执着也痛悔于自己的心动。紧接着北疆战火再起,她代公主嫁到敌营,婚礼上发现萧五是鞑靼大王。他始终地陪伴着她身旁,同生共死荣辱与共。仿佛一场没有明天的高潮戏,所有人都不知道未来是什么,爱又会去向何方。
最终,她失踪两年,在执着地追寻下他在边境山村寻找到了她。才惊觉此生最爱的姑娘失去了记忆。他痛悔当初。她被芸子拐到前线趁机离奸敌国君臣,助大明朝获胜。他在苍茫战场上到处寻找着心爱的姑娘,又最终以国事为重,去截杀敌军大将,放弃了先去救她赢得约定。他内心痛苦得千疮百孔。她被梁王先搭救,她依了天命,收拾心情,恢復记忆,准备嫁给藩王。一切都是天命,一切都梦醒了,她和他都醒悟到了自己是一介凡人。都抵挡不住万事前进。再心有不甘意难平,再午夜梦回泪湿罗巾又如何?
回到京城。她面临着案件重审群狼群伺的最差局面。他却出人意料得从前线抓回了萧五,一举打开了新局面。他直到最后都在替她寻求答案,他的爱都是一件件小事昭显的。诏狱问心。她也终于问清了自己的心,她恳求萧五叔说出真相,郑重而坚决得做出了选择,得到了什么放弃了什么,最后得到了最恶劣的结果……却又一次「颠倒干坤」得走到了现在。
——终于走到了这个喜堂这个人的面前。
明前的目光越过了面目叵测的人群,直直地看到了他。心中激烈翻涌的感情勐然平静了。
——人生如一场戏。各种精彩的故事在这个红尘里闪现。还需要惊惶,需要害怕吗?不,都不需要了。抬头看着锦绣的喜堂,拥挤的人潮,身处在庞大繁杂的人世间,各种权势富贵身份压抑着人们渺小的真心。也许有人不知道世间最该珍惜什么,但是她却知道。沧海桑田人生百年,怎么有空去错过去遗憾……
官邸里充满了喧闹的人影,喜宴送来了鲜活的人声,花香随着夜风吹进来大堂,飘来了喜庆和惊骇的各种气氛……还送来了漫长的十年时光;北行路上的艰辛和硝烟滚滚的战争;为了身份之谜而流下的心酸痛苦的眼泪;还有每个人所做的或光明或黑暗的行为;还有始终相信着真相公平的勇敢前行的心……它们交织成了一种充满苦涩和甜蜜的难解味道。
她勐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要做的事。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丞相之女的身份不能使她流连;权倾天下的皇后之位也不能蒙蔽她的眼睛;得到的真相也不会左右她的选择;公平与否也不能牵绊住她的脚步。她已经完全了解了,她将走向何方……
崔悯大跨步地走过来,挤开了纷乱的人群,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当着众人的面不加思索得抱住了惊惶的少女。一双充满感情的眼睛注视着她,只对她一个人说道:「不用怕,也不用慌。我们终于在一起了。什么事什么人都不能阻拦我娶你,我爱你。明前。」
明前的眼里充满了潮湿和水气,情不自禁地回抱着他。
夜色和薄雾化成了浪涛扑进了他的眼眶,紧贴着她的脸,他低沉沙哑地重复着:「我太爱你了……比爱权势富贵还爱……比爱公平与真相都爱……比爱一位丞相女或者劫匪女都要爱……,甚至比爱我的生命都要爱……」
明前的泪水倾下,用力地抱紧他。现在终于可以说了,那些深藏在心底原以为终生都不能说的话:「我也是。我也很爱你。」
* * *
这就是坚持到底了吧。为了钟情的人努力去追寻。从毫无希望地远观,到一步步地靠近,歷经了千万曲折,终于来到了她身边。伸手握着她的手,站在这里向天下人宣布他与她的爱情。
从那个寒冬荒山黄尘滚滚的山路上,牵出了一条线。牵了大半个大明,牵了十多年,把他和她牵到了一处。
——多谢老天让他们相遇。令他的生命如此精彩,令她的生命改变巨大。
多谢他爱上她。与她的爱情是他二十年人生中的最大成就。使他经歷万难也不放弃寻找真相,给了她另一种公平。也令他自己得到了冠军侯得到了天下。
多谢她也爱上他。与他的爱情使她变得坚持不渝。使她在万事明朗前,就敢于去追求内心真正想要的结局。也得到什么放弃什么,才得到了这种「死地绝生」的结局。
感谢这世上除了亲情,友情外,还会有如此深沉厚重的爱情。令他和她都在孤单的人生路上,在无望的爱情中,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坚守着他爱她的信念,忍受着旧案身份婚约家世的种种挫折。努力得寻找着一线希望。
多谢这份爱。为开心的经歷想笑,为痛苦的挫败想哭,失败时从不认输,更加执着得追求契机。被放弃时也不气诿,得到了最好的结局。
今夜,在喜堂上紧紧拥抱着她。酒不醉人人自醉,情不迷人人自迷。只想拥抱着她直到天长地久。
——与子携手,与子偕老,就是此生最大的幸福吧。
人声渐渐消散了,嘈杂声也逐渐平息。喜堂上有人大声说:「新娘子真美啊。新郎官都捨不得放开手了。将来一定是对恩爱夫妻。快,快点拜堂吧,别误了大好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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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声又轰然响起来了,静止的画面又开始活动。人们满面喜色地涌上前。
第305章 《不识明珠不识君》的后记一
《不识明珠不识君》的后记一:
一直说想写个不识明珠的后记,但这段时间太忙了,就拖延下来了。事隔两月,小说也快成了过去式,也不想再留个小尾巴。就先写个简短的后记发上来。记下几条说明。文的感想和小番外就等下一回再写吧^_^。
1,这本小说《不识明珠不识君》是架空在明朝的文。人物、歷史、地名、官职衣饰等等都是杜撰,与真实的歷史无关。请考据癖的读者们勿深究。这是本架空言情小说不是歷史书^_^。
2,小说里有些地方引用了相关资料,还有一章引用了《萍踪侠影》里的情节。都在文下面註明了。但因文太长,时间也横跨近两年,如有遗漏之处,请大家指正(可在回贴里回復)。我会再更正标註出来。
3,这本言情小说《不识明珠不识珠》已于15年7月在「文化版权局」登记了作品,也特此说明下。写文不易,请勿抄袭。
嗯,先暂时写了这么多。至于写文感想的后记和小番外,都等到以后再补充添加上来吧。最后,非常感谢喜欢这篇文的读者们,跟大家一起写文、看文的一年半时间是一段很开心的日子。我也写得很开心。希望将来能跟大家相会在下一本书里^_^.
谢谢了。
款款
2015/8/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