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太武》 第一章 阴影 大魏启泰四年 “姓沈的被赐死,大皇子曹益这名分可就这么定了,呵呵!”二十多岁的言皇后满脸讥诮。 “皇后娘娘,沈才人家中南人门户,虽得陛下宠幸,但家人在国中毫无势力可言,不要说她进宫之后什么都不懂,就是懂这里面的学问,估计依她那脾气,也是要第一个生皇子的。”中常侍岳乐小心回答道。 “小贱婢不是不懂,却是以为可以恃宠而骄,皇帝不会拿她如何,哈哈,真是可笑,皇帝就是再宠她,元老大臣们也不会答应留下这个祸害。”言皇后道。 “是啊!终究根基不稳,沈氏虽有个在兖州当刺史的哥哥,但哪有皇后娘娘您满族公卿来的尊贵,您可是先皇陛下亲自指给陛下的,咱大魏的江山还要您言家扶持着呢!”岳乐道。 “那是自然,从今儿起,凝欢散就停了吧!你们这些皇帝的近人不要总把皇帝往那些狐媚子那带,这曹益将来虽是太子,但我也是他的嫡母,你们可拿捏好了!” “是是是,必不敢的。”岳乐偷偷看了眼言皇后,连声应道。 说来也怪,自启泰四年大皇子曹益被立为太子以来,本来子嗣艰难的启泰皇帝跟换了个人似得,后宫接连为他生了六个皇子,其中言皇后所生的三皇子曹藩最得宠信,而太子曹益也被启泰皇帝交给言后抚养。其他各皇子由自己母亲抚养。 淑仪阁虽说是阁,但也有正殿一间,偏殿两间,中间是厅,对着门口的墙上挂着《老子出关图》,两旁对联写道:立教开宗,紫气东来三万里;著书传道,函关初度五千言。图下是一张花梨案子,案子两侧是雕了梅兰竹菊的宽椅。 厅后是个精修房,没有别的物件,只有龛上供着的三清,龛下一只蒲草编制的蒲团。 韩嫔自启泰元年入宫,她人本就恭谨纯良,在宫内谨小慎微,宫外父亲韩世能做了个有名无权的偏将军,哥哥还只是南军的一个小小校尉。比起言皇后和其他妃嫔来,卑小的像这宫中的一粒沙子,如果不是当年启泰帝酒后临幸了韩嫔,生下四皇子曹宏,估计这嫔位都是遥不可及。 生下皇子之后,韩嫔更加小心谨慎,除非日常后宫庆典和去懿安宫向言后请安,基本不出这淑仪阁。言后也知道这个韩嫔在宫外没什么势力,在宫里也是小心谨慎,倒也不太为难她,韩嫔倒也乐得清闲自在,自此更不会参与到邀宠吃醋这些风波里来。 四皇子曹宏,自幼聪颖可爱,十月能言,三岁识字,五岁能文,虽然年纪小,但一直跟着哥哥曹益、曹藩读书,今天从皇子读书的暖阁回淑仪阁,韩嫔正坐在蒲团上口诵《道德经》,曹宏见道:“阿娘不要总闷在屋子里,也要出去走动走动。”韩嫔见是儿子笑道:“天气不好,身子也不爽利,懒得走动,倒是你刚下学,怎么直接回来了,太子和三皇子没邀你出去耍子?”“懒得和他们出去鬼混,曹藩总是阴阳怪气的揶揄太子殿下,太子也不敢回嘴,我夹在中间忒难受了。” 韩嫔见状也不往下说,转了话题:“下月是你外公生辰,我这备了些礼物,到时你出宫去帮我看看你外公和你舅舅。” 曹宏听到可以出宫,也高兴起来:“难得可以见到外公和舅舅,这次出去总要讨回舅舅那把小竹刀。”但转念又想到母亲能让自己出宫,定是在言后那边使了劲的,本不丰厚的体己钱又不知使了多少。曹宏默默黯然了。 韩嫔见到儿子这样,反倒是安慰道:“平时你吵着要出宫,这次又可以出去,倒是不痛快了。”说完用手摸了摸曹宏的头。 “我不想阿娘太辛苦。”曹宏垂下眼睑。 “这孩子,你还小,不要被禁在这宫墙之内,有机会还是要多出去走动走动。娘这儿没事。只要你能顺顺利利健健康康的长大,到时候皇子出宫开府,咱们娘俩也就熬出头了。”韩氏微笑道。 大魏建国二十六年,太祖曹岐在位八年,崩逝后儿子启泰帝即位,至今已经在位十四年,曹氏不是汉人,复姓赫连,本是草原匈奴的一支,因汉末匈奴北迁,赫连这一支匈奴南下依附汉朝,遂改曹姓,世居上党。 后汉朝衰败,司马炎建立晋朝,八王之乱后,衣冠南渡,中原就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小朝廷换个不停,太祖曹岐本是前朝大燕的一员骁将,后因扫灭河套的刘珂部,被封为幽州刺史,大燕最后一个皇帝慕容晖贪淫好色,横征暴敛,弄得天下天怒人怨,曹岐起兵杀死慕容晖,扫灭国中,建都洛阳。 曹宏的外公韩世能是大燕的冀州刺史,因韩世能本身是汉人出身,又不是太祖曹岐在幽州的嫡系,所以大魏建国之后挂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偏将军。每日去军中点卯,下操后就回家指点儿孙打熬力气,锻炼武艺。曹宏的舅舅韩忠三十多岁,相貌勇武刚直,因父亲的原因,不愿投闲置散做个二世祖,年轻时就进入军中做了个校尉,这么多年,也是不得升迁,因为人豪爽,倒是很得士卒爱戴。平日也不常回家,终日待在营内,与一众士卒混在一起。 过了月余,韩世能的生辰这天,曹宏备齐母亲准备好的礼物出宫,到了外公家,外公家大门早就张灯结彩,刚到门口就看到舅舅韩忠抱拳,接引到府祝寿的客人。 “舅舅!”曹宏急忙赶上几步,走到府前阶下,躬身行礼道。 “四皇子!”韩忠下阶,哈哈一下,扶着曹宏的双臂,“太瘦,还是太瘦,教你的那套拳法有没有在练?” “每日都练着呢,比以前壮实多啦!舅舅你还是叫我宏儿吧!” 韩忠挤了挤眼睛,悄声笑道:“人多嘴杂,进府见见你外公吧!” “是。”曹宏应道。 韩世能五十出头,精神矍铄,正抚着一把花白的大胡子在花厅里与客人谈笑风生,见曹宏进来,欢喜的站起身来,对着在座的客人道:“在座的都是冀州的老袍泽,我这辈子别的盼头没了,韩忠三十多还是粗鲁莽撞,就这个外孙四皇子让我老怀大慰,宏儿胸有丘壑,能文能武。将来也是咱大魏的贤王啊。” “外公福寿安康,长命百岁。”曹宏一个长揖。 “哈哈哈哈···快起来快起来,你母亲身子可好。”韩世能扶起曹宏道。 “母亲身体还好,只是每日诵经祈福,不爱走动。”曹宏道。 “难为她了,你要好好待你母亲。”韩世能道。 “是!” 这时候厅内客人都围了上来,曹宏见大多都是外公的老袍泽,便也恭谨见礼。座上的大多都是老军头,见面不是捏捏曹宏的肩,就是摸摸曹宏的臂膀。像菜市挑肉似的评头论足。“啧啧啧,到底是咱易武军的种,这体貌,拿出去,多少小娘要不得安生咯。”最过分的是一个红脸老头,比韩世能还大些,现任南军都帅的杜爻,上前来捶捶曹宏的胸,说道:“四皇子猿臂蜂腰!可不能丢下拳脚,这是咱易武军的本钱。至于那些寻章摘句的能耐,学多少算多少吧!这世道还能靠那玩意吃饭?” 曹宏一时接受不了一群老头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尴尬的红了脸,倒叫韩世能看见,哈哈一笑道:“都浑说什么,咱们老人打打杀杀就算了,只听过马上得天下,哪有马上治天下的道理。殿下以后那是要做辅助太子殿下治国的贤王。哪要你们这帮老军说三道四。去去去。” 老军头们嘿嘿一笑,都散开了去坐了下来。倒是杜爻说道:“太子嘛,嘿嘿。做不做得长久还是两说。这辅佐谁的贤王还两说呢。” 旁边一个白胖子老军道:“老杜,太子可不是泥捏的,阿必达这帮匈奴人可不会让那有妈的孩子坐上大位的。”此人是宁州刺史庞彬,虽说是刺史使,但那也是遥领,说白了光杆一个,好听而已。“再说了,你以为太子软弱可欺?我看倒是学着勾践,卧薪尝胆呢。再说他那舅舅把兖州打造的铁桶一般,针插不进的,为的谁来着?” 一时间大家都默然不语了,众所周知,所谓有妈的孩子定是言皇后所生的曹藩,没妈的孩子自然是太子曹益,虽说表面上兄友弟恭,但是既然外人都知道两人不和,想必也是无风不起浪。两人之间的暗斗还是了引起朝廷上有心人的注意。说来也怪,太子曹益是汉人沈氏所出,但是匈奴的贵族们纷纷支持这个没了娘的孩子,倒是匈奴贵族出生的言皇后所生的三皇子曹藩不受这些人待见,言氏虽说掌握了朝中大权,但是别的匈奴贵族可都是虎视眈眈,就等着太子登基,在新朝挤掉言氏,自己掌权呢。 “越说越没边了,瞎猜的事情也敢拿出来乱说,四殿下可是日日陪着太子和三殿下读书的,他都不知道的事情,你们倒拿出来浑说。今日是老夫诞辰,别无所求,只愿四殿下平安康健,弟兄们福禄绵长。来来来,入席吃酒。”韩世能见状赶忙道。 一帮老军头见状不再多说,互相悄悄的打量着彼此。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啊! 第二章 叙话 韩世能将曹宏引入书房,询问了一些学业中事,又问及韩嫔身体。嘱咐曹宏虽然要打熬体魄,但也不可枉顾学业。 曹宏一一应下,知道外公虽是军头出生,但也有经学传家,韩家汉朝时就以治《公羊》闻名于世,后晋朝有九世祖韩述官至太尉,是不折不扣的世代簪缨。到了前燕末年,韩世能因见常年征伐,引得民不聊生、生灵涂炭。所以投了太祖,做了大魏的官。 有一次太祖曹岐与韩世能讨论海内人物,戏谑道:“世人皆谓卿乃燕人,实是燕人耶?” 韩世能答道:“臣远祖显德公,世侍汉朝,时人呼为汉人;六世祖随刘备入蜀,时人呼为蜀臣;后九世祖又侍晋武帝,时人又呼为晋人,今事陛下,是虏非晋也。” 太祖抚掌大笑:“卿可自明非晋,何又复挖苦朕耶?” 这段话就是说:“我韩家侍奉过汉朝,大家说我是汉人;侍奉过蜀汉,大家说我家是蜀人;也侍奉过晋朝,当时的人又说我们是晋人,好吧,现在我侍奉陛下了,那我不也是胡虏了嘛?” 太祖曹岐苦笑:“你说你自己不是燕人就罢了,还要来挖苦我是胡虏。” 想到这曹宏不禁疑惑起来,这个让太祖碰了个软钉子的外公韩世能家学渊源,性格外圆内方,虽为汉人,但不卑不亢,为何只做了个军中的副手偏将军? 曹宏问起外公韩世能:“外公,当年太祖起兵伐燕,冀州从龙有功,为何您事两朝君主,始终只是个偏将军?” 冀州在当时虽不是什么大州,但也战将百员,牙兵千余,统兵五万。按理说怎么也要委以方面之任呀! 韩世能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外孙,虽然年纪还小,但考虑问题已经是成年人的思维了,他不禁升起考校之心:“宏儿,你怎么看?” 曹宏想道:“当年太祖起兵伐燕,冀州正挡其道,外公虽未阻拦太祖,但也未合兵伐燕,估计这一点已让两家生有嫌隙。” “再加上外公乃汉臣,又是簪缨世族,朝廷终究还是不会放心的。若不是母亲嫁给当年的新皇帝,自己的父亲,外公能否坐稳这个有名无实的偏将军还是两说。” 想到这,曹宏两眼精光,望向自己的外公韩世能,韩世能也抚须含笑望着自己,两人都从对方的眼里读懂了彼此的答案。回答也就不需宣之于口了。 这时候舅舅韩忠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了把刀,对这曹宏喊道:“宏儿,答应你的我可做到了,这把刀虽不是什么神兵,但也削铁如泥,用来平时锻炼刀法足矣。拿去耍吧!哈哈哈···” 曹宏一脸暴汗,这舅舅脑回路也真是清奇,说是竹刀,倒拿了把开刃的真刀来搪塞自己这个亲外甥。 曹宏道:“舅父,我倒是想使,但也得能带进宫啊!” 韩忠一脸尴尬的笑:“啊,我倒是忘记了,宫禁森严,兵刃确实不好带进宫去。但竹刀变真刀,却是宏儿你不收,可不能算舅父失信于你哦!哈哈哈···” 曹宏:“······” 韩世能见到自己这个惫懒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天天不是待在军中舞枪弄棒,就是和狐朋狗友喝酒耍钱,正经姑娘不找,三十啷当,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哼,今日倒是知道你父诞辰,这次在家给我老实待着,再出去鬼混,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韩世能气道。 韩忠倒也不怕,笑嘻嘻的回道:“爹,孩儿此次归家,自然是为您祝寿,当然也出了一点点小小的状况。” “杜伯伯的儿子你知道吧?对,就那个老三杜子腾,非要拉着我去参加什么诗会,那些咬文嚼字的酸丁做派儿子本是不甚喜欢的,但偶尔也要去去俗气不是。” 韩世能都快气笑了,杜家老三是什么货色,整个洛阳没有不知道的,除了斗鸡走狗,就是偎红倚翠,十足的纨绔子弟惹事精。 “看看你什么样子,宏儿面前还是这一副惫懒像,哪有一点长辈的体统!”韩世能气急败坏道。 “宏儿,你舅父是唯大丈夫能本色,是真英雄自风流。你也不小了,过两年你就知道舅父这是真人真性情。”说完嬉笑着抬头正好看见老父提起挂在墙上的配剑,韩忠拔腿就跑了出去。边跑还边说: “宏儿,舅父这次忘了你的竹刀,中秋你出宫我带你去玩点好玩的。”说完一溜烟人就出了院门消失在转角了。 “哎!家门败类!”韩世能气呼呼的拄着配剑道。 曹宏见状连忙扶着外公坐下:“外公您也别生气,舅父这些年虽然放浪形骸,但分寸他还是知道的。为人豁达、交友广泛是他的长处,并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您也别太苛责他了。” “哎!让他治经,他说无用;让他读史,他说无趣,脑子里尽是些腱子肉,真是败坏家门,气煞我也。”韩世能无奈的叹气。这时韩世能见到曹宏呆呆的看着自己,轻咳一声说道:“宏儿,你母亲日常在宫中用度也拮据,每次出宫都要受皇后身边宫人的气,外公这给你备了些银钱,给你母亲平时做赏赐的用度。”说罢递过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的都是些银豆子。 “谢外公。”曹宏想道自己的母亲,眼眶微红,虽然生在宫中,但是母子两生活很是拮据,宫中之人都是势利眼,哪位得宠,自然宫里的用度也自在些;像韩嫔这样不争宠,娘家也不是什么重臣亲贵,自然就生活的艰难些。每次曹宏出宫来外公这,外公也知道他们不易,多少都要贴补一些。 因还有客在外院喝酒,韩世能也不久留曹宏。曹宏向韩世能行了礼便出了韩府。 洛阳街头 因时辰还早,曹宏便沿着回宫的路四处走走,洛阳自古就是通都大邑,到了近代更是成了陪都甚至国都,虽屡遭兵灾,但大魏建国二十余年,这都城洛阳却也行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两旁商铺叫卖声不断,好不热闹。 正走着,前面传来喧哗声,只见人群慢慢聚拢了过去,曹宏见状,便也走向前一看,只见十几个穿着皮甲的捕快围住了一间客栈,客栈名叫聚朋老店,掌柜正擦着汗从里面急匆匆的跑了出来。 “刘捕头唉,这个月不是刚交了弟兄们的酒水钱嘛?”掌柜的一脸迷茫的看着领头的班头。 这时捕快们已经冲进客栈挨个踹门检查客人去了。 刘捕头也不看掌柜,冲着围观的人群,凶神恶煞的喊道:“都给我听好了,天子脚下,官府怀疑你们窝藏南朝间谍,阴谋造反,弟兄们都给我搜仔细了。” 掌柜的一听如若五雷轰顶。这不是倒霉催的,怎么摊上这么个事。自己店里住进了南朝的间谍,自己不仅要吃挂落,这传了几代的客栈都可能不保,想完不禁快要瘫坐在地上了。 这时候客栈里面鸡飞狗跳,十几个衙役如狼似虎,驱赶着住客往客栈外面走,眼见人在屋中坐,祸从天上来。客栈的住客一个个根本不敢反抗,自觉的蹲在客栈外的人群中,手抱着脑袋。 一个厨子还搞不清状况,拿着把菜刀,在客栈里喊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们这个月交了例钱的,你们想····哎哟哎哟,官府打人啦!” 刘捕头见状,将手上铁尺往腰间一插,左手抖了抖锁链,对着厨子就是一拳,恶狠狠地说道:“还敢私藏武器、意图行凶。他妈的,反了你了。” 立时,四周都安静了下来。铁捕头见状走到一旁,来到两个年轻人身边,抱拳说道:“二位大人,客栈内所有人等都已驱赶在此,这家客栈的掌柜姓秦。秦掌柜,这两位大人是当今天子的亲军,羽林都的陈校尉和李校尉,你们客栈窝藏南朝间谍的案子全由这两位大人说了算,你该知道怎么做的。” 掌柜一听,立刻精神了起来,眼睛里全没了刚刚的呆若木鸡:“小民叩见两位大人,陈校尉和李校尉的大名实在是如雷贯耳,小民久仰了,今日得见两位长官,实在是小民三生有幸啊。” 陈校尉约莫二十左右,身着羽林都的玄色便服,身形挺拔,更像一个书生而不是军人,旁边的刘校尉是个胖子,圆乎乎的脸上满是不耐,脱了羽林都的便服,正敞着衣服用作扇风。 “我说老刘,我们羽林都接到细作报告,说这聚朋客栈藏有南朝间谍,看你们咋咋呼呼的半天,到底搜出来没有,我看这个掌柜和那个厨子就蛮可疑的嘛。”李校尉看着刘捕头说道。 那刘捕头闻弦音而知雅意:“我看也是,尤其是那个厨子,拿着刀还想抗拒官府,简直是十恶不赦。” 那掌柜一听急了:“刘捕头,都是乡里乡亲的,咱这聚朋客栈也是百年的老店了,厨子是我外甥,你们一个月来八趟,又不是不认识。怎么可能是南朝的间谍嘛?” 那李校尉听罢也不着急,慢慢说道:“既是如此,大约犯人还藏在这客人里,给我一个个带进客栈好好审着!” 如果真来这么一出,聚朋客栈的生意往后还怎么做下去。掌柜忙道:“二位大人,小店真的没有私藏南朝间谍啊。” “哦,看来这刁民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李校尉将脸一板,厉声喝道:“大胆刁民,你的事犯了,还不老实交代。” 掌柜连忙跪下连连作揖,焦急道:“冤枉冤枉,二位大人我们聚朋老店一向遵纪守法,求大人饶过。” “大胆刁民,牙尖嘴利,看来不打一顿是不会招了。”李校尉厉声喝道,使了一个眼色给刘捕头,那刘捕头见状,一脚将掌柜踢翻在地,从腰间掏出马鞭,狠狠的抽打下去。 第三章 羽林都 刘捕头的马鞭抽在掌柜身上,那掌柜鬼哭狼嚎道:“大人饶命啊,小民真的没有窝藏南朝间谍,小民···,别打啦,求你别打啦。冤枉啊!救命。” “你这刁民还敢嘴硬,我打~不死你,招还是不招,混蛋,看你的皮结实,还是我的鞭子结实”刘捕头的动作配合着喝问,吓得旁边围观的百姓自觉的向后退了开去,生怕引火上身,抱头蹲在地上的客栈住客也都噤若寒蝉、瑟瑟发抖,眼见掌柜的被打成这样,自己哪还能得幸免? 曹宏本以为真是一桩南朝间谍隐匿被抓的案子,正好奇呢,看见那捕头鞭子看似噼里啪啦打的凶狠,其实都落在那掌柜的后背肩胛,显然是留有余地的。 这时只听一旁站着没说过话的陈校尉站了出来:“刘捕头,且停手听我说两句。” “啊,是是是。”刘捕头停了下来,气哼哼的看着掌柜道“今天要不是陈校尉,非当场办了你不可。” 那掌柜凄凄惨惨戚戚的跪下来,**的对着陈校尉道:“啊···哎呦···哎呦,谢陈大人,谢陈大人。” “哼!”李校尉这时不满道:“这种逆贼,小陈你救他做啥?既然嘴这么硬,打死也就罢了,咱们羽林都审案打死的人还少吗?” “李哥,我总觉得这事有蹊跷,咱们不能因为有人举报,就把人活活打死吧?我看这掌柜也不像是逆贼叛党的样子,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陈校尉蹙着眉头,心有不忍的说道。 那掌柜见到有人帮忙说话,急忙爬到陈校尉身边,抱着陈校尉的双腿,眼泪鼻涕一大把的哭诉道:“求大人救命啊,小人实在是冤枉的,求大人救命啊。” 那李校尉冷哼一声:“这是上头交办的事儿,怎么?陈大人想包庇吗?”他上下打量了下身边的陈校尉,打了一个哈哈说道:“哈,莫不是陈大人和这掌柜~~~很有交情吗?” “我不认识这掌柜,不过刘哥抓贼抓赃,捉奸成双这总没错吧?私通南朝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总得有些凭据不是?”陈校尉也不生气,淡淡地说道。 “要凭据还不容易。”李校尉大手一挥“刘捕头,看看他们中有没有窝藏南朝间谍,再把客栈仔细搜搜,我看刚刚就不够仔细嘛。”李校尉咪着眼睛恶狠狠地说道。 “是,弟兄们,留下四个人,其余的带上家伙去店里给老子搜仔细了。”刘捕头喝道。 这时店里响起翻箱倒柜和锅碗瓢盆被砸烂的声音。 曹宏皱了皱眉头,刚想出声喝止,但一看身边一个随从都没带,自己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估计还镇不住这些比贼还凶的衙役。 这时陈校尉又开口劝道:“我说李哥,大家乡里乡亲,人家生意人不易,没必要这样吧!” “哈,老子就容易了吗?一个月发的那点饷,还不够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呢,起早贪黑的折腾这些破事,你以为我不烦···” “要查自己查去吧。”那陈校尉似也生气了,转头就走到抱头蹲地的客栈住客中。 这时姓陈的校尉看到抱头蹲地的人中有一个宽袍大袖,束发戴冠的中年男子站在人群中,别人都是短打脚夫的打扮,他这一身在这群人里太显眼了。身边的人都蹲着,只有他悠闲的站着,仿佛没事人一般。旁边的衙役也不过来盘问,似乎知道这人不太好惹。 陈校尉绕着男子转了一圈,盯着男子的眼睛说道:“什么人,做什么的,哪里人氏,路引拿出来。” 那人轻笑着一揖:“这位小哥,有礼了,在下偃师人,家住偃师四角楼村,来京中替人写写书信,教教蒙童,混口吃食而已。” “把你的路引拿出来。” “徐琰,偃师人,家住四角楼村,肤白有须。哼,我看你根本不是偃师人,说,你到底是谁,干什么的。说几句偃师话我听。”陈校尉将手中的路引一甩,紧盯着中年人道。 “这位小哥,在下确实是偃师人,因手无缚鸡之力,只是读了些书,所以来这天子脚下以教授蒙童,代写书信为生。” 陈校尉听了确实是偃师的方言。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围着徐琰转着圈,疑惑的打量着这个中年人。 这时远处走来李校尉,远远的走来就笑道:“小陈,好啦好啦,这家客栈确实没什么问题,老刘,叫你的人撤出来吧。” 陈校尉指着徐琰道:“李哥,你来看看,这人好像有问题。” 李校尉走过来看了两眼,一脚踢在姓徐的身上:“这种酸丁能有什么问题,滚犊子吧。” “李哥,这人不对劲,把你包裹打开我看。” “没啥东西,就是一些行礼。” 陈校尉敏锐的抓住了中年文士眼中的一丝慌乱 李校尉拉住他:“差不多就行了。”说完神秘兮兮的朝陈校尉一笑。看了看自己的怀里,陈校尉知道已经得手。但还是疑惑的看着姓徐的中年文士。 聚朋老店的掌柜见状连忙走过来,拉住陈校尉的手,陈校尉感觉手中多了一个硬物。 李校尉急忙上来说道:“好了好了,一场误会一场误会,我说,掌柜你也是,早点交代不就少受皮肉之苦了嘛!”转头又看了姓徐的文士一样:“还不滚蛋!” 见事情平息,大家都渐渐散去了,除了收拾残局的掌柜和惊惶的住客,别的人好像早已习惯这一切,转脸大街上又是一片嘈杂。 曹宏心中愤愤不平,总听人说:“胥吏难缠。”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又走了两条街,站了半天,曹宏也乏了,见路边有一个茶楼,便进了茶楼,点了杯茶,叫了两个点心,刚刚坐下,就看见隔壁桌坐着两个熟人,哈,巧了,不就是刚刚在聚朋老店唱双簧的陈校尉和李校尉吗? 这时刘捕头也走了进来,往桌前一坐,端起茶碗,咕噜咕噜先灌了三碗。 那胖子李校尉见是刘捕头大咧咧的说:“刘摇旗,今天咱们发啦,哈哈,没想到秦掌柜这个老不休这次真怕了,出手就是这个数。”说完得意的伸出一个指头。 “十两?”刘捕头问道。 “一百两,哈哈。”那李校尉得意洋洋的摇着指头。“再加上小陈最后那十两,足银110两。” “好,这老东西看起来一本正经,儿子死了,在家里扒灰,生生把儿媳妇逼死。110两,太便宜他了。”刘捕头敞开衣服,往地上“呸”了一口,胸前一团黑乎乎的胸毛乱糟糟的。 “喏,这是你的那份,兄弟们跟着一天也都辛苦了。”胖子推出三十两银子。 那捕头也不客气,伸手揽过来,往怀里一揣。 “剩下的老规矩,60两给六婶送过去,咱哥俩一人十两。”胖子又对书生样的陈校尉说道。 “李哥,我俩的就算了,孩子们活的难,咱省一点是一点。反正回衙里也有口吃食。”姓陈的校尉小声道。 “又是这样,老刘一人拿了三十两呢。我俩一人十两咋就不行。”胖子大急,急冲冲的把刚掏出来的银子又揣回怀里。满眼都是哀求。 “刘哥手下一帮兄弟,家里还有那么多张嘴。平时还要打点衙门里的上官。”陈校尉淡淡的说道。 “那我也上有七十老母亟待奉养,下有三岁孩子嗷嗷待哺。陈哥、陈爷、我老李求你啦!” “李哥,我记得咱们都是孑然一身。” 胖子听完都快哀嚎出声了。 曹宏本以为这三人是红白脸敲诈勒索的流氓军痞,谁知道听完这一通,似乎还别有隐情,不禁来了兴趣。曹宏招呼了小二,往隔壁桌送了两盘点心,就踱步过去与那三人坐了一桌。 “在下曹宏,刚在聚朋老店见着三位似在办案,三位是哪个衙门的,咱们亲近亲近。” 胖子正在心疼银钱呢,见道一个陌生少年自顾自的坐到自己这桌,气就不打一处来:“哪来的小孩,去去去,别烦你胖爷。” 那姓陈的校尉见到曹宏衣着不凡,腰间挂着的香囊也是做工考究。便抱拳说道:“在下陈宪,这二位都是在下的兄长。” 说着指着那刘捕头说道:“这是顺天府的快班捕头刘摇旗。” 又指着噙着泪水,埋头吃点心的胖子说道:“这是皇帝亲军,羽林都的李振伍长。” “我嘛。”陈校尉指着自己说道。“我也是羽林都的伍长。” 曹宏不禁奇道:“你们不是?···” “哈哈,我们哪是什么校尉,羽林都的校尉见到我们认不认识还是两说呢。”陈宪和刘捕头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胖子李振满嘴的糕饼屑,抬起头来看了曹宏一眼说道:“小子,别以为我们不是校尉,但咱也是有背景的,我家邻居的大婶的二姨家的孩子那可是言皇后身边的红人。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说,不然仔细你的皮。哼哼。” “李哥,你就别吓曹贤弟了。贤弟既然坐下来肯定是想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说说也无妨嘛!”陈宪说道。 第四章 小星 这陈李二人原是徐州人,太祖建新四年,南征刘宋,自广陵北返,以数十万兵攻打盱眙,刘宋的盱眙太守沈璞率四千士卒,坚守孤城,太祖连攻数月,因有瘟疫,遂于次年春天被迫退兵,此战大魏损失惨重。太祖下诏,创立羽林都,收养此战孤儿。 羽林都自此成立,专司护卫皇帝、刺探南北军情、捉拿国中间谍以及监视大臣。是不折不扣的皇家爪牙。 陈李二人的父亲都死于这次攻城战,家人又都因此次瘟疫撒手人寰,二人祖辈同乡,又是同病相怜的孤儿,从小一起跟随大军来了洛阳,前两年二人年纪到了,补了进羽林都,现在在羽林都做个小小的伍长。 刘摇旗这个捕头是个家传的活计,祖辈就一直是这洛阳顺天府的快班捕头,快班这个活计,勾上欺下,黑白通吃,是个能够发家的生意,偏偏传到刘摇旗这代,府尹大人换成了国族人耶律玺,看着一帮汉人吏员是左右不顺眼,总找些由头仗责快班一班人等,弄得自刘摇旗往下,个个屁股开花,哭爹叫妈。 刘摇旗也是个倔强性子,别的人都是往府尹大人那送钱送物送女人,偏偏他较个劲,低不下这个头。日子过得苦哈哈的。要不是日常市面上有些进项,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今天这事也是他们三人早就商量好的,原来这聚朋老店的秦掌柜育有一子,从小体弱,为了冲喜,从乡下买了个女子,让两人成婚,谁知道掌柜的儿子结婚没多久就死了。这小媳妇也就守了寡。 秦掌柜人老心不老,见着年纪轻轻,娇娇滴滴的儿媳妇,一时没忍住就用了强扒了灰。小媳妇被公公糟蹋,想不开,扯根绳子就上吊自杀了,这事弄得邻里风言风语,刘摇旗每天都在街面上行走,自然也晓得了这事。 后来他找来陈李二人一商量,就演了今天这出戏。 曹宏听后点头笑道:“这秦掌柜私德有亏,你们三人也算是替天行道了。这百把两银子讹的可不多。” “对了,见你们也不宽裕,为什么要把钱给那个六婶?六婶又是?”曹宏又道。 陈宪见这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心细如发,谈吐不俗,知道这少年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于是便更加小心谨慎的答道:“六婶是李振的远房婶子,因丈夫早年也死在盱眙之战,便跟着来了洛阳。” “来了洛阳之后,六婶很照顾我们两个,小时候就是六婶把我们带大的,现在六婶年纪大了,在及幼院里做了个嬷嬷,照顾那些因征战没了家的孩子。” 曹宏恍然:“所以你们用这个钱去贴补及幼院···” “谈不上贴补吧!我二人本就和他们一样,要不是六婶,早就···。其实我们心里早把那些孩子当成家人一般了。”陈宪望着碗里韫蕴的水汽,有点出神。 曹宏站起身来,郑重地整整衣冠,长施一礼道:“三位壮士,请受曹宏一拜。” 三人连忙站起,扶起躬身下拜的曹宏,胖子李振说:“罢了罢了,咱胖爷也不是贪财好货之人,这银子全给我婶子吧。”说完一脸肉疼的龇牙咧嘴。看得在座的三人都是哈哈大笑。 曹宏拿出外公给的那袋银子,也交到陈宏手中,郑重地说:“天下连连征战,四方不靖,多少没了家的孩子,三位壮士有此心,宏深感敬佩,这里银子不多,聊表心意,给孩子们扯点布,做点衣衫吧。” 陈宏连忙谢过。 胖子这时候也开心的说道:“看你年纪轻轻,小白脸一个,没想到和胖爷一样也是个急公好义的角色,罢了罢了,以后洛阳城里出什么事,报上胖爷的大号,保管你无事。” “你就吹吧,报上你的名号,不知道多少赌坊追着要债呢!”刘摇旗笑骂道。 “曹公子心慈,必是积善人家的公子,如若瞧得起咱老刘,以后有事,使人往顺天府知会一声,风里来雨里去,咱老刘没二话。” “得识三位义士,曹某三生有幸,将来若有什么事也可以拿着那个荷包去南街韩府寻我。若有机会,咱们再叙。”说罢,曹宏站起身来,向三人一揖,走出了茶楼。 “刘头、李哥,这曹公子恐怕不是常人。”陈宪送走曹宏坐下对二人道。 “南街那是达官贵人的住处,韩府如果我记得不错,应该是偏将军韩世能的府邸。”刘摇旗扶额思索了片刻说道。 “能是常人才怪,看看这个银子。”李振把曹宏给的荷包往桌上空碗里一倒,滴溜溜的银豆子装了大半碗。“这东西都是大户人家赏人用的,再看这成色,十足的雪花银。” 三人看着碗里的银豆子出了会神,便也收拾收拾各自回去了。 回到宫中,天色已经不早,淑仪阁已经上灯,韩嫔见是儿子回来,迎了上去。曹宏请安行礼之后,说了今日在韩府酒席间的种种热闹,韩嫔也是高兴。 “你外公身体康建就行,只是你那舅舅的婚事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有个着落。”韩嫔很为这个不着调的弟弟操心。 “舅舅外表不羁,其实是个有主意的人,阿娘你也不要太操心了。”曹宏只好又安慰道。 大魏朝皇子除了太子,都是十三岁出宫开府,在这之前每日都有师傅在宫内教授学问,虽然大魏的天子是匈奴人,但是很是重视汉家的学问,经史子集都是必学的,当然草原上的骑射拳脚各个皇子也不能耽搁。 虽有一帮匈奴勋贵觉得汉人的那套屁用没有,但是大多数的匈奴贵族都还是延请名师,教授各家子弟。定鼎二十多年,很多匈奴人外表已经和汉家子一样了,都是束发高冠,会说汉化,能写汉字。 皇子们的早课在卯时开始,寅时三刻就要起床洗漱,然后由贴身的宫人送到太子住的祥符殿陪着太子读书,直到下午未时,读完书,皇子们还要去御花园打熬身体,锻炼骑射。 这样的生活曹宏虽然已经过了五年,但还是每日困的头都抬不起来就被宫人们抬着送到祥符殿,几个年纪小的皇子都还趴在桌上打盹。曹宏勉强揉了揉脸,稍微清醒了一些,走到太子的座前,躬身一礼道:“太子殿下安好。” 太子曹益见是曹宏,朝他点点头,也不说话,又拿起手中的书看了起来。 这时候,从殿外传来脚步身。曹宏听脚步知道这是先生来了,连忙坐好。其余几个皇子也都揉着眼睛坐直了身体。 门外进来一个眉目清秀,须长至腹的中年人,来人正是皇子们的老师,太常卿崔诰,崔诰坐下,看了下殿中的皇子,问道:“三皇子怎么还没到?” 自有一旁服侍的宫人答道:“三皇子正在陪着皇后娘娘用早膳,快到了。” 崔诰听完也不说话,只是抚须打开一本《诗》自己看了起来。 座下的几个皇子见状,也都不敢发出声音,连忙打开自己的《诗》,读了起来。 这时殿外又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只见几个太监宫人拥着一个微胖的皇子匆匆走了进来,那胖胖的皇子打着哈欠,不紧不慢的踱到自己座前,几个宫人忙着擦拭桌椅,摆放笔墨,一通忙乱下来,杂声不断,几个年纪小的皇子都放下书,伸着头看向三皇子曹藩这里。太子曹益手里拿着书,眉头蹙着,也不说话,从抿着的嘴唇看出太子心里的不快。 崔诰抬眼看了下曹藩那面,敲了敲戒尺,那些宫人听到戒尺急忙走出殿外。三皇子曹藩还趴在桌上似乎没睡醒。 崔诰清了清嗓子:“今日学,《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可都记下了?” “记下了。”诸皇子答道。 “今日跟着我一起读《小星》。”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 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嘒彼小星,维参与昴。 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崔诰念道。 下面皇子们也跟着读了一遍。 “谁能释义?”崔诰问众人。 这时候太子斜了一眼曹藩答道:“师傅,《小星》我之前曾学过,大概的意思就是年青人天没亮便早早起床,天上的星星还没有消退,便为了生计奔忙。” “好,太子还能记住释义,今日便学这篇吧。”崔诰两眼微闭,拿起别的书来,自己看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这时候要自己反复背诵原文了。殿内响起参差不齐的念书声。 三皇子曹藩听到今日学《小星》,顿时涨红了脸,他知道师傅这是在说自己迟到。可恨的是太子竟然落井下石。见众人也不看他,又发作不得,只能有一句没一句的念着书。 曹宏听到太子的释义,就偷偷打量过三皇子,见三皇子满脸猪肝色,也暗地里窃窃笑了。小星自然是早学过的。崔师傅这时候拿出来让大家诵读明显是告诫三皇子。不过太子平日隐忍,不知今日为何发声讽刺曹藩。这里面是有事啊。 第五章 龙驰驿 果不其然,刚到晚间,宫内便传出,兖州刺史大破南贼于海陵。 皇帝甚是高兴,这是大魏立国以来,对南朝最大的胜利,太祖年间对南朝用兵,因瘟疫大败而归,本朝的皇帝曹珪一向以文治闻名于世。 没想到这次兖州刺史沈良玉在彭城集结重兵,乘着宋秦大战于汝南之际,突然发兵。围着困守淮阴的沈璞,击败了来援的宋将王僧静。一举攻破了宋国长江以北的所有据点,现在刘宋在江表,除了沈璞再无一兵一将可用。 启泰帝曹珪遍赏群臣,招沈良玉回京,加封沈良玉为留县候、太子太保、领侍中,另任前军将军。命散骑常侍言咏持诏迎沈良玉回京受封。 言咏是言皇后之弟,四皇子曹藩的舅舅,可见皇帝曹珪对此次大胜而归的沈良玉何其重视。 言咏正值壮年,身材瘦削,容貌俊朗,双目有神,只是鼻尖的鹰钩显得整个人有些阴郁的感觉。 这时的言咏正在洛阳二十里之外的龙驰驿等着沈良玉一行。 “言大人,小吏侍奉不周,还望大人恕罪。”龙驰驿的驿丞跪伏在地上小心翼翼道。 “罢了,这等乡野陋村,有这样姿色的女子,难为驿丞了,你下去吧。”言咏喝着浆酪,淡淡的说。旁边两个姿色尚佳的女子正在为言咏按捏着肩部。 驿丞起身长施一礼退了下去。 “去岁淮河两岸,夏日冰雹,冬日奇寒,庄稼歉收,刘宋因与西秦战于汝南,灾民都无法赈济,倒是让沈良玉捡了个便宜。”言咏对下方坐着的一个年轻人说道。 “是啊,崔诰使灾民就食于富户,待到今年秋粮丰收才令州郡自行安置,办法虽不新鲜,但确实行之有效。这么一来,沈良玉的兖州有兵有粮,变坏事成好事,这也是天助其功啊!”年轻人摇了摇头叹气道: “虽然皇上已经召沈良玉回京,但他手下的徐显忠还牢牢握着四万大军,与沈璞对峙于淮阴,到时候这徐州刺史一职····” “薛崇本,徐州还没全拿下,你倒是已经盯着刺史的位置了。”言咏勾着其中一个女子的下把,揶揄那年轻人道:“这刺史一职你就不要想了,放你去徐州我不放心,我们言家这还要个能在军中领兵之人。” 薛崇本正失望,只听言咏又道:“但徐州刺史这位置太重要,千万不能落到沈家那边,这次沈良玉归京,皇上封其为前军将军,正是为了削弱他在兖州和徐州的势力,我父已经奏名皇帝,使你去前军做了他的副将,你可懂我父的苦心?” 薛崇本听罢委屈道:“前军两万人,都是新募成军,战力稀松,让我去前军可没仗可打,只做了看住沈良玉的一个副将,末将委实····” 言咏摆摆手让两个女人退下,盯着薛崇本道:“你今年才二十多岁,只要三皇子得登大宝,仗你还怕没得打?” 薛崇本虽然不甘,但也只好起身抱拳说道:“一切听言老大人和言大人的安排。” 言咏笑了笑:“你呀,就是按不住性子,父亲说你还缺历练,果然不假。” 这时厅外有人来报:“言大人,兖州刺史沈大人已经快到了。” 言咏站起身来对薛崇本不阴不阳地说:“走,一起去看看这个破了南贼的大英雄吧!” “哈哈哈,沈候得胜归朝,下官言咏持诏来迎,在此等候沈候多时啦!”言咏见了马上之人,笑着一揖。 沈良玉四十上下的年纪。一身戎装,把他的身形衬托得挺拔结实,只可惜脸上的两个眼睛不知是眯着还是天生,只两条缝似得挂在眉下,让人看不出眼中神色。 身后带了四十多个牙兵,都是一身铁甲,彪悍异常。 “沈某失礼了,甲胄在身,无法叩迎天子诏书,死罪。”沈良玉连忙从马上下来欠身行礼道。 “无妨无妨,陛下已免沈候全礼。”言咏微笑的扶起沈良玉,将诏书递给他。 沈良玉双手接过诏书:“好,待沈某换去戎装,再叩谢天恩吧!” “理当如此。”言咏将沈良玉让进驿馆。转头吩咐跪在沈候的驿丞道:“备好酒宴,今晚我要和沈候痛饮一番。” 那驿丞磕头称是,连忙下去准备了。 天色暗将下来,龙驰驿已经灯火通明,正堂中言咏与沈良玉相对而坐,各自下首坐了一名陪客。言咏下首坐着薛崇本,而沈良玉下首坐着一个魁梧的大汉,大汉身长八尺,面色黝黑,豹头环眼,腮边密密的戳着钢针一般的胡子。 言咏问道:“不知沈候身后这位壮士是?” “哦~存节,还不拜见言大人?”沈良玉对下首那人说道。 “末将牛存节,兖州人,现在主公麾下任牙兵都尉一职。”大汉声若巨雷。 “失敬失敬,牛将军真壮士也。” “存节在兖州就一直跟着我,这次我围淮阴,正是存节带着牙兵击败了前来增援的王僧静。”沈良玉对言咏道。 “牛将军摧锋陷阵,真勇士也,咏敬勇士一杯。”言咏举起酒杯朝牛存节敬道。 “还不快谢谢言大人?”沈良玉对牛存节说道。 “谢言大人。”牛存节举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瓮声瓮气道。 “哈哈哈,好好好,自古勇者善饮,沈候与将军今日可要多饮一些啦。” 沈良玉也举杯道:“言大人乃朝中重臣,皇后亲弟,身份贵重,今日能在这荒僻小驿见到大人,一仰陛下天恩,二谢言大人玉趾啦!” “沈候真是太会说话了,我这朝中闲人,只能帮陛下跑跑腿,能得见沈候凯旋,先于旁人听到沈候如何大破南贼,便心满意足啦。”言咏哈哈大笑。 这时薛崇本从席间站起,抱拳躬身道:“末将薛崇本拜见沈候。” “这位是?”沈良玉打量着薛崇本,问言咏道。 “哈哈哈,这位是薛崇本薛将军,陛下已将其调入前军,现在已经是沈候您的部下啦!”言咏道。 “哦?”沈良玉看着薛崇本,小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又上下打量了这个年轻人。见其坐在言咏下首,心思已经转了几个来回了。 “是啊!前日听说皇上遣言大人来龙驰驿迎接沈候,末将因钦佩沈候,便央告言大人带末将随行前来迎接沈候,今日一睹沈候风采,末将三生有幸。” “薛将军过誉啦!来日我们同是袍泽,今天高兴,大家多饮几杯。”沈良玉又举杯道。 夜已深,沈良玉因不胜酒力,被牛存节扶回房中休息。 言咏送罢沈良玉,也不回厅,负手站在廊下,望着天际,黑乎乎的天空乌云密布,言咏对的薛崇本道:“没想到这时节,晚上已经这么冷了。” 薛崇本道:“言大人,天已入秋,晚上风寒露重,还是早些歇息吧。” 二人正准备各自回房休息,突见驿站西墙火光乍起,有人声嘈杂。言咏皱眉,凝声对薛崇本说道:“崇本,你去看看。” 薛崇本见那火起的蹊跷,连忙快步走入厅堂,拿起自己的佩剑,唤过廊下的亲兵,让他们护住言咏,自己踏步向西墙火起处去了。 言咏紧了紧身上的袍子,看了看火起处,退回厅里等候消息。 不一会,薛崇本提着剑跑了回来:“言大人,大事不好,西墙有贼人烧了马厩,驿卒已经和贼人交上手了,这里不安全,我保护大人乘贼人没有围住驿站,从东墙离开。” 言咏一听,急问道:“贼人是谁?” “不清楚,贼人都着黑色短打,头包布巾,看身手,似乎是军中之人。”薛崇本急道。 “沈候那边怎么样了?”言咏又问道。 “未见沈候,只有沈候带来的牙兵已经和贼人交上手了,但贼人众多,估计挡不了一会。” 言咏听说贼人众多,连沈良玉带来的牙兵都阻挡不住,顿时慌了,惶惶的对薛崇本道:“那还等什么,快点从东边翻出去。崇本你护着我,快快快···” 刚准备走,言咏又犹豫的说:“你派人去沈候那通告一声,让他们随我们从东边走,别叫你的亲兵去,让驿卒去。”说罢手指着一直侍候自己的两个驿卒,令他二人速去通知沈良玉。 来到东院,还未见到沈良玉过来汇合,但西边和北边都烧了起来,人声越来越大,兵刃交接声和惨叫声也愈发清晰。 “言大人,来不及了,快,我护你先从东墙翻出去,我们去东边树林等沈良玉。”薛崇本急急道。 言咏听打斗声越来越近,脸色惨白,连忙踩着亲兵的背翻过围墙,见左右无人,在薛崇本的护卫下往东逃了去。 沈良玉今晚宴上酒喝多了,火起时正在酣睡,牛存节在外面见到火起,连忙跑到内室想叫醒沈良玉,可沈良玉酒醉不醒,见外面嘈杂声越来越近,牛存节只好命人用水泼醒沈良玉。 沈良玉被水泼醒,大怒道:“何人大胆?”见牛存节惶惶不安皱眉道:“存节,外间何事。” 牛存节连忙道:“主公,西院火起,有两百余贼人已经攻进驿站,弟兄们和贼人交上了手,但我们人少,估计支撑不了多久,我护卫主公速行,迟恐有祸。” 沈良玉听罢,连忙从榻上跃起,系上剑就往外急行,行到廊下见四周火起,连忙道:“存节,招呼亲兵们过来,我们从南边突围。” 这时有两个驿卒匆匆跑了过来,牛存节拦住他们,两个驿卒连忙跪下道:“沈候,言大人命我二人传信,说有贼攻打驿站,望你速往东去,言大人在东面接应你们。” “言大人已经逃出去了吗?”沈良玉走下台阶问道。 “已经·····”两个驿卒话说一半,突然从胸口衣襟里各掏出一把短刃刺向沈良玉。 沈良玉见此眼睛一睁,瞪得滚圆,一脚踢飞了其中离他最近驿卒的短刃,一剑戳死了那个驿卒,大喝一声:“存节。” 牛存节早已上前,手起刀落,劈翻了另一个驿卒。牛存节惊魂未定,跪下叩首道:“属下护卫有失,请主公惩处。” “罢了,存节速速召集剩下的牙兵,东面是去不得了,我看南边火小,速速向南突围。”沈良玉急声道。 “言大人那边······?”牛存节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沈良玉。 沈良玉瞥了一眼东院,也不答话,大步向南边走了去。 第六章 斗 沈良玉等来到南面的跨院,这时乌云积聚,四周也不知是大雨将至还是气氛紧张,一行人面色紧绷,呼吸急促,急冲冲地向南墙走去。 南墙外已经被贼人围住,正在四处放火,牛存节见自己一行被堵在院内,外面就是贼人,不禁大急,连忙向沈良玉请示道:“主公,我等现在只有二十余人,敌人不知多少,现在四面火起,我一会翻墙出去挡住贼人,主公随后一起杀将出去。” 沈良玉点头道:“存节,不要恋战,冲出去之后不要管其他,先在附近找地方躲起来,我料贼人不见了我,定会散去。” “是!”牛存节说罢翻身出墙,墙里的沈良玉这是听到外面贼人大哗:“不要走了沈良玉。” “快、快、快,一起冲出去。”沈良玉指挥牙兵翻墙出去,等自己翻过驿墙时,外面已经和贼人混战在一起了,只见牛存节夺了一杆长矛左刺右挑,转眼身边的贼人就为之一空。 “主公,这里····”牛存节弄了贼人的两匹马,连忙扶着沈良玉上了马去,自己也上了马,护着沈良玉向南逃去。 “沈良玉跑了,骑马的便是。”这时雨已经如瓢泼一般倾盆而下。 沈良玉和牛存节两人黑暗中马又跑不快,后面追兵打着松明火把越追越近。牛存节见状,连忙抽出马上褡裢里的火把点齐,对沈良玉道:“主公你先行,我去引开追兵。” 沈良玉见形势已经很危急,也不推辞,含泪道:“存节,如果你我活着,我必与你结为兄弟。” 牛存节虎目圆睁:“主公,快走。”说完点起火把向西打马而去。边走边晃动着火把道:“沈良玉在此,小贼们前来受死。” 沈良玉见状连忙拨转马头,向东逃了去。 “言咏啊言咏!朕命你持诏迎沈卿入京,你见了贼人,不发一矢,不接一战便逃回京中,败军之将,何以言勇?”一个浑厚的声音自后殿传来,虽不曾见到皇帝,但言咏已经汗出如浆,身如抖糠一般伏在地下,不敢抬头。 “老臣问陛下安,犬子为陛下迎接沈候入朝,犬子办事不力,让陛下失望了。”见到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尚书令言明从锦凳上站起躬身向后殿抱拳道。 等了半晌,见后殿一点动静也没有,言明只好又说:“孽障,还不把当日的情形细细跟陛下讲来。” 言咏见老父朝他点了点头,心头稍定,直了直身板,把那日情形一一向后殿之人描述了一遍。 这时一阵珠帘响动,只见中常侍岳乐挑起了帘子,艺人缓步从后殿走出,正是当今大魏天子,启泰帝曹珪,只见曹珪身着黑色常服,高鼻深目,不怒自威。在殿中横榻中坐下后,看了看跪在地上奏对的言咏。 “言尚书,京城之地,首善之区。有数百贼人要杀了朕的功臣,你们这些官当得好啊。”曹珪淡淡的说。 言明知道皇帝已然生气了,他这个女婿,遇事表面越是平静就越危险,急忙伏下身去:“老臣有罪,昨日犬子深夜回府,详述了当日情形,老臣知道事态严重,已令大理寺派人前往龙驰驿找寻沈候,勘明现场,想来不久就有消息传来。” 皇帝不置可否,也不看两人,自己踱到殿门口,突然又问道:“言咏,沈卿如何?” 言咏一愣,这才知道皇上是问他沈良玉为人,他偷偷抬了头看了一眼皇帝,见皇帝并没有看向自己,又偷偷看了伏在旁边地上的父亲,言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时言咏才道: “臣见沈候英迈绝伦,为人和蔼豪爽,对部下亲如兄弟,对臣彬彬有礼。难得陛下青眼有加,有此人物真是我大魏之幸。” 皇帝掉头看了看言咏,又是“唔”的一声,朝岳乐看了一眼,岳乐道:“陛下,今日您也乏了,不如休息一阵儿,稍后您还要去看太子与诸皇子骑射呢。” 言家父子见曹珪点了点头,连忙伏下身去:“臣等告退。” 见言家父子走后,曹珪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问岳乐:“有没有不实之处?” “据臣从羽林都和薛崇本处得来的消息,言咏并无虚言夸大之辞。当日贼众较多,言大人翻墙逃出时,确实找了两个驿卒通知了沈良玉。只是到现在并没有发现沈良玉踪影。” “还有一事,当日通知沈候的驿卒尸首已经找到,据仵作察勘,两人是被身边之人用剑戳死,死前有打斗迹象,并且还在他们身上发现了·····” “有事就说,老东西也学会瞒着朕了?”曹珪不耐道。 “臣不敢,羽林都搜捡尸体的时候在他们身上搜出了····搜出了言府的信物。”岳乐说完掏出一块木牌,木牌上雕了一个“言”字,正是出入言府的凭证。 曹珪翻看着那块木牌,脸上阴晴不定:“有趣,有趣,朕的大臣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被几百个刺客围杀,在驿卒的身上发现了言家符牌。朕这两年只顾着招纳汉民屯垦练兵,倒是让朝中有些人以为朕软弱可欺了。花样玩到朕的头上,就不怕掉脑袋吗?” “陛下神目如电,这些终不过是些鬼蜮伎俩而已。”岳乐躬身说道。 曹珪将手中木牌甩到殿角,从榻上起身对岳乐说道:“这事让羽林都去查吧,朕现在没有功夫理会这些小人。” 御花园旁的校场之中,皇子们正在师傅的带领下练习射箭。 曹宏刚到拉开半石弓的年纪,在场边练了会石锁,正拉着自己的弓射百步之外的靶子,靶子上已经有三箭射中,几个年纪小的弟弟站在他身后,只见曹宏又捏起一支箭,猿臂轻舒,百米之外的靶心又中一箭。几个弟弟欢呼雀跃,好像自己射中一般。 太子身边有两个师傅侍候在一旁,不时指点一番。曹益因为大些,手中使得是一石弓,可能是刚用这弓,弓性还不熟悉,几支箭都射歪了。 这时,只听几步外并排站着的三皇子曹藩说:“比我们大几岁,竟连一石的弓还使不好,废物就是废物。” 曹益恨恨地看了眼旁边挑衅的曹藩,脸涨得通红,手中的箭羽被捏的稀烂,但他从小便谨言慎行,尤其对这个骄纵的弟弟更是能躲则躲。他强忍着胸中的怒火没有发作,只是掉头换了支箭继续练了起来。 “哈哈,汉人生的贱种。”曹藩见曹益无话,更是得意。刚说完便抽出一支摘了箭头的空箭,“嗖”的一声射向了曹益。 那支箭不偏不倚正射在曹益的脸上,曹益只觉得眼前一花,脸上便剧痛不已,看见曹藩持弓得意洋洋的看着他,他终于忍耐不住,操起手中的弓就抽向曹藩。 曹藩没想到一向懦弱的曹益还敢反抗,没有防备,嘴上结结实实被抽了一弓,嘴唇肉眼可见的肿胀了起来,他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强忍着疼,上去就把太子曹益扑倒,两人就在地上翻滚扭打了起来。 曹宏事发时还没注意,只是身后几个小皇子看见那边扭打,都兴奋地跑过去围观,曹宏这才发现太子与曹藩已经在地上打的难解难分了。 曹宏匆匆跑了过去,见二人下手都凶狠异常,你蹬我心窝,我揣你腰眼的,不禁大急,连忙叫几个场边的侍卫去拉开他二人。 二人被拉开后,只见太子曹益眉角被打破,正呼呼地向外流着血,而曹藩也被揍得猪头一般,两眼乌青,两片嘴唇紫胀地挂在脸上。 “二位兄长,什么事竟让你们下如此狠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嘛?”曹宏道。 “谁要你假惺惺。”曹藩轻蔑的说:“你们这些汉人生的废物,除了背后使坏,说人小话,还能作甚?小星?敢讽我?我呸!” 曹宏以及几个汉人妃嫔生的皇子听罢都皱眉:“三哥,你与太子有怨,扯上我们作甚?”其他几个汉女生的皇子纷纷鼓噪了起来。 曹宏心中也不痛快,但强忍道:“三哥,我大魏立国以来,汉匈一体,匈奴有匈奴的好汉,汉人有汉人的豪杰,朝中多少汉人重臣,父皇信重他们,难道父皇也错了?现在天下未靖,北有柔然,西有符秦,南有刘宋。正是精诚团结,共御外敌的时候。三哥这话在这说说也便罢了,如若传到外面去,恐父皇要说三哥的不是了。” 曹藩见惹了众怒,又怕传到父皇耳朵里受责,心内也是惴惴,但输人不输阵,犹自狡辩道:“今日你等都瞧见了,读书时曹益用《小星》讽我,我····我是咽不下这口气。” 曹宏道:“三哥,你往日总是早课来迟,崔先生从来未发一言责你,今日读《诗》,想来也不是针对谁,至于太子哥哥释义本是往日读书循例,我看您就不要计较这事了。” 曹藩见曹宏将事挑明,也怕周围人多眼杂,失了面子,只扭头“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时曹宏走到太子身边,躬身道:“太子哥哥,今日三哥也是一时昏了头,您是国之储君,身份尊贵,望您看在我们这些弟弟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就不要与三哥计较了。” 太子恨恨地看了一眼曹藩,别过头去看向别处,算是默认了。 第七章 父子 校场里的懿安宫宫人见到小主子曹藩这一脸惨样,都惊惧的手足无措。 曹藩见到这群宫人便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踹倒了两个骂道:“贱奴还不过来,你家主子快被人打死啦!” 曹宏见状,怕又生出事来。连忙对几个宫人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扶你们主子去用药。” 这时几个宫人才如梦方醒,拥着曹藩去了。 曹藩走后,眼看着今日这骑射练不成了,几个年纪小的皇子都被各自的侍从带走。 场中只剩曹宏与太子曹益,曹宏见曹益还是呆呆地站着。衣襟都被眉角留下的鲜血染红了,连忙道:“太子殿下,你也快回宫包扎一下吧。” 太子这时才如梦方醒,看向曹宏,紧紧的握住曹宏的手,低吼道:“四弟,哥哥在宫中受尽了欺侮,我们同样都是父皇的儿子,为什么曹藩就可以为所欲为?我是太子啊,大魏的太子啊!还要受这种侮辱。” 曹宏无言以对,今日之事虽说很偶然,曹藩平日里也不会像今日这般跋扈,但两人积怨已久,再加上,平日里皇后言传身教,想想今日之事,也就不奇怪了。只是曹藩竟然用箭射太子,虽然没有箭头,但···如果下次有箭头呢? 曹宏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反握住太子的手道:“您是我大魏的储君,又是众皇子的大哥,弟弟们一向是尊重您的,三弟从小被骄纵惯了,大哥您就····” 曹益完全没有听曹宏说什么,只是一人越想越怒,一张脸五官已经扭曲,加上眉角的鲜红,显得分外的狰狞:“来日我必杀了他!” “你要杀了谁?”只见皇帝曹珪在岳乐一班人等的陪同下,正向曹宏曹益处走来。 二人连忙跪下叩头道:“父皇。” 曹珪面色铁青,今天外朝发生这许多事,宫里也不安生,刚刚那一幕都被他看在眼里。 “说吧,你要杀了谁?一国储君,些许小事就要记恨在心,出口就是杀弟,将来是不是要弑君啊?”曹珪须发皆张,不管他在臣子面前如何风轻云淡,但看到自己两个孩子,尤其是太子竟然说出杀弟的话来,他心脏犹如被热油浇过一般,又痛又煎熬。 太子赶紧跪下,泪如雨下:“儿臣,儿臣委屈啊!曹藩骂我是贱人生的废物,儿臣···” 曹珪抓起地上的弓。劈头盖脸抽了太子一顿,一边打一遍低吼道:“他骂你,你就要杀他不成?” 看到两个儿子因为些许小事,相互厮打成这副德行,太子还说出杀弟这样的话,曹珪也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定是平日里积怨已深。整日里,皇后及宫人把这后宫粉饰得花团锦簇,祥和异常,但今日之事如同掀开了肮脏丑恶的一角。曹珪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岳乐赶紧扶住皇帝,曹宏见状也抢上前去扶住曹珪,曹宏见太子只是伏地啼哭,只好壮着胆对着这个自己并不熟悉的父皇说道:“父皇,今日之事,起因在三哥早课迟到,后又挑衅在先,太子殿下因三哥辱骂太甚,这才忍无可忍,口不择言。请父皇保重龙体,不要再深责太子了。” 曹珪听罢,不禁细细地打量了曹宏,平日政事繁杂,自己并没有多少时间教育皇子,仅有的关心也都给了太子和言皇后之子曹藩,对四子曹宏的了解并不比外人多多少。自己这个儿子虽然只十多岁,但已经剑眉星目、身形挺拔、英气逼人,很像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又听他说话条理清晰,有礼有节,刚刚劝曹藩、说曹益之语,绵里藏针,更觉自己平日里对他的关注太少了。 曹珪拍了拍曹宏扶着自己的手,转过头来,又看见伏地哀嚎的太子,只觉得一阵气闷,自己一心栽培的太子,受了委屈如妇人一般只知抹泪流涕,在这样的大争之世,有这样一个没用的太子,曹珪顿觉索然无味,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岳乐,你派人送太子回宫。” 太子抽泣着起身行礼退下。 曹珪见太子走远,这才回过头来,用温柔的目光打量了曹宏一番,对曹宏说道:“今日之事,你的处置,朕很欣慰。” 曹宏见父亲用从来没有过的眼神看着自己,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谢父皇,儿臣只是做分内之事,不敢得父皇夸奖。但儿子还有一事不吐不快,请父皇允儿臣陈奏。” “哦?” 曹宏见父亲用鼓励的眼光打量着自己,胆子也大了起来,清了清嗓子说道:“父皇今日处置太子之事,似有不妥。” “三殿下····”岳乐连忙阻止曹宏说下去。 “无事,让他说吧!”曹珪摆摆手,让曹宏继续。 “父皇,天子无家事,今日之事说起来很小,但如果传到宫外,被有心人知道,恐怕要多生事端了。”曹宏皱眉思索道。 曹珪细想,曹宏说的一点没错,如果让人知道今日曹藩所说之语,汉臣们怎么想,自己在朝中平衡汉匈两派之人,对汉人重臣如崔诰、李廷机等都信重有加,在曹珪的心里,汉人和匈奴人并没有什么两样,自己虽说是匈奴人,但南迁二百余年,除了一些生活习惯上,和汉人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一些匈奴贵族所遵循的草原传统,在曹珪看来,愚昧之极。有房住,非要睡帐篷;有粮食吃,非要吃半生不熟的生肉。 再加上近年来,因为自己信重汉臣,名声在外,自然汉民归附较多,汉人组成的军队自然也越来越多,虽然战力暂时不能和匈奴人的军队战力相比,但是毕竟人数可观,自然汉臣在朝中的话语权就更大了。这也是汉人和匈奴人不断爆发冲突的主要原因之一,毕竟朝廷就这麽大,利益就这么多,多了你的,自然短了别家的了。 但想想匈奴人毕竟是自己的族人,朝廷上这些匈奴贵人,也都是自己统治这个天下最天然的同盟者,虽然他重视汉臣,但也不能冷了匈奴人的心,这种平衡才是皇帝应该时时刻刻都要掌握的。 今天自己责打了太子,虽然站在父亲的角度上来说,确实无可厚非,但言家会不会觉得太子失势,或者干脆就在外造成一种舆论,把这件事无限放大成太子失势。想到这里,曹珪暗暗后悔自己今天因为愤怒,在大庭广众之下责打太子。 曹珪朝岳乐看了看,岳乐跟随曹珪时间最长,曹珪一个眼神,他立刻明白皇帝的心思,立即传令下去封口,有走漏今日之事者,杀。 “你很好。”曹珪背着手转动这扳指说道。 曹宏第一次收到父亲的夸奖,如同喝了蜜一般,心里高兴极了,但他也知道,今日之事很敏感,言多必失,点到即止。但有一事,曹宏又不吐不快,于是盯着父皇的眼睛说道:“儿臣请父皇责罚三哥。” 曹珪本来很高兴,但见曹宏不依不饶,不快道:“朕有一群好儿子啊,那边厮打的如仇人一般,这边又劝朕责罚自己的哥哥,哼!” 曹宏见父皇果然生气,涨红了脸但坚持道:“儿臣此次非为太子说项,儿臣是为了自己的母亲。” “三哥说我们的母亲是贱人,儿臣的母亲不是贱人,她是一个含辛茹苦将儿臣养大的慈祥之人。儿臣从小体弱,是母亲衣不解带照顾儿臣,儿臣这才长大成人;儿臣也是母亲一字一句教授启蒙,知道敬天法地,知道孝敬父皇。所以儿臣请父皇对三哥略施薄惩,以儆效尤。” 曹珪听罢不禁想到韩嫔,这个已经许久不曾注意到的女人,韩嫔自从自己登基就嫁到宫中,这么多年来,除了年节,几乎见不到她,如果不是因为和自己有一个儿子,也许她也跟许多宫人一样,自己不会记得有这么一个跟自己耳鬓厮磨过的女人。见到这个女人生下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站在自己身边英气勃勃、谈吐不凡,不由得对这对母子感到一丝歉疚,但登基以来,曹珪已经很少将情绪表达在脸上,默默站了一会,转身就走了。 岳乐看了看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皇子曹宏,不说皇帝惊讶,自己这个常在后宫行走的人也不由对曹宏刮目相看,曹宏平日里说话很少,只是在众皇子中读书最勤、骑射俱佳,但也仅此而已,没想到今日曹宏的表现大出岳乐的意外。他走上前去,扶起跪送陛下的曹宏,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悄悄对曹宏说道:“起来吧,殿下。”说完对曹宏意味深长的一笑,追上了曹珪。 校场上只剩下曹宏一人,他只觉得像喝了酒,两颊通红,今日贸然向父皇进言,虽然自己纯属公心。但父皇训斥之后,他也是惶恐不已。那个人虽然是自己的父亲,但更是这个天下的主人,这个宫殿的神,想到自己惹了父皇不快,心中一股恐惧、委屈油然而生。最后岳乐那神秘一笑,又让曹宏更觉迷茫,见四周无人,仿佛这天地也只剩他一人一般,曹宏怅然若失。 第八章 又见 曹珪本打算今晚宿在懿安殿,但想到言皇后定会为了儿子的事哭闹不休。顿时觉得心中一片烦闷,今日事情太多,一件件都不顺心,曹珪感觉偌大一个皇宫,竟然没有一处清净的地方,于是对岳乐道:“今晚我就在御书房歇了,你把叫他们把奏本送到那,再将崔卿找来,我有事问他。” 岳乐连忙答应了,吩咐了人去办。 用过晚膳,曹珪活动一番就在桌前坐下,批阅各地呈送的奏章。这时岳乐走了进来说道:“陛下,崔大人到了。” 曹珪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说道:“让他进来吧。” 只见殿外走进一个大臣,正是给皇子们上早课的崔诰,只见他皮肤白皙,美须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英俊中年,一套行礼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不是在殿上向皇帝请安,而是在表演一种庄重的仪式,肃穆,而又不失美感。 “不知陛下今晚召见臣有何事?”崔诰问道。 曹珪放下手中的奏章,让崔诰坐下:“今夜有些事朕想与卿商量。” 崔诰见皇上夜召自己觐见,心中也在揣测所为何事。想了想朝中最近发生的事情,不过就是沈良玉归京遭袭和六镇组建之事。这两件事,任何一件都十分棘手,尤其是自己汉臣身份,在这两件事情上,不能轻易发表自己的想法才是上上之策。 崔诰心中正在暗自思量,只听皇帝又说:“朕这次请卿入宫,是想议一下六镇之事。” 崔诰听完,心想果然如此,心里顿时惶恐起来,连忙辞道:“陛下,此时非臣所能议之事,还请陛下独裁。” 原来大魏太祖曹岐是匈奴人,当年在幽州所用兵将也大多是匈奴人,后来建立大魏,匈奴人自然也成了魏国上下的特权勋贵。但有一些匈奴人过惯了“宽则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的生活。来到这中原之地,始终与汉人摩擦不断,嚷嚷着要回草原,这些人里大多是随太祖起兵以来就跟着曹家的有功之臣。 后来,因为柔然不断扰边,曹珪就想到一个两全之法,他想在代郡以北设立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六镇用以安置想回草原的匈奴人,一方面安抚住这些匈奴贵族,一方面用这些彪悍的匈奴人抵御越来越频繁的柔然袭边。 这提议一摆出来,匈奴的勋贵们自然欢天喜地,但朝中的汉臣们却大多反对。不是因为他们舍不得这帮匈奴老爷,而是因为一旦匈奴人搬到六镇,因为长城以北的地方不适合耕种,虽然也有屯垦,但效果都不是很理想,这些匈奴的贵族们习惯了中原的花花世界,真叫他们回草原去渔猎过活,他们定是不肯的,到时候还不是要用举国之力供养这帮大人,说白了,汉人出钱,匈奴人享受,这事怎么想怎么亏。 但这话却不能跟皇帝说,你总不能对皇帝说:“你们匈奴人要回去没问题,自己掏鸟玩去吧。”这脑袋可只有一个,游戏的规则也不允许这么玩。 崔诰见推脱不过,心里暗暗叫苦,沉吟了片刻对曹珪奏道:“陛下,柔然扰边,这些年来越来越频繁,确实需要在我大魏北方驻以重兵,但人少了不济事,人多了易成尾大不掉之势。” “再者,代郡以北草原不适合耕种,大军进驻,粮草、兵器、衣甲等辎重,都需要从各郡征发起运至代郡出长城,其中转运之耗,足以再建一支大军,如今刘宋与苻秦激战正酣,正是我大魏南下的良机,将钱粮耗费在转运之中,殊为可惜。” 曹珪听罢觉得崔诰说的也很有道理,但是汉人与国人之间日益激化的矛盾让他需要一个方法一劳永逸的解决争端,即使不能一劳永逸,最少也要让他在消灭刘宋和苻秦之时不要因为内部矛盾给他添乱。这时他不禁想起今日在校场之上三子曹藩的一番话,宫里也出现了这种矛盾,看来民间的摩擦更不会少。曹珪拿定了主意,六镇是一定要设立的,但不能冷了崔诰的心。 曹珪于是不置可否,对崔诰说道:“崔卿,六镇之事先放一放,但是六镇之地军屯的事情刻不容缓,这次淮河遭灾,有不少南人北迁,正好让他们去六镇之地垦荒种粮。” 崔诰知道皇帝主意已决,不好再劝,只好答应了。 待崔诰走后,曹珪又把利弊梳理了一番,发现怎么做都不可能十全十美,他不是不知道崔诰这样的汉臣心里的想法,不过就是钱粮人口这样的利益罢了。现在朝中汉匈之间倾轧很严重,汉民被匈奴贵族欺压之后揭竿而起的事情也多如牛毛。虽然事情还在可控的范围之类,但这种事每发生一次,都是在自己的帝国身上挖下一块肉来,这让曹珪心痛不已。确实不能再等了,苻秦的皇帝已经带着举国之兵在汝南和刘宋对峙,这是倾国之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是大魏的机会,千载难逢。失去了那就不是机会,而是地狱···。 想到这,曹珪既兴奋,也很紧张,他在御书房内坐立不安。 “岳乐,走,出去走走。”曹珪对中常侍岳乐道。 时近中秋,今晚的天空月朗星稀,曹珪一边走一边深吸着清冽的空气,纷繁复杂的思绪稍稍平息了一下,这时突见远处有一灯如豆,和别的地方相比,冷清无比,但那盏小灯,却给人温暖无限的感觉。 曹珪走上前去,细细一看,原来是淑仪阁,韩嫔住的地方。正准备离开,突然想到下午校场里那个英俊又倔强的少年,曹珪不禁停下了脚步对岳乐去:“去,叫她们迎驾吧。” 曹珪走进淑仪阁的院子里,这时韩嫔带着一个粗使侍女急冲冲的出来迎驾,见到皇帝,韩嫔连忙跪下:“陛下。” 这时候天已酉末,韩嫔早已睡下,只听人通传让他出来迎驾,急急忙忙就披上衣服,来到院中。曹珪见韩嫔只穿薄衣便说道:“起来吧,进去说话。” 曹珪走进正殿,只见屋子里没有什么奢侈的物件,但干净整洁,布置的清新雅致,室内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虽不明显,但却沁人心脾。转头见韩嫔还站在那,有些手足无措,不由笑道:“今日朕晚上烦闷,见你这还亮着灯,便进来瞧瞧,坐下吧。” 韩嫔低头称是,有些害羞地说道:“陛下国事虽然操劳,但还是保重身体为要。” 这时屋子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两人都不知道再说些什么。虽然两人生了一个孩子,但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一些仪典之中,韩嫔向皇帝请安之外,竟然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今日曹珪兴之所至,来到淑仪阁,两人见面竟然有些尴尬。 曹珪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问道:“宏儿呢。” “回禀陛下,曹宏已经睡下,要不要使人将他叫起前来问安。”韩嫔答道。 “算了吧,朕像他这年纪也是贪睡的,明早还有早课,就不要惊动他了。”曹珪摆了摆手。 说罢,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韩嫔见皇帝背过身佯装若无其事的看着墙上的字画,不禁暗暗舒了一口气,倒了一杯水,捧了过去:“皇上,用些茶吧!” 曹珪转过身去,手接茶杯,这时他的手指触到韩嫔捧杯的手,只觉得指尖传来细腻娇嫩的触感。再细细打量韩嫔,只见灯下的韩嫔,皮肤雪白莹润,一双眼睛因为紧张已经闭了起来,长长的睫毛也微微的颤抖。突然曹珪将韩嫔打横抱起。 “陛下!···”只听得一声似有似无的叫声。 岳乐见状对侍候的众人说道:“还楞着干什么。” 一干人等都悄悄的退了出去。 第九章 徐琰 今日早课取消,据说太常卿崔诰因六镇之事,替皇帝去代北巡边去了。太子和三皇子都因伤根本没来,几个小皇子在座位间疯跑,曹宏见了笑了笑,既然书读不成了,那干脆出宫去外公那转转吧。宫里虽然好,但是在宫外的时光却是曹宏最开心的时候。 曹宏刚到韩府,门子就前来禀报:“刚有人来寻殿下,还留下了这个荷包。” 曹宏一看正是自己留给羽林都那两个“校尉”的物件。就问门子:“人呢?” “走了,说是顺天府的捕头,姓刘,他说等您回来,使人唤他,说有急事禀报。”门子道。 曹宏听罢,见外公和舅舅都不在府内,便转头出门去寻那捕头刘摇旗去了。 刚到顺天府衙,就见衙内走出个大汉来,那大汉钢须黑脸,不是刘摇旗还能是谁。刘摇旗出门正撞见曹宏,连忙施礼道:“前些日子不知是殿下,老刘失礼了。” 曹宏忙将他扶起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皇子?” “嗨!那日殿下说您叫曹宏,叫我们有事去南街韩府处寻您。我老刘别的不行,街面上的事情门清,南街姓韩的只有一家,又打听到韩老将军是宫内贵人之父,自然便知道了。”刘摇旗见曹宏不解,忙解释道。 本想来个微服私访,没想到人家转脸就知道自己身份了,曹宏听罢,苦笑一声道:“你们倒是消息灵通,怎么,有什么急事?” 刘摇旗道:“我也不清楚,陈宪和李胖子找你,说是有急事。” 曹宏见府衙门前也不是说话之地,就叫刘摇旗去找陈李二人,自己在府衙前不远的酒楼广聚轩等他们。进了广聚轩,这个点人不多,小二见有客,连忙奔了过来:“老客,用点什么?” 曹宏说道:“找个清静点的房间,一会我有三个朋友过来。先捡素净的菜上几个,没事不用来侍候。” “得嘞!老客您楼上雅间请。”小二拖着腔将曹宏引上楼来。 曹宏刚坐下没多久,就听楼梯“咚咚咚”的响起,不一会,刘摇旗、陈宪和那个胖子李振就推门进来了。 刚进来,李振就“噗通”跪倒,五体投地道:“爷,那日真不知道是您,咱胖子吃屎糊住了眼,不知道是您老。您不会生气吧?”说完就偷偷歪着脸打量着曹宏。 陈宪和刘摇旗也没想到这个活宝会来这一出,一时都楞住了,而曹宏也被那胖子搞得哭笑不得说道:“起来吧胖子,不知者不罪。” 这时陈宪才与曹宏见了礼,四人坐下之后,小二上来布菜,那胖子见都是一些素的,就扭头对小二一瞪眼道:“瞎了你的眼睛,今日胖爷请客,没看见顺天府的刘捕头也在吗?把你家的拿手菜弄几个上来。” 小二朝曹宏看了看,见曹宏点点头,连忙道:“好咧老客,小羊羹、炖肘子这就给您端上来咯!” 陈宪不好意思的看了看曹宏,又瞪了眼胖子说道:“就知道吃,李哥,说正事罢。” 只见那胖子一边点头称是,一边飞快的夹着菜往嘴里送,只见那几道菜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消失了,曹宏都惊呆了,从小在宫里见到的都是细嚼慢咽,从没有见过谁据案大嚼的。他倒不觉得胖子失礼,只觉得他憨憨得,特别有意思。 但陈宪和刘摇旗看到他这德行,恨不能挖个洞钻进去,太丢人。陈宪见胖子一时半会是没空说事了,于是道:“殿下,你知道沈良玉被刺一案吗?” 曹宏点点头。 陈宪见曹宏了解,便对曹宏道:“我们羽林都负责这个案子。我和李哥那日去了龙驰驿,现场已经被大火烧的痕迹很少,但是李哥还是发现了一些线索。” “那是,什么叫慧眼如炬,说的就是胖爷我啦!”李胖子抬起头来,骄傲的挺挺胸。 “你是想发死人财吧?不然搜刮那么仔细”刘摇旗笑道。凡是有案子死了人,他们这些查案子的都会把死人身上的钱财搜刮一空,一般上官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过分,没有人过问,这已经是这行公开的秘密了。但如果有什么重要的物证,那定然是要上交的,即使那物件再贵重,也不能贪了去。不发现一切罢了,一旦发现,在这行里,基本就无饭可吃了。 曹宏不懂里面的门门道道,但是很好奇胖子发现了什么,在宫里,他只是一个空头皇子,不会有人跟他说这些,要不是龙驰驿的事情太大传遍了后宫,估计曹珪也接触不到这些。 “李哥在驿卒身上发现了言府的腰牌。据仵作验尸,那二人是被人用剑戳死的,现场的贼人都是使刀的,据说···,沈候是随身带着剑的。”陈宪低声道。 曹宏听罢双眼一亮,看着三人道:“你们是说····言家?” 刘摇旗摇了摇头说道:“这里面蹊跷,哪有行刺还带着腰牌的,这不是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谁派来的吗?” 曹宏一听也对,正在沉思不语,这时候胖子吃完突然说道:“这里面的花花肠子,胖爷一眼就就知道怎么回事。”见众人不信,他感觉被侮辱一般,急赤白脸的就说道:“这有什么难的,我打个比方,我欠赌场二十两银子还不起,我叫人把自己打了一顿,叫上弟兄们去赌场闹事,说是赌场打的我,以后我就不会有欠账不还的恶名,别家赌场还是能让我欠咯。” 这时候几个人都面色古怪的看着胖子,胖子见众人眼神有异,罕见的害羞了起来:“举个例子,例子懂吗?不是我。” 刘摇旗摇了摇头道:“我说那日你鬼鬼祟祟叫我那帮弟兄出去干嘛!” 胖子哀嚎:“都说不是我了。” 众人:“····” 曹宏想了一会说道:“李哥,你的意思是这事确实是言府做的,那腰牌也是言府故意放在死士身上,别人以为这事是栽赃,其实确实就是他们干的。” “小曹你蛮聪明的嘛!”胖子又是挺了挺胸,骄傲地说道。突然想起这个小曹可是当今天子的儿子,突然面色如纸,从桌上弹了起来,眼看着又要上演一出五体投地。 曹宏连忙把他拉了起来,对胖子说道:“李哥,这是宫外,你就把我当成小曹,我们也是兄弟相称。不要那么多的礼节,忒烦人了。” 胖子是个混不吝,见曹宏如此好相处,也高兴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我就说小曹有情有义,以后咱们就是哥们了,你们说是不是···” 只见陈刘二人各送了他一双白眼。 众人笑罢,曹宏正色道:“这事我在宫里信息太少,我也不敢妄下结论,事关太子和三哥的母舅,就烦请几位帮我关注着了。” 众人都点头称是,这时候小二推门进来,又上了四五道荤菜,只见都是些,酱汁肘子,嫩蒸羊肉之类,曹宏素日和母亲吃的清淡,也不喜欢这些,只是招呼着三人,自己随便动了几筷子。 吃罢,陈宪说道:“殿下,其实我们今日来找你,不是只为了龙驰驿一案。” “哦?” “殿下还记得上次聚朋老店那事吗?”陈宪问道。 想起和三人认识的那次,曹宏不禁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日我在那群住客中发现了一个人,路引上写着他叫徐琰。凭我的经验,我觉得那人不是常人,于是叫老刘找人去了偃师四角楼村,查访之后并没有一个叫徐琰的人,于是我和李哥又在聚朋老店附近盯了几天,我们发现那人···”陈宪说道这里便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曹宏。 曹宏不禁奇怪,问道:“和我有关吗?” 陈宪点了点头说道:“那人退了客房,搬到了···韩府。” 从广聚轩出来,曹宏满腹疑惑,沈良玉和言咏是太子和曹藩的亲舅,龙驰驿一事经过三人叙说,确实让人疑窦丛生。还有那个徐琰到底是何人,怎么住进了外公的府邸。 回到韩府,门子禀报,韩世能已经回来。曹宏走进院子,便听见韩世能在与人边说边笑,显得很快活。 走进屋内,只见韩世能正与一个中年文士相谈甚欢。见曹宏进来,韩世能连忙道:“来来来,宏儿,见过徐先生。” 曹宏见到那中年人,面露古怪,只见外公口中的徐先生不正是那日聚朋老店的那个住客嘛!怎么,外公竟然认识这位徐先生? “徐先生!”曹宏满心疑惑,但还是一揖到地。 那徐先生微微一笑道:“这位想必是四皇子殿下吧。初次相见,我是徐琰。” 曹宏见他说话不疾不徐,举止风度翩翩,使人顿生好感。于是打趣道:“徐先生,我们可不是第一次见哦!您是偃师四角楼村的人嘛,到京城以教书、替人写信为业。” 徐琰一怔,愕然道:“那日你也在?” 韩世能见他二人如打哑谜一般,也是摸不着头脑,问道:“怎么?你们见过?” 曹宏和徐琰两人相视一笑,曹宏这才把那日之事说给二人听。 二人听罢,徐琰说道:“没想到市井之中也有能人啊,而且那三人,机敏又不胡为,尊老又能护弱,真乃义士也。” 韩世能抚掌笑道:“哈哈哈,没想到你堂堂秦国的侍中,差点栽在几个年轻人手里。” 曹宏听到这眼前一副名士做派的徐琰竟然是大魏的大敌,苻秦的侍中。不禁大吃一惊。侍中一职秦时便有,但是自前汉以来,侍中逐渐尊贵了起来,一般都是皇帝近臣,智囊一般的人物。没想到,陈宪和刘振抓间谍,南朝的没抓到,倒真抓着一个苻秦的“间谍”。 而且。这个间谍···很大 第十章 秦 “韩兄···什么侍中,已经不是了。”徐琰摇了摇头苦笑道。 韩世能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消息,皱眉问道:“秦国发生什么事了?” 徐琰说道:“秦国暂时无事,但再过不久就难说了。” 原来符秦是杂胡氐人的一支,因为天下大乱,趁机占据了长安、雍州、秦州与荆州一部。是雄踞北方的一个大国,现在的皇帝苻坚,杀了上一任荒淫无道的皇帝苻生,自立为帝。 苻坚崇尚儒学,重用汉族大臣如王猛、徐琰之辈,国势蒸蒸日上,时人都称道苻坚治国“关陇清晏,百姓丰乐”。但这给邻居魏国却造成了强大的压力。曹宏的父亲曹珪因此寤寐不宁,边境一旦有一点风吹草动,举国都要紧张很久。 而帮助苻坚治国的“能臣”徐琰,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曹宏怎么想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曹宏不解道:“徐先生,您刚才说秦国现在无事,但以后就说不定了是什么意思呢?” 徐琰叹了口气说道:“自从王猛王景略去世之后,秦主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从谏如流、勤政爱民的大秦之主了。” 王猛是秦国的丞相,此人从小家中贫寒,晋国使人征召王猛为官,但王猛知道晋国已经日薄西山,不肯出山。后来遇到苻坚,两人论废兴大事,十分投契。苻坚即位,任中书侍郎,曾在一年中五次擢升王猛,官至丞相、中书监、尚书令,封平阳郡侯,成为苻坚主要谋士。 见曹宏一脸疑惑,徐琰又叹了一口气,细细地给曹宏道出其中的原委。 秦国和魏国一样,国人贵族都有尾大不掉之势,不同的是魏国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当然这也跟魏国还很弱小有关,但秦国就不同了,秦国的国内的豪酋不断在国内闹事,按下葫芦浮起瓢,着实让苻坚头痛不已。而丞相王猛正是在讨伐上郡豪酋叛乱时,在军中病死的。这次苻坚南征,徐琰和生前的王猛都不赞成,他们都觉得要在安定内部之后,先统一北方,击败魏国,然后再南下击败刘宋。王猛生前,苻坚很信任王猛,虽然不认同王猛的战略,但是苻坚还是尊重王猛,一心安定国内。 现在王猛死了,徐琰虽然百般劝阻苻坚,但苻坚不仅不听,还对徐琰疑神疑鬼,觉得徐琰是收受了刘宋的贿赂才劝阻自己。徐琰见事已不济,不说此战结果如何,便是苻坚已对他不再信任这一点,便能随时要了他的性命。于是趁苻坚统帅大军南下之后,徐琰只身逃往魏国投奔了韩世能。 曹宏听罢疑惑的问韩世能道:“外公,您和徐先生之前认识吗?” 韩世能听完一愣,徐琰脸色也不自然。曹宏见状知道其中必有原因,便岔开话题,转而向徐琰请教关中的风土人情起来。 徐琰见曹宏心思剔透,也对曹宏这一个魏国的皇子顿生好感,详细的给曹宏讲起关中风物,不知不觉天色已经不早,曹宏因要回宫,便向二人告辞了出去。 回到宫里,天色已晚,见到母亲韩嫔正在等他吃饭,曹宏道:“阿娘,以后您别等我,不要饿坏了身子。” 韩嫔见儿子回来,赶忙让那粗使宫人去将饭菜端了上来,曹宏坐在下首,见母亲这些日子开朗很多,容光焕发,便问道:“最近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吗,阿娘。” 韩嫔脸上一红,摸了摸自己的脸说道:“什么容光焕发,好好吃你的饭。” 曹宏见母亲不说,便也不再追问,只要母亲开心就好。 用完饭,曹宏问母亲:“阿娘,你认不认识徐琰这个人?” 韩嫔一怔,问道:“你为何问起徐琰?” 曹宏将今日之事一一向韩嫔道来,韩嫔听罢半晌不语。过了很久,韩嫔这才说道:“徐先生和我们韩家有一段渊源,准确的说,徐先生是你的长辈。” 原来徐琰是冀州人士,徐家是长乐郡的望族,他从小就有神童之名,长大后更是是冀州的名士,如此好的条件,徐家定然是早早为徐琰定下一门亲事,正是清河望族崔家的嫡长女,也就是如今大魏重臣太常卿崔诰的妹妹。也许一个人一辈子不可能永远顺风顺水吧。徐琰在与崔家嫡女定亲之后,遇到了命中的缘分,徐琰有一次拜会韩家,认识了韩家的嫡女,韩世能的小妹,两人私定终身。在这之后徐琰闹着要退婚。崔家自然不允,徐琰之父后来见徐琰固执,便将徐琰逐出徐家。韩家老太爷也早早将嫡女嫁人。从此徐琰心灰意冷,远走秦国,再无婚配。而得知倾心爱慕的韩小妹在嫁人之后郁郁而终,更是不再与故人联系。一心为秦国效力了。 曹宏听罢才知道,原来这风度翩翩的徐先生还和自己家有这么一段渊源。 韩嫔叹道:“可怜徐先生与小姑本应有一段美好的姻缘,但世事无常,只能怪他们相遇的太晚吧。” 曹宏见母亲有些伤感,插科打诨道:“阿娘,徐先生与姑祖母有缘无份,只能怪徐家给徐先生早早定了亲,如若不然,也不会发生这种大家都伤心的事来。所以说,我的婚事,我自己要做主!” 韩嫔见曹宏说起自己的婚事,便笑了:“你呀,且得等两年呢,不过你的事,我可管不了,那要问你父皇。娘倒是可以帮你物色物色,当然最后还是要你父皇决定。” 这次换曹宏苦瓜脸了。 崔诰巡边不会那么快回来,但是皇子们的课业不能耽误,皇帝在朝中找了一个饱学宿儒来教授皇子,临时顶替崔诰,来的这个师傅是个老头子,耳聋眼花,每日就是子曰子曰的照本宣科,皇子们问他问题,他也不闻不问,只是对皇子们说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搞得皇子们烦不甚烦,以前崔诰教授他们读书,读完之后,还会释义,然后由此阐发、引申。皇子们学的是津津有味。再加上崔诰严于律己,对皇子们的课业要求更是严苛。皇子们从不敢在课堂上有什么小动作,但今日这位老先生来了之后,先是几个年纪小的皇子坐不住,开始交头接耳,见老先生没啥反应,他们甚至在下面打闹了起来。 三皇子还在养伤,言后那里只是每日帮着曹藩向师傅告假,但是太子虽然还是鼻青脸肿,但还是坚持来上课了。自从那日之后,太子更加沉默寡言,只是见到曹宏时,才勉强给点笑容。 曹宏听说朝廷上因为六镇之事闹开了锅,汉人与匈奴国人争论不休,皇帝曹珪每日既要处理朝政,也要忙着召见安抚大臣。忙得不可开交。当然,这与曹宏无关。每日里曹宏只管着自己读书,练习骑射。日子过得倒也充实。如果非要找出什么问题来,那就是曹宏发现了母亲开心的秘密。 父皇隔三差五的会到淑仪阁。有时天色还早,曹宏还能碰到父皇,曹珪偶尔也考校一番曹宏,或问所学何经,或问所习何史。每每都挑出其中一两篇,让曹宏阐发。又偶尔指点一番,说说自己对此的理解。韩嫔见此,心里更是开心。 一日曹珪早到淑仪阁,见曹宏正在读汉书,于是笑着对曹宏道:“渤海废乱,朕甚忧之。君欲何以息其盗贼,以称朕意?” 曹宏一愣,知道这是父皇出题考他。 于是回答道:“海濒遐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 曹珪见自己的儿子博闻强记,很是高兴。兴致更高,就继续考校道:“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 这段话出自《汉书·龚遂传》,说的是汉宣帝时因渤海发生了饥荒,盗贼并起,汉宣帝欲启用龚遂平乱,龚遂见到皇帝问道:“渤海郡地处偏远,没有沾沐圣上的恩惠教化,那里的百姓为饥寒所困,而官吏不知加以救济,致使陛下的子民偷盗陛下的兵器在渤海岸边耍弄耍弄罢了。现在您打算让我去剿灭他们,还是去安抚他们?” 曹宏因龚遂这老头很有趣,当时崔诰教授《汉书》之时,曹宏曾经认真背诵过。于是背道:“臣闻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 曹珪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你能对答如流,可见是下了功夫的。但学而不思则罔,如今之世,西有苻秦,南有刘宋,朕虽日理万机,不敢斯须自逸,诚思天下大业以艰难得之,必当以艰难守之。朕何尝不是汉宣帝,固欲安之也。” 曹宏听罢跪下道:“儿臣虽年齿尚幼,但也有为父分忧之心。” 曹珪笑道:“好,见你说话很有条理,做事也极有章法,缺乏的是历练,过段时间,朕安排你去朝中观政,你可愿意?” 曹宏听到可以出宫观政,一想到不用终日闷在这皇宫之中,高兴的险些跳了起来,连忙答道:“愿为父皇分忧。” 曹珪听完摆摆手道:“我可不要你分忧,只要你在外面多听多看少说话。懂了吗?” 曹宏心中一盘算:“也行,总比每日早起读书强。” 谁知曹珪又道:“课业不能丢了,每日还需早起和崔师傅读书。” 曹宏脸上一垮,讷讷说道:“是,父皇。” 曹珪和韩嫔见了,“哈哈”笑了起来。 这时岳乐匆匆进来,对曹珪说:“陛下,沈良玉回来了。” 曹珪听罢,面色一肃,站起身来对岳乐说道:“召他进来。”说完便离开了淑仪阁。 第十一章 到底是谁 曹珪见过沈良玉,而且很熟悉,沈才人受宠之时,沈良玉曾经也颇受曹珪重用,后来沈才人被赐死,沈良玉也被赶出权力中心,几乎是发配一般,去了当时刚刚入治的兖州做了刺史。 当今日的沈良玉站在曹珪面前之时,曹珪惊呆了,这还是当年那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嘛?还是言咏嘴里那个爱护属下、光彩夺目的得胜将军吗? 只见沈良玉蓬头垢面、委顿不堪,见到曹珪,仿佛使尽浑身力气一般拜倒在地:“陛下,臣险些见不到您了。” 曹珪急忙叫岳乐将其扶起坐下。曹珪见沈良玉虽然有些激动,但是神态还算平静。于是问道:“沈卿,你把那日之事细细道来,究竟怎么回事?” “陛下,我在徐州军中接到天使持诏令我入京。臣即刻将兵符交予部将徐显忠,日夜兼程赶回京中。那日在龙驰驿见到来迎的言大人,于是当晚便歇在龙驰驿,准备第二日一早回京面圣,但就在当晚遭遇二百余贼人袭杀,臣的亲兵死伤殆尽,最后如果不是臣的牙兵都尉牛存节舍身救我,引开追兵,臣这时再也见不到陛下了。”说完沈良玉突然激动了起来,两只细小的眼眶里,噙着泪水。眼看着就“簌簌”的落了下来。 曹珪见沈良玉不似作伪,便沉吟道:“你怎么不和言咏从东边突围?言咏可是找了两个驿卒去寻你一起突围。” 沈良玉回道:“当日确有两个驿卒说言大人通知我从东面突围。但····” “但是你被两个驿卒偷袭了,你杀了那两个驿卒。”曹珪笑道 “啊····陛下如何知道当日的情形?”沈良玉大惊。、 “我不仅知道那两个驿卒偷袭于你,还知道他们的怀里揣着言府的牌子?”曹珪盯着沈良玉,仔细看着沈良玉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仿佛要看到沈良玉的心里去。 沈良玉大惊:“驿卒乃国家之小吏,怎会是言府之人?言大人要杀我?不会不会,杀人怎么会将如此重要的物证带在身上?” 曹珪见他仿佛失了魂一般自言自语,于是道:“是不是言府之人,朕会去查。沈卿,你放心,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良玉口中称是,失魂落魄的退了下去。 曹珪坐在榻上,回忆着刚刚沈良玉举手投足间的每一个细节,发现并无不妥之处。 “难办啊!岳乐。”曹珪长舒一口气对侍立在一旁的岳乐说道。 “陛下,以臣观沈大人的举止,不似作伪。他可能真不知牌子的事情。”岳乐也是一筹莫展。 曹珪思索片刻,对岳乐说:“羽林都那边还是要查,这事太过蹊跷,朕总觉得这里面有文章。” “遵旨!”岳乐低头称是道。 言府 “什么?沈良玉回来了?”言咏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 “是啊,这么久没回来,京中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偏偏今日他就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言明年纪大了,半卧半躺在榻上,微微叹了口气说道。 “那他这么久上哪去了?”言咏疑惑道。 “宫里传来的消息,说他为躲刺客,逃进山中,迷路了,直至近日才摸出山来。”言明冷冷一笑道:“沈良玉的事情先不说,你的胆子倒是挺大。竟然敢背着我刺杀沈良玉。” 言咏大吃一惊道:“父亲何出此言,沈良玉就算该死,那也应该是父亲下令,儿子岂敢自决?” “腰牌是怎么回事?”严明厉声道。 言咏一头雾水:“什么腰牌?” 言明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见到他如此反应,便晓得这事他并不知道,于是说:“宫里头说,你派去通知沈良玉的那两个驿卒刺杀沈良玉,被沈良玉杀了,后来羽林都在他们身上发现了我们言府出入的腰牌。” 言咏大惊失色道:“父亲,真不是我干的,儿子就是再蠢,杀沈良玉也不会让死士身上带着我们言府的腰牌啊。” “嗯!”言明若有若无的轻哼一声,皱眉思索着。 “父亲,会不会是阿必达那些国人干的,我们,还有沈良玉这些汉臣可都是他们除之而后快的人啊。”言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思索道。 “不像,阿必达之流让他们派兵围杀的事情干得出来,但放腰牌在刺客身上的事情,他们想的出,但是怕麻烦。他们这些没脑子的蠢货,为达目的,懒得做这些弯弯绕的勾当。”言明眼睛微眯,仿佛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了。”言咏一拍大腿,跳起来对言明说道:“这事是沈良玉自己栽赃嫁祸。” “看到我派的驿卒,他杀了之后放了两枚早已准备的腰牌,好栽赃给我们。”言咏自信的说道。 “那沈良玉的目的呢?目的是什么?”言明问道。 “那还用说,目的就是栽赃给我们言家,目的就是三殿下。”言明愤怒地吼道。 言明摇了摇头“不对不对,如果我是沈良玉,想要栽赃给我们,不会做的如此明显。你以为皇帝像你这般没脑子,这么明显的局,他会看不出?” 言咏摸了摸后脑勺道:“那到底是谁干的?” 言明仿佛睡着了一般,再不说话。 祥符殿太子寝宫 “到底是谁干的?”一声怒吼,顶替崔诰来给皇子们上课的老师傅愤怒地朝底下的弟子们吼道。 不知是哪个小皇子,画了个乌龟趁着老师傅打瞌睡,贴在他的胡子上,老师傅睡醒,正要捋一捋自己的胡子,谁知道捋出个乌龟来,老儒生在大魏两朝为官,虽不是什么股肱大臣,但也是连太祖爷也敬着的饱学宿儒。 丢下一句“孺子不可教也”的气话,老师傅颤颤巍巍去找曹珪告状去了。 小皇子们见没了管,更是弄得学堂沸反盈天。见太子还是埋头读书并没有管管的意思。曹宏只好站起身对一众弟弟道:“父皇马上知道了,你们需仔细你们的皮。”众皇子听罢,想到发怒的父皇,都安静下来,坐在桌子上捧起书,小声说话。 这时太子起身来到曹宏座前,对曹宏道:“四弟,你跟我来。” 曹宏起身随太子来到祥符殿的一间偏殿,太子令人关上殿门,对曹宏说道:“四弟,我知众人里,你心最善,我在宫里孤苦无依,上次如果不是你出头为我说项,父皇非打死我不可。” 曹宏立刻连连摆手道:“太子哥哥,我只是说我该说的话,做我该做的事,一切讲良心罢了。” 只听太子叹了一口气说道:“良心?这宫里还有良心吗?你知那日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见曹宏摇了摇头,曹益恨恨地道:“我祥符殿所有用度减半,平日里伺候我的小宫人被杖死了两个。只因为,他们平日里最听我的话。” 曹宏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惊恐的睁大了眼睛。 “你,我去告诉父皇。”曹宏站起身来就要往殿外走去。 太子连忙拉住曹宏,惨笑道:“没用的,父皇不会因为两个宫人责罚那个贱人。到时候打蛇不死,反被其噬。” 见曹宏着急的在殿内打转,太子说道:“四弟,今日哥哥找你来,另有其事。” 曹宏说:“太子哥哥,有什么能帮忙的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做的,义不容辞。” 太子听罢激动地双手握住曹宏的手说道:“四弟,听说父皇允你每日可以出宫观政,可有此事。” 曹宏听到这事,笑了笑说:“不错,父皇是允了我,宫里都知道的。” 太子说道:“哥哥想让你求求父皇,让我也可以出宫观政。” 曹宏听罢疑惑道:“太子哥哥,你不是可以随父皇参加朝会吗?还要观政干嘛?” 原来魏国太子自八岁起,都会随皇帝参加朝会。一是可以让太子早日接触朝政,二是可以使太子在朝中树立威望。曹益参加朝会多年,今日又说要观政,着实让曹宏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这时太子看了看殿门,又将耳朵附在殿门上听了听殿外的动静,这才压低声音对曹宏说道:“我要的不是那种观政,我要出宫···” “出宫?”曹宏惊叫了出来。 曹宏连忙捂住他的嘴,曹宏挣脱开来说道:“太子殿下无旨出宫,可是大罪。” “你以为我不知道,不然为什么叫你去求父皇。”太子苦笑道。 曹宏这才恍然:“你是想借观政方便出宫。”沉吟了一番又说道:“那就不是朝会那样的观政了,你是要去衙门里?” “不,我想去军中。”曹益这才抛出心中的想法:“我要去前军。” 曹宏听罢赶紧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太子去军中,本就不是人臣所为,何况是去前军沈侯处。父皇不仅不会答应,连我也要受牵连。” 太子听罢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曹宏见他可怜,便说:“不过你可以试着去京中各个衙门观政,就说是学习细务,相较而言还有两分可能。” 曹益只好点了点头,勉强同意了曹宏的办法。 曹宏见二人关门商量太久,恐有心人报给言皇后知道,正准备打开殿门出去,这时曹益拉住曹宏道:“那日你替我说项,又听闻近日父皇常去韩嫔的淑仪阁。你和你母亲要小心言后。”说罢拍了拍曹宏的手。 十二章 宫 “夏内司,藩儿那汤药可送过去了?”言皇后问身边侍立的女官夏氏道。 “禀皇后娘娘,已经送了去,想必三殿下已是用了的。”夏内司回道。 内司是后宫的女官之首,大魏后宫设女官,如内司、作司、大监、女侍中等。也有品级,如外朝一般,夏氏身为内司,协助皇后,管理后宫掖庭,是女官中尚书令,尚书仆射一般的人物,权利极大。夏氏是言后从宫外带来的老人,对言皇后言听计从,言皇后自然待夏氏也甚厚。 “外面最近有什么事?皇帝已经几日不来懿安宫,很忙吗?”言后问道。 夏氏见左右都是言后的体己人,于是小声说道:“臣不知外间的事,倒是知道陛下近日的去处。” 言后听罢皱了眉头说道:“是不是新进的几个御女又去魅惑皇帝了?” 夏氏听罢摇了摇头:“娘娘,皇帝最近总往淑仪阁那里去,常宿在韩嫔那里。” “什么,韩嫔?”言后听罢,站起身来,大惊失色道:“往日里总觉得韩嫔是个懂事的,以为她是个不往前凑的懂事人,看着也还顺眼,原来是骨子里透着骚,勾引皇帝呢。” 夏氏凑近了说道:“可不是嘛!这个韩嫔平日里假模假样,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勾住了陛下,陛下这几日总往她那跑。今日刚听人跟臣说了,我正准备跟娘娘禀报呢。” 言后气的浑身颤抖道:“那个狐媚子,我还没找她算账,她倒是送上门了,韩嫔那个贱人生的好儿子,竟然帮着祥符殿的那个贱种一起欺负我的藩儿。正准备这几日发作她,哼!哼!好得很,好的很。” 夏氏见言后气急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于是劝道:“娘娘,想发作她还不是易事,先着人将她的淑仪阁用度削了,再使些人去恶心恶心她,韩嫔这个狐媚子定然知道皇后娘娘的厉害,自然便消停了。” 言后见夏氏说的轻巧,便迁怒道:“你是老糊涂了?这宫里都是些不安分的,见韩嫔勾引皇帝只是这般轻罚,那以后叫我如何管理这偌大的后宫?陛下天天被这些狐媚子围着,那我大魏怎么办?朝廷里总要说我这个皇后的不是。” 夏氏跟着言后久了,见她一副冠冕堂皇的说辞,被骂了也不着恼,便跪下道:“娘娘,臣是老了,但臣都是为了娘娘着想啊!娘娘您要想想陛下,陛下近日里正宠着那韩嫔,您若是施以重惩,陛下如若恼了,娘娘您倒是跟着吃了挂落,虽然您是为社稷着想,但总有些不明事理的人会说您是善妒啊。” 这时,曹藩正从外面进来,因为嘴巴那日被打的青肿还没有消下去,嗫嚅道:“阿娘,那汤药忒苦了,我不要喝。” 言后正在思索夏氏之语,见到曹藩进来,看到满脸青紫的曹藩,顿时心里的火气“腾”的一声,冒了起来,骂曹藩道:“混账东西,这点苦都不能吃,以后定是不成器的。被两个贱种联起手来欺负,竟然就这么灰溜溜的跑回来。不吃便罢,死了倒是清净。”说完,呜咽地抽泣了起来。 曹藩被批头盖脸的骂了一通,也是莫名其妙,见言后哭的声音越来越大,连忙走上前去问道:“阿娘,是谁欺负你,儿子这就去帮你揪来撒气。” “孩子啊,我苦命的孩子啊!,生下来就要被那个贱人生的曹益欺侮,现在他们这些贱种生的孩子联起手来欺负你啦!”言后见儿子还是懵懵懂懂,于是抱住曹藩就痛哭了起来。 这时言后突然推开曹藩对夏氏道:“我们匈奴人,报仇不隔夜,你去传那个贱人过来,我今日非要好好整治整治这个狐媚子。” 夏氏见劝不住,只好令殿外侍候的宫人去传韩嫔。 “你们做的好事,朕给你们请的师傅你们也敢捉弄。”曹珪坐在桌前,对曹宏佯装生气道。 曹宏忙道:“是儿臣的不是,儿臣年纪大些,弟弟们正是贪玩的年纪,儿臣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请父皇责罚。” 原来昨日,给皇子们上课的老师傅课堂上被捉弄后,跑到曹宏这里痛哭流涕道:“老臣无能,皇子们天资甚高,老臣教不了皇子们了。” 曹珪听罢觉得奇怪,命岳乐一打听,才知道早间之事,曹珪连忙安抚住了老师傅,今日便召曹宏来御书房训话。 皇帝见曹宏能够主动揽责,心中很是高兴,但还是脸色一肃道:“学之经,莫速于好其人,隆礼次之。读书是为什么?如果你们尊师都做不到,又能学到些什么呢?” 曹宏见父皇说的郑重,知道父皇是在教他,于是也认真道:“儿臣记下了,以后必亲近师傅,尊重师傅。” 曹珪见曹宏说的郑重,点了点头。 这时岳乐进来对曹珪说:“太医院那边说,沈良玉的身体已无大碍。” 曹珪皱眉道:“没事了还呆在家里做什么,叫他去前军视事吧。” “遵旨!”岳乐领旨退了下去。 曹珪这时又转头道:“太子那日可去早课?为什么不管管。” 曹宏忙道:“太子殿下本就受伤颇重,能勉力去早课已是不易,相必····” “一国太子,读书之处都管不好,朕还能指望他管理这个国家吗?哼!”不知是不是因为沈良玉拖着不肯去前军上任,还是真的因为太子那日不发一语。曹珪的心情突然变坏了。 曹宏见父亲心情不好,于是便道:“父皇,沈良玉击破的南贼,很厉害吗?儿臣也想带兵去江南看看。” 皇帝见曹宏转圜的生硬,也知道他是怕自己生气,于是耐心地笑道:“刘宋,虎踞江南,带甲数十万,舟楫战船无数。东有长江之险,西有荆襄之固,是我们的大敌啊!” “那刘宋的第一个皇帝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吧?”曹宏问道。 曹珪哈哈一笑道:“刘裕啊,据说是气吞万里如虎之人,但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一老农耳。” 曹宏不信道:“创立能让父皇都这么重视的宋国之人,怎么会是老农呢?” 曹珪见他不信,便说道:“这可不是朕说的,这是刘裕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宋帝刘长懋自己说的。”曹珪见儿子听得认真,也是谈兴大发。 刘裕原是晋国将领,因晋国暗弱,于是逼死了晋国的末帝,自己登基做了皇帝。因为刘裕自己出身贫寒,知道底层百姓的疾苦,于是很是节俭,不修宫室,不纳妃嫔,立国后还将自己早年耕作的农具挂在自己的寝殿提醒自己不要忘本,并州有人送他一个琥珀枕头,因为琥珀可以入药止血,于是他砸碎了枕头,将琥珀分赐兵将。所以,宋军在刘裕带领下,作战凶悍异常。 听罢父皇曹珪的一番话,曹宏不禁悠然神往:“难怪宋国这般难缠,这个刘裕位尊而不忘本,确实是个英雄。” 曹珪听后一笑道:“还好他的儿子们都是一群豚犬之辈,只知骄奢淫逸,不思进取,若不是朝中还有像沈璞这样的人在,我早就发兵灭了它了。” 曹宏听后细细一想道:“儿臣听人说南朝那边最重门第,朝中高官皆是萧、陈、沈、谢四家所出?” 曹珪笑道:“确是如此,这四家把持朝政、互相扶持又相互倾轧。刘宋败坏的如此之快也有他们的功劳啊。” “皇帝骄奢淫逸,大臣任人唯亲,世家把持朝政。这样的朝廷面对着大魏和苻秦又能坚持多久呢?”曹宏想到这里于是说:“父皇,苻秦举国之兵与刘宋对峙于汝南,但是两国交战,粮草消耗定是惊人,估计他们的大战转瞬即至。如果能在这时,趁着两虎相争,在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这对我们大魏来说,可是难得的良机啊。” 曹珪见曹宏小小年纪便有此见识很是高兴,但想到自己这边的处境。曹珪皱眉叹道:“朕如何不急?朕已命冀兖二州开始发运粮草至齐郡囤积。但徐州迟迟未下……” 这时候,岳乐又走了进来,看了看曹宏,附到曹珪耳边嘀咕了几句。 曹宏见岳乐表情有异。正奇怪呢,只见父皇曹珪“呯”的一声,重重地拍了桌子,只见批阅奏章的御笔飞的弹起,落下后滚得桌案一片墨渍。 “荒唐,朕为天下,披肝沥胆,夙兴夜寐。朕的皇后只知道在后宫给朕添乱。走,去看看。”曹珪脸色铁青,站起身来对岳乐说完便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曹珪突然停下,转头看向曹宏犹豫道:“你也跟着来吧。” 说完也不等曹宏,急急的出去了。 第十三章 言皇后 十数年来,言后掌管内宫。皇帝刚登基那会,朝中不稳,以言明为首的托孤老臣,扶持着皇帝,一步步坐稳了大魏的江山,言后自然在后宫也甚是得宠,每日里和皇帝如胶似漆。 但父亲言明派人告诉言后,她必须要服用一种叫“凝欢散”的药物,这种药物可以让自己不能怀上皇帝的孩子。言后哭着问父亲派来传话的夏氏:“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怀上皇上的子嗣。” 那时候的夏氏还没有这么老,也还不是内司,只是这宫中最普通的一个小小女官。夏氏用冰冷的语气告诉皇后:“给皇帝生下第一个皇子的女子,都会在皇子两岁时被赐死。” 言皇后惊呆了。原来这是太祖的遗命。匈奴人和汉家一样,也讲血统。在匈奴人的眼中,皇帝的亲兄弟是和皇帝的亲儿子一般,都是这个帝国合法的继承人,在大魏建立前的很多匈奴部族,亲兄弟之间,弟弟杀死哥哥坐上可汗的宝座;或者哥哥杀死弟弟,防止有人觊觎他的位子。所以太祖决定,后宫第一个生下皇子的妃嫔,在皇子两岁被立为太子之时,便要被杀掉,以防太子有一母同胞的出生。 而凝欢散是几样大寒的药物制作的药散,服下之后,可以防止怀上皇帝的子嗣。 “如果这样,将来的皇帝就不会是我的儿子了。”言皇后呆呆的说道。 “但他还是皇子。如果娘娘死了,皇帝即使是您的孩子?于娘娘而言又能如何呢?”夏氏劝道。 “不是太子,我的皇儿将来会被太子欺侮?”言后又道。 “可您还是太子的嫡母,还是这后宫的主人。臣再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设有一天山陵崩,这宫里是您说了算,那宫外不是还有言老大人吗?”夏氏眼睛里的光,闪的年轻的言后头晕目眩。 懿安宫 言皇后身着展衣,头戴假髻、步摇、十二钗,略施了些粉黛。抬了抬手,一旁的侍女忙端上一盘西域贡来的葡萄,言后慢慢地细致地剥着琥珀般的葡萄,仿佛这葡萄皮上有什么画儿一般。 “内司,这葡萄从西域贡来,想必不易吧。”言皇后漫不经心一边说道,一边把剥好的葡萄仿佛垃圾一般扔进了盘子里。 “回禀娘娘,这葡萄乃西域之物,还要穿过柔然人的地界,想必是不易的。”夏氏忙低头回道。 “我听闻,西域有人用此物酿酒,酒色鲜红如血。可有此事?” “回禀娘娘,确有此事,葡萄酒甜中带涩,是西域的佳酿。” “韩嫔,你可尝过?”这时言皇后突然对阶下跪着的韩嫔说道。 阶下跪着的韩嫔身体瑟瑟发抖,不知皇后所言何意,只能含糊的说道:“回禀娘娘,妾身未曾尝过。” 言皇后见阶下的韩嫔,纤弱的身材,眉眼间楚楚可怜,再加上身体微微颤抖。言后突然觉得这个韩嫔我见犹怜。不禁心头火起说道:“好一个可人的韩嫔啊,以前却是没发现,你竟长了这么一张……”说着走下台阶,挑起韩嫔的下巴,突然一个耳光扇了过去,咬牙切齿道:“贱货的脸。” “啪”的一声,懿安宫里安静的可怕,只见韩嫔的左脸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韩嫔似乎也被惊呆了,竟然木木地看着言后那张狰狞的脸。 “啪”的又是一声,言后死死的盯着韩嫔说道:“这一巴掌是给你那个好儿子的。竟敢和太子一起欺负藩儿。看看藩儿,被太子打成什么样了?” 说完拉过曹藩,曹藩见着跪在地上的瑟瑟发抖的韩嫔,他突然觉得母亲的这两巴掌打的韩嫔真痛快,想想那日曹益曹宏,一唱一和,自己只能灰头土脸的拿宫人出气。顿时脸涨的通红,心里想着:“地上跪着的如果是曹益和曹宏那就更好了,我定要叫那两个贱种生不如死。” 韩嫔被打了两耳光,云鬓散乱,左脸上青紫一片,眼泪“簌簌”的像珠帘一般落了下来,她平日在宫里小心翼翼,生怕惹到皇后,她的位分不高,只是下六嫔中的一人,知道谨小慎微才能在这宫中活的自在些。但自从皇帝突然留宿淑仪阁,她便知道有这么一天。但是没想到言皇后这么快的就把她召来,也没想到,当着宫里这么多人的面便出手整治于她。 韩嫔谨慎,但并不懦弱,于是抬起头来,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母子俩,她抹去眼泪,对他们说道:“妾并未勾引陛下,陛下说,每日里太过劳累,妾那里安静。可以想些事情。至于你们说曹宏之事,当日情形我儿曹宏为解兄弟之怨,所言之语,俱为公心。妾只会引以为傲,并不觉得他在欺侮谁?” 言后在宫中一向骄横惯了,从未有人如此与她说话,听罢更是怒火中烧,再也不顾不得皇后仪态,扑到韩嫔身上就又抓又挠,只见韩嫔世家出生,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女子贤淑得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只见被言后又撕又打,只能用手左右提防。 言后气喘吁吁一边厮打一边道:“撕开你这个葡萄脸,非要把你这个贱胚子榨成酒汁才是……” 这时懿安宫里乱做了一团,夏氏见事情闹大了,连忙过去想要拉起皇后,那言皇后虽然养尊处优多年,但匈奴家的儿女天生就有股子力气,再加上夏氏年老体衰,根本拦不住言后。 那曹藩见到母亲帮自己出气,更是高兴地在一旁拍手叫好。 “混账!”仿若一声炸雷在懿安宫里的每个人耳边响起。 众人见到来人惧都噤若寒蝉。夏氏为首的一众女官宫人赶紧趴伏在地口呼“陛下”。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这大魏的天子,启泰皇帝曹珪,只见曹珪满脸寒色,冷冽的目光打量着殿中之人,突然眼光一凛,见言后尤自不依不饶的扯着韩嫔的头发。韩嫔云鬓散乱,嘴角也破了一个口子,绿色常服被撕去一角。 “放肆,朕令你停下!”曹珪仿佛一头发怒的公兽,怒发冲冠道。 这时言皇后才发现皇帝的到来,下意识地从韩嫔身上滚了下来,只见她因为厮打,步摇已经不知道丢在哪里,十二支钗也掉了四支。站起身来尤自瞪着韩嫔,眼光中透出的怨毒仿佛之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一般。 曹珪见到言后这个样子,仿佛不认得她一般,这个还是少年夫妻,相互扶持的言皇后吗?还是那个掌管后宫,举止有度的后宫之主吗?今日她的样子就连穷陋里闾的泼妇也不如罢。曹珪厌恶的皱了皱眉头,正待说话。 只见曹宏从殿外冲了进来,见到自己的母亲被言后打成这样,顿时抑制不住的哭吼道:“阿娘,阿娘你怎么了。” 殿中之人见到曹宏痛哭,都是不禁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今日之事,明眼人都知道皇后在故意发作韩嫔,只因为韩嫔忽得圣宠,儿子说了几句公道话而已。他们不敢也不愿劝阻皇后,毕竟这后宫,捧高踩低是永恒的手段。 韩嫔见到儿子,哭着晕了过去,曹宏抱着母亲,无助的在懿安殿中失声痛哭。 这时曹藩站到曹宏身边道:“曹宏,你母亲好不害臊,竟然勾引父皇。我母亲教训教训她又何妨?那日你不也是舌灿莲花,说了我那么多不是吗?哈哈。”说话间曹藩眉飞色舞,歪着脑袋斜着眼看着地上的母子,一副大仇得报的样子。 曹珪听罢,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几步走到曹藩身边,“啪”的一声,一记耳光,又凶又狠地打在正得意洋洋的曹藩脸上。曹藩被打倒在地,捂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曹珪。 “父皇,你打我?你从没有打过我。我是你最宠爱的藩儿啊,你竟然为了这两个汉人打我。”曹藩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的父皇,说完委屈的放肆大哭,一边哭一遍倒在地上,两腿乱蹬,一副泼赖的样子。 言皇后见到曹藩被打,上前抱住嚎哭不止的曹藩,转头看着曹珪道:“你,你打我的皇儿。你知道我怀胎十月那么辛苦才生下藩儿;你知道多少个日夜我衣不解带照料藩儿。你呢,你整日就知道在外面见你的大臣、看你的奏章,对了,还有宠你的这些狐媚子们。你凭什么打他,说啊你……” 言皇后状如疯虎,披头散发地抱着曹藩怒视着皇帝。 “泼妇。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为了儿子出气,竟然做出这等事来,你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吗?口口声声说了是为了朕,是为了儿子,其实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毒妇,一个慈母败儿的泼妇而已。看看你把曹藩教成什么样子。箭射太子,出口不逊;不知为父分忧,不知为母消愁。只知道在宫中骄横跋扈,这样的东西根本不是我的儿子。”曹珪指着言后骂道。 “岳乐,把韩嫔母子送回去,着太医院小心医治,出了半点纰漏,朕要他们的脑袋!”曹珪对站在身后的岳乐说道。 言皇后盯着皇帝的眼睛,没有一点感情,冷冷地道:“曹珪,要不是当年我父亲,你以为你能站在这里对我这个泼妇耍威风?现在你身边有崔诰那些汉臣们支持,就把我们言家丢在一边。你的心好狠啊!” 曹珪听罢,言后之语仿佛揭开了了他心里最耻辱的地方,他眼神冰冷的看了一眼地上的母子,又吩咐岳乐道:“将这个泼妇禁足,把曹藩带到菡梦苑交由王昭仪照顾。” 听到皇帝这番话,言皇后仿佛被雷击一般,紧紧地抱着曹藩吼道:“不,谁都不能带走藩儿,不……” 但宫人们七手八脚将皇后的手扒开,将曹藩带出了懿安宫。 曹珪看了一眼言皇后疯子般的哭闹扭打,头也不回地走出宫外。 这时偌大的懿安宫人走的干干净净,只余下言皇后伏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哀嚎。 第十四章 顺天府 “阿娘,今日之事都是儿子不好,如若当时不要为太子强出头,今日也不会……”曹宏见到悠悠醒来的韩嫔哭着说道。 见儿子跪在床边,懊丧的垂着头。韩嫔伸出手来,抚着曹宏的脸说道:“宏儿,你没有做错什么。不需要向阿娘道歉,你的父亲、你的外公、你的舅舅都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今日阿娘要告诉你,哭不是你们男人解决问题的办法。想要阿娘不再被欺负,你要更加强大。不仅仅是身体的强大,而是……”韩嫔轻轻的点了点曹宏的心。 曹宏看着母亲的手指向的地方,他站起身来,擦干了泪水,对母亲说道:“儿子谨遵阿娘的教诲,但是言皇后母子这般欺辱您,儿子必让他们也尝尝今日之辱。” 韩嫔见儿子还是气鼓鼓的,恬然一笑道:“宏儿,言后固然有言后的骄横,但那也是她倾慕皇上、爱护儿子而已。你又何必记在心里呢?这后宫太小了,你要走出去看看这个天下,每日里发生的事情,哪一件不比今日之事更大呢?” “好……”只见曹珪从淑仪阁外走了进来,坐在韩嫔的旁边。 “陛下!”韩嫔挣扎着想起来。 曹珪按住了韩嫔的双肩,让她睡好。又掖了掖被角说道:“刚才那番话,朕都听到了。今日之事,我也听岳乐告诉我了。你的委屈,朕知道。宏儿的委屈,朕也知道。你能这么想,朕很欣慰。真让朕高兴的是,你是这么教导宏儿的。” “我每日处理朝政,与宏儿他们相处的时间很短,只能将教诲他们的事,交给崔诰他们。崔诰虽是当世大才,但他毕竟不能与我等父母一般,很多东西还是要你这个做母亲的多费心啦。”曹珪接着说。 韩嫔忙对曹珪说道:“崔先生教授宏儿他们也是用了心的。至于臣妾,也不过是以己度人,不愿在这宫内生事罢了。” 曹珪点了点头,对着曹宏道:“你阿娘今日教授你的,你要记在心里。” 曹宏只得点了点头道:“我听父皇和阿娘的。” “恩,你出去吧,我和你娘要谈些事情。”曹珪对曹宏说道。 曹宏点头称是,退了出去。 曹珪见儿子出去之后,对韩嫔道:“是朕连累你了啊。后宫妃嫔之间的那点事,朕大约是知道的。只是……” 韩嫔连忙道:“陛下,寻常大户人家,这样的事情难道就少了吗?只是些不足道的小事,您日理万机,就不要再想后宫这些阴晦小事了。” “都能如你这般懂事,朕就不用把心思放在处理后宫之事上了。哎……”曹珪叹了一口气说道。 韩嫔这时走下床来,跪在曹珪面前道:“陛下,臣妾虽在内庭,但也略知外面的事情,如今天下正值多事之秋。大争之世,皇帝不宜在后宫浪费时间和精力。言后虽然跋扈惯了,但还是请陛下体念她的舔犊之情,就原谅她这次吧。” “你……哎……,韩嫔,我知你心善,但这次的教训我要言后他们能记住,曹藩小小年纪,便骄横如此,必是他母亲所教,不罚不足以让他们记住这。”曹珪说道。 韩嫔坚持道:“陛下,你今日以宫规处罚了皇后和三殿下。那来日,您让我如何面对皇后,让宏儿如何面对三殿下呢?不如,退一步,息事宁人,岂不更好。” 曹珪听罢,点了点头道:“如此也罢,都能如你一般,朕心甚慰,罢了,过几日我便让曹藩回去吧。” “陛下圣明!”韩嫔笑道。 曹宏正在书房生着闷气,他知道母亲今日所言,确实顾全大局,但心中总是堵着一口气。自己母子在这宫里,小心谨慎,但还是祸从天降,看到今日母亲被言后和曹藩欺侮,曹宏的心里如同揣着一团火般,焦躁难耐。 这时候曹珪走了进来,见到绕室而走的儿子,心中不觉地便柔软了下来。 “怎么,还在生气?”曹珪问道。 “父皇,我……知道母亲说的是,但……”曹宏恨恨地说道。 “是啊,人之常情,若是我,今日也会如你一般。但是你母亲说的对,皇后虽然今日里欺侮了你母亲,但她还是皇后。如果今日你脑子一热,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不仅皇后容不下你们母子,便是我也是不允的。你懂吗?”曹珪深深地看了一样自己这个儿子。 曹宏若有所思,便对父皇说道:“儿子谨遵教诲。” “你能如此懂事,朕很高兴,别的朕就不赏你了,今日朕便赏你明日便可出宫观政,做这第一个出宫观政的皇子。不要给我丢脸。知道吗?”曹珪认真地看着曹宏道。 曹宏激动的看着曹珪说道:“父皇,我去哪里观政。” 曹珪思索了一阵说道:“就去顺天府吧!上迎下接,最是锻炼人了。你去那多听多看。不要多嘴,耶律玺虽是国人出生,但也和朝中牵扯不深。我会知会他的。” 曹宏听罢,连忙大声道:“谢父皇。” “以冰霜之操自励,则品曰清高;以穹隆之量容人,则德曰广大。你的母亲很好,你要多向她学。”说罢,曹珪深深地看了一眼曹宏,大步走出了曹宏的书房。 自从大魏定都洛阳,洛阳便改名为顺天府,当然,民间还是叫着洛阳顺口。自夏以来,洛阳便是诸夏之民生活繁衍的地方,周代殷后,为了控制东方区域,开始在洛阳营建都城。周公又在洛水北岸修建了王城和成周,之后汉刘邦、光武、曹魏、晋国都把都城设在洛阳。 “光汉京于诸夏,总八方而为之极。”《东都赋》中的洛阳在晋国南渡之后,经历了无数次的战火,直至太祖灭燕,定都洛阳,将洛阳改名为顺天府,讲究的是一个“顺天应人”的兆头。果不其然,大魏开国以来,风调雨顺,也没有大的战事,洛阳的人口也渐渐恢复。 顺天府衙设在北城,坐北朝南的格局,进了正堂,中堂一幅海水红日,上挂“明镜高悬”匾,左右各有站班衙役的位置,在这之上各置小桌两张,一桌是顺天府的典签所坐,另一桌为记录文字的掌书之位。在海水红日的下面置一大案,正是这顺天府府尹耶律玺的位置。 平日里中堂不开,耶律玺只在二堂办公,再往后就是后堂,是耶律玺及其家人的住处了。 都说做官不修衙,这顺天府外面看着威重**,但进了二堂之后,尤其是来到这后堂所在,只见厅角上的瓦面破了个缝,秋雨沿着缝渗了下来,那刷白的墙面斑驳的不成样。厅里只放了几把破椅子,曹宏正坐在其中一张上,四处打量,只听他坐下的椅子“吱吱呀呀”的响。曹宏生怕这椅子一个不慎就会散掉。正心惊胆战的要站起,又听后面窸窸窣窣的一阵响,来人挑了帘子走了进来。 只见来人四十上下的年纪,长了一张典型的国人脸,白胖的身材,粗眉深目,鼻梁高耸。正是这顺天府府尹耶律玺。 “不知四殿下驾到,玺有失远迎,望乞恕罪。”来人哈哈一笑,略施一礼,然后就听“咯吱”一声,一屁股坐在曹宏对面的椅子上。 曹宏见他只是敷衍,对他这个皇子并无半点尊敬,也不着恼。起身一礼道:“耶律大人,曹宏这里有礼了。父皇命我至开封府观政,我年纪小,还请耶律大人多多指教。” 那耶律玺也不起身,只打了个哈哈道:“您是皇子,玺可不敢提指教二字。四殿下观政,不知从哪里开始观起呀?” 曹宏见耶律玺问起自己,便道:“既是观政,那就先熟悉熟悉衙门吧!请大人代为引荐衙中之人。” 耶律玺随口答道:“那我吩咐他们前来拜见殿下。” 曹宏听罢连忙道:“宏有一不情之请,望大人应允。” 耶律玺疑惑道:“但说无妨。” “请大人引荐之时,只说我是你聘的书吏,别的就不用说了。”曹宏对耶律玺说道。 耶律玺笑了笑说道:“还是殿下想的周到,这衙里的腌臜泼才甚多,可不能让他们扰了殿下您的清净。” 曹宏见那耶律玺误会,也不多说,只笑着道:“那便多谢大人了。” 耶律玺将曹宏带至二堂,命人去传典签、掌书及各房书吏去了。不一会,来人陆陆续续进了二堂,只见那典签和掌书朝耶律玺拱了拱手,在边上坐了。下面站着各房书吏。曹宏看去,只见最末站着一个大块头,可不就是那快班的刘摇旗。 只见那那刘摇旗正呆呆的看着自己,曹宏一笑,偷偷地朝刘摇旗眨了眨眼睛。 见人都到的差不多了,耶律玺清了清嗓子,对着下面说道:“今日叫大家来,是想为大家引荐,咳……一个书吏,叫……” 曹宏连忙接上:“在下李钰。” “嗯,这是我新聘的书吏李钰,是我远房……咳……远房的亲戚,什么都不懂,想进衙门混个出身,今日叫大家来,望大家看我的面子,以后多教教他。”耶律玺道。 底下轰然应到:“是!” 这时,坐在下首的典签陈显之问道:“这位……李小哥既然是耶律大人的亲戚,大家自然是会照拂的。只是不知大人将这位小哥调往哪一房呢?” 耶律玺皱了皱眉说道:“李钰刚到,各房又忙,暂时就跟着典签吧。由你先带着他熟悉熟悉衙门。之后再另行安排。” 陈显之看了眼曹宏,勉强道:“既是大人吩咐,显之勉力为之吧!” 倒是一旁的掌书康守贞热情的说道:“这位李小哥年纪轻轻就能得耶律大人的提携,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守贞若不是因秋收正忙,必和陈兄抢这个差事的。” 陈显之在一旁听罢,冷冷一笑,闭口不言。 康守贞见陈显之这样,也不着恼,只是笑嘻嘻的对下面各房书吏说道:“你们都是这顺天府的积年老吏,李小哥有什么难处,尔等可要帮衬着。” 下面的人见康守贞说话了,都一一点头称是。 见众人语毕,耶律玺才将堂中众人一一介绍给曹宏知道。 第十五章 破事 书吏们见是府尹大人的亲戚,俱都争先恐后的见礼,将曹宏围了一圈,又是打躬作揖,又是问年纪问婚配。搞得曹宏哭笑不得。 正为难呢,只听旁边一声清咳,只见那典签陈显之,皱了皱眉从众人身边走过,竟连众人看都不看一眼,拂袖而去。 众人见了,都有些难堪,倒是一旁的掌书康守贞,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对众人道:“哎呀,诸位,咱们陈典签是世家出生,见不得咱们这些俗人。还没习惯吗?”说完两手一摊,做无可奈何状。 康守贞知情识趣,化解了众人的尴尬,这时二堂才又活跃了起来。 其中一个书吏“哼”了一声说道:“臭显什么,装什么清高,我呸!” 康守贞见那书吏出言不逊,哈哈一笑道:“你这个秦矮子,出口就没带把门的。” 只见那书吏不屑着做义愤填膺状,说道:“不是我老秦浑说,陈显之这臭脾气说说我们就罢了,谁让咱是吏,他是官呢?但是往日也不给耶律大人和您的面子,那我定是不答应的。” 众书吏均点头称是。 “是啊,一个破世家,家里都逃到南贼那边了,这种八竿子跟嫡支扯不上关系的庶支,还当别人怕他。” “老婆还跟人跑了,还拿自己当瓣蒜呢!” 说到这种消息,众人都来了劲,也不管耶律玺和康守贞在,越聊越是兴奋。 “我说老黄,他媳妇跟哪个野汉子跑了?” “哎呀,你是不知道,就是那个……,我老秦可是亲眼……。” 耶律玺见众人当着曹宏的面,越说越是过分,于是赶忙道:“都闲得鸟疼?还不都滚回去。” 众人见耶律玺发话,连忙都散了。 只有那康守贞走到曹宏近前,说道:“别听这帮泼才瞎说,李公子,你今天刚来,我老康先把书吏们住的地方叫他们收拾一间出来。” 耶律玺一听,忙说道:“不行不行,殿……哦,李钰嘛,我让他平日里住我在外面的宅子里,老康你就不要费心了。他年纪还小,年轻人嘛,点卯也罢了吧。” 曹宏一听舒了一口气,真要住在吏舍之中,每日里点卯,那早课就上不成了,父皇可是说了,一节都不许漏的。 康守贞听罢,心里想道:“得嘞,又是一个国人二世祖,来混个资历,将来好有个出身。” 于是他看着李钰更是热切了,朝着曹宏神秘一笑说道:“懂懂,放心吧!隔个几日来我这点个卯便罢,咱老康知道,咱老康知道。就按耶律大**弟那般……” 耶律玺听罢,又是一身汗,怕那康守贞说得更多,连忙岔开道:“康守贞,要你献什么殷勤,去去去。” 康守贞:“……” 刚摆脱耶律玺、康守贞二人,曹宏在衙门里四处转转,刚转过墙角,便见刘摇旗在快班房里朝他挥挥手。 曹宏见左右无人,便走了过去。 刚进快班房,刘摇旗便大大咧咧的要行礼。曹宏连忙止住,对刘摇旗说道:“老刘,上次不是说好了嘛。我们朋友相交,再说了,我现在是耶律玺的远亲,李钰。”说完就对着刘摇旗眨了眨眼睛。 刘摇旗问道:“殿……哦,公子这时闹得哪出啊。刚在二堂见到你,我老刘差点以为认错了人。” 曹宏笑道:“我父皇允我出宫观政,都知道我的身份了,我这还能观个什么?” 刘摇旗这才恍然。 曹宏正好找刘摇旗,于是便问道:“我见今日,那陈典签似乎……” 刘摇旗还没等曹宏说完便道:“嗨,陈典签这人,读书读坏了脑子,见谁都这样。耶律玺那就不说了,因为是上官,面子上还能过得去,别的人没有他拿正眼瞧的。” “我听他们说,这陈典签还是世族子弟?还说什么老婆跟人跑了?都怎么回事?”曹宏又问道。 “这事说来就话长了。”刘摇旗将那陈典签的事跟曹宏说了一遍。 原来这陈家是陈留望族,晋国南渡,中原大乱。陈留的陈家便举族逃往江南,这陈典签家是陈家的庶支,便留在了中原。因为世家出身,再加上恃才傲物。很是不得众人喜欢。他有一个结发妻子,因他平日里廉洁自守,又没有别的营生。那妇人便跟着衙门里一个小吏跑了,就因为这事,衙门里都暗地里嘲笑他,于是陈典签更是郁郁寡欢,见了谁都跟仇人似的。 曹宏默默地记下,又问道:“那康守贞又如何?” “呸,这狗才……”刘摇旗呸了一口骂道。 曹宏见刘摇旗这般,便知道这康守贞怕是连陈典签还不如。 果然,刘摇旗说道:“这狗才,天天就知道舔那耶律玺的腚沟,耶律玺要他打狗,他绝不撵鸡,每日里作威作福,但凡有什么能弄钱的地方,他跟苍蝇一般,立刻扑上去。但这狗才会做人,每次弄钱多多少少漏一点给下面人。下面人都说他好。” 曹宏面色古怪的说道:“那你怎么不说这掌书好话呢?” 刘摇旗恨恨地说:“那就是耶律玺的一条狗,我不给那耶律玺使钱,自然不会被那狗才待见。” 曹宏听罢,心里默默的想道:“一个典签,恃才傲物,我行我素;一个掌书,惟上是从,媚上结下。这小小的顺天府衙,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啊。” 正感叹呢,刘摇旗又说道:“公子,咱这顺天府可不是个轻省的地方,这里头弯弯绕多了去了。就说这府尹,虽说是个三品的官。但在天子脚下,这算个屁,别看耶律玺整日里漫不经心,心里清楚着呢,他知道自己朝中没有靠山,升官是没戏了,一心往家里搂钱。” 衙门里的这些破事,曹宏多多少少也听别人说起过。今日听刘摇旗这么一说,感觉这顺天府虽然不是什么大衙门,但是里面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挺多。于是曹宏笑道:“老刘,这地方对于你这样的直脾气,怕是一天也待不下去吧。” 刘摇旗大点其头说道:“这快班捕头,要不是想着这是家传的差事,手下又带着一帮兄弟,我老刘早他娘不伺候了。我老刘一把子力气,不去当兵吃粮,赚个官回来做做,都对不起这个世道。” 曹宏突然灵光一闪笑道:“你想从军?可真舍得这差事?那可是会死人的。” 刘摇旗挺胸道:“怕什么,人死屌朝天,我老刘不吹,寻常十多个个壮汉,我老刘都不放在眼里。” “好,你若有心,我倒是可以帮帮你。”曹宏认真的对刘摇旗说道。 刘摇旗见曹宏说的真真的,便也正色道:“还请殿下指条路。” 曹宏说道:“我舅舅韩忠,在南军做校尉,我去寻他说说,定能遂了你的心愿。” 刘摇旗道:“有殿下的舅舅照拂,我这军,去得。” “好,就这么说定了。不过你衙门的位置也不能浪费,我觉得一人倒是挺合适。”曹宏神秘的笑了笑。 见刘摇旗疑惑的看着自己,曹宏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那个叫李振的羽林都胖伍长来。 南街韩府 曹宏出了衙,来到韩府,外公韩世能正从外面回来,见到曹宏便急急道:“你母亲的事我听说了。你母亲可还好?” “阿娘还好,只是……”想到那日,曹宏握紧双拳。 韩世能见曹宏这般,便黯然道:“哎,当年你母亲入宫,我便想到这一日。说到底,还是我害了她呀!” 曹宏见外公默默不语,心里也是一阵难过。 韩世能见二人都在门口站着,便叫曹宏和他一起进去。曹宏说起今日顺天府所见,韩世能沉吟道:“你在那顺天府多听多看,我闻那耶律玺为官贪鄙,洛阳在他治下,虽然无甚大事,但也小事不断。汉人和国人摩擦争斗的事情层出不穷。想来你的父皇让你去那,也是大有深意啊。” 这时,厅外又是一阵脚步声,只见那苻秦的侍中徐琰缓缓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徐琰见到曹宏也在,便上前施了一礼,在韩世能下首坐了。 曹宏见徐琰从外面刚回来,便问道:“徐先生海内名士,出入之间,不怕被人认出来吗?” 那徐琰哈哈一笑道:“我只是随便走走,这洛阳识得我的人不多。” 曹宏见徐琰鞋上沾了点湿泥,便笑道:“徐先生可不是随便走走吧?” “哦?”徐琰讶道。 “我观先生额角有汗,鞋有湿泥。想来先生定是走了远路,而且还去过河边。”曹宏道。 徐琰一愣,摇着羽扇,哈哈笑了。 “怎么样?我就说我这外孙宏儿,机敏睿智。这下你可信了吧!”韩世能在一旁抚须笑着对徐琰说道。 徐琰哈哈大笑道:“四殿下果然聪明过人,不错,我今日确是去洛河边转了一圈。” 曹宏问道:“先生去洛河可是观景?” 徐琰笑了笑,摇了摇扇子说道:“我观洛河上的粮船,怕是徐州要打大仗了!” 曹宏与韩世能不约而同地对望一眼,曹宏忙道:“先生,何以见得?” 第十六章 师父 曹宏知道,虽然父皇令冀兖二州向齐郡囤粮这件事是瞒不住的,但是怎么打、往哪打、打成什么规模连他这个皇子都不清楚,这个徐琰是如何知道的? 于是曹宏问道:“徐先生,请问您是如何知晓此次对南朝的用兵规模的。” 这时天已深秋,渐渐凉爽下来了。但是徐琰还是手持羽扇,一副名士的派头,淡淡一笑,将羽扇轻轻挥了挥,说道:“孙子曰: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去岁淮河遭灾,南朝灾民涌入江北,本就粮食匮乏,今琰在洛水之滨见水上舳舻千里,粮船首尾相接,络绎不绝;当今天子令冀兖二州发粮往齐郡囤积,如今这京畿之地的粮食又起运往东。此战岂能小也?” 曹宏不禁暗暗佩服,刘宋的刘义庆在《世说新语》中说:“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想必说的便是徐先生这样的人了。于是曹宏便又好奇道:“此战结果如何,请先生预之!” 只见那徐琰听曹宏发问,只是微笑,闭口不言。 韩世能见状,略想了想便笑道:“宏儿,此事如果你是皇子的身份问徐先生,徐先生恐不便细说。” 曹宏听外公说罢,便知道其中的意思了,自己一个魏国的皇子,如果是好话,大家花花轿子众人抬,那倒是没事。但如果徐琰分析此战不是很乐观,那这话就不能乱说了。所谓交浅言深,徐琰在自己面前说话肯定是要有分寸的。 韩世能这时候“哈哈”一笑道:“不过,老夫倒有个想法,思来已久,今日正好说了。宏儿虽是皇子,但是自小乖巧懂事,聪明过人。徐先生呢,也不是外人。我想让宏儿拜徐先生为师,请徐先生能收下这个徒弟。” 曹宏自从听韩嫔说起徐琰的往事,便觉得徐琰是个重情重义的奇男子,再加上几次接触,更是觉得徐琰温文儒雅、足智多谋,于是站起抢上几步,跪在徐琰面前说道:“先生如若不嫌曹宏鲁钝,请收下我这个弟子吧!”说完便是重重一叩。 徐琰听了,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琰乃秦国逃臣,江湖废人,岂能教授皇子殿下。” 曹宏见徐琰拒绝了,急忙说道:“先生,曹宏虽是皇子,但是自小便受母亲教诲,不敢有丝毫骄横跋扈之举,再说尊师重道也是人之大伦,将来不管曹宏如何,都会记得先生的恩情,请先生收下我这个弟子吧。” 徐琰起身想扶起曹宏,但曹宏就是不起,徐琰这是第一次这么近的打量这位四殿下,只见他英姿挺拔,剑眉星目,眉眼间竟和逝去的的韩小妹有些许相似,不禁呆了,定定地看着徐琰。 韩式能见状,忙清咳一声道:“徐先生虽然智冠天人。但宏儿怎么说也是你的晚辈,请先生便收下这个弟子吧。” 徐琰这才清醒了来,苦笑道:“罢了,我一敌国逃人,既然殿下不嫌弃我鄙薄,我便勉力为之吧。” 曹宏听到答应了,高兴的又是一叩道:“谢师父,请师父以后叫我宏儿便罢,不用叫我什么殿下了。” 徐琰哈哈一笑道:“好好好,既然宏儿如此说,为师便觍颜收下你这个弟子了。” “刚刚你问我对此战的看法。”众人笑罢,徐琰表情严肃的说道:“说实话,我并不看好此战大魏能胜。” 曹宏大吃一惊道:“师父,沈良玉破王僧静于海陵,围沈璞于淮阴,南朝在江北几无险可守,无兵可用了,我大魏兵锋直指京口,不日就能渡江兵临石头城下,师父为何说我大魏不能取胜呢?” 徐琰不急不忙地摇了会扇子,微微笑道:“宏儿,我料此战不利大魏,根据有三。” “你可知你父皇议设六镇之事吗?”徐琰问曹宏道。 曹宏说道:“知道,崔师傅去代北巡边,听说就是为了此事。” 韩世能这时插话道:“崔诰已经回来了,想必六镇之事很快陛下就会正式发旨了。” 徐琰略略思索了一下,便对二人说道:“六镇设立,这是陛下为缓和匈奴人与汉人的矛盾,不得已的举措,这是为了腾出手来,趁着宋秦大战,想借机渔翁得利。汉人与匈奴国人的矛盾由来已久。所为者,不过土地、人口罢了,如今把匈奴人迁往代北,表面上看,既保持了匈奴人的骑射之利,又避开了汉匈之间的矛盾。但是此策有三弊。” 徐琰举起一根手指说道:“六镇既然为镇,顾名思义,便是军镇,里面都是当兵吃粮的悍兵,假若有阴谋之士挑拨离间、煽风点火,很容易形成尾大不掉之势,此其一。” “第二,代北不适合耕种,匈奴人也不擅春播秋收,想要军屯,必迁汉民去往六镇,但人就这么多,这么一来,那些汉人世家的佃户可就少了。再者,迁汉民去六镇军屯,将草原变耕地,这不是一年两年的功夫,缓不济急,粮草不够还要从中原调拨,你说迁其民,拨其粮。表面上看起来将汉民和国人隔绝开,其实这矛盾更大。” “第三,大战在即,一战功成,自然风平浪静,但是若是败了呢?若是持久不下呢?中原无兵,到时,六镇之兵……” 曹宏和韩世能都听得毛骨悚然。 徐琰喝了口水,接着说道:“我料此战不利,六镇之事此其一也,是为内患。” “其二,王僧静此人我是知道的,庸将也,带来救援淮阴沈璞的兵,也只是州府之兵,南朝的主力北府军都在汝南与秦国对峙,胜不足娇啊。但沈璞其人,南朝名将,尤擅守城。此次沈良玉回京,只派徐显忠围困沈璞,似有不妥,徐显忠我也了解一些,与南朝在徐州大大小小打了百二十战,拜多胜少,沈良玉不叫手下的悍将牛存节围着淮阴,倒是叫徐显忠留下,这事我实在是看不懂。用兵最怕这种看不透摸不着的古怪。” 韩世能也点点头说道:“这也是老夫一直疑惑的地方,再说这次龙驰驿的事情处处透着阴谋的痕迹。这事确实可能影响到将来的南下之战。” 徐琰微微颔首,对着曹宏说道:“至于这第三嘛,就是汉兵太弱。以往每次用兵,都是陛下发诏,征召州府勇壮和世家部曲,这些人都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人,你想让他们能有多少战力,呵呵……” 曹宏不服道:“师父,你忘了还有京中四军。” 徐琰见曹宏不服,也不生气,哈哈一笑道:“汉人和匈奴人相比,匈奴人自小习练骑射,长大更是彪悍异常,弓马娴熟。汉人比不了骑射,于是立兵伍、定行列、正纵横,用训练之后的熟兵以少击多、以众凛寡。京中四军组建未久,阵法不习,对付对付南朝还行,这苻坚的铁骑,和六镇的……”说了一半,徐琰就不说了。 曹宏自然知道师父的意思,四军草创,战力不足,与南朝征战,胜负还是五五之数,遇到六镇的匈奴兵或者秦国的铁骑,只有挨打的份。到时候匈奴之兵撤往代北,进攻南朝的军队相必就是四军和地方州府之兵为主了,想到这曹宏坐立难安,在厅中踱步沉思。 徐琰见道,微微一笑道:“宏儿也不要着急,这也只是我的揣测,兵无常形,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改变整个战争的走向。你也不必太着急了。” 曹宏对徐琰说道:“师父,难道就没有解决之法吗?” 徐琰叹了一口气道:“有,罢兵休战,与民休息,整理朝政,再争天下。” 曹宏和韩世能听罢都默然了,当今天子曹珪是个主意极正的人,只要认准的事情,他一定会坚持下去,譬如六镇、譬如即将开始的南征。 韩世能见大家都心事重重,便勉强笑道:“今日是宏儿拜师的大喜日子,我叫下人摆上一宴,我们同去同去。” 曹宏这时也收拾心情说道:“外公,我还要赶回宫里。今日师父所教,宏儿受益匪浅。真希望来日能与师父挑灯夜谈。”说到这,曹宏突然想到今日在顺天府之事,便对韩世能说了想调刘摇旗和李振之事。 韩世能听罢皱了皱眉说道:“那捕头之事好说,叫你舅舅关照一下而已。只是这李振乃羽林都之人,羽林都乃陛下亲军,又干的是些阴私之事,恐怕……” 这时候徐琰突然说道:“这顺天府,勾上连下,那胖子去了倒是正是合适,宏儿,你不妨去找岳乐,想来他是有办法的。” 离开了韩府,曹宏趁着宫门还没落锁,急冲冲地进了宫,回到淑仪阁。 只见韩嫔除了嘴角还有个小伤口之外,再无他恙,曹宏心里高兴:“阿娘,我回来了。” 韩嫔见是曹宏回来,便命人将饭食端了上来,问道:“今日第一次出宫观政,如何呀!” 曹宏便将今日在顺天府的见闻和拜师的事情告诉了韩嫔,韩嫔听罢喜道:“徐先生睿智多才,风度潇洒,有这样的师傅,真是你的福气啊,可喜可贺……”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还要庆贺?”这时曹珪领着岳乐等宫人在御书房处理完政事走了进来。 第十七章 父子交心 近日,崔诰回朝,曹珪紧锣密鼓的安排六镇之事,虽然疲惫,但是进了淑仪阁,还是心情好了许多。见到曹宏母子正在说话,便笑着进了厅内。 “什么事这么高兴?还要庆贺啊?”曹珪笑道。 母子二人见是皇帝来了,连忙施礼。众人坐下之后,曹宏便又将今日之事说给父皇听了。 当曹珪听到那顺天府典签和掌书之事,神色便严肃了起来:“照你这么说,这耶律玺也不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良臣了。亏我之前以为这耶律玺不党不群,是一个纯臣,让你跟着他,可以不用受到朝中的党争倾轧,没想到,倒被你发现了个蠹虫。” 曹宏见父皇不快,便说道:“儿臣今日只是刚到顺天府,接触的人不多,看到的事情也是浅显,虽有表征,但无实据。请父皇息怒,待儿臣再观察一二。” “嗯,也许是那刘摇旗挟私报复也未可知,暂且看看吧。顺天府,乃是京畿重地,要是衙门里乱了,朕的京城也就不安稳了,宏儿,你且不动声色,再听其言,观其行吧。”曹珪略微思索了一下便说道。 这时曹宏将在韩府拜师,徐琰说起南征“三不可”之事也告诉了父皇。 曹珪听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沉默良久之后才对曹宏母子说道:“徐琰此人,确实是天纵奇才。在秦国时,便帮着苻坚除豪酋、定人心,位列侍中这样的机枢要职,此番从秦国逃出,想必秦主定是做了一些让他无法接受的事情,不然君臣相得,不会逃到我们大魏来。” 曹宏见曹珪也也觉得师父是个大才,于是便趁机对父皇说道:“父皇,今日儿臣听闻师父说到南征之三不可,儿臣觉得甚有见地,父皇如有南征之意,还请暂时停下,等局势安稳一些再说吧!” 曹珪这时已经神色如常了,他看着曹宏的眼睛说道:“宏儿,做一件事情,你不能听别人怎么说,要看看这个人屁股坐在哪里。” “徐琰此人,冀州世族出身,少有才学,后投苻秦。虽然他比一般的那些汉人眼界开阔些,但是,他的世族家庭决定了他永远都会站在世族的角度来看待任何一件事。别的不需多说,我征粮草于冀州,徐家定然也是出了血的,你觉得徐琰会怎么想?” 曹宏听罢,急忙说道:“可是师父已经和家里断绝音讯很久了。” 曹珪听罢,哈哈笑道:“知道汉人为什么是汉人吗?因为家,活在他们的心里。” 曹宏听罢,默默不语。 曹珪见韩嫔出去安排用膳,于是低声对曹宏道:“知道父皇为什么一定要创立六镇吗?” 曹宏摇了摇头。 “咱们匈奴人太少啦,自前汉匈奴北迁以来,经过这么多年的休养生息,匈奴人口不过十数万,但是整个大魏的汉人呢?我们匈奴强大时还好说,假设有一天,异变突起,我们拿什么控制人口比我们多得多的汉人?到时候我们的下场就是亡国灭种!”曹珪神色严峻的看着曹宏。 曹宏疑惑道:“可是,这和设立六镇有什么关系呢?” 曹珪胸有成竹地说道:“其一,迁汉民往代北,使两族通婚,不出十年,一批新的匈奴人便可长大成人,成为我们匈奴新的战士;其二,自曹魏、司马氏以来,汉人世族荫蔽人口,私养部曲,实乃国之大患。我不迁民往代北,那就是给那些汉人送部曲、送佃农。那些汉人势力膨胀到我们也无法收拾的时候,也就是我们大魏亡国的时候了。” 曹宏越听越迷糊,他感觉师父说的很有道理,但是父皇说的也不错。 曹珪见儿子疑惑,于是便说道:“当然,徐琰之言,有的还是很有道理的。六镇尾大不掉,我也思索良久,这件事,我自有把握,他们敢反,我便能叫他们身死族灭。至于沈良玉一事,不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要我把他控制在京城,任何人都别想闹出什么幺蛾子出来。” 曹珪眼里精光一闪,握着拳狠狠地说道。 “你那师父说汉兵太弱,这确实是朕的一个心病。阿比达等人现在对我还算恭敬,但如果不扶持汉军与之分庭抗礼,迟早有一天会出大事。可惜没有宿将为我将这四军给练出来啊!”说到这,曹珪看着曹宏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曹宏见曹珪突然笑了起了,不禁摸了摸脸,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不妥,只见曹珪说道:“朕真是骑驴找驴啊。你外公前燕时就镇守冀州,乃是世之名将。用来统帅四军再也合适不过了。” 曹宏一愣,他和外公是讨论过为什么被投闲置散的原因的。但是近日父皇又启用外公,这是为何? 稍一思索,曹宏心里大约也猜到父皇所想了,第一,当然离不开母亲受父皇宠爱,顺带着父皇对外公的观感也好了起来,所谓爱屋及乌,就是这个意思了。第二,韩世能闲散多年,当年的很多部曲多已凋零,剩下的要么老了,要么就是独领一军,不再受韩世能所控。第三,父皇很需要在朝中树立一个新的势力,用来平衡汉臣和匈奴国人。韩世能汉人出身,不可能倒向匈奴;且从不和崔诰等汉臣来往。这些年来,独行独往。这不正是制衡朝中各派的最好人选吗? 想到这里,曹宏心里也暗暗为外公高兴,于是故意问曹珪道:“父皇,外公从不攀附,也从不结党,每日里除了点卯就是回家读书。他能胜任统帅四军的重任吗?” 曹珪听曹宏说他外公不党不群,果然心里更是满意,笑着对曹宏道:“朕用的正是你外公这一点。让他暂时接掌控鹤军和南军,日后再将不言军和北军也交给他。” “儿臣替外公谢父皇信用。”曹宏一揖到地。 曹珪也很高兴,说道:“今日与你所说,不要与任何人说,知道了吗?” “儿臣懂的。今日皆是父子间的私话,儿臣不会传到别人耳朵里。” 曹珪满意地点了点头。 曹宏突然想到太子所托之事,看着父皇兴致很高,便说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请父皇应允。” “你啊,知道今日朕心情不错,有什么事,说来听听。”曹珪笑道。 “父皇,太子殿下曾托儿臣向父皇进言,他也想出宫观政,为父皇分忧。” 曹珪听罢,皱了皱眉说道:“太子有事求朕,要你来分说什么,管好你自己便罢了,让他有事自己找朕。” 曹宏见父皇不悦,也不敢再说,这时候韩嫔进来布膳,曹宏乘机退出厅外。 曹宏出了厅,只见廊下岳乐,正侍候在那里,想到今日师父徐琰所言,于是便走上前去,对岳乐道:“岳大人,曹宏有礼了。” 岳乐见是曹宏,连忙回礼道:“四殿下,客气了,唤老臣有什么事吗?” 见岳乐开门见山的问,曹宏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岳大人,我有一个朋友,叫李振,是羽林都的伍长,我想请岳大人帮忙,将他调到顺天府去,您是知道的,我在顺天府观政,也没个贴身的人照应着。还请岳大人帮忙。” 岳乐略一思索,便看着曹宏说道:“此乃小事,老臣明日便着人去办。” “那便多谢岳大人了。”曹宏施了一礼正准备走,那岳乐在他身后说道:“四殿下,算上这次,老臣可帮了您两次喽!”说完呵呵的笑了起来。 曹宏转过身去,看着岳乐那意味深长的眼睛说道:“岳大人帮衬小子,小子铭记于心。” 又过了几日,曹宏下了早课,来到顺天府衙,刚进府衙书吏们办公的跨院,便听到里面李振在里面高声聒噪。 “天香楼知道吗?秦莞姑娘知道吗?”胖子李振被一群书吏围着,正在得意洋洋的看着围着他的书吏问道。 其中一个书吏,不满二十,呆呆地问道:“胖子,你说的是哪家酒楼?” 周围人哄的一身笑了起来,胖子仿佛跟那书吏站在一起有失身份一般,往远处躲了躲,不屑地说道:“一看就是嫩鸡,连咱们京城最大的青楼也不知道,小子,你是刚喝完奶便进衙办事了吧?” 周围人听罢又是哄的一声笑了起来。 只见那胖子见到众人哄笑,更是来劲,又说道:“我再问你们,知道这京里哪家赌场最不规矩吗?” 那个被嘲笑的书吏,不服气地说道:“怎么?你便知道?” 胖子斜了一眼那个小书吏,说道:“切,你也不打听打听,咱胖爷去了赌场,哪家赌场掌柜不是客客气气地包了银子送胖爷出来。” 众人里有凑趣的,忙问道:“胖子,这是为何?” 胖子见那人懂事,得意的一扬脑袋,骄傲地说:“还不是咱胖爷赌技高绝,那些掌柜的怕胖爷把他们赌场赢光了呗。” 胖子正说得高兴,只见那掌书康显贞走了过来,见到众人围着胖子,便喝道:“都没事可干了是吧?聚在这里干什么。” 众书吏见是康显贞,连忙散了开去,片刻间就剩下那胖子李振孤零零地站在院里,康显贞走了过去,皱了皱眉说道:“李振,虽说有人求到我这里,将你塞进了这府衙,但你第一天点卯就哗众取宠,是不是不想吃衙门这口饭了?” 那胖子见是康显贞,连忙走到近前,一个大礼扎下,口中高呼:“恩公。” 康显贞被胖子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起说道:“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衙门里什么样子你是不知道,人多嘴杂,咱两的关系,别让别人知道了。” 胖子笑嘻嘻的一边笑,一边递去一角银子,说道:“康大人,胖子天生莽撞,这是一点点心意,大人饶恕则个。” 那康显贞,接过银子,用手轻轻一捏,顿时笑着对胖子说道:“你小子是块吃衙门饭的料,不错不错,以后跟着我,我自然是要照拂你的。”说罢便走了。 这时曹宏才喊道:“胖子,这里。” 那李振看到是曹宏,腾的奔了过来,见到曹宏,大大咧咧的说道:“咋了,小曹,有什么需要胖爷帮忙的,使了这么多银子给那姓康的,浪费啊,给胖爷我,请他去天香楼走一趟,什么事都给胖爷办喽!” 第十八章 司库 听胖子这一番话,曹宏才知道,岳乐根本就没出面,想想也是,堂堂的中常侍,弄个人进顺天府,还要自己出面,那你让顺天府尹如何想。关键是,这岳乐差人使钱将胖子弄进来,不显山不露水,正合了自己的心意,这个岳乐,可不是凡人啊。 曹宏笑着对胖子说道:“知道李哥处事八面玲珑,老刘要去南军,我在这顺天府里也没个熟人,这不就想到你了嘛!” 只见那胖子得意洋洋地撇了撇嘴说道:“老刘什么都好,就是太直,衙门里这口饭,可不是谁都能吃的,就说我吧,这次虽然是小曹你弄过来的,但是,咱胖爷是谁?哪能从小吏干起,直接通了康显贞的关节,做了这户房的典库。”说完就骄傲地看着曹宏,就等的曹宏夸上一句“胖哥,你好了不起。” 曹宏暗暗发笑,所谓典库,不过就是户房的二把手,也是不入流的小吏,只不过比一般的小吏高了那么一点点,手里管着顺天府的府仓。但洛阳自汉以来,就是储粮之地,名闻天下的洛仓就在洛阳,这顺天府的府仓自然就相形见绌了。当然,也没什么油水。 见到那胖子还蒙在鼓里,曹宏便将里面的弯弯绕说给胖子听,只见那胖子听罢,脸涨得通红,眼睛都快瞪掉下来了,气呼呼的拔腿就要走。 曹宏见到,连忙拉住胖子,问道:“李哥,你这是要去哪?” 胖子气呼呼的说道:“他妈的,这个康显贞真不要脸,收了我的钱还骗我说这官老大了,手下管着好几十人呢。” 曹宏面露古怪道:“确实管着好几十号人。” 胖子说:“那怎么不见过来拜见我?” 曹宏笑道:“正好,我要去府仓看看,我和李哥一并去吧。” 顺天府的府仓就离衙门不远,两人没走多久就看到高高的一片木墙围着的仓所,几个老军汉正赤着脚,坐在大门处抠脚闲扯。 胖子整整衣襟,走向前去说道:“成什么体统,大白天在这扯什么闲篇。” 那几个老军也是油惯了的,见是个白胖子走过来,停下抠脚的手,斜着眼睛看着李振说道:“哪来的白皮猪,管好你媳妇,别到我们这捣乱来。” 胖子见那几个军油子不拿自己当回事,跳起来就说:“眼睛长在裤裆里的混账,不知道本典库今日刚上任吗?” 那几个老军见是顶头上司,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穿了鞋子,其中一个走上前来说讪笑道:“兄弟们瞎了眼,竟然不知是典库大人,该打该打!”说罢装模作样的在自己脸上轻轻扇了扇,后面几个人也都不情不愿地敷衍了几下。 李振也不看他们,和曹宏只往里面走,只见四十多个大囤垛耸立在仓内。这时门口说话的老军汉也跟了上来。 曹宏对那军汉说道:“你们原来的典库呢?” 那军汉嘿嘿一笑说道:“哪来的典库,咱们顺天府的府仓,从来没半粒粮食,要啥典库啊?” 曹宏心里好奇,便问道:“既然无粮,又设府仓做什么呢?” 那军汉见是两个雏,便细细解释给曹宏听了,这府仓原本是有粮的,京畿周边各县收了粮食都往府仓送,有的时候,并州之粮入洛口仓囤积,也会用府仓中转,但自从朝廷在洛阳北边又设了洛北仓,并州之粮就可以直接进洛北仓,这几年皇帝曹珪为节约民力,令京畿周边各县,就近屯粮,顺天府本又不产粮食,这么一来,顺天府的府仓彻底成了摆设。因为无粮,自然也就没了油水,这典库便成了人人避而远之的位置,四年前便彻底没人愿意来了。 胖子听罢,差点疯了,冲到囤垛边上了梯子,往囤垛里一看,只见连老鼠都没一只,整个大囤垛,空空如也,胖子见了,差点没从梯子上摔下来。 下来后就对着曹宏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委屈差点在地上打滚:“可怜我的银子啊,天杀得康显贞,早晨坑了我半钱银子。不行,我要去找他,连你的那份我也得要回来。” 曹宏见状,也是拿李振没办法,只好安慰他说:“李哥,你刚进顺天府,这里虽不是什么热闹去处,但手里头也管着几十号人不是,难道你想去衙门里端茶倒水,点头哈腰不成?” 胖子听了,觉得曹宏说的也是,转头看着目瞪口呆的老军问道:“说好的几十号人呢,怎么就你们小猫两三只?” 那老军也是个伶俐的,忙上前说道:“大人,别看咱府仓小,但短了咱的银子,府尹大人来了都没用,架不住咱人多不是。” 胖子眼睛一亮问道:“一年多少银子?” 老军嗫嚅道:“绢半匹。” “然后呢?” “然后没了。” “康显贞你个王八蛋,生儿子没**” 曹宏和老军:“……” 待胖子骂痛快了,老军说道:“大人,我叫孙有德,这粮军的差事都是祖宗传下来的。现如今,没了粮食,咱们粮军的生计也就没了着落,别的兄弟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这几十个都是没有门路的苦命人,今日不知您老上任,不在的兄弟都在城里做工赚些家用。大人您恕罪。” 胖子见孙有德身上破衣烂衫,脚上的鞋也破了洞。知道所言不虚,虽然心里不爽,但也不好意思闹下去了,孙有德配着曹宏和胖子绕着粮仓走了一圈,果然空空如也,有的地方囤垛的竹编围挡都破了一个大洞,显然是荒废很久了。 看完之后胖子哭丧个脸对曹宏道:“小曹,你这次可坑惨你胖爷我了,我在羽林都,虽不是什么好去处,但也能偶尔捞点油水,你看这地方。连耗子都是哭着出去的。你叫咱胖爷……” 曹宏见到这府仓确实很惨,也不禁后悔,早知道跟岳乐多说一句,叫他帮忙将胖子弄到个好点的去处,谁知道这康显贞收钱不办事,拿胖子做肥羊宰了,于是劝胖子道:“李哥你莫急,过段时间,我想想办法把你调回府衙去。” 胖子这才心情转好:“还是你小曹够意思,放心,咱就以库为家,到哪不是干?咱胖爷没那么小心眼。哈哈哈!” 曹宏听罢朝胖子翻了翻白眼,心里想道:“是谁刚刚还寻死觅活来着。” 胖子深知到哪都要搞好关系,看到远处候着的老军孙有德,一咬牙便道:“一会我请这帮穷老军开开荤,下个馆子,先搞搞关系不是。” 曹宏见胖子处事不媚上不欺下,能和下属打成一片,确实是个有手段的人,于是说道:“李哥你尽管去做,这帮老军也不容易,你莫要亏待了他们。” 胖子像被人玷污了一般,脸上现出神圣的表情,嘴里头说道:“小曹,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胖爷我在江湖上可是有字号的,急公好义形容我最是恰当不过了。”但转脸又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对曹宏说道:“哎,可怜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王八蛋康显贞今天坑了我半钱银子,胖爷我也是囊中羞涩啊。”说完用眼睛偷偷打量着曹宏。 曹宏心里憋着笑,也是一副苦瓜脸对胖子说道:“胖哥,我小曹每月的银子都是有定例的,可没多少钱给你请客。”说完掏出几颗银豆子递给胖子。 胖子先听曹宏叫苦,脸上顿时痛不欲生了起来,当接过曹宏递过来的银子时,立刻喜笑颜开道:“小曹你办事从来都是这么爽快,胖爷我就是喜欢跟你这样的人来往,知道为啥吗?” 曹宏摇了摇头。 “大气!” 曹宏见胖子招手叫那孙有福过来,忙对胖子说道:“李哥,你请客归请客,我就不去了,还有,老刘跟你说过没,不要暴露我的身份,我现在叫李钰。下次当着别人面,你叫我李钰就行了。” 胖子听罢摆了摆手道:“知道啦!放心好了。老刘都是说了的。” 胖子自去请府仓的老兵们吃饭,曹宏一人回到顺天府。正往里面走,迎面撞见了典签陈显之,陈显之见到上衙时间,曹宏从外面施施然走了进来,皱了皱眉对曹宏说道:“李钰,你虽是耶律大人的亲戚,但是顺天府也是朝廷的衙门,是个讲规矩的地方,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现在才来。再被我发现一次,可不要怪我不给耶律大人面子。” 曹宏刚跟胖子在一起吹牛心情正好呢呢,迎面撞见陈显之被他训斥了一顿,心里虽然不痛快,但也知道理亏,于是便施了一礼,低头道:“谨受教,李钰下次必不敢了。” 陈显之这才“哼”了一声,看了看曹宏,走了出去。 这时掌书康显贞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走到曹宏身边说道:“怎么?被训了?陈典签就是那个臭脾气,谁的面子都不给,你也莫往心里去,下次见到耶律大人,你可不要跟耶律大人说哦!” 曹宏见康显贞的表情,明明是说说:“快去跟耶律玺告状啊,快去啊!”曹宏对康显贞躬身一礼道:“康大人,这都是李钰的不是,因为无事可做,所以出去闲逛了一圈。对了,衙门里有什么忙的,累的活,你都可以交给我。” 康显贞见曹宏不上当,心里微微有些遗憾,听到曹宏想找点事做,又热情道:“现在的年轻人,只知享乐安逸,像李公子这样能做事、肯做事的人不多啦!难得,难得。这样吧吏房的司吏年纪大了,这些日子也没正经上衙理事,你便去接了他的位置,如何?” 吏房司吏掌管着府衙小吏们的升迁考核,是这府衙之内,除了官员之外的吏目之首,想想自己就是披了耶律玺远亲的一张皮,就能得了这么个差事,这康显贞可真够巴结的。 第十九章 司吏 见散衙时间还早,康守贞便领了曹宏进了吏房,吏房里几个书办正在吹牛打屁. 见到康守贞带着曹宏进了门,全都站了起来,笑着跟两人见礼。康守贞见都在,于是对着其中一人说道:“王财,这位李钰李公子想必你们都是认识的,唐司吏年纪大了,前几日刚说要回家养老。正好这几日我见李公子知书达理,人情练达,是个司吏的好苗子,今天就把他安排进你们吏房了,暂代司吏一职。可都听清了?” 几个书办心里想:“刚来就做吏房司吏,这可是众吏之首啊,这李钰毛都还没长齐,康守贞巴结上官可真够下本钱的。”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几个书办连忙七嘴八舌说道:“啊呀,那日就觉得李公子,哦不,李司吏精明能干,这司吏的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做的,我看李公子做了最合适。” 康守贞见众人反应,很满意的摸了摸胡子,正准备跟曹宏说几句,这时候突然听那李财说道:“康大人,李公子纵然聪明能干,但是资历尚浅,是不是先从书办做起,日后再做提拔呢?” 众书办见那李财顶了康显贞,全都窃窃私语起来:“李财也真是倒霉,熬了这二十年,终于把唐司吏熬走了,正以为要坐上司吏的位置,谁知道上头又派一个来,老李想哭的心都有了。” “听说都已经摆过酒啦!谁知道这板上钉钉的司吏就这么飞了。”另一个书办小声道。 听到众人在身后窃窃私语,李财的脸色都青了。谁知道有个脸色比他还阴沉的康显贞,盯着他说道:“李财,你给我出来。” 那李财愤愤不平的跟着康显贞出了吏房。 见康显贞和李财都走了,众书办都重新过来跟曹宏见礼。因知他是耶律玺的亲戚,故而对他很客气。其中一个叫王瀛的书办拉着曹宏坐到吏房最后一张大桌前,对曹宏说道:“大家都是一个屋檐下当差,李司吏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啊。李司吏还年轻,这以后吏房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问我等,我等必知无不言。” 曹宏见众书办挺客气,于是便道:“我年纪小,虽然被康大人任为司吏,但是不懂的还有很多,不如我们兄弟相称,以后还请哥哥们照拂一二。” 那王瀛道:“不敢不敢。” 曹宏自小在宫里长大,过惯了小心谨慎的日子,待人接物方面更是无师自通,与众书办谈天说地,很快便熟悉起来了。 “兄弟,你这运气好啊,被分到咱吏房来了。先不说你这个众吏之首的司吏位置,就说咱们吏房,掌管着顺天府和周边各县的邻长、里长、党长以及本府的胥吏档籍,这里面的油水还能少了去?”其中一个书办贼兮兮地对曹宏说道。 “咳……咳”王瀛见那书办说的直白,忙打断道:“其实哪一房都有哪一房的进项,哪一房也都有哪一房的苦处,比如咱们吏房,纸面上的事情,繁杂重复,累就罢了,有的时候不小心就会得罪人。” “其实只要是衙门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进项,指着每月那点禄米,饿都饿死了,傻子才来做劳什子的小吏呢。”王瀛又说道。 这时那个刚刚讲话的书办插话道:“这顺天府里也有个地方鬼见愁,府仓司库知道吧。那地方千万别去,能让你穷的掉眼泪。我听说康守贞把一个胖子弄了过去?也不知道收了多少钱,那胖子可怜,以为咱们顺天府的府仓和别的地方一样呢。估计这会子傻眼了。” 曹宏听了心里想笑,心说那胖子可不就快哭瞎了嘛。 众人又讲了会古,约好了明日午间一起去外面酒楼吃酒,曹宏做东。这才散了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坐了没一会,那李财从外面进来,见曹宏坐在司吏的位置上,脸涨得通红,气的“哼”地一声,也不进来了,直接甩了甩袖子又走了出去。 曹宏见罢,也不生气,拿起桌上的公文看了起来。 这时有个书办打扮的小吏走了进来,说道:“李司吏在吗?” 王瀛朝着曹宏一指,曹宏站起身来说道:“正是李钰,有何见教。” 那书办打扮的小吏说道:“耶律大人有请!请李司吏速速去二堂见大人。” 曹宏点点头打发了那书办,站起身来去了二堂。 耶律玺坐在二堂正百无聊赖呢,见到曹宏来了,对他笑了笑说道:“李司吏,这几日可还习惯?” 曹宏不知道耶律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小心应付道:“承蒙耶律大人照拂,衙里的人都挺和气,一切都还习惯。” 耶律玺暗暗腹诽道:“还不是因为我说了你是我的远亲。”但一想如果曹宏自报家门,估计比这远亲还要好使。不禁心里骂道,投胎也是门学问。 耶律玺虽然心里暗自腹诽,但面上还是笑嘻嘻地说道:“听康掌书说将你安排到吏房做了司吏,委屈殿下啦!假如有人背后给你使绊子,你来找我,我来帮你收拾他。” 曹宏心里暗暗奇怪,刚来顺天府的第一天,这耶律玺对自己爱答不理的,今日怎么转变如此之快。于是心里更是警惕。 果然,耶律玺见曹宏不答话,清了清嗓子说道:“我顺天府治下的孟津县,迟迟不将党长选出,上面催的很急,既然殿下来我顺天府观政,不如就从这选党长一事做起,慢慢熟悉熟悉吏房吧。” 曹宏压根不知道什么是党长,听耶律玺说完,心知这事肯定棘手,但苦于手里的信息太少。只好支支吾吾的应了下来。 那耶律玺见曹宏应下了,很是高兴。客客气气地将曹宏送出了二堂。 从二堂出来正是散衙的时候,曹宏还是迷糊,不知道今日耶律玺所为何来,见离宫门落锁还有段时间,便赶到韩府。 曹宏进了徐琰住的院子,见到师父正坐在树下看书,于是上前见礼道:“师父!” 徐琰见是曹宏很是高兴,忙让他坐下。 两人落座之后,曹宏将今日耶律玺交办的事情细细说给徐琰听了。 徐琰听罢沉吟了一会说道:“要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首先宏儿你要知道什么叫三长。” “所谓的三长就是邻长、里长和党长,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党长,这三长负责检查户口,监督耕作,征收租调,征发徭役和兵役。”徐琰接着说道。 曹宏恍然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想来这些三长都是些乡贤之辈吧?” 徐琰点了点头:“三长由县里推荐或者乡民选出,一般都是些德高望重之辈。” 曹宏这就奇怪了,既然如此简单,让乡里报个大家都服气的人做了三长便是,还要顺天府的司吏去孟津催办选党长一事作甚? 徐琰笑道:“不错,这就是问题的所在,宏儿,你知道这三长制是谁设的吗?” 曹宏摇了摇头。 徐琰正色道:“正是你的父皇,这也是我佩服你父皇的原因之一。” “曹魏以来,生民为世家所把持,世家常荫蔽人口,私藏部曲,大者势覆州府,小者横行县乡。民众畏他惧他,但又不得不依附这些世家大族而活。国家常因人口被这些世家荫蔽而收不上赋税,一旦战起,也征召不到士卒。你父皇设的三长制,正是为了将人口从世家嘴里抢出来,国家给其田,让生民不必佃种世家之田,设三长检查户口,防止荫蔽……”徐琰细细地解释给曹宏听了。 “师父,我懂了,孟津必有耶律玺不愿得罪的大族。他是让我去碰这颗钉子。”曹宏恍然大悟。 “不错,朝廷每三年都要核查户口,一府之内如果户口不增反减,那是要夺职罢官的。”徐琰笑看着曹宏。 “看来这三年一考已迫在眉睫了,只要我解决了孟津之事,不仅保住了耶律玺的官,还让他两不得罪,左右逢源。”曹宏苦笑道。 徐琰又问:“那宏儿,你愿不愿意替耶律玺出这个头呢?” 曹宏想了一想便坚定地对徐琰说道:“世家就像趴在大魏身上吸血的虫子一般,不剪除世家,就不要说什么统一天下了。” 徐琰苦笑地说道:“你可别忘了,我徐家和你外公的韩家可都是你要剪除的那些人。” 曹宏这才想起这茬来,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徐琰哈哈笑道:“宏儿,放胆去做吧,世家大族不会因我和你外公而存;也不会因为你这次孟津之行而亡。看看南朝,宋国几乎都被四贵所把持,这样的国家,不要说黔首,便是我们这样的人也不会有出头之日的。所以说,去做吧,因为世家已经……烂到根子里去了。” 曹宏见徐琰挥斥方遒,豪放不羁的样子,顿时觉得豪气干云,身体里有股使不完的力气。父皇说师父是屁股决定脑袋。看来并不是绝对的。徐琰这师父,才真的称得上“名士”。 曹宏对着师父徐琰深施一礼道:“师父,孟津之行,我必不让你失望。” 第二十章 孟津 曹宏一早便让宫人向崔诰请了假,到了顺天府就带着王瀛和两个书办一起赶往孟津。孟津是个黄河边的小县,太祖时,因为多年战乱,人口不过四千户,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虽然还未恢复,但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刚到孟津城关,王瀛便拉着曹宏说道:“李司吏,天色不早了,赶了一早上的路,弟兄们也都饿了,不如先吃点饭,然后再去县衙如何?” 曹宏也饿了,看看天色,快近晌午,于是点点头道:“也好,找个酒楼,今日我来请客。” 王瀛和那两个书办都高兴地点了点头。曹宏见路边有一家酒楼,于是就带着三人一起走了进去,刚进去小二便笑吟吟的说道:“老客四位,是雅间啊还是大堂啊,雅间清净,大堂热闹。” 曹宏见大堂里也没多少人,于是便说:“就坐大堂吧,拣几个你们店的拿手菜赶紧端上来,吃完了还要办事。” 那小二听罢,唱到:“您四位请了,我这就去安排。” 四人坐下,刚喝了点水,便听到隔壁座有两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小声说着话。 “听说没?钱老太爷家的二儿子昨日夜里死了,这喜事变丧事,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其中那个山羊须的中年人说道。 另一个细眼中年人小声道:“嗨!可不是吗?钱彬知书达理,乐善好施,跟他爹一样的好人,今日结婚,偏偏昨夜里便莫名其妙地死了。我就觉着这里面透着古怪。” 山羊须中年人说道:“能有什么古怪,我看就是那没进门的小娘子克死的。” 细眼中年人忙说道:“你嘴里可积点德吧,人家小娘子还未嫁人,夫君便死了,本来就够惨了,偏你还在这嚼舌根。” 那山羊须急了:“又不是我说的,你看她,刚出生,母亲难产死了,七岁那年她父亲病死。眼看着就要出嫁,丈夫也莫名其妙地死了。这不是克星是什么?” 细眼中年人叹了一口气说道:“唉,要说这老天可真是不公平,钱彦卿钱老爷子修桥铺路,积德行善,造福乡里。没得什么福报,儿子倒是死绝了。” 山羊须也摇了摇头:“别提这茬了,好好吃你的饭吧。” 说完,两人埋头吃饭,再不说话。 王瀛打十三岁那年就在衙门里做事,这些年来这种事情看得太多了,便小声对曹宏说道:“嗨,修桥铺路无尸骸,贼老天不公平。哪里都这样啊。” 正说话间,小二端了菜上来,众人见有鱼有肉上了七八盘,都觉得让曹宏破费了。 曹宏笑道:“兄弟们相交,贵在交心,钱财乃身外之物。无需在意。”说完便招呼众人吃饭。 众人见曹宏大方,也都不再扭捏,挑着自己喜欢的大嚼起来。 酒足饭饱之后,曹宏又叫小二上了点茶水,那王瀛边喝边对曹宏说道:“李兄弟,你人敞亮,咱们也不是白眼狼,跟你说实话,这趟差事,不好办。” 曹宏早在徐琰那知道这事难办,也不点破,故作吃惊地问道:“王哥,小弟我第一次办差,这里的门道,我是一概不知,你说这事难办,如何难办了?” 王瀛略一沉吟,说道:“别的地方你别说选党长,就是给你选个皇帝出来都快得很,但是这孟津可不简单。” 见曹宏疑惑地看着他,王瀛继续说:“别的地方,官府就是天,县令这个百里侯一声令下,隔天党长就到县里报道了。可是这孟津县,虽然没有真皇帝,但是可有个土皇帝哦。” 曹宏皱了皱眉说道:“谁这么大胆,三长可是当今天子下旨令各地甄选的,怎么?有人还敢抗旨不成?” “具体怎么回事我是不知道,但是孟津县这党长至今还没选出,必是许家在后面阻挠。”王瀛对曹宏说道。 “许家?”曹宏疑惑地问。 王瀛见曹宏不知道,便细细说给曹宏听了。 原来这孟津城关有个姓许的大族,晋国时,出了几个二千石的大员,后来虽然家道中落,但在这小小的孟津却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许家嫡支这一房,人丁兴旺,许老太爷光儿子就生了七八个。在这孟津县,许家虽然不是什么欺男霸女的主,但寻常人家见到也是要退避三舍的。 曹宏听罢,心里想道:“这个许家,想必就是师父说的,耶律玺不愿意得罪的世家了。” 这时王瀛又说道:“咱们两眼一抹黑闯进县衙里定是不行的,我在这孟津县有个相熟的朋友,他在县衙里也是个书办,咱们要不先跟他打听打听?” 曹宏正愁找不到人熟悉熟悉这孟津的情况呢,于是对王瀛说:“还是王大哥处事老练,朋友又多,若不是王大哥跟着一起办差,这差事怕是要办砸咯。” 王瀛见新任司吏,大方又依仗于他,顿时觉得倍有面子,于是大包大揽道:“你们先在这坐着,我去把我那朋友叫来,正好在这细细地问了。” 曹宏和其他两个书办自然是满口答应了。 过了一刻,只见王瀛,引了一个三十多岁着青色吏衫的人走了进来,见到曹宏,便向那人介绍到:“老齐,这是我们司吏大人。” 那老齐见曹宏这么年轻,也是一愣,拱了拱手感叹道:“大人少年得志,真让我们这些蹉跎混日子的人惭愧啊!” 曹宏连声逊谢,又叫小二撤了盘子,上了些点心果子出来,众人坐下后,王瀛道:“老齐,你们孟津怎么回事,春天朝廷便令各州府县乡将三长档籍报上来,怎么拖到秋后还是选不出,你们这孟津的知县怎么干的?” 那老齐挑了几个果子吃了,嘿然一笑说道:“咱们的知县老爷倒是想管,但他的话也就咱县衙里有用,出了衙门,别人却只当他放屁了。” 见有八卦,王瀛顿时来了精神,问那老齐道:“这还没听说,怎么,你们老爷是什么出生?” 老齐嘴里嚼着糕饼,“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只见那饼屑飞了老远:“那寒伧还讲什么出生,原来就是个老军,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做了这孟津的县令。每日里除了喝酒就是耍酒疯。衙门里的事根本没人管,衙门外的事,他又管不了。选三长这事,他倒是交代下去了,可是县里头都瞧着许老太爷的意思呢。” “哦?看你这意思?这许老太爷要做这党长喽?”曹宏故意问道。 “这党长给个寒伧做做,那还有点意思。许老太爷家有大屋数十间,这孟津除了黄河边上的泛田之外,七成良田都是他许家的,你说他要做什么党长?吃饱了撑的?”老齐摇了摇头说道。 王瀛听罢急了:“合着你们县还没选三长啊,这你叫我们如何回去复命。” 老齐不紧不慢地说道:“怎么没选,朝廷的旨意,县令的告示都清清楚楚写着呢,谁敢抗旨?” 王瀛被老齐说迷糊了:“那这是选了?” 老齐警惕地看了看曹宏和那两书办,悄声对王瀛说道:“选了,就是没上报府里面。” 曹宏见他鬼祟,知道别有隐情,便佯装年轻不懂事,拍了一下桌子:“什么?选了还敢不报?这是抗旨不成?罢了,我们回衙里,回报耶律大人吧。” 众人被他“砰”的一声拍桌子吓了一跳,又听他说要回去告状,更是惶恐不安,王瀛说道:“李司吏,这老齐是我朋友,今日叫他出来,只叙私谊,可不是谈什么正经事。你可不要乱来啊。” 那老齐生气道:“老王,怎么回事,不够朋友啊,这些话就咱们兄弟在这里说说,拿出去,是想砸了咱老齐的碗吗?” 曹宏急忙装作新人做错事的样子,连连作揖道:“啊呀,都怪小弟我年轻,虑事不够周全,齐大哥不要和小弟置气,改日去顺天府,我摆酒赔罪。” 那老齐以为曹宏真的什么都不懂,只是个初入衙门的二世祖,便也不再生气,放缓语气低声说道:“县里春天接到旨意便令各乡选好了三长,可你猜怎的,这选好的三长,不是你今天被人打断了腿,就是明日家里出了事,咱别的不提了,就说咱城关的老钱家,钱老太爷本来被选为党长,二儿子定好今日迎亲,昨晚上他那二儿子竟然死了。” 众人犹如当头被浇下一盆冷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跟着来的两个书办中的一个,哆哆嗦嗦地说道:“怕不是这钱老太爷家惹了什么脏东西了吧,这节骨眼上报仇来了。” 另一个书办想到吃饭时那两个中年文士说的话,于是说道:“哪有这么巧的事,我看就是那没过门的儿媳妇把钱老二克死的。” 曹宏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被选上的三长接二连三的不是本人,就是家里人出事,肯定是有人不愿意让这些人上任呗! 这时,老齐神神秘秘地说道:“怎么,钱老二的那个小媳妇克死家里人的事你们都知道啦!消息挺灵通啊!” 王瀛说:“嗨,这不是刚听说嘛!” 老齐“砸吧”着嘴说道:“这小媳妇,克父克母,他死鬼老爹给她定了钱老太爷家的二儿子,本以为好了,钱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也家中殷实,这下总能过上好日子了吧。可谁知道发生这档子事,嗨,这不是丧门星是什么?听说她早就和别的男人好上了,我告诉你们……” 曹宏听老齐越说越露骨,也知道从他嘴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于是朝王瀛使了个眼色,那王瀛心领神会,便截住老齐的话头说道:“哎呀,浑说这些作甚,今日就这样,老齐,下次去顺天府,你可要找我喝酒,不要像上次……” 曹宏见王瀛打发走了老齐,便对三人说道:“时辰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去县衙,会会那个县令吧。” 众人结了账,便往县衙去了。 第二十一章 殇 四人来到县衙,让门子进去通报,不一会,门子出来说:“大人在二堂等候诸位。” 还没走进二堂,曹宏便闻到一股酒味,这时门子进去通报,王瀛便对曹宏说道:“李老弟,一会进去,咱们就把上面的意思禀报给县令知晓,至于老齐说的那些……”那王瀛显然对曹宏不是很放心。 曹宏哈哈一笑道:“放心吧,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不多说。” 王瀛这才稍稍安心,朝他点了点头。 这时门子出来说县令大人让他们进去。四人道了声谢,鱼贯走入了二堂。 进了二堂,只见上首椅子里坐了一个大汉,约莫四十来岁,黑呼呼的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见到四人进来,那县令粗着嗓子大声问道:“你们四人来我这孟津什么差事啊?” 曹宏见那县令醉醺醺地,但也不敢大意,小心说道:“府尹耶律大人着下吏来孟津是为了三长一事,为何久久不将三长档籍呈送府里。” 那县令摆了摆手道:“不是早就送去了嘛?” 曹宏四人你看我我看你,完全被这县令说迷糊了。曹宏正待再问,只听后堂一个女声说道:“父亲,三长之事还未上报府里,许是您记错了。”听声音,十分悦耳,听声音,曹宏估计这女子十多岁的样子。 那县令听罢,拍了怕脑门大声说道:“哎呀,我忘了,确实未曾上报,人选出来了吗?” 那后堂又提醒道:“选出来了。” 县令听罢吁了一口气说道:“还好还好,那就交这几人呈送上去吧。” 这时,后堂没了声响,那县令等了一会,见不曾有人送过来,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向后堂走去。曹宏等四人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听后堂里小声说了会话,便见那县令走了出来。 县令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今日你等先在馆驿住下吧,待我将三长人选再核查一番,再交由你们呈送耶律大人吧。” 四人早知他拿不出来,也不奇怪,于是便施礼退了出去。 出了县衙,王瀛见天色还早,便对曹宏说道:“李兄弟,你看现在回馆驿,也是闲坐无事,不如和我们一起去逛逛?”话说一半,王瀛做贼一般地四处看了看,对曹宏说:“哥哥我来过几次孟津,知道不少好去处,怎样,今日哥哥做东,带你们去开开荤,见见世面?” 曹宏一听,便知道王瀛指定又是去那些青楼楚馆,于是摇了摇手苦笑着说道:“谢谢王大哥好意,兄弟我家中管束甚严,再加上我年纪……” 王瀛听曹宏说罢,乐得少费些银子,于是忙不迭地说道:“啊呀,老弟你啊,在衙门里行走,以后这些地方还能去得少了?罢了罢了,你便自回馆驿休息吧,我们三个去喝喝茶听听曲儿。一会便回来。” 曹宏听罢,笑了笑便说道:“王哥,玩的尽兴,早些回来。” 王瀛和那两个书办朝曹宏贼兮兮地笑了笑便自行走了。 曹宏见那三人走后,看了看日头,刚过晌午不久,心想,闲着也是闲着,便也往街市上随便走走逛逛。 转过县衙,没走多久,曹宏便听到一阵哭声传来,只见不远处一户人家正在办理丧事,周围亲友邻居都来到院门处吊唁致襚,但却没有主家一人迎接还礼。 所谓的吊唁致襚就是,亲友们知道这家有丧事发生,都来这家吊丧,赠送一些衣物给死者,以寄哀思。这时候,丧者家属应该跪倒还礼,感谢众人前来致哀。但这家却没人在院门口还礼,处处透着奇怪,曹宏见罢,不禁好奇心起走了过去。 丧礼还在进行着,院子里的下人们忙得不可开交,周围看热闹的将院门围了几层。曹宏走到院门口,正往里看呢,只听旁边一人对同伴说道:“真可怜啊,贼老天忒得不公了,去年我娘生病没钱医治,还是钱老太爷着人请了大夫上门为我老娘看得病。现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真真地让人人于心不忍啊。” 只听另一人说道:“可不是嘛,儿子本应今日结婚了,昨晚却暴病而亡。这叫个什么事儿……” 曹宏听罢便知道,这家就是那个被选做党长的钱老太爷的院子了。心里微微一动,便走上前去,拉住院子里的一个下人,叫他去帮忙通禀一声。 不一会,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在两个下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曹宏一揖到地说道:“钱伯父,小侄请您节哀。” 那老头钱彦卿面露悲伤,点了点头,沙哑着嗓子说道:“公子是?不知找老朽何事?” 曹宏说道:“我是钱彬钱公子的朋友,今日听闻噩耗,特来拜祭钱兄。” 钱彦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道:“难得公子高义,老朽替儿子谢谢啦!”说完便着下人引了曹宏进了钱彬的正寝,只见南窗下铺了一块门板,门板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静静地躺在上面,曹宏心想这便是钱彬了,于是走上前去,对着尸体郑重行了一礼。 行完礼,那下人又将曹宏引进正厅,只见那钱老太爷正在闭目养神,只是那对寿眉微微颤抖,曹宏知道,这钱老太爷此刻正剜心一般的痛苦,只是强自忍住罢了。曹宏心里也是黯然,这般年纪,死了儿子,哀莫大焉。 钱老太爷见曹宏行完礼走了过来,便对曹宏说道:“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我儿如何与你结识?” 曹宏又施了一礼说道:“我姓李,与钱公子平日里来往不多,一次诗会上结识了钱公子,见钱公子乐善好施,文采又好,心里仰慕,便和钱公子结为朋友。” 钱老太爷听罢,又是一阵难过,只是勉强笑了笑说道:“李公子有心了,彬儿撒手人寰,能有友人前来送他一程,心里想必也是开心的。” 曹宏问道:“钱兄之前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走就走了?” 钱彦卿听罢,一行老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一边哽咽一边说道:“都怪我啊!都怪我啊!是我害了彬儿啊!”说罢就用手大力捶着自己的胸口。下人们见到连忙拉住钱老太爷。 曹宏见状,虽然很想再问两句,但是见到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这般,也就不忍再往下问了。 辞了钱彦卿,刚走到门口,便听门外一阵吵闹声传了进来。 只见门外走进一个苏迦南呵呵一笑:“四殿下,迦南有礼了。”说完盈盈施了一礼。,唇红齿白的公子摇着扇子走了进来:“钱兄啊,我的好钱兄哎,当日与小弟把酒言欢何等自在,怎么今日躺在这门板之上不来迎我啊!”那来人装模作样的哭丧,但非但没有半点痛苦的样子,竟然还笑眯眯的对着钱彬的尸体上来打量起来。 钱彦卿见状,气的双手发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指着来人说道:“许之安,你不要欺人太甚。” 那个叫许之安的年轻人仿佛在扇什么臭不可闻的味道一般,将手中的羽扇四处扇了扇说道:“钱老伯,之安今日上门致哀,钱家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吗?” 钱彦卿听罢,再也支撑不住,晕厥了过去。 那许之安哈哈大笑地走到钱彬尸体前,小声说道:“钱公子,和我作对就只能安安静静地趟着了,你没过门的妻子,嘿嘿……我便也笑纳了。” 曹宏见那许之安这么猖狂,紧紧握住双拳,连指节都捏的发青了。 这时那许之安一声长笑,踱着步子,摇着羽扇旁若无人地走了出去。 下人们见到钱彦卿晕倒,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扶的扶,请大夫的请大夫,再也顾不上其它,只见这肃穆哀伤的灵堂,转瞬便闹哄哄的像市集一般。 周围围观的人们窃窃私语,曹宏见到刚刚在他身边说话的那人又对身边人说道:“胳膊拗不过大腿,哎,在咱这孟津县,谁还敢跟这许家叫板?造孽哟!” 旁边那人说道:“呸,这许家老幺真不是东西,杀人不过头点地,人都死了,还不放过钱家,将来也不得好死。” 这时,那钱老太爷悠悠醒转,曹宏见状,连忙走了过去说道:“钱伯父,你没事吧。” 钱彦卿双目紧闭,面若白纸,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我钱家祖上不积德,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今日绝户还被人欺上门来。罢罢罢,我也趁早死了去,省的见那许之安的嘴脸。” 曹宏见状问道:“钱老伯,到底是何事,这许之安为何这般过分,难道就没人能管管吗?” 钱彦卿只是闭着眼,摇了摇头说道:“李公子,我劝你莫要多事,在这孟津县,你得罪不起那个畜生的。” 曹宏听罢,恨恨的说道:“我就不信这孟津县难道就没有王法了?” 那钱彦卿苦笑着摇了摇头,再不说话。 曹宏看了看钱彬的尸体,又看了看哀伤不已的钱老太爷,心里暗暗发誓定要将这事弄个水落石出不可。想罢,便走出了钱宅。 第二十二章 倚翠阁 出了钱家,曹宏只觉得胸中有股怒火没处发泄,憋得难受。往日在宫里虽然见惯了尔虞我诈,但从没见过有人竟然如此嚣张,不讲阴谋不讲曲折,就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侮辱一具躺在床上的尸体。曹宏很想将那个许之安抓住痛痛快快地打也好、杀也罢,但是理智让他按捺住胸中的不忿。他知道只要没有抓住真凭实据,自己拿许之安这种地头蛇根本没办法。 回了驿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曹宏见王瀛还没有回来,便也不等他们,合衣躺在床上心里头想事情。 孟津县迟迟不将三长档籍呈送府衙,看来其中定是许家暗中动了手脚。钱老太爷本来被选为党长,但是家中二子在结婚前一夜突然暴毙,别的乡备选的三长也都遭遇了相似的事情。这许家在县中势力之大,手段之黑可见一斑。 想要将三长之事办好,必须要解决许家之事。解决掉许家,县衙是靠不住了。曹宏这时从床上一跃而起,心里暗暗想道:“既然别人都靠不住,自己这里先查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事,计较太多反而患得患失。”曹宏主意一定,心里也稍稍好过一些。 这时候院子里响起王瀛等人的说话声,曹宏迎了出去,只见那王瀛三人,面红耳赤,想来是喝了不少酒,见到曹宏,其中一个书办笑道:“李司吏,今日你不去真是可惜啊。那翠儿的小手,啧啧!” 另一个书办面露不屑说道:“小手算什么,知道什么叫皮杯喝酒吗?” 王瀛三人色眯眯的相视大笑了起来。 王瀛自己站不起来了,由旁边两个书办搀着说道:“兄弟们,明日,明日还是我做东,好不容易躲了家中黄脸婆的管,这次非要在这孟津尽情耍个够。” 曹宏见三人醉的大吵大闹,忙叫过驿卒分别将三人搀着送进了各自房内。 第二日早晨醒来。曹宏见那三人酒醉未醒,便自己去县衙打听消息,谁知道,门子根本不给传话,只说县令老爷,往日里午后才会理事,那还得看有没有喝醉。 曹宏摇了摇头,心想这样的县令恐怕是斗不过许家的,不与之沆瀣一气就是百姓之福了。彻底对官府失了指望,曹宏只能自己去查此事。挑了个卖早点的小店,吃了些东西,又跟掌柜的打听了许家所在,曹宏便结了账,自己寻着去了。 说到许家,这孟津就没人不知道的,那掌柜对曹宏说,顺着街一直向东走,孟津县郊,有个坞堡就是许家了。 所谓的坞堡就是小型的城池,晋末以来,北方一直战乱不断、盗贼并起,当时中原汉人不能远离本土迁至他乡的,大多纠合宗族乡党,屯聚堡坞,据险自守,以避战乱。久而久之,大的坞堡可以比肩城市,小的也星星点点地散在天下各地。因为结堡自守的汉人,多是以宗亲和乡谊为纽带,所以坞堡之兵甚是凶悍,一般的州府之兵根本拿他们没办法。每个坞堡都像一个小国家,而坞堡的主人多是当地大族的宗主,这宗主在这坞堡之内自然就是皇帝一般的存在了。 任何朝廷定是不允许这样的法外之地存在的,自前汉光武帝下令摧毁坞堡,但总是禁之不绝,后来黄巾军造反,这坞堡就更是盛行于世。曹宏的父皇曹珪就是看到坞堡聚其民,薄其税。严重影响了大魏的根基,所以才下定决心要铲除坞堡这一畸形的存在。 但问题是,战乱连连,汉民对于谁做皇帝一点兴趣都没有,给谁种地不是种,大家聚在一起,管他外面闹得再凶,咱们在堡里过自己安稳日子当然更好。前汉以来,虽然朝廷一再三令五申取消坞堡,但大大小小的坞堡还是如雨后春笋一般扎根在中原各地。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刀子割肉,曹珪的“三长制”就是为了针对这些禁之不绝的坞堡的。 现在国家已经十多年没有战争,土地撂荒的很多,如今国家出地,收很少的税,将汉民从坞堡里吸引出来,由三长管理这些民众,加强朝廷对地方的控制,而不是像以前,朝廷将地方的控制权交给宗族。 民众见有地可种,还不用交那么重的税,关键是,周围还安全,不用打仗。自然就有人愿意从坞堡里走出来。 坞堡的宗主见再没人种地,以供养他锦衣玉食的生活,肯定是要阻挠朝廷的法令实施起来的。孟津这些三长们接二连三的出“意外”,也就不让人意外了。 出了孟津县城,曹宏走了没一会,便见到一座坞堡像头怪兽一般伏在这旷野之中,坞堡的堡壁是由土石砌成,约莫两人高,堡壁上有坞兵巡逻,堡门大开着,有坞堡里的民众络绎不绝的出来,去堡外的田里耕作。 曹宏想想刚出来的孟津县城,城墙不过是土墙,还塌了一大段,至今没人修补。县兵更是少的可怜。只几个在城门口懒洋洋的晒太阳。再看看眼前的庞然大物。纵是曹宏来时信心满满,见到这坞堡,也是不由得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加倍小心。 曹宏正四处打量这坞堡,只见堡里驶出一辆牛车,本朝不像前朝那样缺少马匹,但是民间还是用牛车的多。虽是牛车,但车身用上好的细纱裹着,一顶车盖装金饰玉,牛车之上几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正在一边喝酒,一边指着野地里那些衣衫褴褛的农人发出一阵阵的笑声。 曹宏见那牛车上,笑的最大声的那人不正是昨日大闹钱家灵堂的许之安吗? 见牛车向孟津县城关方向行去,曹宏赶紧跟了上去。 只一会牛车便进了孟津,在城南一个巷子停下,但见那巷子没什么行人,曹宏见几人从牛车里下来,许之安跟那车夫交代了几句,牛车便驶出了小巷,许之安几人一路说笑,走了没一会,一座小楼进入眼帘,几人勾肩搭背的走了进去。曹宏走近一看,那楼上有个牌匾,上面写着,倚翠阁。 曹宏心想,难怪这巷子里没什么人走动,这种地方,晚上才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的去处。曹宏见那几人转眼就不见了,连忙跟了进去。 因为天色还未过午,倚翠阁里静悄悄的,曹宏走了进去,见那几人正坐在楼下大堂里,由一个中年老鸨陪着。那老鸨见又有人进来,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大中午的这些色鬼便寻了来。” 肚子里腹诽,但老鸨脸上还是堆了笑:“这位公子,这才什么时辰啊?姑娘们都还在楼上歇息着呢?要不要先上点吃食,您在这等会?” 话音未落,许之安那群人就嚷嚷起来:“你一个青楼,都快成酒楼了,快点叫姑娘们下来伺候大爷们啦!再推三阻四的,砸了你这鸡窝。”说罢,几人肆无忌惮地大声笑了起来。 曹宏听罢皱了皱眉,只见那老鸨对他歉意一笑,忙走过去,迭声诉苦道:“我的许公子唉,这大中午的,我便是叫姑娘们下来陪诸位,也得给她们梳洗的时间不是,各位公子稍安勿躁,我这就去叫,我这就去叫。”说完就提着襦裙,奔上楼去。 那几人瞥了曹宏这几眼,便自顾自的聊了起来。 只见其中一人,脸色苍白,眼圈乌青,站起身来给许之安斟了一杯酒说道:“表哥,听说你昨日去了钱府?” 许之安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得意道:“去了,我不仅去了,还亲自拜祭了钱兄呢。” 那黑眼圈讶然问道:“钱彬不是你……你怎么去拜祭了。” 许之安嘿然一笑将昨日大闹钱府灵堂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便得意洋洋地看着众人。 只见众人都是抚掌大笑,那黑眼圈更是笑道岔了气,连声说道:“绝了,绝了,那死鬼钱彬生前跟我们作对的时候,恐怕没想到这一天吧!哈哈哈……” 许之安冷笑道:“他爹平日里假仁假义,那钱彬更是处处跟我们针锋相对,咱们许家堡的逃人,他也敢庇护。真不知这孟津县是谁的天下了。” 黑眼圈谄笑着说道:“别的地方咱自不必说,就在这孟津,什么事不是咱们许家堡做主?朝廷里选什么劳什子三长,那钱彦卿以为被选了什么党长就可以跟咱们对着干,老东西真不知死活。” 许之安摇了摇头,假模假样地叹道:“本不想做的那么绝,可天不遂人愿!可惜啊……” 黑眼圈听罢,朝坐上众人嘿嘿一笑说道:“可惜这钱彬偏偏要娶个表哥看上的小娘子,这不是倒霉催的嘛!” 众人听罢,哄得一声笑了起来,其中更有凑趣的,对许之安说道:“恭喜许公子得偿所愿啦!” 许之安不屑地说道:“哼,再好看的皮囊,也不过玩玩而已,此事就此打住,以后不必再提,堡里面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可不要怪我许某心狠手辣。” 众人听后都说不敢不敢,许之安这才又笑了起来说道:“来来来,喝酒喝酒,提这些作甚,没得坏了兴致。” 那黑眼圈又对众人说道:“今日咱们好生喝着,我表哥可是带了发散的好东西。” 其中一人问道:“是不是五石散?听说此物服下之后四体通泰,用酒佐下,有精猛之效哦……” 众人听罢便发出一阵阵浪笑。 这时候,老鸨在楼上喊了一声:“姑娘们,下来陪客啦!” 这时,一群莺莺燕燕从楼上飞了下来,老鸨下了楼一看便说道:“咦,刚那个一个人过来的小公子呢?” 黑眼圈说道:“毛还没长齐呢,就来嫖姑娘,估计是势不能举,自惭形秽地走了吧?” 众人又是一番大笑。 第二十三章 蝶儿 从倚翠阁出来,曹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青楼里的香味着实让他受不了。曹宏心里暗暗盘算道:“刚刚许之安那些人话里透露出的信息,看来确定了钱彬之死跟他们脱不了关系,又听说钱彬那没过门的媳妇似乎和这事也有关。这事越来越复杂了。” 曹宏边想边往驿站走去,刚到驿站门口,突然路边有个小乞丐和他撞了一下,曹宏感觉手里多了一个东西,张开一看,是一个纸条,再转头去找那乞丐时,那小乞丐早就不知钻进哪个巷子了。 曹宏打开纸条一看,上面写道:“钱彬冤死,许贼有罪,今夜戊时,苦水巷东口,一看便知。” 收起纸条,曹宏装作若无其事,进了驿站大门,刚进门,就看到昨夜宿醉的王瀛三人正抚着脑袋准备出门,见到曹宏,王瀛停下说:“李兄弟,昨夜哥哥失态了,刚听驿卒说我等三人还是你帮忙叫人扶进房间的。” 曹宏对他眨了眨眼,笑道:“好不容易不被家中母虎看着,定是要在这孟津好好耍一耍的,是不是啊,王大哥。” 王瀛听了一愣,哈哈一笑说道:“你看我,定是又喝多了浑说。惭愧惭愧。老弟可要替哥哥遮掩一二哦!” 曹宏点头笑道:“你们三位这是?” 王瀛说道:“这不是寻你不到,我们三人准备去吃点东西,再到衙门里等消息。” 曹宏正好饥肠辘辘,于是说道:“正好同去。” 三人到了昨天吃饭的酒楼坐下,点了些菜。这时王瀛说道:“看那县令昨日的模样,恐怕三长之事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消息。” 曹宏点了点头。 王瀛又说道:“既然如此,今日午后,我们去县衙再打听打听,如果没有消息,我们这就回去吧。下面怎么办,交给耶律大人就是。” 曹宏心里暗自好笑,自己被耶律玺派到孟津,就是借他曹宏之手将党长之事解决了,自己什么都没做便回去,耶律玺虽然不会拿自己如何,但最少一个庸碌无能的名声必定是传出去了。何况,自己也不打算放过许家之人,国之蛀虫,乡中恶人,不除不足以正世道人心。 吃完饭,四人来到县衙,门子见那四人,不耐烦地说道:“怎么又来了,大老爷有事,今日就不见你们了。” 王瀛等人都是久在衙门混的,听到门子这么说,立时便知道今日县令又酒醉了。 四人相视苦笑。那王瀛说道:“这知县怠政如此,我等今日就赶回顺天府,回衙必在耶律大人面前好好告他一状。” 曹宏听说他要回去,连忙说道:“王大哥,稍安勿躁,我等来这孟津只短短两日,现在便回去,假如那知县到时候倒打一耙,说我等办事浮躁。那我等就是百口莫辩了。再者,我听说这孟津的倚翠阁可是在这方圆百里之内,艳名远播哦!” 那三人听曹宏前半句,心里还不以为然,待听到倚翠阁之时,三人眼睛放光,显是心动了。 王瀛扭捏道:“咳!这不好吧。” 旁边两个书办却说道:“王大哥,你可说了,要在这孟津带我们好好耍耍的。” 王瀛看了看曹宏,不带这李钰不好,带着又枉费银钱,于是故意说道:“我等去耍,将李司吏一人丢在馆驿,似有不妥吧!” 曹宏心里想笑,强忍着正色说道:“我年纪还小,家中又管的严,实在不能作陪。不过,人没到,心意是要到的,这些银钱,王大哥你且拿去,就当小弟我请客了。” 王瀛还待拒绝,那两个书办倒是急不可耐道:“李司吏有古之孟尝遗风,王哥你就不要拒了他的好意了。” 王瀛见此也就半推半就地拿了曹宏的钱,与那两个书办辞了曹宏直奔那倚翠阁去了。 曹宏见离戊时还早,于是便自己回到驿馆,睡一觉养精蓄锐。 华灯初上,曹宏一路打听来到了苦水巷,巷子很是狭窄,天色又很昏暗,四周一片寂静,只偶尔传来两声狗吠。曹宏今日接到的纸条上说到了这苦水巷东口,便能知道钱彬是怎么死的。曹宏因为不知道递纸条的是敌是友,故而假装经过,匆匆走过东巷口,并没有做停留。绕了一圈后发现巷口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于是曹宏就躲到了一户人家墙角的阴影里。 不一会,远处传来车轮的“辘辘”声,声音越来越近,到巷口便停了下来。这时,曹宏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你回去吧,明早再来接我。” 只听到又一人说道:“少爷,老太爷那里如果问起,老汉如何作答?” “你就说我去了孟津,被几个好友拉着吃醉了酒,就在朋友家宿了。”开始讲话那人又说道。 曹宏从阴影里悄悄探出头来一看,只见月影下说话那人,正是那许之安。纸条中所说果然不假,今夜许之安来到这苦水巷必定有事发生。 只见那许之安打发走了车夫,自己一个人哼着曲儿,优哉游哉地往巷子里走去,曹宏见他走远,于是悄悄跟在后面。不一会,许之安停在一个小院门口,这时他向四周看看了,曹宏赶紧躲起,许之安见周围无人,于是敲了敲那小院的门。 这时小院里传来一个女声说道:“是许郎吗?” 许之安在门外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回道:“蝶儿,是我,许之安。” 话音刚落,只听那小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从院里出来一个约莫二八年纪的女人扑在了许之安的怀里。 许之安轻抚那个蝶儿的背说道:“怎么了,昨日里刚见的我,今天就又想了?” 那个叫蝶儿的女人在许之安怀里轻轻抽泣,说道:“之安,蝶儿怕,你什么时候接蝶儿去许家堡。” 许之安轻轻拍了拍那个蝶儿,说道:“蝶儿,这事还没结束,那个逃人也没抓到,不知道钱彬那死鬼将那邢老头藏到哪去了。待我找到他,将这事平了。到时我必风风光光的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那个蝶儿听罢,抬起头来说道:“许郎,妾身什么都交给你了,你叫我做的我也都做了,你可不能骗我。” 许之安听罢,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发誓道:“我许之安如若背弃诺言不娶蝶儿入门,我许家世世代代男盗女娼,我许之安死无葬身之地。” 那蝶儿听罢,连忙用手捂住许之安的嘴说道:“许郎,不许你胡说八道。只要你一心对我好。便是死,我也心甘情愿。” 许之安这时一声轻笑说道:“我怎么舍得蝶儿死呢?哥哥我还要与你……” 话音未落,那叫蝶儿的女子娇羞地捶了捶那许之安的胸口。 许之安再也顾不得其它,打横将那蝶儿抱起,就往那院子里走去。 曹宏见那二人进了院子,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刚才那二人说话,虽然声小,但这四周寂静无声,还是让曹宏听了一清二楚。曹宏心里将刚刚二人所说的话细细地回忆了一番。首先,这个蝶儿不是与这许之安第一天认识,两人看来苟合已久。这蝶儿到底是谁?其次,钱彬死前,将许家堡的一个姓邢的逃人藏匿了起来。看来此事的关键就是这蝶儿和那姓邢的老头。只要找到这两人,许之安所做之事,就可以大白于天下了。 回到驿馆,曹宏又将今晚这事回想了一遍。觉得这事恐怕自己一个人分身乏术,王瀛等人曹宏对他们又不放心,于是走出房门,叫过驿卒,跟那驿卒交待了几句,赏了点银钱。那驿卒连忙接过银钱,点头应下了。 曹宏见王瀛等人至今未归,估计今夜是不会回驿馆,于是洗漱一番便自去休息。 第二日清早,曹宏吃了点东西,便往那钱家赶去,因为钱彬在家要停七日才会下葬,所以钱府还是满门缟素,进了钱府,曹宏看到钱老太爷正坐在灵堂之上神色黯然地发呆,于是曹宏走上前去,施了一礼说道:“钱老伯,钱兄音容未远,见到钱老伯这般伤心定是不能安心去的。” 钱老太爷见是那日的年轻人,忙站起说道:“公子来啦!老朽替彬儿谢过公子。彬儿有你这样的朋友,也是他的福气啊。” 曹宏道:“不敢当,钱兄突然离世,我这做朋友的也是突闻噩耗,五内俱焚。不知钱兄是怎么去的?” 钱老太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都是怪我啊,我平日里多多少少喜欢做些善事,邻居们也都觉得我做事公平,于是春天官府里说要选什么党长,大家就都推选我来做。我本来是不愿意的,但是禁不住大家劝,便应下了这个差事。谁知道……” 钱老太爷顿了顿,又叹气道:“谁知道这许家放话出来,说是谁被选做三长,自己去辞了,不然没有好果子吃。彬儿素日里就见不惯那许家的做派,便找那许之安理论,那许之安纠结了一批地痞无赖,将我家彬儿打了一顿,前日我劝彬儿不要和许家冲突,这许家势大,咱们定是斗不过人家的。可是这彬儿不听,摔门就出去了。” 曹宏问:“然后呢?” 钱老太爷哽咽的语不成声说道:“然后晚间他回家面红耳赤,进门就喊热,又喊头痛,一看便知是酒喝多了,我虽然生气,但还是叫家里的下人将他扶进卧室,又是擦脸又是喂醒酒汤,可是,可是半夜……” 曹宏听罢皱眉想到,这钱彬竟然是喝酒喝死的?难道是我猜错了? 见钱老太爷老泪纵横,曹宏也是心酸,于是对钱老太爷说道:“钱兄这事,事发突然,怪不得伯父,望伯父节哀。” 钱老太爷抹了抹老泪,叹道:“彬儿这一走,我们钱家绝了后,也耽误了人家蝶儿啊,可怜那蝶儿的父亲是我知己,夫妻双亡,就剩这个独女,本想着让她和彬儿成亲,婚后多生几个儿子,其中一个给我那朋友承祀血脉,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我对不起我那死去的朋友啊……” 曹宏听到此处,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钱老太爷。嘴里喃喃道:“蝶儿……” 第二十四章 迦南 钱彦卿见曹宏吃惊便说道:“不错,正是我那没过门的儿媳妇,蝶儿。” 曹宏这时的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这许之安竟然在钱彬生前就与那蝶儿有染。他转头看着那个脸无血色,静静躺在门板上的钱彬,突然为他感到悲哀,从他父亲和乡邻的嘴里,曹宏能够想象得到,钱彬是个正直勇敢,乐于助人的年轻人。但这样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也许他很期待婚后的日子,想和那蝶儿生儿育女,相濡以沫一辈子,但他可能在临死前都不知道,他的未婚妻,竟然和他视若仇寇的许之安有染。 “钱伯父,钱兄在临去之前难道就没有什么怪异的举动或者留下什么话吗?”曹宏问道。 钱彦卿虽然悲痛神伤,但是还是察觉出眼前这个年轻人话中有话,于是狐疑地打量着曹宏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曹宏见钱彦卿怀疑,于是郑重施了一礼答道:“钱伯父,我是顺天府司吏李钰,因党长一事来这孟津,机缘巧合之下知道钱兄不幸,因为此事和其他几次三长人选遭遇之事太过蹊跷,所以……” 钱彦卿还未听完,便站起身来,激动道:“我钱彦卿,长子在襁褓中夭折,好不容易又有了个儿子,谁知还没留下点骨血便又去了。若不是什么党长,我们家会绝户吗?李司吏,我们钱家没人啦!你知道吗?禁不起折腾啦!你行行好,不要再来纠缠了,我钱某人不会再掺和这些事了,求求你,放过我们钱家吧!” 曹宏急忙说道:“钱伯父,我怀疑此事与许家有关,你难道就不想给钱兄报仇吗?” “报仇?我拿什么报仇?是靠老头子我?还是靠那终日醉酒的县令?再或者,靠你?”钱彦卿状若癫狂道。 曹宏还待说话,那钱彦卿拂袖而走,竟不给曹宏半点说话的机会了。 曹宏从钱家出来之后,心情十分沉重。钱彦卿虽然话说的难听,但是曹宏细想,确实不宜再将钱家拖进了旋涡里来了。一是曹宏实在不忍这样的积善之家再遭遇什么危险,二是和钱家走得太近,容易过早的暴露自己的目的。 但此事刻不容缓,留给曹宏的时间也不多了。有很多事,曹宏准备去做,而许家已经在做了。譬如,寻找此事最重要的一个亲历者,邢老头。 曹宏拖着沉重的脚步,刚进驿馆大门,便听里面走来两人,其中一人说道:“小曹,咳咳,小李啊,看看谁来了,是胖爷我,是不是很快很意外?” 曹宏听到声音就知道,李振这胖子到了。忙迎上前去,只见李振和那羽林都的伍长陈宪结伴而来,见到曹宏,陈宪先施了一礼说道:“李司吏,又见面了。” 曹宏见陈宪机敏,也回礼道:“陈兄、李兄,院子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回屋再叙。” 进了屋子,三人坐下之后,陈宪又要大礼参见,曹宏忙将他扶起说道:“陈兄,那日便说过,我们不拘礼节,只论交情,无需多礼。” 陈宪颔首道:“是!” 李振这胖子这时说道:“哎呀,你们就别客气了。怎么小曹,叫人传信给我们,是不是在这孟津赌输了裤子,叫胖爷我来捞人来了?” 曹宏莞尔一笑说道:“没想到两位到的这么快。我叫那驿卒传信给两位兄长,确实是想请二位兄长帮忙。” 原来前日里曹宏见孟津之事越来越复杂,深感自己一人无法兼顾已经发现的几条线索,于是便想到了胖子和陈宪来,那晚曹宏就使了银钱,请驿卒回洛阳传话,没想到这二人到的竟这般快。 给两人倒了些水,曹宏便将来到孟津之后的所见所闻都讲给二人听了。 等曹宏说罢,那胖子“呯”的一声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气呼呼地说道:“这驴入的许之安,还他妈是不是人了。猪狗一样的东西。杀人不过头点地的事情,这般折辱钱家。胖爷我见他一次撕了他一次。” 陈宪见胖子气的不轻,于是说道:“李哥,此事许之安很好打发,找个由头,便叫他还了钱家的债,但是许之安身后的许家才是最难对付的。” 曹宏听完陈宪所说,正是和自己所虑一样,便问道:“陈哥此言甚是,许之安只不过是个引子,据我估计,这许之安的所作所为背后肯定是许家堡的宗主在后面指使。现在问题是千头万绪,我们如何去查清此事,然后将许之安和他身后的许家连根拔起,这样,政令方可通行,黎庶始得安宁。” 陈宪沉吟了一会说道:“要想此案得解。需先将钱彬之死查清楚,然后找出许家堡的那个逃人邢老头,让那个老头出面控诉许家堡私蓄部曲,阴蔽人口,阻挠朝廷在孟津遴选三长的旨意。这样才可以将许家所做之事公之于众,除了这个乡中恶霸。” 曹宏听罢,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站起身说道:“英雄所见略同,陈哥,你想办法查清楚那邢老头现在何处,一定要抢在许家之前找到他。” 陈宪点了点头说道:“羽林都在孟津还是有些门道的,这件事交给我吧。” 这时胖子说道:“我呢?把胖爷折腾到这地方不会是给小陈做个伴吧?” 曹宏笑道:“李哥,哪能啊,我想请你弄清楚钱彬如何死的。就从他那未婚妻蝶儿查起。” 胖子闻言撇了撇嘴说道:“我当多大点事呢?不就是对付一个小贱人罢了,看你胖爷的手段。真是杀鸡用牛刀。” 曹宏见他二人应了,于是高兴道:“那就拜托二位了。” 胖子拍了拍胸口道:“小曹你就放心吧,这次让你看看胖爷的手段。” 虽然不情愿,但曹宏还是到孟津县衙点个卯。有时候,做一件事,你知道无用,但是态度还是要有的。 刚到县衙大门,只见门子突然迎了上来:“李司吏,哎呀,快快快。大人在二堂等你。” “呃!”见到平日里眼睛朝天的门子突然这么热情,曹宏竟然有些不适应。 一脸茫然的走进二堂之后,竟然发现二堂没人,曹宏正纳罕呢,只见一只白玉般的纤手掀开帘子,走进一个少女来.那少女身着一身青衣,看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除了一头黑发之外,全身雪白,面容秀美绝俗,少女笑吟吟的站在曹宏面前,肤光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在曹宏脸上转了几转.这少女容貌秀丽之极,当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 见到曹宏目瞪口呆的样子,那少女脸上一红,转而又笑道:“李司吏,苦水巷东口,可曾看到些什么?” “啊!是你派人传的信?”曹宏恍然大悟。 “不错,那许之安以为能瞒得天下人,可惜他的那点事早就被我知道个七七八八了。”少女恬然说道。 “不知小姐是?”曹宏问道。 “小女子姓苏名迦南,孟津县令苏郓的女儿。”那少女说道。 “原来你就是刚来那日,堂后说话之人。”曹宏道。 苏迦南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父亲从军中退出之后,便来到这孟津做了县令,父亲本想在任上做点造福黎庶的事情,但是刚一到任,这许家便勾结邙山上的贼人将我母亲杀害了。父亲苦于没有证据,又担心当时还年幼的我,便一直隐忍不发,只能终日饮酒度日。” “苏小姐,那你传信与我,万一被发现,就不怕那许家报复吗?”曹宏问道。 “怕,但是再怕也要去做,这些年来,许家愈发骄横,不仅许家坞堡越来越大,他们的野心也越来越大。之前杀害我的母亲,还只是偷偷摸摸;现在他们对那些被选为三长之人施的手段,明眼人一眼便知是他许家所为。”苏迦南银牙紧咬道。 曹宏听罢问道:“苏小姐,你是如何得知那许之安和钱彬未婚妻有勾连的?” 苏迦南回道:“因为许之安是许家宗主的小儿子,我便一直命人暗暗跟踪那许之安。钱彬在世之时,许之安有一日遇到那个蝶儿,便觊觎她的美色,不断骚扰蝶儿。后来被钱彬发现,钱彬去找许之安,但是被许之安派人教训了一顿。没多久,那许之安……” 苏迦南话说一半就红着脸不说了。曹宏疑惑道:“那许之安做什么了?” 苏迦南嗔了一眼曹宏,说道:“许之安将那蝶儿奸污了。” 曹宏听罢,也被自己刚刚冒失发问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只好岔开话道:“后来呢?” “后来许之安也不知道施了什么法,蝶儿竟然从开始的终日以泪洗面,变成如今对许之安百依百顺。”苏迦南也是一脸疑惑。 “我发现只要许之安来孟津,戊时上灯之后就会与那蝶儿私会。所以这才给你传信,让你去苦水巷等许之安的。”苏迦南接着说道。 曹宏听到这里,看着苏迦南道:“苏小姐,看来你也觉得钱彬之死,许之安脱不了干系咯?” 苏迦南正色道:“钱彬死的太过蹊跷。他爹被选了党长,他在婚前暴毙,这样的巧合,说给谁都会怀疑吧!” 曹宏又问道:“苏小姐,那你怎知我会管这事,又怎知这事我管的了呢?” 苏迦南呵呵一笑:“四殿下,迦南有礼了。”说完盈盈施了一礼。 第二十五章 许家 苏迦南呵呵一笑:“四殿下,迦南有礼了。”说完盈盈施了一礼。 曹宏惊诧地看着苏迦南,在洛阳,有人认识他,曹宏一点都不奇怪,在这小小的孟津,竟然还被人认出,曹宏很是吃惊。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曹宏看着苏迦南问道。 苏迦南笑了笑说道:“殿下,还记得韩世能韩将军过寿那日,你去府上贺寿吗?” 曹宏更奇怪了,说道:“当然。” “我父亲苏郓当年就是韩老将军部下,随韩老将军投了大魏之后,因韩将军手上的人马被打散编入各郡,父亲便离开行伍,在这孟津做了县令。那日酒宴,父亲也在场,只不过殿下不记得罢了。”苏迦南说道。 曹宏想想也是,那日贺寿的人那么多,酒桌都摆到院子里了,自己随着外公去敬酒,都是走马观花,谁能记得有个叫苏郓的小小县令啊。 曹宏站起身来对苏迦南道:“苏姐姐请将令尊请出来,宏当拜见苏伯父。” 苏迦南抿嘴一笑:“不用啦,我父亲被许家的宗主请去喝酒了。” “许家?喝酒?”曹宏皱眉问道。 苏迦南嗔怪道:“别乱猜,那许家的宗主今早着人请我父亲前去商量事。我料他们是收到朝廷里什么风声了。知道朝廷最近正在催促各地上交三长档籍,想来许家也急了。” “苏县令,虽然您在任多年,但是我们少于亲近,这是老朽思虑不周啊。”许家堡的主人、许氏的族长许正泰正频频向苏郓敬酒。 许正泰年约六旬,面上虽有皱纹,但皮肤白中透红,一看便知他平日里极注意保养的。 只见那苏郓也不答话,只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酒。许正泰只好又说道:“苏老弟,真是好酒量,来来来,满上满上。” 见下人又给那苏郓斟满了酒杯,许正泰故意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今日找苏老弟来,许某是有一事相求。” 苏郓端起酒杯,一口给干了,心里道:“来了。” 许正泰说道:“听说最近朝廷催缴三长档籍,可有此事?” 苏郓看了看许正泰,浑不在意道:“确有此事,听说、别的县都交差不多了,我老苏这几天也准备把春日里定下的名单交上去。哈哈,许兄是知道的,我这人,素日里不太理事,只喜欢这杯中之物。耽搁到现在,再不上交,我这县令可就没得做喽。” 许正泰听罢暗暗着急,苦着脸说道:“苏老弟,你清玄高雅,不理俗政;可知道近日来,有许多备选三长自请不愿为吏?” 苏郓佯装刚听说,吃惊道:“何人如此大胆,朝廷催缴在即,这些人临时变卦,视朝廷与官府如无物。胆大包天,明日我就派人,将这些刁民统统抓起来,好生拷问。我倒要看看是做事舒服,还是挨打舒服。” 许正泰知道苏郓根本不可能不知道此事,此时如此表态,肯定是想敲打敲打自家。毕竟这些年这县令当的也太憋屈了。 许正泰心里腹诽,只能顺着苏郓说道:“这些寒伧上不知感朝廷天恩,下不念您苏大人的体贴,都是一些狼心狗肺之辈。苏老弟无须与他们置气。他们不想做,有的是人做,我许家虽然不是什么豪门世家,但在这孟津县还是能说上点话的。知道大人难做,您看,这不是为您又选了一批人,还请苏老弟过目。” 苏郓眼中精光一闪,佯作若无其事,接过许正泰手中的册子翻看起来。只见那册子上所列三长之名七八成都姓许。不禁暗怒:“这许正泰知道不能直接违抗朝廷旨意,之前威逼利诱那些三长,就是想将自己人塞进这名单里,到时候换汤不换药。这孟津县还是他许家的。真是人老成精。” 虽然愤怒,但苏郓苦笑道:“许老兄,这不符规矩吧,早就定下的名册,现在又要更改,上面我也不好交代啊。” 许正泰见苏郓没有一口拒绝,于是笑道:“哎呀,许某越俎代庖,倒是让县令难办了,我许某只因见朝廷催缴甚急,思虑不周,还望苏老弟海涵。” 苏郓连忙站起道:“许兄严重了,苏某一介莽夫,这县令本就做起来吃力,有许家这样的乡望世家能够助我,我谢都来不及呢,怎会生气。” “只是……”苏郓接着说道:“只是这册子里的人多是许姓之人,上头问起来……?” 许正泰忙谄笑着说道:“勿须担心,苏老弟,你也知道,我许家在这孟津嫡支族人就有数百,散在各乡的旁支更是数不胜数。名册上姓许之人多了一些,也不足为奇。” 许正泰说完见苏郓只是摇头,并不答话,于是哈哈一笑,说道:“不提这些俗事了,苏老弟,我听说你刚上任不久,夫人便被山贼害死,这么些年来也未续弦。老弟正值壮年,不如我做个媒,我堂房有个小妹,年方二八,你我两家不如结为亲家如何?” 苏郓听许正泰提起自己的亡妻,牙槽紧咬,心中怒火熊熊,但是强忍着,冷淡说道:“我年纪已大,不敢耽误许氏之女。” 许正泰深深地打量了一眼苏郓,见苏郓脸上并无怒色,于是笑道:“苏老弟,人啊,总要有个体己人说说话的。这事你可不能拒了老哥我。” 这时,许正泰挥了挥手对堂下喊道:“来人啊,将礼单呈给苏大人看了。” 苏郓只见堂下下人递给他一份礼单,打开一看,金银无算,光孟津和洛阳的店面就有四间,心想这许家可真够下本钱了。 看完合上礼单,苏郓眯着眼对许正泰说道:“这什么意思?” 许正泰哈哈一笑说道:“这是给苏大人的新婚贺礼啊,等事成之后,还有一份嫁妆奉上。” “父亲,你给那个寒伧这么多,是不是有些过了?”苏郓走后,从堂后走出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此人是许正泰的大儿子、许之安的长兄许之海。 许正泰共育有八子,分别以“海清河晏,国富民安”为名中最后一字。许之海最为年长,这些年都是他帮着许正泰处理着家族的一些事务。 “你懂什么!”许正泰喝了一口茶说道:“你以为那苏郓真是个醉鬼?他拔了毛比猴都精,今日我许家不拿点东西出来,你看着吧,有的他上蹿下跳的时候呢。” “那也不必那么多啊,孟津的铺面就罢了,京里片瓦之地难求,您倒好,一出手就是两间铺面。对了,还得搭上我那小姑。”许之海心疼道。 “我不出点血,万一那苏郓还对那件事耿耿于怀怎么办?”许正泰见儿子冥顽不灵,生气道。 “父亲,你是说当年找红发鬼杀苏郓他……”许之海瞪大眼睛,惊讶地大声道。 “蠢货,你要搞得满世界都知道吗?”许正泰瞪着大儿子骂道。 许正泰叫许之海将门关上说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种事做得说不得。大家都是明白人,你懂我也懂。不说,还有转圜的余地。说出来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懂吗?” 许之海听罢回道:“是,父亲。我就是觉得不必费这事,实在不行,我们再找他们将他也……”话没说完,许之海就做了一个挥刀的手势。 许正泰摇了摇头说道:“暂时还没到那地步,这么多年,他不理政事、终日醉酒,显然知道以他这个没背景的军汉,想在这孟津拿捏我们许家堡那是痴心妄想,所以才这么安分。与我们许家作对,只不过就是因为当年之事。现在我把你小姑送给他,到时候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这苏郓不仅不是我们家的拦路虎,还可能成我许家的看门犬呢。哈哈哈……”说罢,许正泰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还是父亲老谋深算,一箭双雕啊。”许之海也哈哈笑了起来。 许正泰笑罢,问许之海道:“之安呢?怎么还没回来。昨日就说去孟津,今天还没回来,整日里不知道上进,天天和那些狐朋狗友鬼混,我听说他勾搭上一个叫什么小蝶的女人?还是那个钱彦卿的未过门儿媳妇。他想干嘛?” “父亲,之安从小就喜欢胡闹,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些做兄长的也都劝过好多次,他总也不听,仗着您和母亲的宠爱,四处胡作非为。据下人说,钱彬死了,他竟然还跑去钱家胡闹了一通。弄得孟津县里,都说咱许家的不是呢。”许之海见父亲问起幺弟许之安,连忙趁机将许之安说了一通。 许正泰听罢,一拍椅背站起身来,狠狠地盯着许之海说道:“混账东西,我三番五次讲过让他低调一些,他这一闹,万一被有心人听见,那还得了,你快去找人去将他找回来,我今日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许之海心中窃喜,原来这许之安最受许正泰的喜爱,家中都让着他,这让许之安养成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众兄弟平日里没少受他的气。 “是,父亲。”许之海随口答应了,想了想又对许正泰说道:“父亲,儿子想,万一那苏郓不吃这一套怎么办?” “怎么办?”许正泰幽幽地看着儿子反问道。 许之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头说道:“儿子懂了。” 第二十六章 博戏 曹宏从县衙刚回驿馆,便见到胖子正和驿卒们玩“樗(音同出)蒲”,樗蒲又叫掷卢,是一种类似现在大富翁一样的赌博游戏,所谓的樗,就是臭椿树,因为樗蒲的赌具一般都是用臭椿制作而成,所以叫“樗”,蒲就是赌博的“博”之转音,故称“樗蒲”。 樗蒲的用具一般有盘、杯、马、矢四种,马就是棋子,矢是五个骰子。每个人执六马,用五个骰子掷点,这个点数也有讲究,一般分成大小十种,其中以卢、雉、獨、白四种为大,其余皆小。掷得大的人,可以连续掷骰、打马、过关。其中以全黑的“卢”为头彩。 这时轮到胖子掷骰子,只见他的大脑袋上大汗淋漓,双手捂着骰子抱在胸口,嘴里念念有词,突然他向盘中一掷,五个骰子滴溜溜的在盘中转了半天,待骰子停下时,只见那五个骰子竟然全白。驿卒们哄的一声笑了起来,纷纷将胖子面前的银钱拨弄到自己面前。胖子涨红了脸骂道:“狗入的,今日是见了鬼了,这馆驿什么狗屁风水,胖爷我百杀百胜的手段,竟然一把没赢。” 其中一个驿卒说道:“算了吧胖子,就你吹的凶,什么洛阳鬼手、京中卢王。兄弟们算是见识了。哈哈……” 胖子见驿卒质疑自己的赌技,跳起来指着那驿卒骂道:“你懂个屁,是你们这孟津风水不好,大河穿城而过,带走此地财运。只恨胖爷我大意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胖子还待下场大战三百回合,因见曹宏站在人群外,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 曹宏揶揄地看着胖子说道:“李哥,没想到你还有洛阳鬼手这样的匪号。” 胖子见被揭穿,“嘿嘿嘿”地笑着说道:“闲时耍耍,今日是让着这般臭驿卒。做不得数,做不得数。” 曹宏也不揭穿,只问道:“李哥,拜托你的那事怎样了。” 胖子贼兮兮地看了看左右,低声说道:“今晚好戏开场。” 曹宏点了点头。 华灯初上,胖子带着曹宏出了门,摸着黑七拐八拐地来到一个赌馆门前,曹宏只听到赌馆里面嘈杂无比。正准备推门进去,胖子叫住曹宏,让他等会进去之后装作互不相识,只要看他的手段即可。曹宏点了点头。 胖子推门进了赌馆,曹宏在外面稍稍等了一会,左右看了看也走了进去。 进了赌馆,就见中堂一方大桌,一群人正围着那桌吆五喝六,曹宏走近一看原来是玩“投骰”,投骰相较樗蒲,更加直接,也更加刺激,只五枚骰子,掷出骰子,点大者通杀,娱乐性减少了,但是刺激性却是加倍的。 桌子那头胖子看见曹宏进来,朝他眨眨眼,又递了个眼色给曹宏,曹宏顺着胖子的眼光看去,只见那桌前坐着一人,正是许之安和那日在倚翠阁见到的黑眼圈。曹宏心想:“这许之安可真是个人才,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许家是个什么样的所在,才能养出这么个货色。” 许之安优哉游哉地坐在桌前,面前小山般的堆了一堆银钱。想来今日是赢了不少,此时正一边和黑眼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但眼睛却紧盯着庄家摇骰子。 这时庄家摇了摇装着骰子的碗,耍了个花活,将碗往桌上一扣,大声对众人唱道:“买大买小,买定离手,准备发财喽!” 胖子手拿银子往“大”的那片伸去,在那停了一停,又犹豫地往“小”伸去,庄家见了不耐烦道:“胖子,别人都买好了,就你磨磨蹭蹭。没钱回家去,在这丢人现眼。” 胖子气急,眼睛一翻:“胖爷我心中自有算计,你管好你的骰子就行,废什么话。”说完又犹犹豫豫地观察了半晌,咬了咬牙才将手中那角小银子放在了“大”上面。 许之安在旁见这胖子吝啬的样子,不屑地笑了一声,转头和那黑眼圈说笑了起来。 庄家见没人再下注,于是唱道:“呼卢呼卢,全黑作数。”说完便揭开那碗,只见五个骰子果然全黑,场中选“大”的都是欢呼雀跃,选“小”的如丧考妣。 胖子选了“大”,高兴地跳了起来,挥着手对那庄家说道:“怎么样?胖爷今晚大杀四方,庄家,你这裤子到时候可别被我赢走喽!” 那庄家不屑的瞥了眼胖子,根本不睬他,只是用碗装起骰子,继续摇起来。 许之安赢了一晚上,这把他选的“小”,见庄家开了大,呸了一口骂道:“这胖子真是个灾星。” 黑眼圈说道:“表哥,这次选大选小。” 许之安想了想,又将银子放在了“小”上。 这时对面的胖子又伸出胖乎乎的手,犹豫不决地在“大”与小之间徘徊,许之安见他还是磨磨唧唧不肯下注,骂道:“胖子,你他妈的不能玩就不要玩,坏了你爷的兴致。” 胖子听罢,冷笑一声:“小白脸咋呼什么?就你那几两肉,在家玩玩女人还行,出门玩什么银子。胖爷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小白脸了,说,你选的大还是小,今日胖爷跟你杠上了,你选大,我就选小。你选小,我便选大。怎么样?敢不敢玩?” 许之安也是冷笑一声:“胖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敢和我比银子多?行啊,今日你爹选的小,胖儿子下注吧……” 胖子气的脸色发青,狠狠地啐了一口,重重地将手中银子拍在“大”处。 庄家见众人买定离手,又唱了一番,揭开瓷碗,只见五个骰子又是“大”点。 胖子激动地脸涨通红,一跃而起,将赢的钱往自己这一搂,挑衅地看着对桌的许之安。 许之安见胖子嚣张,气不打一处来,站起身对胖子说道:“运气不错嘛,在这孟津能赢我的人还不多,敢赢我的更是没几个。今日不如玩个大的,你先选,赢了,我这的钱你全归你;输了,我也不要你那钱,只要你脱光衣服在这孟津县城跑个两圈就行。敢不敢?” 胖子犹豫了片刻,呸了一口:“吓唬谁呢你,小白脸,不要怪胖爷不厚道,是你自己说让我先选的。输了可不要赖账。” 许之安斜了一眼胖子,根本不屑回答。这时许之安身边的黑眼圈说道:“胖子,这孟津县里,我表哥还不知道赖字怎么写呢。” 胖子倨傲地哈哈一笑说:“好,在座的都是见证,胖爷我今日还是选大,来吧。” 庄家见许之安对他点了点头,便拿起碗,摇了摇骰子。这时候围着的众人都紧张的盯着那碗,曹宏也是万分紧张,想起刚刚胖子和驿卒的樗蒲,心里更是没底了。 胖子仿佛没事人一般,对庄家说:“等什么呢?开呗!” 庄家一愣,便揭开那碗,只见里面又是“大”。众人“哗”地一声惊叹,就见到胖子蹦了起来,将许之安眼前的银钱,一股脑的拨到自己身前。 许之安像被霜打的茄子一般,脸色阴沉地能滴出水来。一把抓住胖子的手。 胖子像被蹂躏了一般,惊声尖叫:“你想干什么?” 许之安狠狠地盯着胖子说:“运气这么好,行,咱们继续,城里我许家的两处铺子,我拿这个赌!你若是输了,我要你趴在我脚前学狗叫。” 胖子眼睛一亮,抽回手笑道:“小子,怪不得那么横,原来是个公子哥嘛。这次你先选,省的胖爷胜之不武。” 许之安也犹豫不决了,这两处铺子虽然归他打理,但那是许家的族产,平时在里面套出些银钱也就罢了,如果这两处铺子被他赌输了,他爹许老太爷一定会扒了他的皮的。 胖子见许之安不敢应战,于是哈哈一笑说道:“哎呀!是不是不敢了?没事,胖爷不与你一般计较,咱们也别赌了,只要你这个小白脸,跪在胖爷我的脚前,给胖爷也学个狗叫便罢。” 许之安从小到大还没见过有人敢这般跟自己说话,听了之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黑眼圈见许之安要答应,连忙拉着许之安的袖子说:“表哥,不能再赌了,万一输了,你父亲问起,怎么交差啊。” 许之安听罢,也觉得有道理,正犹豫呢,对面那个讨厌的胖子又说道:“多大的人了,还要看你父亲的脸色,废物就是废物。还吹什么牛,切!” 许之安再也忍受不了了,死死地盯着胖子说:“我再加城外二十亩熟田,你赢了全部拿走,你输了不仅要把今日吃进去的给我吐出来,我还要打断你的一嘴牙。” 黑眼圈听后急得直冒汗,连忙拉住许之安苦劝不已,但是许之安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只是死死地盯着胖子,咬牙切齿道:“给我摇……” 庄家见状,连忙将手中的碗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的摇了一个遍,“啪”的一声将碗扣住等着二人下注。 许之安红着眼,死盯着盖着骰子的碗,嘴里喃喃自语。突然他仿佛下定决心,闷声吼道:“大……” 胖子还是不屑得冷笑,轻轻将自己面前的银子,全部都往“小”的那边一推。 “买定离手喽”庄家唱到。 这时桌旁众人仿佛呼吸都停止了,静静看着那个碗缓缓地揭开。许之安紧张地连看都不敢看了,闭着眼睛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博小者胜……”庄家看了看盘中那五颗骰子,唱到。 许之安听罢,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惶恐地睁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五颗骰子,见果然是小。 许之安几乎是滑着坐下,一会心疼所丢的田地铺子,一会又想到回到许家堡,父亲知道之后将会如何收拾他。他惶恐得浑身抖了起来。 胖子见到又押赢了,高兴地一跃而起,全不顾满身的肥肉,竟然还有点身轻如燕的意思。见到对面许之安瘫了一般的坐着,胖子邪邪一笑走了过去。 第二十七章 债 许家传承多年,和其他汉族世家一样,是有着严格的族规来规范族人的。其中不准博戏就在许家族规的第三条,族人赌博,一经发现,轻则鞭笞三十,重则逐出家门。家中众人,从嫡到庶无不小心谨慎地遵守。 许之安曾经亲眼看见自己的堂兄因为“双陆”之戏,被罚跪祠堂,鞭笞三十之后逐出家门,而他的堂兄只是将堂嫂的嫁妆输光而已。 许之安看着眼前摇动的人群,头有点晕,他用力地摇了摇脑袋,稍稍清醒一点,突然看见那个讨厌的胖子的大脸就贴着自己的脸,笑眯眯的看着自己,想到自己刚刚跟中了邪一样将族产都抵押了去。许之安腾的站起,指着那胖子红着眼睛疯狂道:“你出千,次次都是你赢,你出千。” 胖子听罢,脸上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憋着嘴说道:“运气好就被人说是出千,你问问在场的谁没有手气旺的时候。” 这时在座的众人都起哄道:“是啊,谁没有个鸿运当头的时节,怎么,小子你赢得起输不起吗?” 这时赌坊的掌柜挤了进来对许之安说道:“许公子,你也不是第一次来我们赌坊,当知道我们童叟无欺,做的是良心买卖。怎么?你要不要查查我们的博具啊?” 许之安听掌柜说罢心里都气炸了,你一个开赌坊的也算良心买卖,童叟无欺。那开窑子青楼的都说自己是未出门的黄花大闺女得了。正要骂娘,但见掌柜身后慢慢围过来一批彪形大汉。许之安立刻收了准备脱口而出的脏话。 赌场掌柜又说道:“许公子,你也是这孟津的体面人,咱们就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了,你和这位胖公子一起,到旁边喝杯水如何。” 许之安看了看掌柜,无奈道:“去便去。” 胖子还委屈着呢,对着那掌柜说道:“掌柜的,你可不要欺我是外乡人,偏帮着这小白脸哦!” 掌柜皱眉正色道:“开门做买卖,讲究的就是个来者都是客,哪有偏帮谁的道理,这位胖公子,此话你不必再说。” 胖子还待再说,见那掌柜身后的汉子,个个都瞪着眼看着他,连忙把话咽了回去,小声嘟囔道:“我就是提醒一下嘛!” 众人到旁边坐下,大桌上的赌局重新开始,围观之人又聚精会神的买大买小去了。这时掌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许公子,平日你来我这赌坊,运气也不算差,总能赢些钱出去花差,咱老齐有说你是出千吗?” 许之安垂头丧气道:“没有。” 那齐掌柜又问道:“今日你与这胖子对赌之前,是赢是输?” 许之安听后,跳起来大骂道:“小爷我之前大杀四方,手气好得很,就是这个胖子,来者之后磨磨唧唧坏了小爷的运道。” 齐掌柜拍了一下手道:“好,既然许公子之前能赢,那之后为什么赢不了?同样的庄家,同样的骰子,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位胖公子运气好些而已。” 胖子听完挺了挺胸,骄傲地歪着头,不屑的打量着脸色如土的许之安。 齐掌柜叹了一口气说道:“怪只怪许公子,你啊,赌得太大了。” 许之安听完彻底没了脾气,他知道,在这孟津,齐掌柜是个地头蛇一般的人物,黑白两道通吃,据说还和城外山上的土匪有些勾连。许家虽然不怕那齐掌柜,但是许之安根本不敢将此事告知家中,如果家里知道这事,他许之安就是再得宠,赌输了族产,他爹也包庇不了他,定会被逐出家门。到时自己被逐出许家,成了孤家寡人一个,这齐掌柜还不拿他拆骨剔肉喽。 许之安只好求助地看着身边的黑眼圈表弟。 黑眼圈见许之安看向自己,连忙跳起说道:“齐掌柜的,这账和我无关,都是我表哥赌输了,到时候族里问起,你可要帮我作证啊!” 许之安惊讶地看着身边之人,表弟每日里跟着他吃喝嫖赌,样样都是自己花的钱,这时候,自己的表弟竟突然反水,他低吼道:“柳安,你敢……” 黑眼圈柳安说道:“表哥,你许家家大业大,我柳家可没那么多银钱,今日可都是你下的注,我还提醒你来着。” 许之安见柳安将自己摘出,彻底没了指望,指着柳安骂道:“平日里对我百般谄媚,事到临头,你竟然抛下我,好好好,柳安你给我滚,这次小爷我如果逃得一劫,我必让你晓得什么是生不如死。” 柳安看到许之安眼里的怨毒,身子向后缩了一缩,瑟瑟道:“表哥,你别怪我,今日你将这族产抵押了去,别说是你,就是你大哥都逃不过逐出家门。我也是迫不得已,你别怪我。”说完,柳安就溜了。 胖子见状,抚掌笑道:“胖爷我也是开了眼界了,这表弟真是够义气。小白脸,怎么样,今天这事你要赖账,我可是要去许家堡找你爹评评理咯!” 许之安见众人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知道今日没法善了,干脆光棍道:“说吧,怎样你才能放过我,这铺子和庄子不可能抵给你,我倒是想,我爹也不可能给你的。” 齐掌柜这时笑道:“你们二位也不要因为小小博戏伤了和气,和气生财嘛,这位胖公子,许公子也是我们的老客了,你看你能不能退一步,看看有没有别的解决方法。” 胖子听罢连忙叫道:“掌柜的,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熟田二十亩,铺面两间每年多少进项?我家虽然不缺这点东西,但本就是我赢的,我凭什么不要。” 齐掌柜心中窝火,恶狠狠道:“胖子,你一个外乡人,要这孟津的熟田作甚?你还能叫你家佃户到我们孟津来种地?在这,你就是敢收了这田,我看你未必敢种吧?” 胖子见状,也知道这地头蛇不好惹,缩了缩身子,委屈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孟津佬合伙欺负我们外乡人。” 齐掌柜笑了笑,又柔声说道:“胖公子,千羊在望,不如一兔在手啊!” 胖子看看众人,低下头委屈道:“好吧。” 齐掌柜见胖子松口,也是松了一口道:“那胖公子,你想从许公子这里得到些什么呢?” 胖子站起身来,绕着这许公子上下左右好好打量了一番,又捏了捏许之安那张小白脸,弄得许之安双手抱胸,面红耳赤地吼道:“你……你想干嘛。” 胖子不屑道:“没二两肉,想给胖爷我当兔子,胖爷还嫌弃呢。”说罢,胖子眼睛一亮扭捏道:“齐掌柜,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齐掌柜警惕道:“胖子,你可不要漫天要价。” 胖子脸红道:“哪敢哪敢,胖爷我,嘿嘿,我还未娶妻,今日看来也没什么赚头了,不如就请这许公子将他的内人抵于我。我也好……” 许之安听胖子说出这番话,感觉受到莫大的侮辱,涨红着脸恨恨道:“你什么货色,也敢说这样的话。漫说我还未婚娶,就是有了妻子,岂能典押给你。” 胖子听许之安这番话,立刻跳了起来骂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老子我今日不要女人了,我就要这小白脸的一条腿。” 那许之安听罢脸色煞白,不禁为刚刚自己的冲动懊悔不已,连忙用乞求的目光看向那齐掌柜。 齐掌柜见许之安用眼神求了自己,只得咳了咳,说道:“胖公子,且勿冲动。许公子,你也是,是你的命重要,还是女人重要?这位胖公子我看还是蛮通情达理的,你怎么如此不识好歹。不如这样,你有没有什么未婚妻啊、外室啊之类的,只要长得可人,胖公子只是要传宗接代,又不是要抢你正妻,你何必这般激动呢?” 许之安正要说没有,突然眼光一闪,问胖子道:“外室亦可?” 胖子一副猪哥样,涎着脸说道:“不拘不拘,长得可美?” 许之安得意道:“娇小可人。” 胖子更是激动,摸了摸大肚子,忙对齐掌柜说道:“掌柜的,我就喜欢娇小可人的。” 齐掌柜笑眯眯说道:“好好好,这就对了嘛,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只见那胖子突然又道:“万一这小白脸骗我,拿一黄脸婆打发我怎么办,我不管,你齐掌柜要派人跟着去看看,我满意了,这账一笔勾销,如若不然,我胖爷撕破脸也要大闹许家堡。” 齐掌柜被这胖子折腾得也是无奈,只好努努嘴,对身后两个大汉说道:“跟着许公子,去看看,如果这位胖公子满意了,你们再回来。” 身后那两人拱手应下了。 曹宏见胖子领着许之安和那两个打手出门,连忙也跟了出去。只见一行人,挟着那许之安七转八转竟然来到那日的苦水巷小院前。 许之安看了看旁边三人,咬牙说道:“就是这里。” 胖子朝他努了努嘴说道:“敲门。” 许之安听罢大怒道:“我都将你等带来,还待如何。” 胖子不屑道:“怎么,难道你随便找一家,胖爷我也去敲门吗?” 许之安听罢,只得上前去将那小院门拍了几拍,这时院里传来一个女声问道:“谁呀?” 许之安硬着头皮回道:“是我。” 小院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曹宏见正是那日见到的蝶儿。 蝶儿开了门,突然看见院门口站着那么多男人,连忙惊慌地看着许之安问道:“许郎,他们是?” 许之安心如刀绞般,嗫嚅道:“是……是些朋友。” 蝶儿高兴道:“这是许郎第一次带朋友来我这,几位请进。” 第二十八章 掳 曹宏看着胖子一行进去,便知他下面唱的什么戏。见此间事了,便自回驿馆去了。 胖子一行人走进了那蝶儿住的院子,只见小院布置得干净整洁,清清爽爽,窗下还栽了几株月季,枝上几朵花开的正好。 蝶儿将众人让进了正堂,因大晚上,这么多男人进了自己的家,心里也是惴惴不安,看着许之安道:“许郎,这些是你的什么朋友?” 许之安阴沉着脸说不出话来,只是垂着头,看着脚面。 胖子自打进了院子,就左右打量着,这时见蝶儿说话,忙插嘴问许之安道:“哎呀,许公子,你这地方可真是清净啊。不错不错,这位是?”说罢上下打量着蝶儿,那眼睛仿佛有火,看得蝶儿粉脸通红。 许之安“哼”了一声,涩声说道:“蝶儿,我请几位朋友来你这坐坐。” 蝶儿见气氛不对,更是惶恐。 这时胖子对跟来的赌场两人使了个眼色,那二人像提溜小鸡一样,将那许之安带出正堂。 蝶儿见许之安被人挟持了出去,忙惊叫道:“许郎,他们是什么人?怎么……” 话音未落,胖子“嘿嘿嘿”地淫笑着拦在蝶儿身前,上下打量着蝶儿道:“小娘子,这身段这脸蛋,就是哥哥喜欢的那种了。你叫蝶儿是不是,以后你就跟着胖哥哥,保管你吃喝不愁。” 蝶儿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从小到大,只和那钱彬与许之安相熟。钱彬嘛,从小一起长大的,为人刻板木讷,就像一个学究,令人敬而远之。而许之安,从来都是翩翩有礼,又貌若潘安,是女子无不倾慕的那种佳公子。 这时蝶儿见胖子站在身前,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嘴里的口水都快淌出来了。蝶儿躲到椅子后面,惊叫了一声,看着胖子连连说道:“你不要过来,你是谁?为什么这样?许郎,许郎,你在哪里?” 许之安在外面听到正堂里蝶儿的叫声,脸上阴晴不定,身边的两个大汉将他双臂死死地夹住,他挣了挣,见纹丝不动,便装作听不到一般,闭上了眼。 胖子见那蝶儿大喊,怕被周围邻居听见多生事端,于是就威胁那蝶儿说道:“喊什么,再喊就堵了你的嘴,你那许郎已经将你输给了我,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懂了吗?” 蝶儿听罢,一时间竟然呆住了,她不相信这胖子所言,他的许郎前日里还和他耳鬓厮磨,告诉她,过些日子就娶她过门,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从此之后自己就是许家堡许小少爷明媒正娶的夫人了。她不相信,这才刚过去一日,许郎竟然将她当做是物件一般,赌输了押给了眼前的胖子。 蝶儿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不,不可能,许郎不是这样的人,许郎,许郎你说话啊。” 胖子见状,连忙唤过院中赌场的那两个汉子,找了一根绳子将那蝶儿捆了起来,嘴里塞了东西,用麻袋一套。胖子扛起蝶儿就离开了那院子。赌场那两人见胖子将人扛走,也不管那许之安,自己便离开了。 许之安见转瞬这院子就剩下自己这一人,顿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四处看了看,想着蝶儿就这么被人掳走了,心里像刀割一般。但是一想到父亲那张阴沉沉不苟言笑的脸,顿时打了一个寒颤,忙将院门关了,自己匆匆离开了这个小院。 馆驿中,曹宏正捧着一本书在灯下看着,这时只听门外胖子喊了一声,他站起身来,把门打开,只见那胖子大汗淋漓,肩上扛着一个麻袋。连忙将胖子让进屋内。 胖子将肩上的麻袋往曹宏床上轻轻放下。一边抹汗,一边贼兮兮地看着曹宏。 曹宏见胖子不说话,看着那个麻袋于是对胖子说道:“李哥,你不会是把小蝶直接掳到我这来了吧?” 胖子一屁股坐在椅上,端起曹宏的碗就“咕咚”一声将碗里的水喝了个干净,抹了抹嘴说道:“这小娘子劲还真大,在我肩上扭来扭去,要不是胖爷我腰力好,放着许之安那样的,都能给扭断咯。胖爷我也是迫不得已,辣手摧花,一掌把她敲晕了。” 曹宏听罢,笑了笑说道:“李哥,没想到你赌技这般超绝,今晚我可帮你捏了把汗。” 胖子“嘻嘻”笑道:“屁的赌技,那齐老鬼跟我唱了台双簧。” 曹宏讶然问道:“怎么回事?” 胖子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像齐老鬼这种捞偏门的,在羽林都都是挂上号的,有一个算一个,见到我们都是耗子见了猫。我早就跟他打好招呼,在那骰子上做了手脚,就等那许之安上钩呢。” 曹宏想想也是,羽林都专司刺探情报,这些赌场妓馆,人多嘴杂,是信息的集散之所,羽林都如果没在这些地方有安排,曹宏才应该觉得奇怪呢。 曹宏想罢,笑着说道:“得亏我今晚帮你捏了一把汗,你和那齐掌柜真是唱了一出好戏啊。” 胖子李振嘿嘿一笑说道:“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今晚就看你李哥怎么好好审审这小娘子吧。” 曹宏点了点头,走进了内室。 胖子将麻袋打开,拿掉塞住嘴的布团,喂了她一点水,不一会,那小蝶就悠悠醒了过来。 小蝶醒过来后,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周围,只见自己来到一个陌生的屋子里,定睛一看,旁边正坐着今晚那个色眯眯的胖子,吓得连忙缩到墙角,慌张的像一只被猎人捕到的小兽,惊慌地看着胖子。 胖子笑眯眯的搓了搓手,对小蝶说道:“妹子,别怕,胖爷我不是坏人。” 蝶儿显然不信,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看着胖子。 胖子也不急,自顾自的说道:“嗨,没想到来这孟津,赌场里转了转,竟然赢来一个娇俏可人的小娘子,胖子我艳福不浅啊。”说完,用那双眯眯眼,色兮兮地打量着小蝶。 小蝶被他看得心慌,双手抱胸,惊惶地说道:“这是哪里,许郎在哪里?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胖子嘿嘿一笑,说道:“还想着那个小白脸呢?他输了我二十亩熟地,两间铺子,早将你抵给胖爷啦。你现在已经是胖爷我的人了,懂吗?” “不可能,许公子家财万贯,我是他即将明媒正娶的夫人,他怎么会……”小蝶连忙反驳道。 “怎么不可能?”胖子“嗤”的一声不屑道:“听说我要闹到许家堡,你那许郎怕被族规处置,吓得都快尿了。要不是胖爷我退一步,让他用妻抵债,你以为我稀罕你嘛?” 小蝶听罢,急急说道:“我不是他妻子。” 胖子呲了呲牙,漫不经心道:“胖爷我不挑,外室也行。” 小蝶连忙道:“我也不是他外室。” 胖子呼地一声站起道:“你不是他外室,喊他许郎作甚?” 小蝶听罢,支支吾吾道:“我,我真不是他外室,我……我是孟津钱家未过门的儿媳妇。” 胖子脸一板说道:“他妈的,许之安摆老子一道,你说你不是,有什么证据?” 小蝶说道:“你去孟津县打听打听,钱彦卿钱老爷子,我是他儿子钱彬未过门的媳妇。” 胖子见她说的有板有眼,于是说道:“这我倒要去打听打听,我可不想赌赢了,却被官府抓进去,治我一个掳掠人口的罪名。” 说完,胖子就将小蝶嘴里又塞了布团,用麻袋装了。 这时曹宏从后室走了出来,朝胖子使了使眼色。二人走到院中。曹宏道:“看来李哥要再将这小蝶晾一晾,等明日再将她嘴里的事情撬出来喽?” 胖子得意道:“小曹,不错嘛。坑蒙拐骗,你也很有前途哟。” 曹宏听罢苦笑。 第二日,用过早食,胖子优哉游哉地来到曹宏之前的房间,原来曹宏昨夜里早叫驿卒又收拾了一间房住了进去。 这小蝶,被捆着在床上又急又怕,挣扎了半天,见那绳子纹丝不动,也累的不轻,迷迷糊糊中就睡了过去。胖子来时,小蝶正睡着呢。 胖子走上前去,解开麻袋,将小蝶放了出来。小蝶迷迷糊糊的看到胖子,连忙惊喜道:“我没骗你吧,钱府是不是跟你说了。” 胖子阴沉着脸,看着小蝶神色不善道:“那钱家确实说你是他家少爷的未婚夫人,但是他家少爷刚死,尸首未寒,那钱彦卿听说你与那许之安勾搭在一起,今早就去官府报官说要治你不守妇道银乱之罪,要不是我跑得快,妈的,胖爷我也要被陷进去了。” 小蝶听罢,仿佛耳边一声炸雷,惊得她六神无主,想到马上要被官府张文通缉,她吓得脸色苍白,看着胖子说道:“我……我不是……我没有。” 胖子冷哼一声说道:“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到底做了些什么腌臜事情。” 小蝶呆呆的看着粉白墙壁,一言不发,突然她挣扎着站了起来,一头就往地上扎去,胖子猝不及防,那小蝶已经倒栽葱,头着地。霎时间,头上的血便流的满脸都是。 胖子见小蝶要寻短见,忙将他扶上床,嘴里骂了一句“他妈的”,连忙找了布将那小蝶的头乱七八糟的裹了起来。 小蝶还要挣扎,胖子没办法,只能将她捆在床上。过了一会,小蝶见死不了,便停了下来,不顾脸上脏兮兮的又是血又是灰,呆呆地看着胖子。胖子心里一惊,心想不会是摔傻了吧? 这时小蝶状若疯癫地“哈哈”笑了起来,起初还只是断断续续的笑,后来竟然越来越大声,笑中夹杂着哭嚎。突然笑声戛然而止,小蝶看着胖子说道:“钱彬死了,许之安不要我了,钱家也不认我这个儿媳了。官府也要张榜通缉我,哈哈,果然造孽啊,早该想到这一天的。” 胖子说道:“到底怎么回事?胖爷我被你搞得都糊涂了。” 小蝶呆滞地看了胖子一眼,嘴里自顾自说道:“我是银妇,我是混账,我不得好死。你不是想要我吗?来,我把什么都给你,只要你不嫌我脏,哈哈哈……” 第二十九章 五石散 胖子看着这个万念俱灰的女人,心里有些不忍,于是佯装镇定,冷笑着说:“哼!强扭的瓜不甜,这点胖爷还是知道的。” 蝶儿听了,一边哭一边笑:“强扭的瓜?你们男人不是就喜欢用强吗?我本来就要和彬哥成亲了,许之安这个王八蛋那晚摸到我家,就这样……就这样把我……,事后还说什么一时冲动,会对我负责的,他说要娶我,要明媒正娶。哈哈哈……真是笑话。我真是傻,还相信他。我百死莫恕,我应该千刀万剐……”说完,蝶儿又用头猛撞向墙壁,“咚咚咚”的听得胖子心惊肉跳。 胖子赶忙将蝶儿扶住,防止她再寻短见,蝶儿一边挣扎一边哭诉:“让我死吧,求求你……” 胖子正色道:“小蝶,从你话中,我听出那个小白脸对你干了些难言之事。这样的禽兽,难道你就不想让他得到应有的报应吗?你死了,万事皆休,难道还任由他逍遥法外祸害别的人吗?” “毁人名节在大魏是大辟之罪,只要你细细道出他犯下的事,到时候,即使你不出面,钱家也会将那个小白脸告到官府,让他身败名裂的。”胖子又说。 小蝶本已动心,但听到胖子说到钱家,立刻又激动了起来,她连连摇头,哭着说:“求你不要告诉钱家,我……都是我的罪,钱家,我对不起钱家。” 胖子拍了拍小蝶的肩膀,轻柔又坚定地说:“妹子,你呢,现在也算是我的人了。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跟我走,从此不问过往,我好好待你,你受的冤、你做的恶,我也不问,只要你自己能放得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第二,你今日跟我细细说了,你的冤我帮你伸,你的恶我和你一起扛,从今往后,不管生死,我们做人光明磊落,俯仰无愧,如何。” 小蝶见胖子的脸上无比的认真,两侧的腮肉,因为激动,轻轻的颤抖着,她突然觉得这个满口污言秽语,表情猥琐好色的胖子,竟然是那么的温暖可靠。这是自小失怙的她从没有得到过的安全感。一时间,小蝶竟然呆住了。 小蝶缓缓抬起头,用坚定地眼光看着胖子说:“公子,你说的对,我造孽,我要去还;别人对我造的孽,他也别想躲了。” 胖子用力一拍大腿说道:“妹子,这就对了,你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哥,哥帮你想办法。” 原本这小蝶也是书香之家,家中也算殷实,谁知道小蝶的母亲在生下小蝶之后就因难产而死,小蝶七岁那年,父亲也一病不起,父亲临去之前,将小蝶托付给了自己的至交好友钱彦卿。钱彦卿对小蝶很好,就跟亲生闺女一般,在小蝶十岁那年,专门请人保媒,让自己的儿子钱彬和小蝶定了婚约。 钱彬很是爱护小蝶,但是也只是当小蝶是亲妹妹一样,两人私下在一起时,钱彬也只是跟她说说学业、聊聊家中之事。小蝶本以为这辈子就要嫁给钱彬这样的大哥哥,赡养公婆、相夫教子一辈子了。但谁知半年前的一天,许之安带了几个人翻墙进了小蝶的院子,许之安叫带来的人将小蝶捆住,扔到床上,当晚就将她……。第二日醒来,当小蝶知道自己已经被许之安那个禽兽**之后,曾经几次试图寻短见,但都被许之安拦下了。 许之安跪在小蝶面前拼命扇自己耳光,骂自己不是人,说因为在街上看到小蝶,情不自禁才干出这种蠢事来。许之安说他一定会对小蝶负责,一定会将小蝶明媒正娶的娶进门。小蝶当然不信,将此事告诉了前来看望自己的钱彬,钱彬听后大怒,拔腿便要出去寻那许之安,却被小蝶死死地抱住。钱彬气急,一脚踹向小蝶,骂她是“丧门星”、“不守妇道”。 小蝶听后万念俱灰,待钱彬走了,她悬了根绳子在房梁上,正准备自尽之死,又是许之安将她救下,好言好语的安慰她,向她许诺,向她保证。最后小蝶相信了许之安。 从那之后,许之安隔三差五的便到小蝶这住,那钱彬倒是再也没来过。就在不久前,许之安交给小蝶一包东西,告诉她这叫五石散,是宋国的世家贵人们享用的佐酒良品,用来发散酒力最好不过了。许之安当晚还喝了酒,服用了一包。第二天许之安跟小蝶说,下次钱彬如果来,你就让他喝酒,再给他服用五石散,多服几付,钱彬就会大醉淋漓,让钱彬出出丑,算是帮小蝶报了那日钱彬羞辱之仇。 小蝶只当情郎一心为自己着想,心里只有感动,再加上深恨那日钱彬绝情,于是就应下了。 果然那晚钱彬来到小蝶这,大骂许之安,说许之安找了一些地痞无赖打了他,又骂小蝶是灾星,引祸上门。小蝶被骂的哭着跑进了房里,这时她突然看到许之安给他的那包五石散,于是便假意赔罪,端来了酒让钱彬喝,钱彬本来酒量就浅,再加上心里有事,喝了没多久就有些醉了,这时蝶儿拿出五石散给钱彬服下,钱彬服下之后只说热,又闹着要喝酒,小蝶见果然钱彬耍酒疯,于是便信了许之安的话。 只半个时辰,小蝶就让钱彬服了三付五石散,钱彬只是不断的喝酒,他的衣服已经湿透,都是从身体里排出的汗。小蝶见平日里喝水都不可能喝那么多,而钱彬的肚子仿佛无底洞一般,还在一杯接着一杯。小蝶觉得有异,吓得忙将钱彬的杯子夺了。钱彬这时候已经面红如炭,口不能言了。小蝶正六神无主呢,这时候许之安突然闯了进来,看见钱彬这个样子,立刻叫来两人扶着钱彬就出去了,并且告诉小蝶,说他那日忘记了,五石散需用酒发散,且不能超过三付,不然服者有性命之忧。 第二天,许之安进了门就对小蝶说道:“坏了坏了,钱彬果然死了,蝶儿,你看你做的好事。” 小蝶听完就慌了,连忙对许之安道:“许郎,这五石散是你叫我给钱彬服用的,你当时也没有告诉我可以服多少啊?” 许之安说:“蝶儿,你以为你这话拿到官府,人家会信吗?你也不想想,谁莫名其妙会给自己的未婚夫服用那么多的五石散?” 小蝶立时便慌了手脚,抓住许之安哭:“许郎,怎么办,许郎。我不想被官府抓走,我不想死。” 许之安拍了拍小蝶的手说:“还好,这五石散服下之后,如同酒醉一般,钱家暂时也没怀疑,等到钱彬那死鬼入了土,你便无事了。” 小蝶听罢,这才稍稍的安下心来。 听到这,胖子突然问起小蝶:“妹子,我听说许之安在找一个老头?” 小蝶想了想说道:“对,他在找一个姓邢的逃人,这个人原本是他家的账房,听许之安说是钱彬将他藏起来了,据说他手里有什么粮食的账本。” 胖子听得一脑子迷糊。又劝了小蝶几句,小蝶因六神无主,又累又乏沉沉地睡了。 出了房门,胖子见曹宏就在院子里拿着一本书,一边看一边等消息。胖子走上前去,将刚才小蝶所述都说给曹宏听了,曹宏沉默了半晌,说:“五石散我听说过,我外公韩世能曾对我说五石散是刘宋世家子弟清谈饮酒时,佐酒助兴之物,服用之后,大汗淋漓,通体发热,需解衣发散,才能无恙。此物据说是将体内所喝之酒,其中水的部分逼出体外,这样饮酒之人就可以继续鲸吞豪饮,直至醉死。” 胖子听了直咋舌:“还有这等东西,也就是说胖爷我一坛的酒量,现在喝三坛四坛都能喝的进咯?” 曹宏点了点头说:“不错,肚子本来就那么大,酒喝了进去,水却排出,只要你想谋一醉,五石散可以帮你。” “不要不要,我可不想像那钱彬一样,当个醉死鬼。”胖子连连摇手。 曹宏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小蝶也是个苦命之人,这许之安着实可恨,不仅**了小蝶,还利用她杀死她的未婚丈夫。此事若不是李哥你用计,谁能想到这世间还有这等阴险恶毒之人?” “他妈的,那个许之安,打胖爷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这小子是个阴险狡诈的货色。这种玩意,咱们可不能饶了他。”胖子义愤填膺地说。 曹宏点了点头又问胖子:“李哥,小蝶说那邢老头手里有什么粮食的账本,看来这东西对许家很重要。不然许之安不会对钱彬下狠手。我们一定要得到那个账本。” 胖子点了点头说道:“交给陈宪没问题,有他在,许家定然拿不回去。” 两人正说着话,这时驿卒来传话,说馆驿外有许家堡大公子许之海来找李司吏。 曹宏和胖子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疑惑不已,这许之海怎么知道曹宏在这?不会是小蝶的事情已经败露了吧? 曹宏朝胖子使了个眼色,胖子忙躲到小蝶住的房内。曹宏整了整衣襟,走了出去。 第三十章 贿 “李司吏,不知李司吏驾临孟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许之海见曹宏走出馆驿,连忙施了一礼。 曹宏见这许之海大腹便便,躬身行礼都搞得气喘吁吁,于是笑道:“方才听驿卒说是许家堡的大公子到了,是李钰来这孟津没有去拜会大公子,失礼失礼!” 许之海见这司吏如此年轻,不禁一愣,但很快脸上又堆着笑说:“家父本想亲自来拜会李司吏,怎奈身体不适,只好让我代为问候了。” “许宗主贵体有恙?可严重?”曹宏假装关切问道。 “还好还好,李司吏你看我们这……”许之海转头看了看四周。 曹宏立刻笑道:“哈哈哈,是我疏忽了,许公子请里面一叙。” 二人进了房间,分宾主坐下,许之安说道:“李司吏年轻有为,实在是让我等惭愧啊。听说司吏大人是耶律大人的……?” 曹宏一怔,这许家好灵的消息啊。于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笑道:“耶律大人是我家远亲,钰承其照顾,补了个典吏之职,现在顺天府里行走。” 许之海听罢更是客气了,胖脸上的肉笑成了一朵花:“耶律大人之海也有幸拜见过,这么说来,我与典吏还是世交。” 曹宏心里暗骂,我跟你有什么屁交情,也不知耶律玺当时收了你家什么好处,现在自己不好出面,倒是把我推出来了。曹宏虽然心里不爽,但还是打了个哈哈笑道:“原来是许世兄,世兄此次找我是……?” 一声“世兄”叫的许之海骨头都轻了二两,谄笑着说:“不敢不敢,耶律大人乃三品顺天府尹,之海一届草民哪敢让耶律大人的家人如此称呼。此次来是因久不能拜望耶律大人,甚是想念,特备了点小礼,请司吏代为转交。”说罢从袖子里抽出几张纸来。 曹宏打开一看,倒吸一口气,这薄薄的几张纸竟然是平城的地契,平城是耶律玺的老家,这地契上足足有良田百亩,想想胖子赢了许之安只二十亩熟田,许之安便怕成那样,这许之海随便一出手就是良田百亩。可真是大手笔啊。 许之海见曹宏接过地契,只盯着地契,也不说话,以为曹宏眼馋,于是“哈哈”一笑:“李司吏,咱们初次见面,之海也备了一点心意,还请司吏笑纳。”这时许之海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质票,上面写道“见票即兑,四万钱。” 晋以来,战乱不断,米价居高不下,每石粮高时候能卖两千钱,大魏立国后,因无战乱,米价跌至九百钱,许之安的质票上存有四万钱,换成粮食可以供一个成年人吃三年,这可是一笔巨款。 曹宏将许之海拿着质票的手推开,抖了抖手中的地契看着许之海说:“许公子,你找耶律大人是不是有什么事?” 许之海见曹宏不收,尴尬的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还不是因为朝廷催缴三长档籍之事嘛!” 曹宏故意问道:“三长档籍那是县衙的事情,何劳许家操心?” 许之海讪讪笑道:“李司吏有所不知,这孟津春天里就选好了三长,因有些备选之人出尔反尔,所以久拖未决,闹得现在乡里人心浮动,物议沸腾,我许家一心为朝廷分忧,所以越俎代庖,为安乡愿,不得不代为拟定了一份三长名单,还请李司吏呈送府尹大人。”说完拿出一份名册来递给曹宏。 曹宏打开看后,心中暗怒,前两页还算正常,从第三张起,几乎都是许姓之人。这里面如果算上许氏的姻亲,估计十之八九都是许家的人选了。如果这名单上的三长真的走马上任,那父皇的一片苦心不就付之东流了吗? 许之海见曹宏面无表情,也不赞成也不反对,以为曹宏嫌四万钱少了,不禁心里暗骂。于是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一万钱的质票,与刚才那张四万的合在一起放到了曹宏的桌边。满脸堆笑说道:“啊呀,竟然还漏了一张,李司吏,到时你只需呈上此份名单即可,县衙那边我自去打点,定不会叫你难做。” 说罢,许之海告辞走了出去。 曹宏听许之海说县衙那边他去打点,突然想起苏迦南说过苏郓去许家赴宴之事,于是跟胖子打了声招呼,就往县衙去了。 县衙门子看是曹宏来了,连忙说道:“李司吏,大人说你来无须禀报,您自去二堂,小的就不给您带路了。” 曹宏点了点头就走了进去。 来到二堂,早见苏迦南站在那里等他了,曹宏拱了拱手问道:“苏姐姐,苏伯父可在?” 苏迦南点了点头说:“殿下,我爹早就等着你了。”说罢便领着曹宏进了后堂。 曹宏进了后堂,便见到苏郓哈哈笑着迎了出来。 “殿下!” 曹宏眼看苏郓便要行大礼,连忙将苏郓扶起说:“苏伯伯,没想到您竟是外公的袍泽。宏失礼了。” 苏郓笑道:“殿下,咱老苏是伧卒出生,行军打仗是把好手,这县里乱七八糟的事看着就抓瞎,再加上狗娘养的许家,我在这孟津是寸步难行。这十多年,韩将军被朝廷晾在那,咱们这些老部下也没个诉苦的地方,咱老苏只能每日饮酒度日,得过且过!那日你来这孟津,我见你身边还有闲杂人等,又自称顺天府司吏,便没有提这茬。” 这时候苏迦南娇嗔一声道:“爹……殿下找你肯定有事。” “哦……哦”苏郓拍了拍脑袋说道:“咱这粗人,嗨,当了县令也是个寒伧,待人接物,永远学不会咯。殿下,今日所为何事?” 曹宏笑道:“苏伯伯,听苏姐姐说,许家找你商量事情去了?” 苏郓听罢脸色一冷说道:“哼!这许家可真敢想,许正泰说要将他的小妹嫁给我,让我将他家拟定的三长名单交上去。” 苏迦南俏脸一寒:“许正泰真不要脸,害了我的母亲,还想让我爹跟他妹妹成亲?” 曹宏听罢说道:“这许正泰不知道从哪听到的风声,知道朝廷对这次催缴档籍之事十分看重,知道不好再拖延,现在不仅烧伯父这边的冷灶,关系还走到我这个顺天府司吏的头上去了。” 苏家父女听得一头雾水,于是曹宏将小蝶之事和今日许之海行贿之事一一告知了苏家父女。 苏郓听罢,微微沉吟道:“早听说这许之安不是个好东西,终日里花天酒地,没想到竟然敢做出奸淫良家,教唆杀人之事。嘿,我老苏还真是小瞧他了。” 苏迦南道:“殿下,三长之事,迫在眉睫,许家着急,我爹也急,如果到时候不上交,朝廷可是要治罪的。这许之安既然所犯之事证据确凿,是不是先抓起来?” 苏郓听完,“哈哈”一笑:“我这官做与不做有什么相干,大不了跟许家拼个鱼死网破,这也算我为官一任,为治下百姓办了一件好事。” 曹宏听罢,思索了好一阵,摇了摇头说道:“苏伯父,现在还没到这种地步,这孟津县衙,可有你信任之人?” 苏郓想了想说道:“惭愧,只有邢房的司吏与快班捕头是我从军里带出来的兄弟。别的人,或多或少都与许家有瓜葛。” 曹宏一拍双手,高兴道:“刑房是自己人最好了,先着几个捕快,将那个许之安秘密拿下。” 苏郓皱了皱眉说道:“可是许家那里……” 曹宏这时突然一笑说道:“许家那里,看来得请苏伯父去做回乘龙佳婿咯!” 苏郓窘迫地红着脸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是不娶的,南儿的阿娘去世的时候,我就发誓此生不会再娶,何况让我娶一个许家之女,不行不行。” 苏迦南仿佛听懂了,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这时正好见到曹宏看向她,两人相视一笑。这倒搞得苏郓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 从县衙出来刚回到驿馆,就遇见王瀛,王瀛见左右无人,忙拉着曹宏进了他住的屋子。 曹宏见王瀛鬼鬼祟祟,便笑道:“王哥,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倚翠阁可是让你流连忘返啦!” 王瀛苦笑一声说:“这几日荒唐了荒唐了。” “王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找我?”曹宏问。 “你刚刚去哪了?遍寻你不到。怎么还搬屋子了?”王瀛问。 曹宏将搬家之事对付了过去,说道:“去县衙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王瀛跺了跺脚说道:“嗨!那县令就是个棒槌,人家许家早就拟了一个新名单。就等着呈上去呢。” 曹宏问道:“王哥,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王瀛“嘿嘿”了两声,也不答话,又说道:“这事咱们不要去县衙听信了,没用。我看咱们还是回洛阳禀报耶律大人吧?” 曹宏听了更奇怪了,今日这王瀛坚决要回去,其中定有隐情。 王瀛见曹宏看着自己,不一会就发毛了,只好说道:“好了好了,钱家给了我们三个各五千钱的质票,天宁寺质库见票即取。” 曹宏还是不说话,只笑着看着王瀛,王瀛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每人给了七千,我们商量过了,我们三人每人出两千给你……” 曹宏见他肉疼,心里窃笑不已,自己怀里还揣着五万呢,于是对王瀛说:“谁给的,为什么要给你们钱?” 王瀛看了看门口,小声说:“还不是许家,许家派人跟我们说,只要回去在耶律大人面前说那县令迟迟不交三长名册即可。” 曹宏听了点了点头说道:“这县令确实太不像话,治治他也好,这样的官谁当不得?” 王瀛哈哈笑了笑说道:“谁说不是呢。” 曹宏又对王瀛说道:“王哥,这些钱你们分了吧,我这就不必了。” 王瀛听后心里喜滋滋的,但是面上还是装作大吃一惊道:“这……这不行,一同出来的,怎么好意思……” 曹宏摆手让王瀛不必客气,又说道:“王哥,这事就这么定了,这样吧,你们先回顺天府衙门,将这事告知耶律大人,我在这再等等,总要有个人等着人选名册吧。哦,对了,我给耶律大人写封信,到时请你帮我转交,” 王瀛听了笑道:“也行,那钱你真不要?” “不要。”曹宏摇头。 “好咧!” 第三十一章 擒 许家堡的祠堂前有个约五丈见方的空地,平日里堡里有什么大事,堡民们都会聚集在这空地。今日这空地上空杀气腾腾,只见周长五丈的空地被许家的堡兵部曲团团围住,场子中间十多人双手反剪被捆,跪伏在地,他们大多蓬头垢面、瘦骨嶙峋,其中还有两个十岁不到的孩子。 十多人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周围鸦雀无声,围观的人群里,孩子们害怕地躲在母亲的怀里,偷偷用眼打量着跪着的众人。 “都看好了,种着我们许家的地,心里想的却是捧那些匈奴人的臭脚。这些狗才竟敢趁着出堡耕种之机,举家逃走。你们是不是都忘了胡人曾经做过什么了?前晋以来边胡屠戮生民、掠贩人口,哪一次不是我们许家堡护着相邻,结堡自守。现在匈奴人才刚坐了十多年的天下,随便朝你们扔了些剩菜剩饭,这些狗才竟然枉顾乡谊。私逃出堡。良心怕是被狗吃了吧!”人前站着一个三十开外做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他是许正泰的门生,现在帮着许正泰管着堡里大大小小的事情。 见四周围观之人噤若寒蝉,那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点了点头又说道:“法莫如显,既然宗主有言在先,有私逃出堡者……斩,那今日众人便好好看看这些狼心狗肺之辈如何身首分离吧!” 这时手持刀斧的堡兵纷纷站在这十多人身后,正待行刑。突然跪着的人里,一人站起身来吼道:“贾议,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白批了一张人皮,他们许家在堡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你也跟着狐假虎威。我们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地,只给我们留了那么点口粮,根本就不够吃,我爹饿死了,我娘饿死了,现在我的孩子也快饿死了,匈奴人怎么了,匈奴人才十五税一,还发给种子耕牛。总比做这个鸟佃户强!” “刘大,你这刁滑之辈,竟然还敢在此放肆!”贾议阴沉着脸,看着刘大说道。 “贾议,当年你家逃难到我们许家堡来,还是我爹给了你家一斗粮食,不然哪有现在的你站在这里耀武扬威。你不报恩便也罢了,许之安那个狗娘养的看上我妹妹,你竟然将我妹妹骗走送给了许之安,害的我妹妹跳井自尽。我们刘家有一个算一个,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刘大声嘶力竭的吼道。 贾议听罢,气急败坏:“哼!寒伧之辈也敢市恩,造谣中伤主家公子,把他的头砍了,再把身子丢出去喂狼。刘大,你那弟弟,我一定会帮你找出来,然后送你们一家团聚。” 那刘大嗔目切齿道:“畜生,等着吧,有你不得好死的一天。” 话音未落,刘大突然被身后堡兵一脚踹在腿弯处,他扑通一身摔倒在地,脸着地,霎时间,鼻血混杂着灰土便糊了一脸。 贾议冷笑一声说道:“行刑。” 只见那些堡兵手起刀落,只眨眼间,十几颗人头便滚落在地。那刘大的头颅眼睛圆睁,还死死地盯着前方。 贾议见那眼神瘆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挥了挥手对围观众人说道:“下场都看见了,如再有逃民,俱按此例。”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贾议离开刑场,来到许家正堂,刚到阶前,便看见许家的大公子正在向许正泰禀事,于是就在廊下等着。只听见里面许之海说:“爹,那李司吏半推半就的也算收下了,等到耶律玺那里收到田契和名册,想必也不会再为难我们许家。” 许正泰听完沉吟道:“这次耶律玺着人传信,很是怪异,不仅是那姓康的掌书亲自来的,信里还说此次一定要低调行事,不要闹出什么大动静,不然我也不会将你小姑许给那个寒伧县令了。” 许之海笑道:“想必是此次朝廷催促甚严,耶律大人那里也不好交差。那掌书不是说了嘛,此次是皇帝亲自下旨,务必在入冬之前,将名册档籍全部上报。” 许正泰“嗯”了一声又问道:“那个司吏有没有透露什么东西出来?” 许之海一边回忆一边说道:“那司吏年纪不大,举止很是沉稳,话中并未透露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是这人贪鄙,又从我这刮去了一万钱。同来的那三个书办倒是好办,请他们在倚翠阁睡了几个姑娘,又洒了点银钱便买通了。” 许正泰点了点头说道:“很好,康守贞说那姓李的司吏是耶律玺的远亲,把我们拟的名册和给耶律玺的地契交给他送给耶律玺,一是可以让那小子能做出点事来,耶律玺好给他安排出路,二是地契交给他也能让他在耶律玺那卖个好。到时候耶律玺一高兴,咱们这点事还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过去了。既然耶律玺非常看重这小子,花点钱就花点钱吧,这种时候,不要在乎那么多。” 许之海点头称是。 这时候许正泰看到廊下站着的贾议,便说道:“贾议,有什么事?” 贾议赶紧小碎步匆匆走了进来,施了一礼说道:“宗主,是那十多个逃人已经全部斩首,贾议特来禀报。” 许正泰问道:“很好,堡民们反应如何?” 贾议连忙回道:“那些寒伧俱都噤若寒蝉,想必是宗主杀鸡给猴看这招奏效了。” 许正泰听了很是高兴,抚了抚胸前的胡须对贾议说道:“你办事向来不用我操心的。这节骨眼上,不要让那些人给我们许家添乱,你懂了吗?” 贾议忙低头应下了。 许正泰又道:“县令苏郓已经同意了同我许家结亲,这事你们怎么看?” “父亲,这苏郓算他识相。什么时候成亲?”许之海大喜问道。 许正泰“哈哈”一笑说:“越快越好,三长名册上缴在即,我已经跟他说了,就这些天把事情办了,苏郓也答应了。到时候他是我们的人,事情也好操作些。” 许之海疑惑道:“那父亲为什么还要那三个小书办在耶律玺那里给苏郓使绊子?” “不给他点苦头吃,他如何知道在这孟津,只能依靠我们许家呢?”许正泰说道。 许正泰这时看见贾议在下首皱眉沉默不语,便问贾议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贾议见许正泰发文,便摇了摇头说:“宗主,议并未发现不妥,只是苏郓答应的如此爽快,我怕……” 许之海站起身来,哈哈一笑,脸上的肥肉也跟着颤抖起来:“贾议啊贾议,这许家堡偏你疑心最重,苏郓还能怎么样,县里就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县兵。快班的捕快抓抓那些寒伧还行,你叫他们惹我们许家堡试试?” 贾议苦笑一声说:“议只是担心而已,这时可不能出半点纰漏。” 许正泰颔首一笑道:“小心无大错,贾议,你明日就安排他们成婚之事。此事定要抓紧。” 贾议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宗主,这次逃人中有一个叫刘大的,他的弟弟至今没有发现躲到哪里去了。议担心这是一条祸根,还请宗主下令捉拿此人,以绝后患。” 许正泰听罢对许之海说道:“你速速安排人手将孟津给我细细查,包括堡里,防止这人还藏在堡内。对了,还有那个姓邢的,他手里的东西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再跟你们说一次了吧?”见许之海点头领命,许正泰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许之安人呢?回来没有?” 许之海低头说道:“父亲,之安这次太不像话了,我叫人去城中铺子里看过,伙计们说之安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铺子里了。” 贾议忙道:“宗主、大公子,小公子只是年少贪玩,想必不久自会归家。到时议当劝说小公子,让他最近就待在堡内。” “哼,不成器的东西,你找个人去那个叫什么小蝶的家看看,如果许之安在那,你就告诉他,再不回来,就永远不要回来了。玩女人也不分时候。”许正泰恨声对许之海说。 城南一处偏僻破败的院子里 “有没有人在啊?哪个王八蛋抓了你许爷,赶快放了我,不然烧了你的房子。” 曹宏站在院子里,听着屋子中许之安歇斯底里的喊叫,对身边的苏郓说道:“苏伯伯,这地方安全吗?” 苏郓笑了笑说道:“这是我悄悄置办的宅子,知道这地方的人不超过三个人。” 曹宏点了点头说道:“苏伯伯,咱们进去见见这位许公子吧。” 苏郓哈哈一笑,与曹宏推门而入。 许之安被人在身后一棍子打晕,带到这个陌生的房子里,本来他惶恐害怕,后来想想许家在这孟津的势力,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即使是土匪也要卖许家堡三分面子,心里便渐渐安定下来,转而又嚣张了起来。 但许之安真的没想到推门进来的不是什么土匪山贼,而是这孟津的县令苏郓带着一个年轻人。许之安一愣,对苏郓叫道:“苏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叫人将我打晕带至此处,所欲何为?” 第三十二章 婚 《礼记》曰:“婚姻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汉人一向很重视结婚的礼仪。虽然风俗略有差异,但大体相同。婚前经过“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这五步之后才可以“期初婚”。这六个步骤就是《士婚礼》中所说的“六礼”,六礼皆备,才算是正式结为夫妻。 今日一早,苏郓便被打扮一新,县衙里大大小小人等从天亮开始,就一个个前来恭贺,奉上贺仪。这苏县令虽是个泥菩萨,但也得供着不是。 苏郓从早晨到中午,招呼上门道贺之人,一刻也未歇息。刚抽空来到后堂,就见曹宏坐在椅子上笑吟吟的看着他。 苏郓老脸一红,佯装生气道:“殿下,这结个婚比他娘打一架都累,这些世家还搞那么多噱头,“六礼”什么的便罢了,还有迎亲、拜堂、出门、回门、归宁。老苏我听着就头大,当年我娶迦南她娘,直接两条腿跑去丈人家,背着新娘就回家了。哪来那么多麻烦。” 曹宏哈哈笑道:“苏伯伯,这婚娶之礼,乃是周天子时便立下的,可不是许家刁难你。” 苏迦南打趣道:“爹,你今天是去办正事的,你可别真的给我娶个后妈来。” 苏郓听罢更是尴尬,咳了咳说道:“我就说这不行,你们非说此计甚好。现在弄得满城风雨,都知道我苏郓再娶,将来我老苏脸往哪搁。” 曹宏和苏迦南听罢,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曹宏笑罢正色道:“苏伯父,此计好处有三,一者,让许家对咱们少了些戒心,二者,许家之人甚多,许正泰除了大儿子常年跟着他,别的几个儿子都经营许家在各地的产业,一家人甚少聚在一处,此次苏伯伯娶亲,许家之人必来参加婚礼,省了我们不少事。这第三嘛,恕我卖个关子。” 苏迦南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 “等晚上你便知道了。”曹宏对苏迦南笑了笑说。 苏郓这时苦笑着说:“殿下,这次老苏我也豁出去了,我从军里带来的弟兄就全交给你了。” 曹宏郑重地点了点头。 酉时初刻,迎请的队伍便出发了。苏郓打头,骑着一匹枣红马,后面跟牛拉的婚车和旗锣伞盖、一应吹打,曹宏跟着接亲的人走在队伍的最后,一路上吹吹打打,路上的行人俱都停下脚步,指指点点瞧着热闹。 好不容易出了孟津,接亲的队伍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就来到许家堡前, 只见许家堡大大小小人等都在堡门处迎接,果然,平日里很少见到的其他几个儿子都回来了。众人见苏郓到了,站在前面的许之海从迎接的人群中走了出来,对苏郓哈哈一笑,俯身施礼道:“苏县令,咱们就快成一家人啦!之海心里真是高兴啊。” 苏郓见许之海胖的弯腰都困难,下马哈哈笑着说:“辛苦诸位了,今日没有苏县令,只有家人亲戚。” 那许正泰的几个儿子听罢,想想过了今日,便要称这寒伧为小姑父了,心里都直骂娘。 许之海见要称呼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苏郓为姑父,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挤出点笑来说:“正是正是,请苏……呃,请进请进。” 苏郓众人进了堡门,只见这许家堡内之人大多面有菜色,两旁堡民所居之处,多为木板搭制的窝棚。行没多久,只见一座大院突兀的矗立在这窝棚之中,院子有五进,众人刚到院门处,只见许正泰从里面迎了出来。 许正泰见道苏郓,行了一礼道:“自今日起,苏县令便是家人了。两家以后走动来往更是方便,正泰心中实在是欢喜。” 苏郓道:“没想到我年近半百,还能娶得如此佳妇,实耐许宗主有心了。” 许正泰摇摇手说:“丧妻无子,终竟不娶,论者终会非之。苏县令用情至深,但也要考虑世间非议与苏家的后代之事哦。” 众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进了正堂,因为婚期定的很急,再加上许家之人嫌弃苏郓是伧卒出身,没有什么家势。所以并没有请多少宾客,屋里只有许家几个儿子陪着苏郓与许正泰说话。 正说话间,贾议从外面进来禀道:“宗主,吉时已到,请苏县令迎佳人回府中行礼。” 许正泰听罢,点了点头对苏郓道:“贤弟,今日是你大喜之日,我便不多留你了,从今往后,我们许苏两家合为一家,守望相助,我那小妹便拜托了。” 苏郓哈哈笑着说:“往日少了走动,既然我成了这许家堡的女婿,今后自然是常来常往,许老哥你可不要嫌弃苏某粗鄙,不认这门亲哦!” 许正泰勉强笑道:“岂敢岂敢。” 苏郓这时见到屋外有两个中年仆妇搀着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上了牛车,于是对许家众人拱了拱手道:“老苏这便接了新妇回去行礼,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 许家众人点头称是,一起送了苏郓和那牛车出了堡门。 许家众人正待行礼话别,突然苏郓问许正泰道:“今日怎么不见我那小侄儿。” 许正泰楞了一愣问道:“小侄儿?” 苏郓哈哈一笑道:“许之安啊?他怎么不在?” 许正泰勉强一笑说道:“之安被我遣去太原收一笔账,至今未归,看来是赶不上他小姑的喜事啦!” 苏郓嘴角扯出点笑来,正待说话,只见贾议在许正泰耳边说了些什么。许正泰脸色大变。急急对许之海说道:“那贱人小蝶不见了,这两日可还有你弟弟的消息?” 许之海正迷糊呢,听到父亲问起便说道:“未曾有消息,定是又在哪里吃酒耍子呢。” 苏郓见许正泰皱着眉头,便笑道:“本以为我抓的那个是许之安,没想到之安被宗主遣去太原了,看来我抓错人了。” 许正泰如遭雷击一般浑身一抖,厉声问道:“姓苏的,你把之安怎么样了?” 苏郓好整似暇地哈哈一笑说道:“没怎么样,这许之安奸**女,诱使别人杀人,已经被我抓了,现在估计正在一条条地写你们许家这些年来犯下的罪状呢。” 许正泰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苏郓说道:“苏郓,我将我妹嫁与你,你便是这般恩将仇报的吗?” 苏郓听罢冷冷一哼说:“恩将仇报?你当年叫邙山贼杀我夫人之时,便应该想到今日。到底什么是恩,什么是仇,你们许家好生算算吧。” 许正泰诧道:“原来你早知道了。苏郓,平日看你粗鄙无文,原来你这小人满心算计。” 苏郓哈哈大笑:“算计?在你许正泰许大宗主面前,我还谈什么算计?” 许正泰怒哼一声说道:“姓苏的,算你狠,怎么,今日你有什么招数尽管冲我许家使来。在这许家堡,我看谁敢拿我怎么样!” 苏郓挥了挥手,只见曹宏带着一干孟津县衙的捕快从迎亲队伍里突然冲出,将许家众人团团围住。 这时,许之海突然惊叫道:“李司吏,你怎么……” 曹宏见被许之海认出,于是走到人前说道:“大公子,别来无恙?” 许之海骂道:“耶律玺这小婢养的,收了我们许家的地,还伙同苏郓这老伧一起害我们许家。” 曹宏乐得耶律玺背锅,于是笑道:“向朝廷大员行贿、鱼肉乡里、欺男霸女、阴谋谋反,今日便是你许家败亡之时。动手。” 只见苏郓从军中带到孟津的那二十多个捕快,如狼似虎一般扑入人群,一个接着一个将许家众人踢翻在地,全都用绳子绑了。 许正泰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冷笑道:“姓苏的,你好狠啊,和耶律玺一起来骗我们许家。不过你以为你们抓了我们父子自己就能走得掉吗?” 这时,只见堡内涌出百多个堡兵,又将曹宏一干人等团团围住。 许正泰狂笑一声说:“贾议,果然被你猜中了,这苏郓没按好心。” 堡兵们闪开一个通道,贾议从外面边走进来边说道:“我就怕今日有诈,早埋伏了人在许家堡内外各处,果然不出所料,今日你们就是插翅也难逃了。”说罢,贾议挥了挥手,堡兵们手拿着兵器,一步步向曹宏等人逼来。 情况十万火急,苏郓冷汗都流出来了,看了看曹宏。 曹宏也没想到,这许家堡就是嫁娶之日都对他们有所提防,但事已至此曹宏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怎么?你们是要杀官造反吗?” 贾议冷笑一声说道:“造反我们可不敢,到时候,将你们一一杀了,对上面就说,你们勾结贼人,想劫掠我们许家堡。苏县令迎娶许家新娘子,恰逢其变,也被尔等残忍杀害,尔等所为真是人神共愤。” 见周围堡兵反将曹宏和苏郓等人围住,许之海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看到曹宏也在,于是跳脚大骂道:“李小贼,耶律玺那狗贼是不是也参与了?我们每年给他的钱,都够他孙子辈吃喝不愁了。今日怎得?翻脸不认人是不是?” 曹宏见他还以为自己是耶律玺的人,也不想跟他废话,于是悄悄对苏郓说道说道:“苏伯伯,我们手里有人质,他们定然投鼠忌器,不敢轻动。拖到天黑,我自有办法。” 苏郓听罢点了点头,朝捕快们呼哨了一声,只见那些老卒身手敏捷,提溜着许家堡人等护在身前,眼睛炯炯地提防着堡兵。 贾议看道,轻叹一声,笑了笑说道:“拖字诀,想等天黑,制造混乱趁机溜走?死了这条心吧!”说完便朝身边的堡兵们吼道:“天师授尔等符篆,令尔等屠遍人间妖魔,你们还等什么?” 话音刚落,只见堡兵们气势陡变,提起手中的兵器,杀气腾腾地朝圈中逼去。 许之海见那些堡兵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眼中只有疯狂和杀戮,不禁害怕起来,对贾议喊道:“贾议,叫他们别动,我们还在他们手上呢。” 贾议伸出手来,细细打量着手心,仿佛在手心之上有什么稀世名画一般,嘴里却冷冷地说道:“杀光,一个不留。” 第三十三章 战 许之海对贾议喊道:“贾议,叫他们别动,你想害死我们吗?” 贾议伸出手来,细细打量着手心,仿佛在手心之上有什么稀世名画一般,嘴里却冷冷地说道:“杀光,一个不留。” 说完一众堡兵全无顾忌一般,长枪直直向许家众人捅去,曹宏见状,怕伤了人质,连忙让捕快们用腰刀将长枪格开,但兵器这东西,一寸长一寸强,虽然这些捕快是积年老卒,但是毕竟腰刀太短,他们的人数也太少,片刻之后,许家之人就都受了点轻伤,就连许正泰都被枪头划破了脸。 许正泰脸上殷红的鲜血直流,许之安这胖子见到了吓得尖叫:“父亲,父亲,到底怎么回事!” 许正泰双目圆睁,瞪着许之海道:“蠢货,大呼小叫什么。”又转头对贾议骂道:“贾议,你到我们许家这么多年,你虽不是许姓之人,我许正泰对你可有半点不好之处?” 贾议命众堡兵暂且停下,嘲弄地看着许正泰道:“并无半点不好,只是议这些年做你们许家的狗,帮你们欺男霸女,帮你们催收催缴,帮你们铲除异己,已经还了你们许家的恩了吧?” 许正泰脸色阴晴不定,眼中厉色一闪:“贾议,你可别忘了,你的父母妻小可都在我手里呢?” 贾议听罢,哈哈大笑一声说道:“谁说那些是我的妻儿老小了?” 许正泰听罢一怔:“你……” “哈哈哈……进你这许家堡之前,就知道你这个老贼会来这一手。”贾议哈哈长笑。 许正泰听完心里一沉,问道:“看来你蓄谋已久,你到底是谁?来我许家堡所欲何为?” “废话真多,等你到了地下自然就全都明白了。”贾议邪笑着说。 曹宏见这贾议装神弄鬼,又对恩主毫不留情,知道今日之事已经超出了自己的预期,于是叫苏郓传话,让捕快们不要受伤,必要时只得放弃许家之人了。 这时堡兵们早就被贾议遣着冲进人群中,曹宏只能指挥着捕快们一边格挡四面戳来的长枪,一边慢慢聚拢众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团阵。 “啊……”这时只听一声惨叫,曹宏望去,原来是许之海被堡兵一枪捅进了肚子,枪被那堡兵抽出之时,血流了一地。许之海捂着伤口,见到血还是不断从指缝里流出,许之海一屁股坐在地上,凄惶无助地哭得伤心无比。 接二连三的惨叫不断响起,许正泰的一个儿子已经被一枪捅进了胸口,眼看就没气了。 正在这时,堡内呐喊着冲出一群人来,来者衣衫褴褛,手上拿着农具,因为猝不及防,堡兵们对曹宏等人的包围,生生被来人冲出了一个缺口,几十个人转眼就冲进了包围之中。 许正泰见是务农打扮,知道是自己堡内之人,一下子仿佛力气又灌满了身体,对来人说道:“好好好,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我是许正泰,来人听好了,今日只要你们护得我们许家之人周全,事后我必重重有赏。” 这时,其中一人排众而出,冷哼一声说道:“呸!谁要你这老狗的赏。”来人又转头对县令苏郓行了一礼说道:“苏大人,我等乡民,护着大人逃出去。” 苏郓不禁楞住了,开口问道:“这位壮士,我们认识吗?” 来人说道:“苏大人,我等是这许家堡的堡民,因为在这许家堡被许家人等盘剥欺压,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于是逃到县里,是您让人给我们过冬的粮食和来年的种子农具。” 苏郓一想还真有此事,当时觉得这些人可怜,又是从许家堡里逃出来的,便将他们安置了。没想到今日竟然是他们来救自己,于是不解问道:“确有此事,可我不是安排尔等在县里安置,怎么又出现在这许家堡呢?” 来人哽咽道:“苏大人,我们安顿下来没几天,这许家堡就派人偷偷将我们抓回堡内,我当时听到外面有动静,就翻墙跑了。逃出后,我潜回许家堡,藏在好友家里,后来听说……,没想到……没想到这许家之人好狠的心,将我哥哥刘大与外逃之人全都杀了,全都杀了……” 曹宏和苏郓听罢,俱都愤恨不已,这许家滥用私刑、草菅人命,真是罪无可赦,死不足惜。 贾议听罢哈哈一笑:“刘二,没想到你倒是机灵,听动静不对就翻墙跑了,怎么,带着几十个刁民,还想把他们救出去不成?” 刘二仇人见面,红着眼就对贾议说:“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一斗米,你就是用杀我们全家来偿还的吗?贾议,你就是个禽兽,今日和我一起的几十个兄弟,都是被你杀死逃人的亲人,就算我们冲不出去,今日也要和你拼个鱼死网破。” 贾议轻蔑地看了看刘二,根本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一个眼神,那些堡兵便又逼上前来。 有了刘二等人的援手,虽然还是不能与堡兵抗衡,但最少已经不是刚开始的左支右绌,毫无招架之力了。 苏郓是老行伍了。见到己方有了援兵,立刻便对众人吼道:“退到堡门甬道处。”众人一听便知苏郓所想,一时间锄头,笆篱乱捅乱戳,堡兵不备,还真让一干人等退到了堡门甬道,甬道狭窄,堡兵们一次只有五六个人正面与甬道内的曹宏等人接战。 刘二等人用苏郓等人带来的箱笼、车马将城门堵起,这下堡外之人更是拿曹宏等人没一点办法。贾议见本来稳操胜券的事,竟然出现这个变故,气的跳脚,一边叫堡兵上去推开箱笼,一边让人通知堡内夹击。 曹宏见暂时安全了,便对苏郓说道:“苏伯伯,甬道狭窄,但还是死地,一会堡内之兵反应过来,前后夹击,我等就危险了,我想请苏伯伯带着捕快兄弟们冲上城墙,占住门楼,防止敌人在上面放箭泼油。” 苏郓犹豫道:“我去是没问题,但是殿……,但是你身边不能没人。” 曹宏哈哈一笑道:“放心吧,我虽年幼,但也自小习武,平常一两个壮汉,我还应付得来。” 苏郓知道箭楼是众人性命所系,也不矫情,叫了五个身手好的老兄弟便杀向堡壁去了。苏郓虽然不在军伍之中十多年,但显然身手没有丢下,只见他手拿一把腰刀,带着五人左冲右杀,转眼间坞壁上的十多个堡兵便死的死,伤的伤。 贾议眼瞧着苏郓占了箭楼,知道自己早该想到派人居高临下。但现在为时已晚,只得下令道:“放火,放火烧死他们。” 这时,天色黑了下来,贾议话音刚落,他身后几人就打了火把走到甬道口放起火来。火苗舔着箱笼,没一会火势大涨,连堡门都被烧着了。 曹宏见贾议放火,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虽然众人暂时是安全的,但是火势一小,自己等人就危险了,于是曹宏赶忙叫众人撤回堡内,叫刘二等人用杂物将堡门堵起,站在箭楼上的苏郓等人,虽然火烧不到他们,但是见到形势危急,自己又不能把这个高点让给敌人,苏郓急的在坞壁之上疾走骂娘。 这时堡兵们从别的地方绕道,又将曹宏等人堵在堡门处,曹宏见风吹着烟,熏得自己这边一干人等咳嗽流泪,知道形势千钧一发,于是一面命人殿后抵住步步紧逼的堡兵,一面缓缓押着许家众人向坞壁上退去。 这时贾议终于命人将堵在堡门口的引火之物挑开,一干堡兵又将堡壁四下里团团围住,贾议站在堡壁之下,抬头看着曹宏等人,狠狠的说:“下来乖乖受死,不然堆起柴草,烧死你们” 苏郓头探出堡壁,“呸”的一声,吐了一口吐沫骂道:“贼子到底是谁,烧死你爷爷前,也要让你爷爷死得明白。” 贾议笑道:“你这粗人,不与你一般见识便罢,听好了,我乃大宋天师道天官陆师座下司州祭酒贾春望是也,我受陆师符篆,过江斩妖除魔,杀尽胡人,还天下清平。今日尔等有愿意归顺南朝,信奉我师者,可以赦之。” 这时候,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许之海竟然跳起来说道:“贾祭酒,贾祭酒,我许家愿意供奉天师,听候您的差遣。请祭酒救我。” 苏郓本以为许之海已经半死不活了,谁知道他竟然还有这把子力气,于是一脚踹向许之海,将许之海踹翻在地骂道:“他妈的,你倒是挺精神。” 曹宏这时候笑道:“如果我猜的不错,这位贾祭酒是不会答应的。” 许之海被踹翻在地,一边捂着肚子上的伤口,一边撑着地龇牙咧嘴地问曹宏道:“你怎么知道?” 曹宏看了看许正泰道:“因为这贾祭酒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了。” 许正泰闭着眼睛,脸色惨然对许之海说道:“之海,有点骨气,今日我们许家就是灭族,也不要让这帮狗贼看轻了。” 这时贾春望在下面笑道:“许之海,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救你?这许家堡今日之后就是我贾春望的了。你们这时候下来,我给你们留个全尸,待我堆起柴草,可就对不住各位啦!” 贾春望话音刚落,只听“呜……”的一声响箭直奔他脸庞而来,吓得他忙低下脑袋。 第三十四章 天师道 一支响箭直奔贾春望面门而来,贾春望忙低头躲开,吓得他后背一身冷汗。他转头望去,只见数百骑正风驰电掣一般向许家堡奔来。贾春望见到又有援兵,连忙命堡兵将坞壁下刚刚堆积的引火之物点燃。 箭楼之上,曹宏见远处骑兵,不禁暗暗吁了口气,对身边的苏郓说道:“苏伯伯,援兵到了。” 只见那数百骑转瞬即至,那些堡兵见到来敌,也不知惧怕,悍不畏死地冲向来兵,来兵当头一骑上立着一个做校尉打扮的中年人,只听他呼哨一声,骑兵便一分为二,转眼就围住了堡兵,这时马上的骑卒纷纷抽出弩弓攒射。 只片刻,被围的堡兵便被射翻了大半,领头的校尉又是一声呼哨,骑卒们翻身下马,抽出马背上的兵器,下马就与剩下的堡兵混战在一起了。 曹宏定睛一看,那领头的校尉正是自己的舅舅韩忠,于是在箭楼上喊道:“舅舅,快命人抓住刚刚所射之人,别让他跑了。” 韩忠抬头看是自己的亲外甥,连忙叫身后十骑去坞壁前拨走引火之物,自己四处寻找刚刚他所射的领头之人。 但就这短短的时间里,哪还有那贾春望的影子,这时场中只剩下十多个堡兵被骑卒们团团围住,那些堡兵们再没有刚刚的疯狂和嗜血,一个个丢下兵器,跪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 曹宏和苏郓押着许家众人从坞壁上来下,韩忠见到曹宏,连忙抢上前去说道:“宏儿,你可吓死我了,接到消息,我马不停蹄赶了过来,就这样,还是让你遇到这等险事。哎……” 曹宏不好意思的“嘿嘿”笑道:“舅父,外公常对我说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我也是有了准备的。” 韩忠听罢埋怨道:“你倒是准备了,要不是我来的及时,这火烧起来可如何是好。” 曹宏挠了挠头说道:“我倒是没想到,今日竟然变数如此之多。” 苏郓这时从旁边走来,对韩忠叉手一礼道:“少将军。” 韩忠忙扶起苏郓说道:“还好苏大哥在,不然今日殿下真要出了什么事,韩忠百死莫恕。” 苏郓挥了挥手说:“少将军,这你就错了,从头至尾都是殿下指挥调度,我老苏只是拾遗补缺而已。” 众人正在说话,一个骑卒走上前来禀道:“禀校尉,兄弟们已经将这坞堡围了,只是走了那个领头的。其余人等或死或押,等候校尉发落。” 韩忠点了点头,对曹宏说道:“殿下,那领头者何人,跑了他可打紧?” 曹宏皱了皱眉头说道:“我怀疑他是刘宋的秘谍,潜入这许家堡中一是隐瞒身份,二是谋夺许家,利用天师道的身份,发展教众、刺探情报。” 韩忠听罢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天师道?怎么和他们扯上关系了?” 天师道又叫五斗米教,前汉顺帝年间,沛国丰人张陵背井离乡,来到蜀地,入居鹤鸣山修炼,以求长生之道。张道陵本博通五经,又熟知盛行于世的黄老之学、谶纬思想与神仙方术,乃据此声称太上老君授以新出正一盟威之道,并吸收了巴人巫教的某些成分,创立了五斗米道(因入道者须交五斗米,故名)。它奉老子为教主,以老子《五千文》(即《道德经》)为主要经典,因从其受道者须纳五斗米而得名。其召神劾鬼、符箓禁咒等道术,均直接继承了汉代方士的方术。 顺帝汉安元年(142年),张陵开始在巴蜀一带行医传道,百姓师从者甚多。张陵死后,其子张衡继之;张衡死,其子张鲁仍传其道。世称"三张",道内则称"三师",即"天师"张陵、"嗣师"张衡、"系师"张鲁。经过他们祖孙三代的苦心经营,正一道逐渐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教义、仪式、方术及组织制度。 后张鲁据汉中,曹操率二十万军攻破阳平关,张鲁率众降曹。其教众也被迫迁往长安、洛阳、邺城等地安置,是故,五斗米教从巴蜀之地影响到了中原地区,后来晋国衣冠南渡,五斗米教又被传往东南,南渡之后,晋国的小朝廷,世家大族大多信奉五斗米教,其中琅琊王氏、高平郗氏、陈郡谢氏等等都是当时信奉五斗米教的大家族。 晋国亡国之后,北方和南方年年征战,五斗米教也分裂成南北两派,北方以寇谦之为首的天师道受到曹宏祖父曹岐的供奉,曹岐还下令,为寇谦之师徒在京城东南修建了五层高的道坛,遵其新经之制,取名"玄都坛"。住道士一百二十人,朝廷供给衣食。道士、道徒每日"斋肃祈请,六时礼拜",每月举行一次"厨会",有数千人参加,费用有国家供给。并下诏旨,命后来的大魏天子登基时必须到玄都坛亲受符箓才可即位。由此寇谦之的北天师道显扬新法,道业大盛。 而贾春望口里的“陆师”陆修静也是当世天师道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陆修静字元德,吴兴东迁人。三国吴丞相陆凯之后裔。少宗儒学,博通坟籍,旁究象纬。又性喜道术,精研玉书。及长,好方外游,遗弃妻子,入山修道。初隐云梦,继栖仙都。为搜求道书,寻访仙踪,乃遍游名山,声名远播。宋元嘉末,陆修静市药至京师,宋文帝刘义隆钦其道风,召入内宫,讲理说法。时太后王氏雅信黄老,降母后之尊,执门徒之礼。 后因避乱南游。于大明五年,至庐山,在东南瀑布岩下营造精庐,隐居修道。宋明帝刘彧即位,思弘道教,泰始三年召见于华林园延贤馆,"先生鹿巾谒帝而升,天子肃然增敬,躬自问道,咨求宗极。先生标阐玄门,敷释流统,莫非妙范,帝心悦焉"。明帝乃于北郊天印山筑崇虚馆以居之。在此期间,陆修静"大敞法门,深弘典奥,朝野注意,道俗归心。道教之兴,于斯为盛"。 北派擅长扶乩请神,画符镇灾,而南天师道则擅长讲经论道,施术弘教。当然道士画符这都是基本功,今日贾春望用符篆之说迷惑堡兵,也是南北天师道通用的手段罢了。 因为天师道南北两派都和当政者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所以道士以“交流道法”、“弘法传道”名义行走彼国,实则行秘谍之事,也是见怪不怪了。但是这贾春望自称司州祭酒,祭酒掌控一方道务,是天师以下排的上号的人物,如果属实,那他应该是南天师道在北方大头目了。 韩忠听罢,捶了一下大腿说道:“让这条大鱼给跑了,实在是可惜。” 曹宏笑了笑说道:“舅父不必懊恼,本来这次就不是针对南朝秘谍,发现他,拔了刘宋一颗钉子,也算是意外之喜吧。” 韩忠想想也是,于是笑道:“那许家之人可都抓了?” 曹宏指了指不远处被围着的许家之人说道:“除了两个被捅死的,许正泰一家都在这了。” 正在这时,远处又有许多人打着火把沿着道路蜿蜒而至。韩忠笑道:“想必是步卒到了,我担心你有危险,带着骑卒先行一步,这些步卒都跟在后面,现在才到。” 曹宏听罢大喜:“舅父,让这些步卒守着许家堡,防止还有余孽闹事,我等带着许家众人连夜赶回孟津,以防夜长梦多。” 韩忠见曹宏处理事情井井有条,很是高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都听你的。” 等曹宏苏郓等人押着许家众人赶回孟津县衙时,已经是亥初时分了。刚进了府衙,苏迦南便迎了出来,看见曹宏和苏郓脸上的黑灰,惊诧不已,急忙问了今日情形。 曹宏一一对苏迦南说了,苏迦南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道:“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谁曾想竟发生这么多波折。这贾春望我也关注过,往日里只觉得他是个豪奴一般的人物罢了,谁曾想他竟然是天师道的祭酒。” 曹宏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这次我自诩智珠在握,没想到还是小觑了天下人啊!” 苏迦南诚恳地说道:“殿下太过苛责自己了,今日虽然一波三折,但是殿下能够镇定自若的发号施令,便是大多数人都难以企及的了,更何况,殿下早就安排了援兵以防万一。这便更是难得了。” 曹宏脸上一红,说道:“我让王瀛等人带信给耶律玺,让他上奏父皇派兵来这许家堡,本不是未卜先知,只是因为害怕这许家在孟津关系盘根错节,派兵只是有备无患而已。” 苏迦南嘻嘻一笑道:“好啦好啦,是有心还是无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许家一网成擒,孟津黎庶再也不用被这许家盘剥侵害了。” 曹宏听到苏迦南提起许家,于是恨恨说道:“这样的大族,鱼肉乡里、草菅人命,不除不足以平民愤;不除不足以正纲纪。” 第三十五章 耶律玺 第二日一早,孟津出了这么大的事,甚至由皇帝亲调南军前来平乱,耶律玺肯定在府衙待不住了,曹宏等人刚吃完早饭,就听到有人禀报说耶律玺到了县衙了。 曹宏听到门子禀报,就笑着对苏郓说:“这耶律大人来的好快,我出去不太方便,就由苏大人代为周旋吧!” 苏郓来到二堂,只见耶律玺正在焦躁不安地四下踱步,见到苏郓,耶律玺轻咳一声问道:“苏县令,我听说顺天府的李司吏昨晚也随你去许家堡了?” 苏郓见耶律玺还以为自己不认识曹宏,便暗暗一笑说道:“禀大人,李司吏昨晚忠勤王事,现被我安排在后堂休息。” 耶律玺忙问:“可曾受伤?” 苏郓答道:“并未受伤,只是昨晚劳累过度,今早刚刚躺下,要不要我去将他唤来?” 耶律玺听说曹宏无事,暗暗吁了口气,自己对这个没什么背景的皇子虽然不甚上心,但没有背景的皇子也是皇子,如果这次曹宏被他遣来孟津办事,缺了胳膊少了腿,陛下一定会大发雷霆。想想这个四殿下还真是能折腾,自己本意是让他来给许家施压,让许家和县衙缓和缓和关系,随便拿出一份名单出来交差了事。没想到,这四殿下还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活脱脱的就把这许家堡给玩死了。 许家之人死不死,他耶律玺毫不关心,但是许家每年的供奉这下算是泡了汤,如果曹宏再知道自己和许家那点事情,那就不仅仅是财路被断那么简单了。 想到这,耶律玺一身冷汗,脸色煞白,也不管苏郓,自己又在二堂踱步沉思起来。 苏郓见着耶律玺这模样,大概也知道耶律玺心中所想,但想起曹宏昨晚与他交待的话,于是便笑着说道:“禀府尹大人,许家之人欺压良善、鱼肉乡里,而且还肆意恐吓杀害县衙所选三长,罪无可赦,听说李司吏已经写信禀报大人,可有此事。” 耶律玺点了点头说道:“李司吏确实写信让书办王瀛交于我,可是他是让我好生劝说许家,让他们不要和你这县衙对着干,低调行事……” 苏郓拍手说道:“正是耶律大人这封信,才使得许家之人没了戒心,许正泰还想让他小妹嫁于我,这才给李司吏将许家之人一网成擒的机会。” 耶律玺听罢心里暗骂,这曹宏也太狡猾了,在信里只说许家之事难办,让他写信劝说许家不要硬来,这下好了,许家见了自己的信,又听康守贞说了李钰是自己的“远亲”,戒心大减,被人家直接抓了嫡支的所有当家人。 心里虽然大骂不已,但是耶律玺脸上还是一副谦逊受用的表情:“啊呀,这都是李司吏和苏县令之功,我这点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苏郓见到耶律玺一脸扭曲,心里想笑,强忍着说:“府尹大人,许家还想通过李司吏行贿于你,这是证据。”说完递给耶律玺几张地契。 耶律玺接过一看,心里如同刀绞一般,许家这次出手大方,直接在他平城老家买了一百亩熟地送给他,许家这帮傻子直接送去府衙不好吗?非要经过李钰这转了一道手。这下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耶律玺看着手里的地契都快哭出来了。 苏郓将那地契从耶律玺手里抽出,嘴里不咸不淡地说道:“李司吏说耶律大人公正廉洁,想来不会收受这般不义之财,正好一会开堂,此物作为证物,又是许家的一条罪状。” 耶律玺看着那几张地契从自己的手里又到了苏郓的手里,心里像死了亲娘一般难受,但还是挤出点笑容说道:“本官一向视钱财……钱财如粪土,这许家真是小瞧本官了。”但他眼睛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始终盯着苏郓手里的地契,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惜名拒财之人。 苏郓将地契揣回怀中,对耶律玺说道:“耶律大人,昨日之事太大,我想请耶律大人亲自审理此案。” 耶律玺听完眼睛一亮说道:“正是正是,本府尹正有此意,今日就借苏县令这县衙,本府尹亲自审理此案。” 。 县衙后堂,曹宏和苏迦南在二堂门后听了苏郓和耶律玺的谈话,苏迦南皱眉问道:“这耶律玺一听便知不是廉洁之辈,殿下为何将此案交予他审理?” 曹宏沉吟片刻说道:“当今天下,不管是刘宋、苻秦还是我大魏,都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世家尾大不掉。他们或跻身朝廷,或藏与乡间。有事时同气连枝,无事时吸吮民脂。上可以霸凌帝王,下可以欺压黎庶。一旦他们之间有人被打击,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大族都会拯救那个被打击的大族,相应的,想动世家的人或被罢官,或被论罪,更有甚者,身首异处的也不在少数。别看我是一个皇子,就是我的父皇,也不能这么堂而皇之的将一个世家大族这般**裸的连根拔起。” 苏迦南惊诧道:“所以殿下用贪鄙的耶律玺来审理许家之案,此乃一石二鸟之计。既除掉了横行乡里的许家,又让着耶律玺不能再当这顺天府尹了。” 曹宏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耶律玺此事之后,顺天府尹是必然当不成了,如果他不想被与许家同气连枝的其它大家族弄死,必然会选择辞去府尹一职,躲到国人聚居的代北。” “既然殿下不能出面审理此案,那为什么耶律玺可以?”苏迦南不解道。 “耶律玺也不行,耶律玺虽然贪鄙,但他一点都不蠢。他收受许家的贿赂肯定不止这一次,如果他不办了许家,他知道我不会放过他,我的父皇也不会放过他。更何况,这耶律玺竟然和世家搅在一起,父皇如果知道,绝对第一个砸碎这种联系,而发作的第一刀,就是他耶律玺。所以耶律玺必定会出面将许家之人往死里整。”曹宏沉声说道。 苏迦南被曹宏的描述吓坏了,他惊诧地看着曹宏。 曹宏苦笑一声说:“苏姐姐,你别害怕,父皇只是不喜欢国人和汉人的世家大族勾连,我想像苏伯伯这样没有世家背景的汉民,父皇不仅不会阻拦,还会鼓励国人和普通汉民的来往。” 苏迦南听曹宏一说便立刻懂了。匈奴人大多是大魏的特权贵族,而世家又是掌控汉民的地头蛇,这两者任何一方都是皇权的威胁,如果两者勾结起来,任谁是皇帝,都会睡不着觉的。但普通的汉民就不同了,匈奴入主中原,如果始终与汉人水火不容,那大魏的统治根基还是不稳,但如果匈奴人和普通的汉人加快融合,和睦相处。不仅有利于大魏的稳定,更是进一步打击了汉人的世家。 苏迦南见曹宏不过十多岁的年纪,竟然想的这么深,不禁好奇的问道:“殿下,这些你是如何想到的?” 曹宏被苏迦南猛一问,倒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了半天才叹了一口气说道:“可能我自小在宫内长大,耳濡目染吧。” 苏迦南点了点头,突然又问道:“还有一事,殿下你是什么时候搬的救兵呢?” 曹宏哈哈一笑说道:“我早在发动之前就让我一个叫陈宪的朋友通过羽林都的渠道,传信去了宫里。约定在苏伯伯迎亲时,将许家众人一网打尽。然后让父皇派兵驻扎在许家堡,以防有心人煽动。毕竟这些大族底蕴颇深,谁也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事。我倒是没想到中间出了个贾春望,幸好有所防备,援兵可是救了我们的命了。” 。 孟津县衙正堂,耶律玺身着深绯色公服坐在“清、勤、慎”的匾额之下,背后一副江牙山海图,旁边置一张小几,苏郓陪坐在旁,再往下,三班衙役分列两旁。耶律玺看向一边的苏郓,只见苏郓朝他点了点头,于是他一拍惊堂木喝道:“带许家人等。” 这时堂下孟津县的狱吏领着禁卒押着许家人等上得堂来。许家众人经过昨天之事,早已成了惊弓之鸟,看到两班衙役提棍怒视,许家之人中的几个吓得身体抖若筛糠,当场瘫在地上了。 耶律玺又将黄杨做的惊堂木重重一拍,喝道:“堂下可是许家人等?” 只见堂下许正泰闭着眼睛,一言不发,耶律玺正待喝骂。这时许家众人中滚出一人,正是受伤的许之海,只见他伏在地上哀嚎道:“耶律大人,耶律大人救命啊,去年我还曾去府上递过帖子……” 耶律玺听那人说了一半,心中大吓,连忙抢着说道:“混账,公堂之上,只需直陈案情,不准东拉西扯。” 许之海被耶律玺一通呵斥,吓得失血蜡黄的脸色变得如同白纸一般,结结巴巴地说道:“我等许家之人……许家之人从来都是遵……纪守法,不知昨日为何苏县令带人将我等绑来此处,我等冤枉啊!” 耶律玺又看了看苏郓,只见他眼观鼻鼻观心,只是等着自己说话,心里暗暗骂了一声“贼伧”,于是对苏郓笑道:“苏县令,昨日之事到底为何,这许家众人犯了什么事,竟叫你一股脑的押到了县衙?” 第三十六章 审 苏郓对着上首的耶律玺拱了拱手道:“许家对朝廷遴选三长一事阳奉阴违,表面上支持,暗地里被威吓、殴打的三长就有七人,更有甚者,许家还教唆一女子谋杀未婚丈夫,被杀者的父亲便是孟津城关党长的备选。” 耶律玺“哦?”的一声,转脸向堂下许家众人问道:“苏县令所述尔等可有异议?” 许正泰这时睁开眼睛,不屑地看了看苏郓与耶律玺说:“既然说我许家威吓、殴打三长备选,那么传那七人上衙,请你耶律大人审一审便是。至于说我家教唆女子谋害未婚丈夫,真是无稽之谈,不能因为备选三长家里死了人,便说是我们许家干的吧?” 耶律玺似乎觉得颇有道理,转头对苏郓说:“我看许宗主所言甚是,贵县可有人证物证?” 苏郓说道:“带备选三长上堂。” 这时,七个穿着还算体面整洁的老者上得堂来,见到中间做了个绯袍的大官,立刻抖抖索索地跪在地上。 耶律玺见他们也不懂礼仪,只是讷讷地跪在地上,于是皱眉问道:“尔等可是春日里选出的三长?” 七个老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的意思。耶律玺见状不耐道:“就你,你说。” 七人中一个着米色衣袍的老者被耶律玺点了名,不得已只好抬头悄悄看了许家那里一眼,又看了看苏郓,颤声说道:“小人们正是被选出的三长。” 耶律玺又问了:“好!苏县令说尔等被许家威吓、殴打,让尔等辞去三长一职,可有此事?” 老头低着头,眼睛看着脚面,怯怯说道:“并无此事,我等……我等并没有被许家威胁打骂。” 苏郓“啪”的拍了一下桌子骂道:“狗日的阮茂森,当时你找人来县衙告状,说许家将你儿子腿打断了,此事可是本官亲眼所见?” 阮老头惊惶地看了眼苏郓说道:“没……没这回事,后来我才知道是他不小心摔断的,不怪许家之人。” 苏郓本就乌黑的脸听完阮老头的话后更黑了,耶律玺接着又问了其余六人,六人里或说自己睡觉摔折了手臂,或说与邻居王大牛争执,被王大牛堵门威胁,更有个老头说自己被三岁大的孙子忤逆不孝打肿了脑袋。苏郓一边听一边嘿嘿冷笑。 许正泰说:“苏县令,这七人之事你也听到了,都与我许家无关。” 苏郓见那七人胡扯,立时明白许家对此早有筹谋。再加上县里的人眼里,自己是个没有根脚的伧卒县令,许家却是盘踞乡里,实打实的地头蛇。这些人心中畏惧许家的报复,说出这样的证词也就不足为怪了。 苏郓正要说话,这是耶律玺却将惊堂木一拍,大声呵斥道:“荒唐,尔等在公堂之上竟用如此荒唐的理由搪塞本官,尔等是何居心?苏县令,你还说他许家教唆女子杀害未婚的丈夫,可有此事?” 这时苏郓朝堂下点了点头,这时胖子李振将小蝶带到了公堂之上,小蝶一脸惊惶,看着许家之人,眼神躲躲闪闪。远远地拉在许家之人身后跪了下来。 耶律玺看着胖子问道:“堂下何人?” 原来这胖子早在曹宏的授意下,对小蝶表明了身份,小蝶知道这前因后果之后,心中凄苦无比,尤其是听说许之安在倚翠阁中将她说成只是一个玩物,又要寻短见,好不容易被胖子拦下,好说歹说,才劝她去县衙揭开许家人等丑恶的面具。 胖子大大咧咧的对堂上耶律玺一揖道:“回禀耶律大人,胖爷……哦,在下李振,是顺天府衙门户房司库。” 耶律玺听罢眉头一皱,顺天府衙门的人,自己根本从未见过这胖子,对了,前些日子,康守贞说要安排个人进衙门,好像就是这个叫什么李振的,后来自己收了钱,便命康守贞将那人随意安排了个闲差。耶律玺想到此处,眼睛一咪,淡淡的问道:“既是我顺天府中之人,为何又到了这孟津,还掺和到此案之中?” 李振振振有词说道:“禀府尹大人,胖子我自从在顺天府做了司库,也算是祖坟里冒了青烟,就在上任当日,我那死去的老爹托梦给我说,我在这孟津有个表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胖子我心里想,咱自己发达了,怎么的也要给家里的亲人沾点光,于是就到孟津来寻我这表妹。” 耶律玺知道他大白天睁着眼说瞎话,心里暗骂,但也不打算拆穿他,于是便问:“你可找到了?” 胖子指着小蝶说道:“这就是我表妹,小蝶。” 耶律玺问小蝶道:“你便是小蝶?有人说你受人指使杀死自己的未婚丈夫,可有此事?” 小蝶怯怯地看了一眼胖子,胖子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她想起这几日,胖子衣不解带的照顾着她,怕她一个人在馆驿害怕,怕她突然想不开寻短见,虽然这个胖哥哥看起来坏坏的**的,但是从没有在她睡着的时候对她动手动脚,反而像个哥哥一般,帮她盖好被子看着她睡熟了,才在外间凳子上眯一会。 小蝶从小便失去双亲,从没有一个人对她这般百般呵护。她有的时候恍惚的觉得胖哥哥就是她亲哥哥,在这危难的时候突然出现保护了自己。当胖哥哥对她说,要她勇敢的站出来,揭露许之安和许家的丑恶。小蝶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知道,胖哥哥不会害她。即使胖哥哥真的害她,她也无怨无悔,即使,这要搭上女儿家的名节,甚至生命。 小蝶的眼睛由刚开始的怯弱突然变得清明坚定了起来。她抬起头直视这耶律玺说道:“确有此事……” 当小蝶将事情原原本本说出之后,耶律玺其实已经相信了小蝶所说的都是真的。如果在平时,这种案子,许之安家大业大,背后有汉人世族撑腰,只要许家识趣,使点钱上下打点了。耶律玺毫不犹豫就会判这少女毒杀亲夫、栽赃陷害许家。但是他想了想在后堂的曹宏、还有在宫中的皇帝。 耶律玺一身冷汗,心里暗叹:“这许家碰上谁不好,非惹上了四殿下这尊大神。” 转念一想,曹宏正是被他耶律玺给派到孟津来的。谁知道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嗨!这都叫个什么事? 耶律玺心里流泪,脸上却温和的问道:“你这小小年纪竟然被许之安蹂躏之后又欺骗胁迫,真是受了苦啦!” 堂下的胖子一听便知,耶律玺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给许之安坐实了罪名,于是连忙说:“府尹大人明鉴,我家表妹年少懵懂,谁曾想这许家之人如此阴险,不说那五石散不可服用过多,故意让我表妹喂服钱彬大量五石散致其死亡。我表妹得知此事之后,多次轻生被我拦下,作为表哥,我也要为表妹状告许之安及许家众人,奸**人、借刀杀人。为了阻挠国家三长大计,阴谋杀死备选党长钱彦卿之子钱彬。请府尹大人受理此案。” 耶律玺心想这胖子还真会顺杆爬,这小蝶虽然是被许之安诱导杀人,但说一点责任没有那也不可能,这倒好,这胖子顺手便将所有罪责全推在许家身上。 耶律玺想想也罢,反正这许家是保不住的,墙倒众人推,死贫道不死道友,于是惊堂木又是一拍说道:“许之安这个混账,快将他带上堂来,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混账才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这时禁卒们又拖了一人往堂上一扔,许正泰睁眼一看,不正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许之安吗? 只见许之安身上伤痕累累,早被打的奄奄一息,许正泰哀嚎一声:“之安,之安你醒醒。你怎么被他们打成这样?我叫你平日不要乱跑,你就是不听,这下好了,被这个贱人害死啦……” 苏郓这时拿出一份供词出来递给耶律玺,耶律玺接过一看,只见最上面许之安将他三岁偷看王寡妇洗澡这种事也供出来了,心里想笑,但往下一看,第十条被人用墨涂去一半,但依稀能看到,某年某月某日送白壁一双至洛阳南街永乐巷耶律……,耶律玺心里一跳,永乐巷正是自己所居,一双白壁,好像确有此事。 耶律玺抬头看了看苏郓,只见苏郓还是一副傻呵呵地看着自己,于是赶紧低头继续往下看去,当他翻到下一张时,他手突然顿住,不可思议地看了苏郓一眼,只见苏郓对他笑着点了点头,耶律玺忙擦了擦冷汗说道:“大胆许之安,你和你们许家所犯之罪过,足可以夷三族了。哼!” 许正泰听罢大怒道:“哼,这干我族人何事?耶律玺,你不要欺人太甚。” 耶律玺脸色铁青,一把将手中供状扔在堂下,喝道:“自己看看吧!” 许正泰蹒跚着拾起那几张纸,当他看到耶律玺刚看到的那张时,顿时脸色煞白,手中的供状掉落在地上都没感觉到。许之海见父亲这般模样,连忙将状子捡起,打开一看,竟然吓得屎尿齐流,堂上一时臭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