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机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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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农机小娘子》作者:岸泊【完结】
简介:
【清醒小太阳x颓丧大将军】+半+双洁+he
农机技术员荆燕一朝被拖拉机创死后,穿成了穷困潦倒的卫所军户之女。
壮劳力在外戍边,坑爹亲戚好吃懒做,总旗贪横还欺男霸女,光是每年纳粮这一样,把她全家累死在田里也难以缴纳完全。
面对这样令人绝望的境地,荆燕撸起袖子
——她有穿越自带的农机库,让她当韭菜?想都别想!
收稻的人手不够?——开动联合收割机咔咔完成√
农田灌溉难?——改良田渠,建设现代高标准农田√
植保效率低?——遥控无人机,足不出户就喷洒全田√
掌握现代农机技术,种田致富从我开始!
某日,荆燕垦荒时捡到一个重伤的逃兵。
这人一身血污,满脸丧气拒绝所有人接近,谁看了都万分嫌弃。
然而在荆燕眼里,他一身腱子肉,还无家可归,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免费劳动力!
捡回家,必须捡回家!
在她的悉心照顾下,「丧神」不丧了,不仅肉眼可见变得和颜悦色,连看向荆燕的眸子里都有了不易察觉的雀跃。
*
久而久之,荆燕发现这逃兵话少能干,不挑不拣,方圆百里都找不出比这更顺心的帮工。
不想一日,有将士找到她家中,不由分说要将人带离。
荆燕怒了,她心一横,伸手将戚笃行护在身后:「今日谁敢逼他充军,我就跟谁拼了!」
谁知,对面将士一脸难色:「将军……您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荆燕:???
那人却反握住她的手,星眸中一点期待:「你是……捨不得我吗?」
所以我把你当帮工,你却时时刻刻想拐我?
【食用指南】
1、1v1,sc,he,架空朝代地名,勿细究。
2、男主正式登场在第7章。
3、专业知识来源网络,欢迎评论指正。
内容标籤: 穿越时空 种田文 市井生活 日久生情
搜索关键字:主角:荆燕,戚笃行(杜行) ┃ 配角:荆鸿,姜维舟 ┃ 其它:预收文《女冠》欢迎收藏
一句话简介:带着拖拉机穿越
立意:天道酬勤
第1章
卯正,山沐熹微,层峦之内,却犹是蒙蒙復晦。
安平所卧于息山下的平坝上,汲山雪之泽,育出了城郊的万亩璨金麦田,山风拂来,所城便似浮于麦浪中的一片小小莲瓣,故而安平所又有「莲城」之美名。
往城内去,十字大街将所城划出四域,入目四下皆是井然于列的民居营房,有官身的百户、总旗与富庶大户居于城西南,再向北去的小巷,就多是清贫人家的小院挨挤于此了。
待西城门上的雄边楼敲响第一声晨钟,又伴院内鸡鸣,城中的百余户军户人家渐次起了烟火人声。
荆燕是在悠悠钟声里慢慢睁开眼的。
她脑袋里迷迷煳煳,还伴着时时的阵痛。光线昏暗,眼前黑黢黢的一片,勉强能看出这是个极低矮的房间,还是这个在乡下都快绝迹的那种老式木头房梁,房樑上像多年被油烟燻出来,有一块没一块的乌黑得发亮。
这是什么地方?
不对,她反应过来,她应该问自己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今天明明是她张罗全国农业机械展销会的日子。
她是市农机推广站的技术员,五年推广工作兢兢业业,市里难得争取到了这次举办全国性大型农机展销会的宝贵机会,交给她大展身手。
忙活了整个月,今天是最后的节骨眼,大早她就摸黑去了市体育馆提前检查场地,体育馆里灯火通明的,哪里来的乡下老房子?
是她早起太累了,在工作间小憩的一场梦吧。
不过,这会不能睡太死了,各个场地都还需要她再来回走一走,而且下午还有一场现场操作演示等着她,那可是要被电视台转播採访的。
她闭上眼,努力战胜倦意想要醒来。
再睁眼,眼前的场景却没变。
居然还是这个诡异的屋子,她甚至还能看清房樑上盖的一捆一捆的茅草,还有土墙缝间星星点点的青色苔藓。
荆燕一时有些懵,没道理连着做梦,地方都不带换的?
她陡然想起来,自己近视有五六百度,向来躺在床上看两米开外的天花板就是一团煳,第一次有这么清晰的视力,太离奇了。
等适应了这个神奇的新视野,她转头打量起眼前这个诡异的场景,明明应该是陌生的,却给了她一种在这里生活过许久的隐约熟悉感。
现在她是躺在一张大炕上,身上就盖了一层单薄的麻衣,不过这个梦似乎是在夏天,又加上在凌晨,暑气没上来,人就觉得格外凉爽舒适。
她床头有扇木窗,是一条一条栅栏式样的,煳了一半的窗纸,从没煳的那一半望出去,外面一片漆黑,还没什么光亮。往下看,地面是被人踩出来凹凸不平的光/裸泥地,连砖都没铺,像是很久未曾有人精细打理过一般,杂草都冒了头。
而看回屋内,屋子里也可谓是家徒四壁,只有可怜兮兮的两三张桌凳摆在正中,并上三张床炕,搁在桌边的陶碗口能看到好几处缺口,可见是用了许久磕破了都捨不得换,墙边钉的铁钩上挂有几套衣物,看着也是古代的形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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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挂了一张油腻腻的麻布帘,隔开了吃饭的桌子和床炕,风掀开帘角,能看到角落里简单的土灶台和米缸。
她在心里默默感嘆,梦里的这个环境太过真实,而且是寒碜得太过真实,完全就是古代底层最贫苦的民众平时起居生活的地方,比电视剧里的布景还要细节。
但是,这跟她的现实生活又有什么关系?她得工作去了,这个梦还是赶紧醒吧。
她第三次闭上眼睛,等了一会才慢慢试探性的睁开。
活见鬼了,还在这里!
荆燕刚想抬手拍醒自己,却发现手臂像锈铁一样,一时难以挪动。
这感觉太过熟悉,她心里咯噔一声,这才回想起来。
自己……好像是在现场演示的时候被车撞了,先撞上的……还是脑袋。
阵阵头痛提醒她,那段记忆可不是假的,她多半是死透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明明是操作人员的失误,导致了拖拉机失控,她为了处理意外,不顾危险一心上去指挥,最后还是没镇住场,被一头撞来了这里。
所以,她这应该是死后穿越了吧,不然怎么解释自己脑海里慢慢涌现出来的十几年记忆?
这段记忆陌生又有说不出的熟悉感,记忆里的女孩子与她同名同姓,年方二八,在家中四口行二,上有大哥荆鸿,下有一个弟弟荆鹄,小名又叫阿宝,父亲健在,母亲在生下阿宝后不久,便因病去了。
好在家里凭着父亲在扬州衙门做书吏多年,有些积蓄与几亩薄田,日子过得本是平安顺遂。
却不想去岁一昔横祸,父亲被告勾结豪强,助其在鱼鳞图册上做手脚便于侵占民产,又碰上天子大力整顿吏治的时候,愣是重判全家谪戍至北地,来到了这里。
看这情况,应该是就是流放充军的意思了。
穿越后的情况,真是不太乐观啊。
她嘆了口气,好在歇了这几刻,身体的失控感减了许多,她深吸口气,试了能慢慢挪动了,才从床边坐起来。
桌上恰摆有一面旧铜镜,她从床边站起,见到镜子中的这个自己,一时还不习惯。
上辈子因为工作要常下乡下田,顾不上养护自己的外表仪容,长年累月晒成了小麦色,而现在这张脸白得像许久没见过光,肌肤薄透之处下都能隐见青紫的血管,两侧脸颊瘦削微凹,病气在身,原本圆润可人的眉眼也跟着逊了三分。
这具身体的主人应该是刚经歷了一场大病,她背后颈侧都是冷汗,人还很虚弱,抬手都没什么力。她只有原主病中断断续续的混乱记忆,可见已在自家炕上昏沉了许多日。大概原身就是没熬过这场病,才换她来到这里吧。
虽然得了条残命,但总归比她在现代没命了要好,没了命,她连穿回去都没可能,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她喘了口气,略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脑袋感觉清明了一些后,原身的记忆又告诉她,这里对外称作安平所。
之所以叫「所」,大概就是全国每个军事要地都需要建的后备基地,生活着士兵和军人的家眷,这跟古代的卫所制应该是一样的。
既然叫卫所制,当然有卫也有所。卫城的等级更高,生活有军队五千六百人,所城次之,其中按人数分有千户所、百户所,分管的武将按制有千户、百户、总旗及小旗不等。
像他们一家人生活的安平所,就是个其中不大起眼的百户所,统管的长官称作百户,听说姓宋,下面分辖两个总旗与七八个小旗,总旗各管其中一半人也就是五十人左右,小旗则只辖十人。
被分管的谪发军户们肩负着两个任务,征战时调发从征,休战时各自屯田自给,休养生息【1】,每户人家发五十亩田地,一併若干牲口农具,为军中耕种屯粮。
不过这田地耕牛可不是白髮的,这些田被叫做科田,是要按科则征粮的,和老百姓种的民田交粮税是一个道理。安平所的惯例,是每年年中按户向朝廷缴纳一次粮,纳来的粮收进各城粮仓,以备灾年、战时或是平日所需。
荆燕慢慢咀嚼了一番卫所屯田的制度,大概都弄明白了。
其实屯田自给,说白了不就是国家的佃农吗?兜兜转转,居然还是干起了老本行,种田!
这好说,她学了四年农,工作后又在农机行业干了五年有余,哪年「三夏三秋」【2】的农忙时节,她没有下地给农户们指导过?论种田,她可有足够的理论跟实践资本。
用科学的种植方法,就算不是现代经过优化的稻麦种子,应对科田要纳的粮数也绰绰有余,然后剩余的米粮拿来换钱,就能改善家里的经济状况。
靠种田发家,她有信心!
唯独就是……古代这原始的农耕器具怕是要拖后腿。
习惯了拖拉机、联合收割机、旋耕机、植保机这些机械的力量替代人力后,再让她从零开始,扛起铁锄头翻土、拉着耧车一畦一畦田播种下来,多少有点残忍了。
她毕生所学的这些农业机械知识,但凡那些机具还在手边,她能让古代的粮食亩产翻上四五倍不止。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难道她的专长在这里,就要被荒废了吗?
她不安地搓手,意外发现自己手腕上多了一个格外眼熟的东西。
一串闪着银光的钥匙,有发动拖拉机的,有最新型的收割机的……这是她展览上停放展示农机具的备用机库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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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她死前还捏着这串钥匙来着,居然也一起带过来了!
荆燕心里波涛起伏,有了钥匙,那会不会……?
她尝试着摸了摸钥匙,果然脑中出现了一个机械女声,播报导:
【欢迎穿越者使用智慧农机库,机库存于您的意识中,库中所有存放机具均已进行智慧管理,随地随心便捷出入,无需担心燃料损耗问题,您穿越后可放心使用】
她捏成拳,几乎要从床上蹦起来。一下子情绪太过激动,她现在的身体扛不住,便大声咳嗽了起来。
随着她这几声咳,屋外也像炸开锅一样,十几重人声堆叠,吵得屋顶都快掀起来。
「就说他们家有人吧!」
「还我家谷粮!」
「读书人家怎的做出这等偷鸡摸狗之事!」
「三日后就要纳粮,你们一偷一大捧,让我一个寡妇可怎么活啊?」
低沉的男声夹杂着尖利的妇人哭嚎,十几道声音捻成了爆竹引线,只待门内一个回应便噼啪爆响。
门外闹腾得利害,自然也就盖过了门内的小声争吵。
荆燕的炕贴着墙,她静下来把头靠在土墙上,分辨出隔壁还有一道压制了声量方才没被人察觉的声音。
应当隔壁还另有一间屋子,里头住着她家的亲戚,古代本就都是一大家子生活在一起的多。
听这声音,是个稚气未脱的孩童。
「叔父怎能为眼前之利,就去偷邻家的粮?如此煳涂行径,叫我们家往后如何在城中抬起头来做人?!」
虽是孩童,发问却口齿清晰,掷地有声,颇有成人风范。
「那些粮为何要还?麦子上难不成每颗都刻了他们大名?」应答之人中气十足,半认半驳,像是极力拿出了长辈的气势,理不直气也壮,「我是为荆家好,你们反倒怪罪于我?这罪……我不认,要认你们去认!」
「叔父你——!」
争论看来一时无果,而门外的吵嚷也正好消停了些,趁着这难得的安静,荆燕闭眼唿了口气,原身的记忆全数涌入脑海。
与她同名的这个女孩年方二八,家中四口行二,母亲生下最小的弟弟后不久就病逝了,凭着父亲在扬州衙门做书吏多年,有些积蓄与几亩薄田,日子过得本是平安顺遂。
却不想去岁一昔横祸,父亲被告勾结豪强,助其在鱼鳞图册上做手脚便于侵占民产,又碰上天子整顿吏治,愣是重判全家充军,千里流徙至北地,谪戍安平所。
安平所源于本朝太/祖开国时所设的卫所制,自京师达于郡县的军事要地,各设不同大小的军卫,一卫有军队五千六百人,其下依序有千户所、百户所、总旗及小旗不等,征战时调发从征,休战时则各自屯田自给,休养生息【1】。
而国朝几百来座卫所里,安平坐落在北方,远离京畿,属于最底层的那一批。这里不曾设所前,甚至是块人烟罕至的荒地,专用于流放罪民,所以太/祖也大手一挥,将这里划作谪发军的屯兵之地,继续发挥它原本的作用。
来安平后,依卫所之制,每户人家发五十亩田地,一併若干牲口农具,为军中耕种屯粮。
但近日北疆战事频起,父亲即刻编入行伍,上了前线,作为余丁的大哥也被迫拨去北边修筑城墙,除了二房那位叔父,家中就只剩她与幼弟阿宝。
叔父荆子玮本是读书人,天生跛足,后天好吃懒做恶习傍身,不仅不帮着耕作,反倒四处游赌。而原身正是因为无人帮衬,连日忙于农活,在烈日下曝晒中了暑,过劳死一命呜唿。
一想起叔父,荆燕就能感到原身强烈的惧怕与憎厌。
听方才她幼弟在隔壁屋中的一番指责,看来又是她这位好叔父闯下的祸事。
刚穿来就逢祸事,搅得她都没有半刻安宁。
手脚感觉灵便后,她正准备披衣出去看看,只见么弟雪团似的脸气得煞白,眼中噙泪,踩着怒气沖回了屋。
见到荆燕起身,他先是惊诧,嘴边绽笑,泪珠却再也没忍住:「二姐你终于醒了……」
阿宝伸手紧紧环抱住她,卸去了小大人的做派,终于露出一般孩子受委屈的模样。
「阿宝,别怕。」
荆燕边喘着病气,边轻抚他安慰道。
她看着怀中的弟弟,像是看到了前世家中鲜少与她撒娇的小妹。
父母走得早,她一手把小妹拉扯大,小妹也自幼就懂事,跟着多年省吃俭用,从不喊苦,姐妹二人凭着父母过世后的赔偿金与学校助学金,勤学苦读,先后成材。
自己当时走得突然,消息若是传给还在大学里读书的小妹,她一定会独自躲在宿舍里偷偷哭吧。荆燕心中一股钝痛,不禁落下泪来,把怀中的阿宝抱得更紧了。
就让她任性地把阿宝当作过去的小妹吧。
「二姐,」阿宝圆滚滚的小脑袋突然抬起,尚是泪眼婆娑,「叔父坚决不肯认错,门外的那些乡亲该怎么交待啊?」
荆燕揩去泪水,正了正神色,「他们总在我们家门口讨说法,也不是个办法,走,我们出去。」
阿宝迟疑了片刻,到底年纪还小,眉目间藏着一丝畏色,「我们是去……求他们的原谅吗?」
「不,」她拉起他的小手,语气坚定,「求谅是犯错的人要做的事,不该我们替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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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是……?」
「补救,」荆燕朝他眨眨眼,走到院门,「就像我们阿宝说的,不能让乡亲们因此和我们结仇生分了,否则往日日子定不会好过。」
荆燕打开院门,夏风拂来,吹开了她身上的外衣。
吵嚷声戛然而止,门外所有人盯向这个一脸病容的清瘦女子,四下寂然,只余幽幽蝉鸣入耳。
荆燕深吸一口气,舌尖生涩,尾音还有些发颤,「各位勿虑,被窃的粮食,荆家定会一一返还。」
她环视了一圈,门外的男女老少,人人脸色瞬间和缓了许多,当然也有人仍然面露不满,继续追问的。
「定会?难不成你们还要等往后再还?!」
荆燕朝身后唤了一声,「阿宝,拿些纸笔来!」
她转身面对众人,从容淡笑,「各位乡亲若是清楚自家少了几担的,咱们白纸黑字为凭,分毫不差还于正主。
「身在卫所,谁不知屯粮之苦,风吹日晒,雨淋霜打,结出来的每粒麦穗都是农人的心头血,大家都是辛苦劳作之人,将心比心,岂忍强夺他人心血?」
荆燕出身农村,又与农业打了近十年交道,怎会不知,从古至今,农民始终都是最难讨生活的那群人,种田要靠天吃饭,小到天气降雨,大到荒年虫灾,样样都可能变成庄稼的灭顶之灾。
最勤劳的人,却在这世上活得最艰难。
说到动情之处,她撑不住大口喘起气来。
「荆二娘子是个明事理的,」先前还在嚎哭的寡妇止了哭声,抽噎说道,「我不与你计较,且将我家少的粮数报与你便是了。」
其他人见状,对视后也不再多言,纷纷聚在执笔记录的阿宝身旁,似乎无人再有异议了。
「北巷万志家,一斛。」
「城东何六,子粒两斗。」
……
前来讨粮的人已大半记了数,统共三石不到,不算是个天文数字,可荆燕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她本以为是叔父一时犯煳涂,为了逃避三日后纳不够粮的惩罚,才做出这桩荒唐事,可现在看来,却并非表面看来的如此简单。
从前学农业史时,老师提过一嘴,古代粮食的计量方式,按从小到大有合、升、斛、斗、石这五种,一石=两斛=十斗=100升=1000合。
这个年代的一斗,大约是现在的9kg左右,那三石就足有180kg,都快跟有一个成年男子的分量了。
半个晚上的功夫,以寻常男子的脚力,走遍城中十来户偷上三石,是有可能的。
但偏偏叔父是个跛子。
她心头泛起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如果没有猜错,这件事不会就此轻易了结。
下一刻,只听弟弟对着面前的凭证,失声喊道:「二姐……这十一户人家被窃的粮数,怎会比叔父带回来的还多了一斛?!」
果然。
荆燕敛去了笑意,默然立于风中,当下拿定主意便清了清嗓音:
「各位乡亲且慢,谷粮自然会全数奉还,但有一桩事,先要说与各位。」
她虽这会大病刚愈,看起来瘦削伶仃,却生生立得似风中劲竹般,轻易不倒。
只听她朗声道:
「若是有人从中做梗,浑水摸鱼,藉此侵吞本属于我家的粮食,我也绝不会哑口认下。」
声音也似薄脆的竹叶尖,化作快刀,带着凉意轻划过在场所有人的后颈。
「这话什么意思?」
本来平静的人群再次被点燃,荆燕却视若无睹,「究竟是哪家谎报,不如扪心自问,先理清头绪,再作下文。」
众人面面相觑,都狐疑地打量了一圈。
叔父话说得荒谬,但其中有一句是切中要害了:粮食上不会刻主人名字。放在谷仓里的粮究竟是谁的,光靠自己一张嘴说得清吗?三石是不多,但涉及到的人多,人人都不想让出一分利,这事就变得十分棘手。
「谁扯谎了,与我有什么干系?」有人态度强横,「叫荆二跛子出来!先把我家的还与我再说!」
「就是,寻个藉口把我们先打发了?没那么容易!」
乱闹闹的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我们去找郑总旗评理!」
荆燕心中异动,怕是此事癥结在此。本是邻里小事,闹去了断事司,最后多半都是双方元气大伤,各打二十大板的结果,虽事了,但于谁都有损。
她拢了拢衣领,正要开口以理相劝,却听到一道惫懒油滑的男声,声中隐有冷笑,像是戏台下等着一齣好戏上演的看客。
「都吵嚷什么!没见本旗已至吗?」
一句话斥得所有人低头闭了嘴,噤若寒蝉。
只见短褐穿结的农人中,格格不入地闪出了一片鸦青绣云的缎袍衣角,荆燕眉头一挑,安平所本就是卫所中最偏远清苦的,军户们节衣缩食犹难果腹,仅一个总旗,竟能穿得这般豪横?
一双黑色皂靴停在了她面前。
「荆二娘子,久违啊。」
日上三竿,暑气渐起,荆燕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原身的记忆影响着她,那只冰凉黏腻的男人的手伴着声音,又像是抚在了她的后颈上。
第2章
农历四月的天气还是初夏,今日却格外的热,暑气蒸腾,沉云蔽日,愈发将整个天地闷成了一间密实的蒸笼,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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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是个精瘦的壮年男子,看面相大约有而立之年,却早早生了一脸的乱褶子,远看沟壑丛生,再加上面中醒目的鹰钩鼻,和嘴边挂着似有若无的一丝阴笑,只一眼,就能让人生了敬而远之的惧意。
荆燕稳住心绪,尽量撇开原身的记忆,镇定自若跟随旁的妇人一起,低下身向来人福了福道:
「见过总旗。」
郑懋这个人,荆燕是决计不愿碰上的。
安平所中的军户们谁不知道,要想在这里过活,那笑面王八郑懋,是个绝不能得罪的角色。
这人贫农佃户出身,年纪轻轻就吃尽了底层的苦,便对功名利禄、美色富贵存了万分贪念,一朝有了军功官身,立刻卖弄起手中权力,巧借种种名目向底下的军户大肆索贿敛财,咬住了就定不松口,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偏他平日里对谁都挂着一脸笑,而那三分笑里又藏了七分阴冷,对上一眼,后嵴的凉麻便能直窜上颈项,难怪这安平所中在他手里吃过苦头的人,背地里都骂他「笑面王八」。
这姓郑的笑面王八虽干尽了搜膏刮脂的坏事,但他收了钱也必会办成事,底下故而在城中仍是极有声望的一号人物。
此番狭路相逢,避无可避,荆燕决定先谨慎行事。
与上位者绝不能硬碰硬,更何况,对这个人,她还有一个死穴必须要避开——
郑懋垂涎原身已久。
原身的容貌不俗,刚来安平所时就被郑懋惦记上了,白日里屡次三番借着由头避开她父兄,暗中骚扰调戏。原身本就性格怯懦,为了家人能在此安定生活下来,不敢得罪,只能忍气吞声,羞愤得几欲投河寻死。
这次逮到她家的错处,恰好她父兄又不在,这人多半会寻着机会逼她就范。
「此番在荆家门口喧譁,所谓何事啊?」郑懋挥手让手下的小兵在外候着,自己踱步入内,打量了一圈,眼神却是时不时往荆燕身上瞟。
那视线与她隔了些距离,仍像是阴冷的蛇身,寻着她衣衫的缝隙往里头拼命钻,隔着衣服也像要扒干净一样。
荆燕身上起了一层疙瘩,忍着心中不适,强笑道,「不过芝麻绿豆大的一点邻里纠纷,合计商量好便是了,何以劳动总旗来此?」
心里却道,话音未落,人已先至,摆明了来找她们家麻烦,还装着索问事由,实在可笑。
「荆子玮昨夜盗走十余户人家口粮,如今不肯归还,还诬陷我们反讹他一斛,请总旗给范大,也给我们所有人做主!」
人群中唤作范大的微胖男子抱拳作揖,见在场有撑腰的人,便朝郑懋忿然道。
她也闻声望去,佯作难堪失色,心里却在暗暗记下男子的模样,毫无疑问,范大就是暗中与郑懋通气的人,多半是给过郑懋好处,有了这柄保护伞,而自己也成了保护伞在城中的耳目。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往后她须多提防郑懋的势力。
「荆二姑娘,这是纳给朝廷的公粮,北疆奋战的将士们都指望着这些粮饷,你说是小事,还是大事?」郑懋的话说得慢条斯理,笑中夹着凉意,那只无时无刻不透露着精明算计的鹰钩鼻跟着话音直顶到她眼前。
看来对方是执意要插手,无可转还了。
荆燕也冷了脸:「总旗说得有理,小女子自然服气。」
然而下一刻,她却陡然抬高了声音,指向屋内,「我父兄皆在外,我权且暂作家中主事之人,既然事关紧要,还请总旗速速将犯人拿去断事司,与百户大人一同审个明白。」
言外之意,既然你要算作公事,那索性我们拿到明面上算帐,公事公办,我们不护自家人,你也做不了手脚。
窗口,本在偷瞄形势的叔父被她指了个正着,五雷轰顶僵在了原地,他怎么都没想到,向来孝顺怯懦从不敢反抗的这个二侄女,像换了个人似的,竟然都不替他辩驳,就直接指认自己!
「疑犯荆子玮就在此处,荆家大义灭亲,也请总旗大人不要轻饶此犯!」
她镇定地再次逼请郑懋动手,连在她身后的阿宝都讶异道:「二姐,我们真要——」
「以父兄品性,再念血浓于水,也容不下窃贼,」她冷冷答道,「今日不断个干净,往后会生更大的祸事。」
有脚力快的人已经进去抓住了准备跳后窗逃跑的叔父,拖拽到院外的众人面前。
「就是他!」
叔父被人死死摁在地上,吃了满脸土,嘴角上两撇鼠鬚鬍都沾了灰,他狼狈不堪地在地上挣扎怒骂:
「我乃本乡生员!怎能如此粗鲁对待?」
「你都读过书,还有脸行窃?」先前还在讨公道的邻人们,看见罪魁祸首在场,大家怒火更盛,你一言我一句声讨起了叔父来。
荆子玮见骂不过悠悠众口,又自知心虚,便将矛头转向荆燕。
他隔空朝她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都要飞到她脸上,「你这个不孝女,目无尊长,冷血冷情!背着你父亲污衊长辈,行此不孝不义之事,等我大哥回来,必定要拿家法惩你今日恶行!」
她冷笑一声,视若无睹,「父亲最明事理,哪会偏信你的一面之词?都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叔父而立之年,怎么都不懂这个道理,自己煳涂在先,做出这等丑事,反要来怪罪小辈!」
荆子玮的脸已然气得扭曲了,鼠鬚鬍都跟着声音抖三抖,「你也有脸说?良心被狗吃了,都是你不知好歹,若听我之言早嫁了,我们家就不会落到这个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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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她嫁给郑懋,他也好意思说出口?
郑懋贪横算计,欺男霸女,他上任妻子也是强抢的别家佃户女,那女子一个不如意就被他动辄打骂,最后生生用军棍打死了。
如今亡妻尸骨未寒,他又开始物色新人,嫁给这种人就是往刀山火坑里跳,郑懋当初派媒人说亲,父亲死活都不肯牺牲她应下这门婚事,她这个叔父还想做主?
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荆燕怒火中烧,她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原身活生生累死在田里了。敢情眼前这位叔父不仅仗着自己天生跛足,好吃懒做不愿下地干活,还要怪原身耍性子,不肯听他的话嫁给总旗,这才导致了他们如今的窘迫处境。
这是什么颠倒黑白的强盗逻辑?
她忍无可忍,登时抓起一旁雨缸中的水瓢,发狠舀了一瓢立刻泼摔出去,把他衣裳淋了个结结实实。
「叔父满嘴满身的脏污,不如就着这水洗洗罢,往后入了牢狱便没机会了!」
「你——!」
荆子玮一身狼狈,拧头瞪她时恨不得咬碎牙。
「谁说要送进断事司的大牢了?」在一旁看她家好戏的郑懋不怀好意,抬手挡在她面前,「百户大人审不审,不是你们这些罪民可以置喙的。」
他话中咬重了「罪民」二字,朝她轻蔑一乜。
「不过,百户大人近日不在城中,临行前他已将城中事务暂交予我,」郑懋扶着他来时的小轿,一路走到她身侧,「故而此事由我来决断,荆二姑娘——」
他弯下腰,凑近到她耳边,盯着眼前露出半截玉瓶似的净白颈子,心中一股邪火,想起过去摸在指尖的滑腻感,恨不得立时将她放在手中把弄/亵/玩。
「若听你叔父的话早嫁给我作填房,我家谷仓中万石粮食都是你的,何苦闹到今天这般不堪?」
然而荆燕昂首,像听不懂他的话一样,退后两步,换上一脸从容轻笑,「大家都是打开天窗敞亮说话,总旗何故偏与我耳语?惹得旁人以为我家送了总旗大人好处,在此作威作福呢。」
这群虎豹豺狼步步紧逼,光谨慎退避,全然不能保住自身,她必须直面。
「好,好,荆二姑娘这么怕人误会徇私情,那自然要秉公处理。」
话音刚落,向来皮笑肉不笑的郑懋也被激怒了,他眼中凶光毕露,气急败坏大袖一挥,「来人,荆子玮夜盗军粮,人证物证俱在还拒不认罪,先行二十军棍!」
小巷内外鸦雀无声,叔父的惨叫声声入耳,所有人都吓白了脸,唯独荆燕面不改色。
恶人自有恶人磨,还得借郑懋的手惩处,才能让她这个混帐叔父长长记性,敢心安理得拿自家侄女的下半辈子换自己的快活安稳,就该让他痛个够。
然而她还未庆幸完,下一瞬,郑懋的第二道命令就发出了。
「既然都说不清这些粮食究竟是谁家的,那便将赃物一概充公!」
「什么?」有被窃的军户不敢置信,失声高喊,「这些好歹都是我们辛苦种出来的,怎么能说算公家的就算?」
「有何不妥?」郑懋佞笑,「横竖都是要供给朝廷的,难道还有你家与他家的区别?天子恩重才容你们谪戍还罪,还将田亩、耕牛一併交予,你们如今竟不感念国恩,在此精于计算小家得失?」
他一句话堵死了所有人的争辩。
「那……我们三日后要交的粮怎么办?」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
「冤有头,债有主,荆家另还各户窃粮,荆二娘子,你要的秉公处事,可还信服?」郑懋眼中净是恶毒的笑意。
「恭送总旗。」
荆燕心下瞭然,这一局他的确是胜了。
因父亲耿直,本就不曾讨好郑懋,给他们家的田都是从前的军户耕作过几轮,又瘦又贫,本就种不出多少粮食,近来又只有她一人劳作,自家屯的粮食都所剩无几,哪儿来的粮食另外赔给他人?她家交不出,那怕是更方便他逼着自己拿屋子、田产和别的值钱东西抵债,这样不消几回,她和阿宝都得去喝西北风。
本来只有十石的纠纷,闹到郑懋这里,平白又翻了一倍,正如她所预料的,最后谁都捞不着好处,只有始作俑者盆满钵满,他的绣云缎袍,万石丰粮,多半就是这么来的。
不过有她在,郑懋对他们家打的这个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荆燕目送郑懋带着手下与范大一干人得意洋洋出了北巷,才转向剩下敢怒不敢言的人,徐徐道:
「纳粮之期将至,我有一法,定解众难。」
第3章
在场众人尚且愠色未退,自然打心眼里不信荆燕所言。
郑总旗都下令尽数充了粮库,况且荆家人都自身难保了,还怎么补救?难不成麦子还能从天而降?
但荆燕不以为然。
此刻她纤瘦的腕上垂着红绳,丝绳穿起一把微泛银光的钥匙,从她醒来这串冷铁便被握在手心,也有了一丝体温,倒像是反注给她一股暖意。
「既然现如今谁都拿不出法子,那何不听我一言,信与不信皆由自定,」荆燕的视线越过众人,反而抬手指向头顶,「三日内必有一场倾盆大雨,若诸位只在意眼前这几石的粮,延误了收稻的时机,届时淹了稻田,损失的可就不止这点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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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娃子怎么知道的?」
荆燕的话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大家都开始议论纷纷。
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她的智慧农机预告的。毕竟再有经验的农人,也比不过现代电脑的监测分析技术,只要她愿意,接下来每个时辰的温度、湿度、风向变化都能准确报出来。
但这些全说出去,只怕要吓坏所有人,荆燕无奈只能憋在心里。
她刚穿过来躺在炕上没醒时,意识飘飘忽忽来到了一处开阔敞亮的展示厅中,打眼瞧着与她申请举办展览的场馆有些相似,左右两列排开了各式各样最新式的农用机具。
插秧机、联合收割机、喷雾剂……荆燕仔细将每一台与脑海中的样子对照,一点不错,正是她与厂商对接后拿来展示的那些样机。
这么说来,她竟然是带着这群「工作伙伴」一起穿越了?
只听空旷无人的展厅里,机械女声播报着:
【欢迎穿越者使用智慧农机库,机库存于您的意识中,库中所有存放机具均已进行智慧管理,随地随心便捷出入,且无需担心燃料损耗问题,您穿越后可放心使用】
脑海中的机库瞬间被激活,她试探性问道:
【机库里包含智慧农机管理系统吗?】
此时,她心里已经有了个计划的雏形,只是要确定是否能天公作美,配合她的计划。
只听机械女声回答道:
【使用者你好,本机库已包含智慧农机管理系统,可供使用。机库所拥有的现代农业机械及农机智能管理系统,均来自于您穿越时所携带的种类。】
按系统的介绍,她能调用的,就是当时展销会场馆里所有的展出机械了?
她难掩欣喜,又发令道:
【帮我查一下安平城接下来七天的天气情况。】
【好的。】
她的眼前虚空中出现了一个电子屏,温度曲线图与天气状况一目了然。
接下来的三天都是晴天,最后一日夜里才会下雨。
要知道,以现代收割机的工作效率,一个小时就能收10亩地,一天如果能做工十个钟头,一天下来收割百亩地也没问题。相比之下,以古代的人工效率,一天最多两亩地,这还是在体力充足的情况时估下来的。
这差距一目了然。换她来,做工时间肯定够了。
她攥紧钥匙,面露浅笑,「至于我如何得知的,待大家渡过这次难关,我再开诚布公也不迟,不是吗?当下最紧要的,还是大家先照顾好自家的农活,余下的麦子万万不能再出半点意外。」
剩下的,她有办法解决。
其实,如何筹措达到朝廷要求的粮数,在她看来,无非开源和节流两个法子。节流意味着要从平时收穫的粮食中慢慢省出来,花的时间太长,放在当下自然不可行。
至于开源,倒是有了个初步构想。
虽说屯军的一年生计都指望着粮食,但一石麦子对每个人家的重要性却截然不同。
这里的人哪家不是辛苦一年才能种出十来石?所以六石粮食的来源,她得另寻他人。
要和别人做交易,她手头就得有足够的筹码来置换。
现在有了农机,可以替代种田人手,节省劳动力,快速高效地收割麦子,所以她得靠帮工做工,用劳动力来换粮食。
这种以工换粮的报酬方式,其实在现代的农机专业合作社里十分常见。
有流转土地的农民,光靠自己照顾不到所有的田,或是不愿花重金购买稻麦联合收割机这种大型机械,就会转而僱佣合作社的专业机手,按粮食收成来分成或是出钱,让他们替自己干活。
这种现代运作模式,倒让她在这里借鑑上了。
剩下的问题就是,不知道在安平城里,能不能找到一家符合她标准的种植大户。
要拥田百亩以上,田块集中,亩产够高,最关键的一点,底下急缺人手。
百亩以上是为了保证她每亩地的收成,分成之后能积累够数;
田块集中,则是稻麦联合收割机的属性使然,这种大型作业机械,只有在集约的大片土地上才能操作方便,碰上零散户的小田反而畏手畏脚,不易控制,一不小心就会轧坏别家的粮食。
急缺人手这一点是最让她犯难的,这里家家户户都以种田为生,每户都是算好人头分发田地的,也就是说,按理每家都有自己足够的劳动力。
不过,看最近的情形,应该也有人像她家一样,男性壮劳力被拨去外面,家中妇孺难以撑起农忙时节沉重的农活。
心里虽然没底,但总得去碰碰运气。
安抚劝说完所有人后,荆燕简单收拾了一番,叮嘱阿宝在家看家,自己便往城中走去,沿着街巷,挨家挨户问了起来。
刚走出自家所在的北巷巷口,就看到一株大柿子树下,几个花白头髮的老媪围坐在一块,唠着闲话家常,手边还堆着大捆凌乱的麦秆。
只见细细的麦秆在她们手指间上下翻飞,不一会,一圈草帽的帽顶就初现雏形。
荆燕拿定主意,先上前夸赞道:「各位阿婆好巧的手!」
几个妇人闻声抬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一句话就拉近了距离。
「哟,这不是荆家的小燕儿?」其中一个满脸干瘦的老媪认出她来,「前些日子我还看你弟弟到处问人讨药草,可是你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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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头,「是得了场大病,不过现在已经大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像你这么能干孝顺的女娃,不该遭这个罪啊。」
荆燕见话题要跑偏,连忙单刀直入,「我来是想问问各位阿婆,最近农忙,家里可有缺人的?可以雇我搭把手。」
这话一出,几个妇人面面相觑,没明白她的意图。
「小燕儿,我们家家都有男人干活,哪需要你一个瘦弱的女娃子来帮忙?」还是方才那个瘦妇人接了话。
「我能干得比那些男人都快。」
然而荆燕话里的信誓旦旦,放在这里却没人会信,几个妇人听到了哈哈大笑。
其中满头银髮、看起来年纪最大的一个老人,顶着漏风的半边门牙,笑眯眯说道,「你这脖子才跟我家大郎腕子一般粗,要不是他北上参军去了,我倒真想让你跟他在田里比一场看看。」
荆燕嗅到了机会,赶忙开口问道:「婆婆你家儿郎也不在吗?」
老人嗯了声,不过还是表态不需要雇她来帮工,「我家老头虽然上了年纪,镰刀还是挥得动的,反正横竖就剩下七八亩地,收得下。」
她有些失望,唯一开口的一个,人手不缺,田块面积也偏小。
正当她要转身离开时,刚刚说话的老婆婆看她神色不对,眉头紧蹙,像是急需要找个东家的样子,想起了什么,拉住她的手。
荆燕转身,「阿婆还有事嘛?」
「孩子,我们不是拿你取笑,」老妇人语重心长道,「只是你的话不容易说服人,还是要拿些取信于人的本事来。」
「我看你焦急得很,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急需要做工挣钱吗?」
听到这古道热肠的话,她也不瞒眼前的几个人,将郑懋在她家作威作福的前后和自己的计划都说了出来。
「难怪我听到今天巷子里吵吵闹闹的,本还想去看看,」瘦妇人回想起来,「这笑面王八真不是个东西!」
其他人也接道,「那你家接下来可怎么还吶?」
「要不託人给你大哥一个口信,让他回来赶紧帮帮忙?」
倒是白髮妇人口齿清晰,「孩子,你不是要找人做工换粮吗?我给你指一个去处。」
她伸手指向南边,顺着她的手,还能看到城南的富户宅子里各式亭台露出的尖顶。
「城南?」
「你家来安平来得晚,不知道这城里田最多的就属黄总旗家,」白髮妇人微笑道,「你去他家问问,说不准有收穫。」
瘦妇人一拍脑门,「是啊,我怎么没想到?」
她补道,「黄家是最早来安平垦荒的,代代在山下垦出来的田,不说千亩,七八百亩肯定有的。你想,他家只有四口人,年年不得靠雇长工做活才顾得来?」
荆燕心中大喜。
是没错,卫所制下,除了国家发的科田,还有一种,就是军户自己垦荒垦出来的田。
一百多年前,开国时百废待兴,打仗打得处处都是荒地,于是天子就鼓励下面的军户去各地开荒,还发了政令,凡是垦出来的地,都允许士兵作为自留地,而且不交税赋,收成全归自己。
于是最先垦荒的那群人吃到红利,能发现不少荒废的肥田,而后面垦荒的人越来越多,肥田所剩无几,全剩下了不适合种植的土地,垦荒潮也就随之淡去。
而像黄总旗这些人就抓住机会,一举翻身致富。
荆燕不由得感嘆,唉,早让她穿来一百多年前该多好!
确定对象后,荆燕再次动身,走去了城南的黄总旗家。
每个百人所设一百户,百户下辖两个总旗,除了郑懋便是这位黄总旗。郑懋蛮横,黄总旗却是个老实勤恳的,他不喜同袍作风,但从不与人争执,只管本分做好自己份内事。
黄总旗家都是勤快人,一家四口俱是垦荒的好手,城外军户垦出的自留田,就属他家的最多,这么大片田四口人照顾不全,黄总旗便想了个办法,雇了所外边邻村的闲散户替他种。
这样做其实违背了朝廷给卫所军户定的规矩,那些雇来的长工本就性子懒散,自知即便自己种坏了粮食,所城中的人也告不了状,便更加肆无忌惮地怠工,但不僱人又不行,气得大嗓门的黄家娘子日日在田埂上同这群黑了心的置气。
这就是荆燕此行的目的,她要说服黄总旗一家,辞退佃农,让她以工换粮。
夏熟的稻子遇上大雨就会出现倒伏情况,必须抢时抢工尽早收割,古代农人因为看天吃饭,往往无法避免这种意外的天气状况,像黄总旗这样拥田越多的大户,损失越重。现在她有现代的谷物联合收割机在手,如果能给黄总旗帮工,避免他家的损失,她也有资格向他提出酬劳。
而报酬方式,她早已想好,无需金银,只要她每帮着收十亩地,还她一斛粮,以黄总旗拥田的亩数,那粮数堪堪达到,这便是以工换粮,或者,用她工作中更熟悉的词来代替,那就是「社会化服务」。
到了城南,她问过黄宅旁的街坊后,知道黄娘子又在梗上监工,便转朝城郊他家的耕田去了。
出了西城门还未走多远,便见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叉腰直着嗓子吼道:「北边的兵都没回来,你们倒像已经打了胜仗,各个都吃喝玩乐起来了?给我干活!哎,还敢跑——剩下的工钱你们一分也别想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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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燕眼看着四五个青年男子穿过稻田,对着后面气喘吁吁怎么也追不上的黄娘子,耀武扬威地吹起口哨。
「天杀的,就没见过佃户先把主家气死的!」
「仔细脚下!」
荆燕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险些踩进沟渠里湿了裙子的黄娘子。
「哎哟,」黄娘子终于喘顺了气,搭在荆燕胳膊上,抬头正眼瞧了瞧眼前这个细眉细眼的小姑娘,「你是……城北荆家的——」
「荆家小二,」荆燕笑眯眯接话,「亏黄娘子还记得我。」
「我记性没多好,这不是邻家那姜家小子与你哥哥交好吗,总跟我们提起你家,」黄娘子是个爽利人,有话直说,「你家北巷那儿,大早就吵闹得半个城都能听到,你来找我,莫不是为这事求我官人?」
「是也不是。」
还未等荆燕说开,黄娘子先快人快语,「我丑话可说前头,若是帮你家那位叔父求情,莫说我官人,我都不会应下。」
她压低声音,「明眼人都知道,脏心烂肺的,棍子挨的该。」
这话说得荆燕心中痛快,但眼下不是诉苦的时候,她肃正容色,转移话题,「娘子家这群佃户也欺人太甚,要不是城中现找不出一个闲下来的帮工,他们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
「是了是了,农忙的时候谁还雇得上别家?」黄娘子脸上愁云惨雾,「朝廷要的粮数我家是能交够,但余下的让我自己慢慢收,只怕也要烂了许多在田里。」
荆燕故作讶异,「我听北巷口的老人家说,这几日看着就像要有大雨,娘子是不知么?几百亩哪还来得及等人慢慢收?」
黄娘子这一听,一个激灵,唬得跳起来,「我说这天热得怪,果然日子不好,偏偏人还跑了,这下可完了,我们家得有多少银子要折在田里!我得喊我家官人赶紧割稻子!」
「等等,娘子勿急,」荆燕连忙拦住她,「我帮你筹划,娘子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在家中静待我几日,管保你几百亩田粮好好收下来,还不出额用外的银钱。」
「这十里八乡的闲汉我都问过了,哪还来的新帮工?」黄娘子对着荆燕像看傻子一样,「不要工钱还帮干活,这天上掉馅饼,当真吗?」
「当真!」荆燕沖她抿嘴笑笑,「娘子明日这时候再来,便知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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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城郊外住着的几户人家刚准备出门劳作,就被天雷地火般突然响起的隆隆巨响吓了一跳。
这动静来得蹊跷,活似往耳边扔来百十来串炮仗,震个没完没了。再仔细分辨,这哪里是天上的响雷,分明就是附近的田地里来的。
难不成平地里还能炸出雷来?
有胆大些的人捂着耳朵,从院落里探头张望,却看见不远处金灿灿的麦田里,驶过一辆方方正正极为奇特的的朱红大车,车辕到处像上了釉面般锃光瓦亮,颇显气派。
更为神奇,那大车前头还不见牵拉的牛马,竟似被天上的仙人灵通一点,成了精般,兀自在田野里奔走起来,满田的麦子便被割下从车后直接抛飞出来,整齐地码在地上!
从未见过联合收割机的人们伸长了脖子,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边由衷嘆道:
「娘嘞,这是什么神仙玩意儿……」
正坐在驾驶室里的荆燕顾不上旁观的百姓们的惊嘆,她熟练地拉动着操纵杆,割下一茬茬金穗,幸运的是,这台收割机还配备了最新的自动导航系统,她只需跟着导航里的指示路径开,就能最大限度减少收割过程中的粮食机损率。
尽管地块不太平整,收割的进度会有所影响,以过去一般机手的作业速度来说,她从早干到晚,黄家的这片田,两天的时间足够了。
但荆燕心中还是有丝可惜,若是换到从前她在本市建的高标准农田里,收割速度更会快得令人瞠目结舌。
若是给她个机会,把安平城中所有人家的田聚集到一起,不再分你家我家,就能发展集约化农业,说不定她还能打造这个歷史上第一家农业生产合作社。
想到这里,荆燕的心又沉了下去。只要有郑懋这样为中饱私囊挑起事端的人在,安平所的人心就聚不齐,她的设想也永远不可能实现。
回到现实,她还是那个势单力薄,连反抗郑懋都需要借力打力的谪戍军户女,不摆脱这个身份,她就得绑着罪民的出身,永远困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为十石粮的收成汲汲营营耗一辈子,这绝不是她想要的。
荆燕还在沉思,满腹狐疑的黄娘子却坐不住了,才过半日便匆匆往自家田里赶。
她还未到,远远的就眼尖见昨日还有八成没收完的田里,已然全空了,一帮子佃农磨蹭了三天都没干完的活,让荆家那小娘子找的人来竟然只要半日。
黄娘子再定睛一看,眼珠都差点掉出来,只见一个庞然大物轰鸣着正朝自己横冲直撞,她吓得转身便跑。
「黄娘子!是我!」
荆燕哭笑不得,立马停下,开了车门追过去,她指着田里摞高了的麦垛,「这片我都收完了,娘子见了,可还满意?」
黄娘子见那东西停了,才捂着心口缓缓道:「是不错……慢着,这些都是你收的?」
「是,」眼前这个病容未退,还瘦得似柴火般的小姑娘一脸盈盈笑意,「都是自己人,才不问娘子要工钱,娘子只管支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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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行?」黄娘子心有不忍,她早听说过,这段日子荆家的壮劳力都不在,只靠二姑娘一人撑起整个家来,已经着实不易。
荆燕听到这番话,便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既然娘子这么说,我也实不相瞒,」她趁热打铁,「我家田薄,今年收成本就不好,又因我那叔父做出这等劣行,被郑总旗严惩以儆效尤,现下我家实在缺粮缺的紧,若帮娘子每收十亩,允我留两石子粒,娘子觉得这样可行?」
黄娘子一听,面上仍是一副有待商榷的样子,心里早已乐开花,卖余粮要看年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价无市,拿粮抵发工钱,这桩便宜生意傻子才不做。
她佯作勉为其难答道:「罢了,也成,不过你可得保证落雨前全收完。」
第4章
在原身记忆里,大哥哥荆鸿确是长兄如父的典范。
父亲出事后,一家人从扬州押解入应天,再发落至安平,好在大哥哥在义学中认识的好友众多,一路打点关系,才保全了一家人的平安。
难得的是大哥哥本是个耿直性子,打点关系这样需卑躬屈膝,软言好语方能成事,荆燕几乎难以想像,她这位长兄是如何在别人的偏见中忍辱负重,为家人艰难谋出了一条生路的。
这样重情重义的兄长,如何不值得她信赖呢?
更何况,古代礼法对女子束缚颇多,于外于内家族的大事都只能由男子做主,纵然她心中有丘壑,但初来乍到,怕是得先遵循这里的生存规则,哪怕是依託父兄的名义,在旁人眼中,她也行得正做得直。
若非情急,她还是想等兄长归家后,一一将郑懋和叔父带来的眼下困境与他说明,再作打算。人微言轻之时,她不会贸然以蚍蜉之力妄想撼动大树,有个帮手总是好的。
整整两日劳作下来,看着黄家的谷仓逐渐充盈,麦田一块一块露出黝黑的壤色,倒让荆燕抛去了满腹心思,她蹒跚拖着步子从城外走回北巷,浑身散了架般,只觉回家的路怎么如此漫长,好像总也走不完似的。
到家时,从卫学下了学的阿宝已经等着她了。好在她给黄家帮工,黄娘子对她样样满意极了,见她实在分身乏力不能照顾么弟,便大方让阿宝在黄家一同用饭,省了她许多烦心。
荆燕这才能倒在铺上,安然睡一个好觉。
这一觉极沉,她做了个长梦,梦到了自己真正的妹妹。
然而梦里的小妹,与从前荆燕记忆里的却大不相同,小妹褪下了学生年纪的青涩,也剪去长发,看起来沉静稳重,和自己走时的年纪更为相仿。
这已经是自己走后的第几个,又或许,已经是第十几个年头了。
荆燕奔向前,喊着小妹的名字,试图拉住她的手,问她十几年过得如何,但她的视线却径直穿过自己,看向前方的墓碑——那里刻着荆燕的名字。
「姐姐,」小妹撑着伞,在她墓前放下一束花,「你走了那么久了,在那里一定已经安顿下来了,我知道的,你向来都能很快适应的。」
梦里的雨水打落在荆燕面颊,混着泪水。
自己在小妹心里从来是无所不能,撑起一片天,可那是有自己的亲人在身边,才能有力量去扛起一切。
而这里,没有她的力量。
「既然都开始好好生活了,就不许总是挂念我,」小妹笑着,声中又含哽咽,「像你从前说的,我也在很努力很认真地活下去。」
「只是姐姐,我还要过很久才能来找你,在那之前,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姐姐,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小妹——」
荆燕唿喊着,追着那个身影,梦里湿冷的空气也涌入她的喉间,雨水更加汹涌地扑打在她身上,直至难以唿吸,她才恋恋不捨地醒来。
这个梦太过真实,像是她真的回到过自己的世界,看到了许多年后的小妹一样。
这样,也算与那个世界的自己告别过了吧。
尽管她知道这只是一场梦,但她还是忍不住幻想,也许很多年后,在这里,她真的会再和自己的妹妹重逢。
在那之前,她也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
正想着,一滴水却滴落在她鼻尖,荆燕抬头,方才发现屋外恰与梦中一般,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原来自己头顶上的这片屋瓦有些松动,屋顶漏了,雨水倒灌进来,这才在梦里真切感觉到雨水扑脸打来。
荆燕起身,见睡在另一张铺上的阿宝也醒了,正睁着惺忪睡眼。
她笑了笑,拿下挂在墙上的梯子与蓑衣,准备先将漏雨出处理了,再择放晴后一日修补屋顶。
阿宝也反应过来,连忙将家中的锅碗瓢盆收集来,等在落雨处,蓄起水来。
荆燕一看这孩子动作迅速,便知这屋子不是第一次漏雨了,待到她顶着越下越大的雨势,爬到屋顶一看,屋顶横七竖八钉了许多板子,心下有了想法。
荆家原来已穷到这般,屋子都无钱翻修,这日子还怎么过得好呢。
她忙上忙下好一阵,阿宝在檐下焦急地等着,听到「滴滴答答」雨滴敲响木盆的声音渐缓后许久,才见她爬下来。
「二姐,下次大哥哥回来,定要同他说修好这处,不然,二姐你这样上房顶,实在危险。」
阿宝嘆了口气,小大人的语气又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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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靠修,无用的,」荆燕摇头,摘下身上的行头,「阿宝,姐姐问你,若是不住在这屋里,你可愿意?」
「当然愿意了,」阿宝没听懂她言外之意,「可是二姐,换个屋子,平日里我们家想都不敢想,别说新屋了,哪来的钱够翻修?」
阿宝虽是个孩子,却依然对家中情形格外清醒。
是啊,内有叔父外有郑懋,里外祸害,他们家怎么存得下银钱?所以,在荆燕心里,换个屋子,不只是换下眼前这件破屋,更是拖累他们一家人的家族,和这个压迫人的卫所。
她要走出去,走到一个足够自由,足够平等能容纳自己的地方。
大雨未停,荆燕的心却已经飘去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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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说了么,真叫北巷里的那群穷鬼说准了,昨日落了好大一场雨!」
「是啊,好在我家夫君堪堪背回最后一捧,雨就下起来了。」
「你家可巧,我家却被淹了许多,往后还不知怎么办呢。」
今日便是安平所中,一年一回的纳粮之日。
空旷的校场上,各家各户拖着车拉着牛,结成两队,神色各异等着官差们来收粮。
两队中的百姓们有的春风满面,喜形于色,庆幸这一年没白忙活,终于完成了屯军最重要的任务,年关前便可以只管自己积蓄,丰衣足食。而余下的人自然是提心弔胆,生怕一经淋尖踢斛,达不了标,便会被管屯官一声令下拉去挨军棍。
所谓「淋尖踢斛」,从前荆燕也在电视剧中看到过,百姓缴粮时,须将粮食倒于官府通用的斛中,以作计量。当斛装满后,收粮官员便迅疾往斛上轻踢上一脚。
这力道虽踢不倒斛,但高出斛口的那部分粮食洒出,便会被算作运输和保管途中的损耗,进了收粮官的口袋,而斛中所剩方才是真正上交的数量,此举正是官员明目张胆为自己谋取私利之举。【1】
此时,队伍之外还有十几个面上看起来喜忧参半的人,而这十几人,正是三日前被荆子玮夜盗粮食的军户们。
「说好的要还我们粮食的,怎么还未见到人?」
「都最后关头了,还能来吗?」
荆燕的提醒确是让他们最先享到了红利,这场大雨来势汹汹,浇坏了许多户人家的熟稻,幸而有她的预告,这十几户人家因祸得福,无半分损失。
但她的承诺却和这个不一样。实打实的粮食如何拿出来,实在让人心里没底。
他们还在焦急地窃窃私语,在校场看台上的郑懋却勾起了嘴角。
摆明死路一条,荆家那女子居然还能掀起风浪,硬生生给这群人诓出了一线生机?
倒也无妨,反正尘埃落定,她若是不肯求饶,反正横竖还有狱中那个老跛子,在众人面前将他往死里打,她也扛不过周围人的声讨数落,必会向自己低头。
郑懋招来手下兵士,指着队伍外的那十几人:「叫他们不许喧譁,排去队伍里,即刻开始缴粮!」
「是,总旗!」
那群人被大兵们被推搡去了队伍前列,他们抖抖索索只求饶个一时半刻,却听台上的郑懋根本充耳不闻,发令道:
「不达数的,立时拉去一旁动罚!」
这还了得?队伍里一阵骚乱,胆小的已然开始嚎丧起来:
「总旗饶命啊!这几十棍下去,我这半条命都要没的——」
「谁说他们要受罚的?!」
校场中响起了牛车清脆的铃铛声,荆燕坐在牛车上高声反驳道。
因不便在众人前展示农机,她还是换了古代常用的牛车,在大日头下赶了一路,双颊艷如夏菏,全无三日前的灰败病容。
「乡亲们手上的先交,余下的都在我这里,」她抹了把额间的汗珠,屏息镇定下来,遥遥朝郑懋低头一笑,「总旗只管派人来点。」
郑懋只觉自己唿吸都停住了。
怔了片刻,再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不自觉照她所言,让手下去计量粮数了。
好一位美色佳人,可惜是块硬骨头。
郑懋气极反笑,下去便朝盛满了稻粒的木斛熟稔一脚,泼出了大半,反问道,「那现在呢?」
一个女人,非偷非抢,怎么可能三天内凭空得来这么多粮?
对面的荆燕见了不慌不忙,从牛车上又用竹筒取来一桶麦粒,稳稳倾入斛中,恰好填平了斛口。
「小女子料到纳粮时众人皆手忙脚乱,兴许会有疏漏,故而为这些乡亲们每人又多备了半石,方才能滴水不漏。」
她话音刚落,郑懋脸色青白相接,一片颜色,他步步逼近,连颌边都见青筋隐起,厉声质问道:
「那荆二娘子何不解释解释,荆家颗粒稀少的田里,是如何又冒出这百十来石的——」
荆燕也料到郑懋必要对她诘问一番,但当初她做黄娘子帮工,要黄家闭口不提她用收割机收麦一事,而黄家也不愿明面得罪郑懋,便也同她约定,不能说出粮食出自黄总旗家。
她梗着脖子,坚决不肯回答。
而郑懋已攥紧拳头,怒气濒至爆发。
「百户归!速回——」
只听城外有人声若洪钟传令道,「冀州战败,北疆俱已失守!」
谁都没想到,战火竟这么快就烧来了。
第5章
「冀州战败!北疆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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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战败!北疆失守!」
战报一声声迴响在校场中,震盪着所有人的心海。
冀州有大雍朝向来常胜的骁骑将军戚笃行镇守,听闻这位戚将军是跟着新皇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从平民小兵一路稳扎稳打攀到如今的将军之位,自此便领着手下的天骁军,专镇鞑子常犯的北疆,可谓当今战局中的定海神针,不想竟也输给了那群北蛮人?!
人们一时顾不上方才校场上的针锋相对,满脑子只剩下了这个惊天消息。
冀州乃是北蛮入关的第一道隘口,这一失守,战局便急转直下,如此一来,原本的守军就多半迫于形势,要退守奎州了。而安平所离奎州不过百余里,自然要被划作守备力量,难怪连纳粮都要停下来,先商量战事。
荆燕心中暗叫不妙,若退守奎州了,那大哥正在奎州修缮的城墙防事不就亟待竣工了吗?而跟着军队在外行军的父亲更无法返家团圆了。
她心中原本的期待全然沉落。
都是这无休止的战事,将天下所有人的安稳日子搅乱,又摇身变成了张口狂噬的怪物,吞下农民一年的辛劳,带走每户人家活生生的人命,最后只还给他们满目疮痍的故土。
偏偏这可恨的战事一旦引燃,便再无停下的可能。
战火越烧越近,百姓心中都惶然,更不必说,要奔赴前线的将士又有几分惊惧。
郑懋手下的兵士正焦躁不安地交头接耳,只见一位着武将官服、身量魁硕的中年男子,入校场下马后,就大步流星朝郑懋等人走来,此人正是统管安平所城的宋百户。
「勉之,我已派人通传黄述速来,」宋百户眉头紧锁,似有棘手之事缠身,「事不宜迟,你跟我现下就回议事堂,京城传来军令,命我们集结人手,还要广积粮,以供奎州调兵用度。」
郑懋见上司点名,不得已只能暂放下今日自己对荆家筹划已久布的局。
宋百户刚走出去几步,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屏退了左右,对郑懋耳语道:「天骁军已达奎州,但领兵的不是那位,只怕军中将生大变,此事还未外传,你我需尽快定下应对之策。」
郑懋表面应承了一声,待宋百户转身,又恨恨向人群中那道倩影望了一眼。
那女子身微势薄,早晚会败在他手里,但在那之前,他得搞清楚,她究竟是怎么在三天内完成这几户不可能的纳粮任务的。
-
坐着牛车回去时,荆燕心绪不宁。
原本待大哥归了家,她想着,有大哥主事撑着门面,之前和叔父闹得再僵,起码也能一同坐下好好合计,将两房恩怨结个清楚,哪怕她退后一步,看在叔父跛足不便农事的份上,每月留予一定钱粮,往后少些瓜葛来往也是好的。
但大哥年关前多半都回不来了,眼下还有大半年,叔父出了牢狱,必会明里暗里使绊子,她应对郑懋一人已精疲力竭,接下来的日子还不知如何是好。
荆燕只顾思虑,连挥鞭都忘了,牛车停在巷口许久,才记得恍然回神。
然而眼前的场景却叫她怔然。
这里是她的家,又不像她的家。
家中仿佛被狂风席捲过一番,一片狼籍。
锅碗瓢盆四散在院中各处,摔碎的摔碎,磕破的磕破,院子里那株大哥好生侍养才长起来的柿子树,每年都能结出一树红彤彤的甜柿果,为兄妹三人的艰辛生活平添了一份乐趣,如今树干也被砍出一道深痕,枝桠几乎全数折断在地,惨不忍睹。
「咣当——」
屋内发出一声刺耳的陶器碎响,只听叔父在怒气沖沖地叫骂:「代父作主?我让你作主!」
继而从窗口飞出了一只陶碗,荆燕当下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向前,极尽所能伸长了腕,然而碗边还是擦着她的指尖,叮噹落地,碎成六瓣。
这个只敢窝里横的混帐!
她怒不可遏,提裙沖入屋内。
「住手!听见没有——给我住手!」
正在摔砸物什的叔父蓬头散发,丑态毕露,活似失了神智的疯子。他见荆燕已到,动作更加张狂,嘴角抽搐着,两手拽起角落里的米缸就要往墙上撞。
「光冲着家里人威风,算什么东西!」
荆燕一力冲上去,看准荆子玮力竭时噼手夺下,米缸脱手,白花花的米粒泼撒了他满头。
为个极品,浪费这么些口粮,她都快心疼死了,但好在,暴行是暂时停下了。
「家里人?你还知道是家里人?」荆子玮直起身,拨去头上的米,冷笑道,「好侄女,你手一指,把我坐实了送进牢狱里的时候,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外人都闹到家门口,还窝藏祸害?就算一家人,我也还没煳涂到这份上!」荆燕毫不让步,与他唇枪舌剑。
「你也有脸说祸害,」荆子玮瞪直了眼,「你就是这家里最大的祸害!长了一副招三惹四的模样,才会被外头人惦记上!郑总旗抬爱,看上你这风骚样,你与你父亲偏还给脸不要脸,若这次没有郑总旗,我还不知要在牢子关上多久——」
「真是荒唐,」荆燕眼中尽是冰霜寒意,「明明害你进狱的是郑懋,你觉得他才是你的恩人,荆家,我与我父兄,包容你恶行多年,你居然半点都不念好。
「真是好一条白眼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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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骂径直戳到了荆子玮的嵴梁骨,他面上涨得通红,血气全涌上头,化成目中凶光,随手抄起米缸旁的扁担,想都不想,下了十分力气狠命朝荆燕噼头打来。
她抬手,闭上眼等着这一狠击。
「二姐——」
然而竹扁没有落在她身上,却奇异地听到了么弟的声音。
荆燕慌忙睁眼,阿宝一脸舒然,挡在她面前接下了叔父的一击,后颈的发束间已有殷红的温血流出,淌落在衣领上。
「我早些下了学,忘了告诉你……」
她的心抽空了一瞬。
动手的荆子玮也愣在原地半晌,茫然喃喃道:「阿宝……叔父并非有意……」
「闭嘴!」
荆燕蕴着滔天怒意,对着这个疯子呵斥道,她抱起摇摇欲坠的么弟,奔到院中雨缸边,拿出手帕沾湿,颤抖着轻捂在阿宝的脑后。
「阿宝,握着帕子就捂在疼的地方,千万别睡过去,我们去看大夫。」
她背起阿宝,回头决绝地望着这个被荆子玮破坏殆尽的家,下定了决心。
她握住肩上温热的小手,坚定道:
「叔父,我们就此分家。
「你说我是祸害,好,那我现在就离开,绝不拖累你。同样,叔父若遇危难,也不要妄想求助我家。
「从此我们虽共一姓,不过陌路。
「望叔父往后好自为之。」
可笑她当初还想与这个混帐心平气和相谈,好吃好喝供着,只求他不要再做出荒唐事,给家中招来横祸。
自己竟然能对这种恶人仁慈至此,才会害得如今阿宝受此重伤。
后脑遭到重击,是会要人命的。她越想心中越怕,脚下的步子更是赶得飞快,恨不能生出双翅膀,赶快走出城外,走到邻县的医馆中替阿宝医治。
「二姐,」背上阿宝虚弱的声音飘在她耳边,「我没那么疼的,你走慢些,绊摔了就不好了……」
这个傻弟弟。
荆燕的泪水夺眶而出,「你年纪才这么小,替我挡什么?」
「可是姐姐,」阿宝强撑着在她背上笑着说,「我不想再一个人被留在这里了……」
记忆里小妹的声音和耳边的话渐渐重合起来。
我不想你再留下我一人。
因为你是我的家人。
她心中一震,抹去满面泪水,强绽笑颜,「走,阿宝,姐姐带你坐大车,有大车,我们就能马上飞到大夫那里去了。」
荆燕反摸到手腕上的钥匙,在意识中打开了机库门,下一瞬,一台两人高的拖拉机便出现在面前的野地中。
「二姐,这是……」
阿宝惊异于平地出现的这个高头大马的大傢伙,竟然是自己姐姐的。
他也隐约觉察到了,姐姐自从醒来,便言行举止略有不同,直至现在,他才发现二姐身上,似乎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让他感到陌生。
可就算陌生,那也是他的家人,何况,他年纪虽小,却能感觉到二姐待他的心从未变过。
他们是一家人,所以他会永远相信她。
「别怕,这叫拖拉机,」荆燕拍了拍车前盖,「它虽然看着吓人,但在你姐姐手里,可听话得很。」
她打开车门,爬上车镫,把阿宝放在驾驶室中,自己也矮身坐进去。
只听「轰隆隆」的低鸣,荆燕操控者方向盘,大车便向前稳稳开去,这奇异的景象,一时让阿宝忘了脑后的疼痛。
「走咯——!」
直待拖拉机渐行渐远了,山脚下一株苍郁古木后,才露出半个人影。
原来是几日前,曾被荆子玮盗粮的那十几家之中的一人,范大。
他猫着腰,定睛凝望着远去的姐弟俩,将荆燕口中的「拖拉机」三个字牢牢记住,默诵于口,生怕自己向总旗回报时,忘了此物的名字。
虽不知所谓何物,但交了差便成,他也管不得许多。
毕竟郑懋吩咐过,无论如何都要盯住这个女子,若知晓了她是如何三天内单靠自己收得几百石的,他们依葫芦画瓢,必会发一笔横财。
范大窃喜着,刚从树后走出,却听见远处一道笔直的强光穿夜而出,正好打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他冷汗尽出,一万个藉口在脑中徘徊。
不好!那女人不会已经发现自己了吧?
第6章
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光束在范大身上停了片刻,好在隔了些距离,不曾发现有个人在后面。
就这一会功夫,背后就湿了大半,他不敢耽搁,立刻去报给郑懋。
「你说那荆二娘子有一奇物?」
范大到郑宅门外时,已是近掌灯时分。
十字大街上官兵往来巡逻,但只要报上名号,说明是去拜见郑总旗的,巡逻的人便不会多言,放他一路直行。
在城西南家家通明的辉然灯火下,城北的草屋里星点烛光便被衬得越发渺小,不像是范大自己走远,倒像是它们自觉寒碜,就往后躲入夜色中,不敢见人。
谁让他们出身那里呢。
郑宅看门的老僕通传过范大的名号后,他也不再胡思乱想,只管跟一心一意回报方才所见。
「你且说说,那东西何奇之有?」
郑懋宽衣松发,倚在炕上的一只红缎引枕上,一旁还有个小婢低头捶腿,袖中露出的腕子上还有乌青的笞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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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大看了一眼,被烫到般立马将目光移开。他细细详述了一番,说那大车如何凭空出现,如何迎风自行,车盖如何精緻,车轿还是琉璃制成,从外可见轿中之人,诸如此类。
郑懋听完虽面色如常,并未评说什么,但范大见他嘴角含笑,就知道这人对他的差事极为满意。
他知道眼下是最好开口的机会。
「行了,回去吧。」
郑懋正要摆手让他回去,范大却「扑通」跪下,胆战心惊地缓缓道,「总旗,那荆子玮是个煳涂人,但荆家二娘子却不好煳弄,早晚若让她发现是我教人挑唆他一起偷粮,又将他卖了,往后我在安平所里不好做人吶!
「求总旗示下,除去了那荆子玮,往后我必更尽心竭力,为总旗做事!」
郑懋本要打发他的笑凝在了嘴角,片刻后,他轻嗤一声,扶起跪地的范大:「范兄心思缜密,说得正在理,我又如何会让范兄涉险呢?」
只见他笑意更深,「我自然也有此打算,不如正好交与范兄来办?」
「夺得那奇物,再除去荆子玮,恰好一箭双鵰。」
-
夜色浓重,再过不久,城门必要关了。
然而眼前路却不见半个人影,越发不像是能去邻县医馆的路,荆燕心急如焚。
要是关城门前还不能到,就要错过黄金急救时间了。
没有照明系统的古代,路实在不好走,她连连在土坑里颠簸,怕伤到阿宝,便以自己的腿垫着他的前颌,让他趴下来。
阿宝咬紧牙关,一路颠簸,只低低哼了两声。
她索性不管有无旁人在,打开了车灯,一路向前全力开进,却突然听到荒无人烟的野地里传来一声叫骂:
「嗳!我的背篓!」
她也顾不上,只管赶路,谁知那叫骂声极有毅力,追在她车后不停:
「是何妖物!毁我辛苦採得的药草!」
荆燕迫不得已放慢车速,她打开驾驶舱的小窗,朝那声音来源回了一句:「人命关天,实在对不住了——」
等等,药草!
她一个急剎,停下车来,只见夜幕下冲出一个气喘吁吁的长须老翁,倒是精神矍铄,还能一路紧赶慢赶追上了她的车。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忙开口问道:「既说药草,你可是郎中?是金县的那位卜大夫吗?」
「是又如何,」老者尚在喘气,脾气倒是不小,「我这里不给妖物寻医问药!」
「大夫,不是妖不是妖,」荆燕急得口不择言,「您看看,是我弟弟,我弟弟脑后受了重伤,急需救治,久了淤血郁结在头中,只怕要耽搁他一辈子的!」
老郎中抬眼,瞥了趴在她身上的阿宝一眼,确认她所言属实,但眉头紧锁,依然极不乐意,「我上山好容易挖来的药草都被你那东西碾碎了,你不赔我,还想先让我给你看病?」
「卜大夫,我赔!我日日替您上山挖都成,只求您救救我弟弟!」荆燕死死拉住他,声泪俱下哀求道。
老郎中见她急迫,医者仁心,不再多言,待她将弟弟背下来就开始探查伤势。
「嗯,倒也算懂些医理,」老人摸了脉,贊同道,「这孩子是被人从后背打的,好在下手并未用足十分力气,再加你这湿帕敷得及时,淤血还未完全成型。」
他捡起方才放在地上,还被车顶去一旁的背篓,「这孩子交给我,跟我去山上吧。」
荆燕终于从茫然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她长喘了一口气,连声道谢。
从前,小妹年纪尚小时体质不好,常常半夜感冒发起高烧,她也是这样背着她赶往医院急诊的。
现在,陪着阿宝四处寻医,倒是真像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弟了。
「不过大夫,」她跟在卜大夫后面,指着在古人面前形如庞然大物的拖拉机,「您是我见过第一个不怕它的人。」
准确来说,是第一个没有表露丝毫惧怕,还能视如常物的古代人,出乎了她的意料。
「怕?」老郎中捋了把鬍鬚,攀着陡峭山路还能不缓劲,与她言谈如常,「你若见蛇蝎,怕吗?」
自然是怕的,即便在医术发达的现代,人对能威胁自己性命的未知之物,心底里依然存在最原始的恐惧,小到有毒的蛇蝎,大到巨型机械,因为超出自己的认知掌控,才会犹然生惧。
还未等荆燕回答,卜大夫又继续说道,「蛇蝎之毒,可取人性命,然为医者所用,就不足为惧。」
换而言之,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再可怕的东西,若在能用会用之人的手中,便会另有一番奇效。
她从来到这里后,便想着指不定这里的人没法接受,或是排斥这种来自现代的新鲜事物,所以一昧对外都是遮掩过去,不与他们说明。
但或许,只要向这个年代的人们展示机械的强大功能,展示它能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巨大的便利,或许,他们也能真心接受她的外来之物,甚至也能像她一样成为驾驭者?
这不就是她穿越前的本职工作嘛。
荆燕又在心里咀嚼了一遍卜大夫的话,不知不觉爬到了半山腰,卜大夫在山上採药常住的草屋映入眼帘,虽是简陋了些,到底还是个足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荆燕将背上睡意已浓的阿宝轻轻放在草屋的小榻上,放轻了脚步掩上门,跟着卜大夫走到屋外的晒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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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且与你弟弟安置在此,我留一副药方,你按我吩咐煎好与他服下,今夜就无甚大碍,我明日还要下山坐堂给人看诊,你先照顾着他。」
「多谢大夫。」
荆燕朝他道谢过,便专心看顾着受伤的阿宝,是夜再无话。
虽说卜大夫说明了病情不重,但心中有隐忧,她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天蒙蒙亮,她便从混混沌沌的浅睡中醒来,头还有些重。
见阿宝鼻息已稳,也不再喊疼,睡的香甜,她便趁着清早天朗气清,出门在山间走走。
如今她与弟弟,几乎是净身从家中出走,许多农具家什也在昨日叔父的盛怒之下被毁了,再说家中分得的田本就瘦薄,她继续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于生计也没什么用,反倒不如像黄总旗家一样,出门垦荒去。
本朝开国皇帝定下的规矩,凡屯军自垦荒地,所得子粒概不上缴,开得的田地还归己所有,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自留田。正是靠着这一良策,建国之初,百废待兴时,高祖凭屯田,养兵百万而不费民间一粒米【1】。
然而执行久了,肥田越来越少,许多底层武将借着权势,占地侵田,再加上屯兵之地多是边疆荒原,再努力开垦也难蓄起大量的粮食为军所用。
到荆燕的年代,朝堂已再无人大力推行。
但依她看来,昨夜一路攀山,前日的大雨沖刷去了沿路植被,露出的土层颜色偏深,应是一片肥力不错的土地,而且她从息龙山的山腰远观,山南还有一小片平坦山谷,但因期间山路崎岖,不大好走,所以山外的人从来不愿意费大劲去那里翻山垦荒。
兴许她可以去那里瞧瞧,先勘察一下土地,再定夺如何耕种也好。
她卷高了衣袖,用草绳将裙角扎在脚腕,便于行走,便向山谷出发了。
山中鸟鸣蝉语不绝,走几步便有清幽的花香扑鼻,格外沁人。息龙山当真是个好地方,荆燕已经打心眼里满意此处的环境,而且一夜未闻虎叫狼嚎,可见山中不似有勐禽,对她来去也少些危险。
再往前走,便到了山谷中央,地势逐渐平坦。
她走了有些时候,有些口渴,准备到山中的溪边掬一捧泉水暂且润润嗓子,但刚走到溪边,便见一块溪石上有斑斑血迹,还未干涸。
荆燕心下一震,这里白日难道就有勐兽出没伤人?
身上一件防备的武器都没有,她只身一人如何能应付这种情况?为了安全起见,她得先回去。
一人高的苇草将她没在其中,划得脸生疼,还看不见脚下土地,她也管不了这么多,攥紧拳头,转身跌跌撞撞快跑起来。
还没几步就被一样东西绊倒了。
荆燕吐掉满嘴的草屑,低下头拍拍身上,刚要迈开步子,就发现自己脚下,有一支箭羽沾了血的断箭。
而眼前的场景,惊得她顿在原地,不敢动弹。
第7章
不远处的山洞口,一个身着甲冑的男子面朝地,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
这人死了吗?
荆燕屏住唿吸,纹丝不动维持在刚才还未跨出步子的动作。
或是,还有气?
她微微低头,视线顺着衣衫上沾染的血迹,看到地上惊人的大滩血迹,彻底僵住了。
这齣血量,怕是不能还活着了吧。
那躺倒在地的男子,背上的甲冑已残破不堪,夹杂着血块刀痕,背上后心处还能看出有一截断箭。
这盔甲形制,看着应该就是正统的官军,不过是哪一路将军麾下的就不知了,她也不曾留心过这些。
这一看,多半就是遇上了要命的麻烦。
她心一横,转过身去,试图假装没看见过这具被抛尸荒野的倒霉蛋。
不是她没有善心,现在实在不是大发善心的时候。军中之人,在战场之外死于非命,还是落单的,想想都觉得不简单。
这年头,又不像她的时代,有警察,有法医解剖,有刑侦鑑定技术,不说她能不能背动如此身量的男子,她就这么带着这具尸体回去,谁能作保,证明她不是行兇之人?
只有主角光环才配捡人,她一介身微势薄的军户女,哪敢冒这种风险行善?不把自己赔进去就不错了。
她擦了擦衣衫上的血渍,心中给这位冤死鬼道了一万句对不住,撇开遮在眼前的苇草,准备回头朝来路折返。
谷中空寂无人,一声低低的兽吼在她耳畔突然炸开,近在咫尺。
荆燕浑身汗毛直立,刚抬眼,一对金黄的兽瞳对上了她的视线。
只见一只足有两倍她身量大小的黑豹正垂首龇牙,目露凶光死死地盯着她,利爪微微抬起,在地上一刨一刨,牙尖的涎水都快垂在地上,活活一副蓄势待发的猎食模样。
在她还没察觉时,芦苇丛里就已经潜藏了一只不知从何处来的豹子!
她只觉全身血流倒涌,沖入头中,视野中已有天花乱坠的趋势。
她得回去,好不容易重活一回,阿宝还需要她,绝不能就此葬身豹口。
荆燕立马垂眼,避免与黑豹视线交触,随后在僵持之中微微移动双脚,伺机反方向狂跑。
却听轻巧而有力的一声落地,黑豹的绒毛几乎擦着她的侧脸过去,那豹子居然跳到了她正前方,径直拦住了生路。
然而此时,黑豹原本贲张竖立的鬍鬚却耷拉了下来,一对金瞳也不再凶煞地微微眯着,它垂首立于她前面,不知怎的,荆燕甚至从它的神态中看出了几分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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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但还需要验证。
她朝左侧身抬脚,黑豹便往左,她又朝右,黑豹继续跟着她的动作转。这一幕过于荒唐,她不像在逃生,倒像在遛一只温顺的大猫。
无论她如何走,这畜牲总能精准地拦在她面前,几乎是以挽留的姿态阻她离去,简直通极了人性。
这就怪了,它为何要留住她……难道……
余光瞥见的那倒在血泊中的男子,给了她答案。
荆燕默默伸手,对着这只手足无措的大猫指了指那具尸体,谁知那头豹子可怜巴巴地跳去那男子身边,眼含热泪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地上毫无动静的那人,发出一声娇滴滴、带着颤音的「呜~~」。
荆燕:……看出来你很爱你主人了。
她的判断没错,这只黑豹多半是此人畜养的爱宠,主人身死了,它却依然盘桓左右,不肯离去。初时荆燕误入山洞附近,黑豹应是将她当作侵袭者,才是一番威胁的姿态,见她无意伤害后,又挽留她,恳求她救救自己深陷危难的主人。
反正她横竖被这畜牲困在这里了,索性看看那人还有没有救吧。
她探下身子,抚在那男子颈侧——还有跳动!这人可真够命大的,都伤成这副模样了,还能留口气在。
没多会,黑豹又缩头缩脑地凑上来,舔了舔那男子伤痕累累的手,试图舐净那一片血渍。荆燕拿准了它的软肋,也壮起胆子,抓住男子的盔甲,指着山洞口对豹子发号施令道:
「你守着有什么用,把你家主子倒是拖进去,想让他吹凉风就此没命吗?」
「呜~」黑豹回以委委屈屈的一声叫,真就张口衔着肩甲,把伤员拖了进去。
荆燕长喘了口气,可算是拿捏住它了。
她出来时不曾多带什么,只有卜大夫挖药草的土铲,她本想用来挖一铲土,带回去趁无人时,用自己机库中的多功能土壤检测仪分析分析成分,再定夺往后耕种什么品种的作物合适。
而现在,她若想要用刀具破开这人身上的护甲,还算锐利的只有这个了。
她将铁铲放入溪水中洗涤一番,又用衣袖擦干净,一点一点划开了护甲的边缘,将与血肉煳在一块嵌入身上的碎片分离开,没多久她的袖口便被汩汩流出的血染透了。
她便将半截衣袖裁下,沾着水,把人翻过身来,简单擦洗了一番,受伤的男子才露出了真容。
麦色的粗粝肌肤,方正的宽额下,一对剑眉横生飒气,又兼高鼻深目,冷峻得似苍山断崖边滔天浪打才能磨砺出的冰岩,没有半分人气,仿佛指尖轻触上去,就能被那尖锐的稜角划伤。
这脸生得不错,就是冷得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况且这会人都还没睁眼,不知道这人平日里看是副什么模样,怕不是他所在的地方能春日结霜,夏日飞雪。
荆燕满腹牢骚,莫名被一个大傢伙困在这里回不去,也不知道弟弟醒来了没,她还得记着时辰给他煎药,可现在却在这里给一个毫不相干还半死不活的冰块脸清理身子。
她思绪神游着,一个不小心,拿着铲子的手就下重了。
手下温热的身体微微颤动了半分,她敏锐地觉察到了:
这人根本就没昏死过去,居然在这装晕。
她抬起头,一个眼刀飞给了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黑豹,「咣」的一声扔下了手里的铲子:
「我不干了,你主人他自己不想活,谁爱救谁救去。」
说罢,就往山洞外走。
「嗷呜嗷呜~」
黑豹急得在本就狭窄的洞里上蹿下跳,用长而柔软尾巴卷着她,蹭着她的腿,死命不许她走。
「放开——」
她怒气攒上来,一手拂开这没完没了还没皮没脸的骚扰。
正在她与黑豹来回对战时,洞外却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一瞬间,她面前的黑豹停下动作,束尖了耳朵,毛髮悚立,极具戒备,恢復到最开始的进攻状态。
她也仔细分辨着这突如其来的动静。
又是一声。
空气里飘来几乎微不可闻的硫磺味——是火药。
准确的说,那两声应该是火铳开膛的声响。
「那畜牲跑哪里去了?」
一道粗哑的男声怒气沖沖叫道。
「不打紧,只要豹子还在,那人就一定在附近,」另一个更尖刺些的男子答道。
「是不错,反正那畜牲忠心耿耿,跟着它,必定能抓到,」粗哑男声付以幸灾乐祸的一笑,「反正也受了我那么多刀,叫他逃,这次抓回去好生受死。」
荆燕捂住嘴,望着面前已然要纵身而出咬烂那两人喉咙的黑豹,心中暗叫不好。
火铳,她从前听大哥说过,是天骁军手下才配有的最新式的火器,那么洞外这两名想要抓回冰块脸的追兵,应当就是天骁军中的将士了。
听他们话中意思,冰块脸身上的伤是在逃离这两人的追捕时造成的,天骁军兵败退至奎州,是大队人马一同撤退才对,这几人离开军中,落单至此地,除了用追捕逃兵的理由,其他实在无法解释。
她衡量这两人手中的武器和眼前的大黑豹,瞬间觉得被它困在这里也不算什么了,再加上自己满袖满身的血迹,谁信她跟面前这个天骁军的逃兵没什么干系,跳进黄河怕也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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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屏住唿吸,一动不敢动,只盼着洞外的追兵千万不要发现他们才好。
谁知,粗哑男声一声痛快大笑:「这溪边,是血!追!」
劲风擦着她的右肩而过,黑豹敏捷一跃出了山洞,荆燕眼疾手快,将带血的护甲碎块扔给它,黑豹凌空接下,咬在口中,腾空出现在了追兵面前,尽职扮演一个大剌剌的活靶子。
做得好!甩开他们!
她正要唿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气时,一只手,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严实地捂住了她的嘴。
转瞬间,她与来者上下位置互换,她被压在对方身下,藏在山洞中无人注意的角落里。
她惊恐地缓缓转头,冷汗直下,却见那个被她说成春日结霜、夏日飞雪的冰块脸,贴着她的唇,手心传递来了此时她最需要的暖意。
洞外,咫尺之距,是另一人正开口自言自语:「莫不会,有调虎离山?」
「你当那畜牲开了灵智?」最先动身的那追兵声音已飘去极远,迴响在山谷中,刺得她心咚咚乱跳。
「也是,跟着它吧。」
追兵已走,荆燕却还保持着一个姿势,不敢有半分动弹,她再想起身时,手臂变得酸麻无力,而一直支撑着她的那人,又闭上了眼。
这次,是真晕了。
第8章
沉沉睡了一夜,阿宝终于醒来了。
面前的陈设,不是在家中。
他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是替二姐挨了一记打,又被她背了一路恰巧遇见了一位郎中,方才得了救,安心地睡过去。
此处,大约是在医馆中?
他摸了摸脑后,伤处已略略结了层薄痂,只是颈后还是生疼,略微扭些就酸麻得他龇牙咧嘴,还好二姐不在,不然又该心疼了。
昨日,他也未曾想到这是往日一昧逆来顺受的二姐,会做出的决定。
卫学中的夫子常耳提面命,男子方为一家之主,国之栋樑,在自己明知叔父所为失德悖理,但仍旧为家族亲缘所系,不能狠心斩断时,二姐之举相比之下,颇有家主之风,果决利落。
像是清醒而自由地活在了夫子所言的世事规矩之外,实是让他钦佩。
然而屋外一声中气十足的埋怨,打破了此刻屋内外的寂静。
「我说你怎又拉来了个伤员?!还嫌我这草屋不够挤?」
只见银须银髮的卜大夫,指指点点,对着荆燕大发脾气:「救不了!」
阿宝再定睛一看,二姐半扛半靠着一个肩宽体阔的陌生男子,身着皂衣,垂首乱发,看不清楚模样。
「大夫,我也不想救,」荆燕一脸无奈,「您且等我片刻,就知道为什么了。」
她吃力地将身侧男子放下,背对着走出了几步,只听「嗷呜」一声,一只大黑豹迅疾地从院篱外一跃入内,径直跳到卜大夫面前,獠牙尖示威般地几乎顶到卜大夫的鬍鬚跟前。
老郎中的下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做什么?!你想不想你主子有人治了?」
荆燕见那豹子唬人唬过头了,呵斥了一声,大黑豹竟也听了她的话,乖乖夹着尾巴熘达到了远处。
「大夫,你可知为何了吧?」
这一幕把阿宝看得目瞪口呆,二姐……何时还会驯兽了?
「阿宝!」
荆燕的余光瞟到屋内,见阿宝已经起身,趴在窗口看起热闹来,心中大喜,丢下刚刚遇险的一整遭,快步进了屋内。
她小心拨开阿宝的衣襟,见伤势有了好转,人也醒来,应当是度过危险期了。
「二姐,你救来的那人是……」阿宝疑问道。
「路上捡的,救了我一命。」她想了想,还是将天骁军逃兵和带火铳的追兵一事压在自己心里算了,么弟小小年纪,还是步告诉他,让他徒增恐惧。
「倒也无甚大事,是我在路上险些被捕兽夹伤了腿脚,这人帮了我,」她尽量轻描淡写说道,「反正等他伤好便让他赶紧走就是了。」
「那我药钱呢?」一旁的卜大夫沖她吹鬍子瞪眼,「两份!」
荆燕笑了笑,「少不了大夫您的。」
这老郎中脾气虽古怪,却是医者仁心,半文钱不见也愿意救下两人。
药钱她定会还上的,只要回去把从黄娘子那里收来的余粮卖了,她手头便有些钱可供差用了。
那些钱,她还想用来在此处置办些简单家什。
「阿宝,」她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这息龙山是处好地方,二姐今早已去山中看过一番,有好些地方还可垦荒,维持生计,所以二姐问你,可愿意随我住在此处,不再回去?」
「在这里,初时虽艰,但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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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懋立于荆家的院门外,时隔不久,同一处院落却变得截然不同。
从前这里虽有一股子穷酸破落,但还有些寻常人家的烟火味,然而今日来,索性破败不堪,目及之处,唯空有四壁。
那老跛子应该有一两日不在了,但院门却不曾落锁,他冷笑一声,一脚踢开。
他虽看不起那老跛子,可要从荆家找出范大所言有关那奇物的蛛丝马迹,还需从此人入手。
一贫如洗的荆家,突然冒出了一架无人见过,且绝非凡物的朱红大车,这让他是越发好奇了。
从前他只留恋于这女子的皮相,不想她身上的秘密更带起了他的兴趣,他必定要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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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想踹开拦在路中的半截树干,却听院里冒出了极轻的一声笑。
循声望去,角落的雨缸后露出了半边女子蓬乱的髮髻,藏着的那女子鬓边已生华髮,举止却似孩童般,坐在地上自顾自地盘弄着头髮,见郑懋悄声走近,便朝他傻气一笑。
是个疯婆娘。
他却从未在荆家门中见过。
那有些痴傻的女子撞上他的目光,毫无怯色,甚至还拉着他的衣袖,热切道:
「相公,相公你回来了,阿瑛这两日都很乖,不曾出过声,阿瑛可不可以不喝药?」
第9章
与阿宝通过气后,姐弟俩便放心留在山中,与卜大夫也约定好,在此借住至阿宝伤愈。
幸而卜大夫的草屋不远还有一处无人居住的猎屋,屋主大约早已不上山了,留下这一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屋,留得他们遮风避雨。
荆燕技术员出身,本就动手能力强,种田检修样样在行,更不必说一些家常的手工活。她砍了些山中的竹子,削削钉钉,把猎物破损的窗棂补好,清灰扫尘,又在外围了一圈篱笆,将门口圈出一小块地用作家中的小菜园,种些她与阿宝日常食用的瓜果蔬菜,也用作自己的小试验田。
住处完成了基本的翻修后,她叮嘱阿宝看着时辰喝药,准备动身下山,处理前几日纳粮剩下的余粮,换些钱来。
下山的路不算远,她回了所城后,直奔黄娘子家的谷仓中,拿着当日与她立下的契约,取了属于自己一份的稻粒,因她不在所城中多日,她请卜大夫託了口信,借黄娘子家的地仓多储几日,届时待弟弟病好再来取,黄娘子爽快答应了,另外还帮她分发了当日缴粮时要还与那十几家人的子粒。
荆燕心中有数,黄娘子尝到了甜头,多半是还想请她回头做自己帮工,才如此热心出力。
她也索性不必客气,问黄家再借了回牛车,将余粮装好,一路赶车,载去了邻县的金县粮肆。
从安平到金县,不过半日的脚程,往来运物十分方便。因安平是重囤之地,金县带着沾了光,粮食从不短缺,粮肆的生意也向来只温不火。
谁知这次荆燕前去,粮肆里外却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俱是求购粮的人,有些人甚至带着鼓鼓囊囊的钱袋,见粮肆以售磬为託辞,就此歇坐在门口不肯走了。
家家户户都有的口粮,何时如此供不应求了?
想来,应该是天骁军退守奎州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人屯粮自保,别家也纷纷效仿,才将这价炒起来了。
荆燕留了个心眼,有需求,价格必然水涨船高,这番卖粮,她是正好撞上了时候。
黄娘子借她车时,也托她顺便在粮肆中看看行情风头如何,按兵不动本是为避开风险,却也错过了最佳时机。
她向粮肆中的伙计报上了黄总旗的名号,本在铺面上听买客叫骂极不耐烦的伙计,见是常与自家做买卖的,立马换了副笑脸将她迎进来。
荆燕也开门见山:「我有三十石子粒,掌柜平日出价几何?」
伙计一听不是个小数,又拐进后宅里将掌柜的唤来,粮肆的冯掌柜是个些微发福的五旬老翁,目藏精光,喜笑颜开答道:「这位娘子来得及时,我们这小店头一回被外头逼得都短了粮,险些做不下生意了。」
荆燕一听便知是场面话,什么东西奇货可居了,经商的自然是将此物严严实实捂在手里,待价涨到最高,再慢慢一点点吊人胃口卖出去。
「我这些既是及时雨,那冯掌柜可愿卖些情面?」荆燕也笑脸相迎,「往年一石麦子,最多不过二两银子,如今我看卖五两十两怕是都有人要,我也不多与掌柜为难,市价的五成可好?」
冯掌柜的笑意僵了片刻,往年黄家人的麦子快烂在地里时,都是他收走的,故而价压得低了些,这如今,黄家的人居然反过来来跟他谈条件,敲他竹槓?
「掌柜的不认这价?」荆燕摇了摇头,转身欲离开,「那我只能拿去卖去外面了。」
「等等!」冯掌柜咬牙道,「五成就五成,只要肥水不流外人田。」
反正奎州的战事已经挑起来了,一时半会定熄不了,价再涨了也不亏。
「好,」她笑意加深,「不过,我有一条件。」
冯掌柜转眼就被又敲了一记,面色都青了,「都五成了,你还想怎样?」
「只要掌柜的答应,往后我不借用黄家的名头,也与我做长久生意,这就五成我只取其二,仍是平日里收粮的价,而且从我这里日后收粮,供给贵肆的量还能比从前黄家的翻上一番。」
冯掌柜瞬间转怒为喜,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这小娘子是个有头脑有魄力的,情知一时的厚利并不长久,稳固合作才是真,值得在她身上一试。
荆燕满载而归,数着将荷包撑满的银两,里面装着她和弟弟接下来生活的希望,也是她的第一桶金。
除了预留下平日里的开销,这笔银子大有用处。
既然现在战时口粮蔬果万分珍贵,各家各户的壮劳力很快要被徵用,下田的人手必然极度短缺,她预备在山中试办起这个年代最先进的家庭农场,只她一人,亦可五谷丰登,财源滚滚。
第10章
既然下一趟山,荆燕决定索性归家把换洗衣服与过冬的棉褥一块拿上山,在父兄回来前,他们就在山上住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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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踏进自家曾经的小院前,她做好了准备,若是再碰见叔父挑衅,她一定分毫不让。
然而当她到了院门外,院子里却悄无声息。
看来叔父不在,连当日摔得遍地的东西也原样散落在各处,不曾有人收拾过。
也好,免了一场恶战。荆燕进自己的屋子收拾了衣被,一转身却见自己的叔母笑嘻嘻盘腿坐在门槛边看着她,手中还拿着一块不知何处来的糕点:
「小燕儿要走吗?」
说起来,荆家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荆家的二儿子荆子玮,其实一直藏着一个傻妻。
爹爹说过,叔父天生跛足,从小便不受人待见,娶妻也尤为困难。扬州城里寻常家世不错的女子都不愿与他结亲,花了大钱请了媒人,亦是被各家一口回绝,以致年过而立,仍然只能孤身一人打光棍。
后来忽有一日,一家素未谋面的朱姓夫妇上门来说亲,道自己小女儿阿瑛急待嫁人,说是原本结亲的男子是个骗子,捲走了嫁妆钱不知所踪,自己又不想贻笑于人,便想寻一男子充作新郎,也全了女儿的脸面。
叔父听闻大喜,都没等细想便应下了,与那家的女儿成,才得知新娘竟是三嫁妇,前头连剋死了两任夫婿。第二任婆家嫌她晦气,便以家中无财办后事为由,骗她假装嫁人换彩礼钱,再接她回去。不成想,她应下嫁了人后,公婆就再不认她,跑得无影无踪。
自此这女子便在荆家住了下来,荆子玮上了那家人的当,初时对自己的新妇又打又骂,见这女子逆来顺受惯了,被打骂仍尽心服侍,他也不再为难她,两人相安无事了一段日子。结果叔母嫁来后不久,爹爹就出了事,一家人被谪发来了安平。荆子玮大骂她晦气,连去安平都不许她跟着,全当自己休了妻。
谁知叔母一听说自己又要被人抛弃,苦苦相追一路跟随,只求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家,荆子玮几番推她走,她都泪眼婆娑默默跟着,直到有一日,押送的官差因荆子玮拖累了脚程,对他恶言相向还被他顶回来,官差的怒气无处发泄,抽出棍子便当场想要打死他,恰是那时,叔母不管不顾冲上来,替他挨了那当头的一棍,再醒来时,人已经痴傻,举止似六岁孩童一般了。
从那以后,叔父便再也没有提过要赶她走了。
荆燕一眼就注意到了叔母手中的点心果子,这可不是自家如今吃得起的东西。
「谁给叔母的?」
「好吃,是一个笑眯眯的大哥哥给的,」叔母咬下一小口,想了想道,「他穿的衣裳可好看了。」
这么说,是郑懋无疑了。
荆燕心里顿时警铃大作,这人又要对她家谋划什么?
上次纳粮她在他手下拼命抵抗,才得以险胜,现下她逃脱他掌控在外垦荒,也与最容易惹来麻烦的叔父应断尽断了,不该那么好受威胁了。
反正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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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息龙山后,卜大夫正在家中给阿宝施针,荆燕也不便打扰,她进了卜大夫的草屋里坐着歇息了一会。
草屋里原本阿宝躺过的小榻上,现在承着一个身高马大的盛年男子,小榻都有些摇摇欲崩的态势。
之前在山洞中,光线昏暗,荆燕不曾细瞧,如今坐在一旁仔细打量,她方才觉得这张脸,五官生得是真好,浓眉大眼,凌厉锋峻,又有睡意覆在这尊高山峻石上,浅浅地蒙上了一层薄雾,柔和了稜角许多。
就是唯一的缺点,这皮晒得忒糙黑了些。在夜里走路,别是都看不见人影了。
荆燕还在胡思乱想,睡梦中的逃兵却眉头渐渐拧在一块,唿吸也急促起来。
只听他断断续续梦呓道:
「为何叛我……为何叛我……」
见他被困在在噩梦里,额上生出许多汗珠,她拿了张帕子,伸手好心帮他擦去,免得汗津流去了伤口,激得人生疼。
然而她刚探身过来,手却被横生的一股狠力死死握住。
「为何叛我……同我说清……也同冀州死的几万个弟兄们说清——」
荆燕被这声怒吼吓了一大跳,垂眼便对上了一双遍布血丝的墨黑眸子,那里面,有愤恨,有不甘,更多的是无能为力的寒意。
这逃兵,竟醒了。
第11章
「你醒了。」
和他对视上的那一瞬,荆燕以为自己会慌神。
然而正在她绞尽脑汁,想出了一句打破了此时无声的尴尬,那双眸子看到她,眼里的光立刻黯淡下来,失了神采。
她反倒不紧张了。
「我知道,你是不是想问你在哪儿,我是谁,我为什么救你——」
「我不想知道。」
逃兵双目放空看着屋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随后在塌上翻身向里。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荆燕心里憋了股火,念在她被这人救过一命的份上,她不和他计较,「那你总有家,有去处吧,我不问明你身份,怎能留你在这里医治?」
「我没有。」
过了半晌,背对着她的塌上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语调颓丧得像垂进了地里。
她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觉。无家可归,好吧,她还能说他什么?
「那你治好了,总归要走的,我捡你回来,又不图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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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这话,荆燕都咬了自己舌尖一口,当她真会好心到在路边随便捡男人?她怎么可能不图他什么。
事情还要从几天前他还没甦醒时说起。
荆燕在息龙山脚下的山谷里探查了土壤情况,决心趁着夏季种些菘菜,她检测了无人在此轮作种植过,土壤肥力极好,还是菘菜最喜的排水性不错的砂质土,便准备好在这里扎建大棚,用作菘菜的种养基地。
扎建大棚,有三种,竹木、混凝土和钢材构架,其中竹木的轻便但不耐用,混凝土的透气透光性较差不可移动,属钢架的最为牢靠又便利,现代果蔬大棚大多也都选用这类。然而限于古代的条件,荆燕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竹木棚架。
之前她砍过些许竹子编扎过篱笆,用量极少,也不费力气。但如今建的是大棚,骨架是最重要的支撑,用材只能多不能少,否则一旦经不住风吹雨打坍塌下来,不仅白费力气,田里的苗也易遭殃。
砍了一天下来,她才得了大约全部的竹料,后面几天还要噼开、打磨、加固、最后才能扎成棚架,做得她叫苦不迭,只恨不能再生出八只手,就她自己一人忙活,还不知这大棚的建设进度要拖到什么猴年马月。
若有个帮手就好了,得壮实,能干,不能随意撂挑子走人,最好还得全权依靠她生存。
荆燕心里悚然一惊,敢情自己也有用资本家思维思考的一天。
想得挺美,就是放在面前完全行不通——整个安平所里都找不出这么个闲人,家家都有自己的生计,谁能帮得上她?这也是之前黄娘子遇上的难题。
于是,她把主意打到了这个遇见的逃兵身上。
被人追捕,就意味着不能随意露面走动;无处可归,那正好留下在这里,还能供他口粮和住处。
最后,被这人在山洞中掐腰一握,匍匐藏身时,她立马觉察到,这逃兵不愧是个练家子,一身腱子肉,力气生勐。
那不如就留下试试吧。
荆燕换上一副笑脸,「既然无处可去,不如先在这里养好伤再看,你说呢?」
「不用治我。」
我没有,我不想知道,不用治我,这拒绝三连真够干脆的,简直丧到家了。
她一边在心里翻白眼,一边对这尊「丧神」继续笑脸相迎,连声调都装得比寻常温柔了三度,「这怎么行?你伤那么重还能活下来,这不就是老天爷说什么都不让你死吗?」
「所以要好好活着,活着才能有力气……不是吗?」
她还没说完,原本懒散蜷曲在塌上的「丧神」突然一个鲤鱼打挺,翻身面朝她,眼中尽是锋光与警惕:「你知道了什么?」
「我不知道不知道,」她连忙摆手,脑筋转得飞快,编出一套说辞,「我哪知道什么?你身上有刀箭的创口,不肯定是在战场被人伤过吗?养好自己,有了气力,有朝一日才能回到战场上把这些遭过的罪还给敌人嘛。」
「丧神」紧绷的眉眼復又垮了下来,他默默躺回榻上,一动不动。
「你不知道,是好事。」
看来人虽志气全无,好歹还留了点良心,知道自己收容他这个逃兵还是有风险在的。
她暗暗唿出一口长气,相比自己和弟弟註定穷困潦倒地饿死,这点风险算得了什么。
「大夫,大夫,救救我娘!」
屋门上传来了「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荆燕放下心思,应了一声便去开门。
只见门外一个少年,脸涨得通红,急喘个不停,背上还背着一个妇人,一直在「嗳哟」地痛苦呻/吟着。
荆燕仔细打眼瞧去,巧了,还是熟人。
第12章
来求医的这位,不正是之前被叔父偷粮的十几家中的之一吗?
荆燕还记得这妇人是个寡妇,随夫家姓杨,人人唤她「杨寡妇」。家中死了男人,朝廷也未赶她回原籍汾阳,她便带着十岁的儿子仍住在安平所中。
没了丈夫,母子俩生活不易,杨寡妇为养活孩子,日日起早贪黑的在田里劳作,所幸她有一手绝佳的种菜本事,能将菘菜颗颗都养得硕大水灵,入口甘脆,在安平所里是出了名的菘菜行家。
见到是她,荆燕在心里直拍手叫好。
来得正是时候,她缺的菘菜种子这不是就有了么?
现在这季节正是播种培育的好时机,可她却在种子上犯了难。安平所地处奎州偏北,人烟稀少,大家都是靠山吃山,种子与种地的本事都是自家代代传承,不轻易向外的。想要买种子,最近的集市也就在金县里了,她才赶车去过金县,金县中并无种子行,这就堵死了她的路了。
她也听过杨寡妇种得一手好菘菜,无奈她家因为叔父,还不曾与对方交善,反倒是先结仇了,这问她讨种子的口还如何轻易能开。
而现在,机会送到了面前。
「这位姐姐,卜大夫呢?我母亲腰扭了,疼得厉害,实在忍不下去了。」
少年急得满头豆大的汗珠都来不及擦,便握住她的手求问道。
「大夫在呢,没下山,」她轻拍少年手背,给予他简单安慰,「我去喊他来。」
荆燕转身出门,摸了摸自己腰侧悬的钱袋,里头有她卖粮换来的十几贯,除了替阿宝与那丧神付与卜大夫的坐诊钱,她还能余下有些。虽然她预算里还有要用在农场上的钱,但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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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来恰好给阿宝施完针的老郎中,同他说明了情况,两人一同来见这母子俩。
她关切地给少年背上搭了把手,让他轻轻放下了杨寡妇,坐在屋外晒场的小杌子上,只见卜大夫略施手在杨寡妇捂着的腰伤处轻轻摸过,又搭了脉,眉头紧锁,脸色难看。
「是痹症,有许多年了。」
卜大夫同荆燕换了个眼神,她心领神会,短期只能暂且缓解。
痹症,用现代人更熟悉的词来说,就是腰椎间盘突出。
略猜一猜,荆燕也能想到,必然是杨寡妇的劳动强度过大,每日撒肥,播种,犁地,这每一样农活都需要她弓腰侍弄,时间久了就落下病症了。
「大夫,我娘她一人连着施了三十亩地肥,我正午下学回来,就见她倒在地里,疼得直不起来了,」杨寡妇的儿子解释道,「可有什么能先镇住这疼?」
说完,少年又不自觉犹豫了一下,因为他家的菘菜才种下去不久,远没到收穫的时候,现在哪来的钱呢?
「大夫,您只管开方子,」荆燕敏锐捕捉到少年的犯难,她直接开口道,「我替他们付药钱。」
她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用一点药钱,换杨家上好且难得的优质菘菜种子,在她眼里值了。
「你是……」杨寡妇盯着她看了片刻,认出来了,「荆家的二娘子?」
气色比见第一面时看上去好太多了,听说当初那个苍白病容的小姑娘,与她家那个混帐叔父吵了一架,大胆搬出了家。没成想,活得更舒心滋润了,整个人看来都活色生香,美得跟画里的人似的。
「谢谢恩人!」
少年喜极而泣,跪在地上连给荆燕磕头,她忙扶起他,「不用磕头,我家里从前对不住你们,如今这是你母亲该有的福气。」
正在杨氏母子同她感谢之时,卜大夫却发了话,「开方子是可以,但痹症最紧要的便是静养十来天,你们若做到了,这药方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
静养?杨寡妇心里一空,十来天,她才种下的菘菜可怎么办?现在正是需要细心照料,施肥浇水的时候。
「交与我如何?」荆燕笑着接过话,「我有一物能帮娘子,每日人不下田,也能保证菜苗全数施上肥料,同样,也请娘子拿一样东西与我交换。」
「人都不用下田?这怎么可能呢?」杨寡妇强忍着疼痛,问出了一句。
荆燕朝她眨眨眼,装作转身进屋取物,随后从机库中找出了无人机,手掌中的遥控一拨,四角的灰色长翼「嗡嗡」盘旋起来,径直飞停到了杨寡妇的面前,惊得她连疼都忘喊了,就光愣愣地盯着眼前之物。
荆燕又遥控它飞远,升上半空后,在空中「簌簌」喷出了径直足有6丈宽的圆弧。
「这里面可装肥料,农药之类的,不过载重有限,还是需要多喷少装。」
荆燕倒是对这里人每次见到农机的模样司空见惯了,她淡淡说道:
「以我的无人机,换娘子你的菘菜种子。」
第13章
无人机如何操控,荆燕本以为要教杨寡妇很久,她把启动、关停和升空的基本操作教给她后,就暂停了,她以为毕竟谁对新事物都有点牴触心理,这也不奇怪。
谁知道,她陪卜大夫下山施针时,再见到杨寡妇时,她手里居然片刻都没停下摆弄练习,才两天就已经开得有模有样。
「二娘子,你瞧着我叫这铁蝗虫飞得尚可吧?」
杨寡妇还是不习惯叫它的正经名字,只管叫这玩意「铁蝗虫」,因为这声音和漫天蝗虫成灾的时候可实在太像了。
她乐呵呵把无人机在田里盘旋过一圈回来,荆燕已经感觉自己下巴都要惊掉下来了。
这岂止是尚可,简直天赋异禀,用不上几天就能出师了。
她对眼前这个看起来保守胆小的寡妇分外的刮目相看,要不怎么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呢?
「二娘子会用了就好,我借娘子半月如何?」荆燕说回正经事,「娘子从前就以菘菜为生,必然认识金县经营果木市的东家吧,可否帮我也联络一二,我与娘子的到时一同卖予他们,在掌柜的那里,我们就是第一大货源,稳定下来岂不更好?」
在古代卖菜,摆摊是一种销售途径,但是相比直接与果木市对接,还是耗费太多精力,客源不稳定,还要浪费她每天的时间,至于摆摊的地点就更有讲究了,所以,这专业的钱还是该专业的人来挣,她思来想去,还是有个上家替她操心这些琐事比较好。
「二娘子说得在理,待我这病症缓些,我就同他们说。」
离开杨寡妇家后,她带着小包种子回到山上后,已近正午,阿宝还在屋内温书,这些天因为养伤,不便下山去学堂,功课应该拉下了不少。
荆燕隔着支开的窗户悄悄瞧了一眼,趁着弟弟伤好了许多,清淡饮食的叮嘱也可以松开些,她决定下厨给他做些好吃的。
之前分家时,虽说屋子和别的没要,她倒是记得把院子里自家养的老母鸡带上了山,每天有一两个鸡蛋,还能给病人补补营养,再加上她每天早起在山里采的野菜,做道简单的野菜蛋花汤是不成问题的。
她仿了菠菜鸡蛋汤的做法,将锅中加水烧热,把野菜沖洗,择净,放一旁趁着水快煮沸时,再把碧绿的野菜片下到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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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燕抓紧时间,迅速从鸡窝里摸出两枚蛋来,轻轻磕在锅沿边,金灿灿的蛋黄顺势滑入锅内,再用筷子打散,就飘成了有形而不散的蛋花,现在老母鸡天天在山上散养,遛达久了分外健康,连鸡蛋打出来的颜色都看着诱人。
她摸出一小撮盐巴进去,可惜没有胡椒粉、芝麻油提香,少了些滋味,不过这是供给病人的,自然不能加太多佐料。
野菜自然的草叶香从锅灶上飘出,连阿宝都停下了温书的功夫,目光不断地往荆燕这边瞟,看来是饿了有些时候了。
「开饭!」
她吆喝了一声,阿宝便放下手里的书,一股脑奔到她身边,眼尖地拿好了碗筷,在屋内的小桌上摆开。
看着么弟捧着碗,拿着勺喝得不亦乐乎,荆燕这个当姐姐的心里也有成就感极了。
「对了,」她光顾着他们姐弟俩,忘了还有一个病号,「卜大夫屋里的那位呢?」
「二姐,你可别说,这人不会是懒虫成了精吧,」阿宝放下汤碗,才面露不满,毕竟他自小被大哥教导食不言寝不语,「整天的都不见他出一次门,我替卜大夫送药碗,也不见他喝,白白浪费了。」
懒虫成精?才不对,他根本就是丧神下凡。
荆燕不知道他经歷过什么,被怎样亲近的人背叛,会变得对世间乃至自己的性命都毫不关心,求生的欲望都丧失了,不,她打心里觉得,求生的本能不可能失去,除非他在刻意压制,就像在山洞里一样。
明明那时他已经意识到有人在救自己,都不做出任何反应,但偏偏在她快要暴露时,一把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护住了她。
看来这人起码还有些良心在。
荆燕偏头一想,决定还是起身拿出一只碗,盛了小半碗蛋汤,「我去送给他。」
没人可以在飢饿面前抵抗食物的诱惑,丧神也是。
荆燕步入那人的屋内,他果然还是背朝着内,她将手中的汤搁在榻边,榻上的人依然一言未发。
哼,丧神。
她等着他真香。
第14章
荆燕刚放下汤碗,外面突然传来了阿宝惊喜的一声:
「维舟哥哥!」
是姜维舟,哥哥的那个好友?
在原身的记忆里,姜维舟与大哥同岁,又是她家邻居,自小就一块在扬州城里长大,后来与哥哥同窗,每日上下学一起,有时还来家中同吃同住,情谊深厚。
姜家家境普通,原是小商贾出身,有意与她家攀友结亲,藉以得父亲在衙门中略微照拂,后来谁知境遇颠倒,她家获了罪,发去安平,姜家的生意反是越做越红火,有意远离荆家,明哲保身。
只有姜维舟一人心热人善,不顾他双亲阻拦,执意帮大哥在义学的同窗中走动打点,保全了他们一家人的体面。
恰又遇上官府垛集民兵,听闻驻扎之处也在安平,姜维舟铁了心应徵,对家中父母道自己功课稀松平常,不堪为材,还不如入军说不定能闯出一番出息,姜母宠儿,禁不住他软磨硬泡最后答应了。
这才有机会,在离扬州千里之远的安平还能重逢。
有稀客来访,荆燕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油污,伸手打算将围裙摘下,不想挂绳勾在了她的木钗尖上,怎么都取不下来。
身后扑来一阵微风,带着山中新鲜的草叶露水味,萦在了她身侧,一只手轻巧地取下不听话的挂绳,指尖微凉,擦过她的手背。
荆燕一转头,鬓边一缕乌髮散下。
面前是一个清风朗月的少年,眉眼间都是自幼在父母膝下承欢,不曾受过半点人世摧折的乐天热忱,嘴角带笑,干净明亮。
看着就是个极好的少年人。
「今日有远客,我反倒蓬头垢面的,」荆燕抿嘴一笑,「难为维舟哥哥还能找到这里。」
「维舟哥哥!」
阿宝看着极为开心,又喊了一声飞奔过来,姜维舟一把抱住他,目光柔和地看了一眼阿宝,又回到荆燕身上。
他目光太过直接,连身为现代人的荆燕都有些受不住了。
「息龙山真不大好走,我这头一回来差点在山上迷路,」他拉着阿宝的手,边同他打闹边问道,「怎么会搬到山上住了?我问了你们邻居方才知道。」
「说来话长,」她轻嘆了口气,避开了他的眼神接触,「我家中的那些龃龉,你还是不必知道的好。」
姜维舟点了点头,不再多问,「难怪我去你家院子里时,不见你叔父,也不见你们平日里用的东西,我险些以为是被谁洗劫过一番了,还好我见到了你叔母。」
荆燕想了起来,上次她回家就不见叔父,这次姜维舟去也不曾见到人影,他这是去哪里了,难不成把不能自理的叔母遗弃在旧屋里许久了?
「我叔母如何,看着还好么?」她有些坐立不安,若是因为她与叔父分家,叔母被迁怒,衣食难保,她心里也过意不去的。
她起身说道,「我得回去看看她。」
「不必担心,」姜维舟轻轻按住她肩侧,「你邻家那户人家说是,你叔父留了些钱财给邻家,保她饭食不断,反倒是你——」
荆燕一抬眼,便再度对上他清澈见底的眸子,「你就真的不回去,要在这荒山上独自带着阿宝生活吗?我与你鸿哥儿都不能放心的。」
「燕妹妹,回去吧,那里有我保护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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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舟说着兴奋地站起身,「我今日来就是有一桩喜事要说与你,我有官身了!虽说小旗不过是个从七品,但手下也管了好些人,有我在,必能在安平所里护你周全的。」
荆燕看着他手舞足蹈,眼里的光却渐渐冷了下来。
真的有人能护她周全吗?从前,她在所城里被郑懋为难的时候,她父兄不在时,他又在哪里?
她从一开始还抱着想法,觉得熬过这一关,就会有人来帮她顶起一片天,可是总会被现实给予沉重一击,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恰恰身边就空无一人。
这样的遭遇,在现代,抑或是来到了这里,一次一次在重复着,警醒她立身立命的根本。
能保护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处境不同,又怎么可能相互理解?
荆燕不想与他多说,只眨了眨眼轻道,「那我跟阿宝,就恭喜维舟哥哥了。」
姜维舟满脸的欣喜,像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他嘴角缓缓垂下,又几乎恳求地问了一遍,「有我在,你也不想回去吗?」
她对他礼貌地笑了笑,没有回答他。
「那燕妹妹,我公务得闲时,就多上山来看看你们,有什么缺的想吃的,尽管托人传话给我,我下次再来带给你们,我今日来得匆忙,就不多叨扰你们了。」
姜维舟努力勾起嘴角,维持着一贯热忱轻快的语气,背过身去,偷偷长喘了一口气。
所谓日暮待情人,维舟绿杨岸【1】。
他何时才能在绿杨岸边等到他的燕妹妹呢?
荆燕目送走了昔时的玩伴,对他的表露也未曾多心,只当是人被拒绝好意之后再寻常不过的失落。
回头一看,丧神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看起来分文未动。
然而,小榻边的碗里已经一干二净。
第15章
第二日,按理是荆燕计划大棚竣工的日子。
她起了个大早,从溪边挑了水来,将前些日子被她用得生钝的砍刀和锯子,就着流水,在磨刀石上又简单打磨了一遍,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
竹料砍完了,要噼成骨架所需大小一致的竹条,也是一个大工程。偏偏她前几天砍得用力过勐,现在只要握着刀,手里就发软打颤,继而生汗滑柄。
她只得用了老人们的法子,撕了一条布条裹缠好手心,增加摩擦,方才勉强能继续。
然而她把木料换成竹料,虽说就地用材方便了,但却也忽视了一点,青竹表面光滑,竹节粗大,相比一般的木料,下刀的过程中更易有偏差,噼不匀。
荆燕连试了几根,要么偏粗,不易弯折,要么偏细,轻轻一掰就脆裂。
手工活还真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简单,她长嘆一口气,可惜自己穿越来带的是农机,在这件事上真是毫无用武之地,只能靠她自己生生拼出来。
计划赶不上,菘菜最好的播种时机就错了,接下来两月动辄狂风暴雨,要是她种晚了,就得眼着自己辛苦得来的种子就这么被糟蹋在田里,这怎么行?
必须得加快速度。
她心下一慌,就出了纰漏。
一只手刚摆正一截竹料,还没抬起来,另一只手里的刀就挥过来了,堪堪砸在了她食指的骨节上。
「啊呀!」
她惊得喊了起来,那一刻其实未必能感到有多疼,却是她心底里下意识的恐惧。
谁都指望不上的,只能靠自己。可现在她的手伤了,她的大棚、菘菜和她的种田大业可怎么好?
她一时气闷,丢下了手里的刀,坐在了地上,满头都是心思。
然而下一刻,她听见刀背与地上土石细索摩擦的声音,有人把刀捡起来了。
她没回头,只当是弟弟来安慰她,可年纪尚小的弟弟如何知道,这时候她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实实在在的援手。
「阿宝,放下刀,」荆燕心中郁结馁气,语气也生硬了些,「不用你插手了,这个忙你帮不上的。」
背后之人的动作却依然未停,她听到竹料滚落在地,愈加不快,放声制止道:「阿宝——!」
「嗳!二姐!」
阿宝的声音居然是从屋里远远传过来的。
不是阿宝?
荆燕勐的回头,只见多日不见下榻的冰块脸丧神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她身后,把她的刀握在手里。
四目相对,他微微挑了挑眉毛。
「刀不是这么用的。」
丧神的声音没有她想像中的那么阴郁,反倒像流水潺潺,还带着清晨的一丝喑哑。
荆燕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见丧神把短放在手中极熟稔地掂了一掂,快速抓握住。
「看好我的动作。」
他长而粗大的骨节有力地覆住刀柄,手背上的青筋隐隐贲现。
「你那样拿,迟早要断你几根指头。」
话说得相当不留情面,这个才像是丧神的风格。
荆燕拍拍身下的土尘,从地里起身,反倒没生气,她抬首,认真地盯着对方缓缓道:「好,我学。」
她伸出还有血丝渗出的手,示意要从他手里接过刀。
然而丧神却瞥了她一眼,干脆道:「今日不必。」
随后自己背过身去,挥起臂膀,狠力一噼,碎竹片在空中四散开来,地上的,是完好的两半竹条。
「你干得没我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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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荆燕轻笑了一声。真是奇怪,这个逃兵句句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戳人肺,放在平时,自己肯定多少也要与他回呛几个回合,但今日,她非但不生气,心里本来郁结的心思,竟在他一言一语里渐渐消散了。
她觉察到了这个人身上奇异的一处性情,丧神,好像没那么丧。
她去水桶边,将刚被砍破的手指在清水中好好沖洗过,缠上干净布条,简单包扎过,又回到丧神身边,站在一旁,看着他娴熟地手起刀落,一根根青竹很快变成了她急需的大棚骨架。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怎么称唿这位候选帮工呢。
「叫我荆二,「她换了个问法,带着探究开口道,」我该称你作什么?」
丧神只管盯着手里的活,半天才接话,但也没回答她,「哪个荆?」
她一时没想起来找哪个词,见自己从溪边挑来的水,便回道:「荆溪的荆,你从北边来,应是见过它的。」
说罢,自己咬了下舌头,不妙,这下说漏嘴了。
荆溪在长安城附近,长安正是天骁军过去长驻之地,她怎么能把知道他是天骁军的出身说出来,要是他为了自保,跑了怎么办?
就在她暗暗自悔时,丧神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荆燕还能看见他握着的刀尖微微颤动着,他垂下手,默了半晌:
「杜行。」
说罢,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抬刀挥噼,「你说的荆溪,我听过,但不曾去过。」
「哦。」
荆燕佯装乖巧地应了一声,在心里大喘了一口气,还好他没注意到这个纰漏。
「以杜兄的速度,上半日能将竹料都准备好吧?」她对他笑了笑,掩盖自己的紧张,「那下半日,可否请你帮个忙,与我一同将棚顶盖好?」
请他帮忙,荆燕心里却在想,这些日灌给你的饭食药汤,不靠做工偿还回来,她才亏大了。
况且这傢伙还那么能吃。
早上她起早给阿宝做了汤饼,又像昨天一样,也照例给他屋里送了一份,结果她去溪边洗个锅的功夫,就发现灶边剩下的两个汤饼也不见了。
她没好气地摇了摇头。
又黑又能吃,还命大打不死,依她看以后不用叫他丧神,改叫小强得了,也就她这种急需人手的才愿意留下他了。
第16章
荆燕又赶去了趟集市,在里头挑了又挑,才买到了勉强能充做大棚薄膜的油纸。
没办法,古代哪有现代的这种塑料制作技术,透光度好还能有超强的保温性能,她也就只能拿薄透的油纸代替一下了。
她再回到山上时,日头已经西斜,屋前积起了两大堆细长的竹条。
杜行正在一旁的磨刀石上,细緻地打磨刀具,看他一丝不苟的模样,就知是个擅刀爱刀之人,不过也是,毕竟是个兵,对自己防身保命的东西怎么可能不重视呢?
「杜行,」荆燕喊了他一声,「我们去南边谷地里,我想在那里搭。」
杜行见她扁担也不拿,转身就走,又一挑眉:「不背着这些,怎么带过去?」
她对他勾了勾唇角,朗声笑道:「今日让你见见,我的独门秘宝。」
她一挥手,赤黑的拖拉机便出现在了不远处,然而杜行却冷冷地上下打量过,随后哼了一声,「方术?」
「什么方术?」荆燕简直气不打一出来,「这是货真价实的东方红拖拉机!能拖动几十个你份量的重物,还能跑得比你快上一倍!你这辈子都见不着第二个人有的!」
她见过害怕的,也见过不怕的,真是头一遭被人说是江湖骗术!
「你管它叫什么?」杜行虽伤还在身,却轻巧地撑手一跃而起,立于车前盖上,半蹲下来,敲了敲盖板,咦了一声,「竟是上好的精铁,我都从未见过?」
又翻了下来,比划了一下尺寸,自言自语道,「当是个攻城的好手。」
冀州之战打得如此惨烈,他是见过鞑子的攻城手段的,兵士打法兇悍,若再得这种铁车,攻下城池就更加如虎添翼。
这也许本是农具,但在不同的人眼中,就有了更复杂的意义。
他嘆了口气,闭上眼,脑海中尽是那些浴血奋战但仍旧最终力竭战亡的兄弟们,他们死前的不甘与愤恨,永远都无法在他心中一挥而去。
然而荆燕与他不同,她厌憎战争给农民和农业带来的灭顶之灾,现下的一亩三分地,才是生民的全部。
听到这话,她有些忿然。
什么攻城?他就满脑子只有打仗吗?
「且看好了,这东西可是这么用的。」她抬起腿,登上驾驶座,转动钥匙,存了些坏心思,一个勐子拉动操作杆换挡前进,引擎轰鸣,把蹲在车前盖的杜行震得翻身跳下,踉踉跄跄后退几步才得以保持平衡。
她勾起嘴角,探头得意地说道,「既然杜大哥在车下,烦请行个方便,将竹料与油纸一併捆在车尾上,咱们就能出发了。」
「对了,我这车什么都好,可就只能坐一人,还麻烦杜大哥自行过去。」她假装歉意,心中暗笑。
杜行乜了她一眼,反吹了声口哨。不下多会功夫,就听见「扑哧扑哧」的兽息接近,多日不见的大黑豹翘起长长的尾巴,打着捲儿,欢脱地奔到杜行身边,绕着圈蹭他的腿,杜行摸了摸它的头,就跨上了豹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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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算了,她忘了他还有个爱宠!
一人一豹就这样跟着她的拖拉机,一路走到了山谷中之前初遇的地方。荆燕拔了钥匙,下车将东西都卸下,拿起一截麻绳就走到杜行面前,准备给他示范如何扎牢骨架。
杜行却一脸黑云,在一旁抱胸,光看着却没有一点要动手的意思。
她在心里哼了一声,随后手一颤,还没捆好的竹条都从手里滑脱出去,她一边掖着手中受伤之处,一边哼哼唧唧:「嗳哟,伤了连这个都没法弄了,这田可怎么种呀……」
她斜觑着,偷看丧神的反应,见他还是没动,声调再高了一度:「这一通要让我扎完,今晚的饭怕都做不成了……」
杜行的脸上简直黑云滚滚。
她心里偷笑,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让你被我拿捏了吧。
即便黑云滚滚的丧神,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按照她的比划,将骨架扎成她要的模样,两人又相互搭了把手,把油纸也铺上,棚面用石块压实四角,这样她的温室大棚蔬菜基地算是初步完工,忠于可以好好开始种植大业了。
荆燕喜上眉梢,指着完成的大棚,刚准备转头与杜行话一番农场蓝图,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两下掌声。
「荆二娘子这种田的法子倒新鲜。」
她看见了郑懋。
第17章
她再转头,杜行已不见了,连带他的那头黑豹,除了她身边泥地里留下尚浅的脚印与大猫梅花状的掌印,他们消失得迅疾,像从未出现在这里一般。
还好,她送了口气。万一让郑懋看见,又要出事端。
看到这人,荆燕下意识地挡在刚搭好的大棚前面,这是她往后餬口的基本,她生怕这个疯子一个不快,就对自己的农场下手。
她面上虽不露声色,但眼神中仍难掩紧张。
这人精于心计,做派阴毒,自己与他交锋几番能有来有回,多少有运气的成分在,实在不容轻忽。
她本预备好防守郑懋接下来的进攻,可没曾想,郑懋笑眯眯的一开口,却是从未有过的好声好气:
「郑某一介武夫,农艺不精,还请二娘子赐教一番。」
然而,这样的开场,让荆燕讶异之时,更加重了一丝不安。
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为捕捉她这只猎物精心布下连环陷阱,却反被猎物挫败,他真的能以平常心对待她,接受这样的失败吗?
绝不可能。
但猜不透他的目的,就失了先手。她必须想法子从言语中勾出他的意图,才能有的放矢。
「总旗过誉了,不过是一点雕虫小技,不值一提,倒是何事,能劳动总旗上山来?」
郑懋不接她的话,嘴角带笑,眼中微露贪意,往她的拖拉机上不住地瞟:
「荆二娘子的农艺怎会不值一提?这会种田的名声,安平城里都已传开了,人人称奇,娘子不必自谦。」
郑懋来得悄无声息,又不知道他怎么摸准的地方,她实在来不及把拖拉机收回机库中,索性也不遮掩了,光明正大放任他看,他看也不会怎样,横竖让他用,又用不了。
不过,他话语里透露的信息引起了她的警觉。
出名?
她为什么出名?
因为叔父盗粮那次,她只用了三天就还上了所有欠粮,还预见到淋尖踢斛必有的损耗,给每户人家多备了一石吗?
荆燕暗自摇头,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们家的名声没有在安平被叔父彻底败坏就不错了,她可没指望能坏事转好,名声大噪。
不对,她一瞬间回想到,郑懋提起的是种田的名声,让人口口相传还能称奇的,只能是她的农机。
可是前后见过的外人,算来算去,也就卜大夫、杨寡妇与黄总旗家的人。
卜大夫向来不喜言辞,平日大多在金县,没理由在安平城中嚼这个口舌,至于杨寡妇与黄娘子,她皆吩咐过,见过此物也暂不可外传,要待到时机合适,她再告知。
究竟是谁,不经她同意,让消息吹到了郑懋的耳朵里,现下还未可知。
但郑懋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他不再顾左右而言他,贪婪的眼睛死盯着面前的庞然大物:
「可惜娘子这样便利的器具,只能用在山上的荒地里,岂不可惜?」
荆燕心里警铃大作,恨恨在心中啐了一口,她被迫上山垦荒,难道不是他假手于人逼的吗?
再说可惜什么,避开上了山,与他这样贪官污吏少打交道,她的日子不知逍遥快活了多少。
「这就不用总旗操心了。」她凉凉一笑,不与他多争执,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荆二娘子,」郑懋这一次比她想像中的更有耐心,「娘子既然都买了油纸,得了种子,预备大干一场,那怎么会不知道,相比其他,土地于农耕而言才是基本呢?」
他果然派人盯过她的梢!她知道,这个人绝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我手中正有城西郊的肥田五十亩,若荆二娘子中意,我不妨拿来作为见面礼,」郑懋的话语越说越客气,可贪心也越发暴露,「不过五十亩田,与娘子冰释前嫌才是最紧要的。」
安平城中的人谁不知道,息龙山上的溪水一路蜿蜒,自西入城,而城西的田紧挨水源,是最方便引灌的好地,所以城西郊的田地大多是城中富户所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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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田都要分出三六九等,何况分到田的人呢?穷军户的人家们只能望而兴嘆,紧守自己贫瘠的一亩三分地。
这样的好处,放在像荆燕这样的底层谪戍军户面前,确实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荆燕撇开眼,一时没有回应,郑懋只当她沉思是已经动心,便又趁热打铁再加了条件:
「这田是我自己所有,我就不管二娘子要多少租子了,八成的收成俱归你,只要将你的这些宝贝,闲时借与我同用,这样的诚意娘子可中意?」
他自当心中有十分把握,觉得像她这样生计餬口都见艰难的穷酸户,绝不会轻易为了一口气,轻易回拒他开出的诱人条件。
只要拿到她的秘密,他拿去献给百户,将此技层层供上,了了朝廷苦于粮草短缺的一桩千古难题,到时他不必再谄上媚言,也必然升官加爵。至于荆家的人,到时寻个由头打发弄死即可。
然而,他却听见对面女子轻轻一嗤。
「五十亩肥田,只要两成的收成,向来不做亏本买卖的总旗这是上赶着改行善事,多积阴德,怕自己死后要被阎王下油锅?」
郑懋的笑冰在脸上,霎时青白交接,什么颜色都有。
这女人疯了?敢这个口气同他说话,给脸也不要?
「还是,别有他意?」离开了郑懋的掌控范围,她头一次可以如此畅快地回敬他,「不过,总旗想要什么,我知道,但我根本不关心。」
「哪怕全安平城的人问我借,请我教他们用,我都愿意欣然答应,唯独总旗你,」她冷笑道,「绝无可能。」
郑懋也付之一哂,知道这桩买卖没有谈拢的可能了,他攥拳隐在衣袖下,暴怒的发洩慾快达到边缘。
可她被权势压弯了许久,也忍了太久,她有了自己可以依仗傍身的事业,又脱离家族的负累,这次她只想抛开理智,不与姓郑的妥协。
她不仅要说,还要说个够。
「息龙山是块宝地,分毫不逊于你城西的田产,总旗如今已没有钳制我家的笼圈,不能威胁了,才想到要放下身姿来好言好语,可惜晚了。」
「带着你那些剥削来的,带着铜臭腥味的脏东西,给我滚远点!」
她突下一声厉斥,对方竟然怔了半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里像是在说,她竟敢反了天拒绝他的恩赐?
反应过来她的放肆之语,郑懋太阳穴边青筋笨跳,怒气沖头,想也不想现在是在府宅外,拳头就直冲荆燕的面门而来。
她早有预感,转身向后躲开,而与此同时,一颗飞蝗石不知从何处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击向郑懋眉心,打得他当时血溅满脸,只得捂脸停下。
杜行没走,他还在暗处帮她。
有帮手,她有了底气,趁机躲到几步之外的参天巨树后,从地上迅速捡起杜行走前丢下的砍刀,护在身前。
她第一次看到郑懋真正气急败坏时,揭开自己平日伪善的面目对人行兇的丑恶嘴脸,不由得在心中后怕,若是原身当初没熬过这人的胁迫,真嫁给他做了继室,只怕自己早就有命来,无命回了!
「臭娘们!」
郑懋摸了把脸上的血迹,看起来面目愈加可怖,他也不再伪装斯文客气,暴露了自己本来的言行模样。
「敬酒不吃吃罚酒!把路走绝了,别指望后面有好果子!」
她毫不示弱:「总旗只管放马过来,可惜垦荒,连朝廷都明言放管,总旗想操这心,也没这命!」
又有三颗飞石打来,刁钻地点在了郑懋的心口、膝头,看得出力道非同一般,击得他连连蹲地,见对方仍未停手,还在勐攻,只得抱头退离。
看得她拍手叫好。
等到郑懋远得看不见影子了,荆燕才轻轻叫了声:「杜行?」
没有人回应。
她只当是那逃兵恋战,一路从树上追着郑懋过去了,便蹲下收拾起地里剩下的竹料与砍刀,刚准备起身,头顶却传来汩汩清泉涌动般的清亮嗓音,有些懒散的倦意:
「我没走。」
她一站起,抬头正对上一双黑亮眸子,他从树枝上倒悬下来,绑得松松的马尾因刚刚一番动作偏垂一旁,髮丝零落在她脸上,挠得她脸上痒痒的。
咫尺之距,一息可触。
两人都怔了下,谁都没说话,树林间只剩下蝉鸣流响。
这场面怪尴尬的,她僵在原地只能胡思乱想,这傢伙的伤好这么快的吗,怎么都开始玩杂技了。
「那个,你爬树伤处不会崩开吗?」
她小心翼翼开口打破了此刻的寂静,边小步挪到一边,把距离赶紧拉远,让他好从树上下来。
结果下一刻,杜行翻身起来,便龇牙「嘶」了一声。
你看,果然吧,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可是她最合适的未来帮手,身体怎么能不养好?
「赶紧下来吧,卜大夫看到又要怪你不遵他医嘱了,」她责备了几句,「不过,还是谢谢你,帮我送走了姓郑的那恶霸。」
杜行一贯哼了一声,没跟她多言。
「接下来,你先回山上吧,把伤处理了,」荆燕看了他一眼,轻笑道,「郑懋这一来,反倒给我送了个帮手,我得下山去,尽快找到人。」
第18章
荆燕此言非虚。
她当然知道,违背了与她的约定,在城中传播农机的那个人,从事实上来说,是背叛了她反而助了郑懋,让他知晓了她的秘密,从而才生了贪慾,想要霸占她手中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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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有芥蒂。
况且黄娘子或是杨寡妇,她们二人都是与她或多或少有过合作,甚至受她援手,无冤无仇为何要背刺她?这不是个好兆头。
但同时,她也意识到,如果这个人能够动用舆论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目的,这个人在城内一定有足够的人脉关系,那么答案唿之欲出。
是黄娘子无疑了。
人情世故向来都是双刃剑,能锋刃指敌,那就也能为她所用。她的农场想要做大,一定需要这样的合作伙伴。
所以,当下她的任务,就是务必第一时间消除自己与黄娘子之间的龃龉,经营之道,友人自然是多多益善。
荆燕与杜行告别后,就往山下所城内去。
登门拜访,还是应该先买些见面礼。幸而她保持了随身携带钱袋的习惯,进城后,在十字大街街口的酒家里,买上一小坛清酒,并上当下应季的绿豆糕打包。
而且,安平城地处偏远,百姓的日用品与精细吃食一概稀缺,都由城外供入,所以物价昂贵,单这两样在扬州城里再简单不过的薄礼,一下子花了她不少银钱。
但肉疼归肉疼,钱还是要花在刀刃上,事不宜迟,买好了东西她立马提脚往城西南的黄宅跑。
到了黄宅,她见大门敞着,几个僕役还在进进出出搬着一麻袋一麻袋的东西,主人多半是是在家的。
荆燕眼尖,还看见麻袋口未缝合严实的缝隙处,不断有谷粒从里面掉出。
这是在运粮?
总旗有官身,不必像城中军户一样每年纳粮,那这些粮,看来是要运往米肆售卖给冯掌柜了。
她上前一步,拦住在一旁指挥搬运的老僕役问道:「主家可在?」
那老翁看了她一眼,见十分面熟,认出是前不久帮黄娘子做过工的人正要开口,却又想起什么,冷脸道:「主家不见人,你走吧。」
她敏锐觉察到话中的暗意,不依不饶追问,「是黄娘子不见所有人,还是单不见我?」
「我不过奉令行事,」老翁被她缠得没完,改口道,「姑娘还是不必苦等了。」
「为什么?」
但对方说什么都不肯回答她,一概推说自己不知。
这就怪了,她与黄娘子何时有了过节,她自己反而不知?
僕役那里问不出更多,她便将注意放在了眼前搬运粮袋的人身上。她假装走远,实际绕到车后,从身上摸出几个铜板,塞给车上正擦汗的一个苦力,悄声问:「这车可是运去金县?」
那男子反倒笑了一声,「一看娘子就是外行人,去金县牛车便可,何必像我们这样用上马?」
「不去金县,那去往何地?」
「这是去奎州的,不过这一趟艰险,怕是多会遇到贼匪,」汉子嘆了口气,「世道太乱,连粮食都要抢。」
卖个稻米,怎么捨近求远,没卖到金县反而运去了奎州,这其中必有癥结。
荆燕提好礼物,又回到黄宅的大门前,正好迎面撞上了之前声称概不见人的黄娘子,黄娘子远远见了她,皱起眉头。
「黄娘子,」荆燕毫不在意,落落大方朝她行了个礼,「许久未见。」
黄娘子见躲不过,愈加拧眉,不情不愿地接了她一礼,两人之间气氛甚为尴尬。
但荆燕对这样直来直往的性情中人并不生厌,反倒有十分好感。喜恶形于色,是值得交朋友的磊落性格,相比之下,郑懋那种面和心不和,满肚算计却笑脸相迎的人才叫她害怕。
她心中对完成此行更添了一分信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黄娘子不会不明白她的来意的。
「二姑娘来做什么?我这里夏收已毕,并无工活短人。」黄娘子的口气还是生硬。
「娘子曾是我东家,予我有恩,此次备了份薄礼,特来谢娘子当初解困的恩情。」她将手中的食盒提在老僕役面前,老翁反倒为了难。
谢恩是理当的,但主家看着不喜来客,黄娘子未表态,他也一时不知收还是不收。
荆燕笑盈盈地直接塞到了老翁手里,「一点心意,算不得什么。」
见自己冷言冷语,这小姑娘依然面色不改,黄娘子的脸色勉强好看了些,丢下一句话:「回了礼,无事便走,我这里还有要紧的。」
「此行不可去!」荆燕开门见山,「黄婶子,您于我有恩,我必是要直说的。」
黄娘子瞥了她一眼,眼中添回怒气,声调更高了八度,「你当我不知?若不是我在那姓冯的那里的生意被人搅黄了,怎么会走这一趟?」
这一下便说到了重点,荆燕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金县粮肆不与黄家来往生意了,可是其中仍有疑点,一则米肆没道理直接放弃黄家这种大货源,二则粮肆不与他们做生意,为什么与自己牵上关系了。
想来想去,只有自己之前去米肆卖粮的那一次有过交集,一定是其中的某个细节,才导致如今的误会。
是因为她曾找上冯掌柜拉过合作关系?可是商道竞争时时都有,难道因为这点就要嫉恨所有同行吗?
还是,她根本就是被迁怒的那个,癥结其实不在自己身上?
「娘子的生意怕不是被他人搅了,而是那姓冯的掌柜本就没想做这桩生意吧。」荆燕灵机一动,想明白了其中的全部曲折。
「我向娘子借车去往金县时,那时正是麦子市价大涨的好时候,各家拼命囤积,不肯出手,谁都想等到价涨到最高大赚一笔,但像口粮这样百姓每日必不可缺的东西,市价水涨船高,官府必定不会坐视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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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娘子再要卖给粮肆时,应该就是时运不济,恰好赶上了官府开仓放粮。」她不紧不慢地分析道,黄娘子听后也面上也露出一丝不自在的被说破的难堪。
「粮价暴跌,家家急着出手抛售,谁还会在这时候大举收购呢,冯掌柜要拒绝娘子又不愿得罪,自然拿我当藉口,转移矛盾,说我欲抢走娘子家的生意,故意压价诸如此类。」
荆燕又朝黄娘子深深一福,「娘子可当真冤枉我了,我只表意过愿与粮肆往来,却全然没有要夺走娘子生意的意思。」
说到此处,荆燕的来意已全部说明,黄娘子的性子像急风骤雨,阴云过得也快,她见荆燕话说得敞亮,毫无遮遮掩掩,心底里最开始的怪罪都已大半烟消云散。
她上前扶起这个小姑娘,「我夫君也算安平所中半个父母官,你一个势单力薄的姑娘家在所城中生活不易,我们照拂你也是应当的,更不该有意为难你,是我之过。」
她当时听到自家几千石粮食都卖不出去后,急昏了头,又被姓冯的挑唆了,才想到这一出,给自己出出气,如今看来,这小姑娘分毫不计较,当真胸襟宽广。
「娘子这样说,我更要行一礼谢过。」
荆燕刚要垂首,就被黄娘子拦下,「误会既然已经说明白了,这又是做什么?」
但荆燕不顾她的阻拦,坚持行了谢礼,「我来见娘子,不仅是为说开此事,也为与娘子商求一事。」
「既然粮肆觉得货源众多,可以挑挑拣拣,那我们不如联起手来,以同一个名头共同对外,这样不仅我们之间少了猜疑,还能稳定售卖,娘子意下如何?」
「你这丫头鬼精的,」黄娘子眼中都亮了,「说罢,要我帮你什么?」
「娘子在城中一唿百应,又是城中妇人艷羡效仿的对象,」她攀住黄娘子的衣袖,甜声说道,「我正办一样大事情,只是短缺一众东家和人手,若娘子与我联合,必会成为城中风向。」
「什么大事情?」
「此桩事名叫合作社,且听我细细说来……」
黄娘子挽着她的手,两人进屋长谈了一番,荆燕将现代农民合作社的结社、流转土地、运作、分红等种种事项与黄娘子一一详述介绍,对方听得津津有味,又啧啧称奇。
「这是什么新奇法子?佃农联手翻身,反与地主齐平。」黄娘子嘆道。
「新奇之处不止于此,」荆燕提点到了重点,「要紧的是安平乃粮产大县,人人分而耕之,地广而人稀,若有哪家像我家这样,家无壮年劳力,或是有个三五日的小病,农活耽搁了都无人能搭把手,有了合作社,再加上我的农机,众人轮耕,人手减少了粮产却能翻倍。」
而且,她心知,像稻麦联合收割机这样的大型机具,唯有面积足够大的完整田块,才能发挥真正作用,若像在她家原来的田里,沿着各家土地的边缘弯弯绕绕,小心不能误入别家田亩,效率实在太低了。
所以,安平所里这些土地,是必要流转在一处的。
从黄宅出来,都快到了宵禁的时候,她踩着夜色回到山上的家中,刚打开屋门,却见一张男人赤/裸的阔背,猿背蜂腰,满目的刀伤割断了原本流畅的背嵴线条,触目惊心。
「杜行?」荆燕放轻脚步,唤了一声。
谁知,杜行一把捞起褪到腰际的衣裳穿好,警惕地回头望了她一眼,眼神里好像在说,她就不该进来。
荆燕心中无语。
难道非礼勿视合该用在他身上了?
第19章
荆燕想过,一个久经沙场的兵身上多少会有些刀痕伤疤,只是没想到竟然如此多。
杜行的年纪看着还不比她大多少,就在战场上经歷过那么多厮杀了,也不知死里逃生过多少次,才能活到现在。
也难怪会逃。
她眼神放柔和下来,「要我搭把手吗?」
她指了指杜行背上,刚刚自己看到他涂有一块没一块的药,然而杜行摇了摇头,沉默着拒绝了她。
她看着他低垂下来的头,脸上的丧气都快在头顶聚成一朵大黑云了。
白日里头还会说话呢,才一晚上,怎么又变成一开始的自闭哑巴了?
荆燕对他突如其来的低落情绪愣是没摸着头脑,总不会干个农活叫他干出抑郁了?
她思考了片刻,还是觉得应当开导开导他,这么脆弱可不成,他还有大用场呢。
「你就不说说,这么多伤是怎么来的么?」荆燕挑了一块炕沿边坐下,双手撑在身后,故意放松姿态,引他放下心防,「我们好歹也相处了有些日子了,你药钱可都是我给的。」
「我现下身无金银,但迟早会还你的。」
「我没说叫你拿钱来,」荆燕纠正道,「只是我在山中遇见你时,那两个追兵总能和我解释一下吧,这些伤里面很多都是他们弄的吗?」
杜行又摇头,过了半晌慢慢转身背对她道,「要是他们伤的,我反倒不会介怀了。」
「那这些是你看重的人……」她眼尖看见杜行衣背上,之前被箭矢射中的伤口渗出血丝,从后按住他肩膀,「别动,还是我来吧。」
杜行看她一眼,眼神复杂。
荆燕反而坦荡荡驳回了他的视线,「你想说男女大防?我这里可不接受这些封建糟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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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封建?」他看她眼神更疑惑了。
她一挥手,「这个不重要,你背上现在还血流不止,止血才是最要紧的。」
荆燕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帕子,搁在清水里沖洗过,稍用力压上去,「有些耐心,等上一会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但当时那个箭头都没入皮肉中,卜大夫用火烫过剪子,一点一点剪开周围的血肉才拔了出来,就那个过程,普通大夫又没有麻药,她看了都觉得自己心口疼。
然而那会,杜行却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双目散漫,看什么都聚不起焦,好像身上的疼痛在别人身上,与他分毫没有关系。
她头一回见到这么颓的人,连卜大夫见了都嫌弃地说,他救活这个人是一回事,愿不愿意活下来还看他自己。
如今面前的人,在她手下换药时,还偶尔会轻抽一声气,相比当初,看起来起码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这一箭射得真够狠的,连卜大夫的药用了这么些天,都治不好,」她不禁嘆道,「这都什么仇什么怨。」
杜行背对着她,凉凉一笑,「我也想知道,是什么仇怨。」
「这么说来,这个人为什么伤你,你自己都不知道原因?」她有些不可思议,摆明了是因为逃兵啊。
但她转念一想,也可能是因为发生了某些事,他才会变成逃兵吧,这样看着还说得通。
刚刚她被打断前,杜行倒是提到,造成他一身伤的人,是让他介怀也极看重的人。
别是他的同袍吧。
她试探性地问道,「那你还打算回去报这一仇吗?」
她见面前的人陷入了沉思,神色恍惚道:「是我对不起他们,在很多事上,我没有尽到保护好他们的职责,他们才会背叛我……」
「可是你们有将军啊,要你一个小兵保护很多人做什么,」她反驳道,「真正该负责的,永远都应是最上面的那个人,如果你们之间有矛盾,就该请他来猜度解决,而不是那些人公报私仇,还谈什么背叛不背叛的。」
杜行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这件事太复杂,与你一时说不清,有时候底下的人斗起来,才是上面的人最想看到的。」
「那你们这统管将军当的是什么废物差事?」
杜行哑口失笑,她这当头骂的,自己是分毫不好还口。
荆燕又想起来白天她与黄娘子的一番交涉,「你若知道我白日里也经歷了与你同样的事,就不会把错全揽自己头上了。」
她边帮他把创药重新在伤处撒一遍,边娓娓道来,分散了他放在疼痛上的注意。
夜幕下烛火摇曳,蝉鸣与另一间屋中阿宝的读书声,都漫上了夏夜的静谧。
这一夜,杜行睡得很好,身上的伤口细细密密的痒意,都未能拦住他的美梦,梦里没有冀州的兵荒马乱,血肉横飞,没有他相伴十年同袍兄弟的倒戈相向,没有新帝与太上皇之间的明枪暗箭,朝堂纷争。
只有一个颇有些话唠的女人,在他梦里笑着与他絮絮叨叨,尽唠些家常,不肯停嘴。
如果可以,他只想永远留在这里,忘掉那些过往,忘掉他的身份,做回一个村夫俗人,又有什么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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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子——!」
昨日忙了一天,荆燕疲乏到极点,今早睡得昏沉,愣是被黄娘子的大嗓门从梦里喊醒了。
她睁着惺忪睡眼,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要结社的人我都带来了!烦你出来接一下——」
荆燕勐的瞪大眼睛,从炕上跳下,一看另一张小床上早已空了,阿宝都起来去外面朗声念书了,她居然睡到了这个时辰。
简单就着水摸了一把脸,收拾好衣装,她便出去迎客了。
这一看,篱笆外围了不少人,一眼扫过去,除了最前头的黄娘子,还有八/九来个年纪各异的妇人,有鬓髮已微白的,也有背着嘤嘤啼哭的婴孩,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的。
「这是……」
荆燕本来没抱太大希望,觉得有一两人愿意来已经不错了。
看着来者,她心下已明了,这些只怕都是城中没了夫君的苦命女子,生计艰难至此,才会到她这里来碰碰运气。
她心中含酸,赶紧打开篱门,请所有人进来,又找来家中的杌子、木椅一一请她们坐下歇息,简单客套一番,果然如她所料。
待众人休整毕,凝神静坐时,她清了清嗓子,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笔簿子,摊开放在一旁,朗声道:
「众位乡亲们好,既是听闻黄娘子介绍来,我就不在此多言题外话了,今日在此与各位画押结社前,关于社中规矩,我还需释明几句:
「合作社,既为合作,大家一概平等,来去自由,即便是我组织了各位,也不过是带头人,并非比其他人位高一等,谁意有不同,可直言明说,众决可行与否。」
众人齐刷刷抬头看向她,这一规矩实在惊世骇俗,大家眼中虽有惊异,但见她说得郑重,也都认真听了下去。
「我知各位诉求不同,有人需要口粮,有人需要人种粮,所以这结社,也分成合伙人,与合作伙伴。」
方才背着孩子哄入睡了的丰腴妇人颤巍巍发声道:「敢问二娘子,这两物可有何处不同?」
她微微一笑,「合作伙伴,是与社中常有往来的客人,但合伙人,是东家,要出钱出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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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她望向黄娘子,与她点头示意,「黄娘子将自己本要种的二十亩地交由本社来打理一年,她就合该缴钱给我们,待秋收后粮食再由我们交还与田主,这样佃农也可不出人力就得粮食了。」
「那样,我们岂不是连佃农都不如吗?」见之前有人发言,另外又一人提问道。
「这位姐姐说得就不对了,」荆燕轻笑着摇了摇头,「我方才放在最前面便明说过,这社就是人人平等的,这才是最紧要的,还请各位记住,我们与外面的佃农地主绝非同类,不过是世道驱使,大家各取所需,没有你高我低之分。」
「可若是谁钱不够……不够缴,便不能与合作社往来了吗?」一个年纪尚小的年轻女子有些胆怯,话出口便结结巴巴的。
「这也不必担心,我们有不同价位,分作全包与半包,」荆燕伸出两只手比划着名,「半包的正适合这位妹妹所言,除了农忙季节满田的插秧、收稻外,平日里浇水、施肥、剪枝打理这些简单的田间管理,概是自己承担,相比全包,也更物美价廉。」
听到这话,提问的女子眉间蹙着的窘迫也渐渐纾解开来。
「至于合伙人,」荆燕转身拿起簿子,「招揽生意、记帐分红、驾驶农机,这些需要学的东西相比合作伙伴就多得多,还要请想要入社的各位做好准备,若想明白了,便在此簿按下手印,缴半吊钱与我一起写明,结社之初还有好些东西需要採买。」
一番入社说明完毕,黄娘子赞许地望她一眼,一马当先走上前来,沾了红泥,按下指印:
「先算我一个。」
还在犹豫的其他夫人相互窃窃私语,有人拿定了主意,便紧跟着黄娘子身后,报与荆燕:
「城东吴氏,愿请贵社全包我家三十亩地,我就有空带孩子,还能上城里卖自家的果子供养自家人了。」
第20章
最终,所有的妇人里有三位算是真正入了社,与荆燕同做东家。
除了黄娘子外,另外两位都年纪不大。一位名叫张小柳,方才及笄就嫁了人,脸上婴儿肥还没褪去,因死了男人膝下也无子女,继而生了回娘家的心,但又怕以寡妇之身回去家中父母兄弟会看轻自己,故在此想攒笔立身钱。
而另一位姓万,也与荆燕同住北巷,人称万三娘,生得体格彪悍,说其话来却柔声细语,育有两儿两女,一家五口度日艰难,纳完粮后便要揭不开锅了。万三娘一把鼻涕一把泪求荆燕留下自己,说什么都能学,连社里分红都不要,只为留她们一家子有口饭吃,荆燕便同另外两人商量后,决意先赊了万三娘的那半吊钱,待她日后做工还上。
这几人看着学技术或者管理都合适,她也决定暂且不分流,让她们都学一学,看看哪样更擅长再作安排。
结社后不久,荆燕驱车去集市上採买来了新的纸笔,分发给各人,又制了一张大表,用作记录工时。荆燕教她们慢慢看懂了表格的行列设计,知道每日做工或是练习后要找负责记录的黄娘子,在对应的日子下写上时辰数,到时接到活后,每人的工钱如何结算就以此为准。
荆燕看着自家院落太小,其他人每日上山又不大方便,于是与城中的瓦匠铺与木匠铺商议好了价钱,组建了一支小型施工队,在山下搭了一处小小的瓦房,借着天然的山洞,停放自己机库中的机具,方便众人使用。
她在瓦房外的房檐下安上了块匾,请阿宝写下合作社的大名——「丰登农机社」,又钉上了木板,刻下合作社的章程规矩,准备工作工作算是大功告成了。
这一晚,黄娘子大方做东,请了几人都来家中用饭,阿宝要温书,杜行不喜人多,荆燕就独自去了。
人到齐后,黄娘子开了前阵子荆燕送来的清酒,众人庆祝合作社落成时,荆燕也宣布了自己的第一步计划:
开办农机操作培训班。
饭桌上,万三娘小酌了几口杯中甘甜清冽的酒水,大着胆子问道:「农机这东西闻所未闻,我们连大字都识不得几个,当真学得会吗?」
「怎么学不会?」荆燕边夹菜菜,边笑着道,「我能打包票。」
「这怎么说?」
「有一人,你见了便信了。」
恰是这时,黄家的僕人来通报:今晚还有一位客人到了。
「还有一人?」张小六好奇地从桌边探头探脑,「社中的不是就只有我们几个吗?」
荆燕抿嘴摇头。
进来的正是多日未见、腰伤方才痊癒的杨寡妇,张小柳一见是熟人,惊喜地从座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迎面招唿:「杨婶子!你怎么也来了?」
「小柳儿!我早就与荆二娘子认识了!」
杨寡妇一落座,就同满桌的人一一打过招唿热情道。
万三娘见了也颇为惊讶,沉思片刻后欣然一笑,似是明白了,「难怪黄娘子与我们说的时候,杨家妹妹总也不在,我只当是她身上病未好全不便来,只是错过了可惜,还想与她说一说,介绍她来呢,没成想,她倒比我们来得还早。」
「是了,杨娘子这些天不曾出户,帮她撒肥的那东西,就是我借她,也教给她如何用,」荆燕侧身来鼓励万三娘,「杨娘子学得快,才这些天已经使得快比我都熟稔了,你与小柳儿也必不比她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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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三娘拍拍胸脯道:「这我可放心了。」
杨寡妇作为第五个入社的成员,先给其他人做了个榜样,第二日来时各人也都能放宽了心。
晚上回山上时,天色已晚,山路不打好走,她跌跌碰碰了好几次才摸黑走到半路,她后悔没从黄娘子家借个大些的灯笼来,就在险些要撞上路边的一块山石时,腿边突然冒出一根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掸了一下提醒她。
她一抬头,一双金黄色的兽瞳朝她眨巴眨巴。
是杜行养的那只黑豹。
「吓着我了,原来是你,」她收回脚,「黑得跟个煤球一样,夜里都看不清。」
黑豹不满意地「呜呜」了两声,但还是绕在她前面,给她引路。
虽说嘴上怪它惊吓了自己,荆燕心里却泛起一股暖流,在这个世上,也有人会挂念她体谅她,怕她一个人在山中走夜路危险。
「你主人呢?他就派你来了吗?」她四处望望,没见有人提着灯笼过来,就拍了一下黑豹摇摇晃晃的尾巴。
「在这。」
杜行的声音出现在她头顶的山路边,仍是简洁的半句话,灯也没提,居然就这么摸黑过来,荆燕简直怀疑这人和这豹子在一起混久了,也长了双夜视眼。
但不管怎么说,看着很可靠。
「今天晚上的药可还要我帮着换?」她想起来,卜大夫叮嘱的日子快到了,便提醒道。
「不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朦朦胧胧的月色下,一只遒劲有力的手带着微风,停在她身前,「要是看不清,就拉住我——」
他似觉不妥,又顿了一下,补充道,「袖口。」
荆燕轻笑了一声,这人浑身上下的分寸感还真是拉满了。
「好。」
她轻轻牵住一角,跟了上去,杜行的步速也慢下来,从衣袖的细微牵拉来捕捉到她迈开的步子大小,从而慢慢与她同频。
两人走得逐渐似同一人的影子般自在,但荆燕还是会时不时碰到他衣袖中温热的指尖。稍一触碰,她便立马缩回去,自己借着夜色遮掩,抿了抿嘴,总觉得对一个礼貌至极的人,这样冒犯还是有些不大好意思。
不过走在前面的杜行没说什么,她也就当他不介意了。
「杜行,」她随意找了个话题,先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寂,「你是真的看得清吗?」
「在夜里待久了就能行了。」月华之下,杜行的声音也像蒙了层薄霜,听起来清冽微凉。
荆燕心里暗想,跟他一句话就把天聊死的风格还挺搭。
「那,那个黑煤球,」她清了清嗓子,「嗯,我是说你养的黑豹,挺听你话的,应该是你从小养大的吧?」
杜行嗯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两人之间干的像抽掉了空气,就在荆燕搜肠刮肚想下一个破冰话题的时候,只听杜行慢了半拍,缓缓道:
「我救下它的时候,它在它上一任主人的箭下就只剩一口气了。
「玄豹,都说是祥瑞镇邪,它从娘胎里落下,就被它前任主人当宝物供了四年,把性子养坏了,见人就咬,他们又视若无睹,结果有一日反咬主人,什么祥瑞都不重要,它就直接被一箭射杀了。
「后来我偷偷把它带走,放在军营附近的山林里养者,慢慢把它性子改正,才成了今天这副样子。」
杜行回过头来,黑豹适时地贴到他身上,娇气娇气地嘤了一声,「是吧娇娇?」
行吧,这名字取得挺贴切。
「不过它性子还是很野,只是我在,才会通人性一些,」他边撸这只大猫边提醒道,「我平日里不在时,还是叫它在山里待着,不会随意过来惊扰你们的。」
「好。」
荆燕越发觉得他于事于人,应是个极为负责细緻的人,若在战场上能摘得些军功傍身的话,应当早就能做上小官了,不知是经歷过什么样的背叛,才能让他心如死灰,抛下了自己的一切出路,当了个人人不齿的逃兵。
罢了,他心里的墙砌得太高也太严实,她轻易窥探不了,得等他自己愿意敞开城门,迎她进来,不该她揭的伤疤,现在还是别碰。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时,远处出现了一点灯火,山上的家终于到了。
她连忙放开他衣袖,奔上前和搬了个小杌子在门口安静等着的阿宝抱了个满怀,姐弟俩开开心心进了家门。
只有杜行还留在原地。
袖口的一点点暖意尚在,他回握住被那女子捏过的地方,有些温温润润的皱感,人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他并不讨厌。
有时候,他也想问自己,究竟是经歷过冀州之败,他已不再信任何人,还是他只是缺一个足以让自己深信不疑的人?
可他隐去了自己真正的将军身份,隐去自己兵败后给国家百姓带来如山倒般的重负,隐去了他厮杀战场、刀下万魂的无情冷血,在此伪装成一个纯白无瑕的人,他大约本就不敢将自己和盘托出。
可正是如此,他才会那么期望,有一个人绝无条件的对自己深信不疑。
他望着不远不近的那簇屋中烛火,自言自语道:「若她知道我是那个兵败冀州,遭人唾骂的戚笃行,她还会这般对我么?」
娇娇似乎也察觉到他心绪不宁,需要独处,于是「呜呜」围着转了一圈,恋恋不捨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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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洞里自己怕连累无辜者而出手救她,到她的一餐一饭,帮他换药,他也报恩帮她赶走欺人的恶吏,他抱着旁观的姿态,已经不自觉与这女子走近了那么多。
然而越近,他越觉得后怕。
第21章
昨夜众人相聚打消了疑虑,第二日的培训也就如约开始。
张小柳与万三娘最先到,在瓦房外的空地上找好各自位置坐下,闲扯了一阵,才瞥眼发现墙角后还有一个陌生男子箕踞在地【1】,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张小柳才嫁到安平没几年,对这里的街坊邻居不熟,便捏着嗓子悄悄问,「万姐姐,你见过这人吗?」
万三娘年纪长些,在安平所里常与当兵的打交道,她扭头看过去,一眼就认出必定是军中之人。
看他军中之人行军休憩时多有的坐姿,这会虽然面上看起来平和无争,但眉宇间还是有兇相,指不定刀下死过多少人。她胆子小,沖张小柳摇摇头,嘴前竖起一根指头示意,既然荆燕不在还是别多打听了。
两人遂又唠回家常。
又过一盏茶的时间,在黄娘子家中与她盘完帐后,荆燕也到了。
她拿了一沓纸来,却裁成只有巴掌大小,穿上草绳拧成的线,俨然是缩小版的书簿:
「这些是我早就准备好的操作手册,今天先从最简单的农用除草机学起。」
张小柳与万三娘两人面面相觑,有些尴尬,她们可都大字不识一个,怎么看得了书呢?
荆燕看出了她们的担心,立刻将所谓的书页摊开,原来里头竟然一个字没有,全都是大小不一的图画,画上有她们没见过的奇特的长杆、锯刀,还有精巧的机关构造,真像是城里有年头的工匠才能干出的精细活儿。
她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原来在推广站工作时,她就时常需要准备各种机具操作培训班的材料,考虑到农民群体中文化程度的不同,在说明中都会偏重图片,降低文字的比重。
果然不论古今年代,图还是永远比文字好使。
见两人松了口气,她指着第一页的结构图,从最简单的操作手柄开始讲起,把除草机分为了背篓、连杆和刀具部分,一再叮嘱了抓握姿势,中间穿插了最简单的汽缸传动机械理论。
不过她也知道,缺失现代人的一些基本常识,这些理论知识反而不易理解,所以讲解不必深入,最主要还是为实践服务,上手试多了,自然就会通透。
大致讲完后,见她们还有是有些听天书般的茫然,她决定在自己的掌控下,先让她们拿来试试。
她把手册留给从山洞中一路提着除草机出来时,居然看到了躲在檐下阴影里一声不吭的杜行。
她又连看了两眼,不错,是他。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了吧,丧神竟然也会答应她出门的一天。
说起来搭大棚的时候,她就看得出这人对她的农机多有兴趣。只是他行事一向矜持,从不主动开口问她借,荆燕便留了心眼,有这么个积极上进的学徒,她不得给他递个合适的台阶,再拓展拓展技能?
能干活又有技术的帮工,还张口闭口半字都不提工钱,给她她可真赚翻了。
于是趁着昨日午饭用饭时,把培训的事也同他提了一嘴,杜行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比往常说话还冷淡,她只当是没可能了,心下也没当回事。
没成想,今天竟然人来了。
当然她也盘算过,之前杜行避不见人是因为还有被人抓回去的危险,过了这么多天,那两个追兵早不见踪影了,现在在场的也都是社里的人,他出来走动走动,应当没什么大碍。
就是这远远隔着人坐的拘谨样子,看得出来还是极其防备,正如他自己说的,不喜有人的地方。
虽说丧神平日里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但她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人今日举动有些反常。
从山洞里停放机具的地方一路走到合作社的瓦房,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人的视线总是似有若无地停留在她身上,探究着什么,等她反过来回应时,却又看到他及时撇开了目光,佯装盯着别处在发呆。
三番两次,荆燕简直满头疑惑。
他到底在干什么?
说要来学操作,结果该听课的时候不听,尽在走神,也太不把她这个老师当回事了。
荆燕拎着除草机往地上一丢,指向还在假装发呆的杜行,一边冷脸一边却在心里暗笑:
「你,上来试试。」
杜行这回没避开她的眼神,倒是面色如常从她手中接过,看起来胸有成竹,结果下一刻却拿都没拿稳,一把抽出了启动的拉绳。
镰刀飞旋,满地的草屑瞬间抛了他一脸,挂得满头满身都是。
场下三人都没憋住笑。
「嗳哟,荆姐姐,你这是找的哪个村头的傻子来?」张小柳捧着肚子笑道,「空有一身皮相,行事可真够莽的。」
荆燕连忙关下把草皮都快削秃了的除草机,回嗔了一句:「再是傻子,也是我一饭一菜供出来的帮工,只许我说他,你可不行!」
「真的只是帮工?」张小柳讲话促狭,「像荆姐姐这么维护的,别人多半要当成是你家相公了!」
「扯你的瞎话吧。」
荆燕笑骂着,手里捏了一把土,趁她不备朝她扬过去予以还击。两人混作一团,万三娘是两头顾不上,拉架拉得手忙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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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手都在拍草屑的杜行却突然顿住了,他回望了眼荆燕,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会不会,真的像外人说的,她对自己的倍加照顾,是有所图的呢?
那样,他的愧疚和后怕,压在心里好像也就没那么沉了。
众人正在嬉笑打闹时,忽而听到一声锣鼓炸响,只见几个敞胸露怀,臂有刺青的彪形大汉站在半里地外,正转着手里的长刀与棍棒,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们。
为首的那人长了一对招风耳,身量尤其壮硕,他扫了一圈,最终视线停在荆燕身上,歪嘴笑了笑:
「你就是荆二娘子吧?」
荆燕紧闭着嘴,不敢轻易认下。
招风耳脸上的蛮肉抖了抖,龇出一口黄牙,「翻脸不认?」
他挥了挥手中的一把长棍,对准瓦房的窗便狠力砸了下去。
「那老子就砸到你认为止。」
第22章
「住手!」
面对这群来势汹汹又不知来意的泼皮无赖,才建好没多久的瓦房岌岌可危,荆燕立刻厉声大喝,制止道。
「光天化日之下,谁许你们在这里行兇的?!」
招风耳斜了她一眼,手中的狼牙棒闻声停下,尖刺离窗棂就只有半截指头的距离!
她回头看了眼众人,本是来拉架的万三娘反死死拉住张小柳的手臂,指甲都掐进了衣服了,张小柳也跟着微微发起抖,视线垂在地上,避免和这群人接触,也同时表明了自己并非他们要找的人。
只有杜行在一旁,昂然无惧,冷冷看着对面,手几乎是不自觉放在胯边,一副提刀出鞘、蓄势待发的模样,然而下一刻摸了个空,他侧头怔了片刻,感觉到荆燕投来的视线。
杜行没有用眼神回应。
他另一只手藏在身后,朝她向后招了两下,示意她后退,这个场面可以由自己来交涉。
面对这群摆明了挑事的兇徒,女子的确是弱势的一方,她不能轻易硬碰硬,于是往边上跨了两步,站在了杜行身后侧。
对面的招风耳却不答应了。
他踩在她们放在瓦房外的凳子,狼牙棒的尖刺有一搭没一搭地从屋墙上划过,一声有一声尖利刺耳的摩擦声冲撞进耳朵,感觉那东西像直接扎在自己皮肉上一样疼。
胆小的万三娘跟着那声音,抖如筛糠。
「我们就找荆二娘子说句话,叫什么行兇?」泼皮头子嚣张地打量了一番,「小娘子不应一声,我们哪好做事呢?」
杜行正要上前一步,却被荆燕拦住了。
「做什么事?」她冷脸回道,「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杜行带着不解回头,拧眉微瞪。
她也知道,对待无赖破皮,没有道理可讲,只有蛮力最好使,但是今日赶走了,明日后日再来呢,难道什么时候杜行都在吗?
她想弄清楚为什么这群人会来找她麻烦。
「这就对了。」
招风耳一脚踹翻了地上的凳子,挥着棍棒大摇大摆走来,只差两步才停下。
荆燕眼看着自己起了一身疙瘩,但还是伸手按住杜行的袖口,示意他先不要动手。
招风耳涎着一张麻子脸,眯起眼,将手心往前一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二娘子,老老实实替你家那老跛子出二百两吧。」
什么,三百两?!
晴天一声霹雳,她几乎不可置信,「你说替谁给?」
招风耳摸了把自己的络腮鬍,夸张模仿起荆燕叔父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身后跟的三四人也都哄堂大笑。
「我说小娘子,你不会连自家亲戚都不认得了吧?」
那一瞬,荆燕有片刻的失神。
她知道叔父从前好赌的恶行,只是这一次,没有想到他竟足足欠下二百辆的巨款!追债的必定是在那边要不够钱,便跑她这里来了。
闹到分家时她都已经说得这般明白,往后个人活个人的,不成想,这个老混帐居然还能腆着脸,把祸水往她这边引。
「欠债还钱,就该问欠的人要去。」
荆燕被这老拖油瓶气到心梗,她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只想一心把这群人推去该找的人那里,别在她这里再轻易生事,「这事与我一身无分文的女子有何干系?」
「哟,一家人还说两家话。」
听到荆燕不肯认这门债,招风耳的脸色渐渐不好看起来,「问他不给,问你也不给,怎么,当我放这印子钱是来济善的?」
这话一出,后面几人也都操持起手里的武器来,像是要动手的架势。
她料到形势不妙,先戳了戳身边的杜行,做了个「阿宝呢」的口型。
杜行瞭然,她今日出来得早,怕这群无赖先去自家劫了弟弟当人质,到时就投鼠忌器了。
他摇了摇头,示意不在山中,已经下山去卫学了。
软肋不在,荆燕松了口气,在心中替自己盘算起来。
虽说杜行的功夫依上次看,也许能应付这几个,但是若是闹出人命,不免都要上衙门,到时他的身份藏不住,才是最大的麻烦。
所以最好还是能兵不血刃。
「各位大哥稍安勿躁,」她继续之前的套话,决心先编造理由,把人骗走,「若真是我叔父欠下,敢问各位的庄子上放了这么大一笔款子,他难道就一定都挥霍一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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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还有剩的呢?」
她向这几人诚恳道,「我许久未曾回去,各位不如随我先一同家去,好好翻查一遍,能抵上一部分也不迟。」
谁知,对面的无赖里有人先冷哼一声,「翻查?我们早就替你翻了个底朝天,别说钱影儿,人影都不见半个!那老东西早就卷着钱逃了!」
她心里暗叫不妙。
之前几次三番她回城中,或是从家门口经过,院子里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叔母一人,无赖们没有说谎,逃走必然事实。
可荆子玮为什么要逃?依安平城中对余丁严加管束的程度,他又是怎么逃出去的?
另一方面,自家中生变举家来了安平后,确实已经许久不见叔父去赌了,这次突然赌出了二百两的欠款,还带着远走高飞,他要这笔钱去外面做什么?
总感觉还是有问题。
她有些后悔,自己竟多日疏忽,对这样的祸事全然不知。然而知道又能怎么样,难道自己要像从前一样被迫帮家中的吸血亲戚承担吗?
绝不可能。
在荆燕还在思索整件事的异样之处时,招风耳见她弯弯绕绕半天,都在打探消息,逐渐没了耐心,手中的狼牙棒「咣」的一声砸在地上。
「如此啰嗦,究竟给是不给!」
「不给,兄弟们就给我砸——」那头子回头髮号施令着,却扭头看见了被荆燕藏在草丛里、只露出了一根杆子的除草机,「等等!先把地上那东西拿上,有多少抵多少!」
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这个可是她和合作社的身家性命!
荆燕什么都顾不上了,飞身扑向前拖住,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握着连杆的一头,不让他们夺走。
提起除草机的那个汉子,见这女人像疯了一样,怎么都甩不开,想也不想,一脚就要踹过去。
她只能紧闭眼睛,听天由命挨下这一脚。
然而这时,她耳边擦过一股劲风,她睁开眼,半空中横插来一道扫堂腿,一记踹在那人另一条腿上,痛得他当即腿软就要跪下。
她反应过来,连忙躲到一边,不给他增加负累。
只见杜行的动作还未结束,他伸手从那个倒下的无赖怀中接过除草机,向背后一扔背在背上,下一刻迅即按下启动键,割草机的镰刀「嗡嗡」飞旋,一瞬就将那无赖的衣角全部搅烂开来,连皮肉都削下一片来。
这熟练的一连串动作,把她看得目瞪口呆。
杜行回头阴阴扫了她一眼,「刚刚谁说我不会用的?」
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张小柳咽了口唾沫,后悔莫及。
见自己带来的兄弟里折了人,这帮子泼皮无赖怒红了脸,便一起冲着杜行开打群架。他居然背着有些分量的割草机,挥着刀杆,还能在人群里穿梭来去,应接不暇。
开动的割刀也毫不示弱,连从几人头上飞过,削下大片头髮和衣片,谁都不敢靠近,生怕下一刻血肉横飞的就是自己。
「大哥,这是什么鬼东西?!」
有人在慌乱中恐惧地嚎叫起来。
招风耳的狼牙棒也没停下,他看手下和杜行僵持了半刻,看准了机会,一击打中连杆正中,还在张牙舞爪的割草机的旋速降了下来,渐渐没了声响。
「哼,唬人的假把式!」
招风耳得意地对着杜行哈哈大笑,「有本事赤手空拳跟我们打!」
然而,杜行也对着他勾了勾嘴角,看得招风耳莫名其妙,又有种不详的预感。
倏而,空寂的山脚下平底起惊雷,从山洞中传来隆隆的闷响,叫人震耳欲聋。
无赖们循声望去,一个足有两人高的怪异大车从山洞中驶出来,前头还有两道大螯爪般的东西在空中挥舞着,直奔他们而来。
车上坐着的,正是刚才还被拖在地上,无力还手的那个女人。
所有人惊恐地望向这个庞然大物,这碾到身上,怕不是得被压成肉泥!
「这个也是假把式?」杜行把手里的武器都放下了,还不忘嘲讽一句对手。
「跑!赶紧先跑——」
只见为首的招风耳一声令下,几人作鸟兽散,拔腿就往四面逃窜出去。
然而那女人还是不肯放过他们,只听她边驾着车,边探出头吼道:
「给我记住,我这里,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荆燕连开出几里地,一路把这几个人赶出了息龙山,直赶到金县里。
现在,驱赶行动是成功了,然而接下来又有问题接踵而至:
这群无赖会就这样放过她吗?没可能。
所以,往后要打的才是一场硬仗,而且是一场消耗战。
还有最关键的是,如果欠钱不假,钱数也不假,那捲款而逃的叔父,究竟带着钱去了哪里?
第23章
赶走来砸场的这群泼皮无赖后,荆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先回安平看看家中情况。
也不知道那群无赖若是看到叔母,有没有为了钱而为难她,更紧要的是,叔父失踪前,在家里说不准会留下线索。
反正,当务之急就是先找到他。
这个老赌棍,荆燕边赶路边在心里骂道。她以为自己狠狠心分了家,叔父没了可以依赖的来源,饥寒交迫时,也许会痛定思痛,自己振作起来,开始学着养家餬口。
结果这人反而又去沾染赌习,欠了高利贷,还干出抛妻弃家的事来,连最后那点良心都被狗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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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生活刚要好起来,又被这断都断不完的亲缘拖了后腿。
她嘆了口气,不知不觉到了从前的家门外,院中屋内,狼藉之状比她离开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叔母不在,她又转去敲了敲隔壁人家的院门,「陈婶子!陈婶子!」
还是无人应答。
这就怪了,她明明看到还有缕缕炊烟从院中的炉灶上飘出来。
她声调又高了一度,「陈婶子!是我,小燕儿!」
又过了会儿,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小缝,只露出双眼睛来,惶惶不安在荆燕身边望了一遭,确定没别人在,才一把把她拉进来。
陈婶子一家人自她们家来到安平后,就一直住她隔壁院里,也是安平所里的老人了,两户人家都是谪发充军的出身,所以平时多有互助照拂。
荆燕想起来,上次姜维舟来看她,提过一嘴,叔父留了钱财给隔壁人家,看来叔母是被託付来这家照顾了。
「小燕儿,我说你跟你那二叔闹过一回,后来还说过话吗?」陈婶子压低声音,眉头皱成深深的「川」字。
荆燕摇了摇头,「如今我和我弟弟都搬到山上好一阵了,中间就不曾见过面。」
陈婶子一拍手,「是啊,我也不见他人影,他在我这里留了——」
陈婶子使了个眼神,她把耳朵凑过去,「足足两吊钱,要我照看好瑛娘!」
荆燕立马明白了,难怪陈婶子大门都吓得不敢开,敢情要让追债的那帮人知道叔父还有个傻妻子藏在邻居家中,多半也会猜到对方肯定留了钱财,求人照顾的,那这点钱哪里还保得住?
她谢过了陈婶子的好心,又问道,「叔父留了两吊钱,可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婶子瞪大了眼睛,「这还是我想问你的!」
荆燕愕然。
两贯,对她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一则这钱从何处来未可知,二则一锅饭里舍几口给叔母吃,最多也就十几二十文钱,一贯有一千文,难道他原本就想好了两月都不归家吗?!
这可就难了,现在已经过去一月有余,要寻一月前的踪迹,问过路见过的店家行人,都未必有印象。
「小燕儿,」陈婶子又面露难色,「你家那二叔不回来,就算两吊钱,怕是月底也得吃空了,何况还有那些个追债的人,闹得我心慌,正常日子都过不得,你可得赶紧找找他,该还的钱就还,别再拖累别家人了!」
所有人都一筹莫展时,只有叔母团着手,在院中自顾自的嘻嘻哈哈,对自己被日夜相对的枕边人抛弃还无知无觉。
荆燕最后看着她,嘆了口气,回到了山上。
她嘴上应下了,但心里还是没有半点头绪。
古代找人如大海捞针,更何况是一月前就跑了的,这一趟回家,不仅半点线索没找到,事情看起来还更棘手了。
而这边,被赶跑的泼皮无赖也没停下动作。
他们恼羞成怒,更变本加厉上门堵人,有时是清晨,尾随在来社里的张小柳和万三娘身后,言语上调戏威胁,要她们交出荆燕。
有时换到晚上,跟着一来二去,摸准了荆燕的屋子,就对着屋门又是泼泔水,又是扔石头的,举着火把在外吵嚷一晚上,闹得她和阿宝抵死了房门,一夜都睡不安稳,生怕一个没守住,就被他们冲进来。
张万两人经歷了这一番,吓得回到家中,跟她告了假,一连几天都不敢再出城,生怕自己被盯上。
只有黄娘子靠着自己丈夫的官身,又有自家的家丁带着上路,追债的无赖不敢轻易动她。
见荆燕家篱笆圈出的小菜园都让这群人踩坏糟蹋,黄瓜秧被扯得七零八落,自己家都没有口粮蔬果可吃,黄娘子好心送来了些,解了她燃眉之急。
但仍不是个办法。
熬了两个通宵,这一晚,荆燕终于是扛不住睡意了。
纵然外头又换了几个追债的人,比前几晚闹得更起劲,什么浑话都骂,她背倚着门板,眼皮也打起架来。
「没钱,拿你自己还也成啊小美人——」
「就是,识相点,别让兄弟几个在这等你半夜啊!」
在叫骂声里,她慢慢垂下头去,深重的困意袭来,眼前视线里逐渐模煳成一片。
她怀中靠着刚刚还没睡安稳的阿宝,梦里还在轻颤。
为了不让弟弟也跟着遭罪,她这几日拆了旧衣里的棉花出来,给他堵住耳朵,这才能勉强入眠。
但是自己不能也轻易像这样塞上耳朵,两个人里面必须得有一个清醒的守门放哨,以防有人暴起发难。
正在荆燕快要睡着时,屋顶上的茅草堆却被人悄悄掀开,透进了一束光亮。
月光正照在她眼皮上,她浑浑噩噩从困意中再次惊醒。
「谁?!」
她心口一沉,对着鬼鬼祟祟的来人轻喝道,即便头脑昏沉,整个人也下意识就要腾的站起。
只见屋顶上探下来一只手,丢进来一小块绿叶包着的东西,这东西掉到地上,咕噜噜滚了好几圈,外面的叶片缓缓松散展开,带着木柴熏味的肉的馨香立刻飘得满屋都是。
居然是烤肉!
熟悉的背影翻进屋里,是杜行。
他身上还背了把不知什么时候从荆燕住的这间猎屋里顺出来的弓箭。
被人堵在家里、饿得两天都没好好吃上一顿的荆燕瞬间睡意都被赶跑了,她双眼放光看着面前喷香还温热的肉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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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哪里弄到的?」
她正要摇醒怀中的阿宝一起吃,杜行按住了她的手,「不用了,我还打来了其他野兔,够吃。」
他今晚原来去打猎了。
这可是肉啊,她在安平都吃不上。
多日没沾荤腥的荆燕简直饿得前胸贴后背,听到他这么说,便放心从烤好的这块兔肉里咬下一块来,慢慢撕下咀嚼。
天然的动物油脂滑腻润泽,入口容易生腻,但有烤过的烟火味压着,外面包了的不知是什么树的叶片,肉的脂味反而清新可口,唇齿留香。
她边吃边想起来,问道:「你怎么出去又回来,那些人没发现吗?」
杜行扬了扬眉毛,一脸「他们怎么可能发现我」的表情,瞥了她一眼,还是解释道,「我是出去把娇娇引过来,帮你忙。」
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一声又一声惊慌的尖叫。
「有野兽!野兽吃人了!」
「是玄豹!息龙山上怎么会有玄豹?!」
「快跑,往山下跑——」
荆燕安然旁观外面的兵荒马乱,不时从手中烤兔肉里咬下一口,心里暗笑,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糟。
「等会就安静了,你就趁着这机会赶紧睡一会,我替你守夜。」
杜行把身上的弓箭卸下,从她怀里接过阿宝,大掌一摊,把他稳稳放上床炕,自己则盘腿坐到她对面,开始闭目养神。
屋顶漏下来的那束月光正好点在他鼻樑侧,亮晶晶的,像是颗干净的小痣,煞是好看。
她感觉到自己心中某一处被什么触到了一样,停在原地,凝眸于眼前这个人。
相比她初见他时,这人已变了许多,不仅不颓丧,他的举动慢慢也开始透出了点人情味,来得也尤为恰好。
就像是那天的夜路,他们相偕而行,一路相互迁就配合,终于走成了一个人的影子。
杜行听见她半天没有动静,睁眼又朝她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赶紧。
「谢谢。」
她一时不知回答什么,心中只剩下这句,便一字一字认真答道。
杜行从喉间轻笑了一声。
「就当是我报恩吧。」
荆燕掰开手指,细细算道,「就一块兔肉不够,这一月有余里,多少顿饭钱、药钱,可不能就就这么被你趁机抵赖掉了……」
「谁说我要抵赖了?」杜行一把拿走她手中的肉,也同她开起玩笑,「荆二姑娘的救命之恩,杜某没齿难忘,愿意——」
他难得同她调笑,眼中却尽是真诚。
「慢着,」荆燕伸手挡在他面前,「话本里的说法多俗套,是吧?」
她莹润玉白的掌心摊开,还沾了些方才烤兔肉上的油渍,但看着并不讨人厌,「要不要跟我击掌为盟?」
「杜行,留下吧,来做我家帮工。」
「我需要你,这里也需要你。」
她说这话时,一双杏眸睁得极亮,像是得到了一生中极满意极满意的东西,嘴角与眉尖都飞扬了起来。
第24章
这一夜,是从出事开始,荆燕睡得最为安稳的一个晚上。
经歷了连着几天的疲劳烦躁,姐弟俩都一觉睡到大天亮,一夜无梦。
醒来时,杜行已经从屋里出去了,不过为保险,门闩仍然锁着的,人应该也是原路从屋顶翻出去。
有杜行水到渠成应下帮手一事,她也颇有种因祸得福的庆幸感,有靠谱的帮手在,她倒也不惧起那些威胁她的人来,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纠缠不休的那帮人昨晚应该是被吓得不轻,连着几天都没敢再上山来,她才得闲去山谷中再看了看菘菜的长势,施肥锄草,将这几天落下的农活都补上。
有杨寡妇的种子质量打底,这菜苗看着就长势喜人,还有不到一月,她就能有一场大丰收了。
荆燕满怀期待着,之前发生的一切能就此而止,生活重归正轨。
然而,后来发生的却超出了她的预料。
是夜,她没能等到弟弟从卫学平安回来。
-
白日里干完农活,荆燕早早在家中备下饭菜,在桌边直等菜都要凉了大半,也没见下学归家的阿宝。
她满心蹊跷,左等右等也不见来,天色都快暗了。
「不行,我出去找他。」
她心中后怕渐生,斩钉截铁在桌边对杜行说道。
就算那群无赖已经被吓跑了好几天,她还是有种不好的预感。阿宝不会是在街边贪玩的孩子,晚回一定是出了事。
「我帮你。」
杜行囫囵从桌上吃了几口,顺手拿起挂在荆燕屋里的猎弓。
「还是别带那个了,」她惴惴不安瞥了一眼,「我怕会伤到……」
「或许是夫子留堂也不一定,」他的手按在弓弦上,最终还是放开了,「好,我听你的。」
「你说,会不会真的是——」
荆燕的话音刚落,外面亮起通明的火把,长龙似的把她家围得滴水不漏。
「叫啊兔崽子!叫你姐姐出来,才好接你!」
「呜呜——」
一阵幼童的呜咽从窗外传来,荆燕敏锐地听出,这正是阿宝的声音!
她腾地站起,窗外足有二三十来号人,人人手持火把,为首的那个面熟的招风耳,手里提着的,不是阿宝还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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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呜呜呜……」
阿宝的嘴中被塞了一大团稻草,借着火光都能看见嘴边被撑得鼓胀得快要爆开。
居然这么快,就猜到了她的软肋!
看到弟弟衣袖、裤腿上都是泥,荆燕怒不可遏,她也不敢想,上山的这一路阿宝是不是被他们蛮横地拖上山,一路上又摔又打。
这可是他们一家人都捧在手里的么儿,也是无论何时何等情形,永远都在替自己着想,无条件信任自己的亲人,怎么能被他们这样对待?!
「不许动他!」
她拼劲喊道,隔着一个院落的距离,火光昏暗,她隐约看到了弟弟脸颊上鲜红清晰的指印。
他们怎么敢打他!
杜行一把拦住她的腰,才没让怒气上头的荆燕直冲过去。
「东家!先听听他们要什么,东家!」
荆燕的眼睛里充盈了血丝,她嗓音都嘶哑了,「阿宝才几岁?他们连孩子都下得去手!」
「他们为什么知道了拿你弟弟要挟你才有用,这件事不觉得可疑吗?」杜行钳住她乱动的手,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如果是一开始就打算咬住你,那他们应该早就会这么做了,等到现在,被我们三番五次赶走,却突然开了窍——」
「你是说,有人告诉了他们?」
这话似冷水贯顶而下,她头脑中清明了不少。
杜行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到今晚之前,他们拿不下我们,也始终是旁敲侧击,让我们不堪其扰再向他们认输,」他谨慎地望向火龙一般的包围圈,「今晚换作直接从你的软肋下手,很可能就是他们最后的釜底抽薪之招了。」
「我知道,」她冷静长唿了一口气,又有些欲言又止,「只要扛住这一次,也许他们就会放弃了。」
可是,她弟弟呢?
她没有说出口,为了钱,自古都有穷凶极恶之行,若她真的咬牙坚持不松口,免了钱财上的损失,那她的亲人呢?受的伤、遭的罪难道也能免了吗?
于她的良心而言,千金万两也换不来至亲的平安。
不是比不上,而是根本没有对比性可言。
她心生悲哀,杜行是常年行军之人,思虑的角度向来是得大于失,他的策略看起来是最正确的选择,可因为那不是他所关切的人,他才能冷静思考。
而荆燕的心里,哪怕没有得,也不允许人有一丝闪失。
「怎么样,小娘儿们?」招风耳粗粝的大掌用力拍了拍阿宝的脸,那巴掌也像是落在她自己心头肉上,「抓了你的宝贝弟弟,这次也该给钱了吧?」
「先将他放了。」
她咬牙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来,「不就是钱的事吗,只管沖我来。」
一旁的杜行不解,瞪了她一眼,怪她为何明明说通了道理,仍然不听自己的。
荆燕在心里暗嘆了口气,他和自己不一样,他能甘心隐姓埋名,抛家忘友,最终就在她这里做个帮工,也许是心里本身对家对人都无所牵挂了,他大概是不会理解她的。
「当真?」
火光照亮了招风耳露出的参差不齐的一排大牙,「签个契,画个押如何?」
被捆在他手里的阿宝听到这话,疯狂挣扎起来,睁大了眼睛乞求般地盯着荆燕,连连在摇头。
「好,」她指了指对面,「但你必须先放人。」
「放了人,我拿什么来跟你谈,说疯话呢?」招风耳摔开阿宝,没有拿自己常用的那把狼牙棒,而是从腰间抽出了一柄雪亮的长刀来。
「你要做什么!你敢破他一点皮,二百两,你一文钱也别想从我这里拿到!」荆燕失声吼道,「你听到没有?一文钱也别想!」
「画——押——」
刀尖已经对准了阿宝细嫩的颈肉,浅浅凹下去一个只差戳破皮肉,鲜血四溅。
她飞奔上前,一张写好了欠契条款的纸飘飘悠悠被甩出来,她紧张到全身都在战慄,手剧烈地抖着从空中接下。
今借到侯大白银二百两,特此立据。
她心一横,将抹了红泥的拇指盖在自己的名字上面,没有回头路了。
认下的那一瞬间,她只觉痛苦又释然。从头再来无疑是艰难的,但钱往后她拼命做工可以挣出来,性命绝不可以。
「二姐——」
阿宝也挣开了嘴里的稻草团,口中「还有些含混不清,他们是打定主意来害——」
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听到弟弟剩下的话,就见拿到了契纸的招风耳仍不罢休,对她招了招手,手中的火把从山上径直扔进了她的屋子。
其余人也一同照做,数十把火把点燃了房前屋后的参天古木,一时火光沖天,暑热还未褪去,山中这一片却烘热得像被正午的太阳烤过一般,浓烟滚滚,遮天蔽月。
她几乎是被震在了原地。
这不是追债的人会做出的举动,他们不仅要从她这里拿到钱,甚至还要烧光这一片山,她唯一仅剩的家。
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她回头望了一眼杜行,两人怔然。
「荆二娘子,有人问我买你的命,就给我支了这招,」招风耳歪着嘴大笑道,「依我说,你的命可真值钱啊。」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的目的就不是奔着这二百两来的,那劫走阿宝呢,是不是也不完全为了逼她就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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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老实话,这二百两啊,有人早替你给了,但给的是给的,欠的是欠的,这一笔笔帐不能混着算,该要的我们还得问你们荆家人要。」
招风耳扬了扬手里的契纸,扬长而去。
「阿宝……」
荆燕被山下顺风飘来的浓烟呛得唿吸困难,「我们快走……」
此刻,她无暇顾及其他,什么圈套、计谋都是身外之物,保住自己和亲人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杜行挟着她和弟弟的胳膊,把他们一直带到溪边,又转身就走。
荆燕拉住他,虚弱地说道,「别走……他们人多,不要拼蛮力,已经没有用了。」
杜行看着她的样子,恨铁不成钢般地忿然道,「不要那屋子了,那往后呢,往后怎么办?」
「明天只怕就有祸事要找上我了。」
她勐烈咳了一阵,「这是个圈套。」
而且,可能多半是那个人设下的圈套,只有那个人攻于心计,能如此精准地拿捏住她的弱点,挟制她。
「我管不了太多了,杜行,」她拉住他衣角,恳切道,「我托你一件重要的事,你帮我这个忙,我欠你的人情,往后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靠在他耳边,云云几句。
杜行的表情一时看来极为复杂,似是不愿,她却有意一再託付。
这是她目前最可靠的帮手了,她信任他,也希望他信任自己的选择。
「事情的转机都在于你了,杜行,我会尽力等到你回来。」
至于这个对她设计好的圈套,既然已经走进去了,就对她放马过来吧。
第25章
大火惊动了金县与安平两城中的百姓,但凡靠得近些的,生恐大火蔓延开到了自己家,都提着水桶木盆赶来救火。
忙了大半夜,才将山火扑灭。
荆燕累得瘫坐在溪边的湿泥上,休息到喘上气后,才拖着疲软的步子,掬了一捧水,把脸上被烟燻出来的脏污洗干净后,安安静静等到了来抓她的人。
嚓嚓的脚步声下,一群三四个穿着青布窄袖长袍的捕班皂隶们从山路爬了上来,径直走到她面前。
看来是去告官了。
「荆娘子,我等奉命将你带去县衙问审,有人状告你包藏祸心,谋夺他人性命……」
为首的公差还在絮絮念着衙门下的令,荆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淡然地擦了一把方才从鬓髮间淌下的水滴。
「其他人都与这件事无关,」她伸出手腕,举到公差面前,「公道自在人心,我跟你们走。」
-
捕班们押着她,很快到了县衙。
荆燕也去过几趟金县,都是去的县南角的集市,都不曾从正中的县衙门口经过。
如今看起来,这座县衙的模样却与穷困落魄的金县大相迳庭。
县衙的朱红大门颇为大气,檐上皆是青砖蓝瓦砌成,一应设有檐部、斗嵴,让人远观颇生敬畏之意,门口也挂有匾额楹联,镇着一人高的石狮子,皂隶们的脚速快,没容得她看清,人就被从东侧门带进去。
这个荆燕倒是从前出去旅游时听人讲过,衙门的正门,也就是仪门一般都只可上官通行,容不得她这样的平民百姓走。剩下的侧门里,东边的时传唤犯人时走的,而西边则是带去行刑时走的,各有各的走法,不允许轻易出错,她也就谨慎地跟着一路走过去。【1】
到了县衙的大狱,先在外验明正身,搜身后换了囚服,她手上也被重新上了一副镣铐,她低头靠近嗅了嗅,还有一股未干的血腥与锈味,作为一个现代人,她自然清楚,这样的镣铐,如果戴着被磨破了皮,指不定就要得破伤风,她得千万小心。
她趁人不注意,将囚服的衣袖向下多伸了几寸,将它们裹在镣铐的边缘,避免自己的皮肤与之接触。
之后便是被投入牢房,等候发审。
她在草蓆上找了块勉强称之为干净的地方,靠墙盘腿坐着,开始思索起整件印子钱之事的来龙去脉:
先是自她分家后,叔父连日来不知所踪,不知从何处得来整整两吊钱给了邻人,託付了偷偷照顾叔母两月;
而后叔父又不知何故,突然去金县找了放印子钱的无赖泼皮,欠下二百多两巨款,并且带着这笔银子,逃去了别处,许久未再回来,连当初託付给邻居照顾叔母的钱快用尽了,也都不管;
放债的人到处找捲款失踪的叔父未果,打听到他族中还有个侄女,虽是分家了,但在这些人眼里是唯一能指望上还钱的人,于是他们将追债的目标换成了自己;
几番日夜骚扰折磨,却在她这里只吃到了苦头,没讨得一分钱,这些人突然转变了思路,或者说是经人指点,发现她的软肋所在,故意消停了几天,让她放松警惕,最终下了狠手,把下学的阿宝半路绑来,威胁她写下欠条。
尽管欠条已拿到,他们仍不罢休,带着火把烧了她的家,也点燃了山火,惊动金县与安平两方百姓,视她作罪魁祸首。
最后,还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说她要谋害他们的性命。
荆燕一路回忆过来,只觉得荒谬,明明整件事从头至尾,欠钱的不是自己,伤人的也不是自己,引燃山火的更不是,他们是如何将这一桩桩都推在了她的身上,跳樑小丑般地指出她的过错?
她有什么过错?有这样的血缘拖累,才是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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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断都断不干净。
而这之中,追债的无赖里,为首的招风耳还透露出一个信息:有人甚至把那二百两已经给了他们,就是为了买她的命,指使他们来缠扰她,而且这些无赖是金县生人,对安平城中的人情并不了解,也多半是这个人把阿宝的所在指给他们,教他们拿他来威胁她,一击即中。
这个幕后黑手,除了郑懋,还能有谁?
荆燕苦笑了一下,这是第几次交锋了?上次她决意不向郑懋轻易屈服,将他惹怒后,他是不是已经在伺机,准备将她折磨到身败名裂为止?
是她大意了。
但起码从现在开始,她知道,如果不除掉这个人,往后自己就永无安宁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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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悄落,郑懋坐在金县衙门大堂背后的思补斋中,一旁的八仙桌上摆着两叠精緻糕点,显然不是出自县衙厨院。
他百无聊赖地翘起二郎腿,看着檐角的雨水连成雨幕,淅淅沥沥落在堂前砖地里,在砖缝间砸出一朵一朵的水花。
飞得远些的水花,还溅到了他的衣角,将绣的捲云纹的一角打湿了。
他冷笑了一声,懒懒地将脚缩了回去。
换做从前还是佃农时,下了雨,他岂止是衣角上的一星半点水渍,他连整条裤腿都裹在泥水里,草鞋里脚趾间也全浸的泥沙。
所以,那时他极为痛恨盛夏的雨天,雨天意味着一整年的收成全没了,意味着吃不饱饭,睡不好觉,全家人还要放下脸面去乞讨生活。
可是现在,他不仅不恨下雨,甚至还乐意见到这样的日子。
当别人都泥水漫腿,只有他,能坐轿子,穿布鞋,还分毫不会狼狈。
你看,人和人之间,哪怕同在一条街上,区别也这样明显。
「郑总旗啊——稀客稀客!」
郑懋的思绪被一声拉长了语调故作夸张的声音打断,他抖了抖袍襟,起身,朝来人躬腰作揖。
对面是个面白长髯、身材略有些瘦小的中年男子,只穿了靛青常服,眯着双细眼,嘴边的笑意像碗边的油花一样都快淌出来了。
「刘县令,都是邻居,也不来安平多走动走动。」郑懋对来人客套道。
「安平可是奎州如今数一数二的卫所了,」刘县令探手请他入座,「天骁军往后要镇守奎州,可不得靠你们一力支持?事务繁忙,不敢来叨扰啊!」
郑懋同他摆手,「刘县令是不知,我们宋大人还为此事焦头烂额,前些日子成日担心天骁军新升的那位马将军我们应付不来,谁知后来见了,比从前的那位还好说话些!」
「哟,当真吗?」刘县令的眼珠滴熘一转,「难怪能取代了姓戚的那位。」
「那是当然,单说调兵一事,我们所中谪发来的多,自然能调的兵老幼年纪不一,这谁人不知?」想到这个,郑懋冷笑道,「偏偏那姓戚的怪我们专拣上了年纪来煳弄他,不肯回我们文书为难我们,平白遭了都指挥使司一顿骂,说大战在即都敢办事不力。」
「现在好了,」刘县令插了一嘴,落井下石,「朝里朝外办事最不利的变成了他!新皇帝自己都捂不热那把椅子,哪还保得住他?」
两人相视一笑,拍手称快。
拿朝堂上的起起落落揶揄过一番后,郑懋才进了正题。
他朝刘县令报了一拳,「不瞒刘兄,我今日也不全为叙旧而来,有一事要请刘兄定夺一番。」
刘县令一听,知道这个人说到了关键处,便摸着长髯不再说话。
「这几日,刘兄这里可是有人状告了我安平卫中的一女子?」
刘县令点头。
郑懋又继续道,「这女子的罪就是我今日要请刘兄来定夺的。」
刘县令知道,寻常人来求情,都是请他开脱罪名,或是寻个合适的替罪羊,而这话里的「定夺」二字,却是明晃晃要他给这人往重了加罪。
是什么仇怨?
刘县令早就听过郑懋睚眦必报的臭名,虽不过是个泥腿子里爬上来的,他却对这人向来有些畏怕。
「郑兄不妨细说些。」
其实刘县令早看过递上来的状纸,还是县里那个经常闹事的地头蛇侯大,请了状师写的文章修饰过一番,也能看出里头全是胡搅蛮缠,刘县令本想煳一事了一事,随他去算了。
现在郑懋重提,他就逃不开,不得不去审这桩案子了。
「我与这女子有些来往,知道她手中有百般奇物,」郑懋简单比划了一下,「刘兄可见过,不用人就一天收百亩稻田,十几人才能拉动的重物随意扛着上山下海的东西?」
「若有这样的东西献于朝堂,这于国于民乃是大功一件!」郑懋故作苦笑,「可我苦劝过一番,这女子却自私自利,只愿自己享用,全无公心,不肯交来。」
「不仅不肯听我好言相劝,反倒说我谋夺她的私产,乃至她性命。」
「所以,郑兄是要——」刘县令再次拖长了尾音,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郑懋復而笑了,鹰钩鼻都笑得皱了起来,眼中满是一副贪婪而不知餍足的神色。
只见他凑近了低下头来,手中拈起一块糕饼,在掌心碾得满指莹白细碎的粉屑:
「劳烦刘兄帮个忙,定她个活不得的罪。
「毕竟人死了,东西不就归公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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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定死罪?
这人疯了吧。
刘县令面上是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心里又是另一番想法。
这案子并未闹出人命,能不能循律法拟出个大罪来先不说,就算能给她圆满安上罪名,往上递去刑部覆审,也过不了三司覆审覆核的三道门槛,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哪个是好轻易打发的?
再说,讼状他也看过,这女子乃是谪发军户的亲眷,这就还要再多一层关系——与兵部打趟交道,如此棘手的事情,他跟这人托大说能办下来,那才奇怪吧。
刘县令自从来了金县,一贯行事求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愿多出力是他的风格。
不过郑懋所言,确是让他眼馋,到嘴的肥羊功绩他也实在捨不得松口,让别人独吞了。
刘县令的眼珠转了一圈,想出了一招来。
他慢慢悠悠开口道:「郑兄说得不错,只是这上头打点不过来,咱们这治的罪,最后也就是吓她一吓,不见得十拿九稳能拿下,郑兄觉得呢?」
郑懋没说话。
刘县令又怕自己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拒绝,不愿给他出力似得,就连忙补道:「不过,我倒是还有一计,另有人可以替你我料理此事,而且,能避开向上递摺子的麻烦。」
郑懋抬头,饶有兴味看了他一眼。
刘县令指了指外头,「那就要看老百姓怎么看这事了。」
「此话怎讲?」郑懋端起茶,啜了一口。
「侯大递上来的状子,也有别人的手笔吧,」刘县令捋了把须髯,「山火之事可大可小,况且计较起来,如果侯大那群人带着火把上的山,那就也脱不了干系,要是他们明哲保身,大可不提,一笔略过才是对自己最保险的,但他们偏偏没有——」
郑懋按下手中茶盏,勾了勾嘴角。眼前这个外传怕事又擅长和稀泥的刘县令,显然在上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一语戳中了他的痛脚。
是他自己主导了山火一事,又是他告诉这群泼皮无赖,劫持荆燕的三弟,才能真正拿捏住这个女人,逼她顺应下来。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给了那二百两欠款来买通侯大,要他们直接烧断了荆燕的后路,再动手伤了人质,逼得那女人没了理智,动了杀人的心思,才能治罪。
谁知道,侯大那方眼光短浅,又贪生怕死的,还贪心到要在荆燕身上再捞一笔。这才改了他的计划,只放火烧了山,留下了余地,也逼得自己要来金县求人情。
想到这些,他恨不得把手中茶盏都要捏碎,面上仍是淡淡无波。
刘县令见郑懋没什么反应,「自然,这些都是我的一点猜测,不全作数。」
「那当如何?」
「既然是为了这女人手里的奇物,不妨从这东西下手,若是奇到能搅得百姓都害怕了,那耆老乡绅们难道会坐视不管?」
「届时先斩后奏,推出几个替死鬼便好。」
两人互通计划,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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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牢里的日子十分艰难。
阴湿的环境呆久了,荆燕只觉得自己身上像浴室墙上长了发霉的水垢般,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牢里也不像现代的看守所分男女,她对面牢室里就关着金县今年抓来的一个匪贼,听说是投了附近山上当了山匪后不久抓了,斩监候的覆审还要等秋后,故而成了这里的长居客。
这邻友困时倒头唿唿大睡,鼾声如雷,吵得她夜夜不得安宁,醒时又色眯眯地盯着她,荆燕只能装作没看到,在自己这边只顾打坐,等待县衙升堂审讯。
谁知,才过一天,自己的牢室里又来了一人。
「放开我,相公找不到阿瑛……会着急的!」
叔母哭喊着,被狱卒推搡了进来。
叔母?
这着实出乎了荆燕的意料。
叔父藏了她这么多年,为何还会被人找到,硬是下了狱?一个孩童心智的人,难道也要为这件事担责吗,她又能担什么责呢?
荆燕接住了摔倒在地,低声抽噎的叔母朱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情绪。
朱氏在她怀里泪珠止不住,「小燕儿,我要相公……」
荆燕糟心得很,叔母这一生实在苦命。被夫家造谣,被公婆嫌弃,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自己都信了荆子玮的言行,以为他虽是烂人一个,但起码是爱自己妻子的。
没想到,连这个都是装出来的,大难临头,头也不回的就抛家弃妻。
「叔母,别等他了,」荆燕都替她难受,「你等不到了。」
「不会的……他说了,他要回来的……」
叔母的眼泪打湿了她肩膀上的囚衣,荆燕帮她擦掉了泪,轻声道,「他既然跟你说过,那没遵守承诺就是没遵守,不要替他开脱。」
「……他还找人保证过的……」
荆燕听见她嘟嘟囔囔伤心念了一串,中间夹了这么一句,突然想了起来。
对了,是有人知道这件事的,是郑懋。
分家后拿棉褥冬衣时,叔母还跟她说过的,郑懋曾莫名到家中造访过,她怎么刚刚没想到?
这就坐实了,这件事就是郑懋插手所谋划的。
再结合上次这人软声好气地向她摊牌,要「借用」她的农机,她几乎就可以确信,这场飞来横祸的目标非常明确。
搞垮她,然后得到自己的机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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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原因也不难猜,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有了官身,急于霸占的东西,不是为利就是为权。至于到底是哪个,她实在对这些龌龊心思不感兴趣。
但是她还是想不出,叔父为什么会被郑懋设计,而且叔母也被他拉下水。
起码现在看上去,不像是他的圈套里至关重要的人物。叔父带着钱跑了,就完成了郑懋要陷害她最基本的任务,跑得自然越远越好,那把叔母下狱看管着,又能威胁到叔父什么呢?
她想不通,也需要更多的线索才能想通。
她从大牢的小窗望向外,又到了夜晚,乌云蔽月,夜路一定很不好走。
可是她信杜行,再暗再看不见的地方,他也一定会帮她找到向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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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荆燕攒下来的钱袋,杜行带着斗笠蒙了面,独自一人去了金县集市买下马匹。
他是行伍出身,打了那么多年仗,相马也有了经验,知道什么样的马最适合短途奔袭,花的草料最少。
奎州离这里不远,但需要快。
与马行的伙计定下马匹付下钱后,他就翻身上马,快步赶往荆燕大哥所在的奎州防事修缮之处。
这也是当初荆燕託付给他的事,要找到叔父,务必要先找到她大哥。
她说,自她家中父亲上前线后,她大哥荆鸿就一直在家中主事,叔父早年好赌时欠下的赌债,也多是他一家一家上门去还的,所以大哥对叔父的秉性必定了解,也知道这个人若是携款逃走了,多半会藏匿在哪里。
别看整件事现在汇集在荆燕伤人一事上,但要揭开癥结,仍旧还是在叔父的债。
讨债的人得了钱,就没了最理直气壮纠缠她的理由,所以,这钱和真正欠债的人找回来了,矛盾就转移了。即便那帮无赖再同她没完没了,明眼人也都能看出来是在胡搅蛮缠。
细细想来,确实如此。
在听闻被下狱时,她还能冷静地思考对策,实属是个有用之才,只可惜是女儿身,若能跟着他有一番作为,那冀州当时说不准也会有转机。
只是他回天无力了。
这一劫连城池都在所难逃,遑论他自己了。
他压低斗笠帽檐,下马隐在准备入城的百姓当中,如今战况不明,多是城中平民背着包袱举家逃命,像他这样还要入城的,实不多见。
而且天骁军驻扎在城中,虽不负责盘查一事,但仍是有打照面的风险,这也是让他多有顾虑的一点。
不过,救人要紧。
他受了荆燕的救命之恩,也理当雪中送炭,还她一命。他晚一天,升堂的日子就逼近一天,万一赶不上,她死扛不认遭了大刑,就算最后他能找到人,还她清白,人也废了。
自己已孑然一身,而她呢,她还有亲人挂念。
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顾虑,就耽搁了这一家人的未来。
好在进城不难,荆燕同他提过,与她相熟的黄娘子曾有过几架车马要运粮运去奎州,那时黄总旗托人开过一张路引,当时天骁军才来奎州不久,奎州乱得厉害,所以出城的日子不曾定下来,就索性没在路引上写明日子。
后来又有事耽搁下来,这张路引就空置了,没想到倒是帮了杜行的大忙。
向黄娘子要来后,他填上了自己进城的日子,将路引交给了查验的官兵。
见他行为举止并无不妥,所填内容也都算对的上号,守城的官兵就扫了两眼,放他过去,接着又去帮干出城查验的活了。
一切顺利。
接下来,就该要找出荆燕大哥所在的地方了,不过从外头看,城西与城北的城墙都有防事的营帐扎在附近,怎么才能避开那些要追查他的人,再找到荆鸿呢?
他正待踌躇之时,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喝:
「这人路引不是有问题吗?你们怎么查的?」
第27章
杜行心头一紧,但脚步还是停了下来。
不管不顾逃跑,就摆明了破绽等着被抓。他必须得好言好语同这群人周旋,把他们骗过去。
「官爷,小的敢请教,这路引有何问题呀?」
他转过身来,堆了一脸抱歉的笑意,余光看到喝住他的那个大高个,好在也是一身官差服,不是天骁军的。
「你还问我,那上头分明写了六个人,怎么就剩你一个了?」大高个没好气地指道,「白纸黑字,你当我眼瞎?」
杜行连连作揖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官爷,这确实是小的过错。」
他当即编了个看起来还过得去的理由,「小的主家本是要从安平运粮到奎州来卖的,谁知道半路叫山匪劫了大半,差事一时交不成,可还得跟下家交代一声。
「所以六个人里,就派了我过来,其他人都打道回府了。」
这话不错,金县到奎州的几座山头上这几年来一直有山匪作祟,他跟这群人打过交道,所以再清楚不过。
大高个官差哼了一声,表示能接受。
杜行悬在嗓子眼的心才又跳回了胸膛,他按下斗笠,装作不经意地打听道:「敢问官爷,这城北与城西的修缮是何时开始的?」
「打听这个做什么?」
「小的本要运来的粮,就是供给那边的,若是算算哪边还缺粮,这一趟小的也好回去跟主家交代,下一趟生意才好有的放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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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打听修缮开工的时间,是为比着荆燕大哥离家的时间来看的,若是对上号了,知道是在城北还是城西,几百人的营里也好找一点。
「北边的早就要修好了,西边才开始。」
荆鸿已经离开三月有余,确定是在北边,杜行就向官差道了谢,牵着马往北边走去。
等他走到背影都淹没在熙熙攘攘逃亡的人群里时,拦住他的那个大高个官兵却走到了城防营内,跪地道:
「陈千户,看见人了,一点不错。」
扶手上有一人站起来,穿着千户形制的灰缎官袍,带着一道横贯左右脸的伤疤,半身隐于房中阴影下,定声道:
「好,他终于来了。」
足足两月有余,他们等了他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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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牢房的的门就被打开了。
荆燕的眠意极浅,狱差的脚步声过来时,她就清醒了。
醒后,她轻轻推了推依偎着她还在熟睡的叔母,正巧狱差就进来了,身后还有一个穿戴一整套官服官帽的长髯男子。
看来这位就是金县的县令了,今天大概就是升堂的日子,她在心里嘆了口气,原以为还能被文书拖上两三天,没想到升堂得如此急促,没能等到杜行回来,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可是另一方面想,这也并不算是件坏事。
对方一定也是怕往后拖延,不能定死她的罪,这也侧面说明,他们也意识到自己的理由里是有瑕疵破绽的,所以才会这么着急。
是危机,也是生机。
她只要能扛过今天,脱罪的希望一定就更大。
她低头用余光看了眼长髯男子,他面色并不严峻,反而笑得很和善,但他站在跪着的她们面前,再和善的目光也是轻视。
「半柱香后便要升堂了,两位可有什么要先交代认罪的?」
这应该是例行公事,升堂前必要先向被告告知律法和事由,差不多等于是预审的步骤。
荆燕摇摇头,「民女清白,不曾犯下过错,也不怕堂前对峙。」
「现在自首还能酌情减刑,」刘县令嘆了口气,「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便等着升堂吧,往后判下来的罪就由不得你了。」
他对底下官差挥手,不多会儿外面便响起堂鼓三声,衙役们一遍遍的低吼声也很快传来,震得她的心绪有些不稳。
「升堂——」
「升堂——」
「升堂——!」
狱差打开门,在她和叔母手上重新上了一副木枷,二人被夹搀了出了大牢,一路押到了县衙的正堂,多日不曾走动,她一时被逼着走,腿都有些麻软。
她一声不吭,强撑着体面,一直走到堂上的原告石边,才扑通一下跪下。
正堂外的庭中,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叔母从未见过这么多人,怕得直往她身边钻,却被狱差狠狠一脚踹开,叔母的脑袋都被踹磕在堂柱上,一股鲜血从她的鬓角边流出来。
荆燕急得恨不得跳起来伸手制止,却发现木枷脚镣彻底困住了她的行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叔母被人欺凌。
她将目光投向堂上,刘县令端坐在堂中央,而一旁的木椅上穿着旗官官服的,不是郑懋还能是哪个?
不管他用了什么藉口,兇手当然只想要在现场见证他的谋划成功。
她顿在原地,那一刻,她对牢狱之灾才有了实感。
作为一个现代人,即便进了大牢,她也始终有种潜意识,觉得自己只是被人状告了,并非实打实的犯人,一切都还未定性。
可是,古代没有疑罪从无的原则,更没有对囚犯的人性对待。
她现在处于弱势,留给自己的绝对不是一场轻而易举可以打胜的仗。
接下来便是例行传唤原告苦主,证人到堂,侯大站在原告石的一边,得意洋洋地与荆燕对视,等县令拍过惊堂木宣布,堂审便正式开始了。
第一桩先是从闹得动静最大的山火一事开始审起。
这个荆燕倒是不担心,侯大请来的讼师按状子上念完,刘县令问起缘由,她平静答道:
「息龙山下那么多猎户与农家,都带着眼镜,看得到是谁先带着火把上的山。」
侯大被噎了,唾沫星子就飞出来,「如果不是因为前几日上山,有勐兽在山上,我们怎么会找来这么多人带着明火?」
荆燕反驳道,「息龙山上这么多年,何时有过勐兽出没?你们但凡找个安平城中的人来问问,都知道他在信口雌黄。」
这话不假,但他们简单粗暴以为是山上来的,这才让她找好了角度,一句毙下了他的狡辩。
侯大见自己嘴皮子功夫不行,看了眼讼师。
「为何我方苦主夜晚来到山上,你难道不知?」讼师连忙准备好了发难的说辞,「白日里寻你讨债,你竟为了赖帐,光天化日之下纵凶伤人!」
「白天讨不到就要夜晚来,这算什么道理?你们半夜三更扰人清净的帐,我还没跟你们算!」她也毫不客气,「况且欠债的又不是我,凭什么缠着我不放?」
「大人!」讼师对着堂上行了一礼,「这女子口出狂言,她与借钱的荆子玮明明是同姓同族,多年吃住皆在一个屋檐下,也好意思将此责撇开!为了钱利,抛头就不认亲,此为大悖!」
连庭中的百姓也窃窃私语起来,她清楚地听到「不孝女」「真没有良心」诸如此类,对实情毫无了解就妄加指责的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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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没有女子单独立户一说,她决意的分家也不过是依靠在父兄的名义下,这个时代,没有人会认同她的所为。
只是又是血缘,她为什么总也断不开这层关系?如今还要被拿来当作武器,指责她,污衊她。
偏偏用这个理由,她就是百口莫辩。
荆燕心里的委屈到达了顶点,她死死咬着唇,挺直了嵴背跪在堂下,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荆燕,此债,你可认?」
堂上的人狠狠拍了一记惊堂木,质问她。
「民女不认,」她咬定了不肯松口,「冤有头债有主。」
「荒唐!」刘县令喝道,「他也不还,你也不还,这银子难道就是送与你家的不成?来人,命她画押!」
荆燕双手捏作拳头,坚决不肯被掰出指头来,生生挨了狱差的一记窝心脚,痛得她快要喘不上气了,叔母在一旁挨着她,几乎哭成泪人。
郑懋在堂上看着她受罪,嘴边露出满意的冷笑来。
「大人勿急,」讼师见状,又适时唱起了白脸,「这契纸苦主也有,只是如今难兑现……」
「你们敢——」
荆燕捂着胸口,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来。
「这被告的荆家,还有家产可抵债吗?」刘县令故作不知问道。
荆燕知道,之前的那些不过是这群人走个过场,到这里才算亮出了真正的锋刃。
「两处屋舍,山上的那间已在山火中烧毁,还余安平城中的一处——」
「准。」
刘县令挥了挥手,便要了她家剩余最重要的家产。
讼师笑了笑,「大人,尚不足二百两。」
「强盗!你们才是强盗!」她破口骂道。
「被告,肃静!升堂前本官便问过你,你死活不认,那自然只能公事公办,留不得情面。」刘县令皱眉,很不满意她竟然还是死不松口。
「大人且等一等,」讼师又拜一礼,「我苦主当初曾见过她家还有一凶物,巨大无比,曾被此女行兇时当作兇器。」
「听闻,她身后不止有这一件,还有成百上千,」讼师狡猾一笑,「此等妖物,还请大人也一併搜来。」
图穷匕见了。
「纵容此女以此妖物在田间地头横行,多半才是山火之徵的真正原因。」
「无稽之谈,你们凭什么编排说是妖物?」荆燕冷冷驳道。
「既然不是妖物,荆姑娘不妨说说,从何处得来,又是何人所制呀?」
第28章
奎州城里巡逻的官兵极多,几乎三步一巡队,为了避开他们,杜行故意走了屋舍间的小路抄向城北。
就算是防备做足,也还是没能敌过这城中眼线。
连拐了三道弯,他借着歇脚的功夫用余光往后看,有两个人一直不近不远地隔着距离,一路跟着他,两人皆是扮作小贩的模样,一个卖梅子酒,一个卖馄饨,可是肩上的担子往地上搁的时候,都不曾听见竹担中该有的许多碗勺碰撞的响声。
那里头是空的。
他当然清楚,装成这样的人是来做什么的。
杜行压低了头上斗笠,微弓腰遮掩着脸,往城中更深处走去,直到小巷间最后一人都走了出去。
他突然加快了步子,纵身一攀,就着屋舍下的廊檐几脚跃上了屋顶。
「人不见了!」
那两名扮作小贩的男子交换了眼神,迅速丢下肩上竹担,也准备助力上房。
却见半空中飞出一顶斗笠,飞旋得看不见影,快似一柄弯刀,横着就朝他们喉间杀来。
这两人见势不好,连忙向后闪身退避。
就在这时,明明北抛下的扁担却倏的飞起来,轻轻一震,就打到他们准备好落地的腿与脚踝上,这下重心不稳,一股脑狼狈地滚落在青石板上。
两把冰凉的铁刃,精准抵在他们颈侧。
这正是天骁军中人人都操练过的把式,断足封喉。此招虽是有些功夫在身就能练,在战场上迎敌时也好使,但真正能用到炉火纯青的,只有此招的自创者,天骁军前统领,戚笃行。
来人一语未发,身份却已挑明。
「果真……果真是戚将军。」
那两个扮作小贩的天骁军中人喃喃道。
锋刃更逼近了皮肉半寸。
戚笃行冷下脸来,「就当没有看见过我,我饶你们两个一命。」
「我等有命在身——」砍刀的刀尖已经刺破,有血丝渗出,「必要将将军带回!」
「冥顽不灵!」
听到这群人还是要将自己逼到绝境,戚笃行的脸已然怒得扭曲,手上的刀却分毫不愿再往下了。
他们都曾是他的部下,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可就算是兄弟,他们也还有自己的一生要打算,抓到他就是功名加身,谁会不心动?
可他对他们下不去手。
「走——」
戚笃行从牙缝间挤出字来。
「谁允许他们走的?!」
无人的巷道中,迴荡起了一声低沉的吼声。
他闻声抬头,声音的主人他曾经再熟悉不过,可是只隔了两月,再听来却往如隔世。
「千户大人!」
刀锋抵喉的两个小兵立刻像赶夜路的人见到曙光一般,两眼发亮。
来人的一身灰色官袍上穿戴着甲冑,腰系一柄官制玄铁唐刀,刀鞘上是天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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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笃行垂下眼,两手中的刀也慢慢放了下去,「陈宗。」
他的声音也像落叶入水一样,沉到嗓间,「要是想拿我升官加爵,我不怪你。」
被叫作陈宗的男子,脸上的刀疤皱了一皱,「老子是跟着你才被降到千户的,要怪也该我来怪。」
他咧嘴露出一撇笑,大步流星走来,单膝跪在了戚笃行的面前。
「将军平安就好,我等也能安心。」
方才一路跟着戚笃行的两个士兵,和藏在暗处的十来个,也都纷纷现身跪下,「戚将军。」
「不必叫我将军,我已不是了。」
见曾经旧部仍然愿意尊他为将,戚笃行的脸上却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
「将军为人,我们如何不知?」陈宗一脸不平,「马暨忠害您,也是叛了原本的天骁军!」
「祸从口出,」戚笃行制止道,「就算他过去是我副将,可你们现在是他手下讨生活的,跟好了他才是正路。」
「将军——」
「不必多言,」戚笃行摆了摆手,「你们是负责巡守的,不能偏离太久,赶紧回去。」
「可是将军,我们护送您回去,见了皇上说明白前因后果,才能洗刷冤情啊!」陈宗抱拳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将军您打了半辈子的胜仗,被小人戕害——」
「我不会回去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也还是有一股震慑人的魄力,「现在的朝堂不需要我,你们不明白。」
他话锋一转,「可是,这里有人需要我。」
「将军请说,」尽管被戚笃行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陈宗依然没有半分气恼,「我等无论如何都为将军办到!」
「可否帮我找到一个人,姓荆名鸿,曾是扬州籍,应是三月前从安平所调来的奎州,专门修缮防事的,最好能帮我把这个人调出来,事不宜迟,我需要他跟我回一趟安平救人。」
「荆鸿?」陈宗显然吃了一惊,「可是鸿雁的鸿?」
「不错。」
「将军要找的这人,昨夜恰好被调到了奎州大营,」陈宗回忆道,「听说字写得极好,就被举荐去了马暨忠身边,帮他抄录回信,您原来用的那几个文官,他用着都不放心,就贬去了别地。」
戚笃行在心里嘆了口气,他遭难,究竟连累了身边的多少人?陈宗降职,文官被贬,数以百计的亲信都被调去了不同的军队中,好分散他原本的势力。
这个朝堂,真是对他赶尽杀绝。
他不敢再往深了想,逼着自己的思绪回到了当前的事上,「确定调不出来了吗?」
「是,现在奎州的兵力布防还在调动,一定需要这个人写明告知京城,」陈宗摇头,「一时半会他从马暨忠身边走不开的。」
戚笃行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不能去大营找人,荆燕的大哥也不能出来见他,应该如何说明这件事呢?
他突然想到了,书信。
就算面见不上,话也有办法带到的,他唯一担心的是,荆燕如此信任她这个大哥,这人却未必真的能料事如神,猜到他那个叔父的藏身之地。
到那时,那女人该怎么办?
他惴惴不安撕下袖口的一块布条,去了临近的店家中,找来笔墨写明了近几日发生的事情。
陈宗也把他安排在有自己人守着的城中民户里,从白天等到晚上,终于等来了回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近医馆,寻赌坊。
-
金县县衙。
荆燕想过古人对超出自己认知的东西会有畏惧,会排斥,但没想到,居然也会被拿来作为排除异己的藉口。
什么山火之徵,妖物祸众,亏他们扯得出来,能把她好好的农机,跟这些莫名其妙的事联繫在一起。
封建迷信,如此荒谬!
「就算我与你们说了,我的这些机具是从何而来,你们也会颠倒是非,把白的都说成黑的!」荆燕张口大声反驳道,「早知就会是这样,我又何必废这个口舌!」
她跪在堂下,闭紧了嘴冷笑道。
「大人,」讼师步步紧逼,「我等猜到此女会反口不认,所以,特意将其中一妖物从安平带来了。」
他转头道,「呈上来。」
灰色的无人机机翼被折得七零八落,躺在黑色的木盘中,荆燕看见了,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跟着折坏的无人机一起上来的,还有哭得两只眼睛肿成桃的杨寡妇,她跟在后面哭天抢地:「为什么要抢走我们的东西?!」
「妖妇!你被这东西蛊惑其中,都犹不自知!」讼师手中的纸扇一合,指着她的鼻尖骂道,「众乡亲从此女便可见一斑!」
「此物被她们叫作铁蝗虫,」讼师狞笑道,「可上天百丈,嗡声如雷,同飞蝗入境没有两样,你敢说,此名此行,难道不是有飞蝗成了精怪附于其身?」
「大人,此为初步猜测,堂上找县中阴阳先生一算便知,」讼师胸有成竹,「这女人被那蝗精摄了心魄,依仗此物在田间作法,安平城中近来隐有旱迹,附近田地颗粒无收,唯有这个杨氏家,不见折损,此事难道不可疑吗?」
荆燕听了他一套歪理,又是蝗虫成精,又是旱灾作祟,她恨不能冲上去,将这些古代人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神狐鬼怪的封建糟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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讼师一番头皮发麻的慷慨陈词讲完,她终于能冷笑一声。
「妖物?」她死死盯着堂上的这些人,「你们见过妖吗,被妖附过身吗,就知道这是妖物?」
「被妖附身的人和物,在你们眼里,就是要害人的,」她不急不忙地说道,「所以才要除去,对吗?」
她的话几乎是顺着讼师方才的话继续说了下去,一旁的侯大都瞪大了眼睛,一时没明白,她要做什么。
「那如果,这些你们要除去的东西,根本就不害人呢?」
荆燕缓缓站了起来,在脑海中幻想出了机库的样子。
他们毁了一台,她还有第二台,第三台!
半空中,先是细微的轻响,而后嗡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县衙庭中的人们逐渐有人发现了头顶的异样,抬头才发现,半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降下来十几台「铁蝗虫」,低空盘旋在他们头顶。
「天爷啊!」
齐刷刷的水滴从它们身上喷洒而出,眨眼的功夫淋湿了整个中庭的石砖。
「这才叫,真正的农业。」
荆燕的髮髻上飘落了雨丝,她的声音坚定有力,不容置疑。
第29章
最开始的惊慌失措过后,发现这上空嗡嗡叫的一群铁虫子,其实只是喷了些水珠出来,大家也就渐渐不害怕了。
「这东西,喷出的水竟然跟天上下雨一样,喷得又细又均匀的。」
「是啊,这么大一片,得有十亩地了吧,居然地上能全湿了。」
「神奇,神奇。」
荆燕听着人们私底下交头接耳的议论,本来不对舆论转向抱什么希望了,现在却隐隐有了点逆转的念头来。
谁知堂上惊堂木一响。
「肃静!荆燕,你竟敢拿妖物扰乱公堂!」
一支红签从刘县令的桌上被拨出来,他正要用力往下一掷,「先打十大板——」
「各位父老乡亲,这些不是妖物!」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黄娘子!
「如果这些洒的不是水,而是农肥呢?」
黄娘子的大嗓门,即便再嘈杂的人声里,也显得尤为清楚。
她怔然望着自从入狱后多日不见的黄娘子,她以为她出了事,她们必定早已躲得越远越好,不来往也是合情合理,她没有什么怨怪。
可是,那些在合作社里的伙伴,竟然来帮她了。
本被强行拉下大堂的杨寡妇,也从人群里跌跌撞撞跑出来,「是啊,谁家吃五谷杂粮的,没有个小病小灾的,需要人帮忙下地干活?」
「这些东西,不是妖物,是救我们农人的命的!」
荆燕本想趁这个机会自己开口向这些人解释,农机用起来有多么方便,没有想到,却有人先以自己为例,替她打抱不平了。
「我这么多年,每滴干活腰病就犯得厉害,重的时候路都走不动,还需要人背着,」杨寡妇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没有了荆二娘子给的这东西,我家几十亩地都不知道今年能不能收上一星半点!」
「我家原本雇的帮工,只拿了预支的工钱就跑了,上月下大雨那几天,要是没有二娘子,我家的几百亩地,稻谷也全要烂在地里头!」
黄杨二人的证明来得恰到好处,雪中送炭。
人们在半信半疑间逐渐听进去了她们的话,没有人再对堂下的她指指点点戳嵴梁骨地骂了,而是转而关注起了天上飞的。
「这些东西真有说得那么神奇?」
「不用下地就替人干完农活,前所未闻吶!」
「是啊,这几个人总不会都是被那女人买通了替她作证吧?」
「这怎么可能?里面那个大嗓门的我见过,好像还是隔壁安平那边旗官家的,哪那么容易买通?」
荆燕双眼含泪,遥遥望向赶来帮她的伙伴们,这一眼不足以道尽她的感谢,然而黄娘子却摇了摇头,对着她比了个「不要怕」的口型。
她们曾受过她的帮助和好处,不能对自己的朋友随便趋利避害。
「这……」
堂上的刘县令认出,来人是与郑懋同为总旗的黄述家的夫人,他向来不愿和人为敌,黄述在安平再怎么不受宋百户的重视,也是统管整个所的几人之一。这种人是有正经军功在身,不像郑懋靠熘须拍马上位,位子坐得稳妥。
刘县令当下犯了难,将手里的红头签趁人不注意收了回来,假装没拿出去过。
现在的他,只想两边都不得罪。可是郑懋要这女人的命,黄述又派了自家夫人来保她的命,这不是为难自己吗?
从郑懋找过他之后,他就与告状的侯大那边通了气,预备再堂上引导民心,借百姓之口,判那女人身怀妖物,蛊惑人心,用这些百口莫辩的罪状,再加上平头百姓的恐惧,将她设计成一个遭人唾弃的妖女。
最后请与自己相熟的耆老乡绅出面,先斩后奏,只管把罪过怪到动怒的百姓头上,摘干净了自己的责任,还能找到合适的替罪羊。
可是这群人一来,自己爹计划就这么泡汤了,刘县令气得在心里哭爹骂娘。
他恨恨地瞪着这群怀他好事的女人,却听她们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拍着桌子一声又一声道:「肃静!肃静!」
荆燕全然不管他,接着黄娘子和杨寡妇的话说道,「若说这是妖物,民女还有更多,只怕在各位眼里,不只是妖物,非得天上的仙人才能造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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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溉的,施肥的,插秧的,耕地的,收割的,样样不少!要想毁掉它们,先问问堂下的百姓愿不愿意!」
她拼了全力喊出这两声。
人群里一阵骚动,连挥着杀威棒的衙役都出来维持秩序了。
「让我们先看看她所说的东西!」
「就是!是好是坏,也要让大傢伙都看了才说了算!要是好东西,我们怎么知道你们带走之后,是真为我们好毁了它,还是自己独占好处?」
底下的人们眼睛也是雪亮的,越说越靠近自己的计划,刘县令听不下去了,也不管一边的郑懋脸色有多黑,只得先平息了怒火。
「本官是金县的父母官,自然是先为各位着想的,」他说得心虚,「原告侯大也说了,自己就是被这女人用妖物伤的,他们还有人证,伤也经过仵作验过——」
「他也好意思告!分明就是他们先动手,我们才还击的——」荆燕立马开口反驳。
人群里也有人附和道,「侯大也对我动过手,事后还恶人先告状,说我先动了拳头!」
「是啊!侯大平日里就是放利钱的,他的话几分真我们还不知道吗?」
事情又逐渐从争辩荆燕的农机是不是害人的妖物,变成了侯大的证词真假上来。
古时候的小地方本来多少都是排外的,然而,面对有共同仇恨的敌人,金县的百姓没有一昧的斥责她。有更多受过这一帮子无赖威逼骚扰的百姓也站出来,控诉他多年来横行霸道的恶行。
金县的县衙大堂中沸反盈天,乱成了一锅粥。
刘县令手中的惊堂木快拍断了,都不见堂下人买他的帐,他气得将桌上的签筒往地上狠狠一摔,无数的竹片断裂碰撞声炸开来。
「用刑——!」
他大声吼道,「给我用刑!」
「扰乱公堂多次,还敢满嘴胡言,挑唆民意?给我大刑伺候!」
两个衙役拿着绳索向荆燕走过来,二话不说就要捆上她。
「说不过怎么就要用刑罚堵嘴——呜——」
她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嘴里边被塞上一块破布,衙役架着她就往庭中刑架上拖去。
那么重的杀威棒,落在自己身上,不要几板子,就得要血肉模煳了不可!她还怎么走路,怎么下地,怎么养活自己和家人?
她们已经如此努力想要扭转局面,却仍是被强权,一句话就杀尽了转机。
要是人都废了,官司赢了又如何?
可是,如果不赢,往后就会被他们逼得一步一步,更没了活路。
自己必须熬过这一关,不能轻易认了!
衙役的手死死箍住她,几乎是把她粗鲁地摔在了刑凳上,双脚双手再一捆,她还来不及反应,板子就泰山压顶般砸下来,疼得她一瞬间冷汗尽出。
「小燕儿——」
本来是来帮她脱罪的黄娘子,现在却只能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她受刑,黄娘子自己有丈夫的官身相护,荆燕却只是无辜的平头百姓,随意一句扰乱公堂,就可以要了她半条命。
黄娘子焦心地喊着她,恨不得自己的喊声能给她承受几份痛去。
「嗯——!」
又是一板子下来,她浑身抽搐起来,迟来的反应把痛感再次放大,只能靠闷哼缓解。
「她生过大病,身子弱,扛不住几板的!不要再打了!」
黄娘子几乎要扑出去帮她求情。
堂上的郑懋面无表情,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女子会熬不过第几板,晕过去了没有她那张嘴挑事,这事才能顺利办下去。
不过,郑懋的算盘珠子才开始拨,县衙门口却听有人大喝道:
「住手!元兇已伏法在此——」
堂上堂下所有人惊得闻声转向来处。
只见一个带着斗笠,身量高大的男子,一手像抓着鸡崽一样,拎着一个浑身腥臭的中年男人,手一挥,就将人推到几尺外,正好跌跪在荆燕的刑凳旁。
她虚弱地慢慢转过头,看见了荆子玮那张惶惶不安的脸。
杜行替她找到了人。
她勉强勾了勾嘴角,还好,他赶上了。
她这个混帐叔父身上也不知道沾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污物,臭味爆炸般地在整个大堂中散开,熏得所有人都拿袖子掩住口鼻,臭得一口气都不想吸进去。
大板留在她身上的痛还在加剧,她太想质问眼前的这个人了,但她实在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在,杜行替她开了口。
他看到了她身上的伤,原本只是七分焦急的声音里又掺进了三成的怒气,「元兇明明另有其人,你们不派人去追查,反对无辜者屈打成招,是何用意?」
「安平中人荆子玮,欠下金县侯大二百一十三两银,」他反手拎起在众人面前发抖的荆子玮,使了全力,一脚踹在他的小腿肚上。
荆子玮在此摔倒在地,无比悽厉地惨叫一声,手脚并用爬到堂下,簌簌颤抖着道:
「我认!我认!是我害的,是我害的!」
第30章
30 真相
戚笃行的思绪回到了堂审的一天前。
他先是收到了荆鸿的一封信,对着只有这六个字的字条,最初并未得其解。
后三个字「寻赌坊」,他还能大概理解是因为什么。
之前那个无赖头子说过,荆燕的叔父是欠了债,但也没说明是赌债,这一点是荆燕自己猜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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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自己的叔父早年好赌,败了不少家产,不过后来到了安平后,家中一贫如洗,他也没有机会再去赌了,倒是靠穷戒了他的赌瘾。
不过,她也说过,自从她叔父有了家室,真心待她叔母,后来也多少受这个的影响。
而前三个字,他就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了。
看这句话中的意思,荆鸿是要他在看看附近是否有医馆,再在医馆周围寻一个相邻不远的赌坊,就能找到人。
事不宜迟,他正要动身前往时,第二封信又来了。
看完荆鸿写的这封,他终于豁然开朗。
「杜行,」荆燕受了伤,声音有些发虚,「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戚笃行没接下她的问题,眼神发狠,挥手推开行刑的两个衙役,快刀斩乱麻,将她身上的麻绳解下,看到她瘦削的手腕上一片红痕,囚衣身下也隐隐有血渍洇开。
他眼中一暗,将自己身上的部下临走前赠的斗篷摘下,披在她身上,遮住了伤处后,才说道:「疼得站不住,就扶住我。」
他抬起头,对着堂上振振有词道:
「我乃荆家帮工,受东家所託抓到烦人,犯人既已自认,各位何不详细审审他?一个卫所城中的余丁,究竟是如何私逃到奎州的,还请所城的总旗大人解释清楚!」
郑懋打量着堂下来人,怪了,那女人是何时又冒出了一个帮手,但他仔细一想,之前去山上与她讲和时,就莫名遭人伏击,淤伤到现在还没好全。
看着人步法稳重,身形挺拔,是个实打实的练家子,多半那时候暗中偷袭自己的,就是这人了吧。
她竟然有本事,将这么多人都收入自己麾下。郑懋十分不满,自己的剷除计划又多了一道阻碍。
而且这人一开口便将矛头对准了他,目标明确,看来荆燕也同他通过气,知道真正要对付的人是自己。
然而郑懋早已准备好了说辞:「荆子玮可是交过买闲钱的,我有什么理由不放他出城?」
买闲钱,是卫所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暗规矩。因为军户们受限于身份,随时要应召入军,在卫所城外不能随意走动,以防有屯军的军户逃走。
但军户又要为了生计奔波,卖粮卖菜,又或是手上有闲钱,不愿干分配下来的徭役,就会给卫所的军官们年年送一份买闲钱,赎来自己的自由。
士兵逃避了苦役,军官也有了额外的收入,两相合意,久而久之,就成了卫所里的规矩,众人都贿赂不误。
不过,荆燕家中必然是出不起这份钱的,要是有这钱,她父兄难道还会被调到前线去,留下她一人吗?
郑懋一定是在说谎。
荆燕看了戚笃行一眼,示意他放弃这个理由。他也了解军中,这种事情不适宜堂而皇之拿出来攻击郑懋,现在底层的旗官里都是这个风气,靠他一人揭发,断了人财路,他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他点了点头,又话锋一转。
「此事已与堂下二人无关,还请各位将她二人无罪开释。」
听到这个请求,刘县令还欲再挣扎一番:「你既然称你手中之人是元兇,那你是如何捉到他的,也要与我们交代清楚。」
刘县令又喊来手下,「去,派人去安平所中取军户籍册来,不能证实是此人,我们也不能放人。」
戚笃行猜到会有这么一出,于是瞥了一眼跪在堂下不停发抖的荆子玮,不急不忙讲道:
「他成日用一大块布裹着自己,藏身在赌坊附近人家的猪圈中,我就是在那里找到他的。」
猪圈里?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这么大年纪的人,竟然为了躲债,最后躲到猪圈里去,沾了一身腥臭,全然没有个人样。
一瞬间,所有人嫌弃的目光都聚在了荆子玮身上,他抖若筛糠,深深低下头,这张老脸恨不得埋进地里,就此一了百了。
「猪圈这种谁都没想到的地方,你是究竟怎么发现此人的?」刘县令追问道。
「东家托我问过荆家大郎,得知此人约莫可能是为药钱才做出此举的。」
「药钱?」
」是,所欠二百两,本是为付给药铺与医馆的买命钱。「
这话连荆燕都没想到,她愣了片刻,荆子玮的跛足是天生的,家中吊过汤药也从没治好过,这药钱……
难道是为叔母?
她转头看向了一旁还懵懵懂懂,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的叔母,时隔多日她终于看见了自己的相公,却出乎了荆燕的意料,头一次没有飞奔向他。
荆子玮也不敢抬头,极力避开妻子朱氏的目光。
奇怪的是,就算是治叔母的痴症,什么药的药钱能到二百两?
她恍然大悟,不是药钱有二百两,而是输了药钱,又想在赌坊里赢回来,才会借了印子钱利滚利,最后变成了二百多两。
这才是真正欠债的原因。
叔母一反常态,嘴唇颤抖着:「相公,你抬头看看阿瑛……」
荆子玮突然打了个哆嗦,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大声吼道,「我不认!这欠下的钱,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他不停地重复着这一句,眼眶都发了红,整个人都疯癫得异于常人。
「怎么不是你的错?」荆燕靠着戚笃行的支撑,艰难地走过来,指着荆子玮轻声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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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她的声音再小,落在荆子玮的耳边也如同炸雷。
「你明明想是治叔母的病,为什么最后还是跑去了赌坊,为什么没有管好自己的恶行?你为了自己一时痛快,把她的药钱都全赔掉了,你配当她的相公吗?」
「叔母一辈子在被人抛弃,当初她为了留住自己最后一个家,留住你,替你挨了一棍,才变成现在这样,你却怕出丑将她藏在家中,不让旁人知道,如今,又轻易抛下她不管,整整两个多月!」
荆子玮一头花白凌乱的头髮,混着泥块煳在脸上,他的吼声戛然而止。
「你还是个人吗?」
荆燕毫不留情的指责,让陷入疯癫状态的荆子玮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转头求饶般看向朱氏,叔母边淌泪边喃喃道:
「相公,那么多天,你去哪里了……你为什么不回来看阿瑛呢?」
「我……」
荆子玮的话噎住了,面对曾经满心相信自己的妻子,他羞愧难当,撇开头不知如何回答。
然而,叔母的话再次将他拉了回来。
「相公,不要丢下阿瑛!阿瑛可以藏在家里!可以不见人,可以不吃饭,就是不要再丢下我了啊相公——」
她在庭院中百姓异样的目光里号啕大哭,像是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童。
荆子玮哽咽了。
他该死!荆燕说得对,他不配当人!
他已经想不起来,当初手中有这样一笔钱,又听说有神医能治好阿瑛的傻症时,他有多么欣喜若狂,他只能想起,自己在昏暗不见天日的赌坊里,在嘈杂的买大买小的催促下注声里,逐渐让自己迷失和放纵在骰子的撞击中。
他忘了妻子等着他,忘了回家的约定,忘了对于这个一贫如洗的家这笔钱有多么珍贵。
他该死。
可是,该死的人不是只有他。
荆子玮突然想通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堂上的郑懋怒目相向,「你说的药钱不贵的!你说的找金县的侯大,放的贷只管我要两分利钱的!」
「你骗我!姓郑的,你骗我!」
荆子玮平日里走起路一瘸一拐,现在却发了疯地冲上前,挥起拳头就要砸向郑懋,全然不记得自己挂在嘴边的读书人该有的斯文模样。
堂下的衙役见这人着了魔一样,都蜂拥上来拦住他,抱腰的抱腰,捆手的捆手,堂上堂下彻底全乱了。
「你借了钱给我说可以帮我治好她的——」
荆子玮还未来得及将话说全,郑懋就一个箭步,从一旁拿了一团布,塞住了他的嘴。
「失了神志的人,胡言乱语罢了。」
郑懋笑道。
第31章
荆子玮的嘴里被塞了块布,只能听到口齿不清的呜呜声,但他的眼睛替他讲出了下半句话。
他死死瞪着郑懋,恨不得目光作刀,把眼前的人剐个七零八落。
郑懋像没看见一样,脸上带笑,把暴怒的荆子玮丢去了一旁,交给衙役再捆了个结结实实,让他动弹不得。
荆燕心头火起,「为何不让犯人把话说完?」
「都已经认罪了,你还想他再交代些什么有助于县令判案的话?」郑懋轻描淡写,又是惯用的拿别人当挡箭牌,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依本朝律,负私债违约不还者,五十贯以上违两月,则笞三十,每月加一等,罪止杖六十,并追本利给主【1】。」
郑懋显然是有备而来,对着手中带来的律例念了出来。
「既然逾期未超两月,知县心怀仁义,自然公平公正,不会轻易大动刑罚的。」郑懋笑着侧过身,朝刘县令点了点头。
表面上县令是主审本案的人,而他是因为案犯涉及到了安平所,才「替」百户前来旁听,所以他客客气气请刘县令的示下,实则却是用恭维架高了对方,裹挟着别人按自己的意思来。
刘县令十分尴尬,干咳了一声,摸摸鬍鬚才沉吟道:
「总旗所言与本官,当是按律如此判来,这不过是民间的私债,还上才是最重要的。」
「可就算是私情,那遭人陷害,怎么不能在堂下陈情呢?」荆燕指着大堂正前的方的匾额,上面刻着「明镜高悬」四字,「要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话刚出口,她看见郑懋脸上的狐疑神色,就有些后悔。
毕竟古代女子识字读书的不多,国语中庸之道脱口而出,实在不符合她的身份,给这些人察觉她与原来的荆燕有所不同就坏了,于是她又赶紧补了一句,「听我大哥念书时学来的。」
刘县令还没开口,郑懋倒是先声夺人,「荆二娘子懂的道理不少,可是最简单的情理却半点不通。」
他拍着堂上的一纸欠契,冷笑道,「钱两只有逼人给,没有逼人借的情理,手印是案犯按的,保人也能证明,是他自己愿借的,就算这样还想怪到旁人身上?」
被塞住嘴的荆子玮勐烈地挣扎着,喉咙里的声音就没停过。
荆燕忍着身上的疼痛,在脑中快速思考郑懋话里的漏洞,郑懋一直强调的是叔父问侯大借下的高利贷,可从叔父被堵住嘴前说出来的话中,却不像是在说这件事。
那句话冒出来得太快,她没来得及反应,听着倒像是借钱的人不是侯大那个泼皮无赖,反而是郑懋。
这就蹊跷了,郑懋平白无故借钱给他干什么,她会不会弄错了这件事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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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荆子玮可恨,但现在的事情的关键就在他身上,不让他开口,整件事就堵死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真是郑懋从中作祟,那叔父就是唯一的破绽,这也许也是郑懋放他一路逃走不加阻拦的原因。
破绽嘛,当然离他越远越好。这样看,杜行抓回了叔父,应该是超出了他的意料。
想想也是,给了叔父两个多月,按道理应该早已出了奎州的地界,而不是如杜行所说,会在隔壁的金县找到他。
那这两个月叔父为什么没像郑懋期望的那样,远走高飞呢?
她视线余光扫到一旁抽抽噎噎的叔母,看来是这个原因,这老混帐的心还没彻底黑透。
她之前就猜,欠下的债多半是他为叔母治傻病的药钱,在赌坊利滚利,才滚到了现在的钱数。不过既然都是救命钱了,如果不是远远够不到治病要用的钱,又没有挣钱的营生,一般人都不会铤而走险去赌坊寻机会。
这中间还缺了一个引导的人。
荆燕转身,给一边的戚笃行递了个眼神,拜託他看准机会拿掉荆子玮嘴里的布团,他瞭然其意。
反正今天是闹定了,也不缺这一桩。
戚笃行慢慢松开馋着她的手臂,趁所有人都将视线集中在荆燕和郑懋的针锋相对上,他一个箭步上前,趁衙役都没反应过来,迅勐地扯掉了荆子玮嘴里的破布。
荆子玮憋了满肚子的话,几乎是喷涌了出来:
「两月前郑懋借我一大笔钱,要我带着钱去金县的赌坊,说我善赌,要是赢得多赢来的就让我当药钱,输了只管还本不要利。他还告诉我金县有个郎中善治痴傻症,但出诊钱不便宜,我心中有疑,但贪心有余一口答应了——」
听到荆子玮一番爆发,郑懋在堂上的脸色都变了。
郑懋身侧有会看眼色的手下士兵,不顾后果,试图上前直接捂住荆子玮的嘴,却被戚笃行一记扫堂腿险些绊倒在地。
衙役们倒是都袖手旁观看起好戏来,毕竟他们只听命于县衙。
荆子玮趁着间隙还在说,「一开始我在赌坊赢得多,基本没输过,慢慢都快攒够药钱了,结果只差几贯的时候,我想赢把大的试试,就在那把里面连本全输光了。我心急筹措药钱,后来范大指给我去找放印子钱的侯大,说看在他面子上只要一分利,我被骗得按下手印,才知道契纸中间根本就被他们调包过,一分利换成了五分利滚利!」
听到这里,荆燕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分利滚利,难怪能噌蹭飞涨成现在的钱数!
而堂上郑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简直是青筋暴跳。
「肃静肃静!」听完一席话的刘县令,才拍了把惊堂木,面上看不出表情,心里却在幸灾乐祸,「刚刚扰乱公堂的无干人等,一概拖到堂外去。」
神情激愤的荆子玮说到这里,终于被彻底塞死了嘴,老老实实捆到了被告石边跪着。
事情算是真相大白了。
可是,郑懋做的一切事情真的都被叔父点破了吗?
荆燕暗自摇头。还不够,现在的事实不够她扳倒面前这个狡猾的对手。
按叔父的说法,郑懋除了给了一笔本金让他去赌坊赌,其余什么事情都和他无关,平心而论,在外人看来,虽然奇特不符常理,但是郑懋要是死咬着自己是好心,也没人能定他会刻意坑害荆子玮。
其实仔细看来,郑懋给钱和叔父借债前后是割裂开,毫无关联的,唯一能将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只有指认范大是受郑懋所指,趁着叔父万分焦急时,前后连环坑了他,才多少和郑懋扯上了关系。
但难就难在,她知道范大是郑懋暗中帮手,可是怎么证明给外人看?
就算有钱财往来,这里的人能为她查郑懋吗?更不用说,言语间就能否认掉的关系了。
就在她刚有了希望,却又重新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时,堂外「迂——」一声男子的勒马声打破了僵局。
等等,这声音在记忆里分外熟悉!
只听声若洪钟的一句「恭迎武节将军」,一名身量颀长,寻常书生打扮的男子,抖开脸侧被风吹乱了的布绦,大步流星走入县衙的大堂里,熟练地拱手垂侍。
这不是她大哥荆鸿,还能是谁?
大哥竟然回来了!还穿得颇有儒生的模样,比他走时短褐穿结的,只有一身父亲的旧麻衣可好太多了。
荆燕一时遗忘了自己所在的环境,恨不得现在就向多日未见的兄长招手高喊。
然而荆鸿没有望向自己妹妹这里,他仍是垂首,等着后面的大人物亮相。
荆鸿这一声「武节将军」,像是吓破了刘县令的胆,他拿着惊堂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郑懋的脸色也惨白一片。
谁都没想到,本该在奎州备战的武节将军马暨忠,居然会出现在一个小小的金县县衙里。
随后出来的一人,虎背熊腰,穿着一身黑边金甲,甲冑下露出赤红的衣边,走路时金甲嚓嚓的碰撞声,镇得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荆燕望了一眼郑懋等人的表情,确定了眼前这个人,多半就是现在天骁军的新头领。
不过,天骁军……她勐的转头,杜行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她身畔,远远在堂外的人群里能看见形似他的身影,隐在檐下暗处。
她松了口气,还好他避得及时,不然当场被抓住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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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马暨忠走进来,郑懋和刘县令两人连忙起身,摆出笑脸,向此人行礼问好。
但这位马将军显然脸色不好,他瞟了面前两人一眼,冷哼了一声,就招了招手,身后的副将高喊道:
「带人犯归案!」
一个人踉踉跄跄被带进来,身着天骁军盔甲的士兵一脚踹在他膝弯,跪在了地上。
竟然就是范大!
她多少被震惊到了,大哥是怎么混到天骁军里,在将军手下做事,说动一个五品将军来到这里,还正好抓到了范大?
疑问一股脑涌来,荆鸿却在这时给她递了个眼神,尽是让她放心之意。
那位马将军冷冷开口,第一句就雷厉风行,直指郑懋:
「你倒卖军粮,该当何罪?」
第32章
郑懋脸色铁青,从刘县令旁边的太师椅上几乎是弹起来,他嘴唇抽搐了一下,脱口就要替自己辩驳个彻底,结果却只说出了有气无力的半句话:
「明察……有人构陷于……」
「我」字还没出口,就被荆鸿一声呵斥打断了。
在荆燕记忆里原本清润温和的大哥,现在却立在堂下,将此时虚弱的她和郑懋等人隔开,如同一柄开刃的利剑,把自己家人护在身后。
「大胆!你这是暗讽将军耳目不明,不辨是非?未查清事实就来冤枉你吗?」
郑懋原本神气活现永远顶在别人头顶的鹰钩鼻,现在鼻尖也挂上了数颗豆大的冷汗,「不敢不敢……」
刘县令见势不妙,一个跨步拉开了和郑懋的距离,鄙夷地回望了一眼。此时他也顾不上在下面百姓面前的官威官面,半弓腰垂首,满脸堆笑,指挥下面人:「快给马将军看座!」
一个靠得近的衙役,听令从堂后搬来一张太师椅,放在刘县令旁边,下一刻就被刘县令飞了一眼刀。
只见刘县令双眼都要喷出火来,却只能在心里暴跳直骂,没眼力的蠢货,这么多人在这儿,居然就搬了一张椅子?!
他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瞪着手下,眼珠都恨不得要从眶子里掉出来:「再去搬——」
手下人连忙点得小鸡啄米,又架来了两三张。刘县令才把要掉出去的眼珠摁了回去,恢復一脸油腻腻的笑,点头哈腰道:「将军上座。「
又转头向荆鸿,提了提眉毛,」也请这位——「
荆鸿略点头,」行军主簿,荆鸿。「
「哦,」刘县令眼珠一骨碌,」荆主簿……「
话出口,他连声调都变了,冷汗簌簌而下。
姓荆?这这……他慌忙看了一眼堂下那个一脸镇定的女囚,这姓氏可不常见,难不成是一族的?
眉眼像,口音像,姓氏又一样——大事不妙啊!
怎么能听信那个姓郑的王八,治了马将军跟前的人?人家摆明了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愁没处烧,自己倒好,稀里煳涂冲上去就当了引线!
刘县令又是后悔不迭,又是哭爹骂娘,问候了郑懋全家祖宗一遍。
另一边,马暨忠瞥了眼面前像被雷噼中了一样,呆若木鸡的干瘦男子,冷哼一声,将身后披风甩开,大步坐在堂上:
「来人,先把这只敢吃官粮的蠹虫,给我捆起来!」
在上位者的威压下,郑懋连挣扎都不敢,任凭马暨忠的副将过来,一根麻绳就把他五花大绑成了个粽子,平常连半点摺痕都没有的缎袍,这会也捆得像七零八落的碎粽叶。
他双眼眯成了长蛇信子,目光跟淬了毒一样,死命往荆燕、荆子玮、范大身上扎去。
然而今天她不怕了。
平日里,任凭她一个人如何和郑懋斗智斗勇,也不可能斗出今天的场面。
因为只有这回,她藉助哥哥的手,抓住了他真正的软肋——权与财。官高几级,就足以压得他连出口的每个字都需要多加斟酌,周围的每个人都要重新审度和他的关系。
当初郑懋靠权财笼络人心,而现在他最害怕的,反而是那些和他狼狈为奸,得过好处的一路人倒戈相向,财礼变把柄,同谋置死地。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堂上堂下的形势就已经大变。
荆鸿观察了眼自己上司,见时机合适了,指挥道:「把同伙带上来。」
彼时在荆燕家门口挑拨离间,还趾高气昂的范大,在高了自己一头的士兵面前,抖抖嗦嗦像个鸡崽,缩着脖子,被提熘到堂下跪着。
「还请刘知县做个人情,」马将军这回压低了声音,语气也像换了个人似的,夹着十分的客气,「奎州如今成了前线,我带兵驻扎在这里,论理是该到各府县征军粮的。」
刘县令听得忙不迭点头称是。
「我也知道,如今到处粮草吃紧,我一军之粮,要是全部取之于府县,实在是为难同僚。」
刘县令听到这话,简直两眼放光。
「所以,不如从这些朝廷的蠹虫下手,我们能拿到想要的,还免了百姓遭罪,」马将军略带笑意,「刘知县也有带头之功啊。」
刘县令是个脑子灵光的,瞬间就明白了马暨忠的意思:
他要杀鸡给猴看!
把郑懋身上多年积攒的油水榨干净了,别的卫所、府衙才会为了迎合他的意思,也为了自保,将自家藏的污、纳的垢赶紧清理清理。
再往长远点想,马暨忠可是太上皇一党的新一号人物,他要针对谁,肯定也不只为了眼前这点粮草,说不准是想趁乱清理小皇帝的门户,培植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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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想,刘县令简直喜滋滋,这顺水人情傻子才不做。
「咳咳,」他装模作样一拍板,「官粮一事,兹事体大,本官宣布,侯大与荆氏女钱债纠纷一事暂止,先审本案!」
堂外的议论声骤起,刘县令全当听不见,着急忙慌吼道:「肃静——提人证!」
说完转头向一边的马暨忠,就差没伸出条唿噜唿噜的狗舌头。
被马暨忠一行人提来堂下的范大垂丧着脑袋,知道就算缩了脖子也得挨铡刀,自己早晚得有这一遭,还不如现在交代干净,说不准还算将功补过,救回条命。
只见他突然打了鸡血似的,从地上抬起头嚎丧道:「我招!我招!是郑懋逼我!」
「他逼我在荆家,在好多人家的粮仓里做手脚,再请他去主持公道,这样所有粮食都能用被惩戒的名义,进到他的口袋,不会计在科则上,我一介草民,无权无势,骗粮、卖粮都是被逼的啊!」
无权无势?荆燕听了都在心里嘀咕,偷粮那次他把郑懋引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可有物证?」
「这……」范大慌乱中飞快地瞟了一眼郑懋,像抱到一棵救命稻草,「郑家宅子往西十里,有一处荒宅,屋子下面的地窖里,还有一百多石没来得及卖——」
但范大还没说完,一个黑影扑了上去,继而发出了一声极其瘆人的悽厉惨叫。
方才是郑懋趁衙役不敢死按住自己,从另一边窜过来,一口咬上了范大的喉咙,生生撕下来巴掌大的一块皮肉,松口唾在地上,血点四溅。
堂内一片惨状,堂外人人惊唿。
刘县令显然被郑懋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连惊堂木都忘拍了,连连失声喊道:「还看什么?快拉开他们!」
此时郑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嘴边鲜血淋漓,还在得意洋洋地疯笑。
而范大捂着喉咙,满脸不敢置信,他嗓子里呵呵有声,但已经听不出在说些什么了。
这个人,靠做郑懋走狗耳目,帮他暗中搬弄口舌是非,为自己谋利,最后也尝到了口舌之争的代价——永远失去了出声的可能。
范大被带了下去,在场众人仍是惊魂未定。
见证人暂时没了用处,荆鸿又从袖中掏出一卷供词,呈在刘县令面前,正是范大与他们还没交代完的,里头郑懋如何指使他坑害底层军户、监视荆燕一家行踪、用药钱作诱饵引荆子玮帮忙跟赌坊接头交易,这些都说得一清二楚,下面还有范大的画押。
荆鸿怕事有突然,做了两手准备,现在果然用上了。
「人证物证,供词画押都在,待知县与我等一同向上禀明,自会有定论,」马暨忠居高临下,指着堂下作乱的祸首,「郑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郑懋吐了口嘴里的血水,没回答马暨忠,却反而扭头,死死盯着荆燕和她大哥,面目狰狞,一副又不甘又恨毒了的表情。
「贱民!」他疯了一样辱骂道,「你以为把我拖下去,你们往后就有好日子过吗?」
「贱民就是贱民!你们这辈子是穷酸骨头,往后几辈子也都还是穷酸骨头!翻不了身的!」
「要不是我用这点小手段,逼着你们没命的耕种,就安平这块穷山恶水,能收够粮食吗?!」
郑懋说着说着,甚至癫狂大笑起来,「我才是安平的功臣!是屯粮的大功臣!我,我该升大官,发大财啊!」
刘县令听他越说越离谱,生怕郑懋丧心病狂了,一句话把自己贡出来,就急吼吼道:
「快把他嘴堵上!送牢里听候发落!」
刘县令恨不得现在就丢开这个烫手山芋,但堂外听审的百姓里却冒出了个声音。
「姓郑的狗官,偷了我们的粮!还抢走我的孙女!」
一个瘦骨嶙峋的白髮老翁,颤巍巍地从人堆里挤到最前面,声泪俱下,「我好好的孙女,被这个畜生看上带回家续弦,不出两年,就被他活活折磨死了!」
「不拿杀人的罪名严惩他,我冤死的孙女在地下也不得安宁!」
又有一个声音冒出来,「我作证他滥用私权!我家本来分到的二十亩良田,全被他霸占去了,可要我们交的粮却还是原数!」
越来越多受到郑懋逼迫的安平军户站了出来,墙倒众人推,倒卖官粮、滥用私权、谋财害命的罪名都被安到他头上,郑懋的神色终于开始松动,藏不住内心深处的恐惧了。
他自己最清楚,倒卖官粮罪不致死,但现在的所有罪名加起来,他的一辈子就完了。
他求助似地看了一圈,然而这一圈人里,要不是被他害过的,要不就是想加害于他的,最后望向荆燕时,他不顾自己的衣袍脏污斑驳,几乎是匍匐着,鼻尖擦地,祈求一条生路。
荆燕将他的动作收入眼底,冷冷对视后,对着他,无声地做出了个「恶有恶报」的口型。
郑懋暴起,他彻底红了眼,拳头隔空挥向荆家兄妹二人。
这些贱民!本该被他踩在脚下,任凭他玩弄的贱民!
「对付我,你们也不会好过的——!」
但一切都是徒劳,他挣不开身上的绳索,最后还是被几个彪形大汉狼狈地拉下去,连叫骂声都远得听不见了。
堂上众人神色各异,只有事已办成本该欣然打道回府的马暨忠,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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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33章
这件事后,京城的旨意下来,允许天骁军查办卫所军官倒卖官粮一案,与此同时,正如马暨忠所预料的那样,奎州境内各县闻风而动,开始大肆推行此法,惩治贪污官粮的恶吏军官。
而郑懋首当其冲,挨了八十板,旗官官衔也被摘掉了,重新沦为了他自己口中的「贱民」。
当然,这都是七日后的事了。
堂审当日,侯大那群无赖,本来就是郑懋找来为难荆燕的,见自己主家都倒台了,生怕郑懋的事牵连到自己放贷的本行,索性状不告了,债也不要了,灰熘熘回了老窝。
苦主都没了,刘县令正好顺水推舟,当堂给荆燕和叔母朱氏开释。
衙役刚打开腕枷,荆燕心里紧绷的弦也跟着一起松了下去,几天的牢狱之灾,外加堂下挨的板子,她人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荆鸿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扶住妹妹,又避开她背后的伤处,把自己在军中的外袍解下来,要给她披着。
看着荆燕背上鲜血淋漓的囚衣,他心中万分愧疚。
从他突然被拨去修城墙开始,后来家中的一切事务,多半都是二妹操持的。父亲走后,自己也没照顾好他们,尽到半个一家之主的责任。
荆燕看到大哥动作,却赶紧挡下,沖他摇头。
今非昔比,荆鸿现在有了职务在身,还是在将军这种品阶的高官跟前办事,说什么都不能在外人面前随意。
她朝大哥眨眨眼,让他信她,自己不需要那么多保护的。
荆鸿心中一怦,二妹和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她被教的性格乖顺,下意识所有事情都会遵从忍让,虽然是邻里称赞的大家闺秀模样,可是荆鸿觉得,那不是妹妹想成为的样子。
时隔多月,现在她有了自己的想法,也会看揣摩形势拿定主意,还能顾全局面,自己都未必想得有她周全。
愧疚之中,倒也有了几分欣慰。
荆燕心里倒没有想这么多,从天而降的祸事消了,她也无罪释放,算是告一段落。现在,她只想吃一口新鲜的热腾腾的饭菜,躺进一床舒服的被褥里,睡他个三天三夜,把她这段时间在牢里整夜失眠的觉都补回来,鬼知道她在那个地牢里遭了多少罪。
不过她忘了……山上那个本来都快住习惯的猎屋,已经被火烧得就剩个空木头架子了。
可是,让她回到原来的家里,跟坑害了她这么多天的元兇之一叔父住回一起,那还不如上街流浪。
出了衙门,荆鸿见自己妹妹踌躇不前,一眼就看透了她的难处。
他先转身,向马暨忠行了一礼:「难得与家人团聚,想向将军告半日假。」
马暨忠没说什么,摆手就放他走了:「记得明日午时回营。」
荆鸿:「是。」
荆燕有些惊讶,等天骁军的一行人走远了,才小声问荆鸿,「这位马将军原来这么好说话吗?我以为行军带兵的人都跟……」
她突然想起来,她也只见过杜行,习惯了他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样子,所以理所当然代入了。
荆鸿接道:「什么?」
「没事,」她回道,「对了大哥,你当初是怎么去到军营里,还找了这么好的差事?」
「说来话长,」荆鸿回忆,「我本来被拨去修缮的地方,比奎州远得多,结果走到半路上,说是鞑子攻破了冀州一线,直往南下,急需速建防事。我这一路人就改道回了奎州,正好碰上天骁军退守,不过说起来也奇怪——」
他顿了顿,「一个偌大的军队,将军身边一个文官都没有,每日往来各处的书信,都是找的会点笔墨,但完全不通军中事务的外人来写,写完就被关到不知道哪儿的牢里,等十天半个月才能出来。」
「我就是那时候被他们找来的,」荆鸿现在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不过,放人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些被抓来抄信的人,起初一个都没被放回来,我也被抓去时,还以为死路一条。」
「后来呢?」
「我替他们抄一封信时,发现里面写错了一处,我想着反正都要死了,还不如做好这死前的最后一桩事,兴许他们念在我老实的份上,还会留我一具全尸。
「那处与别的信都不一样的地方,我告诉每日关着我的士兵后,没多会,我就被放出来了,而且还派给我行军主簿的名头职务,只是官身要等战后才能加给我。」
听荆鸿讲了一番奇遇,她仍是没理清大哥被重用的原因,也许跟战事紧急有关,也或许是大哥读书有见地、字写得好也有点关系,总之最后结果是好的,那就不必多想了。
「大哥现在是有月俸粮饷在身的人了。」荆燕也替自家哥哥开心。
荆鸿拉来自己的马,把她扶上去,顾忌到她身上的伤,只能牵着慢慢走回去。
「先去医馆吧,我身上带着钱袋,」他提醒道,「你那些伤不能等。」
「我知道郎中在哪里,」荆燕指着卜大夫开的医馆的方向,「我与那家大夫有些来往,他家徒弟也认识我的,不如就去那里——」
「鸿哥儿,我……」
荆鸿身后,叔父畏畏缩缩地小声叫了他一句。
荆鸿冷哼了一声,全当没听见,带着马就往前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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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燕打住他,悄悄提醒道,「去医馆要掉头。」
荆鸿木愣了一下,财没好气地回身面对荆子玮。
「鸿哥儿,一家人……」
荆子玮嘴中嗫嚅着刚说出几个字,荆鸿的火气就蹭蹭冒上来,他寒声反问:「一家人?二叔闯了祸,又让我妹妹挨板子,这会记得是一家人了?要不是维舟他派人送口信给我,我都不知道我妹妹,就因为你,平白遭了这么多罪!」
荆子玮的头埋得更低了,「我不求你们原谅……」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荆鸿横眉,「二妹,我们走!」
他牵着马就要转身离开,荆子玮却「扑通」一声跪下来,拉着荆鸿的衣角:「救救阿瑛……救救你们叔母……」
荆子玮的声音颤抖着,从号啕大哭慢慢变成低声祈求,一句一句不肯停下,「阿瑛的病一直也是我的心病,我想救她,可是我没钱啊……我救不了她,我该死!我不是人!」
荆鸿的牙关咬着,一脚撇来地上爬着的叔父,可是刚甩开,荆子玮的手就又抱上了他的靴子,死活不松手。
「只要找到能治阿瑛的郎中,我给你们当牛做马!只要救阿瑛!」
荆子玮脸上涕泗横飞,嘴边都是泥屑烂土,荆燕知道,这是她这个半句不离「有辱斯文」的叔父,彻底放下自己所剩无几的尊严,豁出去了。
他应该,是真的很想救自己妻子吧。
可是他当初实在懦弱又没有担当,拿到了钱,不第一时间去找郎中看病,反而赌瘾上身,纵然是想给妻子的药钱翻一番,但是里面有多少私心,他心里最清楚。
荆燕看向自家大哥,荆鸿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理他。
荆燕想了想,最后还是开了口,「叔父。」
听到她的话,荆子玮心中狂跳。
然而荆燕的下一句却是,「我客气尊你一声叔父,不代表你对我、对我家做过的那么事,都能一笔勾销,我不原谅,也绝对不可能原谅。」
荆子玮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下来。
「你当初一逃了之,让我替你背债,现在我把这笔债送还给你,」她一字一句说道,「害我多少银两,现在就要还我多少,外加利钱,否则,休想让我替叔母找大夫。」
荆子玮听到最后一句,勐地抬起头,满是不敢置信的喜悦。
「是叔母认定了你,她一辈子苦命,我不想因为你的错,而无辜累及她,」说罢,她指着远处安平的方向,「叔父,你答应三件事,我也会尽全力求郎中治好叔母。」
「你只管说,我全都答应!」荆子玮不由分说先应下了。
「第一件,叔父要承认我父亲与你弟兄二人已分家,往后你的任何事情,都不能抛还给我们;
「第二件,叔母起居不同于常人,她从前怎么照料你,现在你也该怎么待她,不能假手于人,不能随意抛弃,不闻不问。」
「好。」
「最后一件,给叔母治病的药钱,我会给,但叔父你除了平日耕作,要来我这里做工还钱,」荆燕的语气极为认真,「我不是济世的菩萨,叔父但凡有一日敢偷懒,给叔母的药就一日贡不上,我说到做到。」
荆子玮嘴边的鬍髭颤动,「我全都答应。」
「那我们回去,立字据为证。」
荆燕在马上轻拍哥哥的手,「没事了,这回走吧。」
荆鸿嘴角微翘,二妹是越发聪明精干了。
「哥哥,」荆燕又想起来一桩事,「能托哥哥一件事吗,要是实在不好办,也没关系。」
「说吧,有什么棘手的?」
「马将军是被哥哥说动来安平吧?这次出手治了郑懋,是不是因为快打仗了还缺粮?」荆燕笑笑,这个她听堂审就猜得七七八八了,「如果缺的十分厉害,我倒想趁着个机会跟军中做个生意。」
「你能跟军队打交道吗?」荆鸿十分惊异。
「能,」她打包票,「只要哥哥能说动将军,明日上午来安平所里,看我展示几样东西。」
「是什么东西?」荆鸿嗔道,「你还跟自家人买起关子了。」
「等回家了就给你看——嘶——」
荆燕朝走在前面的大哥笑笑,她伏在马背上,一牵拉到她的伤又疼得叫了起来。
现在她终于不用忍住疼痛,在家人面前,她只管放声喊出来,有人疼,有人护。
「操心太多,还是先把药上了吧。」
荆鸿听到,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34章
到了医馆,卜大夫恰好在坐堂。
刚给人施完针,就见一个面生的年轻男子,还背着人闯进了内室,卜大夫的臭脾气上来,就听到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女声:
「卜大夫,这可是我来找您治的第三回 了。」
荆燕苦笑着,从大哥背后探出了脑袋。
隔了多日再见,卜大夫心里高兴,嘴上却还是重重哼了声:「是你啊,我山上存的药材被烧了,都没找你算帐呢!」
他将银针收拾进针包,就赶过来查看伤势。
见她被放下来,掀开外袍,里面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囚」字,卜大夫眉头一拧,「怎么还吃上牢饭了?」
荆鸿连忙将内室的门关上,「听我妹妹说,您医术极好,向来手到病除,我妹妹身上挨的伤还请您多费些心思,不要留疤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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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荆鸿没多说,卜大夫心里也清楚,家中有未嫁女儿的,谁会希望她身上留了疤痕,让夫家平白生厌呢。
「敷了疮药之后,今晚要忍着点疼,明天要是结痂了,就能走动了。」
卜大夫看完,给荆燕留了一帖药,让她索性躺在医馆里休息。
听卜大夫的语气,没什么大碍了,荆燕给自己上好药后,趴在床上对荆鸿道:「哥哥回官驿休息吧,我一个人在这里能照顾好自己。」
见荆鸿还是不肯走,她便假装生气,「我可託了哥哥事情的。」
荆鸿只得告饶,但还是没抵挡住好奇心,问了一嘴,「你要让我请将军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听你之前说的,是帮忙收到更多军粮?」
「差不多吧,如果将军接受了我给他看的东西,哥哥往后的路会好走很多,我们家,乃至整个安平也都会有所受益。」荆燕说得郑重其事。
一旦在奎州开打,这附近的绝大多数农民都会拉去充军,那剩下的农田该由谁来种呢?
农机无疑是战时最适合的人力替代品,所以她想趁这这个天然的优势时期,做一笔大生意。
不靠发国难财这种卑鄙手段,而是让天骁军看到,相比别的屯军卫所,安平才是他们独一无二的后备粮源。背靠当今最有威望的军队之一,他们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
而后,天骁军的影响又会反作用到安平与附近县城,有了权威的信赖,她带着自己的合作社,私底下的生意更能打出gg效应,再上一层楼。
所以当下第一步,先要让马将军看到现代机械的先进之处。
原本她就有这个想法,现在多了大哥这一条捷径,可谓是方便多了。只是越亲近的人就越不好煳弄,农机的事情如果告诉了大哥,还不大好交代清楚来龙去脉。
荆燕对这事有些惴惴不安。
「哥哥,如果我有没法跟你解释清楚的秘密,你会……」她想了想,还是没勇气问完。
荆鸿脸色严肃起来,「不管什么样的事,你先告诉我,会不会伤到你自己?」
「不会。」
「那会害了别人吗?」
「也不会。」
荆鸿嘴边微微一勾,像小时候一样颳了刮她鼻尖,「那就不用跟我解释。」
「可是你刚刚才问我……」她有些惊讶。
「那是逗你的,」荆鸿笑道,「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一家人之间还要什么交代。」
见荆鸿这样包容,她反而有了勇气,同他介绍起联合收割机、高速插秧机等种种机具的使用之处,二人谈到月上梢头,聊了许多荆鸿不在时的见闻。
见时候不早,她连催了哥哥三四次去歇息,看着荆燕闭眼睡下,声息渐稳,荆鸿才放下心离开,去往天骁军所住的官驿。
然而躺下的荆燕并没有睡着。
也不知道卜大夫给她敷的药是什么磨成的,在伤口上又疼又痒,她闭上眼都能感觉到,那股难熬的疼痛从嵴樑直传到她四肢全身,恨不得想立刻抖掉那层敷料。
今晚是个不眠夜。
她从趴着的姿势,微微抬起身,刚想换个动作,另一侧的窗边就传来轻轻的一声:
「别动。」
这里可是二楼,这傢伙不要命了。
她诧异地看向外,果然是杜行。
他还穿着白日里的一身衣装,还是她给他找来的哥哥的粗麻布衣,青灰夹着一缕缕草黄,又旧又皱,容貌再出众,穿着这样的衣装,淹没在半人高的野草丛里,没有人会注意到,正如从前她认识的杜行一样。
可是,这一夜,他看着很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白日里赶路的满脸风尘洗去了,也许是因为他把平日里随意扎的发冠束工整了,她意外从杜行的身上,看出了一股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的意气。
简直像把她见过的那个杜行,从里到外掏空了,重新换了个芯。
月光出现的正好,抛洒在他的发束上,映了圈浅浅的余辉。
这光,让她觉得他的那双黑眸,前所未有的亮。
杜行翻身从窗外进来,敲敲她肩头,眼睛却仍然在盯着她:「再动,你身上的药就要掉下来了。」
「哦。」
她答应着,避开了杜行有些异样的目光,他的视线,从在窗边开始,就没有离开过自己,「谢谢。」
她想,这种夜翻院墙、月下定情的才子佳人戏码,放在她和这人身上,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于是,荆燕开口打破了眼前的难堪寂静,「你怎么半夜三更来了,还是翻窗……」
话说一半,她就闻到空气里一点细微的酒味,换了个角度,才看到杜行脸上被树影遮住的地方,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你喝酒了?」
她十分讶异,第一个想法是,这傢伙身无分文,这里的酒水又贵成那样,他哪来的钱喝成这副模样?
杜行沖她直愣愣地点点头,动作幅度很大,像是个被迫跟母亲承认错误的小孩子。
荆燕乐了,醉酒放在这人身上,还有返老还童的效果。
她决定逗逗这个醉鬼,「半夜来找我干嘛?」
杜行也直言不讳,「没地方去。」
「我这里是医馆,又不是你家,」荆燕朝他撇嘴,「少装可怜,你以前可是在外面打仗的,哪会这么娇气?幕天席地不照样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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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家。」
他依旧愣愣地回答,可是声音里却透露出了一分沙哑。
荆燕突然想到,杜行对自己的过去向来讳莫如深,只有一次他在她面前卸下过心防,提及了一句自己在息龙山中受伤的原因,不过她仍然听得满头雾水。有今天这么好的时机,她实在按耐不住好奇了。
「一个人不可能没有家,」她试探性问道,「你总归有父母,有亲人,有朋——」
「我没有家。」
杜行好像生气了,好不容易难得见他扬一次眉头,又迅速耷拉下来,变成她平时常见到他无比颓丧的「八」字眉样子。
他双唇紧闭,过了好一会,才轻启,慢慢讲道,「我爹很早就死了,打从记事起我就没见过他,是我娘一手养大了我,可是八岁的时候,她病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
「从那之后,我就没有家了。」
荆燕没有打断他,趴在一边安静听着,窗外的秋蝉不再鸣噪,只有屋内一星半点的烛火噼啪响动。
」我是有族人,可是我从不觉得他们是家人。一整座宅子,他们就让我和我娘住在里面最小最破的一间,没有饱饭吃,没有体面衣裳穿,每日都要去正房请安挨别人指着鼻子不堪入耳地骂……」
她看到他喉间一滚,那个词他没有说出来,她也猜到了。
杜行大约是生自有些家世的人家里,而他说的被自小被亲戚族人排挤,应该是因为出身不大光彩。
「我娘死后,我的日子就更难挨。他们拐弯抹角地说,我娘一定留了钱财给我,说我被她教得撒谎成性,会使心眼,掖着自家的钱,装成我爹的血脉在这里骗吃骗喝,甚至要把我从家中赶出去。
「我与母亲留下的小厮知文,一同找他们理论,最后我和他被关在地窖里思过,一开始他们还会做做样子,送来馊饭剩菜,后来索性就偷懒,再也不来。
「整整十天十夜,知文把他的口粮都省给我,到最后我们也水米不剩,只能舔墙上渗出来的水滴,吃角落里爬的地龙【1】,好在那时不是冬天,否则我们连头七天都熬不过。后来地窖上面的柴房意外走了水,才有人想起来,那两个被罚的孩子被关在这里很久了。
「那时候,知文已经被饿死了,而我就剩一口气。自那之后,我就出了那间宅子,再也没回去过。」
杜行讲起那些事,语气十分平静,好像是发生在不相干的他人身上一般,可是荆燕却听得毛骨悚然。
八岁的孩子,就在自己家中,明明是衣食都不缺的地方,他却被人无意或刻意地遗忘了,以至于亲眼看着自己的玩伴被饿死在眼前。
她不是个嘴笨的人,可是听到杜行讲出自己的身世,她却一时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他。
在人最原始、最基本的飢饿欲面前,任何言语安慰都是苍白的。
杜行没有再继续讲下去,他顿了顿,「我见到你时,是发自真心的羡慕你弟弟,羡慕你们,有家人在的地方,就没有挨饿受冻。」
「我已经体会过许多年漂泊游离的日子,与你们不一样。荆燕,你们过的日子,在你们自己眼里可能清贫,可能不够体面,可是,这样的日子在我看来,太奢贵太美好,我尝到了甜头,甚至都不敢贪心多尝一点。」
霁霁月光在杜行眼里,都化作足以绕指的温柔。
荆燕从来没有想过,她每时每刻都想摆脱的日子,在这个人眼里,竟然会是他的世间最难得的至上珍宝。
而这难得的片刻温柔,却让她感觉,他像是在与自己贪恋沉沦的一切,最后依依不捨,却毅然决然的告别。
第35章
「为什么这么说?」
荆燕有种极为不安的预感,「你明明已经过上了你想要的安稳日子,不是吗?」
杜行没有回答她,醉了的他什么比平时都慢了半拍,他望向窗外,思绪跟着眼神也开始飘乎不定。
「杜行。」
荆燕喊了他一声,他听到自己名字,却连最本能的反应都没有。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可能。
「今天,是不是有人看见你了?」她有些心急,伸手想要拽拽他衣角,把他思绪拉回来。
要是真的跟她想的一样,白天在衙门堂审,他没躲藏好,被曾经的同袍认出来,也难怪他动了再次逃亡的念头。
杜行点头又摇头,把荆燕搞晕了。这到底是暴露了还是没暴露?
「是晚上,有人来找我——」
杜行的话还没说完,寂静无声的夜里突然远远飘来一句奇特的歌声,很轻,不会吵醒熟睡之中的城中众人,但荆燕听得分明,那歌词只唱了短短几句:
「寒风透体夜已深,漫天星斗起浮云。英雄到此无限恨,不是愁人也断魂【1】……」
听来这戏词十分悲凉愁苦,像是谁陷入困境,孤立无援一样。
杜行本来迷濛的眼睛霎时就清明了,他双唇一抿,把剩下的半句咽回肚子里,但看到荆燕茫然的神色,还是解释了一句,「我得走了。」
他奔到窗边,准备原路返回。
「去哪里?」她被他莫名的举动有些惊吓到,下意识问出了口,可是她马上意识到,那不是她该涉足的事,于是荆燕又咬了咬唇,犹豫后改口,「会回来吗?别忘了,你是我家的帮工,还有治病的药钱要还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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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
她看见他本来已经变得冷硬的眼神,又微微柔和下来。
-
日光照进来时,医馆的学徒最先醒来,收拾起看病的行当,而后支开了大门。
荆鸿已经在门口等了有一会了,他手中提了一包用油纸包好、新鲜出炉的芝麻饼,香气与热气熏进了医馆常年的药香里,反倒更唤醒了为了养伤空了一晚上肚子的荆燕。
「好香!」
她伸手就想接过,谁知道反趴着整晚,胳膊彻底不听使唤了。
荆鸿笑眯眯地端到她面前,荆燕飞速就这哥哥的手咬了一口热饼,「大哥你可真是雪中送炭,我一晚上都要饿坏了!」
饼皮焦脆,芝麻咸香,里头搁了些许葱花,烤得正是火候,吃起来又松又软,满口留香。
她狼吞虎咽又要咬下一口,荆燕看着自家妹妹又生龙活虎的模样,知道她伤口已经疼得不厉害了,也放了十二分的心。
「慢点,还有一块热汤饼呢,都留给你。」
荆燕啃着啃着,就想起昨夜杜行和她讲的幼年经歷,她一时鼻子微酸,也生了些感触。
无论怎样的世道,有家人,总是最好的。
「大哥现在有了正经职务在身,都阔气起来了。」她为了打断自己的回想,故意跟荆鸿插科打诨起来。
「那是自然,我攒下钱,当然是先给家中用,」荆鸿道,「说起来,我早上还回了趟家,你跟阿宝许久不住那里了,看着破败得厉害,我就去城里寻了瓦匠了,他们过了明日就来。」
荆燕从饼中抬头。
瓦匠?他们家竟然有钱修屋子了,还是泥瓦补的!
再也不用顶着大风大雨堵漏雨的屋顶,冬天也不会寒风穿门冻的人手发抖,那该是多好的日子!
「可是大哥,请瓦匠的钱可不是一点,就你一人真的负担得了吗?」她有些犹豫,她不是没打听过,瓦匠出一次工,顶他们全家人一月的饭食钱。
「大哥,别小看我,我也能赚到钱的,」,荆燕信心满满指着自己,「不能全用你的月俸,现在年头看着不大太平,你还是要留些钱财在身边。」
她边掰着指头边跟荆鸿算帐,「你看,我开农机给人家做工,不费多大力气,而且我还有两个学徒,外加一个不要钱的帮工……」
「你在外头还结识了不少人嘛,」荆鸿本想表扬她,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老父亲般的提醒,「你能挣钱是好,但在外结识的人,还是多加几分防备,不见得人人口中都是真话。」
「哥哥说得是不错。」
兄妹俩人正在医馆门边闲谈,却见一人快步从这边经过,远看便感到了一脸疲色。
荆鸿微微一愣,喊住了他,「维舟?」
姜维舟听到久违的声音,停下来隔着半条街朝他们招手,惊喜道,「怀志兄!」
怀志是荆鸿的字,二人从前上学时形影不离,是极为要好的玩伴,后来荆家出事后,姜维舟也从军去了,他们之间除了相互书信往来,几乎没什么机会见面。
「还没来得及为你升官贺喜,是我的过失。」荆鸿握住姜维舟伸来的手,两人重逢,颇为激动。
「有什么好恭贺的,不过是我母亲托人花了银——」提到自己有了旗官官身,姜维舟言语间还有几分不好意思,然而他瞥眼见到荆鸿身后还有荆燕,就立马闭了嘴。
「燕妹妹……也在啊。」
姜维舟暗自恼自己嘴太快,险些让心上人听到自己的不堪,说完又奇怪道:「你怎么在医馆?不会……他们真对你动手了?」
姜维舟的脸气得烧起来,「亏我之前打点过县衙的那些人,如果真要动刑,务必用些巧劲不能伤你,没想到他们竟然收钱还不办事!」
听到他说,荆燕想起来,荆鸿也提及过,他是收到姜维舟的信,才知道家里出了事。
原来,把口信带给哥哥的人不是杜行吗?
她心里有了些微说不清的失落,但仍然下意识地郑重谢过了姜维舟。
「燕妹妹,你的伤怎样了?」姜维舟关切问道,「若是严重,我那里有母亲给我备的疮药,我平日在校场磕磕碰碰都靠它,顶用得很」
「没事,这家医馆的大夫在金县有些名气,这点伤让他来治不在话下。」
荆燕回着他的话,余光却瞟见一个妇人,躲在街边酒家挂的布幌后,装作在问人买菜,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看。
「维舟哥哥,」荆燕索性指向妇人的方向,那女人看到她,脸色一变,从布幌后不情愿地站出来了,「那是——?」
姜维舟一愣,沿着她指的方向,看到了自己母亲秦氏。
「母亲?」
秦氏被当事人发现偷窥,脸色不快,但还是朝儿子这边走近了。荆燕也认出了这张脸,这正是当年先是攀附讨好他们家,后来又弃之敝履同他们划清界限的姜维舟的娘,模样没变,人却操劳过度,看着比她这个年纪还老上十来岁。
荆鸿与荆燕相互传了个眼神,谁也没想明白,秦氏怎么跟着儿子来到这里了?她不该在扬州老家安稳度日吗?
姜维舟开口解释道,「是我把我母亲接过来一段时日,她疼我,总想看看我平日过得怎样。」
说完,抿了抿嘴,觉得自己这谎圆得还算过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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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他把母亲接过来已有好些日子。他想求娶荆燕,通母亲说破嘴皮,也只能说动她来相看一下荆燕。
秦氏满心的不愿意,姜维舟也知道。他家多年商贾出身,攒下了些本钱,给姜维舟捐了官,明面上可以娶到小官小吏家出身的女儿了,没必要看上荆燕这种罪臣军户之女。
可是自己儿子一根筋,秦氏怎么都拗不过。
被荆燕当场戳穿后,秦氏的脸更是拉得又长又臭,站在儿子身边,鼻孔几乎抬到天上去,潦潦草草应了一声荆燕兄妹的问好。
几人之间的闲聊被姜维舟母亲彻底打断,不了了之。
荆燕与荆鸿见时候差不多了,收拾好自己的行装,坐着车朝跟马暨忠约的息龙山脚下去了。
等他们走了,秦氏朝儿子摔脸而去,却被他再次拉住,「母亲,您就跟儿子一起再去看看吧。」
「还要看什么?她对人半分眼色都没有!」秦氏不满,「那狐狸精给你灌了多少迷魂汤,让你变成这副德行!」
「母亲,我真的心仪她,」姜维舟急得声音都带着焦躁,「我自小与她就是,喜欢她温婉可人的性子,母亲又不是不知道。」
「温婉?」秦氏瞪了他一眼,「来了这些日子,安平城里风言风语你没听过?她一个没嫁人的姑娘,都天天抛头露面,成什么样子?」
「母亲,你也说我老大不小了,要说媒,不还是要往安平城找李媒婆去?」
姜维舟好说歹说,才把他母亲骗上马车,两人跟荆燕的车隔了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一同往息龙山脚下去。
那里是金县与安平接壤之处。
马暨忠没有穿昨日的甲冑,只穿了一套轻便的窄袖军服,等在此处。
他很想见见,在荆鸿口中,能救家救国,还有可能反转战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身后副将上前一步,在他耳侧轻语,听完马暨忠扬眉微微一笑,十分满意:
「昨夜,他们见到面了?」
第36章
「陈宗那几个人昨晚不当值,是有机会出来的。」
副将向马暨忠汇报导,他头微微一侧,一旁有人也上前来,向他们行了一礼。
这人甫一开口,声音便尖利的刺得人听着不适,「两月前,属下受命跟着戚笃行,一直隐匿在他周围,没有打草惊蛇,直至前几日在奎州城门口,陈宗的人认出他了,两个人才见了面。」
「这么说,昨天晚上,是他们见了第二面?」马暨忠询问道,「可有聊到什么?」
「口风很紧,他们应该有私下的暗语,表面上谈的都是过去在长安的一些事,酒兴之余唱了半曲,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荆溪……」
听到这个地点,马暨忠像沉入了回忆一样,他出神望着息龙山苍劲的嶙峋山石,没再说话。
-
夏末秋初,田野里碧绿一片,风中都是草叶的清香。
荆燕特地选了息龙山脚下最为开阔的一片菜地,好在这一块正好是黄家的。听到荆燕要借用,黄娘子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她与荆燕合作几次,知道她是个有眼力,能做大事的人,不用过问她缘由。
多日未见的张小柳和万三娘,听说她当堂开释,算是平安出来了,也都约好了赶来这里看望她。
没想到说完话,荆燕又让她俩留下,说今天要给她们上一堂新的培训课。
张小柳向来是个有话直说的人,她面带疑色问道:「荆姐姐,你不是还有伤在身吗?就算是用了你说的那些个农具,也还得要自己下田呀,你这样能行吗?」
「放心吧,有人替我干活呢。」
荆燕笑了笑,抚过戴在手腕上的钥匙串。
【使用者你好,这次需要启用什么呢?】
【我要启用全部系统。】
她毫不犹豫答道,【接入了智慧农机系统的全部机具,开启自动演示模式。】
说起来真是有些缘分,她在现代没办成的展览会,居然在这里又重开了。
宽阔的田埂之上,不知什么时候竖起了一块半人高的电子屏幕,上方的喇叭传来电流的「滋滋」声,随后是悦耳的一声电子提示音:
【智慧农机,引领农耕,「农机通」将与您一起分享丰收的喜悦!】
「什么声音?」
在场跟着马暨忠的士兵被声音吓了一跳,瞬间提高了警惕。
这怪响,也把本来还在出神的马暨忠拉回了这里。他很快分辨出来,这怪异的人声,出自田埂上的一个古怪的方型铁桩里。
他带头走向显示屏,试探性「咚咚」敲了两下,没有声响。
下一刻,喇叭猝不及防地又播报导:【下面将为您演示全智能无人化农场耕作生产模式!】
见多识广的堂堂天骁军将领都勐地向后退了一步,狐疑地盯着前方。
这么小的铁桩不可能藏得下人啊,可是没有人里面,它是怎么说得了话的?
这还只是开场呢。
荆燕看着他们的反应,拼命憋住笑,在脑海里向系统下达了开始令。
息龙山脚下,十来样大大小小的无人驾驶机具齐唰唰并排,从山洞的停机库里开了出来。
在场的众人,脸色都极为精彩,从震惊,到茫然,再回归震惊,最后一动不动盯着这些自走机具,活像是见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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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动静也吸引来附近再田里干活的农民们,有人甚至放下肩上挑的担子,蹲在田埂上也看起了热闹。
【现在向您展示的是在「农机通」智慧农机系统管理下的无人播种机运作过程。】
一只小巧的土黄色机器慢悠悠从草丛里钻出来,像得到命令的工作犬一样,一路开进了田里,在马达轰鸣声下,一排排种子被抛撒它经过的田畦里。
「这……这耧车能自己动的?!」
有一旁的农民指着正在工作的播种机,下巴都要被惊掉了。
【小通悄悄告诉你,我们的播种机是搭载了无人化北斗导航,能够精准定位联控,解决肥种数位化定位、精准接行、劳动力老化问题哦!而且还能一台多用,在小通的控制下,帮您一体化解决耙地、开沟、施肥、播种等前期工序哒!】【1】
那个刚刚还在表示惊讶的农民,听到电子屏里的这一番解释,下巴彻底合不上了。
「这……这……是真的吗?」
荆燕朝他点了点,作为回答,也算是作为让他确信自己眼前所见的凭证。
经过这一番,马暨忠的神色算是平復下来,一将之领,在手下面前如此大惊失色,实在不该。
但是,谁能对这样稀奇古怪,但又偏偏极为便利的东西不动心呢?
他看向昨日同他苦说过一番的荆鸿,显然,今天在面前的东西,也超出了他的预料。
人群里只有荆燕一个女子,也只有她的神情最为淡然。
马暨忠立刻想到,难怪荆鸿昨天没像自己透露要引荐的人是谁,没成想,竟是一个女人,还是昨天在县衙大堂上,被当作人犯的女人!
还未等马暨忠细想,一个两人多高的大傢伙跟在刚刚说到的「无人播种机」后出现了。
它更高更大,足有他们拿来撞城门的巨车一般大小,与前面一个不同的是,它的两侧张着足有五六丈宽的长「手」,形状怪异。
系统的提示音又开始了:
【现在向您展示的是我们的自走式无人高地隙植保机,柴油动力,四轮驱动,五十马力变速助您在各种地形下如履平地,导航自动模式和人力控制模式随意切换。】
【我们搭载有700升超大容量药箱,作业效率高,喷药时间长,三段式可摺叠喷杆採用铝合金材质,更耐腐蚀哦!】
系统的介绍语下,冒出来零星的窃窃私语。
「柴油是什么?」「喷药?田里庄稼还能用药?」「什么……合金?」
听到这些,荆燕无奈撇了撇嘴,这个对于古代人来说还是过于超前了,一时想跟他们解释清楚,还是相当难的。不过以这个朝代的冶金、科技水平,粗糙的模型说不定往后有机会能做出来,让他们打开一番眼界也好。
接下来,中耕、深耕、翻土、除草、收割样样工序都轮流展示了一遍,众人仍看得意犹未尽。
在见过这些「天外来物」的便捷之处后,他们最开始害怕的神情已经完全看不到了,还有一两个农民当场就想请荆燕在自家田里也试试。
在场好不热闹,刚开始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围观,而后消息飞快传到了金县、安平两处,附近的居民都赶来一探究竟,到底出现了什么神人神物。
而这,与昨日堂下人人跟着流言骂她妖女的情形,已然完全不同。
荆燕觉得,这大概是个好兆头。
第37章
展示的时间不算长,只有半个多时辰。
等到机械女声提示出那句【演示到此为止,感谢您使用「农机通」】,荆燕惴惴不安的心才彻底放下了。
她看向沉思不语的马暨忠,行了一礼:「给将军献丑了。」
马暨忠没接她的礼,却问了一句:「安平有多少田?」
荆燕微微怔了一下,这个她还没留意过,一般也只有管粮的粮官才会知道这个。不过她立马反应过来,「如今城中约是百余户,每户五十亩,只是田地有好差,产得多的,一亩能有四五石,换成差的,颗粒无收的也有。」
她听出来,马暨忠的意思不完全是问这里田地多广,他真正关心的是,在这里能收到多少粮食,以及多久能筹措到粮食。
与一个握有重权的人打交道,不能只说利好,一旦出了岔子就是杀身之祸,所以她还是慎重地把最坏的情况先告知给他。
对方倒是笑了笑,「用这些东西,全城的稻两日能收完吗?」
「只有这些不行,」她诚实地摇了摇头,又肯定道,「但加上人力,就够了。」
「好!」
马暨忠大手一挥,「拿入城令来。」
身后有士兵手捧一块铜牌,交到荆燕手里,「我暂且相信你,我的命令随时会传到安平,若你能如约两日内把粮送来,往后天骁军就保安平富裕无虞。」
这是要让安平成为天骁军的独供粮库,所以给了她独一份的入城令牌?
惊喜来得太快,荆燕甚至没反应过来。
真的就这样说服他们了吗?
「时候到了,怀志,回营。」
马暨忠翻身上马,给人留下一个背影,就策马而去。
「是。」
荆鸿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将军催我,我得走了。」
荆燕从梦境般的惊喜中惊醒,紧紧握住荆鸿的手,「哥哥,刀剑无情,就算你是文官,也一定要万分小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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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鸿回握住她,骑到马上后,才缓缓松开,「别怕,你哥哥福大命大,当初被抓去以为命都要没了,现在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
他朝她挥了挥手,算是告别,嘴里还念叨着「吃穿不必省着」的口型。
荆燕在原地,看着哥哥的马匹逐渐追上前面的士兵,远得看不见人影,她才转身准备回医馆去。
刚才还围在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里,有人见她要走,连忙拦下她:「这位小娘子,再过几日,田里的稻就要熟了,我有意向你买下的这些机关之术——」
另外又有人涌到她身边,高声邀约,「小娘子,来我家!我诚心买下!」
「我比他出价更高!」
见有好处,人们蜂涌而上,把荆燕身边一圈围得水泄不通,你推我,我搡你,言语间越发争锋夺势。
「不用挤!我每家每户都给做工,只是我手中的农机都是无价的,不会随便卖与别人。」
荆燕边解释,还要边顾着自己手里的令牌,她死死攥住半点不敢松开,没注意到一只手从人群里伸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就往外跑。
「诶,怎么人跑了?」
围堵的人群只顾着竞价,却发现争夺的中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了包围圈。
拉她的人用力勐了些,荆燕下意识喊道:「杜行,你慢点!」
话出口,她抬头看到姜维舟凝眉有些疑惑,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喊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习惯。
然而现在,杜行根本不可能在她身边。
「维舟哥哥,」她连忙改口道,「不用避开这些人,我想跟他们做生意!」
「做生意?」听她说话,姜维舟停下脚步,看起来不大相信,「可是你该修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放手让我做吧,」荆燕的语气温和,但是话中却很是坚定,「不用管我的。」
「可是……」
姜维舟还在犹豫,嘴边的话将说不说,一旁秦氏的话正好打断了他。
「少操心别家人!」
秦氏一把拂开两人的话对着儿子说的,却在阴阳怪气看着她,「听见了没?」
这是在警告她。秦氏不喜欢她这样做派的儿媳。
可是难道她家儿子,就是自己想嫁的吗?她未免也太自信了。
荆燕懒得同这种人计较,转身就朝人群走回去,「二里地不到就有一座瓦房,请各位稍安勿躁,我们去哪那里详谈!」
姜维舟被留在原地,他当然能听出母亲话里的不满,他几乎在愤怒地哀求,「母亲!你从小也是见着燕妹妹长大的,我们家和他们再熟不过,怎么就只能是别家人?!」
「什么燕妹妹?」秦氏见儿子油盐不进,眼中冒火,「这是军户!全家被流放谪戍的罪女!你想让我们家被她拖下水吗?」
「我有官身!她的军籍我能脱的!」
「你发哪门子疯,一个罪女也配糟蹋我们家辛辛苦苦攒下的钱?」
见跟母亲怎么都讲不通,姜维舟一气之下甩开秦氏,向荆燕的方向奔过去。
「燕妹妹!」
秦氏没有动,虽对对儿子现在是伤透了脑筋,但她知道,他早晚会听她的话乖乖回来的。
-
息龙山脚下,一片热闹。
张小柳和万三娘头一回见自己社门外聚了这么多人,不为别的,就为请她们来场上做工。
这些人里头,有佃农,也有好些地主。听说她们一个人,甚至一个人都不用,就能干完平常几家佃农的活,纷纷动心来找她们。
但万张二人任这些有钱的地主如何高价求工,都没有答应。
荆燕跟她们强调过,不该赚的钱万万不能沾。帮这些地主全包下来农活,佃农的跻身之处就会被挤占,这种为了一星半点的快钱,而绝他人之路的事,是绝不能做的。
他们要做的,是帮佃农减负,而不是抢他们饭碗。
在荆燕的吆喝声里,来做工的佃农与地主分为两列,张小柳与万三娘各负责一列,让来的每人在簿子留下自己姓名与田地位置,好登记完安排做工时间,在荆燕的口中,这被称之为「预约」,与那些高门贵人之间相互来访递名帖是一个道理。
荆燕这个人,总能给她们带来些新鲜玩意。
两列队伍的人实在太多,她们三个人都快应付不过来了。荆燕也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时,恰好姜维舟来了。
他奋力从人群里挤上前来,二话不说,就从荆燕手里拿过笔,就把人群招唿到自己这边来。
荆燕反倒是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拿回笔,却被人墙堵在一边,她只能微微笑了笑,回声多谢。
虽然姜维舟的举动热心,但他来帮忙的感觉太陌生了。如果换作杜行,她一定直接把笔塞到他手里,告诉他该做些什么,可以坦坦荡荡让他搭把手。
可这是姜维舟。
她就算再迟钝也该意识到,这个人跟她没有任何利益往来,甚至有好几年不曾见过面了,却一心想要给她好处。
她多少感觉到了别扭。
情感上的索求,比单纯钱财上的往来,会更让她觉得不安。方才,姜维舟母亲秦氏对她,对哥哥不屑一顾的态度,也显然说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姜维舟真的对自己有心思,那他和自己註定走不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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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燕的凝视下,姜维舟正好转过头来,见她盯着自己,姜维舟的脸上微微泛起了点晕色,更加卖力地帮她干起活来。
荆燕掌心握过笔桿的位置微微发烫,这块烫手山芋,她怕握得久了那么一点,就会伤人伤己。
她突然有点想念起杜行来。
那个人明明冷言冷语,处事也颓丧懒怠,可不知是不是处了一段时间熟络的原因,她就是觉得和这个人说起话来舒心坦荡,不必多费半点劲,他就能明白。
哪怕她将自己方才在世人眼里稀奇古怪的思虑告诉他,都不会有任何负担,她知道他一定会安安静静听完。
她不自觉看向远处,这会,他会在哪里呢?
-
人群之外,戚笃行藏身在山石之后,听不到荆燕的这些思虑心声。
他只能看见,即便隔着重重人墙,眼前那两个年轻男女都能只看到彼此,他们相视一笑,旁若无物。
原来永远在人前都是一副勇敢果决、临危不惧的女子,也有羞涩的时候。
只是自己从来见不到。
戚笃行微微一失神,脚下的树枝断成了两截。
他低头,感觉自己心里仿佛也有什么断开了一样。
第38章
忙碌完这一天后,荆燕本该回家睡个好觉,补回力气。
然而她却连做了半夜的噩梦,梦里的记忆混沌一片,又是她嫁去姜家日日遭人打骂,又是天骁军战败哥哥的死讯传来,她求杜行托人找哥哥尸首,杜行不顾自己死活,为了她的心愿回到军中,最终也战死在沙场。
她大汗淋漓从床榻上醒来,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噩梦,长喘了口气。
天还没亮,她擦掉鬓角汗珠,脑中回想起杜行的那句。
很快,他很快会回来。
屋里一旁的阿宝还在沉睡,她蹑手蹑脚走到门外。
院中无人,他还没回来。
梦中的场景还歷歷在目,她心头莫名的不安,昨夜他的承诺反而像预警,提醒她,他在这里不安全,一旦被发现抓回军中,天骁军军纪严明,势必会斩逃兵。
她心中有思虑,睡不着就索性坐在院落里堆的麦秆上,望着夜空出神。
可如果他留下的那一句,意思是要避开这些人逃走呢?
那样也好。
只是她心中一沉,来到安平的这些日子,他就像是自己心里的后盾一样,没了这堵后盾,孤立无援的无助感再次包围住她。
荆燕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似乎是在不舍这个人。
捨不得他能干能扛,不挑不拣,捨不得他有求必应,雪中送碳,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託付给了这个人那么多信任。
他说很快会回来,已经一天一夜,却没有半点消息。
她总觉得,他要失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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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荆燕带着张小柳、万三娘,三个人如约去田地上给人做活。
各家初夏种下的水稻秧苗快到了收穫的时候,有些熟得早的,现在就已经急待她们来收割了。
荆燕与其他人商量着,定下价钱,一亩田十文钱,收得亩数越多,越能打上些折扣。
有了用过别的同类机具的经验,张万二人很快掌握了联合收割机的驾驶诀窍,熟练地在田里开起来。
不过荆燕身上的伤结了痂还没好,不能久坐,她忍着疼,同她们告了别,自己先回家去,准备换一副药。
刚打开自家院门,却听到了像锅灶烧水的咕嘟咕嘟的声响。
她还以为是隔壁邻居的,竖起耳朵一听,这不是自家炉灶还能是谁的?
屋门被轻轻踢开,只见杜行挽着袖子,双手端了碗不知是什么的汤水出来,他见到她愣在原地,微微嗤了一声,把碗往她面前一推:
「本来难得还想给你当一回田螺娘的,喏,尝尝。」
荆燕没接过,像急需要他的求证一样,「你没走?」
杜行继续把碗递给她,也不回答,「先尝尝。」
她看见碗里浑浊发灰的米汤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是什么?」
「从前在荆溪扎营,我还是个伙夫的时候,常给我那一伍的人做的吃的。」
见杜行转身进了屋,坐在桌边,她也跟了过去,「你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杜行依然在执着地向她解释,「只是糠皮,加麦子,再加了一点我在荆溪见过的草叶,我也叫不出这东西的名字,不过随意加进哪样吃食里,都能把香味勾出来,我难得在安平见到,就想着你给我做过那么多顿饭,我也该回报你一次。」
「你真的要走了,杜行?」
荆燕盯着他眼睛,最后还是把这句问了出来。
杜行偏过头,「我不叫杜行,我骗了你。」
「我不在乎,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坦然道,「我知道你是逃兵,我也知道你因为逃亡无处可去,所以我在你身上打了主意,用各种方式留下你,想讨个不花钱的壮劳力。可是因为我自己实在走投无路了,让你为我重新涉险,我真的很抱歉。」
听到她说得这样郑重,杜行本要勾起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
可他心里却是带着暖融融的笑意的。
「你没有害我,荆燕,」他解释道,「不用向我道歉,我本来就该还你的恩情。」
她与自己从前见过的那些人不一样,她直截了当,坦荡诚恳,即便是心里的算盘,她也所求有度,所以他才会信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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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来告诉你,我走不是因为你的过错——」
院门外,巷子里由远及近响起了镲镲的靴声。
糟了,怎么这么快?
荆燕心中警铃大作,她将手指放在唇边,向他做了个止声的动作,示意他先走,不用管自己。
她悄步上前,想要过去将院门关起来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五六个黑甲兵卫立在了院门外。
荆燕转头看去,一向身手迅疾的杜行却还停留在原地,她后背霎时出了一层冷汗。
他在做什么?
那一瞬间,她脑中过了许多种掩护他逃走的方法,可是,她下意识却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个。
她一手拿出前几日马暨忠给的令牌,一手从院墙下抄起一把菜刀,心一横,将杜行护在自己身后,冷脸呵斥道,「今日谁敢逼他充军,我就跟谁拼了!」
她知道自己有那位马将军的关系在身,只要亮出来,他们必定不敢轻易动自己。
可是她身后本该逃走的人,却伸手握住了她拿着刀微微发抖的手:「没事,放下来。」
荆燕几乎要急了,「你快走!」
谁知,对面穿着黑甲的将士摘下了盔甲,一脸惊异,又十分犯难,「将军,这女人为什么会有马暨忠那厮的令牌?!她不会……」
「陈宗,她不是!」荆燕听见杜行斩钉截铁道。
将军……?
听见这个称唿,荆燕茫然了一瞬。
他不是一个逃兵吗?她以为,一个身份卑微的小兵逃了,应该不会有人来追查……
之前在息龙山上救他时,许多的细节从她脑海中闪过,一下子全都明晰了。
她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
荆燕不敢置信,回看了这人一眼,他朝她歉疚地笑了笑,「对不起,我姓戚,我是天骁军的戚笃行,那个大败于冀州的戚笃行。」
「将军!」陈宗听见他的话,心都在滴血。
他那么骄傲的人,从来不肯将伤口示人,却……
「你终于回答我了。」荆燕放下了刀,心里却竖起了一层隔阂。
「你不在乎我是个祸国的罪人?」
「罪人也是人,人都有错,」她答道,「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既然不是被逼的,为什么留在我这里,现在又为什么要走?」
「留在这里,因为我那时只想做杜行,」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要走,是因为我终归要做回戚笃行。」
荆燕的心里咯噔一声。
她知道了,她留不住他了。
「奎州之战在即,将军怎么会安心留在你这里?!」一旁的陈宗快人快语。
「陈宗!」戚笃行带着些怒气警告,「你们出去,我想最后留几句话,好好作个别。」
院中的士兵依令退了出去,留下一片寂静。
眼前这个人熟悉又陌生,她有太多想问他的,为什么他被他的同袍抛弃,追杀,遗忘,为什么人人口中的常胜将军,会变成她所见到的这个宁愿自我沉沦在无名小城的颓丧浪客,这其中必然有许多难以言之的朝堂密辛。
她感到了自己有万般情绪,震惊、困惑、愤怒于他的隐瞒,只是翻腾来翻腾去,最后又归于理解。
她平復了心情,千言万语只剩下一句,「回去后,他们会对你下手吗?」
「会。」
戚笃行的语气稀松平常,可这一个字仿佛有千斤重,「不过,百姓还需要我,他们也需要我,我会尽力保全我自己的。」
他已经逃了很久,如果不是陈宗执着找来,言明奎州之危,他想他会宁愿在这里麻痹自己,一直遗忘下去。
北蛮蓄势待发,奎州地势平坦,易攻难守,若没有对战经验丰富的将领在,只怕要成为下一个血流成河的冀州城。
他放不下冀州死去的那些人,才会离开;也正因为放不下那些人,他才要披甲上阵,重新回去,哪怕前方等待他的是刀山血海,万般辱骂。
这是职责所在。
「战争快来了,对吗?」
荆燕看懂了他眼神里的那些东西,心下也释然,「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好好活下去,我也会的。」
戚笃行朝她微微勾了勾嘴,「一言为定。」
「当然要约定,你是我的帮工,还有钱要还我。」她嘴上依旧不饶他。
戚笃行心里的某处柔软下来。
最终动了动唇,问出了那句他想了很久的话,「你是不是……捨不得我走?」
问出口,他又有些后悔。
这些日子来生出的默契,他明明能感觉到,又何必问这些心知肚明的事。
可他就是想听,想听她亲口承认。连看见息龙山脚下,那男子与她相视一笑而心生的不快,他也想让她知道。
就算,她知道后会嘲讽他举止怪异,或是一笑而过,他走后,也不会再留遗憾了。
可是,荆燕没有那么做。
「戚笃行,」她一字一顿念出他的真名,「你这名字我还有点叫不习惯,不过,你走了之后,我会努力每天念一遍。」
「别忘了,安平城里永远有你的容身之地,大将军。」
第39章
戚笃行走后的日子,都很平静。
上次在衙门留下的好得很快,荆燕没几天就能下地干活了,预约表排得满满当当,社里的几个人每天照面都打不着几回,全在别家田里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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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工,每个人的钱袋带回去都是鼓鼓囊囊的,小半个月下来,铜板都要撑破袋子了,几个人抽出半天功夫,把铜板数了个干净,用麻绳串起来,拉去钱庄换了银两,给每人发了月钱。
偶尔落雨不能上工时,荆燕就去山上自己的菜田里看看。之前被关在大牢里那段日子,没能给种的菘菜松土浇水,死了一部分苗,不过多亏她的大棚在,剩下的菜苗长势不错,也到了快丰收的时候。
她扛着柄锄头,来回山上山下两趟,挑了整四担菜回去,码在院子里都堆成了小山。
这些新鲜蔬菜放不了多久,荆燕留下自家平日里吃的份量,给社里其他人送了一些,驾着车去了趟金县的果木市,以二斤五钱的价又赚了一笔。
回来看见空了的大棚,她还是会想起与她一起搭的那个人。
越是太平,他的日子就越不会好过。
她替他感到了一丝凄凉。
对比之下,自己这里倒是越发过得不错了。不仅钱袋殷实起来,破陋的屋子重新翻修过了,连无比讨厌的叔父都听她的安排,老老实实在田里忙活,余时还四处打听哪边需要长工学徒,说自己什么都愿意学。
因为卜大夫给叔母治了这半个月后,有天晚上,叔母突然开口问他,从前她嫁来时手上有一只素银镯子,问那镯子去哪里了。
叔父愣了半晌,喜极而泣。
她这是想起从前的事了,是病在好转。
因这一回,他更加卖力地挣起钱来。卜大夫同他说的那些活血化瘀的药,他也尽心尽力找起,只为了有一天,自己能再还她一日清醒。
可是荆燕却觉得,叔母的命太苦,清醒的痛苦还不如继续煳涂下去,只是这话太残忍,她不忍心给叔父好不容易得来的希望再浇一盆冷水。
就这样平淡的日子过去,某天早上一觉醒来,全安平城的水稻都换了颜色。
新的农忙时节又来了。
因为有农机系统的预报,荆燕她们看到接下来连着整月都只有几场小雨,全然不影响收割与粮食的存放。
于是,几人商量着把做工的报酬换了,从钱换成了粮。这样,再穷的佃户也能付得起。
合作社的生意更加红火。
也因为荆燕的农药植保得及时,安平的庄稼没有像其他地方一样招来虫灾。
城中百姓茶余饭后都在喜谈,今年能满田丰收,无灾无祸,就是最大的福气。
然而荆燕知道,戚笃行所言非虚。
奎州已成前线,大战一触即发,马暨忠的考验随时都会来,她更加紧速度,一刻不停为自己囤积粮食。
期间,姜维舟又来找过她几次,半隐半试地表明过自己的心意,都被她不见痕迹地驳了回去。姜维舟这个人并非不合适,只是她不喜他母亲对自己的态度,姜维舟又是独子,不能不为他双亲着想,到最后只会退而放弃她。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受过现代教育,深信一件事,无论嫁与不嫁,她都要自己是这世间的第一位。
所以,即便姜维舟一遍遍向她承诺自己定会让母亲接受她,说得诚恳意重,她也干脆利落地拒绝他,没有半点犹豫。
只是她偶尔会胡思乱想,想到如果把姜维舟换成戚笃行,他在这样的处境下会怎么做。
片刻过后,她又会拍醒自己脑袋斥责,戚笃行堂堂一介将军,与自己不过萍水之缘,把自己视作朋友,已经是够客气了,她还想要他怎么样?
况且,按戚笃行那天夜里讲过自己幼年的那些事,他双亲应该都过世了,哪会来这些麻烦?
她是真的想得太不着边际了。
只是,就算这样提醒自己,她仍然会不自觉地想,几百里外的奎州大营里,这会他会在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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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州大营内,是夜灯火通明。
十几天后,终于等来了京城派来处理戚笃行的一行人马,声势不算大,只有六七人,然而来者代表的背后势力的份量着实不轻。
主帅的大帐内,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戚笃行在一旁冷眼观察着:
三把交椅里,左边的是兵科给事中徐成的位置。这个人是太上皇一派言官队伍里的佼佼者,他也猜到了,当初弹劾自己在冀州领兵不力的,多半就是这位同僚。
坐在正中的,是兵部左侍郎张谓,受兵部尚书所託来到奎州代行职权。据戚笃行所知,从皇上登基以来,与太上皇明争暗斗中,这个人处于极为微妙的站位,和得一手好稀泥。唯一有可能今晚帮自己的就是他。
可是他心里也有数,如今势力最强的还是太上皇,像自己一样的皇帝的肱骨都被先后折断了,但凡有眼力的都不会轻易和他沾上关系。
马暨忠热情迎两人进帐,自己则坐在了右手边。
眼前场景勾起了他的回忆,其实那也是往日自己与他商量行军策略时,马暨忠向来坐的位置。
然而物是人非,马暨忠抢到了他的位置,手握重军,而自己却变成了阶下囚。
一开始,三个人还是话里客套着,谁也没有看向他,还是马暨忠步入正题,提到了戚笃行已被押来。
徐给事瞟了眼戚笃行,见马暨忠对他还算礼遇,冷哼道:「罪人也有资格坐在这里!」
张侍郎见对方发难的架势,顺着问道:「罪臣戚笃行,冀州一战因你领军不力,折我军五万将士,罪名你可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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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笃行点头,「供认不讳。」
徐给事又哼了声,「皇上收到军报,都发怒削他的职了,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
听到徐给事的评头论足,他并不生气,反倒慢慢说道,「罪名我一概认下的,回到军中,不期折罪,只望能再度启用我,挽回战局。」
马暨忠冷冷看向他,没有发话。
这无疑是对接任者的明面挑衅,但戚笃行没有选择。
从荆溪一战起家,他在边关连打八年胜仗,唯有冀州一次败北。论经验,他是整个朝堂上下与北蛮交手次数最多的人,无人比他更合适。他以为,暨忠一路跟着他过来,一定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如果把他们两个如今的处境调换,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启用对方。
然而这里面夹着太多权力交易,还有唾手可得的名利地位,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与暨忠分道扬镳的原因。
最初在荆溪,连如今的圣上都只是一个小小的亲王,他与马暨忠、陈宗相识,一个伙夫,两个小兵,谁都没有高位大权,只是託付生死的袍泽,一起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过命的伙伴。
戚笃行对马暨忠讲过自己的经歷,说自己最怕飢饿,荆溪围城的百日里,马暨忠把一半的口粮省给了他,自己饿得眼满金星。他把对方认作一辈子的兄弟,得到奖赏也带着他一起。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戚笃行把御赐的金银珠宝送给马暨忠时,他不肯要,把将军府宅赠给他住,他也还回来,马暨忠像是极为厌恶他的分享,从此与他生了嫌隙。
最终嫌隙在冀州之战中爆发。
北蛮以火力围攻,来势汹汹,他与马暨忠各领一兵突围出城,本该寻求援兵。然而还有天骁军的主力被困在城里,一旦弃城而去,北蛮必会大开杀戒。他不忍心看手下生生在城中被屠尽,即便只有渺茫的一丝希望,他也决定折返回去。
如果马暨忠加入,也许希望更大,但没有如果。
马暨忠拒绝了他的提议,带着剩余人马奔赴奎州,而他带的那些自愿跟随的人,最终和城里的将士一起全部阵亡在冀州。
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一个奇蹟,可惜没有发生在他的身上。连戚笃行自己的命,都是被属下打晕后救下的。
他在冀州城外的血河里醒来,飞奔千里去找马暨忠。然而他还没见到面,就被一队人以「弃军自逃」的罪名连夜追捕。
他心灰意冷,带着满身的伤,躲入离奎州不远的一片山林中,后来,他知道了那座山叫作息龙山。
「何以启用你?」
戚笃行的回忆被张侍郎的话打断了。
「冀州失利,是我心软重义,冒进所致,」他的回答对着张侍郎,可双眼却望向马暨忠,「可我不悔,跟我回去的将士们也是。」
「若有一日要了断,也是在沙场,绝不是在刽子手刀下。」
「报——!」营帐外有人高喊道,「千户陈宗有一事要向上禀明!」
陈宗?
戚笃行心中不安,不知道他要替自己出头说些什么。
他想起那夜在金县,陈宗醉醺醺地同他唱起在荆溪听到秦地之人放歌的调子。
那出戏是《长坂坡》,陈宗唱得七零八落,却口齿清晰地告诉戚笃行,他就是天骁军的赵子龙,战局不利时,谁都会放弃他们,唯独戚笃行不会。
所以……
陈宗大步流星踏入帐内,「砰」的一声跪下,指着戚笃行,「陈宗带来人证,愿替此人伸冤!」
他身后的人,是荆鸿。
荆鸿不紧不慢从袖中掏出一卷信纸来,「这是草民在抄信时发现的,天骁军中曾混有细作的证明。」
他指着信中圈出的字,「这些信都是出自军中往来各处的信件,抄错一字事小,但时隔一两封,就有一次出错,而其他信里此字又都书写无误,因而草民当时将此事上报马将军,查出了潜藏在军中的北蛮细作,冀州之战失利,也正是由细作造成,望各位上官明察。」
荆鸿于徐张二人来看是个生面孔,看不出是马暨忠的手下,然而戚笃行却是清楚的。
没有马暨忠的授意,他怎么可能出面帮陈宗的忙?
戚笃行勐地抬头,看向右侧的马暨忠,他仍是低头摆出一副光火咬牙的模样,仿佛自己的脸面全被人扫地了一样。
他在做戏,做戏给京城来的几人看。
也就是说,连带陈宗求他回来,多半也是被马暨忠算计在内的。他根本就是为了让自己回来,帮他打赢眼前奎州一战,可又不能威胁他的位置。
戚笃行心下一时百感交集。
帐中三人看过荆鸿带来的物证,把其余人都清出了营帐,说要暂避耳目合计此事。
荆鸿出了营帐,就朝戚笃行走来,低声向他耳语道,「戚将军,草民帮将军,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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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荆家的院门被一阵一阵大力敲响。
荆燕从浓重睡意中惊醒,心中突突直跳。
是谁半夜来敲她家的门?
她披上外衣,只敢隔着门问话道:「是谁?」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她听出来,是黄娘子的丈夫,黄总旗。
黄总旗压低了声音,沉重道:「二姑娘,你要有准备,你哥哥托来的口信说,你爹他……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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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父亲死在了前线。
听到这个消息,荆燕以为自己会满心狂跳。
也许因为过去的记忆对她的影响还不够深,她脑中很快平静下来,打开院门详细询问:
「黄总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爹的死,有人确认过吗?」
「你爹那一队,是被去鞑子的营地附近探查,」黄总旗语气沉重,「派去的第三天就音讯断了,那里面的没一个人回来。」
荆燕打断道,「可是,如果是被俘虏了还活着呢?」
「那是你没有见过那帮鞑子,」黄总旗面色凝重,「从他们手地下出来的,没有俘虏,只有死人。」
她僵在原地,没有再问下去。
然而背后传来了一声稚嫩的童声,阿宝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变了调:
「二姐,你们在说阿爹怎么了?」
她吓了一跳,赶忙过去,捂住阿宝的耳朵,安慰道,「这会离天亮还早得很,快去再睡会儿。」
阿宝却慢慢推开她的手,他圆圆的眼睛里已经盈上了泪水,「我听到了,二姐,阿爹……」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眼睛里的茫然混着下意识的泪珠,吧哒吧哒掉落在袖口上。
荆燕心疼地紧紧回抱住他。
黄总述看着眼前苦命的这对姐弟,也嘆了口气,「你哥哥的口信我捎到了,往后这段日子你大哥在奎州照应不到,你们更要多加小心,有事只管来找我跟你黄婶子,我答应了他要照拂你们。」
荆燕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下震然。
哥哥走时还答应的好好的,抽空会回来看看他们,可是连父亲都阵亡了,他都没能回来。
还能有什么原因?
一定是奎州那边已经开打了。
「黄总旗!」
荆燕急切地问道,「是不是……奎州已经乱了?」
黄述转过头,看着荆燕带着恐慌的神情,他多想回答一句「想多了」,可是他有良心,他不忍跟着上面,一起欺骗被蒙在鼓里的无辜百姓。
「昨天晚上的事,消息现在还被封着,不许我们走漏,」他答道,「全城的人早晚会知道,你们趁早做打算。」
「好。」
黄总旗前脚刚走,荆燕就点起了屋里的烛灯。她一把扛起放在屋檐下的铁锹,进了屋,二话不说,吭哧吭哧开始在屋里的一角刨坑。
阿宝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二姐!你这是做什么?」
很快,动静惊动到了临屋的荆子玮,他被铁锹声吓得惊醒,披着外衣一骨碌跑到荆燕门外,带着倦意满脸困惑,「大半夜的,你们怎么了?」
荆燕谁也没有答,她一脸毅然,仿佛看不见周围人,也听不到任何话。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土坑,一心只在和时间赛跑,她得刨得再快点再深点……
「二姐!」
阿宝失声把她从执着的念头里喊醒了,「究竟为什么要在屋里面这样?」
她扬起手中的铁锹,深深扎起原本夯实的泥地里,扬起一铲土,「战乱,阿宝,仗很快要打到我们这里了,财不能外露,要藏好。」
荆子玮被她一句话,吓得破了音,「你……你说什么?这话可不能瞎造谣!」
「父亲没了!我大哥也回不来!」
一锹一锹的土像是把她心里的恐惧也挖了出来,「叔父,你觉得这个我会跟你作假?」
荆子玮的外衣从肩上掉下来,他腿软得扶住屋门,「大哥他……」
这个家的顶樑柱没了,所有人都体会到了唇亡齿寒的感觉。
「明天,或许后天,安平城里肯定也会跟着乱了,我们必须躲在家里,直到战乱过去为止。」荆燕坚定地向他们发号施令道。
而后,她把自己身上的钱袋解下来,把之前做工挣来的银两,大部分都埋进了土坑里,只留下了碎银在手上。
她收拾好地面,把碎银放在荆子玮手里,「叔父,这银子交予你,天不亮你就到城里炭火铺门外等着,他家开了门就赶紧进去,记住,有多少买多少。」
荆子玮愣了一刻,「那炭火铺不是出了名的黑心吗,你……」
荆燕厉声说道,「现在还轮得上计较这些?!战事一起,还不知道要打到猴年马月,现在不囤些,冬天就等着冻死在这里!」
荆子玮被她雷厉风行,不容置喙的样子震住了,他没想到荆燕竟然能考虑得那么长远,他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拾起外衣就出门做准备。
「阿宝,你在这里看着家,」荆燕回头又叮嘱起弟弟来,「一刻也不要睡,蜡烛我现在就熄掉,再暗也别点,姐姐现在去黄总旗家多讨来几把锁,万一——」
她语气一沉,「你听到不是我的脚步,就躲进床底,不要出声,记住了吗?」
奎州在打仗,而隔了百里之外的他们家,也在应对一场大战。
战乱,意味着物价飞涨,粮食、炭火这类日用必备也会一应奇缺,而比这些物质上的缺乏更可怕的,是人们道德和律法的界限缺失。
她几乎能想像,一旦战起,像侯大那样本来就横行霸道的无赖泼皮,更会藉此机会洗劫平民百姓,原本不敢作恶的人,也因为有这样的人带头,而生了为非作歹之心。
只要走出家门,就有无数暗藏的危险。
吩咐好一切后,天微微亮,荆燕和叔父一起从家中出发,两人作伴,一路上心惊胆战,直走到了城中的十字大街上,才敢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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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坏事传千里。
安平城里的人因为多是军户,有在军中的亲属传递消息。现在街上凡是卖粮食、蔬果的铺面外都排了长龙般的队伍,有的店铺伙计还在维持秩序,有些则只顾得上收钱卖货,店里被记得水泄不通,连半个人都挤不进去。
荆燕看得触目惊心,好在自己决定了收水稻时以粮为酬,又有前段时间菘菜丰收,这才让避免了现在为争抢吃食的难堪局面。
除了店铺门口排长龙的队伍,十字大街上也比平常多了许多车马,到处都是拖家带口、行色匆匆逃向城外的,西城门口,盘查的巡防营士兵多了两倍,人人都将路引展开顶在额前,只期望快点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然而荆燕与他们不同,她无处可去。相比出逃,她与弟弟一弱一幼,还是留在家中最为安全。
而且,她愿意相信戚笃行,相信奎州城里千千万万的「戚笃行」。有冀州之战的惨痛在前,他们一定会保护好奎州城。
在那之前,她必须熬过接下来的一段艰难日子。
第41章
时局动盪,荆燕在家里做了万全的防备。
从黄总旗那里借到的铁链铁锁,都被荆燕层层缠在门拴上,连有钥匙都要费一番力气,才能找到锁孔。
一家人从此院门都不出,各在各屋,晚上烛火也尽量不点,生怕被歹人盯上。
白日里除了吃穿用度都要比平常更加节省外,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到了夜晚,才是最提心弔胆的。
安平城里,郑懋被削职后,城里那些与他有勾当的地头蛇越发不服管教,常常是东边人家刚被劫财,西边人家又出事,抓人都抓不过来。
况且,全城守备都集中在城门,日夜警备,生怕哪天北蛮人出奇兵围攻这里,城里的治安便更顾不上了。
每家人只能自求多福。
战乱刚开始的几日夜里,时常会突然有一声尖利的惊叫声划破宁静,随后就是打闹与女人孩子的哭喊,直到那些人把这户人家洗劫一空,一切才会重归宁静,只是仍然不能细听,否则那些被压抑而发出的细碎的哭声会直钻进耳朵,整夜整夜都在徘徊。
每当这时候,荆燕只能把阿宝抱紧在怀里,无声地忍过这个夜晚。
期间也有几次,那些为非作歹的恶人砸门砸到她家,荆燕死死捂住阿宝和叔母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荆子玮一把将他们三个人护在自己身后,持斧的手对着院门瑟瑟发抖。
幸亏黄总旗借的铁链结实,那些人踹不开,用石头砸也砸不开,翻到她家院墙上,底下也都支了尖头铁叉,翻过去也落不了脚。这才悻悻骂了几句,放弃了她家。
白日空巷,夜里歹徒横行,可怖的氛围笼罩在整个安平城上空,没有人可以避开。
二十多日后,荆家的门终于被人轻轻敲响了一次。
荆燕还在朦朦胧胧的睡意里,察觉到声响就立刻惊醒。
这回来的不是那群恶徒,她很快反应过来。
打开屋门的铁锁,她悄悄走到院中,墙外轻声传来姜维舟的声音:
「燕妹妹,燕妹妹?」
「我在。」她也压低声音回道。
「听我说,燕妹妹,跟我一起逃出安平吧,」姜维舟十分急切,「我有办法让你离开!」
什么?
荆燕愣了一下,听说奎州开始打仗后,她不是没想过这条路。
趁乱离开安平,从此改名换姓,她不再是军户女,不用一辈子被困在这个边远小城里。
可是,她有亲人。
「我是军眷,又是罪臣女,」她的声音很冷静,「没有办法一走了之的。」
「有!有办法!」姜维舟的声音几乎高了一度,「嫁给我,燕妹妹,你就可以脱离荆家!现在北边都不太平,我准备带着我母亲回扬州……我们回那里完婚……」
「我嫁了——」
姜维舟还没听她说完,就又惊又喜要推门而入,然而荆燕再次开口,平静地打断他,「我嫁了,然后呢?」
「什么?」姜维舟没反应过来。
「我弟弟呢?还有我大哥呢?」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样,「不像我,阿宝的身份永远脱不了,我走了,你让他怎么办,八岁的孩子独自一人在这里过下去吗?」
姜维舟还想要补救,「我可以托人假造张路引,他跟我们一起走。」
「然后呢?他要顶着那个假名过一辈子,不能科考,不能读书!」她坚决反驳道,「我哥哥如果走上仕途,被朝廷发现了我们的事,他往后的路也全被毁了。」
「姜维舟,」她第一次没有用记忆里的称唿,而是直唿他的名字,「你是独子,是被你母亲在手掌心里捧大的,你不会理解兄弟姐妹这些家人有多么重要的。」
「可是——」
「姜维舟,我不是你的那个燕妹妹了,」她慢慢道,「你的印象里,在扬州城的那个她胆小乖巧,模样可人,永远都会听你的话,对不对?」
「可是我不是,经歷过很多事后,我已经不是那个她了,如果你真的恋慕那个燕妹妹,就不要试图再在我身上找回她的影子。」
空气凝滞了一瞬。
隔着门看不见姜维舟的表情,可是她知道,这些话再残忍,她也必须说。
「不要骗你自己能说服你母亲,让我进门,你最清楚这件事是绝无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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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燕……」
姜维舟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绝望。
「如果你不想你害未来进门的新妇,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那就顺着你母亲的心意去做。」
荆燕轻轻叩了叩门环,「再见,维舟哥哥。」
「你对我无意,是吗?」
她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门那边才响起轻轻的两声铁环敲击的声响,像是自问自答一样。
然后,门外一片死寂。
第42章
姜维舟是她唯一的退路,她把自己的后路封死了。
有那么一瞬间,荆燕想要把所有铁链铁锁都打开,从这里冲出去,告诉姜维舟,刚才她说的都是假话。
只要是能离开这里,不用因为这个军户女的身份再继续吃苦,让她做什么都可以。在这里,成日的提心弔胆,又有什么好处?
她不想被关在这里,她也不应该被关在这里。
她濒临崩溃了一样,突然掏出门上所有的钥匙,开始试图打开铁锁,解开铁链,直到开到最后一把,她勐然间像从梦中惊醒,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有她的家人,大哥拼尽心计保住陷入牢狱之灾的她,戚笃行宁愿暴露身份也要替她去求援,连阿宝,在棍棒打到她身前时,都下意识替她挡住。
而她现在在做什么?
不要做懦夫,不要做像姜维舟一样懦弱,只知逃跑的人。
荆燕的手剧烈颤抖着,铁链从她手里垂下来,「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背靠着院门,缓缓滑坐在了地上。
战乱,让她被困在这一方小院里,整日担惊受怕,仓皇躲藏。离开和平年代,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了战争于普通百姓,是怎样的灭顶之灾。
她把头埋进臂弯里,想让自己冷静一会。
然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她刚凝神想要分辨,身后的门板上立刻遭到了大力的敲砸,力道从另一侧过来,震得她嵴樑都酸麻。
「大哥,这家铁定是个空屋!」
不好,是那群匪徒。
荆燕的牙齿都在打战,终于,这些人还是找上门来了,即便她再谨慎都逃不过。
「你们不会以为这家人已经带着家当逃走了吧?」
她本来要放轻脚步,熘进屋里把阿宝喊醒,听到了这声熟悉的冷笑,她停下了脚步。
竟然是郑懋!
「他们是谪戍军,走不了的,这家人精得很,把你们骗过去也是情理之中。」
隔了这么些天,再听到郑懋的声音,金县大牢里那股潮湿发霉的作呕味道又好像在胃里泛开。
「大哥,这里可是北巷,全是穷鬼——」
「你懂什么?那女人身上应该藏了不少钱,把门砸开,去抢吧。」
郑懋的声音冰冷,刺到她骨头里。
咚!
巨响炸开在她耳边,她立刻反应过来,将门拴上的所有铁链缠紧,死死扣在手心里。
荆燕望向屋内,荆子玮与阿宝听到动静也醒了,阿宝的脑袋探在窗边,急切望向她。
她立刻指向后窗,那是她和阿宝约定好的暗号,一旦有危险就从屋子的后窗爬出去,直奔黄总旗家。黄总旗家靠近城门,有重兵把守,又有家丁,是最好的庇护所。
荆子玮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搭手,让阿宝从自己身上爬到窗边。
阿宝回头,担忧地望向她,犹豫了一刻,还是翻了出去。他知道,自己必须先走,不能成为姐姐的拖累。
很快,叔母也顺着窗爬出去了。
砸门的动静这时停了下来,荆燕低头,方才紧张中不觉疼,现在才发现自己掌心已经被铁链扣出了极深的血痕。
「这门还挺结实!」砸门的那人对郑懋报了声情况。
荆子玮神色复杂,荆燕没动,无声向他做了个口型「照顾好阿宝」,荆子玮回头望了繫于她手的铁链,咬咬牙最终爬了出去。
院里只剩她一人。
「继续砸,」郑懋冷笑道,「这么半天都没声响,人说不定就在门后抵着。」
她听得心惊肉跳。
又是一记惊天动地的爆锤,院门上开始出现细细密密如蛛网一样的裂纹,预示着她逃跑的时间所剩无几。
然而如果她现在就松开手里的铁链,木门被破开,那么不仅她自己逃不出去,连带已经逃跑的阿宝他们也有可能被追上。
郑懋最清楚她的弱点是家人。
经歷过上次,他早就对她恨之入骨,这次指着手下来劫她家,不是只为钱,乌纱帽没了的奇耻大辱,他一定想把她生吞活剥,死命折磨来给自己解气。
眼前的处境下,她几乎没有一丝希望。
「荆二娘子,你不是向来胆大包天吗,这会怎么躲在里面,不敢出来了?」郑懋高盛挑衅道,「让你在金县挨的痛,还是太轻了。」
「你那个神气活现的哥哥不在,姓马的也别指望了,对了,在衙门的时候你不是还有个帮手男人吗?你勾引男人的本事的本事不错啊,别是卖了身子吧,勾到了这么能干的。」
郑懋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在夜里听来尤为清晰。
死到临头,荆燕反而平静了下来。
余光瞟到了院角里放的镰刀,脑袋里那个模模煳煳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她下意识摸到那把木柄。
就算真的要死在这条毒蛇手里,也不绝受他折磨,她要以命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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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门外姜维舟的话音重新响起来,听他话音里不可置信,又极为愤怒的语气,「郑懋!竟然是你?!」
荆燕握在手里的镰刀微微松开。
姜维舟没走,这是她的希望!
可是现在不是她出声的时候,一旦现在向他求救,郑懋他们的举动一定会更疯狂。
而且,她突然反应过来,姜维舟竟然一直不知道,她在安平过得艰难是因为郑懋?
这不可能,连哥哥收到的口信都是他送的,否则金县的堂审里她怎么能脱险!
可是,姜维舟透露出来的信息告诉她,他对郑懋的所作所为到此刻才知晓了。
「你竟然……她在金县被人害下狱,是你做的?」
隔着门,她都听到姜维舟声音里迸发的怒火,「我以为你有些手段,才把钱交给你,让你帮忙打点金县的那帮衙役!我真是……」
「你本来就是蠢货,」郑懋冷笑道,「我告诉你,我最看不起你这样的,凭着家里的臭钱捐了官,什么都是别人替你打点好,一个废物罢了。」
「你尝过血溅满脸,用舌头舔下来还有温度的感觉吗?连战场都没有上过,人都没有杀过,何等窝囊废!」
姜维舟被郑懋嘲讽得怒吼一声,他的怒吼里也有一分无力。
「我不许你伤害她!」
「你们几个上去弄死他,」郑懋转身发令,「事后,里头那女人让你们玩个够。」
听到这个奖励,郑懋带来的几人发出了噁心的淫/笑,各拿着板斧、大刀,向赤手空拳的姜维舟一步步靠近。
郑懋得意洋洋看着眼前被围攻的景象。
「姜维舟,你不配你现在有的这些,它们应该给我,不只是旗官,百户的位置也该是我的,我辛辛苦苦经营那么多年——」
郑懋的声音勐的戛然而止,他感到了后颈一阵寒意袭来,他僵在原地,片刻才感到那里钻心的疼痛。
他缓缓低头,摸到颈边大股的鲜血喷涌而出,淋透了衣襟,又朝胸口汹涌而下。
郑懋整张脸疼得在痉挛,他木然转身,看到不知何时爬到院墙上的荆燕,和她手里那柄沾着淋漓血迹的镰刀。
「贱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你竟敢……」
郑懋轰然倒下,一旁本来要围攻姜维舟的手下,看到这一幕,都顿在了原地。
「歹徒作乱,我是拼力自保。」
荆燕冷冷对上他的目光,可她握着镰刀的手在颤抖。
她动手杀人了。
尽管是为了自保,为了家人,为了无辜的姜维舟。
姜维舟愣愣看向眼前兇悍的一幕,他从未想过,和自己百般强调过自己已不是从前的燕妹妹,会是这样的。
可他震惊之余,想起自己所做的事情,又羞愧难当。
他竟然是非不分,连害她和帮她的人都分不清,一直以来,他自以为的帮她,却是在给郑懋助纣为虐!
「滚!」
姜维舟向余下的匪徒挥拳,那些人群龙无首,见势不妙,丢下半死不活的郑懋就像四处逃散。
危险接触,荆燕腿脚一软,从院墙上半摔下来,好在不算高,她跌在土里,镰刀也脱手丢开。
她看向捂着脖子,全身抽搐的郑懋,不出意外,他没有多久了。
「你……」
郑懋说不出话,他的视线像淬了毒,喉咙里依然呵呵有声。
「贱……」
荆燕依稀听见他含煳的吐字,她心下一凛,又够到了刀柄,撑着自己勉强站起来。
她以为多日来被他折磨的痛苦,会在这一刻彻底聚集起来,让自己怒火中烧,可是她没有。
此刻,她听见自己心里安静极了,就像今晚本该宁静的夜一样。
她扬起手中的镰刀,缓缓说道,「女人在你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死物,是吗?」
「所以你鞭打我们,迫害我们,欺凌我们,你觉得你自己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那个。」
看到她的动作,郑懋本来涣散的瞳孔又凝聚起来,眼睛睁大到了常人不能及的程度。
一旁的姜维舟彻底崩在了原地,「燕妹妹……你要……?」
荆燕的手轻轻落下,这一回,对准了郑懋的双腿之间。
「这一刀,为过去的荆燕,也为所有被你折磨而死的女子。」
来到这里,她就应该报这一仇。
第43章
郑懋的身体逐渐冰冷。
荆燕丢掉了手里的刀,长长唿出一口气,手掌的颤抖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姜维舟慢慢看向她,两人眼神交汇,明白了彼此。
姜维舟勐地拉起她,「你走,我有官身,对外说是我杀他,在战时计较起来,我不会遭难的。」
荆燕甩开了他的手,「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用担心,我也有我的活路可寻。」
「只是要搏一搏。」
荆燕从身上掏出一封信来,封口处盖着天骁军的蜡戳。
姜维舟瞪大了眼,「这是……马将军那天说的?」
她点头,「他要我即刻送两百石到奎州,是时候了。」
「可是奎州城外打成那样,哪怕留在安平,也比去那里安全呀!」
姜维舟终于理解了荆燕说的,与从前的她已经完全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他觉得眼前的这个燕妹妹实在太陌生,她不仅看准时机手起刀落,做出的决定也绝非一般人能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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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意已定,这是一桩大生意,我赌奎州能赢。」
她坚定望向他,眼里是容不得质疑,定要逆流而上的勇气。
「姜维舟,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先感激你,」她开口道,「你没有丢下我。」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他在心里大声说着,可是只勉强勾了勾嘴角。
「燕妹妹,祝你一切顺利。」
-
马暨忠的来信,是前一天黄家的老僕领着送信的士兵,从荆燕家的门缝里塞进来的。
老那小兵从北蛮人的围攻里突围出来,一路疾驰赶到这里,替马暨忠传话,说他一再强调了,若答应送粮,务必在两天之内筹齐赶到。
黄家的那个老翁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荆燕却一口应下。
送信的小兵得到她的回答,便再次返回。
连老翁心里都清楚,这段日子黄总旗几乎不着家,黄娘子每日念叨的也是,城里布防人手不够,是个大麻烦。
荆家这姑娘,难道没听见是二百石吗?这份量,拉出全城的车才勉强够装,况且每车还要加派人手。现在要去哪里找人?
老翁回去一路在心里嘀咕。
才过一天,半夜就有人来急敲大门,一看,全是荆家那几口。
看门的僕人愣了一下,先遵照主家吩咐把他们全放了进来,几人瑟瑟发抖,在黄娘子的安慰下,等到快天明,才等来了荆燕。
阿宝顶着眼下淡淡的青痕,在大门口看见荆燕安然无恙,先飞扑过来:「二姐!」
荆燕摸摸他的头,没有多作解释,「姐姐现在就得动身走了。」
黄娘子当即明白了,担忧地问道,「天骁军的这趟浑水,一定得趟吗?」
「要,」荆燕的话里斩钉截铁,「我存在娘子家粮库的粮,现在要提出来。」
黄娘子见已劝不了她,点了点头,「我让人帮你搬出来。」
「还要再问娘子,借八十石,娘子觉得有难处就算了。」
说这句时,荆燕的语气有些犹豫。战乱年头,谁家不想多囤些粮,以备万一?她冒险,但却没有资格要求别人也这么做。
然而黄娘子眼里只游移了一瞬,随后就答应下来。
荆燕也心中讶异。
黄娘子笑了笑,眼里却有难掩的无奈和惊惧,「我家官人与你一同去,你要是在将军面前能说上哪怕一次话,也帮我求求情——」
后半句没说完,她就哽咽起来。
荆燕彻底明白了,奎州已危,连黄总旗都被徵召驰援了。
「好,我一定帮忙,求将军不要让黄叔去前线,」她应下,「我爹已经回不来了,我尽力,和黄叔一起平安回来。」
她扶起哭泣的黄娘子,向来泼辣大方的黄娘子却红了眼眶,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向她拜谢。
「阿宝,」荆燕最后看向怀里的弟弟,「安心留在黄家,照顾好自己。」
阿宝听明白了姐姐的去意,大滴大滴泪珠涌出,他一向懂事,这会却用衣袖掩面,始终不肯看向她,仿佛这样眼前的一切就不是真的。
一袋一袋的麦黍稻米运上木车,以铁链相连,缀在荆燕的拖拉机、收割机、植保机后,像生出了长长的尾巴一样。
为了快速行路,荆燕狠了狠心,从机库中找出扳手,把机具功能性的部分能卸的都卸下,留在了黄娘子的库房中。
半天准备好一切,黄总旗也领来了从城里募来的一队稀稀拉拉的余丁。他脸色凝重,显然这是安平城最后能供出的壮劳力。
荆燕嘆了口气,一脚蹬进了拖拉机的驾驶室。
她扭头,身后阿宝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她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她何尝不怕那里的战火,还有随时可能的飞来横祸?
只是她要为自己挣一条活路,手刃郑懋,虽然解气,但她已背上人命,唯有在谁也不敢去的时候立下大功,才能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耳畔戚笃行的声音响了起来,「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好好活下去,我也会的」。
她转身向一边骑上马的黄总旗问道,「奎州现在究竟怎样了?」
黄总旗以为她问此行的路线,「西北面已经被全被围了,鞑子不熟悉山林,我们得从息龙山侧穿到奎州的东南边。」
她却向他摇头,「我是问奎州战况怎样。」
黄总旗声低了下去,生怕身后的士兵听到,泄了军心,「朝廷派来的补给跟不上,都被劫在西面的官道上了,城里那么多口人跟马都靠粮草养着,等不了太久。」
也就是说,自己的这批,是天骁军最重要的补给粮。
她看向身后的车队,不禁担忧,那些沉甸甸的粮袋,会是奎州最后的希望吗?
无论如何,她都要尽快送到那里,为了她自己和哥哥,也为了奎州城的官兵百姓。
还有戚笃行。
第44章
息龙山不算险峻,只是机具弄出的动静大,为了避开北蛮军队的耳目,只能走了许多弯路,夜里又不便上下山,一天一夜才翻过山,到了奎州边界。
不妙的是,必经之路上驻扎了一队北蛮探子。
黄总旗带着手下探路,远远从山上看到了,偷摸绕回来,让荆燕赶紧停了机具,大家都息声躲在树影底下,等待差不多时候探子完成了侦查的任务,就换个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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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群人意外的却没有走动。
时间不等人,黄总旗按不住了,连荆燕都开始焦躁起来。他们两个都相当于背负军令在身,一旦延误,后果难以设想。
该怎么进城?
大家压低声音,最后提出一个最直接的法子:由一人引开北蛮兵,其他人趁机过路。
但是引敌的人选上有了争议,应召的余丁是天骁军定下的,黄总旗带人前去,需要与奎州大营接应的人请点人数,若是不符,则是有违军令,要受惩处的。再者,引敌的人如果惊艷不足被抓住,或是自己跑了,都是麻烦。
一番抉择后,黄总旗决定自己亲自上。
他向荆燕简单说了自己的计划,就带上弓剑,独自一人深入虎穴。
随着黄总旗一箭射中,北蛮驻地里,皮裘毡衣的敌人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立即扑灭了营火,突如其来的利箭,一步一步把他们引向与荆燕相反的方向。
她镇住自己的恐惧,定神注意敌人的动向,揪准机会,一百余人立刻从山林中冲出,力所能及拉着周围的运粮车一起狂奔向奎州城。
荆燕比他们更麻烦些,她飞快猫腰钻进驾驶室,启动了身下的拖拉机,与此同时,其他几台机器也同时被唤醒,轰鸣声在山下齐响。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倒挡、上路、发车,然而就算她已经是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后视镜里能看到,那群探子里殿后的几人依然发现了她的踪迹。
那些人嘴里说的话她听不懂,但从相互交头的动作,能猜到,他们一定是要发信号,报给探子队的领头,好让被调虎离山的他们赶紧回来拦截。
荆燕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该,也不能是自己队伍里那个拖后腿的人。
看着后视镜里的人影,她右手握着的换挡手柄仿佛变成了前夜的那柄镰刀,熟悉的感觉涌上来,荆燕咬紧牙关,把连着粮车的挂钩卸下,然后把挡位向后掰去,一脚油门直接踩到底!
正要吹哨的北蛮兵闻声回头,见到一个庞然大物,几乎是凌空而起,像是看不见他们一样,直接朝身上碾来。
可怕的是,这个横空而出的怪物里还能看到一个女人,头髮披散着,眼神像极了疯子。
他们一声惨叫,向四处逃窜开来,生怕这个大傢伙不要命地往自己这边冲来。
见恐吓效果有用,荆燕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打起大灯,一鼓作气把他们往远离奎州城的路上赶,赶到够远的地方了,荆燕于是加足马力,掉头回去。
剩下的粮车果然已经被黄总旗的人拉走了。
她刚放下心来,又听见一阵马蹄声,惊魂未定向四周望去,见一队黑甲骑兵一字形朝这边飞驰而来,好在是从奎州城的方向。
为首的一人声音浑厚:「天骁军陈宗前来接应!」
荆燕喘出一口长气,太好了,是马暨忠的人来接她了。
不过,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不像是在马暨忠身边听过……而是,在医馆养伤的那天夜里!
那句「英雄到此无限恨」,连悠悠的唱腔还在她耳畔萦绕。
她盯着眼前这个人的模样,想起来了,戚笃行与她告别时,来院里接他的也是这个,看来是戚笃行的旧部,也是心腹,可以信赖。
她将藏在心口的马暨忠给的入城令牌拿出来,递给陈宗,他二话不说就领着手下包围好她的前后,几乎是护送着她的机具进了城。
抬头一看,荆鸿拢着袖子,双手交叠,正在内城门口惴惴不安地等着她。
「哥哥!」荆燕喜出望外,向他大声喊道。
荆鸿面上勉强有一丝喜色,更多的是担忧,他沉默着搭过她的手,把她从驾驶室里接下来,温和中又有责备,「这会来前线,不要命了?」
「哥哥,阿宝在安平黄家,不会有事的。」
「二妹,我像是担心阿宝吗?我说的是你,」荆鸿拧着眉头,「将军虽然对你委以重任,但现在奎州动盪,你派人来送又有何不可,怎么能自己亲自来?」
荆燕知道他哥是个好脾气的,连忙跟他道歉了许多句,荆鸿脸色很快便好看了。
奎州城外敌军环绕,城内倒是在天骁军治下井然有序,不见颓意,也不像黄总旗所说的那样,粮草匮乏,水深火热。
难道他们对外一直放的都是假消息?
荆燕环顾四周,想起自己到这里来,有一个人还没见到。
她转头向陈宗:「陈大人,怎么不见戚……」
戚笃行的名号在这里只怕不好提起,她只能试探性地问问。
然而陈宗大剌剌答道:「戚将军有事还在帅帐,娘子稍等片刻。」
她听到他这个称唿,心中十分讶异。马暨忠不忌惮戚笃行吗,还容许手下人用和自己同等的称唿这样叫他?况且听戚笃行之前说起,也像是有恩怨的样子。
她有许多不解,但不便问,就顺着说道:「也好,我带着粮食来,完成了任务,也该先去主帐报给马将军一声。」
然而陈宗听她说来,却面露难色,「此时还是不要去的好……」
话出口,他又感觉有不妥,连忙找补道:「并非戚将军不想见娘子,将军听到娘子要来,那眼睛天天都是笑弯弯的,他跟我们常念叨,现在吃不着娘子做的饭菜了,白天夜里都在抓心挠肝,想念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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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宗暗暗松气,还好帮将军拖住人了。
也不知道将军为什么,明明听到荆燕要来的消息,嘴角就不自觉地勾起,却还是绷着脸去找马暨忠理论,据理力争不让她来送粮。
陈宗很不理解,不过那都是戚笃行的吩咐,他只管照做就好了。
荆燕被他突然这么一夸都不大好意思了,她笑了笑,心里敏锐抓住了「常念叨」这几个字。
分别了这些日子,原来他也总是想起自己吗?她心里有些窃窃不自知的喜悦。
一边的荆鸿和她心有灵犀,也抓住了陈宗话里的重点。他微微一怔,「戚将军……何时认识我二妹了?」
荆燕回看他二哥茫然的视线,这才想起来,自己到现在都还没告诉过他,收留过戚笃行的事呢。
而且哥哥来安平见他,戚笃行又正好要避开旧部同僚,所以也就一次照面都没有打上过。
「这事说来话长……戚将军确实和我见过,」她补道,「有一段时间了。」
荆鸿略微有些不悦,但面上仍是带着笑意。戚笃行的事天骁军里谁人不知?他回来前,在奎州甚至是全城通缉的身份,这样的危险人物,二妹偏偏浑然不知摊上了。
兄妹俩心里都藏了些心思时,反而陈宗一拍脑门,对荆鸿提道:「荆主簿怎么会不知道我们将军认识荆娘子呢?将军之前还帮你妹妹送过信!」
「什么?」这回轮到荆鸿惊讶了。
他看了眼妹妹,又看了眼陈宗,发现了整件事的蹊跷之处。
「莫不是我妹妹在金县时候的事?」荆鸿仍是有疑,「可送信人自称姜维舟……」
陈宗是个躁性子的粗人,见还没说服他,急得快跳起来了,「那人是将军!他前后写过两封,第一封送到一半还叫我拿回来,才换成了主簿见到的那封!」
荆燕胸中怦然一悸。
她知道,她託付给戚笃行的事,他一定会做到,是他救的她!
荆鸿视线放远,回忆道,「原是这样吗?那时我见并非姜兄本人的字迹,起过疑心,只是信中所言细节确实与我二妹处处对得上,我找人去查了才确信下来,还以为那信是姜兄另有缘故托人代笔。」
「原来竟是劳戚将军了?」荆鸿双手抱拳,「我当向他行个谢礼。」
听完前后因果,荆燕耐不住好奇,「想问陈大人,那为何将军写了两封,却只送了一封?」
陈宗挠了挠脑袋,「这……将军说是落笔生疏,写错几处就作废了,不过第一封至今还在我那里收着,反正都是给你们的,要不荆主簿与娘子先去我那边落个脚,取回看看?」
他是武夫出身,自己不识得几个字,那两封信在陈宗眼里实在也没什么区别,拿给荆家兄妹证明是将军的功劳才是最重要的。
他隐约觉得,如果真是写错了,将军怎么会叫他帮忙收着?多半是想让荆娘子他们看到。
三人交换了眼神,快步去了陈宗的营帐,拿到了他所说的第一封信。
荆燕不大习惯古代的繁体字,就先递给哥哥荆鸿。
谁知荆鸿越看,脸色越发复杂。
荆燕一脸茫然,被他拉到营帐的一角,指着信上的字句,郑重问道,「你可知道,他说如果我也无计可施,他会娶你来换你脱罪?」
第45章
天骁军主帐中传出的阵阵的激烈争吵,外面值守的士兵也面色紧绷,严密视察着周围,防范有人靠近偷听。
「马暨忠!无论如何,打仗不许用女人孩子,是我在荆溪就同你定下的,」戚笃行的冷语振聋发聩,「再想赢这场战,你也不该用这种下作手段!」
「你明知道她手里那东西的威力,此时若是在冀州,你还能说出这种话吗?」马暨忠也毫不示弱。
戚笃行眼中一暗,「但你用送粮当幌子,骗她来这里卖命,这是让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替你去鞑子的腹地里送死!」
「没有人比她更合适,」马暨忠的语气无可商量,「就这样定下了,别忘了,现在我才是天骁的主帅。」
听到这句,本应怒火更甚的戚笃行反而轻轻一笑。
营帐透出的光亮把马暨忠的身形映得忽明忽暗,他却觉得自己看这个人看得越发清晰。
「暨忠,你我共事这些年,我知道你一心想向上爬,这是人之常情。我很清楚,现在你忌惮我又需要我,一路追杀我的事、做的那些戏在大局面前无足轻重,我不想与你计较,但有一条,你要用我来帮你守下奎州,保住你从我这里抢来的位置,那就起码按我的规矩来。」
一席话说得马暨忠青筋暴凸,又无法反驳。
「不许用荆燕和她的那些机具去诱敌,那些是农民的宝物,要用来利国利民、为他们果腹的,不是你用来打胜仗的杀器。」
「不就是要烧敌军补给吗,我做得了,」戚笃行平静地望向对方,「而且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你的心腹大患也就没了,一举两得。」
马暨忠看戚笃行像看到了一个疯子,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说动了。
过了良久,马暨忠冷硬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说法,「我会拨一队人给你。」
戚笃行却轻笑着回道,笑里都是冷意,「先祝马将军,前途顺意,一路高升。」
说完,他转身大步从营帐中走出,外面天光大亮,他忍不住抬手遮住眼睛,恰好从指缝里看到了被值守士兵拦在主帐外等候的荆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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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时百感交织在心头,不自觉走向她,可当真的走近时,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
荆燕看出戚笃行脸色里还未完全消退下去的隐怒,憋着笑逗弄起他来,「是谁说吃不到我的饭菜就抓心挠肝的,我看也没有嘛,连我来了都懒得来打个招唿。」
戚笃行怔了,而后反应过来,骂道,「陈宗这个漏勺!」
荆燕笑了起来。
自己心底话被人揭了,戚笃行向来冷面,竟然也看出了一丝不好意思,「既然……来了,女子身在军营里不大方便,我去托奎州城里的一户干净人家让你借宿,可还行吗?」
他同她说话,向来都是极有分寸地徵求她意见,可越是这样,她越会想到那些信中字句:
「我本应死在息龙山中,是她救了我,我的第二条命替她搭进去也无妨。」
「我已成这世间的废人,然而她还有存活下去、立身于世道的志气。」
「若无计可施,我会坦白身份,以我之身,娶她脱罪,还请兄台勿怪罪。」
「我在这世上并无亲友挂牵,如我身死于沙场,我在京城的宅邸与俸禄就劳烦交予汝妹,她有一身世人罕有的本领,一定学得会如何打理。」
她笑意依旧,可心中一阵酸楚泛了上来。
那不像是信,更像是他孑然一身无人託付的遗言。也许他安平时就已经预料到,自己有一日会被背叛他的朝廷和属下再次利用,直到他最后一份价值都付之于沙场。
「我的事没那么重要,」她眼中有些湿润,可语气里却急切,「刚刚在那里面商量得如何,他们是不是非要下令让你送死?」
话说得突然,戚笃行朝她摇摇头,「是我自愿去的。」
谁知道荆燕听了,气得推了他胸口一掌,忿然道,「他们放的陷阱,你知道怎么还往里跳?这么想让我当寡妇吗?!」
戚笃行勐地望向她,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实在没见过这般……直白的女子。
可他懵了一瞬,胸口里就开始热流涌动,心怦怦直跳。那种压在深处的心思被翻出来,挑明了在面前时,他冒出了无数的疑问,她怎么知道,又是什么时候知道,可是自己顾不上,也问不出,应证她所问的只有逐渐急促的唿吸,和躲闪和眼神。
「你知不知道每个人的命都很宝贵,」荆燕心里酸酸涩涩,眼角的湿意积攒起来,夺眶而出,「你活的这一回,起码在我这里,很重要。」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活着回来,我就答应你写在那封信里的话。」
她的话瞬间打消他所有的惴惴不安,就像他昏死在息龙山上,醒来时看到她第一眼后的那种安心。
他抬眼与她对视良久,生涩而试探地牵起她衣袖下的手,干燥柔软,两只手缱绻相握,一切尽在无言中。
见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荆燕破涕为笑,言语间是自己鲜少流露的娇俏,「一封信一句话,就想让我白给你当一辈子的帮工,门都没有。」
她把他的手握地更紧,像是想要感知他手掌中的每一处纹路、伤口和厚茧,「我与这时代别的女子有些不一样,家产你自己要一同管,也不用三书六礼和八抬大轿,我只要你安然无恙,你明白吗?」
「好。」
他郑重地应下,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将她略小一些的手包裹在双掌之中,两人再次相视一笑。
「明晚是最重要的一战,奎州的成败都在此了,」戚笃行悄声告诉她,「我不能多言,今晚你休息好,明日就跟着城中百姓一起躲在自家地窖里,听见外头没有叫喊了再出来。」
她点头,「我知道的,你不必担心,保全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走吧,我让陈宗带你去,我还要去清点我手下的人。」
戚笃行轻轻拍了拍她手,两人绵长而不舍地最后相望,转身向各自的路奔去。
荆燕趁机去见了马暨忠,将完成送粮任务告知他,又替黄总旗求了个留守城内的位置,明晚看形势应当是由天骁军发起主攻,留守城内应当是稳妥的,也算是帮黄娘子了了心愿。
这一日过去,奎州城内也彻底进入备战状态,本地常住的百姓早早被城中官兵挨家挨户通知,身份不明的则被带入城中地牢看管起来,以防像冀州一般混入细作,趁机传递消息。
城内街道重兵把守,再不见烟火气息,四处都是一股肃杀之气,荆燕也跟随借宿的那家夫妻一起,躲在地下,将藏身之处的入口用米缸压好,屏息凝神,随时从外头传来的动静判断形势如何。
地下的声音都是闷闷的,但民宅外巡守的士兵脚步声还是能听清,大约每一炷香,就有一队人马跑过。初时听来还会十分紧张,但几个时辰里来回听到,她也渐渐生了倦意。
直到寂静里一声隆隆炮响炸开,她勐地从发困的状态里惊醒。
地窖里,她与那夫妇二人无言交换了眼神,所有人都清楚,这是正式开打了。
而后的后半夜里,她再无片刻睡意,不住有惊雷般的动静顺着土地轰到他们耳边,连头顶的米缸都在晃动,时不时被震出缝隙来,地窖里的三人也有默契地相互轮换,来挪动米缸,以防暴露。
从缝隙间还能听到外面远远的嘶吼和吶喊,期间鼓声和炮声在接连示威,城中守备的脚步凌乱不稳,时而从街的一头骤停,时而又在满街的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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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燕本来是不信鬼神的,可每一声炮响下,她都紧合双掌,像她在寺庙大殿外虔诚祈求的香客一样,默念着炮火下一定没有戚笃行。
后来密集的一阵勐烈炮响过去,剩下就只有人声的嘶嚎了,她猜到,最难熬的头阵已经过去了,接下来都是士兵的肉身厮杀。
外面声音也渐渐微弱,这整半夜,时间像在地下静止了一样,如果没有耳边的动静,她总有种错觉,仿佛再揭开头顶的遮蔽物时,已经到了下个世纪。
不知道等了多久,米缸与泥地的空隙中都有了光亮,外面年轻的士兵边哭边高喊,声音响彻了整条街:「奎州大捷!奎州大捷!奎州大捷!」
荆燕下意识就要顶开米缸,冲到外面,但麻木到冰凉的手脚根本不听使唤,她双手双脚并用,狼狈地滚了一身土,才从地洞里钻出来,大口地喘气,直到报信的声音每个字都清晰无误传到耳边。
胜了,是胜了。
她刚有一丝喜悦,又立马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往外走到街上。
街上还没有什么身穿布衣的百姓,只有四周宅子的大门微掩,里面的人从门缝里偷偷向外张望,像不相信眼前的这场胜利来得如此放心一样。
荆燕环顾四周,见附近就有个落单的小兵,不由分说拉住他,噼头盖脸问道:「戚笃行呢?戚将军怎么样了?」
那小兵也惊魂未定,被她吓了一跳,结巴道,「我……我只是负责守城的……」
见没有消息,她松开他袖子,又继续跑向各处,拉住更多人询问戚笃行的情况。
满目熹光下,荆燕焦急地想要知道戚笃行的生死。
可没有人能回答得了。
因为戚笃行领的深入北蛮营地的那一支前锋,所有人都清楚,他们担下的是九死一生的任务。
第46章
荆燕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天骁军大营外拉住过多少人,问过多少次戚笃行的名字。
那些人见多了得知丈夫战死后哭天抢地的军眷,看到她的举动,大多都是摇头,或是累得没有一丝力气,连回应一声都不愿。
她就这样在军营外等着,直到她的唇干得生疼,喉中只剩嘶哑的声音,直到这个名字被她刻进心里,像自己的骨血一样熟悉为止。
也许是两三个时辰,也许是一天,天骁军在外的主力几乎全员都收回城中,不剩几人归影时,她才听见身后一声微弱的唿声。
「燕……」
这个声音如此熟悉,她已经认出来了,但下意识拉住旁人的手仍是一僵。
那一瞬,千般滋味涌上心头,她缓缓转过身去,不自觉已满面泪水。
躺在木车上被拉回来的人堆里,一个煳了一脸泥尘灰土、几乎认不出面容的人,像是使了浑身所剩不多的力气,朝她勉强勾了勾嘴角。
荆燕捂住嘴,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推车的那个小兵见她的模样,惊慌失措地连忙向她解释道,「将军没受重伤!人好好的,就是实在太累了……」
可荆燕依然在大声嚎啕,只有放声大哭,她这一整晚的煎熬与担忧,好像才能真正释放出来。
她直哭到头都酸疼,浑身都没了力气,才软瘫在地上,慢慢抽噎着,整理释放的情绪。
木车上的人,却用指尖点了点她的肩膀,声音轻不可闻。
「要不要看看我旁边……」
她顾不得煳了满脸的涕泪,茫然起身看向戚笃行,勉强撑起半个身子,探身看向车上。
方才她还没注意,这时却看到了记忆里分外熟悉的侧脸。
那是她被传已阵亡了的父亲。
父亲像是许多日都没吃过饭般,瘦得双颊深凹进去,活似一具骷髅,可荆燕听得见他平缓的鼻息,她知道,父亲应该只是累得睡着了。
也不知道戚笃行是如何找到的,如今,父亲与他都安然躺在她的眼前。
这已经是上天于她最大的恩赐。
她从戚笃行全身的盔甲中摸出他的手,抚平他因整夜挥动刀枪而不住痉挛的手指,紧紧回握,用他前日握住她手的姿势,像捧住一颗稀世珍宝般小心。
他满手腥重的血渍,也淌到她手心,她毫不介意,只想永远握住这只手,感受他温热的血肉,感受到他依然活着。
知道荆燕在身边,戚笃行也阖上眼,放心地沉沉睡去。
一旁的小兵絮絮叨叨说道,「将军之前就嘱咐好了,让我告诉你,他去鞑子的腹地,也是因为答应了荆主簿,要帮他带回他父亲尸身……你是不知道关俘虏的山林子里藏了多少人,杀到最后那溪里头都是血,说来荆主簿他爹也是难得的运气,正好鞑子需要百十来人替他们运火药,才留了他们条命……真是上辈子积来的运气……」
荆燕听着他的絮叨,守着木板上躺着熟睡的两人,一时觉得这世上最安宁的时刻莫过于此时了。
应当是太过疲劳了,等医师都快将整个营里能救的伤患看过一圈了,戚笃行才悠悠地睁了眼睛。
他醒来第一句话,「我说话算话,不会让你变成寡妇的。」
见他又有了气力,荆燕反倒调侃起他,「你跟谁说的?我可是谎话大闺女,少诬赖我。」
戚笃行笑了笑,咳嗽了一声,动静把营帐外的人也引了进来。
两个身穿官服的人走了进来,荆燕都不认得,他们看见她如此亲密地与戚笃行单独处在一处,也厌弃地皱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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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才不关心这些人的想法,只是他们多半又是来给戚笃行找麻烦的。
她退了出去,不放心地回望了躺在床榻上的他一眼。戚笃行敛了神情,仍是那副冷脸,但一只手另一只上轻轻拍了拍,是他一贯的动作,算是告诉荆燕不要担心。
她在外面等了许久,才见那两人出来,神情有所不满,但嘀咕了两句,见她在一旁,又昂首阔步走开了。
她赶紧进帐,「怎么样?他们来做什么?」
「是审我冀州那一案,最后朝廷给的批覆,」戚笃行神色平静,「说功过相抵,要重新启用我。」
「这怎么行?」荆燕有些愤慨,「用人时巴巴地赶来,用不上就踹到一边,把人当狗吗?」
戚笃行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改口,「没说你是狗的意思。」
他胸腔里憋了声笑,突然一个庞大的乌黑的身影一个勐子窜上来,扑进了他怀里,把他的笑生生折断了。
「娇娇,你太重了,下去。」戚笃行无奈地抱怨道。
多日不见的黑豹,在山林里玩得不亦乐乎,一身皮毛都滚上了落叶,她熟练地朝主人撒娇,热情似火,口水沾了一床褥子。
「那……你往后怎么办?」荆燕看了她一眼,「如今战局向好,他们有意继续利用你,装聋作业也只能混一时。」
戚笃行对娇娇发号施令,让她蹲到一边墙角,才郑重地看着荆燕,「我想还是回京城一趟,把那些缠身的事情都理干净了再回来,否则被他们的那些诡计心思挟着身不由己,,我们的日子不会安稳的。」
「只是,」他顿了下,嘆了口气,「要请你等我一年。」
在婚姻这些事上,荆燕从不忸怩,她爽快应道,「好啊。」
「到时候,请你来看安平的万顷稻麦浪。」
「一言为定。」
-
一年后。
息龙山脚成片的瓦房里,一个小女孩探出头,看到了握着一卷书等在门外,看着还有些不大高兴的少年,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阿宝哥哥,对不住,我又起晚了。」
少年眉头挑了挑,「一日之计在于晨,二姐叮嘱我教你读书,那就得按我说的来。」
小女孩眨眨眼,闷头认下了。随后,从屋里又探出一个女子来,若是仔细看看,还会觉得两人的样貌五官极为相似。
荆燕打了个哈欠,「阿宝,小妹今早的懒觉是我准的,昨晚打着大灯收了那么多麦子,都是小妹帮的忙,你饶她一回吧。」
听到这话,少年略有些古板气的表情才松快了一些,他也认同道,「合作社里的事更要紧。」
荆燕打量着自家弟弟,当初她从奎州认领下来小妹后才一年的功夫,阿宝的身量就像抽条了似的,蹭蹭长了许多。
毕竟吃好了,日子过好了,哪还会有营养不良的样子。
对了,说起来,她家还多了个新成员。
奎州一战后,她在城里意外遇到了这个四处乞讨的小女孩,荆燕第一眼见到,就被她与自己上辈子的妹妹幼年一模一样的眉眼惊到了。
而这个小女孩,看见她时,没有像对其他人一样胆小地躲开,而是怯怯叫了声「姐姐」。
冥冥中,就好像小妹真的从另一个世界来到她身边一样。
打听到她无父无母,荆燕决心收养下这个孩子,带着她回了安平,教她做农活,识字读书和记帐。
也直把她怯生生怕人的性子,养成现在这样大大方方的样子。
这让荆燕很有成就感。
这一年里除了这桩小事,也发生了许多件大事。
比如京城里,听闻太上皇活了一把年纪,终于还是熬不过殡天了;
再比如,听闻皇上重掌大权后,将十分的精力都投入了农事中,治理了各处卫所泛滥的私占屯田的问题,安平所的日子也跟带着好过了许多;
至于荆燕身边,郑懋虽然死了,但清算他的案子却始终没停下,牵连了贪腐、弄权、勾连恶霸、劫财害命、强抢民女诸多罪名,因他贪下的钱粮太多,连京城的刑部和吏部都惊动了。
荆燕也因为自保杀人而被带去问话,不过刑部本就是为清算郑懋,她的罪名倒是没被大做文章,在安平百姓异口同声的「替民清害」中,最后罚了她缴粮赎罪就算了。
而她自己,也是多半沾了合作社的光。
自从被天骁军认可后,农机在安平和金县一路吃开,发展得顺风顺水。谁都知道,这地方有个奇女子,一日能收百亩田,还不取半分钱财,名声越传越大,人人都蜂拥而至。
合作社里的人气多了,连带着社里的几个人都在外头都有了些名头。
黄娘子不用再去找那些无赖帮工,万三娘有钱养得起自家孩子了,张小柳勤勤恳恳干了快一年,攒够了回娘家立身的本钱,前几日才与她告辞,还有杨寡妇满身的病也都养好了,正要顶了张小柳的位子,还是让外头等了许久挤破头想进社的人打消了念想。
社里欣欣向荣,家中也一切平安。
父亲被北蛮人关押的那段时日落下了不少毛病,还在找卜大夫调理,而哥哥已经正式通过吏部的考校,在天骁军任了职。
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在变好,只是还缺了一人。
荆燕站在田埂上,望着山野间已经熟透的麦田,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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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在屋门口读书的阿宝一声惊叫。
她像是预料到了一样,手背在身后,朗声笑着道,「麦田熟了,我这里还缺一个帮工——」
「小的杜行。」
那个她盼了一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是当初的一身粗麻布衣。
「我手脚粗笨,东家可别嫌弃。」
「好啊,给我当一辈子帮工,我便不嫌弃。」
两人之间,隔着滚滚麦浪相望,穗香依旧,青山不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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