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娶我,为了报復》 第1页 [穿越重生] 《他想娶我,为了报復?!》作者:岁既晏兮【完结】 简介: 杨嫣因为时空局的工作失误在原本的世界早逝,她选中一套补偿方案:在书里的小世界顶替一个炮灰角色,等走完剧情后,套个新重新开始。这年头主动打白工的冤种不好找,负责人特别热情地说一定给她挑个荣华富贵、家世显赫的身份。 负责人:你成年了吧?我们这里有很多本子是有年龄限制的。 杨嫣震惊:这是可以说的吗?!! 她小鸡啄米地点头,小脸通黄地表示「都可以」,满脑子颜色地加点了人物属性。 等进入小世界才发现自己理解有误。 这是一本陪嫁婢女和世家子的「爱情」故事,女主从女婢到姨娘被扶正为继妻,甚至被原本的主家认作了义女,彻底脱离了奴婢身份。剧情前半段又甜又涩推拉感点满,后期却急转直下。男主病重,女主床前侍疾,在男主发病痛苦不堪、涕泗横流地要求个痛快之后,女主笑得温柔万分,「五郎走得这么痛快,怎么抵得上我家娘子当年受的苦呢?」 是的,这是一本文,确实不太适合小孩子看。 而杨嫣要扮演的是那个留下儿子后早逝的冤种亡妻。 亡妻之所以早逝,是因为早些年得罪了一位「贵人」——奴僕出身,打下天下的新帝。 后者曾被以奴隶的身份卖到过杨家,在杨嫣这个素有劣迹的炮灰手下过得很艰难。 新帝一朝得势,杨嫣立刻就被「病逝」了。 真正的死因是什么剧情没有详说,但是看女主的态度似乎很不乐观的样子。 杨嫣试图自救,但是由于剧情的不可抗力外加人设的限制,她(被迫)抽过对方的鞭子,把人推下过冷水池,还叫人跪过碎瓷片…… 多年后再见面,昔年的奴僕已经成为割据一方的大将军。 青年从马上下来,冲着她扬眉一笑:「许久未见,杨娘子可还记得在下?」 杨嫣:「……」 她看了眼对方手里还没放下的马鞭子,从脚底板凉到了头髮丝儿。 救命!现在说他认错人了来得及吗?! * 冉韬:心心念念,折入怀中。 1. 疯批文学【真野心勃勃狼装狗未来造反头子 x 假嚣张跋扈每天哭唧唧立人设并脑补自己一百种死法小怂包世家女】 前期暗中觊觎,后期体型差+强取豪夺 2. 架空不考据,一切剧情为感(狗)情(血)服务,不会专门写事业线 3. 短文,20w字 ?内容标籤:因缘邂逅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杨嫣 ┃ 配角:冉韬(冉二、赵韬)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算了,你动手吧! 闭眼.jpg 立意:要心怀善意地对待身边的人 第1章 人设偏差 ◎败类竟是我自己?!◎ 她打人了打人了打人了打人了用鞭子抽了人…… 杨嫣靠在颠簸的马车车壁上,满脸恍惚地想着这个事实。 刚才那一幕的画面还在不断在眼前重现,瘦弱的少年蜷缩在街角,凌厉的鞭风划破空气,唿啸着击打在那隔着单薄衣衫都能看见突出嵴骨的瘦削背上。再一看,鞭子的另一端握在她手里。 杨嫣:!!! 一过来就遇到这么刺激的场面,她实在有点遭不住。 事情还要从几天前说起,她平平常常地从自家小区的楼下走过,头顶一个花盆落下、正中后脑勺,真是人生何处没有意外,她就这么普普通通、毫无预兆地凉了。死了之后才发现她的世界是一本书,她是男女主吵架被波及的倒霉蛋。这本来是一本都市,但是因为一系列阴差阳错变成了女主带球跑文学,带球跑的女主就住在她的小区,她不幸碰上了双方争执。 死都死了,人还是要往前看的。 杨嫣冷静了好几天之后,终于接受了现实。原本的世界是回不去了,她选择在一个新的小世界里顶替一个炮灰身份,等走完剧情之后,再在这个小世界里套个新马甲重新开始。 她倒是可以直接选身份卡重新开始,但是每个小世界对外来者的接纳程度不同,能直接选的身份卡大都生活环境堪忧。杨嫣觉得为了自己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先打几年工还是可以忍的,反正炮灰多半都很短命。 打工是打工,但是没人说过、这份工还打人啊?!! 活了前半辈子,连稍微激烈点的吵架都没有过的杨嫣觉得自己需要点时间接受现实。 等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想要接受剧情的时候,马车「吱呀」一声停了。 车帘子被撩开,外面传来一道女声:「小娘子,咱们到了。」 杨嫣应了一声,暂时收拾了思绪、搭着伸进来的那只手探出身去。 等她人站在车辕上时,却禁不住僵住了。 地上趴了一个人。 杨嫣:「……」 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踩? 旁边的婢女疑惑催促,「小娘子?」 杨嫣绑定的炮灰扮演辅助也发出了「滴滴」的提醒声,同时特别贴心地给出了接下来的动作图解——先迈左脚。 杨嫣:你看我现在需要的是图解吗?! 她同时意识到另一个凝重的问题:她之前上马车的时候、是怎么上的?应该是直接爬上来的吧?
第2页 这个问题还没回忆出个确切的答案,前面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的动静。 杨嫣:机会啊! 来不及多想,她趁着这个众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时机,纵身一跃,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旋即若无其事地整整裙摆,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片刻的光景,本来就很近的骚乱也闹到了她的跟前。 一个瘦弱的少年也不知道怎么突破了外面层层护卫、跑到了她跟前,只不过到底势单力薄,这会儿正被两个成年人拽着往外拖。少年挣扎着其中一人手腕上咬出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牙印,趁着被咬的那人吃痛收手的机会往外挣脱,居然脱离了两个成年人的合力辖制。被咬的护卫脸色发青,抬手就去拔刀。 这一系列让人眼花缭乱的过程发生得极快,几乎就是一眨眼的瞬间。 刀刃寒光凛凛,眼见着就要闹出人命,杨嫣终于回过神来,高喝了一声,「住手!」 杨嫣的话还是管用的,这场差点见了血(如果算上那个牙印,已经见了血)的争执立刻就停了下来,两个护卫压着那个少年一同跪在她眼前。杨嫣也终于认出来,这个少年正是先前被她抽了鞭子的那位苦主。 杨嫣觉得不太妙,这人该不会来找她麻烦的吧?! 她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问:「怎么回事?」 那个被咬了的护卫先一步回话:「小娘子恕罪,是属下看管不严,竟让这小杂种冲撞了小娘子。属下这就把人带下去。」 后一句话语调冰凉,显然是存了些泄私愤的意思在。 杨嫣看了眼这护卫壮实的体格,再看看那边瘦得跟麻杆似的少年,总觉得真叫人把这小孩拖走,后者有没有命活还不一定。 她打量人的眼不其然地对上了一双瞳眸,是那个像是小狼崽一样的少年,少年的一只眼睛是很常见的褐色,但另一只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却像是更浅的琥珀。 ……这孩子有点儿轻微的虹膜异色啊。 不过比起颜色来,更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的眼神,带着某种冰凉的野性,让人看着就心底一阵发憷。 杨嫣这轻微晃神的这下子,少年已经低下了头,和那眼神给人的感觉截然相反,他这会儿正恭恭敬敬地跪着,语气也放得极低微:「奴知错、奴愿意领罚,求小娘子不要赶我走。」 领了罚后,他还可能活着。 可这会儿已经入冬了,如果被打一顿再撵出去,抢不到睡的地方,他会冻死在外面的。 少年这么一说,杨嫣想起了自己刚过来时候的那顿鞭子。 她之前在马车上光顾着震惊了,没来得及整理原主的记忆,还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一边回顾着原主记忆,一边揣摩着语气开口,「说说吧,你犯了什么错?」 「奴冲撞了张家郎君的马。」 少年平铺直叙地陈述了这个事实,反倒是听着的杨嫣不确定道:「什么?」 少年换了种说法重复,「奴惊扰了贵人的千里驹。」 杨嫣也终于从原主那零散的记忆中找到了相应的画面,也立刻发现少年的这个说法其实有很大的问题:哪里是少年惊到了马?分明是那姓张的少爷放任自己的马在闹市狂奔,差点踩到人的时候,被少年借着手边的棍子放倒了!这孩子要是不动手,就要死在马蹄下了!! 这种离谱的事,以杨嫣的修养也忍不住骂出声,「他算哪门子的贵人?!别说惊了他的马,就是惊了他的人又怎么样?!他比你高贵到哪……」 在辅助系统「崩人设」的警告下,杨嫣被动静音,抬眼就对上了周围神色各异的眼神。 杨嫣:「……」 事情的记忆锚点找到了,接下来的画面也跟着往外冒。那位张少爷发现自己的爱驹伤了,拿起鞭子来就要抽罪魁祸首,大小姐哪能容忍自己的家僕被别人动,噼手夺过鞭子来就自己上手抽了。 杨嫣:??? 好傢伙,社会渣滓竟是我自己!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格外难捱,只有杨嫣自己能看到的[人设偏差值]飞快飈高,血红血红的数字看得她手都在哆嗦。 杨嫣心里一阵崩溃。 她就说了,她又不是表演专业的,怎么可能无缝衔接地扮演好另一个人?!!负责人拍着胸.脯保证的「没问题」,果然是在骗她吧?! 好在一开始扶她的婢女最先回神,飞快打圆场道:「小娘子说得是。那张家不过是梨县一土地主尔,如何算得上贵人?田舍郎出身,连杨氏门前走狗都配不上,小娘子莫要气了。」 杨嫣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看着终于降回正常范围的[人设偏差值],她选择闭嘴——她就是一个来打工的,扮演好原主人设走完剧情才是要紧事,别的事不归她管!! 话是这么说,但杨嫣还是揣摩着这位大小姐的人设,状似不耐地摆手,「行了,罚什么罚?退下去吧,都请医来看看……让开,别挡着我的路。」 这句「都请医」自然是身上带伤的少年和被咬的护卫。 那护卫口中道「谢过小娘子」,心里却啐着「这小杂种好运气」:请了医,当然就不会赶出去了,更兼赶上了小娘子心情好,连处罚都没有。 他狠狠地颳了少年一眼,动作粗暴地压着这小崽子谢了恩,连拉带拽地把人扯到了一边,让开了堵着的路。
第3页 冉韬这次倒是没反抗。 那句未说完的「他比你高贵到哪」在脑海中迴响着,冉韬心底生出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他不太能分辨出那种情绪,只是默默地跟着少女矜贵的语调重复了一遍:他比我高贵吗? 他回忆起那个一看就很没力气的张郎君,想着自己当时手里拿的棍子……不、都不用棍子,他空着手都能掐死他。他缓缓地眨了一下那双异色的瞳眸,想:贵人的命、好似也没有多贵啊?那张郎君若是真的想抽死他,他能先一步把人掐死。 …… 解决完门口这桩事,杨嫣脚步沉重的回了屋。她藉口自己累了把人都赶出去,实际上是放松下来接收原主的记忆。 负责人的承诺的确做数,对方给她挑的这个身份虽然是炮灰,但绝对是荣华富贵、家世煊赫。亲爹官拜司徒、封宁云郡公,亲娘也是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原主是作为两人膝下唯一一个嫡女,自然宠着娇着纵着。只可惜好景不长,亲娘去得早,后娘进了门之后,原本千娇百宠的大小姐就没了以前的风光,等到后娘有了儿子之后,爹也成了后爹。原主就是因为伤了弟弟,被从长安撵回老家思过来了。 原主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一路上生着闷气,饭也不想吃,觉也睡不好,回到老宅就把自己关到屋里不出门,直到今日才被贴身婢女哄着出去透透气,结果情绪一激动把自己给弄没了。 杨嫣接收完了原主的记忆,也不知道感慨小姑娘可怜好,还是嘆她欺负人时的可恶。 正准备再看看自己要走的炮灰剧情,肚子里发出一阵咕噜动静。 杨嫣想起来,这小姑娘置着气,好几天没有正经吃饭了。 身体重要,看剧情也不急于一时半会儿,杨嫣当即叫人去备了饭。 大概是因为原主这几天吃得都不规律,为着方便主人随时用膳,小厨房里一直热着菜,杨嫣刚刚吩咐下去没多一会儿,桌子上就被琳琳琅琅摆满了佳肴。 本来只想着外卖风格的快餐来凑合一顿的杨嫣:「……」 好吧,她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这豪奢的作风。 这一大桌子菜丰盛归丰盛了,但是太过丰盛了,反倒让这具饿得太久的身体没什么食慾了。杨嫣稍微皱了皱眉,但还是身体要紧,她按照原主的记忆,指挥着身边的婢女给自己布菜。 ……咸了。 杨嫣不知道是这地方跟都城的口味差异,还是因为原主太久没有正经吃饭、口味变淡了,反正一口下去齁得她猝不及防。 杨嫣正准备喝口水压一压,辅助系统突然出声—— [检测到宿主短时间内出现多次人设偏差,为免引起怀疑,现开启辅助模式,系统将强制执行人设行为] 几乎是这声音刚刚一落下来,杨嫣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她挥着袖子一扫,把半张桌子上的碗碟扫到了地上。 啪噼里啪啦的杯盘碎裂声中,夹杂着少女尖利的叫骂:「你们就是这般敷衍我的吗?!我要找阿耶!!我要去信给阿耶!杖毙!我要把你们这些欺主的刁奴全都杖毙!!!」 杨嫣:??? !!!!! 作者有话说: 负责人(拍胸口保证):放心,绝对没问题。 嫣嫣:「……」 * 再排一下雷:不是纯爱,后期是真的是【(男主以为的)强取豪夺】 自以为强取豪夺疯狗男主x咸鱼系软妹美人女主 (女主有点泪失..禁体质,不知道这个算不算是雷,总之排一下) 一些个人xp,不吃这口的就不要强求了,真的,真诚.jpg 推一推同类的完结文《夫君总以为我心有所属》戳专栏可见~ 第2章 自救计划 ◎名字get◎ 杨嫣的突然发作让底下人跪了一片。 原主才回老宅没几天,这些原本宅子里的僕从求饶动作已经十分熟练,显然这段时间没少被这位大小姐折腾。但是熟练归熟练,恐惧也是实打实的,小娘子每发作一回,他们这些人不死也得褪层皮去。 在辅助系统的控制结束之后,杨嫣本人也在发抖。 倒不是怕,而是情绪激动之下的生理反应。杨嫣很少跟人吵架,倒不完全是因为脾气好,而是情绪稍微一激动,泪腺就控制不住,眼泪稀里哗啦地往下淌、说话都打嗝,当然也吵不起来。 杨嫣没想到,她都穿越了这毛病还会跟着转移。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憋住、不能哭!谁知道哭出来人设会崩成什么样?!!要是系统再强制一遍,场面只会更失控。 织烟也随大流一起跪着,她虽然是跟着小娘子一同从京里过来,在主子面前有几分脸面,但也只是有几分而已,这位发作起来可不会顾念这点情分,早些年夫人在的时候,小娘子虽也娇纵,但也没有像如今这般乖张,只是这些年啊……织烟在心底嘆息了一声,却越发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只等着小娘子找个出气的把这次的脾气发了。 想是这么想,一抬眼却瞥见了小娘子通红的眼眶。 少女嘴唇抿得发白,玉白的一张脸上只有眼眶红彤彤的,眼底里水光闪烁,却硬撑着抬头、不让眼泪淌下来。 织烟心像是被什么触了一下,禁不住就软了。 早些年小娘子虽然娇纵些,但也有闯了祸后、拉着她的袖子撒娇哀求的时候,『好织烟、好姐姐,你莫要同阿娘说……』
第4页 家主这次做得这么绝情,小娘子必定是被伤到了。 这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织烟在原地跪了一会儿,终究是不忍心了。 她在心底嘆了口气,膝行往前了几步,拉住小娘子的手,跪坐在旁边用帕子一点点擦干净了上面沾的汤汁,小声地哄着:「广饶郡产盐、口味偏重,小娘子初到才几日,厨房还摸不准您的口味,并非故意怠慢……小娘子莫要气了,气坏了身子家主要心疼的,罚他们月钱好不好?」 原地僵了半天的杨嫣终于找到台阶下,她恨不得拉着这位贴身婢女的手痛哭流涕:好人啊!! 不过她要真这么做了,那什么[强制辅助模式]大概真的又要开一遍。 杨嫣定了定神,总算把那股鼻酸劲儿憋回去,冷着声开口:「罚就不必了,叫他们重新做一遍,要是还不好……」 编不下去台词的杨嫣只能冷哼一声,留一段意味深长的沉默:做不好会怎么样,叫他们自行领悟吧。 织烟垂首称是,转头对着那边还在呆跪着的一群人斥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小娘子的吩咐吗?」 一行人这才如梦初醒,收拾残局的收拾残局、去厨房传递指示的去传递指示。 织烟则是领着小主子回房去换衣服。小娘子刚才扫落杯盘的时候,袖子上都沾了污渍,裙摆上也溅了汤汁,这衣服显然不能再穿了。 杨嫣也不知道到底是杨家老宅的僕从训练有素,还是这群人都被原主的大小姐脾气折腾怕了,等她人出来的时候,膳堂已经彻彻底底恢復了原样,半点看不出来刚才的狼藉。 织烟端了一碗粥过来,仍是轻声细语地哄:「厨房重新备菜还要些个时辰,小娘子先喝点粥垫一垫吧……您多少用一口,身子要紧。」 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是生怕再闹出什么么蛾子不敢吱声的杨嫣:!!! 她心底热泪盈眶「这姐姐也太体贴了!」,但是面上只是冷冷淡淡地答应了一声,表情十分勉强地快速把碗接过来。 粥入口的温度刚刚好,应该不单纯的是米粥,里面还加了别的什么东西、味道鲜香。 杨嫣试图矜持,但是她还是飞快地把这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仅有的自制力用在没有试图舔碗底上。 吃完饭当然不用她洗碗,杨嫣按照原主的习惯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但没多一会儿就冻得缩回了屋里。主子屋里不缺炭火,也没人敢委屈这位脾气糟糕的大小姐,温度适宜,又刚吃了饱饭,杨嫣没多一会儿就昏昏欲睡。 等织烟回头再看的时候,小娘子正一只手臂支在桌边、单手撑着脑袋,眼睛已经闭上了。 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没了醒着时的骄纵神情,小姑娘漂亮得像是一尊雪娃娃、难得平和的眉宇间竟露出几分乖巧来。 乖巧? 织烟为自己这个想法打了个激灵,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轻手轻脚地回了里间抱了件白狐裘衣出来,正准备给人披上,却见小娘子的眉头不知何时皱了起来。 织烟微怔,旋即轻嘆。 这可是嫡亲的女儿,家主缘何能这般狠心? * 杨嫣其实是在接收剧情。 她穿得是个女主逆天改命、从陪嫁婢女到姨娘再到世家继室正妻的故事,其中,需要她扮演炮灰角色是那个留下儿子早亡的原配。作为一个炮灰,她在剧情中是彻彻底底的背景板,一开场人就凉了。女主是她的陪嫁婢女,在主子故去之后、兢兢业业地照顾着小主子,这又忠心又无欲无求的态度在一众后院女人里实在是清新不做作,成功引起了男主的注意…… 杨嫣看剧情开始的时候就觉得有点怪,但具体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或许因为她的角色是早逝亡妻? 那些细微的不和谐终于在故事快结尾的时候串成了一线。 病重的男主涕泗横流地求个痛快,端着药的女主温柔轻笑:「五郎走得这么痛快,怎么抵得上我家娘子当年受的苦呢?」 画面场景可以简单描述为「大郎喝药了」的事发现场。 杨嫣:瞳孔地震。 这居然是本復仇文!!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女主口中的「我家娘子」——也就是她这个炮灰亡妻——到底受了什么苦?! 杨嫣折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重读剧情,但是除了反覆确认她真的死得很惨之外,对具体「怎么死的」「在哪死的」「死前受了什么折磨」一无所获。 这变得更可怕了好不好?!! 得知剧情的杨嫣只觉得自己今天晚上恐怕别想睡了,但事实却是她睡得特别快。这一天下来受到的惊吓实在太多,她早就身心俱疲,剧情带来的冲击也挡不过从心底深处泛出来的疲惫,根本没等到她回到床.上,她就这么侧撑着脸闭着眼睛,意识没多一会儿就沉了下去。 或许是因为临睡前的担忧太深,杨嫣睡也睡不安稳。夜半惊醒,她勐的翻身坐起,冷汗浸透了衣衫,她紧攥住前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动静吵醒了外间守夜的织烟,后者点着灯进来,问:「小娘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杨嫣缓了口气,勉强挤出个笑来,安慰:「我没事,你回去吧。」 下一秒,她就被系统人设警告了。 杨嫣:「……」痛苦面具.jpg
第5页 油灯能照亮的范围有限,织烟此刻并不能看清杨嫣脸上痛苦到皱成一团的表情,只听见了一声冷淡又不耐的吩咐,「出去。」 织烟很是习惯地应了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总算把人打发走了,杨嫣舒口气、瘫倒下来。 她双眼无神地盯着头顶上的绣花床帐,回忆着自己刚才做的噩梦。 经过织烟的那一打断,梦境已经变得很模煳了,但梦中的痛苦还萦绕在心口,她仿佛在梦里把满清十大酷刑受了个遍。杨嫣一时不能确定,这到底是剧情给她的预告,还是她真的只是做梦而已。 但是不管怎么样,她会死得很惨是事实。 那位裴家的五郎最后都承认了啊!! 「她当年那般待至尊,我怎么敢留她?!我如何敢留她?!!我若留了她,我父兄该如何?裴氏又该如何?!她是自食苦果罢了。」 当然,裴五郎也就一开始这么硬气,后来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之后,便改口道歉了,「碧楼,我错了、我错了,数年夫妻恩情、我不该那么狠心的……求你、求你给我个痛快吧。」 很显然,她这个炮灰当年是「不痛快」的。 杨嫣越想越是睡不着(也可能是睡得太早,睡饱了),她裹着被子、盘腿坐了起来—— 不行,她得想办法自救! 杨嫣整个后半夜都在做自己的「炮灰自救计划」:早亡可以,但惨死不行啊!! 「她」会惨死的根本缘由在于得罪那位登上帝位的新帝,原主大概是不明白「莫欺少年穷」这个道理……这也很正常,毕竟一般人谁也不会想到,自己随意欺辱的奴僕中将来会出现一个九五至尊。 杨嫣想要自救也很简单,在当主子的时候对这位未来大佬好一点,等对方未来发达了,就算想洗掉黑歷史,也最多是三尺白绫、一杯鸩酒,不至于像剧情里一样被生生折磨死。 现在的问题在于,她要怎么从家僕里找到这位未来的大佬。 书里的剧情主要集中在裴家后院,对这位大佬的着墨不多,提起来都多有避讳、讨论对方早年黑歷史那更是想都不要想,也就男主被折磨得精神失常的时候透露了一两句。 杨嫣从头到尾又重新翻了一遍剧情,终于从女主的回忆片段里找出来一句「赵将军」,这位「赵将军」应该就是当时还没称帝的大佬了。 杨嫣在心底点头。 大佬姓「赵」。 比起通篇只出现过一次的姓氏,反倒是对方的名字比较好找。这倒不是因为有人敢直唿皇帝大名,而是因为避讳。裴家当时就小辈名字里带「韬」字,新帝登基后、这名字立刻就给改了。 赵韬。 或者是赵韬__、赵__韬。 作者有话说: 嫣嫣(满意点头):名字get 冉二:「……」 ps. 冉二狗子一时半会儿还掉不了马,还早着呢 第3章 操心 ◎他超可怜◎ 杨嫣根据剧情找到大佬名字之后,就心满意足地躺下睡了个回笼觉。这次睡得一片安宁,没做什么奇怪的梦。 第二日一大早,她就让人把老宅里所有家僕的名册拿来。 当一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的好处在于,她想干什么、完全不必跟人解释原因,直接吩咐就对了。 到此为止还一切顺利,等杨嫣翻开册子之后,就在一连串的数字和鸡鸭鹅子猪狗马牛驴等等家禽家畜与其排泄物中迷失了目标。 杨嫣:??? 不是!你们起名都这么随便的吗?! 杨嫣一时居然不知道该不该接着看下去。 总觉得再继续往下,就可能会因为知道的太多而被灭口,毕竟没哪个皇帝想要自己被叫「赵粪堆」「赵猪子」这种黑歷史公之于众。 宰相肚子里都能撑船,那么皇帝应该更宽容大度……吧? 看都看了,杨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在意识到名字不怎么靠谱之后,她将关注点放在姓上:名字可以变,但是姓氏总不可能随便改。 赵氏是个大姓,册子里姓赵的人不少。 杨嫣一一记下这些人的相貌特徵和在宅子里领职务,准备过去见一见。毕竟是未来能当皇帝的人,就算不是王霸之气外露,也必定不同凡人,应该很容易辨认。 做好了前期准备,杨嫣就出了屋。 她对着原主的一群跟班婢女吩咐:「都别跟着我!」 她就是悄悄地去看一眼,要是有了不对,自己一个人也好跑路。要是后面浩浩荡荡地跟着一群婢女,出什么意外躲都躲不开。 一不小心闹出昨天那种场面,谁知道强制执行的人设会造成什么灾难性后果?! 大小姐想起一出是一出,院子里的婢女都毫无异议地领了命。 织烟倒是想说什么,但是在杨嫣那「渐渐不耐烦」的表情中也闭了嘴。 杨嫣顺利获得了个人行动权。 却不想这一趟赵姓大佬没找着,倒是撞见了另一桩事情。 宅子里通往马厩的有一条小道,这地方荒僻,除了清理马厩的奴僕之外平常很少有人走,旁边更是一片杂草丛生的树林。这会儿正是冬日,枯草和光秃秃的树干堆在一起,显得又苍凉又破败。 唿啸的风中传来一道粗噶的男声,「冉二,你小子最近很风光啊。又是请医又是吃药的,我倒是没看出来,你小子手里有不少闲钱吧?」
第6页 被堵着的冉韬垂着眼没答话。 他认识堵自己这人,对方是东边库房的看管,仗着宅子管事有些远亲,平常总爱从手底下的人抠一些孝敬,在宅子里也算是恶名远扬了。冉韬是清理马厩的杂役,并不归他管,但是前一日医者过来的动静太大,这人因此盯上他了。 他垂眼在地面上四处搜寻的目光终于找到了目标,当即佯作跌倒、捡起了那根看上去十分合适的树枝,再背着手摺断、断面处霎时出现了尖锐的木刺,正准备动手、动作却不自然地顿了一瞬。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着风被送到耳中,来人的体重很轻、年纪不大,脚步并不规律、也不像是经过训练的婢女。 冉韬认出了这个昨日听过的脚步声,是这个宅子的小主人。 冉韬忆起了自己刚被买来时听到的规矩,里面有一条就是不许僕役私下里起争斗。虽然就他的见闻,这些规矩几乎没有被遵守过,但是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更深刻的规则一样,这些东西也不能被翻到明面上。 冉韬没再动了。 胡孝义看着这个吓呆了的小崽子,心底哼笑了一声,只觉得今日的酒钱有着落了,转念又担心这个小崽子把钱都花去请医……不过也无妨,这小子既然能攒下请医的钱,必定有来钱的「门路」,要是能把这「门路」问出来,那就更妙了。 想着这些,胡孝义的心情何止是一个满意了得。 他正准备把这小崽子拎起来好好拷问拷问,但手才刚伸出去,却听见身后一道清亮的问声,「你们在干什么?」 胡孝义听见声音,立刻眉头一皱:哪来的多管闲事的小丫头片子? 他拧着眉回看,等瞧见人之后,原本预备的喝骂声立刻噎了回去,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磕巴道:「小、小娘子。」 这位小祖宗回梨县才没有几天,威名已经传遍大宅上下,这宅子里就没人敢招惹她,就连那些个一贯偷奸耍滑的、撞到这位祖宗面前,都得夹紧尾巴——这京里来的小娘子是带着一大批护卫过来的,一个个都是腰间挂刀、刀刃锃光瓦亮的。 胡孝义回忆的这会儿功夫,上面的声音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我问你们在干什么?」 大冬天的,胡孝义汗都下来了。 但他好歹常年在管事的远房叔父那里拍马屁练出来的,还有些急智在身上,立刻就回神道:「禀小娘子,是这小子这几天病得不好干活,托我来帮个忙。瞧他虚得走路都摔,怕是照顾不好马,若是因此碍了小娘子出行,那就是罪过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恶狠狠地给一旁的冉韬使眼色。 因为这会儿跪在地上低着头的角度,他也不怕被杨嫣看见表情,脸上的警告毫不掩饰。 杨嫣:「……」 真当她是傻子吗?那场面明显的霸凌啊! 杨嫣认出了那边的小少年正是昨天被她抽了鞭子的那个,忍不住心想这孩子真是好倒霉。 现在的问题是她要怎么办。 杨嫣揣摩着大小姐的性格,觉得原主才懒得管这些底下人的小事,而且霸凌这种事一个处理不好,反倒会让受害者的处境更加艰难。 杨嫣脑子转得飞快:要怎么才能在不崩人设的前提下处理好这件事?倒还真被她找出了解决办法。 想出办法后,杨嫣也没磨蹭,当即模仿着大小姐颐气指使的态度,抬手冲着那边的小少年一指,「你!跟我过来。」 说完,抬脚就往远处走,半点不给人询问的机会。 冉韬将那截断面尖利的树枝塞进衣袖里,快步就要跟上去。 胡孝义倒是想拦,但是手臂动了动、到底没敢。若是触了这位小祖宗的霉头,他那管事的远房叔父都保不了他。 杨嫣趁着转弯的时候往后看了一眼,见这小孩果然跟上来了,不由在心底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傻到底。 她就这么一路把人领回自己屋里,路上人人避让,连个敢上前问原因的人都没有,原主的威名可见一斑。 人是领回来了,但是叫人干什么杨嫣又觉得头疼。 她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抬手指着那张实木桌子开口:「你把这张桌子……」 目光触及少年那单薄的小身板,这句说了一半的话到底咽下去,转手一指旁边,「你把那个脸盆架子挪到门那边去。」 少年什么也没问,很利索地干活。 杨嫣注意到他中途瞥了桌子几眼,不像是看桌子,倒像是看桌上摆的那盘点心。 那点心杨嫣先前尝过,齁甜齁甜的。原主的味觉很适应这程度甜度,但是杨嫣心理上接受不来,就一直在那搁着没动了。 这会儿瞧见人像是在看的样子,她试探性开口:「想吃?想吃就吃吧。」 少年大概还没有那么懂得人情世故,这会儿半点推脱都没有,直接道:「仆谢过小娘子。」 说完,竟然就紧接着就去拿着吃了。 杨嫣因为这直接的回应愣了一下,旋即就被对方的吃相惊住了。 又快又凶,简直像在抢食的野狗。 她回神又忍不住「唉!」了一声,着急忙慌的倒了水往人跟前递,「你慢点吃、别噎着。」 小孩大概是吃得确实噎住了,接过水来一饮而尽。 目光对上,两个人都愣住了。
第7页 杨嫣不知道对方在愣什么,她愣的是:自己居然没被人设警告?! 这明显不对啊。 她刚才那行为,怎么看都不是原主那个大小姐能做出来的。 杨嫣慎重地又等了一会儿,辅助系统仍旧是静悄悄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不成是坏了? 杨嫣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那边的少年你已经把糕点都吃完了,干干净净、连点碎渣饼屑都没有,很有杨嫣昨天喝粥喝得恨不得舔碗的风范。 冉韬吃完了后没再动弹,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地盯着人看。 或许是因为在房间内的缘故,没了光线的映照,他的异瞳并没有昨天看起来那么明显,但是视线的存在感仍旧格外强烈。 杨嫣倒是想起来了,从她穿过来之后,就没人这么盯着她看,所有人都恨不得离她八丈远,连被她看一眼都要忍不住缩起来减小存在感。原主这个性格……真是形成得有迹可循。 半天没等到下文,冉韬看看人,又看看已经空了的点心盘子,不太熟练地开口:「小娘子还有别的吩咐?」 杨嫣被问得沉默了。 她本来就不是因为有事才把人叫过来,搬个脸盆架子都是临时起意。再差事人干别的?看看小孩这瘦弱的小身板,杨嫣忍不住生出种压榨童工的罪恶。 但是这么放人回去的话,要是先前那人还在原地等着,这孩子还得被欺负。 这小孩这么瘦、看起来就很好欺压的样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不知道怎么受磋磨呢?她能捞人一回两回,但也不能次次都看着啊。好吧……她承认,因为刚来时的那一顿鞭子,她对这孩子存着点愧疚补偿的心态。 她可是把人家打了一顿啊!! 大小姐是没什么「我做错了」的心态的,但是她总不能看着人继续受欺负。 杨嫣拧着眉思索有什么不崩人设的解决方案。虽然不知道刚才的辅助系统突然失灵是怎么回事,但是她还是不想再挑战一次[强制执行]了。 杨嫣沉默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出了个不算办法的办法:绝对称不上一个好方案,但是这会儿也没别的更合适的做法了。 她揣摩着原主的语气,居高临下开口:「我院子里还缺个跑腿的,就你吧。」 这样应该还可以吧?看电视剧就知道,皇帝身边的小太监,那是人人追捧的红人、没有人敢得罪。大小姐在这老宅里的地位,跟皇帝也没差别了。 杨嫣说完,瞧着这孩子身上大冬天的单衣,眉头更是打结。 她接着装腔作势,「我院子里的人,就没有这么寒酸的!你去找管事领套衣服、要厚的,就说我的吩咐。」 冉韬似乎是反应了一会儿这话的意思,慢半拍地垂首应「是」。 更是顿了一下,才补上那句,「仆谢过小娘子。」 杨嫣看这孩子反应很慢的样子,更操心了。 她沉着声像是在警告,「我院子里的人,是我的脸面!你明白吗?」被欺负了,得学会告状。 冉韬:「奴明白。」 杨嫣怀疑地看过去:真明白了? 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明白,杨嫣都不可能把这孩子一直扣在自己屋里,她像是已经不耐烦了一样,抬手挥了挥,「行了,你去领衣服吧,换了衣服回来这边……报到。」 杨嫣好悬才把那句「让我看看」给咽下去,但是觉得用「报到」好像也有哪里怪。 算了、不管了。既然辅助系统没警告,就说明没问题! 她忧心忡忡地目送着那道单薄的小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去领个衣服而已,不至于出什么事儿吧? …… 确实出事了,但是事情的发展方向跟杨嫣的预料却不大相同。 胡孝义早就在采蘩院外面等着了。 他不觉得那小子有在小娘子面前说什么的胆子,但是以防万一,该警告的还是得要警告。 他专门等在一个没什么人看见的地儿,趁着人经过的时候,想要把这小子拽过来。却不料人是被拉过来了,他自己反被一股奇大无比的力气扯倒在地。 还不等胡孝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察觉一只手铁钳一样掐在喉间,他的脸顷刻之间憋成了酱紫色,但是颈间的那只手还在收紧,简直像是要把他的颈骨生生捏断。而与此同时,一根断面带着尖利木刺的树枝正正悬在他的眼睛上方,距离捅进眼眶只差毫釐,他那颤个不停的眼皮甚至没有办法闭合。 作者有话说: 嫣嫣:我捡了一只小狗崽,他超可怜,需要好好照顾。 冉·小狗崽·韬:呲牙。 第4章 不了解 ◎你会说出去吗?◎ 变故发生得太快,胡孝义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但是身体已经因为生理本能哆嗦成一团,眼泪鼻涕也煳了满脸。 他甚至不知道该先顾哪边:眼前的断刺仿佛下一秒就要捅进来,紧箍着脖颈的手几乎要把脖子捏断,就连压在胸腔上的膝盖都因为主人过于瘦削的体型显得像什么利器,偏偏又力道奇大无比、几乎要将肋骨压折…… 他连求饶都不敢求、也没法求! 紧扼在脖颈上的那只手让他喘.息都十分艰难,喉腔只能发出呵呵气音,彻底绝了他唿救的可能,快扎进眼底的尖刺更是让他连挣扎都不敢挣扎。
第8页 冬日里冰凉的阳光照在少年的脸上,映出了他左边那只比常人瞳色稍浅的眸子,过瘦而凌厉的面部轮廓并没有因为光线显出丝毫柔和,反倒因打下的阴影而添上几分森然。 胡孝义突然认出了这个孩子。 是他!!! 这个小杂种!这个恶鬼!怎么还没被撵出去?!!他不是都伤了好几个人了吗?! 宅子里有时要新招干杂活僕役,找牙行正经买卖奴僕费钱,他叔父捨不得这个花销,便成从流民堆里找人,这些人好打发——给口饭吃就行——就是不太好管。不过倒也无妨,卡着他们的饭食就能把人捏得牢牢的,就是这些人抢饭抢得凶,有时候都能闹出人命来。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流民要多少给多少,没了就再找就是了。 买卖奴僕的钱省下一笔,工钱也能省下,再按数报些个死人,主家还给一笔抚恤。一下子赚三头,有比这更划算的事吗? 按说流民里找人只找青壮的,毕竟他们是找人来干活,不是施善的。倒是有一年意外,说是有个小孩力气大的可以比成人,就破例让人进来了。这到底是个孩子,吃得虽然比普通小孩多些,但是总不比成年人,更省花费。 但是把他带进来的人没多久就后悔了。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小孩太兇了,谁动他的饭谁死。 管事的看不过去,想要压压他的气焰,竟然也被伤了,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他伤人的传言……按说这么个刺儿头,早该被撵出去才对,怎么人还留着?!那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胡孝义在心里痛骂,但是一层又一层冰凉的恐惧却压过了那汹涌的怒火。 他会死在这里吗?!悄无声息、又毫无动静地死在这里? 视野被眼泪浸得模煳,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胡孝义仍旧看见了那双冰冷、更像是某种兽瞳的异色眼睛。视野暗下去的时间越来越长,胡孝义心底的绝望也越发深厚,他无比后悔这次来找这个小崽子的麻烦。他要早知道是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来的!! 看见人渐渐不动了,冉韬掐着人脖子的那只手稍微松了点力气。 杀了人是要受罚的。 伤人也是,但是是对方先动的手,而且—— 冉韬静静等了会儿,直到那双已经翻白的眼睛恢復了神采。 他盯着人判断了一会儿,确认对方是有意识的,这才吐字清晰地问:「你会说出去吗?」 觉得自己死过已经死过一回,这会儿命还攥在人家手里的胡孝义:!!! 他立刻就想要摇头,但是眼前悬着的那根断枝稳得要命,他稍微有些动作木刺就要扎进眼睛里,他只能用那已经涩的发疼的眼睛拼命盯着人、想要用眼神示意真诚,嘶哑的喉间也终于挤出一点虚弱的气音,「……不。」 得到答案的冉韬满意地收回了手。 …… 杨嫣在采蘩院里提心弔胆地等了半天,终于等到换了一身厚实衣服回来的小孩,确认人身上不像有什么伤的样子,她悄悄松了口气。 从那天之后,杨嫣身后就多了个叫「冉二」的小跟班。 按理说这不太合规矩,但是整个宅子里,谁敢跟大小姐讲规矩?再加上两人年纪都还小,就连织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小娘子高兴就是了,又不是在京中——更主要是,她就是拦也拦不住。 冉二的事就这么解决了,但杨嫣这段时间过得却不顺利。 她对照着名册,把整个宅子里姓「赵」的奴僕一一观察过去,连挑粪的那位赵老大爷都没有放过,愣没从中发现任何一个有未来大佬潜质的人。 书里给的信息太模煳了,完全没说这位大佬到底什么时候被卖进杨家,又呆了多久,怎么走的,关于大佬的个人资料更是稀少到几乎没有。众所周知,皇帝这个职业又是没有就业年龄限制的,既有刘老三那种大器晚成、赶在古代人均寿命末期才揭竿起义的,又有李二凤那种十六救驾、十八随父起兵、二十四平定天下、二十八玄武门事变逼父退位的傲天……谁知道这位大佬是哪一种啊?!! 往好处想,大佬这时候还没被卖进来,她还有很大补救余地;往坏处想,大佬被卖到的是长安城里的杨府,已经被原主欺辱过了…… 杨嫣:「……」 后一种可能,想想就很绝望啊! 她最后也只能吩咐下去「今后买卖僕从的名单我要亲自过目」,希望能够藉此及时捞到未来大佬。 烦心事当然不止于此,另一件是当然要说说原主的人设了。 想到这里,杨嫣忍不住要嘆气了,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想要压下去那都快溢到唇边的嘆息,谁料杯子刚碰到嘴边,她忍不住就「嘶」了一声。 ——烫! 她刚想放下水杯找凉水,系统提示就开始嘀嘀地响。 [检测到宿主短时间……] 杨嫣眼皮一跳,眼明手快地把杯里剩下的水往旁边空地上一泼,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砸,口中呵斥:「你想烫死我吗?!」 奉茶的小丫头早就跪在地上请罪。 杨嫣也是后怕得手都在哆嗦。 要不是她反应够快,等系统强制执行,这杯滚烫的水早就泼到那小丫头身上了。唇边被烫到的地方还火.辣辣得疼,这一杯水要兜脸泼上去、说不定能把人毁容。
第9页 杨嫣又心知肚明,这事儿绝对怪不到小丫头身上。 冬天水凉得快,以原主的大小姐性格,绝对没人敢让她喝凉的,放在热水壶里的水多半是刚沸过,原主要是想喝水,自然有人给她兑成刚刚适合入口的温度,但是她偏偏自己动手了。 杨嫣:「……」 事情是她自己的锅,但是大小姐会这么想吗?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系统提示还在不停地响,显然这事没法这么了结了。 杨嫣痛苦地闭了闭眼,就手往旁边一指,「去那边站着!站够半个……」 系统还在响。 杨嫣深深吸气,「一个时辰,站够一个时辰。」 系统这才像妥协了一样噤声。 奉茶小丫头连连磕头道着「谢小娘子」,就要往外走。 杨嫣吸的那口气差点呛住:「回来!就在我跟前站。谁知道你出去了有没有偷奸耍滑?!」 天寒地冻的,穿着室内的衣裳在外面站两个小时,这小姑娘是想冻死吗?! 奉茶那小丫头似乎是都已经吓懵了,哆哆嗦嗦地在原地站住了,一动都不敢动弹。 杨嫣:吸气唿气.jpg 她深深地唿吸了好几口,仍旧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胸腔里一阵阵塞满了棉花似的窒息。 杨嫣这几天人设扮演得都快绝望了。 再这样过下去,她都要觉得自己未来惨死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或者换个更简单明了的词——活该! 杨嫣在原地平復了一会儿心情,站起身来。 她这一动,那边的小丫头肉眼可见的一哆嗦,紧紧闭上眼睛,满脸都是要挨打的表情。 这反应惹得杨嫣也在原地僵住,一动都不敢动弹。 屏息凝神了好一会儿,确定没听到系统提醒的杨嫣悄悄地舒了口气,抬脚进了里间。 半天没等到挨打的小丫头小心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却没在视野范围内看到小娘子。 她愣了一下转头去找,却见小娘子不知道何时候到了里间,已经换了一身出去的厚衣裳,扯了扯那件雪白雪白的狐裘,却拿起了旁边那件深褐色的大氅。 涤春愣了一下:小娘子不是嫌那颜色闷、从来不穿吗?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看着小娘子腰带堆出的褶皱,又想着「我是不是该过去服侍?」,但是小娘子又让她在原地站着……涤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整张脸都纠结着皱成了一团。 好好地换着衣服,突然又被警告了的杨嫣:? 真的够了啊!!! 杨嫣换完衣服就往外走,经过那小丫头的时候还警告了一句,「站够了时辰再走。要是敢提前走,仔细你的皮!」 这话倒不是为了「警告」,而是告诉她「站够了时辰是可以走」的。 瞧着这小丫头刚才闷头往外走的实诚样,杨嫣真担心自己这一走,对方在原地生生站一天。 学会偷懒啊! 这难道不是打工人的基本素养吗?! 至于她刚才说的「看着别偷奸耍滑」…… 你难道要指望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大小姐说话算话吗? 怕人真站到过点儿,杨嫣出去以后又对外面的人交代了一遍时辰,还特意嘱咐,「屋里炭火先烧着,我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 一会儿回来是不可能一会儿回来的,杨嫣点了冉韬说了句「跟上」,甩下了原主那一众浩浩荡荡的跟班,迳自往外走了。 织烟在后面急得跺脚,却也没办法。 好在这也不是小娘子第一次这么闹了,她连忙揪住了这个叫「冉二」的小子,急匆匆问:「先前给你的交代都记住了吗?!在外头万万看护好小娘子!!别冻了伤了教拍花子抓了……」 见冉韬一点头,又连忙把这小子往外推,「快跟上,别跟丢了!」 等杨嫣这边终于带人走出了杨家,她禁不住长长地出了口气。 ——终于出来了!! 杨家老宅里的环境实在是太窒息了。 经过这么些天的摸索,杨嫣也发现了,这个所谓的[人设偏差值]是根据周围人的想法确定了,就比如说织烟那几个很熟悉原主恶劣脾气的婢女,她在那几个人跟前脾气稍微好点,就在拼命响警报。老宅里的其他僕从也对原主的威名早有耳闻,都是差不多的反应。 里面不知道怎么都出了冉二这么一个意外。 杨嫣琢磨着,大概是这小孩在老宅里也是受欺压层级,消息不怎么流通,对原主的赫赫威名了解不多。 「不了解」得好呀!「不了解」得妙!! 离杨家老宅越来越远,杨嫣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轻盈起来,连唿吸都变得通畅许多。 她忍不住转头对着身后的小少年露出个笑来,眼睛亮晶晶地,「走,带你吃东西去!!」 作者有话说: 嫣嫣(表面恶毒版):噫噫呜呜呜呜qaq~ 标记一下这个[人设偏差值],嫣嫣过去现在以及很远后的将来,都要被它坑得满头包。 嫣嫣(神情恍惚):打工人哪有容易的。 第5章 凑热闹 ◎能同我仔细说说吗?◎ 杨嫣之所以有「吃东西」这个提议,是因为发现冉二在杨家吃不饱。 她一开始还以为这个小傢伙在杨家被虐待了,后来发现有这个可能,但是并不完全,更重要的原因是这孩子的饭量实在太大了。
第10页 而且这孩子的在吃饭上问题也很严重。 杨嫣第一次没经验,带人从街头吃到了街尾,要不是她发现不对及时停下,这小孩得生生吃到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饱了。 杨嫣没办法,带人在街上熘达着消了大半天的食,确认对方是真的没问题之后,才打道回府。 那天回去的时候,她脸都要冻得失去知觉了,一回去就对上了织烟急得快哭出来的表情。 杨嫣:心虚.jpg ——好嘛好嘛,我下次不会了。 但是这话明显不能从她嘴里说出来,她顶着人设警告没有骂人已经是极限了。 杨嫣:心好累。 ……抛开杨家那堆烦心事儿不谈,回到冉二身上。 这小孩在吃饭上的恶习远远不止那一个。 杨嫣熟门熟路地在最近的摊子上买了一个饼。 因为脱离了杨家那个压抑的环境,杨嫣整个人都心情飞扬,脸上忍不住挂着笑,连带着摊贩主对这个笑得齁甜的小女郎都有印象,主动招唿道:「小娘子又来了?」 杨嫣笑盈盈点头:「嗯,这次只要一个。」 因为冉二吃得太香,杨嫣有时候都会跟着加餐。但今天显然不可能了,嘴唇被烫到的地方还仿佛火燎,一笑就会被扯得疼,吃东西就更不用说了。明明当时用冰敷一敷现在什么事儿都不会有,但谁叫她得绷人设呢? 杨嫣在心里重重地嘆息了一声,但是等接过摊贩主那明显比旁边的大一号的饼之后,还是忍不住重新笑了起来,声音清脆,「谢谢老丈。」 那摊贩主连连摆手道是「不敢当」。 他可还记得小女郎第一次来时身上那雪白雪白的狐裘,这明显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娘子,他哪里敢受人这般客气。 杨嫣也不在意他这态度,数了铜板往人手里一塞,拽着冉韬就转头跑走了。 等到她喘着气站定停下,就听旁边的冉韬气息平稳地开口,「多了。」 铜板给多了。 杨嫣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冉韬一眼,她刚才动作这么快,小傢伙居然看清了。 ——眼神很不错啊! 她嘉许地看了人一眼,又晃了晃手里的饼,「老丈给我的饼比给别人的大,我付的钱比别人多,这很公平。」 冉韬:「公平?」 杨嫣不那么意外,这个这几天相处下来,她也发现了,这小傢伙词彙量极其匮乏。 别听他之前说「领罚」「谢小娘子」「有什么吩咐」之类的那么顺熘,那是听得多了跟着学会了。一旦对话涉及到日常沟通上,他就开始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了,这明显应用不熟练的状况让杨嫣忍不住唏嘘,这小孩平常有是多受排挤啊?居然连个说话人都没有!等再熟悉一点后就发现,这小孩虽然说话不熟练,但求知慾极其旺盛,杨嫣有时候都觉得自己随身带了个好奇宝宝。 杨嫣倒是不在意这一点。 对于这个整个杨家上下,她唯一可以放飞人设的对象,杨嫣简直拿出了200%的耐心。 杨嫣解释:「公平是指不偏不倚。公表示公正、合理[1]……」 她发现穿越一次,她的记忆力好了很多,起码以前这些名词解释,她在高考结束后,是一个字都背不下来的。 她回忆着以前学生时代老师的做法,先给了名词释义,然后开始举例子,「就比如说你以前清理马厩,你和你的同僚都干了同一份活,你干的活比他多,清理的面积比他大,拿到的工钱就应该更多。」 注意冉韬像是在思索样子,杨嫣想了想,干脆去掉了工钱这个中间单位,换算成更简单粗暴、并能引起冉韬反应的说法,「你拿到的吃的应该比他多。」 冉韬像是很震惊一样地睁大眼睛。 杨嫣的脑子还在名词解释和满足小傢伙求知慾上面,倒是没把冉韬这反应往深处想,只觉得这眼睛瞪圆的样子有点萌,让人想伸手去揉揉脑袋。 她还是忍住了。 这是个人,未经允许就这么干不好……还是等到互相再熟悉一点吧。 走了这么一会儿,刚才跑动的气息平稳下来,杨嫣这才把手里的那张用帕子包着的饼递给了冉韬(这会儿的人还不讲究什么包装,杨嫣只能每次自备「包装袋」)。 冉韬还在走着神,但是他像是对着食物有什么本能的下意识反应一样,迅速接过来就要往嘴里塞,被杨嫣一把拉住了手臂。 他勐地抬头。 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杨嫣还是心头一跳:这小孩护食、还护得很严重。 两人僵持地对视了一会儿,冉韬像是才回过神来。 他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迟疑着、脸上带着很明显捨不得地把饼往杨嫣眼前递了递。 这眼巴巴的样子甚至显得有点可怜,杨嫣差点绷不住笑出来。 但她还是严肃着表情摇头,「我不吃。」 冉韬立刻就想要收回手,可手臂还被拉着,虽然这点力道他一挣就能挣脱,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 杨嫣看着这孩子是真的想不起来了,不得不主动开口提醒:「我上次是怎么跟你说的?」 冉韬这才像是回忆起来的样子。 他试探性地把手慢慢收回来,等终于放到了身前,飞快地低头咬了一大口,然后做出了明显「你看、我嚼了」的样子、快速地嚼了两下,也不知道嚼到什么程度,就那么咽下去了。
第11页 杨嫣:「……」 行吧,总要慢慢一点一点地改。 除了「只要有吃的就会一直吃到吐外」,这小孩还有另外两个坏习惯。 坏习惯之二:一旦有吃的到手,立刻就往嘴里塞。 坏习惯之三:吃东西根本不嚼,都是直接用吞的。 从这些习惯都能看出对方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杨嫣真是想想都忍不住在心里嘆气。 先定个小目标,给小傢伙脸上养出点肉来。 …… 杨嫣其实不太爱逛街,更何况这会儿天寒地冻的,不在炭火屋里呆着,跑到外面来挨冻、简直是活受罪。但比起杨家老宅里的折磨,杨嫣宁愿在外面受这份身体上的罪,在按照自己的饭量的1.5倍浅浅地投餵了一遍冉二之后,杨嫣领着人在街上熘达了起来。 像他们这种大冷天出门挨冻的傻子显然不多,街道上的行人寥落,偶有几个也是目标明确、行色匆匆,对比之下,显得两个人更傻了。 杨嫣:「……」 算了,傻点总比在老宅里被逼疯好。 这情况下,难得看到有一堆人聚在一起、像是看什么热闹的样子,杨嫣立刻领着人凑上去了。倒也不全是为了热闹,人多暖和啊。 被围观的事确实挺奇葩的。 男人的媳妇回娘家之后意外过世了,这人正闹到丈母娘家讨说法呢,说要么赔钱、要么赔他个媳妇,他看上了丈母娘家的妻妹。 杨嫣:??? 她紧接着又从围观人群中的议论中得知,这男人是个赌鬼,输得倾家荡产准备把媳妇押出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老婆人没了,这才有了今天这齣闹到丈母娘家要钱要媳妇的大戏。 杨嫣:!!! 这是什么行走的人渣?! 好在人渣也很有现世报,也没多一会儿,来讨说法的男人被大舅哥揍得鼻青脸肿扔出去,在地上打着滚哀嚎,旁边的人自然是跟着嘲笑的嘲笑、落井下石的落井下石。 看人渣吃瘪当然爽,但是人群中也免不了唏嘘几句对方早逝的妻子。 「也幸好惠娘走得早,不然到这会儿照样得被逼死……」 「……惠娘还是性子太刚烈,她要是从了,刘痦子也不敢动她。」 「……」 杨嫣听得一愣一愣的,敢情这人的老婆还不是正常死亡? 要是事情到此为止,杨嫣还能只当自己亲眼见证了一场社会新闻,但是接下来的内容却让她脸色都变了。 「得了吧,你当胡大虫那是什么好去处?他那儿都抬出来多少人了,惠娘早去了也好,求了安稳。」 对面那人连忙斥道:「小点声,你不要命了!!上次张家人都亲自登门赔礼道歉去了,你还敢当街这么说?!」 年轻人也觉失言,脸色都白了一下,但还是硬犟着小声咕哝,「不过是杨氏的一条狗罢了。」 年长者厉声:「那也是杨氏!」 杨嫣:……杨、哪个杨?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老宅的总管事,姓氏就是「胡」。 杨嫣还神情恍惚着,那边的对话已经结束。年轻人虽是嘴上犟着,但是心里还是不安,说完话之后特意四处看看,看见像是没什么人听到他的话,这才大松的口气,匆匆就要离开原地。没走两步,却觉得衣裳的下摆被人拽住了。 他脸色一变,顺着力道看过去,却瞧见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郎。 小女郎对他笑得甜丝丝的,「这位阿兄,刚才的事可以同我仔细说说吗?」 作者有话说: 吃瓜半日爽,回首竟是瓜中人 [1]「公平」指不偏不倚。平是指所有的参与者(人或者团体)的各项属性(包括投入、获得等)平均。公为公正、合理,能获得广泛的支持;平指平等、平均。 ——百度百科 冉小狗崽:! 突然被揍了一顿并被勒索的前同僚:??? 第6章 分享 ◎是给我的?◎ 杨嫣强撑着笑问完了情况之后,脸上的表情再也绷不下去了,一转身就沉下脸去。 知道了这么大的事儿之后,她哪里还有心情在街上闲逛,立刻转头对着冉韬,「咱们今天早点回去。」 冉韬没什么异议地点头(他其实很少提出自己的意见),但紧接着又眼巴巴地看向杨嫣。 杨嫣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忘记的事。 她个人的1.5倍饭量显然不足以满足冉韬的胃口,但因为担心出现第一次时的事故,她每次都是领人出来的时候投餵了一波,等到快回去的时候再投餵第二次。 可今天显然没时间盯着人慢慢吃了。 杨嫣环顾四周,找到了一家糕点铺子,点了几样之后飞快打包带走。这种糕点铺子算是面向有钱人的高端产品了,不但有包装、还包得很精緻。 冉韬照例上手就想要吃,杨嫣把人的手按住,直直地盯着那双轻微异色的眼睛,「回去吃。要尝出味道来,然后告诉我你最喜欢哪一种。」 那双眼中流露出明显挣扎的神情,好半天才勉强点了一下头。 杨嫣被他这反应逗得忍不住想笑,连刚才沉闷的心情都缓了不少。 她抬起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落在小少年肩膀上,夸奖道:「做得好。」 * 杨嫣并没有只听路人的一面之词,就算再怎么气到爆.炸,她还是回去叫人去调查取证了。虽说原主家里,自从继母有了弟弟之后,爹就成了后爹,但是到底没有后到那么彻底,这次原主被发配回梨县老家、身边带的人还都很得力。不论这个爹到底是什么想法,只要原主能想开点儿,照样能成为梨县一霸,只可惜大小姐没能想开。
第12页 杨嫣很快就没工夫替原主唏嘘了,手里的初步调查结果简直让人血压飙升。 也不知道原主她爹交给原主的人手是太得力,还是这位胡大管事在梨县横行霸道久了,忘了遮掩,杨嫣派去的人都不必深查,稍微一捞就是一大串的小尾巴。 织烟注意到杨嫣的脸色不对,连忙上前安慰:「小娘子不要动怒,那恶奴不过是仗着主家不在,才敢如此欺上瞒下。如今罪证确凿,直接让秦护卫将人拿下就是,定教他给小娘子亲自请罪。」 杨嫣寒着一张脸,「直接送官,我不想见他。」 请什么罪?!她见这么个垃圾干什么?听他把那些噁心事再重复一遍吗?! 织烟一愣。 这种事主家怕污了名声,一般都是私底下解决,少有闹到官府里去的。 她想要劝,但是看见小娘子那冰凉冰凉的脸色,顿时不敢多说了。小娘子明显是在气头上,她还是别多嘴什么、依着小娘子的意思办吧。 闹出这么一件事来,本来杨嫣这天也没心情出门了。 但是刚从房里出来,就看见门口站着的冉韬。虽然杨嫣那天说的是「缺个跑腿的」,但是鑑于她这几天都是只领着冉韬一个人往外跑,后者其实是充当了护卫的职责,除了被杨嫣领着闲逛的时候,其他时间多半都在护卫队里受训练。 杨嫣一开始还挺担心这孩子被穿小鞋的,后来发现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护卫队长居然还挺喜欢这孩子。 杨嫣:? 虽然不明白,但是是好事就行了。 这会儿看见了人,杨嫣顿时想起来,到了自己该带着人出去觅食的点了。 别误会,她院子里的护卫当然是给饭的,但冉韬吃那个吃不饱。以冉韬的情况,杨嫣也不敢放开了让他自己吃,只能每次带人出去加餐,盯着他的饭量。 她当然也可以在杨家里盯着,比如说把人叫来和她一起吃。 但是她吃饭那一桌子菜并不是给她一个人的,她吃完了给贴身婢女,贴身婢女吃完了再给更下面一层,反正不是」剩菜直接倒了「这种浪费。想想冉韬这个饭量,他要是吃饱了,院子不知道多少人得饿着,又考虑到她在杨家得时刻顾忌的[人设偏差值]…… 杨嫣在原地挣扎了小半刻钟,最后还是一抹脸,「跟我走吧。」 总不能叫人饿着。 * 胡大管事遮掩劣迹的能力可能不行,警惕心却是一流,杨嫣让人去调查当然是避开了这位大管事,但后者却不知道从哪里察觉了异样。 胡孝义不理解他叔父的紧张:「那不过是个小娃娃,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 是,这位小祖宗在老宅里威名赫赫,可那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小丫头片子,哄着顺着就行了,哪里值得他叔父这么担心? 胡衷瞪了一眼自己这个蠢侄子,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他觉得自己也是倒霉,家里的人一个个都是废物,别说来帮手了,不让他擦屁股已经是好的了。好不容易拉拽出来的一个远房侄儿,看着有些聪明相,但芯子里竟也是蠢的。 他沉着声:「从杨家出来的,小娃娃又如何?!你真当那是个简单人物啊?!」 一过来就大动干戈,从长安来的小女郎骄纵些多正常啊,叫人一点怀疑都没有,不动声色地就立了威,转头就要奴僕册子。他敢不给吗?按照那会儿这小祖宗在宅子里的威名,他敢推脱一句,就是里面有猫腻。 幸好因为名单册子这种东西平素里就是要往上头送的,他一直都注意着,总算是勉勉强强煳弄了过去。但这还没完,这位小祖宗又开始在宅子里逛,哪哪都要去看一眼,一个人也不许跟……她想看什么?她想找什么?! 胡衷越想这些越是冷汗涔涔,越想越觉得人深不可测。 再看看自己旁边这个一脸傻相、还不知大祸降临头的侄子,越发气了,「你都教人断了月钱、撵去马厩了,怎么就还没拎清拎清呢?!」 提到这个,胡孝义讷讷了一声,下意识紧了紧自己脖子上的毛领子。 虽说冬日里天冷,但是在屋子里还戴着毛领子实在有点奇怪。但是他不敢解,解下来就能看见脖子上那一片触目惊心、乌紫到狰狞的手指印。按理说,他能向叔父告状、讨个「公道」的,可他他这些天一闭眼就能看见那双冰凉冰凉的眼睛,濒死的痛苦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将人惊醒。胡孝义敢说,自己真要向叔父讨「公道」,那小子会不会被教训不一定,但是对方吃教训之前一定能先掐死他。 胡衷不知侄子所想,仍旧自顾自地斥道:「她撵的是你吗?!她是在踩我的脸面!是试探我的态度!!」 胡孝义是他远房侄子这事在老宅里不是秘密,但是这小娘子才来了几天?她是怎么知道的? 奴僕的名册可不会把这些东西写在上面,梨县这边胡是大姓,僕从里姓胡的多了去了,她偏偏从里面儿精准地找到了胡孝义。 胡孝义张了张嘴又闭上,嘴唇嗫嚅了半天,磕磕巴巴地憋出来一句:「或许就是小娘子不喜欢我呢。」 他找了冉二的麻烦,后者现在已经成了小娘子眼前的红人,在小娘子面前说两句他的坏话多正常啊。 胡衷:「你以为长安那是什么地方?!你瞧着这个小娘子过来后的行事作风,她像是凭着喜好办事的人吗?!」
第13页 胡孝义一句「像啊」差点脱口而出,最后还是闭了嘴。 他能越过一众亲缘关系更近的子侄成为这个远房叔父的心腹,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够听话,是真的打从心眼儿里听信他叔父的话。就比如这会儿,他就忍不住顺着叔父的说法想下去,冉二那小子确实不像是个会告状的人,真对他动手的他当场就报復回去了,也没听说过事后找人麻烦的,所以这真是小娘子的主意?再往深处想想,兴许那天撞见那场面,把冉二带走、也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胡孝义越想越是害怕,越想越是脸色惨白。 要知道他能在杨家老宅里作威作福,就算被主子撵去马厩也不用做活,全凭着有一个好叔父,要是叔父出事了,他可怎么办啊?! 他哆嗦着、简直是六神无主地攀住了他叔父的袖子,「叔父,咱们可怎么办呀?」 到这时候,胡衷却反而镇静下来了。 他眯了眯眼,那张忠厚老实的面孔上竟然透露出几分凶戾来,他缓着声,「她再厉害,也就是一个小女娃娃而已。」 很容易就出事的小女娃娃。 胡孝义听出了这他叔父的言下之意,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下:杀人灭……口?但是这可是主子啊!! 胡衷淡淡地一眼瞥过来。 胡孝义整个人都是一个激灵,他嘴唇哆嗦着,「我、我去找人……」 胡衷:「不,不找人。」 这种事,一旦过了第三个人的口,就不是秘密了。 胡孝义这次真是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语无伦次、话都带了哭腔,「我……叔父,我……」我不行啊!! 胡衷看着人那软蛋样儿,恨恨地啐了声。 ——没用的东西!! * 街上,杨嫣正领着冉韬在外面觅食。 虽然杨嫣一开始出来得不情不愿,但是等人真走在外面就发现,心情不好的时候果然要多出来走走。冰凉的空气从鼻腔中涌入,人被冻得一个瑟缩之后,头脑却清明起来。 对啊!干什么因为垃圾的事为难自己?! 情绪的事就是如此,一旦想通了就豁然开朗,杨嫣很快就把那些干扰心情的事扔进垃圾堆里,带着人专心致志地逛(吃)起来。 对于杨嫣上次的交代,冉韬确实从那几份点心中选出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一个。 虽然杨嫣很怀疑他是根据糕点的分量来选的,但是做得好的孩子是要有奖励的,她大方地在对方今天额定的饭量外多买了一份糕点——是冉韬选出来的那一个。 小傢伙「东西到手就要吃」的毛病还没有彻底纠正过来,点心一到手就要拆。考虑到对方今天吃东西起码「认真」地嚼了,杨嫣决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习惯总要一个一个改。 杨嫣这么想着,但下一刻,却看见一块递到自己跟前的、上面印着梅花图案的点心,因为主人拆包装的动作太粗暴,糕点外层的面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深色的馅料,不过饼上面印着的图案倒还完整。 杨嫣看着眼前的点心、结结实实愣住了。 她抬头看向对面,不确定问:「是给我的?」 冉韬很认真地点点头,「你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冉小狗崽:心情不好 = 饿了 【分享食物 get】 第7章 感动 ◎我没有怕。◎ 杨嫣看着那个被递到眼前的、缺了一块的点心,她很感动。 不,不止是「很」,她简直是超级感动! ——这是什么品种的暖心小可爱?! 作为杨家老宅的一股清流,不夸张的说,冉二的存在简直救她于水火之中。 要不是她从冉二身上发现[人设偏差值]判定的空子,她现在还要被彻底绑死在原主的人设上,一天十二个时辰、全年无休地扮演原主,真是想想就让人眼前一黑,杨嫣觉得剧情还没结束,她人得先疯了。但发现了这个判定方式之后就不同了,她每天都在潜移默化、不动声色地改变原主在身边人心里的印象,虽然过程实在艰难了一点,但是起码有目标、有希望、有努力的方向!! 要是实在受不了了还可以带着冉二出来放放风。 看着小傢伙那吃得专心致志、「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样子,什么烦恼都淡了。 现在!这个特别护食、吃饭的时候被碰一下都要瞪人的小傢伙,居然主动分吃的给她,只是因为发现了她心情不好。这也太暖了! 吃、必须吃! 杨嫣早先在原主房间里吃了一块的糕点,事后整整喝了小半壶的茶水,才把那股齁甜味压下去,她其实对这里的糕点有点心理阴影。只是她都做好了被再齁一次的心理准备,但是意外发现这点心味道还行? 杨嫣倒是很快就想明白原因,这年头糖是金贵的东西,外面卖的糕点肯定不可能像原主吃的一样可劲往上堆甜度。 味道没什么问题,杨嫣这下子真的是高高兴兴地把那块儿点心消灭干净,笑盈盈地看向冉韬。 就算被要求了每一口都要嚼,冉韬吃得也比一般人快太多,等杨嫣看过去的时候,一盒子的点心只剩下他手里的最后一口。 他对目光格外敏.感,在杨嫣看过来的第一瞬间就抬头回视,旋即迟疑着看向自己手里剩下的那一口。就那么看着、半天没有别的动作,显然内心正进行着激烈的天人挣扎。
第14页 杨嫣这次终于憋不住笑出声:这也太可爱了吧! 冉韬被这声音引过去注意力,对着那明亮灿烂的笑脸怔了一瞬,失手把手里的糕点捏成了两半。 刚才的难题好像一下子被解决了。 杨嫣倒是没抢他这口吃的,「你吃吧,待会儿回去要用膳了,我要是再吃,等到晚上就吃不下了。」 冉韬疑惑,「吃不下?」 这显然是个超出他认知范围的词彙。 杨嫣解释:「肚子饿会不舒服,但是吃太多了也会难受。你那天不就撑着了?」 这么一说,冉韬立刻就急了,「我还能吃。我吃得下!」 「我知道、我知道。」杨嫣熟练地安慰炸毛的小傢伙,「但是吃多了会不舒服吧?你以后每天都会有吃的,不需要让自己不舒服。」 冉韬愣了一下。 不知道是因为那句「每天都是有吃的」,还是「不需要不舒服」。 趁着人在发呆,杨嫣终于忍不住伸出了手,揉到了小傢伙那个碎发超多、到处炸毛的脑袋:都是可以分享食物的关系的,摸头也没问题吧?! 嗯…… 发质有点差,还是得好好补补。 * 今天的觅食结束,杨嫣带着人打道回府,只是还没等回到杨家,还在中途就被人拦住。 杨嫣一看见人就冷下脸色。 拦下她的人正是被梨县众人畏惧如虎、有了「大虫」这个别称的胡大管事。 按照正常情况,这人应该已经被秦护卫扭送去官府了才对,杨嫣不知道这人怎么会跑到她跟前来。 杨嫣皱着眉奇怪,但胡衷这边却在庆幸自己的敏锐和机警。 他既然察觉这位小娘子有收拾他的意思,自然是时刻关注着主院的动静。得知小娘子带来那群的护卫被调动的消息,他立刻就逃了,动作之迅速,直打得原本预想中手到擒来的护卫们一个猝不及防。他到底在梨县经营多年,真的想要躲藏起来,还真不是那些外来的护卫一时半会能找到的。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这终究不是个长久的办法,胡衷正发愁呢,不料慌乱躲藏间竟得知了一个大好消息:小娘子居然在这时候出了杨家大门,身边还没带什么人!! 胡衷只在心里大唿一声:天助我也! 要知这位小娘子在梨县出了事,她随身的那些护卫保护不力、一个都不能活!只要这位小娘子死了,他有的是办法让那群都城中来的人死得无声无息,到时将给主家的书信修饰修饰,这事就能彻底了结。就算主家为了爱女亲临梨县,来往路上的时间足够他扫掉一切痕迹了。更何况一个被赶到梨县老宅的小女郎、主家心底能有几分在意?又怎会为她放下长安城中诸事? 胡衷脑子里想过这些,但是动作却丝毫不慢,一见到人便扑通一声跪下来,声泪俱下、涕泗横流地磕头恳求,「求小娘子饶恕!求小娘子宽宥!!是小人猪油蒙了心,竟敢欺瞒小娘子!求小娘子看在小人为杨家做事这么多年的情分上……」 这位大管事极尽卑微的姿态看起来着实十分可怜,但是杨嫣却没有丝毫动容。 就算不提对方做下的那些噁心事,这人话里的内容也没有丝毫可打动人之处。他从头到尾在哭求的都是「不敢欺瞒小娘子」,对于那些真正血淋淋的恶事没有丝毫悔过之意,就仿佛无意识中透露了一种态度,他并不觉得那是错的。 也因此随着他话越说越多,杨嫣的脸色却越来越冷。 杨嫣接受了原主的记忆,外加这些天沉浸式的角色扮演,行为习惯上多多少少有点受影响,正想要厉声斥责一句「让开!」,却在垂眸的一瞬间,看到一抹藏于袖中的寒光。 她短暂的上辈子中遇到的最危险的事就是花盆砸后脑勺,以至于这时候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她大概两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一抹凛凛寒光显露了它的本来面目,是一柄锋锐至极的匕首。 正向着她刺过来的匕首。 这柄匕首并没有近她的身,在真正刺过来之前,它已经飞出去了。 ——连同握着匕首的那只手一起。 喷涌而出的鲜血被身前的人挡了大半,但是还有几滴溅到了她的脸上,温热的触感瞬间濡湿了脸颊,鲜血溅到脸上的温度是如此明显,她甚至能感受到黏稠的液体顺着面颊滑下的轨迹;血腥味儿在顷刻之间就弥散开,充斥了鼻腔、引得人阵阵作呕;悽厉惨叫声慢了半拍才响起,受伤的人抱着齐腕而断的手在地上打着滚哀嚎,在这一片寂寥的冬日,只惊起了阵阵飞鸟……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她眼前一步之遥的距离上。 变故太快,杨嫣花了点时间才理解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僵硬地、一点点将目光转到动手的人身上。 冉韬作为护卫,身上当然配有兵器,他的身高并不方便带一般护卫的长刀,只随身配了一柄短剑,以他当前的个头、这剑也算不上短了。短剑当然是开刃的,可是在今天的事发生之前,杨嫣全没有对「开刃」这两个字有任何确切的认知,开刃的……兵器。 短剑斜斜指向地面,血迹顺着剑身蜿蜒,在剑尖处汇聚成珠,血珠不断汇聚膨胀、最后地一下砸到了地面。 杨嫣那被血濡湿的半边袖子也恰巧滴下一滴血来。
第15页 或许因为冬日里的天气太凉,砸在手背上的血珠早已凉得透彻,森凉的寒气仿佛要透过皮肉深深扎入骨头缝里。被浸湿的袖子一滴接着一滴的滴着血,因为手臂细微的颤抖,每一滴血珠坠.落的位置都有不同。和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握剑的那只手,稳得过分、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偏移。 杨嫣的目光不由顺着那只手往上。 不同于被挡在后面、只浸湿半边袖子的杨嫣,冉韬这会儿的情况要狼狈的多,血珠滴滴嗒嗒地往下淌,额上的血迹顺着颞骨往下、被眉毛阻挡了一下又没有完全拦住,血痕蜿蜒到了眼皮上,少年有点难受地眨了一下眼。 被这动作牵引,杨嫣终于注意到了、那双异色瞳眸中隐约的不安忐忑,还有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升起的惶惧。 …… 『我好像做错事了。』 冉韬并不能确定自己是哪里做错了,但是他还是模煳地生出了这种想法。他在那张总是笑得暖融融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格外熟悉的表情,恐惧。 冉韬并不讨厌在别人脸上看到这种情绪,因为那往往意味着对方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来找他麻烦,他会过得会比先前更好,但是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在眼前人脸上看见。 她是不一样的。 会带他出来、会给他找吃的、会笑着对他说「做得好」…… 如果这些都没有了呢? 熟悉的飢饿感席捲而来。 「饿得快要死了」,那是他最痛苦最深刻的记忆,但是此时此刻,却有别的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口。 这不熟悉又无法分辨的情绪让他茫然。 ——我生病了吗? 冷风一吹,被血浸湿的地方冰凉冰凉的,是他很熟悉的、本该在冬日里遍布身躯的寒意。直到……温热的指.尖落在脸颊上。 冉韬怔愣着抬头。 柔软的帕子一点点擦拭着脸上的血迹,血腥气中突然混杂了丝丝缕缕的糕点香气。 攥着帕子的手指还带着细微的颤抖,说话人嗓音发紧、却还努力把声调放得平稳,「不要怕,别害怕。你没做错,不是你的错……是、是他先动的手……」 冉韬注视着那张苍白的、溅着血迹的脸,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我没有怕。 第8章 吃得少 ◎甚至显得有点可怜◎ 少了一只手的胡大管事被随后赶来的秦护卫一行人简单处理之后送了官。这位胡大管事既然能在梨县横行霸道,在官府那边必定是有门路的,不过他的门路都是打着杨家管事的名号拿到的关系,如今被主家亲自扭送过来,县令立刻点头哈腰地表示,「这种恶奴着实可恨,小娘子放心,本官定不会让他好过。」 又扭头,对着衙役厉声吩咐:「好好审!问出来他有什么爪牙羽翼、一个也别放过!!」 吩咐完了转过来对上杨嫣,他立刻又换上了一张和蔼可亲的笑脸,「小娘子此次受惊了。让小娘子在梨县之内遇到如此险事,实在是下官管辖不力。下官备了些压惊……」礼。 杨嫣眼皮一跳,径直打断:「汤县令好好审理就是。」 汤县令表情僵了下,这礼他送出去心疼,但送不出去他心慌啊!! 他小心地觑这位小娘子的脸色,拐弯抹角地提着自己和杨氏的关系,各种明示暗示他真的是杨氏门生,一身荣辱都系在杨家,这次事情真的只是意外,他绝对没有异心,「……下官居于此地、难到长安,久疏问候,不知杨公身体可安?」 杨嫣:「……」 她可算知道自己之前说「送官」的时候,织烟的表情为什么那么奇怪了。 在敷衍地答应了几句「家父一切安好」、「无事」、「劳县令费心」之类的客气话之后,汤县令总算确认了这位小娘子没有把这笔帐记在他头上的意思,心下大大松了口气。 他倒是也察觉了杨小娘子的不耐久留之意,很有眼色地安排人送小娘子回府。 虽然杨小娘子带了一堆护卫,不像是需要他送的样子,但是需不需要是人家的事、送不送就是他的问题了。 杨嫣看着恭恭敬敬恨不得亲自把她送到家门口的县令,满脑子就一个想法:恶毒反派竟是我自己?! ……王朝末期,过不了多少年就要改朝换代,的确指望不了吏治能有多清明。 往好处想,起码不必担心这个县令包庇罪犯了。 * 胡衷这些年欺上瞒下、攒下来的家财不知多少,这些钱当然要拿去补偿苦主。 这点要求是最基本的,杨嫣顶着系统不间断的警告,硬撑着没有松口。 或许是因为她的态度太强硬、阴差阳错的贴近了原主的形象,到了最后警告声反而停了。 杨嫣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说实话,她真怕系统中途一个强制执行,把事情彻底搞崩。 因为要处理胡衷这件事的后续,杨嫣已经几天没出门了。 一来织烟对着出去一趟带了一身血回来的小娘子哭得稀里哗啦,一副「以死相谏」的架势,二是杨嫣本人也多多少少留下点心理阴影,手啊!那可是一只手!!在她眼前直接飞出去了!!! 杨嫣理智上明白,她更应该害怕的是对方掏出来的那柄匕首,但是……那可是飞出去的手啊!(声嘶力竭)
第16页 杨嫣不出门,也不可能就这么把冉韬饿着,她直接借着处理胡衷之事的强硬态度,给冉韬提高了伙食配置。 至于理由?大小姐做事哪里需要理由了?! 而且对方这次可是保护了她,给些赏赐很正常,她就是给赏赐的同时提高一下餐标而已。 大多数人的关注点都在胡大管事的身上,倒是没有人在意这么一个小小的护卫的奇怪待遇。但织烟还是上心的,毕竟小娘子的态度就是她的态度,小娘子青眼的人她也得时刻关注着,这一留心就发现了问题。她在犹豫之后,还是把情况报给了小娘子。 杨嫣听了之后,愣了一下,「不吃饭?」 织烟解释:「倒也不是不吃,只是吃得比往日少些。」 杨嫣:??? 这有区别吗?要知道冉韬平时在杨家都吃不饱,全靠着她带着人出去加餐,这会儿吃得比以前还少,那不就是饿着吗? 杨嫣赶紧把人叫过来了。 这么瞧着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好不容易给人养起来的那点肉都消下去了。 杨嫣:「怎么回事?秦护卫说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事情确实是织烟告诉她的,不过织烟也是从秦护卫那里得知的情况。毕竟织烟作为她的贴身婢女,平时也没工夫往护卫所里跑。 冉韬整个人都蔫蔫的、没什么精神,「……我吃得少。」 ——我也可以吃得很少,别不要我。 他这会儿还没法准确整理出自己的想法,只是重复地强调了一遍,「我吃得少。」 这说法让杨嫣摸不着头脑,她试图讲道理,「你这会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不好好吃饭?」 杨嫣倒是想起来具体发生的事,她迟疑了一下,一边打量着这孩子的表情,一边小心询问:「是不是上次的事吓到了?」 冉韬沉默着,但是看表情不太像是被吓着的样子。 杨嫣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觉得头疼,「那你为什么不吃饭,是觉得不好吃?还想去吃外边的?」 不知 lj 道触到了什么关键词,一直蔫蔫低着头的冉韬终于抬头了。 杨嫣有点明悟:「你想出去吃?」 这次冉韬很利索地答应了,「是。」 杨嫣:「……」 合着是因为她天天带人出去,把小傢伙的胃口养叼了。 不过也对,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外面的各种零食点心小吃,比正常吃饭有吸引力多了。 杨嫣还能怎么办?她总不能把人饿着。 在严肃认真地交代了「饭还是要好好吃的」之后,杨嫣还是领着人出去了。 杨嫣觉得冉韬这些日子恐怕饿得不轻,也没有心情带人去找什么新鲜吃食,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位老丈的摊子上,先买个饼给人垫垫肚子。 饼是同样的饼,这次到底和先前不太一样,冉韬拿到东西后吃得尤其之慢,嚼一口看她一眼、嚼一口看她一眼,好像她不答应就不敢咽下去似的。 杨嫣:? 虽然听话是好事,但是这样也太过了吧?!……甚至显得有点可怜。 她在心底重重地嘆气,真心觉得养孩子是件极其操心的事情。 杨嫣:「你自己数着,一口饭嚼二十下就可以咽下去了。」 她隐约记得嚼三十次口才是理想次数,但是就连她自己吃饭都嚼不了那么多下,着急起来更是敷衍地应付几下就咽下去了,她也不打算拿这个高标准去要求冉韬。不过杨嫣说完了以后却顿了顿:这孩子识数的吧? 倒不是杨嫣平白多出的担心,她这次借着胡大管事的事情彻查了一遍杨家老宅,清理出不少蠹虫的同时,也发现宅子里僕役基本素质叫人头疼、真的有为数不少的人连数都数不利落——就是那种超出了手指能比划的范围就无法计量的状况。 好在冉韬没有这个问题,他能很顺利地从一数到二十。 两人磕磕绊绊地把吃饭这个问题解决了。 虽然这趟出行是意料之外,但出都出来了,杨嫣也没打算立刻回去,她犹豫了一下,对着冉韬徵询意见道:「我想去个地方……」 冉韬当然不会对杨嫣的话表示异议,两人这么去了那日围观「热闹」的地方。 同样的地点,差不多的围观人群,这地方依旧很「热闹」。这种梦回几天前的场景,让杨嫣生出点儿时间错位的恍惚来。 冉韬已经熟门熟路的上前一步,替杨嫣挡开人群。 见人没有过来,他疑惑地偏头往回看,杨嫣这才回神上前。 穿过人群往里看,被围观的依旧是那户人家,上门来的男人也没有变化,只是他脸上除了那个生在面中、格外显眼的痦子,还多添了几块被大舅哥揍出来的乌青,他形象虽是狼狈,但气焰却比上次嚣张多了,一个劲儿地嚷着要去「见官!」。 这场争执显然已经进行了一会儿,两方吵嚷的内容已经变成了无意义的互相辱骂,杨嫣没从对话中找到什么有用信息,反倒从旁边人群的议论得知了事情的始末。起因是胡衷被清算后送来的赔偿金,惠娘出事是在娘家,这笔钱自然被送回了她的母家,惠娘的丈夫也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立刻就来上门讨要。 想想也是,作为一个老婆去世都要来丈母娘家敲一笔的人渣,男人干出这种事来并不稀奇。
第17页 也不知是不是大舅哥今日不在家,在门口和男人对峙的是位老太太。老太太到底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骂着骂着气息就不稳起来,眼见着要被对方的气势压过去,她干脆往地上一躺,开始哭天喊地地抹眼泪,「唉哟,我的惠娘、我的惠娘……你怎么命这么苦?连死了都不得安宁!」 刘痦子因为对面这不按常理出牌愣了一下,旋即气得跳脚:「老虔婆,你少在这里装相!当初你把女儿卖给我的时候怎么说的?现在在这儿装起来了?!」 老太太不理,只是抹眼泪。 刘痦子咬牙:「老东西,谁不知道你?你敢说惠娘不是你逼死的?!自己娘家是个什么地方,惠娘会不知道?她会无缘无故回去?!少不得就被你骗回去了……卖了女儿第一回 就能卖第二回,你个老东西倒是打得好算盘,一家女儿两头儿卖!」 刘痦子越说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当即目光灼灼地逼视过去。 老太太抹泪的动作不自在地顿了一瞬,但到底人老成精、又兼脸皮随着岁月流逝也在变厚,下一秒就流畅自然地接着哭起来。 情绪激动的刘痦子没注意,但不代表围观人群看不出来,大家多多少少都心里有了数,禁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这场大戏只把杨嫣看得浑身冰凉,她都忍不住怀疑起了自己赔偿苦主到底是不是对的。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有问题的不是赔偿这个行为,而是接受赔偿的对象。 ……而那个名叫惠娘的妇人,真是太苦了。 这场争执最后以老太太棋高一着结束,刘痦子碰了一鼻子灰、只能灰熘熘回去,却不想临到走却被叫住了。 老太太从屋里连拉带拽地拖出来一个半大的小丫头,扯着人的头髮把人扔在了门口,口中嚷道:「你生的赔钱货、赶紧给带走!!老婆子家里养不起这么一口吃白饭的。」 这话撂下,她便把门「砰」地一关,将那个满脸惊惶的小姑娘关到了门外。 刘痦子连自己都管不了,哪里管得了一个丫头片子,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只不过走了两步,他脚步突然顿住:这是个丫头片子啊! 他不确定地想着,小丫头好像跟她娘长得很像? 想到这里,刘痦子禁不住脚步一转,折了回去,对着那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丫头道:「你抬起头来。」 刘痦子对着那张脏兮兮的、瘦得凹陷的脸打量了半天,说不上满意也不说不上不满意的「啧」了一声。又说了句「跟着」,也不管小姑娘反应,扯着人的手臂把人拎起来,拖拽着就往一个方向走。 「你要带她去哪儿?」 刘痦子正满心想着换钱呢,听到这年纪不大的声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哪来的……」 垂下的眼看见了来人的衣裳料子,他表情一转、立刻满脸都堆上了笑、连腰都深深地躬了下去,「小娘子要不要使唤丫头?这丫头伶俐得很,手脚利索、什么活都能干!」 第9章 学字 ◎会很有出息啊!◎ 杨嫣最后还是把这小丫头买下来了,她总不能看着人被亲爹卖到花楼。 再者杨家经过一通大清洗之后,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多这么一个小丫头一点都不多。 拿到钱的刘痦子也高兴。 他本来想着这种富贵小娘子多半不知俗事,他可以趁着这机会狠敲一笔。但是说话的时候旁边一双眼睛一直森森地盯着他,那两只眼珠子还不大一样,怎么看怎么渗人得慌,被盯得心里发虚的刘痦子到底没敢搞什么小心思。 不管怎么样,这钱相当于白得的。 那小丫头的干巴样儿,谁知道送到花楼去人家要不要?而且小丫头这一遭是到富贵人家去享福了,就算惠娘知道了……惠娘啊…… 想到这里,刘痦子脸上的喜色不自觉地敛了敛。 但也就是一会儿而已,他很快就恢復了那种没心没肺的表情,脚步不受控制地往一个方向走去:拿到钱了当然要去试试手气。 刘痦子才走了几步,就瞧见了几个熟悉人影,他脸色一变、拔腿就要跑。但到底没能跑得成,只转个角的光景,就被几个打手堵了。 「刘痦子你行啊,有钱去赌、没钱还债?怎么、瞧着我们兄弟几个好欺负?」 领头那人这么说着,也不听人解释,招唿了一声就直接动了手。 小半刻钟后,被揍得看不出原来模样、连牙都掉了两颗的刘痦子蜷在了一边,口中还在口齿不清地连声解释着,「误会、都是误会。」 打手可没心情听他的话,这会儿正拎着钱袋子数呢,数完却骂出了声,「你小子不是去丈母娘家讨钱了吗?就拿到这个数?!」 刘痦子身子蜷得越发厉害了,含煳地说明着先前的情况。 话才刚刚说完,就被领头的那个人狠踹了好几脚,连声骂是「废物」。 倒是旁边有小弟附耳到老大旁边说了好几句,老大微微一愣,笑骂了句,「就你机灵。」 他蹲下.身去,对着缩成一团刘痦子露出了个「和善」的笑来,「咱们到底是有交情在,我也不忍心看你这债一直欠着。你那丈母娘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这倒是有个法子……」 他很耐心地说完,又对着满脸惊恐的刘痦子笑了笑,「法子就在这里了,愿不愿意用呢、就是你的事了。下次再见着,可别怪兄弟们不留情面。」
第18页 …… 那边全员恶人的大戏杨嫣就不知道了,她这会儿震惊的是自己领回来这个小丫头的名字,「你叫『碧楼』?!」 她这是把女主给捡回来了? 小丫头明显十分紧张,瘦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指在新衣裳上抠出了一团褶皱,紧绷着声回答:「婢子没有名字,是织烟姐姐给婢子起的名字。」 杨嫣:「……」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到底是她领回来的这个小丫头占了女主的名字,还是这就是未来女主? 书里的确描写过女主的长相,但是想想也知道,那模样跟现在这个才丁点大、还营养不.良的小丫头对不上。 小丫头见杨嫣不出声,连忙开口:「小娘子若是不喜欢,婢子可以改。」 杨嫣一时也没法确定这人身份,只能道:「先这么叫着吧。」 这要真是女主,她也不好把人家都名字改了。 虽然一开始因为名字的事闹得满腹疑虑,但是杨嫣很快就决定,不管这个「碧楼」到底是不是女主,她都要喜欢对方。因为继冉二之后,她终于能在杨家找到第二个能放飞人设的对象了。 碧楼以前没有见过原主,并不存在什么先入为主的印象,再加上她以前的日子过得太苦、动不动就要挨打,在发现杨嫣顶多摔个碗砸个壶之后,内心的想法立刻就变成了「小娘子人真好」、「小娘子是再好脾气不过的主子」。 (杨嫣:「……」 你高兴就好。) 同样的放飞人设,但碧楼比冉二的好处在于,她是杨嫣的婢女、可以贴身伺候,杨嫣就算在杨家老宅里面也能找到可以喘口气的机会。而且碧楼还有一点,她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小娘子人真好」,不仅自己这么觉得,还在致力于不断洗脑周围的人。 这小姑娘来了还没有小半个月的光景,杨嫣就能感觉自己的人设要求松动了很多,辅助系统的提示频率直线下降。 杨嫣:恐怖如斯! 她开始相信这确实是女主了。 对于这个极有可能是未来女主、就算不是也帮了她大忙的小姑娘,杨嫣不吝于展现最和风细雨的关切,从「吃得好不好」、「住的地方舒不舒服」、「月钱有没有拿到」、再到「最近在干什么」。 碧楼一一都回答了,不过「在做什么」这方面倒是让杨嫣没想到。 「回小娘子,织烟姐姐在教婢子认字。」 杨嫣也只是一愣,很快意识到织烟这是在把这个小姑娘往贴身大丫鬟的方向上培养。 在婢女的选择上,主子的喜好就是一切,她这几天表露的态度,足够织烟对这个小丫头特别关注、重点培养了。 不管什么时候,认字总不是什么坏事,杨嫣笑着鼓励了两句「好好学」,对面的小丫头立刻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连连应声。 杨嫣:「……」 虽然能在对方面前放飞人设是好事,但是这小姑娘仿佛什么过激迷妹一样的态度还是让人有些许不适应。 杨嫣又问了几句更细緻的学习内容,旋即在小丫头还有些磕绊地服侍下,换了出门的衣裳,准备出去了。 还是带着冉二一起。 经过杨嫣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冉二总算能够正常吃饭。这个「正常」指的是,不会饿着也不会把自己撑坏了。 这么一来,外出觅食活动也该告一段落,再加上有了碧楼的存在,杨嫣在杨家也能喘口气,不用非得大冬天出去挨冻……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杨嫣刚这么想着,就对上院子里小傢伙眼巴巴的眼神。 杨嫣:「……」 她觉得自己仿佛养了一个每天都要出去遛的小狗崽:……咱们打个商量,这么冷的天就不要每天都出去了好不好? 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人互相妥协,杨嫣虽然还偶尔带着冉二出去,但不像之前一样天天往外跑。 对于同样能让自己放飞人设的小可爱,杨嫣的态度不偏不倚,她本来是准备带着碧楼一起的出门的——要是把人单独留在杨家,谁知道她会不会被老宅里的人带跑偏了?——但是这打算最后没能成。 一个是冉二对这个安排有点情绪,他倒是没有拒绝,但是浑身上下简直每一个毛孔都写满了不乐意;再就是碧楼自己也不想出去,可能是先前被外祖母拖出家门的阴影,她对出门这件事非常抗拒。 杨嫣:错觉吗?总觉得自己身边都是问题儿童。 一个两个都不愿意,杨嫣也没有强求,照旧带着冉韬一个人出去了。 只不过这次有点不一样,出门前,冉韬回头看了好几眼。 鑑于冉韬那在日常沟通中显得贫瘠的词彙量,杨嫣其实挺注意这孩子肢体语言的表达的,这会儿看人的表现就知道里面有引起他兴趣的东西了。但是里面有什么?院子是那个院子、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人还是那个人…… 杨嫣想了半天才想起刚才她和碧楼的对话,不确定问:「你想学认字?」 冉韬很直白地点头:「嗯。」 他很少掩饰自己的想法。 杨嫣有些意外,忍不住仔细看了人好几眼。 冉韬:「若是小娘子不喜欢,那我就不学。」 冉韬的自称早就改了,从杨嫣第一次带人出来提过一句之后就是,杨嫣觉得多半是他还不理解「奴」「仆」的意思。不过这会儿这词也没有那么贬义,许多人的小名都叫某某奴,原主的记忆里,对着父母谦称时,除了自称「儿」,也自称过「奴」,习惯问题而已。
第19页 这会儿的关键不在这里,杨嫣听了冉韬这话,连忙摇头,「不不、我没有不喜欢的,想学字是好事。」 她就是有点惊嘆而已,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都不会主动提出来学习吧?更何况冉二的过往的生活环境也没有哪里提供好学的土壤。 这孩子搞不好未来会很有出息啊! …… 好事是好事,但是怎么安排是个问题。 碧楼的到来让杨嫣从「原主人设」的噩梦里解脱出来,那但那也只是从地狱模式切换成了困难模式而已。有[人设偏差值]在的一天,披着这个马甲的杨嫣就不可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情做事,给家奴请先生这种事想都不要想。 杨嫣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要不这样吧,回去之后,我把你安排在书房外值守,你先旁听,有不会的可以来问我?」 冉韬对杨嫣的安排一向没什么异议,但是这会儿明显眼睛亮了很多:「谢过小娘子。」 杨嫣抬手摸了摸那只毛茸茸的小脑袋瓜,笑盈盈地,「不客气。」 * 既然要学字,当然要买笔墨纸砚。 这东西杨家也有,但是比起冒着崩人设的风险在老宅里安排,还是出来直接买方便——她不差钱!! 纸笔之后要买书,杨嫣一路打听着寻到书肆的位置。 比起原主记忆中长安书肆热闹繁盛的景象,梨县的书肆要门庭寥落得多。 不过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 杨嫣看着书肆一角专门辟出来供人抄书的地方,若有所思。 她又观察了一阵儿,转头去询问了书肆的老闆,也就这里的「铺头」,「主家,这地方可以租吗?」 铺头被问得一愣。 他僱佣人抄书,雇的都是些生活窘迫的文人,怕人带回去损毁了原本,这才在书肆的一角专门辟出来一块地方,却不想居然有人想租。 杨嫣比划着名那边的位置,「不是都租,我只要一张桌子。」 铺头更疑惑了,他谨慎问:「小娘子是想在这抄书?」 这么说着,却忍不住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杨嫣的衣着,「先敬罗衫后敬人」这话不假,铺头早些年走南闯北,见识要比一般人广得多,这小娘子身上的大氅虽看着不太显眼——当然能穿得起它已经是富贵人家了——但是恐怕实际上的价格比看起来还叫人不敢想,说不好都够把他的铺子盘下来了。 这样的小娘子来他这里抄书?人家想要抄,他也不敢收啊。 杨嫣倒是实话实说,「不,我要教人习字,日后兴许会抄写些书。」 碍于人设限制,她在杨家老宅不方便做这些事,想在外头租个固定的学习摊位。 铺头:哦,原来是叫底下的人抄。 他就说这种富贵人家的小娘子不至于亲自动手,但是这抄个书还专门教人习字……是不是过了些? 铺头看了看自己肆里的书,除了通常的一些文集诗作、佛经典籍、还有不少志怪小说、男女情思的话本子…… 铺头悟了,这是哪家的女郎家里管得严、不教看一些杂书,小娘子干脆自己领着人出来抄给她看。再瞧瞧这人小娘子只身带着人、活像是偷熘出来的模样,他对这想法更是深信不疑。 他想通了,心里却忍不住笑:教人习字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小女郎到底是年纪小,小孩子脾性、想起一出来是一出,这事估摸着也坚持不了几天就放弃了。 虽说这样想着,但是他却不去说那些讨人嫌的话,反而道:「租的、自是租的,只是这底下风大又冷,写一整日的字手都要冻僵了,小娘子若是不惧花费,不若去楼上看看?楼上雅间生着炭火,要比下面舒服多了。」 至于那地方本来不是用作抄书,而是招待贵客的,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眼前这位不正是贵客? 送上门来的生意,不做才是傻子。 不管这位小娘子能坚持几日,多一日他就多赚一日的银钱,何乐而不为呢? 作者有话说: 铺头:重度话本子沉迷患者。 (肯定.jpg) 第10章 心虚 ◎他真的不是在嘲讽吗?◎ 虽然杨嫣穿越之后被原主人设坑了个满头包,但是她不得不感慨「有钱真好」,就比如说这次,她在书肆享受了一把vvvip级的超级尊贵会员待遇。 屋子里炭火烧得暖烘烘的、热茶点心随叫随到。临到要走的时候,她就是多看了一眼门口坠的那个玉铃铛挂饰,出门的时候就被包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在外面挨了好几天冻的杨嫣:原来这才是出门的正确打开方式!! 再想想前段时间在街上挨着冻瞎转的自己…… 果然是一段傻乎乎的、让人不忍回视的黑歷史。 快乐的时光总是不那么长久,转眼就到了该回去的时候,杨嫣一路上磨磨蹭蹭,还是站到了杨家老宅的门口。 杨嫣盯着眼前漆红的侧门,深深地吸了口气,把自己的状态调整为「嚣张跋扈」模式,这才迈起六亲不认的步伐,抬脚往里走去。所过之处众人纷纷避让,就算躲不开的也蜷着身体缩到一边,尽最大的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杨嫣:「……」 虽然碧楼的存在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杨嫣身边人的印象,但是影响范围也仅限于她身边的几位叫得上名字的婢女。至于更大区域内的杨家底层僕役,他们的态度并没有多大的改变,甚至因为胡管事那血淋淋的下场,杨嫣在这些人心底的威名不降反升,大概已经超过胡大虫,成为新的「夜叉」「老虎」了。
第20页 现在的情况就是,别说这些人在烧香拜佛求着别犯到她手里,杨嫣自己也祈祷千万别撞见什么事。不然她都不知道、按照这些人的脑补,自己得搞出什么没人性的惩罚方式来。 抱着这种想法,杨嫣一路快走,一秒都不在外院这地方多留。 但有的时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兴许是刚才撤得太急,有人把打捞水池枯叶的兜网落在了原地,杨嫣又走得快,不留神被绊了一下。 她人倒是险险地站稳了,但手里攥着的玉铃铛飞了出去。 杨嫣下意识的伸手想去捞,抬手的方向却挡了一个人,嚣张跋扈状态的杨嫣想也没想地喝了一声「让开!」,抬手把人往后一拨,紧接着却是「扑通」一声,本该被她往后拨过去的人一头栽到了水池里。 杨嫣:???!!!!!! 她的大脑短暂的空白了一下,已经顾不上思索「我明明把人往后拨开的,对方却往前栽倒了水池里」的问题。 关键是!她把人推到水里去了啊!!! 大冬天的水池子!! 「快救人啊!!!」 杨嫣这么嚎了一嗓子后,连忙四处找寻附近有没有什么类似棍子之类的可以捞人的东西,不等她找到合适的工具,水池旁边冒出了一个湿淋淋的小脑袋。 虚惊了一场的杨嫣人都快虚脱了。 她赶紧和赶过来的人一起七手八脚的把落水的冉韬拽起来,解了自己身上的大氅严严实实地把人包起来,又从左到右挨个指挥着人吩咐。 「赶紧去烧热水,准备沐浴!」 「去拿件干衣服来。」 「你去跑一趟,请医过来,跑快一点!」 「赶快去厨房让人做点驱寒的汤饮。」 「……」 倒也不怪杨嫣这么紧张,在这么一个风寒都能要了人命的时候,落水带来的问题可不仅仅是把人从水里捞出来就行了。杨嫣急匆匆地把人推进了最近的一间屋子。这次总算有点带眼色的僕役不用她吩咐就端了炭盆进来,就是生火的动作太慢,杨嫣在旁边干看着着急,干脆把人推开了自己上。 冉韬愣愣地看着那边忙碌的身影,一直维持着往前递的姿.势的手缓缓收了回来。他掌心收紧、握住了那枚刚刚被他捞起来的玉铃铛。 回忆着刚才对方连看都没看玉铃一眼、伸手将他拉上来的那一幕。 他迟疑地想:我好像比这枚玉铃更重要些…… 少女脸上那不作假的惶急表情在脑海中浮现,冉韬晃了下神,在心底默默给了自己回答:不、是重要很多。 轻飘飘的思绪渐渐落到了实处,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往上牵了牵。 终于把炭盆弄好弄好的杨嫣凑过来,「怎么样?还冷不冷?」 看着冉韬还一片青白的小脸,她顿时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冉韬却摇了摇头,「不冷。」 冬日里的池水寒凉的刺骨,但是从冷潭被推到室内,这极短时间内的温度的反差紊乱了身体的感知,冉韬这会儿甚至觉得有点热。 他诚实地描述了自己的感受,「有点热。」 像是心底的那股温热的感觉浮到了体表。 杨嫣看着表情像是在笑的小少年:「……」 完了,这孩子冻傻了! * 冬去春来,夏过秋至。 季节过了一个又一个,梨县那家原本开在街角、门庭寥落的书肆早就不復当年的小家子气,店面扩大了数倍不止,内里的装潢也翻新再翻新,乍一眼看过去,竟有几分富丽堂皇恢弘的气度,来往人流如织,甚至带动了旁边不少小摊小贩的生意。 杨嫣当年预定的那个二楼雅间到现在还保留着,不过里面的布置早就大变样了,就比如说她现在身下窝的这个「沙发·伪」——其实是几个填充着荞麦的垫子,在靠近着身体的那边缝了好几层更软些的料子,虽然比不上真沙发,但是坐起来体验感还不错。 杨嫣这会儿就手里拿着一本志怪小说,整个人陷在其中,好半天才懒懒地换个姿.势,西沉的阳光透过窗户暖暖地晒在身上,完完全全是一种闲适到让人羡慕嫉妒的悠然。 一直到门被敲响。 杨嫣腾地一下坐起身来,手忙脚乱地把书往书堆里塞。 那是一本志怪小说没错,但是风.流艷鬼、绝色狐妖、还有娇俏猫耳娘……想想就能脑补到里面写了些什么了。这年头的出版行业还没有各种限制,小众书籍传播主要靠手抄,只要你能抄得到,那就是你的能耐,也因此写作者比较大胆奔放、无所顾忌,让人看得也直唿过瘾。 虽然「食色性也」是人类的本能,但是叫人看见还是不好意思的,杨嫣手忙脚乱地把这本书压到了最底下,从上面挑了本内容正常点的在桌面上摊开,然后才清咳了一声叫人进来。 杨嫣本来以为是送瓜果茶水的小厮,见门口站着的冉韬还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恍然:「该回去了啊。」 冉韬:「小娘子若是想留,我回府里禀报一声,等晚些回去。」 杨嫣在原地挣扎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摇头,「不用。」 她可以明天过来接着看。 她起身往外走,冉韬侧身让开,很自然地在她身后一步跟着。 杨嫣偏头看了一眼,这些年冉韬抽条得厉害,到现在已经比她整整高出一个头来,但是或许因为长得太快了、人还依旧很瘦。
第21页 杨嫣有点愁:怎么就养不出点肉呢? 冉韬一如既往的敏锐,在杨嫣看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捕捉到她的视线,但不待他询问,旁边一个中年人走了过来打断了这对视,来人满脸堆笑道:「杨小娘子,今日写得如何?这《问仙》的第五册 何日能好?」 杨嫣瞬间忘了刚才的想法,她努力压住脸上的心虚之色,应道:「在写了在写了。」 事情还要从几年前说起。 杨嫣一开始租下这间二楼的雅室确实是想要教冉韬写字的,只是后者练习的时候,杨嫣烟在旁随手一翻,发现了……好多话本子!!于是情况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冉韬在那边认真学习,杨嫣在这边看话本子。 读得多了看得久了就开始手痒,杨嫣干脆自己动笔。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大小姐的生活有钱有势但朴实无华——太闲了!杨嫣当然可以举办宴会,由着一堆在原主看来同龄、但在杨嫣看来都是小屁孩的小姑娘吹捧,甚至有个别因为年龄的原因还藏不好眼中的畏惧和嫉恨……她在织烟的提议下试过一两次就彻底放弃了:还不如闲着呢。 闲极之下动笔的结果很是喜人。 这会儿的人思想在文娱方面比较淳朴,还没有经过套路的毒打,杨嫣看的传奇小说要么想像力恢宏、要么文笔细腻,要么暗讽世情,文学价值远高于情绪爽点。于是这部充斥未来网际网路套路的《问仙》一经推出在梨县人人传录,在极短的时间内风靡整个广饶郡,甚至远销长安。 升级流的要点在于换地图,杨嫣顺势推出了二三四册。如今的二楼已经成了她专门的工作室,反倒是一开始的学字的冉韬在楼下看书的时间更多些。 …… 杨嫣现在正在写第五册 ,她这几天有点卡文,所以才打算看看故事、换换脑子,却没想到居然找到了那么一本「志怪小说」,她看得入迷,连回去的时间都忘了,更别说本来打算捋思路的《问仙》了。 ——没写,一个字都没写! 郭议谦当然不知道对面小女郎满脸正色下藏的心虚,听到这「在写」的回应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口中却歉然道:「书不可一日而成,某懂得、懂得……到底是某心急了。」 郭议谦就是当年那位书肆的铺头,不过他如今名下早就不仅仅是一间书肆这么简单,借着《问仙》这股东风、财源广进,产业遍布梨县,在外面不好说,起码在这梨县内,他得被客客气气地称一声「郭公」。 郭议谦现在只万分感激自己当年将人迎了进来:这哪里是什么瞎胡闹的小娘子,这分明是他命定的贵人! 想到这里,他又觉自己方才的话不妥当,怕因此惹了这位杨小娘子嫌恶,不由又找补道:「佳句天成,妙手偶得,某虽胸无点墨,但到底经营书肆多年,知晓文章之事催不得的道理,是某之过,万请小娘子莫挂心上。」 杨嫣:「……」 更心虚了。 还有、他真的不是在嘲讽吗? 第11章 低头 ◎看破不说破啊!◎ 杨嫣满腔心虚地告别郭铺头,快步赶回杨家。 能让冉韬特意上楼来提醒,她回去的时间其实已经比往日迟了,故而一进门就看见等在外面的织烟。后者已然梳了妇人髮髻,或许是因为髮式的影响、她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温婉。 这会儿看见杨嫣回来,织烟明显的松了口气,快步迎了上来,帮忙解着身上的披风。杨嫣由着对方动作,这些来,她已经很习惯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生活。人果然是会被腐化的! 织烟服侍着杨嫣换上居家衣裳,一边比量着外袍,一边说,「小娘子明日晚些出门吧,我差人来给小娘子量一量,小娘子又长了些,这外裳看着不合适了。」 杨嫣没什么意见地点头。 她的衣裳首饰吃喝用度这些事一向是织烟操心,她自己只要配合着人在就行。 织烟:「如今开春了,选个娇嫩些的颜色如何?倒也不必绣多复杂的纹样,小娘子这般好看……」 她说到这里,声音突然顿住,杨嫣听见语气不对转过头去看,就看见织烟的表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沉重了起来。 杨嫣立刻就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了。 从早些时候,她及笄礼过、长安那边就什么动静都没有之后,织烟就时不时露出这种表情。 杨嫣安慰:「织烟姐姐不必想太多,阿耶只是事忙罢了。长安那般景况,阿耶的心思必定都放在公事上,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有的。」 织烟闻言,连忙敛起表情,撑出个笑来,「小娘子懂事了,若是家主和夫人见了,定是欢喜。」 杨嫣:「……」 她这些年来为了「懂事了」这三个字,真是付出太多,现在想想那段动不动就被「人设警告」的日子,仍旧觉得不堪回首。 杨嫣这边还在回顾往昔、忆苦思甜,而借着放衣服动作转回身去的织烟表情却已经再一次沉了下去。 那可是女儿家的及笄礼!如何能忘?! 其实当年来梨县的时候,织烟并没有想那么多,以家主对小娘子的宠爱,这次罚虽是重了些,但是最多也不过几个月。可是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如今女郎都已及笄,长安那里仍旧没有丝毫动静,像是全忘了有这么一个人一样。
第22页 及笄礼都过了,女郎早就该议亲了。 家主这不提不见,连封信也没有,难不成要一直将女儿留在梨县这偏僻地方吗?! 杨嫣要是知道了织烟所想,必定要劝对方别想太多。就长安的情况,别说一个发配老家女儿的及笄礼,原主她爹估计就连自己过寿也不一定能记起来。 要知广饶郡这边虽然一片平和安稳,可不代表着天下就是如此。这可是要不了几年就要改朝换代的王朝末期,杨嫣刚刚穿来的那几年还维持着的盛世安稳假象早就被撕得粉碎:不提早年那场被勉强压下去,但到底让帝国元气大伤的起义军,单就说一年前河东张从嵩反叛,叛军来势汹汹、连下数州之地,只几日时间已取洛城,兵锋向西、直指长安。 这种时节谁有心情管家中女儿的及笄礼?长安的衮衮诸公多半都在忧心自己的项上人头,或者担心天子弃城而逃的时候,自己能不能在离京队伍中占上一个名额。 好在许家的大梁王朝还没到气数已尽的时候,朝中到底还有能将精兵,右骁卫将军宣昌德率部拒贼于溧关之外,没让朝廷狼狈到连都城都丢弃的地步。 好事是好事,但是这位宣大将军驻守溧关,还不忘关心朝中大事,他上书极力陈情、请陛下斩朝中奸人。虽然找的罪名比较苍白无力、公报私仇的态度比较不加掩饰,但是这可是救了朝廷的大功臣,他提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又怎么了?皇帝当然满口答应,一部尚书的脑袋就这么被摘了。 可巧吧,这位尚书杨嫣在原主的幼年记忆里见过几回,名字也比较耳熟——能被原主亲爹请到家里,还见过家眷的,那当然是嫡系得不能再嫡系的杨氏门生。现在问题来了,这位宣将军今天能说动陛下斩了一部尚书,那明天是不是就能杀了三公之一? 朝廷的危局暂解,但是原主亲爹的危局似乎更严峻了。 这样性命攸关的状况下,原主她爹能记起一位远在梨县的女儿的及笄礼才怪。 当然这年头消息不畅,在大后方、一片安稳的梨县还没有什么天下烽火四起的危机感。 已经有年头没有来信问候的原主爹也不可能专门告知这些事,杨嫣都是通过书肆的郭铺头得知的消息。后者借着《问仙》的这股东风,早都把生意做到都城去了,拿到的消息比梨县的大多数人都广得多,杨嫣再联繫剧情一分析就能猜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让杨嫣说,她爹也不必担心那么多。她爹心里慌,但是皇帝心里也慌啊。 要知道皇帝可是刚刚经歷过河东叛乱,又有人带着重兵扼守入京要冲,性命放于别人手中,他能放心? 这种事杨嫣也没法跟别人说,梨县这边知道这些事的人都没有多少。 也就是第二日量完了尺寸、往书肆的路上,她忍不住小声跟冉韬吐槽了两句。 冉韬倒是很干脆:「用人不疑,如今宣将军镇守溧关、朝廷当以厚禄封赏。」 至于到底怀没怀疑,那是要卸了人的兵权之后才能细说分明,如今这状况,皇帝就算装也要装出个「信任有加」的样子。 杨嫣听了他那个加重音的「如今」,忍不住嗤地笑出声了,「你是说『假齐王』的事?」 当年韩信替刘邦出兵攻打齐地,破齐之后讨要「假齐王」的名分,刘邦当即怒道「封什么假齐王?男子汉大丈夫、要当就当真齐王!」,韩信大为感动,之后的事就谁都知道了。 这里的朝代和杨嫣所知道的不一样,故事当然也不同,不过杨嫣教人写字的时候总要有例词例句、解释释义,一不留神就要跑偏,最后干脆说是演义小说上看来的……字义明白就好,细节不重要。 这会儿杨嫣笑完了之后摇头,这位皇帝要真有刘邦那本事,也就不会是亡国之君。 她冲着冉韬眨了眨眼,「你等着看吧。」 冉韬愣了一下,有些僵硬地侧转过头去。 等他再回头看时,那道纤细的身影已经先一步进了书肆,熟门熟路地走上侧边的楼梯,几步之后消失在转角,连回头也没有。冉韬垂着眼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一直到注意到他的郭议谦过来问候,他才摇摇头道句「无事」,缓着步子进入其中。 * 杨嫣上楼的时候还想着「我今天一定理顺思路」,等到一刻钟之后就已经变成「『志怪小说』真好看」。 理所当然的,到了晚上就变成了「昨日重演」。 在又一次心虚的「在写了在写了」之后,杨嫣走出了书肆。 冉韬像是有所察觉,出门之后直接开口,「《问仙》写得如何本就是小娘子的私事,小娘子若是没有写……」直说就是了,那郭议谦不敢说什么。 杨嫣重重地咳了一声,打断了冉韬的话,眼神直直地盯过去,只把后者看得表情都僵起来。 杨嫣:「低头。」 冉韬不明所以地照做,但是等低下一点后就觉出不对。 ……距离太近了。 落日的余晖铺在少女柔软的面颊上,距离接近到能看见侧边细小的绒毛,夕阳橘调的光影在长睫上跳动,那双黑白分明、宛若水洗过一般都眸子中,满满地倒映了他的身影。 冉韬唿吸一滞,飞快地错开目光、看向侧边地面的一块小石子。 但就算屏着气,那阵甜软的香气仍旧像是要侵占嗅觉一样不断往鼻腔中钻,左脸的脸颊上突然多出一道触感,柔软的、像是触碰到一片无暇的云朵……意识到那是什么,冉韬下意识地看了回去,视线刚刚转回来,就觉落在颊上的那几个手指就倏地收紧,他怔愣地回视。
第23页 杨嫣掐着人的脸,痛心疾首:「看破不说破啊!」 这小子怎么回事啊?这么拆她台的吗?枉她这些年带着人去吃了那么多好东西! 冉韬怔住片刻,又下意识地想要点头,一低头才觉出自己的脸还被人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找回自己声音一样低低地「嗯」了一声。 …… 杨嫣并没有把路上这一点小小的插曲放在心上,她回去之后倒是听织烟提起了另一件事。 织烟:「这几日山脚下梨花开得正盛,梨花从下往上开,这段时日正当落雪山的最好看的光景,小娘子可要去山上别庄小住一段时间?」 梨县既然以「梨」为名,有漫山遍野的梨花林并不稀奇,这落雪山落的也并非是「雪」,而洁如白雪的梨花。这么好看的景色,杨嫣每年去踏春都少不了,但倒不是年年都去别庄上小住。 不过这次么…… 拖稿拖了几天,还想继续拖下去的杨嫣:「好啊,我正想着去呢。」 她一口答应下来,又满脸自然地转向冉韬吩咐,「你去对郭叔说一声,这几日书肆那边我就不过去了。」 春天到了,也该给自己放个假了。 ……咳,她这是「取材」! 第12章 挑刺 ◎到底有没有气味?◎ 说是去别庄小住一段时日,但是以杨嫣现在的排场,弄出的动静也绝对不小,人马车架组了一个大队伍,浩浩荡荡地往落雪山去了。 这么大一群人,外面当然有护卫随行,冉韬跟在为首的秦护卫身侧。倒是没人对一个毛头小子占据这个位置有意见,冉韬的身手由这位护卫队的领头人亲自指点,虽还未认下名分,也算是对方的半个徒弟了……当然早些年也有人为此觉得不平,毕竟得秦护卫指点的也不只是这小子一人,不过那些人现在已经学会乖乖闭嘴。 秦尉明转头看了人一眼,心里忍不住啧啧了两声,这还真是一转眼间,这小子竟这么大了。他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小崽子才那么一丁点,牙口倒是利,那一口下去差点咬下他块肉去。秦尉明这会儿还能想起对方的眼神,他毫不怀疑、要是自己没按住,对方会冲着他脖子来,分明是想要他的命。 小狼崽子够狠。 不过天赋也是真的好。 秦尉明一开始是想给这小崽子个教训来着,后来到底是惜才。再瞧瞧人现在这小子跟在身后默不作声、甚至显得有点乖巧的模样,秦尉明在心里哼笑:小狼崽子长大了,学会藏爪子了。 到底是自己这些年间一点点带出来的,秦尉明心底还是得意居多。 这会恍然觉出人也大了,不由操起点老父亲的心,「我说你小子也大了,该到说亲的时候了,成日跟在小娘子后头、有看上的没有?」 冉韬没答话,秦尉明也不介意。 不在小娘子跟前,这小子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 他接着:「我听闻小娘子身边有个叫碧楼的小丫头不错,我家织烟跟我夸过好几回了。你们走得近,你觉得如何?你要是不好意思跟小娘子提,那就来找我,我跟我们家织烟说说……我跟你说、下手得趁早,就像是我家织烟……」 一段话带出了三个「我家织烟」,直叫人不知道这是来说媒还是秀恩爱的。 走在旁边的护卫听了也见怪不怪,他们秦头儿新婚燕尔、三句话不离媳妇儿,这两天整个护卫所都像是酿了醋,一大票光棍酸都快酸死了:您老是成亲了,也不能不顾兄弟们死活。 这会儿就有个护卫打马从旁边走过,笑:「头儿,你要不跟嫂子说说、也给我说一个?」 秦尉明笑骂:「滚,真当我不知道你那相好的。断都没断干净还想来祸祸人?到头来坏了我家织烟名声。」 跟手底下人笑骂了几句,等回神却发现冉韬正抬头往一个方向看。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等看清那边的情况后却是一愣。 被护在最中间的那辆车架的车帘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车内的少女正探着头往外看。 柳眉杏眼、桃腮朱唇,虽然是少女娉婷,却隐约可窥见未来绝色之姿。 一阵微风拂过,纷纷扬扬的梨花花瓣自枝头落下,正能探头往外看的少女忙不迭地伸手去接,白如新雪的梨花花瓣落在那如玉的指.尖上,一时更分不清哪个更娇嫩些。又是一阵轻风簌簌,更多的花瓣落在那鸦羽般的乌髮上,云鬓堆雪。 按说底下人都该迴避主家的,可是这会儿随行众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这可堪入画的一景上,倒显得冉韬的举动没那么扎眼了。 秦尉明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下去,他转头看向冉韬。 冉韬也注意到了这注视,转过脸来看了回去,两个人的目光僵持了一会儿,是冉韬先一步离开了视线,他低声:「我知道。」 秦尉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着声:「……你最好知道。」 他想着这小子刚才的眼神,顿觉一阵牙疼。这小子该照照镜子看一看,看他脸上有半点「我知道」的样子吗? * 车队一大了,行动速度就会慢,所幸杨嫣这一行人本来就不是为了赶路的,天黑前能到别庄就不妨事,时间上绰绰有余,再加上众人也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了,对什么时候能到都心里有数。
第24页 等到了快晌午的时候大傢伙儿就熟门熟路的找了一个风景好且背阴的地方,停住车队,垒灶生火做饭。从这上面就可以看出,原主当时离开长安的时候还是受宠的,她爹给配的这些护卫曾经都是军中好手……虽然这会儿被杨嫣用成了野营工具人。 这种杂活绝对用不着大小姐亲自动手,底下的人忙忙碌碌,杨嫣已经在丫鬟们的簇拥下到附近赏景踏青了。 事实证明,所有人都在干活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悠哉享受的人是要遭报应的。杨嫣出去还没两刻钟,就被丫鬟背着回来了——她脚上扎刺了。 幸而因为这一趟是要到别庄上小住,车上带的东西也比较全,连针线也带着。 马车上。 杨嫣眼泪汪汪的被碧楼抱在怀里,挑刺的织烟刚刚掐住了那块肉,针还没下去呢,她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泪一下子飙出来了,「呜!你轻点。」 碧楼被这动静惊醒,原本因为看见那一截从衣摆里探出来的小腿、连同褪了罗袜的赤足而莫名脸红耳热、四处乱飘的眼神终于定下来了,她连忙拍着人的背安慰:「小娘子别怕,只疼一下子就……」好了。 后面两个字,她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因为小娘子被这个声音引得抬头看了过来。 因着忍疼的缘故,少女牙齿咬在下唇上,贝齿在朱唇上留下泛白的压痕,咬着的位置显然挪动过,泛白的压痕旁边又有两道微微肿起的齿印痕迹、颜色秾烈艶丽,还带着湿润的水泽。 碧楼只觉得脑子里面嗡的一声,原本想说的话全都忘记了。 她只愣愣地看着那漂亮的、带着伤痕反而更显艶色的唇.瓣轻启,唇齿翕动间甚至能看见里面一点点舌尖。 小娘子她说什么? 她好似在说「疼」?什么疼?什么是疼? 碧楼脑子里面还懵懵的,看见一滴泪珠砸下来,竟忘了帕子,直接伸手去抹。 触过去的指.尖像是一下子陷入柔软的云朵,指腹又像是碰到了最上等的绸缎。碧楼这些年在杨家过的日子好多了,手指上的茧子早就消干净了,但即便如此对比碰触到的地方还是粗糙得过分,只轻轻一抹就留下了一道红痕,等她发觉的时候,却觉出自己竟在下意识地加重力道,想要那痕迹留得更久些。 刚刚恢復些理智的脑子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烟花炸得稀碎。 可是偏偏这时候,她又对上了小娘子看过来的眼睛,眼圈通红、长睫被泪水浸得濡湿,水浸得雾蒙蒙的眼珠正仿佛控诉一样看着她。 碧楼:!!! 说实话,要不是这些年的婢女自我修养足够,她差点把怀里的人扔出去。 一场刺挑下来,车厢里的三个人都出了一身虚汗。 碧楼几乎在刚刚结束的一瞬间就立刻道:「婢婢、婢……我去看看他们准备好了没有?」 甚至都不待请示主子的意思,就火烧屁.股一样地走了。 织烟难得没有指责什么,帮小主子穿好鞋袜之后、又仔细替人整理好衣裳上刚才折腾出来的褶皱,确定人没有什么问题之后,立刻就把车窗车门车帘全打开了。 这仿佛迫不及待开窗透气的样子,让还在疼得嘶气的杨嫣都忍不住吸着鼻子嗅了嗅。 ——她没有脚臭吧? 应该没有吧? 就算有味道,也该是香喷喷的才对。 因为进入小世界前的一些微妙误会,杨嫣对于自己新身体的属性的加点方向稍微有一点点歪。具体描述起来稍显复杂,但还是可以选一个粗糙些的形容、棠市女主的顶级配置。咳,女孩子想要自己香香软软的有什么问题?!一点也没有问题!! 随着杨嫣顶着马甲的时间越长,属性值的作用渐渐体现出来,但是杨嫣享受还没有享受到,先尝到了不少副作用带来的恶果。衣裳的料子一定是要最好的,稍微粗糙一点都会磨得关节处一片通红;睡的床铺一定要软,对被子褥子的料子都非常挑;平时吃喝用度也是同理……也亏得她穿的这个身份有钱有势,亲爹虽然不闻不问,但从没短过吃喝,要不然杨嫣真不知道怎么养活这个豌豆公主一样的身体。 要说这些问题还只是日常困扰,多费点心就可以解决,但有一点让杨嫣恨不得回到过去、倒干净脑子里颜色。 她怕疼!非常非常怕疼!! 或者换个说法,这具身体感受神经过于发达,以至于她对痛觉的敏锐度翻了几倍都不止。 只是挑个刺而已,她能清楚地感知到针尖将最表层的那层皮肤挑开,沿着肌理向内、一点点磨到最里面的肉里。疼、真的疼死了啊! 杨嫣心有余悸地回想着刚才的感觉。 春日的微风穿过车厢,温柔地拂过脸颊,山间清雅的草木气息抚慰了紧绷的精神,杨嫣总算稍稍冷静了下去。 冷静下来之后,她开始继续思考刚才的问题。 ——所以、到底有没有气味? 作者有话说: 嫣嫣:不可能!小仙女不可能有囗囗!!! (内心疯狂摇头.jpg) 第13章 好奇怪 ◎她喜欢的人◎ 虽然痛觉神经很发达这一点让杨嫣吃了不少苦头,但是这个身体也有好处,伤口癒合速度也特别快。 不过虽是如此,为了以防万一,杨嫣还是没在入住别庄的第二天就往外跑。
第25页 扎刺伤口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万一发炎肿起来,到时候苦的还是她自己。 在别庄里呆着有在别庄里呆着的享受。杨嫣这会儿就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手里捧着那天冉韬去书肆通知时顺便拿回来的一本游记(她当然不敢叫人拿那本「志怪小说」),旁边漂亮妹子端茶送水,吃个水果有人洗好了送到嘴边,吐个核儿都会被用帕子接住。 ——神仙日子啊! 杨嫣现在非常感谢那位负责人。 虽然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坑了,但是经过几年的不懈努力,总算把原主人设掰过来的她终于感受到「家世显赫、荣华富贵」这八个词形容的美好日子。 呜呜呜,简直太幸福了。 这种闲适自在又没人管的理想生活,差不多就是她后半辈子的奋斗目标了,除了还差十个八个美少年……但考虑到剧情需要,她这个马甲是要嫁人的,杨嫣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在剧情之前搞出些么蛾子。等到走完剧情、换了新马甲,弄个没人敢惹的公主身份,她就可以彻底放飞了。 手里游记到底还是无聊了点,杨嫣看着看着就打起了哈欠,脑补着未来的美好生活,忍不住沉沉陷入梦乡。 等杨嫣再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人在给自己披衣服。 她迷迷煳煳地睁开眼睛,觉得身形不太像织烟,晃了会儿神才想起来,织烟嫁人后虽然还在她屋里,却不方便贴身伺候了,她身边的人换成了…… 杨嫣不确定的叫了一声,「……碧楼?」 刚刚睡醒的声音还带着淡淡的哑,碧楼只觉得耳朵一麻,正披着衣服的手一个哆嗦,压到了杨嫣的肩膀上。按说肩膀下面都是骨头,小娘子的身形也不是珠圆玉润的那种,肩上更是没什么肉,可偏偏触上去就是软的,像是要将手指陷进去。 碧楼手忙脚乱地抬起手来,手指刚一离开,就看见那边莹白如玉的肩膀上多了一道淡红的指印,她眼看着这道浅淡的绯色痕迹慢慢消散。 碧楼不知怎么的、耳根子一下子红了透,脑子里不自觉想起昨日车厢上的那一幕,这一下子真是整个人都烧起来了,扯着衣襟的手更是打起了哆嗦,越是小心不敢碰上,越是会触到,不多一会儿就把肩膀那一块染上了点点绯色。 杨嫣这会儿已经彻底清醒过来,明白过来是自己刚才是在院子里睡着了、碧楼正给她披衣裳呢。她顺手接过外袍披在自己的身上,却见碧楼的手还摁在她肩膀上没动弹。 杨嫣:? 她奇怪地看过去,和还在呆呆的发着怔的碧楼对上视线,后者这才回神慌张,想要请罪。 杨嫣在心里感慨,多亏自己这些年把人设掰过来了,要不然碧楼这一下子,她高低得摔个碗。她摆摆手示意没事,瞧着人还在慌慌张张、眼神乱飞的模样,她回忆了一下刚才,安慰开口,「没事,可以摸。」 碧楼愣愣抬头,嘴巴张大,发出一声像是没反应过来的「啊?」 呆萌呆萌的。 杨嫣没忍住,哧地一声笑出来,干脆拉着人的手按回自己肩膀上,非常大方地:「没关系,就当自己的。」 这是什么婢女?这分明未来是帮她报仇的好姐妹!摸两下怎么了?随便动手,没关系!不是她吹,她现在的皮肤手感可好了,她自己洗澡的时候都忍不住掐掐捏捏,虽然比不上猫猫狗狗之类的有毛生物,但也是q弹q弹的,超舒服! 碧楼在原地愣了半天,从耳朵往前、脸皮肉眼可见地涨得通红。 等脸上的温度烧到一定程度,她像是终于回了神,勐地抽回了手、在原地狠狠一跺脚、捂着脸跑走了。 ——呜,织烟姐姐,我果然不行!你快回来吧!! 被扔在院子里的杨嫣:??? 都是女孩子,有什么好害羞的? 她禁不住想起了网上流传「在澡堂里原地吓哭的南方姑娘」,澡堂唉、怎么能穿衣服?穿了衣服还怎么搓澡? 怀念了一下可以泡好几个人的超大池子,杨嫣顺手扒拉了一下半披的衣服、捏了捏自己的肩膀,果然手感很好。 她肩头锁骨往下的位置有一颗红色的小痣,这会儿按的手指印正好在痣旁边,杨嫣偏着头盯着看了一阵儿,干脆在旁边按了一圈,盯着新出炉的小梅花,她心满意足地收手,抬头却对上了外面正站着的人。 碧楼刚才走得匆匆忙忙的,院门大开着,冉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杨嫣正准备打个招唿,对方却一下子偏过去头,快步走开了。 杨嫣:? 有什么急事吗?走得这么快。 她顺手捞了捞肩头快掉下去的衣服,觉得这一个两个的、今天都太奇怪。 * 杨嫣没有在意白日里的小插曲,但是她白天睡得多了,到了晚上就开始睡不着了。 其实她昨天晚上就没有睡好,这个身体娇气得很、还认床,每次换个地方就得适应一段时间,这也是为什么她新鲜了几年后就不怎么来别庄上住了。 杨嫣翻来覆去地折腾一会儿,决定还是不折磨自己,主要是以她经验自己再这么折腾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她大概这几天都睡不了一个好觉。 她干脆翻身坐起来,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绕过守夜的碧楼,准备到外面透透气。
第26页 等她出来以后就发现,更外面值守的屋子还亮着灯。 杨嫣托着下巴想了想,她记得那边安排的人是……冉二? 干脆过去看看。 …… 屋内。 被接近的脚步声惊动,冉韬第一时间抬眼看过去,辨认出那个熟悉的身形之后,原本冰凉冷厉的目光下意识地放得柔和,但神情却有些怔:她怎么会来这儿? 不饰钗环粉黛,披散的乌髮只被一根布条松松地绑在脑后,被月光映得盈盈生辉,像是月华在其上流淌。视线忍不住接着往下,她大概是自己随手披的衣服,不像白天被婢女打理得一丝褶皱都不见,就连最上面的本该服帖衣领都曲曲折折的,白日里看见的那颗小痣随着走动间衣领的晃动若隐若现,但是周遭的痕迹已经褪了干净,那一点红色在如雪的肌肤映衬下,竟显出些艶丽的靡色来。 冉韬唿吸一滞。 他几乎怀疑是自己白日里的妄念才惹得人入了梦。 晃神间人已经走到了近前,那双掬着月辉的眸子盈盈一笑,声音清丽,「我猜就是你。」 这声音像是一下子把人从绮丽的虚幻中拉到了现实,冉韬竟一时分不清涌上心头的情绪到底是庆幸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他定了定神,开口:「小娘子怎么来这儿?」 杨嫣:「我睡不着,出来走走。你呢,怎么还不睡?也睡不着?」 冉韬沉默了少顷。 ……不,是不敢睡。 他垂下眼,避重就轻,「我觉少。」 觉少,可以撑好几日不睡,等到撑不住了昏迷过去,就不会梦到一些荒唐的事了。 杨嫣倒是没怀疑。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种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仍旧能够精力充沛、精神饱满的天选之人。就她这些年的观察,冉二就差不多是这样,这孩子以后说不定会很了不起。封建时代的王朝末年正是社会阶级流动最激烈的时候,公卿转眼能为阶下囚、草莽亦可掌权一方,谁知道未来造化呢? 而且但凡开国皇帝,身边总有一帮不同凡响的亲信兄弟,像是刘老三的沛县团队、曹老闆的一众亲戚、朱八八的那一群牛逼哄哄的同乡等等,杨嫣虽然不知道那位赵皇帝的老家在哪,但是她知道对方在杨家受过苦啊!冉二也当过杨家的家奴,有了这层关系,她相信慧眼识英才的开国皇帝不会漏掉冉二这么一个一看就很有天赋还聪明好学的天然亲信。 杨嫣才振奋了没多一会儿,又想起了那个至今没有消息的赵皇帝,她一下子郁卒起来:行吧,想那么多没用。 她瞧了一眼冉韬桌上摊开的书,又忍不住道:「看书也别在晚上看,仔细看坏了眼睛。」 冉韬听出了那带着些微斥责语气下藏的欣然,但是他却无比清楚的知道、自己并非小娘子欣赏的那等好学之人。 像是某种天性中的贪婪本能,他会拼命抓住周遭一切可能对他有利的东西,幼年时抢夺的食物是如此、懵懂地遵守着无法抗衡的规则是如此、连最初的识字读书就是如此。 但是等看多了读得多了,他终于从初时的蒙昧中一点点意识到了自己的本性。 他读过了代代传颂的圣贤道理、看过了史书所载的忠孝节义,只越发清晰地明白了自己永远不会成为那种人。先贤大圣捨身为世、但是若无足够的利益动摇,他永远也不会行佛祖割肉饲鹰之举;忠臣义士感天动地,他却只觉得、权力真是个好东西,能让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地为了掌权者赴死——纵然所谓当权之人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的稚儿。 他将这些冰凉又冷酷的东西视作理所当然,一直到…… 少女沖他笑得莹莹丽丽,那只纤白的手盖到印着墨迹的书本上,细长的手指被烛光映上暖色,「别看了。既然睡不着,那陪我出去走走?」 冉韬垂下眼,「……好。」 他或许可以试着成为小娘子喜欢的那类人?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澡堂这个,我高中以前经常去,完全不觉得有什么 后来在南方呆了好多年,现在回家确实会有点心理障碍doge 第14章 尴尬 ◎再坐一会儿◎ 夜半时分,孤男寡女。 冉韬从踏出别庄的一瞬间就意识到「这不合适」,但是他终究还是沉默地落后了半步跟在人的身后,什么也没说。 杨嫣倒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这才几点、哪里就到夜半?别说十一点了,可能连十点都不到。再想想自己穿越之后维持的日落而息的养生作息,她觉得未来自己的头髮一定很安全。 大半夜的出来不止他们两个,冉韬的耳朵灵,还隔着挺远就听见别的动静,当即想要去赶人。杨嫣连忙把人拦住,「这路在外面,谁都能走,怎么就成我一个人了?我还没有那么霸道。」 冉韬迟疑地看了眼杨嫣,「他们兴许会冒犯小娘子。」 杨嫣一开始还没理解这个「冒犯」在哪,直到冉韬的视线往她发顶上落了落,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没梳头髮。 准确地说,是没盘髻。 杨嫣:「……」 看不起低马尾是吧?这个低马尾还是她好不容易绑的呢! 属性加点之后的头髮又多又厚,发质也特别好,平时有婢女帮忙打理她不觉得有什么,自己动手简直是灾难,她那点儿动手技能点,盘髻是不用想了,扎马尾都困难,头髮太滑了,只用布条绑很容易就会脱开,但不绑的话又碍事……果然,爱美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27页 杨嫣在心底哼哼了两声,到底还是入乡随俗,往旁边指了指,「咱们走小路,不跟他们撞见就是了。」 冉韬自是答应。 小路坑坑洼洼的、还有枝条挡着,冉韬自觉走在前面帮忙开路,杨嫣在后面跟着他走过的路走,一路都平平稳稳特别顺当。她忍不住在心底感慨:这孩子真是太体贴了。 以杨嫣那点这些年下来都快被养废了的体力,她说「出来走走」,也就是真的只是稍微走几步而已。把开春以来第六十七次冒出来的「锻鍊身体」的念头按下去,杨嫣指着旁边的一块石头有点气喘地开口,「坐下休息会儿。」 至于「锻鍊」? 等走完剧情换了新马甲之后,她一定积极锻鍊、争取长命百岁。但现在就算了吧,她希望躺平的时间再多几年。 杨嫣开口之后,冉韬很自觉地停.下来,帮忙清理干净她指的那块石头。 杨嫣坐上之后又顺手拍了拍旁边,示意对方也跟着坐下。 冉韬坐是坐下了,就是中间隔了好大一块距离。 杨嫣倒也没在意这点小事,抬手在旁边折了根草叶过来,一边不太熟练地编着刚学会的草蚂蚱,一边顺口闲话问:「我刚才看见你在看《昭史》,看到哪了?」 冉韬:「昭末宦祸。」 杨嫣「唔」了一声,主要是在回忆具体内容。 她教冉韬认字的时候,就发现后者对歷史格外感兴趣,考虑到自己那这个世界货不对板的歷史知识,她生怕带歪了成长状态的小幼苗,恶补了好一通当前世界歷史,总算在冉韬跟前把「歷史」和「话本子」区别开来。不过冉韬学得很快,杨嫣那痛并快乐的日子过了也没多久,后者很快就能自学了,杨嫣也把那些东西塞一塞,放到记忆角落里去了。 杨嫣还在回忆,冉韬已经像是被考校习惯了一样,开口解释:「几乎歷代都有宦祸,或专权朝政、或为祸一方,只是昭末宦祸尤为深重,帝王政令尽皆出于宦官之手,后者甚至能肆意废立帝王、或杀或囚,皆在一念之间。」 杨嫣:啊,想起来了。 她顺势点点头,「昭末的宦祸确实不太一样。」 冉韬说出原因:「军权,昭末宦官控制了禁军。」 杨嫣贊同地点头。 中央军这种东西就很要命,落在谁手里,谁就大权独掌。这都不分东方还是西方,天.朝有宦官掌控军队、废立皇帝,西方也有皇位是靠给军队发钱,公开拍卖、价高者得的骚操作。果然不管在哪里,有枪的才是大爷啊。 冉韬却有点走神。 他看见随着人点头的动作,那根束髮的布条往下坠了一小段,结扣的位置卡在后颈的领口,坠着衣襟往后落了落,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玉的颈项…… 冉韬勐地侧头偏了过去。 这动作幅度有点大,惹来旁边一声疑惑,「怎么了?」 冉韬一时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扯开话题道:「我好像听见有人过来了……我听错了,是风声。」 杨嫣没怀疑,她答应了一声之后,又忍不住无奈地感慨,「你不用那么紧张。」 她就是没梳头髮,又不是没穿衣服。叫人看看就看看呗,又不会少块肉。 冉韬含煳地答应下来,目光终究不敢再往上落,只垂着眼看着那正摆弄着草叶的手指,胡乱接下方才的话题,说着些连自己都知道是些什么的话,「本朝以昭为鑑,自立朝起便限制宦官之权,更有太.祖遗训,严禁宦官染指军务……」 他的目光本来是半垂着落在那边的手指上,可是那纤细的指.尖折着草茎,几次都没有卡进另一边的环扣里,手的主人干脆将它举起来抬高,试图对上月光。 冉韬的视线下意识追随着手指升高之后,也意识到另一件事:她看不清楚。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他这般在黑夜里视物如常的,大多数人都或多或少被黑暗阻隔视线。 小娘子其实并不能看清他的神情,甚至一些细微的动作也无法捕捉。 这个认知不知怎么让他心头一跳,颈侧的脉搏都一突一突地跃动起来。 冉韬想自己现在脸上的神情一定很丑陋,但是没关系……小娘子看不见。 草茎终于搭进了环扣里,少女微微蹙着的眉头一下子展开,她顺势转过脸来,就用这么平和又舒展的神情全没察觉异样地看了过来。 冉韬连唿吸声都重了。 杨嫣隐约觉得哪里有点怪,但是没深想,把手里半成的草叶蚂蚱放下,接过话:「你刚才说『遗训』?」 她看书并没有冉韬那么仔细,再加上都放下那么久了,还真不记得有这么一码事。但想想后来的剧情,再一联繫这句「严禁宦官染指军务」,杨嫣忍不住「啧」了一声,「这可不一定,祖宗规矩也要看有没有不肖后人。」 冉韬虽然半走着神,但反应很快,「溧关!」 杨嫣禁不住笑起来,她是因为知道剧情,冉韬就是纯粹的天赋了。她之前给人讲史的时候就发现了,冉韬在这上面直觉准得可怕,所以她才觉得这孩子一定会有出息的。 杨嫣点头:「是溧关,宣将军守了那么久,也没有什么大的战事,皇帝大概要派人去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世家不能信任,文臣各有党派、互相之间只想着利益争夺,而武将领兵,谁知道会不会反?如今皇帝们全心全意信任的,也只有宦官了。」
第28页 这简直就是前代昭朝宦祸之始的重演,正所谓「人类从歷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歷史中学到任何教训」[1]。不过如今这个大梁朝廷败亡得太快,情况都来不及演变不到宦官操控皇帝这一步。就是大梁大概不是很想要这种「幸运」。 冉韬没有出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嫣有时候觉得这孩子的思想比她深刻多了,不过她也不在意,毕竟冉韬和她不一样,她只想着走完剧情躺平,冉韬可是要出人头地才能在这个阶级分明的时代改变自己的命运。 杨嫣:「对皇帝来说,宦祸的结果已经是最轻的了。你瞧、前昭的宦官那么嚣张,九度废立帝王,却仍是大昭的天下,若是换个权臣来,恐怕王朝早就改姓了……宦官是皇帝的家奴,即便家奴噬主,也无法摆脱皇权的影响……」 冉韬因为某个词手指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看过去,杨嫣却已经拍拍手、准备离开了。 她最后瞄了一眼被自己放在旁边、几乎看不出形状的草叶蚂蚱,不得不承认自己没什么手工天赋:明明步骤都没问题,为什么最后的成品这么奇怪? 杨嫣准备起身,倒想起了冉韬一直很在意的事,决定还是体谅一下对方的好意,「你听听,要是没什么人过来,咱们就走吧。」 冉韬很听话地侧耳去听。 杨嫣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变化,却注意到他的动作不自然地顿了顿。 杨嫣:「怎么了?」 这话刚落,一阵微风徐徐拂来,送来了不远处的动静。声音被风带得扭曲失真,但是她还是捕捉到了那声满是娇嗔意味的「冤家」,还有另一道更加模煳低沉声音……好像是「好人」? 窸窸窣窣的草叶声伴着虫鸣被送到耳中,已经意识到这是什么的杨嫣僵住了,她歷数自己前后两辈子加起来的经歷,觉得不会有比现在更尴尬的时刻了。 就在杨嫣满脑子都是「怎么逃离现场」的时候,却听见冉韬平静开口,「有人在,小娘子若是不急的话,就再坐一会儿。」 杨嫣愣了下,隔了会儿才像是明白什么一样眨了一下眼。 她陡然松了口气,「好。」 作者有话说: 二狗子觉得嫣嫣不懂,不然按他的正常逻辑是去赶人,而不是让嫣嫣等(他怕嫣嫣撞见doge) 嫣嫣觉得小狗崽不懂。 嫣嫣(松口气):太好了! [1]人类从歷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歷史中学到任何教训。 ——黑格尔 (ps. 这是原话的一种翻译结果,不是直译) 第15章 抓鱼 ◎这难道是报应?◎ 春日的夜晚其实算不上静谧,风吹草叶簌簌作响,虫鸣阵阵、间或夹杂些小动物行动间的窸窣声,不仔细去分辨的话,那些动静混在其中其实听不太清楚。 杨嫣猜以冉韬平时表现出的听力水平,他可能会听得更清楚一点,但是他又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问题不大。 杨嫣这么想着,又有点懊恼。 早在那会儿,她听见冉韬说「有人」的时候就该反应过来的:黑灯瞎火的,谁闲着没事干往外面跑?还能干什么?! 结果搞得现在只能不尴不尬地待在原地。 杨嫣想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以她现在满脑子废料的状况,生怕自己一开口秃噜出什么不该说的,干脆又揪了根草叶专心致志地编蚂蚱,就在她扯了一根又一根、手工技巧渐渐纯熟的时候,突然听见冉韬开口,「他们走了。」 杨嫣下意识地,「这么快?」 说完差点给自己一巴掌,她在说什么东西?! ……也亏得冉韬不明白。 冉韬看了眼杨嫣手边的那一堆草叶和半成品:「小娘子要是想留,那便再留一会儿。」 杨嫣连连摆着手摇头,「不留了,不留了。」 谁知道再留会撞见什么不健康场面。 她把身上的草屑拍了拍,犹豫地看了眼旁边几个初具蚂蚱型的草编,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些黑歷史扫到草丛里毁尸灭迹。 好了,神清气爽。 等杨嫣毁灭完证据,动动腿想要从石头上下来的时候却脸色一变,五官都扭成了一团。 ——她脚麻了。 这么看来,那不知名的两位好像也不快。 杨嫣脑子里刚刚闪过这个想法,那只因为麻痛不太听指挥的脚就落了地,她听见一声骨头错位的脆响。 杨嫣这次真是脸色陡青、站也站不住地往旁边栽过去。 她把脚给崴了。 幸亏被旁边的冉韬及时扶住,不至于摔个狗吃屎。 杨嫣反手抓住了人,借着力尝试着站起来,但右脚刚刚受了一点力、就疼得她倒吸凉气。 这声音惊动木头桩子一样僵着的冉韬,他总算反应过来,一伸手就把人捞起来,重新抱回一旁的石头上。他抓住右边小腿,对着那只看着角度就不太对劲的脚打量了两眼,几下褪了鞋袜,在腕骨上摸索了两下,抬手就给对了回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杨嫣疼得叫都没叫出来,按在人肩上的手生生掰折了一根指甲。 ——疼啊!!!! 杨嫣最后是趴在人背上一路哭回去的。 她没想哭,就是眼泪止不住,真的、真的太疼了! 杨嫣本来想着不惊动的碧楼悄悄回去,但是她回去的时候碧楼人已经醒了,正着急忙慌地四处找人,要是她回去再晚一点,整个别庄都得被惊动。
第29页 对着小姑娘那「天都要塌下来」的表情,杨嫣深刻反思了好几秒。 这些年她和原主的性格互相影响,又处在一个横着走都没人管的环境,做起事来多多少少都变得不顾后果起来。 环境真的很影响人。 就比如说现在,碧楼急都快急死了,回过神来还要请罪,「是婢子失职,求小娘子责罚。」 杨嫣连忙把人拽起来,「是我不对。我下次出去之前,一定跟你说好不好?」 碧楼继续自责:「怎么能是小娘子的错呢?分明是婢子失职,是婢子睡得太死,要是我能再警醒一点……bb……」 杨嫣:「……」 好的好的,小娘子没有错、小娘子都是对的、小娘子做什么都是应该……这么个成长环境,她真的觉得原主形成那样的性格不足为奇。 在杨嫣的坚持下,这事最后以两人各打五十大板结束。 估计也不会有下次了,这一.夜的惨痛经歷,杨嫣基本绝了晚上再出去的想法。 * 第二天一早,杨嫣对着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欲哭无泪。 脱臼不是扎刺,就算被冉韬当场復了位,也得好好养上一段时间彻底痊癒,一来二去她这趟别庄差不多就算是白来了。 大小姐就是大小姐,养伤的待遇也非同一般,杨嫣对着早饭意外了一下,「大清早就喝鱼汤?」 她说完就反应过来,昨天晚上那么一通折腾,她早上不出意外地起晚了,这会儿远算不上「大清早」,但要说是「午饭」又过于早了一些。 话虽如此,却没人反驳这句「大清早」。 在杨家的地界上,是不会有人和杨嫣对着干的,她就算指着太阳说「方的」,旁边都会有人应和。 碧楼接了话:「冉护卫一早去抓的鱼,可新鲜了,小娘子尝尝?」 她紧接着就又道「要是小娘子不喜欢,我叫厨房去备别的」,给足了杨嫣选择权。 杨嫣当然选择喝汤,这可是冉二的一片心意。 果然很好喝。 杨嫣喝了几口,问:「冉二那边呢?也给他送去点。」 这汤她不动第一口没人敢先喝,冉韬那个抓鱼的自然也在其中。 碧楼顿了一下,她不受控制的想起了昨夜那个画面。 小娘子伏在人的背上哭得凄悽惨惨,乌髮如瀑披下,衣衫凌乱、连鞋都掉了一只……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就算不提昨晚,小娘子和冉护卫走得也太近了。 ……但小娘子做什么,实在不是她们这些底下人能插言的。 碧楼定了定神,把一些不太妙的联想压下。 为了小娘子的名声,有些事她得学会当瞎子、聋子,故而她只顿了顿,就神色如常道:「我叫人备着呢,这就送去。」 杨嫣瞧着她要去找人,又连忙嘱咐:「叫冉二下次别去了。现在春天,水还凉着呢,小心受了寒。」 心意归心意,可别把自己折腾坏了。 她果然没看错,冉二还是当年那个又暖又体贴的小可爱!呜,超贴心!! * 冉韬这边。 小厮送过来鱼汤,又原封不动地转达了杨嫣的话,忍不住夸奖了一句,「小娘子真是人美心善。」 一听就是长年待在别庄,没被原主祸祸过的。 要是杨家老宅的僕从,这会儿最多说一句「小娘子这些年的性子宽和了许多」,显然对当年的事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心理阴影。 小厮讨了句巧,却没等到应声。 他眼珠子转了转,又笑:「冉护卫也是有心,当得住小娘子的关切。」 兴许话说得好听,这次总算讨得赏钱,眉开眼笑地走了。 等他人走后,冉韬却一点点敛住了脸上的神色。 半晌,有点狼狈地抬手盖住了脸。 ……不是去抓鱼。 他不是去抓鱼。 他做梦了。 梦到一只漂亮的、染着胭脂色的赤足。 圆润的脚趾带着淡粉色的痕迹,雪白的脚背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辉,纤细精巧的脚腕被他轻而易举地钳制住,所有的挣扎只变做了无力蜷起的脚趾和脚背弓起的弧度…… * 养伤的日子没什么新意,但是到底的有点小小的波澜。 这日碧楼正在院子里叉着腰骂人。 小姑娘虽然在杨嫣面前动不动就捂着脸跑路,但是这会儿发起飙来,还是很有主子面前当红大丫鬟的气势。 「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怎么伺候的?!主子宽厚,你们就敢怠慢了是不是?!!我怎么说的?小娘子要经手的东西都要慎重,得给我或是涤春看过了才能往屋里放!你们当耳旁风是吧?!」 底下的小丫头有一个算一个都被训得战战兢兢低头,连连磕头认错。 碧楼只看得越发来气,「你们当小娘子平素用的都是什么?!那蜀锦的缎子是南边专门运来的,床帐上的绣花是衡苏最好的绣娘大半年一针一线绣出来双面三异绣,屏风帐子花纹是缂丝的,薰香也都是千金难买的沉壁香……你们就敢将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花啊草啊往屋里放?!!」 碧楼的情绪太激动,声音都拔高到变调,不必走近都能将那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冉韬「恰巧」从附近经过,才听了一半脚步就不由顿住、他没再往前走。
第30页 身侧原本虚握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将掌心那只草编蚂蚱捏得彻底变形。这一抹青翠的色泽落在地上,又被靴子一点点碾进泥里,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碧楼当然没看见外面的这一幕。 她一顿训之后,把该罚的人都罚了,仍旧不解气,保持着这一副余怒未消的表情回了屋。 一进去就听见几声接连不断的喷嚏,她那怒气沖沖的表情顿时就转做了心疼。 再往里间一走,就瞧着杨嫣抬手要往脖子上抓。 她连忙急着拦道:「小娘子,不能挠。见了血之后,是要留疤的。」 杨嫣刚想要解释什么,结果一开口又是一个喷嚏。 早上有个杂役的小丫头把花瓶里的花换了,也不知道哪种没选合适,结果就是她过敏了:喷嚏一个接着一个,脖子上也冒出一连串红疹子。请医者来看过了,问题不大,就是有点影响日常生活。 瞧见碧楼过来,杨嫣本来准备挠脖子的手一转,捏着发痒的鼻子揉了两下,总算稍微缓了点,能开口说话了,「我没……阿嚏……没挠。」 碧楼已经拿着药膏过来,稍微走近点就看见那雪白脖颈上好几道分明的抓痕,她违着心答:「是,小娘子没挠。」 她仔细地给杨嫣脖子上的红疹子抹了药膏,又问:「小娘子还有哪里痒?」 杨嫣感受了一下,「背上也有点。」 她这么说着,手上已经开始很自觉地解衣服了,结果上衣还没扒开呢,手就被按住了,碧楼声音都变调了,「小娘子!!!」 杨嫣:「嗯?」 碧楼:「我去找织烟姐姐!」 她这么说着,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杨嫣:上个药而已,干什么专程叫织烟过来? 织烟管着整个别庄的大小事,人很忙的啊。 「阿嚏!阿嚏!!」 杨嫣很快就没空多想了,连续的喷嚏牵扯到了脚上的伤,她登时疼得脸色一变,喷嚏没打完又变成了吸气,紧接着就被呛得一阵咳嗽。 ……脚更疼了。 杨嫣苍白着一张脸回顾自己这次的别庄之行:先是扎刺、又是崴脚,现在还过敏了,这难道就是拖稿的报应吗? 第16章 不同 ◎早就该明白的◎ 杨嫣自觉遭受了拖稿的报应,接下一段时间都老老实实的待在别庄里面赶稿子,果然没出什么事。 不过就算如此,杨嫣也不敢在别庄里久呆了:这里出事程度也太密集了! 等脚伤一好,她就急急忙忙地打道回府,踏入熟悉的老宅才松了口气。她琢磨着,以自己最近这段时间倒霉的运气,还是老老实实在家呆上几日,别随便出门了。 杨嫣一边走神思考着这些事,一边慢慢往里走。 她走路速度不快,脚上的伤虽是好的差不多,但是勐的受力还是会有点刺痛,不至于到要人扶着的程度,但走起来还是像一步一步的挪。 她自己挪,总不能让别人也跟着她挪。 杨嫣早就把下了马车后跟着的一大票跟班打发了,就连碧楼也被她赶着去提前开窗通风了,旁边就跟着一个冉韬。杨嫣挠挠头也没想起来自己刚才一连串安排的时候怎么把冉韬给忘了,但是一个人跟着总比一大群人跟着好,在安排冉韬「去趟书肆送稿」却得了个「不急」的回答之后,杨嫣也没再强求,跟人一边聊着天一边往里面走,倒也不显得无聊。 闲聊也没什么特定的主题,两个人都讨论到了「为什么落雪山的别庄上种的居然是桃树」这件事(主要是杨嫣的吐槽),杨嫣突然听见一阵「呜呜」声。 她循着动静看过去,一只浑身土褐、脑袋上顶着一撮黑毛的小狗崽正倒腾着四条小腿往这边跑,它像是被什么惊到了,跑得飞快、眨眼间就到了眼前,被冉韬往前迈了一步,挡了个正着,啪叽一下摔在了地上,显然被摔得有点懵,抬起的小脑袋茫然四下转着。 冉韬皱了皱眉,弯腰就要把这只不长眼的狗崽子拎起来。 杨嫣看他那一点也不友好的态度,连忙抓着人的胳膊把人摁住,「你别!」 ——小狗狗多可爱! 杨嫣蹲下去逗狗,冉韬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小狗崽也不认生,被杨嫣揉了一会儿就开始伸着舌头舔人,隔了一会儿,甚至开始往人怀里蹭,杨嫣高高兴兴地把狗崽子抱起来。 冉韬一个「脏」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见那鹅黄的衣裙上被踩了好几个小梅花印,那狗崽子还不知好歹地往人脖子上蹭、还伸舌头……冉韬看得眉头都拧起来来。 杨嫣当然也看到了弄脏的衣服。 既然都已经脏了,那……当然要趁机揉回来啊! 杨嫣上手就是一阵揉圆搓扁,直把支楞着毛的小狗崽揉得晕晕乎乎,茫然地睁着一双豆豆眼抬头看,怎么看怎么萌。 折腾的这会儿功夫,狗崽的主人终于找过来了——或者说是狗的饲养人——毕竟杨家老宅里的东西,能说「主人」的只有杨嫣一个。 对方瞧见杨嫣,就立刻满脸惊恐,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口中连道:「是小的失职!让这畜生冒犯了小娘子,求小娘子责罚!!」 说实话,杨嫣其实挺好奇,自己在杨家老宅的僕从眼里到底是怎么个形象。
第31页 她已经有些年没有听到系统警告了(也就意味着有些年没有发过大小姐脾气了),但这些人依旧诚惶诚恐,好像她一个不顺心就会把人嘎了似的。 既然没影响到自己的生活,杨嫣也没有专门费劲去掰,这会儿只是平淡道:「不妨事,这小狗是你养的?养得很好,叫什么名字?」 那人连忙答:「是后院大黑下的崽,小的帮忙照料……不敢当小娘子『好』,小的名『赵狗儿』。」 杨嫣问的其实是狗的名字,不过「赵狗儿」? ——「赵」?! 要素察觉。 她终于转头认真看了过去,发现这个穿着杂役衣裳的僕役其实还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你是新来的吧?」 赵狗儿连忙叩头,「是,小娘子慧眼。」 杨嫣:跟慧不慧眼的没关系,整个老宅上下,每个姓「赵」的,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可是关系她未来会不会受苦,以及会受多大的苦的关键人物!以她现在的痛觉水平,都不用上满清十大酷刑,直接一顿鞭子都能活活疼死她。 杨嫣拧着眉打量了人一会儿,觉得……这也年纪太小了吧。 按照剧情里的说法,她是有了孩子之后没几年就「病逝」的,按照这会儿普遍早婚早育的状况,距离新帝得势也没有多久了。 但是眼前这孩子,他长大成人怎么也要十年吧?微末出身的皇帝没有自带的老爹遗产,从零开始起兵到打下一片天下,怎么也要十年八年的吧…… 按这个算法,她难不成是个大龄产妇? 可十多年无子,单凭这一条,她那位未来夫君就可以见势不妙直接休掉她,犯不着到了最后才被逼无奈、悄悄摸摸在后院弄死。 综上所述,杨嫣越想越觉得可能性不大。 但是万一呢,歷代开国皇帝哪个不是传奇,连大陨石召唤术(误)都有,少年英才也是有可能……吧?杨嫣怀疑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孩在战场上还不够一板斧的小身板,觉得她得再观察观察。 抱着这个想法,杨嫣把人叫起来之后,亲切温和地问候了几句,大概内容包括「什么时候被买进来的啊?」「在杨家觉得怎么样?」「做什么工作啊?」「待遇如何?有没有人欺负你呀?」…… 得到的答案还算得上满意,杨嫣在心底暗自点头,起码不用担心自己被蓄意报復,之后就得慢慢考察了。 她把被抱得太久,已经开始挣扎的小狗崽交还回去,又随手给了点儿赏钱,心情不错地招唿着冉韬离开了。 冉韬跟着杨嫣离开,转角的时候却回头看了一眼。 赵狗儿正懵懵地站在原地,捏着手里装着赏钱的荷包,还有点晕乎乎的反应不过来:和那些人说的不一样,小娘子分明人特别好。 他正这么想着,突然觉得身上一寒。 他禁不住激灵了一下,茫然环顾、却没看见有什么东西,倒是手里的小狗崽被他捏得「呜」地叫了一声,一口咬了在他手背、奶牙没能咬破皮、却也留下一圈结结实实的牙印。赵狗儿「嘶」了一声,却也没气,捏捏这个分量不轻的荷包、高高兴兴地搂着狗崽子亲了一口,「小么,回去给你添饭。」 * 杨嫣虽说从别庄回来了,但她脚没好透、不方便往书肆跑,于是这几日都在往狗舍那边钻。揉小狗崽子是一方面,主要还是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个「赵」姓的皇帝怀疑人选。 杨嫣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照顾到这么大宅子的方方面面,但老宅的不同的活都有各自的负责人。负责人各司其职,杨嫣这个名义上的「老大」多数时候只当那个甩手掌柜就行,一些鸡毛蒜皮又不得不管的杂事都由底下人头疼去。 秦尉明这会儿就很头疼。 「冉二,你给我站住!」 秦尉明叫 殪崋 住了这个他一手教出来的臭小子,脸色发黑,「你这几日对练怎么回事?下手那么狠,人都找到我这来了!你想干什么?!」 冉韬愣了一下。 秦尉明看他这表情就猜到什么怎么回事儿,忍不住「啧」了一声,问:「力气又大了?」 这小子还是个小崽子的时候,都得两个成人合力才能勉强摁住,随着年纪渐长力量越发离谱,有时候涨得太快就控制不住。演武场上那一堆坑坑洼洼,有一大半是他弄出来。 秦尉明想着这个小子闹出的糟心事就头疼摆手,也不听人解释了,直接道:「你先停几天,等适应好了再过来,我手底下拢共就几根苗子,可遭不住你折腾的。」 冉韬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解释什么,只垂着头应是。 只是退出来之后,却没往演武场走,而是脚步一转,选了另一个方向。 …… 小狗崽子是一天一个样,再加上因为杨嫣这个主子的关注,狗崽子的伙食标准极速上升,天天吃的肚皮滚圆,体重也噌噌地往上涨。 还是杨嫣觉得不行,主动提醒了一下,才没把这一窝小崽子都餵成球。 几天观察下来,杨嫣觉得这个叫「赵狗儿」的孩子不太可能是未来皇帝,毕竟有冉韬的标准放在那里对比着,杨嫣对天赋这东西还是有很直观的认知,赵狗儿就是那种很常见的、没什么政.治.军.事敏.感性的普通人。 不过这孩子很讨人喜欢,身世很惨但性格却很乐观,为人又踏实,杨嫣不吝于在对方身上用点小小的特权,「你想不想换份活?月钱更多,活也。」
第32页 赵狗儿先是因为这块天降馅饼露出了不自抑的喜意来,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最后竟是摇摇头,「奴谢过小娘子,但是不用……这活挺好的,俺喜欢狗。」 他说着,揉了揉已经大了一圈的小狗崽,一张还很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我走了,狗崽子们可怎么办」的老父亲般的担忧。 杨嫣忍不住「哧」地一下笑出了声:这小孩可真可爱。 赵狗儿被笑得一呆。 ……小娘子可真好看啊。 正愣着神,那只头顶着一撮的黑毛,明明是小么却比哥哥姐姐们大一圈儿的小狗崽突然冲着门口吠了起来。 它才叫了几声,就像是被什么吓到一样、勐地缩回去。 倒是别的狗崽子被这动静惊动,纷纷向着门口叫起来,一时之间狗吠声此起彼伏。 杨嫣:? 她转头看,但门口什么都没有啊? 没能找到缘故,两人手忙脚乱地安抚莫名就叫起来的狗崽子。 …… 门外,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冉韬停了下来。 他听着那惹人烦的狗吠渐渐停.下,又听见那被轻风送来的温声细语,「有什么委屈的,你可以来跟我说」。 冉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没有什么不同。他自以为的「不同」,只是小娘子的心善而已……这些、他早就该明白的。 第17章 题字灯 ◎好巧啊哈哈(干笑.jpg)◎ 再一次排除了一个皇帝怀疑对象,杨嫣已经渐渐死心。 她琢磨着按照这会儿又是叛乱又是义军的局势,那位未来皇帝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哪路人马中初露头角了,毕竟开国皇帝的军中威望都是在一场场战役中磨砺出来的,手底下的文臣武将班底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渐渐聚集,要是出头得晚了、那就只能给人家当小弟了。 这么一反推,事实就很明显了:新帝大概是早些年在长安杨家受的磋磨。 按说原主那会儿只是一个小女孩,能当皇帝的人不至于和一个小孩子斤斤计较,能被记在心上的多半是整个杨家,原主应该是被牵连——这就属于超出杨嫣能力之外,救也救不回来的大坑了。 这么一想,杨嫣就摆烂式地放弃了。 既然知道自己未来会很惨,那现在该怎么办? 当然是好好享受啊! 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她得怎么也得在惨死前活得个够本。 想通这一点,杨嫣的心境豁然开朗,过起了撸撸小狗崽、日常看看没有出版审查的话本子、闲时动笔写点短篇的快乐日子。 当然,她还是坑品很好地把《问仙》第五册 完结了,主角得道成仙、皆大欢喜。至于本来设定的第六册仙宫副本……啊,你说什么?什么仙?仙什么?什么宫?(猫猫后腿掏耳朵.jpg) 咸鱼摆烂还家财万贯的生活超快乐,除了没有十个八个美少年之外,杨嫣觉得日子堪称完美。这么一来,时间也过得很快,她好像昨天才从别庄回来,转眼间就到了乞巧节。 城中心搭起了高台,街面上早早就支起了各色摊子,还没入夜呢,就已经能感受到外面热闹的氛围,等到晚上更是张灯结彩,人流如梭。原主记忆里长安的乞巧要比这里花样繁出得多,但是杨嫣要是看表演花样的话上辈子早就看够了,她主要是想感受一下这种很有节庆气息的热闹,因此今年依旧是兴致勃勃地出门。 倒是织烟忧心忡忡,「小娘子今年还是只带着冉二吗?」 杨嫣:「放心,冉二会跟紧我的。」 带出去的人多了就容易搞起排场,在这种热热闹闹、阖家欢庆的日子里,她带了一堆跟班在前面开路,那不是煞风景么? 织烟担心的不是这个,她欲言又止:「小娘子也大了……」 再这样亲近是不是不太合适? 杨嫣连连点头:「是,你放心,我都这么大了,不会被拐的。」 她觉得自己还是挺有危机意识的,就连最开始那几年,她顶着人设的压力,都没有单独一个人往外跑过。 织烟: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还想再说,杨嫣已经带着人走出去了,远远的还传来小娘子的声音,「府上的人想出去玩就出去吧。织烟你安排好看家的人,其他人都随意。」 织烟看着那个怎么看都很雀跃的身形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最后还是无奈地嘆了口气:乞巧一年就一回,小娘子开心要紧,其余的事……还是慢慢来吧。 * 这么些年下来,杨嫣都掌握了出行乞巧节的流程,先一身轻松地看看杂耍歌舞,等到河边的人稍微少些,就去放花灯。那会儿水上早就明灯盏盏,烛火和水影交相辉映,是可以被标记为景点的好看,接下来才是正式逛街市。 梨县并不像长安那样文才荟萃、杨嫣并没有看见原主记忆里的可论风.流的诗会,但凡尘百姓中的市井烟火同样是种带着烟尘气儿的热闹,等乞巧的固定事项打卡完之后,杨嫣就兴致勃勃地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逛过去了,买一些今天之后大概率都不会再拿出来的小玩意儿——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什么都不买的话总觉得缺点什么。 杨嫣逛摊子的时候也很轻松,买完东西以后就顺手往后一递,连回头看都不用,冉韬总是站在她身后一步合适的位置接过去。等她又买了一盏花灯,侧转着身偏头看的时候,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冉韬人都快被她挂成圣诞树了。
第33页 她指着旁边的小巷,「咱们去那歇一会儿吧,过会儿去西街。那边小孩子多,正好把东西分一分。」 杨嫣买的这些小东西拿回杨家也是压库房,她一般当天分出去了。分享当然很快乐,更何况还有小孩子拉着她的衣角问:「阿姊是仙女吗?」 杨嫣:!!! 她夸我是仙女唉! 杨嫣当场就带着小姑娘买了一大把糖,其他小孩子立刻有样学样。当天的杨嫣在一声声彩虹屁中迷失了自我,带出去的铜板一个都没剩下。要不是冉韬提醒了一下,她差点把头上的簪子也送出去——倒不是捨不得,这东西价钱不低,让小孩子拿着太危险了。 总之,分东西是很快乐没错,但也很消耗体力。 她得先歇歇。 * 杨嫣带着冉韬往旁边的小巷走,她手里除了那盏没递过去的花灯,还有一张陶瓷质地面具。每逢这种节日,街上卖面具的很多,各种样式的都有,但陶瓷易碎,这质地的面具其实挺少见的,杨嫣今天逛的时候看见了。 面具的样式倒是很常见的彩绘拟兽人面,双目圆瞪、满口獠牙,看起来很能辟邪,但是由于眼珠开口太大了,这面具凶神恶煞之余还显出几分憨憨的气质。 很怪,看一眼、再看一眼。 最后就买下来了。 因为太怪了,杨嫣干脆一直拿在手里观察,这会儿往小巷走的时候,她还说忍不住把这个面具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真的好怪。 杨嫣正翻着呢,却注意到冉二的视线也落过来。 她本来以为冉二也在看这个这个面具,稍微分辨了一下,才注意到他看的是灯。 杨嫣奇怪地「唉?」了声,她把手里的灯又举高了一点,忍不住开口问:「你喜欢这灯?」 这是很常见的那种灯笼,只为了显得节日喜庆,上面煳的红纸。和别家有所不同的是上面题了字,既不是超大的「福」字,也不是应景的「乞巧」,而是一句诗,每个灯笼上的诗句都不一样,不用担心和别人撞灯。 杨嫣买的时候只觉得这个摊主很有想法,随便挑了一个,倒是没仔细看灯上写了什么。 反正这种日子,摊主就算为了讨个彩头,也不会在上面写什么不好听的话。 这会儿被冉韬的反应提醒,她才仔细去看,提着灯对着上面的字念出来,「戈矛排笔阵,貔虎让文韬。[1]」 她尝试着解读一下,但是以自己那靠话本子积累的浅薄文学素养,实在没法有什么更深入的认知,只是觉得这句诗的口气好狂啊,有点子嚣张在了。说起来她的《问仙》仙宫卷,如果能搞个以笔为阵的副本……打住,没有第六册 !!就算有,也要等她快乐完了这段时间。 杨嫣思绪越飘越远,倒没注意到冉韬的神情变化。 刚才因为角度的问题,诗句被挡住了大半,冉韬只看见了最后一个字——「韬」。 灯火摇曳间,那个字被少女提在手里。 背后染着这样隐秘的心思,冉韬犹豫了一下,才据实以告,「是因为这句诗。幼年时,我家门口曾有位落魄相师经过讨水喝,他见我与常人长相不同,说是不凡,便给我起了一个名,单字为『韬』。」 他说这话时并不以为意,就如同他即便有了「韬」这个名,也依旧是「冉二」一样。 要不是今日的意外,他甚至想不起来这桩事,也回忆不起这个在当时的他看来更像是画符的字。泥淖中的人,能有什么不凡呢?倘若真有什么天命眷顾,也只有他是那个村子里唯一从山匪屠刀中活下来的人。 这却并不是什么幸运,而是事发的那段日子,他被爹娘丢到了深山之中。冉韬对此早有预感。他吃得太多了……有他在家中,会饿死其他兄弟姐妹,他的父母只是做出了选择而已。 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着在丛林中寻到了归路,出来后就对上了一片血海的村子。 或许很惨烈吧?但冉韬如今回忆起这些,却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就像是旁观了一场别人的事一般。唯有的印象是那股深入骨髓的飢饿感,饿疯了的人什么都会吃的。那痛苦太深刻,冉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记,但不知什么时候他却发现,原来飢饿感也会模煳,会变成一种甜滋滋的糕点香气…… 冉韬忍不住将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很快又克制垂眸。 杨嫣倒是没把冉韬的话往深处想。她手底下的丫环小厮干活的时候还知道说两句吉利话讨赏呢,去主人家讨水喝当然要留个好印象,夸夸「你家孩子真棒」很正常。 虽是这么想,她还是忍不住半开玩笑地接话道:「这相师说不定有些真本事在身上呢,不管是前昭还是韩周,不都是有名相师的事迹吗?韩周的太.祖甚至封人当了侯。『韬』字很不错,藏兵于内,是个……」 杨嫣说着说着渐渐消音,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冉二刚才说什么?「韬」? 这个名字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耳熟?她好像在哪里听过的样子。 没记错的话,那个未来让她惨死的赵姓皇帝就叫这个名。 好巧啊哈哈……笑声渐渐艰涩.jpg 作者有话说: [1]戈矛排笔阵,貔虎让文韬。 ——(唐)元稹《奉和浙西大夫李德裕述梦四十韵,大夫本题言》
第34页 第18章 赏赐 ◎她只是不见他了而已◎ 「咔嚓——」 陶瓷的面具摔在地面,裂成了一瓣瓣的碎片。 冉韬愣了一下,抬头看过去,对上少女脸上又震惊又错愕的神情。 那双秋水般眸子过往总是盛满着盈盈笑意,可是这一次,那眼底的情绪在几度变化后,看过来的眼神变成了十足十的陌生。 冉韬微怔。 ……她发现了。 冉韬心底浮现这个想法,但是他却奇异地、并没有生出任何慌张或是惶恐的情绪:小娘子对他这般好,他怎么敢生此僭越之心?可小娘子待他太好了,让他渐渐不知足起来。 他这时候甚至能够冷静地想出好几套说辞,每一种都足以打消小娘子现在的怀疑。 可是他最终只是沉默地、一言不发地屈膝跪下。 手中的滚灯落在一旁,这种球形的滚灯很是精巧,无论外面如何转动,内里的烛芯始终朝上,光影变换间,映着外面绘的飞鸟振翅、游鱼若跃。可那只被少女失手坠在地面上的花灯就没有这机巧的结构了,歪倒的烛火烧着了纸面,火舌吞没了那行诗句。 冉韬注视着那行带着他名字的墨字被焦黑的边缘吞没,化作了随风而散的一抹飞灰,他有些出神地想:小娘子会罚他吗?会怎么罚他? 罚得重一些才好。 不然他会一直念下去的。 …… 杨嫣这会儿脑子里很乱。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信,那个皇帝不是姓「赵」吗?怎么会变成冉二?或者只是重名?但是刚想到这里,就想起她好几次在心底「这孩子未来一定会有出息」的感慨。 同在杨家、经歷相似、人还重名、还有天赋的概率有多大? 这有出息得过头了吧?!! 杨嫣看起来很冷静,实际上一点也不冷静地看过去。 燃起的火光映在少年的半边面孔上,也照亮了那只更浅些的琥珀色眸子。 杨嫣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话,天生异相。 剧情里确实浅浅提了一句,但是她本来以为是骈齿重瞳或者手腕过膝之类的口耳相传的帝王象徵,谁能想到、居然是虹膜异色症啊?! 这种种混乱的思绪之下,还是有一个关乎个人安危的念头顽强地冒了出来。 如果冉二是那位「赵」皇帝的话,她是不是就安全了?她对冉二应该还算不错……吧? 这偏向乐观的想法在看到冉二姿态之后戛然而止,少年直挺挺地跪在她身前,双膝之下、潺潺的血液浸透了地面的石缝。 旁边面具碎裂的瓷片散落一地。 很明显,他正跪在碎瓷片上。 杨嫣脑子「嗡」的一声,脸色都变了,「你起来!!」 这一声厉喝之后,她差点给自己一巴掌: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这可是未来皇帝! 说出的话没法收回来,冉韬倒是依言站起来了,抬起的双膝血肉模煳、甚至还有瓷片扎在上面。 杨嫣看得脸色一白,两腿一软,感同身受地觉得自己的膝盖也隐隐作痛。 她几乎是抖着手把人摁到旁边坐下,牙根发酸地开口,「你、你别动啊!……不许动!听见了没有?!」 说完,转身就要往医馆跑。 她却没能走得成,才刚一转身,手腕就被人死死攥住。 杨嫣被拽得回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冉韬的目光,不由一僵。 这么些年下来,她和冉韬相处的时间或许比织烟的还多,按说该很熟悉了才对,但是对方脸上的神情却陌生极了。她恍惚想起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小小的孩子跪在她跟前,眼神却森凉森凉的,叫人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移开目光。 这一次她同样移开了。 但挪开的视线紧接着就对上了那双血肉模煳的膝盖,碎瓷片深深地扎在膝中,随着冉韬往前倾身的动作,有几片被从血肉中挤了出来。沾着血的瓷片砸在了地上,没了堵塞的伤口更是鲜血横流。 杨嫣:!!! 她崩溃:「你干什么啊?!!!」 情绪一上头,杨嫣就觉得眼眶一热,憋不住的眼泪砸下来,她习以为常地哽了一声,拔高声调,「你给我放开!!」 泪珠砸在手上,冉韬怔住了。 攥着细腕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散了力道,没来得及松开,就被另一只素白的手一根根掰开了手指。手腕一得了解脱,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冉韬愣愣地注视着那道身形消失在巷口。 小巷中,那盏题了诗的花灯早已燃尽,仿佛这极为短暂的灿烈火光已经是它能拥有的所有。 烧完了的灯什么也不剩了,连那点余烬都被风卷到了空中不见踪影。 一墙之隔,外面是锣鼓喧天的热闹乞巧,可小巷里却一片死寂。 冉韬迟钝地转着眼珠,追随着这暗巷中唯一一点光亮。 那只精巧的滚灯还在原地,灯芯尚且燃着,却也不知道能燃多久。 ……小娘子不要他了吗? * 好好一个乞巧,高高兴兴出来,兵荒马乱地回去。 冉韬膝上的伤势得到了处理,却也不好走路,最后是被杨嫣雇来的医馆的人抬回去的。幸而只伤了皮肉、养养就好,不然真搞出什么永久性的创伤来,杨嫣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以死谢罪了。
第35页 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了之后,杨嫣终于能冷静下来思考一下「冉二 = 未来赵皇帝」这件事了。 果然还是很难接受啊!! 但凡换一个人,她都不至于有那么大的反应。但是这可是「冉二」!「冉二」啊!!某天突然告诉你,和你关系最好、干什么都一块儿的小伙伴是未来最高国家领导人?你信?! 既然事实都放在这里了,再难也得接受。 杨嫣花了大半夜的时间整理情绪,接受现实,一直到了后半夜,才终于开始考虑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如果冉二真的是未来皇帝,那么她是不是就不用担心「惨死」了? 她对冉二、也没有特别差吧? 想着人血肉模煳的膝盖,杨嫣突然不确定起来,她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到底被原主同化了多少。这些变化与其说是原主记忆和系统纠正的影响,不如说周围环境造就的。毕竟梨县这个地方,她是真的可以横着走的! 打个夸张点的比方,如果她要当街杀人,前有碧楼递刀、后有织烟擦血、冉二帮忙挖坑埋尸,那位杨氏门生的汤县令能把事彻底抹平,说不定过两天还能送个「为民除害」的牌匾过来。杨嫣穿过来之后,曾经无数次感慨原主的性格形成不足为奇,但是现在到了她自己…… 杨嫣:完了,我不会真的变成恶毒炮灰了吧?! 那种出场超过三秒就被恨得牙痒痒,死后被挖坟鞭尸观众还觉得不解气的恶毒炮灰。嘤。 * 冉韬受了伤,杨嫣当然让人送饭送药、要好好照顾,时不时的问问对方的恢復情况。 但是她却没敢过去露面了。 杨嫣这几天认真反思了一个完美老闆该是怎样的。 那必然是「只发钱、不露面,不给下属指派任何工作之外私人性质的事务(包括但不限于帮老闆跑腿、拿快递、买饭、带孩子)」。 这里面,杨嫣承认自己做的全没问题的只有第一点,她从来没有拖欠过工资。 至于后面的、特别是涉及「私事」方面,杨嫣越想越觉得背后一阵一阵的发凉,冷汗都要下来。 冉韬是护卫啊!! 其他护卫的工作,巡逻、值守、保护主家。 但冉韬…… 杨嫣已经数不清自己让人跑了多少趟腿。她年年乞巧给别人放假,却把冉韬拽着逛夜市;更别说前几个月别庄上,她晚上睡不着,就大半夜地叫着冉韬出去一块熘达。 杨嫣脑补一下,自己晚上熬夜玩手机玩得正开心,住在附近的领导走过来,「哎呀,小杨你也没睡啊,咱们出去走走吧」。 ——血压上来了有没有?!! 噫噫呜,她错了、她真的错了! 她给人补加班费还不行吗?! * 护卫所。 看着主家又一次送来的赏赐,秦尉明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的麻木。 等送赏的人走后,他也跟着进了屋,看着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的冉韬,不由跟着感慨,「好小子,你这次可是在小娘子面前露了脸!」 没人知道乞巧那天发生了什么,但是冉韬受了伤回来,小娘子又这么大手笔地赏赐,事情的经过不就变得很明显吗?大抵是夜市上遇到了什么危险,冉韬因为要护着小娘子受了伤,这才被这么厚赏。 冉韬知道这些人的误会,却也没解释。也没法解释:要怎么说?说自己心怀不轨的事被小娘子知道了?那小娘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只是想让小娘子知道他的心意而已,从来没想过毁了小娘子。 同僚们追问了几回,见冉韬锯嘴葫芦似的一个字都不说,心里也有些明悟,事情多半跟女儿家的声誉有关,怪不得小娘子这么厚赏。 明白归明白,但不妨碍他们对着这么多的赏赐眼红,这可真是好大的手笔! 但是没多久,连眼红都不好意思眼红了。 实在是小娘子手笔大,冉二也真大方! 大方到秦尉明都恨不得敲开人脑壳看看这小子脑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东西! 就如现在,秦尉明瞧着怎么拿来就怎么放在这儿、堆在墙角连动都没被动一下的布帛,进门时的笑一僵,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连带着眼皮一块儿跳起来。 东西放在这儿,一人来一趟顺带点回去,不到晚上,原地连根布条都不剩。 按说主家赐赏,分点钱给同僚散散喜气是应当的。 但是冉二散的是喜气吗?!他连家底儿都散出去了!! 秦尉明一边憋气,一边捏着鼻子给人把布帛收起来,口中还忍不住呵斥道:「你给我醒醒脑子,日子有你这么过的?!」 他真怀疑冉二这小子伤的不是膝盖而是脑子。 冉韬麻木地应了一声,垂眼看着已经快痊癒的双膝。 ——那要怎么过呢? 小娘子没有罚他、也没有斥责他。 她只是、不见他了……而已。 第19章 请命 ◎小娘子请回吧◎ 杨嫣知道了冉韬的身份后,当然不敢再叫人当跟班,这可是未来的大人物啊! 这里面还有另一个原因:她这段时间没怎么出门。 快秋收的时候下了接连几日的暴雨,雨水不止、以至于闹出了水灾。广饶郡因为地势的缘故勉强可以支撑,但是听闻相邻几郡今年是颗粒无收。
第36页 接到这个消息之后,郡中世族反应很快地退居坞堡之中。 「绝收」意味着「流民」。 若是早些年的时候,流民就流民吧,城门一关,不让人进到城内就行。但是就近几年这天下大乱、各地义军四起的光景,谁知道流民里面会不会出个人物?等人振臂一唿,「流民」变成了「流民军」,那时再退可就来不及了。 杨嫣对这是个将迎来改朝换代的乱世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事情发展仍旧快到猝不及防。乞巧热闹的街市仿若昨日,只堪堪数月的光景,眼前已经变成人人自危的将乱之局,这其中相差的、只有一场绵延数日的暴雨。 戏剧里有埋线、有引子,有让人恍然大悟「原来那时候就已有预兆」的暗示,但一切落到现实,快到只让人觉得荒谬。 * 杨氏的坞堡完全是一个缩小城池版的战时堡垒,深壕厚墙、墙壁之上还开有外小内大的射孔,四方角楼彼此之间以通道勾连,居中的瞭塔高高.耸立、可遥望敌情。 杨嫣一步一步地踩着阶梯从最高处下来,心情复杂、脸上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她内心不知道多少次对自己重复,她就是来走剧情的,遵循原主的人设,照着剧情嫁人生子、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在后院里,这才是她该做的事。别的问题不归她管啊!她也管不了!! ——与我无关!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杨嫣在心里高声默念三遍,脚底下很诚实地步子一转,转去找秦护卫了。 ……那么多人的人命就在眼前,她总不能一点事都不做。 更何况坞堡内还有些存粮。 杨嫣把自己的想法跟秦护卫一说,果不其然的看见对方眉头一皱,几乎是立刻露出了不贊同的表情。 秦尉明张口就想要说什么,但是对上花容月貌的小娘子、再加上这又是主家…… 他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吞回去,换了更委婉的说法,「小娘子心善,是好事。如果小娘子愿意,我就找人去招揽些人手回来,也不拘他们能做多少事,能多活一人是一人……但如今这光景,施粥赈济却是不行的。」 他怕人不明白,又解释:「非是我等漠然,只是这事实在太危险了。小娘子当听说过十三年前河东那场大洪,当地一素有仁善之名的大户不忍见遍地饿殍之景,散尽家财、施粥济民。然余粮耗尽、无奈停.下施粥后,却被流民沖入家中……全家上下百余口,无一人倖免。」 杨嫣没打算用这事博什么恩情,但是这发展还是听得她浑身发冷。 「升米恩斗米仇」?但对着一群快饿死的人讲「恩情」、说「道义」,那又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杨嫣觉得自己就是良心上过不去而已,可一点也没有「捨己为人」的高尚情操,她承认听见这么一个血淋淋的例子之后,她的第一反应是「算了吧」「管那么多干什么」。现代人的冷漠深入骨髓,人总是本能的捍卫自己的利益。 但是短暂的沉默之后,她还是开口,「那『以工代赈』怎么样?县里的水渠不是早就要通了吗?只是碍于一直没有人手。再者这么多人、就算开荒也能开些地吧?」 以工代赈,而不是单纯的施粥赈济。 付出劳动换粮食,让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多劳多得」上面,麻烦就会减少很多。 杨嫣并不是原主那种做事完全不计后果的小姑娘,这么要紧的事,她来之前当然做过初步规划。 「河东的惨案是因为余粮不足,但是我算着、咱们坞堡的粮食能够上。」 她说着,拿出自己来之前专门誊的数据(主要是改一改数字格式),「这几日流民的人数,坞堡里都有人在估算,我这些天在瞭塔上看着,他们估算的差不多……我去问了坞堡内的存粮,扣去咱们这些人要花费嚼用的,还剩这个数……」 杨嫣一项一项的说着,秦尉明终于正色看向这位他本来以为是在玩闹的小娘子。 他这次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对方一个字一个字说过去。 「……这会儿还没入冬,可以组织人手去山林里找些能吃的东西……」 朝廷当然有禁山的禁令,但是别说灾年本就会开山,就现在朝廷的局势,也管不了这些细枝末节。 秦尉明静静地等着杨嫣说完,他倒是没有提什么数字上的异议,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小娘子要让人做工、那得让他们吃饱,让他们开荒打猎,他们手里会有农具和武器……小娘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杨嫣不是原主,她瞬间明白这话里隐含的意思,一下子就僵住了。 秦尉明见状,低低地嘆了口气,「属下的职责是护卫坞堡,保护小娘子安危,至于其余事,实在力有不逮……小娘子请回吧。」 这么多吃饱喝足、手里拿着武器和农具的流民,如果一个管不好,让他们反过来冲击坞堡,那甚至要比单纯的流民更可怕。朝廷赈灾时几乎不会让灾民吃饱,是不能吗?或许。但也是不敢。 杨嫣只觉得这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甚至比过来的时候还要难受。 她能救人,明明有能力救人……难不成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人饿死? 「我去。」 一道清朗的少年声打破了这憋闷的沉寂,杨嫣和秦尉明两人同时转头看了过去。门口站着的是不知何时过来的冉韬。
第37页 对着冉韬,秦尉明可就没有刚才对着杨嫣那般轻声细语了。 他当即就沉下脸去,呵斥:「你凑什么热闹?给我滚回去!」 冉韬却没有动,只是将目光转向杨嫣。 杨嫣有点不自在地别了一下脸,这还是乞巧之后她第一次见冉韬。 要说分开后不习惯、肯定是有的。她这些年和冉韬形影不离的,刚分开那会儿,有好几次都下意识地偏头叫了句「冉二」,回神才想起来人不在这边。 人好像又长高了?是不是壮了点?所以说这孩子以前那么瘦,果然是被她压榨的吧?但是脸上的肉好像更少了…… 杨嫣正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冉韬已经上前一步,跪到了她跟前。 杨嫣被吓了一跳。 她身边的婢女僕从不少,但是除了「犯错请罪」的事之外,很少这么冷不防跪下行大礼的,更何况跪的还是冉韬。不提未来的身份问题,她现在一看人跪,膝盖就下意识疼得慌。 杨嫣刚想开口说句「你起来」,冉韬那边已经先一步开口,「求小娘子给我些人手,我能办成这件事。」 杨嫣都无心听他说些什么,赶紧开口:「你先起来!」 冉韬依言「起来」,却并不是起身,而是跪着直起了上半身。 他跪在阶下,但是由于身高的差距,直起身来之后,高度和正坐在垫子上的杨嫣差不了多少。杨嫣一直觉得冉韬人很瘦,但是距离这么近,那宽阔骨架带来的压迫感还是让杨嫣不自觉地滞了滞。 他很少在杨嫣面前表露这么有攻击性的一面。 冉韬也察觉了杨嫣不适,他上半身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但是口中仍旧坚持道:「求小娘子给我些人手。」 「我不会将地方选在坞堡附近,在事态平稳之前也不会打出杨家的名号。若事成,小娘子心愿得全,杨家在广饶的声名亦更上一层;若事不成,我以死谢小娘子,绝不会牵连杨家。」 杨嫣被这不留余地的话生生镇在了原地,好半天才嗫嚅出来一个「你」字。 不是?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这是「生死状」吧?!! 冉韬叩首再请:「求小娘子给我这个机会。」 杨嫣最后当然答应了。 你以为这是谁在提要求?这可是未来开国皇帝!!她当然是要粮给粮、要人给人,无条件满足对方一切要求。 但是「以死谢罪」就算了。 杨嫣:「先保证咱们的人安全。不管怎么样,自己人更要紧。」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说完这话之后,冉韬好像笑了一下。 …… 杨嫣离开之后,屋里的气氛可就不那么和谐了。 秦尉明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去,「你发什么疯?小娘子不知道轻重,你难道也不知道吗?!!流民是个什么情况,你最清楚不过!这事有多危险,你难道不明白?!……」 冉韬静静地低头等人训完。 然后抬起头来,只说了三个字,「我能行。」 刚刚骂得消气得秦尉明:!!! 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着干脆抽刀剁了这个小崽子,省得被他气得折阳寿。 秦尉明的手狠狠地在桌子上一拍,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静下心情。 他使劲磨了磨牙,冷声:「你死了,我不会去收尸的。」 这话说得冷漠,却也是实情。 流民沖完了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他也见过。人都被碾成肉泥了,早就分不出来谁是谁,还收个屁尸! 冉韬径直看过来,目光灼灼,「我不会死。」 秦尉明没忍住,狠狠地骂了声娘、往旁边啐了口。 ——小狼崽子!!! 瞧着人就要告退,他到底还是脸色发青地把人叫住:「走什么走?给我坐下!有些事还给你交代呢。」 赈灾?这他娘的分明得按募兵的法子办!!这只小狼崽子最好能压住了,不然大家得一起死。 冉韬一愣,到底老老实实坐回来,躬身下拜,「承蒙……」 刚刚说了一个字,人就被一巴掌拍着嵴樑给摁直了。 「少说屁话,给老子好好听着!」 作者有话说: ps. 文中时代局限加情况特殊,现实请不要捕猎野生动物 * 主线无关,但还是说一下吧—— 原主下场那么惨不是因为她对新帝怎么样,而是她日常折腾的时候折腾死了秦护卫,这位两个世界线都算是二狗子的恩师了,原线其实是他悄悄保下小狗崽的。 以及,原主的杀伤力不分敌我,她也同样搞死了胡大管事,所以碧楼才那么「忠心」 …… 最后。 别给狼崽子兵权啊!!(试图摇晃嫣嫣.jpg) 有些人看书是真的看书,比如说嫣嫣,有些人看书……是会学以致用的! 第20章 那我呢 ◎我又在渴望什么?◎ 冉韬做得很好,他把事情办得出乎意料得漂亮。 不过想想这也很正常,毕竟是未来能当开国皇帝的人,在如何收服人心这方面技能点必定是加满的。 这会儿点满技能点的冉韬(未来皇帝版)正在杨嫣这里报告最近阶段的流民情况。 冉韬这报告间隔不是特别规律,有什么进展才会回来说一说,开始那段时间不怎么回来,但是后来倒是挺频的,平均下来大概一周一次,粗粗一数这也有七.八回了。
第38页 说实话,杨嫣有点不太适应。 赈济流民是好事,但是过程绝不温情脉脉。随着时日的推移,冉韬身上的气势越发锋锐冰凉……也陌生。 到了现在,杨嫣已经很难从对方身上找到那个总是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的冉二的影子,反倒是对对方未来身份的认知越发清晰。 杨嫣还能怎么办?她只能抱紧瑟瑟发抖的自己,试图做个「给钱爽快、还没屁事,给下属提供足够上升通道和施展」的完美老闆,就比如说现在,她就连连答应「嗯嗯,我知道了」「做得很好」「要不要再送些粮过去(加点预算)?」…… 冉韬:「小娘子给的粮食足,不入冬之前都不用再送第二回 。我组织他们上山收些野货野物,若是运气好的话,手里这些粮能撑到来年春,小娘子且放心。」 杨嫣当然放心。这可是冉「韬」啊! 她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但是冉韬却没有退下去的意思。 杨嫣小心谨慎地问:「还有别的事?」 冉韬点点头又摇头。 他小心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叶子包裹的东西,打开检查了一遍才松口气递过去,「他们在山里找到些能吃的野果,味道不错,我带了些回来给小娘子。」 冉韬护得很仔细。 这个果子拇指大小的一颗,皮也很薄,容易磕碰,很难找到品相完整的。好在这好不容易凑齐的一捧被他安安稳稳地带过来了。 杨嫣不知道这些,不过冉韬这么小心,搞得她也紧张起来了。 一时间不太敢动手去接,干脆叫人放在一旁。 冉韬却没有走,而是接着问:「小娘子不尝尝吗?我洗过了。」 杨嫣觉得怪,以前的冉二不会说这种话的。 她做什么不做什么,冉二都会沉默地站在一边,不会表露自己的态度。 杨嫣有点别扭地抬眼看过去,正对上冉韬半垂下来的视线。 杨嫣秒怂,「……好。」 不就是尝尝吗?她尝就是了。 未来皇帝亲自洗的水果,她就问谁还有这个待遇! 杨嫣到底还是伸手拈起了一颗红彤彤的果子。 她不知道这野果这么软,下手就有点重,浆果被捏得变形,汁液沿着指.尖往下淌,红色的汁水在雪白的指背上流过,留下一道靡艶的痕迹,蜿蜒着向着手腕内侧而去…… 冉韬尚因为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愣愣地回不过神来,紧接着却看见小娘子抬起手来。 柔软的唇.瓣与雪腕相接,那抹本来只盛开腕间艷丽色彩沾染到唇上,他甚至看见了朱唇轻启间露出的精巧贝齿和一点点舌尖。 杨嫣舔完了抬头,就对上冉韬那一副震惊过度都显得错愕的表情。 她回顾了一下自己刚才的举动,脑子里也忍不住冒出了一连串点点点。 好吧,她知道那做法很不大小姐!但这不是下意识的么? 要是碧楼在旁边,肯定在她「下意识」之前,就拿帕子给她擦干净了。 无意识掌握了原主推卸责任的精髓,杨嫣很快做好了心理建设。她亡羊补牢地拿出帕子来擦了擦手,若无其事道:「挺好吃的。」 冉韬低下头去,哑声:「小娘子喜欢便好。」 * 这个时代的人本身就身处洪流之中,嗅觉是极其敏锐的。灾荒的苗头一出,世族就退居坞堡之中,也果真如他们所预料的,这群流民中终究出了一支称得上规模的流民军。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1]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且让人热血沸腾,但是于这群流民军而言,他们单纯是在祈求一条活路而已,只不过这条活路建立在其余百姓的累累尸骨之上。 这其实很容易理解。 大族的坞堡堪比城池、难以攻陷,富户家中也养着身强体壮的打手。在流民军还没有形成有效战力的初期,他们所能抢掠的只有手无寸铁、比自己更孱弱的百姓而已;再接着,家破人亡的百姓被迫席捲其中,流民军的规模也越发壮大…… 杨嫣对于那些流民心存怜悯,但还不至于对流民军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人在坞堡中,倒是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可坞堡外面还有一群她费钱、费粮、费心力(这个主要是冉韬在费),好不容易救回来的流民啊!这要是一不小心,几个月的忙活就全都做了白工。 对于这群眼见着要逼近梨县流民军,坞堡这边当然要想法子应对。 杨嫣紧急召集了能商量的人来商量对策。 大部分人的建议都是让那些流民就地修筑防御工事,提前挖陷阱、设埋伏,不过冉韬的想法不太一样。 他指着这附近的地形图:「流民军自慈虞而来,必定取道上溪谷,与其在附近设下工事据守,不如提前带人过去、借地形之利埋伏,定能让他们有来无回。小娘子若是信得过我……」 杨嫣斩钉截铁:「信得过!」 这有什么信不过的?这可是未来能打天下的牛逼人物,现在只是打一小撮不成气候的流民军,还不是手到擒来? 冉韬愣了一下,表情忍不住一点点柔和下去。 杨嫣:「你要多少人?」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办,她这个当幕后的董事长就负责出粮出人就行。 冉韬摇头:「不、不用坞堡内出人手。」
第39页 杨嫣倒是明白冉韬的意思,她不太确定道:「那些人能行吗?」 她也见过那些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的,虽然这段时间养回来一点,但是看起来就很不能打的样子。不夸张的说,她身边的护卫一个打十个不成问题。 冉韬:「行的。」 他们比谁都知道流民军冲进来的后果,比谁都恐惧那样的结局,故而比谁都会拼命。而且、坞堡内的人手是保护小娘子的,调得远了,小娘子就危险了。 杨嫣决定听专业人士的。 不过「战前要吃饱」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她道:「我去让人准备些肉食。」 这次冉韬没有推拒,只是拱手道:「我代他们谢过小娘子。」 * 秦尉明刚才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等到杨嫣走了,他才转过头去打量着这个快要比他高的小崽子。 半晌,他开口:「你刚才只对小娘子说『赢了会如何』。」 那输了呢?战场上的输赢从来都是生死。 秦尉明难道不知道那群流民军会经过上溪谷?但就地修筑工事,就算有什么万一,也可以退守坞堡之中。 冉韬却抬眼:「我会赢。」 他想要小娘子一直看着他,他会一直赢下去。 秦尉明:臭小子!! 他刚想要开口骂人,却听冉韬接着:「调远点才好。离得远了,就没有退路;没有退路,才不会想着往后退。」 秦尉明一噎。 这小崽子绝的何止是那群流民的后路?还有他自己后路。 ——有够疯的! 秦尉明到嘴边的那句骂生生咽回去,脸上扯出一个狞笑,「你很懂啊?置之死地而后生?」还跟他说起兵法来了?! 要不是这个小崽子马上就要走了,他高低得把人拎着修理一顿。 冉韬摇头:不到「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地步。 只是那些流民临着坞堡,难免觉得身后有了退路,未战心底先存了三分退意,一旦作战不利,就容易往后沖。坞堡绝对不会放这些人进去的,少不了要自堡内放箭,逼得他们只能回头……小娘子为了救人花了那么多心思,万一看到这场面,该伤心了。 秦尉明不知冉韬所想,见这小子摇头,心里的那口气终于顺了些:算这小子还知道尊师重道! …… 最后,秦尉明能给出的交代也只有一句,「活着回来。」 冉韬重重点头。 他当然会活着回来,活着回来见小娘子。 * 战场到底和在流民中立威不同。 冉韬看见鲜血漫开、残肢滚落,看见有人杀红了眼全忘了队列、追着人出去却只落得个身首异处,也看见有人颤抖瑟缩着不敢往前一步、却显眼的落了单,终究没能保全…… 冉韬自己却一直保持着一种极度冷静中带着轻微兴奋的状态。 温热的血溅了满脸,冉韬下意识抹了一下,碰到之后动作顿了顿,有一声遥远温和还带着细微颤抖的「不怕」穿越了时间落在了他耳边。 他眨了下眼,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我没有怕。 现在也没有怕。 …… 冉韬带的这群人其实算不上什么战斗力,就连旗语都只能看懂最简单的指令。 不过对面的流民军也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稍稍受挫便有溃散之势,等到伤亡面再大些,溃散就变做了四散奔逃,甚至会对挡了路的自己人挥刀。 冉韬无比清楚地记得自己这一行的目的:绝对不是什么剿灭,只是驱散他们、让他们不敢来侵扰坞堡而已。如今见敌人已成溃散之势,他也没有深追,召回了杀红了眼、下意识追着残军而去的部众。 那群流民军只是被猝不及防的偷袭打懵了而已,对方到底人多势众,他们再穷追不捨下去,还不知会是个什么结果。 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得胜而归。 …… 战场上不可避免的有伤亡,但是队伍中仍旧瀰漫着一种胜利后的喜悦。 他们流落至此,好不容易有一个安身之处,但是仍旧免不了惶惶惑惑,生怕哪一天睁眼被驱赶离开、再度流亡。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亲手、用自己的力量捍卫了自己的落脚的地方。 恐怕直到这时候,他们才真正在这个地方安下心来。 就算以后有什么万一,他们的第一反应也是奋起反抗,而非四散逃亡。 他们这才真正成了坞堡的屏障。 这么想着,冉韬心情显得不错。 他选择放任这种亢奋的情绪在部众中持续一段时间。 「冉帅,」有人热切的凑过来往远处指,「你看那边。」 流民的统领是流民帅,刚才交战的时候有人听到这称唿,立刻很鸡贼地套到了冉韬身上。冉韬制止了几回,但是正在亢奋情绪中的部众显然没听进去,现在又是刚刚得胜的时候,不好因为这点小事大动干戈,冉韬也随着人去了。 他循着那人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由一怔。 坞堡建的位置地势本就高,中间的瞭塔更是比周遭所有的建筑都高上数层,格外显眼,如今那耸立的高塔上亮起了明灯,暖融融的灯火亮在将暮的天色上,仿佛为他们这群人指引着归路。 冉韬觉得可以将那个「仿佛」去掉。
第40页 平日坞堡里点灯并没有这么早。 大概是小娘子不放心,早早的就到上面去看着了。 某种柔软的情绪从心底升起,冉韬唇角微微往上,忍不住露出点笑来。 前行的路上渐渐开阔,所能见的也从一座瞭塔到整个坞堡的轮廓。 杨氏坞堡建得足够雄伟,但是此时此刻、以这个距离看过去,也仿佛一掌就能握住的大小。 注视着这一幕,冉韬不自觉地握了握手,他感觉到自己情绪中那股微妙的变化:心脏的跃动一下重过一下,但是和刚才的柔软不同,是一种更加激烈也更加亢奋的情绪。唇角的弧度依旧维持着,可是原本盈满眼底的亮光变成另一种依旧灼灼却更迫人的晦色。 冉韬这才意识到,和身边的人一样,他也处在某种情绪上的亢奋中。 一种更冷静的兴奋。 冉韬从身侧的人脸上辨认出了自己此刻的情绪。 那人如今是怎样的表情呢?得胜后的兴奋,踏上归途的安稳,即将归家的欣悦,还有隐藏更深、对那座坞堡的……渴望。 他当然会渴望。 坞堡的高墙深壕足以让敌人见之却步、坚固的房间遮风避雨、足够的粮食让他不必忍飢挨饿…… 『那我呢?我又在渴望什么?』 冉韬心底浮现这个问题的同时,目光已经忍不住再次投向那座点着灯的瞭塔。 他看得很专注,好像要从融融灯火中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种自心底涌出的热切映射出了某种生理上的干渴,他舌尖短暂地抵住上颚、像是想藉此克制着什么,但是终究还是忍不住舔了舔唇。 作者有话说: [1]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史记·陈涉世家》 第21章 定亲 ◎多看看我。◎ 近乎是某种本能,冉韬飞快地串联起一切于自己有利的因素。 在脑海中模煳的想法变得清晰之前,这些有利因素已经整合成了一套可以实行的方案。 这群人可以用。 只要他们想要进坞堡,就天然地站在他的立场上。 小娘子心善,他以犒赏为名带一部分人进坞堡,人数只要不过于众多,就不会引起怀疑。也并不需要太多的人,他熟悉坞堡的构造,只要能守住关键入口一段时间,就足够余下的人带着其余流民冲进来了。坞堡本就是借地势城墙、据险而守,一旦变成内部短兵相接,优势荡然无存。反倒是流民人多势众,或许会死伤惨重,但是一定会赢,甚至因为死了大部分人,剩下的更好安置了。 冉韬几乎没怎么费心力地完成了这一连串冰凉的算计。 然后…… 没有什么然后。 如今这局势,小小的梨县变局激不起任何波澜,就算消息传入长安,也不过是又一座被流民侵袭的坞堡而已。长安的乱局尚且自顾不暇,远在京师的杨家不会为此有任何反应。 他可以让小娘子一直看着他了。 这种只是存于假定的设想让他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冉韬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仿佛跃动着某种根植于血脉的贪婪、残酷和掠夺本能……明明小娘子手把手的教他写下了第一行字就是「人之初,性本善」,他好像教小娘子失望了。 混乱的思绪带着声音都嘶哑了几分,但是冉韬最后开口的却是,「坞堡内的护卫还要选人,你们好好表现。」 这话一出,周遭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等冉韬点了两个在今日作战中表现极为勇武的成员随自己一起进入坞堡復命之后,这种热烈的氛围达到了顶峰。但他们热切的眼神却不再是对着坞堡,是对着那两个「幸运儿」。 冉韬在旁冷眼看着这一切情绪转变。 ……他们会表现得很好的。 * 冉韬没猜错,杨嫣先前确实在瞭塔上看着。 等人一进坞堡,她就迎了出来。 看着那快步走近点身影,冉韬的表情忍不住柔软了下去,但眼中却映着一旁的灯火,仿佛还藏着些未褪的焰芒。 他在定定地注视了人几个唿吸之后,才有了动作。 铠甲着身不方便活动,但是他仍旧单膝跪下,行礼道:「蒙小娘子信重,属下幸不辱命。」 冉韬温驯地低下头,将那在此刻显得不合时宜的眼神藏了起来。 他看见对面的人快步往前走了几步,那双漂亮白皙的手托起了他的手臂。 冉韬有点懊恼自己回来的时候没有先行清理一下,他身上这会儿都是血液和尘土混合的脏污,那双扶过来的手不可避免的被弄脏了。 这种懊恼中却又藏着一点浅浅的兴奋。 冉韬的头更低了。他好像比自己想的还要更恶劣一些。 身前的人一无所知,只是嘉赏道:「好,做得很好!有没有受伤?」 她声音有点急,又带着掩不住的关切,手上加了些力道,像是要把他拉起来。 冉韬仍旧坚持地行完了这一礼。 忠诚? 不、不是那种东西。 他的目光一直牢固地定在那绣着精緻暗纹的裙角,因为低头的缘故,他不必再克制眼底的渴求。 ……多看看我,多夸夸我,也多对我笑一笑。 我会一直做得很好。
第41页 * 快到年底了,虽然天气冷得要命,外面的局势一日差过一日,但是年还是要过的。 大概因为刚刚打退了流民军,坞堡外面的人也很有过年的热情,虽然物资有限、张灯结彩是不要想了,但也被他们弄出来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之景。 杨嫣在坞堡里瞧了几天,又数数坞堡里的物资,大手一挥,给人封了份年礼。 东西不太多,就图个热闹而已。 不过有那位河东善人的惨案在前,杨嫣防微杜渐、一点也没有把年礼搞成惯例的意思。 这时候就需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了。 恰巧杨嫣手边也有一个现成的:沾沾主家的喜气。 冉韬:「喜气?」 交代这事的是织烟,她如今已经从杨嫣身边的贴身大婢女荣升为府上的管事大姑姑了。 听到了冉韬这么问,她拍着脑袋恍然,「看我,都忙得忘了说。不光外面的人,咱们坞堡里的人也有份,都沾沾小娘子的喜气……你的礼在耀之那边,等你忙完了回卫所就看见了。」 耀之,是秦尉明的字。 冉韬更困惑了。 小娘子的喜气? 织烟这会儿已经敛不住脸上的笑意,不等冉韬再追问,就已经紧接着开口,「小娘子定亲了!昨日家主来的信,和年礼一块儿送来的。是裴家的小郎君,当年夫人在的时候还打趣过两个孩子呢,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她情绪有点激动,也没顾冉韬听不听得懂,就一通话说当年。 实在是这事儿已经悬在她心里太久了,小娘子都及笄这么久了,长安那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不敢跟小娘子说、怕惹得人心中郁郁,小娘子身边的丫头都年纪还小、不是能顶事的,最后只能自己堵在心里忧虑。 这下子可终于好了,家主还记得小娘子呢。也对,毕竟是嫡亲的女儿,怎么会忘?亲事定了,约莫也过不了多久,小娘子就能动身返京。冬日里不好赶路,家主只在信中提了一句,也没有催,但等开春后天气暖和些,应当就能走了。 织烟身上的事多,就算就是有心说闲话也说不了多久,更何况她并不是那种话多的人,这次只是情绪太激动了,因而只是略略说了几句,交代完冉韬这些东西怎么分的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冉韬却愣在原地好久。 定亲?是了,小娘子该嫁人了。小娘子是会嫁人的。 * 定亲的事情传来,高兴的不止织烟一个,连杨嫣身边的小丫头们情绪都很激动。 碧楼:「小娘子在长安的时候见过裴小郎君吧?他为人怎么样?一表人才、玉树临风?」 杨嫣嘴角抽了抽,什么「一表人才」「玉树临风」? 原主离开长安的时候人才多大?都是一群擦着鼻涕都小屁孩,能有什么风姿仪表? 话虽如此,她还是顺着碧楼的话在原主的记忆里扒拉了一下。 只可惜系统的记忆是一次性派发的,又顺从人类本身的记忆规律,过去这么久,杨嫣连原主亲爹长什么样子都快印象模煳了,更何况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小屁孩。 她想了半天,才憋出了两个字,「不熟。」 碧楼「啊?」了一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倒是旁边的涤春笑接话,「小娘子可不兴骗人的,莫说织烟姐姐提了,就连我都记得呢,府里宴上那么多的小郎君小娘子,小娘子和裴家郎君玩得最好了,夫人都还和裴夫人打趣过呢。」 杨嫣还记得这小丫头当年瑟瑟缩缩的样子,这些年倒是被碧楼带得胆子大了很多,都敢开玩笑了。 经她这么一说,杨嫣终于倒是有点印象。 可「玩得好」?杨嫣仔细回忆了一下,觉得更确切的答案是「这位裴小郎君的修养好」,毕竟原主那个脾气,一般小孩都受不了,更何况宴会在场的都是各家的大少爷大小姐。 杨嫣还在兀自搜索回忆,那边碧楼和涤春已经当着正主的面磕起了cp。 涤春话说当年、碧楼跟着应和,你一言我一语,粉红泡泡冒得杨嫣一阵牙酸,什么「」、「两小无猜」、「再续前缘」、「缘分天定」……要是只这样还好了,但有些话越说越熟,杨嫣的表情也一点点微妙起来,她忍不住把目光转向旁边的手稿。 梨县这局势,书肆早就关了。杨嫣关于「《问仙》第六册 要不要写」这个问题被彻底从物理上终结了。 闲着也是闲着,杨嫣干脆换换心情,写了点才子佳人的爱情小故事。 但或许是她升级流的大长篇写惯了,爱情故事是写出来了,但怎么看怎么觉得干巴巴的、全是套路。不过就如同快节奏的小白爽文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属于降维打击,未来恋爱套路也是同样,毕竟土味情话在变成土味情话之前也是流行过的——这些故事一时没法送到书肆,但是在小丫头中间还是很受欢迎的。 但杨嫣现在看看身边的小丫头一个个恋爱脑的样子,她深刻反思自己是不是带坏了小姑娘。要不然下本写个负心薄倖的渣男吧? 杨嫣敲敲桌子,打断两人的激烈讨论,「行了,哪有你们说的那样。」 这桩婚事是多明显的政治联姻啊。她可不信原主那个爹能无缘无故地想起来被遗忘多年的女儿。况且这么兵荒马乱的年景,若是真的宠女儿,会在这个时候匆匆定下亲事、并透露出叫人回长安的意思?这会儿赶路可不安全。
第42页 杨嫣的冷静一点儿都不能浇熄她们的热情,两个小丫头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开口,「可小娘子明明也很高兴。」 当婢女的第一点就要学会看主家的脸色,要不是杨嫣表现得那么明显,她们可不敢这么说话。 杨嫣愣了一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碧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小娘子从昨日接到消息就一直在笑,可是脸酸了?」 杨嫣立刻作势要打,「好啊,你还取笑起我来了?!」 一通笑闹之后,杨嫣揉了揉自己的脸。 确实有点酸…… 但是她高兴啊! 都定亲了,成婚还会远吗?等成了婚,再生了孩子,她就圆满走完剧情。那时候天下也已经大定,她完全选个合适的时间节点换个新马甲,当一个太平盛世的公主殿下。非但不用再管这一摊子破事儿,还可以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养几个美少年养几个美少年……这不比什么高考结束后的暑假还叫人期待?! 她还只是笑。 她没有满地打滚都已经对得起大小姐身份了啊!! * 冉韬在院子外一段距离站定。 给坞外人的东西已经发完了,他是该来找小娘子回禀的,但是他这会儿却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法往前挪动。 院子里的欢声笑语传了出来,他那格外出色的听觉让他比院子外值守的人听得更清楚——能听清楚每一个字每一个句子,甚至能听出来少女回答声中掩不住上扬的语调。 他都能猜到小娘子现下是何种表情:眼睛微微弯着、长翘的睫毛也掩不住眼底的笑意,唇角上扬,神情既鲜活又灵动。 冉韬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在这时候进去,打断那几乎盈满院中的快活情绪。 但脚底下却像是生根一样站在原地,他同样也没办法后退一步。 一直到门口值守的人发现了他的身形,「冉护卫?是有事要禀报小娘子吗?你等等,我这就去通传。」 冉韬拦住了人,「不必。不是什么要紧事,我晚些时候再来。」 他正想要离开,里面的人却听见了这门口的动静,「唉,是有什么人来找我吗?织烟……」 雀跃的脚步在院门口顿住,冉韬眼睁睁地看着小娘子脸上原本极灿烂的笑容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滞住,旋即一点点隐没下去。 冉韬躬身:「属下见过小娘子。」 他果然不该出现在这里。 杨嫣人还僵着。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自己之前一直忽略的问题:公主身份、公主……公主她是有爹的啊!! 作者有话说: 下章v,这篇应该也不长 第22章 离开 ◎小娘子不打算带他?!◎ 在意识到「公主是有爹」的这个问题之后, 杨嫣一连好几天都缓不过劲来。 按照负责人的说法,她的戏份杀青之后,再进入小世界是有一段可选的时间窗口期的, 所以她不一定非得当第一代公主,可以当第二代公主……那也很奇怪啊!! 杨嫣开始考虑换个身份了。 但是情况没那么乐观。 纵观整个封建时代,能够当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养面首的女性只有两种身份——女皇和公主。杨嫣对「女皇」没什么兴趣,她是来享受生活的,不打算给自己找份压力极大的终身制工作。公主摆烂还有人养, 但是女皇摆烂……杨嫣可不想千百年后自己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富户?不行。这个时代商人的地位被压得这么低, 有钱远比不上有权靠谱,稍有点权势的官员的一句话,就足够叫一方豪商家破人亡了。 世家贵女?也不行。世家女的存在意义在一定程度上是通过联姻来换取家族的利益,杨嫣现在的身份已经算是世家女中顶天的了,原主爹一句话下来她不是照样得嫁人?至于婚后是不是各玩各的,那得看嫁的是什么人。她能选投胎, 不代表能选嫁的是什么人,看原主爹这「直接下发通知」的态度就知道,嫁人这种事根本由不得她选, 风险实在太大。 宗室女?这和「公主」有区别吗?身份还更低一点,搞不好就被拉去和亲了。 …… 数来数去, 居然还是「公主」。 但是冉韬…… 杨嫣纠结到眉头打结, 最后选择放弃:不管了!有什么问题等走完剧情再说。 「拖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它有用啊! 心态好是所有咸鱼的优点,她既然决定不想, 那就彻彻底底的把事情放下。 提前操心这些也没有用, 到时候自有解决办法。 放下纠结的杨嫣思考起了「正事」——她屋里那一群恋爱脑小丫头。 她拿着毛笔尾端的笔桿戳了戳头髮, 倒是一时没有急着下笔, 而是翻着脑子里的素材库找原型:是「水太凉」的钱谦益?杀妻求荣的吴起?还是把爱妾做成粮食的……不、这个就算了,这已经迈入恐怖故事的行列了。 小姑娘清醒一点。 这年头、看错男人是要丢命的!而且死法千奇百怪,只有你想不到。 * 兴许是因为各方心底都有了盼头,这个严寒的冬日过得并不难熬,转眼间就到了暖意融融的春日。 新芽吐绿,草长莺啼。 这种万物萌动、生机勃勃的景象让身处其中的人受之感染,行走间脸上都不自觉地带着笑意。温暖合宜的环境也容易放松人的神经,这会儿值守在外院门口的两个护卫虽还是像模像样地站着,但脸上却不自觉的带了些怠惰的神色,更有一个人忍不住抬手打了个哈欠。
第43页 众所周知,哈欠这东西是会传染的,站在他对面的人也忍不住抬了抬手。 只不过他要更倒霉点,这哈欠还没打出来,就生生憋回去,脸色一整,抬起的手也放回了原位,原本稍显懈怠的姿势立时变得笔挺。 旁边人见状,正想说「你犯什么病啊?」,抬眼却瞥见走近的人,他立刻噤了声。 宛若镜像重演,他也立马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好了。 等来人走近到了一定的距离,两个护卫立刻整齐地问好,「见过冉帅。」 冉韬挑了下眉,一时没答。 倒是左边那个先打哈欠的反应快些,连忙补救,「冉头儿。咱就是叫习惯了,没别的意思。」 他们冉头儿不太喜欢被那么叫。 不过也对,流民军那过的是什么日子?哪有他们在坞堡里吃香的喝辣的来得舒坦。 冉韬又问了几句话,两个人答得都有点紧张。 按照小娘子的说法,他们还在「试用期」,要是做不好是要被退回去的。连这个「试用」的名额都是枪破头争来的,外面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 好在虽然有点磕绊,两人把该答的问题都答上来了。 就是瞧着冉头儿的表情,也看不出来个满意不满意,倒是听对方说,「你们先回去吧,我找人来接上.你们。」 两人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冉头儿这是觉得他们表现好呢,让他们提前下值回去歇着?还是觉得太差、准备把他们踹了? 没从彼此的眼里找到答案,但是问也不敢细问。 两人最后只能惴惴不安地领命去了。 * 冉韬把人打发走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却是抬脚往里走去。 他没走得太往里,硬要说的话还只是门口的范围,只是站的地方有一段台阶、地势偏高,正好能看见里面的花园。 天气转暖了,小娘子总喜欢摒退了其余人在那里坐一坐。 小娘子其实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呆着。就算往日里去书肆,她也是大半时间自己在二楼,只有来回的路上同他一起。 想到那些日子,冉韬眉眼都放松下去。 小娘子会定亲、会嫁人……不可能一直看着他。 但是没关系,他看着小娘子也很好。 他遥遥看着那边,压下眼底隐约闪烁的不甘。 不甘又如何呢? 他总捨不得叫小娘子难过的。 正这么想着,远处正侧手支颐的少女摇晃了两下,突然向前面栽倒下去。 冉韬脸色一变,想也没想地夺步而去,人都跑到了近前才意识到怎么回事。 小娘子面颊红润、唿吸平缓,只是睡着了而已。 似乎是被突然跌下来的失重感惊动,烟雾般的柳眉蹙了蹙,长睫微微颤动,冉韬都能透过那薄薄的一层眼皮看出底下的眼珠转动,但是她人到底没有醒。 冉韬说不清自己是松口气还是失落。 他起身站了直,正想要默不作声的退回去,目光却落在了少女的颊侧,云鬓微散、髮丝垂落。 冉韬下意识伸手,想要将那些凌乱的碎发掖到耳后。 就在指.尖将要触到时,突然一阵风拂过,风吹纸页哗啦作响,冉韬顺着动静偏了下头、目光却定格在那儿写了大半张的纸页上。 那是一行诗。 只写了短短的一句,却被主人涂涂改改修了大半夜的纸,好似怎么写都不合心意。 一行诉说少女朦胧心意的情诗。 『小娘子也很高兴』 『……从昨日……一直在笑……』 模煳的话语在耳边迴响,像是要将人从这融融春日一下子拽回了料峭寒冬。 冉韬僵立在原地,指.尖距离柔软的面颊只有寸许,他却一根根地将手指都收了回去。 杨嫣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张毯子。 她下意识摸了摸,迷迷煳煳地想:是碧楼来过吗? 不过这点疑惑并没有在脑海中存留太久,她紧接着就把目光落在面前这张写了一大半的纸。 眉头拧起、嘴角往下抿,整个人的表情都突出了一个「苦大仇深」。 ——渣男好找,但是女儿不好捏啊! 杨嫣想不通,自己是有多想不开、才会捏一个才女人设。 一句诗都卡了她三天!她都快不认识这行字了!! 杨嫣把身上毯子扒拉下来、放到一边,接着跟这行已经快被她扒皮拆骨,每个字都经歷过一番「推敲」挣扎的诗句斗争。 …… 既然定下了婚约,杨家就不可能放任杨嫣在梨县自由成长了。 在年前的那封信里,原主的爹就已经透露出了叫人回长安的意思,等天气暖和下来,更是来了封信,说是叫人准备准备、不日就派人手来接她回长安。 好在这爹没有渣到底。 要是对方真的送了一封信来,直接让女儿回去了,那杨嫣都要怀疑是不是继母的段数更胜一筹,终于看不顺眼这个前任留下来的嫡女,想要把人弄死了。 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让一个小姑娘自己安排自己上路,那可真的就是「上路」了。 杨嫣这边热火朝天地收拾行装的时候,却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织烟怀孕了。 这也很正常,织烟成婚这么久了,都是身体状况正常的成年人,也该揣上小包子了。
第44页 杨嫣立刻下了决定:织烟不能走。 这年头的车马赶路可不比后世,杨嫣平常去个别庄都得一路边走边歇,到的地方还得缓一缓,长途赶路的舒适度只会更「感人」,杨嫣不可能叫人冒这个险。 既然织烟都要留下了,秦护卫当然也不能走。 织烟和秦护卫的事虽然意外,但却不算是个例。 杨嫣毕竟在梨县待了这么些年,有不少人都在当地成家立业了。像是秦护卫和织烟的这种本都是长安来的人还好办,但总有人跟当地人互通嫁娶,这些人总不能让他们抛妻弃子、抛夫弃女地跟她一块回长安。把家眷都带上也不太现实,长安那边也没法养突然多出来的这么多张嘴。 杨嫣对自己屋里要跟着走的人自己心里有数,但是护卫所那边她就没那么清楚了,她还没有控制欲强到对手底下所有人的家庭状况都一清二楚。干脆让秦护卫整理个名单给她。 只是等杨嫣看着拿到手的名单,对着上面的第一行字愣了一下,「冉二?」 秦尉明还以为她质疑的是这个位置,「小娘子放心,冉二虽然是年纪小了点,但不妨碍,他能领得住这些人。」 而且这里面也有不少是招揽来的流民,换个别人来还真不一定能指使得动。 护卫所的人在当地成家的不少,真抛妻弃子的秦尉明也看不上,这么一来护卫的人数就太少了,只能从别的地方补。秦尉明不知道长安那边会来多少人,但他既领了这份职责,总要以小娘子的安危为准。如今这世道,多做点准备准没错。 杨嫣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可是未来皇帝,得眼多瞎才会不服气他啊! 杨嫣迟疑是因为别的地方。 她顿了顿,不确定问:「……冉二也要跟着一起走吗?」 秦尉明听出了这话的意思,一时错愕,「小娘子不打算带他?!」 杨嫣:「……」 干什么这么看着她?搞得她像什么渣女一样?! ……她确实没打算让冉韬跟着一起走。 那可是长安! 两个世界的「歷朝歷代」加起来,有哪路义军是从首都揭竿而起的?那不叫「造反」,那叫「政变」! 政变的前提是有政.治.资.本,冉韬有吗?很显然没有。 搞错了赛道是不会有好下场的!特别是「造反」这种一不小心就要掉脑袋的高危工种!!那是真的会没命的! 她是很害怕自己未来惨死没错。 但是有这么多年的感情在,她也没有到要把冉韬弄死的地步啊。 作者有话说: (嫣嫣:委屈.jpg) 其实还有一个认知上的不同。对于这个时候的人,分开这么远真的可能是永别,嫣嫣显然没这种觉悟。 另外就是—— 嫣嫣的格局可以打开一点,光明正大且有歷史记载养面首的,除了女皇和公主,还有太后啊(狗头保命) 第23章 告别 ◎她也不要你了。◎ 杨嫣被秦尉明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还维持坐着的姿势, 但整个人都忍不住往后蹭了蹭。 虽说主子的身份让杨嫣做任何事都不必解释原因,但是在那莫名其妙的心虚驱使下,她还是试图给自己找点可以依靠的理由, 「冉二、冉二……不是本来就是老宅的人吗?」 杨嫣说完之后眨了眨眼。 对啊!冉二本来就是老宅的人,就是按照正常的逻辑,她也不该带上对方的啊!! 所以她为什么要心虚啊?! 想通了之后,杨嫣立刻理直气壮地看回去。 秦尉明本来想说什么,但是在少顷的沉默后, 还是将那些既不合身份又不合时宜的话咽下去。 他道:「幸得小娘子开恩, 让底下人不必受分离之苦。只是小娘子的安危要紧,随行之人不能太少,故而卫队里也安排了些个招揽来的流民。这些人来的时日尚短,又非杨氏部曲,若无冉二在其中震慑,恐怕他们会半途心生歹意。」 原来秦尉明担心的是这个。 杨嫣眉头一松, 她扬了扬手里的名单,「我正想说呢,这些人也太多了。不必安排这么多人, 阿耶会派人来接我的。」 养个女儿不容易,他爹都到了要把这个发配的女儿捞出来联姻的地步了, 那当然得想办法把她安安稳稳地护送回长安。 秦尉明:「……」 话都说到这种程度了, 他还能再说什么? 最后只能道:「小娘子若是改变主意,随时来找我。」 …… 秦尉明嘆着气往外走,只是没走出去几步, 脚步却是一顿。 他看见不远处、不知何时站在这里的人。 ——是冉韬。 秦尉明在短暂的怔然后, 表情不由复杂起来。他想要说什么, 但是嘴唇动了动, 终究还是没有出声,只是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人的肩膀。 冉韬顺着肩上的力道、机械地迈着步子,被半推着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这会儿的神情是如何的狼狈,以至于对方脸上露出了那样的怜悯。 * 另一边。 杨嫣正依依不捨地蹲在了那只已经长大了的头顶黑毛的小狗跟前。 说是「小狗」已经不太合适来,她是去年春天见到这只狗子的,如今不管从狗子的年龄还是目前的体型上看,都已经是成年狗了,倒是一如既往的很亲人,被杨嫣顺了两下毛,就吐着舌头往人身上蹭了。
第45页 大概是因为每次杨嫣一出现,它就有好东西吃,这狗子对杨嫣一直都格外热情。 杨嫣被舔得一边躲一边笑,到底还是摁着狗脑袋揉了个心满意足。 ——没有人能拒绝毛绒绒!! 赵狗儿本来在旁看得有点紧张,小么如今长了这么大,他怕狗子闹起来没轻没重,伤了小娘子。但是瞧着小娘子笑得那么高兴,他在看了一会儿后,也跟着放松下来、脸上禁不住带上了笑。 等小么一开始的人来疯闹够了,老老实实趴在旁边任由杨嫣揉搓的时候,赵狗儿大着胆子开口,「小娘子若是喜欢,不如带着小么一块到长安去?」 说实话,杨嫣对这个提议很心动,但她还是摇摇头拒绝了,「不了。」 她怎么也得为小么以后考虑。 她现在都已经定亲了,距离嫁出去也没有多久,再之后就该是生完孩子以后的「病逝」了。她「病逝」得那么不光彩,碧楼光在后宅里护出一个小孩子已经是千辛万苦了,再没有余力去照顾一条狗。 小么要是真跟她走了,也就只能过几年的风光日子,狗生下半辈子都要凄悽惨惨。 想到这里,杨嫣不由又恋恋不捨的轻轻摸了摸小么头顶上的那撮黑毛。 「它留在这儿就挺好的。」 她这么说着,又稍微偏了一下.身,转头对赵狗儿,「你会照顾好它吧?」 侧边投下的阳光简直像是给少女镀上了一层金边,赵狗儿打了个磕巴,才涨红了脸断断续续地,「是,奴……奴、一定……不、不辜负小娘子嘱託。」 然后他就看见小娘子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赵狗儿:! 有他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饿着小么!! …… 杨嫣这边要安排的事还挺多的,撸了把狗解解压之后很快就走了。 赵狗儿也有要干的活,给小么添了狗食后也离开了院子。狗子对没人打扰自己进食还是挺满意的,「嗷呜」一声,整张脸都埋进食盆里,字面意义上的「埋头苦吃」,只是才啃了没两口,像是察觉了什么一样、耳朵竖起来。 这么听了一会儿,它进食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下了。 它连饭也不顾了,撒丫子就想跑,似乎是想要逃开这个地方,但是终究被链子限制了活动范围,只能在原地焦躁地刨起了土。 没刨几下子,气息就已经接近,那道人影也出现在眼前。 小么刨土的动作停了,它夹起尾巴、整只狗都往下趴,最后以一个蹲伏的姿.势自喉间发出些低低的「呜呜」声,好像在表示臣服。 冉韬走上前去,抬手摸了摸它头顶上的那个黑毛,也就是杨嫣最喜欢揉搓的位置。 他动作放得很轻,杨嫣有时候手劲大一点都会搓得狗子眼睛变形,但冉韬只是摸摸毛而已。他明明没使一点力气,小么趴在原地里一动不动,宛若一只假狗。 冉韬摸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我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狗子当然不会给他回答,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连喉间的「呜呜」声都不敢发出来了,周围一片安静。 冉韬也并不是要一个答案,没多一会儿,他就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确实做得不好。」 家奴不该觊觎主上。 更何况他一次又一次地越界,甚至会将人拖入那又骯脏又龌龊的梦境。 怎么看、都不是一条合格的……狗。 他垂眼看向那双因为黑眼珠的面积过大而显得又蠢又傻的狗眼,轻声:「但是、你也被扔下了。」 …… 「她也不要你了。」 * 杨嫣走的时候,坞堡里的人都出来送行。 不管是不是心里敲锣打鼓地欢送,但面上都要做出一副「捨不得」的表情。 不过别人不好说,织烟的「捨不得」却是实打实的。 就算杨嫣之前再怎么交代,织烟还是挺着已经微微显怀的肚子,坚持把人送到马车上。 临别之际,她抓着杨嫣的手,轻声,「婢子知道小娘子是好孩子,这些年也长大了懂事了。按说这些话实在不该我这个婢子来说,但是我怕这次不说,以后要日日后悔……」 织烟这么说着,已经眼眶微红,眼底像是蓄了泪。 杨嫣本人的泪点奇低无比,织烟这么眼圈一红,还不等对面怎么样呢,她眼泪就稀里哗啦地先掉下来了。她就是那种看着逻辑感人、剧情成谜的知名雷剧,还能一边吐槽说「这穿帮了啊!」,一边哭干净一整包纸巾的神奇生物。这会儿气氛这么到位,她不掉眼泪就奇怪了。 很正常,不是什么大事。 但因为杨嫣在梨县的日子过得过于顺心,就连看话本子偷偷摸摸掉眼泪都是在书肆里,织烟暂时还没发现小主子这个毛病。这会儿见杨嫣一哭,她立刻就慌了,也顾不得自己的情绪,连忙又是擦泪又是安慰,把本来想说的话都抛到了脑后。 杨嫣拿帕子按了按眼睛,又深深唿吸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的神情看着更镇定一点(事实上她本来就挺镇定的,唉~)。一番折腾后,总算让织烟继续说下去。 其实织烟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长安那地方遍地贵人,她不好像在梨县这么嚣张,再就是她不在的这些年,原主的渣爹不知道添了几个儿子和女儿,她不再是以前那个掌上明珠了,待遇也自然比不了以前。
第46页 当然,这些都是杨嫣翻译的,织烟说话可要委婉多了。 「……长安不比梨县,规矩大得很。家主要操持一整家子的事,心力所限、兴许没有那么留心细处,小娘子万莫觉得被慢待。」 杨嫣老老实实地点头,「你放心,我知道的。」 杨嫣本来以为交代就这么完了,却不想织烟最后拉住了她的手,加重语气,「小娘子只记得一点,无论发生什么事,您都是家主元妻所出的嫡亲的女儿,是夫人留下的独女。家主心里有您的。」 杨嫣:嚯。 这话里面主要是突出两点,一是「原主的渣爹很要面子,继母不敢明着亏待她」,再就是……这位渣爹对原配夫人、居然是有点真感情在的? 但杨嫣也立刻想到了渣爹这些年的不闻不问。 懂了。 有,但是不多。 长安的情况比预想的明朗很多,杨嫣的心情稍微放松了点。 但是走之前她再一次在人群中寻找了一遍,却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刚刚上扬的心情又低落了下去。 杨嫣抿了抿唇,将目光转向织烟旁边正护着人的秦护卫,「他是不是在躲着我?」 「他」当然是指冉韬,这话也是个半陈述句。 冉韬躲得非常明显。 杨嫣以前就算没什么事儿去找冉韬,两人也会碰巧遇到,毕竟人都在坞堡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但是这段时间别说「碰巧」了,她专门去找人都碰了个空…… 她隐约意识到冉韬因为回长安这事生气了。 但是,她不带人去长安是有原因的啊!她可以……好吧,她没法解释。 秦尉明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小娘子要见他吗?」 他问的时候稍微放大了点声音——这话问的不光是杨嫣,还有那个不知道在哪、但一定就在附近的臭小子。 杨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摇头。她没法解释剧情问题。 而且这种事空口白牙地说出来,信不信是一回事、惹不惹麻烦就是另一回事了。虽说也能找别的理由,她又不太想在冉韬面前扯谎。 杨嫣把那个一直拢在袖子里的匣子拿出来,「你帮我转交给他吧。」 告别信、冉韬的身契、还有一些可以当盘缠的钱财。 杨嫣本来想解释一下里面是些什么,但在秦尉明那奇奇怪怪的眼神注视下,她总有一种自己在给分手费的错觉。 杨嫣:「……」 她赶紧把这个可怕的想法清理到角落里。 这明明是阿妈要放手崽崽自己去闯荡了!! 她最后还是选择闭嘴。 ——让冉韬自己去看吧。 作者有话说: 嫣嫣:分手……呸、告别信。 二狗子:休书。 还是别见面了。以二狗子现在的精神状态,真见了、可能就走不了了。 (真狗子:骂骂咧咧.jpg) 下章简略介绍下中间几年的事,然后就跳时间线。 以防万一,我还是再提醒一遍啊,这真不是「纯爱」!(大喇叭.jpg) 第24章 逆女! ◎这不能够啊!◎ 六年后。 杨嫣坐在一辆马车上, 表情麻木。虽然车厢里的布置远比这辆马车朴实无华的外表奢华得多,但是这也不能掩盖这是一辆马车的事实:它很颠簸。 这年头的长途赶路简直是要命,这件事杨嫣分别在六年前、四年前都体验过一回, 但是这次不得不重温噩梦。不同于前两次(一次是被原主爹叫回长安,一次是随朝廷南迁),这次赶路是杨嫣主动选的——严格来说,她目前正处在「离家出走」的状态。 事情解释起来比较复杂。 但是首先要明确一点,六年了, 整整六年, 她都没有成功把自己嫁出去!! 杨嫣没有想到,这段明明只是个剧情背景板的婚事,居然有这么一波三折、坎坷不断。反正搁在杨嫣上辈子,她是绝对不会知道、自己居然有一天会恨嫁!听起来简直是像个笑话。 这门婚事一开始的进展还是很顺利的。 杨嫣顺利地回了长安,见过原主爹、安心呆在人均面积比老宅小得多的杨家,又在宴会上见了未婚夫几面……脸长得挺符合杨嫣美少年标准的, 她对「和对方生个孩子」这点没什么心理障碍。 这年头虽然订婚得早,但是从定亲到成婚流程却走得很慢,对讲规矩的世家大族更是如此。这套流程整整走了两年, 就在杨嫣满心以为自己可以嫁过去的时候,北方几个胡人部落联合南下, 趁着中原局势混乱的时候直逼长安。这个气数已尽的大梁王朝是不会有什么「敢提迁都者斩」、「扶危济困、救大厦于将倾」的能臣的, 皇位上那个许家皇帝也没有什么「天子守国门」的豪迈气概,朝廷诸臣拥簇着天子御辇狼狈南逃。 比较不幸的是裴家父亲那会儿正在外任,裴五郎也随父在路州未归。 因为事发时远离中枢, 这一家老小当然没法跟着朝廷一块儿南迁。 这种逃命的时候可没人关心儿女结亲的小事, 等到朝廷好不容易在南方安顿下来, 南北通讯断绝, 路州又消息全无,在这个年头基本就是「默认死了」的意思。原主她爹已经打算重新为女儿找一门亲事了。 杨嫣:??? 这不能够啊!
第47页 她真的是豁出脸去不要了,薅着辅助系统的羊毛,凭藉原主的人设一哭二闹三上吊、无理取闹公开撒泼,这才勉强把事情拖了一年。 杨嫣:黑歷史黑歷史黑歷史!!! 事后她一连冷静了几个月,才勉强把这段时间的事扔到了记忆的垃圾堆里,但还是被它时不时跳出来攻击一下。(痛苦面具.jpg) 好消息,路州那边有音讯了。 坏消息,她这些年好不容易掰回来的人设形象因为这一通闹腾回归原点,系统开始不断响提示音,日子过得虽不像她刚穿回来那会儿的水深火热,但也时不时让人胸闷气短一下。 杨嫣:「……」 算了算了,只要能嫁出去,一切都是值得的。 然而即便杨嫣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依旧出了问题。 北方传来消息,未婚夫他爹被杀了。 战乱年间,死个人再正常不过了,死个一州刺史也很平常。但是这不对啊!男主他爹虽然在故事里也挺背景 panpan 板的,但是确实是活着的,还抱过大孙子呢。 杨嫣只能认为,背景板的角色没什么光环,就算他是男主的亲爹也一样。 这点「小事」对剧情来说或许只是背景板,但是对杨嫣来说却不是。 它为这场本就「命途多舛」的婚事雪上加了把霜,给本就不堪重负的骆驼背上又添了一把稻草。 父亲过世,守孝三年。 听说过夺情启用的,还真没听说过夺情成亲的,这意味着杨嫣又要等三年。本来杨嫣对等三年没什么意见——从她回长安开始算,这门婚事她都等了三年多快四年了,也不差这点时间——但问题出在原主爹那里。 原主的爹之所以在朝廷都迁到建都还承认这门亲事,就是想借着儿女亲家的关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但是裴五现在的身份不足以作为「后路」了。裴父一死,接手路州的是裴五的二叔,这么一来,作为路州势力的非直系继承人,裴五的联姻价值大大下降。 同时,原主爹在这个迁居南方朝廷内的状况也不太好。 因为皇帝死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折腾了这么多年,终于在临死之前拖着病重之躯成功改立了太子,还特别狠的给了新太子兵权。老三在老父亲病床前涕泗横流地表示「都是骨肉至亲,我下不去手啊」,等先帝一咽气,下手比谁都干脆利落,当晚就把他哥和他哥那一系的子孙全都送下去给老爹做了伴,然后就开始清算先太子余党。 好消息,她爹不是先太子党。 坏消息,她爹也不是三皇子党。 这种滑不熘手的老油条,虽然逃过了被清算,但是也免不了被排挤。谁叫你不是人家的心腹呢? 严格来说,她爹过得也不算差,虽然实权被夺,但是荣誉职称还保留着。 新帝为免受诟病,对待这些老父亲留下的臣子还挺客气的——毕竟这些都是证明「我是亲爹属意继承人」「我才是正统」的人形图章——但也就是客气而已。 从实权变成荣养,特别是她爹还处于很有「进取心」的年纪,这种落差就很难受。 某一天,她爹看着她的脸半天,突然开口:「吾女有贵人相。」 杨嫣反应了三秒之后才理解了这话的意思。 ——他要卖女儿!! 杨嫣稳定发挥人设,一连气走了三个教养姑姑,原主她爹终于闭嘴了。 估计是怕把她送到宫里以后,没能给家里带来荣华富贵,反而招来灭门灾祸。 可惜好景并不长。 新帝充分发挥手腕,清理完先太子在朝中余党之后,或许是因为没了外部威胁,他开始享受个人胜利成果了:选美人造宫殿锤奇观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开始任人唯亲、随心意办事。 一旦到了「任人唯亲」的地步,枕边风的威力绝对无出其二。 多少微末之人一朝扶摇而起,她爹看得很眼热。 杨嫣也在这时候收到了未婚夫的退婚书。 早不送晚不送、偏偏挑着这个当口送,杨嫣有充足的理由怀疑她爹暗中施压了。 再想想日后杨家甚至要靠认婢女为义女攀上裴府。 这该死的「退婚流男主」即视感!! 但是杨嫣的人设不是「退婚」,而是「亡妻」。杨嫣就很想摇着当年负责人的肩膀质问:你们这个剧情到底靠不靠谱?! 再想想自己世界的「豪门甜文」变「带球跑」……等等、带球跑。 杨嫣陷入沉思。 虽然都是崩剧情,但是「带球跑」明显比「退婚女配」来的更接近原版啊。 ……要不、干了? …… 不干不行啊! 再不赌一把,她就要被原主亲爹打包送进宫里了。 杨嫣就这么藉助「被退婚了想去散散心」的理由要出门,原主她爹也怕逼得太紧,就答应了下来。一出建都范围,杨嫣就命人改道北上:去路州! 毕竟顶着人家女儿的马甲,杨嫣也没有这么一声不吭就跑了,她给原主爹留信了,信里大意,「我想了想,还是气不过,决定去讨个说法」。 很符合大小姐人设,没毛病。 * 这年头的长途赶路本来就很要命,杨嫣现在的身体又格外娇气,于是就变得更加要命了,而且这一路上也不安稳,战乱年间盗匪横生,这些盗匪的构成成分也相当复杂,有活不下去的百姓落草为寇,但是更多的是兵匪、官匪——是的,当地官府组团打劫挣外快……就离谱。
第48页 也亏得杨嫣出门的时候还是原主爹的「未来指望」,拨给她的都是杨家精锐部曲,勉强安稳到现在。但杨嫣毕竟是「离家出走」状态,不好光明正大地打出杨家旗号,一路都很低调。不曾想,她都这么低调了,却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认出来也没什么。 杨嫣听着外面「有人求见」的禀报,想也没想,直接摆手道:「不见。」 她这态度倒不全是因为目前这「嚣张跋扈」的人设,主要是对自己这张脸可能惹祸很有自觉。长得漂亮绝对不是错误,但是这官府亲自下场当贼的世道,她能不露面还是不露面吧,免得招来什么牛鬼蛇神。 杨嫣没有露面,但是来人却没有离去,杨嫣听见外面远远的传来动静。 「下官本不敢惊扰杨氏尊驾。但昔年嘉平年间,下官无意触犯忌讳,获罪于上,幸得杨公仗义执言,一家老小才得以保全。如此再造大恩,可恨下官能力微薄,无从报答。如今杨氏子弟光驾丹堰,下官事先不知,未能出迎已是大大的不该,却又屈尊驾于陋巷……如此知恩不报,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去见先人?」 说实话,杨嫣对遇上这种事情也不太意外。原主爹做官能力怎么样不好说,但是搞人事关系绝对是一把好手。毕竟能在先太子和如今新帝中两边都不沾,这也是一种能耐,原主爹仰赖的就是自己人缘极好、结下的善缘很多。 外面那人仍旧继续,「下官知尊驾不张目于外,是不想声张此行,但也断断没有委屈贵人至此的道理。下官于城北有一处别庄,虽是仍是陋舍,但到底薄备了些酒水,供尊驾接风洗尘、稍事歇息。」 杨嫣听懂了,这人是给她准备了地方住。 她看了眼租来的民舍中那张久远、积灰厚重,看着就让人担心承重能力的床,突然有亿点点心动。 …… 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在这要命的长途跋涉中重温枕稳衾温的杨嫣热泪盈眶,她真心实意地在心里说了一句:谢谢爹,您当年做的好人好事还是回报到儿女身上了。 被遥遥感激的杨父这会儿正抖着手抓紧杨嫣留下来的那封信,脸色青白交加,最后定格为沉沉的黑色。 他勐地一挥袖,生生扫落了桌上那套自己一向珍爱的茶盏,怒极而道:「逆女!逆女!!」 作者有话说: 【嫣嫣和渣爹的互相伤害】 嫣嫣:我就想嫁个人而已(猫猫无辜.jpg) * 原主那个性格,得一天八封信的要求回长安,回去的肯定比嫣嫣早 就差了这么一点时间差doge 第25章 交情 ◎就为了一个男人?!◎ 杨父这边闹出来的动静不小, 继夫人王氏闻讯赶来。 瞧见杨父这样子,王氏就知道事情多半跟她那位继女脱不开关系了。 想到那位继女,王氏也忍不住头疼, 但是等看完那封被杨父生在一边的信,头疼就变成了惊愕,「三娘去了路州?!」 这个「三娘」叫的是杨嫣。 原主上头有两个庶出的姐姐,在家里存在感不高,等杨嫣从梨县回来的时候, 两个姐姐就已经嫁出去了, 山长水远又兵荒马乱、连联繫都很少,更谈不上什么感情。 王氏对这位继女的心情很复杂,说起来她和对方也没什么大的仇怨,但是王氏也深知「亲父女之间没有隔夜仇」,三娘去梨县这桩事多半要记在她头上。梁子结下了,要她盼着对方过得多好也不可能, 但是她也没有狠心到在这年月把人赶出去。 杨父气得哆嗦,但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冷声, 「去一趟也好,让她彻底绝了心思。」 王氏忍不住看了杨父一眼, 都闹到这地步了, 杨父居然还没断了送人进宫念想。 她心底是不太愿意杨父的打算,虽说她为杨家妇、一荣俱荣,但是这个「荣」要是那位和她不太对付的继女带来的, 自己的日子恐怕不会多好过。 王氏不由劝:「三娘那脾气, 进了宫是要得罪人的。」 杨父瞥过来一眼, 神情显得有点冷淡, 「这宫里和朝堂一样,最不怕的就是得罪人。那伊绍难道不是个小人?」 朝中想要他死的不知凡己,但那又如何?那是能替皇帝杀人的刀子,只要有一日陛下还护着,所有人见着他都得笑脸相迎,就算心底再怎么恨的牙痒痒,也得小心讨好着。 王氏被杨父这话问得一默。 也确实如此,只要能讨得陛下欢心,其他人的态度并无关紧要。理是这个理,但王氏只是想问「就三娘那个脾气,她会讨人欢心吗?」,但是一转念,这问题就变成了「三娘那张脸,她需要讨人欢心吗?」。 她禁不住想起了自己好几次撞见的场景,三娘指着人鼻子怒极叫骂,旁边有些个小厮丫头看得眼睛都直了。 王氏:「……」 就因为这,她也不知道整顿了几遍这继女的院子,把心思不正的一个个都揪出来发卖了,生怕闹出什么丑事来。随着这个继女的年龄渐长,事情变得越发麻烦。细数数,从人回来之后,她在这个不太对付的继女身上花的心思,可真是比亲儿子都多。 王氏决定略过这个话题,她转而道:「如今这北方兵荒马乱的,三娘又是长得那样,这一路上可不安稳。」 这次杨父终于绷不住表情,不知是恨还是气,或许还是有点稀薄的亲情带来的担忧。
第49页 他狠狠地捶了一桌,声音冷厉,「那又如何?!!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是我叫她去的吗?!!」 他算是看透了这个女儿了,有能耐、能耐却不用在正地方! 这次抓回来又怎么样?她心底存了念想,早晚都得闹出么蛾子。还不如叫她见着了人,彻底死了心。 回得来,老老实实地走他安排的路。 回不来,他就当没这个女儿!! 想到这里,杨父终于忍不住使劲儿磨了磨牙,咬牙切齿:「裴五那个混小子!到底给嫣儿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好好的一个女儿,放着通天路不走,非得追着一个男人! ——就、为、了、一、个、男、人!! 许家皇帝的寿数从来不长,他的女儿又更年少,等笼络住了人、生个儿子……实在生不出来也没关系,就抱个没娘又身份低的养着。日后嫣儿当了太后,杨氏掌权,她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非得追着这一个?! * 应州。 城内刚经过一场战祸,因为是主将领兵趁夜奇袭、兼之城中有将领反叛当了内应,并没有出现伤亡惨烈的攻城战,反倒是城中巷子里有不少交战的痕迹。 喊杀声夜半而起、直至天明,故而到了晨起时分,百姓家中个个门户紧闭,生怕被破门而入。要知这年头、兵和匪也没什么区别,城池一破,家财就守不住了,有些个家中有女儿的,已经抱着人痛哭起来了。 好在应州百姓这次的运气似乎不错,街面上甲士虽是来回走动,但也只是清扫着战场,似乎是对那些破旧民宅里的仨瓜俩枣不感兴趣。 久经战乱的百姓却不敢就此放心,仍旧小心翼翼地趴在门缝上,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张驴子靠在门边仔细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似乎弄明白了原因,那位盘剥应州已久的先何刺史似乎做了件「好事」。这位何刺史听闻北边卫州的赵氏军有调动,也做了应战准备,他一方面传讯盟友求援,另一方面急命下属各郡县调集军资粮草准备据城死守。只是这命令虽是下了,却不想赵氏的先锋部队来得这么快,更没有想到自己手底下居然出了投敌的叛将,城破得猝不及防,正巧有一郡的粮草和犒军物资后脚就送来了。 这还有什么说的? 破城大军立刻将押送的人拿下、把东西分了,犒赏大军。 张驴子听到这些,只在心底大唿「万幸」,有这批犒军物资在,这些兵大爷们大概看不上他们的家底了。 过了会儿,又听外面似乎有像是将官的人交谈,说是上头的命令,要谁谁谁带着人去「接一接」这批粮草。 张驴子虽不识得那几个名字,但也彻底放下心来:去接粮草好啊,只要熬过了城破的这几日,就不用担心大白天的被破门而入、洗劫一空了。 …… 潘德岳是领了「接粮草」任务的将领之一。 他运气不错,没走多远就遇上了一批押运队伍,护送之人几乎没做什么抵抗就被拿下。但是等粮食到手,潘德岳就觉得不对,再一检查就只剩连道「晦气」了。粮食里面掺着土,这里头能有一半能吃用的就不错的了。 就这样还想打仗?也怪不得蔡晟直接投了。 倒是搜出了一大匣子宝石和满箱金银,这群人想怎么矇混过关那叫一个清楚明白。 潘德岳分出去一队人把这些东西押送回应州城,自己领着剩下的部众接着往前。 再缺斤短两也是白得的粮草,前应州刺史搞臭了自己名声给他们做好处,傻子才不拿。动作得快,不然等这些郡县反应过来把东西收回去,他们将军作为新任刺史总不好强抢。 潘德岳往西南方向看了一眼,对随从骑手道:「丰津有了,接下来就该是丹堰。咱们快些,早干完早回去,还能赶个晌饭。」 随行之人自然称「是」,一行人快马往前。 他们也是运气好。前应州刺史虽说必定会设个运粮的限期,但也不会严苛到一日之内还分个上下,这次倒是真的被他们赶得巧了,没过多久就拿下了第二支队伍。 潘德岳没抱多大希望检查了第二回 :好傢伙,这丹堰郡守煳弄得比丰津还厉害。 人家是粮食里面掺沙子,他是沙土里面掺粮食。 心里正骂着人,去后面检查的小兵却匆匆赶回来,指着过来的方向「啊啊啊」了半天说不出句囫囵话来,手里乱七八糟地不知道比划什么。 潘德岳瞧了半天也没看出他比划的意思,不由斥道:「说人话!」 小兵这才磕磕巴巴:「有有、有……仙女。」 潘德岳:啥? 他疑窦丛生地跟着人去了,脑子里想的都是神婆方士或是带着蟒蛇的苗疆蛊女,等满心戒备地握着刀柄掀开车帘子一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娘嘞,真的是仙女啊! …… 杨嫣醒来的时候浑身酸软、脑子一抽一抽的疼。 身下还颠簸地摇晃着,这几天已经熟悉了赶路的杨嫣一瞬间就判断出了自己在马车上,意识缓缓回笼,她默默地为在建都的便宜爹送上了一句亲切的问候。 便宜爹的眼光果然不行!这救的是什么白眼狼啊?! 嘴上千恩万谢,一转头就绑了恩公的女儿。 杨嫣转了转还自由活动的手腕,决定说话严谨一点:人家没有绑、只是把她捂晕了而已。
第50页 大概是觉得就算她醒了,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杨嫣一边艰难地撑起身来,一边不得不承认对方是对的,就她这比不了一只鹅的战斗力,随便找几个成年人看守都能把她摁住了。 她撩开帘子往外看,看见外面的情况之后,人不由僵了一下。 这也太看得起她了。 那位丹堰郡守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整整一队士卒来押送她,看着对方身上的甲冑和气势,这绝对是一行精兵。 怪不得没有绑她。根本用不着。 那位丹堰郡守想把她送哪?送上峰? 杨嫣记得丹堰郡属应州,朝廷封的应州刺史是何平宏,当然,这是后者杀了先刺史、占了地盘后的上表请封——虽然大梁朝廷早就丧失了对北方区域的实际控制权,但是人家得给脸,朝廷得要,不然连脸都没了。这也是为什么杨嫣选择从应州的地盘走。这起码这是「朝廷友好」势力,真要出了什么事儿,她这个杨氏女的身份还是能起点薛丁格的作用……虽然现在来看「薛丁格」没起作用,情况没有估计的乐观。 杨嫣觉得她北上的时候还是想得轻松了,北方的实际情况比她听到的恶劣多了。 也没办法,这年头消息的传递速度还比不上局势的变化,南方朝廷得到的信息都很迟滞,等消息转过了她爹的手再被她打听出来,那已经不知道是哪年的老黄历了,杨嫣甚至都不确定应州到底还是不是何平宏的。 杨嫣正思索间,和一个看过来的士卒对上了视线,后者脸色刷得涨红,然后转身就跑。 杨嫣:? 杨嫣很快就知道那人跑去干什么了,因为没过多久就过来一个身形高壮的虬髯大汉,瞧着样子应该是个领头人。 杨嫣警惕地打量过去,对方也在看她。 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好一会儿,见对方有这么一直看下去的趋势,还是杨嫣先绷不住了,开口问:「敢问阁下是什么人?」 那人像是如梦初醒一般,连忙回答:「某姓潘,名德岳,字宏远,沧州青戍人士。」 杨嫣:……倒也不用这么详细。 绑匪这么礼貌,反而把杨嫣给整不会了,她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点怀疑:这怎么看都不正常啊。 倒是潘德岳经先前那一段对话,总算回过神来,正色起来解释现状,「小娘子莫慌,那伙擒了小娘子的歹人都已经被绑住,如今正在押送回应州城、交由主公发落……那丹堰郡守为非作歹、罔顾王法,此事定还小娘子一个公道。」 言下之意,他们跟丹堰郡守不是一伙。 杨嫣顺着潘德岳的指示看着后面那一群被俘虏的人,大概推测出先前发生了什么:是这群人把她从丹堰的人手中「救」出来。 但杨嫣一点都不放心。 对方「救」了她,但并不意味着这群人是好人,不是杨嫣把人往坏处想,而是这年头黑吃黑才是常态。还「王法」?正经朝廷都没了,官府都能组团抢劫创收,谈什么「王法」?! 而且就听听对方刚才那段话吧,里面有半点把她放回去的意思吗? 虽说心里一点也不乐观,但杨嫣也没傻到这时候闹起来。 打破这假惺惺的平和氛围,那给自己的待遇降级、纯粹的找不自在受。 但是道谢也免了吧。 「潘壮士,」杨嫣客客气气地称唿了一句,又问,「不知阁下的主公是……?」 原应州刺史不至于对下属的丹堰郡守动手,潘德岳刚才又提起了「回」应州,只能是应州城的主人换人了。瞧眼下这状况,还是刚换。 杨嫣这会儿只希望便宜爹的好人缘能生效,祈祷新换的应州主人和杨家有点交情。 潘德岳:「我家将军乃是先卫州刺史赵雍养子,如今的赵氏主帅,领卫冀青徐四州军事。」 他顿了顿,兀地笑,「如今还多出一个应州。」 杨嫣听得微愣。 姓「赵」,还是养子……这搞不好是她的交情啊! 作者有话说: 嫣嫣高兴得太早了,对面可不一定觉得是「交情」(狗头) 第26章 再遇 ◎会死人的!◎ 潘德岳介绍的时候没说名字, 大概是一方面不好直唿主公名讳,另一方面也觉得「这不重要」。毕竟就他说的这个势力范围,就算这人叫「赵门栓子」, 所有人见着了都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句「赵公」。 杨嫣也再一次见识到了这年头消息的迟滞性:在南梁朝廷的情报里,赵雍还安安稳稳地当着卫州刺史呢。 不过这也跟南梁本身对北方态度并不积极有关系,大江天险阻隔,新帝态度又是「守好继承到的我爹地盘」的消极应对,并不太在意北边的打死打活。 但这个赵将军叫什么, 对现在的杨嫣很重要。 杨嫣想了想, 也没直接问,毕竟这显得很奇怪,万一不是就尴尬了。 她转而自我介绍,「我姓杨,祖籍广饶。」 潘德岳愣了一下,很快就笑:「杨娘子跟我家主公很有缘分, 主公亦是广饶人。」 杨嫣神情一松。 「赵」这个未来皇帝(曾用)姓氏,又是改过姓的养子,如今占了这么大地盘, 还是广饶人……不说十成十的把握,那也得有九点五吧。 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 杨嫣也有空跟人闲聊了几句, 主要是再套点细节出来、确认是她想的那人没错。
第51页 潘德岳察觉到人的态度松动,也在心底跟着悄悄地松了口气。 他还真怕人哭闹起来。真的闹得不行,他少不了要把人打晕, 但是这实在不太好, 就这小娘子的相貌定是造化不一般的, 万一对方未来得了主公青眼、记了他的仇怎么办? 潘德岳也听出了杨嫣有在打听冉韬的意思。 他也没多想, 只当是小娘子想得通了,毕竟这年月就是这样子,活下去面前一切都得让步。他家主公怎么说都是个英雄人物,绝不辱没这位仙人似的小娘子。 潘德岳松口气之余,少不得也在这小娘子跟前多描绘一下自家将军是如何勇武过人、英明神武。 武将嘴里的攻城略地当然写实,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不少潘德岳身为先锋亲身参与的战斗,真实可信,细节到位…… 但是有点过于到位了。 杨嫣作为一个共情能力稍显过度、上辈子看电影都会刻意避过创伤镜头的人,这会儿只觉得脖子森森发凉,眼眶生疼、心口揪成一团,还时不时地动一下四肢确认自己手脚还在。 不!她一点都不想知道那支箭穿过眼眶之后到底从脑子后面哪里射出来的!!也不想知道箭头上沾没沾脑浆子!更不想知道马上砍下来的手臂能飞出去多远、也不想知道斩马腿到底砍哪个地方更容易砍断!!! 杨嫣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随着对方过度朴实而显得像白描的叙述脑补画面,更不要把那些脑补出的画面代入到自己身上,但是等到人详细地告知被勾住的肠子拖出去多远之后,她终于忍不住破防地呜咽了一声:她吓哭了! 不不不!不是「吓哭」,只是过于激动的情绪带来的一点点生理反应。 杨嫣眼明手快地在眼泪流出来之前用拿着帕子的手抵住了额头,等到放下手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把帕子在眼下微微一沾,完美地带掉了泪痕——动作熟练到令人心酸,天知道这些年在杨家、她为了人设付出了多少? 这么大的动作当然引起了潘德岳的注意,后者忙问:「怎么了?杨娘子可身有不适?」 他声音有点紧张,就算不论对方未来可能身份带来的附加价值,这会儿美人蹙眉已经足够引得人怜惜了。 杨嫣:不是身体问题,是心理问题!! 她也不可能老老实实交代自己吓哭了,脸还要不要了?! 杨嫣很熟练地半垂下眼挡住发红的眼眶,满脸倦色、压低了声音藏住鼻音道:「抱歉,我就是有点累了。」 对面立刻连声「是德岳考虑不周」,很体贴地让开了空间、提出了告辞。 杨嫣只轻轻地颔了下首,表示作别招唿。 等人稍一走开,她立刻放下了车帘子,咬着帕子哭得呜呜咽咽:这都什么破地方?!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 剧情赶紧走完吧! 她要去太平盛世当个只需要吃喝玩乐养美少年的公主殿下!! 杨嫣偷偷摸摸地发泄完了情绪,但是因为先前的对话内容,她一时也没有再继续打听消息的心情。一直等到马车车速减缓,像是到了地方,她才撩起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却被看到的情形震住了。 不是他们到地方了,而是车队在让路。 为一队骑兵让路。 这年头的骑兵还很金贵,并不是说会骑马的就是。杨嫣这次北上带的部曲中就有许多人会骑马,但是就算那些人都上了马也不会是骑兵——倘若他们骑马上了战场,更有可能是马先受了惊,把人掀下来——但是眼前这群人显然不是如此,这是一群确确实实能在战场上冲撞开敌阵的精锐骑兵。 这是一队轻骑,只有骑手着了铠。 深秋的冷阳之下铠甲泛着凛凛的寒光,马蹄扬起薄雾般的烟尘。 任何东西在成了队列之后都会带上磅礴气势,更何况这是天然带有高度碾压、在冷兵器时代占据压倒性优势的骑兵兵种。 杨嫣一时也不急着放下帘子,在车上看着这一队骑兵走过。 因为并非在冲锋状态,骑兵队列的速度并不快,再加上潘德岳让路让得早,那队骑兵离他们这边还有一段距离。倒是领头的人注意到了这边的车队,驱着马稍微加快了点速度往这边走了来,后面几名亲卫随之跟上,杨嫣的视线下意识追随着那人过去。 这一看之下又稍微怔神,要不是时机不对,杨嫣都要忍不住在心底打声口哨了。 隔着这么远看不清脸,但是那优越骨架撑起的铠甲硬是显得比旁边的人都有气势——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主将的铠甲就是要比亲卫的更高级——对方虽是加快速度暂时脱离了队伍,但是这点加速明显在控制范围之内,行走间有种微微散漫的气质,和此刻身上的戎装长刀的危险感互相融合,让人有种猎食者正在捕猎间小憩的微妙观感。在这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与危险糅杂的气质之下,脸究竟怎么样都显得不那么重要。 杨嫣倒也不单单只喜欢美少年,她平等地喜欢一切有魅力的东西,至于为什么未来的计划的限定在「美少年」的范围内……她不养大猫,是因为不想养吗?!!如今不远处的那个人甚至不能用动物园里的大猫做比喻,那得是真正的自然界优胜劣汰下来的顶级掠食者。她得是疯了才会想去养这种类型的,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远远地欣赏欣赏就好。
第52页 杨嫣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注视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她能明显的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了过来。 一开始是漫不经心带点警告意味扫视,但是下一秒,一种冰凉的战慄感传变全身。 每一根神经都在尖锐地警告逃离,这种过度危险的信号占据了大脑,让思绪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杨嫣生生僵在原地,连撩开车帘的手都忘了收回去。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驱着马几步腾跃就逼到了近前,那种森然的压迫感让她连唿吸都滞住了。 旁边响起几句并不太整齐,但是每一声都很震耳朵的「见过将军」「末将参见将军」。 这问候的动静打断了悚然的注视,来人的目光终于有了稍许的偏移,落到一旁的部将身上。 杨嫣终于能藉此喘口气,却看见青年抬手比了个往上的手势,大约是「起」或是「不必行礼」之类的意思,杨嫣的关注点却不自觉地落到对方手上的那条鞭子上。那是一条通体漆黑、像是要吞噬所有光线的长鞭,鞭身并没有完全展开,而是松松地绕了一个环,和漆黑的手柄一起被握在掌心,余下的那点接近鞭子末端本该很细的鞭尾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摇晃、在空中仍旧分明的存在感昭示着它的重量。 杨嫣忍不住在心底「嘶」了一声:这么沉的鞭子、打人一定很疼。 她刚这么想着,对方的目光就已经重新落过了来。 杨嫣下意识往后缩,本被她撩开的车帘随着收回的手缓缓往下落,才刚落下一点就被一段漆黑的鞭柄挡住,距离这么近,杨嫣甚至都能清楚地看见上面的编织纹路。 杨嫣:「……」 她努力挪开注意力,将目光落到了那张已经逼得很近的脸上。 和刚才远远给人的感受一样,来人长了一张攻击性的面孔,分明的骨骼感造就了面部凌厉的线条,陡峭的眉弓内侧衔接着高挺的鼻樑、共同构筑了眼窝的深邃。这种本就极具攻击的长相和青年身周充满着压迫感的气势混合,简直叫人喘不过气来。当他以并不掩饰的侵略感看来时,仿佛周遭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但杨嫣却莫名放松了不少。 她总觉得自己从这张脸上看出了什么熟悉的影子,那种下意识升腾的安心,才让她有心情开始想东想西,甚至带着点疑惑仔细观察一遍这张脸。 车窗外的阳光有些晃眼,杨嫣注意到对方眯了一下眼睛。她的目光也顺着对方浓密的剑眉落到下面异色的眼睛上。 嗯?异色的……眼睛?! 刚才那些人是叫他「将军」了吧? ——是冉韬?!! 杨嫣诧异简直比刚才还多,她忍不住以一种全新的目光再度打量了一遍这张明明哪里都能看出熟悉,但给人的感觉就是很陌生的脸。 不待杨嫣对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表示什么感慨,却见对方突然笑了。 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许久未见,杨娘子可还记得在下?」 低沉的、带着点笑意的声音传入耳中,那莫名危险的语调让杨嫣整个人都跟着激灵了一下。 她看看人,看看人手里的鞭子。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自己刚刚穿到这个世界的场景。那一次……是她拿着鞭子、还把人抽了一顿…… 一些不大妙的联想忍不住浮现出来。 ——他该不会想打回来吧?! 杨嫣又看了一眼这条看起来就很沉的鞭子。 !!! 救命!换成这条鞭子、会抽死人的啊!!qaq! 第27章 寻亲 ◎人在屋檐下◎ 杨嫣因为这「场景再现」外加「角色倒转」胆战心惊地等了一会儿, 很快就发现冉韬似乎并没有把当年的那顿打报復回来的意思。 杨嫣在心底小小地松了口气。 她就说嘛,冉二才不是那种小心眼又记仇的人。这可是未来要当皇帝的大佬,不会那么小气! 杨嫣:「冉……」 她刚说了一个字就闭上了嘴, 因为对方看过来的眼神。 虽然她觉得冉二笑起来怪吓人的,但是在对方笑容消失的一瞬间,杨嫣有种自己要被生吞了的错觉。 杨嫣很有求生欲地把那个叫惯了的称唿咽下去,非常客气地叫了一句,「赵将军。」 她知道的!她懂的!她明白的!!她绝对不会仗着有点交情, 就随便翻大人物的黑歷史! 这疏远又客气的称唿把冉韬从上头的情绪中拽了回来, 发热的头脑终于降温。 脉搏的跃动依旧在耳边鼓譟,但他咬了咬牙,暂时压下了那股激烈的情绪。 稍稍平静之后,就注意到对面人略显苍白的脸色。 一盆凉水浇下,冉韬终于彻底冷静下来。 他禁不住皱了皱眉。 虽然不太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但结合对方的状况也能猜到大概, 就是不知道她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应州。不过现在也不是问的时候。 冉韬:「是韬考虑不周,杨娘子舟车劳顿心,合该先去歇息才是。何府西边的院子还空着, 委屈杨娘子暂住几日。」 这话虽然是对杨嫣说的,但是吩咐却是对自己的部下吩咐。 潘德岳连忙领命, 但是心底却忍不住为了这个安排泛起些嘀咕。 他从先前冉韬先前主动上前去打招唿时就很意外, 没料到将军和这位杨娘子居然是旧相识,又忍不住反思自己这一路上有没有冒犯的地方。但是这边反思还没反思完呢,就听冉韬这么个奇怪的吩咐。
第53页 何府就是原应州刺史府邸, 如今当然成了冉韬的, 那个西院潘德岳也知道, 是个有单独开门的半独立的小院子, 大约是给主家有什么表亲来客时住的,用来安置客人倒也合适。 但这正是奇怪的地方。 虽说安置客人合适,但也碍不住孤男寡女的,叫人不由生出些猜想来。 他都能想到,将军也应当也明白这道理。 要是将军没有想法,那么另找府邸安置了杨娘子,也免得有闲话;要是有想法,那就直接送到屋里去,何必多这么一趟折腾…… 潘德岳想的自然是后者的,毕竟杨娘子那张脸,是个男的就很难不产生想法,他不明白将军折腾这一下子的意义。 不懂归不懂,但是他倒是很习惯地领命办事。 但待要走的时候,却被叫住了。 冉韬:「找个机灵点儿的去,你带上几个人跟我来。」 他本来就是找潘德岳问清楚西南面那几个郡县的情况,再决定对待那位新洲郡守(那个最快点齐粮草足量送到应州城的郡守)的态度,这会儿要问的事又多了一桩,干脆把人拎到骑兵队列里慢慢问。 潘德岳领命称是,先是吩咐了车队安排,又点了个平常很会办事的小卒专门带杨嫣走,这才带着剩下的人准备跟着冉韬离开。 只是待要走的时候,却见冉韬勒了勒马缰,叫住了那个正准备去接车夫活的小卒,「她口味清淡,叫人备饭的时候注意点。」 那小兵愣了一下,忙不迭地答应,「晓得、晓得了。」 顿了下,又拍胸.脯保证道:「将军放心,一切都照杨娘子的心意来,小的定安排得妥妥噹噹的。」 冉韬这才颔首离开。 潘德岳却因为这个小插曲,表情怪异了好半天,直到冉韬问起了西南两郡的情况,这才正色说起了正事。这么一说,倒也顺势解释了为什么杨嫣会出现在车队里。 杨嫣的情况和冉韬的猜测相去不远,但是等从潘德岳嘴里听了一遍之后,还是让他神色微冷。 冉韬倒没有因此发什么脾气,只是在略想了想之后开口:「她的人应该还留在丹堰。你带上人手跑一趟,跟丹堰郡守把人要回来。」 顿了顿,又道:「少一个人就要他一只手,手和脚都用完了,就借他脑袋使使。」 语气冷静平静到甚至都没什么情绪波动。 他知道小娘子待底下人的态度,要是少了人、让小娘子伤心,那个丹堰郡守该偿点什么的。他已经很宽厚了,念在也算是这人把小娘子送到他手上。 潘德岳对这做法倒没什么异议,只是他听到这里才终于恍然大悟。 他家将军这么周到,又是关心吃的、又是连身边人都一块关照了,这哪里是爱妾?这分明是要娶正经夫人了!虽说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就算是结亲也就是一顶轿子抬进门,顶多宴请一下家里的人——这都得是有身份又讲究的人家了——但是他家将军不一样啊!将军要是想大张旗鼓地办一场、正经走完仪程,那也没什么、还对得起将军身份。 看将军这样子,这样子是打算回了卫州再办? 也是应该的。 毕竟卫州才是他们的大本营。 潘德岳想明白了之后,立刻又道:「杨娘子路上说起过,她此次北上是去路州寻亲的,将军要不要……」也把杨娘子的亲戚接过来。 没说完的话在冉韬那冷得要掉冰碴子的脸色中自觉消音。 虽然不知道哪里惹了主上,但是潘德岳很有眼色地转而道:「属下这就带人去丹堰。」 得到应允之后,立刻带上自己的人就走。 潘德岳:将军刚才是笑了吧?怒极反笑的那种。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这时候谁留在原地谁是傻子! 冉韬确实笑了。 寻亲?他怎么不知道杨氏在路州什么时候有亲了?哪种「亲」、「亲家」的「亲」吗?! * 应州城。牌匾还没来得及换的何府。 杨嫣对着这一桌子素菜,脸色也有点儿相映成「青」。 ——这是打算餵兔子吗?! 虽说杨嫣也没有挑食到一口菜都不吃,但是多数时候还是个肉食主义者,对着这一桌子青菜实在产生不了什么食慾。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带她过来的那个士卒。 朱冒完全没有觉得自己对「清淡」的理解产生了什么歧义,被美人这么轻飘飘地一瞥,黝黑的脸上顿时泛起了明显的红。虽说还没到深冬,但是这天气已经冷下去的时节,青菜也不好找,要凑齐这一大桌子还是费了一些功夫。但能被美人这么多看一眼,好像费什么功夫都值了。 他也不忘替自家主上揽功,「是将军特意吩咐的。」 冉二?特意吩咐?! 杨嫣震惊:他居然是故意的?!……下马威?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想着那条漆黑油亮的鞭子,杨嫣屈辱地动起筷子,含泪干了一碗饭:因为吃的时候思想活动过于丰富,一不留神吃撑了。 吃完饭之后,杨嫣在外面散着步消食。 虽然冉韬好像没有限制她的活动范围,但是经过前面吃饭的事,杨嫣也不敢到处瞎跑,就在院子附近走了走。 走了一会儿,她忍不住转头问旁边的小兵,「我听闻赵公手下有位澹臺将军,你知道吗?」
第54页 朱冒:「杨娘子问的可是澹臺子义将军?」 杨嫣点点头。 这个姓氏很少见,也没有第二人了。 朱冒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飞快地打量了一眼杨嫣的表情,小心问:「杨娘子可是和澹臺将军有旧?还是有什么亲戚在?」 杨嫣摇头:「不,只是听闻了一些澹臺将军的传言,一时有些好奇。」 她是来时路上听潘德岳说的这位将军的事迹,对方早些年和冉韬很不对付,借着自身资歷对冉韬多有打压。等到后来赵雍既死,冉韬上位,冉韬非但没有伺机报復,反倒却对这位澹臺将军礼遇有加、厚礼封赏。 虽然潘德岳说这些是为了突出他家将军如何宽容大度、有容人之量的,但是杨嫣现在急需澹臺将军的待遇对标一下她自己。冉韬对军中对头都这么宽容大度,没道理跟她一个小姑娘过不去吧? 朱冒不知道杨嫣这一系列复杂的想法,他因为这个「只是好奇」的说法松了口气,这才解释道:「杨娘子有所不知,早些年和冀州的那场长原坡之战,澹臺将军因冒进,令大军深陷重围。那一战军中损失惨重、连主上也身受重伤。战后澹臺将军一时想不开,引咎自缢了。」 杨嫣下意识在脑子里接了一个「引咎辞职」,等到朱冒说完才觉得不对……引咎自缢?那个人死了啊?! 朱冒还在感慨:「澹臺将军还是想不开,这胜败乃兵家常事,主上还未因此论罪,他竟先一步自绝,着实冲动了些。若是再缓一缓,但是未尝没有戴罪立功、将功补过的机会,又何至于此?澹臺将军……」 朱冒在说什么,杨嫣已经没有再听了。 她满脑子都是:自.杀?哪种自.杀?!背后中八枪的自.杀吗?! * 新洲郡的地理位置特殊,那位郡守又是个有能耐的人,所以冉韬才不得不带人亲自跑一趟。 他带的人不少,但是进到新洲郡内的时候却是只身而往,只带着随行的亲卫。 原应州刺史手底下的废物太多,好不容易有个能办事的,冉韬还不想就这么把人废了。 大军兵临城下,应州城的新主人亲自前来。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面子又给足了,新洲郡守还能如何?他难不成真的打算以一郡之力,硬抗五州之兵吗?那不叫勇义,那叫没脑子。 新洲郡守诚惶诚恐,「越何德何能,竟敢劳赵公亲来?」 常越是真的觉得何德何能,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郡守,不是什么有大名望在外的名士,甚至因为不会讨好上峰,在原应州刺史是那里都是个边缘人物。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应州城主人一换,他居然得了这独一份的待遇。 ——稍不小心就要掉脑袋的待遇。 这福气真是谁要给谁去! 冉韬挺满意这位新洲郡守的识趣,但是新洲郡的地理位置特殊,冉韬还是打算换上自己的人。他给这位常郡守几日的交接时间,让人办完事去应州城復命。 常越自觉自己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成为「杀鸡儆猴」那只「鸡」、哪敢真用几天,飞快地交代完了郡中事务,直接跟着冉韬返程。 因为事情办得很顺利,等到冉韬回到应州城时天还只是刚有些暗色。 冉韬带着人往应州治所走,路上却听人禀报,「杨娘子似是有事相商,问了几回将军何时归来、什么时候有空。」 冉韬露出些许意外的怔忡,眉眼微松。 但很快就像是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一点点抿得平直,眉宇间的神色也冷下来,他语气极淡道:「我这几日事忙,等到酉时之后才能回府。」 禀报之人没有多想,只当将军这是婉拒了,忍不住心底感慨:将军不愧是将军,连杨娘子那等美人求见都能忍心拒绝。 倒是常越忍不住抬了一下头。 天冷下来,日头也短了,现在这时节,过了酉时,天可就黑透了。刚才那人说的又是位「娘子」……这不太合适吧? 刚这么想着,似乎被淡淡地瞥了一眼。 常越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好。 赵公也没说酉时之后见人啊,大约是他想多了。 作者有话说: 酉时:17-19点 晚上七点多,就还好? 哈哈哈,嫣嫣也这么觉得(狗头) 第28章 后悔了 ◎他绝对在说反话!◎ 夜幕四合, 屋里点起了灯。 冉韬垂眼看着手边被带回来的公文,但是心思却不在上面。他在等人。 他也知道,自己等的人会来。 小娘子胆子很大。 是啊, 胆子不大也不敢一个人北上路州。 想到这里,冉韬终于忍不住脸色一沉。 ——她以为如今的北方是个什么地方?!要不是他拿下了应州,她会怎么样?!! 身侧的手收紧又放松,眼底萦绕的怒气渐渐转为另一种晦涩的情绪。 如今的应州,是他的。 …… 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传入耳中。不同于印象中的轻盈明快, 主人的迟疑犹豫都透过脚步传递过来。 冉韬垂了垂眼:小娘子还知道「怕」?知道怕还要来? 脚步在门前停住,窈窕的影子映在窗上。 在人伸手叩门之前,冉韬已经沉声道了句,「进。」
第55页 外面的人似乎僵了一下,但门还是被推开,廊下昏黄的灯光映在女人衣裙上, 为之镀上了一层暧.昧的色彩。 冉韬一点也没避讳地将人从头打量到脚。 不同于白日里马车上的惊鸿一瞥,他那时的情绪还有一多半浸在久别重逢的惊愕与喜悦里,并没有闲暇仔细地去看看人, 这会儿总算有余裕好好瞧瞧。 小娘子长大了。 不再是少女娉婷、含苞待放,而是真真正正的枝头吐蕊、开得灼灼艷艷。 ……真好看。 冉韬不自禁地轻笑了声。 他瞧着僵立在门口不动的人, 像是没察觉到对方的退却之意, 问:「怎么不坐?」 杨嫣僵硬:「……多谢将军。」 她开始怀疑自己今天晚上该不该来这一趟,对方的眼神简直像是刀子一样,颳得人皮肤生疼。她觉得自己和冉韬之间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怎么就到这地步了呢? 「杨娘子何必叫得那般客气?」 杨嫣嘴唇动了动, 还是没法对着这张脸叫出「冉二」那两个字来, 气质差太多了。冉二其实不怎么笑, 但是不管笑不笑都叫人非常安心;眼前这个人,虽然在笑着,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只叫人觉得危险。 杨嫣干巴巴地,「不敢冒犯将军。」 不敢呢,还是不想呢? 冉韬又盯着人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在这上面为难人,「将和,我的字。」 大概是料定了对方不会开口叫,他说完后就直接问了下去,「朱冒让人带话,说你白日里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杨嫣点头。 她发现冉韬的态度不如预想中的友好,本来该老老实实缩着的。但是她确实有事得麻烦对方帮忙。 「碧楼、还有我带来的杨家部将,如今还在丹堰。」 她观察着冉韬的神色,试探地提出了请求,「不知能不能麻烦将军,帮忙讨要一下人?」 冉韬答应得出乎意料的轻松:「我已经叫人去了。若是快,明日就能回来,就算有什么事,也就这几日的光景,杨娘子不必担心。」 杨嫣意外地看过去:已经去了?! 瞪圆的眼睛显出几分少女时杏眼的轮廓,那些过往涌现,冉韬的神色也抵不住柔和下来,他温声:「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杨嫣:这还是冉二啊! 熟悉感浮现上来,她忍不住回忆了一遍自己再见到冉韬之后的事,觉得自己的反应简直莫名其妙。对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都是在帮她啊!给她安排了落脚的地方,还专门指了个人帮她跑腿,这会儿又已经提前叫人去找碧楼了……唯一有点问题的是那顿饭,大概是觉得她赶路太累、不好吃得太油腻? 这么久没见了,她一见面就把对方往坏处想,多伤害小伙伴的感情啊! 杨嫣有那么一点心虚,但更多的还是高兴。 「没有了。」杨嫣的语调不自觉扬了扬,语气也显得亲近起来,「这些日子麻烦你照顾了。等他们从丹堰回来,我便启程北上。」 冉韬的表情不变,嘴角的笑容像是更大了点儿,「北上?」 杨嫣没觉出不对,点头,「对,北上、去路州。」 她抬头对人笑了起来,「到时候取道卫州,还得将军多多照拂。」 杨嫣本来打算过应州,走司州北上,没想到这会儿遇到了冉韬。现在她完全可以绕一下路,从卫州走。 卫州是冉韬的大本营,上面有人罩着,她这一路的安全系数一下子拉高了。 冉韬的声音更温和了,「好啊。」 他甚至换回了以前的称唿,「那小娘子能给我什么呢?」 杨嫣一句「多谢」都到了嘴边,却因为对方的后半句话愣住。 她没想到冉韬会有这么一句话,满脸不确定的看过去,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冉韬却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把玩着手里的东西,轻声:「想拿到什么就得付出什么,这很『公平』。小娘子当年教我的,不是吗?」 杨嫣:? 她说过类似的话吗?不过白嫖好像确实不太好。 杨嫣隐约觉得气氛不太对劲,但是好像这话又没什么问题,只能小声答应了声。 对面似乎又笑了声。 气氛像是放松了点,但是那股似有若无的怪异更甚。 杨嫣忍不住再度看过去,还是没能看清冉韬的表情。屋里的光线太暗了。 冉韬没有点亮角落里那个大型烛台架,只在桌上旁边点了一盏灯,昏暗的光线淹没了一切神情的细节,杨嫣只能凭着感觉猜测冉韬此刻的神态……猜测不太成功,时间带来的陌生感太大了。 杨嫣倒是注意到对方此刻的装束,发冠解下,外衣松松散散地披在身上。 她微愣:冉韬是不是要睡了?那她来的时间似乎不太合适。 杨嫣还没来得及深想,就见冉韬抬了抬手里的东西,「小娘子还记得它吗?」 杨嫣注意力被这么拉走,顺着冉韬的示意看向他手里的那枚玉铃铛。 光线太暗,杨嫣看不清这铃铛的玉质,但是就她这些年在杨家薰陶出来的鑑赏水平来看,这个铃铛的质地恐怕不太好。 眼熟么…… 好像也没有多眼熟。 杨嫣还在冥思苦想,冉韬却像是已经从她的神情中猜到了答案。
第56页 冉韬笃定道:「小娘子不记得了。」 他一点儿也不奇怪,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并不是他重要,而是这枚铃铛太无足轻重,轻到甚至不能在她脑海中留下一点印象。小娘子有的东西太多,身边也永远被人拥簇着,「少一件东西」和「少一个人」都是一样的,对她都没有什么影响。 往好处想,最起码小娘子还记得他。 他该知足。 ——『知足』? 冉韬没什么意味地往上牵了牵唇。 杨嫣被对方的话激得心脏一跳,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她莫名有种逃生游戏中选错答案的恐惧。 她试图补救,「我、我好像有点印象……」她还可以再仔细想想!真的!! 冉韬并没有和人玩猜谜游戏的意思,他径直给了答案,「小娘子第一次去书肆的时候,很喜欢这枚铃铛,临走的时候,书肆铺头将之赠予了小娘子。」 杨嫣:有这回事吗? 就算有冉韬这样提醒,但是过去这么久了,杨嫣的记忆早就模煳不清。她隐约记得自己带回去的时候还挺高兴,但是后来就没什么印象,是丢了?掉到哪里去了? ……掉? 总算想起了那天的后续记忆,杨嫣脸色一下子苍白下去。 她勐地抬头看向冉韬。 她想起来了!那天回去的时候,她不小心把铃铛甩到水池子里去,伸手去捞的时候,把冉韬推到水里去了!!大冬天的冷水池、一不小心就冻死人的那种。 冉韬笑:「小娘子想起来了?」 虽然冉韬的表情心平气和、甚至还好像有点高兴,但是对方特意提起这件事来,还记得这么清清楚楚……杨嫣一点都不敢觉得对方心怀善意了。 ——这本来就是她的锅,被记恨完全有道理啊! 杨嫣坐不住了,她差点给人跪下,但刚刚起身就被抓住了手腕。 冉韬也站了起来,往前微微倾身的姿态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在其中。 杨嫣这才察觉到对方身形高大得过分。 白日里她人在马车上没有多大的感觉,这次进来之后冉韬又从头到尾坐着,一直等到这会儿对方站起来,杨嫣才对体型的差距有点确切的认知——非常直观地感受到对方能一只手捏死她。 杨嫣脸色更白了。 她下意识地抵抗着手腕上的力道,但是往后拽了半天、整个人纹丝不动,反倒是对方稍微收了下手,她被拉得一个踉跄。 杨嫣抬手想扶住桌子,但是手还没落下,就觉后腰被一股力道垫了一下,她整个人都揽着腾了空。 失重的惶恐让杨嫣下意识抬手想抓住点什么稳住身形,等她被稳稳地放在桌子上之后,才回神发现自己手臂搭在对方肩膀上。 杨嫣:! 她连忙要收回手,但圈在身后的手臂又把她整个人往前带了带,双脚腾空的不安让她把手收的更紧了,几乎要圈住对方的脖子。 杨嫣:「……」 累了,毁灭吧!qaq 被裙摆扫到、在桌边摇摇欲坠的公文终于撑不住,「啪」地砸到了地上。 杨嫣的心也跟着这动静一紧,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 ——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不要把这点陈年旧事放在心上! 但差点送了命的旧事…… 怎么想都得放在心上吧!!呜呜! 冉韬:「小娘子何故道歉?该说『对不起』的难道不该是我吗?小娘子对我这样好,我却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杨嫣:反话!!他绝对在说反话!!! 冉韬的脸一点点凑近,近到几乎要贴到她面颊上。 彼此唿吸相闻,对面的声音也放得极轻,「小娘子可是后悔了?」 杨嫣不敢点头,她一点头就要磕到对方的脸上了。 虽然人僵着,但是她还是最大限度地以语气表示自己的诚恳,「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作者有话说: 嫣嫣:没什么,就是演示一下全程死亡答案会有什么下场。 基操勿6 第29章 差不多 ◎他有预谋!◎ 杨嫣的回答之后, 屋内的气氛短暂的凝滞了一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 杨嫣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多想,但是这情况真是让她不得不想。 她知道古代有一种刑罚方式叫做「拉.杀」, 常用在不想留下明显外伤痕迹的暗杀上面。死者一般有两种死亡方式,一个是被折断脖子,另一个就是像现在这样,被抱断胸骨、活活闷死。后一种方式需要的力气更大,痛苦程度也比前者高了好几个等级。 杨嫣知道自己未来很有可能会惨死, 但是提前到这会儿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可不可以跟冉韬打个商量, 看在他们也有这么多年情谊的份上,等她找完未婚夫、生完孩子以后,再任由冉韬处置…… 感受到怀中躯体的颤抖,冉韬稍微松了松手,掌心带点安抚意味地拢在人的背上,却只激起一片又是抗拒又是恐惧的战慄。 他动作顿了顿, 放弃了这个无用功,轻声:「小娘子害怕?……别害怕,我不会做什么的。」 杨嫣信了他的鬼话才怪! 冉韬温声:「这些年、我很想小娘子。」
第57页 杨嫣脸色惨白:哪种想?……卧薪尝胆?忍辱负重?! 不至于不至于、她真的不够格啊!能被大佬这么心心念念惦记的, 怎么也得是个重量级的配角了,她就是一个炮灰啊!! 冉韬感受到那每一根头髮丝都透出来的抗拒, 终于沉默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他在期待什么, 又或者说、在妄想些什么? 明明有些事情,他很多年以前就知道得清清楚楚。 只是…… 小娘子为什么不哄哄他呢? 只要对他笑一笑,只要对他说几句软话, 他立刻就会心软。 很容易。 一些她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 心口升腾的暖意在着无声的颤抖中一点点流失着,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彻骨的寒凉, 那冷意太深重, 甚至叫人都觉得麻木了。他听见自己语气平稳、吐字清晰地开口:「小娘子想去路州,还是从我的的地方上走,总得让我高兴高兴。」 杨嫣连嘴唇上的那点仅剩血色都褪了干净。 怎么高兴?杀了她助助兴吗?! 掌心贴在了颈侧,那手掌上粗糙的茧子带来过于分明的存在感,杨嫣能清楚地感知到它是怎么一寸一寸地往上移。 手指陷入发中,指腹上粗砺的痕迹勾住了髮丝,带来了细微的拉扯感,这几根压在后脑上的手指轻轻用力,杨嫣不得不低头。偏偏对方的虎口环过脖颈,拇指抵在下颌,杨嫣连低头的角度都被限制住了。 杨嫣整个人都不好了。 心脏极度充血后泵向四肢、脉搏跃动的声音带着耳边都一阵嗡鸣,缺氧的大脑恍恍惚惚地产生一个想法:完了!她就要被这么掐死了吗?! 眼泪绷不住地砸了下去,她死死地闭上了眼。 唇上却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杨嫣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脖子上的那只手收紧,迟钝的感知终于缓缓传递到大脑、僵硬紧咬的牙关微松,有什么长驱直入,扫过上颚处的凹陷,带来一阵生理性的颤抖,杨嫣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就觉舌尖被勾着捲起…… 杨嫣木愣愣地睁开了眼,设想和现实的巨大差异让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吻。 冉韬居然在亲她?! 她中间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剧情?!! 不等杨嫣想出一个答案,这有个浅尝辄止的吻已经结束,杨嫣也被从桌子上拉到人的怀中,跨坐在对方的身上,脚依旧没能着地。 昏暗的灯光映得青年的神色晦暗,那双本该异色的眼瞳在这样的光线条件下区别近乎于无,他盯着人看了会儿,哑着声开口,「觉得噁心?」 杨嫣人还有点懵,听到这个问题,下意识摇头:亲得还挺舒服的。 冉韬的神色稍松。 他抬手一点点抹掉人脸上的泪痕,仿佛安慰一样将人往怀里揽了揽,却感受到怀中人四肢还带着不自然的颤抖。 冉韬的动作再次顿住。 他往前倾了倾身、伸手掐灭了那盏油灯。 骤然陷入黑暗的视野让杨嫣下意识抱紧了人,湿热的吻落在耳边,低沉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别害怕……没人知道、不会有人知道的……」 气息拂过耳际,一股说不上来的麻痒从耳边泛起来,杨嫣禁不住缩了一下,只觉得刚刚恢復了供血的大脑又晕乎起来。 唿吸绕着耳际的轮廓绕到了脖颈,颈后的系带被轻轻咬住。 突然停住的气息让杨嫣有点受不了的往前挣,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嫣嫣,乖一点。」 轻吻落在颈后被咬开的系带下方,喑哑的声音传来,「……你乖些,我叫你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嫁人,好不好?」 声音又低又沉还加了点欲,惹得人都软了。 杨嫣根本没听清人说什么就胡乱地点头:你说话好听,多说一点。 …… ………… 真的很舒服。 杨嫣决定收回自己这些年的种种抱怨,有得必有失啊,人总不能光想着收穫、却什么都不付出。 理智雾蒙蒙的,整个人在云上飘飘荡荡。 但杨嫣还没有飘多一会儿呢,就被突然响起来的系统提示声拽着拖回了地上,还是脸着地的那种。 杨嫣:??! 虽然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但她毕竟是这么些年和系统互相折磨(主要是被系统折磨)练就出来的反应力,当即条件反射的一脚踹出去,连滚带爬地从桌子上翻下来。大褪内侧还在抽搐着,杨嫣着地时一个脚软,手臂撑了一下才狼狈地稳住身形,胡乱捞起衣裳往身上一裹,趿上鞋踉跄逃离现场。一整套流程走下来也不过几秒时间,期间根本没敢回头看上一眼。 杨嫣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院子,也不知道是她运气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路上居然一个人都没有碰到。 一直到杨嫣进了院子之后,才有一个小丫头迎了上来。 是应州这边给她安排的婢女,篱莺。 一路的冷风吹得杨嫣头脑降了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满身狼狈,觉得她现在的状态可能需要给人一个解释。她还是挺有「现在这个时代大背景下,(如果没有后台够硬的身份)这种事不能瞎搞」的自觉的。 却不料篱莺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只是急急忙忙地招唿,「外面冷,杨娘子快进屋,别受了寒。」
第58页 杨嫣就被带着回了屋。 等杨嫣坐下,篱莺又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遍被杨嫣胡乱穿在身上,不仅顺序不对、还隐约落了些小件的衣裳,期间没对那些扎眼又凌乱的痕迹发表一点看法,等都整理完了,才红着脸道:「杨娘子且稍坐一会儿,婢子这就叫他们打热水过来。」 杨嫣瞧着这专业素养满分的小丫头,心生恍然:这本来就是冉韬安排的人。 ——他有预谋!! 明白这一点之后,杨嫣反而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想睡她」总比「想杀她」来得好多了。 至于对方为什么突然想睡她了? 已经舒舒服服坐进浴桶里的杨嫣对着水面里映出的倒影眨了眨眼,抬手鞠了一捧水洒在肩膀上,水面的倒影被泛开的涟漪搅散,模模煳煳透出水下的风光。杨嫣很坦然地往后靠了靠。 多正常啊。 这么好看,她自己都想睡。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没有生命危险,她干什么要跑? 杨嫣终于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之后,她表情渐渐痛心疾首起来。她怎么就跑了呢? 说起来,系统提示为什么在那个时候响啊?! 人都不好了啊!! 另一边。 朦胧的月光透过窗隙照入屋内,冉韬维持着半跪的姿态愣了好半天,才抬手抹了把湿漉漉的脸。 他还以为…… 月光在旁边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拉长的影子,随着风影的摇动,脖颈处的线条微微晃动。许久,一声模煳的轻笑溢散空中。 没关系,就算真的是,他也不嫌弃。 他怎么会嫌弃嫣嫣脏呢? * 因为前一天发生的事儿太多,屡次惊吓之后,杨嫣心力耗尽、人也累得不行,难得没有犯认床的毛病,一沾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就是这一觉睡得实在不安稳。 睡前还盖在被子里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来,手指正紧紧地攥着被面,指.尖绷得发白,手背上显出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再往上看,人正在睡梦中紧紧蹙着眉仰头,被汗水打湿的头髮结成绺黏在颈侧,鸦羽般的浓黑与脂玉的肤色对比鲜明到晃眼,更有一晚过后只剩些浅淡薄红的樱色点缀其中。 杨嫣绞着被子拧身,仰头的角度过大,下颌和脖颈的线条几乎拉直成一条直线,整个人都像是一根拉紧的弦,绷到极致之后,又勐地放松下来。 这么一遭之后,杨嫣终于惊醒过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对着陌生的床帐茫然了一会儿,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倒是外面的篱莺被这动静惊动,连忙进到里屋来、撩开床帘子,急声问:「杨娘子,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等看清里面的情况时,又忍不住涨红了一张脸。 杨小娘子睡觉不太老实。 被子被绞了一团不说,寝衣也蹭得松松散散,原本睡前好好拢着头髮这会儿胡乱地披散在被褥子上。 床帐里面被睡得一团乱,但是上面躺了一个让珠玉都失色杨娘子,就没人觉得乱了。 再被杨娘子那雾蒙蒙的眼神一看,这场景又透露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来。 篱莺只觉得口舌都跟着发干,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过来是干什么的。 她瞧着人汗湿的鬓髮,像是还有点涣散的眼神,一边伸手去扶人,一边轻问:「杨娘子可是魇着了?」 杨嫣被这么一拉也回过神来,但是听到对方的问题却禁不住沉默了一下。 魇着?做噩梦? 杨嫣含煳道:「差不多吧。」 嗯,都是做梦,差不多。 第30章 好哄 ◎没关系。已经无所谓了。◎ 听着旁边小姑娘轻声细语的安慰, 杨嫣的良心有那么一点点痛。 毕竟她没做什么噩梦。 不过这一觉折腾出来一身汗倒是真的。 杨嫣揪了揪寝衣的衣领子,有点儿纠结要不要再洗一遍澡。她昨天晚上刚刚洗过,身上除了汗倒也不脏, 再加上这会儿的洗澡又很兴师动众,她现在寄人篱下的,这么折腾不太好。 要不打盆热水擦一擦就算了? 杨嫣刚这么想着,就觉出不对劲儿来。她整个人僵了僵,掰着手指头一算, 她的生理期也还没到啊。……事情就不能深想下去了。 杨嫣「咳」了声, 轻道:「篱莺,能不能帮我打点热水来?我想洗澡。」 篱莺不知道在看什么,半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嗯?热水……好,杨娘子稍等,我马上去叫人准备。」 篱莺眼神发虚, 脚下有点飘地往外走。 等出去以后,终于忍不住抬手用手背碰了碰发烫的脸。 昨天夜里光线暗,她整理的时候也没敢细看。杨娘子沐浴不喜叫人, 她只是在外面候着,更是不知。故而直到这时候杨娘子晨起, 她才略微窥见一二。 过了一晚上, 痕迹已经很淡了,但是刚才杨娘子手指勾住了寝衣的边缘,衣领上压祍的地方一抬, 锁骨下的一圈牙印若隐若现, 中心还有一点红色的小痣, 也不知是不是被吮得、艶得都要滴血了。 篱莺拍了拍脸, 努力不去想这痕迹留下的时候到底是怎样一幅活.色.生.香的场景。 * 篱莺对自己会被问杨娘子昨日回去的事早有心理准备。
第59页 因此被冉韬叫过去问的时候也不意外,只是将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杨娘子沐浴过后就睡了,并没有什么异状。」 冉韬听后心下稍松。 昨日那一吻过后小娘子脸上纵横的泪痕,他怕人回去以后想不开。 这想法过后,又禁不住自嘲。 ——若是真的怕,就不会做出那种事了。 小娘子觉得后悔是理所应当。她现在应该恨不得早在当年知道他心思的那一刻、就一刀结果了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冉韬自己就摇头否认了。 不,小娘子才不会杀人。 她只会把他远远打发了撵走……就像当年一样。 冉韬闭了闭眼,不去想当年的那些事,又问:「她早上又叫了一遍水?」 篱莺一愣,没想到将军会问起这个。 回忆起杨娘子那被魇住的样子,她回话就有些迟疑。 但到底不敢让问的人久等,连忙道了一句,「是。」 顿了下,又紧接着解释:「杨娘子昨夜睡出了一身的汗,小娘子爱干净,所以又洗了一遍。」 篱莺到底隐瞒了一部分内容,没说杨娘子为什么出汗。 杨娘子经歷了昨晚的事,还能因为别的什么魇住吗?将军知道恐怕要生气了。 冉韬的脸色沉了下去。 但到底没再问什么,只是挥了挥手、打发人回去伺候了。 爱干净? 她是嫌脏。 * 碧楼是在这天的下午到应州城,也跟杨嫣解释了后续经过。 那位丹堰郡守手绑了人还不忘栽赃一把附近山匪,说是山匪掳掠了人。这么一来,杨嫣所带的杨氏部曲当然要上山救人。就如杨嫣所知道的那样,这世道的官匪关系其实不那么清白,上山的家兵不幸中了埋伏,丹堰郡守显然打着「一网打尽、不留后患」的主意。 杨嫣听到这里,急追问道:「人没事吧?」 碧楼摇头,「潘将军去得及时,没出什么大事,只是有几个人受了伤,暂时不好行动,就留在了丹堰。婢子怕小娘子担心,就求了潘将军、先一步过来应州城了。」 杨嫣松了口气,这个结果已经比她想的好太多了。 她本以为这次或许会折些人手。 杨嫣本来以为这就说完了,但是抬眼一看碧楼的表情,就知道对方还有什么还没有说。 接连追问之下,才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得知她「被山匪掳走」之后,有几个家兵逃了。 碧楼不说还好,说起来就一脸气急了的表情,「他们吃杨家的穿杨家的用杨家的!小娘子平素也待他们不薄,事到临头、居然如此忘恩负义!!」 杨嫣愣了一下,觉得这事……理所当然。甚至跑的只有个位数这一点,还让她挺意外的。这大概是杨九(她这次北上带的杨氏家将)的功劳。毕竟当时的情况已经不是「几百块钱的工资拼什么命」的问题,而是发工资的老闆都没了、他们给谁拼命去? 而且要是真的是山匪,这些人救下她也不会有好结果。原主那个渣爹还没到因为这种事弄死女儿的地步——世家养女儿需要「成本」,她这张脸的价值还在,够她爹做很多让步了——但是该封口的人一定是会「封口」的。 杨嫣想通了之后,也没多纠结。 看碧楼这气急的样子,还能开口哄人:「好碧楼,别气了。他们既然跑了,咱们不要他们就是了,也免得日后紧要关头掉什么链子。」 瞧着人还是一副气不过的模样,她干脆抬手摸了摸对方发青的眼眶,转移话题道:「别管他们了,你是不是这两日都没有睡好?好不容易回来了,快去休息吧。」 柔软的指.尖碰到脸颊上,小娘子的那张脸凑得那么近,再温声细语地说几句话,只教人什么都忘了。 碧楼哪还记得刚才的恼怒,只呆呆地点头答应。 杨嫣瞧着人答应了之后,却仍是站住不动,有点奇怪。 她偏了下头,问:「要我陪你睡吗?」 碧楼:陪陪、陪……! 她忙不迭地摇了摇头,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太过失态,但是仍旧脚步飞快地走了出去、落荒而逃。 杨嫣看着人睡个觉都这么风风火火忍不住摇摇头:明明已经做到贴身大婢女了,还一点都不稳重。 转念又有点得意。 她才说了两句话就让人消气回去睡觉了,她果然很会哄人。 ……也可能是碧楼很好哄。 很好哄的碧楼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她气得捶了一下床: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小娘子一说不过人就用这一招! 只是她到底这么长时间没有合眼,早就累极,这会儿又看见小娘子平安无事,提着的心放下,气着气着竟然睡着了。 意识消散之前,她迷迷煳煳地想,自己还忘了问、小娘子何时和卫州赵氏有的交情? * 刚刚拿下应州城,冉韬这几日确实很忙,那日说是「酉时后归」其实已经是保守说法,他这天晚上回去时已经快到人定。 冉韬抬脚就要往里走,值守的将士却连忙道了一句,「将军!!」 这就不是问好的语气了。 冉韬脚步顿了一下,「有事?」 那人忙道:「戌初的时候,杨娘子来寻将军。」
第60页 冉韬一愣,「怎么不找人去知会我?」 那人露出点为难的神色,「杨娘子说是不必,我等不好违逆。」 也是将军提前交代的,一切照杨娘子的意思办。当然,他们也是有脑子的,比如杨娘子要出去逛逛、他们必定是要叫人跟着的,杨娘子想要出城、一定会让人告诉将军……但只是「不惊动人」这点小事,他们总是得听一听的。 冉韬也明白了这里头的问题,拧了拧眉、到底没怪罪什么,只道:「下次记得找人去寻我。」 说完想要推门,一抬手却注意到了旁边那人仍有未尽之言的表情。 冉韬几乎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了。 ——她在里面。 冉韬沉声:「你们下去吧。」 值守的侍卫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地领命退下去了。 离开的时候也不忘知会一下昨天那条路上一干值守的同僚。 * 冉韬没想到小娘子今日还会再来。 他以为经过昨晚的事,小娘子会对他避如蛇蝎才对。 答应「送人去路州」当然是胡扯,但是他也没有打算将人逼得这样紧。 为什么又过来了呢? 昨晚的某句话从心头浮现。 『你乖些,我叫你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嫁人』。 冉韬几乎忍不住要笑了。 哪种「清白」?夜半私会的「清白」?哪种「干净」?浑身上下让他亲遍了的「干净」? 因为等得太久,来人已经伏在桌子上睡了。 如瀑的长髮在身后披散,只是一个背影,就足够令人心折。 当真是乖乖地等着。 可是他们早就不清白,也不干净了…… 冉韬在门口站定了会儿,到底放轻了脚步,走到近前。 他并没有惊动人,只是伸手勾起一缕长发,在手心把玩。 都到了这个地步,小娘子为什么会觉得、他还会放她另嫁他人? 他早就不可能放手了。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手心的发尾,又任由它在掌心滑落,散下去的头髮拂到了脸颊,惹得还在睡着的人不舒服地蹭了蹭,冉韬下意识地伸手去帮忙整理。 指尖已经触到那微凉的触感,但是这过分熟悉的场面却让他晃了下神。 [春日的暖意融融,伏桌而睡的少女前面是一张涂涂改改修了足有半页的情诗] 这突然闪现的画面让冉韬僵在了原地,他不由自主地往前方的桌上看了一眼,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缕轻触到的鬓髮已然垂落,冉韬却没有再伸手去捞。 他的掌心更往下,自颈侧穿过、捧起了那张半掩在手臂中的脸,拇指指尖抵着下颌,迫得人抬头的同时仰起脸来。 皎月般的面孔上还带着些被突然惊醒惶惑,冉韬已经径直俯身亲吻上去。 鬓边的那缕髮丝早就因为亲吻时被迫仰头的动作往后落下,冉韬却没有再去看。 ……没关系。 有些事、已经无所谓了。 他伸手抓住了那只正按在肩上、想往外推他的手,下意识地想往颈侧环时却顿住了,最终只是牢牢地攥着。 作者有话说: 突然被亲醒的嫣嫣:??? 回神之后—— 松手啊!没东西抓着要掉下去了!!(挣扎.jpg) 第31章 好高 ◎是不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了?◎ 杨嫣今天过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 一来对方毕竟帮她把碧楼接回来了, 她于情于理都该过来道个谢;另一个么……她想问问昨天的事要不要继续下去。 现在看来,第二问题不用问了。 …… 泪光萦满眼底,眼角染上了淡淡的薄红, 蒸腾的水汽将睫毛染得濡湿,汗湿的头髮黏在颊侧,比盛绽牡丹还要艷丽几分的美人正这么咬着下唇看他。这甚至像某种隐晦的邀请。 脸颊侧的肌肉鼓了鼓,冉韬几乎是咬着牙盖住了那双眼睛:别这么看着我。 没过多久,泪水濡湿了掌心, 长长的睫毛扫过越来越大的湿润痕迹, 冉韬的神情微微怔忡。 他轻轻抱住了人,克制地将轻吻落在了耳后,尽力放缓语调、让暗哑的声音显得温和些,「别害怕,我说话算话。」 * 杨嫣回去的时候还是篱莺在外面等着。 碧楼下午才睡着,看她的状况, 大概要一觉睡到明天早晨,不可能知道这边的动静。 篱莺照旧没有对杨嫣情况表示任何异议,妥帖地准备好了一切, 没多一会儿杨嫣就舒舒服服地泡到热水里去了。 让热水蒸了会儿脸,杨嫣还是没能忍住, 露出了一个大写的「我不理解」的表情。 她这次可没把人踹开, 落荒而逃。 这情况怎么都不太对啊。 她走的时候甚至跟人确认了好几遍「我真的可以走了吗?」 热水熏得人昏昏欲睡,杨嫣思考了没过多久大脑就宣布罢工。她还是谨记着「泡凉水容易感冒」,勉强把自己从浴桶里捞出来擦擦干, 换上寝衣、栽倒在床上, 没多一会儿就睡着了:消耗一下.体力果然很助眠。 …… 杨嫣一觉睡起来, 大脑清醒了一点。 对于冉韬昨天的做法, 她总算找出一个稍微合理点的解释,对方大概怕搞出人命。
第61页 毕竟这会儿的药物预防手段不一定起效果,物理阻隔方法也有限,一不小心就中招,有了孩子以后只能生下来,确实挺难搞的。 虽然杨嫣还是觉得怪,但是她这会儿也找不到第二个更合适的理由了,只能姑且这么觉得。 * 杨氏部曲还留在丹堰养伤,杨嫣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又因为冉韬的「不正当」关系,她暂时不用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也终于能有空在应州城走走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逛的。 虽说作为未来的皇帝,冉韬并不会干那种打下一个城来就纵兵抢掠的短视行径,但是北方连年战乱留下来的阴影依旧很深,如今街面上几乎看不见什么百姓。在这种刚刚城破的敏.感时候,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再正常不过了。 似乎是瞧出了杨嫣的神情,旁边的中年文士带着点感慨开口,「民心归附,非一日之功。」 说话的是冉韬麾下的长史,毛益。 先前杨嫣说想出来转转,这人就被冉韬指过来。 大概是给她当导游? 以这位毛先生的才学职务,这么干显然是在屈才。但既然冉韬都这么安排了,杨嫣挺不客气地笑纳了,就是没想到出来一趟会见到这种场面。 杨嫣其实挺清楚的,在杨家羽翼的庇护下,她从来没有真正直面这个世界最惨烈的一面,她也没有想不开非得去看看的意思。归根结底,她是来披着马甲赚世界融合度的,等走完她的剧情,就可以选一个太平盛世过日子,实在不必折磨自己的良心。毕竟她一个炮灰,能有多大的能耐? 想是这么想,杨嫣还是深深地嘆了口气,转头问这位毛先生,「应州城里,有戏班子吗?」 虽说能力有限,但是借着这些年看传奇小说外加写话本的经验,但是她替大佬搞搞宣传口还是可以吧?早点天下太平,对大家都有好处。 毛益一愣,但还是很快回答:「先何氏府上蓄养了不少倡优,杨娘子若是想看歌舞杂戏,益可以替小娘子寻来。」 杨嫣不是想看戏。 但她还是道:「多谢毛先生。」 杨嫣的折腾瞒不过冉韬,后者採取放任态度。 有了当前应州城最高领导人的点头,杨嫣的进度挺顺利的。 毕竟有素材(是从早先来应州城的路上听潘德岳的说的故事中摘取的,杨嫣又找了同是亲歷者将士细化了一下具体内容,再搞点艺术加工)、有专业人士(原先何氏豢养的倡优,一个个专业能力过硬、工作态度满分)、有道具加后勤(冉韬几乎是她要什么给什么),在不要求极限质量的前提下,排一部短戏剧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杨嫣挑了个「热闹」的地方,台上演着,台下也开始演起来了。 是的,前半场戏的时候,台下你一个接着一个、像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原地驻足的观众都是杨嫣安排的托。杨嫣对这些托们的演技要求不高,别被发现是兵卒就行,但是里面真有个别戏瘾发作,真的演出犹犹豫豫、几度踟蹰、过而不入的感觉了。 杨嫣:「……」 你们高兴就好。 等到戏剧过半、台下还都是自己人的时候,杨嫣其实差不多已经放弃了。她自我安慰着这种事不能急于一时,实在不行就当给大家搞团建了。但是意外的,后半场真的有人过来了,来的人还不少。等到快结束的时候,场地已经坐满了,甚至有人在外围踮着脚往里张望。 等到戏曲落幕的时候,台下有人大喊了一声,「好!」 这一声过后,原本台下的窃窃私语都没了,全场鸦雀无声。 杨嫣看了出声那人一眼后,忍不住捂脸:演得过了啊。 但是在短暂的寂静之后,台下居然稀稀拉拉地喝起了彩。那一双双或是麻木或是瑟缩的眼睛中终于带了些神采,乍一眼看过去,居然真的有几分正常街市的热闹之景。 杨嫣愣了一下,也忍不住笑起来。 回去得给出声的那人发奖金。 …… 侧边的二层楼上,有个人正倚窗往下看。 是听闻戏曲开场也来凑个热闹的毛益。 他一开始脸上的神情还算放松,瞧着一直没有人来的时候,甚至想着要不要也安排一些人悄悄过去,免得杨娘子白忙活了这一场伤心。说到底、有谁能忍心看到这样一位美人蹙眉呢?真叫人恨不得把心肝都剖出来给她。 但是随着事情的发展,毛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等到了最后这喝彩的一幕,他的神情已经是惊愕过后的怔忪了。 毛益摇摇头苦笑,「益自觉这双眼睛有些识人的能耐,常自许能看人心、辨才德,没想到今朝亦犯了以貌取人的毛病。」 他身后,冉韬端起茶盏来饮了一口,语气中有种早就料到的平静,「我说了,她能行。」 他一向知道小娘子的能耐。 只是小娘子为什么突然愿意帮他了呢?是着急了? 着急离开应州,想要尽早尽快地摆脱他。 毛益不知道身后主公所想,只是道:「幽州的来使还扣着,如今应州的情况这般顺利,主公不如早作打算?」 应州先前的求援信送了幽路司三州。应州在这三家中关系最好的是幽州,可以用五个字来简单概括——「没什么交情」,毕竟两家离得实在是太远了;关系最差的是司州,地盘紧邻着,两州这些年都快打出狗脑子来了。
第62页 虽说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都懂,但是人要是真的能克服情感冲动,按照「道理」来办事,那这世上就要少了很多麻烦了。司州刺史可是有三个儿子折在何平宏手上,其中长子更是被俘之后斩于阵前、悬首示众,司州刺史能忍下这口气才怪。那封送往司州的求援信连火漆都没拆,直接转手送到了冉韬的案头,瞧着司州刺史的模样,很想趁着卫州动手的时候分一杯羹。只是冉韬动作太快、没给他这个机会。 路州那边态度模煳、没给反应,看样子是不想招惹强敌。 倒是最远的幽州展现了友好的态度,但到底路途遥远、反应实在有点慢,等幽州使者到的时候,应州已经成了冉韬的应州,来使就被扣下来了。 冉韬听出了毛益的未尽之言。 ——得先把扎手的刺挑了。 他摇头:「不急,再等等。」 他确实意属幽州,但是有些别的打算。 * 第一次演出就这么顺利,当然要办庆功宴。 因为气氛烘托十分到位,杨嫣在宴上也小酌了几杯。这会儿的酒度数很低,和饮料也差不多,但是不幸的是杨嫣这个身体对酒精的耐受程度也很低,她没一会儿就觉得有点热也有点晕。 杨嫣也没打算硬撑,交代了碧楼几句,就在篱莺的搀扶下,提前退场了。 这种场合没有大老闆在才比较自在。 杨嫣觉得她可以自己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篱莺就是不松手。 篱莺:「……」 就算杨小娘子这么委屈巴巴地看着她,也不能掩盖对方刚才差点踩到沟里的事实。 篱莺只能哄:「好,小娘子没醉,小娘子就是困了,我送小娘子回去睡觉好不好?」 两人还在路上僵持着,却听到前面一道声音,「她饮酒了?」 篱莺一愣,忙不迭地行礼,「婢子见过将军。」 又解释,「杨娘子在宴上小酌了几杯。」 杨嫣很确定自己可以自行站稳,思维有点迟钝,但还是能转的。 她盯着眼前的人辨认了会儿,很肯定道;「冉二。」 另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杨嫣接着:「我有点头晕,想回去。」 她说着,稳稳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了冉韬的袖摆,往下拽了拽,示意人蹲下。 杨嫣本来想叫人背着的,但是不知怎么的、居然被打横抱起来了。 突然的重心转换让她有点不太舒服,挣扎着抬手去勾人的脖子、想要直起上半身,折腾了好半天,最后成了坐在人臂弯里的姿.势。 隐约的晃动让杨嫣下意识的搂紧了人的脖子,紧接着又觉得脚步突然稳了不少,她松了松手臂,再抬头往前看。 那声惊嘆终于姗姗来迟地感慨出来。 视野好高。 …… 篱莺愣愣地看着两人离开。 她想,自己是不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了? 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她的表情一时惊惧一时又是担忧。 作者有话说: 篱莺:这原来是个替身剧本!!! 第32章 帮忙 ◎怎么想都不太合理吧。◎ 杨嫣一路被人抱小孩一样的抱回去, 到地方了也不是很想下去。 她这会儿脑子有点煳,控制不住行动,耍赖一样地勾住人的脖子不撒手。 冉韬也没把人往下扯, 带着这么一个挂件找了个矮榻坐了,任由杨嫣在上面赖着。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试探地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人。没有抗拒地推搡、也没有恐惧的颤抖…… 冉韬的神情有些怔忡。 他顿了顿,轻声 ?璍 问:「小娘子?」 得到一声模煳到不像是回应的应声。 少顷的静谧后,冉韬听见自己开口:「嫣嫣, 别去路州了好不好?」 本来靠在肩头昏昏欲睡的杨嫣被关键词惊动。 睡意和醉意交错, 但她硬是撑着身坐直了起来,严肃着脸摇头,「不行。」 冉韬下意识收紧了手臂。 杨嫣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不适地皱了眉,伸手去抠那铁钳一样掐着腰的手。扒拉了半天却纹丝不动,她气得绕着手去捶着环在后腰的手臂,带着点这些年人设惯性的颐指气使, 「你松开!」 完全起了反效果,杨嫣觉得自己腰差点被掐断了。 她本来泪点就低,这会儿醉了之后更是, 眼泪控制不住地砸下来,当即就呜咽着哭着「疼」, 然后那力道就真的松了。 她迟缓地思考了一会儿, 觉得这办法有用,当即就哼哼唧唧地演了起来。 虽然杨嫣这些年被迫表演嚣张跋扈,但是哭戏这方面实在没怎么实践机会, 再加上这会儿醉酒后控制不住肌肉, 演得假极了。 冉韬面无表情地盯着人看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松了手。 他问:「去路州, 然后呢?找裴琢、嫁给他?」 ——对对对,就是这个剧情!!! 杨嫣完全没察觉到气氛怪异,拼命点头。 冉韬失手生生捏碎了一边贵妃榻的翘头。 杨嫣茫然地顺着动静看过去,又抬头看看冉韬,接着补充剧情发展,「再和他生个……唔!」 下颌被捏住,手指卡在脸颊侧,杨嫣的话被迫中断。 张着嘴实在不太舒服,杨嫣挣扎着想要扭头躲开,却觉得捏着脸的力气更重,甚至都有点疼了。
第63页 她眼里又开始憋泪。 冉韬这次却没松开手。 他冷着声问:「你以为如今的北方是个什么地方?!盗匪横生、遍地都是流寇。连皇帝都不敢留的地方。你为了寻他北上?你想没想过你会遇到什么?!」 事实上,她已经遇到了。 冉韬不敢想,若是没有蔡晟归降,若是没有他兵行险招,会变成什么局面。 最糟糕的情况,万一打成了围城战,城中会怎么样?城破时里面会有多少活人?!他或许会在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生生逼死她。 冉韬的这段话太长了,内容又有点复杂,杨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里面的意思,她只觉得语气好兇啊。都没有人这么凶过她,凶她的还是冉二!! 一股说不上来的委屈从心底涌上来,杨嫣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脸还被捏着,鼻子已经一吸一吸地抽气,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冉韬到底还是松了手。 白皙无瑕的脸上出现了两个分明的手指印。 冉韬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 他伸手的时候还以为杨嫣会躲开,但是直到指尖触碰到柔软的肌肤,对方也没有躲闪的意思。 这种总在无意识中透露的、显得信任的姿态,让冉韬忍不住咬牙。 冉韬:「你想怎么去路州?」 他像是妥协了一样这么问着,但心底却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放手。他甚至非常明确自己有趁着这个机会问清楚对方打算的意图。 却没想到听完这个问题之后,对方歪了歪头看他,「你会帮我吧?」 冉韬重复:「我?」 那种莫名的情绪甚至让他忍不住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在他那么清楚的表明了自己的心思,又做出了那种事以后,小娘子为什么觉得、他、还、会、帮、她?! 还是用这种又是理所当然,又是信任的语气! 冉韬正这么想着,却觉唇上一热。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只余下些混合着淡淡酒气的馨香。 抬眼就看见小娘子尚蒙着一层泪雾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恍惚像是回到了很多年以前,她又问了一遍:「你会帮我吧?」 终于反应过来对方做了什么的冉韬:「……」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要掐死她。 * 宿醉的感觉不太好,杨嫣醒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头疼。 想要抬手按一按脑袋,却觉得手臂被压住了。 杨嫣:? 她睁眼看看这段时间睡下来已经觉得熟悉的床帐,又看看旁边也很熟悉了、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冉韬,原地懵了一会儿。 第一反应倒不是检查(毕竟除了最后一步什么都做过了,也没什么检查必要),而是急急忙忙地去抽出手来推人,「碧楼快过来了!你……」快藏起来。 杨嫣话说了一半,忍不住卡了一下。 这话的味儿怎么就这么怪呢? 但是急还是挺急的,碧楼不知道她和冉韬之间的事。 杨嫣不知道篱莺怎么做到的,反正在碧楼回来以后,篱莺还稳稳担着守夜的职责,杨嫣每次回来都是篱莺帮忙收拾残局。 碧楼也没能认出冉韬来。 迄今为止,她仍旧以为对方肯帮忙是杨氏的交情。鑑于挖大佬的黑歷史不太好,既然碧楼没能认出来,杨嫣也就保持了沉默。 种种前提下,杨嫣不敢想一点也不知情的碧楼突然发现她床上多了一个男人是什么炸裂的反应。 杨嫣推了两下没推动,反而被抓住了手腕扣到了头顶。 杨嫣看着伏在自己上方的人,飞快地眨了两下眼:一大早的,搞这么刺激不太好吧? 冉韬最后什么也没有做,还解释了碧楼的去向,「她已经来过了。这会儿应该去韵香苑了。」 韵香苑就是杨嫣排戏的地方。排戏这事虽然是杨嫣着手安排,但是一些排练细节和人事安排上都是碧楼这个大丫鬟在做,毕竟不能让当主子的事事亲歷,碧楼反而要更忙一点。 杨嫣「哦」了一声,然后就盯着冉韬看。 既然碧楼不在的话,那是不是就可以…… 她曲了曲腿,紧接着就被黑着脸、咬牙切齿地按住了。本来该发生点什么的早晨,就这么什么也没发生地结束了。 杨嫣:? 他不难受吗? 杨嫣吃早饭的时候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真的很奇怪啊! 鑑于冉韬一怕闹出人命,二没有声张的意思,甚至白天见了面都是一句客客气气的「杨娘子」,完美贯彻了成年人之间「下了床不熟」的分寸感,杨嫣也不至于产生对方想发展点什么身体之外的关系的错觉。但是这种事都是双方的吧?每次冉韬都是自己解决,甚至都不用她帮忙的。 这合理吗?! 怎么想都不太合理吧。 硬要说「帮忙」的话,倒是有一次。 杨嫣不太自在地转了转脚腕,洁白罗袜中脚趾屈起又松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她不搞歧视啦,就是当时有点没反应过来。但是好像被误会成「不愿意」了,对方之后都没做过类似的事。 杨嫣忍不住想,要不她下次主动点? 但是万一大佬不愿意透露癖好,觉得恼羞成怒了怎么办?
第64页 杨嫣纠结的表情太明显,惹得旁边的篱莺都不由开口问:「可是今日的早膳不合娘子胃口?」 杨嫣听到篱莺出声,连忙绷直了嵴背,正襟危坐。 她借着摇头的动作清干净脑子里的废料,一本正经地开口:「没有,挺好吃的。」 篱莺不太相信,想了想提议,「大厨房今日做了酸辣汤,杨娘子要不要尝尝?」 「辣」啊? 杨嫣眼睛一亮。 她不太能吃辣,但是属于又菜又爱玩的那种,闻言立刻点点头,矜持地表示她可以要一小碗。 说是酸辣汤,口味其实更偏酸,辣只有一点点。 但这点辣度对杨嫣来说也够了,她是一边嘶着气,一边抽噎着,和着眼泪喝完的那一小碗汤。 场面太过震撼,篱莺一时都忘了拦。 …… 戏班子那边局面打开,接下来就是流程化作业了。 这些事不用杨嫣亲自盯着,她倒是一时闲下来了,只要找点素材想想新剧本就好。但碧楼要帮忙盯排练、还是很忙,又因为杨嫣的行程和戏班子错开了,她这个本职是当丫鬟的还要两边来回跑。 杨嫣瞧着碧楼实在忙不过来,干脆叫对方在找到能替代的人手之前专门负责韵香苑的事。反正她身边的都是一些琐事,暂缺几天也不要紧。 杨嫣做这个安排的时候倒也没有多想,但很快就发现这事带来点别的影响:冉韬这段时间都是直接在她这边过夜了。 杨嫣:有一说一,不用大半夜的来回跑还是挺让人身心愉快的。(高兴.jpg) * 西院,晨起。 杨嫣重复了一遍冉韬的意思,「你要让戏班子去营中表演?」 她说完之后,自己就忍不住点了一下头,确实该去的啊。 毕竟戏班子能这么成功,少不了冉韬手下人的配合,也该叫人欣赏一下最后成果。 杨嫣:「是我的疏忽,早该去的。我等下就找碧楼安排。」 她这边刚因为说话晃动幅度大了点,脸就被人捧住,上首传来一声低沉的,「别动。」 杨嫣不敢动了,她绷得紧紧的。 冉韬正在给她画眉。 杨嫣不知道对方怎么心血来潮来这一出,但是她其实很不愿意。 她穿过来之后都没怎么上过妆,一来这张脸像开了高倍美颜滤镜一样天生丽质,不用装点都是清水芙蓉;二来,这会儿的化妆品又不防水,她一掉眼泪就露馅了,瞒都瞒不过去,纯属给自己找麻烦。 现在是冉韬找她的麻烦。 杨嫣:认怂.jpg 虽说认怂很痛快,但是杨嫣还是强烈抗拒了粉底:不防水的粉底哭起来简直灾难!虽然这张脸狼狈起来也挺好看的,但是正常人是不想当花猫的。 双方各退一步,但现在冉韬画眉杨嫣也很担心。 他行不行啊? 杨嫣已经不由自主地脑补出了蜡笔小新的眉毛了。 …… 结果居然还挺不错的。 杨嫣对着铜镜左看右看,终于放下心来。 不说画得多好吧,但是起码还挺和谐的,对于新手来说已经是不得了的水平了。 铜镜昏黄的颜色天然带着暧.昧的色调,连映出的人影都多出了几分融融的暖色。 杨嫣还在打量着眉毛的效果呢,却觉下巴被抬起,口脂点在唇上、被指腹一点点抹开。 带着茧子的手指抹过唇面,带来了细细的痒意。 杨嫣半是晃着神想,这是蜂蜡加洛神花方子的、好像能吃? 这念头晃过去,在那手指再一次自唇珠上压过的时候,她稍稍张了张嘴、含.住了。 冉韬的动作止住。 杨嫣在镜中和那双异色的眼睛对视。少倾,她舔了舔。 …… ………… 嗯,蜂蜡不是甜的。 没什么味道。 洛神花还有点酸。 作者有话说: 嫣嫣:呸呸呸。 …… [张敞]: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 然而嫣嫣只想搞人(狗头) * 还是替二狗子解释一下,他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癖好,就是单纯觉得嫣嫣不愿意而已 嫣嫣是真的又菜又爱玩,但她目前还没有发现这个问题 《惯着》《早晚得惯出事来》 第33章 信任 ◎我可没那么心软。◎ 总算不再是一个没事发生的早晨。 但是后续处理就变得麻烦, 唇脂蹭到的地方被染了颜色。 蹭在皮肤上的还能擦掉,但仔细看了,仍旧能看出淡淡的痕迹。衣服上的就更难办了, 得拿去洗。 杨嫣有点讪讪,她知道冉韬这段时间挺忙的,但是他今天恐怕得专门回去一趟换件衣服了。 冉韬抓住了那只还在他身上瞎蹭的手,缓了口气儿才出声,「没关系。不用管它。」 杨嫣:真不用管吗?万一被人看见了, 影响多不好。 她最后还是:「……哦。」 既然本人都不介意了, 她就不说什么了。反正到时候被盯着看的也不是她。 …… 确实不用管。 冉韬本意是让那位幽州来使送点消息回去,就如「军备松弛」「士卒耽于享乐」之类的内容,如今再多点「主将沉迷酒色」也无不可。
第65页 * 等应州的情况稳定下来,冉韬也要带人回大本营了。 驻扎的人是分批撤走的,杨嫣跟着冉韬一起,是头一批离开的人。 这一次离开排场搞得超级大, 但就杨嫣现在坐的马车都像是个小型房间,上面桌椅板凳齐全,甚至还能搞出个小隔间。 单论排场来讲, 这种豪华马车杨家也能搞出来。但搞不搞得出来是一回事,敢不敢放到外面走就是另一回事了。如今这种兵荒马乱的年头, 还是在各方割据的北方, 这种把「我是肥羊」晾在外面的做法是纯纯的找死行为,没有点底气还真不敢这么干。 冉韬走的是自己的地盘,想怎么搞自然随他的意。 杨嫣觉得冉韬不是喜欢搞排场的性格, 如今这么做大概有什么用意。但这个念头只闪过一下, 就被杨嫣按下去了:想这么多干什么, 这种事和她又没什么关系。 在丹堰养伤的杨氏部曲已经来復命了, 但是杨嫣没让他们跟着自己一起走。 官方说法是「伤没好透,不适合长途奔波,在应州再养一段时间」,实际上这只是一部分原因。杨嫣还是很有逼数的,头一批跟着冉韬一起走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嫡繫心腹,冉韬不可能答应在里面混一批外人。 杨九领命的表情很复杂。 作为杨氏的家将,他知道的比碧楼多一点,就比如说「卫州赵氏和杨家完全没有什么交情」的这件事。而且冉韬又是养子上位。这年头将领的养子可不是什么继承香火的嗣子,而是将帅拉拢部将的一种手段,「养子上位」完完全全可以换成另一种说法——「部将夺.权」,就算杨家和卫州赵氏有什么交情,也绝对继承不到冉韬头上。 这样一来,这位「赵将军」愿意带上他家小娘子的原因就很耐人寻味了。 杨嫣看出杨九可能猜出什么来了,但是她也没在意。 世家大族看着光鲜,里面污七.八糟的事儿可多了,学会在适当的时候闭嘴是每个人的必修课,就连她爹有时候对一些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杨嫣有意瞒着碧楼完全是怕吓着小姑娘,碧楼肯定觉得是她吃亏。 说起来可能有点怪,但杨嫣总觉得好像是她占到了大便宜。 这种时候就要对着镜子照照自己的脸了。 不管怎么说,冉韬绝对不亏。 * 冉韬弄出这么大的排场来,行进速度肯定不快。 马车不可避免的有点颠,但是就行程舒适度来说,已经是杨嫣三次出行里的巅峰了。就是在冉韬上了她的马车的时候,杨嫣愣了一下。 但是杨嫣很快就反应过来,不是「冉韬上了她的马车」,而「她坐的就是冉韬的马车」。作为整个队伍里独一份的豪华车架,肯定是给主帅准备的。 虽说发现了这一点,但是冉韬一上来就看起了军务,并没有赶她走的意思,杨嫣也心安理得地待下了。 毕竟这地方这么大,又不多她一个。 这车上甚至专门设了一个侍从用的隔间,篱莺刚才就是在那给她倒的水。 是的,这次跟过来的是篱莺。 碧楼本来是要跟着杨嫣一块走的,但是临走的时候韵香苑出了点小意外、她脱不开身。大军进度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儿拖后,杨嫣也绝对不放心碧楼一个小姑娘独身上路,就算跟着冉韬的大军都不行。不是杨嫣看不起这会儿的军纪,而是这个时代的情况就是这样子,冉韬的大军已经算是其中纪律严明的了,但杨嫣也不敢赌那个万一的可能性,只让碧楼到时候跟着杨九一起走。 篱莺严格来说,算是冉韬的人。 她知道两人关系的内幕,在看到冉韬上来之后就很「懂事」地退下了。 车上就剩下杨嫣和冉韬两个。 鑑于这次再见面之后,两个人单独相处也没有什么别的事了,杨嫣不由自主想得有点歪。 她打量了一圈马车。 因为这段时间天气已经冷下,马车的保温做得很好,这同样意味着隔音不错,刚才冉韬上车的时候,她听到外面嘈杂的动静,但是等车帘子一放,里面就安安静静,仔细一点儿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唿吸声。车上确实是有点颠,但是对比过她曾经坐过的马车,这辆车已经很稳了、减震功能已经做得相当出色,而且它本来就在颠…… 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啊。 杨嫣稍微偏一下头,就和看过来的冉韬对上了视线。 她不由眨了眨眼。 两个人其实隔了还有一段距离,但是毕竟在一个马车上,也没有远到哪去。 车上有点晃,杨嫣也没有特意站起来,直接膝行蹭到了冉韬的跟前,抓着袖子贴过去…… …… 杨嫣被抓住手腕抬起来的时候也一点都不奇怪。 冉韬总是不让她往下碰,她摸到腹肌的次数都很少。 但是这次好像不一样,对方半天都没有放手,抓得杨嫣都疼了。 杨嫣忍不住看过去,发现对方在瞪她。 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瞪」,但是确实是这个意思没错。眉头下压,凛冽的眉眼压抑着沉沉的怒气,脸颊两侧露出了十分清楚的咬肌绷紧的痕迹。 杨嫣看着冉韬左手边被他生生按出裂痕的桌面,硬是没敢叫疼。 这人绝对收着力气了,不然她手腕都不够人折的。
第66页 冉韬几乎要把牙齿嚼碎了,才吐了那个「你」字。 但是接下来的话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口:你以为我把你当什么?!你以为我会这么折辱你?!! 有区别吗? 在她看来恐怕没什么区别。 他的所作所为,在她眼里,和眼下的事没、有、区、别! 过于汹涌的怒气反而带来了一种冰凉的冷静,他清楚地看到那双秋水般明亮的眼中溢满的困惑和不解,水光的波澜下泛着细微惧意。 她在害怕。 她害怕我。 是啊,倘若不怕他,怎么会愿意做这种事呢? 冉韬甚至能无比清晰地想起,那天晚上她是如何在他怀中惊惧颤抖的。 哈。果真是没有区别。 脸上的怒容一点点敛起,冉韬神色变得极其平静。 他松开了按在桌上的手。细碎的木屑落下,杨嫣看得一阵牙疼。 杨嫣怀疑自己的手腕已经断了,粉末性骨折的那种。或许是太疼了失去知觉了? 还在思考着,人已经被圈进了怀里。 抓着她手腕的手还没有放开,额上却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来,「嫣嫣,你愿意为我多做点什么吧?」 将那只手拢在手心的时,冉韬晃了下神。 少顷,他轻轻地笑,「小娘子还记得吗?你教我写过字。」 小娘子没有错,她确实该后悔的。 后悔教出这么一个畜生来。 …… 怀里的人已经沉沉地睡过去。 冉韬倒着水,给人一点点地连指甲缝里都清洗了一遍,人还是没有醒。 冉韬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驻了良久。 她的手指相比较而言已经显得修.长了,十指纤纤,却没法再像过去一样握住他的了,娇娇小小的一只,轻而易举就能被拢在掌心,瞧着没什么肉,但真攥在手里、又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柔荑凝脂一样的手,本来只在指节处泛着淡淡的粉,但是因为刚才又是擦拭又是清洗的,上面带出了斑斑驳驳的红痕……惹得人想要做得再过分一点。 冉韬终究还是别过脸去。 他打湿了帕子,仔仔细细把那张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又盯着那张沉睡中都带着海.棠.春.色的面孔看了一阵儿。 眼角还带着点湿润的红晕。 每次都哭,动作放得多轻都会哭。 冉韬突然笑了声,「我可没那么心软。」 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怎么可能会心软呢? 「嫣嫣,」他像是将这个名字在舌尖含了含,才像是有什么感慨一样,缓声,「你哭得太可怜了。」可堪怜爱的可怜。 清晨的露珠打湿了最娇嫩的那一瓣花,盈盈枝茎不堪重负、摇曳地坠下了那一滴露水。又干净又漂亮,动人极了。 动人到能引发人心底一切恶念。 最好再狼狈一点、再脏污一点,凡人才敢生出染指的妄念。 柔软的枝茎被摧折、洁白的花瓣染上血污、娇嫩的花蕊被一点点碾入泥里…… 「我当然捨不得嫣嫣流血。」 所以,你猜、我想要用什么弄脏。 他用指腹轻碾了碾那颗柔软的唇珠,原本紧闭着的唇肉被压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点点洁白的贝齿,再加些力气,就能轻而易举地把牙关打开。 嫣嫣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种事能噁心龌龊到什么样子。 ……别那么信任他。 别总是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他没那么可信。 战场的残忍、厮杀的狠辣、利益交换的筹谋,乃至于来自背后的龌龊算计,他都曾经见过歷过参与过,甚至一度是其中主导者。对权势的欲.望,对利益的贪婪,甚至那些骯脏的渴求……他一个都不少。 别再把他当成当年那个人。 不然,会哭的。 哭得很悽惨。 冉韬忍不住指尖摩挲了一下那湿潮的眼角,脸上的神情像是不忍的怜惜,但一瞬不瞬的注视中却隐约透露些灼灼的温度。这种清澈透亮宛若琉璃的信任,简直如同噙着泪珠的小娘子一样,干净漂亮又脆弱,天然地引起人的破坏欲。 冉韬终究还是轻轻地将人拢在了怀里。 ——他捨不得。 冉韬这么大的排场当然是为了掩人耳目,他在车队里待不了几日。等这边的消息传出去,他就要带兵北上幽州了。 他只是想离开前,让嫣嫣多陪他呆一会儿而已。 幽州。 再接下来就是路州了。 …… 某些事情开了头之后就很容易有二有三,再一次揽着累极了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小娘子,冉韬突然开口,他轻声问:「嫣嫣想要见裴琢?我叫他来卫阳好不好?」 没有应声,耳边传来已经平稳的唿吸。 冉韬神情柔和了些,他像是允诺一样低声,「我叫他来见你。」 至于见了之后? 嫣嫣想嫁。 那姓裴的倒是得敢娶? 真娶了也没关系。 他低声嘆,「……夺臣妻。」 手掌轻轻压过去,「生个孩子,跟我姓吧。」 他语气极轻,表情甚至显得温和,但是看向虚空的眼神却是彻骨的冰凉。 嫣嫣,你信不信…… 我让他娶你进门,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碰你。
第67页 作者有话说: 别把二狗子真当狗啊,虽然他确实挺狗的 碧楼那边的意外是他授意的 其实他每次都在瞎扯哄人啦、说的鬼话一句都不能信,但是嫣嫣就……信任.jpg(二狗子眼里这样,嫣嫣其实是不在意、她都没在听hhhh) ——下不去手.jpg 第34章 年礼 ◎怎么样、高兴吗?◎ 冉韬这次突袭幽州的行动极快, 等杨嫣跟着那浩大排场的车队慢悠悠到了卫阳,幽州被拿下的消息已经传了回来。 数月之内连下两州,这动作实在太快了, 快到毗邻的州郡都不得不对此作出反应。 司州刺史当机立断地改名换姓,接了西边闵朝给出的骧将军封号。这年头,各方有点名头的势力哪个手里不握着几个封号?南边的梁、关西的闵、西北凉州的刘盛、巴蜀的吴氏、甚至北地的匈奴王庭……先前幽州没被灭的时候也可以算一个,这会儿当然指望不上了。 眼见着龟缩南方的梁朝廷罩不住他了,司州刺史当机立断地换了个山头认大哥, 心里还免不了骂骂咧咧:这个姓赵的小子不称帝还真打算给大梁当忠臣啊?狗屁!他给老子个封号就这么难吗?! 司州刺史可以果断换老大, 但是路州却不行。 路州是北方仅存的大梁朝廷亲自指派的刺史,虽然如今与南梁隔绝,但却是绝对的南梁势力。裴氏在路州没什么根基,能岌岌可危地维持到现在完全是靠着南梁的正统之名,一旦「变节」,路州就先容不下他。 故而冉韬对裴益之的低头一点都不意外。 裴氏不可能向李家的闵朝廷称臣, 西北的刘盛又隔得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他只能向他低头。 冉韬承了先卫州刺史的职务,并未自立, 如今和路州刺史都是名义上樑臣,裴益之没法做称臣纳贡的那一套, 只能是「交好」:重礼又送质子入卫阳的交好。 冉韬看过裴氏来信, 像是不在意一样随手放在一边。 对面的信使因为冉韬这动作头皮一紧。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说法听听就好,当下的年头、死的使者还少吗?而且各有各的死法,统一点的都是很惨。 注意到对面的紧绷, 冉韬倒是笑了一下, 「使君不必紧张, 可是茶水不合胃口?」 信使连忙拱手称「不敢」。他想要起身, 又因为想起对面先前那句「使者代路州主人,韬念裴公大义,还请上座」生生僵在原地,半虚坐着、屁.股像是针扎似的也不敢起来。谁知道对面会不会因为一句「失了裴公风度」就要动手?杀人么,总需要一个说的过去的理由。 冉韬却和颜道:「裴兄如此厚意,韬这个当后生晚辈的自然却之不恭。」 使者神情一松,只觉得身上都轻快了几分,口中又忙道:「赵公客气了。闻道有先后,达者为先。裴公在路州时常嘆,『赵公天纵英才,非俗世碌碌之辈能及。既非俗世之人,又岂能以俗世之礼拘之?我不过虚长些年岁,见面当称一句兄才是』。」 冉韬闷笑了一声:这说法倒是有意思得紧。 他倒是没有谦辞不受,而是径直道:「士谦(裴益之字)有心了。」 在对面人越发放松的神情下,他口气一转,状似关切道:「裴小郎君独身上路,实在是孤单了些,士谦可忍心?」 使者那口气没松完,整张脸都绿了:这赵韬该不会想让裴公将一家老小都送来卫阳吧?!这招虽然狠了点,但眼下的路州还真不敢拒绝。 他试图挣扎一下,「赵公思虑周到,我主定铭感五内。只是府中老夫人年岁已长,恐怕受不了这奔波劳碌之苦,夫人又是新孕之身,实在、实在是……恐怕辜负赵公厚意了。」 冉韬:「哦?士谦兄添丁之喜,我当去恭贺才对。」 ——怎么恭贺,带兵去恭贺吗?! 使者一惊,冷汗一瞬间透了背。 他终于抵不住,「扑通」一声跪下了,「是某失言!卫阳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是个休养的好去处,府中上下皆心慕已久,便是令某回禀裴公,也定当是此说法。赵公若是不弃,只需在卫阳择一安身之所,容某迴路州送去赵公意思,裴府诸人不日便动身前来……只是一府老幼、又离故土,万望赵公不吝恩泽,给些照拂。」 冉韬坐在一旁静等他说完,才缓缓露出一点惊讶之色,「使君何出此言?韬只是觉得裴小郎君年少离家、长途跋涉,又孤身一人、恐心有不安。不若在族中择个年岁稍长的堂亲兄弟同来,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正涕泗横流状的使者:? 他茫然抬头,试图窥得些线索。 他着实不太能理解冉韬这个做法的意思,对方甚至没要多加一个儿子,而是点明了「堂亲」。难不成真是他误解了对方好意? …… 早些时日,杨嫣人到卫阳的时候已经是冬日,天寒地冻的不好赶路,再遇到大雪封山甚至可能会被堵在半路上,杨嫣很容易就答应了冉韬留到开春再走的提议。 其实离开杨家后,杨嫣也没那么急着赶路。 她先前着急嫁人,主要还是因为她在杨家,系统提醒三天两头就要响一遍,不定时不定点,随时都可能被迫进入「工作状态」。注意不要真伤着人的同时,还得留心这些人会不会因为被她痛骂了一顿而失去工作,简直心力憔悴。
第68页 等离开建都,情况就豁然开朗。 碧楼一向坚定地认为「小娘子是受了委屈才会发脾气」(一直在给别人委屈受的杨嫣:「……」你高兴就好.jpg),杨嫣和护卫又不熟悉,响个不停的系统提醒一下子静音了。 杨嫣:还有这种好事! 要不是这一路上世道太乱,马车赶路舒适程度太低,甚至都能当秋游了。 总的来说,是「身体受苦」和「心理折磨」总要受一个。 但是等杨嫣到了卫阳(还可以算上先前的应州),这两个问题被完美地同时解决了。 不用赶路,就不用浑身散架、被马车颠得连饭都吃不下去。没有杨家人对原主的固有印象,系统提示也没有再响过。养十个八个美少年的愿望没有达成,但是夜间生活也得到了极大的丰富……杨嫣甚至偶尔有种「我养了大猫唉」的奇妙感触,虽然「大猫」不是她养的。 日子过得太过舒心,杨嫣不由自主地就把剧情抛到了脑后的。 这天冉韬叫她来「赵府」的时候,杨嫣一点也没多想,最多是觉得点奇怪,因为赵府好像在宴请什么客人。 杨嫣倒是来过几回冉韬这边,不过次数不多,毕竟冬天这么冷、她不爱出门,在跟某些时候异常好说话的男人提一句,她就等送上门吃自助就好了,看篱莺什么时候守夜就能猜到对方来没来。 习惯了以后,冉韬这次突然让她过来就显得不同寻常了。 冬天的花园光秃秃的,没什么好看的,这里也不像杨家、会用缎带扎了绸花系在枝干上,杨嫣走了两步就把这一览无余的景色尽收眼底,也确认了这里没人。 她怀疑冉韬安排的人搞错时间了。 杨嫣倒也没觉得怎么样,她其实很习惯等人,属于那种约定了时间一定会提早到的性格。但是「大小姐」只会让别人等,唉。 送杨嫣过来的人在确认了送到地方之后,就已经退下了,她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杨嫣很好脾气地决定原地等上一两刻钟的。 没有等那么久,几乎是杨嫣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准备坐一坐的时候,不远处的宴会散了。散场的人似乎要从这里经过,杨嫣下意识避开了会有人走过的地方,还没有走出多远,突然被人从后一拽,拉倒了假山石里,杨嫣张嘴要惊唿,唇间却覆上了两根带着淡薄酒气的手指。 杨嫣挣扎的动作止住,虽然来着身上还染着淡淡的酒气,但是因为太熟悉,她还是认出了这人的气息。她有点气地咬上了嘴边那根手指磨了磨:吓死人了!! 冉韬被惹得唿吸一滞。 咬得不疼,连印不一定留下,偏偏动嘴的人像是觉得歉意一样,咬完之后又在上面舔了舔。 冉韬简直用尽了全身的克制力,才没把那两根手指头全都抵着唇压进去。 早晚有一天得被她逼疯了! 俯下.身靠在人的肩膀上喘了两下,酒意到底麻痹了一部分神经,他忍不住偏头在那雪白的侧颈上含吻了几下,回过神来已经靠着山石坐下,抓着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将人摁在自己怀里。 冬日的凉意总算让发热的头脑降了温,冉韬回过神来以后看到这场面,在短暂的怔神之后,突然笑了一声。 盈着水雾的眸子还茫茫然地盯着他看,脖颈上带着斑斑驳驳的印痕,手指无意识抓着他的前襟、在上面扯出一片褶皱。 冉韬盯着那还泛着润红水泽的唇喉结动了动,竟没接着做什么。 他甚至有闲心替人整理好蹭得凌乱的衣襟,这才整好以暇地问,「嫣嫣喜欢吗?我给你准备的年礼。」 被艷色浸染的面容浮现了分明的困惑。 冉韬知道了,她还没有看见。 没看见啊…… 没关系,可以现在见一见么。 听着还在不远处的脚步声,他低笑了声,环着腰将人带起,「我带你去见一见。」 …… 杨嫣藏在假山石后,困惑不解地看向走过去的人。 芝兰玉树,风姿斐然。 就是看着似乎有点眼熟? 冉韬伸手敲下了一小块山石。青年被身后的动静惊动,回头往这边看,杨嫣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其实并不熟悉,但因为气质模样都变化不大,杨嫣还是认出来了。 那不是—— 裴……裴、裴琢?! 要不是被冉韬捞了一下,杨嫣差点栽出去。 后背抵在坚硬的山石壁上,身前的人一点点贴近,倾身在颊侧落下轻吻,耳际传来一声低哑的轻问:「怎么样、高兴吗?」 作者有话说: 嫣嫣:震撼我全家.jpg 第35章 梳妆 ◎这一定是酷刑!◎ 冉韬问完那句「高兴吗?」, 杨嫣一时半会儿没给回答。 她这会儿正接收着这令人震惊的信息量,「裴……他怎么能会在卫阳?!」 一时忘记这会儿的忌讳,她差点直唿其名。 冉韬倒是没在意被杨嫣半途吞下去的那个「琢」字, 而是缓声解释,「裴刺史的嫡长子入卫阳,裴五手足情深、怜惜弟弟,故而作为兄长、随弟同往。」 杨嫣:??? 她忍不住露出了个「你看我很像傻子吗」的表情。先不说这种当质子的状态,少一个人就少一份把柄, 可不是什么兄弟情深的时候, 单就说裴琢的身份,他可是堂兄!和一个隔房的堂弟手足情深个什么劲?!
第69页 冉韬看出了杨嫣那怀疑的神情。 少顷的停顿后,倒也承认了,「是我叫他来的……路州路远,如今路上又盗匪横生,我不放心你独自过去。」 杨嫣:「……」 难不成她还得谢谢对方? 杨嫣觉得自己得消化一下这个「床.伴把未婚夫找来」的炸裂操作。 不、那已经是「前·未婚夫」了。 但这也绝对很有问题吧!! 她忍不住看向冉韬。 因为消息量太大, 她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连想要质询的内容都没法用语言组织清楚,「你、我们……」 杨嫣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想要表达点什么, 冉韬倒像是很明白一样俯身在人脸颊上吻了吻,「放心, 不会叫你为难的。我不会过去了。」 他半垂下眼, 遮掩下眼底晦暗的沉色—— 嫣嫣,下一次…… 你会心甘情愿地踏进来的。 * 事情太突然,杨嫣一直到回去之后还有点接受不来。 杨嫣想着自己最开始的打算:去路州问问裴琢为什么退亲。 她其实也就是问问而已, 这年头聘妻奔妾, 裴琢不可能私下应允什么。世族缔结姻亲最优先考虑的是背后的背景势力, 家族利益面前个体就要做出适当让步——没有冷酷到完全罔顾个人意志的地步, 但也绝对圈定了择偶范围——就算有那个万中无一的「真爱」,那也最多是个妾室。 杨嫣这种背着家族跑出来的行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胡闹。要不是这操作太让人想不到,原主爹也不可能被她打了一个猝不及防。但杨嫣就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只要裴五没有脑子进水、想和杨家结死仇,就不可能答应她。 要不是难度太高,杨嫣也不至于自暴自弃,想着干脆带球跑得了。 杨嫣当时做决定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毕竟裴琢长得还挺好看的,真生个孩子也不亏。 等孩子生下来,她的剧情使命就完成了。裴氏的血脉、对方也不可能不管,而且这孩子算是剧情里半个主角,有点金手指在——他是裴琢唯一长到成年的儿子,其他孩子要么是女儿,要么身体太差早夭——这年头的独苗苗待遇,根本不用她这个便宜娘操心,小傢伙在裴府金贵着呢。 现在裴琢已经到了卫阳,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很简单:和人睡一觉,争取有个孩子。 以她现在这张脸,事情的难度基本等于没有。 但是…… 但是!! 杨嫣回来之后就蔫巴巴地缩回屋里。 一想到这个本来打算得好好的事,她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抗拒,甚至还有点委屈。 什么嘛!还问「高不高兴?」 她高兴什么?!!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咬着牙扯了两下被子,愤愤地躺下准备睡了。 她想:这很正常,谁好好的休着假,突然被叫去工作都会生气的。 至于再深的,杨嫣不想再想下去了。 上辈子谈恋爱失败最多骂声「晦气」、「浪费大好青春」,如今这世道谈恋爱失败,那可是要浪费一辈子的,甚至还有不低的死亡概率。而且那个人是谈恋爱的态度吗?根本不是! 睡出感情来了,所以帮她把未婚夫找过来? 这什么鬼操作!!还「不放心」!不放心个头啊!!! 杨嫣使劲儿磨了磨牙,把被子往上一盖。 她要老老实实走完剧情,养她的美少年去——养十个八个!不、养二三十个!! …… 杨嫣一觉睡醒,坐起来发呆。 她不知道做了什么梦,但是醒来之后还是很生气。 倒是碧楼走进来之后,看见人已经醒了以后,目露惊讶。 但是很快脸上就扬起了盈盈喜意,「小娘子果真是心有灵犀,是梦到什么喜事了吗?」 杨嫣忍不住「啊?」了一声。 什么「喜事」?她脸上现在看的出高兴的意思吗?绝对憋气得很明显吧!她现在还觉得胸闷气短。 碧楼居然难得没有看明白杨嫣的脸色,径直喜气洋洋地说了下去,「小娘子知道吗?裴郎君来卫阳了。」 原来说这事儿啊。 杨嫣没什么兴致地「哦」了一声,随口答道:「我知道。」 碧楼愣了下,不解:「小娘子如何得知?」 杨嫣:……昨天晚上在冉韬那边知道的,甚至看见了人。 但是这话不能跟碧楼说,碧楼还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事,而且就算有什么关系现在也已经结束了,更没有说的必要了。 杨嫣正这么想着,系统提醒突然开始响了。 杨嫣:??? 这声音一响,她条件反射般的一阵心慌气短。 但是、为什么啊?! 这可是在碧楼面前!! 以前系统提示响了很简单,杨嫣只要「立刻翻脸,并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现场」(无数次尝试下来,造成的恶劣影响最小的解决方案)就行,但是……这可是碧楼!!系统提醒声还没有在碧楼面前响过,肯定不是让她翻脸的。 杨嫣懵逼了一下才想起来,她还有系统提示可以看。 所谓[系统提示]其实只是给出了其中的一种反应态度,往往造成的影响还相当恶劣,杨嫣已经很久没有看它了。
第70页 不等杨嫣手忙脚乱地重新打开提示,碧楼已经先从杨嫣在茫然的表情中找到了「答案」。 碧楼:「小娘子是睡懵了吧?」 她这么感慨了一句,禁不住笑摇摇头,回身拿着打湿的布巾给杨嫣仔仔细细地擦了脸,这才又带着笑问,「小娘子可是醒了?」 杨嫣这会儿也有点把不准自己该怎么应声,只是含煳地道一声,「嗯。」 碧楼:「婢子早晨听来的消息,昨日裴家郎君入卫阳,五郎君随着弟弟一同来了。这下可好,小娘子不必再去路州了。」 杨嫣仍旧不能理解目前的状况,但还是在系统的提醒下作出震惊中又有点高兴的表情。 她毕竟不是专业的科班出身,这些年就算被迫演戏,技能加点方向也都在嚣张跋扈上,眼下这表情做起来委实有点不自然。 好在碧楼正沉浸在高兴的情绪中,没注意到这点小瑕疵,又道:「婢子已经叫人准备了拜帖。裴郎君刚迁新居,白日里应当很忙碌,小娘子午后再去如何?」 其实午后也有些匆忙,但是小娘子当等不了那么久。 对着小娘子那张脸,恐怕也没人能觉得小娘子的出现不合时宜,倒也不妨碍。 杨嫣倒没有考虑那么深,她还有点把不准系统警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这会儿只能做个无情的点头机器。 那边碧楼已经兴致勃勃地问起了今日要穿什么衣裙、梳什么髮髻、上什么妆。 杨嫣:不是下午才去吗? 这还一大清早呢,准备得是不是太超前了。 杨嫣和往常一样拒绝了上妆,正准备说「穿昨天那件就行了」,系统提醒却再一次响了。 被吵得快毛了的杨嫣:? ——还能不能好了?! 她茫然又懵逼地按照[提示]坐到妆奁前,还是不能理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碧楼本来因为小娘子的态度觉得意外,但回首再看时,小娘子已经坐到妆奁前了。 她愣了一下,忍不住偷笑:小娘子口是心非呢。 杨嫣觉得接下来发生的事简直是「人间酷刑」! 碧楼拿了一件又一件衣裳在她身上比划着名,杨嫣甚至都不知道这府上何时多了这么多衣裙,明明她赶路的时候只带了几件换洗。 单单只是比划就算了,比划完了就开始上身换。 明明碧楼以前看她换个衣服都会脸红迴避,都是她穿完以后帮忙整理的。但是这次对方却好像完全忘了这件事,只是一个劲地催她。 完全从「碧楼小天使」变成「碧嬷嬷」了啊!!! …… 等杨嫣终于心力憔悴地选完衣服之后,就被摁到妆镜前,开始换妆面。 虽然这张脸就算画成了花猫都好看,但是这显然达不到「碧嬷嬷」的标准,对方开始不断在细节修修改改。虽然碧楼的动作放得很轻,没有真正伤到皮肤,但是不断擦擦洗洗之下,杨嫣仍旧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蜕皮了。 比以上种种折磨更恐怖的是,在这整个过程中,她必须保持着一张兴致勃勃的笑脸,不能露出一点点厌烦的情绪。 杨嫣终于体会到了比「嚣张跋扈」更折磨人的表演:在明明痛苦至极的时候还要笑、发自内心的那种笑。 杨嫣:累了,毁灭吧。 等到碧楼终于颔首,露出一个像是勉强满意的表情的时候,杨嫣甚至错觉自己听到了教堂圣歌,也或许是佛音、道德经什么的。 算了,那不重要。 最要紧的是,完了吧?终于结束了吧? 杨嫣这么想的时候,碧楼拉开了妆奁,露出了里面玉簪步摇金钗翠钿等等。 杨嫣的笑生生僵在了脸上。 ——头髮、还没有挽! 杨嫣:我觉得把头髮放下来也挺好看的。你说呢,碧楼? …… ………… 噫噫呜呜呜,你杀了我吧!现在就掐死我!!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嫣嫣「未来」被人设系统坑就是这里 看嫣嫣为「未婚夫」做了多少吧,她完全是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衣服首饰甚至胭脂水粉都是狗子送的,他送了好多(嫣嫣发现这点后要气死了,噗哈哈哈) 第36章 来客 ◎不、不是冉二。◎ 一大早起来就被碧楼抓住了, 杨嫣甚至还没来得及吃饭。 就算她吃了饭,这么一通折腾之后,也早就饿得不行了, 她甚至能听见肚子都哀鸣。 但是杨嫣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嘴巴上形状完美的唇妆——碧楼修修改改、花了近半个时辰的成果——觉得自己要是因为吃东西弄花了妆面,碧楼大概会杀了她。 开玩笑,碧楼才不会做那么可怕。 「碧嬷嬷」下线后,碧楼重新变回了小天使,她很快就意识到了「小娘子还没吃东西」这件事……杨嫣都已经肚子叫到旁边的人能听见的地步了。 确实有点麻烦。 最后的做法是把点心切成半口半口的小块, 杨嫣用签子扎着, 努力在不碰到口脂的情况下送到嘴巴里。 为了避免再经歷一遍刚才的地狱,杨嫣真的很努力了。 甚至因为害怕定位失误,她抛弃了签子,直接用手捏着、张大嘴巴往里送,可谓是完全放弃形象了。 碧楼倒是没有说什么。
第71页 她就是看着看着,突然红着脸转过头去了。 杨嫣:「……」 现在脸红有什么用啊?!她才不会被骗到了, 呵。 杨嫣被碧楼从头到脚折腾完之后,本来也没剩多少时间了,她以龟速吃了个半饱之后, 就该出门了。 虽然杨嫣本想在马车上接着吃点,但是衡量过后, 还是没做这种高难度的操作。 半饱就半饱吧, 总比饿着好。 等到了马车上,杨嫣因为这一上午的事情,已经心力憔悴到做不出任何表情了。 她真的不行了! 系统提醒要是再响, 让它强制操作吧!! 这次碧楼倒是没有怀疑什么, 她还以为小娘子这是紧张, 不由出言安慰, 「小娘子莫要担心,裴郎君退亲一事,一定有什么误会在。等见面了之后说清楚,裴郎君定然会回心转意的。」 碧楼当然知道这事情背后没有那么简单,但是对着小娘子这张脸,她就不信有人能当着小娘子的面说出退亲的话。至于这桩亲事之后要如何继续下去,那是裴郎君要做的事。 小娘子为他长途跋涉,还经歷了那般险境,他难道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吗?!倘若真是那样没用的人,还是别沾染小娘子得好! 杨嫣没有领会到碧楼这番话背后的复杂含义,她只是醍醐灌顶,突然间明白了今天一大早就没停过的系统提醒到底是怎么回事。 碧楼该不会以为她很爱这个未婚夫吧?特别喜欢的那种。 不只是碧楼,好像杨家人都这么觉得。 杨嫣开始回忆自己到底为了这个未婚夫干了什么。 先是在南北隔绝,对方音讯全无、生死不知的时候坚持婚约,甚至不惜在过程中用了一些过激手段;对方三年孝期,本来已经是当嫁之年的她心甘情愿地等,甚至在杨父透露出让她进宫的意思之后,故意找茬气走教养姑姑;最后,在对方因为未知原因(很大可能是她便宜爹施压)退亲的现在,她不顾战乱、北上找人…… 杨嫣从头到尾数了一遍,自己都忍不住惊嘆:好傢伙,这是什么品种的恋爱脑?! 但是现在—— 「恋爱脑」竟是我自己?! * 也不知是因为刚到卫阳没有找到合适的门房,还是因为对这个退了婚的未婚妻的亏欠,或是什么别的原因,裴家兄弟亲自在门口接的人。 裴家兄弟在卫阳身份尴尬,却没想到第一日就有人登门拜访。 瞧着车架上的装饰,来的还是位小娘子,这就让人有些议论了。 但车帘子撩开的一瞬间,周遭全都静了。 日光透过空气中的微尘散射出来朦胧的光晕,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映入眼中的场景都显得不真实起来。云鬓堆叠、乌髮如瀑,额间的花钿像是神女坠入凡尘的印记。 不该说眉眼皆可如画。那蝶翼般的长睫一振、眉目顾盼间,分明是尘世间凡笔无论如何也绘不出的绝色。 …… 是裴七提议出来迎一迎的。 他这位五堂兄一波三折最后还是无疾而终的婚事,在裴家也很有名气。定亲的那年裴七不在长安,无缘见一见这位差一点就成为他堂嫂的杨娘子,只听说是个美人。看这桩婚事的情况,这还是位很痴情于他堂兄的美人。 裴七很好奇。 在那纤纤玉指碰上车帘、露出一截凝霜般皓腕时,裴七还有心调侃这位堂兄一句「兄长会不会后悔」,但是等人出来,他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只是话说不出来,连思绪都短暂地空白下去。 在短暂的空白后,各种咏美人的诗句一个劲儿地往脑子里涌,幽兰太淡、牡丹过艷、以菊作比也咏不出那份清雅、雪中梅花都少了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俗!都太俗了!! 在裴七拼命挖掘着自己的文赋积累的时候,听见旁边一声,「玉蝉。」 不只是裴七没有反应过来,就连杨嫣本人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是在叫她——她的字。 及笄又定亲了之后,杨嫣当然有了字,也就是裴琢口中的这个「玉蝉」。 但是这个字有跟没有没什么区别,平常几乎没有人叫:身边的僕从叫的是「小娘子」,家里人叫的是「三娘」;出门在外面客气的叫「杨娘子」、关系更熟的按排行叫「三娘子」、「杨三娘子」;便宜爹和长辈有时候会直唿其名叫「嫣儿」,偶尔也叫一下乳名「嫣嫣」……杨嫣在「我也有字了」的几天新鲜之后,就彻底把它抛到了脑后,这会儿还是被碧楼抓了一把才想起来。 杨嫣:「……」 为什么明明她自己的字、居然是碧楼记得更清楚?! 想起来之后,杨嫣立刻露出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试图遮掩刚才的失误。 她张了张嘴,想要同样以字称唿回去,却比较悲剧地发现自己不记得了。便宜爹对这个「未婚夫」很有意见,从几年前就开始直唿其名了,因为自己在剧情里只是个背景板,了解了自身戏份后,她也好多年没有重温剧情了。 杨嫣当机立断:「五郎。」 好像有点太亲近了,但是以她现在「恋爱脑」的人设来说,问题不大。 杨嫣努力笑得更动人一点,试图靠这张脸的杀伤力,让人忽略这点小瑕疵。 效果好到过头了,场面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短暂地沉寂了片刻,等时间终于重新流动起来,裴琢甚至忘了引荐身边的堂弟,只动作僵硬、全凭本能的做出了主人家延请的礼节,往走了前一步引着人往里面走。
第72页 被二次暴击的裴七也全忘了自我介绍这码事,只亦步亦趋地跟在堂兄身后。隔了好一会儿,终于回神的裴七忍不住抬头看向就在他前一步的堂兄,以一种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位兄长一样的全新目光。 退亲?对着这种绝色,他堂兄居然能退亲。 他当真是心甘情愿地叫一声「兄长」! 等到屋内就座后,裴七总算找到机会说出自己的名字,他拱手道:「在下裴琮,还未见过杨娘子。琮乃礼器,故字明礼。我在族中行七,杨娘子叫我一句『裴七』就是。」 美人目光流转、宛若含情,只看一眼就叫人软了。 再朱唇轻启、声如莺啼,轻轻唤一声就将人拉入了云端,不知今夕何夕。 裴七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只是客气地道了一句:「裴七郎君。」 本来被美人唤了一句已经是万幸,但是有了对比,就叫人抑不住地失落下去。只是「裴七郎君」啊,若是能被叫一声「七郎」……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眼旁边的堂兄,却见对方只是垂眸盯着眼前的一块地方,脸上的神情叫人辨不分明。 裴七不明白。 他要是被这么一个大美人另眼相待,尾巴都要翘到天上。 屋里沉默了会儿,裴七又恨铁不成钢:快说话啊!难不成真指着人家小娘子主动开口?! 裴琢倒是开口了,却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而是直指问题的关键,「玉蝉,你不是该在建都吗?如何在卫阳?……如今北方兵荒马乱,杨公必不放心你。」 裴七愣了一下。 这问题确实是个问题,但是他堂兄这样,到底是怎么被美人另眼相看的? 裴七注意到杨娘子瞥了他一眼,这是想要他迴避的意思。 他厚着脸皮,假装没有看懂。 眼下这情况,能多待片刻他都是赚的啊!! 裴七低下了头,和旁边的堂兄一样,假装研究起了地上的花纹。 然后,他就听见了那声石破天惊的,「我来找你。」 这声音并不大,依旧是婉转动人,叫人骨头都酥了三分。 但是这里面的意思可就大了去! 裴七霍然抬头,旁边的裴琢失手打落了桌上的茶盏。 裴七抬眼就看见,那位绝色之姿的杨娘子正不闪不避地盯着他堂兄,「我想问……」 这个话到底没说完,旁边的门被一下子推开。 屋内的三人一下子都回头去看,裴七不及呵斥,来人已经跪在地上,「禀郎君、五郎君,赵公来了!」 作为卫阳城里的老大、北方六州事实意义上的主人,如今还顶着「赵」姓的冉韬在他的地界上和称帝也只差了一个名号了。他的到来没人敢怠慢。不管是主是客都慌慌张张地迎接,杨嫣被这气氛带得也莫名紧张起来。 直到见到人之后,杨嫣才发现、她紧张个鬼啊! 来的人是冉二。 在这一屋子战战兢兢的氛围中,杨嫣站在裴家兄弟身后、放松得格格不入。甚至在抬起头来和冉韬对上目光的时候,不小心瞪了回去。 杨嫣:「……」 对不起,她就是还有点憋气,不自觉就…… 发现自己的问题之后,杨嫣连忙敛眸垂眼,低下头作小心翼翼状。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并没有收回,甚至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沉重,杨嫣终于感受到些如凝实质的压力,那种冰凉又沉重的压迫感仿佛回到了再次相逢那一天。 在这种凝固到几近窒息的氛围,杨嫣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不是冉二。 ……是「赵将军」。 作者有话说: 二狗子:老婆穿着我送的衣服,戴着我送的首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见、野、男、人!(气炸.jpg) 第37章 哀求 ◎他不认识这个声音◎ 裴七的性子跳脱, 胆子也更大一些。他虽为嫡长,但到底只是二房的嫡长,平素在家里的管束并不如大堂兄严格。 他实在好奇这位赵公。 世家讲究门第, 但是北地如今这个景况,简直把门庭砸了个稀巴烂,没人再敢以出身论人,起码不敢以出身论这一位。裴七只是惊嘆于他如何做到。父亲以裴家阖族之力、借着伯父的余泽,仍旧在路州举步维艰, 这个人如何以一人之力, 掌六州之土?裴七来之前是以父亲和伯父的形象设想对方的,或许杀气更沉些、气势更厚重点。但是昨日宴上一见,他只记得一点:年轻,出乎意料的年轻。 大权在握的积威足够模煳人的年龄,但是仍旧能够看出对方的年纪并不大,起码并不是他设想中中年人的形象。 这个人有他的大堂兄年长吗? 裴七并不意外自己的联想。伯父逝世时, 照常理该是大堂兄接任,但彼时的堂兄尚且年少,即便他已是同辈中最优秀稳重的那个, 却无法在这乱世之中担起一族的生死存亡。可如果换成这个人呢? 想到这里,裴七忍不住又悄悄抬头看了一眼。 昨日宴上到底离得太远, 他看得不太清楚, 这会儿想再近距离确认一遍。 只不过裴七抬头之后却愣住了。 他注意到了冉韬的视线落点:赵公在看……杨娘子? 这倒是很好理解,毕竟若是换了他在那个位置,也绝对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看向杨娘子。
第73页 但是对方的眼神…… 裴七心底刚泛起嘀咕来。 他刚这么想着, 对方好像察觉到他的注视一般, 轻飘飘地瞥过来一眼。那目光中并没有多浓厚的警告情绪, 仿佛只是随意一看, 但是裴七还是在一瞬间低下头去了,冷汗几乎要打湿后背。 裴七突然想明白了。 那个人为什么要掩饰?他根本没有掩饰的必要。这里是卫州、是卫阳,是他的卫阳。 想通之后,裴七简直是拼命克制住了看向一边堂兄的视线。 裴七最一开始看见的那一眼仿佛只是错觉,冉韬并未和杨嫣有任何对话,他让诸人都落座后,也只是如常地关切了两位初来卫阳的裴郎君的情况,倒真的像是裴家兄弟是来卫州做客一般。 按说裴七该对这些关切受宠若惊的,但是他现在只觉如坐针毡,连自己答了些什么都恍恍惚惚。 隔了好半天,裴七终于寻了个由头暂时离席,又想办法把还在里面的堂兄叫出来。 客人还在,主人却双双离席,这当然是大大的失礼,更何况还是这么一位贵客。但是未免出现更麻烦的情况,裴七不得不失礼这么一回。 裴琢被叫出来就觉得奇怪,等出来之后看见等着的堂弟,更是忍不住皱眉。 他脸色沉下,加重语气,「七郎,别胡闹!」 这位堂弟平常在家中如何跳脱都不要紧,但是如今以这种身份到了卫阳,正是如何小心谨慎都不为过的时候,他居然敢这么怠慢卫阳主人? 裴七平常就很憷大堂兄的脸色,这会儿裴琢的表情跟他嫡亲兄长的差不了太多,但是裴七现在却没工夫在意这些。 他一把抓住裴琢的手,急声:「兄长你听我说,赵公他对杨娘子有意!你、你……」 裴琢露出短暂的怔忡情绪,但是还没等裴七说完,他已然平淡道:「我知道。」 裴七一愣。 裴琢:「如今的北方、玉蝉又孤身一人……她是如何到卫阳的?」 裴琢没有说的很透彻,但是这话中隐含的意思已然让裴七身上一阵发冷。 裴琢看了眼堂弟,又道:「快回去吧,别让赵公等。你先入席,也免的惹人怀疑,下次莫要这么莽撞。」 裴七满脸恍惚地往回走。 身后裴琢垂了垂眼,掩住了眼底一切神色。 就算他想得龌龊了吧。 但是玉蝉出现在卫阳,出现在赵公眼前,有些事就已经是註定了的。 杨公说的没错,他护不住。 乱世之中,护不住的东西只能成为灾祸。 * 裴家的两兄弟一走,屋里只一时只剩下冉韬和杨嫣两个。 杨嫣有点不自在。 她一开始是有点生气的,但是刚才在外面的时候、就在意识到冉韬身份的一瞬间,她突然没那么气了。 有什么好气的,她难道真打算和冉韬一直这么不清不楚下去? 这可是未来要当皇帝的人啊!! 承认自己动心了也没有那么难,毕竟人类正常生理活动中产生多巴胺最多的就是那什么了么,睡了那么久怎么也睡出感情来了。就是被打醒的方式有点猝不及防。 早点清醒,早点收手还来得及。 冉韬接着在他的皇帝道路上稳步迈进,她也要努力把这不知歪到哪里的剧情给掰回去。(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jpg) 而且她把未来皇帝搞到手了唉,怎么想都不亏! …… 冉韬也在看向杨嫣。 嫣嫣不管是浓妆淡抹都是极好看的,就算完全不加雕饰、亦能映得满堂生辉。可是她如今这郑重其事的装扮,让人一眼看出重视来。 平素里让他画个眉都不高兴,这会儿见情郎却如此盛装打扮。 叫人怪不高兴的。 蜀锦的料子……蜀中如今被吴氏把得死死的,吴玄亦打定主意当乌龟,栈道都毁了干净,往外的交流早就断了,这料子还是他从洛阳的库房缴来的。凤首衔的东珠自鬓边坠下,随着唿吸的起伏在耳侧轻轻摇曳,和缀玉的耳珰相映成辉。 他送了这么多东西,嫣嫣却从来不为他穿,也不给他戴。 ……他还以为她不喜欢呢,原来只是懒得敷衍他。 也对,这么久了,嫣嫣甚至连小字都不愿意告诉他。 没关系,他这不是也看见了、也知道了吗? 「嫣嫣,你该高兴的。」 「裴家的郎君在卫阳,我多来看看,他们才能过得好。你说呢?」 别这么不高兴见到他。 对裴氏兄弟而言,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杨嫣:「……」欲言又止.jpg 虽然没那么气了,但她还是觉得这超奇怪的啊!这算什么?爱屋及乌?但这也太「大度」了吧。 杨嫣想说点什么,但前出去的裴七已然回来了,她只能默默的闭上嘴。 觉得气氛不太对的裴七:「……」 他回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 冉韬在裴宅呆得不久,几乎是露了个面就离开了。 屋里再次剩下杨嫣和裴氏兄弟两人,裴七这次倒是没有赖着不走。 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很利索地说了句「我去看看茶水」,就脚底抹油地熘了,走时还很体贴地关上了门。 屋里就剩下两个人。
第74页 杨嫣迟疑了一下,她在犹豫要不要一步到位、一次把该干的事情都干了。 婚事是不要指望了,只要裴琢是个脑子清醒的人,就不可能在便宜爹不松口的情况下娶她。看剧情里,对方对多年同床共枕、还生了个儿子的老婆下手干脆利落的劲儿,这绝对是个脑子极度清醒的人。 杨嫣想想自己刚决定「带球跑」时的干脆,再看看自己现在的犹豫。 她忍不住在心底骂一句:没出息! 杨嫣这么磨蹭之下,倒是裴琢先开了口,「如退婚书上写得那般,我已经耽误你多年,女儿家韶华易逝,我不能再继续耽误你下去了。玉蝉你也懂事些,莫要让杨公……」 他这话没说完,被一声抽噎打断。 裴琢忍不住抬头,却是愣住了。 她哭了。 美人含笑已然让人心驰神盪,但是这般哀婉垂泪的时候,简直把人的心都攥住,叫人忍不住跟着疼起来。 但杨嫣得澄清一下,虽然她的眼泪不太受理智控制,但是这次真不是她想哭!! ——在她一个上午都在人设底线上来回蹦哒后,终于让系统强制执行了。 再次被人设胁迫,杨嫣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这一上午的酷刑,她脸色渐渐发青,转念又想到这些年来被迫立人设折磨…… 她那点莫名其妙的动摇犹豫一下子散得一干二净。 她疯了么!这么好的搞定剧情的机会不利用上,难道真要等着「恋爱脑」和「嚣张跋扈」双重debuff加身,每天过得生不如死?! 决心下定后,杨嫣行动力也超群。 她伸手,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裴琢手颤了一下,掌心本打算递过去的帕子坠.落在地。 他张了张嘴,却没法发出声音,更没法挣脱开那只是轻轻搭在腕上的手。 带着细细哽咽却更显动人的声音响起:「我知婚事没有婉转的余地,也并没有为难五郎的意思。我只求、只求……」 语声渐渐小了下去,被泪染湿的长睫垂下,白玉耳上浮现了淡淡的薄红,那霞色又缓缓染上了脖颈。 裴琢唿吸一滞,心跳都失序了一刻。 他的目光忍不住往上,落在那张他一直都在迴避的面容上。 泪珠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泪痕沖开了妆容,脂粉都和着眼泪混杂成了一团。 狼狈,但不难看。 甚至比起先前那般美得不似真人,这会儿的狼狈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神女坠.落凡尘让人不敢玷染。 但是如果坠.落的是污泥里呢? 有那么一瞬间,裴琢甚至恶意地想:她是不是也这么勾着那个人的? 他不得不这么想。 只有将人想得再不堪一点,那点无能带来的刺痛才不那么明显。 可是即便想得再如何不堪,她依旧是那样动人。 足以称得上稀世奇珍的美人,却唯独对他情有独钟,甚至为他背离家族,不远千里而来。这简直满足了每个男人的虚荣心。 可是即便如此,他却无法将人纳入怀中。 冰冷的现实时时刻刻在耳边提醒着,这不是他所能拥有的,他配不上这样的美人。 对方越是钟情,越是显得他无能为力。 裴琢心知自己这样不对,但是他抑不住地迁怒,就连这样的迁怒在对上那般容色都无法维持下去。谁能捨得对这样一个美人生气呢? 可是现在,美人哀婉垂泪,满身狼狈地求他怜惜。 平素压抑的恶念疯长,种种阴暗的想法控制不住的往上浮,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裴琢努力平復着唿吸,但是眼神仍旧不可避免地沉了下去。 ——她这么喜欢我,我对她做什么都可以吧? 他反手轻轻握住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柔荑。 下一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杯盘碎裂的声音,像是有人把东西砸到了门上。 紧接着又是请罪,「郎君恕罪,是小的手脚不利落、惊扰了郎君。」 裴琢浑身上下的血在一瞬间冰凉下去。 他不认识这个声音,不是他身边的人。 但若是裴琮的侍从,该称唿他为「五郎君」。 既然都不是,只能是这宅子原本的人……赵韬的人。 第38章 心甘情愿 ◎我得让他满意。◎ 杨嫣被裴琢客客气气地送出来的时候, 还是不能理解。 她失败了!她居然失败了!!! 她顶着这张杀伤力极大、连自己对着镜子有时候都要迷煳的脸,居然失败了! ……真不愧是男主。 但这个男主也不是为女主守身如玉的那种类型啊。她作为原配亡妻,怎么也算是个官配吧?! 上了马车后, 杨嫣的困惑不解似乎找到了答案。 碧楼沉默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请示,「我替小娘子擦擦脸吧?」 杨嫣:「……」 好的,她懂了。原来是妆哭花了。 杨嫣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双眼无神地往后一靠, 喃喃道:「下次别画了。」 不防水的化妆品, 果然是灾难! 碧楼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好一会儿才轻声应:「好,都听小娘子的。」 …… 出师不利,杨嫣倒也没有多消极。 考虑到这种事逼得太紧不好,杨嫣还是休息了两天才再次登门拜访,上门时却得知裴家兄弟因为水土不服病了。人家说是要静养谢客, 杨嫣也不好硬闯,只能送了些药,又托人带了问候, 以表心意。
第75页 她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叫人病中做那种事。 * 不管是杨嫣送的药还是带的话,都被原封不动地送到了, 只不过送的对象可能不太对劲。 当冉韬再一次听到转达来的问候, 眉眼间的戾气已经快藏不住了。 这神情到底比第一天知道他离开后裴宅发生的事时要克制得多,那天来禀的人差点以为裴五郎活不过第二日,好在这位裴五郎也是乖觉, 当天晚上就称病闭门谢客了。 冉韬摩挲了手里的纸张, 低笑:「还真是殷勤关切, 一日都没有拉下啊。」 禀报的人不敢答话, 只敛声屏气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在这时候触了主上的霉头。 冉韬到底是挥了挥手,叫人退下了。 他抬手抵了抵眉头,又使劲阖了阖眼,压下了眸中的冷意。 路州最好快点动手。 是的,路州必定是会动手的。 即便裴益之已经送了儿子来卫阳,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若是裴益之控制得住路州,他不必做遣质子入卫阳的这一套,不管是像司州一样投靠闵朝,还是在这关头彻底投奔他,都有的选。但是裴益之没那个能耐。路州虽然名义上是他的路州,但他实际控制程度有限,只能顶着南边大梁朝廷的名头、一条道走到黑。 换句话说,他连投降都没那个资本。 不过是路州各方势力平衡之下推出来的傀儡,连一个来使都敢把他的全家押上,这个「路州主人」的投降有什么意义?没人会在意。 既然都是死路,那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搏一搏。 他如今接连下应幽两州,正是专心内部、无暇他顾的时候。要是不趁着这个机会咬下他一口肉来,难道真的等他消化完两州的土地、整兵西顾?裴益之虽然一向优柔寡断,但事情到了这种关头,他要是还连这点魄力都没有,连这个傀儡都当不上。 所以,不管裴家七郎知不知道,他都是被他爹送来送死的。 如今送死的人又多了一个。 冉韬垂下眼—— 嫣嫣,你求求我。 我说不定能让他活下去。 * 这个冬天确实不安宁。 就在卫阳上下都沉浸在年节的气氛中时,北方传来消息,幽州安平郡守降而復叛,斥赵韬狼子野心,有谋取神器的不轨之心。路州刺史裴益之带兵援之,幽州各地闻讯多有响应。 更详细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但是只有当下的这些,对尚在卫阳的裴氏兄弟也已经足够了。 裴七想起了自己临行前父亲眼角隐约的泪痕,脸色骤然苍白下去。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兄弟俩坐在了一起。 裴七最怕这种凝重的气氛,即便是远赴卫阳的那日,作别时他仍旧能逗得送行之人中传出笑声,可这一次、他想挤出一个笑来,却无论如何都没能成功。 他最后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脸色难看地对旁边的堂兄道:「是我连累了兄长。」 裴琢脸色同样难看,但却摇头:「都是一家兄弟。」 裴七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了,他涩声:「我叫人去备了一桌宴席、丰盛些,兄长可别讲什么靡费了。都这种时候,总要吃饱了。」 裴琢苦笑。 都这种时候了,还能说什么呢? 宅子里大多数人都只是领命伺候的僕役而已,对当下的事并不知情。听闻主家的吩咐,立刻热热闹闹的准备起来。裴七看着这场景,却只觉得苍凉。待到东西布齐了,他干脆摒退左右,屋内只余下兄弟两人。 裴七抬手,「我敬兄长。」 兄弟俩举杯的时候,发现彼此的手都在抖。 酒液在杯中绽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甚至有些洒出了杯外。 裴七勉强遥敬了一下,用左手稳住,一饮而尽。 几杯酒下肚,心神仿佛定了许多,他也终于开口,「我有点怕。我听闻早些年出使李闵的使者被绑缚着悬于营门之上,令士兵乱箭射死;更早的时候,青州的方锤曾令人油布裹身,倒吊着从脚开始点着,把人活生生地烧死……」 两军交战的时候,身在敌营,能有什么好下场?只是分死法而已。 裴七本来只是分散一下心神,这会儿却越说声音越抖,刚被酒气熏出点红意的脸色已然惨白。 裴琢倒是更镇定一些,「当年闵朝初立,李氏此举是为了立威;方锤倒行逆施,终不长久,赵公有大志向,不会如方贼一般行酷烈之事,若为立威……裴家、裴家也不值得他这么做。」 裴七神情像是稳了些,但是仍残留着细微的惧意。 他苦笑:「我多次为史书中忠义之士击节赞嘆,有时也觉心嚮往之,但事到临头才知慨然赴死有多难……若是前几日兄长请医者来的时候,讨两副见血封喉、叫人立即毙命的毒.药就好了,现在也不必受这等煎熬。」 裴琢一怔。 请医者过来……? 他在原地呆呆愣愣地坐了半天,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豁然起身、勐地推开门,大声:「松墨!松墨!!」 裴七被堂兄这突然的做派吓了一跳,在旁边轻唤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却听堂兄语速飞快地对赶过来的松墨交代,「你去乐平坊、去乐平坊!请杨娘子过来,不、是求她过来,就说……」
第76页 裴七不解地听了会儿,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高声打断了裴琢,「兄长!!」 他死死抓住了人的手,「兄长你这是做什么?!这是我裴家的事,干什么要多牵扯一个人!!若是事有万一,那就是多添了一条人命,杨娘子待你如此情深意厚,你就忍心?!」 裴琢静静地听完了堂弟这段话,脸上的表情冷静得要命,连刚才的仓促惶急都平復下去。 少顷,他轻轻问:「七郎,你想活吗?」 那一瞬间,裴七只觉着抓着对方的那只手足够千钧重。 他很想大义凛然地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居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裴琢轻轻拂开了那只手。 他以气音低道了一句,「放心吧,玉蝉不会出事。」却也不知是对裴七,还是对自己。 裴琢转身看向松墨,这次的语气平静许多。 他抬手取下了自己随身带玉佩,缓声:「有事求人本该亲自登门才显得诚意,只是如今我兄弟二人不好随意走动,只能求杨娘子劳累走动一趟。我等在卫阳实在无他人可求,若是玉蝉还稍微念着点昔年旧情……不、是裴杨两氏的交情,求她赏光、走这一趟罢。」 * 杨嫣还是有点「裴琢这段时间在故意迴避她」的自觉的,故而这会儿对方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地求她过去,杨嫣还真是有点猝不及防。 不管什么原因,人还是要见的。 她满肚子疑虑,想了一路都没想出什么头绪来,倒也猜到恐怕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就算如此,杨嫣也没料到自己一踏进去就受了裴家兄弟俩五体投地的大礼。 ——什么情况?! 裴琢/七:「万望杨娘子援手。」 杨嫣更懵了,「五郎、裴七郎君,这是做什么?」 她赶紧扶着人起来,「你们先起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等从兄弟俩口中了解完现状之后,杨嫣觉得问题很大。 裴家不是应该在新朝很有面子吗?怎么这会儿和冉韬打起来了?!倒不是说不能打,毕竟北方乱成这样子,但凡不是同一个势力、彼此之间都交过手,并不稀奇,只要降得及时,照样可以在新朝封官进爵。但是都到了这个局势了,还和冉韬对着干,甚至把冉韬刚拿下来的幽州搅得一团乱,怎么看都不像是未来很有地位的样子。 裴琢诚恳再拜:「叔父只是一时被奸人蛊惑,并非本意。求赵公再给叔父一个悔过机会,我们兄弟愿去说服叔父。」 经这么一提醒,杨嫣终于想起点区别来,现在路州刺史是裴琢的叔父、不是裴琢他爹……蝴蝶效应? 杨嫣是打算帮忙的。 就算是为了剧情,她都不可能放任裴琢就这么被冉韬杀了,这可是正经男主、孩子他爹,没了裴琢她找谁去生娃啊?! 但是冉韬真的会听她的?杨嫣觉得不靠谱。不过想到对方那「高不高兴」的问题和「爱屋及乌」的诡异逻辑,她居然真的有那么一点动摇。 杨嫣迟疑着答应:「我尽力去试试。但是能不能成,我也不知道。你们还要自行做些筹谋。」 别光等着她的消息,有办法偷跑就赶紧跑! 裴琢听出了杨嫣的意思,却只余苦笑。 哪有那么简单?这间宅子里不知道多少对方的耳目,甚至他们今日这段对话,他都不知会不会传到赵韬耳中。 虽说如此,裴琢倒是没催着杨嫣立刻做什么,而是顺势问了几句卫阳的情况。杨嫣以为他们有打算,也就仔仔细细地给出回答。 裴琢倒了杯水递过去,大概是因为心不在焉得太过,居然倒的是酒水。 杨嫣尝出来了,但是瞧瞧兄弟俩一个赛一个惨白的脸色,裴琢倒水时甚至还有点儿颤的手,她到底没说什么。 杨嫣顾忌着自己的酒量,喝了两杯就没再动了。 但是奇怪的是,即便如此,她眼前却渐渐出现了重影,意识也变得模煳。一股说不上来的睏倦袭上来,杨嫣忍不住地扶了一下头,但是仍旧抵不过那眼皮打架的疲惫。意识彻底陷入黑沉前,她模煳地觉得:醉酒也不是这样啊? 裴七错愕地看着伏倒在桌子上的人,又看向一旁的堂兄。 想到方才兄长递过去的那两杯「水」,他不敢置信道:「杨娘子都已经答应了!」 杨娘子明明都已经答应为他们说情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裴琢发抖的手也拿不住添水的银壶,颤抖着砸在地上,他觉得身上冷得厉害,连唿出来的气都是冰凉的。裴七的质问声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落入耳中都带着回音。 但是在这种冷得连身体都要冻僵的寒意中,他脑子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楚。 对着那声质问,他甚至能涩着声给出回答,「你以为、为什么……赵、他为什么要我来卫阳?」 裴琢的声音有点抖,但是语气却是异常的冷静。 「我得让他满意。」 他得让那个人满意。 赵韬没有要玉蝉…… 是因为不想吗?不。 没有人面对这样的绝色还不动心,那人甚至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意图。 是因为不能吗?不,更不可能。 这里可是卫阳,他想要做什么,轻而易举。
第77页 这么一来,答案就很明显了:那人要的是「心甘情愿」。 为什么没有心甘情愿? 因为有他在。 所以,那个人更需要的、其实是玉蝉对他的彻底死心。 没有什么比「被情郎亲手送到另一个男人榻上」更让一个女人死心了…… 裴琢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在这种彻骨的寒意中,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得让他满意。」 幽路两州的消息,连在外面的玉蝉都不知道,他们两个几乎被软禁在宅子中的质子为何会这么快得知?是谁让他们知道的? 第39章 聪明人 ◎我没法放人。◎ 冉韬对这个结果没那么意外。 从裴五称病不见客, 甚至周道到专门请了医者上门的时候,冉韬就知道这是个聪明人。 有时候聪明得过头,就有点让人讨厌了。 当然倘若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也一样令人不快。 总归是个从头到脚、连根头髮丝都透露着碍眼的人。 …… 冉韬抬手,将那层厚重的帘帐挂起。 入目便是一张毫无防备的睡靥,浓墨的长髮披散开来被压在身下,鸦羽的长睫低低垂下。仿佛那根枝头开的最极尽妍丽的花,却不慎探出了围墙, 没了重重墙壁的阻隔、静静地等着人攀折。 即便当年身份的云泥之别让他连心意都不能言明, 但是冉韬如今也得慨嘆:幸好嫣嫣生在杨家。 她该呆在云端上的,不然只会被拉入最深的泥淖。 ……可她怎么从杨家跑出来了呢? 冉韬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张脸,却没有做更多。 他等得起。 从应州到卫阳再到现在,他等了这么久了。 或许还要加上以前那许多许多年,他等得太久太久了, 有的是耐心。 他等着嫣嫣醒。 如果嫣嫣醒了之后还想救裴琢…… 想到这种可能,冉韬的眉眼间浮上一层森然冷意。 ——那人都这么辜负嫣嫣了,嫣嫣却还心心念念地惦记着, 他让人去死一死不为过吧? 如果嫣嫣不想救了。 冉韬神色稍缓。 ——但没有嫣嫣说情,他又凭什么网开一面? 要怪就怪裴益之没那个控制路州的能耐吧。 说不准裴弘之有?不过人死得早了些。 冉韬承认当年路冀两州的那场仗有他的推波助澜, 若非当时赵雍刚死、卫州情况不稳, 澹臺克又想借着和赵雍的舅甥亲缘拿兵权,暗中小动作一直不断,他甚至想亲自去。 嫣嫣该庆幸自己还没有嫁过去。 不然, 他早两年就跑一趟路州将人抢回来了。 …… 冉韬想了很多, 但是对着那张沉睡中的脸, 他思绪渐渐平静了下去, 连日来积攒的烦躁和戾气散去,他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看着。 渐渐的、某个朦胧的想法模煳地浮了出来。 小娘子。 再对我笑一笑吧…… 我或许、会放过他? 垂下的羽睫似有所感地颤了颤,冉韬唿吸屏住。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却出乎他的预料,那双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柔软的脸颊贴在手掌上蹭了蹭,娇柔的身躯就这么依偎着交.缠过来。 冉韬微愣之后,表情都扭曲了。 ——他做得倒是彻底! 不!不对!! 裴琢哪里来的那种东西?! 杨嫣:这次的梦好奇怪啊,居然还是有反抗的? 她试图强硬一点,但是情况发展好像不太对。 …… 冉韬伸手抹掉了滚落的泪珠,这温柔的动作似乎造就了某种错觉,怀里的人原本的啜泣挣扎都停了下来,安安静静地由着他擦眼泪。 冉韬的动作顿了顿,下手有点重。 染湿的长睫颤了颤,浸着水光的眼睛睁大,人还哭得眼泪汪汪的、神情中却露出了几分控诉。 冉韬哑着声:「嫣嫣,你真的要这时候对我哭吗?」 还哭得这么乖。 他刚才被对方亲上了来的时候,尝出了一点酒意,有点猜到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会儿停却停不下来了,他俯身吻掉了泪珠,低声轻笑着哄,「再哭一哭。」 冉韬不确定这个小醉猫还有几分意识,不过对危险的直觉还是在的,最直观的反应是、吓得哽住了。 泪珠在眼圈里打转儿,蓄满了眼眶也没落下来。 瞧着比刚才更可怜了。 这么一个大美人泪盈盈地盯着你看,又惶恐又无助,眼底还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信赖,简直是毫无保留地袒.露出自己最柔软的一面,你是想帮她呢?还是想欺负她? 冉韬再次确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小娘子手把手教了他那么多年,也没有把他的性子掰过来。 他深吸了口气,亲了亲人,低声哄:「觉得疼就打我,抓我、挠我……」 冉韬说是这么说,可是最后也是他一手扣住两只细细的手腕摁到了头顶。 另一只手臂撑在旁边,伏着身喘.息着,投下来的影子将人彻彻底底地笼住。 冉韬使劲儿咬了咬牙。 小娘子那点力道,抓人简直像是在助.兴,偏骗她还心软,抓了之后又要在伤处摸一摸,柔软的指腹贴在细微刺痛的地方一点点蹭过去,直教人后脑都麻了。由着人这么橑拨下去,他真怕把人弄死。
第78页 冉韬缓了口气,才哑着声换了个提议,「小娘子骂我吧。」 「家奴、恶奴……欺主的刁奴,骂什么都行。」 说完却对上一双睁大的眼睛,连挣扎的动作都滞住,泪浸着的眼中是明晃晃的错愕。 冉韬微怔之后,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来了,小娘子其实不太会骂人,就算早先老宅里人人都怕的那几年,她其实也不骂人不打罚人,她就是凶……小狸奴伸爪子一样的凶。 小娘子长成这样子,是该凶一点。 不然,她若是对人人都笑,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肖想她了。 「小娘子不会骂?没关系,我教你。」 他俯身附耳过去,才说了几句,就觉得怀中人一僵,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冉韬嘶了口气又闷笑:居然听懂了。 带着莫名的兴致,他在人耳边一句一句、不厌其烦地教。 只可惜小娘子实在不是个好学生,直闹到了最后才带着哭腔、嘶哑着声骂出了一句「畜生」,骂完了之后,又接着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真是可怜见儿的。 冉韬凑过去亲了亲人,口中却是问:「什么畜生?」 梨花带雨的美人茫然地抬头看过来。 冉韬含笑重复了一遍,「是什么畜生?驴?还是狗?」 眼睛一点点瞪圆,那茫然的表情渐渐转为不可置信,本来已经软下去的身体突然地挣扎起来,没扑腾两下就被摁住了。 ——这不是还有力气吗? panpan * 第二天。 杨嫣意识回笼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实在是昨天晚上这个梦过分恶劣了些,虽然以前的梦境都很模煳了,但也绝对没有这么、这么……杨嫣甚至没法找出一个合适的形容来。 身体的意识被唤醒,那股不对劲儿的感觉越发浓重。 好像不是梦! 杨嫣一下子被吓醒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愣了好半天。 鼻樑英挺、剑眉入鬓,没了醒着的时候那种压迫感,终于能好好看看这张轮廓分明的俊脸。 本来该好好欣赏欣赏的,但杨嫣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难道我终于忍不住对他下手了?! 她正满心恍惚间,那双眼睛睁开了。 杨嫣:! 怎么办?! 冉韬早就醒了。只是察觉身边唿吸声变动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闭上眼。 可怀里的人醒是醒了,却半天没有动静,冉韬终于耐不住睁开眼来看看。 等瞧见了人之后,他脸上不自觉地就带上了笑,有些话脱口而出:「下个月十五怎么样?是个好日子……这个月廿七也行,就是时间上稍赶了些,我叫他们快些,也能赶上。」 杨嫣懵:「什么日子?」 冉韬禁不住凑过去亲了亲人的脸,「成婚。」 杨嫣:??? 她觉得自己起码错过了十集剧情。恍惚回到了应州那次,前一秒还是生死危机,下一秒就亲上了。 杨嫣艰难地组织语言,「我觉得……」是不是有点快? 不对,这已经不是快不快的问题了,而是根本毫无准备。要是她没记错的话,前段时间两个人还是非常纯粹的关系,白天见面都客客气气打招唿,互相把「不熟」写在了脸上。冉韬甚至还给她把未婚夫找过来了…… 这迟疑推诿的回应仿佛兜头一盆凉水,冉韬原本滚烫的情绪骤然冷却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不过神情倒也算得上冷静。 他轻轻地摸了摸那张脸,温声:「没关系,我等你愿意。」 顿了顿,又道:「先搬过来吧,乐平坊杂人太多、什么人都能过去,你一个人住在那里不安全。搬到我这里,我收拾一间单独的院子,就像是应州时那样。」 杨嫣下意识就想摇头。 周围的环境一安逸,她认床的毛病又犯了,这么一折腾,她又不知道要失眠几天。 冉韬加重语气:「嫣嫣!」 你也不想我把他抽筋扒皮吧? 冉韬深深唿吸了一下,到底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他不想两人的关系变得这么赤祼裸又血淋淋的。 杨嫣:干什么啊?又凶! 她忍不住小声抗议,「……我认床。」 冉韬想着人在马车上都睡过去好几回的样子,却也没反驳什么,只是道:「那就连床一起搬……白日里我找几个人过去,有什么想要带走的东西,你都叫他们搬着就是,给你原样带过来。」 杨嫣:「……」 倒也不用这么大动干戈。 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果然还是有哪里不对吧?! 冉韬在那张像是还没回过神来的脸上轻轻吻了吻,更详细地解释了现状,「幽州那边,我留了贺方尚在守,他反应一向很快。安平郡那么大动静,他若是人在幽州,不会让庞赤儿闹出来,他不在那。」 杨嫣的思绪被冉韬这话拉着走,听到这里不由一愣:不在幽州,那在哪儿。 她因为取材的缘故,倒是了解不少冉韬手下将领的事迹。要是她没记错的话,这位贺将军很擅长……绕后掏敌人老巢? 冉韬也给出了答案:「他去路州了。」 裴益之赌他幽州人心未服,他也在赌裴益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第79页 他赌赢了,又一次。 澹臺克骂他的那句「疯子」不假,毕竟他从一开始就是拿命在赌。斩将夺旗先登……哪一个不是九死一生?他赢到了现在。 他看着杨嫣的眼睛,缓声:「我没法放人。」 我即便放了人,他们也无处可归。 作者有话说: 他其实根本没给人留活路(狗头) 看看嫣嫣当年教小狗崽的,再看看狗东西教嫣嫣的,啧~(指指点点.jpg) 第40章 过去 ◎我真的不需要!◎ 冉韬的话一出, 那点晨起的暧昩氛围霎时散了干净。 杨嫣也终于想起来,眼下的情况不是冉韬哪根筋搭错了问「成不成婚」的问题,而是她本来打算找冉韬帮裴家兄弟说情的事。 她本来确实是打算来找冉韬的, 但是她人在裴琢那边、话还没说几句就被放倒了,再醒过来就是现在这状况,很明显是裴琢动了什么手脚。 杨嫣捋顺了事情发展,居然没有觉得多意外。 毕竟是能一言不合搞死老婆的狠人,她现在连人家老婆都不是, 动手更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冉韬打量着杨嫣这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的表情, 他顿了一下,开口问:「要我帮你杀了他吗?」 杨嫣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冉韬这话里的认真,她简直整个人都一个激灵,开口太急差点呛到:「不用!」 那可是男主啊!这种话放在话本子里面都是标准的反派发言,冉韬这是想干什么啊!! 冉韬沉默。 他眼底的戾气一闪而过。 那个人都那么干了,嫣嫣居然没生气, 非但没有生气,还想接着帮他求情。 他一向知道嫣嫣的偏爱,但是到了这个地步, 还是让他心生切齿之感:为什么?凭什么?!那个裴琢有什么?!! 若说少年之交,他才是那个陪着小娘子一起长大的人。为了那一纸婚约?可是裴琢废物到连婚约都护不住!裴氏名门?如今的北方哪还有什么名门?!…… 裴琢能给的, 他现在都能给, 甚至能给得更多。 为什么小娘子不看看他呢? 冉韬最终还是垂下眼,掩住了眼底森凉的杀意。 他温声:「没关系,嫣嫣你慢慢想, 我会按你的意思办。」 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有点危险, 冉韬无意在杨嫣面前露出更狠戾的那一面。 小娘子都已经很害怕他了。 他扶着杨嫣起身, 自己的动作倒是更快一点, 没多一会儿端了盆水回来,打湿了布巾想要给人擦脸。杨嫣从刚才开始动作就有点僵,这会儿更是不自然地迴避了一下,她按住了冉韬的手臂,低声,「能不能让碧楼……或者篱莺过来一趟?」 冉韬没有动,而是问了句,「怎么了?」 美人晨起、眉眼间还带着点慵懒的倦意,娇痕点点、粉面含.春。他不太想叫人看见,婢女也不行。 杨嫣纠结了一下,觉得这事儿也没什么,也就开口了,「月事带,你让篱莺帮我拿一下。」 冉韬愣了一下,接着也不知道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都变了。 「是不是伤着了?!」 杨嫣根本没反应过来,人就被往下一拽,像掀了壳的乌龟一样被摁住了。 杨嫣:??? 干什么啊! 要不是杨嫣踹得及时,差点大清早就出事。 …… 杨嫣坐在梳妆檯前面的时候还很气,主要有点恼羞成怒。她想起来了,这个人昨天晚上真的很恶劣!都是一些什么奇奇怪怪的癖好?居然会有人主动找骂!! 再对着镜子一照,气更不平了。 杨嫣身上很容易留痕迹,但是也很容易散,多半睡一觉之后就不剩什么了。早些时候冉韬都很克制,就算留下什么重一点的痕迹,也都在衣裳能挡住的地方,但是这次显然不是这样,深深浅浅像是狗啃了似的留了一脖子……不只是脖子。 杨嫣拉开了抽屉去找妆粉,真找到了之后却是一愣。 她没记错的话,这是冉韬的卧房吧? 杨嫣动作顿了顿,她抬头看向个不管是位置还是样式都很熟悉的梳妆檯——因为太熟悉了,她简直想也没想的就坐过来了——表情忍不住微妙起来。要是没记错的话,她上次过来的时候,里面还没有这东西吧? 想想冉韬早晨起来问的那句「成婚」,杨嫣陷入了思索。 正这么想着,身后却传来一阵水声,杨嫣透过镜子往后看,冉韬在洗刚才那条擦脸巾。 杨嫣:……! 洗什么啊?那种东西,她难道还会再用第二回 吗?! 但是好像放那儿不管也不行。 杨嫣拒绝再深想下去,转身专心致志的给自己上粉。 脖子上用粉遮了,脸上也要上粉,不然那么明显的色差叫人一眼就看出问题来了。只是脸涂了粉之后,眉眼和唇都要再描一遍,免得都被粉遮去了颜色显得人都憔悴了……总之就是一系列连锁反应带来的繁琐工作。 本来事情就很麻烦了,偏偏身后的水声一下接着一下,扰得人心烦意乱,杨嫣能清楚地听见拧干又换水的声音,她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发现冉韬已经洗完了往外晾。 ——往、外、晾! 杨嫣失手画歪了右边的眉毛。 「你干什么啊?!」
第80页 冉韬闻声回头,疑惑地看过来。 杨嫣:「……」 好吧,确实是她反应大了。东西洗了,不晾起来还能怎么办?但是一想到那东西擦过什么她就没法平静以待。 冉韬像是意识到什么,笑了一下,「好,晾里面。」 杨嫣:「……」 * 等冉韬终于处理完那些事过来的时候,杨嫣还是忍不住咬着牙质问:「你难道结束之后都不清理的吗?!」 冉韬正拿着打湿的帕子过来帮杨嫣擦着画歪的眉,他动作放得很轻、擦得很细緻,杨嫣却反应很大的往后仰,一直到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后颈、还想要推着人往后挣。 冉韬:「乖,别动。等我擦完。」 这句没什么特别的话,杨嫣却突然唿吸急促了一下,从脖子到耳际都红了个透彻。 冉韬低笑了一声。 他缓声回应先前那句质问:「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杨嫣:「……」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 早晨发生的事儿太多,杨嫣觉得自己得回去仔细捋捋。 裴琢的问题可以暂时放一放,冉韬既然说了不会动手,那男主的生命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杨嫣主要是在想冉韬早上说的「成婚」的事。 说实话,杨嫣之前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剧情需要另算,但是她对自己换马甲后的规划中绝对没有这一项……她不太想成,毕竟现在的成婚可不是扯张证的事,离起来又比离婚冷静期麻烦多了,遇人不淑更是哭都没地方哭去。而且冉韬这也太突然了,他怎么就一下子想起这事了?难不成真的是睡了之后想负责? 杨嫣想了好久也没有想明白,决定换个简单直接点的办法。 ——直接问本人。 冉韬的答案出乎意料:「在应州时已经在准备了,到现在也有些时日了,不仓促。」 他可捨不得委屈小娘子。 杨嫣艰难把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啊?」吞下去,问:「应州?什么时候?」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显得那么震惊,但是她真不记得自己在应州的时候,冉韬有提过类似的话题。 冉韬的神情稍稍柔和了下去,「见到小娘子的时候。」 他没想到会在应州见到小娘子,他还以为要过些年,整兵南下的时候。不,也或许是去路州抢亲也说不定。 杨嫣:?! 她觉得情况有点不对。这好像不是她一开始以为的纯粹见.色起意的身体关系。想想她一直以来的待遇,好像也没有哪种「见.色起意」是她这种的。 杨嫣不太确定地想,冉韬真的是想娶她啊? 她迟疑着试探:「我以前对你不太好,你还记得吗?我、我打过你……就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用鞭子抽你了。」 冉韬转头看过来。 杨嫣又是心虚又是怂,下意识躲闪了一下,但是还是努力地看回去。 冉韬不太确定地问:「嫣嫣、你是想再试试?」 杨嫣:? 冉韬说着,摩挲了腰侧的鞭柄。 杨嫣的视线也跟着落过去,冉韬注意到了这一点,解释:「湘乌是我惯用的,太沉了、有些压手,容易伤着手腕。你要是用的话,我给你换一条?」 杨嫣:「……」 她连连摇头,心虚气短道:「不用。我不用。」 为什么话题走向会变成这样?! 幸而冉韬没再说什么,而是笑着抱了抱人,让人侧坐到自己的腿上来,贴着脸蹭了蹭问:「怎么突然想起这些事了?」 杨嫣:反思一下自己过去的罪行。 她支吾了一下,没敢说出来。 但是冉韬好像不在意的样子,只是问了这么一句,也没非要什么答案,看起来心情好像还不错。 杨嫣见他这样子,又支楞了不少,她接着,「你在应州的时候,问我那个玉铃铛。你还记得吧?那天我不小心把你推进水池里去了……」 这么说着,杨嫣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冉韬好像对这件事印象深刻,她不会踩雷了吧? 在杨嫣渐渐紧绷的情绪中,冉韬奇怪地偏着头看过去,「推?小娘子记错了吧?是我自己跳下去的,小娘子还拦了我。」 杨嫣:啊?是这样吗? 过去太久了,她记得没那么清楚,看冉韬这信誓旦旦的模样,难道真的是她记错了? 等回过神来之后,又觉出问题来。 她拔高了声调:「你自己跳下去?!」 冉韬笑起来,「是我的错,小娘子已经教训过了。」 杨嫣:啊?她居然还教训过? 瞬间心虚.jpg 冉韬却忍不住凑近了亲了亲,「怎么今日想起这么多旧事?小娘子还记得什么?」 既然对方都这么问了。 杨嫣一鼓作气,「那次乞巧……」 她没说完,因为冉韬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不少,她觉得也不必说完了,两个人应该想的是同一件事。 却不想冉韬开口问,「小娘子还觉得气?」 杨嫣:「啊?」 她为什么气? 「我没后悔过。我总想让小娘子知道我的心意。」 杨嫣:??? 什么「心意」?原来冉韬还表白过?!乞巧那天?
第81页 或许是因为她那时候光顾着震惊冉韬的身份去了,没有听到? 杨嫣屏着气,小心翼翼,「我叫你跪了碎瓷片。」 冉韬「嗯?」了一声,似乎在回忆。 少顷,倾身把人抱住,「那小娘子觉得解气吗?」 杨嫣:…… 不,她只觉得惊吓。 …… ………… 几天之后,杨嫣桌子上多了一根鞭子。 金红相间,手柄上还嵌着宝石,看着就很名贵的样子。 杨嫣:「……」 我真的不需要!!! 作者有话说: 狗子真的没什么奇奇怪怪的癖好(试图解释.jpg)(有点解释不清) 不过他确实帮忙洗过了 * 上章狗子问的什么畜生或许补个注释? (我觉得他这个问题还是非常浅显,大家应该都懂,不是单纯在挨骂) [知乎:金瓶梅里应伯爵都讲过什么笑话?第一个回答里的倒数第二个,第51回 ]西门庆笑道:「五儿,我有个笑话儿说与你听──是应二哥说的:一个人死了,阎王就拿驴皮披在身上,教他变驴。落后判官查簿籍,还有他十三年阳寿,又放回来了……(有兴趣可以去查查完整版。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一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明白狗子在问什么的不用专门去查,查了还不明白的,那就算了,不重要 #已经非常努力在解释了.jpg) 还有狗子在嫣嫣耳边说了什么这个…… 给大家举个例子,知乎上有解释「他家卖的拖煎阿满子,干巴子肉翻包着菜肉匾食饺,窝窝蛤蜊面,热烫温和大辣酥」的意思[知乎-《金瓶梅》中那些晦涩难懂的...,这个答案的结尾部分],狗子说了类似的话啦(当然说的是另一个性别的、还带了点脏字的那种),所以他觉得嫣嫣能听懂挺诧异的 嫣嫣:话本子看得多。懂得可多了.jpg 第41章 谈恋爱 ◎好看吗?◎ 杨嫣觉得自己恋爱了。 虽然和正常的恋爱流程不太一样, 但是确确实实是「谈恋爱了」没错。步骤的确有问题,但他们后来把该有的过程都补上了,比如说逛个街、约个会什么的。看星星看月亮当然也有, 但是由于过于无聊,之后的发展就要么是睡着了、要么是睡上了…… 小日子过得过于甜蜜,以至于在某次被冉韬的亲卫叫了一句「夫人」的时候,杨嫣愣了一下,没反驳。于是, 第二天宅邸里的人就全都改口了。 杨嫣:「……」 这种改口速度, 要是冉韬没在背后做点什么,她是不相信的。 冉韬身边的亲卫和府上的僕役因为被发了大笔赏钱而笑得牙不见眼,就连冉韬手下的僚属和将军们也觉得这段时间议事堂内的氛围恰如这春暖花开的天气一般和煦起来,在主上那如春风拂面的神情之下,一些平素会被揪出来的小错都能被轻轻放下,工作环境堪称宽和。 在这样的氛围下, 从路州返回的贺方尚没能和幽州留守的驻军形成合围之势,令裴益之逃得一命、带着残部越过匈奴地盘投奔凉州刘盛……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诸位僚属观主公那微凝的神色,默默吞下后半句话, 话锋纷纷一转。 ——这贺将军真是的,关门打狗怎么还能叫人跑了呢?后患啊, 这都是后患!! 冉韬抬手压下了那些揣摩他心思的话。 不管他的个人情绪如何, 贺方尚拿下路州都是大功一件,有功之臣自当厚赏。 冉韬从来不会让情绪偏好影响这些事,因此贺方尚率军回卫阳復命时也全没有觉得被冷待。 贺方尚没有经歷过前段时间议事堂内的春风拂面, 没了对比、单论现在的感受, 他觉得主公这会儿的心情似乎还不错, 于是在被封赏的时候、大着胆子求了点私事。 「属下回城时路遇一位小娘子……」 这个开头一出, 议事堂内的眼神就开始四处乱飘。无论何时何地,男女之间那点事儿总能引起人的八卦欲,不拘于身份地位。众人不由在心底感慨,果真是春天到了,不只是主公、就连贺将军也生思慕之心。 到此为止,众人还觉得这只是一桩茶余饭后的佳谈,甚至有平素关系好的都忍不住调笑了几句,但是等到这位贺将军开始搜肠刮肚、大篇幅地描述小娘子美貌的时候,有人开始觉得不对了:虽说一见倾心的对象长得都不会差,又有「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光环加成,合心意之后怎么看都比旁人貌美三分,但是现在的卫阳可是有一位真·西施在啊!! 想到某种可能,不少人开始脸色发青。 幸而这位贺将军平常人缘不差,一时之间堂内诸公像是纷纷犯了咳疾,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已经不能说是暗示了,那是明着警告,可偏偏平日里很能体察话意、心思玲.珑的贺将军这次却像瞎了聋了一般,对各种眼色和提醒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口中仍旧在滔滔不绝。 所有人已经不敢抬头看上首冉韬的脸色了。 这种时候,还是资歷最长的毛益上前一步,「主公容禀,属下突然想起点急事。」 强行打断了贺方尚的话。 趁这个机会,另有人直接过去捂了嘴,道是「弟兄们与贺兄许久不见,这就聚一聚、不打扰毛公与主上商讨要事了」。在冉韬的默许下,这些人就这么七手八脚地把人拖出去了,总算没让贺方尚说出「那小娘子对我笑了」、「我们一见钟情、两情相悦」之类更可怕的话。
第82页 * 议事堂那边的闹剧,杨嫣并不知情。在一段时间的小情侣腻腻歪歪之后,她决定支楞一点儿,该搞搞事业了。 虽说战乱年间,填饱肚子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但是无论什么时候,人类总是有区别于动物的精神需求,这种宣传口的东西等着别人占领可不是什么好事,杨嫣决定接着排一排戏。在应州的那次毕竟是临时起意,所有的东西都是冉韬派人帮忙准备的,这次杨嫣打算自己去卫阳的乐坊舞坊考察一下。 路上遇到一队骑兵进城,高头大马,列队而来,英姿勃发,气势凛然。 怪帅的。 杨嫣停在原地多看了一会儿。 她没把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紧接着就迷失在舞乐坊漂亮小姐姐的歌舞里。 杨嫣本来的确是打算看戏的,但是这会儿的歌舞戏剧本就混杂在一起,就算是「戏剧」剧情也很薄弱,主要是唱和跳——还是好看的,小姐姐原地起的腰,简直能杀人,旋起来一圈圈都要转到人的心里去——来都来了,杨嫣也没打算局限于一种类型,于是听了胡琴听了曲,看了飞天水袖和磅礴剑舞,还有胡姬小姐姐的异域舞蹈…… 杨嫣穿来这么久还真没有机会好好欣赏一下这些。 梨县到底偏僻了一些,她后来又被接到了杨家,每天和人设做斗争已经心力憔悴,也没有心情看这些。就算真有心情,便宜爹估计也不会答应。 杨嫣被哄得迷迷煳煳地想,她想养的美少年、倒也不一定要局限于性别。 这么多漂亮舞姬小姐姐看下来,杨嫣觉得心痒痒。 舞蹈这种东西没有基础是不要想了,但舞衣还是可以搞一搞,尤其是胡姬小姐姐那异域风情的舞衣。 黄金的流苏下一截细细的雪腰,红色的裙摆绽开得像是花一样,黄金镶边的红宝石缀在霜雪的手腕上,另一只腕上是交叠的金环,涂着蔻丹的手举着酒杯递过来……这谁不迷煳啊! 要不是旁边的碧楼提醒,杨嫣差点就喝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地方的酒水点心还是别入口的好,这事一开始过来的时候篱莺就说过了。 被碧楼拽了一下杨嫣总算理智上线,她摆手道:「不必。」 小姐姐被拒绝了也不生气,酒杯一转,自己一饮而尽。 她微微仰头,被酒液浸得湿润的唇朝上,倒扣的酒杯还有几滴残留液体滚下,顺着颈项往下滑,碧色的眼眸显得几分迷离。 杨嫣:!!! 谁死了?原来是阿伟死了!! 碧楼看过来的眼神已经要杀人了,身旁一直恭谨平静的篱莺也抬起头来,眼中带着警告。 见此情形,胡姬总算收敛了几分,仍旧是柔声问,「小娘子留下奴,是有什么吩咐吗?」 杨嫣总算想起了自己的本意,她凑过去小声问了几句。 胡姬那双碧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忍不住偏头看了杨嫣一眼,但也立刻就笑起来,「能得贵人喜欢是幸事,没什么不可的。只是尺寸需得改一改,小娘子可愿意在月奴处多留一晌?」 她眨了眨眼,碧色的眸子像是带着钩子,「小娘子就不想试试别的?奴家这里可还有好多呢~」 话说得那叫一个婉转勾人,媚眼如丝。 杨嫣:! 她连连点头:嗯嗯嗯,留留留!! 噫呜呜,她有点体会到了,古代当皇帝可真是太好了! …… 总之,杨嫣这一天下来,正事没办多少、倒是满载而归。 杨嫣没打算挑战这会儿的风俗习惯,回来之后才换上了新衣服,然后对着镜子臭美了好一会儿:自己这张脸,她真的可以看一天! 一直看到了冉韬回来。 虽然新买的漂亮小裙子没法穿上街,但是她可以穿给男朋友看啊! 杨嫣听到动静就出来,按照白天学来的动作,漂漂亮亮地转了一个圈。 等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冉韬神情不对。 杨嫣愣了一下,倒也不急着显摆了,而是先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冉韬勉强平復了一下神情,摇头。 打扮得迥异平常的美人向他走过来,赤红的宝石坠在额心,因为刚才的旋转略微歪斜,被几根深入发中金色的链子固定住。乌髮如瀑从身后披散下去,随着动作微微摇晃,金饰点缀着手臂,身上环佩叮噹作响,摇曳的坠饰衬得盈盈腰肢越发不堪一握,行走间还有泠泠的铃铛声传入耳中。 ……铃铛? 冉韬瞳孔都有瞬间收缩,他循着声看过去,却见对面的人原是赤着脚踩在地上,漂亮的粉白色的脚趾上染了朱红的蔻丹,夺目得近乎妖异了,白皙的脚腕被一圈红绳系住,这平时不露于人前的腕间细绳本就有足够暗示的暧昩意味,偏偏那绳子上还编织点缀了数个小巧的金铃。 冉韬终于忍不住上前,伸手将人抱起,不让她继续将脚踩在地上,他想要拿着披帛将人包起来,却被那双雪白的纤臂先一步环住了脖颈。 冉韬的动作一僵。 但那一声声清脆的铃响仿佛要敲碎这些时日的美梦,他抬手按住那还在微微摇晃的小腿,低声:「嫣嫣,你不需要做这种事……」 杨嫣一愣:这种事?哪种?换漂亮小裙子?这是夸她「不打扮也好看」的意思吗?
第83页 杨嫣的表情微妙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啦!但是冉韬这个说法……好直男啊。 这种时候应该夸啦! 杨嫣很好脾气地没有计较,她晃了晃脚腕上的铃铛,仰头亲了人一下,问:「好看吗?」 冉韬:「……」 冉韬没有给回答,但是杨嫣觉得他应该很喜欢。 因为后来搞得很疯,她好不容易买回来的小裙子,穿了一次就报废了。 …… 杨嫣是很喜欢那种事啦,但是就像是草莓蛋糕芒果千层一样,吃一小块切块是享受,非把六寸蛋糕一顿餵下去会吃腻的,特别是冉韬有时候还打算餵不止一个。感官过载到失控是一件挺可怕的事,整个人的意识都被淹没了,杨嫣觉得自己最近这几天都是饱到撑得不想再尝试了。 杨嫣第二天醒的时候,冉韬还在。 冉韬还在倒是挺正常的,但是他一般都是在外面处理政务,倒是挺少见像这次一样陪着她无所事事地躺着。 杨嫣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没出去?」 她开口觉得不太舒服,昨天哭得太厉害了,嗓子有点哑。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瞪了人一眼,却见冉韬正目光沉沉地看过来,一点儿都不像以前每次吃饱喝足后的好心情。 杨嫣:? 「怎么了?」 冉韬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抱住了人,「裴士谦(裴益之)投奔了凉州,我放他走……行吗?」 作者有话说: 狗子:老婆醒的第一件事,赶我走 「他」是指裴琢 狗子:不想提这个名字,晦气。 * 上章 太往里了,洗的时候没抠干净 嫣嫣第一次能觉出来区别,是因为只是觉得衣裳不对劲,第二次在往外淌啊。狗子以为是流血了,看了以后发现颜色不对,手里正好拿着水盆和擦脸巾,就帮忙擦干净了,毕竟是他搞的事。事情就是这样的,摊手 不知道这样说清不清楚,不明白就算了,不影响上下文、不重要 小天使的理解其实也可以hhhh,不过我想得更过分点,都是可可爱爱的小淑女doge 另外,翻了壳子的乌龟、肯定是在四腿朝天地挣扎啊,大概能意会一下? 第42章 威胁吧?! ◎你可以试试。◎ 杨嫣最近沉迷恋爱, 都快忘了「走剧情」这件事。 她现在倒也没有那么强求。剧情完成度关系到新马甲的身份选择范围,如果她准备以当下的身份过下去的话,剧情如何也就变得无关紧要了。没有人设警告, 又有恋爱可谈,生活上没什么糟心的事,杨嫣也不执着给自己换个马甲重新开始。 况且就算杨嫣想要走剧情,这里面还有一个「走不走得下去」的问题。 冉韬猜到了路州的变故,已经提前派兵过去, 都这样了还专门把裴琢叫到卫州来。 ——这可不是什么「爱屋及乌」, 他分明是要搞死裴琢! 杨嫣怀疑,如果自己非要坚持走剧情的话,男主得先一步凉了。在确认「坚持走剧情 = 男主可能会凉 = 剧情彻底崩盘」的等式之后,她很干脆地放弃了。何必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给自己添难度呢? 因为放下得时间太长,这会儿冉韬突然提起「裴士谦」的下落, 杨嫣反应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他」指的是裴琢。 杨嫣倒是没有立刻回答「行不行」的问题。 她从冉韬这句话里面琢磨出点别的味儿来,「你是不是很介意我和裴治玉的婚约?」 琢,治玉也。[1] 杨嫣后来总算从剧情里找到了男主的字。 冉韬:「不, 我不介意。」 他介意的从来不是所谓「婚约」,莫说裴琢已经退婚了, 就算裴琢没有退婚, 他也完全有能力让这个婚约变成一张废纸。 ……可那个人都已经退婚了,嫣嫣还跑到北方来找他。 想到这里,冉韬的脸色越发沉了。 杨嫣抬头就看见冉韬顶着一张臭脸说「不介意」。 ——骗鬼呢! 杨嫣想了想, 主动凑过去, 搂着人的脖子亲了亲嘴角, 道:「我不喜欢他, 我喜欢你。」 冉韬环在杨嫣腰上的手臂一瞬间收紧。 说实话,有一点点疼,不过这会儿正在哄男朋友的杨嫣觉得可以忍,她只皱了一下眉就舒展开来,继续深情款款地盯着人看。 这倒也不难。 她现在这双眼睛眼型超漂亮,眼头深邃、眼尾长又带着点上翘,眼球的湿润度偏高,配上晕红的眼角和自带眼线的长睫毛,只要专注盯着人看,就算看条狗都显得含情脉脉……咳,她他没有骂自己男朋友的意思,反正情况就是这个情况。 杨嫣觉得应该很有效果,因为冉韬看了没一会儿就亲上来了。 不是平常贴贴蹭蹭的那种,是差点擦.枪.走.火的深吻。 杨嫣被亲得迷迷煳煳地想:这算是解释清楚了吧? 察觉到对方有更进一步的意思,昨天晚上吃撑的杨嫣下意识抗拒了一下,但总算想起来自己这会儿在哄人,又努力放松下来——这点小小的牺牲她还是愿意做的。 …… 最后什么也没发生。 杨嫣:? 说实话,冉韬真正吃到嘴里以后没有以前那么克制了,这种「无事发生」的次数变得挺少的,杨嫣都不敢像以前那样随便橑拨人了。
第84页 杨嫣不确定这是哄好了、还是没哄好,早上吃饭的时候都在打量着冉韬的神色看。 或许是看得太久,冉韬主动开口了,「我让他回去。」 让裴琢走? 杨嫣试图领会这句话的意思。 这是信了她的解释,所以不算和裴琢计较了? 冉韬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波动,杨嫣居然一时没办法判断出他心情怎么样,倒是听着他接着道:「若无缘由,这么平白放了这两兄弟,裴士谦恐怕心有疑虑,不敢接下人。我让裴琢先走,留下裴琮为质子,裴士谦会觉得我想以此拉拢他,等日后寻个理由,再将裴琮放了。」 杨嫣:「……」 这么周到的吗? 半天的沉默之后,冉韬抬眼看过来,开口徵询:「嫣嫣觉得怎么样?」 这种『有想法可以提』的态度就叫人毛毛的,杨嫣怀疑自己真提了意见,冉韬才要气疯。 杨嫣立刻表示:「嗯,你看着办就好。」 这种时候当然要表现出『我对裴琢一点都不在意』的态度,她懂的。 在杨嫣紧张的注视下,冉韬的神情果然松了不少。 杨嫣舒了口气,终于好好吃饭了,刚才那气氛,饭吃下去都觉得胃疼。 杨嫣低头的那一瞬间,冉韬脸上的神情淡了不少,依旧平静,却平添了几分冷意。 他半垂下眼,掩住了眼底的戾色。 嫣嫣真的以为放裴琢回去是个好选择吗?不,从来不是。 刘盛多疑,他固然想收拢裴益之这点残部,但对裴益之本人绝对十足防备,以免后者聚部自立。而裴益之此刻又无他处可去,只能在这些猜忌中战战兢兢、小心谨慎。在这种时候他手里拿着裴琮、却放裴琢回去,裴益之会怎么想?刘盛会怎么想?……裴益之连亲儿子都能捨弃,何况一个侄子呢?为表忠心,他会把裴琢的人头送给刘盛的。 ……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等到收拾的时候,冉韬才发现杨嫣手腕上还带着昨日红宝石腕饰。衣袖被挽上去了一点,过分艷丽的颜色轻而易举的就夺得了人的目光,旋即将视线落在那皓月凝霜一般的手腕上。 冉韬唿吸滞了滞。 身侧的人也注意到他的注视,很快主动将手举到了他的眼前,宽大的袖摆往下落,露出一截雪一样的小臂。 冉韬伸手握住,一点点将那只手压下,低声:「嫣嫣,摘下来吧……」 正兴致勃勃给人看的杨嫣:? 为什么啊?不好看吗?多漂亮啊! 她费解地看了看和涂红的指甲相互唿应的手鍊,连今天这身衣裳她都是为了搭手鍊特别挑的。 杨嫣仰着头看向冉韬,奇怪,「你不喜欢?」 冉韬发现自己很难点头答应。 金铃随着起伏一声声响在耳边,脚腕上的红绳仿佛将人缚在了原地,好像真的是绝色舞姬在怀中对他轻笑,是他可以肆意为之禁..脔……简直满足了心底最不可言说的念想。 但不是如此。 冉韬试探地将人轻轻地拢在怀中,并没有晨起时那样不自觉的僵硬推拒。他忍不住将人抱得紧一点,俯身在耳边轻声:「嫣嫣不需要做让我喜欢的事。」 不需要取悦他、也不需要讨好他…… 突然被抱住的杨嫣眨了眨眼,勾住脖子凑过去亲,甜言蜜语张口就来,「我想让你更喜欢我一点啊。」 她亲完了就抵着冉韬的肩膀撑开一段距离,对着人盈盈地笑。 话有点羞耻,但谈恋爱么,腻歪一点是应该的。更何况她这会儿还在哄男朋友呢。 冉韬半天没有回话,就在杨嫣考虑要不要再凑上去亲一遍的时候,对方突然开口,「嫣嫣,我们成婚吧。」 杨嫣:「……」 笑、僵在了脸上。 众所周知,谈恋爱和结婚是两个沉重程度完全不同的话题。谈恋爱么,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看对眼了完全可以在一起试试,觉得不合适再分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说到结婚,就完全变成了性质不同的两码事了。而且还是这个时候的成婚。 杨嫣之前也确实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没想出什么结果。 她是恋爱谈得很高兴、也很喜欢这个男朋友啦,但是感情这种事谁也说不好的,这会儿又不可能「过不下去就离」,多半变成怨偶也一绑就是一辈子。 既然想不明白,杨嫣也很光棍儿地决定:先拖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却不想冉韬直接挑明了。 长久的沉默,让屋内的气氛都变得怪异起来。 杨嫣忍不住抬头看向冉韬,若是以往冉韬早就出声说点什么了,可是他这次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默着看过来。在这种无声的对峙中,气氛压抑到凝滞,杨嫣甚至听到了彼此交错着的、越发沉重的唿吸声。 还是因为外面的一声禀报,打断了屋内这窒息的对视。 杨嫣几乎是松了口气从冉韬怀里跳出来,把人推着往外走,「毛先生找你一定有要事,你先忙,正事要紧。」 * 早晨闹了这么一出,杨嫣今天完全没有去教坊的心情了。 她在屋里想了一天。 从一开始的窗边站着,站累了坐到梳妆檯旁,对着镜子里的脸发了会儿呆,又想起这不是看脸的时候,转移阵地坐在矮榻上。过了会儿,坐着也嫌累,干脆把自己摔倒床.上,打了好几个滚后,仰脸对着上方的床帐。
第85页 她晃着神想,这床帐什么时候换的。冉韬这边的床帐一开始不是这样花里胡哨,好像就是块暗色素布……等等,冉韬这边?!杨嫣腾地翻身坐起,对着屋里的情况陷入了沉思。 这是冉韬的卧房吧? 这么说起来,她明明在这府上有间自己的院子,却几乎没去睡过。毕竟前段时间天气那么冷,她放着热乎乎的男朋友不睡,自己去冷被窝,实属脑子有点问题。 但眼下这情况,和成婚有区别吗? 再想想府上已经全体改口叫「夫人」的现状,杨嫣表情越发深沉。 就算放在上辈子,这也能算个事实婚姻了吧? 杨嫣:「……」 有些事想明白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发现了盲点之后,就知道先前的纠结完全是白费。 想通之后,杨嫣就很坦然地躺平了。 ……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冉韬回来了。 杨嫣被惊醒后还有点迷煳,但到底还记得睡着之前的事,拽了拽想帮她脱外裳的冉韬,含煳着,「你选个日子,成婚吧。」 衣带被扯得一紧,杨嫣人直接被拉着栽到冉韬怀里。 被这一下子撞得清醒,杨嫣有些懵逼地撑把自己撑起来,眼泪汪汪地揉着鼻子,酸了好半天才把泪憋回去,却听见上首一声低问:「怎么突然答应了?」 杨嫣觉得这其实也不难想,换个角度一瞬间就想通了。 她还带着点被撞出来的鼻音,嗡着声反问:「你会让我嫁给别人吗?」 以冉韬那一上来就打算搞死裴琢的作风,她觉得很悬。 脸被轻轻捧起来,指节上的茧子磨得颈侧细细的痒,杨嫣说不上舒服还是难受地哼了一声,转着头想要躲,却被拇指抵住,没能转过去。 唇角却落下了一个轻吻。 他舔了一下,但是没有深入。 在那被拉扯断的暧.昧丝线中,那双异色的眸子专注地注视了过来,他轻声,「嫣嫣,你可以试试。」 一下子被吓清醒的杨嫣:?! 威胁吧?这是威胁吧?!!! 作者有话说: 狗子:没有,真的可以试。 就是可能有点费夫君 [1]琢,治玉也。——《说文》 嫣嫣很努力,但……越描越黑.jpg 甜言蜜语+不想负责(仙女的事,怎么能叫渣呢?) 第43章 不一样 ◎他敢不敢带你走?◎ 被冉韬的语气惊到, 杨嫣还有点朦胧睡意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那道目光仍旧专注地注视在这边,对面人脸上的表情称得上柔和。 杨嫣:「……」 虽然冉韬平常显得又温和又好说话、几乎没有脾气,杨嫣倒不至于把这种错觉当真, 故而即便这会儿冉韬的表现跟生气谈不上关系,杨嫣还是很有危机意识地认怂,「不试不试,我就嫁给你。」 冉韬的神情有一瞬的怔忡。 他眼底复杂掠过,张了张嘴, 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轻轻地将人抱住。 别害怕我。 嫣嫣,别害怕我。 …… 杨嫣被吓清醒了也就是那么一瞬间,被按在怀里唿噜了两下,很快就被顺好毛。 她重新支楞起来,也有脑子想想冉韬对那话反应那么大的原因。 果然还是因为裴琢吧。 毕竟她之前干的事、显得很恋爱脑的样子…… 不过情况或许没那么糟糕,冉韬又不知道她在杨家怎么为了婚约作天作地, 这段时间她和冉韬正经恋爱、系统警告也没响过(说起来除了应州那次,她在冉韬跟前就没被警告过人设问题),看起来问题也不大。 杨嫣想了想, 还是又解释了一遍,「我和裴治玉没有什么, 我们只是在长安的宴会上见过几面。」 那都已经是六年前…… 加上去年的年已经过了, 已经是七年的事了。 不熟,真的一点都不熟。 这么多年过去,能一眼认出对方来已经是她的记忆力超群了。 杨嫣脑子里想着这些, 倒也不影响她一脸专注看向冉韬, 看起来绝对深情款款的样子。 谈恋爱么, 是要给恋爱对象安全感的。 这点基本素养杨嫣还是有的, 更何况两人现在都已经要成婚了。 冉韬也垂着眼看过来,只是脸上的神情像是比刚才淡了许多。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终于被打动了一样低低地应了一声,沉着声道:「我不会再对他做什么。」 只要裴琢能从凉州活下来,他就不会再做什么了。 杨嫣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听起来问题似乎解决了。 杨嫣确实不太想让冉韬针对裴琢。 谁知道「未来新帝的运势」和「男主光环」这两个东西哪个更强力一点。冉韬现在做的事又属于一不小心就死全家(这个全家马上要包括她了)的类型,她那么大的一个男朋友、还是马上要结婚的,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啊? …… 晚间,当再一次被抱上来的时候,冉韬抬手拦住了人。 他将那只手往上拉住,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干哑着声道:「不用……」 不需要勉强。 昨天闹得太过了,她起码有几天不想被碰。 杨嫣蔫哒哒地,「……哦。」
第86页 白天睡得太多了,晚上有点睡不着。但是冉韬好像不是很愿意。 真的不愿意吗? 眼见着冉韬已经在整理折腾得一团乱的被子,完完全全一副好好睡觉的样子。杨嫣忍不住往外边蹭了蹭,把腿扑腾出来,试探地伸了伸脚,一条腿轻轻屈起,脚心擦着自己的小腿缓慢地摩挲了,一直踩到另一只脚的脚背……在对方突然抬头的注视下,杨嫣紧张地把腿缩回去。 噫噫呜,干嘛那么凶! 随便猜人的癖好是她不对啦,但明明是他先干类似的事的啊! 在这样紧绷的注视下,杨嫣渐渐觉得嘴巴有点干、心跳加速,隐隐约约有点热。 她有点回过味儿来了:好像不光是凶唉? 杨嫣不太敢伸脚丫子了,她试探地张了张嘴,舌尖一点点舔过上唇,将唇瓣染得濡湿。 …… 好消息,冉韬是愿意的。 坏消息…… 呜呜呜,你放开!你给我放开!!我要骂人了啊!! * 虽然答应成婚的当天晚上闹出了一点小小的不愉快(咳、也不能说是不「愉快」,但总归是让人心有余悸),但是杨嫣倒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反悔。 既然她现在打算正经带着这个马甲过下去,又是成婚这样的大事,杨嫣决定修復一下和便宜爹没什么感情基础的塑料父女关系。具体做法是指成婚之前给便宜爹送封信过去通知一下。 虽然这做法跟当前正经婚嫁流程都不大一样,但是杨嫣觉得便宜爹不会在意这点细节,就算现在介意,未来也不会放在心上。毕竟便宜爹只想让女儿当皇后,并不在意皇帝是谁。 去送信的自然是杨嫣北上带的杨家部曲。 杨九领命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问:「小娘子还有什么别的要交代的吗?」 杨嫣:啊,别的? 她看了一眼信,该交代的都在信里交代了,她和便宜爹的塑料关系也没有到涕泪横流相叙别意的程度。信里已经写得够肉麻了,她其实也没什么说的。 不过杨九既然这么问了…… 杨嫣:「你替我转达父亲,『女儿不肖,不能尽孝膝前,万望父亲保重身体』。」 杨嫣虽然打从心底里认为她跟便宜爹的感情十分塑料,但是她到也不至于傻到表现出来。这会儿的「孝」跟「忠」挂钩,是宗族体系下维繫政权稳固的一部分,已经不单单是个人道德修养的问题了。而且和秩序崩溃、武德充沛的北方不一样,摇摇欲坠维护那点正统尊严南梁只会对此提出更苛刻的要求,毕竟对外越弱势、对内就会越高压,歷朝歷代情况都是如此,杨嫣一点没有和社会秩序抗衡的意思。 因此这会儿为表诚恳,杨嫣在蹙眉伤怀之余,甚至考虑要不要挤出两滴眼泪来以示真情实感。 正酝酿的时候,冉韬过来了。 突然被打断情绪的杨嫣:「……」 算了算了,便宜爹也不在跟前,哭给谁看啊。 被梗了一下的杨嫣意兴阑珊地挥挥手,「没什么别的了,你这么转达父亲就是。」 杨九领命告退。 这事情就这么交代完了。 但人走后,冉韬看着杨九退开的方向,突然冷笑了一声。 杨嫣不明所以:「干什么啊?」 杨九可没招他。 冉韬:「嫣嫣你说……你若是开口,他敢不敢带你走?」 杨嫣更茫然了。 走?她干嘛要走? 这神色让冉韬的表情缓和了些。 他伸手把杨嫣手里一直别扭捏着的、刚才装腔作势准备抹眼泪的帕子接过来,本来打算放一边桌上,结果一抖开掉了一地碎渣。 冉韬:「……」 杨嫣:「……」 杨九来的不太巧,杨嫣手里的酥点吃得只剩下最后一口,盘子都让碧楼收起来了。 放没法放,但那么严肃的事情又没法一边吃一边交代,杨嫣只能先藏在帕子里面捏住了,后来「伤感」得过于投入、不小心给忘了。 听到一点类似气音的动静,杨嫣勐地抬头,将目光锁定到冉韬脸上。 他笑了吧?他绝对笑了!! 冉韬被发现之后干脆也没再掩饰,不过在杨嫣恼羞成怒之前,他倒是先一步开口,轻笑:「小娘子这习惯还没有变。」 杨嫣愣了下,「嗯?」 什么习惯? 冉韬示意了一下帕子,又示意了下里面的点心残骸。 「总爱用帕子包着点心。」 被冉韬这么一说,杨嫣倒也想起来了。最早的时候,她带着冉韬出去觅食,习惯性地这么干。 不过她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不一样。」 那会儿帕子都是专门洗干净带出去当外包装的,这次真是只是意外。 冉韬倒是没反驳,点了一下头,像是认可道:「是不一样。」 视线却落向刚才杨九离开的方向。 确实不一样。 他「不敢」,所以只能看着。 想起杨九退下前恭恭敬敬低头的样子,冉韬略显嘲讽地扯了扯唇角。 他连看都不敢看。 呵。 …… 既然都已经给便宜爹送信了,那成婚也不急在一时,起码等杨家的信送回来再说。 按照这个时候的通信效率,起码有个把月的光景,这期间裴琢离开了卫阳。
第87页 杨嫣当然没去送。 她和这个前未婚夫没什么感情,又因为早知道「自己最后会死在对方手里」这个结局,对裴琢的做法接受程度良好。但这不意味着她真的是个大冤种啊!裴琢干出这种事来,就算她真的是个恋爱脑,也该醒了……吧? 杨嫣不太确定地观察着碧楼。 要是为了保险起见,她这会儿应该离碧楼远远的、免得再被人设迫害,但这么多年感情在,杨嫣没法这么狠心,万一碧楼因为「我磕的cp be了」这种事暗自神伤,她总不能这时候把人置之不理。 好在一番打量下来,碧楼表现得很正常,甚至因为忙着排戏的事,好像都忘了裴琢离开卫阳的具体日子,完全没了早些时候一大早就告诉她「裴五郎君来卫阳」的激动模样。 杨嫣:这是没事了吧? 今天过后,裴琢就离开了卫阳,解决了这么一个随时可能触发人设警告的隐患,杨嫣忍不住在心底大松口气。 …… 碧楼简直是费尽了力气,才在女郎面前表现得「一切与平常一般无二」的样子,假装没注意到小娘子的几次欲言又止。 但是等到一出了门,她就忍不住牙关紧咬、脸颊两侧的肌肉都隐隐约约绷起来了。 ——裴琢都做出了那种事情,小娘子却还心心念念,连这种日子都记得那么清楚!! 碧楼就这么想着,却远远注意到了一个人影,她连忙收敛神情。 但还没来得及整理好情绪,就被亲亲热热地挽上了手,来人打量了两眼她的神情,若有所悟,嘆气道:「碧楼、好姐姐,你难道还瞒着我吗?可是杨娘子又难受了?」 碧楼还没来得及摇头否认,篱莺已经接着道:「姐姐你知道的,我家主人钦慕杨娘子已久,只是早些时候以为杨娘子有婚约在身,不敢冒犯,还为此邀裴五郎君来卫阳。本是一片好意,谁知……唉~」 「便是为了杨娘子,我家主人也不会对裴郎君做什么,他怎么就、怎么……」 篱莺似是哽咽地说不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杨娘子重情,一时半会儿放不下也难免。我家主人不在意这些事,若是知道杨娘子心底不好受,必定是想辙带小娘子散散心,总好过咱们俩在这儿提也不敢提、问也不敢问,净做些没头脑的事。姐姐,你说是不是?」 这一番话说得碧楼的神情松动。 篱莺连忙趁热打铁,又接着劝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不、敢、冒、犯》 《不、在、意》 狗子真是好清白呢,哈哈哈哈 第44章 「会」 ◎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虽然篱莺竭力劝解, 但是碧楼最后还是没有松口。 小娘子都要成婚了,再让夫家知道她对前情念念不忘总不是好事。 正巧小娘子前些日子写的戏在西市演了,若是为了散心, 她带小娘子去看看也好。 碧楼这么提了一句,杨嫣立刻就答应下来。 她也怕碧楼闷在院子里,突然想起今天日子的特殊来。 但是路上遇到了点意外。 两人碰到了送兄长出城后回来的裴七。 杨嫣:「……」 人点儿背起来,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 往好处想,幸好遇到的是已经送人回来的裴七, 不然和裴琢正对上面, 杨嫣都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该做出什么表情才能满足系统的人设要求。 ——这种可以脑补百万字的爱恨情仇,让她一个业余人士上,难度超纲了啊!! 就连现在的降档难度,杨嫣也很紧张。 她瞬间感觉到了碧楼像刀子一样扎过来的视线,根本不敢回头。 人都停住了,不打招唿好像也不太对。 杨嫣干巴巴地, 「裴七郎君。」 裴七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行礼,「裴七见过杨娘子。」 他比杨嫣冬日的时候见到的瘦了好多, 原本带着些少年气儿的脸颊肉都消失了,颊侧有些微的凹陷, 身上的旧衣穿着空荡荡的, 像是那点灿烈的少年意气被一夕之间磨了干净。 这样过于鲜明的对比,让杨嫣都有点儿恍神。 裴七更深地躬身施礼,「那日的事, 是我们兄弟对不住杨娘子。」 提起这个, 杨嫣的神情瞬间冷淡了许多。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求生。」 在裴七忍不住抬头的注视中, 杨嫣淡淡地, 「但是事情与我何干?」 裴七脸色更苍白了。 杨嫣:「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只当不认识罢。」 裴七像是不知所措,好久才恍惚出声:「是我们亏欠杨娘子的。」 他说话的时候,杨嫣已经一脸冷漠的走开了。 但冷漠表面下的情绪活动却十分丰富。 杨嫣控制着自己不要往后去看碧楼的表情,但是内心却十分紧张:怎么样?这样可以了吧?够冷淡、够绝情、够撇清关系了吧?!不要再给她上什么奇奇怪怪的设定了啊!! …… 不管怎么样,送走了裴琢之后,杨嫣自觉已经把这个「恋爱脑」的人设摘掉,之后再也没有碰到类似的警告。 等到春末的时候,便宜爹的回信也到了。 信上把杨嫣臭骂了一顿。 杨嫣丝毫不意外,单论她北上跑路这一点,都足够便宜爹气疯了。便宜爹也就在信里骂一骂,真对上这张脸,他才骂不出来……最多叫她跪祠堂。
第88页 虽然骂得狠,但是婚事倒是答应了。 杨嫣能理解,靠联姻找盟友么。她爹在裴父还在世的时候,都能为了退路认下这门亲,更何况冉韬如今在北方的势力远不止路州。 便宜爹还派了族兄押送了嫁妆过来。 杨嫣和这位族兄不熟,便宜爹没选杨嫣更熟悉的异母亲弟弟,多半也是顾忌着姐弟俩不太和谐的家庭关系,怕在外面闹起来丢人。 杨嫣:「……」 杨嫣对这个便宜弟弟没什么敌意,但是架不住所有人都觉得她很有敌意(毕竟是「害」她去梨县的罪魁祸首),杨嫣也就不得不表现出敌意……最终陷入恶性循环。 不管杨家那边糟心的家庭关系如何,这回信一到,冉韬府上开始真正筹备起了婚事。 裁剪红绸,筹备器具、连一些家具都要打新的……到这时候,杨嫣这才终于有了点谈婚论嫁的真实感。 ——她开始慌了。 抛开剧情需要不算,杨嫣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在这个时代嫁人,后续要面临的事太多了,她稍微设想一下可能性就头皮发麻。 心慌、气短、焦虑到轻微失眠、同时心底疯狂后悔…… 偏偏因为这段时间要筹备婚事的缘故,杨嫣还住回了那个本来安排给她、但是实际没住几天的院子里,环境变化进一步加剧了症状。 杨嫣明白自己正处在婚前恐惧症的状态,但是这会儿的情况,又只能靠她自己调节,她试图找个地方婚事气息不那么浓厚地方静一静,正筹备着婚事的府上是不能待了,杨嫣本来打算出去透透气,但是很快就发现这也并不是个好选择:依冉韬如今的地位,他的婚事轻而易举地牵动了卫阳,整个城池都热闹起来。 杨嫣在外面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苍白着一张脸回来了。 走来走去,还是自己的屋子里最安全。 杨嫣让人把屋里所以和婚事相关的东西收一收,大门一关,随便院子里外面怎么折腾,她总算能找个安静的地儿缓一缓。 杨嫣在屋里松了口气,被关在外面的碧楼和篱莺彼此对视了一眼,脸色却都惨白了下去。 篱莺甚至都顾不得和碧楼解释什么了,手里的东西往对方怀里一塞,转头就跑走了。 没多一会儿,冉韬过来了。 他在外面叩响了门,「嫣嫣,是我。」 杨嫣就是想静静,没打算自闭,听见人敲门就打开了。 一切都显得很正常,完全没搞破门入的那一套。 但杨嫣自认为还算稳定的情绪状况,在别人眼里好像并非如此。 冉韬看着杨嫣苍白的脸。 枝头开得艷极的花失去了勃勃生机,那种空洞的美丽显出另一种摄人心魄的凄艷来。 冉韬沉默了良久,轻轻抚上人的脸,「别做傻事,不想嫁……这次就算了。」 他可以继续等下去。 杨嫣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有点引人误会,她连忙摇头,「不,我没有、我没想不开。」 婚前恐惧症还不至于到要自.杀的程度,顶过是个逃婚。杨嫣也没有逃的意思,毕竟这会儿消息都放出去了,她要真的不嫁,冉韬要变成笑话。「名望」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在这个时候还是非常重要的。 杨嫣就是有点个人心态需要调节。 不可否认,冉韬刚才的那句「不想嫁就算了」让杨嫣一下子觉得安慰了不少,她终于能冷静下来思考,觉得其实情况也没她想的那么糟糕。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她还可以换马甲么! 虽然剧情不知道崩到哪里去了,但是男主起码还活着,新马甲能换的身份应该还有一定选择余地——公主不行,但选个命格上嫁不出去的贵女总可以吧? 想到这里,杨嫣忍不住关心起了男主现在的情况:说起来,裴琢现在也快到凉州了吧? 杨嫣下意识地想问一句,抬头看见冉韬之后,又默默地闭上嘴。 在这个未来夫君以为她「想不开」的关口,她还是不要提「前未婚夫」这种敏.感的话题了。 冉韬垂下眼,仿佛没看见杨嫣刚才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 看杨嫣的情绪似乎还算可以,他开口问:「要不要试试嫁衣?」 杨嫣答应了。 大概是对杨嫣先前那「没有想不开」的话还有疑虑,换嫁衣的时候,冉韬也没有离开,反倒是把婢女绣娘都摒退了,自己过来帮忙。杨嫣倒也很习惯,冉韬不是第一次帮她换衣裳。 本来一切都挺好的,屋内的气氛和谐,杨嫣的情绪也趋于稳定。 但紧接着,杨嫣就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胖、了!! 冉韬正扯着腰封往下一点的位置,记哪里需要改得松一点,冷不防的一滴水珠砸下来,在鲜艷的衣料上洇开了一片湿痕。 冉韬微怔后,抬头。 小娘子一身霞帔站在他眼前,这或许是他一直期盼的场景。 可是此时此刻,穿着嫁衣的人却面色惨白、神情倦怠、眼底带着隐隐的青影……不是先前那种空荡荡的凄艷,却依旧揪扯得人心底一阵阵酸疼。 她又在哭了…… 冉韬注视着那一颗一颗滚落的泪珠,心底像是有什么随着这泪珠一起一滴滴坠到了谷底,身上温度一点点降下,但是他的神情却十分冷静,一种又冰凉又清醒的冷静。
第89页 他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清楚代价,也明白后果。 在这种过度镇静甚至显得有些割裂的情绪中,冉韬一点点将自己的表情放得柔和。 他拿起旁边因为换衣裳而放在一旁的帕子,抬起手来,放轻力道擦拭着那张娇嫩面孔上的斑驳泪痕,温着声哄:「别哭了,嫣嫣不哭……」 ……我放了他,放他去了凉州。 这是嫣嫣自己答应的条件,不能反悔。 杨嫣却觉得不太好,哭的时候没人安慰还好,缓口气就就自己好了,一有人安慰就越发泪崩。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着:「我、我……胖、胖了……」 一双手环过腰身,轻而易举地掐住了,耳边轻声,「不胖。哪里胖了?」 杨嫣只是一边哭一边摇头。 情绪这种东西,真的出现后,诱因已经不重要了,那只是个导.火.索而已,关键是之后点炸了的连锁反应。 杨嫣也不知道自己抽噎着胡乱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她最后抓着冉韬的手臂拼命地问,「你以后要是想娶别人了,会放我走吧?会让我走吧?!」 不管是变心了、移情别恋了、想要另娶了、还是合作需要政治联姻……大家一拍两散、各自欢喜。她要去养她的美少年!呜呜呜呜!! 冉韬吻了吻怀中人的额头,劝哄着,「我不会娶别人。」 这显然不是提问的人想要的答案,后者一边哭、一边偏着头往后躲,抓在他手臂上的指甲已经挠出了血痕,口中还在一个劲儿地确认后一个问题,「你会放我走吧?」 冉韬:「……」 在一阵更久的沉默之后,他最终还是温声,「会。」 不,我不会。 生当同衾,死当同穴。 这才是结髮夫妻。 作者有话说: 嫣嫣:哭完了神清气爽 二狗子:黑化值+1+1……老婆还没结婚就想着怎么离婚 第45章 成婚 ◎她对我笑了。◎ 也就是成亲前没几日, 秦州传来的消息,闵朝大将吕晔翰俘虏了裴益之庶长子裴珲。 这条本来不太起眼,也算不上多重要的消息, 冉韬却盯着看了许久。 「……倒是运气好。」 冉韬冷嗤了这么一声,最后还是没有吩咐什么。 他答应过嫣嫣。 只要裴琢能有那个运气在凉州活下来,他就不再出手做什么。 * 维夏。 廿三,宜嫁娶。 作为实领了北地七州军事的「刺史」,冉韬这场婚事在北方影响巨大。因为提前放出了消息去, 有请帖的自然早早带上贺仪前来卫州, 没有请帖的不管是求是蹭也要在这场盛事中露上个脸。 到了婚事当日,正是宾客盈门,高朋满座。 这种场合上真正为了婚事是极少数,送礼的、拉关系的、想要趁机露脸得恩主赏识的……总有各式各样的缘由。不过能进到这个门的都是有脑子的人,不会在这大喜的日子讨人嫌,开口都是恭贺百年、永结同心, 瞧着那满脸真心实意的高兴,倒像今日是自己成婚一般。 但圆滑的表现到底需要年龄和阅歷的沉淀,年纪小就容易吃亏, 此刻桌边就坐了一个少年人,虽脸上也带着恭贺笑意, 但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眼底的不以为然, 隔了会儿还要趁着人不注意揉揉笑僵的脸。 虽是如此,却没人因为少年的年纪和这明显生涩的表现轻视他。 祝修兴,督青州军事祝朗二子。祝朗能被冉韬安排去独守一州, 必定是后者的嫡繫心腹, 他的儿子代父前来, 没人敢怠慢。 祝修兴也确实如表现的那般, 并不在意成婚不成婚的。 大丈夫当建功立业,怎能将目光放在后宅这些事上?他歷来仰慕赵公功业,故而这次才求得父亲让他走上这一遭。若是能得赵公赏识,为他麾下一小卒,这可比在他爹底手底下消磨时光,每日净干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来得好。 他对这场婚事没什么兴趣,在撑着笑脸完成必要的交际之后,也就坐在原地、侧耳听着旁边的议论。只可惜这议论除了一小部分感慨排场的,其他也多半是在说新妇。 祝修兴听着,脸上百无聊赖的神色越重。 哪怕说说赵公当年如何力战长原坡、拿下冀州呢?再不济冬日那次料事如神、拿下路州也能讲一讲啊。谁关心新妇如何啊? 他心思浅得实在让人一眼就看出来,旁边人失笑「到底年纪小,还没开窍」的时候,也忍不住在心底摇头感慨两句「还是太年轻」。 在座这些人里,又有几个是为新妇而来的?恐怕除了新妇族人再无其他。 他们是为了赵韬、为了权势,为了求泼天富贵,为了从龙之功……要如何讨好一个手握着他们所求一切的人?当然是投其所好。 如今赵公将这场婚事办得昭告天下,那说明什么?!说明他很中意新妇啊。 不趁着这个场合使劲儿夸夸这位新夫人,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已经有人在打听新嫁娘的喜好了。 若是能走通这个关节,且不说日后的「枕边风」能帮上多少,它关键时刻是能救命的! …… 祝修兴没想那么多,他就是听旁边夸得多了、有些逆反。
第90页 因而等到新人出来的时候,居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冉韬,而是将挑剔地将目光投向新妇。 却扇遮住了脸,看不见长相,繁复的嫁衣也掩住身形,让人只能看出个大概的高矮胖瘦来。虽说如此,新妇在侍女的拥簇下款款走来的样子……还挺好看。 察觉到这想法,祝修兴勐地在心底摇了一下头。 他为这个为自己这仿佛「变节」一样的念头恼怒了一下,紧接着看过去的目光更加苛刻。 他刚才还是听了一耳朵,这位新妇出身广饶杨氏,这种世家出身的女子从小一举一动都有规矩,仪态出色点不足为奇,也就这样了。 他们刚才还夸了「才德兼备」? 祝修兴不以为意,这年头出嫁娘子是人是鬼都能这么夸上一句,聘书里的惯用词罢了。 听闻还是位绝色美人? 祝修兴哼笑:以赵公如今的地位,就算娶头猪、他们都要说是眉清目…… 却扇退去,美人螓首低垂、蛾眉淡扫,抬眼之际似乎扫过了宾客的席位。 祝修兴:「……」 他只觉得周遭一下子就静了,却分不出到底是真的安静下,还是他耳朵失聪了。 祝修兴觉得应当是自己耳朵不好了,因为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视觉上,其他所有的感官都退居一步之后,就连脑子都显得浑浑噩噩的。 他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猪?什么猪?谁是猪?……哦,原来我是「猪」。 这场婚宴实在诡异,前半段有多热闹,后半段就有多安静。 好在不管是司仪还婢女侍从,依旧保持着理智,有条不紊地按照既定的流程完成了全部礼节。 一直等到新人退场,还是满场皆静,宾客痴痴地望着离去的方向,仿佛丢失了魂魄。 客桌之上,本来应该坐在前面的贺将军自请坐到了下席。 他从婚宴开始就心不在焉地自酌自饮,这会儿人已经半醺,抬头望着新人离去的方向,呆怔了好一会儿,口中忍不住喃喃「她对我笑了」……那天她对我笑了…… 这话声音放得极低,但是临近的人还是听见了。 那人忍不住跟着点头,满脸恍惚,「是啊,她对我笑了。」 「……刚才她一定往这边笑了。」 「胡说!分明是往我这边看的!!」 寂静的宴会终于再度热闹起来,你来我往地争论起了新嫁娘到底是往哪个方向看,越吵火气越大,好在这些人总算在上了头动手之前,想起那是何人的新妇,发烫的脑子清醒了几分……真有那一两个实在犯浑了,也有的是人帮他们清醒。 这时再想到这场盛大的婚事,有人心觉恍然。 是了,得了这样的「珍宝」,是该昭告天下的。 即便是他们这些人…… 不、若是他们,恐怕得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不叫旁人窥见半分。 …… 冉韬不知道外面的人所想,他只是注视着眼前的人。 青黛绘的蛾眉如薄雾朦胧中的远山、颊上淡淡的胭脂像是将傍晚的霞色都尽收其中…… 这次的嫣嫣是为他打扮的。 那本就占尽老天十分厚爱的美貌,在盛妆之下,艷丽得都显露出攻击性了,可她弯了弯眼笑起来时,又像是天上人往下一顾,钟情了俗世中的凡人。 冉韬知道那只是错觉罢了。 小娘子对谁都会笑。她笑得太好看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就连这时候,他都分不清,这笑意背后到底有几分勉强……也或许是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分清。 冉韬俯下身,轻轻吻上被艷色的口脂描出着形状的朱唇。 ——『同牢合卺,解缨结髮。』 『嫣嫣,我们是夫妻了。』 * 杨嫣虽然成亲前确实紧张了一段时间,但是等这个婚事结了没多久,她就发现:没有区别! 毕竟两个人以前就是吃住在一块儿,府里的人也早都改口叫「夫人」了。 至于后宅事宜,冉韬这个赵府看着挺大的,其实没多少属于「后宅」范围,他就连身边跑腿的都是军中亲卫,杨嫣怀疑要不是自己住进来,里面会不会有婢女都说不定。杨嫣就在最开始的那几天理了理库房田产,对冉韬的家底有点数了之后,就恢復了先前的悠闲生活。 要说「烦心事」,还是有的。 杨嫣发现自己试婚服的时候觉得自己胖了不是错觉,她最近确实饭量见涨,吃得很多。 虽然杨嫣有信心,凭现在这张脸,就算她胖了也是个丰腴美人,但是这莫名其妙的这么容易饿,果然还是让人很放在心上。 冉韬瞧了两眼杨嫣那忧心忡忡的样子,不能理解,「吃得那么少,哪里多了?」 也就比猫食多一点。 杨嫣看了两眼冉韬旁边摞起来的空碗,陷入沉默。 和冉韬一比,谁吃的都要嫌少。 杨嫣不想和这个完全没有参考价值的参照物作比较。 她抬起自己跟前那个小一号的碗(杨嫣敢保证,她用的这个才是正常尺寸),用干干净净的碗底对着冉韬示意,「我吃完了。我居然吃完了!」 后半句已经忍不住提高了声调。 杨嫣盛饭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多,但是抱着「就算吃不完还有冉韬」的想法就没有在意,结果她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想再添饭。
第91页 杨嫣:「……」 果然是身体哪里出了问题吧! 她怀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胃,不知道哪里突然多出来的余量,表情还是有点质疑,「居然都吃下去了。」 冉韬本来想说什么,看到人的动作却愣了一下。 隔了会儿,眼神突然饶有意味起来。 冉韬伸手,很熟练地把人捞到怀里圈住,抱的时候还似有若无地颠了一下,像是感慨,「这么小……」 杨嫣本来还以为他会说「是该多吃点」之类的话,还忍不住心里不大高兴地小声嘀咕:早都过了生长期,多吃也长不高了啊! 下一秒,却觉得手背被覆上,又往下拉了拉,耳边落下一个轻吻。 压沉了的声音惹得人耳朵都痒,身后抱着的人像是带着点儿真心实意的疑惑,低笑着问:「到底是怎么都吃下去的?」 杨嫣一愣。 不多一会儿,耳朵就红了透。 还吃饭呢! 你干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然这两个谁都不知道地瞎搞,容易出事 第46章 喜脉 ◎有解脱的办法◎ 杨嫣既然发现自己胖了, 下一步当然是採取行动。 减肥就那么两个方法:管住嘴、迈开腿。杨嫣从来不愿意委屈自己,发现食慾没法克制后,她也不和生理需要做斗争了, 干脆地选了后一条——运动。 既然打算以当前的身份过下去,她也确实该有计划地好好锻鍊一下这个小身板儿了。 划重点:有计划的。 循序渐进的第一步,当然是「散步」。 杨嫣带着碧楼出门逛街了。 卫阳城还是很繁华的,比起在长安时感受到的一个王朝穷途末路的浮华奢靡,这是一种更加踏实、更加生机勃勃的繁盛。在见过应州城的萧索景象之后, 这种热闹就更显得珍贵了。 杨嫣还感慨着呢, 却不留神被转角处窜出来的一个影子撞了一下。 撞得不重,但因为冲撞的角度刁钻,杨嫣重心不稳、一个屁.股蹲儿栽到了地上,旁边碧楼只来得及呵斥一句,也顾不上追究罪魁祸首了,连忙去扶小娘子。 好在周围的热心群众很多, 再加上杨嫣现在在卫阳城内「刷脸通行」的身份,立刻就有围观群众和衙役一起,把撞了她的那个黑影逮住了。 是一个还在不住挣扎的小孩子。 看穿着打扮、家境应该不错。 杨嫣还没来得及问这个小孩子的身份, 后面又有人追过来,口中喝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还敢跑, 老子今天不扒了你的皮……」 来人也没想到一转角就碰到了杨嫣, 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脸上狰狞的表情都定格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来, 行礼道:「属下见过夫人。」 磕巴了一下, 才像是捋直了舌头, 接着:「是属下行事无状, 惊扰了夫人,还请见谅。」 来的是个熟人,是杨嫣在应州城外时遇到了将帅,潘德岳。 杨嫣摆摆手示意没事,目光却落到对方手上那根手腕粗的长棍子上,想着刚才对方那狰狞的表情,觉得问题可能有点大。她不由开口问:「潘将军这是?」 潘德岳神情变得有点尴尬,「是我家里的小兔崽……咳,是家中犬子顽劣,夫人见笑了。」 杨嫣震惊。 打孩子?! 她倒不是震惊「打孩子」这件事,就算放在现代这种事也很难绝迹,更何况有「棍棒底下出孝子」说法的这时候。但是这程度是不是太过了? 杨嫣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那根棍子上,再想想对方刚才真的打算动手的表情……这一不小心会出人命吧?! 小杖则受,大杖则走。[1] 居然不是夸张说法。 杨嫣定了定神,问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小孩皮,弄坏了父亲的一套珍藏的甲冑。潘德岳脾气暴,就手抄起棍子来就要揍,他儿子反应更快、撒腿就跑,直接跑到外面去了。 气头上过去了,潘德岳也没接着动手的意思,又是人家的家事,杨嫣也只是帮忙说了两句情,后续没法管下去了。这件事从头到尾,所有人——不管是打人的、被打的、甚至包括围观群众——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杨嫣:「……」 她心情复杂地回去了。 杨嫣在路上忍不住回忆了一番,却发现这种事在这时候其实是挺正常的。她那个便宜弟弟就被请过家法,虽然不是亲爹亲自上手揍,但也是亲口下的命令了。不过那都是关起门来打,没今天这么震撼,潘德岳又是冲锋陷阵类的勐将,真动起手来显得杀气腾腾的。 这会儿的啊…… 真是又糙又狠。 又因为大众观念如此,连纠正都显得无从下手。 杨嫣回去之后还因为这事想了一下,想着想着手就忍不住按在肚子上了。 她从刚才开始就觉得肚子疼,本来以为缓缓就能好,却没想到,随着时间推移、疼得越发厉害了。 碧楼见这状况,忙道:「婢子去请医师来看看!」 杨嫣连忙伸去拽住人,「不用!」 这两天天气热了,冉韬府上又不缺冰,她多半是吃得太凉吃坏了肚子了,缓一缓就过去了。要是请医师过来,很可能就要喝药……中药的味道不全是苦的,但是有些味道还不如单纯的苦,杨嫣打从心底里拒绝。
第92页 杨嫣好说歹说,才终于把人拉住了。 但是缓了一会儿,情况还不见好,她额上甚至隐约见了汗。 这下子碧楼终于不听杨嫣的了,急急忙忙地跑出去。 但等她真的把医师找过来,杨嫣身上那波疼劲儿也缓过去了。 杨嫣:「……」 这是非得让她喝顿药呗。 碧楼都把医师请来了,也不能就这么把人晾在这。 望闻问切。 在医师的询问下,杨嫣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今天到底吃了些什么,配上旁边碧楼惊讶后又紧接着自责的眼神,暴击程度加倍(零食的事,那能叫偷吃吗?!)。公开处刑后,杨嫣苦着脸伸出手腕去。 那医师本来问过之后心底有些计较,但触到脉搏却是微怔。 他像是确认一样,换了一只手腕再诊过,这么来回两遍过后,脸上才露出些笑意来:「恭喜夫人,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1],是喜脉。」 杨嫣愣了下。 喜脉?怀孕了? 但她的生理期…… ……确实有段时间没来了。 前段时间情绪波动太剧烈,生理期不准时杨嫣也没太放在心上,更没有过多发散。毕竟她一没吐、二没晕的,吃什么都香、胃口格外好,一点都不像个孕妇。 那医师接着道:「从脉象看,应该已经有……」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下,前段时日卫阳那场盛事人尽皆知,这时间上不太对啊。 他心底一提,瞬间觉得自己脖子上凉飕飕,笑更是僵在脸上。 好在他转念又想到,这位夫人年前就到了卫阳,这事儿卫阳城里许多人都知道,将军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都是年轻人,一时把持不住也是有可能。 思绪转到这里,医师那提起的心才缓缓放下。 这到底不是什么能拿出来说道的事,医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又因为一些点隐约不安,没敢像刚才那样露出明显的喜色,只是稳了稳神情,自然而然地略过刚才的话、接了下去,「夫人这一胎怀得稳,只是惊到了,静养几日就好。夫人若是不放心,老夫可以开几副安胎的汤药……」 杨嫣听到这里,连忙摇头打断,「不用不用,我很放心。」 …… 送走了医师以后,杨嫣还有点缓不过神来。 她怀孕了啊。 杨嫣得知剧情之后就知道她要生个儿子,但是剧情要求和个人意愿到底是两码事……她居然有小孩了。 家中夫人有孕的消息,冉韬当然第一时间就被通知到了。 一旁的亲卫就看见,将军难得露出了点像是「没反应过来」的怔愣表情,旋即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溢出。 亲卫在冉韬身边随侍,看见冉韬笑并不稀奇,冷笑、讽笑居多,但也有得胜后的快意和待心腹下属的和气……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温柔过度都显得有些惊悚了。 还是旁边正商量事情的毛益反应更快,立刻拱手道:「东家有喜事,益就不打扰了。他日去府上讨杯薄酒喝,还望明公不吝招待。」 冉韬这次没有留人,只匆匆道了句「应当的」,将人送出去之后,就迫不及待的往回赶。 毛益瞧见转头就没的人影,忍不住啧啧着摇了下头。 倒是难得见主公这模样。 * 冉韬回去的时候杨嫣正在睡午觉。 他看见院子里的人都轻手轻脚的就知道怎么回事,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出声行礼,自己进去时也放轻了动作,注意着别把人吵醒。 他轻轻坐到床边,有些惊奇的目光落在此刻还看不出什么形状起伏的小腹上。 虽然嫣嫣几次说过「自己胖了」,但冉韬对此倒是一直没什么感觉,原来这里竟然孕育着一个生命。 ……他和嫣嫣的孩子。 我会手把手地教导ta、引领ta,将我现在以及将来所拥有的一切都留给ta。 他伸手想要碰一碰,又觉得不敢,最后只轻轻地将手指塞进了那睡梦中虚虚握拳的掌心里,温柔的目光也随之落到正睡着的夫人身上。 只是下一瞬间,这和缓的笑意像被冻住一样僵在了脸上。 「有孕」这件事对另一方而言,似乎并非什么喜事。 嫣嫣在睡梦中还像是被什么困扰了一般,紧紧地蹙着眉头、满脸难色。 明明是已经入夏的季节,可是冉韬像是再一次坠入了冬日中的冰池。 比那还要冷得多。 冉韬已经快要忘了上一次觉得这么冷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没有什么不同,或许是小娘子选择将他抛下,也或许是嫣嫣一身霞帔、却哭得悽厉求他「放我走」……无论虚假的温情脉脉再怎么逼真到让人迷失,嫣嫣总有办法让他在一瞬间清醒过来。 冉韬抬手,指尖落在了那紧蹙着的眉头上,轻轻揉按了几下,却只惹得人皱得更近。睡梦中的人在原地忍耐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挣扎着偏头躲避,冉韬伸过去的手落了个空。 手指在半空中悬了片刻,冉韬没再强求,而是虚虚拢住了对方落在身侧的手。 垂下去的目光露在那张精緻的侧颜上,他眼神恢復了温柔,但眼底却附上了更多又沉重又压抑的东西,最终混杂成一种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执拗。
第93页 小娘子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给了他那么多,他该感念对方的恩情。 可小娘子给得太多了,多到他在这世间想要的一切、居然能拥有一个具象化的形象。他一开始想的念的远没有这么多,可是小娘子亲手将自己放在那样重要的位置,却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那种仿佛撕裂一样的痛苦,他不想、也没办法再经歷第二次。 他早就不可能放手了。 冉韬抓着那只手往上,轻轻按在自己心口处。 嫣嫣,有解脱的办法的。 ……杀了我,你亲自动手。 作者有话说: 嫣嫣:睡得好好的被人骚扰,换你你也躲 做梦打孩子,醒来被逼杀夫君……这日子没法过了!!! [1]小杖则受,大杖则走。 ——《孔子家语·六本》 [2]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 ——百度 第47章 吃梨 ◎「想好了?」◎ 杨嫣一觉睡醒, 发现冉韬坐在旁边还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冉韬:「不久,就在刚才。」 杨嫣没有多想, 答应了一声就要起来,起身的时候被冉韬小心翼翼地护着,还觉得奇怪,「怎么了?」 冉韬手还扶在杨嫣的腰侧,闻言轻声:「你现在得小心些。」 被这么一提醒, 杨嫣才想起来:对了, 她怀孕了。 想到这里,杨嫣的表情忍不住复杂起来了。 冉韬早有心理准备,看到这个表情倒不显得多意外,只是轻声问,「嫣嫣,你不想生吗?」 杨嫣有点诧异地看过去一眼, 没想到冉韬还有这种觉悟。 她猜大概是自己当年说过什么,毕竟她想养美少年的时候,可完全没想过生孩子这码事。 但她都答应嫁人了, 也有这个心理准备。她还没有想不开到在这个时候搞丁克,冉韬的身份也不是能丁克的类型。 她转过身去抱了抱冉韬, 把脸也埋进去蹭蹭, 闷着声回答对方刚才的问题,「生的,就是……」 这个时候的养娃方式给了她一点小小的震撼, 她连做梦都在打孩子。 本来因为成亲前的那一出, 杨嫣以为得知自己怀孕后会有点情绪变化, 结果心情意外挺平静的。大概是因为安全感足够了? 杨嫣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冉韬, 觉得自己选夫君的眼光还不错。 那么当爹呢? 杨嫣脑子里不自觉地想起刚才的梦,小孩子的哭声到现在还让她脑袋瓜子嗡嗡的,居然还是她打的。 她当然不会打孩子(重音)。 但是冉韬呢? 杨嫣的目光渐渐变得探究,但是很快就觉眼前一黑,眼睛被一只手盖住了。 耳边传来低声,「照你的想法来。」不要做任何揣摩我心意的事。 杨嫣:这是打算移交教育大权? …… 按理说才刚刚被诊断出有孕,距离生下来还有好几个月,考虑孩子教育的事并不急。但是白天的意外给杨嫣的震撼太深,她睡醒了之后摸着肚子考虑了一下午,表情一直很凝重。 杨嫣这一想就想到了天有暮色,纷乱的想法终于有些头绪。 她思绪收回,觉得有一点饿了,正准备叫人送点吃的进来,却听见旁边一声,「想好了?」 杨嫣一愣,抬眼看过去,发现冉韬居然一直在旁边等着。 她有点意外,但还是点了一下头,「有点头绪。你说我办那个学校怎么样?……嗯,就是学堂。」 对上冉韬脸上的疑惑,她才想起自己一下子把话题跳过得太多了。 但这又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的。 杨嫣摸了摸空荡荡的胃,道:「边吃边说吧,我慢慢和你讲。」 真说起来也没那么复杂,杨嫣简单说了自己白天遇见潘德岳收拾儿子的事,觉得这样不太好。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感慨:「可能是我第一次当人母亲吧,总觉得怪不忍心的。」 毕竟她当年看见便宜弟弟挨揍的时候,可没什么想法。 冉韬眼神动了动,表情不像先前那般凝重,但也称不上有多高兴。 杨嫣是没注意这点细微的变化,她心思还放在怎么解释上面。顾及到冉韬也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杨嫣倒也没说「打孩子就是不对的」这种话,只是委婉地表示「教育方式可以更多样性一点」。 杨嫣说了点粗略的想法,最后总结:「……所以我想办个学校试试。」 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养孩子就是重复当年自己父母的过程,因为自己当年就挨 lj 过揍,所以有了孩子之后并不觉得动手有什么不对。没有外部干预,只能重复这个轮迴。 杨嫣觉得自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试试也没什么不好。 就算最后失败了,能多改变一个人也是好事。 冉韬连杨嫣先前去教坊都没什么意见,更何况这种事。 他很快就点头答应下来,只是叮嘱道:「有什么事差使人去干,你现在的身子,别太劳累了。」 杨嫣点头。 又不是去找罪受,她才不会累到自己。 * 杨嫣办学校的计划还草创阶段,真办起来还要一段时间。 倒是她怀孕的消息传出去,第二天潘居就被他爹压着上门请罪了。
第94页 潘居,潘德岳长子,也就是昨天那个被亲爹追得满街乱窜的小朋友。 这次过来,小孩子走两步就控制不住龇牙咧嘴,在家里绝对被狠揍过一顿。 杨嫣艰难保持了微笑:「……小孩子无心之失,潘将军何必放在心上。」 前一天还觉得打孩子不好,结果第二天就送了小朋友一顿竹笋炒肉。虽然不是她的本意,还是叫人心情复杂。 杨嫣这话说的客气,但潘德岳却不敢当真。他哪敢不放在心上?!昨日得知消息后都被快吓死了,只恨不得抽死这个惹祸的孽障。 潘德岳摁着旁边的小子,行了个大礼叩首道:「这孩子顽劣,竟冲撞了夫人。万一夫人有什么闪失,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杨嫣没想到他会这样,连忙叫人起来,「将军在战场上屡立功劳,怎可因为这点小事轻言生死?」 潘德岳心里暗道:这可不是小事,说不好就是主公嫡长子! 他还待说什么,抬头对上对面诚恳的目光,微微怔愣之后,压着儿子往前一跪,俯身再拜,嗡着声道:「这小子任由夫人处置!」 杨嫣:怎么还越说越严重了呢? 仿佛她会要了这孩子的命似的。 看着这位潘将军很有把儿子拉回去再揍第二轮意思,杨嫣最后以「这孩子很有眼缘」为由,把小朋友留下来做一天的客。正好杨嫣打算办学校,也藉此机会问问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在学些什么。 ……问出来的结果不容乐观。 别说读书了,这孩子连字认得都不太多。倒不是潘德岳请不起先生,而是这年纪的孩子本就没有定性,能主动学习的是极少数,潘德岳在这方面又管得很松。他的想法异常朴素:老子在战场上豁出命去给儿孙挣一场富贵,留下的余荫够子孙享用几辈子了——活脱脱一个打算「入关的时候把子孙这辈子活干完」的亲阿玛。 连冉韬手下核心团体的二代都是这样,杨嫣忍不住嘆气:任重而道远啊。 潘居小朋友被问得很紧张,一见这位仙女一样的夫人嘆气、就更不知所措。 他此前从没觉得读书写字是多要紧的事,但夫人像是很在意这些,他试图搜罗一下自己的优点,「武师傅夸我根骨好、身手灵活,我.日后可以上战场杀敌。」 小朋友满脸心虚还强装镇定的样子是挺可爱的,但杨嫣有点怀疑这个「身手灵活」是在亲爹的殴打下锻鍊出来的。 心情复杂.jpg 想是这么想,但是杨嫣还不至于说出来,小孩子是需要引导教育的,她又问「是吗?」「武师傅都教了些什么?」「能给我说说吗?」 几句话就忽悠着小朋友差点不顾还开着花的屁.股,给她来一个现场表演。 杨嫣连忙把人摁住了,把话题往安全的方向引,也顺便了解了一下这会儿小朋友朴实无华的娱乐方式。 …… 潘居这顿打严格来说还是因为杨嫣挨的,但是这小孩显然不记仇,被家僕接走的时候,还依依不捨地抓着杨嫣的袖子问:「夫人,我还能再来吗?」 「当然可以。」 杨嫣一口答应下来,但紧接着就在小朋友天真的笑脸中,露出了成年人的险恶用心,「阿居下次来将《垒土篇》第一节 背给我听好吗?」 杨嫣当年教冉韬写字的时候用的是删减版的三字经(里面有许多不得不删去的典故),但是这会儿其实是有专门的启蒙教材,《垒土篇》就是其中之一,潘将军给儿子请来的先生也是用的这一篇启蒙。 潘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还有条件。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要求不难。 《垒土篇》小孩子心中很长,但是只有第一节 的话很快就能背下来,一晚上就可以了。 潘居小朋友特别爽快的答应了下来,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即将踏上怎样一条不归路。 倒是杨嫣看着小孩一瘸一拐的走姿于心不忍,又叫住了人多叮嘱了一句,「下次潘将军气急动手,你可以来我这儿避一避。」 潘居眼睛一亮,像模像样地拱手道:「阿居多谢夫人。」 这么说着,小脑袋瓜子里已经转过好几个一定会挨揍的主意。 但他到底前一天才挨了一顿狠的,这会儿还心有余悸,潘小朋友脑子里筹谋了一路,回到家对上亲爹的黑脸,还是悻悻然地放弃了那些危险的念头。 《垒土篇》第一节 而已,他以前背过的,很容易! * 因为要着手办学校的事,杨嫣被诊断出有孕了之后反而忙起来。 教材还在编着,但是学校已经先一步开起来了。按照从潘居小朋友那边打听来的普遍基础状况,学堂是从开蒙认字教起的,直接用这会儿最常用的蒙学教材就是,并不麻烦。 不过杨嫣现在的身体状况所限,再加上学校一切草创的状态,这个临时办起来的学堂一天只上半节课。 杨嫣这一胎怀得很稳,既没有吐、也没有晕,连口味都没有变多少了,吃什么都很香、没有一点刁钻的要求。 杨嫣很怀疑,这是自己当年满脑子颜色的加点方式顺带照顾到了这一方面。毕竟众所周知,棠市是个神奇的地方,上午生完孩子,下午就能……咳!现实肯定不能那么瞎搞,她有老老实实遵守三个月的危险期(虽然被诊断出来的时候,离三个月也没差多久了)。
第95页 然而这万事顺心的日子,杨嫣也就过了几个月。 到了盛夏将过的时节,杨嫣已经有了非常明显的显怀,孕期症状倒没有多严重,但是一直对她的脉象啧啧称奇、连连点头的医师突然提出了一点建议:控制饮食。 「夫人的脉象一直很稳,没有保胎之忧,但孩子在娘胎里长得太好,也不是全然善事……只怕胎儿过大,生产的时候艰难。」 因为这一句话,杨嫣的饭量就被严格控制了。 冉韬亲自在旁边盯着,杨嫣连偷吃的机会都没捞到多少。杨嫣理智上知道这是为了她好,也主动遵从医嘱,但是情绪上有时候就控制不住。 这天下午冉韬提早回来,顺手摸了摸桌边被冰镇过还沁着水珠的梨,略微皱了一下眉。 ——太凉了。 这么想着,冉韬端住了托盘、抬手就要放得更远一点。 杨嫣正规划着名未来教学大纲,听见动静抬头,正看见冉韬打算把梨端走的这一幕。 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中午的鸡腿就算了,现在连她吃个梨都要管?! 连日来的委屈积攒成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愤,杨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扑了过去了。 冉韬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护着人的肚子,却不想来人直接低下头,凑到他端着的托盘跟前,「咔嚓」地咬了一大口,然后抬头,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冉韬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被咬了一个缺口的梨子,又看看仿佛为梨打上标记、满脸神气的夫人。 怔了一会儿,突然笑出了声。 他只是觉得这梨太凉了些,想在旁边放一放,但是自家夫人这「咬过了就是我的」的模样,实在怪可爱的。 他也不再想着端走了,就手拿起了那个梨。 就着那个被咬出来的缺口,一口、又一口…… 他慢条斯理地咬着梨,目光一瞬也不瞬地落在对面那个水珠和梨汁浸染得一片水泽的唇瓣上。 被这毫不掩饰的目光看着,杨嫣不自觉脸热,连嚼的动作都一点点慢下来,最后完全停.下。 那梨子不大,冉韬三两口就解决完了,视线却没有挪开。 在这直白的眼神之下,杨嫣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生生把嘴里的梨肉吞下去了。 她觉得、冉韬不是想吃梨。 是想吃她…… 第48章 是谁的?! ◎你现在哭有什么用!◎ 唇齿间是馥郁的梨子香气, 杨嫣先前的感觉果然没错,两人差点闹回房间去。 最后还是悬崖勒马地止住了。 杨嫣靠在冉韬怀里平復着气息,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冉韬一时没有回答。 为什么早早回来了呢? 得知裴珲被俘的时候, 冉韬就知道有些事情不会如他所愿。 刘盛想要除掉裴益之、接手他的部众,但他需要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动手的理由,裴珲被俘成了最好的藉口。于是过了不久,刘盛就「截获」了裴珲给父亲的招降信,没人知道这封信是真是假, 但是这无关紧要, 裴益之被召入姑威软禁……裴琢能活下来了。 但情况发展总比预料得更「糟糕」一点。 裴益之被囚禁,归附的裴家部众心生不安,就有传言裴益之已经被刘盛杀死,这些人害怕自己被追究罪责,便拥立了裴益之的侄子裴琅据城自守。这下子招降信就变得无关紧要,裴氏部众真的反了, 裴益之不死也得死。 裴琅,裴琢的嫡亲兄长。 这位新任的裴氏主人向他求援。 ……他答应了。 他答应过嫣嫣不会再对裴琢动手,就公事论, 对裴家此时的投诚,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路州和他手下其他被流民军阀彻底毁过几遍的州郡都不同, 它这些年都很安稳, 安稳到里面的情况一如在梁朝时的复杂。如果他不想从头到尾血洗一遍的话,确实需要有人替他居中斡旋,在路州经营多年的裴氏就很合适, 只剩下残部的裴氏更合适了。 冉韬轻轻从背后抱住了人, 低声回答了刚才的问题, 「想回来见见你。」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条「喜讯」。 裴琢娶妻了, 裴氏部将的女儿。 「嫣嫣,我们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我不求更多,也不会再做什么。只要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杨嫣扭着身抱回去,以行动表示回应。 她有点疑惑:这才半天没见吧?夫君好黏人啊。 …… 四年后,闵朝被灭,凉州归降。 初步平定下北方后,冉韬正式称帝。国号为「卫」,他本人也恢復「冉」姓。 之后,便是筹备水军,准备南下。 不过在此之前,杨嫣先把便宜爹一家接到北方来了。 北方朝廷气势煌煌,杨父身处「敌营」,能够成功脱身还是费了一番心力。不过这并不影响杨父一路上的好心情,舟车劳顿都掩不住他的容光焕发、满面意气。 他生了一个好女儿啊! 皇后!还是帝王为她空置后宫、椒房独宠的皇后!! 女儿在皇帝面前有这么大的面子,他便是实打实的国丈,日后的前途不必担忧。 杨父如今全然没有得知女儿跑去北方时的气急败坏,满心满眼的都是:女儿既有眼光又有想法、敢作敢为,果真是生下来就要当「贵人」的!!
第96页 这种意气风发的亢奋情绪一直持续到女儿带着外孙过来见他。 照常理说,杨父该入宫拜见的,君臣之别从来高过父子,他女儿既然嫁入了皇家,那就是「君」,便是他见了也该叩拜称主。但陛下.体恤他们父女久别重逢,特许他在家中设宴,一切以家礼行之。 这独一份的恩宠荣耀不止杨父觉脸面甚光,就连一路上神情惴惴的王氏都心下稍安,费心操持这场「家宴」的同时,也禁不住在心底大松口气:总不用担心入宫后的刁难了,三娘那个性子,真能让她当众下不来台。 只是觉得宫中仪式太麻烦了的杨嫣:「……」 你们高兴就好。 杨父就这么保持着昂扬的情绪,见到女儿身边的那个孩子。 扎着总角的小童上前一步,虽然年纪尚幼,但是仪态中自有一番气度。 「昶儿见过外祖父。」 行止得当,施的虽是晚辈礼节,却不显位卑。 这行动挑不出什么差错来,但杨父却在心底冒出一种说不上的怪异感。 对方年纪虽小,却不能怠慢,杨父连忙收敛心神回礼道:「怎敢当太子殿下如此称唿。」 冉昶仰头笑了起来,「外祖父不必客气,阿耶说了是这次家宴。他没有陪娘一起过来,就是怕外祖父拘束。」 明明是个小孩子,笑起来竟然显得温文尔雅。 这气度,杨父总觉得像是在哪见过。 当然不是指他今日觐见的那位陛下,后者从战场上一刀一枪摸爬滚打起来,甫一见之就觉杀气凛然、让人不敢细看。 杨父忍不住再次出了神,一直到被旁边的杨嫣提醒一句「阿耶,咱们先进去吧」,他才压下那点莫名的情绪,引着人往里走。 既然是家宴,也没有拘束。杨父暂时忘了门口那点疑虑,像是普通人家的长者一样细问起后辈的学习情况,问着问着就考校起来。 杨嫣在旁边看着只感慨,这可真是古今中外亘古不变的对孩子的话题。 好在冉昶还挺乐在其中的。 虽然换了个爹,但是这孩子一如剧情里一样聪慧灵秀、勤奋好学……乖到可以充当「骗人生娃」的好孩子模板了。 ——果然是她这个当娘的基因好。 杨父显然对问出来的情况十分满意,等到了吃饭的时候已经满脸都写着「这是我的好大外孙」了。 普天之下所有长辈在饭桌上表达关怀的方式都差不多——「多吃点」。 杨父也不能免俗,因为这位外孙现在以及未来的尊贵身份,他甚至没顾礼节,亲自动手添的菜。 杨嫣在旁瞄了两眼,趁人不注意,把冉昶碗里的香芹夹出来了。 得到了小朋友一个「欲言又止」的小眼神。 杨嫣理直气壮地看回去:看什么,不喜欢吃就要说出来。 以冉昶小朋友的身份,虽然是做客,但没人给敢给他委屈受。杨嫣选择偷偷挑出来,已经很给便宜爹面子了。 杨嫣动作挺快的,但是这点眉眼官司还是被杨父看到了,杨父不由问了一句,「怎么了?」 杨嫣:「昶儿不喜欢吃香芹……阿耶你不用管他,他都五岁了,要吃什么会自己指。」 虚岁五岁,又因为是腊月生的,实际年龄还要更小一点。 冉昶倒是一本正经地:「长者赐不敢辞。昶儿只是不喜,并非不能,怎敢浪费外祖父心意?」 杨嫣:「……」 你信不信,你要是换个爹,今天的外祖父别说「心意」了,他能把你扔出大门口。当然这种话杨嫣是不会当着小孩子面说出来了,她这会儿只是礼貌地保持了微笑。 杨父却愣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脸色都僵硬起来。 好一会儿,他才勉强道了一句:「昶儿纯孝。」 「长者赐不敢辞」…… 他想起来这孩子的气度像谁了!! 当年也有个孩子在杨家做客,说了同一句话,当时崔氏还在世、玩笑地同闺中友人许了门亲事,后来玩笑成了婚约,再后来…… 杨父的脸色已经渐渐泛青。 他又想起杨嫣刚才的话——五岁。 他女儿的婚事是在四年前,是四月维夏成的婚,她哪里来的五岁的儿子?!早产?这孩子脸上可没什么孱弱之相! 五年前,裴益之遣裴氏子弟入卫阳为质,里面就有裴琢…… 杨父已经不敢想下去了。 她怎么敢?!她哪来的胆子?!! 杨父忍不住看向杨嫣,看见那张「春花尚逊三分颜色,明月亦羞与之见」的脸就是一梗。 她胆子确实很大! 当年就敢孤身一人北上、不顾战乱地去寻人,再做出这种事来一点都不稀奇! 裴琢!又是裴琢! 他当年把这个女儿从梨县接回来的时候,就后悔亲事定得随意了。现在看来,那婚约哪里是「随意」?分明是惹祸的孽.根! ——这可是抄家灭门、要阖族皆绝的大祸!! * 杨嫣毕竟是在外面长大,和便宜爹关系算不上亲近,这顿饭也是「走流程」的意味居多。但是吃完之后却被便宜爹叫进书房、说是父女久别重逢、叙叙别情。 杨嫣纳闷。 她和便宜爹的塑料关系还到不了「说悄悄话」的程度,当年她从梨县回杨家,也没见这个便宜爹有什么别情要叙。
第97页 杨嫣觉得这里面或许有什么问题,也就没拒绝,老老实实地跟着进去了。 杨父一进书房就把其余人都屏退了干净,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你老实交代,那孩子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但是配上表情却称得上疾言厉色的。 杨嫣被问得一懵,谁的? 当然是—— 「我的。」 她亲自生的啊,还能是谁的? 这回答在杨父看来就是在「模煳重点、迴避话题」,简直佐证了他的猜想。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栽倒在地上。 杨嫣懵逼着去扶,虽然她和便宜爹没什么父女感情,但是也不至于想把人气死啊?这是怎么了? 杨嫣伸过去的手被死死地抓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把她的手臂掐断。 她倒抽了口凉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杨父这会儿却注意不到这些细节了,他咬着牙道:「你把所有人当傻子吗?!那个……他可有半点早产之相?」 杨嫣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便宜爹这个意味不明的代指是说冉昶。 她不明所以:「昶儿是足月生……嘶~」 杨嫣终于被她亲爹掐哭了。 生理性眼泪倒不影响情绪,杨嫣还在试图让不知道为什么陷入激动的老父亲冷静一点,她嘶着气劝道:「阿耶,你、你先放开,有什么话慢慢说。」 杨父更痛心疾首:「哭!你现在哭有什么用!!」 杨嫣:??? 不是!我掉眼泪难道不是你害的吗?! 第49章 无效解释 ◎是出什么事了吗?◎ 杨嫣理智上知道「未婚先孕」在这个时代是挺严重的事, 但是放在她本人身上,却一直没有这个自觉。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过类似的话题,也绝对没有人质疑过冉昶的出生时间, 再加上她是成婚之后才得知怀孕的,对此的感觉就更模煳了。 一直到了今天,杨父表现出这么大的反应,杨嫣才终于意识到:原来她是未婚先孕啊! 杨嫣试图安慰一下受到冲击的老父亲,但是很快就发现对话出现了偏差, 在一阵的鸡同鸭讲之后, 杨嫣终于明白了杨父的意思。 她不可思议道:「阿耶,你以为这孩子是裴……」琢的?! 后半截话在杨父像是要杀人的目光下咽了下去。 但是杨嫣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就冉韬那个性格,他都能因为一个婚约想搞死裴琢,要这孩子真是裴琢的,后者真的有命活到现在? 杨父死死盯着杨嫣, 一字一顿,「这孩子是陛下的。只能是陛下的。」 杨嫣觉得荒谬:「昶儿当然是陛下的孩子。」 杨父像是松了口气,露了个「你总算知道轻重」的表情, 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杨嫣:「……」 她确定自己进行了一场无效解释。 杨嫣试图把事情说清楚,但因为杨父已经先入为主地为这件事定了性, 接下来无论杨嫣再怎么解释, 他都顺理成章地在脑子里翻译成另一个意思。人永远只会听懂自己愿意听懂的意思,迅哥儿……可能没说过这话。总之事实证明了这个道理,杨嫣挣扎了半天, 最终只能被迫放弃。 杨嫣:算了, 反正这种事、便宜爹也不敢到外面去说。让他一个人在心里默默误会、似乎也不影响什么? 杨嫣心力憔悴地离开了, 屋里的杨父的神情再度凝下。可是他这次别说像早些年那样摔杯子了, 就连表情都得好好克制住、免得被人察觉出什么端倪。 他只能心里怒斥:逆女!果真是逆女!! 本来北方连年战乱,二嫁之身绝不是什么稀罕事,先闵朝皇后就曾经为大梁重臣之妇,早些年的伪齐皇后甚至是带着儿子改嫁进门的。依照如今陛下对嫣儿的盛宠,便是她是有孕之身嫁进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坏就坏在这个逆女将事情瞒下了。 「早就知道是养子」和「被瞒着替别人养儿子」完全是两码事儿!是个男人就不能忍后一种情况。更何况如今那个孽种已经被册为太子,事关国统,稍有动盪便是朝之大事! 杨父这时候切切实实生出些悔意。 既知道这逆女的性子,他当年做什么要拦那婚事?!便是让她如愿嫁了裴琢,也好过招惹出今日的祸事。 …… 杨嫣这会儿也在后悔。她认真反思了自己当年为了婚约闹出来的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以至于便宜爹会产生这种不可思议的想法。 她也是有基本道德感啊! 因为剧情要她嫁人,她甚至都没有动过「以这个身份养美少年」的念头。 杨嫣正沉思着,突然被一个软乎乎的小傢伙抱上来。 思绪被打断,她转过头去看儿子,「怎么了?」 冉昶:「外祖不喜欢我。」 他用了一个非常肯定的陈述语气。 杨嫣:啊这…… 她试图解释,「外祖对你有一些误会……等熟悉以后就好了。」 杨嫣确信,等便宜爹发现这孩子亲爹确实是冉韬,昶儿就会重新变成「宝贝外孙」了。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打量着冉昶。除了眼睛跟她像,其他地方明明跟小时候的冉韬一模一样,最多因为小朋友被她养的圆滚滚的,没有冉韬当年那么瘦。
第98页 ——完全没有引起误会的地方! 杨嫣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给了冉昶一个香香的亲亲,惹得小朋友红着脸往她怀里躲,又闷声闷气,「男女七岁不同席,昶儿已经五岁了,阿娘不能随便亲。」 杨嫣觉得这一本正经的样子超可爱,忍不住逗他,「是啊,昶儿已经五岁了,那阿娘是不是也不能随便抱了?」 一句话惹得小朋友抱的更紧。 杨嫣不忍心了,又哄:「好啦,逗你呢,昶儿就算五十岁也是阿娘的昶儿。」 …… 因为马车上的一阵闹腾,杨嫣最后是抱着冉昶下来的。 小傢伙有点沉,杨嫣两只手都用上还有点坠得慌,但冉昶难得撒娇,杨嫣也乐得满足他这点小要求。 一下了马车,就见冉韬就在宫门口等着。 旁边侍从行礼声中,父子俩对视了一眼,在亲爹的注视下,冉昶悻悻地从香香的娘亲身上下来了。 杨嫣瞪了冉韬一眼。 下一秒,杨嫣自己就被抱起来了,和刚才她抱了冉昶一个抱法。 杨嫣:??? !!! ——你放我下来!!听见没有?放我下来! 我不要面子的吗?! * 等到了冉韬终于抽出空来和儿子独处的时候,他才问:「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这小子不会无缘无故的这么黏人。 冉昶先确认:「阿耶不会做惹娘生气的事吧?」 冉韬眯着眼看他。 冉昶在稍久的沉默之后,开口:「杨公想杀我。」 虽然很淡,但是他确实有几个瞬间在对方身上感觉到了杀意。可那是阿娘的阿耶……想到这里,冉昶忍不住纠结地拧起了眉头。 冉韬露出点意外的神情,看了眼儿子的表情,还是开口:「他不敢动你。这事我来查,你不用管了。」 冉昶抬头:「阿耶会陷阿娘于不义吗?」 冉韬皱眉看了这小子一眼,「你娘该教过你,解决问题从来不止一种手段。」杀人才是最下乘的。 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呢,这小子已经想着怎么「不留后患」了。 ……也就是嫣嫣还把他当个「好」孩子。 * 杨父不知道自己此刻已经在冉韬父子眼前挂上号了,他还在努力寻找自救办法。 北上之前,他满腔雄心壮志,想要在卫朝一揽权势。但得知女儿干的「大事」之后,他什么也不敢想了,只想活下来。关系到皇家颜面,这种事即便被发现了也是秘而不宣。只要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名声!他需要卓着又煊赫的名声!! 煊赫到事情败露之后,皇帝也不敢随便找个理由杀了他的名声。 要怎么才能有名声? 这几日听到的消息缓缓在脑海中浮现,杨父心中也有了决断:教书授人! 至于说什么「世家藏书不轻易示人」、「世族区别于寒门的根基」……命都要没了,要这些做什么?!! 那逆女倒是明白这个道理。 但怎么就一碰到裴五,她脑子就拎不清了呢?! …… 杨父的行动很快,在作出决定之后立刻情真意切地固辞官职,发下宏愿行教化之道。 杨父毕竟是在大梁朝廷里混过的人,对炒名声这一套可谓驾轻就熟,虽说没法和后世层出不穷的营销手段相比,但也是适应时代背景、符合本土士人口味的特别定制版,一时之间果真名声大噪。毕竟是关系到自己小命的事,杨父下了苦功夫,万万不敢搞出些虚名就收手……某种意义上,他的情真意切都很「真诚」。 另一边,冉韬也终于借着暗卫传来的消息、再联繫杨父连日来的作为,连猜带查地弄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冉韬:「……」 冉韬把儿子叫过来,盯着看了半天。 冉昶和亲爹大眼对小眼地对视了好一会儿,总觉得没从对面的视线中察觉到什么善意。 他顿了顿,幽幽开口:「你要是想打我的话,我会找阿娘告状。」 冉韬沉默。 他最后还是让人走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冉韬倒是分了些心神观察了冉昶在他娘跟前的表现,确实不太一样。 想到这个「不一样」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黑下脸警告,「少在你娘面前装模作样。」 冉昶愣了一下。 他不由抬头,和冉韬对上视线。 过了会儿,像是明白了什么,他一点点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又斯文又可爱的笑,「阿娘喜欢我这样的。」 冉韬:「……」 亲生的,不能掐死。 * 杨嫣一开始没打算把学校规模搞得多大,只是想纠正一下这会儿的教育方式。 但是她的身份在这里,有些事情办着办着就不受控制了。 杨嫣确实可以撒手不管,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就像是当年把戏班子交给碧楼一样,可这里面有一个不可替代性的问题,她是皇后——唯有皇后的身份,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女孩子入学,甚至真的因为性别的缘故出现争执,她完全可以将之办成女校。 换个人就没有这种效果。 杨嫣:可恶!明明她一开始只想躺平的!到底为什么给自己找了这种事儿干?! 每天搞学校的事都已经够忙了,杨嫣没打算参与政事。可她的身份在这里,总有人通过拐弯抹角的方式求到她这里。杨嫣的反应是一概不理。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很难止住,她可不想自己的学校变成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
第99页 话虽如此,总有一些人不死心。 学校里是严令禁止了,但这日杨嫣居然被堵到了半路上。 「皇后殿下容禀,裴刺史绝无北通匈奴之意!裴刺史只因胞弟病重,才与牧民交换一些药材,此乃拳拳手足之情、绝无危害社稷之意!!!」 来人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脑袋瓜子都磕出了血。 只可惜刚刚说完一句话,就被匆匆赶来的京城巡防士卒拖了走,后者就像是影视剧里突然冒出来的大反派。 领头人在车驾前叩首:「殿下恕罪,臣失职,竟令歹人惊扰凤驾。」 杨嫣听见熟悉的声音探头往外看,「守庸?」 稀奇了,居然是韩卓亲自来的。 杨嫣走的这条路不算宫城大内,但是因为她每日都要经过,也是禁军巡逻范围。 可刚才押送这人过去的却是京城巡防士卒,而这会儿请罪的韩卓韩守庸是禁军头领。饶是杨嫣在这上面的敏.感度不高,也觉出这里面有什么问题,「是出什么事了吗?」 韩卓再次请罪:「臣御下不严,竟令下属擅离职守。」 杨嫣听完这话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果然是出问题了。 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大概还要再查。不过这事儿不归她管,让冉韬头疼去吧。 杨嫣往外探了探身,想看看情况。 好像除了刚才那个被拖下去的人,也没什么别的问题,但她还是确认道:「我今日还能出去吗?」 韩卓因为突然凑近的距离愣了一下,回神后连忙答:「能的……」 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俯身叩首道:「儿送义母过去。」 杨嫣:「……」 别那么叫! ——好像她突然老了十岁似的!! 作者有话说: 嫣嫣(震怒):对着这张脸叫娘,你张得开嘴吗?! 第50章 「好」 ◎我很高兴。◎ 杨嫣为自己也到了「被叫阿姨会生气」的年纪而闷了会儿, 但很快就调节好了心情。每个年纪有每个年纪的美啊!她就算再过十年也照样是大美人!! 调节好那点突如其来的年龄焦虑之后,杨嫣倒是想起来刚才拦路那人的话来:裴刺史为就胞弟和匈奴交换药材。 姓裴的刺史,还邻近匈奴。 要是杨嫣没记错的话, 只有那一个了:路州裴琅。 裴琅的弟弟不就是裴琢?! 男主病重,还真是好熟悉的说法。 杨嫣陷入沉思。 ——这是不是剧情结束的预兆? 时间上应该差不多,昶儿都五岁了。 虽说原剧情里,孩子这么大的时候才是情节开始,但是原主的婚事绝对没有她这么一波三折, 生孩子也肯定要比她早。而且原剧情与冉韬称帝也更早一些, 杨嫣不太确定这里面有没有她当年「缓称王」的故事影响,总之原剧情中、卫朝立朝的时候仍是群狼环饲强敌四扰…… 话题拉回来,碧楼还好好地跟在她身边,裴琢到底是怎么病重的? 那个不靠谱的剧情惯性真的有这种影响力、换了个女主也能继续下去?还是裴琢真的病了。 …… 长安在此之前一直是闵朝首都,冉韬迁都至此,有尽快安定下当地局势的意思, 却也免不了受旧李闵朝廷的势力影响。没想到对方第一次动手是在这上面。 裴琅只是附带的,背地的人意指太子。 至于为什么「裴刺史胞弟的事能和太子扯上关系」?就算这会儿正在冉韬跟前请罪的韩卓也不敢说话。 不管怎么样,手下士卒被调离这件事都是韩卓失职。 鞭一百。 冉韬亲自动手, 算是给这个义子留点面子。 行刑的过程出了点意外,中途被人闯进来了。 宫中能通行无阻的除了冉韬之外也就两个人, 杨嫣又不喜欢往前朝来, 冉韬听那又轻又细的小孩子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头也没抬地冷声说了一句,「出去!」 冉昶和这位义兄关系好, 大约是从哪里听说了今日的事、过来求情。 只是这次事不是求情能了结的。 禁军是宫城护卫, 让人动手到这上面, 韩卓这个禁军头领该掂量一下当不当得下去了。冉韬只抽一百鞭子, 已经是看在旧日功劳,以及他发现得及时、弥补得早上面了。 冉韬那句「出去」说完,却没有立刻得到回应。 冉韬意识到不对转头,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瞳孔骤缩。 手里的鞭子抽歪到旁边的地面上,凌厉的破空声后,被血浸透的鞭身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鲜明的印痕。 跟在冉昶身后的不是冉韬一开始以为的宫人婢女,而是—— 「嫣嫣?!」 过来的是杨嫣。 杨嫣因为早晨听到的消息,好奇裴家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想早早回来问问冉韬。她回来之后,问了冉韬在的地方就走过来了,路上还带上了昶儿,没想到一进来就撞见这么一个鲜血淋漓的场面。 伏着身受刑的韩卓也听到了动静,顾不得身上的剧痛,忙不迭地扯了外袍盖住血肉模煳的嵴背、也遮住赤祼的上半身,这才转身过来、煞白着一张脸请罪,「臣失礼于殿下面前。」 杨嫣没敢看他。 她看到伤口就会不自觉生出代入感,进来那一瞬间看见的血肉模煳,够她在心里翻腾上很久了,移开的视线却瞥见那根还在微微晃动的鞭子。
第100页 鞭身上的血水一滴滴地往下滴。 杨嫣隐约记得自己好像问过「这鞭子明明全是黑的,为什么叫『湘乌』呢?」,却被冉韬岔开了话题。 为什么是「湘乌」呢? 因为扔到水里,鞭身上的血会把水染成湘妃色。 杨嫣还没有得到这个确切的答案,但是却生出些类似的模煳认知。 ……它真的能抽死人。 某个很久以前的想法突然在脑子里冒出来,杨嫣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这一个动作让本来打算上前的冉韬僵在了原地。 冉昶因为这骤然绷紧的气氛不安,他转头求助,「……阿娘?」 杨嫣勐然惊醒,连忙过去捂住了冉昶的眼睛,用了点力气把这孩子抱起来,低声:「抱歉,我这就出去。」 她这会儿才缓过神来,想起冉韬最开始那句「出去」。 …… 杨嫣是冷不防的被吓着——谁高高兴兴回家,却看到一片鲜血淋漓都要吓一跳——她回去缓了缓神就好了。毕竟在这个世界都生活了这么多年,她也不是刚来时候那种看个断手就一惊一乍的人了(……大概?)。 杨嫣回过神来担心冉昶,这么小的孩子冷不丁地看见那么血淋淋的画面该吓坏了。她抱着儿子拍着后背安慰了好一会儿,口中连声道:「昶儿是不是吓到了?别害怕,有娘在呢。」 冉昶:「……」 不,他没害怕。只有阿娘被吓到了。 冉昶小朋友重重地在心底嘆了口气,很称职地充当起了安慰娘亲的工具人,费力地伸着肉乎乎地小手在他娘的后背安抚地拍着,「不怕、不怕……阿娘不怕……」 他顿了顿,在被察觉不对之前先一步改口,「有阿娘在,昶儿不怕。」 母慈子孝了好一会儿,冉昶终于安慰好了被惊吓到的娘亲。他推门出来,一点都不意外地看见门口站着的亲爹——换了一身衣裳的亲爹。冉昶怀疑他爹还抽空洗了个澡,因为他一点血腥味都没有嗅到。 冉昶:「阿耶不进去吗?」 冉韬沉默了一阵,缓缓摇头:嫣嫣现在大概不想见他。 冉昶眨了眨眼,一脸乖巧地仰头,「阿娘说今天晚上和我一起睡。」 冉韬:「……好。」 冉昶:? 这反应不对啊? 难不成他刚刚安慰了娘亲,又要想办法开解阿耶吗? 小小年纪就背上了生活的重担.jpg * 冉昶最后也没达成「和香香娘亲一起睡」的目标。 杨嫣昏迷过去了。 一开始宫人们只以为皇后是在小憩,无人敢打扰,等到了晚膳时分才发现不对,皇后怎么叫都叫不醒。 这般情况,早先那个「一起睡」的约定自然不能履行,被放了鸽子的冉昶小朋友露出了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他就知道、阿耶才不会让娘同他一块睡呢,这次连理由找得都很不走心。 冉韬也没有心情找一个「走心」的理由。 寝殿灯火通明,太医跪了一地,却没人能说出一个所以然来:一切脉象都很正常,仿佛皇后就是睡着了而已,只是怎么叫都不醒。 …… 杨嫣还不知道自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她突然被拉进了当年的意识空间,又见到了那位负责人。 负责人语带赞嘆,「剧情完成度不错啊。」 杨嫣:??? 上来这一句话,直接把杨嫣噎得沉默了。 杨嫣连自己一开始想说的话都忘了干净,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认真的?」 负责人像是不理解杨嫣为什么会有这么一问,嘴里说着「当然」,然后一挥手。 两人面前出现一段影像—— 一位妇人正扶着病榻上的青年起身,动作熟练拉过一旁的软垫为青年支撑起身体,然后回神端起药碗来,温温柔柔地开口,「五郎,喝药了。」 负责人语气感慨,「我好久都没有遇见这么还原的剧情了。」 杨嫣全然陌生的妇人面孔,艰难开口:「……这没问题吗?」 负责人不解:「什么问题?」 影像中的画面仍在继续。 青年显然对于如今的状况很是抗拒,闭着眼偏头往里,对女人的餵药拒不配合。女人也不恼,就静静地端着药碗等在一边,一副极好脾气的温柔模样。 还是青年先受不住,别着头冷声,「你不如给我个痛快。」 负责人看着这一幕,表情甚至有点感动了,「你看,连男主的态度都是这么贴合。」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负责人都记不清有多少年没看见这么还原的剧情了。现在的角色啊,该谈恋爱的一门心思搞事业、该黑化的无欲无求、该当恶毒女配的去修了无情道、该修无情道的反而黑化搞起了囚禁y……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负责人转头看向杨嫣,目光已经充满关爱的意味,「你放心,就你这个剧情完成度,在局里肯定能评上特a,接下来小世界的身份随便挑,什么『家财万贯』、『荣华富贵』、『命带锦鲤』都不是事儿,我记得你想当公主?你等等、我看看啊……」 杨嫣终于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这个『女主』,没问题吗?」 负责人不解:「女主怎么了?」 女主不是正餵着药吗?
第101页 画面中的场景仍在继续—— 被青年这么冷声斥责了一句,女人突然捂脸嘤嘤哭泣起来,「五郎,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结髮夫妻、相持至今,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妾会好好照顾夫君,一直照顾下去。」 她就这么眼泪盈盈的看着榻上的青年,眸中尽是殷殷,深情至极都叫人悚然了。 裴琢却像是忍无可忍,一手挥开,但那点虚软的力道连药碗都没能打分,只溅了几滴药汁出来,洇开在女人的裙摆上,他怒斥:「蒋沁,你够了!你父亲为裴家立下大功,我才娶你进门。你嫁进来之后,裴家可给过你半点委屈受?我自认为待你不薄,你却害我至此,如今还在旁惺惺作态什么?」 女人神情微敛,但很快就恢復了先前温柔,「夫君又说胡话了。明明是那个贱婢为了勾住夫君,用些下三滥的药,这才坏了夫君的身子……不然那贱婢一无美貌,二无才情,又人如其名、像夏日鸣蝉一般聒噪,凭什么笼络住夫君呢?」 …… 负责人喃喃念着:「蒋沁?这女主名字是不是有点不对?」 而且这剧情也有点问题,比起復仇来,更像是爱而不得黑化了。 杨嫣幽幽地看过去。 负责人像是意识到什么,神情微变。 他飞快关闭了画面,仿佛没有看下去就能假装问题不存在一样。 他清咳了一声,一脸正色,「是有点小问题,但问题不大,公主还是能当的,就是进入时间上可能有点限制。」 「亡国公主你肯定不愿意,新朝的话,我看看啊……有了有了,正宫嫡出,这位皇后过几年会有个女儿,我把你加进去,到时候双生子……」 负责人说着说着突然卡住了。 他抬头看看杨嫣,又看看手中的命簿,一点点露出了震撼的表情。 负责人磕磕巴巴,「你这、这个倒是可以,如果难产的话……但、但是我们一般不太建议这种,亲缘关系太近,容易出现一些问题,毕竟……」那种上古时期的古早文学对于现在的世界观来说实在过于炸裂,早就不流行了。 杨嫣一口打断:「我没有!!」 她总觉得这个负责人想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了,她没给对方再发挥想像力的空间,飞快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想接着用现在的身份,可以吗?」 负责人大松口气,连连点头,「可以的可以的!」 杨嫣接着和负责人协商细节,最重要的是卸载到她身上的那个炮灰扮演的辅助系统。 虽然她这些年在冉韬身边,又加上身份贵重、没人敢擅自揣测心思,系统的存在感稀薄到几乎等同于没有,但是她还没忘记自己当年被这个人工智障坑出的斑斑血泪。 ——赶紧卸掉啊! …… 三天了,整整三天。 脉象很正常,只是人没有醒过来而已。 太医们小心翼翼的提出了一个设想:或许只是殿下自己不愿醒。 ——她为什么不愿意醒呢? 冉韬轻轻握住了床上人的手,低声:「我已经派太医去路州了,他只是生病了而已……」并不是病得要死。 原来他和昶儿加在一起,都不及那人一个「病重」的消息。 「嫣嫣,你快醒过来吧……」 「昶儿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快瞒不住他了。」 昏睡中的人仍旧毫无反应,冉韬抓着对方的那只手紧了紧。 许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向承诺一样压低着声音开口—— 「只要你能醒过来……」 「不管什么,我都答应你。」 ……他认输了。 只要嫣嫣能醒过来,怎么样都好。 杨嫣意识刚刚回归,就听见后半句话。 她脑子还有点煳着,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什么都答应?」 冉韬的掌心骤然收紧,在对面的痛唿声中才一点点放松。 他定定地注视着睁开眼的人,缓声开口:「是。」 刚刚痛失养美少年机会的杨嫣还有一点点扼腕,这会儿她看着冉韬这好像很认真的表情,试探着开口,「就算我养十个八个美少年?」 冉韬:「……」 杨嫣在这种沉默的注视下渐渐心虚,她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点过,正想着收回前言,却见冉韬一点点笑了起来。 杨嫣:完了!这是气疯了吧? 杨嫣正想着怎么补救,却觉唇角微热,上面落下一吻。 耳边传来一道轻轻的应声,「好。」 杨嫣一点点睁大了眼睛,神情震惊:什么「好」?「好」什么?! 冉韬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话?!一定是她听错了吧! 冉韬俯下身,轻轻蹭着人的耳边的鬓髮—— 嫣嫣,我很高兴。 你选择留下来和我互相折磨,而不是去找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求助帖# 救命!挺急的!! 我说「我要养十个八个美少年」,我对象同意了!他还在笑!!我只是口嗨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我从开文就想把这个情节写出来! 短文,快完结啦~ 第51章 不喜欢 ◎你想要什么?◎ 雷霆收怒、江海凝光。 宫殿中正有人舞剑, 剑光凌厉、身姿矫健,一跃腾空、让人几乎以为眼前所见一幕被放慢了倍速,滞空能力强到离谱。
第102页 杨嫣早些年在卫阳时也看过教坊小姐姐的剑舞, 但是那会儿是柔美与力的结合,全不像如今这般完全刚硬的英气,甚至显得有些杀气腾腾。杨嫣不知道冉韬是从哪里找来的人,但他们绝对不是专门剑舞的伶人。 按理说艺术欣赏没有什么,但是杨嫣的反应是:不敢看、不敢看…… 她害怕自己多看两眼, 回去之后就发现寝宫里多个人。这可不是什么无缘无故的担忧, 这事儿前一天才发生过!! 那天杨嫣醒过来以后,口嗨了一句「想养十个八个美少年」,冉韬一口答应下来。杨嫣本来以为她就是随便说说,冉韬也是随便答应一句。 接下来几天无事发生,杨嫣也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谁知道冉韬准备憋个大的。 新朝初立, 为国擢选英才、很合理。 有年龄要求也没什么,毕竟小孩子要好好念书,年纪太大了身体素质跟不上;要求相貌端庄也很正常, 毕竟这个时候就是这么看脸。杨嫣最多为了「殿前问答、冉韬居然叫她一起」而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抗拒, 在被问到意见的时候也如实说了自己的感受…… 谁知道、当天晚上回去!她就在自己寝宫里看见白天夸了的那位青年才俊!! 杨嫣:??? !!! 她都不知道自己费了多大的力气, 才让对方觉得这是个误会,把人安安稳稳的送出了宫门。结果今天还来?! 杨嫣不敢出声、也不敢多看,生怕自己给了什么错误信号, 晚上一回去就发现寝宫里多了一个大活人。 都这样了, 冉韬还开口问:「嫣嫣, 怎么不看?是不喜欢吗?」 杨嫣咬着牙低声, 「我不喜欢这些。」 她也是有道德的好吗?要是真是养美少年还好,但既然结了婚,她是打算好好过日子啊! 冉韬打量了两眼杨嫣脸上的表情,确实了她是真的不喜欢,倒是很干脆地抬手叫了停,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剑舞者和周围侍立的宫人都一块打发了出去。 「嫣嫣不喜欢昨日那个,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身子强健些的……是我误会了。那嫣嫣喜欢什么样的?」 一副『你说、我给你找来』的态度。 杨嫣崩溃:「我都不喜欢!」 这话说完,大殿内一片寂静。 杨嫣也意识到自己态度太过了,怎么说这事都是她一开始口嗨的错。但正常人会把这种口嗨当真吗?! 杨嫣正想着怎么解释这件事,却听见冉韬在一阵沉默之后开口,「所以、嫣嫣只喜欢那一个吗?」 杨嫣:? 什么「一个」?哪一个? 杨嫣迷惑抬头,却看见冉韬脸色微沉、神情中隐约透露着种很少显露于她眼前的戾色。 注意到身侧人隐约的不安,冉韬强行缓和下神色,他抬手一点点轻抚过对面人的面颊,低声:「没关系,嫣嫣喜欢,照他的样子选就是了。」 杨嫣张了张嘴,却一时没能说出话来:什么「样子」?谁的样子?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误会在!! 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被冉韬误解成了另一个意思。 在稍久的沉默之后,他又开口,更退了一步,「嫣嫣可以召他进宫来。」 杨嫣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了那个字,「谁?」 杨嫣是真心实意地发问,但落在冉韬耳中,这个字就带上了明显的确认意味。 他眼底的阴霾更深了,好在表情还控制得住。 ——「裴琢。」 杨嫣一点点睁大眼睛。 这一茬不是早在四年前就过去了吗?她早都解释明白了啊,冉韬也都放裴琢离开去凉州了。怎么还带翻旧帐的? 杨嫣语无伦次,「不、我不喜欢!我没喜欢他!!」 冉韬好像一点也不奇怪杨嫣激动的情绪,安抚似的抱住人,揽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好的、好的,我知道……嫣嫣放心,我不会再对他动手。」 他低着声,咬字很缓慢地说:「只要你还喜欢他一日,我就一日不会动他。」 等到嫣嫣腻了…… 他会把人解决掉的。 杨嫣:这不是根本没听进去吗?! 她挣扎着从冉韬怀里爬起来,只差指天发誓地否认三连:「我真的没有喜欢他!我一点也没有喜欢他!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冉韬看着人仍旧这般焦急紧张的模样,不由半垂下眼帘,挡住那快藏不住的杀意。 ——嫣嫣,我不是傻子…… 晦涩的情绪在心底酝酿,旋即却唇角微微湿热。 柔软的身躯撞入怀里,她近乎急切地攀住他的脖颈亲吻,在气息交错的间隙,低低地重复道:「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 冉韬顷刻之间泄了气,按住了人的后脑、闭着眼拥吻过去。 好吧,嫣嫣可以把他当傻子。 …… 冉韬最后还是扶着人的肩膀拉开了距离。 裙摆在他腰上堆叠,女人茫然地低头过来,水光在眼底氤氲、湿漉漉的眼睫轻扇动着,整张脸上都蒸腾着淡淡的粉意,小巧的鼻翼气息不稳地翕动着,莹润的唇.瓣因为刚才的亲吻蒙着一层被津液镀着的水泽、过于秾丽都显得靡艶了……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做,却已经一副被情.事浸透了样子。眉梢眼角都氤氲着艷色,泪眼蒙蒙地一看人,就像是在勾.引。
第103页 嫣嫣其实很喜欢…… 但她胃口很小。就像她的饭量,每次只吃上少少的一点,就要嚷着饱了。 冉韬没急着做什么,而是抬手抚住了这张染着艷色脸。 覆着一层粗茧拇指像是安抚似的在人的耳后轻轻地摩挲着,但不一会儿身上的人就微微颤抖起来,要不是被他掐着腰、早就软塌塌地栽倒下来。眼底的水汽愈浓,泪珠在微红的眼眶中打着转儿,仿佛下一刻就要砸下来。 冉韬到底也没把人弄得哭出来,而是突兀地停住了手。 冉韬能觉出、那只抓在他手腕上的纤白素手一下子收紧了。 她抓着这只手腕本来是想要阻拦的,但是当真拦住了,却又无措地握紧。 冉韬没把手收回来,就那么由着她握着,哑着声问:「喜欢我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惹得杨嫣瞳仁颤了颤,已经有些涣散的视线试图聚焦。 冉韬很耐心地等着她回神,然后缓着了声又问了一遍,「嫣嫣刚才说喜欢我,喜欢我什么?」 杨嫣这会儿脑子本就迟钝,现在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懵了。 什么叫「喜欢我什么」?谈恋爱这种事、难道能像是产品测评一样做出个优点一二三四五的分析吗?那是写论文!! 冉韬却是定定地看着她,像是执着地要个答案。 杨嫣有点慌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很慌……简直就像是被问到了「女朋友跟妈同时掉到水里,到底先救哪一个」一样。 这无措的模样还是惹得冉韬先不忍心了,他拉过人的手盖在自己的脸上,从眉骨一直摸到下颌,最后轻覆在唇上。 他舔吻着掌心,低问:「喜欢这张脸?」 杨嫣忙不迭地点头。 冉韬像是神情缓了缓,又好像没什么变化。 他抓着那只被吻得湿漉漉的手往旁边拉,触到因为先前的闹腾扔到一旁的革带,不一样质地的触感让指.尖下意识收缩,却被牵引着打开摸索着拢上那枚印章——是冉韬的私印。 「喜欢权势?」 杨嫣下意识地点头,点到一半又觉得不对。 这话问得怎么跟「喜欢我的钱」一样?是个肯定不能选的死亡回答啊! 杨嫣连忙转头看向冉韬,后者却并没有因为此露出什么怒色,依旧维持着那显得很平静的神情,轻声问:「再想想、有没有其它的?」 杨嫣:「……」 她只觉得事情走向越发诡异了。这绝对不是一段正常恋爱关系中能问出来的问题!更何况他们都结婚了,孩子都那么大了啊!! 再度酝酿的沉默让冉韬轻轻地嘆了口气,他终于倾身吻了上去,环住了人的腰转了个方向。 方才未尽的事情继续,那盈盈点点的泪珠从眼眶中坠下,湿痕自眼角蜿蜒着往下,在没入鬓边之前被轻轻吻掉,耳边传来一声暗哑的低问,「喜欢吗?」 杨嫣手臂使劲往前攀着,脑袋胡乱地点。 那声音似乎笑了一下,声音低沉又沙哑,「嫣嫣,别要他们。」 「他们都不知道怎么让你舒服。」 …… 杨嫣觉得她和冉韬之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问题。 她本来以为裴琢的事四年前已经解决了,谁料到在冉韬那里根本没有翻篇!非但没有翻篇,甚至还有点刺越扎越深的趋势。 该怎么告诉已经成婚多年、孩子都五岁的夫君,「我喜欢你」这个事实。 杨嫣觉得自己真的很努力了。 每天早安吻表白、亲自下厨煲汤(虽然真正动手的只有最后放盐这一步)、她甚至在尝试做荷包!…… ——她真的特别努力! 各个方面都是。 杨嫣将醒未醒的时候察觉到旁边的人要起身,睡眼朦胧地摸索着凑过去给了个亲亲,含含煳煳地,「喜欢你……」 然后就被压着亲得清醒过来。 虽然被亲醒了,杨嫣脑子还有点儿木木的疼,习惯性地往对方怀里靠过去,抱住之后却是一僵。 杨嫣这次真的是彻底醒了,神情略显僵硬地抬头看向冉韬。 冉韬没有做什么,只是调整着姿.势让杨嫣枕得更舒服一点,等到后者放松下来才低声,「下次别这么干了。」 提起这个杨嫣可就不困了,「你明明就很喜欢!」 她撑着酸疼的身体支楞起来,仰着脖子、试图让上面的罪证更明显点。 三秒后,杨嫣在对面渐渐变得不太对劲的眼神中,一声不吭地缩了回去,还在两人之间留出了一点聊胜于无的安全距离。 冉韬没有否认杨嫣的说法。 在杨嫣以为这个话题就要过去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问:「嫣嫣,你想要什么?」 杨嫣:??? 不是! 明明是夫妻之间搞点角色扮演之类的情.趣,为什么让冉韬一说、搞得跟权.色.交.易一样? 作者有话说: 勾引将军的狐狸精?给小姐「治病」的马夫?深闺寂寞的夫人引诱家中护卫? ……好奇大家有什么脑洞,哈哈哈 第52章 刺杀 ◎你看我很像傻子吗?!◎ 「嫣嫣, 你想要什么?」 杨嫣觉得冉韬这样不行。 她也顾不得自己刚才的顾忌,抬手捧出冉韬的脸,拿出百分之百的诚意、仰头专注看过去, 放柔了声音,「我想要你高兴啊。」
第104页 冉韬神情微微怔忡,五感有一瞬被放了大。 柔软的掌心贴在他的面颊上,黑白分明的眸子中倒映着他的面孔,专注看来的目光仿佛就此把眼中的倒影映入心底一样。 她眼底还带着些昨日被索求过度的倦色, 眉梢眼角已经堆起来融融情意, 拖长着声调,娇声道:「笑一笑嘛~」 冉韬没能笑出来。 他稍微用了点儿力气,把身侧的人重新抱回了怀中,在她耳边轻嘆:「嫣嫣……」 你不知道自己在做多么危险的事。 ……你给的太多了。 给的这么多,当他真的沉.沦下去,却抽身而退。 这种事已经发生了一次, 倘若发生第二次,他会疯掉的。 他可能会做出让嫣嫣怨恨一辈子的事。 他想的、一直都很想……将嫣嫣锁在宫殿深处,只能对着他一个人笑。细细的脚腕上扣上精巧的锁链, 她没法再逃开、无法再挣脱。 真到了那个时候,嫣嫣可能会哭吧?会哭着哀求他、或者会怒极打骂他? 没关系, 嫣嫣哭起来很好看, 神色沉.沦、眼神涣散,泪珠一颗又一颗地滚下,悽惶无助中沾染了欲.色, 唤起的从来不会是怜惜。嫣嫣生起气来也好看, 色厉内荏的样子叫人越发想看她褪.去尖刺后是怎样的柔软…… 冉韬唿吸略有些沉。 他低了低头, 将轻吻落在颈侧, 激起旁边一小片肌肤的颤慄。 嫣嫣为那个人戴过铃铛吧?也为他戴一戴吧,换个地方、系在脖子上如何? 细雨沥沥,金铃摇曳。 嫣嫣当年教他诵读诗词时,给他念过数首雨淋铃,与时下的调子都不一样。嫣嫣那么喜欢这调子名字,换成真的,应当、也不讨厌? * 一直到去看裴琢的太医从路州回来,杨嫣才知道,冉韬居然派人走了这么一遭。 杨嫣:「……」 该怎么解释、她昏迷的时机虽然有点巧,但是跟裴琢病重没有关系。 ……也不对,因为男主「病重」,剧情才结束,这么看、倒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 冉韬倒显得很大度,「嫣嫣不用想太多,人都回来了,去见见也无妨。就当去了一桩心事。」 杨嫣:你真的不用这么体贴的…… 她在一通「我不是」「我没有」「我一点也不关心」的解释后,还是被冉韬带到了现场。 这位太医带回来的结果是「裴五郎君的病情并不危急,只是需要久卧休养」,然而同时带来还有另一段话「臣观路州多有胡人来往,还望陛下早作打算」。 这位罗太医虽然职业是医师,但人家这次去路州、领的是正经使臣的职责,自然包括探查路州情况。 冉韬转头看了杨嫣一眼。 杨嫣:「……」 看我干什么?!与我无关啊!! 杨嫣觉得自己表现成什么样都不合适,最后只能扯出官方辞令,「朝政大事,妾不敢妄言。」 ——她本来就不插手这些事啊! 这件事最后的处置结果是,「今上体恤裴家兄弟情谊,但裴琅行事终究不够妥当,仍任刺史,平调夏州」。 从上州调到下州,算是贬官了,但是这个处罚并不重。 杨嫣不方便对就这件事发表什么意见,但是心里其实有点犯嘀咕。 她觉得就算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按照冉韬一贯的做法,这罚得也有点轻。 冉韬:「小娘子忘了,你教过我的——如何不引起动乱地解决一方势力。」 杨嫣:? 她教过?她怎么不知道? 「调任。」 冉韬笑了笑,神情略微探究的看向杨嫣,好像要看出她的表情变化,「把领头人调离原本州郡,再于路上赐死。他身边既无部众,也无拥趸,只能束手就擒。小娘子讲的演义里有好些个例子。」 杨嫣:「……」 她没有!!她原话一定不是这么说的!她只是讲点歷史小故事而已。 不知道从杨嫣的反应中观察出了什么结果,冉韬脸上的表情稍微缓了缓,他温声,「嫣嫣放心,我并非无故动手的人,若裴琅真的没做什么,我不会要他的命。只是裴氏在路州经营得太久了,就算没有这次的事,我也要找理由将裴琅调走……」 冉韬解释着这些,眼底的神色有些微泛凉。 确实什么都不会发生。 ……只要裴琅不心虚的话。 * 很可惜,裴琅心虚了。 冉韬派去宣旨的使者被斩,路州遥向南梁献表称臣,无心北上的南梁一如既往地对着北方称臣势力提供「除帮助以外的一切支持」,裴琅也意欲藉此机会联合北部匈奴势力南下。 冉韬对此有所准备,也早有应对之策。得到消息之后,立刻调司州驻军北上,直取路州州治翼平,另一路兵马则由由贺方尚带着自幽州出发,往东切断路州与北方匈奴联繫。 或许裴琅一开始想的是「突然起势、打卫朝一个猝不及防」的主意,但是很显然,情况演变到如今这种态势,措手不及的变成了路州,甫一交战便连连失利,城陷者众。 杨嫣在初步了解战况,知道路州已经成了瓮中之鳖后,对这件事的结果表现了四个大字——「我不关心」。剧情都完了,也不用担心男主光环,裴家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和她无关。
第105页 可即便杨嫣都表现出了这态度,到了押解裴氏族人入京的时候,冉韬还是问:「天气凉了,宫中太冷,去别宫散散心如何?」 杨嫣:「……」 你最好是真的觉得冷。 杨嫣怎么看怎么觉得冉韬「把她调开」的意思过于明显,但她还是很配合的点头答应了。都努力了这么久,不差最后这一下子了。 她安排好学校的事,就跟冉韬一块儿去了别宫度了个冬假。 前闵朝皇帝喜欢四处修筑宫室,兵败那日,他自己携着搜刮多年的宝物、登上了倾尽心力的万珍阁,自.焚而死,绝对不给敌人留下一分一毫。杨嫣没机会见到那号称搜罗到天下奇珍的宝阁,不过单看对方修的别宫水平,就能猜到宝阁的堂皇程度……费尽人力、却付之一炬,叫人忍不住痛斥一句「死都死不安生」。 好在那些在长安外的别宫倖免于难、保存得都很好,如今都便宜了冉韬。 冬天泡泡温泉、看看歌舞,真的很享受,冉韬还有政务要处理,杨嫣真的是完全放假了。自己放假了、看见别人还需要工作,就有一种微妙的舒爽感,杨嫣又因为这点不太好说出来的小心思觉得负疚,在冉韬闲下来之后,也会拉着对方一起。 就是…… 冉韬看看下面的伶人,再看看自家眼睛亮晶晶的皇后,总觉自己好像看出点什么来,一时陷入沉默。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弩.箭直冲着面门而来,因为这一箭是冲着杨嫣来的,冉韬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出异样。 杨嫣就算穿越之后遇到危险的次数也不多,每次出行都是层层保护,也谈不上什么对危机的直觉。直到被冉韬推着摁倒在地上,后脑勺被半护着磕在掌心上,她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而这片刻的功夫,冉韬已经抬手扭断了上前刺客的手腕。 那刺客的手臂被扭转着转过一个正常关节结构不可能旋过的角度,就这么被冉韬钳制着反手将兵刃捅进了自己心口,紧接着被一脚踹了出去。 鲜血溅出,周遭的护卫这才来得及赶上前来护驾。 本来控制住下面的伶人即可,但是竟还有人混在别宫护卫之中,场面变得越发混乱。冉韬砍了几个动手的人,护着杨嫣退到一旁的偏殿里。 变故又快又乱,杨嫣是真的懵着。直到退守偏殿,触手摸到一片黏煳煳的鲜血,她才勐然回神,抬手想要检查冉韬身上的伤势。 发颤的手抓住,冉韬像是安抚似的紧握了两下,口中安慰:「没事,不是我的血。」 杨嫣这才放下心来,仍然觉得手脚有些发软,目光却忍不住看向外面。 冉韬像是知道她所想,「放心,不是护卫反叛,只是那些刺客换了身衣裳。认很好认,我在那、他们反而冷静不下来。」 冉韬感慨:「要是守庸过来……」不至于这么容易被人钻了空子。 他也就感嘆了这么一句,没再多说什么。昶儿被留在长安,要是宫里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他们也不敢就这么来别宫。 看着杨嫣仍旧不太好的脸色,冉韬护着人往偏殿深处走。 只是将要坐下的时候,他却倏地脸色一厉。 杨嫣就觉自己人被往侧边一拽,一下子拉离了原本的位置,她连忙偏头去看冉韬,却见刀锋陷入肩膀,抽出来的时候溅了她一脸的血。 温热的血液顺着脸颊往下淌,鼻息间是浓厚到窒息的铁锈味,有血珠顺着睫毛反淌到眼睛里,眼眶微微刺痛,所见的一切突然蒙上了一层血色的影子。过于浓烈的视觉感知压迫了听觉的空间,杨嫣只觉得脑中一片嗡鸣、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见。 与之相反的,看见的东西越发分明。 她看见那个突然出现的刺客被踹飞出去,接连撞翻了旁边莲花座兽像的雕塑、嵌铜琉璃香炉、绣着山水的屏风,最后后背磕到矮几上,几上的杯盘碗碟砸了一地。那刺客人也落到了地上,胸口软软地凹陷下去,口鼻处同时呛出血来。 冉韬往前一步,稍微挡住了杨嫣的视线,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人,冷声问:「李闵余孽?」 能在别宫中伸手到这种程度的,也只有闵朝旧人。 李雄罴是个畜生,但他一向厚封滥赏。这样的「恩德」之下,还真养出一帮子愿意为他死的人。 冉韬看着这半死不活的刺客,稍微皱了一下眉。 不知道外面最后能不能留下人,他倒是想留个活口审一下,但是在嫣嫣跟前、终究不太方便动手。 这短暂的迟疑间,这个宫侍打扮的刺客突然开口了。 他挣扎着转头向杨嫣,明明还在呛着血,语速却飞快,「夫人这些年受苦了,我主在路州筹谋多年,只为了接夫人和小郎君回去,如今事败身危,却终不忍夫人再受这贼子欺侮……咳咳、只可惜属下无能,未能杀了这贼人……」 刚刚才缓过神来的杨嫣:??? ——你看我很像傻子吗?!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其实是没什么关系的两波人:想自立的裴氏 & 想刺杀狗子的闵朝旧人 (作话有点长,看出来这一点可以屏蔽掉了) 裴家那边是反叛,想联合匈奴在路州自立(失败了,正在被押送进京) 狗子对裴家一直表露了很明显的「用完了就打算丢」的冷淡态度,裴琅其实是不得不反
第106页 裴家投得太晚,只能算是「归降」、不能算「投效」,这种类型一般都待遇很差,多数都是随便给个没实权的官职打发了,还要在京城看着你免得召集旧部(这是正常待遇,甚至还要小心别那天被上头看不顺眼了、随便安个罪名弄死——类似于裴叔父在凉州的待遇,有区别、但处境都很难) 裴琅不甘心、而且他也担心弟弟的事会被算帐 再加上裴家的正常待遇是入京,狗子偏在这时候给了个含义丰富的调任(狗子跟嫣嫣解释过),你说裴琅慌不慌?他慌才是正常的 (狗子其实对这些心里都有数doge) 狗子:不是我干的,我可什么都没干。(清白.jpg) 他一向很清白,甚至连调任的事都给嫣嫣报备过了。 (狗子一直在试探啦,要是嫣嫣反应激烈,他会把裴琢捞出来的,彻底抹消身份、养个小宠物一样养在宫里 #大度 #嫣嫣甚至得谢谢他 等一点点磨干净裴身上嫣嫣喜欢的特质,他就可以把人彻底解决掉了) 二狗子比夫君那篇的男主手段更委婉一些? 大狗(hhhh)很直接,不自己动手已经是退让了 二狗子是那种「就算他动了手,你还得谢谢他」的类型,而且他超有耐心,甚至能一等好多年。形容一下的话,二狗可能更皇帝(?)一点。 狗子其实挺矛盾的,一方面不能忍受嫣嫣心里有其他人,另一方面也「害怕」嫣嫣喜欢他 对他来说,维持原状才是最安全的,对双方都是 * 狗子也没有很惨吧……你们为啥都那么可怜他?明确自己想要的,不择手段搞到手,而且成功了 他唯一一次彻底妥协是嫣嫣昏迷的那次,之前每一次退让都是有条件的。 ——让裴来卫阳是为了彻底毁掉这段感情,还是让裴亲自动手;嫣嫣成婚前哭的时候,他退让是「『这次』就算了」,「会放你走」也是骗嫣嫣的;放任裴琢离开卫阳是确认对方九成九没活路,剩下一成是现在这状况,裴琢活不活还是他一个念头的事;选男宠是因为那些人随时都能嘎掉,想也知道他不会让那些人活啊!最后肯定都要处理掉…… 要是嫣嫣没喜欢他,局面真的无法控制了。 你们不能因为他在嫣嫣那里显得很清白,就觉得他真的很清白啊,要是嫣嫣真的喜欢裴,他干的事足够把一个正常人逼疯了 * * 刺客是狗子刚灭的的闵朝的旧人,和裴家没什么关系,目的是刺杀狗子,为旧主復仇 他们在长安(以前闵朝的都城)的消息比较灵通,被杨父的态度误导了,真的以为孩子是裴的,于是假冒裴家的人、孜孜不倦地挑拨嫣嫣对狗子动手(之前拦车的那次是他们干的) 嫣嫣:??? 你们是不是有点大病? * 嗯…… 解开误会的过程可能和你们想的不太一样 第53章 我教你 ◎她还生气呢!◎ 杨嫣觉得这刺客简直在侮辱她的智商。 先别说她和裴琢根本没那方面的关系, 单就说今天的刺杀,作为一个明晃晃的软肋,刀子都是往她身上招唿的!要说这场刺杀是来杀她的她都信。 杨嫣也不相信这是裴氏的人。 裴家要真有这么大的能耐, 刺杀冉韬干什么?去劫囚车啊!而且她和裴琢没有关系,这事裴琢自己也知道啊!! 但杨嫣很快就发现,这人不是在侮辱她的智商,他就是很单纯地在挑拨人心而已。 ——手段低级且错漏百出,但是很好用。 因为冉韬已经在回头看她了。 杨嫣:「……」 她一点点睁大眼睛, 只觉得大脑充血, 刚才的害怕都忘了,她拔高声调,「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信了那些一听就是鬼话的内容,信了什么「夫人」、「小郎君」的话。 杨嫣这么一想,只觉得血压都飈起来了。要真是这样,她才要气死了!! 冉韬往回走了一步, 扶住了软着身勉强撑在桌边的杨嫣,低声,「没有, 我知道昶儿是我的。」 就在杨嫣即将松了口气之际,却听冉韬接着道:「有些事、就算嫣嫣想, 我也不会让你如愿的。」 杨嫣一愣。 什么叫「就算她想」?她什么时候想?!她没想—— 思绪转到这里, 突然顿住。 某些回忆中的画面翻涌起来,杨嫣一下子僵在了原地,她忍不住仰起头看向冉韬。 冉韬知道了?那天裴宅的事。 她可以解释……不、这好像很难解释。 因为一些规则上的限制, 剧情没法在小世界内说出来, 杨嫣这会儿发现自己居然没什么能说的。 反倒是冉韬显得神情缓和, 他温声:「没关系, 嫣嫣说过了,现在已经不喜欢他、喜欢我了,是不是?」 杨嫣迟疑着点头。 这个说法好像也可以,但是冉韬现在的表情,让她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杨嫣的手被牵引着抬起,掌心挤入一个硌手的硬物。 她低头看去,原来是刚才冉韬从刺客手中缴下的短刀刀柄,上面还沾着血,触手一片黏腻。 不只是掌心,手背上交叠地方也多了道道血渍。 是冉韬正在流血。
第107页 杨嫣突然想起,冉韬肩膀上的伤口还没处理。 她张了张嘴,刚想要问,却听冉韬接着开口:「即便这次刺杀的事与裴氏的无关,但『裴琅反叛、想要带着匈奴南下』却是实打实的,这是株连的大罪,我不会宽赦。裴琢病重已久,或许与此事无关,却无端遭兄长株连……嫣嫣,你会心疼吗?」 杨嫣不知道冉韬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她只觉得抓着短刀的那只手被攥得越发紧了。 那双异色的眸子直直看入她的眼中。 冉韬脸上的神情是极其冷静的,可是在这样的对视下,杨嫣却终于察觉到那平静表面后隐约涌动的东西,又深沉又幽暗,顺着目光的接触丝丝缕缕缠绕过来,简直像是要拉着她一同坠入深渊。 杨嫣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牢牢地抓着手定在原地。 冉韬表情放得柔和,又问:「嫣嫣想救他吗?」 他轻声问完了这一句,确认短刀被杨嫣好好手里,便在对面人茫然的眼神中,一点点松了手。 怎么救……? 既然他不会宽赦,那便换个能宽赦的人如何? 偏殿只有三个人,嫣嫣手里拿的又是那个刺客的短刀,她只要动手就好。 没有人会怀疑到柔弱的皇后,也没有人会相信刺客临死前发疯地「胡乱攀咬」。只要嫣嫣动了手,一切都会结束。毕竟昶儿年纪太小了,嫣嫣的太后谕令才是行事依凭,新帝登基本就该大赦天下,嫣嫣可以以此为由、赦免任何她想赦免的人。 在那惊慌无措的目光中,冉韬终于生出点恍然,他确实考虑得不够周到。 他轻问:「嫣嫣不会吗?」 紧接着又莞尔,「我教你。」 他牵引着短刀的刀锋贴到颈侧,脉搏紧邻着锋刃一下又一下地跃动着。 要害的暴露让身体的血液都在奔涌,冉韬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跳的加速。明明他才是那个被刀锋抵住要害的人,可满脸苍白惶恐、像是被逼于绝境的却是对面的执刀者,这种隐约的错位感竟让他的情绪微微亢奋,颈侧脉搏的跃动越发清晰。 他劝慰:「别害怕,手稳一点。」 这话完全起了反效果,对面的人差点把刀扔出去。 嫣嫣像是才终于回过神来一样,拼命摇着头,挣扎的动作在颈侧添了一道血痕,她立时僵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却一动也不敢动,连唿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嫣嫣是在为我哭吗?」 冉韬轻轻笑了一声,可吐出的话却并不如声调那般温和,「可若是嫣嫣不在今日杀了我,他就死定了。」 正交谈间,身后传来的细微动静,冉韬脸上的神色有一瞬的冷淡。 ——居然还没死透…… 冉韬略微烦躁的侧让了一步,准备先把这个不稳定因素解决。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原本被他挡在后面的杨嫣却冲上前去。 冉韬心下一惊,「嫣嫣!!」 他只后悔刚才没给那刺客一个痛快,若是嫣嫣被伤到了…… 冉韬刚想将人扯回来,下一刻、眼前发生的一幕却让他生生地定在了原地。 ——嫣嫣挡在了他的身前,将刀送入那个刺客胸口。 是冉韬从来没想过的事。 为什么执着于让嫣嫣亲自动手?因为明白人命在她心中的重量。 小娘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娘子,她连毫无瓜葛、只会带来灾祸的流民都想要救,那么他呢?如果他死在小娘子手里,会被小娘子记一辈子的。 这从来不是什么好心给她的解脱。 只是换一种方式,纠缠她一辈子罢了。他想要无数次午夜梦回,嫣嫣都能清晰地想起这一刻。 小娘子不该在那时候对他伸出手的。更不该伸了手之后,又抛下他。 ……那么、现在呢? 眼前的一幕让冉韬思绪难得迟缓,大脑还在处理这场景中蕴含的信息。 嫣嫣捅偏了,那地方并不致命。 不过刺客先前伤得太重,一时也无力上前,血液从撕裂的伤口处涌出,伤口越来越大,因为嫣嫣的手一直在抖,抖得都要拿不住刀了。 她脸色已经苍白到近乎透明了,连唇.瓣都是惨白的。 先前溅到她脸上的血液已经干涸成暗色,又有新的血珠在那张漂亮的面孔上逶迤地淌下。过于艶丽的颜色对比配上那仓皇着落泪的神情,竟冲撞出一种妖异至极的凄艷,就连对面刺客动作都有一瞬的凝滞。 冉韬上前一步,将人揽在怀中。 他一手盖住了那双不住落泪的眼睛,另一只手则是往前、掌心包裹住了那只拿不稳刀的手。刀锋往上一递,又轻拧着旋过一个角度,刺客彻底地没了气息,随着冉韬抽回刀的动作往后栽倒。 鲜血在地面漫开,某些过于久远的记忆復甦,冉韬表情有片刻的恍惚。 他捂着人眼睛的那只手没有松,一只手却弃了刀、轻轻擦拭着那苍白面颊上沾染的血迹。只是他手上沾满了血,这个擦拭的举动只让那张脸越发狼藉。 冉韬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无用功,而是手臂用了点力气,将这具还在不断颤抖的身躯更往自己怀里更紧地揽了揽。 他放缓了声音,轻轻复述着那句深埋在记忆深处的话,「不要怕、别害怕。嫣嫣没做错,不是嫣嫣的错……是他先动的手。」
第108页 声音出口,竟带了点细微的颤意。 冉韬才发现自己居然在笑。 他也确实该笑的。 嫣嫣居然愿意为了他拿起刀。是因为他的命更重要些吗?重要得甚至足以践踏过她一直坚守的原则。 他突然想要凑过去亲一亲人。 但是总算还有些理智在。 ——这时候亲上去,嫣嫣回神以后要生气的。 …… 冉韬伤得不重,他是从战场的最底层摸爬滚打着活下来的,最知道怎么避过要害的地方,伤也只伤了皮肉。 但这倒也不妨碍他做出伤得极重的样子。 嫣嫣最心软了,瞧他伤成这个样子,才捨不得对他一直冷脸下去。 杨嫣有点猜出冉韬是装的,但是她没有证据。冉韬伤口包扎的时候,她也看见了,好长一条血口子,这伤势要是落在她的肩膀上,她得疼得背过气儿去。 再想想这一刀还是为了护着她挨的,杨嫣的冷脸确实有点绷不住。 身后隐约吸气的声音,杨嫣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才不管他」,但还是忍不住回头。 冉韬正在给自己倒水,大概是动作间拉扯到了伤口,他脸色有点难看。 杨嫣面无表情的过去,倒好了水,把杯子重重砸在冉韬跟前,期间一句话没说。 冉韬没急着去拿水杯。 看着杨嫣就准备这么离开,他连忙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低声询问:「还生气?」 杨嫣这会儿还处在一点就炸的状态,又听见冉韬这么问,立刻就拔高声调:「难道我不该生气吗?!」 情绪一激动,眼眶又有点热,杨嫣连忙缓了口气儿,想把眼泪憋回去,一回神却被冉韬拉着坐到了怀里。 她被这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去看冉韬的肩膀,却被后者安慰,「放心,伤口没事。」 杨嫣:「……」 刚才的嘶气声果然是装的! 杨嫣的目光往上,落在冉韬颈侧那道被刀划出来的伤口。 这伤口太浅,虽然位置要命,但是处理的时候根本没人注意,连药都没抹。也确实不用抹,伤处现在已经自行结痂。血痂的痕迹在深麦色的肌肤上并不显眼,杨嫣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脸色难看。 冉韬低声轻嘆,「嫣嫣该生气的。」 杨嫣:认错态度倒是良好…… 杨嫣刚这么想着,却听对方接着道:「嫣嫣这么喜欢我,我居然都不知道。」 杨嫣:?!! 什么鬼话?!这个人好厚的脸皮!! 杨嫣刚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听冉韬慢悠悠地低声,「明明嫣嫣每日晨起都要说一遍,我居然没往心里去。」 杨嫣:要是能回到过去,她一定把那些话一句句吞回去。 「那日的汤很好喝,我这几日伤着没什么胃口,嫣嫣能不能再给我做一次?」 杨嫣:饿着吧,活该。 …… 「荷包没绣完便不要绣了,手扎伤了我心疼。只有竹竿没有叶也好看,回去便送给我好不好?」 杨嫣:回去就烧了! 「……」 「…………」 冉韬慢悠悠地说着,杨嫣却越听越别扭。 明明都是她自己干出来的事,但是被冉韬这么一件一件拎出来,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杨嫣有点受不了地轻轻挣着、想从对方怀里脱身,耳后却突然被亲了一下。 唿出的气息吹得杨嫣激灵了一下,冉韬亲吻过后却并没有退去,而是就停在了原处,湿热的气息一下又一下地拂过耳际。 「那天晚上,我也很喜欢。下次——」 冉韬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下,像是有些气息不稳地唿了口气,这动静也惹得杨嫣打了个摆子。他见状轻笑了声,嘴唇几乎要贴到那红得滴血的耳垂上,低哑着声接上,「换个戏码如何?比如说、山匪和被抢到寨子里的小娘子……」 后半句话的吐字已经含煳了起来,冉韬终于忍不住咬上耳边的那块软肉,牙齿抵住磨了磨。 杨嫣:! 她被咬得一抖,终于绷不住,腾地起身推开了人、站起来就往外跑。 ——她还生气呢! 才不会被这些「糖衣炮弹」腐蚀!! 作者有话说: 下章收个尾,就正文完了,番外应该还有两个 哈哈哈,xp一致就很快乐,我也喜欢小妈文学,最近确实有个伪小妈文学的脑洞,也是狗血误会梗(因为就是个梗,所以还没开预收,先在备忘录里放一放,等意难平写完再决定写不写doge) 梗大概是这样的—— 宋罗衣穿越后被一位将军所救,吊桥效应雏鸟情节外加对方体贴入微,她很快喜欢上了对方,并且在古代嫁了人。可惜乱世之中,人命犹如蚍蜉,将军一朝战死,她成了未亡人。 停灵了第三天,府上来了一位老道长,说他早些年就算出将军会有此一劫,人能救。 宋罗衣也同时得知了,对方十年前曾带着一位和她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去拜会过道长。 宋罗衣:原来我是替身!!! 她决定报完恩之后,两人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欠。 于是,她被送到了十年前。 刚一到地方,就看见一个衣衫锦绣的少年单脚踩着凳子、手肘撑着膝盖,满脸骄纵肆意对地上一个鼻青脸肿的大汉讽笑,「给小爷磕一个,我考虑让你爬出去。」
第109页 宋罗衣:? 这臭屁小鬼谁?! * 「才不当替身」「再喜欢你我是狗」女主 x 「有比我更像的替身吗?」「老男人有什么好的?!」男主 (男主以为女主是他小妈) 梗是这么一个梗,故事发展还没想好 (因为有小可爱提小妈文学,所以迫不及待给你们看看hhhh ……阿晋什么时候会自己码字啊#做梦.jpg) 第54章 正文完 ◎喜欢什么?◎ 看见杨嫣落荒而逃, 冉韬也没急着去追。 他注视着那道纤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自己在原处平復了一会儿、端起杯子来缓缓地喝了几口水。 慢慢来、他害怕吓到嫣嫣。 冉韬抬手摸了摸颈侧的痂痕,垂下了眼。 他本来没想要逼得那么狠, 也没就算做得这么绝。毕竟嫣嫣能留在他身边,已经是他设想中极好的结局。 可嫣嫣给得太多了,多到他贪心不足起来。 当年的小娘子便是如此。 一味地予取予求,只会把他的胃口养大。当小娘子想要收回去的时候,他便想要自己去拿。 养狗是要给教训的。只是一味地纵着顺着, 最后只能养出噬主的恶犬。 小娘子似乎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甚至解开了那条束缚的链条。 是小娘子亲口告诉他「贵人没什么可高贵的」, 又一次又一次地讲述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她亲手打碎了藩篱枷锁,那么当熠熠明珠出现在眼前,他妄想要据为己有,不是很正常吗? 冉韬抬手盖住了脸,低头掩住脸上的神色。 模煳的声音随风溢散,他看不清神情地轻声呢喃:「……嫣嫣, 别再收回去了。」 再收回去一次,他会拉着嫣嫣一起疯的。 …… 有赖于某人脸皮和下限同时不要了的哄人方式,等冉韬的伤愈, 一行人从别宫返回的时候,杨嫣的气就消得差不多了。等到了回宫之后, 哭唧唧想爹娘的昶儿更是为这次的恶性.事件递上了最后一个台阶。 ——孩子都这么大了, 还能离不成? * 寝殿。 烛火映亮了那轮廓分明 lj 的半边脸,冉韬正盘腿坐在床上,垂着眼看手里的文书。 不是睡觉的那个「床」, 而是这时候专门的一种坐具, 不铺褥子, 而是按时令, 夏天垫上纳凉的藤蓆、冬日铺上保暖的皮裘,供人坐在上面,上面还有配套的几案——很有床上小桌板那味儿了。 果真,有些东西再怎么变化,它还是能改头换面地出现在生活中。 杨嫣偏头看了一阵儿正专心看各州郡送上来文书的人冉韬,想了想,也走过去。 冉韬听见了她过来的动静,但是等真的看见人自案几底下探着头钻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差点失手把几案掀了。 烛火映照的场景本就暧昩,这种说不清的晦暗幽深中,突然出现一个衣衫单薄的娇弱美人仰头冲着他笑。 美人笑得满室生辉,可却是曲着手肘、伏在他的脚边。 冉韬抬了一下眼往几案后看,很好、居然还是跪趴着。 他深吸了口气,将手里握断了的毛笔放在一边,沉着声,「你先起来。」 杨嫣把嘴里的那句「惊不惊喜」给吞下去。 ——居然生气了,为什么? 今天昶儿不知道怎么跑到学校,藏在桌子底下,突然钻了出来。 杨嫣被吓了一跳:那种「你的小宝贝突然出现」的吓一跳。(惊喜.jpg) 杨嫣忍不住復现了一把。 她这做法是幼稚了点,但是冉韬就算没有「你的大宝贝突然出现」,也不至于生气吧? 杨嫣恹恹地「哦」了一声,尝试从里面爬出来,但是不太顺利。 冉韬用的这个几案算是高几了,但下方的空间仍旧有限,让昶儿过来钻一钻还行,杨嫣再怎么娇.小也是个成年人了,从底下出来有点费劲。 杨嫣尝试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撑着的手肘,脑袋往前枕了枕准备借力,却不料冉韬反应很大地勐地支腿,她压过去的力道一下子落了空。几案被勐地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上面的烛火摇曳,杨嫣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像是拎小猫崽似的拎了起来。 杨嫣:……? 隔了会儿,杨嫣终于从冉韬的反应中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等到冉韬稍微平復了一下唿吸,杨嫣才小心翼翼又意有所指地问:「你……没事吧?」 刚才被拎开得太快,她都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是撞到了还是压到了,但应该不太重?也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冉韬:「没事。」 杨嫣总觉得自己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某种咬牙切齿、生吞活剥的意味。 杨嫣:「……」 她真不是故意的! …… 杨嫣最后老实交代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在对面长久的沉默中,杨嫣总觉得她脑补出了「你今年几岁?」的质问。 她这会儿也觉得自己脑子有点抽,正想要道个歉,却被摸了摸头髮,耳边传来轻嘆,「下次别这么干了。」 杨嫣忍不住眨了眨眼。 说实话,冉韬这句话在她这边的效用基本等同于「下次还敢」,而且他说这话的语气跟那天角色y之后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是复制粘贴。
第110页 好像不是生气啊? 冉韬上次可是亲口承认的「很喜欢」。 杨嫣扭着头想要去观察冉韬的表情,却被一只手摁在了原地。 冉韬无声地嘆了口气。 在这上面就别惯着他的胃口了,不然吃苦的只能是嫣嫣自己。 * 杨嫣最后抱着手臂侧靠在冉韬的肩膀上看他处理文书,大片大片的文字看得人昏昏欲睡,渐渐扭曲成了一些看不懂的符号,神智恍惚间想起了那句低声的询问——『喜欢我什么?』 喜欢什么? 杨嫣模煳地思考着答案。 只有在这个人跟前,才不需要考虑任何人设的限制,只需要做自己。她会喜欢上对方,很正常吧? 回忆点点滴滴浮现,从相遇到分离再到意外重逢。 杨嫣思绪微顿。人设警告的话,其实还是有一次。不过那次警告响起来的时机实在微妙,她一直没能仔细去思考原因,更不要说想出什么结果了。 这会儿突然想起,杨嫣忍不住轻轻扯了扯冉韬的袖子,带着点睡意含煳着:「那天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冉韬「嗯?」了声。 温香软玉就靠在旁边、幽幽香气一直往鼻腔里钻,再加上刚才还发生了那种事,冉韬也只分了半份心神在文书上,这半分还是为了免得自己再回忆刚才。 柔软的脸颊就那么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贴了上去,她脸上还带着无措的茫然。 嫣嫣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冉韬咬着牙深吸了口气,勉强平稳下语调,接着问:「哪天?」 杨嫣没听出这语气的异样,她这会儿人都已经半睡半醒,回应也变得模煳不清,「应州、晚上……你让、我去找你,那天……」 冉韬的手顿住。 他终于彻底放下手里本就看不太进去的文书,转过头朝向杨嫣。 他意味不明地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眼中晦涩的情绪浮浮沉沉。 一点烛火在那娇美的容颜侧边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恍惚将人拉回了应州的那一晚。 那晚、他想了什么呢? 美人娇靥上还笼着朦胧的睡意,又透着些真心实意的疑惑,这简直是像是一场过分极了的引诱。 冉韬忍不住舔了舔唇。 他轻声问:「嫣嫣好奇?」 杨嫣刚才被冉韬的转身晃了一下,这会儿人已经清醒了几分。 她揉了揉还有点晕的脑子捋了一下刚才的对话,模煳觉得有些东西不太对劲,但又没想出来哪里不对。 抬眼看着正等着回答的冉韬,她迟疑着点了下头。 她确实挺好奇的。 冉韬不由笑了一下,笑容弧度略大,露出了尖锐的犬齿。 他耐不住将之地在抵住了下牙齿磨了磨。又倾身过来,附到杨嫣耳边,声音低沉又嘶哑,「嫣嫣想试试吗?」 …… 作者有话说: 山匪和小娘子的y这不就可以用上了doge 这件事告诉我们,不要去好奇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正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