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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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孙行》作者:竹下寺中一老翁【完结+番外】
满目山河,等闲离别,怅望王孙芳草。
凤池鸾阁,午桥东山,归来白头相守。
本文又名#颍川老赵的奋进史#、#我明明想做个太医怎么就成了宰相#、#我的家人真讨厌(博王孙着)#、#德泽朝堂观察笔记(博王孙着)#、#如何成为富贵闲人教程(博王孙着)#
很多看我文比较久的读者都知道,老赵是作者的本命,而原先的王孙行是我非常不满意的一篇,总觉得对笔下人物有所亏欠。
从12年开始一直说要修要修,转眼间过去了6年。从待他年开始,就非常放飞,连写了覆水和新贵两篇大纲文,感觉还是要认真写点东西,加上最近也没什么新灵感,干脆就静下心来修文,也算不负初心,方得始终吧,笑。
内容标籤: 宫廷侯爵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子熙,苏景明 ┃ 配角:顾秉,周玦,轩辕昭旻,轩辕昭昱。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青梅竹马,朝堂之上,平步青云。更多精彩可查阅相关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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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羔裘翱翔,狐裘在堂。岂不尔思?我心忧伤。
羔裘逍遥,狐裘以朝。岂不尔思?劳心忉忉。
羔裘如膏,日出有曜。岂不尔思?中心是悼。
轻纱漫捲,兽鼎蒸香,使得整个弘文馆显得云遮雾罩,在座皆是惨绿少年,人人的面目都看不真切。
就在这富贵迷濛的气象中,少年的声音清亮而又慵懒,让这本就针砭时弊的诗句更显得咄咄逼人、讽喻十足,“这诗的意思是,桧国的君王无道啊,身着华服,强国环伺,却依旧日日享乐,羔裘如膏脂一样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可惜却是亡国之兆。我为人臣,却改变不了国家,那不如以道去其君,飘摇远遁,但也无法排遣心中忧愤……”
“逆子,因何出言放肆!”
“太傅明鑑,此诗乃是孔圣亲率弟子编成,所谓诗三百、思无邪,我也不过是原样诵读,如何就成了放肆?再说了,我说的是桧国,早八百年便已亡国,难道还要为尊者讳么?不过呢,富者良田千顷,穷者无立锥之地,灾年卖儿鬻女,丰年也食不饱腹,兴亡皆是百姓苦,这恐怕也不是新鲜故事。”
“还不快住嘴!”
“至于强国环伺,桧国周遭是有虢国郑国,可论起强来,比起突厥回纥就不够看了,别的不说,最弱的西南夷年年说要一劳永逸,最后还是年年招抚年年封赏,难道就平定了么?”
赵子熙从旧事中勐然惊醒,正巧听闻更声,再看天色,已然过了三更。
正巧瞥见外间有人影映在窗棂上,赵子熙不由蹙眉道:“何事?”
那差役上前一步,“禀大人,有溪州的驿丞前来报信!”
赵子熙披衣而起,冷声道:“那你还耽搁什么,还不叫他进来?”
差役本不想打扰他好眠,却将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哭丧着脸出去叫人。
没过一会,一个浑身泥泞血污的驿丞便跪在了赵子熙面前,嚎啕道:“禀报刺史大人,溪州灵溪、思州宁夷二郡的蛮人都叛了!溪州古刺史亲身前往平叛,已经以身许国了!”
正巧这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将整个居室照得犹如白昼,也打在赵子熙的面上,白得骇人。
驿丞不由得一个哆嗦,瞬间想起黔中道中一句顺口熘——雁过拔毛卜观察,血手人屠何都知,玉面阎罗赵王孙。
卜观察指的是观察使卜成祥,其人最喜阿堵物,手下诸官贪墨成风,恨不得将地上的皮都刮掉一层,故而人称雁过拔毛;何都知指的是都知兵马使何文斌,此人残忍嗜杀,对汉人尚且喊打喊杀,对夷人更是毫不留情,简直与人屠白起相类。
而赵王孙说的就是眼前这位辰州刺史赵子熙,此人出身颍川赵氏,赵氏在前朝是一等一的高门士族、累世公卿,本朝虽有所没落,可如今其亲姊为四妃之首,外甥手握兵权得封临淄王,以其显贵,一句王孙倒也当得;此人十七岁便连中三元登进士科,二十五岁便成了正四品官,正是风华正茂、玉质金相,让多少女子为之倾倒,在洛京时,便有玉面公子之称;至于阎罗,以不到弱冠便做了光禄寺丞,紧接着又任户部郎中,年初他因政绩斐然又将被擢拔,不料他却自请前往动乱西南边陲为州牧,于是便成了最年轻的中州刺史,其手段可见一斑,他在官场上素来不讲情面、冷言冷语,面对攻讦更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一动手必要置人于死地,任户部郎中时便以卑位参倒了户部侍郎,从此得了个活阎罗的称唿。
如今这煞星听了这等惨烈消息,面上却毫无波澜,默然沉思些许后,果断坐在案前开始拟奏摺,不愧是状元出身,不到一刻,一篇洋洋洒洒的奏摺便大功告成,吹干墨迹时赵子熙抬头瞥见仍在发愣的驿丞,突然间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点了五两银子,扔给他,“我会着人与你一同上路,麻烦你辛苦一趟进宫叩阙,面呈此事。对了,届时记得穿着这身血衣。”
当驿丞战战兢兢地揣着银子告退,赵子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心里清楚,建功立业的时候又到了。之前还在京中做户部郎中时,他就觉得西南赋税与史书所载不同,当地官吏定然盘剥极重,再加上黔中道多为夷人聚居,更是说反便反。他曾向自己名义上的恩师史阁老进言,可那老匹夫又是如何回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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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便是陛下的万寿,你可切莫在此时触这个眉头。”
都说民贵君轻,可到头来这么多生民之命却比不得君王非五非十的寻常万寿。
东方既白,赵子熙也失了再睡的兴致,干脆推开门,走入晨雾之中。
当今圣上可谓太平君主,既嫡又长,父皇又难得的英明强悍,给他留下充盈国库,更为难得可贵的是,往往皇帝做久了,就会与储君失和,而他的父皇闵帝,在解决了水患、匪患之后,竟然想着毕其功于一役,,命十万大军征讨突厥,结果却落了个全军覆没、狼狈而归的下场,史称元祐之难。
先帝郁结于心,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当今就这么顺风顺水地继承了皇位。
养于深宫妇人之手的皇帝,比起先祖来,自然少了许多血性,整日沉湎于春花秋月之中。更要命的是,皇帝功绩不多,毛病不少,任人唯亲、耽于享乐、优柔寡断、笃信道教、信重宦官,几乎所有亡国之君的毛病都沾染了个遍。
举个例子,赵子熙那届的主考、名义上的恩师史阁老原先不过寻常小吏,硬是靠着逢迎拍马、为皇帝搜刮珍宝一步步走上宰辅之位,而王丞相是最受宠的王贵妃之父,苏太傅看着道貌岸然,私下里没少陪着皇帝念经炼丹,那一手青词更是下了苦功夫。
若不是先帝留下的底子厚,还不知今日会是谁家天下。
第2章
随着先帝而去的,便是几代帝王煞费苦心制衡的朝局。
如今朝中主要有几股势力:
其一,开国武将勛贵,多与轩辕宗室一般,要么是汉化的鲜卑人,要么是胡化的汉人,其精锐便在元祐之难中损失殆尽,元后母家嘉武侯独孤氏更是男丁飘零,只剩下独孤承小侯爷和他庶出的两个弟弟。
其二,旧士族,前朝皇室与士族共治天下,闻喜裴氏、琅琊王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个个都是累世公卿,其中佼佼便是赵氏,太、祖开国之时,赵氏家主竟以皇族有胡人血统婉拒联姻。随着皇室扶植新士族与之抗衡,旧士族也慢慢衰弱下去,赵氏更是在元祐之难中元气大伤,已呈败落之象。
其三,便是上述新士族,新士族多半发源于旧士族,比如博陵苏氏原先便依附于博陵崔氏、太原王氏是琅琊王氏的分支、颍川钟氏曾是赵氏的属僚。新士族在启朝开国之时便多加襄助,之后为了制衡旧士族,更是多与皇室联姻,如今权势早已凌驾于旧士族之上,甚至王贵妃所出四皇子轩辕显曾公然讥讽旧士族破落户。
其四,就是寒门,不过因士族有占田荫客特权,天下土地兼併甚多,真正的贫寒子弟温饱甚难,更别说读书科举,所谓寒门子弟多半略有薄财。史阁老虽出身寒门,可家里也是良田千顷,如今简拔的寒门子弟多攀附史阁老,俨然已是朝中一大朋党,与王丞相、苏太傅的新士族斗得你死我活。
故而,如今的朝堂,早就已经不属于以武定国的勛贵,更不属于诗书传家的旧士族,而属于史家这般的寒门新贵,王苏这样的兴起士族。
曾经强如赵氏,倔傲如赵子熙,都必须含污纳垢,顶着个外戚的身份在其中左右逢源。
赵子熙勾唇一笑,此番若是能在西南立下功业,便是脱离史党的最好时机;毕竟谁不知道史阁老可是个最仁善不过的人,先前因赵子熙提出要对西南用兵,还曾给了“爱徒”好大一个没脸,如今事态一如赵子熙所料,最好面子的史阁老如何能善罢甘休?
夷人攻下数州,刺史都战死了一个,情况可谓危如累卵,赵子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等待朝廷明旨的同时,一方面加强工事,备好粮草刀剑箭矢,一方面则是加快与失陷二州联络。
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一贯清高旷达的赵子熙竟还准备了大量金银珠宝,华屋美人,也不知是何用场。
“大人!”这日,赵子熙正与司兵、司粮等人商议防御战事,就见有驿卒匆忙来报,“朝廷有旨。”
赵子熙赶紧正了衣冠,率众跪下,“臣辰州刺史赵子熙接旨。”
旨意一如既往的冗长,一行人听到最后总算听出了两层意思——赵子熙兼任提举本道兵马巡检,诏令其亲往,安抚叛蛮,命黔中道都知兵马使何文斌全力协助;朝廷已遣使监军,不日即到。
接过明黄圣旨的那一剎,所有人都在欣羡地看着他,毕竟能在二十五岁这般的年纪不受旁人辖制地处理一州军政、甚至有可能立下不世之功,当世并无几人。可此时的赵子熙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内心竟平静无波,只是默然地盘算着此番到底需多少人力物力、该如何调兵遣将。
“恭喜大人!”诸人散后,他的幕僚裴隽留了下来,此人出身闻喜裴氏,与赵氏数代交好,见赵子熙外放,便也跟了过来。
赵子熙淡淡道:“何喜之有?”
裴隽捻了捻鬍鬚,“以大人的才具,但凡无人掣肘,平定祸乱乃是举手之劳。”
无人掣肘,他说的便是朝廷派来的监军了。
赵子熙点头,“定然是史党中人。”
“此人前来,应该有两种目的,取其一或是皆有。”高门大族自有其风度,虽身处西南蛮荒之地,裴隽依然宽袍广袖,“要么,为了掩盖史阁老的误判,搅混水来颠倒是非,要么就是史党的嫡系亲信,前来抢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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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熙默然听着,缓缓道:“你以为是谁?”
“贵如嗣王郡王、亲如其子史端、厉害如现在的刑部侍郎范铠尧都有可能。”
赵子熙復又坐下,铺开舆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是谁,但凡进了我辰州的地界,倘若胆敢以一人一党之私利置于国事民生之前,我定让他有去无回。”
启朝开国百年,早已失了原先的锐气,当今一心享乐,以史党、王苏等新贵为首的朝臣们更是每日吟风弄月、清谈论道,于是自永嘉年开始,竟频频出现民变,去年江南道便曾出现小股民变,被观察使周玦设计镇压。
此番西南与上次不同,无论是人数还是烈度都远远超出,再加上牵扯西南蛮民,情势更为复杂。周玦本是太子伴读,出自东宫,虽是个出了名的浪荡纨绔,却实则心思缜密、擅奇谋巧计,赵子熙自认比之差远,于是赴任伊始,便老老实实地加强战备,故而现下也有条不紊。
“大人。”司粮来报。
“嗯。”赵子熙头也不抬。
“您吩咐下官打探之事,已经清楚了,这些村寨至今并未开始烧山,恐怕已然生变。”
西南蛮夷至今仍使用火耕水耨之法,故而每要耕作,必定放火烧山,已是播种之际,倘若此时还未开始动作,与常理不合,几乎已可确认为反贼无疑。
赵子熙接过册子,草草看了一眼,“很好,你命刀笔吏抓紧誊抄,交由各县。”
司粮默然退下,紧接着来的便是司马,“大人,朝廷派来的监军就在城外五里之外,是否着专人迎候?”
“监军是何品级?”赵子熙漫不经心。
“门下省左谏议大夫,正五品上。”
赵子熙算了算,“那么你便代我相迎吧。”
“诺。”
“等等,此人名姓?”赵子熙离京也有大半年,一时也忘了谏议大夫是何人。
“博陵苏景明。”
第3章
博陵苏景明。
赵子熙此时的养气功夫虽已是青年才俊中的翘楚,可到底还是露了些痕迹,脸当场便是一白。
一旁的司马诧异至极,心道是什么人能让眼前这个煞星也为之失色?
只是倏忽,赵子熙便重归平静,復又低头看着舆图,“也罢,既是他来,我亲自去迎便是。”
“此人……”司马想了想还是问道,“此人与苏太傅可有关系?”
赵子熙不动声色地将反了的舆图正回来,“苏太傅的四子,庶出。不过,你可别小瞧了他,在我看来,他厉害得很,比苏景和都是不差。”
结果苏景明到的实在突然,那一日赵子熙正与司军在校场上点阅兵马,同时还忙着和何都知扯皮,就听有人来报说是监军已至,看着天色不早了,便叫了司马司粮司曹等佐官去伯伦楼用饭,说等二位大人得闲了也一块过去。
赵子熙眉头一蹙,“都什么时候了,还如此胡闹!”
“他也是一番好意,只是太客气了些,说起来其实本该我们为监军大人接风洗尘……”
赵子熙却不看他,迳自看着手下的兵卒,“之前让你去购置的藤甲,你可办妥了?”
司军见他并无任何接腔之意,尽管有心前去结交,却也只能按捺下蠢蠢欲动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在此办差。
结果过了一阵子,司马又遣人来请,“赵大人,他们还未开席,监军执意要等你过去,早过了晌午了,您看……”
赵子熙嘆口气,微微阖了阖眼睑,“也罢。”
待他们从大营赶回市坊,进了酒肆时,就见一行人枯坐在席,司马的脸上满是纠结,司粮则翘首以盼,脖子都快伸出门外,活像是话本里宫的龟丞相。
在他们之中,坐着一个人,身着正五品绯红官服,风姿飒然、俊美如俦、横眉冷眼……
“府君让我等好等啊。”
赵子熙淡淡道:“军务不等人,并非所有人都有监军大人这等闲情逸緻。”
苏景明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高高在上,“哦?怎么,府君就未听过围棋赌墅的典故么?”
赵子熙不急不忙地在他对面坐下,“监军大人不需如此生分,一口一个府君,乍一听还以为你在叫别的。”
“什么?”苏景明下意识一问,随即明白赵子熙在用“夫君”占他便宜,不由得怒瞪一双杏眼,“赵子熙,你!”
官场中连名带姓的称唿,已然十分失礼,此时其余佐官早已看出此二人相识,一时间有喜有忧,喜的是相识恐怕好说话,忧的是二人看起来关系实在算不得很好。
赵子熙已叫了小二,点了几个平素迎来送往常用的菜,既不显得铺张却也不如何俭薄,不做个几年官绝无这等眼色,“既然监军大人已然到了,用完膳后便一同回府衙,本官好向大人一一秉承用兵事宜。”
辰州菜多用本地香料,口味甚重,初来乍到的苏景明一时无法适应,一张玉面涨得通红,宛如洛京胭脂红牡丹之色。
因赵子熙素来御下甚严,诸人也不敢多饮,倒是苏景明,一直频频劝酒,大有不醉倒不罢休之意。
赵子熙滴酒未用,全程几乎一言不发,只默然看着案几,不知是否仍在思索战事。
“赵大人,”苏景明微醺道,“不知你打算如何调兵遣将?”
赵子熙瞥他一眼,“军国大事,岂能在酒肆之中闲话?监军大人,你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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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明嗤笑一声,“到底还是个假正经。”
周遭诸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赵子熙现在不发作,之后记在心里,和这位背景深厚的监军大人斗得你死我活,到时候别都成了被殃及的池鱼,无处诉苦。
“我正不正经,你还不知道么?”赵子熙放下竹箸,取了罗帕拭了拭嘴,悠然起身。
他一起身,自司马以降,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只余苏景明一人还坐着,显得颇有些滑稽。
“一刻之内,我要与诸公在府衙议事,若有迟了的,尽数做贻误军机论处。”赵子熙森然发话,转头看向苏景明,拱了拱手,“要务在身,不便奉陪,监军大人慢用。”
说罢,他便带头下了楼梯,苏景明捏着杯子看着他玉山般的背影,冷然道:“赵大人慢走。”
他身旁带着的随行小厮疏棂不忿道:“他这人也忒不顾旧时情义!”
“我和他有什么情,有什么义?”苏景明仰头将酒喝尽,“他们可安排了下榻之地?”
疏棂恨恨道:“府衙。”
公子这般的出身地位,竟然让他与那些卑贱之人一般委屈住在衙门,简直岂有此理!
苏景明执杯的手一顿,“哦,客随主便,既是他的地盘,要如何折辱,咱们都只能由他。”
当赵子熙听着溪州战报时,苏景明刚好进门,见他神情端肃地坐在那里,不由撇了撇嘴角。
“也就是说,反贼大约有数千人?”赵子熙又确认了一遍,“刺史既然已经殉国,那么如今在主事的是司马?溪州城无恙否,可被他们攻占了?”
“回大人的话,既是蛮人,根本就无云梯也无攻城锤,如何就能占下了?他们都是在周遭劫掠一番,就又藏匿在山中。”
“这就是为何多年难以剿灭的缘故了。”赵子熙点头,“长远看,还是需移民戍边。”
苏景明踱步进去,在他右首落座。
赵子熙也不看他,继续问话,“造反头子是谁,你们可打探到他的消息?他的妻子家人,是否都已扣下?”
“此人叫做罗余鬼国,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苏景明笑出声,“这可难办了。”
赵子熙不急,“二头目、三头目总归有吧?”
“一个叫做阿贾,一个叫做阿礼。”
“罗余鬼国心胸如何?这个阿贾还有阿礼,可有所求?”
“这……小人还不知道。”
赵子熙突然莫测高深地笑了,“无妨,你且回去,我自有办法。”
第4章
那人退下后,只余赵苏二人对坐在堂上。
正值雨季,黔中道又阴冷潮湿,就连檐上瓦片、地上青砖都洇着湿气。
“监军大人是北人,刚至此地,难免有些水土不服,倘若吃穿用度有任何要求,尽管与松风提。”赵子熙起身,亲手为苏景明倒了杯热茶。
苏景明接过,感到两人手指相触,却均是颤都未颤,不由得一哂。他又用了那茶,发觉里面似乎是添了老姜,“赵大人一贯养生有道,在下实在佩服。”
赵子熙扫了眼他的手腕,“不过是少年时在太医院胡闹过一阵,不过旁门小技,让监军大人见笑了。”
苏景明大口喝茶,只觉姜汤暖身暖胃,一直暖到胸口去,“这等难得的际遇,我艷羡都来不及,哪里会笑你?”
赵子熙伸出手向他探去,也不知想做些什么,可惜就在此时,司军匆匆忙忙地进来了,“大人,之前你吩咐的东西都备好了,随时都可出征,只是将士们从前也未打过什么大仗,如今军心有些不稳,大人您看如何是好?”
“连如何安定军心都要来问我,要你何用?”赵子熙冷声斥责,对苏景明歉意点头,“庶务繁忙,恐怕无法陪坐,监军大人自便。”
苏景明淡淡点头,“国事要紧。”
待到苏景明再度见过赵子熙,已是月上柳梢头,人约衙门后。
苏景明只着了件水色云锦便服,仅簪了根羊脂玉笄,见其他属官也都在,脸上顿时有些不自在。
“监军大人既来了便坐吧,司马将先前的线报、粮草、病员等让他过目,”赵子熙起身,“我尚未用晚膳,先失陪稍许。”
苏景明一目十行地看着,心思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他少年得志,中举后便一直在翰林院、三省,从未如赵子熙这般在军政要务中浸淫,此刻看着颇为吃力,心里开始暗暗后悔为何要跑到这里吃苦受累,当这个劳什子监军。
没过一会,赵子熙又回了,想不到一向端肃、极重仪表的他,竟然也换了件靛色常服,从未见过他如此“不修边幅”的诸人不禁看直了眼。
他被靛青衣裳衬得更加面白如雪,苏景明这才留意他这些年到底清减了多少,心神微盪,旋即又担心旁人看出自己失神失态,于是赶紧随便找了个问题,“从前朝廷对西南夷多使用羁縻之策,到底成效如何呢?”
这倒是问对了,赵子熙缓缓道:“所谓羁縻之策,说白了便是恩威并施,既是国策,都是有好有坏的,可这羁縻策我以为还是弊大于利。”
“其利?”
“有些土人势力颇大的,家族盘踞数百年,积威甚重,对他们怀柔,也是为了稳定当地民心,让夷人不做乱。”
“其弊?”苏景明看着他侃侃而谈,竟还有几分魏晋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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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熙伸出三根手指,“一,银两,安抚这些土司,朝廷每年就要花去数万两;二,羁縻只能安抚他们,让他们不作乱,但朝廷对这些地区的实际控制则微乎其微,还是用银钱举个例子,每年的税赋不仅收不到,还需倒贴一些,最终养肥了的,不过还是这些土司硕鼠;其三,也就是我最在意的一点。”
“什么?”苏景明听的津津有味。
赵子熙端起茶盏,缓缓道:“西南疆土,除去剑南道那边出了天府之国,其余都被视作烟瘴蛮荒之地,别的不说,江南西道大片都被人称作荆蛮,更不必说咱们黔中道了。可自我来之后,发觉此地虽谈不上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可也是山水灵秀、物产颇丰,而夷人颇为朴实良善,除去不通汉俗外,与中原百姓无异,反倒是那些通汉话、明汉制、晓人情的土司更可恶些。”
“大人的意思,莫不是……”司马有些迟疑。
苏景明瞥了他一眼,笑了笑,“这招釜底抽薪妙得很,确是赵曼修的行事。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以当前朝廷的吏治,你如何确定后来的官吏就一定能稳住这些蛮夷不乱呢?人家土司靠着几百年积攒的财力物力人望才能做到的事,凭几个汉人官吏就能成事了?”
赵子熙竟然笑了笑,“待平定了叛乱,我自有成算。”
在座诸人还是头一回见他笑,顿有冰雪消融、云散月明之感,可惜惮于积威,看了一眼后便纷纷垂首。
苏景明却不憷他,肆无忌惮地看了他一眼,“不愧是玉面阎罗,方才这一笑说是倾城也不为过。别说京中的花魁娘子,黔中道的苗女侗女,就连本官看着也觉得心猿意马。”
司马的脸色更是难看,他每年都给京官送些冰贡炭贡,消息灵通得很,自然知晓苏太傅的幼子才十四五岁便入了邪门歪道,好起了南风,被苏太傅赶出家门后立马就投了史党,虽然后来苏太傅为了自己与儿子的前程官声,从来曾承认过此事,但从二人老死不相往来看,传言恐怕不虚。后来即使苏景明在官场上也算混的如鱼得水,可到底断袖之癖、忤逆不孝再加上改换门庭三宗罪扣下来,这名声实在是难听得吓人。
如今这么一个好男色的祖宗直勾勾地看着孤傲高洁的大人,司马在心里想着主辱臣死,如果真的苏大人对府君做出什么不庄重的事情来,又该如何是好!
赵子熙收敛了笑意,却意外地不曾动怒,只云淡风轻道:“苏大人在京中见惯了妖童玉郎,到我贫瘠之地怕是换了口味,竟连在下这等卑陋容颜都入得了眼,确实受苦了。”
苏景明哼了声,“大人过于自谦。”
“也罢,此时战事在即,条件有限。待到战事了了,我再设宴,请些戏子歌伶,让监军大人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也聊表我黔中道大小官员一番心意。”
虽不懂为何府君大人转了性子,诸人仍跟着一阵附和。
苏景明的手指扣着杯沿,咬着牙道:“那下官便翘首以盼了。”
第5章
不管他二人之间是如何暗流涌动,该做的事还是一件没拉下。
似乎是四月廿六当日,罗余鬼国的兵勇从天而降,试图破城未果,只好杀了一个守城官,又将辰州城外不肯迁徙的乡民杀去大半,这些乡民多为苗人,甚至其中一人还是乱军第三把交易阿贾的堂叔。
这么一来,辰州城内外一片震动,原先还有些与乱民有交情的乡民对官府的排查宵禁颇不以为然,有的还幸灾乐祸,更有甚者还想着如何里应外合将这些汉人官老爷全都赶出去。如今一见他们如此六亲不认下手狠辣,心也不禁寒了一半。
赵子熙乘势宣布出兵,与此同时还四处张贴了告示,选了几个汉人大声诵读白话,又请了几个夷人用苗语侗语等夷语广而告之。
苏景明在离人群不远不近地位置远远看着听着,不由得也为这些乱民出了一头汗,赵子熙这基本上是要断门绝户。
其一,告发有功。任何人但凡有确凿证据告发的,可以得到赏金或者免除明年税赋,倘若曾经参与、窝藏过乱民,则既往不咎。
其二,回头是岸。但凡从乱民中弃暗投明的,都可以免罪,如果有隐情冤屈,也可以过堂指控土司甚至官吏,总之朝廷定然会还一个公道。
其三,只杀祸首。悬赏千两取罗余鬼国的头颅,只要将他缉拿,其余人等则一律不予治罪。
苏景明隐隐为他担忧,倘若苗民耿介忠诚,宁死也不背叛罗余鬼国,他这个告示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这几日赵子熙显是忙到了极致,他虽并不直接指挥军队,但对军情却要全盘把握,连着几日都通宵不寐,脸颊都瘦削了下去。
苏景明想了想,命人去伯伦楼定了鸡汤羊羹,指定了送到府衙,算是宴请诸位大人。
“谢过监军大人。”进门时发觉司马也在,正满脸谄媚地看着自己,“军情紧急却还如此体恤我等,实在让我等感激涕零。”
苏景明不耐地和他打了几句哈哈,再扫了眼赵子熙,只见他正蹙眉看着手中几分线报,搁在一旁的碗还剩半碗鸡汤,显然已经凉了。
“这么看,府君大人是嫌弃伯伦楼厨子的手艺?”苏景明阴阳怪气,“抑或者是不想给下官面子?”
赵子熙抽空抬眼看他,伸手取了汤碗仰头喝尽,“岂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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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明哼了声,端坐在一侧,与他们一同等消息。
“阿贾那边可有消息?”赵子熙终于看完了线报,靠着凭几闭目养神。
司马笑道:“大人所料不差,这个阿贾果然是个软骨头,扣了他的家眷,他立时便答应了。”
赵子熙冷冷道:“只可惜官府言而有信,罗余鬼国这样的枭雄必须诛杀,阿贾和其余告密的小人还得好生善待……”
见他眯了眯眼,苏景明嗤笑一声,心道被这煞神惦记上,那阿贾怕是活不到秋后处决了。
“本来觉得反贼颇为厉害,可看这几日与他们交锋的战报,我看这些人也不过如此,他们如何就能攻破一州?”司马有些纳罕。
赵子熙并不作声,苏景明却笑了,“司马啊司马,你也不看看,歷来打仗哪里就真的全靠将领了?还不是靠粮草城池,咱们赵大人自上任伊始便开始高筑墙、广积粮,这些反贼不过流寇而已,兵器甲冑都简陋得很,先前能攻下那两州,多半是因对方防务废弛且不设防罢了。此外,他们刚开始反时,那两州的夷人也被盘剥得厉害,对朝廷血海深仇,自然会与反贼勾结,里应外合,这城池哪里保得住?而辰州,赵大人牧民有方、爱民如子,加以威逼利诱,百姓安居乐业、关着门过日子,自然不会与流寇搅和到一处。流寇日夜奔袭,疲惫不堪,朝廷以逸待劳,胜负已定。”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这许多,对赵子熙是明捧暗贬,可惜司马有些鲁钝,竟还跟着逢迎,“刺史大人英明。”
赵子熙懒得和他们啰嗦,干脆取了纸笔继续办公。
“大人!大人!”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这反贼实在厉害,本来官兵已经将他们堵在一处狭窄山隘,可他们还是撕开了一个口子,转眼就钻回山里不见了!等到司军大人追过去时,发现只剩下那个阿贾的尸首。”
赵子熙神色凝重,缓缓点了点头,“看起来这个罗余鬼国,确实是个人物。”
说罢,他振了振袍袖,悠然起身,对司马淡淡道,“辰州内政,尽付予君。”
他还未走到门口,就听闻身后脚步声,便道:“你回去。”
苏景明冷声道:“我是监军,自然要去。倒是你,却是个可去可不去的。”
“听话。”赵子熙下意识道。
苏景明嘲讽道,“我为何要听你的话?”
赵子熙不再言语,二人默默无语地各自上马,向着城郊战场而去。
苏景明想像中的战场是大漠孤烟、是长河落日,绝对不是眼前景象。触目所及皆是崇山峻岭,灌木藤蔓,更有甚者,此时正下着濛濛细雨,到处烟雾瀰漫,根本别想窥得敌军踪迹。
赵子熙蹙眉沉思,四顾一番,指着一处道:“恐怕在那里。”
“大人如何得知?”司军颇为不可思议。
苏景明也看过去,笑道:“朝北之处树木却比朝南之处茂密,恐怕说不通吧?多半是有人取了树枝遮蔽。”
“那咱们要带人冲杀过去么?”司军跃跃欲试。
赵子熙缓缓摇头,“暂时不要,先前我让你知会各土司,你可去了?”
“去了,他们都说听候大人差使。”
“很好。”赵子熙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他,“你派人誊抄几份给他们,就说情势危矣,本官抵挡不住,让他们派兵来援。”
苏景明看他,恍然大悟,“你预备借刀杀人?”
第6章
苏景明这才明白过来,赵子熙从一开始就没准备速战速决地平復叛乱,他想要的是一劳永逸。
他压低声音,“你到底有没有奏报过朝廷?你这个往轻了说是贻误战机,往重了说有与敌勾结之嫌,你想过没有?”
担心则乱,苏景明俨然已经忘了他是朝廷派来的监军,更忘了他与赵子熙早已恩断义绝,他只牢牢地拽着赵子熙的袍袖,满脸忧虑。
赵子熙看着他凑近的侧脸,缓缓道:“富贵险中求。”
“你还是这样,”苏景明松开手,冷眼看着他,“功名富贵比什么都要紧得多,哪怕是你自己的命。”
赵子熙微微颤了颤,嵴樑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悠远地投向山峦深处。
当苏景明以为他不会再开腔时,却听闻他的声音犹如玉石破碎,“你可以对博陵苏氏不屑一顾,少了博陵二字,你还是苏景明;可没了颍川,我却什么都不是。天下万般虚名,我却只做颍川侯赵子熙。”
苏景明这才想起,开国时,太、祖为了安抚士族,也曾大封各家,彼时赵氏虽未明确攀附新朝,可也领了这个侯爵的虚衔。赵子熙生父早在元祐之难后便忧愤而死,赵子熙不过十岁便袭了其父的爵。
“我倒是忘了面前竟还是个侯爷,从前是我慢待了。”苏景明压下心中酸涩,故作漠然。
过了一会,司军回来復命,说诸位土司找了种种託辞,不肯出兵。
赵子熙眉毛一挑,“甚好。”
再如何厉害的流寇,在朝廷的官兵面前,多半还是不堪一击。
不到半个月的功夫,流寇便已死伤大半,还有不少都接受了朝廷的招安,甚至还有几人告发了三头目阿礼,致使其拔刀自刎。
眼看就快入冬,光靠山吃山恐怕已经无法补给这么多叛军的口粮,赵子熙的心情也是越来越好。
这日,只有赵子熙、司马、苏景明三人在府衙值夜,果然就有探子来报,说罗余鬼国准备安排人偷袭官仓,盗取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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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熙慢条斯理地喝茶,对司马吩咐道:“之前咱们埋下去的钉子呢?”
司马笑道:“放心,咱们一定让他们尽早透出踪迹,来一个一网打尽!”
苏景明嗤笑一声,司马转头看他,“监军大人,您这是何意?”
“揣摩上意,你比咱们府君大人可是差远了,”苏景明悠悠道,“虽是叛逆,可到底也是天子子民,如何就能让他们活活饿死了?让他们去偷去抢,去烧去杀!”
他这话说的大胆,司马又是悚然又是煳涂,“这如何使得?”
赵子熙却禁不住笑了笑,掸掸自己蜀锦镶边的袖口。
“不是有那么多土司呢?”苏景明笑得很是恶毒,“他们既然不肯出兵讨逆,自然便是与乱民一心了,既如此,让他们出点粮食自然心甘情愿,不是么?”
司马这才恍然大悟,“你是说让线人将他们引到土司那去?”
赵子熙悠悠道:“我可没这么说,这是监军大人的意思。”
可司马看他神色,分明就是首肯,心下一动,忙不迭地前去安排了。
苏景明瞥他一眼,“我看,此事了结绝不需一月,之后你预备如何?”
“你是监军,战事结束你自回京交差便是。”赵子熙取了狼毫,“至于我,不将这里闹个天翻地覆,岂不是前功尽弃?”
苏景明见他伏案办公,也默默坐回自己案前,取出本考究的小册子,研磨疾书。
赵子熙抽空看他一眼,也不知他在写些什么,倒是专注得很。
他今日穿的只是寻常云锦,腰间坠着的那块玉通透翠绿、雕工天成,恐怕得废去普通百姓十年的用度。
经年未见,他倒是不见风霜,更显富贵。
留意到赵子熙的目光,苏景明抬首,二人隔着七八年的晨光遥遥对视。
苏景明眼眶有些酸涩,率先移开视线,就听赵子熙道:“此番事出紧急,也没来得及为你接风。马上就是年关,到那时你若还在,我再补上吧。”
“就怕到那时候是送行。”苏景明抿住嘴唇,露出个若有似无的笑意,“说起来当年你去石鼓书院时,我不曾为你送行,如今你来送我,算起来还是我欠了你一次。”
赵子熙垂下眼睑,“我依旧是那句话,我未负你,你不欠我。”
“互不亏欠么?”苏景明笑出声来,眼中带煞,“我却觉得对不起我自己!”
“我记得当年你曾说过,这世上但凡你想要的东西,全都得不到。”赵子熙起身,踱步到窗边,看着倾盆暴雨,“过去受尽冷眼薄待,于是你要震动天下的才名;最厌恶之人恰为生父,于是你要有朝一日叛出家门;吃穿份例远不如嫡子,于是你要金银玉石、华服锦绣;尘世孤独寂寥,于是你要一等一的美人做伴。这些你现在都有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苏景明听了这话,只觉得心寒无比,就连指尖都已凉透,“原来你竟是这么看我的。”
“你说过的话,我都还记得。”赵子熙依旧没有回头,语气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我曾问过你,一生有何所求,你当时道,‘平生好肥马轻裘,老也疏狂,死也风流,不离金樽,常带红袖
’,难道不是么?”
苏景明半晌不曾说话,最后哑声道:“是啊,如今我好的很,活了快三十年,再没有像如今这般快活。”
“所以……早些回去吧。”
苏景明冷笑,“我是朝廷派来的监军,也算作钦差,我是否回去,何时回去,还轮不到赵刺史来指手画脚!”
说罢,他将那册子收回袖袋,也未打伞,昂首阔步地走进雨中。
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赵子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上,取了旁边一颗保心丸服下。
“孽障。”他听见自己低声道。
第7章
冬至前五日,由于连续半月阴雨绵绵,饥寒交迫许久的乱民终于在线人刻意的指引下,冲到了土司的山寨,将土司的粮仓一抢而空。更有甚者,失控的乱民冲进几个土司寨里,洗劫了土司们数代积累的金银财宝,见人反抗,干脆便刀剑相向。
最终的结果是,三个土司死于非命,其中一人竟是灭族之祸。
其余土皇帝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前来府衙,求官府早日诛杀叛贼。
赵子熙此时只有冷冷的一句,“官军人数不够、粮草不足,之前请你们相助,你们都搪塞不肯……”
司马在一旁帮腔,最终土司们大出血,提供了官军一半的粮草,赵子熙才堪堪应允。
官军犹如砍瓜切菜一般将叛军击溃,剩下的人重新隐遁入山。
赵子熙此时暴露了玉面阎罗的本性,他命人封了通往山中所有道路,饿了他们若干天,待有日雨停,他悠然自得地带了人对着山中喊话,“三天之内,尔等倘若还不出山,本府便一把火让将这座山烧得干干净净。”
见山中仿佛隐隐有骚动,他又道:“交出罗余鬼国,其余人赦其无罪,不株连亲朋。”
苏景明站在他身后,冷眼看着他发号施令,一时间觉得他又陌生又熟悉,整个人难免恍惚。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狗官,难道你不怕有损阴德、祸及子孙么?”
赵子熙冷声道:“本府为民请命、为朝廷分忧,平日爱惜民力、体恤黎民,只对乱民心狠手辣,谈不上不积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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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道:“至于祸及子孙,本府无妻无子,纵是断子绝孙,又有何可怕?”
话说到这份上,那便是无可置喙了,诸人耐心地等着,不过两个时辰,竟然就有喧嚣嘈杂之声。
苏景明眉头动了动,笑道:“来了。”
只见数十人押着一人缓缓向前而来,诸官纷纷喜上眉梢,心道这旷日持久的平叛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么?
苏景明也与司马司军等一同上前,直到那些乱民的脸孔都认得分明。
只见被押着的,似乎是个精瘦汉子,看起来像是山中的猕猴,他神色木然,仿佛仍对被朝夕相处的乡里弟兄们出卖感到不可思议。
“你便是罗余鬼国?”赵子熙冷声问道。
那人不回话,一旁竟还有人踹了他一脚,谄媚道:“大人问你话,你为何不答话?”
苏景明平素最看不惯这般小人,“我等并未问你的话,你给我住嘴!”
那人瘪瘪嘴,被押着的那人却有了反应,“成王败寇,既落到你们手上,我无话可说。”
一旁还有个土司横眉怒眼,“大人面前何容你放肆?你且老实交代,之前掳来的财物都被你藏在何处?”
到了这个时候,这些土司关心的还是金银,苏景明心生鄙夷,又想仔细看看这个震动朝野的叛贼头子长得何等模样,便又往前走了两步,想看个真切。
就在此时,他仿佛听见耳畔隐有风声,刚想闪避却已来不及了——
他被人揽入怀里,而那人用背心硬生生地挡了一支短箭。
苏景明脑中一片空白,除去怀中温热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赵子熙咬着牙道:“罗余鬼国定还在他们之中,看住别让任何一人自尽了!其余人,进山去搜!”
说完,他侧过头看了眼苏景明,仿佛想说些什么,可一阵眩晕,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苏景明愣愣地抱着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生生将他拖拽到了马车上,对司马道:“给你便宜之权,记住,留活口。”
赵子熙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开始有些乌青,苏景明迟疑了会,将他官服褪下,果见白色中衣上血迹斑斑,再将衣服尽数褪去,果然发现一处不大的创口,可怕的是流出的血迹尽是黑色,那箭上显然有毒。
苏景明捂住胸口,压抑住如雷心跳,对车外自己带来的小厮疏棂道:“你现在立刻去城中,找最好的苗医过来,此外,行前我从洛京带来的郎中现在何处?也将他一同叫来!”
疏棂忙不迭地去了,苏景明摸了摸赵子熙的手,感到触手冰凉,心中更大叫不好。
好不容易回了府衙,将赵子熙送到榻上平躺,先来的是苏景明带来的郎中,果然束手无策,“回大人的话,这毒厉害得紧,不似中原毒物,以老夫之见,可能是蛇毒。”
苏景明虽早有预料,可真的听见还是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只想痛哭一场,可到底还留有几分清醒,让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随即,他在疏棂与郎中惊愕的目光中突然站了起来,开始在赵子熙房中翻箱倒柜。
“公子,你要找什么?”疏棂见苏景明如同疯了一般,将赵子熙的物什搞得乱七八糟,虽然知晓他二人前尘,可仍是有些七上八下。
苏景明一把将他推开,另一边的赵子熙嘴角已慢慢溢出血迹,俨然已是垂死之兆。
就在此时,苏景明在他八宝格的暗格里搜到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颗通体雪白的药丸,苏景明赶紧上前,将药往赵子熙的嘴里餵。
可赵子熙已完全不能吞咽,苏景明眼眶一红,干脆扶着他唇,将药咬碎了餵了进去,又喝了水渡过去,见他完全服下,才有如脱力般坐在一边。
也不知他餵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有神助,赵子熙原本急促的唿吸竟又慢慢平稳了下来,也不再往外吐血。
郎中上前为他把脉,惊奇道:“毒虽未解,可这脉象却是稳了。”
苏景明方才餵药时也蹭上不少血迹,此刻只觉满嘴血腥之气,一旁疏棂见状赶紧取水给他漱口。
“这个药也未必能帮他撑多久,还是要找到苗疆的神医要紧。”苏景明抓了赵子熙的手,扣住他的脉门,无奈他自己学艺实在不精,也不过是摸着脉动求个心安罢了。
第8章
今日的辰州仍是淫雨霏霏,苏景明扣着赵子熙的手腕坐在他榻边,整个人都是木然的。
也不知赵子熙平日里是如何约束下人的,窗外有几个小丫鬟正搬了胡床坐在小花园里边做针线边叽叽喳喳地闲话,大概她们不知大人已负伤回府,还以为又是个闲情悠悠的午后,兴致勃勃地放肆谈论如今京中最广为流传的传奇话本。
“最近潇湘客的那篇《钗环记》你们看了么?”
“看了,看了呀。我本以为是个书生高中回乡,才子佳人相守的故事,却实在想不到这书生竟会如此负心!”
“可我觉得这篇到底还是落于俗套了。博王孙的《採莲曲》你们看了么?”
“我还没看完,只看到一个出身名门高姓的公子离开家乡游学,行至江南,偶遇了一个泛舟太湖采菱角的渔女,郎才女貌一见倾心,两人便私定终身,海誓山盟。那公子回京之后参加科举,高中后果然应允承诺,迎娶渔女过门。后来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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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若故事到这里结束,也算是皆大欢喜。可偏偏那渔女入门之后,才发现公子之前已有原配,甚至还有几门姬妾。天性单纯的女子哪里有许多心机,没过几年,便被出身官宦、有谋有略的正室设计逼去了偏院,最终泪尽而逝了。”
“唉,多可怜的云娘呀!”小丫鬟们长吁短嘆了一阵。
和、团圆美满的故事比起来,博王孙的这篇无疑显得非常亮眼,极有冲击力,不知让多少懵懂少年、风流雅士扼腕嘆息,也不知打湿了多少闺中少女、青楼女子的绢帕香枕。
然后却只有博王孙自己知道,真实世界里的那个女子,结局恐怕要悽惨的多。以泪洗面几个月后,她拭干了眼泪,画上了淡妆,在某个清冷的夜里对月垂泪,然后再“偶然”地让过去的公子,如今的老爷看见,如此便有了一夜缱绻。也就是这一夜后,她为老爷添了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孩,从此她荣宠不绝,硬是在数年之后,把正室活活气死。
那个娴静婉约,清纯如水的渔女已经凋零在了江南的烟雨里,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俗不可耐、满心仇恨的如夫人。这样的结局过于悲伤,也过于丑恶,所以博王孙选择在虚幻的完美世界里,让她的生命停留在最美、也最有尊严的时刻。
这算是不孝的儿子,能为她尽的最后一点孝道。
突然又有个小丫鬟道,“对了,博王孙前年还写过一篇传奇,可惜没完结,你们可看了?好像是叫做……对,叫《青山贯雪》!”
“看是看了,可我总觉得那篇有失博王孙一贯的水准,他自己想来也是知晓的,不然为何快到结尾却硬生生停笔不写了呢?”
“是呀,总觉得那二人似乎只是因着寂寞才在一处,对对方毫无情意,虽是断章,但二人既已分道扬镳,难道还有什么以后可言么?”
那篇《青山贯雪》,却是说一个太学的学子景生,与一个在太医院学医的牡丹花妖曼曼的故事,情节也并不复杂,总结起来不过私相授受、丑事暴露、斩断情丝,十二个字而已。
“我看,如果说之前那云娘是痴情、江生是滥情,这景生便是寡义、曼曼是薄情!”
苏景明懒得再听他们议论,低头去看赵子熙,这一看,又是一愣——赵子熙不过二十五岁,可髮根处竟然已经有了白髮,可想而知,这些年宦海沉浮,他到底吃了多少苦头,耗尽多少心力!
“公子,”疏棂在门口低声道,“司马大人似乎已经找到了一位苗医,正快马加鞭朝这边赶呢。”
苏景明“嗯”了一声,取了自己的帕子为赵子熙净面,又将里衣剪开露出创口,不多时司马便急匆匆地带了个衣着古怪的苗人进来。
那苗人粗通汉话,先磕磕绊绊地问了问情况,便直愣愣地盯着赵子熙看了许久,随即便着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赵子熙生平最厌恶旁人碰触,苏景明思及此难免不悦,一旁的司马留意到他神色,低声道:“苗医与汉人不同,脉位多得很,他们诊脉不仅要搭手腕,还要看头顶脉、寸口脉、五指、脚踝等等。”
苗医摸及一处时顿住,随即连连点头,唧唧哇哇地说了一通,紧接着便从随身带着的藤箱里取了几样器具,又让人点了烛火。
只见他取了块碎瓷片在火上炙烤一番,便对着赵子熙的指尖刺下去,顿时便有黑血慢慢渗出。
苏景明心中稍定,瘫坐在一旁,看着那苗医动作。
那苗医又取出数十种奇奇怪怪的草药切碎成泥,拿了一碗清水,闭上双目,口中念念有词,最后将药材投入碗内。
苏景明有些恐惧地看着那绿油油黑乎乎的药水,心想赵子熙最是喜洁,将来喝下这东西,还不知如何痛不欲生。
可他却料错了。
那苗医将赵子熙翻过来,创口向上趴着,用手指在水面上画了一个符,随即喝了一大口草药水对着赵子熙的创口喷了过去。
苏景明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一旁的司马似乎有些尴尬,“主要是当地人下的土毒,自然也得用苗人的土方来治,此地蛮荒、不通教化,恐怕也不知冒犯,还请苏大人莫怪。”
方才赵子熙以身为苏景明挡箭,司马是亲眼所见,自然知晓两人岂止认识,定然交情甚笃,至于为何故作不识、甚至冷言相向,恐怕另有内情。因此不管官阶,他此时已将苏景明当做赵子熙的亲友相待,请他决断赵子熙相关一切事宜。
苗医已收拾停当,不伦不类地拱了拱手,便出门了。
苏景明復又执起赵子熙右手,颇为欣喜地发觉已有些回温,这才想起战事来,“我们走后,那边如何了?”
“那几人被咱们扣下了,剩下的还在山中负隅顽抗。”
苏景明点头,“继续封山,之后的事,待府君醒来定夺。”
第9章
赵子熙醒时,身旁只有从颍川带来、自小跟着的小厮松风,此刻正泪眼汪汪地熬药,见他醒了,立即凑过来,又不敢挪动他,张口便要叫郎中。
赵子熙皱了皱眉,给他使了个眼色。
松风立时会意,走到他跟前,细细将这几日发生之事说予他听。
“是苏大人将老爷抱上马车,陪了您一整夜……”
“他找到了您箱内的雪莲丹,给您服下,后来司马请了个苗医,您才转危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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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晕厥了三日,现在诸位大人一边审着假降那几人,一边接着封山,苏大人说要等您醒来处置……”
“封山到第二日,就有人挨不住出来了,似乎是真降,也正被关在衙门里盘问呢……”
说得差不多了,松风迟疑道:“我可能去找郎中了?”
赵子熙仍不说话,松风看他神色,恍然大悟,补充道:“苏公子跟着司军出城了,恐怕又在山外等着围剿呢。”
赵子熙这才点了点头,松风忙不迭地冲出去,高叫:“大人醒了,大人醒了!”
一阵兵荒马乱后,赵子熙靠着软枕,自己给自己把了脉,又验看了汉苗两位郎中的药方,司马候在一边,谄媚道:“听闻大人曾是太医院曹院正高徒,恐怕此番这两位都是班门弄斧了。”
赵子熙瞥他一眼,“术业有专攻,我不过略通皮毛,哪里就能和他们相比了?这救命之恩本府认下了,松风,回头将谢礼送去。”
“说起救命之恩,此番监军大人欠了府君大人好大一个人情,想来回去定然会多多美言,此等功勋,官升三级也无不可,提前恭贺大人了!”
赵子熙打断他,“还未平叛,就想着论功行赏了?传我的话过去,今日子时如果再不交出罗余鬼国,便放火烧山!”
他眉目森冷,肤色因伤惨白如纸,当真有如刚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不负玉面阎罗之名。
司马打了个寒颤,“是。”
“还有,”赵子熙精力不济,声音极轻却极稳,“罗余鬼国孤家寡人也便罢了,从犯都有妻儿老小的吧?先前我已让人找到了他们,好生供养着,现下也该轮到他们戴罪立功了。”
司马由衷道:“大人算无遗策,下官钦服不已。”
赵子熙摆了摆手,淡淡道:“去做事吧。”
待司马告退,赵子熙才对松风吩咐:“将贤妃先前赏赐的生肌膏取来。”
贤妃便是赵子熙同胞亲姊,当年颍川赵氏没落后,便被族中做主送入宫中充为滕妾。开国时赵氏何等清高跋扈,连尚主都不屑一顾,让太、祖颇为不快,于是记仇的皇帝有意折辱赵氏,只封她为美人,连个婕妤都未封到,这位分在士族贵女中实乃前所未有之卑。更为甚者,太原王氏几乎同时将女儿送入宫中,一开始便封为淑妃,这对比何其惨烈。
好在赵美人饱读诗书,性情娴雅淡泊、处事不卑不亢,又长了副万一挑一的好皮囊,竟也慢慢得了圣宠,生下三皇子后晋封昭仪,三皇子就藩临淄后更成了四妃之首的贤妃,加上弟弟赵子熙争气,也算慢慢苦尽甘来。
松风取了药,刚想帮赵子熙上药,赵子熙却摆摆手,若有所思地把玩手中药瓶,“我自有办法。”
于是苏景明进门时,所见便是赵子熙趴伏在榻上,吃力地往自己背上涂抹药膏,大概是牵扯到伤口,额上疼出了微汗,别说脸色,就是唇色都是一片煞白。
不假思索,苏景明一把夺过他手中之药,将他按在榻上,一言不发地为他上药。
赵子熙皮肤本就比常人白些,又有这么道极深的伤口,看着更为触目惊心。
苏景明轻轻将生肌膏抹匀,生怕弄痛了他,想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药膏浸入创口,难免有些刺痛,赵子熙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伏在榻上闭目养神。
室内一片静谧,唯有庭中雨打芭蕉的绵绵之声。
“你的救命之恩,我自当报还。”苏景明没头没尾道,“只是,下次倘若再有这种情况,你既为本道兵马巡检,更掌管一州军政,总领剿匪之事,你便不可轻易涉险。”
他的手仍停留在赵子熙背上,目光却不知看向何处,“我若是死了,朝廷不会问你的罪,不过派个新的监军过来,可你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不仅剿匪之事会前功尽弃,黔中道更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你说,你以命救我,可是得不偿失?”
赵子熙懒得理他,闷不做声。
苏景明最恨他这模样,一时间恨不得在创口上再戳一刀,可到底连下重手都捨不得,仍是轻轻将创口包扎好,合拢衣裳,给他盖上锦被。
赵子熙此人诡谲得很,走路不出声,唿吸声亦是清浅,就说此刻他连唿吸声都听不真切,根本难以分辨他到底睡着不曾。
苏景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如今人已醒转,他反而再无法理直气壮地去握他的手。于是只好看向窗外,看潇潇暮雨,看檐间苔藓,看庭中早已凋零的兰草,直到他看到院中竟有个小小的亭子,亭下是个小小的花圃。
他不由得起身走过去,低头一看便愣住了——这竟是一株小小的牡丹,枝干枯瘦、叶子泛黄,显然不会活得长久。
“大人。”一个路过的小丫鬟行礼,仿佛正是上次在窗外边做针线边闲谈的一个。
苏景明点点头,“这牡丹是上任刺史留下的?”
小丫鬟颇为奇怪地看他一眼,倒豆子般道:“这是咱们赵大人手植,开春时便种下了,可惜并未开花,后来便半死不活的。赵大人怕它不行,甚至还用骨汤浇过两次,才勉强吊了一条命。对了,这牡丹可是名种,叫什么青山贯雪。”
“是么,这牡丹生于北地,如何就能在黔中这等烟瘴之地长成?你们大人真是异想天开。”苏景明轻声低语,打发那小丫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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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赵子熙再度醒来时,苏景明依旧坐在他身边看着手指发呆。
“扶我起来。”赵子熙轻声道。
苏景明见他趴着实在难受,忙不迭地托他一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态度大变,赵子熙顿了顿,却并未开口询问,只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
赵子熙之前下的最后通牒是子时,眼看着时间也近了。
把了自己的脉,赵子熙点点头,唤道:“松风?”
松风闻声进来,一见二人是这般情状,先是诧异,随即垂首,“大人。”
苏景明冷声道:“备车。”
“这……”
赵子熙失笑,“你如何就知道我要备车了?”
“正是求功名之时,你就是拼了半条命都得去搏一搏,你不去做个姿态么?”苏景明其实心中十万个不愿他去,无奈赵子熙这人执拗得很,若是他心意已决,十头汗血宝马都拉不回来。
“多虑了。”赵子熙却摇了摇头,“松风,你去问问山里的情况,此外,我之前写了封信,命驿丞送去何文斌大人处,可有回音了?”
松风赶紧从一旁取出个密封好的匣子,双手呈上。
苏景明接过打开,递给赵子熙,自己却移开视线。
赵子熙一目十行,“这时候想着来抢功了,只可惜见识短浅,真正的功劳还在后头呢。”
“你意欲何为?”
赵子熙将信放回匣子里,“我会拟一个密折,你回京后在朝会上奏报。”
一提起回京,苏景明神色禁不住染上几分阴霾,“来前阁老还曾问起你来。”
“哦?”赵子熙挑眉,“我虽号称是他的门生,可除去科举之后以他为造册恩师之外,和史党并无多少勾连,这些年来也算的上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我一到西南领兵剿匪,他便突然想起我这个学生来了?简直可笑。”
自重逢迄今,他二人还未议论过京中之事,仿佛是觉得不合时宜,可如今死里逃生,却纷纷起了这个话茬。
“最近东宫的动静可不小。”苏景明看赵子熙,“竟然用了招以退为进,先去守皇陵,又将东宫精锐纷纷遣散,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现在又回来了,倒是多了几分锋芒。”
“王氏因了王贵妃与四皇子的干系,恐怕只有一搏,”赵子熙沉吟,“至于史家,听闻史阁老有心将孙女嫁给太子做正妃,以我对你父亲的了解,恐怕他总会留些后路。”
苏景明冷笑,“我那好父亲么?你可别忘了,我那好妹妹,本来给你留的媳妇可还待字闺中呢。二十岁的年纪仍未出嫁,这不是待价而沽又是什么?”
赵子熙挑眉,“她竟甘愿做小?”
“那没办法,谁让人家阁老抢了个先。”苏景明约莫以为还是从前,竟下意识伸手把玩他髮丝,“四皇子的正妃也出自苏氏,要是太子侧妃也是苏氏,那可就有意思了。急吼吼地将女儿往皇子府内送,不愧是最清雅最脱俗的门第。”
赵子熙突然笑了笑,苏景明侧头看他,不明所以。
“我只是想起当年你进弘文馆第一日,便将馆内所有人骂了个遍,”赵子熙莞尔,“你可还记得?”
苏景明摇头,坦然道:“我一生骂过的人太多,哪里记得?你若是问我夸过的人,那我倒是一只手数的过来。”
“你说皇长子是个矮矮胖胖懦弱怕事的蠢材,四皇子自命不凡,周玦一双桃花眼让人生厌,昭昱最易被人遗忘,太子嘛……”
苏景明恼羞成怒,“没有的事,你住嘴。”
赵子熙悠然道:“你说太子是个徒有其表的纨绔膏粱。”
“何其久远之事,你记得那么清楚作甚?”
赵子熙自嘲一笑,“与你有关之事,我哪件记得不清楚?”
说这话时,赵子熙仍背靠着他,二人紧紧相依,一切似乎都再陌生不过,又再熟稔不过。
“你说,咱们怎么就走到了这步?”苏景明轻声呢喃,也不知说与谁人听。
赵子熙淡淡道:“忘了。”
苏景明冷声道:“方才还说与我有关之事都记得一清二楚,现下却又忘了,赵大人果然在官场浸淫日久,这巧言令色、信口胡言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负伤强撑到现在,赵子熙已有些精力不济,更懒得和他计较,干脆继续闭目养神。
“你倒是从我身上起开啊?”苏景明虽怒目而视,却也不敢挪动他,只好继续半搂半抱着,又到底不甘心,竟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赵子熙“嘶”了一声,“你怎么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苏景明还欲说些什么,兀然顿住——司马跟在松风身后,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二人。
诸人正尴尬对峙时,赵子熙已坐直了身子,肃然道:“如何?叛逆可伏诛了?”
司马仍浑浑噩噩地发呆,一旁的松风拽了拽他的袖子,“司马大人,府君问你话呢。”
“哦,哦……”司马赶紧整理了思绪,满脸喜色,“本来他们都还挺气定神闲的,结果到了寅时,有一行妇孺被偷偷从林边小路送出来,当场被我们拿下,其中便有他们的家眷。于是我等便按照大人的意思,就在林边搭了个高台,将他们一一押解上去,以其生死来威逼乱党。”
“然后呢?”赵子熙不耐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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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由衷道:“这些土人虽然不通诗书教化,可这孝悌之心却是人人都有。到了一位老妪时,现在的三头目终于忍不住了出来,他这么一走,其他人都纷纷慌了。”
“羊羔还会跪乳,何况是人?”苏景明兴味盎然,“然后呢?罗余鬼国他们交出来了么?”
司马连连点头,“交出来了,经多人指认确实是他。”
“他是个怎样的人?”苏景明颇为好奇。
司马嘆道:“他倒是个英雄,无妻无子,散尽家财、揭竿而起纯粹是出自义愤,想不到最终还是为同伙所出卖。”
第11章
赵子熙从来务实,对这些英雄末路、儿女情长的琐事不甚感兴趣,听闻司马的慨嘆也不往心里去,“何文斌恐怕这两日便要到了。”
司马愤然,“之前问他要兵要人的时候,不见他出来,如今叛乱剿灭了,他才出来抢功,果然是血手人屠!”
赵子熙淡淡道:“传我的命令,先前的告示说过不予追究的乡民,便将他们全部放了,涉案极重的乱贼押去衙门,本官明早便去大堂一併判了,至于罗余鬼国等乱贼头子,暂时收押,待朝廷明旨到,再看如何处置。切记,哪怕是何文斌本人坐到大堂上,也绝不可让他擅动人犯!”
苏景明摸他背心,似乎微微出了汗,“既然明日要去坐堂,不如你先再歇息一会?养足了精神,明日才可与何文斌扯皮。”
赵子熙自己也感精力不济,就着他胳膊缓缓躺平,又道:“监军大人预备何时回去復命?我那密折颇为紧急,若是大人暂时不走,恐怕我得着他人送去。”
想也没想,苏景明便道:“我可不当你这个信差,你找旁人吧。”
赵子熙轻笑一声,“也罢,我另作安排。只是不知我辰州有何人何事入了苏大人的眼,竟在此穷山恶水之地流连忘返?”
苏景明恶声恶气,“不是东西的东西!”
司马默然退下,对一旁的幕僚道:“你快去打探打探,到底咱们这阎罗与那苏公子是何交情!”
第二日,苏景明思虑再三,早早便怀揣着圣旨到了堂上,那圣旨上写明钦差便宜从事,倘若何文斌对赵子熙发难,他便为赵子熙撑场。
过了一会,果然有个满面髭髯、虎背熊腰的将军昂首阔步地走进大堂,立时便有人搬了案几请他落座。
许是目中无人惯了,何文斌硬是将身着官服的苏景明漏看了去,竟连个招唿都未打。
苏景明瞥他一眼,心中冷冷一哂,立时有了主意。
辰时,赵子熙从后堂款步而来,一身绯红官袍将面色映衬得更为苍白。
他先对苏景明行礼,“见过钦差大人。”
又只对何文斌拱了拱手,“何都知。”
说罢,他便淡然入座,取了惊堂木,“升堂!”
阵仗摆开了,也不管何文斌张口欲言,赵子熙便道:“带人犯。”
何文斌一看再等不下去,直接打断他,“赵大人,本将掌管整个黔中道兵事,循例恐怕你该将反贼移交本将才是。”
赵子熙和颜悦色,“何都知远道而来,一片盛情,为朝廷为民之心天地可鑑。只是下官是钦点的提举本道兵马巡检,但凡事涉剿匪,都由下官节度,倘若将犯人就这么交给都知,那么下官便有渎职之嫌。”
毕竟受了重伤,他体力有些不济,此时声音已经极小,可却仍掷地有声,“因此,这些人犯必须在本官这里受审,随即再由本官差人将他们押赴洛京。”
何文斌在黔中道作威作福数十年,哪里碰过这种软钉子,立马开口,“这等嫌犯,不立时正法了,难道……赵刺史要包庇他们?”
赵子熙八风不动,只用指节敲了敲案几,一旁的松风便扬声道:“咱们大人讲话从不说第二遍,若何都知未听清楚,小的可代为重复。”
何都知目光一寒,他本来的打算是命手下兵士将罗余鬼国等人诛杀,报上朝廷时就可算作是他的战功。他在黔中道如此嚣张跋扈,一是性情使然,二则是他是史阁老的得意门生,别的不说,他每年在黔中道盘剥的银两有大半都入了史阁老及其子史渊的口袋。此外,他对赵子熙的底细可谓一清二楚,自然知晓赵子熙的亲姊虽是贵妃,可到底家世大不如前,本人早年科举都不得不託身史党,根本不足为惧。
也正是因此,他本估摸就算他领了此功,赵子熙也只会忍气吞声,却不想今日对方却如此强硬。
想起先前史阁老在密信中的嘱託,何都知心一横,一拍案几,身后之人闻声拔出兵器,“赵大人既如此一意孤行,本将也只好代天讨逆。”
司马等人噤若寒蝉,吓出一身冷汗,赵子熙却依旧无动于衷,静静地看着何都知,仿佛面前是个跳樑小丑。
“何都知,”苏景明开腔了,“我倒是不明白了,本官这个正儿八经的钦差坐在这,怎么还有别人能代天讨逆?敢问都知你代的是哪门子的天?”
何都知像是才留意到他似的,倒是笑得亲和,“哟,这不是师弟么?怎么,小苏公子不在京中待着,跑到烟瘴之地凑什么热闹?”
史阁老与苏太傅向来不和,世人皆知,故而即使他二人都算是史阁老的亲传弟子,何都知也未给苏景明留半分面子。
赵子熙懒得再与他纠缠,拍了拍惊堂木,“来人,将叛逆罗余鬼国带上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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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了半炷香的功夫,前去拿人的衙役却久久未归,司马内心颇有不安,便悄悄从侧门熘出去看一眼,结果却被吓得肝胆俱裂——牢房内空空荡荡,被差遣去的衙役横七竖八到了一地,也不知是死是活。
“大人,不好了!”司马踉踉跄跄地跑回来,却见何文斌已然离去,赵子熙正靠着凭几小憩,苏景明在一旁饮茶。
赵子熙看他眼,“且看着吧。”
苏景明皱眉,“你说这何文斌如此胡来,阁老也就纵着他?”
“呵,”赵子熙冷笑,“如今吏治到了何等程度你又不是不知,史阁老出身寒门,故而对这些阿堵物极其看重,遍布九州的门生各个都是他的税吏,将那些民脂民膏充入他的私囊。”
苏景明默然不语,缓缓道:“史党如此,王苏亦然,民生多艰。”
赵子熙转头看他一眼,心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苏景明从来只顾着自己,何时也悲天悯人起来。
许是看透他心中所想,苏景明自嘲一笑,“今来古往,物是人非,我又如何能不变呢?”
第12章
苏景明仍在黔中道逗留,在此时期,史阁老派人给他送了三封密信,他均置之不理。
何文斌竟然直接向朝廷奏领军功,说罗余鬼国、阿贾均被他率军诛杀;苏景明作为监军,自然也明旨上奏朝廷,说明事情始末;赵子熙则按兵不动,毫无动作。
“公子,恐怕你的奏章被阁老扣下了。”疏棂忧心忡忡,“这般得罪阁老,真的好么?”
接近年关,黔中道虽不如洛京寒冷,却阴冷潮湿,苏景明披着件通体雪白的狐裘躲在厢房里,默默挑着炉中之香,“我既来了,便已想到今日。”
“为何阁老一定要帮着何都知?”
“何止何文斌,就是卜成祥不也是他的人?”苏景明若有所思,“我猜测黔中道的水怕是比预想还深,毕竟若是仅要些贿银,阁老不至于如此撕破面皮。王丞相那边有消息么?”
疏棂摇头,“打听不到。”
“那么多州府,赵子熙独独要来黔中道,趟进这滩浑水里……”苏景明冷笑,“他倒是真的为了功名富贵,连命都不要了。”
疏棂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公子明明仍惦念赵大人,更为了他身陷险地……此番为何不与他分说清楚?”
“谁说我是为了他?”苏景明杏眼一横,疏棂吓得不敢多言,“再何况,人家当年明明白白地说了,大丈夫立于世,当立德立功立言,他要做伊尹管仲,哪里肯抛却一切,跟着我浪荡山水?”
疏棂虽是个忠僕,可在赵子熙之事上,总还是忍不住想说句公道话 ,“人各有志,这些强求不得。可奴才虽然没读过几日书,却也知道‘一死一生,乃知交情’,赵大人为了您挡箭档刀毫不犹豫,可见他虽与公子志不同道不合,但一颗心却是真的。”
苏景明阖了阖眼,莫名想起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青山贯雪,“不与你废话,吩咐你件事。”
疏棂虽不知缘故,也只好默默遵命跑到院中,将那花小心翼翼地移出,预备再过几日带回洛京。
苏景明看着他劳作,不由得想起年少轻狂时,春风得意、马蹄迅疾,探花郎用了半日横穿洛京,摘下大报恩寺先帝手植的青山贯雪,大费周章惹出许多风波,最终竟也没将这倾城名花献给皇帝,反而插在了某生的案头。
皇帝当时说了什么,他如今一概想不起来,唯一记得的便是那人展颜一笑,冰雪消融。
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疏棂尽管自小陪着他,可很多事却连他也并不知晓,比如当年提出私定终身的,并非看来离经叛道的自己,而是谨言慎行的赵子熙;再比如他们分开时,也并未明言一拍两散、一刀两断、一了百了云云,只不过那日苏维将他关在祠堂,他姨娘容颜憔悴地跪着求他。
“姨娘要强了一辈子,不求有朝一日能够扶正,只盼着你能出息,我在家里能有些体面。再过些年你能娶个门当户对的贵女,甚至是宗女、公主,姨娘便跟着你另立门户,含饴弄孙享些清福。可你为何这么煳涂!”
苏景明好声好气,“我不用娶那些公主宗女,也可以带姨娘自立门户,让你安享晚年。”
“煳涂!”他姨娘突然抬头,眼中寒光犹如利刃一般戳在苏景明身上,“你要去娈童狎妓,我都不管你,但你不能当真不能上心!你这般的才学品貌,又是探花出身,再加上你祖父父亲宠爱,虽是庶出尚主也并非难事。王贵妃的女儿、四皇子的同胞姊刚及笄,这是你也是我难得的机会就!有了贵妃与王氏的助力,你定能扶摇直上,将苏景和踩在脚下!至于那赵子熙,不过一个颍川破落户,也来带坏我的孩儿!”
她方才啜泣了大半天,妆容已经花了,眼神阴毒,整个人看起来无比狰狞。
苏景明扭过头,不再看她,“我对将苏景和踩在脚下没什么兴致,哪怕是苏维的爵位我也不屑一顾。此生我只想有寸土容身,有一人相伴,如此足矣。”
姨娘显然已渐渐失了耐心,“回头我便将身边的红袖给了你,知道女人的妙处,自然你也不会纠结于那个破落户。也不知那赵子熙有什么狐媚功夫,让你连功名志向都不要了……”
她说的越来越不堪入耳,苏景明正是年少意气,当即起身怒道:“姨娘慎言,颍川赵氏虽大不如前,好歹也是数百年的望族,我与他更是情投意合,绝无半分亵玩之意,姨娘还是不要诋毁他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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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也是动了真气,苏景明又加了句,“他是破落户,我也不过是渔女之子,倒是门当户对。”
话音未落,便是“啪”的一声,苏景明愣愣地看着姨娘,只见她面上一阵抽搐,随即犹如疯了一般扑上来,死死勒住苏景明的咽喉,“难得有了功名,你却自毁长城,我生你下来又有什么用?你以为我生你下来做什么,不就是要她王四娘和她的贱种苏景和不得翻身,眼看就快成了,你却给我捅出这么大的纰漏,我掐死你这个小畜生……”
苏景明睁大眼睛看着她如同泼妇般叫嚣,一时间忘了反抗,直至难以唿吸,还是在外伺候的疏棂听闻声音不对,撞开其他僕从沖了进来,才将他从姨娘手里救下。
姨娘喘着气,死死地盯着苏景明,声嘶力竭,“你去到你父亲面前认错,随即进宫去赴那赏花宴,一定要将嘉宁公主娶回来,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苏景明瘫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他记忆中的姨娘温婉慈爱,又常效仿孟母陶母在学业对他加以鞭策,何时是这么一副利慾薰心的模样?他想过姨娘会因他断袖之好失望痛心,却没想到她真正在意的是少了一个晋身之阶……
“你们既视我为耻,从此你我便骨肉之情断绝,我也不屑于做这苏家的子弟!”
可他当时却不知,苏维竟以太傅之尊,生生将赵子熙赶出了弘文馆,赵子熙也未与任何人招唿,径直南下去了石鼓书院。
至此,风流云散,情义两绝。
第13章
浑浑噩噩地歇了一日,到晚间时,松风亲自过来,说赵子熙要为他设宴送行。
苏景明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去了。
赵子熙并未选在他来时闹市那酒肆,反而选在一处山上。
山间有一亭,亭中只设了两席,案上已摆上饭菜,几荤几素看起来颇为精緻,另有一羊脂玉瓶,看起来内里装的应是好酒。
疏棂走至五丈之外,便被松风拦住,独留苏景明一人走近。
赵子熙一身苍蓝常服,上面仿佛还绣着云纹,远远一看犹如云山瀚海,映衬着身后山色,别有一番潇洒俊逸。瞥见苏景明,他不由皱了皱眉,“脸白如盐,唇如秋霜,形容枯萎,气血两虚,气滞血瘀……”
苏景明慢悠悠地坐下来,似笑非笑,“明明是个半吊子庸医,充什么杏林高手。”
赵子熙拿过羊脂玉瓶,亲自为二人斟上。
早在弘文馆时,赵子熙就喜欢自己酿酒,苏景明与他初遇时,便是在弘文馆后一处荒废小园,二人对饮赵子熙自酿的梅子酒,平生头一次喝酒的苏景明当场便喝得面如红霞、酩酊大醉。
想想却是十余年前之事了。
赵子熙小心地把酒倒入杯中,只见那酒色澄明,犹如琥珀一般,香气四溢。
苏景明闻了闻,蹙眉道:“过了这么些年,你这酒怎么酿得越发脂粉气?”
“酒烈伤身,情浓伤心,苏大人未听说过么?”赵子熙对他的讥讽不以为意。
一饮而尽,苏景明皱着眉头,细细品味:“这是什么?似乎有杨梅?”
赵子熙老神在在,“生津、止渴、调五脏、涤肠胃、除烦愤恶气,最适宜你这种脾气又坏又大的人。”
苏景明瞪他一眼,仔细体味口舌中的甘甜,“仿佛还有些莫名的花香。”
“你若是春日来便得见了,望帝春心所託的那个杜鹃。你自幼有喘疾,又气血不足,此花正巧性温和,有镇咳止痰、活血去风寒之效,你用最合宜。”赵子熙慢条斯理,俨然将自己当成了太医院院正,“我用上好的酒与杨梅做底,加了甘草、照山白,又将小叶杜鹃悬于酒面之上,再过十余日,此酒便成了。”
苏景明垂下眼睑,“难为你还记得……也罢,我明日或后日便启程回京,你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此番阁老同意你来此,恐怕是想让你维护诸土司利益,”赵子熙平日一板一眼,如今难得随意地靠着阑干,却比平日里更像个风流王孙,“必要时候,哪怕谎报军情、纵容叛党也在所不惜,我猜的可对?”
苏景明苦笑,“你倒是乖觉,谁都算计不过你。不错,他确是如此吩咐的。”
“回去之后如何交代,你想好了么?”
苏景明尝了口当地的燻肉,又痛饮一大盅酒,快意道:“最差不过挂冠求去,我怕什么?”
赵子熙摇头,“不至于此,我自有办法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苏景明自嘲一笑,“这话你我似乎都曾说过,可最后你与我,谁都护不了谁。”
赵子熙定定地看他,“今非昔比。”
“人事已非。”苏景明缓缓道,“可阁老还是阁老,丞相还是丞相,太傅还是太傅……”
赵子熙压低声音,“此番我有密信,已经着人带给了东宫,待你回朝之后,自会清楚前因后果。”
苏景明瞪大眼睛,“太子?难不成之前临淄王就藩……也是你与太子做的交换?你什么时候上了东宫的船,我怎么不知道?”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回去之后,不要先去阁老那边报备,也不要知会,”赵子熙肃然道,“再过些时日,你爹与王丞相那边可能会有一些动作,不管如何,你都不要掺和。”
他的口气实在郑重,苏景明本想回他几句“干卿何事”,但还是默默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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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中道多雨,坐了没一会便又细雨绵绵,远处松风与疏棂都已撑了伞,不知在争论着些什么。
苏景明眺望山岚薄雾,缓缓道:“那么,我便求个外放吧,正好躲过这场纷争。”
“江南风物甚好,遍地才子佳人,又远离那些蝇营狗苟的伪君子、真小人,兴许你能多写几本传奇话本。”赵子熙冷不丁道。
苏景明抬眼看他,只见赵子熙手执酒杯、倚着阑干,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真真人面如玉,心里不由得又乱跳了一拍。
赵子熙仍不放过他,“牡丹花妖,恩?”
他自幼聪颖过人,又对苏景明知之甚深,猜到并不如何奇怪,苏景明诧异的是端方如赵子熙,竟也会看那些入不得流的市井话本。
似乎是看穿他所想,赵子熙悠悠道:“我不似苏大人胜友如云、高朋满座,更没人邀我赴这个宴那个会,席上更不会有歌姬乐坊助兴,自是不会认得虫娘、小小等等。宦途寂寞,也只能案牍劳形之余读些穷书生爱读的话本打发时间。”
苏景明被他一噎,冷笑道:“谁不知咱们赵大人最是孤高不群,平日里常和你河东诸姓曲水流觞、清谈赋诗,闻喜裴氏的公子若我没记错,好像是你的座上宾吧?可是叫做裴隽?高门公子屈居于幕府之中做幕僚……”
他陡然顿住,“说起裴隽,此番我来此竟然从未见到他,他莫不是被你派回洛京送信了?”
赵子熙酒量不算很大,此时已有些微醺忘形,笑道:“你再猜?”
当前京中,史阁老这般的新寒门、王苏这般的新士族、太子身后的开国勛贵对河东旧士族都不如何待见,赵子熙绝不可能派他回去自讨没趣。
苏景明夹了一筷子话梅排骨,忽而瞪大眼睛,“你难不成……”
赵子熙起身,随意拍着阑干,“独孤小侯爷正在临淄王府,昭昱那儿正缺个西席先生……”
嘉武侯独孤承是太子的嫡亲表弟,是开国鲜卑勛贵中爵位最尊之人,赵子熙与陇右勛贵和解之心昭然若揭。
苏景明嘆道:“经年不见,你竟如此奸猾。”
赵子熙并未回头,过了半晌才道:“可我从未算计过你。”
第14章
那日谈完后,二人的关系不见亲近,反而愈见疏远。
从前公事公办、夹枪带棒,还可多说上几句,可上次对酌了一壶酒,却近乡情怯,连看到对方都不知如何自处。
正好这几日赵子熙又忙得脚不沾地,苏景明一直到告别那日,才终于得见刺史大人一次。
苏景明客客气气地拱手行礼,“赵大人,战事既已终了,下官便回京復命了。刺史大人放心,下官定秉公上报,定不让大人白白筹谋。”
赵子熙端坐堂上,神情肃穆,“监军大人此言差矣,应是定不让将士们白白流血才是。”
苏景明笑了笑,深深地看了眼,“正是。”
赵子熙不再言语,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恍如朝堂上的一尊泥塑,苏景明自嘲地笑笑,振了振袍袖,“那么,府君大人,下官告辞。”
赵子熙点了点头,淡淡道:“珍重。”
先前司马已经着人往京城打探,早已知晓二人是弘文馆的好友,曾经形影不离、交情甚笃,如今赵子熙势头正盛,对苏景明更是多了几分殷勤,不仅将他送至城外十里亭处,更为他备好了干粮糕点和沿途大小官吏都打好了招唿。
“监军大人,驿站到底简陋了些,我有不少亲朋同科都在黔中道做官,若您不弃,自可随意下榻……”司马笑得如同弥勒一般,“年余来,赵大人在此荒僻之地经营实属不易,大人可一定要为我黔中道上下在圣上与诸位阁老面前多多美言。”
苏景明摆手,“不必如此客气,你的意思我明了。既然知道府君大人不易,你好好辅佐便是。”
司马连连称是,又听苏景明道:“功名余事且加餐。”
司马刚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想拜谢上官体恤,却见苏景明看都未看自己,才明白过来苏景明这句话是让他带给赵子熙的,只好讪讪道:“下官明白,回去定然时常劝谏大人为国为民计,多多休憩保重贵体。”
苏景明点了点头,终于给了他半个笑脸,登车而去。
山长水远,苏景明花了月余在路上,结果大朝时还来不及回禀,就从黔中道传来一个消息,简直让他措手不及。
一是黔中道有三位土司叛乱,都知兵马使何文斌与他们沆瀣一气,竟暗中为其传递消息,更有甚者还将边军所用兵器运送给叛军,观察使卜成祥与辰州刺史兼黔中道兵马巡检赵子熙明察秋毫,在其酿下大祸之前将其拿下,收缴其兵权,将其下狱,准备押解至京发落。
二是经审,发觉何文斌曾想冒领军功,更罔顾国法、在过堂之前便要暗害罗余鬼国等义军首领。
第三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赵子熙奏报,说是这些年来,一直有人在与诸位土司勾结,私采银矿,私铸银钱。
苏景明一听便知,赵子熙这人睚眦必报,他根本就没打算让何文斌活下去。至于铸钱一事,恐怕他也想与史党撕破脸皮,从此做个忠正纯臣了。
圣上龙颜大怒,与苏景明印证了他沿途所见,更是深信不疑,因何文斌是史阁老的门生,难得不给面子地将史阁老驳斥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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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苏二人都算是史阁老的门生,此番赵子熙不仅不顾及半点香火情面,简直是将何文斌往死里逼,苏景明更是一副不偏不倚、大义灭亲的模样,在皇帝面前赚足了信重与体面,搞得整个史党有苦难言。
朝上一贯庸庸碌碌的太子竟然一反常态,大力支持赵子熙提出的改土归流之法,姿态之强势极其罕见,就连皇帝都忍不住多看了这倒霉儿子几眼。
史阁老歷来与土司有所勾连,可无奈刚因此事被驳斥,学生又卷进了土司谋逆的大案之中,此番不管是法理上避嫌、还是情理上撇清干系,都不可再做文章,心中将赵子熙骂了十遍百遍。
王丞相与苏太傅的新士族清流派乐得作壁上观,顺道再踩上阁老派几脚,就连苏太傅在朝堂上见了苏景明,也难得给了几次好脸色。
趁着圣上对自己印象正好,也顺势为了暂离朝廷避避风头,在三月杏林宴上,苏景明向皇帝主动提出外放,皇帝当时身旁随侍的正好是贤妃赵氏,也不知在皇帝的耳边吹了什么风,金口玉言将苏景明派到徽州做刺史。
徽州,自古便是繁华富庶、文风昌盛之地,哪怕苛刻如苏景明也不得不承认徽州确是个再好不过的去处。
他难掩喜意地起身谢过皇帝,却撞上赵氏似笑非笑的双眼,那与赵子熙实在过于相似,让他禁不住晃了晃神。赵氏却只是对他举了举杯,便又在皇帝身边逗趣了。
苏景明抿了抿唇,杏林宴的主角本就是新科进士,想来也不会有人留意,便悄悄离席,准备打道回府。
“苏大人。”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
苏景明循声看过去,发现竟是东宫旧臣、如今的吏部侍郎秦泱。
“听闻曼修兄在黔中道受了伤,不知可大安了?”
苏景明愣了愣才想起曼修正是赵子熙的表字,秦泱仿佛是赵子熙前科的状元,赵子熙去石鼓书院后,他二人便断了音信,自然不知到底他与谁交好,看这个秦泱举止端方、眉目森然,想来和赵子熙关系也不会差,只是不知他是当真关切赵子熙安康还是代太子前来打探了。
“赵曼修自己便精通医理,我来之前便已大好,日日照常点卯了。”苏景明半真半假道。
秦泱点头,“如此我便放心了。”
见周遭并无旁人,秦泱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有言,此番赵苏二位大人不仅有平定叛乱之功,更有大义灭亲之德,这个情他领了。”
苏景明反倒放下心来,他一直怕赵子熙铁了心上了太子的船,如今看来不过相互利用罢了,便笑道:“他的情算他的,我的情是我的,马上我就有个小忙,想请秦大人略施援手。”
“哦?”
苏景明云淡风轻,“我要外放徽州了,给我配几个能干些的司马别驾就好。”
第15章
徽州是个好地方,经过歷朝的教化,民风淳朴,书香浓郁,人杰地灵,歷代都有许多大儒或高官降生此处。
立足在此地,对苏景明来说并不困难。当地人崇尚儒学,极其尊敬读书人,他本就是士族子弟,又是三甲出身,自然在当地如鱼得水。加上此地风物宜人,美人如云,苏景明还真有些乐不思蜀的意味。
至于京城对于他与史阁老的嫌隙、以及他早已与苏家决裂的种种传闻,他毫不关心。
京中风云诡谲,此时外放再合适不过,而每隔数日,便会有商旅或者差役从洛京带来一封两封薄薄的书信,纵然只有寥寥数字,也足以让人明了朝中局势。
苏景明从未问过是何人给他传的消息,正如他有意无视每张信笺角落上那小小的云纹牡丹章。
皇帝身体有恙,那个印象里矮胖却极其憨厚的皇长子竟在侍疾回府的路上被惊马踩踏而死,至孝至悌的四皇子哭的几乎昏厥过去,皇帝为其所感,竟然让他代替自己祭天。正值此时,先前被申斥后,好不容易重得圣心的史阁老竟将自己的孙女许配成了太子妃,加上先前已经为太子诞下皇长子的出自义兴周氏的侧妃,单看东宫后院,也可隐隐看出今时不同往日,太子怕是要发力了。
四皇子托人来到徽州,苏景明避而不见。被逼的急了,苏景明干脆在史阁老寿辰当天做赋一首,谄媚逢迎,清流众人听闻,都在心里骂一声无耻至极。
赵子熙将黔中道搅得天翻地覆,不仅斩除了土司们原有的势力,拓宽了朝廷的税源,更上奏移民屯垦,不过一年功夫,黔中道已大不相同,颇有大治之象。
皇帝嘉赏其能,将其调回京中,正巧刑部尚书致仕,便让赵子熙当了刑部左侍郎,代管刑部。
苏景明想之又想,还是提笔给赵子熙写了封信,不提前尘,不谈风月,只细细描绘了徽州的景致风物,想了想,还是有些不甘,便着重提起新开的娼寮,说是连老鸨都有几分姿色,院中的媚娘、春杏各个都是活色生香、人间尤物。
赵子熙不知是太忙,还是恼了懒得搭理他,一直没回信,苏景明面上不显心中依旧郁郁,结果过了两个月才堪堪收到回信,字体枯瘦,却是坊间艺人的一首小词“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去年时。”随信而来的是一个锦盒,还贴了封条。打发走驿差,回到房里,挑开封条,苏景明满脸憋得通红,将盒子勐地合上,扔到角落里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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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又忍不住偷偷笑出来,从此鸿雁传书再未间断。
苏景明在某次与属僚们游园之后,幽情难遣,干脆回府后将那《青山贯雪》续完,最终让那看似寡情的书生景生郁郁而终,死前仍对着那幅画着牡丹的捲轴痴痴念念。
又过了半个月,他竟收到由洛京而来的一副捲轴,画上正是朵洁澈如素练、冷澹如明月的绝色牡丹,此画由工笔而成,也不知花了多少心力。
苏景明看着,忽而想起当年自己摘得的那朵青山贯雪。
也正是这一年,京中风云突变,皇帝忽然昏厥,随即很快便人事不省,王氏一党趁机作乱,太子既承国祚,名正言顺地动用十六卫讨逆,当场诛杀王丞相与王贵妃,将四皇子幽禁,王氏一族男丁诛杀一半,其余全部流徙。
苏太傅与王氏虽同为清流,但各成一派,并未被株连。情势比人强,目下无尘的苏维也效仿起史阁老,将年近二十仍待价而沽的女儿送入宫中,新皇也颇给面子,直接就封了贵妃。苏景明一想起史阁老与苏太傅都曾想将如今的皇后贵妃嫁给赵子熙,便一边在刺史府中听着众人的恭维,一边在心中直唿罪过。
新皇仁善,有子嗣包括公主的太妃都可出宫安养晚年,十几乘雕车护送赵贵太妃一路向东,往临淄而去。赵子熙无疑更少了一份系挂,青云之路更是坦荡。
新皇登基,苏景明本以为自己可早日回京,却从京中传来了诏书——苏景明牧民有术,继续执掌徽州。春去秋来不相待,算算日子,他在徽州也已经待足了三年,笑眯眯地接了诏书,苏景明大醉了一天一夜。
德泽元年,苏景明的长兄苏景和作为黜置使巡察徽州。
徽州刺史府按照苏景明的喜好,自然是布置得风雅无比,甚至还带着几分冶艷。
苏景和打量了苏景明,正值冬日,苏景明穿着上好的紫貂裘,连手里的暖炉都用白狐皮所包裹。吃穿用度比起在苏府,甚至都要奢侈几分,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苏景明注意到了,讽刺一笑:“下官可没有问苏府拿过一分钱,也不曾贪赃枉法。帐簿都在这里,苏大人尽管去查。”
苏景和嘆气:“景明,不管你和爹有什么误会,大哥始终都还是......”
苏景明抬起一只手,只住了他的话。
“苏大人,这些晦气的话就不用再提了,听着噁心。小时候你诬赖我偷了爹的玉带,大太太要把我和我娘撵出苏府的事情,也许苏大人贵人多忘事,早已忘了一干二净。下官倒还是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什么棠棣情深、孝悌节义这类字眼,就无须再提。公对公,私对私,下官有什么不检不察,你大可回京去参我,若是查不出什么来,那便请大人早些去淮南道其他州巡察,徽州僻远荒芜,不值得耽误大人的时间。”
苏景和眼神阴鸷:“苏景明,听说你冥顽不灵,今日一见,果然不虚人言。”说罢,冷冷一笑,“我倒是不信,就凭着你的那点俸禄,能买得起你那一身行头。”
他带来的帐房小吏闭门查了整整三天,最终主簿面如菜色地对着苏景和摇了摇头。苏景和脸色变幻,看向苏景明:“不知苏大人如何解释,你的吃穿用度从何而来,是不是得来的贿物?”
苏景明正品着京中送来的梅酒,似笑非笑地看苏景和:“有必要告诉大人么?”
苏景和冷笑:“事关国体家声,本官自然有权知道。”
苏景明看都没看他一眼:“本官早已不是苏家的人了,不过当大人是故人,告诉你也无妨。”
悠然起身,只扔下一句话:“实话告诉你,都是本官的男宠送的。”
第16章
德泽二年,当赵子熙终于爬到从三品御史大夫的位置,苏景明算了算自己外放的年限,不无期冀地等着。可眼看着吏部又一轮官员选任又将终了,苏景明却未得到任何消息。
一想到史党和苏维要将自己永远困死在徽州,苏景明终于按捺不住了。
“你念一遍。”苏景明淡淡地对疏棂吩咐。
疏棂看了一眼,语气平板地开始:“紫檀琉璃水晶灯三盏,珊瑚树两支,南海珍珠十枚,玉佛一尊,银器瓷器各五件,锦缎三匹。”
苏景明闭目养神,突然道:“再加一个,砥柱铭。”
“公子!”疏棂已经有些急了。
苏景明笑:“怎么,你捨不得?”
疏棂眼睛都红了:“公子,你不留些给自己么?就这么全送出去啊?”
苏景明睁开眼睛,看着雕花的樑柱:“对我们这些人来说,钱财本就不算什么。韶光不等人,我再耗不起了。”
疏棂扁扁嘴,没再说什么。
苏景明将这些器物装箱准备运送洛京的那天,收到赵子熙从洛京来的急信。
看完之后,苏景明只是摆了摆手:“别装了,都卸下来吧。”
赵子熙眼看着就要迁任御史大夫,负责监察百官言行,平素又是极冷傲刚正的人,此番却为他苏景明,向史阁老及几个重臣行贿了。他信中说的简单,苏景明却明白打通其间种种关节,若不做些妥协交换,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前途暗昧,不知是喜是忧,但不管如何此次似乎真的能够回去了。
德泽三年春,苏景明由徽州刺史迁为谏议大夫。
一路奔波,快至洛京时,疏棂好不容易壮着胆子开口问:“公子,咱们回苏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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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明挑眉看他,“就算当日我说的话不算数,苏维他君子一言,难道就不算了么?”
——你这等寡廉鲜耻、恬不知耻、甘愿雌伏人下的败类,愧为人子,更不配做我苏氏男儿!
——从此我苏景明与博陵苏氏、与苏维再无干系!
“那……”疏棂忐忑道,“公子赴徽州前将宅子卖了,如今咱们又回来了,不知往何处栖身?”
苏景明笑道:“你啊,杞人忧天,我一个正四品官,还怕没个去处不成?再不济将你卖了,也能换个一进的小院容身。”
疏棂还来不及哀嚎,就听闻马长嘶一声,瞬间马车就是一震。
苏景明侧耳听着外面动静,泰然自若。
疏棂掀开帘子探出头看了眼,立时回报:“大人,好像是京兆府,要搜查咱们的车马。”
这群人还不死心,苏景明抚了抚腰间的玉佩,示意疏棂将车帘掀开。
“搜查本官的东西,恐怕凭你们几个人空口白牙是不行的,”苏景明冷冷看他们,“是谁,以何名目派你们来的,可有搜查令?”
打头那人纵马上前,“回大人的话,城门官来报,说是先前碍于颜面,并不曾好生搜查大人,可回头想想又有可疑之处,所以上报我府……”
苏景明点头,“先前我看他避在一旁,只以为是他做事马虎,已草草查过了。想不到却只是阿谀奉承、欺上瞒下,或者是与哪家的阿猫阿狗沆瀣一气,想来找本官的晦气给本官难看。也倒也没什么的,听我号令,调转车头,咱们回城门口,让城门官再查一遍。”
那人一愣,赶紧又拦在车前,“不牢大人移步,我等在此查检就好。”
苏景明扬声道:“第一,本官并非犯人,尔等也无搜查令,为何要由京兆府查检?第二,既然是城门官玩忽职守,若要补缺自然该由他本人来做。第三,东市闹市之中,公然查检朝廷命官的车驾,不仅丢尽朝廷脸面,更影响商贩百姓。疏棂,你还不去和马夫说,即刻所有车驾全部回城门!”
那人没想到苏景明竟如此强硬,一时慌了手脚,竟取了马鞭对苏景明车前那马勐抽了一下,那马立时受惊,直接腾跃起来,马车摇摇欲坠。
眼看就要倾覆时,有几个壮实家勇突然出现,硬生生地护住了马车。
苏景明惊魂未定,努力强撑出一副镇定之态,定睛看过去,发觉前面也有一队车马,按规制仿佛是三品大员,心中立刻便有了猜测。
“京兆府恪尽职守不假,可当街拦截朝廷命官,恐怕是有些越权了。”车里的声音清清冷冷,“来人,叫城门官过来,本官倒想看看朝廷四品命官的行囊里能有什么可疑之处。”
苏景明冷哼,“我看不如让咱们赵大夫来查抄好了,横竖你御史台监察百官,查本官的东西名正言顺,就是抄了我宅邸,我也无话可说,总归好过让这些魑魅魍魉、下作刁奴到我的头上造次!”
此时的京兆尹正是苏景和,这些人也是奉他之命前来给苏景明难堪,想不到事情越闹越大,竟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又撞上了赵子熙这个活阎王,此时也只好自认倒霉,“赵大人,此事皆是误会,误会……”
苏景明定定地看着那人,“待本官去中书省点卯之后,自然会向你们京兆府讨个说法。”
赵子熙在车内又道:“既然误会解清了,鞍马劳顿,苏大人不如回府歇息,明日早朝记得早些到。”
苏景明这才想起来,按照本朝祖制,大朝时由御史大夫、谏议大夫分列朝臣两侧,检阅朝臣仪态,也不知赵子熙为他谋这个职位又是安的什么心。
又听赵子熙道:“古人云雨横风狂三月暮,西风正紧,苏大人小心着去吧。”
苏景明微微一笑:“今日别过,明日再会。”
马车徐徐向前,疏棂道:“公子,咱们到底去哪里落脚啊?还有明明晴空万里,为何赵公子大人让咱们小心?”
苏景明终于忍不住,狠狠戳了戳他的额头,“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蠢笨如猪的奴才,你要是有松风一半乖觉,我做梦都笑醒了。他方才说的清清楚楚,赵子熙府上往西,多半留了处空宅。”
第17章
车驾一路向前,便到了履道坊,此处在洛河以南,所居者多为达官显贵,如当今的姑姑义城大长公主、东宫旧臣新任中书令黄雍均居于此。而史党多居于淳化坊、苏党多居于仁和坊,赵子熙选择相距甚远的履道坊落脚,不得不说也在宣示他在朝中的态度。
赵子熙府邸半面临水、修竹环绕,是个再清幽不过的所在,上面挂着“颍川侯府”的牌匾,苏景明哂然一笑,不禁想起两年前的一桩旧事。
旧士族没落,新士族兴起,常有人将颍川钟氏与颍川赵氏、博陵苏氏与博陵崔氏做比——苏氏与钟氏都曾是崔氏赵氏的附庸,然而时过境迁,如今博陵苏氏权倾天下,而博陵崔氏虽不復往日之盛,可到底还有若干三品以上大员在朝中同声共气;颍川钟氏后来居上,上有门下侍中这般的高官显贵,下有钟衡臣这般的一甲状元,颍川赵氏破落十余年,好不容易才出了个赵子熙苦苦支撑。地位水涨船高,难免生出旁的心思,大前年,赵子熙仍在黔中道时,备受宠信的颍川钟氏竟然向先帝请命,希望先帝改封颍川钟氏为颍川侯,理由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今人胜古人”。此事一出,朝野上下一片譁然。不仅博陵清河二崔、闻喜裴氏等旧士族愤慨异常,就连苏维苏太傅本人都觉得钟氏欺人太甚。令人诧异的是,先帝并未立时驳回这荒谬的请奏,甚至还在赵贵妃哭诉时加以驳斥,此事悬而未决,直到赵子熙在黔中道立下开拓西南边陲之功,先帝才颇为无奈地否了请奏,封钟氏为阳翟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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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见,赵子熙这些年,过的可谓风霜刀剑、步步惊心。苏景明移开视线,看向西边一处略小些的宅院,对疏棂道:“且去看看有没有主。”
疏棂奉命前去,未过一会便面露喜色地回了,“公子……”
苏景明对车夫点点头,数辆马车便向着小院徐徐驶去。这院落外间看着不大,里面却是别有洞天,五六辆马车停入轿厅,竟也丝毫不显得逼仄。
“苏公子,”来迎的竟是赵子熙的管家忠叔,“我家大人命我等在此候着,若有任何吩咐,尽管差遣。”
苏景明也有些年头未曾见忠叔,此时颇有几分亲切,便笑道:“忠叔一向可好?”
忠叔看着他也是百感交集,但仍不忘端着赵家人那一板一眼的仪态,“除去老朽,一切康健,谢公子挂记。”
说罢,忠叔带着他将宅邸好生逛了一遍,到后院时,苏景明不由得愣了愣——只见院中筑了一硕大花圃,周遭极其考究地用秀木怪石装点,内中却只孤零零地种了一株花,此时那花长势正好,枝叶繁茂,青白色的花骨朵若隐若现。
“这莫不是……”苏景明若有所思,转头看疏棂,只见疏棂立时垂下头去,拼命往忠叔身后缩。
苏景明柳眉倒竖,“好啊,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你是什么时候被他买通的,如实招来!”
疏棂壮着胆子回嘴,“这里人多嘴杂,公子不如先歇下,之后再慢慢处置我?”
苏景明还不罢休,还欲上前撕了他,却听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从院后厢房传来。
“为你着想,为你思量,这般好的奴才,为何要处置?”
苏景明愣愣地看着赵子熙身着重紫官袍,分花拂柳而来,站定在自己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大人,请?”
“你是怎么进来的?”
赵子熙微微一笑,“你一来便知。”
苏景明跟着他一路往后,去了厢房,这才发觉,过了厢房竟又是一处宅邸,与自家精緻富丽的布局不同,古木参天、清泉滴石,颇为幽静朴拙。
原来这两处宅邸竟共用了一套厢房!赵府的西厢正是苏府的东厢!
苏景明不禁目瞪口呆,“你能想出这主意,实非凡人。”
有举止端庄的婢女掀开珠帘,赵子熙示意苏景明跟着他进了上房——外间有如书斋,几案上笔墨纸砚齐备,外带一张罗汉榻,内间则主要是一张黄花梨拔步床,四角立柱阑干均雕以云纹莲花图样。四面竟然还安了两扇轩窗,床前迴廊两侧放了一张案几,隐没在厚厚的帷帐之后,俨如另一个小隔间。
“这倒是精巧。”苏景明无视已在榻上的玉枕锦被,“难为赵大人有心,布置这么间华屋赠与我……”
赵子熙似笑非笑地看他,突然伸手就将他拉了过来,两个人一同倒在榻上。
苏景明还来不及动怒,就被赵子熙揽在怀里,二人贴的极紧。
自在黔中道重逢以来,除去赵子熙受伤时,二人还未有过肢体碰触,故而均是颤了颤。
“我生平最喜庄子,”赵子熙突然开口,“我最喜欢的一句,你可还记得么?”
苏景明缓缓道:“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
“曾经我便是如此想的,也是如此做的,不忘过往种种,却也不求来日方长。”赵子熙将苏景明头髮解了,披散了一肩。
“哦?”苏景明冷笑,却也不曾挣开他,“你去石鼓书院后,音信全无不谈。后来你回京,你我不能说每日都见着,隔三差五也能有个迎面而来、擦肩而过吧?赵大人为何就忘了其所始,只记得其所终,每每形同陌路呢?我可看不出你有半分坠欢重拾的意思。”
赵子熙察觉他满腹怨气,却笑道:“每次我见你,却都欢喜得很,哪里就陌路了?”
苏景明仔细一想,确实每次都是自己冷言冷语或是横眉冷目,赵子熙皆是淡然从容,心中暗骂他奸猾。
“再后来,纵有万里之遥、阁老淫威,你仍是来了黔中道,我那时便觉得,也是时候求个始终了。”
“景明,”赵子熙突然侧过头看他,眼中蛮是狡黠笑意,“你我根本就不曾明言断情绝爱,如此所谓坠欢重拾、破镜重圆,似乎都算不上吧?”
“充其量,也便是个鸳梦重温。”
第18章
苏景明愣了愣,也突然反应过来这个问题——他二人压根就没说过一刀两断这般的话!
赵子熙悠悠道:“故而,恐怕这些年你我仍是眷侣……”
他振振有词,苏景明简直无言以对,一时间经年的情思纠结、苦楚怨望都成了一场笑话,不由得气血上涌。
见他气得浑身发颤,赵子熙心头一软,将他揽入怀里,轻轻吻他额头眉心,“从头到尾,皆是我之过错。过往之事,我向你赔不是,从今后,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无有不从,可好?”
苏景明咬唇,一开始心里仍不愿低头,总觉得自己心心念念全是他,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简直可笑又可怜,还想咬着牙硬撑。可就在他抬头想与他说些什么时,却顿住了——赵子熙两鬓竟已有了丝丝缕缕的银丝!
苏景明怔然半晌,忽而幽幽道:“你为了朝政熬得头髮都白了……想想就算你我均得享高寿,活到耄耋之年,也不过还有四五十年时光,其间宦海沉浮、汲汲营营,又能有几日清欢,能得几日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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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赵子熙接过他的话茬,又笑道,“你那《青山贯雪》里的歌女唱过此词,对了,还有小山的浣溪沙,里面有几句我更喜欢,譬如‘试将前事倚黄昏,记曾来处易消魂’……”
苏景明一时又羞又窘,伸手要捂住他嘴,却被赵子熙反抓住了手,凑到他耳边道,“几年芳草忆王孙,忆的可是玉面阎罗赵王孙?”
苏景明更是气急,两个人打闹了一阵,待缓过劲来,才有闲心靠在一处,脸贴着脸,细细碎碎地把别后境况说了个没完没了。
赵子熙这厢说,朝中的那些老匹夫迂腐至极,不懂变通。
苏景明便接话,徽州无官不贪,各个脑满肠肥、尸位素餐。
赵子熙又道这几年洛京的牡丹开的都不若以往好了,必然是没你争艷的缘故。
苏景明反讽道,每当吟风弄月、赏花拂柳,才发现再好的风月若没赵美人相衬,不过是良辰美景奈何天。
赵子熙讽刺他流连花丛,与各类名妓诗词应和,往来甚欢。
苏景明旧事重提,问他前后婉拒过史皇后与苏贵妃的婚事,如今想来,可是抱憾终身?
插科打诨半晌,苏景明终于把话题拉回到朝局中来:“我久不在京中,如今的陛下,最宠信倚赖的是那些臣子?”
赵子熙毫不犹豫道:“自然是东宫旧臣了。京中的黄雍、秦泱,军中的赫连杵、独孤承,远在江南的周玦。”皱了皱眉,“对了,陛下从嘉州带回来一个叫做顾秉的,才二十六岁便当了大理寺卿,可比你爬的快多了。”
苏景明在脑海中搜寻此人,发现毫无印象,不禁问道:“这个人好大来头,竟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赵子熙不置可否:“他是昇州人氏,出身寒门,父亲不过贫寒书生。科举后不知为何得了太子的眼,便做了东宫参政,后来曾经陪着陛下守过定陵,亲自为陛下操持过大婚,之后便被派去嘉州做司马。他在嘉州的政绩也是很不错的,炸山开河、开仓赈灾,不过呢,全都是先斩后奏,未事先向朝廷奏报。”
苏景明挑眉:“这般肆意妄为,咱们的赵御史没弹劾他?”
赵子熙似笑非笑:“我可不是秦泱那般的直臣忠臣,又不是东宫旧臣敢去捋龙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才懒得做。”
苏景明颇为鄙视地看他:“小人!”
赵子熙悠然道:“家无贤妻,当不成君子。”
苏景明冷哼一声,到底赶了一路,精力早已不支,没过一会睡意便慢慢席捲过来,就在陷入黑甜梦乡时,手被人扣住,他听见枕边人在耳边道:“你方才说我头髮是为朝政而白,这恐怕不对,是相思啊……”
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
一夜好眠不提,第二日两人都起了个大早准备上朝,两顶官轿停在院中,颇为抢眼。
对视一笑,各自上轿,然后一走正门,一走后门。
相背而行,然后便是形容陌路的御史大夫和谏议大夫。
本朝惯例,百官需在凤阁绕着阑干排成两队等候皇帝驾临,而站在两队之首监督百官仪容的,恰恰便是御史大夫赵子熙及谏议大夫苏景明。
苏景明悄悄瞥了赵子熙一眼,只见他紫衣雕冠,漠然神情比手中玉笏还要清冷几分。似乎是留意到自己的视线,赵子熙突然抬头,表情纹风不动,眼睛却是含着笑意,苏景明别过脸,耳朵很不争气地微微发烫。
人有的时候就是如此奇怪,他们相识于孩提,算来已近二十年,相知相恋也有十年。再亲密的事情都早已做过,可还是忍不住为对方的一颦一语牵牵念念,心猿意马。
还在胡思乱想间,苏景明却突然僵住,嵴背一阵发凉,回过头便见到苏太傅用一种近乎于恶毒的眼神看着自己。那一瞬间,他几乎已经忘记了,那个视他如仇雠、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男人,原来是他的生身父亲。
钟鼓齐鸣,他机械地转身,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拖曳着长长的衣摆,走入朝堂。那里肃穆而又死寂,只让人觉得寒冷。
但幸好,前面还有赵子熙的背影,恍如玉山,让人安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他们像多少年前肖想的那样每日一起上朝、回府、用膳,然后在情浓之时纵情云雨。
这样的生活,以前总觉得是奢望,如今却成了触手可及、唾手可得的日常。
如此圆满,苏景明却越发不安,有时夜深的时候,他会突然醒过来,梦里又是咫尺天涯,甚至阴阳两隔。这样的可能性,想一想都是心胆俱裂。
终于有一日,苏景明夜半梦回,冷汗浸背。在那个悽惶的梦里,他们最终还是栽在了清流的手上,最可怕的倒还不是身败名裂、身首异处,而是死都不能在一起。
在月光下凝视赵子熙的睡颜半晌,苏景明默默下了一个决定。
那年,是德泽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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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明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张字条,蝇头小楷仿佛是从刻板上拓下来一般,他自诩过目不忘,又因种种便利得以见闻朝中百官字迹,可此时也难以分辨这字条是何人所留。内里写着朝中一大秘辛,哪怕是苏景明这般和史苏两党都沾的上边的人,看了也觉得嵴背发凉。
苏景明斜靠在凭几上,心中一团乱麻——朝中大臣若干,为何此人偏偏要他来递这个消息?因他与史苏两党的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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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只是将这张字条置于他衙门的案上,并未以任何恩怨要挟于他,说明此人料定苏景明会为此动心。
于苏景明而言,这是彻底脱离史苏两党的绝妙机会,也是向圣上示忠的唯一契机。
只是在当前的情形下,他是否就肯定圣上可以笑到最后?
晚间,赵子熙并未回府用膳,苏景明等了半晌,才有松风来报——说是圣上恩旨,命赵子熙往中书省行走。
苏景明一阵狂喜,中书省行走便是离宰执不远,说明新帝对赵子熙之器重并未因他出身士族而有所更改。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苏景明去找顾秉的时候,心里不无忐忑。
他知道自己已经一脚踏入了一个陷阱,写字条之人恐怕还有后招。
可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所以他只能抓住这个机会,只不过,他没有选择直接禀报皇帝,而是找到了顾秉。
他对顾秉的情绪一直颇为复杂,他在弘文馆陪皇子们读书时,顾秉还在荒山野寺寒窗苦读;他在朝中风云得意时,顾秉正外放嘉州;他去了徽州做刺史,顾秉又被调回京中任大理寺卿。好不容易待二人都在京中了,时势却已大不相同,顾秉成为有口皆碑的本朝第一宠臣,更在赵子熙之前行走中书省,哪怕他的品级与资歷都不能与赵子熙比肩。
尽管苏景明心中多有不服,可他不得不承认,以顾秉的圣宠,倘若他也插手此事,不管后果有多么严重,对苏景明来说,都不至于一败涂地。
顾秉比他想像中客气,也比他想像中谨慎,他在权衡利弊时,苏景明也在暗中打量他,越看越觉得顾秉深不可测,可平心而论,顾秉也绝谈不上惊才绝艷。
带着这般的困惑,苏景明浑浑噩噩地回了府,歇下还未过上许久,就听外面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他一睁眼,就见赵子熙大步而至,面上冷若冰霜。
苏景明自作主张,心里本就虚得很,见他这般模样,难免心中咯噔一下,但还是状若无事道:“且把朝服换了,我让小厨房做些吃食。”
赵子熙抿唇,定定地看他,“是你么?”
苏景明自小便不会骗人,可此时此刻他却偏偏不想承认,于是便冷哼了一声,“没头没尾,什么是我不是我的?”
“最好不是你!”赵子熙将自己的玉带直接解下摔在榻上,“不管是谁,若是被归作同党,日后恐怕都有灭族之祸!”
他一只手指着苏景明,指尖竟在微微颤抖,眼中似有惶惑,更有惊惧,苏景明看着,心里竟慢慢安定下来,原先那些面对赵子熙的不安与踌躇反而渐渐散去,他笑道:“灭族?我母族卑贱无人,我与父族更已恩义断绝,至于你……你我本就遮遮掩掩见不得光,牵连不到你。”
赵子熙阖了阖眼,笑了出来,“不牵连?你非要将我一同斩首了才叫做牵连?”
苏景明最见不得他这副知晓许多、看破一切,却又不与旁人分说,只顾着冷嘲热讽的模样,不由冷声道:“大不了便是被人当刀使,判我个流徙贬谪,最坏不过腰斩弃市,有什么了不得的?可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事成了,从此天高海阔,你我便再无隐忧,如能彻底了事,就算是做一回旁人的刀剑,又有甚可怕?”
赵子熙说不过他,气得脸色发青,“到底是谁给了你那东西?今日朝会后我去问过他,可他口风太紧,连是否是你给的都只是默认,再不发一言,你知不知道,倘若不是机缘巧合,我连为你兜底的机会都没有!”
苏景明蹙眉,“那这事你是如何知道的?陛下么?”
“昨日我值夜,陛下将那字条有意落在案上,结果我却未去瞥一眼,结果到了晚间他自己憋不住,直接给我看了。”
苏景明早已料到此事,“陛下恐怕是拿此事试你……”
“是,”赵子熙斩钉截铁,“是我蠢笨如犬彘,当场便露了形迹,让人拿捏住了。”
苏景明抿唇不语,忽而抚手笑道:“我本就是苏党逆子、史党叛徒,此番干脆再投了陛下,最多被人骂声三姓家奴。可你不同,目前有资格在中书省行走的诸人,论门第,你与周玦均出身士族,河东士族还高过吴中士族;论科考,你与秦泱均是状元及第,你夺魁时还比他年轻;论官声,顾秉在蜀中赈灾治水,押上自己的乌纱,你在黔中道平叛,差点丢的却是性命!你不比他们任一人差,结果直到最近才熬到了个中书省行走,就算是顾秉,虽然暂时比你位卑,可以他的圣宠,官阶上超过你指日可待。你与两党牵扯不深,本身又是士族的中流砥柱,此事与你无关,只要你私下向陛下投诚,自然会有个好结果,若是两党胜了,你也不至于一败涂地。我觉得这次是个契机,由我递一个投名状,好的话,能兴许就能成功与两党划清界限,陛下也不迁怒于我;坏的话,最多将我推出来,暂时平息两党的怒火,只是你日后一人宦途寂寞,我陪不了你了……”
赵子熙突然一把将他扯到榻上,死死按住,径直便吻了上去。
他鲜少如此粗暴,苏景明愣了愣,也回吻过去,二人虽缠绵得难解难分,心中却均是无限仓皇。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才缓缓分开,苏景明抬头去看赵子熙的眼睛,只见他往日犹如坚冰般的眸中尽是破碎。
“还说你不会牵连我?腰斩弃市是夺我的命,天各一方则是诛我的心,生死别离任一种,都是对我最大的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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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后来的事情,进展得远比苏景明预想的严重。
他所求不过是在两党之争中找到一线生机,却没有想到会牵扯到藩王,直至外邦,最终引来一场战争。
而意料之中的,赵子熙不得不更加疲惫地周旋于中书省众位阁臣之间,苏景明依旧沉默地上朝沉默地埋首案牍。
有时朝会时,苏景明忍不住会抬头看着玉阶之上的那个男人,再看看朝臣班列最前方的重臣阁老,他不禁会想,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富贵、有些人生来贫贱,为什么一群人总是能决定其余亿兆黎民的生死?
玉阶上皇帝的面容模煳,矫饰庸碌到了而立之年,他已经无法再心平气和地忍耐。
苏景明冷冷地看他一眼,压抑着心中的离经叛道,垂首又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官吏。
斜阳向晚,寂寞空庭。
某日苏景明怠于公务,用半日晨光换来一场酒醉、一场春睡,醒后便一人坐在衙门后院发呆,看着细雨绵绵地一直下进人的心里去。
可总有不解风情之人前来搅局。
“苏大人,大理寺卿顾秉求见。”
苏景明回过神来:“请他进来。”
顾秉只穿着一身青衣,看起来怎么像是一个教书先生,实在很难将他和一个三品大员联繫到一起。
“顾秉见过苏大人。”他的笑容依旧谦和。
苏景明皱眉,作揖:“顾大人突然造访,下官有失远迎。”
顾秉笑笑,看向黑檀木的官椅:“我能坐下么?”
苏景明冷笑道:“自然可以,顾大人是我的上级,莫不是要逼着我起身陪侍不成?”
顾秉也不恼,低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他抬头,眼神依旧温润,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
“苏大人,在下一直有个唐突的猜测,只要苏党溃败,即使是家破国亡,恐怕你都不会在乎吧?”
苏景明一怔,话语里不由带了些危险的气息:“苏某虽忠正不比顾大人,但也不是奸佞小人,顾大人这样说,不觉得有损同侪之情么?”
顾秉幽幽道:“其实顾某此次来,并不是兴师问罪的。“他喝了口茶,别有深意地看苏景明,“实不相瞒,之前赵大人曾经来找过在下。”
苏景明抬头看他。
“这个事情,朝廷已经没有办法再粉饰太平下去了。各方这样僵持下去,消耗的终究还是社稷和民力,故而必须有人出头,将那个毒瘤揭开,深藏三十年的祸患才能消弭于旦夕之间。”
苏景明的指甲深陷到肉里去,他还有些拿不定注意,顾秉在这里说这样一番话,究竟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此刻他正代表着九重宫阙里的那个人。
果然那个递给他字条的人,便是想让苏景明来做这个出头鬼了。是自己呈上的字条,到时候史苏两党一定会第一时间出来发难,皇帝对自己观感平平,自然无可能护佑,定然舍了自己,换个数月时间来慢慢肃清两党。
如果能以无用之身,将结党营私、里通藩国、戕害忠良、荼毒生灵的两党连根拔去,是否也算是此生最大功德?
只可惜了赵子熙……
那个初识时一身素衣的阴郁少年,那个在弘文馆树下埋酒的风雅公子,那个为自己捨身挡箭的封疆大吏,从此以后谁能伴他琴棋书画诗酒茶,为他张罗柴米油盐酱醋茶?
只可惜了他二人兜兜转转这些年。
他神思不属、心如枯藁,一旁的顾秉也不说话,只静静看他,半晌突然问道:“可能顾秉有些唐突,但还是想问,苏大人在这世间,可有割捨不下的人?”
苏景明并未作答,手指却在凭几上扣的死紧。
顾秉点点头,起身:“我知道了,今日叨扰。还请苏大人记住,今日顾某并未求见过苏大人,苏大人也不曾找过顾秉。”
顾秉被押入大理寺的时候,苏景明一个人站在悦君楼上看着。
当那个瘦弱的身躯戴着枷板镣铐,镇定自若地端坐在囚车里,最后隐没在人潮中时,苏景明只觉得口中二十年的女儿红都变得苦涩起来。
“后悔了?”赵子熙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淡淡问道。
苏景明微微扬起脸:“没有。”
赵子熙和他今日均着士族的宽袍广袖,风一吹,袖子便绞在一起,赵子熙轻轻勾住他的手指,只觉触手冰凉,不由心疼道:“你放心,陛下是不会放任顾秉死于非命的。”
苏景明的手微微发颤:“我以前一直瞧不起他,没想到,这次欠他的,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赵子熙轻嘆:“你要知道,此次就算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捅出来,而无论一开始陛下想要牺牲的人是谁,都是已经做了弃车保帅的准备。如今就我看,应当算是最好的结果。”
苏景明苦笑:“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
不等赵子熙回答,他接着道,“恐怕我是这世上最薄情寡幸、不仁不义的畜生了。叛出家门,分桃断袖,眼高于顶,不曾尽孝于天伦,不曾尽忠于朝廷,亦不曾尽义于朋党。人到而立,却不知道对得起谁。”
窗外是街头熙攘的人流,身处最热闹的酒肆,苏景明却觉得心头森冷。
见他身子一直微微战慄,赵子熙原先对他自作主张的怨怼早就消散无形,伸手过去轻轻拥住苏景明,温声道:“君子以德报怨,小人以怨报怨。世间有顾秉那样的君子,自然也有你我这样的小人。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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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明将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道:“与顾秉相比,我竟什么都做不了。”
赵子熙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脸颊,“他自去做流芳百世的君子,我来陪你做这个贻害千年的小人,然后一起长长久久地厮守下去。”
是年,御史大夫赵子熙奔波三日,在朝堂之上为顾秉翻案辩白,并突然发难,与吏部尚书秦泱一同参史阁老伙同其子史渊专权擅国、废弛边防。
同年,皇帝以秽乱后宫、骄纵不轨废苏贵妃,并幽禁掖庭;贬谪苏党十数人,苏太傅请退,圣上以年高德勛未允。
同年,苏景明于朝堂上告发其父数条大罪,原应判斩,圣上怜其老朽,故收没家产,举家流徙千里。
随后十日之内,燕王西蜀王等藩王以清君侧为名,起兵造反。
第21章
之后朝堂的风云突变、天翻地覆,对苏景明来说,恍如一场大梦。
可他的改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虽然依旧鲜衣怒马、笑骂由心,但了解他的人,就会知道他身上有根弦,似乎一直是绷着的。
史苏两党一夕之间,土崩瓦解。一番整顿之后,轩辕昭旻禁党争、清吏治、纳贤才,朝中局面为之一改,人心亦为之大振。
似乎是赵子熙在关键时刻出来力保顾秉迎合了圣意,又或者是由于他一直以来和两党若即若离的态度,他不仅未被牵连,反而被擢拔为门下侍中,从此位列台阁,开始了他烜赫三朝的宰辅时光。
而苏景明,则被任命为礼部侍郎,掌学务、科举考试事,及宾礼事,坦白说,礼部清贫,远不如谏议大夫在中书省行走常常得见天颜,于苏景明而言,却可远离朝堂那些蝇营狗苟,于他而言,再合适不过。
赵子熙成为门下宰相第一日,自己默不作声地拎了酒壶,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喝得酩酊大醉,直到深夜才挂了一身风露回来。
苏景明满面嫌弃地为他解了衣裳,将那玉带金鱼一併远远扔了,却被他一把拉到榻上,赵子熙眉眼疏朗、眼带笑意,伸手摸了摸他脸,轻声道:“从前世人均厌我恶我鄙我薄我,唯有你亲近我;现下,世人拍马逢迎、趋之若鹜,却也只有你……”
他捏了捏苏景明的鼻尖,“对我非打即骂,动不动就甩脸色。”
苏景明挑眉,“我什么时候对你非打即骂了?做了宰相的人,怎可颠倒黑白张口就来?”
赵子熙竟还有几分委屈,抓住他手按在自己背上,用气声道:“前儿夜里,不是你抓的?还骂我不及牲畜、禽兽不如?”
苏景明恼羞成怒就要掐死他,反而被他拽入帐中,拔步床吱吱呀呀地响了大半夜,赵相背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苏家迁往岭南前日,苏景明远远地站在大理寺门外,赵子熙一脚已经踏了进去。
“不去么?”赵子熙回头,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冷峻。
苏景明摇了摇头:“相见争如不见,他们应当不想看到我。”
赵子熙点了点头:“那你在这里等我。”
虽有人打点关照,可到底监牢还是监牢,阴暗森冷,还时不时有孩童的啼哭之声。
狱卒搬来胡床,赵子熙缓缓坐下,看着囹圄中的男人。
苏维在他的印象里总是仪表翩翩,雍容风雅,无论如何都无法和面前那个憔悴瘦削,甚至已有些邋遢的男人联想到一起。
苏维看他,浑浊的双眼里有着深深的厌恶。
“赵大人春风得意,竟然还念及同僚之情,实在是令老朽感激无以。”
赵子熙问道:“苏大人,我今日来,所为并非朝事。只是听说你们明日就要启程,作为一个后辈,特意来送您最后一程。”
苏维笑得讽刺:“今日犬子歷数我十条罪状,本应判斩,若是没有赵大人从中斡旋,恐怕此刻,老夫已经身首异处了吧?”
赵子熙沉默半晌,轻轻道:“他也是想救你。若是让旁人揭发出来,倒才是真的回天乏术,这事让他来做,圣上体恤他忠孝不能两尽,对苏府必然会从轻发落。”说完,他从袖中抽出几张银票,“这里有几万两银子,岭南物贱,你们去了后添置些田宅,节俭度日,应当还是够用的。留在京中的旁支,我也已经托人多多照拂,苏老不用担心。”
苏维却没有接过来,眼里晦暗不明,沉积已久的愤怒唿之欲出。
“无功不受禄,老夫自认平日里对赵大人从未提携,此刻又权势两无,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赵大人的银子,老夫不敢收。”
赵子熙起身,踱到牢门口蹲下:“这里的银子,算是我孝敬您的。”
苏维不语。
赵子熙轻声道:“你和苏景明的恩怨,总有一日会埋在黄土之中,何必如此纠结?人做错了事情,就要付出代价,他不告发你,不仅你这艘船终是要沉,他自己更是不得善终……再说,前因后果,若无你弄权三十载种下的因,如何就有举家倾覆这般的果?祸乱朝纲之时,难道苏老就没想到过会有今日?”
苏维仰天长嘆:“我倒想看看,天下在轩辕昭旻手里,会变成什么模样。燕王称帝那日,我会在岭南浮一大白。”顿了顿,他看着赵子熙,眼里毫无善意,“若那时候,赵大人还活着,在京城过不下去的话,可以来岭南找老夫,到时我们一起戍边开荒,也算是人间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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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熙淡然道:“不会的。虽然终我一生都不会有机会踏入岭南半步,但我还是会定时差人捎些东西,让苏老看看这片太平盛世!”
苏维勐然靠近赵子熙,和他平视:“老夫平日里和赵大人素无冤雠,史阁老也是赵大人的恩师,为何此次要对史苏两党下此杀手?”
赵子熙微微扬起头:“我平生最恨仰人鼻息,何况,你们不腾出位置,我又如何能有此日?”
苏维蹙眉,默然不语。
赵子熙微微一笑:“何况,当年太傅将我驱出弘文馆时,我曾对太傅说过一句话,不知太傅可还记得?”
苏维抬头,神色复杂。
“你对我说景明要与我一刀两断,从此再不相见,”赵子熙的侧脸在灯火下晦暗不明,“这说辞,我分毫不信,可无奈贵府手眼通天,我只能与他音信两绝,只能韬光养晦、再图他日。可我当时说的话,却是真的。”
“但凡是景明所说,我尽数都信;但凡他欲做之事,我自会全力以赴。赵某又护短,又记仇,太傅忘了,赵某可还记得。”
赵子熙起身,掸掸下摆的灰尘:“泰山大人,府里有些杂事,景明还在外面等我,便先告辞了。”
赵子熙一出大理寺,便看到苏景明咬唇看着自己,摇摇欲坠。
“没事了。”他软言道。
苏景明眼眶泛红:“本来以为对他们恨之入骨,想不到此刻心里这么难受。”
赵子熙牵住他的手,两人走在空空荡荡的小路上。
“他也算是罪有应得,此事不能怪你。”
苏景明低头:“你给他银子了?”
赵子熙失笑:“我今早才从帐房拿出来,你天天查帐啊?”
苏景明瞪他:“若不是你求我,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我还不想管呢。”
两人絮絮叨叨地沿着小路慢慢走回赵府,影子在青砖上交叠,最终像是融为了一体。
夜阑珊,月依墙,人不眠,影成双。
一夜,一天,一年,然后是一辈子。
【正文完】
第22章 前传&mdot;少年游1
苏景明第一次见到赵子熙,是在弘文馆。
那日晨光正好,翠叶藏莺,朱帘隔燕,刚刚升任太傅的父亲,面对如斯美景,却颇有些心不在焉。
“景明,马上陪我进宫。”
苏景明把嘴里的银丝卷咽下去,才答道:“我不去。”
苏太傅看他,笑意却未到达眼底:“听话,就算为了你母亲。”
苏景明没有说话,起身便走。
苏太傅也不着急,一边喝着盅里的鱼钩茶,一边看着身影窈窕的侍女来回穿行。
半盏茶的功夫,苏景明便匆匆赶回花厅,似乎换了身朱红长衫。
苏太傅打量儿子,心中很是满意:“备车。”
即使不是第一次进宫,当看到高耸入云的宫墙时,苏景明还是忍不住有些战慄,那种从心底里慢慢渗出来的冰冷。隔绝的世界,虚假的人事,住在这里,有什么好?
“到了。”苏太傅整整衣服,步下马车。他永远都是温润而又谦和的,仿佛全世界都在泥垢中,他却依然纤尘不染。
不愧是群臣楷模。苏景明在心中腹诽,步履却是丝毫不乱,活脱脱又是个小苏维。
弘文馆并不像他想像那般聒噪,反而寂静得有些过头。偌大的宫室里陈设极其简单,只简单放了数十张案几,墙角有个三足鼎的青釉香炉,除此便是些笔墨纸砚。
寥寥坐着几个人,苏景明只看了一眼,便呢哝道:“衣冠禽兽。”
苏维回头看他,目光冷冽,苏景明转头看向窗外,然后便愣住了。
院中有一少年,长身玉立、白衣疏离,明明是站在阳光下的,却似乎有化不开的冰雪,仿佛是寂寞,又仿佛不是。
“他是赵美人的弟弟。”有人轻轻开口了,苏景明抬头看他一眼,见是四皇子,便兴致缺缺地转头。
四皇子也不恼,略显稚嫩的脸上已有些浊世佳公子的派头。
“太傅言行身教,苏公子想必也是极有才情的,我听母妃说,你也要到弘文馆来读书,后高兴了一宿。日后还望在学问上多多提点。”
那人想来是听到此处的动静,回过头来,苏景明心里顿时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他的眼里带着讥诮,抑或是怜悯。
苏景明绕过已有些不豫的四皇子,走到长廊上,直视那人。
“你觉得我很好笑?”
那人年纪似乎和自己差不多,只十二三岁模样,身量却极其挺拔,高高瘦瘦的,像极了一棵樟树。
见他左右不搭理自己,苏景明只好自顾自撇撇嘴角:“你还没那个资格。”
那人不作声,看他的神情仿佛在看阴暗角落里的青苔。
如同一拳打到了棉花上,苏景明难免有些恹恹,转身便要回去了。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那人却突然开口了。
苏景明克制不住地回头看他,就听他用一种近乎于凉薄的口气悠然道:“这身红色,穿在你身上,简直是糟蹋了。”
苏景明心中一股无名火噌噌地冒了上来:“那也好过你,一身白衣、披麻戴孝似的。”
那人愣怔了下,半晌冷笑道:“我父母双亡,不能戴孝么?”
很久以后,苏景明都还记得彼时赵子熙的眼睛,出奇的亮,仿佛西域进贡的最好的琉璃,精緻,却又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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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记得,御书房里点着香,极清淡的白檀。苏太傅坐在高坛上,用一种闲散而又凌厉的神情,漫不经心地对九州最为贵重的几个少年颐指气使,似乎他们每一个人都愚不可及。
正对着苏太傅的,是自命不凡的四皇子轩辕昭显,而自己不幸坐在他身旁,充当类似伴读的角色。
他们左边是皇长子轩辕昭昊,一个生母卑贱,矮矮胖胖懦弱怕事的蠢材。
靠窗坐着的,便是帝国名义上的储君轩辕昭旻,徒有其表的纨袴膏粱,以及他的伴读,江南义兴周氏吴国公家的次子周玦,一双桃花眼让人生厌。
而最角落里最容易被人遗忘的,是三皇子轩辕昭昱,生母出自没落士族、位分仅是美人,还有比他大不了几岁的舅舅。
那人太过特殊,苏景明甚至不知道用什么词彙才能贴切地形容他,但他的名字却如和他容颜一般,深深地刻在心头,无论爱憎。
他叫赵子熙,出身于早已没落的颍川赵氏。
苏景明那时并不知道,即使后来在座的人阋墙反目,或位高权重,或飘零天涯,或死于非命,从头到尾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的,恰恰就是这个难以言喻的赵子熙。
第23章 前传&mdot;少年游2
能坐在弘文馆里听讲的,个个都非富即贵。哪怕是最落魄的赵子熙,也是出身五姓七望,百年前,祖上亦是三公之选。
苏景明虽然对朝野之争根本不感兴趣,但大抵还是知晓,四皇子轩辕昭显之母出身太原王氏,不要说她的族兄王丞相,连苏家都明里暗里地对他表示支持。他虽然只十岁,在有希望继承大统的皇子中年纪最幼,但却像极了他那八面玲珑的贵妃母亲,嘴巴比蜜还甜,对人笑的时候真诚得能开出一朵花来。
苏景明却不喜欢他,常不顾苏维的暗示,有意无意地疏远四皇子,面对他委屈至极的眼神也只是淡漠一笑。而对于其他皇子,苏景明更是避而远之。
皇家的孩子,学的和普通儒生也并无不同,除了经史,不过是六艺罢了。
除去必须要学的孝经,论语,还要在大经中选一篇,中经,小经里各选两篇。
轩辕昭显最是勤勉,竟选了所有的经典,相比而言,其他几位皇子要显得懈惰许多。皇长子,皇三子,皇五子都选了较容易的礼记,公羊传等,而太子竟然笑眯眯地和师傅商量,是否可以只选毛诗,引得师傅一阵胸闷。
苏景明撇撇嘴,却不经意地看到师傅手里的纸张,赵子熙的名字后面有略显枯瘦的字体工整写着,大经:左传,中经毛诗、周礼,小经,周易、尚书。苏景明突然有些不忿,他向来自视甚高,最不喜他人和自己一样,故而吃穿用度,谈吐举止乃至于诗文学问都要高过别人一头,方能满意。此番,这个性格古怪的赵子熙竟和自己选了同样难的经典,不能不让他心里有些不豫。
除了经史,陛下和苏太傅还亲自挑选了几位当世大儒来教他们六艺,礼书射御乐数,除去荀假可以略作小憩,每天都是疲惫不堪。
这日午后,苏景明趁着无人注意,便偷偷熘到弘文馆后一处早已荒废的小园。
惬意地靠着棵柳树躺下,苏景明闭上眼睛,颇有几分快意地吟道:“停杯试向窗前看,飞尽杨花几树绵。”
却听到一声冷哼,苏景明睁开眼睛发现是赵子熙,不知为何,他竟未感到丝毫奇怪,无论是此人的存在,还是此人的嗤笑。
他扬起眉:“笑什么?”
赵子熙抱着手,懒懒地站在不远处,和苏景明的雌雄莫辩不同,他虽然还是少年模样,却已有些英挺的男儿之气。
“停杯试向窗前看,敢问你的杯又在哪里,酒又在哪里?”
苏景明冷笑:“作诗这种事情,心境到了就好,我可不像赵公子这般吹毛求疵。”
赵子熙看他一眼,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让开。”
苏景明气结:“论先来后到,也不该是我让你吧?”
赵子熙看他:“你不会后悔的。”
鬼使神差,苏景明向旁边坐了坐,看着赵子熙蹲了下去,轻轻敲击着地面。
“你藏什么了?”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赵子熙意义不明地笑笑,从一边的草丛里抽出一根小铁棍,挖弄了几下,便从柳树下拎起一个陶罐。苏景明凑上去,好奇地打量着那个陶罐,本能地觉得其间应该内有干坤。
果然,赵子熙从陶罐里抽出一个白釉罈子,还有两个白瓷小杯。
“今日我心情好,算你有口福。”赵子熙小心地把酒倒入杯中,酒色澄明,犹如琥珀一般。
苏景明闻了闻,笑道:“我不常饮酒,但也知道是极好的。什么酒啊?”
赵子熙看他:“你家里让你喝酒么?”
苏景明挑眉:“让又怎样,不让又怎样?”
赵子熙端起酒杯:“恩,似乎还是取决于你想或是不想。”
苏景明接过杯子:“若是不想呢?”
赵子熙嗅了嗅酒香:“那我也只能逼迫你陪我喝了。”
一饮而尽,苏景明皱着眉头,细细品味着:“似乎有梅子,还有,似乎有花香,但具体是什么花,我也说不上来。”
赵子熙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兰花。”
苏景明嗤笑道:“你还真是风雅,青梅酒论英雄,兰花酒道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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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熙懒懒地抬头看他,指自己:“英雄。”又指苏景明:“美人。”
苏景明气极反笑:“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赵子熙摇头:“醉话我从来不当真的。”
“我没醉!”
很久以后,苏景明才告诉赵子熙,那日是他长了十二年来第一次喝酒,赵子熙笑说怪不得喝的那么醉,脸红得像是落霞下的桃花。
面对他极其明显的调戏,苏景明认真道:“酒不醉人人自醉。”
第24章 前传&mdot;少年游3
少年时光总是如水悠长,在各位夫子的诲人不倦和诸人的昏昏欲睡中,三个月一次的荀试如期到来。
经史考三项,帖经,口问和策论,均由苏太傅主考。鑑于轩辕昭显、赵苏等人平日治学勤勉,故而太傅选择看口问。
太傅平素爱诗,所以便考毛诗。
四皇子迫不及待地先来: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从事;王事靡盬,忧我父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
见苏太傅面有赞许之色,便接着道:“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九州之土,均为天子所有,而疆土上的每个人都是君主的臣子。为了社稷江山和君主的基业,朝夕劳作,孝顺父母,取贤纳士都是我的本分......”
苏太傅听着他稚嫩的童音,很是包容地笑了:“四皇子这样解释,倒也算是另闢蹊径,不能算错。”
苏景明玩弄着手中的狼毫笔,冷笑出声:“四皇子年纪小不懂事,太傅你连四书都没读完么?孟子有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太傅以为四皇子说的比亚圣还要精妙几分?”
太傅看他,呵斥道:“放肆,这里岂容你插嘴。”
四皇子打圆场:“太傅,亚圣说的自然是对的。景明有理有据,是我曲解了。”
苏景明回头看他:“我不姓景。”
之后太子讲了淇奥,皇长子讲了大雅盪,皇三子讲了南山有台,周玦讲了击鼓,赵子熙讲了卷耳,最后便到了苏景明。
苏景明起身,向太傅行礼,苏维点点头算是应了。
“羔裘翱翔,狐裘在堂。岂不尔思?我心忧伤。
羔裘逍遥,狐裘以朝。岂不尔思?劳心忉忉。
羔裘如膏,日出有曜。岂不尔思?中心是悼。”
“这句其实就是说君王无道,大臣忧愁苦闷,没什么别的意思。”
苏太傅脸色骤变,一言不发,须臾道:“你的小雅学的不好,回去抄一百遍。”
苏景明不以为意,转身离开弘文馆时,瞥见三皇子和太子在低声说些什么,赵子熙倚着柱子,面无表情。
他走过去:“你不去考六艺么?”
赵子熙颇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你道伴读都如你这般清闲?主子不走,我哪敢先行?”
苏景明这时才好好打量三皇子一番,怎么说呢,许是外甥像舅舅,三皇子和赵子熙乍看还是有些微妙的相似。
“看出什么来了?”赵子熙有些好笑。
鬼使神差,苏景明捏捏他的脸,轻佻道:“都是美人。”
赵子熙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勐然出手挑起他的下巴:“小苏公子,这才是调戏。”
之后的六艺,苏景明都是憋了一口气,几乎是遇神灭神,遇佛灭佛。
考乐,用上好的焦尾琴,生生把阳关三叠奏得如十面埋伏般杀气腾腾。
考射,他的弓矢从来不是向着靶子飞去,而是追着人跑的,还险些射中师傅的尊臀。
考数,方田、商功、粟布,几乎就没一项做对的。
考书,别人临摹兰亭集序,再不济也是快雪时晴帖,只有他自己随手鬼画符几行市井小调递上去,每个字还用了不同的体。
考御,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他的马向着赵子熙他们撞过去,最终却被大惊失色的太子挡住,太子不得不卧床休养数天。
德泽七年的某一天,尚书令顾秉和门下侍中赵子熙对坐聊天,说起幼时趣事,顾秉好奇问道:“当年弘文馆中诸人,想来苏大人总是头筹吧?”
赵子熙哂笑摇头:“他每次旬试都是惨不忍睹,第一次田假一共一月,他却整整禁足了二十天。”
顾秉颇为惊讶,看着赵子熙兀然黯淡感怀的神色,轻声问道:“这其间还有什么故事么?”
赵子熙望向窗外一片烟柳:“当年我们几个人讲的毛诗,仿佛像是谶语一般。皇长子说的是大雅里的盪,果然鲜克有终,死于非命;周玦是击鼓,死生契阔,到底是空梦一场。”轻笑了下:“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借酒浇愁,人世千忧,说我倒是也没错。”
顾秉品味了一番,微微点头。
赵子熙眼带促狭:“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陛下不是最终等到那个君子了么?”
顾秉轻咳一声,略有些不自在,转移话题:“那苏大人呢?”
赵子熙皱眉:“他说的是羔裘,倒算不得谶语,充其量就是发发牢骚罢了。”
当赵子熙起身准备回府时,顾秉突然在他身后悠然道:“郑风里也是有羔裘的。苏大人的谶语,印证的却是您啊。”
彼其之子,邦之司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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羔裘晏兮,三英粲兮。
彼其之子,邦之彦兮。
第25章 前传&mdot;少年游4
五月的天气已是有些闷热,苏景明跪在青砖铺就的祠堂里,暗淡的烛火微微摇曳,眼前便是密密麻麻的灵位,只有一扇小窗透出几许幽暗的光线来。
莫名他觉得很冷。
他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被困在这种冠冕堂皇的地方,被祖宗的礼法所束缚,被先辈的荣耀所压抑。
从哌哌坠地起,当背负了苏这个姓氏,他就註定与常人不同。
无论得失,无关悲喜。
“少爷,刚刚有个公子来找您,老爷不在家,姨娘便让他先回去了。这是他带来的礼物,少爷你看是先放在你这里,还是送回房?”从小伴在身边的小厮疏棂捧着个食盒进来。
苏景明颇有些惊讶,他对自己的为人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不至于自作多情到觉得会有同窗好友牵念他来探望。
不过也许会有意外。
当他看到所谓的礼品时,嘴角忍不住轻轻挑起。
又是一个陶罐,里面又放着一个精緻的瓷坛,不过这次却是牡丹酒。这赵子熙平时看起来人高马大的,做事情却尽是女子所为,苏景明心中腹诽着,待疏棂走后从坛底抽出一张字条,然后意义不明地笑了。
苏景明被禁足的第五天深夜,踩着放贡品的黑檀案攀上了房梁,果然摸到一条结实的绳索,按照约定拽了三下,立时就被拉了上去。
苏景明喘着粗气趴在宗祠的房顶上,觉得往昔所为之事,虽也算离经叛道,可从未荒唐到如斯地步。看着闲适斜靠在旁边墙头的那个意料中的意外,苏景明突然笑了起来。
灰头土脸的白衣少年动容一笑,连月光都躲到浮云之后。
赵子熙愣了愣,不怀好意地指着他:“闭月之姿,苏贤弟果然是京畿第一美人。”
苏景明小心翼翼地往他那里凑了凑,托着下巴坐在飞檐上。
“想不到我苏景明平日里广结善缘,最终却只有赵兄够义气前来探视。苏某感激不尽。”
赵子熙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包裹,扔给苏景明,打开一看,发现是些精緻糕点。
“从宫里带出来的?”苏景明挑眉。
赵子熙不置可否:“放心,不是我偷来抢来的。”
苏景明捏起一块,放入嘴中,许是月色撩人,抑或是美人在望,往常不屑一顾的寻常糕点,倒也显得美味起来。
“你为何过来看我?”
赵子熙自己倒了杯酒:“下午在张太医那里结束的早,左右无事,便顺道过来看看。却得知,你竟然还没被放出来。”
苏景明撇撇嘴角,拿起另一块糕点。
赵子熙抬头看着一片幽冥:“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苏府,下人的架子都那么大。”
苏景明面上颇不以为然:“仆随主相嘛,你就多担待了,别那么小心眼。”须臾又问道:“给你脸色的是谁?回头看我撕了他的嘴。”
赵子熙淡然一笑:“无妨。别人的脸色,我从不在意。”
苏景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英雄所见略同。虚情假意、汲汲营营,我本就不屑。诶,赵子熙,你日后准备做什么?”
赵子熙低头想了想:“还能做什么,我今年十二,再过几年便去科考好了。实在考取不得,便在太医院当个御医,倒也不错。”
苏景明皱眉:“御医?还是算了吧。考试还是趁早,我准备十五就去考,不想再读这些官样文章了,无聊得紧。”
赵子熙嘴角挑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苏兄貌比宋玉、才比陈王,高中之时必然万人空巷争睹公子风采。”
苏景明极狂地点头:“那倒是。对了,赵子熙,你生辰是哪日?”
赵子熙微微一笑:“五月十五。”
苏景明勐然抬头,一轮明月在幽暗的夜空中泛着诡异的光彩。
“今天?”
赵子熙悠然点头:“既是月望,又是九毒日。”
苏景明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自己虽不是嫡子,但姨娘得宠,加上自己的才貌在这代子弟中都算是佼佼,故而太夫人对自己是百般偏爱,苏维对自己性情素来不喜,可也从不苛待了他。在府中不敢说摘星揽月,但生辰时大操大办都是免不了的。赵子熙父母双亡,独自一人寄居京中,看来得宠的姐姐和身为皇子的外甥并未想起赵子熙生辰这般的微末小事。
赵子熙看他,笑道:“无妨的,不是还有苏兄陪我么。”
苏景明仰脸看他,笑意明媚:“你看我比你虚长几天,不如以后你的生辰,我来帮你过吧。”
第26章 前传&mdot;少年游5
连续三天,赵子熙都和苏景明在屋檐上相会,苏景明喝着赵子熙带来的酒,吃着赵子熙家里做的点心,指着赵子熙的鼻子道:“人生得一知已足矣!”
赵子熙冷笑:“酒肉知己?”
苏景明恬不知耻:“赵贤弟你可真不风雅,你我二人每日私会,对月共酌、把酒言欢,怎么都该是红颜知己吧?”
赵子熙不置可否:“若真是红颜知己,那就不是私会这么简单了。”
“哦?”
赵子熙皮笑肉不笑:“私奔。”
半个时辰后,赵子熙满脸菜色地看着眉飞色舞的苏景明:“不敢置信,我真的跟着你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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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明做了个鬼脸,催促车外的疏棂:“怎么磨磨唧唧的,快点儿,别被人赶上了。”
赵子熙幽幽地嘆了口气,打开暗格吃蜜饯。
苏景明打量了下:“想不到赵公子似乎还挺宽裕的?”
赵子熙笑笑:“百足之虫,断而不蹶。虽不敢和苏家相比,但比起寻常富户,还是要略好些的。”
满足地呷了口茶,苏景明由衷赞嘆道:“真好,有的时候,我真羡慕你。”
赵子熙看他:“若不是我与你相熟,我会觉得你的话是讽刺。”
苏景明却摇了摇头:“我说真的,若是我像你一样既没有父兄拘束,又家境优渥,我早就放舟江海,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为他添了点茶,赵子熙有些刻意的漫不经心:“譬如?”
苏景明满脸嚮往:“平生好肥马轻裘,老也疏狂,死也风流,不离金樽,常带红袖。”
许久没有听到响应,回首却见赵子熙脸上竟有些复杂的神色,衬着如玉冰冷的俊颜,平添了几分鬼魅。
“赵贤弟?”苏景明推推他。
赵子熙如梦初醒,笑笑:“苏兄果然有魏晋风度,高才高志。”
苏景明反问道:“你呢?”
赵子熙淡然:“闲来松间坐,看煮松上雪。”
两人未敢出洛京,在民坊之中熘达了一圈,苏景明便提议:“你看,咱们匆匆逃出来,未备上身份文牒,出京肯定是别想了,眼下正是五月,咱们去赏花如何?切莫负了这大好春光。”
赵子熙想了想,点头:“这倒是可以,恰巧我知道极幽静的一处,牡丹开的极好。”
苏景明第一反应:“临芳殿?会被人发现吧。”
赵子熙故作玄虚:“荒郊野岭,苏公子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又怎么会知道?”
一路颠簸了将近一个时辰,苏景明坐得腰酸背疼,连连在心中腹诽赵子熙没事找事、外带后悔为赵子熙蛊惑跟着犯这煳涂,可当他踏出马车的那一剎那却不由得愣了愣——他平生只见皇家御苑、亭台楼阁,何时见过如此野趣天成的青山碧水?
赵子熙扯着他的袖子:“跟我来。”
苏景明任他牵着:“这是什么地方?”
“邙山。”
跟着他走上蜿蜒的山路,掠过竹林,清冽溪水旁竟有一座古寺,虽无浮云缭绕以增仙气,但布局错落也颇有韵致。
寺门口扫地小沙弥看来与赵子熙熟识,合十念了声佛号便让他们进去了。
穿过一间间僧房禅院,目及之处尽数是大朵大朵的素白牡丹,汇成一片银涛海浪。
山间野寺,竟还有这样的天姿国色!
“如何?”赵子熙的声音在耳畔,颇有些自鸣得意的意思。
苏景明喃喃道:“倾国倾城,为雨復为云。”
赵子熙微微一笑,接道:“也待不来花下醉,嫌笑杀,洛阳人。”
苏景明回头看他:“醉鬼,就知道纵酒。”
赵子熙摇摇头,拉着他到花间坐下,带来的小童早已布好了酒菜。虽是在禅院之中,只能带些素食点心,可也样样精细、破费人力。
苏景明品了品:“唔,牡丹酒。”
清风过处,香气袭人,赵子熙轻嘆:“牡丹花下牡丹酒,王孙归处王孙游。”
苏景明斜眼看他:“什么乱七八糟的,虽然平整,但是根本讲不通啊。”
赵子熙岔开话题:“不过说起天香国色,这里的牡丹不过多了几分山野灵气,真要论起色、形、香、稀,恐怕还是大报恩寺的那朵青山贯雪才真真算得上牡丹之王。”
苏景明看他:“真的?你见过?”
赵子熙摇了摇头,大报恩寺是皇家寺院,他的姐姐虽然得宠,却只是庶妃,他自己是没有资格前去进香的。
苏景明狡黠一笑,凑近他:“我以后给你采了来。”
赵子熙一时有些怔忪,暖风送来的不仅是花香。
第27章 前传&mdot;少年游6
一弹指顷韶光半,转眼,已是永嘉元年。
似乎什么东西一夜时间支离破碎,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阴暗的角落野蛮地生长。
那个温和有礼,写的一手好字的策论夫子突然之间成了乱臣贼子,硕鼠贪官。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被当众判斩,苏景明无意发现太子满面浮华的笑容,袖里却藏着紧攥的拳头。他说给赵子熙这个发现,赵子熙只淡淡道:“陈叔远是太子少傅。”
这年皇长子有了儿子,皇帝有了皇长孙;太子也已有了几个侍妾,其中一个还是周家的庶女;而刚满十三岁的四皇子则率先被封为王,拥有了自己的府邸。
他搬出宫中的那日,苏景明并未前去贺喜,一个人熘达到弘文馆后的小园,熟门熟路地翻出赵子熙留下的梅酒,自顾自地喝起来。
兴头正高时,感到有人在身旁坐下,抢过自己手里的酒杯便饮。
懒散道:“赵美人,贪杯可不好啊。”
赵子熙的脸抽搐了一下:“我姐姐不在这儿,何况她已经是妃了。”
苏景明换了个方向,侧躺在他腿上:“说实话,我觉得你长得比她好。”
赵子熙捏他的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对了,春闱快开科了,你去么?”
苏景明惬意地闭上眼睛:“去啊。我之前不就打算过了十五就去考么,你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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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赵子熙在玩弄着他的头髮:“我不去,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从来不做。”
造作地嘆了口气:“好吧,赵美人矜持,这种小事便我来好了。”
睁眼却发现赵子熙低头看着自己,眼眸深不见底:“不许再叫我美人!”
苏景明嚣张一笑:“你不知道我做人向来特立独行,别人不许我做,我便偏要做。”
赵子熙无奈道:“随你吧,但是人多的时候,切莫如此孟浪。”
之后苏景明推了伴读的差事,一个人在府中温习。累了便差人请赵子熙来小坐,有的时候晚了,便让他将歇在府里。
时间久了,苏府的下人们便知道自家小公子和贤妃的弟弟交情非同一般,对他也颇为客气,进出甚至都不需要通报了。
春闱前一天,赵子熙依旧在苏府留宿。两人一人提了一壶酒,坐在苏景明的水榭边上,看着水天一色,万顷波光。
“美人。”苏景明唤道。
赵子熙眉头都没挑一下,应了声。
“你猜猜,考中之后,我会做什么?”
赵子熙帮苏景明剥莲子,把莲心去掉:“出将入相?”
苏景明摇头:“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不离金樽,常带红袖啊。”
赵子熙笑笑:“那你看上了哪家小姐?”
苏景明醉意醺然,一双秀目眼波流转:“天下美人,我都要收入囊中。”
赵子熙举杯:“那我便祝苏兄如愿以偿了。”
苏景明穿红戴绿在洛京街头接受万人围观的时候,赵子熙站在悦君楼的阑干旁,手里持着一杯酒。
“舅舅,”微服的三皇子轩辕昭昱唤道,“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和苏景明如此交好。”
“哦,为什么不呢?”
轩辕昭昱斟酌着用词:“他太狂傲了,还很自以为是。而且,太离经叛道,给人的感觉有些......”
赵子熙抿了口酒,苏景明从容自若地骑马游街,对满楼红绡熟视无睹,不知伤了多少怀春少女的芳心。
“妖气横生吧。”赵子熙淡漠地下结论。
再后来的事情,即使是多年之后,也时常被洛京人津津乐道。
那年的杏园宴上,苏太傅的公子苏景明领了圣命前去探花。纵马绕了大半个洛京城到了大报恩寺,不顾寺僧的阻拦硬是摘下了大报恩寺的镇寺之宝——先帝亲手植下,每年只开一窠的花王“青山贯雪”。
带回杏园宴的时候,无视苏太傅惨澹的颜色和帝王隐隐的愠怒,苏景明悠然道:“若是诸位大人看够了,花我便带走了。”
皇上勉强笑道:“没想到苏公子还是爱花惜花之人。”
苏景明笑意明媚,不可逼视:“那倒不至于,美人爱花,我借名花献美人罢了。”
那天晚上,赵府的案头便多了一枝的“青山贯雪”,月华之下,倾城国色。
苏景明既中了探花,有了官身,便不能长年赖在府中饱食终日,得去翰林院日日点卯。
这日,苏景明放衙后,就见赵子熙一身素色儒衫在花厅内与苏太傅对坐,二人仿佛是在饮茶,神情均是不咸不淡。
“犬子顽劣,虽勉强中了举,可在翰林院这段时日,却是一点长进都无。颍川侯青年才俊,日后务必多多提点。”
赵子熙微微欠身:“苏公子文採风流、冠绝当世,我等望尘莫及,如何敢提提点二字。”
苏景明挑眉一笑,隐身在门外,静静偷听。
第28章 前传&mdot;少年游7
“颍川侯既也要参加科考,可曾想过投在谁的门下?”
“回太傅的话,学生还未想好。”
“仔细算了算,老夫似乎也有数年未收门生,也许今年可以破例一次。”
“太傅错爱,学生受之有愧。不过学生才疏学浅,恐会有负太傅厚望。”
苏太傅抬首仔细打量赵子熙,面上仍有些少年青涩,可仔细端详他,却可见其双目似如雷电又含冰霜,整个面相亦是贵不可言,恐怕他日决不止步于某个美貌宠妃的爱弟。
他斟酌着开口:“老夫有不少不成器的儿子,但女儿却只有一个,刚刚及笄,仍然待字闺中啊。”
赵子熙刚欲开口,就听见门口有匆忙的脚步声。
苏太傅不解地看过去,福伯淡然道:“刚刚是四少爷。”
没有给予太多注意,苏太傅笑意慈爱:“颍川侯以为?”
赵子熙把杯子放回几上:“苏太傅的厚意学生心领了,无奈学生庸碌粗鄙,实在无颜高攀。学生仍有些要事,先行告退了。”
赵子熙找到苏景明时,他正坐在弘文馆的小园子里,一个人拎着一整坛花雕,喝的爽快。
赵子熙走过去,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把罈子夺下来。
苏景明抬眼看他,扬眉一笑,竟是七分倔傲,三分媚色。
“妹婿?”
赵子熙坐下来,细细打量他一番,然后笑了,“果然是春风得意、潇洒倜傥,难怪我近来总不见你人,却日日听闻你的风流韵事。”
苏景明心头如同一把火烧起来:“风流韵事?我又不是你这种专门勾引良家女子的下流胚子,能有什么风流韵事?”
赵子熙眼神冷了下来,笑意却分毫未减:“下流胚子?想不到你我数年交情,结果我在苏兄心中就是个登徒浪子、狂蜂浪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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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酒意熏得还是怎么回事,苏景明一双秀目微微发红:“我爹那样的老古董都一眼相中你了,我看八成是平日你来往府中,被我妹妹看见了,哭着喊着要嫁给你。我爹无奈,只能主动示好,然后你就可以利用他的信任,将我爹的人脉、我家的家业收入囊中。赵子熙,我猜从当年我们在这园子里喝酒的时候,你就算到今日这一步了吧?你还真是蓄谋已久,蛇蝎心肠!”
赵子熙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感想,怒极反笑道:“苏景明,你想法如此天马行空,怎么不去写传奇?”
苏景明抬眼看他,赵子熙不由怔住了。
从永远上挑的眼角垂坠下来的,不是眼泪,还是什么?
嘆了一口气,赵子熙轻轻搂住他:“我没答应太傅。”
苏景明微微颤了一下,赵子熙看到他头顶上似乎有两个旋,这样的人据说特别聪明,也会特别倔强。
至刚易折,慧极必伤,强极则辱,情深不寿。
想到这里,赵子熙心里抽了下,环住他的手又紧了些,忽而吟道:“萋萋春草生,王孙游有情。差池燕始飞,夭裊桃始荣。灼灼桃悦色,飞飞燕弄声……风来不可托,鸟去岂为听?”
此诗乃是大谢所作,寄託旅思之情,他用此典颇有些奇怪,苏景明还来不及细想,却听赵子熙又淡淡道:“你我同窗一场,你觉得我这人如何?”
苏景明此时酒已醒了大半,心中隐隐有所领悟,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奸诈狡猾、狼子野心,倘若有人敢用你,日后定是朝中不二的权臣。”
赵子熙不置可否,“若是做个情郎呢?”
“那便是个寡情薄倖、狼心狗肺的负心汉。”
赵子熙瞥他一眼,沉声问:“那么,现在我只给你两条路,一条是与我一处,从此千难万险闯出一条血路,一条便是……”
“什么呢?”苏景明留意他神色,见是万年不变的泰然自若难免有些失望,可就在移开视线的那一剎,却无意中瞥见赵子熙的手在袍袖中微微颤抖。
“割袍断义,形同陌路。”
苏景明极其苦恼般地想了想,“那我那妹妹怎么办?”
赵子熙不慌不忙地吐出几个字:“凌纤纤,罗梦蝶,玉惊鸿......”
他每说一名,苏景明面色便难看一分,极其愠怒地捂住他嘴巴:“哪里有的事情!我也就是去喝喝茶、聊聊天、下下棋,从来......”
赵子熙阴阳怪气问:“从来什么?”
苏景明咬牙:“从没和她们喝过酒!”
赵子熙展颜一笑,在他耳边低语:“我刚刚回了你爹,以后若是要在朝中立足,怕是不易。”
苏景明冷笑:“我还以为你要和我泛舟江海,从此漂泊江湖呢。”
“你觉得我们两除了吟诗作赋当官,有什么能餬口的技艺?”赵子熙自嘲,“何况浪荡乡野,非我所愿。”
“那你要什么?”苏景明明知故问。
赵子熙却也不避讳,一双眼中满是锐气,“位极人臣,重振门楣!”
第29章 前传&mdot;少年游8
苏景明活了十六年,从来未似近来这般快活。
每日去翰林院点卯,随即便是吟诗作赋,就算是皇帝宣召,也多是谈论修书修史。这么一来,每日寅时便无事可做,正好可去弘文馆见赵子熙。
赵子熙彼时也正在准备科考,他与苏景明不同,苏景明更擅本朝几位主考大人偏爱的诗赋,他则于经典、策论、刑狱几项更为精通。
二人既已私定终身,又是少年情动时候,难免情难自抑,于是终有一日,在赵子熙府上,二人实打实地有了私情。
一争雌雄完败的苏景明,犹如死鱼般趴在榻上,去拉扯赵子熙的头髮,“技不如人,我无话可说。”
赵子熙难得衣衫不整,懒洋洋地与他依偎着,伸手取了锦被将二人都盖上,“承让。”
苏景明四处看看,“你这宅子也太小了些,不准备置换个大些的么?”
“主子不过只有我一人,不需多少奴僕伺候,要那么大作甚?”
苏景明皱皱鼻子,“轿厅花厅后园我便不提了,你这厢房总得过的去吧?不然我怎么住?”
赵子熙转头看他,伸手将他鼻尖上的汗珠拭去,慢悠悠道:“哦?我可不记得邀过什么人暂住……”
苏景明伸手去掐他,却牵动股后,不由“嘶”了一声。
赵子熙蹙眉便要去看,随即被苏景明死死拦阻,失笑道:“事到如今,你身上哪处我没见过?”
他细细看了看,披散着衣裳去翻八宝格,取了两三罐药膏。苏景明眼尖,只见其中一罐芙蓉味的仿佛刚刚用过,立时老脸一红。
赵子熙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到他身后为他上药,“这是我自己调的,润肤生肌有奇效。”
“滚!”
少年人一旦尝了滋味,再想收手也便难了,别说肆意随性的苏景明,哪怕是少年老成的赵子熙也时常按捺不住,二人寻了机会便想温存一番。
于是这一日,苏景明约赵子熙游湖,二人泛舟于洛水之上,只见晴光正好、波光潋滟,周遭也无甚旁的船只。
端着坐了会,苏景明忍不住便腻到赵子熙身边,转头便去亲他。
赵子熙不惯光天白日在外如此孟浪,便伸出袍袖遮住二人,与他细细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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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搂又笑、又亲又抱了好一会,却听隐隐有锣鼓之声,赵子熙抬头看去,只瞥见某个眼熟的仪仗遥遥而去。
苏景明注视到他的目光,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就算看见又如何?”
赵子熙心中不祥之感愈加明晰,缓缓道:“不如你今夜还是去我那儿?”
苏景明摇头,“祖母明日的生辰,我总得回去拜贺,你且等我,去去就回。”
可惜赵子熙并未等回苏景明,却等来了他的父亲。
“学生见过太傅。”赵子熙镇定自若地行礼。
苏维冷冷看他,“先前我想把嫡女许配给你,你不要……我道还是你孤高自傲,想不到你看上的却是我的庶子。”
赵子熙垂眸不语,苏维又道:“我朝南风盛行,你二人又交情甚笃,若是有些苟且,倒也没什么,别当真也便罢了。只是王贵妃素喜景明,一直想把嘉宁公主许配给他,他本是庶子出身,根本袭不了爵,尚主怕是他唯一的出路了。”
见赵子熙依旧沉默不语,苏维又道:“这个时候,我不容他犯煳涂,更不容许有不三不四之人将他带歪了去。赵美人如何狐媚惑主我管不得,可他弟弟若是想以此道毁我儿前程,我便短短容不得!”
赵子熙缓缓抬头看他,笑了笑,“真想让博陵诸崔看看你的嘴脸。”
苏氏与钟氏一般,以往均是门客出身,分别依附于博陵崔氏与颍川赵氏,本朝太、宗后这几家得势便对自家根底只字不提,赵子熙此言无异于打苏太傅一记耳光。
“放肆!”苏维看着赵子熙,缓缓道:“他已决意与你一刀两断,弘文馆你不必再去,我苏府你也不可再来……”
赵子熙瞥了他一眼,“景明之所言,我尽数都信;他之所欲,我必全力以赴。他想什么,我照做便是。”
他端起茶杯,竟是送客之态,“既是如此,太傅也不必在我颍川侯府停留。”
苏维虽也教过赵子熙两年,只觉得其虽才具不俗可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破落士族罢了,想不到竟这般胆气过人,虽心中愤懑,但也正眼多看了他一会,冷笑,“我倒是忘了,面前竟还是个颍川侯,也罢,我奈何不得侯爷……”
言下之意便是他拿捏得住苏景明了。
赵子熙淡淡道:“太傅对学生了解不深,学生此生就两个毛病——一是护短,二是记仇。言尽于此,慢走不送……”
第30章 前传&mdot;少年游9
赵子熙前往石鼓书院前,曾想拖人递牌子,想再见贤妃一面,可惜深宫如海,他一介外男,就算是亲姊弟也无法破例。
最终还是三皇子前往洛京外的长亭,代为送别。
“舅舅。”轩辕昭昱与赵子熙长得多有相似,此时看着他的神情极其复杂。
他与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舅舅一同长大,最明白他的秉性向来睚眦必报,而且奉行君子报仇十年太晚,此时能容许自己灰头土脸地离开京城,定是为了更重要之事才会隐忍至此。
赵子熙负手站在车外,漠然看着依旧宏阔却难掩斑驳的洛京城池。
“你可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赵子熙缓缓道:“先前我让你递的消息也被截住了?”
“是,苏府上下密不透风,我之前也试图请二皇兄……”
赵子熙伸手打断他,“不必了。”
轩辕昭昱其实并不明白素来端方的舅舅到底犯了何过错,竟然连弘文馆都待不下去,还得了苏太傅一个“餐腥啄腐、鸢飞戾天”的考语,联想起母妃这些时日愁容满面,难免神色也凝重起来。
赵子熙留意到,伸手为他理了理衣冠,双手按着他的肩,正色道:“舅舅不能在弘文馆陪你,一切都得靠你自己了。你母家身份敏感,当前自是比不得旁人,故而一定要小心持重,切不可争强好胜,着了旁人的道。至于你那几个兄弟……”
轩辕昭昱笑道:“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对储君,我恪守君臣之礼,对其余兄弟,我守长幼之序便是了。”
这便是尊重太子,不给他人口舌之机,同时作为四皇子的兄长,不需假以辞色的意思了。
赵子熙颇为赞许地点头,“能想到这一层,我也放心不少。你年纪虽还小,可也是个顶天立地的丈夫,我不在时,阿姊便拜託你了。”
轩辕昭昱对他作揖行礼,赵子熙也以礼还之,二人深深对视一眼,赵子熙转身登车。
车驶动时,赵子熙才仿佛脱力一般靠在窗边,手指按住额心穴位。
“公子,”松风不无忧虑地上前,“要不要歇息一日,明日再走?”
赵子熙摇了摇头,终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偌大的城池已愈来愈远,唯一联繫他与洛京城的,只剩下苍茫官道之上两行浅淡车辙。
赵子熙回过头来,打开车内一暗格,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支已然枯萎、看不出形貌来的白花。
他看了会,将那暗格合上,看着窗外斜阳下绵延芳草,若有所思。
松风边为他斟茶,边壮着胆子问道:“公子,马上就要到龙门驿了,你可还有什么物什要留下给苏公子?”
赵子熙摇了摇头,淡淡一笑,“留也无用,留也难堪。”
松风眼眶一红,“公子,此时怪不得你,你切莫过于郁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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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熙冷笑一声,“我与景明之事,纵然惊世骇俗,倒也并无过错。然而到了今日这般田地,却只能怪我。是我情不自禁,才会落下把柄;是我位卑言轻,才会任人宰割;是我暗弱无能,才会护不住他……归根结底,是我手中没有权柄。”
有了权柄,便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有了权柄,便能片语成旨定人生死;
有了权柄,便不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有了权柄,便不用求而不得生生别离……
他取出先前看了一半的《管子》,冷声道:“来日方长。”
芳草离离,总有枯而復荣之时。
王孙远游,终有衣锦而归之日。
若是两情久长,何愁没有朝朝暮暮?
永嘉二年,赵子熙自石鼓书院回京赴考,连中三元。
翌年,任光禄寺丞,后迁任户部郎中、辰州刺史,于辰州刺史任上剿灭匪患、改土归流、开拓西南边陲,后累进刑部侍郎、御史大夫、中书省行走代吏部尚书。
德泽五年,登台阁为门下侍中。
德泽十七年,任太子太保中书令,内阁首辅,同年加爵为颍川郡公。
承平二十五年致仕,仅留太师衔。
神光三年病逝,谥曰文正。
【番外完】
第31章 番外 人心总是偏的
德泽年间有三大名相——魏国公周玦,颍川郡公赵子熙,定陵侯顾秉。
三人之中,以周玦宦途最为顺遂、封爵最高,从太子伴读起,屡迁太子宾客、江道观察使、黜置使、尚书左僕射、中书令。又因功封国公,让义兴周氏成为本朝唯一一门两国公的望族,风头一时无两。
以顾秉仕途最为传奇,仅是二甲出身,就从太子舍人到嘉州司马嘉州刺史,紧接着直接升迁为大理寺卿,破例赏玉带金鱼,又在皇帝出征时领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户部尚最终又成了太祖之后唯一一任尚书令,其恩宠可见一斑。
以赵予熙最为扎稳打,无论是投向史党还是帝党,均能破格重用。仕宦六十载,为相四十载,对朝局影响最为深远,甚至到天启亡国之后,其后裔还能成为玄启开国辅政的元后,颍川赵氏更以从龙之功从郡公升为国公。
早在三省宰相定局之时,轩辕昭旻曾与老臣黄雍闲聊,说起,“阁老可知这三人所长为何?”
黄雍想了想,道:“此三子既能拜相,自然均为一时俊彦,若要分长短,恐怕相差不大。非要臣给个考语,那么臣以为以汉初类比,魏国公长于谋略,运筹帷幄于千里之有如留侯;超颍川精于权术,算计人心于方寸之间,有如陈平;顾勉之心思缜密又纯善忠良,能于太平时治天下而无飢饿也可于危难时挽大厦于将倾,当如萧何。”
轩辕抚掌大笑,“阁老如此盛赞,朕先代勉之谢过。都说阁老老成持国,果然慧眼如炬。朕亦有一考语,周伯鸣善谋,赵子熙善断,顾勉之善为,阁老以为如何?”
“正是。”
皇帝的考语记载于起居注,后又流传于后世,广为传扬,而从中也可窥得宰相们的性情一二。
轩辕昭旻是个颇为勤政的皇帝,上行下效,大小官吏们也自是勤勉,凤阁鸾台是中枢所在,阁老们多在此处理公务、议事奏对,每夜都必须有一宰相值夜,以防有十万火急之事。
周玦自从与忘尘叟定情,每日风花雪月,对权位看淡不少,加上一门二国公已是鲜花着锦,为避嫌更是有意无意地懈怠,一年倒是有半年在江南养病。
赵子熙并非东宫旧臣,与皇帝的情分比起另外二人来,简直微乎其微,又背负着身为士族的原罪,一直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故而平日里也只勤勉做事,从不过多出头。
这下子,顾秉就成了壮劳力,他本就心思重,做事做人又力求完备,一个月里倒是有半个多月在值夜,这么一来,原本就不健壮的身子更是羸弱。
终于,在一日顾秉积劳成疾晕厥过去之后,皇帝雷霆大怒,命周玦从江南赶回,又让赵子熙多值一倍的夜。
且不提皇帝那边是如何宽慰顾秉,赵子熙家中可谓鸡犬不宁。
“真是欺人太甚!顾秉的命是命,你的命便不是命了?”苏景明伸手就要摔茶盏,却被赵子熙按住。
“定窑的。”
苏景明恨恨地将那茶盏放回去,冷声道:“那周玦呢?周玦身子骨可是好透了的,他为何不能多值几夜?”
“此事倒也不是坏事,”赵子熙嘆息,“好歹也算是卖个人情,而且事总归要有人做。再何况,这也算是皇上信重。”
“信重?”苏景明冷笑,“咱们的圣上,心一贯偏着陇右勛贵,你但凡是个士族,他便永不可能信重你。”
赵子熙苦笑,“周玦出自义兴周氏,也是士族。圣上不喜的,是咱们河东士族。”
苏景明黑着脸道:“总之就是圣上不喜欢你。不提这个,他不是我,要他喜欢你作甚?也便是说你以后隔三差五便不能回府了?”
赵子熙在心中将偏心眼的皇帝腹诽了个狗血淋头,面上仍是云淡风轻,“大丈夫以身许国,你应懂我。”
“以身许国?”苏景明嗤笑一声,“也罢,你自去以身相许你的国,这残花败柳之身我不要了。”
说罢,径直回府,命人将两府间的角门闭了,徒留赵子熙在原地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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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雕车中的周玦也不痛快,对一旁的忘尘叟道:“虽说不言圣天子之过,可咱们陛下是不是太旷世情种了些?心疼顾秉,怎么就不来顾惜顾惜我?”
忘尘叟无语地看他一眼,将手按在他胸口,轻轻挠了挠,“我的魏国公,你可讲些道理吧。扪心自问,自从西京营建后,你值过几次夜,批过几次摺子?说到底,这天下虽是陛下一人的天下,可中枢是你们三个人的中枢。”
周玦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发现你与勉之倒是投缘,倒是比过我去了。”
忘尘叟顺势去挑他鬓角散落的髮丝,放在唇边吻了吻,“就事论事罢了。”
“难道勉之这次病得很重?”周玦想了想,“以顾秉的性子,倘若还能撑住,他定然不会麻烦我等。”
“积劳成疾,某日值夜时晕厥过去了。”忘尘叟取出一份线报放在周玦手中,“喏。”
周抉细细看了,嘆息道:“逍遥日子到头啰。”
想想又觉得好笑,周玦对忘尘叟道:“你说我们躲懒,累得顾秉有恙。他现下会不会还心存愧疚,觉得若不是自己病了,我等还不至于被召回来?”
忘尘叟想起顾秉那张清隽温润的脸孔,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不错,像是他会做出的事情。”
周玦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如织人流,喧嚣集市,“陛下也是在敲打我呢。”
忘尘叟忽而闪身掠出车厢,身形腾挪间便消失不见,周玦的小厮玉漏惊唿道:“公子!”
周玦淡淡扫了眼,“不妨事。”
果然半炷香工夫不到,忘尘叟便笑吟吟地回来了,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根花枝。
周玦仔细一看,是几条开得正好的紫藤,“你倒是风雅。”
忘尘叟将那紫藤花枝悬在轩窗外,淡紫色的紫藤随着纤长枝条在暖风中摇盪,映着四月春光,说不出的清雅明媚。
周玦瞇起眼看着,忽而道:“待到回长安,我便先进宫面圣。田园将芜,恐怕府中的园子也已废弛,你酌情将那些草木尽数换了吧。”
忘尘叟眼波定住,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面上晦暗不明,最终淡淡一笑,“既是你的宅子,我如何越俎代庖?”
“你我之间,何分彼此?”周玦将手伸出窗外,去触那紫藤娇艷花蕊,“你人都是我的了,我若是还吝惜一处宅子,岂不是枉为大丈夫?”
他去碰那紫藤,忘尘叟去捉他手,细细抚过他养尊处优的每根指节。
“荣幸之至。”
果不出周玦所料,他的车马还未进长安城,就见顾秉的小厮清心在城门口守候。
“见过魏国公,我家老爷已在圣和居备下薄酒,请国公爷赏光。”
周玦笑出声来,对忘尘叟道:“我说什么来的?”
又问清心,“你家老爷可还请了赵相?”
清心显然极是诧异,“国公爷料事如神,正是如此。”
“也罢,旁人不管,顾秉的脸面我还是要给的,便带路吧。”
忘尘叟感慨道:“有时我常想,和你们这些人精厮混了十余年,顾勉之竟还是个老实人,实在难能可贵。”
周玦微微一笑,“那只能说明我也是个老实人。”
车一路驶入圣和居的内院,果然顾秉与赵子熙已在院中候着,周玦赶紧下车,拱手道:“勉之曼修!让二位贤弟久候,倘若知晓二位在此相迎,我便是不眠不休也定早些过来,待会我一定自罚一杯。”
“伯鸣兄说得哪里的话,”赵子熙客套道,“我们也是刚从紫宸殿过来,正赶巧。”
顾秉只在一旁微笑,周玦细细打量他,确实又清减了几分,心中难免有些愧疚,便道:“勉之可大安了?”
顾秉笑笑,“本就无甚大碍,让诸位挂心,是顾某的不是。”
“先前我亦是大病了一场,倒是想通了不少事。”周玦跟着顾秉往雅间走,边道,“无论是公务庶务,其实都是做不完的。可这人的寿数,却终归是能耗尽的。何必以有限之身去做无限之事?倒还不如看开些,凡事不求尽善尽美,但求无功无过。”
顾秉仔细听着,面上露出几分不苟同来,又听忘尘叟劝道:“行了,顾相如何能与你一般?这天下毕竟……”
周玦有些怕他说出类似于“你家情儿的天下”这般犯忌讳的话来,正想打断,却听忘尘叟道:“未来是太子的天下,他既是太傅,自当比旁人多操劳些。”
顾秉谦辞了几句,周玦也放下心来,“我前些日子微有小恙,好在如今也好了,想来能为勉之分担一二。勉之你日后,万不可如此劳碌,咱们不说那些给天子分忧,为百姓谋福的大话,就是为了不让陛下殿下以及我等好友操心,你也得好生将养,须知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你的身子到底如何,以后切勿瞒着大伙了。”
听及此处,赵子熙伸手搭在顾秉腕上凝神切脉,沉吟半晌露出点笑影,“确是大好。”
周玦松了口气,几人再不谈此事,推杯换盏不提。
孰料吃了一半,宫里的安义公公匆匆过来,对三人一礼,便急匆匆道:“传陛下口谕。第一条是给魏国公您的,‘周玦,既来了为何不进宫觐见?难道御膳还比不过市井佳肴吗?速速来吧’”
周玦无奈,起身行礼,“臣接旨。”
“第二条是给顾大人的,‘勉之今日你休沐,不如与周玦一道过来,太子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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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秉也跟着摇头笑了笑,起身领了旨。
剩下赵子熙隐隐约约有不祥的预感,果然安义神色尴尬道:“第三条是给趟相爷的,陛下说‘赵子熙,今日本应周伯鸣值夜,可他风尘僕僕,怕是无那个心思。出于同僚之谊,你便替了他吧。’”
赵子熙只觉得胸中一口老血梗住,僵硬道:“能为魏国公分忧,臣幸甚至哉。”
不提坏笑的周玦、下忍的顾秉,一旁看好戏的忘尘叟拍拍赵子熙的闷,“人心总是偏的,赵大人,您说呢?”
第32章 番外 千秋岁
轩辕昭昱初见独孤承时,不过十七。彼时独孤承被人半扶半抱着,哭得好不悽惨。
“临淄王,”那个相貌极丑的侠士随意拱了拱手,“小侯爷老夫已然送到,就此别过。”
轩辕昭昱还来不及问个清楚,那人便轻身一跃,消失不见了,徒留他与这小鬼面面相觑。
也不知这一路受了什么委屈,独孤承仍在抽抽噎噎,难为他这样还未忘了礼数:“嘉武侯世子独孤承,见过临淄王。”
见轩辕昭昱面无表情,他似乎是瑟缩了一下,从袖中取出封密函奉上。
轩辕昭昱拆开那密函,出人意料,这竟是来自在江南道做黜置使的周伯鸣。信中道如今洛京风云诡谲,小侯爷出身贵重,又是太子嫡亲表弟,难免为人觊觎。为天下计,太子殿下现将这小侯爷託付给他,请临淄王代为照管,随信还客气地附上银票若干。
轩辕昭昱蹙了蹙眉,看向已止了哭,正睁着双清亮的凤眼打量自己的独孤承。
“从此后,小侯爷便先在王府暂住吧。临淄不比京城,还请小侯爷担待。”轩辕昭昱淡淡道。
独孤承已颇为懂事,见形势比人强,也是乖巧得不像话:“王爷仗义收留,承感激 不尽,他日定当结草衔环,以报王爷今日恩德,”轩辕昭昱性情随他舅舅,素来懒得客套,只点了点头,便打发下人准备独孤承的吃穿用度不提。
本以为只是留个贵客,日后便各走各道再无交集,想不到却成了一生的孽缘。
“是良缘!”惯了统率三军的独孤侯爷极没仪态地枕在他大腿上,目光死死地盯住他手上的荔枝。
除去摇头嘆息也不知该作何反应的临淄王只好默默地剥壳去皮,将那一个个晶莹剔透的荔枝塞到他嘴里,思绪却盪回那个无比明艷的春日。
远离帝京的倾轧争斗,似乎临淄的日子都显得长些,慢些和王府的长史幕僚们议事完毕,轩辕昭昱便一人回书斋练字,正写到“不愁陌上春光尽,亦任庭前日影斜”,却听有个脆生生的声音传过来:“王爷你的字真好看,正巧这句诗我也喜欢的。”
轩辕昭昱一抬头,就见独孤承趴在轩窗边看过来,白皙得不像话的小脸上满是污渍,头顶上还戴着个手编竹环,看起来简直是个山野间的小牧童。
“跟着你的下人呢?”轩辕昭旻笔下不停,写完最后一笔才缓缓开口。
独孤承手脚并用地爬到窗边,伸手想去搆那宣纸:“那些人笨得要死,一会儿便被我甩开了,现下怕是在找我吧。”
他长得实在太像他表哥,轩辕昭昱看着那张小脸,忍不住伸手掐了上去。
“做什么,疼!”独孤承皱了皱脸,却也没挣开他,反而趁机将那宣纸搆了过来,仔细端详那字,“诶,你为何不练飞白书?”
轩辕昭昱好笑:“我为何要练飞白书?”
“表哥说,要成大事,要做伟丈夫,都要练飞白!”独孤承挺了挺胸,俨然以大丈夫自居。
轩辕昭昱本是个冷清的性子,见他好玩,心肠也柔软了几分,将笔递给他:“那便让本王见识见识大丈夫的飞白。”
独孤承干脆爬进窗来,认认真真地提笔运笔。
轩辕昭昱冷眼看着,发觉这小侯爷虽然顽皮,可被教得极好,显是有名家指点不过说起来,独孤承父祖均殒身于元祐之难,当皇后的姑母也郁郁而终,独孤家除去他和两个堂弟,竟已再无血脉传承。
他又是长房嫡子,他那太子表哥自然对他寄望颇深,用心请人教导倒也不如何奇怪。
“只是苦了这么小的孩子,明明是个再烂漫不过的性子,却被束缚在这么多条条框框里面。
轩辕昭昱禁不住伸手握住他手腕,一笔一画地带着他写了几个行草:“春光应不负少年。”
独孤承瞪大眼睛:“王爷你的字也很好看,我能学吗?”
“有何不可?”轩辕昭昱兴致上来,当真耐着性子教了他两个时辰,还顺便教了他几篇文章,一直到晚膳方罢。
从那日起,他便似乎多了个小尾巴一般,独孤承整日黏在他身后。
轩辕昭昱本就对他高看几眼,也便随他去了。
偶然想起过几个月这小祖宗还要回去,轩辕昭昱不由得还心生几分怅惘。
不料他完全低估了东宫的无耻程度。
到了仲春,他先是得到了一个噩耗——与他定亲的史家小姐香消玉殒,他不得不再等下次指婚。
与那噩耗一道来的,是独孤小侯爷的夏时衣裳,外带九个师傅——礼、乐、射、御、数、兵、史、突厥语:太子亲自修书于他,除去那些“稚子顽劣,请多包涵”一类的套话,竟还托人带了句口信:“殿下说,这是肩负独孤家百年基业的大将军,是孤所要倚重的大将军,更是未来要荡平天下的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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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昭昱看向身旁不亦乐乎地吃着糕点的独孤承,想像了下他在刀光剑影中取人首级的样子,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回去禀报殿下,就说小王知道了,定竭尽全力,不负君望。”说罢,他缓步走到独孤承身旁,站定。
后者依然捧着糕点,活像只小仓鼠,丝毫不知大劫将至。
既然有九个师傅,那便得学九样东西,礼、乐、书、数、史之类的尚好些,每日只要学半个时辰,射、御、兵法和突厥语都得各花上至少一个时辰。
这么一来,每日除去用膳就寝,独孤承实在不剩多少时间。
开始时,独孤承总闹着要他陪,后来轩辕昭昱狠下了心,他虽不情愿,却也只能认了。
轩辕昭昱怕他小小年纪如此疲累,身子骨吃不消,便让膳房每日准备鸡羹、羊乳送去,以保他身体康健。
就这么又过了两个月,某夜,轩辕昭昱早已上床歇息,就听外面有零零散散的脚步声,还有内侍的低语:“小侯爷,您怎么跑出来了?”
轩辕昭昱披了外衣出门,就见独孤承站在如水月色之下,一张小脸上满是泪痕,一见他就绷不住地扑过来,抽抽噎噎。
轩辕昭昱极其无语地看着自己上好的蜀锦外裳沾上涕泪,蹙眉道:“有人欺负你,还是被噩梦魇住了?”
“我……”独孤承强自将泪水憋回去,“辗转难寐。”
那么小又那么狼狈的孩童,文绉绉地说出这番话来,简直可笑到可爱,轩辕昭昱却依旧僵着脸:“哦,是吗?也罢,我便找个婢女去陪你……”
“我不要!”独孤承干脆扑过来,抱住他腰,“今日是爹爹的忌日,往常都有宋嬷嬷陪我,可如今她……”
轩辕昭昱突然想起,似乎小侯爷遇险时,是有个忠心老僕为他挡了一剑,以身护主……
再看这张泪眼汪汪的小脸,有再多的规矩、体统与不耐烦,也都扔去九霄云外了。
“往常宋嬷嬷都是如何陪你的?”
独孤承可怜兮兮道:“只要有亲近之人与我共处一室便好,我可以睡在地上。”
迟疑半刻,轩辕昭昱干脆将他打横抱起来,放在自己的榻上,又为他褪去鞋袜,自己也褪了外裳,只着中衣。
看着他将帐幔放下,独孤承往他的锦会里钻了钻,来回翻滚了好几下,一双凤眼睛起来,显然是舒服得不行。
轩辕昭昱看着他,颇有几分无奈。想起自己到底比他年长八岁,实在没必要与他置气,便在他身侧躺下,伸手摸摸他发旋:“睡吧。”
“王爷……”轩辕昭昱轻声对他道:“既然只有你我,无需如此多礼了。”
“那我喊你什么?”
“要不你从太子殿下,唤我表哥,或者……”
独孤承突然搂住他腰:“我能直唿你名讳吗?这样显得亲近些。”
轩辕昭昱愣了愣,身为皇子,纵使只是美人之子,可也是天潢贵胄,宫人、外臣均喊他“三皇子”。后来偶得机遇裂土封王,世人见他都得尊称一声“王爷”,母亲与舅舅唤他小名“三郎”,兄弟自以序齿相称,直接喊他轩辕昭旻的,倒还真的没有。
“轩辕昭昱……”独孤承轻轻唸了声,笑了,“轩辕昭昱,轩辕昭昱,轩辕昭旻!”
被他吵得头疼,轩辕昭昱掐了掐他的脸:“好了,我在呢。你还不赶紧歇下,明日卯时还得起来骑射,你忘了?”
独孤承瘪瘪嘴,闭上眼,手还紧紧地抓住他中衣的衣带。
听他吐息慢慢平稳,轩辕昭昱倒是有些难眠起来。
他生母赵美人出自元祐之难后没落的颍川赵氏,性情最是清冷剔透,便也将这性子传给了他——说得好听叫做清隽旷达,说得难听些便是凉薄冷漠。此番听闻他未过门的妻子早逝,他心中竟未有半分波澜,彷彿与己无关一般。
可为何却对独孤承如此纵容忍让,连他自己也有几分捉摸不透。
兴许因为自己也年纪小小便出藩离京,远离父母亲朋,见他天涯孤子,难免感同身受。
又兴许是独孤承骄纵却不强横,伶俐却不刁蛮,活泼却不聒噪,性子实是对了自己的胃口吧。
也有可能自己序齿偏后,唯一的弟弟仅比自己小了数月,难得见到如此冰雪可爱的孩童,便将他当做了自己的弟弟?
轩辕昭昱看着靠在自己胸口,沉浸在黑甜梦中的独孤承,默默嘆了口气。
这恐怕不是养了个弟弟,而是养了个儿子吧……
从那之后,也不知独孤承沾染了什么毛病,每日都要跑来跟轩辕昭昱同榻而眠,不然铁定睁着眼直到天明。
甚至有日,当轩辕昭昱狠下心将他赶出去后,他竟干脆练了一夜的剑,后来就染上风寒,发了两日的烧。
看着烧得通红的小脸,临淄王依旧冷着一张俊脸,薄唇轻启,吐出无情的话语:“回头将我房中里间收拾收拾,将小侯爷的笔墨纸砚、衣衫冠帽一併搬到我房内来。”
于是轩辕昭昱除去处理胶东政务或是去军营劳军,其余大半时间都放在独孤承身上——过问他的课业,带着他围猎,教他那些师傅们无法教的诡谲心术、厚黑之学,陪他用一日三餐,晚上还得陪他一同入睡。
这何止象是父子,简直比母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突然一道圣旨砸到胶东——他父皇驾崩,新帝宣他进京奔丧轩辕昭昱换上斩衰,却发现那男人的面孔实在模煳得很,已是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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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昭昱……”他二人已在马车上,独孤承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将手中茶盏吹了又吹,才递给他。
轩辕昭昱好笑地看他一眼,淡淡道:“我无事。”
独孤承难得乖巧地劝慰道:“男子汉大丈夫,虽说有泪不轻弹,可也别憋坏了,苦了自己。”
轩辕昭昱抚摸着他微卷的髮丝,低声道:“既怕我难过,你便乖一些。”
“嗯。”
大行皇帝的丧仪自是规矩森严,半处都容不得差错,轩辕昭昱与靖西王作为唯二有兵权的藩王,更是步步小心,生怕遭了新君的忌讳。
新帝登基十日内,王氏一族被连根拔起,四皇子更是饮鸩自尽。
“三弟,”新帝在几兄弟中容貌最是俊美,面上也常带笑意,比轩辕昭昱那张清冷凌厉的面孔不知风流倜傥几倍,“先前的婚事不成,如今又逢了国丧,恐怕这孝……”
轩辕昭昱不假思索:“我自会守足三年孝期,绝不会让皇兄为难。”他似乎还有些如释重负。
皇帝有些诧异:“今日朕问过赵太妃,她说她想随你去封地颐养天年,朕已准了。”
“天恩浩荡,臣弟谢主隆恩。”轩辕昭昱立时跪伏在地,生怕他临时反悔。
皇帝笑了笑:“也罢,你来时带着朕的表弟,回去时带着你的生母,正巧不必另行准备车驾。”
顿了顿,轩辕昭昱微微抿了抿唇:“是皇兄考虑得周全。”
话虽如此,轩辕昭昱还是抽空去看了眼在自己京中王府里玩得不亦乐乎的独孤承,见他一副乐不思蜀之态,心中恨恨地骂了句“没良心”,却又放下心来——毕竟他轩辕昭昱不能陪他一世,再恋恋难捨,也终有离别之日。
压下心中怅然,轩辕昭旻命所有人对独孤承瞒住他的归期,唯恐多生枝节。
十月初三,他便要再度去京就藩。
初一那日,已成为赵太妃的母亲将他叫进书斋,身旁是圣眷正隆、已升任御史大夫的舅舅赵子熙。
“见过母妃,见过舅舅。”轩辕昭昱礼数从来周全。
赵子熙向他行礼罢,上下端详他几眼,淡淡一笑:“此番见王爷,气度大不相同,看来在藩地独当一面确有裨益。”
看着他那张冷面,轩辕昭昱格外怀念独孤承那张永远喜怒分明的小脸:“全赖自小母妃与舅舅教导。”
赵太妃也笑了笑:“后日咱们便要启程,你舅舅放心不下,过来再提点你两句。”
“王氏之乱虽罢,可史、苏两党尚在,”赵子熙斟酌道,“当年王爷就藩便是圣上一力促成,更求先帝给了王爷兵权。如今看来,圣上一是存了笼络之心,二便是想有朝一日借临淄的兵力……依我看来,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必有兵戈战事,王爷回临淄后,于兵道切不可懈怠了。”
轩辕昭昱点头:“我自会加固城墙,囤积粮草,操演兵将,以备不时之需。”
“唉,”赵太妃却幽幽开口,“也不知我是造了什么孽,亲弟弟不肯成亲便罢了,儿子的婚事又如此一波三折……”
轩辕昭昱笑道:“一饮一啄,莫非天定,兴许我便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也说不定。更何况,我看舅舅过得逍遥不羁,心里羡慕得很,倒也不想早早定下了。”
赵子熙却只摇了摇头:“阿姊,我与王爷还是不同的,我所钟爱之人为男子,自然不可成婚,而王爷不过是……”
轩辕昭昱僵着一张脸,心中却早已是惊涛骇浪,不知该作何言语。
赵太妃摆摆手:“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自幼便是有主意的,阿姊知道……”
“轩辕昭昱!”赵太妃还未来得及继续絮叨,就听书斋外有人大唿小叫。
轩辕昭昱抚了抚额心:“小祖宗真是一刻都不消停。”
说罢,向二人点了点头,便急匆匆地出门去了。
隔着窗棂,赵太妃就见她那性情淡漠的儿子将一个八九岁的孩童揽过去,亲自用袖中罗帕为他擦面,轻声细语地叮嘱吩咐。
“那便是嘉武侯世子独孤承?”赵子熙低声问。
赵太妃点头:“想不到他与昱儿交情这么好。”
“独孤氏深得帝心,交好总是无错的。”赵子熙不以为意,告辞回府了。
徒留赵太妃怔怔地看着院中嬉闹的二人——独孤承取出个蜜橘,捧到轩辕昭旻面前,后者捏捏他的脸,亲自剥了,二人分食。
独孤承懵懂无知,仍是一副烂漫开怀的模样,轩辕昭昱的眼里却满是离愁别绪,他抚上孩子初见少年雏形的小脸,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一声长嘆。
初二那日,独孤承进宫伴驾,被皇帝试着灌了一小杯酒就醺然醉倒,最终留宿宫中,轩辕昭昱只来得及远远看他一眼。
初三清早,临淄王府的车队便驶出洛京,沿着笔直的官道一路东行。
轩辕昭昱陪着母亲端坐在车驾上,时不时说上几句笑话解闷,可思绪却总是回京中,不得安宁。
“我儿怎么如此魂不守舍?”赵太妃蹙眉。
轩辕昭昱一愣:“许是昨日饮多了酒,官道又有些颠簸之故吧。”
赵太妃不置可否:“是吗?不过那独孤小侯爷一人在京城,你也放心?”
轩辕昭昱笑笑:“母妃此言差矣,他本就是洛京人氏,圣上与侯府都在身侧,如何叫做孤身一人?他金枝玉叶,难道还会有人慢待了他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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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可看什么都似有所缺,心里实在空荡,轩辕昭旻只好一杯杯地饮茶,试着以舌尖微甜沖淡心中酸涩。
“轩辕昭昱!轩辕昭昱!”
也不知是不是太过惦念,他竟觉得那小孩又在远处叫唤,苦笑着摇了摇头,却见赵太妃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
轩辕昭昱一个激灵,掀开车帘,果见半里之外,有十数人纵马狂奔,打头的便是独孤承。
“还不赶快停下!”轩辕昭昱低喝一声,纵身跃下马车。
独孤承骑术了得,转瞬间便已到面前,原先总是带笑的脸上一片冷肃,只死死地看着轩辕昭昱。
轩辕昭昱却不先看他,反而看向他身后追上的内侍:“这是怎么回事,皇上知道吗?”
那内侍刚想开口,独孤承便一眼扫过来:“我是你主子,还是他是你主子,我让你开口了吗?”
看到他,轩辕昭昱的心反而定下来,理了理袖子,淡淡道:“昨日小侯爷酒多了,在宫里歇下,小王未及与侯爷告别,还请恕罪。”
独孤承咬牙,死死盯着他,就是不发话。
见他这般,轩辕昭昱心里也不好受,缓步上前在他马旁站定:“你毕竟将来要继承嘉武侯府,还得为皇上开疆拓土,老是在临淄那等蛮荒之地,远离帝京,对你将来终究不好。我不是不想留你,只是……”
许久没人回话,他一抬眼就见独孤承竟已流了满面的泪,立时心里一慌,也来不及多想,赶紧翻身上马将他拥在怀里哄。
独孤承转过身抓住他衣襟,闷声不肯说话。
轩辕昭昱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对他身旁的内侍道:“小侯爷出来时,可和什么人知会了?你们禀报圣上了吗?”
“回王爷的话,小侯爷出来得急,奴婢留了人通传,便赶紧跟来了。”
轩辕昭昱垂首沉吟,恰好独孤承抬头看他,一双凤眼通红,尽管眼中满是怨怼,更带着三分恳求。
“你当真那么不愿回去?”轩辕昭昱低声问。
独孤承闷闷地点头。“是他们对你不好?”
摇头。
“那就是捨不得我?”
点头:“他们待我都不及你好。”
轩辕昭昱心中酸涩难言,一会儿觉得这小白眼狼算是有良心,尚还知晓自己待他好;一会儿又想起自己孑然半世,平生最牵绊的竟是这个懵懂孩童;一会儿又不由得怅然,毕竟相逢时短,总有聚散,日后独孤承总要成家立户,嘉武侯总归是天启朝的嘉武侯,而非他轩辕昭昱一人的小侯爷。
远远的,又有几骑飞驰而来,见他二人还僵持在那边,为首的那人赶紧喊道:“皇上口谕,请临淄王与嘉武侯速速接旨。”
独孤承立时下马,轩辕昭昱拉着他在自己身侧跪下。
“圣上说,三弟与表弟倒是投缘得很,将送这个亲兄长、嫡亲表兄都比下去了。也罢,就成全了你们这次,省得朕看起来如同个棒打鸳鸯的恶人。从此后直至嘉武侯大婚,每年三月初三至九月初三,嘉武侯均可留驻临淄。”
轩辕昭昱心里一喜,面上却是不显,规规矩矩道:“臣弟接旨,谢主隆恩。”
独孤承则奔放许多,直接抱住轩辕昭昱的腰不肯撒手:“还要五个月……”
“有些东西,到底还是要京中的师傅教才成,更何况节庆多半都在年尾,你总要回去同家人守个岁不是?”
独孤承这才委委屈屈道:“那你可要等我,不能忘了我,要念着我,还要记得修书给我。”
“行了,”轩辕昭昱将他揽入怀里,“你要乖乖听圣上的话,听师傅的话,若是缺什么便与我说,就是穷胶东一地,也不会短了你半分。骑射也别太辛苦,年轻时身子亏损了,老大后难补……”
“王爷,太妃问咱们今日还走吗?”内侍小心翼翼道。
轩辕昭昱一看日头,这才发现已经日上中天,不由长嘆道:“也罢,我当真要走了,你千万珍重。”
他又迟疑片刻,从衣襟里取出块白玉长命锁戴在独孤承胸前:“便让它代我在你身侧,护你周全吧。”
又对着身后一黑衣甲士道:“墨池,从此后你跟着小侯爷,他若有半点差池,你便提头来见。”
“是。”说罢,墨池站到独孤承身后,不再言语。
轩辕昭昱长嘆一声:“我真的要走了。”
独孤承咬咬嘴唇,闭着眼站在原地,大声道:“你走吧,我不看你!”
轩辕昭昱登车而去,驶出数里远后,才敢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就见远处山坡上依旧有个小小身影。
“昱儿,”赵太妃缓缓道,“从前母亲总觉得你性情过于疏淡出世,如今看来,你也知何为执着了。”
轩辕昭昱一愣,极清浅地笑了笑:“或许吧,怎么,母妃还要我破执不成?”
赵太妃摇头:“我如今却觉得,心无挂碍固然是好,可到底还是有些执着,才不枉人活一世。那孩子确实机灵可爱,比你和你舅舅都讨喜些。”
“那是自然,”轩辕昭昱语带骄傲,“到底是我带大的孩子。”
之后的日子,似乎是有了盼头,倒也不甚难熬,每过半月,连同朝廷的邸报一起,总有一两封独孤承的信笺。
尽管信中内容大同小异,轩辕昭昱还是一封封存好,又细细回了,再附上些胶东的物产,送入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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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贡上两斤崂山的茶叶,那便皇帝一斤,小侯爷一斤。
贡上三块泰山石,皇帝两块,小侯爷一块。
贡上兰陵酒,皇帝一斤,小侯爷两斤。
贡上纸鸢一对,小侯爷得一对。
贡上王府庖厨四人,小侯爷得四人。
贡上……
“行了,”轩辕昭旻打断安义,“你传旨给临淄王,告诉他,以后除去朕的万寿之外,不需再进贡了,要送什么去嘉武侯府直接送,不需要这么偷偷摸摸、暗度陈仓的。”
不知想起什么,轩辕昭旻忍不住笑出声来,“出息。”
入冬时,临淄王府收到十几件皮毛,猞猁孙、赤狐之类常见的不谈,更有一熊皮、一虎皮,更有独孤小侯爷的得意画作一幅——一个男子东临碣石,以观沧海,那背影颇有几分雄霸之气。
轩辕昭昱将那幅画悬在卧房之内,疲惫不堪时见了,彷彿日子也过得舒坦些。
离三月三尚有十天时,临淄王府便开始鸡犬不宁,轩辕昭昱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到底是在意的。
只苦了王府的採买,一会儿换一个花样,简直想把整个临淄城都掏空了去讨小侯爷的欢心。
真到了那日,轩辕昭昱便会率亲随前去迎候,然后接他入府,再共度个半年光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如是这般过了五年。
“如今情势何其紧张,你还是要去?”轩辕昭旻颇为无奈地看着自己这表弟。
独孤承托腮笑道:“既然之后数月我都不得脱身,那我自然得趁早去,还可在临淄过个除夕。”
轩辕昭旻嘆息:“你啊,也罢。记得早些回来,切莫误了练兵的大事,朕的羽林郎在你手里,可别让朕失望。”
独孤承拱手算是应了,走了几步,转头又道:“对了,轩辕昭昱是不是快出孝期了?”
说来也怪,轩辕昭昱或许当真天煞孤星,出了父孝未过多久,甚至还未来得及议亲,他的亲弟、伯父、姊妹便相继驾鹤西去,连服了几个齐衰,结果二十三岁有余,竟还一个人和母亲一起守着偌大的王府。
轩辕昭旻点头:“没错,赵太妃已经请旨了,想求朕为他指一门好亲事。”
独孤承冷哼一声:“大战在即,竟然还有心思议亲?真是枉食君禄,枉为人臣。”
“行了,你还是先去吧,”轩辕昭旻揉揉眉心,“三月前回返。”
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临淄,竟有消息传来,说是临淄王要事缠身,只命王府长史在官道上迎候。禀报之人唯恐独孤承发怒,战战兢兢地低着头。
“主子……”墨池还想说些什么,就见独孤承从马车里探出头,迳自左顾右盼。
“下官见过侯爷。”独孤承点头淡淡应了,跃下马车,也不回话,只顾着在人流如织的街道上搜寻,半柱香后,他一双凤眼勐然定在城门里的一辆青纱马车上。
“轩辕昭昱!”
那马车车帘缓缓掀开,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微微摆了摆,独孤承便兴高采烈地奔过去,双手一撑,便上了马车。
“多大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轩辕昭昱被他撞了一个踉跄,佯怒道。
独孤承捏了捏他手腕,笑道:“清减了,定是相思所致。”
“相思?”轩辕昭昱似笑非笑,“竖子胡言乱语,坏我清誉。敢问我并未娶妻,又无侍妾,思谁念谁?”
“自然是个仪表堂堂、雄韬伟略、英挺不凡的伟男子了。”
轩辕昭昱将他拉到身边坐下,从暗格里取出糕点塞到他嘴里:“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用君王比作美人,遥寄相思,古而有之,想必你说的定是圣上了。”
独孤承觍着脸:“世袭嘉武侯独孤承是也。”
轩辕昭昱摇摇头:“母妃这几日还念着你呢,回去先给她老人家请安。”
“母妃也不过将近不惑,怎么就老了?你如此说,我可不依。”
轩辕昭昱冷笑:“这话你还是留着去骗她吧。”
独孤承低头笑笑,靠在他身侧,吐息间又是惯了的冷香味道,心中顿感安宁。
想起来之前皇帝透露出的临淄王选妃一事,独孤承面上笼上一层阴霾。
静坐品茗的临淄王根本没有看到,那个几乎是他亲自教养的孩子,看着他的眼中满是痴迷他常来常往,临淄城自是没有太大变化,王府更是一如往日。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章法。”轩辕昭昱颇为无奈地看着沐浴罪的独孤承往自己的榻上一瘫,认命地走过去为他将湿头髮拭干。
独孤承轻哼了一声:“我就喜欢使唤王爷,你奈我何?”
轩辕昭昱挑眉,捏住他鼻子,阴恻恻道:“我奈你何?”
“轩辕老三……”独孤承话音未落,就见轩辕昭昱挑起半边眉毛,似笑非笑,忙改口道,“轩辕昭昱,如今表兄正厉兵秣马,我看着是要随时发兵了,他可和你说过什么了?”
轩辕昭昱也褪了自己的外衫,漫不经心地取下玉冠:“他并未提及。但既为臣子,君要臣死臣还不得不死,更别说发兵相助,为君分忧了。”
“所以你也会去,对吗?”独孤承眼睛一亮,抓住他的臂膀。
轩辕昭昱笑笑:“怎么这么沉不住气。怎么,这么想我以身涉险?”
独孤承嘟嚷道:“我从前未打过仗,心里也是怕的,若是有你一道,到底踏实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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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长成清新俊逸的翩翩少年,想起京中旁人对他的考语,轩辕昭昱不禁觉得发笑,看他这无赖模样,纵然有些小城府,又哪里会和他那心机深沉、凉薄无情的皇帝表兄相类?明明还是个没长大的、还需人疼宠照拂的孩子。
一路奔波,独孤承已是累极,便沉沉睡去,睡醒之后,却不见轩辕昭昱踪迹。
独孤承眸光一闪,对周遭下人使了个眼色,便换上内侍的衣物,悠然起身。
他自小顽皮,偶尔也会换上下人的衣裳四处闲逛,故而下人也未觉得有多稀奇,一路见他也不行礼问安,权当不曾见过。
他从王府迴廊中穿行而过,低着头进了内宅,四处张望一下,便悄然到了小佛堂门自从被接来临淄奉养,赵太妃便一直潜心礼佛,不问世事,除去轩辕昭昱晨昏定省时,几乎不与外人打照面,就连独孤承这些年来也只在几个节庆时见过她寥寥数次。
“看看这个,是闻喜裴氏的女儿,我觉得倒是不错。还有这个,清河崔氏,尽管博陵崔氏更好些,可这个也相当不错了。还有这个,出自吴郡陆氏,江南烟雨里长大的女子,肯定温婉贤淑。”赵太妃的声音带着几分恳切,这些年想来也是为轩辕昭昱的婚事操碎了心。
“我并不在意,全凭母亲做主便是。”轩辕昭旻淡淡道,“只是未来几月,朝局莫测,恐怕我也将带兵出征,成亲还是再缓缓吧。”
赵太妃欣喜道:“那依你的意思,议亲却是不妨事的?”
轩辕昭昱无可无不可:“我听母亲的。”
“太好了,阿弥陀佛。今日我便修书与你舅舅,问过他的意思,他在朝中多年,又刚有资格在中书行走,定然比你我有章法……”
独孤承不愿再听,悄无声息地离去。
“小侯爷。”一个长相平平、让人过目即忘的男子双手奉上一个药瓶。
独孤承掂了掂,似笑非笑:“让你去找这样的东西,你也不问用途,倒是个聪明的。”
那人恭谨道:“奴僕怎可过问主子之事。”
独孤承将那小瓶放入袖中:“四更时,你备好马车,在王府西侧门等我,切莫声张。至于我带来的其他暗卫下人,让他们在城门外候着。”
见奴僕应声退下,独孤承缓缓地跌坐在窗边矮榻上,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处理完胶东事务,早已夜色苍茫,轩辕昭昱本想在外间睡了,可想想独孤承秉性,若他来临淄,怎么都是要等到自己才肯就寝的,便又折返脚步。
“今日小侯爷可见了什么人?”走了几步,轩辕昭昱蹙眉,看向身旁的张总管。
张总管肯定道:“回王爷的话,早间时候小侯爷出城一趟,在蓬莱阁用了午膳,之后便带着几人观沧海去了,似乎是在左近的渔家用的晚膳,天还未黑便回了,之后也未见过旁人。”
“跟着他出城的是?”
“均是咱们临淄王府的随从,可靠得紧。”
轩辕昭昱若有所思:“前两年但凡听闻本王的婚事,他必然着急,怎么此番如此沉得住气?”
张管事笑道:“小侯爷到底长大了,哪里还能老是小孩子脾气?”
揉揉额心,轩辕昭昱嘆道:“我看这亲不成也罢,将他养大都已快耗尽我毕生心血,哪里还有余力?”
张管事很想拍马几句,说小侯爷打小乖巧可人,可话到了嘴边却迟迟昧不下良心,开不了口。
见他神情纠结,轩辕昭昱反而给逗乐了,摆摆手让他下去,自己迳自回房。
回去时,独孤承果然还未歇息,手托着脑袋,面前还有些酒菜。
“这么晚了,还要吃酒?”轩辕昭昱只觉好笑。
独孤承瞬间清醒过来,凑过来靠在他肩上,闷闷不乐道:“接到邸报,明日便要回京,下次再见也不知是何时何地了。”
轩辕昭昱心里勐然一紧:“这么突然?那估摸着……”
独孤承点点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你说血沾染上去,是个什么模样?”
“和鸡血、狗血一般模样。”轩辕昭昱在他对面坐下,为他斟满酒,“想不到你竟能和我同桌饮酒了,明明当时就那么一点大……”
独孤承撇嘴:“明明也没有比我大多少,却老是拿这个说事,我和你一样,早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没错,当年要人哄着睡觉,一打闪便哭的小独孤……”
还不待他说完,独孤承便端了酒杯直灌下去:“明日我就要回京,兴许过个七八日便要远征,你不为我壮行就算了,还老是灭我的志气,你适可而止啊!”
轩辕昭昱也不恼,笑笑地将酒饮了:“你啊……”
想了想,他又道:“皇兄想让你积攒军功,定然会给你一些兵马,可若不是你自己的亲兵,到了战场上未必全然服你。在军中如何施恩,如何立威,同在内宅或是朝廷也无太大区别,皇兄与我都教过你,我也不担忧了。可是你切记,小心埋伏,不要冒进,对身边的人更要慎之又慎,若是出了叛徒……”
“行了,怎么和嬷嬷一般啰嗦。”独孤承端详着他的神色,也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美。
轩辕昭昱摇头,还想说些什么,却是一怔——一股热流从腹下传来,纵使他再清心寡欲、不通人事,也知道这是什么。
独孤承踱到他面前,挑起他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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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轩辕昭旻眼中冒火,“放肆,还不赶紧将解药拿出来。”
独孤承摊手:“不过是寻常春药,哪里来的解药?”
轩辕昭昱深吸一口气,努力抑制心中慾念:“别闹了,这种玩笑可不是好开的。”
“我没有开玩笑,我也不是什么无知稚子。”独孤承的目光里含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我给你两条路选:现下就在门外,有个你母妃挑好了,待你成塞到你房里去的婢女,”他勾起唇角一笑,一双凤眼里水波流转:“还有一条路,就是……”
轩辕昭昱象是头次见他般瞇着眼打量他:“都说你像陛下,可我觉得我那好皇兄可没你这么大的胆子。独孤承,你恃宠而骄!”
“对,光有宠没用,”独孤承的手已经悬在轩辕昭旻的衣襟上,“还得有爱。嫌我骄横,大不了你之后杀了我就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死得也不亏。”
轩辕昭昱冷笑:“你不是让我选的吗?叫她进来!”
独孤承手生生顿住,只见轩辕昭昱面色潮红,可眼中却没有责备,没有恨意,没有刻毒,唯有经年不化的冰雪。
他缓缓放下手,感觉心里一下子就空了。
自他降生以来,尽管父祖早逝,门庭寥落,可有如今的陛下照拂着,后来又有轩辕昭昱疼着宠着,不敢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也是心想事成。
可世事就是如此,往往人所期所盼,思之如狂的,永远都得不到。
这就是求不得。
独孤承起身,最后看了眼轩辕昭昱,轻声道:“昨日你便已经出了你外祖父的孝,门外那婢女名曰红菱,虽然是婢女,可却是个良家子,其父还是个六品的小官……太妃千挑万选为你张罗的,你好好待她。”
他是鲜卑人,肤色本就白皙,现下简直惨白如雪:“我可能不会来了,以前便是你处处照拂我,如今还是我对你不住,日后我再想办法还你这些恩情吧。临淄王,你好自珍重。”
他的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一双凤眼早已红透,神色悽惶到了极致。
轩辕昭昱却只淡淡道:“知道了。”
这一声似乎将这些年所有的情分齐齐斩断,独孤承只觉心口绞痛,险些便要吐出血来,只顾着在那女人进来前赶紧出门。
从此再无干系。
还未走到门口,便是一阵天旋地转——他竟被轩辕昭昱拎起来扔到了榻上。
“你……”轩辕昭昱被药性熏得双眼赤红,伸手重重捏了捏他的鼻樑:“知道难受了?竟然还敢给我下药,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独孤承被他搞得一头雾水,茫然道:“你不要我去叫红菱?”
见轩辕昭昱开始解他衣裳,又有些慌了:“你想做什么?”
轩辕昭昱简直被气笑了:“你方才不是要牡丹花下死,怎么现在又怕了?”
独孤承这才反应过来,抓住他手:“那太妃怎么办?”
“我自会去解释。”
“表哥那里呢?”
“此战我临淄定会不遗余力,何况若我绝嗣了,你信不信他最高兴?”
“我是武将,为何不是我在上面?”
轩辕昭昱忍无可忍地堵住他嘴:“你有本事给我下药,这些问题之前就不想清楚?真不知道我怎么将你教成这般模样!”
独孤承被他吻得迷迷煳煳,只觉心里甜腻无比,哪里还管他说自己什么,只傻笑道:“不关你的事,你教得极好,我们独孤家的人本来都傻。”
药性上来,轩辕昭昱也再忍耐不了,对他道:“你那儿可有油膏?”
独孤承茫然道:“要油膏何用?”
他满脸懵懂无知,轩辕昭昱只好苦笑:“也罢。冒冒失失地来了,却什么都不准备,我还能说你些什么好?”
他被热浪沖得一阵阵发昏,便只好就着旁边的桂花油草草准备了:“你别喊疼。”
独孤承欣喜难当,哪里听清他所说为何,抬头咬了他喉结一下,满意地听到他一声闷哼:“沙场上的痛定然比这难熬百倍,你还是不是男人,别磨磨唧唧的……”
轩辕昭昱本就被下了药,哪里还听得他如此挑衅,当即便动作起来。
于是……整个临淄城怕都听到独孤小侯爷一声惨叫,活像是被人从中间噼开般撕心裂肺。
轩辕昭昱顿住,豆大的汗滴从他鼻樑上落下,重重地砸在独孤承的锁骨上,也如同砸到他心窝里。
“你怎么还忍着?”独孤承忍痛道,“先解了药吧。”
轩辕昭昱低下头吻他,极尽温柔谴缮,又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要拿你怎么办好?纵使你闯下天大的祸事,我都不忍怪你。”
独孤承竟还笑得出声:“所以,哪怕我让你断子绝孙,你都得认了。”
轩辕昭昱柔声道:“好,咱们一道断子绝孙。”
荒唐了一夜,第二日独孤承忍着痛楚起身,就听轩辕昭昱道:“北疆不比临淄,更不比洛京,你先过去,我随后便到。”
见他醒了,又想起自己昨日做的什么荒唐事,独孤承难免有些赧然。
轩辕昭昱将他搂到怀里,吻他的额头:“无论如何,总有我呢。”
“嗯,我在北疆等你。”独孤承从西侧门上了马车,轩辕昭昱竟还有闲心又睡了两个时辰,方才悠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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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在花厅用膳,就见赵太妃面色铁青地踱进来,身后跟着个妙龄女子。
“这便是红菱?昨日小侯爷让你受惊了,自去帐房领一百两银子归家去吧。”
那女子泫然若泣,赵太妃气得一个倒仰:“你!”
轩辕昭昱缓缓将竹箸放下:“外甥似舅,要怪便去怪舅舅吧。”
赵太妃捂住心口,颤声道:“你们一个个的,都要逼着我去死是不是?”
轩辕昭昱沉默了半晌,淡淡道:“若母亲执意要逼儿子,那儿子还有个办法。”
“什么?先传宗接代,为临淄王府留下一支血脉吗?”
轩辕昭昱缓缓摇头:“我向朝廷上书削藩,然后去京城做个富家翁,母亲再写封断亲书,自然圣上会再为母亲过继个宗世子。如此一来,我既能自保,又可与独孤长相厮守,母亲也少了个断袖不肖子,有了血脉传承,岂不是十全十美?”
赵太妃浑身发颤,说不出半句话来,那红菱竟插嘴道:“王爷,太妃处处为您着想,慈母之心天地可鑑,您怎可如此不孝?”
“张全,上个在本王说话时插嘴的人,现在在何处?”
“回王爷的话,正在海边晒盐。”
红菱一抖:“太妃……”
赵太妃刚想出声叱责,就听轩辕昭昱冷声道:“怎么,本王的话你们都听不懂吗?还不把这个贱婢拖下去!”
“她到底是个官家子,三郎,你怎么敢!”
“哦,”轩辕昭昱淡淡道,“官家的女儿还在这里妄想着做妾?我倒是不知哪个官家如此下贱!那就送回家去,临淄王府不留这样不守妇德的贵客,也不收这么不懂规矩的奴婢!”
他一阵抢白,张总管也不敢再拖延,走到红菱面前:“姑娘,王爷既然已经发话了,咱们便请吧?”
红菱还不死心,看向赵太妃的眼里满是哀求。
“皇儿,先前你不是说任凭母亲做主吗,怎么如今又出尔反尔了?”赵太妃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个慈和的微笑,“母亲只有你一个儿子,自然是希望你过得好……”
轩辕昭昱垂下眼帘:“张全?”
张总管忙不迭地将人全都清了出去,尤其是那兀自哭哭啼啼的红菱。
“母亲,”轩辕昭昱在太妃面前跪下,抬眼看她,“您当年豆蔻年华入宫伺候比外祖父还年长两岁的父皇,为的是什么?”
他长得实在是有些像赵子熙,赵太妃看着他不由有些恍惚。
“为的自然是颍川赵氏能够復起。至于我……如今看来裂土封王、手握兵权,母亲觉得当真是好事吗?赵氏和临淄王府註定只能兴盛一个,母亲您当真不明白?”
赵太妃阖上眼,很想找出几句话来辩驳,可想想当今圣上轩辕昭旻的秉性,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圣上登基后,便是王氏之乱,原先何等煊赫的大族,一瞬之间,轻则流徙,重则送命……现在已经轮到了史、苏两党,那史家可还是皇后的母家,苏家还是贵妃的娘家,论起亲近来,如何就差过了我这个庶弟?”
赵太妃沉声道:“你可以自请削藩,或者待此番事了,便将兵权交上去。你现在说出花来,也不过是想和独孤承厮混在一处罢了。可你也不想想,独孤承是何等身份,道皇帝就会同意他与你不明不白地混在一处吗?”
轩辕昭昱低头笑笑:“这样,此事我们先略过不谈,母亲再给我半年时间,我定将此事料理妥当,给母亲,也给颍川赵氏一个交待。”
赵太妃恍恍惚惚地起身,手上紧紧攥着佛珠:“那我便等你的消息。”
一月转瞬即过,独孤承自在御林军中练兵,轩辕昭昱也自在临淄城做他的藩王五月时,皇帝终于下旨要征伐二王,同时一封密信也到了临淄王府。
轩辕昭昱看完信后,即刻便烧了,随即也到海边学着独孤承观了一回沧海。
海风凛冽,轩辕昭昱施施然地坐在一块礁石上。
独坐了半个时辰,才一边起身,一边对张总管道:“我之前给小侯爷备好的东西可送至洛京了?”
“是,前几日便已送到了。”
轩辕昭昱笑笑:“那便好,再八百里加急,将我的这封密折送进宫去。”
他和独孤承的事情,张总管即使知情也不敢过问,便只好诺诺称是。
“人事我已尽了,剩下的便看圣意与天命吧。”
轩辕昭旻近来很是烦恼。他烦的不是顾秉,自家勉之温柔小意、顾全大局,他从来放心得很;他烦的也不是周伯鸣,那人纯粹想得太多,自己无能为力,也懒得去管;他烦的倒也不是北疆的战事,毕竟准备万全,又有这么多忠臣良将,不愁不能毕其功于一役……
他愁的是那个每过两个时辰便来问一句“轩辕昭昱到哪里了,他怎么还没到?”的嫡亲表弟。
“陛下,临淄王的密折到了。”
轩辕昭旻打开密折,本以为是歌功颂德表忠心的客套话,还想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可惜只看了三行便铁青了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
轩辕昭昱果然如他舅舅般文采斐然,只用了区区几百字就表达出了四层意思:其一他和独孤承已经私定终身,从此和皇上亲上加亲,请皇上赐福;其二,他既然决意与独孤承不离不弃了,那么夫唱夫随,此番一定不折不扣按照皇兄的部署,奇袭突厥;其三,横竖最后他是绝嗣了的,是削藩还是改封给其他皇子,还请圣裁;其四,若是有罪,罪全在于他己身,颖川赵氏与陇西独孤氏均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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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淄王已经奉了圣谕,率十万精兵出了临淄了,可到底行军在何处却是不知。”
轩辕昭旻默不作声地看着手中密折,他突然有些记不清自己的这个弟弟长什么模样了。
“表兄!”独孤承一个脑袋探入车窗,“今日是连夜行军还是歇息一晚?”
轩辕昭旻神色莫辨地看他,独孤承被看得有些心虚:“怎么了?”
“进来。”独孤承无奈,只好钻入车中。
轩辕昭旻问了他几句排兵布阵连同朝堂的事情,又试探了下轩辕昭昱在他心中的地位,最终却也不多作刁难。
“陛下……”安义欲言又止。
轩辕昭旻摇头嘆息:“一个周伯鸣,一个你,怎么都觉得朕就是天下最大的恶人,最喜欢去做那棒打鸳鸯的事情?子嗣传承也好,帝祚基业也罢,说是千秋万载,可是能有几百年便也很不错了。现存的世家,也就博陵崔氏、颖川赵氏、闻喜裴氏超过两百年吧?本朝建立还未满百年,不过四代……儿孙尚且还自有儿孙福,何况是兄弟表弟一类?”
“天子既为君父,那就是天下人的父亲……”安义小心翼翼。
轩辕昭旻摇头:“朕若是有那么多不肖子,气都气死了。”说着提笔蘸了硃砂,便回了那密折,安义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陛下写的分明就是独孤小侯爷的生辰八字。
这便把嘉武侯给卖了?安义很有些难以置信。
轩辕昭旻瞇着眼睛打量了窗外的独孤承好几眼:“你说独孤承与临淄王比起来胜算几何?”
安义一开始没听懂,见轩辕昭旻趣味盎然的样子才明白过来,斟酌道:“奴婢以为小侯爷到底是武将,王爷较为文弱些……”
轩辕昭旻做作地嘆息一声:“揣摩圣心可是大罪。”
见安义惶恐欲跪,他摆摆手:“不用顾及朕的颜面,你们哪,朕虽然心里不说,可朕清楚得很。唉,随他去吧。”
再后来……
北疆大捷,二王之乱平定,临淄王亲自带兵突袭突厥,连同皇帝早先埋好的暗桩一道,搅得突厥大乱。
大军凯旋之后,包括临淄王在内的众功臣在洛京饮宴了整整三日方罢。
之后独孤承也懒得和府上招唿,便颠颠地跟着轩辕昭昱回了临淄。
临行时,已为宰执的赵子熙将他二人都叫了过去,什么都未说,只给了轩辕昭旻一封信笺,右下角以工笔描摹着一朵如今价值千金的“青山贯雪”。
“一切有我,你且好自为之。”冷面宰相依旧不假辞色,轩辕昭昱却只觉阵阵暖意。
“谢过舅舅。”轩辕昭昱心知母妃那边再无问题,赶紧长揖到地。
见独孤承还傻愣愣地站着,赵子熙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
独孤承这才反应过来,腆着脸笑道:“外甥儿婿见过舅舅。”
赵子熙竟然笑出了声,对轩辕昭昱道:“这我便放心了,日头已是不早,你们且赶路吧。”
轩辕昭昱拽着独孤承上了车,后者竟还洋洋自得道:“你看,就连你舅舅都认可了,你还不叫声夫君来听?”
轩辕昭昱挑起车帘,春末初夏的洛京人来人往,朝堂与沙场的血雨腥风根本就不曾吹到此间,仍是一片喜乐。
“我突然想起一首词。”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独孤承忽而道。
轩辕昭昱笑着看他:“哦?”
“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千秋岁。”轩辕昭昱点头。
“你是龙子凤孙,本就是千秋万岁,不如分我一些,你我来个同生共死?”独孤承虽是嘻皮笑脸,面上却是难得地认真。
轩辕昭昱捏捏他的脸,在他耳边低声道:“先前你算计我那事,我还没来得及一一和你算帐,先别千秋万岁了,你还是先想想怎么熬过今夜再说吧。”
独孤承哈哈一笑:“人间乐事,我为何要觉得煎熬?这哪里是罚,我看分明就是天大的赏,比万户侯还让我高兴。”
“你真是……”轩辕昭昱无奈至极,“也罢,回头就好好赏你。”
春光好,春光定不负少年。
千秋岁,千秋岁岁常相见。 tips:看好看的小说,就来呀~更多精彩可查阅相关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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