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歌》 楔子 div lign="ener"> “陆老师,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啊。”大概是晚上有约会吧,部门里的实习生今天打扮的格外漂亮。虽然工作任务还有很多没完成,但她实在是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准备收拾下班了。 “嗯,再见。”陆遥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 高跟鞋与地面接触发出的清脆声响,渐渐往楼道的另一边去了。办公室里陡然昏暗了下来,只剩下电脑屏幕明灭闪动的光,将陆遥的脸映成青白色,那是实习生顺手把办公室的顶灯开关给摁下了。 “我还在呢,关什么灯!”陆遥轻声抱怨。转念想想,年轻人做事还不都是这样顾头不顾腚的?唉,罢了罢了,反正眼前的工作不是三五天能够完成的,差不多告一段落,自己也该下班了。 虽然被实习生称为老师,但陆遥其实并非教师,而是一家企业的普通职员。在整个部门里,勉强排在第二第三位的样子,但是更进一步的机会似乎非常渺茫。在这个年代,如果年过三十以后还没能在姓名之后冠以“总裁”、“总经理”、“总监”之类的称呼,那就免不了被年轻人唤作“老师”。这样的称呼,就等于给陆遥贴上了“经验丰富”和“地位低下”这两张标签。而他的人生前景,简直就比关灯以后的楼道还要漆黑了。 陆遥叹了口气。他今年才三十岁,在别人来说,或许是对未来依旧保有憧憬的年纪。可是现实就像是沉重的大锤,早就将陆遥的梦想砸得粉碎。 在滚滚的时间大潮之中,每个人都在慢慢地改变。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乃至一分一秒,都在改变。三十年的人生经历里,他有过身为体制内的青年干部,志得意满、挥斥方遒的记忆;也曾经遭小人陷害、锒铛入狱,受尽精神和**的双重折磨。一次次的跌宕起伏,已经让陆遥改变了许多。他疲惫了,厌倦了,周身的棱角在无数次冲击下北一点点磨平。他终于不再有什么梦想,也没有余力再去胡思乱想了。 如今,陆遥的心态愈来愈趋近于中年人,年轻时敢作敢为的莽撞性格现在只留下了一丝残余,现在占据脑海的,更多的是瞻前顾后,生怕饭碗不保。其实这样的饭碗,保和不保,又有什么区别呢? 陆遥苦笑着看了看堆满案头的卷宗资料。这是他带领十几个年轻人在四周内跑遍了全国三十三个分公司的调研结果。为了这叠资料,包括六个职能部门前后组织了相当的人力物力资源去做。可是这样的成果究竟有什么意义?它唯一的作用,只是在相关的公司高层面前展示,以证明为之忙碌的庞大团队有存在的必要,能够有继续向母体汲取养分的理由。 这样的工作,并不值得自己将之作为事业来对待。只不过在经历了太多坎坷之后,自己本能地拒绝风浪,竭力让自己满足于小小港湾中的庸碌生活而已。 陆遥用力揉了揉脸颊,让面部肌肉放松下来。唉,今天是怎么了,总有些心神不宁。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分。天色有些古怪,虽然才六点不到,整个天穹却浓黑如墨,仿佛有个极大的漩涡在天顶缓缓旋转,吸收了全部的光线。往日璀璨的灯火在这漆黑夜色的笼罩下,也显得明灭不定起来。 还是早点回家吧。这天气,说不定会下雨呢……陆遥感觉到周身关节都在隐隐作痛。这是多年病痛折磨所带来的特异功能——人体天气预报机。他拉开抽屉,拿出各式各样的药瓶,倒出一大把红红绿绿的药丸吞了下去。 前天长辈介绍的那个相亲对像其实是不错的姑娘,到家以后,不妨给她去个电话? 陆遥摇了摇头……或许,我想要一点改变。不同寻常的,一点点改变。 三分钟以后。 实习生踏着急促的步伐回到办公室,翻开抽屉找着什么。再度出门的时候,她嘟哝了一句:“人走了,门也不锁,电脑还开着。这陆老师真是的。”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见到过陆遥。 是 由】.( ) 第一章 败军(上) div lign="ener"> 光熙元年。 并州。太原国。大陵县。 惨烈的战斗刚结束不久,无数尸体密布在起伏无垠的山地间。僵硬的躯干彼此纠缠,断落的手臂仍紧握着刀枪。尚未冷透的鲜血浸润了干燥的砂土,形成无数道细小的溪流汇聚到凹陷处,慢慢地没入红褐色的大地。 在一处山岗上,千余名剽悍的骑兵簇拥着一面纯白大纛。纛下的匈奴大单于刘渊眺望着沙场,心中昂扬的快感简直难以用言语表述。 刘渊是匈奴左部帅刘豹之子,世代都是匈奴贵族。他少年时代留居洛阳与诸多名士往来,时人都认为其文韬武略远迈群伦。武皇帝司马炎甚至曾打算以平定东吴的重任相委,但朝中大臣多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因此始终未得大用。此后他历任屯骑校尉、建威将军、宁朔将军等职,凭着深沉的心机和匈奴五部的军力,始终保持着相当的地位。 近年来,陈敏作反于东吴故地、李特割据西蜀、羌人掳掠雍凉二州,宗室诸王又互相攻战,大晋朝一板荡飘摇、腥风血雨,仿佛又重现了汉末乱世。眼见于此,刘渊的雄心壮志一天天滋长。 自呼韩邪单于内附以来,匈奴部众长期散居在北疆各地,至魏王曹操分匈奴为五部,分别居于并州兹氏、蒲子、新兴、祁、大陵各县,虽然也偶有骚动,但都成不了气候。偏是现任并州刺史的东瀛公司马腾施政无方,不仅对胡人百般欺凌,居然还派出军队掳掠胡族人口,将他们贩卖至山东藉以牟利。结果北疆羌胡各族怨恨之气,毒于骨髓,只待有人振臂一呼就会爆发出来。 三年前,刘渊假借为成都王司马颖招兵的名义回到故乡,并州各族豪帅纷纷来投,转眼间就聚众数万。不久之后,司马颖兵败被杀,刘渊立刻在左国城起兵,打着为司马颖报仇的旗号,自称汉王、大单于。 去年并州大旱,入冬又比往年早得多。各部落的牛马大批饿死,日子过得极为艰苦。刘渊不得不率军就食于黎亭,司马腾趁机挥军来战。刘渊先示敌以弱,引得晋军在大陵陷入天罗地网,随后以铁骑冲杀,晋军主力不过一日就土崩瓦解。 此刻他的身边汇集了以匈奴族为主,包括羯、羌、乌桓等各族的精锐战士五万余人,强兵猛将云集麾下,只需乘胜南下,足可一鼓而下河东,直接威胁大晋的都城洛阳。且看个个能骑烈马、开强弓的北方健儿,那些软弱的汉人哪里能抵挡的住? 此刻如众星拱月般随从在刘渊身侧的,都是他最亲信的豪酋胡帅。 左边首位的高大青年是刘渊的长子,左贤王刘和。只听刘和朗声道我们的先祖曾经与汉人皇帝约为,但如今汉人的朝廷却像对待奴隶一样对待我们的族人,派贪婪的官吏和奸诈的商人来压榨我们!呼韩邪单于的尊贵后裔为何要受制于卑贱的汉人?勇敢的战士为何要为懦夫作牛作马?如今父王用磨利的刀斧惩罚汉人,砍下他们的脑袋向天神献祭,天神必将赐福给我们!” “天神庇佑!”另一名青年将领应和道。这人斜披武士袍,头发随意飘散着,乃是刘渊族子刘曜大单于,我们愿追随你的马蹄印,杀到汉人皇帝的京城里去!我们用刀剑掠夺他们的财宝,享用他们的,把他们的农田辟作牧场!”此话一出,众将立刻轰然响应。 刘渊仰天大笑说得好!大处世,要立志成为崇山峻岭,能甘心做花草的培土呢?自古以来,所谓帝王之业并无一定之规。大禹乃是西戎,而周文王也不过是东夷出身;之所以能成就大业,只因他们威德所系罢了!如今我们聚众十余万,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汉,就让我们乘胜追击,杀尽一切敢于抵抗的人!我们要成就比伟大的冒顿单于更辉煌的功业,在汉人富饶的土地上建立起强盛的王朝!”说罢,刘渊在众将近乎狂热的欢呼声中轻摇缰绳,纵马便行,众将纷纷跟上。 在他们身后,数万名凶悍的胡人战士汇成一道浩浩荡荡的洪流,奔驰向前,不可阻挡。 ****** 并州地近夷狄,民风剽悍,是以大晋历任并州刺史莫不带将军号,以强兵临之。现任并州刺史、宁北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东瀛公司马腾乃是当朝执政的权臣东海王司马越之弟,麾下精兵强将极多,与幽州的安北将军王浚并称“天下强藩”。二藩都是东海王的羽翼,一旦朝中有事,二藩举幽、并锐卒南向济河,谁人敢挡?东海王这太傅、录尚书事的位子便坐得愈发稳当了。 并州治所在晋阳,司马腾却把他的行辕安置在上党郡。皆因上党地高势险,四面崇山峻岭环绕,俯瞰中州,肘臂河东,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而上党郡的中心,就是太行八陉之四:轵关陉、太行陉、白陉、滏口陉交汇的重镇壶关。从春秋末年晋国初置上党郡以来,每朝每代莫不对壶关屡加修缮,到如今城高三丈余,宽可容四马并行,马面墙台林立,堪称金城汤池。 这一日,斥候乘着暮色飞骑直入,带来了三万并州军溃败的坏消息。驻守上党的大将李恽闻讯后大吃一惊,慌忙禀报司马腾。司马腾急招心腹于“鸣凤阁”商议对策。 鸣凤阁高达四层,碧瓦重檐,层台叠翠,主阁之外,又配有有庭园、湖山、亭台等,登楼远眺可见夜色中愈显雄壮苍莽的上党山地,乃是东瀛公府中饮酒作乐的极佳所在。只是现在阁中的数人绝没有那种兴致了。 司马腾侧身倚靠在主位的胡床上。他年约三十许,举手投足带着优雅的气度,不愧为皇室成员。但是,或许是被大军溃败的消息所震撼,此刻他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昏黄的灯光下,他垂坠的皮肤显得松弛而毫无光泽,弥漫着日薄西山的颓废味道。 他伸手轻轻按压额头,苦恼地叹着气。几年来,晋军和匈奴在并州西南拉锯作战,大体维持着平手的局面。可这回三万主力被歼,双方的力量已然失去均衡,整个并州境内再没有可敌匈奴之兵。这样的形势下,应当如何是好? “李恽,你先通报军情。”他打起精神道。 相貌精悍的校尉李恽躬身禀道主公、各位大人,据探马六百里加急回报,我军于本月初六在大陵遭到胡人伏击,全军覆没,将士阵亡万余,尸如山积,河水为之断流。现刘渊率匈奴主力正向南移动,直指孟津渡。其麾下大将、左谷蠡王刘聪率偏师东来,已先后攻占泫氏、屯留、中都等地,兵锋甚锐,难以抵挡。” 这番话一出,议事厅中诸人立刻骚动起来。 司马腾眼看着这些亲信部下一片仓惶之态,心中不由得十分烦躁。他勉强维持着镇定,问道各位,李校尉已经把情况说得很清楚了,各位有何高见?” 厅中数人面面相觑,彼此大抛眼色,谁都不愿第一个。主簿周良素来深受司马腾信任,他扭捏半日,眼看无人出头,只得干咳一声道主公,现今匈奴人马声势浩大……壶关城中兵马不满一万,其中又有不少老弱……恐怕难以力敌。下一步该如何行止,正要请殿下早作定夺……” 话音未落,一杯滚烫的茶汤已泼在周良脸上。 “早作定夺!真是胡言乱语!”司马腾冷笑不已平日里刮地皮、贩奴隶、劫商旅、殖财货,你的鬼主意比谁都多……,这时却只要我早作定夺?我难道白养你们这群废物吗!左右,给我拉出去……重重地打!”如狼似虎的武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立时便上前来按住了周良。 一名肥胖的华服汉子慌忙躬身发言请主公息怒,主公待我等恩厚,我等虽肝脑涂地亦不足报也!然大军倾覆殆非一人之罪,还望主公念在周兄多年忠心耿耿,宽恕于他。” 司马腾斜睨了他一眼道那么,以族兄之见,又该如何行止啊?”原来这人乃是上党太守司马瑜,出自河内司马氏疏宗,勉强可算晋室远房宗亲,故此司马腾唤他族兄。 司马瑜捻须沉吟道胡贼势大,我军兵微将寡,与之作战只怕难以取胜,依职愚见,不若且以招抚为先,徐作长远打算。” “住了!”司马腾手一抖,几乎又要把手中的茶杯砸向司马瑜的肥白大脸。 纵使司马腾不通军略,却也清楚此际形势危急,匈奴大军旦夕杀到,只怕招抚的使者还没到单于庭,已经被十万匈奴铁骑踏作了肉泥! 司马瑜面色阵青阵白的退下。又有一人闪身出列,乃是并州别驾石鲜太守所言缓不济急,吾有一计,可退匈奴!” “快快讲来!”司马腾喜动颜色。 石鲜慷慨陈辞道安北将军王浚麾下兵强将勇、广有钱粮,更兼交连鲜卑、乌丸,实力极其雄厚,真乃我大晋中流砥柱。曾闻主公与安北将军有旧,只需一介使者、一纸书信,王将军必发鲜卑精骑前来救援。某虽不才,愿赶赴幽州为殿下求取援军,荡平逆贼刘渊!” 司马瑜正退在一边,闻听不由发怒:这厮倒有面皮说我缓不济急!你的主意又如何济得了急?王凌屯军蓟城,距离此处千里,又有太行群山横贯其间,那是一两天能赶到的么?转眼一想,顿时恍然大悟:好你个石鲜,你是诈作送信,企图逃之夭夭来着! 想到这里,司马瑜忙不迭上前道主公,石别驾乃幕府肱股,岂可远离?属下自随殿下,常恨未建尺寸之功,今日愿舍身报效,为主公前往幽州搬兵!” 周良此刻正被几名武士倒剪双手压翻在地。可他也反应了,直着嗓子大叫主公!主公!仆虽无能,尚有一腔忠勇,愿当此任哪——!” 一三人各表忠志、互相指责,乱作一团。 司马腾拍案而起,切齿大喝道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众人立刻噤若寒蝉。 是 由】.( ) 第二章 败军(下) div lign="ener"> 夜深了,天空地之间一片黑暗,来自雁门关外的凛冽寒风咆哮而来,挟带着大股的砂砾和冰渣拍打在并州军军主陆遥的铠甲铁叶上,发出细密而尖锐的轻响。虽然离开气候温暖湿润的家乡多年了,陆遥仍然不太适应北方寒冷的气候。他不禁打了个寒噤,伸手狠狠搓动着僵硬的脸庞。 一天一夜的激烈攻防使得寨墙出现多处破损,砂土坍塌下来形成一个个豁口。晋军从傍晚开始就赶制木栅堵住豁口,然后在木栅之后填土夯实。每个人都,寨墙巩固一分、生存的希望就多了一分,因此对这项工作丝毫不敢怠慢。而胡人则不断派出精锐的小股部队骚扰晋军的努力,甚至一度试图通过这些豁口突入寨内。双方就这么打打停停地纠缠到了夜半时分。 就在方才,陆遥终于督率众将士把最后一段木栅安装就位,期间又打退了两波胡人的骚扰,在寨墙里外留下了数十具尸身。此刻,他再一次巡视寨墙,提防任何可能的疏漏。 几名士卒跟在陆遥身后,沿途翻检墙头上新增的尸体,只要是匈奴人的,都在咽喉深深地补上一刀。匈奴生性凶悍,哪怕重伤晕厥了,清醒后照样投入战斗。从死人堆里突然跳出个狂暴的匈奴人大杀四方,这种事情发生过很多次了。晋军的对策很简单:战斗之后一律补刀以绝后患。 果然这次又撞上了同样的事情。拐角处的一具匈奴人“尸体”突然跃起,挥动短刀扑向正背对他的陆遥。身为军官,陆遥的甲胄服色与寻常士卒不同。那匈奴人无疑是蓄谋已久,不仅目标准确,动作也极其迅猛。 听得脑后风起,陆遥急转身来。饶是他眼疾手快,也只来得及将敌人持刀的手掌和刀柄一把攥住,却被合身冲来的力量推搡得趔趄了几步,后背咚地一声,撞到了垛口上。那匈奴人将整个身躯的份量几乎都压在刀柄,而雪亮的刀尖距离陆遥前心不过寸许。 陆遥面色丝毫不变,他抵着那柄要命的短刀,五指猛一发力。那胡人粗壮的手掌发出令人牙酸的骨折声爆响,登时被拧得扭曲。陆遥随即将短刀则硬生生扭转了方向,狠狠地反扎进了胡人的胸膛,直没及柄。 那胡人的眼珠猛地瞪大,四肢挣扎了几下,不再动了。 陆遥有些厌恶地把胡人的身躯推开,站直了身体整理散乱的外袍。几名士卒这时才反应,飞奔来救。他们怒骂着,又在胡人的咽喉上砍了好几刀,哪怕这厮有三条命也要死的不能再死了。 陆遥本人倒没有险死还生的紧张感。他毫不理会士卒们敬佩的眼神,自顾凝神向远处的山野望去,漆黑如墨的夜空与起伏的山峦融合在一起难以分辨。想必无数凶恶如狼的匈奴人就隐藏其中,对着这座小寨虎视眈眈。 或许真的要毙命于此了吧!陆遥苦笑了,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按掐着左手的掌骨,直到骨骼发出“格格”的弹动声。 说来有些奇怪,陆遥自幼就感觉与众不同,总忍不住有种“天将降大任于是人”的强烈预感。因为这个坏毛病,前前后后吃了不少苦,吃了不少亏,可他总是固执地觉得的想法没有。现在,终于走到了绝境,可这想法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加的增强了。 胡思乱想!胡思乱想!陆遥摇了摇头,把稀奇古怪的想法赶出脑海。 唉……二十余载的人生里,都干了些?仔细回忆一下,竟似没有任何可述之处,只是茫然地随着命运的浪潮起落,不断的颠沛流离而已。也罢,这种毫无意义的生活,就算到达终点了又如何!陆遥叹了口气,走下寨墙。 这是一个无名的古老城寨。寨子依山而建,后方利用陡峭的山崖作为屏障,甚是险峻,寨墙用细密的黄土版筑而成,当年估计下过点工夫。城寨已经被废弃很久了,寨里没有一个住民,四处长满荆棘和杂草。建筑物也大多塌毁了,只有一些七歪八倒的土墙还能勉强抵挡寒风。 陆遥狠狠搓动几乎冻僵的双手,绕过一堵土墙。墙后恰可避风的角落里,有团小小的篝火在明灭不定。篝火旁或蹲或坐的几个人看到陆遥走近,纷纷站了起来。 陆遥抢上前去将一名颤巍巍将欲站起的中年文士扶回原处,自行找了处稍许干净的地面盘膝坐下。那中年文士本来面容清矍,眉目颇显儒雅,但此刻半边身体缠满了白布,身上袍服染了多处血迹,砍崩出几个缺口的长剑斜插在腰侧,一副浴血苦战后的样子。 “陆军主,想不到我们竟落到这般地步!”中年文士怔怔地看了陆遥半晌,发出声心痛至极的长叹。 陆遥只是默然把双手靠近篝火烘烤,并不。这中年文士名唤杨益,字友则,官拜中兵参军,乃是统兵主将积射将军聂玄倚重的参谋之一,大军溃败乃至如今众人陷入绝境,未必没有他的几分责任。若按陆遥的本意,几乎要痛骂杨益一顿方才爽快。但数年来起伏跌宕的生活已使陆遥特别擅长掩盖的真实想法,火光映照下,他的眉目间带着中规中距的尊敬,此外看不出丝毫表情。 别人却未必有陆遥这般好涵养。 一名双手环抱胸前,独自立在当风处的军官冷冷道朝廷此次起数万精锐剿除匈奴疲敝之师,理应胜算在握。怎奈身为前部督的积射将军聂玄狂妄自大、轻兵急进,沿途小胜几场便连发十余通报捷文书,却不知早已陷入胡人的埋伏。我们为何会落到这等地步?杨参军到现在都没想到原因吗不跳字。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他大步踏到杨益身前,跃动的火光映照着他左半边面孔上,本应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个血洞,令人不寒而栗。 此人乃是越骑校尉陈永的下属王巍,平素里性格极是刚烈。陈永所部人马可以说是间接丧命于聂玄轻敌冒进之举,他自然对身为聂玄参谋的杨益痛恨之极。 被王巍须发戟张的血污面容直逼到眼前,杨益不禁面色煞白,却并不退让聂将军哪里是为了争功?只是陈某昏聩无能、不堪一战,不得不如此尔!” “放屁!”王巍怒骂道。 杨益毫不理会,继续道若非陈永临战逡巡不进,胡人哪里有半点机会?依我看,陈永这畏敌如虎的小人才是罪魁祸首!” 王巍不禁大怒,当胸一击将杨益打翻在地鼠辈,当我不敢杀你吗不跳字。 杨益猛然倒地,绷带上立时渗出血来。他比寻常文士硬气的多,竟是咬牙忍着不呼痛,冷笑道老卒,你当然可以杀了我,不过早一日投胎转世罢了!”原来杨益信奉西域天竺国传来的浮屠教,浮屠教宣扬“六道轮回”之说:人死后灵魂不灭,按人生前的善恶大小和修行深浅,在三世六道间升降循环,往复转生。他言下之意分明是到这地步早死晚死也没区别,明日一旦城破,以胡人的凶残好杀,定然是鸡犬不留。 王巍不免气为之沮,扭头坐回了原地,再也不看杨益半眼。而现场本来凝重肃杀的气氛更显得郁闷无比。 “此地距离壶关不远了……说不定就有援军来救我们……”另一名军官陈仪强自振作精神道。其他人看了他一眼,竟没有一人搭话。东瀛公在壶关尚有雄兵一万,若是有意接应败兵,早就已经出动了,他们怎还会陷入这种绝境?。虽然陈仪为众人打气鼓劲,大家反而颓然长叹,彻底陷入悲观和绝望之中。 “指望援军不太现实。并州军的主力这次几乎全数战没,上党那边留下的部队都是东瀛公的老底子、真正的嫡系部队。东瀛公究竟是样的性格,陈将军难道不知?对此实在无须报有期待。”陆遥看了看众人的表情,抖擞精神继续道但要是说毫无希望,却也未必。” “哦?”火堆旁猛然坐起一条彪形大汉。此人乃是军主薛彤。 薛彤的身材比常人高出许多,更兼膀阔腰圆,生得宛如门神般威武。他的甲胄上遍染鲜血,乍看显得十分狰狞。 三天前大陵血战,晋军层层瓦解,无数溃兵狼奔豸突。唯有极少数部队能保持队伍严整,陆遥所部便是其中之一。他们以迂回的方式远远避开匈奴的大部队,遇到规模较小的则迅速予以消灭,期间又陆续吸收了包括薛彤、王巍、杨益等人带领的几支晋军,连续突破了数拨敌军的尾追堵截,沿浊漳水急速东撤。 无奈胡人的军队以骑兵为主,即使晋军近乎不眠不休地在群山间奔走,也不能将追兵完全甩开。两军缠战数日,晋军只得退入这座废弃的城寨据守。匈奴人随即包围了寨子,挥军四面攻打。惨烈至极的攻防战进行了整整一天,寨内的晋军数量由千余减少到不足六百,余者无不带伤。 薛彤虽然是战场上身先士卒的勇将,但面临这样的绝境时,心中仍有千百种念头翻卷不息。一抬眼,却见陆遥盘膝而坐,意态淡定自若,竟然丝毫无异于寻常。 “道明有妙策?”薛彤大声问道。 陆遥凝视着火堆,慢慢说道此时所能依仗的唯有勇气,哪有妙策。” 他咬了咬牙,继续道匈奴人大陵决战获胜,追杀诸军如驱猪羊,自以为从此再无敌手,此所谓骄兵也。而包围我们的这支敌军,自从三天前受命追袭以来,长驱百数十里,历经六十余场苦战,此所谓疲兵也。骄兵兼且疲惫,虽然兵马众多,但我们或许会有机会!今晚我们选一百名精壮士卒,让他们吃饱喝足、好好休息。明日作战,先死守城寨半日,待敌人气沮稍退,我亲领百名勇士奇袭敌营,一举击破之!” 他扫视身边众将各位以为如何?” 众将面面相觑,半晌无言。陈仪咳了几声道此计未免太险!太险!还是固守待援为上。” 话音未落,薛彤揪住陈仪的勒甲丝蓧,嘿地发力,将他远远推了出去。陈仪站立不足摔倒在地,痛得呲牙裂嘴,却不敢向前争执。 薛彤站在陆遥身侧,目光炯炯地望着其他人眼下的局面,死守便是守死,还不如行险一搏。我曾听兵法上说,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何况有百名誓死的勇士?陆将军的主意很好,我老薛赞成!” 薛彤与陆遥分归不同的将领统属,原本并无交情,可这几天并肩抗敌的经历,使得薛彤对陆遥极其钦佩。而且他本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陆遥提议以奇兵一战,薛彤便第一个赞同。 严格来说,陆遥所提的并不是奇谋妙策,只不过是决死一击以求侥幸罢了。但是在这样的形势下,反正是个死,不妨豁出去拼一把。 陆、薛二人统带的士卒超过现有兵力的七成,既然他们决意如此,其他人的意见其实便无关紧要。陆遥起身向众将拱了拱手,便与薛彤自行去拣选次日奇袭敌军的勇士。 城寨里到处是断壁残垣,绕过军官们身处的火堆,沿着一堵矮墙走不远处,就是将士们歇息的地方。将士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人睡了,有的人在闲聊,还有些伤员时不时发出凄惨的低号。 薛彤招来一名什长,正要吩咐言语,忽听夜风中传来哭声阵阵。 这等事素来是军中大忌,而此时更令薛彤生出无以遏制的暴怒来,他虎跳着喝骂道是哪个没卵子的家伙在哭!姓薛的现在就活劈了你!”这一声大喝恍若平地起了个炸雷,震的身边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哭声嘎然而止,就连窃窃私语声也完全消失了。薛彤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只觉得胸中血气再也压抑不住,猛然挥出大刀向空虚劈。他武功本就高强,这时无意间神与意合,一股凌厉的刀风霍然随着刀势狂飚向天,破空而去。 “好刀!好刀法!”陆遥忽道。 薛彤收刀入鞘,苦笑道此刀乃我家传之物,虽不是流传千古的宝刀宝剑,却也算刀中上品。如今的官铸刀剑,实在远远不如。”他只说刀好而不自赞刀法,乃是谦逊之意,说着连鞘解下刀来递给陆遥。 陆遥接细看。此刀形式奇特,刀身较一般的环首刀足足长出尺许,刀柄可以双手持握,柄尾呈三棱形,份量至少在三十斤以上,他锵然拔刀,只见刀光如水波般荡漾,确是把难得一见的好刀,刀脊之上还刻着一排小字。 “七十二炼……”陆遥低声念出,微微颔首百年前。铸刀大师蒲元应蜀汉先主之邀在成都开炉铸造五百把军刀,唯功臣宿将方得受赐一柄。想必这便是其中之一了,原来薛兄出身河东薛氏,失敬。” 薛彤一惊,他正是河东薛氏子弟。薛氏本是徐州沛县豪族,汉末时有族人跟随昭烈皇帝刘备南征北战,从而得赐蒲元所铸军刀。蜀汉亡后,朝廷忌惮薛氏在巴蜀的潜力,于是尽迁薛氏宗族数千家于河东。从此薛家以河东为郡望,当地人往往称之为“蜀薛”。 “陆兄好见识!”薛彤赞道家祖父自幼从后汉昭烈皇帝征战,从小卒积功升到督将之职,所以得到御赐军刀!” 他接过陆遥递回的长刀,反手一拍刀鞘,便觉胸中豪气顿生此刀随我薛氏三代,历经无数战事。明日之战,又可痛饮敌人的鲜血!” 陆遥倒没有那许多慷慨气概。他微微点头,心情出人意料的平静。沿着寨墙悠然漫步,呼吸夜晚凉浸浸的空气,不经意地听到远处苍茫的山岭间大风吹动林海的声响、以及更远处偶尔传来的凄厉狼嚎。 “不对!不对!”陆遥脸色丕变,他分明还感觉到了别的。那不是来自于任何感官的信息,而是无数次出生入死的血战所孕育出的本能在向示警! 他与薛彤对视一眼,两人几个箭步,就攀上了寨墙。 薛彤伸手从墙上摘下一支松明,奋力向远处扔去。 燃烧的火把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照亮了下方数以千百计的敌人。 趁着夜色的掩护,匈奴人发起了又一次袭扰。不……这样大的规模不是袭扰,匈奴人是打算夤夜鏖战,一举攻下城寨! “敌袭!”陆遥纵声大吼。 是 由】.( ) 第三章 守战(上) div lign="ener"> 深夜。距离上一次战斗不过半个时辰,匈奴人再度鼓噪大进。 在密如飞蝗的箭雨掩护下,第一批的数百名胡人迅速逼近寨墙,把粗制的云梯架起。 上方的晋军用砖石砸将下来,顿时打翻了数十人。那些胡人坚忍之极,竟然丝毫不退,转眼间便从几个方向攀上城头,大砍大杀起来。晋军的阵脚为之一乱。 “胡狗们真不知死活!”薛彤嘿嘿冷笑着飞扑过去。他挥刀迅雷一击,破开两柄狼牙棒泼风般的防御劈入面前胡人的胸膛,又飞起一脚将尸体猛蹬下去。在这段寨墙下密密麻麻站满了匈奴战士,被尸体一撞,立刻滚倒了一大片。 身边的王巍奋力格开直刺来的长槊,咬牙道:“今天让他们见识爷爷的厉害!”话音未落,他忽然发出声痛呼,原来稍一走神,左胁被削去好大块皮肉、鲜血飞溅。但他趁此时机欺近身去,挥刀刺死了对手。 这个寨子虽然坚固,毕竟无法与那些大城相比,寨墙的阔度至多不过容二三人并行。双方便在狭窄的区域中展开了逐寸逐分的血战。不过一柱香的时间,脚下便布满了双方士卒的尸体,淌出的鲜血把地都洇得湿滑了。 寨墙的左侧,陆遥带着他的百余名士卒守的甚为稳健。这些士卒大都使用长矛,往往以三四人为一组攻敌一人。胡人中纵有武艺高超之辈,但架不住晋军士卒们训练有素,手中长矛密如急雨般从几个方向连连刺杀,往往挡不了几下便惨叫一声,胸前、左右肋、下腹等处多了几个血洞。 而在另一侧,性格勇悍的薛彤冲杀在第一线,长刀之下几乎没有一合之将,可是胡人踏着同伴的尸首抢上,依旧舍死忘生的猛攻,片刻间他身上就多了数道伤口。这短兵相接的近身格斗最是凶险,连续斩杀六名敌人后,薛彤只觉气力衰竭,不敢恋战,向后急退。恰在这时,一条满面虬髯的壮汉将掌中开山巨斧盘旋舞动得如车轮般猛冲上来,还未逼近,激起的劲风已然扑面。他手中的巨斧大如门扇、怕不有近百斤重,但此人挥舞起来恍如灯草,足见他定是武功强横的好手。 薛彤认得此人乃是围攻城寨的胡人中最凶悍的数人之一,巨斧的锋刃上已不知染了多少弟兄的鲜血!他心知身后兵士绝没有人是这持斧大汉的对手,以巨斧这等重型兵器的杀伤力,万一被冲乱阵脚,损伤必然极其惨重。几个念头闪电般转过,薛彤双足发力蹬地,如同下山猛虎般反冲过去! 当的一声巨响,周围众人只觉耳中剧痛,原来是薛彤以单刀格挡巨斧,与那持斧大汉硬碰一招!两人的武功都走刚猛一路,这一下纯是真实功力的比拼,没有半分投机取巧的余地。薛彤在空中一个滚翻落回原地,那大汉却飞跌出数尺开外,连五官都渗出血来。 这大汉名唤贺楼可,是部族中著名的勇武之士。他天生神力,能手格猛兽,更曾得异人传授武艺,不料却在薛彤手底吃了亏。 来自草原的健儿,有的是遇强愈强的韧劲。贺楼可稍一退后,旋即揉身再上,他的身躯壮硕如熊虎,动作却比猿猴更加快捷,刹那间挟带大股罡风飞扑而至。 当的又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响,两人互驳一招,各退三步。 薛彤喉间一股腥咸的味道冲向脑门,几乎喷出好大口血来。他毕竟后力不济,这一招却吃了大亏。 而贺楼可大吼连连,再度挥动巨斧而来,声威较方才更加猛烈! 薛彤心知万万接不下这一招,不禁暗叫苦也。 忽然间听得陆遥喝道:“薛兄我来助你!”只觉左肩一沉,空中裂风之声大作! 原来陆遥注意到了这一头的危急,急赶而来助战。因寨墙狭窄不容第三人,他跃上薛彤肩头,舞动掌中丈六银枪,向贺楼可发起凌厉无匹的反攻! 陆遥往薛彤肩头一站,足足比贺楼可高出七尺有余。他掌中银枪更有神鬼莫测之机,漫天枪影居高临下袭来,便如天际落雷般直取贺楼可。 好个贺楼可,虽然此刻招式已然用老,他吐气开声,硬是将巨斧收回。但见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大作,陆遥的长枪连刺,却尽数被贺楼可拦了下来。陆遥微微冷笑,单足在薛彤肩头一点,腾空追射向贺楼可,手腕翻动间,尖锐的破风之声急剧响起。枪乃战阵之兵,本不适合在这近身肉搏中使用,但陆遥的枪法确有独到之处,纵横来去无不自如,贺楼可措手不及,一时间左支右绌,狼狈万分。 贺楼可再接数招,终于站立不住,趔趔趄趄地往后退去。恰在这时,一柄长剑如毒蛇般无声无息地刺入贺楼可的下腹。原来贺楼可全神贯注于抵挡攻势的当口,杨意悄然掩至,偷袭得手! 杨益虽是文官,剑术却相当了得。他心机甚深,始终避在士卒之间,直到此时才暴起发难,果然命中,不禁心中大喜。不料贺楼可浑身钢筋铁骨,受痛后肌肉立即紧绷,长剑刺入贺楼可腹肌一寸后再也无法深入,沿着腰侧斜斜划开。 “卑鄙!”贺楼可怒发如狂,纵声大吼,巨斧如泰山压顶般砍向杨益。杨益终究不是沙场上你死我活的武人,万万没有料到这胡人大汉竟然如此强横,刹那间竟似呆了。 眼看杨益就要被巨斧分作两片,又一道身影中宫直进,搂头盖脸地挥刀向贺楼可劈去。这一招攻敌所必救,原来是王巍拼着脊背挨了一刀,终于摆脱其他匈奴武士的纠缠及时赶到。 无奈之下,贺楼可挥动大斧迎向王巍,飞起一脚向杨益踢去。王巍的武功本来逊色,立刻被震飞出去,掌中刀弯作曲尺也似,持刀的右手虎口震裂鲜血淋漓。杨益更惨,贺楼可含怒奋力的一脚岂是他吃的消的,被踢出数丈来远,也不知断了多少跟肋骨,痛得死去活来。 贺楼可击退两人,却失了重心,踉跄地滚倒在地。几名晋军士卒眼看机不可失,挥舞刀剑向他猛扑过去。 “小心!”薛彤大呼。 但是已经晚了!下一个瞬间,残肢飞舞,血光暴现。重达百斤的巨斧,在白刃战中最能发挥威力。贺楼可大笑着,他浑身浴血,状如魔神。掌中巨斧盘旋飞舞,每一击落下,必有一名士卒化作碎裂的肉块。 又是一名士卒奋不顾身地冲来,只见他脚步虚浮,显然武功低微。贺楼可狞笑一声,左手撑地将欲站起,右手巨斧贴地平砍,立刻将那士卒一条小腿生生剁下。 不料那士卒虽然重伤,但前扑的势子丝毫不减。他双臂张开,刹那已将贺楼可的右臂环抱结实,狂吼道:“弟兄们上啊!” 贺楼可猛抽手臂,急切间怎么也撕扯不开,于是挥起左拳便打。他本用左手支撑身体,这下又滚翻倒地。那士卒被他挥拳重击,自然是筋断骨折,但却拼尽了濒死前最后的潜力,无论如何也不松开双手,尤自嘶声大吼道:“弟兄们,上啊!” 锋芒一闪。 丈六长枪矫越如龙,破空而来。 贺楼可正想扭腰闪避,长枪已贯胸而入。 贺楼可满脸不信的神色,低头看了看正插在左胸心口部位的长枪,一尺有余的精钢枪尖已完全没入体内,鲜血沿着枪缨泉涌而出。 “南蛮子……”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双眼立刻失去了神采。 陆遥眼中凌厉的光芒一闪而逝,也不见他双手动作,长枪仿佛有生命般瞬间回到他的身侧。贺楼可失去生命的庞大身躯轰然瘫倒。 胡人的气焰顿时消褪,他们一时失去了再战的意愿,飞也似的退去了。 薛彤急奔向前,扶起那拼死抱住贺楼可的士卒,触手体温尚暖,却已经没有了呼吸。薛彤紧紧抱着他的尸体,慢慢跪倒在地。 脚步声响起,陆遥来到他身旁,低声道:“好汉子!” 薛彤点头:“好汉子!” 不远处,杨益挣扎了几回仍旧站不起身,只得仰天躺着,扭头去看扶着雉堞喘息不止的王巍:“王兄,多谢你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去你娘的。”王巍对他终是没有好脸色。 是 由】.( ) 第四章 守战(中) div lign="ener"> 上党。 周良在宅院二门前的石子小路上如同推磨也似来回走着,门檐的四角各挂着一盏灯笼,闪烁的灯光照在周良身上,映出了极长的影子,在整个庭院里晃过来、晃过去,仿佛鬼影重重。忽见一名作仆人打扮的青衣男子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出,周良大喜,急奔过去问道:“怎样了?” 青衣男子沮丧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十六姨娘这次发了狠,不把那株南海珊瑚从七姨娘那里要来是决不罢休啊!公爷劝了她快一天了,硬是不依!” 周良怒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容得她使小性子吗?孙管事你给带个路,我找她说去!”说罢大袖一挥,便往门里直闯。 十六姨娘本是周良千金购得的美女,对外宣称她是自己本家妹子,献给司马腾作妾。果然一番苦心没有白费,司马腾待她简直如珠如宝般宠爱。十六姨娘投桃报李,自然也在东瀛公、都督并州诸军事、刺史大人的床头大吹枕边风,猛夸主簿周大人真是世上少有的贤良。只是此刻形势危急当口,东瀛公大人却再不召见官佐,只顾劝解撒娇的妾室不理外事,这就不能不让周良心急如焚了。 孙管事大惊失色,慌忙把周良抱住:“老爷吩咐过不得随意打扰,您这么冲进去,可不是要害死小人吗不跳字。 周良长叹一声道:“孙管事,如今官军溃败,大半个并州已陷入贼手,说不定何时胡人兵临城下,这是生死一线的关头啊!主公再不作决断,万一……万一……”说到这里,素来伶牙俐齿的周主簿也不禁打了个寒噤,压低声音道:“那些胡人凶残暴虐,茹毛饮血,绝非人类!” “这这这……”孙管事被唬的大跳,联想到多年来对胡人的传闻,脑海中恍然已经现出身披兽皮胡人大口喝人血、吃人肉的样子来,慌忙道:“周大人莫急,小人倒有一计!” “快快讲来!” 孙管事搓动双手扭捏道:“依我看,十六姨娘未必存心和七姨娘闹别扭,归根结底,只是看上了七姨娘爱如性命的珊瑚而已。那珊瑚乃是昔年天下第一富豪石崇的秘藏佳品,堪称美轮美奂。这等宝物听说放眼天下不过二十余株,在这并州更是只有两株而已……” “你……!”周良勃然大怒,面色变得难看无比,正要发作,忽然又泄了气:“居然谋到我头上来了……罢了罢了,回头立刻把我家里那珊瑚树双手奉上。你去通报十六姨娘,让她好歹给主公说说,请主公出来见见我等罢!” 孙管事大喜道:“周大人真是深明大义!您稍待,我这就和姨娘说去!”说罢屁颠屁颠往内宅跑去。 周良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如推磨毛驴般乱转。 他在此地急火攻心,在远处的树木扶疏之间,却有人窃笑不止。 “如何?”司马腾踞坐在胡床上,将手中一樽美酒一饮而尽,微笑着问道:“这不把他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了?” “老爷真是神机妙算!”身边手持银瓶、仪态娇柔的美女已然钗环散乱。她吃吃笑着,又替司马腾把酒樽满上了。 两人身处内宅角楼之上,四面有轻纱遮挡,楼外高树婆娑,不虞被外人发现,而周良的一言一行却被他二人看的清清楚楚。 司马腾轻轻摇晃着手中镶嵌着明珠的金樽,使碧绿的酒液在珠光映照下漾起变幻的波纹:“胡人凶狡,自然以暂避锋芒为上策。整个东瀛公府各处宅邸、园林、别院、庄园的人手全都已开始打理行囊,我等只待今夜三更就出城撤走,往邺城去。只不过此事必须做得机密,切不可让这些贪生怕死之辈提前知晓……” 说到“贪生怕死之辈”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嘴角下撇,显现出司马氏皇族子弟特有的那种讥诮和嘲讽的表情来:“从这里往邺城去,须得经过几百里险峻山路。人一多,路就不好走了!” 那美女露出仰慕的神色道:“老爷,奴奴最爱您的英明果断!” 司马腾哈哈一笑,反手将美女搂进怀里,狠狠地吻了下去。 两人正在得趣,忽听不远处有人大叫:“主公!主公!” 接着传来府中下人阻止的声音,那人继续大叫,声音颇显惶急:“主公!属下李恽求见!” 司马腾嘴角抽搐,眼看就要暴怒,忽然又将火气压了下去。他大力捏了捏美女弧线优美的臀部,直到那美女娇嗔连连才起身:“是李恽,且见他一见。” 校尉李恽在并州军中地位并不算最高。但此刻聂玄、陈永等大将兵败,数万大军星散。李恽所部万人便成了司马腾眼下唯一可以依仗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他身为并州土族,在地方上拥有相当的号召力。司马腾此番出逃冀州,其间各项事务多有赖他安排。 故而,自矜如司马腾也不得不对他加以重视。 司马腾披上宽大的锦袍,分开层层轻纱步出楼阁,威严地轻咳一声:“李恽,何事喧哗?” 李恽紧走几步,揪住司马腾的袍袖:“主公,咱们忘了一件大事!” 他才说了这一句,司马腾猛然间脸色变了,失声叫道:“果然是忘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猛地跺了跺脚:“县主走了多久?嗯?赶紧派人接回来!” 李恽悄悄叹了口气,知道司马腾方寸已乱:“主公,县主两天前就已离开上党。此刻应当到了黎亭、西涧一带。” “那不是正在匈奴人的兵锋所向?”司马腾突然神经质地锐声道:“不行……不行!那人要是出了事,大兄绝饶不了我!” 他一把揪住了李恽,咬牙道:“这里的事情,你别管了!你带两百……不,带三百、五百名精锐去,无论怎样,都要保护她的安全!” 李恽刚想说些什么,司马腾一叠连声地道:“李校尉,不不……你若是办妥,我立即举荐你为将军……李将军!我素来待你不薄,如今事急,我的身家性命,就全赖吾兄周全了!事成之后,我必有厚报,绝不相负!” 就在这一句话里,李恽先是李校尉,接着是李将军,随之又成了吾兄,可李恽的脸色阵青阵白,并没感到几分荣耀。他是知兵的人,自然知道此行多么险恶:“主公,这未免……匈奴数万大军汹涌而来,五百人有何用处?除非您亲自领军,扼住屯留、长子一线……” 司马腾细长的双眼中凶光一闪,有些恼怒地打断了李恽的言语:“怎么?李校尉难道是怕了么?” 操你奶奶的,最害怕胡人的不就是你这厮!李恽心中破口大骂,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犹豫了半晌,只得垂首道:“不敢。主公既然有令,末将自当效死。” 是 由】.( ) 第五章 守战(下) div lign="ener"> 次日午时。 晋军据守的城寨仍然在顽强抵抗。 距离城寨十数里外有一片荒凉的山冈,最高处生着一棵两人合抱粗细的大槐树。大树四周肃静无声地伫立着一支骑兵部队。每名骑士都甲胄齐全,头盔下露出警觉的双眼,手持长槊,腰间悬挂马刀,有的还携带有角弓和箭壶。人强马壮,显得彪悍异常。骑兵们簇拥着的是一面几乎与槐树同高的天青色大旗,在朔风中飘扬的旗帜上,绣着一条凶恶的黑狼。 大旗下立着一匹乌骓马。这匹马胸膛宽阔,四肢犹如钢浇铁铸般强健,光滑的皮肤呈现黑亮的色泽,不见一丝杂色。骑在它身上的是一位年约三十的匈奴将领。他身材高大,古铜色面庞的棱角分明。略显狭长的眼眶里,有着暗红的瞳仁。 这名将领便是大单于刘渊第四子,匈奴左谷蠡王刘聪刘玄明。匈奴诸王之中,素以左贤王、右贤王、左谷蠡王、右谷蠡王这“四角”最为尊贵。刘聪实是匈奴汉国中仅次于大单于和左右贤王的第四号人物。 此刻他眯缝着双眼凝视着一名诚惶诚恐地躬身站在马前的部将,冷冷地问道都说完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仿佛发自地层极深处的某个洞窟,带着一种特异的魅力。 那名部将几乎像草原上的灰兔般蜷作了一团都说完了……小人绝没有半句假话。”随即把头颅深深低下,几乎都要碰到了地面。 刘聪此次率军两万,攻略并州东部诸城。兵分六路大举推进,麾下各军皆势如破竹,唯有这一个小小城寨竟然鏖战两日取之不下。这对于起事以来战无不胜的匈奴大军而言,绝对是个耻辱。按照匈奴部族原始的刑罚,眼前这个负责指挥的小小千长死个五回都不够。 刘聪抬手遮护在眉峰,向矗立在远处的城寨眺望片刻,随即拨转马头到槐树阴下,避过了夕阳的照射让你的人都撤下来吧。” 乌骓马突然激动地喷了个响鼻,四蹄激烈地踢打着地面,在原地打了个旋。刘聪抚摸着马鬃,轻柔而舒缓的动作使乌骓马很快安静了下来让我的部下去会会他们,希望他们果如你所说的那样勇敢善战。” 匈奴连续四次凶猛的攻势,都被打退了,徒然在寨墙下留下大批尸体。看他们这次退兵的样子,不止队伍散乱,显然士气也跌到了低谷。 抬头望望天色,陆遥将身上的盔甲系系紧,对身边的亲兵说走,该咱们了!” 一百名勇士从昨夜被选出之后,就再也没投入战斗,整整休息了八个时辰,体力恢复的很好。现有的精良兵器、甲胄也几乎都集中到了他们身上。陆遥骑着马从他们面前走过,从他们的面庞上看到的,是决一死战的决心,是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杀气。 “很好!”陆遥满意地颔首,将长枪紧握。 另外一批士卒已在疯狂地扒开堵在寨门后的土石。这时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一些无碍打开寨门,三名士卒正翼翼地将粗大原木制作的门臼抬起。 就在此时,停留在寨墙上的士卒们突然发出猛烈的惊呼声。 “回事?”陆遥皱眉喝问。寨墙上的士卒们却无一人回答。陆遥轻提马缰,直接从一条坡道纵马登上寨墙。眼前的情形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在他视野所及之处,无边无涯的黑衣战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们脚步踏地的声响,像数百面战鼓同时擂起,使得地面都微微震动。在如林而立的长枪大戟之后,十余面代表匈奴千夫长身份的旗帜高高飘扬。 陆遥感觉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巨手狠劲揉捏,几乎要为之爆裂。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猛地转身,向城下蓄势待发的勇士们大喊敌人援军到达!所有人上城!” 黑衣的匈奴战士不紧不慢地前行。当他们进入弓箭射程的时候,晋军的弓弩手开始猛烈射击。但那些箭矢飞入匈奴阵中之后,就像是沙砾沉入大海,连个浪花都不曾激起。反倒是匈奴弓箭手的还射给晋军造成了巨大的杀伤。 在密如雨点的羽箭掩护下,匈奴人逼近到百步左右。他们突然齐声大喊,疾步前冲。 超过五十架云梯同时搭向寨墙顶端,战斗一开始就进入到了惨烈无比的阶段。 这次投入进攻的黑衣匈奴战士,无论士气、装备、战斗素质,都远在此前追兵之上。晋军依托寨墙居高临下,死伤的数量依然超过对方。 陆遥左手持铁盾遮挡,右手持枪横扫,身前的胡人惨叫声中飞跌而出。但这次杀来的敌军较之前几次的对手更加勇悍,前一人刚倒下,后面便有好几人疯魔般地扑了上来。他们的装备也远远超过原先的对手,几乎每个人都身披铠甲,手持极精良的武器。 纵使陆遥奋力抵挡,可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转眼之间他就连被数创,而他的部下更遭到惨重的损失,身边只剩下十多人勉强支撑。胡人依然如潮水般汹涌迫近。 一名什长服色的少年喊道军主,我们怕是顶不住了!”这少年名叫何云,虽然年轻,但却已是多年的老卒了。其人箭术超群,是陆遥的得力部下。 陆遥抬脚将何云踢倒,正待喝骂,一名胡人从身边的墙外探身进来。陆遥顾不得何云,手起一枪直刺胡人的面门。 这胡人也是武艺非凡的猛士,当下挥起狼牙棒来迎,锵然大响中将长枪直荡开去。 陆遥借势舞了个枪花,长枪如毒蛇吐信般伸缩,瞬间又从另个角度刺去。这胡人如何防得这般诡秘的枪法,枪尖从肩胛刺了个通透。他嘶喊一声,依旧直扑上前。陆遥的长枪还扎在他肩上,一时争持不动,索性放开了枪,奋力将盾牌扇在他脸上。顿时便砸得这人两眼翻白,栽倒于地。 何云已从地上爬起来,发箭如连珠,射倒了另两名迫近的胡人。 陆遥刚舒了口气,忽觉脚下的地面剧烈晃动,耳边传来天崩地裂般的巨响,随后千百人齐声大喊起来。其中夹杂着几声绝望的呼叫城破了!城破了!胡人杀进来了!” 二十丈开外的一段寨墙昨日便已坍倒,支撑在那里的是临时赶制的木栅。这时木栅已经完全被推翻,木栅两边相连的寨墙也崩塌下来,激起半天高的灰尘。灰尘中隐隐绰绰见得无数胡人狂呼乱喊着从缺口中冲杀进寨里,那一段的守军已然四散溃逃,不少人在惨叫声中被胡人一一屠戮,显然再也支持不住。 城里所有人的心中顿时绝望——这样的局面,确然是再也支持不住了。 “哈哈……”陆遥苦笑着把铁盾扔下,一居然有些解脱感。这几天的艰苦血战、这些年的颠沛流离、这半辈子的无所适从,大概就要在此际做个了断了吧?无小说网不少字 却听得耳边有人呐喊军主,你快传令!我们得退后!”原来是何云又回转来,拉着陆遥的胳膊大喊。 这时哪里还需要传令,众人簇拥着陆遥下得寨墙,往后便走。 不远处传来陈仪的大吼声众军随我杀敌!敢有后退者斩!”此人素来胆小惧战,此刻竟然迸发出了无人可及的勇气,饶是陆遥还有些恍惚,也不得不赞叹。可陈仪的位置正对着寨墙被冲破的部分,吼声未落,便有数十名胡人杀来。他刚摆了个架势,便被数十把刀枪斩作了肉泥。 那数十胡人手持刀枪向天狂呼,转身又向陆遥这拨人马猛冲。 陆遥急道快退快退!” 一群人且战且退,往寨子里的断壁残垣间行去。 半路上正撞见薛彤带着一队人。薛彤已经杀得满头满脸都是血污,就连家传宝刀都不丢到哪里去了,两伙人合作一处。汇成不过二十多人的小部队沿途穿墙破洞,夺路奔逃。谁知这时有不少溃兵像没头苍蝇般乱撞,反而拖慢了他们的脚步。 忽听前面刀兵相交之声大作,原来是王巍不知为何落了单,正被几个胡人围在核心鏖战。 这些胡人个个都使用环首大刀,刀沉力猛,煞是厉害。转眼间王巍大声厉吼,已然受了重伤。见得情势危急,陆遥奋力将长枪投出,那长枪去势疾如雷电,顿时将一个胡人钉在地上。另几个胡人不禁爆怒,转身向陆遥逼近,其中一人当空跳起,“呼”地一声挥刀砍向陆遥头颅。 陆遥揉身而进,右手直探,恰恰握住了那胡人持刀的手腕。他低喝发力,立时便把刀夺了,反手直刺进了胡人的胸膛。 其余众人纷纷赶上逼退胡人,几个士卒上前抱起王巍急奔。 只是这一来,不免又延误了。薛彤大吼道快走快走,莫要耽搁!”当先就跑。 行了几步,只听士卒惊呼。陆遥兜转,但见得王巍的嘴角溢出许多夹杂着泡沫的鲜血,发出风箱般呼哧呼哧的声音。他的胸部斜插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刀,眼看再活不了多久了,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抽搐了几下,艰苦地道我不成啦,给个痛快吧!” 大量的鲜血沿着刀身侧面的血槽涌出,任谁都能看出王巍的生命在迅速消逝之中,扶着他的士卒慌乱地不知该做些好,惊惶失措地用手去堵,哪里能堵得住!转眼间身下的地面都被染红了。 王巍低声道别折腾了,拔刀。” 陆遥握住了长刀的刀柄。刀起血标。 “谢了。”王巍咕哝了一声,双眼失去了神采。 几滴鲜血飞溅在陆遥冷峻的侧脸上,鲜红的液体映衬下,更显得他的脸色触目惊心的白。 这时胡人已经大举杀入寨中,四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唿哨声和如颠似狂的呐喊声。胡人的推进坚决而有力,极其迅速,转眼间便形成了巨大的包围圈,整座城寨已经完全落入他们掌中,灭绝了每个人逃离的希望。 一处房舍后传来杨益的高喝众军莫要慌乱,随我杀出寨去!”话音未落,兵刃相交之声大作,转眼间杨益大声惨呼,接着就没了声息。 是 由】.( ) 第六章 逃亡 div lign="ener">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昏黄。寨子里的喊杀之声慢慢平息,而血腥气却慢慢升腾起来,浓郁得仿佛要化成实质,就连呼啸的北风都吹之不散。胡人大砍大杀了半个时辰,几乎已将晋军尽数杀死。此刻他们分作了无数小队搜罗整个寨子,砍下每一具晋军尸体的头颅,取走铠甲、武器和财物。寨子的另一头传来癫狂的笑声和几声凄厉的惨叫,那是胡人在虐杀俘虏取乐。 陆遥猫着腰疾奔,飞也似穿过条窄巷,跳进一片废墟里。这里在倒塌前或许是座大屋,横七竖八的木料和砖石散落一地。陆遥蜷缩在一根梁木的阴影下向外张望,细细观察了半晌后,招了招手。 薛彤、何云和另两名士卒一一窜了进来,好在这片废墟不小,堪堪能容下他们。这几人便是三万晋军最后的余部了。 他们在城寨中东躲西藏,几次与小队的胡人遭遇。仗着陆遥薛彤二人武艺既高、下手更辣,又因为胡人四处追杀晋军,注意力分散的缘故,居然都侥幸逃出。这寨子里的断壁残垣仿佛迷宫一般,这时倒也帮了大忙。 此刻陆遥的头盔不知去了哪里,左侧脸颊被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原本英俊的面容变得扭曲而恐怖;铠甲碎裂得不成样子,勉强披在身上。他满身是血,也不知是的还是敌人的,手中的银枪早就被血污染成了黑红色。薛彤等人也个个狼狈不堪,仿佛恶鬼。 众人趴在废墟中,透过墙缝向外看去。 “那是寨子的南门,本来被我们用土石堵死,胡人人刚把它扒开。门外两里远就是山林。”陆遥低声道胡人虽说杀得性发,可也不会一直折腾下去,总得去寨外宿营。我们只须等到夜间便可溜走。” 众人纷纷点头,眼看生机就在眼前,无不露出放松的表情来。 何云轻声笑道此地是个隐蔽的好所在,胡人轻易不了。且容我休息一番……” 话音未落,他们正后方一堵砖墙上的木门被一脚踢开,几名匈奴人大踏步闯进这片废墟来。 陆遥薛彤都是习武之人,理应耳聪目明。谁知百密一疏,竟然事前毫无所觉,众人无不大惊。那几个胡人不过是在搜索战利品而已,也没想到会突然遇见敌人。顿时双方都怔住了。 首先反应的是薛彤,他低吼一声猛冲,挥刀将一名胡人砍做了两截。然而第二名胡人武功颇为不俗,他掌中奇形弯刀飞舞,呼喝连连,与薛彤连斗数招不分高下。待到陆遥加入战团将他刺倒,第三个胡人已经大吼大叫着跑远了。 薛彤拔脚便追,却被陆遥一把拖了。 “不用追!”陆遥厉声道就算追上也迟了!这时已没有其他的败兵吸引胡人注意,我们马上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他直指南门方向,眼神决然得几乎要射出光来事已至此,唯有死中求活,夺门!” 能够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坚持到现在的,无不是性格决断之士,众人顿时轰然应诺。 陆遥冲在最前,薛彤紧随其后,五人直扑南门! 奉令把守南门的本是一名百夫长。只是他眼见战局已定,早就带着大部分得力手下去扫荡战场了。剩余的胡人都懒懒散散地或坐或卧在门边,听到废墟那边的响动,才有人站起观望。 那废墟距离南门五十步远近,陆遥势如奔马一般杀到,不过眨眼间事。又有薛彤这个猛将兄跟着,两人舍生忘死,招招都是以命相搏的路数,刀枪并举间如砍瓜切菜一般杀了几人,顿时冲出狭窄的门洞! 到了寨外一看,陆遥大喜过望。 他方才已将南门的把守情况看得清楚,曾细细盘算了好几回。凭他的武功要冲出门外,至少有七成把握。但是杀出寨外之后,又如何躲避匈奴骑兵的追杀?这真是九死一生之事,他反复推算都无计可施,故此才建议等到夜间悄悄潜出。谁知南门外居然栓着十数匹鞍鞯俱全的神骏战马! 当下众人上马,又将不用的马匹尽数砍伤。 便这么会儿功夫,寨墙上便有弓箭射下来,一名士卒闷哼一声,背心中箭,登时就不动了。其余人等舞动兵刃拨打来箭,纵马便走。 那些马匹居然都是罕见的良驹,长嘶疾奔,转眼就进了林地。两边的林木飞速倒退,身后的寨子里,似乎那些匈奴人震天价呼喝起来,但那声音渐渐的远了。 陆遥长出一口气,不禁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心情。这被逼无奈的最后一搏竟然会如此顺利,简直像在梦中一般。座下的良马使得逃命的速度快了数倍不止,待到匈奴人大队骑兵反应,众人只怕早就远飏数十里外,一头扎进了深山密林。匈奴人想在并州连绵的苍莽山林中寻找陆遥等人,根本就是大海捞针。 林中道路崎岖,便看出众人骑术良莠不齐;陆遥索性勒缰停马,挥手让众人先走一步,他准备再查看一番胡人的动向。 便在此时,一种奇怪的林木摇动声响传来。仿佛有一只极大的猿猴,在林间攀援纵越。每响一声,便接近了数丈,转眼已距离不远。 陆遥拨马就走。说时迟,那时快,那声音已在陆遥身侧的大树上响起,一股如同岩浆般炙热的杀气突然爆发。 陆遥应变极快,他单手拍击马鞍,借力腾身而起。 就在这一刹那,无数枝条树叶轰然四射,一条巨大的身影如同巨鹰般飞扑而来。黑色的袍服猎猎飞舞之中,现出赤红色的手掌拍击。掌力方才发动,四周的空气便仿佛燃烧起来,猛烈的热浪几乎令得陆遥的视线都为之扭曲。 这是势不可挡的一击,陆遥心知万万接不下。 他大喝一声,向右侧翻身就倒,同时长枪舞出巧妙的曲线,力图卸开几成劲力。轰然巨响声中,强大的掌力掠过陆遥左侧身体,地面土石纷飞,出现一个深坑。 陆遥翻身落地。额头上的汗珠滴滴地渗出,在脸上汇聚成一道道溪流,最后像瀑布一样沿着脖子淌下;左侧的腰部、胯部几乎失去知觉,左腿也因此运动不灵,只能勉强支撑起身躯。 那人一击落空,便不再追击,只是双手抱肩而立,冷冷地看着陆遥。 薛彤等人了陆遥遇敌,纷纷策马来援,一时还在远处。 陆遥剧烈喘息着,挺枪直指对面那可怕至极的强敌。他心知肚明:就在刚在的这个回合中,落尽了下风,只靠着生死关头迸发出的本能才免于一死。若不是瞬间灵光一现,对方的铁掌早就把拍得粉碎,而不是擦着右胯而过了。 自永宁元年以来,陆遥转战南北,自以为磨练出的武艺不在当世名家之下。但与眼前这人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陆遥微微眯起眼,仔细打量这人。此人身材极其高大雄壮,四肢颀长而有力,双眼精光四射,泛着暗红色棱芒,仿佛狰狞的猛兽;眼神中带着几分讥诮、几分藐视,也正如猛兽注视着它的猎物。他的左耳下一茎白毫甚有光泽,随着呼吸微微飘动。 没了,此人就是被匈奴视为不败象征的左谷蠡王刘聪! 陆遥心中大震。 只听刘聪沉声道接得下我一招,阁下可称是豪杰之士。若你此时弃械投降,我保你性命无忧。”他的声音略带嘶哑,却又浑厚异常,震得陆遥的耳鼓隐隐作痛。 陆遥深深吸气,摇头道多谢阁下好意。大局残败如此,劫余之人但求大义所在,不敢偷生。” 刘聪仰天长笑好!”笑声中劲风徒起,他已直扑到陆遥面前! 陆遥早在全神戒备,当下双手持枪,运足全身之力格挡。 “当——”地一声大响,刘聪掌沿劈落在精钢打造的枪杆上,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震得陆遥站立不定,往后飞跌出去,撞断了无数枝桠后才站稳阵脚。陆遥站定脚跟,长枪纵横舞动,顿时枪影如林,枪风如雨,力阻刘聪追击。 然而,阻不住!刘聪透枪影而进,透枪风而进!他的动作极其诡秘,仿佛上一刻还在原处,下一刻就直踏中宫,在陆遥的面前毫无征兆地出现——其间并无中间状态可言,甚至就连方才那单掌下落的姿势都没有改变。 刘聪变招奇快,随即掌化虎爪直取陆遥。虎爪未至,五缕劲风已将陆遥的上半身牢牢罩定。陆遥身形闪动,间不容发地避过这一击。但觉耳中嗡嗡作响,发髻被他指尖扫过,砰然爆开,无数发丝炸成碎屑。 二人的身影交而过,各自后退几步。 陆遥不敢再容刘聪抢先出手,大吼一声挺枪刺去。他在这一杆长枪上下了近十年的苦功,颇得过几位名师指点。此番全力出手,身随其足、臂随其身、腕随其臂,周身劲力猛然爆发,整杆枪犹如灵蛇出洞,威势大是可观。 刘聪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身形如山不动。 两人相距大约三丈有余,本就是长兵器擅长发挥的距离。陆遥枪到半途,吐气开声,刃锋所向之处,带起尖锐的呼啸,气势再度攀升。 就在这时,刘聪突然跃起。 他的身法简直是神乎其技,瞬间便从静止加速到了极快,巨大的身躯如同雨燕般灵动前扑。陆遥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双方的距离刹那间变得不足四尺;刘聪让过长枪,身形迫入陆遥内圈,巨掌自肋下翻起,仿佛挟带隆隆轰鸣的雷声。 这样的距离内,长枪已经完全没法发挥作用,除非陆遥立刻弃枪后退,否则便只能硬接刘聪这必然雷霆万钧的一掌。 陆遥竟然不退,而是横臂于胸前,力撼刘聪!双方较力不过瞬间,陆遥闷哼一声,口中狂喷鲜血,跌翻在地。 刘聪狞笑一声,更不停顿,脚步稍一交,左拳自右掌下穿出。指节突出的拳头在陆遥视野中迅速扩大,距离陆遥面门尚有尺许,猛烈地劲风已经将陆遥面部的肌肉都迫得变了形。这才是匈奴第一高手的全力一击!这时的刘聪便如一支巨大的弩箭,以左拳为箭头直射,其势一往无前,再不可阻挡! 陆遥身陷绝境,性命只在须臾。 纵马而来的薛彤目眦尽裂,大声狂吼;而何云张弓搭箭来射,却无论如何也救不得陆遥了。 就在这时,陆遥右手一翻,长枪中分为二坠地,掌中赫然出现三尺青锋。 谁也不曾料想到陆遥数年来从不离身的长枪之中,竟然别有玄机。 这剑样式高古,剑身精光四射,色做湛青,便如一泓碧水。 剑光乍起。 这剑光不知从何而来,起初若有若无,恍若夜空中闪动的寒星;转眼间便汹涌澎湃,剑气如长江大河般浩浩荡荡,自陆遥掌中倾泻而出。 眨眼间形势逆转,刘聪招式已然用老,原本必杀的一击反而令他阵脚大乱,陷入了极度不利的境地。 刘聪怒吼连连,拳掌力贯千钧,犹如长枪大戟。他毕竟是武艺深不可测的绝顶人物,虽然形势激变,却仍然力图反击。谁知陆遥一剑在手,整个人都不同了。 剑气纵横来去,刘聪必杀的攻势瞬间溃散。 剑影如天罗地网,反将刘聪围在核心。 转眼间,陆遥不知发了多少剑,场中烟尘弥漫,劲风乱舞。两条身影此起彼伏,所到之处林木坍塌、一片狼藉。 这二人连斗数十招,其实不过极短的。薛彤等人虽然赶到,但被二人掌风剑影所阻,竟然根本靠不近战团。 也不知斗了多少回合,两人忽然分向左右跃开,各据一方站定。 刘聪眼神凝定地注视着陆遥我道是谁,陆道明,原来是你!” 陆遥的面色冷得像刀锋一般,缓缓开口洛阳城里的哥儿陆道明早就不在了。在下乃是并州军军主陆遥,见过左谷蠡王。” 两人的心中同样充满着荒谬之极的感受。刘聪刘玄明,十二年前的洛阳游侠儿,如今成了匈奴左谷蠡王、匈奴汉国中屈指可数的实权人物。而当年的玩伴陆遥陆道明,如今正与刘聪对决于沙场,不死不休,世事变幻难测,莫过于此。 刘聪摇头道你我乃是洛阳旧识。纵使十余载不见,昔年情谊仍在;道明何必这般拒人千里?若早知你在军中,便不至于这般局面。” 陆遥冷笑道左谷蠡王作态了!贤父子造反作乱以来,杀死的同僚旧友已然不知多少,当时是也,昔年情谊何在?更何况,我陆氏子弟难道会屈膝求饶吗不跳字。 “罢了罢了。胡汉之间的是非恩怨,哪里说得清楚?”刘聪长叹一声道我俩是总角之交,毕竟与他人不同,你们走吧。这几匹都是辽西宇文部进献的好马,且骑了去……日后莫要怠慢了草料。” 见陆遥默然不语,刘聪转身便走,薛彤、何云众人为刘聪气势所摄,竟然无人敢动。 刘聪步幅极大,几步便要没入林间,忽又举手示意道这柄吴王赐剑不愧是绝品宝器,待我把玩数日,容后归还。”那柄制式高古的长剑竟已持在他掌中。 原来方才二人交手数十招,前二十招陆遥奇兵突起大占上风,随即便被刘聪扳成平手局面,最后居然连剑都被夺了去。刘聪追逐奔马数里之遥,随后赤手夺白刃,震慑全场。威震万里草原的匈奴第一高手,毕竟名不虚传! 好久以后,薛彤带着几分狐疑道就这么走了?嗯?” 却见陆遥的身躯晃了晃,突然软倒在地,口中溢出血来。他几日来不眠不休地鏖战,在此前的战斗中已经身被数创,全凭强大的精神力量支撑下来;此番与刘聪一战,脏腑又受了剧烈的震荡,终于油尽灯枯,再也坚持不住。 是 由】.( ) 第七章 重生(上) div lign="ener"> 身体绵软,好像在云端飘荡。 似乎意识也随之晃晃荡荡,无所依靠。 这会儿是睡着了吗?还是很快就要死了? 或许人生就是一场睡梦,死后梦才会醒,才会回到生我养我的故乡。 那不是很好吗?就让这场噩梦快醒吧。在这个纷乱的世道中挣扎求存了这么多年,我已经累了。 “陆遥!又到哪里去野了!怎不早回来!”这是母亲的声音。 我挥手告别玩伴,兴冲冲地奔进家门。 母亲对孩子总是慈爱的,半嗔半怨的教训几句之后,便会取出些点心小食来,先给饥肠辘辘的孩儿垫垫肚子。 父亲每日里回家甚晚。他的性格过于刚直,因此在仕途不甚得意。但在家中,哪怕是他的严肃话语也显得那么亲切。 这一切都那么美好,只是突然间就失去了。 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听着一些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说着话。好吧,你们说的都很对……确然如此。自古以来国破家亡乃是常理,父亲和母亲也不过是求仁得仁,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这孩子怎么那么木讷呢?或许是伤心傻了吧?探视的人们摇着头,而陆遥并不理会他们。 直到有一天,听到四叔醇和的声音说:来,跟我走吧。 再后来,就到了洛阳。 洛阳城的规模之庞大超出了陆遥的想象,繁华富丽更是天下无双,无论是建业或是武昌,都远远不及。可是洛阳的达官贵胄从没有正眼看一看东吴的亡国遗民,就连四叔五叔——才名远播的陆士衡、陆士龙,都不得不仰人鼻息,屡遭屈辱。 朝堂上的局势总那么复杂,四叔依然洒脱而自信、五叔依然温文尔雅,但他们双眉紧锁的时候似乎是越来越多了。 所幸还有那么多叔伯兄弟在,还有那些在洛阳结交的游侠少年们。唯有那些飞鹰走狗的时候,能感受到几分纵情恣意。 再之后就是乱世了。 各色打扮的军人来了又去,每次都会在洛阳烧杀掳掠。城里日渐败落,城外的坟堆日渐增多。 汝南王、楚王、赵王、齐王……一个又一个王爷执政,然后被驱逐,或者被处死。 不知什么时候,四叔又成了带兵的将军,可他似乎不太情愿。古人曰三世为将必败,自陆伯言公、陆幼节公到大伯,业已三代了。或许真的如此,不久之后传来消息,四叔指挥的二十万大军一朝尽丧。而他和五叔也因此而遭谗言陷害,都被斩首。 传说四叔临刑前感慨说:“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他果然是潇洒出尘的人物,就连此际都不失风雅。 四叔五叔的死,对于陆氏宗族而言是个重创,对陆遥来说,更是难以承受的打击。 接着的那些年里,许多事情已经无法清晰的记起。 流浪、从军,接着不停的作战。 杀人,不停的杀人,只为了能活下去。 太累了,太累了……这样的挣扎要到何时才能结束?巨大的倦怠感仿佛潮水上涨般把陆遥淹没。 他昏昏沉沉地睡着,昏昏沉沉地想着,不知是梦是醒。 突然间,不知是哪里的一道闸门忽然被打开,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奇特突兀的记忆滔滔江水般汹涌地灌入他的脑海,令他头痛欲裂。那种剧烈的痛苦超过陆遥所能想象的极致,也远远超过人体所能承受的极致,仿佛是有无数利刃在脑中飞旋,将脑浆、骨骼、血肉一次次地切割、撕扯和搅拌,最后又将搅碎后的内容重新贴合起来。 难道这是要死了么?难道死亡并不是安眠,而是永恒的痛苦么?陆遥恍惚地想着。可是就连这点简单的思维,也随即被搅烂、切碎,让他陷入最深的混沌之中。 在无法忍受的痛苦折磨下,陆遥想要嘶吼、挣扎,四肢百骸却根本不听使唤。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挪动不了哪怕一根小指,只有任凭疼痛的洪流将他淹没。 他再度晕了过去,身躯渐凉,心跳也越来越缓慢了。 不知何时,陆遥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特殊的地方。既没有光,也没有影,四顾只觉得幽深无际。视野中充满了古怪的混沌色,似黑非黑,似白非白,无法用言语表达。举目所及,唯有自己一人独行。 奇怪的是,这样的环境却并不让人恐惧。至少陆遥确定自己并没有什么紧张感。 “有人吗?有人吗不跳字。陆遥高声呼唤,没有人回答。 陆遥稍许提高嗓音,又叫了一声:“hell?”声音在空旷幽深的环境中缥缥缈缈地传开去,显得有些干涩。 他静声屛息等待了片刻,依然没有人回答。 陆遥停下了脚步,想了想,确定自己不知道怎样用日语来打招呼。好吧,这时候似乎也没必要使用苏北方言和粤语。 他用右手依次按压着左手五指的骨节,关节的骨骼轻轻弹动,发出格格的碰撞声响。声音原本极细微,但在这片过于安静的环境里竟然清晰可闻。 陆遥随意走动,反正不辨东西,也就无所谓目标和方向,哪怕走得再远,四周依然是一片幽深。有时候坐下来歇息,感觉地面也有些奇异,仿佛只有自己脚下这块才是实体,距离稍远些,便化作混沌。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陆遥突然心中明了:“原来如此。” “……二十多年过去,你终于醒了……”一个声音在无尽的空间深处隆隆响起:“没错,陆遥就是你,你就是陆遥。” 在一千七百年前的大乱世中挣扎苦战的军官陆遥,正是一千七百年后郁郁不得志的小职员陆遥。 “是的,我醒了。”陆遥顿了顿,有些遗憾地道:“可惜浪费了二十多年啊……” 那个声音低沉地笑着:“既然已在时间长河之中逆流千余载,区区二十多年又算的了什么呢?” 没错,区区二十多年算得什么?何况这些年里,纵然记忆未曾苏醒,自己也做的很不错啊。陆遥自嘲地想着,随即振奋了精神。 “开始吧,赶紧恢复状态。新的人生就要开始!” 他闭上双眼,盘膝坐下,开始引导无穷无尽的力量降临。这一举一动并没有人教授,但陆遥仿佛自然而然地就明了其中奥秘。 那力量来自于深邃无垠之中,陆遥知道,此即所谓“玄冥”。玄冥的力量丝丝缕缕地融入自己重伤的身躯,产生了不可思议的作用。 这股力量所经之处,陆遥立即就能感受到破损的脏腑恢复功能,断裂的血管被重新连通。庞大的力量如潮水般在体内汹涌冲击,密布全身的经络随之扩张,躯体之中本身所蕴含的生命力呼应着无底玄冥,得到最大限度的释放,陆遥几乎体会到无数的细胞组织一一分裂繁衍的过程。而在细胞的核心处,基因链条一次次地复制、解构、重组、变化,期间的精深奥秘,远远超过了他的知识范围。 氤氲合化,其性自足。 神秘的力量很快就褪去了。较之于在虚空之中发言者所拥有的无穷力量,陆遥所能抽取使用的部分甚至无法用沧海一粟来形容。这点力量至多只能做到让原本油尽灯枯的身体重新焕发生命,但对陆遥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该出发了!”陆遥起身道。 “去吧!你会做些什么呢?我很期待……”那声音笑着回应,渐渐渺不可闻。 陆遥感觉自己飘了起来,神志陷入了模糊。 是 由】.( ) 第八章 重生(下) div lign="ener"> “他要是醒了办?”有人压低了嗓音抱怨着。 “这厮只剩下半条命,若不是姓裴的多事,哼哼,早就死逑了,你怕个。”另一人不屑地嘲笑道再说如今这时局,这种落单的官兵连鸟都不如!” 接着,他抬脚狠狠地踩在陆遥的肩膀上,还刻意左右碾动了一下,陆遥肩上的伤口立即崩裂,血如泉涌。 下脚的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口中的将死之人已然睁开了双眼。 陆遥已经醒了很久。他的四肢百骸都麻木了,连一根手指都不听使唤,稍许用力,便有一种天旋地转地眩晕感袭来,还伴随着阵阵心悸。但他并不慌乱。他很清楚,这个躯体上几处致命的伤害已经被一种不可言述的力量治愈。眼下的衰弱,只不过是适才精神上巨大冲击的副作用而已,只需良好的休息就能恢复。 他眯起眼,翼翼地观察四周的环境。这里是一座陈旧的茅草棚。草棚背靠着一堵岩壁,三面漏风。棚里阴冷而潮湿,各处长着青苔。唯有角落的一处草堆是干燥的,此刻他的身体被那人一脚踏翻,正仰面朝天地深深陷在草堆里。 草棚里除了陆遥以外,只有两个身穿粗布衣服的男人。 正踩着陆遥肩膀的是个长脸汉子。他借了蹬踏的力量扯断一根丝蓧,把陆遥身上的铠甲卸了下来。他走到门边,将铁甲举到阳光下仔细端详,连连赞叹看看,看看!……这是上等的筒袖铠、叠打的鱼鳞甲片!这是将军才配穿的好货色啊!” 先前那嗓音低哑之人是个黄脸瘦子,说起话来显得有些畏怯三哥,还是算了吧。裴郎君临走时委托我二人照看伤者,可没让咱们这么干。万一惹得裴郎君发怒,苏老大面上不好看……” 陆遥想了想。原来是一位裴郎君收容了。却不知薛彤、何云等人去了哪里,可有危险。裴姓乃河东的大姓,是世代冠冕的豪族高门。既然有裴氏子弟在,这里应当还是在并州,距离上党、襄垣一线的战场不会很远。但此刻并州大乱,裴氏子弟不好好地在自家坞堡里待着,没事跑到这兵荒马乱的地方来做? “你这小子是装傻还是真傻?”长脸汉子啐了口唾沫。他往茅棚外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转回身来道还把姓裴的当回事?告诉你,这姓裴的回不来了!” “会?”瘦子楞了一楞,随即惊问难道苏老大要下手?” 长脸汉子冷冷地道这阵子闹兵灾,到处都是胡人杀来杀去,生意不好做。与其费事给姓裴的一家带路,不如把他们杀了,瓜分财物走人。何况,姓裴的小子架子大得吓人,苏老大早就看他不顺眼。” “可是……可是……裴郎君的侧近众人似乎都身手不凡,这帮人绝非寻常客商。三哥,咱们不能轻举妄动啊……” 长脸汉子冷哼一声这样的时局,还从洛阳跑到并州来的,若不是凉药吃多了吃成了傻子,就是背后有深厚的靠山。可惜再大的靠山都没有屁用,在这太行山里,是死是活咱们说了算。” 他伸手在门框上重重一拍,傲然道何况苏老大带了十几个好手去了。你瞪大了狗眼看看,那些家人仆役再厉害,能比苏老大更狠么?从青石峪到桃花谷这一线,就是他们丧命的所在!” 瘦子赔笑道三哥,苏老大的威名如雷贯耳,谁人不知啊。您老勿怪,我这人不是惯了么?总觉得……” 长脸汉子不耐烦地嚷了起来你磨叽个劲?这一片是咱们苏老大的地盘,哪有对付不了的人?……他妈的,看你一副胆小如鼠的样子,我再告诉你件事……” 他警觉地看了看左右,凑到瘦子的耳边说了几句。瘦子露出轻松的神色原来如此。苏老大真是神机妙算!” 长脸汉子得意道那是自然。嗯,这次把姓裴的做了,大家又可以发一笔横财,到时候老哥请你去山下消遣一番……对了,那裴家小子身边还有几个女眷,虽说不长相如何,看身段都是美人,说不定……嘿嘿嘿……就连那裴家小子,虽说成天阴阳怪气,长得确实俊俏,若是能用来泄泄火……” 这厮突然淫笑连连,显然是已经想歪了。 够倒霉的,这是撞上了太行山中的山贼。陆遥立即确定了这几个人的身份。 太行山是南北向纵贯整个并州的大山。昔日曹操征讨高干时,曾赋诗赞曰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其山势险峻,可见一斑。 这些年来,胡人与朝廷大军在并州拉锯作战,胡人固然凶残暴虐,晋军的军纪却也没好到哪里去。再则各处地方官员苛索无度,许多百姓不堪忍受,便举族迁往太行深处隐居。说是隐居,其实从此不听朝廷指令,实与落草无异。 这些山贼聚啸山林,结寨自守。仗着熟悉太行群山的复杂地貌,任谁都奈何不了。很多时候,某些行旅、客商因为特殊原因要翻山越岭,还须寻求他们的帮助。只需出些资财请他们带路,就可以沿着那些人迹罕至的山间小道穿越重重关隘,免缴苛捐杂税。比如这两人所说的“裴郎君”,就是这一类行旅。 其实,行旅们雇佣山贼引路的钱财,也有买路钱的意思。这些山贼与朝廷作对惯了。带路以外,时不时还干些出格的勾当。眼前这伙山贼就是如此,先收了那裴郎君的钱,接着又打算杀人越货。 身逢乱世,人命如草,这种事情本来难免。每年每月每日,都不有多少人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可是……可是……这要是落到刚刚苏醒、毫无自保之力的身上,就大大地不妙了。 陆遥正这么想着,那两名山贼的视线投了。 长脸汉子瞥了一眼陆遥所在的草堆,突然想起了我说小七啊,你自从上山,手里还没见过血吧?无小说网不少字看这家伙五涝七伤的样子,原本就活不长。你索性给他一刀,也算积了阴德。” 听得此言,饶是陆遥心性稳重,也不禁在心中大骂起来:既然认定我活不长,你们这两个混蛋,还这么着急干嘛?他妈的!难道就要莫名其妙地死在鼠辈之手?千余载的时空穿越之旅,难道就是为了给一个蟊贼当做投名状?只要……只要再给我一点点!他竭力调动每一点体力,偏偏强烈的虚弱感久未褪去,别说肢体动弹了,就连开口都做不到。 瘦子这时也在犹豫。他本是个新近逃入山中的普通百姓,故而被同伴指派来杀人。这在盗匪群里很是常见,只要是手上沾了血,就代表再也别想回头了。 他转了几个念头,抬眼去看那同伴,只见到长脸汉子的脸上毫无表情,却透着一股杀气腾腾的味道。他顿时咬牙切齿地道三哥,我小七可不是胆小怕事的人!” 瘦子锵然拔出腰刀,向陆遥走去。 陆遥冷冷地看着他。在昏暗的环境中,更显得陆遥的眼神明亮之极。 瘦子脚步一滞,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向同伴望去三哥,他……他醒了!”这厮是有几分聪明的,先前长脸汉子赞叹陆遥的铠甲,他便陆遥非一般的伤兵可比,说不定是个军官。对于这种被逼落草的小贼来说,或许有为非作歹的意愿,但要当面杀死一名朝廷军官,实在有些心理压力。 “小七,既然上了太行山,就别把朝廷当回事。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在这里,你也得杀!”在他的身后,长脸汉子皱了皱眉,阴测测地说道。 瘦子的脸色顿时变了。他甚至已看到长脸汉子的手搭上了腰间的刀柄。瘦子深知这位三哥是多么的心狠手辣,他毫不怀疑如果拒绝下手,三哥就会立即拔刀。而且会先砍了,再杀这个垂死的朝廷军官。 “好!”他深吸一口气,把刀尖对准了陆遥的胸膛。 瘦子并未能如愿刺下这一刀。 因为就在他持刀将刺的时候,一支弩箭正中他的脖颈。 瘦子的眼珠突然像死鱼般凸起,喉咙里发出格格的声响,随即倒了下去。 那长脸汉子大惊跃起,伸手往腰间拔刀。 然而就在他跃起的同时,另一支弩箭正中前额。这一箭好大的力量,竟然贯颅而出,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草棚的柱子上。 长脸汉子手脚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草棚外传来脚步声,又有数人踏步而入。 为首一人身量甚高,大约七尺有余,单手扶剑徐徐而行,气定神闲,举动洒脱而有英气。细看面容,但见他年纪不过弱冠,广额修眉、鼻若悬胆,皮肤莹白如雪,眼神中有颖指气使的高傲,还带着几分奇特的柔媚之感。 在他身后的是两名劲装汉子,显然是近身护卫一类。他们亦步亦趋地紧随着少年,神情警惕。左侧一人面色冷厉,他单手持刀,随着他手臂摆动,便有鲜血顺着刀刃流淌下来,显然适才在草棚外已然取了数人性命。右侧一人持强弩,适才那两箭便是他射出的。那强弩工艺精致,就连望山上的刻度都以银丝镶嵌而成,绝对是价值千金的精良军械。 那弱冠少年迈步进来,只见两名山贼俱已毙命,顿时眉头一皱卫选,你下手太狠。我不是说过了么?要留一个活口!” 被唤作卫选的是那手持强弩的护卫。此人脸色有些阴沉,听得少年发话,只是微微俯首。 护卫们在草棚里巡行一遭,眼看没有敌人,就要抽身而走。 “等一等。” 少年来到陆遥身边,蹲了下来。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陆遥的面庞,笑了起来你还活着?运气很不啊。” 少年距离既近,便有一股如兰似麝的幽香沁人心脾,令陆遥的精神为之一振。这个少年,想必就是山贼所说的裴郎君了。当代的世家贵胄子弟多有喜好熏香敷粉的,但是这少年在荒山野岭里还如此讲究,非第一流的高门子弟莫办。 陆遥心头一宽,体力倒是恢复了些,居然能稍许动弹。他挣动了一下身躯,诚心诚意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 陆遥已经尽力大声了,但是发出的话语声依旧很轻微。他心中懊恼,怕是有些失礼。 “不必客气。”少年倒是不以为意,他微微颔首,随即起身招呼道来一个人,替他上药,动作要快。我们带上他赶路。” “郎君,此人来路不明……”卫选犹豫了一下。 裴郎君皱了皱眉何用尔辈多言?带上他,我有话要问。” “是!” 是 由】.( ) 第九章 太行(上) div lign="ener"> 很快有人给陆遥上了药,把各处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又将陆遥扶出草棚。强烈的阳光令陆遥不由眯缝起了眼睛。 卫选拉扯着陆遥,把他扔到马背上,又将缰绳塞到他手里。或许是适才因为陆遥的关系受到了主人的斥责,他的动作很是粗鲁,以至于陆遥身上几处伤口都大痛起来。 周围有十余人正在收拾行李辎重,很快就上马出发了。这些人老少皆有,甚至还包括两名作婢女打扮的女眷。 男子身着统一服色,行动矫健,确实是豪族亲信部曲的作派。而四周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足以证明这些精锐的战士下手狠辣。山贼们竟敢贸然向这等人物下手,实在是狗眼无知,死的不冤。 这些人每人都配有马匹,沿着山间一条无名小路前进。这条山路是采药的农夫、猎户等在数百年的探索中勘察出的,十分险峻。它像是一条灰白色的飞蛇,穿行在高山深谷之间。有时候,他们上升到山巅,左右两边都是蒸腾的云气。骑士们放慢速度,下马步行;有时甚至不得不用绳索将马匹前后相连,小心翼翼地相继前进。有时候,道路又急速地向下延伸,从峡谷里穿过。密集的原始森林和巉岩遮挡住了阳光,森寒的溪水在路面上漫流,使得道路湿滑,行进的速度更加缓慢。有一匹驮马滑进了路边的深潭里,护卫们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它拖出来。 陆遥注意到,无论护卫们多么手忙脚乱,那位裴郎君始终端坐在马上。他的话也很少,只是偶尔向前方的护卫询问一些关于行进路线的问题。而他的护卫们也很安静,沿途彼此交谈的话语简短而明确,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前行,与通常为了排遣寂寞而说笑不停的行旅截然不同。 转眼两个时辰过去了,天色渐渐黯淡。在这种险峻的山区里,走夜路是极其危险的,某个落脚点没有掌握好,就会出现坠落悬崖的惨剧。因而护卫们再次降低了行进的速度,并且派出前哨去寻找适合宿营的地点。 陆遥起初无力地趴伏在马背上,此刻却已经挺直身躯,自如地控马前行。这使得不少护卫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事实上,他的各处外伤也已基本愈合。敷在伤口上的药物确实都是上等药材,然而此刻显得格外黏糊糊的,让人很不舒服。不过陆遥并没有把包扎取掉的打算。这要是让护卫们发现,就未免太耸人听闻了。陆遥可没打算被人当怪物看。 大约又行了两三里地,这队骑士偏离了道路,在山坳停下了脚步。这里有一处背风背阴的小块平地,距离泉水不远,是扎营的好地方。 先期到达的护卫已经劈砍荆棘,清理出了小块空地。其他人一齐动手,搭建营帐、饮马汲水、整备当晚休息、饮食的用度。 通常来说,行人在外的条件总是恶劣的。反正都是露宿,只要能遮风挡雨就行了。但是世家贵胄子弟出行却不是这样。这批人对营地的布设极其尽心,各个方面都做到一丝不苟。尤其是那裴郎君所在的帐幕,搭建完成后还由骑队中的女眷负责内部的陈设。四周更有步障之类围绕,护卫们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设立营地尚且如此,此后休憩饮食等方面,陆遥又一次见识了大规矩、大讲究。如果是个普通的士卒,面对这种处处强调等级森严的规矩,就算吓不到半死,也会被折腾个半死。 陆遥也帮着搭一把手。护卫们起初对他还有些防备。但陆遥驾轻就熟的动作,绝对是老行伍才有,很快就打消了他人的疑虑。待到大致收拾停当,大家已经互通姓名,彼此攀谈几句。 陆遥印象最深的自然是他在草棚中动弹不得时,随着裴郎君进来的两名护卫。这两人是裴郎君的护卫首领,口才出色、擅于交流的一个是王德、持弩的那个叫卫选,都是京兆人士。他们在投入裴郎君部下之前,曾是军中精锐武士,各有不俗的武艺。 据这些人的说法,此地是上党东南部,靠近羊肠坂的群山深处,具体位置他们也说不清楚。裴郎君和他的护卫们来自洛阳,原本要去并州。近两年来并州军与匈奴激烈作战,道路不靖,为了避免麻烦,他们雇佣了山民作为向导,打算抄小路越过太行山,直抵上党。谁知这两天胡人突然大举出动,他们预计将经过的几处山中要隘都出现了胡人的游骑探马。因而这拨人只好原路返回。 直到今天出现了山民作乱,护卫们猝不及防,几乎令裴郎君受伤。护卫惊怒之下,将那批山民尽数诛杀。这一来,他们失去了向导,已经不可能继续前进,只好先往太行山中一处山民聚集的所在,重新找一批向导,然后才能上路。 这番话里当然有语焉不详之处。而当陆遥有一次问到他们主人的详细来历时,护卫们立刻噤口不语,陆遥便不再多问。反倒是有护卫羡慕地请教,陆遥转眼就生龙活虎,是不是有什么医家秘方。 前后忙乱了一个多时辰,月亮已经升上了树梢。 陆遥在一株大树下盘膝静坐,竭力平复如潮水起伏不定的心绪,同时也慢慢地整理伴随重生而来的、太多太多的信息。 前一世作为无助小人物的记忆,这一世作为落魄世族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狠狠地纠结缠绕在一起。海量的信息冲击下,思维和意识被粉碎成了无数小块,忽而彼此排斥,忽而彼此纠结,带来种种错乱。陆遥毫不怀疑,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必然导致自己精神分裂,陷入到长久的谵妄中去。 好在没人打扰陆遥。他凭着极出众的耐心和毅力,渐渐地让自己脱离了混乱,渐渐将脑海中的一切澄清。身经百战的并州军军主和来自后世的小职员,两份截然不同的意识开始缓慢而精密地融为一体。 这样的工作极度消耗精力,而进度之缓慢更是令人发指。半个时辰之后,猛烈的疲劳感迫使陆遥停止了努力。他仰面朝天躺了半晌,起身来到水潭边捧起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泉水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水面渐渐地平息,映出一张瘦削而冷峻的面容。这就是我,陆遥对自己说。 月光洒落在宁静的水面,映出陆遥的倒影,他面有风霜之色、眉宇冷硬如铁,象煞了一个沙场悍卒。左侧的脸颊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处,这是无名小寨的血战给他留下的纪念。陆遥试着咧了咧嘴,长长的疤痕也随之蠕动,使得他的表情看来总有些凶悍粗野。好在他的双眼依旧那么明亮,似乎更多了几分锐利的光芒。 陆遥伸手在水面轻轻拨动,水波荡漾开去,打碎了倒影。 前世的记忆在渐渐苏醒,但并不完善。就像是面对一个失去检索功能的信息库,要从浩如烟海的资料中查找到自己所需要的那一部分,非常困难。 作为一个业余的历史爱好者,陆遥简单读过《晋书》和《资治通鉴》等史料,对这段历史有些大概的了解。 根据他已恢复的部分记忆可知,此刻身处的西晋光熙元年,就是公元306年。这是西晋惠帝司马衷在位时的第九个年号,也是最后一个年号。在这一年里,持续十六年的八王之乱终于进入尾声。东海王司马越击败了中原和关中的反对势力,奉惠帝还洛阳,掌控朝政。与此同时,割据益州的氐人李雄即皇帝位,建立大成国。加上匈奴刘汉与在凉州辛苦经营的张轨政权,后世所谓的“十六国”已有三家初见端倪。 陆遥按着额头,待要再多想起一些,一时却毫无头绪。千奇百怪的信息像泛滥的洪流般在脑海中往来激荡,伸手去捞的时候,却总是扑空。 是 由】.( ) 第十章 太行(下) div lign="ener"> “我家郎君有请。”这时一个声音在陆遥的耳边响起。说话的是中午那个持弩的护卫。 陆遥怔了怔,才想起应了一声,起身随他前去。 裴郎君在距离宿营地数十丈外的高处铺设了毡毯,在那里接见了陆遥。这时他又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宽袍,内衬白绢衫,腰系玉带。玉带上两颗明珠闪耀,极显雍容华贵。身边居然还有美貌婢女捧着熏香炉子伺候。 他斜倚在胡床上,用手中玉如意一指陆遥,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话问的很是倨傲无礼。皆因本朝士庶有别,而军人地位更加低下,身为士族子弟的他愿意与陆遥面对面交谈,已经算给足了对方面子了。而陆遥在回答之前,须得大礼参拜,否则便是严重的无礼之举,士族可以当场责打处置。 陆遥不禁心中暗叹。原以为自己宁折不弯的性格已被残酷的生活砥砺殆尽,可是当自己来到千载之前,面临这种上下森严的封建等级制的时候,仍然感觉到了极度不适应。 心中闪念,陆遥的举动却丝毫不见迟滞。在这个时代的陆遥的记忆,清楚地告诉了他该怎么做。他撩起衣角,顿首跪拜在地:“并州军主陆遥,见过裴郎君。多谢郎君相救之恩。” “顿首”即双手着地跪伏,引头至地,稍顿方起。这是周礼所述九种叩拜姿势中较正式的,隆重程度仅次于拜见君王和祭祀祖先所用的稽首之礼。陆遥行礼如仪,身形如馨之折、如衡之平,每个举止细节都一丝不苟。因他已说明是为感谢救命之恩,这样的大礼并不显得屈居人下,反透出不卑不亢的态度。 陆遥身材颀长高挺,相貌也勉强算得英俊,虽然脸上的伤疤使得神态有几分可怖,但配上冷峻的眼神,反而透出刚毅的质感。而一举一动自然而然地合乎礼节典章,显示出他绝非寻常无知兵卒。 裴郎君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不宜太过慢待眼前这人。他坐正身形,欠身还礼,言语中那种居高临下的傲然态度消减了不少:“举手之劳尔,陆将军无须客气。” “午时将军还是个周身浴血的将死之人,此刻竟已行动无碍,真是奇迹。”他饶有兴趣地说。 陆遥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有劳郎君挂念。在下自幼习武,体魄尚健,每有伤患,痊愈的总比常人快些。” 裴郎君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陆将军,某乃司州人士,前来并州投亲。途中遭遇胡骑肆虐,前行无路,故而意欲退还本乡。只是,某夙夜忧心并州亲友安危,辗转难眠。陆将军能否为我说说,究竟前方战况如何?并州的局势……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陆遥没有拒绝这个要求的道理,他叹息一声,应道:“当前并州的局势,可谓鱼游沸鼎、朝不保夕。” “什么?”包括裴郎君在内的众人,同时抽了一口冷气。他们北上的路途被胡人所阻,早已对并州的局势抱持悲观的态度,但陆遥做出这样的断言,仍然让他们难以接受。 裴郎君疑虑地道:“并州有宗室大藩坐镇,带甲数万,拥山河之险。虽有匈奴作乱,终究不过纤芥之疾。陆将军此言,岂非太过危言耸听?” “郎君有所不知。就在数日前,并州军三万雄兵在大陵遭到聚歼,数十年纠合之精兵强将一朝尽丧。东瀛公坐守壶关,存亡不知。所谓带甲数万云云,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侍立在裴郎君身后的一名护卫忍不住插言:“陆将军,这是你亲眼所见么?” 难怪他提出质疑。虽然大晋立国以来边患频频,但是一战损失数万人马仍是极其罕见的情况。这种惨烈的败局,必然导致边疆形势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对于目前衰弱的朝廷中枢而言,这样巨大的损失,几乎是无法弥补的。 对于裴郎君本人而言,若果真晋军遭到如此惨败,他不仅要尽快返回洛阳,更有诸多事宜必须预作绸缪。陆遥的答复是否真实,干系十分重大。 陆遥愀然作色道:“非唯亲眼所见,更是亲身经历!” 裴郎君轻咳一声,止住了那护卫追问。他笑了笑,客气地道:“陆将军,你既为并州军的军主,想必了解大陵之战的前后经过。可否为我一叙?” 陆遥躬身道:“吾试言之。” 他随手取了一根树枝,在地面上画出了简单的并州地形:“并州之乱,源在匈奴。匈奴大单于刘渊于永兴元年起兵,其势力范围大概包括以离石为中心的西河国西部,和以黎亭为中心的上党南部。这两处都是山高林密、地形复杂的所在,刘渊恃之以对抗朝廷,虽然沐猴而冠自称汉王,其实一山贼尔。” “今年并州大饥,匈奴粮草不济。刘渊不得不率军就食于黎亭,依靠邸阁存粮度日。而东瀛公趁此良机向匈奴发动进攻,并州诸军尽数出动,兵力共计四万两千人,号称二十万,军威煊赫为北地数十年所未见。” “东瀛公亲率精兵一万屯驻壶关,遣偏将朴漠率领精锐骑兵南下,威胁黎亭的匈奴单于庭;积射将军聂玄率军一万、越骑校尉陈永领兵万余为后继,自太原南下,攻打隰城等地,阻绝离石的匈奴援兵;武卫将军淳于洛领兵一万,经祁县、京陵直取介休,意图将匈奴汉国从中割为两段。” 裴郎君沉吟道:“这三路合击之策,确实是针对匈奴的弱点而设。若我是刘渊,只怕也要手忙脚乱。有强盛兵力,又有得力的战术,为何会失败呢?” “我军三路并进,貌似声势浩大,然而主将互不统属,各军毫无配合;庞大兵力分散在自大陵至西涧的宽大正面,也难以有效掌握。东瀛公夸张兵力,张布罗网,企图威吓敌军,使之未战先怯。但匈奴大单于刘渊精通兵法,轻易就抓住了我军的破绽,发动猛烈反击。其策略,无非是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敌人。” “刘渊的兵力虽然远不及并州军总数,但是对我军的每一路而言,都有足够的优势。他利用其内线作战的优势,集中全部兵力以攻代守。首先佯败诱敌,令聂玄于大陵陷入伏击。击溃聂玄之后,再乘胜强攻陈永所部。” “由于聂玄败得太快,当匈奴骑兵突击的时候,陈永校尉的人马甚至没有进入临战的状态……”陆遥本人就是越骑校尉陈永的部下。陈永所属的一万人马只顾行军,甚至连斥候都没有派出,最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到匈奴大举袭击,瞬间溃败。这场面实在令他哭笑不得。 他无奈地道:“大局既然倾覆,我身为小小军主,只能领兵且战且退。我们沿着浊漳水向东面突围,打算往壶关靠拢,途中得知武卫将军淳于洛的兵力也遭到匈奴奇袭溃败,侥幸偷生者百无一人。战死的将士尸骨堆积如山,为我亲眼所见。而到了夜里,成群的野狼出没于平原,嚼吃尸骸!” 说到这里,陆遥的语气渐渐沉重。在讲述的过程中,他也回忆起朝夕相处的袍泽弟兄们一一战死在眼前的经过,这种心理压力不是他人能够想象的。或许身经百战的并州军军主能够坦然面对这种痛苦,但是对于苏醒不到半天的公司职员陆遥来说,需要强大的意志力才能压制住情绪的波动。 “除了东瀛公在壶关的军队以外,并州军的大部分兵力都已被歼灭。此后,匈奴大举追击,我们这些残兵败将与敌军纠缠数日,最终死伤殆尽,之后的情形便不能尽数了然。”陆遥将树枝一掷,长叹道。 裴郎君和他的护卫们仿佛受到陆遥的感染,一时无语。良久之后,裴郎君才慢慢开口,并不再谈并州局势,只道:“陆军主果然是知兵之人,对战场形势的分析擘肌分理,十分精辟。我虽不知军旅之事,也觉听得清晰明白。” 陆遥负手施礼,以示不敢当其夸赞。 “若陆军主所说属实,则匈奴势力大炽,并州的局势很快就会糜烂不可收拾。郎君,我们须得尽快返回洛阳,越快越好。”一名护卫焦急地说。 每个人都知道,陆遥所说的必然属实。在当前的危险局势下,只消动作稍慢,就很可能会陷入匈奴人的天罗地网之中。万一裴郎君有失,众人百死莫赎其罪。 裴郎君摩挲着玉如意,眼波流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却不回话。 于是众人皆不敢多言,屏息静待。 正在鸦雀无声的时候,北方远处的山林间忽然传来连声金铁交鸣之响! “有敌人!”护卫们勃然变色。 是 由】.( ) 第十一章 重逢 div lign="ener"> 纵然身处深山之中,护卫们也从不曾失去警惕。他们在营地的四面都布置了值夜的暗哨,严密保护裴郎君的安危。此刻正是北方的哨位所在传来兵刃交接的声音。听那声音密如急雨,似乎是遭遇了相当强悍的敌人。 随侍在裴郎君身边的护卫共有六人。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反应极其迅速。两人立即锵然拔刀,向北侧的哨位急奔。另外四人则遮护在裴郎君身前,形成了一堵人墙,同时连声催促他快快转移。 裴郎君倒是镇定自若,行动一如平常。即使在这时候,他还没忘了牵着身边小婢的纤纤素手一起。 陆遥忽然动了! 他原本正襟危坐,突然弹起,合身向那裴郎君扑去。 护卫们齐声怒喝,纷纷出手拦截。然而陆遥从极静到极动的变化迅若雷霆,四名护卫竟然没能拦得住他。而其中一人手腕一麻,掌中刀已然到了陆遥的手里。 陆遥直迫裴郎君身前,挥刀。 裴郎君漆黑的眼眸中已然映出陆遥挥刀的身影。 刀刃破风声中,一支从漆黑夜色中飞来的长箭在刀锋之下中分为二。 这时陆遥伸手握住裴郎君的臂膀,触手之处,只觉柔若无骨。他顾不得那许多,道了声得罪!”随即发力,将裴郎君拉扯向身后,两人一同向后翻滚。 裴郎君飞出丈许,惊呼着跌倒在地。与此同时,他原来所在的地面上“笃笃”连响,赫然已深深地扎了三箭。 说时迟,那时快,陆遥刚刚拉着裴郎君躲过连珠数箭,护卫们舍死忘生地扑了上来。几人面色狰狞,刀光霍霍,倒像是把陆遥当做大仇人一般。 陆遥曾与匈奴第一高手刘聪鏖战数十回合,身手何等高绝,几名护卫虽然是百里挑一的勇士,哪里放在他的眼里?他随手舞刀,便将这几人逼退。随后便听得裴郎君在身后顿足叫道他是为了救我!你们退下!” 陆遥正待响应,北方密林里忽传来一声大吼贼子敢尔!” 这一声吼,仿佛深山之中起了个炸雷也似,惊得远近数里的宿鸟群飞。 陆遥却不止吃惊,更是大喜。他长啸一声,扬声道老薛!何云!是你们么?” 与放哨的护卫恶斗的原来是薛彤。而施展连珠箭狙杀裴郎君的,自然是精擅箭术的何云。 陆遥逼退刘聪之后,陷入了深度昏迷,薛彤、何云便带着陆遥遁入深山,在一处废弃的草棚将陆遥安置下来。此后数日,陆遥始终昏迷不醒,各处伤口也出现了化脓的症状。两人都觉得非常焦虑。何云是猎户出身,略懂些草药医术,便与薛彤一齐前往山间挖掘草药。 两人原打算快去快回,谁知山中路途难辨,竟然迷失了方向,足足花了几个时辰才回到原处。更令他们惊怒交加的是,陆遥竟然被人带走了! 大陵突围以来,他们全靠着陆遥的带领,最终逃出生天。此刻陆遥性命危急,却在他们眼皮底下被人带走,生死不知,这让他们能接受?薛、何二人顿时勃然大怒,一路追踪而来,誓要找回陆遥。 二人一路急追,何云所擅长的追踪觅迹之术派上了大用场,居然紧随着裴郎君等人来到了宿营的地点。薛彤与暗哨撞个正着,双方都是紧张焦虑的时候,顿时就恶斗起来。而何云是狠辣果决的性子,立刻放箭袭击敌人的头目。 若非陆遥已然恢复,这两边眼看就要你死我活地恶斗一场了。 陆遥费尽口舌,终于将薛、何二人的身份解释清楚,又为了适才的贸然行动向裴郎君致歉。 护卫们对二人莽撞的举动极其不满,裴郎君倒是不介意。他似笑非笑地道既然是误会,何必计较?陆军主适才谢我救命之恩,此刻你也成了我的救命恩人呢。” 适才他被陆遥一把扯倒在地,衣袍沾上了泥污。眨眼工夫,他已经回帐中换了一身新衣出来,依旧气度雍容。或许是因为陆遥除了展现出对兵法的了解之外,又显示了杰出的身手,他对陆遥的态度愈加亲切,言谈之间,倒像是熟稔的一般。 这种高门大族子弟别的能力或许平庸,但是待人接物的才能是自幼千锤百炼而出的。看似简单的话语中不知蕴了多少深意在,你若将他们的客气当真的话,必然要吃大亏。陆遥这么告诫,翼翼地对答着。 对于洛阳高门,陆遥有种本能的排斥感。因而裴郎君几番流露出招揽之意,都被他不着痕迹地带偏了话题。不过他毕竟从军多年,平日接触的都是些粗鲁无文的丘八,谈吐本领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仅仅对答了片刻功夫,额头上就见了汗。 他与裴郎君谈话的当口,薛彤和何云二人却又裴郎君的护卫对峙起来着。何云的连珠四箭着实将护卫们得罪狠了,一名护卫戟指何云怒骂臭小子!你可差点伤了谁?若我们郎君有失,你便是有百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何云虽然年少,却是在战场砥砺出的桀骜性子,顿时反唇相讥。双方大吵起来,几乎要到兵刃相向的地步。陆遥只得告退,顺便把薛彤和何云二人带离现场,约定明日同行。 三人在距离裴郎君一行人营地不远处,找了一个避风的崖底。 过了片刻,裴郎君遣了一名婢女来,送上了毡毯等物。陆遥连声称谢不止,客气地将那婢女送走。 三人捡了些枯草干柴,点起了一堆小小的火头。又打了些水,用头盔装着,挂在火上煮热。柴禾发出哔哔剥剥的爆裂声,火焰渐渐升起。大家围坐在火堆边,彼此看看,忍不住哈哈一笑,都有恍如隔世的感觉。而何云笑着笑着,忽然又嚎啕大哭起来。陆遥和薛彤他悼念死去的同袍弟兄,俱都恻然。 薛彤往火堆里扔着柴禾,突然问道道明,你要跟着裴郎君去洛阳么?” “嗯?老薛为何这样想?”陆遥反问。 “那位裴郎君的举动气势非凡,绝非一般世家子弟。我见过并州别驾、主簿之类的官员,气派及不上他的十分之一。”薛彤沉声道他很看重你,这是难得的机会。” 陆遥微微点头河东裴氏是能与琅琊王氏相比肩的高门。八裴八王,并为天下名士。更不要说其家与东海王联姻,地位崇高。若能得裴氏青眼,仕途上的确会走的轻松许多。” “咱们可是战场厮杀的好汉子,自有一刀一枪拼来的战功。何必趋炎附势去和高门子弟厮混?军主,你看看刚才那些护卫们的样子,明明你是要救人,他们却像防贼一样防你。这种狗眼看人低的货色……” 何云忍不住发表意见。才说了几句,薛彤喝道适才不正是你整出的事情么?大人,黄口小儿插嘴?” 陆遥和薛彤都已年近三十,而何云才十七岁,年纪既轻,官职也差了很远。薛彤这么一说,何云撇撇嘴,缩到角落去睡了。 陆遥笑了笑老薛,小儿辈莽撞,你莫与他计较。”他端起架在火堆上的头盔,喝了一口水,露出了思忖的表情人生道路的选择,如人饮水,甘苦自知。看起来清冽的水,说不定苦涩无比。而甘甜的泉水呢,或许有毒……” 薛彤接过头盔,也喝了一口。他叹气道道明,我明白你的意思。贸然攀附权势,的确是一条危机重重的路。” “是啊……”陆遥注视着头盔上方蒸腾起的水汽,徐徐地道陆士衡公、陆士龙公殷鉴在前,我不能不多考虑。” 薛彤随意点了点头,正待应和几句,忽然跳了起来陆士衡?陆士龙?道明,你……你是江东陆氏子弟?” 陆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衣衫,神色肃穆地向薛彤拱手施礼。 “薛兄说的没。在下陆遥陆道明,正是吴郡陆氏嫡脉子弟。家祖讳抗字幼节,官拜东吴大司马、荆州牧;家父讳景字士仁,乃东吴末帝乌程侯之婿,任偏将军、中夏督之职,吴亡时战没于军中。” 他看了看瞠目结舌的薛彤,继续道陆氏族人昔日跟随跟随陆士衡、陆士龙二公北来,最终却得罪小人,几乎被屠戮殆尽。我是在朝廷斧钺之下偷生之人,着实不愿多生事端。故而先前未曾自承身世,还望吾兄勿怪!” 薛彤想要起身回礼,却不防脚下拌蒜,跌了一跤。一起出身入死的袍泽弟兄竟然是名门之后、东吴皇帝的血脉,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震撼了。 当时人物品评首重门第,江东陆氏嫡脉这个身世背景虽不入北方豪门之眼,却足以让寻常人仰慕;何况陆遥是东吴末帝孙皓的外孙,血脉高贵毋庸置疑。至于陆遥的叔父陆机、陆云二人,号称太康之英,更是天下知名的大名士、大才子。 “怪不得……怪不得……我早该想到的……”他喃喃地道道明,你有这样的见识和才能,会是寻常黔首出身;更何况,你居然还和匈奴第一高手刘聪是故交……原来是江东陆氏子弟!” “既然我的出身,老薛该明白我的苦衷了吧?无小说网不少字”陆遥长叹道洛阳像是是潭深不见底的浑水。昔年陆士衡公、陆士龙公何等的惊采绝艳?一旦到了洛阳,就身不由己。最终身败名裂。遥也不才,文不成、武不就,官职不过军主,部下一人亦无……我如何敢去投那谭浑水?” 薛彤怔了怔,犹豫地道道明,虽然这些年来社稷残破,但如今东海王执政中枢,洛阳气象似乎与往日不同。东海王素有贤王之称,又有大贤王衍王夷甫辅佐,幕府之中更是四方俊彦齐集,如谢鲲、阮修、王敦诸君,都是天下闻名的高士俊彦。若是经营得法,大晋中兴可期……” “哈哈哈……哈哈哈……”陆遥突然连声咳嗽,大笑起来。 他与薛彤相识虽然不过数日,但共同出生入死过好几回,彼此的了解很深。 在陆遥的眼里,薛彤性格勇毅刚强,堪为军人典范。然而他也有一个显著的缺点,便是对于光大家族门楣有着过于强烈的愿望。薛氏乃蜀亡后强令内迁的宗族,薛彤或许因此颇受歧视。在他看来,只要能够光宗耀祖,任何艰难险阻,都可以不顾。这便是当他裴郎君看重之后,劝说跟随裴郎君前往洛阳的原因。 然而在陆遥看来,洛阳实在不是个好去处。不仅因为他以陆机、陆云的遭遇而顾忌,更多的,是因为陆遥来自前一世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大晋朝的国都很快就会成为异族攻略的目标。数年里,昔日的繁华所在战事不断,尸骨成山。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他一点也不希望以洛阳作为崭新人生的起点。 这个理由当然没法对薛彤说,于是陆遥继续冷笑哈哈哈,名士俊彦?中兴可期?老薛,你还是安心做个沙场悍将,指点江山实在非你所长。” 他用力拍着薛彤的后背老薛,待我这些所谓名士俊彦的底细说与你知晓。” “那王衍王夷甫,号称是当世未见其比,当从古人中求之的大名士、大才子。可此君除了追求自家富贵,便好清谈玄理,从不以国家大事为念。他上任不久,便说动东海王任命其弟王敦为青州刺史、任命族弟王澄为荆州刺史,以为狡兔三窟之计——老薛,你见过身居宰辅之位却不思匡扶时局,只做自保算计的贤士么?” “再说那谢鲲谢幼舆,此人擅长《老子》、《易经》的学问,可出名却靠的是以唱歌和鼓琴逢迎权贵。他邻家高氏之女貌美,他便寻机会去轻薄,被高氏女一梭子打落门牙两个,事后还嘴硬,声称不影响他长啸歌咏。” “接着说到那阮修阮宣子。此人好弄古怪,以世外高人自许,却不喜见俗人。若某人被他视为俗流,辄便不顾而去。这等人物只能做泥塑木胎供奉,岂可咨之以政事?” “至于王敦王处仲,此君非同小可,果真是文武兼资、才力绝伦,堪称当世少有的豪雄。不过……老薛,我说一事与你。昔日龙骧将军王恺宴客,使美人劝酒,客人若饮酒不尽,则立杀美人于当场。宾客唯恐多造杀孽,各自勉强而饮。可劝酒至王敦时,王敦分明酒量宽宏,却偏偏不饮。任凭美人悲惧失色,王敦依旧傲然自若,心如铁石。那一日王恺连杀美女数人,却劝不得王敦饮一樽酒。王恺固然乃人间禽兽,可王敦又算何等样人?” “老薛啊老薛,你眼中的名士俊彦,其实不过这般货色,你果真指望这等人物匡扶天下局面?这帮人所擅长的,只有口中雌黄、党同伐异。”陆遥冷笑连连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对他们报以期待的,最终都会被他们拿来做陪葬!” 薛彤神色沮丧,一时无语。 陆遥倒有些不落忍,他劝慰薛彤说我们身处深山,外界形势如何还不了然,想这么多作甚?” “那咱们下一步究竟办?” 陆遥踯躅片刻我听裴郎君的护卫们说,他们明日要往伏牛寨去补充给养,另外再重新联络向导,我们且随他同行。以后的事情,到了伏牛寨再说。” 他感觉到一波又一波混乱的记忆再度袭来,那或许是穿越的后遗症吧,思维的紊乱使他陷入猛烈眩晕中。陆遥仰天躺下,喃喃道睡吧,别瞎盘算了。” 是 由】.( ) 第十二章 伏牛寨(上) div lign="ener"> 伏牛寨这个地名,在任何官方典籍、文书之中都不存在。然而对太行山中的化外之民来说,这是个声名如雷贯耳的地方。 太行山**有不服朝廷管束的山寨二十一处,其中规模最大、最为繁荣的就是伏牛寨。伏牛寨位于上党郡南部,太行关和羊肠阪道之间,是几处不属于太行八陉的翻山小路汇集之处。数十年来,各种上不得台面的人物如私盐贩子、江洋大盗、绿林好汉、逃亡佃户等等在此聚散,又有种种行当如销赃、聚赌、带路偷越关卡之类以之为据点,久而久之,就有了伏牛寨这个朝廷弃民的渊薮。 远远望去,伏牛寨矗立在一座山峰顶端。这山峰高耸入云,四面陡峭,崖壁几乎呈直立状,两面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唯有通过一条斗折蛇行的石梯才能登上去。在山峰的顶端是一片方圆数十亩大小的平地。平地上有许多屋宇,这些房子毫无规划可言,互相挤压堆叠着,令陆遥不由得想起前一世在电影中看到的里约热内卢贫民窟。 众人正待前进,道路两旁突然跃出一群人,手持铁铲、粪叉等农具拦住去路。这群人衣衫褴褛,个个都瘦的皮包骨头,眼神却极其凶恶,仿佛猛犬也似。 当先领路的护卫王德并不惊讶。他扬声道:“我等是张寨主的客人,前日里曾来拜访过。各位,还请放行。” 那些乡民脸色漠然,静默无语。其中为首的一个走上前来看了看王德,点点头,转身就走。其余人等紧随着他一哄而散,身影没入道路两旁的密林中,很快就不见了。既无阻拦,众人策马再行。前行约莫半里,地势渐渐高了起来,道路顺着地形左弯右绕,每隔十几丈就是一个转角。在道路两旁,零散分布着小块农田和一些屋子。 正赶路间,陆遥忽然带住马,侧过身去。一名青袍人双手抱肩而立,正冷眼向这里观看。此人身材高大肥胖,面相桀骜,满头乱发随风飘舞。发现陆遥看他以后,他并不回避,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依旧向着这边肆无忌惮地扫视。 王德从陆遥身边经过,淡然道:“陆将军不用理会他。这人是新近投靠伏牛寨的并州剧盗项飞,最是凶恶不过。” “原来是他。”陆遥微微点头。早曾听说过这项飞的名头,此人乃是并州著名的盗匪头目,在并州南部诸郡为恶多年,手底下的人命少说也有百十来条。数年来,刺史府广发海捕文书,甚至曾一度调用官军抓捕,却也没奈何得了他。 既然王德发话,陆遥不欲多事。他一带缰绳,拨马追上其余众人。 又走了不多时,只见一名中年汉子从前面奔了过来,距离老远就连连作揖,高喊道:“贵客来了!在下有失远迎啊!” 裴郎君打了个眼色,王德立即迎了上去,拱手道:“张寨主。” 从乡民拦路验看到这张寨主迎接出来,前后不过半刻的时间而已,也不知是用什么渠道传递的信息。这伏牛寨虽是化外之地,布置却不简单,不能小觑了它。陆遥心中暗暗想着,打量起眼前这人。 张寨主皮肤黝黑,满面风霜,身上的粗布衣服还打了几个颜色不同的补丁,穿着像极了一个农夫。然而从走路的姿势、手和肩膀的细节上,可以看出此人绝对是一名经受过战争洗礼的强悍战士。 张寨主哈哈地笑道:“王先生客气了,张某不过是个迎来送往的管事而已,哪里当得寨主之称。”他压低嗓音问:“前日里刚从我这里出发,如何这般快就返回了?莫非有什么不妥?” 王德沉着脸:“匈奴大军逼近太行,沿途关隘难以通过。” “各位都是贵人,所谓千金之体坐不垂堂,谨慎些好。”张寨主连连点头。他张望了一番其余人等,又问道:“老苏那些人在哪儿?怎么让你们自己回来了……” “姓苏的那拨人,行到半路竟然想杀人越货。你们伏牛寨中人办事,都是这样的么?”王德顿时怒气勃发。 “怎会有这种事?”张寨主微微一惊。 王德怒哼一声:”怎会有这种事?张老儿,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王先生莫恼。若那苏某果然如此肆意妄为,我伏牛寨规矩森严,绝容不得这等败类。我立刻禀报大寨主,擒拿苏某等人,重重处置!” “无须劳烦大寨主。”王德摇头道:“苏老大以下十六人,已然尽数伏法。张寨主若是有心,不妨遣人去收尸。” “……”张寨主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眼前这帮“贵客”是数日前来到伏牛寨的,其首领,即那名裴姓青年似乎与大寨主有旧,见面时厚赠金帛财物,十分慷慨。现在看来,他们不仅手面极大,手段之辣也算少有。 他想了想,此事还是交给大寨主去操心吧,索性顾左右而言他,谈起了今天天气哈哈哈之类,任凭王德不依不饶,连声指责伏牛寨办事不地道。 张寨主与王德说话,裴郎君等人只在后面站着,并不出声。张寨主是老江湖了,知道这队贵客自恃身份非常,无意与草莽中人结交,于是也不来攀谈。他与王德应和了几句,便赶紧抬手肃客而入。 此后的山路太过险崛,宽不过三尺的道路,左边是近乎直立的石壁,而右边就是云雾缭绕的深谷。很多地方实在无法开辟道路,便在石壁凿洞,往洞里插上木桩,再用木板横铺在桩上,形成栈道。人行其上,恍若行于天路。 众人俱都牵马挪步,步步惊心。小心翼翼地走了半个时辰,才登上伏牛寨。 在山下远看尚不觉得,登上峰顶四周眺望,只见一片苍苍茫茫的空旷天地,层云堆叠之下,青灰色的大山仿佛波涛滚滚,一直连接到远处的天际。而长河如练,穿行于壮阔群山之间,更增添了万千气象。 这两天众人在穷山深谷里穿行许久,抬眼望去都是山崖峭壁,到此时终觉霍然开朗。裴郎君叹道:“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此时方能体会先贤的胸怀气魄。” 张寨主沿途随行,前后照应着,这时也登了上来。大概是因为攀山辛苦,满脸的热汗。 虽然出了苏老大这桩意外之事,他依旧客气殷勤,将裴郎君等人一直带到了伏牛寨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一座客栈。这客栈规模委实不小,三进三间,楼上楼下。客栈里的住客为数不少,他们划拳饮酒,大声叫嚷,甚是哄闹。 当然,裴郎君自不会住在这等腌臜地方。众人在张寨主引领下穿堂过屋,直抵一个幽静小院。小院位于山顶平台的边缘,院落的形制与通常不同,院门开于正南,房屋位于东、北两边,而西侧低矮院墙之外便是峭壁悬崖。凭栏远眺,可见一道瀑布从山巅飞洒而下,令人心旷神怡。房屋内的陈设虽不奢华,却收拾的一尘不染。院门处,六名青衣仆役束手而立,十分恭敬。 “各位贵客先安顿下来,休息休息腿脚。”张寨主笑容可掬地道:“大寨主稍后就到。” 听他这么说,裴郎君突然冷哼一声,自顾走进正屋里去。 眼看裴郎君神情不愉,王德的言语立刻严厉了三分:“张寨主,你休要总是打岔。你们伏牛寨的向导谋财害命,要不是我们警醒,险些出了大祸。此事非同小可,总得有人给出个交代来。” 张寨主苦着一张脸道:“王先生何必如此。我们伏牛寨哪里管得到那些山民?我们不过是做个中人,介绍你们两家相识而已……” “嘿嘿,张寨主前日里还发些豪言,说什么伏牛寨在这千里太行山说一不二,跺跺脚山摇地动,此刻却推说管束不了山民,分明是敷衍!何况哪怕中人也少不得作保,你伏牛寨难道就敢说没有一点点责任?”王德大摇其头。 这话说的可就有些冲了,言下之意分明是伏牛寨浪得虚名,言而无信。张寨主顿时牛眼瞪起,打算反驳两句。 忽听院门照壁外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我来迟了,我来迟了!裴家……裴家郎君可千万莫要怪罪!”话声中,照壁后转出一名女子。 是 由】.( ) 第十三章 伏牛寨(下) div lign="ener"> 这女子身着一袭绯红色的华服,身形婀娜有致。细看她面容,只觉高鬓如云、眉目如画。或许是因为走的急了些,她的额头上微微沁出些许汗水,面色红润,喘息细细,仿佛枝头上待摘的熟透果实,充满了别样的妩媚风情。 院子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原来何云正在汲水,见到这般美艳女子,一时慌了神,竟然失手把水桶丢到井里去了。 下一个瞬间,院中张寨主、青衣仆役数人一起拜倒参见大寨主!” 红衣女子随意挥了挥手你们退下。” 张寨主等人弯着腰退了出去。 伏牛寨现任的大寨主、这位威名远扬于八百里太行的绿林豪杰,原来是个。 昔年并州绿林大豪胡赭凭借强悍的身手在八百里太行山里打出这一片基业,然而却遭仇家伏击,含恨而亡。胡赭膝下唯有一女,年未及笄,名曰六娘。若干忠心旧部便拥戴胡六娘登上寨主之位。 这胡六娘是个不逊须眉的巾帼英雄。她不仅诛杀仇家为父报仇,兼且在她掌握下,伏牛寨蒸蒸日上,十余年来兴盛不衰。而胡六娘的美貌、手段和交游广阔,使她的名头在八百里太行之中比任何人都要响亮,就连陆遥也有所耳闻。 胡六娘娉婷迈步走入院中,娇声唤道裴郎,这才三天你就了……莫非是想我了么?” 不知何时,裴郎君站在正屋门口。他冷着脸道胡六娘,莫要在我面前玩这套把戏。你找来的向导谋财害命,已被我们杀了。没有向导,我除了回伏牛寨还能办?” “裴郎勿恼。”胡六娘敛身行礼,话语却显得有些轻佻没有向导,我再替你找呗。这算得甚么事儿……” “你找来的向导,我还敢用么?”裴郎君双眉紧锁,缓步下阶。 胡六娘无辜地问道裴郎何出此言?” 不知为何,裴郎君好像与这位伏牛寨大寨主很不对付,言语间火气极大姓苏的那厮是你伏牛寨的得力部下,他竟敢向裴某下手,焉知不是你胡六娘的授意?” 胡六娘娇笑道哎呦,裴郎疑我……”她拍着鼓鼓的胸脯奴家可要伤心了!” 身边又传来咚的一声,何云再度失手把水桶落进了井里。对于这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来说,胡六娘的一举一动、每个眼神和表情,甚至的声音都充满了诱惑力。这使得薛彤忍无可忍了,他啪地一掌狠狠地拍在何云的后脑,将为美色所迷的少年打了个趔趄。 裴郎君扶着额角,但觉头痛无比胡大寨主,你能正经么?” 王德、卫选等护卫面面相觑,有心要为主人出头,却也无计可施。 “唉……”胡六娘幽叹一声道裴郎,你是富贵高门子弟,不我们这些山野游魂的苦楚。” “你们这些人不服王化,最是逍遥自在,会有难处?”裴郎君冷笑道。 “在这太行山里混日子的,都是在山外活不下去的可怜人。既然上得山来,就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条烂命。做了甚么事,只有拿命来填。所以裴郎你杀了苏老大等人,是他们活该,我胡六娘绝无二话。若是裴郎觉得这样还不够……” 胡六娘的纤纤素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闪着淡淡青光的锋利短刀我胡六娘也只有烂命一条,你不妨拿去。” 此言一出,顿觉满院森寒。 胡大寨主依旧是明艳照人的胡大寨主,可这把短刀却提醒了在场众人:伏牛寨里不只有温香软玉桃花障,也有杀人不眨眼的夺命刀。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太行深处,裴郎君所代表的力量其实并不如他们想象的那样强大。 “大寨主何必如此?我河东裴氏与伏牛寨素来友睦,可不能因为宵小之辈而伤自家和气。”王德硬着头皮出来缓颊。 胡六娘眼波流转,却全不将王德放在眼里。她抿嘴笑了笑,向裴郎君道裴郎,你这几天都在深山里打转,怕是还不晓得山下的局势变动吧?无小说网不少字好教裴郎得知,旬日之前,朝廷兵马于大陵败绩,数万雄师一朝尽丧。东瀛公司马腾畏惧敌人,已携并州军民两万逃亡山东。南至上党、北至新兴的并州诸郡,此刻都已姓刘了。” 王师败绩的消息已经由陆遥告知了裴郎君等人,然而并州刺史司马腾竟然率领并州军民逃亡,这是一个新的、更加令人难以承受的坏消息。 众人都很明白,国朝肇基,始于前魏天子以以并州之太原、上党、西河、乐平等郡国,封太祖文皇帝为晋公,故而并州实为大晋龙兴的基础,政治意义非同寻常。再者,并州表里山河,威凌边塞、俯瞰洛阳,地理位置极其紧要,又是精兵强将所出;并州一旦有失,其影响绝不限于一州之地,举凡河北、近畿等地,只怕从此再无宁日。 更严重的问题是:胡六娘这些人原本就是不容于朝廷的弃民,甚至许多人都和朝廷有着刻骨的仇恨。当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强盛时,他们只能躲藏在群山之中,惶惶不可终日。如河东裴氏等豪族高门以金帛驱使之,并无为难之处。但并州局势丕变之后,匈奴汉国的崛起为伏牛寨提供了新的交易对象。伏牛寨、以及太行山上的其它山寨,是否还愿意像以往那样保持合作的态度呢? “很好,我明白了。”裴郎君原本就白皙的面庞此刻像是透明一般,丝毫血色也无既然东瀛公已离上党,我留在并州无益。六娘,苏老大的事情便不与你计较。请你另外安排向导带路,我们要回洛阳去。” “要回洛阳,本也不难。”胡六娘的短刀依旧在手。随着她五指拨弄,短刀在指掌间翻飞舞动,仿佛一团青色的光球只是,事易时移,情况变了。如今我却有心请裴郎在这里盘桓几日呢。” “胡大寨主意欲何为?”裴郎君神色凝重地问道。 胡六娘吃吃笑着裴郎可曾听说过奇货可居?” 裴郎君摇了摇头裴某不过是河东裴氏寻常子弟,何来奇货之说?” “裴郎纵不曾公开身份,我也能猜出几分。伏牛寨与河东裴氏往来非止一日,对于裴氏人物如叔道公、道期公、逸民公诸君的家系渊源略知一二,并不曾听说过有裴郎这么一位少年才俊……”胡六娘翻手收起短刀,漫声说着向裴郎君走去。王德、卫选等几名护卫立即悄无声息地移动了位置,隐隐将她隔在外围。 胡六娘稍退了一步,继续道倒是裴道期公的幼妹,元康初年嫁给了高密王世子。这位高密王世子本是宗室疏宗,袭爵五千户侯而已。岂料数年之后,朝廷诸王相争,波诡云谲。高密王世子步步高升,如今竟然成了当朝执政权臣,受封为东海王。裴道期公之妹便成了东海王妃……” “够了!”裴郎君叱道。随着他的叱喝声,护卫们锵然拔刀,做出了随时投入战斗的姿态。 胡六娘加快速度道裴妃育有二子一女。二子皆庸碌人也,毋庸多言。其女受封竟陵县主者却不寻常。据传闻,这位竟陵县主不仅生的花容月貌,更兼精明强干,英武有担当胜于须眉,堪为东海王得力臂助。东海王与其它宗室诸王之间的折冲,多赖竟陵县主之力。” 护卫们手持利刃迅速逼近。胡六娘步步后退,话语丝毫不停我听说,这数月来洛阳波诡云密,各派彼此惨烈斗争。东海王有意于尽废禁军,彻底压制朝堂。为此,他派遣了最为信赖的竟陵县主前来,以获得并州强藩东瀛公的支持……谁东瀛公是个废物,这么快就丢了并州,反倒将我们千金之体的县主丢在” 待到这番话告一段落,胡六娘的后背咚的一声撞上了照壁。王德带了四名护卫呈扇形将她围在垓心。这些护卫都是数十年纠集的精锐战士,无论个人的身手还是配合作战的默契都无懈可击。五把长刀封死了胡六娘每一个行动的角度,雪亮刀光只在眼前弄影, 然而胡六娘明眸顾盼,表情似占尽了上风一般,她轻笑了几声,扬声道不知我说的可对么?竟陵县主?” 裴郎君的神依旧色冷峻,脸颊上却透出一抹晕红,也不知有几分怒,几分惊,抑或还有几分因身份揭穿而带来的羞涩。当她再度开口时,嗓音变得清脆了许多胡大寨主,好见识。” 这便是承认了胡六娘所指。裴郎君的真实身份,正是被当朝执政权臣,太傅录尚书事东海王视为掌上明珠的竟陵县主。这般身份的贵人白龙鱼服,着实罕见。若是往日里也还罢了,但眼下的局面,如果伏牛寨擒下竟陵县主献给匈奴,那可就大不妙之至。 伏牛寨虽然不以武力著称,但是他们人多势众、又有险峻的地形为凭借,想要围捕竟陵县主等人简直是易如反掌。除非抢先制住胡六娘,以这位大寨主的性命威胁,才有可能换取一线生机。 王德心念急转,立即出手。长刀发出剧烈的破风之声,向胡六娘的左肩砍去。 他是东海王司马越府中侍卫的佼佼者,是精通刀术和拳脚的高手,不然也不会成为竟陵县主随身护卫之首。这一刀去势虽猛,其意却在迫使胡六娘向右闪避。而王德的左掌呈虎爪之形,已然蓄势待发,务求一击制敌。 然而他毕竟低估了胡六娘。眼看长刀直落而下,胡六娘却不闪不避。她手掌翻动间,一抹淡淡地青光闪烁,只听得“哧”地一声轻响,王德掌中长刀已自断为两截。 胡六娘的那柄短刀,竟然是一柄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王德吃了一惊,原本预备的后招全然无用。他反应极快,立即大喝道动手!” 胡六娘武艺不俗,更有利刃在手,不是轻易能拿下的。既然如此,唯有众人齐上,力争迅速获胜。哪怕在过程中对这如花似玉的美艳女郎有所伤损,也顾忌不了这许多了。 随着他的号令,另外数名护卫一齐冲上。 胡六娘虽持神兵,一次毕竟只能当一面之敌。而这些护卫精通联手配合杀敌的技巧,四人分从四个角度迫近胡六娘,立即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威胁。 胡六娘的应对策略非常简单。她将短刀收入袖中,轻轻地拍了拍手,身后的照壁轰然倒塌。 巨响声中,浓烟腾起。数十名彪悍汉子手持长枪大斧,齐步跨过断壁残垣。 “!”随着竟陵县主一声号令,护卫们闪身急退。既然伏牛寨早有准备,他们如若不退,立刻就是乱刃分尸的下场。 弥漫的烟尘之中,胡六娘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她从另一边袖中取出方绢帕,拍打着身上、脸上的尘土,大发娇嗔道张老头!你搞这么大动静干嘛,想要呛死老娘么?” 张寨主手持一柄铁椎,嘿嘿憨笑了几声大寨主,这些人处置?” 胡六娘踮起了脚尖,望了望被护卫们团团簇拥在中央的竟陵县主,不经意地挥了挥手莫要伤到县主,其余的人尽数杀了!” 是 由】.( ) 第十四章 密谍 div lign="ener"> 山贼们刀斧并举,如墙而进。 护卫们步步后退,最终被逼迫成一个小小的圆阵。 王德脸色惨澹,他四处张望,想要找出敌人的破绽,却一无所获。他很清楚,下一个瞬间,必然是鲜血喷溅、肢体横飞的凶残场面。在场的每一个人,护卫们、县主的两名贴身婢女,还有在院落的一角目愣口呆的三名晋军败兵……每一个人都会死。 王德惯用的长刀适才被胡六娘斩断,此刻他拿着从行囊里取出的缳首刀。他握着刀柄,感觉到柄上缠绕的布条,总算还趁手。身为东海王帐下负责拱卫重要人物的百人督,他已经做好了战死当场的准备。然而哪怕如此,也不足以为自己的失误赎罪。 近两月来,洛阳朝争日趋升级,拥戴当今皇帝的势力与东海王频频摩擦。为此,东海王正谋划进行凶猛地反击。在此之前,东海王特意派遣爱女竟陵县主前往并州,与坐拥数万大军的亲族强藩、东瀛公司马腾沟通。这样的礼遇足以东瀛公感受到东海王的诚意,使他在其后疾风暴雨般的冲突中继续与东海王站在一起。 竟陵县主利用裴氏与伏牛寨的联系,偷越匈奴势力范围赶赴上党,正是出于王德的亲自谋划。在他看来,伏牛寨与太行山中各色人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护送十余人的小队人马,对他们而言轻而易举。而裴氏与伏牛寨两家长期良好的合作,更加保证了安全性。 可是,随着大晋朝廷在并州的失败,这一合作的基础突然间就消失了。比起河东裴氏,匈奴汉国毫无疑问是更好的合作对象。掳掠了整个并州的匈奴人必然有足够的财帛金银与山贼们交易,而山贼们则可以提供给匈奴人太行沿线的安全和各种情报。 而竟陵县主会是山贼们赠送给匈奴人的见面礼。那些凶暴的胡人酋长一定不会拒绝让大晋皇室的贵女给他们暖床。更不要提竟陵县主所掌握的无数洛阳中枢秘闻了,那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王德紧紧地咬着牙,如此地用力以至于发出了格格的牙齿摩擦声。 眼下的形势已是恶劣之极,为今之计,只有死战而已。如果苍天庇佑的话,或许能杀出一条血路。但如果最终未能突围成功,至少要保证决不能让县主活着落到山贼们的手里! 但愿县主也能有这样的自觉。否则,自己只有在战死之前先将县主杀死……王德沉痛地想着,不由自主地回头向竟陵县主看去。 随即他愣了一下。因为在县主的眼神中,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紧张感,反倒是流露出一丝狡狯。 与此同时,在他身边的卫选高声大叫:“休要动手!” 王德吃惊地伸手去攀卫选的肩膀:“老卫,你要干什么?” “休要动手!”卫选再度大喊了一声。他猛地甩开王德的手掌,大步迈向剑拔弩张的山贼们:“某乃汉国黄门侍郎陈*元达部下密谍,不是晋人!” 王德像是被重锤砸中般,踉跄了一步。 黄门侍郎陈*元达,这个名字对王德来说太熟悉了。 这个黄门侍郎并非朝廷的官员,而是匈奴汉国伪职。而陈*元达是匈奴大单于刘渊最为信任的汉人谋士。此人执掌机要,直接受命于刘渊本人,专门负责对大晋朝廷的情报刺探和各种分化瓦解的工作。 数年以来,陈*元达神出鬼没的手段让并州的朝廷军马吃了无数苦头。他们的作战计划毫无机密可言、他们的将领临阵投敌、他们的勇士遭到刺杀……这种种消息穿到洛阳,时常让朝廷中枢的高官们为之摇头。甚至不止一人以此为由,攻击东瀛公司马腾御下无方。 原来这位匈奴汉国密谍头领的魔手早就不限于并州。谁能想到,连洛阳东海王府中亲信的侍卫,竟然也会是匈奴人的间谍?这批扈从竟陵县主北上的护卫都是精心挑选出的,忠诚可靠方面本应毫无问题。尤其是卫选,他投效东海王帐下已经足足十五年了。甚至和王德一起出生入死也足有六年之久! 王德发出愤怒的吼声:“卫选!” 卫选根本就不理会王德。胡六娘使了个眼色,山贼们的刀剑立即如波分浪裂般为他让开一条道路。他迅速通过了山贼们的包围,向胡六娘走去。 张寨主立即有些警惕地隔在了胡六娘和卫选之间。 卫选有些矜持地向胡六娘颔首示意:“我是陈侍郎的部下!伏牛寨如果愿意与我大汉往来,我可以为你牵线。大单于对朋友素来慷慨,陈侍郎一定也会感谢伏牛寨的好意。” “何以证明阁下是陈侍郎的人?”胡六娘问道。 卫选手腕一抖,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木牌向胡六娘飞去。 张寨主轻舒长臂,半途截住木牌。他凝神看了看,只见这块木牌木质非常紧密,颜色黑沉沉的,木牌正面是一幅异兽腾蛇的刻像,背面有几个古怪字符,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张寨主,别人或许不知。你是伏牛寨的元老,消息最为灵通,想必听说过陈侍郎颁下的密谍标识。”卫选双手抱肩,傲然道。 “没错,这是真的。”张寨主向胡六娘点点头,转回来问:“你既是汉国密谍,想必承担重任,为何却会在竟陵县主的护卫队伍中?” “司马越那厮爱惜子女,指定由我担任护卫,我有什么办法?好在今日将此女擒住,也算一件功劳了……”卫选有些悻悻地道。 “苏老大他们,便是听了你的蛊惑才向竟陵县主下手的?”张寨主问道。 卫选楞了楞:“为了擒拿竟陵县主,这一路上我尝试了几回。其中包括三天前策动了贵寨下属的苏老大等人。谁知事机不密,反送了他们性命。乱世里这样的事情难免,张寨主想必不会怪我吧?” “没错了。”张寨主将木牌还给卫选:“阁下确实就是汉国的密谍。” 卫选傲然道:“那是自然。” “好极了好极了!”胡六娘突然娇声笑了起来。 卫选起初也跟着笑了两声。随后,他便瞪大了眼睛,像是眼前出现了最让人难以置信的场景。 张寨主乐呵呵地笑了。他呼喝了几声,山贼们收起了武器,迅速退出了小院。竟陵县主苦笑着,如释重负地挥了挥手。她的护卫们纷纷还刀入鞘,虽然不少人还面带迷惑的神色,但无疑都放松了下来。王德神色复杂地看着卫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摇了摇头。 卫选后退了一步,颤声道:“你们……你们……” 他慌乱地粗声喘气,视线不断地在众人脸上游弋,最终仿佛乞怜般看向胡六娘。胡六娘却根本不再理会他。 是 由】.( ) 第十五章 追兵 div lign="ener"> 竟陵县主深深叹了口气:“卫选,这次来并州,一路上我隐约觉得不少事情都有些蹊跷。原来是你做的手脚。” 这句话声音并不响亮,落在卫选的耳中却有如惊雷一般,令他连站都站不稳了。他紧握双拳,羞恼交加地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竟陵县主看了看院落的一角,众人的眼神随之跟了过去。 小院的东南角有扶疏的林木,还有一口深井。竟陵县主等人刚进院时,薛彤和何云便去那里汲水来饮,接着陆遥也站到了那里。当竟陵县主的部下与伏牛寨的山贼们发生冲突时,这三人便毫无存在感地避在角落里,直到这时才回到众人的视线。 在众人注视之下,那个面带可怖刀疤的并州溃卒缓步从角落处走出来:“苏老大带领部下向竟陵县主等人发难的时候,留了两个同伙看守营地。那两人在攀谈时,说起苏老大向他们透露的一点消息。卫兄,你跟随县主返回营地后立即发箭杀死两人,同时也救了我。这般恩情本当报答,可惜,我醒来得比你想象更早。” 陆遥继续说着:“从山贼的口中,我知道了县主的队伍中有匈奴人的内应,但却不知道是谁。这样的消息,若是公然说出,恐怕反受其害,我只能寻机将这个消息暗地传递给县主。” “县主身份尊贵,身边常有多人随侍在侧,因而这机会不太好找。当夜我的同伴薛彤、何云寻我,与县主的护卫们发生了一些小冲突,我借此……所幸唯有一句话而已,不费什么时间。当时鲁莽了,还望县主恕罪。”他向竟陵县主微微躬身:“之后的事情,全出于县主的谋划,果然逼得奸细主动现身。” 竟陵县主脸泛红霞,更显光彩照人:“陆将军忠勤,何罪之有?” 她略想一想,向胡六娘拱了拱手:“也有劳胡寨主助我,谢了。” “举手之劳而已,县主何必说谢字?”胡六娘抿嘴笑道:“只不过啊……败兵靠得住、山贼靠得住,偏偏自家的部曲子弟靠不住。王爷若是帐下都用这般人物,县主以后可有得费心了……” 这胡六娘生得人比花娇,利嘴却比毒蛇还狠三分,一番话说得在场的护卫们全都面色丕变。好在竟陵县主摇头道:“胡寨主多虑了,我的护卫都是忠心耿耿的人,我绝对信得过他们……” “至于这个逆贼……”竟陵县主看了看丧魂落魄地站在原处的卫选,脸上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王德!”她扬声唤道。 王德怔怔地站着,像是没有听到竟陵县主的声音。前一刻还是必死的绝境,到了后一刻却成了双方合演的一幕戏,这反差实在太过猛烈。竟陵县主竟然与胡六娘另有交情,这也使王德既感庆幸,又觉得有一丝悻悻失意。 “王德!”耳边传来竟陵县主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卫选这厮,就交给你了!” 好在王德及时从复杂的情绪中挣脱了出来。他沉声应了一句,大步向前揪住了卫选的脖颈:“老卫,我不为难你。知趣的,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我自会给你个痛快,也免得受皮肉之苦。” 如卫选这样的密谍,既然身份暴露,便绝无生路。更何况他身为晋人,却替凶暴野蛮的匈奴效力,更是罪在不赦。王德这么说,已是看在多年同僚之谊的份上的格外厚待。 卫选脸色灰败地看了看王德,长叹一声,索性也不反抗,任凭王德将他拉扯着,往小院东边的一间屋子里去了。 终于揪出隐藏在身边的匈奴密谍,竟陵县主的心情显然放松了一些。她缓步下阶,向胡六娘走近了几步:“胡寨主,奸凶既已束手,还请你尽快安排人手带我们离开并州。此地局势太过险恶,我们一定得尽快返回洛阳去。” “县主当真不愿在伏牛寨作客?如您这般的贵人,我们可很少接待呢……”胡六娘满面遗憾地道。 话音未落,忽听山下传来一阵高亢而凄厉的鸟鸣声。 “甲字辰组暗哨遇敌!”胡六娘的脸色立刻变了。 伏牛寨中虽然多是山贼盗匪之流,但他们聚啸山林,与朝廷兵马对抗对年,颇有心得,更兼胡六娘以兵法约束,非寻常可比。为了防备晋军和胡人的滋扰,在伏牛寨外围数十里的范围内布设有多处明暗哨卡。这些哨卡以天干地支编组,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即示警。此刻响起的,正是最高等级的警示! 胡六娘心知定有强敌来犯,立即旋风般冲出了小院,大声喝问:“怎么回事?” 除了张寨主和他带领的数十名刀斧手以外,胡六娘尚有诸多部下小喽啰等候在小院外。她连声发令,先是遣了数人火急下山打探确切消息;又令寨中青壮整队备战;接着再分派了得力的人手往几处要隘守把……事务虽杂,处理得却丝毫不乱,果然不愧为太行山中最著名的绿林英雌。 胡六娘正指挥时,王德处置卫选那屋的屋门忽然打开,王德疾步出来,压低了嗓音向竟陵县主道:“县主,我们须得尽快启程离开并州,越快越好!卫选这厮交代,他早将我们的行踪飞报离石单于庭,只怕……只怕此刻匈奴的追兵已然不远!” 竟陵县主皱眉道:“怎么可能?自入并州境内,卫选行动都和大家在一处,并无自行其事的机会。纵然他有什么异动,你难道不曾看出端倪?” 王德尴尬道:“县主明鉴,这等事最是防不胜防。我们事先又不知他是叛逆同党……” 他还待解释两句,忽听胡六娘大声爆了句粗口:“狗日的,来得好快啊!” 胡六娘正靠在西侧的院墙俯瞰适才传来鸟鸣之处,众人便纷纷来到院墙旁张望。他们所处的位置距离地面足有数十丈,视野极其开阔,顿时便看到数里开外的茂密山林里宿鸟群飞惊起、枝叶动摇,仿佛有一只极大的猛兽正从林间横冲直撞而来。在猛兽前行的道路两侧,凄厉的鸟鸣不断响起,那是伏牛寨布下的暗哨撮唇作啸,发出忽长忽短、却愈来愈急促的报警之声。 “是匈奴人的军队!数量至少有五百……不,八百以上。”张寨主仔细听着隐含规律的啸声,又眯起眼睛描了半晌,终于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又听了片刻,他暴怒道:“甲字申哨的五个人都被胡人给杀了!他妈的,下手真狠!” 伏牛寨僻处穷山老林之中,除了几条人迹罕至的野路以外,别无他途可以到达。数十年间,伏牛寨也曾面对前来剿匪朝廷兵马,也曾经历黑道火并。但受限于路途艰险所导致的后勤压力,真正能两三百敌人而已。仗着伏牛寨中百余名凶悍山贼,便能够应付。 可是眼前的匈奴人,数量很可能超过八百。八百名甚至更多的匈奴战士在平原上大规模战争中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太行山中,已是足以战胜攻取的大军。伏牛寨就算坐拥奇崛天险,也难以与之正面抗衡。前方的几路哨卡一触即溃便是明证。 竟陵县主轻轻咬住了下唇。这样规模的一支部队,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深入到千峰汇聚的太行深处,绝不会是来游行示威的。看来,自己的行踪很可能被卫选泄露了出去,这支军队来到此地的目的也就不言而喻。 “趁胡人还没到,我们这就下山!”她断然发令,随即转向胡六娘道:“胡大寨主,还请赶紧派个向导给我们,再准备些干粮。若是胡人有所追查,还望大寨主虚与委蛇。今日阁下相助之情,我定有回报!” 这番话说到后来,隐隐有了些恳求的意思。 “县主放心,我伏牛寨不会做出卖朋友的事。只不过你们现在下山,十有**会和胡人碰个正着……”胡六娘露出罕见的严肃表情。 她沉吟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实不相瞒,伏牛寨号称是唯有一路可通的天险,其实山后有一条极其隐蔽的小路,除我和亲信部下以外,绝无他人知晓。这条小路的尽头是山中无名河道,顺流而下,可入淇水。我在那处安置了小舟以备不时之需……” 竟陵县主自然不会有意见。胡六娘便遣人带路,领着竟陵县主等人向后山去了。 是 由】.( ) 第十六章 湍流(上) div lign="ener"> 后山的这条小路严格来说,简直不能称为路。行人不得不在陡峭的崖缝中间笔直降下,沿途只有每隔尺许距离一个浅浅的凹槽用来踏脚。山顶上倒是垂下一根粗长的铁链作为扶手,然而越往下走,铁链的晃动幅度越大,最终行人只能双手紧抱铁链,在山风中无助地摆动身躯,用脚尖竭力去够那凹槽,其行状类似于后世的极限攀岩。 王德带领几名护卫和向导走在最前。这几人当先探路,最为辛苦和危险,甚至有一名护卫的额头被坠落的碎石打破了。接着是竟陵县主及其侧近人等。竟陵县主虽然是宗室贵女,却显然有自幼习武的基础,再有护卫们前后遮护,一路有惊无险,。 陆遥、薛彤、何云三人便落在最后。这几人并非县主的下属,在众护卫眼里无疑是属于可用来垫背的一类,陆遥很是识相,主动要求最后下山。以身手而论,这三人其实是一行人里最强的,就连最年轻的何云也是身经百战的悍卒,确实适合用来断后。 大约艰苦跋涉了半个时辰,一行人总算脚踏平地,进入山后的深涧。脚下是淙淙泉水流淌,抬眼向上望去,只觉两侧峭壁几欲合拢,天空仅余一线, 这段路程实在艰难,不少人落地之后连站都站不稳了。 竟陵县主看看自己,又看看同样狼狈的两名婢女,突然笑着向她们指指点点:“你们俩,就像两只小猴儿!” 两名婢女适才被险峻的山路吓得脸色惨白,几乎在半山腰就要哇哇大哭起来,这时总算略缓过来些。其中一人撅着嘴道:“县主还说我们,您也像一只小猴儿!” 确然如此,为了避免下山时累赘,竟陵县主向婢女借了身短服穿上,一路磕碰下来,袍服被割破了几处,此刻勉强用袍带扎着。她的手掌上血痕累累,脸庞更是被碎石蹭破几处表皮,还抹上了不少泥污,看上去蓬头垢面,较之于平时的雍容气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两人说笑几句,想到凶恶的胡人军队与自己仅隔了一座山头,依旧感觉十分危急。于是众人打起精神,勉力继续赶路。 在阴森的山涧里涉水走了数十丈,眼前天光渐亮,水声渐起。一条水势湍急的河流劈开岩崖,横在众人身前。稍作找寻,便发现岸边的树丛里藏着条木船。船虽不大,容纳十余人尽够了。 护卫们都是北人,对行舟划桨一窍不通。好在陆遥居然颇为擅长此道,随即将众人一一分派了。六条木浆一齐划动,带动小船顺着水势往下游直去。 轻舟一叶顺水而行,眨眼的功夫,就沿着河道前行了四五里地,距离伏牛寨渐远。河道渐渐开阔,约莫有数十步左右,两岸水草茂盛,放眼望去,但见波光粼粼、林木葱茏,偶尔有水鸟从水面掠过,溅起一串涟漪。众人长吁了一口气,这才放松下来。 这时站在船尾摇橹的王德忽然叫了起来:“看!” 透过河道边横生的树木枝干可以看到,伏牛寨所在的山峰上赫然有大股浓烟腾起,赤红的火苗随即在浓烟中猎猎狂舞。 “难道胡人已经攻上伏牛寨了?”竟陵县主喃喃自语道。 以胡人的凶暴惨忍,若是杀进伏牛寨里,定然会造就一片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只怕整个寨子里很难有人能幸存下来。那些山贼们虽然粗鄙,却为了自己的安危在舍死忘生地与胡人作战。而那风骚的胡六娘……竟陵县主素来看那种烟行媚视的妖娆姿态不顺眼,但这时候竟然隐隐担心着,不知胡大寨主安危如何? “这把火,很有是伏牛寨的人自己放的。”说话的是盘膝坐在船头的陆遥。 “什么?”竟陵县主蹙起眉头,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伏牛寨坐拥天险,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只要凭险据守,匈奴人就算用人命来填,也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杀进寨里。”陆遥苦笑道:“除非伏牛寨中起了内讧。” “那胡六娘无论心机手段都是非凡,应该不至于此。”竟陵县主摇头道。 “县主说的是,胡六娘在太行山中颇有威名,确实不是简单人物。“陆遥客气的恭维了一句,随即问道:“但若伏牛寨中无事,这把大火又该怎么解释?” 薛彤咳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讨论。伏牛寨起火是事实,但无论讨论出什么结果,眼下这一行人哪管得了这些。他抄起船桨:“总之这绝非什么好兆头。咱们还是加紧划船吧。” 王德点了点头:“这条河应该是淇水的支流,顺流直下可达四周的汲郡……那里才是安全的地方。此时此刻,绝不可懈怠,诸位,随我一齐努力!” 随着他的号令,坐在两侧船舷的六名护卫同时用力划桨。小船轻轻一震,猛然加速向前窜去。 下个瞬间,船上许多人都衷心感谢这六条汉子的奋力一划。 数十支箭矢从河道两岸突然射出,带着破风的厉啸,猛地攒射在水面上,激起了密如雨点的浪花。小船的后部没有能完全避过箭雨,惨哼声中,有四名护卫中箭。其中一人被猛烈的箭矢透胸而过,翻身便掉进水里。 转眼间第二波箭雨又急袭而至,护卫们纷纷拔出兵刃拨打来箭。怎奈船只太小,武器施展不开,动作稍许大一点,船只又有倾覆之危。眨眼功夫又有三名护卫伤亡。两名婢女忠心护主,猛地将竟陵县主扑倒在船舱底部用身体遮护着。县主没有伤到,但一名婢女腰间要害中箭,眼看活不成了。 这条河流很狭窄,小船正在两岸弓箭射程之内。不过两拨箭雨,船上的人员就死伤过半,若是再来几拨箭矢,所有人都只有被射成刺猬的下场。于是王德厉声吼道:“快!快!快划!冲过去!” 这命令原本很简单,执行起来却有点困难。护卫们有的紧张地遮挡箭矢,有的忙着给伤者施救,剩下几人胡乱地划着浆,船只反倒在河流中央滴溜溜打起了转。 这时密林间突然响起几声喝骂,两岸的敌人立刻停止射箭。有人喊道:“船上的人听着,靠岸弃船!乖乖投降!” 喊声中,两岸的密林中冒出数十条张弓搭箭的大汉,虎视眈眈地瞄准了船上众人,接着又有大批持刀匪徒从河滩上错落的深草丛里站起。这些人个个都身披着草叶编制的伪装,显然为了这场伏击作了周密的准备。 一条身躯胖大,面相凶恶狰狞的汉子健步跃上一座巨岩,纵声狂吼:“我们奉上命迎接竟陵县主,识相的快快停船靠岸,否则乱箭之下,全都要死!” 王德认得此人,正是适才伏牛寨下见过的并州剧盗项飞! 竟陵县主的行踪如何竟被泄漏给了这厮?这厮口称“奉上令”,奉的又是哪个上令?王德稍一愣神的功夫,右侧岸边的乱石滩里飞出两根钩索,五爪铁钩“笃笃”连响,牢牢地扣住了船帮。 一名护卫飞扑过去,奋力挥刀将钩索砍断。可他动作太过猛烈,小船左摇右摆,时刻有倾覆之危。护卫们包括王德都是北人,不通水性,顿时乱了手脚。 王德一边扶橹,一边还要竭力保持平衡,防备自己落水淹死。正在纷乱无比的时候,忽听得耳边有人道:“这样下去不行……” 王德原本就惊怒交加,便随口喝骂:“到这时候了,说嘴有个鸟用?有什么办法快使出来!” “好……既如此,我先带竟陵县主离开此地,一会儿还请王护卫务必吸引贼人注意,拖延些时间。” 王德悚然一惊,疾忙回头,便见到陆遥身形暴起。 他们身处的船只很小,只能勉强坐十余人在里面,从头至尾不过三丈许。陆遥两步来到竟陵县主身边,伸手便抓。一名护卫作势拦在陆遥面前,却被陆遥一拳打在胸口,斜斜跌出去差点落水。 “保护县主!”王德顾不得想陆遥话中的含义,情急之下他整个人腾空飞起,张开双臂撞向陆遥。 船只剧烈颠簸着,常人保持站立尚且不易,遑论拳脚格斗。然而陆遥身形矫健,全不受影响。他微微侧身就闪开了王德的冲撞,反手一记横肘,正中王德后腰。 王德像块大石头一样重重砸落在船底,一时间眼前金星乱冒、挣挫不起。 陆遥向王德俯下身,像是要说些什么的样子。就在这时,他身后一名护卫大喊大叫着拔刀直劈过来。这一刀乃是全力施为,若是被砍中,毫无疑问陆遥就要中分为二了。 然而刀光才到中途,薛彤抓住那护卫的肩膀,将他猛地拽开。护卫趔趄了几步,站立不住,扎手扎脚地栽进了河里。 这时船上一片大乱,陆遥和王德揪作一团,滚到了船底。众护卫插不进手,便挥刀向薛彤、何云二人砍去,薛、何二人立刻反击。小船失了操纵更兼重心不稳,在河中央猛烈地颠簸起来。 下个瞬间,小船猛地侧翻,险些倒扣进河里,船上众人像滚地葫芦一般跌倒,有人高声惊呼着落入水中,虽然疯狂拍打水面,但却眼看着沉了下去。 是 由】.( ) 第十七章 湍流(中) div lign="ener"> 这场内讧发生得太快,两岸蓄势待发的弓箭手们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很多人回头去看项飞。而项飞面无表情地高踞巨岩之上,视线掠过那些在船上踉跄着的人,掠过那些在水里扑腾着的人们,最终集中到了被护卫们竭力护持着的一名女子身上。 “大哥,你看……”他身边一名亲信焦急地道。 “你看,晋人便是这种德性,越是紧要关头,越是内讧不止。”项飞双手环抱胸前,连声冷笑去两个弟兄把船拉。其他人戒备,但不许轻举妄动!” 己方已经占尽优势,船上的人绝没有机会逃走。接下去只要尽量生擒船上的竟陵县主,不要让那娇滴滴的小娘受了伤损即可。 这一次没有哪名护卫再试图去斩断挂上船帮的钩索,几条大汉猛地发力,便将小船往岸边拖来,“咚”地一声搁浅在河滩上。 项飞部下的刀客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向小船迫近。他们站在及膝的河水中,将小船三面围拢。而部属在对岸的十余名刀客纷纷下水向这里泅渡。 船上的乘客较方才少了几个。两名护卫倒在船头,许多支箭矢深深地扎在他们身上,伤口渗出的血液顺着河水流淌出很远。其余行动无碍的护卫将一名女子翼翼地遮挡在身后,如临大敌地瞪视着步步紧逼的刀客。 王德用船身侧面掩护住,只露出半个脑袋厉声喝问姓项的,你要干?”他的肩、背两处在第一第二拨箭雨落下时就中箭了,随着他的喝叱,两尾箭羽在船帮上方摇晃着,显得有些滑稽。 你要干?这个问题有多么愚蠢!这些朝廷官员们总是这样。项飞嘲弄地看了王德一眼,开始考虑接下去办。 今天抓住的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县主。这样的功劳想必足以为带来功名利禄了。或许可以成为一位刺史?或许做一位大将军也不,手下有兵才好办事嘛。今后若是征战沙场再立些功劳,便可以封侯了。项飞侯爷!哈哈!哈哈! 项飞想得快活,又仔细看了看被掩藏在护卫身后的县主。县主似乎是害怕得紧了,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她的长发披散下来,看不清相貌,但是身段着实窈窕的很。嘿嘿,或许……似乎……在将她交给匈奴人之前,可以……项飞突然觉得浑身燥热。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纵身跳下巨岩,大步向前。 随着他的步伐,所有的贼寇同时逼近,形势愈来愈严峻了。 ****** 项飞的部下们已经将小船和船上的乘客们牢牢包围。这个时候,没有人再去注意其它的地方。 河道下游数十丈外大约百步宽的河床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拳头大小、浑圆的卵石是河水从上游带下来的。大如马车,形状嶙峋的巨石是两岸的山崖上崩裂下来的。河水在乱石中间肆意冲击咆哮,轰鸣着从地形奇崛的一处处险滩冲过,在河道两边形成了许多水谭和淤沼。 某个水潭里,突然涌起大股水花,浮出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陆遥。他单手划水,将上半身挺出水面,四处看了看。 这深潭在水线以下与河道相通,水线上四面都有巨石围绕,只在朝南一面漏了条缝隙。缝隙里密布藤萝遮挡,非常隐蔽。上游呼喝的声音传到这里,在湍急流水声的背景下若隐若现,已经很是微弱。 水潭边缘堆着很多石块。陆遥攀住石块,将右手揽着的一名女子送上谭边,随即往另一面登岸,喘息着坐倒。带着不会泳技的人潜水,果然如传说般是个难比登天的任务。不过数十丈的水路,已经累得他肢体脱力,长的憋气更是让肺部火烧火燎般疼痛。 被陆遥从水下带出的,赫然是竟陵县主。 适才陆遥在船上暴起发难与王德缠斗,其实借这点作了一番布置。二人伪作内讧,刻意搅得局势混乱,接连好几人受伤落水。 竟陵县主便是落水者之一。为了从伏牛寨上攀援下山,她换了身简单利落的衣着,远看与护卫们并无不同。她一入水,精通水性的陆遥便带着她潜入河底脱身,其余众人伪作县主仍在船上之状,与贼人虚与委蛇,相机而动。若在平时,王德绝不会将县主的安危托付给他人。可是当此险境,除了陆遥便没有第二条路好走。 或许是因为呛了水,竟陵县主时不时轻咳几声。但她用力捂着的嘴,竭力压抑着不发出太大的声音。气喘微微,胸口起伏,由于湿透的衣物紧贴着身躯,便凸现出腰细腿长的姣美曲线。及腰的黑发丝丝缕缕地粘在她面颊、脖颈等处白皙的肌肤上,虽显惶然失措,却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陆遥只见过竟陵县主英气勃勃的男装打扮,一眼看去顿时就楞了神。所幸他还记得这时候可不适合观赏美女,只是略瞥了下,就将视线挪开。 “你……大胆!”竟陵县主斥责了一句,接着便不知说些好。 她本能地感觉到,陆遥并不畏惧她的身份和地位,只是把她当做一个萍水相逢,而又对他有恩的。也不知她转了怎样的念头,面色变得通红,过了一会儿,连脖颈都透出绯红色。她深深低着头,抱紧膝盖,把身体蜷缩得更小一点。 陆遥苦笑着摇了摇头,抱歉地道县主,方才种种皆属事急从权,得罪勿怪。” 这一段河水不深,将将没顶而已。但由于碎石构成的河床地貌多变,所以水文条件非常复杂。看似平静的水面下,隐藏着难以琢磨的激流和漩涡,这使得潜水相当艰难。 更严重的问题是竟陵县主的水性着实欠佳,入水之后拼命挣扎。这位县主还有些拳脚武艺傍身,非寻常柔弱女子可比,陆遥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她制住。其间种种尴尬,实不足为外人道也……陆遥摸了摸嘴唇上几个鲜血淋漓的伤口,叹了口气。好在王德等护卫一来心思粗放,二来不通水性、不明白其中关窍。否则的话,只怕日后会调动东海王座下高手追杀吧?无小说网不少字 喘息片刻之后,陆遥站起身,做了几个牵拉的动作,身前身后几处巨大的伤口随之拉伸扭曲。这些伤口原本已经结痂,但此刻全都撕裂开来,鲜血将衣袍都染红了。尤其是右侧肘下一道伤口,最深处隐约可见森森白骨,由于失血过多和河水浸泡的影响,附近的肌肉呈现出灰白色,看起来甚是可怖。 竟陵县主忍不住又往后缩了一缩。 水潭四面有巨石环绕,光线黯淡,所以陆遥根本没注意到竟陵县主的神色。他欣喜地的体力迅速恢复,伤口崩裂对身体机能影响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么严重。可笑的是,得益于前一世长期病患的折磨,他的痛阈相当之高,这些外伤带来的痛感也远在承受极限之下。陆遥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重又水里去。 竟陵县主急忙问道你要去哪里?” 陆遥愣了愣,解释道我之前与王德约定,由他负责与敌周旋,为县主争取。既然县主已经到达安全隐蔽的所在,我便得赶相助,迟恐有变。” “你是说,王德他们都还没有脱身么?” “县主无须过于忧虑。王护卫等人身手非凡,我的同伴薛彤、何云也很骁勇。只要县主安全无恙,他们就能放手施为,未必怕了贼人。”陆遥随口安慰了她几句县主在这里宽心等待,注意不要发出动静,前方事了,我们自会来寻你。” 竟陵县主面色微变,半晌之后才嗫嚅了一句。 陆遥正忙着撕下块布,将右臂的伤处捆扎起来,一时没有听清。他歉意地笑了笑,问道县主是说……” 竟陵县主欲言又止,过了会儿,她轻声重复你可以不用去。” 陆遥继续对付的伤处,头也不抬县主有何见教?” “你不应该。”竟陵县主加重了语气这伙贼徒有备而来,人数既多,兼且器械精利。王德他们不是对手,即便加上你,结果也不会有两样……如果你们都战死了,我的安全没法保证。” 陆遥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县主意欲如何,何不直言?” “在北方,凫水不是人人都会的。至少那些贼寇们不擅此道,如你这般精通泳技的更是难得。既然如此,趁着他们被王德等人牵制住的机会,你我二人正好顺流而下。我适才注意过,往东不远河水急转,在那里上岸足以避过贼人的视线。随后只需深入丛林即可……在这种无边无际的山林里,项飞绝不可能找得我们。” 陆遥嘴角撇了下,下意识地用右手按压着左手掌骨。他是如此用力,以至于左掌骨骼弹动,发出“格格”的声音。他看看竟陵县主你的那些护卫和婢女办?”他又问道我的两位弟兄办?” 在陆遥注视之下,竟陵县主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她信心十足地继续说道王德等人都是难得的部下,若非万不得已,我亦不愿舍弃他们。回洛阳后,我自会重重抚恤其家人。至于陆将军的部下……”她抿嘴笑了笑,徐徐道来家父在洛阳薄有权位,也素爱提拔年轻有为的人才。凭你的才能,足以在禁军中谋取适当的职位。手掌兵权之后,你会有很多为袍泽弟兄报仇雪恨的机会……” 她还没说完,陆遥突然翻身入水,颀长的身躯在潭水深处一闪即没。 竟陵县主目愣口呆地瞪着深潭好一阵子,突然抓起枚石块,狠狠地扔向水面。 “咚”地一声,激起老大的水花。 是 由】.( ) 第十八章 湍流(下) div lign="ener"> 陆遥屏住气息,将身躯紧贴在河底,靠腰腹力量和双腿的摆动向上游推进,活像是一尾摇头摆尾的大鲵。这样标准的潜泳泳姿自然是陆遥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记忆。 眨眼工夫,陆遥已经游了相当一段距离,这样的速度简直像在逃避什么。 陆遥啊陆遥,竟陵县主没错,你应该按她说的去做。强弓硬弩天生就是勇士的克星,个人的武艺再高,面对眼前的局面也是千难万险。你真以为能靠一己之力,击败那些穷凶极恶的贼徒? 我当然做得到!陆遥摇了摇头,对自己说。兵法云:夫战勇气也。决定战斗胜负的关键,并非简单的数量对比。这些贼徒毕竟只是以利益纠合的乌合之众,无战斗意志可言。只须以迅猛的行动摧破其首脑,余众自然丧胆,虽有弓弩之利不足惧也。 不不,你可别莽撞,这样的战斗对你来说毫无意义。你应该离开这里。有王德、薛彤等人吸引注意,只要你动作够快,山贼们根本追不上。带着竟陵县主去洛阳,轻易就能与晋王朝的实际掌控者东海王搭上线…… 仿佛有两个意见相左的人以陆遥的脑海为战场,以唇枪舌剑彼此攻讦,谁也说服不了谁。陆遥紧皱双眉,深深地沉入水中,深秋渐寒的河水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然而两个声音依旧喋喋不休。 你是个穿越者啊,你可以好好的种田、挖煤、炼钢;你可以组织起强大经济力量、完善工业体系,然后用装备着后装步枪的兵团去碾压对手;你可以运筹帷幄之中,谈笑间扭转乾坤,改变五千年文明史上最混乱、最血腥的年代。有那么多重大任务在等待你完成,何必无谓地将自己置于险境? 陆遥咧开嘴,流露出讥讽的表情,几个气泡随之咕噜噜地向水面升去。 诚如竟陵县主所言,尽快离开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才是正确的做法。但问题是,如果这样做的话,我的念头不通达啊。 陆遥用力地按压着自己左手掌骨。这位并州军的军主每逢紧张激动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这么做。但无论并州军的同僚,还是昔年在洛阳结交的游侠少年们,都不知陆遥何以有这般古怪的习惯。直到二十一世纪的记忆苏醒之前,甚至陆遥本人也对此颇为莫明。 而现在,那些鲜明的记忆一幕幕地从脑海中浮现。年幼的时候,曾经因为左掌侧边旁生的小指遭到无数人的嘲笑。而当自己某日突发奇想,用一把粗劣的锯条将小指嘎吱吱地切除时,鲜血四溅的场面吓得那些人鬼哭狼嚎。 在事事苛求循规蹈矩的现代社会,我只是一个庸人而已。没有背景、没有学历、缺乏才能、殊少运气。但如果有必要,我会比任何人更狠、更强悍。何况如今,经历千余载时空飞越之旅来此? 身在杀戮战场,自当拔剑而战。 陆遥笑了笑,几个气泡从咕噜噜升起,冬日的阳光透过水波,映得他一口白牙雪也似的闪亮。 ****** 王德等人仍与贼寇们对峙。 此刻船上还能作战的人只剩下王德、三名护卫以及薛彤、何云二人。其余的不是落水就是中箭受伤了。那名被充作竟陵县主的婢女躲在护卫身后浑身颤抖着,显然害怕的很。 在岸上,项飞来回走动着,指挥部下们逐步收紧包围,凶恶的眼神一次次地向船上众人扫过。很显然,若不是为了确保生擒竟陵县主,他早就下令强攻上来了。 他的部下们四散分布在搁浅的小船周围。最外层是手持强弓的射手三十人。其中十六人部署在右岸,占据了小船周围各个制高点引弓待发;十四人在左岸,距离虽然稍远,但威胁反而更大。王德等人不可能跨过河流袭击他们,他们却可以肆意射杀。而且他们所持的都是上等军用长弓,发出的箭矢可透重甲,威力惊人。三十把强弓大箭攒射之下,哪怕有通天彻地的身手也难逃一死。故而这些弓箭手实是一支极难对付的力量。 更何况护在弓箭手之前的还有将近二十名刀客。这些刀客一身短打,手持雪亮钢刀,个个都身手矫健、杀气凌然。他们都是能够一以当十的精锐好手,绝非寻常贼寇可比。项飞这厮不愧是横行并州多年的巨盗,确有相当的班底。 王德与薛彤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眼底的一丝慌乱。这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也不知面临过多少生死存亡的绝境,此刻却都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漫天水雾轰然暴起,一人从河水中飞跃而出! 这人正是从水中潜伏逼近的陆遥。 陆遥匍一出水,双手急挥,拳头大小的卵石分向左右飞射而出。河道两岸高树横枝上立时坠落两个人影,登临最高处威慑全场的两名弓箭手已然毙命。这时,距离他较近的三名弓箭手刚刚转过身来。 陆遥随即大步前扑。他的动作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弓手们只看到他腾空跃起的残影。下一个瞬间,凄厉的惨呼声伴着筋骨折断的闷声连续响起,那三名弓手几乎同时软倒。 “放箭!放箭!”项飞大声吼着。 密如雨点的箭矢顿时向陆遥疾射而去。 陆遥飞起两脚,踢出两具尸体遮挡在前,借此揉身直上,急速逼近其余的弓手。 这等强弓劲箭确实厉害,一来威力非常人所能抵挡,二来来势快极,饶是陆遥趋退如电也难以躲避。用作盾牌的两具尸身在空中便被密密麻麻地扎了十数箭,轰然落水。而陆遥低哼一声,肩膀和小腿两处中箭。两寸余宽、一斤多重的铲形箭头深深扎入肌体,几达骨骼,鲜血狂涌而出。陆遥顿时身形猛一趔趄,向斜刺里倒去,他身在浅滩,这一倒地,立即拍得灿然水花四溅。 此时只需再两三人趁机发箭,必可要了陆遥的性命。然而弓手们适才急于抵敌,已将上弦的箭矢一股脑地射出,这时竟无一人能把握时机。他们纷纷从箭囊中取箭,动作再快,终究是差了一瞬。 这一瞬对陆遥而言已足够了。他贴地急滚,冲进了弓手阵中。 弓手们毫不犹豫,纷纷抛下长弓,拔短刀对敌。五六把短刀锵然出鞘,带着劲风从各个角度劈砍过来,下刀又狠又辣。这些贼人虽非武功高绝之辈,但身为纵横并州多年的悍匪,反应相当迅速,身手也堪称强悍。 然而陆遥只一挥拳,就打爆了冲在最前一人的头颅。灰白色的脑浆、鲜红的血液、黑色的发丝砰地崩散出丈许开外,仿佛被砸碎的硕大瓜果汁液横飞。 陆遥反手便夺了这厮的短刀。一刀在手,湛青色的刀光爆现。 这些弓手所配的短刀只是村间铁匠打造的普通器具,铁质里蕴含的杂质甚多,平日里便是砍几次木柴也会磨损。然而偏是这等寻常刀具,在陆遥手中竟似成了削铁如泥的宝刀利刃一般。 刀起处,衣甲平过,血如泉涌。杀人不用第二刀! 六名弓手转瞬毙命。 项飞大惊失色。他正待喝令弓手们速速退下,让手持短兵的贼人上前,忽听身后惨呼之声连响。急转身,便看到几条凶猛汉子从船上跃出,虎入羊群般大砍大杀。 布置在对岸的弓手急欲支援,却被船上一名娃娃脸少年接连射伤数人,不得不疾步退避。他们分散到岸边的礁石之后,试图用密集的箭雨重新压制住船上的少年。 “蠢货!蠢货!”这种时候,项飞连声喝骂:“别管持弓的小辈,快射那几个家伙!” 可他的部下们已与对方厮杀在一处,那些弓手们隔着近百步远近,就算想襄助刀客们,哪里能轻易射中目标?说不定反伤了自己人。再说那少年射术极其精湛,每次从船板后探出身体,必定会造成巨大的威胁。一时之间,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项飞惊怒交加,拔刀向前,意欲亲自抵敌。他在并州兴风作浪多年,死在他手底的捕快、兵将早就数也数不清了。纵然那个从水中冒出的怪客身手高绝,但项飞丝毫不惧,反而激发起了凶悍绝伦的性子来。 然而他才踏出就不得不停步,一名如狼似虎的大汉将厚重的大刀舞得如灯草般,狞笑着冲来:“姓项的鼠辈,河东薛彤特来讨教。” 是 由】.( ) 第十九章 命门 div lign="ener"> 项飞颇有眼力,立刻就知道这薛某非等闲可比。眼下这局势,隔岸的弓手们被船中少年压制,刀客们和几条凶猛汉子厮杀在一处,若是自己也被缠上,只怕今日真有大麻烦了! 心思急转的工夫,薛彤已然逼近。项飞吐气开声挥刀顿足,摆了个迎敌的架势,突然一个闪身,向搁浅在河滩的小船猛扑过去。他的动作是如此之快,简直就像狂风卷过般。薛彤被他的假动作迷惑,刹不住脚冲过了头,待到转身来急追,一时间哪里赶得上,已被落在数丈开外。 项飞毕竟是并州南部数郡无人能制的大盗,不知多少次面临着官军优势兵力的围剿。论起战斗经验之丰富,无以复加。仅仅在与薛彤一个照面的时间里,他便有了决断! 己方人多势众、又得器械之利,纵使县主的护卫再怎么勇悍,也尽可压制得住。当前局面的关键,完全在于竟陵县主。只要抢先将县主擒拿,此辈还不是死生操之吾手?偏偏此刻这群敌人想是脑子冲昏了头,竟然……哈哈哈哈……竟然无人看顾县主! 项飞发足狂奔,直冲向小船上的竟陵县主。 县主身边果然无一人守护,王德等人尽数冲了出来,正与贼寇们厮杀作一团。何云正在船头与对岸的弓手们对射。弓手毕竟人多,箭矢连连飞来,逼得何云几乎不敢露头。他口中咒骂不止,偶尔觑个空档起身回射。 项飞心知机会稍纵即逝,决不能有半点耽搁。他大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掌中长刀脱中飞掷向何云。 何云正在张弓,忽听得身后恶风大作,他下意识地侧身,随即便觉得肩胛处一阵剧痛,。这一刀好重,何云顿时扑倒在地。 项飞哈哈大笑,一个箭步便跃上小船。 在他脚边,竟陵县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项飞自然不知这是个假货,他张开蒲扇大的双掌揪起那婢女看了看,随即狠狠地勒住了她的脖子,嘴角边流露出残酷的笑意。 “弟兄们,老子得手了!放箭放箭!射死他们!”项飞狂吼道。 “操!”陆遥恶狠狠地骂道,他的脸色完全变了。 真正的县主正安全地躲在下游的水畔岩洞里,船上的“竟陵县主”婢女改扮的。因而王德等人实际并无什么顾忌,当自己从水中发动奇袭时,他们也与贼寇斗作一团。 项飞胁持了县主的婢女,这其实对陆遥等人丝毫无损。但倒霉的是,这厮暴起冲杀,伤了何云。这只是项飞附带的一击,偏偏此举举击中了己方的命门所在! 负责牵制对岸弓手的何云受伤倒地,对岸的弓手们一阵鼓噪。去了何云这个威胁,他们立刻放心大胆地迫近岸边,十四把强弓一齐拉开瞄准。 十四支长箭电射而至。王德首先发出一声惨叫,大腿中箭,坐倒在地。薛彤因为紧追项飞的缘故,被四五名弓手攒射,虽然尽力舞刀拨打,但也绝然支撑不了几轮。 这片河滩无遮无挡,直到百步以外才有丛林可做掩护。在这些弓手面前,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危险。陆遥心中焦虑之极,猛地欺近身去,接连砍翻数名刀客。但其余的刀客立刻看穿了他的意图,纷纷拉开了距离,使得他完全暴露在弓弩的射程之内。 一时间,陆遥等人个个自顾不暇,项飞反倒闲了下来。 虽然前后颇有波折,但最终获得胜利的还是自己!只消拿住县主,在匈奴人那边可不就是大功一件?高官显爵,封妻荫子,都尽在眼前啊!刘汉黄门侍郎陈公亲口许诺,可不是假的!待到推翻大晋夺了天下…… 项飞虽没什么学问,但也知道自古以来荣华莫过于开国勋贵。远的有那兴周八百年的姜子牙,得了裂土分茅之赏;近的就似晋室开国八公,那都是烈火烹油也似的富贵啊! 种种美妙前景就在瞬间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十多年来像野狗一样颠沛流离的生活似乎见到了曙光,这使他极度的愉悦,几乎要纵情歌唱起来。 项飞仔细端详着抓在手上的柔弱女子。 女子似乎是被吓得魔怔了,呆呆地看着项飞,两眼失神。满脸的泪水和汗水将一缕缕散开的鬓发黏在面颊上,黑色的发丝更显出脸上的肌肤如雪一样白。 项飞裂嘴一笑:“哈哈,县主莫怕……” 下一个瞬间,惨呼声接连响起! 那些占尽了上风的弓手原本正肆无忌惮地向晋人发箭,可这时,居然被更多的箭矢射中,一个个地栽倒地面。与此同时,数百名身穿绛红色戎服、手持精利兵器的晋军士卒从两岸的密林里陡然冒了出来,毫不迟疑地向着项飞的部下们冲杀过去。 怎么会有大队晋军来到这里?晋人不是已经败了么?他们的首领,那个身为并州刺史的懦夫司马腾甚至已经逃亡去了邺城,这里怎么可能还有这样一支整建制的晋军部队? 项飞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的情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过了半晌,他才突然惊醒过来。他猛地将“竟陵县主”抓得更紧,大吼道:“县主在我这里!要想留她性命,你们都停手!退下!” 他的思路自然没错,手段也不可谓不狠辣。唯一的问题在于,那女子只是县主贴身侍女,根本就不是竟陵县主。任凭他喊得嘶声力竭,士兵们仍然步步逼近,毫不迟疑。 ****** 胜利最终来临。 贼寇们的濒死反击很快就被粉碎。项飞本想挟持县主,结果却被一群弩手迫到近处,万弩齐发,射成了刺猬。项飞的部下们在首领死亡之前便已尽数伏诛,无一漏网。 那名被误认为县主的婢女倒是毫发无伤,只是被吓得半死,此刻正嚎啕大哭,声音高亢入云,惊得林间飞鸟丛起。 何云命硬,这会儿已经清醒了过来。项飞掷出的那柄缳首刀被皮甲档了一下,其实入肉并不很深,只是他没法反手去拔。于是他只能趴伏在船帮上,有气无力地嘟哝着:“小爷还活着!谁替小爷疗个伤!上个药!” 这时候,陆遥也摊坐在河滩上,动弹不得。精神一旦松懈,周身的伤处就仿佛突然爆发出剧痛,一阵阵地折磨他的神经。那些伤口仍在流血,鲜血一缕缕地流淌下来,滴在河边的鹅卵石上,然后被水波化开了。 过度失血带来的疲劳感,让他几乎连呼吸都很困难。当一名身着筒袖铠的精悍军官大步向他走来时,他只能勉强抬起手示意:“李校尉,陆遥拜见。” 恍若神兵天降的这支部队,竟然是校尉李郓所统领的东瀛公本部精锐。 “原来是陆军主?你还活着?”看到陆遥向他招呼,李恽匆匆还了一礼,随即问道:“县主在何处?可还安好?” “就在那里躲藏。放心,县主安然无恙。”陆遥勉力抬手指了方向。 李恽不再多言,立即带人奔了过去。他与陆遥并没有什么交情,便没心思攀谈。更何况论起身份,一百个寻常军主叠起来,都及不上竟陵县主的半根寒毛。 是 由】.( ) 第二十章 大功 div lign="ener"> 陆遥当然理解李恽的急迫心情。竟陵县主是东海王的嫡长女,就连他的叔叔、东瀛公司马腾都会客气相待,毕竟司马腾的荣华富贵,其实只在东海王的一念之间。更不要说这位县主参与政事,人皆以为精明强干,巾帼不让须眉。只消这位县主玉音一启,提拔几个中层军官还不是等闲事? 李恽已经四十多了,在东瀛公麾下始终处于不上不下的位置,比上不及聂玄、陈永、淳于洛等大将位高权重,比下仅仅较之于陆遥等军主稍高一筹。此番他神兵天降而来,自然是要牢牢把握住在贵人眼前一展身手了。 可陆遥想了想,还是一叠连声地唤道:“李校尉!李校尉!吾有事询问!” 陆遥自从苏醒之后就在山中跋涉,对外界的局势一无所查。这使他实在是非常心焦,要知道,探索地图的重要性是每一个即时战略游戏玩家都必然牢记的。 李恽到底却不过情面,停下脚步又回了来。 “李校尉,却不知上党形势如何?我适才听说,东瀛公竟然有意放弃并州?” 大陵败绩之后,并州境内,唯有驻扎在上党的东瀛公本部精兵尚还完整。这支兵力可以说是维持局面的最后依仗,而李恽则是其主要将领之一。 适才听胡六娘说,东瀛公居然不经一战就放弃上党重镇逃亡,陆遥总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此刻见到李恽,便立即出言求证。这个问题却使得李恽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陆遥看着他的表情,陡然产生很不好的预感。 “陆军主,你说的没错,东瀛公已然放弃上党,逃亡邺城去了。” “……”陆遥原本存了万一的希望,此刻却不知说什么好。他压低了嗓音问道:“何以至此?” 李恽沮丧地道:“还不是因为东瀛公……” 此事说来不过寥寥几句。四天前,大陵兵败的消息传到壶关城之后,司马腾畏惧匈奴兵势,立刻就失去了继续作战的信心。其幕府中人如周良、司马瑜、石鲜等高官,也俱都丧胆。当天夜里,司马腾夤夜召集亲信,决意放弃并州重镇上党,逃亡邺城避难。 陆遥只觉得心头有团烈火在烧。他隐约记得史书记载,司马腾的确是弃了并州逃亡。可着实没想到他竟然这般果决。 东瀛公司马腾屯驻在上党壶关一线的本部万余兵力,素称全军精锐,将领如李恽等,也都是骁勇之将。前日里大陵败绩,并州军三路溃退,各地无数离散的将士尚在奋战,都指望着东瀛公本部施以援手。自己带兵突围,最终于小寨被困,明明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校尉陈仪念念不忘的,还是东瀛公的援兵。当是时也,只消东瀛公出兵五千……不,哪怕出兵三千稍作抵御,形势也断不至于糜烂至此。 可是,这厮居然毫不犹豫地就逃跑了! 他呸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冷笑道:“此事必为天下所笑,可怜并州无数军民,居然摊上这样一个鼠辈来担任方伯。” 李恽颇有些尴尬。陆遥经历如此,已经全然不将司马腾当做上司,他却还有些盼头。虽然这几日他也将司马腾腹诽了无数遍,此刻只得道:“如今形势太坏,也难免东瀛公会做这样的决定。倒是并州的百姓们多有追随东瀛公东下邺城的,说不定在河北能有一条活路。” 陆遥连连摇头,并不回答。 李恽深深看了陆遥一眼,赶紧又往下游跑去。 前日里,东瀛公准备夤夜逃亡。临行前李郓突然提醒他:数天前来通报朝中局势的东海王嫡长女竟陵县主,这时已离开上党回返洛阳,计算路途,正在匈奴兵锋所及。 东瀛公乃帝室宗亲、东海王的同父同母亲弟,根本不将丧师弃土当什么大事,但却唯独不敢得罪兄长东海王殿下。东海王平日里将竟陵县主视若掌上明珠,万一县主有什么闪失,东海王岂不暴怒?他立即派李郓带数百精锐连夜追赶,只求保护县主安全。 一来李郓算是得力,二来也是运气极佳,三来胡人大军正在四处攻城掠地,无暇顾及。这支小部队在群山间昼伏夜出,竟然顺利地追了上来。到达伏牛寨时,便遇见了接到卫选通风报信、前来劫持县主的匈奴部队。 此时伏牛寨中事先被匈奴收买的叛徒正在四处喊杀,胡六娘焦头烂额,几乎要抵敌不住。李郓所部与伏牛寨两方合力,苦战了半个时辰勉强逼退胡人,随即沿着寨后的河道,狂奔追赶。正赶上陆遥等人与项飞鏖战到危险关头,他们能一举扭转形势,当真是侥幸。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及时赶到救驾……这等天大功劳,须得及时在县主面前表白,否则真成傻子了。 “李校尉!”陆遥扬声喊:“你们莫要胡乱搜寻,休要惊扰了县主。只往那片礁石向左数第六棵榉树下去便是!” 李恽喜动颜色,喝斥士卒道:“尔等都不要慌忙!这般粗手笨脚的,万一惊了县主,是何等罪过!”他整了整衣甲,又用河水照了照自家面容,这才昂首往下游步去。 “陆军主……”王德瘸着腿,被两个士卒架了过来。他拍了拍陆遥的肩膀:“这样的局面,你能活下来就是大幸,其它的,就莫要计较太多啦……” 陆遥抿了抿嘴。李恽的部下上百人仍在踏着碎石河滩狂奔,在他们眼里,抢夺这救驾的大功才真是重中之重、当务之急。哗啦啦的脚步声传进陆遥的耳底,令他突然有些烦躁…… 坐拥壶关雄城、率领上万精锐之师的宁北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号称天下强藩的东瀛公,竟然畏敌如虎;敌人未至就夤夜逃窜,连匈奴铁骑都追之不及。前线数万将士翘首期盼他施以援手,而他仅仅只派出了几百人,为的是救援那个皇族贵胄的东海王之女。 “唉……”陆遥长叹一声:“能活着就是天大的运气,其它的,想之何用?” 是 由】.( ) 第二十一章 歧路 div lign="ener"> “找到县主了!找到县主了!”远处传来士卒们兴高采烈的呼叫。 更多喧哗的声音随即冒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高采烈的笑容。 这是大功啊!大功啊!在群狼环伺的凶险局面下,我们战胜重重困难保护了县主!保护了东海王的嫡女!也保护了朝廷的体面! 这样的功绩,东瀛公一定会大喜过望吧?东海王也必然会有所赏赐吧?甚至县主本人,应该会记得我们吧?应该会关照我们吧? 陆遥眼神呆呆地看着这些人们,突然觉得头痛欲裂。 看看那些人,那些谄媚的表情多么熟悉。 陆遥在穿越之前,就无数次地见到那样的脸。那是小职员面对上司时讨好的笑容;那是公务猿面对领导时堆砌出的崇敬;那是所有靠爹活着的人,见到亲爹时压抑不住的跪舔表情! 我是多么了解这些表情!我是多么擅长这些表情!我又是多么憎恶这些表情! 在这个羽檄征驰的危亡年代,原来依旧有太多的人是这样的。陆遥皱起了眉头,难道穿越以后,我竟然还要过那样的生活,游走在这令人作呕的气氛中么? 陆遥发出无声的嗤笑。 每个孩童大概都曾幻想自己是注定承载大任的人物,自己可以改变身边的一切,可以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现实的磨砺会让当初的孩童明白,自己不过是地球上数十亿灵长目人科人属生物之一,“普通人”才是自己最显著的标签。 而穿越,似乎就成了满足英雄幻想的最佳途径了。 可穿越真的能够让人成为英雄么? 就像眼前的场景,这是多么好的机会,从此结交权贵,游走于高门世胄之间,或许可以卖弄几句唐诗宋词,附和着那些灵与肉皆朽烂不堪的名士吟风啸月。 作为一个穿越者,仅靠着看过的几页《晋书》和《资治通鉴》,就足以使自己掌握最大的金手指。西晋这个腐朽的朝代必然坍塌,绝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我可以去南方、去江东陆氏的根基所在,先以宗族势力退保乡里,随后高筑墙广积粮,渐图立足朝堂。无论个人的荣华富贵,还是天下霸业,都可以徐徐设计之。 这真是一个好机会。陆遥非常清楚,这是穿越到这个时空以后,最安全,最稳妥,也是最具成功可能的路线。 可这样的路,有什么意义可言?这样的事情,我上辈子已经做腻了啊。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陆遥冷笑起来。适才在水底,不是已经想过了么。既然身在这杀戮战场,就应当勇于拔剑而战。 他攀住一块稍高的礁石,慢慢站了起来,转头向王德说道:“既然县主无恙,我也就放心了。以吾愚见,既有李校尉随行保护,沿途想必无碍。诸位不妨削木为筏,继续顺流而下,最是省时省力。王兄,我们就此别过了。” 王德满脸都是惊愕的申请:“陆军主何出此言?别过甚么?” 陆遥作了一揖:“陆某体力衰竭,经不得路途上的颠簸,打算留在当地休整数日。” “陆军主,你年轻有为,此番相救县主立下大功,日后前途定然远大。如何却要自居于并州险地?”王德挥手指向四周道:“这四面都是胡虏横行,你留在此处干什么?” “吾并无他意,只是连场鏖战之下,身心惧疲,需要休息了。” “何必说这些托辞?”王德皱眉道。他急步向前,拉住陆遥的臂膀:“适才全靠陆军主机变突出,救了县主。怎奈我心思鲁钝,一时间真以为军主图谋不轨,所以才冒犯了……陆军主莫非是记恨王某?” 陆遥连连摆手,连声道:“绝无记恨王兄之意。” 王德低声又道:“陆军主你适才居功至伟,想必县主也是极为欢喜的。到了洛阳以后,只消县主关照,定然官运亨通,封侯拜将等闲事尔……你此时告别,岂不是将唾手可得的荣华轻易弃了?” 这话已是极其推心置腹了,可任凭王德劝说得口干舌燥,陆遥拿定了主意,定要在此时与县主一行分手。 王德不擅言辞,哪里争持得过。最终只得目瞪口呆地看着陆遥,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怎会有人这般不智。呆立了片刻,他急急忙忙地寻县主去了。 或许王德是想请县主出言挽留自己?陆遥无声地嗤笑起来。他很了解如竟陵县主这样的人物,她是绝不会出言的。 这个年代的世家贵胄生而富贵、眼高于顶。能和他们平等交流的只有同样的膏粱子弟。其余人等可做鹰犬而已、可做爪牙而已,但绝不会得到他们的赤诚相待。竟陵县主也是如此,她怎么可能出言挽留一个粗鲁军汉?那岂不是大大地折了司马氏皇族的颜面么? 果然,片刻之后,王德又匆匆赶了回来。 他叹气地道:“陆贤弟,县主其实很看重你……” 陆遥笑着摇了摇头:“王兄,陆某记得你这份情谊。” 他伸了伸胳膊腿,惊喜地发现这具身体的恢复能力实在惊人。半晌之前前肩膀和小腿两处中箭受伤,此时居然已经凝血收口了,行动起来,除了颇感疼痛以外,身体机能似乎并无妨碍。 “县主说了,既然陆军主已有决断,她不便多所置喙。可惜此刻狼狈,不便相见,还望军主莫要怪罪。”王德悻悻地说着,又取出一物放在陆遥手上:“这是县主适才赐给你的。县主另外有言,日后陆军主如到洛阳,只消以此物为凭,但有所求,她必然相助。” 陆遥只觉手中触感温润,取来一看,原来是一块玉璜。这玉璜雕工精美,上有双龙绕云图案,玉质细如凝脂,实是罕见之物。 陆遥定了定神,双手捧起玉璜向王德施礼:“还请王兄代我向县主致意。” 王德注视着陆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片刻之后,径自转身去了。 陆遥从河滩上乱七八糟的尸体中间找了一柄颇显精利的缳首刀,又搜罗了些干粮、衣物,打了个包裹背在肩上。 “老薛!”他扬声道:“我要走啦。你是随着我,还是随着县主?” “随你如何?随着县主又如何?”薛彤瓮声瓮气地道。 陆遥笑了笑:“随着县主有荣华富贵。随着我嘛,就得和胡人拼命。” 薛彤踞坐在一块大石上,叉开两条粗腿,瞪着陆遥。满横生的虬髯遮住了他大半个脸,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而陆遥坦然地面对薛彤,神色很是轻松,仿佛刚才说的只是吃饭睡觉一般的寻常言语。 过了半晌,薛彤奋然而起:“我跟你走!” 何云斜倚在船上,砰砰地拍打着船帮。他尽量提高了声音,可还是显得有气无力:“军主,好歹带上我啊!” 何云没有陆遥那种非人的恢复力,体魄也远不如薛彤雄健,被项飞捅了一刀以后,委实已经动弹不得了。 陆遥把包裹抛给薛彤,来到何云身边蹲下:“小子抬手!我背你。” 是 由】.( ) 第二十二章 丹水 div lign="ener"> 一个月后。 陆遥登上坡地,背靠着一颗大树坐下。 清新的山风缓缓吹拂下,陆遥小心翼翼地扭了扭腰,裹紧衣物,让自己更舒适些。 入冬之后,天气渐寒,万木凋零,然而此处山间的气候却得天独厚,较外界温暖一些。放眼望去,只见风景秀丽、林木茂密,山间有条清澈小溪蜿蜒流过,远处重峦叠嶂、翠峰如屏。山中有个小小村落,村中有数十户淳朴的农人,都是祖上就为避税逃进山中的。全村人协力垦了几片薄田,自给自足,极少下山。 或许正因为此,这村庄居然侥天之幸逃过了席卷整个兵灾**,真不知是祖上几代积下的福气。 在那场与项飞及其部下群盗的战斗中,陆遥等人旧伤未愈,各又添了几处新伤。一行人来到此处,均觉难以支撑,遂在这里落脚。薛彤将几把夺自山贼的长短刀具赠给了村里。要知道深山中铁器最是珍贵,村民们欢天喜地的取了去,便容三人在此宿下。 数十日一晃而过,各人的伤势都渐渐好转。 何云的肩胛被项飞刺了透穿,将息了许久右臂仍觉少力。其它倒没有什么伤患。他在从军之前是个极高明的猎户,时常捕捉些飞禽走兽与村民们分享;有一次居然套了头极大的黑熊回来。入冬前的黑熊格外膘肥肉满,全村上下都狠狠地开了次荤。 薛彤身上几处伤势都不算很重,几乎无碍行动。他生来是个耐不住的性子,稍有好转些便到处乱逛,偶尔干些起墙打垒之类的粗重活儿,就当是锻炼体魄,倒也颇受村民的欢迎。 与他二人相比,陆遥的状态显得异常。他有时候沉浸在长时间的沉默和思索之中,好几天都不说一句话;有时候则指手画脚地作长篇大论。那口音古怪的很,别人完全没法听懂。薛、何二人忧虑,央求村民熬了些益气宁神的草药给陆遥服用,却也无其它办法可想。 陆遥心里清楚,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记忆迅速融合的表现。但他全力以赴地集中精力于此,实在没有办法分心向他人解释,而且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 这个工作应当在更长的时间里慢慢完成。更缓慢,也就更有把握,更安全。然而自穿越之后连续几天的精神紧张,导致这个时限大大提前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陆遥同时经受着**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无数次游走在清醒与癫狂的边缘。直到此刻,他才能确定,自己没有发疯,而对记忆的提炼,取得了更多的成果。 此刻的陆遥,既是公元二十一世纪艰难度日的小职员,也是公元四世纪鏖战求存的战士。这两个陆遥的性格、记忆,彼此融汇无间而有泾渭分明,其奥妙之处难以用言语表达。 这些天来的经历,像画卷一样在面前反复展示。他闭上眼睛,已经整理完成的许许多多记忆化作帧帧画面从眼前闪过,每一幅图案都深刻鲜明,彼此排列有序,丝毫不苟。而更多的记忆片段浩如烟海,陆遥甚至怀疑自己永远都无法一一浏览。 陆遥抬手握拳,感觉到澎湃的力量在体内涌动,随着精神的梳理完善,自己的身体仿佛也同步得到了加强。并州军的军主陆遥本就是一位骁勇的战士,而现在更似乎有往以一当百发展的潜质了。 “很好。”他满意地对自己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薛彤宏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陆遥的思绪:“道明,你感觉可好些了!” “死里逃生的感觉,能不好么?老薛,来,请坐。”陆遥扬声答道。 薛彤大步走来,顺手把今天捕到的一只山猪扔在旁边。这阵子的休养使他原本巨硕的身躯又壮了不少,坐下的时候,震得地面都抖了抖:“恢复了就好啊!前几天你那样子,可把我们吓的够呛。” 陆遥颔首道:“多谢关怀。前些日子宿疾突然发作,以至于狼狈。好在因祸得福,竟然彻底痊愈了,实在是意外之喜。” “竟有此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啊!”薛彤哈哈大笑着,将陆遥的肩膀拍得嘭嘭作响。他的膂力实在太过强悍,阵阵痛感让陆遥清晰体会到了薛彤发自内心的喜悦。 “道明,既然你身体恢复,咱们就下山去吧。” 陆遥想了想,微微摇头:“不急。” 现下是光熙元年末,也就是公元306年。长达十六年的八王之乱终于进入到了尾声。如果没记错的话,成都王司马颖就在半个月前被范阳王长史刘舆伪造诏书赐死、而另一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河间王司马颙很快将死于南阳王部将梁臣之手。 诸多觊觎神器的司马氏皇族彼此杀戮的差不多了,终于渐渐停下屠刀。最终夺取朝廷大权的东海王司马越雄踞洛阳四顾,所见到的只有白骨曝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而虎视眈眈的胡人乘虚而入,共同造就了中国历史上最黑暗和最惨烈的五胡乱华时期。 在光熙元年里,造反作乱的不仅匈奴刘汉一家。整个皇晋天下四面板荡,无处不是战火纷飞:先有吴地陈敏转战江左,兵锋直抵武昌,接着是妖贼刘伯根、王弥扰乱青徐;随后五苓夷进犯宁州,兼因饥疫,死者十万计;氐族流民首领李雄击退官军,割据益州;而冀州尚有公师藩为乱,郡县糜烂不计其数。 这样的局势下,何处才能够容自己施展才能,做出一番事业呢?他仔仔细细地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反复推算着哪种做法更有利。 过了半晌,他慢慢地道:“老薛,你前几日说,此处是丹水上游的山地,是么?” 薛彤点了点头:“正是,此处近泫氏县界。丹水便发源于这群山之中。” 陆遥点了点头。这片山地位于太行关以北,虽然路途艰险,但却河内前往上党的必经之路。因山间有丹水奔腾,故而太行关的山间阪道,又有丹道之称。丹水又名长平水,汇合上党诸山之水,由北往南建瓴而下。每逢暴雨,则水势高涨二三丈,浮沙赤赭,水流如丹,故而得名。这条河流史上籍籍无名,唯有某首著名的诗篇,开篇就提到了它。 “朝出广莫门,暮宿丹水山……”陆遥轻声吟咏几句,一时间难以决断。 他站起来,宽慰地向薛彤道:“莫急,此刻并州各地胡人肆虐,要小心从事。村里近日便要组织驼队下山去贩卖山货,可让何云同行。他是并州本地人,谈吐绝无破绽,正好打探一番外界局势。” 薛彤不再多问,何云又是个唯陆遥之命是从的。三人便安心在这个村子继续修养。 过了几天,村里的几个后生将这些日子捕猎的成果硝制出一些皮货。村民们打算翻越六十里山路到山下的集市去贩卖,换取食盐、布匹和农具等必须品。何云便与几名村民一同出发。临行前,陆遥神色郑重地拉了何云密密叮嘱了半天,要他注意丹水上游山区的各种动向。何云很少见到陆遥如此碎嘴,简直都快被烦死了。 按照往年的习惯,往来路途两日、贩货一日,村民在山下合共停留不过三日。 然而,三天转眼即过,他们并未如期返回。 第四天过去,他们依然没有回来。 村民的家眷们无不忧心万分。而陆遥也渐渐地焦虑起来,他非常担心何云的安全,同时也在怀疑自己于山间盘桓太久,是否错过了什么。 “道明,何云这小子算得精明,身手也不错。纵然有什么危险,自保总无问题。”薛彤劝道。 陆遥听若不闻。他兜兜转转地盘算了一会儿,终于沉声道:“老薛,我们得下山去。” 是 由】.( ) 第二十三章 长平 div lign="ener"> 既然决定了,二人便不迟疑。薛彤出面向村民们求了两匹劣马,又准备了弓刀长槊之类,次日清晨便起身自山中出发。 两人忧心何云等人的情况,故而毫不吝惜马力。未至日中就已赶了二十余里路,进入泫氏县所属长平地界。据《史记》所载,战国时秦昭襄王四十七年,秦、赵相拒,这场决定两大强国命运的长平之战,就发生在此处。 这片绵延的山地地形崎岖复杂,丹水水流湍急,又有许多支流呈网状遍布全境。而丹水源头的丹朱岭起伏如怒。由丹朱岭经南公山、羊头山,再到与壶关交界的马鞍壑,有昔年赵绵延百里的石城防线遗迹。 赵国大将廉颇曾依托丹水和百里石城防线坚壁以待秦军,两国数十万大军在这弹丸之地僵持三年之久。而到大战末期,赵王以纸上谈兵的赵括取代廉颇为帅;秦昭襄王则派遣武安君白起领军,又亲自出阵关东,尽数征发河内郡十五岁以上的男子组成最后一支有生力量,大举增援长平战场。 也正是这支新军,在百里石城截断了赵军的粮道和退路,最终一举歼灭了赵国四十万大军。相传秦军坑杀四十万赵军之后,收其头颅筑台于垒中,因山为台,崔嵬桀起,当地百姓号之曰白起台。 这场大战最终决定了战国末期的历史走向。败者从此一蹶不振,而胜者凭借战胜之威,数十年内,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 长平虽是泫氏县下属的小地方,其实人烟繁盛,商业也很发达。营造的城郭较之于泫氏县城也不逊色,在并州南部算是有相当规模。 陆遥、薛彤都在并州多年,曾经无数次往来于这一接连上党与河内的交通要地。像他们这样的军人,纵马从古战场上奔驰而过时总会生出许多感慨。但这一次经过长平,充斥着他们胸臆中的,唯有深深的悲凉。陆遥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一路所见的景象,竟然是这样! 他们一路前行,径渡史水、郭水,沿途经过四个村庄。然而,一处处原本鸡犬之声相闻的村落,如今全都渺无人烟;许多房屋被烈焰灼烧成了废墟,只剩下焦炭状的梁柱横七竖八地支楞着。而没有没焚烧的房舍中遍生荆棘,已成为豺狼狐犬的聚集之所。 空旷的原野上,随处可见被野兽啮噬的残破尸体。大群的食腐鸟类逡巡于盛宴之间,发出暗哑而令人不快的鸣叫声。随着纵马经过,蹄下偶有小兽惊起,一溜烟地逃窜。 陆薛二人不禁相顾失色,情不自禁地加紧策马,希望尽快离开这片人间地狱。 大约午时,两人终于赶到长平城。 陆遥手搭凉棚望去,只见那城池甚是荒废,就连门楼都已坍塌下来,厚重的木门显然是被利刃劈散了架,化作十七八块残片横倒在地;定神去看,城门里面隐隐绰绰的,看不清楚。 村民们往年都是到这里来贩卖山货,今年应该也不例外。如果要寻找他们的踪迹,毫无疑问必须从长平开始。但在陆遥眼中的那灰蒙蒙的城郭,似乎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奇了,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薛彤张望了两眼,嘟哝道。 他们俩在城外等待了半刻,既没有人进,也没有人出。只有北风从门洞里快速地通过,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薛彤问道:“会不会胡人袭扰,城里人都逃散了?” 陆遥沉吟道:“不像。若是有胡人在城里,哪里会这么安静?” 二人小心翼翼地慢慢靠近城门,城里毫无异样。两人对视一眼,大喝纵马直冲进城去。 长平城不大,二人速度快,眨眼就到了两条长街贯通的城中。陆遥四面观看,只见难以描述的惨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长街上竟然密布了无数尸体。那些残缺的肢体、碎裂的躯干横七竖八的倒在长街两侧,有的还在咕嘟嘟往外冒着血。死者中既有诸多百姓装束的,也有许多胡人。地上早就被血染得红了,浓重的血腥气冲得战马都不安地打起了响鼻。北风呼啸而过,激起漫天灰尘,扑洒在这片凄厉景象上,宛如修罗地狱一般。 陆遥拨马打了个转,便看到了不远处的一个人。 那里是长街交汇处的一片校场,也是尸体最是密集的所在。除那人外,校场里还错落站了十余条黑衣劲装汉子,但是一眼望去,任凭是谁,仿佛便只能关注那一人! 那人宽肩乍背,身材高挺,负手而立,身披华贵的纯白云纹锦袍,腰间悬了一把镶珠嵌玉的宝剑。虽然身处尸山血海之中,但他的宽袍大袖清洁无比,绝无半点污垢和血迹。整个人也恍若身处画中一般飘然出尘,不沾丝毫烟火。 他貌约三十许人,极其英俊,肤色如玉石般白皙,两道浓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双眼顾盼间眼光淬厉,似乎有电芒四射一般。陆遥骑在高大的北地骏马上,本人身量亦高,但是和那人眼神一对,不知为何,竟然生出仰望的感觉。那眼神强烈得令人几欲拜服;没错,只凭他那一瞥,便有傲气、傲骨,更有傲视群伦! 这样的眼神,令人一见就再也难忘。陆遥下意识地勒马后退一步,刹那间想到的不是此人是敌是友,而是忍不住赞叹:竟有这等人物! 正在他惊疑不定的当口,眼神余光所至,忽然看到了何云。 校场的一侧排列着十余座高大的木架,每个木架上都吊着人。当先一人正是何云,他几乎看不出人样了,浑身衣衫破烂,到处是鞭痕和淤血,头脸上也处处是伤。他被牢牢捆绑着,木架上悬下一根绳子勒住他的头颈,让他只有足尖着地。 而这时,一名大汉正向何云走去,手中锵然作响,长刀出鞘做劈砍之势! 陆遥心中大震,血液几乎都要沸了起来。数月之前他还有三千名部下,经历那些舍生忘死的血战之后,还活着追随自己的唯有何云一人而已,难道今天又要看着何云死在眼前? “呔!”陆遥舌绽春雷般大喝一声,双足一磕马腹,直冲向那持刀大汉。 陆遥的银枪失落在无名寨外的树林里,此刻使的是前几日闲来自行粗制的马槊。虽不是他惯用的兵器,但是长槊盘旋舞动,气势甚为迫人。 眼前人影闪动,一名劲装大汉冲前几步,探手喝道:“莫要冲撞!” 陆遥哪有功夫多说,长槊探出,带着猛烈劲风刺向他前胸。那大汉见势不妙,虎吼一声,抽出一柄厚背鱼鳞刀来挡。陆遥人借马力,这一槊力过千钧,那大汉如何挡得?“当”的一声大响,那大汉被撞的腾空而起,跌出丈许开外。 陆遥策马如风掠过,更不停留。 “放肆!”又听一人大喝,喝声未落,挥刀从侧面劈来,势若雷霆轰击,直取陆遥座下马。陆遥舞槊招架,刀槊相击,只觉一股大力从槊上传来。陆遥毕竟重伤初愈,只觉右臂剧震,几乎握不稳兵器。定睛一看,那人手中持的,赫然是把巨型的斩马刀。 眼看前冲的势头就要被阻止,谁料到陆遥变招奇快,顺势槊交左手,以腰膂发力将长槊横扫过去。这一记反击神速无比,那汉子的斩马刀是重兵器,虽然威猛无匹,可运使起来终究有些不灵活,哪里来得及收回格挡?他嘿了一声,不得不松手弃刀向后急退。陆遥马快,早冲过去了。 那气概非凡的白袍人眼见陆遥旋踵间接连突破两人拦截,不由得抚掌赞了声:“甚好!” 是 由】.( ) 第二十四章 越石 div lign="ener"> 白衣人一句夸赞出口,他身边几名黑衣劲装大汉莫不露出不忿的神色。 他们追随白衣人多年,深知主上素来自恃才为物雄,每事克举,视天下事若运于掌握。更兼崖岸高峻,非一时俊彦绝不在他眼里。往往众人皆以为亮拔不群者,唯他视之蔑如也。至于寻常人等更万难得他一句赞赏。如今在并州穷山野岭之间冒出个鲁莽小子,竟然在兄弟们身上挣了体面,得到主上赞誉? 几名大汉对视一眼,立时便迎上前去。 其中一人双足蹬地,冲在最前。他的姿势极古怪,竟然紧贴着地面,身形掠过处,草叶纷飞。陆遥更不与他纠缠,见他身形贴地,一提缰绳便要跃马而过。那人发一声喊,手中两道银光乍现,卷地削向马足。 陆遥单手一提缰绳,马儿嘶鸣一声直立而起,间不容发地避过两刀。待马儿一双前蹄落下时,陆遥已不在马上。他借战马腾起之力跃起,将手持双刀之人远远甩开,继续直扑那向着何云拔刀的大汉。 黑衣人们都是多年纠合而成的天下精锐,哪容他这般轻易突破?可另外几人作势拦截陆遥的时候,一条彪形大汉纵马杀到!那是薛彤已然斜刺里赶了过来! 薛彤吼声如雷,挺刀来战。那几名黑衣人一时被他闹了个手忙脚乱,便阻不住陆遥。 陆遥落下地来,双足暴起发力,足底土层顿时凹陷,而他则像是被发石机投出的礌石一般,冲向何云所在。 这时候,谁也拦不住陆遥! 除了那白袍人。 陆遥扑击的路线正从白袍人身边掠过。将将距白衣人三丈许远处,但听得他哈哈轻笑。也不见有何动作,只是袍袖微微飘拂,一股长鞭自袖中如乌云般飞出。 那长鞭来得疾如电闪,陆遥连来势都看不清,只得将长槊狂舞,力图抵挡。他全力出手,一时间身周数丈方圆内劲风大作,气流激荡出极尖锐的怪响。然而那白袍人的身手远远超出了陆遥的想象。长鞭如同有灵性的活物般,屈伸转折无不自如,硬生生从陆遥舞出的如墙槊影中突入。陆遥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长鞭的鞭梢已在陆遥耳边甩了个鞭花。 只听见“啪”地一声爆裂般的脆响贯入耳中,陆遥顿时便觉得天旋地转,四肢都不听使唤。他强自振作,可忽忽悠悠地晃了两下,终究轰然倒了下来。几名黑衣劲装大汉立即涌上前,按头按脚地将他拿了个结实。 虽然四肢无力倒地,陆遥的心神却很清醒,他顾不得自家安危,竭力去看何云所在的方向。一望之下,顿时傻了。 却见那大汉手中弯月刀盘旋,刀锋过处,绳索纷纷断裂,竟然并非是要取何云的性命,而是将他解救了下来。 原来是个误会,何云那小子没事。陆遥松了口气, “你们……你们不是胡人?”这句话出口,陆遥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 一名黑衣汉子有些粗鲁地拍了拍陆遥的脸颊:“小儿真是荒唐。我们怎么会是胡人?”这厮下手真重,分明是报复来着,陆遥感觉自己的牙根都松了。 尚未来得及答话,又听得远处薛彤叱咤连连,噼噼啪啪的拳脚交接之声大响。转眼间身边噗通一声,尘土飞扬,薛彤呲牙咧嘴地平拍在地,也已就擒。 陆遥转眼去看那白袍人,两人视线相交,陆遥忽然觉得此人眼熟,脑海中灵光一现。没错了,就是他!自己在这丹水山区徘徊许久,可不就是为了此人?哈哈,哈哈,真是好运气,居然正巧遇见了啊。 “阁下……阁下莫非……”陆遥咽了口唾沫:“莫非姓刘?” “嗯?”那白袍人瞥了陆遥一眼,显然陆遥猜的一点不错。 “果然是越石公么……”陆遥连连苦笑:“越石公,吾并非歹人,无意冒犯虎威。死罪,死罪!” “你认得我么?”那白袍人绕着陆遥兜了一圈,饶有兴味地看着陆遥。他的声音柔和悦耳,极具魅力;又带着身居高位者惯有的那种矜持。 “认得,认得!”陆遥突然有些心慌,他急急地道:“吾少年时曾作洛阳之游,见过庆孙公、越石公!越石公风仪豪迈,超迈群伦。故而至今仍牢记在心。” 这位被陆遥称为“越石公”的,正是当朝名臣,广武侯刘琨。而“庆孙公”则是刘琨之兄、东海王的重要谋士刘舆。 刘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人,乃前汉中山靖王之后,帝王苗裔,门第高贵。其人少年时就有俊朗之名,又以雄豪著称,曾与陆士衡公、陆士龙公并居“金谷二十四友”之列。而后朝廷诸王争权,天下大乱。刘琨弃笔从戎,辗转诸王阵营,最终成为东海王司马越麾下重臣大将。 而在陆遥所熟悉的那个时空里,刘琨是西晋末年黑暗时代中少见的民族英雄,更是一位了不起的爱国诗人。他据守晋阳孤城,抵御规模百倍于己的北疆诸胡长达十余年之久,期间横断匈奴与河北杂胡之间的联系,威力及于并、幽、兖、冀四周之地,屡次击败胡人,威名播于四海。虽然他复兴晋王朝的努力最终归于失败,但是其慷慨雄豪的事迹,在历朝历代都被人传颂。 根据史书记载,刘琨于光熙元年九月受命担任并州刺史,带领一千余人的小部队启程北行,前往并州。 在途中,他亲身经历了行军的艰险,亲眼目睹了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惨状,胸中忠愤之气澎湃,遂有千古流传的诗篇《扶风歌》。《扶风歌》的辞句并不精致,只是信笔倾吐而已,但是其沉痛悲凉之气感人肺腑。这是陆遥前世最喜爱的诗歌之一,反复吟咏过无数遍,印象极其深刻。 诗歌开篇:“朝发广莫门,暮宿丹水山”两句,正讲述了刘琨北上并州的路线:他从洛阳的广莫门出发,从孟津渡过黄河,经野王、越太行关进入并州,随即沿着丹水一路向北,夜晚便露宿在丹水两岸的山地。 陆遥之所以在丹水一带盘桓不去,正是存了想见见这位大英雄的念头。却不曾想真正与刘琨相逢时,竟然如此狼狈。 稍作盘算,陆遥便推测出了整件事情的经过:想必是前日胡人小股部队突袭长平,在城内大肆抢掠屠戮,何云与村民们不幸落入胡人手中。适才刘琨恰巧经此。他的部下尽数是以一当百的精锐,轻易便将作乱的胡人杀得一干二净。 而当刘琨的部下正要将捆缚众俘虏的绳索割断时,自己突然冲进城内,却完全误会了。 虽然思绪连连,陆遥答话并不迟延:“越石公乃我朝柱石,威名远扬,我虽僻处边荒,也曾听得传诵。今日得见,方知越石公神采一如往昔。” “原来如此,你倒有心。”刘琨微微颔首,伸手摸了摸颌下漆黑光泽的须髯,颀长的手指上一枚碧玉扳指甚是醒目:“那你是何人?又为何会冲击本官的部伍?” “我乃并州军余部,姓陆名遥字道明,只因战败流落此地。这位是同僚薛彤。”陆遥答的飞快,毫不犹豫:“那个受伤被缚的是属下军士何云,我误以为那位大人持刀是要伤他,情急之下,方才冒犯了越石公。” 他并不打算提及自己的江东陆氏出身,更没有打算特意与刘琨牵扯些洛阳故交的关系。陆士衡公昔年效命于成都王司马颖,与当朝执政的东海王正是誓不两立的死敌。而陆遥本人更是朝廷斧钺之下逃生的孤魂野鬼,若贸然袒露身份,说不定生出什么麻烦来。 “好吧!”刘琨挥挥手,侧近护卫们立刻就将陆遥和薛彤放开了。 “你武艺甚佳,是并州州郡兵的军官,又重袍泽之情。很好!”他注视着陆遥,高傲的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欣赏:“朝廷已授我并州刺史、护匈奴中郎将之职,镇抚并州九郡。刻下的急务便是剿灭匈奴叛乱,正乃尔等建功立业之时。陆遥,我允你与薛某等人帐下效力,即刻随我启程!” 他的话语随意,却含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仿佛他说出的便是理所当然,别人唯有俯首听从的份儿,绝不容丝毫犹豫。这一问一答的短暂时间里,也由不得陆遥犹豫。 陆遥不敢稍作怠慢,立即起身恭敬施礼道:“是!” 是 由】.( ) 第二十五章 北上(上) div lign="ener"> 既然得了越石公的任命,陆遥等人便算是重回大晋官军的序列。当下两人便带同何云一起随刘琨回营。军中自有医官为何云医治。 何云见了陆遥,自然也有一番抱怨。说来确实郁闷,他言谈举止并无破绽,却架不住匈奴游骑太过凶暴。何云被捆绑了整日,也不知受了多少毒打,便如待宰的羔羊一般,若不是越石公来救,这半桩孩子都快骇得疯了。 较之于何云,村民们更是悲惨。不仅年来积攒的货物被掳掠一空,还有两名青年被杀,一人受了重伤,日后怕有残疾之忧。这样的损失对于那小小山村而言,简直难以承受。但既在乱世,这也无法可想。陆遥、薛彤二人心软,便偷偷留了些随身兵器给他们,勉强可作防身之用。 此时刘琨本营驻军于壶关城。壶关被匈奴人洗劫就在月前,此刻城里一片狼藉,许多地方被大火焚烧成了白地。诸多高官显贵的府邸,都被抢掠的不成样子。有些百姓在战乱时逃往山中,此刻零零散散地。其中不少人在奋力挖掘废墟,试图从中找到家人亲友的骸骨,不时传出哀声阵阵。 这城里尚未处置的尸身太多,若大军入驻,只怕引发疫病。是以刘琨的部队只得在城外数里处的荒地扎营,一边整顿军马,一边筹集车辆和粮草。原说要即刻启程,其实最终各项事宜齐备已经是五天以后的事情了。 原来刘琨受命接任并州刺史职务时,匈奴大军已然举兵南下,威逼洛阳。河东、河内二郡烽烟四起,蒲坂孟津等处河桥截断,道路不通。他忧心并州局势,于是尽弃车辆辎重,带领轻骑数百乘小舟夜渡黄河,一路快马加鞭赶来。 谁知并州局势比刘琨预料的更加恶劣。大凌溃败之后,坐镇上党的司马腾见匈奴势大,唯恐不敌,竟连夜弃城而逃,径自往邺城去了。并州军民二万余户跟随而去,途中遭到被匈奴大将刘聪、呼延晏等人率轻骑追杀。百姓死伤枕藉,滏水尽赤。此后月余里,并州局势彻底崩溃。匈奴大军横扫南北,兵锋所向,名城大郡无不陷落。士民离散,百无一存。而冀州居然也随之闹起了匪患,有剧寇名唤汲桑者,聚众数万接连攻陷安阳、内黄、邯郸、馆陶等城池。 刘琨本拟在上党征募兵员并充实粮秣,哪并州东南各县都被胡人烧杀得十室九空,百姓或被掳掠而去,或逃往深山之中,一哪里有兵员可征?他只得在屯留、长子、襄垣等地来回奔忙,几度入山拜会流民宗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最终招募起数千人的队伍。可是其中民壮不过千余,反而老弱病残多达两千余人。他携带的粮秣补给本就不足,如此就更加捉襟见肘。 这一日,刘琨升账聚众议事。 “陆将军,请随我来。”一个虬髯大汉在辕门下肃手相请。这大汉乃是刘琨亲将之一,曾在襄垣以斩马刀与陆遥互博一招的,姓王名修字子豪。此君是个武痴,自与陆遥交手之后,对陆遥的武艺十分佩服,经常借故来寻陆遥较量,故而两人关系颇显亲密。 陆遥见到王修前来迎领,连忙紧走几步与他并行,郑重还礼道不敢当,有劳子豪兄。”他初次参加军议,不免有些忐忑,沿途都在整理铠甲袍服。 经过持戟翼护的雄壮两队甲士,便进入帅帐之内。账内燃起松柴,散发出阵阵清香。帅帐正中是一张实木所制、极精致的案几,几后横贯一面足有四丈宽阔的巨大屏风,屏风上乃是河北诸州的山川地理图。帅帐两侧乃是众官员伺立之处,此刻刘琨尚未出现,若干官员和将领正在等候。片刻间又有十数人来到,众人便互相招呼几句。 帅帐虽然不小,站了将近二十人,便显得稍有些拥挤。陆遥自知官职卑微,只在左侧末尾站定。听着前方几人寒暄。 站在左侧众将之首的是一员老将,四方脸,花白的长髯,相貌甚是威严,进账的官员多有向他施礼的,而他只微微点头示意,足见此人地位极高,应是越石公的副手,东海王司马颖任命的的护军将军令狐盛。 次一人乃是越石公麾下数一数二的悍勇之将丁渺丁文浩。这人看似不过二十余岁,圆脸微髯,双眼开阖间精光四射,仿佛闪电。 之下多人陆遥一时辩认不出,单以昂然而立的气势而论,无疑都是能征惯战的猛将。 这些军将彼此都很熟络,互相谈论着。陆遥孤零零地站了半晌,却并无一人和他攀谈。想来也可以理解,越石公数年来引军东征西讨,他麾下众将战无不胜,不知立下多少功劳,当真称得上“骄兵悍将”四个字。在这等厮杀汉子眼里,只有骁勇善战的才是好男儿。被匈奴人打得落花流水的并州军,算得?身为并州军中一员败将,自然不会被他们放在眼里。 这般局面,换了别人怕是有几分尴尬。但陆遥涵养甚佳,只在队列末尾处气定神闲地站定。倒是王修有些不好意思,兜转来对陆遥说道道明,你新任军职,大家还不相熟。来来,待我为你引见各位将军。” 陆遥正待答话,忽见帐后转出一将,手持节杖在地面上一顿,沉声喝道主公到。” 众人立即肃然。 刘琨脚步噔噔作响地迈入案几之后箕坐,轮廓鲜明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待众人一齐拜倒参见,他自怀中取出一封信件,开门见山地道各位,今日温长史令人送来急报:朝廷军马与匈奴连战不利,河东、河内、平阳三郡先后陷于贼手,匈奴前锋已渡孟津,威逼洛阳。” 众武将面色只是微微一紧,众文官顿时骚动起来。一名官员当先出列,他稀疏的胡子颤抖着,显示出内心的极度慌张主公,如此这般,形势危急了!我军与洛阳的联系完全被截断,已成孤军了也!” 刘琨将信件啪地一声掷在几上,点头道确然如此。胡人气焰正炽,朝廷忙着调集诸军入卫洛阳,暂时顾不上并州的情况。我等孤军悬于虎狼之中,外无援军,内无粮草,形势危急之至!” 那官员惊道这却怎生是好?主公,我们还要去晋阳么?” 另一名官员提议道这般情形,晋阳如何去得!为今之计,不如效法东瀛公出滏口,往冀州或邺城暂避。” 又一人怒道滏口险峻,最易被匈奴追击,莫忘了数万军民尸骨未寒!莫非你是要我等自蹈死地么?” 随即再有一人出列,引经据典反驳之。当下众官互相争辩,无一人提起北上晋阳之事,只在讨论如何才能逃离险境。 左侧的武将们起初只是面露不屑神色,接着越听越怒,终于有一将大喝道尔等酸儒,无一个有男儿血性,尽是贪生怕死之辈!” “正是!”又一将喝道纵使那晋阳四面皆敌,我等亦不畏惧,羞煞尔等书虫!” 再有一将道何须去晋阳?便据守上党不好么?”话音未落,又有人支持,有人反驳。 一众文官武将互相吵闹,帐内顿时喧嚣哗然。而刘琨手扶下颌看着众人吵闹,竟然显出饶有兴味的表情来。 文官中为首之人始终未曾发话,此时他轻咳一声,缓步出列喝道且住!如此纷乱,成何体统!”众官慌忙告罪。但见这人年月四旬,生得面若冠玉,目若朗星,五绺长须飘拂,气概非凡,他躬身向刘琨施礼,朗声道愿闻主公高见。” “徐中郎不必多礼。”刘琨伸手虚扶,令那徐中郎退入列中,原来此人乃是从事中郎徐润。徐润字芝泉,乃中山魏昌人,是刘琨的同乡。其人少有才誉,以儒学知名,刘琨征之为并州刺史从事中郎。因他不仅颇有处事裁断的本领,更雅擅音律,弹得一手好琴,故而极受刘琨的信重,非他人可比。 转过身来,刘琨忽然伸手指向站在最外侧的陆遥,扬声唤道陆遥,你久在并州,熟悉本地情状。若有见地,不妨畅所欲言!” 陆遥正有所思,此刻匈奴大军糜集并州、司州交界的西河、河东二郡,刘琨这个并州刺史如不退回洛阳,便只得在并州北部诸郡落脚。而乐平、雁门等地受地理环境所限,显然不适合建立治所。因而能够考虑的,其实只有上党与晋阳二地。 忽听刘琨呼唤,陆遥不禁怔了一怔。好在这两处的优劣,他已然明了于胸。于是稍作沉吟,便迈步上前末将一孔之见,未经权衡。若有不当之处,还望主公宽宥。” 刘琨随意挥手道何须客套,讲。” 陆遥向刘琨拱手施礼,转向众文官问道近年来天下纷扰不定,陆某位虽卑下,然而忧国之心不敢或忘,时常想一个问题:朝廷所患者为何?” 一名文官冷笑道这又何须多想?朝廷所患者,自然是胡人。” 陆遥应声道若朝廷所患者是胡人,那莫非西蜀李特、李雄等辈,并非朝廷之患?莫非江东陈敏、杜弢等辈,并非朝廷之患?莫非冀州汲桑等辈,并非朝廷之患?莫非那焚毁本朝宗庙的逆贼张方等辈,并非朝廷之患?” 徐润沉吟道既如此,朝廷所患者,乃是那些作乱的贼人。” “徐中郎所言极是!”陆遥拍手道朝廷所患者,乃贼也,非胡也。如今上党左有王弥汲桑乱军扰动冀州,右有匈奴大军虎视眈眈,而南方不远处的黎亭,便是数月前匈奴主力就食的邸阁所在。此真乃腹背受敌、左右皆贼之绝地。” “更何况北方乱贼同气连枝,彼此多有勾结。若冀并之贼意图携手,则上党就成了他们两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我军虽然骁勇,毕竟兵微将寡,如何抵敌?而晋阳则不同……” 老将令狐盛一直旁观众人争辩而未曾出声,此时插言道晋阳乃边塞,胡虏极多。更是匈奴五部聚集之地,只怕比上党更加危险吧?无小说网不少字” 陆遥摇头道我大晋奄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汉、胡、羌、氐、蛮、夷,凡此种种族类,皆我大晋之子民。晋阳确系边塞,四面皆胡,然而晋阳以西为羌胡,种类与匈奴不同,非贼也;以北为拓跋鲜卑,曾应东瀛公之邀共击匈奴,亦非贼也;以东为段部鲜卑,此辈与安北将军王浚友善,亦非贼也。此三面之胡,皆可抚而定之,养而用之。若主公立足晋阳,徐徐建设恢复,同时援引三面之胡,抗击南面之匈奴,窃以为并州可定,匈奴可灭。伏惟主公英断!” “好!”刘琨拍案而起,喜不自禁地道众位今日所言皆有道理,然而唯有陆道明之言深合我意!” 他在案几前负手踱了数个来回,指着那面绘着山川形势的巨大屏风沉声道诸君请看,并州名曰边鄙,其实地位不下于中原腹心各州,向南经河内直达洛阳;向东与冀州相邻;向北可以交引胡狄诸多种落为援;而在西侧,则是与匈奴鏖战的战场。此时、此地,乃是勇士持劲弓策良马、建立不世功业的所在,非寻常儒生可知也!吾既受朝廷重托,纵有艰险,绝不可半途而废;待击破匈奴,再与诸君凯旋!” 话音刚落,徐润出列高声道前汉武帝曾云: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吾等不才,愿竭尽全力,随主公立非常之功!” 刘琨哈哈大笑,扬声道众将听令!” 帐中文武应声高喝在!” 刘琨眼神如电,一一扫过帐中众人明日拔营起兵,北上晋阳!” 众人轰然应诺是!” 是 由】.( ) 第二十六章 北上(下) div lign="ener"> 次日,大军拔营起行。 丁渺率轻骑二百军前斥候,以五人为一组四出哨探,轮番更替,远至八十里外。将军韩述、黄肃各领轻军二百为左右军,沿大军通路两侧的山脊前行,掩护全军两翼。刘琨率中军主力骑兵二百、步卒千余次之,一众僚属随同。护军将军令狐盛催动流民、辎重为后队,跟随前进。 陆遥与薛彤二人本应随刘琨本队,怎奈何云被匈奴人折磨了一日,伤势沉重,实在是骑不得马,只能找了块门板挂在两马之间,用门板载着他,缓缓前行。二人于是向越石公恳请,索性暂与流民辎重一道。 这片山地很不好走,因而大部队的行进速度比预想中更慢。直如乌合之众的流民一步步地磨蹭。如果日落时还赶不到涅县,恐怕今天就要在野外宿营。刘琨和他的亲卫们一个时辰前就已赶到前方去探查地形,至今还没有回转。 这种情况最是危险。原先刘琨麾下部伍虽少,却十分精锐,便如一条凶猛快速的小兽纵横千山万壑之间。除非匈奴本部大军出动,否则谁都奈何不得。可是带上这些流民之后,声势盛则盛矣,小兽却长成了肥胖狼夯的大猪。万一匈奴驱兵来战,情况大是不妙。 此刻,蜿蜒的的队伍正沿着山间道路行进。这支队伍除了少许维持秩序的士卒外,几乎都由流民组成。放眼望去,他们个个衣衫褴褛、身躯羸弱,前行的步履迟缓而疲沓,仿佛只是凭着惯性在一步步蹭动。 这些人们大多数是上党东南诸县的居民。他们迫于匈奴威逼,先是向北部的壶关一带逃难;随后匈奴大军开到,将流民大部杀死或掳掠,剩余的人只得四散遁入山区苟延残喘。直到刘琨招募流民的消息传开,他们才陆陆续续地下山来投靠。然而刘琨限于粮秣物资极度紧张的局面,并未能给予有效的赈济。 显然,过去那段颠沛流离的生活对他们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使他们很难应付长途跋涉的体力消耗。陆遥不止一次地看见有人走着走着,突然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无法唤醒。也有人走累了,坐在路边休息,然而身躯突然脱力,于是靠着石头或是树根,就那样死去了。或许是严酷的世道让人们彻底麻木,他们的亲戚、或是同乡,几乎不会为了亲人离去而哀恸,只是黯然从尸身上取走一切可用的东西,继续前行。 几名骨瘦如柴的老者簇拥着辆破旧的板车艰难前进,板车忽然咚地一声歪倒,一只木轮陷进了地面的裂缝中,吱吱嘎嘎地扭动着拔不出来。车上一个瞌睡的半桩孩子被车辆的震动惊醒,茫然睁眼四顾,顺手把鼻涕抹上身边肮脏的包袱皮。这里是山路狭窄之处,板车一停,身后的队伍也不得不停下。一名流民头领过来看了看,有气无力地挥手招呼道:“来几个帮手的,推车……” 陆遥拨马给那些过来推车的汉子让出道路,看着那一张张疲惫的面孔从眼前鱼贯而过,不禁叹了口气。 薛彤从一片高坡大步下来。他落脚沉重,带动不少碎石哗啦啦地滚了下去。经过高坡下的流民们避让碎石,行进的速度越发慢了。 “道明,你看到越石公的部下们了么?薛彤的脸色颇有些激动:“这可都是精兵!洛阳禁军号为天下精锐,真是名不虚传!” 陆遥瞥了薛彤一眼。 薛彤作为身经百战的军人,自然不像陆遥这样大发悲天悯人的情怀,而会集中精力注意行伍之事。 他几番登临高处,远眺前方晋军各部的行动。虽然距离稍远,但以他的丰富经验,仅仅从行军时的步伐、队列等细节表现,就可以判断出刘琨带到并州的将士都是少有的精锐。 “那些不是洛阳禁军。”陆遥看着眼前一队队流民经过,情绪怎么也做不到像薛彤那样高涨。他淡淡地道:“洛阳宿卫七军五校和牙门三十六军,虽然俱以精锐闻名,其实武备废弛很久了,早在太康年间,就已经只是些吓唬人用的样子兵。何况这几年来宗室诸王彼此攻伐,禁军多有参预其中,损失极大。如今的禁军,不过是朝廷在东海王默许之下临时招募壮勇组成的乌合之众,是根本派不出这样一支人马的。” 他想了想,又道:“我估计,这些将士原先都是越石公的私兵,只不过新近归属并州刺史的州郡兵编制。“ “私兵?这么多?”薛彤微微吃了一惊。 陆遥颔首:“越石公转战大河南北,手头自有实力。” 薛彤犹疑道:“我记得本朝军制,食邑五千户的诸侯王,王**也不过一千五百人。越石公这样的兵力已经及得上普通诸侯王国的标准。若以精锐程度来看,只怕还要强出许多……这岂不是有违朝廷制度么?” “老薛,你对朝廷制度倒是熟悉。”陆遥冷笑一声:“可那都是哪年的黄历?如今的宗室诸王,谁不是拥兵数万数十万?越石公骁勇善战,是东海王倚若长城的方面大员。他有私属若干,连东海王都不介意,你操什么闲心?何况,越石公如今身任并州刺史,这些人马不就是并州的州郡兵了?” 他猛地挥手指向于路挣命的流民们,话声中带了些许压抑不住的焦躁:“你看看,胡虏肆虐,万里腥膻如许,黔首苦难至此……你倒有心思盘算刘刺史的私兵!” 薛彤瞪着陆遥,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嘿!”了一声,便不开口。 过了半晌,陆遥抱歉地道:“这些日子看多了军民的苦难,以致心中抑郁,言语便失了分寸,还望吾兄莫怪。” “道明,我哪会怪你。”薛彤深深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老薛自幼从军,当了快二十年的兵,自觉还有点见识。可眼下这局面,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唉,和咸宁、太康年间相比,总觉得什么事都不对劲……”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何云躺在架起的门板上似懂非懂地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插嘴:“这几年哪,贪官污吏越来越多,天灾也越来越多,就算没有胡人作乱,百姓们也都活不下去了……” 陆遥啪地一鞭子贴着何云的脸蛋抽了过去,把他吓了一跳:“且住,休得胡言。” 这都是末世的征兆啊,陆遥在心底叹息。 他很理解薛彤和何云的感受,只是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坐领天下的大晋王朝,正在皇帝陛下与群臣百官的齐心协力之下,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奔向灭亡。武皇帝的所谓太康之治,其实距今不过十五年而已,但在薛彤与何云眼里,却已经感觉出一切都变了。 薛彤出身河东薛氏,勉强算得郡县豪族,在军中也是统领千人的军官。他首先感觉到的,是整个王朝的制度都在腐朽风化,再也没有规则可言。而何云这等应募从军的普通百姓能体会到的,只是一条:活不下去了。 正在盘算的时候,远处铁蹄动地,数十名全装贯带的骑兵从山坳里疾驰而出,当先的正是刘琨。他骑着一匹雄骏的战马,依旧身披白袍。夕阳映照下,他单手策马,笔挺的身影仿佛要射出光芒来,当真是英伟异常! 以他的地位、阅历和判断,当然比薛彤、何云之流都看得更远、更清晰。然而,哪怕面临着重重的困难,他的信心似乎没有丝毫动摇,总是那么神采飞扬的样子,让每个人都不由自主的相信,所有的艰难险阻都将过去。真不愧是能够留名青史的英雄人物,陆遥不禁大为心折。 是 由】.( ) 第二十七章 整军(上) div lign="ener"> 刘琨的部队不久便离开平原,进入到太行、太岳两山夹峙的丘陵地带,这里山高林密、道路崎岖难行。部队便沿着浊漳水畔的狭长河谷内向北行去,有时直接踏着冬季枯干的河床前进。一路上,部队继续募集兵员和粮秣。 往日里人烟密集的村郭虽然大部分都已毁弃,但是颇有些流民隐藏在山峦堑壑中。随着刘琨的军队向北挺进,越来越多的流民从山间出来,云集景从地加入到军队中来。其数量远远超过前些日子在上党招募的。 三个月前陆遥就是沿着这条路线且战且逃,兵马越打越少,直至最后溃灭。谁能想到,此刻将这条道路重走一遍,便眼看这队伍如同滚雪团一样膨胀起来,整支队伍的人数竟然逼近了八千。 这些附庸民众严重影响了队伍的行进速度。最近几日,大军每日只能前行二三十里。照这架势,只怕开春都到不了晋阳,反倒成了匈奴人袭击的目标。 果然,随着部队的行进,散布在上党各地的胡人小部落也闻风而动。这些小部落是附庸于匈奴的杂胡,每个部落通常只有十到二十落的规模。所谓“落”,是胡人部属的基本单位,大概为两三个帐篷、二十来人的家族群。战时每落可以出动骑兵五人左右。 匈奴大军往河东集结之后,这些杂胡部落仍停留在上党各县就食。先前在长平亭被刘琨亲卫歼灭的,便是其中一个部落。杂胡部落的战士以数十人至百人的规模,逐步向刘琨的部队靠拢,期间依托并州的复杂地形,以小股骑兵反复逼近,进行试探性的攻击和骚扰。 相应的,刘琨麾下骑兵将领丁渺也将所属骑兵分散为多支小队,在刘琨本部为圆心的百里范围内,进行大范围的搜索攻杀。 短短数日之内,数十支、乃至更多的骑兵小队离合变幻,彼此攻守绞杀,厮杀之声不时响起。丁渺的骑兵队伍承受了相当的伤亡,而胡人的损失更在倍数以上。 这样的态势延续了五日,刘琨不得不传令在阳邑县境内停留,一来让流民们稍许恢复体力,二来也借这个机会整编流民队伍,拣选青壮充实兵马,以备与匈奴的战斗。 阳邑县城狭小,部队便在县城东南三十里处的箕城落脚。箕城乃是春秋时晋人屯驻大军的城塞,营垒周回六里有余,地势平坦开阔。刘琨在中央的空地立下他的销金牛皮大帐。他是富贵高官,虽不刻意铺张,仍非一般官员可比。大帐左右放置熏香兽炉,地下铺着上好的毛皮地毯,帐外执戟甲士两翼排开直至辕门,当真是气派非常。其余众军将各自搭建帐幕;接着依托箕城故垒树立木栅,间之以辎重车辆立下营寨。 头一日扎营完毕,各路哨探远出,配合丁渺的精锐骑兵,将杂胡部众远远迫开。 次日起各将校分别择选精壮从军以充实编制。虽然主持分派者是德高望重的老将令狐盛,可是这等事情哪有放心让人代劳的,天刚放亮,刘琨部下十几名有资格建制统军的将军便赶到了流民营地大门外,各自竖起招兵的旗幡。 招募兵员乃是大事,更是细事、烦事,要按着一套完整的流程来做。十余面旗门就位之后,令狐盛登台击鼓,分遣干员将流民中的愿意从军的青壮聚集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流民驻营于箕城北侧,本就闹哄哄的没什么章法,此刻更是一片纷乱嘈杂:不像军营,倒像某个通都大邑的坊市。令狐盛三令五申,又请出军棍伺候,狠狠处置了几个闹得不像话的,这才将秩序稍许安定下来。 随后各将入场选兵,以三通鼓为限,各自拣选两百人,凡是被挑中的青壮,都往所属将军的旗门后去。故而,诸将都将鲜丽军旗、精良甲胄亮出来,随行士卒自然也都用高大轩昂者,以在流民面前展示自军威武雄壮的气概。 陆遥倒小有些尴尬,皆因他是个空头的将军,属下只有薛彤何云二人。旗幡也唯有一面,孤零零地在寒风中飘舞着,实在是军威扫地。 正在没奈何的光景,耳听得高台上鼓声响起,他便让何云举着军旗候着,与薛彤先往流民群落里走去。 须知这数千人里并不全都是百姓,还有并州军残部些许人,陆遥薛彤都是资深的并州军军官,自然有些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人脉,转眼便在其中发现了好几位老相识。 雁门马邑人沈劲乃是陆遥多年同僚,能开十石强弓左右驰射,在并州军中素有勇名,统带的羌胡骑是越骑校尉陈永麾下十分得力的精锐骑兵。陈永兵败身死后,沈劲侥幸突围成功,带着二十余名骑兵逃进了深山,直至前日里闻风赶来投军。沈劲和手下的骑兵无不是高大雄武的汉子,更兼马匹军械齐全,因此一来就被刘琨的不少部下将领盯上了。不过沈劲与陆遥乃是老相识,直接就任陆遥的骑兵统领,众将领一点机会都没有。 沈劲又推荐了他在山中躲藏时结识的兄长邓刚。邓刚是晋阳本地人,大约四十岁左右年纪。他是半辈子都在军营里渡过的老行伍,十八岁时以良家子身份应募从军,先后跟从过四任并州刺史,谙熟各种军中事务,称得上识途老马。或许是因为看见过太多的生死沧桑吧,他的话语甚是谦和,为人也显得稳重可靠。 正和邓刚攀谈,只听得营中哗然大乱,原来有个汉子与人争吵。那汉子生的十分彪悍,身高九尺开外,蜂腰猿臂,一头乱发披拂,更兼高鼻深目,似乎有些胡人的血统。与他争吵的对方乃是当地大族,十几张嘴齐上,登时骂得汉子怒发如狂;正在得意的时候,那汉子暴起发难,一拳一个将十余人尽数打得如同滚地葫芦。 陆遥才喝得一声彩,薛彤大吼着扑了过去,两条彪形大汉抱在一起哈哈大笑。 原来这汉子乃是薛彤同乡,名叫高翔。此人本是并州大将积射将军聂玄的亲兵队长,武艺堪为全军冠者,被聂玄视为掌中的利刃。高翔自己也颇有些恃宠而骄,性格脾气都坏到了极点。 在那场并州军溃败的大战中,高翔单骑突阵,几番挫动胡人的锐气,却终究不可能挽回兵败如山倒的局面,最后单骑逃进山中。不过他运气稍欠,在深山老林里迷了路,打了一个多月的转才出来,狼狈得如同野人一般,兵器铠甲什么的都丢了。 高翔与陆遥虽无深交,却也有一面之缘。再加上有薛彤的同乡之谊,这位并州军的悍将也顺理成章投入到陆遥的麾下。 在营地里逛了片刻,陆遥带着沈劲、高翔等人回到自己竖起招兵旗的地方,惊讶地发现那面小小的旗帜前又聚集了数十条汉子。 护旗的何云正和那些汉子说笑,突然看见不远处陆遥走来,何云喜道:“你们看,这不是将军来了么?” 只见人群“呼”地一声向左右分开,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大步走来。这少年身材修长,迈步的动作迅捷而有力,貌约十五六岁,比何云还要年轻些,生得方面大耳,相貌堂堂。看他露在外面的手臂筋骨粗壮,指掌上结满了厚厚的老茧,无疑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 陆遥紧赶几步上前,正要打招呼,那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了陆遥几眼,忽然大声问道:“你就是陆遥?就是并州军的陆军主?” 这样当面唤人姓名乃是极其失礼的行为,可陆遥并不计较这些虚文。凭着“陆军主”这个称呼,他便知道这少年定是并州军的余部,这使他油然而生出亲切感来。于是陆遥微笑着说道:“我正是陆遥。不知小哥你是……” 他话音未落,这少年已然拜伏在地:“陆军主,在下南郡人楚鲲,和弟兄们一起来投奔您!” “是啊是啊!我们都是来投奔您的!”这少年身后的许多军汉随着他一起拜倒,七嘴八舌地叫嚷着。 “大家不要多礼,起来吧!都起来说话!”陆遥急忙将他们一一扶起。 这些士卒们陆遥一个也不认得,他们却知道陆遥的名字,纷纷表示一定要跟着陆遥。都说他们从前在军中服役时,便曾听过有一位对部下和善的陆军主,极少打骂士卒;自己又不讲究吃穿住用,得了什么赏赐都和下属将士们分享。 陆遥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在并州军的士卒们中间有这样的名望,这真是出乎意料的事情。这些行为对陆遥来说纯属出于自然,并没有刻意去沽名钓誉的意思,但在士卒们眼中,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上司。 这样的情况真让陆遥不知说什么才好。在朝廷的高官大将眼中,并州是天下强藩,是精兵猛将所出,是争夺天下权柄和荣华富贵的战略要地;而在并州忘死作战的士兵们,却连一位不克扣军粮的长官都求之不得,连不受虐待打骂都是奢望。 他连声抚慰士卒们,又准备亲自引路,带他们去后面歇息。 这一趟招兵竟然有如此收获,陆遥十分满意。沈劲、高翔二人都是昔日并州军中猛士,有力敌百人之勇;而邓刚的老成练达、楚鲲的少年锐气,都令他欣赏。更不要说那些经历连场大战的老卒绝非寻常壮丁可比。这样的老卒二百人,只要指挥得当,足可抵得上千人的寻常军队;而若是兵源充足的话,以老卒为核心,轻易就可编练出十倍之兵来! 正准备登记将士姓名编订清册的时候,身边不远处有人冷笑道:“无名小卒骤得高位,果然行为昏乱,竟敢在大将选兵之地呼朋唤友,肆意喧哗!” 是 由】.( ) 第二十八章 整军(中) div lign="ener"> 突然听到如此无礼的言语,陆遥不禁愕然。 说话之人便在陆遥左手隔了两面旗帜处。但见他装束非俗,头戴狮蛮盔,顶饰长缨飘拂,身披银装两裆铠,外罩锦袍。定神看他面容,此人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鼻直口阔,微有须髯,双目顾盼间盛气逼人。 陆遥依稀记得此人也是越石公军议时站在武将队中的,乃是排名第四第五位的大将,地位比站在队尾的自己高多了。当此缓急之时,一时却想不起他姓甚名谁。看他那里应募的人丁稀少,还有不少老弱,想必是心情甚差,是以出言讥讽。 “不知这位将军高姓大名?有何见教?”陆遥面色如常地拱手施礼道。 那青年将军板着脸道:“谅你也不识得我,我乃主公帐下大将刘演刘始仁是也。” 原来是此君。陆遥心念急转,顿时记起王修介绍越石公麾下将佐时的话语。刘演乃是越石公嫡亲的侄儿,少年时就投笔从戎,随越石公东征西讨;因他与越石公乃是至亲,又确有军政两道的才干,故而极受亲厚,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峻急的性格。 陆遥新进投入越石公麾下,故而深自韬晦,不欲与人结怨。既知刘演身份,他的言语更加恭谨了几分:“原来是刘始仁将军。将军若有教于道明,不妨直言。” “我且问你,听说你本是并州败军一小卒,受主公简拔才一跃为将,是也不是?”刘演睨视着陆遥问道。 这刘演句句话都不中听,未免辱人太甚。薛彤正站在陆遥身边,顿时勃然大怒,方要抗辩,却被陆遥一把拉回身后。 “陆某在并州军中历经大小数十战,积功而得军主之职,领兵千余。惜乎战事不利,部众星散,投入主公麾下时,左右不过三人而已。将军若是因此视我为小卒,倒也未尝不可。”陆遥缓缓道:“至于主公授我以高位,想必是千金买骨之意,陆某并不敢以此自衿。” 他言语虽然谦退,话中的意思却滴水不漏,反倒让刘演愣了一愣。 刘演反应甚快,随即流露出不屑的脸色:“原来是个老行伍,可惜却不懂规矩。陆遥,今日众将齐集点兵,按例须依序而行,不得骚乱。你不过是区区新晋的裨将军,怎么敢呼喝喧哗、招引亲朋?莫非以为朝廷兵将是你一人所有,可以私相授受么?” 陆遥心中暗骂:所谓招兵,自然要各显其能,不仅将择兵,兵亦择将,难免有闹哄哄的时候。士卒们一方面有按照乡党旧识结伙的习惯,另一方面自有本身的判断,怎么会呆若木鸡地随便将领挑拣?莫非你们往常不是招兵,而是拔萝卜? 他十分清楚:越石公多年来转战南北,极盛时率军十万之众,对大晋朝廷有擎天保驾的大功。即便如此,限于朝廷体制,其部下中得授将军位的也不过十余人,许多追随越石公多年的军校都升迁无望。陆遥身为并州军一介败将,寸功未立却骤得高位,显然引起了某些人的嫉恨。 今日整军之时,由于自己出身先就占了优势,于是引揽若干精锐。这更使诸将眼红不已,便撺掇刘演这个愣头青出来挑衅。要是能逼迫自己将方才招募的精兵强将交出来,想必有不少人会很高兴吧。 嘿嘿,虽然我陆道明不愿多生事端,却未必要事事都遂尔等之意。陆遥暗自腹诽,面色却丝毫不变,言语依旧客气:“刘将军说的极是,陆某幸蒙指点。在下在并州军中多年,深知彼辈虽然勇猛可嘉,却不曾经受教化;故而不知军中法度,举止粗陋无礼。从今而后,陆某自当对他们严加约束,定要练出一支令行禁止的精兵来。” 邓刚一直站在陆遥身边,应声道:“将军所言甚是!甚是!” 适才刘演说的是陆遥本人不懂规矩。陆遥却似听而不闻,口口声声说是新募的军士顽劣,正需要自己好好管教。此言一出,顿时让刘演语塞,只觉眼前这人前这人看似低眉顺眼,说话十分恭谨、软绵绵浑不着力,可每句话都堵死了自己借题发挥的余地,仿佛唇枪舌剑全都戳在了空处。 若是寻常将领,被陆遥两句话便堵回去了。可刘演家传学问傍身,自幼口才便给,非常擅于舌辩,心念急转之间,便拟出十几条引证辩驳的手段,只需一一道出,定能让这姓陆的幸进之辈载个大跟头。 他轻轻咳一声清清嗓子,待要开口,忽见不远处十余名文官武将缓步而来,正是护军将军令狐盛与一众高官巡视到了左近。 令狐盛乃军中宿将,年高德劭,威望崇高。故而越石公指定他主持整军事宜。令狐盛性格刚直,有他在此坐镇,纵然刘演是越石公亲侄,也不敢再作挑衅之举。当下刘演重重哼了一声,回自家的招兵之处去了。 薛彤睨视着他的背影,恨恨道:“想不到刘越石公一世豪雄,竟有这样的子侄辈!这厮真是无礼之极!若不是道明你拦着,定要叫他好看!” 陆遥暗自摇了摇头,转过来劝说薛彤:“越石公率军入并州,是来收拾东瀛公留下的烂摊子的。其麾下诸将这些年来转战大河南北,屡建殊勋。我们这些并州军旧部,原本未必在彼等的眼里。偏偏我无功受禄,有人不满也很正常……老薛,我们还是小心谨慎,不要与人斗气。” 话音未落,有人长声叹道:“哎呀呀,道明真是通情达理。怪我来迟,未曾将事务安排妥当!” 随着这声叹息,一名相貌清矍的中年文官疾步赶来,口中一迭连声道:“道明可曾受了委屈?”此人正是是越石公倚重的得力幕僚、从事中郎徐润。 陆遥不敢怠慢,肃然施礼道:“有劳徐中郎关怀。适才刘演将军点拨陆遥,我只有感激之情,并无受屈之处。“ 徐润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扶住陆遥,不令他躬身下去。随即又轻拍着陆遥的肩膀,低声道:“唉……我懂,我懂!道明,真有君子之风!” 陆遥抬眼去看徐润,只见徐润眼中那种敬重爱惜的暖意,几乎能将冰雪融化。当他夸赞陆遥时,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言语中洋溢着满满的、掏心掏肺的真诚。 徐润连声慰勉,谈吐热情洋溢,对每个人都亲切关怀,别说是路遥,薛彤、何云等人也无不觉得如沐春风。 当下两人谈笑甚欢。徐润对陆遥的气度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了赞赏;而陆遥则对徐润的关照一而再、再而三地感谢。足足攀谈了近小半个时辰,徐润才告辞离去。 徐润特意来此向陆遥表示亲厚,校场中的各路将领便再无人愿意出面搅风搅雨。陆遥终于能腾出手来继续招兵,这下一应事宜进行的都很顺利。谁会为了一个区区裨将与文官中的翘楚人物结怨? 可惜,徐润的满腔情谊或许能感动他接触的每个人,可是对陆遥来说,每晚七点档的艺术家专场、八点档电视剧的轰炸,早就为他培养出了足够的免疫力。 刨去那些深情的话语不提,陆遥与他聊了好久,却始终都没明白今日之事与他何干;也没明白他这般殷勤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其中细微的纠葛虽非现时的自己所能了解,至少可以确认:刘演这样的越石公铁杆嫡系对自己固然有几分不善,如徐润这等文官的刻意结交,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陆遥不禁叹了口气。 “道明为何叹气?”薛彤愕然问道。 “你看看那些人吧……”果不其然,那些军官们看着陆遥等人的眼神,比刚才又添了几分疏远。陆遥拍了拍薛彤的肩膀:“不该我们理会的,千万不要理会。无论如何,这些将士才是吾等立身的基础。对我们来说,唯一需要关心的是把兵带好!” 薛彤还未答话,邓刚已然满脸赞同神色:“将军所言甚是!甚是!” 当天上午,陆遥便把队伍的架子拉了起来:薛彤是陆遥的副将,另外行队主之职,带领一百多人的步卒。另一名队主是高翔,也带着一百多人。两队各设十名什长,都是挑选出来有能的强兵,那率先投效的少年军士楚鲲也在其列。沈劲被任命为骑兵统领,不过眼下只有他自己的二十几个弟兄。何云是追随陆遥多年的老部下了,被任命为亲兵队长,带领二十名亲兵。邓刚也领受了队主之职,除了要管理少量士卒家眷之外,还有两头牛、四匹驮马和五辆大车。 整顿建制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上下级之间必须要熟悉认识,人员、军械、马匹、车辆都得登记造册、军官要拜见刘琨领受腰牌印信,还有中军核实军饷支出、申明军法等等事务不一而足,忙得陆遥团团乱转,好在薛彤、沈劲、高翔三人都是有经验的军官,自有办法把部队捏合成型;而邓刚做事稳妥,很快把将士的家眷和所有辎重物资安顿停当了。 ****** 想了又想,觉得还是要羞愧地多说几句:感谢大家的阅读,希望大家和我一同分享故事中的喜怒哀乐。今日二更,求收藏、求点击、求票。螃蟹跪拜,顿首。 是 由】.( ) 第二十九章 整军(下) div lign="ener"> 五天之后。 陆遥仰躺在一块坡地,眯缝着眼睛以躲避夕阳的照射。 身下的地面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震动,逐渐向这里靠近,那是士兵们在作长跑训练。队伍建立完毕之后,陆遥便立即组织进行训练,诸如刀术、箭术之类倒也罢了,早晚各一次的长跑真让众人痛不欲生。 每天太阳还没出来,三百名士卒就要全装贯带再背负所有辎重,绕着整座箕城狂奔两圈,跑不完的就没有早饭吃。而什长、伍长们更是叫苦连天,因为他们麾下哪怕有一名士兵未能完成训练,他们也没有早饭吃。早饭之后,正常的训练、巡哨、值更并不减少。而晚饭之前,同样还得来这么一遭。 地面的震动愈发清晰,隐隐约约传来薛彤声嘶力竭的大吼声。薛彤天生气力兼人、武功又高,对于区区十里地的负重长跑并不以为意,号称能领先其余士兵至少五里地。谁知陆遥闻听后令他穿上三层筒袖铠、着铁兜鍪,又背负大刀、长矛、弓箭以及十人份的干粮和饮水,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斤。寻常人背负这么多东西,恐怕跑不出五十步就趴下了;薛彤硬生生支撑下来,却也累得不轻。尤其是最后这一段,每次都见他几乎要力竭而亡的样子。 薛彤身后的将士们更是不堪,个个累得死去活来。部分体力较差的士卒几乎是靠着同僚连拖带拽,才到达终点的旗门。还有些更不堪的,在距离旗门数十丈的地方就滚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这时邓刚亮出了他的大杀器。十余名伙头军抬着装满饭食的大锅在旗门后一字排开,食物的香味随风飘来,压榨出了那些士卒们最后的体力。 陆遥安排的训练强度远远超过通常的标准,将士们每天的体力消耗都很巨大,因此胃口也就变得惊人。单靠大营调拨的粮食无论如何都不够满足需求。 好在他早有准备,每天晚上都遣人在山林间广设陷阱圈套,抓了无数飞禽走兽作为加餐。一顿有荤腥的饭食对士卒们的吸引力简直难以置信,每次都能激励他们勇猛向前。 陆遥在现代时曾看过许多穿越历史的网络小说。那些小说中,主角来到某个历史时期之后,依靠着从电视剧里学到的军事知识,就能练出一支战胜攻取的强兵。当他自己穿越来到西晋,才发现网络小说的意淫实在信不得。 华夏兴起以来,自炎黄而至夏商周秦汉,每朝每代都诞生于战火之中。中国古代史,几乎就是一部战争史。无数血战积累之下,自然会形成先进的军事制度和军事管理思想。 以前汉来说,广为流传的兵书便有五十三家,七百九十篇之多。而汉末时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遂有曹魏武皇帝的《孟德新书》与蜀相诸葛亮的《兵法二十四篇》广为流传。本朝军制承汉、魏之制,同时又有所损益,无论阵列、战法、器械,还是金鼓、旗帜、徽标,都有独到之处,绝非热兵器时代的宅男所能想象。 限制军队战斗力的,主要原因并非是军事思想和训练手段,而在于后勤支持。军队,就是一个吞噬钱粮物资的无底洞,而作战、训练、开拔时,消耗更要翻倍。故兵法云: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干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以古时的生产水平,哪里能够承受这样的消耗? 训练精兵强将,配以利刃良马,供给以充足的粮秣,十万众便足以横行天下……可谁又能做得到呢?十万人吃什么?穿什么?武器从哪里来?这三个问题,足以将一个富庶的王朝逼到落魄。 汉武帝依托文景之治的丰富积累起兵驱逐匈奴,数场大战之后也弄得四海虚耗、百姓愁苦。本朝距离汉末丧乱不久,天下元气未复,更是承受不起养兵的投入。是以本朝罢州郡兵以归农,论者多以为是朝臣耽于安逸,实在也出于财政上无法承担的缘故。 至八王之乱后,诸王各自兴兵,不过占据一州一郡之地,往往拥兵数万乃至十数万,远远超过了民力负担的极限。既然后勤保障几近于无,所谓军队,也就沦落为武装流民的代名词了。 所以陆遥没打算用自己前世那些可怜的军事知识来改造他的部队。他所要的,其实只是强调部队的服从性和团队协作意识而已。 他的部下们都是并州军余部,其优点在于,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而缺点在于这些人许多都是些擅于自保的兵油子,对上级指令往往阳奉阴违;而且由于是临时纠合而成,彼此缺乏信任和互助。 这些缺点,恰恰是大运动量的长跑训练所能解决的。长跑训练形势枯燥、单调,而消耗十分巨大,在战士们努力完成它的过程中,也无形中锻炼了自己的服从性。 同时,陆遥规定每一什、每一伍,都必须以全队到达终点为训练结束的指标。这就迫使什、伍之内,强者要帮助弱者,彼此鼓励、互相扶持。团队协作精神也就由此产生。 “道明的练兵之法甚是罕见呀!”身边传来王修的声音。这位刘琨的亲将如今与陆遥厮混的熟络,但凡不当值的时候,时常来找陆遥的闲聊。 陆遥心里知道,这未尝不是越石公的意思,或许越石公也想通过王修的眼睛,来看看自己是否能够胜任裨将军之职。 “子豪兄,这长跑训练看似无用,其实最有益于新军成型。对于增强士卒的体力、毅力、培养士卒的服从性、同袍之间互相扶持的友谊等等,都有极好的作用。”陆遥微笑道:“墨子曰:古者吴阖闾教七年,奉甲执兵,奔三百里而舍焉。意思是,吴王阖闾用孙武子之法练兵,士卒披甲持兵,奔跑三百里方可歇息。这种训练方式坚持了七年。七年之后,吴军千里奔袭,五战五胜而下郢都,霸业遂成。” “竟然有这等奇效?我部下那些贼汉们,也须得这样操练一番!”王修跃跃欲试道。 陆遥连连摇头:“赶不上,赶不上了。” “道明何意?” “将士们运动以后,汗透重衣,若不能及时擦拭身体、保持干燥,易生疫病。自古以来,疫病是军中大忌。孙子曰:‘军无百疾,是谓必胜。’这句话将是否能战胜疾病、保持士兵健康与战争胜败紧密联系起来。故而,训练后军营须提供大量热水,以供将士沐浴、更衣,眼下咱们哪有这等条件?一旦天寒下雪,就必须停止大运动量的训练。” 陆遥又抬手一指营门前那数口大锅:“另外,军事训练能否获得良好结果,还要考虑营养补充能否跟上。如果没有足够的补充,大量训练只会导致体能衰退、精神萎靡。” “这‘营养补充’是何物?”王修茫然问道。 “该怎么说呢?”陆遥皱起了眉头。他可不是百科全书,一时哪里解释得清楚。半晌之后才勉强道:“所谓营养补充,大概就是我们摄取食物中的有益成分,借以补足躯体消耗的过程吧。” 他想了想,又道:“比如粮食之中含有的淀粉和糖分、肉类中含有的蛋白质,都是重要的营养补充。我军粮秣不足,故而这几日我遣人进山打猎,为将士们提供肉食。这数日以来,几乎将附近的飞禽走兽一扫而空……子豪兄纵然想要效法,山间已无存货可用也。” 两人正在谈说,忽听营地中传来雄浑的鼓声,王修面色一变道:“主公聚将!” 他跳起来牵过战马,狠狠抽了一鞭。战马一声长嘶,向营中飞奔而去。 陆遥不敢耽搁,急忙催马跟上。 ****** 感谢各位阅读本书的读者。希望大家能和我一起,慢慢地踏入到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看好男儿只手补天裂。今日继续二更,望更多的朋友支持。另外,渴求收藏,非常非常渴求。 是 由】.( ) 第三十章 版桥之战(一) div lign="ener"> 不过片刻工夫,两人便到了辕门之外。陆遥跳下马,把缰绳交给神情肃穆的卫士,随即大踏步走向帅账。距离帅账还有几步,就已经听见刘琨的说话声音。陆遥不由得担心自己迟到,急忙唱名而入。 帐中诸将的面色都有几分紧张,而刘琨却手抚光亮的须髯仰天而笑,十分欢悦。 他的嗓音洪亮而圆润,充满了感染力:“哈哈哈,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下首站着的是昂首挺胸的丁渺。他脚边趴跪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的辫发胡人。那胡人满头满脸的血,就连身上裹的雪白皮毛大氅都有多处被染上了血污,看上去真是狼狈万分。 原来今日丁渺前出哨探,他远离本队,一直前出到榆次城附近。途中正遇着一拨匈奴军马越过漳水北源逶迤而来,直取武乡。丁渺仗着过人的斥候技巧沿途紧随,终于被他逮着机会突袭胡人队列。 这丁渺仅带领轻骑十余人,竟然就敢冲击数量百倍于他的胡人大军,实在是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到了极处。这般举动换了他人去,简直与送死无异,可丁渺偏偏成功了。胡人猝不及防,被丁渺硬生生斩杀数十人,突阵而过,顺手还擒了个匈奴贵人回来。这般勇武、胆气,不愧是越石公麾下数一数二的豪杰。 陆遥不禁暗自赞叹。 又听丁渺说道,他擒了那匈奴人,便一路疾驰摆脱追兵,急忙赶回大军本阵。沿途也顾不上问话,只得空便挥拳暴打那厮一顿,沿途也不知痛打了数百拳。可怜那匈奴人起初颇有几分硬气,一路饱吃老拳之后,被修理得死去活来,如今已是有问必答了也。 据这胡人所说,来犯的乃是留守晋阳的匈奴大将刘景所部,步骑共计四千人。 须知匈奴虽然号称控弦二十万,其实不计胁从部族的话,总兵力实际大约八万余。其中大部分都已随大单于刘渊南下,与部署在黄河沿线的洛阳禁军鏖战。刘景的部队是匈奴倾巢南下之后,在晋中平原留下的最大一支机动力量,主要由附从匈奴的奚人和羯人部落勇士组成,平时分散在汾水沿岸的几个县城就食。 由于刘琨从上党一路北上,沿途不断收拢流民百姓,声势浩大。负责留守太原的刘景不敢怠慢,一边飞报大单于刘渊,一边纠集兵马前来抵挡。 五千余敌军自不算什么大数。这些年来宗室八王中原大战,动用的兵员数以十万计,三五十万人规模的会战也不止一次。刘琨本人身为东海王左膀右臂,多次统领大军,麾下众将也无不曾率千军万马作战。只是,如今众人轻骑入并,可用的兵力微薄之至,面对四千名胡人,委实有些难以抵敌。 当下诸将的神色都有些凝重起来。 “四千人马……”护军令狐盛沉吟道:“若再纠合这些日子与我们纠缠的杂胡部落,总数大概会超过五千。” “相比而言,我军现有兵力三千五百,另外,还有不堪战斗的流民老弱四千余人。兵力本就居于下风,何况那些老弱委实都是包袱。”大将韩述盘算了一番,抬头去望刘琨:“主公……” 另一员将领卢昶或许觉得韩述未免气馁,他插言道:“文浩,你看那些胡人战力如何?”说着,他向丁渺打了个眼色。 可惜丁渺是个直性子人,哪里理会得卢昶的心意?他撇了撇嘴:“胡人甚是凶悍,兼且轻骑马快,嘿嘿……适才也就是我丁某人出马,换了尔等,恐怕未必能全身而退。” 此言一出,帐幕之中顿时气氛为之一滞。 那胡人却不知哪里来了精神,嘶声大吼道:“我的兄长是灭晋大将军刘景!他是匈奴族最勇猛的英雄好汉,一个就能打你们一百个!一千个!你们汉狗和我们对敌,只有死路一条!” 话音未落,丁渺一脚踢在他面门。那胡人迸飞出十几颗牙,顿时昏死过去。 “灭晋大将军?英雄好汉?”刘琨嘿嘿冷笑一声,拂袖而起。他在案前往来几步,忽然伸手一指:“陆遥!” 陆遥不禁一怔,这才是他第二次参加正式的军议,怎么两次都被刘琨挑出来说话?他慌忙闪身出列道:“末将在。” 刘琨眼神炯炯地望着陆遥:“这胡儿口口声声吹嘘敌将刘景的勇武。那刘景是何等货色,你且说来!” “是!”陆遥躬身施礼,借机稍作考虑,片刻后道:“刘景乃匈奴大单于刘渊麾下重将,系匈奴须卜氏族裔,任匈奴右於鹿王之职。虽效法刘渊伪称刘姓,实乃胡人无疑。此人色厉而胆薄,用兵犹疑,吾并州将士实不惧之。另外,这刘景生性凶残好杀、暴虐之极,去岁五月,他引兵攻打司州,沿途掳掠男女三万余口。因怨恨这些人口行程缓慢,他竟将三万人尽数驱赶入黄河中溺死,尸体顺流而下百余里。天为之泣,大雨十日不绝。此举殆非人类所为,就连刘渊闻讯都大怒不已,立时将他削职查办。” 听得刘景的事迹,众将无不勃然大怒。立时有人摩拳擦掌地请战,更有人振臂高呼:若不能诛杀此獠,誓不为人。 “胡人凶暴,造下的杀孽岂止这一桩而已?可怜我华夏子民何辜,遭受这般苦楚。吾受诏命镇抚并州,正要扫除这些人间禽兽,还百姓一个太平之世。”刘琨轻咳一声,起身道:“而此辈狂妄无知,竟敢前来邀击于我,是求死也。明日出战,全体将士务必奋勇杀敌,痛击匈奴,血债血偿!” 刘琨信心十足的言辞顿时感染了部下将领们,众将大声应和,声震屋宇。虽然这支军队组建才不过三五天,敌军兵力又远远较己方更多,可将士们士气高昂之极,再无一人把敌人放在眼里。 半个时辰之后,陆遥回到自家军营中。 高翔和沈劲两个急性子当先迎上前去:“道明,军议上说了什么?是不是要和匈奴人干仗了?” “是要打仗了!”陆遥重重地点了点头:“另外,越石公以为,新编各部尚不堪战,此番先无须上阵,只侯主公将令行事。我等须拣选精锐骑兵若干,编入丁渺将军部下。” 晋军承袭前魏制度,军中少有整建制的大规模骑兵部队。少量骑兵通常都分散在各部,临战时再将之统一编组,统一指挥,用以承担索敌、突阵、追击等艰难的作战任务。凡入选者,必为军中知名的勇士。比如前魏武皇帝赖以震慑天下的精锐“虎豹骑”,最初就是临时调集全军百人督以上的骁勇战士组成,此后才逐渐转为常设的部队。 故而高、沈二人顿时精神大振:“好的很!” 他们这样的并州低级军官,与匈奴多年鏖战,不知结下多少血海深仇,故而心思反倒单纯很多,只求杀敌雪恨。 陆遥稍稍感到安心,他点了点头:“我和老薛必然要去的。你们两人中须得留一人领军。谁去谁留,你们商量着办。” 高翔沈劲彼此对视,不由得都拉长了脸。 ****** 今日二更完毕,第一场与匈奴的大战即将开始。恳请读者诸君持续关注,恳请收藏。谢谢大家。 是 由】.( ) 第三十一章 版桥之战(二) div lign="ener"> 光熙元年(公元306年)十二月初一。黎明。 版桥。 此地位于上党郡西北涅县境内,谒戾山、胡甲山等并州群山余脉所及。清漳水从山中发源,在一片稍许平缓的地形划了道由北向西,再转而向东的弧线,河道在此开阔,向东岸漫延出大片滩涂。在浓云密布的天空下,大约人高的枯黄苇草一眼望不到边际,对两军的侧翼都形成了天然的守护。 在滩涂苇草之间和胡甲山余脉的丘崖断壑之间,腾出了一块小小的平原。这就是双方选定的战场。 慵懒的太阳还在地平线上徘徊的时候,三千名晋军将士已经矗立在这里。他们中有的是几个月前的败兵,有的是才入伍的新兵,他们甲胄不全,兵器也五花八门。虽然尽力将队伍列的齐整,可是偶尔的杂乱暴露了不少士兵内心的紧张。这么快就要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匈奴人,许多士兵还没有思想准备。 刘琨却似乎丝毫没有把即将发生的战斗放在心上。他今天在铠甲之外披着一件华贵的锦袍,策马立于中军。他单手控马,悠闲地用马鞭轻轻敲打着鞍鞯,偶尔才睨视一眼对面松散的匈奴人军阵。 与此同时,匈奴大将刘景也正在眺望着晋人的军阵,望了半晌,他焦躁地拨马回旋,挥鞭抽在几个惫懒的士兵身上,恶狠狠地骂道你们这些卑贱的小兔崽子,快给弓上弦!把弯刀拿稳了!一会儿谁敢不卖力,老子活劈了他!” 远处不知哪个士兵高声应道晋人的军队都被我们打怕了,打起仗来比绵羊还怯懦。我们只要用抓羊的力气对付他们就够了!”士兵们一阵哄笑。 刘景故意粗声大嗓地骂了几句,便不再管他们。这一年来他的心情非常差,只有在士卒们中间肆无忌惮地骂骂咧咧时,才感到舒坦和自在。 多年来,他为了伟大的撑犁孤涂单于东征西讨,立下过赫赫战功;单于正式起兵反晋时,他受封为灭晋大将军,俨然是单于亲族以外的头等大将,荣宠无人能及。然而这一切,在去年初夏之后就改变了。那一次攻打晋人朝廷的战役进行的很是顺利,先后攻克了黎阳、延津等地,抓获的晋人男女老幼大概有好几万人吧,数也数不清。如果是几万头牲口倒也罢了,几万个人这么跟着,还打仗?刘景耐不住性子,索性带人把这些俘虏全都推进了滚滚黄河。祖先们在草原上经常如此,打败了其它部落后,部落属民高过车轮者皆斩。刘景觉得实在是干的痛快。 谁知,大单于知晓此事之后,居然大发雷霆,立即派遣了使者怒斥刘景,说:大单于要消灭的,只是司马家的人而已;普通百姓无罪,可以加害? 刘景想都想不明白。这算话?晋人的皇帝可不就是姓司马么?不把晋人都杀光,消灭姓司马的皇帝?大单于的事业越来越兴旺,可他的想法,却越来越奇怪了。或许是因为大单于年轻时在晋人的都城里住了太久,学了太多汉人的古怪道理吧。 从此以后,刘景就再也没有得到单独领兵作战的机会。这次大单于挥师直下河东,只命令刘景带领各地杂胡组成的部队留守晋中诸城,刘景的心里不知有多么郁闷。 这次得知有汉人的军队来犯,他仿佛像闻到了血腥气的猛兽般激动,急如星火地召集散居在各地的人马。可是分散在诸多城池村镇的队伍哪里是那么容易聚齐的,虽然刘景心急火燎地赶路,但是仍然比预料中慢了三天到达。而正是在这三天的里,他面临的敌人由一拨乌合之众变成了粗具规模的军队。 “叔父!”充满锐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名青年武士催马来到了刘景的身边对面那个晋人的大官,在战场上穿的那么显眼,他是傻的吗?你派我为先阵吧,看我踏平敌军,一刀搠死那家伙!” 这青年是刘景的侄儿弥且,素来得到刘景的喜爱。他就像是冒顿单于的年代在草原尽情奔驰的匈奴人,凶猛好杀、充满活力,不像如今围绕在大单于身边的那些匈奴官员,个个都象汉人一样怯懦。 刘景眺望着对面晋人的军阵。那名铠甲鲜明的晋军大将身后高高地打着一面素色的“刘”字大旗。刘景用力揉着胡须横生的宽大下巴,想了想,却并不记得并州的晋军将领中有谁姓刘的。他踌躇了片刻,下令道弥且,你带三百轻骑去冲一冲!要是敌阵动摇,我立即率大军掩杀。若是敌阵不动,你就包抄到侧翼放箭,我自会接应你。” 弥且大声答道遵命!”尖锐的骨笛声中,三百名匈奴骑兵立刻跟着他冲了出去。 胡人各族内迁以后,几乎都从纯粹的游牧民族转化为了且耕且牧的半游牧民族。因此这支部队除了不足千人的匈奴骑兵外,其他的都是步卒。若不是刘景对侄儿的勇武深具信心,也不会轻易将全军超过三成的精锐骑兵都交给他带领。 两军相距不过数百步,匈奴骑兵纵马奔驰,转眼就冲过了一多半的路程。他们在马上狂呼乱喊,挥动铁锤、大刀等重型武器,声势骇人;根据以外的经验,大部分晋军在这时便会慌乱奔逃,匈奴骑兵恰好冲阵而入。 可是眼前的这支晋军却与寻常不同!他们的阵线丝毫不曾动摇,随着声声号令响起,数百支高举着的长矛被平放下来,闪亮的尖锋层层叠叠,整条战线顿时成了刺猬一般。 弥且冷笑一声,哪怕训练有素的晋军,也绝不会是匈奴精锐的对手;这样的步兵密集阵型,他已经不知打败过多少次了。他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在率队冲锋之前就已经仔细观察了战场的地形。在晋人中军的右侧前方是一片怪石嶙峋的坡地,与右侧绵延宽广的芦苇荡相连。这是步卒据以对抗骑兵的良好地形,却不利于骑兵的奔驰。因此他吆喝一声,带着骑兵转向左侧,沿着与晋军阵线平行的方向前进。 稍许降低了马匹驰骋的速度,弥且伸手取下了背负的长梢角弓。这时,三百名骑兵几乎同时张弓搭箭,这正是匈奴人赖以纵横万里草原的奔射之术!这个距离上,弥且这样的匈奴神射手几乎可以百发百中,晋军的长矛步卒不过是靶子而已。 弥且已经盯上了那个被许多将士簇拥着的晋人大官。他正要开弓,忽然间惊呼一声。 晋军阵营左侧,在减缓速度的匈奴骑兵的正前方。晋人步卒如同波分浪裂般向两旁分开。一彪骑兵仿佛狰狞的猛兽忽然现出身影,他们人披重铠、马覆铁甲、手持丈六大槊,在轰雷般的马蹄声中直撞向匈奴的骑兵队伍! 这队重骑兵想必是极地隐藏在重重叠叠的旗帜之后,在杀出来之前,匈奴人竟然无一人有所察觉。冲在队伍最前的弥且只觉眼前一黑,视野便完全被那队铁甲骑兵所占据。 匈奴以轻骑邀击晋人步卒,施展的不过是草原民族与中央王朝军队千载对抗的故伎。而晋人则将计就计,以重骑硬撼匈奴的轻骑! 这一来,匈奴人立刻陷入了被动。冲在最前的几名奚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已被奔腾而来的晋军甲骑冲撞下马,顿时踏为肉泥。 弥且毕竟是极精锐的匈奴勇士,虽在逆境,犹自鏖战不懈。他抬手发箭,正中一名晋军骑兵的面门。与此同时,数十名反应较快的匈奴人也纷纷放箭,他们却没有弥且那般准头,绝大部分箭矢直接被厚重的甲胄弹开了。 两支骑兵对冲,接敌速度何等快捷?晋人瞬间迫近。而很多胡人直到两拨人马交在一起的时候,甚至都没能取出近战武器。 弥且还来不及取刀,便有几条长槊挟裹着劲风直刺而来。弥且大吼一声,把角弓劈面扔去,随即双手环抱马颈,腾身翻入马腹之下。两支骑兵对冲的速度何等之快,弥且一伏身的里,那几名晋军骑兵便从他身边掠过,继续向前冲杀。 眨眼的功夫,弥且揉身从马腹下穿过,自战马的另一侧重又坐上马背,这连串动作纯靠双臂和腰腹之力,灵活的仿佛猿猴一般,任谁看了都要喝得一声彩。他反手一握,掌中便多了道森寒的光芒,眨眼间确定一个极凶悍的持刀晋军骑兵,催马冲了。 那挥刀大杀四方的正是王修,他掌中斩马刀重达四十余斤,每出一刀,必有一名匈奴人惨嚎落马。眼看弥且横冲直撞而来,王修舞刀便砍。谁知“铛”地一声轻响,王修手中那把精钢打造的斩马大刀竟然如豆腐般被从中切断,对面的匈奴人掌中现出一把寒光四射的短刀,毫不迟延地直取王修的胸膛! 眼看那锋刃距离王修不过数寸,弥且的嘴角已经露出狰狞的笑容,谁知耳边忽然疾风大作,显然是有人使长兵器刺来!弥且顾不得杀伤王修,反身挥刀去挡。他手中刀看似短小,却真正是从无数战利品中千挑万选出的上品宝刀利刃,足以削铁如泥,料想无论是枪、槊还是长戟之类兵器都必然被一刀两断。 谁知那长枪竟然如同活的一般,瞬息间变换了几个角度避过弥且舞动的刀锋,枪头重重地拍击在他的胸膛。这一槊招数轻灵,但蕴含的力量却大得出奇。纵然在马蹄踏地的轰鸣声中,咔嚓嚓的碎裂声响依旧清晰可辩,也不知弥且究竟断了多少根胸骨,顿时狂喷鲜血,倒栽落马。 能将长枪使得如此灵动矫变的,自然非陆遥莫属。他的家传枪法确有神鬼莫测之机,将长枪使开,片刻间已有七八名胡人毙命。这个倒地的胡人居然还是第一个逼得他变招的。陆遥冷冷瞥了眼栽倒在地的弥且,看他的皮帽上装饰着白色的翎羽,应当是以勇力著称的有名人物;然而在重甲骑兵的集团冲击下,只有死路一条。 王修自知在鬼门关打了个转,只发一声喊道道明!多谢救命之恩哪!” 陆遥却无暇理会,继续挺槊冲击。 ****** 有事,的一章提前发了。谢谢各位读者支持。羞愧地表示:我非常、非常期待收藏。感谢大家。 是 由】.( ) 第三十二章 版桥之战(三) div lign="ener"> 双方的骑兵这时已经完全楔在一处,容不得陆遥消停,前方又有两名匈奴骑兵分别挥动狼牙棒和长柄大斧杀到。 陆遥掌中长抢向右侧探出,精钢所制的抢尖与狼牙棒相撞,发出“铛”地一声大响。使棒的胡人闷哼一声,狼牙棒脱手飞上半空。陆遥借了兵器撞击之力舞枪横扫,其势更疾,使斧胡人哪里抵挡得住,当即被打下马去。那狼牙棒脱手的胡人这时已经错马而过,陆遥向后仰身反手一枪,也把他搠翻了。 与陆遥一同出击的,是刘琨亲自挑选出的一百五十名精锐骑兵,其中有刘琨直属骑兵一百名;有陆遥、薛彤和沈劲带领的十名部下;有丁渺和他的彪悍斥候骑兵;甚至还包括了刘琨亲将林简、王修等十二人。 这些人都是武艺精熟、骁勇善战的勇武之士,装备更是精良无比。这支骑兵全都是甲骑具装,不仅人人身披两重筒袖铠,甚至连马匹也披挂铁甲,面帘、鸡颈、当胸等等一应俱全。 前朝武帝曹操曾在其《军策令》中提到:“本初马铠三百具,吾不能有十具”,即便是汉末雄踞冀、青、幽、并四州的强大军阀袁绍,也不过拥有三百具马铠。可见马铠是近代以来极受重视的军国重器。 刘琨轻骑入并州,随行的人马虽少,但却携带着洛阳武库中搜罗的精良武器。这些装备器械在精锐战士的使用之下,立刻成为了匈奴骑兵的噩梦。一百五十名重甲骑兵就像是一把巨大的利斧,狠狠地将匈奴人的阵容砍为两截! 凭借着几乎用之不竭的体力和强大爆发力,陆遥摧枯拉朽般冲杀向前。不知何时,他已冲杀到最前,成为了整支甲骑的先锋。这样的豪勇,甚至使得丁渺都频频注视。 陆遥本人却只顾厮杀。严格来说,这才是陆遥前世的灵魂苏醒后经历的第一次沙场血战,此前那几次只不过是街头械斗的级别罢了。但一如之前的战斗,陆遥并没有丝毫的紧张感,似乎一个坐办公室的小职员天然就流淌着战士的血液。 他一马当先,或者用长槊刺击、或者挥舞缳首刀劈砍,甚至驾驭着高头大马直接把匈奴人撞落在地,像一股旋风般横扫眼前所有敌人。 再冲了数十步,陆遥只觉压力徒然减轻,原来已穿敌阵而出。勒马回首望去,只见匈奴轻骑已然溃不成军。一片血肉横飞、人仰马翻。残破的肢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无主的战马慌乱地打着转。还骑在马上的胡人已经不足一百,他们几乎丧失了斗志,开始四处奔逃。 一百五十骑在刚才的交锋中几乎没有什么折损,绝大多数人都能继续战斗。他们缓缓勒马,绕了一个大圈越过坡地,直到晋军阵列的最右侧才重新集结起来,再度结成井然有序的阵容。 晋人的甲骑具装甫一出现,刘景就知道己方的三百轻骑陷入了巨大的危险。晋人先借助不利的地形限制他们的行进路线,又以重骑兵的白刃格斗克制他们的骑射之术,再考虑到重骑兵们刻意的隐蔽和恰到好处的突击时机,这无疑是一个精心谋划的陷阱。战局的发展很快证实了他的判断,在极短的时间内,匈奴人引以为傲的骑兵就被击溃。 随着时间的推移,刘景粗犷的面容愈发阴沉,而匈奴的队列则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似乎还能听到不少人倒抽着冷气嘀咕的声音:这支敌军,似乎和以前任何一支晋人的军队都不一样啊。 没错,是不一样的;刘景恼怒地想着。那可是拥有甲骑具装的敌军! 这种精钢打造的全套人马铠甲非寻常得见,其一套的价值甚至超过数十把上好的刀剑,并州军绝没有这般奢豪的骑兵配备。敌军不是并州军……他们很可能是晋人的精锐禁军! 身为匈奴贵官,他所了解到的信息远远多于普通的士卒。他清楚的了解到数月以来,大单于在河东的战况并不如传闻那般顺利。经历了无数次自相残杀的洛阳禁军仍旧保有强大的战斗力,给匈奴造成了相当的损失。而此时,晋人如果派出一支禁军翻越群山,直逼晋阳……这代表了什么?刘景更清楚的知道:他的部下人数虽多,但大部分是响应大单于号召而来的杂胡部落,虽不缺凶悍勇猛,却难以号令约束。这样七拼八凑而成的军队,果然可堪与精锐的禁军一战么?心念电转之间,刘景已有了计较。 “卑鄙!卑鄙!”刘景忽然愤怒地狂吼。他撕开皮袍露出他筋肉虬结的胸膛,反手抽出弯刀在胸前划下一道深深的伤口。滚烫的鲜血流淌,将雪亮的刀锋染作了鲜红。 刘景纵声大喝道:“苍狼的子孙们!几百年来,汉人用阴谋诡计陷害草原上的英雄,而我们,则用勇敢和热血把他们打得粉碎!今天,那些绵羊一般的晋人、被刘渊大单于杀的抱头鼠窜的晋人,又一次用阴谋诡计陷害了匈奴的勇士们,我们该怎么办?”他身边的亲卫们首先响应着吼叫:“杀光他们!杀光他们!”随即,被煽动起来的士兵一起发出了大喊:“杀光他们!杀光他们!杀!杀!杀杀杀!” 刘景挥刀直指前方:“杀!”他的呼声刚落,周围的士兵们顿时咆哮起来,仿佛千万头猛兽在嚎叫。他们如同旋风一般冲杀向前,直向晋军的阵列扑去。这些士兵绝大多数仅只裹着粗劣的皮袍、手持的武器也千奇百怪,他们是响应大单于的威名前来的奚人和羯人战士。相比于渐渐汉化的匈奴人,他们更加落后,也因此更加嗜血和野蛮。 迎接这些胡族士兵的是晋军的强弩。数百年来,弓弩都是汉人用以对抗北方游牧民族的首要利器。前汉名臣晁错曾列举中国相对于匈奴的五项长技,其中就有“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之语。而当此刻匈奴大军冲击,气势骇人之际,隐藏在中军之后的三百名弩手突然急步突前,发动了蓄势已久的一击! 这些强弩发射的瞬间,弓弦猛烈颤动的声音哪怕在百步以外都清晰可闻,随之便是箭矢破风的漫天尖啸之声大作。长有一尺二寸、锋刃由精铁打造的箭矢密如雨点,往往一箭就能洞穿两人的躯体。无数血花同时绽放,冲在最前的百余人受到灭顶之灾,死伤惨重。 刘景连连暴喝道:“冲上去!莫要慌!”双方这时距离二百步,如全力冲刺则转瞬即过,哪怕弩手采用叠射之法,至多不过射出三轮箭矢罢了!胡族战士们被他的大喝鼓舞,继续奋力冲刺。 眼看距离晋军不过三十步许,弩手们忽然急速后退。晋军阵中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响起,随着素色“刘”字大旗挥动向,前军呈三线布置的数百名长矛手开始前进。看那整齐划一的强劲步伐便可知晓,这些长矛手无不是身经百战、意志坚定的悍卒。 两支大军狠狠撞击在一起。冲在最前方的第一批胡族战士几乎立刻就被重重叠叠的长矛刺死,第二批战士毫不犹豫地接踵而上。他们有的用刀斧劈砍矛柄、有的双手握住刺来的长矛用力拉扯、有的腾空跃起飞斩向晋军士卒。胡族战士呼啸着不断冲击,第二批战士犹在奋战,第三批战士又压了上来;仿佛怒涛拍卷着礁石,一**永无休止。 而晋军的阵列却正如海边矗立的礁石般岿然不动,任凭浪涛一次次拍卷、轰击,又一次次地粉碎。舍生忘死的拼杀在宽达数百步的正面同时展开,战况异常激烈。护军将军令狐盛双手扶着倒插于地的大刀,立于晋军长矛手的阵后,身侧簇拥着数十名彪悍的亲兵。他的双眼如鹰隼般巡视着左右,偶尔发现有阵脚动摇之处,他挥刀一指,便有一队亲兵扑过去大砍大杀,立时便将战况稳定下来。 胡人在正面投入士卒的数量大约是晋军的两到三倍,每杀死一名胡人,就会有两个、三个胡人填补空缺,而晋军的损失却无法即时补充。令狐盛维持阵线完整的努力变得越来越艰难,他身边可以充作机动兵力的亲兵也渐渐少了。这些士兵无不是跟随刘琨南征北战多年的勇敢善战之士,每一人的牺牲,都是难以弥补的损失! ****** 要做一个勤劳的写手,今天继续二更。拜求收藏、点击、红票支持。感谢各位读者。 是 由】.( ) 第三十三章 版桥之战(四) div lign="ener"> 惨烈之极的殊死搏杀就在前方展开,晋军的中军一千五百人马却始终不动。他们所处的位置距离令狐盛的部队相当远,右侧是嶙峋的山地,左侧有漫无边际的芦苇荡作为掩护,可算是颇为安全。 刘琨用他修长有力的五指虚握着白玉为柄的马鞭,一下下轻敲在左手掌心;哪怕前方杀声震天,舒缓的拍击节奏也不曾丝毫变化。 这时刘琨麾下的诸多大将都在各处军中指挥,还在身侧的只剩下负责统领亲兵的几员将领和负责军中公务的从事中郎徐润。徐润乃是文官,本无须身入战场,但他坚持说肩负平靖地方职责不可畏惧矢石,算有几分胆气。 可他毕竟只是个文人,眼看白刃见血的厮杀就在眼前一幕幕展开,一有些慌了神主公,孰料胡人凶悍至此!若不遣军支援,只怕……只怕令狐老将军支撑不了多久!” “一兵一卒都不能妄动!”刘琨摇着头我军的新兵虽经数日整编,大部尚不堪战,故而绝不能投入到正面对敌中去。” 他稍作思索,又道传令甲骑出击,冲散当面之敌!”他放缓语气向传令兵道就告诉丁文浩等人,今日有暇,吾将坐观诸君演示武勇!” 数名传令兵拍马出阵,急奔向甲军阵最右侧甲骑所在。 “主公令甲骑出击,冲散当面之敌!主公言道:‘今日有暇,吾将坐观诸君演示武勇!’”传令兵狂奔而至,大声呼叫。 “合该我杀个痛快!”丁渺大喜,即领甲骑出发。 一百五十骑出阵,所到之处,胡人无不惊悚退后,纷纷结阵以待。 可是丁渺偏不急着厮杀,先率众人绕着猛攻晋军步卒的敌人优哉游哉跑了半圈。 这一批胡人数量很多,也都极其勇悍,若非如此,适才也不会给令狐盛造成这么大的压力。可他们毕竟只是些临时纠合起的乌合之众,号令不一,纪律性和韧劲也是不足。当甲骑在他们的侧翼、后方虎视之时,几名负责统兵的酋长、大人有的想继续猛攻,有的想要稳固后路,原本鼓勇向前的大军不得不兼顾两头。 在另一面鏖战的令狐盛是经验丰富的宿将,立时便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当即高呼指挥反击,甚至将手头的亲兵全都派了上去,原本艰难维持的晋军步兵阵线渐渐稳住了阵脚,甚至有反守为攻的势头。 甲骑尚未真正投入作战,仅仅是绕场巡行半匝,就已使得战场形势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丁渺得意洋洋,睨视着按辔立马于侧后的陆遥如何?” 并州军余部投入越石公麾下不过数日,分明寸功未立,竟然得以纳入集全军精锐而成的甲骑之中。如丁渺这等豪杰虽非妒贤嫉能之辈,但他自有矜持,绝不会随意接纳。对此,陆遥当然心中明白。听得丁渺问话,他只淡然颔首果然妙极!” “那陆将军以为下一步该当如何?”丁渺带着几分考教的语气问道。 “敌军乱象虽显,但彼众我寡,不可轻敌,更不能多做纠缠。”陆遥抬起掌中长枪,用枪尖向着敌阵比划了一道弧线依吾所见,不妨由此处杀入,争取凿穿敌阵,由彼处杀出。” 丁渺眼神一亮。陆遥枪尖所指,乃是敌军不同部族士兵之间的一个缺口。须知胡人粗鄙,打起仗来便如一窝蜂也似地齐上,各族士兵都乱哄哄地搅作一团,反倒令人无处下手。偏偏此刻两个酋长意见不一,士兵下意识地靠拢本族大人,使得原本紧密的军阵露出了极小的缝隙。这确实是当前最可利用的破绽,恰与丁渺所想毫无二致。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丁渺哈哈一笑,纵声喝道们,跟我来!” 甲骑此番出击,虽没有出敌不意的效果,威势却只有更盛。六百只铁蹄践踏地面,发出如雷般的轰鸣! 在战线另一面的缓坡上,刘景盯着尘土飞扬的交战前沿,牙关紧咬,面色极其难看。成功地煽动起了全军的士气之后,作为统帅的他当然无须一马当先地冲锋,仅仅领着大队骑兵稍稍前移百步,便在此处停了下来。围拢在他身边的千余名匈奴本族步骑侧耳听着前方杀声大振,都在跃跃欲试地等着下一步的号令,但刘景却迟迟没有发令,只是眼角偶尔突突抽搐几下。 奚人、羯人之类杂胡种落自古以来畏于匈奴大单于的威名,顺从而易于驱使。这就注定了他们被刘景当作消耗品的命运。刘景本打算利用杂胡步卒人数的优势压倒敌人的步卒,再发挥匈奴骑兵的善射特长和机动能力击败敌人的重骑兵。然而这支晋军又一次令他大大吃惊了,人数超过三千的杂胡步卒以数倍的兵力优势,竟然一时占不到上风! 这支晋军阵中除了拥有甲骑具装的重骑兵以外,还有使用万钧神弩的弩手、更有训练有素的长矛步卒;这还仅是部分兵力。只靠这“部分兵力”,晋军就已经轻而易举地击杀了深深倚重的侄儿、消灭了三百名精锐的轻骑,更正面对抗三千名胡族战士的冲击不落下风……而晋人的中军大队至今丝毫未动!刘景反复地想着,混未觉得已然汗出如浆。 刘景纵横沙场多年,乃是威名远播的骁勇战将;他对须卜部族骑兵的战斗力也深具信心。如果此刻他亲自领兵杀入战场,未必不能打破僵局。可如果这些本部族的嫡系再度受到损失,他今后又凭立足于各拥实力的匈奴豪酋贵官之中? 相较与此,及时抽身而退反倒成了最好的选择。部落的实力大部仍在,损失的不过是些毫无价值的杂胡。只须回晋阳依坚城而守,想来那些晋人也奈何不得…… 刘景素来喜怒无常,此刻他的亲侄没于阵中、战况又在胶着,一时也无人敢吭声。直到一名将校终于忍耐不住,驱马靠近刘景问道大将军……”话音未落,刘景手起一鞭将他挥下马去。这鞭子打得极重,几乎要将那将校的眼珠子都抽出来。那将校连连惨叫,只在地下挣命,四周却无人敢去扶持他。 正在左右都寂静无声的当口,忽听铁蹄动地之声大作,那支甲骑具装的晋军重骑兵再次上阵,自右向左,横向撞入杂胡步兵的队列。 若是在两军正面抗衡的时候,步兵只须结阵对敌,面对敌骑未必便在下风。而且饶是铁甲重骑再精锐,陷入大量步卒的围攻只有死路一条。可是,此刻将士正与前方的晋军长矛手死斗,侧翼几乎毫无掩护! 铿锵铁马呼啸陷阵,如千钧铁椎轰击朽木一般,所到之处无不催破。在铁骑如狼似虎地冲击之下,连皮甲都不具备的轻步兵完全没有抵御的能力,数千人的阵列竟然硬生生地被骑兵趟出一条血路来。 一,匈奴人颇显颓势。簇拥在刘景身边的诸多匈奴将校无不面露惊容,刘景却喜动颜色,大声发令将士们,我们的机会来啦!大家准备厮杀!” 他侧近的将校们面面相觑。前方战局不利,只消两眼不瞎的都能看得清楚明白,为何大将军却高兴到这种地步?莫非心痛前军的损失,故而失心疯了?众人彼此以眼光传递着意见,但想到前一个开口询问者的下场,谁也不敢再去撩拨刘景的虎须。 他们不敢说,刘景却偏要找他们攀谈。他突然指着一名偏将道兀赫,你说说,现如今战况如何?” 那名唤兀赫的偏将是深受刘景信赖的一名骁勇战士,但他对刘景的畏惧并不少于其它人。闻听刘景发问,他顿时后背沁出一身冷汗来,没奈何,只得低头道前方打的很是激烈……晋军的骑兵凶猛,不过咱们人数多,只消拼死作战,总有将他们消耗完的时候。”这番话说的模棱两可,完全是为了应付刘景。 岂料刘景却哈哈大笑起来兀赫说的没!你们看!” 他扬鞭指向战场,大声道晋军的铁骑虽然凶猛,可是他们人数太少,一旦深入我军的阵型,骑兵的速度就施展不开。” 众人随着他的鞭梢所指去看,果然正如刘景所言。那些杂胡士卒与令狐盛的长矛手们缠斗良久,原本士气渐渐衰退。可晋军铁骑的突击,却反而激发起了他们骨子里的凶狠血性来。 他们在草原上茹毛饮血数百年之久,过着与牲畜无异的生活;直到这些年才受匈奴大单于的征召,来到汉人的花花世界。厮杀、掠夺、淫辱妇女,他们无所不为。该享受的都已尽情享受到,如今是用鲜血、用生命来报答大单于恩典的时候了!杂胡士卒们发出震天的狂吼。他们前仆后继地拥上前去,用血肉之躯来阻止战马的奔驰,舍生忘死地与晋军纠缠在一起。 一名晋军甲骑挥刀劈斩,将拦路的羯人自肩至腰砍成两段。血水和内脏、骨骼一起飞溅出来,将身前丈许撒满了血雾。另一名羯人借此机会扑了上来,揪住晋军的甲胄,将他拖下马。晋军骑士落地以后并不慌乱,横刀第二名羯人杀死。可下个瞬间,更多的杂胡战士扑了上来刀砍矛刺,立刻将那名晋军骑士砍作了肉泥。 毫无疑问,晋军铁骑每前进一步,都会导致至少十名杂胡战士的死亡,然而在杂胡战士们不要命地抵挡之下,他们前进的速度渐渐慢了! 这样的局势确如兀赫所判断的,晋军铁骑与矛手纵然能尽数歼灭杂胡士兵,自身也必然会遭受难以想象的严重损失。 “以铁骑对抗步卒,确实是兵法的正道。但晋人的铁骑毕竟太少!这点微末数量,可以用作奇兵,却不能当做决胜的手段!”刘景大声,脸上几乎要放出光来。 他毕竟是匈奴汉国有数的大将,虽不通文墨,但对用兵之法确有心得。只听他继续道如果晋人的大将是我刘景,先前就应该出动中军本队,汇合前军,一股作气冲破那些杂胡们,随后驱赶杂胡反冲我方中军,再以铁骑包抄我们的侧翼……这样的话,我们就有大麻烦了!” “可是晋人没有这么做!他们非要把宝贵的甲骑,投入到与杂胡士兵的消耗战中去!”刘景两手拳掌大力相击,脸色有些狰狞这是为?” 他的眼光从偏裨将校们的身上一一扫过这是为?” “只有两种原因!”刘景伸出粗短的手指摇晃着或者晋人的首领是个胆怯的鼠辈……或者晋人中军的那些兵力,根本都是些不堪一战的杂兵!所以晋人首领将他的中军放在距离前线这么远的后方……他根本就不敢作战!” 刘景仰天狂笑,仿佛猛兽在咆哮晋人以为靠前线那点兵力就能打败我们。他们的中军躲在后面,靠着那片芦苇荡的掩护,就能安全无忧……” 兀赫立刻反应了,他振臂呼道大将军,我们去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将校们全都狂吼起来。 “兀赫!我给你……嗯……五百精锐,你能穿过那边芦苇荡,杀死那个晋人大官么?”刘景稍作盘算,随即厉声问道。 “我当然能!”兀赫攘袖大吼以伟大的冒顿单于之名起誓,我必然杀尽敌人,用鲜血来洗刷您的军旗!” 片刻之后,五百名匈奴战士绕过正面战场,向芦苇荡的方向开去。 ****** 低调地继续求红票、收藏、点击。顿首感谢读者诸君支持。 是 由】.( ) 第三十四章 版桥之战(五) div lign="ener"> 晋军中军距离匈奴人的本部大约三里,双方各自占据了一片地形较高的台地。故而,当匈奴人派出兵力向右翼包抄,试图穿过阻拦在两军之间的芦苇荡的时候,晋人们看得很清楚。这支部队的兵力大概分去匈奴本部之半,大约五百人出头。战士都穿着匈奴人传统的毡衣,大部分人披有皮甲。其中又有数十人,戴着饰以翎尾的鹃冠,身着铁铠,显然是地位极高的勇士。他们高举着长槊、利斧等重兵器,脚步整齐划一。毫无疑问,这些是刘景赖以起家的基本力量,是匈奴本族的精兵。 这支部队很快就没入了芦苇荡中,可以看到大片芦苇晃动、倒伏,显示出他们以极快的速度涉水前进。 “主公!他们来了!”徐润情不自禁地拉紧了缰绳:“来了!来了!” 刘琨瞥了徐润一眼,用马鞭敲击左手掌心,发出“啪”地一声脆响:“陆遥说的没错,这刘景果然是个色厉胆薄之徒。” “何以见得?” “芝泉你看,战事发展至此,正当破釜沉舟,一决胜负;他却犹疑不定,只遣五百人来攻我中军。”刘琨连连冷笑:“五百人济得甚事。纵然他看出吾中军虚弱,但我在此处毕竟布有一千五百兵力,又有主将亲自坐镇,哪里是五百人能撼动得了?这五百人,徒然送死而已。” “更何况……”刘琨扬鞭向芦苇荡的方向一指。 下个瞬间,芦苇荡里数十面晋军军旗同时竖立,杀声震天而起! “兵法云: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刘琨放声大笑,意气风发! 作为刘琨中军的一千五百人,除了前排持旗的二百余人是刘琨部下士卒,其后的千余人,全部是老弱流民装扮成的。 在这次箕城整编中组建起的将近两千新军,早在昨日深夜,就已分批偷偷潜入到了这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中。他们宁声屏息地潜伏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在敌将以为找到己方破绽的时候,给予他们重重一击! 新军的装备普遍都很低劣,他们中只有少部分人能配备缳首刀,大部分人都使用粗制的武器,甚至有使用木棒的;他们也没有经受过良好的军事训练,原属于并州军败兵的还好点,刚刚简拔从军不久的流民都还没有完成基本的金鼓进退训练。 但在这片芦苇荡中,遍布着深浅不一的水洼、水潭,暗流,地形极度复杂,更兼芦苇丛生,视野受限。在这里,匈奴的精良武器无以施展、战斗配合也难以实现,胡人的优势被极大地掩盖了。而晋军人数占优,更是出敌不意!新军们呐喊着从距离匈奴队列不远处蜂拥而出,瞬间四面包围上去,与匈奴人混杂在了一起。 高翔挥舞长刀,踏水冲杀向前,接连剁倒了三个相继杀来的匈奴人。第三个身披铁甲、手提铁盾的匈奴人从他右侧靠近,高翔呐喊着反手挥刀。长刀与坚固的铁盾猛烈撞击,突然迸断了。高翔毫不畏惧地纵身向前,奋力勒住那匈奴人持盾的手扭转,将敌人甩翻到了水潭里。 他的勇武引起了敌人的注意,更多匈奴人从密生的芦苇丛中出来,向他奔去。高翔没有了武器,只能怒吼着向后渐渐退避。这时何云从后方赶来,他的伤势还没有痊愈,不能够与人近战,因而很早就取弓在手,远远地射击。眼看高翔陷入危急,何云连连发箭。第一箭从冲在最前的胡人面门贯入,第二箭、第三箭射空了,第四箭又射中一名冲杀过来的胡人,使他右腿受伤,滚倒在地。 何云争取了这点时间,高翔已经从尸体上随便取了一把大刀。那名身披铁甲的胡人刚从水潭里爬出来,正在挥手抹脸,却不防被高翔一刀正中脖颈上,顿时鲜血狂喷。高翔又接连几刀,终于将这胡人的脖颈砍断。他将这胡人的头颅高高举起,挥舞着大刀,仿佛野兽一般嘶声大吼:“杀胡!杀胡!” 随着他嘶哑苍凉的吼声,更多人随着高呼起来:“杀胡!杀胡!杀胡!” 从永兴元年到现在,并州的将士们高喊这一战场口号已经整整三年了!三年来,无数将士血洒疆场,可他们迎来的,只有家园化作废墟、亲人惨遭屠杀;一场又一场的失败,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可怖梦魇,使得并州将士们喘不过气来……但现在,他们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杀胡!杀胡!杀胡!” 并州军的余部纵声高呼,流离失所的游民们纵声高呼。在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晋军将士们状若疯魔,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高翔并不知道,被他杀死的那名着甲胡人,便是刘景爱将、负责统领五百人穿越苇沼的兀赫。随着兀赫的死亡,匈奴人渐渐乱了阵脚。越来越多的人失去了斗志,开始仓皇地觅路逃窜。晋人凭借优势兵力,将匈奴人分割包围在芦苇荡的每个角落,很快就把他们都杀死了。 而当一些零散的匈奴人逃出芦苇荡时,失利的消息也就此穿到了更多杂胡士卒的耳中。死死纠缠住晋军甲骑和长矛手两面之敌的杂胡士兵们,也开始慌乱起来。这时虽,然仍有几名勇士大声吼叫着想要稳住阵脚,但是军势已颓。 “中计了!”刘景目睹着战况变幻,在心中狂喊着。 原来晋军在此前的纠缠、中军的惧怯不进,都只是为自己设下的诱饵。从一开始,晋人的目标,就并非是那些杂胡,而在于己方最为珍贵的匈奴本族精锐么!可恨!可恨! 身经百战的他看得明白,心知大势已然底定,战局崩溃只在片刻之间。 “准备撤吧。”刘景缓缓道,随着匈奴本部精兵的溃灭,他的精气神似乎消耗了许多,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楚:“匈奴须卜氏的勇士已经流淌了足够的血。现在,趁着那些奚人和羯人还能为我们拖住晋军,我们……撤吧。” 他转身打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战场。 片刻之后,杂胡战士们就发现了异状,疑问开始传递:“大将军呢?”“大将军怎么不见了?”起初只似小石块入水引起的波纹荡漾,不旋踵就化作了滔天巨浪:“大将军逃跑了!”“大将军丢下我们,自己逃了!” 夫战勇气也。沙场之上两军正面对敌,决胜的本就不是人数或装备,而是取胜的信心和决心。 胡人的动摇马上就体现在战场的态势上,用兵老辣的令狐盛当然不会错过战机。须发戟张的老将军率领最后的生力军直扑阵前大呼酣战,手刃数人,立刻便迫得正面的敌军连连后退。 当始终不动如山的刘琨中军千余人马也鼓噪着挥军大进的时候,再没有任何一个胡人保有战斗的意志了。士兵们很快就开始掉头逃跑,他们丢弃了甲杖和旗帜,三五成群地向后方抱头鼠窜。这副兵败如山倒的情形酷似几个月前晋军与匈奴在大陵决战后的场景,只不过胜败双方恰好掉了个儿。 版桥往北的路上烟尘弥漫,到处都是丢盔卸甲逃命的匈奴人。而晋军则在一路狂奔追杀,恰如同草原上的猎人从容追逐着慌张逃窜的畜群。偶尔有胡人想要聚集起来,丁渺、陆遥等人统领的甲骑就会毫不犹豫地向前,将他们狠狠地冲散。 ****** 有81个收藏了!虽然这个数字真叫人羞愧(捂脸)……但我已经很高兴了,毕竟每天收藏数都在进步。诚恳地感谢每一位收藏本书的读者,为了你们,螃蟹一定一定用心写作。也殷切期待更多朋友的点击、红票、收藏、评论。顿首拜谢大家。 另外,读者群,欢迎参观、来访、指导工作。 是 由】.( ) 第三十五章 版桥之战(完) div lign="ener"> 战斗在辰时完全结束。除了一支未曾投入战斗的轻骑兵被派去追击逃跑的刘景以外,大批晋军以十人二十人规模的小队分布在这片山岭间的狭窄平野上打扫战场。他们仔细搜索着每一方土地,捡回箭矢和遗弃的刀剑,有的士兵甚至从尸体上剥下尚属完好的衣物。搜索过程中,有时也会发现奄奄一息的伤员。如果伤者是晋人,会得到些基本的救治诸如一碗热汤之类;如果是匈奴人,士卒们多半手起一刀搠死了事。 另有许多投降的奚人和羯人被勒令聚集在一处洼地,虽然不久之前尚在手持武器厮杀,但此刻看来,他们也不过是些面貌木然的牧民和农夫而已。一名羯人或许是想解手,鬼鬼祟祟地往洼地外侧的灌木丛走去,立刻就被发现了。手持长枪的晋军士卒大声喝骂,羯人在枪尖面前步步后退,不停解释着什么,脸上露出尴尬而讨好的笑容。 在洼地的一侧,甲骑具装的骑兵们正在修整。重骑兵经历了三番五次的摧锋陷阵,无论人马都极度疲劳。许多骑兵摇摇晃晃地下马之后,直接就瘫倒在地,任凭辅兵们在身边忙碌着拆卸甲胄。 丁渺**着身躯踞坐在一张卸下的马鞍上,背后的医官正从他右肩起出一枚入肉极深的箭簇,顺手拍了团黑黑的糊状草药封住创口。虽然有重铠防身,可他依旧受创多达十余处,周身皮开肉绽,观者无不触目惊心。他的铠甲扔在脚边,被太多的鲜血层层浸润,几乎成了褚红色;某些甲片的边缘甚至还挂着敌人撕裂的筋肉。这位平日里喜好谈笑的青年将军在方才的血战中化身为铁甲猛兽,横冲直撞地收取胡人的性命,往来驰骋中竟无一合之将。那些胡人俘虏望来的眼神无不带着深深畏惧的神色,这便足以说明他的豪勇。 那位医官的草药甚是灵验,药物渗入伤口的清凉感觉,令丁渺舒服得几乎要叹气。他放松身体斜倚下来环顾四周,所见之处赢得胜利的将士们莫不欢声笑语,唯有陆遥例外。他双手抱肩而立,似乎是在远眺什么。 对于这位青年将军被超次拔擢的事情,越石公的旧属们颇有些非议。有同僚背地里嘀咕,说此人是所谓佞幸之流。性子急躁如刘演者更曾出面挑衅。然而丁渺适才与陆遥并肩作战,亲眼目睹陆遥冲锋陷阵的武勇与判断战场形势的眼光。有这等才能,在哪里都是军中一员骁将,怎么会是佞幸之徒?真是笑话。 这么想着,丁渺便扬声唤道:“陆将军!道明兄!我军大胜,你为何这般心事重重?难道在想哪里的骚娘们儿?哈哈哈——” 正笑得开怀,陆遥霍然回首,眼中凶光爆射。 虽然丁渺本人就是尸山血海里打滚出来的人物,但在陆遥眼神逼视之下,只觉得背脊骨上仿佛有一道冰水浇灌下来。他的笑声突然一滞,慌忙双手乱摆道:“慢来慢来!道明兄,我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当真……” 好在陆遥的怒气一发即收,眨眼间又恢复淡定自若的样子。他抱歉地笑笑,慢慢道:“丁将军,失礼了。实不相瞒,在下乃是触景生情,有些感慨。” “没事没事。”丁渺打了个哈哈,显露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道明兄对这里很熟悉么?不知触的是什么景?生的又是什么情?” 陆遥倒没想到这丁渺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他默然片刻,徐徐答道:“当然熟悉。我曾在此地与匈奴作战。” 他深深吸气,又深深吐气,无意识地将手掌紧紧相握,发出格格的声响:“陆某原是并州军积射将军聂玄麾下的军主。月前我军与匈奴会战失利,数万人马溃不成军。我们这一路人马沿路汇集败兵,且战且退,翻越重重山岭向上党转移。” “当时东瀛公司马腾坐镇壶关,麾下尚有精兵万余,沿途要隘尽在掌控。我们不眠不休地在山中急行上百里,原以为到了这里就可以遇见接应的兵马。谁知出了山外,却未见一兵一卒……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司马腾怯懦如鸡,眼见前方战局不利,居然引兵弃了壶关往邺城奔逃去了。我们待要再走,胡人骑兵已然从大路追及。他们兵分三路,从这里、这里和这里突然杀出……”陆遥伸手指点着远处的几座丘陵,沉声道:“胡人来势很猛,立刻把我军截成了首尾不能相顾的几节……而我军奋起抵抗,前仆后继,鲜血把整片的地面都洇得红了。” “我们一边死战,一边沿着浊漳水向南急行……没错,正是这几天来大伙儿走过的路,只是方向相反而已。敌军几乎都是骑兵,我们怎也没法甩开他们。这一路上,每一里地都曾经发生过激烈的厮杀。期间接战不下数十次,突破敌军拦截十六次。弟兄们死伤超过七成;而我们杀死匈奴千夫长四人、百夫长以上二十三人、寻常士兵不计其数!” 陆遥深深地呼吸,竭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他竭力告诉自己,适才叙述的只是历史长河中已经发生的史实,就像是一部古书上寥寥数笔记载,不值得为之激动,可感情却完全不受理智的影响,使他满怀不吐不快的冲动,说话的声音高亢起来。 周围的笑闹声渐渐停息,士卒们慢慢围拢来听着:“就在距离壶关不远的一个古寨,我们终于被敌军大举包围。将士们誓死奋战,抵抗了三天两夜,令得而敌人尸如山积!那真是一场惨烈至极的血战……最终从战场上侥幸脱身的,只有区区三人而已。时间眨眼过去,当时战斗留下的痕迹已然湮灭,而战士们的尸体散乱各处,被野兽啃食,也已看不到了。” 陆遥渐渐哽咽:“那些死去的,都是并州的子弟兵啊。他们中的许多人我能叫得出名字、知道他们的家乡何处、家中又有些什么人。他们对我的信任,一如我对他们的信任。我曾经以为能带领这支队伍突出重围,然而最终却……” 一只有力的手掌拍了拍陆遥的肩膀,薛彤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道明何须自责?设身处地来想,没有人能做的更好。” 丁渺掰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暗地里评估陆遥所讲述的战事。半晌之后,他重重感慨地道:“薛将军说得是。大局糜烂之际,道明能做到这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不过,往事已矣,来者犹可追。如今主公坐镇并州,局势必然改观。只要我们协力同心,终能芟除奸凶,为袍泽弟兄们报仇。” 身边众人齐声应和,话声在呼啸掠过沙场的北风中远远传出。 默然了许久,陆遥双手用力揉了揉面颊,微微颔首:“多谢两位开解。” 他的内心仿佛已然平静,恢复了素来冷峻的神态:“既然从军报国,早有战死沙场的觉悟,倒是陆某一时想多了。只盼早日安定边疆,令黎庶安居乐业;若有提兵北海、勒石燕然之时,足以告慰先烈。” 薛彤重重点头:“正该如此!” 三人正在攀谈,远处震天的呼声响起。临近午时的阳光洒落,照射着刘琨的帅旗在缓缓移动。所到之处,士卒们无不欢声雷动,每个人都挥舞着双手,向他们的统帅致敬。虽然身临沙场,刘琨却不着甲胄,而是披着身华贵的白色锦袍,只在腰间悬了一柄式样高古的长剑,仿佛是豪门仕子出游一般。若别人作这般装扮,必定显得与军旅的肃杀气氛全不搭调。而刘琨这般穿着却正衬托出他挺拔的体型,仿佛充满必胜的力量和信心。 作为深通兵法的军官,陆遥清楚地了解到方才的战斗中,刘琨的用兵手腕是何其圆熟老辣,对敌军的判断又是何其精准。如今的时局仿佛乱世,只有这样的人物,才具有令将士效死的魅力;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能承担得起安定大晋天下的重任! “我跟随主公五年多了,亲眼目睹了什么叫做战必胜攻必克,此番出镇并州也是如此。主公从未让我们失望过,过去不曾,将来也不会!看着吧,胡人没有几天好日子了!”丁渺信心十足地大声道。 陆遥和薛彤重重地点头。 正如丁渺如说的那样,刘琨果然没有让任何一个部下失望:之后的几天里,匈奴人在并州北部的统治犹如雪崩一般瓦解了。先是刘琨亲领轻骑连夜追击匈奴余部,在距离晋阳三十里处大破之,斩首级八百余,缴获铠甲军械无算。胡人狼奔豸突,刘景侥幸逃脱,仅以身免,往离石单于庭去了。刘琨兵临晋阳城外,挥军四面攻打。城中匈奴守将还想负隅顽抗,却如何能抵挡气势正盛的虎狼之师?晋阳这座边塞雄城遂一鼓而下。 匈奴在晋北的力量本就薄弱,刘景的人马被消灭以后,兵力更是捉襟见肘,晋阳周边的诸多城池中往往守军不过百人而已。刘琨趁胜挥军四面出击,所到之处,胡人狼狈而逃。转眼间小半个并州已然重归大晋朝廷治下。 刘琨入并州仅仅旬日,然而反掌之间就挫强敌而克名城,自此声威大振,成为了一支令匈奴人不可小觑的强大力量。 ****** 收藏终于上百啦!作为新作者,我深深感觉到了大家的支持!万分感谢各位读者! 我会继续努力,也期待大家继续鼓励和支持! 诚挚呼叫点击、收藏、红票……呃……还有那啥……捧场……螃蟹顿首拜谢,并在读者群欢迎各位。 是 由】.( ) 第三十六章 晋阳 div lign="ener"> 陆遥此刻身处晋阳城南的一片荒废屋宇,自从进了晋阳城,陆遥和他的部下们就驻扎在此。 冬日的阳光总算摆脱了寒风的纠葛,疲沓地照在庭院里,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前后几进的院落里住满了士卒,此刻操练尚未开始,士卒们大都在屋里避寒,吵吵嚷嚷地声音从各个屋子里传来。 陆遥起的甚早,他在院中来回练了几路枪法,只觉得浑身发热,便顺手把长枪倚在院墙,从院子角落的水井中打了桶水,掬水泼在脸上,随手又把水桶扔回了井里。 透骨冰寒的井水使精神更加爽利了,陆遥一路走出院子,沿途的士卒们无不向他恭敬施礼。陆遥微笑着回礼,对几名在前些日子的版桥大战中负伤的伤员加意勉励几句。 大晋惯常的军队建制序列,上承汉魏之制,但又颇有不同。主要的变化在于原有部、曲、屯这几个编制名称逐渐被废弃,而代之以军、幢、队、什、伍的五个层级单位。陆遥原本身为并州军的军主,统领兵力两千人。由于越石公现下的军队规模不大,陆遥这个新任的裨将军,在箕城整军时实际统领的兵力不过二百余人而已,较之于原来少了许多。在版桥之战后,越石公收降了大约两千余人的杂胡俘虏,另外先后又有两千多人的并州军余部来投。越石公便将他们打散后分别编入各支部队。 陆遥以战场杀敌有功,得到越石公额外的嘉奖,不仅赏赐了金帛财物若干,更允许他优先挑选人员充实部队。相对于军功来说,这样的奖励实在是过于丰厚,使得不少跟随越石公来到并州的将领都很眼热。若非越石公积威已久,只怕要冒出很多怪话来了。 经此一来,陆遥的队伍扩充到将近五百人,达到了一个幢的标准,其中精锐士卒甚多。为了方便指挥,陆遥又新建了一个队,由他本人亲自带领。薛彤和沈劲的部下也都扩充到了一百二十人。这编制比正常的一队五十人超出甚多,但眼前有经验的军官着实缺乏,陆遥也不愿随意提拔人选,故此只能暂作将就,日后再行调整。 新加入的杂胡士兵大都骁勇而精壮,这使得原有的老兵们感到相当威胁,双方经常会因为一些小事而引发冲突,基层军官们都为此焦头烂额。陆遥却并不忧心,在他看来,如果适当利用这种矛盾,其实有助于将领更牢固地掌握部队。 在每一次仲裁士卒冲突的时候,陆遥都秉持着公平公正的态度裁断事务,很快获得了士卒们的信赖。而当他手持一根杆棒轻易打翻二十余名野性难驯的降卒之后,整座军营里便再没有任何人敢于质疑他的权威。 此刻已到了申时,邓刚带人在院外的空地上支起大锅,熬煮着满满一锅杂粮粥。薛彤早已端碗侯在一旁,不耐烦地等待开饭。士卒们正三三两两地从各个屋子往这里汇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放松的神情。 攻占晋阳已经是十几天前的事情了,貌似强大的匈奴人在刘琨兵锋之下狼狈而逃,晋军几乎兵不血刃地收复了整个太原国。 这般辉煌的胜利极大地激励了将士们,一人心激昂。在并州入伍的新兵更有许多人都和匈奴有深仇大恨,他们复仇的愿望也被胜利点燃了,这些天里,有人宣称要挥师南下,与洛阳禁军前后夹击匈奴主力;又有人号召一鼓作气打到离石去,剿灭单于庭。可这些建议甚至连在军议上提出的资格都没有。越石公完全没有继续用兵的意思,原因很简单:一来气候寒冷,不利于大军出动。二来军中乏粮。 去岁并州大旱,闹了严重的饥荒。今年以来匈奴与朝廷兵马连番大战,百姓纷纷逃难,大片的田地抛荒、颗粒无收,各地府库早已空空如也,再经过匈奴人的几番掳掠,就连百姓的藏粮也已减少到了令人发指的水平。 刘琨轻骑入并,携带的辎重粮草本就不多;所幸上党郡诸城所受荼毒尚浅,又得到几批前来投奔的流民队伍倾力支持,这才勉强筹集了够大军一月所用的军粮。 晋阳自秦时就是边陲雄城,控带山河,户口繁盛,素来被视为并州的根本所在,故而幕府本期望攻占晋阳后能够征集一定数量的粮秣,然而谁也没想到,晋阳城居然残破不堪到这种地步:整座晋阳城里至多不过千余户居民,及不上极盛时的一成;建筑物泰半被纵火烧毁,府库市狱尽皆化为白地;城里荆棘丛生、废墟间赫然有野兽出没;沿着道路行走,随处可见死者的尸体甚至白骨——这哪里象并州的治所?分明是座鬼城!这样的城池里,可能收集到足以支持下步作战的军粮? 越石公前日里召集军议商讨此事,众将议论纷纷,一时也拿不出个主意来。倒是探子报来个好消息:并州南部的饥荒甚至比晋阳更加严重,匈奴人的主力不得不长期停留在河东就食。留在并州的少部分匈奴人过得相当艰苦,就连蓄养的牲畜都大批饿死,恐怕直到明年秋收,匈奴人都不可能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这一来,本该是战火连天的并州北部竟然奇迹般地出现了暂时的和平。 对于长年在刀头舐血的厮杀汉子们而言,这段日子实在算的上悠闲舒适。只于军粮匮乏,近两天里都只能吃个半饱,着实让大肚汉们头痛。 “老邓啊,连着几顿都是这种半干不稀的货色了,弟兄们都觉得军需不称职!你这老家伙究竟折腾啊?”高翔大马金刀地坐在炉灶边,拿斜眼睨视着邓刚连连冷笑。他是被老上司骄纵惯了,依然是那副积射将军亲兵统领的作派,张嘴就得罪人。 邓刚倒是个难得的和善长者,他摆着手道莫要胡言乱语。前日里不是说了么,因为并州山路崎岖,军粮要晚几天到,这几顿且凑合着。到时候自然尽够你吃的。” 高翔满脸鄙夷的神色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你却连顿饱饭都舍不得!”他口沫横飞地正要大肆抱怨,陆遥站到了他和邓刚之间,手里托了个大碗径自向着邓刚道老邓,给我来一份。”高翔对于顶头上司多少有些敬畏,当下不敢多说。 邓刚持着一把大勺,给陆遥满满盛了碗粥。这粥粟米、小豆和桑葚干之类混合起来煮成的,口感粗糙酸涩,令人难以下咽。 陆遥不愿让士卒们看见苦着脸喝粥的样子,便端着碗转身回屋,走了几步,忽又对高翔道沈劲这几天都忙着打猎,颇有些收获。不如你也带上几个箭术好的弟兄,去城外的山里逛逛,若能猎些黄羊、獐子之类,不就能打牙祭了?胜过在此聒噪。” 高翔闷闷地答应。 邓刚一边忙着给其他的士卒盛粥,一边点头道将军所言甚是!甚是!” 陆遥几步便回了自家的院落,身后脚步声响,是薛彤跟了。 薛彤低声道高翔这厮坏就坏在一张嘴上,其实是个实心眼的汉子,道明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陆遥点头道我何必与他计较。你替我带个话给高翔,让他今后休再胡言乱语。军中暂时缺粮,弟兄们且委屈几日。各级军官务必得镇之以静,不宜公开抱怨。” 薛彤点了点头。 沉默了半晌,薛彤低声道我这几天与越石公的旧属们往来,这才了些许内情。越石公为东海王一脉的中流砥柱,这些年来转战中原,屡破强敌;可朝廷不仅未曾封赏,反而褫夺越石公的大部分兵力,交予高密王司马略、东瀛公司马腾等宗亲王公统帅;又将他们外调到并州。因此越石公麾下的将校们原本颇有些怨言。” 他叹了口气道自恢复晋阳以来,所见所闻令人惊悚。我听到许多将士都在抱怨,说原以为晋阳是个建功立业之地,谁知其实是个没有粮饷所出的死地、绝地。不少人都痛骂东瀛公司马腾颟顸无能、败坏局势,给他们留了个烂摊子;连带着我们这些并州军的余部都没讨着好。更有些军官还传言说,北上晋阳都是道明你给越石公出的馊主意,对你多有攻讦……唉,话说的很难听了。” “那些将校都是久随越石公的骄兵悍将,全不把我们这些匈奴人的刀下游魂放在眼里。若他们把对东瀛公的怒气发在我们身上,我们的一腔怨气、无数战死的袍泽弟兄的一腔怨气,又找谁发泄去?”这么说着,薛彤不禁有些愤然。 陆遥苦笑着摆了摆手老薛你忍着点吧。慢慢总会好的。越石公轻骑入并州,随行将士不过千人而已。想要打败匈奴,如何离得了我们这些并州军的旧部?眼下是因为粮秣补给艰难,所以大家都焦急上火、口无遮拦。只需粮秣齐备,这些怨气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他端详着碗里混浊的粥汤,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仰脖子灌了下肚,又继续道再者说,当前的局面虽然艰难,却未必没有解决的办法。只不过越石公的部下们对并州形势还不够了解,一时无下手处。其实,并州未必无粮,只是粮饷所出不在于郡县罢了。” 薛彤瞪圆了眼睛道粮饷所出不在于郡县?那究竟在何处?” 陆遥正待细细解说,忽听院外有叫嚷的声音。 薛彤喝问何事喧哗?” 话音未落,一名士卒直闯进院子来,呼呼地喘着气道不好了……不好了……打……打起来了!”说着脚一软,连滚带爬地跌倒在地。 薛彤皱着眉头将那士卒扶起,他身量极高、气力又大,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把人提起来赵鹿,你慌。慢慢说!谁和谁打起来了?” 那名唤赵鹿的是个满面风霜的中年士卒。只听他连声叫道是沈队主!沈队主和城里巡逻治安的兵丁打起来了!” 陆遥把手里的碗一搁,沉声问道这是回事?沈劲不是带人出城打猎去么?如何又会和城里的兵卒打斗?” 赵鹿定了定神答道沈军主大清早就往山林里去了。带的人多,绳网之类又齐备。所以到巳时就猎取了四只黄羊、两只獐子、还有山鸡、野兔等等许多猎物。将军,您是没见着,几只黄羊那个肥啊……” 薛彤啪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你个碎嘴的杀才!少废话,说重点!” 原来赵鹿这厮性格有些缓急不分,兼且是个话唠,是以张嘴就跑题。好在被薛彤铁板也似的巴掌抽下去,立时警醒了,只听他抖擞精神,一口气道沈队主带着猎物在西城门被巡城的兵丁被拦住了他们要对半分润沈队主不肯于是那些兵丁口出侮辱之语还要强抢猎物结果就打起来了我是特意跑来报信的!” 陆遥和薛彤对视一眼。陆遥皱眉道巡城的兵卒?那不都是刘演的属下?” 薛彤怒道那个小肚鸡肠的二世祖又来寻衅滋扰,着实可恶!”他旋风般冲出院门,大喝道备马!备马!再点起五十个弟兄,随我来!” 是 由】.( ) 第三十七章 赌斗(一) div lign="ener"> 晋阳西门。 沈劲撩起衣衫下摆,直接便从一名倒地呻吟的士卒身上跨了过去。 “这等货色,也敢与你家沈老爷斗?小辈,你们去打听打听。我沈老爷从军十载,和匈奴人舍生忘死恶斗过无数回,多少次从尸山血海里杀将出来?”他嘿嘿冷笑道:“尔等不过在中原剿灭几个乱兵,打的仗犹如孩童嬉戏打闹,嘿嘿……自以为了不起么?我呸!今日只靠这双拳,便教尔等尽皆低头!” 原本围攻他的有十余名士卒,大部分都已经被打倒,此刻还站立着的不过两三人罢了。眼看沈劲凶神恶煞地步步紧逼,为首一名作什长打扮的汉子强作镇定道:“姓沈的,你竟敢殴打巡城卫军……好胆!你这般行事,不怕杀头么?” 沈劲瞥了他一眼,也懒得争辩。他呸地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过去,伸出手来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有胆量便拿刀来,往这儿砍!看你家沈老爷怕是不怕?” 他不去理会那几名面如土色的士卒,转头招呼他自己的部下:“弟兄们,把猎物都带上,咱们走!回营里大锅炖烂了,大家伙儿开荤!”众人齐声应是,抬起那些飞禽走兽之属便走。沈劲将撕破的袍服细细掖好了,大摇大摆地跟在后面。 在他们周边有不少闲散的士卒、百姓贪看热闹,此时起哄的有之、喝彩的有之、劝阻的有之,一时喧嚷起来。 正吵闹的时候,密集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随即街道两侧各涌出数十名甲士。 这些甲士个个神情肃然严整,身躯雄壮,举动矫健有力。他们排成密集阵型如墙逼近,虽只数十人进退,却如千军列阵般法度森严。他们身披的铁甲、左手持长刀,又有持盾,每一幅大盾都以朱漆挥着张着血盆大口的虎头。数十面大盾累叠成行,便如数十只猛虎将要噬人! 这些甲士正是越石公的扈从亲军,护卫晋阳的精锐之师。这彪军马一出,哪怕勇武自矜如沈劲也不敢再动。只得看着甲士们挤压过来。待到接近时,队伍便向两翼延伸,扩展成一个环形的包围,将沈劲和他的部下们围在中央。 待到甲士扎住阵脚,越石公麾下大将刘演刘始仁面沉似水,大步迈入圈中。 那些城门卫军原本抖抖索索地躲在一边,眼看自家的将军率领精锐兵力来到,顿时又神气了。没伤的一骨碌爬起,有伤的互相扶持,一个个来到刘演面前拜倒:“拜见将军!” 沈劲虽然刚勇急躁,却也能屈能伸。方才他是含怒出手,此刻冷静下来,立刻就意识到形势不妙。与同僚赌斗这等事只合私下里做,万万不能摆上台面的,认真查究起来便是大罪。看那刘演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若自己再要强项,岂不是活腻了么? 沈劲这么想着,也立即跪伏在地,大声道:“在下乃是陆将军麾下队主沈劲,拜见刘将军!”他的部下们见他拜倒,便随之下拜行礼。 “陆将军麾下队主?你是那陆遥的部下?”刘演问道。 “正是。” 刘演点了点头。那城门卫军的什长甚是机灵,拜伏的时候一直偷偷去观察刘演的脸色。此刻他忽然在地上爬了几步,牵住刘演的衣角哀声道:“将军,这厮好生无礼,竟敢……” 话音未落,刘演道:“拿下!” 几名甲士箭步上前,顿时将那什长,反剪双臂压倒在地。那什长猝不及防,一头雾水地叫道:“将军,抓错了!抓错了也!” 在什长的胡乱叫唤声中,刘演的声音虽不高亢,却字字听得清楚:“莫要狡辩了。我早已听得明白!我将巡视城池的职责交给你们,一是要维持出入秩序、二是要防备盗匪,须不曾教尔等仗势索要贿赂。依军律,先重责二十棍。” 随行人员立时褫下什长的衣衫,取出大棍,当街行刑。 刑杀当前,自有威严肃然。四周原本嬉笑围观的人众渐渐安静下来,整条街上鸦雀无声,只听得到大棍着肉的噼啪噼啪声和那什长的痛呼。 顷刻之间,行刑已毕。那二十棍毫不留情,棍棍都用了十足的力气,只把什长的脊背打得皮开肉绽,望之甚是凄惨。 什长忍着痛想起身,不料刘演一摆手,施刑的汉子一脚踹在他背上,将他再次放倒。 “前一桩过错便如此惩治了,接着说后一桩过错。”刘演道:“近年以来,匈奴猖獗。原并州司马刺史坐拥并州军五万之众与匈奴作战,却屡战屡败、丧师失地。朝廷委派越石公镇抚并州,是要借我军将士长胜不败的勇力来挽救危局。然而,你这厮以众凌寡,竟然还不敌对手,一个个都被打倒。这等不堪之事,实在挫伤我军的威风!” 他咬牙道:“给我重责五十,看这厮今后还敢如此!” 包括围观人众在内,诸人无不倒抽一口冷气。再重责五十棍?若像方才那二十棍一般手下不留情面,只怕当场就要活活打死了。这位刘演将军治军之严,居然到了这种地步。 正要施刑的时候,忽听有人大声道:“刘将军,且慢!” 一人一骑从远处如飞而来,马上人大声呼喊,十分焦急。 刘演微微冷笑,他挥手示意,外圈的甲士便波分浪裂般让开一条道路,任凭这骑士直闯进来。 来者正是陆遥。 适才赵鹿来报说沈劲在城门口和卫卒厮打起来,顿时惹得薛彤暴跳,要点起兵卒前来助阵。这可差点没把陆遥吓死,晋阳乃越石公驻节之所,多少高官大将在此。你点兵出营作甚?难不成是要兵变?好不容易将薛彤劝解了,他再心急火燎地纵马往西门狂奔。却毕竟慢了些许,刚巧撞上刘演要向那倒霉的什长施刑。 眼看陆遥来到,沈劲和他的部下们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适才刘演重罚那什长,傻子都知道是做给他人看的,故示公允而已。若真的放任那什长被打成重伤或打死,沈劲等人的下场只怕比那什长更惨吧。刘演身为主管晋阳捕盗、治安等事的并州参军,足足有数十种办法可以处置他们。 虽然心中想的明白,他们偏偏又无计可施,早就急的要吐血。好在这时陆遥终于赶到,众人都觉得有了主心骨。 陆遥纵身下马,并不搭理沈劲,先向刘演施礼问好,礼数做到十足。 两人都是独掌一军的将军,其实刘演的职务也未必比陆遥高出许多。可刘演依旧大喇喇地受了一礼,随即漫声道:“陆将军,你的部下狩猎回城,这几个巡城兵丁竟敢索要分润,因此双方起了抵牾。我适才已经叫人重打了为首的这厮二十棍……你看,这般处置还公允么?” 陆遥颔首道:“刘将军不但治军严格,而且气量宽宏。这般处置十分公道,在下心悦诚服。” “好好。”刘演紧接着又道:“这厮还有一桩可鄙之事。他与贵部沈队主争持斗殴,居然以多欺少……” 他正待痛斥那什长一顿,陆遥打断他道:“刘将军,将士们好勇斗狠,乃是血气使然,寻常事尔。至于以多欺少,这更不过是兵法的诡道罢了。将士们偶尔较技为戏,您何必动怒呢。我看,此事就这么算了吧。陆某部下也有不当之处,回去之后我定当严惩,绝不敢再惹是生非。告辞了,告辞了!” 陆遥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刚一说完,带着沈劲等人转身就走。陆遥想的很明白,刘演分明是逮着机会要和自己作对,如果和他扯下去,天晓得又生出什么事情来,是以三言两语与刘演分说得清楚,立刻就要离开,绝不多做耽搁。 可陆遥等人才迈了三五步,就不得不停下了。 眼前是呈环形包围着他们的数十名甲士。他们岿然不动,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陆遥如果非要前进,就得撞开这些全副武装的甲士才行。 只听见身后的刘演凌然道:“陆将军,事情尚未了结,何必这么心急离去?我方才说了,这厮有失我军脸面,须得重责五十棍。你且安心看我将此事处置完毕,不好么?” ****** 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总感觉本书的数据不给力,心中有些焦虑。如果觉得本书勉强入眼,烦请轻动贵手,点击收藏亦可、红票亦可。螃蟹行礼如仪,拜谢。 是 由】.( ) 第三十八章 赌斗(二) div lign="ener"> 陆遥叹了口气道:“刘将军,这件事本非因他一人而起,也不是他一人的罪过,您若要处置这位什长,我部下的沈队主也难辞其咎。既然如此,您待要如何,不妨直言。只要陆某办得到的,必然给您一个交待,又何必施威于小小什长呢?” “嘿嘿……陆将军,难得你说句痛快话。”刘演伸手向四周的甲士们一划,声色俱厉地道:“贵属适才不是号称并州军中都是尸山血海里闯荡的好汉,而越石公麾下只不过在中原剿灭几个乱兵,打的仗犹如孩童嬉戏打闹么?此刻我带来军士六十人,便是沈队主口中的嬉戏打闹之辈。沈队主,你可敢与他们赌斗?” “沈劲,你说的什么话?这不是找事儿么?”陆遥狠狠瞪了沈劲一眼,又低声抱怨了一句。他向刘演深深施礼道:“刘将军,这沈劲不过是个粗鲁的厮杀汉子,言语失礼乃是常事……”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暴喝,恰似平地起了个闷雷:“住了!” 陆遥愕然回首。只见沈劲须发戟张,大踏步从后抢出,傲然道:“道明,好男儿连死都不怕,为何要受这等人的羞辱?你何必在这小人面前低声下气?” 他睨视着刘演,冷笑道:“刘演小儿,我并州军将士与匈奴鏖战数年,场场都是生死相搏的血战,在我看来,尔等的确就是嬉戏打闹之辈!你要赌斗是么?我老沈接下了!” 沈劲双拳左右一分,摆了个架势,大声喝道:“来吧!” 陆遥本人绝非胆小怕事之辈,少年时在洛阳,更曾效法一语不合拔剑相向的游侠行径。可是自从数月前那次险死还生之后,他仿佛看淡了许多琐碎小事,脾气变得异乎寻常之好,是以那刘演怎么样咄咄逼人,都没法使他产生愤怒的情绪。 他在刘演面前百般伏低做小,只不愿与这越石公的亲信交恶,难道是因为害怕刘演么?只是不愿意因此造成并州军余部与越石公麾下众将的对立,损害了来之不易的大好形势罢了。 问题是,陆遥虽然能忍,沈劲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烈性子。沈劲虽然是陆遥所部的军官,可是真正归属陆遥所辖不过是这十来天的事情,此前两人都是并州军的军主,并无上下阶级的差别,所以沈劲本身也没什么为人下属的自觉。 在沈劲看来,只觉得陆遥一味自谦自抑。明明是刘演所部的士卒欺人太甚,陆遥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这叫他如何受得了?勉强忍耐到这时候,终于忍无可忍。当下他一口喝住陆遥,悍然发话挑战! 还没把那刘演说服,偏又后院起火。此刻陆遥只叫得一声苦也,哪里容得他细想对策?正在心思急转的当口,只听刘演身侧一名黑袍黑甲的大汉喝道:“我来领教!” 话音未落,那甲士便已腾身而起起,直取沈劲。 他与沈劲相距不过两丈许,这样般距离内,原本没有纵跃跳荡的余地。可他双足发力极猛,瞬间就在这区区方寸之地中从静止加速到极快,犹若发石机投出的千钧巨石呼啸而出! 刘演带来的六十名甲士并非寻常兵马,而是属于越石公私人部曲的一支兵力。这支部队总人数不过五百,却最是精锐剽悍,是越石公赖以横行中原的核心武力。哪怕是其中小卒,也是从百人将以上的勇士中挑选而出。 其统领乃是被称为“中山十六骑”的十六名骁勇骑将——陆遥在长平初见越石公时,曾与其中数人交手。这十六人都出身于中山魏昌,是世代侍奉中山刘氏的家将。他们的武功各有独到之处,若置身草莽之中,立刻就可以跻身为呼风唤雨的一方豪雄。 刘演乃是越石公嫡亲的侄儿,又担负巡防城内安堵的重任,故而越石公指派了中山十六骑之一的骁将林简带领六十名甲士为其辅弼。此刻向沈劲出手的,就是林简。 林简字伯约,祖籍常山。他的祖父侍奉中山刘氏的家主刘迈,此后历经刘藩、刘舆两任家主,他本人受命追随刘越石东征西讨,是中山十六骑中的领袖人物。其武艺得到了族中嫡派传授,绝非寻常路数可比,乃是越石公军中著名的骁将。 刘演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快意:沈劲虽然豪勇,依仗的却只是些大开大阖的沙场功夫,如何能与林简千锤百炼的身手相较? 身为刘越石的侄儿,刘演是幕府中参与机密的核心人员之一。他深知那位在人前光彩夺目,信心十足的并州刺史究竟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刘琨虽然在东海王夺取朝廷大权的一系列战争中战无不胜,却难免有功高震主之嫌。中原形势稍许稳定,曾经在他麾下奋战的数万大军就尽数被司马氏亲藩重镇瓜分据有。而刘琨本人只能带领不过千余骑的小部队,来给那个无能之极的东瀛公司马腾收拾烂摊子。 这种情况下,必得尽快压服这些桀骜的并州军余部……刘演无数次地这样想着。而一旦出现了机会,他绝不会放过。此刻他请动林简襄助,不仅要给沈劲这个口无遮拦的兵痞一个狠狠的教训,同时也是为了借林简的武功震慑晋阳城中的各色人等! 两丈的距离,便是常人也箭步即过,何况林简这等武艺绝伦的大高手。虽然身披重甲,可是他跨步进身的动作迅若电闪,眨眼就已欺近沈劲身侧。几乎就在他吐气开声的同时,原本沉肱蓄势的右拳直取沈劲的右肋。 这一拳挥动之时,隐约有风雷之声涌动,其间蕴含的力量是何等强大,不言而喻。林简的耳中几乎已经听到了沈劲肋骨碎裂的咔嚓声! 下个瞬间,拳掌交击。 拳是林简的刚猛之拳。掌是陆遥横切而出的手掌。 陆遥不知何时已挡在沈劲的身前,举掌接下林简的强悍一击。 陆遥的五指修长,因而手掌显得瘦削秀气,像是读书人持笔的手,而不是武夫舞刀弄枪的手掌。然而方才林简力过千钧的一拳打在他的掌心,就如同将巨石投入不可测的碧水深潭,转眼消失无踪,连水花都没能溅起一个。 林简身为越石公亲卫统领,乃是中原血战中厮杀出的名头,武艺何等高明?他一招无功,无数后着随即跟上,立时拳脚齐出,暴风骤雨般向陆遥打去。一时间拳掌交击之声如同爆豆也似噼啪连响。而两道人影如鬼魅般闪动,更将四周诸人晃得眼都花了。 这两人以快打快,不过瞬息间工夫,忽听陆遥叱喝一声,林简壮硕的身躯飞腾而起。 在刘演难以置信的眼光注视下,林简跌跌撞撞地后退。一连退出四五步之后,他努力想站稳,却更加狼狈不堪地向后踉跄。直到数丈开外才立定脚跟,总算免去了跌倒在地、颜面丧尽之虞。他的脸色灰败,涩声道:“陆道明,好身手。” 陆遥陆遥收回手掌,淡淡道:“伯约兄想必未尽全力,承让。” 几个月前的那天,陆遥在突围中不支晕倒,随后经历了前一世的记忆苏醒。在那段精神恍惚的时间里,他承受了常人不可接受的巨大痛苦,甚至一度以为死期将至。可是醒来后,他没有发现任何病患,反而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一般。不仅精神极其健旺,而且体力也不断地提升,较之于当初强了何止一倍。 方才他与林简对抗,论招数精妙而论,二人各有深厚源流,只在伯仲之间。可是哪怕同等的拳脚招式,一人以五百斤的力量使出,另一人却举手投足皆有千斤之力,谁胜谁负,岂不是一目了然? 陆遥转头望着刘演。他的脸上依旧带着和气的笑容,可刘演分明看见他眼中刀锋般的精光一闪而逝。这样的眼光使得刘演油然而生出一种毛发皆竖的恐惧感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山中与猛虎相对。那猛虎虽然看似慵懒,却随时会暴起伤人。 刘演完全没有想到,始终退让求全的陆遥一旦出手,气势竟然如此猛烈。不知为何,他心底里竟然生出几分慌张的情绪来。顾不得额头已经见了汗,他咬牙道:“陆道明,你待如何?我刘始仁身为并州参军,肩负晋阳治安之责……” 陆遥却笑了,他打断了刘演的话头道:“刘将军、伯约兄,我等都是越石公麾下一员,理应同仇敌忾、共讨胡贼才是。似这般当众拳脚比斗,未免有失同袍情谊。适才在下突然想到一个赌斗的好法子,既不伤和气,又能比个高低。还望刘将军俯允。” 在刘演的眼里,这陆遥虽然面带笑容,却更加显得凶恶,也不知有些什么鬼主意。可自己方才力主要赌斗一场,却不好当场反悔。于是他只得勉强道:“究竟如何赌斗法?你且说来。” ****** 谢谢各位读者观看……下周本书应该不会再有分类强推待遇了吧,或许会流失不少读者。所以,期望各位读者轻轻一点,收藏本书,恳切希望大家能继续看着陆遥走下去。 另外,特别感谢fyu1024君,这是第一位也是目前唯一一位捧场的读者。这是我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鼓励,谢谢! 是 由】.( ) 第三十九章 赌斗(三) div lign="ener"> 距离陆遥和刘演二人交涉之地大约半里许的距离,有座正对街心的府邸,正是并州刺史府。这府邸规模极其宏大,占据了整个里坊。府邸的外墙颇显破败,那是在匈奴人占据期间被破坏的结果,就连大门都坍塌了,只得开侧门使用。 进得门去,便可见到数十名工匠正在清理府邸内外,将那些断壁残垣一一拆除,又同时起了里外数进大屋。虽然工程还远没有结束,已经初现飞檐斗拱、亭台楼阁,真是气派非凡。 越过连绵几进屋宇,再穿过一道花厅,才能进到后园。这后花园是以各种风格的楼宇、回廊、林木和人造水景组成的,若时光往前推移一年半载,堪称是北方少见的精致园林。此刻大部分建筑都遭到焚毁,湖泊自然也干涸了。一些匠人正在挖开淤泥,想把一眼泉水重新汇入蜿蜒的溪流里。 那泉水发源于后花园西南角的疏林,林间矗立着一栋两层的小楼。小楼雕梁画栋,华丽无比。看簇新的外观,显然是最近几天紧急赶工而成的。也不知有何等的人力物力,才能在短短几天之内建起这样的屋宇。在大半城池都已废弃的晋阳,这栋小楼简直就如同神仙居处一般。 小楼的二层距离院墙不远,若是在阳台上凭栏而望,刚好可以越过扶疏的林木,见到对峙的陆遥和刘演等人。 阳台上,身着一袭青衫的从事中郎徐润转身迈入楼中,口中唤道:“主公,这陆道明看似性格谦退,没想到是个极其护短的人,眼看始仁侄儿要吃亏了也!” 与阳台相连的是间装饰奢华的厅堂。厅内弥漫着龙脑香的甜香,又有丝竹之声萦绕耳际,让人油然而生熏熏然之感。主座上一名手持洒金玉如意,跟着乐曲敲打节拍的锦袍男子,正是并州刺史刘琨。听得徐润之言,刘琨只是摇头:“好好一场风雅之会,芝泉你偏说那些煞风景的言语,扫兴,扫兴!” 徐润急道:“始仁这样的名门贵胄,何必与寻常小卒争一时高下。主公,不如我遣人过去令他们罢手,莫要伤了同袍之谊。” 刘琨皱眉道:“不必了。就让始仁碰个钉子也好。这孩儿自幼钟鸣鼎食,年方弱冠就以父荫得官,是以性格未免骄纵。兄长让他随我来并州,未必不是存有磨练他一番的意思。偏偏你们却前后逢迎,更让他……” 说到这里,刘琨抬眼一瞥,只见徐润温文尔雅的笑容隐隐有些僵硬;不禁叹了口气,心知这是人之常情,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他绕过这个话题,继续道:“这次我调任并州事出突然,兼且谁也没料到并州局势如此糜烂;因此下属官员、将士难免有些怨言。但像始仁这般迁怒于并州的将士,实属不该!并州本是雄藩大镇,并州军骁勇善战,非中原内地的郡国兵可比。可恨司马腾那小儿弃并州军民而逃,以至于与匈奴鏖战多年的将士们流落四野。这些勇士投奔我刘越石麾下,是吾之幸也,正当解衣推食,以恩义相结。始仁将他们视为寻常败兵,用权势欺凌,唉,不妥!” 刘琨将玉如意往案几上一顿,摇头道:“这些并州军的余部都是尸山血海里挣扎出来的。死都不怕,难道会向始仁的官威屈服么?此事芝泉你莫要插手了,今日刚好让始仁吃些苦头,免得他小觑了北地的英雄豪杰……他是日后要担任我中山刘氏族长的人,怎能气量如此狭小?” “主公对族中晚辈的关爱,实在是叫人感慨。始仁侄儿天资过人,有幸得到主公的耳提面命,日后必定可以承担大任。”徐润轻笑了一声,借以排解尴尬的场面:“倒是这陆道明,哈哈,未曾想并州军中籍籍无名之辈竞有如此武勇。恭喜主公慧眼识才,麾下又得一骁将啊。” 刘琨神色有些古怪。他沉吟了半晌才慢慢道:“至于这陆遥么……” 刚说到这里,忽听街上传来暴雷也似的吼声。 “难道闹出什么事来?”徐润急道。 陆遥、刘演等人所在的地方这时热闹非凡,四周被数百名观众围的水泄不通,还有不少人从远处急急忙忙地赶来。呼喝叫好的声音此起彼伏,声若雷霆。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反倒像极了是个庙会。 在人群的中央,沈劲高举双臂,得意洋洋地走动着,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方才被刘演逼迫时的狼狈。四周传来的每一声喝彩,似乎都让他脸色更亮了一分。他原本就肩宽腰细,周身肌肉隆起,十分壮硕;此刻**的上身在寒风凛冽中蒸腾着热气,愈加显得雄壮威武。而真正使沈劲受到众人瞩目的,是身躯上密布的伤疤。那些斑驳的伤疤虬结着,粗略数一数,就不下三十余处。这些疤痕盘踞在他上半身的许多部位,彼此纵横交错,将皮肤割裂开来。有的伤疤极深,在薄薄的皮肤之下几乎可以看见骨骼的形状,显然是足以致人死命的重伤所留下的,极其骇人。 但是在驰骋疆场的汉子们看来,这就是勇士的标志。每个人都在心中暗自惊叹,要多少次出生入死的拼杀,才能换来这满身的疤痕?又要何等的勇敢彪悍,才能在那无数次惨烈的战斗中生还? 就连林简的眼底也不禁透出几分佩服:论单打独斗的武艺,便是三五个沈劲齐上也非他之敌;可是这种比试与官职高低无关、与武功高低也无关,谁才是久经沙场的好汉子,一看便知,绝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论起谁身上的伤疤更多,林简只能自愧不如。这沈劲虽然口出狂言,却未必没有凭据,他果然是尸山血海里闯荡出的好汉! 随刘演而来的数十名甲士更是面面相觑,他们虽然都历经无数次战阵厮杀,却自知身上绝没有沈劲这般多的创痕。一时间,任凭四周围观人等高呼喧闹,林简和他带领的数十名甲士却陷入了沉默。 刘演看着部下们一时无语,不由得气苦。正在搜索枯肠,想要说几句话来挽回局面的时候,只听人群外有人大吼:“姓沈的休要嚣张,我来与你比试!” 话音未落,几条军汉越众而出,二话不说,便自行解了上身衣衫,果然筋骨如铁,伤痕累累。几人身边还跟了大嗓门的同伴指着身上的疤痕细细解说由来。一时间声势浩大,完全把沈劲给压倒了。 沈劲定神一看,这几条军汉生得脸熟,都是陆陆续续投奔晋阳来的并州军老相识,但归属于其他将军麾下的。 “几个狗东西,也敢和沈老爷唱对台戏么?老爷我的手下人,都比你们有种!”沈劲跳脚笑骂道,随即一叠连声地换了自己部下士卒脱衣服下场。那几名士卒都是与他一同出生入死多次的老卒,要论伤疤多少,正是个对手。 再过得片刻,众人赛得性起,气氛愈加热烈。一条条汉子越众而出解衣下场,各自夸耀武勇。街心处站的都是赤膊的汉子,明明是寒冬腊月,却搞得热气蒸腾如澡堂子也似。 实在太不像话了,刘演是负责晋阳治安的官员,如何能放任这种局面?他连连摇头,向林简使了个眼色,令他带领众甲士弹压场面。谁知林简回他一个苦笑,脚下纹丝不动,抬手向右侧某处人丛一指。 “都闪开都闪开!看你家丁渺老爷的!”那里传来一个兴高采烈的喊声。 一听这个声音,刘演抬手抚额,只觉头晕目眩。 丁渺怎么也来了?这位爷素来胆大妄为、唯恐天下不乱,眼前这场景正合他的兴趣,那还不翻了天么。 ****** 或许我不是一个足够专业的网络写手,我不喜欢去到处打广告,也不习惯游走在写手群交换收藏。我只寄希望于读者们,希望各位读者能够给予我信心和动力。 恳切求收藏、求红票、求支持。谢谢大家! 是 由】.( ) 第四十章 赌斗(完) div lign="ener"> 刘演连忙要往丁渺方向挤过去,可街上人头攒动,真是不易走动。他才迈了几步,就看见丁渺三下五除二脱了外袍、中衣,裸着上身加入到伤疤比拼大赛中去。 他是越石公麾下数一数二的冲锋陷阵之将,早就把受伤当做吃饭喝水一般的等闲事,按说周身上下的疤痕不在少数。岂料或许他恢复能力太强,痊愈得太好,此刻比拼伤疤,居然不是沈劲等数人的对手,顿时落了几顿奚落,眼看将要被哄出来。 丁渺是凡事都要争个高下的性子,哪里吃的住这个?他大吼一声,高叫道:“慢来慢来!本将军还有绝的!” 吼声中,他居然把自己下裳也除了,通身上下精赤条条,把下腹向前一挺:“尔等且看!这是本将军昔日在版桥大战时受的刀伤!” “哦——”围观数百人,一齐发出拉长的惊叹之声。这伤果然好厉害。原来是被人一刀从脐下三寸横过,刀疤长有半尺,两侧筋肉外翻,果然骇人。更重要的是,只差毫厘,只这一刀便要将丁渺的男儿要害连根切除了也! 佩服啊,不得不佩服,将士们哄堂大笑,这道伤疤,真正是绝伦之险,非等闲之辈能有。不愧是咱们英勇无双的丁将军,就连伤疤都是那么的矫矫不群! 丁渺肆无忌惮惯了,刘演也拿他没法,只能坐看他得意洋洋地夸耀,也不知是否打算借机卖弄自家器具,实在是有辱斯文。偏偏四周围观军民状若癫狂,喝彩叫好的声音震天价响,一浪高过一浪。远处还有更多人闻声而来,从晋阳城各处往这里聚集。 此刻没有人在意沈劲和巡城士卒的冲突,也没有人往他们多看一眼。刘演和他带领的亲兵甲士,都被兴高采烈的围观军民挤到了街角。刘演看着这场面,满怀无奈之感。今天的冲突本是他慑服并州军余部、树立威严的机会,如今却成了这种叫人哭笑不得的场景。 “这些人,都疯了吧……”他喃喃地说道。他看看左右,想从随从甲士们那里得到一些赞同。却发现并没有人应和他,绝大多数甲士都注视着那些**着上身的士卒们,露出惊佩的神色。 “这不是疯,是宣泄。”陆遥也被簇拥的人群推挤出来,贴着墙根儿站着,就在刘演身边不远的地方。 “自从永兴元年逆贼刘渊起兵作乱,整整三年的时间过去了。这三年里,并州军的袍泽兄弟们以一州之力拖住了曾与大汉分庭抗礼的匈奴。将士们前仆后继地与匈奴鏖战,不知道多少人战死沙场,而活下来的将士……就如刘将军您此刻所见,都是百战余生的好汉!”虽然身在喧闹的街角,陆遥的话音依然清晰地传到刘演耳边。 “没错,这些将士确然都是勇敢善战的好汉……”刘演道:“可如今的局面怎样?你们并州军最终被匈奴打败了,数万大军都已灰飞烟灭,不是么?” “并州军为什么会失败,以刘将军的眼光怎会看不明白。”陆遥嗤笑道:“前任并州刺史、东瀛公司马腾是什么货色,而如今当权的司马氏王公贵族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物,刘将军自朝廷中枢而来,想必能有亲身体会、洞若观火……” 刘演霍然转身,低声喝道:“陆遥,你竟敢非议朝廷宗亲,好大的胆子!” 陆遥微微躬身示意,面色丝毫不变:“不敢。” 他踏前一步,继续道:“沙场上奋战的将士再勇敢,也抵不过统帅无能。我并州军的败因也不在将士,而在于统帅的昏昧。并州军的败局,只会让将士们觉得虽败犹荣,切齿痛恨权奸误国之余,胆气犹在。听说越石公主政并州以后,并州军散落各地的部众如我等,无不感怀发奋,云集景从。但求扫平匈奴,洗雪前耻,我辈为虎豹亦可、为鹰犬亦可,只须明主挥鞭所指,皆愿誓死效命。刘将军,将士们的赤心皎皎,还望诸君明察!” 这番话说的慷慨激烈,刘演为之动容。定神一想,又觉得其中大有含意。他虽然性格骄狂,却毕竟是名门嫡脉,最能闻弦歌而知雅意。陆遥这番话,明着是自夸并州军余部的忠勇,实则反复向他强调:并州军与前任并州刺史司马腾绝非一路,愿意向越石公誓以忠诚。既然如此,自己又何须老想着树立威严,压服并州军的部众? 这般想着,刘演深深地看了陆遥一眼道:“陆将军……道明兄,有心了。” 这“道明兄”三字入耳,陆遥顿时觉得轻松下来。以刘演的性格能这么称呼陆遥,显然对他、对并州军的余部都不再怀着猜忌。既然如此,沈劲和巡城卫军的冲突,也就不算什么事儿了。 并州刺史府后院的小楼上,徐润仍在凭栏眺望。 眼瞅着里许开外的十字街口上,许多围观军民像一锅沸水般闹腾着,而那些赤身**的汉子就如同锅里起伏的汤饼。徐润不禁大摇其头:“胡闹!那陆遥实在荒唐!丁文浩这厮实在无聊!” 本朝文人尚旷达通脱之风,比如大名士刘伶,就时常在屋中脱衣裸形。他人有讥讽他的,刘伶就反驳说:“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这屋子就是我的裤衩,你们这些人,没事到我裤衩里来作甚?莫非是要做虱子么? 刘伶的行为,一时传为士林佳话,效仿者不在少数,然而那毕竟是在屋子里!如眼前众将士这般,当众脱衣展示,实在是超越了徐润能容忍的底线。 “哈哈哈哈……芝泉你不晓得,此乃江东孙郎夸耀周泰之故技也。难为他想得出来!这厮……哈哈哈哈……”刘琨却没有这般古板,他已经乐了好一阵子,还没能停下来。 刘琨昔日也曾是张扬恣肆的青春少年,弃笔从戎以后才渐渐磨练出了坚忍深沉的性子。身为执掌一州军政的朝廷大员,以疲弱之师独撑危局,他所承受压力之大自不待言,只是无人诉说罢了。恰在此时,陆遥整出了一场好戏上演。那数十条汉子在街心赤身**的场景,确实是有趣的紧。这些天来压抑着的忧虑情绪顿时为之一扫而空,使他开怀大乐起来。 “文浩将军生性诙谐,自在惯了。若非那陆道明刻意设计,也不会闹出这样的笑话。”徐润摇头叹气:“本以为这陆道明稍知经传,不比那些粗鄙无文的军汉,可以大用。可是主公,你看看今日这局面。此人外似谦虚恭慎,内里却桀骜不驯,绝不愿轻易屈服与人……恐怕不是易于驾驭之辈啊。” 刘琨继续大笑着,随意摆了摆手:“哈哈,哈哈,芝泉多虑了。岂不闻:有行之士未必进取;进取之士,未必有行?如今时局艰危,我要的是能征惯战的骁勇将士,其它的莫要计较太多。” 徐润深深一揖:“主公之言极是。” 过了好半晌,刘琨才完全止住了笑声:“芝泉,你传令出去。诸位将士都是身当锋镝的勇士,我刘越石十分赞赏,今日赏赐三军酒食为敬。” “主公,自从我军进入晋阳以来,补给日趋窘迫,现存的粮秣只够全军十日支用了。若再发放赏赐,只怕……” “无妨碍。你安排便是。”刘琨挥挥手:“另外,今晚我要设宴为太真接风……” 他轻抚须髯,想了一想才道:“你且拟一份宾客的名单来,记得叫上这陆遥。” 徐润愣了愣,随即躬身应诺,眼中却有微不可查的嫉妒神色闪过。 ****** 谢谢读者朋友们的支持,你们手起一点的支持,是我十二分的动力,谢谢。 继续求点击、红票、收藏等等,十分热烈地求。 是 由】.( ) 第四十一章 莼羹(上) div lign="ener"> 陆遥等人终于脱身回到军营,已经天色将晚。 沈劲自觉得今日在大众面前为并州军挣了脸面,十分光荣。陆遥却不这么想,一路都不曾给他好脸色。总算回了营地,又令人急招薛彤、高翔、邓刚等人来申肃军纪。 正说着话,营门外有人大呼:“道明!道明!”陆遥急忙起身迎出门去。原来是王修带着若干民夫前来,分发越石公赏赐给全军将士的酒食。 众将士无不大喜过望,顿时又闹腾起来。待得诸事安顿完毕,陆遥本打算请王修留下喝几杯。王修却一把将陆遥直拉出门外,大声笑道:“主公找你!一会儿有你享用的!还吃这等腌臜东西干什么。” 陆遥听得云里雾里,没奈何,只得牵马随着王修急急去了。半路上方问:“子豪兄,不知主公相召有何要事?” “温长史受命出巡太原国属地,昨日深夜才回到晋阳,主公遍邀军中诸将为他接风。凡督将以上,皆得与会。”王修答道。 陆遥微微点头。王修所说的温长史,乃是温峤温太真。此君乃是太原祁县温氏嫡脉子弟,其祖温恢、其父温羡,都曾担任地方牧守之职,两朝冠冕不绝,堪称是并州一等一的豪门大姓。温峤本人十七岁起家为司隶都官从事,任内勇于担当,举奏不法不避高官显贵,京都为之振肃。后为东阁祭酒,补上党潞令。朝中称赞他“森森如千丈松,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 祁县温氏与中山魏昌刘氏两家有通家之好,温峤从母即刘琨的正妻。刘琨此番出任并州刺史,特意以温峤为幕僚之首,既是倚重其才能,也是借温峤作为与并州豪族大姓联系的桥梁。刘琨率军入并时,温峤并未随行,而是轻骑简从潜入太原国,为大军到来铺路。版桥之战后匈奴守军溃如雪崩,多赖温峤游说鼓动之力。 此番温峤巡行各地之后回转,刘琨特意大会诸将以迎。这份礼遇,也真算得上空前绝后了。 刘琨设宴之处便在晋阳城北的刺史府中。陆遥和王修纵马片刻即到。晋阳本是并州州治,纵使饱经战火摧残,毕竟有基础在。那并州刺史府邸的规模宏大的很,不少地方整修一番后仍可使用。 二人穿大堂二堂而过,又越过一道花厅进入后园。其中一座风格宏伟厚重的水榭中已有三四十人正在谈笑,各路文臣武将齐集。其中一名青年将军正是刘演。刘演见陆遥来到,远远地就抬手示意,显然已不再有什么情绪。 在众人中央如众星拱月般的自然是并州刺史刘琨刘越石。陆遥慌忙抢上几步拜见。王修身份不到,自行侍立于刘琨身后。 “道明不用多礼,来来。”看来今日刘琨心情甚佳,他指着陆遥向身边一人笑道:“太真,今日给你介绍下我军的后起之秀。这位便是新任命的裨将军陆遥、陆道明,他可是你们并州的老行伍了!” 陆遥心知与刘琨身边之人便是文官中的首席、振武将军长史温峤。只见那温峤年方弱冠,生的面如美玉、目若朗星,更兼身材英挺,立如苍松翠柏,举动间说不尽的俊逸儒雅。陆遥本身原也算英武男子,但与此人一比,立时便有自惭形秽之感。 在陆遥熟悉的历史上,这位温长史不仅是刘越石北方扛胡的谋主,他在十余年后渡海至建业,成为东晋元帝的肱股之臣,有扶危定倾的功业;同时其人生又颇涉传奇,《世说新语》中留下他许多精彩事迹。 陆遥可不敢怠慢这般人物,急忙抢先施礼:“久仰久仰,见过温长史……”话音未落,双臂便被温峤扶住了,耳边传来温峤清朗温和的声音:“峤昨日刚到晋阳,却已经听说陆将军孤军转战、勇挫敌锋的事迹;有陆将军这样的同僚,实在是温峤之福。”两人酬答几句,各自落座。 片刻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二十余人,护军将军令狐盛也到场了。眼见众下属俱齐,刘琨兴致勃勃地一挥手:“开宴!摆酒!” 水榭甚大,足以容纳众人。地面上早就铺起喧软的毛皮褥子、布设好了华贵的案几。越石公本人与令狐盛、温峤、徐润等五品以上高官坐在正对着门的上首。 其余诸将按照官位鱼贯入席。 陆遥落座之后,忍不住摸了摸榻下的毛毡。这毛毡色泽鲜亮,绒毛厚重,手感喧软,虽不知是用何种毛皮制作,想必极其名贵。再看毛毡四角上的石镇,通常的材料不过是青石之类,而这四个石镇分明是上好玉石磋磨而成,打造手艺精致,也不知这些是晋阳城里搜罗出的遗物,还是越石公自家携入并州的。 待众人登榻落座,数十名仆佣穿花绕树般往来,奉上种种佳肴。陆遥看了看面前的丰盛食物,这才知道方才王修所说“享用”是什么意思。片刻功夫里,端上来的山珍海味已经远远超越了陆遥的期待。 先奉上的是蒸豚,这是取上等乳猪在豆豉汁中浸渍后,再配以生姜、橘皮等蒸熟,最后以熟油浇淋成。接着是一道鳢鱼脯,这是将乌鱼用花椒和酸醋等调料烹制成的,鱼肉洁白如雪,鲜味无与伦比。其后又有驼蹄羹、五味脯等等名菜一一呈上。菜是好菜,酒也是好酒。席间所用乃是并州本地著名的汾酒。这酒入口绵、落口甜、饮后余香、回味悠长,众人赞不绝口。 陆遥当年也曾随陆机、陆云二公周旋于洛阳金谷园,那金谷园乃是昔年天下第一富豪石崇的别院,院内的骄奢享受超乎常人想象。可哪怕在金谷园中的高官们都不是经常能食用这般美食!在这一片荒残的晋阳城里,竟有此等享受,传闻刘琨生性豪迈,生活奢华,往往一餐所费不下千金,陆遥今日方知传言果然不虚。 这时仆从又奉上一道胡炮肉。这是取一岁的肥羊肉切丝,再用葱、姜、花椒、胡椒调味后烧烤而成,乃是宫廷中十分流行的美味。众人无不大快朵颐,陆遥却吃的有几分艰难,只见他面色如土,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原因很简单:他不吃羊肉。 自古以来,汉人皆以鱼羊为鲜,不吃羊肉的人着实少见,可江东陆氏子弟世代居于江南,习惯了南方清淡的口味,偏偏就受不了羊肉的腥膻之气。因为这个习惯,当年陆机、陆云二公在洛阳不知惹出多少是非来。而陆遥也是如此,休说吃下肚里,哪怕顺风数十步闻到羊肉的气味,他也要掩鼻而走的。 只是身处这种高规格的宴席上,又是主公设宴以佳肴劝客,如果不吃,就未免太过失礼了。陆遥只得强忍着不适,奋力撕咬不止。才咽了数口,便觉得恶心难忍,腹中如翻江倒海一般,几乎下个瞬间就要呕吐出来。好不容易才硬生生将不适感压了下去,不曾口吐污秽扰乱酒宴。 正在擦着汗庆幸的当口,只听刘琨颇有兴味地问道:“道明何以止箸不食?莫非酒食不合口味?” 陆遥慌忙欠身道:“今日的饮食真是美味无比、平生仅见。可惜末将食量有限,此刻感觉腹中饱胀,有些吃不下了。” 是 由】.( ) 第四十二章 莼羹(下) div lign="ener"> 两人对答几句的时分,仆佣们又鱼贯而入奉上菜来。这道菜乃是羹汤类,色做碧绿,以净白瓷碗盛之,显得极其清爽。细细看去,那汤羹内青碧色的菜蔬叶片或舒或卷,煞是好看;嗅之更觉一股奇异的清香扑鼻而来。在座温峤、徐润等人都是饱学之士,却一时认不出这道菜的来历。 众人纷纷猜测,陆遥却径直捧起面前的汤羹,双手都有些发抖。 一股股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猛然兴起,在胸中剧烈涌动着。这种感觉让陆遥头晕目眩,他疯狂地翻检着自己在这个年代的所有记忆,追溯并州军军主陆遥那二十多年颠沛的过往,想要找到这激烈感情的来源。 找到了……找到了……原来是这样……眼前此物,分明是江东特有的莼羹。如此清淡中正的香气显然是来自扬州特产的雉尾莼,天下间独此一家,再无分号。虽然离乡二十载了,可这家乡的气息如何会忘记?哪怕陆遥素来淡定,这时候也不禁面带了几分激动的神色。 “昔年陆士衡见王武子,王武子以羊酪示陆士衡曰:卿东吴何以敌此?陆士衡对曰:‘千里莼羹,未下盐豉。’在陆士衡看来,莼羹之美味,无须盐豉便足以匹敌羊酪了。”刘琨悠然的嗓音响起,他指着汤羹向陆遥眨眨眼,又对众人道:“道明必定知道这个典故吧?这莼菜羹乃是江东特产,可以消食解腻;你若是腹中饱胀,此羹最是合用。诸公不要客气,也请品尝。” 此言可把陆遥吓了一跳,而刘琨微笑着看着陆遥,神色全无异常。他举起手中酒杯示意,陆遥有些机械地举杯回敬,刹那间,尘封已久的褪色回忆一起涌上心头。 那都是十余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士衡公和士龙公在洛阳周旋游走于权门,仕途却不得意。这一天,二公托了石崇的关系前往拜见当朝大员王济王武子。 王武子的别墅位于洛阳城的西南郊外,濒临洛水之畔,园林周回十余里,山林碧水交相掩映,亭台楼榭因循地势高下错落,屋宇内装饰着琥珀犀角之属,十分华丽。当日别墅中高朋满座:为首的是朝中元老张华,其后是官居秘书监的贾谧、还有以文才和英俊并称的潘岳潘安仁、出身范阳高门的卢志等等;时任中书侍郎的刘舆携其弟刘琨刘越石在座。 听得江东二陆来访,王武子便命请进。其时陆遥尚未元服,与陆士衡公二子陆蔚陆夏一同随侍在长者身后,亦步亦趋而入。 高踞在主位的王武子显然已经喝过量了,他醉醺醺地指着面前的羊酪问士衡公:“你们东吴那荒蛮之地,有什么能和这好东西相比的?” 这话着实有些无礼,可是士衡公微笑答道:“只取千里湖里生产的莼菜做羹,哪怕不加盐豉,就足以相比。” 王武子尚未答话,他身边的卢志打了个酒嗝,斜眼看着士衡公:“听说东吴有叫陆逊和陆抗的,和你们兄弟俩什么关系?”当面直呼他人长辈姓名,真是大不敬的举动,顿时整座厅堂都安静了下来。 士衡公面色一沉:“关系正如阁下之于卢毓、卢珽!”此言一出,卢志掩面羞惭而退。 卢志方退,又一人起身。此人宽袍博带、面若傅粉,望之飘飘欲仙,正是散骑侍郎潘岳:“汉末丧乱时,孙策下江南,大肆屠戮当地强宗,陆氏宗族自族长陆康以下,数百人被杀。而陆逊、陆抗等人,不思报仇雪恨,反而一心为孙吴效命。令兄陆冕、陆景,顽抗朝廷天兵至于殒命。江东陆氏多有认贼作父之辈、负隅顽抗之人,有何面目来洛阳求官?” 士衡公昂然迈步向前,侃侃而谈:“江东百姓有谚曰:陆忠顾厚张文朱武。我陆氏数代以来忠义传家,既效忠一姓,就必定鞠躬尽瘁、致死不贰,是以能扶持孙氏拓土南夏、与天下争衡。倒是阁下潘某,令祖父为安平太守,不知是哪朝哪姓所赐之官?令尊为琅琊内史,又不知是哪朝哪姓所赐之官?汉、魏二朝之亡,虽系天意、亦有人谋。而荥阳潘氏坐享高官厚禄,当改朝换代之际,可有尽忠者乎?可有死节者乎?满门尽是随时推迁、自保家世之辈,阁下又有何面目逡巡于洛阳?” 这番话出口,不止潘岳窘困无地,在座诸人个个面无人色。汉魏两朝相继而亡,这偌大洛阳城里的衮衮诸公,谁不是亡国之民?谁不曾献媚于新主?一时间厅堂中鸦雀无声,竟无人敢出头作答。 是日也,洛阳名士先后辩难,士衡公一一作答,引经据典、辩才无碍,一举慑服众人。从此江东二陆声名鹊起,震动朝野,二人与潘岳、卢志、刘舆、刘琨等人并以文名著称,彼此往来酬唱,遂有“二十四友”之称。 那一天里,士衡公的纵横才气无人可比,是光芒四射的主角。后来威震河北的刘琨刘越石在酒宴中低调的聍听,自始至终一言未发;而身为晚辈子弟的陆遥只是默立于士衡公身后,为他捧着珍爱的玉如意而已。 洛阳城的文采风流就如同大晋王朝的繁荣盛世一般,眨眼间就消失无踪。短短的几年里,局势天翻地覆。曾经的风云人物烟消云散,二陆、张华、贾谧、潘安、石崇等等无不死于非命。更多后起之秀澎湃而起,随即如浪花碎裂在沙滩上那样消失无踪。到如今,在这一片荒残的晋阳城中,当年躬逢其盛的观者刘琨和陆遥相对而坐。一人趁时势而起,已是封疆大吏,朝廷柱石;另一人满门亲族四十六口尽皆死于屠刀之下,本人颠沛流离至今,再不愿以真实身份示人。 过去的一幕幕场景似乎突然间在眼前重演,一时间陆遥竟似是呆怔了,许久都不曾说出话来。 很显然,刘琨已经认出了自己的来历。 士衡公在辞世前,本是皇太弟、成都王司马颖麾下统帅数十万大军的都督。因为战事不利遭到奸宦进谗,而为司马颖所杀,亲族、子嗣同时遇害。而东海王司马越是成都王的主要政敌,司马颖事败后被幽禁在邺城,矫诏赐死他的正是东海王麾下重臣、刘琨之兄刘舆。 这样说来,陆遥简直应该请刘琨向其兄转达谢意才对。但由于士衡公、士龙公的冤死,北来亡国遗民对洛阳权贵的忌惮,可说已然无以复加。陆遥完全没有故人重逢的喜悦,反而使他微微戒惧。 许久之后,陆遥深深吸气,按压着自己的掌骨,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我为什么要为这些事情烦恼?这种感觉难以用言语表达。 他突然明白了这区区一幕回忆何以会产生如此感慨。 这个年代,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年代,是道德沦丧、人心惟危的年代。在这个年代中,道德大家可以毫无顾忌地炫耀骄奢、朝廷命官可以公然劫掠治下百姓,而居于最上位的皇权,本身就是依靠欺凌孤儿寡母夺取的权位,是卑劣者中的最卑劣者。 这样的时代中,道德和法律根本就毫无意义,能够维系社会秩序的只有血缘。对于现代人记忆苏醒前的并州军军主陆遥而言,这么多年来念念不忘的,始终只有远在吴郡的陆氏宗族。 来到这个年代以后,陆遥仅仅以继承者的姿态接过了“陆遥”这名古人的前二十余载人生。他一度认为,自己绝不会被古人的种种情怀所打动。然而此刻他不得不承认,陆遥这个人,既属于来自未来的城市打工族,也属于那位国破家亡、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战士。“陆遥”所承载和背负的,就是他所承载和背负的。 陆遥绝非这个世界的过客,而是完完全全地属于这个世界,属于西晋末年的惊涛骇浪中。 ****** 谢谢各位读者朋友观看,你们的点击、收藏和红票,给了我巨大的信心。我热切的希望,大家能够和我一起深入到那个波澜壮阔的年代,让我们一起体会我们的民族、我们的文明在黑暗年代中更显闪亮的光辉。 是 由】.( ) 第四十三章 坞堡(一) div lign="ener"> 对陆遥而言仿佛只是瞬间的恍惚,可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宴会真正的主题已经开始。在水榭中享用美食的各人谈笑之声稍低,在席间奔忙逢迎的仆佣们都退出了水榭之外。 刘琨似乎喜欢在奢华的宴会中商讨公务,他把玩着手中华贵的酒盏,长笑道:“各位,我素来性好豪奢,喜好华服美食、酒色财气之属。可是自入并州以来,军需供给颇显窘迫,今日这些酒菜,已然让我倾囊而出啦!若是这样再过得三五日,我刘越石只好请各位一同吃糠咽菜。到时候诸君还望见谅,千万不要怪罪……” 众将无不苦笑道:“主公万勿如此,此言真是让我等羞煞。” 刘琨跟着笑了几声,随后正色道:“进军晋阳以威胁匈奴人的后方,这是早已确定的方略,也唯有如此,才能有效地遏制胡人的猖獗气焰。当然,晋阳之残破的确超乎想象,八千军马的军资粮秣无着,军中士气颇有动摇,各位都为此而焦虑,我非常了解。” 他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继续道:“对此局面,太真巡行太原各地,已有成竹在胸,便请太真为各位解说。” 温峤应了一声,缓步迈入堂中,先从袖中取出一幅极大的绢布铺展于地。绢布上有诸种颜色的绘图,陆遥眼利,顿时认出这是一幅涵盖整个并州北部、极详尽的地图。 “各位,元康年间裴秀裴季彦公曾绘《禹贡地域图》十八篇,举凡天下地域远近、山川险易、征路迂直,无不齐备。此图乃依据季彦公原图复制而成。今日便据此为诸君讲解局势,另有些粗浅的主意且做芹献。” 温峤指点着地图娓娓道来:“并州下属十郡,其中以太原国为重。太原国以晋阳为治所,另辖中都、阳曲、祁、孟、京陵等十二县。太康时,国有一万三千六百四十户、六万八千二百九十三口,户、口皆为并州之冠。太原土地肥沃、农牧皆宜,而国中自前汉即设盐官、铁官,物产丰饶。本朝又建有常平仓四处,储备粮草金帛无算,不愧为天下知名的名城大郡。” “而当前我们手里的太原国,是什么样子?晋阳城的城池大部被毁,城内府库全空,居民仅存一千一百余户三千余口……其惨状各位都亲眼见到了。而其它各县的情况同样惨烈:阳曲县,阖县百姓全数逃散,县城内只余户二十二,口七十;中都县城周围五十里内,百姓十去其七,现有户数不满五百;祁县,嘿嘿,祁县的县城已然不存……” 随着温峤的话语,太原国满目疮痍的现状一一呈现:“吾巡行太原十三县,共计收揽民户两千五百六十、丁口六千八百五十余、骡马三十七匹;另外,我带人发掘了几处无主的毁弃仓库,得到谷物三百余斛、绢布二十匹、散碎铁器二百件。这就是偌大的太原国里,当前我们能掌握的全部户口和物资。” 温峤伸手在地图上划了个圈:“诸位,较之于粮草缺乏,这才是我们面临的真正大患。仅靠这两千五百六十户民众,我们岂止征收不到粮草补给?同时也补充不了兵员损耗、生产不了支持作战的军械、建立不了自给自足的政权、扎不下与胡人对抗的根基!” 徐润面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地揪着颌旁的须髯道:“太真,这可如何是好?” 温峤微笑道:“徐中郎勿忧。诚如主公所言,当前的局面似危实安。我们的确面临着极严峻的形势,却并非无计可施。太原国原有户数一万三千六百四十,而如今核实户数不过两千二百六十,其差额高达一万一千户。扣除没于战乱、逃亡异乡和被胡人掳掠的,剩余部分尽数在此!”他伸手叩了叩地图上星星点点的诸多褚色标记:“如果举措得宜,我们甚至能够获得更多……” 徐润定神看了看,狐疑地道:“这些是什么?坞堡?” “正是。这些标记代表了太原国中十五家大姓豪族所属的四十三座坞堡。它们便是我军日后的军资所出。” “要各地坞堡出力捐输,这想来不是难事,只需刺史府颁行文书一封即可。只是……”徐润犹豫道:“连城池都被胡人掳掠一空了,这些坞堡里能留下些什么?何况这些坞堡之类不过是大一点的村落,全部的粮食也不够供养一支大军吧?若指望这些坞堡成为我军立足的基础,未免……咳咳……未免……” 温峤摇了摇头,正待说话。 刘琨忽然插言道:“陆遥,你以为呢?” 陆遥一来被那莼羹勾起了诸多回忆,二来又想到被刘琨识破身份之后,自己何以自处。心中正有些恍惚的时候,刘琨突然发问,倒让陆遥怔了一怔。 所幸他毕竟熟悉并州的情况,当即起身回禀:“主公,并州千百年来都是与胡族对抗的前线,百姓惯于聚族而居以保家业。太康以后,并州豪族更是大举荫庇奴僮佃客、容留部曲门吏。因而,不入朝廷户籍的丁口数量相当庞大。匈奴入侵时,由于兵力有限仅能攻占城池,对于星罗棋布的坞堡却鞭长莫及,因此又有大批百姓遂投献坞堡以避兵火。这些坞堡外有深沟高垒、内有种种产业,每一个坞堡都可以看作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城。” 陆遥微微欠身向温峤示意,又转向刘琨禀道:“主公,末将冒昧附议温长史所言,我军所需钱粮户口,正可从坞堡中获取。” “你认为如何获取钱粮户口?获取了钱粮户口之后,又如何有效的管理豪强坞堡?”刘琨淡淡道:“偌大的太原国,匈奴人一两次入侵是搬不空的。眼下这些钱粮户口不属郡县,自然就在豪强手中。这道理极明白浅显,无须多议。我要的是行之有效的方案,而非泛泛之谈。” 此言直指问题的核心。显然刘琨的思维方式直截了当而追求实际,不同于朝中那批只会口中雌黄的所谓名士。 但这个问题对陆遥而言并不艰难,他稍许组织语言便开口答道:“以末将愚见,近年来朝廷施政未尽完善,故而士民离心。匈奴起兵之后,豪族大姓多有主动结交匈奴者。主公挥军入并至今,少见地方豪族主动投效,足见彼等首鼠两端的心态。眼下太原国的官吏体系早已灰飞烟灭,刺史府威权未立,对于这些据坞堡以自守、企图坐观成败的地方大族,企图依靠一封文书便索取粮秣物资,徒然自取其辱而已。” 他这是在逐条反驳徐润的意见,徐润脸色微微一变,正想筹措言辞反驳,却看刘琨正聚精会神地听着陆遥言谈,便忍了下来。 而温峤则忍不住叹了口气。陆遥所说的,也是他这些天来深深感触到的,连边鄙州郡的地方豪族都不将堂堂皇朝正统放在眼里,这世道,真是要大乱了。 却听陆遥继续道:“韩非子有言: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对待这些豪强,可用之策也不外乎此二者。一曰羁之以恩德:对于心向朝廷的豪强,应鼓励他们向我军献纳粮草物资,并要求人质作为保障;依据豪族实力强弱、忠诚与否,可许以宗主督护之权,令其代我军征发兵役、徭役;此外,还可封以适当官号,将其纳入朝廷在并州的统治体系。一曰儆之以威刑:对于首鼠两端、甚至投靠胡人的豪强,必须以迅猛的手段消灭之;擒拿其首领,根据朝廷法度明正典刑,可以收杀鸡儆猴之效;另外,将其资财和荫庇的人口收归官有,又可以解除我军物资匮乏的燃眉之急。” 陆遥虚做抓握的手势道:“上述刑德两途就如同双手,吾曾闻故乡族老有言曰:坚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有效的贯彻之,便足以控制温长史所标识出的四十三座坞堡。军资所出,可供我军立足。” “道明的确深悉并州局势,这番话甚合吾意。”刘琨微微点头:“且退下,宴后我们再细细商议。” “是!”在不少人羡慕的眼光注视之下,陆遥退回原处。 ****** 各位读者老爷,螃蟹跪禀:清明将至,明天带孩子去南京,到大屠杀纪念馆接受下爱国主义教育。我会委托朋友代发章节,之后几天每天一更。 这几天书评区稍许活跃一点了,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但是收藏数仍然很惊悚……是以继续诚挚求收藏、求红票、求点击。拜谢各位。 另外,感谢fyu1024、师出书虫、無情铁手三位朋友的捧场。 是 由】.( ) 第四十四章 坞堡(二) div lign="ener"> 光熙元年。十二月十四日。清晨。 天空阴沉沉的,既看不到太阳,也分辨不出云彩,只是像一口铁灰色的大锅倒扣在地面上,令人油然而生沮丧的情绪。细密的雪片在大风吹拂下零零散散地飘洒着。这场雪已经有两三天之久,还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而地面上的雪已经没过了脚面,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里是中都北部的汾阳亭旧址,虽然遭过兵灾,但亭舍的主要建筑大致完好。此番又经士卒们特意修缮过,用来招待从各地前来的豪族代表。相比于不远处的军营,亭舍的环境算得相当不,却仍然有人抱怨不满。 张肇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雪前行。他注意到,有人用蔑视的眼神注视着他,也有人窃窃私语,嘲讽的话语随着寒风飘到他的耳中。 “张族长,你又要去见那姓陆的小子么?”有个稍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张肇止步,回身是。” “唉……”那人缓步走来,揽住张肇的肩膀张族长,这是何必呢?温氏投靠那刘琨,得了一个长史,那我们这些豪族大姓,少说也得拿个县令、参军吧?无小说网不少字他们给你了?以至于你如此热衷?” 张肇微微感觉有些不快。任何时候,这些人都不忘记挑拨么?更何况,吾乃中都张氏族主,虽然规模在各族之中最数微小,却也不是你区区一个家奴能勾肩搭背的! 张肇摇摇头,沉肩摆脱了那人的手臂,加快了脚步。 “哼……”身后传来一声冷哼不识抬举!” 步行大约半刻,绕过片小树林就到军营。军营的规模不大,却建设得一丝不苟。张肇一路走来,军营里寂静无声,将士们都在休息,一座座营帐里偶尔传来谈笑声。辕门后百步便是中军帐。两名士卒正在拍打着帐幕的积雪,以免它被压塌了。张肇向两人颔首示意,随即猫腰进帐。 进得营帐里,他返身将帐幕掩上,又把门缝细细掖紧,以免寒风吹进来。其实这么做并没有多大作用,相较于急剧下降的气温,这座军帐太过单薄了。再说地面又不曾平整处理,就只垫着些荒草,铺了一圈毡毯,在中央粗粗挖了个火塘。连火塘里的火焰,也跃动得有气无力。 虽说是中军帐,较之于普通士卒的帐幕几乎没有差异;帐里的几名军官衣着也很普通。张肇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军队。 一名约莫四十来岁的老军从悬在火堆上的锅里舀出碗热汤来,殷勤地递给张肇张族主,请用些汤水驱驱寒气。军中条件简陋,实在是委屈阁下了。” 张肇顾不得脱下斗篷,赶紧双手接过汤碗邓队主,无须客气。” 三天前,裨将军陆遥受并州刺史越石公将令,安抚太原国南部各县豪族,同时调集粮秣、物资和壮丁。他立即率数百军出晋阳城南下,来到中都北部的汾阳亭扎下营寨,同时派遣信使向祁县、大陵、京陵、中都等县的十二家大姓、三十五座豪族坞堡遍传号令,以三日为限,召集各家族主、坞堡长等人。 但是豪族大姓的态度很不配合。在他们眼里,新任并州刺史刘琨较之于前任的东瀛公司马腾来说,无论是声望还是地位似乎都欠缺了一些。即便是在版桥之战中大破刘景,仍不足以让并州大姓们付以足够的重视。而刘琨麾下的裨将军陆遥,就更加不堪。 裨将军是职位?嗯?这陆遥是人,可有人?听说这陆某原本是东瀛公部下的军主……败军之将既然侥幸免于斧钺,就该从此谨慎度日。此辈就算上门求见,见或不见犹在两可。竟然敢限定时日召集我等?莫非是吃了药,失心疯了么? 转眼过了三天,响应陆遥号召前来的豪族首领寥寥无几。以王、郭两家为代表的太原一流高门,竟然无一名坞堡主人与会。即便来到军营中的,绝大多数也并非是豪族族长本人。只是他们的亲族子弟,用作打探风色的使者罢了。 身为中都张氏坞堡首领的张肇,居然是其中唯一一名够分量的人物。 张肇将热汤几口喝完,抹了抹嘴,向帐内另外一人深深施礼中都张氏势力有限,加之我年少德薄,无以说服其它各族,真是愧对陆将军。” 坐在张肇对面的正是陆遥。 眼看张肇这般谦恭,他立即还礼道太真兄曾对我说,太原南部各家豪族首领,唯有张族主心怀忠义,能与朝廷共荣辱。张族主已然尽力,陆某十分感激。” 陆遥此番出兵之前,长史温峤特意向他举荐了眼前这位中都张氏族主张肇。按照温峤的说法,张氏一族非并州本地土著,而是汉末时从范阳迁居至此。这些年来张氏人丁不旺,颇受其他各家的倾轧,唯独与祁县温氏交好。故而,张肇早就愿意响应越石公的号令。这样的世家首领,只需才能在中人以上,日后必然获得大用。 因为有这层关系,陆遥对张肇颇为谦恭。 “这十二家大姓之中,有四家曾与我张氏结亲,毕竟有些情分在。我当继续尽力沟通,力争不负刘越石公和陆将军的期望。”张肇叹了口气,继续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年来朝廷对匈奴人的作战屡次失败,政令所及局限于几个大城,对遍布各处村社的豪族只能施以羁縻。久而久之便养成了此辈自高自大的习惯,如今朝廷势力愈加衰微,想要彼等诚心拥戴,委实不易。” 坐在陆遥身边的沈劲恶狠狠地道那帮人是自矜门第,看不起咱们呢!” 适才给张肇端来汤水的那个衣着朴素的老军乃是邓刚。听到沈劲这般说,他忍不住抱怨道是啊。看那些豪族使者的样子,简直把当作了土皇帝……唉……” 陆遥的部下大都是些厮杀汉子,哪懂得迎来送往这一套。故而这几天邓刚作为陆遥的代表招待豪族使者。他本以为只是寻常差事,谁知却受尽了气。除了厚道的张肇以外,其余的豪族子弟个个眼高于顶,将他这个军官视若低贱的仆役,肆意呼喝。几天折腾下来,饶是邓刚这样的老好人,也快要按捺不住火性了。 沈劲连连点头道那些大姓豪族全是欠收拾!须得用缳首刀排头砍去,才晓得究竟是谁家天下。” 陆遥没有理会他们,自顾向张肇说既然各家族主不克前来,想必是因为天寒落雪,难以行路的缘故。这样吧,还请张族主转告各家使者,我愿再等候三天。三后的午时,我再正式设宴招待诸位族主,还请大家务必与会。” “陆将军,莫说是两天,便是再等两个月,恐怕也不会再有人来。毕竟……”张肇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案几,犹豫了许久才道毕竟众豪族都是实力强横的世家,族中甚至多有冠冕人物,非等闲村夫可比。对这样的豪族,历任并州刺史都是以配下高官出面延请。陆将军虽然年少有为,但在名位之上,咳,未免稍许轻了些!” 张肇很是谨慎,一边说,一边拿眼去觑陆遥的神色。见陆遥面色丝毫不变,才继续道我适才与几家使者谈论,听他们说起:昨日拓木岗郭家堡的堡主郭荣传话给各支大姓,邀请各家族主齐聚郭家堡商议今后去就……到时候恐怕各位族主都会赶赴那里。” “郭家坞堡……”陆遥沉吟着此事可确实么?” 张肇解释道确凿无疑。祁县拓木岗的郭氏乃是前朝大将军、阳曲侯郭淮之族裔,阳曲郭氏分家。这一支近代以来虽无显宦,但是人丁兴旺,掌握庞大的部曲力量,又与其它数家坞堡建立姻亲关系,是太原南部的有力大族。郭荣其人……咳咳……素来与胡族有些往来。” 陆遥神色微动,细细地盘问关于郭家堡邀聚各家族主的相关事宜,有些问题甚至反反复复地问了好几次。 张肇倒是好脾气,丝毫不见烦躁情绪,有问必答。说到详细处,还取了纸笔,为陆遥一一写明。这份养气功夫着实不赖。 直过了小半个时辰,陆遥起身道我完全明白了……张族主,既然各家族长皆有要事,我也实在难以强求。好在各家皆有使者在此,想必能将朝廷的意思传达到族长耳中。陆某计议已定,无论诸位家主是否能及时赶到,我在三天后的午时正式设宴招待来宾。有劳族主传话出去。其它事宜,阁下无须多虑。” 张肇愣了愣,他本想提醒陆遥,此番聚会各家豪族之事,十成之中已然失败了九成九,作为越石公的代表是否需要另做打算。更重要的是,他还想问问:中都张氏这几日的表现颇触怒了一些地方上的实力豪族,陆遥是否能想点办法加以庇护?否则,中都张氏的前途大是黯淡。 犹豫了片刻,他决定还是不要多说了。这位陆将军为人和善,但手段、性格都未免弱了一点。张氏一族的前途,还是得着落在太原温氏的姻亲关系上。 这么想着,他客客气气地道是,是。” 张肇礼数周全地告辞离去。陆遥将他送到辕门以外,又返回中军帐、他在地理图上找到拓木岗的地名,皱眉看了半晌,忽然道薛彤、高翔现在何处?请他们立即。” 薛彤、高翔二人加上沈劲、邓刚,便是陆遥目前下属的四名带兵军官。陆遥叫他们四人聚起,自然是有大事吩咐。 邓刚应声去了。沈劲跃跃欲试地道道明,你有打算?” 陆遥瞥了他一眼我身为越石公麾下小将,想要号召诸家豪族,确实显得分量不够。但越石公原本就没有指望那些高门大姓望风景从,正要找个机会杀鸡儆猴。你看,心怀叵测之辈跳出来了……”间,薛彤等人赶到。 陆遥更不迟疑,一迭连串的军令流水般发出,顷刻间,整座军营便轰然而动。 在亭舍中住着的一众豪族使者们待要打探,却被邓刚带着数十人死死管束住了,只能徒呼奈何。眼见得大队人马鱼贯出发,只留下一座空空如也的军营。 是 由】.( ) 第四十五章 坞堡(三) div lign="ener"> 次日午时许。 陆遥牵着战马在山路上缓缓前行。他一手用力拉扯着缰绳,另一只手持着长槊在前方探查路面,额角不禁沁出微汗来,汗水沾上铁盔,立刻冻成了白霜。 他胯下的青骢马是版桥战后从匈奴人手中俘获的良驹,虽然神骏非凡,但未免少了训练,脾气暴烈的很。山道崎岖而陡峭,再加积雪遮掩了路面,使得他必须极小心谨慎地控制战马的落脚点,否则坠下山谷可不是说笑的。 紧走了几步,陆遥勒马登上一个高坡向后方眺望,极目所至,除了在空中漫卷的雪花以外,就只有这支小小的队伍在艰难的前进。 他们的队列在山间拉的很长,人影在两道山梁之间忽隐忽现。哪怕对于这五百名久经沙场的强悍士卒来说,在这寒冷的冬季野外行军,仍然是难以想象的任务。所以将士们一个个都不那么精神的样子,想必每个人都在心里大肆抱怨吧。 这个腊月的前半截是不停的行军和作战,将士们本以为到了晋阳以后能消停些许日子,至少安安稳稳地把除夕和元日给过掉,谁知道又摊上了这么个苦差事,不得不离开晋阳城,到中都县的荒郊野地安营扎寨。 前日里,当陆遥宣布因为下雪而免除了当天训练的时候,许多士卒们还乐不可支。他们其实早有些抱怨,这位陆将军什么都好,就是忒能折腾人,变着法儿的操练,天天都把弟兄们累得半死。这场雪来的正是时候,总算能歇息了! 这种幸福感在午时达到了顶峰,午餐的时候,每位将士都得到了极瓷实的四个烤饼,每伍还共享一锅极香浓的羊肉汤。金黄的烤饼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大份的棒骨和肉块在汤里浮沉,引得将士们的口水几乎要淌成河了。这般丰盛的饭菜哪怕是大户人家也未必天天享用吧,士卒们无不心满意足。可惜的是,幸福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午饭还没消化完毕,陆遥便传令全军整队出营。 这虽然有些出乎意料,看在丰盛午餐的份儿上却也不算什么。于是如同每一次的长跑操练一样,每位士卒都背负全套的兵器、甲胄、被褥、补给,披上厚实的冬衣列队出发。 可谁也没想到这次并非通常操练。士卒们跟随着队伍前列飘舞的军旗一路向南,这一走,就走到了深夜! 陆遥没有选择大张旗鼓地沿着大路前进,而是在出发后不久就进入了一条蜿蜒的小路。在大雪的掩护下,他们悄无声息地绕过沿途的城池、坞堡和村落,直往中都南部而去。这条小路穿行于穷山恶水之间,素来少有人知,因而荒废了许久。队伍的前锋经常要使用大刀利斧砍断拦路的荆棘枝条,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因此体力消耗非常大。出发后不久,就不得不挑选士卒轮换担任前锋。 随着大雪的飘飞,天气越来越冷。这样严酷的天气,整个并州境内除了陆遥和他的部队以外,绝没有任何人还会在野外行动。甚至就连时常转悠在原野上的狼群也都不知躲在了哪里。倒有几名机灵的士卒在行军过程中顺便掏了几个土洞,挖出冬眠的刺猬、松鼠之类,打算晚上加餐。 这一天,队伍的行程达到了整整五十里。五百名士卒没有一人掉队,这首先得益于军官们前后扶持,其次也由于这些日子的严格训练极大提升了士卒们的毅力。事实上,在如此苛烈的环境中,掉队几乎就意味着死亡。 在山间避风处休息了一夜之后,次日他们依旧沿着小路往南。中都县的地形从北往南渐渐高峻,路途渐显崎岖,沿途沟壑交错,丛林密布,相当难走。有时候明明仿佛伸手可及的距离,却偏要先攀下到山沟深处,再走很远的路绕回来。将士们从早晨至下午,已经越过了十余道山岗,路途不下三十里。由于背负着沉重的武器和甲胄,士卒们体力消耗非常大,要不是出发前邓刚给每人都发放了厚重的饼子和大块干肉作为给养,恐怕才到午时就有人坚持不下去了。但是士卒们也不好抱怨什么,因为陆遥本人也和士卒们一样步行,而他背负的东西远比士卒们更多。 士卒们成为陆遥的部下前后不过二十来天,可他们都已经深深感受到了陆遥和其他军官的不同之处。他勇武过人,战则身先士卒;他待将士们亲切厚道,从不虐待士卒,凡死者、伤者,皆有抚恤;他与将士们同食同寝,鲜有特殊的享受;他对训练要求极严,可那句“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口号,还确有几分道理。这样一位将军,倒也值得大家跟随……许多士兵这么想着,继续机械地迈动双腿,奋力在山间跋涉。 朱声是在版桥之战后向越石公投降的俘虏之一,那些俘虏大多数都是河西的卢水胡和奚人、羯人之类,朱声却是其中唯一的汉人。虽说乱世多艰,常有事出无奈的时候,可士卒们仍然不怎么待见他。朱声在军中的日子实在是苦不堪言。比如此次奔袭祁县的行动中,许多同伴就把吃重的行李塞进了他的包裹,导致他的负重几乎是别人的三倍。这样的负重在数十里的路途中几乎榨干了他每一丝精力,以至于他的脚步都虚浮了。 “呼呼……呼呼……”朱声像风箱般喘着气,努力跟上队伍。谁知脚下一滑,踉踉跄跄地滚倒了。朱声双手奋力抓抠地面,却止不住身躯沿着路边陡峭的斜坡向着深涧滑动。眼看就要摔成肉泥,忽觉手腕一紧,一股大力登时便把他拉回了路中。原来是陆遥正在附近,见势不妙,箭步赶到救了他。 朱声连连拜谢,陆遥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简单说了句:“小心赶路,莫要再跌跤了!”便径往队伍的后方而去。 朱声把行囊重新打紧了,跳了跳感受下负重,正打算继续前进的时候,忽然觉得膝盖处传来针扎也似的剧疼。他爆出一句粗口,身不由己地坐倒在地。 山道本就狭窄,他这么坐着,便将道路封住了多一半。其他士卒们一个个侧身从他身边经过,并没有要扶他的。不远处的队列里有隐约的骂声传来,更有的士卒干脆从他头顶上跨了过去。对于这种极羞辱的举动,朱声竟然毫无反应。他有些畏缩地屈伸着左腿,费了好半天工夫才又站起,刚迈出一步,脸上又露出痛楚的表情。 “扭伤了吧?上马来,我带你一程!”不知何时,陆遥已从后队折返回来。他牵过自己的马,拍着马鞍对朱声说道。 朱声双手乱摆,大惊道:“这可使不得!小人如何敢乘将军的马?” “大伙儿在同一个灶上吃饭、在同一个阵营里作战,彼此都是袍泽兄弟。行军途中,我们互相携手,彼此搀扶。到了战场上,我们必定生死相托、不离不弃。若兄弟们有难,哪怕有刀山火海拦路,我必前来救援;我若是有难,想来弟兄们也会救我。”陆遥正色道:“既然如此,骑我的马又算得什么!” 这番话四周士卒都听得清楚,许多人都露出深受感动的神情。 朱声还想要拒绝,陆遥不容置疑地道:“休得罗嗦,上马!”说着,他伸臂托住朱声的手肘,半强迫地让他坐到自己的马上。 就在这时,酷烈的风中传来前方向导的招呼声:“将军!将军!”陆遥顺手把缰绳扔给一名亲兵,转身向那向导迎去。 向导大约四十多岁年纪,面貌沧桑,手脚却还灵便。他是祁县温氏族人,据说与温峤也沾亲带故。太原祁县温氏自汉以降,世代冠冕不绝,出过三公之类的高官。温峤这一支虽然迁居洛阳多年,但依旧与太原故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仅门生故吏无数,留在太原当地的温氏族人更是太原有力的豪族,据有坞堡两座,户口近千。在温峤的策动下,祁县温氏族长温煦已于几日前拜见越石公并献粮三千石,大大缓解了军队缺粮的窘境。陆遥此次出兵,便特地通过温峤的关系从温氏族中补充了充足的粮秣,又请来几位向导引路。若非如此,万难于大雪中行军。 “将军,翻过这个山头有个背风的山坳,刚好可供弟兄们休息。出了山口,离拓木岗只有五里,沿着大路走半个时辰就到。”那向导恭敬禀道,花白的胡子在寒风中打着颤。 陆遥微微颔首,从马背上取了个半满的酒葫芦递过去:“辛苦老叔了,请喝口酒,暖暖身子。” 待那向导自去了,陆遥急忙催动人马赶往山坳。这般严寒的天气下赶了一天的路,若不及时补充热食和休息,部队几乎是毫无战斗力可言的;更何况还有战前必不可少的动员和许诺,也需要一个适当的环境来进行。 待到将士们都安顿下来,陆遥召集了什长以上的军官。 “这就是我们的目标。”他伸出食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 “郭氏坞堡!”楚鲲应声叫道。 “正是!“陆遥微微颔首:“晋阳南部各县豪族既然以郭氏为盟主敷衍朝廷。我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取郭氏一门的首级来震慑其余!彼辈豪族不过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首恶既然受诛,其余诸家自然偃伏。” 沈劲啪地一击掌:“好啊!我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高翔更是连声狞笑:“道明早就不该理会这帮猪狗东西,正当用缳首刀说话才是。” 这两人本就是好勇斗狠,唯恐天下不乱的角色。前几日陆遥屡招豪族不至的憋屈场景,可把二人给气坏了,此番一听有仗可打,登时跳了出来。 薛彤也是勇猛的骁将,可比起这两人,明显便多了一份沉稳。他沉吟着看了看地图:“郭氏乃并州名门,这一支虽非嫡脉,但人丁兴旺,势力在当地颇为雄强。进取虽是痴心妄想,自保却绰绰有余。以我军的兵力,恐怕强攻坞堡非是上策……想必道明另有妙计?” 陆遥胸有成竹:“诸君,只需如此如此。今日之内,便要拿下郭氏坞堡。” 是 由】.( ) 第四十六章 坞堡(四) div lign="ener"> 大约到了申时,这支部队终于休整完毕,士卒们雄赳赳气昂昂地直逼郭氏坞堡。 冬日里本就天黑的早,再加上恶劣的天气影响,从坞堡里向外看去,已经影影绰绰地看不太清楚了。坞堡里的人完全没有料到会有一支军队无声无息地逼到了近处。他们似乎颇为慌乱。惊呼声、叫喊声、奔跑的脚步声等等在坞堡外面都能够清楚的听到。 《说文解字》中云:坞,小障也,一曰庳城也。意即坞堡是一种防御用的小型城池。前汉权臣董卓在关中建郿坞,高厚七丈,号曰万岁坞。所谓坞堡,大概如是。郭家坞堡在晋阳南部算得不小。外呈四方形,通以夯土版筑而成,部分要害包裹以条石,坞壁四角设有高大的望楼,坞堡内房屋鳞次栉比,层层进深。按照规模推算,容纳一千余人毫无问题。 这些坞堡主依靠所属的人力,每年三月农闲时缮修门户,警设守备,以御春饥草窃之寇;九月缮五兵,习战射,以备寒冰穷厄之寇。在政治、经济、军事各方面,都拥有相当的实力。眼前这座坞堡由于选址偏僻的缘故,避过了几次兵灾,因而,如今京陵县将近四成的民户都托庇其下,坞堡的实力愈发膨胀。只看此刻紧急征调上围墙作防御姿态的,就不下三百人。 这还是因为陆遥麾军冒雪急行,完全出乎坞堡主的预料。否则若是待他们尽数征发部曲、再向附近的豪族求援,只怕能聚集起千人以上的队伍来。 陆遥让部下们在坞堡的正门前百步左右的空旷处列阵,又命令楚鲲前去交涉。楚鲲年少气盛,嗓门极大,正适合此行。他举着面极大的“陆”字军旗大踏步到了正门外,大声吼道坞堡中主事的是谁人?出来答话!” 门后一阵骚动,过了半晌,女墙后站出个老者。这老者面容倒还清矍,可惜一对吊梢眉破坏了形象。老者提着嗓子回答道小民郭荣,乃本地乡老、郭氏族长。门外是那路兵马来此?” “广武侯、护匈奴中郎将、并州刺史刘公麾下裨将军陆,率军征讨匈奴到此!尔等还不开门迎接!”楚鲲应声道。 郭荣虽然已对眼前这路兵马的猜测做了几种猜想,听到楚鲲报出的名号,仍然吃了一惊。 这姓陆的裨将军,难道是驻军于汾阳亭,屡次召集众豪族不至的那个?这厮数日前率数百军来到汾阳,分遣使者召集各家豪族。可众豪族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故而存心不去理会,意欲逼迫他受不了难堪自行离去。待到晋阳方面另行派出官高位尊的人物,那时才可以坐地起价。 郭荣怎也想不到,这陆遥如此无礼,竟然就带着兵马上门来了。可恨派往汾阳亭打探消息的两个家奴,显然没有用心办事,竟一点迹象都没有发觉……事后定要每人抽上三五十鞭,叫他们长长记性! 至于眼前这局面……也罢,也罢!这等军汉素来粗鄙,哪里懂得规矩?若始终不理会,不知会闹成样子。今日且应付了场面,先将他们堵在坞堡以外,慢慢再想办法收拾。 思忖已定,郭荣大声道原来是陆将军!小民仰慕陆将军的威名已久,本地黔首苦于匈奴,全赖将军神威庇佑。今日王师既至,小民等无不雀跃欢喜!还请将军捎待,小民等愿献粮一百斛、羊十口、牛两头,以充军资、稍慰王师行军作战之辛劳!不知贵军驻扎何处?献纳之物即时便送上,另有财帛若干,随后就到!” 郭荣这番答话倒也妥当。他绝口不提此前拒绝陆遥召请之事,言语中极其谦卑客气,并不以身为本地豪族而轻慢官军,更主动提出以牛酒慰劳,姿态放得甚低。千言万语,只求官军莫要进入坞堡。 通常来说,近年来官军军纪废弛,所到之处对百姓颇有滋扰,乡邻往往以物资奉迎,换取官军在外扎营,这也是常事。只可惜,陆遥这次出兵,绝不是为了那些牛酒财物。郭荣与楚鲲正在对答的当口,陆遥挥手招来沈劲低声吩咐了几句,沈劲连连点头去了。 前方楚鲲与郭荣对答几个来回,只听得郭荣连番推诿,当下怒道郭荣老儿,我家将军在汾阳亭请你,你心怀狐疑,逡巡不至。如今我家将军亲自上门拜望,难道还能宿在野地里吗?快快开门,让我们进坞堡驻扎休息!” 郭荣面露惊惶之色,连声道使者莫急!”随即退下墙后,似乎是和人在商量。过了片刻,他又冒出头来道兹事体大,轻忽不得!请使者回禀贵军主将,容我阖族长老商议!” 那士卒早得了吩咐,那肯和他啰唣,口中喝道老儿竟敢抗拒朝廷兵马!你且等着,待攻破了这坞堡,便拿你头颅示众!”骂声中转身便走。 郭荣大惊失色,连连唤道使者!使者稍候啊!”话音未落,只听劲风大作,一支手指般粗的精铁箭矢自坞堡外的暮色中当胸飞射而来! 郭荣哪里来得及反应,惊呼尚未出口,只听“铛”地一声响火星四溅。原来是护卫在他身侧的一条彪形大汉及时拔刀格挡。那箭来势极猛,被刀一磕后速度并不减缓,只是稍变了方向,擦着郭荣肩膀而过。那大汉横刀而立,怒骂道无耻小人!” 此刻哪还有人回应他,只有箭矢破风而来。 坞堡正门外,沈劲啐了口唾沫,仿佛对的箭术不太满意,随即狞笑着往铁胎弓上又搭上一支雕翎箭。他的身侧另有数十名弓弩手,手端强弓硬弩纷纷发射,将寨墙上的壮丁们一一射翻。 位于阵前的陆遥面无表情地举刀前指将士们,上!”许多将士们早就持刀在手中跃跃欲试,听得陆遥一声令下,众人立时吼声如雷,冲杀了。 上墙防守的坞堡部曲们早有准备,虽然一开始猝不及防被射翻不少人,但其余人很快就反应了,他们躲在女墙后,用手头的弓箭向杀来的官兵们猛烈射击,几名冲在最前方的勇敢士兵被射作了刺猬也似。 若是寻常的部队,这样的惨状就会使很多人心生恐惧而放缓脚步。但陆遥的部下主要由身经百战的并州军余部构成,他们丝毫不受影响,继续猛冲。哪怕是中了箭的,只要不在要害,都毫不犹豫地坚持前进。 当官兵们冲到坞堡正门前的时候,从墙上又砸下来密如暴雨的砖石和原木,打得将士们几乎都抬不起头来。他们冒着头顶上的巨大威胁连连去撞击正门,那正门是以厚达半尺的松木板材制成,牢固无比,后面又牢牢地上了三重门闩,哪里推得动? 正作没奈何时,只听得薛彤大吼道撤!撤!”士卒们顿时呼啦啦地撤了下来。 晋军本队也渐渐向后移动,慢慢退到距离坞堡较远的一片林地后面。 过了半晌,又听到楚鲲在破口大骂好你个郭氏坞堡!好你个郭荣老儿!竟敢伤了我们的人!你等着,待我们杀进堡去,要你好看!” 这声音吼得虽响,配以晋军败退的景象,却未免有几分色厉内荏的意思。坞堡部曲们顿时发出一阵哄笑来。 郭荣不敢大意,向身边持刀大汉询道冯壮士,不知阁下以为形势如何?” 这位冯姓大汉原本也是朝廷军中勇士,兵败后被郭荣重金礼聘为教头,平日里极尽尊重,从不以部曲视之。眼前这局面,郭荣正要倚重他对朝廷兵马的了解。 冯姓大汉凝视着渐渐退去的晋军,有些感慨地道这些年来,朝廷军队的战斗力愈来愈弱,这支兵适才冲上来的时候,颇有几分强兵样子,结果遇挫即退,也不过尔尔。” 郭荣面露喜色冯壮士是说,他们会就此退去么?” 冯姓大汉摇了摇头郭族主,他们在如此恶劣的气候下长驱直抵我拓木岗,必然有重大的图谋,绝不会这么容易的就撤走,很快就会重整旗鼓,再来攻打……” 郭荣神色稍动,冯姓大汉又道族主勿忧,汾阳亭距离拓木岗几近百里,雪天道路难行,他们跋涉来此,必然疲敝不堪。何况此时天色已晚,我估计他们至多再攻打一两回,就必然退去。只消到得明日,郭氏宗族壮勇齐集,再加上左近豪族都会遣人来援,优势便完全在我们手里了。” “好!”郭荣大喜,他振臂大呼道儿郎们!官兵都不顶用,不是我们郭氏好男儿的对手!大家再加把劲,打退了他们,人人有赏!” 在墙头守御的部曲子弟们齐声应和,士气高昂无比。 过了片刻,晋军果然又杀了,这次他们队中簇拥着数家长梯,显然是临时砍伐林木制造成的。郭氏部曲照例以弓箭、滚木、礌石伺候,打翻了不少人。 更多官兵冲到近处,随即用长梯搭上墙头,几名披挂着双重铠甲的勇猛之士舞动刀枪当先登上长梯,企图跃上墙去。官兵中一人名唤张焕的,乃是薛彤部下著名的好手,他站在长梯顶端,双手各执三十斤重的大刀左右劈杀,坞堡部曲们一时遮拦不住,纷纷后退。后继的将士正待跟上,忽听一声大喝,方才那挥刀挡了沈劲一箭的冯姓大汉虎扑而到。两人交手数招之后,那大汉觑个空挡,抬脚将张焕踢落墙头,跌了个半死。其余几座长梯也各自被推倒下来,几名当先冲上墙去的勇士被人多势众的坞堡部曲一一杀死。 这种坞堡都是一家一姓经营数代才有,滚木礌石之类储备得非常充分,纵然事发突然,但依然保有强大的防御能力。 眼看官兵们的冲击遭到二度挫败,坞堡墙头上传来阵阵嘲笑声。 正在这时,站陆遥身边的何云抽出一支裹着油布的箭来,在火把上点燃后,嗖地一声射上天空去。 这枚火箭升空后,坞堡的后方突然传来了震天的杀声。 原来,沈劲等人在正门伪作强攻,只是为了吸引郭氏族人的注意力。早在本队到达郭氏坞堡正门之前,高翔就带着百余名士卒,携带云梯等物,悄悄掩到了坞堡后墙之下,只待火箭为号,突然杀入坞堡。 而官军本队集兵于坞堡前方,战斗爆发以后,也始终猛攻坞堡的正门,将堡中壮丁们渐渐都吸引到了这个方向。 此刻,后墙等地防御力量十分薄弱,充其量只有三五十人。高翔身披重铠,口衔长刀,当先登上墙头,立刻就杀散了他们。随即催动兵士杀入坞堡内部,沿途放火。 ****** 居然打进了首页的新书榜,实在是激动万分。全赖各位读者老爷鼎力相助,螃蟹无以为报,只有尽力写作。 继续求点击、红票、收藏。 另外,感谢倪一老爷慷慨捧场。 是 由】.( ) 第四十七章 坞堡(五) div lign="ener"> 天寒物燥,引火最易,眨眼的功夫,火头就窜得前门都看见了。郭家部曲们顿时一片大乱,甚至有许多人放下本待投掷下去的石块原木,茫然地向后张望。趁这个机会,数十名身披铁甲的大力士齐声呐喊着,抬着一颗剥去多余枝桠的粗大树干猛冲向大门,用树干撞击了三五下,便将正门撞得垮塌下来。 沈劲带领部下的骑兵一直在后方观望,一见大门坍塌,他大吼一声策马直冲,坞堡门洞下的几名敌人都被他奔马撞飞,如何阻拦得住。沈劲当先突入坞堡里,远用长槊刺击,近用缳首刀劈砍,立杀十数人。他的骁勇善战当年在并州军五万之众中都颇有名气,此刻当先突击,真是如虎入羊群一般。 那郭荣原来站在门上指挥防守,眼看官兵自后突入坞堡,先已怯了几份;又看眼前沈劲来得凶猛,不禁心胆俱裂,发一声喊转身先逃了。首领既然逃走,那些壮丁们顿时失了主心骨,他们绝大多数都是些农夫罢了,如何能抵挡得住百战劫余的凶悍士卒?又如何敢当真与朝廷的兵马对抗?眨眼工夫就溃不成军。 官军的步卒们紧跟着沈劲潮水般拥进来,大喊着“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或者“投降不杀!”之类的口号,向坞堡的纵深处冲杀。郭荣的部下们眼看官军如狼似虎而来,许多人顿时便双腿发软跪倒,甚至还有不停磕头求饶的,只有极少部分掩护着郭荣且战且退,退守到坞堡里最高大雄伟的住宅去了。片刻间,局面已经兵败如山倒,任谁都大局已定。 官军很快就占据了坞堡的外围,沈劲、高翔二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二人会师之后并不迟延,又各带了五十名勇士趁胜追击,直取位于坞堡中心的主宅。而其余士卒既然没有任务,便四散开来掳掠财物。 陆遥始终站在坞堡门前的空地,直到小半个时辰后才举步入内,反倒成了最晚进入坞堡的人之一。当他迈步踏入坞堡时,整个坞堡已然烟尘四起、一片大乱。不少士兵们闯进了民宅里翻箱倒柜。有个士卒满脸喜色地拎着个包裹从陆遥的身边匆匆跑过;一名老妇哭喊着追赶那士卒,被那士卒劈面打了两个耳光,又抬脚踢翻在地。薛彤正随在陆遥身侧,见此景像铜铃般的大眼一瞪就要发怒,却被陆遥止住了。 这些年来官军的军纪是一天不如一天,要这些刀头舔血、过着朝不保夕日子的军汉们循规蹈矩,恐怕比登天还难,故此官兵所到之处竟然和土匪没不同。陆遥早先也曾想过要制止,后来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 这一次的抢掠,甚至是他本人在战前就向士兵们许诺的。若没有这些好处,谁愿意冒着刺骨的寒风艰苦行军?谁愿意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拼死作战,为将军们搏取军功?秋毫无犯的军队或许在书中有,但在这个混乱的年代,绝对不可能存在。眼看士卒们四处抢掠,他只是嫌恶地冷哼了一声,挥手对一名亲兵道去重申军令,抢掠虽可,枉杀百姓者死!奸*淫妇女者死!” 那亲兵匆忙跑去传令,陆遥继续沿着坞堡里的大路前行。 在最初从军的那段日子,陆遥也曾经改变一些、扭转一些。可是很快他就体会了个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奈,放弃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在这个世道,谁也不要谈远大的理想和目标,只要能活着,就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里生成:或许真的不应该在并州耽搁,找机会回江东去才是上策?至少那里是的故乡。更何况,相对兵荒马乱的北方,东南半壁要安全许多。西晋灭亡之后,琅琊王司马睿所建立的东晋还维系了很久。 转眼的工夫,陆遥又摇了摇头,把这个主意甩出去。天下早就乱了,从并州到江东千里之遥,沿途流贼、暴徒、胡虏不计其数;想要安然经过这样的路途到达江东,得有怎样的运气啊。还不如且跟随着刘越石公在并州暂时栖身,且看时局如何变化。 陆遥迈步而行,周身披挂的铁甲铿锵作响,左右又有亲兵翼护。坞堡里的居民们撞见了他无不赶紧让路,甚至有吓得直接跪在路边的,是以他走得极快。坞堡里的道路曲曲折折,转过几个弯才能到达堡主的大宅所在。那里的喊杀声初时还很剧烈,现在已经渐渐平息,想必战事进展顺利。 他低头想着些不知所谓的心事,直往前走。忽听耳边霹雳也似一声暴喝奸贼!拿命来!”喝声之中,一条大汉合身扑来,飞起一道刀光斩向陆遥首级! 陆遥闪身急退。 那大汉一招落空,并不迟延,随即踏步直进,刀光如练径取陆遥胸膛。陆遥微微冷笑,也不去格挡,闪身再退。 两招接连无功,那大汉仿佛后力不继,踉跄了两步,顿现颓势。可他纵声狂吼,双手握刀置于身后,继续向陆遥猛冲! 陆遥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再退一步。 陆遥这三步退后,就连薛彤都忍不住惊讶地“咦”了一声。他深知陆遥的武功自有深厚传承,非寻常可比;故而敌人突袭陆遥,他却袖手观看,并不插手。谁知,陆遥连连退步,竟似无还手之力? 正在薛彤惊疑时分,大汉已逼近陆遥身前丈许。眼看猎猎劲风激起,吹得陆遥的鬓发都飘拂了起来,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他硕壮的身躯如拆线的木偶般骤然脱力,轰然倒地。 这时众人才看清这大汉的相貌,原来就是方才拦下沈劲之箭、又在墙头鏖战的那名郭家坞堡的护院勇士。此人遍体凌伤,后背、左肋各有道深达半尺的巨大伤口,连脏器都依稀可见。随着他的呼吸,更有血液从口鼻间喷溅出来,如同血雾一般。 这大汉此时已然动弹不得,但他目眦欲裂地怒视着陆遥,口中喃喃骂道奸贼!奸贼!向和孩子下手,算好汉!” 陆遥低头静静地看着这大汉,并不答话,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一在场众人都静默下来。片刻后高翔极其惶恐地赶到,拜倒在地道将军恕罪!这厮乃是堡主重金请来的武士,身手不俗。我等一时疏忽,竟然让他夺路而逃,冲撞了将军!” 陆遥并不抬眼去看高翔,只是低沉地“唔”了一声。 薛彤越众而出道道明,我看此人也算一条汉子,不妨……”他素来喜爱雄武之士,见这大汉悍勇便动了爱才之心。虽然他伤势极重,但习武之人生命力旺盛,若及时救治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未必不能招揽为军中一名豪杰。 陆遥却不似薛彤这般心软。薛彤话音未落,他断然做了个引刀一割的手势杀了!” 说罢,他大踏步继续向位于坞堡正中的主宅走去,走的比方才越发快了。 陆遥进入堡主的大宅时,各处都还见得到断折的刀剑和喷洒的血迹,显然堡主和他的家人、部曲在这里进行过殊死抵抗,激烈的战斗在每一处门户和走廊上进行。但是官军无论是兵力还是个人的武勇都远远超过了他们,因此有组织的抵抗最终崩溃,堡主带着为数不多的亲信退守到位于宅院最后的粮仓里。 陆遥站在宅院里眺望,隔着两重院落就能见到那座粮仓。粮仓建造得颇具规模,足足有两丈多高,用黄土配合碎石一起夯制,极其坚固,恐怕建造的时候就兼顾了储粮和防御的双重作用。 当他继续向宅院里进走去时,迎面遇见了匆忙赶出的沈劲。 “战果如何?”陆遥脚步不停,边走边问。 沈劲跟在他的身侧答道郭荣和他的亲信手下二十一人,已经尽数格杀。弟兄们死了十二个,重伤的有十个。粮仓完好无损,我已派人进去清点了。” 己方死伤如此之多,真有些出乎陆遥的预料,看来郭氏一族最后的抵抗非常猛烈。 正待嘉勉沈劲几句,一群士卒们抬着几具用粗布裹着的尸体从他身边经过。陆遥忽道等等!” 他几步走去一把拉开粗布,只见粗布下的死者身量极小,竟然是个六七岁的孩子。陆遥面沉似水,又拉开另一幅裹尸的粗布,这名死者却是个衣着华贵的妇人,看她面容扭曲,显然是在极度惊骇中被杀死。 陆遥霍然回头望向沈劲回事?”他一字一顿地道。 沈劲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吭哧吭哧地回答郭荣那老家伙带着十几个心腹手下据守在粮仓里,为了攻下粮仓死了好些弟兄。大伙儿都怒了……后来刚巧抓到了他们的家眷,弟兄们一时性起,就杀了几个……” “杀了几个……”陆遥又拉开一幅裹尸布,这名掩盖在布匹下的死者是衣衫不整的的豆蔻少女,裸露在外的肢体上遍布着淤青和血痕。只要不是瞎子,任谁都能判断,她死前必然遭到了凶暴的凌辱。 “你们以为我不长眼么?”陆遥冷笑着问道。 沈劲低声道弟兄们都是厮杀汉子,偶尔发泄一下也是有的……” 陆遥皱眉道尔等以我的军令为何物?枉杀百姓者死!听得懂吗?奸*淫妇女者死!听得懂吗不跳字。 这时高翔想必已经处置了那袭击陆遥的大汉,从外面急急忙忙地进来。眼见陆遥发怒,他慌忙抢上几步解释道将军,那粮仓易守难攻,而且郭荣手下颇有几个好手,士卒死伤很惨重……您的,弟兄们都是并州军的老底子,没死在胡人刀下,反被这土豪害了……弟兄们实在是气不过……” 陆遥拂袖便走,并不听他絮絮叨叨的解释;又穿过一进厅堂,就来到粮仓所处的后院里。这里还有好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没有搬走,流淌的血液把地面都洇成了褚红。十几名老弱妇孺蜷缩在角落里,其中一些年轻女性明显得衣冠不整;她们有的还在号哭,有的已经完全被吓傻了。 ****** 谢谢各位读者观看,如大家喜欢,烦请轻抬贵手收藏、红票支持。另外,感谢berlin书友的捧场。大家的心意我绝不会忘记,绝不会辜负。 是 由】.( ) 第四十八章 坞堡(六) div lign="ener"> 方才出头答话的堡主郭荣也被五花大绑着扔在那里,眼光散乱,失血过多的面庞显得惨白。他的嘴里似乎被塞了什么东西,眼见得陆遥来此,只是发出“唔唔”的声音,拼命扭动着身躯,却说不出话来。 陆遥哪里有兴趣理会他,径自往粮仓而去。那粮仓位于后院的中央,门户极其窄小,只有三尺宽、五尺高,仅容一人猫腰进出,而气窗位置极高,果然是易守难攻。 高翔和沈劲二人紧紧跟着陆遥,两人都苦着脸,互相使了几个眼色。高翔期期艾艾地道:“将军,您也看见了,这粮仓实在很难攻打,咱们的弟兄一多半的死伤是在那里发生的…………所以兄弟们都有点热血上头,这时候我们也不好阻拦……局面未免乱了点……” 陆遥睨视这两人:“什么热血上头?我看是精*虫上脑吧?你们知不知道自己是朝廷的兵马?做出的事连贼寇都不如!” 高翔划拉着满头乱发,苦笑道:“将军,不瞒你说,好男儿血气方刚,精*虫上脑的事情经常有的。” “是啊是啊……”沈劲在一旁也挤出个笑脸来,正待帮腔,却看见陆遥的眼神寒得几乎要结冰也似,顿时说不下去了。 陆遥双手抱肩注视这两人,半晌后才冷笑道:“好的很!好得很!” 他愤怒地在原地反复踱步,忽地戟指二人骂道:“你们须不是土匪,你们是官兵!他们也不是胡人,他们是朝廷治下的百姓!”沈劲和高翔原本带着苦笑的脸渐渐僵住,腰却越弯越低了。 “二位,请听好了!”陆遥慢慢地说道,话中的森然之意仿佛要化成实质一般:“枉杀百姓者死!奸*淫妇女者死!这两条乃是军令,我的军令既出,绝不会更改。虐杀郭荣家人亲属的都有谁?奸*淫郭家女眷的都有谁?今晚给我查清楚,明早把他们交出来!” “……是!”沈、高二人不禁面如土色。 陆遥睨视沈、高二人一眼,径自往那粮仓去了。 这粮仓真正是这次战斗极重要的目标,陆遥不敢怠慢,自然要亲自进去查看。 进了门又是一条的甬道,甬道两侧布满了刀斧砍斩的痕迹,闻得到浓烈的血腥气。可见为了攻进这粮仓,沈劲和高翔确曾下过工夫。那甬道贴着外墙延伸,长约四五丈,出了甬道才是仓库的储物空间。 仓里的景象,把素来淡定的陆遥惊得几乎要跳起来。这座粮仓里的粮食用巨大的草屯装着,一个一个累积着,堆积得仿佛一座小山包!此外,更有层层叠叠摆放着的绢帛布匹、堆作两三人那么高的五铢钱、宝光闪耀的种种金银器物,其它种种,更是无法一一细数。这些物资甚至超过了朝廷在并州所设常平仓的通常储量,仅仅这一座粮仓,恐怕就足以供给越石公麾下军马两个月的消耗! 陆遥仰起头看着几乎要碰到房梁的粮秣,不禁暗骂了一声:“这得掳掠多少民脂民膏!”这个郭家堡所控制的民众不过五百余户罢了,充其量自给自足。为了聚敛这些财富,这郭氏一门不知道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样的收获真是出乎意料之外。谁能想到,这座坞堡主人聚敛财富的能力竟然一至于此?这郭家堡的物资,远远超过了事先估计的三五倍都不止,陆遥的军事行动倒像是存心来劫富济贫了。 先前已有几名机灵的士卒在清点物资,这时又有人惊呼一声,赫然在某个隐秘的小间里发现了一方铜质官印,印文为“汉中都长”四字。这自然不是汉高祖刘邦所建大汉王朝的官印,而是刘渊在左国城的“汉国”官印!郭荣私下接受胡人任命的官职,这下可彻底坐实了他的罪名。 陆遥转身唤来薛彤,令他亲自带人守着这里,未得命令,任何人都不许拿取一丝一毫,违令者格杀勿论。薛彤大声应了,立刻安排守卫。薛彤是世代出身将门的传统军人,最是忠诚可靠不过。这个重责大任,陆遥也只有交给他才放心。 转回外间,又不免是阵阵忙乱。攻占一座坞堡之后的诸多事宜千头万绪,可不是众将士各自洗洗睡了那么简单。首先要派人接管各处要害所在,比如各道门户、马厩、仓库、水井等等;其后要安排好巡逻岗哨、口令、职权等等;接着要清点户籍黄册,防止有人浑水摸鱼;再之后又得筛选技能百工、整编壮丁等等;还要派遣得力人员将战果急报晋阳。种种事务不一而足,总之是千头万绪。 坞堡被攻破的时候本是掌灯时分,诸多事务都要一一办理,部下个个如陀螺般团团乱转,陆遥就连晚饭都是取了两张烙饼随便对付过去。待到万事底定,足足过了两个时辰,陆遥疲倦地用手搓揉着面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顿觉睡意袭来。 他此刻处在郭府东侧的一个跨院,这里原本是郭荣的书房,分作里外两进。外堂是正经的书房,被陆遥用作处理事务所用,出后门越过一座精巧园林,才是主人在闲暇时休息所用的卧房。此地的原主人郭荣已然被五花大绑关在某处,而他亲信的大管家二管家等等,也几乎都死于方才的战斗里。但是地位较低的家丁奴仆之类大半仍在。何云这个亲兵队长甚是称职,已把他们拿捏得老老实实。 将军大人入住,自然事事安排妥帖,唯恐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陆遥一起身,便有使女殷勤引往卧房去。 何云在这两个时辰里也忙活得够呛,片刻前才得了消停。他紧随在陆遥身后,但是到了里屋门口便不再进去,只守候在外。 陆遥入得卧房,忽觉眼前一亮。屋中陈设甚是奢华自不必多说,此刻室内红烛高照、帷幕低垂,几处暖炉里都撒了上等的香料,空气中有阵阵如兰似麝的暗香涌动。那张重重帷幕之后暄软的大床上,竟然跪坐着一名女子。这自然令陆遥吃了一惊,他急回身去,使女们却已将屋门掩上了。 隐约觉得就此退出屋去未免有些尴尬,陆遥犹豫了半晌,又转过身来,眯眼往帷幕中细看。那女子的相貌在数重轻绡遮挡之下看不太清,只见得身材娇小玲珑,曲线却凹凸有致、极其妖娆。 他迈进了几步,掀起一重帷幕,眼前便清楚了几分。那女子的衣着颇有些单薄,露出大片肌肤,白皙的肤色竟然让陆遥觉得有些耀眼,甚至体内生出几分燥热来。他身边恰有一张案几,几上放置着茶具。陆遥便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一饮而尽。这茶水温度适中,正宜饮用,可体内的燥热非但没有因此而消褪,反而格外得升腾起来。 陆遥重重放下茶杯,大踏步直走到床边。那女子正往陆遥这里观看,两人对视在一起。她大约二八年纪,明明是个青涩少女,却兼得几分成熟的风韵,双瞳极黑极亮,又仿佛荡漾的湖水般,令人油然而生出眷恋其中之感。从圆润的额头、秀气的鼻梁再到小巧的下颌,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弧线延伸而下,则是极精致的颈和肩,而胸前的丰隆则在纱衣下若隐若现。 陆遥自然不是欢场上的初哥,只不过自从来到并州之后,他时时刻刻鏖战沙场、挣命于刀光剑影中,实在顾不上这档子事情罢了。这时美色当前,压抑了许久的欲念顿时喷薄欲出。 他再没法多想,有些粗鲁地伸臂将少女揽到身前。少女嘤咛一声,羞怯得连胸口的肌肤都映出绯红色,却顺从地贴合着他的身躯。陆遥咕咚咽了口口水,低头狠狠地吻了下去。少女婉转相就,初时还迎合得颇显生涩,片刻后便丁香暗吐,竟然生出几分**蚀骨的感觉来。少女的轻柔如水,更催发得陆遥刚强如铁一般,而先前勉力控制着的燥热,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再也控制不住了。 陆遥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嘟哝,紧抱着少女滚倒在床,少女单薄的衣裙被他稍一发力,便撕了下来。正待他打算剑及屦及、大干快上的时候,那少女的眼角忽然沁出滴泪来,只听她低声求恳道:“还望将军饶恕家父。” “什么?”陆遥一时有些愕然。 少女又重复了一遍:“还望将军饶恕家父。” 这时陆遥粗糙的手掌已经大力揉捏在少女滑若凝脂的肌肤上,他挣扎着最后一丝理智问道:“这位小娘子,令尊何人?” “家父乃是罪民郭荣。”少女道出的这句话,仿佛一桶冰水浇在陆遥身上,几乎使得他小腹上的肌肉都为之痉挛。 几乎要失去的理智瞬间回到身上,陆遥翻身下床,颇有风度地取了条锦被替少女盖好。他深深吸气,然后又深深吐气,向那少女微微颔首道:“小娘子,适才多有冒犯。” 形势的突然变化让那少女有些茫然无措,她嘤咛一声,下意识地紧紧拥着锦被,把整个人都藏在里面。 ****** 虽然收藏数字依旧可耻,但点击居然超两万了,可喜可贺。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鼓励和帮助,螃蟹向诸位大礼参拜。 如果方便的话,继续恳求红票和收藏支持。另外,螃蟹在读者群里形单影只,十分凄凉,欢迎各位读者加入。 是 由】.( ) 第四十九章 坞堡(七) div lign="ener"> 陆遥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推开房门。大股寒风呼啸着吹进屋里,将层层帷幕翻卷起来。 “将军!将军!请您务必听我分说……”身后忽然又传来那少女的声音:“这些年来匈奴势大难制,四出劫掠烧杀。黎庶翘首以盼朝廷威权,而地方官却颟顸无能,无力救民于水火。为了保护桑梓父老,家父才不得不出面与匈奴虚与委蛇,这难道是心甘情愿的吗?朝廷都奈何不得匈奴人,您为何非要苛责家父呢?”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声音带着惶急的腔调,音色却如黄莺出谷,格外好听。 这少女竟有如此见识,真的出乎陆遥的预料。可惜,郭氏亲族的命运早就被决定了,他们的脑袋,必将成为震慑其余各家豪族的工具。区区一个弱女子,纵然有苏秦张仪之舌辩、倾国倾城之美貌,又能改变什么?陆遥不再理会少女的连声呼唤,迈步出外,反手把门掩上了。 何云原是在屋外徘徊守候的,这时慌忙跑来,却被陆遥劈面一个耳光抽倒在地。陆遥下手颇重,何云的半边脸顿时高高肿起,嘴角淌出血来。 陆遥脸色发白,冷冷地道:“知道我为什么打你么?嗯?” 何云深深跪伏,却不敢回答。 陆遥瞪着他,重重地喘息,一时不知道拿他怎办才好。何云是随他出生入死的旧部,昔日大陵兵败时,一同侥幸逃生的三人之一;更是陆遥作为现代人的记忆苏醒后,最早接触到的晋军同僚。故而,陆遥对他确实存着一份亲近,否则也不会任命他为亲兵统领。 身为亲兵统领,只有可靠二字最是重要,其它任何条件都可以放在一边。可是何云居然与他人合伙来谋算自己!或许这无关忠诚,仅仅是因为何云年少无知。但这样的举动,毫无疑问地给他打上了不可靠的烙印。 “滚!”陆遥大吼。何云磕了两个头,连滚带爬地向外跑去。 刚跑到半路,陆遥又喝道:“回来!” 何云一个趔趄,慌忙又狂奔回陆遥跟前,他的发间、额前都流淌出大量的汗水,哪怕在微弱的月光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谁让你这么干的?沈劲?还是高翔?”陆遥问道。 这个问题其实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多余,毫无疑问,必然是那两个贼厮一起出的主意。 片刻后,陆遥端坐在书房里,面前是神色极其尴尬的沈、高二人。两人居然一唤就到,看来都做贼心虚、不曾入睡。 陆遥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他凝定地注视着两人许久,淡淡地道:“今日之事,二位真是费心了。” 半晌之后,沈劲才期期艾艾地道:“道明,我觉得这真不是什么大事儿……”他是陆遥初到并州投军时就结识的老朋友了,这时候以陆遥表字称呼,显然是打算套交情:“我们几个合计了,今天不少将士们都沾了腥、捞了好处,总得有人替您安排一下。再说我们可没有强抢民女,那女人是郭家的人主动提出献给您暖床的……您放心,我们可没动过她,干净的很……” 陆遥挥手止住了沈劲的话语:“住了,不要再说。” “今日士卒们对郭家的家眷肆意施暴,你们两位无疑也参与了,说不定还是领头的。我要你们交出凶手,想必你们觉得很难办,总不见得把自己的脑袋送给我砍,若要随便交出几个部下应付,又怕士卒们不答应。所以就憋出这么条计策来,打算把我也拖下水,大家一块儿奸*淫妇女,谁也别说谁。是也不是?” 陆遥面无表情的接着说道:“郭荣勾结匈奴,罪在不赦。我受越石公将领诛除不法,明日午时就要将他明正典刑。你们却让我在杀人之前,先淫其女!嘿嘿,此真禽兽之行也。” 高翔的脸色憋得通红,忍不住道:“将军,您何必这样呢?当兵的还不就是抢钱、抢粮、抢女人?刀头舔血的汉子,凡事图个痛快就行了,想那么多干嘛?……” “高兄,不怕你笑话。自我从军的那天起,就没有想过抢钱、抢粮、抢女人这一套……”陆遥右手握拳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胸膛:“你们说我迂腐也好,说我拘泥也好,说我不识时务也好,在我心里,军人的职责从来就只有杀敌报国、保境安民。” “道明,你能这么想,我们俩都很是佩服,可想法终归只是想法。何况弟兄们都自在惯了,太过拘束了将士们,我怕大伙儿不满啊……”沈劲插言道,他还想再说,却被陆遥用坚定的手势制止了。 “老沈,我也曾听得百姓传言: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军军纪废弛非只一日,陆某不是不知。但在我这里不同,我部下的将士们必须做到令行禁止、军纪严明。” 陆遥沉吟了片刻,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自东瀛公兵败大陵以来,原来的并州军星散,无数袍泽弟兄们死于胡虏之手。我奉越石公之令收拢残兵败将,建制于箕城,这才有了这支小小的部队。在两位面前,无须谈什么为国为民的大道理。我只知道,既然行走乱世,有利刃在手才能自全首级。这支军队就是我们的命,就是我们唯一的依仗。” 听得陆遥忽然转了话题,沈劲和高翔未免有些不知所以,但陆遥这番话说的在理,当下二人频频点头。 “为此,自受命以来我不敢有丝毫懈怠,沙场厮杀唯恐未能身先士卒,对待将士唯恐不够同甘共苦,处断事务唯恐不够公正公平……因为我要把这支部队打造成勇敢善战、纪律严明的节制之师。因为我不愿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一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乌合之众!”陆遥严肃地说着,下意识地捏着手掌骨节,发出格格地轻响。 他恳切地望着沈劲和高翔继续道:“两位都曾是并州军的中坚,是我的同僚和前辈。若是两位能认可我的想法,诚乃陆某大幸。只望两位从今后约束部下,遵循军令,今日之事就此既往不咎。我等齐心协力,终能见到胡虏夷灭、四海清平的一天。若是两位不认可我的心愿,我也不敢留难,自当禀告主公,推荐两位在别处另谋军职……沈兄、高兄,你我大丈夫相交,贵在意气相投,无须遮遮掩掩。两位愿走、愿留,今日还请一言而决!” 这番话一出,沈劲和高翔的面色都变了。沈劲沉吟不语,仿佛若有所思;而高翔额边青筋乱跳,犹豫地张了几次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屋里一片寂静,只听得到他二人沉重的呼吸声。 而陆遥只是望着眼前二人,沉静地等候。这是我的底线,我决不妥协!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 感谢各位读者老爷的支持,感谢编辑冰瓜的厚爱,这部作品才发了15万字,居然就能出现在首页的精品推荐,实在是令螃蟹惶恐汗颜。今后必须得更加努力的写作来回报大家才行。嗯,本周争取多更几章。 另外,感谢时而铁手无情时而无情铁手时而铁手柔情的读者老爷持续的红票支持,感谢大柳树镇长朋友的捧场。 是 由】.( ) 第五十章 坞堡(完) div lign="ener"> 陆遥在书房暂歇一晚。次日凌晨,他立即投入到纷繁芜杂的事务之中。半边脸肿的如猪头般、上面还留着清晰掌印的何云依然神色严肃地紧随在陆遥左右。沈劲和高翔倒是卖力的很,两人一早就带领部队出操,还绕着整座坞堡猛跑了几圈;呼喝号令的声音响彻云霄,就连位于坞堡中央的陆遥都听得一清二楚。陆遥练兵喜好以长跑来锻炼体力,但这两位素来有些阳奉阴违的;今日一反常态地如此积极,显然是想借此表明态度。看来,昨天晚间的那番话,终究起到了作用。 天光大亮的时候,士卒们手持户籍黄册,领着宗族长者挨家挨户地检查,把整个坞堡的居民都驱赶到了大门外的空地上。昨晚士卒们已经在那里搭起一座土台,陆遥大步登台,当众宣布了一份历数郭荣种种罪行的文告。随即干脆利落地令人砍下了他的脑袋。同时一起被杀死的,还有郭氏亲族二十余人。一颗颗头颅在血污中乱滚的景象本就很骇人了,士卒们还竖起十几跟木杆,把这些呲牙裂嘴的脑袋高高挂了起来。 坞堡的百姓里小一半都姓郭,许多人都和死者有着沾亲带故的关系,这时人群里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随即又强忍作了低声呜咽。但也有不少人流露出快意的神色,那是被战争所迫投入坞堡的外姓流民,显然郭氏宗族待他们并不宽厚。 趁着巨大的威吓效果尚在,陆遥接着又宣读了越石公的一道命令,要求整座坞堡的百姓立即全数迁居晋阳。这道命令对于那些早已背井离乡的流民来说倒也罢了,可是对于世代居住在此的郭氏宗族而言,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噩耗,场内顿时哗然大乱,跪地恳求者有之、撒泼打滚者亦有之。 陆遥的情绪显然比平时暴躁许多,他冷着脸挥手作势,外围的士卒们大喝声中平端刀枪一起踏前。这些士卒们谁不是百战劫余?谁手上没有几条人命?更何况昨日厮杀方定、此刻衣甲犹红,看上去真如凶神恶煞一般,顿时吓得那些郭氏子弟魂不附体,乖乖地各自回去收拾细软,启程上路。 这头的事情告一段落,陆遥又急急赶往那粮仓。薛彤早就征用了坞堡内全部骡马和车辆,带着下属士卒们热火朝天地搬运物资。可是因为粮秣之类着实很吃重,薛彤已经不得不赤膊上阵了。 经历了种种忙乱之后,陆遥终于成功地掏空了整个坞堡的家底,组织起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向着晋阳城前进。临走时,他还在郭家的堡主宅院里放了一把火,猛烈的北风呼啸之下,火势立刻就蔓延到整座坞堡,冲天的烈焰使得数十丈以外的空气都变得炽热。 陆遥立马在拓木岗上上眺望着远处逶迤的队伍,火光映射下,他轮廓分明的脸庞透着说不出的冷酷。 从呼啸的风中隐约传来前方百姓们的哭声,一名士卒啐道:“哭什么哭啊!这些人忒不晓事!去了晋阳,就不用怕胡人了,不是很好么?” 在他身边走着的,是昨日在山路上被陆遥所救的士卒朱声。他叹了口气道:“毕竟是人家世代居住的房子,说烧就烧了。换了我,也有点心痛的……” 走在他身边的另一名士卒摇头道:“他们哪里是哭房子啊,他们哭的应该是家里那些死人吧……” 朱声点头道:“那便是活该了!谁叫那郭荣老儿私通匈奴人,居然还当了胡虏封的官!这就叫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又有士卒不满地抱怨着:“天作孽油可树……这都什么来着?什么意思?朱声,你这孙子别老是吊书袋成不!这明摆着欺负弟兄们是粗人嘛!” 那些热烈讨论着的士卒们显然与朱声很友善,朱声看起来也开朗多了。毫无疑问,并肩作战的经历迅速消融了将士们之间的隔阂。 陆遥瞥了士卒们一眼。自从身为朝廷封疆大吏的东赢公流亡冀州之后,并州事实上成了匈奴人“汉国”的天下。只求自保的豪族大姓们免不了与胡人虚与委蛇;这段时期里,私受胡虏官职的又岂止郭荣一人而已。之所以要攻打这座郭氏坞堡,明面上打着诛除叛国投敌之辈的旗帜,其实不过是因为郭荣昧于形势,居然敢串联诸豪族企图与越石公讨价还价罢了。所谓私通胡虏之类的罪名,严格来说算得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是,他自然不会特意将这些告诉士卒们。 这时忽然又想起昨夜那个少女。她以为能用身子换回父亲的性命,可惜郭氏一族的命运早已注定,陆遥也是无可奈何。 陆遥摇了摇头,把这些胡思乱想赶出脑海。忽听得后方马蹄动地之声大作,沈劲带着他的骑兵队伍疾驰而来,隔着老远便下马招呼道:“将军!” 看他身后的骑兵们,个个红光满面。他们都在身上挂了横七竖八的褡裢,甚至有人还在马鞍边捆着只老母鸡。看来昨日杀进坞堡之后的那一番抢掠使得他们每个人都收获颇丰。沈劲似乎已经完全把昨夜的不愉快抛在了脑后,他干笑道:“将军!左近还有两座坞堡呢,我们索性一鼓拿下了不好么!您放心,这回我们绝对遵从军令,绝不胡来!” 陆遥挥起马鞭虚抽了一记,笑骂道:“老沈,你是穷疯了吧?那两座坞堡可都是祁县温氏的产业!你若敢动,小心军法从事,要你的脑袋!” 撤军的行动非常顺利。去的时候翻山越岭、苦不堪言,回来却是沿着大路,优哉游哉。 才走了数十里,沿途竟然有四家豪族派遣了民夫、车辆前来帮忙,同时还额外支援了大批的粮秣物资。而带队的不是豪族家主、便是族中有力的长老;他们挨个来到陆遥的马前,赞颂朝廷军队果断的行为,又沉痛地自责知晓消息太晚,没能尽早派出部曲支援。看来对这些地方实力派来说,郭家坞堡的数十颗人头和一把大火,比什么命令都更有效果。 既然这次出兵完全达到了目的,陆遥对这些豪族就不为己甚,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以后,命令他们加入队伍中,一同逶迤前行。由于沿途不断有豪族首领带着部下加入,待到全军返转到中都汾阳亭的时候,队伍的规模已经膨胀了一倍有余。 汾阳亭附近更是盛况空前。 这一日正是陆遥请张肇通知各家豪强集会的日子,除了不复存在的郭家坞堡以外,在陆遥此次召集范围内的十二大姓、三十四座坞堡数十名头面人物全数到达。另外还需再加上他们的随从、部曲、子弟等等,亭舍内外居然聚集了上千人。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听说官军对郭家堡的辣手之后才赶到的。有几家原本打算前往拓木岗与郭荣商议如何对抗越石公的意旨,半道上正看见郭家坞堡燃起的大火,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转头再往汾阳亭这边狂奔过来。 此时此刻,他们个个都怀着对朝廷、对新任刘并州的赤胆忠心;个个都愿意抛家舍业、携手共抗匈奴。陆遥与豪强首领们的聚会进行了两天。会议上,各方一致认为,此次聚会是一次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奋进的大会;是一次统一思想、凝聚认识的大会。与会各家豪族首领在广泛酝酿讨论的基础上,一致同意随陆遥前往晋阳拜见新任并州刺史越石公,充分表达了对刘刺史为核心的新一代领导班子的支持和拥护。 陆遥对这些“忠义之士”自然大加褒奖,种种夸赞仿佛泄洪般送出去,顺便依照越石公事先的安排,当场向张肇和另外两名率先响应的豪族首领授予相当的官职。其余豪强在羡慕嫉妒之余,再次表达了忠于朝廷的真诚意愿。数十座坞堡的积蓄何等丰厚,他们立即筹措出了越石公急需的种种物资,数量超过陆遥的预期。 是 由】.( ) 第五十一章 正月(上) div lign="ener"> 待到汾阳亭的大会散去,将士们兴高采烈地拔营回军。 这时已经是光熙元年年末,虽然一年来战乱不休,过得苦不堪言,但是在传统节日即将到来的时候,人们依旧提起了极大的热情和期盼。豪强大姓们也很是识趣,提供了很多酒水、肉食之类,将士们沿途大吃大喝,更不忙着赶路。慢悠悠地走了四天,一直到十二月十九的时候,才眺望到了晋阳城铁灰色的城墙。 由于诸多物资、人丁都需一一清点入册,越石公委派了若干书佐前来办理相关事宜,陆遥等人都要陪同。 正忙乱的时候,忽听城门口蹄声动地而来。数十骑如旋风般奔出,沿途也不知撞翻了多少行人,整条街上顿时鸡飞狗跳、一阵大乱。 这晋阳城中,谁敢如此骄横?陆遥扭头去看,忽然惊道:“嗯?” 薛彤正在陆遥身边,于是问道:“道明,何事惊讶?” 陆遥神色怪异地朝那队绝尘而去的骑士努嘴:“老薛,你且看那领头的是谁?” 薛彤手搭凉棚细看。但见那队骑士甲胄鲜明,十分雄壮。为首一人,整个身躯仿佛是个墩粗的圆柱。再看他头颅硕大,满面横肉。虽然此人竭力做粗豪狂放之态,薛彤却反而觉出几分阴狠来。 这队骑兵奔行极快,转眼就消失在道路尽头。薛彤眼角微微抽动一下,低声骂道:“我操,居然是龙季猛……这厮居然还活着?”这胖大汉子赫然正是昔日并州军的重将,横野将军龙季猛。 这龙季猛乃是昔年东瀛公司马腾麾下的高阶武官,地位仅在二三人之下,远非陆遥、薛彤等寻常军主可及。此君勇武过人,乃是并州屈指可数的悍将。但令陆遥、薛彤牢记的的并非其勇武,而是他千方百计聚敛财物的贪婪本性。 他受命出镇地方之时,纵容部下兵马肆意抢掠,抢掠所得一方面用以贿赂上官,另一方面又与部下坐地分赃;百姓都认为:其所部名义上是朝廷兵马,其实比最穷凶极恶的匪徒还要凶狠恶毒。 知晓此事的将士都对龙季猛和他带领的兵匪十分不齿,先后有不少人投书东瀛公司马腾控诉他的恶行。偏偏司马腾本人和龙季猛臭味相投,非但不加以惩处,反而愈发加以信重。到后来,两人居然还共同贩卖胡人奴隶牟利。龙季猛负责出兵四处抓捕胡人百姓,而司马腾则负责安排商队将抓来的胡人贩卖到山东各地。朝廷委派的地方大员和领兵将领狼狈为奸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叫人无话可说。 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陆遥和薛彤二人在并州军时都对龙季猛敬而远之。经历了大陵惨败之后,本以为这人已经死在乱军之中,谁知地覆天翻之后,竟然在此得见。两人都不禁生出了白日撞鬼的感觉。 陆遥转身去找正在清点物资的书佐询问。原来龙季猛在去年兵败之后,便一路北逃,隐蔽在雁门附近的千山万壑之中。听说了越石公攻占晋阳的消息以后,他便重新打起横野将军的旗号招募流亡。数月时间里,竟然组织起了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于两天前来到晋阳投效于越石公麾下。 此人毕竟是并州军中的大将,无论言谈举止都有可称道的地方,更兼气概雄武非凡,越石公与语大悦。另外,由于他的地位与名望都远远超过先前加入的并州军将士,而且深悉并州军民情况;故而越石公特意加以慰勉,依旧授以原职任用。龙季猛招募的千余人马屯驻在阳邑,越石公又令有司厚给给养补充。 陆遥对此人绝无好感,只得摇头叹气罢了。 接下去的几天里,陆遥给将士们放了大假,让大伙儿放松一下。除了早晚两次点卯必须到场以外,其余时间便允许他们在晋阳城里逛逛。 虽说从郭家坞堡夺取的大宗物资都已移交到了并州刺史府的管辖之下,可是将士们破城之后那一阵放手大抢,收获毕竟不小。这几天假期里,他们无论是吃穿开销都奢侈的很,让其他将军的部下们羡慕得眼都红了。 好在越石公很快把新年的赏赐发到了各军。原本手头窘迫的越石公新得了并州豪强的支持和郭家坞堡数十年的丰厚积蓄,就像是一贫如洗的穷汉白捡了数十万钱的巨款,故而此番对将士的赏赐慷慨无比,以至于每一个得到赏赐的士卒都乐得合不拢嘴。 乱世之中的将士们干的是刀头舐血的勾当,早就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了,因此通常都不会刻意积攒钱财。除了小部分有家眷的以外,其余将士们得了赏赐便大肆花用,去向无外乎吃喝嫖赌之类。晋阳城里屈指可数的酒肆、商户因此发了一笔小财。 与士卒们的兴高采烈不同,在这一年的最后半个月里,太原国中的许多豪强大族们都过的不太踏实。许多人都在考虑着,之后的道路应该如何去走。 陆遥的队伍顺利完成了杀鸡儆猴的计划,不仅给晋阳带来了充足的粮秣物资,挟裹的人口也充实了晋阳城。而这突然而迅猛的一击更深深震骇了观望中的并州豪强们。此后的一些日子里就轮到温峤忙的脚不点地了,他往返与太原国各地,一一会见那些宗族族长和坞堡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诱之以名利。他本就出身太原豪族,口才风度都是极佳,又借着祁县郭氏坞堡的反例,所到之处,竟然无往而不利。 当然也不是没有昧于形势的。阳曲便有一家坞堡,或许是没有亲眼见识到官军的辣手,竟然出言不逊,拒不服膺。 这次刘琨没有让陆遥出动,而是派了丁渺去处理。丁渺乃是出名的悍将,虽说长得和善,可简直就不是人脾气。他挥军猛攻坞堡,一鼓而下;随即直接将堡内男丁尽数斩首,女子没入妓营。仅仅两天之后,便志得意满地回来缴令。 在胡人虎视眈眈的情况下,汉人却用残暴的手段自相残杀,这实在叫陆遥心痛不已;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种酷烈到极点的行为对于怀有二心的豪族很有威慑力。若非如此,恐怕也难以在最短时限内统合整个太原国。 如此一番施为之后,太原国上下的局面为之一新。刘琨政令所行,十三县莫不凛遵。短短的半个月里,几乎所有并州豪族的代表人物都来到晋阳拜见新任刺史,除了献上物资、户籍黄册之外,还交付若干丁口以充实晋阳,更按照命令派遣了质子。 此外,刘琨还先后征召了不少并州人物以充实幕府。其中续咸、莫含、王据、王旦等人,都是并州的名流,刘琨任命他们为从事。续咸字孝宗,上党人;他是昔年领军灭吴的大将军杜预的弟子,擅长《春秋》和易学,又通晓刑名律法,曾任东安太守之职。莫含是雁门繁畦人,其家世代经商,依靠与鲜卑人贸易而得家财巨万,在当地颇有声望。而王据、王旦二人是大家子弟,世代冠冕更不用说了。 晋阳军的军力在这半个月里也飞也似地扩充起来,每天都有数百人前来投军。总兵力迅速从原来的五千余人增加到了将近万人之众。 新增的兵力有相当数量来自并州军余众。原来的并州军毕竟是天下有名的强藩,足有五万人马,除了被匈奴人杀死和俘虏的以外,相当数量的散兵游勇分布在各地,新任并州刺史越石公的威名所至,他们便纷纷投奔而来。另一方面,刘琨兼领的护匈奴中郎将之官职确有些作用,竟有许多杂胡部落主动投奔至麾下。刘琨将他们一一安置于新兴、雁门等地,以官职、财宝赐予其族酋,并拣选其中精壮数千人从军。 天下间稍许有眼光的人都看得分明,一个崭新的强大政权,正从晋阳城的废墟中浴火重生。这个政权的立足和壮大,无疑代表了并州汉人的力量依旧足以与匈奴对抗,也代表了大晋朝廷的威声并不因为一次溃败而消灭,朝廷仍然有决心维护地方的安定! 让陆遥万分高兴的是,在新进投军的人里居然还有他的老部下郭欢。郭欢是新兴郡人,算来也是太原郭氏的远房亲戚,此人身材高大,为人严整刚正、沉默寡言。他擅使长枪,在并州军中颇有勇名。陆遥初入并州时郭欢便追随陆遥,乃是深得陆遥倚重的得力下属。数月前的大陵惨败后,陆遥率军且战且退,郭欢在一次激战中受命断后,从此便不知所踪。陆遥本以为他已经战死,谁知竟还有重逢的一日,真是喜不自胜。随同郭欢一同来投的另有十余名彪悍汉子,大部分都是原本陆遥手下什长以上的军官,其中费岑、许牧、杨若等人,都是陆遥得力的部下。 陆遥的部属这时已经扩充到八百余人。他分设了三个步兵队,每队二百人,由薛彤、高翔、郭欢各领一队;骑兵队五十人依旧是沈劲带领;另外有邓刚的辎重队八十余人、车辆若干;陆遥自领亲兵一百名,兼行军法,这一百名亲兵都是骑得烈马、开得硬弓的勇士,也是全军的精英所在。从流民之中又另外征募了两个读书人为书佐。 值得一提的是何云被免去了亲兵队长的职务,就任郭欢部下的什长。这对何云来说无疑是个重大打击,但他也很清楚,这是对他在郭氏坞堡中与高翔、沈劲串通的惩罚,没什么可辩解的。新任的亲兵统领乃是楚鲲,对这名质朴的少年军官,陆遥颇为看好,有意重用于他。 ****** 今天获得了首页精品图推的待遇,螃蟹心中有些小激动、有些小得意。这部作品每一个进步,都全赖各位读者的支持,万分感谢大家。 乘此东风,螃蟹继续热烈地求红票、求收藏。如果感觉尚能入眼,还请各位读者轻点手指,拜谢。 另外,感谢千百度2和倪一两位朋友的捧场。 是 由】.( ) 第五十二章 正月(下) div lign="ener"> 到了正月初一的早晨,邓刚早早地将同僚们唤醒,陆遥所部的军官们齐聚在营门之前烧香纸,树桃人,再把松柏树枝扭成绳索挂在上面。陆遥又亲自动手杀了只鸡,把它洒在门户上。 按照当时人们的观点,正月里土气萌动、草木生产,而鸡则以五谷为食,故而要杀鸡以助草木长。又有神话传说言道:唐尧时,祇支国进贡来一只重明鸟。此鸟眼似鸡、声如凤,能搏击猛兽恶鬼。人们都期望重明鸟飞临到自家驱除邪祟,但重明鸟不可得,便用形象相似之鸡挂在门上,借以恐吓鬼怪。 完成以后,陆遥和薛彤二人还要赶往刺史府拜见越石公。 这一天里,除了镇守各处的将军和必要的值守以外,并州刺史管辖内全部的文官武将都到齐了。刺史府中自然还有一番节庆贺喜的礼数,除了身着正装依次拜贺上官、在庭院中燃烧粗大的竹筒之外,还需饮椒柏酒、桃汤,食用胶牙糖和五辛盘之类。 椒柏酒是用椒花和柏叶浸制的酒,时人以为椒为玉衡星之精,食之使人年轻;柏是仙药,食之能去除百病。元旦日应饮用此酒,以预祝众人新年里身体康健。桃汤则是用桃枝桃叶等熬煮的汤食,由于桃木被认为有驱邪伏鬼的法力,饮用桃汤寄托了人们驱除邪气、镇压种种鬼魅的良好期待。 仪式完成之后,越石公照例举行奢华的大宴。赴宴的各路官员近一百人,若是算上亲兵、随从等等,就更多了。客堂内坐不下,又在堂前的院子里搭了棚子,这才安排妥当。流水般呈上的珍馐美味自不必多言,越石公还即席发表演说,誓言定要平定匈奴,又许愿加官进爵。众将自然个个都摆出热血沸腾的摸样。 席间还有不少同僚来向陆遥敬酒道谢,开玩笑说要不是陆遥去打家劫舍,只怕全军都要断炊。尤其丁渺、王修等几个与陆遥友善的,借机狠狠碰了几次杯。 王修倒还罢了,他是刘琨扈从亲将,职责所在不可多饮。丁渺几乎就是抱着酒坛子来的,此人酒品低劣的很,撒泼耍赖无所不为,直灌得陆遥头晕眼花,连连告饶才罢。 在这乱世中难得纵情欢笑的日子里,众人都在发自内心地喜悦。 温峤看来有几分喝高了。他摇摇晃晃地下了阶,高声吟道:“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所从神且武,焉得久劳师。相公征关石,赫怒震天威……” 还没等温峤吟咏完,一群醉眼朦胧的军官大声喝彩:“好诗呀好诗!温长史,有才!” 陆遥扑哧一声吧嘴里的酒喷了出来。这可不是温峤的诗,一群老粗胡扯些什么呀!他拍着案几哈哈笑着。几个月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毫无心事地纵情欢宴,故而喝的猛了点。 这种发酵不完全的酿造酒如果用现代标准来衡量,度数其实非常低。偏生陆遥酒量极浅,三杯下肚便脸色通红,竟然生出几分醺醺陶陶之感。 正在自斟自饮之时,从事中郎徐润隔着数人殷勤招呼道:“道明为何发笑?” 徐润是越石公的幕僚中地位仅次于长史温峤,是极有权势的一位。在箕城整军之时,徐润就在众人面前表达了对陆遥的善意。据越石公侧近传出的消息,前次陆遥与刘演冲突,也是徐润在越石公面前为陆遥说了不少好话。可陆遥心底里清楚,他偏偏就不喜欢这人。 这种看人的能力来自于陆遥前世。鉴貌辨色的事情做得多了,自然而然就能明察人心。在他眼中,徐润就像是电视剧里的演员,陆遥轻易便能臧否他的演技。须知有的演员演技举重若轻、自然流畅;而有的演员却失之于话剧腔太重。徐润就是后一种演员。 毫无疑问,徐润擅长沟通交流,其亲切的举止、忠厚的面容也很容易获取他人好感。可陆遥与他交谈的时候,总有些不适。他的一言一行虽然极力凸现真挚的情感,在陆遥看来却显得用力过猛,反而给人大奸似忠之感。如果非要举个例子,或许后世那位遥望星空的影帝恰可与他相提并论。 纵使心中腹诽不已,数月以来明面上的周旋折冲陆遥从未疏忽。他每次与徐润相处,都客气谦冲,礼数十分周到。可今天,或许是酒意上头的缘故,陆遥失态了。 他打了个嗝,斜眼看了看徐润,挥挥手示意徐润不要打扰,自顾继续饮酒。 这种举动在现代人眼里或许只是有轻佻之嫌,可放在古人眼中,简直类似于驱赶仆役,极其无礼。当下徐润的眼神微微一凝,自嘲地笑道:“道明醉了,吾便不打搅。” 陆遥根本没有注意自己的举动。他借着酒意按剑而起,大声道:“太真兄既作歌,道明不才,愿舞剑以和!”说罢,长剑锵然出鞘,剑气似雪,清光满堂。 温峤端起酒杯向陆遥示意,继续高歌道:“一举灭獯虏,再举服羌夷。西收边地贼,忽若俯拾遗。陈赏越丘山,酒肉逾川坻。军中多饫饶,人马皆溢肥。徒行兼乘还,空出有馀资。拓地三千里。往返一如飞。歌舞入鄴城,所愿获无违!……”众文官打着拍子应和,一咏三叹,正所谓悲意何慷慨,清歌正激扬。 温峤慨然高歌,陆遥伴之以剑舞。他虽然年轻,却已是身经百战的武将;只须持剑在手,自然便生出一股横绝沙场的肃杀之气。但见他往来刺击,矫健的身形追随剑光流动,仿佛一条银龙盘旋游走。武官队里众人不禁拍打桌案高声叫好,喧闹之声几乎要把屋顶都掀翻了。 刘琨高踞上座,陶然听之,欣然观之,频频举杯示意道:“诸公,请饮!” 此刻刘琨的心情很不错。这几天来,新任并州刺史的他对并州北部各郡国大力整合,已经取得了初步进展。北方的新兴郡、雁门郡、东北方的乐平郡先后有地方官员和豪族来附。此刻堂下有若干人就是各处派来的代表。如此一来,这几处名义上都算重归了并州刺史府的治下。 另外,由于军资稍许充裕,他又调集人马,准备重新占据上党郡。上党虽然残破,但是地势高险,俯瞰东西南三面。有了上党作为侧翼屏障,将极大改善整个太原国的战略环境。 出征上党的人选至今未定,此事非同小可,须得一员智勇兼备的大将方能当之。从事中郎徐润倒是几番力荐原属东瀛公麾下的大将龙季猛,但这几日他还在犹豫之中。 徐润有办事的干才,而且精通音律,故而这段时间以来深受自己宠信。如令狐盛等将领,对此暗地里有些不满。而徐润本人则积极地拉拢军中将领以为自固之计。之前徐润的目标是陆遥,但陆遥显然对牵扯进幕府的内部纠纷敬而远之,于是徐润又与新进投入自己麾下的龙季猛结交。 部属为了巩固权位而做的小动作,刘琨一一看在眼中。虽然他不屑于施展权术之道,但也无意去阻止。这都是人之常情,只消不妨碍剿平匈奴的大业,便由他去吧。 罢了,今日何必想那些?说起来,东瀛公司马腾出镇并州数年,坐拥强兵猛将却被匈奴打得落花流水,幸亏脚底抹油的快,才保住性命。而我刘越石仅仅以短短数月时间经营,就已兵甲稍具、粮草稍足、百姓稍安,颇有几分蓬勃气象!哈哈,吾之才力胜彼岂止百倍! 这样的对比使得刘琨心情十分愉快,酒到杯干。 而在堂下,身躯硕大的龙季猛双手捧杯,走到徐润身前有些费劲地弯下腰:“中郎,请饮此杯。” 统领一军的大将如此恭敬,使得徐润因被陆遥斥退而生的怒火稍熄。徐润满意地看了看龙季猛恭谨的表情,抬手轻扶他的臂膀:“龙将军何必如此客气……宴后若是有暇,还请阁下来寒舍一叙,可否?” 龙季猛喜动颜色:“好!好!” 是 由】.( ) 第五十三章 调令(一) div lign="ener"> 正月下旬里,一名信使经由冀州辗转来到了晋阳。越石公接见信使后,立即召集了部下们会议。而当陆遥从刺史府回到军营后,同样召集了他麾下的全部军官们,传达了一个叫人不知是悲还是是喜的消息:大晋王朝的第二代皇帝司马衷,崩了。谥曰:孝惠皇帝。 这位孝惠皇帝堪称是亘古未有的昏庸无能之君。事实上,他根本就是个智力低下的白痴,仅仅作为诸侯王争权夺利的傀儡而存在着。他在位的这些年里,大晋王朝用无法想象的速度完成了从治世到乱世的转变。传达他的死讯时,陆遥本人都忍不住有种轻松感,而军官们的反应也和陆遥近似。 “真的?”薛彤问道:“怎么说呢,那位就这么……呃……驾崩了?” 陆遥点头道:“千真万确。去岁十一月六日夜,陛下身体不适,次日即崩于显阳殿中。又三日后,皇太弟即位,改元永嘉,故此今年即为永嘉元年。洛阳朝廷早已遣人通传天下,只是匈奴猖獗,隔断并州路途。信使辗转绕行,故此延误。” “哦。”薛彤点点头,端碗喝粥。 陆遥干咳了几声,接着说道:“陛下驾崩,普天同悲。按道理,大家是要斩衰服丧、痛哭悼念的……” 众人木然地点点头。薛彤把碗搁下,转头去看窗外的白云;沈劲好像在数地面的蚂蚁;高翔的哈欠打了一半,悻悻地憋了回去;而邓刚沧桑的面容显得格外呆滞,发现陆遥盯着他看以后,他沉吟了片刻才勉强道:“嗯……啊……将军所言甚是!甚是……” 果然,就连最为稳重保守的邓刚,都对这位皇帝没有什么感情呢。陆遥不禁叹气。 皇帝陛下驾崩的背后,恐怕有着不那么单纯的内情。这位白痴皇帝近年来独坐庭掖,举凡宿卫、禁军、内廷侍奉人等,绝大部分都由东海王司马越掌握。东海王独揽朝廷大权,时人以为其威势胜于操、莽。这等罕见的权臣,即便兴起“彼可取而代之”的念头,也是常理。说不定…… 陆遥摇了摇头:洛阳城里那些龌龊,关我什么事? “他娘的,你们个个都装吧,老子可憋不住了!”高翔性子最急,终于忍不住喝道:“死了就死了呗,服个屁丧!这个白痴皇帝死了,老子哭不出来,反而想笑啊!” “直娘贼的,狗皇帝!死得好!哈哈哈!”他咚咚地拍着桌子大吼:“这皇帝在位十几年,咱们有过半天安生日子么?宗室争权、狗官当道、胥吏横行、天灾不断、兵荒马乱……娘的,他死了以后,我才觉得有点盼头啊!”由于出了郭家坞堡那档子事,这几天他的心情始终不太舒畅,此刻的大呼小叫,倒是个很好的发泄。 听得他越说越出格、越说越大声,简直状似癫狂,众人面面相觑,还是薛彤及时反应,虎扑过去将他的嘴捂上。 “陛下,天之子也,百姓吏民,陛下之子也。老高你要是再敢笑,我只好治你犯上不敬的大罪。”陆遥叹着气道:“你们几个,还是该干嘛干嘛去吧!老薛你等等,一会儿陪我同去接收军械。” 信使除了传递新君即位的消息以外,也带来许多别的信息。比如,有关于前任并州刺史司腾的,他在狼狈逃亡邺城之后,竟然还升了官,如今乃是东燕王、车骑将军、都督邺城诸军事了。又比如,青州妖贼刘伯根败死之后,又有巨寇王弥自称征东大将军,接连攻破青徐二州城池;太傅司马越委派公车令鞠羡率军征讨,结果被王弥击败,鞠羡被杀。在遥远的西南,自称成都王的氐人李雄已经正式称帝,国号为成,以范长生为天地太师、丞相。 这些消息都不能让人愉快,陆遥也懒得传达,便让众人草草散了,拉着薛彤往军营外去。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皇帝驾崩之事不过是生活中的小插曲罢了,面临着匈奴人巨大而迫在眉睫威胁的并州军上下各自忙碌着自己手头的事务,整座晋阳城里既没有人服丧,也没有人悼念。事实上,早就没人把洛阳城里皇位的更迭当回事。 由于粮秣既足,人口也随之繁盛,原本几乎是废墟的晋阳城渐渐地恢复了元气。陆遥和薛彤一路策马而来,只见街上的行人往来不断;一些原本是废墟的地方已经被清理干净,许多木料堆在旁边,看来将要建起新的房舍;不远处竟然还有酒肆开张,当然,卖得只是新酿的醴酒,在薛彤看来,那不过是有些酒味的白水罢了。 城西有一处所在,隔着老远就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那里是越石公亲自组织起来的匠户营的所在。 匠户营是在原有晋阳铁官的基础上筹建起来的,首领是一位铁匠师傅,姓韩,大约四十来岁年龄。多年来的烟熏火燎使他看来比实际年龄苍老的多。这一家人原本是某豪族的依附民,这些日子温峤根据越石公的要求清理豪族部曲,将大批百姓重新编入黄册,这家人就从坞堡迁来了晋阳。由于这位韩铁匠技艺极其精湛,他的三个儿子也各有独到的打铁功夫,故此承担了为大军制造军械的任务,带领着挑选出的数十名学徒日夜开工。 此外还有木匠、制弓师傅等数十名工匠也配属在匠户营之内。为了保证大军所需,甚至还有超过两百名壮丁在这里服役,从事各种重体力的辅助工作。 此刻韩铁匠正全神贯注地在火炉边忙碌,他右手提着一柄锻锤,左手用铁钳紧紧夹住块铁料缓缓翻动。他的大儿子**着筋肉虬结的上身,挥舞着三十多斤重的铁锤奋力敲打着;而二儿子急速拉动着风箱,吹动起炉中的火苗升腾,把铁料烧作了通红。虽然此刻是春寒料峭的时刻,这父子三人却无不挥汗如雨。 陆遥似乎已经与这铁匠一家混得熟稔,隔着老远便唤道:“韩师傅!韩师傅!我要的东西好了没有?” 韩铁匠笑呵呵地道:“早好了!小三儿,快替陆将军取来!” 被换做小三儿的是韩铁匠的三子,一个乐呵呵的结实少年。他往黑洞洞的铺子深处掏摸了一会儿,一手一个提了两个麻布口袋出来,接着返回去,又提了两个口袋。如是往返了几回,陆遥面前便多了十个粗布口袋。韩家老三将口袋一一解开,里面便有闪烁的寒光露出来。 “陆将军,这些就是您定制的大枪枪头,纯用上好的精铁打造,共四百个,每个重三两五钱有余,合计用铁八十八斤。烦请您验看。” 陆遥颔首道:“韩师傅的手艺我自然信得过,何须验看……”遂与薛彤各提了五个口袋离去。 离了铁匠铺子已远,韩铁匠忽然从后急急追来:“陆将军,老儿我差点忘了……那灌钢之法已有些眉目,您若是有空,还望多来指点指点!” 陆遥点头道:“这灌钢法我也是道听途说,哪里谈得上指点韩师傅。今日另有他事,过几日待我得暇,你我再共同研究一番吧。” 韩铁匠迭声谢过去了,薛彤赞道:“想不到道明竟然还谙熟炼铁的法门,当真是多才多艺。” 陆遥摇头道:“称不上谙熟,不过是稍有涉猎。昔年我在洛阳时,曾见将作监的名匠以秘传之术制造铁器,其法与常用的锻打之法不同,故此在韩铁匠面前提了几句而已。若果真能据此产出优质的兵器,我倒要喜出望外了。” 这灌钢法自然不是陆遥在洛阳将作监所看到的,可若非这么说,陆遥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他提起手中的布袋,顾左右而言他:“这些枪头打造得甚是精良。这位韩师傅不愧为太原国内数一数二的铁匠好手啊!” ****** 令人神往的首页精品图推就这么过去了,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笑。收藏本书的朋友渐渐多了,非常感谢大家的信任,我一定努力写作回报各位。 另外,继续求收藏、红票。感谢铁手有情兄的捧场。 是 由】.( ) 第五十四章 调令(二) div lign="ener"> 薛彤奇道:“道明要这许多枪头作甚?” “这些日子里,我观察了全军将士所用军械,真是五花八门。长枪有丈二至丈八六种之多、刀分长短轻重不下十余种、其余盾牌、矛、槊、剑、斧等等兵器,无一不是种类驳杂。虽说多兵种协同乃是制胜之道,可也不是这么来的!”陆遥按辔徐行,若有所思地缓缓道:“更何况治军之要,首在号令统一、齐整严肃,若兵甲制式尚且不齐,哪里谈得上齐整二字?” 薛彤聚精会神地听着,陆遥继续说道:“老薛,我已仔细想过,自今而后,我军骑兵不论,步卒只设长枪兵、刀盾兵、弓弩手这三个军种,其中又以长枪兵最为紧要。我打算尽快沙汰一应不合规格的军械,先训练出一批得力的长枪兵来,老薛你、高翔、郭欢三人各带领一百二十人。” 薛彤点头道:“你说得有理,趁着此刻战事间歇,正该好好整训一番。” 陆遥侧过身来,目光炯炯地望着薛彤道:“郭欢精通枪法,又善于训练士卒,我深知其能,因此我打算令郭欢总责其事。另外任命费岑、许牧二人为郭欢、高翔二将的队副,具体执行训练士卒的事宜。老薛,你的部下由何人担当此任比较妥当?又或者何人值得提拔?不妨推荐给我。” 薛彤稍想了想道:“倒确有一个人选。河内汲县人谢源谢德心乃是我的老相识,原先也是并州军的队主,如今在我部下暂任什长之职。他不仅作战勇猛,而且对于庶务很有一手,我平日多有借重他的地方。更巧的是谢源擅使长枪,恰可担当此任。” 陆遥微笑道:“如此甚好,明日我便将郭欢的职责和三位队副的任命告知全军。老薛,对士卒的训练非寻常小事可比,你也要多替我操份心才是。” 薛彤拱手道:“道明放心,我自当尽力。” 两人策马过了几条街,谈论些琐事。薛彤虽然相貌粗豪,却是粗中有细,心思缜密,绝非徒有匹夫之勇。他忽然脑海中灵光闪现,已明白了陆遥这些举措的另一重意思。 陆遥原来的部伍在先前的大战中几乎损失殆尽,箕城建制后,投军的沈劲、高翔、邓刚等人或为陆遥的故交、或为他旧时的同僚。他们各自又有老部下、老朋友若干,在军中形成了一个个小圈子,这使得陆遥领军时始终难以做到如臂使指、上下一心。这支部队不像是陆遥率领的人马,倒更像是原来并州军军官的联盟,陆遥只有通过那些有威望的军官才能控制整支部队。前日里高翔、沈劲二人公然违背陆遥军令屠杀百姓、奸*淫妇女,最终陆遥却未对二人做出任何惩罚,便是一例。* 此番陆遥沙汰多余兵种,重新编练士卒,这是堂堂正正的将兵之道,任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来。而他以训练长枪兵的名义任命郭欢为总负责,训练期间,这数百名士卒谁上谁下,谁得提升、谁遭贬斥,全在于郭欢之手。郭欢何许人也?他跟随陆遥多年,说是陆遥的心腹亦不为过。通过郭欢的手,陆遥便能将这数百人牢牢掌握,从此再无须顾忌他人。 而对于三位队副的任命也并不简单。费岑、许牧二人都是近期随着郭欢一同来投军的陆遥旧部,他二人任何一人担任高翔的队副,都会削弱高翔对部下的掌控。退一万步来说,若高翔日后再要违反军令,队副这一关便休想过得了。而对谢源的任命,可以看作是陆遥对薛彤本人的信赖,也可以看作是利益的交换:以提拔薛彤部下,换取薛彤对另二人任命的支持,借以压制高翔可能的不满。 陆遥自回到晋阳后,便着手整顿编制。何云身为亲兵队长,竟然私自勾连他人,犯了大忌,故此立刻被外放为什长。沈劲身为军官却违反军令,故此他虽然依旧是骑兵队的统领,可是骑兵队却并未获得扩充,人数仅仅五十而已;陆遥直属的亲兵也全都是骑兵,却足足编有百人之多。 沈劲的骑兵大部分并未参与对郭氏坞堡主宅的战事,那天肆意妄为的,主要是高翔及其部下,故此对高翔的处置最是严厉,明令由新任队副掌管一百二十名长枪兵的训练,足足把高翔手上的兵力划去了三分之二。 薛彤不禁额头冒出汗来。他忽地勒马,苦笑着道:“道明,你真是好心计!好手段!” 陆遥微一愣神,随即探过身去拍了拍薛彤的肩膀,正色道:“大丈夫身处乱世,唯有麾下兵强将勇才是安身立命之本。建功立业还是身死魂消,皆源于此,容不得半点轻忽。老薛,还望你替我多操份心才是!” 薛彤叹了口气,面色肃穆地拱手道:“道明放心,我自当尽力。” 相较于之前陆遥拜托薛彤着意练兵事宜时的对答,他二人最后的两句对答字面完全相同,但含义却已大不一样。陆遥听了薛彤的回答,仰天大笑,极其欢悦;薛彤也跟着笑了起来。二人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陆遥和薛彤带着十袋子的枪头回到营地,次日即宣布了即将展开练兵的相关事宜。 事实上,每一个有经验的军官都很清楚,眼前这段平静时光绝不会延续很久。胡人凶残成性,先前坐视越石公占据晋阳,实在于饥荒太过严重,无法组织起足够规模的军事行动。一旦气候转暖,胡人的牲畜就可得到牧草、顺利地产羔育幼,而他们的军队也可采摘野麦、野果为食。晋阳城下立刻就会成为两军争衡的战场。 故此,虽然某些习惯了松散生活的将士对于陆遥的安排颇有微词,但最终每个军官都热火朝天地投入到永嘉元年初的这场大练兵之中。 练兵想要有效,首先训练的套路须得其法,必须立足于实战;其次是将领必须赏罚严明,得到军心拥戴。这二者对于陆遥来说,都不是问题。 邓刚是个很不错的军需官,他带着部下们往山林里钻了两趟,便搜集齐了陆遥所需的数百根木杆,小心处理过后接上枪头,制成一丈二尺长的长枪。之所以不用丈六或是丈八的形制,主要是考虑到并州山地居多、林木茂密;在复杂地形作战时,太长的枪杆反而是累赘。 郭欢教授士卒的枪法虽不是什么秘传的绝技,却最是适合战阵杀敌。只需掌握基本的扎刺拨拦等招数,经每日上千次的重复动作之后,就能熟极而流,应手而发。除了每日早操的枪法习练之外,午晚二操则安排了队列和配合作战的技能,包括了二人、三人、一伍、一什、一队的互相配合,乃至三百人的完整长枪兵叠阵战法。 这一次的练兵要求极严、极苦,短短的三五天里,就有十余名将士累得生病、或是在激烈的训练中受伤。不少士卒们渐渐有了怨言,甚至还出现了消极对抗训练和士卒逃亡的现象。 这样的局面早在陆遥的预料之中。他整日整夜都投身在军营之中,一方面严格军法,明确逃亡者皆斩的铁律,几天里处死了六名逃亡被抓回的士卒,震慑全军;乘此机会,他进一步加强军纪,将原有军法稍作变通,形成更简明的十几条律令,要求每一名士卒熟记在心。另一方面,陆遥以身作则亲自参与训练,食宿一同于普通士卒,特别是对于生病、受伤的士卒加以无微不至的照顾。 他又深入士卒之中,不断为将士加油打气,努力地煽动士卒们对于胡虏的仇恨,又把剿灭胡人以后的幸福生活吹得天花乱坠一般。除此之外,陆遥还遣人在晋阳城外的山林中大肆捕杀野兽,每日里都为将士们提供獐子、黄羊、野猪、野兔等等大量的野味加餐,补充体力。 自古以来治军都是如此,树立目标和愿景、组织起志同道合的同伴、再加以军法的约束和适当的待遇,自然就能形成上下齐心的坚强团体。这样的团体,施以严格的训练、配备有效的装备之后,立刻就可成为一支战胜攻取的强兵! 在长枪兵的训练积极进展的同时,陆遥也并未忘记其它兵种。十天以后,韩铁匠亲自送来了新制的缳首刀和皮盾若干,他便着手组建刀盾兵的编制。 陆遥记得清楚,在洛阳求学时,也曾有长枪阵制胜的论调甚嚣尘上。这种观点甚是离奇,仿佛只需建立装备齐全、悍不畏死的长枪兵,只凭单一兵种便可打遍天下无对手。 起初陆遥也颇为此论调所惑,在亲身经历了无数次厮杀后,便觉出荒谬绝伦来。若没有盾牌的掩护,长枪阵面对弓弩便是死路一条;若没有刀、斧等短兵器配备、长枪兵在巷战、登城战、遭遇战时完全是悲剧;至于用长枪阵对抗骑兵,那更是滑稽,轻骑四面游走,长枪兵如何变阵应对?骑兵奔射之法,长枪兵可有对策?除非敌将得了失心疯,非要用轻骑兵正面冲击枪阵,否则,单一的长枪阵什么时候都讨不了好。 长枪、刀盾、弓弩、轻骑,这四个基础兵种必须综合配置、灵活运用,才是冷兵器时代的王道。以刀盾兵为例,在两军列阵时,它首先是防御对方箭矢的重要力量;在战斗中阵型转换时,它又是外围掩护的主力;对于渗透或突破入大军阵列的敌军,由刀盾兵将其歼灭,保护其它兵种的侧背;而在战斗进入到混战阶段时,刀盾兵的近战杀伤力更得以充分发挥。 陆遥军中恰有一位极擅长用刀的军官,薛彤是也。刀盾兵的训练便由他负担起来。 开春之后气候稍暖,将士们的辛苦程度有所缓和。根据训练成果,陆遥又及时举行了几次表功授奖的大会。虽说奖品不过是些皮甲、短刀之类,却极大地激励了士气、引发了士卒之间的竞争意识,练兵的进展越发顺利了。 ****** 继续感谢各位读者支持,我会尽量保持每天两更的速度,直到精尽人亡。鞠躬。 另外,感谢berlin书友的捧场。 是 由】.( ) 第五十五章 调令(三) div lign="ener"> 二月中旬的一天,温峤来到了陆遥所在的军营里。温峤可不是寻常文官,他文武双全、深谙军旅诸事,可谓眼光极高;但是入营之后,温峤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数百人齐整列阵,或结阵而战,或依鼓而进,或闻金而退。那些在半个月前还显得十分松散的士兵们,这时已经焕然一新。那种从里到外透出的精气神,使得温峤情不自禁地赞叹道:“此真经制之师也!” 陪同他一路入营的陆遥摇了摇头:“现在只是看上去凑合,其实还差的远,不过是个空架子而已。总须得苦练三五个月,再经过大战的洗礼,到了明年此时还能活下来的,才能勉强算是可用之兵。” 这番话不是客气,确实是陆遥的真实想法。以他的眼光来看,这些士卒的操练水准和作战技能,别说比不上后世素称天下精锐的城管部队,就连与普通基层民兵也相差甚远。但受客观条件所限,一时没有改进余地。 先以日常的体能训练为例,体能的提升是个长期的过程,期间为了弥补消耗,需要大量的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摄入,还需要脂肪、维生素、无机盐等等补充。但是这些营养补充从哪里来?近期全军的粮秣固然稍显充裕,也远不足以敞开供应。而晋阳附近山林的獐、鹿、山猪之类野畜早就被一扫而空。这就使得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根本无以维持。 再说作战技能训练。当前的作战技能训练由几名经验丰富的军官分头负责,其传授方式落后、技能驳杂纷乱。陆遥曾有心编写《训练手册》之类的文书,以统一对各兵种将士的训练要求。问题是,纵观全军上下都是些只懂厮杀的粗鲁汉子,能识文断字的人不到五个。更何况,与普遍经历十五年以上学习生涯的现代人相比,绝大多数古人的学习能力和逻辑思维能力都稍显薄弱。纵然有正式的操典,想要发挥其作用也是个极有难度的任务。 甚至连军服也是个问题。统一的军服不仅有识别功能、同时也可以对敌人造成精神上的恐吓,更是培养军人自我认同感和自豪感的有力工具。可是在百业凋敝的晋阳城里,哪有人顾得上这事儿。就算陆遥能找到裁缝,也没处搜罗布匹。故而将士们的衣着各色各样,恍若武装乞丐,令陆遥暗中气沮。 诸如此类难处,林林总总,彼此又互有关联,远远不是陆遥这个小小裨将军能解决的。瞬间想到这些,陆遥竟突然有些愣神。 走了两步,他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有这样一支军队:斗志如火、军纪如钢,战必胜,攻必取;虽疲敝而不懈,转战二万五千里,突破百万敌军围追堵截……唯有忠诚于信仰的军队才能做到。我们,差得太远了。” 温峤笑了:“世上如何能有这等强兵?似乎史书亦无所载。莫非道明说的是天兵天将么?” 陆遥怔了怔,勉强笑道:“荒僻乡野间的传说罢了,语涉怪力乱神,君子不取。长史莫要当真。” 二人谈笑几句,陆遥便请温峤入客厅详谈。温峤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也不例外。落座之后,他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给陆遥:“道明,请看。” 陆遥打开文书,才看了几行,脸色便白了一白。他细细看完全篇,缓缓将文书折叠起来收起,冷笑道:“这等小事,竟然劳烦长史亲自传达,陆某何以克当。” 温峤苦笑道:“道明何必话中带刺。我也知道这要求颇有些不近情理。但是一来我军筚路蓝缕草创基业,哪怕是主公,对很多事情也得权衡着办;二来,道明你治军如此严格,用于战阵固然无往不利,可是岂不闻:水至清则无鱼?” 他起身向陆遥拱了拱手:“还望道明依令而行,莫要让主公为难。” “长史放心,陆某决然尊奉军令便是。”陆遥淡淡说了一句,便不说话。 厅堂中沉寂了片刻,温峤起身告辞,陆遥也不挽留,行礼如仪送出营门。 转头回来,陆遥打开那文书又看了一遍,忽然用力把它甩下地,几乎恨不得踩一脚才解气。 这份文书是字词非常简略,一百字出头,加盖了振武将军的大印。内容却很令人无语,竟然是一封调兵命令,转调陆遥所部队主高翔等到预备攻略上党的横野将军龙季猛麾下效力。 陆遥非常震惊。本朝实行的是世兵制,凡为兵者,皆入军籍,士兵及其家属都归属带兵将领所管辖。这些年下来,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兵为将有。逢此乱世,部下兵将乃是武人的立身之本。将军府竟然调动陆遥直属的兵力隶属他人,何其突兀? 陆遥更加恼怒。这调兵命令目的如此明确,只能是龙季猛与高翔事先约定的结果。这龙季猛与自己素无交往,说是形同路人也不为过,怎么竟会突然有意调动自己麾下的得力军官?何况,自箕城建制以来,他从来都对将士们推心置腹、诚心以待。对于高翔这样的得力军官,他更是倚之为左膀右臂,信赖有加。哪怕在郭家坞堡之中高翔所为十分不堪,陆遥仍然苦心说服,甚至没有进行惩罚。可是高翔却辜负了他的信赖。现在回想起来,这几天里,高翔在面对自己时总有几分不自在,可恨竟没有早些发现! 继续再想,陆遥更加自责。陆遥啊陆遥,你身为并州败军的残余,原来不过是个地位低微的军主,既无功绩,又无声望。越石公对你青眼有加,提拔你为将军,任你拣选精兵猛将纳入麾下。这般厚待,有多少人暗中嫉妒?这份调令,就是对你的警告! 可是……龙季猛本人官职虽高,但绝没有策动这次调动的能力。自从投入刘琨麾下,我自问处事谨慎,与同僚的关系也很融洽。难道是不经意间得罪了谁,以至于他在背后与我为难?陆遥有些后悔让温峤走了,否则至少也能打听点消息。 他在堂下急促地走了几个来回,带起一溜旋风。许久之后,他才深深地吸气吐气,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捡起了文书,将它慢慢抚平,摊放在面前的案几上,随后掀开帘幕,向着守卫在外的传令兵道:“去请高队主来。” 还没等他把帘幕放下,另一名士卒气喘嘘嘘地跑来:“禀告将军,大事不好!高队主突然集合队伍出营,薛将军带人阻拦……眼看……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什么?”陆遥被吓出了一身冷汗。高翔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此刻陆遥并不在中军帐,而是在营地的西侧一间用旧房子改建的客厅之内,距离军营大门较远。待他急忙赶到时,事态的发展,已经比陆遥想象中更加激烈。 在军营大门前,高翔和薛彤这两条彪形大汉互相对峙。高翔的神情有些狼狈;而薛彤须发戟张,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在他们的身边,一百多名士卒分成两拨彼此虎视眈眈。士兵们的身上明显有互相斗殴过的痕迹。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已经手持武器,上百把刀枪的锋刃闪耀着寒光,恐怕随时会爆发激烈的械斗。 在外围,沈劲、邓刚、郭欢等人带着他们的部下把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急得跳脚,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须知薛、高二人都是军中的实力派,这一闹将起来,他人还真是是束手无策。 这局面一看即知,分明是高翔突然发难,打算把队伍拉出去。把守营门的士卒都是薛彤的直属部下,立时把他们拦住了。高翔打算硬闯,却惹来了薛彤。薛彤虽然与高翔友善,可是性格刚正到了几乎有些古板的程度,哪里能容高翔胡来?两人僵持不下,各自的部下也从言语冲突上升到挥拳互殴。到这会儿,彼此都动了肝火。 “你们在干什么!”陆遥一边快步而来,一边暴喝。几名高翔的得力部下犹豫着向前几步,似乎想阻拦他,却在陆遥凌厉的眼神下退缩了。其余的士卒更没有人敢于出头,他们步步退后,在陆遥身前波分浪裂般让开了一条道路。 是 由】.( ) 第五十六章 调令(完) div lign="ener"> 陆遥根本就不去理会人群核心处的高翔,他大踏步地走进跟随着高翔的士卒之间,大声道谁能告诉我,你们在干?” 将士们没有人能回答他。周围一片寂静,只听得风卷起飘动的军旗,发出猎猎之声。 陆遥环视四周,随意指了一名持刀在手的士卒问道赵鹿,你来回答,你在干?” 那唤做赵鹿的是一名中年士卒,陆遥记得他素来是有些话痨的。他完全没料到会被陆遥点名,一慌了神,磨蹭了半天才嚅嗫道将军……小人、小人……小人也不啊。唉,这是一回事,别说小人,大伙儿都搞不明白……咱们只不过是跟着高队主出门,按说这不犯军令……可到了后来全乱套了……” 陆遥挥了挥手,让这个碎催赶紧住嘴。他心中稍许放松了一些:显然高翔并不曾将他投靠龙季猛的实情传达下去,这些士卒们只是习惯性地跟着他们的队主行事。既然如此,就好办了,陆遥自信以他这几个月来建立的威望,绝不会输给高翔! “哈!哈!哈!你居然不!”心中念头急转,陆遥仰天长笑三声都不你还舞刀弄枪?你脑壳里灌的是砂子吗不跳字。说到这里,他断喝一声给我把刀收起来!” “是是!”赵鹿一叠连声地答应。或许是因为紧张,他对了三回才把缳首刀塞回刀鞘里,还差点把的手都割破了。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身边的许多士卒犹豫不决地互相看看,举着刀枪的手慢慢放松。 “还有你!穆岚!你小子给我滚出来!” 一名身材瘦削的青年应声从人堆里出来,手中倒提着长枪,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你不是号称识文断字,是个聪明人么?”陆遥怒气不休,手指几乎戳到了穆岚的鼻子上你说,你这是在做?为要拿着枪冲的袍泽弟兄比划?” 这名叫穆岚的青年有点口才,他抹着额头的汗道将军大人,不关我事,我啥都不啊!队主他不是和薛将军吵起来了么……我们就是想替队主助助威……” “我呸!”陆遥飞起一脚把穆岚踹得踉跄了几步,跌回人群里助个屁威!高队主和薛将军是过命的交情,他们有点争执,何须你多事?你爹妈每天晚上在床头打架,你这小儿为何不去助威?你和赵鹿一样,都是蠢货!” 军营里的汉子们都是粗坯,陆遥这般声色俱厉地臭骂,反而让将士们自在了许多。他们发出一阵哄笑,弥漫在场中的紧张气氛顿时被冲淡了。 陆遥随后又连点了四五个士卒的名字,将他们一一唤出来询问。这些士卒被陆遥引导着慢慢一想,竟都是稀里糊涂地闹到了这般田地,真的不明白为何会对袍泽弟兄刀兵相向,随即个个都被陆遥骂的狗血淋头。 闹腾的时候,他们固然气血上涌不管不顾,可眼看陆遥这位领兵主将到来,每个人其实都在哆嗦;转念想到触犯诸多军法,更畏惧不知要遭到何种处罚。 此时若陆遥一味好言抚慰,恐怕士卒们反生狐疑。于是陆遥索性挨着个儿的点名痛骂。骂的虽狠,却只是指责他们愚蠢而已,隐约暗示士兵们不会再有其它的惩治。因此虽然被痛骂,众士卒的心情却反而越来越放松了。 “全都滚训练!该练枪的练枪,该练刀盾的练刀盾,不准懈怠!老子现在宣布,校阅全军,不合格的军棍伺候,打到屁股开花为止!”陆遥挥着手高喊。士卒们顿时一片哀呼,除了高翔的几个亲信部下以外,其他人一哄而散。 望着最后一名士兵跑到校场去,陆遥暗暗透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身上不知何时完全汗湿了。被风一吹,背脊透出阵阵凉意。今日若真爆出军营乱斗的话,且不说要成为晋阳诸将的笑柄;整支部队的精气神,也要彻底败坏了。 转回头来,营门前方只剩下薛彤、高翔和零散几名将士。在远处观望的沈劲等人似乎要,被陆遥不耐烦地挥着手,把他们都赶走。 自从陆遥露面,高翔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哪怕陆遥三言两语驱散了他部下的士兵,高翔依旧保持沉默。 陆遥把那份调兵文书给了薛彤。薛彤打开看完,面色铁青地冷笑道原来如此!高翔,原来你不是失心疯,而是投了新主……” “高队主……高兄啊!”陆遥看看高翔,摇摇头。 高翔扭头道道明,你若是要劝我回心转意,那就大可不必。” 薛彤压抑不住愤怒,一把将高翔推搡倒地姓高的,你忒下作!”他是高翔在并州军时的好友,高翔投入陆遥麾下就是源于他的引荐。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薛彤较他人更加愤懑。 高翔索性不起身,坐在地上冷笑道笑话。主公的文书你们都见到了。我高某人遵奉主公谕令,行事堂堂正正,有下作?” “老高,你何必虚言诓骗于我?”陆遥摇着头。 “你为何主公必定会下达调令?那是因为你早已与他人勾连一处。” “你为何调令今日来到?那是因为有人通风报信,让你只待调令一到就煽动士卒。” “你又为何要这般兴师动众?那是因为你,调令中只明确你一人的调动,而他人所求却是你部所有将士!” 陆遥厉声叱道高翔!你说是也不是?” “道明,自然是瞒不过你。”高翔面色灰败。他叹了口气,忽又抬头道这件事情我办的是不地道,但这是被道明你逼的……道明,你治军太严,老高我吃不了这个苦;再说打仗的时候你又不准放手抢掠……这般束手束脚的当兵,有意思么?” 薛彤闻听大怒,挥拳便要去打,被陆遥拦住了。 陆遥慢慢道高兄,我的治军之法自有道理,本想着时日还长,可以和大家慢慢交流,可惜你性子急……这也罢了,我倒有几分好奇,龙季猛是何等样人,我们这些并州军出身的谁人不晓?故而我从不与他牵扯。你是时候与他结交的?他又究竟许了你,令你这般尽心竭力?” “越石公令龙将军攻略上党,龙将军自然急着招募人手。因为高某薄有几分名声,故而找上了我。他的部下还缺一个军主。我若是投,他便向越石公举荐我担任。我相熟的什长、伍长,也都可以当队主。若是再能多带部下投靠,另有财帛赏赐。”高翔的性格倒也光棍,眼看事不可为就不再做困兽犹斗的举动。这番话说的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顺溜,把陆遥听得一愣。 “这龙季猛,做事忒不地道,竟然就这么招引将士,不怕我们找他理论么?”薛彤抱怨了一句,转头又骂高翔你不是素来自诩英雄好汉么?原来这么容易就被收买了?” 陆遥却突然笑了起来,起初还有几分勉强,渐渐笑的前仰后合,十分愉悦。 薛彤狐疑地拍了拍陆遥的肩膀道明?” 陆遥摆手道无事,无事……” 他慢慢地踱到高翔身边盘膝坐下,低声道高兄,不瞒你说,我刚接到调你入龙季猛将军麾下的命令时,震惊得不能,仿佛失掉左膀右臂。我反复想,到底做了,让弟兄们对我失望。我又怨恨你事先不和我交流,却偷偷地许诺他人。我甚至盘算好要拿下你重重惩罚,以警示全军;包括你的几个亲信部下,都不能放过……呵呵,高兄你也是老行伍,自然其中有千万种办法可使用,龙季猛保不了你。” 高翔不禁面如土色。 陆遥咧嘴笑了笑可现在我想通了,放弃这个想法了。哈哈,并非因为越石公的调令,而是因为龙将军开的条件。兵多十倍、官升三级……这确实是优厚的条件啊!高兄,龙将军如此诚意,就算我本人设身处地也难免动心,又如何能苛求你呢。” 高翔猛然抬头,他盯着陆遥问道道明你的意思是……” “高兄,你是沙场上斩将夺旗的猛将,昔日并州军五万之众,泰半都听说你的名声。你能与我共事数月,陆道明已然十分荣幸,须得谢过吾兄扶助之情、同袍之谊。此番吾兄要离我而去,一来有主公军令为凭,二来确实是良禽择木而栖,陆某没有拦阻的道理。” 陆遥诚恳地与高翔对视这几位与你交好的什长伍长,尽可随你同去。其余士卒是我军的根基,还望高兄手下留情,莫要拉走。老薛也莫再恼怒,大家不妨好聚好散,免得伤了和气,如何?”说到末一句,他抬头去看薛彤。 谁也没有想到陆遥竟然如此大度。薛彤虎着脸瞪了高翔一眼,才恶声恶气地道终是便宜了这小子!”他与高翔毕竟是老友,心底里也不愿坏了这许多年的交情。这番话虽然说的凶狠,其实却也松了口。 高翔呆怔了半晌,忽然长叹道原来是高某瞎了眼,今日才知晓将军大人宽宏大量,一至于此……陆将军,老薛,二位无须替我遮掩,此事确是我不地道。我受人蛊惑,打算多拉将士去投那龙季猛,也好有的班底。因为怕将军你从容安排,所以才算准了时刻突然领兵出营,以至于生出这般闹剧。” “出了这样的事,高某人愧对全军将士,也没脸说还愿留在这里之类的话……”他猛然拔刀,在手臂上割了极长的口子,沉声道只求两位记得,高某以血立誓,日后必有回报!” “道明定然牢记。”陆遥微微颔首高兄请自便吧,恕我不送了。” 高翔望着陆遥欲言又止,最终一揖到地,转身就走。他的几名部下向陆遥深深施礼,慌忙跟在高翔之后。这些大头兵除了铠甲刀剑以外,没身家什物,确实来去方便。 陆遥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阴霾天空下渐渐消逝,低声叹了口气。 是 由】.( ) 第五十七章 鲜卑(一) div lign="ener"> 高翔离开了陆遥等人,投入了横野将军龙季猛的麾下。那龙季猛倒也客气,次日在军议时特意感谢陆遥,反让陆遥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毕竟初来乍到,没有什么根基。因为一个小军官而与越石公得力大将交恶,并无必要。 龙季猛对高翔颇为看重,果然向越石公举荐高翔担任军主之职,部下足有千人,比陆遥的人马还更多些。又过了几天,横野将军所部以高翔率军为先导,便向上党开拔去了。 在陆遥这边,原来高翔带领的兵力被拆分到了另外两队之中,由薛彤和郭欢分领。 高翔是薛彤举荐给陆遥的,因而薛彤为了这个事件而深深负疚,接连好些天心情都很恶劣。他的心情一坏,士卒们可就倒了霉,每天操练时都被练得哭爹叫娘。 陆遥看似一如往常,仿佛这件事情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在反复地思考和自责。他想:自己对将士们的要求是否真的过于严苛?对于以高翔为代表的这些中坚军官,自己是否太过吝于沟通和说服,而把他们的追随当成了理所当然?士卒们只求能在乱世中赢得活命的机会,而军官们则会想得更多,自己如何才能在确保战斗力的前提下,始终平衡士卒和军官们不同的诉求? 再进一步,此次调动本身也有诸多值得玩味的地方:军官的调动明明属于扬武将军的管辖范围,为什么却是身为并州刺史府长史的温峤来传令?调令刚入军营高翔就发起了士卒的骚乱,为什么时间能把握得如此之准?原先并不曾听说高翔与龙季猛有过交情,为什么短短十几天的时间里,竟然就能达成一致?是谁在其中牵线搭桥乃至推波助澜? 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在陆遥的脑海中翻腾,却一时没有答案可寻。这些事情又没法和他人随意讨论,陆遥也只能把它们都抛在脑后。 又过了几天,温峤再度来访。陆遥半开玩笑地问:这次又是哪位将军看中了我的部下?倒把温峤搞得有几分尴尬,连忙声明自己另有要事。 原来,越石公麾下诸军现时都驻扎在晋阳城里。这缘于初入城时,整个晋阳几乎是座空城,有的是地方。各支部队跑马圈地,各自安营扎寨。比如陆遥所部,就在城南占据了极大的一片区域,除了营房以外,还设立有马厩、校场等等设施。但这些日子以来晋阳的人口有所恢复,越石公便觉出城内的地方逼狭,难以安置了。 温峤此来,便是就此事传达越石公的命令,要求各部择期迁往城外安营。顺便还提了几处可行的扎营地点以供选择,大体的位置都在晋阳北部距离汾水不远处。这主要是出于翼护屯田的需要,防止性命交关的良田受到小股胡人的袭扰。 并州刺史府的吏员们这些日子以来可没有闲着,他们沿着汾水已经规划了大量的耕地,并任命了若干位屯田校尉带领民众准备开展春播春耕,单是配发农具和力畜的相关事宜,就折腾了好些日子。 好在这些土地原本就是耕地,只不过因为战乱而抛荒而已,免去了不少开荒整地的步骤。由于粮种不足,这些田地里除了粟、麦之外同时还打算种些大豆小豆之类。汾水两岸的土壤素称肥沃,若是田地得以良好的利用,收获的粮食可达数十万石之多。 而在距离晋阳较远的地方,还为这些天依附而来的杂胡部落留出了畜牧的草场。 温峤提供的几处营地都位于屯田区域之间的交通要地,地形都平整开阔,没什么高下之分,陆遥一时间委实有些决断不下,索性便推了几日以后再回复。次日下午,陆遥约众军官往那几处营地所在踏勘,除了郭欢等数人须得操持训练以外,其余各人都一齐前去。 花了半天功夫,总算确定了一处营地。那里是一处废弃的村落,虽然房屋倒塌得不成样子,但是许多地基尚在,重新起营房省事儿许多。 巧的是此地竟然还是邓刚的旧居。邓刚十六岁离家从军,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自从并州乱起,他便没再回过故乡,今日来到,却只见旧时亲眷邻里俱都不存,倒是村外多了几处荒冢,也不知埋葬了谁人。身逢乱世,在场的一众军官几乎个个都有家人遭殃,有的死于战火、有的饥寒病困而亡、有的被乱军携裹不知所踪,此时碰到这种情形,众人叹息几声,慰问了邓刚几句,也就罢了。 又踏勘了一会儿,眼看夕阳西下,众人赶紧上马往晋阳城去,若是延迟些许,怕要被关在城门之外。 正赶路时分,忽听身后啼声滚滚,似有马队赶路。 只因平原上马蹄声传得极远,听得声音亮响,其实尚有相当距离,故此众人起初都不以为意。谁知那队骑士来得极快,转眼工夫就到了身后不远,铁蹄震天动地践踏在官道上,激起烟尘滚滚。 见那些骑士来势极猛,陆遥等人纷纷避让至道旁。邓刚一来骑术不佳,二来仍在伤感往事,动作稍慢了点。奔走在最先的骑士大声呵斥,一道长蛇般的鞭影飞出,狠狠抽在他的后背!邓刚猝不及防,后背上顿时衣衫碎裂、血肉飞溅。 那骑士还不罢休,长鞭带着尖锐的破风之声舞了个圈,又是一鞭抽下! 距离邓刚最近的是薛彤。他的反应极快,立时便伸臂拦在邓刚身前,那长鞭抽不到邓刚,便如同灵蛇般在薛彤筋肉贲起的胳臂上连绕了几圈。 那队骑士所骑乘的都是极其雄骏的上等战马,奔跑速度奇快,这一鞭刚挥出时,还在薛彤身侧不远,鞭子在薛彤手臂绕几圈的瞬间,持鞭骑士已奔出了三丈多远,马鞭登时绷成了笔直。 薛彤只觉得一股极大的力量从马鞭上传来,眼看两百多斤的壮硕身躯就要被拉扯得腾空飞起。若当真被拖拉过去,无数铁蹄之下,哪怕是钢筋铁骨,瞬间也要变成肉泥! 说时迟、那时快,薛彤翻手握住鞭身,虎吼发力。薛彤的天生神力非是常人可比,那持鞭骑士本打算将薛彤扯下马生生踏死,谁知马鞭上传来的力道,竟然胜过自己数倍!他惊呼一声,马鞭脱手飞出。 那骑士立即勒马。身边数十骑随之一齐旋身回头,骏马嘶鸣声中,激起漫天的烟尘。 陆遥等人今日虽然未着甲胄,但一行人也算得鲜衣怒马,更有亲兵跟随,一望即知不是寻常百姓,这队骑士竟然挥鞭就打,这等肆意妄为,着实令人憎恶。其后更要将薛彤拖下马踏死,又是何其歹毒! 众人均是怒火中烧,虽然对方人多势众,却也不惧,十余骑迅速在陆遥身后排成一列,小心戒备。 昏暗的天空下,双方间隔数丈对峙,一时间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 或许是这个题材实在太小众?或许是螃蟹的文笔太过不堪?或许是穿越历史文必须得搞工业革命否则就没人看?眼前的成绩,仆街哟…… 跪求点击、收藏、红票。另外,感谢倪一朋友的捧场。 是 由】.( ) 第五十八章 鲜卑(二) div lign="ener"> 薛彤将夺下的马鞭持在手中细细观察。那马鞭以色泽光润的牛骨为柄,用硝制的牛皮和狗皮缠绕在一起制成鞭身,装饰有金银宝石等物,雕工精细、颇显华贵。他久居北疆,对各族风俗习性颇有些了解,眼看这马鞭的形制和和皮索编结的方式,不由微微一惊。 他正待出马与那些骑士理论,忽然晋阳城方向的一片疏林之后,急急茫茫奔来一骑,口中高声大喊着什么。 马上之人长袖宽袍,做文官打扮。他纵马疾驰,骑术倒也不凡,初时还是暮色中一团模糊的阴影,眨眼就到了近前。随即他便纵身下马,向那批骑士大声说话,语速既急且快,用的居然是鲜卑语。 陆遥等人都或多或少会勉强说两句胡语,但要说得如斯纯熟,却委实不能。想必,此人乃越石公幕府中专事与北疆胡族接洽的专才。陆遥与越石公的文官幕僚交往甚少,故而不认得此人。但此时此地,既有人出面斡旋,陆遥便也下得马来,约束部下退了几步。 文官说得片刻,那批骑士突然大笑起来,其中一人更是连连拍打这文官的肩膀,似乎听到了什么事情特别愉悦。他们狂笑着说了几句,突然便纵马去了。 陆遥等众人本在剑拔弩张地对峙,不曾想这文官几句话竟有这般神效,谁也未曾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那队骑士奔驰远去。那些骑士们所乘的战马极神骏、骑术又精,眨眼间便只能看到烟尘中隐约的背影。 “怎么回事……他说什么了?这么厉害!”何云惊佩地道。 “厉害个屁!这就把他们放走了?老子还等着给老邓讨还公道呢!”沈劲很是不满。 陆遥清了清嗓子,待要向前与这文官叙话。谁知这文官突然脸色一变:“尔等真是大胆,竟敢冲撞越石公的贵客?” 众人不禁为之愕然,只听这得文官继续喝斥:“今日贵客们另有要事,暂且宽宥尔等,不与你们计较。我却不能纵放这种无礼举动!且将尔等姓名、身份报上来,明日自来刺史府领罚!” 陆遥拱了拱手,笑道:“这位……”他身为裨将军,武官之中地位已算不低,便想着与他好生谈话,大事化小便可。 谁知这文官甚是倨傲,拂袖将陆遥的笑脸堵了回去:“休得啰唣,尔等快快自报姓名于我。今后你们都要小心谨慎,再被我发现尔等冲撞贵人,必定更加予以严惩!” “这话没道理!分明是这帮野人于路横行,还拿鞭子抽我们的同伴……”沈劲最是性急,顿时出言反驳。 那文官面色一沉。适才他与那些骑士言语时满面春风,此刻却平添了三分盛气凌人和十分的不耐烦:“你们这些老卒知道什么?误了主公的大事,便砍了你头也担待不起……” 本朝立国以来士卒地位低落,受人驱使一如奴隶,需补充兵力时,往往谪发罪犯或赘婿之流为之。称沈劲为“老卒”,便如将他当做奴僮仆役之类。其实沈劲虽着便装,但他是虎背熊腰的昂扬男儿,气概非凡,身边的战马也属上乘。任谁看了,都知道多半是军中得力将领,这文官却依然如此无礼。 果然,沈劲顿时暴怒,他大吼着“老子宰了你!”作势往腰间去拔刀。好在何云、楚鲲二人就在他身边,连忙扑了上去,掰手掰脚地将他拖回来。 陆遥倒并没什么特殊感觉。他所来的后世,身为战士者扶危济困、保家卫国,社会地位算得颇高,故而“老卒”之称,并不令陆遥感到受辱。何况他的性格原本就比沈劲深沉得多。最近出了高翔这档子事,又使他对于越石公的幕府众人颇有些忌惮。既然与此人话不投机,陆遥便无意多做纠缠。 他翻身跃上马背,挥手示意,身后诸将也翻身上马。这批人都是久经战争的骁勇战士,手底下的人命加起来不下三五百。此刻同时上马,动作整齐划一,行动之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顿将那文官惊得连退几步。 陆遥扬鞭一指那文官:“我等都是粗鄙士卒,不通晓折冲樽俎之事,好在临阵杀敌尙有经验,总不至于摧眉折腰事人。是以,要我们叩首赔礼的言语,烦请你莫要再提起,以免自取其辱。告辞!” 说完,他拨马就走。 十余骑紧随其后,眨眼就将那文官抛在了身后。 众人默默地走了数里,心中都有些不快。 “那些都是什么人?如此蛮横无礼?”沈劲悻悻地问道。 “应该是鲜卑拓跋族人。那种马鞭乃是鲜卑拓跋族的贵酋所用。”薛彤答道。在场诸人都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 自从北匈奴西迁、南匈奴内附,大漠南北之地便为新兴的强大游牧民族鲜卑所占据。据说鲜卑族是东胡的后裔,檀石槐统治时期,鲜卑族东败夫余,西击乌孙,北逐丁零,南扰汉边,占地东西万二千余里、南北七千余里,其势力不下于极盛时的匈奴。 檀石槐后,鲜卑各部分裂,彼此侵攻不止。到汉末三分时,豪酋轲比能再度统合各部落,建立起统一的鲜卑政权,屡次大败魏军,威胁魏国北方边境。所幸幽州刺史王雄派遣勇士韩龙刺杀了轲比能,使群龙无首的鲜卑各部落再度陷入分裂。 现时的鲜卑族分为几支,如慕容部、宇文部、拓跋部、段部等等。宇文部、段部与幽州刺史王浚结好,曾经追随王浚攻打邺城;而慕容部偏居东北一隅之地,距离中原极远。 拓跋鲜卑乃是鲜卑诸族中势力较强的一支,他们分布于上谷、代郡、定襄等地,号称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控弦四十余万。因为习惯辫发索头,故而又称他们为索头鲜卑。拓跋鲜卑内部又分为东、中、西三部,其中,中部实力最强,其酋长名曰拓跋猗迤。三年前,东瀛公司马腾曾以大量子女金帛邀请他出兵对抗匈奴,鲜卑骑兵遂大举南下,于离石击破匈奴汉王刘渊兵马,取得大胜。朝廷大加嘉奖,授予拓跋猗迤大单于之职。故此拓跋鲜卑一族威震北疆,愈发骄横。 此番拓跋鲜卑的贵人赶来晋阳,或许是越石公也有意召请他们与匈奴作战? 沈劲喃喃道:“索虏天生凶狠的紧,打起仗来真是不要命,个个都和疯子一样。要能让他们助战,匈奴人有苦头吃啦!” “鲜卑人都是茹毛饮血、率兽食人之辈,当然凶狠无比。要不然,怎么会轻易对抗匈奴?”薛彤把夺来的皮鞭递给陆遥,摇了摇头:“老邓,你这一鞭怕是白挨了。咱们拿这些鲜卑人的酋长可没有办法!” 邓刚苦笑着反手碰了碰后背的鞭痕,一阵疼痛让他吸了口冷气:“挨一鞭算什么?你们几个看着,越石公既然有求于鲜卑人,对他们必有封赏。说不定过得几日,咱们见了鲜卑酋长还得叫声大人才行。” “化外蛮夷而已,这有什么可谈的,走吧!”陆遥忽然感觉到几分焦躁,他招呼一声,冷着脸拨马就走。 这些鲜卑人如此凶蛮,当真是能用用来看门守户的忠犬吗?又或者,其实是貌似忠犬的野狼呢?陆遥很清楚,在他所熟悉的那段历史中,最终正是拓跋鲜卑扫平了割据中国北方的无数政权,最终建立起了北魏……陆遥一路沉思,在他身后,一行人默默地向着晋阳行去。他突如其来地情绪也让大家都不知说些什么好,只是快马加鞭地沿着大道奔驰。 眼看着沐浴在夕阳下的晋阳城渐渐接近,陆遥忽然回首一一望过众人,沉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还望各位牢牢记得。我今日就可断言,鲜卑人靠不住!想要重整山河,最终还得靠我们自己才行!” ****** 上午有些情绪不振,发了点小牢骚。想不到得到这么多读者的支持和鼓励,真是非常感动。 感谢ijugn、lin、ul、nniz、英雄丿打灰机、冯扬等朋友的帮助,感谢铁手兄一如既往的红票,感谢汉唐骑兵老爷的捧场。 之前在群里和楚江汉兄说:《扶风歌》是一部在相对严谨的历史背景下闪转腾挪的传奇小说,这大概算是我对本书的定义。 主角会有乘风破浪睥睨群雄的时候,但不会有王八之气发散虎躯一振; 会有经营根据地认真种田的时候,但不会有大炼钢铁和工业革命; 会有提兵十万封狼居胥的时候,但不会有十万火枪兵和无敌长枪阵; 或许,读者可以和我一起,听听刘琨一曲胡笳救孤城,看看祖逖中流击楫,和陶侃一块儿搬搬砖头,诸如此类。 大概就是这样了,如果有读者不喜欢,螃蟹诚恳表示道歉。 是 由】.( ) 第五十九章 鲜卑(三) div lign="ener"> 次日清晨,陆遥处置了几桩日常事务后,前往校场例行巡视。只见无论军官还是士卒都悉心操练阵法武艺,毫不懈怠,令人颇感满意。他本人也是枪法的大行家,看了一阵便觉技痒,索性亲自下场指点了几名士卒动作中的疏漏之处,又对几位进步快速的士卒加以勉励。此刻在校场中的数百名士卒,倒有多一半陆遥已经认识,何人操练尽心、何人稍有怠惰,他一一道来赫然是丝毫不差。 转眼便过去了两个时辰,陆遥想到移营事宜既然已定,理当及时通知有司,便往刺史府去。 出了营门便是大道,陆遥沿着大道一路往城北逛着。此时正是街市热闹的时候,路的两边有些摊贩在售卖货品。路上人流密集,颇有几分摩肩接踵的意思。虽然行人泰半面有菜色,可比起月前那犹如鬼域的场景,终究已然不同了。 走了片刻,便到了一处十字街口。此处转向右,离那韩氏铁匠铺不远,前些日子曾经走过。街心东南角有一座两层的酒楼,楼宇木料崭新,乃是新起的房舍。虽然酒楼售卖的酒水极其寡淡,却依旧吸引不少客人在此逗留,薛彤便是此地的常客。 陆遥从那酒楼的门口走过,忽听得楼里一声震天价暴喝,一名店小二叉手叉脚地直飞出来。眼看他便要摔成重伤,陆遥几步抢上前去,将店小二轻轻接住了。 顺手放下被吓得痴呆的店小二,陆遥径自前行。并州民风剽悍,百姓之间的厮打几乎是无日不有,陆遥可不是巡城的士卒,哪有心管这闲事。 他刚迈出一步,居然又有数人惨叫声中连滚带爬地出来。一条身披粗劣毡衣的矮壮汉子从酒楼追出来,粗声大嗓地喝骂了几句,又返身回到楼里去,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酒楼里不少人一起哄笑起来。 那汉子将头发编成四缕粗长的辫子披散着,腰间又悬着黄金打造的饰牌,这都是鲜卑人独有的风俗。 怎么又是那伙鲜卑人?陆遥皱了皱眉。他勉强能听懂几句鲜卑语,方才那汉子的喝骂,正是鲜卑语中极侮辱的语言。 陆遥停下脚步,想了想,是否要去制止那些鲜卑人肆意妄为?正在这时,街对面已有几名巡兵急急奔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相貌颇英俊的青年队主。陆遥在这几条街道上往来的多了,认得他是刘演的得力部下,专门负责城南大片区域的治安。陆遥虽不曾与他互通名姓,却彼此认得相貌。 晋阳城的治安本是刘演将军的职权范围,既然已有他的部下来到,陆遥就不便再多事。他加快了脚步向刺史府的方向走去。 到了刺史府报名传入,片刻之后温峤便迎了出来,先不说公务,却满脸歉意地道:“今日却是不巧。主公有要事在身,一时见不得道明。若道明有暇,不妨在书房稍候片刻。” 温峤抬手作势,引着陆遥往东侧厢房行去,那里乃是温峤等文官日常使用的书房,有时也用于待客。陆遥走了几步,忽然心中一动,当即问道:“莫非是鲜卑贵人来访?” 温峤颔首道:“不错,前些日子主公遣人致书拓跋鲜卑。故而,拓跋鲜卑西部的酋长独孤折前来拜见主公。” 原来拓跋鲜卑并非是铁板一块,而百余个大小部落组成,其上又分为东、中、西三部,由三位大酋长各自统领。族长拓跋禄官自统东部,居于上谷之北、濡源之西,与鲜卑宇文部接壤。拓跋禄官虽然名义上是一族之长,其实力和威望,却都远远及不上其侄儿、前任族长力微之孙拓跋猗迤。 拓跋猗迤统领中部各族,居于代郡参合坡。其人曾度漠北巡,西略草原诸部落,五年之间,诸部降附者三十余国。此后,拓跋猗迤曾响应朝廷号召击败匈奴,阵斩匈奴名将,威风大振,故受朝廷策封为大单于,得赐金印紫绶。 拓跋猗迤之弟拓跋猗卢统领西部各族,居于定襄盛乐,势力范围遍及云中、五原、朔方等郡。相比与禄官、猗迤,拓跋猗卢所部实力稍逊,但也控弦十万以上,是草原上屈指可数的强大力量。 今日来访的,便是拓跋猗卢部下极有力的部落,独孤部的酋长独孤折。这支鲜卑部落距离晋阳既近,实力又很强大,其部落大人来访,就连越石公也不得不隆重对待。 温峤稍许解释了几句,又问道:“怎么,道明你见着他们了么?” 陆遥苦笑道:“岂止是见着了,还吃了点小亏。那些鲜卑人真是强横无礼。”随即说起昨日傍晚和方才所见之事,温峤也不禁频频摇头,叹气道:“鲜卑人自是野蛮。主公前日里遣录事参军杨桥负责接待彼等,想来杨参军应付得很是艰难。” 陆遥对此只能不予置评。昨日呵斥自己一行人的文官自然就是杨桥,他的行径实在可恶,但陆遥不愿于背后攻讦同僚,索性便不提此人。 又聊了几句,忽然想起了昨天夺自鲜卑骑队的华贵马鞭,于是陆遥取出马鞭,郑重地交给温峤:“太真兄请看。这是昨日与鲜卑人冲突时夺下的,看它如此华贵,估计是鲜卑豪酋自用之物。太真若是方便,不妨替我交还给他们吧。” 温峤借过这马鞭,凝神看了几眼,突然似乎有些走神,随即推说另有事务,告辞忙自己的事情去了。陆遥自不介意,便在书房中候着。 片刻之后,刺史府门外鼓乐之声大作,想必是独孤折一行到达。 陆遥候了小半个时辰,并无人来唤他,便顺手从书架上取了书卷翻看。打开书籍,入眼便是这么一行字:并州之胡,本实匈奴桀恶之寇也……陆遥觉得眼熟,又看了几眼,原来是陈留人江统的《徙戎论》,顿时便觉得索然无味。 江统昔年曾与陆士衡公同在成都王司马颖的幕府之中为官,陆遥对他倒也略有所闻。在杂居在内地的胡人必定为患这一点上,此人看得颇准。可是正如本朝文人的通病,江统于洋洋洒洒一篇宏文中,历数雍、凉、秦、并等州胡人的来历、始末,却并没有提出真正具有操作性的对策。要将数百万的胡人迁徙至塞外故地,哪里是容易的事!究竟是怎样的章程?如何去执行?执行过程中如何避免矛盾?胡人迁出以后的人口不足,又如何来弥补? 更何况,江统的观点其实大有偏颇之处。在陆遥看来,北方游牧民族与华夏民族之间的矛盾,究其实质,不过强弱转化而已。当华夏民族强大之时,塞外胡人自然就势弱,不得不俯首听命,甘受驱使若鹰犬一般;而当华夏民族衰弱之时,胡人便乘势而强,甚至觊觎神器、妄图入主中原。其间并无第三种情况存在。除非汉人的政权能够示胡人以强盛,否则再多的谋划都注定无用。 当今的局势糜烂,其根源并非散居在中原的胡人太多,而在于以司马氏为核心的朝廷统治阶层,已然腐朽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自身衰败至此,那些胡人身处腹心抑或塞外,最终的结果又会有何不同? 陆遥将那本《徙戎论》放回原处,正要翻找其它的书籍来看,忽听门外阵阵喧扰,有杂乱的脚步声密集地响起,更有人愤怒之极地大声喝骂:“尔等让开!我现在就要面见主公,绝不与他们甘休!” 何人如此大胆?陆遥这么想着,踱步到书房门口向外张望。 一眼望去,不由得吃了一惊。站在刺史府的前厅暴跳如雷地怒吼着的,竟然是刘演。看他满脸憋得通红,两颊的肌肉因为牙关紧咬而屏得微微抽搐,无疑怒到了极点。他的身边有几个刺史府中当值的文官不停劝说着,但显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这可着实令陆遥迷惑了。要知道越石公固然是威名远扬的统军大将,可是要论起在东海王司马越心中的地位,却还比不上其兄长刘舆刘庆孙。刘舆身为东海王左长史,执掌朝廷机密、参与军国要事,乃是号称“越府三才”的三位大名士之一。而刘演正是刘舆之子、越石公的嫡亲侄儿! 有这层关系在,越石公的幕府之中,有谁能把刘演气成这般模样?陆遥正在思忖,刘演已然一眼看见了他。他高声叫唤着:“陆道明!想不到你也在此!来来来,随我一起去见主公,作个见证!”说着疾步上前,一把攥住陆遥的手腕。 陆遥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又不好强行挣脱,只得连声问道:“刘将军,始仁兄!莫要急,且说与我听,究竟是何事这般愤怒?” 顿了顿,陆遥又劝道:“听说此刻主公正在接待鲜卑贵客,若是贸然去见,怕有些不便。” 是 由】.( ) 第六十章 鲜卑(四) div lign="ener"> 没想到此话一出口,仿佛火上浇油。 “什么鲜卑贵客?”刘演咬牙切齿地道:“都是杀人凶手!今日早间,这帮鲜卑在城南的酒楼里酗酒生事,我部下的士卒们前去阻止。谁知他们一语不合,竟然就动手杀人!” “将士们猝不及防,顿时被杀伤了好几个。我那得力的队主邹哲,也被他们斩杀了!”刘演痛心地道:“邹哲的父亲在战场上救过我的命!救过两次!他老人家一不曾向我求官、二不曾向我求财,惟独在临终前将幼子托付给我!我平日里待他如同亲兄弟一般,今日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陆遥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好,眼前顿时映出那青年队主英俊的相貌。这年轻人虽然未必是沙场上斩将夺旗的勇士,可自从负责晋阳城南一带捕盗、治安等事宜以来,着实是兢兢业业,深得百姓之心。谁曾想到,竟然就这样死在鲜卑人之手。 “可惜我接报晚了,不及调遣人马,竟然让他们施施然进了刺史府作客!”刘演双手握拳道:“道明你来做个见证。此事,我绝不与他们善罢甘休! 陆遥正打算劝他几句,刘演已然大踏步向刺史府内直闯进去。陆遥担心刘演激愤之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急忙向几个文官连连挥手,示意快快通报越石公;随即紧紧跟在刘演身边,时不时东拉西扯几句,尽量拖慢他的步伐。 刺史府的大堂此刻非常热闹,原来是越石公正在设宴招待客人。 堂前的空地上生起了熊熊篝火,几条**上身的彪形大汉,正用铁钎叉着羊羔在火焰上烧烤。时不时用弯刀割下烤的金黄油润的部分,敬献给堂上众人。 越石公高踞主座,频频举杯劝饮。他的左侧坐着以温峤为首的几位官员;而右侧坐着几名辫发索头的鲜卑贵人,他们个个酒到杯干、大声笑嚷,看来吃喝得正在得趣。 在大堂两侧的偏厅里,更是一片嘈杂。数十名赤红脸膛、满身腥膻之气的鲜卑武士正在大吃大喝。有的人嫌厨师的动作慢了,便直接取了半生不熟的羊羔撕咬起来;还有人兴高采烈,干脆跳起了舞。 “叔父!侄儿有事禀报!” 当刘演闯进大堂时,刘琨显然已经接到通报。他的表情不怎么愉快,若是寻常的将领这般举动,估计已经被轰出门外了吧。偏偏刘演张口就是叔父、侄儿的,看在叔侄的情份上,便不能当真将他怎么样。 “原来是始仁啊,此行何事?”刘琨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貌似随意地问道。 刘演毕竟是文人出身的将军,这时已然稍许冷静了几分,他躬身道:“启禀主公,自末将担任巡城之职,不敢有丝毫懈怠。适才城中有匪人骚乱,且杀伤我军将士多人。虽已调集军马准备将其一网打尽,怎奈匪人竟然混入刺史府中。末将不敢擅专,特请主公做主!” 刘琨徐徐道:“这等小事何须问我。匪人现在何处,我令人提来交于你便是。” “多谢主公!”刘演深深拜伏道:“适才便是鲜卑武士三十人纵酒行凶,还请主公令他们速速投案!” 大厅之内顿时鸦雀无声。刘琨啪地一声,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案几上。刘演的肩膀随着酒杯顿落的声响抽动了一下,却仍然拜伏在地,并不起身。 “始仁,起身说话。”刘琨挥了挥手道。刘演拜伏着不动,陆遥原本站在大厅门口,这时急忙赶了几步,连拉带拽地让刘演站到一边。 “独孤酋长,今日本想与诸位尽兴欢宴,不料却出了这等意外。”刘琨皱着眉头向那排鲜卑贵人说道:“我这个部下虽才智平庸,却从不虚言诳语。方才他所说之事,果然是各位做下的么?还望各位大酋给我个答复。” 坐在正堂的匈奴贵人共有六个,坐在首席的正是拓跋鲜卑的有力酋长独孤折。独孤折满面虬髯、相貌粗豪,适才在酒宴中旁若无人地呼喝大笑,顾盼自雄。他正吃得满头大汗,扯开了前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用皮袍袖子扇风。听得刘琨发问,他咕嘟咽下口中大块肥肉,哈哈笑了两声道:“刘刺史,草原上奔走的汉子生性豪迈,原本受不得你们汉人的拘束。双方要是起了争执,弟兄们一时手重打死几个,怕是有的。这也不算什么事儿。” 刘演勃然大怒,甩开陆遥直冲到那独孤折跟前道:“不算什么事儿?尔等胡虏,以为我堂堂天朝没有王法么?” 独孤折面色如常地盯着刘演,一字一顿道:“我们胡人不懂汉人的律法,只知道草原上的规矩:力强者胜,力弱者亡。若是自己孱弱无能,被打死了也怨不得别人。” 刘演气得浑身打颤,转身向着刘琨道:“此事如何处置,请主公决断罢了!” 独孤折嘿嘿冷笑,自顾喝酒吃肉,也不再理会刘演。大堂之中忽然间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等待着越石公的反应。 刘琨忽地自案几之后长身而起,扬声道:“杨桥!” 另一侧作陪的文官队列中慌忙站出一人,正是昨日斥责陆遥等人,为鲜卑张目的杨桥。他深深作揖道:“下官在!” “方才刘演将军所言情状,是否属实?”刘琨问道。 杨桥受刘琨指派,全程接待此番来访的鲜卑族酋,其实也担负有监控的责任。可是他太过谨小慎微,鲜卑人沿途多有骄纵不法,原不止此一事;却都被他遮掩下来并不上报。这时刘琨突然问起,杨桥张口结舌,竟不知如何回答。 刘琨面色一沉,拂袖道:“不用说了,你退下罢!” 杨桥面色惨澹,连连倒退,一不当心磕在台阶上,几乎仰天倒地。 刘琨在大堂之中来回踱了几步,慢慢道:“独孤酋长,本官新任并州刺史之职,你就不辞劳苦来访,足感盛情。拓跋鲜卑部族对朝廷的心意,本官也尽皆明了。若拓拔鲜卑能够为朝廷效命、襄助剿灭匈奴,朝廷必不吝于爵赏。或许裂土分茅,亦未可知。” 独孤折喜动颜色的拍了拍双掌正要说话;被刘琨一个坚定的手势止住了。 “然而有一点,却请独孤酋长谨记!”刘琨无视独孤折的表情,继续道:“汉人有汉人的规矩,胡人有胡人的规矩。到了哪里,就要守哪里的规矩。胡人到了汉地,难道还能依旧照着草原上的规矩来么?若是剿灭了匈奴,却换来鲜卑部落依旧在我大晋的土地上为非作歹,此事为智者不取,吾绝不为也!” 刘琨负手漫步,侃侃道来,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然站在独孤折的跟前,低头俯视着他:“独孤酋长,本官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独孤折是草原上横行无忌的强豪,不知经历过多少场厮杀,才搏来西部拓拔鲜卑万人之上的高位。他这几年往来汉地,只见到官员昏庸无能、军队懦弱如鸡,故此越来越嚣张跋扈。虽然听说新任的并州刺史是汉人中战功赫赫的英雄人物,原也并没有当真放在心上。可是此刻在刘琨逼视之下,只觉得刘琨的双眼神光湛然,仿佛带着莫大的压迫感,不禁觉得嗓子干涩,竟有些紧张。 他咕嘟咽了口唾沫,又干咳了几声,在刘琨逼视之下,额头上都冒出了油汗。 刘琨注视了独孤折半晌,眼见得这位鲜卑酋长已然颇显狼狈,哈哈一笑,返身便往主座行去。大堂上的一众汉人官员无不舒了口气,心知越石公下一步必然发令,擒拿闹事杀人的鲜卑武士。 忽听身后独孤折的话声再度响起:“刘刺史,你的话未必没有道理,见事却有不明之处!” “嗯?”刘琨冷哼一声,旋风般转过身来。 独孤折挺直了身躯,狠声道:“刘刺史,你适才说,胡人到了汉人的土地,便不能照着草原上的规矩来。可是刘刺史,你不妨极目四望,试问大河以北、潼关以西,究竟还有多少州郡能算是汉人的土地呢?” 此言一出,大厅里的汉人无不勃然变色。 这几年来朝廷执政乖谬,引得天下乱贼四起。匈奴、羌、氐、羯各族多有起兵造反的,攻占州郡无数。仔细一想,这大好河山,竟然已有许多落在胡人手中了! “哪怕是这区区一个并州……”独孤折无视众人的怒火冲天,冷笑着道:“嘿嘿,并州的归属只怕不像刘刺史你说的那么乐观吧。若没有我拓拔鲜卑的帮助,刘刺史,你真以为只靠这小小晋阳城,便能抵挡匈奴十万之众么?” “大胆!”刘演怒发冲冠,一脚踏在独孤折身前的案几上,戟指喝骂。 独孤折以下的鲜卑贵人一齐跳起来,虎视眈眈地瞪着刘演。两侧偏厅里的鲜卑武士也停止了吃喝,一双双凶光四射的眼睛盯着大厅里的诸人。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是 由】.( ) 第六十一章 鲜卑(五) div lign="ener"> 越石公却轻声笑着说道:“哈哈,独孤酋长,好毒的眼睛,好利的嘴啊!” 刘琨轻轻拍了拍刘演的肩膀,示意他退下:“独孤酋长,如今天下局势糜烂,无须讳言。可是,朝廷虽弱,终是正朔所在;晋阳纵小,尚有数万军民。无论拓跋鲜卑部族是否出兵援助,我们都与匈奴势不两立,必定要攘除凶顽、除死方休。” 刘琨环视了大厅里明显面色激动的汉人官员一眼,斩钉截铁地道:“吾所恃者何也?无非是军民百姓复仇雪耻之心、同仇敌忾之心!独孤酋长,你的部下们罪行确凿,若是本官纵放凶手,岂不寒了将士之心?” 独孤折面色铁青,沉默不语。他心里清楚,当前的局面已经超出了他之前的设想,刘琨如此强硬,显然不会因为需要鲜卑人的兵力而委曲求全,今日若是不交出凶手,局势便难以控制。若为此影响到拓跋鲜卑渗透中原的计划,自己如何面对那位心狠手辣的拓跋鲜卑西部大人?可是若要他俯首交出凶手,却更是千难万难。 要知道,鲜卑部族其时尚未开化,体制与中原王朝大不相同。拓跋家族及其血缘亲密的家族名义上分掌大权,担任各部族的酋长,其实不过是松散部落联盟推举出的首领而已,下属的每一个部落都具有很强的独立性。 他这次来访晋阳,随行的除了几位贵人以外,便是从各部落中征调的三十名精锐鲜卑骑兵。这些骑兵都是他下属各部落著名的勇士,地位几乎与部落头人相当。若是独孤折屈服于晋朝官员的威胁,将其中几人交给汉人处置,只怕他回归定襄盛乐之日,就是独孤部各部落大乱之始! 更何况,已然到了这样的局面,那位大人却为何还不出头?为何还不出头?? 独孤折本非智计出众之人,此刻左思右想,仍旧是无计可施。 刘琨睨视着独孤折,并不说话。他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再也明确不过,只须等待眼前这个鲜卑酋长做出选择。眼看着独孤折的面色越来越纠结,原本挺直的身躯都渐渐驼了。 “刘刺史有刘刺史的想法,独孤酋长也有独孤酋长的难处,两位何须为这般小事伤了和气?”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身边响起,原来是坐在几名鲜卑贵人最末位的一人突然开口说话。这人年约三十许,头颅硕大,下巴宽阔,胡须浓密,肩膀和胸部的肌肉粗壮无比,站在那里,仿佛千年老树的树桩般。今日与会的鲜卑贵人之中,数他最是沉默,任凭众人言语冲突,他只是不管不顾地大口喝酒吃肉,谁知到此时突然插言。 塞外胡人的部落酋长们多半都会说汉话,许多人都像独孤折这样,可以使用汉话与人沟通。但他们多半都咬字不准,听起来未免有些费力。这壮汉的汉话却既流利又纯正,赫然是洛阳地方的口音,所谓“正音”是也;配以他低沉浑厚的嗓音,充满了打动人心的力量。 壮汉向刘琨施了一礼道:“刘刺史,您是朝廷的方面大员,您的话就是朝廷的意思,我们这些草原上过苦日子的小小酋长,谁敢不遵?独孤酋长之所以犹豫,并非无视朝廷的律法,而是受困于我们鲜卑人的传统,不忍心让这些应该战死沙场的勇士死于刑场。在下冒昧,有一方法定然可以给您满意的交待,也不会让独孤酋长难堪。” 刘琨上下打量了这人两眼,颇有兴趣地道:“是何方法,讲!” “晋阳乃是朝廷治下,我们鲜卑武士在晋阳杀了人,原该由您处置。可是,我鲜卑族崇敬的是骁勇善战的勇士,却无人愿意做束手就戮的懦夫。若刘刺史定要处置他们,我恳请您,赐予他们战死的荣耀!” “战死的荣耀?”刘琨捋着胡须,下意识地问道。 “正是,战死的荣耀!”壮汉大声应道。话音未落,他一跃而起,大踏步走出堂外。随着他的脚步,两侧偏厅里的鲜卑武士无不一一肃然起立。只听他以鲜卑语振臂高喝几句,顿时便激得鲜卑武士们狂呼乱喊,纷纷抛下手头吃喝的物事,汇集到他身后,杀气腾腾一如群魔乱舞。 那壮汉大张双臂,向着刘琨咧嘴笑道:“刘刺史,久闻您是汉人中的英雄好汉,麾下的骁勇将士们转战南北、威名远扬。如今拓跋鲜卑三十名武士在此,愿与刘刺史的部下生死相搏;若是您的部下胜了,当场便可斩下他们的首级,我保证上下人等绝无二话;若是您的部下败了……嘿嘿……” 那壮汉摇着头道:“刘刺史,我鲜卑武士不过三十人而已,您若是觉得没有战胜的把握,不妨多派士卒比斗。三十名士卒不够,就派一百名士卒;一百名士卒不够,就派三百名士卒……只需多派人手,想来您的部下绝不会败。” 纵酒闹事在前,拒捕杀人在后,这时竟然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当朝大员并州刺史、护匈奴中郎将刘琨……这帮鲜卑人,竟然如此嚣张跋扈!在场的官员将领们,无不在心中暗暗喝骂。 陆遥却在一旁暗自思量:眼前这发言的鲜卑壮汉貌似粗豪,其实口才便给、心计极深。他只用前恭而后倨的几句话,就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的中心。原本谈论的是要求鲜卑凶手,束手就缚;而现在,却成了晋阳军必须自己动手拿下这三十名凶悍的武士。他最后说的几句话,更是逼迫越石公不能动用太多的人手,不然必定为鲜卑人所笑。 三年前东瀛公以重金邀请鲜卑骑兵助剿匈奴,陆遥亲眼目睹过鲜卑人的凶猛。以当时并州军的作战能力,在同等兵力下绝不是鲜卑人的对手,更不要提鲜卑人以骑克步的巨大优势了。 战斗力的差距并不仅仅在于战斗技能和军事素养,更重要的是鲜卑人骨子的轻生好死,使得他们的战斗意志远远超过任何一支汉人军队的极限。以鲜卑武士之凶悍,除非越石公动用丁渺所部精锐或是林简等近卫武士,否则只怕真要三百名普通士卒才拿得下来…… 这么想着,陆遥却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 胡人如此猖獗,真当晋阳没有雄武男儿么?不过三十名武士而已,我当亲领本部精锐下场,定要给他们一个惨痛的教训! 他心意既定,脚步微微一动。 正待向越石公请令出战,却发现斜对面温峤注视着自己,右手虚抬,作了个阻止的手势。陆遥不禁愕然,随即便看见温峤起身离席,悠然往后堂去了。 陆遥不知温峤有什么打算,只能按捺下性子,继续坐观形势发展。 刘琨果然似乎被此人的话语激怒。他的面色渐渐阴沉下来:“都说鲜卑人开化未久,性格豪爽粗疏。想不到也有阁下这般心机繁密的人物,简简单单一件事,竟能颠来倒去,说出这许多复杂的套路来。” “打着为朝廷效命、共讨匈奴的旗号;其实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朝廷的底线……尔等把堂堂的大晋当做什么?当真以为朝廷可欺不成?”刘琨摇了摇头,低声冷笑了几声,漫步下阶,迫向那壮汉。 ****** 谢谢各位读者的支持。感谢克里斯潘\苏知我意\镜湖柳\阴阳和合\无码de高清\惘然孤行12\lin\铁手无情等等等书友的指点和鼓励,感谢yy老爷的巨额打赏,您老真是大户…… 存稿大约还有23万字,考虑到这是一部预计篇幅180万字的作品,存稿下降的速度未免快了点……本周开始每日一更,各位读者若有不耐,还请养肥了慢慢看:) 螃蟹再拜顿首。 是 由】.( ) 第六十二章 鲜卑(完) div lign="ener"> 刘琨含怒而来,看似随意走动,可落在周边诸人眼中,只觉得气势汹涌,简直令整个厅堂都动摇起来。陆遥不禁暗暗心折,不愧是东海王麾下倚若长城的大将,果然极是不凡。 那壮汉在前来晋阳之前,原曾打探过新任并州刺史的底细,也听说过刘琨的转战大河南北厮杀出的威名;可鲜卑人在草原上骄横惯了,只以为那不过是汉人吹嘘出的名声,其实必不如此。此刻身当其境才突然明白,眼前这位刘琨刘刺史的威势,竟是见面胜似闻名! 他先前昂然立于一众鲜卑勇士之前,极有威势,然而和刘琨一比,立刻便相形见绌。以身手而论,他也是草原上数得着的了得人物,更兼胆色无双、豪勇不下于人。但此刻,他只觉得庞大无匹的压力如同实质,心神俱为所夺;恍惚之间,已被刘琨伸手搭在肩膀上,重又拉着他往大厅上走去。 如此毫无还手之力的受人所制,这是他近十年来从未曾想到的事;待要挣扎,却发现手脚四肢都仿佛不听使唤,身不由己地随着刘琨而动。 只听耳边响起刘琨不紧不慢的话声:“有一点须得向阁下说明;持械拒捕、袭杀朝廷官吏,这在大晋的刑律中都是死罪。按照我们汉人的规矩,罪人无所谓勇士,也没什么战死的荣耀可谈……” 刘琨话音未落,堂外忽然响起一阵奇特的声音,先是极低沉的嗡嗡拨弦之声,再是尖利的破风声急响之中,伴之以许多人的惊呼、惨呼和垂死的呻吟! 原本安坐在大堂里的鲜卑贵人们惊愕地大张了嘴,有两个反应较快的,已经踢开了面前的案几,跳了起来。 鲜卑壮汉的脸色突然间变得惨白,他奋力挣动身躯,可是刘琨搭在他肩膀的手掌简直重若泰山,压得他动弹不了分毫。眼看这壮汉落入刘琨掌握之中,那几个鲜卑贵人更加激亢,个个指手画脚地大声叫嚷着什么,却并一人敢于轻举妄动。 转眼间,身后便归于沉寂。拨弦之声、破风之声和嘶吼之声俱都消失了。无须回头,鲜卑壮汉可以猜测到发生了什么。晋军在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已然调动了数十架千钧强弩将此处重重包围,只待刘琨将他带得稍远,便立时射杀了全部鲜卑武士! 这些鲜卑武士都是百里挑一的凶悍战士,然而在强弩的射击之下,便如俎上鱼肉,毫无还手之力。 堂上的汉人官员也多半骇得呆了,只有陆遥注意到,温峤施施然从侧门又转了进来,依旧是面带和煦的微笑,宽袍博带,不带丝毫烟火气,更不用说血腥气了。 堂前的刘琨依然搭着鲜卑汉子的肩膀,带着他不紧不慢地踏过一级级台阶向大堂内而去,甚至连话语都不曾稍有中断:“……不过是些罪犯而已,哪里值得大动干戈。不如这般处置,最是妥当不过。” 进入大堂须得登上五级台阶,当这鲜卑壮汉身不由己地随着刘琨踏上最后一节台阶时,浓烈的血腥味,已然四处弥漫。 此时,刘琨放开这鲜卑壮汉的肩膀,还顺手整了整他的衣袍,微笑着道:“你说是么?猗卢大酋长?” 鲜卑壮汉眯缝着双眼,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刘琨;许久之后,才将紧绷的身躯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刘刺史,好功夫,好手段,好眼力!拓跋猗卢衷心佩服,先前失礼之处,万勿见怪。” 原来此人正是拓跋鲜卑西部大酋,拓跋鲜卑大族长禄官之侄,鲜卑大单于猗迤之弟,拓跋猗卢。 拓跋猗卢乃是拓拔鲜卑三位大酋之中比较低调的一位,甚少四出征讨,但他声名却不在其叔父和兄长之下。传说此人一改游牧民族宽简的原始律令,而代之以严苛的法制,下属的部落中如有违反的,往往整个部落遭到族灭。在其控制的地域中,有时见到携老扶幼而行的,问他们去哪里,得到的回答是:“当往就诛”。其人对部民之凶暴苛酷可见一斑。 拓跋猗卢既然亮明身份,和他同来的鲜卑贵人们的姿态也随之大变。只见他们叉手在胸,恭敬地侍立在猗卢的身后,别说没一个敢与猗卢同坐的,就连敢于出口大气的也没有。那独孤折原本大声笑闹,颇有几分张狂之态,此刻却眼观鼻鼻观心,一幅忠实敦厚的模样,实在令人难以适应。 刘琨轻笑道:“哪来什么好眼力。只不过猗卢大酋长昨夜入城时,遗失的随身马鞭,恰巧落在了我军将士之手罢了。” 他挥手示意,便有一名侍者双手捧着朱漆的盘子献于拓跋猗卢身前。 那盘子里,正是昨夜薛彤夺下的华贵马鞭。 拓跋猗卢神色不变,取了马鞭在手:“想不到刘刺史您这样的贵人,竟然连我素日使用的马鞭都了如指掌,多谢。”言语间,未免显出几分讥诮来。 “我刘越石既然受命出镇并州,总得对风土人情有些了解。拓跋鲜卑素与朝廷友善,昔日大单于猗迤屡次为朝廷出战,堪称北疆柱石。而拓跋猗卢大酋长善于控御,驱使十数万部众如一人的名声,我更是久仰了。” 刘琨应声而答,随即话锋一转:“我前些日子致信于拓跋猗迤,原本也打算择吉日与几位大酋长想见。猗卢大酋长主动登门来访,着实让本官高兴的很。可是,如阁下这般位高权重的人物,为何却要掩人耳目、藏头露尾而来呢?还请大酋长坦诚相告,解我疑惑。” “刘刺史放心,猗卢亲身到此,本就是为了与您坦诚而谈,定不会有所隐瞒。”拓跋猗卢自顾取了杯酒,仰脖子一饮而尽,把酒杯重重顿在案几上:“半个月前,您口中的北疆柱石、我的兄长拓跋猗迤,已经暴病而亡。拓跋禄官毕竟名义上是拓跋部共主,他动手很快,短短数日就把中部十二大部族都纳入其麾下,势力由此大张;而拓拔鲜卑西部也因此动摇,许多原本拥戴我的部族投靠了禄官。哈哈!哈哈!眼下我这个西部大人的地位岌岌可危,能切实掌握的不过三五个部族罢了。” 任谁都想不到,这位大酋长在身份被揭破之后,竟然能坦诚到这个份儿上,直接就自承在拓跋鲜卑的内部斗争中已然失势。 讲述着恶劣的形势,拓跋猗卢却看不出有什么颓丧,摇头道:“甚至连我的贴身大帐护卫,都有不少人暗中投向禄官一方。若不是独孤族长一力承担,猗卢怕是连盛乐都出不了。万一被禄官那个老杀才知道了我前来晋阳,必定又要生出许多事端。” “这哪里是岌岌可危?分明是穷途末路。一条丧家之犬,竟也敢在我晋阳纵恶行凶么?”刘演忽然嘀咕道,声音虽低,众人却都听得清楚。看来纵使越石公已诛杀鲜卑凶手,他仍旧余怒未消。 拓跋猗卢却不动怒,淡淡说道:“我的部下们行为不端,适才已为刘刺史所诛。猗卢绝无二话,这位将军又何必耿耿于怀?何况,哪怕是丧家之犬,依旧有獠牙利齿在;汉人若是自家孱弱,须怪不得我们鲜卑人。” 他瞥了刘演一眼,转向刘琨道:“这些年来大晋朝政的乱局,哪怕是我等化外之民也一一在目。前任并州刺史司马腾昏庸无能,坐看南匈奴兴起,竟然束手无策。听得朝廷委派新任并州刺史之后,我甚至想过,若是新任刺史和那司马腾一般无能,不如引部下勇士们径取并州膏腴之地,自己来称王称帝,岂不快哉?谁知朝廷中竟然还有您刘刺史这般刚毅果决的人物,嘿嘿,想来大晋朝廷气数仍在吧,倒是我之前的想法错了。” 这鲜卑大酋仿佛决心语不惊人死不休,号称要造反作乱的杀头言语,张口就来。诸人今日已然被他们骇得麻木,听得此言个个把眼瞪得极大,却没得力气驳斥了。反正越石公似乎不以为意,众官便各自装聋作哑。 拓跋猗卢侃侃而谈,刘琨只用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几面,仿佛在盘算着什么。这时他突然问道:“拓跋大酋长,你的危险处境和雄心壮志,我刘越石都已经明了。阁下不妨直言,此来究竟为何?是有求于我呢?抑或有助于我呢?” 拓跋猗卢闻言大笑而起,扬声道:“猗卢既有求于刺史大人,也有助于刺史大人!” “刘刺史,大晋乃天下正统,而您是朝廷委任的方面大员,吾欲图拓跋鲜卑族长之位,万不能缺少您的鼎力相助。然而,并州局势究竟如何,无须猗卢多说;我拓跋猗卢虽然身处危殆之际,但举手一呼,立时可集敢战精骑万人,自以为足可替朝廷芟除叛逆、慑服群小。若刘刺史能助我为拓跋鲜卑之主,猗卢愿举鲜卑四十万众以供驱策!”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刘琨,继续道:“刘刺史,你是汉人中的英雄,我拓跋猗卢自问也是鲜卑人中的豪杰;你我二人齐心协力,共图大业,天下间何事不可为?” 刘琨霍然抬首,双眼中精光大盛。二人眼神交错,仿佛立刻便要迸出火花来。 是 由】.( ) 第六十三章 敌来 div lign="ener"> 永嘉元年。三月。介休。 介休城传说因春秋时的贤者介子推身亡于此而得名,是西河郡东北部的重镇。城池虽小,却很坚固。 去年深秋时匈奴大军至此,介休令贾浑据城而守,城破后抗节不降而死,时人无不叹其忠诚。越石公击败刘景所部之后,匈奴势力收缩,此地又成了晋阳政权号令所及的最南端,与匈奴隔着重重山岭对峙。 介休城西南,越过高壁岭不远,就是兵家必争的要隘雀鼠谷。此处乃是崇山峻岭之间被汾水如刀斧般劈开的一条狭窄山谷,谷地中数十里间道险隘,辗转盘回,行来步步惊心,仿佛唯有鸟雀和老鼠才能安然而过,故而得名。 传言《吕氏春秋》中所言的天下九塞之首太汾,便是这雀鼠谷了。若从河东平原北上晋中,这里乃是最主要的通路。刘琨坐镇晋阳以后,派遣麾下大将、横野将军卢昶带了一千精兵在此驻守。并任命平阳人郎硕为介休令,协助卢昶。 卢昶字士则,出自范阳卢氏疏宗。他在太元年间就弃文就武,追随刘琨转战南北,足迹遍及大河两岸。其人能开强弓左右驰射,又擅使大刀,勇武常为诸将之先。数年前河桥大战时,他率铁骑陷阵,虽然击败十倍之敌,却在与敌人格斗时被白刃贯胸。刘琨为此大惊,遍邀名医为他救治,还亲自检视汤药。 最终卢昶虽然保住性命,却伤了肺气,此后气息急促,时常咳嗽不止。故此他渐少亲自临敌,转而效法指挥若定的大将之风。 卢昶性格沉稳周密,自从镇守介休以来,组织将士修复加固城池、广设敌楼高垒。又每日里轮番派遣精干士卒深入雀鼠谷哨探,隔日来回,必深入三十里以上方休,严防匈奴偷越。 待到新春时节,从深山中陆陆续续迁来了数百户百姓。这些人本是当地居民,只为躲避战乱才逃亡入山。眼见得局势稍定,他们毕竟故土难离,便纷纷回转来。卢昶便将他们一一安置了。眼见着小小的介休城,渐渐有了几分人气。 这一日午时,卢昶刚从院中出来就听得部下喧闹,便去喝问是什么缘故。原来是昨日派出的一队巡哨人马竟然未能及时回城。 按照往日的习惯,这一队人昨日午时出发,在雀鼠谷中宿营过夜后启程返回,此时应当到了城里与下一拨巡哨人马交接。这是军中远出哨探的常例,大伙儿都熟极而流,两个月以来从无差池。谁知今日交接时间已过了小半个时辰,前一队人仍然未归。 卢昶听得此事,顿时大怒:“这等大事,须得立即禀报于我!尔等却私下吵闹,岂不误了大事?” 他抬手一掌便将吵嚷得最凶的士卒打了个跟头,随即喝令道:“今日当值巡哨士卒由我带队出发!城中所有将卒,立即整备军马器械!……” 随着卢昶一道道指令流水价发下去,整座介休城里的人们立刻忙碌了起来。不过片刻,诸事齐备,数十条精悍士卒收束整齐。卢昶又绰了根长抢,就要一马当先领军出城。 忽听得城墙的望楼上传来嘶声大吼:“胡人!胡人!大队胡人来袭!” 卢昶急忙带了将士们到了城头眺望。只见远处一拨又一波的军马从雀鼠谷里源源而出,不过片刻,就聚了极大的军阵。那军阵中数百面各色军旗招展飘飞,旗帜上绘有种种狰狞猛兽,映衬得一队队步兵骑兵如狼似虎。全军甲兵戈耀日,杀气腾腾。更有苍凉肃杀的号角之声不时响起,在茫茫旷野上传出极远。只看此刻在谷外原野上的军马,只怕就不下三四万雄兵,而谷中人马还在不断涌出,仿佛无穷无尽,永远也没有止歇! 这……这分明是匈奴主力来犯!卢昶只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上直浸上来,他深知晋阳军与匈奴势不两立、早晚是连番血战,故此自从到任,就日夜不停地进行战争准备。但他怎也没有料到,尚在春寒料峭的时候,匈奴人就迫不及待地发动了大军! 春季一来战马瘦弱、二来易发疫病,因此自古以来,北方胡族都禀承着秋高马肥时方才出兵作战的习惯。莫说是卢昶,就连包括越石公在内的晋阳文武大员们,也没有想到匈奴竟然急不可耐到了这样的地步。 卢昶仔细辨认匈奴阵中如林的旗帜,喃喃地报出领军大将的身份、姓名:“辅汉将军贺图延!……冠军大将军乔晞!……灭晋大将军刘景!……讨逆大将军呼延颢!……武牙大将军刘钦!……征虏大将军呼延晏!……大司马呼延翼!” 这些人无不是威风足以止小儿夜啼的匈奴名将,数年以来,他们纵横于南至大河、北至阴山的广袤土地上,杀得晋军尸如山积!仅仅是十数个名字一一报出,就仿佛是沉甸甸的巨石,压的卢昶几乎要透不过气来。而站在他身边的将士们,更是脸色惨白。 还没等卢昶辨认清楚,一具巨大无比的纯白大纛被高高立起在匈奴军阵之中。当是时也,匈奴数万之众山呼海啸一般的狂呼,哪怕远在介休城中听闻,也觉得震耳欲聋! 卢昶扬了扬眉,咬牙报名道:“匈奴大单于刘渊!” 当今天字第一号的大反贼、匈奴汉国之主、自立为汉王的匈奴大单于刘渊刘元海,竟然亲自领兵前来! 卢昶手扶着垛口,仔仔细细地观看敌人的军容。只听脚步声急促响起,原来是介休令郎硕匆匆赶来。 卢昶问道:“却不曾料胡贼大举进犯……郎大人以为敌势如何?” 郎硕沉吟道:“胡贼乃是倾师而来,军容极盛。精兵猛将尽在其间,不可小觑。” 卢昶睨视郎硕道:“如今方至开春,牧草荒瘠,马匹疲弱。刘元海在这个时候贸然兴兵前来,打的是乘我晋阳军立足未稳、一鼓而下的主意。嘿嘿,可惜晋阳之锁钥乃是介休,但得卢某坐镇介休城头,便要胡人不敢向北窥视。” 这时从胡人军阵中远远驰来一骑,原来是个投降匈奴的汉人官员前来劝降。那使者立马百步开外,刚吼了两嗓子,只见一点银星飞射,正中他的咽喉,顿时倒栽下马。卢昶的箭术在好手如云的晋阳军中也排得上前五,这一箭果真是又快又狠! 城头上卢昶冷笑着放下手中的特制强弓,向着众将士厉声道:“卢某自随主公以来,身经大小六十余战,战必奋勇,惟愿马革裹尸而还。我既受主公重托、领城守之职,便当与介休共存亡。众军须得努力,有动摇军心者斩!有作战不力者斩!” 片刻之后,先是几骑信使自介休北门疾驰而出,随即城内军民一起动手,以泥石木料将四门堵死。 其实守城之法,要点在于守中有攻,保持有力的反击兵力、可靠的反击通道非常重要。若两军数量相差不算太大,通常都会保持四门通畅作为城中兵马出击之用。无奈此际敌我过于悬殊,卢昶只得打定了龟缩不出的注意。 卢昶这一箭,也惹得敌阵中鼓噪之声大作。匈奴人稍许整顿大军,便分遣人马将介休城团团围住。 ****** 貌似下了新书榜和强推榜……莫非这就是所谓裸奔么?啊啊,螃蟹身形圆胖,各位读者万勿嘲笑。 裸奔是个好机会,可以定下心来,慢慢写,好好写。晋阳大战的序幕即将拉开,还请各位和我一起来关注这场史籍鲜有记载却意义重大的战争。 另外,继续求红票,求收藏,并感谢glz565/并非无情书友的捧场。 是 由】.( ) 第六十四章 敌来(下) div lign="ener"> 那几名介休信使出城不远,就遭到了匈奴骑兵的追杀。几番追逐之后,只剩下两人逃脱,还都身负重伤。他们顾不得伤势,不眠不休地纵马狂奔,好在官道沿途有越石公新设的驿站支持,他们沿途换马,一日长驱三百里,终于在次日将匈奴大举来袭的信息传到了晋阳。 刘琨得报,立即聚将商议。除了长史温峤随拓跋猗卢出塞商议两家联手事宜以外,其余文官武将顷刻便到。 令狐盛首先发言,他老成持重,深知晋阳兵力不足之弊,故而力主先召集新兴、雁门等地附从杂胡部落人马和各地坞堡部曲壮丁,待各路军马齐集之后再与匈奴决战。 经过整个冬天的努力,晋阳军此刻的总兵力较之初入并州时有了大幅度的增长,其中可分为三部分: 一部分是布置在晋阳附近各处的屯田军。刘琨在刺史府中设屯田曹,以续咸主持其事。屯田曹大举招募流散民众,将他们用军队模式重新编组,一方面开垦荒地,一方面接受军事训练。一旦有事,则每户出一壮丁整编成军,立刻可以组成一万人的军队。这支部队由令狐盛统领。 另一部分是驻守部队,这支部队以刘琨入并时的直属人马为骨干、添加以并州军余部和各地自行招募的兵员。在介休、阳曲、大陵、阳邑等军事重地都有驻扎。在介休与匈奴对抗的卢昶所部,就属于这部分军队。 第三部分是晋阳军的主力,其成分包括了由刘琨入并时带领的直属人马、并州军余部中挑选出的精锐。还有许多投靠朝廷的小股杂胡部落,也被打散了混编在内。这支部队约八千人,全部驻扎在晋阳城内外,统兵的将领有丁渺、邢延、卢伯生、庞淳、陆遥、黄肃等人,皆直属于刘琨。 这三部人马合计将近两万,用于进攻稍显不足,但用于防守区区一个太原国,似乎绰绰有余。但问题在于晋阳的粮秣毕竟有限,果真将军马全数征召起来的话,只消半个月就能把存粮给吃空了。更何况屯田军训练太短,战斗力很成问题;各地的驻守部队要确保地方的安靖,也不能全数抽调。所以,真正能用于作战的,只有刘琨直属的机动兵力八千。这样的兵力相对于匈奴数万之众,未免太过单薄了。 故此,令狐盛建议先不妄动,立即征召从属豪强的部曲、粮秣,待实力充实以后,再谈其他。 刘琨听了令狐盛的意见,先不发言,转而去问其余众将。 丁渺年轻气盛,当即奋然道卢士则以孤军迎战虎狼之敌,日夜期待的就是我军主力及时救援。老将军,征召粮秣兵马需要多久?十天?十五天?这等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如何容得等待?”卢昶表字士则,他与丁渺都是刘琨麾下第一流的悍将,彼此惺惺相惜。 偏将军黄肃沉吟道丁将军,卢昶将军孤军困守介休,我等同僚俱都焦急如焚。只是……”他施了一礼,慢慢道介休守军不过两千,面对数十倍之敌,当真能坚守到我们援兵到来么?” 他原是洛阳禁军的军官,投入刘琨麾下不久;对刘琨部下将领的能力、部队的战斗力都不熟悉,故而有此一问。 丁渺冷笑一声,正待回应,折冲将军卢伯生出列。卢伯生乃是卢昶的侄儿,两人年齿约莫相当,素来感情深厚。听黄肃所言,卢伯生连忙道黄将军有所不知,介休乃我军大将卢昶卢士则镇守。卢士则刚毅勇武,尤其非寻常人可比。更兼介休城池坚固,纵使敌军势大也足以长期坚守。” 说罢他向刘琨拜倒还望主公早日发兵救援!” 话音未落,文官队里参军莫含出列。他首先认为胡人势大,介休必不可守,救援不过是涂耗人力罢了;再者介休若失,则河山之险皆不足恃,晋阳亦未必安全,须得移兵阳曲以求暂避胡人锋锐,甚至要做好北撤的准备。 莫含乃是雁门大豪,在当地势力非常深厚,因此眼看局势不利,便打算往家族故地退却。他又认为,胡人所图唯在剽掠,不可能在汉地长期驻留,因此待胡人撤退之后,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收复故地。 这番话一出,登时惹得卢伯生三尸神暴跳,挥拳要打莫含,却被一众同僚扯手拉脚地拖了。莫含还待继续阐述,忽听武官队里不知何人长叹一声敌军未至,我军却先仓皇奔走……莫参军,你是要主公效法司马腾那卑怯之辈么?” 东瀛公司马腾弃百姓而奔走邺城,在晋阳军中的名声实在是臭到不能再臭。此言一出,莫含红耳赤地退回文官队里,不敢再说。 从事中郎徐润轻咳一声出列道胡人多有骑兵、善于野战;我军则不妨依托城池之固,分兵固守太原国中各城,坚壁清野;待胡人兵粮不济,自然唯有退兵一途。” 刘演颔首道徐中郎此言甚是,胡人依仗骑兵之利,我军野战难敌。不若笼城固守,待敌自退。” 陆遥微微摇头,心道刘演毕竟是文官转的武职,对于诸多用兵的常识还不清楚,当即出列道春季马匹瘦弱、又是配种暴躁的时候,并不适合大规模的骑兵作战。匈奴于此时出兵,固然能击我于羽翼未丰之时,却也自行削弱了骑兵之利。而且太原南部湖泽众多,地形复杂,正利于我军各个击破。此时出城野战,有何不可?至于笼城……” 陆遥尚未说完,刘琨的亲卫统领林简昂然道胡人固然凶猛,我军也是天下的强兵,哪有不经一战就自认不敌的?无论如何,都得杀上一场,再作分晓罢了!” 刘琨一直斜倚在榻上,倾听众人发言。这时他轻咳一声,厅中顿时鸦雀无声。刘琨将手中的白玉如意往王据一指,问道治中有何高见?”王据现任并州治中从事,故而刘琨这般唤他。 王据是前汉中山太守王殷的后人,祁县王氏子弟;年约四十许,相貌俊朗,身躯挺拔,虽然两鬓微霜,却显示出沉稳儒雅的独特魅力。他为人谨慎,从不轻易表露意见,因而至此一言不发。此刻刘琨既然指名问他,他快步前趋出列,先一丝不苟地大礼参拜,然后道属下之意与丁将军同。我军当立即出兵救援介休,不可迟延。” 刘琨坐正身躯道请治中备述其详。” “晋阳,控带山河,据天下之肩脊,为并州的根本所在。赵氏据此而成战国七雄之一。自古以来,未曾听闻有放弃晋阳而能图谋并州的。故此,弃晋阳而走乃是下策,智者不取。” “自从去年并州沦陷,匈奴铁蹄所至之处,烧杀掳掠、无所不为,其间种种惨状多有不忍言者。全赖主公轻骑入并,在晋阳周边招募流亡、修缮城池、开发屯田、讲训兵士,筚路蓝缕而有今日勉强安定的基业。若是据晋阳而守,当匈奴在晋阳城下耀武扬威时,主公草创的基业还能剩下几分?纵然打退敌军,重新建设,又能恢复几分元气?而胡人再来的时候,我们又凭借来抵挡呢?故此,据晋阳而守亦非良策。” 王据又道以主公知人之明,既然任卢昶将军为介休守将,他就必然有坚守介休的能力。介休虽小,却南拥高岭壁之险,北据五百里大泽。只要介休牢牢掌握在我军手中,胡人无论进退,都有如骨鲠在喉。而其周边地形复杂,山岭起伏、水泽密布,又恰可以使胡人的兵力优势难以全部发挥。诸位同僚,如果说晋阳为并州之根本,则介休就堪称太原之锁钥。我们必须全力援救介休,阻敌于介休城下!” 王据这番话,先驳斥了徐润、莫含、令狐盛的意见,又总结了丁渺、卢伯生、陆遥等人的意见,诸将凡是主张迎敌的,无不点头。 听了王据的意见,刘琨思忖了良久。厅堂之中数十人,都是声名远播的大将、高官,这时却鸦雀无声,人人都屏息以待。只听得到刘琨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 过了许久,刘琨忽然长身而起。众人顿时望着他,等待他做最终的决断。 “王治中的意见很好,其余各位的想法也都各有其道理,但却都没有说到根本。”刘琨淡淡道诸位,我军为能在晋阳立足?为能获得各地豪族的支持和那些杂胡部落的依附?是因为我们在版桥之战大败匈奴的威风,是因为父老百姓对我们必能扫平匈奴的信任!并州人心所向,才是我们的根本所在。” 刘琨顿了顿,看到部下们大都若有所思,便继续说道如今匈奴尽起大军杀来,众人本就震恐不安,若我军稍作犹豫,让人以为我们怯战避战,则人心必然动摇。人心若是动摇,我军等若失去立足的根本,转眼就是分崩离析的局面!那些豪族和杂胡都是墙头草,今日能投效于朝廷,焉知不会倒向匈奴?到了那时,并州虽大,哪里还能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他环视帐下众人,加重了语气道诸位,当前的局面下,我们唯有立即出兵迎敌,邀击匈奴于介休城下,用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来证明朝廷收复并州的决心!此战,不破匈奴,誓不收兵!” 话音刚落,丁渺拔出腰刀来吼道不破匈奴,誓不收兵!” 既然刘琨决意已定,幕府中上下将官便不犹疑,只听锵然之声连响,数十人一同拔刀大呼道不破匈奴,誓不收兵!” 大厅外的越石公亲卫们随之大呼不破匈奴,誓不收兵!” 介休信使遍体血染直入刺史府中的景象,不少人都看在眼里。当越石公聚将军议的时候,许多将士便等候在刺史府外。这时听到府中传来的高呼声,任谁都必定是胡人来袭、血战将至。 那些浑身散发着腥膻异味的胡人,他们的铁蹄上一次践踏到晋阳的时候,就几乎摧毁了这座屹立千年的北方雄城。那些难以想象的暴*行,那些屠杀、抢*劫、强奸、纵火、破坏都还历历在目。晋阳城里的士卒百姓们,谁不曾与匈奴有毁家灭门的血仇?谁不是日夜想着报仇雪耻?相较于顾忌更多的官员,将士们没有丝毫的迟疑,一齐振臂高呼道不破匈奴,誓不收兵!” ****** 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感谢龙空网友的指点和帮助,如有关于本书的意见,随时欢迎提出。 感谢每天支持红票的们,也感谢投黑票的,毕竟物以稀为贵,谢谢:) 另外,还要感谢鼠标的捧场。 裸奔之际,继续求收藏、点击、红票等等。 是 由】.( ) 第六十五章 晋阳大战(一) div lign="ener"> 原本平静的晋阳城,顿时沸腾了起来! 各处军营的鼓声、号角声连番响起;许多背插靠旗的传令兵往来飞奔;一批批奉命归建的士兵在晋阳城的街道上跑动。顶盔贯甲的军官们呵斥着动作稍有缓慢的士卒,而文官和佐吏们开始挨家挨户地清点和征发壮丁。 半个时辰之后,丁渺率领数百名骑兵,各携强弓大刀旋风般席卷而出。丁渺所部骑兵是晋阳军的精华所在,不仅骁勇善战,而且随时处于战备之中,故此领命为全军前锋,立即出动。 与丁渺一同出发的,还有陆遥和他的部下骑兵。陆遥所部骑兵全都出自于并州军余众,既有与匈奴作战的丰富经验,又熟悉并州的地理环境。故此,刘琨特地遣他为丁渺的副贰,同为全军先锋。 当天傍晚,丁渺、陆遥二人本部步卒一千五百人点起松明火把,连夜出城。 次日清晨,晋阳军主力开拔。 牙门将军邢延引兵两千为前军。折冲将军卢伯生领左军,偏将军韩据领右军,并州刺史、振威将军刘琨自领中军本部,庞淳、黄肃、张倚、韩述、潘述、郝延、高扈等大将随行。刘琨自永康二年以来转战大河南北所聚集的大将、名将,尽在其中。 偏将军刘演负责后军民壮辎重,最后起程。 全军合计将士一万,民壮两千。扣除由护军将军令狐盛带领镇守晋阳的少量屯田兵、横野将军龙季猛所部镇守上党的兵力以外,这已是晋阳军能出动的兵力极限。 而他们面对的敌军,则大单于刘渊亲自率领、无数强兵猛将随同的匈奴大军,初步估算便不下五万众。每一名将士都清楚,这场即将到来战斗是晋阳军的生死之战;固然众寡悬殊,但却是必须以寡胜众的一战! 晋阳军的主力尚在做出发准备的时候,丁渺带领着他的骑兵队已经一路疾驰。眼看天色已暗,渐渐连路途都无法看清,丁渺才传令下马稍作休息。将士们先要替战马擦汗、喂食;然后才能简单吃些干粮。 此刻他们已然离开晋阳将近百里。再往东就进了大陵县境,而往南两里地就是昭馀祁。昭馀祁又名九泽,由晋泽、洞过泽、邬泽、祁薮等一系列连绵的湖泊沼泽组成,乃是上古以来天下知名的巨大湖泊之一,《周礼》、《吕氏春秋》等书籍均有记载。其水面南起邬县境内,北至祁县,南北长而东西窄,方圆四百余里。 自晋阳至介休的官道,在此地分为两路,一路沿着昭馀祁的东岸,从祁县经京陵、中都到邬县;这一路直线距离较近,但是很快就进入山区,地形复杂多变,不适合大军行进。另一路则是沿着昭馀祁的西岸,从大陵经平陶、兹氏到邬县;这一路贴着吕梁山脉而行,地势相对平坦。两条官道之间被茫茫湖水和大量的沼泽、湿地阻隔。 丁渺立即派出他的得力部下:丁瑜、丁瑾、丁策、丁符四兄弟各领精锐斥候向两岸分别侦察。这四人乃是一母同胞,谯国丁氏宗族子弟,四人名字甚是古怪,给他们起名之人说不定很是仰慕那两位横扫江东的翩翩少年郎。只可惜这四人可不是英俊少年,而是四个面目凶恶、身材高大如浮屠的彪形大汉。 这四人领兵自去了,丁渺则登上湖边的一处高地眺望。依稀的星光下,广阔的湖面水天一色,望不到边际。湖边枯黄的芦苇丛大片大片的倒伏,不少新茬的芦苇已经冒出了头。 身后有人缓步行来,踩得枯干的芦苇噼啪作响。 丁渺回头挥了挥手:“道明兄,你的部下们真是好骑术啊!” 丁渺带领的骑兵是晋阳军中第一等的精锐,不知经历过多少大战。越石公轻军入上党时,随行不过数百众,而丁渺的骑兵队则是其中唯一一支建制完整的部队。版桥之战时首挫敌锋的那支重骑,其中也多半是丁渺的部下。 丁氏乃谯国大族,这些骑兵们大部分是丁渺自家乡带出来的宗族部曲,甚至有不少在丁渺五服之内。故此这些将士们眼高于顶惯了,平日里连走路都是横着的。在他们看来,陆遥部下的骑兵们都是从并州军中败仗无数次的老兵油子而已,毫没放在他们眼里。 而陆遥的部下们自恃是与匈奴鏖战多年的老手,同样也没把丁渺的骑兵当回事。双方沿途互不对眼,若不是两位主将相处融洽,只怕已然闹出事来。 两边的将士们一边斗着气,一边从午至晚不间断的长途奔驰。这样的辛苦,就算是马术精湛的战士也未必个个都吃得消。丁渺的部下里就有好几名士卒双腿都僵硬了,在同伴们帮忙下才能呲牙裂嘴地翻身下马;倒是陆遥所部,个个都若无其事的样子。毕竟北人擅弓马,令人不得不有些佩服。 “这就是所谓百战劫余,总得有点保命的本事才行。”陆遥微笑道:“弟兄们数月之前还被胡人赶得漫山遍野乱窜,骑术差一点的,早成了刀下之鬼也。” 说着话,陆遥递了个头盔过来,盔里装着几只烤得软熟的饼子。 远方忽然有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听声音大约三五骑在连夜赶路,速度飞快地从南而来。巡哨的骑兵立刻包抄过去,片刻后带回三名浑身浴血的晋军骑兵。三人身上都带着轻重不等的伤。其中有一人左臂齐肩而断,背心又中了箭,眼看已经奄奄一息了。他们骑的马也都口吐白沫,看来随时有倒毙之虞。 “胡览,是你?”丁渺认得为首的骑士。此人名唤胡览,是邬县守将田暠的副手。于是众人纷纷上前把他们扶下马,又有人取了草药、热汤等物来,好一阵忙乱。 胡览带来的可不是好消息,邬县在匈奴大军的猛攻之下,只守了两个时辰即告陷落,阖城守军五百、百姓千余尽数死难,得以突出重围的只有眼下这三人而已。另外,匈奴在攻打邬县的时候还把中都守将的首级高高悬起示众,胡览看得明白。这证明中都也已丢了!邬县和中都,是在介休北方的两座县城,这两座县城被匈奴摧枯拉朽般攻破,介休又会如何? 待胡览等人喝了汤,稍许吃了点食物,又对伤势做了基本的处理,丁渺派了两名骑兵沿途护持他们继续往晋阳赶去。 回过头来,却看见营地里的气氛颇有些沉闷。丁渺也不多话,抓起咬了一半的饼子继续大嚼,一边说道:“胡人甚是可恶!这回定要给他们来一下狠的,替弟兄们出口恶气!” 仿佛是觉得光口头说说不过瘾,丁渺还呼喝着向身前挥拳击打,左一拳、右一掌,还追加一记窝心腿,仿佛前方不是空气,而是匈奴大单于刘渊。 陆遥面带微笑地看着丁渺瞎折腾。这位越石公麾下第一等的悍将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仿佛猛兽般狰狞可怖;而在同僚们面前又着实显得有几分孩子气。在这位年轻的勇士眼中,什么艰难、危险,似乎从来都不存在。 虽然当前的局面确实险恶,可丁渺信心十足的样子恰足以鼓舞士气。 在太原国狭小的盆地环境里,双方都缺乏辗转腾挪的余地,只能以正面的对决来以分胜负。虽然匈奴具备兵力的优势,晋军却有骁勇善战的越石公及其部下!两军相逢勇者胜,越石公必定会有办法!陆遥伸手握拳,轻轻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同样振作了精神。 次日天刚破晓,众人就收拾起行。 陆遥与丁渺二人虽然同为全军先锋,但是分取东西两路。 陆遥走东路,任务是扼守昭馀祁东侧的山地,在介休之北构筑防线,故而须得先渡过汾水。此际正是春寒料峭之时,汾水上时有大块河冰顺水而下;原本的渡口已经废弃了,要过河便只能泅渡。好在此时上游山地的积雪未融,涨水期还没到,河水流速甚缓,水面也不太宽。将士们脱得赤条条的,把衣甲等物捆扎好以后放置在马背上,然后牵着马跳进冰冷的河水里。 丁渺在河岸边眺望着,直到陆遥和他的部下们全部安然渡河,这才挥手道别。众将士心里都清楚,这一去真是步步刀兵步步血,也不知两路人马能有多少能安然返回晋阳,故而离别之时颇有些人动了感情。 ****** 裸奔的情况下,收藏仍在缓慢增长。看来两晋之交的历史虽然冷僻,但总也有些读者愿意驻足一观。螃蟹拜伏感谢。如下午收藏超过800,当加更以资庆祝。 还需感谢blming书友的高度评价、感谢bibird0312书友细心地抓bug。热切欢迎大家在书评区留言或是来读者群直接指教,我喜欢热闹:) 最后,谢谢铁手有情兄的捧场。 是 由】.( ) 第六十六章 晋阳大战(二) div lign="ener"> 陆遥带着一百五十名骑兵纵马向前,从祁县境内穿过。由于沿途水泽纵横、地形复杂,兼且道路失修,因此虽然竭力加快速度,但是直到午时才走了大约二十里地。 这附近刚巧是郭家坞堡的旧址,原本规模宏大的建筑物过了火,已经化成黑漆漆的一堆堆废墟。另外,估计在官军撤走以后,附近的豪强还派人过来洗劫过一番。不只是财物,就连房梁、墙砖什么的,也拆走了不少;导致整片空旷的区域里,竟然完全分辨不出原有的坞堡模样了。 此刻理应是心无旁骛的时候,可陆遥却忽然想起那天夜里被安排在房中的女子。那样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原本也是被家人如珠如宝地呵护着的吧?无奈乱世之中家破人亡是常事,哪怕用她最珍视的东西,也换不回父亲的性命。 这样的想法在陆遥脑海中一掠而过,很快就被抛远了。陆遥策马奔驰,一路无语,将士们也没有人说话。唯有数百只马蹄起落的声音,伴随着他们前进。 晋阳到介休的路程至此已过半,接下去随时都可能和匈奴人遭遇,故此将士们都非常谨慎。他们不再沿着官道列队行进,而是远远地绕行到野地,穿行于丘陵间的低洼地带。这里的地形起伏不定,不是骑兵作战的良好区域,却很利于潜伏行军。 陆遥将整支队伍向两翼延展成一个粗略的三角形,形成作战时的松散阵列。陆遥亲自带着十几名骑兵走在三角形的最尖端,沿途都仔细观察地形地貌,另外还往官道沿线、队伍前方和左右两翼都派出斥候,严密监察敌人的动向。 此外,他们每隔两个时辰,向晋阳方向派出两名骑兵通报当前军情,确保大军本营能随时得到第一手的情报。 这样小心翼翼地搜索前进着,到了下午申时前后,斥候们回报说,发现一批敌军正沿着官道北上。 接报之后,陆遥立刻命令全军返回至一片林地。这片林地是他们沿途预设的几处隐蔽场所之一,掩藏于起伏的丘陵之间。一百多人马隐藏在树林深处,从外界看来找不到丝毫异样。 陆遥随即带着几个部下赶往敌军出现的方向。他们登上一道山坡,在靠近坡顶的时候小心地趴下来,只露出半个脑袋来观看。这道土坡距离官道甚远,原本无须谨慎至此;但胡人骑兵极多,保不准有探马往这里来,故此不可有丝毫大意。 远远望去,这拨胡人都是骑兵,大约在三百人上下,穿着皮袍短衣,手中的武器各种各样。他们不打旗帜,队伍也杂乱不堪。匈奴人的军队除了扈从大单于的精锐以外,大部分是临时从各个部族中征召而来,并无统一的军服和装备可言,乍一看和流民没什么两样。 沈劲啐了一口唾沫道:“都是乌合之众!” 陆遥心中暗骂沈劲:要么就是天生的极度乐观,要么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当下瞪了他一眼。匈奴人貌似松散,可天生的凶悍善战,如果小觑他们的,就必定要吃大亏。 这拨骑兵过去后不久,南面烟尘大起,匈奴的大部队随即出现。 匈奴自从分裂成南北二部、分别内附西迁后,就不再是塞外草原的霸主。但是匈奴王庭数百年辉煌所遗留的号召力依旧巨大。当刘渊起兵之后,许多部族都归附到他的旗下。 在陆遥等人眼前经过的,先是千余名高鼻深目的羯胡战士。羯胡种落是随南匈奴入塞的羌渠后裔,主要聚居于上党郡。羯胡普遍穷困,以务农或者替人帮佣为生。数年前东瀛公司马腾大肆抓捕胡人贩卖为奴,他们就是主要的受害者。谁也没料到他们的报复来的这般快,在并州的羯胡追随匈奴起事自不消提,就连冀州也有大批羯胡作乱,据说冀州剧盗汲桑的部下,就有许多凶悍的羯胡战士。 接着是信马由缰地缓缓前进的乌桓骑兵。近百年来,辽西乌桓多次受朝廷征发,参与中原各地的战事,故而得到“三郡乌桓为天下名骑”的赞誉。居住在并州的乌桓人长期依附于匈奴,也称为匈奴铁弗部,看这些骑士们自若的姿态,分明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战士,果然名不虚传。 乌桓兵并不严格循大路前进,而是分散到数里宽度的正面,沿着多条河沟、山脊并行。陆遥等人为了避免被乌桓人发现,接连转移了好几次,一时颇有些狼狈。好不容易找了一处山坳藏身,距离胡人军队前进的主要路线只隔了道土岗。 待估算着乌桓骑兵们已经渐渐远去,陆遥等人才重新攀上土岗去探看。此刻真正隶属于匈奴王庭的军马已然来到,只见一队队雄壮的战士排成严整的步伍前进。有力的脚步声使得数十丈外的地面都微微颤动,粗略估算他们的人数,大约有三千至四千。 那些匈奴士兵们原本都是些普通的贫民,除了怨气和仇恨以外一无所有。可现在,他们通过一场场胜利夺取了原属于晋军的甲胄和刀剑、磨砺了他们凶猛的爪牙,已经成为令人生畏的强大军队! 去年以来的饥荒确实对匈奴的畜牧业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这支匈奴军队以步卒为主,骑兵出人意料的少。在队伍的的中间,数十名衣甲鲜明的将校簇拥着一名身材硕壮的将军缓缓策马而行。那将军骑在马上,双脚却几乎触到地面,真是个少见的巨汉。 陆遥眯着眼睛细看了半晌,拍了拍沈劲的肩膀道:“看清楚没有?那个大个子就是乔晞吧?” “没错,正是乔晞。”沈劲咬牙切齿的说:“这厮是杂胡和汉人的混血种,胡须是赤红的,很好认。” 陆遥点了点头。那巨汉满脸的虬髯在天边红霞的映射下红的像鲜血一般,陆遥如何看不清?不过是和沈劲确认一下而已。乔晞乃是匈奴汉国有名的豪勇之士,擅使长达一丈八尺的蛇矛,有十荡十决之勇。自匈奴起事以来,他常为大军先锋,所向无不摧破,故此汉王刘渊加封他为冠军将军,取勇冠诸军之意。 对于陆遥、沈劲这些并州军余部来说,乔晞是个老对手。去年晋军与匈奴在大陵决战之时,沈劲曾与他对阵,虽说逃得了性命,但是部属伤亡惨重,吃了个不小的亏。后来乔晞辅佐刘聪攻略太原国东部诸城塞,连下平陶、兹氏、邬县、介休等地。 此人素来粗野好杀。在攻下介休之后,先诛杀介休令贾浑,此后逼奸贾浑之妻宗氏不成,亦杀之。形状之恶劣,就连汉王刘渊都看不下去,下诏斥责了他一顿。或许是因为这件事触怒了刘渊,此番匈奴大举出兵,身为冠军大将军的乔晞却只能带着拼凑起来的数千名杂牌军翻山越岭以为偏师。由于介休城仍旧掌握在晋军手中,这支杂牌军的任务实际并非北上进攻,而是阻断可能的晋军援军。 又等了片刻,行进在道路上的不再是军队,而是辎重,显然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从邬县、中都等地搜刮而来。 “走吧。”陆遥说道。 几人从山岗后面滑溜下去,赶往隐藏着其他将士们的树林。刚走了没多久,忽听山岗对面低沉角声响起。 众人都是和匈奴打老了仗的,对常用的号角声无不谙熟,顿时纷纷道:“胡人这是要宿营了,快走快走!” ****** 收藏到达800,如约加更。并以此章节表示对yy\大柳树镇长\glz565\荒唐言等朋友的衷心感谢,得到捧场果有鼓舞士气的奇效。 继续呼唤点击、红票和收藏。裸奔的日子里,各项数据增长真似蜗牛一般:) 是 由】.( ) 第六十七章 晋阳大战(三) div lign="ener"> 对于汉人的军队而言,每日的宿营是件大事。且不说营地的选择有多少门道,军马落脚之后,先要挖掘壕沟、接着树立营寨外墙、哨塔,辅之以辎重车辆为营垒;最后搭建营帐,还要安排诸多巡逻值夜的人手等各类事宜,如果出征在外,每日里必要为此忙乱一个时辰方休。 胡人的军队在这方面就随性的很,正如他们的祖先在草原上逐水草而居,凡水草丰美之处皆可落脚。只需领兵的大将一声令下,哪怕是席天幕地也能将就。方才胡人中军响起的号角,正是宿营之前命令全军停止前进,向号角所在的位置靠拢的意思。 此刻陆遥等人为了探明敌情,已经极其靠近敌人中军所在。成千上万的胡人呼啦啦兜转来的时候,这几人立刻就无所遁形。当下众人再不耽搁,策马狂奔。 胡人的前队人马果然开始陆陆续续地回转。这一路上,众人好几次和胡人的军队隔着山岗并行,还曾经和胡人前后脚地绕过同一座山崖。若是胡人对近在咫尺的马蹄声起了疑心,只需稍作留意便可这几名晋军斥候。 全靠着神仙庇佑,才最终安然脱身。当他们总算回到了其余人马隐藏的树林时,每个人都觉得紧张的快要虚脱了。 树林距离官道已经颇有些路途,又处于两座丘陵夹峙之间。东侧的出口有茂盛的灌木遮掩,通向一片平缓的坡地,一条汇入昭馀祁的小溪缓缓流过;而西侧的出口蜿蜒曲折,出去以后接上的是往中都的小路。这的确是个极其隐蔽的好地方。 数骑鱼贯入林,林子里接应的将士们早有准备,很快移了杂乱的植株,把延伸入林间的小路遮掩了。 刚才那段紧张奔走同样消耗了陆遥的精神,他浑身大汗淋漓,持缰的手都微微颤抖了。可他并不下马休息,而是按辔向将士们道敌军情况已明,咱们不能再耽搁,立刻就得赶向主公禀报!” 将士们齐声应诺,他们在林中等候了一个多时辰,无论人马都体力充沛。 随着陆遥的号令,全体骑兵一齐上马,往远离官道的西侧出口去。 刚出树林没多久,忽然队伍中有人发喊将军,走不得了!” 陆遥皱了皱眉,回头去看。 发喊的是个焦黄色脸的青年军官,名唤朱声。朱声是版桥之战后被充入军中效力的俘虏;陆遥在突袭郭家坞堡的路上,曾经救过他一命的。此人在为匈奴效力之前,原本是在幽并二州流窜作案的马贼,因而弓马武艺都颇具水准。更难得的是他还读过书,处事公正得众人拥戴,故而被选入亲兵队里,新近被提拔成了什长。 只听朱声连声唤道将军,走不得!你听!你听啊!” 陆遥举手示意,有几分骚动的队伍立刻安静下来。陆遥侧耳倾听,寂静的林中,唯有猎猎晚风吹动树梢之声。 不对。陆遥深深吸气,深深吐气。 依稀还有些在风中传来。 那是声音? “你奶奶的!”沈劲突然怒骂了一句,脸色都变了。 紧接着,陆遥厉声道所有人下马!噤声!马上!快!快!快!快!” 不少将士们还有些不明所以,可是依旧照办了。 当这支斥候骑兵队伍重新隐蔽在暗沉的树林间以后不久,远处苍茫的夜色中,铁蹄动地之声赫然如同雷鸣。虽然看不到,但是任一名将士都清楚地,那是成百上千的骑兵从四面围拢所发出的声音! 众人慌乱地退回到林子里,颇显狼狈。 这一百多名将士无不是尸山血海中打过滚的刚强汉子,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可是当前的形势毕竟是身陷敌军数千人马之中,这种局面使每个人都忐忑不安起来。就连伍长、什长之类的军官也一时乱了阵脚。 陆遥最后一个牵着马回到林子里。沈劲瞪着陆遥,奋然道咱们干嘛?等死吗?还不如冲出去,痛痛快快杀一场!” “慌,咱们还没有露出形迹。”陆遥甚至都没有看沈劲一眼。他注视着部下们,镇定地说道胡人不是冲咱们来的。” 他拉着沈劲的肩膀向树林的边缘走去你去仔细看,他们像是要作战的样子么?” 一行人翼翼地摸到树林边缘,惊讶地胡人果然不是来作战的。看他们的样子,分明是要宿营在此地。 或许于附近的地势良好,匈奴人聚集全军以后径直往这里。并州表里山河、千山万壑,尤其在太原国的南部,兼有山原湖泽,地形极其复杂多变,适合宿营的地方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匈奴人偏偏和他们寻到了同一片地域落脚! 将士们面面相觑,无不在心底大骂运气太差。 沈劲藏身在一株大树后张望着敌军的营地,不安地磨着牙。他感觉带领的这支小部队仿佛是隐藏在嗜血巨兽身边草丛里的小动物。那巨兽偶一翻身,小动物就要担心会不会成为爪下之鬼。 “让弟兄们都点,人马皆衔枚,千万不要惊动了敌人。”陆遥沉声发令,随即专心从枝叶的缝隙间细细观看敌军的营寨,再不。 有一些胡人在林地的边缘翻检柴禾,又伐倒了一些树木拖走。这时,将士们趴伏在地,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胡人动作非常快。他们把砍倒的树木刨去小枝,制成丈许长短的长杆;从随身背负的行囊里取出毛毡、皮索等物,以长杆支撑,互相拼接捆扎;不过半晌的工夫,就架起了数百面毡帐,几座营地初见雏形。这些营地占据了广阔的地盘,仿佛形成了极大的扇面铺陈开去,足足延伸出三四里开外,将附近的几座小山包和几片林地都包拢在内。 从树林中往外看,各色帐幕一眼望不到边际,猎猎舞动的军旗遮天蔽日。 军人的呼喊声、号子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甚至其中还有女子的尖叫哭骂之声,那无疑发自于被匈奴人沿途掳掠来充作营妓的汉人妇女。此刻只不过有一些士卒调戏她们而已,她们的悲惨命运要到夜晚才会开始。 悲悯的神情在陆遥的脸上一闪而逝,他继续查看胡人的动向,很快注意到树林西侧,距离陆遥不过里许的平缓坡地上,有一座规整的营盘。 通常胡人的营寨简陋而松散,而这座营盘却颇有不同。营盘里外布设数层鹿角,又有几处出入的门户,看规模大约能驻扎千人左右。在营盘正中,“冠军大将军”的旗帜高高飘扬着,说明这就是乔晞的本队所在。营盘的另一边是蜿蜒流过的小溪,小溪两侧放牧着上千匹战马,看来其本队全是骑兵无疑。 过了片刻,一批胡人将官模样的骑士到达,所经之处,士卒们无不躬身行礼。身在这群人核心的,正是那虬髯巨汉乔晞。 陆遥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直到乔晞挥手让众将散去,大踏步迈入中军大帐,才挥手示意跟随的将士们都退入林中,他按照惯例堕在最后。 沈劲走了几步,忽然又兜转来,却见陆遥又在眯缝着眼睛细看胡人营帐,也不知在盘算些。 “道明!”沈劲叹了口气,低声唤了陆遥道咱们在这里耗着可不是办法!这里固然隐蔽,但林子实在太小,藏不住人的。就算晚间没被,明早天色大亮后也只有死路一条。” 陆遥微微点头我。” “咱们必须趁夜突围!”沈劲挥动着拳头,咬牙道胡人宿营松散,夜间的巡哨也不到位,这点阵仗,未必就困得住咱们。咱们夜半出发,从东面的小路潜行,运气好的话,混出去的可能有三成……或许是两成吧……就算被了也无妨,杀出条血路突围!弟兄们都是不怕死的好汉,杀一个够本儿,杀两个就赚了!” “嗯,嗯!”陆遥仍在向着树林外张望,口中答应着。 说了许多,陆遥却没反应,沈劲不禁焦躁起来,低喝道道明!你……”话音未落,却被陆遥一把抓着胳臂拉了。陆遥手上的力量如此之大,甚至令得沈劲筋骨如铁的手臂都感觉到阵阵疼痛。 只听陆遥摇头道突围?且不说突出去的机会有多少,哪怕突出敌营,又有多少把握在胡人骑兵的追杀之下逃生?”不待沈劲回答,陆遥一字一顿地道如今这局面,退一步便沦落为丧家之犬,只有被人追杀的份。若是进一步,却可建立非常之功!” 沈劲心头猛的一跳,犹豫道道明的意思是……?” 陆遥猛回头,在苍茫暮色之中,他的双眼几乎要射出光来,仿佛带着动人心魄的力量。他戟指那里许开外的敌军主将本营,凌然道依我之见,只在今夜三更,我们先取敌将本营,斩杀敌将乔晞!主将身死,胡人必然一片大乱,我等昂然杀出,且看何人敢挡!” 陆遥竟然打算以区区一百五十骑夜袭敌军,自万众之中取上将首级!这样大胆的想法含着无法抗拒的魔力,使得沈劲浑身的血液都要为之沸腾,使得他几乎晕眩。 他心中猛烈地盘算着,无意识地道可是……” “自我投身越石公麾下以来,深感主公慷慨豪迈、气度非凡。可是,其旧部自恃善战,常常小觑我并州军余部。诸多无奈之处,想必你也深有体会。” 陆遥注视着沈劲,缓缓地道如今我等身陷敌营,固然危险,却也是天授的机遇,正是大建功立业之时。只要此战功成,我等岂止扬眉吐气?只怕万人传诵也不在话下,从此以后,谁敢小看!我深知兄在并州军中享敢战之名,却不知此番可有胆量助我立功?” 沈劲有力敌百人之勇,又是精通骑兵战术的人才,堪称是陆遥的得力部下。只是此君毕竟不如薛彤这样的生死之交、郭欢这样的多年旧部,性子深处更有几分桀骜,非激将法不足以说动此人。 沈劲听得陆遥的言语,愤然挥拳道愿随将军一战!” “好!”陆遥大踏步返回林间,传令道所有将士集合!” ****** 惊闻四川雅安地震消息,诚挚祈祷震区同胞平安。 是 由】.( ) 第六十八章 晋阳大战(四) div lign="ener"> 树林就这么点大,将士们很快就聚齐了。除了几名在树林边缘监视敌军动向的斥候以外,其余一百多人把陆遥簇拥在中央。他们中大部分是原属于并州军编制下的、身经百战的老兵;还有一些是近几个月来从俘虏中充入军中的杂胡士兵。 这些都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的战士,战场经验极其丰富,就在适才短短的半刻时间里,他们每个人都用枯草、树枝之类给自己编结了伪装。陆遥站在将士们中央向四周望去,几乎感觉自己被一群活动的草垛围拢着。 陆遥看得明白,此刻好些人都带着不知所措的神情,甚至有些人的眼神中透出些许畏惧。但是陆遥非常清楚,只需要一位充满信心的将领为他们指明方向,他们立刻就会成为一往无前的勇猛战士。 陆遥抬手示意让大家注意听他说话。随即又赶紧蹲下来,以免万一被胡人发现了身型。 他小心翼翼地将嗓音控制着,既不能太响,又必须让每一名将士都听到:“弟兄们!眼下的局面不用我多说,大家都知道,胡人和我们撞到一起了。侥幸的是这会儿胡人还没发现我们,可我们也不敢动弹。这事情实在有些唬人,别说你们,就连我们的沈大军主,刚才也慌了神呢!” 沈劲瞠目结舌地道:“将军,别这么贬我呀!我哪里是慌神?我是……我是着急而已!” 看到素以刚强豪迈自矜的沈劲吃瘪,将士们中间传来一阵低低的窃笑声,紧张的气氛顿时被冲淡了许多。 陆遥也轻笑了几声,又道:“不过老沈是个聪明人,他马上就反应过来,想要摆脱这局面并不难,根本不用慌!我们刚才已经发现了,敌人松懈,扎了偌大的军营,连个像样的哨岗都不派。弟兄们都是来去如风的骑兵,趁着夜色突围,易如反掌!” 他一边说,一边环视四周,注意着每个将士的反应:“老沈这主意不错,可是我不同意!” 陆遥顿了顿,继续道:“为什么?因为千载难逢的良机、泼天也似的大功唾手可得,只看咱们有没有胆量去拿!” 这时,每个士卒都被陆遥的话语吸引住了,他们全神贯注地听着陆遥继续说道:“围着咱们的敌军,主将乃是乔晞。这厮是个马贼出身,要说领兵打仗的才能分毫也无,全靠着残忍嗜杀,双手沾满了百姓的鲜血,才被匈奴视为得力的大将,官拜冠军大将军之职。弟兄们有不少都见过他;哪怕没见过的,想必也听说过他的声名。比如说老沈……” “老沈莫慌,这回我没打算嘲笑你……”在第二度响起的窃笑声中,陆遥指了指瞪起两眼的沈劲:“比如沈军主,甚至曾经在战场上和乔晞多次交手。可惜每次都功亏一篑,让这个屠夫逃得了狗命!” “诸位!”陆遥举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此刻机会来了!距我们不到一里地的地方,就是这个狗屁冠军大将军乔晞的本营,而他们毫无防备!今夜,只要我们暴起发难,杀他如杀豚犬尔!” “敌军虽然有好几千,但是分成匈奴人、乌桓人、羯人,还有一些杂胡。他们完全是为了这场大战临时捏合起来的,互相缺乏协调。只需斩杀敌军主将,黑夜之中敌军不知我军底细,又失去指挥中枢,必定不战自溃。一战而败百倍之敌,这是自从朝廷与匈奴作战以来,从未有过的辉煌胜利,也唯有这样辉煌的胜利,才配得上咱们并州军的赳赳男儿汉!”陆遥挥着拳头,坚定地说道。 “弟兄们,在你们中间,有不少人已跟随我多年。他们清楚的知道我陆道明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愿意信任我,愿意跟随我……此刻,我希望你们也一样!我希望你们信任我的判断,跟随我去打败敌军、建功立业!”他环视着身边一双双聚精会神的眼睛,稍许压低了声音:“怎么样?干不干得?” “干得!”“干得!”回应陆遥的,是一声声低吼。 战前动员顺利的完成了,若不是担心被胡人发现,将士们的呼声早已冲破天际。这次承担哨探任务的本就是并州军中的精英,素来勇敢善战,更不要说他们的将领从不缺少战胜强敌的决心和气魄。 陆遥随即下令全军休息两个时辰,只待三更时分就向敌军发起突袭。几名主要的军官被陆遥另外召集在一起,进行具体的布置。 “当前的局面其实并不像我方才所说那样乐观,但有一点确定无疑,唯有夜袭敌军本营,一举捣毁匈奴人的指挥中枢,才能赢得安全转移的机会。”陆遥简单地介绍了情况之后,指着依据方才观察所画就的敌军扎营草图一一分派任务: “敌军虽然松懈无备,但毕竟兵马数十倍于我。一旦他们做出及时反应,我们必然被重重包围,除死无他。故而,我们必须要做的,是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迫使他们各自陷入混乱,无暇顾及本营。沈劲!” “在!” “敌军的北侧大营是羯人和乌桓人战士歇息的所在,相比于匈奴,他们更加缺乏纪律性,容易陷入骚乱。我给你三十人,务必要骚扰他们,迟滞他们的反应,让他们不能及时回援!”陆遥顿了顿,继续道:“只需要给我一刻时间即可。一刻之后,无论能否斩杀乔晞,你都带人向我靠拢,一起突围。” 沈劲踏前一步,肃然道:“遵命!” “敌军的南侧大营主要是后军粮草辎重等物,掳掠来的子女金帛也多数存放在此,又有马匹牲畜放牧区。朱声,你带二十个人过去,杀人放火随意,务必要造起声势,把局面搅乱,让敌人后军无暇他顾!和沈劲一样,你也须得争取一刻钟的时间,一刻之后,你便向我靠拢突围!” “是!”或许是没料到会担此重任,朱声激动得声音都哑了。陆遥看了他一眼,语调森严地道:“若是一刻之内便有后军的敌人来援,你不妨战死在那里,也不用和我会合了!” “谨遵将令!”朱声凛然点头。 陆遥手中的树枝狠狠地扎进草图中央:“这里便是敌军本营,我亲自带领一百骑兵,直接突击之,斩下乔晞的狗头!” “楚鲲!杨若!魏平!陶彦!你们四人随我突击敌营。一旦杀入敌营,楚鲲负责掩护左翼,杨若负责掩护右翼,魏平陶彦二人紧随我前进。所有人必须坚决向前,决不能顾虑后方,我们的生机、胜机,都只在乔晞一人!” 这四人是陆遥亲兵营中除了朱声以外的另外四名什长。其中,楚鲲是箕城整军时带着若干士卒主动请求投入陆遥麾下的;他虽然年轻,但性格沉稳有度量,在何云调任以后,事实上担负着亲兵统领的职责。杨若乃并州牧民出身,家人早亡而无大名,因年少故,被同伴呼为“阿若”,是极具骑射本领的勇士。魏平、陶彦二人也都是都是雄武敢战的精悍军官。 当下四人一齐道:“得令!” 此刻新月未到中天,距离三更还有很长时间。散步在林间的将士们正在各自休息,有的还抓紧时间吃些干粮。陆遥环视众人一眼,拍了拍手道:“好了,大家也都去休息一会儿罢,待到打退匈奴之日,我定然向主公为各位请功!男儿汉能否光宗耀祖,便看今日之战了!” ****** 考虑给自己增加点压力,不能放松下去。本周每日二更,还请各位读者多多支持,渴求点击、收藏、红票等种种。螃蟹顿首拜谢。 最后,感谢恨恨撒朋友的捧场。 是 由】.( ) 第六十九章 晋阳大战(五) div lign="ener"> 夜半时分。 只有屈指可数的胡人士兵还在恹恹欲睡地来回巡哨,营地里零零散散的火炬在夜风中明灭不定。除了偶尔有几声马嘶以外,匈奴军营一片寂静。 陆遥挥了挥手,数十条黑影鱼贯没入黑暗之中。那是沈劲和朱声二人各自带领的队伍,必须提前埋伏到敌军的南北两座大营。 匈奴人并非不设岗哨,他们每次宿营,必定派出游骑四面侦察,远达数十里外。但在距离营地如此接近的地方,却没有任何人注意。沈劲等人弓着腰,借着沟壑、长草的掩护向敌营潜去,沿途没有被任何人发觉。 估摸着两队人已经各自就位,陆遥俯身拍了拍战马的脖颈,而这匹雄骏的高头大马打了个响鼻作为回应。回头又看了看紧随在他身后的战士们,陆遥斜举起手中的长枪,纵声吼道:“杀!” 将士们随之狂吼:“杀——!” 呼声震天,铁蹄动地。百名骑兵直扑匈奴中军大营。 一里不到的距离,战马全力冲刺之下,转瞬即至。 陆遥马快,冲在最前,借战马的冲力连续挑开两重拒马,毫不停顿地向营门冲去。 在营门前大约有十来个敌人的岗哨,大多数人都合衣假寐,还有几个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晋军骑兵旋风般狂冲而来,刀枪并举,立刻将他们砍做了几截。 轰然大响声中,两扇营门被撞得向内飞出,将士们如狼似虎地一拥而入。 一些睡迷糊的胡人精赤条条地跑出帐篷喝骂。骑兵们哪里会理睬他们,手中平端战刀疾驰而过,马到处人头落地,血溅五步。另有几名骑兵将靠近营门的帐篷拉倒,又顺手拔起火炬往倾倒的帐篷上一扔,立刻燃起熊熊火焰,卷在帐幕中的胡人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时南北两座大营也都一片纷乱,数十处火头同时燃起,许多地方响起了喊杀声。在不明情况的胡人看来,这声势像足了是大规模的夜袭。这使得本来要来救援的敌兵想法混乱了,有些军官居然带着士兵向军营外奔去,大概是要准备抵御根本不存在的晋军大部队;又有些士兵们返身跑开,也不知要救火还是做甚。 趁此良机,陆遥喝道:“随我来!”他舞动长枪,连续搠翻了几个挡路的胡人,随即策马向着大旗招展之处的中军帐猛冲去。这时除了少数骑兵被敌人纠缠住以外,跟随在他身后的大约还有七八十骑,他们完全不理会周边的情况,不管不顾地向敌营中心挺进。 冲了数十丈,前来围堵的敌人渐渐增多。他们结阵阻击,立刻使晋军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而左右两侧又有弓箭不断射出,几名晋军骑兵猝不及防,顿时中箭落马。 按照事先的安排,楚鲲、杨若二人立即带领部下杀向左右两边的营帐,打乱敌军合围的步骤。 这时距离陆遥杀入敌营其实不过半刻,但在南北两侧的胡人营地,担负扰敌职责的别动队已经陷入了苦战。为了在最短时间内造成最大的混乱,他们以两三人一组,在北侧营地里到处纵火喊杀。但是这样一来,就很容易陷入匈奴人的包围。 司州阳平人路贤是沈劲得力的副手。他双手各持一把大刀如泼风也似挥舞,将猝不及防的胡人割草般砍倒在地。正冲杀得兴起,有胡人将一座毡帐推倒,把他压在底下。他挣扎着要脱身,却被几个胡人按住,乱刀刺死了。 沈劲正在不远处厮杀。眼看路贤遇难,他怒吼着策马狂奔过来,砍倒一名正在割取路贤首级的胡人。其余胡人眼见此人凶猛如狂,料定不敌,于是四散而逃。沈劲张弓搭箭,把他们一个一个都射死。这样一来,他本人又成了显著的目标,更多的胡人从坍塌的帐篷里爬出,向他包围过来。沈劲连忙勒马,返身就逃。 他的骑术着实精良,纵马在杂乱的营地中穿行,混若闲庭信步一般。有时候敌人追得近了,他甚至轻提缰绳,从帐篷顶上一跃而过。敌人大叫大嚷地追逐,反而接连推倒几座营帐,说不定还将来不及出帐的胡人生生踩死了几个。营地被他们冲得更加混乱了。 然而与此同时,沈劲派遣出去骚扰的士兵渐渐被发现。这些士兵一旦被发现,立刻就会遭遇群涌而来的敌人,死伤十分惨重。沈劲只得左冲右突,呼喝着将散开的部下们渐渐聚拢,而更多的敌人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他身上。沈劲清晰地感觉到敌人正在逐步恢复秩序,越来越多的敌人向他所在的位置聚集过来。眨眼的工夫,他的身上便多了几道伤口,又有四五名部下战死。 他继续砍杀着敌人,忍不住抬眼向敌人的中军方向眺望,也不知陆遥的进展究竟如何。 相比于沈劲,朱声那拨人的形势起初还稍许好点。胡人的南大营养了很多牛羊之类的牲畜,朱声等人便在畜栏大肆纵火。牲畜被火焰吓得发狂。它们四散狂奔,把帐幕一一带倒,再从上面践踏而过,也不知踩死了多少匈奴战士。声势非常惊人。 朱声是马贼出生,颇善于应付牛马。他藏身在狂奔的牲畜群中,时不时地闪身出去放火。忽然有三个胡人从斜刺里冲过来,大概是看见朱声身材干瘦,似乎是个软柿子,于是挥刀向他逼近。朱声惊呼一声,转身就逃。胡人吼叫着紧紧追逐。 朱声一边逃,一边竖起耳朵竭力分辨身后的脚步声。他忽然身形一晃,翻身一刀斜斩,把冲在最前的胡人整条胳臂卸了下来。在胡人惨嚎声中,朱声踏前一步,将长达二尺余的缳首刀扎进了第二个胡人的小腹。第三个胡人顿时连滚带爬地逃跑,朱声想要追赶,却身不由己地倒了下来。原来他的右腿被第二个胡人砍中;虽然有甲胄掩护,也破了极长的伤口,一时脱力了。 朱声虽然下手狠辣,可是毕竟众寡悬殊,他的部下们死伤很多。众人且战且走,眼看被上百名胡人逼到一处沟堑的边上,后退无路。正作没奈何处,耳听得轰然大响,原来是不远处的一座寨门先遭大火焚烧,随后被人猛力推倒。那处寨子是用来囚禁这几日里掳掠的汉人俘虏的,其中关押的数百名男女眼看胡人营寨大乱,便借机逃了出来。 这些男女俘虏在胡人眼中便与财产无异,登时便有超过半数的胡人扭头去抓捕。朱声大喜过望,他发一声喊,领着部下们从敌人包围圈的疏漏处冲了出去,继续作乱。 陆遥虽然并不知道南北两处营地的战况,却很清楚战场形势变化不过瞬息间事。此刻必须抓住敌军陷入混乱的机会而急速突破,尽快击杀敌将。否则,如果容敌人从容布置防务,那今日就是必死无生的局面。想到这里,陆遥深深吸了口气,又一次大吼道:“随我来!” 吼声中,陆遥催马冲向敌军。数十把弯刀、长枪、大槊立刻如雨点般向陆遥攻来。陆遥丝毫不惧,掌中丈六铁枪旋舞,仿佛化作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光圈。光圈所到之处,刀枪纷纷断折,胡人有敢当者无不立毙,竟然无人是他一合之敌。转眼工夫,陆遥连杀数十人,孤身突入敌阵之中! 眼见陆遥如此勇猛,跟随在他身后的将士无不振奋。众人狂呼乱喊,一齐冲杀向前。由于夜半遇袭,敌军原本就惊魂未定,又被陆遥在阵中横冲直撞,难以组织起坚实的防线,竟然一时间阵脚松动,被逼得连连退后。 陆遥舞动长枪左冲右突,势不可挡。吴郡陆氏虽不以雄武著称,但陆遥与平辈弟兄多有不同,自幼好武;自从随士衡公北上洛阳之后,他深感寄人篱下,非习武无以自保。于是更加勤练不辍,二十年来从不曾懈怠。这些年来,他转战于并州各地,每一次沙场搏击都是对意志、体质和格斗技巧的磨砺,千锤百炼之下,才有如今从心所欲的好身手! 纵然四面皆敌,陆遥却能从容应对,挥洒自如。他的内心犹如寒潭碧水,既深不可测又空灵剔透,将周边敌人再细微的变化都容纳其中,那些如潮的攻势,此刻在陆遥看来漏洞百出,一触即溃。陆遥抢势尽展,枪尖的一点银芒翕忽来去,如同群莺乱飞;敢于拦截他的敌人一个个惨呼倒地。 转眼杀散了这批敌军,却见数十步开外,一队一队敌兵铿锵而来,仿佛一群炸窝的马蜂扑到,数量简直数不尽。陆遥心知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数以千计的敌军只要有两三成反应过来,便是用脚踩,都足够把小小的晋军斥候部队踩成肉泥。 ****** 本周入选品书试读榜,深感编辑冰瓜老爷和各位读者的厚爱,螃蟹要努力努力再努力,同时呼唤大家继续支持。 感谢fyu1024\大柳树镇长\铁手有情等朋友的捧场。 是 由】.( ) 第七十章 晋阳大战(六) div lign="ener"> 陆遥心中焦急,下手却丝毫不见慌乱。他持枪反手横扫,将一名企图从马后悄悄掩近的匈奴人打得往空中转圈飞起,随即提丹田之气大吼道:“吴郡陆道明在此,敌将可敢来战!” 陆遥事先早有盘算,若是寻常将领面对敌军夜袭,十有**会先稳住局面,待确认敌军数量和意图之后,再行组织反击。但乔晞却不然。其人出身低贱而骤得高位,于匈奴汉国的朝堂之中毫无根基可言,所依仗的不过是作战勇敢罢了。回顾乔晞在历次战役中的表现,无不是身先士卒,以个人的武力来打击晋军的士气。 陆遥以百骑杀入敌营,赌的就是乔晞必定会身先士卒来战;赌的就是只要敌将出战,自己定能将其格杀!故而陆遥大呼邀战! 他这一声大呼,无疑也等同于告诉别人他就是来袭晋军的首领。两名顶盔冠甲的雄壮战士顿时拍马杀到。陆遥看得明白,这两人甲胄鲜明,武器精良,气焰非同寻常,显然是敌将身边的精锐扈从骑士,哪怕是在夜间也不卸甲的。 陆遥不惊反喜,再次大喝道:“敌将莫非怯战,欲令小卒送死乎?” 那两名战士可不是寻常小卒,他们原都是漠南草原上凶悍之极的马贼首领,均有力敌百人之勇,投效于乔晞之后,被任命为本部精兵的统领。其中一人名叫呼延真,年约三十出头,虎背熊腰,膂力过人,擅使长柄狼牙棒;另一人叫支渠罗,大约四十余岁,眼若铜铃,须发戟张,手中挥舞丈六长槊。 听得陆遥称他二人为小卒,两人不禁大怒,口中迭声喝骂,催马迫近陆遥。 陆遥拨马盘旋,挥动铁枪仿佛要刺向呼延真,枪身在砸来的狼牙棒上一磕,忽然弹起,借着冲力陡然加速向左侧飞去,直取支渠罗。这一枪疾如星火,支渠罗如何抵挡得了。顿时从他张开的大嘴中刺入,又从脑后扑哧透出一截银亮的枪尖来。可怜他仓促上阵,长槊还没在手中捂热便丢了性命。 呼延真怒吼连连,从陆遥的右侧挥动狼牙棒来打。陆遥看都不看他,闪身便让过一棒。呼延真的狼牙棒挥到了外围,身前空门大露。陆遥双手交错,恰好以腰腹发力将铁枪旋摆。铁枪的抢柄正砸在他的前额。只听一声闷响,呼延真整个额头塌陷,两只眼珠倒暴突出来,七窍鲜血狂涌。 陆遥瞬息间连杀两员匈奴勇将,动作行云流水,若合符节,仿佛舞蹈一般。眼前敌人不禁为之惊惧,连连退避。 忽听一声冷喝:“哼!” 这哼声并不高亢,却如同在陆遥耳边爆开一团气浪,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 嗡嗡声未退,紧接着风声大起,一杆碗口粗细的巨矛如同毒龙般搠来。 陆遥瞬间就明白,这一击极其霸道,难以力敌!好在他反应极快,身形急让,同时转过铁枪当胸一卸。 陆遥的应对连消带打,不仅使得敌人力无所施,同时又有若干厉害的后招,堪称佳妙。然而,这敌手的武功之高,当真可畏可怖。双方的兵刃仅仅是侧面擦过,一股山崩般的冲击力依旧沿着陆遥掌中铁枪汹涌而上。那种感觉,仿佛是有人持着数百斤重的大铁锤,猛地敲击在陆遥的掌心一般! 陆遥大叫一声,连人带马斜退数步。猛抬头看去,就见一条相貌狰狞的巨汉正咆哮着向自己冲来!这巨汉站着就几乎和骑马的陆遥同高,颌下虬髯赤红如血,批发跌足,周身**只着了条褶裤,显出浑身块块纠结隆起的筋肉,真是雄壮之至。 陆遥不惊反喜,喝问道:“乔晞?” “正是你家爷爷!”那巨汉吼道,仿佛平地起了个炸雷。此人正是敌军主将乔晞,这员匈奴军中屈指可数的猛将,终于亲自上阵! 乔晞手中挥舞着一柄巨大奇型长矛,发出猛烈的破风之声,不待陆遥稍作喘息,便持矛当胸直搠。陆遥拧腰发力,翻手还了一枪。巨矛铁枪激斗数合,铛铛连响,火光四溅。铁枪固然是招数精奇、变幻无方,可是那巨矛每一击都力贯千钧,来势猛恶之极!眨眼间攻守数招,彼此都觉得遇见了劲敌。 乔晞纵声大笑,攻势如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越斗越是凶猛。这几年来,唯有在你死我活的搏杀之中,他才能真正感受到痛快淋漓的喜悦。 乔晞的母亲是河西杂胡部落中的女奴,很早就死了。而父亲据说是个往来胡汉地界的汉人行商,乔晞甚至从未见过他。十七岁时,乔晞便成为河西著名的马贼首领,此后纵横草原南北十余年,直到被刘渊招募,成为匈奴汉国之将。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除了刘渊本人以外,绝大多数匈奴贵族都始终将他视为异类。哪怕他立下再多功劳,那些部落酋依旧自拥实力,冷眼旁观。甚至在名义上隶属他的军马之中,真正能如意指挥的,也唯有数百名同是马贼出身的本部亲兵而已。 这样的情况使得乔晞格外的愤怒,而每次作战之时,也特别凶残暴虐起来,似乎唯有如此,才可发泄压抑的情绪。 此际虽然南北中三处营地貌似同时遇袭,但凭借着无数次出生入死所培养出的嗅觉,乔晞却立刻断定,关键只在于直冲自己本营的这支彪悍马队。因此他顾不上整顿全军,立刻便带领亲卫对这支骑兵展开了凶猛的反击。他本人甚至连甲胄都没穿,随手抄起日夜不离身侧的巨矛便杀进战场,恰与陆遥撞个正着! 二人杀在一起,铁枪与巨矛并举,劲力四溢,周围数丈方圆都没有人能立足,纷纷作滚地葫芦状向外飞跌出去。 乔晞不愧为匈奴汉国的冠军大将军,体力之强劲、招法之凶猛都为陆遥平生仅见。他的巨矛狂挥乱舞,所带起的疾风几乎要将陆遥脸部肌肉都吹得变形,眨眼之间已向陆遥发动了十余次突刺。 陆遥仗着枪术神妙,又借战马冲撞之力与乔晞连连对撼,可是十余次兵刃交击之后,竟然觉得双臂发麻,虎口微微生痛。他原本策马急冲向乔晞,十数招一过,已被带偏了方向,不得不从乔晞身侧掠过。 两人交错的瞬间,陆遥扭腰反身,一枪刺出。此时乔晞也随着陆遥跨步转身,正待挥矛格挡,却发觉陆遥这一刺不但绵软无力,方向也偏得离谱。乔晞不禁一愣。 恰在此时,一团明亮的火团突然从地下弹起,直取乔晞的面门。原来陆遥这一枪并非是刺向乔晞,而是刺向地面,将一柄坠地的松明火把挑起!乔晞猝不及防,挥手将火把挡开,那过于耀眼的火光和飞溅的火星却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双眼一闭…… 这就是机会!陆遥纵声狂吼,全身的劲力瞬间爆发到极限,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扑向乔晞。在这一刻,陆遥官知止而神欲行,掌中铁枪仿佛成为双手的延伸,有了生命! 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弧线的尽头,血光迸射。 陆遥在空中一个翻身,坐回马背。他的铁枪如灵蛇吐信般一发即收,乔晞胸前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创口,鲜血从创口中狂涌而出。乔晞咬着牙还想坚持,忽地举起巨矛向陆遥横扫而去,但到了半途就已经软弱无力,被陆遥轻轻格开。巨矛咣当一声脱手,乔晞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晃了晃,坐倒在地。 沙场上的决战,死生只在一线之间。若以身手而论,乔晞绝不下于陆遥,其天赋异禀的怪力甚至远在陆遥之上。怎奈陆遥充分利用了战场的每一个细节,故而把握了稍纵即逝的机会,一击致命。 陆遥催马缓缓迫前几步,用力挥枪。锐利的枪刃沿着乔晞的脖颈侧下方猛地切过,乔晞的脑袋顿时飞起,滚烫的鲜血喷得老高。 陆遥举枪一刺,便将首级挂在枪尖上。他猛扯缰绳,使战马人立而起,右手高高擎起铁枪,让每一个人都能见到那面目狰狞的人头。任凭血液顺着枪杆淌下,沾湿了他小半边的衣甲。 “斩杀贼将乔晞者,吴郡陆遥是也!”陆遥大声呼喊,高举着长枪疾驰。所到之处,敌军如波分浪裂。 原本还在舍死忘生厮杀着的胡人战士们,许多都不由自主地停了手。被汉王刘渊亲口赞许为“勇冠三军”、驰骋沙场所向披靡的的冠军大将军乔晞,居然被杀了?自起兵以来始终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胡人士兵们,第一次感到了些许畏惧和慌乱。 负责扰乱南北两大营的晋军将士们趁这个机会及时摆脱了敌人的纠缠,向陆遥靠拢。他们齐声呐喊着,纵马贯穿匈奴人的营地,向北狂奔。 此时,距离陆遥从林中杀出刚过了一刻而已。 许久之后,敌营中才终于响起阵阵急促的锣声,许多战士抄起弓箭,怒吼着打马出营追赶,但是陆遥等人早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匈奴战士们沮丧地回头,却见到军营中大火熊熊,燃烧的越发猛烈了。 ****** 谢谢各位读者的支持。《扶风歌》连载至今大概有一个半月了,这段时间以来,无论点击、红票和收藏的增长趋势都令螃蟹窃喜,或者……可能……也许……大概……本书不会仆街? 全赖各位帮助,螃蟹铭记在心。 另外,感谢倪一\荒唐言等朋友的捧场。螃蟹非故作清高之辈,深知阿堵物是好东西。谢了。 是 由】.( ) 第七十一章 晋阳大战(七) div lign="ener"> 冲出敌营之后,陆遥等人打马急奔,借着复杂的地形摆脱追兵。 这支匈奴部队由不同部族拼凑而成的弱点,在此时显露无遗。除了乔晞的亲信部下以外,绝大多数羯胡和乌桓人似乎并没有为主将复仇的强烈意愿。他们咆哮着冲出军营,却在漆黑如墨的夜色中茫然策马,不到半个时辰就各自收兵了。坚持追逐陆遥等人的居然不过三五十人。 这些人固然都是矢志复仇的凶悍马贼,但在身经百战的并州骑兵们眼中,并不难应付。陆遥等人且战且走,在途中接连杀了几个回马枪,成功地歼灭了其中半数以上,剩余的人不得不退去了。 陆遥等人这时终于可以稍许放心些。他们沿着一道狭谷行进,月光没能照进狭谷的深处,因此沿途显得非常幽暗,距离高举的火把数丈开外,就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将士们灵巧地驾驭着战马,穿行于谷底的碎石滩,一路向北。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河床渐渐升高,他们拨马向东,又拐进了一个山坳。 到了这个山坳,所有的将士们都松了一口气。这里便是事先与薛彤所在后队约定的汇合地点,此地与胡人的营地直线距离大约四十里,由于道路顺着起伏的地形伸展,因此实际走过的路程几乎要多出一倍。除非有精通地形的向导带路,否则今夜胡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追赶到这里。更不要提他们正陷入群龙无首的窘境,根本没有办法做出适当的对策了。 陆遥派遣了几名精干的士卒登上山顶放哨,让其余的将士们稍事休息。接着,他立刻清点人数。在突袭中,将士们当场战死了四十二人,撤退的路上又有六人战死,六人重伤。此刻在山坳里连陆遥在内尚有九十三人,其中还能作战的共八十骑。 虽然伤亡惨重,可是将士们的士气却空前高涨。 近两年以来,官军面对匈奴人的作战连遭败绩。曾经拥众五万、以兵强将勇自矜的并州军,如今只剩下编入刘琨晋阳军的残兵败将若干。虽然越石公从不偏袒,但是将士们着实遭了些白眼,面对越石公的嫡系将士们总觉得抬不起头来。 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他们不过是一支前敌探查的小部队而已,却能以一百五十骑的单薄力量夜袭四十倍之敌,取得了敌军大将首级,这是何等辉煌的大功,这是何等扬眉吐气的战绩!哪怕是重伤到不能动弹的几名士兵,脸上都泛着骄傲的光彩。 经历鏖战的沈劲铠甲尽裂,浑身血污,用粗布胡乱裹着的伤口看起来颇有几分可怖,他自己倒似乎浑然不觉,仍旧是一副龙精虎猛的样子。此刻他鼻孔朝天,打着哈哈道:“我说嘛,这帮胡人是乌合之众……要不是道明你已经得手,老子准能把他们的屎都干出来!” 不远处有士兵应声道:“沈军主,弟兄们只要胡人的脑袋就够了。‘干’出屎来这种事情,您自己多受累吧!”将士们一阵大笑。 沈劲瞪眼道:“哪个兔崽子,敢开爷爷的玩笑!”他随手将头盔砸过去,只听哎呦一声惨叫,也不知砸到了谁。士兵们笑得愈发快活了。 陆遥正坐在沈劲身边。他的左肋在激战中被利刃划出深长的伤口,当时浑若无事,可这会儿讲话稍许大声都感觉筋膜抽搐着疼。他强忍着大笑的冲动,轻轻踢了沈劲一脚,骂道:“话是你自己说的,还敢不认账么?我也奇怪了,老沈,你到底在想些啥污七八糟的?”将士们听了陆遥的话,更是笑闹欢腾着,就像开锅的水。 并州军的将士们,许久不曾这样欢畅的笑过了。 缠绕着并州军数年之久的晦气仿佛在这时终于远离。欢笑声中,坡顶传来哨兵们惊喜的叫声:“看!看!是咱们的弟兄!他们跟上来了!” 哨兵话音未落,陆遥便三步并作两步,窜上了坡顶。放眼望去,只见正北方一支兵马打着松明火把大步前进,队列顺着蜿蜒的山路一直延伸,仿佛是一条屈曲盘旋的火龙。陆遥眼利,顿时看得清楚:这支队伍当先是一条威武大汉,此人身披重铠,背着四五人份量的硕大行囊,上面又横架着刀剑、枪矛等物,仿佛一个活动的兵器库——行军过程中还能替其他士卒负重的,不是薛彤又是谁? 由薛彤率领,郭欢为副的精锐步兵六百人,于两天前的夜间从晋阳出发。他们一路衔枚疾走,紧随着骑兵们的路途强行军,此刻终于与先头部队汇合! 陆遥按着肋部的伤口,大声笑了。有了这支援军,就能做更多的事! 两个时辰以后。 漫漫长夜即将过去。但在黎明将近的时候,夜色愈发漆黑如墨。 晋军夜袭时到处放火,几乎把大半个营地都烧毁了。晋军撤退以后,战士们又忙活了好长时间来灭火。到这时候,各处火头基本上被扑灭,一些烧焦的帐幕残骸被归拢在一起,袅袅地冒着轻烟。许多士兵把兵器横七竖八地搁着,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脑袋就渐渐地歪倒,紧接着惊醒,抬头看看;过了一会儿,脑袋又渐渐地歪倒下去。 营地里的旌旗大部分都倒了,奇怪的是惟独中军帐前那面“冠军大将军乔”的旗帜还在猎猎飘扬,也没人去管它。 十几名中层军官在帐前或坐或站地等候着。而他们的上司,一位匈奴大酋、一位乌桓大酋,还有三名杂胡渠帅,正在帐中商议。 一名军官嘎吱嘎吱地嚼着一根草茎,在中军帐前的空地踱步。这军官大约三十来岁,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五官的轮廓非常鲜明,颌下胡子拉碴,似乎很久没有好好打理了,显得稍有几分颓废。 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他来回踱步的步数从来不变,脚步的距离也像是用尺量过一样精确。往东十七步,转过头来往西,又是十七步。他已经反复走了数百遍,中军帐里的会议似乎还没有谈论出个结果,倒是彼此威胁喝骂的声音,十几丈以外都能听得清楚。 这支部队本身就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既有匈奴人、也有乌桓人、羯人、河西杂胡,由各族酋长分别带领。就连主将乔晞本人,也不能越过各族酋长直接向士兵们发号施令。酋长们彼此又没有严格的地位和职权高下,乔晞一旦身亡,几名各拥实力的酋长们立刻闹翻。部队接下去如何行动?又该听谁的指挥?他们商讨了几个时辰都没有结果,眼看着各人的火气倒愈发大了。 军官不安地摇了摇头。 这军官名叫石勒,字世龙,是上党武乡的羯族人。他原名匐勒,其祖、父都是羯人部落小帅,但到他这一代家境十分穷困,以替人做佃农为生。太安年间并州饥荒,匐勒打算借此求财,便与友人谋划往山东贩卖诸部胡人牟利。岂料人算不如天算,时任并州刺史的东瀛公司马腾调遣军马大肆掠卖胡人,反将匐勒抓作了奴隶,贩到茌平作牧奴。 匐勒自不甘心为人奴隶。他召引势力落草为寇,四出劫掠为生。其后又与冀州巨寇汲桑深相接纳,“石”这个姓便是汲桑给起的。 两年前,追随成都王司马颖的部将公师藩在山东起兵,汲桑、石勒引数百骑前往投奔。然而不久之后,公师藩试图率军经濮阳白马渡河,被有“屠伯”之称的濮阳太守苟晞击败。公师藩余众大部被汲桑接收,转而收缩兵力到了魏郡内黄县的大陆泽一带,那里本是朝廷马苑所在,沼泽密布、地形复杂,官军奈何不得。而石勒本人则将麾下的兵马托付给汲桑,自己带领若干亲信辗转回到故乡并州,投靠了匈奴汉国。 按石勒的心意,是希望借着匈奴汉国的赫赫威名,尽快重整旗鼓,谁知情况的发展往往不如预期。匈奴人名义上称朝建制,但实质依然是部落联盟那一套。朝廷中的人物绝大多数粗鄙无文,缺乏远见;而国家制度也完全是一纸空文。 在匈奴人的军队里,除了大单于刘渊的威望过人以外,底下的族长酋长们谁都不服谁。这样的粗陋体系在顺利时倒也罢了,可稍许受点挫折,立刻就会陷入混乱状况——事实也果然如此。 ****** 这两天写作上遇到点瓶颈,不过本蟹定将突破之。谢谢汤丙\cyuf\喝醉了\抑郁之星\很惊讶\陈宇佳等朋友在书评区的鼓励和支持。一路看来,为之涕零。 也要感谢大柳树镇长的捧场。 何以为报,惟努力写作尔。 是 由】.( ) 第七十二章 晋阳大战(八) div lign="ener"> 昨夜敌将劫营的时候,绝大多数将士的注意力都被陆遥派出的两支别动队所吸引,以至于迟迟未能增援中军本营。石勒所部则是最早反应过来的,仿佛凭着本能,他立刻就识破了那些虚张声势的小把戏,判断出敌军的真正目标。因此,他带领部下赶往中军,打算在冠军大将军的眼皮底下将敌军拦截下来,立一个大功。 但是还没等他来得及投入战斗,勇猛无敌的冠军大将军乔晞,竟然就被杀死了。失去了指挥中枢的匈奴大军,就像一个无头的巨人,再也没法动用他强健的肢体,竟然让这支至多百余人的晋军从容突围而出。 相较于匈奴汉**队的拙劣表现,劫营的晋军人数虽少,却如同一把致命的利刃,用无比迅猛的速度,刺进了匈奴汉国大军的要害;而那名敌将,就是利刃最锐不可挡的尖端! 陆遥!石勒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名字。无论是他的胆色、还是其高明的战术指挥能力,都给石勒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晋阳军中竟有如此人物,真是不可小觑。 石勒可以断言:晋阳军绝不会仅仅一次夜袭就了事,极可能还有后继的动作。若石勒来指挥晋阳军,则在轻骑夜袭敌营之后,次日必定临之以重兵,一举破敌。晋阳军有什么理由不这样做呢?他几乎已经嗅到了空气中危险的气息! 眼前的当务之急不是确定指挥权,而是立刻收拾残局、严阵以待,准备对晋军的来犯迎头痛击。可是,这些酋长们只顾着争吵,整整六千人马散乱着,竟然没有人安排基本的防御,甚至连斥候都没有派出! 难道是因为与朝廷作战太多次的胜利,使得他们失去了最基本的谨慎?又或是昨夜的失败让他们都乱了方寸?石勒重重地叹气。 在随同乌桓大酋伏利度前来军议的时候,他就提醒伏利度,千万小心晋军的后手。可是伏利度却浑没把他的建议放在心上,此刻帐中商议的高官显贵们,更没有一人想到此事。眼下这局面,一旦晋军大举来袭……不,不是一旦,晋军必定来袭……到那时,既莫非便要落个或降或死的下场么? 盘算了片刻,石勒忽然重重地跺脚,终于下了决心。他一跃上马,径往自家营地去。 大酋们还在商议,部下却先走了,此举实在不合规矩,若按照军法,至少也得吃一顿打。可是在场的将士们辛苦了一夜,哪有精神计较这些小事,故此谁也没拦他。 石勒这半年来一直归属在伏利度的部下,扎营也在一处。由于他性格宽宏、处事公正,同时又精通兵法,因此将士们都对他十分信赖。见他过来,隔着很远就有士兵深深施礼,恭敬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对待伏利度本人。 进了营门左转,就是他本部百余将士的营地。刚进营地,几条汉子便迎上来。 “大哥,大酋们商议的怎么样了?”一名雄壮大汉问道。此人乃是石勒的得力手下王阳。 石勒虽是羯族人,部下却胡汉皆有。其中尤以王阳、夔安、支雄、冀保、吴豫、刘膺、桃豹、逯明等十八人最为骁勇,曾转战青徐冀并四州,颇有威名,有“十八骑”之称。此刻十八人尽数在此,想必都等的不耐烦了。 “哼哼,商议了半夜都没有决断……个个都争蝇头小利而不顾交睫之忧,皆庸碌之辈也!”石勒冷笑一声,匆匆回答了一句。他没有进帐篷,直接高声吩咐道:“王阳、夔安,你们俩带领弟兄们整备马匹军械,随时准备作战!要快!” 王阳、夔安二人领命而去,营地里登时一片喧闹。许多不属于石勒的乌桓将士看到石勒的部下纷纷着甲结队,虽然不明所以,却也跟着收拾。而石勒在营地里走来走去,焦躁地催促着将士们加快动作。他已经感觉到一种令人不安的奇特气氛在空气中浮动。这种感觉,远比刚才更加强烈! “石勒!你要做什么?”一条粗壮大汉手中提了一条血污的马鞭,大步冲过来。“十八骑”之一的桃豹抢前去拦,却被那大汉随手推得趔趄了几步。这大汉名唤冯莫突,是大酋伏利度的亲信,也是这个乌桓部落中有名的勇士。 此人性格凶暴残忍,经常虐杀战俘,殴打士卒更是常态。在两个时辰前晋军的夜袭之中,他的部族兵丑态百出,竟然因为慌乱而自相攻击;随军的牲畜马匹也受到很大的损失。这使他怒火中烧,接连鞭打了十七八个士卒。皮鞭都抽断了两根,但怒气却丝毫不减。 眼看石勒擅自集结将士,冯莫突急忙赶了过来。他素来嫉恨石勒在军中的威望,彼此关系恶劣。不待石勒回答,他已直逼到石勒的身前,高声怒骂道:“羯奴!大酋还没有号令,你竟敢擅动兵马?” 羯奴二字一出,石勒的部下勃然变色,几个性情暴躁的当即手扶刀柄。冯莫突自然也有跟随来的手下,顿时抢上前把冯莫突护住。双方剑拔弩张,仿佛随时会发生火并。 石勒抬手示意,部下们立刻齐刷刷地后退一步。他并不理会冯莫突侮辱性的言辞,而是正色道:“我担心晋军进攻,故而令本部早做准备罢了。将军何必多疑?” 冯莫突嘿嘿冷笑:“天还没大亮呢,急个甚么?弟兄们好不容易把夜袭的晋军打退,都想好好休息了。偏你又要生事!” 石勒倒是好涵养,微笑道:“冯将军说的是,我的本意也是如此。还请各位弟兄们只管放心高卧,我自督率本部以备万一。” 冯莫突只觉得抓住条滑不留手的鲶鱼,浑没发力的地方,反被他一句话憋住了,只得恨恨地转身就走。 就在两人对答几句的时分,夜晚已经过去了。最初的几缕阳光透过浓重的雾霭,洒在喧扰了一夜的军营里。 雾霭似乎转眼间就被驱散,仿佛舞台上的大幕向两侧拉开——而舞台上是他们最不愿看到的演员。 冯莫突跨到一半的脚步僵住了。 石勒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王阳、夔安等人目愣口呆。 “嘶……”许多人倒抽冷气的声音汇在一起,仿佛像阵怪风从营地中掠过。 密集排列的晋人军阵,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在将士们眼前。 晋军距离乌桓人军营不过一箭之地。军阵的主体是长枪兵,一丈二尺的长枪高举如林,任何敌人敢于正面对抗的,无疑都会被戳成刺猬。长枪兵的队列中间杂以刀盾手,他们是长枪兵的护卫,也负责近距离的格斗。数十名弓箭手手持长弓,在军阵前松散地排了一列,他们的腰间都挎着刀,似乎在几轮射击之后,就会加入刀盾手的队列。 这支队伍,在夜色和浓雾之中悄无声息地潜伏到了如此之近的距离,同时还准确地完成了队形排列和结阵。即使到现在,他们依旧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保持绝对的静默。 军阵后方不远处的灌木林里,隐隐绰绰地有还不知有多少战士的身影。毫无疑问,他们是第二拨、第三拨打击的力量,定会在适当的时机投入战斗。 这给匈奴汉国的将士们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这样训练有素的部队,拥有钢铁一般的战场纪律,是真正的精兵! 此时,一杆旗帜在军阵的中央斜斜挑起,白色的旗面迎风飘舞,其上只有一个大字:“陆”。 ****** 还是得继续求点击红票收藏啊,不求不行。完全拜托诸位读者大人了。 另外,羞愧地表示:下午开会,本日一更。 是 由】.( ) 第七十三章 晋阳大战(九) div lign="ener"> “吴郡陆遥!又是此人!”石勒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用多想了,昨日晚间此人仅以百余人的兵力劫营,就能斩杀大将乔晞,耀武扬威而去。今日又来,必定是准备充分、大军齐集,自家如何抵挡得住? 石勒翻身上马,大声喝道:“弟兄们,跟我来!”他下属百余名战士毫不犹豫,立刻向他靠拢,往南边急退。许多捆扎到一半的辎重直接就被放弃,在这时候,每个人都清楚,动作快一分,生机就多一分。 晋军开始往这边放箭,长枪兵们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喊,排着整齐的队形加速前冲。事实上,石勒觉得他们无须那么谨慎。大营里的所有士兵们,昨夜都通宵未眠,先是作战,然后又忙着到处灭火。经历了一夜忙乱之后,许多士兵们甚至都找不到自己的武器和铠甲在哪里。 伴随着大营的东西两侧同时响起的喊杀声,那支列成整齐军阵的晋军当先杀入乌桓人的营地。晋军前进的速度并不快,而且维持着良好的队列。无论敌人怎样猛烈的进攻,他们都保持三四把长枪同时正对当面之敌的态势;无论敌人如何奔逃,他们也绝不松散阵型,只是追击的脚步更显轻快罢了。 石勒在河北剽掠数载,算的上身经百战,可是他经历的战斗中,所见到的泰半都是毫无章法的猛冲猛打,却从未见识过这般始终成列而战的精兵。这样的精兵,绝非等闲可敌!石勒忍不住这样盘算着。 果然正如他所料,晋军摧枯拉朽地冲杀。毫无准备的胡族战士们一触即溃,仿佛秋天的麦子一样被成排地刺倒在地。 冯莫突虽然粗野,倒的确有几分刚勇,他大声叱喝着试图组织反击。乌桓毕竟是弓马娴熟的强悍民族,不乏血勇之人;很快就被他聚起百十名骑兵。他怒吼着连连策马,向左侧绕过去,打算从侧后方袭击,打晋军一个措手不及。战马的速度刚刚提起来,另一拨骑兵从晋军的阵后猛然冲出,拦腰撞进乌桓人的骑兵队里,显然是早有准备。 这就是昨晚劫营的敌人……冯莫突来不及细想,两队人马就厮杀在一起。冯莫突把一支长槊舞得如风车一般,瞬间便格开五六条刺来的长矛。正待稍作喘息,耳畔劲风忽起,冯莫突只觉眼前突然变得一片血红,随即就失去了知觉。 石勒在不远处看得清楚,这队骑兵的首领并非昨夜冲阵的陆遥,而是个身形魁伟的巨汉。这巨汉双手握持着一把沉重的大刀狂呼酣战,瞬息间连杀十余人。冯莫突这样的勇士也不是对手,只一刀,就被那大汉连人带马砍翻在地! 其余的晋军骑兵们也在奋勇冲杀,所到之处,战士嘶吼之声、战马倒地的哀鸣之声、兵器碰撞的铿锵之声密集响起,乌桓骑兵人仰马翻。其实乌桓人的骑术、身手绝不在晋军骑兵之下;可是他们的士气实在低靡,冯莫突一死,更无人进行战场指挥。转眼工夫,这批乌桓人就已溃不成军。 石勒完全没有打算力挽狂澜顶住这股晋军。他自认胸怀大志,不应亲临险地,而他的部下们都是追随他多年的好汉子,也不应该在这里替匈奴人无谓流血。他带着人狂奔进匈奴人驻扎的本营,一路大吼大叫:“敌袭!敌袭!” 可是匈奴人的反应真是让石勒沮丧,他们做出的抵抗微弱得近似于无,甚至都没有对晋军前进的脚步形成迟滞。越来越多的乱兵跟在他的身后逃窜,而晋军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似乎越来越像欢呼声了! 这样不行,匈奴人靠不住!再这么哄逃下去,一群溃兵裹成一团,就不是打仗了,简直就是打猎……得想个办法脱身才行!石勒这么想着,奋力拉动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后蹄踏地人立而起,他借着这点时间,便扫视了整个战场。 视野所及,狼奔豕突的胡人战士密密麻麻地遍布在整片平野。原来的中军本营所在,代表几位大酋的若干旌麾摇摇欲坠,瞬间便倒了下来。 晋军的军阵这时终于分散,但并没有显得纷乱,而是转而形成了五六个百人规模的小队。每个小队依旧是长矛、刀盾、弓弩齐备,仿佛一个个周身是刺的狂怒刺猬,越过军营的深处追亡逐北。 而数十名骑兵们则簇拥着那面“陆”字军旗往复冲杀,或许是因为昨夜冠军大将军乔晞的战死给将士们带来太大的震撼,这面旗帜所到处,如风行草偃,数倍乃至数十倍的胡族战士纷纷奔逃,竟然没有任何一人敢于停留下来与之作战的。 好在晋军人数并不多,而且以步兵为主,虽然声势骇人,其实造成的杀伤不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巨大。似乎晋军也满足于击溃的战果,并不作歼灭的尝试。驻扎在远处山林间的其他晋军部队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动的迹象。这也许称得上不幸中的大幸吧…… 不对!不对!这样的局面下,只需再投入三五千人马……不,哪怕只用两千人马左右包抄夹击,就能全歼整支匈奴汉国的军队!决定性的胜利就在眼前,为什么那些晋军部队始终隐匿在山林之间,就是不出动?为什么?石勒心念电转,忽然出了一身大汗。 “王阳!夔安!支雄!冀保!……”石勒猛然拨马,大声喊着,被他喊到名字的部下立即出声应和。侥幸的很,十八骑居然一骑不少。还有不少跟随着他一路奔逃的战士也停下了脚步,围拢在他身边。石勒怒骂道:“弟兄们,都别跑了!上了陆遥那厮的恶当!晋军压根就没多少人,全是虚张声势!是好汉子的,跟我杀回去!” 话音未落,有人反对说:“石勒你说什么昏话,这如何使得!局势已经不可挽回啦,还是快快撤退吧!”说话的赫然是乌桓大酋伏利度。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从中军逃出,回到本部族的将士中间的。 伏利度毕竟是这个乌桓部落的酋长,素有积威。他既然发话,许多将士们便继续发足狂奔。眨眼工夫,石勒身边的战士便少了三成。 石勒十分气苦,正要开口,伏利度拉住他的马缰,又道:“石勒,石勒!晋人如此凶恶,连匈奴人都败了。难道你看不明白?想要带着我的子弟们送死,先得问过我这大酋!”随着他焦躁的话语,伏利度下巴上的油脂晃动着,软垂到马背上的硕大肚子也剧烈起伏。 石勒看着伏利度,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这几个月以来,伏利度待他着实不薄,不止言听计从,说是视如兄弟也不为过。可是乱世中需要像狼一样的狠角色,伏利度却偏偏不是。 “大酋,现在是决断的时候,多说也是无用。”石勒缓缓把缰绳从伏利度的手中抽回。他环视四周的羯人和乌桓人,大声问道:“或者卑怯逃命,被晋人像杀死猪狗一样的屠杀;或者决一死战,用晋人的首级做成唾壶……伏利度和我,你们愿意听谁的?愿意听从我的,就跟我来,我们一齐杀个痛快!”战场上杀声震耳欲聋,他的话声却清晰地传到周边的每一个将士的耳中。 不待将士们回答,石勒便锵然拔出腰刀,直指向北,指向那面猎猎飘舞的“陆”字军旗。 ****** 按现在的收藏增长趋势,品书推荐的成绩似乎有望及格,比预想中好一点:)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支持,如觉得本书还能入得法眼,烦请高抬贵手点击收藏。 螃蟹热切期待继续支持,热切呼唤点击收藏红票,嗯,还有捧场……毕竟《扶风歌》的故事才开了个头而已,陆遥要走过的路还很遥远。 另外,不好意思地为自己的读者群打个广告:扶风歌+静胡沙读者群,非常欢迎大家来做客。 是 由】.( ) 第七十四章 晋阳大战(十) div lign="ener"> 虽然陆字军旗驰骋往来,但其实陆遥并没有参加这场战斗。战场指挥官乃是薛彤,只不过依旧打着“陆”字旗号罢了。 由于左肋的伤口在夜里往返纵马奔驰中几次崩裂,大量失血使陆遥的脸色变得吓人的惨白。为此,下属们用了许多布料包扎伤口,那些布料往复缠绕,包裹得如此的严实,以至于他连弯腰都做不到,感觉像是变成了埃及金字塔里出逃的木乃伊。 陆遥对此一再反对,可是将士们却无视他的意见,最终将他拱若珍宝般地包扎了起来,并迫使他打消了再度出战的愿望。 很明显,像陆遥这样能够带来胜利的将领,已经得到了将士们越来越多的拥戴。但是陆遥本人其实却只有日夕惕惕之感。 且不提被困在乔晞大营中时的抉择,只说与薛彤等人会合以后。当时算上薛彤带领的援军,晋军的数量也不过是匈奴人的十分之一罢了。而且长途奔袭而来,个个都疲劳之极。可是陆遥认为:所谓见机之道,莫先于不意;致胜的关键不在众寡,而在以有备击无备。敌军万料不到我军这么快就再度攻击,正是机不可失。何况我军虽然疲劳、敌军岂不同样疲劳?故此他力排众议,率队连夜行军,在凌晨时分再度迫进敌营。在发动进攻之前,他又派遣了士兵临时扎制了草人、草马等物,广布在山林间以为疑兵。 情况果然一如陆遥的谋划。晋军的回马枪显然出乎敌人所料,而在山林间虚张声势的疑兵也起到了很好的效果。慌乱的胡人完全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被晋军杀得丢盔卸甲。接战至今连半个时辰都不到,但是胡人的死伤恐怕已经超过了千人。 在将士们的心中,这显然为陆遥又增加了算无遗策的光环。然而陆遥自己却知道,几个时辰以来的算计运筹、殚思极虑,如此沉重的压力几乎令自己不堪重负。 陆遥深深吸气,又深深地吐气。他按压着自己的掌骨发出格格声响,仿佛沉重的压力会随着下意识地动作渐渐减退。 此刻,他正在十数名亲兵的围绕下,立马于东北面一处地势较高的丘陵上凝视着战场,默默地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影往复冲杀。从这个角度看去,每一什、每一伍的机动,每一名战士的厮杀都清晰可见。而胡人奔逃的路线和聚散的轨迹也历历在目。 自从在上党群山之中苏醒记忆之后,这是陆遥第一次独立指挥真正意义上的战斗。这不同于伏牛寨下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恶斗,不同于攻打郭氏坞堡那种必胜之战,而是无数将士死生存亡系于一念之间的大战。 那些东瀛公主政时就归属于自己的老部下、那些箕城整军时对自己献出忠忱的并州军余部、甚至那些在版桥被编入晋阳军的杂胡战士们,陆遥几乎认识每个人、了解每个人的想法。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被这世道逼到了走投无路才成为军人。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一顿饱饭,所付出的,却是随时随地会来临的战争和死亡。而这么多条鲜活的生命,完全掌握在陆遥的手中。 当参与战斗者仅仅是陆遥本人的时候,陆遥认为自己完全能够成为凶残而无情的杀人机器。杀死敌人,或者与敌携亡,这是多么简单的选择,根本不会带来动摇和犹豫。但是,当自己的判断,能够决定数百上千名战士的生死之时……陆遥日夕惕惕,深深地感受到自己肩负的责任。 可人心就是如此的莫测,俯瞰着厮杀战场,陆遥同时又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仿佛成了一名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棋手,以千军万马为棋子,以天下大势为赌注。往日里眼见将士们死伤所产生的忧虑和自责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掌握无数人生死的志得意满。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奇特感觉,那么令人心往神驰。 肩负责任,也就必然拥有权力。没错,这就是权力所带来的迷醉之感。 陆遥突然醒觉自己走神了。他收拾情绪苦笑起来,在这种兵凶战危的场合,每一刻每一秒都有人死去,而自己居然还能想到责任、权力之类毫无实际意义的方向,果然穷酸文人的习性改不了么? 此时,在战场的南端传来如雷的欢呼声。 那是薛彤率军追上了一拨且战且走的胡人。他纵马舞刀,仿佛闪电般冲进敌人的垓心,一刀便将重重护卫着的大旗砍倒,随即杀散四周多人,拨马而出。他的甲胄和战马几乎全都被敌人的鲜血染红了。远远望去,仿佛一头浴血的怒狮,在敌阵之中尽情撕咬、践踏。 在薛彤反复的冲击下,胡人甚至无法组织起有秩序的退却。他们只能反复着聚众而逃再被杀散的过程,甚至出现有人为了夺路逃命而互相践踏的状况。素以勇武自夸的北疆胡族战士竟然会狼狈至此,实在是叫人难以想象。 眼看着这样的局面,就连跟随在陆遥身边的亲兵也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恨不得冲下丘去,厮杀一场。尤其是楚鲲、杨若这样的少年人,他们正是气血旺盛的时候,虽经昨夜血战,胆勇丝毫不减。几人在陆遥身后彼此作着眼色,只想推举一人出面求战。 而陆遥忽然惊讶地低呼了一声:“嗯?” 在他的视线中,赫然出现了一支毫不散乱的胡人小部队。这支部队最初只有二三十人,他们以极其出色的战场转移,接连避过几支晋军的攻打,渐渐人数增长到百人以上。这时他们不在后退,反而开始缓慢而坚定地逆向挺进,沿途接纳整合溃兵,最后占据了一座匈奴人丢弃的营盘。 薛彤很快注意到了这支胡人军队,他调动兵力,先后以步兵、骑兵作攻击试探,却都被胡人坚决地击退了。薛彤不禁暴怒,他吼声如雷,迅速集结了之前分散在几处的晋军,形成更大的作战单位向敌人迫去。但这样一来,更多原本遭到衔尾追击而溃散的胡人,便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陆遥突然对这支胡人部队的首领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数月前大陵之战后,自己岂不也是这般,在全军溃败的危局之下一点点地收拢兵力、一步步地转移阵地,又击退了一支又一支的追兵? 虽然从整个战场形势来说,晋军依旧把持着绝对的主动权;但是陆遥很清楚,在这支胡人小部队的努力下,战局变化的关键点已经出现了。 毕竟,匈奴人已然保持着数倍以上的巨大兵力优势,晋军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将之歼灭。而只要胡人从一时的混乱中恢复过来,很容易就能看穿自己布置在山林间的小小障眼法。他们会发现,己方其实并未遭到晋军主力的攻打,只消他们拿出反击的勇气,反击就必然获得胜利。 对于晋军而言,优势局面和失败的结局,相差只有一线。而胡人似乎将要找到这条细线了。 “匈奴军中有聪明人啊……我们该撤了。须知,过犹不及。”陆遥挥手道:“传令,鸣金收兵!” ****** 今天有朋友提醒螃蟹,每章之后都求点击红票收藏什么的,很没品味,很没节操。好吧,那虽然我心里依然很想,就不打那些求点击红票收藏之类的话了。谢谢大家…… 是 由】.( ) 第七十五章 晋阳大战(十一) div lign="ener"> 当陆遥以少量兵力两次奇袭敌军的时候,介休城迎来了重围之中的第四天。 负责围攻介休城的,是征虏大将军呼延晏。这个征虏大将军的将军号着实有些奇怪,因为匈奴人就是通常所说的“胡虏”,所谓的征虏大将军,倒像是征讨一般。 呼延晏是汉王刘渊妻子的幼弟,今年三十四岁,在汉国朝廷之中地位极高。刘渊凡有征战,经常以他为全军副帅。其人虽不是身当白刃的悍将,胜在性格沉稳、用兵老练。匈奴大军越过雀鼠谷的当天,他便率领大约两万人的部队将介休四面围定。 第一日,匈奴以无数推车负土,欲填平护城河。虽然介休守军居高临下,箭如飞蝗,但是匈奴军队的士卒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把土石倾倒进护城河里。有时前排的推车士卒被箭矢射伤,动作迟缓。后排的士卒便不管不顾,将前排连人带车推进河中。 饶是卢昶身经百战,这般舍死忘生的军队,还是头一次遇到。他眼看形势不妙,连连派遣精干部队从隐蔽处搥下城去骚扰匈奴的填河进度。但是呼延晏早有准备,令骁将刘通领三千精锐骑兵绕城巡游,一旦遇到晋军,立刻捕杀。卢昶接连损失几股兵力,便只能眼看匈奴大举填河。到日落时分,介休的护城河已被完全填平。 次日起,匈奴大举攻城。介休城外地形复杂,西南面扼守雀鼠谷的隘口,东南面是绵山,城北是连绵的沼泽,唯有城西地势开阔,适合用兵。匈奴人攻城的主力便集中在西面城墙,而以东面为策应。 负责攻打城西的是武牙大将军刘钦所部。刘钦身披重甲,亲临前线,众将士无不奋勇效死,一,云梯如林而立,胡族勇士数千人在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纷纷攀附城墙。另外有数百人推着简陋的冲车猛烈撞击城门,其后又有数千人马跃跃欲试,只待城门一破,便杀进城内。 怎奈介休虽小,却极其坚固。卢昶担任城守之后,又在城防建设上狠狠地下了工夫,各种守城器械准备非常充分。守军用数丈长的拒杆将云梯一一推倒。当匈奴人试图重新立起云梯时,守军用大量的滚木落石痛打他们。驻守城门的守军则推下滚油和大量的柴禾干草,然后再扔下熊熊火炬。全部冲车都被先后烧毁,就连推车的士卒也烧死了许多。 鏖战了半天,双方你来我往,战场主动权几度易手。毕竟匈奴大军数量太多,终于逼得晋军一处城墙守卫不牢,数十名将士成功登城。这些刃都是匈奴两万之众中精选出的先登之士,不仅武艺精熟,而且最是凶悍勇猛。他们一旦翻过城头,立即大砍大杀,掩护后继队伍跟上。 垛口附近的晋军伤亡惨重,这时只剩下一名什长和几名士卒,反而陷入十余名胡人的包围之中。转眼的工夫,几名士卒就被乱刀砍死。那什长虽然身手矫健,也不过多撑了片刻;架不住胡人刀剑并举,肚腹被砍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什长惨笑一声,忽然腾身跃上,抱着一个胡人士卒往城墙下翻去。只听得那胡人士卒大声嘶吼,接着便是一声扑哧闷响。 负责守卫这整段城头的,是个叫禁宠的军官。禁这个姓氏很罕见,据禁宠的说法,源于姬姓,出自西周时期大夫禁暴氏,数十代传承至今,门第之高贵当今天下少有。此言确有人信,只因禁宠天生一副好相貌,皮肤白皙,相貌妍丽,观之俨然世族贵胄。 其实不然,虽然禁氏确系古姓,但禁宠这一脉没出人物,上推几代人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守着数十亩薄田过日子。数年前他的家乡为乱兵所掠,化成了一片废墟,他被强征入伍,其后辗转各地作战,也不知打了多少仗,靠无数次舍命厮杀来的军功才成了军官。 此刻眼看城防被突破,禁宠急忙提兵去救。将将赶到垛口附近,那群胡人勇士如狼似虎而来,为首一人挥舞着约莫数十斤重的狼牙棒,将晋军士兵砸的筋断骨折,当者辟易。 禁宠趁手的兵器早就坏了,此时手中是方才捡的一对刀盾。他见敌人来势猛恶,举起左手的铁盾斜挡。随着铛地一声大响,狼牙棒巨大的力量被卸去大半,斜斜地飞出去。那胡人勇士胸前空门顿时大开。禁宠冷笑一声,右手短刀疾刺,便要将那胡人了账。电光石火之间,那胡人只来得及伸手拦在胸前,手掌登时被短刀刺个透穿。 谁知这反而激发出胡人的野蛮劲来,凄厉如狼嚎的狂吼声中,那胡人战士将禁宠的手掌连刀一起抓住,猛然向回拉扯。禁宠站立不住,被拉得失去平衡。被胡人飞起一脚,正中他的小腹。禁宠惨哼一声,顿时眼珠暴突,弯腰倒地。胡人接着又是一脚,将禁宠踢得飞出数丈开外,口中鲜血狂喷。 带队的军官一个照面就遭了毒手,晋军士卒们不禁阵脚松动。胡人勇士奋勇突进,与晋军纠缠在一起,上百人拥挤在狭小的城头白刃相交,鲜血飞溅四射,惨呼声此起彼伏。而城下的胡族战士们无不高声喝彩,众将士更加发狠地猛攻。 虎牙大将军刘钦也亲临城下擂鼓助战,更将亲卫武士全数派上前线。转眼间,催战的鼓声整天价响,数十架云梯在这一段城墙密集搭起,无数战士舍死忘生地攀爬上来。介休城,岌岌可危! 正在危急时刻,又一队晋军奔来救援。为首一人,正是介休守将卢昶。大将亲自上阵,果然与他人不同。他左右簇拥着十数名士卒,并不用武器,而是双手持握大盾,将卢昶护在核心。卢昶大步前行,左右腰间各悬两个箭袋,手中是把将近一人高的大弓。眼看距离敌军不远,卢昶大声喝道看箭!” 开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只见一道道箭芒前后相继射出,仿佛连成了银线。那为首的匈奴勇士此刻正退在后方,呲牙咧嘴滴包扎手掌上的伤口,没来得及反应,一支箭矢就从人丛中穿过,自他大张的口中贯入,直透后颈。那匈奴勇士手脚挣动了几下,仰天倒地。 在战线前方的匈奴人更不必说,卢昶的第一箭射翻了那为首的勇士之后,第二箭直入一名持斧士兵的眉心;第三箭,将一名舞刀的士兵狠狠地钉死在垛口上;第四箭,从另一个士兵的左眼射入,后脑穿出。连环四箭,射倒四名匈奴勇士,这时其他的匈奴人刚刚反应,齐声大喊,往卢昶杀去。 卢昶站定脚跟,寸步不退。凡是靠近他的匈奴人,无不要害中箭,惨呼倒地。不过转眼,先登之士尽数阵亡,匈奴大军的士气为之沮丧。 迫在眉睫的危险已然缓解,卢昶却不稍歇。他昂然立于城头,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对城下的匈奴军官逐一点射。每发一箭,必有一名匈奴军官惨呼而亡。 匈奴军中也不是没有精通箭术的好手,若干弓箭手立即还射。但是一来自下而上,射程不如卢昶手中的强弓;二来确实及不上卢昶射术精准;三来奈何不得亲兵们团团簇拥防护。因此近千人的攻城队伍,居然硬生生被卢昶一人所压制。匈奴人什长以上的军官死伤惨重,整支部队的建制大乱。无所适从的士兵们先是迟疑,然后便潮水般溃退下来。 晋军士兵们对城头的死伤匈奴战士一一补刀,再把他们扔下城去。每扔下一具尸体,城里边就爆出一阵欢呼。 欢呼之声未落,号角大起,又一波匈奴攻城部队蜂拥而上。呼延晏无疑打算以持续不断的攻势拖垮守军,因此毫不考虑损失,只是督促着将士们反复的冲击城头。 惨烈之极的攻防战斗延续了整整两天,就连深夜都不间断。连续二十多个波次的攻城部队在介休城下铩羽而归。城上城下无不死伤狼藉,尸积如山。 匈奴使用蚁附登城之法,虽然简陋,却声势浩大,对守城将士的心理压力非常沉重。往日攻打晋人的城池时,常常能一鼓而下。可是此番,凶猛的攻打却未能拿下介休,这使得匈奴人颇有些丧气。到了第四天,他们除了继续强攻城池以外,又调动人马围着城池挖沟筑垒,仿佛是打算长期围困。 匈奴人很少采取这样的作战方式,他们更喜欢一鼓作气的猛烈攻击,或者长途奔袭、批亢捣虚的战法。但或许于介休太过重要,这一次,呼延晏决心采取这种最费力也是最有效的攻城之法。 胡人大兴土木的场景,被远眺的卢昶一一看在眼里。此刻他已然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眼窝深陷,精神却依然亢奋,大踏步地在城头巡视。 几名亲兵紧紧跟着他身后,时不时交换一个忧虑的眼神:这几日苦战中,卢昶既要指挥全城的防御,又要亲自上阵救急,因此体力消耗非常惊人。原本就身体欠佳的他在四周少人之处,常常会捶胸咳嗽得撕心裂肺一般;时的气息也越来越急促了。 另一方面,为了击退敌军,卢昶这两天里四处奔走,也不知射出多少箭,三石以上的强弓足足拽坏了四把。他的双手虎口都已震裂,拨弦的手指也几乎扭曲变形。如果敌军继续组织强攻,谁也不知这位箭术高手还能坚持多久。 卢昶很注意地将双手藏在袍袖之下,以免被别人知晓。他在人前始终龙精虎猛的样子,顺着城墙漫步,沿途慰问士卒,为他们打气鼓劲。战况虽然激烈,但将士们的斗志依然高涨,这使得卢昶很是欣慰。有样的将军,就有样的部下。这些士卒中的骨干都是跟随卢昶多年的旧部,非常顽强坚韧,正是适合守城的强兵。 介休令郎硕也没有闲着,他在不远处组织城内居民,拆毁了城里很多处房屋,将木头、石块等等搬运上城墙。在房屋拆除后的空地上,几百名从居民中筛选出的壮丁正在列队操练,几名军官焦头烂额地指点着他们作战的技能。这些百姓缺乏基本的战斗技巧,勇气和战斗意志更是完全不能比,卢昶原本打算备而不用的,但是现在看来,情况难说的很。 晋军虽然杀伤了无数敌人,自身的损伤也不轻。百人将以上者战死数人,导致城上许多区段的负责军官缺员,需要重新调整防御布置。卢昶绕城走了一圈,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召集部下们来分配任务。 城头上传来喧哗声,原来眼看胡人在远处营建,不少将士们大声嘲笑,尽情辱骂不止。 喧闹声中,一名部下颇有几分忧虑地道将军,胡虏兴建长墙、壁垒,这是决心要长久围城了!却不知主公可曾派遣援军?援军又何时能到达?” 卢昶眺望远处的山地道胡人擅长野战,至于困城之法、营建之术,是他们的短处。以短击长,纵然联营十里、长围百重,我们又何须畏惧?况且,拥强兵而据雄城,挫敌锐气,令胡儿不敢正视,正是我等好男儿建功立业之时也。至于援军……” 卢昶手扶垛口,信心十足各位无须担忧,主公定有安排。” ****** 谢谢各位读者鼓励和支持!尤其要感谢秦时关的指点!螃蟹一定努力,争取不负各位厚爱。 昨日回家,进电梯后顺手掏出,不料带出一张十块钱大票飘落在地。螃蟹正要去拾,身边一壮汉恰巧回头看见,大呼曰:有钱!飞身抓了在手。随即此人到达楼层,大笑而去。螃蟹呆若木鸡。 常言道,失去了才珍惜。故而,今日须得郑重感谢大柳树镇长、师出书虫、yy各位老爷的捧场! 是 由】.( ) 第七十六章 晋阳大战(十二) div lign="ener"> 阴云密布的天空不知何时亮堂了起来,几缕阳光洒落下来,给铁灰色的城楼和城外起伏的丘陵描上闪亮的金边。 此刻,最激烈的攻守对抗已经告一段落,胡人留下大约三千名骑兵散步在介休城的四周监视守军的动静以后,大部队退后数百步,开始挖掘堑壕、堆积土山。 这些人马用于攻城显得非常之多,但如果用于土建作业,又未免显得少了点。偏偏太原国经上次匈奴大军横扫之后,百姓丁口离散,数十里之内都荒无人烟,也没处征集民夫。如此一来,除了轮番参与攻城战斗的部队可以适当修整以外,很多士兵们不得不放下刀枪去挖土了。 李景之便是挖土大军其中一员。 李景之大约三十余岁,是个剑眉星目、仪表堂堂的伟男子。他隶属于匈奴汉国大军编制中为数不多的汉人军队。这支部队主要成分是几家汉人豪族的私兵部曲,另外也有一些战败投降的晋军士兵和招募来的杂胡。 这支部队地位相当低下,匈奴通常用他们来负责后方治安,极少以之作战。因此他们毫无悬念地被呼延晏安排了大量的营建工作,手中的武器也换成了粗劣的木铲、荆条框之类。 这对于生性好斗的胡人,几乎算得上是一种侮辱;但对于士气低靡的汉人军队而言,似乎并非难以接受。李景之看了看四周的将士。他们个个衣衫褴褛、眼神呆滞、满脸灰土;动作迟缓地负土而行的时候,不像是一支军队,倒更像是一群卑贱的奴隶。 李景之垂下头,深深叹了口气。 李家原是陇西人士,李景之的先祖在并州为官,故而举家签至新兴郡。新兴郡是匈奴北部所在,因此当地大族素与胡人往来频繁。匈奴汉国建立时,当地名士陈*元达举家族势力投靠匈奴,就任汉国黄门侍郎。陈氏在当地势力庞大,李家只是托庇其下的附庸,故此李景之没奈何,也投了匈奴为官。 因为有这层关系在,刘渊大封群臣之时,李景之得了一个“勇武将军”的职位,负责带领一千多人的汉人军队。可是这对李景之毫无意义。与热衷登龙术的陈*元达不同,李景之原本只是想带领家兵保护父老桑梓而已,谁知道却莫名其妙地成了所谓匈奴汉国的臣下,替胡人做牛做马?想到这里,李景之不禁对那位黄门侍郎颇生出几分怨意。 他的思绪并未能继续下去,因为不远处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喝骂,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李景之催马小跑赶往发出骂声的地方,转眼便到了。此地距离介休大约五里,是一座天然突出的小土丘,高约二十余丈。土丘位于介休至中阳、平陶等地的大道之侧,视野非常开阔。根据呼延晏的指示,李景之所部应尽快在土丘顶上树起一座高台,以便监视周边动向。 可是这工程着实不小,且不说建筑的复杂程度,单是木料的砍伐、运输,就令缺乏工具的将士们吃尽了苦头。因此折腾了整整一天,那高台只勉强摞了个地基,其它连影子也无。 李景之匆匆赶来,沿途口中喃喃求告,千万不要是呼延晏派人来催问工期。那些匈奴人十分凶暴,视汉人如草芥一般,动辄拳打脚踢,实在是难以伺候。谁料天不遂人所愿,他到了土丘旁定睛一看,不由得暗叫一声苦也。 正在跳着脚喝骂不止的,正是一个高大匈奴人。此人相貌丑怪,脸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疤痕,应当是鼻子的地方只剩下两个翕张的小孔,从左脸到脖颈的肌肤仿佛融化的蜡烛。而他黄褐色的眼珠凶光四射,叫人不敢与他对视。 李景之认得此人乃是征虏大将军直属五校尉之一的雕渠难。据说他脸上的这些恐怖伤疤,是在一次险恶战斗中为了救援呼延晏而造成的,因此极受呼延晏的信赖。仅仅是如此倒也罢了,可这雕渠难是个彻头彻尾的虐待狂,以残害士卒为乐事。此番他来此催促工期,也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倒霉,眼看他身边滚倒好几名士卒,显然是已经下过毒手。 李景之心中嘀咕,动作可不慢。他远远就下马,俯首深深施礼道:“见过校尉大人!”虽说他的官位其实高于雕渠难,此刻却也顾不了这许多了。 沉重的脚步响起,正是雕渠难直逼到李景之身前。随着他嘶哑的话音,一股口中的恶臭扑鼻而来:“你小子少来这套,大将军叫我问你,这望台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完工?” “校尉大人明鉴……”李景之踯躅了半晌,低声道:“弟兄们都全力以赴在干着。虽说咱们缺少熟练的工匠、工具也不足,不过大伙儿会连夜赶工,三天之内准能……” 话未讲完,只听得耳边一声脆响,撕裂般的剧痛随即从脸颊传来。李景之只觉得脑壳里嗡嗡作响,仿佛有几十头野牛横冲直撞。他趔趄几步,不由自主地摔倒在地。 “三天?三天你娘啊!三天?”雕渠难大声吼叫道:“大将军说了,明天中午必须要完成。否则,先砍掉你李景之的狗头!” 李景之晃了晃脑袋,打算答话,却被雕渠难抬脚踢翻。一张粗糙的靴底将他的脸牢牢踏在地面,耳边传来雕渠难暴躁的声音:“明天中午!明天中午!知道么?说!” 李景之感觉整个下颌都被踩得要脱臼,哪里还说得出话?他发出呜呜的声音,手脚疯狂划拉着地面,却抵不过雕渠难的怪力,怎么也挣扎不起来。 雕渠难睨视众人,视线所到之处的数十名汉人将士,无不面色灰败。哪怕是统领千人之众,受到汉王刘渊正式任命的将军,在匈奴人面前依旧是猪狗不如的东西。他们这些小卒还能做些什么? “住手!”忽然有人喝道:“有这精神,便上战场杀个痛快。何必在小卒身上撒气?” “奶奶的,谁这么大胆,竟敢拦着你家老爷?”雕渠难骂骂咧咧地扭头去看,声音却突然降低。他抢上几步,单膝跪倒在地,瞬间完成了从狰狞恶犬到温顺家猫的变化。 李景之忍着面颊如火烧一般地疼痛,勉强抬眼去看。只见大路上十余名甲胄鲜明的骑士一字排开,虎视眈眈地望着这边。为首的一名匈奴贵族打扮之人跳下马,阔步走来。此人年约二十余,中等个头,双眼精光四射,英气逼人。他头戴着一顶赤金冠;身披华美异常的纯白狐裘大氅,用五指宽的腰带系紧;而腰带上镶金砌玉、宝光闪烁,显然是价值连城的珍宝。这等气派和服饰,绝对是军中高官显贵,非寻常人物可及。 雕渠难身为匈奴人,比汉人李景之更清楚这身打扮代表着什么。只看那顶金冠,冠顶作飞鹰展翅之形,冠带上浮雕精美动物纹饰——这是匈奴部族世袭的名王豪酋、至少也是二十四长以上的大贵族才能使用之物!如今的南匈奴五部之众里,够资格代上这种金冠的,不会超过二十个人。 须知匈奴乃是军国一体,除了大单于和宗室诸王以外,各部落王侯分别掌握实力,地位尊崇无比,对普通匈奴部民有生杀予夺之权。雕渠难十分清楚,自己纵然是呼延晏的亲信,可毕竟官品低下;在李景之这等汉人军官面前或可作威作福,但在匈奴诸部名王眼中,着实连蚂蚁都不如。他心念急转,一时虽想不起这位贵人的来路,可是听他的言语之中对自己颇为不满,若再稍有悖逆,只怕下场大大不妙。 ****** 收藏超过一千了。作为新人写手,螃蟹要向各位读者深深鞠躬,感谢大家给予我的支持和帮助。螃蟹唯有用心笔耕,以有质量的文字来回报大家。 再次致以万分感谢! 是 由】.( ) 第七十七章 晋阳大战(十三) div lign="ener"> 自古以来,欺下者必定媚上,雕渠难也不例外。雕渠难满面狰狞顿时化作谄媚的笑意,竭力调整自己丑陋不堪的面容,摆出尊重恭谨的样子来。 “将军……哦不,大王说的是!小人有罪!小人错了!”他深深俯首,连声道。同时心念急转,考虑是否要去亲吻这青年的靴子以示恭顺。 这年轻人连正眼都不看雕渠难,只是注视着远处血战中的介休战场,从这里看去,无数战士如同蚂蚁一般绞杀成团,旌旗舞动,杀声震天。看了半晌,他随意挥了挥手道:“知错就好。这里没你啥事儿了,滚吧。” “是是,小人告退……”雕渠难弯着腰后退,直到十数丈以外,才转身上马,一溜烟地走了。 “你们这拨人里,有领头的么?”年轻人完全没把雕渠难当回事,转而向四周的士卒们问道。 灰头土脸的李景之已经被几名士卒扶起来,七手八脚地替他拍去了衣甲上的浮土。他抢上几步,恭敬施礼道:“勇武将军李景之,拜见大王。多谢大王救助之恩。” 李景之自然也不认识这位贵人。不过他在匈奴军中数载,见识是有一点的。看这年轻人衣着华贵不提,身后的从骑也都满面剽悍神色。其中有四名高大雄壮的巨汉,面目狰狞,眼神如电,显然都是足以力敌百人的勇士……能得这等人随从的,必然是匈奴名王! 再者,那雕渠难是多么凶悍粗暴的性子?但见了这贵人,却卑躬屈膝至此,此人身份何止尊贵,简直要用贵不可言来形容了。这等匈奴大贵族在前,自己只是个汉人军官,须得小心谨慎地奉承。所幸他方才制止雕渠难的暴*行,看来是个通情达理之人。 李景之搜索枯肠,在他所记忆的匈奴大贵族中,并没有形貌与这青年相似的。但他听说,大单于刘渊除了左贤王刘和、左谷蠡王刘聪这两位倚若臂膀的儿子以外,还有三子刘裕、刘隆、刘乂。其中又以刘乂最受宠爱,计算年齿,也与这青年相当…… 匈奴青年却不曾想到李景之有那么多的盘算,眼看这鼻青脸肿的家伙自称勇武将军,他的脸部肌肉明显地抽搐了一下,上上下下地看着李景之,“你居然是个将军?还是什么勇武将军?你确定是勇武将军?” 那藐视的眼神几乎直接在说:你这种软弱之辈也配领兵。 李景之唯有沉默以对。他自幼修习兵书、磨练武艺,自认为才具足堪建功立业,哪里是甘心受辱的人?怎奈造化播弄,竟然成了匈奴汉国的军人。须知在匈奴汉国之中,几乎没有谁将投靠的汉人真正当回事。匈奴人真正信赖的,唯有匈奴人自己,汉人不过是被牧养的待宰牲畜而已。哪怕是做到了将军这样的高级武官,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除了忍耐,别无它途可走。 否则又能如何?李陵降服匈奴同样是出于无奈,谁又曾给过他回头的机会? 匈奴青年见李景之不语,似乎有几分无趣。他提起马鞭,指了指介休城的方向道:“我要去那边看看,你来带路!” 李景之俯首道:“是!大王请随我来。”他挥手让部下的士兵们继续掘土,自己引着那匈奴青年和他的扈从骑兵们往介休城的方向走去。 根据匈奴人的打算,围绕着介休要建设一道长围、两道堑壕,还有好几处相当规模的营垒。此刻各处都有相当数量的士兵在奔走忙碌着,只是看起来效率并不甚高。 那匈奴青年忽地催马与李景之并行,皱眉道:“尔等为何这些无用的东西?” 李景之苦笑道:“大王有所不知,几天以来连番攻打,因那敌将卢昶守御得法,我军损失不小。因此呼延大将军传令下来,修筑营垒以为长久之计。” 匈奴青年按辔徐行,若有所思地颔首,又转而谈起前几日的战况,就各种相关的情况细细察问。李景之所接触的匈奴贵人泰半都粗鄙无文、性格粗疏,如这青年一般心思细密、汉话又十分流利的,倒真是不多见。他不敢懈怠,打起精神一一作答。 李景之毕竟是实职的将军,沿途认识他的人着实不少。除了雕渠难这种凶暴之辈外,军中一般将士对他还算尊重。眼见他与那匈奴贵酋小心翼翼地对话,身后又跟着十数名衣甲鲜明的骑兵卫护,故此谁都不敢打扰,一路放行无阻。 片刻之后,他们已然站在最内圈的堑壕之侧,距离城池渐近。此时又一波攻势受挫,大约数百将士如同退潮一般撤回来。似乎连续几次的失败对攻城部队的士气影响很大,这一次进攻动用的兵力并不多,而且主要以各路杂胡拼凑而成。 这些杂胡战士作战虽然勇敢,但缺乏军事纪律、也几乎没有作战的韧性,匈奴人以他们为攻城主力,骚扰的性质非常明显。他们在城下集结时就遭到介休守军猛烈的箭雨,待到逼近城头时,滚木礌石之属一顿雨点般落下,又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等到几个特别勇猛、冲在最前的胡族战士被城中不时冒出来的强弓硬弩狙杀,其余人等甚至没能登上城头,在城下就一哄而退了。 匈奴青年和李景之看得分明,这些部队中其实尽有轻生好死、几番杀得晋军闻风丧胆的凶悍战士,但面对着介休城岿然不动的防御,竟然有许多战士失去了斗志。匈奴人的督战队迅速出动,冲到败兵的行列里,拖出几个倒霉鬼来乱刀砍死,然后驱赶着他们重新整队。 “卢昶这厮,确有几分守城的本事。”匈奴青年笑骂道。 李景之不禁叹了一声道:“晋人的新任并州刺史刘琨与司马腾不同,部下颇有人物。眼前这守介休的卢昶,不过是寻常小将而已。若是与晋阳军本队作战,想必更是艰难……” 那匈奴青年诧异地看了看李景之。 李景之顿时醒觉自己犯了大错,如何竟在匈奴人面前夸赞晋人骁勇善战?这岂不是做死么?他疾忙下马跪伏,连连拜道:“末将失言!失言!” 匈奴青年倒不为己甚,用鞭梢轻点李景之的肩膀:“你说的乃是正理,并无不妥。起来吧!” “是!是!晋军虽稍有人物,但我汉国天威所至,必成齑粉!”李景之感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又吹捧匈奴几句,以做平衡。 那匈奴青年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自顾眺望战场。 由于攻城军队先后退却,战场当中现出了短暂的平静。介休城周边五里方圆,除了枯叶般堆叠的尸体和横七竖八的攻城器械残骸以外,空无一人。那匈奴青年浑不以为意,突然轻摇丝缰,拨马向前去,他的部属们彼此对视一眼,也纷纷跟上。 李景之慌忙阻拦道:“大王,晋人有弓弩之利,再往前去,恐有不妥。” 那青年勒马打了半个圈,转头深深地看了李景之一眼,忽然眨了眨眼,得意洋洋地笑了。而一直肃然紧随在他身后的扈从骑兵们也哈哈大笑起来。他们笑得非常愉快,可李景之却生出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哈哈,哈哈,多谢提醒!”笑声中,那青年解下华贵的皮裘,再把镂金砌玉的腰带扔在地上。最后,他把头戴的飞鹰金冠取下,套在食指上忽忽悠悠地转了两圈,突然抛到了李景之的怀里。 这金冠是纯金打造,上嵌珠玉珍宝,颇有几分重量。李景之此刻只觉得手脚冰凉,几乎没能接住。 “衣服和腰带都不算什么。这顶金冠可是右于鹿王刘景的宝贝,你小心拿稳了!那败军之将去年从晋阳狼狈逃走,连王冠都顾不上拿,老子这趟发善心,给他送来啦!哈哈!哈哈哈!”那青年仰天大笑,神采飞扬。他不再理会李景之,双腿一夹马腹,往介休城奔去。 跟随他的十余名骑兵一起纵马狂奔,铁蹄激起烟尘,仿佛贴地腾起一道灰龙。 介休城头之上,卢昶正对众部下说道:“至于援军……主公定有安排。”话音未落,便听得远处匈奴人连营之中一片惊怒交加的吼声。 众人连忙往城外去看,只见一队骑兵越过堑壕,飞驰而来。为首一名青年,兴高采烈地冲着城头嚷道:“老卢!老卢!我丁文浩助战来啦!” 卢昶脚下发软,几乎当场坐倒在地。而他的身后,好些将士已经欢呼起来:“是丁渺!丁渺将军!丁渺将军来了!” 介休城内欢声雷动,丁渺志得意满地向城上欢呼地士兵们举手示意,仿佛得到了巨大的赞扬。 ****** 谢谢各位读者观看,螃蟹这厢有礼。 有好几位朋友提出,建议一天两更的好。螃蟹也知道一天一更着实令大家看的不爽,真是愧对诸位。 前些日子检视完成的稿子,突然对其中一部分情节不满,于是狠心删了五万五千余字。这几天努力写稿,总算把存稿勉强维持在十五万字左右。螃蟹见识鄙陋,写这样的历史文,往往需要反复修改,因而存稿如果不足,确实会影响质量,之所以无法坚持每日两更,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在此跪请各位读者老爷体谅。 今日诚恳接受读者批评,争取下午或晚上加更以示歉意。 虽然如此,还是羞愧地乞求点击、红票、收藏等等。螃蟹再拜顿首。 是 由】.( ) 第七十八章 晋阳大战(十四) div lign="ener"> 介休四门都用土石封死,一时难以开启。因此卢昶急令以长索垂下城墙,让丁渺等人攀附上城。 敌军以数万之众围城,自以为织就天罗地网,飞鸟难渡,谁料到丁渺胆大包天,竟然装作匈奴高官,大摇大摆地瞒过重重哨卡,直抵介休城下。这一来,军民为之无不振奋。待到丁渺大声宣布援军不日即至的时候,欢呼之声城外数里可闻。 守军欢声未止,只听城外战鼓雷动,又一波攻城大军四面压来。此番动用的军队远多于此前次,更有数支一直养精蓄锐的生力军,簇拥着高大如山的云梯飞楼进逼而来。 那飞楼高达数丈,顶端与介休的城墙齐平,其上用两丈多宽的木板铺成飞桥。一旦靠近城墙,大军即可沿着飞桥直接攻向城头。飞楼四周覆盖牛皮,等闲箭石奈何不得。飞楼之下有十座木轮,百余条大汉藏身楼内推动,势如巨兽奔行,见者无不惊骇。 制造飞楼极其费时,匈奴人动用了全部随军工匠没日没夜赶工,此时也仅仅造了一架,另外还有两架在建。原准备完工之后尽数用将出来,一举破城。但此刻或许是被丁渺的举动激怒,匈奴人直接将已完成的一座云梯飞楼投入了战场。 对于这等巨大的攻城器械,无论是弓弩还是滚木礌石都没法造成实质性的损伤。守军紧急调集数十名弓弩手以火箭射之,胡人则以砂土覆盖火苗。虽有几处火头燃起,无奈这飞楼太过庞大,想要将其烧毁,不知是多久之后的事情。 转眼工夫,飞楼靠上城池。轰然大响声中,城墙为之震动。城外的胡人纵声狂吼助威,状若癫狂,上百名特别剽悍的胡人将士顺着飞桥杀向城头。 飞桥虽然已经尽量造的宽阔,但毕竟规格有限,士卒们不得不密集排列,就连左右挥舞兵器都受到限制。冲在最前的一批立即遭到晋军弓箭的集中射击。 虽然这些胡人都身披重铠,但再怎么样精良的铠甲毕竟也无法做到全身防护,暴露在铠甲以外的面部、手足等处免不了中箭。箭矢入肉的噗噗声,仿佛连成急响,瞬间就有十余名胡人重伤倒地。有几名胡人摇晃着从飞桥上跌了下去,立刻就在城下摔成烂泥。 但后面的胡人将士丝毫没有因此迟疑,他们摩肩接踵而前,踏着前排倒下的身体继续冲杀,甚至举着死者的尸体作为盾牌,往城墙上冲击。 而晋军立刻让弓箭手退后,代之以压倒第一线的是手持长枪的步兵。他们依托城垣,以特别加长到三丈许的长枪攒刺。数十柄长枪往复戳击,就仿佛一只滚动的刺猬拦在飞桥之前。胡人士卒固然舍生忘死,一时却没有办法可想。 便在此刻,只听得飞桥上霹雳也似一声狂吼,一员将自人丛中跳起,飞越城垣,直落入晋军阵中。 此人豹头环眼,身躯雄健,身披双层重铠,手持一柄奇形大砍刀。这大砍刀厚背窄刃,至少重二三十斤,柄上带有丈许长的粗大铁链,不仅可以近战,也能及远;施展开的时候,数丈方圆内狂风大作。他挥舞大刀酣战,每发一刀,必同时叱咤大呼。所到之处,晋军身首分离,血肉横飞,竞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晋军料不到敌将如此凶悍,一时阵脚大乱。再加上垛口附近的士卒背对敌将,偏偏又手持长枪转动不便,顿时被杀得溃不成军。那敌将往来冲杀得性起,忽地仰天长嚎。飞楼上的胡人战士们随之应和,个个如癫似狂地猛冲猛打。城下的的匈奴大军更是狂呼乱喊,一时间,耳边只有海啸般的呼声,就连身边人说话的声音都被淹没了! 极短的时间里,在这片狭窄的城头就倒下三十余名晋军士卒。其余的袍泽弟兄们红了眼,不要命地和胡人纠缠在一起,可是胡人此番集中的都是上万人中调集的精锐,个个都是力敌百人的猛士,在那凶悍敌将的带领下步步迫近,晋军死伤人数急剧攀升,防线摇摇欲坠。 然而对于守城的将军卢昶而言,早已经麻木了,这样的局面根本不足以动摇他的冷静态度。 卢昶带着百余名精锐部下就在不远处,却始终没有发出增援的号令。 他神色淡然地观察着战局的变化,不断评估着对垒双方的极限所在。相比与城下匈奴人几乎无穷无尽的大军,介休守军的力量太单薄了。他必须确保每次动用兵员都阻断敌人的攻势、确保每一名战死的晋军将士都牺牲得有价值。 他的守城之法并非简单地向敌人进攻之处堆积兵力,而是掌握强有力的预备队,选择适当时机发动强硬的反突击。 虽然前敌各处的损失情况如雪片搬报来,他的脸色丝毫不变,只是拨弄着散放在身前的一些小木片,偶尔取下一枚……这代表又一个完整的五十人队失去了战斗力。这样的小木片在四天之前共有五十八枚,但现在已经只剩下三十来枚了。 丁渺站在卢昶身边,丝毫没注意卢昶的动作。他双手各执一柄银光闪烁的奇形短戟,时不时地舞动一下,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匈奴武牙大将军刘钦亲自上阵!弟兄们顶不住了,换我上!”震耳欲聋的杀声之中,丁渺冲着卢昶大喊。 那悍猛无比的匈奴勇士,赫然便是匈奴武牙大将军刘钦。此君是匈奴名将,非寻常将领可比,他乃是匈奴屠各部贵种,汉王刘渊同族。其人勇猛绝伦,常为全军锋锐。去岁与东瀛公司马腾的并州军决战时,他独领一部兵马邀击晋军,十日之内,连破四重营垒,十战十捷,斩首万余,直杀得晋人双股战栗。以此赫赫武功,才受封“武牙大将军”之名号。可以说,他的威名完全是建立在晋军将士的尸山血海之上。 “这般人物,正堪做我丁文浩的敌手啊!”丁渺大声嚷道:“士则老兄,你的兵上去也是送死了;且让他们退开罢,休要抢我的功劳!” 这话本是善意无疑,可是经丁渺之口说出,却怎都不是那个滋味。身为越石公麾下数一数二的骁将,丁渺自恃勇武,说话冲得很,往往让同僚下不了台;偏偏这种性格却很受士卒们的欢迎,实在是奇哉怪也。 好在卢昶早就知道丁渺的癖性,倒也不以为意。他年纪远较丁渺为长,两人私交又好,于是开口骂道:“小儿辈少废话!再等半刻!” 丁渺狠狠地瞪了卢昶一眼,勉强按捺住几乎要冲破天灵的斗志,咬牙道:“好!好!再等半刻!” 在这厮杀场上,半刻时间简直转瞬即过。刘钦依旧虎吼如雷地往复冲杀,随着他和他部下勇士们的死斗,他们在城头上占据的空间缓慢却又难以阻挡地慢慢扩大了。而与此同时,他们所承受的压力也愈来愈大。 晋军舍死忘生地三面夹击他们,而城墙两侧的弓箭手们近乎疯狂地向飞楼倾洒箭雨,甚至有人将身体伸出垛口以外连连施射,全力阻止匈奴援军登城。 胡人毕竟只有这一座飞楼,在密集攒射之下,飞楼顶端已经铺了一层胡族战士的尸体。在某一个时间点上,能够上城支援的战士数量突然急剧减少。 卢昶大喝道:“丁文浩,看你的了!” 话音未落,丁渺已经扑了出去。双戟割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去势之猛烈,如同被发石机投出的石弹。 ****** 拼出来的一章加更,呵呵。 向每一位看到这里的读者朋友表示感谢。谢谢你们的支持和鼓励,祝您劳动节快乐! 是 由】.( ) 第七十九章 晋阳大战(十五) div lign="ener"> 如果从高空俯视,整片战场就像是以介休城为中心的一个巨大漩涡。一批又一批的精兵悍将从四方的军营中列队而出,杀向介休,然后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后撤。无数喊杀之声、兵器碰撞之声、无数喝骂、哀鸣、喘息,汇聚成遄急的涌流,从四周投向那深不可测的漩涡中心,随即被吞噬,就此湮没无踪。 而与这片厮杀搏斗的战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距离介休城以西三十里之处。 那里有一座刁斗森严的军营。整整两万大军,静静地驻扎在其中。无论介休的攻守战况多么激烈,他们都丝毫不为所动,就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狰狞巨兽。 战场之中不时派出飞骑,将战况如流水般急报入西面的这座军营: “报,我军本日第四度发动进攻,动用人马三千七百,强攻介休南三面!” “报,我军以云梯飞楼直抵城墙,武牙大将军刘钦引死士三百人,披重铠、持利刃,突入城头,杀散敌兵!” “报,晋人有一将,持双铁戟,与刘钦大将军交手。此人极其骁勇,刘大将军攻势稍挫,受创不退,意气弥厉!” “报,晋将卢昶以猛火油泼洒飞楼,复以火箭引燃。刘大将军不得已退兵,三百死士,战死八成以上!” “报,晋人在城墙掘有暗门,那持戟将军率壮士一百自暗门突出,十荡十决,焚烧云梯三十余座,我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报,持戟将军绕城厮杀,我军拼死阻拦,仍被马踏连营而过,沿途百人将以上战死者已达九人!左部骁将句犁湖率亲卫拦阻,只一合便被刺死,余众溃散!” “报,武牙大将军刘钦调集长矛手千余,层层包围持戟敌将。敌将大呼酣斗,横戟下马而战,顷刻间斩断长矛百余,砍杀将佐军卒不计其数!刘大将军几被其飞戟所伤,无力再战,只得纵他杀回城中!” 军报一条条报来,每报一条,营中皆有倒抽冷气的声息。到得此刻,整座大帐之中,已然鸦雀无声,气氛沉重到了极点。 “哈哈哈!哈哈哈!我匈奴雄师,数年来转战南北、无不摧破,如今竟然奈何不了介休这弹丸之地么?难道大漠上的狼群只敢抓捕绵羊,却不敢与猛兽对抗么?”听报之人怒极反笑,愤然挥臂拍击案几,发出轰然大响。 帐中数十人一齐拜伏在地道大单于息怒,大单于恕罪!” 发怒拍案之人,身高八尺四寸,姿仪魁伟过人,相貌端严而美须髯,不怒自威。正是匈奴大单于、汉王刘渊刘元海。 刘渊乃后汉时匈奴单于於扶罗之孙,左贤王刘豹之子。传说刘豹之妻呼延氏,在曹魏嘉平年间至黄河龙门祈子,忽然见一大鱼,顶有二角,在祭祀之处的河水中舞动良久方去。当夜,呼延氏梦见白日所见的大鱼化身为人,持一物交予呼延氏说:此乃日精,服之生贵子。此后十三月,呼延氏果然育一子,出生时更有神异:左掌天然文有一“渊”字,故而命名为刘渊。 刘渊于永兴元年自称汉王,起兵反晋,自起事以来,麾军南征北讨,战无不胜,前后击溃晋军数十万众,威名震动大河以北。 此刻刘渊怒火正炽,在穹庐之中往复走动。穹庐两边数十名将官随侍在侧,泰半两股战栗,汗出如浆。 刘渊推开毡帐的大门向远处眺望一眼,阳光照进帐里,使他鬓角的几缕白发显得非常醒目。或许是阳光太过耀眼,刘渊皱起眉,返身往帐内走去。虽然依旧精力旺盛,但他毕竟已是六十二岁的老人了。匈奴举族的命运系于他一身,偶尔也使他有力不从心之感。 众人皆以为匈奴汉国雄踞并州南北,战无不胜,威逼洛阳,仿佛势吞山河。然而刘渊却清楚的很:匈奴极盛之时占据了大漠南北万里的广袤土地,控弦百万。而如今的匈奴势力局促于区区并州,户口不及当年的十分之一。若不是靠着数百年来的余威和刘渊本人的百般努力,几乎连周边的杂胡部落都号令不动。 大晋虽然国势江河日下,可毕竟是正统;纵然屡遭挫折,相比于匈奴仍旧是个庞然大物般的对手。三年以来,匈奴四面出击,可兵马一退,晋军就卷土重来,总也拿不下一块疆土。去年深秋总算击败司马腾全取并州,然而刚拿到手里还没捂热,就被那刘琨率奇兵从上党偷越,一战夺回了并州北部,真是叫人恼恨之极。 此番匈奴尽起大军趁着春季来取太原,其实是无奈之举。那东海王司马越如今权势滔天,朝廷军政皆在其手。他在许昌、邺城、洛阳等地各自屯驻重兵,日日整军经武,俨然有安定天下之志。为了能在在与朝廷大军血战前获取稳定的后方,刘渊想尽办法搜集粮秣,赶在春季挥军北上,以图扭转并州北部的局势。 按照最好的打算,匈奴大军应当凭借兵力上的优势速战速决,以呼延晏一路攻取战略要地介休,以乔晞、呼延颢二将各另一军北上,而刘渊自领主力大军策应,根据局势发展投入作战,一举击破刘琨政权。可谁知刘越石麾下的晋阳军人数虽少,竟然勇敢善战到这种地步,以至于数万大军受阻于区区一个介休! “前日凌晨接报,冠军大将军乔晞遭到晋军轻骑夜袭,被敌将陆遥所杀。今日,先有晋人视我大军如无物,越连营而入围城;后有武牙大将军刘钦受阻于无名下将,使我大军功败垂成!” 刘渊走动几个来回,怒火渐息,忽地停步叹道晋人之中,豪杰何其多也!” 毡帐中一片寂静,并无人敢于答话。匈奴自起兵以来战无不胜,诸将都养成了眼高于顶的习惯。这话对于骄横异常的他们来说,简直就像是个侮辱。偏偏事实如此,又无可辩驳。众将彼此对视,纷纷露出悻悻的神色。 刘渊又沉吟道这持戟的晋军勇士,前几日未曾听说过。莫非就是适才伪装成我匈奴贵种,混入介休城中的?嘿嘿,右於鹿王,你的金冠、饰带,可给我军添了不少麻烦。” 所谓右於鹿王,正是刘景的匈奴王号。数月前他被刘琨打得丢盔卸甲,狼狈逃出晋阳之时,连心爱的金冠、饰带等物都没来得及带走。谁知今日却被晋人用来乔装改扮,骗过了重重营垒。 刘景慌忙出列拜倒,也不,只是连连叩首。额头碰在地面,发出咚咚的声音。他是匈奴族中十六位具有王号的大酋之一,更有驰骋疆场、所向披靡的豪勇,故此在汉国建立时,受封为灭晋大将军的高位;虽曾在晋阳受挫于刘琨,于其威名并无大损。可这般人物,在刘渊面前却仿佛走狗一般。 刘渊低下头看了看跪伏在他脚边的刘景,怫然道别趴着了,你带三千人马去支援呼延晏,给我认真地打!” “尊命!”刘景大声应答。他弯腰躬身,不敢抬头;倒退着出了大帐,才调集人马呼啸而去。 “贺图延!” “末将在!”辅汉将军贺图延出列。贺图延年约三十许,剑眉虎目,猿臂蜂腰,望之英气勃勃。他是专事负责哨探侦察之将,麾下的精锐轻骑早已分遣出发,昼夜不息地回报各处军情。 “晋军动向如何?” 贺图延应声答道并州刺史刘琨已然出兵。他亲率晋军主力万余,沿昭馀祁西侧急速南下;此刻应当已过平陶,将渡汾水,呼延颢将军所部即将与其接触。晋军先锋游骑越过我军前部,在兹氏至中阳一带频繁活动。末将所部侦骑与其多次交手,损失大略相当。另外,在中都、京陵一线,有晋军偏师千余人与羯人石勒率领的兵力对峙。” “动作好快!”有人惊讶地道。 晋军南下的速度果然非常之快,不过三天的功夫,已经直逼隰城。而隰城距离介休不过百里,骑兵奔驰半天就可以到达。这样的情况,已经迫使刘渊不得不做出反应。 刘渊返身入座,扬声唤道陈侍郎,烦请取地域图来。” 一名相貌清矍的中年文官快步趋前,将案几上的卷牍撤下,转而铺上一幅极大的地图。眼看帐中稍显昏暗,他又点起两座烛台,轻轻放置在案几的左右。 这文官乃是匈奴汉国黄门侍郎陈*元达,其人深受汉王信赖,官位虽不极高,却主掌着庞大的密谍网络、参与重重机密要务,绝非寻常朝臣可比也。而他身为堂堂黄门侍郎,居然亲自做这些份属仆役所为之事,众将心里都清楚,大单于接着要说的事情必然非同小可。 待刘渊抬手做了个请看的姿势,众将便纷纷上前,围拢到案几前方。 这是一幅颇为精细的并州地图。从地图上可以看出,整个并州大致呈现为略微倾斜的四边形。诸多山脉交其间,而汾水、漳水等河川在山脉间奔流,串联起多个盆地。 其中,匈奴汉国控制区域地跨西河、平阳、河东三郡,与太原国之间唯有汾水流经的百里雀鼠谷可以通行。而在雀鼠谷之北,又有昭馀祁广阔的水面横贯。这样的地形,导致匈奴大军的行动几乎没有回旋余地,唯有沿途强攻猛打。故而才有数万大军受阻于介休小城,进退两难的局面。 刘渊凝视着图上地形,淡然道诸位,刘琨所部确实善战,与那司马腾大是不同。但战局的变化依然在我的预料之中。兵法曰:夫兵形象水,水之行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刘越石以重兵阻我于介休一线,以为得计,殊不知这恰是自取败亡!” 刘渊向陈*元达微微颔首,随即将手中的朱砂笔往图上一处轻轻一顿,大滴颜色顿时在地图上化开。只见赤红的色彩浓烈欲滴,彷如血痕。 ****** 谢谢节日期间还来看书的读者,辛苦各位:)节日里,各位哈皮的同时,也请注意休息:) 另外感谢拉娜雅、千百度2、荒唐言等,哦不,是老爷。谢谢各位老爷捧场,螃蟹给跪了。其中,拉娜雅老爷给予了连载以来的最大额捧场,真令螃蟹一则深喜,二则惭愧啊。 是 由】.( ) 第八十章 晋阳大战(十六) div lign="ener"> 三月十七日晨。 永嘉元年春。匈奴汉王、大单于刘渊引兵北犯太原国。数日之间,连下中阳、隰城、邬县、京陵、中都诸城,横扫太原国南部,围攻重镇介休。大晋并州刺史、振威将军、护匈奴中郎将、广武侯刘琨,率领晋阳军主力南下救援,与匈奴大军对峙于汾水之南。双方兵马合计将近四万之众,血战连场,杀气冲宵而起。 一时间,太原国南部的狭小区域之内,成了大晋朝廷与匈奴叛军角力的焦点所在。在这片崇山峻岭中,两支强悍的军队就如同两只闪亮獠牙的庞然巨兽,撕咬、搏击,用最原始的方式决定胜负。 而在两军主力部队战场以外,介休城的攻防战依旧惨烈无比的进行中。在昭馀祁的东侧,则有晋军和匈奴的偏师数千人对峙着。 清晨时分,陆遥几步跃上山巅陡峭的巨岩。只见浓重的晨雾依旧蔓延在起伏的丘陵之间。在山坡下的谷地,雾气甚至如流水般涌入,又翻卷起来。他放眼望去,只能隐约看到一座座丘陵的顶端,仿佛许多小岛飘浮在乳白色的水面。如此美轮美奂的景色,几乎不是凡间所能有。 这几天里,陆遥带领部下驻守于祁县境内的碛山与匈奴对峙。此刻他带领若干部下前插至碛山以南二十余里处,距离胡人的麓台山大营只有十里。这场突发的大雾掩护了他们的行踪,使得他们接近到了这样的距离仍未被胡人巡哨兵力发现;可同时,太过浓密的雾气也阻断了陆遥的视线,让他完全看不清胡人的动向。 数日前晋军奇袭匈奴大营,虽然杀死了不少胡人,但是胡人比预料中更快地组织起了有力反击。若不是陆遥见机不对及时收兵,几乎要把全军都陷在那里了。由于兵力实在单薄,陆遥不敢与胡人纠缠,他率军向北撤退,一直到碛山才扎下营寨。 而在胡人那一方面,由于石勒忙于重整兵马,树立威严,因此一时也不忙着发动进攻。他们只是追着陆遥北撤的脚步,推进到了位于碛山南方的麓台山。 令人高兴的是,就在此时晋阳方面派出的援军也到达了祁县。这支援军是近几个月来组织起的新军,一共八百人,由裨将军黄肃率领。这支部队虽然以越石公的老部下为骨干,但底层的将士们都还没有完成基础训练,战斗力相当有限。在与陆遥沟通以后,黄肃率军进占碛山东面的竭方山,与陆遥所部成犄角之势,威慑匈奴军马。 整整三天的时间里,两军形成了对峙的局面,没有发生战斗。当太原国南部诸县血战连场的时候,祁县境内反而呈现出诡异的宁静气氛。这使得陆遥总有几分疑虑的感觉。 沈劲也攀上了巨岩。他眺望了一番,皱眉道:“貌似没什么动静啊。胡人是怎么想的?难道他们就打算这么耗着,耗到粮草不济退军?” “介休孤城被围,众寡不敌,支撑不了多久的。若是介休失守,胡人的势力范围可以直抵晋阳城下,这一战我们就算败了!”薛彤提醒沈劲:“他们可以耗,我们却不可以耗。” “胡人耗不起……”陆遥摇头道:“介休虽小,却城高池深,只须守将得力,绝不是容易攻下的。倒是那些胡人,他们不事生产、不重稼穑,虽聚十余万众于河东,却徒以抢掠为业,他们能有多少积储可供数万大军长期作战?何况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一定耗不起!” “不仅仅是耗不起的问题。此刻率领这支军队的乃是羯人石勒。他是马贼出身,出名的骁勇狡诈,原是与叛将公师藩接连的冀州大盗之一,贼势最盛之时,几乎攻下邺城。此人善于用兵,绝不是甘心粮尽退兵,无功而返的人。”郭欢补充道。他是冀州广宗人,素来关心家乡的情况,因而对石勒在河北的赫赫凶名颇有所知。 陆遥点了点头,愈发肯定了自己对胡人的判断。他沉声道:“我相信胡人这两天必定会有所动作。老薛,回去以后你一定要安排好营寨的守卫,务必深沟高垒、小心防御。兵法云,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 薛彤肃然应道:“遵命!” 陆遥又唤道:“何云!” “在!”何云大步出列施礼。 自从前次郭家坞堡之事以后,陆遥便解除了何云亲兵统领之职,降为寻常的什长使用以示惩罚。何云本人自知其罪当惩,心态倒是摆的很正,行事愈加一丝不苟。这几日他带领斥候们日夜监视敌军,仗着他本人猎户出身,十分熟悉山地潜行诸般技能,因而表现甚为得力。此刻陆遥重又唤他,何云虽然尽力作沉稳之态,却遮掩不住几分喜色。 “你带十名斥候,尽一切可能迫近麓台山,仔细查探。务必要搞清楚胡人的动向!” “是!”何云大声领命,带人没入浓雾中。 陆遥继续眺望这麓台山的方向,沉吟不语。 他在军中数月以来颇建威严,此刻他不作言语,诸将也不敢多话。一行人便静静地等候着。 小半个时辰之后,浓雾之中蹄声急响。 何云带着几名斥候骑兵匆匆赶来,隔着老远就叫唤着:“将军!将军!”因为过于激动,他的声音都有些跑调:“启禀将军,胡人……胡人异动!” “怎么回事?”陆遥惊讶地问道。 何云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奔到陆遥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我们往麓台山的方向侦察,沿途避过多股胡人的哨探,一路潜行到麓台山的山脚。乘着大雾掩护,大家干脆抵近去,发现胡人在麓台山的营地已经空了大半!整座营地里,至多只有一千人!” 一时间,几名将领都没有说话,只听得见他们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麓台山的营地里只有一千人?那匈奴大部去了哪里? 众将士的心头无不冰凉。这就譬如两人持刃而斗,若是划定区域、当面公平决战,胜败犹未可知;可是若其中一人身处众目睽睽,而敌手却藏身暗处,这局面可就大不妙之至也。 沈劲急道:“须得快快回营!万一胡人来攻,可就大事不妙!” 薛彤示意沈劲稍安勿躁,随后沉声问道:“何云,你确定敌营中只有千人留守?” 何云满头大汗道:“千真万确!我带了两名弟兄抵近胡人营寨,最近时距离只有五十步,看得真切。那营寨中一应营建俱在,树立旗帜极多,可是至多只有一千人在内!” 薛彤点点头,又问道:“那你等昨日侦察敌营的时候,可曾发现什么异样?” 何云大声道:“薛将军,我们这些斥候轮番监视敌营,并不敢懈怠。昨日敌营毫无异样。” 沈劲气急而骂:“毫无异样?几千兵马一夜之间消失,你们都不知道……你们干什么吃的?” “这并非斥候的过错。”陆遥打断了沈劲的喝骂:“敌军既然借着大雾转移,绝不是临时起意,显然是绸缪多日的结果,必有重大图谋。何云,你干的很好,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要被蒙骗多久!” 他拍拍何云的肩膀道:“且记下了,战后一并叙功!” 虽然军情突变,陆遥却面不改色,他心思甚快,絮叨两句的时间里便已有了几分计较,于是纵身上马,用严厉的语气说道:“沈劲,你带本部骑兵会同何云等斥候,严密巡查麓台山周围五十里,尽一切可能找出胡人主力的动向!” “许牧,你带十名骑兵,将敌情通报竭方山的黄肃将军,请他加强警戒,严防匈奴偷袭!要快!” “郭欢,你带本部前去大小道路沿线哨卡,将所有哨卡守把人员增加一倍,所有人都要睁大眼睛盯紧。谁敢疏忽大意,立斩!” 陆遥流水价发令,众军官凛然接令,随即各自奔走而去。 陆遥急驰回军营里,又令薛彤、费岑等人整顿军马器械,防备匈奴来攻。 他本人在大帐中急取了祁县及周边地区的地理图来看,看了片刻,只觉丝毫没有收获。他有几分烦躁地将地图一推,起身在营帐中来回踱步。 ****** 烦心的事情太多太多。明天休息一天,各位,还请见谅。螃蟹顿首。 是 由】.( ) 第八十一章 晋阳大战(十七) div lign="ener"> 陆遥所承担的压力,远比他部下诸将所了解的更加沉重。 此次来犯匈奴大军总数约莫四万余。扣除分布在介休、祁县等地的几路人马以外,陆遥估计他们实际能用于主战场的兵力约莫两万八千。这个数量接近刘琨所率领的晋阳军主力三倍。越石公率部与其正面对抗,承担着巨大的压力。 昨日清晨,信使报来刘琨军令:晋阳军主力与汉王刘渊大军激战连场,双方死伤都极其惨重;因此,后方陆续集结起的兵力都会向隰城调动,不会再有援军派往祁县方面。祁县的战事,全由陆遥负责。 越石公竟然放心让陆遥这样的新晋将领承担一个战略方向的攻防,固然体现了他用人不疑的非凡气度;可对于陆遥而言,压力实在是很大——他必须依靠现有一千五百人不到的力量,抵挡匈奴五千余众。 匈奴大军强在兵力占优、普遍精锐程度也在晋军战士之上;弱点是他们越过晋军据守的介休北上,粮食补给很成问题,因而不利于久战。 与匈奴恰恰相反,晋军的弱点正是他们的兵力和战斗力。哪怕陆遥信心再足,也不会认为他部下的晋军拥有与胡人正面对撼的能力;但是晋军占据地利,他们依托昭馀祁东侧诸多高山密林、湖沼河流,坐拥碛山和竭方山两处要地,又扼守团柏谷隘口,形成了坚强的防线。 可是,匈奴人主力的转移,打破了几天里两军之间的微妙均势。不敌军的目标,就不可能针对性地组织防御。晋军原本所依靠的地利优势就此摇摇欲坠,使得战局陷入了极端险恶的局面。 匈奴人的目标是?晋军的两支部队在碛山、竭方山的防御都十分稳固,足可以抵挡五倍以上兵力的围攻,这一点不因浓雾而有所改变。因此,匈奴人趁着大雾转移,其目的不应该是碛山与竭方山的晋军。 那么,难道他们的目标是团柏谷?那更不现实。通往团柏谷的道路一共只有四条,除了山脚下经过的大路以外,三条小路崎岖难行,根本无法容纳大军穿越。更重要的是,四条道路全都在晋军的严密监视之下,匈奴人根本无法偷越。 既非碛山和竭方山,也不是团柏谷,那匈奴人的目标是? 匈奴人究竟意欲何为?他们现在会在哪里?他们下一步会做些?我军又应当如何应对?陆遥反复地推敲思考着,只觉得头痛欲裂,索性重又取了地图细看。 这份地图是军中常所用之物,但在陆遥看来,实在过于简略。诸多山川河流都只是寥寥几笔涂抹而过,其间的路途远近标注也多有谬误。陆遥索性唤来军中向导询问,自取了笔,先将有关地貌一一补齐在地图上。 祁县的地形东南高而西北低,山地、丘陵、平原、湖沼、河流皆有,地形复杂多变。此刻他所处的碛山就是祁县南部的诸多山峰之一。晋军的两支兵马分别驻扎在碛山和相对而立的竭方山,不止通往北方向的官道,另外三条可通行人的南北向小路也都在晋军俯瞰之下,堪称飞鸟难渡。 横贯祁县南北的官道从两山夹峙之间而过,通往祁县县城。县城里的居民早就尽数迁往晋阳,此刻只留下一座空城罢了。官道再往西北,则是重要隘口团柏谷。团柏谷以北是一马平川的原野,直达晋阳再无阻碍。 碛山下不远处是龙舟水,又名侯甲水。原本向的河道被碛山所阻,打了个弯往北流去,最终从群山之中奔涌而出,在碛山以北二十余里处的沼泽地带汇入汾水。 陆遥眉头紧皱。祁县乃是匈奴右部所在,因此他们对这里的地理是极清楚的。可陆遥在并州从军多年,军中又有本地人作为乡导,对祁县地形的了解也并不逊色于胡人。问题是,晋军据守的碛山和竭方山的确是要地,他实在想象不出胡人的主力转移到了何处。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继续一笔笔地往地图上添写。 麓台山在碛山的南面,南距京陵十五里;北距碛山大约四十余里路程,若是走小路,还会更远一些。此山山形险峻,是祁县与武乡的分水岭。山中有一胡城谷,谷中汇集众多溪流成一河川,名唤胡谷水。胡谷水东流数十里,在祁县最东端的一个无名湖泽与洞涡水汇合,再转向西北,沿途斗折蛇行,最终在团柏谷以南汇入汾水。 画到这里,陆遥悚然一惊。 胡谷水! 胡谷水水量甚小,而且河道蜿蜒曲折,落差甚大,根本无法行舟,因此陆遥起初并未注意。但是……若胡人的将士们够狠够勇,他们便可以编木为筏,顺水漂流而下!这条河流虽然往东绕了极大的一圈,但一来在与洞涡水汇合处有个湖泊可供休整;二来下游的水量渐渐增加,足可承载大舟;三来,沿途更恰恰可以借复杂的地貌避过麓台山与碛山晋军的监视,直抵晋阳东南最后的要隘团柏谷! 没,定是如此!胡人的主将石勒是河北马贼出身。这种险中求胜的用兵,不正符合马贼那种胆大妄为、火中取栗的路数么?果然是个狠角色!果然是个亡命之徒! 陆遥掷笔而起,大步迈出营帐,高声喝道传令下去,诸军整顿装备,半个时辰之内拔营!” 传令兵刚要退下,陆遥忽又喝道且慢!” 若石勒并未走胡谷水的水道呢?若是敌人只是借浓雾下山,寻一隐蔽的所在潜伏;我军自乱阵脚,岂不是反给了胡人可趁之机?陆遥完全可以想象,晋军离开碛山营地以后,如果遭到胡人的突击,那必然是惨败的局面!胡人将领石勒很有可能这么做,因为隐匿行藏、伺机毙敌的手段,不也是马贼最擅长的套路么? 又或者胡人最终并无行动呢?等于仅仅因一个猜测,就主动放弃了重要的战略据点碛山,导致胡人直接威逼团柏谷。这样重大的指挥疏漏,该承担怎样的责任? 陆遥皱紧了双眉,不由自主地在营帐前来回踱步。他反复地思量着敌人可能的动向,浑然不觉周身冒出了大汗,将几重衣物都湿透了。 “将军!将军!” 陆遥抬眼去看,只见沈劲、何云二人纵身下马,飞快地奔来。 “启禀将军,我等无能,未能胡人主力所在。”沈劲羞惭道。 陆遥打断沈劲的话语,急切地问道你们搜索麓台山附近地形,可曾注意到胡谷水左近有何异样?” “呃……”沈劲一时语塞。他与何云对视一眼,犹疑地道倒并无特殊的地方。胡谷水南岸就是麓台山,胡人将水边整片的林地都砍倒了,因此视野甚是开阔,我等不敢过于迫近。” “整片林地?”陆遥突然大声喝问,将沈劲吓了一跳。陆遥又凝重地问道你们仔细想想,他们砍伐林木,会不会是要编造木筏?” 沈劲眼前一亮,惊道很有可能!” 何云补充道我们在胡谷水的下游曾见到不少搁浅在岸边的零散木料……很有可能是他们编造木筏的余料!” 陆遥击掌喝道就是如此了!” 他心情振奋之极,大声道传我将令,立即整顿兵器、甲胄,其他辎重全部抛弃。全军自后山撤往龙舟水,然后登船去团柏谷!” “登船?”匆匆赶来的薛彤惊讶道道明,你莫非是弄了?往团柏谷去得走陆路!龙舟水不通往团柏谷啊?” 陆遥一把抓住薛彤,将他拉到大帐中的桌案前老薛,你来看!” 既然确定了胡人的动向,陆遥转瞬间就已想好了应对之策。敌人走胡谷水的水路奇袭团柏谷,固然隐蔽,速度却快不起来。胡谷水河道蜿蜒,先往东绕个大弯,再一路折向正北,路程不下百余里。纵使胡人天刚放明就出发,此刻也不过刚到半途。 晋军此刻出发,若是走陆路官道的话,经六十余里路程到团柏谷,山路起伏难行,哪怕强行军也需三个时辰。上勉强来得及,但是这样的话,很有可能在团柏谷以南的野外与胡人撞个正着。胡人兵多且悍,野战为陆遥所不取也。 “故而,我们要走这条路!”陆遥在地图上重重一指。他方才已向乡导打探得清楚,龙舟水在碛山折弯以后,几乎笔直往北,直到约莫二十里外汇入昭馀祁。 昭馀祁乃是上古以来天下知名的大泽,近邬县者称为邬泽,祁县境内的称为祁薮,其周边又有无数连绵的湖沼,地形复杂之极。龙舟水河口的东侧是大片淤积的浅滩,而浅滩的另一边,就是源出象谷的象谷水。 象谷水在这一段与昭馀祁的连绵沼泽湿地几乎汇拢,随后却又一路往北,途经团柏谷的北口,最终在阳邑县汇入汾水。 这条路线,到团柏谷的路程至多五十里;更不要提龙舟水和象谷水都是河道开阔的大河,利于行船。而且之前为了防止胡人偷越龙舟水,晋军早就将上下游的渡船全都集中起来看管。计算船只数量,足够载下陆遥所部。其中虽然需要以人力拖曳,将船只从龙舟水移到象谷水中,可是有数百名将士齐上,并非难事。粗略估计行程,只需两个时辰便能绕到团柏谷以北,将将比胡人超前一步。 兵法如弈棋;纹屏上所争者无非先机,兵法亦如是。陆遥信心十足道胡人走水路,我们也走水路!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精神状态恢复了,但愿身体状态也尽快恢复,。感谢各位读者老爷持续支持,继续求点击红票收藏啦! 另外感谢倪一、yy、铁手無情几位的捧场。谢谢倪一的鼓励,有生皆苦,日子还得过。谢谢yy,给举人老爷请安。 是 由】.( ) 第八十二章 晋阳大战(十八) div lign="ener"> 未时。 笼罩大地的浓雾早已散去,强烈的阳光洒落下来,真有几分春暖的感受。 一队队士卒们从隘口内急匆匆地向外跑去,闹哄哄地嚷着,杂乱地经过陆遥的身边。而陆遥向后张望着,脸色铁青。 两个时辰前他们顺着龙舟水赶往团柏谷,可这段路途实在称不上顺利。晋军征调的渡船都是些不中用的老旧货色,半路上居然有两条船散架,还有三条船漏水。这不仅导致赶到团柏谷的时间比想象中晚了半个时辰还多,人数也暂时只有四百余人。其中许多人与破损的船只斗了一路,累得精疲力竭,上岸就瘫倒在地。 陆遥原本打算借助团柏谷的险要地形伏击匈奴,这想法确实甚好,可是将士们的状态如此低靡,哪里还能打仗。眼看胡人大军将至,军情紧急如火。他不得不带领亲兵先行赶到团柏谷隘口,将其他人留在后方稍作休整。 团柏谷的守将名唤王彦。此人原是祁县王氏部曲首领,带领王氏私兵投军后被任命为本县的兵曹史,率兵卒若干维持祁县治安。匈奴此番入寇,他领了乡兵两百余人把守团柏谷要隘。那些乡兵缺乏训练,战斗力殊为可疑,因此几天前陆遥又拨了队主费岑领五十兵辅助。 团柏谷原本有座夯土的关隘,可是几年来兵火所及,早已荒废,在原地只留下一尺多高的台基。陆遥前几日领军南下时,原已令王彦督促乡兵们尽快重建关隘。可是因为时间太紧张,到此刻为止,只来得及在隘口前的坡地立起三道木栅,木栅前该挖的壕沟还没有动工。关隘主体的修复工作刚过一小半,大批的木料横七竖八地堆积在谷口处。 “为什么动作这么慢?”陆遥压抑着怒气问道。 “陆将军,弟兄们已经日夜赶工了,可一共就这么些人手,隘口的工程量又大。再者说,敌人来得太快。”王彦满脸无奈的神色答道。 陆遥瞪了他一眼,转而去问薛彤:“后队的弟兄们什么时候能到?你派人去催一催沈劲,若是误了事,我先砍他的头!”这种时候,大抵总是统兵大将的心情最是焦虑,陆遥虽然竭力做沉稳之态,但毕竟有时候按捺不住。 “半个时辰。道明,最多半个时辰,弟兄们就能全军抵达,立即可以投入作战。”薛彤信心满满地打保票。 而陆遥只能低头叹气,胡人会给我们半个时辰么? 他重重地跺脚:“若实在赶不及……唉,只能勉力先顶一阵了。” 既然形势如此,也无须多做抱怨,左右不过是拼了性命厮杀而已。陆遥立时召集在场的什长以上的军官和骨干士卒,准备分派任务。 他随手折下一根干燥的树枝,在地上画出团柏谷的地形。待要开口,忽见王彦带了若干人从身边仓皇奔过,两人一组,俱都抬着黑漆漆的大缸。 此人手下有兵二百,虽都是些缺乏战斗力的杂兵,可眼下的形势还少他不得。陆遥正要用他,故而也唤了他部下什长以上前来一同商议。岂料此人全无军纪,竟然不理会将令,反倒忙着搬那些无用的什物! “王兵曹!”陆遥大是恚怒,皱眉喝问道:“这是何物?” 王彦打了个哆嗦,连忙陪笑道:“陆将军,这是本家族主喜好食用的胡麻油,传闻用来煎物,香气扑鼻。此物乃是白胡麻压榨而出,三十倾胡麻仅得一缸而已,甚是珍贵。这几缸都是今年新产的,因道路不靖,故暂时存放在此。陆将军休怪,既然团柏谷将有战事,我且引人将这几缸胡麻油运到他处安置……” 大敌当前,你这厮怎还想着什么胡麻油!陆遥不禁绝倒。 未时三刻。 薛彤带着数十名部下仍在隘口前后忙碌,而王彦所部的将士们与陆遥所部先期到达团柏谷的数百人混编在一处,已经列阵完毕。依托着两边高崖夹峙的地形和木栅,合计五百人的步卒分成三队。前二后一,成品字形排列。每队都组成一个拥有弓弩、枪矛和短兵器的密集方阵,由陆遥派出许牧、杨若、费岑三名队主进行指挥。陆遥本人带领他的本部骑兵居间策应。 列阵方定,远处便有马蹄声起,几名乌桓斥候骑兵突然从道路的尽头出现。发现晋军阵列之后,他们放缓了速度,在距离军阵一百五十步左右的地方横向行动以观看晋军的虚实。与此同时,他们又发出嗷嗷的怪声,在马背上做出种种挥刀砍劈的动作来彰显武勇。 这使得面对乌桓人的步卒阵中一阵骚动,被负责的什长厉声呵斥之后,才又沉静下来。这些骚动的士兵都是祁县世家的私兵,从个体而言,其中数人颇具武勇。但在陆遥眼中,他们缺乏必要的纪律约束和战斗配合,只能用乌合之众来形容。 小半个时辰之后,远处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那是胡人的主力到达。 通常来说,与讲究阵而后战的晋军不同,胡人的步兵通常总是七长八短地拥挤着,无论攻防都显得杂乱无章。但此刻出现在陆遥眼前的胡人却显然排出了清楚的队列。他们以三百至四百人为一队,不疾不徐地行军。除了在官道左右两翼的高草地里各安排了一队骑兵散开行进,其余各队都保持良好的间隔,沿着官道顺序向前。行进之中部伍丝毫不乱,远远看去仿佛一条贴着起伏山地蜿蜒前进的巨蟒,腾腾的杀气扑面而来。 胡人的兵马在距离晋军三百步左右时停止前进。随即向两翼延伸开去,一直到与高地相连。数千人的军阵横列,枪戟如林,人如虎,马如龙,令晋军稀少的兵马相形失色。 而在中军处,取代原冠军大将军乔晞军旗的,是一面简简单单的旗帜,其上并无官职,只有一个笔墨淋漓的“石”字。 继乔晞之后迅速掌握指挥权的,乃是一个名叫石勒的羯人。仅仅三五日的时间,他就已经整合了由于乔晞战死而四分五裂的匈奴大军。而其行动之间有条不紊,较之于初时那些乱哄哄的杂胡更有天壤之别! “石勒这厮如此善于治军,今后一定会成为我们的大敌!”陆遥叹息道。 胡汉两族数百年来的征战之中,汉人从来不是屈居下风的一方。哪怕是汉末丧乱时,魏武帝仍能长驱辽东,于白狼山一战底定乌桓。可是自本朝混一天下之后,懈于武事、军备废弛,凡有边境冲突,几番被外族所欺。仅余的一点精锐武力,也泰半损失在宗室诸王的内乱之中。以陆遥这些年来的见闻,朝廷军中真正多谋擅断、有将帅之才的高阶军官,实在是寥若晨星。 而胡人则不然,他们性格轻生好死,天生就是骁勇的战士,又用游牧、狩猎的习俗奎img r="//u.jg">祈戮?录寄堋淙缓?说氖?勘群喝松俚枚啵?伤?怯涤性抖嘤诤喝说哪苷鞴哒街?耍∫哉怍扇耸?瘴???菟荡巳似鸪醪还?堑匚槐拔5哪僚?樟耍?删谷荒苡贫?穑?柿烊旱磷莺岽蠛幽媳薄6??饧溉绽锛冉魄液返恼绞跛?秸故荆?擦罱??罱?薏簧钗?渚濉Ⅻ 他转念想想,不禁又叹了口气。 石勒!这个名字给陆遥所带来的戒惧其实远远超过他人的想象。在陆遥的前世里,不需要多么有历史知识,只消是读过科普读物《上下五千年》的人,就多半曾记得这个名字:五胡十六国中后赵的建立者;转战南北二十年,最终跨蹑燕赵,并吞韩魏的一代雄杰;从奴隶开始,最终成为几乎统一整个中国北方的后赵皇帝——石勒。 这样的人物,难道不应该是最后出场的大波士么?出场顺序怕是乱了吧? 陆遥摇了摇头,将脑海里突然迸发出的奇怪想法赶走。他向身边一名亲兵道:“你去催催薛将军,叫他尽快做好准备!” ****** 惊喜地发现本书虽然数据平平,但红票委实不少。全赖各位读者老爷的支持,螃蟹每日焚香跪拜,祝各位安康。rz 是 由】.( ) 第八十三章 晋阳大战(十九) div lign="ener"> 不得不承认,双方的实力对比真是悬殊之至,这使得晋军将士们的战斗意愿相当低落。不少乡兵士卒们心里都在打鼓,因此明眼人一望便看出阵脚显得有些松动。若不是因为陆遥临时派遣了若干将士混编入乡兵队伍担任骨干,只怕不少人当场就要转身逃跑了。 可是眼看着十倍之敌在前方耀武扬威,哪怕陆遥部下的那些老行伍也不禁发怵。原本隶属于高翔麾下,最近转纳入陆遥直属的老卒赵鹿即是如此。他感觉自己嗓子干涩,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猛咳了几声才恢复过来。眼看胡人的队伍渐显密集,他双手紧紧握住长枪,右脚踩在地面的凹陷处试了试发力;随即又弓下腰,确保自己的身躯完全被军阵第一排的木栅所掩护。 作为历经数十场战斗之后幸存的将士,至不济也会有他独特的保命本领。赵鹿一面紧张地做着最后的战斗准备,眼神却忍不住向军阵的右侧掠过。他已经在那片高地中选定了一条穿行于乱石之间的逃跑路线。万一战事不利,只要沿着这条路线狂奔,无论是胡人的骑兵、还是弓弩手,都很难威胁到他。 赵鹿从远处收回的视线落在身侧的一名年轻士卒身上。这年轻人身材瘦削,或许是慑于敌军的声势,面色显得有些苍白,正是赵鹿所在什队的什长穆岚。 数月前并州军溃败之后,赵鹿和穆岚都是没头苍蝇也似的败兵之一。两人一起逃离的战场,直到越石公进军晋阳,才又返回军中。说来也奇怪,赵鹿和穆岚两人既非同乡,年纪也差了许多,偏偏特别投缘。虽然穆岚已凭借军事训练中的良好表现升为什长,可赵鹿仍然时常把这个性格耿直的小伙子当做自家晚辈看。 赵鹿犹豫了一瞬,随后压低了声音说:“小子,一会儿要是有啥……千万要紧跟着我!跟紧了才有活路,懂么?别傻乎乎的可着劲儿往前冲!” 没想到穆岚瞪了他一眼,怒冲冲地回答道:“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 赵鹿茫然地看着穆岚:“你说的是啥子嘛?这玩意儿是汉话么?我怎么听不懂?” 穆岚曾随乡中长者受庠序之教,是陆遥军中仅有的几位识文断字的军人,在之前的军事训练中,与朱声等人一同被陆遥所发现。陆遥对这几人非常重视,经常在训练之余加以格外的沟通交流,颇有些将之视为将军门生的意思。故而穆岚脱口而出陆遥所述的兵法,乃是寻常。问题是,这些言语在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兵听来,未免太过深奥了。 穆岚咬牙道:“这是陆将军教的,意思是在战场上唯有舍死忘生才有活路;像老伯你这样贪生怕死的,一定会死啊!” 赵鹿不禁惊怒:“你这鸟厮,晦气!枉我素日里那么关照你,你咋就那么没心没肺呢……” 赵鹿当真发起怒来,可以骂上三天三夜都不停。可这回,他才说了两句,前方杀声大振,胡人发起了攻势。 虽说行军时的阵列颇有几分强兵气象,可是胡人冲杀起来依旧是乱糟糟的。随着中军鸣镝为号,一支大约三五百人的队伍大吼高呼着,也不分长兵短兵的差异,向着晋军的阵列蜂拥狂奔而来。 队中更有人张弓搭箭乱射,箭簇打在竖起的木栅上,噗噗连响。有一些箭透过木栅的缝隙贯入,命中了几名晋军士卒。好在胡人用的弓是用于骑射的长梢角弓,射程和威力都属平平,即使射中,只要不是直接命中要害,都没有大碍。晋军的弓箭手立刻回射,双方你来我往几个回合,各自若干人中箭。 晋军士卒借着木栅的掩护,中箭的士卒远较胡人为少。而胡人生性勇悍,除非是正中要害,否则根本不停止冲锋的脚步。 转眼时间,胡人已逼近了。他们像是冲撞上堤坝的激流,发出轰然的叫喊。位列最先的一批力士手持大刀阔斧,在盾牌的掩护下开始砍劈木栅。 团柏谷前的木栅一共设了三道,顺着道路的方向逐次后退。此刻胡人迫近的乃是第一道。这木栅是用附近山林里砍伐的原木搭建而成,结构虽然粗劣,但却结实的很。胡人一斧又一斧地砍了小半晌,只见树皮、木屑之类横飞,短时间内却没什么成果。反而是晋军用长枪隔着木栅往外攒刺,接连刺死了好几名刀斧手。 胡人生性轻生好死,但凡被有谁搠死搠伤了,其他人丝毫不顾。有时候干脆踩着死伤者的身躯向前,拾起落地的利刃大斧继续攻打木栅。更有些身手矫健的,便来挥刀劈砍晋军长枪的枪身。 穆岚猫着腰从木栅的缝隙中瞄准,瞅冷子将长枪捅出去,接连伤了数人以后,忽然枪柄被人拽着猛力往外拉扯。他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拖拽过去,额角咚地撞在木料上,被头破血流地反弹回去。他正厮杀的亢奋,哪里会觉得痛?呼喝着又要往前冲,可挥动长枪的动作却不得力。定神去看,那长枪已被砍断,断口距离手掌不过寸许。转念一想,才发觉若非那木栅将自己阻了一阻,只怕胳臂已经被卸了。 正在侥幸的当口,忽听身后有人大叫:“小心!”话音未落,穆岚只觉眼前一黑,随即被一名从天而降的高壮胡人大汉扑倒。 原来胡人这时已学了乖,先以几名刀盾手为前导,接连砍断了几杆长枪,晋军在这个小区域内的反击力度顿时受挫。趁此时机,他们将大盾靠在木栅上,十余名身手矫健的勇士借力翻过木栅,直跃进了晋军阵中。不巧穆岚正弯腰捂头,一名肥壮胡人便跳到了他背上,两人全都站立不稳,顿时滚做一团。 两人相隔太近,那胡人桀桀狞笑,满嘴的腥臭扑面而来,中人欲呕。穆岚只顾着双手一抱,将胡人持刀的手臂挽住了,却防不得另一手得空,挥拳在他的胸胁乱殴。那拳重似千钧,直打得穆岚口鼻溅血,眼看要被当场打死。好在赵鹿反应甚快,斜刺里奔过来,往后心一刀取了那胡人的性命。穆岚死里逃生,只觉得手脚都软了。 与此同时,那些跃入木栅后的胡人狂呼乱喊,手持短兵放手大杀。四周的晋军相距既近,用的又是回转不灵的长兵器,如何抵挡的了?顿时被杀伤了十几个弟兄,阵列大乱。好在指挥的军官杨若是久经沙场的老行伍了,经验非常丰富,毫不犹豫地号令后排的长枪手递补上前。这些长枪手都是经过了几个月艰苦训练的士兵,十余杆长枪齐刺之下,任凭你身手通天都没有活路,很快就把他们都刺死了。 这些悍勇死士虽然尽数阵亡,可是被他们一阵胡搅,晋军在木栅沿线的防御阵型出现了极大的疏漏。趁着长枪手忙于消灭这些死士的时候,更多的胡人抵近了木栅。有的人继续以刀斧砍伐;有的人攀爬在木栅上,挥动手中兵器乱杀;还有人仗着力大,干脆喊着号子冲撞,想把木栅撞翻。而晋军立刻组织反击。 穆岚趴在地上稍许喘息几声,抬手抹去嘴角淌血。眼见敌军迫近,他在地上捡了一根长枪,重又冲去木栅边抵敌。若以个人的骁勇和战斗意志而论,匈奴战士确实远在晋军之上。然而两军结阵而战,个人的武勇往往无所施展。此时,晋军这边数十名长枪手在过去一个月训练中培养而出的战斗方法,却展现出了成果。 以穆岚这一什为例,扣除连日来战死和受伤的,还余六名士卒。他们以三人为一个坚固的战斗小组;紧密配合,分进合击。每次出击只以毙伤一人为目标,绝不恋战,也绝不各自为战。匈奴人与他们只一照面,三柄长枪就同时搠到。而在防御的时候,晋军一方面依托木栅的掩护,另一方面彼此支援,一次次逼退胡人迅猛的冲击。 凭借数十名长矛手们展现出的良好战术纪律,晋军死死抵住了胡人。双方谁也不愿后退,彼此惨烈地厮杀着,在短短的时间里,都出现了极其巨大的死伤。 ****** 谢谢各位读者支持和关心。书评区里有些问题,在这里简单回答一下。本书正常的更新节奏是每日一更,螃蟹身为上班族,写作完全出于业余爱好,每天趁着工作间隙涂抹几笔,实在想快也快不起来。周六周日我一个人带孩子,小孩六岁,正是折腾的时候,所以我会比平时还忙。但如果有断更,下周我会加更作为补偿。诚挚地希望各位朋友理解。 如因此导致读者老爷不快,螃蟹唯免冠顿首以谢。拟切腹,求介错…… 另外,还有关于章节名的问题。个人以为,晋阳大战这样的重要情节,排列到第十八章真不是什么大问题,老实讲,这一场大战后面还有好几十章。如果读者老爷因此而感觉不耐烦,我……我只有提前放出大结局以表歉意了…… 五胡十六国是个冷门年代,所以《扶风歌》注定热不起来。呵呵,正因为如此,能够驻足观看本书的每一位读者,都令我感受到了巨大的帮助,诚挚地感谢各位。 最后,据编辑通知,下周上风云榜。周一到周五我会尽力两更! 是 由】.( ) 第八十四章 晋阳大战(二十) div lign="ener"> 转眼半个时辰过去了。 在这半个时辰里,匈奴人连续组织了五次冲击,接连突破了两道木栅,虽然尚未取得完胜,却使得晋军的伤亡极其惨重,至少有一百具尸体被丢弃在前两道木栅之间。 这时石勒让将士们稍许歇息,积蓄些精力再战。 任谁都知道,只需突破眼前这道关口,祁县往北一马平川,再没有任何能用以阻拦匈奴大军的地形。凭着他们这五千人马,简直如入无人之境,直逼晋阳城下亦非难事。 这支军马,原本只是汉王刘渊抽调各路附从部落组成的一支偏师,不过用以吸引晋军注意力罢了。领兵的酋长们自己都不曾想过能有什么战果。何况他们出师不利,统兵的冠军大将军乔晞居然被晋人乘着夜色突袭斩杀,次日晋军大举进攻,更杀得全军上下溃不成军,士气低迷之极。 好在天神佑护,继任为全军统帅的羯人石勒力挽颓势,不仅将战线一举推进至祁县,此刻竟然有机会扑向晋阳!这样的局面,真让匈奴诸将的心情愉快的很,距离战线数百步开外的中军所在,十余名酋长、将校个个满面春风。 匈奴万骑长刘苞乃是受大单于刘渊委派的全军副帅,带领本部落数百人随军,其职权类似于监军。前几日战况不利时,刘苞并无匡济之能,部下反倒被晋军杀死了许多;石勒统合诸军时,此辈又自高身份,很不合作。军中诸部杂胡头目,都对此人深感厌恶。 这时刘苞仰天大笑,十分得意:“此刻晋军布置在碛山和竭方山的兵马,一定焦头烂额了吧?咱们先攻破团柏谷,然后吃下碛山和竭方山的晋军,最后拿下晋阳!哈哈,石勒,你看如何啊?” 刘苞这番话出口,分明有抢功的意思。几天来,石勒费尽心机与晋人鏖战,直到此刻才看到取胜之机。刘苞先前毫无表现,却赫然已将之后的战果纳入到自己囊中。石勒不禁心中大是恚怒。但他深知刘苞素来以匈奴贵种自矜,说话毫无禁忌。何况他既然投效于汉王刘渊麾下,对这些匈奴豪酋便不得不稍加忍让,于是强自将怒气压抑下来。 却听得刘苞继续道:“乔晞这厮有勇无谋,行军布阵多有乖谬,差点将大家都害了。多亏石勒你整顿败军。这份功绩,我定然会向大单于禀报,请他重重赏你!哈哈!哈哈!想不到羯奴当中还有你这样的人物,哈哈……” 此话一出,随侍在石勒身旁的王阳、燮安、支雄、冀保等“十八骑”中人顿时变色。石勒乃是羯人出身。羯人的种类与匈奴不同,他们不事游牧,绝大多数都很穷困,许多人不得不替人帮佣渡日,还有被卖给山东汉人为奴的。因此许多匈奴人都看不起羯人,蔑称他们为“羯奴”。 石勒依附在乌桓大酋伏利度旗下时,曾因此与人几番发生冲突。可那时候石勒乃是穷途来投,寄人篱下;此刻他亲自执掌上千人马,身为一军总帅,地位与之前相比已有天渊之别。这匈奴人竟然还敢如此无礼! 石勒再难掩饰心中不悦,他一引缰绳,自行向前去眺望晋军的阵地。 此刻据守在路口的晋军只剩下了不到二百人,看他们的样子,已经十分疲惫。而在他们身后,有一名骑着高头骏马的将官仍在呼喝着鼓舞士气。 远远看去,这人约莫七尺高的个头,双肩宽阔,身材十分英伟。在兜鍪之下,可见他的天庭饱满,鼻梁丰隆高挺,双眼神采奕奕。单以相貌而论,不像个将军,倒有几分偏偏浊世佳公子的风韵。 石勒在这里打量着,那将官似乎有所察觉,忽然转过头向这边看来。两人眼神交汇,石勒只觉得双眼发痛,竟仿佛凭空被刀剑所伤。石勒闷哼一声,控马退后几步。那将官也不理会他,自顾看向别处。石勒这才发现,在他左侧的脸颊上,一道灰白的伤疤从眼角直拖到嘴角,英俊的面容也由此显出凶横强悍的意味来。 “大哥,何事?”身后蹄声得得,王阳见石勒忽然退后,于是前来询问。 不知为何,石勒突然有种危险的预感。他想了想,却并不觉得有什么疏漏,于是微微摇头,对王阳道:“我没有事。这团柏谷守将似乎有几分眼熟……” 王阳笑了:“怎么会,咱们原在冀州往来厮杀,这个月才投入大单于的麾下,何时见过并州的兵将?大哥是太过劳累,眼花了吧。” 石勒只是顺口一说而已,既然王阳这般解释,他也就不再多想。 此时冀保从后面上前几步捧来一份食物:“大哥,我们凑了些吃食给将士们加餐。大家不妨吃饱喝足,再去厮杀。” 石勒等众今早出兵时用了些许饮食,此刻早就饥饿难耐。他放眼向己方阵中观看,只见诸多将士都在大嚼,便不客气,自来用饭。他拿到的是个粗陶大碗,碗里装着许多乌黑的块状物。石勒只当是秫秸或桑葚之类,一口咽下,只觉口感不对,细想了想,几乎把大碗抛却地面:“这……这是什么肉?” 此物绝非兽肉,很有可能便是所谓“人脯”! 石勒惊疑不定地望了望冀保,却见冀保面不改色,顿觉气馁。 这两年来河北灾荒不断,匈奴单于庭所在的离石也未能幸免,居民易子而食,就连放牧的牛羊也饿到互相啃吃毛发的地步。军粮供应更是极其窘迫。此番数万大军出击,固然出于晋军意料之外,但为了供给庞大的战争耗费,已经榨干了匈奴汉国的每一点每一滴潜力。担任后勤任务的冀保实在不易,石勒也知道没法要求更多。 他长叹一声,将陶碗放下。汉王刘渊拥大军北进,看似气势煊赫,其实早就把最后的老底子都倾将出来,无论人力、物力、财力都已到了极限。因此刘渊更加急于攻陷晋阳,希望夺取并州北部的资财以供军需。而据守晋阳的刘琨其实又能好到哪里。整个并州几经战乱,所谓“贼过如梳,兵过如篦”,除了哀鸿遍野,还能留下什么? 石勒紧皱双眉,怔怔地想着心事,部下们谁也不敢打扰他,都静静在一旁等待。 过了许久,石勒一跃而起,恢复了信心十足的姿态。他大声催促王阳道:“率军驻守碛山的陆遥颇善用兵,我估计至多明天就有援军赶到。王阳,你带上呼延莫、郭黑略、张越、孔豚他们几个亲自攻上去,务必在入夜前拿下隘口!我们要打个漂亮仗,在那些匈奴人面前显示一番手段!” 王阳乃是石勒麾下“十八骑”之首,追随石勒最久,也最得信赖。他原本是冀州赤龙马场的牧奴,少年时得异人传授了超绝武艺,双手长矛的独门绝艺更是威震河北。每有大战,他总是当先冲阵、斩将夺旗,是石勒麾下数一数二的勇武之士。 昔日石勒追随公师藩、汲桑等巨寇与朝廷大将、有“屠伯”之称的苟晞与交战。苟晞引雄兵五万,军容严整。群寇望之生畏,无不两股战栗。当是时也,唯有王阳单骑突出,于万军阵前跃马挑战,连斩苟晞麾下勇将数员,全军士气由此复振。 呼延莫、郭黑略、张越、孔豚等人,也都是名震冀州的骁勇战士。石勒下定决心速战速决,这才令他们一同参与进攻。 王阳正待出发,石勒忽然又道:“我看这将形貌非常,不是寻常庸人。此战最好能擒拿此人,若能降服他,日后定然是个臂助。” 王阳作难道:“大哥既有此意,只凭小弟这两柄矛,定当擒他。只是这等人身为朝廷将官,自视甚高。大哥想让他倾心归附,只怕不那么容易。” 石勒微笑道:“试一试何妨。如今朝廷昏庸无道,天下豪杰四起。当此乱世,焉知今日的流贼不是明日的君臣将相?又焉知今日的高官显贵不是明日的丧家之犬?若能降服此人,真是如虎添翼,正好图谋大事。” 王阳点了点头,伸手拍拍挂在马鞍旁的两支精铁长矛,带着数十骑疾驰而去。 ****** 谢谢各位读者的关心和支持!谢谢曾二牛老兄的费心指点!谢谢鼠标、秦时关、碧落黄橙等朋友的鼓励和鞭策!谢谢荒唐言、鼠标、djf等老爷的捧场! 螃蟹会继续努力! 对不住,最后补充一句:冷门题材,亟需支持。新读者如觉看得过眼,还请高抬贵手收藏一把,万分感谢。 是 由】.( ) 第八十五章 晋阳大战(二十一) div lign="ener"> 石勒观察了一阵战局的动向,忽然再度生出那种危险的感觉来。当他在冀州与官军作战时,这样的直觉几次救了他的性命,因而石勒非常信赖自己的直觉。可是,哪怕他焦躁地拍了拍自己的面颊,也想不出这危险之感究竟来自于何方。 他仔细想了想,驻扎在碛山和竭方山的晋军此刻应当已经看到了团柏谷燃起的狼烟。推算他们行军的速度,约莫三个半时辰以后,大约入夜时分才可能赶到战场。可是有这三个半时辰,足够他攻下团柏谷了。随后依托团柏谷的地形,可以先行歼灭南来之援军,随后挥师北向以迫晋阳。无论攻守进退,都在石勒掌中。 当然,按照刘苞那厮的看法,乃是在他的掌中。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样的战局都很顺利。但石勒决定保持足够的警惕,万万不能给敌人留下可趁之机。于是他又将得力部下、“十八骑”之中的夔安唤来,命他率领精兵五百,往大军以南的官道上列阵防御,以防有变。 做完了这番布置之后,石勒重又打量战场:在战场的正面,匈奴人的兵力优势几乎达到十倍以上,随时可以突入两山夹峙的关口;而在两翼的山峦上,也早早地派遣了斥候攀爬上去监视敌情,清晨的雾气早已散去,此刻天气极好,视野广阔,绝不会有任何疏漏。毫无疑问,这是己方必胜的局面。 阻拦在五千胡族勇士和晋阳城之间的,只剩下这个小小的团柏谷,还有那几百名虽然顽强奋战、却必定失败的晋军战士。 石勒凝了凝神,又看了看谷口的地势。他眼力极佳,虽然相距甚远,也能看得一清二楚。那关口外围,晋军的木栅已经显得破烂。看士卒的姿态,其中不少人显然已畏缩怯战。唯有那员晋军将领依旧立马于隘口,神色安若磐石。他身后的隘口处,横七竖八地凌乱堆着大量木料,看来晋军原本是想建立一座堡垒,却未能及时完工。 危险的感觉或许来自于这座堡垒吧……如果这座堡垒完成,今日的形势可就很是不妙了!石勒这样总结道,他暗自庆幸。 就在石勒四处观看的这点功夫,距离隘口一箭之地的匈奴人马整备完毕,他们发一声喊,密密麻麻地向木栅冲去。这次参加进攻的,仅仅第一波就足有八百人以上的兵力,领头的都是精选出的勇士。晋军一来兵力捉襟见肘,二来借以防御的木栅在前几次攻打之后多处受损,因此立刻陷入了被动局面。 先是密集的箭雨落下,噼噼啪啪地打在木栅上、甲胄上、头盔上、人身上。这些箭矢似乎也是特意调集的,很多都是重头的破甲箭,一旦着身,轻易就撕裂甲胄和筋肉,截断骨骼,甚至能将躯干射个透穿。 随后是大批步卒蜂拥而上。晋军的长矛手在几次缠斗之后,损失非常大,此刻已经很难在木栅后布置起密集的阵线。许多胡人步卒将散乱刺出的长矛砍断,然后冲近了木栅。 木栅原本已摇摇欲坠,坚持了没多久,就被砸出了好几个缺口。匈奴人如同潮水般直扑进来。 守在木栅沿线的晋军士卒们甚至来不及退到关口,就陷入到与胡人的纠缠战斗中。他们每个人都在奋力厮杀着,可是身边倒下的士卒越来越多,剩余的将士们渐渐感到绝望。 队主许牧身披两重铁铠,双手各持大刀,高呼酣战。他接连砍倒数名冲到面前的胡人战士,铠甲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令人望而生畏。随即更多的胡人蜂拥而上,将他团团包围起来。许牧机敏地转身出刀,将一名扑来的敌兵拦腰斩断,却不防另一名敌人从斜刺里冲来,用沉重的狼牙棒砸中他的胸口。 狼牙棒挥击的力量太过强大,顿时将整块铠甲都砸得凹陷了下去。许牧觉得胸口仿佛被万斤巨石所压,无法呼吸。他丢下一柄刀,荷荷地叫嚷了两声,想要伸手解开铠甲,口鼻之中却喷出大股鲜血,身躯摇晃起来。 一名敌人飞身上前把许牧扑倒,随后踏住他的身躯,用锋利的短刀刺入他的脖颈。短刀从颈部粗大的血管处扎入,鲜血猛地飞溅出来,许牧猛地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那敌人先将他的头盔解下来戴在自己头上,随即将他的头颅切了下来,高兴地向四周展示。 将为兵之胆。许牧的阵亡,对他所在的百人队是个巨大的打击,除了少量将士还在坚持奋战,其他的人立刻就溃散了。胡人从这个方向突入,渐渐将晋军分割包围成了好几块。 费岑竭力收拢着部下,依托侧面的山壁且战且退。和他在一起作战的大约还有三十多人,大部分都用短兵和盾牌。他们四面遮挡着,竭力承受着怒涛般的冲击。这些几乎都是他本部的战士,来自于王彦部下的乡兵们几乎全都战死了。 确实正如穆岚适才背诵的兵法所说,在这样残酷的战斗中,越是贪生怕死的人,越是难以活命。而费岑的老部下们,无论作战意志还是战斗技能,都远远超过那些乡兵。所以当乡兵们死伤枕藉的时候,费岑和他部下老卒仍旧维持着作战的阵列。 但这局面根本维持不了多久。数倍的敌人包围着他们,狂呼乱喊着狠杀。刀斧劈在盾牌上的声音密如雨点,不时还有长槊之类从盾牌的间隙戳刺进来,将晋军士卒一一刺死。 费岑呼喝指挥着,当哪里出现危险,他就冲上去抵挡一阵,再退回来。这种作战方式其实最是危险,皆因他每次都会面临最猛烈的攻击。不过片刻功夫,他的身上就增添了好几处伤口,甚至半边面颊被敌人的长槊槊头击打,皮肉几乎都被撕裂了,可以直接看到颌骨和牙齿。鲜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身体,看起来非常恐怖。 赵鹿所在的十人队只剩下了他和穆岚两人。其余人都已经战死了。他俩人的长矛都在剧烈战斗中折断了,于是各自捡了一把寰首刀,背靠背站在一起,和四五个包围着他们的胡人拼杀着。 这几个胡人都是使用狼牙棒、大斧等重兵器的壮汉,十分厉害。穆岚的右腿和右臂都受了重伤,因此成了胡人猛烈进攻的一面。不过几个回合,他的左肩膀上就被一把狼牙棒砸中,伴随着肩胛骨碎裂的声音,寰首刀当啷落地。 赵鹿更加狂乱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与此同时他居然还能分心去痛骂穆岚:“你个傻娃娃,叫你跑你不跑,现在把老子也给坑害了!” 只凭他一人,再怎么也遮挡不住四面八方的胡人了。 围在他们身周的胡人一齐狞笑起来,露出了野兽噬食猎物时那种表情。赵鹿也笑了笑,知道自己的性命就要了结在此。好在已经活了四十多岁,不亏了。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看了看军阵右侧那条的逃跑路线。 枉费了自己这么多心思选定,最终却没能用上,这是命里注定啊!赵鹿嘟囔了一声。 ****** 紧赶慢赶,终于赶出来了,。求点击、红票、收藏。谢谢各位读者支持! 是 由】.( ) 第八十六章 晋阳大战(二十二) div lign="ener"> 赵鹿瞑目待死。可正在胡人手中刀斧将要落下的时候,忽然劲风大作。 一柄长枪势若千钧地横扫过来,一枪便将两名胡人战士砸得吐血而飞! 赵鹿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去,只见那长枪通由精铁所制,寒光闪烁。持枪之人身姿雄壮若神,高踞青骢战马之上,不是陆遥是谁? 此刻晋军的防御阵线已经彻底崩溃,胡人的大队人马势若怒涛,从几个方向同时突入晋军的阵营。他们将一部分兵力用以集中围歼晋军余部,两翼的兵力则迅速向山口突进。而陆遥偏偏就在这时候带着他的亲卫骑兵,反向冲击过来! 另两名胡人战士这时反应了过来。他们狂吼一声,向陆遥扑去。 陆遥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向前冲刺;他右手长枪乘势探前,正中一人前胸。随着怪异的噗哧声响,尖锐的枪尖从那胡人后背刺出。陆遥手腕轻抖,长枪如灵蛇般缩回,那胡人硕壮的身躯就如一个迸碎的血袋般颓然倒地。 这时剩余的那个胡人战士从左侧扑到了陆遥身边,舞动掌中巨斧砍下。 陆遥稍一侧身让过巨斧,随即左手拔刀反撩。刀光似雪,顿时将那胡人生生斩为两截,滚烫的鲜血如匹练般飞溅,洒落在陆遥的身上。 陆遥往山口的方向一指,向赵鹿和穆岚厉声道:“还能动的,就快走!” 说完,他便纵马向另一处被包围的晋军奔去。亲卫骑兵十余人紧随在他的身后咆哮着冲锋。 当匈奴人攻破防线的时候,陆遥不禁惊怒交集。他委实没有预料到匈奴人这一拨攻势的猛烈程度。他原本的打算是依托地形且战且退,,可这次胡人他们在五六个方向同时发起强攻,冲在最前的都是挑选出的胡人勇士,兵锋锐不可当。晋军勉强维持的战线顿时大溃。 放眼望去,木栅沿线横七竖八地都是晋军的尸体,残余的将士被分割成了许多小块,还在拼死抵抗。这些将士都是并州军的余部,他们投奔到陆遥的麾下,有的是因为从军才能混上一顿饱饭,有的是因为陆遥从不苛待士卒,有的是期待在陆遥的带领下能多一分生存的机会,也有的是希望能剿灭胡虏,以报血海深仇……可是现在,他们中的半数已经战死了,还有半数身陷绝境之中! 陆遥再没法想下去了,他大喝一声,立即提兵去救。 当他斩杀了几名胡人战士,救下赵鹿和穆岚两人之后,附近的数十名敌军就已经注意到了他。只听一声唿哨,除了留下少许人手继续围攻几名落单的晋军以外,其余众人向陆遥包抄过来。 陆遥哪里会惧怕这等杂兵?他闪电般冲上前去,手中长枪舞了个旋,随即向着敌人疯狂戳刺。冲在最前的十余名胡人惨呼连连,转眼间横七竖八的尸体就绕着他围了个半圆。 陆遥催动战马向前冲击。两名胡人勇悍之极,从斜刺里奔过来阻挡,陆遥一牵缰绳,胯下战马海碗大的马蹄连连蹬踏,将他们踩得筋断骨折。 围攻那拨晋军的的胡人见陆遥如此神勇,顿时没了斗志,被他一冲即垮。陆遥又救下几名晋军将士。 陆遥更不迟疑,继续向另一处被包围的晋军士卒冲去。他以双足控马,双手分持枪、刀,左冲右突,战马之前绝无一合之将,强行在胡人松散的队形中趟出了一条血路。 当陆遥凿穿整条阵列之后,向后稍一张望,被他救出的晋军战士都紧随在陆遥的身后浴血冲杀,从一开始的一人、二人,到随后的十余人,眨眼的功夫,已形成了五十余人的小小队伍。这些士卒之中,有在箕城率先投奔的少年军士楚鲲、有陆遥的老部下费岑和他的副手陶磊……陆遥竟然凭借一人之力,将那些陷入胡人包围的战士全都搭救出来了! 可是,他个人固然勇猛善战,毕竟没法挽回整个战局。这时晋军设立的木栅已经被完全推倒,胡人蜂拥杀来,数量越来越多,要是被大股敌人围住,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是死路一条。 因此这时陆遥不再恋战。待到将士们大致取齐,他带领众人且战且走,向坡地尽头的隘口处退去。隘口处原本有数十名晋军士卒在把守,但此刻已经全都跑了。在这种兵败如山倒的形势下,没有人会坚守在这里。 而大队匈奴战士也紧追着陆遥等人向着隘口冲去。陆遥堕在队伍最后,舞动长枪连杀了几个衔尾追击的胡人战士,将敌人追赶的速度稍稍压制些许。 忽听得铁蹄踏地之声如雷声轰鸣,陆遥不禁面色微变:是乌桓骑兵!这些精锐骑兵没有投入刚才的战斗。他们一直在阵后养精蓄锐,直到三道木栅皆被突破才呼啸而来,追杀晋军败兵。 陆遥急忙催马狂奔,几个箭步就追上了往隘口疾奔的众士卒。 “快!快!快!”他连声呼喝,但是士卒们双足奔走的速度怎么能比的上奔马?他喊了没几句,乌桓骑兵已然逼近了。几柄长槊探出,只在陆遥的背心处弄影。 陆遥马快,若是放开了奔走,未必不能甩开胡人的追兵。可这样一来,那数十名撤退中的晋军士卒绝对是死路一条。想到这里,陆遥大吼道:“尔等速退!我来断后!”吼声未落,他猛力勒马! 随着陆遥的吼声,胯下青骢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紧追在他身后的乌桓骑兵猝不及防。有三名骑兵止不住马,直接从他身侧冲了过去。另有七八名骑兵挨挨擦擦地撞在一起,甚至还有两匹战马因冲撞而滚倒在地,反倒把跟随在更后方的大队骑兵阻了一阻。 这些人马拥挤作一团,同样也将陆遥紧紧地封锁起来了。好几名乌桓战士同时发现这情况,他们高声怒吼,高举各种各样的兵器向陆遥砍来。 陆遥挺枪横扫,立刻就将那些兵器格开。他随即发动全力反击,由于长枪挥动的速度太快,精钢打造的枪杆竟然产生了极剧烈的振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在几天前的夜袭中陆遥受伤不轻,此刻并未痊愈。可他的勇武丝毫不因此而稍见减退。匈奴战士虽众,陆遥却如同被群狼包围着的一头狮子般左冲右突,连连撼动他们的阵脚。 陆遥的枪法与当时任何枪法名家不同,特别注重以小臂和手腕发力,刺击的距离较近而发招速度极快,手臂稍动,便是一片银光洒落。在那些乌桓战士的眼里,只见陆遥掌中的长枪盘旋挥舞,仿佛一个银光燿燿的光球突然间自重重包围之中炸开。银光所到之处,敌人无不惨嚎倒地。 趁着这点时间,那数十名晋军士卒撒开脚丫狂奔,撤退到隘口之后去了。 而陆遥却缓急脱身不得。 他虽然勇武过人,敌人之中又怎会没有熊罴之将?转眼间便有一将跃马而出,当道横截陆遥。此人面如重枣,相貌十分雄壮威武;虽然是汉人,却头戴一顶浑脱帽,做胡人打扮。再看他双肩极其宽阔,手臂颀长如巨猿,双手各执一柄奇形铁矛,招法诡奇无比。 这人正是石勒麾下的勇士王阳。王阳虽在并州声名不显,却是闻名冀州的巨寇之一,身手之强悍绝不在乔晞之下。陆遥急于脱身,口中叱喝连连,舞动长枪暴风骤雨般杀将过去。王阳盘马而战,丝毫不落下风,看他的神态,分明还有余力。 当此众寡悬殊之际,陆遥全靠着个人的武勇连连冲阵才勉强占据主动权。此刻一旦势头受阻,乌桓骑兵随即刀枪剑戟并举,从两翼包抄而来。为首数人乃是桃豹、冀保等石勒部下力敌百人的勇士,十分难缠。 这几人加入战团之后,陆遥立刻就左支右绌,连连遇险。 ****** 各位读者老爷,求点击、求红票、求收藏。螃蟹再拜顿首。 是 由】.( ) 第八十七章 晋阳大战(二十三) div lign="ener"> 骑士对战的形式,通常是双方跑马对冲。双方各持枪、矛、槊等长兵器,策马迎面冲刺。待到进入武器的攻击范围,就借着战马的冲力,猛刺对方。如果被刺中了,自然是肚腹洞穿,死得不能再死。如果没被刺中,则继续向前,待战马停步之后,再回头进行第二次冲刺。每一次对冲,就称为一个“回合”。在这个过程中,除了双马交会的瞬间以外,其它时候都可以用来稍作喘息,恢复体力。 而陆遥此刻却毫无喘息之机。他被胡人骑士包围在垓心,每时每刻都有几根长槊刺击过来。他左遮右挡,叱喝着努力催马冲刺,却一时冲不出重围。胡人见他武艺精熟,抵挡得甚是严密,于是有人探出长枪大戟去戳刺陆遥胯下的战马。 陆遥手忙脚乱,十分狼狈。 前几天因为承担着斥候任务,他着的是一幅皮制轻甲,经夜袭乔晞大营时的恶战之后,已经损毁不堪用了。此刻身上穿着的是临时取用的一具筩袖铠。敌人的槊尖、刀刃好几次敲打在鱼鳞纹的甲片或者两肩的筩袖上,发出“铛铛”的声响。 转眼之后,这幅精制的甲胄就以多处被划开,陆遥的后背上、大腿上又多了两道血淋淋的伤口。虽说在刀锋划过时,陆遥本能地收紧肌肉,使得伤势并不如表现出来那么严重,但控马和挥舞长枪的动作都受到了影响,一时间更是险象环生。 这时他的身上、衣甲上都已经沾满了鲜血,既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就连长枪的抢柄都被鲜血浸润,握在手中的感觉有些打滑。他心知已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再不脱身就大事不妙,牙关一咬,连连使出与敌偕亡的狠招。 王阳固然勇悍,却不是傻子,哪里肯与这种穷途末路的败将拼命?遮拦了几下便闪开道路。陆遥更不迟疑,打马往隘口急退。几名胡人张弓搭箭就射,被他舞枪一一拍飞。虽说遮护不住战马,可那青骢马的后臀中了两箭,跑得却越发快了。 到了这时候,任谁都看出这股晋军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覆灭只在反掌之间。他们原本就兵力不足,今日一战,死伤更是惨重;再失去了太原国中部丘陵地带的最后一道要隘,再也无法抵挡匈奴大军的攻势。 见了血的狼群怎么能让猎物逃走?眼看陆遥逃走,不待石勒发令,数百名乌桓骑兵拍马就追,而步卒们也嗷嗷叫着跟了过去。 大批战士们很快就经过了隘口,仿佛肆虐的洪水从堤坝上崩裂的缺口喷涌而下,其势不可阻挡。奔驰的队伍践踏着地面,激起漫天尘土。数十面军旗在尘土之中若隐若现,络绎穿过了团柏谷。 一旦越过隘口,地势就逐渐降低,平坦的官道呈一道弧线从林地间穿过。陆遥伏低身躯,沿着官道尽力纵马狂奔。适才他以一人之力纵横千军,看似豪猛无敌,其实体力、精力全都严重透支。此刻他的视线已然有些模糊,手脚也渐渐无力,这是失血过多的结果。身后传来嗖嗖的尖啸声,是有些乌桓骑兵取了弓箭来射。好在准头不怎么样,大部分都从陆遥身边掠过了。还有几支扎在他的盔甲上或者射中了战马的臀部。 靠先前陆遥拖住敌人的片刻工夫,从隘口败退的晋军都已经跑远。陆遥纵马狂奔,尽力大喝道:“放箭!放箭!” 官道上空无一人,等待他号令的,唯有一名张弓搭箭的战士。 弓是好弓。弓身乃上好柘木所制,强固无比,扣之有金铜之声。弓梢是精选出的牛角,触手润滑,细密如玉。弓弦是用柔韧的鹿筋绞制而成。其余胶、丝、漆等,无不是选用极上等的材料。整把弓历时数年而成。这样的三石强弓绝非寻常工匠所能制作,自从元康年间洛阳武库大火之后,军中已绝少能见到这样的好弓了。 箭也是好箭。箭长二尺二寸,箭簇、箭身、尾羽皆精工制作,各方面都无懈可击。一共十二支,横列在沈劲身前。与通常不同的是,箭身上扎着浸润了火油的麻布。 手持弓箭的沈劲,更是罕有的一流弓箭手。沈劲原是并州军重将、越骑校尉陈永的得力臂膀,统领精锐的轻骑兵。他有双带两键、左右驰射之术;又能开三石强弓百步穿杨。其人善射之名,并州军的将士无人不晓。 沈劲在团柏谷隘口北麓不远处的林地潜伏已久。适才关隘前两军杀得你死我活,他却并不曾参与,而是候在此处养精蓄锐。此刻随着陆遥的号令,沈劲纵声大吼,奋力开弓,一道道箭矢带着剧烈的尖啸声飞出。 三石强弓发箭,如果不考虑杀伤力的话,射程最远几可达五百步之遥。这十二支箭就像十二只轻盈的火鸟,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向着隘口飞掠。是的,像是火鸟。因为每一支箭射出之前,都在火盆上引燃! 火鸟落地的那一刹那,巨大的火焰冲宵而起。 隘口内外看似横七竖八随意堆积的那些木料之下,竟然隐藏着许多硫磺、火油等引火之物,甚至还有大量的枯枝柴禾。每一支火箭射落之处,立时便是一团烈焰腾起。十二支火箭,便是十二处火源,眨眼之间,便使整座隘口陷入火海。远远看去,仿佛一头吞吐烈焰的庞然巨兽,正盘踞在隘口处摇头摆尾! 就在火箭命中目标的时候,隘口北侧的林地间数十处火头同时燃起。这时虽已是暮春,气候却还不算湿润。而最近连续的大晴天,将林木晒得甚是干燥。在猎猎北风的吹拂下,风助火势,火助风威,一眨眼的工夫,火势便扩散开去,熊熊的红光染红了半片天空。 匈奴大军绝大多数已经通过了隘口。这一把火起,顿时便将他们的后路截断。瞬间人马大乱,惊呼者有之,奔逃者有之,手足无措者有之。纵使带队的军官连连喝斥,也不能阻止原本整齐的军容化作了一盘散沙。 其实通过了隘口之后,地形陡然开阔,林地间有大片的空地,还有几条小小溪流潺潺淌过。纵然林地过了火,可匈奴人只需及时将队伍分散到几处空地或有水源的地方,许多人都能逃生。问题是在这样的灾害面前,绝大多数将士都慌了神。 那些面对强敌从不畏惧的勇猛将士们四散奔走着,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想要找到一条生路。可越是慌张,越容易让自己身陷险境。有些已经被火焰烧着的人很快就化作了一团团火球,哀鸣着滚来滚去,最终被火神所吞噬。人的嘶吼声、马的哀鸣声、火焰熊熊燃烧时那特有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共同演奏出哀亡的乐曲。 ****** 在百度纵横吧,看见某位大神说,风云推涨900收藏及格,涨2000收藏是常事……螃蟹数了数昨天的数据,收藏增长69个……嗯,好极了,吾知其必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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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聚的人数既多,又有石勒这个主将在内,众人的情绪稍许稳定了一点。这时火势愈发猛烈,甚至连溪水都明显地升温了。每个人都大口大口地吸气,却仍然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石勒自然不敢在火场久留,于是带着部下往溪流的下游急走。 这片着火的林地并不十分茂密,各处林间空地都有避火的将士们聚集着。石勒沿途呼喝不停地前后巡视,收拢人马。有时烧塌的树木拦路,他便与众人协力搬开;甚至几次带人突入火场,抢出若干将士。在他的带领下,这支队伍沿着溪畔狂奔,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到后来居然有七八百人。 他们顺着溪流一路向西,大约奔走了十里,只觉地势越来越低,土壤渐显潮湿,林木渐渐稀疏。这里已经到了林地的边缘,向外张望,可以看到起伏的缓坡。 远处的火势虽大,却终究被抛在了身后。眼看性命无忧,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此刻这拨人的模样实在狼狈至极,兵器甲胄之类丢了十之六七,战马早就跑光了,半数以上的人都带着或轻或重的烧伤。精神上更是疲累到极限,稍一放松,便有人瘫倒在地。 石勒能以区区逃奴起事,一举成为纵横河北的群盗魁首,自有他非凡之处。虽然身处逆境,可他很快调整了情绪,不仅丝毫不见颓丧之态,反而更显得精神抖擞。他一一慰问跟随着他的士卒们,用满不在乎的语气描述当前的局势,仿佛一切变数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一切困难都将迎刃而解。 这数百名将士中有匈奴、有乌桓、有羯人、甚至还有些鲜卑人,他们语言不同、习俗不同,此刻又是惊惶大乱的时候,本应当分崩离析才是正常。可是石勒竟然凭着超乎常人的亲和力和行动力,硬生生地把队伍重又捏合起来了! 尤其令他高兴的是,在队列最后,竟然正撞见被烧的满脸燎泡的王阳和呼延莫、郭黑略、张越、孔豚等人。原来他们带领乌桓骑兵在前追杀陆遥,却见后方火起。大部分的乌桓骑兵一哄而散,这几人担心石勒和一众结义兄弟的安危,竟然返身冲入大火熊熊的林地寻人。方才那段时间里的惊魂动魄也不必多说了,这时侥幸能重逢到一起,各人都觉大悲大喜,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此时可不是联络感情的好时候,王阳心急,立刻就问道:“大哥,晋人奸诈,竟然设下这等毒计。我们该如何应对才好?” 石勒哈哈大笑,故意大声回答道:“你担心什么,这一仗,我们已经赢了啊!晋军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 待到周边将士们的注意力集中过来,他继续说道:“大家方才都见到了,晋军在团柏谷的兵力才三四百人。被我们的胡族勇士们一冲即垮,杀死了大半。有些逃跑的晋人害怕受到追击,才放火烧林,带来了一点麻烦。” “不是我石勒笑话大伙儿,你们都是被吓慌了。其实这里的林木稀疏,山火根本就烧不大。老子敢和你们打赌,这把火,至多造成三五百人的损失……”石勒环视将士们,故作不屑地嘲笑着,随即将嗓音再度提高了三分:“诸位弟兄!此刻朝廷的并州刺史刘琨正带着军队在西边和大单于恶战,晋阳城空虚无备!现在弟兄们先歇息一阵,然后就打起精神来。咱们不用在荒郊野地打转了,咱们去晋阳城,抢钱!抢粮!抢女人!” 石勒自己心里明白,这番话绝大部分都是鬼扯。一来这场大火分明乃晋军蓄谋;二来己方的损失绝不可能只有三五百人;三来,哪怕晋阳城再空虚,也不是现在的他们能攻下的。可眼前这局面,不如此不足以鼓舞将士的士气。好在胡人战士们粗鄙无识,脑子普遍简单,还真吃这一套,听了石勒的呼喊,顿时振作了几分。 石勒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拉着王阳走到人少的地方:“王阳吾弟,这把火委实把我们坑惨了。看诸军的状态,重整旗鼓不是一两天的事,但是碛山、竭方山的晋军又必然十万火急来救。我们状态如此,哪里经得起战斗?此刻隘口的方向火势渐熄,你去挑选一些能战的将士,想办法穿过隘口去与燮安会合。燮安手里还有完好无损的五百精兵,你们二人协作,定要截住晋军,不能让他们趁火打劫……” 他正在絮絮叨叨地吩咐,忽听远处鼓声雷动。 石勒和王阳一起回头。 疏林以外,一彪军队随着鼓点大步逼来。这支部队显然一直隐藏在缓坡的另一侧,直到此时才突然现身。他们约莫五六百人,排列着密集的军阵。军中以长枪手为主,辅以刀盾手为掩护。又有弓箭手横列阵前,若干游骑散步左右。 这样训练有素的军队,石勒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数天前,正是这支军队夜袭大营,阵斩了威名远扬的冠军大将军乔晞;也正是这支军队次日凌晨再度发动猛烈进攻,令得匈奴军队遭受惨重的损失。 更令石勒惊讶的是,适才那名令他生出招揽之念的晋军将领、那名在团柏谷隘口孤身杀入匈奴大军的勇将此刻正立马横枪于军阵之中。只见他挥了挥手,一名身高体壮的士卒先将扛着的军旗高高举起,然后用力把尾端戳进地面。纯白的旗面被风呼地吹开,显出了一个大大的陆字。 石勒突然有眩晕之感,退了半步,扶住亲卫的肩膀才站定。他目眦尽裂,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此人……原来此人就是吴郡陆遥!” 身边传来纷乱的声音,有人惊呼:“陆遥不是驻军在碛山么?”有人不解:“怎么这里又会有一支晋军?”石勒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脸色阴晴不定,忽而狰狞,忽而沮丧。精明强断如他,当然清楚自己所施展的计谋已被陆遥看破。原以为兵力虚弱的团柏谷,成了晋人盛兵以待的陷阱。 到此时,再多想什么也没有益处了。石勒拔刀在手,正要向前死战,却被王阳抱住。 只听王阳大声道:“此刻是白刃决死的关头了,大哥是命世之雄,岂能与小卒较量匹夫之勇?你们几个带着大哥,沿着溪流往上游的火场里去,倘若天神果然庇佑,说不定能闯出一条活路来!我去抵挡晋军一阵,拖住他们!” 说着,他提起长矛,大步迈向前方。石勒泪如泉涌,探手去抓他的衣角却没能抓住。刘征等亲将不敢耽搁,簇拥着石勒,返身向林间狂奔。 王阳将两柄长矛挥舞得如同风车也似,当先向着晋军整肃如山的军阵冲去。许多胡人士卒受到他的激励,随之发动了猛烈的突击。 ****** 感谢工地、混沌jy、花开了呀等朋友的指点和帮助,感谢鬼邪灭杀、奶瓶战斗机两位老爷的捧场。奶瓶战斗机老爷的大作《新二战之鹰击长空》甚是牛叉,螃蟹给跪了。 路漫漫其修远兮,我将上下而求索……嗯嗯,我的意思是,求点击、求红票、求收藏。螃蟹顿首。 是 由】.( ) 第八十九章 晋阳大战(二十五) div lign="ener"> 这时候还能鼓起勇气与王阳一起冲锋的,都是最为凶悍的战士。他们跟从在王阳身后向晋军所在进发,起初是小步的慢跑,后来速度渐渐加快。在跑动中,他们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以王阳为尖端的锥形,最终,随着王阳的纵声狂吼,整队人仿佛一柄巨大无比的铁椎,向着晋人的军阵轰然撞去。 首先迎接他们的是晋军的箭矢。晋人的弓箭手并不很多,只来得及零零散散射出几十支箭,但王阳等人几乎都没有披挂甲胄,对箭矢的防御能力接近于零。故而箭矢落下,顿时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其次依然是密集的长枪。对于晋人的这种战法,王阳真是厌恶至极。他狂吼着挥动铁矛横扫,打断了身前的几根长枪,随即飞身扑前,一矛将一名晋军士卒搠了个透穿。然而他用力过猛,长矛卡在尸身里,拔不出来了。这时候第二排、甚至第三排的晋军士卒立刻用更多的长枪向他刺来。王阳奋力挥动长矛,将那名晋军士卒的尸体甩飞出去,同时连连躲闪,狼狈地退后。有一根长枪从他的额角掠过,将兜鍪整个掀了下来,枪尖划破了额畔皮肤。大量鲜血将他的视野染成了赤红色。 王阳大叫一声,向后跳跃,他的动作太过突然,以至于将身后的己方战士撞倒了好几个。位于王阳身侧的一名胡族勇士立刻填补了这个空缺,继续向前厮杀。但他手里没有长兵器,只有一把短斧,挥舞格挡尚可,完全威胁不到丈许以外的晋军。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被三四杆长枪同时刺中,挣扎了几下就死了。 更多的胡人战士涌上前去,而他们战死的速度也一如前者。 司马穰苴兵法上说:凡战,以力久,以气胜。意思是,一般作战的道理,凡是兵力充实则能持久,士气旺盛则能取胜。而此刻的匈奴人,兵力上既无优势,士气也已沮丧。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匈奴人也是这样猛烈地攻打着晋人的阵列。但当时的意气风发,这时已换做了绝望。他们的队伍仿佛被烈日曝晒的积雪,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融化。 当夕阳西下的时候,战事大局已定。纵使胡人性格勇悍,又在王阳的鼓舞下个个抱着死战的念头,这场战斗也并未能持续多久。从火海中逃生已使他们精疲力竭,而且很多人把武器都丢了,在这种情况下面对着以逸待劳、而且武装到牙齿的晋军,只会出现一边倒的局面。仅仅半个时辰,胡人的军队就被彻底击溃。 晋军随即兵分几路,剿灭各处零散的顽抗胡人。 陆遥在战场上巡视,只听得不远处仍有厮杀之声。他拨马去看,竟然是那王阳仍在晋军重围之中左冲右突,大呼酣战。 王阳已不知受了多少处伤,看起来从头到脚都成了血人,甚是可怖。他的双手长矛也不知丢到何处去了,现在手里只有一把寻常的缳首刀。薛彤带着二十余名士卒用长枪大槊将他逼住了,但一时间似乎取之不下。 只见他目如电闪,吼声如雷,周身腾腾杀气仿佛实质。几次将刺来的长枪砍断,借机突到近处搏杀。薛彤连声叱喝,亲身突在最前挥刀与之对决,两人频频对捍,不分胜负。 适才的战斗中,王阳凶悍无比,给晋军造成了不小的杀伤,故而陆遥令武勇过人的薛彤前去抵敌。却不曾想战到这时还没个结果,想必是薛彤又动了惺惺相惜的念头,故而没有令众将士全力搏杀,打的是将他拖垮、累倒的主意。 陆遥轻轻叹了口气。团柏谷前他曾与王阳交手,深知此人勇力绝伦,几乎能与那冠军大将军乔晞相比,自己这边薛彤、沈劲等人,都不是对手。可他身手再强,毕竟是投靠胡人、杀官造反的贼寇,与朝廷官军不是一路,不可能招揽到麾下。薛彤刻意留手的举动,未免有些妇人之仁。 他皱了皱眉,习惯性地伸手去取横置在鞍前的长枪,可是忽觉右膀抽搐般地疼痛,手臂根本抬不起来。那里并非被敌人的刀枪所伤,而是自己在团柏谷前厮杀时用力过度,造成了极其严重的肌肉挫伤。适才他完全没有感觉到,可现在却剧痛难忍。 陆遥再次尝试了一次,仍然没法举枪。于是他令一从骑去唤来沈劲,道:“你助一助老薛,莫要耽搁了。” “是!”沈劲更不迟疑,催马前去。 沈劲从战团侧面绕行。他的战马保持着匀速,以划了一个王阳为圆心的弧线渐渐逼近。大约距离一百步时,他从箭壶中取出一支箭簇加重的破甲箭,尽力将三石硬弓开到全满。 他保持着张弓搭箭的姿势,继续逼近。大约距离七八十步时,他终于觑了个真切,一箭射出,仿佛一道流光正中王阳的前胸。这箭力量极强,瞬间破开王阳胸前皮甲,直贯脏腑,又截断了脊椎,从后背透出箭头来。 王阳猛地向后一仰,踉跄着倒退了两步,用刀尖支撑住地面。他竭力想抬头回望,却不成功,于是只能荷荷地叫嚷了几声。随后便慢慢坐倒,不再动弹了。 陆遥便不去理会这一处,转而拨马往密林的方向行去。 他已经遣人仔细搜查战场的每一个角落、辨认每一名匈奴死者的面貌,甚至还要盘问每一个俘虏。但到目前为止,仍未发现石勒的踪迹。或许这个机警的羯人并不在向自己冲杀来的队伍里,而是潜藏在着火的密林中。 山林中的大火仍未熄灭,由于天光渐暗,不断跃动的熊熊烈焰愈发显得声势煊赫。稍许接近,便感觉热浪滚滚而来。陆遥俯身用手去触碰溪水,感觉溪水都带着几分温热。 这样的火势,哪怕沿着溪水前行,也是非常非常危险的。火焰、浓烟、大火所产生的缺氧,都是致命的。 陆遥期待地想着,或许石勒已经葬身火海?若能杀死石勒这样的人物,远比杀死数百名杂兵更重要太多了,说不定能够扭转乾坤、改变历史呢。 在陆遥的印象里,五胡十六国数之不尽的君主之中,屠夫暴君多矣,枭雄也有若干,但堪称英雄的,或许唯有石勒一人。 这名出身低贱的羯人白手起家,凭借着超凡出众的勇气和智慧,仅仅用了十二年就摧毁了黄河以北的所有汉人政权,此后又击败与他抗衡的匈奴前赵、驱逐鲜卑代国势力,最终成为统治着河北、中原和关中的后赵皇帝。 羯胡这个作为匈奴附庸入塞的弱小民族,在石勒之前默默无闻,而在石勒死后不久,就湮灭于各族征战的大潮中。 一人起而一族兴,一人亡而一族灭,如此真可谓是英雄豪杰了。但陆遥真心实意地希望这位英雄豪杰死在森林大火之中。如果没有石勒,五胡之中的羯胡就无力兴风作浪。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快乐、更令人心情激动? 陆遥感觉自己紧握缰绳的手心里,已经渗出汗来。 “将军!将军!”楚琨从远处跑来。 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各处都在打扫战场,统计战果。这是叙功的时候,陆遥身为主将必须要在场。可惜没法确定石勒究竟死了没有,陆遥有些遗憾地想着,拨马回头。 粗略地估计方才的战果,约莫斩杀胡族战士四百余人,杀伤与己方全军人数几乎相等,俘虏将近两千。这还只是战场上取得的数字,在熊熊大火中被烧死的敌人更是不计其数。这绝对是少有的大捷,即便越石公亲自指挥的版桥之战,战果也不过如此了。 而团柏谷隘口已经重新被晋军占据。困顿在团柏谷以南的少量匈奴军队在陆遥和黄肃两路人马的围堵之下进退两难,败亡是转眼间事。 可以说,此战以后,匈奴人在昭馀祁以东所投入的力量被一扫而空了,短期内,匈奴在这里不再有发动进攻的能力。整个太原国的形势都会因而发生有利于晋阳军的改变。 陆遥几天来始终处于高度紧张之中,直到现在才渐渐放松下来。 几次激战导致他的肋部、背部、手臂和腿部多处受伤,失血也很严重,精神亢奋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稍一松懈,立刻就觉得周身不适。他勉强打起精神巡视战场,看着幸存的将士兴高采烈地收拾着战场上遗留的物资,不免有些感慨。 这一场战斗是晋阳军胜利了,这一点毫无疑问。但连番苦战给己方造成的损失同样惨重。自从箕城整军建制以来,历经数月辛苦、加以严格训练而成的军队,在短短几天内就死伤过半,这简直让陆遥心头滴血。 仅仅是带领几千名杂牌军的石勒就如此难以对付,正面抵敌那位以用兵如神著称的匈奴大单于刘渊,又该如何艰难? 带领着大家筚路蓝缕,草创晋阳基业的越石公,究竟要怎样做才能熬过这一关? 纵使打赢了这一场,区区一个晋阳,又能经受得起几次这样的大战损耗呢? 陆遥随意地想着,许多问题在脑海中浮现,一时间却又并无答案可言。他在战场上信步而行,忽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 点击超过十万了。作为一个新写手,能获得这样的成绩非常荣幸。 在纵横的书库查了下数据。《扶风歌》的收藏数在历史军事类作品中排第153位,两晋历史是小众,确然如此;而令我惊喜的是,《扶风歌》本周本月的红票竟然都能排进历史军事类作品的前十。 螃蟹深深地体会到各位读者朋友对我的支持了,万分真诚地感谢大家。 惶然不知何以回报,我只能再次郑重承诺,一定会用心写作,给大家一个好看的故事。 再拜顿首。 是 由】.( ) 第九十章 晋阳大战(二十六) div lign="ener"> 当太原国的战斗惨烈展开时,上党却始终一片安宁。 自从刘景被新任并州刺史的刘琨击败逃走之后,整个上党郡一时间成了势力真空。然而,上党的地理位置介于太原、河东和魏郡之间,山谷高深、道路狭窄,战略地位极其重要,故而为了遮蔽晋阳的侧翼,越石公于一个月前派遣了横野将军龙季猛率三千人马重新占据上党。过程中除了诛杀了几名盗贼以外,几乎兵不血刃。 壶关县是上党郡治所在,昔日东瀛公司马腾大军据守于此。故而,只在去年被匈奴左谷蠡王刘聪的大军攻占过一次,相对而言所受兵灾较少。虽然许多民户都随着东瀛公逃亡邺城去了,但是也有不少流窜山中的居民陆续返回。因此整座城池已然元气稍复,倒似比晋阳更繁荣些。 横野将军龙季猛用于守卫上党的兵力约莫有四千余人。其中千余人,是随他从雁门郡而来的旧部;另有千余人是越石公从晋阳诸军中抽调出的人马;这两路人马是龙季猛的主力,驻守壶关。 其余的两千人左右,是龙季猛收复上党之后招募的壮丁以及陆续收编的豪族部曲,被分别派驻在上党郡的各处城寨要隘。 高翔离开陆遥投奔到龙季猛麾下之后,过得甚是舒心。龙季猛带兵的风格与陆遥大为不同,从不苛求军纪,更不来计较将士们的行为失检,因而像高翔这样不爱受拘束的汉子正是得其所哉。 他本是司马腾麾下并州军的有名勇将,因此受龙季猛的重用,被任命为军主之职,负责统领晋阳抽调出的一千兵力。高翔确实有能力,他不仅勇武过人,粗犷豪迈的为人也很得人心,只用了月余工夫,就把将士们带得服帖。 这支部队的军营设在城南,因此同时也负责壶关县城南门的守卫。此刻太原国战火连绵,上党各地的驻军也枕戈待旦,丝毫不敢轻忽。城门的守把人员比平时多了一倍,每处城门都安排了一名幢主值守,另外还有四名队主轮班值夜。 南门守卫的幢主五日一换班,这几天里轮到朱允之负责。 朱允之是在高翔脱离陆遥所部时坚持跟随他的几名忠诚部下之一。虽然并无特别的勇力,但性格算得细密。随着高翔官升一级,他也成了掌握数百人的幢主。 此刻朱允之正在城头来回踱步。偶尔向关城外张望,只能见到夜色如墨,远处嵯峨的山峦在黯淡的星光下若隐若现。虽已开春,晚上仍有些冷。他拢了拢身披的斗篷,喃喃骂了几句,也不知在抱怨谁。 城下脚步声响起,士卒们警惕地问道:“什么人?” 有人笑道:“城上哪位当值?我是右司马余奚,奉横野将军之命,携酒食来犒劳将士。” 余奚是龙季猛的得力助手,地位尚在高翔之上。朱允之曾随高翔出入横野将军府,拜见过余奚数次,自然听得出他的声音。朱允之不敢怠慢,几步一阶地从墙台上下来,连声道:“竟然劳动余司马的大驾,真是多谢!真是不敢当啊!” 余奚带着十几个人正等在墙根,身边放着几个大筐。他哈哈笑道:“朱幢主莫要谢我。士卒们守城劳累,龙将军特意安排了酒肉,让大家吃一顿热的。来,哪两位弟兄帮忙,把这些搬上城去。” 朱允之看了看那几个筐,里面摆的都是滚烫的烤饼和肉食。牛油和面在胡饼炉里反复烘烤过,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极肥硕的大块酥烂羊腿更是令他馋蜒欲滴。朱允之狠狠地咽了口唾沫,这样的美食真叫人大喜过望,连忙唤了几名士卒来扛。 城楼上的士卒们正是又累又饿的时候,见到这些,不禁欢呼,随即聚在一起大吃起来。 余奚来到朱允之身边,又取出一个酒壶轻轻摇了了摇,亲热地低声道:“这是龙将军特意叫我带来的上等好酒!老朱你找个地方,我们小酌几杯可好?” 汉魏嬗替之后,时人多有好酒者。如魏武帝曹操就曾赋诗曰:“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到了当代,好饮贪杯者更众。比如大名士刘伶,“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又或者如阮嗣宗一醉六十余日。 朱允之也是个酷好杯中之物的,只可惜一来军中自有规矩,不得纵情畅饮,二来并州比年大饥,哪得粮食酿酒?故而他平时能喝些寡淡的醪糟聊以解馋,嘴里早就淡出了鸟来。此刻见到了好酒,顿时眼中放光,连声道:“好好!好好!” 他顾盼左右,找了个避风的城台:“余司马,那处如何?” 余奚微微颔首。 朱允之殷勤地道:“好好!您随我来!” 他当先引路,走了几步,忽然看到十余名跟着余奚来此的汉子依旧等在原地,这些人身披大氅,看不清头脸,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怎么看都有些古怪。他犹豫地指了指他们,问余奚:“余司马,这几位兄弟……” 余奚不在意地道:“无妨,这些都是我家中部曲,让他们在这里等着就行。” “呵呵,那就委屈了几位兄弟了……”朱允之客气了一句,急吼吼地往城台的方向走去。想到那美酒的香气,几乎现在就有飘飘欲仙之感。 而余奚紧紧地跟在朱允之身后,眼神极迅速地扫视了壶关城内外。在城内,漆黑的夜色没有什么特殊的。然而余奚知道,同样的场景几乎在每一处高翔所部驻军的地方出现,每一个关键位置的附近,都以这样那样的理由安置了或多或少的人手。 至于城外……余奚几乎已经听到了嗜血猛兽潜伏逼近的脚步声。 守把城门的朱允之有了好吃好喝就心满意足。他的三位同僚、高翔部下的另外三位幢主却更加惬意。 春风楼。 此地是前任并州刺史、东瀛公司马腾的后院角楼,乃整个壶关城中最为华丽的楼宇。如今却另有香艳之用,成了邺城著名的乐户女佐命姑娘倚门卖笑的场所。 这位佐命姑娘,乃是昔日邺城红袖招的头牌,艳名远播的官妓。虽然身在奴籍,却长袖善舞、艳压群芳,引得多少达官贵胄趋之若鹜。单说她的“佐命”之名,颇有来历,取得是读史书以英雄佐酒、美人佐命之意。此名来历非小,乃是魏郡大儒崔嗣所赠。至于何以当代大儒会去特意替娼妓赠名,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或许是有意要效法后汉经学大师马融,于绛纱帐后列女乐,学问愈发精进亦未可知。 可惜韶华易逝、美人易老,佐命姑娘如今年华老去,不合在邺城与后辈们争竞,于是索性走某位恩客的路子销去了奴籍,到它处经营,也就是所谓私娼了。这位曾经当红的艳妓如今来到上党,依然是众星捧月,生意兴隆。 虽说红颜易老,可迟暮美人自有一股成熟风情。只说今日,便有豪客以千金之费,请动了佐命小姐出马。 “爷……轻点……佐命受不了了……嗯……啊……不行了……”此时,素来自诩床上功夫了得的佐命已经快垮了。她整个上身都娇慵无力地伏倒在榻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双眼无神地呻吟着。或许是她又哭又叫了太多次,嗓音已有些沙哑。 可是在她身后的人却毫无怜香惜玉之心。那人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粗壮的双手紧紧扣住她轻颤的腰肢疯狂挺动,力道越来越重,仿佛要把她狠狠地捣碎。 另一个声音淫笑道:“非相兄真是好身手,眼看要把佐命小姐活活治死了。象升不才,也来凑个热闹。” 话音未落,一人揪住佐命的如云鬓发用力向上拉扯。佐命闷哼一声,勉强抬起脸庞,随即檀口中多了一物,使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又听得第三个声音道:“尔等这般行事,岂不冷落了我达可?来来,你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那人指挥着另两条汉子,将佐命架了起身。 佐命总算稍得喘息,忽然惊道:“那里……那里如何使得!几位爷……饶了我罢……” 这三个嫖客正在兴头上,哪里会去理会她。七手八脚将她撑持住了,埋头苦干起来。 饶是佐命这样的欢场英雌,也不由得神志渐渐模糊,但觉得魂儿几欲离体飞出。短短片刻时间里,她就死去活来了好几次。 隐隐约约间,仿佛听到窗外有人杀气腾腾地低声道:“时辰快到了。小心盯紧这三个色鬼。另外,他们带来的亲兵,也要一个个盯紧!” 佐命悚然一惊,定了定神,却又听不到任何言语了。三条壮汉恰在这时轮番大动,她顿觉体内深处难以言喻的感觉再度袭来。达可这夯货,当真要折腾死老娘了也,她昏昏沉沉地想着,翻着白眼又晕了过去。 ****** 2013年5月8日15时许,《扶风歌》当日获得红票213张,朋友们的支持完全超过螃蟹的想象。螃蟹非常感动,山呼万岁,舞蹈拜伏。 这个数字距离《三国之最风流》差距5张而已,赵子曰是螃蟹非常非常崇拜的作者,《蚁贼》我前后阅读了不下十遍……嗯嗯……所以在这个令人激动的时刻,一定要高呼燕王邓舍万岁才行。 另外,本章怕是有点那个啥,不知道会不会被批评?唉。名妓佐命和三位嫖客非相、达可、象升均由魏晋南北朝历史文化圈()的群友扮演,四位,你们满意不? 最后,感谢大柳树镇长朋友的捧场,感谢大家一贯以来的支持。螃蟹会继续努力,不负厚望。 是 由】.( ) 第九十一章 晋阳大战(二十七) div lign="ener"> 高翔此刻正在横野将军府,浑然不知他的几位得力部下都在作甚。他本就情绪甚差,再听说这事儿,非要气死不可。 太阳刚落山的时分,龙季猛的使者声称有要事相商,将高翔唤到了府里。可是转眼两个时辰过去了,他孤零零地坐在偏厅里,前后灌下了五六壶茶水,龙季猛却始终没有接见他。高翔向侍女求问几次,那侍女也说不出个缘由来。再过得片刻,竟然连个端茶倒水的人也不见,就把他晾在这里。 厅外倒是有几名武士侍立,但那些都是龙季猛的亲信卫兵,素来眼高于顶的。高翔也懒得与他们打交道。以高翔的性子,若别人如此待他,他早就暴跳如雷了,可龙季猛是他的顶头上司,又待他恩厚,高翔这才忍了下来。 高翔又在偏厅里枯坐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愈来愈昏暗,偏厅里更是一片漆黑。眼看着远处几所厅堂里一盏盏油灯被一一点亮,偏是他所在之处无人看管。 高翔起身来回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喝多了水腹部饱胀。他懒得再去招呼僮仆,觑得那几名武士不备,他闪身便出了后堂,沿着空荡荡的回廊走了半晌,寻了一处花草繁茂之处如厕去了。说来在他人府邸之中自由行动,甚是失礼;但身为武人,本没有那么多讲究。 待到他酣畅淋漓地尿了一泡,才周身轻松。他伸手掏着痒痒,摇摇晃晃地往回走。正走到半路,忽听龙季猛的说话声音在回廊的另一侧响起,高翔一惊,慌忙藏身起来。倒不是他有什么心虚,实在是衣衫尚未整理,两条毛绒绒的大腿露在外面,见不得上官也。 龙季猛一路走来的同时说着话:“那高翔武勇过人,等闲数十条汉子近不得身。故而,我且令他枯坐半日消磨些锐气,随后自会专门安排人手对付。左贤王乃千金之躯,何必亲身犯险啊。” 高翔正躲在一座廊柱后面扎腰带,忽听这般言语,只觉得信息量太大,他一时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随即听见那被称作“左贤王”的人清朗而谦和有礼的声音:“父王起义兵抗晋,非为个人私欲,而是为了复兴汉室江山。对于晋人中的英雄豪杰,自有海纳百川的胸怀。因此,若有可能的话,我想和此人谈谈,尽量招揽以为我所用。”那人顿了顿,柔声道:“至于我的安全,有龙将军这样的忠勇之士在侧护卫,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龙季猛呵呵直笑,显然心中十分得意。两人谈说几句,绕过了走廊尽头,往偏厅方向去了。 这段对话如一桶三九天的冰水浇在高翔的头上,他只觉得手脚冰凉,连站都站不稳,背靠着廊柱才没有跌倒。 横野将军龙季猛是什么人?他是前任并州刺史司马腾的得力臂助,是被现任并州刺史刘琨委以方面之任的大将!这样的人,竟然与匈奴勾结? 再听对答,那个被称作“左贤王”的,定是匈奴人无疑。如今的匈奴左贤王是谁?是大单于刘渊嫡长子刘和!此人乃是匈奴刘汉储君,身份何等尊贵!这等人夜入晋阳,自不会是仅仅为了与自己交谈…… 高翔虽然性格粗犷,却绝不是傻子,顿时领悟到将有大变。他屏住呼吸,不敢稍动,直到龙季猛和左贤王刘和经过回廊往偏厅的方向去了,才蹑手蹑脚往反方向而去。绕过一堵墙壁后,他立刻撒脚急奔。 这座横野将军府高翔来过几次了,路认得甚熟,他脚下生风,不假思索地转了两个弯就到了边门左近。正待寻机会逃出去,却不防门旁的小院里站了上百名将军府亲卫甲士,龙季猛的得力部下左司马王昌背对着他向甲士们交待什么。高翔直愣愣地冲出来,恰与他们撞个正着,双方距离不过十步。 高翔面部肌肉抽搐了几下,还没说话。王昌先反应过来,他大惊失色地喊了一声:“高翔跑出来了!抓住他!”随着他的号令,甲士们轰然答应,涌了过来。 到这时还有什么好说,高翔纵声狂吼,拔出腰刀舞了个刀花,正对着那些甲士直冲过去。虽只一人,气势却强盛似数十人那般。 他虽然投入龙季猛麾下不过月余,却曾在军营较技的时候数次扬威,勇名遍传诸军。那些甲士一来为他凶神恶煞的气势所慑,二来又未必甘愿为胡人卖命,竟然一时脚软,冲杀的动作慢了半拍。 高翔搏的正是这个机会,甲士们步伐一慢,他跐溜转身,撒腿就跑。冲刺了三五步之后,单手在墙角下一座水缸边缘稍许借力,腾身上了另一面的墙头。 他来横野将军府时哪会想到有这等事,故而既未着甲胄,也不曾携带趁手兵器,委实不能与那些全副武装的甲士正面对敌。可是正因如此,要论灵活滑溜,那些甲士设非背生双翅,否则如何能追的上他?何况高翔身在上方,一路穿墙越脊走的乃是直线,众人在地面大声鼓噪,顺着走廊来追,却眨眼就被甩开了。 高翔在墙头如狸猫般奔跑了一阵,便跃出将军府外。他在地面打了个滚站定,四面一看,原来将军府的这面外墙靠着的是条丈许宽的巷子,巷子的另一面也是高墙,隐约记得高墙那头乃是一处废弃的宅邸。 他往巷口跑了几步,突然想到万一被龙季猛堵上了巷子两头,来个瓮中捉鳖就大不妙之至,于是赶紧又沿着巷子退回来。 好在壶关城毕竟经过战事,诸多房舍颇显破败,只他身边这堵高墙上,便有几个足可容一人钻进钻出的缺口。他寻了个缺口,一骨碌钻了过去。待甲士们从巷子两头汇合到一处,早就不知他跑去了那里。 王昌悻悻而返。 此时原本接待高翔的偏厅里,数十座青瓷灯盏一齐点起,亮若白昼。相貌英俊的左贤王刘和高踞主位,下首则是龙季猛的座位。 堂前屋檐下,搁着几个眉眼狰狞的血淋淋首级,分明来自于适才在厅外值守的几名武士。龙季猛用脚尖将其中一个首级踢得滚动,冷笑道:“一点小事都办不妥当,这等废物还是死了好!” 王昌从侧门进来,正听见龙季猛的言语,顿时骇得周身发软。他抢上几步,跪倒叩首道:“将军!属下无能,让那高翔跑了!” 这回报令得龙季猛愈加愤怒。他破口大骂道:“都是废物!进了笼子的鸟儿,还能让它飞了!” 刘和倒是冷静得多,他起身漫步下阶,稍稍举手示意,令龙季猛不再叫嚷。 “龙将军勿忧,我已遣人擒拿这高翔,须臾便有回音。另外,我还遣了侯貊先生同去,以布达本王之意。”他顿了顿,又道:“侯貊先生德才兼具,本王意欲大用,不知龙将军可愿割爱?” 龙季猛其人,私心极重,从军多年来,早培植起一批只忠于自己的势力。他与匈奴暗中勾结之时,也以自保实力为基本的要求。经过几番密信往来,匈奴人不仅许他以高官显爵,左贤王刘和更在两天前亲自混进壶关与他接头,言语间多有倚重,这令他志得意满,在刘和面前发号施令,并无太大顾忌。 可这番话入耳,龙季猛立时悚然一惊,慌忙深深地躬身道:“全凭大王英断!” 刘和的话语,一则说明他在壶关城中竟然另有隐藏的强大实力,无需事事依赖自己;其二,主簿侯貊本是自己倚若臂膀的亲信,可刘和这般说来,分明暗示他已改弦更张了。核心幕僚如侯貊都能另投新主,自己其余的的部下们,一定就忠诚不二么?须知刘和其人看似温文和善,可他毕竟身为匈奴汉国储君,有得是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厉害手段…… 龙季猛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大吼大叫未免孟浪,后背猛然淌出大股冷汗来。 ****** 虽然小众作品仆街是必然,但人总会抱持一点良好的希望;所以,继续认真地求点击、求红票、求收藏。谢谢各位。 另外要感谢倪一和不是风动两位老爷的打赏。祝两位阅读愉快。 是 由】.( ) 第九十二章 晋阳大战(二十八) div lign="ener"> 壶关的居民虽然较晋阳为多,但仍不足极盛时期的三成,故而城中有连绵的废弃房舍,往往比邻数十家都无人居住。高翔伏低身形,在一栋栋空荡荡的房舍之间穿行。他的动作矫健而机敏,落脚悄无声息,仿佛一头在丛林中奔跑的豹子。 他的目标是城南的军营。这点距离,以他的敏捷身手半刻之内就能到达。如果能重回军营,将占据壶关守军四成的人马牢牢掌握在手,局势尚有可为;反之,则无需多说了,唯死而已。 这么想着,高翔心中愈发火热,可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出来吧。”他冷笑。 “滚出来!”他又低喝道。 月光洒落在夜晚的壶关城,周围一片沉寂,并无任何特殊动静。 高翔握住双拳再松开,反复数次,以至于指掌关节都发出“咯咯”的声音。他再次喝道:“滚出来!” “唉……”一个声音感慨地道:“高将军,高将军,何至于此耶!”话音中,一名中年文士从不远处的土墙后缓步行来。随即,一个又一个武士从四周的断壁残垣间陆续现身,将高翔围拢在中央。 那说话的中年文士面目方正,颌下三绺长髯飘拂,甚有威严,正是横野将军主簿侯貊。此君乃龙季猛部下谋主一类人物。当日高翔起意脱离陆遥所部,便是受了侯貊的鼓惑。此人看似洵洵儒生,其实与高翔一般,皆有寡人之好;说起来,两人乃是一起喝过花酒嫖过娼的狐朋狗友。 而包围着高翔的武士共有二十余人,看相貌打扮,都是塞外胡族,他们的老幼高下或有不同,但身形无不渊停岳峙。高翔也是习武的大行家,一望即知这些人都是千挑万选出的雄豪战士,二十人足当得上百人之勇。这等人若是置身于绿林,个个都能成为聚啸山林的一方魁首。 高翔目光闪动,只觉觉得心脏跳动得越来越重,手脚却越来越冰凉。他很清楚,这样的局面,是必死之局。 他沉默不语,翻掌拔刀出鞘,当胸一横。 “高兄,莫要冲动啊!”侯貊带着推心置腹的神情道:“今日之事乃是误会,可否容我稍作解释?” 高翔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侯貊痛心疾首地道:“高兄,素日里龙将军待你不可谓不亲、不可谓不厚、不可谓不倚重。高兄愿领军独挡一面,龙将军便授以军主之职,割全军之半数隶之。高兄有酒色财气之好,龙将军便厚赐金帛女子;偶得珍玩等物,辄与高军主同享。高兄生性豪迈,不愿为军纪所缚;龙将军自始至终,可曾对你稍有约束?将军何以如此?不过是希望高兄能与他携手同心,共图大事。” 高翔神情微微一动,随即凌声道:“那将军府中暗藏的上百甲士、此间围堵我的人手,又该怎么解释?” “那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侯貊的面色不变:“岂不闻,机事不密则害成。欲图大事,怎能没有二手的准备。” “欲图大事?什么大事?” “自高祖武皇帝开基以来,皇汉四百载不绝。奈何先有群阉流毒、黄巾之乱,再有逆臣曹氏、司马氏等相继而起,故而宗庙不得血食百有余年。近岁司马氏无道,致使黎庶涂炭,中原百姓何辜,十不存一!而司马氏兄弟父子又迭相残灭,是自剪羽翼也。汉王刘渊乃苍狼白鹿之后裔、汉室之甥,为群贤所推、绍修三祖之业。故而,龙将军……” 高翔焦躁地道:“老侯你少来那些长篇大论的,老子是粗人,听不懂。你就直说吧,匈奴人打算拿我怎么办?” 侯貊心中暗喜,知道高翔终究贪生畏死,起了降伏的念头。他正色道:“此刻汉国左贤王刘和殿下驾临壶关,龙将军已向殿下竭力举荐高兄。高兄,你长在北疆,想必知晓匈奴崇尚刚健男儿,而不好我这等文弱书生。只我来时,便得左贤王殿下亲口吩咐,以高兄之豪勇,我汉国正可大用,若高兄愿与龙将军携手,建威大将军、上党太守之职虚位以待!” 高翔双眼一亮,不自觉地垂下了握刀的手:“当真?” “当真!”侯貊大声道。 “果然如此?侯主簿可莫要欺我是粗人!”高翔眼珠子转了转,狐疑地问道。 看到高翔这般作态,包围着他的胡人勇士们无不露出鄙夷的神色。而侯貊仰天大笑着向高翔走去:“哈哈哈哈,高大将军多虑…… 话音未落,一道刀光如匹练般飞出,将侯貊拦腰砍作两段。 侯貊半截身子落地,花花绿绿的肚肠顿时流淌出来,一股恶臭弥漫在场中。他还一时不得便死,目眦尽裂地瞪着自己断裂的腰身,厉身惨呼。 “老子虽不是善男信女,但不做出卖祖宗的事。”高翔舔了舔溅到嘴角边的鲜血,狞笑道:“杀掉这个败类,老子死而无憾了。” 数十名胡人勇士都被他这手惊住了,愣了一愣才怒吼着向高翔扑去。 横野将军府里,刘和淡淡道:“时间差不多了,动手吧。” 随着他的号令,壶关城中的局势天翻地覆。 城南的军营里,几名高级武官手持横野将军龙季猛的命令,喝令高翔所部的士卒们出营列队。随即龙季猛直属的大批士卒一拥而入,解除了他们的武装。高翔的部下们一阵骚乱,可于没有军官在场,立刻就被凶狠地镇压下去,为首的十余名士卒被当场斩杀,首级高高地挂在了旗杆上。 红烛高燃的春风楼雅室里。鸳帐被猛地推倒,白刃裂风之声随之大响,前一刻还生龙活虎的三名男子瞬间被切做了十七八段。汹涌的血浆喷溅在佐命姑娘的白皙肢体上,立刻诱发出尖锐的高音。 酒肉香气萦绕的上党城南门。在门洞里与余奚对酌的朱允之忽然觉得头晕目眩,他嘟哝了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余奚淡定地放下酒盏,自袖中取出一把短刀,轻轻划过他的咽喉。 在墙根处默默等待的十余名汉子掀开大氅,露出了贴身的铠甲和刀剑。他们奔上城楼,向着毫无准备的兵卒砍瓜切菜也似杀将过去。 余奚高踞在城楼之上,指挥着汉子们将吊桥迅速放下。沉重的吊桥砸在护城河对岸的地面上,发出轰然的声响,在静谧的夜晚远远传开。 这声大响就像是号令,城门外浓黑的夜幕中,出现了一点亮光。随即是五点、十点、一百点亮光,亮光仿佛铺天盖地般地延展出去,只到望也望不清的远处。片刻之后,出现在余奚眼中的,是被无数火把照亮的整整一支大军。 那是匈奴人。 ****** 悲催的风云榜推荐就要结束了,增长的收藏数没法说,羞死个人……接下去就是漫长的裸奔期,螃蟹会按部就班地继续写,还望各位读者朋友继续支持和帮助!冒昧地恳请大家,如果方便的话,帮忙打些广告之类……rz 这几天有好几位朋友在书评区留言表扬,螃蟹实在是非常之感动。另外,感谢不是风动朋友的再度捧场。 在百度贴吧和龙空,都有朋友写了长篇的书评,承蒙关照,螃蟹深感荣宠,一会儿会把书评放到作品相关里去。 是 由】.( ) 第九十三章 晋阳大战(二十九) div lign="ener"> 三月二十二日。 几天前火攻石勒的战斗固然是罕见的大胜,但是晋军的损失非常惨重。在团柏谷隘口诱敌的人马固然几乎全灭,此后石勒的拼死反扑也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再加上此前数次战斗的损失,陆遥所部士卒们的减员已经高达三成以上,队主以下的军官战死的超过半数,诸将也人人带伤。可以说整支军队伤了元气,再也无法坚持作战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留守晋阳的护军将军令狐盛先命黄肃负责昭馀祁东线的防备,又派遣一名军校领数百人的新兵填补兵力缺口,而调陆遥所部回晋阳休整。 陆遥遂班师振旅。 经历数日苦战之后,将士们疲惫之极;军中又有大量伤员和俘虏,因此行军甚慢,每天不过二三十里地就安营扎寨。 这一日午时,军马行经晋阳城东南的蓝谷,距离晋阳已不过十里。晋阳城的城郭在望,阳光洒落在高耸的城墙,显得那座座墙台十分雄壮。 严格来说,蓝谷并非山谷,而是一片洼地。官道从洼地中央穿过,道路两旁颇有林泉之美。此时阵阵微风吹过,风动树梢的轻响和阵阵鸟鸣传来,令人心旷神怡。众将士行到此处,不禁稍许抛却沉重的情绪。想到终于击败前所未有的强敌,心情渐渐愉快起来。 沈劲听父老传闻附近有战国时秦赵交战的遗迹;于是便带了亲兵前去怀古揽胜。这厮乃是赳赳武夫一个,这辈子都不曾看过一本史书,怀得什么古?揽得什么胜?其实不过是打算往山林中射猎游玩罢了。 陆遥对射猎也颇有兴趣,可惜他是军中重伤号之一,此刻几乎动弹不得。前几天的战斗中他身先士卒,多处受创失血,全靠着一股锐气支撑下来。直到前日里巡视战场时终于不支晕倒,把全军上下都吓得不轻。将养了数日之后,他的身体仍然虚弱,轻易骑不得马,只能躺在在两匹战马当中安置的软床上,令人牵马缓缓而行。马蹄有规律地踏地,软床也随之起伏,使他恹恹欲睡。 薛彤用马鞭敲了敲软床,冲着陆遥哈哈大笑道:“我记得史书上说,汉时的飞将军李广也曾像你这样动弹不得地卧在两马之间。道明,你这算是仰慕飞将遗风吗不跳字。 陆遥勉强提声骂道:“胡扯,李将军乃是被匈奴所俘,何等凄惨?我可是得胜而归!” 两人正说笑了一句,忽听后队阵阵嘈杂。原来是十数名骑兵沿着官道疾驰而来。他们横冲直撞入松散的行军队列之中,竟然毫不减速。将士们避让不及,有不少人被撞翻了。呻吟之声、喝骂之声响作一片。 薛彤大怒,大声叱喝道:“什么人敢冲吾队列?给我拿下了!” 此刻乃是战时,一切以军法为先。冲撞军旅乃是大罪,薛彤便下令当场诛杀亦无不可;只令诸军擒拿他们,已经算得客气了。众将士方才正在散漫的时候,突然吃了大亏,心中都是不忿,听得薛彤一声号令,立刻就轰然响应,上百人将那队骑士团团围定。更有人取了叉杆套索之类,要将他们拖下马来。 那队骑兵个个风尘仆仆,为首一人骑着上等的高头大马。那马匹性格暴躁,见众人围逼上来,便跳跃腾挪不止。他一边控马,一边大喊:“休要动手!前面是哪位将军麾下?我乃并州弓马从事王修,有军情急报晋阳!快快让开道路!” 王修王子豪是越石公部下亲将中素与陆遥友善的,与薛彤也颇有几分交情,称得上老熟人了。怎奈他此刻灰头土脸、极其狼狈;薛彤距离他稍许远了点,竟然一时没认出来。 听王修大呼报名,薛彤急忙前去。靠近以后才发现王修一行人都是长途奔驰的样子,而且完全不顾惜马力,座下的战马都被马鞭抽得后股鲜血淋漓。王修更是满面急躁的神色,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双眼密布血丝。 薛彤微微一惊。王修身为并州刺史下属的弓马从事,不属于振威将军府的军队编制;他通常担任越石公的扈从,此外也具体负责军事情报的收集传递等任务。以他身份之特殊,有什么情况能使他这般紧张? 若是换了他人,必然要询问出了何事。可薛彤是那种性格刚毅沉稳,甚至有几分古板的人。他虽然心中疑惑,却并不发问,只是呼喝着让将士们退往官道两边的野地里,给王修等人的骑队让开一条通路来,随即便向王修道:“子豪兄,请。” 王修也不多言,扬鞭绝尘而去。 薛彤隐约觉得心神不宁。他在后队停留了一阵,将分散在道路两侧的士卒们重新聚拢。那些士卒们都是沈劲的部下,素来有些散漫的,大战之后更是一个个惫懒无比。薛彤有几分焦躁地喝令他们都加快行进的速度,又换了士卒去寻沈劲回来。 这些事情都办完,他才拨马转回到队列前方。 后队耽搁了路程,前队却不曾停步,此刻已到了晋阳西门外的五里亭。晋阳城中派来接引人马的军官、还有负责留守老营的邓刚都已迎了出来,正和陆遥攀谈。 陆遥毕竟身体虚弱,他打起精神对答了几句,就感觉十分疲累,但是又不得不勉力应付。邓刚倒也罢了。那负责接引人马的军官姓范,乃是随同越石公入并的冀州旧人,现任护军将军令狐盛麾下校尉;和他同来的几人也都是越石公的老部下。这些人原本在并州军余部诸将士面前颇有几分高傲,此时却一口一个“陆将军”,极其客气有礼。看来陆遥先击斩匈奴名将乔晞,随后又一把火烧了匈奴五千人马的战绩,给他们不小的触动。 薛彤匆匆回转来打个招呼,让郭欢、杨若等人出面接待,径自将陆遥带到队伍另一边。 “道明,恐怕有不测之事!”他郑重其事地说,随即将适才王修经过的情形告知陆遥。 在薛彤说话的这段时间里,陆遥只静静地听着。仿佛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地依序按压着另一只手的各个骨节,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半晌之后,他徐徐道:“恐怕上党有变。” “什么!”薛彤瞠目结舌道。 陆遥沉声道:“从河东到太原,自古以来不外乎三条道路。或者自离石单于庭往东,翻越百六十里崇山峻岭,经黄庐关,于兹氏县突入太原境内。这条路崎岖难行,无法支持大部队的行动,何况主公的大军就驻扎在兹氏、中阳一带,已将这条路切断了。” “或者经永安县的霍山入雀鼠谷,于介休兵分两路,分别沿着昭馀祁两岸北上,两路至邬县汇合,便可直达晋阳城下。胡人此番来袭走的就是这个路线。然而,卢昶将军固守介休,使胡人大军难以展开;其后昭馀祁东西两岸的作战都不顺利……胡人并未能取得预料的战果。若是两军相持下去,胡人只能选择自行退兵。” “兴师动众而来,最终却无功而返,胡人自然是不甘心的。因此他们必然会认真地考虑第三条道路,也就是先往东,经轵关或野王北上上党,随后折而向西,威逼晋阳。这条路路途既远,兼且沿途山高谷深、河流纵横,其间多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只需一员骁将把守在此,哪怕动用数万雄兵,也难以迅速突破。可是……” 他的话音未落,忽听晋阳城里金鼓之声大响,随即城门口的角楼上,一道浓黑如墨的狼烟腾起! 这时在队伍另一侧攀谈的众将大惊。那范校尉最先惊呼道:“这这这……这是警讯啊?哪里来的敌人?” 在场众人都是谙熟兵事的老行伍了,对当前的局势一清二楚。除非敌军大队直抵晋阳,否则绝不至于燃起狼烟,可是,胡人两路进军,西路的主力已被越石公亲率大军所阻,绝然不至有失,而东路的偏师,明明已被陆遥击溃了啊?晋阳是后方,胡人怎么可能突入到这里? 难道是守把城门的士卒不慎,误点起了狼烟?不少人便这么猜疑。然而片刻后,在先前点起的一道以外,接连又点起三道狼烟。四道狼烟笔直如柱,落在众人眼中,却分明带着狰狞的杀气。共计四道狼烟,那是指敌军至少在万数以上! 此时陆遥、薛彤一起赶到。薛彤沉声道:“此际不是谈论的时候,咱们先安抚士卒,然后快快进城去吧。” ****** 这一周是《扶风歌》连载以来红票数量达到最高的一周,万分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信任和鼓励,螃蟹铭记在心。 另外,谢谢春楼夜听雨、长刀无痕客两位读者老爷的捧场。 我做了一个龙套楼,放在书评区了,欢迎有兴趣的朋友报名加入。《扶风歌》的故事非常长,人物极其多,各种各样的人物都会有表现空间,我会尽量为角色塑造独特的性格、处事方式和行为目的,用真正意义上的情节而非打脸桥段之类去推动人物。如果有朋友愿意友情出场,也是对螃蟹巨大的帮助:) 是 由】.( ) 第九十四章 晋阳大战(三十) div lign="ener"> 可不正如薛彤所说。敌军从何而来的问题,只需回城一问便知;可是眼看着晋阳城头狼烟大起,将士们都乱了套,若军官们不赶紧去约束,不知会闹出事来。 于是众人都无心多说,急急地催军入城。 狼烟警讯一起,整座城池都会进入了极其紧张的状态。驻扎在城里的军马都需调集;各处城头冲要都需加派人手;石、木、刀车等等守城器械都需紧急筹备;城外屯田的民众或者疏散或者退入城中;阖城丁壮都需重新清点,准备发给兵器……此刻的晋阳便是这般,无数传令兵为了种种事宜往来奔驰,四座城门处更是人员川流不息。好在陆遥所部动作甚快,否则几乎要被堵在城外了。 到了自军的营地,邓刚为将士们奉上食物。各种吃喝极其丰盛,显然是他为迎接将士们凯旋早有准备。可将士们却多半无心饮食,都在紧张地等待下一步的消息。 身为主将的陆遥却并没有入营,他令邓刚搬了毡毯和案几来,干脆就在军营门口下马稍歇。 他们的军营大门正对着通往晋阳城南的大路。半晌,并未见到有大股的军马调动,也不见丁壮集结。街面上都是些惊惶的居民,有的是从城外逃进城里,还有人携带大小什物家财细软,打算出城逃命的样子。虽然每个路口都有士卒呼喝着让行人各回本处,怎奈士卒数量太少,而且士卒本身也有些慌乱,渐渐有些弹压不住局面。 又过了片刻,负责守备晋阳的护军将军令狐盛遣人传令,要陆遥、薛彤二人立刻前往大夏门议事。那信使形色匆匆,急着要赶往他处,可是陆遥仍然留了他片刻,向他打听战局。 将信使转述的信息与他原本的推断相印证,他这才当前面临着怎样的局势: 匈奴号称胡族雄长,上马控弦者二十万,其实有识者皆知不然。南匈奴对北方各族的影响力早已式微,可以忽略不计。刘渊起事所依靠的兵力,只是匈奴五部之众而已。即使计入诸部杂胡,总兵力也不会超过八万。考虑到汉国南面与洛阳禁军数十万人隔黄河对峙,东面则受到军事重镇邺城的压制,同时还要向北与越石公交战,这八万人的兵力颇有些捉襟见肘。 此番刘渊大举来袭,出动的兵力大约在四万到五万之间。扣除了留守单于庭的兵力和必要的边境守卫之后,这确实已是匈奴汉国所能动用的最大机动兵力。故而越石公也倾师而出,在太原国南部各县与之决战。 可是,谁也不曾想到刘渊竟然下了这样的决心。更没人有能想到,受越石公委以方面重任的横野将军龙季猛,竟然与匈奴勾结。当双方主力围绕介休鏖战之时,匈奴原由左贤王刘和率、驻在黄河沿线的精锐两万余人置孟津要隘于不顾,突然全军北上。他们急行突破轵关天险,在龙季猛的里应外合之下,只用一日一夜就夺取了壶关! 驻守壶关的将士之中,凡是不愿意投靠匈奴的,尽数被屠戮,而这支人马并不在壶关耽搁。他们挟裹着龙季猛的亲信兵力,势如疾风烈火地继续北上,沿途攻克襄垣、武乡、阳邑等城池,兵锋直插晋阳。 “形势危矣!”陆遥紧紧握拳,喊了一声。 现在晋军的大本营已经受到严重威胁,若主力回援不及,数月以来筚路蓝缕的成果顷刻化为乌有,敌人再前后夹击,越石公带领的一万三千人马必然全军覆灭。而若是越石公挥军回救晋阳,而介休一线的战事不败而败,刘渊率领的匈奴大军衔尾追杀,依旧是全军覆灭的结局。 陆遥原本盼着形势并不像猜测的那般恶劣,此时证实的情况却比他想象中更加危急十倍。这使得他感觉有些头晕,额头沁出冷汗来,一时不知该说些好。 待那信使上马离去,陆遥用右手五指咯咯作响地按压着左掌骨节,看了看薛彤,苦涩地道汉末民谣有云:举秀才,不知书;察孝行,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这就已是末世之象了。岂料本朝更胜一筹,秩二千石的三品将军,居然和异族勾结出卖同袍弟兄……” 薛彤突然大惊起来,急怒交加地道胡人既然攻陷上党,那高翔……高翔……” 他适才焦虑于上党局势,却差点忘了高翔的情况!原本隶属于陆遥所部的队主高翔,数月前转投了龙季猛麾下,据说颇受重用。但薛彤深知他虽然刚强桀骜,却嫉恶如仇,绝不会与叛徒同流合污。既然胡人席卷上党而来,高翔怕是危险了! 薛彤与高翔交情至深,想到这里,顿时心急如焚。 陆遥也紧紧皱起了眉头,他挥手令何云近前,令道上党诸城距晋阳不算极远,溃兵游勇近日里就会逃回。你带二十个机灵的士卒,分别去各处城门打探,如果能遇见高翔……或者他的部下也好,立即带来见我们。” 何云立即领命去了。 沈劲忽然插话道道明,眼下形势不妙啊。咱们是不是令将士们提前做些准备,否则……恐有不虞。” 他性子原有些急切,这时虽然压低了嗓子,周边多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遥看他一眼,并不回答。 沈劲愈发焦躁起来道明!将军!咱们都是并州出身,这几年来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们还剩多少?你须得顾念着大家!” 陆遥依旧沉默不语,半晌之后才微微点头。沈劲立即返身回营。 陆遥望着沈劲风风火火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气,起身上马往大夏门去。 薛彤担心地问道明,可支持得住?要不我走一趟吧,你好生歇息。” “放心,我尽可支持的住。”陆遥摆了摆手倒是老薛你,若是放心不下高翔的下落,不妨在这里等候。” “岂能因私谊害公事?”薛彤奋然答道。 两人一路疾驰到城北的大夏门,在城墙下栓了马,沿着登城踏步往城楼上走。 这段夯土而成的踏步年久失修,两人急匆匆地踩上去,几个台阶顿时晃动不稳。土石碎屑沿着斜坡向下滚动,令人不由得打个趔趄。陆遥的背部和腿部都有不轻的伤势,稍许发力就疼痛难忍,但他只是脸色一白,就恢复了平衡,继续大步前进。 刚走到踏步的中段,只见几名武士搀扶着一名将官打扮的人下去了。那人头发披散下来,看不清面貌,不知是谁;但他的铠甲皆被褫去,露出鲜血淋漓的背部,显然是刚受了极重的鞭刑。 陆遥和薛彤对视一眼。护军将军令狐盛以资历深厚知名,平时为越石公的辅弼,不见有特殊的表现。版桥之战中曾见他领兵抵敌,用兵之道也只是中规中矩而已。谁知竟然这般手辣。 城楼上,令狐盛正向阶下数人训话。陆、薛二人急忙施礼拜见了,站到一旁。令狐盛脸色阴沉地还了半礼,继续向阶下数人道……虽有军报,敌情究竟未明。尔等带兵的军官务要镇定!……” 陆遥偷偷斜眼去看,那烽火已被扑熄了。 他便知方才被施以鞭笞的定是城门守将张乔,想必他突然得知胡人大举来袭,心中惊慌失措而擅自点燃城门烽火,故而受到刑责。此刻越石公率领晋阳军的主力南下作战,若前线将士们听闻晋阳有失,势必军心大乱,为敌人所趁。因此这般消息可以令信使急报,却决不能用烽火公诸于众。 令狐盛的处置虽然有些严苛,但确实是老成稳重的做法。越石公麾下,果然没有无能之辈。哪怕到了这样的绝境,也要尽力把握一点一滴的机会么? 令狐盛斥退了阶下数名军官,往城墙的方向走了几步,手扶垛口向远方眺望。忽又转向陆遥问道道明,你军中可战之兵,还有几人?” 陆遥紧走几步向前,如实道扣除此番大战牺牲的人数,此刻全军共四百一十二人,其中带伤者三百余。另外,城中本营尚有老弱民夫三十九人,亦可执刀上阵。” 令狐盛点了点头,沉吟着来回走了几步。他虽然号称老将,其实今年也不过五十来岁,只不过数十年的风刀霜剑使得皮肤粗糙如冬日剥落的树皮,给人以老迈的印象。此刻令狐盛距离陆遥很近,在陆遥的眼中,他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抖,愈加显得衰颓。本该是在家里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却不得不依旧在沙场厮杀,实在是时势所逼。 陆遥忍不住道老将军,我军虽寡,斗志却盛。若需效命,我等皆愿鼓勇而战,至死方休!” 令狐盛眼中锋芒一闪,走近陆遥身边道我亦深明沉雄善战,故而确有重任相托……道明,你可愿意接替张乔,守把这大夏门?” 陆遥微微一怔。 晋阳城的四周被汾水和晋水环绕,东南两个方向的城门外都设有横跨河流的浮桥,危急时收起浮桥便可阻敌。而大夏门在晋阳北侧,门外地势平坦干燥,往右距离汾水甚远,而往左去一直要到通明门附近才有晋水流过,因此甚是着紧。 大夏门附属的城墙约莫两里,占晋阳城墙总长的六分之一。要负责这一段的守备绝非易事,即便令狐盛将张乔所部的五百余人全部划归到他的部下,陆遥的兵力仍然严重不足。一共不过千人的部队,纵使全数上城防御,每步勉强有两人而已。摆了看样子或可,想要靠这点人数组织防御,未免荒诞。 令狐盛见陆遥犹豫,长叹一声我亦明为难,若非情势所逼……” 话未讲完,陆遥向令狐盛深深施礼,肃然道谨受命!” ****** 裸奔期间,觍颜求收藏、求红票、求支持。 是 由】.( ) 第九十五章 晋阳大战(三十一) div lign="ener"> 两个时辰过去,天色渐渐昏暗。 自陆遥以下的军官们,都纷纷往大夏门的城楼上聚集。 坐在人群之中喘息未定的,正是早先陆遥的部下、随高翔转投龙季猛的什长段匡。段匡脸色惨白如鬼,周身遍布血污,衣甲都已破烂不堪。左侧肋部和背后有两道狰狞的刀伤,右手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都被利刃斩断了,露出白森森的骨骼。一名医官正用力将衣物碎片从干结的血痂中撕下来,这是相当疼痛的过程,可是段匡恍然未觉,只是怔怔地呆着。 这时薛彤匆匆奔至,推搡开几名将校挤到人丛中。眼见段匡这般惨状,他失声惊问:“段匡,你……只有你一个人么?” 段匡神情呆滞,经薛彤连连追问才慢慢开口。 原来,自投奔龙季猛以后,高翔等人俱都升官,独领一军驻扎在壶关城南。前日夜晚,龙季猛突然召高翔议事,同时又有裨将持兵符入营,约束众军不得稍动。段匡等军官起初尚不疑心,待到高翔深夜不回,众将士便鼓噪起来。 就在这时,匈奴人竟已赚开壶关城门,大举攻入。段匡等毕竟都是老行伍了,当即采取决然手段,将龙季猛派在营中的若干亲信杀了,分派兵力据营而守。匈奴人兵力虽众,短时间内倒还奈何他们不得。谁知片刻之后,龙季猛亲自领兵前来,并手持高翔首级宣示众军!这一来,将士们人心大乱,顿时被胡人突入营中,千余兵马大部被杀,只有极少部分趁乱冲杀出去,逃奔晋阳。段匡马快,便最先到达。 恰好何云侯个正着,便急如星火地将他送了过来。 说到这里,段匡嚎啕大哭,声如泣血:“可怜我们高军主,一世英雄,却失陷在宵小之手!可怜千余名袍泽弟兄,一心杀敌报国,竟死的这般憋屈!” 一时间,众人无不动容。 薛彤与高翔感情最深,这时候紧握双拳,以至于指甲刺破掌心,溢出血来。他重重地喘息着,脸色铁青,过了半晌,突然挥拳在雉堞上奋力一击。他的亲兵看到他的指节鲜血淋漓,想要上来为他包扎,却被他一掌推出,直跌到两丈开外。他咬牙切齿地喊道:“龙季猛!龙季猛!吾誓杀此獠!” “喊有个屁用!喊两嗓子,就能把那厮给咒死了?”群情激奋的人丛中,忽然传出讥诮的声音:“还不如留着这点精神,想想眼前!” 薛彤旋风般转过身来,愤然喝问:“谁?” 这种时候,谁敢当薛彤的暴怒?人群呼地一声向左右两边散开,现出说话之人。 那人双手抱胸而立,连连冷笑,居然是沈劲。 沈劲与高翔二人原在并州军时无往来,但自投入陆遥麾下之后,两人气味相投,彼此友善,说起来也算是很相得的朋友。谁也不曾想到沈劲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大放厥词。 在场诸人无不噤若寒蝉,唯有薛彤狠狠地瞪着沈劲,眼神凶恶的仿佛将欲噬人。邓刚疾步站到薛彤身侧拉住他的臂膀,向沈劲喝道:“老沈你耍什么疯?” “嘿嘿,我可没发疯。”沈劲大步进前来,跃动的火光映照下,只觉他的面容阴沉得可怕:“老高战死,你们伤心了,都想为他报仇雪恨,是不是?可现在是报仇的时候么?你们都清醒清醒吧!” “此言何意?”陆遥沉声道:“老沈,你心里有话不妨直说。” 沈劲默然片刻,脸色铁青地瞪视着陆遥。 而陆遥的神情平静,毫无异常。 不知为何,在场的每个人都愈发紧张了起来。 半晌之后,沈劲沉声道:“道明,我老沈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有些想法,搁在肚子里实在难受,非要说出来才痛快。当前的形势我看得明白:龙季猛叛变投敌,匈奴左贤王刘和率领的精锐人马两万余众经上党直取晋阳。而晋阳兵力空虚,将不过数人,兵不过三千,且老弱居多……是也不是?” 陆遥点头道:“确实如此。” 沈劲抢上一步,急促地道:“敌我之势悬殊,这晋阳城绝然守不住的。晋阳一失,前线的大军也就成了匈奴人瓮中之鳖,迟早被杀个干净。道明,这一仗咱们败了!” 咱们败了!这句话一旦出口,在场众人无不震动。虽然每个人都深深感到形势的危急,但人总有侥幸的想法,越是在逆境中,越是不由自主地加强良好的期盼。在场这么多军官,怕是只有性格直率、甚至有些跳脱的沈劲才会如此直接地说出这句话来。 “敌我之势是很悬殊。要守住晋阳城也很难。但是……”陆遥字斟句酌地道。 沈劲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陆遥的话:“道明,你还想说些什么?你也是老行伍了,难道看不出这局势已到生死关头?”他用右拳大力敲击左掌,发出啪地一声脆响:“原本就是朝廷昏庸无能,以至于贼势猖獗至此。如今,竟然还有高官投敌,用我袍泽兄弟的头颅来向异族献媚! 沈劲越说越激动。他的表情几乎变得有些狰狞,口中呵出的热气一直喷到陆遥的脸上:“既然如此,我等大好男儿为何要替朝廷陪葬?” “沈劲,你这厮胡说什么?”薛彤勃然大怒,抡起拳头就要冲上前去,却被陆遥举臂拦住了。 “无妨的,让他说完。” “道明你自己想想,昔日并州军雄兵五万,如今还剩下多少?箕城整军的时候咱们聚集起三百多名老兄弟,现在还有多少?” 陆遥立刻就答:“如果算上段匡,箕城整军时的老兄弟现在尚有一百四十六人。” 不曾想陆遥答得这么快,沈劲反倒愣了愣;不知怎地,语气就弱了下来:“……看看,已经折损过半!将士们为朝廷出生入死得还不够么?何必……何必要把大伙儿的性命全都赔在晋阳?” 他压低了嗓音:“道明,就算刘刺史待咱们不薄,可是我等本非他的部下,为他效力不过是时势所趋而已。先前斩杀乔晞、击败石勒,立下许多功劳,足够抵过他的恩义了,你莫要拿大伙儿的性命去替这个朝廷高官垫背!” 陆遥注视着沈劲,徐徐道:“那依你之见,当如何是好?” 沈劲露出了少有的凝重神色,一字一顿地道:“既然道明你掌管大夏门的守备,正是好机会。趁着胡人大军尚未到来,咱们立即出城,往新兴郡去!胡人只会忙于攻打晋阳,管不到我们……想要活命,这是唯一的机会!” 这番话出口,城楼上的气氛突然变得像要凝结起来。 陆遥环视左右,不少军官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即便是薛彤这样以忠勇自夸的军人,也恍然若有所思。 陆遥完全能够理解将士们的心态,但依旧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 沈劲提出的意见几乎可以代表绝大部分将士们的想法。他们泰半都与胡人有着血海深仇,因而与胡人作战时毫不惜力,是最英勇可靠的战士。但他们同样也深深地受害于前任并州刺史司马腾的颟顸无能,所以对朝廷的信任,已经低落到了可怜的地步。纵然越石公力图振作,区区数月也无法扭转。 事实上,这些年来朝廷昏乱,天下鼎沸;官军上下无不离心离德,早就没有报效朝廷的热血。一旦身处逆境,自军官到士兵心底里都存着自保的念头,差别只在于或多或少罢了。 此前从没人挑明的话,此刻才被沈劲不管不顾地说出来。事实上,如果以当前的军事形势来判断,沈劲所提出的是最正常不过的选择。这一点,陆遥根本无法否认。 但,正常的选择,就一定是正确的选择么? 陆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 谢谢各位读者的厚爱,虽然裸奔期,红票数居然并未大减。螃蟹拜,再拜! 百度贴吧的山田雪下朋友对情节发展提出了很精辟的意见,确是良言无疑,在此特别向吾兄致意。 另外感谢0czhu、粥粉米饭两位读者朋友的捧场。本月捧场收入不菲啊,可以吃两大碗面条了:) 是 由】.( ) 第九十六章 晋阳大战(三十二) div lign="ener"> 陆遥沉默着,他的下属也无人。 过了许久,陆遥忽然唤道老薛。” 薛彤立在陆遥下首,拱手道在。” 陆遥慢吞吞地道昔日大陵惨败,诸军溃散。而东瀛公畏敌如虎,竟然坐视危亡,更舍弃袍泽临阵脱逃。你我身临绝境之时,日夕痛骂司马腾这鼠辈;却不曾想今朝有同样畏敌如虎之人,劝我效法于他!” 薛彤尚未答话,沈劲已然狂怒道陆遥!你竟这般小觑我么?” 沈劲本是气血极盛的刚勇之士,此番受陆遥言语所激,顿时须发戟张,额头青筋暴起,看起来甚是可怖。在场的郭欢、费岑、杨若等军官是陆遥的老部下,这数人忌惮他的勇力,又怕他暴起发难,竟然同时踏前一步,手扶刀柄。沈劲也有亲兵数人在场,这几人随即也扶刀戒备。现场的气氛陡然变的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薛彤突然站到了陆遥和沈劲两人中间。 “你们这几个,都散开了!散开了!”他首先大声叱喝着,将围拢在周围的将士们全部驱散,随后向陆遥施了一礼将军,老沈绝非畏惧敌人。他只是……唉,他只是个粗人罢了。” 他回头看了看沈劲铁青色的脸,向陆遥靠近一步,将嗓音压得极低道明,如今敌我悬殊,固守晋阳实非上策,也无益于大局。道明,或许我们向令狐将军进言,不如……不如全军弃守晋阳,退往北面的阳曲……” “敌我悬殊?胡扯!”陆遥突然发怒,厉声道晋阳尚有三千余众,纠合城内豪族部曲,胜兵又不下两千。此番来袭的匈奴人能有多少?三万?五万?此刻卢昶苦守介休,以千余兵力对抗匈奴数万大军的围攻,他须不曾说敌我悬殊!” 薛彤的脸色瞬间变得紫涨。但他强忍了下来,没有再说。 陆遥也不禁气馁。他心底里自然清楚,晋阳与介休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介休之所以能够死守,是因为越石公亲率大军救援,守军始终怀有希望。而晋阳呢?晋阳军的家底兜空了也只有这些,哪里还有半点胜利的机会? 但如果按照沈劲所说弃城而走,结果会是怎样?胡人的战法,源于草原上骑兵会战的战术,尤其注重追亡逐北;便如前次大陵惨败之后,匈奴大军在短短数日内便乘胜席卷了整个并州。如果晋阳丢失,尽在咫尺的新兴郡可能独善其身?纵然带兵逃亡,也不过是釜中游鱼,充其量再重复一次大陵惨败后率军突围,最终倾覆的过程罢了。 而薛彤的提议也高明不到哪里去。他只是在固守晋阳和自行逃亡之间做了一个简单的折衷,期望在令狐盛的带领下有序撤退。可是一旦晋军弃守晋阳,犹在平陶鏖战的越石公便立即陷入两面夹击的绝境,令狐盛绝对不可能同意。倒是向他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只怕立刻就会被斩首。何况,拖带着晋阳人众离开城池的掩护,这根本就是将肥肉送入狼吻罢了,半路上就会被匈奴大军杀个尽绝吧! 居然会有这种荒诞的想法,薛彤恐怕也昏头了! 这时如果细心观察,可以看见陆遥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显示出他正在竭力压抑着的情绪。他不希望失控,但他实在很难控制住情绪。面临着敌人巨大威胁的时候,得力部下却公然谈说临阵逃亡的事宜,而却几乎没有办法制约……因为这支队伍几乎人同此想! 陆遥的心中十分失望。很显然,包括薛彤在内,这些将士不仅缺少军人的责任感,也缺少对主将的信任和服从。这种信任和服从,需要无数次出生入死的磨练、需要陆遥带领他们再打许多胜仗才能培养出来。这支部队或许纠合了当年并州军的精英,但毕竟整支军队才组建不过四个月。虽然陆遥用尽一切办法来把他们捏合成型,可是今天这个危急时刻,如沈劲这样的骨干军官、甚至薛彤这样的左膀右臂,再一次暴露了他们的缺陷! 陆遥倚靠着城头的雉堞,竭力让冷静下来,仔细搜索着对于这段历史的认识,发掘脑海中星星点点的记忆。 根据晋书和《资治通鉴》中相关的记载,刘琨于光熙元年九月启程前来并州,于次年,也就是永嘉元年正式在晋阳落脚,履行并州刺史职责。此后,他以晋阳为基地,与匈奴刘汉政权鏖战多年。而晋阳城的最终失陷,是在永嘉六年时,源于叛徒的出卖。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的五年多里,虽然“寇盗互来掩袭,恒以城门为战场”,几次陷入到兵临城下的严酷局面,但孤悬敌后的晋阳屹立不摇,始终不曾被胡人攻陷。 陆遥自忖这些日子里虽然积极进取,但终究只是一个统领不到千人的中级武官罢了。所经历的战事、所取得的胜利,换了刘琨麾下的其他大将来,未必就做不到。所以,穿越者所造成的蝴蝶效应当还远不足以改变晋阳与匈奴的实力对比,更不足以影响到历史的轨迹才对。在这次战争中,晋阳应当是安全的。或者说,较之于弃城而走,固守晋阳的生存机会似乎更大一些。 换个角度来考虑,如果晋阳最终守住了,越石公打赢了这一仗……临战脱逃者的下场又会怎样? 沈劲、薛彤等人的计议绝不可行,但陆遥却不知该向将士们解释。 “老薛,我心中焦急,若适才言语得罪,莫要放在心上。你我相交于患难,我你是样的人。”陆遥来回踱了两步,挥手让薛彤让开。他凝视着沈劲,恳切地道沈劲,对你也是一般。陆遥初入并州军时,多曾得你照顾。此后同僚多年,情谊非比寻常。所以,我若是看了你,你便觉得委屈了,是么?” 沈劲急躁地道大敌当前,我老沈受些委屈何妨?可是……” 陆遥抢道那么,在你的眼中,我又是何等样人?我是那种视袍泽弟兄的性命如草芥的人么?抑或你是信不过我的判断,认为我是那种把们往绝路带的蠢人呢?” 陆遥的身上缠了不少绷带,故而一举一动都有些僵硬,走路的脚步也显得虚浮,可他的眼神却锐利得就像冰寒的锋刃。身躯雄壮的沈劲在他面前,不由自主地显得畏缩起来道明,你的见识和决断胜我十倍,我素来是佩服的。只是……只是……” “这么说吧,老沈……”陆遥再度打断了他的话陆遥是个军人,既受军令,除死方休,眼下要做的便是固守这大夏门。之所以这样做,自然有我的理由。” 他凝视着沈劲我只想,你究竟信不信我?愿不愿听我指挥?” 陆遥回过身来,眼神从在场的部下们身上一一扫过我想,你们信不信得过我?愿不愿听我指挥?” 虽然长风呼啸着自城头不断掠过,城楼屋檐下的气氛却凝滞得像要化成固体。 半晌以后,郭欢第一个站了出来愿随军主号令!”郭欢素来沉默寡言,轻易不表达意见。想不到此刻却是他最先支持陆遥。自从陆遥加入并州军,郭欢就是陆遥的得力部下;当此情绪激动之时,他脱口而出的依旧是“军主”这个称呼。 而费岑、杨若等人也紧跟着站了出来,大声道愿随将军!只须一声号令,哪怕是刀山火海,咱们也愿趟它一趟!” 这几人都追随陆遥多年,绝对忠心耿耿。 邓刚稍作犹豫,苦笑着说打仗的事我是不懂的。但是我活了这把年纪,自问看人还有几分眼力。”随即他向陆遥深深施礼邓刚愿听将军号令!” 薛彤沉吟片刻,终于毅然颔首道明,老薛这条性命本是你救的,早就卖给你了。既然你主意已定,老薛唯有舍命奉陪罢了!” 薛彤的老部下谢源也立即道愿随将军!” 转眼之间,在场的军官尚未表态的,只剩下了沈劲。众人便一齐看着他。 沈劲的面色阴晴不定,他咬牙道道明,我是见识浅陋的粗人,原不敢与你争执。可是面临这等局面,你还要固守绝地……何妨先给我个理由?” 陆遥踏前一步我自有道理,而你只须回话便可。老沈,你愿不愿听我号令?” 沈劲默然许久,咧了咧嘴,嘿地叹了一声罢!罢!道明,我终是信得过你。你说,我做就是了!我老沈这辈子不曾畏敌怯战,总不能叫人看扁了!” 既然军官们计议以定,全军上下俱都忙碌了起来。重新整编部队、分派防区、筹备滚木礌石之属……许多人来回奔忙。 陆遥突然拍了拍沈劲的肩膀,拖着他远远走到一旁,低声道老沈,此话我只说与你一人……此战我晋阳军必胜,你其实无须多虑。” “你是说……”沈劲实在难以置信道明,你是说,我们会胜?” 陆遥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噤声!休要多问。” 沈劲狐疑地点了点头。 虽然陆遥声称只说与沈劲一人,但沈劲这厮哪是藏得住话的?这消息仅仅在半刻之后,就传遍了城头上每一位将士。 所有的将士们都被陆遥煞有介事而又信心十足的断言唬住了。他们虽然迷惑,但却又突然充满了希望。最终,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地投入诸项守城事宜的筹备中。 而陆遥盘膝坐在墙台上,看看晋阳军主力所在的南方,又看看匈奴将至的东方。 未时将至。在晋阳城外屯田的百姓们都已经撤到了城里,各处城门随即关上。 片刻之后,大夏门外又来了一批神情狼狈的官员和士兵,随后又有好几拨小股的人马逃奔到城下。看他们的样子,个个都带着伤势,浑身血污,十分凄惨。他们拥堵在城下大声叫门,陆遥禀报了令狐盛以后,再度开启城门,将他们都放进去了。 大约申时将至的时分,远处尘头大起,遮蔽了半个天空。随后,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骨笛声响,一队又一队的匈奴骑兵从尘烟中现出了身形。 ****** 《扶风歌》已经三十万字了,螃蟹实在是有几分感慨。我会一如既往,用最大的努力和诚意来写好这部作品;也希望读者们能够继续支持我、帮助我。拜托各位了。 感谢在书评区发言的um205、渊岳浮生、lqi512、圣骑士军团等,大家的意见对我很重要,非常期待能够经常得到大家的指点。 感谢yy、荒唐言、大柳树镇长、老虎哥哥、urbrm、春楼夜听雨等各位老爷的捧场。真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啊,深深鞠躬。 是 由】.( ) 第九十七章 胡笳(一) div lign="ener"> 这支突袭晋阳的匈奴大军共有两万一千多人。由匈奴汉国的储君、左贤王刘和亲自统帅,包含了刘渊称大单于以后加封的左右於陆王、左右渐尚王等多名匈奴五部豪酋之兵力在内。他们原本屯驻在河内的黄河孟津渡口,是匈奴与朝廷的洛阳禁军对抗的主力,军中职位在万户以上的匈奴勇士多达四十三人,当真是雄兵猛将,济济一堂。 这支部队只用了一天一夜,就横扫了整个上党郡,先后攻占轵关陉、太行陉、白陉、滏口陉等多处咽喉要地。刘琨部署在这里的守军四千余人,除了叛将龙季猛的心腹部下六百余人被挟裹进匈奴军中以外,其他绝大部分被杀。 此外,对匈奴行军产生阻碍的坞堡、山寨被攻破了十余座,居民无论老幼男女,也都被杀死了。 为了确保行动的突然性,匈奴人在攻占上党之后丝毫未作休整。次日一早,他们就继续飞驰向北,沿途所遇到的各色人等,一概斩杀。而他们行进路线上的襄垣、武乡等城池,无一例外地遭到屠城。 一直突进到了阳邑附近,匈奴人的前锋才遭遇到晋军的小股哨探骑兵。这股晋军骑兵出乎意料地滑溜,竟然在匈奴骑兵的围杀之下,逃出了近半。匈奴人自然不知道他们遇上的乃是王修所带领的越石公亲卫,眼看距离晋阳不过百里,索性便不再掩饰行踪,大张旗鼓地往晋阳扑来。 左贤王刘和顶盔冠甲,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全军的最前。上百名精锐骑兵簇拥着一面高牙大纛紧随在他的身后,极显威武雄壮。 刘和自如地单手控缰,右手持着马鞭,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大腿。他又时不时地眺望远处的山川河流,几乎要压抑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刘琨确实是晋人之中罕见的骁勇大将,只可惜欠缺识人之明。他所拔擢来镇守上党的龙季猛,竟然是与匈奴暗通款曲数年之久的内应……或许真的是天神庇佑吧,这才使得晋人自己走上了死路。 大单于目光烛照,早已将一切都算定了,刘琨的兵力这时已经完全被吸引到了太原国的南部,晋阳城里不会有任何足以抵抗匈奴大军的力量。凭借着自己麾下雄兵,摧殄区区晋阳,真如泰山压卵一般。只需攻下晋阳,并州的千里沃土,就将真正成为匈奴人的领地。 以并州为基础,进可席卷天下,觊觎神器;退亦可为北疆霸主,不失冒顿单于之业! 刘和这么想着,有些激动地眺望着晋阳这座千古雄城。 “这就是晋阳!” 他不顾可能的强弩威胁,一直逼近到距离城墙三百步左右。在这个距离上,能够看到在城墙防守的兵将颇显稀疏,城头的旗帜也很散乱,显示出守军的慌乱情绪。 城头的晋人注意到了自己和自己身后大纛,他们奔跑来去,呼喝着什么。随后又有一些将领打扮的人往这个方向聚拢过来,指指点点。刘和勒缰控马,高昂起头注视着他们,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知道这个姿态在旁观者的眼中极具英武之气,故而格外多保持了一会儿。 刘和字玄泰,是大单于刘渊的嫡长子。他身材高大,举动风仪飒然,相貌俊美酷肖其父。少年时他与父亲刘渊一起寄居洛阳,曾随名师学《诗》、《易》、《春秋》等典籍,是匈奴五部之中鹤立鸡群的饱学之士。 他本人原常以文学自矜,可是自从刘渊反晋以来,连年用兵,只以雄武善战为能。刘渊第四子、刘和的异母弟刘聪在与晋军的大战之中连连取得胜利,声名鹊起;其掌握的实力业已不在身为嗣子的刘和之下。这使他常常暗自警惕。 好在大单于对刘和的信赖一如往日。不仅将匈奴本部精锐两万余人调拨到他的麾下,此番更交给他这样一个坐领大功的任务,为嗣子培植羽翼和威望的意图昭然若揭。 此次出兵一来,沿途势如破竹。刘和仿佛看到了枝头举手就可摘下的甘美果实。这是自去年击溃司马腾之后的又一次辉煌胜利,这样的大胜,可以极大的树立自己的威望,而若能在战事中笼络诸将,更对日后继任大单于极其有利。 “这就是晋阳!”他忍不住再次感慨。 “左传召公年间,晋国大夫中行穆子率军攻打白狄,于大原遭遇无终及群狄的兵力。中行穆子听从魏献子的建议,毁车为行,步战却敌。最终大败敌人,夺取太原之地。若干年后,赵简子家臣董安奉令于晋水北岸筑城,即今之晋阳也。” 刘和长叹道:“赵襄子以晋阳为基,建立起战国七雄之一的霸业,遂有李牧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却我匈奴大军之事。而如今,汉氏失御、中夏失统,大单于绍三祖之业,电发晋南。我匈奴精兵数万直抵晋阳城下,底定汉国基业在此一战。这意义重大的一刻全由我亲自指挥,莫非是上苍赐予的机会么?” 周围一片沉默。 刘和雅擅文学,颇具风姿,可随侍在他周围的,都是目不识丁的匈奴虎士。他们登城陷阵则可,说到言语唱和……刘和文绉绉的言语,只怕都没有谁能听懂吧? 刘和不禁稍有些沮丧。他摇了摇头,向随侍在身边的大将、担任左骨都侯之职的须卜跋询问:“我们的人都已经混进城里了么?” 须卜跋是刘和的亲信将领。与一般匈奴人的粗壮身躯不同,他的体型精瘦,看似一阵风都能吹倒。但他悬挂在腰间的两把弯刀比寻常制式宽大了数倍,显然格外加重了分量,证明他必然是膂力过人的猛将。 听到刘和的询问,须卜跋恭敬地道:“我安排了通晓汉话的精细信差,龙将军也派遣了得力人手配合。他们已从不同的城门分别混进晋阳,今夜就会联系城里与我们素有往来的田、池、王、高四家大姓豪族,要他们明日配合我军攻城。” 在刘和右手边策马徐行的匈奴将领冷笑道:“汉人都是些随风倒的墙头草,惯会出卖同族。”此人大约四十来岁年纪,鬓发卷曲,双眼呈现出淡淡棕褐色,身躯强健魁梧,乃是匈奴左渐尚王贺赖古提。此人是掌握雄厚兵力的匈奴大酋之一,地位不下于屠各宗室各王。 贺赖古提大声道:“左贤王,我们匈奴人打仗,靠的就是兵强马壮、勇猛冲杀,从来无须那些汉人的内应。我军的数量十倍于晋人、精锐程度也是十倍于晋人,而且沿途攻陷城池,锐气正盛。今日正好一举破城,何必耽搁?您现在发令攻城,我贺赖古提愿意第一个冲锋。天黑之前,就能让您看到城里的人头滚滚啦!” 刘和心中觉得这主意未免不靠谱。晋阳的确兵力薄弱,可是毕竟汉魏以来都是边陲重镇,城高池深;纵然匈奴兵多,难道还能用骑兵把城墙撞塌么?这是攻城,又不是狩猎! 更关键的是,这一战可不仅要从军事上考虑。刘和要的,是一个压倒性的、漂漂亮亮的、最好是兵不血刃的胜利,这样才能显示出他的文武双全,展现出他的文才政略对于匈奴汉国的巨大作用,绝不同于他的弟弟们。那些只会埋头厮杀的粗鄙之辈,不过是匹夫尔,焉能托付以大事?匈奴汉国的储君是我,我要靠这场胜利来彻底夯实不可动摇的地位! 心里这么想着,话却不能随意出口。刘和客气地应付道:“贺赖大王真是勇猛……有贺赖大王相助,攻下晋阳绝非难事。只是,哪怕再凶悍的狼群都需要适时的休息。如今大局已定,也不急在这一日。而将士们已经连续行军作战七天,非常疲劳了。不如今夜就让将士们好好歇息一晚,另外遣人赶制云梯等器械。明日里应外合之下,一日之内便能攻取晋阳!贺赖大王,你看这样可好?” 贺赖古提自无不可。 于是刘和继续发号施令,他遣了两支部队渡过汾水,分别攻占了位于晋阳西侧的龙山和南侧的蒙山。他本人领匈奴主力大军在城东、城北扎下连营。两万余雄兵将晋阳围定,军威赫赫,鼓角之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 mgzine380朋友在书评区发了长篇评论,螃蟹仔细看了几遍,深感字字珠玑、很有道理。诚挚感谢mgzine380朋友的指点,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争取下午做系统回复。 作为一个新人写手,螃蟹深知自己文笔粗陋、知识浅薄,所获得的任何一点进步,都离不开各位读者的帮助。如果各位读者对《扶风歌》有想法和建议,欢迎在书评区、贴吧或者q群提出,螃蟹会认认真真地向大家学习,争取不负各位的关怀、有所提高。 再拜顿首。 是 由】.( ) 第九十八章 胡笳(二) div lign="ener"> 太原国西南部重镇,平陶。 城南二十里开外的平原上,晋阳军主力与匈奴刘汉的讨逆大将军呼延颢所部激烈厮杀,已经鏖战了数日,这一日也不例外。 呼延颢虽然是匈奴知名的猛将,但与越石公相比,其战场决策能力差的太远。前几日的战斗中,他在晋军手中吃了不大不小的亏。 今日作战,呼延颢将部队分为前中后三阵。前阵主要是乌丸骑兵若干队,以试探性接触为目的。中阵兵力最为雄厚,各附从部落的军队集中于此,沿着汾水的支流向两翼延伸出去。呼延颢亲率匈奴本族数千人马坐镇于后阵,准备视形势变化投入作战。 这样的布置是个彻彻底底的防御阵型。以将近两倍的兵力却不得不取守势,各级将帅都颇有不满,然而战端开启之后,匈奴人很快就再次陷入被动应付的局面。 呼延颢焦头烂额。他连连派出使者督责前方将领,却无法扭转不利的形势。有几支部落武力害怕遭到重大损失,明显表露出了懈怠的迹象。呼延颢对此暴跳如雷,一时却奈何不得那些部族首领,只得派出本部精兵前往稳定战况。 晋阳军人数虽少,但他们以随越石公轻骑入并的精锐为核心力量,战斗力非常强悍。同时,他们依靠主帅精准的预判和出色的战场指挥,牢牢把握着主动权。在每一个关键的区域,晋军都能及时投入优势兵力,渐渐将匈奴人的阵线冲散。 战场的右翼是刘琨预定的突破口。他派出了的亲卫统领林简及其部下的精锐,猛攻这一侧的敌军。 短短的半个时辰里,林简连续四次杀入敌阵。就像是一名巨人挥动大锤敲打,一次次将坚固的铁楔子扎进木料。人马所到之处,血浪翻腾,敌军纷纷后退。 几次恶战下来,林简的面色被鲜血和汗水、灰尘染成了黑红色,左胸前一道极深的刀伤只经过简单包扎,外翻的血肉暴露在外,十分可怖。 “再冲一次!再冲一次,准能成功!”林简望了望匈奴人的队列,咬牙切齿地回头道样?”初时随在他身后有刘琨扈从亲军近百人,此刻剩余的不过三十人,但他们的战斗意志丝毫没有减弱,也没有任一人有后退的意思。 片刻之后,林简觑了敌阵一个空挡,猛冲了。 他侧身让过刺来的长枪,攥住抢柄,抬手一刀将敌人的手臂砍断。接着大步急冲,飞起一脚将喷洒着血液的无臂躯体踢向前方,撞翻了另两名敌人。正待追击,忽听得脑后恶风响起。电光石火之际,林简甚至来不及回头张望,无数次出生入死培养出的本能让他猛地弯腰扑倒。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后背掠过,那是胡人惯用的狼牙棒。这种重武器若是砸个正着,就连野牛都会筋断骨折。好在林简躲的快捷,毫厘之差下挣得性命。饶是如此,横七竖八的狼牙仍然将林简的皮甲撕裂,连带还生生扯走了大片皮肤。 林简怪叫一声,反手挥刀,将那名使狼牙棒的敌将刺死。他的部下们这时也冲了上来,轰然巨响中,两支军队像是两只舍死忘生的巨兽,狠狠地撞击在了一处。仅仅在两军冲撞的瞬间,伤亡的将士,就超过了五十名。 很快,林简就的判断没有。匈奴人的势头起初虽然猛烈,但很快就露出了后力不济的样子。这一带确实是胡人阵线的薄弱之处!林简大吼大叫,接连砍翻几名胡人士兵之后,周围的压力忽然一轻! 他以长刀驻地,环顾左右。只见周边的敌人一片混乱,越来越多的晋军从他打开的豁口里冲进匈奴人的阵列。 “哈哈哈!好!好!”林简仰天大笑几声,挥刀前指弟兄们随我来!”大批晋军士卒紧跟在他身后,向依托河道据守的匈奴人发动了迅猛的横向突击。 随着右翼局势渐趋有利,其它几处战场上,晋军也逐渐占据上风。在左翼,勇将卢伯生率领精骑千余远远包抄出去,即将形成两面夹击之势。而在中央战场,庞淳、张倚等将领轮番冲杀,迫得匈奴大军连连后退。 并州刺史刘琨将大军本营设在一片缓坡之上。他本人高踞胡床,持洒金玉如意麾军作战。随着不断发出的号令,中军鼓号频频鸣响,传令兵疾驰往来,一员员骁勇大将随即领兵攻守进退。放眼望去,无数旌旗在战场各处猎猎招展,空中箭矢密如飞蝗。千军万马抵死冲突,杀声震天。 大将韩述随侍在刘琨身边,远眺战场局势如此,乐观地道胡人阵脚已乱,至多再有一个时辰,我军便可全胜了。” 刘琨捋了捋漆黑的须髯,虽未答话,神色间颇有几分自矜。 另一员将正待出言,忽听本营后方有人高呼紧急军报,随即一阵喧闹。 众人齐齐回首去看,却见一人一骑急如星火地狂奔上坡。眼利的认出来,那风尘仆仆的骑士乃是并州弓马从事王修的属下、阳曲人郭磐。王修是越石公的亲将,长驻上党监视河内方面的胡人动向,他的属下为何到此处来?许多人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郭磐奔到近处下马,双足一软,几乎滚倒在地。他踉跄了几步上前,用嘶哑的嗓音喊道主公!主公!大事不好!胡人……胡人大军取了上党!” “啊??不好!”幕僚和侍从们先是寂静无声了片刻,随即连连惊呼。 胡人大军不是受阻于昭於祁两岸么,如何又有兵力去取上党?上党既失,晋阳危殆;晋阳城中只有薄弱兵力留守,能否守住?万一晋阳陷落,前线的晋军主力腹背受敌,就成了釜中游鱼,接下去该如何是好?……无数个问题从他们的脑海中猛地迸出来,每一个都并无答案。有不少人忙不迭地便去询问郭磐,一大乱起来。 刘琨眉头一皱,随即徐徐站起,重重地咳了一声。 并州刺史积威所致,周围顿时重又安静。刘琨背着手来到郭磐的面前,淡然道慌?有事慢慢说,说清楚一点!” 郭磐磕了个头,稍许喘息了片刻道启禀主公,三天之前,横野将军龙季猛勾结匈奴,里应外合献上党予敌。我军兵力分散于各路城寨,未能集结抗敌,损失惨重。匈奴左贤王刘和领兵数万,突破沿途要隘,直取晋阳。” 刘琨微微颔首,神色不见有何变化。想了一想,他又问道胡人此刻到了何处?” “前日王修从事巡行武乡一带,得报时胡人前锋已过襄垣。我们与敌人斥候遭遇,死战得脱。按照他们进兵的速度来看,这时将至晋阳城下。” “嘶……”纵使在万军奔驰的战场,侧近数十人一起倒抽冷气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 刘琨踏前一步,待要细问。那郭磐突然一头栽倒在地,赫然晕厥了。他与王修等人自前日探得匈奴动向以后,先经苦战,随后又不眠不休、长驱数百里报信,委实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勉强支撑到现在,再也坚持不住。 众人连忙唤了医官前来救治。 刘琨自不来理会这些琐事,只是沉吟着来回踱步。 徐润忽然出列,他深深施礼,怆声禀道主公,龙季猛系属下荐举之人。本以为这厮才具尚佳,却不曾想是个狼子野心的贼徒!属下误信奸佞,致全军陷于险境……自知罪不可赦,唯愿一死!”说到这里,他突然拔出佩剑,意欲自刭。 众人哪里反应得,眼看剑刃及肉,才有数人同时扑到,将徐润七手八脚地护持住了。侥幸没伤到气管血管,却割了一道不浅的血口子。那医官正给郭磐把脉,又逢着徐润自尽,一手忙脚乱起来。 半晌之后,总算确定徐润并无大碍,刘琨才挥挥手,令人将他扶了下去此非举荐之罪,徐中郎实在是自责过甚了。” 他倒背双手,来回继续踱步,迟迟没有再说。周围众人皆屏息以待,一片寂静。 虽然是军情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刘琨脑海中偏偏迸出些不相干的事情:如今全军危殆,究其原因,首先源于误将龙季猛这奸贼安置于重要职位。徐润固然是从中参赞,提过建议罢,但终究属用人失察,此刻徐润跳出来领了罪名,倒让免了许多尴尬。 “徐芝泉实是知趣的很。”他在心里暗暗地道。 至于当前的形势如何应对……刘琨继续想着。 许多人的眼光注视着刘琨波澜不惊的面容,期待着他如往常那样解决一切困难。然而刘琨心知肚明,刘渊这一着,太狠、太险、太出乎意料。片刻工夫,刘琨已筹划出十七八条应对策略来,但仔细盘算,竞没有一条是管用的。晋阳军这一次彻彻底底的陷入了绝境,他毫无办法。 除非……除非能够守住晋阳。不,仅仅守住晋阳还不够。守住晋阳,也不过是把战争延续成消耗战罢了。这几个月来积累的浅薄家底,根本经不起消耗,只须几个回合拉锯,必败无疑。 所以,必须干脆利落击败左贤王刘和的这支兵马,才能为风雨飘摇的晋阳军争夺来一线生机。可是现在,叫他从哪里调来兵力? 要是再有一万人马该多好!甚至,再有五千人马就够了。晋阳若能有五千名精兵留守,未必不能扭转局势。想到这里,刘琨不禁对的前任怨气十足。东瀛公那厮实在可恶,畏敌逃窜也就罢了,居然挟裹并州军民两万户同下山东。若那两万户军民尚在,何至于此? 胸中思绪万千,刘琨的面色却丝毫没有紧张感,他背着双手来回走动,仿佛智珠在握。一举一动完全就像平日里在发号施令之前酝酿语言一般。然而若是细看便会,他的额角已然微有冷汗。 进、退皆无生路,或许只能全军继续南下,与匈奴壮烈一搏,求个死得其所?刘琨微不可查地摇摇头。他心中的焦虑情绪不断积累,只听“喀”地一声轻响,右手所持的洒金玉如意,竟然被下意识地生生掰断。 正在这时候,只听本营后方再度喧闹,又一名信使纵马扬鞭,直奔而来。 ****** 螃蟹周六周日要带孩子参加幼升小的面试,估计会很折腾,肯定无心写作,故而向各位请假两天。 为表歉意,今日会加更一章。 这些日子以来,们的支持给力的很,红票大大地,螃蟹五体投地拜伏感谢。 另外,感谢拉娜雅和健康第一两位读者的热情捧场。本书仅仅三十万字,但已有拉娜雅和yy两位举人老爷。螃蟹心中暗喜,仿佛范进中举。再拜。 是 由】.( ) 第九十九章 胡笳(三) div lign="ener"> 两个时辰之后,已到了夜间。夜色深沉如墨,晋阳城里刁斗森严,气氛十分凝重。 晋阳城东的连绵宅邸中,一灯如豆,明灭不定。灯光下映出几张阴沉的面容。 “兄长究竟待要如何,还请尽快决断吧!”一名长须大汉焦急地说道。 另一名黄脸的文士也劝道:“是啊,兄长,你这般犹豫,如何能图大事?” 被唤作兄长的,是个方脸的青袍中年人。这青袍人沉吟道:“二位贤弟,非是老夫优柔寡断,实在是事关重大。太原王氏一族根深叶茂,王贤弟你这支脉与匈奴人往来,不过是狡兔三窟之计,纵有折损也于大局无碍。我中都池氏是小家小户,事有不谐,可是全族倾覆的下场啊……” 又有第三人插言道:“池族主,到了这时,难道你还想置身事外不成?” 青袍人不禁怫然:“田盛,我自与你王世叔、高世叔商议,小儿辈休得胡言。若老夫有意置身事外,今夜就不会来你田府。” 那叫做田盛的青年人背负双手从房间的阴影处走出,冷冷地道:“此是非常之时,伯父休怪我无礼。若伯父决心置身事外,嘿嘿,只怕今夜离不得寒舍。” “你……”青袍人霍然立起,刚一张口,又颓然坐了下来。他倒并不是惧怕这急躁青年的威胁,池、田两族数代交好,这份情谊不是毛头小子呼喝几声能撼动的:“唉,我池族虽然宦途不利,却毕竟是忠孝传家的华夏大族,而那些匈奴人秉性凶暴,又粗鄙无文、毫无信义可言。迫于时势与他们往来倒也罢了,若与他们携手,只怕是与虎谋皮啊。” 青袍人名唤池早,乃太原国中都人,他的家族虽非知名的高门,却也是人丁兴旺的豪族大姓。越石公出镇并州以后,迁徙各地大姓至晋阳居住,池氏也举族来到晋阳。 但他人不知晓的是,中都池氏与阳曲田氏、晋阳王氏、京陵高氏四家与匈奴素有往来,甚至都接受过匈奴汉国所授予的地方官职。只不过他们行事极其隐秘,将越石公麾下的将佐官僚都瞒过了。此刻,池早与其余三家族长:那青年田盛、长须大汉王旆、黄脸文士高怀夤夜秘会,正在商议匈奴密使入城,令他们里应外合攻破晋阳之事。只是池早在关键时刻动摇,令其他三人十分不耐。 眼看池早只是犹豫,田盛嗤笑道。“若伯父果真不欲与匈奴携手,为何先前要受那汉国的官职?此刻再来瞻前顾后,未免迟了!” 池早言语一滞,正要反驳,王旆沉声道:“我等何须作口舌争执,还请兄长先看看此物吧!”说着,他自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这是一副素帛,被工整地反复折叠为小块,打开以后约莫尺许见方。池早定神看去,但见帛上翰墨淋漓,写着不少字。只看书法,便觉气韵生动流畅,笔画间锋芒毕露、意态飞扬,实不下于池早平生所见的任何一位名家之作。 池早将素帛完全打开,轻声念道:“奸凶篡逆,古已有之;悬首蒿街,会当有时。今孤王奉疆场之任,举节钺之威,引虎骑千群,长驱而取大郡,此烈士立功之刻,良臣报效之秋,可不勖哉!今中都令池、阳曲令田、晋阳令王、京陵长高等,诚心宿著、协同嘉谋,解孤之忧,孤心极慰。必不吝爵赏,兼以牧、守之任相托,以酬殊勋。凡诸畏逼事屈逆命者,一无所问。” “这是……”池早眼中贪婪地神色闪动,惊疑地问道。 王旆道:“此乃匈奴信使携来的蜡丸书信,乃左贤王刘和殿下亲笔所书,足见诚意。” 眼看池早的面色阴晴不定,高怀又道:“刘和殿下文武双全,不仅用兵如神,兼且精通经史、雅擅丹青书法,便是在汉人世家之中也属佼佼者。更何况,刘和殿下气度恢弘,用人不疑,此信足堪佐证。兄长,这等人物,岂不胜于那昏庸无能的晋室诸王?” 他手按案几,身体前趋道:“兄长,大单于刘渊自称汉王,以绍修汉室为号召,所谋者大,绝非区区并州而已。中都池氏乃黄帝贵裔、殷商后人,家族绵延千载,是高门也。却因恶了本州大中正,数十年来屈身于村社。难道,兄长就不想抓住这个鱼跃龙门的机会么?” “若伯父执意不肯相助……嘿嘿……当前的局势不须多说,匈奴雄兵数万就在城外虎视眈眈,明日城池一破,玉石俱焚。只怕今后就没有中都池氏这一说了……”田盛寒着脸加了一句,又被王旆拉着胳臂退后。 “也罢!也罢!”池早木然呆坐了半晌,终于长叹一声。他挺直了身躯,咬牙道:“你们打算如何行动?” 王旆与高怀、田盛互相对视一眼,暗自冷笑。 池早这条老狐狸先前故作忠直之态,骗的了谁?难道他真的愿意与城偕亡么?对于大家族来说,如何确保家族的延续,才是最重要的吧。他说了半天,为的不过是匈奴人对池氏家族前途的承诺罢了。 须知四姓豪族之中,以池氏最为人多势众,故而左贤王刘和的帛书之中将池氏一族放在四姓豪族之首,事成之后论功行赏,少不得方伯之位。既然刘和以左贤王之尊亲笔承诺,这老家伙便按捺不住情绪,要亲自动手了。 池家的部曲无论是数量还是精锐都在其余三家之上,池早本人更是深藏不露的人物;要做大事,正须他全力施为! 王旆取出一幅晋阳的地图铺在案几上,压低了嗓音:“池族长,你来看,我们四家全力动员精锐敢战的部曲,合计不会少于四百人。凭这四百人,又是有心算无心,夺取一座城门至少有七成把握。我们只要在明日匈奴大军攻城之时拿下一座城门,放匈奴大军入城,就是大功一件……” 池早睨视了王旆一眼,打断了他的言语:“贤弟,此刻晋阳的兵力虽然薄弱,但每座城门的五六百名守军还是有的。你就这么肯定我们能夺下城门?这硬骨头可不好啃啊!何况匈奴大军十倍于晋军,明日大举攻城,本就如摧枯拉朽一般……夺门虽是大功,却不是奇功!” 其余三人一同惊问道:“何谓奇功?” 池早眼中精芒一闪,伸手点了点地图上晋阳城的中心位置:“无须等待匈奴人的动作,我们今夜就起兵,攻下刺史府!” “晋阳军现有能战之兵,绝大部分都已布置在城墙沿线,而城内几乎没有后备兵力,至为空虚。因而,我们四家可以一举拿下刺史府,擒拿令狐盛等一应官员将佐。没了中枢的指挥,各座城门的晋军必然不战自败;若是上天眷佑,说不定我们能抢在匈奴人攻城之前就迫降晋阳……这才是足以换取举族富贵的奇功!” 是 由】.( ) 第一百章 胡笳(四) div lign="ener"> 次日凌晨。 天色依旧黑沉沉的,但东方的天空已经稍许显出一抹鱼肚白。 这是一夜未眠的人最疲劳的时候,无论精神和体力,都陷入了低谷。 在晋阳城北的一条街道上,往来巡视了整夜的伍长霍轶只觉得疲倦欲死。他一边拍打着面颊给自己提神,一边往街角的避风处走去。 那里是两堵高墙夹成的一个凹角,高墙之后原是高官贵人的园林府邸,却因为战争而荒废了。前些日子,他的部下们从废园中搬出了几块木板,在高墙间搭起一个简易的屋棚,用于夜晚巡逻时偶尔偷个懒小憩片刻。 这当然不合规矩,可是对于那些从军十年以上的老兵油子来说,脑袋都已经拴在裤腰带上了,这能算得什么。 身为伍长的霍轶平日里对此就很是头痛。此刻强敌压境,城里的军民无不人心惶惶,那几个老兵油子反到是格外猖狂起来,整夜都躲在屋棚里休息。原本半刻之前就该来替换他,却迟到了。 霍轶不满地嘟囔了几句,迈进屋棚里。屋棚里的油灯不知何时已灭了,伸手不见五指。霍轶一脚踩在某种软软的东西上,被绊了个趔趄。他正待喝骂,忽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霍轶昏昏沉沉的脑袋顿时清醒了三分,转身就跑。可没跑几步,只觉身后疾风大作,一股极大的力量箍住了他的脖颈,随即颈骨被“喀”地扭断,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距离街角五六丈远处的一条小巷口,全身劲装的田盛正贴着墙根的阴影站着,只露出半张脸窥视长街上的动静。 待到屋棚里传来一长两短三声鸟叫,他挥了挥手,随即窜出巷外。百余名剽悍的灰衣汉子紧随在他身后急奔向前。这些人无不身手矫健,动作并不整齐划一却有种独特的韵律,仿佛一条灰龙在夜色中疾飞。 前方半里处,就是并州刺史府的后门。 越石公虽已领兵南下,但署理护匈奴中郎将、并州刺史职务的护军将军令狐盛仍在这里办公。此时面临紧急的局势,别驾、治中、诸曹从事等官员都在府中商议对策,刺史府中通明的灯火一夜未熄。 相较于偏僻的后门,刺史府的前门正对着晋阳城中的校场,地势十分开阔。二十余名甲士手持松明火把,在门前彻夜往来巡逻,整夜铁甲铿锵,毫无倦色。 这些甲士都是追随越石公多年的旧部,极其精锐。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雄武,乃是越石公亲将之一的柳渊。柳渊是越石公的中山魏昌同乡人,十分忠诚可靠;另外性格也非常谨慎,故而越石公令他留守刺史府。 柳渊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注意到校场南侧的大路上有隐隐绰绰的人影闪动,还有沉闷的脚步声有节奏地响起。 他大声喝问道:“什么人?” “柳队主,是老夫!是池某啊!” 一个沙哑的嗓音高声回答道。一名宽袍博带的老者拄杖而行,从校场的另一头缓缓走来。 柳渊认得这人乃中都大姓池氏之族长池早。池姓原本在中都县经营了两座坞堡,颇有几分地方势力。越石公出镇并州之后,将池氏迁移至晋阳居住,又征辟池早为并州刺史府的从事,以示怀柔。 像这样的从事职位一共授予二十余人,通常都由各家大族族长担任。这些人并无实权,说是备员以供咨议之用,其实只用来表示各家大族与朝廷同心同德。因此都无须点卯办公,各家大族族长自恃身份,一般也不会到刺史府来。 池早却是个异类,平时有事没事经常往刺史府跑跑,一来二去,与诸多将佐都混了个脸熟。刺史府的幕僚们猜测,池姓虽然人丁兴旺,近代以来却未曾出过官宦人物,这位池族主显然是想自越石公的手底下谋个一官半职,也好光耀门楣。 虽然是熟人,但柳渊并不放松警惕。他作了个手势,数十名部下立刻在他身后列成一排,横持长戟,形成防御的姿态:“池族主,你深夜带人来此,所为何事?” 池早的身后有大约百余名壮丁,他们距离柳渊很远就停止了脚步,聚集在校场的一角。池早单独前行,边走边解释道:“柳队主,昨日令狐将军不是令城中各家大族点选壮丁,配合守城之用么?老夫连夜招集部曲,共得了百余人。想到军情紧急,不敢耽搁,于是早早便带他们来校场等候。” 池早顿了顿,又道:“这些人若是不够,便是老夫本人和族中老弱,也都愿意上阵作战。明日与匈奴厮杀,定不能少了我们池家的汉子!”他说话时的神情激动,五绺长髯飘拂,显得十分慷慨。 柳渊知道昨日令狐盛确实向城中大族布达了搜检壮丁的军令。当次人心惶惶之际,这池早竟这般深明大义、倾家为国,使得他颇有几分感动。于是他向池早施礼道:“我曾听说:疾风知劲草,岁寒见后凋。池族主今日的高义,我想令狐将军定然会转禀主公。” 他令身后的甲士们散去,自己陪着池早攀谈了几句,眼见晨风寒冷,便提议让池族的部曲壮丁到刺史府正门右侧的墙边避风。 池早连声道谢,十分客气,倒令柳渊有些不好意思。 正在这时,忽听刺史府的后门方向百数十人齐声暴喊。柳渊吃了一惊,返身要去后门处查看。没走几步,忽觉腰背间难以言喻的剧痛,随即一截雪亮的刀尖直透前胸! 那刀尖一闪即没,鲜血立刻从前后两道巨大的伤口中喷溅出来。柳渊想要大声嘶吼,却已完全透不过气,只能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随即充斥着血浆的气泡就充满了他的口腔。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勉强转身,最后的一眼,便看到池早原本清矍的面容变得十分扭曲凶残。 池早更不迟疑,一脚踢在柳渊的胸前。他素日里都是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形象示人,谁知此刻突然展现的身手,竟是高绝。这一脚力有千钧,柳渊的身躯被如同被发式机投出的石弹一般直飞起来,撞上了并州刺史府的大门,发出轰然大响。 池早已然抛开了拐杖,左右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把寒光四射的长刀。他将两把长刀锵锵互击,爆出耀眼的火花。变生肘腋之下,柳渊属下的甲士们一时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池早挥刀前指,纵声大吼道:“给我上!” 随着他的号令,身后的百余名壮丁纷纷拔刀,往那群甲士杀了过去。而校场远端的阴影里,有更多的人突然现身,向着刺史府冲杀而来。 晋阳城中的兵力原本有三千人,昨日又临时征发了民壮两千余。但这些兵力大部分都已派驻到城头守御,其余的也都部属在靠近城墙的几处交通要道,以便随时增援第一线。而专门镇守刺史府的近卫绝大部分都已随越石公南下,此刻留守府中的约莫百人,分作两班轮流值哨,立刻能投入战斗的不过五十余人罢了。 而池、田、王、高四家豪族都是人丁兴旺的大姓,在本乡本土数百年以来建立起盘根错节的势力,实在不可小觑。他们连夜动员的族中精锐部曲,合计足有将近四百人。此刻,这四百人兵分两路,猝然发难,直杀进刺史府! 在后方,有田盛带领的一百余人破门而入。他们排列成松散的队列,逐房逐屋地推进,四处放火,见人就杀,哪怕是手无寸铁的婢女、仆役也不放过。 而在刺史府的前门,则有池早一马当先。他狂舞的双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艳红的血线,当者无不披靡。池早熟悉府里的道路,沿途绝不作无意义的逗留,带着如狼似虎的部下们直扑向刺史府第三进的厅堂。那里是官署集中的所在,自护军将军令狐盛以下,几乎所有留守官员尽数在此。 前后两路人马仿佛巨大的刀刃和砧板,而以晋阳的留守官员正是砧板上垂死挣命的活物。这是凌厉之极的斩首行动! ****** 出发之前更一章,攒人品。阿弥陀佛! 螃蟹的更新向来不给力,非不为也,实不能也,但我会尽量调整的,希望能够逐渐提高写作速度,以报诸君厚爱。 顺便预告一下,《扶风歌》第一卷《烈烈悲风起》将近尾声,应该下周末会完工。在第二卷里,西晋的政局不可避免地继续坍塌,身为穿越者的陆遥却得以迎来力量迅速膨胀的时期,而失败的危险同样如影随形。群胡环伺的北疆是否足以支撑陆遥勃发的雄心壮志?他与刘琨的关系又将何去何从呢? 敬请期待扶风歌第二卷《泠泠涧水流》。 是 由】.( ) 第一零一章 胡笳(五) div lign="ener"> 与四姓豪族部曲凶猛的突进相比,刺史府中的防御力量太过薄弱了。几十名卫士转眼就战死了一半,剩余的人且战且走。虽然在撤退的过程中,几次获得了十人左右小部队的增援,但他们依旧不敌豪族部曲的攻势,形势岌岌可危。 池早始终冲杀在最前。他身形灵动如鬼魅,刀法更是凌厉异常,完全不像是一名五十余岁的老者。那几拨增援来的晋军士卒根本遏制不了他的攻势,反而让他心中大喜: 那些增援的士卒分明是晋军高级将领的亲兵。亲兵的数量越多,证明此刻在刺史府中的晋军官员越多。若能将他们一网打尽的话,晋军就像是被斩断七寸的蛇,再没有翻盘的机会。只怕无须匈奴人出兵,晋阳雄城就能易手……这绝对是奇功一件啊。 不提池早大呼酣战,其余王旆、高怀等人,也带了善战的部曲僮仆奋力厮杀。原本阻挡他们的晋军士兵此刻已不超过二十人,他们遭到五倍以上的豪族部曲围攻,被分割成了散乱的几块,依托府邸中的各种建筑负隅顽抗。 四姓豪族部曲一鼓作气,竟然接连突破了两道门户,逼近了并州刺史官署所在的东厢。 并州刺史官署位于刺史府第三进的东侧,说是东厢,其实是个独立的院落。越石公兼任并州刺史、护匈奴中郎将和振武将军三职,因而将这三个职位的下属幕僚都合并在一起办公,占据了一个颇为宽广的地域。 由于涉及军机事务的僚属全数在此,另外还存放着大量重要卷宗,考虑到安全因素,这几个月来,刘琨特地命人对院落进行了加固和修缮。整座院落被厚而高耸的院墙包围着,除了正门以外,别无通道可以进出。而这时正门已经被死死地关上了。厚重木门上甚至还包裹着铁皮,哪怕挥沉重的刀斧去砍,一时也难以破坏。 东厢的院墙上设了垛口和用于了望的高台。这时有十余名晋军士兵居高临下地射击,顿时将豪族部曲杀伤了不少。王旆立即组织人手还射,但是豪族部曲之中只有极少数人带着弓箭,而且射术也有所不如,因此一时占不了什么便宜。 双方僵持了片刻,田盛的人马也从后院兜了过来。田盛沿途放火放得痛快,见晋军龟缩在这院落里死守,便提议投掷火把入内,把院里的人都逼出来,若是不肯出来的,索性就烧死算了。 池早毕竟要老到许多,他清楚这院落不仅是将佐僚属办公所在,更是整个太原国户籍、田籍的存放之处,若是一把火烧了,未免可惜。自然这也于匈奴人许他以牧守之任,此时眼看胜券在握,他已经做起了地方官的打算。 正在思量的时候,身后一名部下急奔来禀道:“族主,城外的匈奴人大营灯火渐明,他们开始行动了!” 此刻大约在寅时和卯时之间,按照通常的习惯,再过整整一个时辰才是朝食也就是用早饭的时候。 池早没有想到匈奴人竟然如此急不可耐,不禁微微一惊。他相信,数万虎贲之师一旦攻城,绝不会比砸碎一个鸡蛋壳更困难。四姓豪族想要抢在匈奴破城之前控制晋阳,时间很紧了。 他立刻向田盛道:“贤侄,这刺史府缓急难以攻下,顿兵于此非是上策。你立刻带领部下,往晋阳城中四处放火烧杀。若城兵来援,则无需抵敌,只管退避……务必要将形势搅乱,越乱越好!” 田盛狞声道:“正合我意!”他杀气腾腾地一拱手,带领众部下去了。 过不多时,刺史府外便杀声大作,若干火头升腾。火光掩映之下,田盛的部下们口称胡人入城,疯虎般见人就杀。 须知数万胡人大军虎视之下,整个晋阳本就人心浮动,人们的情绪惊恐压抑到了极处。如今刺史府夤夜遇袭,再有凶徒四处烧杀,晋阳城里顿时鼎沸,数以千百计的居民如无头苍蝇般狂奔乱走,彼此厮打、殴斗,种种疯狂之状难以言表。呼啸声、哭喊声、厮杀声冲天而起。为数不多的城防兵力死命弹压不住,就连据守在城墙上的守军主力也骚乱起来。 池早一拍双手:“好!正要如此!” 他连声冷笑,向王旆、高怀道:“我与那护军将军令狐盛有一面之缘,且去劝说两句。二位族长速速准备引火之物。若他们不愿降服,立刻放火!” 说完,池早大踏步地走向那院落,用他所能体现出最威严的声音高声喝道:“令狐老将军安好否!在下乃是并州从事池早,有几句肺腑之言,要奉劝令狐老将军……” 刚喊了半句,院落的紧闭的大门轰然碎裂成千百片,用十倍的音量打断了池早的喊话。碎裂的木屑、木块如同暴雨般四处溅射,打得肌肤生痛。 破碎的大门后,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池早目愣口呆地望着那身影,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名身躯壮硕之极、分明只有传说中才会出现的巨人。他没有披铠,**着上身,筋肉虬结的胳臂上随便哪块跃动的肌肉,都比普通人的脑袋还要大三分。他的须发呈现出棕褐色,因为太久没有梳理,胡乱绞结成了无数小团,几乎把面容遮住了大半。 东厢的院门宽达丈许,足够四五人并行。可是这巨人往院门处随意一站,肥硕的腰围竟然几乎把整座门都堵住了。或者用肉山这两个字,更能形容他的体态吧。巨人弓下腰,小心地从院门里钻出来,以免额头撞到了门楣。以他的体型来看,将门楣撞塌显然毫不费力。 当他整个人都迈出院门以后,众人才注意到他右手倒提着一把硕大无朋的狼牙棒。狼牙棒不知是什么材料所制,通体闪着金属光泽。棒身布满横七竖八的尖钉,而尖钉上处处暗红色的污迹,证明了这无疑是一件杀人如芟草的凶器。 巨人发现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他手中的狼牙棒上。于是他憨厚地笑了笑,把狼牙棒提起来,伸了个懒腰。整座并州刺史府杀声震天,你死我活的战斗随处可见,这巨人却好像刚刚才睡醒。 池早的一名得力部下仗着自己身手矫健,小心翼翼地逼近过去。大约站到那巨人两丈开外,他挺枪一指,大喝道:“大个子,你们已经被包围啦!快快丢下兵器,跪地投降吧!” 那巨人斜眼看了看他,随即挥起狼牙棒便打。 这大棒子怕不有百十来斤重,谁敢硬接?使长枪的汉子立刻纵身后跃,可是没想到那巨人的动作迅疾如闪电,使枪汉子的双脚尚未离地,黑沉沉的狼牙棒就泰山压顶般正中头颅。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岂止头壳粉碎?连大半个身躯都被拍作了稀烂。 对那巨人形成扇形包围的数十人整齐划一地倒退半步,脚步踏地发出“咚”的一声。这些人都是四姓豪族多年来纠合的精锐部曲,有许多还是绿林亡命徒出身,素来悍不畏死的。可是那巨人凶恶如鬼神般,摆明了谁先上谁死,一时间众人心神撼动,竟没有任何人再敢向前。 池早不禁大怒,他亲自逼近几步,挥刀吼道:“怕什么?我们人多!一起上,杀了他!” 仿佛是对他的回应,院门内一声呐喊,数十条剽悍大汉一齐冲出。 这群人个个上身**,不着甲胄,手中持着各色武器。定神看去,他们都是辫发索头,神情狰狞如鬼怪一般。 池早足底一软,不由自主地惊呼道:“鲜卑人?” ****** 新的一周开始了,提前预祝各位读者朋友阅读愉快:) 上周在裸奔的情况下,红票始终保持在历史军事类的前十名,这真是莫大的鼓舞。螃蟹简直不知道如何用言语表达我的感谢之情。各位的支持和鼓励,我绝不会忘记的,顿首。 另外,也要感谢夜辉老爷的捧场,相信本书值得吾兄支持。 第二卷的写作尚属顺利,本周争取多更几章,以报厚爱。 是 由】.( ) 第一零二章 胡笳(六) div lign="ener"> 天刚破晓,部队调动时的人喊马嘶便将刘和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挥手,试图赶走扰人清梦的喧闹,过了半晌才渐渐清醒。 身下的被褥不那么平整松软,一夜下来,硌得刘和的腰背隐隐生痛。眼前用牛羊皮缝制的帐篷形制粗劣,与他在平阳的奢华府邸更有天壤之别。 他大声道来人!来人!” 应声而入的不是他心爱的美貌姬妾,而是几名膀阔腰圆的护卫。护卫们呈上饮食,那些食物无非是煮得半熟的大块牛羊肉,沾了点盐巴作为调味。刘和勉强吃了些许,便让人撤下去了。接着护卫们又七手八脚地为刘和着盔贯甲。粗夯汉子手重,将束甲丝絩勒得太紧,几乎让刘和透不过气来。费了不少工夫,才总算调整适当。 军营里的艰苦生活自然无法与刘和素日的享受相比,但眼看晋阳就在掌中,总算也不枉他这些日子的屈尊降贵。 这时帐幕被人掀起,左骨都侯须卜跋为首的诸将迈步而入。须卜跋出身于匈奴贵种,自幼与刘和亲善,又是骁勇善战的大将,故而刘和托之以兵事。他手抚前胸向刘和施礼问候,随即道晋阳城里的内应动手了,城中火光熊熊,有厮杀之声传来。左贤王,请您移步阵前,将士们已经准备就绪,只待您的号令。” 刘和精神一振,与须卜跋带了数十名精锐骑兵旋风般直驱阵前。 晋阳是历朝历代经营的重镇,城墙周回十余里,城外又有河流环绕。匈奴人的兵力纵然雄厚,也不可能将晋阳团团包围着四面攻打。因而他们先分出几支精干兵力占据城池四周的若干要地;接着再勘测地形,选择适合登城作战的战场。最终他们将主战场选在地形平坦的城北,将大约一万五千余人的主攻部队安排在这个方向。其余三面只布置轻骑若干,并无严密封锁,而作袭扰之用。 此刻一队又一队的匈奴战士已经启程,靠近晋阳去列阵。这些强悍的将士绝大部分都是匈奴本族精锐,绝非其它附从杂胡可比。他们每个人的眼神中都闪烁着贪婪的凶光,似乎正幻想着在攻破城池之后放手屠杀抢掠。 相比于入塞以后穷困潦倒了数百年的匈奴部众,汉人实在是太富庶了。岂止金银财物,甚至连普通的生活用品、铁器、农具,甚至是,都是匈奴人抢掠的对象。这样的抢掠是维持匈奴人高涨斗志的最大动力,使他们在战场上像是凶恶的狼群。 除了士兵以外,大量紧急制作成的云梯、冲车、土袋等攻城器械,也从后方源源不断地向前运输。这些是须卜跋带领上千名将士连夜赶工的成果。左骨都侯须卜跋与匈奴汉国大司马呼延翼两人,是军中支持刘和的两大支柱。此番呼延翼随同大单于刘渊作战,而须卜跋跟随刘和,在各项军中事务方面的确是尽心竭力。 刘和的大营设在城北的高地,距离晋阳大约十里左右。刘和纵马而行,片刻后就到了阵中。他快速检视了若干部队的准备情况,但并不在阵中驻足,而是策马继续向前,直逼到晋阳城外三百步远近。这个距离已在强弓硬弩的射程之内;但刘和仗着身披精良的重铠,又有武艺高强的护卫随从,丝毫不将这点危险放在眼里。 此时左渐尚王贺赖古提、左大当户綦母达、建威将军刘胄、晋军叛将龙季猛等人也赶到刘和身后。 刘和在寥廓平原之上举目四顾,身后是一员员名震天下的匈奴大将分头统领着雄兵上万,旌旗招展恍如潮水。不禁令人油然而叹大当如是也。往前看则是唾手可得的晋阳重镇,此刻,只见青灰色的城墙上空熊熊火光闪动,还有厮杀声隐约随风入耳;毫无疑问,那是晋阳城中内哄四起,许多豪族已经呼应匈奴大军起兵作乱。 刘和意气风发,这个场景已在他心中酝酿了很久。他拨马来回盘旋数次,勒缰立马,挥鞭向晋阳一指各位!晋军已到穷途末路了!此乃诸位将军建功立业的良机……” 就在此时,远处的城头上传来了胡笳吹奏之声。 微凉的晨风吹过,这一缕曲声在千军万马的噪杂之中若有若无,却格外显得曲调沉厚拙朴,与空旷苍凉的山河浑然一体,带着摄人心魄的魅力。 刘和绝非不知轻重的人。可是此刻这曲声入耳,竟然让他突然间忘记了向将军们训话。他微微侧耳,出神地捕捉着随风而来的吹奏之声。 簇拥着刘和的匈奴将领们也按捺不住内心澎湃的情绪,他们微微眯起了眼,如痴如醉地沉浸在了美妙的乐曲中。 胡笳最早只是胡人用芦苇叶卷起用以发声的玩具,后来才有了木制三孔、管簧分离的形式。它的制作通常都很粗劣,音质不佳,音域跨度也颇显狭窄。可它与音声圆润的丝竹不同,胡笳更加慷慨和质朴。那暗哑的曲调里仿佛孕育着喷薄欲出的强大力量,每次在草原上奏响时,最能引起马背上雄健男儿的共鸣。 耳畔的乐声忽而粗犷刚健,忽而千回百折,令他恍然置身于天穹笼盖的辽阔草原,迎接北风狂野的呼啸,伸手便可触及阴山脚下那如云霞涌动的羊群。是的,只有在广袤无垠的万里北疆才能孕育出这样的乐曲。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曾经是属于我们匈奴人的,可我们却已离开草原太久了…… 不知过了多久,吹奏之声渐息,刘和猛地打了个激灵,从恍惚中挣脱了出来。他定了定神,轻咳一声,想要继续之前的号令,却赫然看到身边众多的大将和精锐护卫个个都露出心驰神往的神色,竟然还沉浸在乐声之中欲罢不能。更远处,甚至连先前正在列阵的将士们也都停下了脚步,倾听那愈来愈轻的渺渺余韵。 刘和怒喝一声,将众将惊起。各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匪夷所思。 正在狐疑的当口,更有人惊骇地,天色居然已经大亮了。这回肠荡气的一曲,只怕足足演奏了半个时辰还多。而城下蓄势待发的上万大军,竟然都尽数为这段悠扬的曲子所惑,一个个沉浸其中,丝毫不觉时光流逝…… 能以一曲胡笳慑服万军,这是何等神而明之的技艺!更何况,这两万雄兵可不是意志薄弱的杂兵,而是经历无数次出生入死的血战,心志坚毅到了极处的强兵骁将! 当此兵临城下之际,却被区区一曲胡笳所扰,这使刘和简直羞恼到了极点。可是他转念一想:战场上的事,终究要靠浴血搏杀来定夺。莫说是一曲胡笳,便是有妙音天女奏起天花乱坠之乐,也阻不住他麾下两万雄兵踏平晋阳。倒是那吹奏胡笳之人的才能当世无匹,或者说亘古以来罕见也不为过。 “想不到晋阳城中竟还有这般风雅人物。破城之后,须得约束诸军留他性命才是……”刘和这么想着,转头往晋阳城看去。 吹奏胡笳之人正高踞在大夏门城头之上。 那人一袭白衣,身材高挺。因为距离稍远,刘和看不真切他的面容,但隐约觉得是个眉目疏朗,风姿秀异出众之人。他意态自若地倚着墙头,右手持一管胡笳,往左手的掌心处轻轻敲击节拍,仿佛也对适才的演奏十分满意,此刻仍在回味。 刘和正待凝神看清这人相貌,耳边忽然传来格格地牙齿颤抖之声,令人颇感烦躁。他含忿转头,便看见龙季猛目不转睛地瞪着城上那人,脸庞毫无血色,像死人一般惨白。 “龙将军,何至于如此?”刘和皱眉道。 龙季猛脸肌抽搐了几下,涩声道殿下,这人……这人就是并州刺史,刘琨刘越石!” 刘和愣了愣神此人是刘琨?你没有看?” “会?他就是刘琨!”龙季猛有些歇斯底里地叫嚷。 “可刘琨会在晋阳?他不是正率军在隰城一带与大单于交战么?”贺赖古提插言问道。 龙季猛无意识地猛地扯紧缰绳,以至于胯下战马突然焦躁地打起了转此人确实是刘琨,绝不会。这人竟然出现在晋阳,定有阴谋诡计……殿下,只怕形势有变!形势有变啊!” “呸!”贺赖古提咳吐一声,不屑地摇了摇头。他随大单于东征西讨,杀死的晋人高官不有多少,因而并未将区区一个并州刺史放在眼里。 他轻蔑地望着龙季猛,冷笑道大单于亲自在南线牵制晋军主力,就算刘琨赶回晋阳,也带不回多少人马。我们率领两万匈奴勇士在此,怕阴谋诡计? 龙季猛瞪了贺赖古提片刻,转向刘和道殿下!” 刘和并不像贺赖古提那般盲目自信,但他皱着眉头想了想,也自觉诸般布置绝无疏漏,必不至给晋人可趁之机。于是他扬鞭向远方虚指龙将军深悉晋人内情,自然要对我们多加提醒。只不过此番恐怕是多虑了。” “你看,我在晋阳以南的龙山、蒙山驻了精锐三千。这三千人足以封锁晋阳南去的蓝谷要隘。有这三千人在,哪怕晋阳军全师北返,也足可凭险阻击。随后只消大单于追击,正好聚歼敌人。” 龙季猛慑于刘琨既往战无不胜的威名,刘和却丝毫不怕他。通往君王宝座的路上,正好用这个声名显赫的晋人高官来做垫脚石! 刘和带过马,大声笑道那刘琨刘越石,堂堂炎汉世胄、大晋高官,居然效仿伶人奏曲。欲以施缓兵之计乎?抑或欲以乞命乎?待攻下晋阳,诸位可要替我好好问问!” 身边诸将凑趣,一齐大笑起来。 待到笑声渐止,刘和挥起一个极响亮的鞭花,扬声道诸将……” 话音未落,惊天动地的吼声突然从远方响起,仿佛裂岸的怒涛,轰然横扫而过! 刘和的战马被巨响所惊吓,人立而起,发出惊惶的嘶鸣。 他的骑术本来欠佳,再加上身披重铠动作不便,顿时失去重心,仰天往后就倒。数名亲随急忙上前,费了好些功夫才手忙脚乱地稳住战马。 他顾不上叱喝亲随们,急急向北方张望。 只见正北方雁门群山的余脉之间,一支大军铺天盖地般席卷而至。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尽都是辫发索头的鲜卑战士,兵强马壮,杀声如狂,气吞万里! 刘和如堕冰窟,只觉得手脚冰凉,几乎拉不住缰绳。他厉声喝问这是回事?哪来这许多鲜卑人?” 身边众将一个个都惊疑不定,谁能回答他? ****** 孩子幼升小面试结果今天能出来了,加更一章攒人品。 螃!蟹!非!常!紧!张! 多余的话不说了,求祝福。 是 由】.( ) 第一零三章 胡笳(七) div lign="ener"> 就在这片刻工夫,鲜卑人摧枯拉朽地冲过了留守兵力薄弱的匈奴人营寨,向着攻城部队的背后驰突而来。 晋阳城下的匈奴人虽然都是百战精兵,可是他们做的也是攻城的准备,骑兵未曾上马,步兵大都换了短兵,护持着云梯飞楼之类分作无数小队冲着晋阳列阵。这哪里能抵挡得住如狼似虎的鲜卑人从正后方的奇袭,顿时混乱。 更麻烦的是,由于统兵的大将几乎都簇拥在刘和身后,此刻军阵之中竟无人能指挥反击。绵延数里的阵列间,凄惶的骨笛声乱响,数十名传令骑兵奔来奔去,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过片刻的功夫,驻扎在最后方的预备队就完全垮了。那些鲜卑骑兵往来冲杀,像砍瓜切菜一样把匈奴人的首级一个个剁下来。 刘和一把抓住须卜跋身披的甲胄。他是如此的用力,以至于指尖发白,指甲在铁铠的叶片上滑动时,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他摇晃着须卜跋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晋阳空虚无备么?那些鲜卑人是怎么回事?” 晃了几次,他又甩开了须卜跋,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身为匈奴汉国储君,刘和对于北疆的形势不说了然于胸,至少也不在他人之下。他很清楚的了解,拓跋鲜卑统有大漠南北的匈奴故地,兵强马壮、实力雄厚,素来是匈奴深为忌惮的对手。更不要提中部大人拓跋猗迤与前任并州刺史司马腾友善,几次出兵襄助晋军。双方早就结下深仇。 然而这几年来,由于猗迤身体欠佳,族中实权分别落入东部大人禄官与西部大人猗卢之手,这两家争权夺利,互争雄长,再也无暇援助朝廷。故而数年间司马腾一败再败,最终狼狈地逃亡邺城。 刘琨入主晋阳之后,曾与鲜卑贵酋往来。匈奴汉国密谍广布并州,对此自然也有所闻。或许大单于也认为不能给刘越石施展合纵连横之术的时间,所以才决心在春季起兵北上。 可是最终谁也不曾想到,陷于内乱中的鲜卑人突然挥师南下,事先竟绝无半点征兆! 刘和还想到了更多。这一战若是出了差池,将会是匈奴汉国立国以来少有的重大挫折。那么,大单于会如何看待自己?群臣的支持、良好声望,多年来低调隐忍之下一点点培植起的势力,难道就此毁于一旦? 他紧咬牙关,混不觉得牙龈都渗出血来:“此刻的形势非我指挥不利,实在于有司未能掌握敌情之故!黄门侍郎陈*元达掌管机要、密谍,每日里流水般的资财花出去,却探查不到鲜卑人的动向……此辈无能,竟然陷撑犁孤涂单于的尊贵后裔于险境!” “你们说!是不是这样!”刘和向身边每一个人投以恶狠狠的眼光。 须卜跋的面色铁青,重重地叹气。左贤王刘和素来以文武双全的姿态出现在众人眼前,颇得了不少重臣倾心结纳。谁知一旦形势不利,竟然慌张到这种地步。眼下讨论这些有什么意义?及时整顿兵力,杀退鲜卑才是正经! 刘和兀自咬牙切齿喃喃骂个不休:“真是可恨!我若是能回到左国城,定然要狠狠弹劾陈*元达这厮!” 须卜跋没有精力多说什么,他挥了挥手,几名侧近将刘和簇拥住了。随即他挺身向四面大吼:“休要慌乱!休要慌乱!你们几个护住左贤王;贺赖古提大王,拜托你整顿军马,其余的人都随我来!”吼声中,他锵然拔刀出鞘,直线向鲜卑人杀来的方向冲去。 此刻匈奴的军队已经陷入动摇,稍一迟疑就是全军大溃的下场。须卜跋唯有亲自带队突阵,以求稍挫敌锋,为大军争取片刻重整阵线的时间。 包括左大当户綦母达、建威将军刘胄等大将无不心头雪亮,这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容不得丝毫怠慢。几员大将聚集起了大约百人的队伍,紧随须卜跋的身后形成冲锋队形,瞬间就越过了匈奴人的大队人马,与鲜卑骑兵碰撞在了一起。 骑兵对骑兵的战斗,胜负往往只在照面的一个瞬间。所有的招数、机谋在这时候全都没有用,只看你的出手够不够稳、准、狠。须卜跋是匈奴汉国屈指可数的刀术高手,此刻他长刀盘旋飞舞,仿佛手中多了个闪亮的光圈一般。两军对撞的轰然大响声中,两名鲜卑骑兵溅血落马,以须卜跋为锋刃的匈奴骑兵,就像一柄锐利的楔子,深深地楔入了鲜卑人的队伍之中。 两军搏杀的时候,大将的个人武勇表现素来最能鼓舞士气。须卜跋官拜左骨都侯,按照匈奴旧制,乃是辅佐单于执政的异姓大臣之首,地位尊贵无比。眼看这等大将亲自在阵前摧锋杀敌,匈奴人无不狂呼乱喊为他助威,士气由此复振。 只要拖住鲜卑人一会儿,只需要一会儿就够了!须卜跋咬牙切齿地想着,掌中弯刀使得更加狠辣,接连又斩杀两名鲜卑勇士。毕竟此刻在晋阳城下的将近两万人都是匈奴本族精锐人马,虽然被鲜卑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但骨子里的血勇犹在。只需要一点点喘息的机会,就能稳住阵脚,发起反击! 然而匈奴人称霸草原的年代毕竟已经过去很久了,如今鲜卑人才是草原上的霸主。鲜卑人的骑兵战术迅猛而灵活多变,超过了须卜跋的预想。鲜卑骑兵主力丝毫不因须卜跋的截击而停步,他们左右一分,仿佛河水流淌过礁石般越过了须卜跋所部,继续向匈奴人的大军冲杀过去。而与此同时,又有小股骑兵斜刺里杀到,一个短距冲锋,立时将须卜跋和他的部下们割裂开来。数十人各持大刀阔斧,将须卜跋团团围定。 虽然身陷重围,须卜跋丝毫不惧,他左冲右突,交马时竟无一合之将,口中奋然咆哮:“须卜当的子嗣,左骨都侯须卜跋在此!鲜卑人的狗种们尽管前来送死!”他自报己名,大呼酣战,无疑会使鲜卑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相对减轻大军正面所承担的压力。 谁知他吼声未落,身后又传来阵阵杀声。须卜跋转头一看,顿时目眦尽裂:只见晋阳城门大开,一彪甲胄鲜明的晋军骑兵从城中奋勇杀出。在他们身后,滚滚烟尘遮天蔽日,不知有多少兵马跟随其后! 左渐尚王贺赖古提正在东奔西跑地组织反击。他借着北方的鲜卑人与匈奴主力缠斗的机会,在军阵的南侧重新集结起大约千余人的步兵。可是晋军突然发动大规模的攻势,贺赖古提的部下们气为之沮,他勉强组织起的部队立刻就被冲散了。 “贺赖大王,顶住啊!千万要顶住啊!”须卜跋明知贺赖古提根本听不见,仍然面目狰狞地喊道。但是那彪晋军骑兵横冲直撞,仿佛切入豆腐的利刃一般,所向无前。眨眼的功夫,贺赖古提的本阵就被突破! 再转回头看另一面,鲜卑骑兵凶猛异常,宛如猛兽恶鬼般地往来冲杀。在他们的攻势之下,匈奴大军已经毫无阵列可言。 到这时候,任何人都看得明白。两路大军前后挟击,匈奴大势已去!须卜跋狼嚎也似狂叫一声,摇摇晃晃地几乎跌下马来。 战场之上刀来枪往如雨点一般密集,哪容须卜跋分神。他稍一失措,便觉背后剧痛,原来是一名鲜卑骑兵趁其不备,挺枪搠入他的后肋。这一枪又急又猛,几乎穿透了他的身躯。枪尖绞入内脏时那种烧灼般的痛感,使得须卜跋猛然清醒过来。他猛力转身,竟然将刺入体内的长枪啪地一声崩断,随即挥刀斜劈,将那名偷袭的鲜卑人自颈至腰砍做了两段。 血光冲天而起,却阻不住更多的鲜卑骑兵冒着血雨冲杀前来。须卜跋叱喝连连,动作依旧迅猛,仿佛根本不曾受了重伤。可是鲜卑人杀得兴起,不顾生死地围攻。片刻之后,他就像是大海中起伏的扁舟,被汹涌的海浪吞没了。 ****** 裸奔一周多了,还能够持续停留在历史军事类的红票榜前十,真叫螃蟹感激。螃蟹何德何能,有幸拥有最可爱的读者,谢谢大家。 还要感谢荒唐言、步荣裔两位的捧场。两位都是老朋友了,谢谢支持。 最后冒昧地打个广告:吾友楚江汉的大作《静胡沙》本周历史军事类小封。楚江汉兄的文字把控、历史功底都远远超过我,在《扶风歌》的创作过程中给予了我很多帮助。如果对五胡十六国时期历史感兴趣的,或可移步一观。螃蟹顿首。 是 由】.( ) 第一零四章 胡笳(八) div lign="ener"> 事实上,由于城内四姓豪族尚在负隅顽抗,相当数量的人马仍被牵制着。再考虑到各处城门基本守御需要,这支出城作战的晋军并不似看起来那么多。其中,还有一半人打着旗帜虚张声势,真正冲杀在前的是目前城中各部军队里临时拼凑起来的、所有能够上马冲锋的战士,总数不过四百余骑而已。 用这点兵力与总数高达两万的匈奴精锐对抗,正常情况下完全是以卵击石。可是此刻匈奴已经在鲜卑骑兵的奇袭之下陷入了混乱,因而这支小小的晋军骑兵恰恰成为了击倒庞然大物的最后一击。 当他们连续第三次冲透敌人勉强维持的阵线之后,胡人彻底崩溃了。也不知是谁最先丢下兵器逃跑,转眼之间,上万名匈奴精锐突然间失去了斗志。他们毫无方向地狂奔乱走,就像是一只只被狼群追逐的绵羊。 薛彤正是晋军骑兵中的一员。他的全身都已洒满鲜血,也不知有多少是的、有多少是敌人的。 他瞄准了一个拼命奔跑的胡人,纵马从侧面超越。与此同时,掌中横持的大刀从那胡人的颈间滑过,一刀断头。另一名胡人跑了几步,眼看无法从薛彤的追击下脱身,居然翻身跪倒,连连磕头求饶,居然还说着口音奇怪的汉话。可薛彤丝毫不为所动,轻舒猿臂,长刀如电直落,将他的头颅劈成左右两半。 刀刃深深地潜入颅骨,薛彤连连用力,却一时拔不出。随着他的动作,灰白的脑浆和血液从刃锋的边缘喷溅出来,有些洒到了薛彤胯下战马的眼眶里。战马突然受惊,打了个响鼻,四蹄乱踏。薛彤轻抚马鬃,慢慢使马儿安定下来,随即四处张望,寻找下一个目标。 薛彤放眼望去,只见匈奴人已经完全失去了建制,四散奔逃。偶尔有勇士举起旗帜号召将士们聚拢,随即就会被鲜卑人或者晋军集中兵力屠戮一空。随着战事的深入,晋军、鲜卑和匈奴三股人马渐渐交织在一起。晋人和鲜卑人都分散成了小队各自为战,或者称之为各自放手屠杀更加妥当。 刀锋入肉的钝声不断响起,临死前的惨嚎也从没停歇。一个又一个匈奴战士被晋人或鲜卑人从身后砍倒,而其余的人并不停步,也丝毫生不起抵抗的意愿。他们只是继续奔命,任凭在后面追逐的骑兵好整以暇地将他们杀死。 还有许多匈奴人为了逃避追杀,竟然向河流奔去。他们在滔滔的汾水和晋水中疯狂搅动着手脚,使得河水仿佛沸腾般翻起了浪花。 其实此刻初春刚至,水量并不很大,两条河最深处不过刚刚没顶。可是那些胡人绝大多数都不通水性,因而许多人鬼哭狼嚎地哀号,随即就在湍急的河水中溺毙,尸体浮浮沉沉地往下游飘去。 剩下一些人站在齐腰的河水中不知所措,于是河岸上的晋人或鲜卑人便取出弓箭,将他们一一射死。 薛彤观望了片刻,沮丧地,已经找不到匈奴大将来厮杀。他自有将门子弟的矜持在,对接下去单纯的屠杀并没有兴趣,于是意兴阑珊地拨马回头。 眼角的余光所及,便看见陆遥仍在策马奔驰。 战事初起时,龙季猛飞也似地赶回了本部,竭力组织兵力作战。无论说,他毕竟是谈论兵法能让刘琨都为之赞叹的宿将,确有几分本领。怎奈匈奴人垮得太猛,眨眼,溃兵就将他的兵将冲得溃不成军。 匈奴人素来骄横无礼,换做前几日,龙季猛连一个匈奴小卒都不敢轻易得罪。可身处危急时刻,他再管不了那许多了,他高声喝骂,挺刀立马于阵前,接连杀死了几个冲乱阵脚的胡人。可是兵败如山倒,数万人横冲直撞地败退,凭他这数百人哪里支持得住。 不过片刻时分,就连龙季猛的本队也乱了。他反应倒是极快,既知事不可为,立刻就与众亲兵丢弃了旗号、甲胄等物,只穿了寻常服色,混在士卒之中奔逃。 须知此刻晋军和鲜卑人呼啸往来于溃兵之中,专拣甲胄鲜明的胡酋来杀,龙季猛这一选择堪称英明。怎奈他体型肥硕,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往日里骑马往来,都是战马受累,此刻劳动本人大驾,可就有了大麻烦。跑不了几步,他的就膝腿酸痛难当,呼吸困难,心脏更是跳得几欲从口中跃出一般。 几名亲兵七手八脚地拖拽着龙季猛逃窜,可带着这数百斤的累赘奔了里许之后,个个都累得半死。眼看身边成百上千人超越,渐渐将他们落到后面,反倒是铁蹄动地而来,追兵距离得越来越近了。 那几名亲兵往日都是龙季猛的亲信,金帛好处从不曾少拿半点。可到了这等要命的时候,他们却如何肯与龙季猛陪葬?眼看形势不对,几人互相打了几个颜色,突然间发一声喊,撒开脚丫各自跑了。 龙季猛料不到这帮鼠辈如此无良,顿时双脚发软,骨碌碌地跌翻在地。 他此刻身处晋水边的一片泥滩地。这里被败兵们无数只脚践踏过之后,就成了无数个深深浅浅的泥坑。龙季猛一头栽进其中一个大坑里,手脚所触都是滑溜无比的泥浆,半晌争持不起,不由得心中一凉,暗忖,难道我龙某人就要葬身在此? 旁边忽有人递了根长枪。龙季猛大喜,连声道谢多谢!多谢!”连忙拉住枪杆。 身旁那人道无须客气。”一发力,就把龙季猛提了出来。 龙季猛爬出泥坑,挥手抹去满脸的泥浆,立刻就往四周张望。却见匈奴的溃兵们早已跑远了,晋军骑兵紧追不放,也已越过他所处的位置。除了那个递了枪杆给他的骑士以外,他身边竟然空荡荡的。想不到因祸得福啊。龙季猛呵呵笑了起来。 他在并州多年,对晋阳附近的地形自然熟悉无比,眨眼就选定了新的逃亡方向。待动身时,突然想到体态狼伉,需得有个从人扶持,于是便随口向身边那人道你还骑马?快下来,跟着我走罢。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却听那人淡然道龙将军,我倒不奢想好处,有你的首级便可。” 龙季猛突然听出了这声音是谁,不由得魂飞魄散。扭头看去,那人乃是并州军的老相识、越石公帐下裨将军陆遥! 龙季猛惊呼一声,拧腰翻身跃起。 然而陆遥蓄势已久,哪里容他妄动?顿时断喝一声,挺枪便刺。 龙季猛能在并州军中做到一方大将,绝非无能之辈。虽然这些年来养尊处优,可是武功底子仍在,动作迅捷无比。若他决心誓死一搏,陆遥此刻乃是带着重伤勉强出战,真不一定是他对手。可惜他毕竟怯了,全力以赴只为了逃命而已。这就注定了他决然失败。 陆遥这一枪破风而至,龙季猛刚刚跃起,肩窝就被枪尖刺得透穿。他整具身体被长枪的冲力带倒,死死地钉在了地上。剧烈的疼痛使得龙季猛大声咆哮,不由自主地用力挣扎。可长枪牢牢地搠入地面,每次扭动都会撕裂骨肉,给他带来更大的痛苦。 陆遥冷冷地看着他的惨状,单手微微用力,将长枪在软烂的泥泞中杵得更深一些。 大量鲜血随即咕嘟嘟地涌出来,和泥浆混作一团,又在他疯狂地扭动中糊得到处都是。这名前任朝廷高官、曾被越石公寄予厚望的方面大将、几乎以一人之力将数万并州军民逼进绝路的大叛徒,此刻就像是一条抽搐着的蛆虫。 过了半晌,龙季猛终于耗尽了力气,躺倒在地面上不动了。或许是大量失血导致神志渐渐模糊,他突然哀嚎起来道明贤弟,饶命!饶命啊!” 这倒令陆遥有些愕。他想了想,蹲下来噼噼啪啪地在龙季猛的脸颊上扇了七八个巴掌,让龙季猛清醒了一点你还想活命么?” “想,想,当然想!道明兄……陆将军,你我份属旧日同僚……” 陆遥啪一个巴掌又扇下去莫要废话,我只问一个问题,你为何要陷害高翔?” “高翔?”龙季猛疑惑地问了句。陆遥啪地再一掌扇下去,这一掌好重,手落处鲜血飞溅,半边脸都不像样子了。 “不是我要害他!是徐润!徐芝泉!”龙季猛一叠连声地回答。随着他大声叫嚷,几颗被打落的牙齿噗噗地飞出来, “徐润?” “没,是他!我曾重金贿赂徐润,请他在越石公面前为我谋取镇守上党之权。我筹备人马出兵之时,他特意提出,可以说服刘琨调动各军所属的精锐部下予我。”龙季猛呲牙裂嘴其实我没这想法,却不过徐润盛意,才答应。结果徐润就调了那高翔来。” 他偷觑一眼陆遥的神色,继续道其实我甚爱高翔的武勇,本不想伤他性命。怎奈他性子倔强,伤了我多名部下……” 龙季猛好似突然来了精神,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陆遥哪里还理会他? 原来是徐润!怪不得!陆遥恍然。徐润身为振威将军从事中郎,乃是刘琨极重要的僚属,故而能在军政上头打主意;也只有徐润这样的亲密部下,才能说动越石公。 记得初入并州幕府时,徐润对颇为热络。但由于对徐润过份的热情怀有疑虑,不曾回应,甚至可以说刻意地疏远此人。本以为敬而远之也就罢了,想不到他气量如此狭小,示好不成便怀恨在心,用卑劣手段来报复么? “河南徐润者,以音律自通,游于贵势,琨甚爱之,署为晋阳令。润恃宠骄恣,干预琨政。”晋书中关于徐润的记载,突然浮现于陆遥的脑海。在陆遥所熟悉的历史上,刘琨的并州政权最终失败,固然首先于敌我悬殊、大势所趋,其次出于刘琨本人的诸多问题,但徐润这佞人确实也起了极负面的作用。 永嘉六年,他谮言劝诱刘琨杀死了得力的老将令狐盛。令狐盛之子令狐泥叛逃至匈奴汉国,具言晋阳虚实,由此直接导致了晋阳失陷。刘琨的并州政权从此一蹶不振。 陆遥连连冷笑。徐润这厮玩弄心机、想要给添堵,却平白害了高翔的性命。可怜高翔这条好汉子,本该轰轰烈烈地鏖战沙场,纵然是死,也得用百倍的敌人来陪葬;谁知却受了奸人所惑,最后死于同僚的叛卖! 龙季猛肩窝的伤处仍在流血,他眼前阵阵发黑,快支持不住了,于是愈发慌乱起来道明兄!饶我一命!吾兄今日高抬贵手,我一定重重报答……” 陆遥根本没有兴趣和他多说,一脚踏住龙季猛的胸口,拔出腰刀往龙季猛的脖子上比了一比,然后用力切了下去。黏糊糊的血肉立刻沿着刀锋碎裂开来。龙季猛哀号了两声,用力蹬着腿,后来就不动了,也发不出声音。他的血液从裂开的喉管位置呼噜噜地冒出来,带出很多泡沫,把陆遥的双手都染成了血红。 ****** 谢谢各位的支持,昨天的红票也很给力,螃蟹惊悚了啊:) 也感谢chajh、荒唐言两位的捧场,螃蟹会继续努力的。 据说……据说《扶风歌》周五有小封,小封哦!蟹的心噗通噗通跳,期待……哈哈。 是 由】.( ) 第一零五章 胡笳(完) div lign="ener"> 晋阳城头,留守的晋军将士们高呼喝彩助威,气氛热烈之极。从自忖必死的绝境突然间换成了前所未有的辉煌胜利,这样剧烈的变化使得不少将士又哭又笑。 大夏门的城楼上,刘琨细细观察着战局的变化。 从近处看,由于这些日子的殚精竭虑,刘琨的面容似乎比原来憔悴了一些,但因此反倒突出了他的剑眉星目和漆黑的须髯,更显意态睥睨。 刘琨原本在隰城前线领军与匈奴讨逆大将军呼延颢所部大战,已经占据了相当的优势。但晋阳有变的消息传来之后,诸将为之震动,一时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就在这时,旬月前秘密出使定襄盛乐的长史温峤终于和拓跋鲜卑西部大人猗卢正式确定盟约,猗卢随即尽起拓跋西部骑兵,大举南下。这个消息几乎同一时间到达刘琨在隰城前线的本营。 刘琨敏锐地意识到,在最危险的时刻,前所未有的胜利机会也已把握在自己手中。他留下得力将领掌握部队,本人带领亲卫数十人一夜强行一百八十里,冒着生命危险潜越匈奴人在晋阳四周布置的游骑哨探,终于在今天凌晨回到城里,布下了罗网以待刘和的大军。 结果鲜卑人的动作比预期稍晚,以至于他不得不登城吹响胡笳,靠着神乎其技的音声魅力,拖住了匈奴人攻城的脚步。 “登陇、望秦、竹吟风、哀松露、悲汉月……这是吾昔年所做旧曲,名为胡笳五弄,取胡笳愁远绵长之意,引思旧怀乡之情。”刘琨长叹一声:“想不到时隔数年后吹奏此曲,竟是用在这场合。” “一曲胡笳震慑万军,此诚千古未有之壮举,必能流书青史。”温峤在一旁拜伏:“恭喜主公。此战之后,并州局势从此底定了。” 这场大胜酣畅淋漓,而意义更是极其重要。从这一刻起,刘渊图谋晋阳的计划已被彻底粉碎了。晋军与鲜卑骑兵合兵一处,军威大振,哪怕面对刘渊所率领的匈奴主力也丝毫不落下风。刘渊如果不想将数十年积攒的家底尽数赔在太原国,就只有退兵这一条路好走。 事实上,左贤王刘和所部的惨败,已经将南匈奴数十年积攒的家底赔出去小半了。 由于对杨桥的软弱不满,刘琨月前令温峤负责与鲜卑拓跋猗卢的交涉。温峤远出塞外交涉,终于引鲜卑铁骑南返,击溃刘和部下的两万匈奴人马,这个功劳之大,实在是无法用言语表述,某种角度来说,称他挽救了并州政权也不为过。但温峤谦退的很,自与刘琨会合以来,从未有只言片语提及自己折冲樽俎的操劳。 刘琨微笑着点头,并没有答话。 他眺望着远处纵横来去的鲜卑骑兵,突然道:“太真,你看鲜卑人军势如何?” 温峤应声答道:“人如虎,马如龙。骁勇敢斗,悍不畏死……真乃强兵也。” 这是大实话。晋阳城外的匈奴大军,阵型严整、杀气腾腾,城楼上的众人看得清清楚楚:这些无疑都是精锐。但这样一支匈奴精锐,竟然被鲜卑骑兵一冲即溃,这不是简简单单用一句腹背受敌能解释的。鲜卑骑兵的战斗力,果然惊人。 刘琨的嘴角微微一撇:“拓跋鲜卑的内乱已然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中部大人禄官、西部大人猗卢彼此各拥部众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这样的情况下,拓跋猗卢竟然不顾一切地大举动员本部人马南下助战,动作甚至比我想象的更快……嘿嘿,这可是好大的一个人情啊。” 他喃喃地道:“想不到这一场大战,最终决定胜负的竟然是鲜卑人。” 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城头条石,刘琨默然片刻,忽又问道:“太真此去北地辛苦,却不知在你眼中,那拓跋猗卢是何等样人?” “峤以为,猗卢胸怀大略,虽系边鄙胡酋,却绝非等闲可比。” “哦?”刘琨饶有兴趣地转过身来:“听闻猗卢在族中行严刑峻法,素有苛暴之称。部下的酋长难以忍受,多有投向禄官的,是以他在与禄官的争夺中颇处下风。太真为何如此重视他?” “鲜卑族兴起于匈奴故地,至今已有数百年。他们不服王化,无有礼仪文字,虽控弦数十万骑,也不过是乌合之众。自汉、魏以来,边疆大吏驱使彼等征讨四方,如臂使指。纵使节事有不协,彼等充其量也只能做些抢掠边塞的贼寇勾当罢了。然而,若有一英主出,施以制度、典章、职官、教化,则鲜卑人必将成为皇晋未来的大患。” 温峤的脸色渐渐沉重起来:“猗卢苛暴之名,泰半来自大姓渠长们的蔑称。这些渠长原本各自独立于拓跋本部,只岁时朝贡而已,但拓跋猗卢制定法度统御部属,将附从部落降为编户齐民,在这个过程中,各部渠长的利益受损,怨声载道乃是自然。但若拓跋猗卢能压服部落酋长,将此大政坚持下去;最终,他能够用强有力的直接统治取代部落联盟、把勇于内斗的部落勇士组织成一致对外的庞大军队……” 刘琨眉头一皱,打断了温峤的话:“既然鲜卑如此危险,吾与猗卢结盟之时,太真却为何不曾劝谏?” 温峤苦笑道:“主公,匈奴猖獗,并州旦夕有危亡之虞,而朝廷在晋阳的经营却非一日之功。这样的情况下,除了驱虎吞狼之外,我们还有其它办法可想么?” 刘琨愣了愣,手扶雉堞,慨然长叹。 他身为并州刺史,荷一方之任,做出的每个决定,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温峤所言的道理,他心中哪能不明白。纵然此前他确未把那些辫发索头的野蛮人放在眼里,但此时此刻,眼看着耀武扬威的匈奴人被鲜卑一击溃败,也不容他不重视鲜卑人的力量。 匈奴人这次败局已定。但他们依仗着数百年来积累的威望,已经建国定基,窥觑神器,何时能够将其剿灭实属未知。而势力比匈奴更加强盛的鲜卑又羽翼日渐丰满。自极东之地向西的万里边疆上,宇文部、慕容部、段部、拓跋部……还有氐人、羌人……无数异族虎视眈眈,中枢却迟迟不见振作。大晋的江山究竟该怎样维系下去,如他这般的朝廷重臣不免深感艰难。 好在他天生坚毅自信,刚强过于常人,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他宽慰地想到,自己一手组建的晋阳军在一次次战斗中展现了丝毫不逊色于匈奴人的强韧战力。这支在废墟上重建起来的军队,仅仅成军不到三个月,就面临着最严峻的局势。可将士们在介休、在祁县、在隰城,无不给予敌人重挫。 这些日子以来的辛苦经营,终究是值得的。刘琨对自己说。 “主公,你看!”这时听温峤唤道。 刘琨抬眼望去,城外的战事渐渐到了尾声,在各处战场上,匈奴人的反抗几乎被完全肃清。第一批杀出城外的将士这时已经分散出去割取首级。有不少人看到了傲立在城楼之上的刘琨等人,便欢呼着向他们致意。 刘琨微笑着向将士们挥手,于是欢呼声更加澎湃了。 此刻天色已然完全放亮。冉冉升起的旭日散发着光辉,照耀着令人奋发的战场,照耀着晋阳城,也照耀着欢庆胜利的将士们。 ****** 《扶风歌》的第一卷将近尾声了。三十多万字,在网文界属于微型小说体量吧。但对螃蟹这个新手来说,已经是非常庞大的工作了。连载至今,有幸得到许多朋友的指点和关心,螃蟹在此诚挚道谢。 各位兄弟姐妹的建议,我都一一铭记在心。在第二卷里,陆遥会一步步迈向更广阔的天地。希望我的文字水平也能够稍有增长,写出让人满意的故事,对得起各位的厚爱:) 最后,羞愧地继续求点击、收藏和红票,谢谢各位。 是 由】.( ) 第一零六章 尾声(上) div lign="ener"> 洛阳城。 太傅、录尚书事、当朝辅政的东海王司马越在庭院中漫步,无意间登临高台。轻风吹拂着他的宽袍大袖,潇洒若飞,恍然有出尘之念。可是待他极目四望,不禁长叹一声。轻风依旧,洛阳城却已不是当年的洛阳城了。 洛阳乃是后汉旧都,汉魏禅代之后,又经过几番营建。先是魏文帝建凌云台、嘉福殿、崇华殿等。其后魏明帝性好奢靡,以数十万工役扩建洛阳城,起太极殿、式乾殿、昭阳殿、总章观、阊阖门等,极其恢弘壮观;又建无数高台楼宇,都以阁道相连,望之连绵起伏,金玉妆饰,雕梁画栋,碧瓦金砖,光辉耀日。其后更集天下之铜,铸造重达万斤的翁仲和黄龙、凤凰等,再从长安搬运汉武帝所制万斤铜驼于阊阖门之南,众人以为神异。 至本朝太康年间,洛阳已扩建为东西十里,南北十三里的巨型城市,周开城门十二座,引洛水注入阳渠绕城而过;城西、南、东面分别设有金市、南市、马市三个大市场,天下财帛咸集于此;而金马门外的铜驼街,更是人物繁盛之地,有俗语赞曰:“金马门外聚群贤,铜驼街上集少年。” 这样的盛况如今已不复见。自元康元年起,先是贾后乱政,接着宗室诸王互相攻伐,洛阳几次成为战场,宫室、皇城都遭到严重破坏,士民离散,人口甚至不及当初的三成。更不要提那逆贼张方纵兵大掠,两朝积蓄的库府宝藏,皆被暴掠无遗。司马越放眼望去,只见到洛阳疮痍满目、凋敝不堪。若非新君即位尚有余波未了,他一天也不想在洛阳多待。 想到新君,司马越的心情越发差了。 当今陛下讳炽,字丰度,是武皇帝第二十五子,封豫章王,于永兴元年被立为储君,去年底即位称帝。其人素来行事谦恭自守,平日里只以专研史籍为乐,极少与朝臣往来,由于毫无野心而被时人所称赞。也正是因为他有这样的性格,当时执政的成都王与河间王才一致认可他为皇太弟。 可是自从孝惠皇帝驾崩,司马炽继承大宝之后,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他曾根据武皇帝的惯例在太极殿召见尚书郎,让他们为自己解释朝廷的各项政令;又常在东堂听取汇报政治得失;甚至在宴会上,也与官员讨论各类朝中事务,考察相关典籍。同时,他又大力简拔得力的官员,比如原先的中庶子、兰陵人缪播被提拔为了中书监,缪播的堂弟、右卫率缪胤升太仆卿,成为皇帝的心腹;另外,国舅散骑常侍王延、尚书何绥、太史令高堂冲也都得到重用,同时参与机密。黄门侍郎傅宣对此非常感慨,惊叹说仿佛又见到了武皇帝在世时的景象。 问题在于,若皇帝如此勤政,却让有心独揽大权的东海王司马越何以自处?这些日子以来,司马越有心整理朝政、重建威权,但各种举措却屡遭皇帝掣肘。这令司马越非常不满。 东海王与皇帝的冲突,先后导致多名官员牵扯进内。斗争再两个月前达到高峰,吏部郎周穆、骠骑从事中郎诸葛玫游说司马越废司马炽而清河王司马覃,岂料事机不密,竟然被人侦知,朝内传得沸沸扬扬。为了避嫌,司马越只有挥泪斩杀二人以自证清白。这样的事件,更令东海王殿下感到十分屈辱。 难道孤经历无数次生死厮杀才夺来的大政权柄,竟然是为了丰度这小子铺路?只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想到这里,司马越不禁又长叹一声:“半载之前,孤坐镇徐州会盟诸侯,讨逆贼于阳武,拥帝室还旧都,何等的威风?竟陵,孤悔不曾听从你的言语!悔不曾趁此时机,一举底定神器!”” 在高台一角端坐的,赫然正是竟陵县主。她身着一件精致的丹碧纱纹双裙,层层叠叠的饰带拖曳在地面,显得十分优雅飘逸。面庞上点点鹅黄淡洒,在繁缛华丽的头饰映衬下,极现娇美的容色,与昔日太行山中的狼狈,真是天壤之别。 闻听东海王抱怨,竟陵县主微微笑道:“陛下纵有心思,终究并无实力。只消洛阳三十六军尽在掌握,父王何须忧虑?那些宗室、朝臣若是实在固执的,便让他们往金镛城走上一遭。” 金镛城乃是洛阳西北的军事堡垒,原本用作关押重犯的监牢。近代以来,宗室贵胄如皇太后杨芷、愍怀太子司马遹、皇后贾南风、淮陵王司马超、乐安王司马冰、济阳王司马英等等,多有死于此处者。竟陵县主这般说法,便是在劝说司马越施加辣手了。 司马越沉思着慢慢踱步,一时并没有回答。 “大王,刘长史来了。”侍从一声轻唤惊动了司马越。 司马越精神一振道:“请!” 侍从们便从扶疏林木之后引进一人。这人年约四十许,相貌俊朗,身躯挺拔,虽然两鬓微霜,却显示出沉稳儒雅的独特魅力,正是东海王左长史刘舆刘庆孙。 刘舆乃刘琨长兄,年青时与舅父郭弈及刘琨三人并以才具称著当时,所谓“洛中弈弈,庆孙、越石”是也。历任中书侍郎、颍川太守、魏郡太守等职,原是范阳王司马虓的谋主。 司马虓死后,司马越征召刘舆为幕府从事。由于刘舆曾几番易主而事,因此有人向司马越进谗说:“刘舆的为人有似污垢,接近的人都会被污染。”是以司马越对刘舆相当疏远。 谁知刘舆果然是有大才的人物,经手的资料如军籍簿册、仓储积蓄、牛马牲畜、水陆地理等等,过目不忘。当时司马越初掌朝政,而天下扰乱,事务极其繁杂。每次商议的时候,自长史潘滔以下都不知怎么办才好,而刘舆却熟练运用各种信息为司马越出谋划策,言必有中。司马越从此以后对刘舆倚重有加,提拔刘舆为左长史。官位虽不高,但是军国大事尽皆交刘舆先行处断,着实手握大权。 刘舆登上高台,小步趋至司马越身前,行大礼拜倒。司马越含笑去扶,他却依然一丝不苟的行礼完毕,又向竟陵县主施礼。 司马越摇头道:“庆孙总是这般多礼。”心中却很是满意刘舆知进退尊卑的举动。 他上下打量了刘舆一番,又道:“观卿容光焕然,想必有喜讯传到。” “诚如大王所料。”刘舆面带喜色,自衣袖中取出一封信札奉上:“刘越石已击败进犯晋阳的匈奴大军,歼敌数万,阵斩匈奴名王十余人,匈奴尸如山积,俘虏、缴获不计其数。这是适才收到的告捷表文。” “快快取来观看!”司马越喜动颜色。 待到打开奏章时,他的手都有些略微颤抖了。 自从击败敌对诸王,成为当今天字第一号的权臣之后,司马越一方面专注掌握朝廷中枢,同时也逐步巩固新增的势力范围,部属诸弟分别占据重镇以为形援。这数月以来,他将原本镇守青州的高密王司马略,调任征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移镇襄阳;而原本镇守许昌的南阳王司马模,新任征西大将军、都督秦雍梁益诸军事,移镇关中。 随后,司马越紧锣密鼓地安排自己以辅政的身份亲自出镇许昌,不仅牢牢掌握强大兵力,也可避免在洛阳与皇帝越来越多的摩擦;又调原驻并州的东燕王司马腾至邺城,担任车骑将军、都督邺城诸军事,填补司马模西入关中后的空缺。 经这一番调动之后,以洛阳为中心的长安、邺城、许昌、襄阳四个军事重镇都牢牢掌握在司马越的手中。若司马越在朝中地位稳固,则地方重镇正可拱卫京师;而万一事有不谐,依靠这四个重镇的军事力量也足以效仿伊尹、霍光,行废立之事。 这是司马越与王衍等重要的部属、幕僚经过反复推敲制定的布置,几乎称得上万无一失,大晋朝中绝没有其他力量能动摇这一布局,任何不利的形势都足以应付裕如。 唯一的漏洞只在朝堂之外,那个雄踞于洛阳正北方的匈奴汉国。 刘渊的汉国政权地跨司、并二州、打着为成都王司马颖复仇的旗号四处攻略。他们的大军甚至夺取了河内郡,距离国都洛阳,仅仅隔着一条黄河罢了。 为此,司马越特意委派了得力部下刘琨前往并州,承担镇压匈奴叛乱的任务。刘琨虽有雄武才器,可是并州的局势实在太过糜烂,司马越只求刘琨能稍许牵制匈奴的兵力,并没有更多的期望。上个月传来消息,汉王刘渊尽起匈奴五部之众北上攻打晋阳。这使得朝中不少人都对局势十分忧虑。想不到,刘越石居然击退了匈奴,还取得大胜? ****** 限于螃蟹的才力有限、功底薄弱,《扶风歌》这部作品实在毛病很多:文字拖沓、故事慢热、爽点不足等等等等。但这样一部问题多多的作品,竟有幸得到各位读者的支持……我为大家做的太少,大家为我做的太多了,谢谢大家。 今天是首页小封推,这样的机会以后再也不会有了吧,所以我确实希望能够取得好一点的成绩,至少莫要再让编辑难堪……所以,如果哪位读者感觉本书尚可勉强一观,还请高抬贵手轻点收藏,螃蟹万分感谢。 另外,诚挚感谢老虎哥哥朋友的捧场。也谢谢混沌jy朋友的剧情分析,很多时候,读者会看的比作者更清楚:) 是 由】.( ) 第一零七章 尾声(下) div lign="ener"> 司马越不禁惊喜之极,急急展开手中帛书,大声念道: “臣以顽蔽,志望有限,因缘际会,遂忝过任……道险山峻,胡寇塞路,辄以少击众,冒险而进,顿伏艰危,辛苦备尝……臣自涉州疆,目睹困乏,流移四散,十不存二,携老扶弱,不绝于路。及其在者,鬻卖妻子,生相捐弃,死亡委危,白骨横野,哀呼之声,感伤和气……” 这帛书乃是刘越石亲笔书写的军报,不经官署直递东海王府,内容远比报知皇帝的献捷露布详尽。司马越有些不耐烦地跳过了前面描述并州惨状的文字,直接去看大战的经过。 原来,得知刘渊领大军攻打军事重镇介休以后,刘琨倾师南下会战。双方主力在大陵至隰城一带鏖战十余日,刘琨所部逐渐占据了上风。 期间,刘琨部将陆遥于祁县击杀了匈奴勇将、冠军大将军乔晞,并一举歼灭匈奴五千余众,居功至伟。 其后左贤王刘和率领驻守孟津的匈奴本部精锐,奇袭上党。由于前任并州刺史司马腾的旧将龙季猛叛变,与敌人里应外合,晋军丧师失地,损失惨重。胡人直逼晋阳城下。 岂料刘琨已有对策,他秘密潜回晋阳,组织迎敌。就在胡人企图攻城之时,拓跋鲜卑的骑兵突然杀到,与晋阳守军两面夹击,胡人大溃。这一战晋军与鲜卑军斩首共计四千余,其余降者无数;阵斩左渐尚王贺赖古提、左骨都侯须卜跋等豪酋十数人;枭叛将龙季猛之首以示众。匈奴左贤王刘和沿汾水窜入昭馀祁的湖沼地带,仅以身免。晋阳守军借大胜之威,随即东进收复襄垣、上党等地。而鲜卑骑兵则南下与晋军主力汇合。 得知左贤王所部失败之后,围攻介休的匈奴大军士气大沮。军中甚至有传闻说大单于刘渊焦虑吐血。同时战争长期化的压力,也是以区区西河一郡供养数万大军的匈奴所无法承受的。数日后,他们放弃了对介休的围困,收缩部队,做出即将撤退的姿态。 晋军乘胜追击,以相当的兵力接应介休守军,又派遣人马收复京陵、中都、邬县等城池。刘琨本人率精锐人马从中阳以西绕行,意图沿统军川山道夺取雀鼠谷,包抄匈奴大军后路。 但刘琨低估了刘渊的坚韧毅力和高超的用兵之术。刘渊借着晋军兵分几路的时机,突然挥军折返,向大陵的晋军本营发动猛烈攻势。这破釜沉舟的一击完全出乎晋军的预料,晋军本队苦战两个时辰,终于不支而溃。折冲将军卢伯生、牙门将军邢延等大将几乎没于军中。全靠着从介休返回的骁将丁渺率铁骑连番突阵,才逐渐稳住阵脚。 匈奴人一击即走,大军缓缓南下,刘渊则毫不耽搁,领轻骑数千日夜兼程赶回雀鼠谷,而此时刘琨率领的精兵尚未越过统军川,在西河郡东北的连绵山地间遭到刘渊的拦截。两军展开连场苦战,双方都损失惨重。数日之后,刘琨被迫退走。 至四月下旬,匈奴大军完全撤回雀鼠谷南口的汾水关。随后春夏之交的涨水期到来,雀鼠谷百里间道再难随意通行。这一场历经两个月、双方先后动用了将近十万雄兵的大战,至此告一段落。据守太原国的晋军固然损失惨重,但匈奴的损失更多。他们全据并州的图谋遭到迎头痛击,前后折损兵力数万,尤其是称为五部匈奴的本族精兵元气大伤,至少年内绝无可能再行出兵攻伐。 “好啊!好啊!这是大捷啊!”司马越双手一拍,将帛书紧紧捏在手里,在高台之上往复走动,十分兴奋。 “大王……”刘舆前趋几步道:“此战匈奴遭受前所未有的惨败,不仅兵力损失极其严重,而且在诸部胡人中的威望也受到大挫。接下去的相当时间里,附从的杂胡部族心思浮动,匈奴内部也必然不稳。若能趁此时机,命一上将领兵济河,至少也能夺取黄河孟津渡和河北的河阳、温县两城,一举消除洛阳所受到的威胁。” 司马越愣了一愣,才微笑道:“庆孙的主意极佳。只不过出动大军非同小可,不妨待召集诸位同僚细细商议之后再作定夺,如何?” 这番话自是托辞无疑,刘舆岂会听不懂。他吐出一口浊气,暗自叹息。心知东海王并无主动与匈奴交战的意愿。无论是东海王本人,还是其政治盟友王衍、裴盾等辈,近期都在紧锣密鼓地操办东海王出镇许昌之事。这些人只将注意力集中在朝廷内部的权利争夺上,并不把剿除匈奴叛乱视为当务之急,眼看大好时机就这么错过了。 他心思细密,转眼又想到他与刘琨兄弟二人,一掌机密,一镇方面,虽不属于出身东海的嫡系班底,却有实权在握。东海王婉言拒绝出兵攻打匈奴,焉知没有不愿见刘氏兄弟实力过于膨胀的因素呢? 司马越立刻便注意到了刘舆的心理变化。刘舆人称“越府三才”之一,乃是他近年来不可或缺的得力幕僚,司马越对这位精明能干的部下还是十分客气的。他将帛书重新打开细细看了看,向刘舆笑道:“庆孙啊,刘越石立了这般大功,朝廷自不能吝于封赏。相关事宜劳你来办,务必要办得妥当,孤自会行文往相关的官署通报。” 刘舆怔了怔,深深拜伏道:“多谢大王。” 两人又谈了几句日常琐事,刘舆便告辞了。 司马越看了看陪坐在一旁的竟陵县主,问道:“竟陵,你似乎有些心事?” 竟陵县主微笑道:“竟陵并无心事,只是听父王与庆孙先生的对答,想到了本朝两位名臣。” “哦?竟陵想到了谁?”司马越饶有兴趣地问道。 竟陵县主敛裾施礼,轻声道:“女儿想到的,乃是幽州王彭祖、兖州苟道将。” 司马越的面色微微一变。幽州的宁北将军王浚、兖州刺史苟晞,这两人都是独立于东海王嫡系班底以外的、拥有强大实力的方伯。虽然司马越能够执掌朝政,颇曾依赖二人推戴之力,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便渐渐感觉出尾大不掉来。有这两个恶例在前,对出镇并州的刘琨,也不容司马越不稍作留心。 毕竟刘氏兄弟在前些年的朝政乱局中先后依附多名宗王,时人往往以之为佻巧之徒,声名并不太好。而刘琨能够击败匈奴十万之众的实力,已经超过了司马越的想象。 岂料他心中偶一闪念,却被竟陵县主一眼看穿了。 司马越勉强笑道:“刘越石豪迈慷慨,不似王、苟二人这般。” 竟陵县主眼波流转,忽然换了个换题道:“刘刺史的文书中,提到他的部将陆遥居功甚伟。这人,女儿曾经见过的。” “哦?却不知此人如何?” “这陆遥乃新蔡王旧部,于大陵军溃时流落黎亭、长平一带,不知如何投入刘越石的麾下。此人稍有胸怀城府、文武之才。然其外似温和、内蕴刚傲,难以驾驭。非久居人下之辈也。” 司马越沉吟着,手指轻轻扣响案几,陷入了深思。 ****** 《扶风歌》第一卷《烈烈悲风起》就此结束。感谢各位读者容忍我低劣的写作水准,始终如一地支持和帮助我。万分感谢,螃蟹再拜顿首。 投身并州刺史刘琨麾下的陆遥和晋阳军的同僚们一起奋战,终于将匈奴汉国的大军击退,使得晋阳政权站住了脚跟。然而,西晋王朝终究无可阻挡地走向崩溃,无数野心家蓄势待发。在接下去的故事里,等待陆遥的将会是更加广阔的天地和更大的施展空间;与此同时,失败的阴影也如影随形。群胡环伺的北疆是否足以支撑起陆遥的雄心壮志?而他与刘琨的关系又将何去何从呢? 敬请期待《扶风歌》第二卷《泠泠涧水流》。 是 由】.( ) 第一章 战后(上) div lign="ener"> 轰轰烈烈的晋阳大战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无论是匈奴,还是晋阳军,都像是受了重伤的猛兽一样,缩回了巢穴之中舔舐伤口。 整个晋阳城里始终弥漫着复杂的气氛,将士们一方面为了击退强敌而欢欣,而另一面,这场大战所带来的巨大损失,也令得知情人都心情沉重。 这一场战役中,晋阳军战死的将士超过四千五百。如果计算伤者在内,减员率竟然将近五成。每一个什、每一个伍,都有战士牺牲,绝无例外。 陆遥所部的惨状不用说了,只看其它各部。 上党守军原有三千人,其中大约五百人随龙季猛投敌,被歼灭于晋阳城下;其余部队遭到左贤王刘和率军奇袭,近乎全灭。 坚守在介休的卢昶所部千人承担了刘渊主力大军的攻击,坚守城池半月之久,将士死伤惨重。待到援军最终赶到之时,城中还能够站立的仅剩九十七人。卢昶本人重伤垂死,至今仍然缠绵病榻,据医官说,这位神射无双的骁将今后怕是再也开不得弓、上不得阵了。 丁渺先是偷入介休助守,此后带领本部骑兵为全军先锋,在雀鼠谷、统军川一带与匈奴先后血战数十场,折损极大。数年来转战大河南北的骨干部下几乎都已战死。 除此之外,越石公本部与匈奴主力连番苦战,各部的减员都很严重。其中,大陵遭到刘渊大军强攻的卢伯生、邢延二将所部,已经无法维持基本的建制,算是被歼灭了。 士卒死伤累累,连高阶的将校也不例外。偏将军潘述、裨将军郝延、高扈等都战死沙场,各级军主、队主,死伤不计其数。甚至连越石公亲兵统领、曾与陆遥交手的林简也战死了。 然而,相比起民政来,军伍虽然元气大伤,毕竟还勉强维持着局面。过去数月来筚路蓝缕建设起的晋阳民政,如今已经彻底乱了套。 胡人此番攻打,沿途烧杀掳掠格外凶残。所到之处,无论是城池坞堡、还是零星村落,物资和人丁全都被一扫而空。根据有司统计结果,死于战事的丁口数字超过太原国现有丁口的两成,将近并州刺史府直接掌握丁口数量的五成!在战乱年代,户口是粮秣所出、是兵力的来源、是维持统治的基础。这样惨重的损失,是晋阳政权难以承受的。 之所以最终逼退匈奴,最关键的因素其实是胡人率先用尽了粮秣储备。胡人是抱着速战速决的想法来的,然而在几处战场受挫以后,他们已没有信心在粮秣耗尽前获得胜利。殊不知晋阳军也已经耗尽了所能聚拢的所有物资,只要匈奴人多坚持三五日,再多发动一次攻势,晋阳军必然化作齑粉。胜负之间,其实只相差一线而已。 表面上看,晋阳军给了匈奴一记迎头痛击,狠狠地打击了胡人的气焰。然而实际上,至少越石公的幕僚们和中级军官们都很清楚,朝廷在并州的势力远远比不上刘汉政权。晋阳的局势依旧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但是,不管代价多么惨烈,匈奴人动用数万大军发动的攻势最终被完全挫败,是无可争议的现实。这是近年来朝廷与异族作战少有的胜利! 不久前,朝廷特使绕行冀州来到晋阳,颁布了对此战的奖赏。刘琨以大功进位平北大将军,赐绢五百匹、绵五百斤,给虎贲班剑二十人,朝车、安车等如律。其余立功诸将也各有擢升,普遍都提升了一级官阶。一夜之间,越石公幕府中拥有正式将军号的军人,较之先前多出了五倍不止。至于温峤之类的文官,也俱有封赏,温峤、徐润、王据分别被任命为上党、晋阳、新兴郡太守,成为了秩二千石的高官。 陆遥更是不得了。他凭借斩杀敌将乔晞、叛将龙季猛,并击溃石勒大军的战功,在朝廷旨意中被特别嘉勉,连升两级出任牙门将军之职,并赐爵关内侯。 牙门将军可不同于通常统领牙门精锐的所谓“牙门将”。这是曹魏时设置的正式官阶,为第五品将军,秩二千石,银印青绶,地位远在偏、裨将军和一般的校尉之上。在并州的武人之中,此位阶只在令狐盛之下,与丁渺等寥寥二三人平齐。 数月前的区区败军之将,如今一跃而为朝廷高级武官更得赐爵位,陆遥不知道引起了多少羡慕。 五月的一个上午,陆遥去了刺史府参加军议,直到申时才出。薛彤、邓刚在府外早就等得不耐,腹中也饥饿难忍,三人便相约往城中一间酒肆小坐。 说是酒肆,其实哪得酒来售卖?无非提供一些粗糙的食物罢了。蒸几张饼吃着,提一壶茶喝着,春天里暖暖的日头晒着,这就算是乱世中难得的享受。 三人来到酒肆时,居然客满无座。原来胡人此番肆虐并州,固然摧残户口,却也迫得太原国南部的居民纷纷逃亡晋阳,这些流民充塞在晋阳的各处街坊,使晋阳城的户口显得畸形膨胀起来。此刻酒肆之中,便有不少流民暂时存身。陆遥等三人只得借了胡床、案几,在街边坐下。 陆遥似乎是饿了,他狼吞虎咽一般吃饼,大口大口地喝水。而邓刚则一边吃着,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在晋阳城里的见闻。 “张家这次损失惨重。留在祁县的族人以为这次匈奴人还会象原来那样,勒索几十石粮秣了事,所以按照老法子,纠集族中青壮守寨。结果匈奴动用数千人攻打,眨眼就破了寨子,尽掠资财而去,寨中男女老幼鸡犬不留。张肇半月前奔丧,听说到现在还脱不开身……” 邓刚所说的,乃是陆遥太原郡南部各家豪族的际遇。此番匈奴进犯,兵锋最北直达晋阳城下,所到之处烧杀掳掠,鸡犬不留。昔日与陆遥在汾阳中都亭聚会的十二姓豪族、三十四坞堡,足足有四成人丁夷灭于匈奴之手,其中三家大姓甚至被灭了族。 虽说这些豪族大姓都是些临难苟免之辈,与陆遥等人并没交情可言;可毕竟曾在一处会盟,不少人都混了脸熟。何况,全军上下都曾生受他们许多猪羊牛酒。听说他们的遭遇,三人俱都有些戚戚之感。 张氏族长张肇是当时率先向陆遥输诚的,事后被越石公授予了并州从事的职务。故而带领若干亲族居住在晋阳。也正因为如此,才免于全族夷灭的命运,算得上是不幸中的大幸。 “还有,郭家最是倒霉。先前因为聚众抵抗官军,族长以下被咱们杀了不少。剩余的族人被尽数迁到晋阳城里安置。岂料胡人兵临城下之夜,逆贼池早骚乱,郭氏暂居的宅子首当其冲,被悍匪肆意砍杀,阖族丁口又去了七成。我适才经过他们的宅院门口,里头忙着办丧事呢……” 邓刚顿了顿,突然拍了拍案几:“对了,突然想到,据说如今郭氏族长是原族长之女郭雍容,据说性子坚毅不下须眉。虽是弱质女流,亲手操办的丧葬礼仪一丝不苟,沐浴停尸、小敛大敛之类都不曾疏忽。” 陆遥咳嗽起来,似乎是被蒸饼里混入的杂质呛住了。他好不容易才将嗓子眼的碎渣子吐出来,大口喝着水,含混地问道:“郭雍容?” 据说,只要心情不是太坏,几个大男人凑在一起,总免不了谈到女人。陆遥等人也未能免俗。薛彤立刻就接上了话茬。 “嗯,我咱们在拓木岗那次见过的……”薛彤想了想,有些向往地道:“姿容甚美!” 陆遥点点头,知道薛彤说的是攻占郭氏坞堡次日,在拓木岗上将郭氏宗人明正典刑的时候。当时自己怕郭氏的女眷们惊骇,特意令薛彤出面,将她们远远带离现场。想来薛彤是那时候见着郭家女郎的。 他悻悻地哼了一声,心中暗自不屑:“要说姿容,我见识得比你这厮清楚多……”这想法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郭雍容可不是品鉴相貌的合适对象……郭氏亲属有不少死于自己手中,再去觊觎郭氏女郎的美貌,甚是无聊、也甚是轻佻。陆遥挥了挥手,把这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 所幸沈劲那个老兵油子不在,邓刚、薛彤两个都是难得的正派人,很快话题又转到了别的方面。 陆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渐渐有些犯困。 ****** 昨日小封推成果之丰硕真让螃蟹鼓舞,谢谢各位的热情鼓励。 另外,也要感谢捧场的荒唐言、倪一、无仙读者、芦笛狼烟等朋友,大家的心意,螃蟹都牢记了。 是 由】.( ) 第二章 战后(下) div lign="ener"> 这些日子以来,陆遥实在忙碌的很,感觉自己像个团团乱转的陀螺,完全都不得空闲,几乎每天都只能睡上一两个时辰。一个多月下来,饶是陆遥自诩精力旺盛,也要支撑不住了。 他首先用心在办的,主要是对部下将士们的计功奖赏。 对于一支军队而言,在经历了艰苦卓绝的战斗之后,再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了。《军谶》上说:“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这其中所谓的“财”和“赏”,不仅包括金帛之类,也包括地位的提升和各种精神激励。 匈奴大军北上以后,大举掳掠豪族坞堡,所获得的粮秣直接消耗了一部分,而大部分金银财物则被各部酋长、大人搜刮。由于战事不利,许多匈奴贵胄被杀死或俘虏,这些资财最后又归拢到了越石公手里。凭着这些缴获物资,越石公在赏赐将士的时候很是慷慨大方。比如陆遥就获得了金饼十二块、钱若干、绢五百匹、杂帛五百匹。这是对整支部队的奖励,完全由陆遥来主导发放。 陆遥毫不犹豫地将之尽数分给了部下们,引发了一片欢腾。倒不是他想刻意收拢人心,实在是因为根据他对这段历史的了解,眼下囤积钱财大概是最可笑的事情了。何况眼下整个晋阳一片狼藉,拿着再多钱财也无处花用。 除了钱财的奖赏,还有对各级军官的提拔。薛彤、沈劲因功升为裨将军,从此进入高级军官的序列,可以使用标有自己姓氏的将旗了。性格沉稳的薛彤倒还罢了,沈劲对此简直是欣喜若狂。他每日进出营门百数十次,每次必定长久地抬头看着营门的“沈”字军旗,踌躇满志。直到某一天发觉自己头颈肌肉抽搐,再也抬不起来了为止。 提升为军主的有邓刚、郭欢、费岑、杨若、谢源等人。其它中低级军官职务更是任命了无数。比如朱声、何云、楚琨、穆岚等人,全都成了队主。军官增加了许多,一时当然没有那么多兵源补充。但是此番大胜之后,几处战场上抓的俘虏不下万人,其中有匈奴人、也有羯人、羌人、乌桓等各种杂胡。这些俘虏暂时被充做苦役,负责各处战损的修理。作为苦役,自然会受到极度严酷的对待,经过一段时间以后,特别桀骜不驯的人会被处死,而剩余的自然会补充进各支军旅之中。 当前,这些新任的队主、什长之类基层军官并无部下。既然如此,陆遥就决心将他们聚集在一起,每日抽出两个时辰或更多的时间为他们讲授基本的军事知识。他甚至非常认真地考虑过,“黄埔军校”的名称尤其响亮,而“陆军指挥学院晋阳分院”的名字,似乎也很显专业。 这绝对是个良好的设想。可惜,一旦付诸实施以后陆遥便郁闷地发现,自己绝大多数的时间居然都花在了教授认字上。在这个年代,基层将士目不识丁是常态,想要对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讲述兵法,简直是做梦。最终陆遥不得不寻了两个老儒,每日里给军官们讲述《急就篇》、《仓颉篇》之类,迫得他们叫苦连天。凡事均须得循序渐进,不能指望一蹴而就,陆遥这么安慰自己。 给予将士们的奖赏不止上述这些。除了钱财赏赐和地位提拔以外,陆遥同样注重与将士们的感情交流和精神激励。 兵法有云:“视卒如婴儿,故可以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以与之俱死。”作为一名穿越者,相对于古人最大的特点或许就是尊卑概念极度薄弱。陆遥将每一名士卒都当作与自己平等的兄弟,在日常的训练之余,他会和将士们聊聊身边的细小琐事、谈谈对家乡的怀念、一同握槊为戏。这种发自于内心的、真诚的感情,绝不是刻意伪装的吮疽之举所能比拟的。 而在此番战争胜利之后,陆遥为战死的将士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随后,陆遥令灯管在军营里专门兴修了大屋,用以供奉每一名牺牲战友的灵位,甚至还安排了每一位军主以上军官轮值祭扫的任务。上巳这一天,全军上下都参与了肃穆庄严的祭祀仪式。 在回想起那些死去的袍泽兄弟时,许多将士都情不自禁地哭泣起来,这种彼此感染的哀伤情绪在任何一支军队中都是被严格禁止的,因为它很有可能导致士气低落,甚至引发营啸之类的惨剧。但在这一天,对亡者的悼念几乎立刻就转化为同仇敌忾的决心,因为在追忆死者的同时,活着的将士们感受到他们在这里拥有尊严,拥有生命的价值。他们会逐渐认识到:在陆遥的部下,没有被当作牛马驱使的低贱军户,只有保家卫国、受到尊重的英勇战士。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始料未及的工作牵扯了陆遥大量精力。 晋阳大战中,陆遥作为昭馀祁以东的方面之将,率领所部先后进行了多次惨烈战斗。待到晋阳城下杀死叛将龙季猛之后,他本人和他所带领的部队,都已经再也无法承担作战任务了,因而越石公和鲜卑大军南下的时候,陆遥便留在了晋阳城里。他部下的伤员非常多,因而陆遥腾出了大片军营,作为伤员们的治疗场所。 对于伤员的诊治和护理,使得陆遥焦头烂额。 应该说,在西晋时期,中医学已经发展到了相当成熟的地步。汉末时的名医张仲景撰写了《伤寒杂病论》,书中提出的六经分类的施治原则,在此后将近两千年里,始终是中医的基本原则之一。与此同时,另一位名医华佗则达到了中医外科治疗的巅峰,他通过麻沸散对病人施行全身麻醉手术,是世界医学史上空前的奇迹。而到了晋代,太医令王叔和在张仲景的研究基础上,进一步总结提升了医学理论。将《伤寒杂病论》增补、编析为《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两书,而他本人提出的“独取寸口”的三部九候切脉法,沿用至二十一世纪。 但这些毕竟是最高端的医学水准,除此之外的普通医者,大部分都还停留在巫医不分的层次。就陆遥亲眼所见,他所请来的好几位医者其实都是神棍一类人物,使用符水的次数远多于草药,对病人的心理安慰远大于实际治疗效果。 由于医疗水平低下,伤员的致死、致残率相当之高。陆遥不是医生,对此几乎束手无策。他只能尽己所能,给伤者提供通风、清洁的环境、营养丰富的饮食如肉类;并严令加强消毒隔离措施。这些措施在不少医者看来,毫无疑问是外行指导内行,甚至引起了几位大医的不满。而陆遥则排除了诸多反对意见,坚决地以军令形式将之贯彻到底。 结果这些举措竟取得了相当的效果,陆遥所部的伤员痊愈的比例似乎比其他各部都要高不少。在外人看来,陆遥的所作所为,简直如有神助,很有几分神秘色彩了。 这情况很快也让不少同僚将领知道了。比如丁渺这样的,便老实不客气地将本部所有伤员全都送到了陆遥这里,接着又有几名将领跟风,弄得陆遥的军营几乎成了野战医院,正经将士不到五百,伤员足足有一千多人。 陆遥为了照顾好他们煞费苦心,这些伤员们都一一看在眼里。他们在陆遥的军营里休养治疗了短短几天功夫,竟然有将近百人提出愿意留在陆遥的麾下。伤员们绝大多数都是有经验的老兵,只要能够恢复健康,就是军队中的骨干力量。陆遥自然不会拒绝,但如何向他们原来的上司提出,又成了很头痛的问题。 诸如此类林林总总的琐碎事务,都要在短短旬月之间完成。陆遥自己的伤势痊愈不久,就已经忙的脚不点地。他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来改造他力所能及的地方,改造着这支属于他的军队。 虽然晋阳大战最终以越石公的胜利告终,但陆遥清楚地知道,这胜利是来得多么侥幸。而四处断壁残垣的晋阳,几乎已经无法再承受再一次的胜利。穿越者的记忆清晰地在脑海中浮动,那些可怕的未来每时每刻都在提醒陆遥:时间紧迫! 陆遥无数次地盘算下一步究竟该如何去做。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自信已经初步拥有了立足的资本。但要在即将到来的大乱世生存下去、乃至实现自己的志愿,还需要更强大的力量,需要根据地,需要枪杆子!但这些从哪里来?在荒残的并州,自己还能得到什么?又或者,说句悲观的话,有徐润这样千载留名的佞人在越石公的幕府之中作怪,晋阳政权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呢? 陆遥再一次陷入了深思。 这个问题,以及隐藏在其背后的更多问题,并不那么容易想明白。 薛彤和邓刚当然不会像陆遥那样焦虑,他俩一边大口喝着淡酒,一边聊天,没等说上几句,忽听长街远处蹄声动地。数十骑鲜衣怒马,风驰电掣而来。所到之处,一片鸡飞狗跳,行人纷纷退避。 薛彤、邓刚手忙脚乱地将自己面前的锅碗瓢盆遮掩起来,免得被扬尘污了。 却见得有人稍一勒马:“陆遥?”说话之人宽衣锦袍,可不正是平北大将军、并州刺史刘琨。 陆遥大声应道:“末将在!” 刘琨双足一夹马腹,继续疾驰。只抛下一声:“随我来!” 陆遥慌忙牵了战马出来,来回功夫,刘琨的骑队早就奔出老远去。滚滚烟尘之中,只有一骑滞留在后。马上骑士连连挥手,原来是担任越石公近卫的王修。 陆遥高声答应了,扬鞭急追。 是 由】.( ) 第三章 悬瓮(上) div lign="ener"> 这一行人策马奔走如飞,眨眼的功夫就出了晋阳西门,沿着晋水岸边一路往西。 晋水乃是并州知名的河流。春秋时智伯引韩、魏两家攻赵,曾遏晋水以灌晋阳,因而将晋水分为南北两路。北路即智氏所挖掘的人工渠道,沿途灌溉田亩,由晋阳北面流入后穿城而过,自西南角出城注入汾水。南路则沿着晋阳城南流过,最终也注入汾水。这条河流可算是晋阳的要害,无论在军事上还是经济上都有极其重要的作用。 刘琨一行人沿河上溯,地势渐行渐高,往晋水源头的悬瓮山方向去。《山海经》中有云:“悬瓮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其兽多闾麋,晋水出焉。”说的就是这座大山。 悬瓮山上多嶙峋怪石,山路崎岖。刘琨一马当先疾行至此,不得不按辔缓缓前进,速度慢了下来。从骑们这才稍稍赶近。 陆遥靠近王修,向前方使了个眼色问道:“子豪兄,主公这是……” 王修露出一脸苦笑:“吾亦不知。原本他好好地在府中批阅公文,突然起身作啸,然后就纵马直奔这里来了。” 陆遥又看看其余几名从骑。 越石公著名的随从亲卫以林简为首,号称“中山十六骑”。经历前次血战之后,战死七人之多。剩余九人尽数在此,陆遥都认得。面对陆遥的询问眼神他们也都摇头,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 悬瓮山的山巅有一块极其巨大的岩石,高有十余丈,周围几达四十丈,远远望去,形如水瓮颠覆而置。悬瓮山以此得名。刘琨奔行至此,前方再无路可通。众人皆以为他要拨马回头,于是纷纷勒缰带马,将胯下战马带到山路两旁,为他腾出路来。谁知刘琨犹豫了片刻,突然甩蹬下马,迈步往山巅巨岩登攀而上。 从骑一片纷乱,众人也慌忙下马。 刘琨三两个箭步就跃过小半路途,回头看到众人忙乱,徐徐道:“尔等且在此歇息。陆遥,你随我来。” 陆遥只得在众人瞩目之下,紧随刘琨而去。 这形若悬瓮的巨岩整块成型,极其陡峭。刘琨健步如飞,恍如闲庭信步,毫不费力。陆遥却攀爬的颇有些狼狈。 待到好不容易登顶,只见四面空廓,一览无余。晋阳城仿佛棋坪,城中往来人丁如蚁,尽收眼底。刘琨傲然立于山巅最高处,双手负肩,向东眺望。他的身形本就挺拔如苍松翠柏,山风吹拂之下,衣袍飘飞若舞,更显得望之仿佛神仙中人。 陆遥心中微有些惴惴,实不知刘琨唤自己何事,于是不敢多言,只在身后侍立。 转眼间,夕阳渐渐西沉,天色渐渐昏暗。 陆遥眼角里闪过王修在巨岩下挥手,不断给自己打手势,意思是赶紧劝主公下来吧,该回城了。 陆遥露出一脸苦色,摇了摇头:我不方便说话。 接着中山十六骑的熟人们便一起挥手顿足,连连求恳。 陆遥无奈,只得轻轻咳了一声。 刘琨忽然问道:“陆遥,你觉得晋阳这地方怎么样?” 晋阳自然是千古雄城。春秋时赵简子令家臣董安筑城于悬瓮之东、晋水以北,即晋阳城也。此后先为赵国都城,拒塞秦人,奠定七国雄长的基业;又为先秦太原郡治、汉初代国都城所在,素为重镇。 而陆遥更知道,晋阳的辉煌尚未到来:在此后的千载时光里,晋阳为前秦国都、东魏下都、北齐别都、唐北京、武周北都、前晋国都、后唐西京、后晋北京、后汉北京、北汉国都,直到二十世纪中叶,当时的军阀阎某据守于此,还使得开国元帅一度束手无策……这晋阳,真不愧是北国龙气所在,不知多少英雄豪杰在此演出了一场场壮烈诗篇! 于是陆遥稍作斟酌,回答道:“晋阳控带山河,踞天下之肩背,为河东根本。此乃形胜之所,兵家用武之地。” 这个回答显然令刘琨非常满意。他点了点头:“道明,年前我初到并州,驻军壶关,闻得胡人攻陷河东、河内,幕府众臣僚皆震骇不已,提议撤往冀州者有之,驻守上党者有之。唯有陆道明你力排众议,倡言北上晋阳,与吾相合。” 陆遥躬身道:“末将久在边陲,遂有一得之愚。” 这句话源自于韩信向李左车求教攻略燕、齐之策时,李左车的回答:“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陆遥将自己比作了李左车,而将刘琨比作汉初三杰中的韩信,算是小小的阿谀。巧的是李左车封号“广武君”,与刘琨的广武侯只差一字尔。 刘琨哈哈大笑,指着前方的晋阳道:“自赵简子筑晋阳至今,虽经历代修缮,仍显狭促不堪用兵。近来胡人肆虐,各郡县多有流民逃亡至此,据有司统计,拣选可得青壮万人。我意欲顺水推舟,集中并州丁口于此,然后征发民夫兴修晋阳大城!” 他招手令陆遥近前,又比划着远处晋阳的地势:“你看,吾意欲由彼处至此处,版筑城池……这一段可以依托地势,到那里,折而向东,沿着汾水修建,全部城墙都高四丈、总计周回二十七里!若是施工顺利,到了夏秋之交便可初见规模,至多到明年,定能完工!” 刘琨神采飞扬地述说着自己的规划,英武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 “此城完工之后,晋阳外有四塞之固、内有城池之险,从此就再不惧匈奴来袭,堪称金城汤池了!以此为基业,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匈奴其为沼乎!哈哈,道明以为如何?”他大力拍着陆遥的肩膀,几乎让陆遥为之趔趄。 陆遥仔细揣摩着刘琨规划中的晋阳大城,又想了片刻:“晋阳系我军根本所在,修筑大城势在必行。只是……” 他躬身道:“还望主公恕我直言。” 刘琨挥手道:“只管讲来。” 陆遥道:“晋阳大城的营建乃是大事,即使动用目前所有民夫,依然稍显不足,再加上介休、中都、隰城、祁县等地需要另外修缮,似乎已将所能调动的人力物力尽数集中在太原一郡……万一战端再起,会不会因而少了些周旋进退的余地? 介休、中都、隰城、祁县,这四座城池是晋军在太原国南部重要的支撑点。四城彼此呼应,一方面制压雀鼠谷、统军川对面的匈奴河东军力,另一方面又足以控制离石的匈奴单于庭经丰水谷地进入太原盆地的道路。这几处,都是必须大加修缮、并且派遣相当兵力驻守的要地。 陆遥自升任牙门将军之后,得以更多地参预机密,因而知道仅仅这四座城池的建设,就已占用了大量资源。而现在,刘琨又打算再次征发民力,陆遥对此实在无意赞成。 陆遥并非不知道晋阳的战略意义,然而,过分地执着于区区太原国,是否也是史籍记载中刘琨最终失败的原因之一呢?在陆遥所熟悉的那个历史上,刘琨正是汲汲于一城一地的得失,反倒屡次将战场的主动权让给了匈奴,在战争之中,往往陷入“寇盗互来掩袭,恒以城门为战场”的境地。而最终,晋阳一旦失守,整个并州的防御体系也就此崩溃。 他深深施礼道:“主公,晋阳的意义非仅一座难攻不落的坚城。更重要的是,我们以晋阳为屏障,就可以放手经营并州北部的雁门新兴诸郡,甚至代郡五原等地。以末将愚见,晋阳城池眼前只需稍稍整治即可,尽快抚定北部各郡,统合实力才是当务之急。” 这番话一出,陆遥心中就暗自后悔。史书上的刘琨据守晋阳孤城十载,却战事不利,最终沦亡于小人之手,故而自己忍不住提醒一句。但刘琨极有主见,是那种一旦计议已决便不容他人置喙的人,说他略有些刚愎自矜也不为过;自己偏偏对他的得意设想大加议论,等于是在直斥其非,自认为比他更加高明了。 果然,听得陆遥这般说,刘琨的脸色便有几分不喜。 ****** 首页小封推顺利结束,感谢各位朋友的支持! 这几天里,混沌jy、l4479、慕容三毒等朋友都在书评区发表了中肯的意见,谢谢各位指点,还望继续不吝赐教。另外,贴吧的“莫谈国事当顺民”老爷又写了长篇书评……您老的眼光毒的很!螃蟹给跪了啊……看来今后得在作品相关开设吾兄的书评专栏才行:) 哦哦,对了,最后加一句:每天孜孜不倦投六张黑票的哪位爷,收了神通吧! 是 由】.( ) 第四章 悬瓮(中) div lign="ener"> 刘琨冷哼了一声道:“道明,你所说的未必没有道理,然吾不取之。你可知为何?” “末将愚昧,委实不知。” 刘琨沉吟着道:“泰始六年,河西鲜卑秃发树机能反,围秦州刺史胡烈于万斛堆,扶风王司马亮遣将军刘旗率军救援。刘旗逡巡数十日不进,胡烈没于军中。元康七年,氐人齐万年反,建威将军周处领军攻之。而友军振威将军卢播、雍州刺史解系畏敌不前,空言与敌周旋,其实唯以自保为能。周处遂力战而没。” “国朝陇右败坏,多因朝臣无有决死之心。荆扬、巴蜀等地贼势蜂起,也未尝没有牧守胆怯畏敌的缘故。而并州呢?若司马腾能够身临敌阵,示全军以死战之心,局面难道还会糜烂至此?”刘琨在巨岩之顶来回走动几步,深深呼吸。 “虽然我们小胜匈奴一场,然而敌众我寡之势并未改变。朝廷威望远没有恢复,各地多有犹疑者。此时,我若是经营北方各郡以为退路,军民百姓会如何去想?”他高声放言,神色慨然:“方伯为州郡军民人望所系,既担一方之任,便须有死战的觉悟,军民才能同仇敌忾。晋阳乃并州治所,吾受命为并州刺史驻节于此。敌来,吾当亲身拔剑而战。吾不退避,则全军皆不敢退避;吾无周旋进退之意,则全军有死战到底的决心。如此,方为守土之道也。” 就如晋阳大战时一般,越石公总是选择与敌人正面交锋,绝不退缩。这样强悍如虎、刚硬如铁的性格,在如今大晋的州郡方伯之中,真是独一无二。陆遥心底里微微有些忧虑。老聃有言曰:兵强则灭,木强则折。身为并州军民人望所系,太过刚强自矜,其实未必是好事。 但他仍然不由自主地为刘琨的豪迈气概所慑,情不自禁地深深施礼:“是!”在这个人心惟危的黑暗年代,不计私利、勇于任事,敢于挽狂澜于既倒的,能有几人?只凭这几句话,刘琨便不愧是后世传诵的英雄人物。 刘琨看了看躬身施礼的陆遥,似乎有些犹豫。过了半晌,又徐徐道:“……当然,集中全力于太原一国,也并非完全是出于这个原因。” “敢请主公指教。” “此番晋阳大战我军得胜,虽赖将士舍死忘生,也多以借助拓跋鲜卑之力。月前,拓跋猗卢遣使来告,意欲获得朝廷王侯之封,并求以马邑、阴馆、楼烦、繁畤、崞五县数百里之地为封地。” “什么?”陆遥不禁吃了一惊。马邑等五县包括了大半个雁门郡,这一片地域东连上谷,南达并恒,西界黄河,北控沙漠,乃是大晋边隅的要害之地、形胜之地。既然拓跋猗卢觊觎此处,则经营新兴、雁门委实难以实现。 但拓跋猗卢求取雁门五县,恰恰是陆遥记忆清楚的一段史实。令他惊愕的是:根据史书记载,拓跋猗卢是在永嘉四年自刘琨手中取得五县之地,后又得朝廷册封为代公,组建起拓跋鲜卑的第一个封建政权。但应当是永嘉四年才发生的事件,为什么此刻就已经出现?难道……难道蝴蝶效应已然产生? 陆遥是一个穿越者。虽然数月来白刃相杀的局势下,来自后世的知识并未给他带来什么裨益,但既然身为穿越者,骨子里总会以谙熟历史进程为最大的依仗。可如今……他突然产生了仿佛溺水者的慌乱,似乎这滔滔乱世之中,自己所乘坐的小船再也看不到方向。 他竭力收拾思绪,回溯着自己对这个时代所有的了解。毕竟前世的陆遥只不过勉强算个历史爱好者而已,那些纷乱芜杂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起伏翻滚,似乎很有用,似乎又一无用处。 过了半晌,陆遥猛地摇摇头,将这些胡思乱想抛出脑海。在这个死生一线的世道,何必去想那些取巧手段?只要能够看清天下大势,就已经比他人多了百倍的幸运;至于细碎之处……任凭前途万般艰险,我只取缳首刀劈面砍去便是。 却听得刘琨道:“没错,吾亦以为不可!然则……” 陆遥顿时出了一身汗,适才出神,竟然完全没有注意越石公的谈话。他赶紧收束精神,仔细听刘琨继续道:“前次晋阳大战时,猗卢将他所能调动的兵力尽数征发而来,这样的的举动遭至东部大人拓跋禄官不满,故而在拓跋鲜卑族中的地位愈加岌岌可危。所以他才欲求五县之地牧马,皆因非如此便无以体现他出兵的战果……嘿嘿……”刘琨冷笑道:“既如此,我也不便经营雁门新兴等地了,暂且虚与委蛇些许时日,日后自有区处。” 这几句话的时分,天色愈发昏暗,眼看山间道路已然模糊不清。可是刘琨似乎仍然毫无下山的意思。 陆遥在刘琨的身后沉默着等待。可眼看山下的王修等人连连示意,陆遥只得开口劝道:“主公,晋阳城门将闭,何不尽早回转?” “道明稍待。”刘琨眺望远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说道:“此番击退刘渊之后,吾曾上表朝廷,不仅为了报捷,也是为了通报并州的窘迫局势,请求朝廷给予支援和赈济。当时我提出,需要朝廷支持的物资数目是谷五百万斛、绢五百万匹、绵五百万斤。” 刘琨的语言总是给人以跳跃之感,东拉西扯地又说到了向朝廷请求赈济的事情。陆遥听得此语,忽然精神一振,似乎感觉到他招自己来此的真实目的即将揭晓。 西晋末年的商品流通并不发达,史书中甚至没有铸钱的记载。大宗流通的物资不外乎谷物、绢帛、绵、盐铁这几类。晋阳附近稍有盐铁产出,暂时不虞耗竭;越石公向朝廷求取的是另外三项。谷物,是军民所需的重要食粮;绢,是当时用于流通的一般等价物;而绵,则是制作衣物、甲胄、旗帜等物的材料。 “这几年来,并州天灾**不断,士民困乏离散、十不存一。主公驻节晋阳数月辛苦经营才稍微恢复的元气,又因匈奴入侵而空虚。如此想来,向朝廷提出这样的请求也着实出于无奈。”陆遥应道。 “今日东海王有书信至。信中言道,朝廷用度匮乏,实在无以供给并州所需。”刘琨充满讥诮之意地道。 陆遥吃惊大跳起来:“东海王怎么这般荒唐?” 晋阳的战略地位何等重要?晋阳军能否压制胡人,对于此刻屡遭匈奴威胁的洛阳朝廷来说简直就是性命交关。东海王身为芟夷群雄而取得中枢政权的当代雄杰,绝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可眼下真是晋阳军急需朝廷支援的时候,朝廷何以悭吝至此? “虽然吾自信无须朝廷赈济亦能平定匈奴。只是彼等用这等言辞来糊弄我刘越石,却未免将我看的太傻。”刘琨连连冷笑。刘琨本人是东海王麾下重臣,其兄刘舆更是执掌机密的“越府三才”之一,自有他独特的消息渠道。陆遥不敢插言,凝神静听。 原来数月前,前任并州刺史司马腾于逃亡邺城途中上表朝廷说,路上正值隆冬,平地积雪数尺,唯有营门前丈许方圆雪融不积。于是遣人挖地数尺,得一高约尺许的玉马。识者皆以为祥瑞,遂献于朝廷。东海王深嘉之,因而进司马腾为新蔡王、车骑将军、都督邺城诸军事。 司马腾既镇邺城,东海王即以之为洛阳屏障,精兵强将、粮秣物资无不从优给送。船队、车马、民夫队伍,绵延数十里不绝,粗略估计,其数量几倍于刘琨所要求。 刘琨在并州殊死鏖战,甚至亲身于城头胡笳退敌兵,无数将士血洒疆场才换来了艰难的胜利。战后却只得了几个空头的官衔奖赏,而东海王那无能之极的亲兄弟司马腾却高官厚赏,又坐收朝廷资财襄助。 朝廷与东海王竟然如此,难怪刘琨得到消息后纵马狂奔。非这般发泄,简直无以排遣心中郁闷。这样的消息甚至不能随便向将士们透露,否则几乎有激起兵变之虞。 刘琨叹气道:“道明,适才你说须得经营雁门、新兴诸郡。吾所以不取,也有这个原因。此事若是军资充裕,未尝不可;但如今吾手中只有流民数万嗷嗷待哺,而粮秣物资都仅可供最低限度的维持。这般情形,我是出兵前去二郡呢?还是驱赶饥民前往?除了以工代赈,且修建晋阳大城,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吧?” 陆遥自然知道越石公所言是正理,唯有默然。 “东海王在信中又说到,晋阳、邺城,仿佛唇齿,守望相助,理所宜然。若吾晋阳果有难处,可以遣人向新蔡王求援。嘿嘿,吾与司马腾也曾往来,深知以此君的癖性,想要从他口中夺食,实是万难。但是既然东海王有此一说,我若是不遣人去趟邺城,反倒显得气量小了……” ****** 本周在外奔波,更新可能不正常。明天的更新时间挪到晚上,提前向各位读者表示歉意。螃蟹顿首。 另外,谢谢凤铭如意、草畔王庭等朋友的关心支持,谢谢j老爷的捧场。 是 由】.( ) 第五章 悬瓮(下) div lign="ener"> 听得越石公有这样的念头,陆遥不禁对将要担任使者前往邺城的同僚大是同情。他在并州多年,昔日担任军主之时,与那位东瀛公打过不少交道。要说对其为人的了解,着实不下于刘琨。以司马腾的苛刻性格,哪里是好的?更何况刘琨分明是遣人去乞讨。承担这个任务者,不仅需要人望、辨舌,脸皮也须得极厚,非如此难以开口也。 正想着,便听刘琨继续道此任非腐儒可当,嗯,吾意欲令你负责,另以丁渺为副。” “什……?”陆遥一瞠目结舌,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套用句现代人常说的话,脑海中简直有如一万头草泥马践踏而过。 半晌之后,他才抹了一把额头的涔涔冷汗,奋然争辩道主公,此折冲樽俎之事,非吾等武人可任。何况属下行伍出身,言行粗鄙无文,恐为新蔡王所笑。主公幕府中并州英华群集、名士荟萃,何不遣一人为使。遥不才,愿勉力以担护卫之任……” “无妨。”刘琨斩钉截铁地做了个挥掌下劈的动作,显然决心已定并州烽烟四起,原该武人用事,何况你此去,只消言语清楚明白就足够了,又无须参与清谈玄理。你既为并州军出身,在邺城也想必有些故旧,正好行事。至于文武殊途,更加好办。明日便令有司行文,就说你是去年并州岁科举荐的秀才,然后补个平北司马职务便是。” 这番话出来,陆遥几乎吓了一跳。越石公分明是先打一棍,接着给了蜜枣。如果陆遥不是一名穿越者,一定会觉得这蜜枣实在香甜可人,具有令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要,自前魏施行九品官人法以来,门阀世族长期把持官吏选拔之权,逐渐形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局面。高门士族子弟往往弱冠便由吏部直接从铨选入仕,无须经过察举。而地方乡豪、名族与吴蜀旧族子弟入仕的主要途径则集中于沿袭两汉的州郡征辟与察举。 以陆遥出身的江东陆氏为例,士衡公起家为太傅杨骏祭酒,士龙公起家则为刺史周浚从事。二陆者,号称“太康之英”,名满天下,踏入仕途的第一步不过如此。而“秀才”之举,那就更不得了。按本朝制度,刺史举秀才、太守察孝廉,一岁一举,数百万人的大州每年得举者不过一二人。在陆遥此世的记忆中,南方士人得举秀才的,唯纪瞻、甘卓等寥寥数人而已。 并州数年来兵荒马乱,担任并州刺史的司马腾无心于此,因而去岁并未向朝廷举荐人物。刘琨起意以陆遥补为去年的秀才,便是令他以士人身份掌军,与原来的行伍出身天壤之别了。 另外,越石公为平北大将军,有自行辟除佐吏之权。平北司马乃平北大将军府司马的简称,乃幕府中执掌军政的重要属官,与将军府长史、从事中郎同为秩二千石的核心僚属,其地位重要之至。 若陆遥得举秀才,又除平北大将军司马……那分明是为日后数十年仕途铺就的金光大道。从此以后哪怕再无功勋,但随秩迁转,也有机会以公卿致仕。这较之于区区牙门将军的军职,强了何止十倍? 陆遥总算还没有被这从天而降的大礼包砸昏头。穿越者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在即将到来的大乱世之中,手中有兵才是最重要的。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愿意放松对军队的掌握。若是因此而导致从此转为文职,那可真有大麻烦了。于是他稍作犹豫,随即施礼道主公必欲如此,末将唯有从命。只是,吾从军多年,已经习惯了戎马生涯……” 刘琨愣了愣,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先把这事办好吧,继续领你的兵。” 陆遥暗自放松地叹了口气,转念又想到一事另外……副使的人选是否能再议?末将疏于文辞,副使或以饱学之士为佳。丁文浩慷慨刚烈,骁勇为晋阳之冠,但担任使节恐非其所长。何况,文浩兄官品不在吾下,遥实不敢视文浩兄为副贰啊。” 刘琨捋了捋胡须,冷哼一声道丁渺这厮自恃勇武,用兵轻佻急躁,三五仗下来就把部下葬送了大半,此非大将所为。这次令他担任你的副手,正是对他的警告。沿途你且好好敲打他,磨磨他的性子,无须有顾忌。” 他踱了几步,又道丁渺从父丁绍系吾故交。此公乃谯国名士,为南阳王司马模所推,新任冀州刺史。故而吾遣丁渺为副使,缓急时可有大用。” 原来如此,陆遥微微颔首。适才太过紧张,现在想来,和丁渺二人,如今便是越石公麾下第一流的骁将,论骁勇善战,几乎没有第三人可以相提并论。越石公除非是失心疯了,否则才不会把这二人都调去当文官。 但是……陆遥突然脸色微变,沉声道主公如此厚爱,遥万分感激。只是……陆遥敢问,我与丁渺二人一齐出动,难道主公所求的,仅仅是向新蔡王讨要些残羹冷炙?” 刘琨露出赞许的神色此番令你二人前往邺城,除了与新蔡王往来之外,另有一桩要事,非智勇兼备者不可当……” 他沉吟片刻后道道明最初投入我军时,曾力排众议,主张立足晋阳,抚定三面之胡以抗击匈奴。那番言语,你可还记得?” 陆遥自然记得。当时他投入刘琨麾下不过数日,却得主公青眼相加,得以在大将云集的军议上发言。他稍作回忆便道晋阳四面皆胡……然而三面之胡,皆可抚而定之,养而用之。若主公立足晋阳,徐徐建设恢复,同时援引三面之胡,抗击南面之匈奴,窃以为并州可定。” “不!”刘琨啪地一击掌,炯炯注视着陆遥此番,便请道明为我行此抚定之事!” 陆遥神色一振,趋近施礼道何谓抚定之事,请主公示下。” “道明,你可知拓跋鲜卑的祭天风俗?” 陆遥在并州多年,虽然主要面对的是匈奴,但对拓跋鲜卑的重要习俗,却也知晓一二。他应声答道拓跋鲜卑源出于东胡,秦汉前居于幽都之北。其族素有祭天的习俗,据说曾在大鲜卑山之巅开凿规模宏大的石室,用以沟通上界神祗。此后,拓跋鲜卑逐渐南迁至草原,祭天的习俗依旧保留,且逐渐转化为其部族内部统合的有力手段。曹魏甘露四年,大酋拓跋力微于定襄盛乐祭天,诸部君长皆来助祭。唯有白部大人不至,于是力微征讨白部,尽戮其众。远近各部莫不为之震慑。” 这祭天习俗的演化,其实便是拓跋鲜卑由原始形态的部落联盟逐步走向世俗化、封建化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祭天大典的表现形式犹在,但其实质,已经渐渐转变为统合各族的政治工具。拓跋力微便是以祭祀权为手段,将松散的各部落初步统合为一政权,并确立了酋长世袭的制度。 “说的不!”刘琨满意地轻抚胡髭拓跋鲜卑的祭天大典通常都安排在夏日,或三年一祭、或五年一祭。去岁大单于猗迤病亡之后,拓跋禄官与拓跋猗卢两家的矛盾日趋激化,下属部落已然多次爆发冲突。为此,拓跋禄官致书猗卢,拟定于今年的七月,在代郡以北的弹汗山举行拓跋鲜卑族祭天大会。” 刘琨继续道禄官实力雄厚、野心勃勃,数十年来筹划一统拓跋各部。但猗卢也非平庸之辈,自有其底蕴所在。何况猗卢领兵南下助我对抗匈奴,无形中与朝廷站在了一起,这就迫使禄官不敢轻易选择战争。既如此,祭天大典就成了最好的机会。只有在祭天大典之上压制猗卢,禄官才能兵不血刃地统合整个拓拔鲜卑。” 陆遥思忖片刻道对我晋阳来说,需要友善的拓拔鲜卑作为盟友。禄官对朝廷的态度尚不明确,而猗卢却曾亲自领军与匈奴作战,故而这一点上,猗卢胜于禄官。同时,朝廷又不希望太过强大的鲜卑部族崛起在草原之上……若是让禄官得偿所愿,拓跋鲜卑四十万众尽在其手,他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刘渊呢?” 刘琨赞许地看了看陆遥禄官对鲜卑大单于之位势在必得,在祭天大典中定有诸多安排。猗卢的势力不如,想来应付艰难。为此,吾一方面将遣使至弹汗山观礼,必要时,以朝廷之威严掌控局面。而另一方面……陆遥你则先往邺城应付一番;随后转往信都面见冀州刺史丁绍,借冀州之兵力压制代郡……具体事宜你只管放手去做,无论如何,也不容禄官得偿所愿!” “也不容猗卢得去便宜!”陆遥心领神会地接了一句。 两人对视一眼,均有了然之感。晋阳政权所需的,是一个分裂的拓跋鲜卑;是一个各部酋长竞相求助于朝廷的拓跋鲜卑;是一个可以抚而定之、养而用之的拓跋鲜卑。 刘琨哈哈大笑不!不!道明的心意处处与我相合!” 陆遥郑重施礼唯主公马首是瞻。” 当下两人又细细商议,刘琨的语声越来越低。陆遥不时颔首,神色愈来愈显得严肃。 眼看夕阳渐渐西下,最终隐没在龙山、蒙山壁立如嶂的群峰之后,刘琨与陆遥仍在计议不休。微凉的夜风顺着山间涧壑呼呼地吹卷而过,山下的中山十六骑中人面面相觑,各自将披风拉紧,而王修仍不住猛地打了个喷嚏。 ****** 这两天忙疯了,更新晚了,向各位读者道歉。螃蟹给跪了。 书评区的西门云天在抱怨,100章了还在打酱油……这个……螃蟹很羞愧地表示,陆遥还需要积攒声望和人脉、招揽得力的部属、还需要爬到更高的位置……如果说这是打酱油的话,那应该是还会打一阵的。啊啊,对不起读者啊……汗……那个啥,嗯嗯,地盘争霸会有的,会有很多,但是还请读者耐心等待…… 另外,感谢紫云q、梦中白鹤、师出书虫等老爷的捧场,这都是钱啊,叮当作响的,谢谢。还要感谢紫云q的夸奖,您老这么一表扬,螃蟹可真舒心哪! 是 由】.( ) 第六章 使节(上) div lign="ener"> 刘琨行事雷厉风行,既然计议已定,便不耽搁。次日陆遥便前往平北大将军府去办理相关的手续。 平北大将军府便是原先的并州刺史府了。越石公此番高升平北大将军,乃是品秩第二的高官,地位仅次于诸公,在开府骠骑之上。官位高升之后,原有的并州刺史府便不足以彰显威仪,另外由于僚属也随之增多,确实也不敷应用。更不要提刘和兵临城下的时候,城中四姓豪族做反。那批人一度攻入刺史府,还放火焚烧,将庭院楼宇都破坏了许多。 陆遥此番前去,远远地就看到许多民夫在府邸周边忙碌,四处堆放着许多原木、巨石等建筑材料。民夫的人数较之前几天又增加了许多,建筑材料也源源不断地从四门汇聚至此。看样子,越石公是决心要大事扩建一番,至少会把刺史府左右两边的宅第都圈入在内,最终使得平北大将军府占据整条街的北面一侧,大约涵盖了整座晋阳城八分之一的面积。 另外,在西侧角门的方向,原来的墙壁被完全推倒了,留出一个大口。有些用于装饰庭院的奇花异石之属,便直接从这里运入。比如眼下,陆遥便看见一颗高达数丈的遒劲苍松被连根拔起,横放在三列并排的大车上,用了六头壮牛来拉着,慢慢地进入大将军府里去了。 越石公昔在洛阳时,乃赫赫有名的金谷园二十四友之一,生活纵情放逸,极尽声色之美。这时候他又大兴土木,莫非是要在晋阳再造一个金谷园么? 陆遥不禁摇了摇头,这等奢华享受实在非他所喜。但他也不便多言,径自先往东曹办理相关事宜。 东曹乃是并州刺史府下属的机构,又称选曹,执掌官吏迁除,是刺史府中的人事部门,权利甚大。刘琨以上党人续咸为东曹从事。续咸为杜预弟子,博览群言,高才善文论,曾历任州郡二千石以上的官职,后因老病还家,平时教授弟子常有数十人,在并州享有大名。时人都以“孝谨、敦重、履道、贞素”八字称赞之,乃是并州第一等的名士。 闻听陆遥前来,续咸出门来迎。面对此老,陆遥可不敢怠慢,距离丈许开外就深深作揖。续咸呵呵大笑,牵着陆遥的手入内,又为他引见东曹佐任尤和恰巧在此的并州别驾王据。这二人也都是声名远播的北地名士。其中,王据乃是太原王氏嫡脉子弟,与幽州的宁北将军王浚乃是叔侄关系。他在晋阳大战前为越石公剖析利弊,格外受到重用。而任尤则是被越石公亲口称赞为“识量简大,执心贞固”的得力僚属。陆遥于是客气见过了。 陆遥平时里只在军中厮混,与这些文官甚少往来,但毕竟家学渊源尚在,谈吐不至粗鄙。三人攀谈几句,倒也愉快。 续咸等人事前得了越石公的吩咐,随即便唤小吏过来办理。 因为征辟的步骤必然要详查家族门第,陆遥原本有些担心。陆遥之父陆景官拜驸马都尉,于东吴灭亡时兵败战死;从父陆机、陆云周旋于洛阳高门之间,最后也因小人陷害而获罪被诛。这样的家世在普通平民眼中似乎甚高,但在中原兖宦眼中,不过是罪臣之后,殊为鄙陋。更重要的是,他的籍贯不属并州,有权举荐他的当属扬州大中正才是,越石公这般举措,落在他人眼中未免大大的不妥。 好在或许相关的官员颇显默契,没有多问什么。简简单单地办理了文书,甚至连基本的对策都省去了。 按照晋律,秀才科须进行对策,五策皆通方能拜为郎中一级的职务。本朝开国武皇帝曾经亲自为应试的秀才制定策题;南方士人纪瞻被举为秀才时,朝廷还特意令同为南人的大名士陆机负责策问,重视程度可见一斑。陆遥这般粗鲁军汉,也不知走了谁人的门路,竟然袖手而得秀才,实在是斯文扫地!荒唐!经办的若干佐吏不禁大恨,看着陆遥的眼光格外不善。 也不知是谁高声吟道:“扬之水,不流束薪;扬之水,不流束楚。” 便有一批佐吏哄笑起来。 陆遥听得明白,此语取自于诗经《王风》的《扬之水》篇,原文意为:悠扬的流水啊冲不走我的柴薪,悠扬的流水啊带不走我的荆条。全诗乃夫妻、家人友爱亲情之辞。《毛序》则将之解释为:讥讽平王不抚其民而远屯戍于他方,导致周人怨思。 可是那帮人将之拆解开来用在此处,便分明是在讥讽自己了:那扬州淌来的水是怎么回事?那水里的烂柴禾冲不走又是怎么回事?用这样的话来当面嘲讽,可算得恶毒了。 陆遥看了看那几个带着恶意笑容的书生,不禁叹气,这群寻章摘句之辈,当此国难,并无持干戈以济世之能,唯逞口舌之利而已。果然是酸腐文人,臭不可闻。嘿嘿,我江东陆氏有号称“太康之英”的二陆在前,难不成尔等以我为无学之辈,可以任凭侮蔑么? 他摇了摇头,应声接道:“扬之水,白石粼粼。既见君子,云何其忧?” 这一段亦为诗经中语,取自于《唐风》中的《扬之水》一篇。本意是阐发见到贤者桓叔的愉悦心情,用在此处,便是反击那帮无聊文人了:扬州的流水清澈见底,水面下的石头洁白粼粼。我是得到主公认可的读书人,你们见到我纵然心里不平,又能有什么意义? 陆遥先以清澈的流水自比,又摆明了自己乃君子一流人物,反讽彼等无识人之明、容人之量,更嘲笑这些人地位卑下,纵然心怀不满也无能为。巧的是同为扬之水三字开篇,紧扣着陆遥的南方士人背景。这番话一出,适才讥讽陆遥的几名书佐眼睛瞪得老大,顿时无言以对。 王据这时取了平北司马官服出来,正撞上这批人尴尬。立时斥退彼等,引陆遥至偏厅更衣。小吏捧出服饰来,陆遥却大觉不妥。眼看这褒衣博带、小冠高履,想到自己化身疤面文士,摇摇摆摆地走步,不由得眼角抽搐。 “罢了罢了。如今方当用武之时,吾虽得了文职,平时里还是戎服为佳。”陆遥正色推辞。 王据不禁大笑。续咸倒是好涵养,抚掌赞道:“国难之际,投笔从戎亦美事也!道明此举,正好彰显男儿雄健之风。” 陆遥连连摇头,旋即告辞。出了东曹,往正厅去拜见越石公。 作为新任并州刺史的代表去谒见前任并州刺史,关系到晋阳、邺城二藩的往来,意义重大,万万不可轻忽。说是繁文缛节也好,说是礼仪典章也好,自然有零零碎碎地诸多事宜,而陆遥毕竟非是正经文人,在这方面得急就章地学习不少东西。整一日便忙忙碌碌地过了。 ****** 这两天又得到很多朋友的关心和支持,但螃蟹犹豫了很久,决定将感谢之词放到明天来慢慢说。 昨天,有位螃蟹很敬重的网友告诉我家中长辈重病。螃蟹对此颇为郁郁。诚心诚意地祝愿,希望老人健康、平安、幸福。我们一天天的成长,父辈们一天天老去,他们在的每一天,都给予我们幸福,我们要珍惜。 这会儿实在没有心情卖萌求票……请各位读者朋友原谅。 是 由】.( ) 第七章 使节(中) div lign="ener"> 陆遥在平北大将军府中奔波,军营里却也不消停。 陆遥所部的驻地在太原城北侧、汾水东岸的紫团乡。这里也是邓刚的家乡故地,可惜旧时父老乡亲早就荡然无存。这几个月里,邓刚已经带人把整个村子完全整修了一遍。原先那些断壁残垣几乎都被拆除,比较完好的建筑被改建成了库房和畜栏之类,几溜新建的大屋用于住人,围着中间夯土的校场,显得非常整齐。 此刻时近傍晚,自薛彤以下的军官们,聚集在隔着校场正对营门的一栋大屋里激烈争辩着什么。 原来陆遥既然担任使者,大将军府本应配给护卫、随从等,以便公务所需。但陆遥是行伍出身、管着数百彪悍士卒的牙门将军,故而只消从本部兵马中选拔若干人即可。 陆遥今早前往将军府时,将选拔护卫之事委托给了副手薛彤。薛彤就在今日操练结束后,召集沈劲、邓刚、郭欢、谢源等数人商议此事。谁知这一商议,却商议出事情来。 按薛彤的设想,除他本人随行以外,何云、楚鲲二人为陆遥亲兵统领,自然也须随行。再去亲兵中选若干人、陆遥的本部与薛彤所部中再挑几个精干的士卒,如此就罢了。可沈劲十二万分的不满意,打一开始就在与薛彤唱反调。 “这不公平,我老沈不服!”沈劲岔开两条腿,大咧咧地踞坐在胡床上说个不停:“邺城可是好地方,听说繁华热闹胜过晋阳十倍。我老沈早就想去开开眼了。可是老薛,你说你安排的算个啥?” 薛彤面沉如水:“有话直说吧,难道我的安排有何不妥?” 薛彤身为陆遥的副手,又执掌军法,素日里自有威严。沈劲却完全不怕他,怪眼一翻道:“何云、楚鲲这俩小崽子倒也罢了,他们俩是道明的亲卫统领,带的那几个也都是亲兵,我没话说。朱声那厮擅于胡语,本身也是北疆马贼出身……也必得跟着。可是你老薛凑什么热闹?难不成,你贪慕邺城的繁华,想要去开开眼?” “放屁!”薛彤猛地一拍案几:“你这厮胡扯什么?” “我胡扯什么?老薛,你怕是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了吧?”沈劲冷笑连连,干脆站了起来:“道明得了秀才出身,又被越石公点为前往邺城的使者,这是大好事。大伙儿都替道明高兴!老子也高兴!所以……老子也要去邺城!老子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打了几年的仗啦,现在要去花花世界吃他娘的!喝他娘的!嫖他娘的!” 邓刚似乎对于邺城的荣华景象也向往的很,情不自禁地表示赞同:“嗯,老沈之言甚是,甚是。”薛彤猛地瞪他一眼,邓刚立刻缩了回去。 沈劲觊视了邓刚一眼,冷笑道:“邓老儿你上了年纪,还是别想那些了,颐养天年为好!” 他几步逼到薛彤面前,说话时吐出的气流几乎都碰到了薛彤脸上:“老薛,咱们都是厮杀汉子,莫说废话。我沈劲就一个意思,你既然去得邺城,我也去得!” 薛彤的脸色极其难看。沈劲这厮素来桀骜,与性格刚直到几乎有些古板的薛彤原本有些不睦。偏偏他又是陆遥担任军主时的旧识,与他人不同。薛彤虽然地位较高,一般也不愿与他冲突。沈劲此刻猛地发难,薛彤顿感棘手。 正在没奈何的时候,只听门外甲胄声响,士卒们一一行礼:“将军。” 原来是陆遥回营。众将纷纷起立迎候。 陆遥并不急于进门,他站在中军门以外伸手虚引:“正想去拜访文浩兄,想不到吾兄竟然先来了,实在叫我惶恐。文浩兄,请。” “哈哈,哈哈,道明客气了。”话声中,一名宽肩乍背的英武男子大步迈入。 与陆遥同来的,赫然是丁渺。 两人入得厅堂,分宾主各自落坐。 沈劲转身去找他的胡床,早被何云提溜到后堂去了,只得别别扭扭地跪坐下来。 几名老卒奉上茶汤。各人啜饮几口,陆遥先开言道:“主公令吾为使前往邺城拜见新蔡王,另遣丁渺将军同行……”他转向丁渺稍一躬身:“文浩兄,吾才力浅薄,其实不敢当此重任。无奈主公有令,只得委屈文浩兄稍稍相助。” 丁渺哈哈一笑:“道明举了秀才,说话文绉绉起来,倒像个文官样子。” 陆遥连连挥手:“文浩莫要笑我。” 丁渺道:“主公已然叮嘱我了,此番出行,你是主官我为副手,我定然尊奉号令。唉,这数月晋阳无事,简直将我闲出青苔来。有句话叫什么什么,髀肉复生……能有机会随你去松松筋骨,我乐得快疯了啊。” 他伸手向阶下一指:“你看,我连随行人选都挑好了,就在那边候着。十条汉子,个个都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皱眉头的好男儿。” 众人随着他的指示去看,果然阶下排开十名雄健武士。在场各人都是出生入死的厮杀汉子,自然能感觉得到这批武士眼神锐利,气魄逼人,兼且身带浓重杀气,的确都是身经百战的豪杰。 陆遥点头道:“文浩兄为主公麾下第一骁将,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 他仔细看了看,急忙站起身来:“前两位,莫非是丁瑜、丁瑾兄弟?” 丁瑜、丁瑾二人系谯国丁氏宗族子弟,也是丁渺部下有名的勇士。数月前,陆遥与丁渺同为全军先锋救援介休,夜宿昭馀祁畔时陆遥曾经与这两位交谈过。此二人皆因晋阳大战中的功绩得了升赏,如今也都是军主了。这个级别的军官已经足以统领千人,只因为丁渺所部折损太多,才落得个光杆军主的局面。 陆遥不敢怠慢,连忙请二将入座。随即扭头望向薛彤:“老薛,我们这边随行的人选,可曾定下?” 薛彤起身施礼道:“大体已安排妥了,尚有些许碍难。” “哦?”陆遥扬眉问道:“这点小事有什么难办的?” “这……”薛彤一时语塞。 陆遥自己完全没有发现,自从那天他在大夏门压服众将以后,大家对他的态度便与旧日不同。 在敌军兵临城下,将士无不人心惶惶的时候,惟独陆遥坚持认为晋阳军必胜。将士们当时只是迫于陆遥的威严,勉强依从他的指挥。但是事后想来,陆遥何以知此?在猜测中,或许是因为陆遥深通兵法,故而能推算战局如掌上观文?或许是因为陆遥掌握了一些他人无法了解的信息渠道?又或是这位年轻的将军确实有些神而明之的异常本领呢?种种揣测在将士们中间流传着。这样一位将军,爱护士卒、英武善战、兼且有几分神秘色彩,这竟然极大地助长了将士们的忠诚心。 当他此番得举为秀才,就连薛彤这样的高级军官,都对陆遥多了些特别的敬畏。毕竟文武殊途,陆遥既受到并州刺史的荐举,今后的仕途便不再局限于行伍。所谓出将入相,也就成为可能。是以众将今日格外地毕恭毕敬。 陆遥此时责问,薛彤也不说话,只拿眼去看沈劲。 当着陆遥的面,沈劲如何敢放肆。他呲牙咧嘴了半晌才扭捏道:“将军,我也想去邺城耍耍。你便带上老沈,如何?” “你这厮……”陆遥不由得皱眉。此番前往邺城不比寻常,他本授意薛彤特别拣选精明强干的士卒随行。沈劲性格稍显急躁了些,故而陆遥有心不让他去。可他这般直率开口求恳,若是不允,只怕这厮心中郁闷,留在晋阳反生事端。 “罢了罢了,你也来吧……”他摆了摆手,转而向郭欢道:“既如此,军中诸事便仰仗你了。” 沈劲既随陆遥出行,军中便要另行选定主官。如按照职务高低来排列,沈劲之后乃是邓刚。但邓刚是个憨厚老兵,用来管家尚可,用来管军可差了不少。位列邓刚之后的是郭欢。郭欢随陆遥转战多年,虽言语不多,但忠诚可靠。无论作战还是平时,凡是陆遥交办的任务,他都能稳妥完成,故而陆遥选择将军中事务交他负责。 郭欢面色沉静,丝毫不因骤但重任而有什么变化。闻听陆遥吩咐,他避席出列,躬身道:“是。” 陆遥沉吟着道:“大战之后,匈奴人也需要时间来恢复元气。近期应该不会再有战事了。你只需日日操练绝不可懈怠。另外,严格军纪军规,莫要生事。若有疑难,邓刚、谢源、费岑、杨若,你们几人会同郭欢商议着办。” 被他提到姓名的数人一齐出列,邓刚习惯性地嘟哝了几句:“将军所言甚是!甚是!” 其余众人看了看邓刚,转向陆遥躬身行礼:“是。” ****** 红票继续给力,螃蟹已经开心得八只脚都在抽搐了。摇摆蟹钳感谢读者朋友们的支持! 另外还要感谢黑眼和小贼来了两位捧场的朋友。黑眼老爷给了巨额捧场啊,哦哦,螃蟹特地捧着笔记本给领导看过:亲,快看!大老爷有赏!哈哈。 今天是5月的最后一天了,有必要汇报下本书相关数据:目前为止,本月新增点击人次、红票8028张、收藏1050、捧场rb125,成绩稳步增长。再次谢谢各位读者朋友,你们的鼓励给了我巨大的动力和信心! 另外,明后天要带孩子出游,休息两天。如果今晚有空,我争取加更一章。 预祝各位朋友儿童节愉快! 是 由】.( ) 第八章 使节(下) div lign="ener"> 就算此番东行顺利,至少也要到七八月的时候才能回返晋阳,陆遥实在有些不放心。他想了想,正待再向郭欢等人交待些什么,何云来报:“将军,长史来访。” 何云所说的长史,乃是新任平北大将军左长史的温峤。 自从此番大败匈奴后,刘琨在太原汉族高门中的威望大增,越来越多的世家认识到刘越石绝不同于先前主政并州的那个颟顸鼠辈,他切切实实地有能力、也有决心结束并州的乱象,恢复安定和秩序。因此,投入平北大将军幕府中的士族子弟日渐增多,如太原王氏、祁县张氏等大族都有多人出仕,甚至就连祁县分支遭到越石公严厉处置的阳曲郭氏,也派遣了以族长嫡子为首的若干人前来投效。 这些人以并州名士如绥、李弘,清河崔氏族人、刘琨内侄崔悦等为首,几乎都是当时有名望的文人。这就使得刘琨幕府的人手大显充裕。温峤、徐润这批随刘琨入并的老班底,原本身兼数职忙得团团乱转,现在便能腾出手来处置实务。 比如徐润得以兼任晋阳令,负责处置晋阳日常行政,但是看他日常所为,似乎更着力于为越石公营建林园、收罗享乐器用。在这方面,他实在是非常善于投合喜好豪奢声色的越石公,故而隐隐然竟有了文官之首的地位。自从得知高翔为徐润所害之后,陆遥对此人深感忌惮,但一时间又拿他没奈何。就连引进龙季猛这个叛贼的罪过都被越石公轻轻放过,陆遥再去弹劾他陷害同僚,乃是自找没趣,非所宜与。 徐润这等幸进之流得以高升,温峤身为并州高门子弟;又是真正得力的僚属、前后立下赫赫功劳,自然也不会被薄待了。他先是升任平北大将军长史,随后又兼领了上党太守的职务,直接负责晋阳东面大郡的安危,其职能与先前叛变的龙季猛类似。刘琨以自家姨侄温峤来坐镇上党,看来对晋阳大战时敌人兵临城下的危险实在是心有余悸。 然而上党经匈奴几番攻掠之后,已经凋敝得不像样子。如屯留、长子、壶关、潞县等地,几乎已经十室九空。温峤不得已,只能驻节于上党以北的襄垣县,与屯兵牧马坪的偏将张猗合作,着手恢复对上党北部各县的控制。 从晋阳往邺城去,上党乃是必经之路。陆遥原本盘算,途中要去拜访这位越石公的左膀右臂,岂料他却先来了。 “温太真来此作甚?”丁渺奇道。 陆遥摇了摇头:“吾亦不知。” 两人一同出营去迎温峤。 温峤的脸色颇有些疲惫。随从寥寥数人,也都像是赶了长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他还未入得营中去,便在门外向陆遥施礼:“道明,恭喜了。” 陆遥知道他说的乃是自己被举秀才一事,想必是来此之前已去拜见过越石公,于是连连摆手道:“承蒙主公厚爱,居然得以攀附骥尾,实在汗颜。” 说来也巧,并州这几年陷入战乱,并州刺史司马腾被匈奴人搅得焦头烂额,无心于察举人才等事;若再往前推溯数载,前一位得举秀才的并州人士居然正是温峤。故而陆遥以攀附于千里马马尾上的蚊蝇自比,是谦逊的意思。 温峤微笑道:“道明自是美玉,纵使暂时蒙尘,终有烁烁生华之日,非区区秀才、司马所限也。” 三人对答几句,便往堂中落座。 温峤也不多做客套,开门见山道:“道明,我从主公处来。今年春夏之交,拓跋鲜卑将会群聚弹汗山,举行五年一度的祭天大典。主公将任命我为使节,往弹汗山一行。” 陆遥与丁渺对视了一眼:“然则……” 温峤沉声道:“我为使者,道明兄亦为使者。定有许多互助的机会了。” 陆遥与丁渺一同大喜:“妙极!” 温峤颔首道:“道明、文浩,此番弹汗山之行,文事吾自当之;万一若有武事,全赖两位为干戚之舞。”根据《淮南子》中记载,“当舜之时,有苗不服,于是舜修政偃斤,执干戚而舞之。”干戚舞乃是上古流传的军舞,温峤此处引用,乃是整军经武以震慑胡人之意。 陆遥颔首道:“太真兄放心,我与文浩自当尽心竭力。” 温峤双手支着案几,向陆遥、丁渺二人躬身示意,继续道:“根据主公的意图。我会在六月中旬经雁门、飞狐到达代郡。随后从代郡出发往弹汗山去。若是顺利,我们便在代郡会合。” 朝廷行事自有体例,尤其是弹汗山祭天大典在即,很有可能将会决定拓跋鲜卑共主的时候,温峤作为朝廷使者,绝不会在局势未明时公然支持任何一方。哪怕越石公与拓跋猗卢已经结成事实上的同盟,但在表面上,朝廷必定不偏不倚。这样的话,纵使越石公的谋划失败,禄官成功夺取拓跋鲜卑大权,大晋朝廷也能保持几分体面。 所以,温峤不会选择经拓跋猗卢所控制的地域,而是经雁门、代郡一线前往弹汗山。而如果陆遥、丁渺二人与冀州刺史部的协调顺利,正可以用冀州之兵威慑代郡胡人,给予温峤有力的支援。 却听温峤继续道:“道明,这些日子我事务繁忙,便不在上党送你了。今日来,是特意向你举荐一位奇人异士。此君于冀并幽三州之地广有势力,对各路黑道绿林、胡人部族都了如指掌。得彼人相助,二位邺城之行必可多增几分成算。” 陆遥喜道:“太真推荐的定是大才无疑,快快请来。” 温峤微微一笑,伸手向身后虚引。 温峤身后立着一人,以头巾遮面,身披大氅。这是长途跋涉时的标准装扮,陆遥等人先前也并不介意。 此刻却听得此人娇声笑道:“陆将军如此夸赞,妾身真是深感荣宠。” 这声音恍若黄莺出谷,带着一股蚀骨**的奇异魅力。陆遥顿时想起一人来,他手扶案几,身躯前倾,难以置信地问道:“胡大寨主?” 那人伸手取下头巾,便露出一张神态撩人的花容月貌来。 可不就是伏牛寨的大寨主胡六娘么? 胡六娘可是陆遥的老相识了。去年冬日里,陆遥侥幸逃脱左谷蠡王刘聪的大军追杀,为竟陵县主与其部属所救。而后,一行人登上伏牛寨觅路逃亡。竟陵县主的护卫首领卫选被刘汉黄门侍郎陈*元达收买,企图劫持县主。事先陆遥发现其形迹可疑,于是与县主、伏牛寨的大寨主胡六娘一同演了场好戏,迫使这逆贼暴露出来。 此后匈奴追兵大至,胡六娘将县主等人送上后山逃生的小路。下山后不久,伏牛寨上便起了大火,据说寨中山贼和并州校尉李恽所带领的援兵联手,与匈奴人厮杀了一场。其后,陆遥便再不曾见到这位如花似玉的绿林豪杰。 胡六娘眼波流转,自然便有亦嗔亦喜的风情。她瞪了陆遥一眼:“陆将军还记得妾身么?” 陆遥咳了一声,正色道:“自然记得。数月不见,胡大寨主风采更胜往昔了。” ****** 各位兄弟姐妹好,欢迎大家继续来看螃蟹讲故事。本周本书仍然木有推荐,悲催地继续裸奔,所以,点击、红票和收藏之类,就全部仰赖诸位支持了,虽不求大红大紫,但总希望不要太过难看才好,螃蟹顿首,拜托拜托。 还要谢谢fngdin、水盐宝两位朋友的捧场,谢谢沧海浪花、铁手、花开了呀等朋友持续的红票支持。螃蟹一定努力,绝不让各位失望。 最后说明一句:本书是有若干女性角色的,但木有种马男性角色…… 是 由】.( ) 第九章 东行(上) div lign="ener"> 两天后的清晨,陆遥和丁渺为首的使者队伍出发了。作为一支肩负着敦睦任务的团队,队伍里却没有任何一个正正经经的文人,而两位杀人不眨眼的骁勇武将领衔,若干精悍士卒和太行山山贼首领随行。这使得整支队伍的风格颇显诡异。 在大夏门外的十里亭,幕府右长史王据和若干文职官员为陆遥等人饯行。而越石公并没有出现,据说是他因为不得不向新蔡王低头而十分恼怒。 按照流行的风俗,众人举办了祭祀路神仪式,称为“祖道”。王据又即席赋送别诗一首以赠,以常理论,陆遥应该答诗一首才对,然而陆遥毕竟不深通文学,吟诗作赋实非所长。更何况汉魏嬗代以来,各朝均文风鼎盛,陈思王、孙楚、潘岳等俱有送别名篇行之于世,陆遥自忖若勉强为之,反遭人笑。 他犹豫了半晌,又眼看一众文官们勉强保持着仪态,各怀鬼胎的样子。想必是前日里以诗经中的篇章驳斥了无礼小吏,令得这些文人对的文才产生了兴趣。看他们的神态,好奇者有之,善意者有之,意图看出丑的也非止一人。想到是越石公亲自择定的出使人选,总不能方出晋阳东门就将越石公的脸面丢尽。当下陆遥只得长叹一声:说不得只好作一回文抄公了。 于是他向王据施礼道多谢右长史赠诗……遥不才,素来疏于文事。适才拟得塞下曲一首,还请各位斧正。” 说罢,陆遥曼声歌咏道五月太行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赋诗既毕,陆遥向送行诸人一拱手,扬鞭起行。 他所咏唱的诗歌乃记忆中诸多边塞诗里,最适合于当前场合的。一来如今正是五月,得众人折柳送别;二来又系武人出身,经历了几番鏖战不久;至于持剑平虏,更是平生所愿也。谪仙人的千载妙手,料足以狠狠震慑那帮文人。 陆遥倒无心去看他们惊讶的神情,若多做停留,万一被要求再作几首,那才麻烦。 一行人马快,小半个时辰之后,晋阳城铁灰色的轮廓就已渐渐在视野中消失。 胡六娘一路上都低声吟咏,眼神中异彩连连。 何云对胡六娘的美貌毕竟印象深刻,这时便壮着胆子去搭讪道胡大寨主,不知你念叨些?能否说与我知?” 胡六娘瞥了何云一眼,抿嘴笑道本以为你家陆将军只是个骁勇军汉,原来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大才子呢……这首塞下曲气魄凌云、意境浑然,真是我此生从未听过的佳作呢!” 薛彤重重点头,大声道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这两句最是慷慨,最合我心意!” 丁渺也拨马兜转,挺起大拇指道道明有你的!这首塞下曲,听来叫人说不出的畅快,你可给我们这些武人挣脸啦!” 当代的风气,重文轻武已经深入骨髓,哪怕是丁渺薛彤这样的高阶武官,内心深处对文人的酬唱之举也颇多艳羡。故而陆遥口占一诗,人人俱感振奋。 “不是我作的。”陆遥却淡然摇头道。 “哦?” “此诗乃吾昔年游寓洛阳时识得一位李姓剑客所作。原诗第一句是:五月天山雪,被我改了二字,临时拿来救急而已。”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胡六娘低声吟了一遍,颔首道果然如此,开篇以天山二字,更显情意相合,也与格律相符……” 丁渺问道这人能为此诗篇,绝非寻常剑客一流人物。莫非是赵郡李氏宗族?” 陆遥摇头道其人底细吾亦不深知,隐约记得他家族出自蜀地、本人出生于西域……此君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也只是偶尔听他赋诗一首而已。” “这位李想必是游戏风尘的奇人,而陆将军不屑于盗用他人诗篇,也自高洁。“胡六娘笑道:”来时听说陆将军被举为秀才,还以为当日六娘有眼无珠,竟然当面不识风流才子,心中颇有揣揣。现在可算明白,陆将军还是妾身认得的那位雄武军汉呢。” 这是变着法子嘲笑我才学低劣么?陆遥不禁格外悻悻然。不管是在年代,被如花似玉的大美女鄙视,总会让人心情郁闷的。 “胡大寨主……”许是年龄渐长,脑瓜活络起来,何云这阵子长进不小,居然懂得适时凑上来为上司带开话题当日我们从伏牛寨后山小路离开的时候,看见寨上火起。寨子现在样了?大家都安好吧?无小说网不少字” 胡六娘顿时显得有些沮丧,她挥了挥手伏牛寨……算是没了。” “没了?” “那天你们离开不久,胡人就来攻打,狗日的居然备有大量火箭,一股脑射上来。寨里居然还有一批怂货理应外合,我又不是三头六臂,哪里顶的住。眼看大家就要死绝在山上,好在有个司马腾的部下校尉叫李恽的,带了几百人的援兵,逼退了匈奴人……可寨子被烧成了白地,全毁了!” 胡六娘懊丧地道洛阳城里的贵人果真都是灾星,难得拉他们一把,惹出这么大麻烦来!寨子没了,我们只能靠其它几家山寨接济着越冬,可大家终不能一直寄人篱下。我和张叔他们几个老商量着,只好下山找个去处……后来便遇见了襄垣的温太守。” “对了!”胡六娘像是突然想起了对了,那李恽校尉说要寻县主,于是我给指了条路……他找见你们了吧?无小说网不少字” “找见了,找见了。”何云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道得亏找见了我们,否则我们都要死在您的部下项飞手里了……” 项飞当时差点就把何云杀死了,这实在令何云印象深刻。他撮着牙花子摇摇头,忍不住补充了一句现在想想,竟陵县主的部下出了个卫选,您的部下出了项飞和更多的叛徒。您两位的用人之道,还真是在伯仲之间的样子。” 数月前胡六娘设局为竟陵县主迫出了卫选这个叛逆,事后胡六娘志得意满,对竟陵县主的用人之道颇是讥讽了几句。没想到伏牛寨中的盗匪为匈奴人收买的更多,群起发难之下,居然连两代传承的伏牛寨都没能保住。实在是眼前报,来得快。 故而何云如此一说。胡六娘不禁勃然而怒,面颊顿时通红,几乎要暴跳起来。 陆遥在边上按辔徐行,听着这两人谈话,这时慌忙打断他们。 何云这厮终究是半大孩子心性,因上回见胡六娘时被她容光所慑丢了面子,这次便忍不住要找回口头便宜来。可毕竟伏牛寨是为了掩护己方等人才遭匈奴毒手;伏牛寨的基业、寨里无数的性命尽数折在这上头,若还加以嘲弄,未免太不厚道。 万一胡六娘暴起发难,陆遥简直不该办。 他轻轻咳了一声何云,你怎敢如此放肆?快往前方探路去,休要在这里啰嗦!” 何云撇了撇嘴,双腿一夹马腹,往前去寻朱声攀谈。 陆遥又向胡六娘诚心诚意地施礼大寨主莫与无知小儿一般见识。若非大寨主仗义,恐怕我与老薛、何云数月前就死于匈奴追兵之手。再造之恩,遥绝不敢忘。” 他看了看胡六娘的神色,加重语气道伏牛寨虽被焚毁,但胡大寨主和寨里的们就此重归朝廷治下,未尝不是美事。这数月以来,陆某在越石公帐下薄有功劳,勉强能说得上话……诸位若有心愿、有需要,请务必告诉我。我一定尽心竭力办好。” 或许是陆遥最近仕途一帆风顺,故而言辞中若有若无地带着些高官对百姓的怜悯;又或许胡六娘盗匪出身,特别敏感。这番话语反而使得胡六娘愈发不快。 她忽然笑了起来陆将军何必说这些客套话。” “伏牛寨已经没了,寨里的老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境遇如此,我们这些人还能有心愿?”她抬手掠开一缕被山风吹贴在面上的发丝,笑声中渐渐带上了一丝苦涩我们只求有口安稳饭吃,只求达官贵人们给条活路,只愿少些贪官横征暴敛、少些胡人肆意妄为……偏是这些,朝廷上下谁能办得到?” 她扬起马鞭向东邺城的那个司马腾,能办到?” 接着向西还是晋阳的刘刺史能办到?” “无论是谁,都办不到的。因为这个朝廷早就烂到了底!烂到了根!”胡六娘大声,她望着陆遥,眼神中似乎有些挑衅陆将军,这样的朝廷不值得我胡六娘为之效力,所以重归朝廷治下的言语,烦请你再也休提。襄垣的温太守答应我,只消助你们一程,他便提供足够的粮食……仅此而已!” 或许是因为伏牛寨被焚毁之事致使胡六娘的心情持续低落,她罕见地控制不住情绪。此刻的她完全没有往日未语笑先闻的风韵,反倒显得有几分凶狠、还有几分罕见的刚硬气概。这使得陆遥猛然醒起,这位胡大寨主其实和原本的一样,也是一个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可怜人而已。 胡六娘显然余怒未消,拍马自行去了。 陆遥看着胡六娘的背影,不知说来回应。 在绝大部分晋阳政权治下的军民看来,并州的局势已然日渐好转。大晋朝,这个坐拥天下十九州的庞然大物在被匈奴打了一个趔趄以后,终于渐渐站稳了脚跟,继之而来的必将是暴风骤雨般的反击。然而陆遥心知,历史的发展并不如时人所料。 因为这个朝廷早就烂到了底、烂到了根。胡六娘和她部下那些太行山中的朝廷弃民,比任何人都更早看清了这一点。 大晋是一个以篡逆、诡谋和叛卖起家的王朝。从它开国第一天起,就在不断地自行削弱着的筋骨血脉,连带着汉民族的元气也为之销损。而万里边疆上,正有数以百万计的凶暴胡族,如嗜血猛兽般端详着中原大地这块肥肉,随时会扑上来尽情撕咬。华夏的数千年文明史,一度因此而进入最危险的时期。秦关血没腕,荆扬骨如山;南夷与北狄交,中华不绝如缕。 想要扭转乾坤,就必须在最短的内,获得尽量强大的力量。 紧迫啊,陆遥握紧双拳对说:要赶快! ****** 第二卷是情节真正展开的关键,许多人和事yi在此展开、许多冲突和矛盾要在此爆发。如果各位不嫌弃沉闷,还请慢慢看来…… 谢谢ymyi、小rber、房1987等的捧场支持,谢谢y7108、抢抢抢、无耻之等的鼓励。还有许多日复一日红票支持的,虽然不能做到一一报名,但也请接受螃蟹对各位的感激。 rz 是 由】.( ) 第十章 东行(下) div lign="ener"> 这一日,他们沿着官道急行了六十余里,离开平原地带,进入到太行西麓的山地。 曹魏时,名臣陈群主持制定《邮驿令》,规定了天下邮驿制度和传舍规定。根据这一法令,天下各处通衢大路,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若有紧急军情则插羽而递,一日夜可经六百里。及至本朝,时人有募千里牛以做急递者,自兖州至洛阳,书疏发遣,旦发而暮还。由此可见邮驿之发达。太康时,仅在晋阳与壶关之间,就设有驿站十五所,交通往来极其便利。 然而随着战乱绵延,这些驿舍亭置在短短数年间已被废弃一空,只留下官道旁的若干断壁残垣而已。因而到了夜间,陆遥等人便只能寻了废弃的屋舍权且安身。这些屋舍四面透风、屋顶的茅草都掉落到不知哪里去了,丁渺进门时扶了把门框,便沾了一手的炭灰。 出行在外没法计较太多,众人四处搜索了些土砖叠在墙缝里阻挡山风,勉强休息了。 夜深人静时分,众人大多已熟睡。陆遥却也无法合眼,他辗转半晌,终于披衣而起,往外走去。 月光洒落下来,使脚下的道路、山石都暈着银白色的清辉。陆遥借着月光掩映,徐徐漫步了一阵,最后在道旁的一片坡地坐下。此处正可以凝听山风从深丘大壑中涌来,吹动无边林海,发出呜呜的响声,仿佛海潮那样此起彼伏。放眼望去,东方的群山黑沉沉的,如巨大的獠牙直插天际,令人油然而生恐惧之感。 远处又有脚步声响,有人走。 陆遥轻声喝问何人?” “是我。”答话的是薛彤。他从树影后走出来这么晚了,道明还不歇息?” “前些日子事忙,每夜都要到子时才能睡下。不知怎地成了习惯,现在每到夜晚反而睡不着了。”陆遥揪了揪颌下的短须,无奈地说道。 虽说当代士族对男性的审美观念已与汉时不同,逐渐崇尚卫玠、潘安之类的病态柔美;然而在军中,终究还是比较欣赏身材壮硕、须髯丰美者。于是陆遥自从升任牙门将军之后,颌下便蓄了寸许短须;一来显得英武,二来也比较有成熟风范。 薛彤坐到陆遥的身边,挠了挠头道明,你有心事。” “你这厮也有心事,当我看不出么。”陆遥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与薛彤是死人堆里一起拼杀出的默契,毕竟与他人不同。想到那时三万大军溃败,最终只剩下三条孤魂野鬼……还有能比那时候更加艰难?还有比那样的逆境下培养出的交情更牢固? 薛彤重重地坐在陆遥身边说说吧。” 陆遥微微点头,慢慢地道我有强烈的预感,邺城之行,不会那么简单。” “哦?” 陆遥想了想,想要继续说下去,一时却不知如何说起。 对于越石公委派前往邺城的这个任命,陆遥初时还没有深入地思考,但这两天以来仔细分析,愈来愈觉得艰难。 邺城乃魏郡郡治所在,上古之时,魏郡境内的安阳曾是殷商都城,素称要地。春秋时,齐桓公置邺城。管子曰:筑五鹿、中牟、邺以卫诸侯,即此地也。其地形被山带河,同时是黄河水运重要枢纽、链接晋冀的陆路咽喉。 曹魏时以邺城作为“五都”之一,为天下有数的雄城。本朝则将之划入司州,必以宗室壮王出镇。如果从地图上看,可以发觉以魏郡为中心的三魏之地,便如同一支从司州伸出的强壮臂膀,揽河北腹心之地,其势足以压制冀、并、兖三个大州。太安二年,成都王自邺举兵逼洛阳,几乎一举底定天下大势,可见邺城的重要。 近年以来,朝廷宗室相争,先前出镇地方分掌权柄的宗室诸王日渐凋零。原本由宗室担任的诸多大州方伯,先后转由异姓官员担任。在这样的情况下,东海王以其亲弟、新蔡王司马腾担任车骑将军、都督邺城诸军事的要职,其意义非同小可,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任命正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邺城对冀、并、兖三州的牵制作用。而东海王建议越石公转向邺城新蔡王处索取并州急需的资财粮秣,便是毫无遮掩地表达了朝廷中枢的意图。 但是,以越石公刚矜自傲的性格,会向司马腾之流俯首?他特意委派身为司马腾旧将的为使者前往邺城,分明是要狠狠地揭开司马腾于并州屈辱失败的伤疤,分明是以此对司马腾施以羞辱,从而表达对东海王政治布置的不满。 如此一来,邺城之行可实在麻烦的很了。 陆遥叹了口气,问道老薛,你觉得,越石公较之于新蔡王如何?” “这还用问么。越石公是当朝名将,战功赫赫,威震大河南北,不愧为国之柱石也。那新蔡王……能拿他和越石公比?那厮……我呸……那厮连狗屎都算不上啊!”薛彤难得爆了句粗口。像他这样战败离散的并州军余部,绝不会对司马腾有任何好感。 “唉……”陆遥又叹了口气,将适才所想一一道来,最后问道你也新蔡王是货色,偏偏朝廷要逼迫越石公向新蔡王低头。你若是越石公,能不能接受?” 薛彤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地道司马腾那厮,踏着我并州军袍泽如山尸骨逃离北疆,结果升官拜爵,权势更胜往日。越石公固然雄武,却遭朝廷掣肘,不得伸展……嘿嘿,白天的时候,胡大寨主抱怨这朝廷已经烂到了底、烂到了根。我身为朝廷官军,自不能附和这种言语。可我心底里觉得,她说的未必全!” 陆遥惊异地看了薛彤一眼老薛,你怎会有这样的想法?我记得,原本你对朝廷一直是很有期待的。” 也难怪陆遥诧异。数月前陆遥等侥幸从古寨逃生,在太行山中遇见竟陵县主那晚,局势叫人绝望到那个程度,薛彤还满心盼着朝廷重新振作,对东海王招揽的那批天下名士充满了信心。哪怕被陆遥冷嘲热讽了一番,也未必就放弃这个念头。而如今,有越石公这样的当世名将主政并州,力图振作,刚刚击败了匈奴五万大军,许多人都以为是扭转乾坤的壮举……为何薛彤反而如此? 薛彤下意识地捶打着地面,苦笑起来。 陆遥他必是有话要说,于是耐心地等待。 “道明,我河东薛氏虽不如吴郡陆氏那般名满天下,但也是绵延百年不绝的大族。薛氏始祖讳衍,乃前汉东海相。其子薛兰字茂长,为温侯吕布部将,曾任兖州别驾,为曹魏武皇帝所杀。茂长公之子薛永,率宗族追随蜀汉先主,历任蜀郡、巴郡太守。蜀汉亡时,族长薛齐率宗族五千家降魏,得拜光禄大夫,徙于河东汾阴,故而世称蜀薛。” “薛氏宗族繁茂,在河东一地,勉强有些声望。近代以来,与同在河东的柳氏、卫氏都有联姻。”薛彤拍拍的腰刀吾家之祖,乃茂长公次子薛续,也曾随先主征战,多立功劳,以此得赐名匠蒲元所制军刀。” 当日陆遥凭着薛彤腰间这把七十二炼宝刀认出他的来历,自然记得。 “我这一支虽系疏宗,但仍是乡里强族,故而也与豪族为婚。家母乃河东解县柳氏,柳氏族人中,多有我家的亲戚。”薛彤压低了嗓音道道明可,越石公幕府之中有一位柳姓的佐吏?” 陆遥对并州文官幕僚并不熟悉。但近日因为出使魏郡之故,与彼等往来极多,所以总算认得几张面孔。他仔细想了想,犹豫地道典郡书佐柳丰柳宜中,他是负责书信往来的吏员,虽然地位不高,但似乎颇受越石公信任,是个精干得力的人物,日后的前途大是看好……此君竟和你有亲么?” 薛彤重重地点头数日前和邓刚同去大将军府核定驻营的位置,无意间才得知,那柳宜中乃是我不出五服的族兄。因为才晓得不久,还未来得及告知诸位。” “能在他乡遇到亲人,乃是天大的幸事。老薛,恭喜啊。”陆遥拍拍薛彤,诚挚地祝贺道。 薛彤苦笑一声昨夜柳宜中来寻我,说了一个消息……” 陆遥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愿闻其详。” “三天之前,你、我、邓刚在街边饮酒叙话,正逢越石公纵马急出,邀你到悬瓮山相谈。随即就令你担任使者,前往魏郡。是不是如此?” “是。” 薛彤踯躅片刻,素来刚毅的脸上少有地流露出困扰的神色据柳宜中说,越石公在此日出行之前,接待了东海王自洛阳遣来的密使。不知越石公可曾向你提起?” “不,确有此事。据说,东海王密使呈交信函,信中提到,并州如有资材粮秣方面的难处,可向邺城的新蔡王求援,所以才有我们此番行程。”陆遥应声答了几句,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揪了起来老薛,难道这洛阳来客有问题?” 薛彤摇头那一日越石公与洛阳密使会见,正该柳宜中交付本郡文牍卷宗,故而恰巧等候在附近。隐约听得会面结束、密使离去之后,越石公暴怒不已,砸碎了书房中两具极珍贵的玉器,还连声喝骂。宜中兄身处偏厅,未能尽数听得明白。但他确实听清了……” 薛彤注视着陆遥道明,遭越石公斥骂的人里,有你在内。” “这不可能。”陆遥深深吸了口气越石公对我如此信重……” “是,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是柳宜中言之凿凿,不由得我不信。何况,他有必要来欺骗于我?”薛彤向前探身,话语中渐渐带上了几分愤懑朝廷行事昏悖倒也算了,如今就连越石公都……” 陆遥挥手止住了薛彤继续。他起身慢慢走了几个来回,又坐下来,思索着道但这没有道理,老薛。我自问对主公尽心竭力,从无半点保留。晋阳大战之时更几番鏖战,前后立下许多汗马功劳。主公何以会对我不满?既对我不满,又何以不明言相告,反而升我官职?” 薛彤也不知该回答。 两人沉默地坐着,只听见山风呜呜地从林间刮过,发出哽咽般的声音。 过了许久,陆遥苦笑了几声老薛,我绝没有怀疑令族兄的意思。转念想来,为人下属,未必每件事情都能做得妥当。有时候上司不满的时候,还懵懂不知。唉,待到魏郡和北疆两件大事一一处置了以后,回到晋阳再操心这些吧。本朝名士乐广曾有杯弓蛇影之说,我们今日或许也是如此。” 他伸了个懒腰老薛,早些休息吧。适才那些言语,莫要到人前去说。” 薛彤点头我自晓得轻重。” 他站起身来,往来时的道路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道明,你会有办法的,对么?” 陆遥怔了怔?” “你和我们不一样,道明!”薛彤目光炯炯地看着陆遥薛某人虽然无学,但自问眼光不差。嗯,我的意思是,你做的决定从来都没有……道明,你和我们不一样!无论是魏郡的事,还是越石公那边……你总会有办法的吧?无小说网不少字” “你这厮太晚不睡,糊涂了吧!一样、不一样……这话说得叫人听不懂啊!”陆遥哈哈大笑起来,挥挥手老薛,休要这般瞻前顾后的样子。去吧去吧,还要赶路!” ****** 第一卷里在匈奴人大军压境之下被掩盖的诸多矛盾,渐渐又有冒头的趋势,道明压力很大。啊啊,螃蟹的压力也很大,近期每章的字数渐渐往4靠拢,现在看来反而效果不佳,点击量一直在降这是回事?木有推荐,螃蟹就要变成死蟹了?各位读者如果有暇,能否替螃蟹宣传下……再拜顿首,万分感激。 另外啊,感谢观察员、水盐宝两位的捧场,两位的支持我确实体会到了……但是但是,观察员兄,咱们是老了,你连书都没看就来这么一出,螃蟹压力更大了rz 是 由】.( ) 第十一章 安阳(上) div lign="ener"> 次日陆遥就将薛彤的言语抛在脑后。多少正事要做,哪来得工夫成天去揣测上司的心意?一行人快马加鞭前行,兼程赶往魏郡。 他们选择的路线是从晋阳,经阳邑、武乡、襄垣一路南下,至壶关入太行山区,折而向东,经石鼓山滏口陉进入河北平原。时值春夏之交,正是太行山中风景最美的时候。沿途千峰竞秀,万壑称奇,林海、怪石、清泉、瀑布随处可见,远处山峰之上更有残雪未尽,银光闪烁,仿佛天上宫阙。虽然众人各有心思,也不禁啧啧赞叹。 这一带千山万壑,地形复杂多变;更兼位于并、司、冀三州的交接之处,上党、汲郡、魏郡、广平四郡的边界犬牙交错,难以治理,故而历来出刁民恶盗。数百年来,逃亡山中的贫民在这片地域建立起不少山寨、坞堡。他们数十家乃至上百家群聚自保,不服朝廷王化。若首领与人为善的,仅躬耕以养父母妻儿,制定法条约束部众。三国时田畴隐居徐无山,大概如是。若首领凶悍的,便纵横群山之间,四处劫掠杀伤。像胡六娘的伏牛寨这般,便成为绿林魁首、冀晋之间的恶徒渊薮。 多年以来,行经此地的往来商旅都苦于匪患。他们不得不成群结伙,组成大股团队方敢穿行于此。温峤将胡六娘引介给陆遥,也存了借胡六娘之力安全通过此地的意思。 然而陆遥等人一路行来,竟是安稳无比,全无半点骚扰。这让暗自戒备的众人未免有些奇怪。询问胡六娘,胡六娘的回答倒也简单:平原上的百姓都死绝了,山民们靠什么活着?他们也要吃饭不是? 细想果然如是。限于山区的地理环境,没有任何一个山寨能够真正做到自给自足,他们必须与山外的村镇进行商业交换,用各种山货特产、或者抢掠所得来换取必须的粮食、工具和食盐等各种物资。 然而,由于这些年的战乱,太行山下的平原早就毫无人烟。哪有能力来提供物资交换,哪有能力来维持商路?事实上,早在数月前陆遥与竟陵县主等人在太行山时,除了伏牛寨这种扼守交通要道的大山寨还能勉强支撑,其余各家山民早就一哄而散了。为祸数十年的山匪之患居然就此一扫而空,实在有些荒谬。 虽然一行人轻装快马,怎奈道路失修难行。很多地段,原本宽阔平坦的官道上已经长满荆棘。还有许多盘山路完全坍塌了,想要经过,就必须走危险的山间小路,行程也增加数倍之多。饶是胡六娘对各处了如指掌,这段路程前后也花了陆遥等人整整半个月。待到终于出滏口陉,已经是五月下旬了。 此地已入司州魏郡地界,距离安阳不远。再往东去只需轻骑一日奔走,即可抵达魏郡郡治所在的邺城。到了这里,大家都心情放松下来,丁渺率先提议找个地方休整两天,纾解一点翻山越岭的疲惫。 滏口陉南部的峭岩绝壁下有个名为黑龙洞的天然石洞。洞内曲折幽暗,有名为黑龙泉的地下水从岩缝、石洞喷射而出,泉源沸腾、滚滚如汤,其水冬暖夏凉。这里是魏郡知名的胜景,距此不远,有座属于魏郡地方豪族冉氏的庄园。去年年末,并州流民随司马腾东下邺城,途中对地方颇有滋扰,当地的冉氏宗族大部被挟裹入流民队伍中,这个庄园就随之废弃。 陆遥等人大概在黄昏时抵达这庄园,便决定在这里宿营。 庄园正中有座大宅院,依稀可见当年精工制作的斗拱飞檐,气派的很,甚至还有人工水道将黑龙泉水源引入院中,委实罕见。但是陆遥和丁渺远远看了一眼,都觉得万一遇敌,这种大屋很难防御。于是一行人绕到庄园的西侧角落,那边有处丘陵,丘陵后的树林里是一座里外两进的院落。 这院落的大小正合适。陆遥、丁渺各自占据两间屋子,胡六娘去了东厢的一个小院,其余人按照什伍的编制分配房间。虽已经脱离了最称危险的山区,但习惯使然,陆遥还是要求将士们衣不解带,武器也必须放在手边。另外在院落的门口和屋顶最高处都设置了岗哨,安排人轮班守夜。 眼看天色将晚,众人草草地吃了些干粮,简单闲聊了几句,便各自回屋去睡了。 到半夜时分,突然有阵阵喧哗的声响从大宅的方向传来。 陆遥才起身,担任岗哨的士卒已来禀报。 “将军,半刻之前,有一伙人马打松明火把过来,径直往那大宅去了。估算骑士大概五六十人,另外还用绳子捆缚了妇女孩童数十人。看样子是寇盗无疑。” “寇盗?距离邺城这么近的地方,居然也会有大股的寇盗?”丁渺从隔壁推门过来,狐疑地问道。 邺城乃曹魏五都之一,乃河北雄镇。多年以来,朝廷素有“都督邺城诸军事”的重要职务,并配以雄兵驻扎。以邺城为中心、北起襄国、南至朝歌的数百里方圆内遍布军寨,别说是数十人规模的盗匪,就连鸡鸣狗盗之徒都得掂量掂量再下手。永兴年间,司马颖故将公师籓联合清河马贼汲桑举兵河北,朝廷以邺城之兵临之,又有濮阳太守苟晞、广平太守丁绍相助,旬日即破贼军,斩藩之首传于诸郡以为震慑。 按那军士所说,竟然有数十人规模的贼寇横行魏郡,还公然掳掠妇女人口……这帮贼岂不是失心疯了么? “告诉弟兄们小心谨慎,准备枪刀弓箭。另外,切记不要露出形迹。”陆遥吩咐下去,又对丁渺说:“文浩兄,我们去看看?” “好。” 两人结束停当,便向那大宅掩去。 他二人均是艺高人胆大,借着夜色的掩映迅速前进,并不虞被人发现。途中稍作商议,便分取前后两路。丁渺取后、陆遥取前,各自潜入。陆遥伏身疾走,转瞬就绕行至府邸前方,单手一托墙根发力,揉身而上,悄无声息地翻身跃入院中。 行不多远,耳中灌入的喧哗之声越来越响,便到了正厅。 陆遥闪身往壁后一靠,偷眼去看,只见正厅上面点着许多松明火把,阵阵呼喝声从屋里传出来。值夜的士卒说的没错,果是有大队寇盗。 这帮贼寇的衣衫各形各色,胡汉皆有,有一些粗糙的武器被随手扔在身边。看言谈举止都很粗鄙,似乎也没有什么首领可言。或许是刚从某地掳掠有得,他们一个个精神亢奋,肆意饮酒狂欢。被他们掳掠来的妇女,有不少人的衣衫被撕烂,裸露出肌肤,哭哭啼啼地伺候着。在堂下,有一名孩童扑倒在地,后脑被狼牙棒一类兵器砸出了极可怖的伤口,血液和脑浆汩汩地流淌出来,显然是不活了。一名稍小些的孩子正扑在前者的身上,张开嘴却哭不出声,唯有眼泪涔涔而下。另几名孩童畏畏缩缩地蜷着,似乎已经被吓得晕厥。 而仔细去听,后堂又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和哭喊声,发生了什么事,委实不言而喻。 陆遥不禁微微皱眉。朝廷无道,良民被逼落草为寇者在所多有,如胡六娘等便是,说是贼寇,其实未必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不过是聚众自保而已。而眼前这些渣滓竟然施加暴力于手无寸铁的孩童、又肆意淫辱妇女,委实超过了陆遥所能容忍的极限。 ****** 有读者朋友指出,人气下降乃是更新散漫之故……哭,螃蟹以后一定努力,尽量……啊啊,尽量不请假。还请诸位莫要嫌弃,继续支持。 另外要感谢0快乐每一天0、黑眼两位朋友的捧场支持。谢谢,本书貌似不太可能上架,因而看着捧场名单,也是非常有成就感的。 螃蟹顿首再拜。 是 由】.( ) 第十二章 安阳(下) div lign="ener"> 陆遥探手向腰间,将缳首刀慢慢地拔出来,开始盘算如何出手。这帮人虽然行为凶残,可显然只是些草寇罢了,兼且个个酒醉半酣,陆遥又是有心算无心,只消谨慎莫伤了妇孺,杀之便如屠猪杀狗一般。 正在计划,忽然听到后堂惊呼之声大起,接着愤怒咆哮声、重物摔倒声、劲风穿堂的呼啸声、兵刃相格的锐响声……种种声响一时俱发。 “怎么了?玩女人都玩得这么吵闹……难道因为抢女人火并了么?急成了这样?”一名黄脸贼寇打了个酒嗝,翻着白眼开玩笑道。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另一名贼寇摇摇晃晃地从后堂出来。 那黄脸贼寇确实喝高了。他比了个猥琐的手势,忝着脸问道:“老杨,刚才怎么回事?你不在后堂……到这里来干嘛?” 从后堂出来之人却不回答。他蹒跚地走了几步,喉咙里格格两声,突然就如断线的木偶般栽倒了。 在他身后,浓重到令人难以呼吸的血腥味喷薄而出。一名青年军官收起染血的匕首,若无其事地道:“后堂的贼人们都干掉了。道明,你怎不动手?” 他说话时的态度,完全不像是以迅雷之势杀死数十名贼寇的人,而仿佛是刚享用了美食,正随意讨论适才的晚餐口味如何。 先前问话的黄脸贼人突然间傻了。他的头脑还有些混沌,但却本能地感觉到这陌生人举手投足所挟带的、仿佛实质的杀气。瞪起混浊双眼向那军官打量了半天,他突然反应过来,狂叫一声。待要返身去取兵刃,却听得身后劲风大作,随即胸前一截闪亮的刀尖透出,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遥冷着脸,把长刀从贼人的背后抽出来,刀脊与骨骼摩擦,发出令人齿根发痒的吱吱声:“文浩兄何必如此性急……” 话声中,他后退半步,横肘正中另一名扑来贼徒的前胸,登时将他撞的鲜血狂喷,直飞出数丈开外。而陆遥借着反震之力向前,行云流水般侧身避过一名惊惶的妇女,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寒光闪处,血如泉涌。 这时候,终于有更多贼寇明白过来,他们狂呼乱喊着发起攻击。然而迎接他们的,是陆遥丁渺二人快如闪电的刀光。这绝对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陆遥和丁渺,一人是并州军百战骁将,一人是越石公麾下数一数二的煞星。当他们联手杀敌的时候,就像是刮起了死亡的旋风,狂风席卷,贼寇无不偃伏! 仅仅过了小半刻,厅堂上的贼寇们就被一扫而空。当薛彤等人听到大屋里厮杀之声赶来支援,便见到惊惶的妇孺们纷纷逃出屋外,屋里只有横七竖八的尸体倒伏在血泊中。 丁渺最后留了个看似衣着华丽的贼人活命,一脚踏在那厮的胸口,厉声喝问。 陆遥先令几个精细的士卒将那些妇女孩童安抚了,又急遣薛彤、沈劲各领数骑远处警戒,何云带人细细搜索整个庄园,以防贼人另有同伙。待诸事安排停当才回转来,环抱双臂,立在一边看着丁渺刑求拷问。 丁渺下手极狠,三五下就将那贼人指骨、掌骨、臂骨敲断。那贼人顿时如一滩烂泥也似,竹筒倒豆子般地将自家来历供了个分明。原来这批贼人来历颇为复杂,主要一部分是来自青州、兖州一带的流寇,昔日飞豹王弥起兵造反时趁火打劫的。后来王弥被朝廷调兵击败,彼等便往四处逃窜,其后纠合了在一批冀州抢掠的牧奴和魏郡当地的无赖少年,数月以来横行此处,为非作歹。这几日,魏郡南部一支大股匪寇首领遣人前来会商结盟事宜,他们便劫掠了若干妇女、酒食,打算迎接来使。 “朝廷在邺城驻有大军。尔等四出劫掠,难道不畏惧朝廷兴师剿灭么?”陆遥忍不住问道。 那贼寇道:“自从新蔡王镇邺城,邺城诸军皆已数月未得军饷、粮米,军士怨声载道、军心涣散,安阳左近的十五座军屯,将士逃亡者泰半……是以我等横行左近并无人制,更不畏惧。” 丁渺看着陆遥,咧了咧嘴:“道明,你那旧上司真是妙人。” 陆遥连连苦笑,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最后只长叹一声。 那贼寇这时却连连哀求:“两位将爷,小人所言句句是实,绝无半句假话。还望两位将爷绕小人一命,小人一定痛改前非,再也不敢为恶了……” 陆遥和丁渺彼此对视一眼,他二人都是手底下冤魂无数的人物,哪里会留他性命?丁渺正待下手,忽听一个清脆童音在身后不远处传来: “两位将军难道是要放这贼子活命么?” 两人转身看去,原来说话的是个垂髫童子。陆遥认得,正是刚才抚尸痛哭的孩子。看他虽然衣着狼狈,脸上的戚容犹在、涕泪未拭,却竭力作成人状,躬身施礼如仪,陆遥不禁对这孩子大感兴趣:“我们放又如何?不放又如何?” 那孩儿道:“若两位将军不放这贼,吾便静观其死;若两位将军意欲饶他……吾自幼父母双亡,全靠兄长照顾,杀兄之仇,不共戴天。敢请赐短刀一柄,吾自寻他报仇!” 原来那死去的孩子是眼前童儿的兄长,且是此贼所杀,故而这孩儿一门心思要替兄长复仇。 话音未落,只听咣当一声。原来是丁渺扔了把匕首在那孩儿面前:“小娃儿话说得凶狠,却不知可有真胆色?来来来……” 丁渺返身一脚,将那贼寇踏翻在地,便如个翻身的乌龟般撑持不起:“丁某便给你这机会,看你可敢动手!” 陆遥微微吃惊。丁渺素称越石公麾下第一号凶人,用杀人不眨眼来形容他还是轻了,简直是杀人杀得乐在其中才对。这孩儿适才说话也不知触动了丁渺哪处心弦,他竟然真的要那孩童手刃仇人! 虽说如今乃是乱世,但要一个稚龄孩童亲手杀人,未免过份了一点。陆遥稍作踟蹰,便开言缓颊道:“那孩儿休要误会,这些贼徒都是恶贯满盈之辈,我们怎么会放他?你兄长之仇,我们自然会替他洗雪。” 这时那贼寇听得形势不好,杀猪也似嚎叫起来。丁渺听得不耐烦,冲那孩儿喝道:“臭小子,你若是不敢便退开了,休得胡吹大气!” “有何不敢!”那孩童应声断喝,弯腰捡起刀来,直冲过去。 陆遥下意识地踏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拦,却架不住那孩子距离太近,两步就到,手起刀落! 区区一个孩童能有多大力气,这一刀下去绵软无力,方向也偏了,只在那贼寇的右腰侧划开一道血口。那贼寇大声惨呼,丁渺“哈”地一声,便要奚落那孩儿几句。 谁知那孩子双眼血红,便如疯魔了一般,提刀又是一刺! 这一刀正中后心! 那贼寇闷哼一声,手脚猛地抽搐挣动,丁渺慌忙足尖发力,将他狠狠踏住。 那孩儿拔出匕首,再刺! 眨眼的工夫,那贼子身上中了七八刀,死上两回都有余。撕裂的骨肉、暗红色的内脏碎块随着大量鲜血从多个伤口喷溅出来,洒在孩童的脸上、身上,但他恍若不觉,只是咬牙、拔刀,刺!再刺! 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有力,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精准! 丁渺完全没想到这孩童竟然狠到如此地步,一时间看傻了。 “好了……好了……”陆遥实在看不下去。他疾步过去,将匕首从孩童的手里轻轻夺下,连连安慰道:“好了……这贼寇已经死了,你替兄长报仇了。” 那孩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青筋绽起,精神已然极度紧张,双眼瞳仁更是血红,过了许久,才慢慢地松弛下来。 “好小子!有种!”丁渺高举起大拇指,满脸赞叹的神色:“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冉瞻,魏郡内黄人。” “可有家人?” 冉瞻摇了摇头:“吾家宗族皆被乱军携裹,家父冉隆、家母李氏,于数年前染时疫而殪。家兄冉良,适才死于贼子之手。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丁渺伸手抓住冉瞻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眼:“虽说瘦了点,可这股子狠劲,实在像我!小子,我乃并州刘大将军麾下武卫将军丁渺,今后你就跟着我吧!” 陆遥斜睨着丁渺:“倒是个好苗子,落在你手里岂不是糟蹋了?这孩子我要了,刚好让何云照顾着。” ****** 紧赶慢赶啊,又要保证速度、又要维持质量,实在不那么容易。各位老爷,陆家军第一个真实历史人物出场:) 无耻之、徐徐180两位朋友为了陆遥最终在哪里建立根据地这个问题,在书评区进行了长篇讨论。两位都是见识广博的才子,分析的很是精到。不过,读书是图个乐子,千万莫着急上火…… 最后,感谢yy朋友的捧场,给解元老爷见礼。 是 由】.( ) 第十三章 内黄(上) div lign="ener"> 冉瞻这个名字颇显冷僻,但作为穿越之前勉强读过点史书的现代人,陆遥对他的儿子实在是印象深刻。 武悼天王冉闵,便是冉瞻的儿子了。在二十一世纪的网络历史大潮中,关于这位武悼天王的文字如山如海。难以计数的网友不明就里,将历史发明家们创作的天王本纪和杀胡令文本当做真实,被新鲜出炉的所谓历史真相感动得涕泪交流。 但在永嘉元年,那位仿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华夏战神还根本不存在。陆遥只依稀忆起史书记载:混迹于乞活军中的冉瞻会在数年后被石勒的军队俘虏,随后就成为石勒部下将领。据说他骁猛多力,攻战无前,在与南方的东晋政权作战中颇立功勋,积功而为左积射将军、西华侯。 无论如何,单凭这孩子手刃仇人的狠劲,的确是个武将胚子。很好,现在就跟着我吧!陆遥可不会让这孩子落到丁渺囊中。他拍拍冉瞻的脑袋,将他揽了过来。 陆遥这便领着冉瞻离开血腥气弥漫着的大屋,重新转回西侧的小院去。 途中似乎看到不远处草木摇动,陆遥认定乃是之前遣出戒备的部下,并没有在意。 他与丁渺二人格杀堂上贼寇之后,立即就遣人四处警戒、探查,以备贼人另有同伙。负责此事的薛彤等人,也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然而深夜之中毕竟难免百密一疏,他们在堂中厮杀之时,有一人恰恰出外解手。就在此时这人回转过来,远远看到陆遥身影,顿时骇得魂不附体,转身就逃。 此人沿途都选草深林密之处,借以隐藏身形,虽然周身被密布的荆棘划得鲜血淋漓,他也不管不顾。直到确信自己躲过了晋军的搜索,才发足狂奔。他的动作极其矫健,与那些被杀死的贼寇仿佛天壤之别。惨白的月光映照出他虬髯横生的面庞,如果陆遥、或者其他参加过团柏谷之战的将士在此,说不定可以认出此人…… 此人赫然是冀州巨盗石勒之亲信、“十八骑”之一的刘征! 刘征脚程好快,整夜奔行不停,天色尚未放明便到了一处庄园。他重重砸门半晌,庄园里才有个锦袍中年人出来,一见刘征的狼狈形象,顿时大惊:“刘兄,你怎地这般?” 刘征哪有心思多说,一把揪住中年人喝道:“备马!备马!我要去见大哥!”他所说的“大哥”,自然便是冀州群盗的大首领,曾在匈奴汉国为将的羯人石勒。 那锦袍中年人不敢怠慢,立即去庄里牵了良马出来,又备上食物、饮水,供刘征沿途所用。 刘征快马加鞭,继续向东直行。大约隅中时分,便到了内黄地界。 魏郡地处中原腹地,千载之前,古黄河流经此地。每当洪水季节,河水自黄土高原一泻而下,携沙浩荡东来,在这一带咆哮奔腾,湍流不息,泛滥成灾。直到秦汉之交,中原大地上还密布着许多河水潴留而成的湖泽。陈胜吴广于大泽乡揭竿而起;而汉高祖刘邦斩蛇起义,也是在丰西泽中。 据《史记》记载:“大禹治水自冀州始。左准绳、右规矩,载四时……行相地,宜有所以贡……覃怀致功,至于衡漳”。内黄即“相地”也,内黄县的黄泽,便是从大禹治水时存留至今的巨型湖沼。 这片大泽由无边的湖泊、湿地、沼泽和原始林地组成,绵延数十里,横跨内黄及周边诸县。其中地形莫测、多发瘴疠、更有猛兽横行,常人不敢进入。 而刘征却纵马而前,驾轻就熟。他顺着复杂的地形斗折蛇行,在遮天蔽日的林木底下兜兜转转了小半个时辰,眼前霍然开朗。南北两侧深山老林夹峙之间,向东是黄泽的无垠水面,向西则有阡陌相连、人烟处处。而浩渺烟波之畔的一座台地上,耸立着极具规模的绵延城寨! 城寨中人与刘征显是熟识,眼看刘征疾驰而来,早早地就将寨门打开。刘征纵马而入,急穿大门、二门,一直来到位于城寨临水处的一座水榭。 水榭之上高踞三人,正在推杯换盏。水榭四周有铁甲武士环列,又有轻歌曼舞演于堂前。 位居中央之人,身量极其高大,踞坐在席上几乎比常人站着还高。看他面目森冷如铁,胡茬泛黄,印堂又微微发青,似乎正害着病。此时已是春夏之交,气候渐暖,他却披着厚厚的皮袍,颈侧还额外裹了条极华丽的狐皮围脖。穿得如此厚重,他脸上却滴汗也无,偏偏身后又有数人侍立,为他呼呼地打着扇子。这场景真是说不出的古怪。 眼看刘征奔来,此人第一个开口,冷冷地道:“刘征,你不在安阳收拢部众,跑到黄泽来作甚?”他的语声嘶哑,每说一个音节,肺腑之中都仿佛有许多浆液呼噜噜地翻滚,听来令人不适。 刘征却丝毫不敢怠慢,他滚鞍下马,伏地禀道:“大当家,我有紧急事宜来报……” 这些年来,大河两岸盗匪蜂起,聚众横行,四处攻略州郡。其中威名最盛、势力最强,连刘征这等悍贼也恭恭敬敬地呼为“大当家”的,只有一人。那便是河北群寇魁首,曾与成都王麾下大将公师籓结盟、拥十万之众两度围攻邺城的巨寇汲桑。 听得刘征所言,汲桑将酒盏一顿:“讲!” 刘征又施了一礼:“大当家,并州刺史刘琨遣使东下邺城,已出滏口!” “什么?”汲桑双眉一挑:“你何以得知?” “昨夜我本与安阳的一股马贼约定在黑龙泉附近的冉氏旧宅饮宴。我到达之后,因腹中不适,便出外解手。谁知道就在这片刻时分,有数人突然出手,将彼等数十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汲桑冷笑一声,杀气腾腾地道:“你这厮,于是害怕了。竟然连夜逃回这里来?那些马贼聚啸绿林,彼此火并厮杀是常有的事。你代表我汲桑前去,怎可连这点胆色都没有?” 他手上微微用力,粗陶所制的酒盏“咔嚓”一声,立即崩裂,陶粉簌簌而下。这等腕力,当真可畏可怖。 刘征眼看汲桑面上青气一现,知道大事不好。汲桑性格粗暴残忍,部下有办事不合心意的,动辄受罚。而近年来,他愈加喜怒无常,甚至变得有些狂躁,深为部下所畏惧。此番若是应对不妥,只怕立时便有性命之忧。他急忙向坐在右首一人连使眼色:“非是刘征胆怯,实在是……唉,那下手诛杀马贼之人,大哥也是见过的。乃是并州刺史刘琨麾下骁将陆遥。” 坐在右首边的一人,高鼻深目、颌下长髯,岂不正是曾与陆遥在团柏谷血战的羯人石勒么? ****** 今天更晚了,不好意思。螃蟹不是冉粉,怯生生地想:因此会有读者抨击我么…… 谢谢0快乐每一天0、基督3伯爵等朋友的捧场支持哦。 是 由】.( ) 第十四章 内黄(中) div lign="ener"> 在团柏谷大战时,一旦确定中了晋军火攻之计,石勒倚若膀臂的大将王阳立即向晋军发动了自杀式的攻击,借以掩护石勒撤退。歼灭王阳所部后,陆遥甚至遣人仔细搜索了过火的林地,期望能确认石勒战死的消息。可惜天不遂人愿,并州多山地、湖沼,地形复杂,终究还是被石勒沿着溪流逃出生天。 此时“陆遥”二字入耳,石勒顿时大惊:“你可看清了?真是那吴郡陆遥?” 刘征咬牙道:“那陆遥在团柏谷一把火烧尽了数百弟兄的性命。我如何会认错这血海般深的大仇人?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他!” 石勒立即起身向汲桑施礼:“大当家!刘征是随我多年的老兄弟了,虽然缺了几分勇锐,办事倒还算妥当。此番他焦急赶回,乃是为了将情报通禀于大当家,非惧怯也……还望大当家暂息雷霆之怒,不要降罪。” 汲桑对石勒显然言听计从,石勒既这般说,他悻悻地瞪了刘征一眼,低声咆哮道:“滚!” 刘征如蒙大赦地退了下去。汲桑继续饮酒。 “陆遥……陆遥!”石勒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石勒虽无文学,但天赋异禀,极擅用兵。数年来,汲桑率领群贼与朝廷军马相抗,不落下风,多赖石勒之力。数月前,他有感于河北群盗皆非成大事之辈,故而远迈群山,投入匈奴汉**中,想要拼杀出个功名成就。 然而就在两个月前的团柏谷之战中,石勒遭到了此生最难忘的失败。数年来纠合的精锐部下几乎毁于一旦,名为“十八骑”的结义兄弟们丧生七人。尤其是有万夫之勇的王阳、桃豹二人丧生,令石勒仿佛痛失左膀右臂。甚至连石勒本人,都几乎没于大火。被烈焰燎伤的右侧头皮至今也生不出头发,看上去甚是可笑。 石勒皱起了眉头。陆遥这个名字,他之前从未曾听说过,然而偏偏就是这无名之辈,给自己带来了惨痛的损失,使自己成为了他人建立威名的踏脚石! 石勒轻叹一声,将视线投向端坐在自己对面的中年文士。那中年文士相貌清矍,意态高古,双眼炯炯有神;两鬓虽稍见斑白,但却丝毫不显老态,反而透出一股独特的儒雅风范。 “刘琨遣麾下得力将领陆遥至邺,定然有所图谋。不知元达公……”石勒拱手作揖以示尊重:“……可有见教?” 晋阳大战中,失败的不仅是石勒,纵然以匈奴汉国的兵强将勇,仍受挫于并州刺史刘琨坐镇的晋阳城下。两万匈奴本部精兵被歼灭,对匈奴汉国的打击沉重之极。无论是人力的损失、兵甲器械马匹的损失,还是对所有匈奴族人士气的冲击,都是难以承受的。 曾经所向披靡的匈奴汉国经此战后,不得不全面收缩。在南线、放弃了河内郡的若干据点;在北线,将太原国、上党郡让给了并州刺史刘越石。心气极高的匈奴大单于刘渊甚至还大病了一场,据说,病情一度危急到了火速急招诸子及各部名王奔回单于庭的地步。 但匈奴人自然不甘心就此转为战略劣势。在南北两面受压迫,西面缺乏发展余地的情况下,匈奴汉国考虑在东线的邺城方向打开突破口。至少要促使汲桑为首的河北群盗扰乱司州东部,借以减轻匈奴在河东平阳一带承受的压力。 为了催动汲桑等出兵,匈奴人颇费了一点心思。虽然石勒率军大败于晋将陆遥之手,可刘渊反而亲自勉励他,称赞他临危不乱之能,并将他提升为扫虏将军、忠明亭侯;随后,匈奴汉国又遥封汲桑为大将军,特赐金印、紫绶。为了册封汲桑的官职,甚至连大单于刘渊的谋主、执掌匈奴汉国机要的黄门侍郎陈*元达,都屈尊纡贵,亲自来到了魏郡。 面对石勒的恭敬求问,陈*元达连连摆手,呵呵笑道:“君侯何必如此客气,你我均是汉王臣僚,若非陈某倚老卖老,在君侯面前应当自称一声下官才是。” 陈*元达言语中对石勒很是恭敬,但偷眼去看石勒神色,却见这羯人面上无一丝骄矜之态,不由得心中暗叹。他打起精神,继续道:“陆遥其人,于永兴元年末投入并州军中,历年积功而得军主。传言此人善抚士卒、精于练兵之法。去岁晋人于大陵惨败,此人独能领军不溃,徐徐退往壶关。左谷蠡王遂亲领大军破之。其后刘琨入并,他依附于刘琨,历任裨将军、牙门将军。曾率军压制太原国南部豪族,后又掩杀我汉国大将乔晞。” “吾闻士卒来报,此人与乔晞将军作战时,曾自称是吴郡人士……那吴郡陆氏乃世代将门,兵法源自家传,非同小可。陆氏族人陆机、陆云,都是近代名士,曾与刘琨同为‘金谷二十四友’之一,彼此友善。君侯适才说的不错,此人一来善战,二来又有这层渊源在,故而乃是刘琨极其倚重的大将。” 陈*元达将陆遥抬得极高,石勒便觉得舒心不少。毕竟他曾惨败于陆遥之手,若陆遥是个无名之辈,他实在脸上无光;而若陆遥乃是朝廷大将,他便隐约产生“输得情有可原”之感。 石勒稍许前倾身躯,摆出认真凝听的姿势:“原来如此。元达公,还请继续为我们解说。” “石君侯适才说,刘琨遣麾下得力将领东来邺城,定有图谋。吾意也是如此。”陈*元达微微颔首,又道:“汲大将军、石君侯,晋阳、邺城二地,虽隔太行,实系唇齿。晋阳穷困、无资财粮秣所出,但兵锐将勇,士马精强;邺城既无良将、又乏强兵;却军资富饶为天下冠。晋阳来使,所求不过资粮补给:而邺城所需者何也?……此二藩一旦携手,乃大汉之患!” 陈*元达所说的“大汉”,乃是匈奴汉国之汉,非汉高祖、汉光武之汉。一群匈奴人却自居为汉朝的继承者,在石勒这样的羯人听来未免有些可笑。但他本人受汉国官职、意欲借汉国之力对抗朝廷,对此也真不好说什么。于是石勒严肃地点点头,示意陈*元达继续。 “然,大汉之患,亦二位之患也。新蔡王司马腾镇邺以来,为政苛酷,旦夕以聚敛为要。士民日趋疲敝,而腾无所振惠,唯见财入私门则喜。大将军雌伏内黄湖泽之间,虎视邺城。吾知以汲大将军之英武豪迈,视司马腾如视一猪尔。猪虽肥硕,终为猛虎口中之食。然而,若晋、邺二藩互助,使邺城得晋得邺之富饶,邺得晋之锐士……大将军、石君侯,两位还有必胜的把握么?” 陈*元达离席而起,张手作势以加重语气:“大将军、石君侯,两位虎踞河北,都就成了晋人心腹之患。昔年兴兵为成都王司马颖复仇,又是东海王不共戴天之敌。而司马腾乃东海王亲弟,他对两位的敌视,早已根深蒂固。两位不去攻打晋人,晋人迟早也会发兵来剿。当晋人以邺城之资用助晋阳之兵,两位难道打算藏匿于区区黄泽,曳尾于涂中么?昔日公师将军纵横河北,然而未取邺城在手,便无根基。屠伯苟晞一至,公师将军身死、诸军星散。此是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所谓公师将军,乃汲桑石勒二人的恩主、昔日率先在河北起兵的成都王故将公师籓。陈*元达提起他来,汲桑、石勒二人不禁动容。 ****** 看,本周末不断更!以后也不断!螃蟹仰天而笑,求点击、求红票、求收藏。 是 由】.( ) 第十五章 内黄(下) div lign="ener"> 汲桑石勒对视一眼,都知道陈*元达所言虽然有耸人听闻的成分,但所言未必没有道理。他二人造反多年,杀戮极重,早就成了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无论有没有匈奴汉国的指令,迟早都要起兵与朝廷一决胜负。只不过因为去岁公师籓事败,两人自觉兵力不济才暂时隐忍罢了。 并州刺史刘琨麾下大将陆遥来邺城,绝不会是为了游山玩水。如是两地方伯之间正常的公文往来,遣一文官即可,何至于令大将出马?要知道,那司马腾以车骑将军之尊都督邺城诸军事,原本就有协调河北各路军镇的职能。晋阳军新破匈奴汉国,锐气正盛。万一两藩携手,晋阳之兵挟力克匈奴的威风大举东下,则河北局势定然丕变。汲桑和石勒都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因而,陈*元达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如今最好的选择,莫过于抢在晋阳插手河北之前,起兵! 石勒凝视着汲桑,露出询问的表情。 陈*元达察言观色,又道:“还有一事须得通报两位得知。早在数月之前,我已遣精干人手潜入邺城,贿赂收买城中守军。若两位将军决意起兵,邺城上下虚实,我可一一告知二位,邺城三台之固,我亦可信手除之!” “哦?”汲桑眼中寒光闪烁,似乎已然意动。然而石勒却并无表示。他把玩着手中酒盏,离席而起来回踱步,露出深思的神色。陈*元达敏锐地注意到了,他来回踱步的步数从来不变,每一踏步的距离也绝无差异,仿佛是用尺子仔细量过。 过了半晌,石勒才停下脚步。他凝视着陈*元达,慢慢摇头道:“陈侍郎,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以为,眼下不易妄动。” 陈*元达不禁微怒,他是汉王刘渊布衣之交,举凡军国大事无不参与,虽然官不过黄门侍郎,所到之处,谁不恭恭敬敬地称一声“元达公”?如今自己代表汉王来这穷山深泽,可说是给足了这伙河北贼寇颜面,这石勒竟敢当面拒绝自己的要求,着实无礼。 心头这么想着,他面上并不体现出来,只是平静地问道:“君侯何出此言?” “大当家与石勒既受汉王册封,便是汉王的臣子,汉王若是有意,只消一声令下,我们立即起兵与朝廷作战,绝无二话……但陈侍郎却何必撺掇我们去攻打晋军重兵所据的邺城?纵然陈侍郎手段通天,能够收买晋人,可邺城数万驻军总不见得尽数被收买了。万一事有不谐,如之奈何?难道……”石勒微微眯起双眼:“难道在陈侍郎眼里,我们数万弟兄,都是死不足惜的棋子?” 此言一出,陈*元达便知匈奴汉国的图谋早已被石勒看破。想要说动这批贼寇为匈奴汉国出力,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那汲桑固然勇武强悍,是草莽中的英雄;这石勒更是心思缜密,绝非用言语上的诡计所能打动。看来,若没有实质性的承诺,此番潜来魏郡万难有所成果了。他心思急转,口中却哈哈大笑,借以拖延时间。 过了许久,汲桑已经露出不耐烦的神色。陈*元达这才慢慢开言: “汉王殿下自元熙二年即位改元,至今已有三年了。这三年来,虽然屡次杀得晋人闻风丧胆,汉国的疆域却始终局促在并州一地,不能伸展。这样的形势,两位自然都看在眼里,我也无意隐瞒。但两位看来,这究竟是为何呢?难道是因为我匈奴汉国的将士不够骁勇善战么?是因为冒顿单于以来数百年积累的威望不够崇高么?” “你们匈奴人拿晋人没办法,我们也杀不出个结果……”汲桑往嘴里丢了快肉骨头,咯吱吱地嚼着:“就因为晋人的兵力太多啊。好不容易杀败他们几万人,不知从哪里又调过来几万人。简直和割草一样,割了一茬还有一茬,总也割不完。” 张口闭口“你们匈奴人”“我们”……这厮竟是浑没有把自己当汉国的下属看。陈*元达眉头微微一跳,强忍着没有发作起来:“石君侯以为呢?” 石勒缓缓地道:“我石勒原本只是个贫苦羯奴,全赖汲大当家搭救,才能够纵横快意,不受制于人。然而,这数年来虽说厮杀的痛快,也忍不住时常考虑,这马背上的日子何时才有个了结?” “嘿,石勒你想的太多。这天下之人哪里杀得尽,要什么了结?”汲桑噗地喷出一口嚼不烂的筋肉,冷笑着打岔:“便是这般,闲时喝酒吃肉,兴起拔刀杀人,痛痛快快便是最好!” 石勒苦笑道:“勒不过一凡夫俗子,哪里及得大当家的神勇?只能为大当家分担些琐事,多想想那些鸡毛蒜皮。” 他转向陈*元达继续道:“石勒是个目不识丁的粗人,但也曾听人谈说天下大势。这大晋居四海之中,辖有十九州、一百七十三郡国,地域辽阔,方制万里,户口数以千万计。我们这些局促于湖泽密林的贼寇,不过是这庞然大物身上的蚊蝇而已。如果连大单于都对之束手无策,我们这些胸无大志的厮杀汉子,就更没有办法了……” 石勒固然是精明强干,那汲桑貌似粗鲁,其实却也谨慎,两人一搭一档说了几个来回,竟然半点正经口风没露。 陈*元达暗叹一声,摇头道:“两位真是太谦虚了……若果真以为大晋强盛不可撼动,两位何必自苦如此?倒不如早早地自缚跪拜在官府之前请降才是……” 小小地刺了汲桑、石勒一句,陈*元达肃容道:“大晋江山虽广、人民虽众,但我大汉乃应天景命,承运而起,自有策略应对。如今的大晋天下,虽然州郡尚有强藩坐镇,但国都洛阳中,东海王与皇帝矛盾重重、彼此争竞,全无振作之意。” “汲大将军、石君侯,二位可曾见过屠杀耕牛?那耕牛重有千斤,力大无穷,若是以利刃刺之,根本不伤筋骨,反而会激发起耕牛的蛮性。除非……”他顿了顿,做了个提刀刺击的动作:“除非直刺其心脏,一举致命!” “陈侍郎的意思是……”石勒前倾身体问道。 陈*元达加重了语气:“实不相瞒,就在上月,大单于已接纳我汉国侍中刘殷、王育的谏言,将会决机一掷,先定河东,再建帝号,随后倾师鼓行而南,一举攻取洛阳。随后越潼关、克长安而都之!” “什么?”汲桑、石勒俱都吃了一惊。 陈*元达沉声道:“我大汉无意再与晋人在关东纠缠,而将会全力以赴攻取洛阳,倾覆洛阳朝廷。此后,再转向关中,据关中先秦旧地。” 陈*元达轻抿了一口茶水:“至于关东六州之地、江山万里……汲大将军、石君侯都是天下罕见的英雄豪杰,我大汉愿意分茅裂土,与君分享。两位若是有意,尽可随意取之。”此言一出,便等若是给予了汲桑石勒等人一方诸侯的地位,并明确以河北、中原为二人的势力范围,匈奴汉国绝不会插手。这个承诺,可比区区几个将军号重的太多。 “以何为凭?”石勒紧迫追问。 陈*元达笑了:“自然是邺城!” ****** 昨天是《扶风歌》发布以来收藏增长最凄惨的一周,好吧,螃蟹大概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了。 感谢每天投红票的朋友们,虽然不能全数知道诸君的尊姓大名,但请各位能切实体会我的心意。 另外还要谢谢小rber、房先生1987的捧场,螃蟹顿首。 最后提一句,读者们中间不知可有擅长解梦的?螃蟹昨日一梦,梦见有一陨星即将撞击地球。这陨星漆黑、上有闪光,硕大无朋,占据半个天幕之多。螃蟹本估计它会落进某处大洋,于是急忙用胶带封了许多箱笼,作为浮物以待海啸。岂料这陨星直直地往我家砸来,轰然巨响下,整个城市俱被拍成渣渣……其间惊心动魄简直无法言语表达,却不知主何吉凶? 是 由】.( ) 第十六章 朱门(上) div lign="ener"> 汲桑等三人的密谋,陆遥等人毫不知晓。既然此行时间并不紧迫,他们索性便在冉氏庄园好好休整,以解翻山越岭的疲惫。陆遥又令何云、楚鲲四处搜寻地方大族、乡老,仔细打听这附近哪些人家遭到马贼抢掠,意欲将贼人掳掠的妇女、孩童等送还。 丁渺对此举大是不耐,甚至薛彤等人也觉得无须如此费事。但陆遥以现代人的思维,实在没法将这些妇孺弃之不顾。在接下去的三天时间里,他亲自带人往来于安阳县的各处村落,将一名名妇女孩童送还到他们的家中。 然而,由于安阳一地几番遭到兵灾,原有乡、里、亭三级地方机构绝大多数都已经被摧毁了。除了一些举族而居的大姓人家以外,其它农庄、村社之类也都很少保留,居民流离失所的很多,彼此之间原有的联系也都断了。虽然陆遥很是尽心,最后还有若干人实在难以找到家人、抑或家人尽数没于贼手的,没奈何,只得一并托付给地方豪族了。唯有那个叫冉瞻的孩子紧紧跟着陆遥,寸步不离。 那些马贼意图绑票勒索,故而掳来的妇孺有不少出身大户人家。将他们送还时,家人们对陆遥一行千恩万谢,每每赠送了金帛礼品,陆遥百般推辞不得。最后因为礼物数量太多,出发前往邺城时,不得不单独腾出两匹驮马来装载。 一路上,胡六娘都在艳羡地注视着那些礼物。陆遥正策马从她身旁经过,便听她喃喃道:“三天工夫,竟然得了这许多财帛!果然黑吃黑才最划得来啊……” 陆遥不禁连连摇头,这位胡大寨主真不愧是绿林英雌,三句话不离本行。 转念一想不对,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大寨主,我们行事代表的是朝廷,所作所为乃是为民除害,不是黑吃黑!” 胡六娘不屑地看了陆遥一眼:“所以说你们黑啊……这天底下,还有比朝廷更黑的么?” 这真是没法谈下去啊。陆遥催马加鞭,直接越过胡六娘到队伍前方去了。 自安阳至邺县已然不远,而且一马平川。众人行路极快。 除了丁渺、胡六娘等寥寥数人以外,其余各人都是第一次来到这片昔日号称称富庶为天下冠的三魏地区。然而一路行来,沿途只见田地大片抛荒,不少村落空无一人。只有乌鸦扑棱棱地从乱葬岗上飞过,发出粗噶难听的叫声。 薛彤手搭凉棚四面眺望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此地如此荒残,与我想象中大是不同。” “这些年来,并州固然是兵连祸结,民不聊生,山东各地又好得到哪里去?只说太安二年的一次战乱,幽州王浚发鲜卑、乌桓突骑二万人南下攻打成都王司马颖,沿途士众暴掠,死者极众。攻陷邺城之后,胡人更大掠妇女,其行径一如寇盗。回程途中,胡人的暴*行连王浚本人都看不下去了,于是下令有敢挟藏者斩。结果,胡人将掳掠的妇女尽数沉于易水,死者八千余人。”陆遥叹息道:“我不知邺城如何,但河北各地的繁荣景象,应该早就不复存在了。” 又行不了半日,便听得何云在前头兴奋地大叫:“看!三台!” 众人急催马向前,不多远就见楼台耸峙,直入云端。 一行人中,丁渺曾经游历过魏郡,乃识途老马,于是为众人解说。 后汉建安十三年时,曹操彻底击败袁绍,全有冀州,遂罢三公,自为丞相,设丞相府于邺城遥控朝政。其后,汉献帝加封曹操为魏公,以冀州之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安平、甘陵等十郡为魏国,定邺城为魏国国都。曹公于是对邺城大加营建,在此期间,最有名的建筑物莫过于三台。 所谓三台,是金虎台、铜雀台、冰井台这三座高大建筑的合称。这三座高台位于邺城的西城墙上,由南向北一字排开。金虎台高八丈,上有房屋一百三十五间;铜雀台高十丈,有屋一百余间,在台顶又建五层楼,高十五丈,窗皆用铜笼罩装饰;楼顶又立一高一丈五尺的铜雀,天气晴朗时,数十里外可见流光溢彩,仿佛仙居;冰井台亦高八丈,台下建有深井,以供藏冰、藏粮、藏煤之用。 金虎、铜雀、冰井三台南北排开,相距各六十步,高台间用浮桥式阁道相连,开启则三台相通,关闭则中央悬绝。陈思王《铜雀台赋》中云:“连二桥于东西兮,若长空之虾蝾”,即此也。 三台这样的建筑物,一方面等若现代的迪拜塔、纽约世界贸易中心之类,是经济实力的炫耀。三台之宏丽,恰足以衬托邺都之壮美。同时,其又具备极其强大的军事防御作用,登临三台,以邺城为中心的数十里方圆内,任何动向一览无余;而三台本身更是难攻不落的军事堡垒,若张强弓硬弩于台上,可以压制广大范围的敌军,确保战场主动。 三台属于军事要塞,且台下有武库、马厩等重要设置;而三台以外四十里,是昔日曹公开掘漳渠堰用以编练水军时形成的大片水面,所以作为邺城西门的金明门颇显交通不便。用于迎接往来宾客的是设在东门建春门外的著名馆舍建安驿。 陆遥等人于是折而绕行向东,经邺城南面的凤阳、中阳、广阳三门,准备往建安驿投宿。 当他们真正贴近邺城这座天下名城时,不得不承认这河北通衢的繁华盛景,与荒僻的并州大不相同。虽未入城,却已见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往来如织。放眼四望,有纵骑出入于华丽庄园楼舍的红男绿女;有沿途喝道、威风八面的官吏大员;而更多的则是沿途乞讨、形容憔悴的流民,他们聚集在一片片污垢的窝棚之间,有很多人已经瘦得宛如骷髅一般。 迫于战乱威胁,大批豪族脱离田土,来到邺城安身,他们一掷千金,纵意豪奢,使得大量财富喷发式地投入到这个城市;而同样被战火所迫的失地农民也群聚于此,期待着能在豪门贵胄的靴底之下找到生存的机会。毫无疑问,这是一种畸形的繁荣状态。 众人策骑穿行于汹涌人潮之间,待到建安驿所在,丁渺却先愣神。 这建安驿原本是官营驿站,建筑规模宏大,本朝大文士左思的《三都赋》中亦曾有提及。同时,建安驿也是邺城东门外的一处军事堡垒,除了驿站馆舍之外,还有驻军以作防御,气象素称森严。非往来官吏不得入住,最是体现身份差异。 然而此刻落在众人前方的,却是一片极其喧闹的集市。眼中但见列隧百重、罗肆巨千,楼宇鳞次栉比、邸舍客栈林立;耳中被灌进的是人声喧闹、萧鼓齐鸣,胡声羌曲夹杂以闻;有鼻子灵便的,又闻到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肉香、女子敷粉兰麝之香…… 丁渺忍不住揉了揉眼:“莫不是走错了路?” ****** 突然发现又上了历史军事类首页,揉揉眼睛,真是意外之喜。 感谢这些日子以来始终红票支持的浮生、铁手、lqi512等朋友,另外还有很多投票但未必签到的朋友,谢谢大家,螃蟹一定努力。 是 由】.( ) 第十七章 朱门(下) div lign="ener"> 丁渺眯着眼看了又看,才道:“此处确是建安驿,你看远处那栋高楼,便是驿站所在……可这附近如何会这般样子?” 一行人好奇地四面观看,走走停停,陆遥又令何云提前准备好印信、堪合等物,片刻后便来到那高楼跟前。 这高大建筑高有三层,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正门前立着一根一人合抱粗细的旗杆,旗杆上一面锦缎横幡迎风招展,幡上赫然是三个大字:“红袖招”。众人往门里去打探,只见莺莺燕燕、红男绿女,才看了两眼,但觉香风扑面,两名身披艳丽裙服的女子脚不点地地从门里迎出来。 两女都是绝色,身姿婀娜,体态妖娆。她们向陆遥等侧身施礼,随即娇声笑道:“几位郎君面生地很……”这这……这分明是一座青楼! 众人都是厮杀汉子,哪里见过这般红尘软香的景象,一时间俱都耳热心跳、面如土色,急步退避出很远。何云年方少艾,血气方刚,边往后退避,还没忘了再偷看两眼;待到转过巷口,他又偷窥了胡六娘两眼,似乎觉得两女的风姿与当日伏牛寨上的大寨主颇有共同之处。 胡六娘可是个生有七窍玲珑心的女子,哪里感觉不出来?顿时大怒,杏眼含霜,狠狠剜了何云一眼。 想了一想,她粉面带煞地冲着丁渺冷笑:“丁将军,你莫非是存心消遣我们么?” 丁渺面红耳赤,连连拱手:“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全赖丁某瞎了眼,带错路了。诸君莫急,待我重新仔细寻觅……” 正焦虑的当口,忽听身边不远处有人嗤笑。一个老者看着陆遥等人的狼狈姿态,忍不住抚髯大笑起来。 丁渺大怒,旋风也似地扑了过去,双手握拳道:“老头,你笑什么?” 以丁渺的威势一拳下去,这样的糟老头便是十个也打死了。那老者却偏偏不惧,他作揖道:“这位军爷莫怪。老朽自在此处行商,每隔十天半月,都能看到行经此处的官人吃瘪,是以老儿仍不住发笑,并无藐视诸位之意。” “这位老丈所说……究竟是何意?”陆遥问道。 “军爷,你有所不知。这红袖招,便是昔日的建安驿了。” 这老儿不过是个寻常小贩,言语夹缠不清,陆遥盘问半日,方才明白。 原来自从新蔡王司马腾移镇邺城以来,极少理会庶务,诸事都仰赖新蔡王郎中令周良。这周良为人与司马腾一般,俱都吝啬贪财不过。数月前,周良看中了建安驿的地势,于是禀明司马腾,撤销了此地驻军和驿站的编制,又令门下恶奴软硬兼施,强迫性地收买了建安驿附近的大片土地。最后,他再约请四方豪商,以原来的建安驿为中心,兴建起一座大市。 邺城乃河北精华所在、素称繁华,放眼天下,其富裕程度仅次于洛阳而已;建安驿又正当交通要道,车水马龙。这座大市旬月之间便兴盛起来,举凡粮食、盐、酒、茶叶、杂用器具、各类牲畜无不经营,各种香料、金银珠宝等也有专门的店铺,甚至还有专门贩卖奴隶的所在。而大市既然兴盛,围绕着大市的周边地带,各种邸店、酒楼之类,也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相继而起。如此一来,那周良自然是日进斗金了。 陆遥听得眉头大皱:官商勾结盗取朝廷所有的土地,随后再加以包装出售,从而谋取暴利,这岂非是后世“潘仁美”之流的滥觞么?想不到在一千多年前的西晋末年,就以有这等生财妙手,一时间,他简直要以为周良这厮是另一个穿越者了。 耳边却听得沈劲有些不耐烦地问:“老丈,你却不曾说得那红袖招又是什么来路?” 老者连忙解释,那红袖招乃邺城最著名的青楼,美食、美酒、美女、种种享乐无不应有尽有。女主人花氏最是长袖善舞,与新蔡王、长史周良、魏郡太守司马瑜等人交好,故而才占了原来建安驿的风水宝地。老夫听得传言,想要寻新蔡王办事的,如得了花氏一言相助,十成之中便成了九成九。故而邺城的官员们多有聚集才这红袖招中奉承花氏的。” 那便是类似于现代高级夜总会之类的销金窟了,那花氏不仅是交际花,显然还是个高级掮客。陆遥点了点头。 却见沈劲跃跃欲试地道:“道明,咱们不就是寻新蔡王办事的么?既然那红袖招有如此奇效,我们不如就去坐坐?” 陆遥瞪了他一眼,向众人道:“既然驿站不存。我们且进城去,去寻邸店歇息。” 众人逶迤进城住店不提。 次日清晨,陆遥早早起身,换了一身文官服色,携了越石公书信与有司文牒,自觉整束停当之后,便启程前往位于邺城北部的官署区求见新蔡王郎中令周良。 邺城内部的格局,宫殿在北,市里在南,自中阳门有长街直抵宫门,夹街建有各部官署。这些建筑多为昔日曹操初建魏国时营造。魏武帝经营邺城之时,已有自为周文王的篡逆之心,故而各所宫殿、官署规模十分宏大,足以容纳一个具体而微的小朝廷。新蔡王虽系宗室亲蕃,但王国属官自师、友、文学以下不过二百余人而已,纵使车骑将军官署与魏郡太守官署又占去若干空间,充其量也只能占据一两成的房舍。陆遥一路行来,偶尔甚至会听到鸟鸣之声,更显觉得冷清。 待得靠近郎中令府,突然便觉车马粼粼,此刻天色尚未全亮,已有至少上百人在府门外屏息等候。 按照本朝制度,郎中令、中尉、大农为王国三卿,位高权重,非当世俊彦不能为之。士衡公就曾因“伏膺儒术,非礼不动”,得以担任吴王郎中令。新蔡王却选中了周良这个聚敛盘剥的好手担任郎中令,着实有些特殊。 果然,周良既为郎中令,便有上行下效者。陆遥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递上文牒,口称并州刘刺史使者,想要拜见新蔡王殿下和郎中令的时候,那看门人面色猥琐,一味在那边旁敲侧击,意图索取贿赂。陆遥只作不闻,摆足了公事公办的架势。看门人顿时便怒了,鼻孔朝天地嗤笑一声,扔下一句:“你且候着吧!”转身便去应付他人。 陆遥也不发怒,行礼如仪道:“好。” 这一日,自早至晚,陆遥都没能踏入郎中令府半步。眼看其他各色人等进出川流不息,唯独陆遥孤身立于门侧,旁观者多有指指点点的。陆遥不去理会他们,他眼观鼻鼻观心,悠悠地过了整个白天。 夕阳西下时分,那看门人出来,上下打量了陆遥几眼。陆遥在门外站了整日,神色居然并不显得特别疲累。面上虽有风尘,眼光却温和如旧。那看门人既在打量,陆遥便坦然对他,神情毫无不快,亦不主动开言。看门人原打算寻衅,这时反倒感觉一滞,顿了顿才粗声大嗓地道:“今日郎中令公务繁忙,无暇见你。你明天再来吧!” “是。”陆遥转身自去。 ****** 能够始终在红票榜上徘徊,全赖各位读者朋友支持。螃蟹再拜顿首。 另回凤铭如意朋友的话:存稿是有的,但是螃蟹码字慢,最近缩水的着实厉害……业余选手没法和专业人士比手速啊…… 是 由】.( ) 第十八章 乞活(上) div lign="ener"> 第二日,陆遥照旧凌晨便至郎中令府等候,依然未得入府,晚间便被打发回去。 陆遥连着两日吃闭门羹,自丁渺以下诸人俱都不忿。陆遥一一安抚他们,倒花了好大的气力。眼下的局面,他心里自是明白不过:越石公新任平北大将军,已是声望极隆、风头极劲的地方强藩,而自己在某种程度可视为越石公的代表。周良这厮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于折辱并州使者?这番为难,说不定正遂了新蔡王的心意,非周良一人无礼也。 第三日,陆遥依旧在外等候。那看门人似乎是下了狠心,硬是不替陆遥通报。陆遥也不与他多说,自顾候着。他养气功夫既佳,体力又很强盛,只将这当作每日里站桩练功了。 快到晌午时分,阳光有些猛烈,陆遥贴着墙角的阴凉站着,半闭着眼假寐。正在神思飘逸的当口,忽听有人惊喜地道:“那边站着的,莫非是陆道明么?” 这声音煞是耳熟,陆遥抬眼去看,只见不远处一名精悍武官甩镫下马,大步前来,正是昔日并州军的同僚,曾经率将士护送竟陵县主的校尉李恽。 李恽几步就到了陆遥身前,攀住他的肩膀狠狠摇晃了几下:“哈哈,哈哈,道明,果真是你!” 陆遥笑着施礼道:“李校尉,好久不见。”李恽待人诚挚,又确有行军用兵的才能,昔日同在司马腾麾下时,两人便有些交情。更何况数月前伏牛寨后的无名小河畔,李恽率领锐卒及时赶到,救过陆遥的性命,陆遥对他自然颇有好感。 李恽笑道:“道明,伏牛寨别后,一晃半载不见,我可时常想起你……曾听往来邺城的旅人说起,晋阳大战时有一勇将名唤陆遥的,单骑突入匈奴大军斩杀冠军大将军乔晞……又听说,这陆遥智计百出,一把火烧了匈奴数万人马!哈哈!哈哈!好威风!好煞气!” 陆遥委实不曾想到自己的名声居然已经传到了并州以外。李恽一迭连声的称赞反而令他有几分尴尬,连连摆手道:“李校尉,村妇愚夫们以讹传讹,哪里信得?只不过侥幸打了几个胜仗而已,乃刘刺史用兵得当之故……” 李恽猛地拍拍陆遥的肩膀:“道明何必这般韬晦?咱们并州的老兄弟打败了匈奴狗子,扬名天下,我李恽实在是高兴!” 看得出来,李恽确实是发自内心地欢喜,他大声呼喝着夸赞,嗓门又大,使得郎中令府门前许多人都注视过来。陆遥更觉得狼狈,连声逊谢不已。 又说了几句,李恽退后半步,端详着陆遥的衣着,突然狐疑道:“你这一身打扮,很是扎眼啊,难道你改去舞文弄墨了?” 与李恽同来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武官。此人身高不满四尺,体魄却很雄健,双肩尤其宽阔有力,显然也是一员沙场悍将。他笑着打岔道:“将军,此处非是闲谈之所,两位不妨找一家酒肆,坐下慢慢说。” 李恽一拍额头道:“是是,老薄说的对。我疏忽了,道明且随我来!” 陆遥望了望郎中令府,犹豫道:“李校尉,我今日却是要请见周令……” “周良这厮,见他作甚?”李恽冷哼一声:“道明,李某因为前次护送县主之功,已晋任扬武将军,在新蔡王身前颇能说得上话……你有什么事,我替你办,包管妥帖,岂不胜过找那杀才十倍!来来来!” 在原司马腾麾下并州诸将校中,李恽的性格最数内敛深沉;何况他官位较之聂玄、陈永等并州大将较低,因而平时言语不多,很是低调。但今番见面,李恽的谈吐言语却显得张扬了不少。显然,前次护送竟陵县主回返洛阳,使他颇得了不少好处,如今无论地位还是实权,都非复吴下阿蒙了。 李恽不由分说,拉着陆遥便走。感觉像是当街劫持一般。 三人脚程都快,眨眼工夫就到了城南一家酒楼落座,叫了些蒸饼,又唤取酒来饮。 李恽先介绍了同行的中年军官:“道明,这是我的副手薄盛。乞活军五校尉之一。” “乞活军?”陆遥奇道:“这是朝廷新设的军号么?” “新蔡王东下邺城一来,并州官吏、军民二万余户随之逃难,就食于魏郡、广平、阳平这三魏之地,自称‘乞活’,取乱世之中挣扎求活之意。其后新蔡王拣选其中精壮者从军,以田禋、赦亭等五校尉分领,统归于李恽将军麾下,号曰乞活军。”那名叫薄盛的中年军官答道。 他谈吐颇显文雅,口音却有些古怪,似乎咬字不是很准。陆遥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李恽哈哈笑道:“道明,薄校尉乃乌桓后代,自从魏武帝时就世代效力朝廷的。当年在并州时就是军中勇士,怎奈时运乖骞,始终屈沉下僚。故而道明不识。” “原来是将门世家。六郡乌桓百年来号为天下名骑,陆某敬仰已久了。”陆遥拱手示意,客气地道,随即又笑道:“昔日并州精锐,如今尽在李将军之手。可称人得其位、位得其人。” 薄盛这种汉化胡人,有时比一般的汉人更注重礼法。听得陆遥称赞,他拱手还礼,虽是武人,举动丝毫不显粗陋,反倒有种豪迈的气概。能在数万并州流亡军民中脱颖而出的,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陆遥的小小恭维,也使得李恽颇有几分自得。他为陆遥斟了一碗酒:“莫要学文人酸腐作态,道明且说说别后情形如何。” 陆遥自没什么好隐瞒,便将这数月来的经历一一讲来。 当他细述自己投入越石公麾下,冲锋陷阵、击退匈奴偏师的经过时,李恽端起酒碗,连干了三大碗。他挥手一抹酒水淋漓的胡须,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我辈武人,正该如此!”待到说到越石公临危不惧,一曲胡笳震慑万军,李恽更是连连赞叹,拍案不止。 感慨了许久,李恽与薄盛对视一眼,叹道:“若新蔡王殿下有刘刺史的三分勇略,当日也不至于……唉……” 但凡是昔日并州军的袍泽弟兄,恐怕都对司马腾当日的昏庸举措失望。此番李恽与陆遥旧友相会,聊不到几句,果然又转到这上头来。 陆遥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如今他已非新蔡王的部下,又是受越石公所命前来拜谒新蔡王的使者,对此实在不好多所置喙。 倒是薄盛怕是多喝了几杯,脸色通红地道:“陆将军得用于越石公,是以锥处囊中也,久必脱颖而出,诚乃幸事。我等当时畏惧匈奴侵逼才随新蔡王来到邺城。现在想来,委实后悔!” 这话连李恽都觉得有些唐突,于是举碗道:“喝酒喝酒!” 当下三人边喝边谈。陆遥自来量浅,唯沾唇而已;李恽、薄盛二人都好饮,酒到杯干,情绪愈发热烈。陆遥又说起自己得越石公青眼举为秀才,有受命为平北司马,李、薄二人俱都是艳羡不已。毕竟对于纯粹的武人来说,如李恽这样一个杂号将军就到了尽头,除非转为文职,仕途才踏上新的起点,此后州郡台阁无所不可了。 又攀谈了片刻,陆遥便说到自己受命拜见新蔡王,想请新蔡王看在赵魏互为唇齿的份上以军资援助晋阳。李恽打出个酒嗝,重重叹了口气:“此事……咳咳……我看越石公未免有失计较。道明啊,你莫要抱什么指望……” ****** 点击超过二十万了,吼吼,螃蟹哈皮的很。谢谢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 是 由】.( ) 第十九章 乞活(下) div lign="ener"> 新蔡王身为宗室,又任车骑将军、都督邺城诸军事。大晋在大河以北的冀、并、幽、平四镇方伯,官爵皆在新蔡王之下,朝廷中枢以新蔡王节制河北诸州之意甚明。这令越石公十分不快,所以派遣出身并州军残部的陆遥来邺城,便存了向新蔡王示威之意。陆遥自忖被夹在这两位朝廷高官之间,若不能忍辱负重,只怕是有得苦头要吃。 但陆遥很清楚,正是因此,新蔡王多多少少总会拨付些许资财粮秣给晋阳。世人皆知,并州屡遭战乱,已经穷困到了无以复加的境地,无论人力财力物力都濒临枯竭。若新蔡王真敢一毛不拔,万一并州有甚闪失,天下人只会嘲笑那位坐拥数万大军却屡战屡败、丧师失地的前任并州刺史。新蔡王虽然无能,却好面子,绝不会允许自己沦为天下笑柄。 这局面陆遥能看得分明。以李恽的地位、眼光,自然更没有走眼的道理。可他却断言晋阳的求助必然无果,这令陆遥很有些愕然。 “李将军,何出此言?”陆遥问道。 “我李恽敢这么说,自然有十足十的理由。“李恽仰脖灌下一碗酒,将酒碗重重一顿:“如今的邺城,已然府库枯竭、绝无余财了,哪里能支援并州?” “李将军莫要诳我……”陆遥连连摇头:“魏郡户口繁盛甲于河北,邺城又是天下知名的通衢大邑。自汉魏禅代以来几经用心经营,本朝倚之为司州屏障。邺城之富饶,天下咸知;邺城得东海王的重视,河北资财聚集于此,也是众所周知。新蔡王既治邺城,只消取府库中纤毫之物,便足以抵得上晋阳全城支用了。” 他瞥了李恽一眼,半开玩笑地道:“难道是因为觐见新蔡王不易,李将军故意设词推托么?” 李恽变色道:“我李恽岂是信口胡言之人!” 他看了看左右,俯身向陆遥低声道:“不瞒你说。自从新蔡王主政,地方财赋皆入其私门,不复为国家所有。如周良、石鲜、司马瑜等,皆以奢靡相尚,日夕窃盗府库自肥。吾特曾往军府查询历年积存军资,早已被贪蠹之辈瓜分殆尽!” 薄盛在一旁点头道:“李将军所言不错。更令人发怒的是,新蔡王本人极其侧近资用甚饶,却声称邺城府库虚耗,发放不出军饷。将士们怨声冲天,吾等几乎都弹压不住。” 他猛拍身前的案几:“长久下去,若万一有变,如何是好?” “你说什么?万一有变?”李恽斜视薄盛,冷笑道:“前些日子,车骑长史羊恒、从事中郎蔡克进言,劝说新蔡王加强武备,莫要令汲桑流贼有机可乘。你道新蔡王殿下如何说?殿下说:孤在并州七年,胡围城不能克。汲桑小贼,何足忧也!于是将羊、蔡二君乱棒逐出,荒废军事如旧!” “唉!”薄盛举起酒碗向陆遥比了一比,仰脖又灌了下去。 “蔡克?”陆遥吃了一惊:“你说的蔡中郎,竟是那位陈留蔡克蔡子尼么?” “呃……正是此君。”李恽打了个酒嗝:“这位蔡中郎原本好好地在家隐居。新蔡王半强迫地将他征辟为从事中郎之后,又全没当他回事。可惜了,可惜了。” 蔡克蔡子尼乃是《徙戎论》作者江统的陈留同乡,年少即享大名。此君博涉书记、性格刚直,被尚书左仆射山简赞为“今之正人”。太安年间,蔡克为成都王司马颖东曹掾,当时士衡公为奸人陷害,连累陆氏一族将受诛戮,蔡克曾流涕免冠为士衡公请命。虽然最终并未能劝得成都王回心转意,但对于陆遥而言,此举足以令他深深感激、牢记至今。这般人物却遭司马腾轻侮,难怪李恽薄盛都看不下去。 “莫说是魏郡的郡兵,就连我们乞活,不也是有一顿没一顿?”薄盛也把酒盏重重一顿,用力没把握好,酒盏骨碌碌地滚了下地:“随新蔡王东下魏郡的并州两万余户,如今有多少能吃上饱饭的?给我们几个将军号、校尉号就不管不顾了,以为将士们都是吃草的么?乞活,乞活,再这样下去,眼看就乞不到活路啦!” 陆遥连连摇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苦笑起身替薄盛取回酒盏:“慎言,慎言。薄校尉,你醉了。” 这一日,三人对座而饮,直到夕阳西下。待到分手时,李恽醉醺醺地拍着陆遥的肩膀:“道明,今天故交相遇,我说的多了点,别往心里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明日早上,你到新蔡王府门前等候……我领你入府觐见!咱们都是厮杀汉子,不受那些小人的气!” 他越说声音越大,显然是喝高了。薄盛的脸色通红,总算脑子还算得清醒,于是扶着李恽七倒八歪地走了。 陆遥目送着两人离去,自去牵马回客舍歇息。 李恽其人在昔日并州军的高级武官里,算是为人非常可靠的,既然他答应明日为自己引见,今日便无需去捧周良的臭脚了。 对于觐见新蔡王这件事,陆遥并没什么兴奋感。昔日司马腾还是东瀛公并州刺史的时候,陆遥就曾以部下军主的身份见过他,委实对他印象不佳。 何况以越石公的倨傲性子,必然认为自身足以力挽狂澜,哪里会为了些许粮秣资财俯身求人?不过于东海王既有书信,故而不得不遣人走一遭邺城罢了。明日自己见到司马腾,便说上两句场面话,将越石公书信呈上即可。 倒是须得认真筹划下一步。拓跋鲜卑祭天大典将近,自己该如何去做?邺城事了后,须得先往信都去走一趟,联络冀州刺史丁绍,其间就用得上丁渺丁文浩。 再之后是代郡。代郡胡汉杂处、形势很有些特殊。究竟该怎样才能完成越石公交代的任务,这就复杂的很了。要看冀州的丁刺史能给予多少助力、要看胡六娘在代郡的人脉能够提供多少帮助、要看猗卢和禄官这叔侄俩的对抗到了什么程度、要看作为正式使节的温峤有什么举措……想来想去,也只有随机应变四字而已。 陆遥慢慢踱步,往城南的馆舍行去。突然又想到:丁渺、薛彤倒也罢了,沈劲等人受了自己严令,整日里候在客舍不出,只怕已经无聊地憋出病来。是不是也该让他们出去散散心? 次日清晨,陆遥不再去往郎中令府,而是前往南北长街尽头的司马门等候李恽。 李恽果然应约而来,径自领了陆遥入内。那司马门之后,依次是显阳门、宣阳门、升贤门,最后才到新蔡王、车骑将军、都督邺城诸军事司马腾的日常办公处所听政殿。纵使有李恽引见,朝廷诸侯王的规矩毕竟极大,新蔡王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是以,陆遥依旧做好了消耗整日的准备。 然而,陆遥怎么也没想到,正当他整顿心情,等待觐见的时候,一场阴谋悄无声息地展开了。 ****** 点击破二十万咯!为了这个卑微的成绩,请允许苦逼写手螃蟹加更一章以资庆祝:) 谢谢大家!谢tv!谢谢芒果台!谢谢我的歌迷朋友们!谢谢我的经纪人! 是 由】.( ) 第二十章 红袖(上) div lign="ener"> 邺城的北面都是官署、宫殿,西边是园囿,东边是高官所居的戚里。普通百姓都聚住于南城的思忠、永平、吉阳、长寿等里坊,又有名为通商的里坊,专门用来安置富商大贾。 陆遥等人入城以后,寻了通商里内的一家邸店住宿。那邸店的后院有一间颇显冷清的小屋,平日里通常用来堆放些杂物之类,此刻杂物虽已收走,屋里仍然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气味。此刻,几条雄壮汉子鬼鬼祟祟地聚在屋里商议着什么。 “怎么样?干不干?”沈劲咬牙问道,脸色颇有几分狰狞。 何云将他的面庞隐没在窗棂的阴影间,但摆在桌上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暴露出了他内心的挣扎:“这样做,万一被将军知道了怎么办?” 沈劲从鼻孔里吹出不屑的冷笑:“他妈的,你怕个屁!陆道明还管得了这个?” 房间里突然传出咕嘟一声,原来是坐在角落里的楚鲲咽了口唾沫:“沈队主,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毕竟陆将军有吩咐在先……您看,是不是请薛将军来商议一下……” “薛彤?这厮是个石头脑筋,你们都听他的,还有啥意思?”沈劲大声道,随即忍不住往门外探看一眼。转回头来,他压低了嗓音对座中一人道:“我们这几个,就数您官职最高。只要您拿定了主意,陆遥也没有办法!” 他瞪起大眼,眨也不眨地对着那人:“干不干,你说句话!” 沈劲询问的人赫然是丁渺。 丁渺眉头深锁,显得有些为难:“沈队主,越石公特地吩咐过,要我此番东下邺城,万事都听陆道明的指示……”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便见沈劲一幅蔑视的表情,不由得恶由心中起、怒向胆边生:“奶奶的,你这厮看我作甚!” 沈劲哼哼道:“丁将军,你若是没有这点担当,枉我沈某高看你了!” 丁渺脸肌连连抽搐,显然是被沈劲激怒了。他猛地跳起来,来回疾走几步,突然拍掌道:“干了!” “好!”屋中诸人无不喜形于色。 丁渺昂然立于诸人之中。既然已下决断,他便再不犹疑,眼神所到之处犹如利剑一般! “沈劲!你选两个精细人,随便找些什么事绊住薛彤,莫要让他想起我等来!” “何云,你去将安阳富户们赠送的那些金银细软取来!……休要啰嗦,没有钱财如何行事?快快取来!” “楚鲲……奶奶的,你给我回来!你只消跟着我,自有好处,若是敢去通报薛彤……本将军砍了你的脑袋!” “丁瑜、丁瑾!你二人去店家处,换两套仆从的衣服来。我扮作富家子弟,你二人就是贴身仆役!少废话!敢有异议,便留在此处!……放心,忘不了你二人的功劳!” 丁渺一条条号令如流水般发出,顷刻之间,众人便已收束停当。 丁渺的眼神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掠过,每个人都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丁渺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各位,随我兵发红袖招!” 清晨时分,城内的宵禁刚刚解除,待破晓的鼓声咚咚地响了五遍,各处城门的管理官吏负责屯兵及管玥者纷纷就位,主持开启城门。邺城乃是大城,往来的人流量极大,真要对每个出入城门的人都一一盘查,卫兵们早就累死了。是以两边值守的卫兵都打着哈欠,靠在厚重的门口瞌睡。 红袖招里的狂蜂浪蝶们喧闹了一夜,都累了、倦了。恩客们搂着姑娘们窈窕的身子睡得正香,那些龟奴、护院之类也多半忙乎了整宿,这会儿也都自去休息。悬在楼里各处的长明灯终于燃尽了灯油,一一熄灭,缕缕青烟飘散向空中,随即被晨风吹散。这正是红袖招最冷清的时候,如癫似狂的欢乐场景告一段落,两扇朱门也只在这时才闭上一个时辰。 正门紧闭,红袖招的边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一名年未及笄的丫髻少女走出来。这少女生的很是瘦弱,双臂细得仿佛芦柴棒一般,却左右各拎了一个极沉重的铜质便器,随着她走动时身体晃荡,偶有便溺之物从里面溢出来,臭不可闻。 少女提着便器刚走了十余步,就已挣得满脸通红。她拼尽全力,急步赶到边门右侧一片灌木林后,将两个便器里的黄白之物倒进林间的深坑里。刚喘息几声,忽听边门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叫:“幽若!死哪儿去了!” 少女急忙应了一声,重又提起便器,往边门的方向猛跑。一个没留神,莲足绊上了地面一块石头,顿时一个趔趄栽倒。眼看就要摔个嘴啃泥,忽然身边伸出一双臂膀将她牢牢地挽住了。 “这位小娘子……”一个年轻而又有些羞怯的声音在说:“当心摔着。” 幽若抬眼看去,原来是个衣着华贵的少年人。他双手揽着幽若的腰,脸色通红,双眼都不知往哪里看才好。犹豫了半晌,那少年人才问道:“小娘子,你是红袖招里的人么?” “是啊!”幽若忽闪忽闪双眼。 “哦……”那少年人挣红了脸,过了好半晌又问:“你们红袖招……怎地不开门哪?” 问话的年轻人是何云。在他身后的丁渺、沈劲、丁氏兄弟、楚鲲等人,彼此甩着眼色,也不知在想什么。 此刻这几人都身着常服。丁渺宽袍博带作贵公子打扮,丁瑜丁瑾扮作下人;沈劲穿了一身牛马商人服饰,颇显得豪奢;楚鲲也是商人打扮,满脸不自在的神色,一看就是个雏儿。这其中,何云居然已算是最放得开的了。几人形象各显倜傥,有诗为证:沈劲风流楚鲲慌,何云搭讪最当行;温柔乡是英雄冢,翩翩丁渺似玉郎。 丁渺、沈劲等人久在并州厮杀,难得来到繁华富丽的邺城,顿时春*情萌发难以自抑。说起来可笑,天下男人俱都是一般。纵然原本并无什么交情,到了胯下那物件发话的时候,自然而然便觉彼此臭味相投。虽说陆遥令众将士小心落宿莫要惹事生非,但丁渺沈劲二人发起性子来,哪里管得了陆遥的吩咐?这几日里两人上蹿下跳,丁渺又拉了丁瑜丁瑾兄弟俩入伙,沈劲则舌灿莲花,将何云楚鲲这两个不晓人事的少年人忽悠了。这一日陆遥整装前往觐见新蔡王,沈劲觑得个机会,便准备行那不可言传之事。丁渺初时自重身份地扭捏几句,却架不住饱暖思淫*欲,最终半推半就地和众人一齐扑了出来。 谁知早早地来到红袖招,却发现此地居然闭门。几人面面相觑,顿时都暴露了初哥的本质。正作没奈何处,眼看有个小婢出来干些粗重活儿,何云连忙奔了过去询问,恰好将幽若小娘子搂在怀里。 “这位郎君,这会儿还早呢,楼里的姐姐们都在歇息。”那名唤幽若的小婢答道。 何云失望地叹了一声,双手环抱着幽若不放,扭头去看丁渺等人。 幽若虽然年幼,可毕竟自幼生活在青楼楚馆中,耳濡目染都是男女情挑之事,比起何云这莽撞少年可要强出太多了。于是檀口微张,吐气如兰:“小郎君,您几位到红袖招来何事啊?” 何云抱着怀中温香软玉,但觉飘飘然、陶陶然,浑忘了幽若左右双手还提着恶臭的便器。听得幽若发问,他正色答道:“我们是来寻花柳的……啊不,我们……是来寻花问柳的。” ****** 谢谢各位读者朋友支持。螃蟹努力更新了,泪目求点击、红票、收藏…… 是 由】.( ) 第二十一章 红袖(中) div lign="ener"> 何云故作老练的姿态实在很是有趣。 幽若咬着嘴唇,努力憋住笑。她挣脱何云的双臂,蹬蹬跑到门边,想要叫一嗓子的样子,想了想又跑回来:“我们红袖招可是河北第一流的销金窟,出入者非富即贵,都是一掷千金的豪客。几位,你们身边可备有阿堵物么?”这番话其实颇显势利,但这小姑娘说来坦然,反倒叫人感觉纯真可爱。 何云连连点头,嗖地从腰间抽出一条褡裢摇了摇,褡裢里沉甸甸的金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听!” 这褡裢里头,装的是安阳富户们为了酬答陆遥送还妇孺而出的谢礼,数十家富户一齐出资,数量委实不少。何云将其中的黄白之物尽数装在一条褡裢里,顿时便成了即便红袖招也少见的大豪客。 幽若眉花眼笑,重重点了点头,转身跑进边门里,大声喊道:“阿娘!阿娘!有客!”幽若是个聪明姑娘,她很清楚,既有腰缠万贯的豪客,红袖招里的姐姐们就绝不会放过。 片刻之后,红袖招正门大开,丁渺等人便在莺莺燕燕的簇拥之下,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此地本是官家驿站,众人原以为规模固然巨大,可用来做生意未免显得格局有些单调。可迈入红袖招中一看,才发现这于河北享有盛名的奢华享乐所在,果然名不虚传。但见楼中雕梁画栋、廊腰缦回,舞榭歌台林立,绫罗锦缎布设如云,端地豪华无比。再行几步,景致忽又一变,明明是人工修建的楼宇,其间却有花树扶疏、绿草如毡,更有溪水潺潺、奇峰怪石,当真是鬼斧神工,令人叫绝。 设计红袖招的人,想必胸中大有丘壑。然而,建筑之美较之于红袖招中美人之美,又相差了不可以道理计。众人缓步行来,莺莺燕燕群起来会,一张张如花玉容笑脸相对,一声声娇嗔俏语仿佛天籁,更有玉臂环绕,婉转相迎,偶与那冰肌雪肤有些挨挨蹭蹭,其中动人心魄之处,着实不足为外人道也。一行人中,何云最是年轻,未经人事的他顿时被臊得面红耳赤,偏偏还紧抓着小姑娘幽若的手不放,不知想些什么。 此时陆遥正跟在李恽身后,在新蔡王府重重叠叠的楼宇下走动。 李恽果然如他自己所说,如今在新蔡王面前颇显当红。他带着陆遥一路走来,王府中人见他都很是客气,也并无一人留难陆遥。李恽既说要带人觐见新蔡王,便有一名衣着华丽、面貌英俊的亲随带路,领他们由止车门的侧门而入,经长春门,绕过端门,再经夹壁间道往新蔡王用来会客的鸣鹤堂去。 邺城自曹操营建以来,经历代修缮,格局极其完善。其南北两分和中轴对称的格局为魏晋两代的国都洛阳所模仿,后来渐渐成为中国城池营造的惯例。然而陆遥一路走来,却见各处多有增删,许多空地、园林中都兴建了新的亭台楼阁,这些建筑论规模都很庞大,但却如同臃肿的赘肉附着在原先健康的肢体上,将流畅大气的风格破坏无余,令人生厌。 那亲随却甚是得意的样子,回头向陆遥笑道:“王爷入邺城以来,先后兴修二十四殿、十二明堂,巍峨超迈前代,见者无不赞叹。您以为如何呀?” 陆遥心中腹诽:你这厮先说了“见者无不赞叹”,待要我如何评价?只得勉强道:“果然气象万千,是富贵威权之象。” 三人又走了片刻,才到鸣鹤堂。这鸣鹤堂是一座五开间、两重屋檐的华丽宫殿,两侧又配有偏殿、厢房等诸多附属建筑。那仆役先将李恽、陆遥二人引到一处厢房。过了半晌,他又转回奉上茶来,笑道:“两位且稍候片刻。殿下公务繁忙,待有暇时,自会遣人相召。” “你这小子,休得在本将军面前胡扯!”李恽似乎与这仆役甚为熟稔,他瞪起眼道:“老实说来,殿下莫非不在府中?” “小人哪里敢在李将军面前胡扯?实不相瞒,殿下昨日去了……咳咳……自然是整夜未归。不过估摸时辰,想必也快要回了……”他看看陆遥,刻意说的隐晦了些。 “何须如此。”李恽摇了摇头,指着陆遥向那仆役道:“这位陆将军,乃殿下任并州刺史时的旧部,资历比你深得多……你就直说吧!省得让我猜想不透!” 那亲随笑嘻嘻地施礼:“还能是哪里?如今殿下最爱的,可不是那红袖招么?常常和我们说,家伎虽好,却毕竟不如红袖招里的万般风情,我们都嫉妒的很呢……”话没说完,他先抬手捂嘴:“哎呦……说起来真是羞死个人……” 此人适才在外间时没什么异样,入得王府之后,言语行为却显出几分娇媚的意态。陆遥顿时明白,此人原来并非新蔡王的亲随,而是个娈童。虽然早听说当代高官显贵之中多有好男风的,但当真目睹一名昂扬男子以此为乐,陆遥忍不住一阵恶寒。 “你先去吧!”李恽连连挥手:“我们自在此处等候便是。” 待那娈童走远,李恽翻了个白眼:“道明莫要惊讶。这个卖屁股的小子,也是如今新蔡王喜欢的新玩意儿……嘿嘿,他也就在我面前不敢放肆,在其他的邺城官吏面前,简直便是个小一号的王爷了!” 陆遥只能苦笑。两人便慢慢等候。 时间过得甚快,转眼便过了一个时辰。将将午时了,新蔡王似乎仍然没有回府。好在陆遥素来不缺耐性的,自管安坐等待。他的坐姿十分挺拔,双肩端平,腰杆笔直。 李恽倒有些焦躁:“道明,新蔡王在并州时,就素爱依红偎翠,如今更是变本加厉。那红袖招乃是周良专为殿下营造的享乐之所。我看他今日又乐在其中,一时回不来。” 他是手掌重兵的大将,亲自陪同陆遥入得王府却逢新蔡王寻欢作乐去,心中委实有些不耐。陆遥闻弦歌而知雅意,于是作揖道:“李兄不妨自去,我慢慢等候便是。” 李恽也不客气,他离席而起:“我已向有司吩咐过,一旦殿下回府,立刻就引你觐见。我另有公务,倒不方便作陪了。” “李兄请便。”陆遥施礼道。 ****** 毕竟不是靠码字吃饭的,螃蟹感觉自己节操耗尽了啊……明天请假一天,调整下,休息休息。给各位读者老爷跪了…… 是 由】.( ) 第二十二章 红袖(下) div lign="ener"> 陆遥在新蔡王府中安心等待,姿容严谨、腰杆挺直,丁渺的腰杆却颇有些直不起来了。 他努力了三回,才勉强从美腿粉臂之中脱身,呲牙裂嘴地翻身下床,给自己倒了碗水喝。房间里弥漫着男女剧烈交*欢所产生的古怪气味,纵然在兽炉里额外加了一把檀香,也还是掩盖不了。回头看看,床上因为过于疲累而沉入酣睡的三名美艳女子,纵使在睡梦中依然双眉微蹙。丁渺不由得摇摇头:生生将这位红倌人和两名贴身美婢都折腾成了这样,看来确实是憋得太久,难得放纵一次,过度了啊。 两口就把案几上的水壶喝空了,丁渺还是觉得口干舌燥。他轻声唤了两声拥被而眠的玉人,没能将她们唤醒。癫狂恣肆的时候过去以后,丁渺还是很怜香惜玉的:罢了,便亲自出去寻些酒水来喝。 丁渺没有再惊动别人,小心翼翼地披上衣服,走出香闺之外。走了两步,突然皱起了眉,他感觉鼠蹊附近分明有种滞胀感,连带着两条大腿内侧的肌肉也有些疼痛,后腰脊的位置更是不得力,上半身几乎都挺不直了……丁渺赶紧扶着墙,避免自己腿软倒地。 这时候的红袖招依然清净的很。或许普天下的**都是这般,狂乱了一晚以后,没有谁还会有精神。一个时辰前迎接丁渺等人的莺莺燕燕们都不知去了哪里,丁渺站在长廊中央向两头张望,半个人影皆无。 沈劲等人所在的几处楼阁依旧大门紧闭,使得丁渺不得不狐疑地想,难道这几个家伙竟如此雄健,耐力远远超过自己?这个念头实在叫人没法容忍。他犹豫了一下才放弃了听房的念头,转而加快了脚步去取水。一边走着,他一边狠狠地盘算:只待稍解干渴之后就立刻回去继续努力……无论步战、马战、水战还是床战,丁渺丁文浩都务必要压倒彼等,维护晋阳军第一骁将的名誉。 胡思乱想着,突然耳边传来何云格外温和的话声:“那我可就来了啊?” “嗯,你轻一点,对准一点!”答话的是与何云携手进入红袖招的那个小丫鬟幽若。 “知道,我会很小心的!你别多嘴,别乱动……” “笨蛋!不是这个洞啦!” 短短几句对话,听得丁渺一激灵。他愣了愣,露出满脸猥琐的笑容。侧耳倾听了方向,他轻手轻脚地向左侧走了几步,透过帷幕掩映,看见一间小小厅堂。可惜厅堂里,却并无丁渺意料之中的旖旎景象。何云和那个叫做幽若的小姑娘谈笑盈盈,正在作投壶之戏。 所谓投壶,乃是春秋时流传至今的游戏,大兴于汉代。东汉的大将祭遵尤好此道,每逢对酒娱乐,必雅歌投壶。 参与者取一双耳长颈之壶置于身前,用木棍模拟箭矢,用以投掷,根据木棍投中的位置,有“依耳”、“贯耳”、“连中”、“全壶”等花式名目。如果木杆入壶之后反弹而出,重新落入投掷者的手中,则称为“骁”,是特别高难度的动作。何云和那幽若小姑娘自然没有这样的技巧,两人的动作都拙劣的很;手持的木棍长有九扶,也不是用于室内的规格,但二人却玩得兴高采烈,中则拍掌嬉笑,状极欢悦。 唉!唉!何云这娃娃,硬是不开窍啊,丁渺连连摇头。看他们玩闹得入港,丁渺不愿打扰,便扭头往右侧一路走去。 红袖招里的长廊回环曲折,仿佛道道虹桥穿行在云层之间。丁渺漫无目的地紧走了一阵,却没有找到服侍的人,不禁有些焦躁,回头看看,只见亭台楼阁、千门万户,竟然连来路都分辨不清了。正想要大声叫唤,忽见不远处一道朱门虚掩,门内传来淙淙水声,丁渺更不迟疑,推门入内。 这道朱门原来是一间大屋的角门,从门里进去,视野所及唯有层层叠叠的蜀锦工绣屏风和缀玉镶金的精致陈设。两枚鸽蛋大小的夜明珠用丝绒悬挂在梁上,散发出乳白色的光芒。而距离丁渺不远处,摆着一座雕工奇绝的石质案几。案几上别无他物,唯置琉璃盏一座、琥珀碗一座。光华流动,色泽瑰丽,华美到令人心悸。 任何人看到这种奢华之至的景象,都会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吧。可丁渺偏偏不是个拘于外物的人。他满脑子想的,只是找点酒水润嗓子而已。于是他大踏步迈到案几之前,首先看到琥珀碗中色泽清亮的碧水,其次便是琉璃盏中盛放着十余枚豆丸,宝光烁烁、龙眼大小。 丁渺确实渴得很了,定睛看了看,但觉那水甘冽澄清,于是端起琥珀碗来,仰脖子喝了口。又嗅到那些豆丸馨香扑鼻,不由得好奇心起,取了一颗往嘴里一扔,嚼了两口,但觉口感柔韧有弹性,有股豆面的底味,又透出股沁人心脾的奇香。一粒入腹,便激发起他满肚子馋虫来。果然是好东西!丁渺也不客气,就着琥珀碗中水,将豆丸一颗颗吃了。 正吃吃得快活,忽听得身边帘幕轻响,走出个面色青白的华服中年人来。 那中年人似乎完全没有料到有人在此,一见丁渺便露出惊呀的神情。待到发现丁渺并不理会他,而是自顾着喝水吃豆时,他才放松下来,端详了丁渺几眼。待要说话,脸上的肌肉却越来越扭曲,越来越古怪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半晌之后,华服中年人突然狂笑起来:“你这厮!你这厮!哈哈哈哈!” 丁渺不禁眉头一皱:“你笑什么?” “你这厮是哪里来的土贼?此处是厕房。你喝的是如厕后净手之水,吃的乃是洗手用的澡豆!哈哈哈哈!”华服中年人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抱着肚子直打跌,连鼻涕眼泪都笑了出来:“你这夯货真是愚鲁,着实可乐!哈哈哈!世上竟有如此蠢笨无知之徒!” 这奢华所在竟是厕房?自己喝的是他人如厕后用以净手之水?吃的是澡豆?这玩笑未免开的大了,丁渺狐疑地看看那琉璃盏和琥珀碗,突然明白那中年人并没说错……想到这水被他人拉屎把尿的手搅拌过,却被自己一股脑地喝了下肚,顿时一股恶心劲儿从脏腑里直泛上来。 丁渺是谯国丁氏子弟,平日里便是越石公也将他当做子侄辈看,受人奉承惯了,自有几分公子哥儿的习气,哪里受得了这般当面羞辱?他一口气没能喘上来,把脸憋成了紫色。 华服中年人还在尽情狂笑,那笑声灌入耳中,怎么听怎么叫人难受。说时迟那时快,丁渺恶向胆边生,抬手一拳砸在他脸上:“叫你笑话你家丁渺老爷!叫你看不起人!” 丁渺身为晋阳军屈指可数的勇将,拳力何等厉害?这一拳下去,那华服中年人的鼻梁顿时坍塌,脸上如同开了个染坊,献血不要命地喷洒出来。只听得他惨嚎一声,倒在地上乱滚。丁渺还觉得不解气,追上去揪住他的发髻提起来,又狠狠地踢了几脚。再一松手,眼看那厮烂泥般跌下,两只眼珠暴突起来、脸色转作了青绿,整个人如同虾米般蜷缩着不动了。丁渺这才觉得稍解胸中恶气,悻悻地摔门出去。 ****** 周六这一天,我家那小子先咳嗽、再发烧、继之以腹泻,最后半夜十二点吐了一床,三条被子俩枕头一套被单全都中标……前后折腾得我呀。 新的一周开始,希望这一周稍微空闲一点,能够定下心码字。感谢各位读者朋友始终如一的支持,虽然螃蟹才力低微,但会尽力写一个好看的故事给大家! 最后,继续猛虎伏地式求点击、红票、收藏。再拜顿首。 是 由】.( ) 第二十三章 刺客 div lign="ener"> 陆遥浑然不知他部下的这几个活宝去了红袖招肆意妄为,只端坐在鸣鹤堂的厢房里静静等候。期间仆役曾送上简单的午膳,但当陆遥问起新蔡王的行踪时,他们都诺诺不言。几个时辰过去了,眼看着日已西斜,鸣鹤堂里摆放的物件已拖出长长的影子,却仍然不知何时才能见到新蔡王。 饶是陆遥淡定,也不由得微微生出些许怨言。自己身为并州刺史刘琨的代表,无论如何都不应该遭到这般慢待才是。 来邺城以后会出现的状况,陆遥不是没有想过。他出身于并州军、当年曾是东瀛公麾下军主的身份,显然会招致如今这位车骑将军新蔡王的不快,可是那周良连续两日将陆遥拒之门外的时候,陆遥也很是配合,恭恭敬敬地晒了两天毒日头…… 自苦如此,说来已经给足了新蔡王颜面。若新蔡王还要额外加以折辱,那就太不将平北大将军、并州刺史放在眼里了。 左右是闲的无聊,陆遥胡思乱想着打发时间。不知为何,思绪又转到了离开晋阳后在山间宿营的那晚,薛彤对自己说的话。 根据薛彤的族兄、典郡书佐柳丰透露的消息:前些日子东海王的使者来访之后,越石公虽然当面并无异样,随后却暴怒了一番,怒气勃发的对象中居然连陆遥也包括在内。陆遥自问待人以诚、事上以忠,自从在丹水畔的长平亭投入越石公麾下以后,凡事无不尽心竭力。晋阳大战中更是承担方面之任,击溃数倍于己的大军,立下赫赫功劳。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刘琨能有何事不满。 或许,问题出在东海王的使者?那东海王乃是当朝执政,官拜太傅录尚书事,党羽遍及朝野,权势滔天。这样的大人物,又怎么会和自己这小小的武官有任何关联。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关联……自己曾经在太行山中与东海王宠爱的嫡女竟陵县主有所往来,但当时并州大乱,一行人狼狈逃窜,与竟陵县主也算共过患难,似乎交情不恶啊? 那究竟问题出在哪里? 陆遥并不担心失去越石公的信赖、或者因此而丧失爵禄。既然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年代,那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陆遥从来就没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任何人身上;他坚信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来开辟一条扭转乾坤的道路。 使他紧张的是:在他所了解的那段历史上,晋阳政权由盛转衰的拐点似乎此刻就已现出了端倪。 陆遥很清楚,刘琨刘越石固然是西晋末年历史上有名的英雄人物,但却也是一个具有鲜明性格缺陷的人。根据史书记载,刘琨“素奢豪,嗜声色,虽暂自矫励,而辄复纵逸”,这一点陆遥已经亲眼见到了。虽然并州财赋已经枯竭,他仍然动用数千民夫在晋阳城中重建宏大华美的大将军府,便是明证。 而史书上也记载着刘琨“善于怀抚,而短于控御”,更借他人之口批评刘琨“不能弘经略,驾豪杰,专欲除胜己以自安”。在历史上,刘琨信用奸佞小人徐润,甚至听信谗言杀害了重将令狐盛。令狐盛之子令狐泥愤然投奔匈奴,具告晋阳虚实。直接导致了晋阳政权前所未有的大溃败,甚至连刘琨的父母都丧生于战事之中。 以陆遥的体会,刘琨的性格英勇豪迈,但果然显得过于自负而刚愎,对徐润的亲近信重,更是非凡。某种角度来看,兼任晋阳令的右长史徐润,甚至已经超越了上党太守温峤,攀升至并州文官中的首席。 自龙季猛口中,陆遥得知徐润以卑劣手段削弱并州军余部的力量,却断送了高翔的性命。从此以后,他和徐润的关系便已敌对,只不过碍于朝廷体制,未曾摆到明面上来。 刘琨的性格一如史载、对徐润这厮的亲近也一如史载,再考虑到东海王那头不知传来什么消息引起了刘琨的愤怒……难道自己就要取代令狐盛,成为晋阳政权自坏万里长城的开端么? 陆遥不禁连连苦笑了。 过去的数月里,自己只是挣扎着在乱世中求一活命的机会。但眼下,似乎应当认真考虑更多,或许…… 陆遥正待仔细思忖,忽听远处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其间又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响,这毫无疑问是大队甲士在宫城里奔走,奔走的方向……正是此间,正是自己所处的鸣鹤堂!陆遥神色一凝,伏案起身。 转眼间,脚步声愈来愈响。更有人大声叱喝:“快!快!”“紧紧围拢了,休要走了贼人!” 下个瞬间,厢房的房门被猛力踹开,轰然巨响声中,数十名顶盔冠甲的武士一拥而入。掌中刀光如雪,将陆遥逼在中央。 一名面色冷峻、身材高瘦的军官迈步入内,皱眉看了看陆遥。将陆遥引入鸣鹤堂的那名美貌娈童站在他身边,躬身道:“将军,就是此人!” 那军官点了点头,大喝道:“拿下!” 甲士们应声向前迫近。 “且慢!”陆遥抬脚将身前案几勾起,呼地甩了一圈,逼开众人:“我乃并州刘刺史使者、并州平北司马、牙门将军陆遥,非是歹人。尔等莫非是搞错了?快快退下,休得自误!” 那军官连连冷笑:“怎么会搞错!抓的就是并州刘琨的使者!左右,与我并力拿下了!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甲士们齐声呼喝答应,挺刀前指。那厢房原本不甚大,纵横都只有两丈许,塞进数十名甲士之后更是水泄不通。数十把长刀排成一个大圆向内抵近,陆遥胆敢稍动,立刻便是乱刃分尸的下场。这当口别说是陆遥,就算霸王复生、神仙降世,都不是对手。 陆遥长叹一声,松手将案几掷下。只听“锵锵”连响,六七把长刀立刻搭在他脖颈四周,陆遥感觉大动脉附近的油皮已经被割破了,刀刃上沁出的逼人寒气使得颈部皮肤瞬间起了一圈鸡皮疙瘩。 “慢来慢来,这位将军……”陆遥勉强笑道:“陆某实在不知自己犯了什么大罪,竟然劳动诸位如临大敌?我乃并州属官,纵然有什么误会之处,新蔡王殿下总也得给我个自辩的机会。” 那武官睨视陆遥:“你可有个部下叫丁渺的?” “没错。” 武官从身后一名僚属手中接过簿册观看,继续问:“还有几个,分别是沈劲、丁瑜、丁瑾、何云、楚鲲?” “没错。可这些都是并州军官,难道……” “便是这几人犯事了!”武官断喝一声:“那丁渺竟敢行刺新蔡王殿下,罪大恶极!沈劲以下诸人,都是同谋!如今那几个贼徒已被擒拿落网。你身为他们的上司……嘿嘿,少不了连坐!” 丁渺?行刺新蔡王? 陆遥仿佛平地被雷打中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而四周的甲士们乘机冲了上来,有的按头有的勒膀,立刻将陆遥叉翻在地。 ****** 今天更新晚了点,向各位读者朋友鞠躬道歉。存稿越来越少,螃蟹压力很大,一定要努力写作,力保节操! 各位对之后的情节、故事、人物设定有什么意见,欢迎在书评区或q群提出。螃蟹很期待大家的支持,会认真听取意见。 再拜顿首。 是 由】.( ) 第二十四章 惊变(上) div lign="ener"> 邺城的大牢位于城池西北角的铜雀苑一隅,靠近武库,距离三台不远。大牢的墙体既高且厚,不下于城墙;而墙垣上女墙、雉堞、角楼一应俱全,说是监牢,其实就是一座难攻不落的堡垒。 这个建筑习惯也被稍后营建的魏都洛阳所模仿,洛阳也在西北角设置坚固牢城,即所谓金墉城是也。 陆遥在大批精锐甲士的看押之下,被投入到城堡内一所戒备森严的监牢里。这监牢是半地下的设置,由一条狭窄的走廊斜斜通下方,通过一扇包着铁叶的厚重木门,大约走五十步才到。监牢三面都以巨大条石包裹,靠近走廊的一面是粗若手指的铁栅。走廊里点着两盏昏暗的油灯,此外便无光源。 或许于距离玄武池很近的缘故,监牢内十分潮湿,墙壁上到处都疯长着厚厚的青苔,大约三成地面泛着脚踝深的积水,垫在其余地面的草席大都已经沤烂了,黑黝黝的还混杂着别的什么,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好在牢房里搁置着几只粗制的案几,陆遥便盘膝在案几上暂且容身。 那些甲士将陆遥推进牢里便尽数离去,任凭陆遥怎么大声呼唤,也没人理会。又过了半个时辰,走廊中脚步声响,薛彤等人被人用刀枪齐指押进来,胡六娘也在其中。她气哼哼地骂个不停,似乎是在半路上有士卒向她动手动脚、意图非礼,薛彤等人去阻止,几乎引发一场恶斗出来。再过片刻,被殴打到鼻青脸肿的沈劲、何云、楚鲲、丁瑜丁瑾两兄弟也被投入牢里。沈劲最是狼狈,周身上下只着了一件犊鼻短裤,沿途春光大露,受尽了嘲笑。 最后被扔进牢里的是五花大绑着的丁渺。看丁渺的样子,显然是遭人狠狠拷打了一顿,口鼻俱都溢血,半边脸肿作猪头也似,衣衫尽碎,身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鞭痕。虽如此,他的精神倒如既往般健旺,一进牢里就破口大骂,骂了几句又咳吐一声,喷出两颗被打落的牙齿来。 每个人进来以后,少不得彼此询问究竟出了什么事。沈劲等人这时哪还敢欺瞒?只得从自己数人偷偷去嫖*娼说起,说到丁渺这厮潜入新蔡王的厕房偷吃澡豆被发现,故而恼羞成怒,痛打了新蔡王殿下一顿。又说到新蔡王所部随即大举出动,捉了沉醉在温柔乡中的丁渺、沈劲等人。 薛彤等人听到这里,几乎肺都被气炸了。午后新蔡王部下武士遍索全城馆舍邸店,将薛彤等人重重包围。薛彤等不敢造次,只得束手就擒,其间颇吃了不少亏,担惊受怕的心情更是难以言喻,岂知竟是源于丁渺等人的荒唐举动? 薛彤当即重重地给了何云楚鲲一人一脚,望向丁渺的眼神也颇显不善。 陆遥浓密的双眉紧皱,脸色也十分阴沉。这样匪夷所思的局面实在让他怒火中烧,如果闯祸的不是丁渺而是其他部下,陆遥早就重重施以责罚了。 至于沈劲……耐不得求恳才终于带他来邺城,这真是个愚蠢之极的决定!有的人大概天生就会惹是生非。便如沈劲这厮,从箕城整军投入自己麾下以后,在晋阳城门与刘演冲突、在郭家坞堡试图进奉美女诱自己下水、在匈奴兵临晋阳城下时提议弃城而走……桩桩事情都那么地叫人不快。 难得来一次邺城,居然又给他凭空牵扯出泼天也似的祸事来! 这些年来,大晋中枢战乱不休,先后有八王起兵争夺朝廷大权。兵连祸结之下,被杀死的宗王也有好几位。但那是宗室内讧,归根结底,是司马家族的自家亲戚互殴啊!何曾见过以重号出镇地方的亲王被区区一个小军官殴打? 这事情若是闹大了,越石公何以自处?以新蔡王睚眦必报的性格,不知道会生出多少变数,不知道还有多少难以想象的麻烦会出现! 陆遥狠狠地盯着沈劲看看,他下意识地按压着掌骨,发出噼噼啪啪地声音,努力对自己说:发泄愤怒于事无补,还是好好商议接下去的应对策略吧。可强烈的情绪一次次地打断他冷静思考的企图,使得他简直要陷入狂乱。 陆遥的心情不佳,被丁渺痛殴的新蔡王司马腾就更不堪了。 牢城的东面两里许,就是陆遥原本等候觐见新蔡王的鸣鹤堂。 鸣鹤堂里灯火通明,数十名官吏屏声静气地垂手侍立在堂下,等待着执掌邺城军政大权的车骑将军新蔡王做出决断。 司马腾斜倚在软榻上,身体很是不得力。虽然丁渺并未全力出手,可那几下子足以给惯于养尊处优的他带来巨大痛苦。他觉得自己的每个骨节都在发出难以承受的哀鸣,而鼻梁骨的断裂更令他无法正常呼吸,整张脸都像是被火焰烧灼那样的疼痛,眼泪止不住地冒出来。 “孤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司马腾低声反复地念叨着。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狂躁。 围绕在他身边的,依然是司马瑜、周良和石鲜这几个亲信手下。他们彼此对视一眼,挥手令医官先退出去了。 “殿下,并州使者竟然如此无礼,着实令人愤慨。无须殿下号令,我等数人皆欲食其肉!寝其皮!”周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司马腾的神色,慢慢道:“只不过,殿下的身体康健最是紧要,您不妨先安心养伤,待痊愈后再慢慢炮制他们……” 自从到邺城以来,周良最是得宠,司马腾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然而这一次,司马腾却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周良的言语,只是继续咬牙道:“孤一定要杀了他们!” 周良苦着脸给司马瑜和石鲜甩了两个眼色,那两人却纹丝不动。于是他只得又道:“与殿下的万金之躯相比,这些并州使者仿佛蝼蚁,杀之易如反掌。只是……他们毕竟是并州刺史刘琨的使者。” “刘琨?”司马腾突然抬起头。 周良应声道:“是是,他们是刘琨的使者……刘琨雄踞晋阳,麾下精兵数万、猛将如云,数月前力挫匈奴十万之众,东海王倚之若北疆长城……”眼看司马腾面色一变,他连忙口风一转:“晋阳虽强,论实力却远不如邺城,刘琨想必也深知之,否则不会遣使觐见于您。只不过那些使者粗鄙无知才冒犯了殿下,以殿下之神明天纵,若能稍许宽宥那些使者的罪行,想必能使刘琨感恩戴德。” “放屁!”司马腾怒喝一声,挺身想要跃起,随即又惨嚎着跌回榻上。 “医官!医官!”周良等人俱都大惊失色,连忙唤了医官入来重新施药,又煎了一副安神的汤剂给司马腾服下,过了许久才将他安置得舒坦了。 身为并州刺史却丧师失地,被匈奴人逼得狼狈逃窜邺城的经历,显然是司马腾的一块心病。而继任的并州刺史刘琨力挽狂澜的表现,无疑更加剧了心病的严重程度。司马腾连连冷笑:“你们这些人,都觉得我不如刘琨,对不对?你们都害怕他,不敢得罪他,对不对?” 这话说得诛心,周良、司马瑜、石鲜吓得一起跪倒,连连用力磕头,砸得地面咚咚作响。 “刘琨那厮不过是个浮华巧佞之徒,到并州仅仅数月,侥幸打了一场胜仗而已!孤在并州坚持了七年!这七年里若没有孤,匈奴人早就扫平北疆了!”司马腾挥臂敲打着榻沿,勉力叫喊着,状似癫狂:“孤是车骑将军!是新蔡王!孤告诉你们,孤比那刘琨强十倍!百倍!” “是是!殿下英明!殿下天纵神武,自然远迈刘琨那跳梁小丑!”周良奉承道。 石鲜则道:“那刘琨小胜匈奴,其实全赖拓跋鲜卑之力。昔日与拓跋鲜卑会盟的,还不是新蔡王您么?刘琨只不过是因人成事罢了!没有您的深远绸缪,哪来如今的并州安定局势!” 司马瑜连连点头:“殿下您是宗室贵胄,军略足以压制匈奴,治政又深得无为而无不为的真谛……您是大晋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那刘琨不过一走狗而已,何足道哉!” 当下三人谀词潮涌,将司马腾的雄才伟略夸到天上少有,地下全无。 司马腾非是傻子,若在平时,只怕也觉得这般低劣的吹捧恶心的很。但被丁渺痛打之后,着实感觉精力不济,脑力也显得有些迟钝起来。又或许是适才服下的安神药剂起了作用,他满意地听着这些话,头颅慢慢地低下,居然打起了瞌睡。 周良等人配合倒也默契,口中吹嘘不停,声音越来越轻。 “殿下……殿下……”周良轻声叫唤了几声。司马腾没有回答,显然已经睡熟了。三人俱都松了口气,石鲜挥手令侍女入来,给司马腾覆上一条轻软的丝绒盖被。随即三人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昨天下午有事,从魔都某处经过。突然想到十二年前我就是在这附近参加工作的。当时的欢欣鼓舞、当时的志向似乎还很清晰,可惜所得终究失去,那些他人少有的经历也不过都化作吹牛打屁时的谈资。雕栏玉砌今犹在,落花流水春去也。一晃十二年过去了啊,腹生愁肠,胸怀惆怅。 今天得特别感谢小rber朋友……似乎两周没有人捧场了,螃蟹虽然不以写作为生,也未免有些惊悚……好在吾兄慷慨解囊……感谢感谢:) 是 由】.( ) 第二十五章 惊变(下) div lign="ener"> 陆遥等人被关押进了牢城,新蔡王悲愤了许久终于睡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行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地道里急速前进。 这些人排成一列纵队,每隔五人持一松明火把照亮,迅速行进。摇摆的火光下,映照出他们剽悍的面容、矫健的动作,还有偶尔闪耀的甲胄兵器反光。他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地道内空气急剧流动的啸叫声响起,偶尔有地道穹顶的土块被震得落下来,溅起大团的烟尘。但他们的前进速度丝毫不因此而减慢,甚至没有任何人表示恐惧或惊讶。 走在全军最前的,竟是匈奴汉国黄门侍郎陈*元达。他一手持火把、一手挽起宽袍下摆,脚步极其敏捷,完全不像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人。地道很窄,也很长,高低起伏,不是很好走。但陈*元达一路行来熟悉无比,仿佛老马识途。每当要经过通风井,他都会提前片刻小心地护住火把,除非对这条地道实地踏勘过多次,万难如此。 他边走边道:“这条地道乃魏武帝开掘,从城西我们来处的讲武城军营废墟,长有十五里,一直延伸到城内。工程极其庞大。讲武城的父老传说,昔日魏武帝于三台阅兵时,便用这条地道秘密转军,以数万人营造出百万雄兵的气势来。若有战事,城中守军则可以通过密道悄无声息地转移出城,奇袭敌军侧后。可惜数十年后,邺城的城防官员屡经变动,这条地道的秘密就此湮没无闻。” 他回身看了看身后二人,言语之中颇有些智珠在握的自傲:“汲大将军、石君侯,我自随汉王以来,负责广布密谍于大河南北,搜罗各地情报机要。三年前,偶然得到了这条密道的消息。这三年以来,我每年都耗费巨资于邺城,一方面是要派遣干员维护修缮密道,另一方面逐步收买邺城的守军……为的就是今日!” 紧随在陈*元达身后的,是身披重甲的汲桑。汲桑身材高大,必须弯腰拱背才能走在这地道里。他俯视着陈*元达,两眼之中精光烁烁,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过了半晌,才重重点头:“陈侍郎谋划深远,汲某十分佩服!” 他最终还是被陈*元达所说动,离开了蛰伏数月的黄泽。花了几天时间召集数千凶悍马贼,准备与大晋决一死战。将要发动之时,却听陈*元达说起竟有如此一条密道可用,真是又惊又喜,此刻已然等不及厮杀了。 石勒心中却暗自惊惧,匈奴汉国确实有诸多先天不足,如其胡汉分治、匈奴与杂胡亦分治的政体,便深遭石勒诟病。但这个匈奴人建立的国家毕竟继承了呼韩邪单于以来对胡人的号召力,又高举兴复汉室旗帜的政权……虽然仅仅控制并州南部与司州北部的区区数郡,但其势力所及,却远远超过这个范围。 如邺城这样的天下要害,他们竟然能在无数晋人的眼皮底下掌握如此关键的密道……石勒越想越是心惊:眼前这两鬓微霜的老者,究竟还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 陈*元达的眼光从石勒面上扫过,以将他微微抽搐的表情收入眼中:“怎么,石君侯莫非还有疑虑?” 石勒勉强笑了笑,谦虚地道:“我不过是马贼出身,见识有限。想到要与大晋再次开战,虽无疑虑,毕竟有几分紧张。” 陈*元达呵呵一笑,走了几步,又道:“其实无须疑虑,更无须紧张。大晋必亡,眼下不过是昏君残朝的垂死挣扎罢了。” “哦?陈公,何以见得?”石勒问道。 陈*元达脚下疾走,面上露出思索的表情,片刻后突然问道:“石君侯可知道孔夫子?” 石勒虽然出身卑贱、不识之无,却极其好学,戎马倥惚的间隙里,也颇曾招些文人为自己诵读经典,故而立即点头道:“那是春秋时的大学者孔丘,儒家学派的创始人。” “正是。”陈*元达道:“《论语》中记载: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后世宣讲儒家经典,纵使千言万语,也绕不过一个忠字。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尊的其实也无非一个忠字。君王以仁礼牧养群臣,臣子则对君主誓以忠诚,这就是儒者所向往的君君臣臣之理。正因为服膺儒术、尚忠敬之道,两汉才得以传承四百年。直到桓、灵末世,还有党人舍生取义、匡扶天下。此乃儒者浩然正气所至也。” “大晋则与前代不同,以孝立国,尚玄轻儒,此是为何?只因大晋宣皇帝司马懿受曹魏文帝、明帝两代托孤重任,位极人臣,然而自宣帝以下父子三人皆欺辱孤儿寡母、窃夺神器,其奸佞虽操莽不及也。大晋如此立国,安敢宣扬君臣之理?故而只能退求其次,大肆宣扬孝道,又以矜高浮诞的玄道来压制儒术。” “原来如此。”石勒若有所思:“但这和大晋必亡……有何联系?” 陈*元达叹道:“儒学不彰,则世风败坏、人心沦丧。吾观大晋,宗室诸王野心勃勃,觊觎大位;朝堂衮衮诸公蝇营苟且,只擅于压榨百姓;将士唯求苟全性命,全无为国效死之心;门阀世家与时推迁,只谋一家一姓的利益……这样的王朝亘古以来未有,其国祚若绵延长久,是无天理也。故而,自汉王起兵以来,所到之处如摧枯拉朽!” 石勒摇头:“未必尽是如此……如晋阳刘刺史,就不愧是大晋柱石。其部下也多有忠臣良将。” 晋阳大战的失败,对匈奴汉国来说是巨大的耻辱。石勒毫无顾忌地如此一说,陈*元达只觉胸口一阵憋闷,他仔仔细细地看看石勒,才确定他只是信口而言,并非有意讥讽。顿了顿,陈*元达微微颔首道:“石君侯所言不错,大晋虽得国不正,但毕竟据有天下数十载,士民亿兆;其文臣武将之中,终有英杰出。然而如刘琨之辈,究竟能有多少呢?石君侯也曾纵横大河南北,足迹遍及冀、兖、豫、司等大州,以石君侯所见所闻,可曾见过第二个刘琨?” 说着,他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一个颟顸的新蔡王所作所为,便是十个刘琨也难以弥补。而大晋君臣中的奸佞小人、无能之辈……岂止以百千万计?这百千万人仿佛百千万只虫蚁,在他们啮咬之下,大晋虽然看似庞然大物,其实早就已经腐朽,就如眼前这扇木门……” 说到这里,众人才发现这条地道原来已到了尽头,一座黑沉沉的木门紧密闭合,将前路截断。 汲桑轻喝一声:“止步!”身后千百名战士同时停下脚步,脚掌跺地之声汇成一声闷响,回荡在蜿蜒的地道之中。 石勒从立即沉思中惊醒过来。他与汲桑历经数年来苦心经营,才从四方纠合的马贼部众,如今几乎尽数站在这地道里,若有万一,后果不堪设想。石勒警惕地看了看那木门,又看了看陈*元达,右手已然隐蔽地扶上刀柄。 陈*元达对此恍若不见,继续着方才的话题:“……就如眼前这扇木门,看似牢固,其实只需轻轻一踢,便能洞开!” 他抬足踢在木门上,枯朽的门闩应声而断,随着门轴嘎吱吱作响,木门霍然打开。 木门之外,是许多用来遮掩的枯草、芦杆等轻质之物,早有几名士卒冲上前去将它们拨开,亮光立刻透进了地道之中。 汲桑一马当先大步而出,抬眼向四周张望,只见如血残阳之下,三座巍峨无比的高台近在眼前。中央高台的顶端是一座华美绝伦的铜雀,万丈霞光披洒其上,映得铜雀舒翼若飞,恍若正翱翔在云霄之间。 汲桑瞳孔微微缩小:“这是……” “这便是铜雀台!”陈*元达与他并肩站立,为他一一指示:“左边是金虎台,右边则是冰井台。” “由近处看,果然更显壮丽!”汲桑赞叹道。 “邺城为天下所重,一地得失,足以撬动天下大势。而其所以雄踞河北,依托的乃是三台之固。”陈*元达手抚须髯微笑道:“如今,我军经密道直抵三台之下,晋人近在咫尺,全无防备;除了三台以外,邺城各处武备松懈,唾手可得。邺城之内,另有我数年来分批派遣的密谍十五人、招揽的晋军队主以上军官二十一人。这些人都已提前行动,分布在司马门以内的各处紧要所在,随时响应。大将军进兵之时,若遇臂缠白绢者,尽可信之用之。” 汲桑哈哈大笑,声如夜枭:“好,多谢陈侍郎谋划这般周全,接着就看我们的罢!” “正当如此!”陈*元达向汲桑拱手为礼:“陈某手无缚鸡之力,不敢言战阵之事。六门以内,便有劳两位尽展兵威了。” ****** 螃蟹在书中提到的遗迹,比如丹水流域的赵长城遗址、箕城遗址、晋阳大城遗址、本章出现的讲武城地道等,都是现实生活中真实存在的,如果读者朋友们有兴趣,或可实地凭吊一番。 在情节平淡的过渡阶段,仍然保有良好的红票成绩。为此要感谢读者朋友们始终如一的支持,螃蟹顿首。另外也要谢谢jn_eung朋友的捧场。 是 由】.( ) 第二十六章 牢城(一) div lign="ener"> 陆遥等人在监牢之内已经不知待了多久,或许一个时辰?或许两个时辰?在与外界完全隔离的情况下,时间概念被强行遮蔽了。 这里的环境恶劣、空气污浊,但众人都是出生入死的好汉,并不觉得特别难耐。关键是毫无时间流逝的感觉,格外让人不适。这样的情况下,眼看着走廊里两盏油灯如豆,仿佛鬼火,起初尚不介意,越到后来,越令人焦躁不安起来。 “道明,你说这次新蔡王会怎么惩治我们?”薛彤尽力向走廊尽处张望了一番,伸手攀住栅栏摇了摇,那栅栏纹丝不动。他“哗哗”地趟过积水,走到监牢的另一头较高处坐下,叹了口气:“看这架势,怕是有些麻烦。” “岂止有些麻烦,这是要杀头啊!”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声。随即被别人啪地一声打了后脑勺:“真晦气!休要胡扯!” “屁!给司马腾八个胆子,也不敢动我们!你们慌什么?”沈劲仰天躺在一堆草垛上,懒洋洋地道:“司马腾那货色,我再了解不过。那厮平时惯会胡吹大气,其实最是胆小怯弱……我老沈料定此番必然有惊无险,你们看着好啦!” 沈劲虽说惫懒,言语倒也有几分道理。并州虽然疲敝,但越石公虎师数万新败匈奴、雄踞晋阳,哪里是司马腾惹得起的?何况司马腾只消稍许调查一下诸人来历,就会知道那位施暴者丁渺与冀州刺史丁绍有亲。这样一来,倒轻易处置不得。 但事情并不像沈劲这个粗放武人所想的那么简单。如果新蔡王的幕僚里有明白人,就必然会发现:新蔡王的皮肉之苦,其实却是凭空送到手上的大好机会。拿着并州使者一行人在手,若以此事为由发难,足以令冀、并两个强藩的刺史焦头烂额。一个是纵容部下行凶,一个是教导子侄辈无方……此事放到洛阳朝堂上去商讨,两人的刺史之位只怕都要晃荡。 而眼下,纵然不做任何处置,只消以尺牍一封将情况转述给刘琨、丁绍。前者要力保麾下重将,后者要照顾嫡亲侄儿……还怕他们面对新蔡王的时候不俯首三分么?如此一来,东海王以宗室强藩坐镇邺城、牵制河北各州的布置,便轻易成功了,实在是妙哉。 陆遥完全可以想象:这种局面对于心高气傲的越石公而言,会是何等的屈辱?自己身负重任东出太行,尚未取得一丁点的成果,却惹出了这样的大麻烦……陆遥都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越石公的雷霆之怒、怎样去面对晋阳的同僚。 他待要驳斥沈劲,却又发现不知如何去说。如今大家都被关押在囚牢之中,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沈劲所言虽然粗鄙无谋,却能安定人心。难不成陆遥将沈劲喝骂一番:你们惹了大麻烦,就算不死也要褪层皮;就算新蔡王饶了你们,越石公也饶不了你们?这样的话道理虽然不错,可未免不合当下的立场。 于是陆遥冷着脸,一言不发。 却听得胡六娘笑道:“说起来……真得谢谢丁渺将军,你可干了我一直想干的事。打得真好!真痛快!”她是绿林出身,对朝廷高官大吏全都没有半点好感。听说丁渺的行为之后,唯有她毫无压力。 楚鲲嘿嘿冷笑道:“大晋立国垂四十载,能够亲手痛揍一顿宗室亲王的,丁将军你可是独一份儿。可惜当时我不在场,未能亲眼看看这厮的丑态、未能给他几拳、踢他几脚!”楚鲲也是并州军的余部,在箕城整军时投入陆遥麾下的。司马腾这厮颟顸无能、畏敌如虎,坐视数万并州军袍泽血洒疆场,自家却挟裹人众逃亡邺城。但凡是经历过大陵惨败的并州军将士,都对司马腾绝无半点好感。 “嗯……没错!”即便在昏暗的灯火下,也能看见散坐在监牢各处的并州军旧部们心有戚戚焉,一齐点头。左右都已被投入大牢,大家的胆子反倒是放大了许多。 有人骂骂咧咧的抱怨:“要是我在啊,下手也得再狠几分,务必要让司马腾那厮吃尽苦头,也好为并州军的弟兄们出口恶气……丁将军,莫非你在女人身上耗尽了力气?既然司马腾还有精神召集部下擒拿我们,看来你下手还是软了点。” “我呸!”丁渺悻悻然:“老子当真下手,那司马腾早就死了。只不过丁某人念着朝廷体统,手下留情饶他小命……谁料这厮居然恩将仇报,实在是过份的很。” 你丁文浩下手的时候,还根本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吧?那时候你哪可能想过什么朝廷体统?再者说了,恩将仇报又是怎么个想法?难道新蔡王挨了你一顿痛殴之后,还得拜谢恩情?众人不禁大摇其头,都道丁文浩被新蔡王的护卫修理得太惨,脑子糊了。 于是顿时有人嘲笑道:“丁将军,你真是顾念朝廷体统的有德之人。若是阁下能往洛阳去顾念朝廷体统,岂不要将那些皇帝老儿、宗亲王爷一路痛打过来?” “该打!”丁瑾平时话语不多,却突然嗡声嗡气地道:“那些朝廷宗室只知道争权夺利,没一个将民生疾苦放在心上,这些年来他们肆意妄为,将大好江山折腾成了什么样子?多少黎民曝尸荒野?多少家庭妻离子散?……那些人个个都是没良心的国家蠹贼!要是能有机会能将他们一个个痛殴,千万记得算我一份!” 丁瑾这番话若是放在公开场合说,妥妥的乃是十恶中的大逆之罪。可眼下里,一群人只是突然间静了一静,随即都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丁渺对新蔡王的殴打,确实令出身并州军的将士们大感痛快。又或许是封闭的环境叫人言语少了顾虑,每个人说话都有些过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那些高高在上的朝廷宗室尽情羞辱了一番,倒颇有几分突破禁忌的快感。 这场哄堂大笑很是纵情恣意,许多人足足过了小半刻才消停下来。毕竟身处囚牢之中、前途更是艰险无比,虽一时放纵,终究心里难免压抑。笑过之后,每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可是笑声却没有停止。一个粗噶而低沉的声音,依旧喘息着、咳吐着、笑着,仿佛魂游鬼泣般地回荡在囚牢的石壁铁栅之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这阴森可怖的囚牢之中突然传出这样的怪笑,众人都被吓了一跳。 沈劲厉声断喝:“什么人?” ****** 不好意思,今天更新晚了点。发现设定好的情节里摆了个大乌龙,还好上传之前发现了,否则要被熟悉历史的朋友嘲笑而死……只得猛力修改,连带后期很多情节也要变动……呼呼……累死螃蟹了。 第二卷的情节铺垫部分即将结束,眼看又要回到螃蟹喜欢的紧张故事了,,妙极。期待各位继续支持,跪求点击、红票、收藏!再拜顿首。 是 由】.( ) 第二十七章 牢城(二) div lign="ener"> “什么人?什么人?”沈劲的大喝声激起阵阵回响,像是闷雷从云间滚过。众人凝神屏息等待着,那有几分可怖的笑声却消失了,阴森的囚牢里除了众人的轻微的呼吸,再没有其他声响。 沈劲看看朱声。自从晋阳大战时在祁县率先听到乔晞大军出动的声响,众人皆知朱声天赋特异,耳力极强,听觉之灵敏少有人及,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不会有谁比他更可靠。朱声指了指铁栅以外,与他们来处相对的另一方向,通道继续向幽深处延伸,望去伸手不见五指。 “那里居然还有人?”好几人聚到铁栅下,往那处努力探看,落眼只有一片漆黑。 朱声点头:“笑声是从那里传来的。” 沈劲人如其名,一直劲头很足的样子。他伸小臂挤出铁栅以外,发力扔了块碎石出去。那石块骨碌碌地滚了数丈,像是撞到了石壁之类,停了下来。似乎那处也并不很深,只是绝无半点光线,所以之前众人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刚才哈哈的那位,别藏头露尾啊。有什么高兴的事,说出来大家一起乐乐!”丁渺扯了一嗓子。 “就是,说出来大家一起乐乐!”响应丁渺的居然是小娃娃冉瞻。小娃娃才九岁,嗓音还带着几分清脆,这么一吼,其他倒是真乐了。 虽说是犯了大事被囚入监牢,但这些人都见多识广、经历过太多危难险阻,暂时的压抑之后,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眼下发现这牢里居然还有狱友,看他们的神色,明显都有些兴奋。须知同病相怜,人之常情如此。 可任凭冉瞻咋咋呼呼地叫嚷,那片幽暗之中再也没有发出声响。 “不对劲。”沉默不语的陆遥突然道。 他霍然站起,几步走到监牢的一角蹲下,细细端详:“你们来看!” 薛彤等人一起围拢过来:“怎么了?” 陆遥有些急躁地道:“让开些,莫挡了光!” 众人连忙又分开几步,让那油灯微弱的光线洒进来。 陆遥所注视的,是监牢角落里的一汪积水。此处是个深入地下的监牢,而邺城西面水位甚高,因而牢里积水极多。众人颇有些莫名其妙,却见陆遥神色严肃,只得跟着去猛看积水。那水甚是污秽,混着浓稠的可疑液体,大家瞪大了眼睛看了片刻,颇觉有些恶心。 突然间,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又是一圈,再是一圈。显然,地面在微不可查地抖动! “地震了?”沈劲惊道。这个年代可没有超限超载的重卡,能够造成地面震动的,必然是地震这样的灾异!在当时人的心中,地震可不仅仅是一种自然灾害,更是一种凶兆。地震后,必然会随之发生多种恶劣事件,作为上天对凡人的惩戒和警告。京房于《易传》中云:阴背阳则地裂,父子分离、夷羌叛去。所述即此也。 “不像是地震……地面至少已经震动了两刻,地震哪有这么久不停歇的?”陆遥缓缓摇头。 “我来听听!”朱声越众而出,他选了一块稍许平坦的地面趴伏下去,将耳廓覆盖在地面上。众人凝神屏气的等候。 过了半晌,朱声起来,挠了挠头皮:“不是地震吧?我觉得……倒像是有许多人在来回奔跑。” “许多人在奔跑?”丁渺看看身边各人,邺城重地,处处要隘甲兵守把,入夜则严查宵禁,那容得许多人狂奔乱跑?他带着几分讥笑问道:“多少人?成千上万?” 朱声严肃地点点头:“成千上万!”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突然觉出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大家全都沉默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楚鲲突然跳了起来,冲到栅栏前用力拍打着,大声道:“来人!来人!我们要见新蔡王殿下!我们是并州刘刺史使者,尔等胆敢监禁我们,刘刺史饶不了你们!” 他的臂力很是不俗,手指粗细铁杠子打成的栅栏被拍打得碰碰作响,却动也不动,毕竟这是关押死囚重犯所用的大牢,那道铁栅上落着黄铜大锁,本身纯以熟铁所制,根根粗若常人小指,上下两端又嵌入石壁,坚固之极;他的嗓门更是出名的响亮,但走廊尽头的大门严丝合缝,没有任何人呼应他的要求。 丁渺这厮殴打新蔡王殿下,确实其罪非轻。可他们毕竟不是寻常布衣,而是广武侯、平北大将军、并州刺史、护匈奴中郎将刘琨的使者!无论如何,新蔡王安敢如此无礼?此刻将所有人都锁入大牢,在外又有怀疑是大军调动的迹象,难道…… 在这种黑暗而与世隔绝的环境里,人的恐慌最易被放大。一旦对外界的情况起了疑虑,种种负面情绪就会如同惊涛骇浪,再也难以遏制。这样的情绪又瞬间传染给了他人,转眼便又有几人按捺不住,起身去踢打栅栏,大声叫喊。 “住了!”薛彤猛地一声断喝,震得失态的诸人耳膜嗡嗡作响。他昂然而起,沉声道:“我来!” 薛彤以神力著称于军中,只见他沉腰坐马,紧握栅栏奋力拉扯,浑身筋肉贲起,状若金刚力士。待发力到极处,闷吼如雷,躯体汗蒸如白雾缭绕,更显气势逼人。然而人力毕竟有时而穷,那黑沉沉的铁栅丝毫也不动。 丁渺挺腰起身,连连冷笑:“这座牢城乃前魏时兴建,数十年来不知关押了多少罪大恶极的囚犯,从未听说出过纰漏。老薛,你还是省省吧。” 丁瑜坐在他身旁,沉声道:“将军,我们落到这步田地,都是因为你的缘故,你……唉,你还是少说两句,省省吧。”丁瑜平时沉默寡言,难得开口一次,竟然如此犀利。丁渺几乎被顶得背过气去,狠狠瞪了他一样,也只得罢了。 这时冉瞻仗着自己身躯瘦小,试图从栅栏间的缝隙钻出去,最终也以失败告终。众人齐声叹息。 “还是我来吧。”陆遥突然道。 一时间众人俱都狐疑,陆遥并不以神力著称,连薛彤都奈何不了的铁栅,他能有什么办法? 却见陆遥除下外袍,将袍服浸泡入地面上横流的污水里,然后又取出来。他今日本是要觐见新蔡王,故而穿的是全套平北大将军司马的大袖宽袍礼服,一旦沾水就变得非常沉重。陆遥将其向着一个方向连连拧动,直到最后把整件袍服勒成一根足有小腿粗细、将近丈许长短的布绳。 他将布绳穿过铁栅,绕过两根栅栏后收回来,随即将布绳的两头系紧。他返身取了适才坐着的木质案几,挥掌将之劈散,捡其中较为规则的一块长型木板绞入布绳之中,用力拧动。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眼神注视之下,布绳不断收紧,带动铁栅发出令人齿痒的撕裂声,看似坚不可摧的铁栅居然渐渐弯曲。铁栅顶端的石壁有一列槽孔,铁栅探入寸许来固定。此时铁栅弯曲到一定程度,顶端便从凹槽脱离。薛彤抢上前去,一把握住弯曲的铁栅,将之抽了出来。 如何竟有这等奇事?沈劲接过那根铁栅用力拗动,却哪里奈何得了?沈劲看看铁栅,又看看布绳,再看看陆遥,嘴巴张得几乎能塞下整只蒸饼。其余等人的神情也大概如此。 叫人没料到的,是适才屡求而不获响应的监牢深处中人突然爆发出强烈地反应。只听他嘶声大吼:“竟然如此?竟然如此?哈哈!哈哈!”那声音如泣如诉、似癫似狂,同时又伴以身躯猛烈撞击铁栅的咣咣大响。不知为何,令人觉得格外不适。 眼下谁顾得上理会那怪人?陆遥侧身从栅栏穿过,招呼道:“还等什么?” 众人连忙一个个钻出去。 ****** 这部分情节委实没有存稿了,每天随写随发。螃蟹实在不是那种笔力纵横、倚马可待的才子,感觉很有压力啊…… 谢谢jn_eung、世诚智能、倪一等朋友的捧场! 是 由】.( ) 第二十八章 牢城(三) div lign="ener"> 一行人沿着甬道发足急奔。甬道极其狭长,而且弯曲盘绕,此后又有几道狭窄门扉拦路,但都是虚掩着,并未关闭。众人一一通过,随后再绕了两个弯,便到甬道尽头,那处是一座斜斜向上的石阶,石阶顶端有个丈许方圆的小小平台。 平台上有一灯一几一案,粗劣什物若干,似乎是看守歇息之处。与石阶相对一侧有扇厚达尺许、包裹铁皮、又嵌打铜钉的大门。众人记得分明,经过这扇门便能到达外界。 大门两侧的墙壁上距离地面丈许处,各开着一个尺许见方的气窗,外界的光线通过气窗照射进来。或许是因为已近日暮,阳光中跃动着艳红色,落在众人眼里,显得说不出的温暖亲切,适才的紧张感瞬间就消散了许多。 那扇大门并未加上门闩,似乎一推便开。沈劲毫不犹豫地要去推门,却被陆遥拦住了:“不要妄动。设非万不得已,我可不希望大伙儿被新蔡王当作夺狱的罪犯。” 他指了指那气窗,挥挥手道:“上两个人去,先看一看情况。” “好!” 沈劲身材高大,立刻站到气窗下方。何云助跑几步,纵身跃上沈劲肩头,双手攀上气窗的窗沿,伸头向外探看。窗外的亮光射在何云的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每个人都看到,何云的脸上瞬间失去血色,变作了惨白。 “怎么回事?”陆遥问道。 何云跃下地来,颤声道:“死了!都死了……外面的院子里,那些狱卒、卫兵全都死了,尸体堆了一地!” “什么?”众人不禁大惊,再有数人攀上气窗观看。 “难道有人劫狱?”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这里可是邺城!” “那外间的满地尸身又如何解释?” 众人惊疑地拌了几句嘴,却也莫衷一是。 “还是我来!”朱声攀上了气窗。 那气窗毕竟太小,地牢的墙壁又厚,朱声向外看去,其实视野非常狭窄,只能看到院落一角而已。但下个瞬间,他仿佛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般失去了平衡,仰天栽倒下地。 这囚牢里的地面都是一尺多宽的青石条,坚硬无比。若是后脑磕个正着,只怕当场就有性命之忧。好在陆遥一行三十人,拥在平台处挤挤攘攘,朱声这一跌带倒了数人,却没有伤着。 “怎么回事?中邪了?”丁渺拉着朱声的胳臂将他拽起来。 “不是中邪……打、打、打起来了!”朱声猛地摇了摇头,扯住丁渺的衣襟,大声叫嚷道:“外面!邺城!杀声四起,打仗了!” 他咕嘟一声干咽了一口唾沫:“是大仗!有敌军大举攻进邺城!” 甬道之中仿佛有阵邪风吹过,那是数十人一齐倒抽冷气所发出的声响。丁渺不由自主地一松手,朱声咚地跌倒在地。 朱声的耳力如何,众人俱都明白,最是可靠不过了。他既说邺城有敌来犯,绝不会错。问题是,哪里来的敌人?难道是匈奴人?不可能啊!如果不是匈奴人,又会是哪里的敌人?今日午时还全无不妥,此刻尚未入夜,却被敌人突破墙高池深的邺城防御杀入城内……这简直是大势已去!就更加当务之急的是:城内有敌军杀入,我们怎么办?是厮杀出城?还是在这里躲藏着等候局势安定? 无数个问题在他们脑海中盘旋,可谁也没个头绪。 陆遥竭力维持沉稳的姿态,虽然神情中却流露出一丝焦虑,却并未显得特别惊惶。他单手按着包铁大门,偶尔发力推搡,那门扇纹丝不动。 “此处乃是邺都牢城的重犯死牢,其设施不仅防备外界袭扰,更要防备内间的囚徒作乱,故而这扇大门两面都能施以锁闩。显然,眼下外面的门闩完好。”陆遥再度发力,依旧无功。他转向薛彤道:“此门极其牢固,恐怕无法强行开启。老薛,你来试试……注意,此刻外界的情况不明,切勿发出太大声响、自置险境。” 薛彤应声而上,横肱抵于门上,连连发力撞击。他的膂力较之于陆遥强了许多,在晋阳自家军营中演武时,如此贴身发力,可以轻而易举地震飞数人。但这扇门,依然丝毫不动。 “看!”楚琨眼尖,在墙角发现了几根足有小臂粗细的铁杠子。这铁杠子沉重无比,至少要三五条大汉才能勉强搬动。 “这里用的竟然是铁门闩……”所有人的都面如土色。用的是这样的门闩,那无论如何都不是人力所能强行击破,除非使用冲车之类的攻城重器才行。 甬道之内一片死寂。 外间形势险恶,可是困在这囚牢里更加危险。若是始终无人理会,仅仅没有饮水食物就足以将众人逼上死路。而若有人理会的话……来者是敌是友,谁敢保证?偏偏这道铁门难以对付,一行人硬是受阻于此,没有半点办法! 陆遥突然深深吸了口气,取了油灯在手:“你们就在这里稍等。我去去就来。” “道明!你这是要……”薛彤喊了一嗓子,陆遥没有理会他,闪身隐没在阴黯的甬道尽头。 通过漫长而曲折的甬道一路往下,沿着原路返回。 先绕两个完,再经过几道狭窄门扉,步步深入地下,便来到原本关押陆遥等人的监舍,陆遥脚步不停,继续向前。随着他的前行,手中油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影影绰绰地照亮了适才有人发出怪笑的监牢最深处。 那里同样是一座监房,面积与陆遥等人所在之处类似,同样以铁栅隔开。但此处地势更低,监房里积水深达尺许,视线所及,那积水粘腻浑浊、污秽之极,一股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再往深处看,油灯的光亮毕竟有限,不知刚才发出笑声者隐藏在何处。 陆遥摸索着墙头,寻了个妥善的凹槽,将油灯稳稳放置了,随即转身离去。再回来时,手中多了适才用以勒弯铁栅、众人脱离监牢时弃置于地的布绳。 陆遥也不说话,只将布绳往复缠绕在铁栅之上,又以木棍绞入其中,开始拗动,其行为一如方才。待到铁栅在令人齿酸的怪声中逐渐变形,腾出一个足够人进出的豁口,他才解开布绳,敛身退后半步,向牢中施了一礼。 监牢中人并无回应。陆遥也不急,只静静地等待着。 似乎过了许久,视野不及的幽暗处才传来一声叹息:“唉……”这叹息低沉、暗哑,气息虽促,却仿佛蕴含了深深的苍凉哀怨。 陆遥再次拜倒:“还请指点。” “指点?哈哈,指点什么?”监牢深处有人哗哗拨水,显示出那人仿佛有些激动。 “邺都牢城严密,我等前行受阻,恳请阁下指点。”陆遥沉声道。 “哈哈哈哈哈……胡扯!荒谬!我若能指点你,怎还会被幽闭于此,受这无穷无尽的苦痛折磨?”牢中人的言语和喘息混杂在一起。他的肺部就像一个破裂的古旧风箱,吞吐时发出嘶嘶的漏风声。 “适才我以湿衣绞弯铁栅,阁下的惊骇之情激烈之极……”牢中人突然发出古怪的笑声,而陆遥神色不变,徐徐说来:“是以我冒昧猜估,阁下曾有脱身之术,却受制于铁栅拦阻最终未得实现。如今铁栅已开,阁下脱身无碍。若有妙法,还请施展。” 这样的推理怎么想都显得勉强,偏生陆遥就这么说了出口。 ****** 谢谢各位读者朋友支持!谢谢每天红票的兄弟姐妹!谢谢捧场的不是风动、天眼通、jn_eung、纵横天下等几位老爷! 最近的情节没有存稿支持,所以,今后一段时期内的更新时间可能会有波动,如果早上没更,那就下午;如果下午没更,那就晚上……但绝对不会断更的。还望各位朋友体谅。谢谢! 是 由】.( ) 第二十九章 牢城(四) div lign="ener">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样的推理,那牢中人偏生还能接受。 听了陆遥的恳请,牢中人沉默了半晌,慢慢地趟着水,从暗影中走了出来。他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都布满了黑褐的泥垢,却又透出病态的惨白底色;他的衣衫褴褛,须发蓬乱,身体更瘦弱得像是芦柴棒一般,几乎脱了人形;扶在墙壁上的手掌仿佛鸡爪般枯瘦,在青苔上留下一道道抓痕。这样一幅形貌,如果是寻常人见了,只怕要惊问一声:“你是人是鬼?” 但陆遥自不会如此。他长久地注视着蹒跚而出的牢中人,苦涩地轻笑了声:“子道公,久违了!” 牢中人的身躯一震。从披散的乱发之间,可以见到他的眼光遽尔闪动,露出警惕的表情:“既识得我卢子道,阁下当是故人,不知……” “此地非细谈之所。”陆遥伸手搀扶着他的臂膀,助他从铁栅的豁口中出来:“子道公可知,此际外间战事大起,有敌军杀入邺城?” 牢中人定住脚步,似乎愣了愣神:“如果是在年前,这消息或许会让老夫欣喜若狂,但如今……”陆遥感觉到他的臂膀在微微颤抖,显然情绪极其激动,真有几分担心此人突然晕厥。 于是他打岔道:“子道公适才或许也听到了,我等乃是来邺城公干的并州军将士,无妄而受牢狱之灾。如今邺城大乱,我们委实不愿在此地等死。素闻子道公多谋善断、料事如神,是天下知名的大谋士……纵然陷身囹圄,想必能有妙法教我!” 陆遥始终很客气,将牢中人捧得很高。他先行绞开铁栅,更显诚意:如果您老确有能耐,这会儿就赶紧施展,救人即是救己,别耽搁了! 牢中人苦笑了:“如果有机会脱身,谁愿意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陆遥微微躬身:“此言诚然。所以我这个走投无路之人,只能将一线希望寄托在子道公身上。“ 那牢中人就着昏暗的灯光上下端详陆遥的面容,叹了口气,转身向甬道更深处走去。他的双腿长期泡在污水中,许多地方的皮肤都已经溃烂了,因而走得一瘸一拐,很是缓慢。陆遥也不心急,慢慢地跟在他身后。 这位牢中人确实是陆遥的老相识,而在来自未来的记忆里,陆遥对他的了解更加清晰。此人姓卢名志,字子道,原是成都王司马颖的部下。成都王乃昔日八王之乱中势力最盛者之一,曾任丞相、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更曾受拥戴为皇太弟,增封地至二十郡。卢志则以中书监之职参署相府事,受封为武强侯,位高权重,是司马颖寄托腹心的亲信谋主。天下反掌而定,庙算运筹无不得手。以地位论,甚至在官拜大都督的士衡公之上。 当是时也,成都王坐镇邺城号令天下,无不从者。可惜时局变化超过所有人的想象,司马颖自从掌控朝局之后,僭侈日甚,任人唯亲,渐渐大失众望。东海王司马越、河间王司马颙等宗王又相继而起,旬月之间,成都王的基业土崩瓦解。去年九月,成都王与卢志等亲信潜逃河北,欲投奔旧将公师籓时,为顿丘太守冯嵩所擒,随后便被关押在这深入地下的邺都牢城。 到了十二月份,由于司马颖势力庞大、潜力更加深厚。为了不留后患,时任范阳王司马虓长史的越石公之兄刘舆,令人假扮台使称诏,夤夜赐死了这位曾经煊赫一时的成都王,其二子二子庐江王司马普、中都王司马廓同时遇害。 而史书上不曾记载的是,原来以卢志为首的成都王幕僚若干人也被看押在此。成都王死后,他的亲信幕僚们仿佛就此被遗忘在了不见天日的牢城中。数月过去了,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高官瘐死了数人,到如今已只剩下了卢志一人。这位昔年的大名士、大谋士,如今落得个牢底游魂的下场,虽说没死也丢了半条命去。适才突然发声,真把陆遥等人吓得不轻。 卢志手扶着石墙,慢慢向前挪动脚步:“这位将军,成都王殿下坐镇邺都多年,乃河北民望所归。虽然为人囚禁,但意图救援他的部众在所多有。去年十二月时,此处的狱小吏和狱门亭长被人以重金买通,前者趁人不备设下了一条脱身密道,而后者则手掌开启铁栅的钥匙。可惜,可惜……” 他仰天叹息,双拳握得格格作响:“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分明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没想到那执掌钥匙的狱门亭长临事畏怯,竟然弃职而逃!眼看生路近在咫尺,却受阻于一座铁栅……你可知道,当那奸贼刘舆赐死成都王殿下一家时,我……我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自身相待!” 卢志的神情显得有些癫狂,或许是在不见天日的囚牢中过了太久,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很难称之为正常。 陆遥轻轻咳了一声,加重语气:“子道公,有话尽可慢慢说来,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 他高擎油灯在手,为卢志照亮。约莫走了四五丈,就来到了整个甬道的最底端。 卢志仔细地沿着水平和垂直的两个方向细数,最终敲了敲一块镶嵌在石壁中段、大约半人高的岩石:“就是这里了,这块岩石的背面已被挖松。撬开它!” 半个时辰之后,天色越发昏暗了。在邺都牢城两座死牢之间的夹道上,突然有块青石板被拱了起来。在青石板下面,是一个黑如炭墨的脑袋,双眼机警地四处张望。 待到确定夹道两面都绝无人迹,那黑脸人小心翼翼地将青石板托起放置在一旁,随即耸身跃出。随着他的行动,许多泥土簌簌地掉落下来,才能认出原来这人是朱声。朱声之后,陆遥、薛彤等人一一钻了出来,每人都灰头土脸,看上去像是一群行踪诡秘的土拔鼠。 这夹道两侧的墙体都有数丈高下,一边凹进,一边凸起,使夹道呈弯曲的弧线。陆遥连连挥手,带着众人急奔前行。三十步外,就绕到了邺都牢城的侧门所在,此地便是地牢铁门两侧的气窗所对位置。 那气窗毕竟狭小,此刻众人冲出监牢来看,只见视野所及,横七竖八地遍布着数十具尸体。有些是狱卒的,有些作晋军士兵服色,还有几人并无统一衣着,却俱都是体型精悍的战士。地面上的血迹此刻尚未干透,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而更令他们惊骇的,是踏出夹道一步之后,仿佛狂潮般灌入众人耳中的厮杀呐喊! 适才关押他们的,乃是邺都牢城中最是严密的一座地牢。狱卒们只道陆遥等人是新蔡王指名擒捉的重犯,才将之押进此处。这地牢与其它几处监舍隔绝,位置极其偏僻。它又深入地下两丈许,通气孔也特意做得极其细小,天然具有极强的隔音效果。是以众人在监牢中除了发觉到地面震动不休以外,并无什么特别的感受。 而从夹道中奔出之时,虽然隐约已有外界声音传入,但众人心情俱都激动,何况声音混杂在数十人急奔的脚步声里,也难以察觉。直到此时,脱离了两厢高强夹壁之后,这巨大的声响才轰然爆发般传来,赫然是他们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沙场金戈之声。 虽然一行人早有心理准备,依然隐有骇然之感。听这声音可知,整座邺城,已经成为了大规模的狂乱战场! ****** 脱离存稿苦啊,各种不习惯。螃蟹在努力调整中……那些每天万字随写随发的大牛,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咧??十二万分崇拜啊!! 另外,谢谢zlfire、jn_eung两位朋友的捧场支持! 是 由】.( ) 第三十章 牢城(完) div lign="ener"> 卢志的眼神却突然亮了。 他在牢里得太久,身体虚弱,待到脱身出来见了天光,顿时头晕目眩,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因而陆遥令楚琨背着他,随在大队中一起行动。可是此刻卢志却在楚鲲背上手舞足蹈,仿佛要跳跃起来。楚鲲猝不及防,被他带得失去了平衡,几乎趔趄摔倒。 “你们听!听啊!”他一手环抱着楚鲲的脖颈,一手挥舞着大叫:“你们听!” 众人自然也听见了。混杂在震耳杀声里的,还有此起彼伏的阵阵狂吼:“杀死司马腾,为成都王报仇!” “哈哈哈哈,好啊!好啊!杀进邺城,为成都王报仇!杀个痛快!哈哈哈!”卢志大声吼着,口沫横飞,状似疯狂地扳着楚鲲的脑袋前后摇晃:“殿下!殿下!有人不忘昔日恩情,为您报仇来啦!” “对了,对了!”他突然又朝向陆遥:“那些人都是成都王殿下的旧部!这位将军,你速速带我与他们会合!我曾经是邺县令,没有比我更熟悉邺城的了,让我去带领他们!共图大业,为成都王报仇!” 或许是因为环境变化引起了他的情绪剧烈波动,卢志现在这样子真有些可怖。陆遥微微皱眉,闪身贴近,一掌劈在他的颈侧,顿时让他晕了过去。 陆遥心情复杂地看看卢志,拍了拍楚鲲的肩膀:“江汉,麻烦你照顾好子道公。” “是!” 他环视身边诸人,沉声道:“无论杀进邺城的敌人、还是新蔡王的部下,对我们来说都太危险了。我们立即走,想办法出城。邺城的局势如何,无须去管!” 众人一齐点头。 这满城的烈火和厮杀之响,毫无疑问证明此时有敌人攻入邺城,而且数量不在少数。在这种两军对垒、兵凶战危的场合,陆遥等区区数十人的小部队,简直就像是游走在巨兽铁蹄下的蚍蜉,随时会被践踏成泥。 这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在这样的环境下,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自陆遥以下,绝不会有人乐意参与到什么为成都王司马颖复仇的大业中去。 这一行人中绝大多数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深知这时候千万容不得半点犹豫,立刻就从死尸身上剥取可用的甲胄、武器,将自己武装起来。 刚下手没多久,忽听密集的脚步声响起,一拨晋军从敞开的院门直冲进来。这些人几乎个个带伤,衣甲皆赤,其中还有数人背负着难以行动重伤者。似乎是急于摆脱身后的追兵,这些人来得颇显慌乱。待到退入院中之后,有人返身将院门堵死,其余人顿时松了口气,有几名将士显然已经精疲力竭,摇摇晃晃地倒地。 或许是因为天色昏暗,又因为他们惊慌失措,直到这时,他们才突然发觉在身后戒备的陆遥等人,立时被骇了一跳。须知陆遥等人被擒的时候很吃了点苦头,此刻个个衣衫七长八短,形象狼狈,又忙着翻检尸身,着实不堪;那批晋军中,为首一名顶盔贯甲的军官眼看如此景象,顿时面色丕变,大吼一声,领人作冲突之状。 陆遥连忙大喊:“我等乃并州刘刺史使者,非是敌人!” 那军官稍作犹豫才停手,麾下将士们仍然剑拔弩张,十分警惕。他挥了挥手,分出数名士卒将院门掩上,其余部下刀矛齐举,迫住陆遥等人。 陆遥苦笑道:“这位将军,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城中杀声四起?” 那军官并不回答,他横刀于胸前睨视陆遥,神色颇为不善:“你说是并州使者,有何凭据?印信文牒何在?” 陆遥一摊手:“实不相瞒,我等之中一人恶了新蔡王,因而被投入大牢,方才趁乱脱身。随身什物、钱财、兵器、马匹,早都被没收一空……将军问起印信文牒,委实没有。” 这番话语大部分属实,却隐瞒了丁渺因殴打新蔡王而入狱的背景。陆遥实在是不想在这时候凭空生出其它事端来。 “既无凭据,我却信不得你!”那军官不禁皱眉,他的眉毛极其粗重,皱眉时眉峰纠结,颇是威严。 正待说话,忽听身后狼嚎也似一阵呼喝,几名凶悍敌人破开院门,直冲进来。那军官部下的士卒只顾着与陆遥等人对峙,一时无暇守把院门,结果被流窜的凶徒钻了空子。这几名敌人显然身手不俗,手中持的分明是大斧、狼牙棒之类重兵器,却挥舞得便如一团旋风也似,守在门口的几名士卒一来猝不及防,二来被飞溅的碎木遮掩了视线,哪里反应得过来?顿时被创,惨呼倒地。 那军官怒吼一声,转身将去援救。却听破风之声急起,空中数道银线掠过。几名凶暴敌人瞬间额头中箭,直贯入脑。他们双眼爆突起来,手脚抽搐了两下,便即毙命。 沈劲放下手中弓矢,冷笑道:“这位将军,我们若是敌人,你们这些残兵再多十倍,也已死了。”适才他从死者身上取了一套弓矢,虽不如惯用的强弓趁手,射杀数名贼寇尽够了。 他这话说的极其傲气,却是事实。陆遥等虽然不过三十余人,但陆遥、丁渺等皆为以一当百的骁将,其余诸人也都是晋阳军中精选出的悍勇之士,就连胡六娘、冉瞻这样的妇孺,手上都有若干人命……当真动起手来,那军官手下若干残兵实不在他们眼里。 那军官神色阴晴不定,半晌之后突然苦笑着拱了拱手:“那位壮士说的有理。吾乃车骑长史羊恒是也。不知诸位如何称呼?”此人甲胄齐全、手持钢刀,满脸杀气腾腾,没想到居然是个文官。 “原来是羊长史……”陆遥肃然拱手:“吾乃并州平北司马、牙门将军陆遥,这位是我的同僚武卫将军丁渺。我曾听闻扬武将军说起长史,久仰长史声名。” 原来这位羊恒长史出自青州泰山羊氏宗族,字德容,原为南阳王司马模的部下。司马模移镇关中之后,留他襄助新蔡王司马腾,故而被征为车骑将军长史。此人于魏郡一地甚有声名,前番与从事中郎蔡克一同劝谏新蔡王留意武备,颇见其明。 羊恒今日本在他处巡视,日暮时便打算回府歇息。岂料突然之间全城暴*动,不知多少贼徒四处烧杀,顷刻之间就将整座邺城搅得天翻地覆。再听城北新蔡王所居的宫城方向杀声震天,显然大事不好。他忧心局势,便带了自家护兵若干人前往城北救援。半路上撞见一股贼人。那些贼人极其凶悍,羊恒的部下抵敌不住,只得领人且战且退。他身为车骑将军长史,深悉邺城地理,知道附近便是牢城所在;于是往牢城而来,打算借坚固堡垒与守把牢城的戎卒之力,重整旗鼓。进入牢城之后才发现原来牢城已被贼人攻破,卫军大部战死,只剩下陆遥这几个越狱的可疑分子,不禁十分沮丧。 待到陆遥自报姓名,又说与新蔡王麾下的乞活军大将李恽乃是旧识。羊恒的神色才稍许放松了一些,还了一礼:“原来是并州陆将军、丁将军。两位在晋阳大战中摧锋挫敌的事迹,我在河北亦有耳闻。佩服,佩服。” 他回身指了指手下狼狈不堪的士卒,叹气道:“如今局面,恐怕多有仰仗两位之处。” “羊长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陆遥问道。 “汲桑贼寇!”羊恒恨声道:“汲桑贼寇破了邺城!” “汲桑?” “没错!今日杀进城来的正是这些年来为祸河北的剧盗汲桑。”羊恒道。 “这汲桑原是清河贝丘牧奴。因他天生神力、能扛百钧大鼎,而被众贼推为首领。据说他生性古怪,惯于盛夏着厚重皮裘,又令十余人为之鼓扇,若觉不够清凉,则立斩扇者。河北有谣曰;奴为将军何可羞,六月重茵披豹裘,不识寒暑断人头。说的便是这残忍好杀的大盗。”丁渺插言道:“去年,此人曾与成都王司马颖的旧将公师籓携手作乱。屠伯苟晞击杀公师籓之后,这汲桑也就销声匿迹。” 羊恒连连顿足,震得身上甲叶锵锵乱响:“唉,我们全都大意了!大意了!谁曾想这厮心机如此深沉?年余时间里蛰伏不动,竟然暗自谋划了如此大事!” ****** 感谢朋友们的支持和鼓励,螃蟹虽然才力低劣,但一定会尽己所能,也希望各位朋友能够一直指点我、帮助我。 另外,谢谢jn_eung、小rber等朋友的捧场。 是 由】.( ) 第三十一章 魔域(一) div lign="ener"> “恐怕不只是汲桑贼寇作乱那么简单……”丁渺双手抱肩,皱眉道:“适才为成都王复仇雪恨的口号震天价响,羊长史可知道是什么情况?难道说,那位成都王殿下在邺城的根基竟然如此深厚,至今还有人愿意为他效死?” 这是许多人都想问的问题。毕竟那位卢志卢子道,昔日的成都王麾下谋主还在楚鲲的身上背着呢。而薛彤更忍不住看了看陆遥。 在场之人中,薛彤最是了解陆遥的出身。如果成都王司马颖的旧部当真还有如此巨大的、足以攻入邺城的力量,那么,身为江东陆氏嫡脉子弟、长辈曾担任司马颖兵马大都督的陆遥,又该如何是好?不要忘了,虽然士衡公曾在司马颖的麾下统领数十万雄兵,但他也正是死于司马颖之手! 对于陆遥而言,那些至今汲汲于为旧主复仇的人,究竟是他的敌人还是朋友呢? “为成都王复仇?”羊恒对此却连连摇头,斩钉截铁地道:“成都王昔年确实权倾朝野,但他已经死了。就像是这些年来轮番登场的那些宗室亲王,谁不曾权倾朝野?谁不曾执掌大政、天下云集景从?但一旦他们身死族灭,再怎么庞大的势力随即烟消云散。自从公师籓为屠伯苟晞所杀,属于成都王的最后一支武力也已消亡。如今,那汲桑不过是借助成都王昔年的威势惑乱人心而已……贼寇就是贼寇!” “羊长史、文浩兄,眼下实在不是讨论敌人来历的时机……”陆遥顺手捡起一杆被丢弃的铁枪,试了试轻重,舞了个枪花:“却不知武库、军营、三台、宫城这几处要地情况,若是这几处能够守把得住,局势倒还不至于败坏。” 羊恒长叹一声:“贼寇正是经三台突入城内,武库、军营等地紧邻三台,素日里武备废弛,绝然保不住!陆将军,我也无须瞒你,来时已见到有贼寇身穿武库所藏的精良甲胄……真是可恨!” 他镇定了一会儿情绪,继续道:“既取三台,贼寇必然攻打宫城!我们须得尽快往宫城去,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卫护新蔡王殿下!万一殿下有所伤损,我……我……”他紧握双拳,浑身发抖,似乎已经说不下去。 陆遥和丁渺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颇有些古怪。纵使是在兵凶战危之所,陆遥也不禁冒出个滑稽的念头:若这位羊长史知道他所效忠的新蔡王刚刚被丁渺殴得半死,会不会当场暴跳起来?虽作如此想,陆遥可不会傻到说出来。 若是羊恒所言属实,军营、武库既陷,贼势必然大炽,下一个目标定是邺城资财所聚的宫城。而邺城守军也必将集中全力固守宫城,双方将有大战。羊恒为人下属,心急助战在情理之中。然而陆遥等人却不必如此,倒不如依照适才的想法,先出城去再说打算。 这般盘算着,陆遥邀请道:“羊长史,如今形势未定,我们人手又太少。以吾愚见,不如……” 话音未落,忽听东边宫城方向无数人山崩地裂也似地狂吼:“杀死司马腾了!杀死司马腾了!” 羊恒脸色惨变,双膝一软便坐倒在地。 陆遥急步奔上牢城围墙之顶,向宫城张望。牢城距离宫城并不很远,天气晴朗的时候,透过铜爵苑的茂林修竹,将将可以望见宫城的重楼飞檐。 此刻天色已黯,原应看不出什么,但却见宫城之内冲天大火猛地飞腾而起,将整座新蔡王府照得亮如白昼,无数美仑美奂的宫殿陷入火海。狂舞的火光之下,隐约可见无数大小如蚁的人影往来奔走,有人狼奔豕突,见人就杀;有人狂呼乱喊,耀武扬威。陆遥视野所及,司马门、端门、延秋门、长春门等要隘全都敞开,毫无疑问,宫城已然失陷! 至于新蔡王司马腾……看这架势,恐怕果然是被杀了。 这时羊恒手脚并用地攀上城墙,口中喃喃说着些什么,竭力眺望。待到将眼前场景看得分明,他惨呼一声:“怎么会?天啊!” 惨呼声中,他脚下拌蒜,骨碌碌地沿着登城踏步摔跌了下去。羊恒毕竟是车骑将军长史,是新蔡王极信重的可靠幕僚。虽然此前因谏言整顿武备之事遭了新蔡王的严辞斥责,可是此刻眼看主君性命不保,他的焦虑慌乱之情简直超过了所能承受的极限。 眼看着羊恒跌下墙头,陆遥只来得及抬手虚扶。以他的性子,本不会坐视羊恒如此狼狈;以他的身手,也足以救护羊恒。可是,此刻他实在是又惊又怒,顾不上了。 司马腾任并州刺史时,陆遥就深知他的无能。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法想象,这位身任方伯的宗室亲王,竟然会无能至此!此地可不是与匈奴领地直接接壤的上党、晋阳,而是天下之重的邺城!河北半壁财赋所集,无数雄兵猛将驻扎,两朝帝室经营的邺城!……据有邺城在手,居然被一群聚啸野地的贼寇逼迫到如此地步,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这司马腾是何等蠢人?办的何等蠢事? 他扶着女墙,稳住自己摇晃的身躯,只觉得周身血液一阵冰寒。三台陷落、武库陷落、宫城陷落、新蔡王十有**已被贼寇所弑。这时候不要再指望贼寇会掠夺一番以后自行退走,肥肉放在饿狼的嘴边,哪有不吃的道理!只消他们再拿下外城的几座城门,整座邺城便沦入贼手了…… 到那时,邺城上下军民人等,包括陆遥众人在内全是釜中游鱼,无一能够逃脱!这样的局面,比适才想象的还要危险百倍! 陆遥纵身跃下墙头,厉声道:“诸位!宫城已陷,邺城局势危急,我们须得立即出城!要快!要快!” 就在陆遥等人谈论敌人来路的片刻功夫里,他的部下将士们已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搜刮得干净。三十名并州勇士个个全副武装,做好了厮杀的准备。随着陆遥的号令,他们齐声应诺。 这些人是从陆遥、丁渺两名将军所部上千将士中挑选出的人才,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战士,战斗经验丰富无比。无须吩咐,已自然形成适合的队列。对邺城比较熟悉的丁渺带着他的部下在前方。沈劲、何云等精于箭矢的战士居中策应。胡六娘的凶悍身手陆遥是见识过的,但她毕竟是个女流之辈,于是便护着冉瞻与背负着卢志的楚琨走在队列最后;薛彤带了数人负责保护。整支队伍就如同蓄势待发的箭矢,随时准备飞射而出。 陆遥的视线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微微点头。他转向羊恒问道:“羊长史以为如何?” 羊恒所部熟悉本地环境,会是很好的向导。更重要的是,此人虽系文官却敢于持刃与贼作战,颇显几分刚硬风骨,非是那些只会口中雌黄之辈。陆遥对他很有些敬意,才作此一问。但若羊恒太过迂腐,坚持要往宫城方向去,双方也只有分道扬镳。 这位车骑将军长史适才从墙上滚落砸伤了鼻梁,额头上被擦去了整块皮肤,满脸是血,看上去极其狼狈。他一把将扶持他的部曲推开,也不去擦抹血迹,咬着牙道:“难道在这里等死么?是得出城!既然贼寇从西面来,我们便往东去!东面的建春门外有建安驿可以据守,离乞活军的驻地也不远……陆将军,怎么样?我们就去建春门!” ****** 虽然最近庶务缠身,但是每日一更不会懈怠,再晚也会抽时间写。螃蟹的节操还是有保证的,请各位老爷放心! 感谢理解支持我的各位读者朋友!感谢每天投票签到的兄弟姐妹们!感谢捧场的ynwang、jn_eung和步荣裔!谢谢大家! 是 由】.( ) 第三十二章 魔域(二) div lign="ener"> 陆遥等人按照羊恒的建议,开始向城东的建春门前进。 而这时的邺城,正在逐步陷入狂乱之中。 汲桑石贼军自密道偷入城中以后,在陈*元达布置的内应带领下,兵分几路,同时攻打各处要地。石勒本人亲领将士直取三台,由于驻守铜雀台的一个队主倒戈,难攻不落的铜雀台要塞转瞬即下。贼军立即经过从铜雀台上的飞桥攻打其余两座高台,驻军措手不及,随之溃败。三台不仅驻军,同时也是巨大的仓库,分别储藏有大批军械、粮食等物。三台中储藏的大批军械物资尽数落入贼手之后,贼军如虎添翼。 此时驻守凤阳门军营的晋军发现三台有变,将领钱升当即撞响警钟,下令全军出援。怎奈由于数月来军饷不济,营中将士逃亡泰半,尚在者不足两千,还都是些老弱士卒。这两千弱兵行到金明门,被来势凶猛的贼军一冲即溃。石勒乘胜追击,紧接着便拿下了凤阳门和中阳门。 而汲桑所部则冲向铜爵苑中的白藏库。左思于其天下传唱的名篇《魏都赋》中赞曰:“白藏之藏,富有无堤;同赈大内,控引世资。”白藏库有储藏各种财货的库房一百七十四间,是天下知名的大库。贼寇们迅速杀散了白藏库的守卫,将历代积储的珍宝洗劫一空,随即又先后攻破武库、牢城、马厩等处。这股贼寇得叛军相助,又挟裹牢城中的若干死囚,再得了军械和良马,实力迅速膨胀。于是汲桑下令,直扑宫城而去。 途中,不少贼人眼热邺城富庶,便脱离了大队,径往城南的居民区劫掠。此时陈*元达布置的暗桩在城中几处要地放火,不少晋军被火势所逼跑出来,彼此又无统属,只得在城里到处乱窜,正与贼寇撞上,双方便在街道和各处坊市之间剧烈械斗。 火势迅速蔓延,数十处零星火头聚集成汹涌火海,仿佛饥饿难耐的巨兽,将邺城两朝经营的多少华美楼台一一吞没。躲藏在里坊中的大批百姓随之迫于火势四散逃亡。脱离了里坊墙垣的掩护,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就如同待宰的羔羊也似。贼寇起初还抓住他们抢掠财物,到后来便杀得性起,往往砍翻在地之后再去尸体上搜罗细软。更有成百上千的百姓明明已经跪倒求饶,却仍然被排头杀去,绝不留手。男女老幼的哭喊之声响彻天际。 由于大股贼寇脱队抢掠,汲桑所部在到达宫城之后,兵力反倒减少了四成还多。这使得汲桑自己都有些担忧,那宫城墙高池深,就算用数万人去攻打,都未必得逞,何况眼下这批马贼。然而,攻取宫城的过程与石勒攻取三台如出一辙,也是驻守要隘的军官率先叛变,随即局势大坏。 驻守司马门的是数个时辰前领人擒拿陆遥的高瘦将领。此人名唤常袭,是深受司马腾信赖的大将,配下八百名精锐的铁甲武士,乃是车骑将军府的核心武力之一。然而汲桑贼军一到,他与亲信部下突然发难,斩关落锁迎接贼军突入。司马门一破,其后几道城门的防御更是形同虚设。汲桑身披铁铠,手持六尺长刀,一马当先突入城中,连破城关三道,不知斩杀了多少晋军。 此时周良、石鲜、司马瑜等幕府高官尽在宫城,听政殿之后的险要尚未易手,若他们应对得力,原可稳住阵脚。可这数人实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居然簇拥着新蔡王,企图从城北的广德门逃走。须知将为兵之胆,首领既走,晋军军心遂大溃不可制,一如去岁并州之事。汲桑遂破宫城,其部下李丰乃征虏将军张泓故将,与司马腾有死仇,于是领轻骑追逐出城,诛杀司马腾及其三子司马虞、司马矫、司马绍,周良以下幕府诸人尽数被杀。钜鹿太守崔曼等人也同时遇害。 汲桑得报大喜,传令所有部下,一起大喝宣扬司马腾已死的消息。这使得原本尚在抵抗的晋军几乎全都失去了战意,许多士卒都抛弃了武器逃亡,甚至有些原本对朝廷心怀不满的士卒反而加入了贼寇的行列。 或许是因为司马腾之死代表着战斗的胜利,汲桑所部贼寇此时完全分散开来,沿着大街小巷肆意抢掠。这使得邺城的局面进一步失控。邺城之富庶天下知名,城中多有官绅豪商居住,此刻这些人便遭到贼寇残忍的对待,不仅荡尽家财还丢了性命。到后来,贼寇们发起了性子,干脆便一坊一坊地屠杀过去,沿途抢掠财物、奸*淫妇女、四处放火。城中百姓死伤难以计数。 一片混乱之中,唯有石勒所部军纪严整,几乎丝毫不乱,石勒反复向部下将士们强调,只要全数夺取邺城的七座城门,整座城池尽可为所欲为,何须贪图眼前小利?于是他们沿着邺城的外城墙急速前进,直取广阳门,随即又分出偏师攻向建春门。 陆遥自然不知道建春门已经成为了最后一座尚未易手的城门,更不知道石勒已遣出精兵攻向此地。这时他正机警地带领部下们在巷道之间急速前进,除了脚步踩进血泊时偶尔发出噼啪之声,没有人说话。沿途行来,无数惨绝人寰的景象扑入眼帘,这使得每个人都心情沉重到了极点,而陆遥的情绪尤其变得恶劣。 每逢经过路口,负责在前方探查的丁瑜、丁瑾兄弟都会用不同的口哨声传回讯息,众人据此或者隐蔽、或者加快脚步,有惊无险地经过了半个邺城。丁渺的部下们不仅善战,也都是经验丰富的斥候,这时候确实发挥出了特殊的作用;当然也得益于邺城内部格局方正,否则在这夜里连确定方向都是难事。 这一行人中,胡六娘毕竟不熟军旅规矩,兼之是女流之辈,走了不算很远,却几番没能及时听清陆遥的指挥,屡有行差踏错。这时正急速通过一个路口,原本陆遥将她安排在队伍中央,被数名士卒掩护着,岂料她被路边成堆成排的男女尸身骇得脚软,不知何时便落到了后面。 刚巧路口对侧一名**上身、露出浓密胸毛的贼寇手里抛着几个金锭,得意洋洋地兜转过来,与胡六娘撞个正着。那贼寇眼看美色当前,顿时眼睛都绿了,连声淫笑着伸出簸箕般大手来擒:“小娘子,来来,陪大爷乐呵乐呵。” 胡六娘是太行山中绿林魁首,精通刀术,身手绝伦。若在平日里,这等粗蠢汉子便来十个八个都不够她练手的。但这时或许是心神不定,她怔怔地全没反应过来。 眼看那贼寇扑近,破风之声呼地响起。一柄长枪贴着胡六娘的耳边飞掷过来,正正地从那贼寇咧胸膛搠入,枪尖切断了脊骨透出,深深地刺入身后的墙体里。那贼寇手脚乱动地挣扎了几下,翻起死鱼眼挂在了抢柄上。 一股献血从胸前的窗口怒射而出,喷了胡六娘一脸。胡六娘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忽觉手臂一紧,被人拉扯着趔趄了好几步,总算重又跟上了其余众人。扯着她臂膀的赫然是陆遥。只见陆遥脸色铁青,沉声喝斥道:“发什么昏?你是嫌自家命长?还是要害死大伙儿么?仔细跟住了,莫再如此胡闹!” 这番话可丝毫没留半点情面。依胡六娘的火辣性子,若平日里遭此对待,只怕已拔出短刀挥过去了;但此刻她毕竟也知形势危急,居然忍住了这口恶气,只咬牙抱怨道:“放心,老娘我可不是吃素长大的!” 大约经过三五座里坊,他们遭遇到的贼寇渐多,已难完全避过。因而沿途接连发生了几次激烈的战斗。如果是小队的贼寇,陆遥等人以猛烈的攻势将其歼灭。这些贼寇或许骁勇,但此时多半都带了一身的金珠绫罗,还有在女人身上发泄到腿软的,遭到陆遥所部精锐的突然袭击后,根本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就一一授首。而如果贼人数量较多,陆遥等只能绕路而行。 沿途也有不少落单的逃亡晋军士卒,众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无视,与其让这些弱兵拖慢了脚步,还不如由得他们自生自灭吧。 他们甚至还曾与一群没头苍蝇般乱撞的百姓碰个正着。那些百姓个个惊慌失措,许多人带着伤势,献血溅了满身,显然是某处里坊被贼人洗劫后逃出的幸存者。他们看到陆遥等人手持刀枪奔来,误以为也是贼寇之属,顿时惊呼起来。有人返身往回跑,也有人瑟瑟发抖地跪倒在地,瞑目待死。 一名妇女踉跄着从一行人前方走过,她两眼失神、胸乳尽露,显然遭到了极可怕的侮辱。而更可怕的是,她的左臂被利刃齐肘斩断,断臂的截面上挂着撕裂的筋脉和凝固血块。她用右臂紧紧地抱着一个被砍下的婴儿头颅,发出阵阵撕心裂肺的悲号。这女子似乎已经有些疯癫了,当丁渺从她身边经过时,她歪歪扭扭地冲向去,合身抱住丁渺的腿,狂笑着嘶声道:“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让我和孩儿死在一起!” 丁渺脸色变得煞白。他连连摆腿,却怎么也无法从她的臂膀中脱身。挣扎到后来,那妇人干脆一低头,猛地咬在丁渺的腿肚子上。疼得他连连倒抽冷气。以丁渺的天生豪勇,若非心中不忍,如何会奈何不了一个妇人?最后还是丁瑜帮忙,半强迫地将那妇人拉扯到了路边,一行人竭力突破各种纠缠,继续向东急行。 ****** 坚持!坚持!坚持!螃蟹不断给自己打气! 是 由】.( ) 第三十三章 魔域(三) div lign="ener"> 天光阴郁,浓云四合,而宫城方向燃起的冲天烈焰将云层都映作了血红色。陈沛停下脚步,远远张望一眼,只觉那些翻卷的云层就像是一张张凶残可怖的妖魔面孔。来自四面八方的嘶吼声像是浪涛般灌入耳中,或尖利、或癫狂、或哀恸、或惊恐,此起彼伏,使他突然觉得有些晕眩之感。 而在近处,许多形貌凄惶的居民在陈沛的皮靴边簌簌发抖。当陈沛停留在他们面前时时,他们胆战心惊地伏倒在地,有的人小心翼翼地向后蜷缩着身体,也有人偷眼观看他的神情,露出谄媚的笑容。 很显然,自己现在这幅样子,比那些贼寇看起来还要凶恶的多。陈沛完全无视聚集在他身上的种种眼光,他心事重重,但是步履坚定而迅速,保持着军人世家的本色。 再往前走就是永平里,这一部贼寇临时盘踞的据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和血腥气味。在道路两旁的房舍里,许多人一撮一撮地聚集着,毫不介意身边堆积着新死的尸体。这些人有些或坐或躺着休息;有些兴高采烈地挑拣着抢夺来的金珠珍玩,互相比较着收获丰厚与否;有些骂骂咧咧地调教着主动投靠入军的几个地痞流氓,拿了把缳首刀反复比划;还有些人掳掠妇女在此,迫不及待地当众宣*淫,**的身躯像是白色的虫子在蠕动,丑态百出。 陈沛略微皱了皱眉,露出一丝厌恶的神色。这些人都是汲桑的部下贼徒,自从攻入邺城之,彼辈便化作无恶不作的人形野兽,令陈沛深感不满。但他对此无能为力,身陷贼窟这么久,想要洁身自好都很困难,遑论其它? 陈沛字庆年,是清河鄃县人,自幼从军。以弓马娴熟、骁勇善战之故,得为成都王司马颖帐下卫士。永兴二年成都王被废,其故将公师籓起兵于赵魏相迎,顷刻间聚众数万,陈沛也在其中。可惜成都王毕竟大势已去,公师籓在几方围攻下迅速败亡,而陈沛则身不由己地为汲桑贼寇所挟裹,成了河北贼寇的一员。 永平里并不大,在人群中曲折穿行数百步之后,抬眼望去,就见到几面旌旗横七竖八地斜倚着,在夜风吹拂下,旗面有时翻卷在一起,有时分开。最大的一面旗帜上写着几个大字:“武牙校尉黄”。 旗帜下是一处颇显奢华的屋宇,屋里灯火通明,但房门紧闭着。走到近处,就听见屋里传出皮鞭抽打的劈啪声响、数个女人的哽咽哀鸣,还有一个粗野的嗓音在破口大骂:“活该千人骑万人压的贱女人!操你*妈的**!老子干*死你!” 毫无疑问,正在屋里发泄兽欲的,便是汲桑麾下得力的悍贼,新近受封为匈奴汉国武牙校尉的黄国。 几名贼徒怀抱着武器守候在门外,眼看陈沛走近,便挤眉弄眼地做着猥亵的手势。陈沛完全无视他们,站到门外,重重地咳了一声:“黄校尉,汲大将军有令。” 屋里的黄国发出一声焦躁地咆哮。他重重地将女人推开,又猛地拉开房门,丝毫不介意自己筋肉虬结的***躯体暴露在外,那根带着白*浊液体的器官在两腿间晃晃荡荡:“狗*娘养的,有什么鸟毛大的事情,不能等一等再说么?” 这个满口污言秽语的家伙,完全就是一条疯狗。但陈沛并不惧怕,他面无表情地以独眼凝视着黄国,一字一顿地道:“汲大将军有令,令黄校尉所部急趋建春门,与石勒汇合,阻断晋军入城通路。” 黄国打了个嗝,喷出浓烈的酒气:“呃……大当家这是要拿下整个邺城啊……”他猛地跳了起来,纵声狂吼:“杀千刀的杂种们,打起精神!大当家有令,叫我们攻打建春门!都给老子提起刀子杀人去!” 随着他的吼声,群聚在各处的贼伙们就像被烧了巢的马蜂般,嗡地一声全都行动起来。 黄国丝毫也不耽搁,翻身从门边倒提出惯用的砍山刀当先就行。几名亲信护兵一溜小跑着赶到,为他披上甲胄。黄国身为汲桑的得力臂膀,转战大河南北,常为先锋。其配下的贼徒超过千人,乃是河北群寇中有数的善战精锐,此刻虽然大部都分散出去掳掠,能够调动的还有三百余人。在他看来,凭这三百人,足够拿下晋军把守的建春门了。 大步迈到永平里的坊门,黄国突然想起一事。他停下脚步,大声喊着:“狗日的,把那个小官儿带过来。老子得问问往建春门怎么走啊!” 黄国的手下有两名猛将,行军作战时须臾离不得。一人便是适才带来汲桑军令的陈沛,此人为公师籓旧属,深通兵法,尤其擅使铁矛,曾于万军之中阵斩清河太守冯熊。只因公师籓兵败,如他这等朝廷要犯无处可去,才不得不栖身于黄国所部。黄国对他既有倚重,又颇有顾忌。 另一人则是黄国口中的“狗日的”。这人也是能够披坚持锐的猛将,名唤张狗,与黄国乃是自幼认得的同乡,故而黄国常常用“狗日的”相称以显示亲近。 听得黄国召唤,张狗推推攘攘地押来一人:“大哥,那狗官在此!”口中说着,他飞起一脚将那人踢倒。 那人挣扎着想要起身,黄国狞笑一声,抬脚踩在他肩上,顿时将他压得重又趴伏下去:“陈功曹,你给老子说说,往建春门怎么走才方便?” 这“陈功曹”乃是司马腾部下幕僚、车骑将军功曹陈嵩。此人原是成都王司马颖所任命的魏郡太守,司马颖败落之后,他被范阳王司马虓褫夺官职贬为庶民;待新蔡王坐镇邺城之后,才重又给了一个功曹的闲职。数月前,匈奴汉国黄门侍郎陈*元达携了大额金珠来访,说动他投靠匈奴,与汲桑贼寇里应外合攻取邺城,前后又许了诸多承诺,允他高官显爵。陈嵩原本就是个热衷名利之人,又对当朝不满,于是一拍即合。 此番汲桑贼寇奇袭邺城,陈嵩便是陈*元达所说的内应之一。他亲自为贼军带路,赚开了两座坊门,自以为立下赫赫大功,于是言行举止便未免高傲了些。谁知汲桑贼寇哪里是好相与的?他们泰半出身奴隶,天然就对陈嵩这种官员充满憎恨。陈嵩几句话说得不妥,贼寇顿时翻脸将他家族所居的里坊攻破,肆意妄为了一番。 此刻陈嵩被黄国踩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眼角又看到四周杂乱弃置的尸体,被吓得脸色惨白;更顾不上自己的小妾、女儿刚被身前这恶魔糟蹋得不成样子,颤声说:“将军,由这里出坊,沿坊前大道向东直行,到长寿坊左转向北便是!” 黄国抬脚将陈嵩远远踢开,顺手拔刀要将他当场斩杀,眼角余光所至,却见陈沛面有不忍之色。黄国哈哈一笑,收刀入鞘,翻身跃上战马,旋风般冲了出去。数百名贼寇杀气腾腾地尾随着他,仿佛群魔乱舞、百鬼夜行。 ****** 本章居然出现十几个和谐词,改这些玩意儿花了半天功夫……晕死,是不是太重口了? 这两天红票成绩似乎有所提高,果然大家还是喜欢看战争场面啊,哈哈。战斗要来了!战争要来了!河北的局势就要变成一锅粥,请大家坐看陆遥如何施展。各位,求红票支持啊,螃蟹不想下分类红票榜…… 感谢无耻之、lqi512、苏哥喇滴、李牧风等朋友的鼓励,感谢李牧风同学的捧场。螃蟹顿首。 对了对了,最后打个广告:楚江汉老爷的《静胡沙》恢复更新了哦! 是 由】.( ) 第三十四章 魔域(四) div lign="ener"> 在冷兵器时代的战场指挥,远比后人想象中艰难百倍。由于没有可靠的通信手段,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掌握战局变化的全貌,每个人所了解到的信息都是过时而支离破碎的。但即使在这样的条件下,依然有人能够凭着天赋本能了解到关键所在。 建春门,邺城的七座城门之中,只有这一座还未曾落入贼寇之手。 若这座城门在晋军掌握之中,则城外各处军营驻扎的兵马将能源源不断地进入邺城发动反击。相反,如果贼军攻下建春门,则邺城就完整地落入汲桑的掌握,而晋军则会被压迫在邺城和漳水之间的狭窄区域,陷入极端不利的境地。 此刻,汲桑和石勒,这两名起自于草莽,与朝廷苦斗多年、屡败屡战的大反贼,毫无疑问都看清了当前形势。 石勒率领着他的部下们,沿着邺城的城墙一路攻打,待到将西南两面完全掌握之后,他们折而向北,最终直取建春门这座邺城东侧的唯一要隘。 而汲桑所部的兵力虽然已经大部失控,但这位河北群贼的大首领依然派遣麾下头号猛将黄国出马,率部紧急赶往建春门。 铁蹄踏地,发出闷雷般的响声。黄国将大砍刀横架在马鞍上,飞马向前,十余名特别勇悍的部下驾马紧随,向两翼稍稍展开。敢于拦阻他们前进的,无论是四处逃散的邺城居民还是晋军溃兵,甚至是抢掠得昏头的贼军,全都被凶猛地驱散。 而他手下的步卒们则分成两列纵队,分别沿着大街左右前进。黄国自恃武勇,暂且不论。这些贼寇的行进方式,正好能够以高大的坊墙为依托,又能做到彼此掩护,最适合在邺城这样的大城市里作战时使用。很显然,这些曾经的牧奴、流民、山贼、地痞在与朝廷大军一次次的作战中得到了磨练,越来越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了。 大概经过了四个里坊,前方一骑飞马来报:“黄爷,长寿坊的南面来了一拨官军,大概百余人,看样子正要往建春门去!” 黄国狞笑了一声,用刀背不轻不重地砸了报信骑兵的肩膀一下:“鸟毛也不如的官军,才百多人,也值得特意禀报么?”他足跟一磕马腹,大声吼道:“弟兄们跟我来,干翻那帮龟蛋!” 从长寿坊的西北角绕行到东南不过三百步距离,他们全力策马,转瞬即到。那批晋军正在焦急地赶路,完全没能作出反应,立时被黄国深深地突入阵列之中! 黄国这等人,或许便是天下大乱时应运而起的杀星。他本是清河豪族崔氏部曲,其家世代都在奴籍。如果天下承平,或许他会像祖辈一样,成为一个恭顺而可靠的家仆。但是在板荡之际,在大晋宗室诸王自己将王朝的根基挖掘得摇摇欲坠的时候,许多如黄国这样原本会永无出头之日的贱民乘势而起! 黄国看似粗猛无知,其实在用兵之道上极有体悟,绝非凡庸可比。有意无意之间,十余铁骑冲杀的位置,正好便是晋军队列的腰肋所在,前后两段都救援不及。他狂呼纵马,将数十斤重的砍山大刀舞得如风车一般,所到之处,挡者披靡。眨眼之间,他连杀十余名晋军士卒,敌人的鲜血喷溅如雨。远处跃动的冲天火光映照着他在飘洒血雨下咆哮冲杀的庞大身影,仿佛是一尊恶神! 簇拥在他两翼的精骑也都武勇过人,或以铁蹄践踏,或以长刀挥砍,顿将晋军杀得人仰马翻。而黄国稍许观察形势,随即拨马向左,向晋军的前端杀去。 邺城的街道虽然宽阔,但毕竟不像是平原作战那样施展得开。黄国带着五名骑兵加速前冲,另外七骑稍稍堕后,十三骑自然形成了两队横列,便将街道完全封死了。在这样相对狭小的作战空间里,晋军几乎没有调整的余地。在较远处,一名顶盔带甲的军官连连发号施令,却只能眼看着与黄国接战的士卒一个接一个的被砍杀倒地。 前方的将士就像是婴儿和成年人格斗那般毫无抵抗之力,后方的将士却难以支援。几乎在一瞬间,晋军前队有组织的抵抗就被打了个粉碎。这种可怕的压力就像是将石头掷入水中激起的波纹般迅速传递。几个呼吸之后,就连那名军官也被败兵所推动,身不由己地转身奔逃! 而黄国杀得兴起,举刀直取那名奔逃中的军官。 那军官显然地位甚高,他部下的士卒们舍死忘生地扑上来阻挡黄国。但是,哪里阻挡得住! 黄国本人是个两百多斤的庞然巨汉,此刻胯下骑乘的是从邺城牧苑中劫夺来的高头大马,周身披挂着从三台武库中搜罗来的精铁铠甲,再加上手中挥舞的大刀……几项拢在一处,足有千斤之重!这一发力冲刺,就如同猛地撞进羊群的犀牛,只凭着沛然莫御的冲力,就将沿途的晋军撞得筋断骨折、血肉横飞! 那军官与黄国的来处相距并不很远,他奔行不了几步,回头觑了一眼,便已明了今日再难脱身。两名亲信部下持盾举刀,护在他的身前大叫:“将军,往斜里走!我们助你翻过墙去!快!” 眼前这舞刀来袭的贼寇如此凶猛,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抵敌。两人说得没错,此刻唯有抛弃大队,翻越里坊的高墙逃亡。在邺城大乱的形势下,孤身逃遁必然也是九死一生,可这已经是眼前唯一的生路。 但那军官眼都血红了,猛地止住脚步,双足落地生根一般,竟然再也推之不动。他怒笑着将左右推开,纵声大吼道:“昔日畏惧匈奴而出逃河北,已经是武人的羞耻,大丈夫不能再辱!那贼寇听了,乞活军李恽在此!” 李恽?扬武将军李恽,乃是新蔡王司马腾依仗的大将;其麾下的乞活军数万之众,纯由并州流民组成,素称骁勇善战,也是新蔡王赖以占据邺城的基本武力。真是老天爷照顾,竟然在此抓住了这条大鱼!若能斩杀李恽,便等于打散了朝廷在魏郡最可靠的军事力量! 黄国大喜过望! 他再度催马,将本已极快的马速又硬生生提起了三分。骏马长嘶奋蹄,撞破数重阻碍,直迫到李恽身前。 李恽出身寒家,一不善逢迎,二无背景,然而数年以来并州大将自聂玄、陈永以下战死十之**,唯有李恽这区区校尉独存,甚至还攀到了扬武将军的高位,自有他独到之处。且不说用兵之术如何,单以收拢人心的才能而论,五十个新蔡王叠起来都及不上李恽半分。此刻眼看李恽遇险,之前还在奔逃的十余名士卒竟然全都激发出了骨子里的烈性,返身杀向黄国:“将军,快走!” 十数把兵器分从多个角度,同时攻向黄国。 而黄国不退反进!他咆哮着策马冲进了刀光剑影之中,瞬间又直透而出,身后只留下漫天飞舞的断臂残肢! “杀!”李恽吐气开声,一跃而起挥刀怒斩。黄国桀桀狂笑,举刀相迎。 下个瞬间,李恽惨呼一声,像是断线的风筝般飞跌出数丈开外。看他手中的缳首刀已经寸断,双手虎口全都震裂。眼前这贼寇的膂力之强,简直难以想象。 黄国毫不迟疑,他紧追李恽不放,舞刀俯身斩落。这一刀若是劈个正着,李恽毫无疑问会被分成左右两片。 突然,一杆铁枪,锋刃颤动而成虚影,来势迅急却无声无息,发现时已距离黄国握刀的手腕不足三寸!黄国只觉枪尖上寒气沁肤蚀骨,仿佛一条隐蔽的毒蛇,猛然间对自己发动了蓄势已久的一击! 黄国暗吃了一惊。 他固然急于杀死乞活军的首领李恽,却怎也不愿为了这朝廷狗官而丢掉自己的右手。他暴喝一声,缩手收刀。这数十斤重的砍山大刀厮杀时只觉得无坚不摧,痛快之极,但此番猛然收手,这股大力反冲回来,胸腹间顿觉憋闷。 可是就在黄国收刀的时候,那杆铁枪竟然贴着刀身不放,直搠进内圈来。枪尖扑拉拉地只在黄国眼前乱颤,仿佛灵蛇吐信,来势更加迅猛! 黄国毕竟是汲桑手下屈指可数的悍将,应变极速。他大叫一声,仰身躲过这一枪,同时甩镫滚落下马。 他身躯如此庞大,作出这些辗转腾挪的动作时,却又灵活如猿猴般。待到急滚出丈许开外,舞刀将来敌格到外围,才顾得上惊怒交加地喝问:“什么人?” 持枪突袭之人这时才将铁枪缓缓地收回身后,并不理会黄国暴躁地吼叫声,而是向李恽关心地问道:“重德兄,还好么?” 李恽左手支地,有些费力地爬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道明,你……你怎会在此?” ****** 这一章算是周六的!本来11点的时候完工,结果家里那熊孩子最近咳嗽。这小子有个坏习惯,一咳嗽就容易吐,这下睡得好好的,就突然吐了……我勒!火山喷发一般,到处都是!我的床垫啊、床单啊、被套啊、被子啊、地板啊、墙壁啊、枕头啊……无一幸免!好吧,这时候洗衣机还忙着呢,一会儿还得继续收拾。 周日我争取更新,不过也会很晚的……各位,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继续觍颜求点击、红票、收藏,谢谢大家。 是 由】.( ) 第三十五章 魔域(五) div lign="ener"> 李恽在遭到黄国所部奇袭之前,显然已经历了几场战斗。他满身血污、衣甲破碎,若干伤口勉强包扎了,半边脸上被火燎出一串大泡,看起来狼狈之极。而此番自忖必死的当口,陆遥如飞将军从天而降,这真使得李恽又惊又喜。 身为新蔡王倚重的大将,李恽在邺城内也有一所宅邸。除了每月逢五日十日操练时必定留宿军营以外,其它时候他经常住在城里。今日他先领陆遥入新蔡王府等候觐见,结果遇上司马腾流连秦楼楚馆不去,于是便留陆遥等候,他自己往几处司曹办理公务。却不曾料数个时辰以后风云突变,莫名其妙地传出了并州使者行刺新蔡王的消息。随即新蔡王卫队大索邺城,将陆遥的随从们尽数捉了去。 这个情况可将李恽吓得不轻,毕竟是他亲自将陆遥引入王府,若陆遥干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他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他急忙遣人四出打探情况,可那些新蔡王的贴身侍从们平日里收了不知多少好处,个个与他称兄道弟,到了此时,却都语焉不详,更令他焦虑万分。 实在是没有其它的办法,到了夜间,李恽一咬牙,令侧近准备了金珠厚礼,带着薄盛等得力部下出外,准备夤夜拜访郎中令周良。 才到了半路,突然间三台的方向乱声大起。初时李恽还不甚介意,只当是乱兵闹饷,过得片刻自然消停。谁知须臾间杀声震天而响!邺城乃天下雄城,戒备何等严密?谁敢前来滋扰?谁能前来滋扰?李恽心中忧虑,立即回转自家府邸召集部曲私兵。 其实他若是当机立断,便应急驱城外掌握大军。可他在歌舞升平的邺城为官半载,或多或少有些懈怠了,更兼料想中邺城日常驻军也有一万余,绝非流贼所能轻易击破……于是李恽只遣了一名小校出城通知乞活军戒备,他本人则在府邸中观望。 待到邺城的城防如雪崩也似溃塌下来,李恽才带领部曲、子女、家眷试图出城。可到了这时,邺城大乱如汤之沸,原来的坦途此刻尽数化作了天堑。李恽等人连番受贼寇袭击,寸步难行。此时更遭到贼寇的猛攻,若不是陆遥奇迹般地从坊墙后跃出,他几乎就要丧命于此。 “道明!道明!多亏你搭救!”李恽将只剩下半截的佩刀猛地向退后中的黄国投掷过去,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杆长枪。 陆遥紧紧注视着黄国,随时准备迎战。听得李恽相谢,他苦笑道:“何须客气?” 这时候,黄国部下的大批贼寇都已赶到,与李恽所部厮杀作一团。 在数十步外的长街上,上百名贼寇们冲杀而至,从长寿坊的拐角之后,还有更多的人源源不断地投入战团。他们身着掠夺来的晋军铠甲,挥舞着精良的武器,那种张狂的气焰和毫无章法的作战方式使得陆遥一眼就能辨明其身份。 而李恽所部在猝然受袭之后损失十分惨重,此刻只剩下原来属于后队的三十来条汉子。他们依托里坊的围墙排成队形勉强守护着垓心处的若干老弱,抵挡敌人怒涛般的攻势。而在队列之后叱喝指挥着,不时冲上一线填补漏洞,厮杀一阵之后又退回来的那人,正是乞活军五校尉之一的乌桓人薄盛。 敌我数量之比几乎是十比一。如果战斗拖延下去,闻讯赶到的贼寇只会越来越多。而他们所处的位置,是长寿坊与永昌坊高大坊墙之间的街道,视野所及是一片坦途,没有任何可资利用的地形。 李恽的部下们陷入了包围,而他本人则受困在长街的另一头,成了黄国的猎物,这是必死的局面……如果陆遥及其部下们没有插手的话。 陆遥尚不知晓黄国是何来历,但适才必杀的一击居然落空,足以使他清晰了解到敌人必是罕见的劲敌。而黄国眼中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那种掩饰不住的残忍和恶意,更使陆遥感受到了强烈的危险。 他紧盯着黄国的身形,慢慢挪动着自己的脚步以保持距离。如他这样身经百战的战士自然知道,临战欲图制敌先机,关键不在持有武器的手臂,而在于肩、腰、两足这几处用于发力的要点。是以,两人虽然并未真正交手,但彼此已经通过极细小的姿态调整向对方发出多次试探,压力已然沉重到难以言喻。 仅仅过了小半刻,陆遥然面色沉静,额头上却隐隐渗出汗来。相比于黄国偶尔摆动长刀的威武,他显然处于下风。皆因李恽的身手固然不凡,却万万不能与此刻对峙的两人相较,在这样的环境下,李恽完全是个拖累。陆遥须得时时掩护他,很是麻烦。 随着黄国冲杀的十二名骑兵这时已然先后勒马兜转来。他们砍瓜切菜般将李恽所在前队的士卒杀了个干净,随即在外圈形成了包围。十二道充满恶意的目光投注在陆遥和李恽两人身上,仿佛猛兽在下口撕咬前肆意玩弄着利爪下的猎物。 “准备,跟我来。”陆遥低声道。 李恽微微一惊,他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猛然摇头:“道明,我的老部下、我的家眷还在那里!我不能丢下他们!” “我会有办法……你只管跟着我!”陆遥加重了语气。 话音刚落,永昌坊里突然有数十人齐声鼓噪。鼓噪声中,无数冒烟带火的砖石、木头仿佛雨点般倾泻而下,洒向黄国等人。 这些密集砸落下来砖石木块的个头都不小,若是挨个正着,凭谁都吃不消。更可恶的是其中还混了许多烧红的石块和点燃的火把,燎在人身上也够喝一壶的。黄国等人不得不纷纷挥动手中武器,将之拨打开去。 就在这稍一愣神的当口,陆遥、李恽两人猛然向后急退。 这两人身后丈许便是永昌坊的坊墙。 邺城的南部共有里坊二十七座,每座里坊都拥有厚度在三尺以上、高有丈许至数丈不等的坊墙。这些坊墙都按照城墙的规制来建造,以巨大条石为基础、以经过蒸晒的黄土和以米浆、石灰夯实版筑而成。可以说,每一座有坊墙环绕的里坊,就是一座具体而微的城池,坚固无比。若非邺城中匈奴汉国的内应作乱,只这些里坊,便足以让贼寇们崩断满嘴黄牙。 可黄国怎么也没有料到的是,这两人猛地撞在坊墙上,却并未停步。墙体与他们碰撞之处突然碎裂,现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而陆遥和李恽二人就像是用石子砸入豆腐那般,几乎毫无阻碍的陷没进去! “抓住他!”黄国纵声大吼,发足向两人陷没的位置疾奔而去。他顾不上去考虑这超乎想象的情形由何而来,只下意识地挥刀乱舞,将投掷来的碎石砖块砸得漫天横飞,同时大步追赶。擒拿或斩杀乞活军的首领,这样的大功简直比攻占建春门都不遑多让,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眼前溜走? 黄国距离陆遥李恽二人原本不过数丈,当他足尖发力踏地的时候,三五步即到。 然而他刚刚踏出两步,忽然觉得眼前一暗。那座高耸的坊墙竟突然整面倾塌,铺天盖地地向自己压了下来!一时间,黄国的视野里再无它物,只有这仿佛巨人挥掌拍打苍蝇那般的整片厚墙! 一面墙有多沉?三千斤、五千斤还是更多?哪怕是铜头铁额、不死之身,被这面墙压倒在下面也是死路一条,说不定当场就成了一块肉饼。黄国狂吼一声,全力向后纵跃。在这生死关头,他全身的潜力被完全激发出来,后退的速度竟然比适才前进时还要快了三成以上。 墙体平平地拍砸在地面,发出轰然巨响。左近数十丈的人,都能感觉到脚下打晃,站立不稳。漫天烟尘随之腾起,对面不见人影。 黄国像一块被抛掷出的石头那样在地上滚翻,足足跌出数丈。等到终于停住的时候,他满脸慌乱地举起手脚一一在眼前看过,确定俱都完好才松了口气。待要起身,却觉得周身筋骨酸痛,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 今天的更新来咯!今天的节操有咯!看来随写随发也未必做不到嘛……哈哈,男人就该对自己狠一点! 邺城大乱,陆遥和他的袍泽弟兄们有没有可能力挽狂澜?请读者朋友继续关注!求点击、红票、收藏!谢谢支持! 最后,还要谢谢jn_eung、ini朋友的捧场。ini朋友的捧场在书评区没有显示,大概是网站的问题。 是 由】.( ) 第三十六章 魔域(六) div lign="ener"> “狗*娘养的,这是妖术!妖术!”黄国咬牙切齿地骂着,转头去看自己部下们与晋人的战斗。虽然擒不住李恽,但将他的部属杀尽也很爽快。 可是他立刻就失望了。仅仅瞬间以后,又是一阵地动山摇。李恽的部属们同样通过坊墙上突然出现的缺口逃生,而随后倒塌的坊墙不仅阻碍了贼军追击的步伐,甚至还造成了相当的伤亡。 卷地而起的烟尘过后,一片咳嗽,四处哀嚎。那些贼徒们的反应速度如何及得上黄国?眼看整面墙体拍击下来,有许多贼徒根本来不仅逃脱,于是被噗嗤一声压在了墙体下,大量鲜血慢慢地从土层里渗出来。露在外面的肢体还能微微颤抖,但人准定已活不成了。还有许多人被飞溅的石块打中,满头满脸的血,倒在地上乱滚。 原本十拿九稳的胜利,突然间竟转作了这般。黄国连声怒骂,挥拳砸得地面咚咚作响。可晋人早就跑得没了人影,发怒也没有任何意义。 “快走快走!”黄国破口大骂的时候,陆遥连番催促众人发足狂奔。 李恽的部下们此刻都很是凄惨。片刻前随他赶路的本有百余名部曲子弟,但在黄国所部猛烈的屠杀之下,只剩下三十余人,还个个带伤。其中薄盛左侧的肩胛遭到铁椎之类的重兵器击打,似乎是碎了,整条左臂拖拉在身边晃晃荡荡的。直到这时,他才有暇撕了些布料,将胳臂固定在胸前。 虽然伤势极重,但北疆胡人骨子里的血勇支撑着薄盛,使他的精神亢奋。他瞪着密布血丝的双眼,声若洪钟地道:“陆将军,你的救命之恩我老薄记下了。可眼下不是攀谈的时候,咱们别耽搁啦!咱们赶紧去城外召集乞活军将士,把那帮贼打出去!” “他妈的,老薄说的对。快走快走!”李恽连声道。 于是一行人更加快了脚步。 邺城的每个里坊都是正四方形,周围环以高墙,除了四面的坊门之外,别无通路。而在里坊以内,也同样是方格形的布局,连通坊门的十字街将里坊分为四块,每一块里又有十字巷贯穿。 陆遥等人已和李恽的部下们汇合在一起,沿着里坊中间的十字巷道前进。他们的行进速度快捷无比,在每一处拐角,每一座门坊,在队伍最前方领头的人总会做出最正确的反应,选择最顺畅的通途、规避任何一点可能的危险。 如果能够从高空俯瞰,整座邺城仿佛纵横无数道直线组成的棋盘,而陆遥等人就像是一颗滴溜溜的滚珠。棋盘上无数棋子奔突来去,却阻不住这颗滚珠灵动无比,轻而易举地越过所有阻拦,一直向东,奔向邺城最东端的城门,建春门。 陆遥等人远来是客,不可能对邺城如此熟悉。李恽等也是一般,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并州流民出身,来到邺城半年而已。对于邺城密如蛛网的大小巷道,谁能这样了如指掌? “真没想到,那古怪老翁居然还有这一手……道明,你捡到宝了啊!”薛彤咚咚地跑在陆遥身边,带着几分赞叹地道。 “他可不是普通的老翁。这卢志卢子道……”陆遥凝视着不远处那个伏在楚鲲的背上,不断挥舞手臂指示前进方向的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是前一任的邺县令,是辅佐成都王经营邺城的心腹啊。再没有任何人会比他更熟悉邺城了!” 后汉建安九年八月,曹操驱逐袁尚,占领邺城,随即以之为统治河北的重要根据地。建安十三年,曹操改司空为丞相,在邺城设立丞相府。建安十八年为魏公时,建魏社稷宗庙于邺。在汉末群雄并起的战乱年代,曹魏政权全力经营邺城十余年之久,其中不仅着力于经济、文化中心的作用,更始终重视邺城在军事上的要塞化。 比如在西侧城墙,有三台这般难攻不落的堡垒群;在城郊,有用于调动兵力的讲武城隧道。这些都是极具军事战略意义的设施。而在城内,不仅城北的宫城、戚里全都壁垒森严;哪怕是城南普通民众居住的里坊,也都有高墙围护,每一座里坊都可以作为坚固的据点。 这些里坊之内,往往都预留了突门密道,用以在敌军围困时出其不意地进行袭击。这些突门外表看来与厚实的坊墙毫无二致,但其内部是空心的,与外界仅隔着一层墙砖而已。众人适才脱身,便是经过突门反向退入里坊之内。这种情形落在对此一无所知的黄国眼里,自然与妖术无异。 更罕有人知的是,经建安二十三年少府耿纪、司直韦晃在许都反乱之后,曹魏政权对于腹心之地的安危格外加以重视,在邺城里坊墙体的夯基部分,每隔百步都设有木制的支撑,只需撤出支撑,则墙体就极易倒塌。 这是为了防备敌人叛乱之后劫持贵人据守所做的特殊安排,负责完成此项设施的工匠随后都被调往边境服役,而在邺城的官员中,始终只有邺县令、尉等极少数人了解其中的奥秘。而卢志,正是通过正常方式上任的最后一任邺令。自卢志之后,宗室诸王的势力围绕着邺城反复争夺,前后几任地方官死于非命……这秘密也就并无别人能够知晓。 任何人都料想不到,这位成都王司马颖的谋主竟然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而他对邺城地形的熟悉则成了能否顺利逃生的关键。他的指挥之下,陆遥等人不费吹灰之力就重创了敌人,拯救了李恽一行的性命。如果没有他,陆遥简直没法想象在这座仿佛魔域的城市里行进会有多么危险。 陆遥看着将满头乱发草草裹了个发髻,满脸通红、亢奋无比的卢志,突然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薛彤问。 “我真没想到过,在邺城会遇见成都王的旧部,唉……”陆遥突然放慢了脚步。他拍了拍薛彤的肩膀:“你先走吧,我断后。” 薛彤对陆遥的经历自然是清楚的。在数年前八王争战的时候,江东陆氏北来洛阳的这一支自陆机陆云以下数十人都效力于成都王司马颖,最终却落得阖族遇害的下场。想必,陆遥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卢志吧。他向陆遥微微颔首,大步向前。 紧随在他身后鱼贯而过的是车骑长史羊恒及其部下们,接着是胡六娘等人。冉瞻年纪幼小,此刻精力已有些支持不住,陆遥索性让何云等人轮流背着走。那小娃娃性格倔强的很,初时还不乐意,叫嚷着要众人将他抛下,以免拖累大家。丁渺听得烦躁,狠狠两个爆栗砸下去,顿时便让冉瞻消停了。 陆遥等着众人一个个的经过,向每个人说着鼓励的话。 就算汇合了李恽所部,一行人的数量也不过百,转眼的功夫就全都走远了。或许是因为这种环境叫人紧张,似乎没有人注意到陆遥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陆遥双手抱肩,静静地立着。 在他身后的院墙里,矗立着一颗遒劲的老槐树。在远处熊熊腾起的火光映照下,槐树的横生枝条仿佛活了过来,在小巷里留下鬼魅般往复跃动的黯影。 树影横斜,而陆遥不动。 他只是深深地吸气,慢慢地吐气。 在他深呼吸的时候,一个又一个身影,从小巷两侧的墙头露出来。这些人都是全副武装的战士,就在他们现身的同时,数十把长弓便已弯如满月,紧扣在弦上的箭矢发出森寒的厉芒。每一支箭矢,都瞄准了陆遥。 终究还是小瞧了这帮贼寇!陆遥暗叹。虽然已经利用坍塌的坊墙给他们造成了严重的损失,虽然已经尽力将己方行进的速度提到最高,可他们还是赶了上来。这样一批仿佛狼群般迅猛的战士,如果任他们将己方纠缠住,那一定是必死的局面。但是…… 陆遥左腿后退半步,右臂举枪前指,仿佛那数十把蓄势待发的强弓硬弩根本不存在。 他铁枪所向之处即是小巷另一头,这时便有铁甲铿锵之声响起,一条威武汉子手提铁矛,缓步踱出。 ****** 这两天的点击、红票、收藏数全面崩盘啊,难道更新时间改到晚上居然如此悲催?惨…… 其实今天这一章下午五点的时候已经完成,但或许是感冒的缘故,脑子有点犯浑,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认为已经更过了……于是还在读者群里兴冲冲地说,明天早上发新章节呢。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合着周二的公粮还没缴……羞愧羞愧。 螃蟹不是那种日更万字的快枪手,但我会尽力做到保证文字的质量,保证更新的节奏。非常期待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非常需要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再拜,顿首。 是 由】.( ) 第三十七章 魔域(七) div lign="ener"> 这里是里坊最深处的十字巷道,道路狭窄而深长,最宽处也不到一丈。巷道两边是高低错落的院墙,有些房舍的斗拱甚至隔着巷子互相交错在一起。这样的环境只适合手持刀剑等短兵肉搏,如陆遥手中的铁枪,甚至都没法打横。 而对面那站立在背光处的大汉,所使用的铁矛更加长大。矛尾杵在地面,矛尖比两边的屋檐还高许多,这长度几乎与通常的马矟一般无二。想要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自如施展,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奇事。 但这两人突然加速前冲,偏偏就以手中长枪铁矛厮杀在了一处! 陆遥自幼好武,昔日旅居洛阳时,曾得当代大家亲身点拨,枪法极其精湛。他出枪多以小臂和手腕发力,手掌通常虚握枪杆,甚至有时候仅以拇、食、无名三指持枪,纯取一个快字。这使得他在极短时间内就能从多个角度发动刺击,哪怕是在这窄巷之中,依然往复来去,无不如意。只听利刃破风之声急响,枪尖闪转腾挪如一点流萤飞舞,看似毫无规律,其实却蕴含重重杀机。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中,将士的个人武勇始终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能够从行伍之中历经无数次厮杀、一步步攀升到将官的,绝不会有弱者,而陆遥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曾经与匈奴第一勇士刘聪生死相搏,曾经阵斩匈奴冠军大将军乔晞,曾经无数次冲杀于万军之中……陆遥对自己的身手很有信心。 而持铁矛的大汉竟然也是罕见的骁勇之士。他持铁矛而战,每发一击,必伴以沉闷的低吼。铁矛舞动间,打得两边的墙壁尘土飞扬。与陆遥相比,他的动作显得太过平实,甚至颇有些粗劣,翻来覆去不过前刺、横打几个动作,但这几个动作在他手中纯熟无比,配以强大的膂力,竟然死死地抵住了陆遥。 两杆长兵器闪动着寒光,如同两条银线在空中盘旋飞舞。“铛!铛!铛!”一连串的兵器相碰声急响之后,两条人影又分了开来。 陆遥微微冷笑。 那人额上冒出了汗水,发出了急促的喘息声。很显然,虽然他抵挡住了陆遥的攻势,然而精力和体力都已经消耗到了相当危险的境地。但他却并没有向两侧楼宇上跃跃欲试的弓弩手们发出号令,似乎决心亲身与陆遥一较高下。 在不远处,突然响起猛烈的喊杀声和撕心裂肺的恸哭、求饶的声音。那是某一座宅院被贼军攻破,大批如狼似虎的贼寇冲进其中,开始尽情抢掠和杀戮。在场的任何一人呼喝,就可以唤来贼军的大队人马,但那持矛大汉保持沉默,他的部下们也没有一人妄动。 陆遥缓缓摆动铁枪,小心地挪动步伐,向前迫近。 枪矛慢慢地交错在一处,随着双方手上渐渐用力,枪杆和矛杆彼此摩擦,发出粗噶的声响。 “喝!” 眼看陆遥越走越近,那人发出一声断喝,挥动长矛。随着他奋力摆臂,长矛破风横扫,空气中发出“呜呜”地啸叫声。小巷狭窄,掌中的铁矛舞动间,将小巷完全笼罩在内,在他想来,陆遥若不硬接这一击,便只有后退。 但陆遥既没有硬接,也不后退,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持矛大汉的预料之外。在铁矛带起的劲风吹面之时,陆遥毫不犹豫地丢弃铁枪,一猫腰,脚尖踏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射向对手。在扑击到半途的时候,他已拔腰刀在手,一线银光如匹练般飞出! 这似乎是一个两败俱伤的险招,但陆遥有十足的把握,会在铁矛砸中自己之前,先挥刀斩落对手的头颅。沙场之上,胜败生死本就在一线之间,而陆遥要取这一线之先机! 电光石火之间,那人反应也是极快。他强自挫动身躯,使得陆遥汇出的缳首刀贴着身前寸许掠过,斩落几缕发丝。随即也丢弃了铁矛,左右双拳齐下,轰击陆遥的两侧耳郭。 但陆遥既然取得先机,哪会技止于此?他揉身直上,迅雷般切入内圈,挥拳正中那人的胸腹之间。 那人闷哼一声,站立不稳,向后踉跄退去。陆遥紧逼不舍,始终保持着拳掌可及的距离。两人一个急推,一个急进,数丈之后,那人的后背撞上了十字巷的拐角处。而陆遥左手将对手的胳臂封开,右手闪电般长探,一把扣住了那人的喉咙。 直到这时,两人的目光才同时凝聚在对方的脸上。 那人年约三十许,身材和陆遥相仿,但看起来要强壮的多。他的面容颇显风霜之色,鼻直口阔,微有须髯,鼻梁右侧的一只独目眼神炯炯,而鼻梁左侧,只有一个密布紫红色瘢痕的深深凹陷。 陆遥纤长有力的五指扣在那人的脖颈上,指端深深陷入皮肤。以他的腕力,只要稍许发力,就可以将此人置于死地。但他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反复打量着那人的面容,流露出似悲似喜的神情。 似乎过了许久,陆遥才低声叹道:“庆年兄,好久不见……” 这持矛的大汉,正是黄国麾下两员骁将之一的陈沛陈庆年。 “差点认不出了,是么?”陈沛突然笑了,神色有些自嘲。他重重地拍打自己颧骨高耸的面颊:“看看这张脸,哈哈。道明,你差点认不出我了啊。” “我的眼力从来不差。但却没有想到,昔日成都王帐前弓马绝伦的骑督陈沛陈庆年,竟然会自甘堕落于贼寇之中。”陆遥手上微微用力,使得陈沛不得不仰着脸、踮起脚尖站立,才能勉强呼吸。 围拢在四周的弓弩手们一齐向内逼近一步,脚步踏在房顶的瓦片上,发出一片哗哗的声音。但陈沛抬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于是弓弩手们立刻止步,只是望着陆遥的十几道视线几乎都要喷出火来,而原已拉满的十数张强弓崩得更加紧了。 陈沛似乎想要大笑,但咽喉被紧扣住以后,他只能发出“嘶嘶”的喘息声,有些艰难地道:“如今这世道,谁是贼谁是官,哪里说得清楚?你说我是贼……难道成都王殿下便是官了?” 陆遥一时默然。谁是贼?谁是官?在如今这世道,真的已经说不清楚了。陈沛这名昔日的成都王帐下骑督,如今却成了穷凶极恶的汲桑贼寇之一员,似乎是委身于贼。但在如今的朝廷看来,那位一度权倾天下的成都王,才是妄图染指神器的大贼呢!而若要斥责汲桑贼寇抄掠百姓胡作非为……这些年来八王争权战火绵延,那些所谓的官军,在对待百姓凶残暴虐这方面,恐怕也并不逊色于这些贼寇。 大晋将亡,乱世将至。在乱世之中,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陈沛神色黯淡,声音低沉:“十年前,我年少得志,自以为精通兵书战策,又有弓马之长,得平北将军、成都王之青眼,引以为帐下骑督。当是时也,仿佛可以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哪里想得到,之后那么多年,那么多场大战,手中的刀斧只用来对付袍泽弟兄、自家百姓?” 他咬着牙继续道:“黄桥战士猗、湨水溃孙会、阳翟讨张泓……我陈沛无役不从,立下汗马功劳。可是又如何?天下难道就此底定了么?没有,这世道越来越乱,越来越像是人间地狱!故乡为司马越纵兵掳掠,我一家三十三口尽数死于乱刀之下。而在朝歌之战,这就是那些官军给我留下的!”他指着自己本该是左眼的位置那紫黑色的深深窟窿,狰狞地道:“这就是成王败寇!那些当权者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他们手上不也遍布着黎民百姓的鲜血?可只要他们在位一天,他们就是官。而我们这些人,全都是贼!” ****** 突然发现,存稿丢失未必是坏事,现写现发也很有意思。 螃蟹会努力写作,也恳请各位读者朋友继续支持。拜托各位了。 最后很抱歉地说一句,近期纵横的网页很是古怪,似乎有捧场不在书评区显示的状况。有捧场的朋友如果发现书评区没有记录,还请提醒螃蟹一声,以便螃蟹致谢。给各位添麻烦了,螃蟹顿首。 是 由】.( ) 第三十八章 魔域(完) div lign="ener"> 陆遥随口说了一句,却惹得陈沛激动地说了许多言辞。 在这个世道,有这样经历的岂止陈沛。在席卷全国的八王之乱里,大晋王朝的宗室权贵们近乎疯狂地摧毁自身的根基。为了从那位自幼痴呆的亲戚手中夺取至尊之位,为了压倒那些同样野心勃勃的司马家族成员,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发动惨烈的战争。 在一场场战斗中,有成千上万军人本应成为国家栋梁,却最终毫无意义的战死;更有成千上万的军人像陈沛这样,被被残酷的现实逼迫到无路可走,不得不沦落到朝廷的对立面。他们满怀怨恨,抛弃了曾经的坚持,最终沦落为四处掠夺、破坏的人间禽兽。 陆遥一时间百感交集,但他对陈沛的说法并不赞同。他摇了摇头,正想要反驳,陈沛却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下去。 他显然很是激动,紧握的双拳都打起了颤:“道明,近年河北流贼蜂起,三番五次的攻略郡县,三番五次的被朝廷大军剿灭……这些人难道天生就是贼?这些人难道是猪油蒙了心,放着安生日子不过要去造反么?天下人原本都是一样,生来就有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而朝廷不管不顾,只会遣军来杀!我问你,如今全天下活不下去的人数以亿兆计,能杀得尽么?” 陆遥只能默然。他与陈沛二人昔年都效力于成都王麾下,两人多曾并肩作战;陆遥深知这位成都王帐下得力督将绝非寻常粗鲁军汉。适才陈沛的言语,乃是儒家先贤孟轲所说。孟轲以为:“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 这番话放到现在来听,实在讽刺的很。如果仁义礼智都是人的天性,那天下盗贼群起,究竟是谁的过错?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陆遥慢慢地摇头:“我和你一样也饱受苦难,我江东陆氏北来二十余口,都丧生在成都王的屠刀之下,我又该找谁去怨恨?可我没想过要去当一个贼,我会用我的方式来改变这世道!而你……庆年兄,我不知道你是何时投入贼寇之中的,只知道汲桑这些年来,屠戮了多少城池,杀死了多少无辜的人,又挟裹了多少百姓成为贼寇!” 陆遥感觉到胸中的忧愤和郁闷之气简直无以派遣,他提高了声音,用另一只手戟指着火光下的邺城:“你看看那熊熊烈火!你听听那些百姓们的哀嚎!这就是你们的所作所为!” 他俯身向前,右手不由自主的用力,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迸出来:“庆年兄……陈沛,我该杀了你!” “道明,我只是来见见老朋友的,没想要死在这里。”陈沛反倒冷静了下来。他注视着陆遥,徐徐道:“再者,你会杀我么?” 无须多说,无数次出生入死的战斗似乎使陆遥培养出了神奇的直觉,他感觉得到十字巷两侧高处那些充满杀意的眼神,使得他后颈处的寒毛都已经竖了起来。 陆遥的右手紧扣着陈沛的喉咙,如果他孤注一掷,确实有很大的机会杀死陈沛,至少也能予以重创。但那些弓箭手射来的箭矢,将会轻而易举地取走他的性命。 这样的情况下,陆遥敢动么? 在狭小空间和不到五十步的短距离里,绝没有任何人能够躲过数十把强弓的攒射。只要陈沛一声令下、一个手势,陆遥就会被乱箭穿身。可以想象得出,被数十支长箭穿过身躯的时候,陆遥甚至不会倒下;密集的箭矢会形成一座可怖的支架,将他的尸体支撑在空中。 陆遥缓缓松手。 当五指渐渐离开陈沛的脖颈时,他突然后退一步。这一步足足迈出了丈许,使得他退身到巷道对面的墙檐下。以墙檐为依托,将会稍许增加一些面对如雨箭矢时逃生的可能性。 而陈沛慢慢地将自己几乎僵硬的身躯松弛下来。他笑了起来:“道明,你还是和当年一样,一点都没变,总是喜欢身先士卒,深入险境。你太相信自己的身手了,如此好勇斗狠,一点都不像温文尔雅的江东人。” 话音未落,尖利的破空之声突然响起,陈沛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便觉得两侧发髻微微一凉! 事先简直毫无征兆,也完全看不清来路,就像是从空气中突然出现那样,在陈沛的面庞左右两侧,两支铁骨长箭深深扎入砖墙。强有力的箭头完全没入墙体,铁制的箭身在巨大冲力的作用下急速震颤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陈沛的脸色猛然变了。铁箭颤动着的尾羽犹自激起微风拂面,哪怕是他这样经验丰富的战士,也难以避免险死还生的紧张感。这两箭狠到了极处、快到了极处、也准到了极处……这是最有力的示威。 眼前之人,已经不是昔年他所熟悉的那个勇猛而莽撞的少年,而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是无数次尸山血海中冲杀出生路的老练战士。他看似孤身断后,原来也在暗处埋伏了弓箭手,而且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 他瞪起完好的右眼竭力眺望,运足目力才能在昏暗的夜色中隐约看清两百步外。而那神射手正潜伏在更远处的不知哪个位置。 这等水准的神射手,只怕在万军之中都未必能寻出一人。陈沛当然不知道,那神射手正是昔日曾在五万并州军中称绝的沈劲。陆遥发现有贼军尾随而来时,便令他一同断后。陆遥在明,沈劲在暗,两人便足以阻挡百倍之敌。 而眼下,有沈劲一人在,便足以使陈沛不敢稍动,其紧张程度一如片刻之间的陆遥。 陈沛猛地揉了揉自己几乎紧张到抽筋的面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笑容中有些尴尬,也有些欣慰:“好!好!” 陆遥弯腰捡起铁枪,柱在地面:“庆年兄,你是通晓经典、文武双全的人物,本不该与那些率兽食人之辈为伍。须知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望吾兄善体此意。” 陈沛的笑容中顿时又多了几分自嘲。他却不屑向陆遥解释自己虽然阴差阳错地身陷贼窟,但却终究算得自律,并不曾与彼辈同流合污。 陆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拱手道:“若无他事,我便告辞了。”他转身追着先前己方大队行进的方向去。 数十名弓箭手随之变动姿势,始终瞄准着陆遥。但陆遥浑若无事,走得很是安稳自在。 “适才和你们作战的,是汲桑麾下首屈一指的猛将、武牙校尉黄国。汲桑传令于他,要他尽快攻占建春门,全据整个邺城。但由于部属被你们推动坊墙砸伤了不少,他还需要一点时间重新整顿。”陈沛稍许提高了一点嗓音,接着道:“另外,新近被匈奴人封为扫虏将军的石勒已经攻占了邺城以南的凤阳、中阳、广阳三门。这石勒颇擅用兵,部下也多有精兵猛将。我料他定会转道向北,会攻建春门。道明,你们要小心了,此人乃是劲敌!” “多谢。”陆遥停下脚步,举手示意。矫健的身形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小儿辈煞是凶悍!”陈沛摸了摸自己被掐的一片青紫的咽喉,嘟哝了几句,仰头向那些弓箭手们道:“走吧!回去以后就说……嗯,就说没拦住晋人,被他们逃了。” 弓箭手们纷纷从屋宇楼顶上跃下,或许是因为被陆遥占了上风,有些人隐约露出不忿的神情。可是听到陈沛的命令,他们都恭敬地道:“遵命。” 陈沛本是颇具韬略的军官,自有他用人的办法。虽然受到匪首黄国的忌惮,但这些日子以来,仍给他培养出了一批可靠的部下。是以并无泄密之虞。 ****** 各位,今天的故事来了,望阅读愉快。目前红票179张,有点期盼:晚上有没有可能稍有增加呢? 昨天得到许多朋友的红票支援,无耻之、浮生遗梦、三界三戒等朋友也在书评区鼓励了螃蟹,谢谢大家。螃蟹只恨自己水平低劣,无以回报各位的厚爱啊。 捧场真的只有到后台才能看清楚了,这大概是有意的程序调整?真不方便。感谢鬼邪灭杀、老虎哥哥、ymyi等朋友的捧场。突然发现,ymyi难道是摇头蚂蚁的简称??如果是的话,啊啊啊,蚂蚁老爷,小的给跪。 是 由】.( ) 第三十九章 血路(一) div lign="ener"> 陆遥追赶着大队的脚步急速前进。 走不多远,沈劲从另一处巷道出来。见到陆遥,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箭袋,咧嘴笑了。 “多谢!”陆遥对着他的肩膀一捶。只要弓箭在手,沈劲就是最可信赖的战友;而并州军余部彼此之间的默契,更非他人能比。 沈劲与陆遥并肩而行,沉声道:“那个独眼的家伙,非常厉害。” “哦?” “他对箭矢来路的判断,远比一般人更准、更快。”沈劲加重了语气:“如果不是因为瞎了一只眼睛,此人原本应该是一流的弓箭手。” “当年此人在成都王麾下时,确曾以射术出名的……”陆遥叹了口气,沈劲是内行人,果然说的没错,可眼下这个话题徒然叫人无奈。他渐渐加快了脚步:“我们赶紧走吧。邺城南面的几个城门都丢了,据说石勒正带人往建春门去。要是被他们占了建春门,咱们这些人可就有大麻烦。” “石勒是什么人?汲桑手下的匪首么?……石勒!”沈劲突然跳了起来,他瞪大眼吃惊地问:“就是团柏谷的那个?他没被烧死?” 数月前匈奴大军攻打晋阳,陆遥领偏师于团柏谷之战中大破敌军。当时石勒先以有力的手段整顿了因乔晞死亡而散乱的匈奴大军,随即领军继续进攻,在与陆遥对峙之时,大胆狠辣地放弃本营,全军突袭团柏谷要隘,几乎将陆遥所部晋军逼进绝路。最后晋军虽然胜利,却委实有些侥幸。看来,沈劲对这名用兵凶猛绝险的羯人印象很深。 陆遥小跑不停,苦笑着答道:“就是那个石勒,他没死。这次汲桑贼寇攻破邺城,他也有份参与,据说此时正率军攻向建春门。” 沈劲的步履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快了些:“总之一切以出城为上,咱们别耽搁了。” 疾行了片刻,已经渐渐离开了贼寇横行的地带,两人这才稍许放松一点。他们回头望去,只见数十处火头随着夜风乱舞,蓬乱的火星被喷涌的热气流挟裹着,漫天飞动,像是巨大的触手扭曲变幻着姿态,不断将一栋栋建筑、一处处里坊卷入其中。木柴的爆裂声、楼宇的坍塌声接连不断地传来,而贼寇们癫狂的喊杀声却似乎渐渐远了。 贼徒们在邺城中四处放火,固然起到了惊骇扰乱的作用,却也阻碍了他们自身的行动路线。烈焰一旦燃起,就很快失控了。有些贼寇只顾着四处掳掠,稍一疏忽,居然自己陷身火海之中,死得冤屈无比。还有些贼寇骑着夺来的马匹纵情奔驰,可马匹天性惧火,一旦远处出现火光,这些马匹咴咴嘶鸣,任凭怎么驱赶都只在原地打转。 这场大火对邺城的破坏程度甚至还远远超过贼寇们的洗劫。曹魏五都之一,河北通衢之所,成百上千的宏丽屋宇一一化作白地;数十年的经营下堆积如山的钱财玉帛,全都被席卷一空。而有多少生灵被火灾所吞噬,根本已经无法估量。 陆遥和沈劲二人稍稍张望了两眼,便感觉火场往东面又推移了一些。两人不敢再耽搁,继续向东。 拐过两个街角,便是建春门。 建春门是邺城东面的交通要隘,并非简单的一座城门,而是一门三道的殿堂式建筑,规模十分宏大。整座城门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底部的夯土基座高有丈许。城门楼建筑也是气派万千,两侧相连的城墙位置,更有左右对称的双阙高耸。城门内外都留有宽阔的广场,规模巨大,望之震撼。 此处也是邺城城门校尉驻地,下设有城门司马、城门候等官吏,并配有兵卒五百,分作两班,日夜守把。 但陆遥此刻来到建春门,只见城门大开,守卫半个也无。原来邺城的城门卫军乃是少有的肥差,每日里敲诈勒索往来客商行旅,油水极多。故而能够在此守卫的,都是邺城各级官员的亲信,什么三姑六婆的亲戚、左邻右舍的故交,都混杂在里面,日夜刮地皮不止。 这些人却哪里有作战意志?听得城中杀声震天,彼辈一个个都心知不妙,上司还未发话,他们便寻了种种靠谱或不靠谱的理由脚底抹油地溜走。待到一个时辰以后,逃亡的百姓又带来种种传言。于是剩下的官兵也都魂不附体,一哄而散了。 这些人走了也罢,偏偏随后城中百姓和大批溃兵纷纷汇集而来,都打算由此出城。不知多少人混杂着拥堵成一团,一眼望去,黑鸦鸦的一片塞满了整个广场,叫人头晕目眩。 建春门的正门和两座侧门合在一处,宽不到五丈,而门洞深约十丈。平日里进出都有戎卒维持秩序,倒也足够应用。但现时,一来大量人员争先恐后地意欲出城,人流量超过平日何止十倍?二来这些居民并无纪律可言,彼此拥挤碰擦,反而将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这时人潮中又有人跌倒、有人大骂、有人推搡、有人惊惶万端、有人哭爹喊娘,眼看着人群越聚越多,越聚越乱。 甚至有居民眼看从城门出城无望,转而奔向城墙顶端,用衣物连接成长索将自己槌下城去的。可邺城的城墙高达四丈以上,若衣物制成的长索槌不到平地,便只能松手跃下,也不知多少人摔得筋断骨折。 沈劲眼利,很快就发现先期到达的众人。 他们聚集在距离城门稍远处的一条登城步道上,许多人都露出的焦虑的神色。 羊恒带着他的几名部曲奋力推开他人,挤到较近处用来树旗杆的石墩旁。他攀上石墩,连连挥动手中的火把,待到有些人的注意力转向他,便大声喊道:“诸位!诸位!吾乃车骑长史羊恒,诸位听我一言,莫要胡乱拥挤!大家排成队列,立刻就能出城!这般纠缠一处,反倒慢了啊!” 话音未落,也不知哪里扔了一个包袱过来,正砸在羊恒的脸上。那包袱里都是些衣物之类,并不坚硬,但猛地拍在面上,仍将羊恒骇得腿一软,掉了下去。这位羊长史毕竟是文人,脚下虚浮的很。仅仅在与陆遥会合后的这段时间里,已经不知跌跤多少次了。可他倒也硬气,挣措了几下又站起来,登上石墩继续大声呼喊。 车骑长史的职位不低了,往日里说一句话千万人响应,跺一跺脚半个邺城都要晃荡。但此刻乱糟糟的居民们谁还将他当回事?皆因世人难免有自私之心,在这种危难之际,只消自家走得比他人快一步即可。更有人心中冷笑:你这官儿说来说去,便是要我们让出道路来……说不定你等倒先走了,留下我们羊入虎口!我呸! 于是,任凭羊恒吼得声嘶力竭,众人拥挤得越发凶狠。 人群中有几队衣着较为鲜丽的,想必是高官显贵的部伍。他们每一队都有数十人之多,身强力壮的部曲家奴簇拥着。仗着人多势众,他们将前方的百姓猛地推开,甚至挥动手中的鞭子乱抽,硬生生打得百姓们连声哀嚎、满地乱滚地让开通路。 可他们赶开一批人,又会有更多的人你拥我挤地填补进缝隙,反倒令建春门前的局势更加混乱。 ****** 这是七月五日的。周五周六周日这三天,都会更得晚,因为要等孩子睡了才有空写。各位读者朋友还请谅解,以后就不特别通知了。 这部作品写到现在有四个月,很多次被读者黑出了翔,也很多次得到读者的鼓励。无论如何,这些都是写作的乐趣,都是写作的动力。现在没有存稿支撑了,但之后的十万字,会是陆遥能够真正自起一家势力的关键,我会仔细筹划,认真写好。 另外,要感谢jerry、zlfire、jn_eung、小rber等朋友的捧场,纵横币是好东西,这确实是很重要的激励,呵呵。 最后还有件事,读者浮生遗梦朋友提供了一个新的q群,群号,群名称“扶摇军”。羞惭啊,这部作品是如此的仆街,以至于之前我和《静胡沙》作者楚江汉一起建的“静胡沙&m;扶风歌读者群”(群号:)统共只有36位群友……难得浮生同学厚爱,螃蟹受宠若惊,大家如果有兴趣的话,一起去打打酱油吧。 谢谢大家。实在困了,螃蟹告退。 是 由】.( ) 第四十章 血路(二) div lign="ener"> 这些高官们平时出门都是前呼后拥,不知多少仆役净街开道,所到之处群氓俯首、屁民退散,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眼看着半晌时间过去,队伍寸步难行,其中不少人便渐渐地焦躁起来。 现在是什么局面?这是汲桑贼寇入城,正在肆意杀戮的时候!那些卑贱的蚁民不思报效朝廷、不敢与贼寇厮杀搏命,竟然与我们这些贵胄高门里的千金之子争夺逃生的道路……这岂不是要反了天么?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只见其中一架牛车的布帘被微微掀开,里面伸出一只保养得极光滑的右手,食指勾了勾。在这架车前拱卫的,是一名身披皮甲、手持长刀、做部曲首领装束的中年人。此人立时凑过去俯身作听候吩咐状,听得几句,便是一惊。那车中人右手一拍车辕,似乎是在厉声斥责。中年人犹豫了一下,终于咬牙点头,浮现出凶残的神情。 他召集若干部下,来到车队之前列成横队,彼此对视一眼,一齐拔刀!这些人竟然想要砍杀平民,为车中贵人开出一条离城的血路来! 十余把长刀一起锵然出鞘,刀光在火光映照之下更显闪亮,慑人的气势腾腾而起,顿时将周边百姓们吓得惊惶失措。真个是好威风、好煞气,这等官宦之家重金豢养的精锐之士,虽说平日里只会狐假虎威,但此刻的凶狠程度,较之于那汲桑贼寇也不遑多让! 而在他们身前的都是些平民百姓,既没有甲胄护身,更不曾习得武艺。面对着那些精锐部曲的长刀,简直就如同待宰羔羊一般毫无抵抗之力。 刀光起处,鲜血飙射!距离他们最近的数十名百姓立即身首异处! 稍远些的百姓惊慌失措地想要躲开,却又受到更远处密集人群的推挤,不由自主地往如林的刀刃靠拢过去,惊骇之下,他们连声哭爹叫娘,抵死退避,将原本就混乱不堪的建春门前搅得更加混乱。 “尔等休得胡为!都给我住手!”羊恒远远地看着,目呲尽裂地大吼。 急于出城之心,众人皆是一般。可羊恒毕竟是正人,怎能眼看着豪族部曲屠杀百姓?他这时急得跳脚,撩起袍袖要往人堆里跳,大概是想赶到那几家豪族车队之前劝说。两边扶持的几名部下连忙拽着胳臂、大腿,将他拖回来。简直是开玩笑,这般人山人海拥堵着,又有人持刀威逼,任谁都知道只怕瞬息间就要生出大事来。他区区一个书生陷进去,是要找死么? 在这时候,急火攻心的岂止是羊恒?李恽也快要急疯了。他从登城步道上三步并作两步的跳跃下来,连声喝道:“怎么还拥在这里?他娘的,都赶快!赶快啊!” 陆遥箭步迎上去:“重德兄,我听人说,邺城的其它所有城门都已易手。正有贼军大部向此地赶来!形势危急啊,乞活军现在何处?” 李恽连连摇头:“事发仓促,兵力一时间难以尽数动用。田兰那小子倒是已经带来了五六百人,可是……我操*他奶奶的八辈子祖宗!这伙人全都在门外等着呢!就算召集再多兵力,进不了城顶个屁用啊!” 说不了几句,他突然对着身边几名部下吼道:“尔等傻了吗?都到城头去找些绳索,给我吊人上来!能拉上来多少是多少!” 部下们慌忙上城去张罗了。 李恽在武人之中属于处事较显文雅的,可如今也完全失态,污言秽语滚滚而出。也难怪,他麾下的乞活军纯由并州流民组成,战斗力较强,乃是如今邺城内外唯一可以依靠的武力。偏偏彼等驻军城外,直到现在还没能入城参战。乞活军五校尉之一的田兰带着若干兵力,硬生生被堵在门外。贼寇片刻之后就要大举攻来,建春门一旦易手,主客之势即变,形势更加险恶万分……这叫他如何不急? 陆遥也觉得棘手无比,他沉吟了片刻,突然耳边山呼海啸般地乱喊,抬眼望去,便看到高官部曲如狼似虎地砍杀百姓! 陆遥的眼神突然变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大声唤道:“薛彤!” “在!”薛彤躬身应答。 “斩了!”陆遥厉声道。 薛彤根本不去问陆遥想要斩了何人。两人一同出生入死而来的交情,他太了解陆遥的想法了。陆遥既传军令,他应声而出,奔了几步加速,随即斜刺里猛地横撞过去。 论起体魄雄壮,薛彤在陆遥的部下中乃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身躯几乎有常人两个那般宽,沙场拼杀所打熬出的钢筋铁骨更是他人望尘莫及。这一发力冲撞,便如一头蛮牛闯入羊群,顿时人群波分浪裂。他的几名部下紧随其后,自然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锋矢之阵,深深地楔入人群中。 那些簇拥在高官贵胄车队之前的部曲卫士前度挥刀,一口气杀了数十人,总算逼得密不透风的人群让出一丝缝隙。此刻那首领模样的中年人挥刀威吓,引着身后的车队硬往前方冲去。正在咬牙做狰狞状,虎将已至身前。刀光闪处,一颗六阳魁首立时滚落。那无头身体晃了晃,待颈项处一腔热血猛地喷出丈许高低之时,才轰然倒地。 这情况太过出人意料,以至于其余的部曲家兵完全没来得及反应,就已被薛彤的部下手起刀落,尽数格杀当场。在这些从并州绝域中厮杀出的彪悍战士眼中,此等只会屠杀百姓的家伙不过是狗彘之辈,不堪一击。 顷刻间,又是一轮血雨漫天洒落,染红了半片城门,左近人群哗然惊呼,纷纷散开退避。 薛彤并不停顿。他提刀迈步,直达牛车之前。 那牛车的车厢呈横矩形,四面有木质的厢壁屏蔽,前后各开一个长方型的车门。薛彤懒得费事,挥臂横扫过去,立时将一面厢壁打得粉碎。 车厢中,一名衣着华丽、脸貌肥白的中年人看着凶神恶煞的薛彤,竟然发出像女人一样的尖叫:“啊!不要过来!大王饶命!”他摇晃着硕大的肚腩,钻往角落里瑟瑟发抖,似乎是将薛彤当作汲桑贼寇了。 “原来我老薛认得的,妙哉……”薛彤愣了一愣,随即咬牙狞笑起来。这胖子不认得薛彤,薛彤却认得他。这厮赫然竟是新蔡王在并州的亲信之一、身任上党太守的司马瑜。司马腾在并州主政七年,日夜都忙着搜刮财货、贩卖奴隶、抢*劫商旅、压榨百姓。而这司马瑜,便是为司马腾出谋划策的得力干将。平日里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并州军民上下,只怕一多半都想要食其肉、寝其皮。 薛彤更不犹豫。他一把揪住司马瑜的发髻,横过刀刃稍许比划了下,用力压了下去。今日被抓入邺都牢城前,也不知是哪一路的狱卒搜身,将他家传的七十二炼宝刀搜走了。所以他现在手持的是随便捡来的一把缳首刀。 这刀子的做工粗糙的很,劈砍了几个回合之后便卷了刃。刀锋坑坑洼洼的,有点像是锯子,切了几下都不得力。薛彤索性便拿这刀子左右抽动,来来去去几次,将司马瑜的脑袋从脖颈上锯下来了。 这场景实在血腥之极,转眼间,建春门前以司马瑜乘坐的牛车为中心,空出一大块地来。原本挤挤攘攘的百姓如今倒有一多半痴了、傻了,脚下如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 薛彤手持司马瑜的首级,昂然而回陆遥身后,威武若神。 陆遥踏前一步,厉声道:“贼寇扰乱邺城之际,全城皆受军法管制!军民须遵车骑长史羊公、扬武将军李公号令,依序出城。未得指令前,所有人全都站住了!有妄动者斩!” 数千人尽皆股战而栗,再无一人敢争先恐后。 羊恒、李恽都是擅于实务的精干官员,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于是立即将军民整齐队列,迅速通过门洞。除了正门和右侧边门用于邺城内滞留的百姓通行以外。左侧边门则完全供给城外的乞活军入城所用。 半晌之后,原本拥挤不堪的建春门前人群已显稀疏,陆遥等人这才松了口气。 陆遥有些歉意地向羊恒、李恽二人施礼道:“适才事态紧急,还望二位莫要怪我僭越才好。” 羊恒、李恽对视一眼,同时苦笑起来。那个被薛彤斩下的首级是谁的,此刻二人已然认得分明。那司马瑜乃是河内司马氏疏宗子弟、新蔡王三卿之一,位高爵尊,最是清贵不过。陆遥竟然直接就遣部将将之斩杀当场,实在是凶悍得过份、胆大妄为得过份。这等朝廷高官被当众袭杀,若按国朝律法追究,陆遥万万吃罪不起。 可是……转念想来,眼下谁会去追究这个?死就死了吧!就连新蔡王本人,不也吃这陆道明的部下痛殴了一顿么?又如何呢?坊间传闻,新蔡王都已经死了! 于是两人一齐诚心诚意地道:“不怪!不怪!我们当感谢道明才是。” ****** 啊啊,吃不消了,半夜码字都不消停……总算完工,这是七月六日的!七月七日保底一更!好吧,我的意思是七月七日会力保一更……如果我还有精神…… 历史军事类红票榜前十的位置岌岌可危啊,各位读者老爷,求帮助!求支持! 最后,感谢jerry、三枪不准等朋友的捧场! 是 由】.( ) 第四十一章 血路(三) div lign="ener"> 在这样的威慑下,原本混乱的局面迅速得到了控制。 前世有俗谚曰: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这言语在西晋年间自然未见流传,但其蕴含的道理则一。通过在数千人众目睽睽之下,斩杀身为晋室疏宗和新蔡王三卿之一的司马瑜,陆遥已经成为诸人眼中最横、最愣、最不要命的一个。 “你是傻子啊,没长眼睛么?刚才马车上的大官令部曲卫兵杀人,凶的不得了。但是城门右边那位将军一声令下,站在他身后的大个子……对,正是那条大汉……他猛地冲过来,手起刀落,就把卫兵杀了个干干净净!” 一簇人群里,有个留着山羊胡子,年约五十许的老者绘声绘色地比划着,讲述适才的情形。老者的身边站了十余名没有搞清楚状况的男女老少。他们张大了嘴听着老者叙述,满面惊异之色。 “阿翁,阿翁,你还没说那大个子把大官也杀了!”有个半桩小子忍不住道。 “小娃娃莫要插嘴!”老者啪地拍了下半桩小子的脑门,继续道:“然后啊,大个子又冲过去,一拳就砸破了牛车,把大官也拖出来杀了!你们看,他手里提着的那个,就是大官被切下来的脑袋!那位将军说了,大家按序出城,谁也不许乱动,否则……”他竖起手掌,比了个下劈的动作:“喀嚓!” 这“喀嚓”二字说得很是阴沉凶狠,围拢在身边的众人被他吓了一跳。 “所以说……莫要急,在这里候着便能出城,不过是迟些早些而已,胜过大家将城门堵死,谁也出不去。而若是乱说乱动的,哼哼,当场就要死!”老者伸出一根手指,挨个指点身前男女。凡是被他指到的,都连连点头不已。或许是他的宣扬十分有效,虽说建春门前的广场上依旧喧嚷,但这老者所在的一群人格外秩序井然。 “你这老儿,倒是很会说话。”突然有人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老者一回头,却发现那位下令斩杀多人的将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的身后。他身披甲胄背光而立,高大的身形轮廓显得格外威严。老者顿时魂不附体,膝盖一软就扑哧跪下,咚咚地磕了两个响头:“将军恕罪!饶命啊!” 陆遥全没想到这老儿反应这般剧烈,他苦笑着看看身边一名官员。那官员乃是羊恒的同僚、魏郡主簿韩约。片刻前他被携裹在一群难民之中逃亡至此,被羊恒认了出来,于是将他的家眷先送了出去,留他本人在此相助。 因韩约熟悉本地情况,陆遥巡视建春门左近时,特意请他作陪。这时他向陆遥施礼道:“陆将军,这老儿姓张,乃是邺城中安乐坊的坊正。平日里虽喜好夸夸其谈,却非是歹人。” 据本朝制度,坊正乃地方行政官吏中最低之职位,由县官选取身家清白的适任者为之,其职责是:按比户口,课植农桑,检察非违,催驱赋役。听这老儿一番言语,他做得坊正,倒也称职。 陆遥点了点头道:“何云,你带他去寻羊长史。就说如再有百姓逃来,每聚拢一批,都先请这位张老宣讲一番,如此也算人尽其用。” “遵命。”何云躬身答应,随即拉了这张老儿便走。那张老儿还有些抖索,只听得何云一路劝说道:“老儿!那边是车骑将军长史羊公在亲自负责,你若是得到羊公赞许,岂不是从此发达了……” 此刻的建春门虽然仍旧哄闹,但已经越来越有序。 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有城中军民络绎逃亡来此。这些人都被迅速划分为一支支小队,老弱百姓由羊恒出面整顿,将他们按照出城的顺序排列,前后相连。李恽则负责调遣兵力巩固建春门的防御,并将散兵游勇重新编列部伍。 而陆遥则猛然间发现,自己居然成了现场的指挥者,无论羊恒还是李恽,都不由自主地按照他的指令行事,似乎理所当然。这或许与官职、地位等等完全无干,在这极度紧张混乱的时刻,敢于拿主意、并被事实证明行之有效的人,自然就会成为其他人倚靠的对象。 但陆遥对此实在是头痛的很,皆因军队的整备速度远远不如预期。 那张老儿劝说他人道,只消服从指令等候,迟早便能出城。这言语用来安抚百姓确有效果,但陆遥本人则深知,眼下的局势依然险峻。以当前手头所掌握的力量,他并不能保证这些百姓都安然出城! 石勒所部贼军随时可能杀到此地,汲桑部下悍将黄国带领的人马想必也不会耽搁太久。想到大股贼军顷刻杀到,百姓们死伤枕藉的场景,陆遥感觉心急如焚。 “韩主簿,此地种种事宜繁琐,有劳主簿费心了。我往城头上去看看。”陆遥向韩约勉强笑了笑,转身离去。 他与李恽二人将整顿溃军的地点放在建春门的城头,高大五丈许的左侧城阙之下。一来是为了直接占据形胜,免得敌人来袭时生出其它变故;二来也是因为这些纠合起来的溃兵们实在不堪,那些狼狈姿态落在百姓们眼里,徒然挫伤大家的心气。 邺城是天下有数的大城,不计守卫北城王府的新蔡王卫队,仅仅在南城就有驻军三千人以上的军营五座之多,这些军营中的驻军突然遇敌,未能形成任何有组织的抵抗。许多部队士气低靡之极,在接敌前就已溃散。大批乱军散布在城里毫无目的的奔逃,甚至有许多人投靠了贼军,加入到为非作歹的行列中去。 这段时间来,陆遥等人从建春门前的难民中,先后归拢了溃散卒数百人。他们几乎没有像样的衣甲,绝大多数人将武器都扔掉了。而在长达数个时辰的逃窜之后,这些人早已丧魂落魄,战斗意志低下到接近于无。陆遥毫不怀疑,他们在面对敌人的时候唯一会做的就是转身逃跑。 相比而言,乞活军实在是可靠的多。 乞活军虽然挂着军号,但其实是追随新蔡王东下邺城的并州流民集团。他们素日都散布在漳水和白沟之间的广阔平原上从事屯田,待到邺城之中突然火起,才紧急集结起来。偏偏主将李恽、薄盛等人都在城内,诸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校尉任祉、祁济建议紧守营垒观望,而田甄、田兰则力主入城平乱,赦亭两边为难。 校尉田甄、田兰二人乃是亲兄弟,出自于并州大族,在乞活军中很有影响力。二人既与任祉、祁济争执不下,便径自率领先期集结的兵力试图入城。但他们先是在三台一带遭遇汲桑贼军留守的后队,一番鏖战后各自损失不小;随后在中阳门、广阳门等地也都受阻。这兄弟二人倒也坚韧,从西向东又绕了个大圈子到达建春门。 这支部队直到清理了建春门下人群之后,才终于大举入城。由于在城外还需要保持相当的机动兵力,田兰亲自带了若干部下占据了建安驿作为据点,而田甄则带领数百人入得城来。 或许于事发仓猝未及整顿装备,又或者是因为新蔡王一贯以来的吝啬,这些将士们的衣着打扮都很寒酸,普遍作平民打扮,少数人才拥有皮甲,手中的武器也各形各色。但陆遥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些人的眼神中蕴含着顽强的毅力和绝不俯首的斗志。 看到这些战士,陆遥感觉非常亲切。他们都来自民风强悍的并州,陆遥曾经无数次与他们一起作战。这是一支不畏惧与任何敌人作战的骁勇剽悍之师。 而就在他稍许感到欣慰的时候,站在建春门城阙顶端的士卒大声喊叫了起来:“将军!南面来敌!” ****** 这是今天第一更。老夫江湖人称节操满溢蟹的心,说到做到,今日两更无疑。第二更十二点奉上。 继续按惯例感谢各位读者支持,并求点击、红票、收藏。虽然言语已成惯例,但心意依旧真诚,绝非走过场。 最后要感谢倪一、肖凌、牧笛狼烟等捧场的朋友。倪一老爷给予了万元捧场啊,实在是那啥……大户!螃蟹十分感动,十分感谢。 是 由】.( ) 第四十二章 血路(四) div lign="ener"> 邺城虽在平原,但其地势利于防御,南、北、西三面皆有河泽为屏蔽。故而以东面的建春门为交通要道,其营建格外用心。建春门的城阙高达五丈,与城西的三台遥遥相对,是整个邺城的制高点之一。 往日里如站在城阙之上,大半个邺城尽入眼底。但此刻放眼望去,只见邺城的上空浓烟滚滚,黑色的烟气翻卷着与夜色混而为一,像是巨大的穹庐笼罩在天上,遮蔽了月亮和星星。浓烟笼罩下,间或有冲天的火光腾空而起,将赤红色的光芒和巨大的爆裂声响传到很远。 整座邺城,就像是被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用黑色和红色的大笔疯狂涂抹着,太多、太浓重的色彩毫无规律的纠合在一起,就像是纵兵横行的贼寇正在摧毁、破坏着一切,哪怕是远远观看,都能感觉到那惊心动魄的惨烈。 而在充满着视线的狂乱里,那条沿着南面城墙迅速向建春门突进的火龙,便格外地引人注目了。那是一支列成纵队急速前进的军队,无数火把被战士们高高地擎在手上,随着脚步上下颤抖着,使得这条火龙仿佛就像是活的! 而在火炬映照下,那些战士们身披的铁铠、手持的种种武器反射出森然寒光,极显雄壮。 负责在城阙上眺望的是乞活军的校尉田甄。这是一个身材矮壮的汉子,有着姜黄色的方脸,双眼虽略显狭长,但却透着精明干练。 “他妈的!”眼看到敌人来势凶猛,田甄狠狠地骂了一句。很显然,三台、武库和各处军营的陷落,给汲桑贼寇们提供了几乎取之不尽的精良装备。相比起来,乞活军就像是乞丐……这仗该怎么打? 田甄急急忙忙地地从城阙下来,四处寻找李恽。 由于乞活军是仓促中召集的,田氏兄弟又带着他们赶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夜路。如今这数百人的建制显得非常混乱。许多士卒找不到他们的什长、伍长,更找不到上级军官。李恽和陆遥正忙着将他们的部伍重新调整,使之能够投入作战。 这时由陆遥负责的大约三百人已经整顿完毕。这个任务对陆遥来说并不困难。他是并州军出身,而乞活军中的许多将士也都出自于并州军。当陆遥熟悉地与将士们攀谈的时候,甚至有人还记得并州军的陆军主,回忆起共同参加过的战斗。 陆遥在最快的时间里赢得了士卒们的信任,同时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部下们充实到乞活军中去,以丁渺、薛彤、沈劲等悍将作为骨干,能够使这支在历史上就以坚忍不拔著称的军队发挥出更加强大的战斗力。 与陆遥相比,李恽的动作也不慢。虽然他没法凭空变出精锐的将士来,但他对乞活军上下的了解,却又不是陆遥能比的,因而总能将合适的人选放置到合适的位置。 眼看即将完事,匆匆跑来的田甄拉着李恽的手臂,将他带到一个角落里,低声道:“贼寇们至多还有一刻就到建春门。他们人数极多,而且兵甲齐全!” “至多一刻么?”李恽悚然一惊。 “至多一刻!”田甄重重点头。他看着李恽,沉声道:“将军,这一仗不好打!” 李恽挥手将陆遥唤了过来,又令田甄简单介绍了几句,随即问道:“田校尉可有良策?” 李恽素知田甄果决善断,而且是并州军人世家,作战经验极其丰富,故而非常重视他的意见。而田甄则一咬牙,现出凶狠的神色来。 “建春门若失,整个邺城就等若陷入贼寇之手。将军,数万乞活人众就食魏郡不足半载,军无积储,人无余粮。若邺城有失,我们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前景不可想象。无邺城,便无乞活也。是以,邺城绝不容有失!” “此言极是。田校尉,我也是这样想的。”李恽颔首道。 “既如此,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邺城。”田甄伸出两根手指:“眼下有两件事,须得立即做好……” “你说!” “一者,我们手头掌握的兵力太少,远远不足以对抗贼寇。故而须得马上驱散建春门前聚集的百姓,将三座门洞全数用来调兵,令田兰带人全速入城以厚实守备。二者,我们死守一个建春门,坐看敌军自如调动,由三面来攻,此乃取败之途也。故而,请将军遣得力人手,由城北的戚里往城南的安乐里一线,放火!” 这位田甄田校尉的想法很是毒辣。但毫无疑问,他确实眼力过人,所提出的两点,正是当前需要决断的关键。 乞活军的大队人马如今正源源不断地汇集到城外的建安驿来。如果将建春门的三个门洞尽数用来调兵,一刻之内就能聚集三千人马,足以固守这座要隘。但这样做的前提,是将广场上的数千民众置于险境。这一点大家都想到了,但无疑不能轻易诉诸于话语。 田甄说的另一点更加狠辣。邺城如今大火烈烈,已经无法遏制。眼看这座千年雄城就要烧成一片白地。既然如此,不如为这大火添把柴禾,引为己用,以火势来阻止敌人的前进。 说一千道一万,只消邺城在手,哪怕居民死伤殆尽、哪怕数十年蓄积的财富化作飞灰,乞活军便有活路!所以,目的只是保住邺城,无须计较任何代价。 李恽犹豫着想要点头,转过脸去看看陆遥,欲言又止。 “陆将军,你觉得呢?”田甄眯缝着眼注视陆遥。 “事急矣,那还有瞻前顾后的余地?就这么办!”陆遥的脸色冰冷,而言语掷地有声:“但是无须驱赶百姓。我领三百人去,足以阻那石勒贼寇一阵。待百姓逃离之后,乞活军再大举入城!” “陆将军可有把握?”田甄紧逼一句。 “我也是并州军出身,我信得过并州的汉子,我信得过乞活军!” “好!那田校尉立即遣人四处纵火。陆将军务必堵塞住敌人沿城墙来袭之路!”李恽最后拍了板,毕竟他才是乞活军主将。 这种时候根本没有多做讨论的必要,三言两语便足以确定他人的命运。片刻之后,羊恒愈加声嘶力竭地催促百姓们狂奔出城。而围绕着建春门前广场的几个里坊同时火起,还有士卒搬了许多木料堆叠在坊间的道路上,将道路逐一阻断。 而陆遥则带领着三百名新整编起的军队出发了。他们沿着城墙的顶端向南方前进,在祝融肆虐的环境下,邺城城墙的顶端是唯一一条安全的通路。对他们如此,对远处打着“石”字旗号急速靠近的敌军来说,也是如此。 ****** 这勉强能算七月八日的更新吧。毕竟天还没亮呢。一天五千字,大概已经是我的极限速度了,毕竟是业余的,没法和职业选手比啊。 下一章开始,惨烈的战斗即将开始,鲜血将要流淌成河,许多人即将死去,啊啊,各位读者不要觉得太虐、太血腥才好。 最后,感谢jerry朋友的捧场。对于捧场的态度,螃蟹始终有点矛盾。一方面觉得自己水平拙劣,当不起各位如此厚爱;另一方面,捧场是实实在在的认可,能够得到认可,螃蟹确实很高兴……这种纠结的心态,难道是传说中的“口嫌体正直”么?暈…… 是 由】.( ) 第四十三章 血路(五) div lign="ener"> 什长姜离紧紧地跟着陆遥,从坡道绕过城阙,向南行进。适才集合的时候时间太过紧张了,导致他装束都没能整顿妥帖,此刻勒甲的丝蓧随着跑动来回摩擦,渐渐陷进了皮肤里。这对常人来说相当痛楚,但姜离的脚步并不稍停。这些年来无休止的战争,已经将他磨练成了具备坚毅性格的战士。 姜离本是上党武乡的寻常农人。永兴元年时并州大旱,各郡灾民饥甚,以至于出现人相食的惨状。江离亲眼看着父母家人一一辞世,最后他和同乡少年们侥幸被征发为军,避免了饿死的下场。但之后数年间,他的同乡们先后战死沙场,似乎也并未多活许久。姜离对此并不介意,生在这样的世道,人命的价值不比砂砾更高贵。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他根本就已全不在乎了。而正因为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他在每次作战中都勇不可挡,反而成了乞活军中著名的勇士。 “贱命一条,我才不在乎。”方才陆遥召集将士们训话时,他便是这样回应的:“陆将军,既然当兵吃粮,便早有战死的觉悟。我们乞活军没有怕死的,早就不把性命当回事了。我看,你也无须说那么多,大家上阵厮杀便是。” 作为昔日并州军的一员,姜离早曾听说过陆遥的名字。据说那位陆军主是个少有的和善人,待部下客气有礼,不像个军人,倒更似文雅的书生。直到这时,姜离才终于真的见到这位陆军主。果然如传闻所言,哪怕是在陆遥沉着脸,显得难以压抑心中焦虑的时候,对待士卒仍然显得非常温和。 哦,应该称他为陆将军。在姜离等人灰溜溜地跟着新蔡王逃亡魏郡的时候,这陆遥却在并州奋力击胡,立下赫赫功勋,如今已是牙门将军了。 姜离对此很有些嫉妒。他有些不屑地想:逢人就说软话的家伙,也能打仗么。 李恽将军适才说了,姜离和他的同伴们将被派遣去阻截汲桑贼寇。似乎这个任务有些艰难,所以那位陆将军在队伍里前前后后地走着,给每个人打气鼓劲。不知为何,姜离看到这种场面便感到十分烦躁,猛地爆出一串桀骜不逊的言语来。 陪同在陆将军身边的两名军校立刻变了脸色,但姜离并未感到畏惧。死都不怕,还会怕这几个小官儿么。 “方才听李恽将军说起姜兄的悍勇之名,果然英武。”陆将军上下打量了姜离两眼,微笑着说:“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我却很在乎。我陆道明从不会带着弟兄们去送死的。” 他很亲切地攀着姜离的肩膀,将他带到城阙的边缘:“姜兄请看,从这里,到那边,共有四座城台。我们就以城台为依托来抵抗贼军,充分使用地利。如果抵挡不住,就退往下一座城台。如此逐次阻击,待到退回此地的时候,敌人锐气已失,而我军主力则已入城……随之便是我们反击的时候了。如何?” 这可是一位将军在和自己说话!姜离感觉自己有些混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了半晌才道:“好!” 姜离虽然只是个什长,但在军中颇有些威望。他既然支持陆遥的想法,其余士卒也都没有意见。于是众将士立即出发。 眼下跟随在陆将军身后疾奔的,便是适才他负责整编的三百人。虽说都是并州出身,可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这数百人捏合成形,实在很不容易。姜离摇了摇头,让自己从胡思乱想里挣脱出来。他加快了脚步,对自己说道:这位陆将军言语或许软了点,为人倒真是不赖,而且也像是个有本事的。 敌军的前进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许多。虽然紧赶慢赶,但当他们将将接近南面第四座墙台的时候,大股敌人已经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密集的火把跃动着,使姜离的眼睛都被晃花了。在这么近的距离接触到军容鼎盛的敌人,许多将士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要慌,稳住。”陆遥立即号令道。将士们早就刹住脚步,聚成密集的队列慢慢往后退。几名弟兄举着临时拆下的门板,列成横队作为掩护。 邺城虽是雄城,城墙顶端不过两丈宽。无论晋军还是贼军,都有施展不开手脚的感觉。于是双方保持着一箭之地,晋军每退一步,贼军便迫进一步。 这种对峙很容易叫人紧张,在姜离的感觉里仅仅过了一瞬,晋军就退回到第三座墙台。陆遥在墙台的阶梯前布置了三排士卒,而将更为精锐者安排在墙台内侧作为第二道防线。 贼军犹豫了片刻、或许他们急于赶到建春门,并无意在此纠缠太久,从墙台上可以看到他们的后队寻了一处踏步,分出若干兵力向西北方向包抄过去。 陆遥皱了皱眉,喝道:“老薛,擎旗!” 姜离认得,被叫做老薛的是那个突入人丛中斩杀司马瑜的彪形大汉薛彤,听说他也是个将军。对了,还有个脸上始终带着冷笑、让人感觉不正经的小伙子叫丁渺,别人都叫他丁将军。并州的将军怎么突然多到这份上,真是奇怪。 薛彤应了一声,从身后取出斜背着的长杆,将一面丈许大小的白布挂在长杆上。他将这面粗制滥造的军旗高高举起,夜空中呼啸着的长风吹过,立刻将白布猛地展开。姜离借着火光抬头去看,只见写着一个墨汁淋漓的极大“陆”字。 他随即听到身边不远处的陆遥在和丁渺说话:“文浩兄,我家乡耄耋老人曾云,极西之地有国曰西班牙,其民有斗牛之俗。勇士以红布抖动,召引野牛暴躁发怒,狂奔冲撞;而勇士则以利矛、长剑刺击之。来回数次之后,便可使野牛血尽而亡。” “竟有这等古怪习俗?红布会让牛发怒么?”丁渺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待此间事了,我去找头牛来试试。” “呃……”对于丁渺的思维方式,陆遥一时语塞,他顿了顿才继续道:“邺城街道纵横,纵然田校尉四处放火,也未必能尽数堵塞贼人攻向建春门的道路。如果放任贼军包抄过去,建春门前的军民损失必然惨重。所以,我们得想办法让贼军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此,莫要另觅他途。文浩兄可知,如果将石勒贼寇比作蛮牛,那我这面陆字军旗,便是足以令他发怒的红布?” 丁渺笑了:“团柏谷!” “正是。我曾与这厮在团柏谷交手,击杀其得力部下多人,石勒本人仅以身免而已。他对我这面军旗,应当有些印象才是。既知我陆道明在此,石勒绝不会放过……正好厮杀一场!” 这两位将军对答片刻的功夫,姜离突然觉得眼前一暗。 此际邺城之中四处起火,跃动的火头将半边天空都映得红彤彤的,简直光亮如昼。但此刻天空中突然传来咻咻破风之声,也不知是何物在空中密集飞来,竟然连火光都被挡住了! 姜离猛然大吼:“卧倒!举盾!” 他纵声狂呼,然而这呼声已经迟了! 数百支四尺余长,七斤多重的短矛,发出摄人心魄的厉啸,瞬间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道弧线,落入乞活军的阵列之中。 短矛较之箭矢沉重数倍,落下时带着巨大的动能。投射所及之处,纵使身着精良筒袖铠的军官也如同纸糊一般躯体破碎。而绝大多数乞活军士卒并无遮护,他们肢体的任一部分被短矛击中,都会立刻形成碗口大的贯穿伤口,随之而来的大量失血,会在顷刻间夺走他们的性命。数百支短矛落下,无数哀嚎响起,乞活军严整的阵列瞬间变得零碎不堪。 在墙台的石阶前组成第一道防线的晋军,损失最是惨重。他们所持有的简陋木盾,根本无法阻挡沉重的短矛。超过半数的将士、至少五十人呻吟着倒地,还有许多人立即毙命,来不及发出半点声音。 负责带领这一队的军官是丁瑾。他是丁渺的谯国宗族部曲,其勇武在晋阳军中赫赫有名,不然也不会在历次战斗中幸存下来。当漫天短矛飞落时,他用长刀接连打落了三五支,但更多的短矛如雨点般落下,终于要了他的性命。 他的左胸被一柄短矛完全刺透了,锋利的矛尖从背后斜斜升出将近尺许。大量鲜血从胸背两侧的伤口如泉喷溅,很快将戎服染成了一片血红。丁瑾的脸上带着迷惑的表情,看看自己的胸口,又回头看看丁渺,张开嘴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低吼声,最后终于失去了力气,摇摇晃晃地坐倒下来。 丁渺大声悲呼,仿佛离弦之箭一般冲上前,将丁瑾的身躯抱起,随即向后急退。与此同时,在正对着墙台的方向,那面血红色的石字大旗连连摆动,大批的掷矛手潮水般冲了过来。在冲刺的途中,他们已从背后的皮囊中取出另一柄短矛。 ****** 历史军事类竞争激烈啊,螃蟹不得不继续求支持。《扶风歌》这种冷门历史背景的,无疑是历史文中的**丝;但**丝也是有上进心的……所以,全赖各位兄弟姐妹了,求点击、收藏、红票。 是 由】.( ) 第四十四章 血路(六) div lign="ener"> 姜离蹲伏在城台边缘的矮墙后,紧咬牙关。他是如此的用力,以至于颌边的肌肉抽搐着鼓起来。他瞪大了眼睛,注视着距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在那里,他的好友纪涛仰面躺着,奄奄一息。 纪涛和姜离二人在并州军时就并肩作战。来到魏郡后,两人在清剿流贼的行动中也经常携手,彼此很有惺惺相惜之感。姜离素来以勇力过人而自傲,但较之于纪涛却略逊一筹。可眼下,这位勇猛的战士将要死去了,那柄从胸腹间贯入的短矛斜斜地穿透了他的身躯,造成了两个可怖的巨大伤口。纪涛的脸色很快变做灰黄,当他第三次试图去触摸那短矛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坠落下来。 姜离向左右看看,死者不止纪涛一人。刘豹子、胡冉、王秋,还有更多,那些都是他非常熟悉的同僚,这几张带着惊讶和不甘的死者面孔对着自己,让姜离感觉有些不适。姜离犹豫着想要为老友们阖起怒瞪的双目,但贼军很快就掩杀而至。那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巨大的铁锤敲击在地面,一声声地迫近了。 石勒军中竟然有一批掷矛手,这个情况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场的将士中有不少出自于世代从军的将门,但就连他们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支军队使用过这样的武器。偏是这种罕见的武器,给晋军造成了可怕的损失。 数十人的死伤之后,晋军密集的队列已经变得千疮百孔,原本以为足以抵挡贼军的防御阵型瞬间崩溃。短暂时间里,太多的鲜血流淌到地面,甚至使得城墙上的地面上,凭空积起了数个血水之潭。而那些掷矛手还在加速前冲,当他们冲到近处,发动第二轮投掷将会拥有更大的杀伤力。 这是生死一线的关头。 对于绝大多数军队来说,瞬间承受了如此沉重的伤亡,这一仗就算是败了。队伍就此溃散,便一如俎上鱼肉,只能被人尽情杀戮;而若是稍许训练有素一些的军队,或者会打算依托墙台死守。但那也是九死一生,皆因短矛如雨而下,不待将士们重整队列,敌人就大举杀到了! 此时此刻,想要活命,唯有死中求活。 姜离侧过身,从城台矮墙的缝隙里往外观看。那些掷矛手投出第一波短矛时,距离晋军大约八十步。随后他们步步逼近,将距离缩短到了五十步。在这个距离上,短矛的杀伤力将会进一步提升,但与此同时,这些接连攻破了四处军营、三道城门的悍贼也大意了。负责近战格斗的刀盾手未能及时掩护上前,这就是机会! 姜离紧握着缳首刀,下意识地掂了掂他的分量。估摸着敌人的脚步渐渐接近,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下个瞬间,有人怒叱一声:“跟我来!”那是陆遥的声音! 姜离应声高呼,仿佛扑食的豹子般跃起。 想靠这点手段打败我们么?做的什么美梦!我们可不是那些只会欺凌百姓的鼠辈,我们是坚忍不屈的并州人,我们是悍不畏死的乞活军!既然不能退,不能守,我们就进攻! 当掷矛手们步步紧逼,准备一股作气将晋军歼灭的时候,包括姜离在内的数十名骁勇战士从横七竖八倒地的人堆里暴起发难,突然发动了反击。 姜离将长刀平举在身前,整个人俯身冲刺,尽量将正面减小。大约冲过二十余步的时候,或许是某个掷矛手及时反应了过来,一柄短矛被投掷向姜离。他猛地侧身让过,锋利的矛尖将前胸的皮甲划作两片。而姜离毫不犹豫地冲刺,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 姜离看得清楚,面对着晋军咆哮着的冲击,反倒是贼寇们有些乱了。他们有人按照原来的计划将短矛掷出,但稀稀拉拉的短矛并未造成什么伤亡;也有人平举短矛,似乎打算用之以格斗;还有不少贼寇哇哇大叫,或许是在招呼援军。 在这些乱哄哄的敌人里,姜离立刻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很好,就是那个眼神游弋的贼! “喝!”姜离纵声狂呼,合身扑入敌阵,挥刀! 这一刀借着姜离整个身躯下落的力道,长刀到处,简直有千钧之力。先将横过来格挡的短矛劈作两段,随即又将那贼寇的左肩到右腹,整个都劈开。姜离飞起一脚将他踢向前方,继续向前冲杀。 那些掷矛手们为了便于做投掷的动作,全都没有穿着甲胄,而四尺多长的短矛在近战中更是吃亏,拿着矛尾则难以发力,拿着中段的话,这矛又等若只有两尺长,简直没法来刺击。更何况城墙的宽度终究有限,他们彼此排列的也太过靠近了。杀入敌阵的晋军士卒们都不用细看,只消挥刀往人群中乱砍,就能听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姜离接连砍翻了几名贼寇,对付格外凶悍的最后一人时,他合身撞入对方怀里,将缳首刀当胸刺进去。那贼寇的浓稠鲜血狂喷出来,糊了姜离满脸。姜离一时间难以视物,急忙抬手去擦,却不防左边有个贼人冲过来,将他拦腰抱住。 姜离奋起全力挣扎,那人却抱得极紧,简直像是长死在他身上。眼看着不远处又有别的贼寇注意到了这里,姜离猛地翻身滚动,骨碌碌地也不知带倒了多少人,一直到“砰”地一声撞到城墙角才停下来。这里刚巧是个死角,一时间便无人关注他们。 抱住他的那名贼寇这时居然张大了嘴,一口咬在姜离的面颊上,“啊啊啊!”姜离长声惨叫,扭过腰身抬膝乱撞过去,每一下撞击都听到那厮体内传来骨骼迸断的闷响。接连十几下之后,那贼寇终于松开嘴,无力地倒下了。 姜离这时候才看清这名凶悍贼徒的面貌。这人大约四十来岁,面色焦黄,满脸苦相,一如姜离少年时在故乡山村中那些乡里乡亲。简直难以想象,这是一名差点要了姜离性命的贼寇!那贼寇此刻仰天躺着,咧着嘴无声地笑着,口中流淌出许多鲜血,与来自姜离面颊上的鲜血混在一起,滴滴答答地落到地面上。 “看你不像是胡人啊……明明是晋人百姓,为什么要做贼?混蛋!混蛋!”姜离的面颊被咬走了极大一块血肉,他伸手摸了摸,惊怒交集地发现甚至已经能触摸到里面的颧骨。剧烈的疼痛令他咬牙切齿,乱骂了几句,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出乎意料的时,那个贼寇突然笑出了声。笑声中,他的口中冒出更多鲜血,甚至还有一些像是内脏碎块的东西被咳吐出来。他的喘息越来越艰难,笑声却越来越张狂:“哈哈!哈哈!我为什么要做贼?你这狗官军,问我为什么要做贼?我本是良民百姓,本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孝敬父母,养育儿孙……可是狗皇帝和狗官把我的家给毁了!我的父母、我的妻子、我那孩儿!都死了!都死了!” “死了!死了!”那贼寇大喊着:“你问我为什么要做贼?我要报仇雪恨!我要杀了那狗皇帝、杀光狗官!杀光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禽兽!” “放屁!”姜离四处掏摸着,找到一把被人丢弃的刀子,摇摇晃晃地走回来:“你要报仇雪恨,就可以从贼么?被你杀死的那些无辜之人,又该找谁去报仇雪恨?” “我管不了这些……”那贼寇哇地喷出大口的血,声音一下子低沉了:“做贼又有什么关系?我只要杀人!杀尽你们这些恶人,便是报仇雪恨……” 姜离不想再听这贼人喃喃地说些什么。他把刀举起来,凌然道:“这辈子你是别想报仇雪恨啦,你这个丧尽天良的贼,死后有什么面目去见你的祖先!”待要挥刀斩下这贼寇的首级,却见此人眼神失去光泽,竟然已经死去了。 厮杀的声音突然猛烈起来,期间又夹杂着利刃破风狂舞的尖啸,仿佛是有人舞动长兵器,一路杀透重围。当姜离回过神来的时候,正看到两名贼人被巨大的力量打得飞起,烂泥般栽倒在姜离身前。 陆遥箭步冲了过来,掌中铁枪横扫,从一名追截的贼人喉间掠过。 “快走!快走!贼人的大队上来了!”陆遥大声喊道。 姜离有些茫然地看了看陆遥,觉得他的声音似乎很远。 ****** 突然发现在历史军事类的首页有了一个大图。啊啊,感谢编辑冰瓜老爷厚爱。 趁此良机,继续鼓噪着求点击红票收藏,那是必须的…… 最后,要谢谢天眼通、大柳树镇长、肖凌、水盐宝等捧场的朋友,谢谢未来人8、天狼十二、有情铁手等签到支持的朋友。大家的心意,螃蟹切实感受到了。 是 由】.( ) 第四十五章 血路(七) div lign="ener"> 看这时的局势,晋人着实占着些上风,他们的甲胄和武器都占有优势,个人武勇亦显可观,数十名陷阵勇士挥刀四处乱砍,仿佛砍瓜切菜一般,当者披靡,杀得贼军的掷矛手一片大乱。但陆遥毫无恋战的念头,他大声呼喝着左冲右突,待到把将士们大致聚拢之后,返身杀了回去。 听到陆遥的喊声,姜离猛地摇了摇头,将那一闪而过的胡乱思绪从脑海中驱离。他大声吼叫着呼应,然后跟在陆遥身后狂奔。很显然,虽然这一波的突击给贼寇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毕竟贼军大举来攻,兵力上的优势十分明显,若是被贼军大队包围可就完了。 片刻之前紧随着陆遥一齐冲杀出来的勇士约有五十人。他们在狠杀了一通之后,自身的损失微乎其微;聚成一团往回冲杀时,有陆遥手持铁枪开道,更非那些掷矛手所能抵挡。眼看贼军就如同被铁犁深耕的土壤一样,翻翻滚滚地往两边让开了。当从贼军后方填补上来的刀盾手赶到之时,陆遥等人几乎都已退回了城台之后。 姜离素来动作迅捷,可这时却落在了同伴们的最后。接近城台的最后几步,他简直是连滚带爬地跑过,最后双手攀着矮墙用了两回力,才勉强翻了过去。没有注意到前一名越过矮墙的士卒尚未让开地方,被他从上方猛地压下来,于是两个人俱都痛呼出声,一起扑倒。 姜离连声道歉,翻身想要挪开,稍一动弹,忽觉左腿无力。原来他的左腿内侧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捅了个透穿,或许是因为作战时过于亢奋,竟然并不觉得疼痛。眼看着鲜血不断流淌出来,将整条褶裤都染红了,姜离心头一凉。他猛地撕开褶裤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自己裆下,总算确定那处伤口贴着鼠蹊半分处划过,未及其它部位。 “哈哈哈!哈哈哈!”距离姜离不远处,一名军官打扮的高大汉子将他的举动尽数看在眼里,突然大笑起来:“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老子看得多了。有哭的,有笑的,有走不动步子的,可是如你这般脱裤子看鸟的……哈哈哈哈,真是很少见啊!哈哈哈!” 姜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撕下衣物包扎伤处。那汉子笑了几声,也觉得没趣。 “不要在此耽搁,大家往北撤。带上所有的伤员!”这时陆遥从墙台的后面跃了上来,大声呼喝着。他站到那高大军官身边,往南面张望了一眼:“沈劲,弟兄们先撤。你拖住他们一会儿!” 按照陆将军的计划,原本就应该依托邺城东面城墙上的墙台,逐次抵抗,并没有死守一地的必要。此时既然已给贼军的掷矛手相当打击,便可以撤退了。可是……下一座墙台在北面一百五十步以外,自己腿上的伤势不轻,怕是来不及撤到哪里啊。姜离有些沮丧地想着,手上加快动作,将伤处扎紧。 呼喝了几句后,陆遥转身就走。当他来到姜离身边时,正看见姜离正吭哧吭哧地处理两腿间的大片血污,于是露出同情的神色:“姜什长……” “我没事!”再次受辱的姜离终于恼羞成怒,他大吼道:“他妈的我只是腿上中了一刀!你……你看个屁啊!” 被吼了一通的陆遥倒不生气。他弯腰伸出手:“还能走动么?” 姜离拉着陆遥的胳臂站起来,单腿跳跃着往城台的另一面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看南面城墙上的情形。此刻已是深夜,天色浓黑如墨,月光黯淡。虽然有火光映照,但贼军的兵力多寡仍旧难以估量,只看到层层叠叠的松明火把被高举着涌来,令人观之气沮。 姜离又看看那个叫沈劲的军官:“陆将军,只留他一人断后?” 陆遥颔首道:“有他一人足矣。” 陆遥的话音刚落,姜离便目瞪口呆地怔住了。 对于贼寇们来说,明明是有利的局面,结果在晋人决死的反击之下却变成了这般,这太叫人愤怒了。陆遥等人撤退后不久,就有数十名贼寇不忿地叫喊着,衔尾追击而来。 这些人很显然都是贼寇中特别凶悍者,脚步劲捷,动作十分剽悍,而且每人都身披筒袖铠,手中持着的武器也均属精良。而迎接他们的,是沈劲例无虚发的箭术。 昔日威震并州军五万之众的神奇箭术,此番终得以建功于河北。 如果不仔细看,简直感觉不到他在开弓之前的瞄准过程;只看到他不断从箭囊中抽箭,有时候甚至一次抽出两根、三根箭矢。在他手臂的拨动下,弓弦发出剧烈的嗡嗡震颤之声;每响一声,就有一前如电光般射出,而眼前之敌,必定倒下一人! 距离城台三十步左右的距离赫然成了一条死线。凡是敢于越过的,瞬间就中箭倒地。第一名贼寇咽喉中箭;第二名贼寇额头中箭;第三名贼寇正在纵声大喊,于是口里中箭,箭头从后颈直透出来。 第四名贼寇身披重甲,一手挥舞着狼牙棒,另一手中持有大盾作为掩护,像是猛牛般直冲过来。铠甲和铁盾足有数十斤重,这般打扮还能狂奔冲突的,必然是汲桑贼军中有名的勇士。但在沈劲出神入化的射术面前,这也不过给他争取了瞬息之命罢了。沈劲一箭正中他的脚背,顿时将他钉在地面。而当他因此失去平衡倒下的时候,另一支箭从他的鼻梁正中贯入,几乎将他的整张脸劈成两半。 而沈劲张弓搭箭,箭射如连珠!第五名、第六名、第七名……更多的贼寇中箭倒下! 这就是神射手的巨大威力!如沈劲这样的一流箭手,在任何一支军队里都会受到重用。皆因在适当的战场条件下,此等人物足可以起到以一当百的作用。 姜离张大了嘴看着眼前景象,揉了揉眼睛:“这……这……” 陆遥拽了他一把:“走!” 沈劲的箭术再怎么神妙,毕竟只有一个人。他威风了没多久,贼寇的掷矛手们就重整旗鼓,纷纷将短矛投了过来。这些短矛较箭矢沉重得多,穿透力和破坏力也同等加强。除非拥有足够的大盾或者以弓弩对抗,否则简直无以抵挡。适才出乎众人意料的第一击,就给晋军带来巨大的伤亡。 好在沈劲一边射出急箭,一边早就在提防着。眼看着短矛飞起,他狂叫一声向后飞扑,连弓箭都不要了。扑出数丈开外之后,他贴地急滚,耳中只听见数十支短矛雨点般落下,打得城台上的砖块劈啪作响。 沈劲早就看准了退路,翻滚的方向正顺着城台往下的坡道。待到坡道尽头,他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却愣了愣。原来陆遥扯着跛行的姜离,距离沈劲不过二三十步。 “道明,你太磨蹭了吧?”沈劲健步飞奔到他二人身边:“这不是刚才那个脱裤子看鸟的家伙么?跑不动了?” 陆遥解释道:“姜什长受伤了,你给看着点后头,我背他走。” “好。”沈劲点点头。 姜离知道这兵凶战危的时候可不适合用来客气辞让。他嘟哝了一句,伏在陆遥的背上。 他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涩,于是用力闭眼再睁开,透过四处弥漫的浓烟,可以看到百步以外的墙台上,有许多先期到达的将士挥舞着武器鼓噪着,而那名身材魁伟的薛彤将军再次将“陆”字大旗高高举起。 ****** 这几天有幸在历史军事类首页获得了推荐,所以点击和收藏的数量都有增长。对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螃蟹深表感谢,深感荣幸。 如果可能的话,也请大家踊跃在书评区留言。螃蟹非常乐意和各位朋友沟通交流,期待得到大家的指点和帮助。 最后,鞠躬感谢nniz、ymyi、jerry等朋友的捧场。 是 由】.( ) 第四十六章 血路(完) div lign="ener"> 陆遥等人刚刚到达建春门南的第二座墙台。转眼功夫,贼军大股杀到,已将他们弃守的墙台完全占据。 云集的松明掩映之下,只见对面墙台上赤帜招展,杀气腾腾,弓弩刀盾各居其位,长枪大戟如林而列。那些步步迫近的贼寇,甚至连前进的脚步声都整齐划一。以军容而论,这支贼军简直比绝大多数官军都要强得多。至于战斗力……他们从城西的三台开始,一路攻破中阳门、凤阳门和广阳门,击溃了超过万数的守军。厮杀至今,锐气不减! 虽然陆遥麾下的并州勇士雄武善战、乞活军久经沙场,但适才第一场接战并不顺利,终究还是令将士们有些气馁。此刻眼看贼人军势更盛,更是难免疑虑。 陆遥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来真是巧的很,上次与这石勒对抗时,我们也是这般狼狈;也是这般敌众我寡;甚至连攻守之势都一般无二……石勒石世龙,真是劲敌啊!” 薛彤手持军旗,立在陆遥身边。此前贼寇以掷矛袭击时,本就有许多人以军旗为目标,再加上薛彤身躯庞大,十分显眼,于是至少有二十把短矛是向他投掷来的。饶是薛彤身披重甲,也难以幸免,右肩、左肋、左腿都被短矛所创。但他实在是硬气得很,丝毫不已伤势为念。此刻依旧以单臂高擎大旗,巍然挺立,望之如铁塔般威武。 听得陆遥赞叹,他尽力往贼军阵中张望了一番,却没有找到石勒所在,于是皱眉道:“道明,你未免太看重这贼。” 陆遥身边诸将之中,说起与这石勒的交战经历,倒是以薛彤最早。 晋阳大战时,陆遥夜袭匈奴大军本营、斩杀乔晞的次日,便是薛彤代替重伤的陆遥领军,乘胜发起攻打。原本他猛打猛冲,已经杀得匈奴人十分狼狈,却不料那石勒竟能起兵于卒微,在战场上重整乱军,硬生生地将薛彤逼退,扳回了局面。 虽然陆遥在战后叙功时大大夸赞了薛彤的用兵,可薛彤自己心中偶尔也会想到,若是那一天能够斩了石勒这厮,哪还有后来的许多麻烦? 陆遥扬了扬眉:“哦?老薛,你以为石勒是何等样人?” 薛彤大声道:“这石勒用兵确有一套。可是和咱们交手几次,哪回不是屁滚尿流?昔日祁县一战,我军若是全力以赴,早就要了这厮狗命。后来团柏谷一场大火,更是烧得他一军尽墨。这回也是一样,道明你且看好了,任凭他千般能耐,始终是个送功劳的货!” 此言既出,陆遥的老部下立时便有不少人响应。何云第一个应声道:“薛将军说的是,上回与这石勒厮杀,结果我升了队主……这次又遇见此人,好得很,我没准能捞个军主当当!” 这想法可真够美的。城台上下的晋军一起哄笑起来,紧张的情绪突然间就消散了许多。 陆遥也不禁乐了,他向薛彤微微颔首致意,随即纵身跃上矮墙。 两座墙台相距一百五十步,彼此以强弓硬弩可及,若离开了矮墙的保护,便有成为靶子的危险。但陆遥艺高人胆大,偏偏就无遮无挡地站在墙台最高处,全不将敌人的威胁放在眼里。这个大胆之极的举动顿时使得将士们连声喝彩,士气猛地高涨到了无以复加。 陆遥挥动铁枪舞了个半圆,正要说些什么,眼睛的余光所至,便看见了石勒。 陆遥凝视着从军阵后方大步走来的那人。没错,此人就是石勒,是那个在团柏谷前曾经与自己对视的敌将。三十来岁的年纪,五官轮廓鲜明而深刻,身边数十名顶盔贯甲的贼将簇拥着,却愈发显得此人鹤立鸡群。 此刻一名军校打扮的贼徒凑到石勒身边说了几句。石勒停下脚步,往陆遥的方向看来。两人的目光就如锐利的刀剑猝然碰撞般,猛地交击在了一处。 或许是前世吃了太多的亏,当了太多年的小职员,习惯了低调处世,哪怕穿越到了千载之前,陆遥也从来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任何一丁点的王霸之气。当他接触到那些青史留名的大人物时,第一反应往往是敬畏,就如与越石公刘琨相逢于丹水山中的长平亭那般。 然而,此刻面对着石勒,陆遥却冷笑起来。 没错,这个人就是得到后世某些史家盛赞的、从奴隶到皇帝的非凡人物。没错,这个人确实擅于用兵,纵横大河南北,所向披靡,白手起家,建立起强大的羯胡政权。 陆遥更清楚的记得,许多书籍中但凡提到这个人,必然会说他劝课农桑、求贤纳谏、减租缓刑、治政清廉,简直是历代以来罕有的明君,至于促进了民族大融合云云,那真是不得不提的伟大功绩了。 但那些死在石勒及其帮凶屠刀下的无数汉家百姓又会如何看待这个人? 邺城大火正在熊熊燃烧,跳动的火舌似乎就在陆遥的身旁。陆遥记得史书中记载,仅仅在这一次邺城的战事中,死于锋镝之下的汉人就超过万数,被掠夺的妇女不计其数。而邺城大火旬月不熄,当中又埋葬了多少冤魂。 陆遥记得,这个人在下一次进犯魏郡的时候,先后攻破五十多个村垒,强掳了五万名百姓作为冲锋陷阵的炮灰,只留下老弱病残在村垒中等死,而无良史家居然曲笔隐讳曰:军无私掠,百姓怀之。 陆遥记得,这个人在苦县宁平城纵骑围射汉家军民百姓数十万,黎民争相逃亡,彼此相践,尸骨堆积如山,至少有二十余万人当场被杀。而侥幸逃生之余众,则被另一名巨寇王弥之弟王璋举火焚烧,用来食用。 陆遥记得,这个人自称赵王之后,先后传令削减田租,赐谷于孤老鳏寡者,又定士族品级,召聚人才,引得大批无耻汉奸文人交相吹捧。但与此同时,他所信用宠爱的侄儿石虎攻占青州广固,尽屠广固降卒三万人及青州百姓,只给后任的青州刺史留下了七百个活人。 所有的这些事情,眼下还没有尽数发生。但在陆遥这个现代人看来,却已经都是真实无虚的历史了。陆遥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人,就是刻下邺城惨剧的制造者!就是所谓的少数民族政治家!就是所谓的羯人英雄! 陆遥连声冷笑。或许他并未发现,此时此刻,他的心态终究已和刚刚穿越来此时有所不同。那时候的陆遥陆道明,只是狼狈不堪的一介败军之将,所依仗的,唯有一身武艺和敢于决死的悍勇。他所求的,不过是行事不违本心,能够活个痛快。 但现在的陆遥不一样了,他已是力挫匈奴雄兵劲旅、深孚将士之望的大将!如果说活着是穿越者最低的要求,而活得痛快是稍高些许的愿望,那现在,陆遥已经期望用自己的行动来挽狂澜于既倒。春秋时,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如缕,卒有齐桓公救中国而攘夷狄……这样的事情,我陆遥也可做得! 陆遥深深吸气,深深吐气。他听得到身后的建春门方向,百姓们的喧闹声渐渐轻了,而大批甲士奔涌入城的脚步声轰然响起,那是乞活军正在大举入城。很好,就让我们从守住邺城开始! 他回头看了看将士们,大声问道:“你们看,前面敌人军旗下的,就是匪首石勒。你们怕么?” “不怕!”“不怕!”将士们吵吵嚷嚷地答道。 “很好!”陆遥将铁枪重重地杵进墙头里立起,然后双手握拳,平伸向前,直直地竖起了双手中指。 ****** 老夫江湖人称节操满溢蟹的心,绝非虚言!这是七月十二日的更新!没存稿真痛苦啊,我这惨无人道的码字速度…… 螃蟹要睡了,睡前恳请各位读者朋友支持,求点击、红票、收藏。 还要感谢特意充了纵横会员来捧场的花开了呀同学……花姐是《扶风歌》较早的读者,亲眼目睹了本书的第一版、第二版、第三版、最终版、超级无敌最终版、超级无敌最终再改我是小狗版等诸多版本,提出了许多中肯的意见。谢谢花姐。 我不是最好的作者,但各位都是最好的读者。谢谢每一位阅读本书的朋友。 是 由】.( ) 第四十七章 双雄(一) div lign="ener"> 相比于陆遥难得地张狂,石勒却显得很冷静。 他定定地看了陆遥,突然间想起数月前晋阳大战时的经历。 去年初,一度席卷河北的公师籓大军失败,公师籓将军本人被屠伯苟晞所杀。依附于他的河北群盗一时星散零落。汲桑逃往茌平牧场藏身,而自己不甘于这样的结局,带领若干亲信翻越太行,前往并州投奔匈奴汉国。 起初一切并不顺利,由于自家实力薄弱,完全不受匈奴汉国重用,故而只能依附于乌桓酋长伏利度的手下,跟随匈奴汉国冠军大将军乔晞攻打晋阳。谁知乔晞被陆遥夜袭所杀,匈奴大军在晋军的乘胜攻打之下一片大乱,石勒这才有机会夺取兵权。 接着便是团柏谷之战。这一战之前,自己假作与晋军主力纠缠,其实却全军绕行北上,奇袭要隘团柏谷。而陆遥识破了这暗渡陈仓之计,在团柏谷将己方大军拦截。 那时候,两军也是如此对峙,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此前籍籍无名的并州小将。想来也是好笑,当时自己还以为胜券在握,也不知道据守团柏谷的正是陆遥本人,故而甚至还叮嘱王阳,如有机会当生擒那名死守团柏谷的勇将…… 这次忽大意,便给数千将士带来了灭顶之灾;使得自己数年纠合的亲信将校,死伤近半;甚至连自家性命都几乎丢在那里。 团柏谷之战,对于石勒的许多部下来说,都是惨痛的回忆。石勒环视四周,身侧夔安、冀保、吴豫等亲信大将无不流露出切齿痛恨的表情,他毫不怀疑,只需要自己一声令下,这些忠诚而勇敢的部下们就会立即发动猛烈的攻势,将面前敢于多番挑衅的大仇人撕成粉碎。 但他并未下令,而是双手抱胸,凝视着距离一百五十步外的墙台,仿佛陷入了沉思,迟迟不语。环伺在身边的将领们彼此交换着眼色,有些人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却怎也不敢打搅石勒。 纵然在并州的战事中遭受重挫,石勒这数月来整军经武,练兵选将不辍,凭借着过人的手腕,不禁迅速恢复了元气,而且大大地扩充了队伍。对他麾下诸将来说,都感觉这位扫虏将军、忠明亭侯愈发威严、愈发深不可测了。 只有当陆遥竖起双手中指以对的时候,他才淡淡地问道:“此是何意?” 众人一齐摇头表示不知,反正不会是什么好意,何必多作深究。而石勒也没有再问,而是继续陷入沉思。 在四处巨响翻腾如鼎沸的邺城,似乎只有这座墙台上才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以新蔡王的死讯传出为标志,汲桑部下的贼军已经几乎全部分散开来,在邺城的每一个里坊都能听到贼徒们为所欲为的狂笑和嘶吼。他们就像是一头头野狼,被邺城这块鲜嫩的肥肉撩拨得完全失去了理智,只知道尽情地抢掠和杀戮。 而石勒所部的三千人马与之相比,简直判若云泥。这支部队自始至终都不参与屠杀和抢掠,攻陷三台之后,他们沿着邺城外城的墙垣一路猛冲猛打,先后拿下金明、凤阳、中阳、广阳等四座城门,将邺城南部出入的通道尽数封闭。邺城孱弱的防御在这支部队面前,如汤沃雪,完全无以抵挡,直到邺城最后一座尚未易手的城门,建春门。 负责担任全军先锋之责的是支雄。这个职责原来往往都属于石勒倚之为臂膀的骁勇大将王阳,由于王阳在团柏谷中为掩护石勒而战死,石勒便提拔了王阳的妻弟,同为“十八骑”之一的支雄来统领他的余部,其中便包括了由王阳一手训练组建而成的三百名精锐掷矛手。 支雄也是河北群寇中有名的雄武之士,而且性如烈火,勇猛敢战,故而得领受前锋重任。石勒对他的表现寄予了相当的希望。谁知道他知晓敌人是陆遥之后,满心焦急于复仇,结果太过冒进,导致在晋人坚决反击之下遭到挫败,尤其是掷矛手的死伤十分惨重。而石勒急取建春门的计划,也因此而受阻! 石质的台阶噔噔作响,支雄面色灰败地疾步而来,跪伏在石勒的脚下。 石勒冷冷地看着他的后脑勺,迟迟不语。直到支雄后颈渐渗出豆大的汗滴来,他才长叹一声:“起来吧!咱们这些人都是赤龙牧场起兵时结下的异姓兄弟,虽无血脉关联,却亲如手足……难不成,我会为了这点小事来责罚于你?” 支雄这才放松下来。明明石勒只是怒视他片刻而已,可当他起身的时候,感觉自己脚都软了。 待到支雄谢过石勒,站到一边。石勒这才环视身边众将,徐徐道:“团柏谷之战,十八骑战死七人,此恨不可消除。石勒日夕祈祷上苍,恳求能有一个复仇的机会……眼下,这机会已然来临,我与大家同样,都期望斩杀这陆遥,为王阳、桃豹等兄弟报仇雪恨。但我希望诸位也不要忘记,我们最重要的目标,始终是邺城!” 他来回走了两步,继续道:“诸位可曾想过,这陆遥乃是并州军下属,而非魏郡的军人。邺城的战事,与他何干?他为什么要领军与我们作战,甚至还急不可耐地打起这面陆字军旗?” 众将纷纷皱眉,半晌都无人发话。 青州人刘鹰性格最是莽撞,他看了看一众同僚,率先答道:“不过是因为这厮年轻气盛,急于扬名立功,以便于升官罢了。” 石勒微微颔首:“或许如此。” 刘征沉吟着道:“刘鹰老哥自是有理。那陆遥乃是刘琨极其倚重的大将,近岁以来,多建功劳。这样的人物,功名心想必是极盛的,参与邺城战事,也有说道。只是,眼下他手里仅有两三百的兵力,不到我军十分之一。他却偏偏树起陆字军旗,唯恐我们不知大仇人就在此地……难道……他是有意如此?” “他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以掩护……他要掩护什么?”张越属于十八骑中颇通文墨者,脑筋也很灵活。跟着刘征的思路想了想,他立即脸色变了:“乞活军!只有乞活军!他是要将我们的注意力吸引在这一座座城台之上,借以掩护乞活军从建春门进入邺城!” “必然如此!”石勒以拳掌交击,发出啪地一声脆响。他重重地点头,大声道:“传令,眼前之敌乃穷贼也,无须多做理会!夔安,你领五百人驻在此处,一来为我军押后,二来监视着那陆遥,莫要让他走脱了。其余将士,随我另寻道路,直取建春门!” 这道军令一下,数千之众如风卷云动。他们立时舍弃城墙通路,绕过虎视眈眈的陆遥等人所据守的墙台,转而沿着城内的道路往建春门去了。 而在远处眺望着这个方向的陆遥等人,全都惊怒交加。 “他妈的!”陆遥罕见地暴了句粗口,一拳砸在墙台的石砖上。粗糙的石砖表面将他的手掌划破,献血淋漓,但他浑然不觉。 “田甄校尉不是沿着城北的戚里往城南的安乐里一线放火么?只消以大火阻断道路,谅那些贼寇也过不去。”薛彤沉吟道。 “石勒的性格坚忍果断,可不是会被区区火势所阻的人。他既然决心往建春门去,就算是用人命来填,也会填出条道路来!”陆遥连连摇头:“据守此处已经没有意义,我们回建春门,准备和石勒所部死战吧!” “是!” 众将校纷纷领命。既然石勒大军难以阻止,据守城台已经毫无意义。若建春门有什么闪失,滞留在城中的晋军将士只有一条死路。故而还不如沿着城墙原路返回,将建春门守把牢固。 众将士刚准备抬脚散去,却听有人低声断喝:“且慢!” 这一声并不响亮,却仿佛在每个人耳边喝出,直贯入脑海之中,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众人俱都吃了一惊,停下脚步来看,却见适才因为丁瑾战死而显得有些沮丧的武卫将军丁渺昂然起身,双眼中寒光暴现。 “若李恽的用兵之能不算太差,此刻进入建春门的乞活军便已经整顿完毕了。建春门毕竟是要塞,没那么容易被贼军拿下。我们这里两百多人,就算回去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文浩兄的意思是……” 丁渺身手一指南方一百五十步那座城台:“我们再反攻一次,拿下那座城台;然后沿着石勒贼军的前进道路尾随追击,给他们后心来一个狠的!” ****** 这应该是属于周六的更新。但是考虑到螃蟹的身体健康,周日休息一天,周日晚就不更了。欠的更新,会放在下周某日补回。 还望各位读者理解支持,螃蟹再拜顿首。 是 由】.( ) 第四十八章 双雄(二) div lign="ener"> 适才的战事中,丁渺并没有表现。这当然不是因为武勇不足,而是他心伤于丁瑾战死之故。丁氏四是丁渺投军时就追随他的亲族子弟,俱都是忠勇可靠的战士。多年南征北战之后,当年投笔从戎的谯国少年几乎都已凋零,仅剩下丁瑜、丁瑾二人……偏偏片刻之前丁瑾又战死了。这使得丁渺一时很有些沮丧。 但他毕竟是见惯生死的武将,心志十分坚毅,斗志更是旺盛无比。一旦恢复,立刻便提出了一个极其凶狠的作战方案。 此刻石勒主力绕行邺城之中,觅路往建春门去。留在原地与己方对峙的不过三五百人。在豪勇如丁渺者看来,这点兵力根本就是一击即溃。如果能够迅速击溃这部留守兵力,然后包抄石勒的后路;则犹自在邺城诸多里坊中冒烟突火寻路中的石勒大军前后受敌,反而陷入晋军的两面挟击之中。或许,能够就此击灭这股贼军亦未可知! “样?咱们要干就干大的!”丁渺跃跃欲试地道。看他的神色,几乎可以用狂热来形容了。 “呃……”陆遥一时不知回答。 依托对历史的了解,陆遥对石勒的重视程度,可说百倍于他人。丁渺提出的大胆计划,也因此很能令他意动。但瞬间激动之后,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吴子》料敌篇中有言一军之中,必有虎贲之士。力轻抗鼎,足轻戎马,搴旗斩将,必有能者。”晋阳军中,说起善于冲锋陷阵的骁勇战将,必定会首先提起丁渺与陆遥二人。陆遥、丁渺同为越石公麾下第一流的勇将,以威名而论,两人差相仿佛;作战的风格似乎也有些类似。两人都有出色的武技,敢于身先士卒,往往以亲自率军冲锋作为扭转战局的重要手段。在晋阳大战中,陆遥独领偏师击溃匈奴大军,阵斩匈奴大将。而丁渺亦曾坚守孤城介休,手格匈奴勇士数以百计,更曾于统军川中与匈奴精锐骑兵大战,杀得胡儿丧胆。 但陆遥清楚,他与丁渺所习惯的战法,其实大有不同。丁渺用兵酷爱行险,以最大限度地杀伤敌人为目标,为此不惜一切代价。而陆遥呢? 在外人看来,陆遥在晋阳大战中的两次胜利一者以突袭,二者以火攻,他喜好兵行险着无疑,但这说法让陆遥觉得有些好笑。 陆遥在前世只是个普通人,了解军事战略的渠道大概只限于小说和电脑游戏。虽然来到这个年代以后,脑海里多了许多原来的陆遥所熟悉的兵书战策,但他特别熟悉的,依然是现代小职员所接触到的那些。他隐约记得,有一部小说的主角曾经说过类似这样的话:以少数和多数作战属于奇术的范畴;组建比敌人更多的军力,加以良好的训练,筹备充足的补给和装备,这才是兵法的正道。 这才是陆遥真实的想法。相比于被越石公评价为“用兵轻佻急躁”的丁渺,陆遥更加珍惜将士们的性命。那些出奇制胜的战绩,实在是逼不得已而为之。 以当前的局势而论,乞活军固然坚韧勇敢,但毕竟不是陆遥如臂使指的旧部,以这些战士坚守则可,用之发动奇袭,未免把握不大。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或许如丁渺这等豪勇武将自信足以自保,但陆遥必须对将士们负责。陆遥曾经对乞活军的将士们说过,他不会带领大家去送死。他期待建功立业于沙场,但那绝不应该是虚掷士兵的性命换来的。 但要如何回绝丁渺的建议呢?虽然他名义上是陆遥的副手,但陆遥可不会当真将他视作下属。此君是越石公的亲信大将、秩二千石的武卫将军!考虑到他刚勇好斗而又未免有些脱线的性格,考虑到他倚若左右手的宗族部曲首领刚刚被石勒部下的掷矛手杀死……想要说服眼下正杀气横溢的丁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陆遥思前想后,一感觉十分头痛。 这时一阵大风吹过,将滚滚浓烟横卷,陆遥一个不防被呛了口烟气,猛地咳嗽起来。 过了小半晌他才恢复,先没有急于回应丁渺的建议,而是尽力眺望城下的情形。 陆遥等人从牢城出逃大概是在戌时,之后连番恶战才到了建春门,又在城台与石勒所部遭遇作战,前后不下两三个时辰。粗略估计,这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丑时了。这是一天里最黑暗的时刻,虽然熊熊大火依旧肆虐,散发着跃动的红色光芒,但终究不像白昼那般视线清晰。 石勒所部的贼寇行军极其迅速,他们就像一条火蛇在夜色中飞行,很快隐没在重重叠叠的邺城里坊之后,看不见了。而这使得陆遥更加疑虑。 贼寇们要的是邺城。无论如何,首先要保住邺城不失!陆遥考虑再三,终于下了决心。 “岂可为了一个贼寇而置朝廷大将于险境?”他微笑着道文浩莫急,我们有的是办法对付这群贼!” 说着,陆遥又望了望城内的动向,夜色和火光交织之下,一切都是那么模糊。他没有看透夜幕的眼力,也只能选择最为稳妥的做法。或许,丁渺的计划如果付诸实施的话,真的能够成功?又或许,不知不觉中将改变历史的最好机会过了? 陆遥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他并不,此刻石勒的贼军果然已经陷入到了僵局之中。 当陆遥疑虑不定的时候,石勒则简直是焦急成狂了。 按照之前的估算,晋军只能调动三百人的兵力在城台阻击自军,还举起了陆字军旗试图激怒……这显然证明晋人在建春门的兵力十分单薄,所以他们才想尽办法吸引自家的注意力。 石勒的性格果决,一旦做出判断,绝不会再有任何犹豫。他立刻就带领主力穿插入邺城里坊之间,绕行往建春门去。问题是,才越过了两座里坊,他们进军的步伐就不得不止步。因为赫然有另一支晋军拦在了通往建春门的必经之路上,而他们的兵力将近千人! 如果陆遥能够见到这时的景象,一定会大吃一惊。建春门只有三个门洞,通行能力十分有限,而城内还有大批民众滞留。在这么短的内,可能调动如此多的将士入城? 而叫石勒难以接受的是,这支晋军竟然也是罕见的强兵。他们搬来砖石木料制作了简陋的工事,据冲要之处而守,任凭如何攻打,都岿然不动。石勒几次三番加派兵力,都被他们狠狠地击退了! 难道判断了?莫非乞活军的动作比想象的更快,他们已经大举入城?石勒猛地摇了摇头,挥手怒喝道郭黑略,你带两百人继续攻!一定要攻上去!” 于是更多的战士从他身后拥上前去,奋力冲杀。 邺城大火四处蔓延,无数着火的杂物被夜风吹向半空,等到飘落下来时,就点起一处新的火头。靠近建春门的方向,大火更加猛烈;石勒甚至怀疑是晋人有意纵火阻敌。 能够穿越火场抵挡建春门的通道只有一条。此处是城南两座大坊之间的道路,宽度约莫三丈不到。 眼前这支晋军扼守在道路尽头,依托两侧的坊墙为掩护,将他们的攻势死死顶住。沿着两军之间的接触线,每时每刻都有大量的鲜血喷洒,死去的战士直接摔倒在地,后排的战士则踏着尸体继续迫进,很快后排的战士又会失去生命,第三排的战士践踏着他的尸体,向前冲杀。 兵器猛烈碰撞的声音、锐器扎入**的声音、伤者的闷哼或者哀号同时响起,混杂成令人畏惧的狂乱之响。在这声响的伴奏下,接触线就像一根不断扭曲变幻的细绳,有时候向下方垂坠,有时候又向上方弯曲,仿佛随时都会崩断,却始终不断。 曾经发挥巨大作用的掷矛手被陆遥所部杀伤了许多,一时不堪再战。此刻受命冲杀在前的,是呼延莫的部下和郭黑略带领的生力军。 郭黑略是石勒部下“十八骑”中,特别以武勇著称者。他身披两层铁铠,持着一丈六尺的铁矟连连戳刺,凭着过人的膂力,铁矟所及之处,晋人无不肠穿肚烂,瞬间就在晋人的阵列中打开一个缺口。他脱手放开铁矟,挺身冲进缺口之中,拔出两把长刀左右乱砍。他的部下随即也从这个缺口突破进去,用刀、短矛和狼牙棒之类猛烈厮杀。 若是寻常的晋人军队,这时候早就乱了。然而,与石勒对垒的乃是乞活军!乞活军纯由并州流民组成,他们背井离乡、抛家舍业,早已一无所有;他们所争的只是一块落脚之地,所求的只是一条生路,谁不给他们生路,他们就和谁死斗到底! 率领这支部队的,是乞活军五校尉之一、性格坚毅而凶悍的田甄。随着田甄大声叱喝,晋军立即增强了这个方向的兵力,一批精锐的士卒从左右前三面夹击郭黑略,数十把长短兵器雨点般落下,甚至有人用火把向他投掷。郭黑略虽然勇猛,但架不住晋军如此密集的攻势,立刻就使陷入了危险。 郭黑略本人有两层铠甲,虽然连连被刀斧砍中,但没有受到重伤。他的几名部下却转眼就尸横就地。晋人随即从两翼包抄,要把郭黑略包围住。郭黑略眼看形势不好,只得大吼一声,向后方冲去。一名晋军士卒挺枪就刺,郭黑略一把揪住刺来的枪杆,将那士卒拽挡在身前,继续猛冲。晋人的刀枪剑戟齐至,反将那士卒砍死了。郭黑略有些狼狈地退,挥臂将那士卒的尸体扔回晋军阵中,砸倒了数人。 ****** 新的一周到来,恢复正常更新。谢谢各位读者支持!作为每周日休息的业余写手,当然没有资格要求太多,只期望周二的点击、收藏和红票能够好看一点,螃蟹拜伏求助。 感谢花开了呀、雷霆怒啸等的捧场。今天才,纵横的新政策是捧场低于6666则不在书评区显示……这简直是荒谬…… 必须格外感谢fyy78、ijhvg*jgiug、en8157等在书评区的指点。大家的意见都很有道理,嗯……还请慢慢观看,面包会有的。 另外,书评区留言的老三墨,看语气应该是老熟人……究竟是哪位老爷当面?螃蟹给跪。 啊啊,再多嘴一句:ijhvg*jgiug莫怪,不是螃蟹有意打您老的尊姓大名。皆因*j二字连打,居然是纵横的违禁词……螃蟹很是纯情的,求解释,这算啥意思? 是 由】.( ) 第四十九章 双雄(三) div lign="ener"> 虽然郭黑略凶威凛凛,但此刻毕竟是夜间,同伴们在火光映照下只见他周身染血,不多少是他的,多少是敌人的,都以为他受了重伤。郭黑略是石勒麾下有数的勇士,自王阳战死于团柏谷之后,军中雄武便以他居首。他一旦退后,连带着整条战线的贼军们都被逼退了好几步。虽然他大声咆哮着呼喝众人鼓勇再上,但一却难以扳回颓势。 石勒以一个牧奴的身份起兵造反,初时同伴不过八人而已。时不过两载,却能纠集起数千人马,纵横大河南北。这固然是因为石勒志度非常、能得人死力,但究其实质,全因朝廷这些年来倒行逆施,迫得民不聊生。 郭黑略便是这般。他原本是兖州普通渔户,由于阖家上下都在太安二年的兵祸中遭到了残酷的虐杀,这才一怒从贼。在石勒部下所谓“十八骑”中,倒有一多半是被逼得活不下去才落草为寇的。而这些人在与朝廷官兵作战的时候,往往格外凶猛。 两名亲信手下上来劝说郭黑略到阵后包扎伤处,被他劈面两个耳光抽翻在地他妈的,我不退!我不退!老子要杀光他们!” 如雷大吼声中,郭黑略再度披挂上阵,冲到两军对抗的最前线。他将手中铁矟狂舞得如风车一般,将乞活军的防御冲得松动。但结果并无二致,片刻之后,他便狼狈不堪地退回原处。这下身上横七竖八地多了好些伤痕,有几处险些就能要了她的命。虽说他大声咆哮的时候中气依然充足的很,但一真的没法再作战了。 乞活军确实是强韧敢战的部队,远非寻常晋军所能及。而石勒所部限于地形无法展开兵力,只能硬碰硬地对耗,短短片刻功夫里,就损失了超过两百人。 随着郭黑略的第二次退后,原本惨烈至极的战斗渐渐缓和下来。经历了两个多时辰毫不停歇的战斗,石勒的部下士卒们终究还是感觉到了疲累。他们的体力,在这个时候濒临极限,而持续作战所带来精神上的压力,也在渐渐消磨他们的斗志。 没有任何人发令,石勒的部下们和乞活军不约而同地稍许退后了一点,用长枪大戟隔开了三五丈的距离。在依旧举起戒备的武器之后,一张张脏污的脸孔彼此仇恨地对视着。在这样的距离上,甚至能够听到对方的喘息声,听到那些杀死战友的凶手在用熟悉的乡音谈话。 “大哥,再这么打下去,弟兄们损伤惨重啊!”呼延莫是最初率部与这支乞活军鏖战的将领,他的兵力损失比郭黑略更多。他有些焦躁地回到石勒身边,将头盔一甩,指着城内的熊熊火焰道凭汲桑的兵马就能尽情掳掠,我们就偏得啃这块硬骨头?” 呼延氏乃是胡姓,也有写作呼衍的,与须卜、丘林、兰氏四姓并为南匈奴名族。匈奴入塞后历经数百年推迁,曾经的名王大酋有不少破落了,子嗣流落于民间,呼延莫便是其中之一。这名昔日的匈奴贵种哪怕沦落为打家劫舍的贼寇,言语依然傲气凌人,浑没将河北群寇的大当家汲桑放在眼里。 但石勒却偏偏能制得住他。 呼延莫乱嚷了一通,石勒并不接口,只是眯着双眼上下打量着呼延莫。他眼眶极深,双眼眯起时便格外给人以深不可测的感觉呼延,我可曾下令收兵?” 呼延莫怔了怔大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 石勒突然须发戟张地厉声喝问我可曾下令收兵?” 呼延莫大声答道不曾!” “我既不曾下令收兵,你身为统兵将校,怎敢擅自?难道是怯战了么?”石勒拔刀猛斩身边一处墙头,顿时火星四射去!除非我下令收兵,否则就算尽数战死,也不得后退半步!” 呼延莫只觉得周身的冷汗将甲胄都浸透了,他狂吼道遵命!”返身冲回战场。 石勒咬牙看了看周围的地势,用刀尖向远处另一条道路一指张越!你带领五百人往那个方向去,如果那里有火,就穿过火场;如果那里有敌,就杀散敌人!”他一字一顿地道我们的很紧迫了,无论有多大的伤亡,两刻之内,必须拿下建春门!” 张越也是石勒起家的“十八骑”之一,还娶了石勒的,是以极受宠信,也敢于。虽然石勒下令,张越却抗声道大哥!那些将士们都是王阳兄长数年来精心编练的精锐,是咱们羯人的老底子啊!王阳兄长已经为了匈奴人战死在团柏谷,难道您这回又要把他的心血所聚都葬送在邺城么?” 这番言语,未免无礼的很了。石勒强忍怒气环视左右,如冀保、禄明、刘征、吴豫等人,虽然不曾发言,却都露出赞同的神色。 石勒心中明白:此番攻打邺城的行动,在他们心中纯粹是替匈奴人火中取栗。大家最初的心愿都是:既然侥幸成功,那便掳掠一番退走即可。可现如今,他们却经历了整整两个时辰毫不停歇的猛烈战斗。两个时辰里,他们不计伤亡地攻打邺城的各座城门,所部三千人已经迅速锐减到了不足两千五百。而此刻在建春门周边,前后又已损失了将近三百弟兄!如此残酷的厮杀却没有获得回报,使得这些凶悍的马贼都已经疲了。 然而石勒却不甘心,他咬牙切齿,仿佛胸中有一团烈火将要喷发出来。眼前这支晋军不过千人而已,石勒的部下是其两倍有余。哪怕是一命换一命,在消灭这支敌军之后,还能保有将近两千人的力量,足够拿下建春门、彻底封死城外晋军入援之路! “若是王阳还在,怎会如你一般胆怯无用?”石勒抬脚将张越重重蹬倒。他明白,张越会这样说,绝不是他个人的意思。他咬牙瞪视着身边众将你们想的只是钱财、,我要的是邺城!邺城!” 他紧握双拳咆哮道你们愿意一辈子东奔西走么?你们愿意永远被人当作贼寇么?你们明白不明白?若今天只为了劫掠一番,那我们始终只是不成气候的马贼!如今天下鼎沸,正是龙蛇并起的时候,我石勒石世龙也想干一番大事业!我要邺城!只消邺城在手,我们……” 张越一个翻身爬起来,嘶声道若是为了大哥你,我们就算流尽最后一滴血液都没有二话。可大哥你想过没有,就算夺下邺城,也是汲大当家的!” 张越此言一出,石勒的脸色登时变了。他环视身边诸人,突然觉得有些晕眩。他用长刀支撑着地面,咬牙道张越,我本是并州武乡一介佃客,为人掠卖至茌平为牧奴。全赖汲大当家提拔,才得以聚啸山林,过了几年痛快日子。就连我的姓氏都是汲大当家所赐……你若是想挑拨我和汲大当家,休怪我不念情谊。” “可是……”张越话音未落,石勒挥刀便斩。锐利的刀锋贴着张越的面颊划过,割下他几缕头发。张越面色惨白,嘴唇颤动着还想说,却最终不敢多言。 石勒冷冷地道张越,你且退下吧。支雄、孔豚,你们带人前去支援!要快” 孔豚也是石勒部下著名的勇士。他与支雄对视一眼,大声道是!” 石勒正待再发号令,忽然“十八骑”之一、负责侦察敌情的赵鹿疾行而至,跪地禀道首领,建春门外无数火把铺天盖地而来,人喊马嘶之声此起彼伏!只怕乞活军全军齐集!” “乞活军全军齐集……”左右部将们的神色俱都一震,齐声道来的好快!” 邺城屯军已被彻底击溃,那种毫无战斗力的部队,就算十万也不足惧。邺城内外还能够为晋人扳回局势的,唯有乞活军。这一点,在场诸人全都明了。但他们原本都以为,只消将司马腾授首的消息散播出去,如乞活这等由流民组建起的军队,必然会一哄而散。可谁也没想到,乞活军不仅建制不乱,而且已经给己方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在墙台与己方对敌的,不过三百来人罢了;而适才力阻呼延莫、郭黑略两名悍将猛攻的,则有将近千人……到了此刻,这支凶悍的流民武装,已经全军杀到了么?他们的动作,竟然快到了这种地步! 石勒踏前一步,沉声道你可看清了?果然有那么多人马?” 赵鹿适才特地攀上靠近建春门的一座高台探查,亲眼看得明白。城外至少数千支松明火把不断靠近建春门,仿佛一条火龙盘旋来回。而闷雷般的马蹄踏地之声,大批兵员奔跑的甲胄碰撞之声,更是清晰可辨!他俯首禀道绝无虚言,人马数量极多!” 石勒猛地旋身,打了几个来回,露出犹疑的神情。 就在这段里,他布置在中阳门的守备兵将也遣人飞报城外大军齐集!”随即广阳们守将急报道有骑兵直抵城下,折而向东行去,兵力不下数千!” “大哥,乞活军都是追随司马腾东下的并州人,他们是要替司马腾复仇的,比大晋官军难对付得多。咱们何必死扛……”张越忍不住再度开言大哥,就算不提汲大当家之事,单凭我们的兵力,本来就不足以和乞活军硬拼!” 石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此刻邺城的局势已经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了,饶是以石勒的精干果决,也感到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邺城之内,汲桑的部队忙于烧杀掳掠,这些乌合之众丝毫没有配合作战的意图。东面的城墙上,那个晋阳军的陆遥带着几百人与燮安对峙,隐约威胁着自家的退路。乞活军的战斗力远比想象中强大的多,而在城外,他们的主力部队已经全面动员…… 石勒叹了口气,向刘征道你去寻汲大当家禀报,就说晋人援军大至,我石勒抵挡不住。是走,是战,请大当家尽早发令。” “是!”刘征带了几人纵马便去。说来也是尴尬,由于汲桑本人也忙于四出抢掠,如今石勒所部居然无一人知晓这位河北马贼魁首身在何处。刘征要去寻找汲桑所在,真不那么容易,发令云云更是说说罢了。 刘征已去,其余众将依旧屏息以待石勒号令。 石勒紧紧握着刀柄,又沉默了半晌才道让弟兄们撤下来吧。今夜局势如此混乱,晋人纵使兵马入城,也不敢轻举妄动。诸位都要督促弟兄们好准备,明日……”他跺了跺脚待汲大当家传来号令,再做决断!” 眼看东面的天际隐约现出一抹亮色,建春门周边的战事终于告一段落。 在城外的野地,乞活军校尉田兰将火把扎进土壤里,随即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跑不动了……跑不动了啊!”他忽又想起了,猛跳起来拍拍身边士卒的肩膀传令,不准熄灭火把!” 环视四周,黑沉沉的平原上点点火光灿若繁星。按照兵法,夜间行军时每十人一把松明火炬,由什长持有。而田兰的这拨人马却每人手持两把火炬,以五百人的兵力,伪装出了一支万人大军! 乞活军毕竟分散屯驻,再怎样也不可能在区区两个时辰里全军出动。在邺城七座城门外耀武扬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田兰的五百人而已。 ****** 不卖萌求红票就木得红票么?泪……各位读者老爷,螃蟹是人类的!请不要抛弃螃蟹! 是 由】.( ) 第五十章 双雄(四) div lign="ener"> 石勒并不知晓自己其实中了乞活军校尉田兰的疑兵之计。他只知道乞活军的大队人马已经调集,正从东、南两个方向包抄邺城。 乞活军的战斗力,已经在适才的连场恶战中得到了最好的证明,而其数量相对于河北贼军而言,也丝毫不处于下风。石勒的部下和他本人,都无意将弟兄们数载以来纠合的精锐之众消耗在与这般强悍对手的死拼上。所以他们主动退却了。 陆遥手扶城台的矮墙眺望着,可以看到他们再度登上城墙,沿着城墙一路向南,逐次分配兵力留守各处要隘。令人惊叹的是,数千名贼寇即使在退兵的时候,依然军容严整,依序缓缓而行,不曾露出一丝破绽。 哪怕身为主动退却的一方,他们也依旧保有巨大的威慑力。在石勒自如的指挥之下,整支部队就如同一条庞大无比的巨蟒,尾部在城西的三台,蛇身横贯于城南的中阳、凤阳、广阳三门,而蛇头则迫在建春门左近。就在与陆遥所据守城台相对之处,蛇信吞吐,随时可以暴起噬人。 所以陆遥丝毫不敢懈怠。 纵然所有的迹象都表明战斗告一段落,他仍然小心谨慎。他仔仔细细地察看了城台各处守御的位置,把将士们分作几组分别负责,各组都指定妥当的人员轮班值夜。为了防备敌人效仿刚才绕行城中里坊的举动,他又在城内建筑的高处安排了哨位。 这时夜晚已经过了大半,连续作战的将士们都很疲累了。但许多人因为过于兴奋,迟迟难以入眠。另外,城台下的藏兵洞里有不少伤员,由于伤痛难忍,偶尔会发出凄厉的呼号声。 于是陆遥索性巡行于士卒们中间,对将士一一加以勉励或安抚。有些将士们英勇作战的表现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热烈地夸奖他们,甚至现场提拔了几名什长。虽说这其实不在陆遥的权限之内,但想来也不会有人否认这样的任命。 待到一应事务大致安排妥善,又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陆遥这才突然感觉到一阵阵强烈的倦意袭来。过去的一天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最初时衣冠规整地等候觐见新蔡王,接着因为丁渺、沈劲几个的胡为而获罪被下入大牢,之后便是逃狱,再之后则是毫无间隙的奔命和厮杀……种种匪夷所思的遭遇连番来袭,作为一行人的首领,陆遥前后所消耗的心力岂止是他人的倍数?饶是他精力旺盛,也有些支持不住。 “文浩兄、老薛,你们两位且先辛苦下。过一个时辰换我和老沈。”他嘟囔了一句,还没有听到回应,就靠着矮墙的墙根,呼呼地睡着了。 邺城的大火熊熊燃烧着,阵阵热气扑面而来,带来呜呜的怪啸;远处的里坊角落里,不时还会响起兵刃交击的响声;负责守夜的将士扶刀往来巡逻,铠甲的铿锵之声伴随着沉重脚步,忽轻忽重。 在这些嘈杂的声音包围之中,陆遥瞬间沉入了梦乡。 梦境很是真实。 陆遥感觉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沙场之上。举目四望,有鼓角相闻,军旗漫卷,狂风挟裹着黄沙滚滚洒落,而一座座严整的军阵岿然不动。无数将士们神情肃穆地列在阵中,他们或者手持刀盾、或者弯弓欲射,或者将长枪大戟当胸平举。那一张张坚毅的面孔纵然被烟熏火燎得模糊,但陆遥认得他们,薛彤、沈劲、郭欢、邓刚、费岑、杨若、何云、楚鲲……陆遥牢牢记得每一个人。 陆遥从他们面前走过,而他们并不理会,只是死死地瞪着另一面。随着他们的视线看去,成千上万的胡族骑兵仿佛狰狞恶鬼般突然出现。东面、西面、南面、北面,视野所及之处,无数只铁蹄践踏地面,激起的烟尘凝结成巨大的云团,遮天蔽日。 胡人冲杀过来了,他们仿佛无穷无尽的汹涌怒潮,无法阻挡。刀来剑往、枪刺斧劈,胡人的喊杀声震耳欲聋。而晋人的军阵就像烈焰中融化的冰块那样,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陆遥看见一个个熟悉的战友倒下、死去,他大声呼喝着,却没有人听得见。在军阵中央的飘舞帅旗之下,坐着面沉似水的越石公。陆遥向他跑去,想要请他指挥大军反击,然而当他靠近时,却发现帅旗下的人并非刘琨。那瘦削而冷峻的面容,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淡淡伤疤……这张面孔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陆遥惊骇地退后了一步:“是你?” “是我……”帅旗下的人咧嘴笑了,笑容怎么看都显得带着讥诮。那,不正是陆遥自己么? 就在一个陆遥冷笑,另一个陆遥惊讶的时候,胡人的铁骑终于突破了所有防线,无数人的怪笑声汇成隆隆雷响,而一柄巨大的长槊从陆遥的身后狠砸下来! 陆遥猛地惊醒。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仿佛随时会跃出体外,浑身的肌肉紧绷到几乎要抽搐,双手狠狠握拳,掌心似乎被自己的指甲刺破了。 丈许开外的矮墙城砖的缝隙间,卡着一柄松明火把,火把眼看将要染尽,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微木柴爆裂声。五名巡逻的将士从城台的另一头走过来,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看神情狼狈的陆遥,转身又往回走。领头的那个什长脚步一瘸一拐,是在之前战斗中大腿根受伤的姜离。 “呼……”陆遥重重地吐了口气,又重重吸了口气。弥漫着烟尘和血腥味的空气并不好闻,但能够确定自己还活着,真好。 他忍不住又回想起适才的噩梦。这个梦太真切了,即使现在回忆,仍然感觉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俗语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这个梦是否反映了自己的真实想法?难道自己对于未来,其实竟然抱着如此悲观绝望的态度么? 陆遥无声地嗤笑了。他挺腰站起身来,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振作起精神来。作为将士们的主心骨,他表露出任何一种负面情绪,都会对将士们的心理造成放大十倍的作用。所以,陆遥始终告诫自己要将最沉稳刚强的一面表现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尺许处突兀地响起:“陆将军神色如此仓皇,莫非有恙?” 陆遥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人无声无息地欺近到自己身边,他条件反射地按住腰间缳首刀的刀柄,厉声喝道:“什么人?” 手沾刀柄的同时,陆遥周身杀气大盛。这等兵凶战危的场所,容不得半点轻忽。身后那人只消回答稍有不妥,陆遥定然将其斩杀于当场。 然而这一刀并未挥出。矮墙下的阴影处,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徐徐起立:“咳咳……道明贤侄,莫要紧张。卢子道特来寻你,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此人正是那魏郡牢城中疯疯癫癫的怪老头,也是昔日迭出神机奇谋、辅佐成都王司马颖几乎克定天下的大谋士卢志。看他此刻换了一身衣衫,头发、胡须也修剪过了,虽然脸色还是惨白如死人一般,但神情气度已然极显气派,与先前有了天壤之别。 此前,卢志指点大家掘开牢城里的秘密通路逃狱,说来于众人颇有恩惠。但从牢城脱逃之后以后,陆遥始终对他冷淡的很。除了指派楚鲲背着他以外,全不曾与他说过一言半语。这般前恭而后倨,只怕有些同伴都感觉过分了。 这时卢志突然来到,他的言语却惹得陆遥微微冷笑。 这就是当年成都王司马颖视之为肱股之臣、言听计从的大智囊啊。明明都已经沦落到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稍许条件好了那么一丁点,就又摆出了高高在上的官僚模样。更滑稽的是,这位子道公才说了两句话,句句都用上了苏秦张仪的辩术……是想要引我入彀?还是有别的图谋?真是可笑!成都王都已经死了,哪怕你再有翻云覆雨的手段,又值得什么? 陆遥双手抱肩,眯着眼打量卢志,那神情不仅冷淡,简直还带着几分凶恶:“子道公,你居然称陆某为贤侄……难道我们很熟么?” ****** 邺城的混乱局势将要最终了断,而陆遥会在这乱局中获得什么?读者朋友们不妨猜猜,猜中有奖!:) 近期历史军事类红票榜竞争激烈啊,偏偏这是螃蟹唯一能够争取的榜单,所以螃蟹压力很大……各位,如果觉得《扶风歌》尚可一读,还请高抬贵手,投票、收藏!螃蟹再拜顿首! 是 由】.( ) 第五十一章 双雄(五) div lign="ener"> “难道我们很熟么?”陆遥定定地看着卢志,长叹一声。 陆遥的神情极度冷峻,而言语真的很不客气。饶是卢志素来以雅量高致自诩,也有些承受不住。他的面色一阵潮红,想要说些什么,却连连咳嗽起来,不知是真的呛住了,还是想掩饰些什么。 但卢志毕竟是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谋士,以他的见识和阅历,怎么会轻易被他人所压倒?过了半晌,卢志的脸色慢慢恢复成原先半青不白的色泽。他凝视着陆遥,眼光并没有任何畏缩。直到陆遥的眼神不再那么凌厉,卢志才突然笑起来:“道明,难道我们不熟?呵呵,也怪卢某眼拙,之前居然认不出你……” 他亲热地拍了拍陆遥的肩膀,感慨地道:“一晃数年不见,贤侄你变了许多啊,看起来越发的英武了!如果士衡兄、士龙兄有灵,一定也会深感欣慰的吧!” “是么……”陆遥喃喃答应了一句,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是曾经扰动天下大局的智囊一类人物,果然是个老狐狸啊。这些话语张口就来,竟然令人感到十分真诚。若非自己深悉昔年惨剧的内情,几乎就要被他骗了! 陆遥突然觉得胸口又闷又堵,简直要透不过气来。他咬着牙,深深地吸气,空气从齿缝间涌入肺腔,发出嘶嘶的声音。下一个瞬间,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脚下的某块墙砖突然爆出轻微的喀嚓声响,碎了。 陆遥与卢志的对话声不算响亮,所以原没有惊动在周边巡哨的乞活军将士们。但这时候,竟然同时有数十道目光突然投射过来。那些士卒们或许并没有高深的武艺,但他们凭借无数次出生入死所培养出的本能,感觉到了陆遥身上所散发出的强烈怒气。 “将军……”稍远点的地方,楚鲲有些惧怯地说了句。作为受陆遥指派去照顾卢志的人,是他陪着卢志来到这里,一路上更被套了不少话去。这个质朴的少年军官既不知道卢志究竟是谁,也不知道陆遥何以如此,故而格外地紧张。但他刚开口说了两个字,就被陆遥用一个坚决的手势阻止了。 一股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暴怒,像是难以控制的风暴在他胸中往复激荡,使陆遥感觉有些不适。他微微低下头,努力控制着情绪。 两个时辰之前,陆遥等人尚被困于魏郡牢城,那里光线昏暗、环境恶劣,只有个疯疯癫癫的肮脏老头在隔壁的牢房为伴。即使在那样的环境里,陆遥仍然能够认出卢志的真实身份,他怎么可能对卢志不熟? 身为江东陆氏家族里随从士衡公、士龙公北上洛阳的成员,陆遥对卢志再熟悉不过了。 大约在太安二年,也就是五年前,晋室诸王之间的争斗日趋白热化。这一年里,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录尚书事的成都王司马颖联合河间王司马颙,共同讨伐曾经的政治盟友、长沙王司马乂。 与风评为开朗果断、才力绝人的长沙王相比,成都王其实要逊色不少。他虽形貌俊美,但并无特别的才能,只是个平庸之人。所幸,成都王的性格倒还敦厚,将一应大小事宜都放手委托给幕僚之首卢志。以卢志的能力,自然将政事处置得井井有条。 成都王自元康九年出镇河北,此时已经营邺城相当一段时间,深受河北士人的拥护,麾下拥众数十万,兵强马壮,实力非常雄厚。当他起兵时,以邺令卢志为左长史,顿丘太守郑琰为右长史,黄门郎程牧为左司马,阳平太守和演为右司马。军中则有兖州刺史王彦、冀州刺史李毅、北中郎将王粹、冠军将军牵秀、督护赵骧、石超等为前锋。这些人都是世之名士、虎臣,幕府菁华之选。 而更受成都王信重的,正是陆遥的两位叔父:陆机陆士衡、陆云陆士龙。陆氏兄弟乃南方吴地士人,虽然在洛阳有极大的声誉,但往往被朝中权贵视为弄翰文人,倡优蓄之,而成都王则待二陆如国士,故而得到二陆的顷心拥戴。 陆氏兄弟的祖、父皆是天下名将,他们自身也有统兵作战的经验。故而成都王非常倚重他们,将他们的地位逐渐拔擢至其余部属之上,甚至也超过了曾经言听计从的智囊卢志。在历次作战中,成都王先后任命二陆为都督。此次出动大军南下,更以士衡公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统辖雄兵二十余万。识者皆以为:军威之盛,为近代所无。 陆氏兄弟如此得到重用,无疑引起了成都王旧部的不满。包括成都王的侧近宦官孟玖、执掌军权的大将王粹、牵秀、孟超等人,都对二陆十分嫉恨。在其后的战斗中,这些军队中的实权人物阳奉阴违者有之、自行其是者有之、贪功冒进者有之,终于将大好局势败坏殆尽。洛阳城下一场大战,二十万大军如雪崩般溃散,军中将官以上者战死十六人。 在这场溃败中侥幸逃生的人,纷纷将责任归结到担任大都督的士衡公身上。以冠军将军牵秀为首、裨将王阐、郝昌、公师籓等人更指责士衡公早就怀有异心,与长沙王勾结。或许是数十万大军溃败而导致成都王司马颖急火攻心,这个荒谬之极的理由竟然得到了认可。 于是士衡公及其二子陆蔚、陆夏、司马孙拯被立即处死了。或许士衡公早就预感到了这个结果,当前来抓捕他的铁骑到达时,士衡公已经换上了丧服。除了一句“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以外,他并没有留下其他遗言。 士衡公既死,众将的情绪也算发泄过了。就在这时候,成都王的前任谋主卢志,适时地说了一句话。 在陆遥的记忆里,那位流落并州的军主陆遥曾经无数次地暗自复述这句话,无数次地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家族所受到的谗害。 于是,陆遥便也一字一顿地沉声复述:“昔赵王杀中护军赵浚,赦其子骧,骧诣明公而击赵,即前事也。” 昔日,赵王杀死了中护军赵浚而赦免他的儿子赵骧,于是赵骧投奔到明公您的部下来与赵王作战;这,就是前车之鉴啊!卢志这句轻飘飘的话语,便是在劝说成都王斩草除根了。不久之后,成都王下令夷灭士衡公三族,自士龙公以下,陆云、陆耽等北上中原的陆氏宗族数十人,除了陆遥一人侥幸逃脱以外,尽数罹难。 陆遥这句话出口,卢志猛然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陆遥慢慢走上前去,半蹲下来拍了拍卢志的肩膀:“陆某这些年来戎马倥偬,不知不觉地将当年学习的坟典文章都忘怀了。稍许雅驯些的言语就听不明白,真是叫我羞惭无地。子道公,您是天下之名的饱学之士,不知是否愿意为我解释这句话呢?” 很显然,陆遥已经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这番言语说来颇显和气。可卢志只觉得满嘴的苦涩,怎么也答不上来:“咳咳……道明贤侄,这句话的意思是……咳咳……容我细思之……咳咳……” 他知道!他全知道!这下却是死也!此番算计太多,却不防将自己陷进去了!却不曾想到这陆遥也是个阴险角色。之前对老夫那般客气,隐忍工夫做到十足十,如今有了乞活军的支持,翻脸竟比翻书还快!苦也!苦也! 卢志心中有个声音在狂叫。他不敢抬头去看陆遥,张口结舌地嗬嗬数声,满头大汗像是瀑布般地淌了下来。而强烈的恐惧感从他的四肢百骸中涌出,令他的手脚微不可查地颤抖着。 “子道公,适才我等晋阳来人受困于牢城,全赖您指点出路;之后在邺城中与黄国所部贼军鏖战,又是阁下以奇计救我们脱身。”陆遥不紧不慢地道:“我陆道明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子道公多番相助的情谊,陆某全都牢记于心了。” “理当如此,道明贤侄不用客气。”卢志强笑道。 陆遥点了点头:“子道公的恩情,陆某决然不会忘记。但是……” 耳听得陆遥的话声渐渐低落,卢志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他急躁地打断了陆遥的话,大声道:“道明贤侄,你文武双全,才力绝伦,是能够做一番大事业的人!卢某愿赠敢战部曲三千人、兵甲粮秣一应俱全,以助贤侄建功立业!” 陆遥不禁笑了。卢志分明是在说昏话。他所依附的成都王司马颖,早已兵败身死,再大的势力都烟消云散,不会有半点残留。此君自己都被囚在大牢里危在旦夕。这才侥幸脱身多久,便来胡言乱语。更何况,陆遥本身是威震并州的大将,秩二千石的牙门将军,麾下强兵猛将早就超过了千人,都是曾经力敌匈奴十万之众、经历过无数血战考验的忠勇之士。纵然卢志能从哪里掏摸来人马,哪里能及得上晋阳军半分精锐? “另外……另外……”眼看着陆遥的眼中讥讽的神色,卢志终于流露出了狼狈不堪的表情,他急声道:“另外,卢某有一策,可立取汲桑、石勒二贼之首级!以贤侄的年少有为,再立下这天大的功劳,还怕不能封侯拜将么?” “什么?立取汲桑、石勒二贼之首级?”这番话语顿时令陆遥吃了一惊。 ****** 面临着激烈竞争环境,螃蟹深感无力啊。每章结束后卖萌求票也不是长久之计…… 无论如何,总之谢谢各位读者拨冗观看这本剧毒的、带有武侠风的、爽点不足且虐主的、缺少女性角色的、主角迟迟不攀科技树的、讲述冷门时代背景的作品……螃蟹已经在深深反省自己的错误了。 最后,谢谢花开了呀、infmr、ndi、zmy等几位老爷太太的捧场。 各位,晚安。 是 由】.( ) 第五十二章 双雄(六) div lign="ener"> 半个时辰之后,楚鲲带着几名士卒护送卢志离去。 而陆遥目送他的身影,皱起了眉头。随着推移,卢志渐渐不再像魏郡牢城中那般疯疯癫癫,他的神态越来越从容沉静,而言语中的信心也越来越足,竟然使陆遥生出难以捉摸的莫测高深之感。 陆遥将手掌覆盖在矮墙上无意识地往来摩挲着,眼神有些空洞,仿佛若有所思。 薛彤曾经有事来寻陆遥。他大步走上城台,正要开口招呼,却看到陆遥深思的表情。于是他放轻了脚步,按刀护在陆遥身后,随即又挥挥手,让其他将士们稍许退远一些。 陆遥对此一无所知,在这时候,邺城里熊熊燃烧的大火、建春门往来如蚁的乞活军将士和逃难百姓、南面城台上依旧虎视眈眈的敌军,都仿佛离他远去了。陆遥不言不语,只在反复思考着卢志的话。 陆遥从不这世界上有那种突然而然的所谓奇计存在。那种掐指一算,计上心来的场景,绝大多数都是后世无聊文人的意淫而已。无论是经济、政治还是军事层面,越是剧烈的斗争,越是体现为实力的对抗,根本容不下小聪明的施展余地。而在此层面上的任何一种计谋,归根结底都源自于对相关信息、资源的切实掌握。计谋的成功与否,则决定于是否充分运用了所占有的信息和资源,从而或者将敌方的实力最大限度地削弱,或者将己方的实力最大限度地发挥。卢志适才所说的,也证明了陆遥的看法。 卢志是天下知名的谋士。成都王司马颖能够从一个平庸的宗王,数年间一跃为有机会夺取天下的强大势力,期间的几乎每一个决策,都有卢志隐藏在幕后的身影。对他的才智,陆遥绝没有任何怀疑。 问题在于,这条老狐狸的言语,究竟有多少是真的? 卢志其人,虽然智谋出众,却人品卑劣,更不要提他落井下石地陷害了陆氏满门。陆遥完整地接受了那位陆氏遗孤的记忆,能够清楚地体会到对于卢志的刻骨仇恨。而卢志毫无疑问也感受到了。以卢志的为人,只消给他找到机会,他一定会想办法除掉,以断绝后患。在此情况下,双方彼此都在提防,彼此都在翼翼地揣测和谋算。 纵然两人重逢于魏郡牢城,随后又一起在纷乱的邺城中觅路逃亡,来自外界的巨大压力,使他陆遥不得不暂时放下仇恨,利用卢志对邺城的熟悉为所有人搏取生路。但是,陆遥根本不会信任卢志。 可是……可是…… 陆遥来回踱步。卢志绝不可信。但任凭他有千百种计谋,毕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要这个人还在陆遥的控制之下,就等于性命拿捏在陆遥手中。而他所说的:立取汲桑、石勒二贼之首级……这对陆遥而言,具有难以想象的诱惑力! 这时已经是凌晨,一阵阵风吹在陆遥身上,或许是因为风中挟带着城内大火的蒸腾热气,陆遥丝毫不觉清凉,反而愈加燥热起来。 陆遥将头盔摘下,擦了擦额头的汗滴。莫急,莫乱,须得好好思量。若一切真如卢志所说,那自是好事。但万一有所差池,我陆道明这条性命,丢两百次都不够。卢志为要为我作此谋划?他本人,或者说他所代表的政治势力,在此能获得好处? 不对!陆遥猛地摇头,成都王司马颖已经死了,矫诏赐死司马颖的,正是越石公的兄长刘舆。司马颖二子同时遇害。既如此,哪里还有成都王的势力?难道是匈奴?要,匈奴汉国的大单于刘渊,昔日曾是司马颖部下辅国将军!如果是这样…… 陆遥额头的热汗突然又变成冷汗了。 他并不喜欢这种患得患失的状态,但面临着如此复杂的局势,却又很难避免焦虑。纵使他已经是威震并州的大将,但在诸方强大势力对抗中的邺城,陆遥再一次深深感受到了自身力量的渺小。 “何云!何云!”陆遥大声唤道。 正在倚着墙头瞌睡的何云一骨碌爬起来在!” “你去看顾着子道公,将楚鲲替。尽快!” 何云应命而去。 片刻后,楚鲲气喘吁吁的奔了。 “我们离开牢城后,一路上子道公都见过谁?问过些?说了些?”陆遥沉声道你仔细想想,全都告知予我,不要有半点遗漏!” 楚鲲想了想,开始叙述。他口才不算好,但胜在平实可靠,陆遥既然有令,他便按照顺序一一分说,严丝合缝,并无遗漏。 在他的讲述中,卢志只是与他本人、与陆遥的部下们有些谈话。以卢志的言辞心机,来对付这些粗鲁军汉,自然将陆遥的老底摸了个透清。另外,也细细询问了近期各地局势的变化情况。这些都属平常,除此以外,似乎也别无可疑之处。而曾经与陆遥一行人同行的羊恒、李恽等,完全不曾注意到卢志,更不可能有任何交流。 既然如此…… “道明,究竟出了事?”眼看着天色渐亮,而陆遥再度陷入深思,薛彤终于忍不住发问。 陆遥看了看薛彤,没有,先将楚鲲遣走了你吧,与何云一起照顾好子道公。他有要求,都可以尽量满足。但,绝不能让他离开视线!明白了么?” 楚鲲躬身应命离去。陆遥来回走动几步,露出踯躅不定的神色。 薛彤实在是狐疑的很,他待要再次发问,却见丁渺带了几名部下,兴冲冲地从城南北侧的坡道奔上来。 “都拿稳了!展开,展开!” 士卒们手里拿着的,原来是好几面极大的旗幡。待到展开后才看的清楚,这旗幡高下约有丈许,横约三尺。底色赤红,上绘有一条形貌凶猛的白虎。 丁渺拍了拍旗面道道明,这就是你要的白虎幡了!” 昔日魏朝制度,有旗信四十二种用以布传朝廷政令或军令。其中尤以青龙幡、朱雀幡、玄武幡、白虎幡、黄龙幡等最为贵重,旗幡上绘五方神兽以示朝廷威严,可用以代行天子诏命、指麾军事、监察众将。大晋立国以宽简,故省其四种,军中只用白虎幡主杀、驺虞幡主和,见者无不慑服。 却听得丁渺继续道……这种旗幡可不是咱们制作的寻常军旗可比,通常都由皇帝赐给坐镇方面的朝廷大员,就连越石公手中也不过两面而已,这是仅次于朝廷所赐符节的重要仪仗。没想到建春门南面的城阙下居然藏着四面之多!可惜,四面旗幡中有两面受损了,可惜!” “没事。”陆遥举起旗幡看了看尽可以使用。” “道明,自从与那卢子道谈话过后,你就古怪的很。你要用这些旗幡干?”薛彤大声问道。 “是啊!”丁渺跃跃欲试地附和道道明,莫非你有计划么?”此前丁渺提出包抄石勒贼军的后路,却被陆遥婉拒了。这显然使丁渺很有些不甘心,此刻他的神情分明是在说,要打仗了?还是要干别的?有好事,别落下我! 得亏沈劲还在城台下的藏兵洞里死死睡着,否则这两个闯祸胚子凑在一起,不知要生出妖蛾子来。陆遥深深吸气,又深深地叹气文浩兄、老薛,我确实在盘算一件事。不过……” 陆遥来到墙台的东北角,接着渐白的天光向建春门以外眺望,口中喃喃地道先等等,先等等……” 薛彤与丁渺举步跟了上去。 建春门是邺城最重要的交通要道,城外五里处,设有规模宏大的建安驿。这驿站一方面作为接待四方来人的所在;另一方面,在战时也可用于屯兵据守,与城门呈犄角拱卫之势。 此时,这两处俱是灯火通明。灯光映照下,许多影影绰绰的身影往来奔走。那是乞活军正从邺城以南各处营地火速集结而来。他们以建安驿为中转站,在这里整顿建制和装备后,再经过建春门进入邺城,准备投入到与贼军的作战中去。 昨夜,乞活军校尉田兰以数百人伪装出了万人大军的行动,以此迫退石勒的攻势。但此刻,聚集在建春门和建安驿两地的乞活军绝对超过了万数! 丁渺和薛彤也看到了这个忙碌的景象,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都松了口气。 而陆遥浓眉深锁。他想起了卢志适才与的对话。 “道明,我在建春门左近观望乞活军上下的情态。这些将士的确都是骁勇敢战之士,绝不惧战怯敌。虽然此前与石勒所部作战时损失非常重大,但所有人都对胜利充满了信心。而领军的李恽、田甄等将校也斗志昂然。他们调动了相当数量的精锐入城,决心在次日的战斗中驱逐贼军,收复邺城。” “诚如子道公所言,乞活军全由强悍的并州流民组成。他们的战斗意志远远超过普通的朝廷官军。” “没。这样的强兵,连卢某也不得不佩服。可是……他们是不是忽略了另一名大敌呢?” “?” “乞活军上下皆因迫退了石勒所部贼寇而信心十足,故而制定了大举进军的计划。可道明你有没有考虑过,作为河北群寇大首领的汲桑,现在何处?” “那汲桑此前曾派遣骁将黄国攻打建春门,受挫于阁下的计谋之后,便无其它动作。想来……” “贤侄,你非河北人,不知那汲桑的厉害。汲桑虽出身于草莽,但却精通韬略、雄武绝伦,故而成都王镇邺城时,就曾遣使深相结纳,更赠以兵甲器械以助其声势,引以为外援。据说近岁以来,此人先随成都王旧将公师籓起兵,率军转战大河南北,屡破州郡。公师籓败死之后,汲桑尽数收编其余部,实力不衰。如今更卷土重来,奇袭邺城,斩杀新蔡王司马腾……邺城之内,两军鏖战数个时辰,作为贼军总帅的汲桑却无所作为。道明,你觉得这正常么?” ****** 这是今天中午写好的,补昨天的章节。貌似纵横的网站进不了,这时候才发上来,抱歉抱歉。今日二更,深夜还会有一章,读者们不妨明早来看。 这两天《扶风歌》的点击突破三十万了,收藏量也冲进了历史军事类的前一百名……这是在各位读者照顾下获得的成果,螃蟹向大家深深鞠躬,谢谢了。我想,这个故事还会连载很久,希望大家始终支持和帮助我。 另外,近期捧场的有不少,螃蟹深感荣幸。向小rber、nniz、紫玉辰华、子秦、肖凌、ndi、花开了呀等老爷太太致以诚挚感谢。 是 由】.( ) 第五十三章 双雄(七) div lign="ener"> 河北群寇的大当家汲桑。陆遥简直忽略了他才是此番奇袭邺城的罪魁祸首。 或许是受到后世史书记载的影响,此前,陆遥真的没有太将汲桑放在眼里。 出于思维惯性,陆遥总觉得此人不过是成都王旧将公师籓的副手,以性格凶暴残忍而著称的土匪头目,是在史书上留下聊聊数语的过客罢了。哪怕汲桑的部下猛将黄国几乎将李恽等人逼进绝路,哪怕传闻说这汲桑亲手斩杀了新蔡王司马腾,陆遥依然对他缺少足够的重视。 但正如卢志所说,曾经横行于大河南北,搅动了天下局势的悍贼,怎么可能是头脑简单、唯知掳掠财货的寻常土贼? 丁渺站在陆遥的身边,同样眺望着建安驿的方向。 看了一会儿,他突然有些恼怒地道:“乞活军频繁调动,看来要和贼军大干一场了。可他们怎么就把我们晾在这里?说起厮杀打仗,难道不该问问咱们的意见?” 陆遥瞥了丁渺一眼,摇头道:“乞活军中与你我品秩平齐的,唯有扬武将军李恽而已。文浩兄莫非打算去毛遂自荐担任乞活军副帅,将五校尉都挤到一旁?” 自从受命手把建春门南面的城台之后,陆遥等并州来人就再也没有得到乞活军众将校的消息。很显然,乞活军并不希望在将要到来的大战中给陆遥等人出风头的机会。在乞活军的将士们看来,曾经因畏惧匈奴而逃亡魏郡,已经是武人的羞耻。结果刘琨的晋阳军大破匈奴,声威煊赫;而自家居然连邺城都没有守住,竟然坐视着新蔡王司马腾为贼寇所弑! 在如此巨大的反差之下,大概自李恽以下的乞活军高级军官们唯一的念头就是击败敌军,夺回邺城,还要斩杀汲桑这个胆大妄为的贼徒……重要的是,必须在陆遥等人不插手的情况下。于是,作为目前邺城军职最高的武卫将军丁渺和牙门将军陆遥,便只能带着三百人坐守城台,与石勒的部下继续对峙了。 这局面自然令丁渺很不乐意。他格格作响地磨着牙,瞪着眼睛看了看建春门,又看看远处的建安驿,终于泄了气。他咚地一声坐倒下来,口中嘟囔道:“李恽那厮用兵倒也中规中矩,说不定,这趟当真只有看戏的份儿了。” “未必!”陆遥像是最终下定了决心。他看了看丁渺,一抬手将丁渺拉起来。 “嗯?”丁渺凝视着陆遥:“道明兄是说……” 与此同时,在乞活军的队列中,李恽满脸郁色地策马而行。 从昨夜得报三台失陷到现在,已经将近六个时辰。 这六个时辰里,乞活军的将士紧急集合、调动、投入作战、占据各处要地,数万之众没有任何一人能得到休息的。想到整座邺城绝大部分都被贼军所占据,众人都清楚,天明之后,必然会迎来惨烈的战斗。 仅仅是在建春门附近由田甄指挥的一次阻击,就给乞活军带来了超过四百人的死伤。许多尸体和伤者被陆陆续续地抬出城外,被安置到了当初的建安驿、后来的红袖招里面。看到并州的乡党子弟们遭到这样的损失,李恽的心情很是复杂。 他策马往建春门的方向行去,短短数里地,沿途不得不几番为派遣入城的军马让路。待到终于找到将本营设在官道旁的一处坡地、负责具体军事指挥的田甄,足足小半个时辰过去,天光都大亮了。 “老田,”李恽沉吟着,努力将话语说得和缓些,不带有明显命令的语气:“将士们一夜没有休息了,都已经疲惫的很。你看,是不是下令让大家歇歇?” 李恽并没有告诉过陆遥,虽然他官拜扬武将军,为乞活军的统帅。但由于乞活军来源于并州流民,军中宗族势力强盛。身为校尉的田甄、田兰兄弟,其实拥有至少不下于他的实权。很多事宜,李恽也只能和他们商量着办。 而此刻,在李恽最初被困城中、其得力副手薄盛重伤的情况下,军事指挥权已经几乎完全落在了田氏兄弟手里。 田甄用一把染着红褐色血迹的长刀柱地,沉默地看着将士们列队前进,看上去杀气腾腾。适才的战斗中,他以巨大的伤亡迫退了石勒部下骁将呼延莫和郭黑略的进攻,作战最激烈时,他本人亲自提刀上阵,斩杀数名贼寇,自己的左肩和左腿也都受了不轻的伤。 听得李恽的话语,田甄甚至都没有移动视线。他咬牙喝道:“数万并州子弟,都是跟随新蔡王背井离乡,来到魏郡。如今到处都传闻新蔡王死于贼寇之手,我们若不能为殿下报仇雪恨、将这些贼人碎尸万段……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这个……”此番言语一出,顿时听得李恽为之愕然。 新蔡王为人如何,已经无须多说了。前些日子大家喝酒骂娘的时候,也没见田甄有什么忌讳,怎么此刻却忠勇到了这等地步? 他也是久历官场的人物,眼神余光一扫,便看见羊恒满脸倦容地立在不远处。李恽于是自以为心领神会,他上前一步低声说:“老田,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吧……” 没想到这话竟使田甄怒了。他挥臂将李恽推开,大声向士兵们号令道:“所有人听着,加快速度!继续前进!” 李恽毕竟是朝廷宿将,官秩二千石的将军,是田甄的正牌上司;他好意相商,哪里想到被如此生硬地顶回来。顿时不禁有些动气:“老田,你这是何意?将士们已经疲惫了,你看看他们的脸色,看看他们的脚步。这个样子,怎么能打仗?” 大敌当前的时候,自己却看不懂得力部下的想法了,李恽突然产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懒得和田甄再做口舌之争,他高声唤来自己的亲兵队长,要他们截住从建安驿方向络绎赶来的队伍,尽快安排营地,无论如何都要让将士们暂作休憩。 刚刚吩咐了几句,还没等李恽喘上一口气,他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猛烈颤动起来。 “怎么回事?”李恽遽尔色变。 “杀——!”下个瞬间,惊天动地的吼声仿佛成千上万道滚雷响起。那杀声震耳欲聋,就连空气都为之颤动,从建安驿的东面、声音来处的方向激起了一阵狂风,席卷过乞活军的队列! 李恽急回身看去,眼睛却正朝向乍然升起的太阳,被强烈的光线刺的一阵眼花。他猛地揉了揉眼睛,或许是用力太大了,以至于眼珠子生痛。但他哪里顾得上这个? 而当他终于看清楚东面的情况时,巨大的震惊和恐惧立刻掇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难以支撑下去。 在那里,上千名骑兵正从远处绵延的林地间出现。即使是在急速奔驰的时候,他们竟然也能序地列成了几条横队,每条横队的宽度都接近或超过两里。一道道横队就像是一道道从深海生成的滔天巨浪,向着疲惫不堪、毫无戒备的乞活军冲来! 不用说了,李恽已经知道来者是谁。 那是汲桑。李恽握拳敲打着自己的胸膛,咚咚作响。 李恽乃是新蔡王任并州刺史时的部将,也曾经历过无数场与匈奴人的浴血鏖战,绝非没有经验的庸将。在调动部队的同时,他没有忘记向南北两个方向派出多支斥候,一方面掌握部队侧翼的状况,同时也监控邺城其余各门的贼军动向。 但李恽却不曾特别注意东面的情形,毕竟那里与邺城是相反方向。他怎也想象不到,传闻中忙于搜刮邺城财富、已经无意于战事的汲桑,其实早就不在邺城之内。在攻破宫城,斩杀新蔡王以后,他立即以邺城的缴获拼凑出了相当规模的骑兵,随即率队从广德门出击,经过一整夜的奔驰,这支汲桑亲领的精锐部队终于包抄到了邺城以东,乞活军的后方! 李恽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电光石火之间,他已经明白了:或许,汲桑原本打的是内外两路夹攻,夺取建春门的主意;但此刻,由于乞活军急于挥军入城,却给了汲桑一个更好的机会,一个彻底击溃乞活军的机会! 再怎么样的强兵,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到敌人大举突袭,也难免陷入混乱。 从陆遥所在的城台上眺望,就可以清晰地看到乞活军的惨状。 首先崩溃的是集结在建安驿附近的部队。这些将士很多都是从数十里以外的营地连夜赶到的,他们根本不曾列成作战的队列,而是在若干军官的带领下,排成适合行军的长蛇阵。在汲桑所部骑兵的冲击下,他们出现了惨重的伤亡,然后理所应当地崩溃了。 而他们的崩溃就像是投石入水所激起的波纹,立刻将恐慌的情绪传染给了整个乞活军的队伍。在汲桑骑兵有意识地驱赶下,越来越多的将士开始向西面奔逃。这些逃窜的将士又将试图列阵抗敌的其他将士冲散。远远看去,乞活军就像是一座从顶部开始塌陷的松软雪堆,缓慢、但是不可逆转地倒向地面。 这样的局势,也是不可逆转的败局。 丁渺脸色丕变:“被那卢子道说准了……” 薛彤的脸色也变了:“难道真的要……” 沈劲终于自睡梦中被吵醒,他三两个箭步上得墙台来,结果被这景象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骂道:“他……他妈的……这怎么回事?这可怎么办?” 而丁渺和薛彤一齐看向陆遥。 ****** 很难写,改了好几回,还是不满意。大家将就着看吧,螃蟹技止此矣!再拜顿首,郁闷地睡了…… 是 由】.( ) 第五十四章 双雄(八) div lign="ener"> 建春门到建安驿这一带的重要性,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建春门是邺城最后一个还在晋军掌握中的城门,而建安驿是能够用以拱卫它的唯一据点,建春门到建安驿的区区数里官道,是城内十万军民最后的的生命线。 而眼下的局面,这条生命线仿佛已经化作了绞索,套在脖颈上慢慢地收紧了。 站在城台高处,可以清晰地看到建春门外一马平川的原野。在原野上,汲桑骑兵正在一次次地冲击乞活军的队伍,就像是成群结队的饿狼无情地扑击、撕咬,从猎物身上挖下一块块血肉。 而乞活军对猛烈的进攻应接不暇,他们已经失去了统一的号令和建制,从上到下都完全乱了。在勉强与敌军相持的几个位置,每时每刻都有滚滚人头落地,随之飙射出的怒血就如同地底涌泉般此起彼伏,将空气都染成了惨烈的红色。而在战线的后方,更多士卒毫无目的地奔跑着,当敌人的铁骑杀到时,就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挨个砍杀。 如此情形,大势已去。除非是瞎子,否则绝不会指望乞活军还能支撑多久。 更可怕的是,随着城外的乞活军遭到重创,驻扎在南面墙台的石勒所部贼寇明显有了调动的迹象! 城台上的众人连声叫苦,士卒中间更是窃窃私语不断,隐约有些骚动。若不是乞活军将士毕竟强悍,又以陆遥丁渺带到魏郡来的勇士为骨干,只怕这时已经一拍四散,各自逃命去也。 这时候当真是一寸光阴一寸金,无论是战是守是逃命,都该立即决断才是。偏偏他们的主将四人排成一列,凝视着那片杀戮战场,谁也不。 距离四人不远处的,除了并州勇士若干人,还有一些乞活军的基层军官。他们多半都已经面如土色,将士们彼此施着眼色,比划着手势,想要撺掇哪个胆大的去催促。来来回回了几次,这个任务落到了姜离身上。 姜离有些为难。虽说这位陆将军貌似为人不,可毕竟是个将军!区区一个什长,也敢在牙门将军、平北司马面前胡言乱语么?可两边袍泽弟兄们瓷牙咧嘴 咬了咬呀,姜离一瘸一拐地向前几步,躬身施礼将军,这情形怕是有些危险,咱们是不是……” “姜什长,稍安勿躁。”陆遥突然从沉思中反应,轻松地向姜离笑笑,又转向丁渺等人文浩兄、老薛和老沈,你们看,我等的人来了。” “卢志?” 大家一起回身去,便看见与何云并肩匆匆而来的卢志卢子道。 “道明,接下去是拼却性命厮杀的时候,叫这书生来何用?”丁渺老实不客气地问。 丁渺虽然年轻,却是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的沙场悍将,自然有他独到的眼光和判断。 按照形势发展下去,邺城的失守几乎没有悬念。众人如果不想被贼寇围死在邺城之中一锅端,就要马上筹备突围。而这必然会是极度危险的行动,面对着无数如狼似虎的贼寇,此刻站在墙台上的数十人,还不能有几人看到的太阳。纵然以丁渺的神勇,也不敢说一定就能脱离险境,更不用说卢志这样一个半老读书人了。 丁渺的地位毕竟与他人不同,谈吐中无须顾忌。他的这番话语其实是在问陆遥:眼下的情况,自保尚且难如登天,何必再找个累赘? 陆遥笑了笑,向卢志伸手相请子道公,今天凌晨时您向我说的话,可以告诉众人了。” 卢志愣了一愣。他难以置信地看看陆遥,重重地哼了一声,指着城墙外惨绝人寰的战场道你看看这般局势,我还有必要说么?” 仅仅在大家三言两语的里,乞活军的战况变得更加不利,与其说在作战,不如说是单方面的遭受屠杀了。卢志这般人物,自然这代表了何等危险的局面。饶是他自诩智计百出,也觉得大势已去。这时候,各人的性命尚且如风中残烛飘摇,这陆道明居然还想着适才说的那些话? 卢志满心不愿,可陆遥稍许提高了嗓音,不容拒绝地道有劳子道公。” 而众人也都觉得匪夷所思。 沈劲的性子最急,本来当场就要跳起来喝问。可他突然想起数月前晋阳被围时,他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出格的话,最后虽然陆遥宽厚未予处置,可后来不知被薛彤、邓刚等人狠狠教训了机会。 于是沈劲硬生生将言语憋,以致整张脸都变作了紫胀色。 丁渺薛彤二人倒有些城府,并不多言。 “既然道明贤侄有意,老夫便再说一遍又如何?”卢志叹了口气,端端正正地跪坐于地这话说来可就长了……卢某原是成都王谋主,历任魏郡太守、左将军,得朝廷赐爵武强侯。老夫所事奉的成都王殿下,乃是这些年来的纷乱朝局中,一度接近至尊之位者。成都王为人严正,尚未就国时,曾公开呵斥势压当朝的权臣贾谧,维护愍怀太子的尊严。道明,这位贾谧贾长渊,你是见过的。当日陆士衡、陆士龙等人,都是阿附于此君羽翼下的金谷二十四友之一……” 陆遥微微颔首,倒是丁渺有些不满老儿,你快些说罢,不要跑题。” 原来所谓金谷二十四友中,还有如今的并州刺史刘越石与其兄长刘舆在内。那等攀附权贵的举动,如今看来着实不适宜多所宣扬,丁渺便首先听不下去了。 卢志自不去理会这等小毛孩子的叫嚣殿下的性格很好,对我卢子道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自从他因得罪了贾谧而出为镇北大将军、坐镇邺城,卢某就为他出谋划策。前后将近十载,君臣之间如鱼得水,十分相得。纵然蜀汉先主、丞相,不过如此尔。” “数年之后,成都王击败诸家对手,势力达到极盛。囊括河北,及于荆州,封国合计二十郡,天下精兵半数隶之。当其时也,成都王威声所至,天下晏服。如今执政的东海王司马越与殿下相比,真是远远不如。” “然而卢某也深知: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的道理。虽然成都王的雄图大业蒸蒸日上,但出于万一的考虑,我也为日后形势有所变动,做了些许安排。其中有一项,便是在河北物色了一名声名鹊起的马贼,派遣了若干忠诚而精锐的部下隐姓埋名,暗中投入这马贼的部下。如此一来,这马贼的兵力虽在外人眼中与成都王毫无关联;缓急之时,却是足以发挥巨大作用的一支奇兵。” “没想到的是,不久之后,成都王久居高位,日渐骄奢。卢某因为言语不得喜爱,逐渐被排斥出了幕僚圈子。新为成都王所用的,有巧言令色的宦官孟玖,也有名过于实的吴人陆机和陆云。” 陆遥神色一黯,他虽为晚辈子弟,但也不得不承认,士衡公和士龙公其实均非统领兵马的大将之才。 卢志继续道唉,之后的事情也无须再说。总之,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成都王在邺城丧了命,我做的那些布置,自然也就再无用武之地。直到昨夜卢某被道明相救脱困,才这一年来,河北局势竟然变化如此剧烈,有些事情,当真也料想不到。” 说到这里,身边诸人几乎都瞪大了眼睛,俯下身形听着。卢志叹了口气道各位,实不相瞒,如今攻打邺城的贼寇汲桑,便是昔日我暗中栽培的那支奇兵了。” 虽然众人听他先前的言语,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但还是被骇得呆住了。 还没回过神来,却见一个身影飞扑,将卢志压在身下乱打老匹夫!老贼!你这厮害了我们多少弟兄的性命!” 大家定神去看,才认得那人正是姜离。身为乞活军的一员,眼看着无数将士折损在与汲桑贼寇的战斗过程中,结果却汲桑贼寇正是卢志刻意栽培而起,哪里容得他不怒。 只是,昔时谋算天下的大智囊,今日若是死在一个小卒,手里未免窝囊。于是众人赶紧把姜离拖开。 “子道公,还请继续。”陆遥淡淡地道。 卢志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口角溢血,不过好在都是些皮外伤势,并无大碍。他喘息了几声才接着说下去: “当年经我亲自挑选,安排以各种名义投入到汲桑麾下的,共有十五人。这十五人自非知名的大将,但文韬、武略、身手,都是百里挑一,而且绝大部分都是世代追随殿下的忠贞之士,随时愿为成都王殿下肝脑涂地。以他们的才能,轻易就都做到了汲桑军中有实权的首领。我与他们约定,如果成都王的大业顺利无碍,他们自管做他们的贼寇,尽可剽掠大河南北以削弱山东诸王的实力。待到成都王荣登大宝,自然会重招彼等于麾下。而如果事有不谐……” 卢志伸手指了指陆遥请丁渺前往建春门左阙密室中取出的四面白虎幡如果事有不谐,则以四面白虎幡齐出为号,斩杀汲桑,并听从持白虎幡者之令行事!我向陆将军所说的,便是因此而来,只需取得白虎幡在手,翻掌之间就可招募数千精锐之众,斩杀汲桑、石勒!” 丁渺、薛彤、沈劲三人俱都惊呼。 沈劲想了想,突然急躁道卢老头……子道公!怎不早说?你看看,看看如今这样子,贼势猖獗至此,我们拿着这旗幡却给谁看?” “老夫怎汲桑如此凶猛,乞活军如此无用?你真当我是无所不知的神仙么?”卢志不禁怒了我早就与你们将军说,愿以此助他一臂之力。怎奈你们将军以私怨而害公事,拖延至此,便没了机会!” 牵涉到陆遥,众人都不好多说。 沈劲只得跺了跺脚,骂道他妈的,难道要我们就这么举起白虎幡,冲出城外去?那是送死!” 忽听陆遥深深吸了口气有何不可?” 这句话说得并不响亮,但落在众人耳里,真如平地起了一串炸雷。 “将军,您的意思是……”薛彤愕然地问。 “楚鲲,来!”陆遥招了招手。 原来楚鲲不知何时登上了城台,侍立一旁似乎有些了。 “命你办的事,办的如何了?” 楚鲲躬身道禀将军,现已收集军马三十六匹,随时等候取用。另外,也和建春门那边的薄盛校尉说过了,如您有令,他随时让开通道,放我们出城。” 陆遥颔首道马匹搜罗不易,比我想的稍许少了些,但也足够用了。” 丁渺或许是感觉到了,他的双眼里简直要放出光来道明!道明!道明!” 陆遥径自往城台另一边,擎起一面白虎幡试了试分量除了我,还需要三十五个人。诸位,谁愿与我同去取那汲桑的首级?” ****** 周一恢复更新,谢谢各位支持。 这个大章的名字叫双雄,其实指的并非陆遥和石勒,而是指互为政治对手,先后觊觎神器的西晋成都王司马颖、东海王司马越。唉,其实,如这等勇于内斗、各自招引异族势力、终于断送一朝国运的两个人物,非是双雄,乃双熊尔。 最后,感谢蛤蟆的天鹅梦、紫玉辰华、ndi等的捧场。经请示本书编辑冰瓜老爷,本书的上架还有相当时日,因此捧场可说是唯一收入来源。各位妥妥的都是衣食父母啊:) 是 由】.( ) 第五十五章 战邺城(一) div lign="ener"> 建春门外,战事仍酣。 乞活军既失先机,便步步失机,能够支撑到现在,其实仅仅因为他们人数上的优势而已。而此消彼长之下,汲桑的精锐骑兵们越发地斗志昂扬。他们纵横来去,冲杀得痛快淋漓。 此刻,两军纠缠的主要战场,是以建安驿为核心的一块方圆数里的平原上。放眼望去,只见战场上各色旌旗往来招展,穿着杂色戎服的乞活军步卒四处奔走,而汲桑所部骑兵则一次次冲撞入他们勉强保持的队形里,将他们打散、碾碎。 此番随汲桑攻来的骑兵其实总数不过千余,但都是随他转战南北的精锐虎贲之士。他们奋勇冲杀,数千只铁蹄践踏地面,激起漫天烟尘。只听得有人高喊:“杀!杀!杀!”而千百人随之同声应和,恍如鬼神附体,更觉杀气直冲霄汉。乞活军上下,无不为之气夺。 一部分位置比较有利的乞活军,这时退入了建安驿中据守。而骑兵们根本就不去理会这些残兵败将,他们像是海中的浪潮,自然而然地向礁石两边绕开,继续冲击着乞活军的大队,收割无数的性命。 汲桑得意地轻笑两下,咽喉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液翻滚声:“看来无须本大将军上阵了。” 说着,他将手中巨大的斩马剑慢慢归鞘。 这把斩马剑是他惯用的武器,而剑鞘则是新从白藏库中搜罗来的重宝。剑鞘上镶嵌着色泽艳丽的珊瑚、珍珠、金青石和各色珠宝,在晨曦之下,更显得流光溢彩,华贵不可名状。这剑鞘里原有的宝剑也是一把斩马剑,但却是未开锋的仪仗用物。故而汲桑毫不犹豫地丢了那样子货,而把剑鞘拿来使用。 毕竟不是原配的剑鞘,使用起来总有些滞涩的感觉。随着汲桑引剑归鞘的动作,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轻微而尖锐的响声。 这种声音虽然不响,却极其刺耳,简直就要将耳膜都割裂开来,但唯独汲桑却丝毫不以为意。事实上,汲桑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充满了令他人不快的特质。他那听了令人忍不住要清嗓子的混浊嗓音,那不辨寒暑、于酷热时身着皮裘的古怪习惯,那动辄翻脸杀人的残暴行为,种种令常人难以接受的东西都集中在这条精瘦大汉的身上,偏偏成就了令大河两岸无数军民闻风丧胆的巨寇。 汲桑的部下,除了如石勒这般独领军马的大头领以外,又有能征惯战的健将十余人。此刻,黄国等若干将校仍在邺城之内掳掠,随侍在他身边的部下,以骑将刘飞为首。 刘飞身高八尺有余,姿容魁伟,相貌堂堂。此人乃是汲桑军中少有的文武双全之将,而其枭勇威名更与黄国相差仿佛。汲桑军中往往称他匪号“飞鸷”。所以有这个称号,一者因他身手矫健,二者是骑术精湛,三者是因为他眼力仿佛鹰隼,最擅长率领精骑奔行于战场上寻暇伺隙。 刘飞突然策马趋近汲桑,沉声禀道:“大将军,你看那个方向。” 他所指示的方向是战场的东侧边缘。在那里,数十名乞活军士卒组成了一个小小军阵。这批士卒中居然有若干甲士,显是乞活军中高级将领的护卫。他们拢成一个圆阵,将几名貌似紧要人物者护在垓心,一路且战且退,倒也算是冷静。 带领部下四面猛攻这批甲士的,是一名赭巾裹头的悍贼。此人汲桑认得,乃是乌桓人落落。落落指挥着手下众骑围着敌人团团乱转,口中尖声利啸着,时不时地迫近去砍杀一番;另一些手中有弓箭的贼寇,则在稍远处盘旋,觑得机会就以箭射之。这是轻骑对抗步卒的标准战法,汲桑的部下们许多都是河北各官营牧场的牧奴出身,又有很多胡人,故而都运用熟练的很。如落落这等乌桓人更不在话下。 可是,这情形有何特别值得注意之处? 汲桑冷哼一声,正待转头去喝骂刘飞,突然间,一彪骑兵从斜刺里猛地冲了出来!这些人来得疾如电闪,更兼人如虎、马如龙,骁勇难挡,顿时将落落的骑兵撞得七零八落。 “这是什么人?”汲桑眼神一凝,精光连闪。 这队人马,自然是陆遥、丁渺等三十六骑。 三十六名晋军骑兵,人人奋勇,而丁渺一马当先。 自从晋阳大战结束之后,这位晋阳军首屈一指的猛将便未曾捞得半场厮杀,在邺城数日的际遇更是憋屈之极。此刻他高呼陷阵,仿佛要将数月里积攒的精力一起喷发出来那样,所向披靡! 他平日里所用的双铁戟原与大家的行李放在一处,收在通商里的客舍之内。结果因为红袖招中事,众人一齐被抓入牢城,行李什物之类自然都不在身边了。故而此刻丁渺手中舞动的,乃是临时拣来的两柄沉重铁椎。 铁椎是重兵器,不讲究招数精奇,而纯以猛力制人。落在膂力过人的丁渺手中后,更显威力强横。他以双足控马前行,将两柄铁椎挥舞得如旋风般。铁椎所到之处,无论人、马,都筋断骨折,竟无人是他一合之敌。落落正待呼喝手下对抗,只一眨眼,便被丁渺突到近前。落落来不及举刀相抗,只举起左手抵挡。结果丁渺手中铁椎呼地落下来,直砸到腰的位置方停。落落臂骨断裂、头颅粉碎、脑浆迸溅、就连脊椎都啪啪啪地爆裂了许多,顿时惨死。 有丁渺当先开路,三十六骑无不大呼酣战,如风卷残云。瞬间便杀散了围攻这股乞活军的贼寇,掩护着剩余下来的乞活军甲士匆匆退后。 此时汲桑的部下们正与乞活军混战作一团,这股骑兵数量极少,又无旗号,竟被他们寻得个空子一路奔命,退回建春门里去了。 眼看这般情形,汲桑冷哼一声,眼中凶光暴现。 他自用了匈奴汉国陈元达侍郎的计谋杀入邺城,先取三台,后夺宫城,亲斩新蔡王于剑下,一路所向披靡,杀得晋人双股战栗。纵然是声名在外的乞活军,也只有在他手上挣命的份儿。没有料到的是,分明大局底定了,这区区三四十人的晋军骑兵竟然如此勇敢,在他眼前杀死了得力部下落落。或许此辈不过是螳臂当车,却使得他感到受了侮辱。 他将缰绳握得格格作响,注视左右道:“却不曾想晋人之中尚有勇士……”话音未落,只听身周诸将一齐惊呼。 原来那彪骑队掩护步卒退入建春门后,并不曾稍作停留。在建春门上驻守的将士狂呼乱喊声中,他们又一次杀出城外! 说时迟,那时快,几个呼吸之间,他们从两支汲桑部下大股骑兵的缝隙中穿过,猛地撞入到另一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小队骑兵侧翼中去。 这支晋军骑队人数虽少,但却都是罕见的勇士,汲桑的部下们虽然也都是凶悍敢死的贼寇,但猝不及防之下,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转眼间,汲桑部下骑兵就被撞得七零八落。待到晋军骑兵昂然杀出之时,只留下满地尸首狼藉,而那些晋人居然又一个不少地聚到了一处,驰骋如电,继续向前冲击。 若是两军正面冲杀,汲桑所部骑兵的数量三十倍于彼等,便是用马蹄踩踏,也将他们踩成肉泥了。偏偏此刻乞活军上万败兵犹在聚散往来,将贼寇们的队伍也带得散乱了。适才贼寇们只觉杀得痛快,此刻缓急之间想要集合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 汲桑自然清楚,若是放任这支晋军往来冲杀,对己方的士气大有损害。再多想一步:己方骑兵毕竟只有千余,而乞活军则有万数,若是乞活军的士气被这支骑兵激发起来……那便有大麻烦了! 汲桑左侧的脸颊连连抽搐,他左右看了看,以马鞭指向一将:“徐宣,你去!” 徐宣乃是汲桑麾下得力的贼首,武艺精熟,骁勇善战;虽然不及黄国、刘飞那般剽悍,也在与官军的无数次厮杀中争得了偌大勇名。因他擅使长槊,部下骑兵也都用长槊铁矛等兵器,最擅强攻恶战。 闻得汲桑发令,徐宣高声领命,跃马而出。数十名本部骑兵紧紧相随。 那晋军骑兵这时依然接连突破了两处己方小股部队,正打了道斜线,往建春门方向退去。徐宣既受汲桑之令,便纵马取直线拦截。数十骑沿途横冲直撞,将拦在前路的乞活军或是贼军都一一撞开。 约摸距离建春门还里许远近,徐宣终于将这股晋军骑兵截住了。他将掌中长槊舞了个圆弧,纵声狂吼:“杀!”身后数十骑同时将长槊探出,纵马加速前冲:“杀!” 那支晋军骑兵似乎无心恋战,故而并未组成作战的队列,只是一再驱马往建春门奔去。 要说两边所使用的战马,委实有些差别。徐宣所部骑乘的,都是从邺城北部铜爵园中夺取的大宛良驹,奔行的速度较之对手要快出两三分。 两队骑兵追逐到距离建春门五百步左右时,徐宣等人的长兵器已然只在晋人后心弄影。 就在这时,晋军队中一人突然返身。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持了一把强弓。开弓如满月,拨弦如霹雳,箭去如流星! 下个瞬间,徐宣便额头中箭,滚下马来。 徐宣的部下们顿时忙乱,也不知该继续追击,还是该赶紧停下来看看首领生死如何。稍作犹豫,两边的距离便即拉远。那股晋军骑兵居然优哉游哉地又回建春门去了。 这情形,教汲桑看的真切,当即勃然大怒! ****** 红票榜竞争惨烈啊,继续求支持。拜托大家了,螃蟹顿首。 是 由】.( ) 第五十六章 战邺城(二) div lign="ener"> 汲桑大怒,脸色铁青。 他原本慢慢抚弄着胯下骏马的纷披鬃毛,突然间手上猛然使力,竟然将那顺滑的鬃毛猛揪下来大把。马儿吃痛,愤怒地振鬣嘶鸣,跳起来四蹄腾踢着连连旋转。 这匹马是邺城铜爵园中上千良马里精选出的佼佼者,高有丈许,筋骨强健,青白相间的毛色润泽得能放出光来,故而得名曰“菊花骢”,当真是神骏如龙的名马。这一发力纵跃,四枚铁蹄踏得数丈之内烟尘滚滚,威势骇人。 随从在汲桑身边的众将都吃了一惊,急忙要抢上前去。才刚举步,却听得烟尘之中锵然作响,汲桑斩马剑出鞘,猿臂轻摆,那菊花骢较常人身躯还要粗壮的马颈便已一挥而断,身首分离。 毫不犹豫地斩了千金难买的骏马,汲桑稳稳地落地。自有人重新备马牵来,他纵身上马,仿佛适才只是干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浑然不觉浓稠的马血几乎渐了他一身,血液从甲胄上滴下,散发着特殊的腥气:“那支骑兵,究竟是谁的部下?领军的是谁?” 汲桑贼寇自从公师藩失败后,便屯军于安阳以南、黎阳以北的内黄泽一带休养生息。虽说并无大举,但贼寇们与乞活军之间仍然多有小规模的冲突。故而汲桑对自李恽以下,田甄、田兰、薄盛等各校尉及军中敢勇者,基本都有了解。但这支纵骑突阵的晋军……汲桑看的清楚,其中没有熟悉的面孔。 汲桑疑惑的视线从诸将面上依次掠过,诸将一一俯首,全都表示不知其人底细。将将看到位次最末的两人,赫然是黄国的部下陈沛、石勒的部下刘征。 这两人分别奉黄国、石勒之命来寻汲桑,因为汲桑行军神速,他们紧赶慢赶了半宿,直到这时才终于追上了汲桑的本队。当着汲桑眼神所至,陈沛一语不发,深深低下头;而刘征皱眉想了想,似乎要说些什么,最终也俯首下去。 哪怕是这些各自皆有勇名的战士,面对着汲桑这个凶煞之人,他们除了畏惧,还是畏惧。 “无用!”汲桑冷哼了一声,一夹马腹,徐徐靠近战场。 汲桑的骑兵与乞活军主力在建安驿周围搏杀,而建春门附近倒显得平静一些。先期入城的乞活军将士挤挤攘攘地在城门前的广场上整队,虽然并州人民风剽悍,面对着如此绝望的场面,将士们都有些沮丧。 这本应是军官们发挥作用的时候,但他们的上司田甄陷在城外生死不知,而组织建春门一线防御的校尉薄盛毕竟带着重伤、精力不济,结果将士们便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才好。而随着城外的战局日渐处于下风,不利的消息一条条传入城里来,令得他们的士气愈来愈萎靡了。 直到陆遥两次出城厮杀,头一回居然将田甄救了回来,第二回也颇得了些斩获;这才让将士们的心理稍许稳定了一点。有些胆大的将士便往城楼上奔去探看。 薄盛这时带了若干人在门外依托两边城阙布防,城楼这里只有个低级军官负责,哪里阻拦的住。转眼工夫,城头上满满当当地站满了眺望远处的将士。 建春门的城楼一角,站着卢志、胡六娘和冉瞻等人。冉瞻将陆遥等人两番突阵的英姿看在眼里,只觉心潮澎湃,他骄傲地大声说:“快看,那是陆将军!并州的陆将军!” 距离冉瞻不远处,有几名士卒靠在女墙下窃窃私语。有人疑惑地问道:“哪个陆将军?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这个不长眼的,陆将军就是当年并州的陆军主,就是刚才遣将杀了司马瑜的那位!我们并州军的老底子!”说话的人又感慨,又得意。 “对对,就是他!”另一名士卒绘声绘色地道:“我听说,这位陆军主最是善战,就连李将军都是佩服的。他数月前在晋阳阵斩匈奴勇将乔晞,又击败了石勒的数万大军,如今已成了并州刘刺史麾下最得力的大将!” “有陆将军在,匈奴人以十万大军都没能拿下晋阳。汲桑石勒这批贼寇又怎么可能赢得了?一会儿我要跟着陆将军出去杀流贼,立战功!”有个年轻的士卒跃跃欲试地道。 左右两人一人给他一记:“有命活过这场再说吧,说什么战功!” “有没有战功我不在乎。反正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赚了!”稍远处一名士卒恨恨地道。说这话的士卒阖家上下都已死在这些年的战乱中,他对自己的这条烂命便根本没有丝毫顾惜了。这句话一出,士卒们都陷入了沉默。 这时候,立在城头观望的其他将士们突然爆出阵阵欢呼,众人急忙翻身去看,只见陆遥等人再度打马出城! 适才的两次出击后,最初的三十六骑折损三人,另有五人受了重伤,无法上阵。但乞活军也有少量骑兵聚集在建春门内外,都是军中精锐之士。他们为陆遥等人的胆气所震动,纷纷请求随同出战。陆遥也不多用人手,点了其中求战**特别强的十余人,凑足了五十骑。 “陆将军!陆将军!”建春门城楼上一片欢腾,声闻数里。 在无数将士们注视之下,陆遥率领着五十骑疾驰向前,气势如虹! 之前两次突阵,其实都只从贼军和乞活军绞杀战场的外围掠过,厮杀的时间也很短。但于战场形势复杂,敌我又很悬殊,将士们的精力消耗都很大。故此,眼下冲在最前的已不是丁渺,而换了陆遥本人出马。 汲桑所部接连被陆遥等人突击了两回,这时候也已做出了反应。两支大约百余人的骑兵从与乞活军的纠缠中脱身出来,转移到了靠近建春门的左右两侧,就如同一把铁钳,随时准备发力歼灭这支几次三番撩拨虎威的小股晋军。这两支骑兵所在的位置颇有奥妙,恰在战场边缘,又与其余各部彼此呼应。晋人若再施故技抄掠汲桑所部的外围,则必然会撞上其中一支。 然而陆遥艺高人胆大,偏不如他们所愿。他看也不看左右两翼严阵以待的敌人,大声叱喝催马,直接就往战场深处撞了进去! 谁也不曾想到,这支小小的骑兵队伍第三次出城,来势竟然如此猛烈。 数十名汲桑贼军仓皇来迎,陆遥猛力夹马起速,掌中铁枪嗡地一声绽成一团银光。这等枪法着实已经技近乎道,敌人连来路都看不清,哪里能够抵挡。只听惨嚎声接连响起,瞬间便被陆遥刺落数人,透阵而过。 紧随在陆遥身后的,乃是丁渺、薛彤等人,无不是尸山血海里搏出生路的勇将悍卒。他们紧紧跟随陆遥,刀枪齐举,立刻将这支贼军杀散。 而陆遥纵马疾驰,绝不稍作停留。如果说适才两次突击,仿佛是在施展以无厚入有间的解牛刀;此刻的冲阵,则像是一往无前的倚天长剑,更加凶猛,更加强悍,充满着毅然决然的强大气势。第二阵、第三阵、第四阵,顷刻间,陆遥摧枯拉朽般地连破贼军四队人马,硬生生地往乞活军与贼寇缠战的战场里打入了一个铁楔子! 战场上,苦苦支撑着的乞活军将士们,几乎都已发现了这支强悍绝伦的队伍。在这支队伍的激励下,许多将士原本忙于奔逃、退避的,此刻却已有人高声呐喊着,转身发动了反击。这些特别勇敢的士卒大概还不到在场乞活军总数的十分之一,但仅仅如此,整个战场原本一面倒的形势,就已开始渐渐扭转。曾经沉寂的喊杀之声,再度直冲云霄! 而陆遥继续率军突阵,他匹马当先,将铁枪高高举起挥舞。这个简单的动作激起了轰然叫好之声,有人纵声欢呼:“陆将军!陆将军!” 随之更多人纵声欢呼:“陆将军!陆将军!” 在这片用无数人的死亡所营造的戏台上,陆遥赫然成了万众瞩目的中心。他和他带领的骑兵冲到哪里,哪里的乞活军将士就振奋高呼,原本一面倒的战况仿佛冷水滴入了沸油那样,重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厮杀。汲桑所部的骑兵依旧勇猛,他们用刀、用枪、用弓弩、甚至用战马的铁蹄践踏,不断地杀死乞活军的将士。但越来越多的乞活军将士不再慌乱,他们站定了脚跟,从地上捡起武器,甚至赤手空拳地冲向前去与敌人搏斗! ****** 努力写作,争取存稿……嘿呦嘿呦,吐血而亡。谢谢各位支持,谢谢南汉伯、花开了呀的捧场:) 为了庆祝本书突破五十万字,明日二更。节操为证,绝不食言。 最后继续热烈推荐吾友楚江汉老爷的大作《静胡沙》。该部作品已恢复更新,欢迎读者朋友们移步观看。 是 由】.( ) 第五十七章 战邺城(三) div lign="ener">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土争先! 看着乞活军犹如怒潮般的反攻,陆遥忽然响起楚辞《国殇》中的辞句。说甚么农耕民族只有羊性,游牧民族才有狼性?说甚么农耕民族要从游牧的胡儿那里获得激情和热血?华夏民族屹立数千载而不倒,多的是慷慨赴死的壮士,多的是义无反顾的豪杰! 看着万众征驰、旌旗漫卷,陆遥的脑海中又冒出一句熟悉的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陆遥热血如沸:这样的将士,或许曾经畏惧,曾经慌乱,但只要有人给他们一点点的信念,就能催发出每个人心头的不屈之火,燃烧生命、也燃烧一切敌人。如果将视线放的更广阔,数千年来,纵使国势衰微的时候,难道我们的民族也衰微了么?哪里会! 即使是在艰难困苦的环境里,即使面对着凶残横暴的对手,千千万万的华夏之民从来都不缺乏刚强、勇气、坚韧、毅力……那世代相传的民族精神,哪怕掩藏得再深,哪怕被层层污垢所遮挡,但只需要一个契机,只需要一人振臂高呼,就必定如烈焰熊熊燃起,不可阻遏!历史如是,未来亦如是,而今日,谁来作那点燃星星之火的人? 陆遥高呼酣斗,一个声音在他胸中呼喊:此任,非我莫属! 他稍稍侧身,避过一支飞来的流矢,左手探出,攥住刺来的马槊。他右手的铁枪掉转,将那手持马槊的敌骑打落马下,随即纵马践踏。马蹄下处,那敌人的胸膛像是纸片般凹陷进去,口中溢出鲜血,死了。 陆遥继续冲向下一个敌人,但分心二用,不断盘算着。激动的情绪一闪即过,战场上严苛的环境,要求陆遥保持最大限度的冷静。 觅了一个机会,陆遥猛地勒缰,使得胯下战马人立而起。他挺身于马背,扫视全场。他注意到,自己已经突入到战场深处,已经距离建安驿不远了。虽然乞活军的将士们渐渐从慌乱之中恢复,但汲桑的后继兵力,似乎也在不断地加入到战场中来。粗略估算,此刻用于压制乞活军的贼人大约有一千五百,另外还有超过五百名骑兵紧紧地追在自己身后,怎也甩脱不掉。再望向稍远处,那支甲胄鲜明的骑兵无疑是汲桑的本队,他们缓缓向前,距离战场越来越近! 形势仍然严峻,估算双方的损失,乞活军由于前期的混乱,大概死伤超过两千,而汲桑所部的损失能有多少?或许两百上下? 从整个战场范围来看,主动权依然掌握在汲桑手里。 乞活军虽然鼓起了余勇,可他们毕竟是一支组建不过半年的军队,缺少有经验的、足以根据战场局势作出准确判断的基层军官。所以,陆遥清楚这种激发而出的勇敢并不能持久。 更何况,建安驿的南北两侧都有河渠,西边数里就是建春门,故而这片战场其实规模有限,并非是那种一望无垠的原野。当汲桑投入作战的兵力越来越多的时候,陆遥承受的压力也随之而增大了。随他出战的五十骑,此刻已经减少了将近半数,陆遥也清楚,这样的突阵也不能持久。至多还有一次……不,甚至可能不会再有突阵的机会了! 情况稍好些的大概只有建安驿附近。在那里指挥防御的应该是李恽和赦亭两人,似乎还能守一阵子。但从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这两人才武有限,并不足以作为扭转战局的力量。 陆遥并不奢望靠自己带着数十骑的小打小闹能带来胜利。这样做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激怒汲桑。今日这一战想要取胜,机会本来就只有那一个。问题是……汲桑的本队为何仍然不动? 陆遥强自压抑下焦躁的情绪。 有一名贼寇从侧面纷乱的人丛中潜伏过来,突然暴起,使用沉重的大斧砍向陆遥。陆遥横过长枪格挡,两件武器重重互击。只听铛地一声大响,精铁为脊的枪杆终于承受不了太多次的冲撞,猛然扭曲断裂。巨大的斧刃顺势而下,陆遥毫不犹豫地丢弃了铁枪,闪电般地拔刀劈落,将敌人砍作两截。 压力确实越来越大了,敌人的围追堵截越来越严密。陆遥开始担心自己会陷入敌人的包围圈,开始担心最终并不能如愿引出汲桑。 就在这时,薛彤从侧面赶上来。这条昂扬大汉早已周身浴血,甲胄碎裂,手中的大刀也不知换过了多少把。“将军!”他大声喊着,往建春门的方向一指。 陆遥转头去看了眼,微微颔首。 城头旗帜招展,分明是表示城内贼军来袭。这也是理所应当。汲桑既然出兵,他的老搭档石勒哪有不作呼应的道理?建春门内,迟早会形成第二个战场。建春门外,是汲桑的精锐骑兵大举攻伐;而门内,则有重整旗鼓的贼寇再度杀到,攻向这最后一座掌握在晋军手中的城门! 薛彤的神色依然刚毅如铁,但陆遥似乎从他眼睛深处看到了一丝惶惑:“道明,怎么办?” “现在不能退,汲桑还没有动!”陆遥深吸一口气,用信心十足地语气说道:“老薛,根本不用慌,这是好事!汲桑一旦了解到城内贼军发动,立刻就会亲自出击,以求迅速解决我们!那时候……就是机会来了!” 城外万人鏖战,喊杀之声数里之外犹觉震耳欲聋。城内的乞活军也并未坐看袍泽血战。由于陆遥在第一次出击时将田甄救了回来,使得重伤的薄盛得以稍许休息。在田甄的指挥下,入城的乞活军将士们四出占据要隘,同时拆毁房屋,搭建各种木栅、拒马。一队队的长矛手、刀盾手、弓箭手交错着坐在建春门西面的广场上,构城了相当规模的军阵。 正当将士们忙碌的时候,石勒的军队出现了。 他们沿着城墙、沿着邺城中余烬袅袅的道路,大举逼近。 几处哨探狂奔而回,将这个信息传递给立在建春门上的田甄。 田甄脸色阴沉地令哨探退去了,伸手划了个弧线,一一指点:“南面的城台方向,大约千人,领兵的是石勒的部下夔安;东面的大路方向,是石勒贼寇的主力,兵力约莫四千;另外,北面还有一支军队过来,大概两千人左右,看旗号是汲桑的部下黄国。” 薄盛坐在田甄身边,他周身上下被包扎得如同一个粽子,只能伸出手指掰一掰:“一千、四千、两千,这就有七千人了……他妈的,汲桑贼寇什么时候有了那么大的声势?” “我操他狗娘养的!”田甄骂了句:“还不是老一套?挟裹群氓、招诱那些城军中的败类!” 城内贼寇数量虽多,乞活军也有数千精锐据守,是以田甄并不惧怕。他低声询问站在下首的朱声:“陆将军那边,果然能够击败汲桑?” “请田校尉放心!”朱声肃然施礼。 田甄看了看朱声,大步按剑而出:“传令,准备迎敌!” 随着他的号令,广场上的乞活军战士纷纷起立。 而在城外,陆遥喜形于色:“汲桑来了!” ****** 今日第一更,补前一周欠的。晚上第二更。 是 由】.( ) 第五十八章 战邺城(四) div lign="ener"> 陆遥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中纵横来去,正与一支敌骑互相追击、冲撞着。他看似杀得亢奋,其实倒有一多半的精力始终关注着战场东面徐徐迫近的汲桑本队骑兵。 当注意到这支骑兵终于渐渐加速进入战场的时候,他猛地兜过辔头,大声呼喝道:“向右转!向右转!” 数十骑紧跟在他身后,划了一道极陡的弧线,毫不犹疑的从战场上脱离。由于退却得仓促,队伍最后有数人被敌骑裹住了。这些人俱都是晋阳军或并州军中特别悍勇的战士,纵使落单了,依然鏖战不休。 清河国东武城人宋悌乃是陆遥亲卫之中有名的大力士,因为腿部受了重伤,才落马被围。他坐在地上,大声叱喝着挥起一丈六尺的长槊来回横扫,将靠近的敌人再度迫开。有一名贼寇仗着马快刀利,从侧面冲过来想砍杀他。结果宋悌奋起勇力,先将战马的前腿打断,于是那贼寇滚落下来,被宋悌用沉重的槊头敲击在额头上,当场就死了。 然而贼寇很快就找到了对付宋悌的办法,有人绕到宋悌的身后,抛出套马的皮绳猛地勒住他的脖颈。然后借着马力将他拖倒在地,一路奔走。待他奄奄一息的时候,又用长戟去刺破他的肚子,长戟的小枝把肠子都扯了出来。 家族出于西河国的杨配是郭欢的部下。他是个口吃,说一句话要费半天功夫。他与沉默寡言的郭欢一同巡营的情形,经常被其他袍泽弟兄们当作笑料。但要说起弓马武艺,绝没有谁敢于轻视他。 陆遥号令转向的时候,杨配正和几名贼寇杀作一团,好不容易杀退他们,打算尾随陆遥突围之际,迎面被一骑舞动铁矛的贼人拦住去路。那贼寇骑得新蔡王御苑中的好马,比杨配所骑的马儿足足高出一头,两人并马搏斗时,杨配天然就落了下风。但他毕竟久经战争,经验丰富,更是悍勇过人;眼看着敌骑长矛刺来,他狂叫一声离鞍跃起,猛地将对手也从马上扑下来,随即拔出匕首刺入敌人的胸膛。 然而当他从地上起身的时候,足有十余骑的贼寇将他四面围定。杨配的性格十分刚烈,眼看必无幸免之理,他面不改色地喃喃地骂了句:“操……操……操你奶奶的……”随即,回过匕首,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除了宋悌、杨配以外,上党郡铜鞮人赵姚、河西羌人后裔莫折万载等人也都是出自于陆遥部下的勇士,他们无不鼓勇奋战,虽然片刻后就被刀枪并举杀死在地,但也稍稍拖延了敌人追击的时间。 随着陆遥冲出来的骑兵只有二十人,其中大多数都负了伤,有些人前次冲阵就已挂了彩,这时二度甚至三度挂彩了。甚至素来有些跳脱的丁渺也失去了说话的兴趣,所有人都沉默着、重重地喘息着,不断催马。他们急速向建春门的方向狂奔,绝不再与敌人纠缠,绝不作任何耽搁。近百铁蹄密如急雨般踏地,从那些已经或者尚未断气的身躯上腾跃而过。 陆遥的判断一点也没有错。 当建春门内也展开激烈战斗的时候,汲桑终于按捺不住。在这个凶名震动大河南北的巨寇看来,如果被城内的石勒等人先行取得战果,而自己在占尽上风的情况下却迟迟不能将乞活军击溃……那未免太折威风了。而所有人都明白,迅速击溃乞活军的关键,完全在于那支几次三番出城助战的小股骑兵。 汲桑的嘴角流露出残酷而疯狂的笑意。这样的情形,真让他觉得很是有趣。这批骑兵三番五次地挑衅,难道乞活军中竟有那样不知死活的人么?既如此,那就给他们一死,斩下他们的首级、剖开他们的肚腹,痛饮他们的鲜血,嚼吃他们的骨骼! 这名河北巨寇缓缓策马,绕过两军激烈对抗的建安驿一带,穿插向东。跟在他身后的,是养精蓄锐许久的三百名精锐骑兵。这些人自刘飞以下,又有匪号“黑髯”的蒋斑、膂力过人的白勖等著名的悍匪随同,俱都是随汲桑横行司兖冀青四州、杀得朝廷胆寒的熊罴之士,一行人滚滚奔行如虎兕出柙,虽不曾真个厮杀,已觉杀气冲霄而起,挡在他们前进方向上的乞活军将士无不战悚而避。 汲桑自如地单手控缰,逐渐将战马奔驰的速度提起。那柄斩马大剑被他持在手中挥舞着,锐利的锋刃割裂空气,发出“呜呜”怪响。当奔行到一处坡地外围时,一名乞活军的伤兵为了躲避箭矢,从坡地上翻滚下来,将将拦在汲桑马前。而汲桑甚至不正眼看那伤兵一眼,巨剑轰然怒斩,瞬间将其如纸人般劈作左右两片。 这样的腕力绝非凡人能有,简直如鬼神般可怖。 陆遥昨夜向卢志细细打探了汲桑其人的背景、经历。这汲桑与石勒同为群寇之首,两人的行事风格却绝然不同。石勒虽然出身低微,但为人沉雄大度,能得众人之心;而汲桑有的,纯是凶残暴虐的性格和肆无忌惮的杀戮。 河北群寇极盛时数万之众,其中哪个是善类?这些悍匪强盗个个都凶残狡诈、毫无礼义道德可言,而汲桑却偏偏能够毫无顾忌地驾驭他们,驱使他们如同走狗。而在去年初,当公师籓战死,“屠伯”苟晞大军重围四合之际,正是汲桑往来冲杀于万军之中,从人山马海中硬生生趟出一条血路! “快!跟上!跟上!”陆遥没有丝毫兴趣要凭着数十名疲敝的部下去和这名盖世凶人正面对决。他一边连声催促着,一边纵马狂奔。这情形与适才的反差未免太过突兀了,不禁令刚才被他所激励的乞活军将士们有些丧气。原本高亢的喊杀声,几乎瞬间就低落下来。许多人紧张地眺望着前后两支骑队的追逐. 而陆遥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的部下们经历连番突阵血战,无论人马,都已经相当疲累。而汲桑的本部骑兵观战许久,体力和士气都正在最盛之时。陆遥只听见隆隆的马蹄声响如低沉的雷鸣般越来越近,而他的心情也绷得越来越紧。 乞活军在建春门的左右双阙和城楼上都布置了一些弓箭手,但数量不多。毕竟这支部队流民整编而来的,新蔡王在军事准备方面又吝啬得可怕。 当陆遥等人渐渐靠近建春门时,一些稀稀落落的箭矢被射过来,似乎想掩护他们。但弓手们似乎也摄于汲桑汹汹而来的气势,明显没有准头,有几箭反而往陆遥等人的方向过去,差点伤了自己人。 沈劲不禁破口大骂,可惜他的左右两个箭囊都空了,纵然自恃箭术了得也没了发挥的余地。 城楼下的门洞里,其实有若干持刀盾的士卒结阵而守。他们的任务本该是接应陆遥撤退,但此刻建春门内外都已遇敌,城内并不安全。故而,这些士卒们出城的脚步也似乎稍显犹豫了些。 而这时候,汲桑的骑兵大举杀到。不用再回头张望,仅仅从城头上众人惊恐的眼神里,陆遥便可以了解到,这凶名足以止小儿夜啼的巨寇,距离己方队伍已经很近。许多乞活军将士甚至发出了难以压抑的悲鸣,似乎认为陆遥等人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汲桑的追击了! 陆遥的视线如电掠过,在那一瞬间,他清晰地看到了冉瞻圆瞪着的眼睛,看到了胡六娘忧心忡忡的表情,看到了卢志闪烁不定的眼神,看到了朱声紧张而又坚毅的眼神。 陆遥深深吸了口气,随即高举右手,厉声大喝道:“举旗!” 喝声远远地传开了去,而建春门的城头上,四面硕大无朋的白虎幡突然被高高立起。 白虎幡在晨风吹拂下,呼地一声飘飞起来。恍惚间,幡上的四头白虎就像是活的一般。与此同时,汲桑突然生出了极度危险的感觉。 下个瞬间他就明白了这危险的感觉从何而来。汲桑以本部三百精骑追逐敌军,本人是箭矢最前端的锋镝,而他的部下骑兵紧随在他身后,形如一枚巨大无比的箭矢,这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锋矢之阵。这是汲桑数年来横行大河南北所惯用的战法,他对自己的勇力充满了信心,对部下群贼的强悍也是信心十足。无论怎样强大的敌人,都难以抵挡这支巨箭的雷霆一击。 但此刻,这支巨箭突然崩溃了,箭头、箭身、箭羽突然间全都不存。本该尾随汲桑一同冲杀的骑兵们,有的露出惊骇的表情突然勒马,有的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前方的同伴,有的竟突然挥动武器向同伴们杀去……只剩下了作为锋镝最尖端的汲桑本人还在策马向前,冲向前方的陆遥所部! “怎么回事?怎么可能?”汲桑纵声狂吼,目呲尽裂! ****** 昨天的红票数十分喜人啊。螃蟹向读者朋友们深深鞠躬感谢。到本周为止,这部风格小众、背景小众、故事风格小众的作品已经获得了三千个收藏,希望每一位收藏本书的朋友都能获得阅读的快乐。螃蟹会继续努力,请大家始终鼓励和支持我。 昨天给予捧场的有飞龙将军、靖南伯、ndi等老爷,谢谢各位了。 对了对了,广告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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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瞬间,汲桑左手探出,抓住一柄从身后刺来的马槊。他断喝一声,腕力迸发,猛地拗动马槊。那晋军骑兵恰好同时握槊拉扯,结果连人带甲不下上百斤的重量,竟然抵不过汲桑单臂之力,顿时被腾空拽起,远远地砸到了数丈开外,还撞翻了从前方赶来的好几名骑兵。 前方一片人仰马翻,汲桑则丝毫不多看半眼。他稍许矮身,左足发力陷地,双手握剑横斩,叱喝声中,剑光如匹练般飞起。后侧驰奔来的一匹战马两条前腿齐断。马上骑士滚翻在地,恰好落在汲桑身前。汲桑箭步向前,剑刃掠过,便取了他性命去。 电光石火之间,汲桑连杀数人,真是凶威难挡!果然不愧是连“屠伯”苟晞都奈何不得的群寇之魁首! 但晋军将士们前仆后继,包括丁渺、薛彤、沈劲等勇力绝伦之士尽数向前。每个人都,这是耗费了无数心血才换来的机会。想要斩杀这名天下数一数二的巨寇,这是最好的机会! 陆遥也缓缓策马向前。 一个时辰前。 卢志将自家在汲桑军中的布置坦然说出,随即告退。而陆遥则迟迟踌躇不定。回想着昔日与卢志接触的点点滴滴,分析卢志适才所说的一言一语,他突然问卢志其人……究竟如何?” 丁渺等晋阳军将士们这时都在各处忙碌,站在他身边的只有朱声和几名乞活军的低级军官。朱声已追随陆遥数月,这不过是陆遥在沉思中偶尔的自言自语。而乞活军众人却不知晓,听得陆遥突然发问,他们对视了几眼,姜离翼翼地答道卢看起来很有学问。” 这话根本就答非所问。卢志的学问在河北士人中大是有名。他少有清操、立志向学,朝夕焚香读书,从无懈怠。据说,他曾经与书盟誓曰誓与此君共老。”成年后以博通经史著称,又善书法,专掌成都王文翰等事,甚得声誉。这样的人物若没有学问,全天下都找不出几个学问人了。 陆遥抬头看看他们,笑了笑是啊……” 他的思路被打断了,但身在用武之际,自不能因此而责罚勇士。 他看到朱声在一旁露出深思的神态,于是随意问道朱声,你觉得呢?卢志这人究竟可靠不可靠?” 朱声恭谨地道此系军机,朱声不敢妄言。” 朱声幼时曾进过学,见识谈吐皆非粗鄙军汉可比,这也是陆遥看重他的原因之一。只不过,有时候他未免太拘谨了些。于是陆遥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少来卖弄酸臭墨水,直言便罢。” “是。”朱声施礼道我以为,卢志是否可信,并不是要考虑的重点。关键是,他所惧者为何?所谋者为何?” 听得朱声这句话,陆遥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他事先倒真不指望朱声能说出几分道理来,但此刻看来,这名青年军官在数月的耳濡目染之下,颇有些长进。 既有卢志谗言陷害陆氏宗族数十口的过往,陆遥便势必不会与他善罢甘休。陆卢二人之间,本就是为了保命才暂时合作的,本无互信的基础。因而卢志是否可信的问题,就不需再作考虑。 陆遥将考虑的重点放在卢志是否可信之上,原本就找了方向。亦如朱声所说:关键的是,卢志之所以提出颠覆汲桑贼寇的奇计,其所惧者为何?亦或,其所谋者为何? 陆遥首先考虑前者。 卢志,乃成都王之忠臣也。成都王败,群僚星散,只有他自始至终追随,直到身陷囹圄,几乎性命不保。当其时也,本已是游走在生死边缘,若非机缘巧合下与陆遥相逢,他怕是已经瘐死在深牢之中了。这样的人,不知见过多少险恶、多少风浪,说他心如铁石恐不为过。这样的人,会怕死么? “这个老狐狸……”陆遥喃喃骂了一句。 卢志不惧死,却在陆遥的威胁下,乖乖献出有望一举击破汲桑石勒贼寇的奇策,这便是朱声所提出的第二个问题:卢志所谋者何? 卢志,天下知名的大谋士、大智囊也。此等一步百计之人,举措皆有深意。他的言辞绝不会单纯。换句话说,他所献出的策略,绝不会全心全意地为陆遥考虑,必然有其自身忧戚的关联。 陆遥起身慢慢踱步,继续细想。与卢志忧戚相关的,他所图谋的会是? 指望挽回朝廷意旨,重得荣华富贵?不会。东海王司马越与成都王司马颖,死敌也。作为“八王之乱”中最后发制人者和最后的胜利者,东海王性格隐忍而毒辣,手段十分厉害。自东海王执掌中枢大政以来,昔日成都王的部将、僚属、乃至曾经附从成都王的各地官员,无不遭到清算。陆遥回忆了一番,在他的印象里,这类人几乎都逃不过一条死路。以卢志之明鉴,自不会妄想以区区剿贼之微功,来抵消曾为成都王谋主的滔天大罪。 何况,这位昔日的中书监、武强侯,哪里会把个人的荣辱放在眼里?几十年宦海沉浮、无数日夜的殚精竭虑、千百次的筹划计算,他所汲汲在心的…… 陆遥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难道……”他悚然惊叹一声。随即用力握拳,让恢复平静。顷刻之后,他招朱声,低声吩咐了几句。 朱声愕然问狮子?还是石子?” 陆遥一挥手只管去说,那卢子道自然明白。” 朱声匆匆离去。 陆遥深深吸气,深深吐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令朱声转告的,既非狮子,亦非石子,而是“世子”二字。成都王遇害时,二子庐江王司马普、中都王司马廓并遇害。但其少子司马懋不知所踪。由于成都王久镇河北,颇有恩惠于民。故而民间都传闻说,成都王在束手就擒之前,以三子司马懋为世子,遣了精干护卫拥其出逃。为此,东海王几番派遣部下在河北、中原各地加以查访,却始终也没有头绪,徒然扰乱人心罢了。 但若是卢志知晓成都王世子的下落呢?须知,并州刘渊,昔日成都王麾下宁朔将军。巨寇汲桑,成都王故将公师藩之副贰也。这两家势力,皆与成都王有故旧的关系。适才贼寇大举入城时,还有许多人高呼为成都王复仇的口号…… 陆遥霍然按剑而起,望眺着邺城中起伏如怒涛的层叠楼宇,和星罗棋布、几乎一眼望不到边的里坊。城中的大火烧了一夜,毁去了将近四成的街市,此刻似乎将熄,而陆遥心潮澎湃,只觉得焚风扑面而来,吹的面颊滚烫原来如此……好个卢志卢子道!” 这座千古雄城,是河北首屈一指的重镇,堪为乱世中的帝王之资。曹公破袁绍,定河北,以之为魏国都城。成都王司马颖以邺城为基,苦心经营数载之后,几乎夺取天下。匈奴刘渊纵有晋阳之败,仍然策动河北群寇攻略此地。 而卢志……魏郡牢城中不见天日的折磨,陆遥也曾见识过,仅仅几个时辰就足以叫人发疯。卢志却在其中囚禁了将近一载!这一年的囚笼生涯或许重创了卢志的身体,将这位昔日的风流名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但当他脱困而出时,立刻就多方筹谋,再施翻云覆雨的手段! 魏王有诗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此其之谓乎? 片刻后,朱声又匆匆返回,双手高举,奉上一物。 那是一块不知从何处撕下的白绢,其上墨汁淋漓,写着十数个人名。这正是卢志适才所说的,他安排潜伏于汲桑部下的精干死士名单。陆遥心中微微一喜,再看下去。白绢末端赫然是一行大字:龙骧将军,河北大都督。 陆遥一怔,随即手捧白绢,哈哈一笑。 我陆道明,岂是甘于受人驱使的无知之辈?吴郡陆氏子弟,又岂会重蹈覆辙,再去为彼辈火中取栗? 龙骧将军,河北大都督,好大的官职啊。当年士衡公统领精兵二十八万南下洛阳,所得授的职位也不过如此而已。 站在卢志的角度,他的布置不可谓不深远。为了取得的谅解,他所给出的筹码不可谓不重。只可惜,再如何的智谋超绝,都算不到大晋时局将会向怎样可怕的方向滑落。卢志所拥戴的司马氏皇族宗室,终将被胡儿屠杀如猪狗。 陆遥将书写着官职的一部分白绢撕下,在身边摇曳的松明上点燃。 汲桑的狗命,我陆道明要了。但却无须按照卢志的剧本来。 陆遥深深吸气,深深吐气。 回忆不过是瞬息间事,身为武人,陆遥首先要在战场上解决问题。 他的铁枪适才丢在敌阵中了,此刻手中所持的,是一把铸造精良的龙雀大环刀。这是缳首刀之中较大型的一种,刀长约四尺余,窄身直背,锋刃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青色晕芒。 他握紧了刀柄,稍许挥动。感受到捆绑在刀柄上的粗糙草绳扎着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 策马,加速,举刀! ****** 这两天实在是忙疯了。更新不稳定,抱歉抱歉。期望下周会好点。欠的章节也争取在下周补上。 感谢z061、顶级狗等的捧场。感谢每天红票支持的许多读者,也慰问下每天风雨无阻黑票的那位爷,靠一己之力投了《扶风歌》连载至今半数的黑票,说您也够辛苦的,不容易。 是 由】.( ) 第六十章 战邺城(六〕 div lign="ener"> 汲桑之勇悍,实在是叫人瞠目结舌。兔起鹘落之间,最先扑到他身边的数名将士均已倒地。建春门上看到这一幕的人们同时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就像是一股怪风飕飕地从城楼卷过。而当陆遥、丁渺等大将亲自围杀上去时,呐喊助威的声音又猛地爆发。 “杀呀!杀呀!”楚鲲脸色通红,额头青筋暴起,他的大嗓门在这时候得到了尽情发挥。 站在楚鲲身边的卢志顿时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感觉似乎地面在微微颤动,有些晕眩,于是赶紧伸手扶住雉堞。 稍许眯了眯眼,只觉得头晕脑胀越发严重。卢志顾不上关注战局,他稍许后退了两步,从人堆里挤了出来,背靠着一处旗墩慢慢坐下。 何云适时地出现在他身边,关怀备至地问道:“卢公可有什么不适?” “无妨,只是疲累而已。”卢志勉强笑了笑。 卢志原是养尊处优的文人,在魏郡牢城中暗无天日地囚禁的一年里,不知受了多少苦楚,以致身体极其虚弱。昨日傍晚脱逃以后,又随着陆遥等人沿途连番恶战。到建春门时,他被安置在城楼里的一处耳房里,原以为可以小憩片刻,结果又与陆遥勾心斗角……整整六个时辰没有阖眼,卢志起初还亢奋,到这时,真是支撑不住了。 他右手握拳,有规律跌轻轻敲击额头,感觉稍好些了,他抬头看了看何云,指指自己干裂的嘴唇:“能否请何队主帮忙寻些清水?老朽实在口舌生烟,难以支持啊。” 何云怔了怔,露出为难的神色摇头道:“这建春门左近一个水井也无,哪里有水来饮?将士们都忍饥挨饿地坚持作战……还请卢公多多担待才是。” 卢志颔首道:“何队主所言有理,倒是我失言了。” 他闭上眼,不再理会何云。 何云、楚鲲二人,带着几名士卒寸步不离身边。名为保护,其实必然是奉了陆遥的指令,严密监视自己。如果自己胆敢乱说乱动,卢志毫不怀疑何云立刻就会拔刀相向。 卢志不禁冷笑一声。现下的局势如此混乱,我卢子道一名文弱书生,哪里会铤而走险。陆遥那小儿辈,未免太谨慎了点。 他收拢双足,将坐姿端正,随即用舌尖轻点上颚,竭力调匀呼吸、观想内景。这是河北士族中颇有流传的道家秘术,卢志借以平复心中庞杂起伏的种种念头,以尽快恢复一些精神、体力。 列子曰:静神灭想,生之道也。 卢志有博才,颇通杂学,往日里常以此法来收摄心神,极有奇效。但此刻,他却怎也无法凝神定气。强烈的情绪和无数思绪反复冲撞在胸臆之中,令他气血涌动如沸。 年余以后得以脱离囹圄,卢志放眼四望,天下形势已经变化得叫人有些看不懂了。但卢志所怀有的雄心壮志,并不因此而稍减。面对着眼下的局面,他绞尽脑汁、再三思忖,在初时的慌乱之后,渐渐有所决断。 东海王信赖的得力臂助新蔡王司马腾如此昏庸无能,竟然硬生生地将局势败坏如此。使得原本应当固若金汤的河北重镇再度陷入争夺之中。这对于忠诚于成都王的卢志而言,不能不说是件喜事。 那东海王乃高密王司马泰之子,其祖司马馗为宣王之弟,在晋室宗族诸王中地位原属低下,彼辈不甘于做个地方诸侯,偏要染指朝廷大政,本就罪大恶极。更不消说他借着阴谋叛卖长沙王司马乂才乘势而起,其行径为天下人所不齿。在考虑到时至如今,东海王用人失察,以致贼寇横行、河北动荡不安…… 卢志很有信心:较之于东海王、新蔡王这些朋比为奸的国蠹,成都王的恩惠至今为魏郡百姓所怀,故而此等乱局,恰可为卢某所用。陆遥猜测的没错。昔日,成都王世子司马懋正卢志亲自安排逃离。而卢志一旦脱困而出,想到的便是拥戴成都王世子二度起兵,与东海王司马越再决雌雄! 只是,相比于执政以来倒行逆施、终于自乱阵脚的东海王,成都王的势力衰败的更加厉害。昨夜至今,卢志跟着陆遥等人一路行来,他沿途仔细察访,竟不曾见到半个昔日同僚。在建春门内外闹哄哄集结的,都是些官场新贵。 可恨!卢志喃喃地道。为今之计,便不得不笼络那陆遥陆道明了。此人乃并州名将,广有威名,又与羊恒、李恽等邺城文武结有善缘,确可一用。虽说他与自家有仇,但在卢志看来也并不难制。适才,自己先以卑躬屈膝骄之、再以高官显爵诱之,若果能斩杀汲桑,击退贼军,还可招揽汲桑部下的潜伏死士为己用,从而钳制之……区区一名武夫,卢子道难道还会惧怕他么? 想到这里,卢志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可正在他盘算得高兴之时,强烈的疼痛突然袭来,令得卢志嘶声惨呼! “小心!”何云飞扑向前,一把按倒卢志,将他压在旗墩的后面。与此同时,上百支箭矢仿佛冰雹般横扫过建春门顶,密集的箭矢打在砖石上、铠甲上、肚腹上、胸膛上,发出“噼噼啪啪”的撞击声和“噗哧噗哧”的入肉之声。聚集在建春门上观战的邺城文武官员、乞活军将士就像被冰雹扫过的庄稼地那样,顿时就七零八落了,至少有数十人被这波猝然袭来的箭雨射翻在地。 何云也是以射术出名的,他对箭矢在空中的破风之响格外敏感,因此反应不可谓不及时、动作不可谓不快。但事发仓促,卢志的左肩还是中了一箭。 这是胡人惯常在射猎时使用的重头大箭。它应该不是有意射向卢志,而是被抛射到城楼上来的。这种箭矢速度不快,但比尖锐的破甲箭要沉重许多。依靠着重量,它轻易撕裂了卢志左侧肌肉,又将肩胛骨完全打断,三寸许宽的锐利锋刃割开附着在骨骼上的各种筋腱,一直穿透出卢志的前胸! “他妈的……”何云咬牙骂了句。他觑准了一个机会,弯着腰猛冲到向着邺城内部的女墙后。 从女墙的墙垛望去,只见一支约摸数十人的羯人骑兵利用乞活军都是步卒、调动不力的弱点,突然绕行到阵列侧面的薄弱处,猛冲向建春门。其速度之快,仿佛利刃切入油脂,毫无阻碍! 他们中,有的人挥舞着手中的长槊、弯刀,策马撞破了一层层拒马和木栅,将每一名企图阻止他们的将士杀死;有的人捻弓发箭,四面乱射,把乞活军的军阵搅得越发混乱,适才横扫城头的箭雨,便是他们所发。 而奔驰在这支骑队最前方的,是一名身披两层重铠的壮汉。 论身躯之雄壮,这厮几乎比薛彤、丁瑜这样的巨人还要庞大三分。骑在马上,两只脚简直可以够着地面。这壮汉双手各持长刀,仿佛割草一般卷地而来,每策马前进一步,都要斩杀一名乞活军将士。眨眼工夫,他浑身上下都已经浸透了血水,铠甲上还零碎挂着些残缺的肢体内脏,远远看去,其可畏可怖之处竟不下于建春门外的那个煞星汲桑! 这壮汉杀得兴起,突然反手将兜鍪除下,纵情高呼。只见他满头乱发披散如狂,狞笑连连,血污遮掩下的面容却显得极其年轻。那种少年人本有的稚气和凶残杀意揉合在一处,不知为何,总叫人觉得心惊胆战。顷刻间,他们就直抵建春门下,当者无不血肉横飞! 形势的败坏总比预想中更严重。何云尽力眺望,可以看到广场以北的战局也不乐观。而南面的墙台上,朱声正带领着姜离等人与燮安所部对抗,虽然死守不退,但兵力明显地越发稀薄了。 何云冷笑一声,从背后取下长弓和特制的雕翎箭。 就在此时,适才观战的位置在城楼飞檐下、所以避过了箭雨的楚鲲,突然狂热地大吼起来。他确实是个大嗓门,这一吼,整个建春门上下,甚至包括广场上鏖战的将士们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汲桑死了!汲桑被杀死了!” ****** 这是周一的更新,周二能否考虑两更?螃蟹踯躅抉择中。 感谢无耻之、ndi、浮生遗梦等朋友长期以来的支持、鼓励和指点。我想,我会在坚持风格和从善如流之间,取得良好的平衡:) 另外还要感谢我为楚狐狸朋友的捧场。 最后,根据编辑老爷的群邮件,在文后为纵横中文网最新的月票政策作个广告……我的话完了,说实在的,不太明白这些政策都啥意思。 是 由】.( ) 第六十一章 战邺城(七) div lign="ener"> 战斗已经迫近了建春门。 放眼望去,建春门内外,无数人马往来驰突。或守御、或强攻、或包围、或穿插,上万名士卒纠缠在一处,就像是一锅滚滚翻腾的沸水,每时每刻都在蒸发着战士的性命。 邺城,这座堪称大晋河北基石的巍峨城市中,已经再也没有安全的所在。原本聚集在城楼上的将士们遭到箭雨杀伤之后稀疏了很多,大部分人都翼翼地躲在女墙后,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甚至就连胡六娘都已经拔出了她爱若珍宝的锐利短刀,显出跃跃欲试的神气。只不过,这位巾帼英杰偶尔也会有些迷惑的样子。一边是她敬而远之的朝廷兵马,另一边则是同出绿林的河北马贼大军,按常理说,她应该将身边喋喋不休地劝说退后的楚鲲给剁了,然后投入到汲桑的麾下……可这似乎不对啊?总有地方不太妥当…… 心中这样想着,胡六娘的脸色连连变幻。 直到楚鲲充满喜悦的狂喊着汲桑死了!汲桑被杀死了!” 以建春门为中心的战场,似乎因楚鲲的大喊而突然陷入沉寂。 甚至有几处,双方将士原本在激烈搏杀中的,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在呜呜吹过战场的晨风之中,只有建春门上的数人在兴高采烈,手舞足蹈杀死汲桑了!” “杀死汲桑了!”冉瞻用尖利的童音大叫着,他从胡六娘身后绕出来,手里不知何时也多了把短刀。胡六娘没好气的一把将他扯小孩儿凑热闹?” “我……”冉瞻手脚乱挣我要去打仗!我要杀胡人!”可惜,能在群狼环伺的太行山上立足,胡六娘的身手着实非同一般。在她的擒拿之下,冉瞻再挣扎也无济于事,最终被赶回了靠近外侧雉堞的角落里。 而在城楼右边的旗墩下,卢志用手掌按着左肩,在他手掌覆盖之下,从箭簇撕裂出的巨大伤口边缘,鲜血咕嘟嘟地冒出来,很快就将他半边袍服都染红了。或许是剧痛的影响,或许是失血太多,卢志感觉神志有点模糊。 自从魏郡牢城里脱困而出,卢志就不曾稍许停止思考。他近乎疯狂地运用着的所有智慧,一次次地在脑海中模拟策划着各种思路,一次次地将各种可能情况反复推演。 哪怕是在此刻身受重伤的时候,仍然毫不停歇。 眼前的道路无疑是危险的,一步踏,就会万劫不复,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但若是能够成功,又将会把大晋的政局扭转向新的局面。卢志不断地鼓励。殿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待之。无论如何,那场将绝大部分朝廷宗室牵扯在内的混战,才结束不到半年而已。 只要能够把握住眼前,先借着新蔡王司马腾身死所导致的短暂混乱,联络汲桑军中成都王旧部一举发难,同时压倒贼军和乞活军两方势力,再以成都王世子司马懋为号召占据邺城。再接着,就是两军对垒,决战决胜的时刻。一切都还没有底定,一切都还有机会! 当然,邺城一失,河北震动,紧临三魏地区的冀并等州必然有所应对。但成都王与匈奴刘汉昔日的密切关系,决定了卢志有层出不穷的手段可以运用,想来足以牵制虎踞晋阳的刘琨刘越石。至于冀州……成都王的势力犹如参天巨树,虽然树干已遭摧折,却仍有盘根节的基础在,相比而言,丁绍这个到任不过四个月的冀州刺史,太容易对付了。 目前来看,这个计划的主要难处只有一个:卢志在邺城的昔日同僚,几乎绝大部分都遭到东海王毫不留情的处置。若没有得力的同伴来具体实施,再精确的谋划都只是镜花水月。 所以,才不得不将期望寄托在这个陆道明的身上。 太安二年,陆机率军南下洛阳。可这位被成都王倚若长城的后将军、河北大都督却无法控制诸将,结果于河桥惨败,葬送了卢志在河北辛苦经营数年才组建起的二十八万大军。眼看成都王的霸业成空,卢志一怒之下,进言诛杀了陆氏宗族满门。 时隔五年之后,卢志才陆氏宗族中竟然还有一位幸存者。而这条漏网之鱼,竟然已成了勇名远扬的并州重将。 通过与何云、楚鲲等人的谈话,卢志清楚地感觉到了将士们对陆遥的钦佩和信赖。这样的感情,只有通过一次次的胜利才能积累起来。而在他亲眼观察着的战斗中,卢志更确定了这一点:陆遥是一名出色的将领,或许,比他的叔辈,号称才力绝伦的陆士衡、陆士龙更加出色。 卢志陆遥能够完成这个艰难的任务。他能够将所提供的条件发挥到极致,从而击败汲桑、石勒的贼军,并在随后的里将他们组织起来,成为成都王世子、那位消踪匿迹的少年所能够依赖的武力。 可这个人可靠么?为了拉拢这个人,卢志已经做出了难以想象的承诺,但他仍然无法保证。因为这个陆道明实在让人看不透啊! 卢志眼前阵阵发黑,他感觉到的精力随着止不住的鲜血向外喷涌,而手脚则渐渐凉了下来。 无论如何,那些在汲桑贼军中长期潜伏的死士,他们是我卢子道亲自一一挑选的,都是绝对忠诚于成都王的志士。当他们重新成为大晋官军一员的时候,依靠他们的力量,应该足以压制陆遥。除此之外,或许还可以……罢了,罢了,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殿下,我卢志尽力了……卢志挣扎着、盘算着,直到听到有人大喊汲桑死了!杀死汲桑了!” 他终于晕厥了。 在建春门外的城阙旁,陆遥喘息着站稳脚跟。 陆遥的胸口多了一个脚印,这是汲桑飞腿将他踢飞时留下的痕迹。他轻轻咳了几声,感觉喉咙有些咸腥气。这一脚似乎踹断了两根肋骨,另外也伤了肺。 汲桑的凶猛着实超过任何人的预料。陆遥曾经与匈奴左贤王刘聪这样威名赫赫的大敌鏖战,最后不仅大败亏输,还被劫走了陆氏家传的吴王赐剑。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汲桑简直比刘聪还要可怕的多。 此番随从陆遥来到魏郡的,全都是晋阳军中身经百战的战士。更不消说还有丁渺这等从中原杀到河北,无战不欢的悍将。而在陆遥费尽心机的布置下,他们更营造出了围攻的局势,千方百计,只为诛杀汲桑一人。纵使如此,适才的凶险仍然叫每个人都心有余悸。 此刻站在陆遥的身边,是同样精疲力竭的丁渺和薛彤。从在城头立起白虎幡,到众人围杀汲桑,前后不过瞬息间事。但在其后短短的片刻里,他们都竭尽了全力。距离稍远些的是脸色惨白的沈劲,汲桑最后濒死一击,脱手飞掷出斩马剑。这一剑从沈劲的肋侧划过,切碎两层铠甲,带走了一层皮肉,只要再向内偏得些许,就要将他开膛剖肚了。 而在四周,还有几名重伤的将士强忍着痛楚,在同伴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落单的战马没有主人驾驭,不耐烦地喷着响鼻,远远跑开了。骑兵在战场上失去战马,那是极度危险的事情。但此刻却并没人在乎这一点。汲桑已经死了。那些迫于他的滔天凶威所聚集起来的贼寇们,还会有多少斗志? “汲桑死了!汲桑死了!”建春门上一片鼓噪。巨大的吼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越来越多的晋军将士跟随着一齐高呼起来。 兵书有云:将为兵之胆。汲桑的部下们之所以如此刚勇横暴,乃是因为他们首领的缘故。然而当汲桑战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战场,贼军的如潮攻势,顿时为之一滞。 兵书又有云:三军之害,起于狐疑。当整支军队陷入狐疑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他们失败的命运。最初的时候,先有一些原本追亡逐北的骑兵勒马止步,张望着寻找首领的踪迹;接着,几支大股队伍主动退出战团,开始互相靠拢。 厮杀场上,彼弱则此强,攻守之势往往转化于须臾之间。贼军一旦气沮,晋军斗志如火烈烈。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隆隆战鼓声响。鼓声中,成千上万的乞活军将士攘臂奋身,厮杀向前! 薛彤近前道将军……” 陆遥走上几步,向那颗硕大的头颅踢了一脚。头颅翻滚了数尺远,脸面转到了上方。那对暴睁的双眼原本是那样狰狞,但现在看去便只剩下丑陋和粗野的感觉,并不比这片平原上其他的尸体更具威严。 这样一名肆虐河北州郡数年之久的巨寇,多少官军剿之不灭、多少郡县被他攻陷,甚至就连极盛时势力遍及中原的成都王司马颖,也不得不通过对他示以善意。但陆遥却仅仅依靠数十名骑兵的力量,如臂使指地调动他,最终斩下了他的首级。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人,无论是晋阳军所属,还是乞活军的将士,都对陆遥充满了敬畏。 “找根杆子,挂上去。”陆遥简单地吩咐一句。 “是!”一名士卒从他身后奔来,先将汲桑的发髻打散,然后将之紧紧扎在一根长矛的顶部,高高擎起。 “派人去联系李恽、赦亭几个,接着和石勒所部还有仗要打,请他们尽快整编军马。” “是!”两骑应声而出,打马向建安驿疾奔。 陆遥翻身上马,抖缰前行数十步。 在那里,曾经的汲桑亲卫骑兵在经历了惨烈的内讧之后,大约还剩下百余人,其中绝大部分都带着伤。这些骑兵们彼此虎视眈眈地警惕戒备着,散开很远的距离来保证的安全,就如同山林中的猛兽各据一方那样。 即使失去了他们的首领汲桑,可这些人本身都是强悍的虎贲之士。但若暴起发难,陆遥眼下所领十几名疲敝的部下万万抵挡不住。可陆遥丝毫也不为此担心。从他们的脸上,陆遥只看到惊惶和畏惧。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突然间倒戈相向,甚至根本没有任何先兆和理由,这样的情况已经摧毁了他们彼此间的信赖。 这些人之中,还有一些便是卢志所说的成都王死士。数年前,卢志煞费苦心地将这些人一一安排入汲桑军中,直到刚才他们在白虎幡下暴起发难。 陆遥深深叹了口气。卢志是个文人,文人只需要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只需要灵机一动,计上心来。那深谋远虑的安排确实为常人远所不及,陆遥自问怎也布置不到如此周全。但陆遥不是文人,是战士。陆遥所拥有的,是强悍的斗志,是手中的武器,是团结在他身边、始终奋战不息的同袍。 ****** 最近的写作状态不好。或许是因为工作比较忙吧。我会尽量调整状态。套用书里一句话: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 感谢始终支持本书的读者。 是 由】.( ) 第六十二章 战邺城(八) div lign="ener"> 夫战,勇气也。 这时候,建春门外的战局被完全扭转了。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的呼喊声震天动地。 追随陆遥三次突阵的将士,这时还剩余二十骑。除了三名受伤特别严重者以外,其余人尽数紧跟在陆遥身后。原本在建春门城头负责适时举幡的楚鲲这时也带了数名士卒下来。他们将四面白虎幡高高打起,愈发显得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的勇士们威武绝伦。 陆遥等人纵骑驰骋的英姿,落在乞活军将士们的眼中,更令无数人心往神驰。乞活军上下多是并州流人,对陆遥这个出身并州军的将领本就有好感。更不用说陆遥在晋阳大战中立下赫赫功劳,为并州人挣了大大的脸面。这使得每一名乞活军将士的脸上,都焕发着兴奋的光彩。 倪毅便是一名激动万分的乞活军将士。 倪毅是巴蜀人士,其家世代务农,传到他这辈,五服之内唯有一个独子,故而起名叫一,阖家上下爱如珍宝,还送他读了几年蒙学。倪毅乃是他自己后来改的名字。永康元年时,益州刺史赵廞与流民帅李特作战,益州大乱,战火所及之处,原本的天府之国白骨遍野,恍然不似人间。当时年仅十四岁的倪毅被乱贼挟裹入军,历经多次大战之后,终于彻底与家人失散,独自流亡凉州,托庇于当地豪强为佃客。 到了两年后的太安二年,镇守关中的河间王司马颙,令大将张方率十万大军讨伐洛阳。结果,倪毅再度被选为兵,踏上征途。之后的数年间,河洛之间战事不断,各家势力旋生旋灭。倪毅则靠着勇悍和机敏,辗转多方阵营,侥幸保了一条性命。到这时,成了乞活军中一名什长,隶属于李恽麾下。 乞活军军如其名,全军上下都是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流民,所思所想,唯乞活而已。所以他们才会背井离乡,来到太行山以东富庶的魏郡。可是,自倪毅来到魏郡的大半年里,聚集在邺城周边的流民越来越多,乞活军上下所能得到的粮食补给越来越少。虽说将士们已经都分散到漳水两岸去屯田,但在今夏的收获之前,不少人已经开始用野果、桑椹之类为食。 倪毅眼看着不少体弱的流民病饥而死,可邺城里的达官贵人却依旧灯红酒绿、锦衣玉食,沉浸在富贵奢华的生活之中。这几天,他终于开始考虑:或许,做一个贼寇才是最好的选择。至少贼寇可以痛痛快快地干掉那些可恶官员,痛痛快快地吃喝享受。至于其它的,哪管得了这许多? 直到昨天夜里,汲桑石勒贼寇大举攻城。李恽与薄盛等人自城中突围时,倪毅也是突围将士中的一员。沿途,他亲眼目睹了陆遥力敌汲桑部下第一悍将黄国,又毫不犹豫地斩杀朝廷高官司马瑜,为百姓出城打开通路。而到了汲桑骑兵来袭时,竟还是这位陆将军,以区区数十骑横绝沙场,斩杀汲桑! 前后数个时辰的经历,使得倪毅对那位既英勇又不惧权贵的陆将军十分赞叹。毕竟是读过几年私塾的,他想了想,大声欢呼喝彩:“陆将军威武!大丈夫当如是也!” “这么说,这一仗咱们赢了?”一名士卒小心翼翼地问。 “废话!”倪毅断然道:“陆将军把汲桑都杀了!一会儿都跟紧了,杀几个贼人替毛胡和黑狗他们报仇!” 毛胡和黑狗也是倪毅十人队里的士卒,就在适才贼寇骑兵突袭的时候被杀死了。 前方交战的声音越来越大,飞扬的尘土之间,可以看到四面白虎幡斜斜前指,陆遥高呼冲阵,所向披靡。 前队的将士轰然大叫:“好!又干掉一个!又一个!” 乞活军的步卒队伍虽然缺了军官指挥,却也鼓勇厮杀。倪毅等人夹杂在队伍之中,向前的脚步越来越快。 一名士卒漠然提醒众人:“该咱们啦!” 说话的是倪毅的部下阿多。阿多是个极其瘦小的黑脸汉子,神情有些呆滞。倪毅的个子已经较常人稍矮一些,阿多比倪毅还要矮小半个头,故而显得头颅和周身骨骼都特别粗大。他是上个月投军的流民,没名没姓,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大伙儿给他起了个小名叫阿多,就这么一直叫着。 身为这个混乱年代中卑微如虫蚁的贱民之一,因为随时会死,所以悍不畏死。这个没名没姓的阿多,偏偏是倪毅的几名部下中最凶狠的一个。适才的血战中,他和倪毅各自杀了一名贼军,分别把首级挂在腰带上。倪毅的十人队原本有七名士卒,战死了两个,又杀了两个敌人,不赚不赔。 倪毅虽然年轻,却是从巴蜀转战到河北的老卒,自然彪悍不下于人。他点了点头,把长枪握紧:“陆将军已经把敌人冲垮了,咱们乞活军怎么能落后?赶紧上,砍几个脑袋去!” 交织成一片的厮杀呐喊声里,乞活军仿佛翻卷的漩涡汹涌澎湃,向汲桑的部下们发起一次次的进攻。在每次攻势的最前沿,陆遥等人纵骑冲杀,立即将几处尚在负隅顽抗的贼军击溃。远远望去,但觉人如虎,马如龙,旗幡如云卷动;旗下英豪掠阵疾驰,气冲云霄! 小半个时辰之后,除了小部分敌人仗着骑兵之利远遁,其余人等都被数量远占优势的乞活军挟裹包围,进退不得。兼之陆遥等人以降人为先导,高举汲桑首级四处劝降,更令彼辈士气低靡,再没有丝毫战意。最终,随汲桑奇袭乞活军的两千余精锐的悍贼,降者超过半数,不降的尽数被杀。乞活军的将士们杀得手滑,就连投降稍慢的、没有及时放下兵器的,也顺手砍了不少。 这时约莫辰时将过,巳时未至。邺城内的浓烟滚滚遮蔽了半个天空,以至于阳光都显得灰暗。许多飞灰慢慢飘落,落在遍野的尸体上、血泊上,给赤红的地面加了一层黯淡的灰色。这些飞灰洋洋洒洒,难免吸入一点,便叫人喉咙止不住地发痒。 当李恽等乞活军将校灰头土脸地从建安驿中赶出来的时候,却见陆遥从汲桑降卒中挑选出了三百余名特别精悍的,正将之重新编伍,打算要入城作战。 李恽在建安驿的防御战中又受了两处轻伤,此刻在左右士卒搀扶之下,勉强赶到建春门城阙之下。见得这场面,他慌忙单足连跳地抢上前去,拉扯住陆遥所乘战马的缰绳,低声道:“道明,彼辈都是积年恶贼,全无道义可言,如何放心用来厮杀?……道明不可轻信了他们!” 从过去一日的经历来看,李恽实在不能算是优秀的将领,但他的确待人诚恳关切,是个难得的忠厚之人。 但陆遥自不会告诉李恽,这三百人几乎全都是昔日成都王司马颖部下将士,因为成都王兵败,才不得不流落到汲桑部下效力。其中,为首的刘飞、白勖等人都是卢志在汲桑军中早早布置的死士,队伍中更有陆遥的老相识……陆遥微笑着看去,只见昔日成都王麾下骑督陈沛脸色通红,浑身不自在地站着。 就在适才片刻时间里,陆遥已经把这三百人打散整编,再杂以适才随他冲阵的晋军骑士,将之分做了三队。第一队由陆遥亲自率领,另两队的队主是薛彤和沈劲。陈沛、刘飞、白勖等降众中威望较著者,分别担任副职。这些人都是转战南北的强贼巨寇,论凶猛善战,便是晋阳军中丁渺所部的精锐骑兵,只怕也有所不及。若将他们引为己用,堪称是一股强大的助力。 当然,陆遥并不指望这些横行惯了的贼寇眨眼就成为忠诚可靠的战士。想要彻底收服他们,定然还需长期的过程。但是,在如今的局面下,其实根本不用这些骑兵投入作战,只要让城内的贼寇们见到这些人,就足以使石勒、黄国之流崩溃了。 他俯身拍了拍李恽的胳臂道:“放心!” 陆遥指了指那些骑兵,用最大的声音说话,以让周边所有的人都听到,包括乞活军将士和那些忐忑不安的降卒:“李将军无须多虑,陆某自有分寸。岂不知,时局如此昏乱,千万黎民生计艰难?我相信他们中的许多人曾经是安分守己的百姓,全因为不想饿死才屈身从贼。他们之中,谁生来就是贼寇?谁又愿意做一辈子贼寇?” 陆遥返过身去,锐利的视线扫过众人,朗声道:“从今日起,尔等都是我牙门将军陆遥的部下了。过去的事情,我陆某人绝不追究。我会有粮给你们吃,有饷给你们拿,只要你们服从命令,杀敌立功!” 这番话与其说是给挑选出的三百降卒,不如说是讲给其余汲桑贼寇残部听的,远远地传开了去,顿时引起被分作几处看押的降众门一阵轻微骚动。 “无须耽搁,发放兵器!”陆遥一挥手,立即人授予兵器甲胄给这三百人,并将马匹也配备齐全了。 半刻之后,三百骑兵如同狂风般卷过建春门,直扑邺城之内。 ****** 尽量调整状态中,谢谢各位不离不弃。螃蟹顿首。今晚争取加更一章以表心意。 是 由】.( ) 第六十三章 腐鼠(一) div lign="ener"> 陆遥从睡梦中惊醒。 虽然天色黯淡的很,但从阳光透过窗棂洒落的角度,估摸着将近辰时了。这场好睡,足足睡了五个时辰,犹自觉得不足。自从穿越以来,他自感精力过人,素来醒的很早,但从前夜到昨夜,整整十二个时辰连场恶战,委实太过紧张,使他难得地感到了疲累。 起身看看周围的环境,赫然是一片芙蓉帐暖的华美景象,分明是哪位女郎的香闺。而自己甲胄未褪、周身血染,实在太不协调。陆遥猛力摇了摇头,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他挺身下榻,左肩、右肋和腰侧的几处伤口似乎已经收口,可是血痂粘连着衣物,令他每走一步都感觉疼痛。 身为牙门将军,却每次作战都亲冒矢石、身当锋镝,这其实并非陆遥所愿,实在是时势所迫,不得不如此。陆遥虽然是个穿越者,却自知没有什么王霸之气,也想不出怎么把支部建在连上。一次次的战斗,只让他深深体会到每一名将士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都有求生的本能。 正如兵法有云:兵无常勇,亦无常怯。有气则实,实则勇;无气则虚,虚则怯。说的是士卒的勇气最难以把握,人的情绪心态往往因时、因地而异,战况残酷万变,而勇与怯,完全对立的两种心理反应有时会莫名地集于一身。陆遥与乞活军的将士们算不上很熟,彼此也无统属,故而什么奖赏激励之类,非他所适用。他所能做的,便只有用自身的奋勇作战来鼓舞将士而已。 总算自己的身手算得出众,身体的底子也很好,若是常人,只怕经不起这样的伤势损耗。陆遥皱起眉头,小心地将粘连在伤处的衣服一点点撕扯开,随即大步迈出房门。 这里是红袖招,也是昔日建春门外扼守要道的大型堡垒建安驿。乞活军兵马大集之后,便将之征用了。昨日清晨遭到汲桑突袭时,李恽等人便是据守在此。 那一场大战中,陆遥阵斩汲桑,又领军入城。先逼退了燮安所领的偏师,随后又设下埋伏,重创了黄国所部。剪除了贼军左右羽翼之后,陆遥与田甄、田兰等乞活军大将联兵大进,与石勒的本部人马接连打了几场硬仗,最终迫得他逐步退出邺城。 但陆遥心里明白,他毕竟是并州来人,在魏郡身属客将。若是表现的太过活跃,想必自李恽以下的乞活军众将校都会有所不满吧。于是待到战局大致底定,他便借口疲惫,领着自家收编的兵马若干离开邺城,返回建安驿附近扎营。 邺城中多少年来营建的无数华美建筑,泰半都已毁于祝融之灾,许多地方的火势至今还熊熊不熄。剩下一些未曾过火的里坊,也都被贼寇们破坏得不像样子。更不要说城中百姓伤亡极多,大量尸身曝露在外,如果三五日内不能及时清理埋葬,极易引发瘟疫。故而自李恽以下的乞活军诸将、自羊恒以下的原新蔡王官署和魏郡大小官员,都不得不在建安驿暂且栖身。陆遥等人作为并州使者,也得到了其中一处奢华的院落休憩。 放眼四望,红袖招果然亭台楼阁连绵,极显奢华。只不过此刻楼宇间往来的都是铿锵甲士,肃杀之气四处弥漫。不远处的主楼上,可以看到乞活军主将、扬武将军李恽的将旗高悬。而在稍远处,邺城上空的滚滚浓烟不散。 门外负责值守的楚鲲抱着长刀在门口瞌睡,脑袋慢慢地垂下去垂下去,撞到刀柄以后再霍然抬起来,接着再慢慢地垂下去。少年人难免渴睡,何况值夜辛苦,从前日算起,他已经快二十个时辰没有阖眼了,再怎么也坚持不住。偏偏陆遥有事要问,于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此举把楚鲲吓了一跳。他猛地跳了起来,一边左右张望,一边伸手去拔刀,直到看见陆遥才有些脸红地笑起来。 陆遥信步向主楼走去:“此刻局势如何?” “今日凌晨时听说,贼寇已然全面撤离邺城。除了沿途留少许悍贼据守各要地为掩护,其主力挟裹大批民众往内黄县退去。薄盛、田兰等将军正驻军于城中恢复秩序,寅时前后收复宫城,正向三台进发。”楚鲲随在陆遥身后,应声禀道:“计算时间,此刻说不定已经夺回三台了。” 陆遥略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邺城被贼寇劫掠一夜,城中大火此时还在熊熊燃烧,此时遣军入城看似节节胜利,其实并没有实际意义。在陆遥看来,宜将剩勇追穷寇,遣军马追击贼人,夺回被挟裹的百姓才是正理。 须知汲桑虽死,贼军实力尚存,而且石勒犹在!对石勒的才能,陆遥觉得再怎么高估都不过份。数月前的晋阳大战中,陆遥明明已经斩杀乔晞,击溃匈奴偏师。这石勒却能硬生生地统合各部重整旗鼓,随即展开反攻,几乎把陆遥逼进绝路。 而昨日的邺城战场上,陆遥挟战胜之威、高悬汲桑之首,又以贼军降卒为前部强攻猛打……即使如此,依然没能扰乱石勒的部众,被他且战且退,安然撤出邺城西去。想到又被这华夏大患逃走了,陆遥很是气馁。 更重要的是,贼军此番大掠邺城,将魏晋两朝数十年积存的物资、财富、兵甲一扫而空,其收获之丰富,简直难以想象。若是让他们安然退回老巢休养生息,再整编挟裹入来的败兵、流民……只怕数月之后规模会翻上几倍,那时可就悔之莫及了。 转念一想,乞活军或许是急于想确定新蔡王的生死吧。毕竟所谓乞活,其主导者都是追随着司马腾远离故土的并州士人,许多都是昔日并州官宦世家出身。司马腾前后主政并州七年之久,与这些人的鼎力支持脱不开关系。而若是司马腾不在,乞活军何以自处便成了绝大的难题。 “丁将军和老薛他们几个呢?”陆遥又问道。 “一早就出门去了。他们打算为此战中牺牲的弟兄们找个适合的葬地。”楚鲲看了看陆遥,又道:“薛将军特地吩咐莫要唤醒您,让您多多休息……他说,他会安排的妥帖,待落葬之时会来相请。” 陆遥点点头,又摇摇头。此番前来邺城时,根本就不曾想到会陷入战事。唉,结果却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连番恶战。昨夜清点兵马,随自己东下太行的三十名精锐将士,如今存者不过半数。丁渺更是失去了他的得力臂膀、谯国子弟丁瑾。虽然说乱世人命不如草,朝夕相处的同袍离世而去,毕竟叫人心伤。 叹了口气,他向楚鲲道:“先贤有言道:事死如生,事亡如存。非是奢靡,只为了体现一片心意罢了。你去转告丁、薛二位将军,虽然咱们身在乱世,可丧葬之仪不要太过简陋。” “是。”楚鲲转身将去。 陆遥拍拍自己的额头,忽又将他唤了回来:“对了,对了……” “这事无须你再跑一趟。看看哪个兄弟在附近的,遣去传个话就行。我还有件事要问你,说完了你便去休息罢,莫要累坏了。”陆遥伸出一根手指:“卢志卢子道,现在何处?” “按将军您的吩咐,将他拘在营中牢牢看管,不教有机会与外人沟通。朱声朱队主亲自跟着,寸步不离。” 话音未落,拐角处一人如飞也似狂奔过来,连声大叫:“将军!将军!不好了!”定神看去,那人不正是朱声么? ****** 求助,不知道怎么才能看到投月票的全部读者名单?现如今只能看到最后五行,想要感谢,不知从何谢起。作为收藏量排历史军事类八十六名的仆街文,居然先后得到了16张月票,实在是受宠若惊。螃蟹顿首。 上周的更新很不给力,一者因为工作很忙,精力不济;二者也因为下一阶段的情节尚须完善,再次向大家说声抱歉。不过现时已大致考虑好了,也算安然渡过瓶颈期,呵呵,可喜可贺。无论如何,螃蟹都会用认真的态度来写作,还请大家始终帮助和支持我。 是 由】.( ) 第六十四章 腐鼠(二) div lign="ener"> 看着朱声仓惶的神色,陆遥顿觉不妙。 他一个箭步迎向前去,将朱声拉到路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了看周边并无他人,才问道:“怎么了?” 朱声应声答道:“启禀将军,卢志……卢志不见了!” 陆遥猛然间头晕目眩,扶着身边的矮墙才勉强站定。好吧,好吧,果然如此。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身为昔日成都王司马颖赖以图谋天下权柄的谋主,卢志所谋极大。而他从死牢中脱身不过半日,翻掌之间就将纵横大河南北的汲桑贼寇剿灭,其纵横捭阖之能更为陆遥所深悉。太史公云:“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疆晋而霸越。”在此刻的魏郡,卢志便是子贡这样的人物。若任他放手施为,渐渐尘埃落定的宗室诸王之乱必然再生波澜! 可是,这样做合适么? 自永宁元年以来,朝廷诸王争权,各起大军攻战。中原大地兵连祸结,胡汉各族百姓,无不度日艰难。偏偏那帮豪门世家、高官大吏,又只知道屁民可欺,他们有贩卖人丁牟利的、有敲骨吸髓收税的、有公然抢*劫来发家致富的……在他们毫不留情的操*弄之下,无数百姓走投无路,只能沦为盗匪。 在这些盗匪之中,又有強豪乘势而起,冀州有汲桑、石勒,青州有刘伯根、王弥。他们所经之处肆意地抢掠、搜刮、杀戮,像滚雪团一样迅速地扩张规模,用暴力手段将一个个村社化作废墟,然后挟裹百姓加入到贼寇队伍之中,又给更多的百姓带来噩梦般的苦难。而当这些贼寇与胡人政权相结合,就产生了更加可怖的破坏力。最终将整个大晋王朝的虚弱、腐朽暴露无遗。 与此同时,庞大的匈奴帝国分裂之后二百五十年,北疆胡族重新聚集起了足够的力量。无数凶残而贪婪的胡人正在磨刀霍霍,就像草原上的狼群逐渐逼近猎物那样,等待着属于他们的盛宴。他们中的部分人,那些近百年来逐步迁居到河北与关中的匈奴人、氐人、羌人、乌桓人和羯人,早就已经从大晋朝廷的肢体上割下一块块鲜美的血肉来了。 膏腴之地沦为战场、汉家儿郎死伤枕藉,大晋政权持续失血,然而陆遥抬首四顾,简直是一片举世昏昏,武将怕死、文官爱钱、帝室昏昧、盗贼蜂起……更可怕的还有卢志之流,他全心全意都扑在了与东海王司马越的对抗之上,眼中根本就看不到大晋王朝危在旦夕,心里丝毫都不曾同情过无辜受难的黎民百姓! 陆遥从来都不曾想过要与卢志合作,哪怕卢志开出足以令任何人心动的价码,也打动不了陆遥。对于这名昔日曾动摇天下的大谋士、陷害江东陆氏宗族子弟数十条性命的大仇人,陆遥随时都保持着高度警惕。 如果考虑现实的问题,陆遥如今乃是并州刺史刘越石麾下的牙门将军,而越石公正是东海王司马越得力臂膀。万一卢志与自己的往来被人泄露出去,东海王必定震怒,而越石公只怕也难做的很。 自邺城战事告一段落之后,陆遥便不曾再与卢志见面,只令朱声带了若干可靠的部下将他紧密看管。卢志所在的营帐周围,有并州将士加以监察,甚至饮食起居都不容他单独行动。而刘飞、白勖等昔日由卢志派遣的成都王麾下死士,陆遥则格外示以亲厚,邀他们与自己一同住在建安驿内,一来免得彼等再生二心,二来,也正好隔绝他们与卢志的关联。 这样的安排,不可谓不完善,陆遥原打算待诸事底定之后,再细细思忖该如何处置卢志。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然在朱声等人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陆遥下意识地咯咯按压着掌沿,竭力压抑自己的焦躁情绪:“你说,你说。究竟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发现的?” 朱声满面羞惭,猛地跪倒在地:“将军……” 身为陆遥特别信重的部下之一,朱声对卢志的背景十分清楚,更深深了解此人的特殊意义。陆遥将看管卢志的任务交给他,本是看中了朱声的机敏性格。结果他仅隔了一天,就让卢志给逃走了!朱声简直恨不得伏剑以血耻辱,他在石板地面上咚咚地磕了两个头,额前顿时鼓起青紫的大包。 待要细述,陆遥突然踏前两步绕过了朱声,匆匆地道:“此事回头再说。你赶快回去,且将降兵们安顿好了。没有我的军令,营中绝不允许任何人出入。另外,楚鲲!” “在!” “辛苦你走一趟,立即召回丁渺、薛彤、沈劲等人。” 陆遥的话说得又低又急促,朱声和楚鲲尚未来得及答话,他也不理会。他径自微笑着向前,提高了嗓音道:“李将军!” 原来是李恽匆匆忙忙地急赶过来,这时已经抬脚跨过院门。 邺城防军的高级军官几乎都已没于战乱。此刻,李恽便是魏郡上下毫无争议的武官第一人,手掌数万大军,魏郡数十万百姓安危集于一身。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李恽的行动气派与两天前大是不同。只见他的身旁两列持戟甲士鱼贯而列,从院门口一直排到陆遥跟前。一件件铁兜鍪、筒袖铠散发着金属色泽,显得十分威严。 李恽本人的状态却似乎不怎么好,他眼窝深陷,颇显憔悴,神情里带着过度亢奋的异样光彩。陆遥刚躬身施了半个礼,便被李恽紧走几步带到路边去了。 “道明,新蔡王薨了!” “是么……”陆遥只是微微颔首。昨日汲桑石勒贼寇就已这般宣扬,此时不过是最终确定了他的死讯而已。对于司马腾这个一手导演了并州、邺城两处糜烂局势的罪魁祸首,他实在没法调动起多少哀恸之情。 李恽看看陆遥显得过于平静的面庞,又加了一句:“新蔡王薨了啊!弟兄们找到了他的尸身,唉,真是惨不忍睹……” 李恽捶着胸膛,连连顿足、叹气,陆遥却插言问道:“却不知石勒贼寇如今在何处?李将军可有遣军马追击?” “啊……这倒尚未详查。汲桑既死,贼军丧胆,谅他们也无能为……且待完全收复邺城之后再处理吧。”李恽敷衍地答了一句,继续道:“新蔡王身死,乞活上下无不悲痛。我想过了,须得令将士们速速披麻戴孝,以显赤子之诚。还要立即上表朝廷,以示我军忠忱之意……奏章上就说我乞活军感激殿下恩养之德,人人效死,故而诛杀匪首汲桑。贼军余部潜逃,我军将大举追剿,誓要为新蔡王报仇,与贼寇不死不休!” 他拉住陆遥的臂膊问道:“道明,你看如何?你放心,并州诸君的赫赫功绩,我一定会如实讲述,绝不会亏待道明。” 陆遥突然有些烦躁。邺城战事方息,各色人等便俱都心怀鬼胎。陆遥自家后院起火跑了卢志,正在焦头烂额不提。而李恽这番言辞,分明也含着试探之意。 眼见四周都有李恽的精锐部下环侍,绝无不相干的行人,陆遥笑了笑,徐徐地道:“李将军,何必如此作态?” 李恽闪过一缕惊讶的神情,随即作色道:“道明,你是何意?” “哈,你知我知,毋庸多言。” 李恽摇头道:“道明在说什么?吾实不知。莫非……有什么误会?” 陆遥见他如此故作矜持,不禁觉得愈发可笑。 那新蔡王是何等样人,李恽、陆遥俱都深悉。陆遥已然转投越石公麾下,倒也罢了。李恽在这几个月里积攒的怨言,恐怕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如果说乞活人众东下邺城时对新蔡王抱有期望,那现在他们拥有的就只是绝望而已。从某种诡秘不可言的角度来看,或许被贼寇杀死的新蔡王,才是最好的新蔡王。 当然,如按本朝律令深究罪责,主将身死,如李恽这样的部属都要遭受严惩。可这些年来中原混战,多少名王显宦殒身,新起的高官有谁受过惩处?只消牢牢把持军队在手,便是天王老子也奈何不得。而李恽对此显然充满了自信。 流亡魏郡数月以来,两万户并州流民中的相当部分,是在李恽的一手主掌之下组织起来。虽未必能做到吮痈舐痔,但收拢人心的举措他也并没有少做。更何况薄盛、赦亭、陈午等校尉等都是他的心腹干将,极其忠诚可靠。新蔡王既死,黄河以北的局势势必陷入混乱。手绾乞活军大权的李恽却及时表现了与贼寇势不两立的态度,如能效鹰犬之用,当使朝廷大喜过望,必将成为大力扶植甚至是拉拢的对象。 李恽其人,素来是有些热衷名利的。只不过此前新蔡王有眼无珠,重用周良、石鲜等一干庸人,压得他无法出头罢了。而眼下,那批尸位素餐的废物被汲桑贼寇一扫而空,李恽终于等到了一飞冲天的机会。 “如此一来,李将军,我实在是应该恭喜你才对。”陆遥口中说着恭喜,言语中却殊无喜意。邺城被贼寇所掠,百姓遭难者数以万计,李恽心中想的却只是如何借此机会谋取更高的地位、扩张自己的势力……或许他曾经是个忠厚君子,但如今陆遥看到的,赫然只是一个被权势和爵禄迷晕双眼的庸人。 ****** 查违禁词花了十五分钟……现在很困,明天还要上班呢,不多说了。周日的红票丰收!各位读者老爷给力!谢谢大家! 是 由】.( ) 第六十五章 腐鼠(三) div lign="ener"> 李恽震惊地看看陆遥,只觉得这名青年将军的眼神深邃无比,难以逼视。深藏自己心底的种种盘算在此人眼中,竟然没有丝毫秘密可言。 过了半晌,李恽才苦笑着说:“昔日在并州时,我就觉得道明清鉴有识,非寻常可比。数月不见,你越发……唉,越发精明了呀……”他跺了跺脚,突然激动起来,大声道:“道明,你可愿留在河北助我一臂之力?” “什么?”这个提议实在是陆遥完全没有想到的,他一时愣住了。 李恽流露出热切地神态,一迭连声地道:“道明,我想了想,你本是牙门将军,我邀请羊德容、蔡子尼二公与我联名上表,凭道明的功勋,定可保举为三品以上的重号将军……放心,前日你救了羊德容的性命,此事他断无不允之理。” 羊德容乃是车骑将军长史羊恒,陆遥逃出魏郡牢城时救下的那位。而蔡子尼是从事中郎蔡克,昔年曾向成都王恳请赦免士衡公、士龙公及其他陆氏宗族子弟的,陆遥倒是多年不曾见他。 李恽想了想,继续道:“当然,我等武人以兵力用事,官位只是虚名罢了。至于实际的权位……道明若肯屈尊,我当视若兄弟肱股,愿以全军副贰相待,位在田甄、田兰、薄盛等人之上。另外,此战过后,我当尽速整编原来的邺城防军,纵然沙汰老弱无用之辈,至少也会新得两万人马,若道明有意,这两万人都可以由你率领。对了,对了!道明此刻还有并州秀才身份……这样,若道明打算主政一方的,凡乞活辖境可任择一大郡,我愿保举你为郡守!” 李恽滔滔不绝,一口气说将下来,最后啪地拍掌,目光炯炯地盯着陆遥:“如何?” 陆遥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这是卢志之后,第二个为了招揽自己而不遗余力之人。昔日的落魄败兵,此刻却成为他人大力招揽的对象,实在令陆遥荣幸的很。放在陆遥的前世,那就像是从往各大招聘网站投简历的**丝,摇身一变为各大猎头公司排队约期面谈的金领那样的巨大飞跃。 但陆遥并不会真的认为自己是那种令人一见倾倒的经天纬地之才。卢志的许诺,只不过是他为局势所迫,不得不展现的姿态,陆遥从来就没有将之当作一回事。而卢志既然寻机逃跑,显然他也不曾指望真的能够与陆遥合作。 至于李恽,他的承诺想必要比卢志可靠的多。此番汲桑石勒贼寇作乱,三魏之地不知有多少官员遭难,空出的官职不计其数。若得到有力人士的举荐,将军、郡守之类,委实不难。 可是,李恽开出的条件固然很显诚意,但陆遥并不动心。 陆遥此番东行,担负有刘刺史特别给予的任务。待到邺城事了,他便要奔赴北疆,参与拓跋鲜卑的的弹汗山祭天大典。此行事关重大,非李恽所能知晓。如果自己因为贪图李恽的招揽而误了并州大事,乡论清议必有背主之讥。这对于自己的名望,是个巨大的打击。 说来惭愧,陆遥虽然是个穿越者,却既不擅长格物致知的科学技术,也自问没有什么经世济民的大略。午夜梦回时分,他甚至几度感慨:来得匆忙,不曾带上笔记本电脑。在此世,他所能依仗的不过是对于历史大势的约摸了解罢了。在五胡乱华将起、华夏大地将会化作人间地狱的巨大压力下,陆遥最初想到的只是保命。其后,随着他在并州渐渐站稳脚跟,才谈得上所谓“雄心壮志”。而若想要实现那些“雄心壮志”,无论是割据自守保一方平安也好、尊王攘夷匡扶天下也好、中流击水浪遏飞舟也好,都离不开个人的名望。 名望二字说来虚无缥缈,却有实际的作用。 有名望,才能在朝廷体制之中获得适当的地位;有名望,才能振臂一呼志士景从。远的不说,只看汉末三分时,袁绍、刘表之徒,中人之才耳,却能虎踞一方,跻身群雄之列,所依赖的不就是他们多年积累的名望么? 从版桥之战、晋阳之战,陆遥尽心竭力,战必争先,一次次地出身入死,这才渐渐打出了骁勇善战的名声。其后受命出使邺城、北疆,陆遥也有意继续提升自己的名望,从而结交更多的人才,并在朝廷体制之内尽快向上攀爬,获取更大的权力。若因为贪图眼前得利而丧失了得来不易的良好声望,那为此付出的心血与努力岂不尽都白费了。这等孤注一掷之举,陆遥实在不敢也无意为之。 再者说,同是身处危局,越石公愈挫愈勇,身居前敌,尽显英风锐气;而李恽却满足于收复邺城,忙于自家的算计。这样的行为,较之于司马腾又高明到哪里?这便怨不得陆遥将他看得低了。纵然李恽以副贰相待,陆遥也不愿意屈身为他下僚。 陆遥稍许沉默了片刻,撩起袍服,向李恽郑重其事地行礼。 李恽惊喜地伸手搀扶,却听陆遥道:“重德兄如此厚爱,遥感怀五内,必定铭记在心。怎奈我受刘刺史简拔之恩,见为并州属官,刘刺史于我,乃君父也。故而,实不敢另怀他念……” “哦……”李恽失望地拖长了嗓音,应了一声。他的脸色变得有些灰暗,自嘲地笑笑:“也是,我李恽不过是行伍出身的粗人,哪里能和越石公这样的天下俊彦相比,想必道明是看不上的。此事,原是我失了计较。” “这般说法,真叫我羞惭无地。”陆遥向李恽又行了一礼:“实不相瞒,我正准备向将军告别。既然邺城战事告一段落,无关人等多留也是无益。而且,此前越石公另有任务交待。若无其它要事,我们明日就打算出发,离开邺城了。” “哦,是么……”李恽显然有些打不起精神来。 见他如此,陆遥反倒有些不落忍。李恽不是什么罕有的英杰人物,私心也稍重了点,但他待身边的人确实都是真情实意,否则乞活数万之众也无以归心。他对自己的邀请也的确诚挚,这样的人或许不适合作自己的上级,但至少是个不错的战友。 陆遥踏前一步,郑重地向李恽道:“重德兄,石勒贼寇虽退,但他们挟裹着邺城的资财人丁,其实力大增,只消稍作整顿就会卷土重来。数月前晋阳战事中,我曾与石勒作战,用尽了浑身解数也不过侥幸取胜。此人深悉治军之法,用兵如臂使指,有名将之风……假以时日必为大患,将军切不可以寻常流寇视之。” 别人会轻视石勒,陆遥如何会?这石勒可是最终统一大半个北方的后赵高祖明皇帝,“脱遇光武,当并驱于中原,未知鹿死谁手”的雄才伟略之人! 他看到李恽眼中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不禁焦虑起来,声调也拔高了:“此刻贼寇尽情掳掠一夜,定然松懈,正当集中精锐战士追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须知那石勒善于控御部伍,故而眼下的机会稍纵即逝。吾兄若能……” “放心吧……”李恽摆了摆手,勉强笑着,拒绝的意思却很明显:“道明不要多虑。只消没有他人掣肘,我以数万之众对抗区区逆虏,纵然难以全胜,维持局面的信心总还是有的。” 陆遥立刻理解了李恽的想法。既然自己摆明了无意与他携手,那无论是从自尊还是职权的角度,李恽都绝不容自己再对魏郡局势多加一语。自己若是强要劝说李恽什么,只怕事与愿违。他叹了口气,犹豫了几回,只得罢了。 话既然说到这个地步,一时间两人均觉索然。 陆遥默然半晌,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即告辞。 ****** 有事耽搁了,抱歉。不多说,一个小时后还有一更。 是 由】.( ) 第六十六章 腐鼠(四) div lign="ener"> 陆遥本打算尽快启程,但种种事务拖累之下,直到了五月末的一日才最终拔营起行。 这天清晨。 邺城东郊,漳水南岸的一片坡地上,远望邺城巍峨、漳水如练,后有山形层叠为靠。此地距离前魏宗室诸王坟冢不远,据说是墓葬之佳处。在坡地的西南角,新立起九座坟冢。薛彤等人围立在坟前,默默地看着陆遥、丁渺行礼如仪。 此番邺城之乱,随同陆遥东出太行的三十名将士战死了九人。其中,从牢城突围时,战死了上党郡铜鞮人赵姚、河西羌人后裔莫折万载。在建春门城台与石勒交战时,战死了谯国龙亢人丁瑾、新兴郡晋昌人郭健、太原国阳曲人何允之、太原国祁县人陈森。而在建春门外与汲桑的战斗中,又有清河国东武城人宋悌、西河国中阳人杨配和杂胡降人洛奕干先后牺牲。 这九人,无不是跟随着陆遥、丁渺出身入死,建立过赫赫功勋的勇士,在上党、在晋阳、在中原、在河北,都曾经留下他们奋勇厮杀的足迹。这九人中,其中队主以上者四人,军主一人。无论是将校还是士卒,他们都冲锋在前,绝不曾有半点畏怯。仅仅在的邺城战斗中,这九位勇士所杀死的贼寇不下百数,最终贼酋汲桑授首,也与他们的奋战关系至深。 曾子曰:慎终追远。慎重地办理丧事,虔诚地祭祀远代祖先,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仪礼》十七篇中,言丧礼者四篇,言祭礼者三篇,详细规定了丧仪的种种步骤。虽然世易时移,许多地方的习俗细节有所改变,但大体上,仍然维持着原有严谨敦厚的风格。晋阳大战之后,陆遥就尽力收殓了部下士卒们的遗体,举办了隆重的葬礼。这样的葬礼绝不仅是为了收拢人心,更多的是为了告慰陆遥。而每一位将士的死亡,都会带给陆遥沉重的压力,提醒陆遥,他的肩头上还扛着对更多将士的责任。 只是,此番给这九名勇士办丧事的确实紧张了些,虽然陆遥特意提醒薛彤莫要简陋,但不少应有的程序如小殓、大殓、迁柩之类最后还是免去了。丧者先行落葬,随后立即就进行虞祭之礼。 此刻众人静穆无语,凝神而立。待陆遥和丁渺起身后,他们小步趋前,跪拜跳踊致哀。而陆遥、丁渺二人以亲属的身份还礼。 哭声不算响亮。如果落在那些动仄伤春悲秋、哀恸流涕的高门名士眼里,或许会觉得薄情吧。但众人悲伤之情其实并不稍减。大家都是刀头舐血的汉子,对生死本就看得比一般人淡漠些,何况对于战士们而言,哭哭啼啼做小儿女态有何意义?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才是悼念战友的最好方式。 由于邺城内外尸骨堆积如山,其中数人的尸身至今寻觅无着,故而只能以他们惯用的武器或随身衣物之类落葬,入葬前高呼他们的姓名,招引魂兮归来,前后三遍乃止。当代的习俗,“有人死而亡其尸者,而招魂葬”。虽然不少饱学大儒对这种做法很不以为然,但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越来越多的人死而尸身无着,因而招魂葬越来越常用了。 待到拜祭的仪式完成,众人四散开去,休息片刻。 身躯高壮如铁塔的丁瑜坐在丁瑾的坟前涕泪交流,哭得像个孩子。昔日追随丁渺从军的谯国丁氏四,短短数月里便已凋零得只余他一人。丁渺拍打着丁瑜,轻声劝慰着他,的脸色也难看得很。 薛彤返身去取了把木铲,打算给坟头再培些土。沈劲脸色铁青地在坟冢间来回走动,终于也去取了木铲,替薛彤打起了下手。 而何云则另行取了些粢盛、清水,去拜祭不远处的另一座新起坟墓。这座坟墓的主人陆遥并不认识,居然是何云在红袖招中结识的那个小丫头幽若。 汲桑、石勒贼寇奇袭邺城之时,驻扎在城外的乞活军各部集结于红袖招,准备以此为据点与贼军作战。红袖招原本便是军事堡垒,乞活军的选择并无不当。岂料红袖招的女主人花氏仗着与新蔡王长史周良关系密切,恶声斥退乞活军的将士。乞活五校尉之一的田甄亲自前去商议,反倒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言语之中多有侮辱。 这素日里周旋在邺城高官显爵之间,自不将这帮粗鄙军汉放在眼里。可她却不明白,所谓官场背景之类,只有在太平之世才能起到作用。此时此刻乔木尽皆倒伏,何况寄生在乔木上的些许丝萝?唯有腰间缳首刀才能! 果然,田甄被花氏的言语激得暴跳,顿时挥军杀入。那红袖招虽也蓄养恶奴,但如何抵得住刀枪齐举的乞活军,立刻便被打破。乞活军将士自随新蔡王东下邺城,数月来少得抚恤,对这纸醉金迷的销金窟早就嫉恨不已。反正也撕破脸面动了武,下手便毫不容情。他们所到之处尽情屠戮,红袖招中无分男女老幼皆杀,死者多达数百。 这年头,就连朝廷禁军的军纪都败坏之极,乞活军这类缺乏约束的流民军,更非善茬。 待到汲桑伏诛、石勒败退之后,陆遥所部扎营在建安驿也就是红袖招的附近。正撞见田甄的部下收拾局面,把房舍一一整顿了,再将各处尸身都扔将出去。无巧不巧的,有一具抬出的尸体恰落在何云眼中……那分明便是前日里与他攀谈甚欢的小女娃幽若。这对于刚刚进入知好色而暮少艾年纪的何云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 但又能如何?这就是如今的世道! 这小娘身处青楼,为人奴婢,活着的时候想来也未经过几天好日子,死更是死得冤屈。总算离世之后,能有何云这样的痴情少年为她悲伤流泪、为她操办后事,一缕芳魂有知,也该稍感慰藉了。 约莫隅中时分,众人最后一次向埋葬着同袍们的坟头行礼。 陆遥大步走下山坡。待众人一一跟上,他纵身上马,挥鞭道走吧!” 当日新蔡王遣人擒捉陆遥等人,众人猝不及防,将印信、关文、旗指等物都尽数落在邺城安乐坊的邸店中。贼寇退去后,陆遥特地遣人再去寻找,那些里坊都被洗劫得一干二净,仿佛用篦子来回篦过,哪里还能找得到?总算李恽、羊恒等人感谢陆遥相助的情谊,派了精细匠人连夜赶制,总算将那些物事凑齐了部分。 此刻陆遥扬鞭起行,紧随在他身后的扈卫亲兵立刻将一面认军旗高高打起。飘拂的素色旗面上书五个大字“牙门将军陆”。 旗帜扬起的同时,数千铁蹄踏地之声轰响,一直在山坡下候命的将士们追赶了上来。 虽然去了九名弟兄,可是他们的队伍规模却比初来邺城时扩大了数十倍不止。在陆遥、丁渺等将领身后的,是整整八百铁骑、五百步卒鱼贯相随。这一千三百人,全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这当中,大部分是汲桑贼寇的降众,有昔日成都王部下弓马双绝的骑督陈沛、有貌似汲桑得力部下,实为成都王麾下死士的刘飞、白勖等人在内。还有相当部分是经由陆遥特别恳请,转隶于他部下的乞活军将士。腿伤未愈的姜离、从巴蜀转战到河北的什长倪毅及其得力部下们都在其中。悍勇之士配以坚甲、利兵、良马。日光映照之下,但见枪戈光芒耀眼夺目。 往漳水南岸大路方向去的某条岔路上,正有另一支小队伍斜刺里穿行,眼看着这支军队蜿蜒向北,便勒马止步,等着大军先行。 为首一人大约不惑年纪,神情疏朗,胸前五绺长须飘拂,宽袍博带作书生模样,显得十分儒雅,纵使策骑奔走之时也不失风度。他的身边是一名眉清目秀的垂髫儿童,另有从者数人,都相貌精悍、显得孔武有力。 这中年文士细细观看陆遥所部军容,啧啧称赞不已。 孩童疑惑道这些人形貌固然雄武,却大都是野性未除的流寇。虽有勇力,殊少忠孝信义,非节制之师也。叔父何以赞叹至此?” 文士单手抚髯,叹了口气竺儿,我不是赞叹这些人,而是赞叹他们的将领啊!” 孩童神情微动,躬身道还请叔父指教。”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此五德,陆道明无一不备,我能不加以赞叹?竺儿,你也曾随我学习兵书,此刻我便来考你,陆将军所具备的将之五德,体现在何处。” 被称作“竺儿”的孩童沉吟道陆将军在途经内黄时,剿灭专事绑票勒索的贼寇,解救吾乡里数十名儿童于水火之中,这是为将之仁。他又不辞辛劳,将这些孩童子弟一一送归各家,并无遗漏,这是为将之信。” 他想了想,继续道我听说,汲桑奇袭建春门外,众军无不惊悚,唯有陆将军以三十六骑挑战汲桑数千之众,这是为将之勇。他又设下奇谋,三次突阵激怒汲桑,终于利用汲桑亲身追击的机会一举斩杀之,这是为将之智。而在此刻,我们亲眼见到他将汲桑降众整编成军,驱使如臂使指,这非有大威严者莫办,无疑就是为将之严了!”孩童看了看文士的神色,跃跃欲试地问叔父,竺儿说的可对?” 文士微微颔首智、信、仁、严这四德倒还勉强过得。至于勇……竺儿,你所说的乃是大谬。战阵之上不避矢石、冲锋在前,不过是匹夫之勇,非为将之勇。为将之勇者,果断也。这陆道明初到建春门时,因为官员与百姓争相逃亡,堵塞通道,竟然敢于当场斩杀新蔡王三卿之一的司马瑜,以此整肃秩序……这才是决定整场战事的关键举动,这才是真正的为将之勇。” 竺儿疑惑道陆将军只是牙门将军,并无征诛之权,妄杀朝廷命官,分明是大罪……” “竺儿,诛一人而救全城,这会是罪呢?我料定邺城文武上下,绝不会有任何人再提起此事,就当司马瑜是死于乱军。”文士呵呵一笑这是当时唯一的正确选择,却没有人敢去做。所以,如陆将军这般的,才堪称为有大勇之人啊……” 这叔侄二人的攀谈,陆遥自然毫无所知。 他策马前行,走在全军最前。却听蹄声得得,是薛彤从侧后赶了上来,刚直严肃的面容上隐有忧色。 薛彤刚想开口,陆遥摆着手指道我……我老薛你要说!” ****** 算话,今天拼出更新来了! 对了,我总算找到了在哪里察看投月票的书友名单,羞愧,我老土的很,玩不来纵横的页面。在这里特别感谢一下各位投票的:z、不是风动、uu、nniz、草畔王庭、倪一、真达、duen、水盐宝、穿越飞鹰、夜辉、ndi。感谢赐予螃蟹点击、红票、收藏、捧场的所有读者,身为仆街作者,螃蟹能够为你们做的太少,而你们给予我的太多了,谢谢! 是 由】.( ) 第六十七章 腐鼠(五) div lign="ener"> 陆遥这番言语,顿时令薛彤吃了一惊,失声笑了起来。 他双腿一磕马腹,催马与陆遥并肩:“道明居然能够未卜先知?” “哪里……”陆遥摇了摇头:“只不过,如今邺城局势波云诡谲,想必老薛你也看出来了。有些事我早想告诉你。” 薛彤稍许沉吟,肃容道:“还请道明指教。” 薛陆二人,乃是大陵惨败后一同出生入死的患难之交,情谊与他人不同。长期以来,将种出身的薛彤始终是陆遥不可或缺的副手,他作战时勇猛异常,却为人沉稳,极显刚毅谨质的气度,故而深受陆遥所部全体将士的信赖。更加难得是,薛彤对于军旅以外诸事也拥有相当的眼光,能够做出自己的判断。他在陆遥出使途中,曾特意提醒陆遥小心越石公幕府中的异动,便是一例。 兵法有云,善战者择人而任势,薛彤毫无疑问是可以大用的人才,在当前形势下,陆遥也有意使薛彤承担更重的任务。但对待薛彤的方式,当有异于对待沈劲之类单纯的勇士。陆遥刚巧盘算过,针对当前形势,他正需要与薛彤深入沟通,所谓“统一思想、提高认识”是也。 既然薛彤询问,陆遥缓缓按辔而行,思忖着道:“左右当前无事,我们不妨细细说来……” “老薛,你想必清楚,邺城为河北枢纽,控漳水而临太行,拥三魏之富饶,扼冀并之要隘。若论其地位之重要程度,只怕仅次于都城洛阳。昔日,曹魏以之为五都之一;而大晋践祚后,邺城更隐隐然成为洛阳以外的另一政治中心。文帝征邓艾时,特命从事中郎山巨源为北中郎领大将军亲兵镇邺城。山巨源,乃天下名士、国家肱股之臣也。由此,国朝数十载以来,无不以名臣、壮王镇邺。” “这些年来,宗室诸王彼此纷争鏖战,中枢日渐衰弱。天下方镇,兖州苟晞、幽州王浚、荆州刘弘、凉州张轨等,多有据地鹰扬自雄者。纵使实力强盛如东海王,亦不能轻易压制。这样的背景下,身为东海王亲弟的新蔡王薨于贼手,邺城纷乱无主……老薛,你以为会出现何等局面?” 薛彤神色微动:“道明的意思是,彼等各人,都在图谋邺城权柄?” “正是!”陆遥露出几分讥嘲神色:“大利当前,鬼魅魍魉无不蠢蠢欲动。老薛,过去数日里,邺城文武高官如李恽等人,一一拜访于我,许下无数诺言。嘿嘿,老薛,难道彼等真的是感念于我们的赫赫功勋,故而有厚爱于我陆遥么?” 他伸出左掌,屈指计数:“李恽依托乞活的军力,这是一方;羊恒、蔡克人皆为河北名士,执掌政务,在地方上得享大名,这是一方;洛阳中枢岂会坐视邺城失控?我料旬日之内,必有天使禀东海王意旨前来收拾局面,这又是一方。另外,还有逃匿无踪的卢志卢子道,此人深悉邺城虚实,谋划深远。更重要的是……”陆遥稍许压低嗓音:“他掌握着成都王世子司马楙的的下落!若成都王余部再有举措,这又是一方!” “成都王世子尚在?卢志难道有统合成都王旧部,再起刀兵的念头?”这个消息将薛彤吓了一大跳。 陆遥点了点头:“这样四方角力的复杂局面,我等并州来人,何须牵扯在内?自然由得他们互相争竟,我们以尽快脱身为上。嘿嘿,我们秉越石公之命,前往代郡弹汗山参与拓跋鲜卑祭天大典。偏偏邺城动荡,难免波及冀州、乃至更北的恒、代等地。说不定,会使得致我们的任务,因此而生出其它波折!” 两人一时间都不说话。在他二人身后,车马萧萧而行,唯有马匹偶尔的喷鼻嘶鸣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 “可问题是……道明,我老薛见识浅薄,你莫要见怪……”薛彤过了很久才缓过劲来。他犹豫了半晌,终于低声道:“我觉得,之所以出现这样局面,其中也有道明你的缘故。” 陆遥扬了扬眉毛,牵着缰绳的右手稍许握紧,又慢慢地放开了。他睨视薛彤一眼,无可无不可地应道:“哦?” 薛彤竟然能说出这句话,确实是陆遥始料未及的。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冷哼一声。 数月以来,陆遥在军中威望已著。只这一声,便隐约有了几分不测之威。但以薛彤的老资格,其实并不畏惧。他皱眉道:“道明,便说你适才所举的四方。陛下代天牧民,派遣地方官员本是应有之意。羊恒、蔡克诸君,不过是些文弱书生,书生意气,至多图个嘴上痛快,济得甚事!而另外两方……李恽将军乃诚实厚道之人,又对你素来尊重,就算他一时起意,以道明之才,定有说服他的法子。可是,道明你尽心去说服他了么?至于那卢志……” “此等人纵有韬略,全不顾大局,持心不正。若依我的主意,早些杀了便无后患。”薛彤作了个挥掌下劈的手势,随即继续道:“然而,道明你分明与他有深仇大恨,却不早做处置,反而将之安置在军营之中,这般古怪的处置实在叫我疑惑。如今这厮骗过了朱声那小子,不知流窜到何处去了;若他不曾逃亡,难道,你便要借他的力量谋取邺城?” 说着说着,薛彤突然显得有些焦躁:“道明,自从邺城乱起,我便不明白你在想什么!说你随波逐流吧,你却奋战击破汲桑,力保魏郡大局;说你有意进取吧,你又坐视李恽纵放石勒贼寇,反而隐有觊夺邺城权位之意;说你忠诚吧,你与那卢志夹缠不清;可要说你对朝廷不忠……这这……这未免滑稽!” 薛彤张口结舌了半天,“唉!”地大叹了一声,猛然甩动臂膀:“道明,我老薛已经糊涂了啊!你究竟想做什么?” “薛将军,薛将军,你累了。不妨往中军的车上休息会儿……”随侍在陆遥身后的何云眼看薛彤的言语激烈,适时地出来打岔。 薛彤却不理会,只是策马紧紧跟着陆遥。这举动使得何云更加紧张,眼看额头上汗都冒了出来。 陆遥看了看何云,又看了看薛彤,哑然失笑,挥手令何云退开。 “战国时,有大贤名曰庄子……本朝的玄学大家郭象郭子玄,便是以为庄子作注而闻名的……庄子的友人惠施在魏国做相国,庄子前往看望他。有人对惠施说:庄子来魏国,是想取代你的相国之位啊。于是惠施大为惊恐,遣人在都城大梁搜捕庄子,整整三天三夜。”陆遥轻抚马鬃,慢慢地道:“于是,庄子前往看望惠施说:南方有一种鸟,名曰鹓鶵。鹓鶵从南海出发飞到北海,沿途虽有万里,不是梧桐树它不会停息,不是竹子的果实它不会进食,不是甘美的泉水它不会饮用。正在这时,一只鸱鸟寻觅到一只腐烂了的老鼠,而鹓鶵刚巧从空中飞过。于是,鸱鸟抬头看着鹓鶵,发出一声怒喝:吓!如今你也想用你的魏国来怒叱我吗不跳字。 “邺城,在我看来就是庄子所说的腐鼠。李恽、羊恒、卢志等辈,都是以腐鼠为美味的鸱鸟。”陆遥似笑非笑地对着薛彤,将马鞭左右摇摆:“老薛,莫非你眼花了,将我也当作了觊觎腐鼠的鸱鸟么?实不相瞒,我确有我的计划,却不同于你所猜测的!” 薛彤一把扯住陆遥的胳臂:“快快讲来!” ****** 收尾的情节最辛苦,因为要把情况讲明白,把线索都归拢,还需承前启后……啊啊啊,螃蟹力竭了,今天就一章,还有一章欠着。掩面而遁……各位,请尽情鄙视我的节操吧!不用给我面子! 对了,感谢陈暮是、钱诗云、大柳树镇长、玄奘小熊等读者朋友的月票,这东西金贵的很。还得感谢这几天捧场的花开了呀、靖南伯和yezngye三位朋友。尤其是前两位,最近捧场不给力,只看到两位露脸,螃蟹真是不好意思。 最后向所有读者朋友发誓!那个啥,欠的一章,一定会还的!太晚了,语无伦次了,遁…… 是 由】.( ) 第六十八章 北上(一) div lign="ener"> 眼看薛彤着急,陆遥连连摇头:“老薛啊,老薛!你忘了,我们此番东出太行,究竟是为何?” 薛彤猛地瞪起了铜铃大眼。 陆遥与薛彤的谈话延续了没多久,他们两个刻意压低了些嗓音,因而也无人知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转眼功夫,就见薛彤神采飞扬地拨马离去,情绪颇显高亢。行军过程中,其他军官们大都忙于自己的事务,陆遥左右只有何云跟着,因而没有谁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丁渺的位置在中军。距离稍近些的沈劲正呼呼喝喝地熟悉他的新部下,他是单纯的武将,除了行伍间事,似乎很少见他会去主动想到其它的方面。陆遥为他安排的副手是陆遥的旧相识,前成都王帐下骑督陈沛陈庆年,他与沈劲并马前行,共同指挥着大约四百名骑兵。这名独眼的军官虽然一度沦为贼寇,但此刻看来,其威严的军人气质并不逊色于旁人。在陆遥看来,虽说沈劲的嗓门大些,可陈沛倒更像是军队的主将。 匆匆前进的队伍如同长蛇穿行在阡陌纵横的平原上,很快就将黑灰色的邺城抛在远处,只有高耸入云的三台还清晰可辨。他们沿着漳水南岸向东北方向行进,打算穿平恩、广宗二县,绕过大陆泽,先往冀州治所、长乐国的信都城去。 陆遥向西眺望了片刻,稍许带过马头,领着何云等亲兵退到路边,看着将士们行军。过了半晌,他深深叹了口气。 如果面前的是他在晋阳军的部下士卒们,这时候会有人向陆遥挥手,会有人笑着向这位平易近人的主将打招呼,而而陆遥则会一一加以回应,夸奖他们的表现,或者半开玩笑地骂几声。陆遥在那些将士们心中具有极高的威望,他带领他们夺取了一个又一个胜利,还曾经在战场上救过许多将士们的性命。他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足以激励士气。 但此刻,这些将士们却并不会与陆遥产生什么交流。在战马踏地激起的烟尘中,一张张风霜雕刻的面孔鱼贯而过,陆遥可以看到,他们的神情中只有木然。这时候刚过巳时,当天预设的路途还没有完成三成,但有些人已经显得疲惫,驾马的姿势渐渐疲沓。 这些人原都是汲桑石勒的部下,是凶悍而桀骜的贼寇。由于汲桑为陆遥所杀、石勒退出邺城,最终大约有超过千名贼寇授首,降者三千余。他们投降才不过三天,只经过简单的打散重编。作为将绝大部分降众留给李恽的交换条件,昨日,陆遥从乞活军中抽调了数十名比较精锐而且可靠的将士,将之一律任命为基层军官。但这样也只能保证底线的服从性而已,完整的指挥体系还有待今后慢慢来磨合完善。这样的军队,或许能够凭借其士卒的个人武勇来糊弄未经战阵的普通百姓,但在陆遥这样经验丰富的军人看来,这是一支士气低落的部队,一支不知道目标和前途何在的部队,一支没有灵魂的部队。别说作战了,陆遥甚至不能保证晚间扎营的时候会不会有人偷偷地逃散。 兵者,以治为胜,而不在众。如果能有更多的时间,陆遥绝不会这样早就带着这样的军队北上。即使用他所能容忍的最低标准去做,也需要明法审令以求令行禁止、需要恩结众心以求将士乐战、需要编定什伍联保以严控部众……但陆遥没有时间。 司马腾已薨,文武各怀鬼胎,石勒实力犹存,邺城的乱局想必还会持续很久。两朝经营数十年积攒的财富,也已在熊熊大火中化为乌有。这样的形势下,邺城已成为吞噬朝廷资财的无底深渊。并州方面想要从邺城获得支持晋阳的物资,完全是奢望。好在原本越石公就对此并没有多少期待,陆遥虽然有些遗憾,更多的,还是死里逃生的庆幸。 但陆遥的任务不只在邺城。拓拔鲜卑的祭天大典将于七月举行,距离此时不过三旬。陆遥须得尽快前往代郡,以随时呼应出使弹汗山的温峤,寻机襄助拓跋猗卢。这才是一行人真正的目的,绝不容丝毫疏忽! 此番拓跋鲜卑祭天大典,其意义非同寻常。自前代大单于猗迤死后,整个拓跋鲜卑部众两分,禄官、猗卢两位大酋争竞逾年,小规模的冲突连续不断。这样的局面终须做个了结。因而,祭天大典期间,双方都会尽起麾下部众前往弹汗山以为震慑。陆遥可以想象,自从拓跋禄官决定举行祭天大典的那一刻起,自辽西到朔方的数千里辽阔草原就已剑拔弩张。每一个部落、每一个草场,都成了拓跋鲜卑两家暗中角力的场所。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拓跋鲜卑控弦四十万的强盛实力由谁来主掌,无疑也会对大晋的北疆局势产生巨大影响。无论是宇文部、段部这样的北疆胡族、还是幽州、冀州、并州等地的朝廷方镇势力,都在屏息以待。 对于面临着匈奴汉**事压力的晋阳政权,拓跋鲜卑之动向更是关乎生死的大事。毋须讳言,在晋阳大战中,虽然晋军将士奋勇作战,但当左贤王刘和数万之众直薄晋阳城下的时候,决定胜负的关键其实在于拓跋猗卢的鲜卑骑兵。如果鲜卑人亲近朝廷的立场有所改变,晋阳政权必然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 故而,陆遥受越石公所命,就偏偏要往插手弹汗山中事宜,力争将局势导向有利于晋阳的方向,保持拓跋鲜卑对晋阳政权的善意。其具体的目标,便如刘琨在悬瓮山上对陆遥所说:“无论如何,不容禄官得偿所愿,也不能叫猗卢得了便宜。”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在过去的几天里,陆遥周旋于邺城文武大员之间,动用一切手段,最大限度地增强自身的力量。这样的举动甚至引起发薛彤的狐疑,不免令陆遥感到有些好笑,但这确实是有必要的。 以晋阳的微弱力量,要插手北疆头等强族的内部权力斗争,这个行动的艰难和复杂程度超乎常人想象。越石公本人都无法告诉陆遥该如何去做。更令人头痛的是,由于拓跋禄官的势力强大,侦骑遍布并州北部的草原,甚至新兴、雁门等郡县的地方豪族,多有与之勾连的。对于晋阳军的一举一动,说拓跋禄官了如指掌也不为过。 这样的形势下,刘琨才令陆遥与丁渺以出访邺城的名义,带领精干小队东出太行。他们绕了个大圈子,最终的目的,则是幽州最东端、距离弹汗山咫尺之遥的代郡。根据刘琨的安排,他们将会在丁渺的从父、冀州刺史丁绍处获得一定的支援。至于其他的,便只能由陆遥随机应变,完全无法事前预料了。刘琨授予陆遥便宜行事的权力,正是为此。 想到这里,陆遥喃喃地道:“便宜行事……” 或许是因为在一处站得太久,他的战马不耐烦地喷了个响鼻,四蹄连连蹬踏地面,作出腾跃之势。这是一匹肩膀宽阔、四肢强健的公马,有着光润的杂色毛皮。因为没有骟过,它的脾气很是暴烈。但陆遥多年征战,骑术已磨练得甚是高明,他轻松地保持着身体平衡,伸手抚摸着青骢马修长的马颊,很快将之安抚下来。 陆遥继续沉思:便宜行事这个四个字可不简单。其语出于《史记》,言萧何“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辄奏上,可,许以从事;即不及奏上,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萧何身为汉初三杰之一,四百年大汉朝廷的第一任相国、百僚之首。高祖对他的能力毫无保留地信任,遂有“便宜施行,上来以闻”之事。刘琨将这个权力授予陆遥,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刘琨对陆遥绝对信赖,允许他在特殊环境下按照自己的判断独立行事。 陆遥在邺城的行为就是便宜行事的范围。过去数日内,凭借着在连场恶战中积攒下的声望、功绩和人脉,他成功地与邺城诸多文武官员达成了协议。从他们手里得到的东西,必将有利于弹汗山之行。 但陆遥也会想到:刘琨对自己的信赖,究竟能到什么程度?在此次离开晋阳后的第一夜,薛彤对自己说的那些话重又浮现在陆遥的脑海。那柳宜中所说的,究竟是真是假?我陆道明自问尽忠王事,越石公怎么会不满意?他若果真有所不满,又怎么会托付重任予我,允我便宜行事? 陆遥又叹了口气。他隐约记得史书记载有刘琨“善于怀抚,而短于控御”,又说他“素奢豪,嗜声色,虽暂自矫励,而辄复纵逸。”这些词句,陆遥在晋阳大战后的几个月里,已经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哪怕柳宜中所说全属虚妄,但越石公在取得辉煌胜利之后不久,迅速暴露出了他的性格缺陷却是事实。 同样按照史书来推断,再过一年,匈奴汉国就将掀起对洛阳的大举进攻。在王弥、石勒等人的配合下,断断数年间,西晋王朝如烈日融冰,瞬间土崩瓦解,从河北到中原,汉家百姓尸骨堆积如山。在这样的大乱之中,自己又会迎来怎样的人生呢?是生?是死?是成为中流砥柱,立下不世之功,做轰轰烈烈的大事?还是湮没无闻,就此成为所谓“穿越者之耻”? 或许因为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复杂环境,陆遥少有地彷徨了。这完全不同于隔着千载时空,阅读文字时的感受;他深深体会到自己的力量太过微弱,纵然依靠未来的记忆,得以稍许了解历史的大势,依然难以在汹涌大潮中把握方向。 身处大军簇拥之中,陆遥却丝毫没有因此而产生多少昂扬的意态。哪怕对自己应走的道路已经绸缪多时,可将要踏出这一步的时候,他只感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 我的亲娘,总算和原来的存稿对接上了。汗…… 明天不休息,照常更新。 是 由】.( ) 第六十九章 北上(二) div lign="ener"> 六月初五,晚。 陆遥离开邺城的第六天。 夜色渐深了,数十堆营火熊熊燃着,在火光照耀下,从各队抽调出来的三百多名士卒正和民夫们一起搭设营帐。稍远处,传来嘿呦嘿呦的号子声,那是另一批负责筑垒的将士在忙碌。 陆遥从繁忙往来的将士们中间穿过,绕着村社的外围巡视了一番。在几处路口和高坡上亲自派驻了岗哨,又和负责巡哨的伍长认真交待注意事项。待到巡视完毕,他又另外派遣了几路暗哨作为补充,再按照惯例,传令全军不得解衣,兵器甲胄都要安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兵法有云:善战者,先为不可胜。此刻虽非战时,但仍须谨慎小心,对各种突发情况严加防范。陆遥可不会忘记:那汲桑虽死,却被石勒收拢了贼寇大部安然退去。此君又得到邺城掳掠来的人力物力,实力只有更加强盛。这个可怕的敌人此刻行踪不明,陆遥行军在外,实在不敢有丝毫疏忽大意。 待到安排的差不多了,他才在何云的带领下,和一众亲兵往营地北侧的几栋房舍走去。 此地乃是司州广平郡平恩县境内一个叫做霍家邑的村社,整个村社曾经规模不小的样子,但如今破败得非常厉害,居民也只剩下极盛时的半数不到,约摸两百多号人。待到大军安营扎寨,刚好将村社半包围在内,并征用了部分房屋。 村社紧挨着邺城往冀州方向的官道,西面大约五里是漳水河岸,往北去距离冀州的广宗城大约六十里。 邺城到信都的路途共五百余里,根据陆遥的计划,强行军大约得走上十天。由于全军都是新编而成,各项安排都没有先例可以遵循,必须临时一一指定,种种繁杂的事务让各级军官忙的团团乱转。 这五百里路被大致分成十段,沿途经过三个郡国所属的四个县。朱声带领着若干轻骑,和李恽所派遣的几名向导提前一天出发。他们首要的任务,是勘定沿途的地形和道路状况,为后继的大队人马选择适合的通行方式。另外,他们携带着以车骑将军幕府名义发出的关文,一路上与地方官员、宗族乡老交涉,及时征用民夫、筹备补给。 全军大部队作为第二拨,共计骑卒八百、步卒五百、辎重车辆若干,由诸将分别统带,于次日编队启程。每日辰时起行,申时止步,步卒大概要毫不停歇地行进五个时辰,而骑卒需要照顾战马,往往更加辛苦。即便到了申时,也并不能立即歇息。除非是县城,否则没有那个村社、坞壁能够直接接纳一千多人的,故而将士们还需安营扎寨。 就如今日在霍家村,所有士卒都须得参与挖沟、立寨、起垒、埋锅造饭等繁琐的工作。这些事宜前后耗费两个时辰以上,一直要到亥时,将士们才能够入睡。 通过五十里强行军和其后大负荷的劳动,可以不断地强化军队的纪律性和意志力。行军途中,因为体弱不支、毅力不足而掉队的,自然就会被剔除出去。而表现出色的,也会迅速得到提拔。途中还有几次出现了降卒心怀不满,企图煽动同伴逃亡的事件。对此,陆遥毫不犹豫地诛杀为首者,借以震慑全军。 陆遥从乞活军中调来的部下,包含了曾与他在建春门南侧城台一同作战的两百人,其中有不少伤兵。重伤的自然不可能跟随陆遥,但若干轻伤的将士,比如那位大腿根中箭的姜离也都跟了来。陆遥将这些轻伤的士卒编为一组,另外又派了两名羊恒部下的小吏。他们堕在本队之后一日,作为第三拨前行,主要负责沿途收拢掉队的士卒,也负责遣散前一程留下的民夫。 这样过了六天,行程也过半的时候,陆遥对部队的掌控力度已经显著地加强了。彼此互不熟悉的将士越来越熟悉,各级军官逐步提拔充实,各项军令军规都渐渐被士卒所了解和接受,而士卒的服从性也随之提升。 经过每天宿营之后不断微调,队伍编制至此大概成型。全军编成四队,分别由陆遥、丁渺、薛彤、沈劲四人统领。 陆遥本队共计三百骑,主要军官除了何云楚鲲以外,还有晋阳军的老班底、随同陆遥出使邺城的勇士数人,分别是擅于枪术的雁门马邑人萧石、云中郡军人世家出身的老卒杜钦,还有一个骑术十分了得的汉化鲜卑人后裔杨兴。陆遥记得他给自家起了个字号曰“霸先”,实在是霸气的很,叫人印象深刻。这五名军官带领的士卒以乞活军的精锐为主,并择降军之中壮勇可靠者充实入内。另外,朱声带领的数十名斥候骑兵也归陆遥直属。 其它三队,丁渺沈劲两队是骑卒,薛彤带领全部的步卒。这三队也都是乞活军与汲桑降卒混编而成,刘飞、白勖、陈沛等汲桑旧部中较有威望者都在其中,并担任了相当的职务。这样的用人未免显得大胆,但都是在他职责范围内,可以全权决定的。只要这些人日后累积军功,自然也会成为陆遥能够放心使用的中坚力量。至于他们成都王麾下的旧日背景,陆遥完全将之视若浮云。 此刻,具体负责全军值夜戒备的就是刘飞。陆遥可以看到这名姿容魁伟的骑将正立马于营寨西侧的一处乱石滩,与那里的几名岗哨谈着什么。刘飞的眼力极佳,很快注意到陆遥凝视着他所在的方向,于是微微俯首,抬起臂膊在胸前,向陆遥行了半礼。 陆遥举手回了一礼,随即踏入北面的院门里去了。 营寨北侧的那栋宅院,原本是霍氏族长的居处。陆遥的一千多人马虽然不算什么大军,但对于这个区区地方村社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威风。是以族长一待陆遥来到,就屁滚尿流地将自家房舍让了出来,自己挪到别处去住。 整个霍家邑的居民统共就这么点,便是族长的屋宇也规模有限,前后两重,进门就是大堂,左右有厢房和马厩。大堂里绕墙点起了松明火炬,照得十分敞亮。堂上摆着一张硕大的木制桌案,案上摆放着烤饼、肉羹等物。 在大堂上,一名相貌清矍、颇有恂恂儒者风度的中年文士负手而立,正与薛彤侃侃而谈。 陆遥快步走近,只听这中年文士说道:“……薛将军有所不知,河北一带,自古是农业发达的富饶之地。虽经汉末乱世,但曹魏数十年经营,便已基本恢复两汉时的盛况。至本朝开国初年,吏奉其法,民乐其生。太康年间,魏郡、广平、阳平这三魏地区与冀州合计,户数高达四十四万,占天下户口总额的六分之一以上。若考虑到屯田军户和富家豪右隐匿的僮仆部曲,这数字恐怕还要大幅增长。邵某记得清楚,这四十四万户每年所缴纳的户调,就高达粮一百三十万斛,绢一百万匹、绵一百万斤……” “邵公又在指点江山了……”陆遥哈哈一笑,迈步入得厅堂:“天色已晚,怎不先用些食物?莫非……唉,想必是因为军中诸物粗劣,连像样的食物都筹备不出。还请邵公千万不要见怪呀。” 被陆遥称为“邵公”的这名文士名唤邵续。他是受邺城诸文武委托,前往冀州通报军情的使者。贼寇攻陷邺都、杀死宗室亲王,这是了不得的大事,故而羊恒、李恽等人急忙遣人向洛阳和周边州郡飞报。其中,邵续身为前往信都的使者,恰与陆遥同路。 ****** 感谢pii朋友的捧场,感谢gj1922朋友的月票,感谢每天红票支持的各位! 是 由】.( ) 第七十章 邵续(上) div lign="ener"> 这时虽已暮色沉沉,但丁渺、沈劲等将官都各自忙于军务,尚未赶得及来这里用餐。此刻堂上就只有薛彤与邵续二人谈笑甚欢的样子。看到陆遥前来,两人各自施礼。陆遥连忙抢上几步,将邵续扶住。 陆遥虽从军多年,但少时秉承家学,对世家谱牒也有了解,自不会将周召公后裔、世代冠冕的安阳邵氏族人当作寻常书生看。更何况,还有更巧的,这位邵续先生不仅是魏郡安阳的大名士,说来还与陆遥另有渊源:昔年邵续曾任成都王司马颖参军,也是成都王的重要幕僚之一! 成都王将起兵讨伐讨长沙王司马乂时,邵续是当时成都王幕府中少有的保持冷静者。他进谏言道:“续闻兄弟如左右手,今明公当天下之敌,而欲去一手乎。续窃惑之。”但当时成都王坐拥四州之地、数十万大军,正在意气风发的时候,无数名臣大将簇拥之下,连曾经视若腹心的谋主卢志都受到了排挤,如何会听得进这些?成都王遂以士衡公为河北大都督,起兵二十余万南下。最后的结局……哪里还用多说。而邵续因其谏言不纳,故而早早辞官归乡,侥幸避过此后的劫难,极显明智。 此后不久,邵续又被抚军将军、都督青兖诸军事、兖州刺史苟晞征为参军。据说苟晞挥军转战青兖二州,剿平无数匪寇,期间多赖邵续建策之力。然邵续对苟晞施政严苛、残忍好杀的习性深感不喜。于是不久后再度辞官归隐。 对这位当代名士,陆遥可不敢怠慢,立即亲自出面迎接,又陪同着走了数里。怎奈那时正是陆遥被军中琐事缠身的当口,实在无暇多所照应。待尽了礼数,陆遥便安排他跟着薛彤的步卒和中军辎重一同前行。 本朝采取世兵制,士卒地位低下仿佛奴婢,哪怕是军官的地位也不能与士人相提并论。故而众人对这位邺城使者颇有些敬而远之,何况自薛彤以下诸人都是性格豪迈的厮杀汉子,原与读书人没甚么言语好说。 没想到的是,邵续的侄儿邵竺,竟然便是陆遥等人在内黄解救的被掳掠孩童之一。邵竺与他的难兄难弟冉瞻在军中重逢之后,立刻就厮混作了一处,形影不离。原来陆遥等人还是邵竺的救命恩人,因为有这份渊源在,邵续对军中诸将都热情的很,言语也谦和有礼。 跟随着大军一同走了数日,众人更发现他饮食衣着也不讲究,朴素的像个穷酸,全不似其他士人那般。 薛彤与他攀谈了才知道,邵续其人不同于当时刻意追求潇洒通脱的文人风度,此君言谈质朴,且又博览经史、颇通经济实务。更妙的是,他还通晓天文术数、玄象阴阳之言,话中常有玄学妙理,顿将普遍少文的军中将校们唬得一愣一愣。 这几日,邵续与众人闲聊时,一会儿说太白昼见主什么什么、一会儿说月犯建星又主什么什么。陆遥有现代人的常识,对此倒没有特别感受。此类天人交感之说在当时以为是不可动摇的至理,但陆遥自然敬而远之。 想不到此刻入得厅堂,正听到邵续谈论政事,竟然对国朝税赋、户口的数字信手拈来,仿佛熟极而流。原来此君还是一位深通庶务的有能官吏么?陆遥不禁对此君颇生了几分兴趣:“想不到邵公除了玄学术数,也熟悉琐碎的政事……我曾听说,这些俗务非名士所宜,邵公却何以留心于此?” 邵续淡然笑道:“如今的所谓名士风流,徒然随情任性、无拘无束,却对于家国百姓却没有丝毫的益处。邵某乡野鄙夫,唯知经济尔,无能效法彼等高士。” “经济”者,经世济民也。邵续这么说,显然是对自己在实务上的能力十分自信了。 “经世致用,匡济时艰,此是儒者之道也!”陆遥赞叹一声,径自落座取了食物来吃,抱歉地道:“我实在是饿狠了,先吃点垫垫肚子。两位随意,不用管我。” 薛彤连连点头:“邵公,关于河北农事,还请继续指教。” 邵续客气了一句,捻须思索着慢慢道:“三魏之富,源自于历代以来的辛苦经营。建安九年起,前魏武皇帝先后四次向邺城移民,并在魏郡设典农中郎将,由名臣裴潜、石苞等主持屯田。邺城附近,原有战国时西门豹所修建的漳水十二渠遗址。武皇帝将之修复,自漳水河道距离邺城十八里处起,每隔三百步修筑一座低墱,共计十二墱,并在靠墱的上游南岸开渠引水,合计十二渠,号曰天井堰……” “左太冲作魏都赋,有‘墱流十二,同源异口’之词句,莫非说的就是这天井堰?”陆遥努力咽下一口烤饼,涩着嗓子插言道。 “陆将军说的不错。天井堰成,灌溉良田数万顷,三魏咸得其利,邺城这才有了霸府之称。”邵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色沉了下来:“可惜左太冲为文繁缛华丽而无实质,他虽然夸耀天井堰的盛况,却不曾提到本朝开国至今四十三载,从未曾维护这座水利设施!至太康九年时,曾经规模宏大的天井堰,其灌溉作用已不及盛时十分之一。当年三十二郡国大旱,三魏地区深受其害,饥民就食兖州者三万余人。” “……既然田亩无力灌溉,粮食生产便因此而衰败。”邵续返身回到厅堂里,随手取了一枚烤饼:“两位请看!” 陆遥对农事并不熟悉,他看了看邵续所持的烤饼,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露出莫明的神色。 倒是薛彤的反应快些:“这……这是糜子?” 所谓糜子,就是黍的一种。此物用以种植,产量极低,故而汉时便已少见。但因为其耐干旱和恶劣气候的特点,偶尔也用于新垦荒地播种。 “正是。”邵续叹了口气:“如果仅仅灌溉不利倒也罢了。更严重的是,近年来我大晋各地频现灾异,气候酷烈,常见严寒干旱。河北数郡曾经的膏腴之地,如今比岁不登,谷禾尽毁。许多百姓唯有食用糜子度日。如霍家邑这样的村社本应勉强维持着小康。可现在,他们甚至在接待陆将军这样的朝廷高官时,都拿不出麦子和粟米了。邵某亲眼所见,有些地区的百姓,已经要收集桑椹、野果来果腹。黎民百姓生活之艰苦,早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陆遥冷笑道:“邵公,此情此景虽与天灾相关,其实乃是**。邵公博通故事,应当知道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又在干什么。” 邵续垂头不语,慢慢地将手中的烤饼放回到粗陶的大盘里。发现手上沾了些饼屑,他小心翼翼地搓了搓手指,将饼屑也抖进盘里。过了半晌,他才道:“朝堂诸公的所作作为,非吾一布衣所能置喙。邵续斗胆,倒想要问问,在这样的情况下,陆将军您又将有何举措?” 薛彤向堂中迈了一步,周身甲胄轻响。 而陆遥轻咳了一声,提起水壶灌了几口,清清嗓子:“邵公,您莫非搞错了什么?陆遥不过是并州刘刺史麾下小将尔,邺城局势亦非我所能置喙。实不相瞒,我等皆受越石公所命,将要往北疆一行……对了,此行乃是为了拓跋鲜卑四年一度的祭天大典,不知邵公可有耳闻?” 邵续回头看了看面色肃然的薛彤,轻笑道:“昔日吾与士衡公、士龙公有同僚之雅,深相接纳,本以为堪为通家之好。怎奈陆将军言不尽意,实在令邵某失望。” 夜风透过窗棂,将大厅四壁的松明火把吹得摇晃,映得陆遥诚恳的面容上明灭不定。 ****** 安阳邵续,陆之队第一位文人幕僚出场。大家鼓掌欢迎!此君在历史上乃是东晋朝廷在河北难得的汉人政权领袖。虽是文人,却曾率军与石勒往来鏖战,坚持的时间比刘琨更久。可惜江左小朝廷忙于内乱,不遑救恤,遂使英雄蒙难。 感谢靖南伯、小rber两位老爷的捧场!这部作品已经很久没有得到推荐了,但各种榜单无不竞争激烈;螃蟹也是有上进心的,所以诚恳求各种支持。谢谢大家。 是 由】.( ) 第七十一章 邵续(下) div lign="ener"> 邵续的诘问,令薛彤有些紧张。但陆遥却沉静一如既往,他将盛放食物的大盘稍推远些,双手互握于身前,似乎是在盘算着该如何回答。 此刻若探求他细微的心理状态,或许可以说,他反倒隐约有几分欣慰吧。邵续带着被陆遥等人解救的侄儿来此,这几日又是如此客气谦和的态度,足以使人闻弦歌而知雅意,陆遥非常清楚,邵续的话语更像是带着欣赏的试探。 这代表着穿越以来坚持不懈的努力没有白费。通过在晋阳、在邺城的一次又一次胜利,确实已经奠定了善战之将的声名,具有了超过并州地域范围的、初步的威望。这威望足以使士卒们更习惯于服从指挥,使将校们更信任他的判断,也使得河北士人如邵续之类,开始将陆遥纳入他们的眼光。 只不过,不同于蜀汉先主在接到孔融的信函时,那种“孔北海乃复知天下有刘备邪”的自豪,陆遥对于当代的士族高门,从来就没有太多好感,真正令他产生兴趣的,只是邵续本人而已。 这并非因为邵续的身份,甚至也不是出于邵续所表现出的熟稔政务,而是因为邵续在谈到民生凋敝时的一个细小动作:当他手指上沾了许多饼屑时,并未随便挥却,而是下意识地将之抖回盘里,拢成一撮。 这样的举动,非深悉黎民疾苦者莫办。大晋开国以来奢靡成风,有几个官员能珍惜粮食到这个地步?别说那群搜刮民脂民膏之辈,就连陆遥,都做不到! 陆遥近期以来地位渐高,故而时常提醒待人接物要细心谨慎,注意观察分析。尤其是这样的场合,通过这样的细节,正可以判断出邵续的性格。 这就够了,既然确定邵续的善意,也了解他的为人,那两人的谈话便可以深入一些。 陆遥沉吟片刻,慢慢地道陆某乃平北大将军、并州刺史属官,既受我家主公之命,便要全力完成之。是以,除了代郡弹汗山之行,陆某并无考虑特别的举措。邵公,先贤有云,不及跬步无以至千里。遥也鄙陋,不敢妄作千里之念。所想的,所做的,眼下便只是这区区跬步而已。” “果真如此么?”邵续叹了口气,连连摇头可惜,可惜!可恨,可恨!” “可惜?又可恨?”虽然明知这是苏秦张仪之舌辩套路,但陆遥自不吝于凑个场。 邵续一拍案几,眼神炯炯地注视着陆遥可惜少年英雄,就要丧身于胡儿之手!可恨万里边塞,将要烽火四起,百姓将要再遭劫难!” 这句话说出来,薛彤顿时冷哼一声邵,未免太过无礼!” 陆遥也不禁失笑邵公,何必危言耸听?” 邵续双手按着案几,向陆遥微微躬身此非虚言也。邵某不才,愿试为将军剖析其中的道理。” 陆遥的部下都是并州战乱中崭露头角的军人,能够斩关夺城的勇将多矣,却没有谁能够为他分析局势、抽丝剥茧的。数月前的团柏谷之战便是如此,全军上下竟无一人能提醒他胡谷水能绕过监视、直抵团柏谷。此战胜利之后,论者多以为陆遥用兵如神,他却清楚,若非何云的侦骑侥幸探查到了石勒敌前移动的真相,几乎全军上下便要陷没了。 自投入越石公麾下以来,陆遥的胜利一场接一场,部下越来越多,他所肩负的责任也越来越重。尤其在面临着复杂形势的时候,他需要有人能提供不同视角的分析。须知一人计短、两人计长,纵使做不到另辟蹊径,至少也能帮助他开拓思路。 按照大晋制度,牙门将军可以自置属官,其中文职者有功曹、主簿各一。这两个职务陆遥始终都没有找到适合的人选。邓刚在他的辎重营里倒曾容留了几个读书人,陆遥寻他们谈过,不过是寻章摘句老雕虫罢了,至多能抄录些尺牍文书。 夫参署者,集众思,广忠益也。然而真正能够参谋军机要事的人物可遇不可求。这位邵续邵嗣祖,其有意乎?其可任乎? 陆遥抖擞精神好,敢情详解其理。” 邵续正襟危坐,道自秦汉以来,中央朝廷应对夷狄之法,最善者莫过于以夷制夷。数百年来,成汤统西域而郅支灭,常惠用乌孙而匈奴败,皆用此策之善者也。国朝上承汉魏之制,设护匈奴中郎将、护乌桓校尉、护鲜卑校尉等职以镇抚北疆,群氓无知曰,吾道一以贯之。然而,势异时移,昔日的良策到如今,已成为天下之乱源。” “何以如此?原因有三。一曰武功不振。前汉之武功强盛,远迈本朝。卫青、霍去病三度引军北征,斩杀胡儿数以十万计,使匈奴不敢于漠南立王庭;窦宪去塞三千里,勒石燕然而返。以此威严,方能驱使胡儿如走狗。然,此等赫赫军威,本朝未尝有也。胡族不受教化,畏威而不怀德。朝廷无威则彼等无惧,既然不惧,又岂会长久甘心受人驱策?故而邵某可以断言,如今的北疆各族外示以尊奉朝廷,其实心中早怀异图。” “二曰虚实尽曝。近岁以来,朝廷施政无方,诸王争衡作战,国家元气日渐折损,人力、物力、财力、军力都已大不如前。然而,当权者急于击败政敌,驱使胡人服役作战的情况却有增无减,将原先的以夷制夷之策,用做了以夷制华夏!彼等既入中原,得窥中华虚实,自然便会愈加轻视我朝。且不说北疆乌桓‘数被征发,死亡殆尽,今不堪命,皆愿作乱’。早数年前,成都王曾令宁朔将军招集五部匈奴之众,引会宜阳诸胡,以为外援。那宁朔将军,便是如今势大难治的匈奴大单于刘渊。有此殷鉴在前,后人本当审慎,可东海王所能得逞于洛阳,靠得又是王浚于幽州,司马腾于并州征发鲜卑突骑,并力南向。此等胡儿,贪求中国珍货,计获事足,旋踵必然为害!” “三曰徒尚权谋。国朝兵威不振,虚实又尽入胡族眼底。边疆大吏所能用来制服胡族的,就只有些权谋小术。王元伯以刺客、卫伯玉以诈谋,皆如此类……” 邵续所说的王元伯,乃是朝大名士王衍的祖父、曾任幽州刺史的王雄。曹魏青龙年间,鲜卑大酋、附义王轲比能实力强盛,引起王雄的忌惮。于是王雄遣刺客韩龙暗杀轲比能,遂使鲜卑联盟分崩离析。卫伯玉则是被贾后冤杀的本朝名士卫瓘。卫瓘任幽、平二州刺史时,考虑到北疆东有乌桓,西有拓跋鲜卑,其力皆足以为害,于是设计离间二族,使他们产生嫌隙,进而互相厮杀,实力由此削弱。 邵续举此二人为例,言下却颇有些不屑。陆遥皱眉道诱之以名爵利禄,驱之以彼此攻伐。有不从者,枭其首脑以分其势。这些手段既然为朝廷常用,便是因为他们值得一用。”陆遥受越石公之命前往弹汗山,不也是为了借拓跋鲜卑两分的局面来牟利么?如果说这是权谋小术,可越石公居晋阳一隅之地与雄长北地数百年的匈奴对抗,兵不过万余,城池不过数座……除了以这权谋小术来应付,陆遥倒很想听听邵续还能有别的办法。 邵续应声道权谋之术确有其用。然而,此等小道纵得逞于一时,可为万世之法乎?可一可二,可以再三再四乎?” 他稍许压低嗓音就之于此刻,禄官、猗卢,皆鲜卑雄主也,十年以来,拓跋鲜卑虽分三部,却势力日趋强盛,拓地千里,多赖两人之文武干才。这两人固然彼此争竞,却同样都胸怀大志,有南下牧马之心。而拓跋鲜卑自拓跋沙漠汗入洛以来,又多有深通汉地虚实者。陆将军,你真以为,他们会是那种为了小利而出卖鲜卑本族的人物么?退一步来说,就算猗卢愿意为大单于之位付出任何代价,以晋阳之窘迫,又能拿来交换呢?陆将军,如果您只是打算前往弹汗山搬弄手段,以平衡拓跋鲜卑二部的实力,我可以确定此举必会触怒鲜卑各部大人,最终定然失败。” 陆遥的脑海中,立时便浮现出数月前在晋阳城中那个凶暴、剽悍而又狡狯的鲜卑大酋,耳边听得邵续悠悠地道譬之以战国,山东六国四门下尽有侯嬴毛遂之辈、鸡鸣狗盗之徒,纵横家、兵家、名家投奔其门下者数不胜数;可是,最终能够履至尊而制**者,却是商君变法之后国力蒸蒸日上的强秦。易传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归根结底,真正决定北疆形势的,只在于实力……唯有自强,方能制人!” 陆遥霍然起身,绕过案几站到邵续身旁邵公之言,深合我意。却不知,可有‘自强’之法?” 邵续顿了顿,正色道将军早已成竹在胸,何必问我?” 邵续吊了陆遥半天胃口,最后却反将了一军,还是要陆遥说出他的谋划来。 陆遥愣了愣,他转过身去,在厅堂里来回踱步,过了许久,才深深地叹气邵公,自从士衡公、士龙公遇害,陆某流落并州数载,只求苟全性命而已。其后侥幸得以跟随在越石公麾下。越石公英武,旌旃所指之处,胡儿望风鼠窜,本以为河北形势将会渐趋稳定。然而此番我来到魏郡,却亲眼目睹大晋局势险恶非常。汲桑、石勒这样的流贼,竟可以一举攻陷天下重镇,偏偏各路高官显爵却身处火炉之上而不自知,犹自沉迷于争权夺利。域中云扰仿佛汉末……”陆遥顿了顿,看看邵续的神色,低声道而塞外百万胡族虎视眈眈,摩拳擦掌,这又比汉末时还要险恶千万倍!陆某每思及此,常感如坐针毡,前途渺茫。” 说到这里,他觉得情绪有些激动,以至浑身发热。自从来到这个世道,就没有过一天舒心的日子,坏消息从来都是一个接一个。难道,回到一千七百载以前,就为了现场观摩这场华夏儿女亘古未有的大劫难么?今后数十年的悲惨大戏,充斥着大汉子民在胡虏的刀锋下泣血哭号,好看的很么? 陆遥按剑起身,迈步走出厅堂。军营中,清脆的刁斗之声此起彼伏,在陆遥听来,每一声都像是紧迫的秒针滴答作响。他喃喃地自言自语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他旋风般地回身入座有一事,阁下或可为我参详。” 邵续神色一振便劳陆将军说来。” “请稍待。”陆遥顿了顿,扬声向侍立在堂下的何云道立即召集队主以上军官。” 陆遥素来谦和,平时召唤部属时,必定会用个“请”字。而此时的说法,则毫无疑问是要举行正式的军事会议! ****** 我尽力表达我想表达出的,但限于才力,实在没办法写出一部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作品。如果有读者感觉这些情节是灌水,是注水猪肉,我只有表示抱歉。rz 是 由】.( ) 第七十二章 逆取(一) div lign="ener"> 须臾之后,武卫将军丁渺、裨将军沈劲、军主丁瑜、被临时任命为队主的汲桑降众首领白勖、陈沛,以及萧石、杜钦、杨兴等队主十四人先后赶到。 当他们踏入厅堂时,堂上原来摆放的吃食之类都已被撤出,四壁加点起松明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厅堂的正中,陆遥双手抱肩,凝视着厅堂内侧屏风上悬挂的一面巨大地图。那地图是用整幅绢帛所绘,楚鲲带着几名亲兵分别在屏风左右稍许用力拉扯,将之整理平顺。 邵续、薛彤二人站在陆遥身后,薛彤手中举着松明照亮,邵续则眯缝着双眼,仔细看着图上每一个细微之处。 绢帛上墨汁淋漓,有许多地方是新写的。在看似山脉水系的浓黑线条间,密布着一处处圈点,圈点边上的空白处,用蝇头小字添加了许多注解。胡六娘一手持砚,一手提着笔,正在做最后的订正。她微蹙着眉头,上上下下地审视着整张图画,最终转到地图的右下角,又涂抹了几个字。随意将笔砚往案几上一搁,她拍拍手,满意地笑道:“道明请看,完成了!” 胡六娘之父日年曾是河北直至雁门、代地的绿林大豪,偷运马匹军械、贩卖私盐之类的活计都是胡六娘干惯了的,若说对北疆各地大小势力的熟悉,果然没有谁能超过她。 “多谢胡寨主。”陆遥点点头,侧身问道:“邵公以为如何?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地方么?我记得邵公曾在成都王幕府中便担负交接北疆诸胡的职责,想必对此地的形势也极其熟悉。若是发现有什么遗漏之处,还请不吝指教才是。” 邵续委实不曾想到,陆遥对他的昔日职司了解得清楚。他愣了愣神,连忙道:“胡寨主确实深悉北疆局势,这副图细致入微,可说是毫无遗漏了。” “很好。既如此,就开始吧。”陆遥回过身来。 何云早已躬身等候多时,既得陆遥言语,他单膝跪地禀告道:“将军,诸将皆已齐集。队主以上将校二十一人,除刘飞当值以外,无不至者。”随即小步趋退,径往厅堂中央主位的平台一侧侍立。 “邵公。” “在。”邵续移步出列。 “请你为大家解说此图。” “是!”邵续轻咳一声,侧身面对众人。他这几日随军同行,与诸将大都熟悉,倒也无须再作自我介绍。 “诸位请看,此乃胡寨主几天来绘就的北疆形势图。居于此图中央的,自左向右,分别是雁门郡、代郡、上谷郡、广宁郡。晋阳在此,而蓟城在彼。”邵续指示图上各处,侃侃而谈:“此番陆将军受命北上,是为了参与拓跋鲜卑四年一度的祭天大典。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乃是代郡。” “代郡属幽州辖地,系春秋时代国所在,至今仍有代王城遗迹存留。此地南屏冀并,北控沙漠,左扼辽蓟之险,右拥云中之固,乃兵家必争之地也。太行山脉在代郡以西分为南北两支,北支与阴山相接,将代郡与万里草原隔开,拓跋鲜卑此次举办祭天大典的弹汗山,便在此处;而南部群山则连通常山余脉,成为代郡盆地与河北大平原之分界。代郡统有代、广昌、平舒、当城四县,治所设在代县。然而,本朝践祚以来,国家威令不行,致使此地胡风侵染,郡守、县令等尽数效法泥塑木胎。” 邵续伸手出去,在图上代郡范围内密如星点的标注上划了一个大圈:“这些,便是此刻居留在代郡的各部势力。粗略估计,此等杂胡部落约莫二十,大者千余落,小者不过百数十落。彼等不服王化,互相攻伐。数十载来腥风血雨,不知多少势力旋生旋灭,时至今日仍然纷纷扰扰。” “那些庸碌小族不足为虑。且说其中势力较强盛者。自从去年中部大人拓跋猗迤病卒以后,其部众为拓跋鲜卑东部大酋禄官所吞并,北部草海尽数落入禄官之手。拓跋猗迤的三子普根、贺侉、纥那都还年幼,故而余部由猗迤之妻惟氏统领,自参合陂东迁至此,占据了代郡西部的小片地域,苦苦支撑。” “拓拔鲜卑中部势力衰弱,代郡相当的地域掌控在乌桓人和段部鲜卑的手中。乌桓人乃东胡余种,汉时,霍剽姚击破匈奴左地,徙乌桓各部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辽西五郡塞外,并设护乌桓校尉驻于上谷郡,专门处理与之相关事宜。此后数百年,乌桓逐渐内迁入塞,族人散居幽、并二州者不下数万,分由五六个部落统领。虽曾为前魏武皇帝所击破,势力仍不可小觑。乌桓人位于代郡境内的,主要是罕山、白山等乌桓别部,部众约莫三千余。” “段部是与宇文部、慕容部并称的东部鲜卑强族。当代族长段务勿尘被宁朔将军王浚表为辽西公,统领胡汉之众三万余家,控弦五万骑。其势力范围自昌黎郡南部起,绵延千里,遍及幽州各地。近两年来,他们有进一步向西扩张之势,其子疾陆眷所部人众频繁出没于上谷、广宁等地,觊觎代郡。” 邵续向右边走了几步,抬手作势:“再有一支重要势力就是聚集在常山的贼寇。常山横绝塞外,东连太行,西跨雁门,东西绵延五百余里。自汉末时,此地便是群盗之渊薮,至今仍被诸多塞外杂胡马贼盘踞。其中最为凶残强悍的一支,被称为“常山贼”。这支马贼来去如风,在东至沮阳、西至繁峙的广大区域里四处烧杀掳掠,甚至鲜卑人和乌桓人也不敢轻易捋他们的虎须。” “代地胡人势力便如适才所述,彼等的数量比当地在籍汉人要多三倍以上。纵然诸胡不占城池,也足以导致代郡太守的政令不出郡治以外,以致整片地区仿佛幽州之鸡肋。”邵续退还到平台之下,向陆遥躬身施礼:“将军,诸位,此图所示,大致如此。” “有劳邵公。”陆遥向他微微颔首,陆视线从二十一名将校脸上掠过。哪怕是丁渺、沈劲这两个素来有些不靠谱的惫懒人物,此刻都感觉得出陆遥定有大事,故而神情严肃的很。至于其他众将,无不屏息以待。 陆遥大步向前,在硕大代地形势图的背景下昂然站定。 “各位,如果沿着大晋北疆,由东到西画一条直线,则代郡是这条直线上重要的一点,恰位于段部鲜卑和拓跋鲜卑之间。如果以上谷之北的拓跋鲜卑东部单于庭作为起始,由东北斜向正西画一条弧线,则代郡仍是这条弧线上重要的一点,位于拓跋鲜卑东部和西部两大势力之间。而如果以更大的尺度来看……” 邵续伸展双臂,仿佛将整幅地图包揽在怀中:“代郡胡汉杂处,乃是汉人与北方胡人交汇的一点,位于南方的农耕区域和北方大漠的游牧区域之间。” “自雁门繁峙东行一百八十里,越恒山,即至代郡。代郡的正南与冀州的中山、常山相连,东南方是幽州的涿郡。而在东北方,代郡与上谷、广宁二郡山水相连,三郡形成一个整体。上谷、广宁、代郡三地,通道幽燕,襟带山河,东顾可扰辽海之戎,西出则震飞狐之师,更兼南接沃野,北控大漠,不愧为北疆锁钥之地。细析三郡地理,凭群峰之险,有粮米之饶,得胡市之利,更兼自古以来为强兵劲旅所出。自赵武灵王改制,胡服骑射,代地精兵即为天下之冠。汉时,卫霍皆由代郡发兵以攻匈奴。及至前魏时,代河内裴潜曾上表说:‘代郡户口殷众,士马控弦,动有万数。’毫无疑问,代郡乃北疆重镇也,无论胡、汉,得之者昌!” “这些年来,只因其位于各大势力夹缝间,有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势,北疆各强族如拓跋部、段部彼此顾忌,才不敢妄动。但,胡儿们彼此顾忌,我们何须顾忌?这样的局面,正是我们用武之地!”陆遥提高了嗓音,炯炯注视着堂下诸将:“现在,距离拓跋鲜卑祭天大典尚有月余时日。在这一个月里,我要大张旗鼓,拿下代郡!” ****** 多谢大柳树镇长、已被侵蚀、靖南伯的捧场!多谢阿歌、小rber的月票!另外也向投了红票的各位读者朋友致意,昨天的红票又一次突破三百了,螃蟹感激涕零。 是 由】.( ) 第七十三章 逆取(二) div lign="ener"> “什么!” “不可能!” “道明你是在开玩笑么?” “将军千万不可冲动啊!” 瞬间之后,许多人同时惊呼出声,厅堂里一片喧闹。待到陆遥哼了一声,才又静下来。几名出声的将校对视了几眼,有的人只是因为单纯地惊讶而一时间脱口而出质疑,这时便感到尴尬。而有些人彼此交换着眼色,神情之中颇有些诡秘。不知为何,不大的厅堂里,突然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陆遥仿佛对此一无所觉,他返身入座,将手肘架在案几上,双手交叠支着下颚:“自从离开邺城以来,陆某第一次召集军议,难得诸君就能踊跃参与、发言盈庭,我实在是荣幸万分。好的很,好的很!” 他的眼光从堂前诸人一一扫过,流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陆某的计划究竟有何不妥,却不知哪位愿意首先来不吝赐教?” 谁愿意首先来?一时间谁都不愿意。 厅堂两侧的松明哔哔驳驳地燃烧着,跃动的火光给陆遥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难以预料的模糊感。他的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有脸颊上那条灰白色的疤痕提醒着在场所有人,他们面对的人,不仅如彗星般崛起、威声匈奴汉国,更曾亲手斩杀河北群寇之首汲桑,迫得贼众降服。这样一名少年得志的将军既然主意已定,谁愿意去当先触这个霉头? 丁渺满不在乎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沈劲看了看薛彤的神色,决定不做这个出头鸟。 “赐教什么的,我不敢说。可是陆将军你的主意,实在没什么实现的可能。”半晌之后,一个清冽的女声响起。 第一个说话的居然是胡六娘,这几日里,她虽然辛苦制作了到堂上那北疆形势图,却全然不知陆遥竟然抱着这样的打算。此刻突然听到陆遥坦承计划,她的惊讶程度委实不下于任何人。这位绿林女杰原本就生性果敢泼辣,兼且并非陆遥的下属,因而言语颇少顾忌。 只见胡六娘敛衽施礼道:“陆将军,伏牛寨在河北绿林颇有声望,交往遍及北疆各地,诸郡内情无不深悉。故而上党太守温峤委托我胡六娘,为阁下在北疆的行动提供支持。正是因此,我若是不敢指出将军的谬误之处,便是辜负了温太守的重托。” 胡六娘单手轻捻裙裾,漫移莲步下堂,口中侃侃而谈。陆遥还记得初次在太行山中见她时,这位胡大寨主言谈举止娇媚动人,简直就像是熟透了的桃子。但此刻看去,又觉神态清冽如霜雪,果然女人善变,信非虚言。 “哦?”陆遥扬了扬眉,客气地问:“胡大寨主何以这般说?” “何以这般说?”胡六娘重复了一句,虽然她竭力压抑,但声音中流露出压抑不住的愠怒:“陆将军,代郡的地方势力强盛到何等地步,我在这张图上已经表明得一清二楚。常山贼、乌桓人、拓跋鲜卑中部、鲜卑段部……这些势力中的任何一家,都不是你手中这一千三百人所能匹敌。将军要如何才能压制彼等?更何况,陆将军你是并州越石公的部下,不是幽州石刺史的属官。六娘想再问一句,将军打算用什么名义来掌控属于幽州刺史部的代郡?” 这两个问题抛出,堂下诸将立时一阵骚动,无他,皆因胡六娘所言,实在正中陆遥所提出计划的命门。 胡六娘近前一步,稍许放缓了语气,宛转低声道:“陆将军,我知你忧虑邺城之失使得朝廷威严扫地,因此也更难以控制拓跋鲜卑祭天大典时的局势。但毕竟祭天大典尚在旬日之后,胡六娘虽然鄙陋,却在代郡颇有相识,众人群策群力,未必别无良策可寻。” “胡大寨主还请入座。大寨主虽说是应了温长史的邀请才与我们一同东出太行,但仅是这番言语,已然足证情谊,陆遥在这里谢过了。”陆遥向胡六娘拱手示意:“胡大寨主也确实见识高明,说到了关键所在。” 面对众人疑惑的眼神,陆遥信心十足:“但陆遥并非是信口胡言之人,更不会拿袍泽兄弟们的性命去开玩笑。诸位当中有跟随我参与晋阳大战的,应该很清楚这点。” 他抬手指了指沈劲:“就如老沈,这次没有急着跳出来,显然是长进了。” 这句话使得何云、楚鲲等来自于晋阳军旧部的军官一阵窃笑,将稍显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些许。 “胡大寨主所说的两个问题,请允陆某在此分开作答。首先是代郡胡族势力强盛,我们难以压制的问题。”陆遥将众人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安然道:“代郡的胡族势力强盛,乃是事实。但这是相对于汉人,而将胡人看作一个整体来说的。如果我们细细分析其每一个部族,则可以发现其不同的弱点,恰如桌上这些用具……” 陆遥身前的案几上,摆放着适才胡六娘用来完成那北疆形势图所用的种种笔墨用具。这些什物得自于霍家邑的那位族长,看形制,居然都是少见的上品。 陆遥取了一个笔洗放在面前:“这,便是乌桓。乌桓曾为北疆大族,然而自从前魏武皇帝征讨柳城,杀死其大人蹋顿以后,乌桓各部就不断衰落。其部落有受鲜卑驱使者,有受匈奴驱使者,有为朝廷所用者。便如这笔洗,其中虽然有水,但频繁使用而不得添加,终将干涸。乌桓族在代郡虽有势力,然其志气已衰,不必畏惧。只消临之以朝廷威严,足以制服之。” 他接着举出一座笔架:“这是常山贼。常山贼盘踞太行北端的五百里深山巨壑,其势力范围东达广宁,西至雁门,铁骑所及之处,无不披靡。然而他们毕竟是盗匪,内部组织混乱、派系林立,各部贼人彼此鲜有协调。虽然凶猛强悍,终究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便如这悬有狼毫十余支的笔架……”陆遥取下一支,轻轻将笔管拗作两截;“我们大可以择其弱者击破之,择其强者羁縻之,期间并无难处。” “然后是拓跋鲜卑。”陆遥笑了笑,掂起一枚印盒:“拓跋鲜卑中部极盛时期拥众十万落,自猗迤死后,各部分崩离析,如今拥戴猗迤遗孀惟氏的,不过数千落而已。没错,这仍然是一支强大的力量,但是陆某敢于断言,他们绝不敢阻挠我们的行动。邵公,你可知其为何?” 邵续沉吟道:“拓跋鲜卑中部大人猗迤生前尊奉朝廷,故而得到鲜卑大单于的册封。猗迤病逝之后,中部与拓跋猗卢的西部一般,都承受到来自于东部大人禄官的强大压力。为了与禄官对抗,他们必然采取同样的策略……将军,若以这印盒比拟拓跋鲜卑中部,他们急需的,乃是盒中之印。” 陆遥喜道:“邵公所言无差。印盒本身并无价值,唯有置印于其中,方显其用。拓跋鲜卑中部势力衰微,正是急于寻求外援的时候,而他们能够仰仗的外援,唯有朝廷。故而,拓跋鲜卑中部也已不足为虑,若我们举措得当,他们甚至能够成为有效的助力。” “至于段部鲜卑,便是这镇纸了。”邵续颔首道:“镇纸沉重,举动不便。便如段部鲜卑,其实力固然强盛,但分布在渔阳至辽水之间的幽州六郡广袤土地,调动不灵。我们抢在他们做出反应之前统合代郡,旬月便到拓跋鲜卑祭天大典。大典之后,拓跋鲜卑诸事底定,那段务勿尘纵有千般手段,也无计可施!” “代郡局势便是如此!”陆遥轻叩案几,注视着眼前每个人:“此地胡族虽多,却各有致命的弱点。我们的力量固然薄弱,但若加以针对的安排,完全可以逐一压倒之。” 胡六娘稍许犹豫,似乎还要说些什么。薛彤却抢在了她的前面,迈步出列:“即使如此,这也是极度艰难的任务,委实不知能有几分成功的把握。更何况,道明你所说的言语,其中恰恰又关乎胡大寨主的第二个问题。身为并州属官,我们凭什么插手幽州刺史部所属的代郡?” 前一个问题陆遥只解释了寥寥几句,究竟该如何应对尚未说出,薛彤立刻就提起了众人同样关心的第二个问题。众将校全都屏气凝神以待,等候陆遥再作说明,厅堂上一片寂静,甚至远处不知哪名士卒吹出的零星口哨声,也是那么的清晰可闻。 陆遥沉吟了片刻:“此事说来话长……” 话音未落,薛彤突然拔刀! 谁也想不到薛彤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暴起发难!谁也想不到这条身躯雄伟如山的壮汉竟然会有猎豹般的矫健!刀光闪处,血光暴现,一颗六阳魁首高高飞起! 众人无不惊骇欲绝,陆遥却端坐不动。 ****** 哼哼哼,螃蟹虽然不是写悬疑小说的,但《扶风歌》的故事可不是那么简单…… 谢谢陆忘兄的月票鼓励,谢谢已被侵蚀、ndi、gj1922、靖南伯等各位老爷的捧场,也谢谢各位红票支持的朋友。这部作品的风格决定了它必然小众,螃蟹本来也没什么奢望。正因为如此,每一位读者朋友的支持,都是特别珍贵的。希望大家能体会到螃蟹诚挚的谢意。 是 由】.( ) 第七十四章 逆取(三) div lign="ener"> 一腔怒血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喷泉从断裂的颈部飙射出来。浓稠的血液溅到案几上、地面上、附近数人的身上,甚至就连丈许高的房梁上,也染上了一抹惨烈的赭红色。 而那头颅骨碌碌地滚落在在厅堂中央,发髻靠在地面,头颅下方,脖颈处的肌肉、血管还在抽搐,一股股鲜血随之被挤出来,胡乱流淌着。那目呲尽裂的面孔朝向天空,勉强能认出,这颗首级的主人乃是陆遥新任命的队主,原为成都王麾下死士、潜伏在汲桑军中多年的白勖。 胡六娘啊地尖叫了半声,又猛地捂住嘴,将叫声憋了回去。 坐在白勖身后的两名队主一脚踢飞面前的案几,纵身跃起。这两人乃是白勖的心腹干将侯镇和曹敬宗,都是勇力过人的凶悍角色。可他二人还未来得及做下一个动作,距离他俩极近的并州勇士萧石、杜钦瞬间已锵然拔刀,将刀刃压在了他们颈后,顿令他们趴伏在地。 除了侯、曹二人以外,汲桑降众得以参加此次军议的还有数人,他们也惊惶地彼此交换着眼神,每个人都手扶刀柄。身形正在将起未起之间,却听陈沛霹雳也似断喝一声:“休要妄动!”陈沛乃是汲桑降众里职务仅次于刘飞、白勖二人者,又是昔日成都王麾下高官,素有威望。他这么大吼一声,众人的情绪便稍显安定。 再下个瞬间,邵续才反应过来。他毕竟是个文人,哪里吃得消眼前突然出现如此凶残的斩首场面?虽然竭力保持镇定,却不由自主地膝腿一软,跌坐在地。邵续的对面,丁瑜眉头一皱,作势将要起身去扶。却听得丁渺轻笑着挥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于是丁瑜重又入座。 这时候白勖的无头尸身居然还保持着跪坐的姿态,失去了中枢神经控制以后,这具躯体屎尿齐流,散发出淡淡的臭味。薛彤抬起一脚将这具尸体咚地踢翻,神色坦然地收刀归鞘。这个举动,使得汲桑部下降人们为之身躯一颤。 “弟兄们!姓陆的过河拆桥,滥杀降人……”被反臂压倒在地的侯镇扯起嗓子吼了半句。 萧石飞起一拳打飞了他几颗牙齿,将刀刃往他的喉咙狠狠地按下几分:“不想死的太早,就不要乱说乱动。” “陆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陈沛离席而起,他看了看薛彤,转而向着陆遥沉声发问。 陈沛毕竟与陆遥有着故交,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并不如何慌乱,只是,他的独眼之中寒光闪闪,显然绝对称不上平静。在他的身后,几名队主聚集成团,戒备的姿态一览无遗。 而在陈沛所注视的方向,陆遥手扶案几缓缓起身。 “放心,此地不是鸿门宴,两厢也没有埋伏数百刀斧手。诸位不妨落座,耐心听我解释可好?”陆遥迈步下堂,毫不介意自己的脚步踏在血泊中,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他微笑道:“适才我便说了,此事说来话长……各位,坐吧。” 陆遥总是那么客气有礼,与那些行伍出身的凶猛汉子截然不同。但突然间,每个人都觉得不妨坐下来听他说些什么。 “数日前的邺城乱事中,我们得以斩杀汲桑、收复邺城,固然仰赖将士用命,但关键在于昔日成都王谋主卢志的帮助。”陆遥向陈沛等人颔首示意:“这一点,诸君都是聪明人,想必已看得明白。” 对于此事,丁渺、薛彤等人自然清楚。而汲桑降众之中,侯镇和曹敬宗两人是临阵倒戈的参与者,至于陈沛等人,也大都目睹了那四面白虎幡的奇妙作用。只不过这个话题在邺城战事结束之后便成了禁忌,毕竟当朝权势滔天的东海王司马越乃是成都王的死敌,若非必要,谁也不会宣扬此事而给自己找不自在。 此刻陆遥公开地坦陈其事,立使得堂上众人微微一阵骚动。 陆遥完全无视神情各异的众人,继续道:“在与我携手对抗汲桑时,卢志向我提出了一个建议。基于新蔡王身死,朝廷在邺城的力量几乎崩溃,他希望依靠陆某和乞活李恽的联系,辅之以成都王余部的兵力,重新夺占邺城,拥戴成都王世子司马懋与东海王对抗。嘿嘿,此计若成,天下局势又将翻覆。这位大谋士的谋略手段,果然如传闻的那般了得。” “卢子道何以如此?”邵续惊讶之极地问道:“自从成都王的势力颓败,当年的部下党从们早就星散,哪里还能聚集起来。何况如今胡人虎视眈眈,朝廷虚弱,又如何能经得住这样的内乱?若真的让世子占据邺城起事,恐怕中原河北从此多难!再者说……”邵续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嗓音:“卢子道如何敢放心与将军您合作?他、他难道忘了士衡公战败后,自己说过些什么了?” 邵续虽被薛彤的暴烈手段吓得腿软,眼光倒还是准的。廖廖数语,就说到了卢志的计划中几个大问题。 “陆某所想正与邵公一般,是以立刻就拒绝了卢子道他的建议。为一家、一人之利而害天下,陆某岂敢如此?此君在暗无天日的魏郡牢城里受了一年折磨,只怕想法变得有些偏激。”陆遥苦笑了一声,在堂中往来踱步。如果以陆遥的真实观感,说偏激算是轻的,似乎用狂躁来形容,更加妥当些。 “邵公自然清楚我吴郡陆氏与卢志的仇恨。自士龙公以下数十条性命,尽数毁于此君之手。此仇不报,陆某无颜面对江东父老。”陆遥有些头痛地按压着鬓角:“然而,一来建春门外的战斗中,足有上万人见到陆某举起四面白虎幡制敌,此事若不能解释清楚,对我本人、对并州的越石公都会有所妨碍,故而便不能离了卢志。二来,卢子道终究几番救了我等性命……唉,怎么处置他,着实令我感到为难。是以,我只能暂时将之拘押在自家军营中。没想到的是,才过了一天,他就从军营里逃走了。卢志智计百出,原难以掌控,既然逃离,更如鱼游大海。那几日里,陆某竭力猜度他会去哪里落脚,前后颇费了一番心思。好在,随后我就发现,刘飞、白勖二位对卢子道的动向清楚得很。” 他站到白勖首级之前,惋惜地看了看:“昔日经由卢子道派遣,潜伏于汲桑所部的十四名死士,经多年戎马,折损过半。在建春门外响应白虎幡的暗号,而又在其后的战事中生存下来的,只有刘飞、白勖而已。这两位,都是真正的忠心耿耿之士,在纷乱时局中经历了那么多,还能始终对旧主竭尽忠诚,陆某对他们非常非常佩服。” “可惜……”陆遥注视着那张因为失去血液而变作灰黄色的狰狞面孔。能够在性格酷烈的汲桑麾下做到心腹干将,白勖绝对是一个才干非凡的人物。率军北上的这几日,陆遥与白勖接触过不少次,原本对他抱有相当的期待。 “带上来吧!”陆遥稍许提高了嗓音。 “是!”应声而入的青年军官赫然是朱声。看他的响应速度,显然已在门外等候很久了。厅堂上的将校们又一阵骚动。没有人想到本应行在大军之前的朱声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 跟着朱声进来的,是十余名神情剽悍的士卒。有些比较细心的将校便注意到,这些人都是并州勇士和来自邺城乞活的士卒。他们押着两名衣衫褴褛、身带镣铐的人进来。看那两人惨不忍睹的样子,似乎都经历了可怕的刑求拷掠。 “庆年兄,这些人你或许觉得面生。但是侯镇、曹敬宗二位,必定是认得的。”陆遥有些讥诮的笑了笑:“我在邺城时,白勖始终未能找到机会与卢志交接,而我率军离开邺城的速度又比他想象的快了许多。故而白勖只能派遣了心腹部下星夜前往邺城去面见卢志,再借着各种掩护潜回。好在我对此早有准备,这几日广遣精骑四出围捕,终于抓住了这几名信使。” 陈沛摇头道:“纵使白队主与旧主联络,那也罪不及死。陆将军……” 陆遥抬手止住了陈沛的话语:“若仅仅是心念旧主,此乃义行也,我陆遥绝不会怪罪。但庆年兄可知,因为听说邺城乱起,冀州刺史丁绍率五万大军星夜南下,前部兵马已至广宗。如果白勖等人受卢志之命,蓄谋挑起我军与冀州兵马的冲突,甚至战斗呢?” “什么?”发出惊呼的不止一人。 “新蔡王身死,魏郡的郡兵尽数崩溃,此刻的邺城,处在多年难遇的真空状态。因此,卢志将要发动了。”陆遥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的通盘计划究竟是怎样的,但有一点很清楚,在夺取邺城的时候,他想要用我们这一千三百名将士的性命,拖住冀州大军南下的脚步。” 是 由】.( ) 第七十五章 逆取(四) div lign="ener"> “按照路程计算,我军明天将与冀州大军相逢,陆某与丁将军、老薛、邵公等人,定然是要拜会丁刺史的。这时军中无人坐镇,白勖便可召集他的亲信发动奇袭。远道而来的冀州军对于朝廷友军自然不会有什么防备,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能够将冀州军中的将领和我等一网打尽……真是好算计!”陆遥在侯镇和曹敬宗身前停下脚步:“两位都是白勖的得力干将,不要告诉我,尔等对此一无所知。” 侯镇呸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的牙齿适才被砸掉了几颗,声音显得有些含糊:“姓陆的,你这是在污蔑!”他竭力扭过头,向着陈沛等人大叫:“弟兄们,你们就眼看着这厮罗织罪名?我们几个死了,你们也迟早没有活路……” 话音未落,萧石不知从哪里找了团破布,塞进了他的嘴里:“这时候,还想着牵扯别人么?” 在侯镇身边,杜钦将压在曹敬宗脖颈上的长刀稍许抬起些,狞笑道:“老曹,姓侯的分明是疯了,你倒是给句明白话。好汉子敢作敢当,不要扭扭捏捏!” 经过这几日的接触,众人皆知在白勖的部下中,这曹敬宗属于较有智计者,而聪明人往往比较软弱。眼看着白勖的头颅就在不远处,曹敬宗已然面无血色,他的嘴唇颤动着,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看到他的踌躇表情,侯镇顿时瞪大了双眼,可他嘴里塞了布团,于是只能“呜呜”地叫唤着,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这两人,一人死硬而一人犹疑,表现虽然各异,但落在堂上众人眼里,已经等若承认了陆遥所说的一切。 丁渺是统兵的大将,治军经验十分丰富,先就想到后继处置等事。陆遥此刻所指挥的一千三百名步骑,并州军的老底子不过区区二十余,李恽所支援的乞活军精锐也仅止百人,绝大多数都是汲桑所部的降兵。这些降兵原本就凶蛮桀骜,又不曾经过大规模的整肃与调教,正是心怀狐疑的时候。如果此刻厅堂里发生的事情传了出去,出现大规模的士卒逃亡已是小事,只怕将士人人自危,立刻就会激起兵变! 想到这里,他将手中茶盏“咣当”重重一顿,离席作色道:“道明,这些人定有同谋,须得立即将之尽数抓捕。另外分遣将士镇压各部,以防生乱!” 此言一出,厅堂中甲胄铿锵之声响成一片,众将校无不骇然而起。就连陈沛和他身后几名新附的队主也都露出几分惊惶的神色。几个反应快的,便隐约有些埋怨陆遥不曾筹划周全:眼下全军队主以上军官尽数在此,岂不是危险之至么?万一有什么不测之事,谁能及时掌握得住军队? “刘飞。” “什么?” “无须慌乱。白勖的亲信部下,自有刘飞带人处置。计算时间,这时候应当已经得手了。”陆遥答道:“各位想来不知,刘飞刘队也同样收到卢志遣使号令。自始至终的所有内情,刘飞最是清楚不过。” 在这样的紧张气氛中,更显得陆遥格外轻松。而在场诸将校已被一个又一个的劲爆消息给震得傻了。 昔日受卢志派遣的死士,此刻尚存者唯有刘飞、白勖二将,俱在陆遥军中。白勖已然授首,刘飞因为今夜当值而未曾参与军议。偏偏这场军议上所发生的事情太过繁杂,以至于众人简直要将他忘记。原来,此人竟已被陆遥收服了? 联想到薛彤暴起斩杀白勖之前,辕门外那几声有些突兀的口哨响,分明便是刘飞准备完毕,将要动手拿人的讯号。刘飞原是汲桑倚若左膀右臂的得力助手,在降众中的威望尚在白勖之上,由他亲自出面擒捉白勖亲信,必然无往而不利。 何况,自古以来事机不密则败,白勖部下中得以具体参与此事的人数,必然不会很多。而经过这几日陆遥不间断地调整编伍,这些人的大部分,已经被打散分布到了互不关联的多个什伍之中。便是白勖本人,要召集他们都须得费上半天力气。这样的局面,又何以对抗刘飞准备充足的突然抓捕? “呃……我老沈脑子有点不够使。道明,你什么时候和刘飞勾搭在一起的?”沈劲张口结舌地道。 这厮说话实在太难听。哪怕是在如此纠结的场合,每个人都不禁大摇其头。 “刘飞!你这个小人!你这个出卖弟兄的奸贼!”侯镇突然狂叫起来。他不知何时已将嘴里的布团吐了出来,扯着嗓子嘶声乱喊。萧石连忙反手持刀,用刀柄猛力砸落。接连几下狠的,终于将他击晕过去。 “各位莫要惊讶,陆某并没有舌灿莲花的本事,刘队主也并非背主求荣之人。只不过,哪怕是再忠诚的死士也是人,而非工具。他们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志向和目标。或许白勖是个例外,但刘飞并不愿意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而断送有用之身于此。在建春门外那一次惊险万分的倒戈,已经足够偿还卢子道的恩情了。更何况……”陆遥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或许是成都王殿下的气运已然衰竭。刘队主与庆年兄你一般,都是成都王旧属,也是陆某的老相识了。老朋友说话,毕竟容易推心置腹,会有效果一点。” 在这个世家大族的影响力发挥到极致的年代,纵然是像陆遥这样落魄到极致的世家子弟,仍然能掌握最基本的的人脉资源。卢志固然曾是成都王谋主,江东陆氏的杰出人物陆士衡与陆士龙二人,何尝不曾身任方面大员,乃至数十万大军统帅?陆遥自幼追随两位伯父渡江北上,十余年间,足迹踏遍了江东、中原与河北,往来结交的人物绝不在少数。这当然远不足以支持陆遥去在军政两道纵横捭阖,但用于自保,却能在适当的时候发挥奇效。 “文浩兄,你看如何?” “既然道明早已谋算周全,那便最好不过。”丁渺悻悻地点头。对于这位好战成狂的青年将军来说,显然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过平淡了点。 “将他们都带下去吧,暂且看押起来……”陆遥挥了挥手,朱声立即与部下们将侯镇、曹敬宗和信使数人全都带离。至于白勖的首级和尸体,自然也被拖走。何云最是机灵,从后堂提了两桶水过来,将浸透了鲜血的地面冲刷干净,使得厅堂里浓重的腥臭气味略微散去。 “将军真是好手段。”陈沛的独眼闪烁着,向陆遥深深施礼:“然,请恕陈沛愚钝,有一事相询。” “我军将校齐聚在此,正该坦诚相待。庆年兄只管说来。” “却不知今日军议,究竟是为了捉拿叛逆,还是为了商议我们下一步的行止。” 陈沛这句话的意思表面上是在询问今日军议的目的,其实却是在问另外两个问题:对白勖等人的处置,是否就到此为止?白勖以外的汲桑降众,是否依然被视为朝廷将士,不受牵连?陈沛本是以良家子应幕从军者,更是成都王帐下文武兼备的骑督,言谈之中果然与草莽贼寇不同。 “庆年兄请放心,我适才已说过,今日并非鸿门宴,两厢也没有埋伏数百刀斧手。今日军议,正是为了商议下一步的安排,原无它意。白勖之事,陆某也是无奈,请诸位大可不必自疑。” 陆遥稍作沉吟,看了看躬身出列的陈沛和他身后那几名队主,决心把话说的更清楚一点:“当此危难时势,大好男儿应当建功立业于疆场,而不是无谓地成为朝廷宗室的争权夺利的牺牲。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还望庆年兄体会陆某的心意,除了白勖以外,我不希望再出现什么死伤了。” 在这时候,除了相信陆遥,还有任何选择么?陈沛等人对视了数眼,一齐躬身道:“是!” 陆遥返身落座:“胡大寨主。” 或许是刚才吃惊太过,胡六娘的神情有些恍惚,竟似没有听到陆遥的声音。 陆遥只得提高嗓门:“胡大寨主!” “哦!我在!”胡六娘大跳起来。 “你适才问,身为并州属官,我们凭什么插手幽州刺史部所属的代郡,是么?” 胡六娘颔首道:“正是。” “我已经回答你了,将要发生在邺城的事情,就是我们足以插手代郡的理由。” “将军您的意思是……” “卢志挟成都王之余威孤注一掷,邺城文武官员争权夺利,贼寇石勒虽败而实力未损,而冀州的丁刺史麾军南下……”陆遥向丁渺抬手示意:“只怕也有插手三魏的意图。或许是今晚,或许是明天,邺城将会再度陷入混乱。无论东海王一方得势,还是成都王旧部一方得势,无论是远在洛阳的朝廷中枢、还是冀州丁刺史,都会希望有人能为他们稳住北疆局势。诸位不妨想想,还有任何人会比我们更适合承担这个任务么?” ****** 昨天下午有急事,忘记发布了,抱歉。晚上还会有一更。 另外,最近俗务缠身,导致更新很不稳定,螃蟹在此郑重道歉。感谢在这段时间依然给予红票、捧场和月票支持的兄弟姐妹老爷太太。欠的每一笔账都会还,螃蟹用节操发誓。 是 由】.( ) 第七十六章 丁绍(上) div lign="ener"> 次日午时许,陆遥正勒马于一处高坡上,打量着行进中的队列。 昨日的军议之后,曾经担任相当职务的军校自白勖以下少了好几个。好在其余的军官都很得力,他们在陆遥的安排下,连夜重整队伍,迅速弥补了指挥空缺,并未造成不利的影响。只是现在将士们的步伐似乎有些疲沓,这使陆遥稍稍皱眉,但也没有什么办法。 近几年来的天时有别于往日,冬季多有严寒暴雪,而夏季则干旱酷热。五月初在并州时,还不觉得难忍;眼下小暑时节将近,陆遥稍微抬头,就被猛烈的阳光晃得眼花。烈日炙烤着大地,甚至将漳水河畔的地面都晒出了大片龟裂。即使水面上吹来的风,都是燥热的,带着砂土的气息。这样的暴热天气,使得行军速度不可避免被拖慢了。 丁渺从后方策马上来:“道明,估算路程,冀州军马快要到了。是不是先让将士们让开道路,也借机歇息片刻?” 陆遥点了点头,用马鞭指了指前方的一处河湾:“就到那里如何?汲水方便,视野也开阔。楚鲲,你去通知各营将士。” 楚鲲应声飞马而去。 陆遥眯起眼眺望着远处辽阔的平原,突然问道:“文浩兄,吾在并州日久,自觉眼界鄙陋,少识天下英杰……叔伦公是如何样的人物,你能为我说说么?” 陆遥口中的叔伦公,乃是冀州刺史丁绍,大晋疆域之中最有力的方镇之一。 冀州是天下十九州中有数的大州,刺史之职,历来非资望过人的大名士不能得任。严格来说,谯国丁氏门户并非当世一流;而丁绍此前的声望、官职也并不显要。偏偏这位本该弱势的刺史,执掌冀州数年以来“当官莅政,每事克举”,据说冀州士人无不畏而爱之。 陆遥这些年在并州从军,确实对这位崛起神速的高官不太了解。但想要在北疆有所动作以插手鲜卑几天大典,又万万少不了冀州的支持。更不要说陆遥夺取代郡以震慑鲜卑的计划了,代郡虽属幽州,却与冀并二州接壤。如果没有得到冀州刺史的帮助,陆遥很难有什么得力举措。 身在晋阳的越石公对此自然早有预料,所以才特意委任丁渺为陆遥的副手。 丁渺之父讳承、字伯渊,乃丁绍长兄、谯国丁氏当代族长,只因自幼体弱多病,故而不仕。丁渺乃是丁绍嫡亲侄儿,所谓“兄弟之子,犹子也”,两人关系十分亲密。丁渺对这位叔父自然熟悉之极。 听得陆遥发问,丁渺沉吟着说道:“家叔禀持本族门风,深通儒术,自律甚严。咳咳,与我这不肖子弟大是不同……他的性格刚毅详正,沉稳有断,昔日在乡中时,闭门洁己,从不妄与他人交游。是以,本郡士人望风敬惮。” 陆遥微微点头,他注意到丁渺使用了“望风敬惮”这个词。考虑到丁渺身为子侄,有为尊者讳的本能,这位丁刺史,或许是一位刚正严肃、甚至古板不太好相处的人,当代士风崇尚通脱旷达,如丁绍之类似乎很少见。 丁渺又道;“家叔后为广平太守,治政虽有细碎之讥,百姓无不赞之平易。当时朝中诸王争权,战火绵延至河北,以至于诸郡骚扰、糜有完邑。而家叔周旋于诸王之间,终于保全了广平一郡的安定。到了永兴二年,成都王司马颖故将公师籓、楼权、郝昌等聚众攻打邺城。家叔亲率郡兵南下救援坐镇邺城的南阳王司马模,一战摧破公师籓数万之众。南阳王得以保全性命,深感家叔之恩,特意立碑以谢。” 这番话里描述的丁绍,又与方才不同。这番话里出现的是一位擅于处理各项事务的能吏、是一位对判断政治风向极度敏锐、擅于投机的政客、还是一位深通武略的军人。陆遥不禁对这位即将谋面的冀州刺史愈加感兴趣了。 两人正在说话,忽听前方蹄声急响。 被陆遥指派去打前站的朱声策骑疾驰而回,直到陆遥身前滚鞍下马:“禀将军,广宗、上白方向有大批军马出现,前锋距我等不过十五里。沿途人马滚滚而来,遮蔽道路。旗号皆书:冀州刺史丁!” “来的好快!”陆遥深深吸了口气:“文浩,老薛,邵公,咱们速速前去迎接!” 此刻距离贼寇攻掠邺城不过十日,邺城使者未至,冀州刺史丁绍便集结河北军马,大举南下。很显然,丁绍对于魏郡局势极其关注,他在邺城必有其独特的情报渠道,无须仰赖朝廷邮传。 这支军马昨日宿于广宗,午时便已直入广平郡的平恩县境,行军速度之快,甚至不在以骑兵为主的陆遥所部之下。身为一名没有将军号在身的单车刺史,丁绍竟然能自如驱使冀州的州郡兵马,越境而毫无顾忌,这足见其非凡的执政手腕、强硬性格和插手魏郡乱局的强烈愿望。 其实按本朝制度,州牧为二千石,刺史不过是六百石的官员,负责检核问事、班行六条诏书于郡传而已。而陆遥为牙门将军、丁渺为武卫将军,都是二千石的高阶军职,地位比州刺史更加显赫。较真起来,应当是丁绍来拜见他二人才对。 可若以实际权力和地位而论,丁绍则要使二人瞠乎其后了。陆遥、丁渺二人不过领兵数千,为刘越石帐下鹰犬尔。而冀州刺史丁绍的威令所及,十三郡国、八十三县、百万军民如风行草偃,更统领州郡兵马数万之众,往来击贼无不如意。莫说是陆遥和丁渺,哪怕是官拜平北大将军的刘琨刘越石本人,都远远及不上丁绍的权势之盛。 既已确定冀州军马动向,众人纷纷扬鞭催马,沿着官道向前奔走迎接。 凡大军出行,绝不可能排成一列纵队。通常情况,前队轻军黎明就要率先出发,负责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随后各支部队沿着预设路线分头前进,根据道路情况的不同,整支部队有时横向能列出数里的宽度;而纵向也是如此,如果部队规模到一定程度,全军甚至会分成几天依次出发,有时候前军出发数日走了上百里,后军甚至还没有离开最初的集结地。 冀州大军也是如此,陆遥等人前行片刻,先看到十余名骑兵飞奔而来。看到各自携带兵刃的众人,那几名骑兵露出警惕的神色。他们留了半数人在原地等候,而另外半数放慢了马匹速度慢慢过来,大声问道:“路边者何人?” 邵续看看陆遥,陆遥向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于是邵续大步向前道:“来的可是冀州将士么?并州刘大将军使者、邺城使者在此迎候丁刺史!” 那骑兵上下看他两眼:“阁下从并州来?从邺城来?” “我乃邺城使者,邵续。” “邺城局势如何?” 邵续道:“汲桑贼军势大,守军猝不及防,邺城遂陷,新蔡王薨于乱军之中……所幸诸军用命,又得并州相助,已阵斩汲桑,迫使其余中逐步退出邺城,渐往内黄遁去。吾人出发时的形势如此,这几日并未见有更新的军报,想来并无变化。” 那骑兵点点头,又问:“既是使者,可有文牒为凭?” “此乃杨武将军李恽、车骑长史羊恒二公手书关文。”邵续自袖中取出文牒奉上,又道:“并州使者的印信文牒等物,俱都没在邺城。然,见有丁刺史兄子、武卫将军丁渺在此等候。” 那骑兵严肃的神情和缓下来,双手接过文牒,客气道:“既如此,还请诸位道旁暂歇,我立即回报刺史。” 取了文牒在手的骑兵打马返回,其余的斥候骑兵继续前进,并不多做耽搁。而约莫千余人的前部轻军随后也迅速通过。 陆遥等又候了小半个时辰。将近正午时分,伴随着鼓点声和重重的脚步声,冀州大军行来。 远远望去,只见视野所及的十余条大小道路上,皆有将士井然有序地前行。行列间,戈戟如林而立,其间一面面写着主将姓氏、或是绘着猛兽图案的军旗随风招展,十分壮观。陆遥初步估算,眼前大约有万数以上的兵马,其中大部分都是身着绛红色戎服,手持长短武器的轻步兵。甲士和骑兵数量不多。 在这些队伍最前方的,是一支百余人的骑兵部队。这些骑兵的装备显然远比他人优良,大部分人都着紫色或绛色的袍服、身披甲胄,持长槊,挽强弓;甚至有些战马还披挂马铠。一名身材特别高大的骑兵双手稳稳地擎举着大旗,走在众骑士拱卫之中。 在迎风招展的大旗之下,有数人策马而行。 陆遥眼利,但见为首是一名约莫五旬年纪的老者,此人面容清癯,脸色稍有些泛黄,而颌下须髯斑白。他身着简单的皮甲,不戴兜鍪而用布帻,看其一手按剑,另一手自如控马,腰杆笔直的姿态,颇有刚毅果决的风范。 陆遥伸手捣了捣丁渺的肩窝:“旗下那位便是丁刺史么?” 丁渺的脸上少见的露出几分紧张神色:“正是。” ****** 感谢大柳树镇长、in、靖南伯、楚江汉等几位的捧场,感谢花开了呀和ndi两位的月票。对了,荣幸地发现,本书的收藏已经进入历史军事类的前80名……请允许螃蟹欢欣鼓舞一下:) 最后诚挚感谢风云y空朋友,《铜雀台赋》那段果然是螃蟹错了,幸有良师益友指点,rz 是 由】.( ) 第七十七章 丁绍(中) div lign="ener"> 这时丁绍也望见了在道旁站立等候的陆遥等人。他向左右吩咐了一声,带着若干从骑离开本队,往陆遥这边赶来。而其余人马继续前进,并不作丝毫耽搁。 待到靠得近了,陆遥便发觉这位丁刺史的面上似乎稍带病容,眼神其实也并不显特别锐利。离开了大军烘托出的威势之后,他就像一个普通的书吏。与越石公那种能让身边每个人都受到强烈感染的逼人意态相比,丁绍显得太过平凡了。因为其平凡,便显得格外捉摸不透。 “不过见机行事而已。”陆遥对自己说。 丁绍在距离众人数丈远处下马,一边走来,一边扬声问道:“哪位是并州刘大将军使者?” “平北大将军司马、牙门将军陆遥在此。”陆遥恭谨地向前施礼。 “原来是陆将军。”丁绍双眉一振,露出喜悦的神色。陆遥施礼的时候,他侧身让过以示谦逊,随后还礼道:“虽然冀州比年未经兵戈,然而却也常听闻行旅传诵说并州有一位骁勇善战的陆将军。今日一见,果然丰采非俗。” “丁公如此夸赞,实不敢当。”陆遥连忙称谢。 “吾与越石公乃是故交,虽多年不见,还时常会想念他。听闻并州贼势猖獗,他在晋阳城下负楯以耕,属鞬而耨,甚是辛苦。却不知近况可还安好?” “多谢丁刺史关怀。俗谚曰:宝剑锋自磨砺出。我家主公身当鸣镝、挫匈奴十万之众,英风锐气只有更胜当年。” 丁绍击掌笑道:“好一个宝剑锋自磨砺出。” 他又将视线转向站在陆遥身侧的邵续。邵续向丁绍拱手道:“邺城李恽将军、羊恒长史使者,安阳邵续,见过丁刺史。” 他姓邵,而丁绍名绍,两字乃是通假。严格来说,邵续自报姓名之时便犯了丁绍的忌讳,在当时属于无礼之举。邺城方面明知冀州刺史乃是丁绍,却仍旧派邵续作为使者,看来面临汲桑贼寇的强大压力的时候,邺城主事诸人毕竟还是失了分寸。 邵续本人是博览经史、谙熟典章的士人,自然不会忽视此节。但看他自如的神色,陆遥确定,他是真真切切地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这性格实在是洒脱得可以,也大胆得可以。 丁绍也是好风度,全不在意地向邵续微微颔首:“嗣祖先生乃魏郡名士,吾在广平太守任上时,便已久仰了。” 丁渺垂手肃立在陆遥身侧,极力作端严之状。丁绍的视线从他面上掠过,几乎不曾稍作停留,便似见了个普通路人那般。 这时候,丁绍部下的几名将士扛着帷幕、毡毯、胡床等物奔来,迅速在路边建起了一座简易的休憩之处。丁绍伸手虚引:“各位,请随我入内可好?我们坐下说话。” 陆遥、邵续和丁渺躬身施礼,随即三人鱼贯而入。 值此戎马倥惚之际,众人都没有什么寒暄的心思。简单攀谈几句之后,便进入正题。 陆遥等人昨日便已安排了,率先出面的乃是邵续。 众人都是熟悉军旅之事的行家,冀州军来势如此之快,不仅证明丁绍在邺城有他自己的情报渠道,更说明他对于挥军南下早有准备,一应兵马、粮草、军械等物,都是现成的。本应是文职的州刺史,却拥有如此巨大的武力,这实在颇堪玩味。 面对这么一位强有力的冀州刺史,邵续实在也没有甚么特殊的信息要提供,主要的作用不过是送达官方文件,完成州郡兵出境剿匪的必要手续而已。其实自羊恒、李恽以下的邺城文武,并不期望丁绍插手到三魏地区来;怎奈邺城丢失、新蔡王薨于贼手的局面太过骇人听闻,稍有常识的人就知道这时候根本不可能阻止丁绍的行动,还不如落个大方算了。 双方简单地完成了文书交接的手续,丁绍展开尺牍,略扫过一眼,便将之搁在手边:“嗣祖先生,魏郡形势如此,李恽将军眼下有何打算?” “邺城遭敌攻陷、新蔡王殉难,李恽将军伤痛之极,恨不能旦夕间尽枭逆贼之首。然邺城黎庶急待安抚、诸军粮秣军械缺少,故而暂时难以兴兵讨伐。目前,乞活军大部屯于临漳收拢流亡,以候朝廷诏令。丁刺史乃本朝兵法大家,昔日旬月克定公师藩之乱,威声震动河北。故我来时李将军特地吩咐,丁刺史但有所命,乞活军无有不从。” 丁绍微微颔首:“李将军身经百战、经验丰富,这般处置自是持重。只是……我听说贼首汲桑虽已伏诛,然其余众实力犹在。其头目中,尤以羯人名唤石勒者素称凶狡。此人现下屯兵于内黄,依托复杂多变的湖泽地形为掩护,并以有向东移动的迹象。最新消息说,贼寇已然攻下繁阳,进入顿丘境内。” 他叹了口气:“昔日在广平时,我曾与彼辈贼寇交手,稍知其特点。若我在邺城掌军,贼寇退却时便当以猛将精兵衔尾痛击之,绝不容彼等喘息。须知这些年来朝廷不恤黎庶,百姓多有怨言,而这些贼寇最擅长的便是鼓惑煽动无知群氓。他们挟裹有邺城人丁、资财,只消旬月工夫,就能恢复元气扩编出更多的贼军来。到那时,恐怕合数州之力都难以制伏!” 丁渺自见了丁绍,就一直畏畏缩缩地随在陆遥身后。素日里大大咧咧惯了的他,见到这位刚严的族中长辈,既感亲切,又很有些束手束脚。虽然很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哪里找个话头。 此刻听得与邵续谈话,忽然想起日前与陆遥谈说局势,陆遥曾与他说起与李恽的谈话,并及自己提议尽快追击贼寇,不能任其整顿兵力,却遭李恽拒绝之事。 “咳咳……”丁渺连连咳嗽:“咳咳……我听说,天下智谋之士所见略同。叔父此言,倒与道明不谋而合。” “哦?”丁绍颇有兴趣地看了看陆遥:“陆将军亦作此想么?” 陆遥点头道:“是。我离魏郡前亦曾如此建议,只是李恽将军身荷邺城城守之任,用兵务求稳健,故未曾听从。” “用兵稳健……”丁绍嘴角稍作沉吟,向着陆遥说道:“刘刺史乃东海王殿下左膀右臂,多年来转战南北,有用兵如神之称。陆将军身为刘刺史麾下爱将,自然也见识不凡。却不知足下对我冀州兵马行止有何灼见?我星夜召集兵力,将欲长驱魏郡以灭贼虏,可乎?” 陆遥稍稍躬身道:“遥不过并州下僚,岂敢妄言河北军国大事?” “贼势滔滔,正是有识之士共参对策之时也。陆将军无须过谦。” “是。既如此,请恕陆某冒昧。”陆遥将身体前倾示意,沉声道:“如果石勒的动向确然的话,那冀州兵马南下之事,与其急,不如缓。” “魏郡失陷,军情如火。丁某夙夜忧叹,故而举冀州兵马奔赴疆场,唯恐局势恶化。陆将军不也曾劝说李恽将军尽快追击敌寇么?何以现在却这般说?陆将军此言何意,还请为我细细解释。” “丁刺史,汲桑、石勒等人乃是流贼。此辈的第一个特点,便是善于挟裹百姓。近年以来,河北民生凋敝,逡巡于魏郡的流民无虑十万。这些流民原本就挣扎在死亡边缘,对现实充满不满,一经煽动,则必如星火燎原,不可遏制。故而,李恽将军的乞活军宜于急;唯有立刻做出针对性的军事压力,才能打乱他们挟裹百姓加入贼军的步骤。” 丁绍微微点头,示意陆遥继续。 陆遥慢慢思忖着道:“彼等第二个特点,乃是离合游荡,行踪无定。河北贼寇与他们所挟裹的流民合计,人丁无虑数万,每日消耗的粮秣物资都是天文数字,纵然以邺城抢掠所得,也支持不了多久。故而他们一旦将流民整编入贼军之后,就必然会四处攻打郡县以维持所需……这种行动的目的仅仅是掠夺,故而通常是毫无规律可言的。今日可能威逼顿丘,明日可能又西向杀入汲郡,除了南方有大河阻碍,其余三面,无不受到贼军的威胁。以官军临贼寇,譬若张网捕捉纷飞之鸟雀。故而,丁刺史的冀州军宜于缓,不妨以主力镇守要隘,分遣偏师各占形胜,逐步压缩贼寇的活动范围为佳。” “那么,以陆将军之见,我军首要应当镇守何处,才最能压制贼寇呢?” “当在广宗。”陆遥斩钉截铁地道。 广宗位于巨鹿郡的南端,冀州、司州的交界处。往北距离冀州治所信都一百八十里,往南距离魏郡三百里。司州的三魏地区仿佛一个菱形楔入冀州,而广宗恰恰就在这个菱形的顶端。 丁绍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如果驻军广宗,依托白沟和漳水阻遏贼人的流窜。同时,如果分遣偏师沿河而下,足以掩护邯郸、阳平、顿丘等地,可以挤压贼寇的活动范围,直到黄河北岸……确实可行。” “陆将军确实精通兵事,名不虚传。”他赞赏地拍了拍案几。 陆遥松了口气,知道总算入得这位丁刺史的法眼,这下可以说说正事儿了。 ****** 多谢步长歌、mj等朋友的月票,多谢唐朝帅哥、qqqq2002等朋友的捧场。多谢赐予点击、收藏、红票的每一位,螃蟹鞠躬。 是 由】.( ) 第七十八章 丁绍(下) div lign="ener"> 陆遥逊谢几句,丁绍转而问:“陆将军此番赶来冀州,有何公干?” 陆遥原本随身携带的越石公手书信笺,已然尽数丢在邺城。他们一行人被新蔡王的卫队抓捕时,别说是信笺,就连将军虎符和随身钱财什物都被夺了去。好在那信件并无什么秘密可言,陆遥便直接转述越石公的请求。 大体而言,是期望丁绍能调动冀州北部中山、常山、高阳诸郡的兵力向代郡靠拢,用以震慑拓跋鲜卑各部。此举一来免得禄官权欲熏心,在祭天大典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二来,温峤作为并州刺史的正式使节,将陪同拓跋猗卢一同前往弹汗山去,此举也能确保他的安全。但这要求,却令丁绍眉头皱了起来。 “越石公的意思我已明白了。”他轻捻颌下须髯,沉吟道:“若在往日,此事易与尔。但眼前这局面……拓跋鲜卑毕竟远在上谷、代郡、定襄等地,纵然有事,不过芥藓之疾。而邺城乃天下腹心之地,邺城有失则河北震动,司冀兖并四州俱受影响,乃膏肓之病也。吾此刻领兵南下,北方各郡都要紧守城池,以防贼人袭扰。刘刺史所请,只怕我冀州实在是有心无力。” “这……”陆遥微微皱眉。 “叔父!”丁渺反倒急了。他膝行前驱几步,向丁绍拜伏在地:“叔父,侄儿有话要讲。” 丁绍慢条斯理地看他一眼:“文浩,何须如此多礼。有何言语,但说便是。” “匈奴自起兵以来,贼势十分猖獗,兵锋所向之处,战胜攻取;所以未能大举者,唯惮越石公坐镇的晋阳一地而已。然并州屡遭战乱,百姓离散、资财耗竭。故而越石公意欲仰仗朝廷威严,抚定鲜卑、杂胡,以夷伐夷,庶几可以成事。” 陆遥不禁愣了愣。他眼中的丁渺诚为熊罴之将,一直以来却殊少文学;实不曾料到此君突发一番言语,辞句竟也有几分雅驯。 丁渺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拓跋鲜卑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控弦上马者四十余万,乃北疆之雄也。两代大单于拓跋力微、拓跋猗迤皆尊奉朝廷。此番晋阳大战,也多赖西部大人拓跋猗卢之力。若拓跋鲜卑不定,晋阳难安;晋阳若是不安,何以压制匈奴?若匈奴骚动,河北局势又将如何?晋冀二州虽隔太行,实为唇齿也。此番拓跋鲜卑祭天大典,无论是对我并州,还是对叔父您的冀州,关系都极其重大,伏请您仔细考虑。” 却见丁绍摇了摇头:“晋冀二州虽隔太行,实为唇齿……此言自是正理。然而,三魏与冀州,更是忧戚相关。陆将军适才也说了,石勒等贼寇胁裹邺城军资户口,其势必将大炽,稍有应对不慎,就是河北糜烂的结果。河北若有动荡,晋阳则成孤悬敌后的绝地。”他微笑着反问道:“丁渺将军,为了晋阳的安危,你何不先随我一同南下,先剿平了魏郡贼寇?” 丁渺不禁大急,正要争辩,丁绍拂袖道:“罢了,文浩,你的言谈实属寻常,虽说辞句通顺,可听来像是找人捉刀而成的,也难为你背得如此纯熟……退下吧!” 丁渺面红耳赤地退了回去。丁绍猜得一点不错,丁渺虽说世家出身,可他从军多年,成天和粗鄙老革混作一处,早就将当年读的几部蒙书忘得干净。这通言语,乃是他在昨夜军议之后特意偷偷去央了邵续写就的。 丁绍想了想,又问丁渺:“适才我看见丁瑜正在服丧……记得那大个子兄弟四个当年是一同跟随你从军的,如今谁没了?” “除了他自己以外,丁瑾、丁符、丁策,都已经战死了。丁符和丁策是在随我守介休的时候,被匈奴人杀死的。丁瑾则是数日之前在邺城死于流寇之手。”丁渺难得地露出了气馁的神色。 丁绍愣了愣,叹了口气:“文浩,你当日强要投笔从戎,我和兄长都很反对。但如今你已是并州越石公麾下大将,颇有威名……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既然世道不靖,能够持干戈以报效国家,也是好事。只望你善保自身,也多多看顾这些乡里子弟,须知他们的父母妻儿,也如你的老父那般,翘首盼望你们有一天能安然返回家乡。” 丁渺紧紧地抿着嘴唇,向丁绍郑重地行了叩拜之礼:“是!” 丁绍不再理会丁渺,而转向陆遥道:“对邺城的局势,越石公可曾有所估计?” “丁刺史,我离开并州时,邺城还是宗王坐镇、拥数万大军的北疆雄镇。越石公实不曾料到如今的局面。”陆遥只有苦笑。 仅在半月前,陆遥接受越石公所给予的任务越过太行时,大河以北尚属安稳。东海王分派重臣于各地,并州有刘琨,幽州有宁朔将军王浚、冀州有号为严肃的丁绍、兖州有时人以为“用兵不下韩白”的名将苟晞坐镇,在几路强藩拱卫下坐镇邺城的,则是东海王的亲兄弟、车骑将军新蔡王司马腾。 毫无疑问,这几位州刺史都是当代一流的能臣、名将。刘琨镇晋阳,令得匈奴人吃了大亏;宁朔将军王浚驱使鲜卑如臂使指;丁绍驻冀州,河北贼寇匿迹;屠伯苟晞则将中原一带的流贼赶得鸡飞狗走。有此四人在,便是万无一失的布置、铁桶也似的江山。可谁能料想到新蔡王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两次倾覆重镇?谁能想到邺城坐拥三台之固,却被汲桑、石勒这样的马贼攻陷邺城? 这样的局面,是谁之过欤?难道仅仅是因为新蔡王无能么?还是因为大晋朝廷的倒行逆施,将越来越多的百姓迫成贼寇呢? 无论是前一世所接触到的历史知识,还是穿越以后的亲身经历,都使陆遥深切感受到石勒的难缠。已经将挟裹来的人丁资财整顿完毕,他绝不会龟缩在内黄泽做水匪。顿丘郡遭到攻击,只是即将来临的,大麻烦的开始而已。 贼寇的动向虽然难以判断,但大致总能猜出个范围。 魏郡向南是滔滔大河,汲桑、石勒的昔日首领公师藩就是在企图渡河时遭到屠伯苟晞奇袭而毙命的,如今苟晞官拜抚军将军、屯兵濮阳,贼寇们绝不敢轻易地捋他的虎须。向西则是太行山,山的那头是匈奴汉国与晋阳军对峙的战场,在石勒做出过失败的尝试之后,贼寇们不会愿意再次被匈奴人当作工具。那么,就只剩下了东面和北面。 魏郡的东面是冀州,北面也是冀州。 丁绍微微颔首:“丁某亦知晋阳的难处,若我坐视拓跋鲜卑形势失控,恐失了当年在洛阳与刘越石交游的情谊。然我冀州正当用武,委实没有多余的兵力,如之奈何?” 对丁绍而言,大规模的战争迫在眉睫,他必须全力以赴地应对,正不知有多么焦头烂额。也即是说,目前的大晋朝廷,已然又失去了一支压制北疆胡族的军事力量。晋阳方面希望用冀州兵力震慑拓跋鲜卑的打算,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丁绍注视陆遥,沉声道:“诸位从邺城狼狈而来,不知北疆的最新情况。三天前,拓跋鲜卑禄官、猗卢两位大人遍传书信于北疆,彼等自孟夏起营建的胡神木像雕塑已毕,族中大巫得神灵旨意宣布,祭天大典的时日就在六月十五。短短十五日内,无论陆将军你的部下们,还是冀州北部各郡,都来不及做出任何举措。哪怕我有意相助,也只能徒呼奈何。” “这么快?”丁渺大跳起来:“原本不是说七月的么?” 祭天大典乃是拓跋鲜卑非常隆重的仪式,只有当族中有难以决断的极大事项、或有特殊天象之时,才会由族中执掌神权的大巫出面召集。大巫行事有类匈奴风俗,先制作象征四十九位神灵的木制塑像,再用牛羊等牲畜血祭,最终确定大典的召开时间。通常来说,大典都会放在七月,也偶有放在四月和十一月。如眼下这般,突然将大典举行的日期提前到六月的,实在闻所未闻,更不合拓跋鲜卑的传统。 这样一来,更给陆遥等人平添了巨大的困难。要知道,从此地至代郡隔着崇山峻岭,仅仅是行军,少说就得十日! ****** 谢谢等待2012朋友的月票,谢谢nnn兄的7张红票,更要谢谢捧场的老爷们,哈哈,本书的收藏超过3500了也,庆祝一下。 是 由】.( ) 第七十九章 重任(上) div lign="ener"> “咳咳……十五日的时间,确实紧迫了一点,但陆将军等人的北疆之行倒也未必没有把握。”说话的赫然是邵续。 “嗣祖先生定有良言指教,还请讲来。”邵续乃邺城使者,北疆事务与他何干?丁绍稍有些愕然,随即举手相请。 “近年来,拓跋鲜卑禄官、猗迤、猗卢三名大酋互争雄长,各持权柄,部族内部争竞不断。猗迤病亡后,禄官趁机急剧扩充势力,咄咄逼人,猗迤之余部日暮途穷,而猗卢也颇居下风。此番祭天大典,禄官很可能将行征诛之事,底定其本人的无上权柄。刘并州所以期望丁公在鲜卑祭天大典时提兵代郡,便是为了压制禄官,勿令他擅起刀兵,维护素来亲近朝廷的猗卢部落。怎奈如今邺城有变,丁刺史方将举冀州之力用兵于南,无力兼顾北疆。丁刺史、陆将军,不知邵某说的可对?” 陆遥向邵续颔首:“嗣祖先生所言极是。” “丁刺史适才说,邺城乃膏肓之病,鲜卑乃芥藓之疾,故而在面临着邺城动荡时,委实无暇分心投注于北方。在冀州角度来看,这确是当前的现实,无可奈何。但是,陆将军有没有想过,要在弹汗山祭天大典上压制禄官、维持拓跋鲜卑局势,或许无须动用冀州军马?” “您的意思是?” 邵续拈须微笑:“邵某不才,愿向陆将军举荐一人。此人于鲜卑部众中的影响力胜过十万雄兵,若得他襄助,定能让禄官不敢轻举妄动。” “竟有这等人物?此人姓甚名谁?”邵续此言一出,丁绍、陆遥都吃了一惊。 “丁刺史、陆将军,两位可曾听说过左将军、定襄侯卫操?” “卫操……”丁绍皱眉低声念了一句,突然猛拍案几:“我道是何人,原来是卫操卫德元!嗣祖先生,莫非你竟能联系上此公?” 丁绍颇显震动,可陆遥只露出茫然的神色。 邵续连忙解释道:“这卫操卫德元说来乃是前代人士,道明正当青春年少,自是不识。” 原来拓跋鲜卑之兴起,始自于大酋力微执政时期。传说力微乃前代族长诘汾与天女所生,颇有灵异,起兵征讨不至,混拓跋鲜卑各族为一。景元二年,力微遣子沙漠汗入曹魏为质,虽经魏晋禅代,与中原朝廷和好仍密。力微善于抚御,在位期间拓跋部族势力逐步兴盛,渐有控弦上马者二十余万。 时任征北将军的名臣卫瓘恐拓跋鲜卑久后为中原之患,遂令牙门将卫操为使节,深入大漠,与力微结纳。卫操字德元,代人也,据说其少有侠气,才兼文武,力微使之统辖拓跋部所属的晋人流民。此后匆匆数十载,沙漠汗、力微相继而亡,拓跋悉鹿、拓跋绰、拓跋弗相继为大酋,而卫操独以才具,地位稳固不移。至猗迤为大酋时,更以卫操为辅相,任以国事。其后拓跋鲜卑几番响应朝廷匡助晋室,猗迤因此得封鲜卑大单于尊号,而卫操则受左将军、定襄侯之封。其后,卫操又荐子侄辈卫雄、姬澹等效力鲜卑,皆得重用。 听得邵续这一番话,陆遥不禁咋舌。这卫操孤身入异族为官,竟能数十年身居高位不堕,更几乎以一己之力将拓跋鲜卑这支强大的北疆胡族牢系于朝廷。其传奇之处,简直令人难以想象,实乃班超、张骞一类人物也。 陆遥盘算了片刻,又问道:“然则……嗣祖先生又是如何识得此公?” “元康五年时,禄官归葬沙漠汗及其妻封氏。沙漠汗久居中华,衣冠言谈一如华夏,在洛中颇有声名。禄官将之归葬时,成都王司马颖遣从事中郎田思,河间王司马颙遣司马靳利,并州刺史司马腾遣主簿梁天并来会葬。邵某当时为田思副贰,同赴定襄。此行中,与卫德元相识,颇得他教诲。” 邵续怅然长叹:“当是时也,洛阳朝争愈演愈烈。诸王遣使之意,无非欲引拓跋鲜卑为外援。而卫德元姜桂之性老而愈辣,因太保卫瓘无罪而遭冤杀之事怒责众位使节,众皆唯唯而已。使者回报诸王,皆云卫操桀骜不驯,朝廷遂绝往来。而卫公也由此对朝廷失望之极,更兼自以汉人身在异族,从此深自韬晦,隐居故里不出。此后十余年,朝中渐渐淡忘此人。唯有邵某时任成都王从事,负责与北地胡族的联系,期间与卫德元书信往还多次,彼此渐渐谙熟,情好日密。” “丁刺史,陆将军,此公身担拓跋鲜卑辅相几达四十载之久,前后辅佐五代大酋,子弟辈皆掌权柄。纵使身退,在拓跋族中的威望、潜力依然深厚之极。若能得他相助,拓拔鲜卑上下人等俱都不敢轻举妄动。” 邵续起身,郑重地向丁绍、陆遥二人道:“如今的形势恶劣,邺城、北疆两地,俱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危险。方当此刻,邵某虽是白身,也不愿置身事外,只作那自保的打算。陆将军,邵某愿随你前往代郡,说服卫德元出面,震慑禄官,稳定拓跋鲜卑!” “陆某何德何等,竟有幸得嗣祖先生慨然相助!”陆遥离席还礼:“只是,北疆纷乱多年,此刻又是拓跋鲜卑内部争斗剧烈,剑拔弩张的时候。我们身为军人,本有马革裹尸的决心,您是读书人,却何必亲自冒着风险前往彼处?其实您只须手书一信予我……” 邵续连连摇头,坚决地道:“卫德元在拓跋鲜卑执掌大权数十载,非一纸书信可以招徕之人也。此事非我亲往不可。” 丁绍不禁为之动容。邵续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罢了,感于时势,居然就愿意亲身犯险,随同北行到那腥膻之地去。其深明大义之处,着实令人赞叹。他又细细体会邵续言语中的意思,似乎有些抱怨自己只顾冀州一地安危的意蕴在里面。 唉,书生犹能忘身如此,我丁叔伦身为大州刺史,或许太过苛刻了些? 他尚在犹豫,却见得陆遥转向自己道:“既如此,便无须勉强丁刺史了。北疆局势,自有我并州一力承担……” 这话说的何其无礼!丁绍不禁微有些怒意。邺城有事,河北震动,我领冀州大军出境剿贼,难道有何不妥么?刘越石令你来求助时,须不曾想到那新蔡王是个如此无用的废物,须不曾想到河北贼寇居然猖獗至此!再者说,拓跋鲜卑这样的北疆强族,动辄能够纠合数万乃至更多的兵力,要威吓他们需要调动多少兵马?时势如此,冀州实在没有余力了,这如何能怪到我身上。 正待开言,忽有一名部下军校未经通报,慌慌张张地猛冲进帐来。 丁绍顿时大怒道:“慌什么?出去!” 那军校面如土色,却不忙着退出帐外,而是从袖中取了一物高举过头,呈给丁绍:“主公,见有八百里加急的军情文书在此。” 冲撞帅帐乃是军中大忌,按照军法,这样的举动已经可以拖出去立即斩讫报来。可丁绍知道这军校素来处事有度,不会无事胡为。听到“紧急军情”四字,他眉头一跳,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急忙起身,从那军校手中劈手夺来文书观看。 两眼刚一扫过,丁绍心头剧震,竟然拿不住一纸信笺,将之脱手堕地。 “邺城……”他面对着陆遥等人惊讶的眼光,不由自主地颤声重复了一遍:“邺城……” ****** 看自己的存稿,怎么地都不合适。所以最后决定重起炉灶。所谓眼高手低,说的就是螃蟹这种人啊,郁闷。 郁闷郁闷郁闷,睡了。 是 由】.( ) 第八十章 重任(下) div lign="ener">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太震撼的消息,丁绍削瘦的面颊上泛起一阵过于鲜艳的红色,连连喘了几口,却说不出话来。 素白的信笺从他手中飘落,重新蜷成一个纸卷,被气流带动着打了个旋,背面朝上落在地面。在帐篷里的每个人,眼神都不由自主地盯着这卷信笺背面隐隐约约的墨迹,但又犹豫着,似乎不适合直接取了来看。 那名递送信报的军校有些尴尬地等候着丁绍的下一步指令。他进来时掀开的帐幕,还没有人顾得上去阖上。陆遥向外瞥了一眼,可以看到稍远处有匹黄骠马倒翻在地。那是一匹极其高大神骏的大宛良驹,后股被马鞭抽的鲜血淋漓,口鼻溢血吐沫,雄健的四肢也抽搐不止。从邺城到此地将近二百里的路途,毫无疑问,这匹价值千金的好马已然跑废了。而那骑手也已经累得晕厥,正被三五人抬着往某处去诊治。 过了半晌,丁绍手扶着案几,慢慢地重新落座,脸上泛起疲惫的神情。他指了指那信笺,淡然道:“各位请看,无妨的。” 邵续看看陆遥和丁渺,抢先一步取了信笺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 “怎么了,邺城出了什么事儿?”丁渺问道。 邵续脸肌抽搐一下,将信笺递给丁渺。 邵续昨夜与陆遥谋划,期望借着邺城再度陷入混乱的机会,令陆遥依托冀州有力支持,谋夺被胡人鹊巢鸠占多年的代郡。为此,他们已对邺城局势分析了无数遍,无论是卢志在彼处兴起何种风浪,还是羊恒、李恽等人为了魏郡权位如何争斗,亦或朝廷中枢来重整局势的应手,甚至石勒贼寇的下步动向……种种可能发生的情况,无不一一设想。可他实在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如此? 邵续苦笑着对陆遥说道:“道明,朝廷听闻邺城变乱,火急派遣尚书右仆射和郁为征北将军,坐镇邺城。和郁到达后,乞活李恽、田甄等诸将叩首请罪,和郁则好言抚慰之,许诺彼等有功无过,必得封赏。其时,田甄、田兰兄弟二人所领占乞活大部,素有实力,又自以为功大,故而向和郁求任魏郡太守……” 他转向丁绍:“丁刺史,请恕邵某冒味,您的讯息来路确定可靠么?” 丁绍叹了口气:“那是自然。” 丁渺很快看完了,他咧了咧嘴,将手中纸卷递给陆遥。陆遥摇了摇头,继续听邵续转述:“而和郁以朝廷体例为由,断然不许,仅允他们于汲郡、钜鹿二郡中择一。田甄遂怀恨在心,于当夜遣人刺杀和郁。和郁侥幸重伤未死,在亲随掩护下逃入李恽营中。李恽、薄盛率部与田氏兄弟作战,乞活军自相残杀一夜,战乱波及整座邺城,邺城百姓惊恐逃亡,死伤枕籍。凌晨计数,百姓存者不足万数,乞活军各部将士损失过半。田甄死于乱军之中,田兰、任祉、祁济等将不知所踪。” 丁渺忘记了他敬畏的叔父在此。他信手将纸卷往案几上一掷,骂了一句:“操,邺城完了!”这样的言辞落在丁绍耳里,本少不得一顿责骂。但此刻的丁绍哪里还管得了这个。 旬月之内,邺城先遭到了贼寇无情的洗劫,继之以一场波及全城的大火,而当贼人终于退去的时候,赖以为保障的乞活军却令人匪夷所思地发生了大规模内讧,给了邺城和邺城军民们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击……这样一来,这座城市已经伤及元气,只怕今后数十年都难以恢复。牺牲了无数同袍兄弟才终于击败了贼寇,究竟是为什么?如丁渺这样曾经为了保卫邺城殊死奋战过的人,更是心中充满荒诞绝伦之感。 陆遥和邵续对视一眼。 两人都不知该说什么。没错,邺城确实是乱了,一如陆遥昨日的预测。可谁能料想乱到了这样的程度?陆遥等人所忌惮的卢志没有出面,原本受到警惕的成都王余部毫无踪迹。仅仅是为了争取魏郡太守的位置,乞活军的首领们就自相残杀起来,造成了如此可怕的结果。此刻回想与李恽最后见面时他发自内心的踌躇满志,仿佛局势尽在掌握之中一般,陆遥恨不得要大吼三声来发泄。 邵续微眯着双眼,像是想到了什么,嘶嘶地抽了几口冷气。他侧身靠近陆遥,低声道:“田甄?还是李恽?” 陆遥明白邵续的外之意:这场火并来得太过突然,事前更绝无任何先兆。就通常的观感,李恽、田甄这乞活六率之间虽然谈不上多么友善,但同在异乡为异客,终究是携手的时候远多于争执。他们突然爆发如此猛烈的冲突,终须有足够的理由。躲藏在水底深处搬弄的,很可能正是卢志翻云覆雨的手段。问题在于他潜伏在谁的身后。 但这个问题到这时已毫无意义。卢志支持的或许是李恽,或许是田甄,相信以卢志之能,说动这两人其中之一并不困难。可无论如何,陆遥确定这个结果并非卢志所需。因为邺城是成都王司马颖十载经营的根基所在,卢志图谋的,是拥护成都王世子重新入主邺城,再以此为基业,纠合河北实力与东海王争锋。摧毁了邺城,就等于摧毁了成都王一脉复起的希望! 正在胡思乱想,却听得丁绍的声音响起:“陆将军,你刚才的用兵缓急之说,很有道理。阁下不愧是越石公帐下首屈一指的良将。” 果然,邺城既有乱事再起,这位丁刺史便格外殷勤起来。陆遥苦笑着应声道:“不敢当使君赞誉。越石公麾下才力胜于我的,足以车载斗量。若说有谁首屈一指、威名震动匈奴汉国的,自非文浩兄莫属。” “咳咳……”丁渺不禁汗颜:“道明客气了。此番晋阳大战,诸将公推你的功绩第一,哪怕是主公的老部下们也都佩服。” “既然与丁渺平辈相交,我便称你一声贤侄吧。”丁绍摆了摆手,一边考虑着,一边徐徐道:“既然乞活军因内讧导致兵力损失惨重,石勒贼寇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贤侄可知,此际稍有应对不慎,便是第二个秦凉之乱。” 丁绍所说的秦凉之乱,乃是河西鲜卑秃发部于泰始五年掀起的大规模叛乱。这场叛乱历时十年,前后波及秦凉二州,导致二千石以上的封疆大吏战死四人,边疆军民血流漂杵。凉州胡儿纵横北地,威震天下,朝野为之震动。此刻丁绍以秦凉之乱比拟,对形势的严峻程度已算相当重视了。 他伸出左掌,一一屈指计数:“眼下,幽州王浚屯兵蓟城,距此数百里之遥;并州越石公新败匈奴,正在休养生息的时候;兖州刺史苟晞与王弥作战,暂时也难以援手……冀州军马便是大河以北唯一能够压制流贼的力量了。所以,我只能尽快领兵赶往魏郡,以求稳定邺城局势。这并非是你的意见有误,而是形势变化太过莫明,令我们都措手不及。” 陆遥恭敬地道:“世叔所言极是。用兵之道贵在临机决断,本无一定之规。缓与急,都是为了刈夷贼寇。” 丁绍点头,令侍者备了笔墨纸砚,奋笔疾书。他也不抬眼,只是言语不停:“以我的揣度,邺城既然到了这种地步,此番领兵南下只怕将要迁延时日,非短期能够结束。数万冀州兵马倾巢而出,各郡兵力大部都已抽调,后继的粮秣物资还要靠各地陆续筹措。其间拓跋鲜卑如有不稳,确是大患。道明,我无须瞒你,冀州军力固然不少,但严重缺乏有经验的高级军官,并无人能担方面之任,为我解除后顾之忧。故而,我也只能把期望寄托在你们几位的身上。” 丁绍洋洋洒洒写了十数行,搁笔一旁,从腰间锦囊中取出精致的官印,端正地盖了上去。他把墨迹未干的尺牍递给陆遥,沉声道:“请看,这是我给冀州北部诸君官员的手令,数郡所能筹措提供给你的,都已详列在上。刘越石对于这次拓跋鲜卑祭天大典有什么打算,我不需要了解。但我的要求你无论如何都要做到……道明,值此多事之秋,拓跋鲜卑绝不能乱,代郡绝不能乱。” 陆遥接过尺牍看了一眼,深深行礼:“多谢世叔襄助,小侄感激不尽。请放心,我们定当全力以赴。” 是 由】.( ) 第八十一章 怒涛(一) div lign="ener"> 代郡。广昌县。 广昌本属冀州中山国,大晋太康年间才被划入幽州。这片地域方圆数千里,横贯于幽、并、冀三个大州之间,又是太行、燕山与常山三条山脉的汇聚之处,境内群山起伏,沟谷纵横,地理位置十分险要。又有易水、涞水、连水三条河流发源于其间,养育了山间的缓坡草场。近数十年来,大量北疆胡族入塞聚集于此,他们独立于朝廷体制之外,或耕或牧,也有不少索性就以劫掠为生。 这里是广昌县境内的白石山。白石山乃是广昌县的群山之中尤为高峻纵拔者,奇峰大壑起伏骀荡,仿佛怒涛翻卷。如同刀劈斧凿而出的峭崖断壁上,白色的岩体在阳光照耀下发出灼灼的闪光,与遍布各处的苍松、红桦相应,显得瑰丽无比。 在白石山某处侧峰的半山腰,有一片比较平坦的山坡,微微有点倾斜。这山坡东面与崇山峻岭相连,西面没入连绵的水潭和漫淌的溪流,大约有三里长,一里半宽。此地本有一座山寨,不知是哪朝哪代逃避官府压榨的流民们修筑的,后来荒废了,寨墙横七竖八地倒塌,房屋也变成了废墟。 距离与丁绍的会见,已经过去了七天,拓跋鲜卑祭天大典召开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陆遥和他的部下们在冀州常山、中山等郡国地方官的帮助下,顺利地潜入了代郡。在冀州的平原地区,由于他们打着本地换防驻军的旗号,而且兵力不过千余,因此沿途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而进入山区以后,依靠得力的向导和深山密林的掩护,他们的行动更加神不知鬼不觉,直迫近到了距离代郡广昌县县城不过二十里处,才驻扎下来。 陆遥登上一处怪石的顶端,向四周眺望。 空旷的大山深处绝无人迹,只有山间野兽偶尔穿行,摇动草木。 将士们是在申时许到达的,这时候正忙着砍伐树木、搭建营帐。有些将士劳作得渴了,便去往附近的山泉掬水来饮,被军官们发现后,无不遭到呵斥。为了达到隐蔽效果,自昨日起,陆遥就严令诸军不得起灶生火,只能食用随身携带的干粮和熟水。 大部分骑兵们还在溜马,他们散布在山间的草甸上,牵马缓缓步行,洗刷梳理马匹的毛发,顺便还要在日落前打到足够的牧草。在冀州刺史丁绍的一纸手令之下,冀州北部各州郡慷慨地提供了大量给养,预计足够二十日所需。可惜昨日在经过盘石屿的峡口时,一队辎重马匹受惊堕崖,损失了一些物资。故而马匹的饲料之类,只有沿途搜罗准备起来。 这片绵延数百里的山岭亘古以来少有行人,比陆遥想象的还要险峻许多。过去两天的艰苦跋涉,损失的非只是马匹物资,还有二十余名将士失足殒身山中。 仅仅三天的山地行军,损失的人员就将近百分之二。在这个年代,地理条件对军事行动的制约作用由此可见一斑。这样的损失比例使得陆遥很有些惊心。虽然经历了无数次战斗,亲眼目睹了无数次杀戮和死亡,可陆遥仍然不能坦然地面对将士们的牺牲。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能有更充分的准备、更充裕的时间,这些牺牲本来都是可以避免的。 陆遥叹了口气,再往更远处看。站在这个位置,可见白石山南麓的弥漫云雾蓄积在高空,受阻于壁立群峰不得寸进。层叠的云气遮天蔽日,使得大片山岭茫然难寻,而白石山的北侧却艳阳当空,就连山外平原上的广昌县城都清晰可辨。一山之隔,恍若两重天地,蔚为奇观。 身后哗哗地枝叶抖动声响起,是邵续攀着林木枝条上来。他跟着陆遥的视线左右观察了半晌,随即笑道:“将军,冀州阴暗如晦,而代郡万里晴空,此乃上上吉兆也。岂不预示着我们的北疆之行将会顺利么?” “哈哈,多承嗣祖先生的吉言。”陆遥笑了笑,知道自己的神色让邵续误会了,以为自己对将要实施的行动缺乏信心。 他岔开话题道:“不知朱声进展的如何。鱼饵已然备足,池塘里的水也得尽快搅浑才是。” 邵续点了点头:“还有胡大寨主那边……” 朱声原是匈奴灭晋大将军刘景营配下牧奴,在版桥之战中被晋军抓捕,随后被发付到陆遥所部。据他自己讲述,在他遭匈奴挟裹之前,曾是在幽并二州流窜作案的著名马贼。不过胡六娘却从不曾听说过这位大盗的名头,显然朱声的自我吹嘘水分不少。 朱声的弓马武艺都颇具水准,也很机警精明。他在晋阳大战中崭露头角,如今已是陆遥得力部下。重要的是,此人颇有语言天分,精熟各地村言俗谚,更说得一口流利胡语,能与诸部杂胡交流无碍。须知北疆胡族源流各不相同,匈奴、鲜卑、乌桓各部往往彼此语言不通。是以各部大人通常都会汉话,皆因非如此无以与其他部落交流也。以朱声之能,若不是从军在先,便在并州刺史幕府中做个通译也是绰绰有余。 而此刻,便是朱声表现的时候了。 他披着一件粗糙的羊皮褂子,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慢悠悠地走在通向县城的山道上。马前马后,咩咩地叫声不断,上百只杂色羊儿团团簇拥着跑来跑去。有时候某只羊儿跑得远了,朱声便挥动长杆马鞭,在空中发出啪地爆响,将羊儿圈回来。 将将翻过两片山头,远处尘烟扬起,是一批骑队疾驰而来。 朱声笑了笑,将羊群驱赶到路边的缓坡上,扯开嗓子唱道:“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尸葬狭谷底,白骨无人收。头毛堕落魄,飞扬百草头。”这是胡人经常传唱的悼亡哀恸之曲,经朱声嘶哑的嗓音,顺着山风远远地飘了出去。 片刻后,骑队疾驰来的方向也有歌声传到:“男儿欲作健,经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燕两相波。”骑队转瞬就至眼前,骑队中都是携刀背弓的雄武汉子,怪不得歌声这般慷慨豪迈,可远远比朱声胜出百倍了。 这些都是山中强豪,绝非区区牧羊人惹得起的,是以朱声早已驱赶羊群让出道路,让骑士们鱼贯通过。 其中一名骑士上下打量了朱声几眼,突然问道:“这匹老马我认得,是侯莫陈家那个老头的,往常他也曾放牧到此。怎么今日换了你这生人?” 朱声叹了口气:“那是我的阿爷,五天前登山采药的时候坠崖,摔成烂泥巴了。我是他的儿子侯莫陈声,唉,要不是出了这事儿,我干嘛来伺候这些羊啊……” “原来是死了人。怪不得唱得这般凄凉……”那骑士点点头,纵马将走。胡人天性凉薄,至亲逝世,也就唱首歌哀悼几句而已,与汉人的繁缛礼仪相比,简单太多了。正是因此,虽说这“侯莫陈声”似乎欠缺了些哀恸之情,但那些骑士谁也没有产生疑问。 却听得这“侯莫陈声”有气无力地道:“听说有一支商队从山里来,算算日子也该到了。明天我就看看去,与其辛苦放羊,还不如替汉家官人养马呢……” 那骑士重又圈马回来:“商队?什么商队?你哪来的消息?” “我的阿干是山外头汉人邸店的仆役,他昨天来奔丧的时候告诉我的。那支商队规模可大了,有数也数不清的大车。车队上装满了绸缎和货物。据说是从南边哪个大城来的,要去北面草原上鲜卑人的部落收买牲畜和皮货。”朱声应声回答, 那骑士顿时变了脸色,向同伴们打了个招呼,下马来细细询问。 朱声贪婪地注视着那骑士马鞍上挂着的皮囊,咽了口唾沫道:“那里头装的是潼酪么?我能尝尝么?” 那骑士将整个皮囊都解了下来,重重地塞到朱声怀里:“都是你的了!那商队的事,小子你给好好说说!大爷们亏待不了你!” 朱声点头如鸡啄米,信口胡柴地答了几句,将那商队的规模渲染得庞大无比。 有商队!还是大股的商队!骑士们彼此交换着眼色,每个人都能想象出那是多么诱人的一笔财富。 这几个月来汉地很不太平,使得内地与草原正常的商业交流几乎陷于停顿。前往草原收购皮货牲畜的大商队很少见了,就算有,也多半都经过蓟城往辽东辽西去。这可给胡儿们带来不少麻烦。没有了商队,就没有铁器、没有绸缎、没有烈性的美酒。这可真叫人难熬。如今突然听说有商队经过的消息,叫他如何不兴奋。 这支商队是要往北面去的,那又有什么关系?胡儿们都是兼职的匪徒,兴之所至劫掠一批商旅,本就常有。何况北面的那个庞然大物拓跋鲜卑,正因为大单于之位争得剑拔弩张,谁来管这些小事! ****** 本周开始还旧账。今天两更,明天也是两更。多谢支持! 是 由】.( ) 第八十二章 怒涛(二) div lign="ener"> 化名作“侯莫陈声”的朱声赶着他死去的阿爷传给他的羊群,沿着山间小路向广昌县城前进,沿途先后遇见了三拨胡人,朱声则无一例外地散播着将有大商队经过的消息。十几里的山路,才遇见三拨行人,这实在冷清的可以。但朱声并不担心,那些贪婪的胡人已经饿极了,他们会像是闻到血腥气的狼群那样聚拢起来的。 “咯咯咯咯……”朱声呼喝着挥动鞭子,将几只精力过于旺盛的头羊轰回羊群里。一点也不用着急,这个速度,足够他在入夜之前进入县城。楚鲲负责伪装成“侯莫陈声”的阿干,已带了数名精干士卒充作县城里邸店新招的仆役。 如果那些胡人对商队的事情感兴趣,自然会赶到城里去询问。楚鲲早就准备了滴水不漏的台词来应付,若是赶得太急,反倒显得可疑。 当然,伙计换了人,掌柜这一关得通得过才行。所以掌柜这些日子突发急病,邸店里主事的,三天前就已经换成了往日不曾抛头露面的女掌柜……那自然是胡六娘了。 想到这里,朱声不禁有些悻悻。说来可是正经的朝廷军官,而那胡六娘不过是绿林盗贼出身。偏偏从晋阳一路行来,胡六娘除了对陆将军、丁将军等寥寥数人还算客气以外,全没给过其他人好脸色。那副颐气指使的态度,简直就当是大族出身的女儿了……嘿嘿,也不知她在广昌县的动作可还顺利,若是没能完成任务,只怕引得陆将军不快。 正想着,远处又有蹄声响起。朱声精神一振,继续引吭高歌,扮演那个情绪低落的放羊小子。 说起来,朱声的武勇只比寻常士卒稍强些,在武勇之士辈出的晋阳军中算不得好手,但他胜在心思灵活、反应很快,故而渐渐成为陆遥看重的骨干军官。 可在胡六娘的眼里,北地马贼出身的朱声着实连根寒毛都算不上。胡六娘身为伏牛寨大寨主,曾经雄踞于冀、幽、并三个大州之间的巍巍太行,经手由北疆至中原的无数见不得光的生意,不知与北疆的多少实力人物有往来,论手段、论见识、论人脉,都比朱声强太多了。 朱声伪装成了胡族牧人散步消息,胡六娘手头的任务,可就更加艰难。朱声猜的没,这两日里,她确实没有进展,这使得胡六娘很是焦虑。 毕竟她是在温峤面前夸下了海口,以“奇人异士”的身份被隆重举荐给陆遥的。温峤延请她襄助陆遥的交换条件,便是动用并州的储备粮食,救济伏牛寨中的数百男女老幼。胡六娘从不指望朝廷官吏的怜悯,在她心里,要获得,都要表现出足够的价值。可是这一路上胡六娘都没能发挥半点作用,在邺城时还被陆遥救了一命。再这样下去,昔日太行山上的绿林魁首就要沦落为吃闲饭的了,胡大寨主的颜面何存?伏牛寨上下人等,凭能够获得救济? 她本来就不是个正经开邸店的,这样的情绪使得她今天一早以来砸碟子摔碗,愈发凶悍了。 此刻,她正带着楚琨等几名扮作仆役的士卒,在广昌县城里穿行。 边疆的城市建设重视军事作用甚于工商业的发展,许多城池完全就是一座要塞。广昌县的县城便是如此,城里的里坊墙壁较通常更显高大,适合巷战据守。城北的两个里坊是官员府邸和官署,两座里坊连接在一起,作为内城之用。城南则有军营和校场,当然,如今这军营里早就半个兵都没有了。 为数不多的居民主要集中在两面。城西的居民一般都是贫民,这从里坊的形制上可以明显看出来。几座里坊年久失修,很多地方的砖墙垮塌下来,只用夯土或木板简单补上,显得十分破败。 胡六娘带人一路急行,从两座里坊中间的幽深小巷穿过。小巷终年不见阳光,湿热得很。污水在低洼处久久不退,一行人的脚步踩过,发出啪啪的水声。 到了巷底再转几个弯,便是一处极冷清的院落。 院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院落里各种横七竖八的什物堆满了当中的空地,弥漫着一股发霉腐朽的古怪味道。 楚琨笑道这地方一看就住的都是些城狐社鼠、江湖混混。胡大寨主想起往这里来?” 伏牛寨早已被匈奴所毁,严格来说,胡六娘已经不是大寨主了。但陆遥依旧这么称呼她,于是众将士也就随着陆遥的叫法。 胡六娘沉着脸,也不回答,径自到右侧的一间房门前,砰砰地敲了几下门。 屋里有个粗犷的声音问谁啊?” “是我!” 屋里静了片刻,有人叹气道六娘,你别再来了。你现在尊奉朝廷,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啦……你何必为难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呢。” 这屋里人竟然一口叫破了胡六娘的身份和现状?楚鲲等人面色一变,几名士卒各自伸手往怀中扶着短刀的刀柄,散开几步向四周警戒。 “谷二哥,我要走了,以后不会再麻烦您。今天是来道别的……另外带了些土仪,就当为前几日打搅您赔罪吧。”胡六娘柔声道。 屋里响起桌椅拖动的声音,过了片刻,屋门开了半扇。 胡六娘向士卒们道你们守在这里,谁也不许出入。”随即闪身进屋,又将门掩上。 屋里的光线较之外间要昏暗得多,桌椅拖动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着。胡六娘眯起眼睛,稍许适应了会儿,才看清唤作谷二哥的中年汉子正扶着高几慢慢挪动。汉子右侧的裤管空荡荡的,原来是缺了一足。 “你要走了啊?走了好……走了好……”谷二哥嘟囔着来到床榻边。正要坐下来,突然惊呼道六娘,你要干?” 原来胡六娘已从袖中缓缓拔刀。 这把刀乃是她须臾不离身的防身利器,数月前曾在伏牛寨上当着竟陵县主身前施展,轻易削断了护卫首领王德掌中上品缳首刀的,端的是一把削铁如泥的神兵。 这刀的刀身较通常制式刀具要短许多,介于缳首刀和匕首之间;窄身直背,隐约可见“兴国”二字铭文,其锋刃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青色晕芒。拔刀的时候,刀身与刀鞘相触,发出金属摩擦声,细微却尖锐,令人毛发欲竖。 下个瞬间,刀锋入肉,血光爆现。 谷二哥纵声惨叫。 胡六娘微微冷笑,收刀入鞘。 谷二哥的惨叫声渐渐低下来。他看看,原来毫发无伤? 再看胡六娘,她的左上臂被锋利的刀刃完全刺穿,鲜血从可怖的伤口里泉涌而出,瞬间就将她半边衣衫都染红了。 胡六娘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的语气却一如先前那般娇柔可人当年的事情,原是我胡六娘年少无知,仗着父执辈的余荫急功近利,这才得罪了诸多同道。现在想来,不过是得了些钱财什物,不值当的很。若是二哥对我尚有不满,今日且以此赔罪可好?” 谷二哥的神色比胡六娘更加难看十倍。他敏捷地爬到床榻内侧,连声道唉,六娘何必如此……何必如此……你先包扎起来,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胡六娘撕下一片粗布衣襟,将左臂草草缠了几层,随即右掌一翻,再度拔刀在手。 她向谷二哥逼近几步二哥,叙完私谊,我们继续谈公事。我家将军有意会见乌桓白山部的难楼酋长,还请你代为通传。” “乌桓人的营地到处都是,你随便找人问一问即可。何必要找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头?” “谷二哥,何必在六娘面前说些昏话?”胡六娘摇了摇头,蹙起眉头,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我家将军可不愿此事传到他人耳中。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联络乌桓各部,除了恳求谷二哥,还有办法?这些年来为他们打点生意的人,不是谷二哥你么?” 胡六娘的言语自始至终很是客气,但那谷二哥却隐隐有些恐惧的样子,他竭力保持镇定,冷笑道六娘,你那将军乃是并州人,管不得我们幽州的事。我这样的化外之民更不屑和朝廷中人打交道。你还是算了吧。” 胡六娘连连摇头二哥,你莫要迫我。六娘年少,性子未免有些急躁……何况我这几天心情本就差的很,万一有得罪,那可如何是好?” 这话分明便是威胁了。谷二哥强自打起精神,不屑道胡六娘,我你的名头,也听说过你的手段。可我谷某人也是刀山血海里打过滚的人物。这样的伎俩是吓不倒我的。” “是么?前几日我一共求了您三次了,今天再求一遍……”胡六娘柳眉倒竖,杀气腾腾地慢慢道我家将军要见白山部的难楼酋长,二哥可愿安排?” 回应她的是谷二哥的连声冷笑。 胡六娘惋惜地摇了摇头。 这片院落的居民大抵都是些奸巧氓隶,是以胡六娘进屋前,吩咐楚琨领人留在屋外把守。 屋里那位“谷二哥”似乎在地痞流氓中颇有些威望,片刻后便有若干恶形恶状的人物围着士卒们逡巡了起来。有几个特别凶悍的角色,几番想要突破士卒的阻碍,都被楚鲲拦阻住了。 楚琨虽年少,却是久经战阵的剽悍战士,他的几名部下也都是精锐。真要动手,斩杀这些地痞易如反掌。但事前陆遥特地叮嘱过,此行须得低调。故而他不敢擅自动手,只与人对峙着,气氛有些紧张。 可片刻之后,屋子里爆发出谷二哥的惨叫声,令得每个地痞的脸色都变了。 这样的惨叫甚至用撕心裂肺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地痞们都这位谷二哥虽然如今有些落魄,可当年也是凶横强悍的狠角色,这样的人物竟然会发出如此可怖的号叫……要承受样的痛苦才会发出这样的叫声,想一想就叫人从骨髓里透出一股冰冷,忍不住要瑟瑟发抖。 惨叫声响起后短短片刻,地痞流氓们就毫不犹豫地退走了。他们的凶狠只是针对普通民众的,若是遇见了更狠更恶的对手,审时度势的本领才更重要。 而呼号声久久未停。 小半个时辰之后,胡六娘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伴随着她的步伐喷涌而出。她的神色有些疲惫,但又透出几分满足和振奋。 楚琨突然想到,这表情似乎和在红袖招里胡天胡地之后的状态十分相似,分明是爽到了……刚冒出这念头,他啪地扇了一个耳刮子。楚琨啊楚琨,胡六娘这可狠毒着呢。你再敢胡思乱想,难不成不要命了? “帮忙打些水,我要洗手。”胡六娘吩咐道。 士卒们响应的速度比平时至少快了三倍。 有胆大的士卒偷偷推开虚掩的门户往里张望一眼,立刻就扭头狂奔到墙角,大吐特吐起来。 而胡六娘春葱般的手指拨动着水波,细细将血迹擦拭净了,回头叱道干!那厮死不了的,他还要替我带路呢。” ****** 谢谢花开了呀、紫云q、穿越飞鹰等的月票。谢谢ndi、靖南伯、蜉蝣特、夜辉等的捧场。还要谢谢许多的红票和点击支持……其中,nnn居然有七张红票,绝对是大户:) 这应该算是九月二日的第二更。九月三日还是二更,我会尽力。 是 由】.( ) 第八十三章 怒涛(三) div lign="ener"> 大约到了酉时,白石山腰的宿营地设立完毕。毕竟是身处深山之中,一来考虑到有地形的掩护,二来也是潜藏形迹的需要,将士们只需要将帐幕一一搭建起来即可,无须砍伐林木搭建角楼、马栅之类防御设施,因而很快就完工了。虽然天色还很敞亮,但将士们数十里险峻的山路下来,几乎都已经累得半死,这时候纷纷都去休息了。 陆遥正拉着丁渺吩咐许多琐碎事宜,两人沿着贯穿营地的大路走动,忽然听到营门外马蹄践踏之声大起。 两人对视一眼:谁会这般喧哗? 迈步出去看,只见营地东面的开阔地上,数十骑分作两队,正彼此对抗冲杀,虚作张弓射箭以及挺槊刺杀之势。其中一名头戴黑漆细沙笼冠,身披杂锦戎服的青年骑士特别显眼,他策骑穿行于往复奔走的人马之间,轻提缰绳安之若素,显示出极高明的骑术;马鞍两侧各挂一把长梢角弓,这唤作“双带两鞬”,显然他是能够左右驰射的箭术好手。在此人连声叱喝指麾之下,数十骑奔走来去,威风慑人。 “这厮看着有些眼生,精神倒是健旺的很……他是谁?”丁渺问道。 “此君乃是在中山国北境蒲阴、北平一带驻防的冀州骑督,刘遐刘正长,此番是受丁刺史之命协助我等的。因为我们行军速度快,他从后赶来,今日才与大队汇合,是以你不曾见过。据说此君素有骁勇善战之称,又练兵不辍。曾以部下精骑数十人往来河北,贼寇皆深惮之。” 陆遥止住言语,盯着丁渺看了半晌:“文浩兄,那一日与丁刺史分手时,丁刺史曾特意向我们介绍过此人的,你不记得了?” “哦!哦!”丁渺啪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当时他说了什么言语,我现在全都记不清了……道明,家叔对我素来严厉,又始终不认可我从军报国的志愿。唉,与这种老古板会面的时候,我感觉很是紧张。” 陆遥理解地点点头:“文浩,其实你运气真是不错。你想想,万一你在邺城红袖招里殴打新蔡王的事情传扬出去,被丁刺史听到了风声……那岂不是……” “休提!休提!此事再也不要提起!”丁渺足跟一软,几乎跌倒。他觑着陆遥的脸色,忽又失声惨呼道:“难道弟兄们已经说给旁人听过了?” 说话间,丁渺的脸色都白了。这神情顿时惹得陆遥身后的何云、萧石、杜钦等几名并州将士窃笑不止。 陆遥赶紧连连摇头否认。说来有趣,丁绍对丁渺其实关心备至,偏偏言语严厉之极。而丁渺这种全无上下尊卑之分的性子,就连越石公都感觉有些头痛吧,到了丁绍眼前,却如老鼠见猫那般。这谯国丁氏叔侄二人的关系,委实可乐的很。 此事再深究下去,只怕丁渺便要晕倒。陆遥想想还是作罢,于是转回到原来的话题:“文浩,你看这刘遐如何?单以此刻所见,他身手不俗,指挥也很得力。” 丁渺打了个哈欠道:“区区牧奴作反,结果数年剿之不灭。这冀州哪有什么人物可言!道明,我困得很,走也走也。” 所谓牧奴,说的是汲桑石勒贼寇。这批人最初起事乃是在冀州牧场。故而丁渺以牧奴称之。相比于威震天下的匈奴汉国,这些流贼在丁渺眼里自然不算什么。何况丁渺素以豪勇无双自诩,凭谁都不在眼里。此番张嘴就贬尽了河北人物,连他叔父丁绍都骂了进去;又忘了在邺城杀得己方狼狈不堪的,也是那帮造反的牧奴。 陆遥连连摇头:“罢了罢了,你去吧。让弟兄们都好好歇息,明日便要用兵!” 丁渺挥了挥手,摇摇摆摆地回营。 陆遥双手抱肩立在营门,继续观看刘遐操练部属。 这名叫做刘遐的军官甚是眼利,他注意到了陆遥的身影,随即勒缰拨马,从骑队中出来,径到陆遥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遥。 这举动未免无礼,陆遥身为秩二千石的牙门将军,官职远在刘遐之上。兼且刘遐受丁绍之命前来协助,陆遥乃是直管他的上司。依律,既未着甲,便当行拜礼才对。可刘遐却偏偏理直气壮地立马于陆遥身前,俯身看着陆遥,那架势自然而然,倒像是他屈尊纡贵来寻陆遥说话一般。 何云等亲兵立时大怒。 陆遥倒是好涵养,微笑道:“正长兄每日都如此练兵么?真是令人佩服。” 从陆遥所在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见刘遐的面容。丁渺已经算是少年得志的将军了,刘遐竟比丁渺还要年轻,几乎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样子。他的面部轮廓分明,双眉入鬓、眼神锐利,显得英气勃勃。 刘遐上下打量了陆遥几眼,跃跃欲试地问道:“听闻陆将军乃并州勇士,匈奴闻风丧胆。不知阁下可善射否?” 陆遥尚未答话,身后的何云忍不住喝道:“尔何人也,竞敢与我家将军较量射术?我来见识见识!”他是并州猎户出身,箭术甚是了得,故而立即响应。 刘遐哈哈一笑,用力扯动缰绳,那战马高声嘶鸣,奔行出去,划了道弧线与营门平行而驰。 战马奔腾如龙,刘遐双腿紧夹马腹,身形随之起伏,肩膀以上部位却稳定如钟。待奔出百步开外,刘遐大喝一声,对着营门反身便射。 这箭来得好快,仿佛一道电光般。陆遥身边众亲卫完全没反应过来,营门左侧,距离陆遥丈许处的一根木桩上已然笃笃连响,中了三箭。三箭皆深入木纹,自上而下排列,箭与箭相隔不过数寸。 陆遥看的清楚,刘遐是左手抱弓,右手取箭。他的食指与中指、中指与无名指、无名指与小指之间各夹一支,这是连珠箭的射法。由于在指掌中夹着三支长箭的条件下,勾弦很是不便,故而纵使一流弓箭手通常也只能做到连珠两箭。即所谓矢不单杀,中必叠双是也。刘遐连珠三箭施射、发箭又是如此精准有力,堪称神技。 此时刘遐拨马回头,换了个方向再度奔过营门。他左手韬弓,右手从马鞍右侧取出另一把角弓,随即左手往箭壶一抹,又是三矢在手。下一瞬间,又有三支长箭钉在了那根木桩上,随着前次的三箭,依序排列。 他竟然能左右驰射,双手连珠箭! 所谓的左右驰射,指的是左右双手都能作为射击的主手。在骑射的时候,人坐在马上双腿固定,身体的转动受限,因而射击角度会比步射要小。如用左手拒弓,右侧就会有死角;而以右手拒弓,左侧会出现死角。这在战场上,往往会成为被敌人利用的漏洞。像刘遐这样左右手使用自如的,盘弓四面而射,便全无死角可言。何况他在战马两边各置一鞬,取弓矢的动作较常人更加快捷。 再加上精湛的连珠箭射术…… 这样的箭术,技近乎道。若是沈劲在此,或可与之抗衡;至于何云,实在是远远不如的。何云顿时气馁。 刘遐拨马而回,扫视了一番陆遥身后诸人,见他们个个都自愧不如,便愈发露出高傲的神色来:“陆将军,诸位,若不愿与吾较量射术,不知可能用槊否?” 马槊这种武器,并非兵家久远流传之物。但近代以来,因其沉重而杀伤力巨大,为诸多勇士所习用。比如陆遥,虽然通常使用长枪,但也兼习马槊的技艺,颇得其精髓。于是何云等人纷纷望向陆遥,期待着陆将军能将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狠狠教训一顿。 ****** 陆道明部下第二位历史人物,广平刘遐刘正长,前来报到:) 这是今天的第一更,晚上还有第二更。 感谢熊行天下朋友的月票,感谢ndi老爷的捧场。上个月的捧场惨淡,但愿本月能够触底反弹啊。 是 由】.( ) 第八十四章 怒涛(四) div lign="ener"> 在将士们热切的眼光环视之下,陆遥却笑了起来。 黄石公三略开篇即言:夫主将之法,务揽英雄之心。刘遐的行为虽然豪气毕露,却也显得稚气未脱。完全就是一个渴望扬名、渴望建功立业的少年英雄。陆遥非常清楚应该怎样来打动他。 陆遥向前走了两步,拍拍刘遐骑乘战马的修长脖颈:“正长好骑术、好箭术,以此推断,想必马槊的技艺也已臻至化境了。” “刘某实不敢自夸。只不过数载以来与人争竞,未逢对手罢了。”刘遐应声答道。他起身看看四周,热切地道:“怎么样,陆将军,咱们较量一番?就去那片林子后面好么?无须其他从骑,就你我二人便可!” 何云等人一齐连翻白眼。陆遥曾与匈奴左谷蠡王刘聪决战,曾经阵斩匈奴冠军大将军乔晞,数日之前更亲手格毙纵横于河北的巨寇汲桑……威名远扬如此,都不敢这般自矜。偏偏刘遐就敢号称自己“未逢对手”? 听他言语的意思,竟似还是担心陆遥比试输了以后颜面无存,所以建议避开他人来比试!这还叫“不敢自夸”么?身为武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刚傲之气,可这刘遐简直比那位谯国丁氏嫡脉子弟还要高傲数倍,实在已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陆遥原本是客气地微笑,这时候已经有些忍俊不禁了。他“噗”地笑出了声:“哈哈,正长实在是……实在是少年锐气,难得的很。可惜,我并无什么兴趣与你比试。” “陆将军,难道以刘某年少,不堪一战么……”刘遐的脸色一沉。 陆遥摆了摆手:“非也非也。” 他沉吟了半晌,慢慢地道:“我少年时在洛阳生活,平日里与一群大家公子呼奴唤从,出入射猎游玩。那些贵胄公子之中,有骑术胜于我的,有射术胜于我的,都自以为才力傲视群伦。然而转瞬十余载过去,当年那些飞扬跋扈的轻侠子弟,倒有多一半零落成泥,死于非命。”陆遥看着刘遐年轻的面容,又笑了笑,流露出怀念的神色:“正长,我此刻看你,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洛阳少年。” 刘遐的脸色都涨红了,他争辩道:“那些洛阳人都是中看不中用的空架子,我刘正长可不是……” “正长,时代变了。”陆遥打断他的话语:“如今这世道,军人耀武何需比试?只消看其经历,便足以分出上下高低。” 陆遥返身把何云扯了过来:“正长,这位乃是我的亲兵队主何云。他的箭术远不及你,其他技艺想来也差得甚远。但他从三年前成为陆某的部下,先后经历了大小规模的战斗将近百回,亲手杀死的敌人超过百数,无论多么艰难困苦的时候,他都在坚定不移地追随我。团柏谷之战中,是他深入虎穴,及时发现敌人的动向,拯救了全军上下的姓命。” “还有一个亲兵首领楚鲲不在此地。楚鲲是南郡人,十三岁从军,五年以来,南征北战,足迹遍及荆、司、冀、并。当我斩下匈奴冠军大将军乔晞首级的时候,是他掩护我的侧后,身受七创,死战不退;而在以八百人击破石勒五千人马时,他也与我一起厮杀,阵斩匈奴名王、大将。此刻他已潜入了广昌县城,在各路胡人之间散播消息。” “和楚鲲一起前往广昌县城的还有朱声,就是那个负责斥候的黄脸汉子,正长你见过的。他是北疆马贼出身,版桥大战时被越石公的大军俘虏,这才改邪归正。自此之后,但越石公旌麾所指,他无役不从。从祁县、邬县,到中都、介休、统军川,先后与匈奴人白刃厮杀数十场。曾以二十人的微弱兵力,扰乱并牵制千人驻军,立下汗马功劳。如今我意欲平定代郡,朱声是最关键之一,此番能否引动胡儿,便要看他的演技如何。” “还有这几位。萧石、杜钦、姜离……” 陆遥随手指点,将身边将士的战绩一一说来。最后道:“陆某乃亡国之馀、流寓北方之人,才能实属平庸,所幸得到这些忠勇之士相助,卒得以建功立业、扬威于疆场。彼等将士随我身当锋镝,经历了无数死生一线的恶战,哪怕他们其实手无缚鸡之力,也是救天下之祸的真豪杰、真英雄。我坚信,只要大伙儿齐心协力,终能芟夷北疆群丑、荡尽妖氛。到那时,他们个个都能留名青史,千载流芳。” 他仰面望着刘遐,微笑道:“正长,这些人,哪怕你弓马武艺再如何出众,也是比不上的。” 刘遐一时愕然。他感到有些不忿,却又隐约觉得陆遥所说未尝没有道理。 刘遐是司州广平郡人。数年前,朝廷诸王争权,河北兵连祸结,贼寇所到之处黎庶涂炭,各地宗族坞堡多闭门自守者。而刘遐性格果毅勇敢,率族中壮士频繁出击,于野战杀贼,陷坚摧锋、所向无前,左近乡里赖以得安。乡人俱被刘遐的神勇所慑,将他与张飞、关羽这样的万人敌相提并论。 当时主政冀州的范阳王司马虓闻刘遐勇名,引以为骑督。然而同僚以他年少,多有压制之举,使得他难以出头。几年以后,范阳王暴疾而亡,刘遐又转投丁绍麾下,然因冀州安逸少有战乱,刘遐并无用武之地,而且他的激扬性格也不受丁绍的喜欢。前后蹉跎数载不得扬名显亲的机会,刘遐虽然心高气傲,也未免沮丧,只能日日练兵不辍,权以解闷罢了。 前日里丁绍拨他为陆遥属下,他原是无可无不可,当兵吃粮,如是而已。但陆遥的这番话,重又提起了他的飞扬意气。 刘遐突然感觉自己高踞马上与陆遥谈话颇为失礼。他想要下马,又觉得太着形迹,于是伏低了身子,急切地道:“陆将军,他们曾经杀敌立功,刘遐难道不能杀敌么?若是给我驰骋沙场的机会,我刘正长自问绝不输于他人!” “原来正长也有这样的志向?”陆遥故作惊讶地反问。 “身逢此时此世,好男儿当有所作为。边城多警急。胡虏数迁移。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这才是我平生所愿啊!”刘遐大声道。 他所念的,乃是前魏陈思王《白马篇》中词句。陈思王争夺嗣子之位失败后,长期为其兄长魏文帝曹丕所忌。他本是个具有激扬情怀、渴望建功立业的男儿,却始终被压制在封地范围之内,形同拘役,只能将满腔热血投注在诗文创作之中。 这首《白马篇》风格雄奇放纵,激越高亢;描写了一名身手绝伦的游侠少年,投身边疆杀敌报国的故事。刘遐脱口而出这几句,显然是以诗中那英勇少年自比,同样渴求有所作为。 “想要建立不朽功业,扬声边疆万里、得千古留名,可不是只靠弓马了得。”陆遥哈哈笑了,眼神中带着些许玩味:“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正长,我能够期待你么?” 刘遐既然以白马篇自述己志,陆遥也引用是白马篇最后四句相询。 “当然!”刘遐一拍胸脯,大声叫嚷着,眼中几乎要放出光来。 “很好。明日的行动,便请正长与丁文浩一起,为全军先锋!” ****** 业余码字和职业选手没法比啊,两天四更就要了螃蟹的命。头晕了晕了,那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明天求休息一天。泪目。 是 由】.( ) 第八十五章 怒涛(五) div lign="ener"> 有支大商队经过! 那是晋人的商队啊。想想就知道晋人能带来什么,华美的绢帛、香醇的美酒、锐利的刀剑武器……那些都是草原上珍贵的物资。如果能够将之掳掠到手,无论自用还是转卖,都是大大的美事啊! 弟兄们,发财的机会来了!虽然夜幕降临,但许多胡儿纵骑奔驰,将这个消息传遍了代郡南部的各个杂胡部落和马贼团伙。随之,多人闻风而动。他们有的赶去广昌县城的邸店里核实消息,有的径自点起松明火把,沿着山道夤夜向南打探。大约到了第二天的清晨,两地都带来了可靠的答复。 邸店里那位美艳的老板娘亲口承认,将有一支大规模的商队将要经广昌、代县往北去。与此同时,她还提供了更多的情报。据说,这支商队首领乃是昔日鲜卑大单于猗迤的老友,常年往来于参合陂。猗迤死后,拓跋鲜卑中部遭到禄官的强力压制,余众在其妻惟氏带领下,迁居代郡西部一隅之地,故而这支商队半年前就已确定行程将要随了过来。此番携带的财货物资特多,将会大大有益于猗迤余部恢复元气。探马唯恐有误,又寻了邸店里一名仆役来核实,两相印证之后才确认这个消息无误。 而进入山区去打探的人员也传来了好消息。他们向山区深入数十里,在白石山的方向发现有大队人马行动的踪迹。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胡儿们熄灭了手中的火把,摸黑在暗夜里潜伏到近处查看,为此还付出了两名弟兄摔死在深谷大壑里的惨重代价。不过刀头歃血的汉子才不会在乎这个,他们迫到近处,赫然发现那营地规模极大,帐幕、车辆、马匹的数量简直无法计数! 这是肥羊!这是肥羊啊!胡儿们狂喜奔忙。拓跋鲜卑中部算什么,没了牙的老虎而已,还是东部大人禄官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与他们交好的商队,那岂不就是上天赐给饥饿狼群的一块肥肉么? 阴暗的天际下,散布在山野间的杂胡部落仿佛沸水翻滚般骚动起来。 一支又一支人马拔营起队,向广昌县的方向前进。 次日,那支商队,果然如情报所示的那般,从绵延的山区出来。他们沿着官道行进,眼看距离广昌县城不远。 这商队规模庞大,足足有四十余辆大车络绎相随,拉车的畜力超过百头。大车在夯土的道路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凡经过坡度稍许陡峭些的路面,都需要十余人相助,一起推拉才能通过。显然车辆极其沉重,也不知运载了什么货物。这样的车辆要通过崎岖难行的山路,非常困难,显然那些货物非同小可,否则万万划不来。再看车队两侧,随行丁壮前呼后拥,还有不少携带大刀长矛的护卫,声势十分煊赫。 跟随在商队之后的,还有一群零散的行人。那些都是跑单帮的小商小贩。如今世道混乱,路途不靖,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能够安全也总是好的。因此这些小商贩或者三五人、或者七八人,通常都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大规模的商队一起行动。 这支庞大的队伍逶迤而行,大约两个时辰后才离开山区。官道在这里转向正北,与连水平行延伸。 连水发源于广昌县南面,在群山中奔涌而出。渐往北流,地势渐趋平坦,于是水流变得开阔平缓,最深处不过没到成年人的大腿处而已。由山间挟带的大量淤泥随着水流慢慢沉淀下来,形成一块土地肥沃的沉积河滩,有的是宜耕宜牧的土壤。 然而站在高处的丁渺极目四望,只见到遍野荆棘杂草,绝无人烟。 这年头,各地大抵如此,曾被匈奴掳掠的并州各郡,更加惨不忍睹。汉末时,曹公感怀丧乱诗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庶几近似。 此刻,丁渺位于距离官道三五里开外的翠屏山上。翠屏山东西绵亘二十余里,山间林泉丰美,山色苍翠。山巅有民间俗称为七姑娘山的小峰七座鳞次栉比。丁渺便勒马立于其中一座小峰之巅,俯瞰连水河滩。这小峰虽非极险,却也巉岩嶙峋。要纵马上山,非骑术精良者莫能为之,因而随他一起的只有寥寥数人。 丁渺挥鞭一指远处如长蛇般于路蜿蜒前行的商队:“再往前就是我预设的伏击之地。正长,以你之见,胡人会从哪个方向来袭?” 被丁渺唤作“正长”的,便是受冀州刺史丁绍之令襄助的军官刘遐。此刻他在丁渺身边并辔而立,头戴铜盔,身批重铠,骑一匹乌骓马,手中提着一柄特别加粗加长的巨大马槊。 昨日刘遐练兵时,丁渺只匆匆瞥了一眼。他是身经百战的大将,自然看得出刘遐的数十名部下都是精锐。但战将的优劣,终究只有在战场上才能体现。陆遥令刘遐随同丁渺出战,也是有意使丁渺考教刘遐一番。 “拓跋鲜卑中部毕竟是出过大单于的,纵然落魄,余威尚在。我们既然打着与之交易的旗号,胡贼们就不会明目张胆地抢掠。他们必定提前藏兵于连水左近,一击即走,嘿嘿,到时候来个吃干抹净,谁也不认账。” 刘遐继续道:“看这附近的地形,足够安置部众又便于兵马出入的,只有这里、这里和这里……”他指点了几处道:“若我是马贼头目,再过半刻就可以下手了,迟则不利。” 丁渺不禁连连点头。为了痛击马贼,他与陆遥、邵续、胡六娘等人仔细勘察地势,料定马贼藏身之所无外乎三五处罢了。而刘遐只凭登高眺望片刻,估料敌人所在竟如丁渺等人的判断一般无二。这种对战场地貌的敏感几乎出于本能,殆非常人可及。 二人便不多言,勒马静观形势。 不出丁渺所料,不到半刻时分,只听一声凄厉的骨笛声响起,随即东北、西北方向的两处山间林地里突然现出贼兵来。看他们藏身之处,果然便在刘遐适才随手指点的三处地形之中! 这两支骑兵都是三四百人的规模。虽然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仅凭着纵马奔驰的队形,就足以断定确实是生长在马背上的胡儿。骑兵队刚从隐蔽之处现身,就纵马加速。千只铁蹄踏地激起尘烟滚滚,仿佛两条贴地的灰龙一般,向着商队席卷而去。 这场景顿时将商队中人惊动了。跟随着商队一起前行的小商贩们首先反应过来,他们丢弃了货物,往南方来时的道路狂奔逃命。接着是被商队里的壮丁们。面对着钳形杀来的大队马贼,他们初时还呼喝几声壮胆,随即就屁滚尿流的逃命了。商队的护卫们更是不堪,这些护卫原本有骡马代步,此刻拨马转头,跑得比那些壮丁们还快三分,颇有后来居上的势头。 眨眼的功夫,规模庞大的商队就一哄而散,只留下满载货物的大车和遍地箱笼横七竖八地堆放着。 眼看着商队中人动如脱兔,胡人反倒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在他们此番专冲着商队运送的财物而来,无意多伤人性命。于是不去追杀逃亡人等,两拨骑队急如星火地往里一圈,将数十辆大车包围起来。 这数十辆车按照规矩,自然是要开箱检验的,若果然装满刀枪军械,那马贼们可就赚大了。可是车上那些沉重的箱子都用包裹铁皮的厚木制造,还用极粗的麻绳牢牢捆扎着。几名贼寇围着大车绕着圈,颇有些老鼠拉龟无处下手的意思。 相比而言,倒是其他行商们逃跑时丢下的货筐好对付一些。有马贼挥刀劈开几个货筐,露出里面装的绢帛、布匹之类、居然还有药材。这都是草原上极珍贵的东西,于是许多马贼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 “大车上的箱子里满是石头,不知贼人们发现以后是什么表情。……”丁渺跃跃欲试道:“此刻他们已经乱了,我们鼓行而出,杀他们个落花流水!” “正是时候。”刘遐向丁渺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文浩兄……” 话音未落,丁渺已经杀气腾腾地纵马直冲下去。刘遐连忙高高举起右臂示意。随即,翠屏山的深山坳里鼓角之声惊天而起,晋军铁骑轰然杀出! ****** 提前码了一章出来。以此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谢谢大柳树镇长、nniz、靖南伯、凭栏苦笑等朋友的捧场。承惠凭栏苦笑老爷一万纵横币巨额捧场,恭请本书第三位舵主上位。rz 有件事情须得打个招呼:螃蟹中秋要回乡去,16日出发,20号回。那地方乃是穷乡僻壤,火车转长途汽车转突突响的拖拉机才能到的,上网条件什么的就不用多说了……所以,中秋期间的更新恐怕难以保证。我看看这两天能否整点稿子,委托朋友代发。如有慢待,还望各位读者老爷多多谅解。 最后,书评区副版主上任。谢谢浮生遗梦朋友长期的支持,为浮生遗梦提供的读者群打个广告:) 是 由】.( ) 第八十六章 怒涛(六) div lign="ener"> 拔列疾陆眷是个马贼。 “疾陆眷”是鲜卑语勇士之意,是鲜卑人常用的名字。此刻出动劫夺军械的六百名贼徒之中,就有五个叫这名字的。拔列疾陆眷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今年刚刚十七岁。 他的父亲原是太行上一名积年悍匪,手下有数十条凶蛮汉子。素日里或者下山劫掠,或者在山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过的甚是痛快。谁料三年前某日,他倒了血霉因酒酣坠马而死,只留下妻子和年方稚龄的独子拔列疾陆眷相依为命。 胡人原本就没有道德信义可言,只信奉弱肉强食的道理,土匪窝里更是无法无天的地方。首领既然身死,部属们立刻瓜分积蓄一哄而散。拔列疾陆眷母子俩的生活十分艰苦,期间的种种不堪真是一言难尽。好在拔列疾陆眷虽然年少,却有家传武艺傍身,更兼凶猛狠辣不下于人,在贼窝里混的倒也不赖。 拔列疾陆眷正忙着搜检箱笼,忽听的不远处的丘陵地带杀声大作。原来是晋军铁骑长驱而来,战旗猎猎,蹄声动地。虽然数量不过二百,声威却煊赫之极。 这一看就来意不善,绝非是赶来分赃的代郡其它胡人部落! 马贼们顿时轰然骚动起来有敌人!有敌人!” 他们骂骂咧咧地将怀里的财货丢下,跑去牵回的战马。拔列疾陆眷正找到一匹色泽艳丽的丝绒,满心欢喜地盘算着用来给母亲做件新衣,被头目呵斥了好几声,才满心不情愿地起身。想了想,他找了个草窝将那匹丝绒掩藏起来,这才上马准备作战。 代郡沦为化外之地已经许多年了,诸多胡族不服朝廷管束,俨然将代郡当作了自家的牧场。又有许多马贼、土匪之类混迹于其间,时常四处流窜作案,而依托着代郡三山汇聚、又介于三州之间的特殊地理位置以为藏身之所。这些杂胡、贼寇在北疆横行多年,期间朝廷也派兵围剿,可是每次都被这些地头蛇杀得狼狈不堪。 拔列疾陆眷所属的马贼便是代郡匪寇中极其强悍的一部,其首领豆卢稽出于鲜卑别部,天生怪力,曾经赤手一击格毙奔马,在北疆群盗之中素以雄武勇猛著称。是以他纠合起数百人的马贼队伍,即便是北疆马贼魁首名为“常山贼”的一部,也轻易奈何不得他。其凶名所到之处,莫说是代郡,就连广宁、上谷等地的州郡兵,也多有被他赶得闻风而逃的。 正因如此,豆卢稽的部下们也都骄横万分。虽说那支身份不明的骑兵队伍汹涌杀来,可是如疾陆眷这样的惯匪,心里委实没有将这场面当大事,反倒是被捋了虎须的怒气更多一些。 疾陆眷把方才抢夺到的几样细软往皮袍子里一塞,重新上马,和同伙们在头目的身后组成战斗队形。这些人都是自幼生活在马背上的塞外胡族,长期四处剽掠,骑术精良、作战勇敢,着实非同小可。 敢于打扰我们掳掠的,都是敌人。不管来者是谁,杀败他们就行。鲜卑人的想法从来都那么干脆,更不要说那批来骑距离渐近,仔细看看。不过二百人左右,还不够塞牙缝的。 而在纵马狂奔的丁渺眼里,这群马贼也不过是土鸡瓦犬,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在晋阳会战中,丁渺原本的任务是相机骚扰敌军、呼应介休。然而因为至交卢昶被困,他悍然潜越匈奴连营入介休助战。此后他与卢昶死守孤城,经历了无数次苦战。期间守军将士战死者高达七成以上,城墙坍塌九处,惨烈可见一斑。而丁渺每战必冲锋在前,先后与敌白刃相搏数百场,亲手格杀十余名匈奴大将,其余胡族勇士不计其数。杀到后来,连匈奴人的锐气都被挫动,怕了这个骁勇如狂的虎将。 可战后叙功之时,丁渺却倒了大霉,他的肆意妄为被越石公当庭痛斥。最终靠着众将哀求,才没有受到更多处罚。刘琨素知丁渺是有些拧脾气的,于是令他担任副使随同陆遥前往邺城,一来是借重他与冀州丁绍的叔侄关系,二来也免得这莽撞小儿总在眼前晃悠,看了叫人心烦。 身为战士就应当马革裹尸,怎能效法苏秦张仪之徒呢?对这个任命,其实丁渺难说满意。到了邺城之后,倒霉的事情更是一桩桩接踵而来。莫说越石公期望从邺城得到的物资支援半点也无,连新蔡王都死了,整座邺城都化作废墟……这样的情况,使得丁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而马贼们不幸成为了他的发泄对象。 丁渺以双腿纵马疾驰,从马鞍左右挂着的皮囊里取双铁戟在手,扭头向紧随着他的丁瑜等人大喊弟兄们都给我狠狠地杀!让那帮胡儿我们的厉害!” 此时马贼们正缓缓策马向两翼延展队伍,直至横跨连水浅滩,形成极宽大的正面。纵然仓促之间上马对敌,但马贼们都是精通沙场攻伐的老手,对骑兵战术的运用仿佛本能般熟极而流:六百余骑仿佛常山之蛇,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皆至。无论敌人从何处杀来,只消用部分兵力缠住对手,左右两翼迅速迂回,通过不断的包抄调动对手、疲累对手,最后一举击破之。 马贼们的行军布阵毫无破绽,丁渺却根本不考虑兵力多寡、阵型生克。他一马当先,直往敌人兵力最雄厚的中军杀去。 翠屏山谷距离连水河滩不过三里许,正是骑兵冲刺的合适距离。晋军骑兵毫不顾惜马力地全速疾行,眨眼就逼到了近处。随着马速的逐步上升,密集的铁蹄踏地之声渐渐整齐,最后汇成了统一的节奏,仿佛一只庞大无比的猛兽狂奔而来,震得河滩上的卵石都微微抖动。 贼寇队伍中几人策马奔到近处,像是打算喝问来路。丁渺哪有心思与这等货色啰唣?他一挥手,便有射手开弓发箭,将他们射成了刺猬也似,随即铁蹄践踏而过。 这个举动引起贼寇的一阵怒吼,只听弓弦拨动的嗡嗡之声连响,上百支箭矢从马贼队列中射出,飞蝗般地扑向晋军骑兵。这些贼寇用的都是软弓,射程短而箭矢乏力,只射倒数人,丝毫没能减缓丁渺所部骑兵的奔走之势。 在下一刻,马匹嘶鸣之声、金铁交鸣之声、战士喊杀之声交,纠合成了一声轰然大响。巨响声中,两百铁骑直撞入马贼阵里。 马贼们的谋划一点不,晋军果然陷入到了纠缠之中。要说骑兵对战,最艰难的就是两军纠缠绞杀之时。此时双方犬牙交,而马匹奔跑的速度下降,骑兵失去了机动力的优势,往往四面受敌,压力极大。 然而此刻晋军以锋矢之形突阵,丁渺便是锋矢最尖端那无坚不摧的利刃!只听他纵声狂吼,掌中两柄奇形大戟挥动如风,顿时将横截在他面前的一名马贼拦腰劈做两截。随之铁戟大开大阖,横扫直刺,一口气连杀十余名凶悍盗匪。所到之处,马贼无不人仰马翻,眨眼的功夫就深深地楔入敌军阵中数十丈。 直到体力为之一空,丁渺才收戟回环、稍作喘息,也借此纾缓马力。原在他两侧翼护的晋军骑兵都是勇猛的战士,他们并不停顿,而是继续向前冲击,给马贼们造成持续的损失。 双方都是来去如风的骑兵,战局瞬息间变幻。当骑兵们奋勇前突的时候,丁渺反倒落到了后面。 正在提缰前行,斜刺里十余匹无人操纵的战马奔跑。战场上骑士身亡,战马受惊乱跑乃是常事,丁渺也不在意,双足一磕马腹就要超越。 忽然胯下坐骑一声悲鸣,四蹄歪斜着蹬踏了几步,随即倒地。丁渺猝不及防,被甩落下马,灰头土脸地打了几个滚。原来是敌人潜藏在惊马的腹下掩近丁渺身侧,用长刀贴地横掠,割伤了马足。 较之于匈奴汉国的骑兵,代郡群盗在战阵厮杀上或许稍有不如,但论及战术的狡诈毒辣,实在是远胜。那十余匹惊马之下竟然都藏了人。他们眼看丁渺坠地,呼喝着翻身跃上马背,围拢厮杀。马贼们人数既多,又是居高临下,长刀大槊如雨而落,眨眼就要将丁渺砍成肉泥。 然而丁渺不愧是晋阳军中下首屈一指的骁将!越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他越是激发出凶猛之极的潜力来。他大喝一声,左手铁戟掷出,立杀一名冲在最前的鲜卑骑士。同时侧身避过一柄刺来的长槊,随即沉肱夹住槊身,发劲拧腰。持槊的骑士顿时被扎手扎脚地甩飞出数丈开外,与另一名赶来的骑士撞成一团,眼看都活不了了。 电光石火之间,又一名体型雄壮威武的鲜卑骑士挥舞狼牙棒杀到。丁渺纵身跃起,挥动右手铁戟当胸砸落。他这一击何止千钧之力,铁戟将狼牙棒咔嚓打成两段。人未落地,他左手戟横扫,斩下了此人首级。那无头的壮实躯体还在马上摇摇晃晃,颈血喷出丈许高来。丁渺已飞起一脚将尸身踢下马,翻身上马,再来鏖战。 这些偷袭丁渺的贼人都是数百马贼中的精锐,他们处心积虑以惊马为掩护,全为了一举击杀敌人之中的勇士。谁料丁渺临危不乱,眨眼功夫立毙数人!马贼们的气焰为之大挫,战不数合又死了好几个。余者无不惊骇,纷纷逃窜。 丁渺却杀的痛快,他深深吸气,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铁蹄翻起的砂土味,灌入鼻腔。这味道绝不好闻,但他反而觉得精神为之大振,叱喝声中,纵马再度冲上厮杀一线。 丁渺固然勇猛,其余晋军将士们也非寻常。陆遥越太行而东,随行只有三十人,故而今日参战的骑兵半数是自乞活军中调来的健儿,半数是降服不久的汲桑余部。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战士,无论是个人的勇武还是彼此配合作战的能力,都绝不在贼寇之下。他们紧随在丁渺的身后,坚决地冲散了马贼们的队形。 马贼们虽然兵力占优,但于阵型横展,纵深就显得单薄。当晋人以雷霆万钧之势穿透了他们的中军,两翼根本还没反应。二百名晋军骑兵这时只损失了十余骑,战力几乎未损。他们在丁渺的带领下很快转向,二度突阵。 他们大呼酣战,斜向冲击敌阵,再一次给马贼造成了严重的损失。但这次,马贼的两翼终于及时收缩,将晋人死死地纠缠住。随即双方在滚滚的烟尘之中绞杀成了一团。 丁渺见的大场面多了,对此丝毫不惧。他舞动沉重的铁戟,啪啪地打飞几支流矢,手搭凉棚四处张望着眉道这帮贼寇倒也有几分本领,却不知那刘遐正在何处厮杀?战况如何?” 话音未落,一员将跃马而来,如风驰电掣,沿途众贼波分浪裂,哗然惊呼而退。 那将疾驰到丁渺眼前方才勒马,众人看得清楚,正是刘遐。也不知他已经在敌阵中杀了多少个来回,但见周身血污遍染,一股狰狞凶煞之气扑面而来;他的长槊已经通体成了鲜红色,浓稠的血浆沿着槊首上尺许的锋刃滴落到地面。 他举起手中的一枚首级,向丁渺道文浩兄,马贼头目豆卢稽的首级,在此。” 区区一个骑督,张口就和武卫将军相称。换了他人敢如此无礼,丁渺早就大耳刮子上去了。但此刻丁渺只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刘遐几眼,咽了口唾沫,哈哈笑道正长……正长贤弟真是勇猛!” ****** 感谢_lvefi、靖南伯、ndi等各位的捧场,谢谢nnn等持续的红票支持。小的感激涕零啊,无以为报,只能发一大章致意。 对手速每小时五百字的螃蟹来说,四千字真的是很大一章了……汗…… 求点击、红票、收藏、月票。恳切地、真诚地rz 是 由】.( ) 第八十七章 怒涛(七) div lign="ener"> 马贼们的首领豆卢稽被刘遐于阵前斩杀,群贼立时士气大沮。晋军骑兵趁势攻杀,仅仅立刻便大占上风。贼寇们原是乌合之众,顺利时固然凶恶,一旦情形不妙,个个都怀着死同伙不死的念头,哪有作战意志可言。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只听尖锐的唿哨声急响,突然间,上百名贼寇便策骑四散逃亡,仿佛是炸了窝的鸟兽。 这情形,反倒将鏖战中的晋军吓了一跳,丁渺、刘遐二人急忙率军追赶。 打既然打不过,逃又能逃得了么?在战场的外围,薛彤、沈劲、刘飞、陈沛等将校早已悄无声息地带领部下占住了要地。数百骑兵往来抄截,将战场围得水泄不通。不到小半个时辰,便将逃亡的贼寇们尽数圈了。 计点战果,总数超过四百的贼寇死伤一百五十多。晋军毫不留情地将死者一一斩首,而重伤者也是同样处置。 当陆遥策马来到战场的时候,剩余的俘虏被缴去了武器甲胄和马匹等物,驱赶在一处河滩。在这个过程中,有十几名俘虏试图抢夺马匹、或者是跳入水中逃走,都被晋军及时,抓捕了。但其中有两名贼徒竟然贴身收藏了短刀,他们在逃走的过程中突然发难,刺伤了四名追捕他们的晋军士卒。 负责那一片区域巡逻的刘飞赶到时,已经迟了半步。其中一名士卒腹部中刀,花花绿绿的肠子从巨大的伤口里流了出来,鲜血流淌到连水里,将数丈宽的河面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两名同伴手忙脚乱地救助,一个人捧起肠子想塞回他的肚腹中去,另一个解下衣物来包扎,可哪里还有用?这士卒呻吟了半晌,很快就死去了。 死者名叫霍楠,乃是颇受刘飞重视的部下,这使得刘飞勃然大怒。刘飞在汲桑部下时有匪号曰“飞鸷”,最是凶残暴虐,不然也得不到汲桑信任。如今虽然重归朝廷,但辣手依旧,丝毫不见收敛。数日前便是他带人清洗了降军中白勖的亲信若干人。 此刻他用粗长的绳子一头捆住两名贼徒的手腕,另一头拴在的马鞍上,纵马奔驰。二贼起初还踉跄跟随,数十步之后便倒下来,周身被粗糙的河滩碎石磨得筋骨俱烂。两人大声哀嚎的惨状,闻者无不惊骇,刘飞却面不改色。 邵续提起袍角,从河滩远处深一脚浅一脚赶来。他毕竟是读圣贤书的,眼看这样的场景便有些不忍,于是紧走几步牵住陆遥的马缰将军,唉,这等无知贼徒,一刀杀了便是,何至于此?岂不有伤天和?” 陆遥向那个方向打量片刻,摇了摇头邵公,你是文人,不要去管那些军旅中事。”他挥动马鞭指了指一处位于坡地后的林子,招呼了几名士卒你们几个,陪着邵公去那边歇息。” 待到邵续离去,陆遥唤来刘遐你去告诉刘飞,让他继续去巡逻左近动向,不要分心于此。另外,那些贼寇竟敢伪作投降,杀伤我军英勇士卒,罪不容诛。你替我好好地收拾他们,别让他们死得太痛快了!” 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这是夫子描述理想世界时的呓语。对于北疆胡族,能够压服他们的只有强大的实力和凶残的态度。有实力,才能胁迫他人为己方效力,从而获得更强的实力;够凶残,才能让这些胡人发自内心的服膺。这个指令同时也是对刘遐的考验,身处群胡环伺的北疆,陆遥不希望的部下们带有任何一点妇人之仁。 而刘遐狞笑道遵命!” 他毫无悬念地通过了这个考验,做得甚至比陆遥想象得更多。在刘遐的指挥下,那两名贼寇被生生切去双腿双脚做成了人彘,高高地挂在了木杆上。人彘所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嚎之声,甚至压过了滔滔连水奔涌的声响。 这样的凶残之举,几乎令陆遥都有些晕眩。他本以为这数月以来的战斗,已经将锻炼到了心如铁石的程度。可是战斗再激烈,只会令人热血沸腾;眼前这样的场景,却实在叫人浑身发冷……这个刘遐,真是个狠角色! 陆遥深深吸了口气。他注视着那两个人彘,仿佛并不在意地策马前行,直至站到两根木杆的下方。浓烈的腥气混杂着恶臭扑鼻而来,淅淅沥沥的鲜血从肢体断裂处洒落,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 这个简单的动作使得许多俘虏顿时露出畏缩的神情:刚才那两人,一个比一个狠。现在又来了一个,显然是个首领……他会样?会更凶残么?在残暴手段的镇压之下,这些俘虏们失去了原有的凶猛意态。强者为尊,这个源自于他们骨子里的的想法逐渐浮现。 显然,这时候正是强者出场的机会。 陆遥清了清嗓子,大声喝道你们这些卑贱的胡贼狗胆包天,竟敢抢夺并州刘大将军送给鲜卑大单于的礼品,按照大晋的律法,你们都要被处死!如果把你们献给大单于,大单于会赐给你们万马奔踏的刑罚!” 所谓万马奔踏之刑,是鲜卑人经常用来惩罚罪人的方式。即是令罪人在旷野上随意奔跑,然后出动大股骑队践踏。罪人会在无数铁蹄之下受尽痛苦才毙命。但这还不算结束,骑队会继续往来践踏,直到将罪人踩成肉泥,完全化入土壤之中。胡人的丧葬习俗不一,但基本与中原地区类似,都强调尸身完整入葬,否则以为会有害于神魂。这种刑罚及于亡魂,故为重刑。 想到这一点,俘虏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但四面的晋军骑兵手持武器向垓心压了几步,又迫使他们安静下来。 陆遥提缰从俘虏们的前方慢慢走过,满意地看着他们连连退后,露出畏惧的神色。他沉默不语了许久,任凭恐慌在俘虏们的心里自行发酵膨胀。 直到俘虏们的队列里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了的骚动,陆遥才继续吼道但是,我经过反复考虑,决定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我要从你们当中挑选一部分为我效力军队,为我作战!如果作战获胜,你们会得到丰厚赏赐!” “来!”他挥手高喊。 何云等人簇拥着几架大车,有些费力地将之推到河滩边上。 这可不是先前装着石头当作诱饵的车辆,而是真正在重重兵力保卫之中的贵重辎重。 陆遥拨马来到车前,挥刀向车上的箱子斩落。锋利的缳首刀将面对众人的那面劈出一个豁口。他稍一用力,将整面木板撬了下。“哗哗”的清脆声响中,大量的五铢钱仿佛瀑布一样涌了出来,在地面上堆起了一座钱山。 陆遥向士卒们吩咐开箱!” 士卒们立即将其余大车上的箱子打开。鲜艳的绫罗绸缎、光滑如玉的瓷器、各种金银器皿……种种昂贵的珍宝货物,几乎将俘虏们的眼睛都要晃瞎了。这些财货若是在中原也还罢了,在贫瘠的北疆,简直是价值连城。这些都是陆遥在冀州北部各郡调集的财物,冀州刺史丁绍的文书在其中起到了巨大作用,另外,越石公的中山魏昌同族也与有力焉。 陆遥扫视着俘虏们,满意地看着他们的眼神,继续大声道或者为我效力,拿到丰厚的赏赐;或者死在这里,尸首不全。两条路,你们选吧!” 马贼们轰然骚动起来。 一名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胡人少年率先越众而出,向着陆遥叩首尊贵的将军,请您原谅我们无意的冒犯,我们事前完全不这支商队受您的保护。如果早有像星星一样繁多、像老虎一样勇猛的战士在此,草原上的胡狼只会远远地逃窜,绝不会生出任何冒犯的念头。” “你的汉话说得不……你是汉人么?”陆遥用鞭梢指着他问。 拔列疾陆眷倒是乖巧的很,每回一句话,都先重重地磕头将军,我叫拔列疾陆眷,阿父是鲜卑人,已经死了。阿母是汉人,是她把我抚养长大。” 陆遥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那你告诉我,两条路,你选哪一条?” 拔列疾陆眷毫不犹豫我愿意为您效力,做您忠诚的猎犬。您的旗帜所在,就是我休憩的地方;您的长刀所指,就是我奔驰的方向。” 随之,越来越多的俘虏纷纷向前,表示愿意投降,在原地只留下了寥寥数人,看形象就,这几人乃是豆卢稽部马贼中特别凶狠的。 十余名士卒每人抱着一捧把短刀,咣当一声扔在那些愿意投降的俘虏面前。 “很好!你们将会庆幸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陆遥指了指依旧停留在原地的数人给你们一个证明的机会,拿起刀,杀死那些选择与朝廷为敌的叛逆!” 俘虏们顿时沉默下来,而陆遥神色冷峻地注视着他们。 慢慢地,一个人、两个人、越来越多人拿起刀,面目狰狞地向原来的同伙走去。 陆遥看着俘虏们的表现,满意地点头。 ****** 谢谢已被侵蚀、铁手有情两位的捧场,谢谢给予红票和点击的各位,哦哦,还有nnn、抚仙等持续的支持。想到《扶风歌》居然写了快六十万字,自感不可思议。全靠大家的帮助和指点,才能一路坚持下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还会有第二个六十万字、第三个六十万字,乃至更多。螃蟹会努力做一个有节操的作者,希望大家能够和我一起慢慢看这个故事。 yy显然是熟悉这段历史的,在书评区提出了非常有意思的问题。索性在这里一并回答了吧。刘渊是深受汉文化熏陶的匈奴人,但他作为匈奴这一整个民族的首领,不可能脱离本民族实际而随意表现对汉文化的仰慕。在本书第一章,这样一个战后叙功兼战前动员的场合,他必须,也只能表现为一个拥有强烈民族自豪感的民族主义者,表现出匈奴战士们所希望看到的那一面。 (譬若当前,不是也有骨子里跪舔西方文化,而又装作扎根本土、以忽悠青年为己任之人么……) 至于对刘渊其人的详细描述,之后会慢慢落笔。还请吾兄耐心观看。 再次感谢大家。那啥,对了,要加班干活连轴转,估计木有更新,跪请不要抽脸…… 是 由】.( ) 第八十八章 怒涛(八) div lign="ener"> “快一些,不要耽搁。” 从战斗胜利到完成对贼寇的整编,前后延续了近半个时辰。这速度已经非常快了,但陆遥还是忍不住催促了几句。 说来有些可笑,陆遥此刻带领的士卒们大部分是出于汲桑贼寇的降众。他们纳入陆遥的部下不过半个月罢了,纵然在行军过程中多次打散重编,在丁渺、薛彤等军官看来,这些降兵仍然很不可靠。但眼下,在收拾豆卢稽的余部时,这些“很不可靠”的降兵们却成了主力。他们凶狠地叱喝着,踢打着那些只比他们迟了十余天投靠的晚辈们,将他们推搡来去,尽情释放压抑已久的情绪,发挥着的优越感。 这个场景令陆遥不由得想起前世听过那个狱卒与囚犯的故事。十个狱卒如何才能管理数百名凶悍桀骜的囚犯?很简单,只要在囚犯之中划分等级,要求他们自相钳制就可以了。 “道明,我这一队已经成了!”丁渺囫囵咀嚼着干粮,首先越众而出。 与丁绍的冀州大军分手后,他的部下重又多了若干谯国丁氏部曲子弟,以之为骨干,要收拾数十名降卒自然轻而易举。更何况归属到他部下的,是那鲜卑少年拔列疾陆眷之类最先投降的一批机灵货色。 “好!”陆遥攀着丁渺的肩膀,将他带到一处堆积的物资前这些是马贼缴出的旗号、衣甲。你从部伍中挑选精锐穿戴上这些,装扮成豆卢稽的部下,待会儿以他们为先导,定然可收奇效。” 丁渺稍作盘算,点了点头代郡的杂胡部落彼此关系亲密,熟悉的很。只用我们的人,怕还欠了点火候。得再从俘虏里挑几个机灵可靠的,用他们出面。” “没问题,你看着办。”陆遥转身走了几步,又绕文浩,一定要快。沈劲和陈沛他们兵力有限,不可能长久地封锁。” “放心!”丁渺拍了拍胸脯,大大咧咧地道。 豆卢稽部已经被完全歼灭,但战斗才才刚开始。 根据朱声的回报,自从商队到来的消息传开后,代郡的胡人部落和马贼就如同严寒季节饥渴交加的狼群一样狂躁起来。最先得到信息的若干大小部落自昨天深夜开始动员,清晨就已经派出了兵力。豆卢稽所部只不过是因为距离广昌最近,其首领的行事也过于轻率,所以才赢得了第一个下手的机会。此刻,至少有四支马贼队伍正迅速接近,其先遣骑队距离此处不超过三十里。 沈劲和陈沛二人正带领部下往复搜索,绞杀接近的胡人斥候。但确如陆遥所说,一旦胡人部落兵力大举而来,他二人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这四支贼寇总数超过两千,陆遥也并不认为目前有和他们正面对决的必要。 依靠沈劲与陈沛两人率部滋扰,应该还能迟滞他们的行动至少两个时辰。这点,足够晋军拿下第二个目标了。 豆卢稽部马贼的活动区域,大致是以连水滩南北五十里的区域为中心。在距离连水滩以东六十里开外的缓坡丘陵地区,就驻扎着豆卢稽的重要盟友,南匈奴的一个小分支:勃蔑部。自从鲜卑占据匈奴故地,勃蔑部就成了鲜卑人的附庸,近年来唯拓跋鲜卑中部的马首是瞻。中部势衰以后,他们才独立行事,据称其首领去年与豆卢稽歃血结为,两方的关系十分密切。勃蔑部持续向马贼提供肉食、牲畜之类补给,偶尔也会参与马贼的队伍,对往来商旅进行劫掠。 勃蔑部是个小部落,其规模大约一百五十落,也就是动员极限为六百人。而陆遥所部在收编这些俘虏之后,将会达到一千六百。兵力既占据优势,又能驱使贼寇为先导,再加以突然袭击,攻其不备……这才是必胜之战。 丁渺这时已经将那些旗帜、衣甲分发完毕。他高声吆喝着,率军出发。 陆遥目送着这支骑队消失在远处的山林间,返身督促其余各部加快动作。 一个时辰之后。天色虽然依旧明亮,但日已西斜,时近黄昏。 “将军,代郡的胡儿固然凶横,但未必都是强盗贼寇之流。比如这勃蔑部,虽说与贼寇勾结,但毕竟不曾与我们敌对。我们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杀上前去?……这样蛮横的动作,只怕反而会激怒那些胡人。”丁瑜嗡声嗡气地询问。 丁渺瞥了他一眼,挥挥手,号令百余名策骑紧随在他的身后的部下们加速前进。他沉吟了片刻,严肃地道丁瑜,你如今已是个队主了,是能够统兵千人的军将。你这厮须得长进一点,不要像原来那样只顾埋头厮杀,而是要学着想明白事理。” 身为晋阳军中公认从不操心想事的人,丁渺难得这么。而丁瑜无辜地道将军,我在想了。想不明白才问你。” 丁渺不禁翻了个白眼。以骁勇善战而论,他在越石公麾下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而且更以性格跳脱著称,但若真将这位谯国士族子弟当作寻常粗猛军汉,那可就大特。在直爽到近乎莽撞的外表下,丁渺同时也具有细密的心思,只不过很少显露罢了。 “之所以遣人四处散播商队行经的消息,是为了调动贼寇。当那些胡儿们倾巢而出的时候,就注定了他们丧失了严阵以待的地理优势,从此只能追在我们屁股后面吃灰,哈哈哈……” 丁渺前仰后合地笑了半晌,继续道: “我们本没打算将劫掠商旅的罪名扣在胡儿头上……这帮胡人数十年来劫掠的商旅早就超过了三五百支,每个人的手上或多或少都沾过血……你觉得他们会在乎这点罪名么?其实,谁来抢*劫商旅无关紧要,勃蔑部是否与豆卢稽部勾结,也无关紧要;哪怕这些胡儿突然都变作了行善积德的好人,我们也照样会放手大杀。”丁渺拍拍横放在马鞍前的双铁戟凭着这个,我们说谁有罪,谁就有罪。只要动作够快,谁都阻止不了我们!” 丁渺沉声重复了一遍你明白么,我们的动作要快,这才是关键!” 的片刻功夫,百余骑已越过一片蓬篙遍地的荒野。向前方看,是一片小小的经过开垦的农地,田地中零散地分布着不少农人,而田地的中央有座简陋的村庄。代郡的杂胡部落有许多已经入塞数十年之久,在与汉人互相交流的过程中,他们中的许多部落也逐渐接受了定居耕作的生产方式。比如眼前的勃蔑部,耕作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取代了畜牧,成为整个部落的支柱,而他们所居住的也不再是穹庐,而是与汉人一般无二的木质建筑。 “走!我们!”丁渺号令道。 上百骑穿着从豆卢稽部马贼身上缴获来的衣甲,直接横穿田地。有不少农人诧异地抬头来看,是熟悉的装扮之后,重又俯身伺弄庄稼。 靠近村庄不过里许左右,有一道木栅拦在道路正中。一名**着上身,斜披皮裘的中年人手持猎弓站在木栅前,警惕地望着急速驰来的骑队,用鲜卑语大声呼喊着。 丁渺稍稍放缓马速,令道拔列疾陆眷,你去。就说豆卢稽已经抢到了大笔财富,我们是来传信的。” 拔列疾陆眷正是那名率先投向晋军的鲜卑少年。他应命而出,亲热地大声喊叫着,一马当先向前。 随着他的话语,那中年人的神情明显放松了,很快就垂下手中的弓箭,大笑起来。然而随着骑队持续接近,他终究还是了。毕竟整支骑队中除了拔列疾陆眷等少数人以外,大部分人的形貌、气质与北疆马贼差异极大。 但已经迟了。丁渺正纵马从他身边掠过,随手提起铁戟敲了下去。沉重的铁戟将他的头盖骨猛地敲碎,就像是敲碎一枚瓜果。随着“砰”地一声闷响,那人的鲜血和脑浆喷涌而出,软软地摔倒。 以丁渺的动作为号令,上百名骑兵同时举起枪刀,加速冲击。简陋的围栏根本起不到拦阻的作用,被他们轰然撞碎。 村庄里此刻终于有所反应,数十人手持武器从屋子里冲出来,还有不少儿童和妇女的惊恐的叫喊声此起彼伏。而四周农田里也有人注意到了村口的情形,有人开始往回狂奔。 “降者不杀!”晋军骑兵们高声喊着临时学会的胡语,涌进了村庄。这样的突然袭击几乎是无法抗衡的,他们沿着村庄中不多的道路往复冲杀,将每一个敢于抵抗的人砍倒在地。 一名部落长老模样的老者在十余名壮硕男子的护卫下且战且退,同时大声呼喝着,想要把慌乱的村民们聚拢。拔列疾陆眷纵马从他们的侧面奔驰而过,他张弓搭箭,一箭正中那老者的前胸。那老者顿时倒地身亡,而原本护卫此人的战士们立刻一哄而散,被晋军骑兵们追上去一一杀死了。 村庄里有抵抗能力的男人很快就被屠杀殆尽,许多和孩子从房舍里被驱赶出来,战战兢兢地聚在一起。 拔列疾陆眷这时候下马,拔出腰刀将那老者的首级砍下,得意洋洋的举在手里挥舞着。首级颈部的鲜血仿佛泉水般淅淅沥沥地沿着他的手臂流淌,但他仿佛毫不在意。 “这小子……”丁瑜啐了口唾沫。 丁渺纵马向前,毫不客气地挥起马鞭抽打在拔列疾陆眷的脸上行了,我记住你的功劳了。现在拿着这个脑袋,去给村庄外面那些人看看。告诉他们,想要他们母亲、妻子和孩子的性命,就跪下投降。” 拔列疾陆眷仿佛受惊的兔子一样奔了出去。 当他扯起嗓子高喊的时候,铁蹄踏地的声响轰然大作,那是路遥亲领大队人马迅速迫近。 ****** 感谢若蝶之风、轩辕十三、靖南伯等的捧场,感谢荼荼、nnn等的红票支持。 本周小忙,不过螃蟹会努力保持更新节奏。 最后推荐下吾友梓轩阁主的历史传记类大作《梦呓三国》,请点下方链接即可。 是 由】.( ) 第八十九章 怒涛(完) div lign="ener"> 半个时辰之后,天色终于黯淡下来。在勃蔑部的村庄里,数十座篝火同时点燃,许多将士正兴高采烈地烧烤牛羊。之前投降的豆卢稽部马贼也有若干人十分积极地参与在内,得意洋洋地忙前忙后地跑着。很显然,面对着勃蔑部的俘虏们,这些仅仅先投降了两个时辰的人物也有了属于他们的优越感。 都说北疆胡儿思想简单,看来确实如此。好的很,好得很。陆遥这样想着,漫步在篝火之间,每经过一处篝火,都和将士们挨个地打招呼。那些乞活军的将士不久前才调拨到他的部下,但到这时候,陆遥已经能够叫出其中大部分人的名字。甚至汲桑贼寇的降众,他也认识了不少。 他有时候夸奖将士们在战斗中的英勇表现,有时候半真半假地喝骂受伤的战士太不小心。即便是今天才投靠的豆卢稽部降兵,陆遥也尽量操着腔调古怪的鲜卑语聊几句。当然,他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罢了,鲜卑语并不是那么好学的。 陆遥所到之处,经常引起阵阵哄笑。这笑声并非因为陆遥多么滑稽诙谐,而是源于紧随在他身后的何云等数人。他们用大筐子装着绢帛和钱物,由陆遥一一分发到每个参战的战士手里。诚如陆遥所承诺的:如果为我作战,每个人都会得到丰厚赏赐。这赏赐当场兑现,绝无拖延。 陆遥在前世并不特别善于沟通交流,但在这个年代,骨子里的平等观念已经足以使他在将士们眼中平易近人到难以置信的地步。甚至当几名原先的俘虏小心翼翼地捧起用皮囊盛放的酪浆献给陆遥时,陆遥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使得周围许多人都大声喝彩叫好。 刘遐站在稍远的暗处看着陆遥,有些狐疑地问:“薛将军,陆将军平时都是这样的么?我曾见过不少冀州的名门子弟,他们可从不会和将士们走得那么亲近。” 剿灭了豆卢稽所部的马贼之后,薛彤带领百骑抄掠豆卢稽的老巢,此刻方回。马贼们虽说往来如风、居无定所,但终究会有几个固定的落脚之处,用来安置家属女眷、并存放必需的物资。豆卢稽死后,他的部下们也大半倒戈,这些马贼们数十年来积累的资财就顺理成章地落入陆遥手中。 薛彤此去便搜罗到了精制铁铠二十余领、马铠五具、缳首刀八十余把、长枪近百杆、弓弩十余副,还有大批的粮食,至于豆卢稽珍藏的金珠宝物之类,一时难以估量价值。他带领的百余骑押送着俘虏和物资,从山间小路绕行,直到片刻之前才刚刚赶到勃蔑部的营地与陆遥会合。 听得刘遐的问题,薛彤沉吟了片刻。还没来得及回答,陆遥已经快步走来。最后一抹夕阳映照下,可以看到陆遥额头的青筋暴起,满脸痛苦神色。 “怎么回事?”薛彤和刘遐都吃了一惊。 陆遥连连摆手,蹲了下来哇地吐了一大口。 “呃……”他长长地呻吟了一声:“这什么猪狗吃的东西?又酸又苦又臭……这帮胡人,平时就喝这个?这是要我的命啊!” 北疆胡人总体而言不善稼墙耕作,故而生活困苦,但他们几乎个个都酷爱饮酒。既然用粮食酿造的美酒难得,他们就用一头空心的特制棍子反复搅拌新鲜的马奶、羊奶之类,使之发酵,制成酪浆来饮用。此等口味浓重之物或者有人喜爱,但陆遥的南方人口味至今难改,就连羊肉都敬谢不敏的,猛地灌下一肚子酸涩腥膻的酪浆,没有当场呕吐,已经是强自压抑过了。更不要提那酪浆制作粗劣,里面或许还飘着草叶、马粪之类,实在是令陆遥痛苦难当。 何云慌忙奔去取了瓢清水来给他漱口。陆遥猛喝了几口,又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去干呕,喘息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老薛,那些俘虏,可都看管严密?” “照你的吩咐,男子丁壮与老弱妇孺分开设营,都已安排人手牢牢守把,绝无问题。” “嗯,派两个士卒去告诉他们,明日凌晨我们要将勃蔑部的男丁尽数征发,以彼等为先驱,继续攻打下一个杂胡部落驻地。若是有作战不尽力,就将收押的妇孺尽数诛杀!”陆遥拍拍薛彤的肩膀,随口说着杀气腾腾的言语。 而薛彤则理所当然的应了声:“是。” 这时,楚鲲已在附近寻到一块平坦的岩石。邵续适时在上铺开地理图,又亲自举了一把松明火炬在侧前方照亮。丁渺、薛彤、刘遐、刘飞等将校立时围拢过来。 这张图是专门在白色绢帛上新绘就的,每一处山川、河流、林地、草甸,都做了详细的标注。从陆遥决心在代郡有所行动之后,朱声带领着前方侦骑不断传递最新的信息,这幅地图则被不断完善和增补,到现在已经涂写得密密麻麻。眼神稍许差点的,都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任何战斗总是在一定的空间内进行的,因而地理条件对作战双方都有重要的制约作用。陆遥始终认为,缺乏对地理环境的了解,根本无以指挥作战。在晋阳大战结束后,全军休整的一个多月时间里,陆遥抓紧时机对骨干军官进行培训,其中就包含了军事地理和测绘的基础概念。而在所有接触这方面知识的军官中,朱声是其中的佼佼者。 负责地理测绘和敌情侦查的朱声、负责分析各支势力的胡六娘、负责拾遗补缺的邵续,这三人配合起来,才保证了陆遥能够翔实、准确地掌握代郡形势。 陆遥眯着眼看了半晌地图,沉吟着说:“今天我们剿灭了豆卢稽部马贼和勃蔑部,本打算劫掠一番的胡儿们吃了大亏。其余几个部落发现受骗之后,原本纠合了约莫两千人追赶我们。但在一个时辰前他们停止了前进,目前聚集在此处……” 他点了点地图上位于广昌县与代县交界处的一片起伏坡地,继续道:“很显然,他们摸不准我们的来路,正在疑神疑鬼,因而不敢轻举妄动。包括代郡上下的各部杂胡、鲜卑、乌桓人,现在应该都已得到消息了。但他们都需要时间来调查我们的底细、判断我们的意图,不可能立即做出反应。” 陆遥看了看邵续,邵续接口分析道:“另外,代郡异动的消息传到上谷以北、和我们隔着燕山的拓跋鲜卑东部,大概要两天;传到沮阳的段涉复辰那边,也要一天。拓跋禄官这时候全力筹备弹汗山祭天大典。他的大敌在于西部鲜卑,而非其余,故而短期内我们不用担心他。而段涉复辰毕竟是辽西公段务目尘的副手,行动还受到宁北将军王浚的牵制……纵使按照最坏的情况,段涉复辰决心用军事手段来对付我们,那他调集部民至少还要三天,进入代郡还要一天。” “一天、三天,一天。”陆遥一根根屈起手指,重重地点头:“所以,我们至少能有五天时间!” “五天……”薛彤揉了揉下颌粗*硬的须髯,哈哈笑道:“好的很,这五天里我们便杀个痛快!” 陆遥拍拍地图:“没错!这五天时间,足够我们拿下代郡。我们先吃软的,再啃硬的,一个个来!先剿灭这些杂胡,然后就全力对付乌桓人;乌桓之后,再解决常山上的贼寇。”他起身环视四周的将校:“抢在外部势力做出反应之前统合代郡各部,随后,就能集代郡之力震慑鲜卑!” “是!”众将齐声回应。 是 由】.( ) 第九十章 云从(一) div lign="ener"> “好了,大家散了吧。明日还要厮杀,自己手底下的兵卒,赶紧都整顿起来,绝不能疏忽。” 他们以区区五百骑的兵力,一日两战,先后挟裹豆卢稽部马贼数百人、勃蔑部的降众数百人。这两个部落的丁壮数量接近在陆遥率领下进入代郡的晋军总数的六成。更不要说那些所谓的晋军,其中大部分原本也都是些贼寇……这些人稍有异动,便是灭顶之灾,更不消说陆遥还准备以他们为重要的作战力量了。 为此,不仅作为全军主将的陆遥要下细功夫去收拢人心,各级军官都不能有半点轻忽,必须牢牢地掌握住队伍。陆遥又说了几句,众将各自散去。 远处有马蹄声响起,负责警戒的骑兵立刻包抄过去。依稀的对话声随着夜风飘来,是朱声赶回来了。这名马贼出身的黄脸汉子今日不曾投入作战,但陆遥知道,他带领着数十名精干探马四出探察,其责任之重大,绝不在任何人之下。 陆遥起身迎上前去:“怎么样?” 朱声下马向陆遥行礼:“正如将军所料。萝川贼寇除了增派斥候、收缩人力以外,未发现有迁移的迹象。倒是萝川以东的两个部落目前忙于靠拢,人喊马嘶之声十分喧闹。” “好!”薛彤以拳掌相击,发出啪地一声。 眼下的形势对侦查斥候提出了极高的要求。朱声、胡六娘、邵续等人紧密协作,牢牢把握周边星罗棋布的杂胡动向,以使全军上下得以趋利避害,与最适合的对手作战。 比如适才说到的,便是众人几番盘算后确定下来的目标萝川贼。萝川贼并非寻常意义上的贼寇,而是胡汉杂处,并拥有相当武装的流民组织,。他们盘踞在祁夷水畔的萝川,拥有半永久性的坞壁和少量耕地,部属青壮大约八百。在代郡范围内,这已属于实力相当强大的一支人马了。其经济来源主要依靠向往来客商行旅收取过路费之类,同时还自行耕作和畜牧,当然,劫掠、绑票也同样是他们的主业。 邵续掌着火把,小心地不使偶尔溅起的火星落到绢帛上。丁渺从他身侧探头过来,仔细研究着地图:“萝川的地形看起来不错。” “代郡旧为北狄之代国,最早于萝川兴建城池。春秋末年,赵襄子平代地,诛杀代王,封伯鲁为代成君。秦王政十年,赵公子嘉率宗族数百人奔代,自为代王。前汉高祖六年正月,以云中、雁门、代郡五十三县为诸侯国,立高祖之兄宜信侯刘喜为代王。前后四个代国的国都,都在萝川上的代王城旧址。”邵续伸出瘦长的手指,点了点图上代表萝川的圆点。 论熟悉典籍掌故,谁也及不上他。很显然,能被历代的代国看中,显示出萝川曾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和作用,如果经营得当,影响力足以辐射幽州以西、并州以北的广阔地域。 “原来如此……”丁渺颔首道:“这真是个好地方。” “是啊……”众将校俱都点头。这几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将领,眼光自然一同。 萝川位于代县县城和飞狐峪之间,只这一点,就既可以扼守幽并二州往来的要道,又便于控制代郡郡治。其地南有高山、北有丘陵,是以前汉代王城旧址为中心的一片盆地,易守难攻,地理环境十分优越。而祁夷水由西南向东北流经此地,沿途水草丰茂、土壤肥沃。如能加以良好的开发,哪怕安置数万人户都毫无问题。 萝川贼寇的首领乃是一个名叫马服的汉人。根据胡六娘的说法,此人资格甚老,将近二十年前就已是北疆有名的马贼。如今虽然年迈,却威名犹在。能够在这块蛮荒之地屹立不倒数十年,据有萝川和代王城旧址这片宝地的,当然不会是简单角色。 邵续有些疑虑地问:“将军,萝川贼寇的数量不少。现在又收缩兵力,依托故城据守,戒备十分森严。不知明天的战斗是否会顺利?” 陆遥看看四周休憩中的将士们,笑了起来。这是身为武人的强大信心,非书生所能理解:“夫战,勇气也!邵公放心,明日我们定能一鼓作气击破萝川贼。”他揪了揪这几天留出来的短髭,继续道:“随后我们就以这萝川为本营所在,一一击破周围的杂胡。” 薛彤插了一句:“道明,咱们得把代王城的遗址整修起来,这才能发挥它的作用。我看,今后几天凡是抓到不适合投入作战的部落降人,可以全部调集去做这件事。” “就这么办。”陆遥点了点头:“代王城虽然是个适合的据点,但年久失修,没法立即容纳大军驻扎。邵公,从明天起,未能编入军中的俘虏全部由你统一管理。我会遣人配合你尽快修缮城池。” “好,我会立即安排。”邵续应道。 “如果萝川的基地作用能够发挥,降人的家属就可以在那里统一看管和安置。另外,各种战利品、辎重也可以得到妥善的存放。对了……还有伤员!邵公,接着几天我们将会连续作战,死伤绝不会少。如果伤员滞留在军中,很有可能会影响士气。所以我们还得把伤员都移过去加以治疗。代县、广昌、平舒、当城,这几个处若有良医,也得延请过来。” 陆遥每说一事,就屈起一根手指:“还有,还有……薛彤从豆卢稽的老巢搜罗来的那些武器在哪里?这些都要尽快清点,配备到士卒们手里。但是要注意,弓弩、甲胄乃是重器,必须掌握在晋人手中;其它比较精良的武器也是如此。” 他感觉自己突然成了碎嘴的婆娘,唠唠叨叨个不停。而邵续纵然是个得力的幕僚,也不禁手忙脚乱。陆遥不禁叹了口气:“邵公,你忙不过来的,军械分发无须你负责。老薛,这得辛苦你一趟。” 片刻之后众将校各自散去,邵续和薛彤也领命去了。夜色虽已深了,但各人都还有很多事情要忙碌,陆遥反倒清闲下来。他将从邵续手中接过的火把,仔细地竖立着插在一处石缝里。借着跃动的火光,他继续查看地图,在心中反复揣摩着每一片地域、每一个可能的敌人。 想在远离后方支援的情况下,从无到有地组建一支能够夺取胜利的军队,陆遥知道这困难之极、也繁琐之极。不仅需要在沙场之上决死作战,还需要非凡的统筹能力。更艰难的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向前看去,困难重重,前途未卜,但这反而令陆遥体会到强烈的使命感。隐藏在冷静外表下的,是陆遥激动万分、跃跃欲试的心情。在反复盘算的间隙,他低声对自己说:舍我其谁? 正在计算着各路敌人的兵力对比,营地的边缘传来剧烈而密集的兵刃碰撞声。 在营地里休憩的将士们一阵骚动,随即在军官们的弹压下恢复平静。 听声音,可以清晰地辨认出那是两个人在激烈格斗,显非胡儿夜袭。故而陆遥只唤了何云来:“你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是自家将士私斗,每人二十军棍。” “是。”何云快步赶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匆匆回来,神色有些尴尬:“启禀将军,有个勃蔑部的漏网之鱼潜入营地。直到靠近我们关押俘虏的地方,才被陈沛陈队主发现。陈队主带人堵住了他,亲自出手抓捕。另外,沈劲已经加派人手搜索营地四周,他让我转告将军您:请放心,绝不会有第二个了。” 难怪他感到尴尬。沈劲在北疆与胡人战斗无数次,经验丰富至极;他又精通射术,目力过人,常常自诩一对锐目之下连地鼠都无所遁形。而陈沛则是昔日成都王帐下骑督,又曾在汲桑麾下效力,通晓贼寇的潜伏匿迹之技。此两人受陆遥所命,带领若干精锐士卒负责全军警戒,大家都觉得非常适合。 可现在,这两人居然让一个敌人潜伏到了军营深处!这可不是寻常小事。大军扎营所在的安全最是紧要不过。万一被人潜伏入内,纵火也罢、投毒也罢、传递谣言也罢,都可能会造成巨大的损失。 眼下这局面,且不说潜伏进来的是何等人,至少沈劲、陈沛二人是免不了一顿军棍。 ****** 感谢花开了呀、牧笛狼烟等朋友的捧场,感谢ne天行者朋友的月票,还要谢谢各位赐予点击、收藏、红票的朋友。 裸奔期间,成绩惨淡,战战兢兢,汗出如浆……啊啊,诸位不要抛弃螃蟹! 是 由】.( ) 第九十一章 云从(二) div lign="ener"> 虽说出了这个纰漏,但陆遥对沈、陈二人的能力依然信赖。既然沈劲担保说不会有第二个潜入者,那便确定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他挥挥手,令何云再去探看,转而盘算着究竟该处置沈劲和陈沛。这俩人一个是并州军的老底子,另一个兼有成都王旧部和汲桑贼寇降人的双重身份,如果处置得好,或许会有利于化解军中不同来源士卒之间的隔阂。 陆遥越太行而东,真正的嫡系只有随行的三十名勇士,还在邺城的战事中折损了不少。由于可信赖的力量过于薄弱,他必须充分利用士卒之间的隔阂来掌握军队;而另一方面,他又必须适时化解这种隔阂,以避免对军队的战斗力造成负面影响。其中微妙之处,实在是难以把握。但某种角度来说,似乎也颇有些乐趣在里面。陆遥反复盘算着,露出一丝笑容。 “将军!将军!”这时候何云再度潜入之人正与陈队主激斗,看情况,一时分不出胜负!” “哦?”这倒令陆遥有些吃惊。 陈沛的武艺如何,陆遥十分清楚。纵然较之于略逊一筹,也算得上是少有的骁勇之士,与薛彤、沈劲等人在伯仲之间的样子。这区区杂胡部落里,居然有人能与他斗个不分胜负么? 陆遥起身,将摊开的地图细细收起,抬手拔出松明火把走,咱们去看看!” 关押俘虏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用来看管丁壮的,那些丁壮们被驱赶去搭建营房,做了整一个时辰的苦力,此刻刚刚得到休息。而即使在休息的时候,捆绑着每个人脚踝的粗绳也不解开,负责看押他们的是薛彤部下数十名警惕的战士,守备非常严密。 另一处用来安置老弱妇孺,位于营地的西北角。用砍伐下来的树木一头削尖打入地下,彼此用绳索连接,就制成了有一人多高的围栏,将数百名们勃蔑部的男女老幼都驱赶在内,挤挤攘攘地聚成一团,既没有食物、也没有饮水提供。陈沛拦截着潜入者的位置,距离这处围栏不远。 陆遥赶到的时候,原本驻扎在附近的将士渐渐聚拢。他们点起松明围作一圈,为圈中恶斗的两人大声喝彩。 陆遥微微皱眉,先派遣了一名亲兵去通知薛彤整肃军纪,然后才往人堆里行去。 在众人围观之下战斗的,一方是个乱发飘拂的独眼大汉,他将手中一丈四尺长的沉重铁矛回旋舞动,往来刺击,掀起一阵阵“呜呜”的破风之声。挟裹的气流将许多枯枝、草叶卷入空中,更显的招法声威骇人。此君正是陈沛陈庆年。 与他对抗的,是一名双手分持短刀盾牌的战士。相比于陈沛,这人的威势颇显不如,但身手矫健似乎犹有过之。他脚步灵活,反应敏锐,对手中刀盾的运用更是如臂使指,纯熟无比。虽然在开阔地形以短兵对抗长兵,竟然有攻有守。攻如灵蛇吐信,守如渊渟岳峙,十分了得。 可惜,深陷众军围绕之下,哪怕他的身手再惊人,终究也只有败死一途。陆遥扫视全场,已经看到沈劲冷笑着自从骑手中取来强弓。 沈劲的射术素为陆遥麾下翘楚,他本人也以此自傲。前几日刘遐露了一手连珠箭法而得到陆遥的赞誉,这事儿使得沈劲颇感不忿,只不过军旅倥偬,前后未得机会与刘遐较量。眼下,显然他已对两人的缠斗不耐,打算依靠百步穿杨的射术解决问题了。 “将军……”邵续不知何时赶到,站在陆遥身后。 “哦,邵公有何见教?” “我看此人身手不凡,应是勃蔑部数一数二的勇士。若是能够收服他,或可有利于驱使勃蔑部的降人。”邵续看看陆遥咱们退一步说,哪怕其人并无声名,不也可收千金马骨之效么?” “好。”陆遥对此倒是无可无不可,他点了点头,随即遣人传令。 战阵之中,身手再高明也抵不住人多,任凭那汉子如何厉害,想要收拾他的办法太多了。片刻之后,数十名士卒手持长矛越众而出,将陈沛与那手持刀盾的汉子四面围定,觑了一个两人乍分的机会,数十柄长矛猛地向中央一挤。陈沛早有准备,他将铁矛一扔,骨碌碌翻身滚出圈外,那汉子则被拿个正着。数十柄寒光闪闪地矛尖直戳到肌肤表面才止,立时逼住了那汉子全身要害,稍有轻举妄动,他身上就得长出几十个透明窟窿来。 “弃械投降,可免一死!”数十人齐声呐喊。 那汉子四下里张望一番,如何还不形势?他长叹一声,将刀盾丢下。立时便有人去了皮索,将他牢牢绑了。 何云兴冲冲地,将那俘虏拉扯而来。 四周火光掩映之下,可以看出此人肩膀宽阔,身形十分壮硕。再看他的面貌,隆眉而丰准,轮廓刚毅,略带蜷曲的头发有些灰白,似乎已经不算年轻了。显然,这是一名具有丰富经验的战士。虽说被用皮索五花大绑着,但是他神色并不惊惶,。 何云在他的膝弯处踹了一脚,让他不得不跪倒在地跪下,磕头!这是我家陆将军!” 那俘虏抬眼看看陆遥,突然道将军?阁下难道是朝廷的军官?难道是一名尊贵的军团长么?” “军团长”?这个称呼未免突兀。陆遥颔首道我乃并州平北大将军麾下,牙门将军陆遥。你是人?” 那俘虏挺起了胸膛我自西方的大海尽头远道而来,是大秦皇帝的使者、第五军团‘云雀’的首席百夫长图里努斯。如果阁下确实是一位朝廷军官,我要求得到与我身份相配的对待,而非被当做野蛮人肆意欺辱。” “大秦?第五军团?首席百夫长?”这些言语入耳,令陆遥一觉得有些混乱。本以为抓到的是个杂胡勇士,其实来路比想象的还要古怪么。 他侧身向邵续问道邵公可这个所谓的‘大秦’么?” 邵续的见闻倒也广博,应声道我曾听说,这大秦国又名黎轩,位于条支国以西苍茫大海的尽头,距离中原足有四万里之遥。其国地方六千里,居于两海之间。其国强盛,有大贤,衣冠服饰拟于中华,乃极西大国也。” 当时对于西方诸国的了解大概如此,如邵续这般已经及其难得。而陆遥自然清楚,所谓的大秦,也就是罗马帝国了。在这个年代,果真会有罗马帝国的使者万里迢迢来到东方?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伟大冒险。 陆遥思忖着,徐徐问道图里努斯,是谁派遣你不远万里来到东方?按照来推算……你的皇帝是卡鲁斯?是他的卡里努斯?还是叛逆者狄奥克莱斯?罗马的斗兽场是否依然雄伟?帝国北方的蛮族,是否还被阻挡在多瑙河的对岸呢?” 图里努斯猛地抬头,惊喜地道阁下……您是我此生见过最为见多识广的人!” “我还不能确定你的身份。所以,请你先如实回答我的问题。”陆遥打断了他的话。 图里努斯向陆遥深深俯首对于阁下这样的智者,我不会有任何隐瞒。我是罗马帝国皇帝卡里努斯的部下,第五军团的首席百夫长。皇帝喜好奢华的赛会,正是在阁下所说的斗兽场中进行。我们还曾经驱逐了高卢人的入侵,稳定了西北边境。然而,梅西亚地区的战斗中,皇帝陛下的军队被叛逆者狄奥克莱斯所击败,皇帝本人也战死了。我和许多战友们不愿意为叛逆者效力,于是一直向东逃离。” 陆遥点头,这位叛逆者狄奥克莱斯,也就是下一任的罗马帝国皇帝戴克里先。在陆遥熟悉的历史上,此人乃是建立了四帝共治制的一代英主,政治军事均有相当的建树。退位后隐居之地名为戴克里先宫,遗迹存留到二十一世纪。 “我们失去了祖国、失去了效忠的对象,于是只有不断地流浪。在旅途中,我们曾经和阿兰人携手对抗荷努斯人的入侵,曾经参与过波斯王国残酷的内乱,曾经投身康居王国的东征。在二十三年的里,罗马帝国的军人无家可归,四处游荡,直到八年前,我们来到这个东方国度的伟大国度洛阳。”图里努斯叹了口气我在洛阳居住了五年,那是难得的平和时光。可惜贵国并不比罗马更安宁,不久以后,我的同伴们就卷入战乱,先后都死去了。只剩下我,流落到蛮族人的村落里,还娶了妻子,有了孩子。将军,我并不你们是这个国家的正规军。我潜入您的营地,只是为了救助家人。” 他指了指围栏的方向。在哪里,一名神情惊惶的女子竭力守护着两个男孩。男孩之中较大的一个努力地跳起来,向着图里努斯挥手阿干!阿干我在这里!” 邵续捋着胡须道元康年间,确曾听闻说有大秦使者入朝朝贡,计算时日倒也相合。”陆遥竭力回忆昔日在洛阳的所见所闻,但实在想不起有这回事,只得佩服邵续的记忆力。 “很好……”陆遥站了起来图里努斯,我还不能确定你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但至少你的洛阳正音比我更标准,这瞒不了人。所以,你现在被征召为大晋的军人了。在这里,你会有很多机会与荷努斯人,也就是匈奴人作战。如果你确实像吹嘘的那样是个经验丰富的战士,那就为我杀敌,证明的价值。作为回报,我为给你足够的地位、金钱和荣耀,并给你的家人良好的前途。” 左右士卒们应声上前,将捆绑着图里努斯的皮索割断。陆遥挥挥手,让何云把这个来自远方的冒险者带去与家人汇合。能够在偏远的北疆遇见一名罗马军人,实在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如果有空闲的,或许会和这个图里努斯好好聊聊。 ****** 谢谢gj1922的月票,谢谢靖南伯老爷的捧场,谢谢各位读者的红票支持。谢过之后,希望来得更多啊…… 本章出场的罗马人,由魏晋南北朝历史的群友图里努斯友情客串。远图公……啊不,图公,您满意否? 是 由】.( ) 第九十二章 云从(三) div lign="ener"> 次日晨,陆遥麾兵大进,直逼萝川。 陆遥北上代郡,原有一千三百人马,加上豆卢稽部降兵数百,再挟裹了勃蔑部的丁壮,总数已超过两千,声势较之先前壮盛了许多。沿途,丁渺、刘遐等勇将亲自带领轻骑四出哨探,击溃了几支前来觊探的胡人马队,也不去管他们是什么来路,一律都砍下首级带走。 他们出发了大约半个时辰,萝川贼寇便确定自己成了晋军的攻打目标。豆卢稽部马贼的惨烈下场尚在眼前,萝川贼可不敢与这支来路不明的敌人野战。于是他们更加积极地修整坞壁,并组织部民固守,决心靠坚韧的防御来消耗敌人的力量。 而陆遥则毫不犹豫地领兵推进,直至代王城东南的马头山。 根据史记记载,“赵襄子北登夏屋,请代王,使厨人操铜料以食代王及从者,以料击杀代王及从官,遂兴兵平代。”代王是赵襄子的姐夫,赵襄子杀死代王,他的姐姐悲痛万分道:“以弟慢夫非仁也,以夫怨弟非义也。代已亡矣,吾将何归乎?”于是磨笄刺颈,自尽于马头山上的钟乳穴中。因此,这马头山又名曰磨笄山。 登临马头山的高处眺望,正可见代王城的全貌。此乃前后四个代国的国都,历代都有用心经营。虽然近数百年来渐趋残破,但当年雄踞北疆的大国基业,毕竟不凡。从远处看去,可见内外两道城垣环绕,周回数十里,规模宏大。那些城墙用黄土层层版筑夯实,土层中还添加了卵石灰浆等物,坚固无比。虽经岁月摧残,许多地方的城墙墙基仍高达丈许,十分巍峨。 萝川贼的坞壁,便位于代王城遗址中西南角的一片缓坡台地之上。这里大概是昔年代王的宫城所在,呈现出规整的四方形。虽然南北两面的两座城门已经坍塌了,墙体也大都被损毁,但他们在台地的四角各建造了一座木质的箭楼,居高临下,很有威慑力。 一直到这时候,坞壁上还有许多人忙碌奔走来去,显然人手非常充裕。塔楼上,似乎有人正眺望着这个方向,指指点点。 想要攻下这坞壁,只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敌人占据地理,数量不少,四周更有觊觎着自家军队的许多杂胡部落随时可能成为后援,这形势十分复杂。 但陆遥是一名军人,一名从无数次鏖战中杀出血路来的军人。烈烈如火的斗志、坚忍不拔的毅力、迎难而上的魄力才是陆遥倚之建功立业的力量。面对匈奴人的千军万马都敢于奋勇搏杀,这区区一个北疆马贼的据点算得什么? “这局面好的很。昨天我们收拢了太多新归附的兵力,其中首鼠两端之辈在所多有。这时候正需要靠艰苦的战斗来筛选一番。”陆遥杀气腾腾地笑了一声,向身前侍立的将校们道:“这一仗,我们这样打……” 代王城旧址之内,萝川贼的坞堡里,数十人惊惶失措地簇拥着他们的首领马服。 这个靠着一己之力在北疆打出赫赫威名的凶悍贼寇,如今已到了风烛残年。他瘦巴巴的身架斜倚在榻上,干瘪如鸟爪的双手互握放在胸前,满布皱纹的眼睑耷拉着,似乎瞌睡着,根本没有在听身边的人说些什么。 正在厅堂上慌乱讨论着的,是马服的三个儿子,萝川贼寇如今的当家首领。 面色青白、胡须稀疏的次子马对是众人信赖的智囊。他正向另两人说明敌人的动向:“你们看,这里是马头山,这里是祁夷水,这后面才是代王城。死守代王城不是办法,我们得把敌军堵在祁夷水对岸才行!” 满脸横肉、身形肥壮的长子马错目不识丁。但他性格凶悍,是萝川贼中著名的猛将。听得马对的言语,马错双手抱肩,自傲地狞笑道:“这容易。祁夷水西岸平缓而东岸陡峭。只消给我两百骑,待到敌人渡河的时候冲他一回,杀不死的也跌到河里淹死了。” “不愧是大哥,英武!善战!勇猛!好一条汉子!”谀辞潮涌的乃是马服的第三个儿子马空。此人虽说长得五大三粗,其实却是个怯战的性子,他心思颇细,言谈中只努力怂恿马错去冲锋陷阵。 “大哥说的不错,就这么办!”马对一拍案几,随手指了个喽啰:“你去调集人马,随时准备出动!” “砍死!砍死!都砍死!”那喽啰似乎脑子不太好使,满脸凶残神色地吼了几声,冲出去了。 始终闭目养神的马服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三个儿子慌忙抢上前去小心照应着。咳了半晌,马服喘息渐定,他哑声问道:“派去联络吐吉立和杨飞象的那几个弟兄,回来了么?” 萝川贼不是寻常马贼,但与北疆的贼寇们素来交往密切。其中有两支关系最好,彼此守望相助,分别是外号飞豹的羌胡人吐吉立和常山巨寇杨飞象部。昨日豆卢稽部马贼率先劫掠商队结果遭到了歼灭,马服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就向两家盟友派出使者联络。 马对小心地回道:“适才来报,都已回来了。只因敌兵压境,还没来得及唤来询问……” 马服连连摇头,知道三个儿子实在是慌乱不堪。他砰地重重拍了下床榻:“立刻叫进来!” “是……是……” 几人被带进议事厅来,传达了吐吉立和杨飞象的口信。 这两家马贼都已知道了豆卢稽部和勃蔑部的下场。正如马服的预料,两家都为此暴怒不已。吐吉立和杨飞象两人都叫人带话给马服,这支闯入代郡的军队虽然至今不知身份,但既然先后击灭两个部落,敌意已然显示甚明。代郡的各家杂胡部落数十年来自由自在惯了,不管他们是什么来路、不管他们究竟有什么意图,都绝不容他们横行。 此刻,各家首领都已发兵,正要从四面八方围拢敌人。其中吐吉立部从昨日午时起,就跟随在这支敌人身后三五十里,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动手的良机。只消马服能在代王城拖住敌人,众家兵马半日之内便可齐集,定然将他们一举荡平。 “好!好!”听了这口信,三个儿子大喜过望,互相击掌欢悦道:“有各家首领一齐发兵相助,此战必胜了!” 马服怒叱一声,立刻令三人安静下来。老者冷冷地注视着三个儿子,心中暗暗地恼怒于他们的不成器。 “援军半日之内就可以到达,所以你们高兴的很。那你们说,为什么吐吉立和杨飞象他们,能够动作如此之快?” 马错等三人对视数眼,马对回答说:“那是因为他们前日就已点兵出发。前日有传闻说,将有一支大规模的商队来到代郡。多家部落首领都想要分一杯羹,故而平舒以西、当成以北的各家早就发兵南下,打算参与到这场劫掠中来。” 马服摆了摆手,身后婢女立刻奉上蜜水半盏。马服略沾唇啜饮小口,喘息了一会儿,又问:“那……这个商队现在在哪里?” 马对嗤笑了一声,连连摇头:“哪来的商队,现在看来,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放出的谣言……” “不对!”他突然跳了起来,脸色惨白得像是垩土一样:“阿父,你的意思是……这个谣言是那支敌军放出的?为的就是将代郡的各家好汉们全都吸引出来?甚至,甚至,放出这个谣言的目的就在于被揭穿,各家首领都因为上当而暴怒,他们迅速动员麾下兵力,这才有了各路兵马两日之内举齐聚于代郡以南的局面……”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马服,紧张地低声道:“阿父,您是说,这根本就是敌军设下的圈套么?” ****** 感谢倪一老爷的支持。第一位堂主出现,螃蟹和螃蟹的小伙伴们都震惊了。 另外,也多谢各位读者始终如一的支持。每一位朋友,我都牢牢记在心里了。请大家放心,虽说最近成绩惨淡,但写得还是比较趁手:) 是 由】.( ) 第九十三章 云从(四) div lign="ener"> “让我再想想……”马错的眼角猛烈抽搐起来,满脸的汗水像瀑布般流淌,瞬间就将衣袍都浸透了,他自己却似全然不知:“所谓的商队是个诱饵,但豆卢稽部一旦覆亡,每个部落都知道了所谓商队是假,各部首领因此而感觉受到了愚弄。他们原本就已出兵,此刻便顺势继续麾军南下,只不过将目标由掳掠商队,改为了击溃这支来历不明的队伍、为豆卢稽复仇。” 此人虽说远不如其父,毕竟也还颇具智谋。他沿着马服所说的思路慢慢想下去,越来越心惊肉跳:“也就是说,商队固然是诱饵,不存在商队,依然是诱饵。只要能够令得分散在代郡各地的部落、匪帮俱都出动,施计之人便算是达到了目的。” “父亲,兄长,你们素日里算得太细太精,把自己也兜进去了吧?凡事总须得有个理由,那批敌人为何要如此?将代郡的有力部落尽数惹怒,岂非找死么?”马空在旁听着两人言语,不屑地冷笑一声。 马服猛地拍打床榻,厉声喝道:“住嘴!” 马错则全不理会他急躁的兄弟,他离席而起,在厅堂里来回打转,神情愈发紧张:“为何要如此?为何要如此?” “呵呵呵……”马服低沉地笑着,气流在他喉间流动,发出嘶嘶的尖锐声,就像一条盘旋吐信的毒蛇:“因为他们时间紧迫。” 身为晋人,却能在遍地豺狼虎豹的北疆立足,直至占下萝川这片宝地,数十年屹立不摇……马服绝非易与之辈。他的身躯虽已日渐衰老,但经验之丰富、判断之敏锐,却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在这个四面环山、信息闭塞的环境里,绝大多数的贼寇还茫然不知究竟情况如何的时候,这个老者已经找到了最关键的所在! “时间紧迫?”马错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随即被这句话中蕴含的内容吓得脚软,一个趔趄坐倒在地。最近有什么事情会令人觉得紧迫?这个问题根本无须考虑,近数月以来,万里北疆上一片平静,几乎所有人都在屛息等待着那件大事的最终结果! “父亲,您是说,这批敌人是要抢在拓跋鲜卑祭天大典之前……”他一字一顿地道:“对代郡下手?” 在萝川贼的重要匪首之中,马错可称是个异类。他总认为马氏乃是代郡大族,至少也是地方高门一类,全没有将自己当作贼人来看。故而他素日里都讲求举止仪态,以效法名士风度为乐事。虽说屡有东施效颦之讥,却乐此不疲。然而此刻太多的想法在他脑海中轰然撞击,令他魂不附体。他再顾不上仪态,连滚带爬地返回到厅堂中,紧紧抓住马服的胳臂,连声问道:“他们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他们究竟要干什么?他们……会是谁?” “我哪里知道!”马服不禁有些恼怒:“尔等又不曾派人用心打探!” 这话未免强人所难。事发仓促,豆卢稽部和勃篾部的覆灭才是昨天的事情,而那支敌军所到之处又广布侦骑斥候,哪怕探子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有什么成果的。 马对皱眉道:“难道是惟氏那个女人发了失心疯,想要重整旗鼓?” 他口中的惟氏,乃是前代拓跋鲜卑大单于拓跋猗迤的妻子,如今实际执掌拓跋鲜卑中部权柄之人。自猗迤死后,中部势力衰落,如今仅余千余落部众,偏居代郡西部一隅之地。最初那商队传闻出现时,打的便是与拓跋鲜卑中部通商的旗号。要说两者之间有所联系,倒不是没有可能。 控弦四十万的拓跋鲜卑,对于这些游离于北疆各强族之间的代郡零散部落来说,是太过可怖的庞然大物。无论禄官还是猗卢,都足以瞬间倾覆如萝川贼这样的小团伙。贼寇们此前将实力微弱的拓跋鲜卑视若无物,此刻却突然想到:如果惟氏果然有所行动,则代郡必然成为争夺拓跋鲜卑大单于之位的重要战场。若拓跋鲜卑的大军闯入代郡,便等若巨兽角力时一脚踏入蚁巢,顿足之间,踩死几只蚂蚁根本都不算什么事。毫无疑问,那将是代郡所有部落的灭顶之灾。 “这可不行……”马错摇着马服枯瘦的胳臂,愈发惊慌失措地道:“父亲,咱们得拿出个办法来!” 惊骇之下,他手中便无分寸。马服的左臂被他抓得疼痛,感觉几乎要折断。他连连挣扎不出,于是顺手取了榻边一柄盘云如意,砰地砸在马错的面门上:“混账东西!慌什么?” 那如意乃是铜胎的木器,既硬又重。马服性格粗暴,下手又狠,这一下打得好猛,顿时令马错晕眩倒地,鼻梁几乎塌了半边,鲜血狂涌,咕嘟嘟地淌了前襟一片赤红。这些人毕竟都是凶横霸道的贼寇,原本就殊少顾忌。可是父子之间如此行事,简直就如同仇人一般,全不遵循孝悌友爱之道,实在叫人难以接受。 看着马错的惨状,马空露出满脸幸灾乐祸的神情,连连冷笑:“大哥,我听说你前些日子与拓跋鲜卑中部往来时,曾经出言调戏那惟氏的美貌,很是大胆豪迈。怎么,这时候反而怕了那娘们儿?” 马错两眼血红地看看马服,毕竟积威多年,不敢对抗。听得马空讥讽,他便转去要呵斥几句,却架不住血液呛进了气管,忍不住猛烈地咳嗽起来。 两人正待内讧,马服紧握着如意,翻身坐起:“不会是拓跋鲜卑中部。以他们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插手此次大单于尊位的争夺。那惟氏虽是女流之辈,却颇有心机手段,不会行此无谋之举。” 马错用衣襟狠狠地擦着鼻血,闷声道:“那会是什么人?宇文鲜卑?羯人?乌桓人?”他愈说愈焦躁:“不知道他们的来路,我总觉得心中不安。” 还待深究,马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语:“管他们什么来路,先顾眼前吧。敌军眼看就要渡过祁夷水了!怎么样,且让我去冲杀一阵,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不可!”马错喊道。 “蠢货!”马服同时也怒骂一声。 他毕竟衰老,这一声叫喊几乎使他岔过了气。他连连吸气,两手乱摆,肺部发出如同漏气风箱般的怪声。三个儿子慌忙又上前拍胸拍背,过了好一会儿,马服才缓缓地道:“你们三人听着,代郡虽小,但民风剽悍,举手可集强兵数以万计。更何况此地处于北疆各部鲜卑强族之间,任谁想有所动作,都得问问鲜卑人同意不同意。无论是谁,想要将代郡豪杰一网打尽绝非易事,哪怕是再凶狠的狼,都可能会崩掉几颗牙……” “如果我猜的没错,敌人佯作攻打代王城,其真实目的是要吸引各部追击,从而在野战中击溃各部落的有生力量。所以,他们绝不会急于攻打我们的坞堡。吐吉立、杨飞象之辈,不过是一勇之夫,他们若是麾军赶来,则正入敌人彀中。嘿嘿,我们正好坐看彼等厮杀,借此也探一探这支敌军的底细。若是野战败了,便请吐吉立、杨飞象他们先死,我们趁乱逃遁;若是野战胜了,我们一举杀出,吃个大份!” 马服的声音低沉,寥寥数语,就把赶来救援的盟友给卖了个一干二净。他的眼神如鹰隼般往来扫视着三个儿子,狰狞地道:“你们几个,赶紧将弟兄们都集中起来,我要看到坞堡里的所有人做好投入战斗的准备。但是……你们都给我牢牢地记住了:绝不准轻易出击,让他们先去杀个血流成河!” ****** 更新不规律,也不好意思求票求支持,就不多说了。因中秋将至,这两天做出发准备,小忙。明后天争取补更。 实在困了,螃蟹且告退。 是 由】.( ) 第九十四章 云从(五) div lign="ener"> 萝川贼的地盘和势力,得自于无数次激战,绝非侥幸而来;其部众数百人,俱都是凶猛善战的汉子。当他们决心依托代王城的复杂地形死守时,就像是遍布在代郡每个河滩的坚硬卵石那样,打不碎、嚼不烂、咽不下。每个人都坚信,在过去的数十年里,他们用同样的办法迫退了一批又一批来势汹汹的敌人,这一次也会如此。 但包括马服在内的几名核心人物对这支来历神秘的敌人,却不敢稍有轻忽。他们深知来者不善,故而调动了一切能够调动的力量,准备苦战。 在萝川贼坞堡西南角上。胡休从高耸的望楼上脚步咚咚地攀下来,丝毫不介意粗制的梯子嘎吱吱地响着,似乎随时会被压断。他的身躯高大而体格瘦削,行动间看似一座晃晃荡荡的衣服架子。但露在外面的胳膊上,可以见到刚硬密实的肌肉,毫无疑问地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望楼下聚着几名形貌凶恶的汉子。眼看胡休下来,他们便呼啦啦地围拢。胡休在衣襟上擦擦手,面无表情地道:“手头没有合适的木料,只能额外打进一个榫头凑合。会结实一点,不过最多能上五个人,否则会塌。” “你他妈的就不能再用点心……”一条汉子张嘴喝了半句,被另一人猛地扯了回来。那人向着胡休连连点头:“娘的,这些木栅塔楼什么的,早就该收拾收拾了。万一打仗的时候突然垮下来,岂不要命?好在有你胡大匠在,哈哈!手艺很不错啊!”他腆着脸靠近胡休:“等到把敌人打退了,大首领一定会好好赏你!说不定赐你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哟!” 胡休露出了嫌恶的表情,退后一步。 之前那汉子眼看胡休如此不知趣,不禁发怒。可他待要再度喝骂的时候,忽然又犹豫起来。他看得清清楚楚,适才胡休往原木所制的支架中敲打榫头,用的不是铁锤,而是他自己的手掌!这样的怪力可畏可怖,若是惹毛了他,别的不说,眼前亏是吃定了……大汉心中暗暗发怵,迟疑了一下,终于往胡休怀里扔了样东西,悻悻地走开。 胡休漠然看着他走远,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 坞堡的面积不算很大,可贼人们不会建设,搞的乱哄哄的,而且肮脏不堪。胡休慢慢走过几栋房子,便来到一处半地下的建筑前。门前几个守卫模样的见了胡休,便推开厚重的大门放他进去,待他踏入门里,又从外面重新上了门杠子。 门里光线昏暗,空气也狠狠浑浊,东西两边墙头上各开了一个小窗,权作透气之用。此处是萝川贼用来关押劫持来人质的地方。很显然,绑票勒索乃是萝川贼寇们重要的经营手段,不然定不会专门备有如此严密的囚牢。 但此刻这囚牢里的人未免太多了些。将近三十名老弱妇孺被关押在这里,一根粗长的绳子将他们每个人的手臂都捆了起来连在一处。囚牢里有人抱怨、有人哭泣,有人互相攀谈打听局势,闹哄哄地声音叫人耳膜嗡嗡作响。 胡休穿过纷乱的人群,毫不迟疑地疾步向监牢右侧走去。囚人们纷纷向他打着招呼,为他让开道路。监牢的右侧正对着气窗下方,有片稍许干净的地面,地上铺着成捆的干草,算是监牢里条件最好的一处所在。干草上,蜷缩着一名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老妇。黯淡的光线映照着她紧闭的双眼和毫无光泽的蜡黄面容,一副衰老疲敝的模样。 胡休噗通一声跪倒叩首,哽咽着唤道:“母亲……” 那老妇听到胡休的声音,稍许睁眼看看,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她似乎想抬手去摸胡休的脸,手腕上却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原来这老妇的双手双脚,都被极沉重的镣铐锁住了,那镣铐足有常人拇指粗细,怕不有数十斤重! 胡休赶紧低头,用自己的脸庞摩挲着老妇的掌心,眼泪哗然淌落。 过了半晌,胡休才恍然惊起,从怀里掏出适才那凶恶匪徒丢给他的东西:原来是一枚尚带余温的细面蒸饼。他小心翼翼地将蒸饼掰成极细碎的小块,轻轻地投喂到老妇的嘴里。身边墙根处盘膝坐着的一名老者见状,连忙递来个皮囊。 胡休道了声谢,将那皮囊打开,将里面的饮水慢慢地润在老妇的唇上。花了好久,才将这蒸饼一点点地喂完。 那老妇看着胡休,嘴唇颤动着,像是要说些什么,胡休连忙俯身,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 还未曾听到母亲的话语,囚牢的大门被轰然推开。马错猛冲进来:“胡休,你还耽搁什么?敌人快要攻过来了,赶紧跟我走吧!” 说话间,他扫视着囚牢内的景象道:“族主说了,只要这次能打退敌军,就放了你母亲!另外,还让你做咱们马氏坞堡的总教习……” 这番言语本是示好,可由于适才鼻梁被马服用如意猛击受创,马错说话时随手掏出一张绢帕捂着鼻子。这样一来,便无意中流露出极其轻蔑的神态。胡休勃然发怒,猛抬眼,纵然在昏暗的监牢里,也觉眼光凌厉如电。 马错话说到一半,便吃胡休的凶威所迫,不禁骇然后退半步。无巧不巧地,脚后跟磕在某处石块上,顿时失去了平衡。他的双手在空中乱舞,却最终没抓住任何能保持平衡之物,“咚”地一声仰天栽倒。 这厮来势汹汹,却在胡休面前吃了老大的瘪,尽显出色厉内荏之态。囚牢里立时便有几声压抑不住的嘲笑声轻响。 马错狼狈地爬起,耳听得囚徒们的嘲笑,顿时恼怒之极,连带着之前被父亲羞辱的怒气也猛地迸发出来。他厉声喝骂:“笑什么!尔等都不要命了?”随着他的喝骂声,两名武士从门外急奔进来,将腰刀唰地抽出半截作为威慑。 可是阴暗的监牢身处,不知是哪个嘶哑的声音怆然答道:“尔等留着我这条贱命,全为挟制孩儿所用。可是……如果我那孩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要这条性命有何用处!” 此地关押的,部分是萝川贼掳掠来的肉票,还有部分则是人质。比如胡休出自于当城县有名的匠人世家,被扣押了母亲在这里,才不得不为彼等效力。而当有敌来攻的时候,萝川贼又以这些家人亲属为质,驱使工匠、仆役等众上阵作战。 北疆胡种征战,往往使附从部落为前驱,纵然死伤惨重亦不以为意。萝川贼此举,说来不过是效法胡儿习俗罢了。但一众人质身处其间,想到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丈夫、儿子去沙场搏命,怎不悲凉?此言一出,整座囚牢里的气氛,顿时压抑得让人窒息。 死一般地寂静中,胡休轻轻地拍拍老妇瘦弱到皮包骨头的手,缓缓转身,向牢里诸人行了伏地大礼:“家母年迈,近日身体不适,还望各位父老、姐妹多多照应。胡休在这里先谢过了。” 囚人们俱都还礼,许多人吵吵嚷嚷地道:“大郎放心,我们自当尽力……也请大郎在外千万照顾我们的家人,千万保他们性命!” 胡休点了点头,迈步走出牢房以外。马错紧跟着胡休出来,两名护卫立刻将大门又锁上了。 马错叱喝道:“别愣着了,快给他披甲!” 侯在监牢外的几名仆从立即捧上头盔、铠甲和一柄斩马大刀。北疆物资匮乏,铁器尤其紧张,寻常的小股势力能有甲士十余人,便已很了不得。如这样的全套盔铠武器,往往都被当作战略储备密密珍藏。此番萝川贼确实对来敌极度重视,这才将压箱底的好物件都配发出来。 胡休面无表情地伸开双臂,让那几人为他着盔贯甲。待到结束停当,他轻舒猿臂提刀在手,稍一翻腕,便将沉重的大刀如灯草般舞动,激起锐利的破风之响。 “好好!真是威武!”马错抚掌赞叹。 胡休将大刀往地面一柱,转身对着马错。他的身量硕大,比马错高出整个头。这般俯视下来,宽阔的铁质盔檐遮挡了阳光,也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马错干笑两声,侧脸抽搐了几下。 “小心守着我娘。”胡休冷冷地说了一句,便大步离去。 ****** 谢谢ndi、靖南伯等朋友的捧场,谢谢nnn、荼荼等朋友不间断的红票激励。自从存稿告罄,每天随写随发的内容里错字、bug很不少,不少朋友都提醒螃蟹修改,在此一并致谢。 买好了后天的火车票去泰山大人家,过完中秋再回。期间能否正常更新,能否正常上网,就得看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建设成果了,汗。 螃蟹会尽力。记得前年去的时候,镇子上是有个网吧的…… 是 由】.( ) 第九十五章 云从(六) div lign="ener"> 眼看着胡休大步离去,马错面色铁青,将后槽牙咬得格格作响,半天才猛地一挥袖子:“这厮……这厮竟敢如此无礼!” 一名随从谄笑着劝道:“郎君息怒,眼下是用人之际,暂且容他嚣张一回。这厮再怎么凶顽,毕竟亲娘在我们手里,还不是我们要他如何,便如何?等到此番事了,我们狠狠地整治他!” 马错瞪了随从一眼:“他老娘快六十了吧,就那病怏怏了模样,还能活多久?嗯?万一哪天老婆子嗝屁了,这厮暴起发难,谁制得住?”他冷哼一声,继续抱怨:“你们看看,明明谁也没亏待他;可这厮,性子如狼似虎一般,脾气简直比我还大!” 萝川贼据地而守,不同于那些纵骑往来的胡儿,但数百贼寇聚在一处,基本都不事生产,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这便只能靠劫掠来解决。起初,贼寇们是劫掠物资,后来便发展为劫掠奴隶来从事各种劳作。 近年来,被前后掳掠来的驱使的奴婢、工匠、农人,总数只怕超过了五百。大部分人早就认了命,恭顺地为贼寇们效力。他们的家眷被押在内宅服侍马家族人,而自身则担任苦役,承担各种艰苦的劳作。而当有外敌到来时,萝川贼首先就将他们的妻儿父母们拘押起来,以此胁迫他们作战。胡休的母亲年纪老迈,被拘在地牢里数日功夫便显衰弱。因为儿子桀骜,老妇吃的苦头只怕比别人还多些。 偏偏在马错口中,竟似乎是胡休不懂人情是非了。这番话出口,未免颠倒黑白、毫无天理。随从们对视一眼,无不在心中暗骂无耻,但嘴上还得连声符合着,痛责胡休无礼。一行人再不多言,分派人手,牢牢将监牢把守住了。马错自领了亲信若干,再往下一处要地巡视。 胡休可没有心思理会马错在背后说什么。马氏宗族中人,俱都是心狠手辣的角色;胡休早就看穿了他们的险恶用心。只可惜母亲被他们严密羁押着,自己几次三番想要搭救都不成功! 胡休恨恨地叹了口气,向坞壁南边的正门走去。萝川贼的坞堡其实不过占据了代王城遗址西南角宫城范围内的高台,贼寇们既没有经营之能,又不会规划,数十年来反复堆砌木石,将之改造成了一座乱糟糟犹如迷宫也似的堡垒。 通向南边正门的道路狭窄得很,两侧都是七歪八倒的破烂房舍。这时候不少手持兵刃的贼徒正往来奔跑着,有贼首呼喝着引路,将他们乱哄哄地带向各处需要据守的地点,两边的人交错而过,便将整条路堵住了。胡休正心中窝火,看着这些贼寇们便愈加不忿,于是仗着身材高大如铁塔,又有一身重铠护身,索性就猛地撞了过去。这情形,便如一头犀牛闯进了羊群,举凡拦着路的,顿时都被轻轻松松撞开了,令得沿途一片鬼哭狼嚎。 走到一个拐角处时,“胡大哥!胡大哥!”有几名衣衫褴褛的青年招呼着,向他奔过来。 “胡大哥,可曾见到家父么?” “可曾见了我阿姊?” “我舅姑还好?” 几人将胡休围住了,一迭连声地问道。 这几名青年非是贼人,而是被掳掠到马家堡里的普通百姓,素日里与胡休友善。眼看他行经此地,便急忙跑上来, “放心,你们的家人都好。”胡休脚步不停,继续前进,随口吩咐道:“你们跟着我!” 青年们面露喜色,连声答应。任谁都知道,马家堡中最强悍的战士并非以刚勇自矜的匪首马对,而是这个木匠、铁匠兼苦役的胡休。贼寇们以胡休的母亲为人质,才迫得这条巨汉为他们效力。跟在他身边,或许会在即将爆发的战斗中增加一丝生还的机会。 既得了胡休的话,数人连忙便簇拥到他身后。带领这几人的一名小喽啰猛然间发现押送对象全都跑了,不禁目楞口呆,可是面对着凶暴的胡休,就连首领马错都不敢太过轻侮,他又能如何? 当胡休登上寨墙时,两支各有数百人的军队已经穿过了代王城的城墙,不断向前挺进。那些进入城里的敌军,就像是倾泻进砂砾的水,转眼就被层层叠叠的断壁残垣所掩盖,看不清了。而城外的原野上,另有两支骑队往来游弋。几名骑士奔行在前方,高举的军旗在风中飘拂着。 马对一身戎服,顶盔贯甲,带着数十名精锐的手下在此地据守,已经立在寨墙顶上观看了好久。眼看敌人如此用兵,他仰天大笑:“哈哈哈,先在代王城里将他们的步卒纠缠住。只要半个时辰,吐吉立和杨飞象的骑兵就能四面包抄,将他们围拢,来个里外开花!哈哈!哈哈!弟兄们,杀光敌人,喝酒吃肉啊!” 正说得高兴,胡休大步走来。马对的亲信死士若干人都全副武装,眼看胡休走近,均自露出警惕的神色。而胡休恍若不觉,径自四面观看。 “那些人……似乎像是朝廷兵马……”一名马错的手下注视着城外骑队飘飞的旗帜,突然皱眉道。虽说许多旗帜都明显看得出急就章的痕迹,但朝廷体制毕竟与绿林不同,旗幡皆有定例。萝川贼寇中毕竟也有见识不凡的,亲眼看到之后,便不禁怀疑敌军的来历。 此言一出,马对心中顿时抽搐了一下。他突然想到:苦役们虽然勉强可以驱使作战,但毕竟大晋正统的威严深入人心,这些人面对朝廷兵马的时候究竟能保有多少战斗意志,实在很可怀疑! 马对虽然好战,却也有精细的时候。此刻他正站在胡休身侧不远,心念急转之际,放在背后的左手悄然做出了警戒的手势。那些护卫们都是身经百战的悍贼,面上并无表情,仿佛无意识地散开了几步,各自手扶刀柄,隐隐将胡休逼在垓心。 这样的气机牵引如何能瞒得了胡休?他眼角青筋一跳,神色愈发森寒。若非投鼠忌器,无意冲突,真恨不得当场杀掉几个贼人过瘾…… 当萝川贼紧张备战的时候,陆遥已带人进入了代王城的遗址,正一个箭步跃上高处,远远地眺望。 从他所在的位置看去,贼寇的坞壁位于代王城西南角的高台,乃昔日宫城所在,比周边地形高出丈许。由于年久失修,许多地方坍塌了,黄色的夯土层往下方倾泻,形成崎岖的缓坡。缓坡上,弯曲盘绕的藤蔓不知从哪里伸展出来,四处疯长着。在缓坡的顶端,萝川贼用木栅封堵住通路,勉强作为防御。 高台四周是原本的代王城,当年的宫殿房舍早已化作土灰,仅有的部分完好建筑,有些被当作了牛羊的圈舍,其他地方只有遗迹留存。许多荆棘横生,阻绝了城里的通路。这使得城里的道路、建筑几乎都支离破碎,萝川贼这些年来又刻意营建,安排了不少暗道、护墙之类。如果外人贸然闯入,大概很快就会失去方向。 总体来看,萝川贼的老巢面积不小,但与南方汉人常见的那种深沟高垒的坞壁相比,就显得粗劣了很多。这于北疆胡汉杂处的生活习性决定的。 代郡胡人和汉人之数量大概是七三之比,萝川贼也是如此。马氏宗族虽是汉人,但他们能征惯战的部下们仍以胡人居多。胡人以“落”为最基本的社会结构,相当部分依然保持着畜牧习俗。通常每“落”都会牧养有马匹十余匹、牛二三十匹,更主要的是羊,数量一般会超过三百以上。如果要据坞壁而守,势必将这些牛羊牲畜都舍弃,对于胡儿们来说,这样的损失实在难以承受。因此,北疆的战斗总是以野战对攻来实现,没人会愿意打防御战,也更不会有人愿意花力气去整修防御设施了。 陆遥非常清楚,此番萝川贼收缩力量至代王城内,绝不是要进行通常意义上的防御。贼寇们将会以外墙周回数十里的整个代王城作为战场,利用城内复杂的地形切割晋军的兵力,借此与晋军纠缠。很显然,从昨日晚间开始大举集结的各家杂胡部落兵力很快就会赶到,在萝川贼看来,那时才是决胜负的关键时刻。 然而陆遥并不打算按照他人的剧本来表演。在若干小股势力彼此保持均衡的代郡,占据代王城的萝川贼算得是一根难啃的硬骨头,他们的依仗也在于此。但在经历过数万人规模大战的陆遥眼中,这伙贼寇不过是坐井观天的鼠辈罢了。他已下定了决心,在其它部落兵力到来之前,先将萝川贼彻底催破。 “半个时辰!”陆遥冷笑着给这次的攻势定下了时限。 ****** 三十五岁的生日过了。到这个年纪,或许不会再有什么特别的激情,只想踏踏实实地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码字就是其中之一。承蒙大家不嫌弃鄙陋,愿意与我分享这些粗糙的故事,我觉得很快乐,谢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 对了,还要谢谢夜辉朋友的月票。原来这时候是乘以2的:) 各位,22号见,本蟹这就下乡扫荡去了。 是 由】.( ) 第九十六章 云从(七) div lign="ener"> “四面警戒!都小心点!”陆遥仔细看了看地形,大声喝令;同时单手借力一按,跃下丈许高的墙头。 他此刻披覆的是一套特别加厚加重的诸葛亮筒袖铠,系昨日薛彤于豆卢稽的老巢里搜罗得来。看形制,乃是开国初年的大工之作。元康年间洛阳武库的那场大火,将数十年积累的国家重器焚毁一空。之后十余年里,在中原腹地作战的诸王**队,其装备较之于武装流民也强不多少。反而是在这些北疆贼寇的巢穴里,居然能见到开国时的精品,未免有些讽刺。 这样的一副铠甲制作极其精良,纵使强弩也射之不入,但重量超过四十斤,通常只用于马上骑士。而陆遥却能够在身披铠甲、手提铁枪、腰侧左右各悬长刀的情况下,依然纵跃如意、身手矫健如猿猴,在城垣下方等候着的新卒们无不露出佩服的神色。 在过去的小半个时辰里,陆遥率部向萝川贼盘贼盘踞着的坞堡前进,而萝川贼依托代王城里复杂的巷道层层阻截。双方彼此猛烈绞杀,在破败的楼宇房舍间一次次遭遇作战,逐寸逐分地争夺,各自都出现了相当的损失。 “将军,任疯子的那一队人死了五个,伤了三个。”何云匆匆赶来,拱手禀道。 “老任自己呢?怎么样?”陆遥随口问了句。他口中的“老任”原是一名书生,有个大号唤作任剑峰。数年前被挟裹入汲桑贼寇后,摇身一变成了白勖手下的得力悍匪,出了名的杀人如麻,人皆称他“任疯子”。汲桑在邺城授首之后,他随着白勖投入陆遥麾下。这等人自幼读圣贤经典,却自甘堕落从贼,本为陆遥所不喜。但这任某毕竟有些见识,非一般粗鄙匪徒可比,在前日诛杀白勖的过程中,此人风色看得极准,临阵倒戈,协同刘飞抓捕有功。这倒让陆遥有些难以处断了。思虑再三之后,陆遥将之调到了本队中,担任一个小小的什长,以便就近观察。 谁想任某在适才的战斗中过于奋勇,不留神陷入萝川贼的包围里,被一刀搠入腹中,当时就被开了膛,全靠几位弟兄抢上逼退敌人,七手八脚把他拖了回去。战阵杀伐哪有不死人的,此刻正是战时,陆遥不过顺口一问罢了,言下之意是:他还能挣扎多久? 何云却露出不忍目视的表情:“老任这厮……这厮实在古怪,肚子被捅开了还活蹦乱跳。适才居然亲自动手把淌出的肠子塞回去,又用火燎了伤处,取布匹把肚子扎紧……听他说,他上阵冲杀时,多次受过重伤,每次都是靠自己这般处理挣了性命回来。此番的伤势看似沉重,其实脏腑无损,只须休养数月便无事了。” “……”陆遥的面肌抽搐了几下,一时说不出话来。想不到遇见了一位久病成医外加自学成才的外伤医生,还精通腹腔手术,这样的人才实在难得,他沉吟了片刻,吩咐道:“你派几个人,好好看着他。若他果真把自己救回来……以后别让他上阵了,去当个医官吧。” 何云应声遣人去照顾那任疯子。陆遥趁着这会儿两方都在歇息,自去巡视部下情形。相比于萝川贼沿途丢弃将近百具尸体的惨状,陆遥所部的死伤不超过三十人。此番突入代王城,他带领的部下大部分都是汲桑旧部。这些人无不是久经战阵的战士,是在与大晋官军的无数次恶战中培养出的凶悍贼寇,其个人勇武和战斗素养俱都可观。 在这些曾经纵横大河南北的杀神面前,萝川贼不过是看守门户的土狗罢了。他们所依赖的地形之利,根本就无以阻挡陆遥迈进的脚步。 但陆遥并不因此而感到特别愉快。身为从尸山血海里冲杀出的大将,陆遥非常清楚他在邺城招揽的新部下们具有怎样的战斗力。汲桑手下的贼寇们不用多说了。哪怕是乞活军的部下们……在陆遥所熟悉的历史上,这支流民队伍在万里腥膻的北方与胡儿作战,从光熙元年一直到东晋末年的元熙元年,前后支撑了一百一十三年之久! 从某种角度来说,由乞活军和汲桑旧部组成的这支部队,甚至比留驻在晋阳的、陆遥的老部下们更加凶猛和强悍。 但陆遥也深深地感受到他们的问题在哪里。这支部队毕竟是草草捏合而成的,他们缺的不是作战素质,而是军魂。这支军队中的战士们,不知为谁而战,不知为何而战。靠着这样的军队,只能祸乱天下,而永远也不能平定天下。 对于这样的军队,必须把思想政治工作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正如后世有记载说:整顿思想、整顿纪律、整顿组织、整顿军队,做好了这四个方面,才能打造出一支旌旗所指无不摧破的铁军。所以陆遥才会以全军主将之尊,亲身杀入代王城,皆因此事难以假手他人也。 此刻,陆遥带领十余名士卒前出至数百步以外,亲自观察形势以决定下一步的作战方向。他捏了捏颌下新留起的短髯,仔细盘算着要如何去做。 萝川贼的首领马氏宗族,是陆遥经过反复考虑后确定的目标。他们既是残酷压榨百姓的地方豪族,又是手段凶恶的盗匪。如果能够找到一个适合的切入点,便可以……他思忖了半晌,才哑然失笑:用自己前世熟悉的套话来说,便是围绕着反胡反封建的中心,把军队的奋斗目标与战士的切身利益结合起来……这样简单!哈哈! 正当陆遥想的入神,距离他不远处的半截砖墙轰然倒塌! 漫天飞舞的灰尘沙土之下,一根巨大的梁木被人一脚踹得打横飞过来。这梁木几乎合抱粗细,怕不有三五百斤上下。靠近砖墙的四名士卒顿时被撞得满地滚倒,有两人鲜血狂喷,眼看脏腑已受重创。 紧随在梁木之后冲出的,是一名周身披挂重甲、身躯壮硕如山的巨汉。那巨汉纵声大吼,挥刀厉斩,挡在他身前的一名士卒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已被拦腰劈成两段,内脏和鲜血一齐飞溅。 巨汉脚步不停,在血雨之中大步踏前。一名晋军士卒原来也是汲桑部下的悍贼,陆遥以彼辈为亲卫,一来是向降人显示亲厚,二来也确有借重其勇力之意。这亲卫很是机敏,他就地翻滚,绕到巨汉身后才突然跃起,挥动狼牙棒砸向巨汉的背心。 而那巨汉似乎背后长着眼睛,他不闪不避,撩刀反杀过去! 巨汉的个子要高过常人两尺以上,双臂特长,那动作更敏捷地完全不似人类。这一刀发出劈开空气的厉啸,后发先至,猛砍在晋军什长的头盔上。铁盔和坚硬的颅骨在利刃之下如鸡蛋壳一样碎裂了,里面的液体和固体都喷溅出来。 数息之内,这巨汉连斩数人,刀刀都下的是重手,摧枯拉朽一般突入晋军队列,直取陆遥! 此人猝然出击,委实叫将士们猝不及防。枉费十余名亲卫平素都自诩勇武,一时间竟然被杀得溃不成军。但见巨汉呼喝如雷,踏步前行,仿佛是闯进羊群的暴虎,每行一步,必定杀伤一人,顷刻间已迫近陆遥身前。 这时还敢于拦在巨汉前方的,是自称罗马第五军团首席百夫长的图里努斯。 昨日陆遥与其谈话时颇为重视,似乎有意重用这名阅历丰富的老军人。众将无不看在眼里。故而晚间薛彤分配兵甲器械时也很优待,虽然是刚刚降服的新卒,却得到了铁盾、皮甲和晋军制式的缳首刀各一。 眼看巨汉步步迫近,发色灰白的老卒暴喝一声,持铁盾相抗。而与此同时,他左右侧各有一名士卒挺枪来刺。这三人都是勃篾部的降人,彼此配合十分娴熟,显然是习练过无数次的对敌之法。 巨汉对两边刺来的长枪视若无睹。他踏步向前,一步便迈过常人三步的距离,舞动大刀猛地劈在铁盾上,只听咔嚓一声闷响,图里努斯身形稍挫,那大刀霍然断裂。巨汉手中持的乃是加厚刀脊的特制大刀,极其沉重坚固。然而在如此狂猛的连续劈砍之后,终于吃不住力,刀身断裂作了两截。 那巨汉反应极快,顺手以刀柄猛地砸落。图里努斯以肩膀抵在盾后,再度硬接一击。这一下乃是巨汉全力以赴,铁盾在怪力之下发出令人耳膜震破的巨响,被砸得四分五裂地崩碎开来。图里努斯闷哼一声,踉跄着连连退后,持盾的左臂根本抬不起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左右两侧持枪的晋军这时刚刚杀到。巨汉哈哈一笑,松手将断刀扔开,稍侧身让过枪尖,随即以上臂挟住抢柄发力推搡。此人的怪力简直如同鬼神,两名持枪冲锋顿时的晋军仿佛撞上了铁板一般,扎手扎脚地跌飞回去。 巨汉夺过两柄长枪在手,随手舞了两圈,顿时破空的急啸声大作,仿佛平地起了一阵旋风。而他脚步不停继续前冲,一往无前,绝不止步,仿佛是一头足以将所有阻拦物撞飞、踏碎的狰狞巨兽! ****** 我回来啦!那啥……本周我争取做到每日两更!大家看着吧!十一期间,小陆就要扬眉吐气! 是 由】.( ) 第九十七章 云从(八) div lign="ener"> 在荒僻的北疆代郡,居然能有这等武力绝伦的猛士,令陆遥不得不感慨,天下之大,到处都藏龙卧虎。且不说此人躯体中蕴含的庞然怪力,只凭他冲锋时那种令人悚然的杀气,在陆遥所对战过的强敌之中,便只有汲桑、乔晞等寥寥数人可以相比。 陈沛昔日为成都王帐下督,乃是勇力过人的猛将。而昨夜曾与陈沛鏖战一场不分胜负的罗马人图里努斯,当然也是战斗经验极其丰富、身手矫健非凡的战士。但在这名巨汉面前,图里努斯就如同一个小孩般毫无还手之力,居然连两个回合都没有坚持住。以此来推论……陆遥大概明白这条巨汉是何等可怖。 陆遥记得清楚,适才的战斗中,己方伤亡三十余人,其中倒有半数出自于这条巨汉一人之手。此人独来独往,每每自各处犄角旮旯的所在发起突袭,身手又高绝之至,实在是难以应付。先前几番接战,此人都未曾深入本军队列之中,此刻却鼓勇厮杀如此,显然萝川贼的首领对于战局发展非常不满,给部下们施加了相当的压力。 所以这巨汉才会借着陆遥带领少量人马深入险境探查的机会,发动这样的突袭。 除了此人以外,陆遥的部下们对其余萝川贼寇的优势相当明显。但在冷兵器时代刀枪见血的肉搏作战中,一名骁勇战将对己方士气的鼓舞作用、对敌方士气的打击作用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如果放任那巨汉往来冲杀,只怕这些日子里草草纠合起来的部众士气很快就会低靡到危险的程度。 身为大将者,固然不应逞匹夫之勇,但更不能缺乏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勇气。在晋阳军中,陆遥和丁渺二人,被认为是并为一时瑜亮的雄武之将。其中陆遥虽然投入越石公麾下不到一年,但其风头之劲,几乎超越了所有同僚。无论在并州还是冀州,他总是披坚执锐、身当矢石地冲杀在第一线,取得过许多令人惊骇的战绩。 说来有些好笑,因为自恃武勇而在作战中常常采用斩首行动的陆遥,此番自己却成了他人斩首行动的目标。 陆遥深深地吸气,深深地吐气。面对强敌的时候,他总有难以压抑的跃跃欲试之感,时刻都做好了亲自上阵决死厮杀的准备。有时候陆遥自己都觉得荒唐,穿越前不过是个公司小职员的自己,为何如此偏爱这般暴烈凶猛的作战方式。 只可惜……如今身为统领数千人之将,很多时候真的已经无须他亲自上阵。 眼看着那巨汉狂奔而来,陆遥只沉声道:“放箭。” 随着这声号令,弓弦弹动的嗡嗡声砰然暴响。那是数十把强弓同时拨动所发出的声音。 作为荷一军之重的大将,陆遥绝不会自恃勇武就白龙鱼服,自置于险境。他此番前出探看地形,随从将士共有五十人。除了何云所部亲卫若干和图里努斯带领的勃篾部降众,还有陈沛和他部下的三十名弓箭手。 在过去数年的颠沛流离中,陈沛失去了一只眼睛。仅靠单眼不能判断距离,他自然无法射箭。可他毕竟曾经是成都王麾下以精通箭术著称的非凡人物,自己虽不能开弓中的,毕竟功底犹在,足以调教出一批射术不凡的部下。前些日子在邺城里,陈沛便是以这些弓箭手逼住了陆遥的去路,幸亏陆遥令沈劲掩护才得以脱身。在汲桑溃败之后,这批弓手追随着陈沛一同投入陆遥部下,立刻得到了陆遥的极大器重。 上古时,就有“断竹续竹,飞土逐害”的歌谣;《易》传中则说:“弧木为弓、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可见弓弩素为兵家利器之首,其所提供的远程打击能力,对于军队战斗力的提升具有立竿见影的作用。 但要培养出优秀的射手是十分困难的,这需要数年累月的时间和持之以恒的艰苦训练。每一名射手,都是军中宝贵的财富。故而昔日越石公在与猗卢谈判时,顷刻间调动数十名射手诛戮猗卢部下勇士,无他,为示晋阳军之强盛尔,而此举果然就压得猗卢俯首。 以陆遥自己的部下为例,他在越石公麾下掌军千人,擅射者不过廖廖数人。何云是猎户出身,颇通弓弩,故而稳坐陆遥亲卫首领之位。像沈劲这样的神射手,更是自以为万中无一,早就把鼻子翘得朝向天空去了。前日里,那冀州骑督刘遐踞于马上与陆遥攀谈挑战,堪称无礼之极。但当他露了一手连珠箭法之后,自何云以下诸人便再无二话。 优秀弓箭手之珍贵,由是可知。 而随陈沛投靠来的三十人,全都是第一流的弓箭手!此辈与沈劲相比或有不及,但放在任何一支军队中,都足以成为弓手中的骨干力量。每个人都足以成为百人将级别的军官。他们持三十张强弓同时狙击一人,哪怕是贲育再生、神仙下凡,也得生生透出三十个血窟窿来! 对于当前的战局,莫说萝川贼十分焦虑,陆遥本人也早已不耐烦了。在外围大股贼徒正急速赶来的情况下,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太多,所以他才会亲身犯险如此。 此刻正是那巨汉全力向陆遥冲刺而来的时候。他的力量、速度都已发挥到极限,在有限的距离中,根本就没有办法闪避。眼下的场景,非是陆遥的险境,而是他特意设下的陷阱,一个一举除掉萝川贼寇中最凶悍者的陷阱! 三十把强弓同时射击,三十支箭矢破空疾飞,直取五十步外的强敌! 弓矢瞬发,生死一线。 但此人身形虽然巨大,却有着与体型全不相称的灵巧。他竟然还能做出应对! 这厮的反应速度和身手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眼看着箭矢如雨而下,他大吼一声,腾身跃起。只见庞大的身躯在空中蜷缩成了一团,同时抬手向前,将两柄短枪狂舞起来。双枪疾速旋转,残影如盘,带起了呜呜的怪风。向着他面门、胸膛等要害去的几支箭矢竟然都被打飞。 若陆遥部下只有弓箭手三五人,只怕真的奈何不得此人。所幸陆遥为他准备了三十名弓箭手! 下个瞬间,“噗哧”的箭矢入肉闷声连连响起。足有十七八支箭矢从他的身躯、四肢各处扎了进去,顿时将他射成了硕大的刺猬也似。 箭手们这次使用的,都是带有血槽的破甲重箭,仅仅箭头就重达一斤。这样的重箭在五十步内无坚不摧,足以射穿两层铠甲。莫说是人,就算是草原上的野牛也当不得一击。箭矢入肉之处,筋骨、肌肉俱都被切断,十几股血泉随即飙射而出。 这些箭矢的冲力如此强大,以至于巨汉向前的势头都被阻断,顿时失去了平衡,栽倒在地。他勉力撑起身躯,看了看周身上下的箭矢,又看了看陆遥等人,脸上却不见怒气,只有些许哀恸,还有找到解脱的轻松神色。 战场杀伐时刻,陆遥不打算在这个将死之人身上浪费时间。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巨汉,挥手道:“斩了。” 陈沛应了声是,锵然拔刀向前。 这时候却有人高声大喊:“不要啊!休要伤我们胡大哥!” 随着这声喊叫,几名手无寸铁、衣衫破烂的青年从远处的半截土墙后跳起,大吼大叫着奔来。 “这算什么?”陆遥看看那几人:“萝川贼寇里,还出这样的傻子么?” ****** 瓶颈这种东西,总是来的毫无征兆。好在灵感大王附体相助,螃蟹已经将之击退了! 两更的承诺是当真的,继续继续! 对了,追加几句:最近更新不固定,非常抱歉。但在这段时间里,还有很多朋友给予了热情的支持,螃蟹都记在心里了,下一章再专门致谢吧。这会儿小忙,搬砖去也。 是 由】.( ) 第九十八章 云从(九) div lign="ener"> 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突然跑出一群平民百姓,叫嚷着为某个贼寇乞命。 这场景实在太过突兀,莫说是陆遥,自陈沛以下诸人全都愣了。 哪怕是在大晋国威极盛的元康年间,北疆各地的战事也不曾真正地完全中断过。从辽东到九原、云中一线的边境上,有时候是草原上的胡人入塞劫掠;有时候是内附的胡人作反;有时候则是当地的贼寇彼此火并,零零总总的大小战事几乎每个月都会发生。只不过,除非州郡治所陷落,否则这些情况永远都到不了洛阳的朝堂上,大晋的疆域永远安定,朝廷大军更不会为此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出动一兵一卒。 如此一来,北疆民众对战争的熟悉便为内地所远远不及。哪怕是小孩儿也知道该如何应付时常发生在身边的战乱:该逃的逃,能躲的躲,实在不行了就抄刀子玩命……其实,所谓北疆民风剽悍的说法,来历大抵如此。汉家普通百姓世代农耕为业,哪有天生好斗的;只不过是朝廷无力维护黎庶,父老乡亲们没奈何,也只能鼓起自己勇气,自求多福了。 但眼前这几个青年似乎完全不具备北疆人的素质?这般莽莽撞撞地冲出来……是要找死么?陆遥数年来鏖战于并州,确信自己不曾见过并州百姓里有这样的傻瓜。 陈沛更是吓了一跳。作战的时候,将士们原本就精神高度紧张,那几名青年冲出来的时候,他险些就喝令弓弩手们放箭射了出去。乱世人命不如狗,射死几个不知死活的百姓,在陈沛眼中不是什么大事。陈沛等人在汲桑部下数年,早就习惯于心狠手辣的作风,他们再如何洁身自好,手上哪会没有几条冤死的性命? 可问题是,此番重归朝廷,他与部下们列入陆遥的管辖。陈沛与陆遥乃是故交,素知这陆道明是个心软的人,对于百姓的周到爱护更简直有些偏执。仅仅从邺城到代郡的数日路途里,各种军纪军规日夜宣讲了不下百遍,就可见他的要求了……结果这帮混蛋,害得自己差点就在上司面前犯了忌讳!陈沛不禁有些悻悻然。 于是陈沛顾不上斩下那巨汉的首级,转而向几名青年大吼道:“都给我站住了!” 他昂然提刀,正站在血肉模糊的巨汉身边,形象十分凶恶。这一声吼,顿时将青年吓得跪伏。 半晌之后,经历了七嘴八舌的陆遥等人才明白事情的始末。 原来这巨汉与几名青年,既非贼寇,亦非普通北疆百姓,而是蓟城、范阳等地官府作场里的匠户子弟。他们官府直接控制的,农奴化的百工匠人。自汉末以来,匠户都俘虏或强迫征发来的贱民组成,其地位低于普通百姓,而与士卒等。其身份世袭的制度也类同于军户。 萝川贼既然长期据有代王城作为巢穴,便自然会产生许多修缮、维护的需求,同时也会相应地需要各种生活用品、手工制品。这些东西,贼寇们自然不会去采买的。近年来,他们陆陆续续地从幽州各郡劫持了上百家匠户来从事铁、木、漆、织等各方面的劳作,以此来满足萝川贼上下数百口的生活。而到了战时,他们又以匠户的家属为质,胁迫这些匠户中的壮丁出力作战。 这巨汉名叫胡休,是范阳匠户出身,祖上从兖州迁徙来此。其人魁伟有神力、勇武绝伦,被众多匠户子弟视作首领。胡休年少失父,事母至孝,因他的母亲被贼寇们劫为人质,他先后数次闯入代王城,试图救出老母,皆因贼寇看守严密、投鼠忌器而作罢。由于担忧老母,最后他不得不屈身在贼窟里做一个木匠。萝川贼的首领马服为其勇猛所慑,几番以重金厚礼邀他入伙,都被拒绝了。 此番陆遥率军来袭,军威赫赫。马服颇感棘手,故而动员了所有的壮丁参战。他更向胡休许诺,一旦胜利,便解放全部工匠和家属,容他们自由离去。这才邀得胡休相助。 胡休深知刀枪无眼,故而将那几名同是匠户出身的青年带在身边,却不容他们出战。可他虽然勇猛,毕竟没有战场厮杀的经验,战不片刻,自家便被乱箭射中,气息奄奄。同伴们为了替他乞命,终于还是奔了出来。 这番言语说出,陈沛、何云对视一眼,微微点头:“虽是敌人,却也是个可敬可佩的孝子。” 国朝以孝治天下,对孝道看得极重,从武皇帝开国以来,便将一部后人伪托的《孝经》奉为圭臬,求的是“君父两济,忠孝各序”之境界。陈沛、何云等人也自幼受此熏陶,想法俱都一般,听得某人有孝心孝行,立刻就肃然起敬。此刻,两人既听说有此缘由,对那巨汉胡休的观感立刻改观不少。 然而陆遥却不曾受这等思想拘束。陈沛、何云两人的举动,落在他眼里简直不可理喻。陆遥顿时发怒,冷哼了一声:“荒唐!可笑!受贼寇胁迫,就可以对我部下将士们下手么?难道袍泽弟兄们便没有爹娘,无须尽孝?他们便活该为此人的孝行而丧命?若是赞赏此人的愚行,却将袍泽情谊置于何地?” 陆遥连番诘问,说的未免有些重。陈沛、何云等倒非是不以袍泽为意的凉薄之人。只是全军草创,互相都不熟悉,这些随同陆遥前来探查的将士们,说起来是同僚,其实不久前还是打生打死的仇敌。彼此之间没有内讧就很难得了,一同出生入死的交情远未培养起来。两人听得陆遥这般言语,便显得有几分尴尬。 毕竟是战时,陆遥无心就当代的风俗多加置喙,既然两人对这胡休颇有赞叹,他也无意非要杀人。陆遥冷笑着抬脚,踢了踢胡休的脸。胡休身受十余处沉重箭伤,早已经晕死了过去,硕大的头颅被陆遥踢得撞击在地面石板上,发出咚咚声响:“罢了,且将这厮拖回后队去,若是命大不死,再作处置。否则的话,便当陆某杀了一个从贼的孝子罢!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抬手一指眼前几名青年:“至于尔等……总算有几分兄弟情谊,很好!这样吧,既然久在贼寇巢穴,定然熟悉地理……你们便向前带路!” 或许是受到前世意识的影响,陆遥确如陈沛所了解的那样心软,但那只是在平日里而绝非战时。当他身在沙场的时候,多年来所经历的无数次惨烈战斗早已将他磨练得心如铁石。为了能够尽快歼灭萝川贼、将代王城控制在手,陆遥绝不介意用这些人的尸身来铺出胜利的道路。 ****** 嗯嗯,本人认真整理了一下感谢名单,过去几天里,需要特别感谢的朋友,包括但不限于赐予月票的穿越飞鹰、伏击劫营、ndi、靖南伯、青叶糯米棕、花开了呀、夜辉等、赐予纵横币捧场的靖南伯、牧笛狼烟、ndi、当然还有给了6666纵横币的落夜辶苍山老爷……啊啊,土豪我们做朋友吧! 其实每天还有许多朋友点击、红票,也有许多朋友在书评区留言,这都是对螃蟹巨大的支持,限于篇幅就不一一报名了,鞠躬感谢各位,螃蟹谨记各位的鼓励。 这是一部冷门年代的作品,我是一个水平有限的作者,但我确定尽力了,会努力给大家一个可看的故事。 最后提一句:有其它作者在我的书评区打广告,没问题,小的完全支持。但梧桐下的魔方这位爷,您的广告里没有书名也没有书号,螃蟹就算想回访,也不知该如何去啊……残念…… 是 由】.( ) 第九十九章 云从(十) div lign="ener"> 那个凶猛的不像人的胡休既去,萝川贼便如同被斩了一臂,而余众更加丧胆。 陆遥趁机麾军急攻。陈沛身披重甲,挥动铁矛冲杀向前,顷刻间连斩悍贼十余人。有几个特别勇敢的贼徒狂呼乱喊着拼死抵挡,却没有任何人能抵他一击之威的。当陈沛周身遍染敌人鲜血而回的时候,将士们高声鼓喝彩,仿佛流淌在他们血液中的凶狠性子也被完全激发出来。其余军官如图里努斯、何云等辈也俱都奋勇。萝川贼寇们不禁气势大沮,坚持了没多久便四散逃匿了。 陆遥遂以匠户降人引路,急速进军。这些匠户子弟虽然在陆遥看来未免软弱,但毕竟比战场上临时征用俘虏要可靠些,而且彼等对代王城的地形也真的熟悉。在他们的带领下,陆遥所部数百名将士沿途穿墙过户,摧枯拉朽般直取萝川贼的巢穴。 萝川贼虽然凶猛,但毕竟缺乏正规的作战训练,在陈沛等人的凌厉攻势之下,他们节节败退,在代王城内各个隘口都丢弃了大量尸体。眼看再抵敌不住,就要退入位于代王城西南高台的马氏坞堡里去。 问题是,北疆的贼寇们很少有营建深沟高垒的习惯,虽说马氏坞堡依托代王城的地形,但其防御设施并不完固。既然已经从军容军貌上判断出敌军很可能是来自冀州的朝廷官军,自马服以下的诸多首领更对坞堡的守御很不看好。官军对城池攻守的经验丰富,远在这些边疆泥腿子之上。如果依托代王城的复杂地形都不能阻击敌人,坞堡本身那区区几道木质寨墙、几座箭楼又济得甚事。 敌人的攻势太猛,应该围随敌人追击的各部联军却迟迟不到。这样下去,便有大麻烦了! 马服也是个性格果决的,他立即调集了百余名强贼,馈以金帛厚赏,再派遣最为凶悍的儿子马对率领,令他们不惜任何代价发动反攻,务必要牵制住敌军迅速逼近的脚步。而另一面,他又令马错与几名心腹携带自己亲笔书信从代王城中的隐秘小路潜出城外,与吊在敌军后面的各部贼寇联军联系,催促他们加快行军的速度,趁此良机一举击破敌人。 尾随在陆遥所部晋军之后的贼寇联军,此刻正聚兵于马头山南方六里以外的桑麻山上观望。此山的高度较马头山稍低,但地形更加复杂崎岖,山体自西向东绵延十余里,其间险峰、深谷密布。停留在此地的兵力,比马服所了解的更多,共有十一个大小部落的杂兵,合计三千七百余骑。 能够指挥这三千七百骑的,是杨飞象和吐吉立二人。 代郡胡人极多,盘踞于此的盗匪集团以鲜卑、乌桓和各支杂胡部落为主,但也有汉人首领混迹期间的。声名最著者,有萝川贼的首领马服和常山贼的渠帅杨飞象。 这杨飞象也是在代郡、广宁等地纵横劫掠多年的强贼。他的真名为何,只怕自己都已忘记了,那飞象二字乃是外号。汉末时黑山、黄巾贼寇惯以外号相称,比如骑白马者为张白骑,轻捷者为张飞燕,声大者为张雷公之类。常山贼与汉末的黑山军一脉相承,也接受了这个习惯。因这杨姓渠帅身躯肥壮而擅骑兵,故而号曰飞象。 常山贼中另一大股的首领羌胡人吐吉立,声望与杨飞象相若,在常山贼中的地位也相仿,但因年纪较轻,故而屈居副手。 马错潜出代王城外之后,觑了两队巡逻骑兵交错的一个空子纵马狂奔,很快就进入山区。萝川贼是这一片地域的地头蛇,当然清楚哪里可以屯兵、哪里适合隐蔽。不用两刻时分,他便寻到了桑麻山上来。 “马堡主怎么说?”杨飞象当先问道。 “家父有一番言语,令我转告各位首领。”在这群凶神恶煞身前,马错可不敢稍有慢待,他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才继续道:“官军足迹不履代郡已有十载。这十载海阔天空,各家想必都很安乐。然而此刻朝廷重又插手此地,手段诡秘、所行凶暴难言,想必郡中又将风云激荡,非是我萝川马氏一家所能应付,若万一事有不谐……诸位首领,岂不闻唇亡齿寒的道理?” 在场众人都是见多识广的人物,虽然陆遥并未正式打出官军旗号,这些人都却多半都已猜到了。马错正是要告诉他们,代郡毕竟是大晋的疆土,朝廷纵然衰微,但若有意于此,在座的鬼魅魍魉谁能抵挡?必须要携手一气,才能与之抗衡。 杨飞象与吐吉立对视一眼。吐吉立率先冷笑一声:“这支军队确有古怪,但究竟是否朝廷官军,还需仔细打探。倒是那辟闾遏近日并无异常,若是朝廷有什么意图,安插在太守府里的暗间早就传来消息了,哪里能瞒得过我们?小子,你不要危言耸听。” 身材高瘦的吐吉立年纪与马错相仿,却一口一个“小子”,全没将他放在眼里。吐吉立所说的辟闾遏,便是现时正经在任的代郡太守。虽说代郡早就成了化外之地,但在洛阳朝廷的纸面上,可实实在在乃是朝廷疆土。太守、县令、各级官员一个都不少的。辟闾乃是复姓,这位辟闾太守上任已有两年多,却事事全在各家豪族部落的掌控之下,完全是个傀儡人物。莫说政令不出代县城的范围,只消出了太守府,便连衙役都指挥不动几个。 吐吉立在太守府中显然是有眼线的。既然代郡太守未曾得到任何信息,非要说这支军队乃是代表朝廷将要插手代郡的军队,可信度未免不高。 “至于唇亡齿寒……”杨飞象嘿嘿笑了:“你们萝川贼的部下壮勇大概将近一千人。有一千人的力量,又依托代王城,好厉害啊,你们不是素来都自以为乃代郡之雄长么?这支敌军加上抓的俘虏,统共不过两千人而已,怎么,战事开始才这点时间,你们就抵挡不住了?” “毋须讳言,敌人确实善战,非寻常官军可比。若是谁轻视他们的,豆卢稽部、勃篾部的下场就在眼前。”马错脸色惨白地回了句。 代郡各家固然有沆瀣一气的时候,数十年来积攒下的矛盾也不少。正如马服期望让敌人去和各家兵马消耗;杨飞象和吐吉立二人分明也打着同样的主意,只不过消耗实力的一方换成了萝川贼。 马错感觉满嘴的苦涩:两家都打着损人利己的计划是没错,都是绿林道中人,彼此倾轧暗算,都是常事。问题在于,这主意算得再怎么精,真正的关键却并不在这两家,而是全看晋人如何选择。此刻晋人正猛攻着代王城,根本就没打算照着自家最初的想法走。父兄等人已经难以坚持了,杨飞象和吐吉立二人却按兵不动……这该如何是好? 马错心念急转,却没有什么良策。这些人都是贪婪如狼的性子,彼此最是熟悉不过,哪还有什么办法可想?看来今日不大大地出血不行了。狠一狠心,只得根据马服之前的吩咐,向这杨飞象和吐吉立做出最大的让步。萝川以西的千亩良田、马头山以南的山间草场,看来都要让出来了……他轻咳一声,伸手往怀里去掏摸那封马服的亲笔书信。 指尖刚触到封皮,却听得不远处负责瞭望战局的几处哨位同时发出惊呼。 “怎么回事?怎么了?”马错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揪紧了。他一跃而起,踉跄着奔向哨位去看。 此地距离代王城较远,哪怕极目远眺,视线也不甚清楚。但至少可以知道,代王城西南、马氏坞堡所在那片台地上已然陷入一片混乱。大批剽悍的晋军战士从几个坍塌的墙体缺口处潮涌而入,喊杀之声震天动地。 从战事开始至此,才不到半个时辰而已。晋军如同一把锋锐无匹的宝剑,眨眼就斩断了重重阻碍,攻入萝川贼的老巢! ****** 说起来,最近螃蟹陷入书荒啊,有什么历史军事类的新书可看?求推荐。 是 由】.( ) 第一百章 云从(十一) div lign="ener"> 从桑麻山的山腰远眺,正对着祈夷水畔的代王城。这是北疆千山万壑中难得的一片平原,视野开阔,一览无余。但可惜身处十余里外,只能看到隐约的几面军旗搅动,战况细节如何不得而知。 马错用力揉了揉双眼,竭力张望。过了片刻,却见三道狼烟冲天而起,凝结成三道浓黑笔直的烟柱,久久不散。马错知道,那是最高等级的求援信号,是萝川马氏陷入死生一线的险境时最后的嘶嚎;也代表着马服在催促儿子:家族存续的关键时刻,无论如何,都要让诸部联军尽快来援! 罢了,罢了。马错再度伸手往怀中去。那里放着父亲亲笔书写,用辞谦卑的尺牍。在信上,马服承诺将让出祈夷水畔最肥沃的良田和操场,更许了一笔数字令人惊骇万分的庞大钱财作为谢礼。 雄踞祈夷水两岸的膏腴之地数十年、拥有近千名勇猛部下、将代王城巢穴经营得犹如铁通一般的萝川贼,是代郡屈指可数的强大地方势力之一。但在这支敌军的攻打之下,萝川贼竟然坚持不到半个时辰。 这些年来,马服在萝川一带作威作福惯了,何尝承受过如此惨痛的失败?只觉得心头火烧火燎般的愤怒。恨那些属下们无能、恨那些敌人太过凶悍,更恨的是萝川马氏寄予厚望的援军!三千七百名剽悍的代郡骑兵,这是多么巨大的力量……可这三千七百骑追踪了敌军一日一夜之久,到了最重要的时候,却尽数躲藏在战场以外的桑麻山,并未投入战斗! 马错脑海中灵光一现,突然惨笑出声。 他从怀里掏出父亲的手书尺牍,挥手扔了出去。长约尺许的木简在空中旋转着,飞落到山下不知那一处莽林中了。 随同他一起的,都是心腹手下。其中一人连忙奔上几步,紧紧地扶着他的手臂,低声道:“郎君,千万不能乱!就算敌人杀进堡里,族主等人总还有办法坚持一段时间。只要杨帅等人出兵相助,我们仍有机会……当务之急,还是要催促杨帅他们,尽快发兵啊!” 随从絮絮叨叨的话音还在耳边响着,马错却感觉头晕目眩。 在萝川贼寇的几名首领里,马错的计略、眼光都远在他人之上。身处于普遍以粗猛为尚的北疆,更令他常常生出智珠在握的快感,素日里也颇以此自傲。但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原来萝川贼不过是一枚可以被随意放弃的棋子,从头到尾,马氏宗族都被蒙在了云里雾里。 他摇了摇头,反手将那随从推开。 随从没料到马错手上的力量如此之大,踉跄了几步,跌倒在地。 马错脸色铁青地回身,狠狠注视着杨飞象和吐吉立二人:“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四个字,双拳握得越来越紧,神情仿佛将要暴起噬人一般:“敌军虽强,但我们代郡群豪若能齐心协力,原本胜算在握。今日的局面,全在于诸位见死不救……你们根本没有助战的打算,对不对?” 马错越说越是愤恨:“你们究竟有什么打算?萝川马氏宗族竟然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真是瞎了眼!” 代郡各家地方势力之间确有龃龉;然而,彼此下黑手则可,在面对朝廷官军时的立场则一,数十载来各家守望相助,从无例外。马错这般言语,已经算是极严重的指责。于是站在杨飞象和吐吉立两人身边的十余名部落首领一齐破口大骂。 “放屁!” “狗胆!” 那十几名部落小帅都是代郡零散杂胡的首领。所谓杂胡,主要源自于前汉时南匈奴入塞后五部分化解体过程中分离出的别部或附从部落。之所以称为杂胡而无正规族名,皆以其规模小、实力弱、地位低也。而这些部落又是杂胡部落中势力衰微的,相比于实力强大的常山贼,彼等不过是仰人鼻息的仆从之流,每每被驱使往来如狗。大概是做奴才做的习惯了,当马错出言斥责的时候,这些部落小帅表现得义愤填膺,颇有几分主辱臣死的意思。 但杨飞象和吐吉立两人对视了一眼,却哈哈笑起来。 “都说萝川马氏上下数百口,唯有两个聪明人,真是一点不错。”杨飞象大步向前,啪啪地拍了拍马错的面颊。他下手好重,两下就拍得马错面庞青紫,耳里嗡嗡作响:“马服那老家伙这会儿应该也明白过来了吧?小子,你说的很对。我们……正要眼看着尔等去死。” “杨帅,萝川马氏自问从不曾得罪你。如今这生死存亡的关头……”马错神色惨澹,颤声问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杨飞象咧了咧嘴:“别怨啦,是大当家的意思,我也没法子……” 吐吉立在一旁轻咳一声。 杨飞象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匕,迅猛一挥。他的身躯虽肥硕,但动作却快如闪电,只听噗哧一声,短匕从马错的左侧耳廓前刺入。锐利的锋刃从右侧耳廓突出,将他的头颅从左至右刺了个对穿。 马错的眼珠暴凸得几乎要从眼眶中崩裂,表情立时扭曲。当杨飞象松开右手时,他的身躯失去支撑,蓬然仆倒在地。 马错身边几名亲信乍逢大变,全都惊惶失措。杨飞象的部下们也不多说,立即拔刀向前。一刀一个,转眼尽数了账。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 杨飞象踏前一步,踩住马错的脸,嘎吱吱地将短匕拔出来。每拔一下,就有红色的血液和灰白色的脑浆从发隙间喷溅,将他持刀的指掌上染成红色和灰白色的。他随手从马错的身上撕了块麻布,慢条斯理地将匕首和手掌都擦抹干净了。 完成了清理之后,杨飞象转身看看。 那些杂胡小帅果真是将萝川马氏当作己方来看待的,全不曾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这时候泰半都露出畏惧和震惊的神色。有几个比较机灵的,眼珠子乱转,似乎已经在寻找脱身之策。 怎奈吐吉立面无表情地站在他们身边,慑于他的威严,又不敢稍许乱说乱动。 杨飞象拧笑道:“马错这厮有点小聪明,却看不清大势,迟早坏事。大当家特意说了,留他不得。诸位放心,一切都在大当家的掌握之中!” “是是!大当家自然英明!大当家所言极是!”部落小帅们一阵骚动,随即谀辞潮涌。其中数人反应比较快捷的,接着又吹捧“杨帅手刃马错,最是威武!不愧是大当家的得力臂膀!”云云。 杨飞象不禁望了一眼西面的苍茫群山。在北疆山林原野之间,无数草莽龙蛇混杂,能够被各路贼寇、部落一致尊为大当家的,自然不是河北的汲桑,而是常山贼的大首领,盘踞在幽州与并州交界处绵延数百里的常山上的那位可怕人物。 ****** 这章短点,抱歉。怎么分段都不合适,注水更不合适。晚上有第二更,不过诸位还是明早看吧。 是 由】.( ) 第一百零一章 云从(十二) div lign="ener"> 在代王城西南台地的攻坚战,起初进行的并不顺利。 马氏坞堡的防御设施确实不够完善,但防守一方的优势仍然很明显。主要于整座坞堡位于代王城内,坞堡四面都是层层叠叠的废弃建筑,道路也狭窄崎岖,很不利于进攻方的兵力展开。而且坞堡内的滚木礌石之属数量颇多。陆遥先后发起两次攻击,前锋都已经突破了坞堡木栅,但因后继的力量无法及时跟进,最终都被萝川贼集中兵力迫退。他不得不传令暂且停止战斗,收兵到一处大屋之后,稍作休整。 军吏清点士卒报来,这两次进攻足足造成了己方一百二十多人的伤亡。而萝川贼占据地利,死伤要少很多。距离大屋不远的木栅内外,鲜血流淌成塘,有许多弟兄们的尸身没能抢回,残肢断臂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各处,看上去愈发凄惨,叫人沮丧。若不是因为这些日子里竭力约束军纪,昨日又用重赏来激励,只怕部队的士气堪忧。 铁甲铿锵声中,陈沛大步而来。他的甲胄坑坑洼洼,身上、脸上都是血迹。瞎眼上蒙的皮质眼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紫红色的瘢痕曝露在外,颇显狰狞。适才的两次进攻中,陈沛身先士卒地猛冲猛打,极其奋勇。尤其是第二次,分明已经占据了木栅内一块相当的地域,但后援遭到萝川贼集中弓弩射击阻断,于是他只能与敌人互相对射,慢慢撤下来。这功败垂成的局面使得陈沛十分恼怒,他急躁地禀告说:“将军,贼寇们已然疲惫了!我们再攻一次,必然成功!” 陆遥其实也有些焦躁。毕竟他期望的是在代郡各部落联军出现之前,首先击溃萝川贼、并占据代王城为稳固的后方。如果不能在这个战场尽快取得胜利,那很可能出现两面受敌的情形,未免大大地不妙。因而,无论如何,半个时辰之内必须拿下代王城。但他并没有将这种情绪表达出来。 诚如昨晚与众将的分析,代王城绝对是个好地方,群山环绕,土地肥沃,河水蜿蜒可供灌溉,更有现成的偌大城池落脚。以之为据点四面攻伐,三五日内,便足以扫平代郡、震慑拓跋鲜卑;而想得再远些,如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兴修水利、招徕流亡、恢复生产……陆遥有绝对的信心,三五年内,便可以将之建设为地位不逊色于晋阳的北疆重镇。此地值得一战,便战;至于战斗的过程中如何去夺取胜利,陆遥早已做好了克服各种苦难的准备。 他摇了摇头,没有响应陈沛的请求:“庆年兄稍安勿躁。弟兄们的士气尚可,但鏖战至今,体力疲敝,非常需要恢复……我们先休息片刻,待丁文浩的兵力到达,一同进攻。” 陆遥此刻的兵力分成两部分。一部分骑兵由薛彤、沈劲、刘遐等人统领,游走在代王城的外围,随时准备与代郡胡族的联军作战;另一部分步兵则攻入城中,与萝川贼作战。这些步兵又分成两路,陆遥所部由南面杀入,而丁渺所部由西面杀入,双方约定至代王城宫城台地取齐。现下陆遥既然已到,想必丁渺也不会晚。 果然,片刻之后丁渺杀退城西的敌人,直抵马氏坞堡所在的台地。 两军合流,兵力顿觉充实。陆遥遂将将士们分为十队,除了保留适当的预备队以外,十队从北到南排开,各觅适合攻城的地形,同时发起进攻。 既然坞堡以外的复杂地形不利于调动,就索性依靠小部队分散突破,凭借将士们的个人勇武和战斗素质打开局面! 片刻之后,十队人马齐声高喊,杀向台地所在。 路遥军中,多有以一当百的勇士,如丁瑜、萧石、杜钦、陈沛等人,无不亲身冲杀在前。甚连何云、图里努斯等护卫陆遥的亲兵,也有相当部分被派到了厮杀的第一线。一时间,环绕着马氏坞堡的四面八方,喊杀之声震天动地! 陈沛参与了前两次进攻,算积攒了些经验,于是这番格外多长了心眼,选取的进攻方向比较偏僻。借着废弃房屋的掩护,他们一直迫近到五十步左右才被发现,瞬间便再次冲近了木栅。这段木栅的防御果然有些薄弱,陈沛用沉重铁矛横向拨打,铛铛地将几柄刺来的枪戟砸开,随即挺矛疯狂地向前乱刺。锋利的矛尖透过木栅的缝隙,接连搠死了好几人。 见他凶悍难挡,这段木栅两边的敌人纷纷奔来援助。陈沛的部下弓箭手们乘机开弓乱射,登时把他们都射翻在地。更远处的敌人也注意到了这里危急,但却被其它几拨攻城的部队纠缠住了,一时抽不出手。 先前晋人盯着几个地点猛攻,萝川贼则调集机动力量,形成局部优势以对抗。可眼下晋人兵分十路,每一路都攻势汹涌如潮。这便是明摆着自恃兵强将勇、而且还人多势众了。马服心中连连叫苦,他亲自披了铠甲、手持利刃带人在木栅的内圈策应,此前打退晋人攻势的,便是他带领的这批生力军。可这时四面八方俱都告急,实在不知该救援哪里为好。 马服既然犹豫,晋军更是发狠猛攻。乘着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陈沛将铁矛深深扎进木栅里,吐气开声地狂吼一声,奋力将铁矛往复撬动。几名贼人用长枪刺来,在他的身上添了几处新的伤口,但他全然不顾,只是继续发力。好在左右连忙掩护到位,将贼寇逼开几步。陈沛这柄矛全系精铁打造,最粗处简直就如小孩手腕那般,何等坚韧?粗劣木料榫结而成的栅栏毕竟不够结实,噼啪一声响,便被崩裂开来。几块木板落地,在木栅上露出了一人宽的缺口。陈沛的部下们欢呼一声,涌上去用刀斧猛砍,很快就把缺口扩大了两倍还多。数十人一拥而入,如狼似虎地乱砍乱杀。 马服这时已觉不好,带人斜刺里冲过来阻挡。此人虽已年迈,但战场指挥堪称老辣、昔日的猛鸷身手犹在。数十名贼人猛地加入战团,陈沛所部立觉压力陡增。两边稍一相持,地面上就又多了一片尸体。 陈沛叱喝连连,舞动长矛将马服死死地压制住,正要施展险中求胜的招数,与这老贼一决生死,忽听身后利刃破空之声飕飕连响。眼角余光所到之处,寒芒乱闪,仿佛千万条银线兜头盖脸地扑卷而至。 陈沛的精神猛地为之一振,哈哈大笑起来,这样的威势,除了陆遥亲自陷阵,还能是谁? 双方的诸将都已亲自上阵,但士气却是彼消此长。当陆遥等人在木栅内稳住占据范围的时候,又有四五个方向达成了突破。他们一**地发起进攻,像是斧凿切入石块那样,把萝川贼一点点地分割、敲碎。 在战斗过程中,只要某一方的士气开始滑落,往往就是个加速度的过程,很快就从败退发展到溃退。萝川贼便是如此,当四周的喊杀声逐渐汇聚的时候,他们崩溃了。首领马服在逃窜的过程中被弓箭射穿了头颈,当场就死了个透。他最勇猛的儿子马对,则被一名叫倪毅的什长用利斧砍下了首级。马空最会观察风色,他眼看形势不妙,早就与几名侧近脱离了战场。他们回到坞堡内部挟裹了大笔金银细软,企图从马错之前脱身的小路奔逃。可没走多远,就被沈劲带领的巡逻骑兵发现。沈劲这厮何等粗猛,连口供都不问一个,直接便砍瓜切菜似地将他们都杀死了。 ****** ei792、飞天熊猫、用户、ndi几位朋友给了一波月票呀,螃蟹深感荣幸!jme、ndi、靖南伯、铁手有情等几位老爷的捧场,螃蟹也愧领了!以上感谢名单要是缺了哪位,还请提醒螃蟹一声,晚了,脑瓜有点糊…… 那啥,最后一句,凭栏苦笑兄,多谢推荐,书荒缓解:) 是 由】.( ) 第一百零二章 东风(一) div lign="ener"> 陆遥双手抱肩,坐在马氏坞堡中央大宅二层的屋檐上。 在他的下方,许多士卒鱼贯出入,兴高采烈地搜罗着此次作战的缴获。有些人看见屋顶上的陆遥,就向他挥手欢呼。陆遥面带微笑地挥手回应,其实却有些敷衍。他并不注意这些清点战利品的将士,只是紧紧地皱着眉头,向四面极目眺望。 夏季的萝川平原草木葱萌,一块块经过开垦的天地仿佛未经雕琢的宝石,散布在青碧色的草场上,苍莽的原始森林横贯其间,蜿蜒曲折的祁夷水在阳光照射下波光粼粼,如同玉带缠绕。陆遥无心观赏这难得的田园风景,他一遍遍地仔细观察着每个角落,从代王城直到远处群山脚下,一处也不错过。 但是,没有。陆遥并未能找到他所希望找到的。 瓦片发出格格地轻响,有人小心地从窗台上攀出来,在陆遥身后禀告:“将军,附近五十里都已仔细搜索,未见胡儿踪迹。不仅昨日起跟随我们的胡族联军不见踪影,原本在萝川平原落脚的三个杂胡部落,也都突然迁徙无踪。” 说话的是朱声。作为斥候负责人,他花了两个时辰亲自盘查了各条通路,又分派部下严密把控所有的山口,期间每隔半个时辰就遣人通报,直到这时才得以赶回代王城。他向前一步,取出一幅地理图摊在陆遥面前:“将军请看,这里、这里、这里、这里,我都加派了探马岗哨,五十里内,就连一只苍蝇飞过,都逃不过我们的监视……将军,胡儿们已经退去了,确定无疑。” 陆遥凝视着地图,半晌才慢慢点头:“很好,但还需加强监控。我把何云那一队人派给你,你再去丁将军那边要二十个人。五十里范围远远不够,百里之内的任何风吹草动,我们都要在第一时间了解!” 朱声肃然应诺。待要离开,陆遥语气严肃地加了句:“此事关系重大,万不可有误。” “请将军放心,声必全力以赴。”朱声拜道。 陆遥颔首让他去了。 今日的战事,虽然攻占了代王城,使得将士们有了落脚之处,但真正的作战目标却并未实现。拓跋鲜卑的祭天大典很快就将开始,陆遥非常缺乏时间。故而,他从一开始,就打着一战克定代郡的注意。豆卢稽部的灭亡,不过是道开胃菜而已;关键在于陆遥假扮商队为诱饵的行为,足以激怒代郡的各路贼寇。随即,攻灭勃篾部的行为,更加向胡儿们充分展示了己方的恶意。待到确定胡族联军尾随而至,陆遥便刻意用有限的兵力攻打防御坚固的萝川贼,营造出顿兵坚城之下的局面。 胡儿生性如狼,绝不会放过撕咬猎物的天大良机。何况,贼寇中的知兵之人如何会看不出这是两面挟击的好处?一旦发现陆遥所部陷入窘境,他们定然大举出动,衔尾来攻。而只要他们出战,陆遥便有信心战而胜之。如此,代郡便可以尘埃落定了。 这是陆遥推算许久,才设下的计谋,可他怎也没想到,从昨日下午就紧紧追踪着自家兵马的胡族联军,竟然神奇地失踪了。难道自己攻破代王城之威,竟然就能骇得胡族联军闻风远遁? 绝不可能!这其中,必然有什么阴谋!陆遥有些恼怒地挥挥手。 他隐约觉得有些气闷,于是站起来,沿着屋顶的斜坡向下走了几步,随即手掌攀在瓦当上稍一借力,翻身落地。 陆遥身手矫健,腾跃之时仿佛狸猫、片尘不起,但落下时恰巧站在一人身前,这却将他吓得不轻,“啊”地大叫一声,手中捧着的几卷书简都脱手飞起。 此人赫然是邵续,看他的样子,大概已整理了各项庶务。待要前来汇报,却被从天而降的陆遥给惊到了。好在邵续身后跟着的是身披重甲、脚步铿锵的薛彤。薛彤反应很快,踏前一步轻舒猿臂,便将书简捞在手中,总算不曾污损。 陆遥向邵续抱歉地笑了笑,替他掸了掸衣袖。三人并肩向坞堡的大厅内行去。 “我军伤亡如何?” “咳咳……”邵续镇定心神,看了看手上卷宗:“今日鏖战死伤颇重,阵亡者计有八十七人,重伤九十八人。轻伤无碍行动者百余。” 杀入代王城的将士合计五百,阵亡和重伤的超过三成,加上轻伤的,超过半数,不可谓不骇人。 陆遥抿了抿嘴,又问:“伤者可都安置妥当?” “遵照将军的吩咐,已寻了干燥、通风、洁净的大屋安置他们。我军自冀州携带来的药物还未用完,另外,马氏坞堡中也存有伤药甚多,足堪应用。我们又从坞堡中鉴别出医者数人,配合救治。” 陆遥脚步不停,绕过一处白石堆砌的照壁:“邵公,战死的将士都要尽快妥善落葬,姓名、籍贯都要记录下,留作日后祭祀之用,若有机会,也好归葬故乡。这怕是有些繁琐,但我军一贯如此,故而有劳邵公了。” 邵续躬身施礼:“此事,薛将军已经告知予我。是乃仁义之举也,邵某感佩万分,自当尽力。” 陆遥又问薛彤:“现下负责警戒的是谁?” 薛彤沉声道:“代郡乃虎狼环伺之地,不可轻忽。周边警戒现由我亲自负责。三百将士分队轮值,卫戍的军官都特别任用并州的老兄弟。道明,请放心。” “好。” 这时候三人走回到马氏坞堡的大厅处。 这是座斗拱方面的楼阁式建筑,上下两层,高有四丈许。在四周精致的廊庑环绕之下,更显得正厅气象宏伟。 待到三人入内落座,便看到楼阁内部的斗拱、壁画之类,色泽艳丽、十分奢华,薛彤不禁嘀咕了一声:“这帮贼寇,倒是好享受。” 邵续解释道:“萝川马氏毕竟是晋人,他们自视为代郡豪族,与那些长于马背的胡儿不同。据说,马氏父子常常掳掠周边郡县的百工、匠人为奴隶。这些便是那些工匠的辛劳成果了。” 陆遥皱了皱眉,便想起今日战时遇见的那条巨汉。拥有如此勇力,却受贼寇的胁迫,无论如何,陆遥都看不惯这样的人物。 他不愿谈这些,于是换了个话题:“萝川贼掌握的户口、资财情况,不知可统计好了?” 此刻距离战事告一段落才两个时辰不到,哪里便能动作如此快捷?他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不料邵续从怀中若干书简中取出一份奉上:“具体账册文书细节尚未整理完毕。然,大致数字已统计得出。我军见在萝川控制的,共计九百三十六户,三千一百二十八口,剔除老弱妇孺,其中壮丁一千人,胡儿居其半数。” “适才的战斗中,萝川贼死伤不少,那些都已扣除了么?” “萝川贼战死近三百人,重伤者亦有三百,皆不计入。”邵续面不改色地应声道。 以当前的医疗条件,肢体重伤的死亡率极高。陆遥所能筹集到的医者、药物,都只会用来抢救己方将士,对于萝川贼中身负重伤者,实际不会给予任何医疗,三五日内,彼等自然死亡殆尽。陆遥的问题,便是隐晦地提出这个意见,而邵续则表示:我正是这样安排的。彼此都是聪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可也。 “很好!”陆遥又一次颔首。 既然全盘占据代王城,首重人丁户口,其次则是物资财货。陆遥接着便问萝川贼的仓廪积蓄情况:“粮秣、牛马牲畜、钱财、甲仗器械……这四项的收获又是怎样?” “萝川,北疆菁华、膏腴之地也,周边数十里方圆皆水土丰饶、宜耕宜牧。萝川贼盘踞在此前后共计二十余载,于农事上颇下了几分工夫,沿祁夷水两岸开垦许多良田,又在坞堡之中广设粮仓。邵某已一一察看明白,各处仓中粮秣堆积如山,不可胜计,粗略估算,至少足够我军两年之用。” 自古以来,用兵制胜,以粮为先。陆遥薛彤两人见识过太安年间的并州大饥荒,又亲身经历了晋阳军因乏粮而束手束脚的窘境,对粮食的重视程度只怕比别人更高些。听闻萝川的粮秣如此丰富,两人顿时大喜。 “邵公,那其它物资情况如何?”薛彤忍不住插言来问。 ****** 例行求点击、红票、收藏等各种支持的螃蟹飘过…… 是 由】.( ) 第一百零三章 东风(二) div lign="ener"> “先说牛马牲畜之属。代王城附近的草场繁茂,但萝川贼本身并不以放牧为生,而是通过两个附属的小部落来获取此类物资。我们兵压萝川之时,这两个部落依照萝川贼的要求,派遣精壮若干人助战,而其本部皆已闻风远扬数十里外,此刻估计投奔其它北疆强族去了。所以,这方面物资的大部,其实是指望不上的。当前确定在我们手中的,是代王城中几处牛马畜栏的存量……”邵续瞥了瞥陆遥手中的书简:“将军,具体数字在此。幼畜不计,合用战马八百余匹、壮健耕牛三百头。” “很不错了!”陆遥满意地道。 “是。再说钱财。萝川贼惯于从事绑票、抢掠的勾当,往来客商咸受其苦。数十年来日积月累,家底非同小可。适才得薛将军相助,我们已拷问出了马氏坞堡内两处秘库。一处在坞堡西面的碉楼中,另一处在堡主府邸以内,此处厅堂北侧的一个隐蔽偏房内,两库所藏泉货以百万计,金银、布帛等物不可胜数。” “至于军械……”邵续起身,替陆遥翻了一页:“将军请看。此战我们缴获盔甲兵器一千三百余件,其中立即可以应用的完好器械约六成。另外,在堡主府邸的那个秘库内,另藏有各式铁甲四十余领,皮甲等二百余件。军用长短弓三十四把,弩弓六把。” 受到当时冶炼技术所限,武器甲胄之类在战斗中的损耗率非常之高。几次硬碰硬的磕砸就足以毁坏一柄精制的缳首刀。甲胄更是如此,甲片碎裂变形十分常见,而对于普通军户人家来说,哪怕是甲片碎裂的筒袖铠,都足以当作传家宝一样世代珍藏了。而弓弩之类,更是轻易觅不到的军国重器。 能够一次找到这许多武器,真是极大的收获。 同时,陆遥对邵续的庶务才能也实在是赞赏的很。军中琐碎事务,陆遥薛彤等人固然熟悉,但毕竟重心不在这些杂事上,自收拢汲桑败卒建军之后,许多后勤事宜都是维持而已。直到经过中山时,才着手将之移交给邵续。数日前,邵续还有些忙乱,但到此刻,看他的神情,显然已经驾轻就熟,各项事宜皆得其宜、忙而不乱。这可不是读了一肚子玄妙精微之理的所谓名士能做到的。不仅需要缜密的心思、扎实的具体实施能力,还得有丰富的经验才行。 陆遥将文书反复看了几遍,将之放回案几上,诚心诚意地向邵续道:“拿下代王城之后,各项事务繁杂纷乱,多亏邵公干才,才能处理得这般井井有条。邵公,辛苦了。” 邵续逊谢几句。陆遥略想了想,继续道:“老薛,我等不是原也携有自中山等郡征用的资财若干么?自今日起便合并在一处由邵公统一处置罢。” “是。”薛彤和邵续齐声应下。 薛彤性格刚毅而沉稳,是陆遥军中难得的持重之人。所以陆遥常用他来担任中军,兼督粮秣后勤等事。他们从冀州征调的那些财帛自然也掌握在薛彤手里。眼下既然亲见邵续长才,陆遥便将这些细务从薛彤手中剥离出来,转移给邵续负责:“邵公虽然高才,但一个人怎也忙不过来的。我与老薛各调几名精干部下,权且划归听用。嗣后,先生若觉得有什么人物可堪相助的,直接征调便可,无须关白于我。” 陆遥摸了摸颌下短髯,带着些歉意徐徐道:“邵公,阁下乃是安阳大族、冀州名士,本身又曾任二千石之官。而陆某年少德薄、名位也属寻常,原不敢以僚佐之职相屈。然而夫子曾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其事难成也。若蒙不弃,邵公或可以姑且就任牙门将军长史。却不知……” “固所愿尔,岂敢推辞?”不待陆遥说完,邵续便离席而起,郑重地施礼:“邵续谨受命。” 在北上冀州途中,陆遥与邵续二人一同谋划诸项事务,深感投契,彼此都觉得遇见了难得的人才。再者两人昔年都出自成都王一脉,天然就有几分亲近感。更不消说陆遥在安阳歼灭了绑票的流贼救出邵竺,与邵续有恩情焉。虽然如此,身为安阳大族邵氏族长、在河北颇具盛名士人领袖之一的邵续,也不会轻易行那毛遂自荐之举。 自从陆遥提出夺取代郡的谋划,邵续便参赞其事。对于那些已经成为现实的、或者还未付诸实施的步骤,没有人比他更加熟悉了。而当这位青年将军在代郡顺利取下立足根基之时,响应他极具诚意的招揽,才显得顺理成章。 “好!好极了!” 虽说两人之间早有默契,但这仍使陆遥十分喜悦。他起身四面看了看,从屋角的一座镂空木架上掏摸出一套茶具来。何云这是正在门外侍立,他是个有眼力见儿的,连忙急步趋前,取了水囊,将三枚茶盏注满。 “无茶无酒,唯有清水以迎邵公。邵公高士,当不会嫌我等简慢也。” 三人离席而起,哈哈一笑,举杯饮了。 待重落座时,职分既明,便与先前不同。 虽然胡族联军踪迹全无,乃是大患;但当前首先要处理的,还是自家的军政。 “自入代郡,我军两日三战,骨干将士多有疲惫,是以我拟于今晚设宴慰劳全军。请邵公为我组织妥善。”陆遥思忖着说:“此次缴获的绢帛、金珠、珍玩之类,都仔细收藏了,暂不动用。唯有钱财可粗略分作十分,今日先提三分出来,用以赏赐。自冀州随同来的将士们取两分,昨日编入军中的代郡降卒取一分。伍长所得倍于寻常士卒,什长所得倍于伍长。” 他负手踱了几步,继续道:“至于队主以上的军官,不在此列,稍后我亲自权衡,另有升赏。另外,这两日作战之中,立有殊勋、勇猛过人的士卒,着各部统计名单上来,数量便以五十人为限,同样由我亲自颁赏。” 邵续严肃地躬身道:“是。” 他非是那些只会谈玄论道之辈,素日曾读兵书,昔为成都王幕僚时也熟习军旅事务;陆遥的寥寥数语虽似随意道来,落在邵续耳中,已知其中有深意在。 陆遥此刻的部下们,真正忠诚不二的嫡系极少,仅仅是来源于晋阳军的二十余人罢了。其余人等,出自乞活军的倒还罢了,大部分无不是出于贼寇降众,或为汲桑部下的河北流贼、或为代郡的杂胡马贼,其区别仅仅在于投降的时间长短而已。彼等战斗素质虽高,战斗意志却低;而且由于新降之后,即被驱使往北疆作战,正是心怀狐疑的时候。驱使此辈,必须及时给予重赏,方可激励其心。 午时拿下代王城,晚间就发放赏赐,不可谓不及时。赏赐的钱财占据缴获的三成,也就是三十万钱,不可谓不丰厚。《太公三略》中曰:禄贤不爱财,赏功不逾时,即指此也。 而在具体的赏赐对象上,又有差别。冀州来者,相比而言乃是旧部。旧部须着力安抚,故而占赏格之大部。代郡降卒,新降之众、功劳未彰,虽也得赏赐,数量却少。与同僚相较不如,正可以激励他们努力杀敌作战。乞活军出身的将士最是可靠,因而在历次整编中多得提拔,此时大半都已身任什长、伍长等基层军官。他们所得的赏赐,较之寻常士卒又不相同。 对三种不同来源的将士,给予不同数量的赏赐,偏偏却能体现公正。其中若有未能尽臻完善之处,又以特殊处置来弥补。两千军中择选出五十名军功最著、勇名最盛者,由陆遥亲自出面颁发赏赐。这五十人个个都是军中骨干,必有其号召力在,陆遥亲自加以嘉勉、给予厚赏,便能进一步地掌握军队,同时也给了寻常士卒立功的动力。 及至队主以上军官的奖赏,即使是身为长史的邵续也不能插手。这等权柄,必须也只能完全由陆遥一人独断,绝不会流于他人。 邵续心念急转,细细判明陆遥的用意,越想越觉佩服。 须知军伍之中,权谋虽系小道,却也有其独到的用处。邵续自问,平生所识的将帅,如陆遥这等随口言语便能周全至此的,确实少有。此等才具殆属天授,若非要细究堪与谁人比拟的话……似乎也唯有那位侨居阳平郡守丧的祖逖祖士稚,方可相提并论吧。 ****** 感谢揆文奋武、lyd、ndi、靖南伯、花开了呀等朋友的月票和捧场鼓励,感谢每天点击和红票的各位。 凭栏苦笑老爷赠送的葵花宝典,我也确实收到了。但,暂时就不练了吧……伤身体啊! 是 由】.( ) 第一百零四章 东风(三) div lign="ener"> 陆遥等人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很久。 片刻之后,薛彤率先告辞。 虽已拿下代王城作为立足之地,但北疆对于陆遥等人来说,依然是危险重重。今日本该暴怒杀来的胡族联军突然不知所踪,使得陆遥之前的谋划绝大部分都做了无用功。很显然,广袤的北疆上无数的势力并存,并非那么简单就能摸清的,在陆遥尚未掌握的某个地方,必将有暗潮汹涌湍流而来。 这样的情况,当然并不为普通将士所了解,他们只需要奋勇作战、并欢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就可以了。但陆遥、薛彤之类的将领绷紧的神经,便绝不会因为代王城的小小胜利而放松。即使是在胜利的当日,薛彤仍将亲自担任代王城周边警戒职能,以四百名精锐士卒严密守卫代王城的每一个角落。 又过了片刻,邵续也起身行礼告退:“将军之意,我已知悉。这便尽快安排下去。” 他已将陆遥的各种要求记了整面尺牍,随后也去忙碌。这位新任长史同时也是陆遥此刻唯一的文职幕僚,若以工作量而论,他会是这几天里最辛苦的。 在陆遥与邵续、薛彤谈话的厅堂之后,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平台。平台的面积大概占整个马氏坞堡的一半大小。平台与正厅之间,由一条宽阔的步道连接。步道倾斜向上,所以平台的位置较之于正厅更高一些,四面有三重阶基环绕。 这座平台呈四方形,足以容纳数千人,规模宏伟。然而由于萝川贼寇的日常维护粗疏无比,到处都看到断壁残垣,显得年久失修,给人以荒残凄凉之感。 平台的地面上原本应该铺设着白色的石板,但此刻大多数许多石板碎裂了,露出底下的夯土。零零散散的杂草荆棘在各处土层胡乱地生长着;在另一些地方,碎裂的瓦砾堆积成厚层,远看上去凹凸不平,有些斑驳。在平台各处,还散布着数十座形制古朴粗拙的础石。这些庞然大物每一座都重达数百乃至上千斤,按照础石上凹槽的规格来估计,昔年榫接在内的巨柱只怕皆有合抱粗细。 很显然,这座平台便是昔日雄踞北疆的代王国王城正殿所在。而马氏坞堡的正厅,不过是在正殿入口处的楼阙废墟上建起的小房子罢了。仅仅这片地基便如此雄伟,它曾经承托起的梁宇飞檐想必更加恢宏壮丽。可惜数百年光阴荏苒,已经将之消磨得无踪无迹。 围绕着平台四周的,有萝川贼自己建起的马厩、畜栏、军营和地牢。邵续适才便带了若干士卒清点整理其中的物资。那地牢里关押着被萝川贼扣下的老弱人质,根据陆遥的意思,邵续将之全部放了出来,让他们与亲人团聚。 而邵续自己则在平台东侧寻了一处空屋,作为平北将军长史的正式办公场所。隶属于他管辖的,目前有陆遥和薛彤两人调拨来的精兵二十人、负责辎重的壮丁五十人。另外,这几日抓捕到的俘虏中老弱不堪为兵者,也都属于邵续的管辖范围,其中或有可用之人尚未甄别。 这些士卒和壮丁们全都是只会厮杀的大老粗,没一个识文断字的,所以眼下的各项细务和文书案牍的工作,只能由邵续、邵竺父子二人亲手来做,冉瞻这些日子与邵竺处得友爱,也前后跑着帮些小忙。 过了两个时辰,规模宏大的宴会便在平台举行。 在北疆,牛羊之属是从来不缺的,粗劣的奶酒则被装在一个个皮袋里适当的发放。当将士们吃喝得差不多了,几名壮丁将沉重的板车推到平台中央的空地,随即撬动车辕,将车上堆放的东西倾倒在地面……那是陆遥预备发放的赏赐、数以十万计的钱币。 无数钱币在倾泻而下的过程中彼此碰撞着,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响声;而无数叮咚响声汇聚在一起,就成了一声沉闷的轰然大响! 数十万钱币,有汉魏两代的五铢钱,有更早些的秦汉半两钱,数量较少而特别精美的是王莽钱,如果眼睛较利,甚至可以发现有汉末三分时的直百、当千大钱。这些是萝川贼数十年掳掠到的不义之财,此刻全部掌握在了陆遥手里。它们从板车上滑落,呼啦啦地堆成几堆,每一堆都数额惊人,在篝火的映照下,闪耀着叫人垂涎欲滴的金属光泽。 陆遥轻咳一声,迈步向前,站在堆积如山的钱币之间。 原本嬉笑哄闹的将士们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在空旷的平台上,只留下火塘里噼噼啪啪的木柴爆裂声时而响起。这几日的战斗里,士卒们亲眼目睹着那些曾经威风煊赫的部落一一被连根拔起,在他们心中,这位青年将军初步建立起了威望。 陆遥指点着一堆堆的钱币:“这些便是萝川贼的秘藏,为了把它们搬运到这里,动用了四辆大车。这些钱财具体有多少,我还没数过。因为实在是太多了,数不清。” 陆遥笑了笑,在他四周,许多士卒随之哄笑着一齐点头。无论是北疆还是中原,处在底层的人民不会有受教育的机会;对于绝大多数的士兵来说,他们能够掌握的最大数字概念或许不超过一百。以万计数的巨额钱币啊,那是他们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事物。 “在昨日的战斗中,我们从豆卢稽手里缴获了类似的库藏;从勃篾部族的长老们手里或多或少也搜罗了不少钱财。估算数量,他们纵使不如萝川贼的家底丰厚,但也差不太多。”这番话出口,陆遥清晰地听见了四周的轻微低语声。那些出身于豆卢稽部和勃篾部的降卒,不出意外地有些骚动。北疆的部落之内,贵贱尊卑之分与中原一般无二;族长、长老、渠帅们贪婪地攫取财富,而普通的牧民贫无立锥之地。或许那些马贼们会好一些,但舍死忘生的拼杀换来的,也不过是首领留下的些许残羹冷炙而已。 或许往日里,生存方式简单而单调的胡族战士们很少想到这一点。但此刻,在金光闪烁的巨额钱财冲击下,他们混沌的头脑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现在,这些都是你们的了。”陆遥抓了一把五铢钱,让它们从五指间叮咚落下:“这些,是我大晋牙门将军陆遥,赐给你们的奖赏。” 下个瞬间,上千人同时嘶嘶吸气的声音汇成了一道怪风,从林立的战士身边卷过。 半个时辰之后,当陆遥从平台正中退回时,原本在他身边的钱财全部都已发放到了将士们手中。而将士们的士气则因此而飙升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有人将手里的钱币一枚枚地举到眼前来看,看着看着,就哭了起来。更多的人在大声欢呼,甚至还有人跳起了本部族传统的舞蹈,似乎忘记了他们所获得的奖赏,正是因为部族覆灭而来。 对将士们的赏赐当然不止钱财一项。精良的武器、甲胄、更高的地位,都是赏赐的一种。可或许是因为陆遥一掷万金的慷慨举动太让人惊讶,之后,对于那五十名勇士的奖赏反而没有取得预想中的激励作用。 转回去吃喝的陆遥将一碗肉汤大口饮尽,奋然道:“这些胡儿们生活极度艰苦,却凶悍好死,仅仅需要数十枚五铢钱的赐予,就可以获得一名骁勇战士的拥戴,驱使他们去作战、去杀戮、去死,无所不可。而在洛阳呢?手无缚鸡之力的高门士族日食万钱,犹自号称无下箸处……” 围坐在陆遥身边的何云等人,全都苦笑了起来。而邵续提起长柄的木勺为陆遥添了半碗汤,叹了口气。 他正要说什么,朱声疾步赶到,自怀中取出一幅帛书,双手呈给陆遥:“将军,胡寨主急件。” ****** 谢谢各位读者朋友支持。这会儿难得闲着,螃蟹抓紧码字,晚上还有一章,到时一并致谢。 是 由】.( ) 第一百零五章 东风(四) div lign="ener"> 陆遥用袖子抹了抹手,接过帛书展开。 一幅绢帛尺许见方,墨汁淋漓地写不了几个字,寥寥数语而已。但陆遥却反复观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其中的内容颇有特异。 而火塘边尽情吃喝的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这时候奖赏都分发完了,宴会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北疆多的是牛羊牲畜,这东西又无需火头军来烹饪,只需要将之大卸八块,流水般地端上来。将士们各自围坐在火堆旁边烧烤,俱都吃的满面红光、满嘴流油。陆遥所在的这一处火塘边,坐的都是高级军官,丁渺、沈劲几个尤其兴高采烈,大声说笑谈话。直到丁瑾连声咳嗽,提醒他二人似有军情来报,这才安静下来。 陆遥丝毫没有注意这些,只是仔仔细细地看着帛书上的内容。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道:“竟然如此……”说着,随手将帛书交给邵续。 陆遥率军进入代郡之初,胡六娘先期潜入广昌县城,利用太行群寇与北疆马贼之间的旧日关系,混了个邸店的老板娘当当。期间,她与朱声、楚鲲等人配合,四处传播陆遥等人系是商队的谣言。豆卢稽等人果然上当,多得胡六娘之力也。其后两日,陆遥歼灭豆卢稽部马贼,又麾军往来攻打各部胡族,扰动代郡各地。朱声返回军中,带领斥候骑兵刺探敌情,颇立功劳,而胡六娘却就此没了消息。 胡六娘毕竟不是陆遥的部下,更非朝廷体制中人。彼辈即后世所谓“临时工”之流也,故而其下落之前并不为他人所注意。但此刻突有书信来到,陆遥又反复观看如此,自然令得诸将疑问。众人彼此对视,都在猜测那帛书上写了什么内容,但陆遥的面色沉静如水,邵续也是个养气功夫不俗的,委实令众人难以判断。 邵续展开帛书,又看了半晌。他没有将帛书传给坐在下首的其他众将,而是将之整整齐齐地叠起,收到袖里。 “长史有何高见?”陆遥问。 邵续沉吟了片刻,捻须道:“虽属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陆遥点点头。他注视着跃动的火光,陷入了沉思。 代王城虽然易手,但陆遥所部的兵力毕竟有限,纵放了不少萝川贼的余部逃窜出外,未能将之尽数歼灭。这些人莫不是萝川一带的地里鬼,逃出生天之后,便各自觅路投靠其它部落,眨眼就溜得不剩。但是,也有人并未溜得太远,有几名萝川贼很快就遇上了代郡贼寇的同行,于是转了回来,潜伏在代王城周围的草场、林地之间,密切监视着晋人的一举一动。 次日清晨,初升的日头将阳光洒落在这片规模雄伟的遗址上。从代王城以西两里左右的疏林中望去,可以见到不少晋人在其中走动、忙碌,还有几面从未见过的旗帜高高飘扬在代王城的高处。 狗日的,这是我们的城!那么好的城,竟然被敌人给夺走了!悉云烟的面部肌肉抽搐着,情不自禁地低吼道:“砍死!都砍死!” 因为过于愤怒,他的身体都打起了颤,使得身披着用于掩护的大堆枯草也抖动起来。 悉云这个姓氏出于代北鲜卑别部,属于九十九大姓之一。大概三十年前,悉云氏随拓跋鲜卑中部南迁至代郡,后来又向西迁移到云中一带。悉云烟便是在这个过程中流落在代郡的悉云氏后裔。据说他出生时受了寒气,脑子似乎不是特别好使,总是一幅怒火中烧的模样,动辄杀人,手上攒了数十条人命。也正是因这个凶悍的劲头,他才得了萝川贼首领马服的赏识,成为带领一屯兵力的匪首。 昨日午时,悉云烟带了几名贼徒正与晋人苦战。那批晋人凶猛之极,简直难以抵挡,战不多久,只听到坞堡方向的众贼寇天崩地裂也似地哭喊,随即防线就崩塌下来。悉云烟毕竟不是真的傻子,这时候知道形势不妙,逃得比他人更快三分。 夏季的北疆草原,正是“风吹草低现牛羊”的时候,草木最是繁茂。他往草堆里猛钻了一通,本想就此往西去投靠惟氏所领的拓跋鲜卑中部,却在半路上撞见几名常山贼里的老相识,于是不情不愿地又兜转来。 “兄弟,别成天砍死砍死地叫个不停。代王城又不是你的,你急个啥?”一名中年败顶、稀疏的头发勉强挽成发髻的马贼伸了个懒腰,拍拍悉云烟的肩膀,神秘地道:“告诉你,那帮人得意不了多久……这回,大当家发怒了!” “哦?”悉云烟猛地跳起来:“大当家要出兵了么?” 他的动作未免太大了。在本该是一片枯草的疏林间突然跃出条人影,这实在很容易被敌人发现。中年马贼正想抱怨几句,面对着代王城方向的悉云烟,突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就在悉云烟将要发出狂叫的瞬间,一支精铁打造的长箭飕然破空,从中年马贼的后背狠狠扎入,透胸而出。无巧不巧地,尖锐的箭头正中悉云烟的左胸,将两人钉在了一处。 “砍死!砍死!”悉云烟嘟哝了几句,头一歪,死了。 过了片刻,数百铁蹄踏地的沉重响声隆隆而来,一支骑兵队伍从斜刺地狂奔而出。为首的那人身高臂长,手持三石强弓,正是沈劲!沈劲催动高头大马,从两具穿在一处的尸身旁掠过,伏腰一抄,便已将染血的长箭抽回。 “弟兄们,跟我来!”他纵声长啸。 依靠先后收编了豆卢稽部、勃篾部和萝川贼的部众,陆遥所统领的兵力仿佛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而在看透了代郡胡儿们四分五裂的现状之后,将士们的信心也越来越足。夺取代王城的次日清晨,陆遥颁下将令,丁渺、薛彤、沈劲等各领一部,再度出击。 一日之内,以萝川为中心,东北到当城、正南到广昌、正西到平舒的广阔区域里,所有的杂胡部落都遭到了猛烈的攻打,他们或者被肃清或者降服,无一例外地被要求迁居到代王城附近。相比半耕半牧的杂胡部落,机动性较强的马贼们,则哭爹叫娘地逃往山区,跑得慢一点的都做了刀下之鬼。 但陆遥和他的部下们并未停止扫荡的步伐,他们继续四出攻伐,行动范围越来越广,在追剿马贼时,几次深入到广宁郡的潘县境内。朱声的侦骑在代王城西南方向游走时,甚至于拒马河以北接触到了范阳国的州郡防军。 两天以后,陆遥又吞并了三个桀骜不驯的杂胡部落和两支马贼团伙。经过不断收编降人,他所掌握的户口、资财之类翻了一倍,而兵力则已经达到整整三千五百骑! 这种作风与代郡的胡儿们所熟悉的、此前朝廷惯用的羁縻手段完全不同,简直可以用狂暴来形容。陆遥驱使着被降服的部落连续作战,每一次战斗都会造成巨大的伤亡,但每一次他最终都是胜利者。更可怕的是,牛羊、帐幕、金帛、武器、妇女,陆遥有条不紊地彻底剥夺失败者所拥有的一切。而这些丰富的资财则会被作为战利品,直接分发到每一名代郡降卒的手里。 他甚至毫无顾忌地从杂胡部民、甚至奴隶们中间选拔和任命军官。好几名已经降服的酋长和渠帅因此而暴怒,试图将他们的部落重新拉走,但迎接他们的是难以想象的残酷手段。寸磔、车裂、腰斩,陆遥微笑着,客客气气地说话,但同时又用残忍的手段震慑着胡族战士们。随着这些酋长的死亡,他们所属的部落立即被打散、重编,从此彻底消失。 五天之内,将近十场激烈的战斗,这种战斗频率如果在中原内地,只怕会令所有的士兵一哄而散吧。然而陆遥的部下们拥有并州勇士和乞活军战士为骨干,又配以河北群盗中的佼佼者和代郡凶恶的胡人……这支军队原本就拥有超乎寻常的强悍。在陆遥厚赏重罚的手段掌控下,不断的战斗就像是烈火,而敌人就是铁砧和铁锤,这支部队就像是被反复锻打的钢铁,在几乎毫无喘息的厮杀过程中逐渐驱除杂质,愈来愈坚韧刚强。 疯的!那伙晋人是疯的!代郡的胡人部落彼此传递着讯息。无数信使奔驰来去,有的四出打探这支晋军的底细,有的急于向更大的部落求助,有的则直接前往晋军营地探听他们的意图。 一些人丁稀少的小部族开始惊惶地逃窜,放弃习惯的牧场,向东边的广宁、上谷等郡迁徙,哪怕这样的迁徙很可能直接导致他们被其他部族吞并。一些实力雄厚的大部落,比如拓跋鲜卑中部、段部鲜卑的代郡分支,则开始紧张地调集兵力。六月正是牧草丰茂的时候,绝大多数部民都分散在了广袤的草场,即便是这两个强大的部落,也需要时间来将散出去的人众收拢。 而连代县、广昌这几处汉人聚居的城池都警惕的关闭了城门,并开始动员城中大族的部曲私兵。 这支突然闯入代郡的晋军,就像是一群进入新领地后肆无忌惮屠杀的狼群,引起了本地狼群的剧烈反应。 代郡上空战云密布,更大规模的厮杀一触即发。 ****** 青叶糯米棕、ndi、夜辉、抚仙、揆文奋武、自由的芦苇、凭栏苦笑、duen、鹤柏等朋友赐予捧场或月票,感谢给予点击、收藏、红票的每一位朋友。 明天还是两更,螃蟹表示创作热情十分高涨。 是 由】.( ) 第一百零六章 东风(五) div lign="ener"> 代郡虽系强兵良马所出,但放在万里北疆上,不过是个弹丸之地罢了。在代郡以外,有雄心勃勃的段部鲜卑和控弦四十万的拓跋鲜卑各自虎视眈眈;而在其内,日渐式微的拓跋鲜卑中部、四分五裂的乌桓、行踪诡秘的常山贼、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胡部落……互相争斗而又彼此顾忌。所有这些大大小小的势力,交织成了笼罩着整个代郡的一张大网。在网中的每一股力量,都受到其它力量的钳制,最终动弹不得。 可陆遥却毫无顾忌。草原上的胡族交战,胜利者挟裹失败者于配下,而失败者也乐于成为胜利者的一员,往往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滚雪球般聚集起庞大的力量。如匈奴之驱使杂胡,拓跋鲜卑之统国三十六,大致如此。陆遥也是如此行事,他不断战斗、不断挟裹、不断收编,然后继续战斗! 在他的军队横冲直撞的时候,周边各家强大势力几乎同时大骂。可是,拓跋鲜卑的祭天大典近在眼前,他们又不得不集中力量应变……一时间竟然腾不出手来对付陆遥。 这样一来,势力稍为弱小的各家,便只能自求多福了。 广昌县为太行山的余脉所在,群峰叠嶂、沟堑纵横。在距离飞狐陉不远的连绵群山之中,赫然隐藏着一块坦荡如砥的山间草甸。这片草甸方圆数里,放眼望去绿茵如毯,花草丰茂,景色宜人。 此时的草甸上,百余座帐幕被搭建起来,还有不少的人马车辆聚集在这里,仿佛凭空形成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城市。这些帐幕尽数东向而立,色泽多做深红,正是乌桓人的习俗。 此时的乌桓族已不同于早年茹毛饮血、氏姓无常的野蛮民族。他们缘汉地边疆居住已有上百年的历史,汉末时更得到幽、冀汉人吏民十万余户投奔,生活风俗已日渐被汉人同化。他们中的不少人放弃游牧,转而聚众定居从事耕种、渔猎,很多乌桓人列名朝廷黄籍,缴纳赋税一如汉民。看眼前这座巨大的乌桓营地,形制严整,中规中矩,显然也受到汉人城池建设的影响。 营寨正中留出了大约三十步宽的大道。在大道尽头,矗立着一座用赤红色毡布搭建起的高大穹庐。穹庐上下装饰以锦缎,十分华丽。穹庐里错落安置的胡床上,坐着十余人。 在穹庐正中站着个满脸精悍的高大汉子。此人年愈五旬,精神矍铄,乃是乌桓罕山部的大人乌延。他虽然身为乌桓大酋,却身披绫罗、腰缠玉带,作汉人装束。而帐中其余各人也大多如此,乌桓人汉化之深,可见一斑。 乌延双手环抱胸前,向四面躬身施礼道:“劳烦各位大酋连夜赶来,我乌延感谢大家!” 帐中各人纷纷回礼道:“乌延大酋客气了。” 又有人道:“我等散居各地,三五年都聚不着一回。乌延大酋这次突然召集我们,有什么事不妨快快说吧。” 乌延向那人点头示意,沉声道:“实不相瞒,此番相请各位,是为了应对朝廷近期所作所为。” 话音刚落,“砰”地一声大响,一个大胖子用力拍打胡床,跳了起来。此人体型极其肥硕,随着他的动作,满身的肥肉都在起伏,胸前挂的若干条金珠链饰也随之摇动,折射出耀目的宝光。只听他吼道:“那帮晋人横行霸道,老子早就看不顺眼了!只要乌延大人一声令下,我难楼愿意举族跟随,让晋人知道我们的厉害!” 这胖子名唤难楼,乃是乌桓白山部的大酋。白山部近年来与罕山部往来密切,同为此次招聚各部酋长的东道主。或许是因为这个关系,此刻的帐内除了乌桓诸部酋长以外,惟独还有一名容色妍丽的女子坐在他的身后,素手托腮,笑意盈盈地看着诸人谈说。众人只当这是难楼新纳的宠姬,也不去理会。 此刻难楼突然跳起发话,这番杀气腾腾的言语一出,穹庐里顿时一片寂静。 难楼的一双小眼凶光四射,来回扫视其他几名渠帅。可是几名渠帅彼此低声讨论,半晌之后才有人不冷不热地来了句:“哦,罕山部要与白山部合并了么?这倒是件喜事。” 白山部虽然也是乌桓的强族,可是难楼两年前才继任酋长之位,在乌桓各部落中威信未立,在座的酋长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难楼被人噎了两句,额边青筋暴跳,立刻就要发怒。 眼看难楼丑态毕露,乌延忍不住一阵胸闷。乌桓各部素来如同一盘散沙,彼此互不统属,罕山部纵使强盛,也不能号令其余各部。所以他才召集各部酋长聚会,想要说服各部共同应对当前的局面。难楼的那番话便是他事先约好的。没想到这胖子脑筋不怎么好使,自己还没讲几句铺垫,他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须知乌桓各部散布在代郡较偏僻的山野,信息传递原不那么快捷。难楼也不对局势稍作讲述,张口说拥戴乌延,反倒显得言语荒唐无稽。这一来,不像是要聚众应对乱局,反而像是自己处心积虑企图吞并各部,眼看要把局面搞僵了。 “难楼大酋稍安勿躁,各位且听我说。”乌延急忙起身。他的罕山部实力毕竟强盛,个人的威望也远远高于难楼那个莽撞家伙,是以他既然亲自出面,便无人打断:“我乌桓各部地处偏僻,因而许多部落耳目不聪,有些酋长或许尚不知晓,如今的代郡,已然天翻地覆了。五天前,代郡各家都传说有一支大规模的商队从广昌境内经过。常山贼的一支,那个豆卢稽看得眼热,便去出兵劫掠。谁知那商队根本就是官军假扮的,他们暴起发难,杀了豆卢稽,随后又向勃篾部、萝川马氏下手,俱都取胜。” “豆卢稽所部、勃篾部和萝川马氏都是凶悍难当的大势力。晋人在北疆能有多大力量?能把他们都灭了?”乌桓一个小族的族长苏仆将信将疑。他全族上下不过一百余落,相比其他各部而言势力特别衰微,因而一向躲在深山里度日,对周边动向的反应最是迟钝。 乌延叹了口气:“苏仆酋长,我乌延难道是信口胡柴之辈?这消息千真万确。这支晋人并非代郡之兵,而是从冀州来的,最初的时候大概有千把人。他们只动用了一半兵力,就杀了豆卢稽、歼灭了勃篾部。萝川马氏凭借着代王城坚守,前后支撑了也不到一个时辰而已。” “竟有这等事?”苏仆的脸色顿时变了。乌桓挥了挥拳,恨恨地继续道:“那支晋军简直就像一条疯狗,逮谁咬谁。两天里,他们消灭了代郡南部的好几个小部落,凡是抗拒者皆杀,投降的打散入军,人马已经扩充了一倍!” 一名渠帅点头:“没错,这支晋军此刻将本营驻扎在萝川,分派兵力到处厮杀,所到之处要么降服、要么被杀,全没有道理可讲。好在我的地盘在代郡西南面的山区,距离萝川较远,所以目前还没有受到滋扰……” 另一名渠帅怒道:“你没有受滋扰,我却损失不小!前日里晋人围攻代王城,我派了族中青壮三十多人往萝川方向探查,被晋人骑兵发现之后,不问情由就杀。那些都是我族里得力的好汉子啊,三十多人只逃回来两个!我看,这帮晋人不怀好意!” 乌桓各族彼此互不统属,各部酋长、小帅又自行其是,很少沟通。偶尔聚会一次,往往各抒己见,半天都拿不出一个主意。今日又是如此,乌延才说得三五句,众人便吵吵嚷嚷地讨论了半天。 这时候,一名较年轻的小帅犹豫了许久,终于低声问道:“这局面,段部鲜卑可曾知晓?代郡各族素来敬仰辽西公的威望,此事,何妨去请辽西公为我们撑腰?” 此言既出,所有的酋长一齐摇头,看着他的眼神就如同看傻子也似。 那段部起于辽西,数十年来不断向南拓展势力,北疆匈奴故地已经泰半落入其手。数以万计的匈奴后裔,如今都成了段部鲜卑的一员。近年来,段部的力量逐渐延伸到代郡、广宁一带,与当地的乌桓部落多有往来,貌似颇为友善。但众人都很清楚,若是自家去寻求段部鲜卑的帮助,必然遭到种种分化、拆散的处置,三五载之后,只怕这世上便没有代郡乌桓人了。晋人或许是疯狗,那段部鲜卑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啊。 不知为何,帐幕里的气氛渐渐显得悲凉。 昔日雄踞塞北五郡、与鲜卑、匈奴分庭抗礼百余年的东胡强族乌桓,如今已衰弱得不像样子了。虽然阖族仍有相当的数量,却分散在百数十名大小渠帅分别统领之下,星散于万里北疆。在每一处都受到更强大的胡族威胁,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辽东、辽西、渤海一带的族人已被鲜卑吞并,而上郡、北地等地的族人则沦落为河西匈奴的附庸。如今,代郡乌桓面对着区区数千的官军就畏惧万分,不知如何应对……或许,乌桓人的路已经走到尽头了么? 是 由】.( ) 第一百零七章 东风(六) div lign="ener"> 代郡周边各族,鲜卑人的强盛自不必说,匈奴人在大单于刘渊的率领下,更是声威大振,偏偏乌桓人便如一盘散沙,每一名部落渠帅都只想着自家无拘无束的小日子。 乌延心中早就破口大骂了百遍,他半眯着眼,让自己稍许平静一些。罕山部是乌桓各部中最强者,拥有随时可以上马作战的男丁接近两千人,这便代表了代郡乌桓四成以上的实力。再加上白山部……乌延瞥了眼难楼。白山部是仅次于罕山部的大部落,阖族胜兵六百左右。白山部的前代渠帅与乌延明争暗斗,多有龃龉,倒是难楼这小子虽然蠢了点,倒识得时务。若不是他三天前主动投靠,自己还未必能下决心召集各部会盟。 此刻难楼有些急躁,他厉声道:“各位,向鲜卑人求助之事,再也休提。可眼前的局面如何是好?那帮晋人已经距离咱们乌桓人的牧场不远,我们得整顿部民,统一号令,提前做些准备!” 可绝大多数渠帅斜睨着他,无一响应。个个都觉得那“统一号令”四字,怎么听怎么令人不快。 难楼性格粗猛,实在不会说话。乌延不得不再度出面缓颊:“咱们乌桓人散居上谷、代郡一带,素来自由自在。我知道大家都不愿意多生事端,其实我们罕山部也是如此,日子过得好好的,何必去管什么闲事?对么?可是……”他倒背着双手走到大帐中央,浓眉紧皱:“我们不去惹晋人,晋人却未必一定不来招惹我们。这伙晋人自从进入代郡,便不管不顾地四处攻杀,偏偏对我们乌桓人会特别客气么?” 他看了看听众们的反应,加重语气道:“豆卢稽部、勃篾部、萝川贼……这些势力都已一一被晋人消灭,我们何妨稍作准备,免得万一有什么变故的时候措手不及?” 苏仆悻悻地道:“乌延大酋,你说的那几家,都是自家寻死,便是死透了,也怨不得晋人凶残。我们又不是盗匪、贼寇,何苦要和晋人作对?若是晋人来到,我便交出质子,再贡献些牲畜、皮货出来,想必足以自保了吧?” “是啊是啊,苏仆酋长说的很对!”不少渠帅立刻表示赞同,他们纷纷起身,竟似要告辞离去 乌桓各族素来自行其是惯了。乌延威吓了两句,竟然取得了与预期完全相反的效果。这使得乌延一时愕然,他召集各部酋长是为了商议合伙与晋军对抗,可不是为了宣传对朝廷恭顺的。可这些酋长们……竟然如此懦弱、如此不思进取! 眼看着苏仆等人就要迈出穹庐,乌延才反应过来,急忙向难楼使了个眼色。 难楼立即大喝道:“拦住他们!” 在大帐周围,不知何时竟然布下了持刀武士数十人。这些人统一着赭色袍服,腰悬长刀,头顶高髻,四周的头皮刮的青光发亮,极显威武。听得难楼发令,这些武士锵然拔刀拦在帐前,刀光耀日,利刃森寒,杀气腾腾而起,顿时将苏仆等人周身要害都指住了。 穹庐里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渠帅们彼此交换着眼色,都露出警惕的神情。而那些武士显然早就得了吩咐,持刀步步逼近。几名渠帅里有个性格桀骜的,动作稍许慢了点,刀尖就搠进肉里,痛得他闷哼一声,连忙退后。 苏仆退回帐中,又惊又怒地连声道:“难楼大酋,这是什么意思?” “尚未计议停当,各位何必急着要走?”难楼冷哼一声,挥了挥手。武士们立刻收刀而退,却并不走远,而是列队在大帐的门边虎视眈眈。 几名渠帅瞠目结舌,不情不愿地坐回原处。眼下的形势很清楚了,罕山部与白山部今日共同召集各部渠帅聚会,显然是以晋人的威胁为发端,借此统合乌桓各部。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早就做了充分准备,甚至不惜武力威胁各部。 这时候适才未曾离座的几人便来劝解:“难楼大酋莫要动怒,大家有事好好商量,何必动刀兵呢。”这般说着,不少人眼珠乱转,似乎也在寻找退路的样子。 正在气氛微妙的时刻,却见得乌延斥退一众武士,向苏仆等人深深行礼。 “各位,方才若有失礼,还请千万原宥。全因今日咱们讨论的事情太过重要,不得不谨慎小心,绝非有意威胁各位。无论如何,请听我乌延说几句话可好?” 数十名刀手包围在大帐之外,随时都会白刃相向,那还能有不好的么?乌桓人固然有粗猛之称,但能够做到各部渠帅的,自然深知进退之理。于是众人齐声称是,自有口才好的连声说乌延大酋长素来智谋深远、见识非凡,我们仰慕已久,早就想恭聍教诲云云。 “难楼大酋的意思,其实很是简单。晋军凶悍,反掌之间就消灭了许多部落,迟早会和我们乌桓有所接触,终究得有个办法来应对。苏仆酋长所说交出质子、贡献牛马财物,自然是办法之一。但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关头,我乌延实在不愿意看到大家如数十年前那般,重又向晋人摇尾乞怜。” 乌延长叹一声,继续道:“诸位,自从晋人内乱以来,咱们确实过了几年自由自在的日子。但是,你们难道都忘了当年朝廷是怎么对待我们乌桓人了?你们忘了族人们妻子为人质、精壮受胁迫而战死远方的痛苦么?你们忘了那些官吏驱使我宗族名王如猪狗奴婢的屈辱么?你们忘了朝廷横征暴敛的凶残么?” 由于久历风霜侵袭,乌延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显衰老,随着他的沉痛话语,两鬓斑白的发辫晃动,提醒着人们,这是当前乌桓各族中地位和威望都极高的首领,在与他们推心置腹地说话。这番话一出,穹庐之内一片寂静,人人肃然。 “或许你们忘了,或许你们未曾经历过……但我乌延没忘!那些受人驱使的屈辱,我还牢牢记得!” 乌延已然五十九岁了,在平均年龄不到四十的乌桓人当中,这堪称罕见的高寿。在他的带领下,罕山部日趋强盛,从一个阖族上下不到五十落的小族,渐渐成为了代郡乌桓中最强的一支。可与此同时,乌桓族作为一个整体,却步步走向日暮穷途。代郡乌桓原本就受到拓跋鲜卑和段部鲜卑的两重压迫,而那支晋人的奇兵突起,更加凸显了乌桓族虚弱的现状。 乌延用一个隐蔽的姿势悄悄按压着自己的胸膛,感觉心脏阵阵抽痛。 乌桓是一个多灾多难的民族。长久以来,他们都是被他人利用的角色,或与匈奴联兵攻汉,或从汉攻匈奴、鲜卑;甚至受汉朝征发,前往中原内陆作战。一代又一代的乌桓人血洒疆场,却没有为乌桓民族争夺来任何东西。前汉末年,辽西乌桓大人蹋顿雄才大略,一统辽东、辽西、右北平三郡。然而这兴盛期是如此短暂,魏武帝曹操领兵长驱千里,奇袭乌桓本部于柳城,一举斩杀蹋顿及名王以下二十余万口,乌桓全族人丁为之减半。此后大晋朝廷施政乖谬,肆意掠夺压迫北疆各族,乌桓各部落就更加艰难了。直到近年来,朝廷中枢内讧剧烈,对边疆的控制日渐松弛,可乌桓各部没过几年舒心日子,又受到崛起的鲜卑各部倾轧。 一盘散沙的现状或者使各路小帅都感到无拘无束的快意,但若是再持续下去,结果必定是被他人当作肥美的食物吞噬。乌延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代郡乌桓必须归属在强有力的首领之下,只有这样才能与其他部族对抗。借着晋人来袭的机会,此番一定要整合各部,重建起有力的乌桓王庭! 帐幕里沉默了很久。 或许有人被乌延的话语所触动,或许有人在猜测罕山部与白山部究竟有何企图,或许有人忙于谋划脱身之策。不少渠帅的脸上、额上都淌出了汗,却无人答话,只是沉默。 难楼跃跃欲试地想说些什么,被乌延狠狠地瞪了一眼,一缩头坐回去了。 是 由】.( ) 第一百零八章 东风(七) div lign="ener"> 数十名刀斧手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绕着穹庐巡逻,脚步声就连厚重的毡帐也无法将之遮挡住。在铿锵脚步的伴奏之下,乌延神采飞扬、口若悬河,心中感到十分满意。 代郡乌桓各部渠帅已然尽数在此。这些人虽都是些不思进取的鼠辈,可数年来眼看着同出一脉的鲜卑人崛起,自家却只能蜷缩在小小的代郡苟延残喘,巨大的反差历历在目,心中毕竟不能毫无怨念。如今,乌桓各族首脑济济一堂,却在一支晋军的进逼之下惶惶不可终日,讨论着是否要乞降纳贡的话题,对于这些自大已久的部落酋长来说,真是一种侮辱……这足以激发出他们心中沉寂已久的血气。 外在的局势如此,而内在呢?自己将罕山部与白山部统合一处,实力本就对其余各部形成了压倒的优势。此地是白山部的大帐所在,又有罕山部数百武士为支撑。适才数十名刀手围拢在穹庐以外,锋刃见血地逼回了那几名妄图脱身的小帅,已是再明白不过的示威。 这样的内外环境之下,乌延深信各部首领绝不可能拒绝他的“说服”。留给他们的路其实只有一条,若有人不识时务,乌延并不介意动用雷霆手段。 乌延能够将平庸的罕山部步步经营为代郡乌桓中首屈一指的强盛部落,绝非依靠个人的蛮勇,其心计、眼光,都有卓然出众之处。 他深知代郡处于北疆各强大势力交汇的中心,郡内各方力量的身后或多或少有强族掣肘,故而多年来彼此忌惮,势如一潭死水。但正因为如此,一旦突然产生变动,周边各方势力也投鼠忌器,反而难以做出及时应对。尤其是此刻,拓跋鲜卑东、西二部内斗不止;段部鲜卑与幽州王浚勾结,其重心趋向于辽西。而在南面,中朝乱事愈演愈烈,虚弱之态已经无法掩饰。 这样的局面,乃是上天赐给乌桓人的良机啊。今日统合乌桓各部,随即击败那支晋人以扬威风,从此以后便有了和晋人、鲜卑人分庭抗礼的资本! 代郡乌桓人数不少,皆因分为彼此互不统属的二十六部,难以形成合力,才会多年来碌碌无为。诸部合为一家后,只需得数年经营,内蓄实力、外抗强敌,虽然未必能够建立如匈奴冒顿、鲜卑檀石槐的辉煌功业,但如丘力居、蹋顿那样小有所成,却也不是痴心妄想…… 乌延深信,代郡乌桓重新崛起的日子将会从今天开始。 他虎步而行,扫视全场,除了他本人和白山部的难楼以外,尚有渠帅二十四人在此,代表着代郡乌桓的二十六个主要宗族。乌延一个个地端详着那些渠帅的表情,判断他们的态度。很好,绝大部分人都已经露出了犹豫的神色,较之先前更加动摇。在无拘无束的自在生活和爹娘给的性命之间,选择哪一个?他们终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可是…… 乌延突然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隐隐约约地令人不快。 没错,本该是自己踌躇满志的时候,一切都已算定,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但这感觉来自哪里? 乌延猛然停下脚步,返身望向主位之侧,上首第一人。那里坐着的是白山部继位不久的新任大酋难楼,这痴肥的胖子正为眉飞色舞地乌延适才的言语击节交好。感觉到乌延炯炯眼神注视着自己,他连连点头示意,以至于身上缠绕着的各种金银珠宝饰品一阵仓啷啷地作响。 不会是他。乌延视线稍移,来到了难楼身后不远处那个美艳女子。 之前乌延并未特别注意那女子,只当她是难楼得宠的美妾。此刻仔细观敲,但见她斜倚在胡床上,襦裙自然垂摆,极显腰侧到双腿的美好线条;上身穿的是一套乌桓贵女常见的胡服,肩上环绕一袭貂裘。乌延年纪虽老,眼神却利,顿时分辨得清楚:这貂裘通体色作嫣红,根根毫毛尖端光华闪烁,乃是名为“玉儿红”的罕见精品。晋人有言曰:集腋成裘。这一袭貂裘正非一狐之皮,更非一年之功,若是拿到南面的大城去发卖,便是千金也索得。 可千金之裘衬在美人颈侧,竟然黯然失色。仅仅是白皙修长如天鹅的颈子,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诱惑风情;再往上看,轻纱笼罩之下的面目看不太清,只觉但一对眼睛仿佛点漆,简直像是会说话一般。 乌延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样的美女,分明仪表端方地落座,意态流转之间,偏偏却让人凭空小腹生出一股热流…… “住了!”总算乌延乃是乌桓人中的枭雄,他怒骂一声,猛地从色授魂与的境地中挣脱出来。怪不得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对,便是这女人!这女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那眼神太过清晰明白,分明是那种充满了戏谑和嘲笑的态度!她是在干什么?难道我乌延在她眼里,便是个笑话么? 吾乃乌桓罕山部大酋,日后的代郡乌桓大人,你这女流,安敢如此无礼! 乌延瞬间暴怒,而又瞬间冷静下来。身为经历无数次争斗厮杀而屹立不摇的北疆胡族尊长,毕竟有其头脑。 “你是何人?”乌延绝无半点轻忽,他握紧双拳,沉声问道:“你不是难楼的女人。难楼的女人,绝不敢这样看我。” 他虽已年迈,但此刻做警戒姿态的之时威风犹在,便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那女子丝毫没有因此畏惧。她慵懒坐起,轻抿朱唇一笑:“乌延大酋,咱们见过面的,难道您不记得了?” 这一开声出言,甜腻之中略带些沙哑的嗓音,不知为何,便让人联想到多汁而又熟透了的桃子。帐中乌桓渠帅们几乎同时咕嘟地咽了口口水,可是,乌延却感受到了隐藏在其中的强烈危险。 这样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绝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场合,偏偏她就这么出现了,自始至终旁听了整场聚会。这个女人是难楼带进来的,她和难楼又是什么关系?她有什么图谋? 乌延心念急转,瞬间额头上就淌下了汗滴。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乌延低声念叨着,退后一步,双眼眯缝了起来。他一字一顿地:“太行山,伏牛寨,胡六娘?” 如此美貌,而胆气豪迈却丝毫不下须眉的女子,放眼万里北疆,除了胡大寨主还能是谁。 “乌延大酋果然还记得我呢。”胡六娘应声笑答。 太行山上的各家山寨与代郡的胡族之间,自来多有联系。代郡各部胡族与大晋的交易通常仰赖于边境各地互市,但官营的市场主要用于解决中原朝廷对牛马牲畜的需求,对付出的交易货品往往加以控制,尤其是兵甲铁器之类的外流,更是严格加以阻断。 胡族们手中积攒的此类物资,多年来都是通过太行山沿线的走私渠道来获得。而作为太行山群寨之首的伏牛寨,自然也参与其中。数年前,胡六娘曾经亲领部下深入代地交易,与乌延、难楼等人都有接触。 从这个角度说来,两人真是旧相识见面,应当谈笑欢悦才是。 但乌延根本就不打算和胡六娘安然对答下去。 面临着拓跋鲜卑祭天大典的代郡各族原本就十分紧张,近日里忽有官军大举进入代郡,更使得微妙的均衡局势为之丕变。自己借机统合代郡乌桓的步骤将将进行到关键时刻。此时此地,诚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乌延立刻做出了决断,他旋风般转身,猛地掀开帐门。 正要迈步而出,忽听长刀出鞘之声锵然而响。 围拢在帐外的五十名刀手同时拔刀。寒芒如雪,刀光耀日。 乌延的脸色猛然白了一白。 ****** 颈椎不适,这两天下雨又着凉,周身关节酸疼,坐卧不宁,相当痛苦啊。 这一章螃蟹是采取rz姿势趴伏在床上打出来的……这姿势十分不好,貌似捡了肥皂…… 那啥,先睡了,无论如何,更新都会保持。非常希望明天身体状况有所好转。 最后追加一句,虽然蟹体欠安,但小陆的崛起就在眼前,所以我写的很哈皮。 是 由】.( ) 第一百零九章 东风(八) div lign="ener"> 胡人尚武,能够成为一族一姓之长的,莫非勇力过人之辈,乌延也是如此。他少时以神力著称,又曾经赤手格毙猛兽,所以才能震慑各部。即使到了现在,这位大酋仍然亲自与部落中的年轻勇士较量弓马、武技,等闲十余条凶猛的汉子都非他对手。 可是,眼前的五十名持刀武士,却猛然令他产生了强烈的戒惧之感。 在大帐以外安排一批人手以防不测,此举原本出于乌延的提议。而他将这个任务交由难楼来负责,也自有其深意在。一方面,白山部的武力远不如罕山部强盛,既然自己已将大局掌控在手,不妨也给难楼些许权责,以显示自己对他的亲厚和信赖。另一方面,若是在议事过程中当真出现了血腥屠戮,日后也可以将责任推卸到难楼的身上。白山部与各乌桓小支关系交恶,正有利于自己稳坐代郡乌桓的首领之位。 这些武士第一次出面时,便凶狠迫退了几名企图提前离场的渠帅,于是乌延更觉自己的安排十分妥当,万事俱在掌中。 可现在…… 数十柄长刀如林而立,不疾不徐地逼近,而乌延猛然止住脚步。 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乌桓人,当乌延终于近距离看见这些持刀武士的时候,他立刻就确定了这一点。虽然他们穿着乌桓武士惯用的袍服,髡发垂辨的发型也与乌桓人一般无二,但在脸型和行动姿态中,仍有细微的差异可以分辨。与此同时,乌延也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些人举手投足间挟带的凛然之威,他们眼神中那种漠视生死的杀意,只有在无数次血腥惨烈的厮杀中才能培养出来。 夏日午时的阳光本该令人燥热,可乌延却觉得一股寒气贯顶直下。强烈的本能在告诉他:这些人都是真正的悍勇之士,如果自己轻举妄动,一定会死,立刻就会死! 乌延保持着单手擎起帐幕的姿势,慢慢地回头,望着帐中的胡六娘。这些人都是难楼安排的,但难楼这厮不过一鼠辈尔,给他十个胆子也玩不出这般花样。此刻的局面,关键只在胡六娘身上。 自打并州刀兵起,太行山南部地区诸寨就和代地断了联系。这位胡大寨主突然到此,究竟所为何来?而她又是何时与难楼这小子勾结到一处去的? “想不到太行绿林中人,竟然有意插手我们代郡胡族内部之事。”乌延一字一顿地道。 “怎么会呢……”胡六娘笑意吟吟地回答:“只不过是有位朋友想见一见乌延大酋,命我做个中人而已。还望乌延大酋千万不要怪我唐突才好。” “哦?胡大寨主乃是我们代郡乌桓的老熟人了。如果早知道胡寨主光临,我怎么地都要略备薄酒招待。想要引荐谁人更不过是小事一桩,又何必费这许多心机?” 正待再说几句,乌延忽感背心处一阵疼痛。这是锐利的刀锋缓缓推进,穿透衣袍、刺破了皮肤的感觉。显然,这些武士又要故伎重施,再现适才迫退苏仆的那一幕了。 可这局面虽然危险,但却吓不倒乌延。虽然利刃加身,乌延却只是摇头冷笑:以为这些鬼蜮伎俩便能逼迫自己就范,未免低估了乌桓人的血性、低估了北疆胡人的剽悍! 他微微耸腰,挺直了肩背,立定脚跟。任凭那刀锋刺入躯体,身姿却丝毫不变,竟似全然没将刀尖透体的剧痛放在眼里。如此一来,身后的刀手反倒不敢轻举妄动。那刀尖依旧抵着后心,却不再继续施加力量了。 身为只差一步便能够统合代郡乌桓各部的雄主,乌延雄武刚强的性格远迈常人。从统合各部在望的胜局瞬间落到性命操于他人之手的窘境,这样的反差足以使人丧魂落魄,可乌延眨眼之间便重新振作起了精神。不过是五十名持刀武士罢了,这些人至多只能围拢住大帐。而在大帐之外的整座营地里,到处都有罕山部的精锐战士在游走;每一处出入要道、紧要哨卡,全都是乌延的心腹部下在小心据守。只要他纵声高呼示警,立时可聚集起数百勇士,凭借十比一的兵力优势,足以将帐中众人尽数砍作肉泥! 为了今日的乌桓渠帅聚会,乌延已经作足了准备。他绝不相信这么多的布置竟会输给区区五十人,更不相信有人敢于冒着玉石俱焚的危险来杀死自己。 这样想着,乌延侃侃谈说道:“这套手段只能吓唬软弱之辈,对我乌延全然无用,不如让他们都退下吧。我与诸位酋长还有事商议,胡寨主何不稍待片刻?待我将本族事宜处置停当之后,再与贵友相见也不迟……” “时间有限,等不得。”忽听有人沉声答话。 在穹庐后方悬挂着一面用上等纯白羊毛压制而成的巨幅毡画,画上绘有群狼噬牛的图案,极有气魄。此刻这幅毡画哗地被掀开,一位身披鱼鳞铠、头戴铁兜鍪的青年将军手扶腰间长刀,走进了穹庐里。 即便乌桓人困居代郡南部的山区多年,以至于耳目闭塞。但基本的眼光尚在。那青年将军的一身装束,分明是朝廷军官的打扮!这是怎么回事?在场的诸多乌桓豪酋们一时都慌了手脚,瞠目结舌地不知如何是好。虽然数十人在此,却只能眼看着那青年龙行虎步而前。 当他在穹庐正中随意一站,便有那种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强烈自信勃然而生,仿佛将众人全都当成了陪衬。 乌延感觉形势越来越脱离自己的控制,他竭力镇定心神,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平北大将军、并州刺史越石公麾下牙门将军陆遥,见过乌延大酋。”青年深邃的双眸一闪,意态自若地向乌延略拱手:“适才各位说起的那支晋人军队,便是陆某属下。” 这一句话入耳,乌延心念急转,瞬间明白了许多。这名晋人将军竟然出现在乌桓白山部的酋长大帐之内,自己却毫无所知。既如此,先前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那些安排,真的就有效果么?怪不得那胡六娘看自己的眼光如此蔑视,原来这场乌桓豪酋的大会、自己的百般计谋,或许全在他人监控之中吧…… 他看看这名晋人的将军,看看胡六娘,再看看面容有些僵硬的难楼,最后又顾盼其余一众面色慌乱的乌桓渠帅,心中一阵憋闷。自己为了统合代郡乌桓而苦心经营,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乌桓族人能够重现往日辉光,不再受朝廷和鲜卑人的欺压?却不曾想到,最得力的盟友,那白山部的难楼竟然早就与晋人勾结! 乌延毕竟是年近六旬的老人了,再怎么强健,终究经不起这样的连番打击。猛然间,便觉喉头一阵咸腥气泛起,竟似是要喷出大口热血来。他紧握双拳,强忍着将这口血吞回肚里,用最稳健的语气缓缓地道:“原来是陆将军……” 纵然尚无应付之策,但不妨且应酬几句,争取些时间,随后慢慢再图良谋。哪怕到了这样的场合,乌延仍然没有放弃。 然而,陆遥绝不会给乌延以机会。这位代郡乌桓最强大宗族的首领,可不是那种甘心受他人操纵的角色。 陆遥打断了乌延的话,淡然吩咐了一句:“杀了吧。” 乌延忽觉心口一阵冰凉。他垂头去看,便见得一柄利刃透胸而过,足足搠出了半尺有余。他干咳了几声,鲜红的血液便从嘴角、鼻腔等处猛地涌了出来。 帘幕半开,光线洒落在持刀的武士的脸上。此君赫然是陆遥部下新晋的队主刘飞。 昔日跟随汲桑杀人如麻的悍将握住刀柄来回拧动几次,这才“嗨”地喝了一声,抽刀归鞘。 这真是非常专业的杀人技法。乌延立刻倒地。四肢微有抽搐,人却已经死得透了。 ****** 我的天爷啊,这都两点了……好在最近调整作息习惯,早上可以多睡会儿,否则真吃不消。各位,螃蟹就不多话了,各种感谢暂且延后一章…… 是 由】.( ) 第一百一十章 东风(完) div lign="ener">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拥有着他人远所不及的权力和地位。而这些人又往往自诩为英雄人物,自以为生死进退攸关于大局,谁也动他不得。其实,个人的生死哪有什么重要可言。再怎样英明神武的帝王将相,败便败了,死便死了,天下大势汹涌如潮,浩浩汤汤,依然东流而去永不复回。 乌延便是如此。他自视为能够一统代郡乌桓的英主,总觉得自己在乌桓各部中数十年经营的人脉深厚无比。哪怕是背后被刘飞用利刃比划着,他也从来不曾畏惧。因为他坚信,无论是谁想要掌控乌桓、亦或是在代郡立足,绝对少不了他的帮助。而敢于伤害他的,则必然要承受乌桓部落就此大乱的结果。 可惜陆遥并不那么想。他非常干脆利落地下令杀死了乌延,甚至没有给他留下说几句话的机会。 这样做的结果是,就在乌延准备用来庆贺代郡乌桓重归一家的山间草场上,乌桓各部干脆利落地表示了降服于朝廷,所有人的意见整齐划一,甚至就连那些在乌延带领下来到白山部大营的精锐战士,都没有多少抗拒。 归根结底,死人就是死人,北疆胡族的想法便是那么简单。乌桓人的风俗更强调贵少贱老的特点,以至于青壮怒杀父兄的,也不以为有罪。哪怕乌延曾经有机会成为乌桓人的英雄,但他一旦授首,绝大多数的乌桓人立即选择了为强者效命。 到了当日下午,乌延被杀的余波已彻底平息,极少数忠于乌延的亲信族人俱都倒卧在血泊之中。原本打算用于乌桓各部盟誓所用的牛羊、礼器,随即被征用做了他途。 在十余柱冲天而起的熊熊烈火映照下,陆遥与乌桓二十五部渠帅饮血酒、杀牛斩首以祭祀天地星辰日月山川之神灵。这个过程中,百名身披熊皮、作猛兽壮的汉子围绕着陆遥等人狂舞不止,而在这些汉子簇拥之中,两队黑衣巫觋嗬嗬吟颂着神秘而古老的咒语,不断地将黄色、红色的石粉洒向天空。这些石粉一旦与火焰接触,立刻就腾起一团绿色的火球,火球此起彼伏,身临其境者无不胆颤。 世人多信神怪之说,见得这样的场景,俱感诡异可怖。就连陆遥也隐约为之气夺。 待巫人狂舞致礼已毕,众人皆以利刃割掌,引鲜血互抹于额头,约为同盟。 盟约文书一式两份,乃是乌桓族中宿老亲自用刻刀在整张牛皮上雕琢出的。乌桓并无文字,因而将盟誓的场景和参与者的面貌雕画在牛皮上。在陆遥看来,其技法虽属粗劣,却也有种质朴而猛烈的视觉美感。而陆遥则以手书附后,具体说明盟约的条款。 这个盟约的内容非常简单:陆遥承认乌桓诸部渠帅的地位,根据其实力,给予仟长、佰长、邑长等朝廷官职,允诺开启盐铁互市,并支持他们自行处置罕山部所属种落;而乌桓诸部则派遣渠帅子弟响应陆遥的征募,并允许陆遥在族中自行招兵取士。 当然,最后必然还有若干文字,约定双方守望相助、不离不弃,共同维护代郡的正义与和平云云。那些不过是套话而已,陆遥自己都没当回事。 对于难楼、苏仆等二十五名大小渠帅来说,他们得到的好处远比乌延所能给予的更多。罕山部是在数十年的时间里先后并吞多个小氏族以后,逐渐扩张为代郡乌桓之雄长的,对于罕山部的行为,往日里各部酋长敢怒而不敢言。此刻乌延既去,各部自然就有反戈一击的打算。陆遥以晋人军队为支持,做出允许他们瓜分罕山部人丁资产的承诺,对这些渠帅来说其实便已经足够了。罕山部的人丁资财何等丰富?均分到每个乌桓小部,都会使得其实力近于翻倍的增长。在如此具有吸引力的条件面前,向朝廷俯首又算得什么?相比于眼前实打实的利益,谁有还记得统一乌桓各部的雄伟设想呢? 而陆遥的收获自然更大。 自前汉以来,乌桓突骑便广泛参与到中原内地的多场战争。光武帝刘秀为萧王时,麾下大将吴汉便领有乌桓骑三千人,东征西讨,屡建功勋。其后随着汉室衰微、天下骚动,凶猛的乌桓人频繁响应朝廷征发以讨不臣,用武之时更多。他们盘马弯弓,足迹踏遍中原各地,兵锋所指甚至曾到达过南荆州的零陵郡。汉末时,大军阀袁绍扫平群雄,虎踞冀青幽并四个大州,也多赖乌桓骑兵之助力。至于曹魏武皇帝的霸业,那就更不能离开号为天下名骑的“三郡乌桓”了。 代郡乌桓只是乌桓之一部,部落分散而衰微。可即便不能提供数以千万计的兵员,但其轻生敢战的性格则一。相比于鲜卑人,乌桓的汉化程度更深;而相比于匈奴人,他们又保留了更多草原民族畜牧和狩猎的技能。这样的良好兵源,陆遥怎能放过。 另一方面,除了渠帅、大人以外,乌桓的普通民众生活贫苦,甚至有自卖其身为奴隶,为部落大人从事拾粪草、牧幼畜之类贱业的。所部晋军数日内横扫大半个代郡,陆遥的威名和待下属慷慨的名声或多或少也传到了乌桓贫民的耳中。对他们而言,从军作战显然是个很好的出路。 陆遥有胡六娘为耳目,对乌桓族中的贫富分化情势早已了解。在盟约达成后的酒宴上,陆遥立即就故技重施,以高官厚禄大肆招引部民。此举真是无往而不利,瞬间便征集了数百人投军,几乎占到了在场乌桓人男性总数的三成以上。再加上次日清晨各部渠帅派遣来作为人质的子侄辈,竟然达到了七百人。 这七百人中,隐隐有首领样子的是张赭和张纯。两人都姓张,但并非兄弟亲族。乌桓人氏姓无常,常常以部落大人健者名字为姓,也有依据读音近似转用汉姓的。张赭和张纯二人恰好都选了张姓而已。 张赭出身于罕山部,其人武艺高强、骑术更是精妙,也能使用一丈八尺的长矟作战,是罕山部中仅次于乌延的的猛士。他带领着二百余人占据白山部的营门要隘,防备各部渠帅作乱。当刘飞高举乌延的首级以震慑罕山部的部众时,他毫不犹豫地带人投降了,动作之快简直让刘飞措手不及。但在乌桓人看来,这其实是顺理成章的事。 而张纯则是某个小部落渠帅的幼弟,以质子的身份被送到陆遥麾下。此人年约二十许,是个汉化极深的乌桓人,更是胡族中极罕见的、能够流利书写汉家文章者。仅从姓名来说,张赭的“赭”,只不过是乌桓人喜好的色彩而已;而张纯不仅使用汉姓,更给自己起了颇具深意的汉名“纯”,足见两人的差异。 陆遥对这两人都很赞赏,与他们一番细谈之后,便将二人和他们亲近的数十名部下拔擢为自己的亲卫。其余的乌桓战士被陆遥均分作了两支。一支由刘飞统领;而另一支的首领人选,则很让众将校们吃了一惊,居然是那名勃篾部里抓到的俘虏、罗马人图里努斯。 这场在广昌县山间草甸的集会,到了次日中午就结束了。乌桓各部小帅彼此商量着,迫不及待地要出动兵力掳掠罕山部。陆遥则无意参与这场乌桓人之间的战斗。拓跋鲜卑的祭天大典越来越临近,陆遥的时间很紧迫,他打算尽快带着新募得的军队回萝川去。 ****** 完全变成夜猫子了啊……不行了,倒也,倒也!若有什么错字别字,各位爷明天记得提醒螃蟹。 最后一句:吾兄楚江汉的大作《静胡沙》恢复更新了,有兴趣的朋友还请移步一观。 是 由】.( ) 第一百十一章 常山(一) div lign="ener"> 既然双方都各有目标,便不必多做耽搁。这一日早晨,陆遥告别了乌桓诸部渠帅,拔营离开了广昌县西南角的这处山间草甸,沿着山路逶迤向北。 这支从代郡乌桓中招募的新军排成纵队前行,就像是一条飞蛇穿行在深山大壑之间,忽而从苍茫的林海中掠过,忽而沿着万丈悬崖盘旋而下。此刻正值夏季的丰水期,山溪涧水奔腾起伏,当溪流靠近的时候,可以听到河滩上的大小石块被水流冲击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而当溪流往远处去的时候,此起彼伏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就压倒了水声。 山路曲折难行,前队往往会把土路踩踏得泥泞不堪,所以行军的速度并不很快。大约两个时辰后,约摸走了二十里路的样子,人马已进入一处峡谷。这道峡谷大约两里宽,峡谷以外不远,就进入地势比较平坦的地域。于是陆遥排出斥候警戒,让队伍在靠近谷口的一处开阔地停下来饮马休憩。因为很快就要继续行军,所以大家都只食用干粮,并不起灶生火。 近千名精壮汉子沿着溪水一字排开,有人饮食、有人喂马、有人跃入溪水沐浴、有人彼此角力争竞。乌桓人或许是优秀的战士,但毕竟未经军法部勒,人数一朵,便难免显得喧闹而杂乱。 昨日凌晨,陆遥带着数十人秘密潜入乌桓大营时,也曾行经此处。当时众人无不小心翼翼,唯恐被乌桓人的游骑发现。此刻却已经一举慑服乌桓二十五氏族,大张旗鼓地挟卷千军而去,没有半点顾忌。 这场景落在乌桓人以外的将士眼里,未免生出些感慨;而一些军官们联想到了更多。自入代郡以来,这支小小的晋军战必克捷,数日之内就已牢牢掌控了以代王城为中心的大片地域,并向祁夷水上下游拓展势力。铁蹄所至之处,胡儿无不降服。这是在数十年来胡人滋蔓如草的代郡取的战绩,是在鲜卑强族的眼皮底下取得的战绩!大晋自永熙以后,何尝有过如此军威? 陆遥找了个片背阴的河湾坐下,取出干粮食用。乌桓人除了游牧以外,也有以耕种为业的,通常作物以青穄和沙蓬为主。所谓青穄,也就是五谷当中的稷米。以之蒸熟压制成的糕饼,可以长期保存。身在此世,能吃饱就已是福气了,因而原不该嫌弃此物口感粗劣,可是啃了几口之后,居然在饼里吃出混杂的大块砂砾来。陆遥哪提防得了这个,一嘴下去,几乎被崩掉半颗牙。 正捂着嘴抽冷气,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装水的皮囊。 “请用。”刘飞在陆遥面前盘膝坐下。 刘飞原是成都王麾下骁将。成都王的势力灭亡之前,他恰好根据卢志授意投入汲桑军中,从而逃过一劫。由于他确有过人才武,又骁勇善战,很快便凶名远扬,短短几年里就成为汲桑的得力膀臂……然后他便在邺城建春门外暴起反戈,送了汲桑的性命。陆遥整编汲桑降众时,将他与同为成都王死士出身的白勖纳入麾下。很快他又将卢志的谋划向陆遥全盘托出,更亲自带领部下斩杀了白勖的亲信十余人。 这样一个人,对形势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误。他总是站在胜利者一边。 近日的连场战斗中,刘飞立下不少战功。曾经纵横大河两岸的的河北巨寇,收拾起代郡的小毛贼来简直是无往而不利。陆遥这才令他与自己一同深入乌桓大营,而刘飞果然不负所望。 陆遥扯开扎着皮囊的绳索,仰脖猛灌几口,冰凉的山泉立刻使牙齿的疼痛缓解了许多。 “多谢。”陆遥向刘飞颔首示意。 刘飞微笑道:“我记得前日夜里,将军接到胡寨主传讯时,曾询问长史的意见。长史对曰,虽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此刻回想此番压服乌桓的经历,果然如此,虽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将军果然好手段,邵公也是好眼光。” “能够制服乌桓,得益于胡大寨主的手段,非我之功也。那乌延也算得乌桓人中的英雄。可惜,志大才疏、时运不济。”陆遥摇了摇头。“只是,胡大寨主传来的消息、邵公所说意料外、情理中之事,却并非指的乌桓……那件事,远比小打小闹的乌桓人更重要。” 刘飞浓眉一挑:“哦?” 陆遥瞥了刘飞一眼,将水囊细细扎紧,递还给他。虽然刘飞有些刻意地表示亲近,可对于这种太擅于审时度势的人,陆遥内心深处总有几分疏离感。此等人,重用可也,厚赏可也,但未必适合太早地推心置腹以待。 陆遥深深吸了口气,又深深吐了口气,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组织言辞。过了半晌,他慢慢地道:“回到萝川之后,我会立即召开军议。发生了什么事,到时再细说吧。” 代郡西北,有大山曰常山。 常山原名恒山,汉时因避文帝之讳而改名为常山。此山乃五岳之中的北岳,发源于阴山山脉,横跨塞外。东连太行,西跨雁门,南障三晋,北瞰云代,东西绵延五百余里。上古时帝王巡狩封禅,常及于此。而汉末以后,国政失驭,这片苍莽群山就被层出不穷的盗匪所盘踞,朝廷百般奈何不得。 近岁以来,北地胡风渐炽,常山贼寇里也渐渐增加了许多胡人,势力进一步地增长。他们在常山的千峰万壑中搭建了许多粗劣建筑,形成了数十座连绵的山寨。上万人于山寨之间且耕且牧,俨然形成了北疆绝域、国中之国。 诸多山脉之中规模最大的,便是位于大茂山的总寨。此地建筑极多,又有城塞、高楼之属,颇显气派。只是马贼们的工匠手艺粗糙,许多木料甚至都没有抛去树皮,看上去横七竖八,十分丑陋。 就在陆遥与乌桓各部结盟,率军自广昌北返的时候,常山总寨之外马蹄踏地之声急如雨点。眨眼的工夫,一骑直奔上来。 午时阳光颇烈,幸有山间清风徐来,可解酷暑,山寨正中的一条大路恰对着风口,便被许多马贼们占据了用以乘凉。这些马贼们性格粗野,喧闹的声音沸反盈天。饮酒作乐者有之、樗蒲者有之、暴躁挥刀格斗者有之,乱哄哄地堵了一路。可是马上的骑士竟然丝毫不减速,旋风般一路踏了过去! 轰然冲撞声中,也不知翻了多少张桌子,倒了多少架胡床。群贼四散而逃,许多污言秽语顿时震天价响,而骑士沿途扬鞭催马,只向山寨的高处急走。不过片刻时间便连过三道哨卡,来到一座独立于千丈危崖的厅堂前。 “大当家,火急军情飞报!” 骑士跃下马来,高声通禀。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绢布卷轴双手捧起,俯首急趋入内。待到堂中一人伸手接了卷轴,他便深深叩首,小步退后出去了。 接过卷轴的是个黑衣青年。这青年大约二十出头年纪,肤色白皙如雪,鼻梁高挺,眉眶深邃略显柔媚,双眸却精光闪耀,显得威势逼人。配上他高挺的身材、举手投足间的勃勃英气,无疑是世间罕有的美男子。 黑衣青年漫步入座,打开卷轴来看,口中念道:“六月十五日,晋军横扫代县,乌桓震恐。罕山部大酋乌延于灵丘山中草原招聚乌桓二十六氏族渠帅会盟,欲以统合诸部,聚众对抗晋人。晋将陆遥率精锐潜入灵丘山,当场斩杀乌延,迫降各部。双方当夜会盟,自白山部难楼以下各部渠帅,皆献质子于晋。” 念了几句,黑衣青年将卷轴往案几上一掷,露出讥诮的表情:“乌桓人恐怕是过了太久的安逸日子吧,全都养成了毫无血性的废物。拥众近万的大族居然甘心受制于人,着实令人羞耻……太真兄,你以为如何?” 是 由】.( ) 第一百十二章 常山(二) div lign="ener"> 这座厅堂的规模并不大,纵横都不过两丈许,但身处其中骋目所及,四面轩窗外的群峰起伏如怒涛,更兼朝晖夕阴、气象万千;返顾立足之处,但见高楼危立于层云之下,恍若一叶浮舟蹈海,自觉渺小卑微之感不得不油然而生。 厅堂之内绝无多余家具陈设,原木铺设成的地板上,唯置一几、二榻而已。几上摆着纹枰一面,黑白棋子若干错落。 黑衣青年大步落座,挥袖扫开棋子,将那封文书推向对面。 在案几的一面,端坐着另一名青年。这青年同样二十余岁年纪,风神俊秀一如前者,而文质风雅过之;偏又身着白衣,与前者恰成鲜明的对比。白衣青年拿起卷轴扫视了一眼,笑道:“吾兄是在说笑么?乌桓降服,实在于当下的局势已将他们迫进绝路。彼辈不得不如此尔,与其勇气无关。” 黑衣青年劈手又取回卷轴来看。 半晌之后,他才慢慢道:“太真兄所言有理。你这位同僚,好心计。” 被称为“太真兄”的,不是温峤是谁?这位平北大将军长史月前受命为刘琨的正式使者,将要代表越石公前往弹汗山,参与决定拓跋鲜卑大单于之位谁属的祭天大典。为了确保温峤此行达到目的,刘琨才派遣陆遥先期出发,向冀州刺史丁绍求取相当的兵力为声援。 孰料陆遥这一去,正撞上汲桑贼寇攻打邺城,东燕王司马腾殒身,河北局势就此天翻地覆。待到终于赶到代郡,只能兵行险招,强行扫平各部胡族来展示朝廷威力。说到底,陆遥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替温峤营造有利局势。 可谁也想不到,温峤竟然白龙鱼服,施施然来到这数十年来贼寇盘踞的常山上。 听得黑衣青年这般说来,温峤微笑端坐,露出几分考教的神色。黑衣青年也不介意,便思索着道:“代郡土著部落近百,看似犬牙交错,彼此互无关联,但其实背后仍有大概分野。简单来说,东部平舒一带趋向于段部鲜卑,中部的代县各族原为拓跋鲜卑中部大人旧领,而西部广昌、当城一带则多属我常山军名下。自晋军入代郡以来,以迅雷之势四出攻伐,接连剿灭多家地方势力。此举大胆之至,绝然不合常理,故而段部措手不及。而我介于太真兄的情面,又勒令部众偃旗息鼓,不得与之对抗……” “这一来,代郡各部不知所从,瞬间便出现巨大的真空状态。乌延才会以为有机可趁,以为可以登高一呼,从者云集……”黑衣青年冷笑两声,继续道:“乌延这老儿野心勃勃,早就想一统乌桓各部,与北疆强豪分庭抗礼,于是就搞出了会盟各部、共拒晋人的鬼把戏。嘿嘿,他的罕山部拥众两千,而彼时晋军也不过两千,若他真有决心对抗朝廷,何不直接出兵厮杀一场?偏是他心怀叵测,想蛊惑乌桓其余部落为他冲杀搏命。可惜,乌桓各部的分裂状态,持续已有百年,那些部落小帅龟缩在一隅之地只图自家富贵,哪有兴趣响应乌延?稍有外力相加,乌延便为各部抛弃,雄图霸业都化作噩梦。” 说到这里,他又问道:“乌桓素来自主,有其独特的往来范围,鲜与外人交流。我很好奇,你们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与难楼这样的大部落酋长结成同盟?” 温峤只答了六个字:“伏牛寨,胡六娘。” 话音未落,只听砰地一声大响。原来是黑衣青年砸了下案几,怒骂道:“又是这多事的女人……如果说我们常山军的豪杰都是山中的豹子,这胡六娘根本就是狡诈的狐狸!” 太行山南北的寇盗彼此大有渊源,往来也很频繁。伏牛寨更是长期为常山贼和代地的各部胡族提供销赃、走私贩卖等种种渠道,故而胡六娘虽然身在并州南部,却对幽州的代郡各方势力了如指掌。 温峤此番能找上门来,其中多有胡六娘牵线搭桥之功。而她居然还替朝廷出力,推动了晋人与代郡乌桓的同盟?在太行山上屹立不摇数十年的绿林魁首,难道投靠了朝廷? 温峤悠然道:“伏牛寨原与我等并无纠葛。只是,去年匈奴人派遣大军攻入太行山中,一把火烧了伏牛寨。时值并州大饥,寨众数百人难以支撑。吾任上党太守之后,遂以粮秣接济之,又许胡六娘原地重建伏牛寨,这才得胡大寨主允诺相助。此番牙门将军陆遥北上,胡大寨主果然得力的臂助。” 黑衣青年仰天翻了个白眼:“匈奴人何其蠢也!” 温峤微笑道:“刘渊气魄虽雄,却无治政理民之才,而其部下匈奴酋长多是粗疏之辈,眼中除了匈奴本族以外全无其他,所行多有乖谬……好在如此,否则你我便要头痛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大笑起来,仿佛极其欢畅。 笑了片刻,黑衣青年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喃喃自语道:“乌延志大才疏,难楼则是见利忘义之徒,这两人且不去提。但是乌桓全族另有二十余渠帅在场,这些渠帅合计掌握了两千余落的实力,多年来不服王化,桀骜惯了,哪有那么容易被降服?” 不待温峤回话,黑衣青年霍然站起,从墙角取了一卷地图回来,唰地展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了个长长的弧线。 “原来如此……晋军首领陆遥前往灵丘山中的乌桓白山部驻地,而其部下则以萝川代王城为据点出兵攻打,两日之内,降服代郡胡族小种六家之多。细究其行军轨迹,先往东,随后往南,顿兵于大野川沿岸。大野川对岸的走马坪、涑水渡、壶流滩等地,正是乌桓各部现下的驻地。各部渠帅远在灵丘山会盟,部众散居无备。若彼等竟敢违逆朝廷,陆某人只需一声令下,乌桓小部立时就面临举族灭亡之灾。以此为胁,何愁乌桓不服?” “刘刺史大败匈奴之事,我虽然僻处深山,也曾听得传言。更听人说起,这位陆将军乃是并州刘刺史麾下爱将,以火攻之策力挫匈奴大军,斩杀名王大将,又因文武双全被举为茂才。看他折冲樽俎必以兵事为备的这番行事,果然思虑缜密。乌延这厮倒也栽得不冤。”赞叹了几声,黑衣青年话风一转:“可是,就算慑服乌桓,也无助于刘刺史掌控代郡。太真兄,你可知段部鲜卑实力何等雄强?他们素将代郡视为禁脔,绝不会坐视刘刺史得手的。” 温峤微笑道:“这也未必……” “段部鲜卑大人段务勿尘官拜辽西郡公,其主力虽然远在辽西,但在邻接代郡的上谷、广宁两郡可以随时动员超过八千名精锐战士。更何况站在他身后的是声威赫赫的幽州王浚王彭祖!”黑衣青年炯炯注视着温峤,加重语气道。 幽州之地数百年来都是中原朝廷面对胡族政权的前线,凡主政幽州的,必都是通晓军事的名臣大将。便以当前来说,执掌幽州之人乃是骠骑大将军、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幽州刺史博陵公王浚。王浚字彭祖,是名门太原王氏子弟。其人在北疆为官多年,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了鲜卑段部大人段务勿尘和宇文部大人素怒延,与鲜卑结成了紧密的联盟。 王浚驱使胡族为爪牙四处征讨,号令所至之处,北疆胡族无不偃服,势力强盛无比。昔日曾受东海王之邀挥兵南指,以骑兵两万征讨成都王司马颖,沿途势如破竹,一举攻陷邺城,底定乾坤,威名遂得以震动天下。就连东海王司马越对王浚也不得不以盟友相待,不敢屈之为下属。 王浚大军纵横河北之时,刘琨与豫州刺史刘乔作战失利,连父母都陷在刘乔手中。幸亏王浚借了八百突骑给刘琨,才最终反败为胜。刘琨、王浚二人之势力差异,由此可见一斑。纵使刘琨官拜平北大将军、并州刺史、护匈奴中郎将,但无论威望和实力,较王浚这等势倾天下的雄豪相比,依旧逊色不少。 刘越石再有雄图大志,难道能绕过幽州刺史,去占据不属于他辖区的代郡么?难道能绕过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去插手隶属于东夷一支的乌桓事宜么?陆遥是并州军的将领,无论他在代郡闹出多大的响动,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而王浚之势,较之于小小的牙门将军更犹如泰山压卵。一旦王浚有所行动,陆遥手中所有的优势必然付诸蔑如。 黑衣青年所说,无疑乃是正理。 可温峤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黑衣青年:“代郡乃幽州辖地,陆道明生事于此,自然会令得王彭祖不快。可王彭祖若有应对,必然使段部鲜卑为前驱。段部鲜卑对代郡形势保持何等态度,吾兄可曾想过?” ****** 这是补昨天的,晚上还有一更。 是 由】.( ) 第一百十三章 常山(三) div lign="ener"> “太真兄又何须多此一问?”黑衣青年默然片刻,隐有几分讥诮地问道:“段务勿尘虽然官拜辽西公,然其权力、地位皆由王彭祖而来,故而一举一动无不唯王彭祖马首是瞻。难道并州诸公无以应付王彭祖,却妄想辽西公与幽州刺史之间……” “这是不是妄想,难道慕容兄你还不明白?”温峤打断了黑衣青年的话:“我只问一句,若段部鲜卑其实无意于代郡,慕容兄待要如何?” “那自然是……”黑衣青年随口说了半句,忽然止住了。 他将手掌按在几上,上半身稍许前倾,逼视着温峤。这是两个幅度极小的动作,可厅堂内的气氛却突然凝重起来,纵使身着宽袍大袖的服饰,也掩盖不了他猛兽蓄势般的姿态。很显然,温峤的这句反问,真正问到了最关键处。 面对着黑衣青年简直堪称狰狞的眼神,温峤却好整以暇。他甚至有心思侧身将适才被黑衣青年洒落在地的棋子一枚枚拾起,重新收拢在两个漆制的小罐内。玉石质地的棋子与棋子互相磕碰,发出“哗哗”的轻响。 “又是胡六娘!”黑衣青年咬牙道。 “并州连年饥馑,刺史府也没有余粮啊。既然要承担伏牛寨数百男女老幼的耗费,总得换回些有用的。”温峤淡淡地回了句。 温峤既然这般说来,黑衣青年已知自家的绝大秘密终究是落在了他人眼中。并州挟新败匈奴十万之威插手代郡,更对北疆形势如同烛照,显示出充足的准备。这不能不使他感到有些畏惧。而另一方面,他是精通兵法的大行家,深知那名叫做陆遥的将军在代郡狂风般的攻掠是何等厉害。这需要组织、协调、侦察、作战各方面的能力都臻至极高水准,纵然以他惯常的自负,也不得不赞叹钦服。 可是……果真就要这样放弃么?黑衣青年将地图细细叠起,折成一个工整地方块。 “要论心机、策谋,我们北疆人原不是你们的对手。”他神情冷峻地看着温峤,离席而起:“可惜,这里是北疆。” “北疆又如何,请恕温峤愚鲁,还请细细说来。” “太真兄自然眼光如炬,我也无须多做隐瞒。段部虎视辽西数十载,强敌不外乎拓跋与慕容而已。拓跋鲜卑两强内斗,正合段部之愿,他们最不希望看到的,便是禄官势力大张,将拓跋鲜卑统一。因而,段部对于支持猗卢的并州越石公并无恶意,也不打算在代郡与那位陆道明将军发生冲突。”黑衣青年猛然站定,话语渐渐严厉:“但是,段部容得代郡乱局,我常山军却未必容得!” 他一字一顿地道:“太真兄,万里北疆不同于中原、不同于汉人勾心斗角的朝廷中枢。北疆人没有你们那些弯弯绕的心计,从不作口舌之争。在这里,一应权谋机巧都是虚妄。千年以来,我们都靠实力说话,力强则胜、力弱则亡!段务勿尘怎么想,我根本就不在乎。无论谁想要图谋代郡,先得问问我们常山军将士掌中长矟答应不答应!” 仿佛是与黑衣青年杀气腾腾的言语相呼应,就在他说话的片刻工夫,天色陡然变得深黯如墨。下个瞬间,狂风大起,呼呼地直卷进厅堂里,将四面窗棂吹得往复摆动,发出咣咣的撞击声响。 温峤愣了一愣,便听到轩窗外惊雷轰然连响,一场大雨倾盆而下。这场豪雨来得突然,几乎眨眼的功夫,便密雨瓢泼。豆大的雨点前后相随如线,打在檐上啪啪作响。 二人所处的厅堂位于常山深处的千丈奇峰上,原本就仿佛高可接天。此刻抬眼望去,浓黑的云层好似伸手可触,滚滚轰雷几乎在耳边响起。 温峤叹了口气:“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大当家,你便取一支长矟来,我问它一问可好?” 黑衣青年轻声冷笑,啪啪拍手。 厅堂的侧面有道小小耳门,黑衣青年鼓掌声起,耳门后突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随之,数人从屏风后鱼贯而出。看打扮形貌,这些人胡汉皆有,年齿也高下不一;但个个都气势慑人、十分彪悍。 “温长史,容我为你介绍。这是杨飞象,这是郝果、这是飞豹吐吉立、这是折尔达、这是葛恩。这五位,便是除我以外,常山军中势力最大的五名首领。” “幸会,幸会。”温峤微微颔首。 那杨飞象是个体魄庞大壮硕、满脸胡茬子横生乱长的粗汉,半裸上身,斜披一条羊皮老袄,露出毛绒绒的胸膛。他咚咚地大踏步站到温峤榻前,居高临下地看了看温峤,咧嘴大笑:“哈哈,中朝人士到底和我们这些老粗不同,近看了更觉俊俏!” 杨飞象迫得太近,温峤几乎能看到他满嘴的黄牙和牙缝间挂着的几缕肉丝,那血盆大口中的臭气更熏得他几乎晕去。再听杨飞象这番言语……饶是温峤养气功夫不错,也顿时脸色铁青。 “我请出这五位首领与温长史见面,乃是想告诉阁下一件事。”黑衣青年继续道:“五百里常山之中,有居无定所、往来剽掠的马贼,也有据险而守的山寨。数十家各有传承,彼此也有恩怨,然而在面对外敌的时候,我们从来都拧成一股绳。我方才所说,乃是五位首领一致的意见……那陆遥陆道明若想掌控代郡,便来厮杀一场罢。” 温峤连连苦笑。 本以为已然说动常山贼的这位大当家,莫要与朝廷冲突,为段部鲜卑行那火中取栗之事。岂料风云突变,明明作战毫无意义,黑衣青年却必欲一战而后快。饶是温峤机敏,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杨飞象踏前一步狞笑道:“何须多话?待我先取这厮狗命祭旗!” 黑衣青年微微抬手作势,将杨飞象止住,自己却沉默着并不言语。 这时雷电稍歇,厅堂里一片黯沉,也不知他是什么表情。 堂中长久寂静无声,只听到某处檐瓦松动了,在风雨中发出嘎吱声响。屋外的狂风暴雨正沿着交叠的山壑肆虐,大股雨水从破开的窗格间倾泻进来,噼噼啪啪地溅落到地面上。 过了许久,黑衣青年才慢慢地继续道:“温长史,阁下乃是贵客,我并无意得罪。阁下不妨在常山上盘桓数日,待厮杀一场之后,你我再议其它不迟。” 面对着这样的局势,温峤不禁神色渐渐凝重。他稍躬身施礼道:“常山乃是元岳,温某早有意游览一番。至于山下事务,便请诸位随意施为。” 常山贼出动了。 这支纵横于北地二十载无人可制的庞大马贼队伍,号称要用晋军将领的头颅、用全部晋军的鲜血来为代郡各部胡族报仇。他们传檄五百里常山召集人马,仅仅一天时间,就聚集起了超过四千人的庞大队伍,由常山东麓的白羊峪山峡汹涌而出,直逼代郡。沿途,不断有躲避晋军攻打而逃离故地的胡族部落加入其中,待到进入代县境内,队伍已经扩充到了六千余骑。两万四千铁蹄滚滚踏地而来,势将撼山动岳。 代郡上空战云密布,大战一触即发。 常山一代,自古以来就是群盗聚集的渊薮。汉末时,黄巾渠帅张燕聚集少年为寇盗,转攻于山泽之间。其后,兵力日渐增强,依托常山国、赵郡、中山、上党、河内诸郡连绵贯通的群山,与孙轻、王当等巨寇结盟,形成了覆盖整个太行山脉的山贼联盟。他们屡败官军,先后与公孙瓒、袁绍、吕布等群雄交战,极盛时期众达百万,号称“黑山军”。黑山军的核心活动区域,就在常山。 张燕的黑山军主力最终为曹操所招募,但其余部据守连绵群山与朝廷对抗的,不在少数。山民们桀骜尚武的风气流传至今,丝毫都不见削弱。如果说伏牛寨之类太行南部的山贼,特点是狡狯诡诈;那么以常山贼为魁首的北疆群盗,就是凶残暴虐的代名词。 这支强悍的马贼队伍将是陆遥所部入代郡以来面临的最强之敌,如果打不赢这一场,想要控制代郡就是空谈。 而陆遥迅速做出了反应,他尽起麾下精锐,从萝川出发,沿着祁夷水向上游推进,直至代县以西五十里处。他在正对着白羊峪群山的平野上布阵,准备迎接一场真正的大战。 是 由】.( ) 第一百十四章 龙城(一) div lign="ener"> 永嘉元年七月六日。辰时。 常山贼的距离还极远。广袤的平原上,尖锐的唿哨声此起彼伏,那是双方派出的斥候骑兵正在数十里的纵深范围内互相追逐,彼此较量骑术和勇敢。 双方的斥候都是三五人一队,也有艺高胆大的选择单枪匹马。他们人马都不着甲,靠着速度优势反复包抄、前插,试图贴近敌人的本队观察。敌对双方的斥候骑兵有时候相遇,就会立刻爆发激烈的厮杀。直到胜利者砍下对手的头颅挂在马鞍前,继续他的侦察。 随着时间的推移,战斗的规模会逐渐扩大。由三五骑对三五骑,逐渐上升到数十骑对数十骑。而当百骑规模的战士投入战场时,大规模的决战也就正式开始了。但此刻时候还早,无论晋军还是常山贼,都耐心地等待着斥候们收拢回来的消息。 在晋军本队,以陆遥为首的将领正聚集在大帐展开军议。 或许是因为众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宿将,对于迫在眉睫的战事,并没有人特别紧张。陆遥令仆兵在帐外的荫凉所在搭了座小小的火塘,众将便围坐在火塘旁,一边谈说着,一边烤马肉吃。这可不是将校们的小灶,实在因为数日连续作战,战马死了不少,故而全军上下将士都猛吃马肉,吃得满嘴流油、脸泛红光。 经过历次战斗的战损和收编之后,此刻陆遥的部下中北疆胡族占了相当的比例。那些胡族战士大部分生活都很贫困,更是将死去的战马当做珍贵物资,马肉可以吃,马皮可以制衣制甲,甚至骨骼还可以磨成骨针或各种用具,万万不能浪费。像是现在这种顿顿吃肉的生活,对这些头脑简单的胡族战士来说已经是天堂。 陆遥踞坐在火堆边上,用一柄小刀将马肉切成条状,控去血水之后挂在铁钎上烘烤。待到肉被烤到半熟、香气散发出来以后,再将肉条放到大碗里,撒些粗盐。差不多整治完了,他自己取了一条大嚼起来,随手将碗传给薛彤。薛彤探手抓了若干,接着传给了丁渺。 三传两递之后,便到了胡六娘手里。胡六娘正待向众人解说常山贼的底细,她用食指和拇指拈起一块马肉看看,顿时露出嫌恶的表情。陆遥的厨艺蹩脚的很,这肉火候明显不到,有几处焦了,有几处没熟,还有许多炭灰粘在肉上。她将马肉搁回碗里,起身道:“将军,还是我来吧。您的手艺实在……” 这位独立于朝廷法度之外的绿林女杰,原只是应温峤的邀请,负责担任陆遥等人的向导而已。但最终她却为了此番行动做出了太多的贡献。在这数日里展现出的狠辣、果决和大胆,更是远远超出了将士们的想象。陆遥、薛彤两人也还罢了,原就领教过这位胡大寨主的手段。其余将士无不深感震动。盖因美人已是罕见,精明强干的美人更是万中无一也。 此刻见她嫌弃食物粗劣,便有人殷勤地从她手中接过碗去:“怎能劳动胡寨主,我来,我来!” 窜出来的竟然是楚鲲。这厮自从目睹了胡六娘在广场县城里收拾那位“谷二哥”的惨剧之后,对胡六娘便毕恭毕敬,逮着机会就奔前跑后地照应。虽说众人对他的举动无不侧目,但看他本人倒是貌似乐在其中的样子。 陆遥倒不见怪,楚鲲毕竟正是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纪,有什么表现都正常的很。他将铁钎往楚鲲的方向一扔,擦了擦手坐到一边:“胡寨主,还请你接着说常山贼的事。” “我要这块!这块!用心烤着啊!”胡六娘先选中了几块最肥美的马肉让楚鲲去整治,这才坐下来继续先前的话题。 “正如刚才我说的,总而言之,绿林有绿林的规矩,就像咱们伏牛寨,虽说不服朝廷管制,但无论杀人越货,还是贩卖铁器私盐,都是拿钱办事,最是公平不过。哪像这帮常山上的毛贼,粗鄙凶暴,成天就知道杀人劫掠!” 虽说太行沿线的山贼们都源自于汉末时的黑山军一脉,但世易时移,数十年下来,各自都有了不同的生存方式。在胡六娘的眼里,唯知烧杀掳掠的常山贼实在是令人不齿。南部的太行群盗如今因为时势所迫大多衰微,如伏牛寨者,更是寄人篱下;被她视为异类常山贼却声势越发浩大,纵横冀、幽、并三个大州之间无人能治……这更加使得胡六娘怒火中烧,于是在言谈中,狠狠地批驳了常山贼一番。 薛彤皱眉道:“代郡当年是拓跋猗迤的领地,猗迤之妻惟氏至今仍领千余落驻扎于平舒以南的山区,为拓跋鲜卑中部正统所在。段部鲜卑实力雄强,野心勃勃,更非易与。常山贼数十年来如此嚣张,等于在这两家的后院里滋扰……拓跋、段部鲜卑何不兴兵讨伐之?想来小小的常山贼,万难抵挡大军一击。” “薛将军有所不知。”胡六娘摇头道:“拓跋猗迤若在,倒也罢了。如今猗迤身亡,他的部下被禄官并吞了十之**,那惟氏也就只能借着昔日余威,吓唬吓唬小部落,哪里敢去惹常山贼?至于段部鲜卑……” 她看看陆遥。而陆遥点了点头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胡六娘叹了口气:“嘿嘿……那常山贼可不是寻常寇盗!” 她顿了顿,转向另一面:“邵公,不知您可曾听说过慕容耐?” 此番陆遥尽起全军迎战常山贼,邵续身为长史,自然也随军以供咨议。他是深谙养生之道的读书人,烤马肉之类是万万不沾唇的。适才只吃了两个烤饼,这会儿正坐在稍远处的树荫下,捧着个茶碗慢慢呷饮,以期消食。 “慕容耐?”听得胡六娘的询问,邵续沉思半晌才道:“你说的,是昔日起兵争夺慕容鲜卑大单于之位的那个慕容耐么?” 自鲜卑族的大英雄檀石槐、轲比能相继死去,分布在万里塞外的鲜卑大联盟彻底分裂。有一支鲜卑族群由中部鲜卑故地迁徙到了辽西郡。其首领莫护跋仰慕汉化,以“慕容”为姓。莫护跋之后经数十年传承,慕容鲜卑逐步成为雄踞北疆的一方强豪,族人遍布大晋北部边境的辽东、辽西、昌黎、北平各郡,控弦上马者二十余万。 太康四年,前代族长慕容涉归暴病而亡。围绕着族长之位的继承权,慕容鲜卑分裂为两派。一派支持涉归之弟、在族中颇有威望的慕容耐,另一派则支持涉归的嫡长子慕容廆。 慕容耐非等闲之辈也。此人性格豪迈有器量,精通军略,兼且猿臂擅射、膂力过人,是当时慕容鲜卑中首屈一指的名将。有这等名望,加之兄终弟及本是胡族常见的继承方式,故而慕容族人支持慕容耐的数量不在少数。 然而,慕容耐的对手、涉归之子慕容廆更是慕容鲜卑罕见的雄主。与慕容耐相比,慕容廆勇武不如,然权略却远远过之,而且折节下士,得到许多部民倾心拥戴。 此后两年,慕容部族陷入惨烈内乱。慕容耐与慕容廆各自聚集拥戴者以武力夺位。两军苦战连场,无数精壮的鲜卑战士战死沙场。战场之上不分胜负,战场外的机谋却是慕容廆远胜了。太康六年某日,慕容耐的亲信部下受慕容廆重金收买,在慕容耐巡视大棘城时发动叛变,斩下了旧主的首级。慕容廆随即统一鲜卑慕容部,得朝廷所授“鲜卑都督”之职。 在座的将校中,大多不熟悉北疆掌故。于是邵续简单解说了几句,最后捋须感慨道:“这慕容耐算是北疆胡族强人,可惜天命不在,遇见了慕容廆这个天敌……胡寨主的意思是,常山贼与慕容耐有甚么关联么?” 胡六娘重重点头:“嗯,常山贼的首领,便是慕容耐之子,慕容龙城。” 话音未落,邵续手中茶碗几乎脱手坠地。他神情沉重地问道:“慕容龙城?哪个慕容龙城?“ “还有哪个?便是那个慕容龙城了。” ****** 这是补昨天的,晚上还有一章。那啥,各位,求点击收藏红票月票等各种支持…… 是 由】.( ) 第一百十五章 龙城(二) div lign="ener"> 慕容耐与慕容廆两雄并立的局面,随着慕容耐的身亡而告一段落。然而漫长的战斗并未就此结束。据说,大棘城陷落前,若干慕容耐忠心部下掩护他尚在稚龄的幼子慕容龙城侥幸脱出重围。这批人数量虽少,却都是骁勇善战的精锐,兼且忠心耿耿,矢志复仇。他们以少主为号召,坚持与慕容廆对抗。慕容廆几番调兵遣将,却始终奈何不得这帮流窜于塞北各地的亡命。整个慕容鲜卑部族的局势也从未真正安定。 转眼多年过去了,当年那批慕容耐的心腹部下渐渐凋零。可是慕容廆发现,已成年的慕容耐幼子慕容龙城,同样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慕容龙城曾奇袭轻骑外出的慕容廆,以至于慕容廆重伤垂死;也曾单人独骑于万众之中击杀率军征伐扶余的慕容廆得力大将孙丁,导致五万鲜卑大军一夕逃散。自永康年间至今,神出鬼没的慕容龙城连番刺杀慕容廆本人以及他的下属,万骑以上豪酋死于慕容龙城剑下的十余人。慕容廆对部族的管理因此几度陷入瘫痪。数年之间,黑衣刺客慕容龙城之名传遍北疆,令人闻风丧胆。 慕容廆想尽了办法对付慕容龙城。他调动精锐的铁甲卫军设伏,慕容龙城却一步杀一人,轻易地突出重围。他又重金延请各族豪杰担任护卫,可那些所谓的无双勇士很快都化作亡魂。慕容廆百般无奈,甚至派出使者试图与慕容龙城谈判,以谋求和解。可是第二天,那使者的首级居然被挂在了昌黎城头! 此等人物,虽系区区刺客,却能牵动北疆巨族局势,非寻常可比也。诚如太史公所言:“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邵续轻咳一声,慢慢地道:“常山贼虽然势大,但在朝廷眼中,也不过是芥藓之疾。因而数十年来版籍文书往复之中,并未有人特意提及其首领为谁人。胡寨主,你可确定,那常山贼的大当家,便是慕容龙城。 胡六娘自然有其独特的消息渠道,既然如此说来,便是确定无疑。邵续的言语毕竟还是客气。朝廷官吏欺上瞒下惯了,在正式的通行文牍之中,岂止常山贼、代郡的各路贼寇想必都根本不存在吧。大晋天下河清海晏,方当偃武修文之时,区区毛贼小事尔,何足以污朝堂衮衮诸高士之耳耶!至多不过提上一句代郡民风剽悍罢了。这样的朝廷,对地方形势的掌握如何能及得上伏牛寨的胡大寨主。 对于常山贼的首领,朝廷茫然无知,太行绿林却早有传闻。据说此人自称姓慕,甚是年轻,永宁年间与百余部下投入常山,经过数年经营,渐渐成为常山群盗中数一数二的强者。元康九年,因代地道路不靖,时任幽州刺史的石尟遣军万人前来清剿。朝廷大军所知,群贼无不溃散。然而兵至潘县宿营时,竟被这慕姓青年以八百轻骑一战摧破。由此,常山贼势大难治,代郡群胡无不慑服。皆以‘大当家’尊称而不名之。 这慕容龙城,原来就是常山群盗的大当家么? “慕容廆多年以来绞尽脑汁百般搜索慕容耐的余部,却始终侦查不到他们的据点所在。若慕容龙城便是常山贼的首领,这便可以解释了。慕容鲜卑的势力集中于平州、营州一带,慕容耐的余部却潜伏在幽州的最西端。两者远隔千里之遥。慕容鲜卑的手,如何伸得到那么远去。可是,他们又如何与段部鲜卑扯上了关系?”这常山贼背后的内幕实在复杂,众人绕了半天,这才回到最初的话题。 楚鲲这时终于将马肉给烹饪完毕,端了个盆子一一分发,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胡六娘拈了一小块在手,继续道:“段部、慕容,同为东部鲜卑的强宗大支,两家的势力范围又犬牙交错,因而彼此明争暗斗,素来不睦。慕容氏纵然世代领受鲜卑都督之职,也对段部忌惮万分。昔日慕容氏两家内讧时,慕容廆娶了段部酋长段阶之女为妻,以此表示对段部的恭顺。然而,当慕容耐势强之时,段部对慕容廆的支持也很有限;到慕容耐丧命、慕容廆统一慕容鲜卑的时候,段部则对慕容耐的余部大加优容。前后两端的做法,都是为了压制和削弱慕容鲜卑的力量。” 她看了看身边众人,加重语气道:“段部费了这么大力气养着这拨慕容耐余孽,就是为了给慕容廆添堵。那慕容龙城本是厉害人物,又拥有段部的支持,故而这些年来常山贼的实力膨胀极快,在东至沮阳、西至汪陶的广大区域里肆意妄为,无人敢捋其锋。” “也就是说,常山贼与段部,看似分处代郡东西两端,其实乃是一家。常山贼不过是段部握在手中的一把刀子?”薛彤沉吟着问道。 “正如薛将军所言。”胡六娘微微欠身。 “既然如此……常山贼已经倾师攻来,段部是不是也将有所动作呢?这可有些出乎咱们的预料了……”丁渺难得地皱起了眉头:“何况,段部鲜卑豪帅段涉复辰的部民就在沮阳、居庸一带驻足,若他以轻骑直取萝川,朝发夕至!道明,这该如何是好?” 丁渺这番话,隐约有几分质疑的意思。他是地位不下于陆遥的二千石将军,在座众人里,也只有他敢于如此。 陆遥麾军在代郡纵横厮杀,借着拓跋鲜卑正忙于筹备祭天大典,而周边俱都屏息以待的时候,将处于各强族夹缝间的代郡彻底搅成了一锅粥。这样做的前提条件,便是如段部这样的北疆强族投鼠忌器,不会大举插手。由此,他们便能抢在拓跋鲜卑内斗底定之前,攫取代郡,将之整合为北疆又一座对抗胡族的重镇。 可如今,被段部鲜卑操纵着的常山贼竟然做出如此剧烈的反应,谁又敢断言段部不会继之而动?陆遥所设定的前提条件,已经摇摇欲堕了。一旦段部有所举措,且不说陆遥能否击败这支强大的胡族,仅仅是段部插手代郡战事本身,就会引发北疆沿线各州郡巨大的骚动。 陆遥在与丁绍会见时,曾经担保必能稳定代郡、震慑胡人异动。此前连番作战,说来不过是官军剿匪而已,规模既小,关联也很有限。可眼下的局面,怎么看都像是要滑向大乱的深渊了。 须知大晋内乱以来,朝廷在北疆各州郡原本就威令不行,虚弱之情状日渐为胡族所明了。值此冀州大军南下平乱的时候,如果代郡再有大事,必将会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动摇河北大局……这一系列的后果,如何不令丁渺心急如焚! 丁渺从不是城府深沉的性子,他的喜怒都形于颜色,心中有什么想法,便会说什么。此番当着众将士的面质疑,薛彤、沈劲等人顿时沉下了脸。 可陆遥似乎觉得丁渺的焦虑还很不够。 他扯了扯颌下漆黑的短须,慢慢地道:“嗯,文浩莫急。还有一事,须得与你说明了。” “还请道明说来。” “据常山贼散布的消息,数日之前,他们在飞狐峪山道中劫掠商队时,捕获一队朝廷官员。彼等自称乃是代表越石公出访弹汗山,参与拓跋鲜卑祭天大典的使者。为首的,乃是温峤温太真……嗯,文浩兄莫要这般神色,便是如此了,温太真已经落入贼手。” ****** 既要把历史背景写得像故事,又要把自编的故事写得像历史背景……真的有点难度,,这是昨晚该更的,不好意思慢了。 是 由】.( ) 第一百十六章 龙城(三) div lign="ener"> “这个……”火塘中的木柴哔哔驳驳地爆燃着,时值夏季,更显热气蒸腾,但并州出身的将校们面面相觑,几乎每个人的额头都隐约淌出了冷汗。 温峤温太真落入常山贼手中?与这个消息相比,之前所经历的一切艰难困苦,似乎都已经不算什么大问题了。 众人之所以千里迢迢从邺城来到荒僻的北疆,之所以以微弱的兵力火中取栗、转战代郡,全是出于并州越石公的所授命。此行既为了在拓跋鲜卑的祭天大典中压制势力强盛的东部大人禄官,也有利于应对祭天大典后可能的局势动荡。但在越石公的谋划之中,陆遥等一行人只是起到辅助作用罢了。真正承担与拓跋鲜卑高层沟通职能的,是全权代表平北大将军的长史温峤。 可现在,肩负重任的并州使者温峤一行,竟然在半路上被常山贼劫持……这叫众人如何是好? 邵续对于代郡各方势力颇有了解,兼且见事最是明白。众人尚在惊骇,他已然皱眉道:“不对,不对!常山贼何以丧心病狂如此?” “邵公的意思是?” “适才胡寨主已然剖析,隐于常山贼之后的乃是段部鲜卑。彼等虽然野心勃勃,终究受朝廷辽西公之封赐,又是幽州刺史王浚属下。他们不会轻易与朝廷官军正面冲突,只能以常山贼为刀,向我们发起挑战。”邵续环视四周,慢慢道:“代郡,弹丸之地也,代郡之内纵有争斗,相对于万里北疆终是小事。哪怕死伤枕藉,也无损于幽并二方镇。但若是波及到越石公委派的正式使者,那可就不一样了……慕容龙城难道是疯了?” 邵续这番话说的简略,但陆遥立刻就能理解。 能够影响代郡的强权不过幽州王浚、并州刘琨、冀州丁绍和草原上的拓跋鲜卑四家。此时丁绍正忙于剿平河北群盗,拓跋鲜卑东西两部大人正在决出胜负的关键时刻;陆遥所部与常山贼的争斗,某种意义上便可以视为是幽、并二州的角力。但幽并二州刺史皆为朝廷柱石,彼此纵有竞争,代理人的行为终有其限度在。可常山贼下手劫持并州使者温峤的行为,却突破了通常的底线。区区一支边陲贼寇,为什么要去劫持朝廷使者?此举丝毫无益于段部鲜卑的利益,更不可能出于王彭祖的授意。 “邵先生,常山贼寇究竟有没有发疯,你便是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当前的问题根本不是那些,而是温太真陷入贼寇之手,生死未明!” 丁渺按剑而起,打断了邵续的话。他与温峤都是随越石公起兵于河北的旧部,彼此之间有多年情谊在。既知晓温峤有难,他心神大乱,如何还有耐心听邵续慢慢分析。 昔日河桥大战时,刘琨以八百突骑大败刘乔五万雄兵,丁渺便为八百突骑之锋刃;晋阳大战时,他突入介休城中助战,几番突阵溃营,杀死匈奴名王、将帅不计其数,威声震动并州。这几日的厮杀,丁渺依旧常为先锋破敌,威风八面,亲手格毙的敌人只怕超过百数。此刻他含怒起身,更显杀气腾腾。 陆遥摇头道:“文浩兄且放宽心。我可以断言,温太真必然无恙。” 丁渺霍然转身,狐疑道:“哦?道明的意思是……” 不得不承认,这世界上并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虽然此番在代郡的一系列举措,是陆遥与邵续、胡六娘等人精心筹谋的结果;但局势发展变幻莫测,到现在,似乎与众人原先的预料颇有差异。 在占据萝川之后,陆遥顺利地扫平周边地方势力,并与代郡乌桓结盟,收编了大批强悍桓战士。数日之内,军力与势力范围俱都急速膨胀,使他对充满乐观的预期。但到了昨日,先是斥候报来常山贼倾师东下,随后胡六娘火急来访,带来了并州使者一行在飞狐陉遭到劫持的消息。在这样的突变之下,陆遥怎会不惊?他耗费了很多时间来恢复平静,并重新思考当前面临的状况。这也是战前军议何以拖延到这时候才召开的原因之一。 到了现在,陆遥自觉已将常山贼的目的、手段重新纳入掌握。他正待回应丁渺的疑问,却见何云疾步而来,略有些气喘地禀道:“启禀将军,常山贼有使者一人携战书前来,现已至辕门以外。” 使者?战书?这常山贼莫非已将自己当作了与朝廷对等的一方,竟敢如此张狂?丁渺一时忘了和陆遥的谈话,怒喝一声:“带上来!” 何云看了看陆遥,陆遥微微颔首。 何云躬身退下。而邵续立即招来几名仆兵赶紧将场地收拾了。 片刻之后,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常山贼的使者来到。 这使者似乎比丁渺还要年轻些,大概二十四五岁模样,个头很高,身材瘦削而有力。或许是长途行军带来尘灰遮面,他的相貌看不太清楚,但顾盼中双眼寒光皎然,非常有神。 使者在陆遥身前两丈许止步,躬身施礼。他的动作舒缓而一丝不苟,落在陆遥、丁渺这些身经百战者的眼中,则能清晰体会到其肌体中蕴含的强大力量,仿佛猎豹之类极矫健的猛兽,随时都能暴起扑击伤人。 常山贼寇中竟有这等人物,倒是万不能小觑了。 “我便是陆遥。”陆遥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在慕容龙城的部下担任什么职务?” 使者的面色微不可查地白了一白,显然不曾想到晋人手段厉害,居然连大当家隐藏多年的真实姓名也打探到了。听得陆遥发问,他不敢怠慢,拱手道:“久仰并州陆将军的大名。我乃常山军中一小卒尔,贱名不敢有污尊听。此来,只为递送大当家交予陆将军的信件。” 说着,他取出一方绢帛,呈给侍立在侧的何云。 何云接过帛书,待要转交给陆遥。陆遥却没有伸手去拿,而是专注地上下扫视着这名使者。使者稍一抬头,两人淬烈的眼神瞬间交汇,便如锐利无匹的宝刀名剑彼此碰撞出火星那般。陆遥一时准备不足,竟感气为之夺。而下个瞬间,使者便低眉俯首,似乎刚才的眼神交锋并不存在。 这人绝对不是寻常士卒!陆遥微微冷笑,轻挥手抖开帛书观看。 这时却有他人发难:“阁下的身手非俗流可比,必是沙场上十荡十决的勇士。为何如此藏头露尾,自居区区小卒,平白惹人笑话!”说话之人双手抱肩而立,傲气凌然,正是刘遐。他也是勇力绝伦的战将,自然能感觉出这使者的不凡。 “我只不过学了几手微末之技,哪有什么身手可言。如刘遐将军这般文武全才,率壮士陷坚摧锋,赢得乡里关张之誉……那才是了不得呢。”使者客气地逊谢。 陆遥能够了解常山贼的详细情况,全因为胡六娘的故交、老友、同伴之类遍布北疆各地。而这使者竟然对陆遥麾下将士这般了解,着实叫人吃惊。须知刘遐乃丁绍麾下新近转隶陆遥所部的,原本职位不过队主,声望不出广平一郡。虽然过去的几日里转战代郡颇建功勋,终究不能与丁渺、薛彤等大将相提并论。但这使者不仅认出了刘遐,还随口夸赞了他昔日保家击贼的事迹,显是有备而来。 ****** 最近非常之忙……我尽量保持更新节奏。如有照应不到之时,还望各位多多宽宥。 是 由】.( ) 第一百十七章 龙城(四) div lign="ener"> 陆遥率军进入代郡以来,常山贼看似全无半点反应。原来竟已将己方的底细摸得透了。此番果真是有备而来。刘遐不禁微微吃惊。 在他身边,丁渺却压抑不住焦躁的情绪了。他抢步向前,戟指大喝一声:“狗胆!” 话音未落,适才他起身时随手投在案几上的一只木碗忽然“啪”地爆裂,随即生生化做了木粉。 显然,这木碗早已被丁渺捏得粉碎,只是他手上劲力潜而不动,这时才忽而发作出来。木碗当然不是什么牢固之物,但纯靠指掌间的雄浑握力便将之捏到粉碎,仍然极是艰难。设非是身手绝伦的熊罴之将,万不能如此。丁渺的性子里原有许多嚣张暴躁的成分,昔日晋阳大战时杀意沸腾,就连越石公的军令也敢置之不顾,直入介休助战。此时眼看这小小使者竟敢在朝廷大将面前卖弄伶牙俐齿,顿时杀机大盛。若非顾忌着陆遥的面子,只怕已然出手取了这厮首级。 并州刘越石麾下猛将,确实骁勇之气勃发,名不虚传。那使者心中凛然,面色却丝毫不变。 他稍侧身避过几乎直戳到鼻子底下的手指,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丁渺几眼:“这位将军声音洪亮,莫非是丁渺丁文浩将军?都说将军性格刚烈,今日一见,果如传闻。” 丁渺冷冷地望着使者,每个字仿佛都是带着寒气哼出来的:“丁某人不与你这小卒废话,只问一句。温峤温太真如今可在尔等手中?尔等贼寇竟敢掳掠朝廷高官,乃是杀头的罪名。若他们少了半根毫毛,你们就等着拿常山上下千条性命来赔吧!” 变,就连言语都几乎没有停顿:“温长史一行人乃是我常山军的贵宾,自当好生相待,绝不会丝毫损伤,请丁将军放心便是。只可怜这木碗无辜,难当武卫将军的手腕。丁将军虎威,用以施加区区一只木碗,未免无稽。” 使者言辞讥讽,丁渺顿时暴怒。但听得温峤等人确实无恙,又不禁喜上心来。一喜一怒之后,正待再说什么,只见陆遥将展开的书信啪地合拢,起身来到那使者之前。 古人云:居移体,养移气;信哉斯言。如今的陆遥身为战功赫赫的并州大将,又领雄兵纵横北疆,翻掌可定人生死;不知不觉间,一举一动已显威势,非当年可比。他既起身,众将无不肃然。在这样的正式场合,即便是丁渺也不敢再胡言乱语,只得微微颔首,退后一步。 陆遥徐徐迈步,神色平静。 众人的眼神多有注视他手中所持卷轴的,显然都对书信的内容十分好奇。但陆遥右手横握卷轴,一下下轻轻拍击着左手掌心,似乎对这份大战之前常山军特意送来的书信很不在意,也没有将之交给众人传阅的意思。 “慕容大当家的想法,我已经明白了。然而……”陆遥缓步来到使者面前,客气地笑了笑:“越石公虎踞晋阳,一曲胡笳迫退匈奴十万之众,威势不可谓不强盛;陆某受朝廷之命前来重整代郡,连日来所向披靡,势如风行草偃,兵锋不可谓不凌厉。却不知常山之众,自问较之匈奴汉国如何?难道并州将士刀锋所向,竟不能直接斩杀尔等么?” 这几句杀气腾腾的言语一出,四周侍从的将校立时便有人手按刀柄。自入代郡以来,将士们连场厮杀,已然杀得手滑。无论是胡族渠帅,还是马贼强豪,一律取缳首刀排头砍去。眼前这小小使者,算得什么。 这使者也是勇士,如何感觉不到危险。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陆遥,周身肌肉顿时绷紧。心中瞬间盘算着:自己与陆遥距离极近,若暴起发难,颇有几分把握。 但若这样做,何益于常山军?过了半晌,他才慢慢地道:“我曾听说,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将军深入代郡,难道只是为了对付我常山军?想来不至于此。那么,为了达到目的,又何妨以适当的权变来应对呢?” 眼看露出思忖的神色,他踏前一步,继续道:“我又曾听说,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高。河北强镇,不过幽并。那王彭祖能驱使胡儿如走狗,并州的越石公又怎么会将我们的诚意拒之门外?” 陆遥默然片刻,问道:“既如此,却不知以何为凭?” 使者斜睨众人,傲然应道:“只凭慕容龙城四个字,足矣。” 且不论慕容龙城这厮的书信中说了些什么,他这名字值得多少?慕容氏虽是北疆巨族,但在时人眼中,毕竟是化外蛮夷,更不要说慕容龙城不过是条丧家之犬。这四个字便是拿十足纯金来打,难道便能用来与朝廷大员作抵了?区区胡种草寇、山野鼠辈,未免将自己的字号看得忒重!诸将一阵骚动,俱都忿怒。 陆遥也愣了愣。他环视四周,将众人勃然大怒的样子扫入眼中,随即哈哈一笑:“也罢,你便回去吧。此时不及翰墨,我就不作回书了。你可带话,就说陆某乐见其成,便请慕容大当家放手施展吧。” “好!痛快!” 使者本以为众将必然要细细权衡,倒不曾想陆遥如此决断明快。既然得了陆遥言语,他一揖到地,昂然直出。 北疆人性格多半粗疏,即便以陆遥治军之严,短短数日里也扭转不了这习性。因这缘故,大军所在的营地颇显简陋,中军帐距离辕门不过百数十步。那使者昂首挺胸而行,迈步频率不快,步幅却很大,左右跟随的两名从者小跑着才跟得上。 他约莫走了将半距离,胡六娘忽然猛地一拍案几,大跳起来:“将军!” 话音未落,陆遥霍然抬手,做了个有力的阻止姿势,硬生生地将胡六娘的话语憋了回去。 胡六娘满脸不情愿,又嚷了一声:“将军!” “让他去。”陆遥断然应了一句,返身落座。 陆遥与那使者的言语、陆遥与胡六娘的言语都仿佛是在打哑谜,众人茫然不知何意。正在疑惑的当口,希律律地马鸣声大响,沈劲带了几名亲兵纵马直入辕门。他甩镫下马,匆匆施礼道:“将军,常山军大队已至。我军步骑整顿已毕,随时可以投入作战。” 陆遥的部下人数迅速膨胀,但真正作为骨干的,还是他在箕城整军时收拢的并州军余部。其中,薛彤是可靠而且得力的副手;而沈劲深谙兵事,步骑皆能,常担任前部督的要职。今日陆遥倚壶流河为侧翼、自南向北布阵以待敌军,依旧令沈劲所部居前。其后则是丁渺本部骑兵居右,薛彤所部扼守河滩居左,陆遥自与刘遐、刘飞等人分领中军各队。 常山贼自壶流河上游东下,行军速度极快。随着两军逐步靠近,斥候们的活动空间渐渐被压缩,彼此的搏杀便愈来愈激烈。朱声所部的伤亡沉重,很多时候需要沈劲以较大规模的骑兵前出襄助,才能全身而退。沈劲本是好战的性子,几次厮杀之后,便有些按捺不住。这时候急急赶来求战。 被沈劲这一打岔,眼看着这名使者步出辕门扬鞭策马,一溜烟地去了。 陆遥却不忙着应对沈劲,悠然问道:“各位觉得,那使者如何?” 丁渺冷哼一声:“虽然油嘴滑舌,胆略却着实不俗,身手更是高绝……只怕不在你我之下。” “能得文浩兄一句夸赞,此人不愧是常山英杰了,难怪能够统领群盗、震慑代郡群胡。” “道明是说……”丁渺略吃了一惊。 陆遥往胡六娘所在微微颔首示意,又向邵续道:“邵公以为呢?” “常山贼本是化外强贼,胡儿更居其半。这等匪寇全都是暴戾恣睢之辈,其中识文断字的能有几人?能够随口引用秋水篇、形势解中古雅文辞的,更是万中无一。深通文学如此,而又武略过人,在贼寇中身居高位者……”邵续顿了顿,深深叹了口气:“唉,久闻慕容氏汉化极深,族中贵人多有喜好文学者。今日方知非是虚言。” 陆遥也随之深深叹了口气:“诸位,那使者便是常山贼的大当家,慕容龙城。” ****** 小宇宙爆发,紧赶慢赶赶出来的。忙得脚不点地,连看书评的时间都木有,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各位,还望继续支持螃蟹。 rz!rz! 是 由】.( ) 第一百十八章 龙城(五) div lign="ener"> “什么?”沈劲惊呼一声,旋风般拔足追出去。当他狂奔到辕门以外的时候,放眼眺望,那使者早就走得远了。 他悻悻地转身,却见中军帐里众人并没有人跟来。他们有的在传阅什么物事,有的窃窃私语,而陆遥取出了新绘制的战场地图,正在和丁渺商量着什么。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新情况?”沈劲往慕容龙城遁去的方向犹豫地张望了几眼,脚底如扎根般驱之不动,过了许久终于决定先回中军帐里去打探。 半个时辰之后。 代郡西部,平舒县境内的这片平野上,掠过的风声渐渐显得肃杀。地面微不可查地抖动着,将一群群的土鼠之类惊动,叽叽喳喳地逃走了。巍巍群山下,无数矛戟如林而起,两支庞大的军阵渐渐靠拢。 漫天烟尘笼罩之中,刘遐策骑前趋,心潮澎湃。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男儿汉当如是也! 刘遐情不自禁地紧握住手中长槊,喃喃道:“槊兄啊槊兄,今日便是你扬名的机会啦!” 随着骏马奔驰,敌人越来越接近,其兵力部属也就渐渐清晰。常山贼的数目足有五千人以上,他们亦如晋军这般,以骑兵一部为先阵,急速袭来。而其主力分为五部,左侧向北一直延展与白羊峪的山地相接,右侧依托祁夷水的河滩,徐徐而进。 刘遐觑得分明,对面前锋骑兵阵中打定旗号,乃是一个“杨”字,兵力大约六百出头,较之己方,人数倍之,声势更壮。此刻双方的距离大概五里,转瞬就会接战。 适才胡六娘剖析敌情,已将常山贼中有名的匪首一一介绍的清楚。常山贼是以鲜卑、杂胡为主的盗匪集团,但其中也有汉人首领,比如眼前的敌将杨飞象。杨飞象与郝果、吐吉立、折尔达、葛恩等四人并为常山贼中自拥强大实力的悍匪,而其凶名又在其余四人之上。 此人更是常山军中仅次于慕容龙城的悍将,手上少说也有三五百条人命,当真是杀人如割草一般。若非如此,前些日子代郡胡族联军企图与萝川贼夹攻晋军时,一众渠帅也不会个个屈膝如羊,推举他为首领。 刘遐可不管那许多,今日战事,他受任统领骑兵当先冲突敌阵,正是热血上涌的时候。莫说是外号飞象,便是一头真的大象奔来,也照样被刘遐大卸八块当做进身之阶。 估摸着两军接触的时间将近,刘遐将长槊高举。随着这个动作,整支骑队自然而然地以他为中心聚集,形成了一个前窄后宽的巨大箭头。各人的战马渐渐起速,马蹄踏地的轰鸣渐渐归入同一节奏,仿佛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向敌人冲去。 两军距离二百步时,利箭破空的声音呼啸而起。两边骑队几乎同时开弓发箭。无数箭矢像是两团蝗虫般飞扑向各自的对手。这些箭矢是如此的密集,以至于当它们在空中交错时,几乎感觉会彼此相撞。 晋军将士们纷纷伏低身子,有的人则用绑在左臂上的小盾来抵挡。但这样密集的箭矢很难防御,瞬息之间,阵中数十人中箭。有些人顿时滚落下马,有些人则咬牙坚持着。还有一些战马受伤悲嘶倒地,将背上的战士掀翻。 刘遐为全军锋将,承受的箭雨也最多。他将长槊挥舞如轮,噼啪连响中,接连挡开了十余支向他射来的利箭。偶有几支命中的,都被两层甲胄所阻,入肉不深。刘遐反手拔出短刀,将几支挂在甲上的箭矢削断,同时继续向前冲锋,口中大吼道:“快!快!” 骑射是相当有难度的技巧,良好的骑弓更是难得;而在铁器珍贵的北疆,许多箭簇甚至是用兽骨打磨成的,难以击破甲胄。因此,对于合计近千人规模的骑兵对战,这一波对射所能造成的损失微乎其微,最终决胜负的还是白刃相接。而在白刃相接的时候,哪一方能够将战马的速度提到最高,发挥出最大的冲击力才是取胜的关键! 这时候两军的距离已经缩小到了百步。晋军将士都不再射箭而全部换用长兵器。一把把粗重的长槊或是长矛被平举向前,成百上千枚槊首、矛尖几乎在同一时间探出,仿佛远古巨兽猛然亮出了森寒的獠牙。 下一个瞬间,两股人马轰然撞击在了一起。 刘遐一马当先,杀入敌阵。 第一列与刘遐相抗的四名贼寇几乎瞬间就被杀死了。他胯下战马奔驰的速度几乎都不为之稍减,立刻又与第二列敌人冲撞。他的长槊舞动如雷光,不断地戳刺、横扫、撞击,仿佛割草一般将常山贼不断地杀死。眨眼工夫,他又冲破了第二排敌骑继续深入,竟是所向披靡! 位置靠近刘遐的是在广平郡时就追随他的数十名刘氏宗族子弟。按照《六韬》所述选骑士之法,取年四十以下,长七尺五寸以上,壮健捷疾,超绝伦等,能驰骑彀射,前后左右,周旋进退,越沟堑,登丘陵,冒险阻,绝大泽,驰强敌,乱大众者,名曰武骑之士,不可不厚也。刘遐的广平乡里部曲,正是这样在惨烈的战争中精选而出的“武骑之士”。 他们是军中最为骁勇善战者。见得刘遐奋力陷阵,这些勇士齐声高呼杀贼,紧随在刘遐身后猛冲猛杀,远则用长槊刺击,近则用缳首刀挥砍。刀枪起处,血肉横飞,他们硬生生地在敌阵中趟出一条血路,向前挺进。 陆遥等人立马于坡上观战。从他们的角度,可以看到刘遐所部以锋矢之形咆哮冲击,势不可挡。与之对应的是常山贼仗着人数较多,格外强加了左右两翼,企图从两侧包抄歼灭刘遐的骑兵。刘遐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他选择的突击位置并不在敌军的正中,而是在偏左侧的方向。随着他的鼓勇突进,晋军骑兵稍稍取一个弧线,以斜角刺入敌阵。 随即两军纠缠在一处,滚滚烟尘冲天而起,众人看不清其中的动向。只听得到马蹄践踏之声、战士的惨呼声、兵器交格的碰撞声随风传来,偶尔有失主的战马从尘烟中孤零零地出来,漫无目的地小跑着。 这样大规模的骑兵对战,中原内地的汉人委实很少见到。邵续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他极目眺望了半晌,焦虑地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陆遥正仔细看着己方主阵最右翼,一时却没有顾上回答邵续。 他的部下除了少量原本的晋军骨干,其它都是短短数日内纠合各部族而成,因而在阵列和作战纪律等方面的素质,较之于留在晋阳、由郭欢统领的数百人天差地远。尤其是在金鼓、旗号等方面,这些新兵可说是完全没有概念,基本上还停留在各部落各自为战、依靠个人武勇来解决问题的阶段。这当然是今后必须加以解决的问题,眼前陆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将原来的晋军士卒打散到基层担任军官,以此来维持指挥体系。 但此刻他却发现,位于主阵最右侧的一拨步卒赫然阵型严整、进退有序,在乱糟糟的同袍之间,颇显得鹤立鸡群。那批步卒应该勃篾部的降兵为主,另外充实了若干乌桓战士,担任队主的便是那个自称曾任罗马帝国百夫长的图里努斯。 从陆遥所处的角度望去,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将大约百余名部下分为三列横队,除了必备的、手持长枪的士卒以外,还有不少士卒左手持小型的覆皮木牌,右手持刀剑等短兵。而图里努斯本人则位于第一个横队的右侧首位,不断呼喝着发出号令,使三列横队之间保持着大约丈许距离。 “确实有趣。”陆遥满意地想着。 “将军!将军!”邵续终究难免焦虑,他提高点声音:“可知前线战况如何?” 陆遥回过神来,抬手为他指示了一个方向:“邵公,且看此处。” 那处乃是常山贼由杨飞象所部冲阵骑兵的右翼,约莫百骑由几名身着铠甲的匪首统带着,大致保持队列缓缓前进,尚未投入战斗。邵续瞪眼看了半晌,没未觉出任何异状,反倒是自家眼角干燥淌泪。他伸手抹了抹眼睛,正待说话,却见敌阵大乱,一彪晋军骑兵横冲直撞而出,为首一将跃马舞槊,瞬间将几名匪首刺于马下。数百贼骑顿时就如被猛鹫扑击的鸟雀一般四散而逃。 那员勇将不是刘遐是谁? 刘遐杀出敌阵,稍许勒缰,兜转坐骑回返。就只这片刻,大批敌骑反向围拢过来,隐约有包围之势。刘遐顾盼左右,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他身边的数十铁骑高呼呐喊,意气弥厉。他们夹马纵骑,再度冲阵! “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真壮士也!”邵续只觉得惊心动魄,情不自禁地赞叹。 ****** 这阵子实在忙,我尽力保持更新节奏。 发文到现在,半年时间过去了,全靠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才一直坚持下来。我会继续努力,也希望大家继续支持。万分感谢,发自内心的。 是 由】.( ) 第一百十九章 龙城(六) div lign="ener"> 刘遐确有万夫莫敌之勇。他驰骋突阵,与数十名骑士往来冲锋,顿时搅乱了常山贼的阵容,但常山贼雄踞北疆数十载,经历了多少次生死鏖战?战斗经验真是丰富之极。根本无需首领下令,自然便会做出相应的对策。 在若干凶悍同党与刘遐厮杀不利之后,贼寇们索性便不与他正面对抗,他冲杀到哪里,哪里的贼寇便纷纷四散躲避,在远处用弓箭来射,偶尔从侧翼、后方发动突袭,一击即走。常山贼数十年来与官军捉惯了迷藏的,进退趋避极其神速。眼看刘遐怒吼连连,却如一头被群狼围攻的恶虎,渐渐显出疲态。 另一方面,陆遥数日之内不断战胜、不断抽调各部杂胡降众入军,兵力扩张了三倍以上;因此,刘遐原统带的骑兵被划分出去不少,成为各支新组建部队的骨干军官。补充入来的新兵数量当然更多,这些胡族骑士以个体而言,强悍不输于任何人,但彼此熟悉程度、配合的熟练程度都不如意。因而在刘遐十荡十决的时候,他的绝大多数部下反倒被隔断在了他处,与占据兵力优势的敌人纠缠在了一起。双方在宽广的战场上往来驰奔践踏,几乎已看不清敌我形势,仿佛一锅滚滚腾腾的沸水。 左传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刘遐冲突了几回,虽然杀伤甚多,但未能将敌人阵脚搅乱,自家锐气反倒泄了三分。看看自己身上多处受创,战马也稍许现出了疲态。他自知形势有些不妙,渐渐地焦虑起来。 “将军,你看!”说话的是拔列疾陆眷。他便是原属豆卢稽部下的那个胡儿马贼少年,因为身手不俗且会说汉话,几天里居然已成了刘遐部下的亲信什长。 刘遐往南面去看,便发现己方大队已然陷入纠缠之中。他咒骂了一句,高声喝道:“随我来!” 数十骑拨转马头,向遭到围攻的部下们冲杀过去。 杨飞象始终以本队悍贼三百许对刘遐衔尾追杀,此际看得分明,便急调两百精锐分由左右两翼包抄,绝不容刘遐会合部下们重整旗鼓。两百精骑出动,八百铁蹄踏地,就如两条巨大的铁臂挥舞,要将刘遐扼杀当场。 然而刘遐突然猛拽辔头,战马希律律长嘶一声改变方向,转而向北冲刺! 他在敌阵之中冲杀了几个来回,早就将敌人的部属摸清。此番猛地一冲,赫然距离杨飞象的本队已不满三百步。 杨飞象大吼道:“快放鸣镝!” 他为常山群贼先阵出击,配下共计六百三十一骑。此刻三百余骑正与刘遐的部下们混战,而他自领三百骑用以牵制刘遐的猛冲猛打。由于刘遐往来驰骋,这三百骑原本就被带动得松散,而为了阻止刘遐与大队汇合,杨飞象又派出了两个百人队……此刻围拢在他身旁的可用之兵也不过数十,而且双方骑马对冲,纵然想要躲避,也来不及了。 鸣镝高飞,发出尖锐的啸叫。杨飞象取了自己惯用的马槊舞了个花,狞笑道:“来吧,这厮自来送死,须怨不得我心狠手辣!弟兄们,杀了这厮,人人都有金帛重赏,还有水灵灵的娘们儿啊!” 这杨飞象能够在凶残的马贼群落中崛起为一方之豪,个人的勇力自是不俗,更有尸山血海里杀出的威望,于是群贼高声应诺,簇拥着杨飞象策马向前。众人心中有数,双方只消接战片刻,几路回援的骑兵便能尽数赶到,重新将刘遐团团包围。 正在策马迎敌的时候,刘遐往杨飞象的方向望了一眼,突然收起马槊,从身边取出弓箭。杨飞象对此视若无睹,这刘遐此前三番五次冲阵,未见他张弓施射,此刻却祭出这一手来,简直是病急乱投医了。 就如适才两军初次接战的时候那般,骑兵对冲的情况下,双方距离随时变化,更不要提马匹颠簸,开弓不便。错非是万中选一的神射手,否则断难中的。 可刘遐偏偏就是万中选一的神射手! 弓弦弹动的铮然怒响在此起彼伏的厮杀战吼和铁蹄踏地声中,仍然显得那么清晰。就在拨弦之声传入杨飞象耳中的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左胸剧痛。 杨飞象惨叫一声,仰天栽倒,庞大的身躯滚落下马,激起蓬然烟尘。掩护在杨飞象左右的骑士齐声惊呼,而他身后从骑也急忙勒马避让,可是战马全速奔驰的时候,缓急间哪里调整得来?前方的战马嘶鸣着侧身,随即被后方的战马撞个正着,顿时一片人仰马翻。 正在慌乱的时候,刘遐单人独骑如狂飙也似杀入队列之中。只听一声暴雷般的大吼,掌旗官的首级在血光之中冲天而起,标着硕大“杨”字的军旗轰然而倒。 刘遐东面三里左右有片地势较高的草地,那是晋人的中军所在之处。陆遥与十数名将校立马于高地之上,视线沿着草地前方的缓坡一直向前,可以清晰地看到晋军各队和大部分常山贼所在位置的全貌。 当杨飞象的军旗被刘遐砍倒时,周边的贼寇们发生了巨大的骚动。那些踏地的脚步、摇摆的旗帜和高举如林的长枪大戟,在那个瞬间都动摇了。甚至喧嚣噪耳的咆哮之声都似乎静了一静。这样的情形,落在陆遥等将领的眼里,便是值得把握的战机。 “好!”陆遥击掌赞了一声。他大声喝令:“击鼓!前军出击!” 沈劲身为前部督,率先冲阵的风头却被刘遐这新人占尽,他早就急于参战了。随着陆遥的号令来到,人数大约八百的前队立时向前。步卒们小跑着前进,一直迫近到距离战场不足一箭之地的时候才稍微停下脚步整队。待到部署在两侧弓弩手射住阵脚,各部的什长、伍长痘已就位,随即高声呐喊着,加速冲刺。 杨飞象的部下们原本就已濒临崩溃,当沈劲所部的生力军投入战斗的时候,巨大的伤亡就产生了。有组织的反击被迅速粉碎,一名又一名贼寇惨叫着落下马来。 沈劲本人并未投入对杨飞象所部的攻击。他带着三十多名骑兵从第一线的步卒身后绕行,来到了战场的右翼,在一个能够观察到常山贼大部队行动的位置停下来。这时候常山贼的后继部队也已杀到,沈劲冷笑一声,张弓搭箭。 仿佛一道闪亮的银线从空中划过,下个瞬间,常山贼后继兵力最前方一名顶盔掼甲的贼寇便掉落下马,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这名性格刚猛的将军或许平时显得有些卤莽,但在战场上,无数次出生入死的锤炼迫就使他学会了审时度势,身为一军之将,他总能做出最可靠的判断。 片刻之后,战事渐渐扩大了。在战场中央彼此绞杀的兵力逐步增加,双方都已投入了两千多人。在祁夷水北岸遍布乱石的河滩上,薛彤所部与常山贼的右翼彼此戒备着,步步迫近。零星箭矢打在双方架起的木盾上,发出咚咚的闷响。而丁渺带领着第二支骑兵部队从距离较远处发动包抄,却与同样打算包抄的敌军骑兵撞个正着。于是两军恶战起来,将整个战场向北面扩展了五里以上。 距离中军不远处,数十面皮鼓猛烈擂响,发出的声音响彻天际。在鼓声激励之下,无数将士呐喊着,发起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杀死敌人,或者被敌人杀死。陆遥极目眺望,每一处平野、草甸、小河、坡地,都已经布满了激烈厮杀的将士。双方的队伍中都有大量骑兵,他们互相冲击、拦截、渗透,很快就将原有的队形打乱。两军犬牙交错,缠斗到了一起。许多成建制的队伍在带队军官的叱喝声中往来冲杀,而队伍被打散的士卒则胡乱地奔跑着,彼此砍杀、纠缠,有时候甚至分不清敌我,互相砍杀了几个回合之后,又开始共同对敌。 陆遥的战马突然有些暴躁地打了个响鼻,向前踏了几步。他单手勒住缰绳,拨马回到高处,继续观看。 陆遥深深吸气,深深吐气。 这是陆遥指挥过最大规模的战斗。在大陵、在版桥,他都只是一名中级军官,只需要接受军令,前去杀死面前的敌人。即便是在祁县首次承担方面之任的时候,他的部下也不曾超过一千。而现在,在这篇群山环绕中的平原上,视野所及之处,数不胜数的士卒如同怒涛般拍击往返,双方投入的兵力合计将近一万! 这是你死我活的、真正的战场。没有上帝视角,也没有鼠标可以框选作战单位,将士们的士气和生命更没有数字显示。对战局的判断,依赖于指挥者的战斗本能和瞬间决断,而哪怕做出了正确的指挥,派遣出去传达命令的骑士很有可能半途战死……在这片战场上,充斥着混乱和狂躁,哪怕是最天才的将领、做了最详尽的准备,也不可能预料千变万化的战局会带来怎样的变化。 或许是为了压抑自己内心深处的紧张感,陆遥忽然说了些什么。 话声在震耳欲聋的鼓声中难以听清,于是邵续侧过身,大声问:“将军有何吩咐?” 陆遥拨马靠近几步道:“适才薛彤问我,慕容龙城亲自来下书,我们既然认出了他的身份,何不当场将其擒拿?那样的话,也能够一举底定局势,更少了许多变数。” 邵续摇头道:“慕容龙城敢于如此,自有其凭藉。我们若将他擒拿,长史的安全又如何保证?万一将贼寇们激怒,天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来。何况他不是已经……” “话虽如此,老薛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可我当时竟然完全没有想到。”陆遥摸了摸下颌渐渐浓密的短须,笑了起来:“邵公,你没发现么。这个慕容龙城,哈哈哈,无论背景、性格,与我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是 由】.( ) 第一百二十章 龙城(七) div lign="ener"> 战局胶着,一时难分胜负,战场上杀声如雷,浓烈的血气冲天而起。身在其中之人,亲临锋镝如雨而下,身边每时每刻都有同伴鲜血喷溅、肢体横飞、惨呼身亡,而下一个死者可能就是自己。对于北疆胡族而言,这种狂乱的状态正激发出他们性格中深埋的凶悍本色。于是,哪怕是死伤比例已经到达令人惊恐的程度,战事却丝毫不见消停,反而愈发惨烈起来。 距离战场不远处,祁夷水自西向东缓缓流淌,如果沿着河道上溯五里左右,可以看见河水在一处崎岖的坡地打了半个旋,两岸的峭壁将河道约束得狭窄,而因此变得湍急的水流逐渐侵蚀河岸,将之变得愈发陡峭。峭壁顶端则是一处台地,常山贼的中军大队便驻扎在此。 这个台地三面环水,顶端的地势却开阔,足以容下数千人马,而台地的东侧有天然形成的坡道,由此可以一直向东,直达两军鏖战的那处战场。随着战势激烈,一队队的骑兵正从台地出发,沿着坡道不断前进,投入作战。 独有聊聊数人逆行而上。为首之人身形胖大,远远看去,便如一座肉山也似。身上原有披挂甲胄,但这时都已破碎得不像样子,勒甲丝绦也松了,几片甲叶拖曳在地面铛铛地磕碰着。他的左臂软垂在身侧,随着脚步前行,不自然地晃动着,便如一条煮烂的水引饼。看起来至少有五六处极严重的骨折,这条胳膊算是废了。胳臂如此,周身上下其它的伤处也是惨烈。这般沉重的伤情,换了他人只怕都已痛晕过去多时,但此人却恍若不觉,只是往台地方向奔走。 “这不是杨飞象杨首领?如何伤成了这样?”有骑士在他身边稍许停留,立刻大声惊呼起来。待要下马救助,前方催促进军的尖锐唿哨连番响起。那骑士犹豫片刻,没奈何,只得催马前去。 骑士认得不错,那人可不正是常山贼五名大首领之一的杨飞象。 杨飞象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刘遐射了一箭,本该贯胸直入,当场毙命。但杨飞象毕竟身手非凡,在箭矢着身前勉强让开了要害,兼且他着两层铁铠,哪怕对刘遐的强弓劲箭也能稍作抵御。因而这一箭擦着心脏掠过,刺伤了肺叶,虽然伤得仍是极重,总算暂时保住了性命。至于身上其它伤处,多半是坠马后被践踏来的。临阵坠马的,多半都会当成死于奔马铁蹄之下,这杨飞象居然能活下来,靠的是从骑拼死掩护,他自己也实在命大。 虽然伤势沉重,但他毕竟体魄强悍,踉跄奔行的速度仍是极快。片刻后,便攀上高台,来到了常山贼的中军本阵。 那位凶威布于北疆的常山贼大当家、同时也是隐姓埋名的慕容氏前代单于后人,正坐在胡床上懒洋洋地观望着战局。偶尔会稍微侧身,与右手边坐着一人谈说着……这情形,让人觉得完全不像是在指挥作战的样子。 没错,这二人……这二人之间摆着一副纹枰,枰上黑白棋子散布,赫然正在对弈! 这场景令杨飞象觉得脑海中嗡地大响。他顾不上令人通传,喘息着,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大当家!大当家!这样不行!” 杨飞象貌似粗猛,作战经验却非常丰富。他十万火急地返回中军,便是为了劝说慕容龙城。 两个时辰以来,慕容龙城只是将常山军各部一队队地投入战场,坐看他们战斗至死,却始终未能取得主动权。眼下的局面看似双方平分秋色,其实却对常山军极其不利。 正面对敌并非常山贼惯用的战法。多年以来,他们攻则借良马之利寻瑕伺隙,百里为期,千里而赴,出入无间;守则以常山之险,绵延千里的深山大壑便是最好的屏障。他们并不常与敌人进行这种硬碰硬的战斗。相对而言,晋军拥有更多经验丰富的军官,晋人更加擅长战阵杀伐,晋人的阵型更加严整,调动更加有序。 这样的消耗战使双方的损失都很惨重。但杨飞象十分清楚,中朝再如何虚弱,毕竟据有天下,哪怕死一万人,十万人,他们会很轻易地从代郡以外招募更多的士兵。而常山军数十年来纠合的力量,几乎已尽数在此……打到这个程度,哪怕是胜利,也将是常山军无法承受的胜利! 杨飞象痛心、焦虑、急躁,同时也带着几乎压抑不住的怒火。他厉声大吼:“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得想个主意!” 环绕在慕容龙城身边的,是数量大约二百余的披甲骑兵。他们中有些人的面貌已经相当的苍老,也有些人刚刚成年,虽然年龄差异极大,但剽悍凶猛的神情则一。二百骑兵肃立,除了马匹偶尔打个响鼻以外,竟是鸦雀无声。杨飞象的大吼大叫便显得格外突兀。 可慕容龙城意态悠然地眺望着远处,根本没有理会他。 杨飞象顾不上那许多,他感觉刺伤肺部的箭头带来一阵剧痛,于是撕心裂肺地咳吐了一声,吐出口带着污血的浓痰,再次大吼了一声:“大当家!” 慕容龙城依然没有看他。 倒是端坐在慕容龙城身边的那名白衣青年叹了口气:“天圆如张盖、地方似棋局。天地间人,都在棋盘上挣扎奔命。只不过,有的人是弈者,有的人是棋子。” 慕容龙城笑了笑:“温长史觉得我是弈者,还是棋子?” 那白衣青年微笑道:“弈者以为阁下是有力的棋子;而棋子以为阁下是技艺入神的弈者……便如此刻,岂不甚妙?” 慕容龙城默然。 “你们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杨飞象咆哮起来。他大步向前,沉重的脚步践踏起灰尘:“大当家,你怎么还有这闲功夫?晋人善战,弟兄们死伤惨重!咱们不能这么死拼硬打……” 他的话语突然止住了。他惊愕万分地瞪大了眼睛,向后退了一步。冷不防脚下绊住了什么东西,于是摔倒在地。 这白衣青年,杨飞象分明是见过的!在常山军的总寨里,慕容龙城不正是当着此人的面,做出了与晋军决一雌雄的决定么? “你这厮!你这厮……你是那个晋人的官儿,你是那个……那个温峤!”他狰狞地朝向慕容龙城:“大当家,这条晋狗怎么会在这里?” 慕容龙城叹了口气,抓起一把黑子投向棋枰:“这几日我心绪纷乱。罢了,罢了。” 慕容龙城和那温峤二人自顾谈话,根本就当他全不存在一般。这是怎么了?怎么了?杨飞象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蠢货。他本能地感觉到似乎有可怕的暗流即将汹涌喷发而出,这些日子里,所发生的事情似乎远远不止自己所知晓的那些。他周身上下猛然冒出了冷汗,可是,失血过多头脑却越来越昏沉,已经无法做出判断。 杨飞象下意识地用力撑地,想要挺身站起,掌下压着的东西却有些硌手。随意投了一眼过去,他挥挥手,将那东西拨开。 那东西应该早就在地上了吧,适才将自己绊倒的就是此物…… 当他猛然分辨出那究竟是什么的时候,杨飞象惊骇至极地大叫起来! “啊!……啊!……”杨飞象发出一声声令人难以承受的凄厉喊叫,他猛地将那东西抛开,随即又手足并用追过去,重新将它捧起来。 那东西,赫然是他的老朋友,常山军五位大首领之一,飞豹吐吉立的人头! 是 由】.( ) 第一百二十一章 龙城(八) div lign="ener"> 午时。 陆遥和一众将校都已经策马领军前趋,登临一处距离战场更近的高坡。经过暗中筛选,几乎纯由晋人组成的中军本队一千精骑簇拥左右,随时准备投入作战。 在陆遥看来,敌人旗帜队列显得散乱,部队调动也不如之前那么迅捷。从远处眺望军气如群鸟乱飞,正合《军气占》中所指衰气,乃败战之候也。常山贼虽然数量较多,但他们并不擅长以堂堂之阵来进行正面决战。鏖战至此,虽然大局尚在纠缠,但像他这样经验丰富的大将,已经从诸多细节中感觉到了敌人的内在渐趋衰弱。 因为内心深处涌动的喜悦和激动,陆遥的面颊隐约显出一抹潮红。 虽然在萝川代王城下一鼓聚歼常山贼的计划因为敌人的警觉而失败,但自己随后数日转战代郡诸县,不断地剪除常山贼的羽翼,终于迫得敌人不得不下山决战。而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常山贼的大当家慕容龙城,竟然亲自前来下书,送来那样一封书信……陆遥深深地吸气,深深地吐气。或许,这便是所谓气运所致? 此刻便是以锐士出击,一举底定战事的良机。这一战以后,代郡范围之内便再没有足以正面撼动晋军威势的敌人,这座北疆雄镇就将迎来新的主人! 他抬起右臂唤道:“敌人已经疲了,传令,陈沛、刘飞二将……” “将军且慢!”邵续突然插言。 邵续虽是牙门将军长史、幕僚之首,但他处事极有分寸,通常只参与庶务而不预军机。此刻突然发话,神色又极郑重,陆遥倒是愣了一愣。 可眼下战事正酣,任何一点拖延,都导致更多的将士流血牺牲。陆遥立即追问:“现是破军杀将之时,机不可失。邵公若有见教,还请快快说来。” 如果你没有特别的理由,我便要令陈沛与刘飞引军作最后一击了。 邵续施礼道:“将军,那慕容龙城虽然亲身投书至此,那书信上说的也似乎确凿……可是此人拥精兵于后阵不动,终究意图不明!若他果然有诚意,温太真在彼处,自然有所举措,又何必劳动我军将士?所以,还请您再等一等,务必保留足够的兵力,以防生变。须知兵法有云,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 这廖廖数语,立使陆遥暗自一凛,心知自己眼看多日谋划将要顺利完成,终究有些失了平常心。他重重点头,诚恳地道:“邵公说的是,且再观望片刻,看那慕容龙城究竟作何打算。” 陆遥收束兵力的时候,在常山贼中军大帐里的杨飞象正冲着吐吉立的首级发呆。 吐吉立,匈奴人,光熙元年投入常山军中,靠着勇力过人、手段凶残,只用了区区六年就跃升为地位仅在大当家慕容龙城之下的五位大首领之一。近几年来,乘着大晋边疆失驭,吐吉立积极扩张势力,多方挟裹和掳掠人口,是常山军中最频繁与朝廷作战之一部。到现在归属于他掌握之中的,乃是常山至沮阳一线的若干山寨,合计约千二百户。此战,吐吉立出兵六百人随行。 常山军中派系繁杂,山头林立,各寨、各坞壁皆有传承渊源。如吐吉立等大首领无不自拥实力,与慕容龙城的关系与其说是上下级,不如说近似于盟友。 可这样一名堪称常山军核心人物的巨寇,竟然莫名其妙的死了,而其首级竟然出现在了大当家慕容龙城亲自坐镇的中军大帐之中。这如何不叫杨飞象惊骇拒绝! 杨飞象抓着吐吉立头颅的手掌剧烈颤抖起来,以至于那枚面目狰狞的灰败首级跳动不已。 而慕容龙城长身立起。 若是陆遥等人在场,便可以确认这名身材高大而有威仪的黑袍男子,正是适才孤身前往晋军本营下书的使者。当他来到杨飞象坐倒的身边时,杨飞象抬头望去,正看见他眼中浓烈的杀意!杨飞象本是轻生好死的悍匪,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可他毕竟身受重伤,精神依然衰弱。此刻与慕容龙城的眼神一对,他突然“哇”地惨叫一声,手脚并用,连连退后,甚至连吐吉立顶门的发髻也没顾上抓紧。那颗头颅骨碌碌地,滚到营帐一角去了。 慕容龙城伸出右臂,摊开手掌。一名黑衣侧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俯首半跪于地,双手捧着一柄用纯白丝绒包裹的长刀,交到他掌中。这柄刀形制奇古,长达四尺有余,刀脊极厚,刀身隐约带有龙纹。当长刀从层层丝绒中脱颖而出时,穹庐顶端透入的阳光正射在刀身之上,顿时青光四射,映得帐中数人须眉皆碧。 “此刀乃是汉时中朝名匠所制百炼精品,名曰‘龙雀大环’,乃是家父慕容耐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慕容龙城横刀于面前,凝视着刃上锋芒:“我父本为慕容鲜卑之主,受晋室册封为鲜卑都督,威名震动辽东。与我父英明神武相比,奕落瑰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孰料某天深夜,家父倚为臂膀的骑兵大将没弈干内通奕落瑰那狗贼,发动叛乱,围攻大棘城鲜卑都督府。事起仓促,家父不及召集部下,唯有手持此刀亲自扼守府邸二门,与敌搏杀。一个时辰之内,叛贼死于此刀者百五十人,无能突入府邸半步……虽然他最终力竭而亡,却护得独子,也就是我慕容龙城周全脱身。这把刀后来被忠于故主的死士取得,辗转交予我。” 慕容龙城所说的奕落瑰,便是当代大单于慕容廆的鲜卑名,听他言辞中的恨意,实在令人心惊。 “这柄龙雀大环是有灵魂的,它的每一分、每一寸躯体,都浸透了叛徒的鲜血。它在我慕容龙城之手,也只用来诛杀那些居心叵测的贼人。”慕容龙城缓缓地道。 杨飞象感觉一阵晕眩:“大当家,这话什么意思?” 慕容龙城持刀向杨飞象一指,突然霹雳也似地暴喝道:“段务勿辰?还是段涉复辰?” “是段涉复辰……”这一声大吼太过突兀,杨飞象不由自主地应了一句。这言语方出口,他便知不妙,待要转寰几句,慕容龙城手中长刀已然动了。 谁也想象不到他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刀光仿佛青色的匹练飞卷而出,而杨飞象的首级高高飞起,无头的尸身仰面而倒。 当首级翻滚着划出一道弧线落地,与吐吉立的脑袋撞击到一处时,慕容龙城翻腕收刀。那柄龙雀大环依旧青光湛然,不染丝毫血迹。 “果然是段涉复辰么……”慕容龙城冷哼一声。 这一连串举动,连温峤都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手中捻着一粒白子尚未落下,定定地看了慕容龙城半晌,这才苦笑着道:“龙城兄如此果断,实在是……实在是令人钦佩。” “温长史,你有所不知。”慕容龙城将长刀往身边随意一掷,那黑衣侧近接过刀,依旧用纯白的丝绒密密包裹了,躬身退往帐幕后方的暗处。 慕容龙城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血迹,返身落座:“自檀石槐之后,鲜卑两分。西部拓跋称雄,而东部则是慕容、段、宇文等部彼此争竞。近十年来,尤以段部鲜卑发展最快,其领地西接渔阳,东界辽水,堪为北疆之雄。段部的首领人物段务勿辰、段涉复辰两兄弟皆是心机深沉的人物。彼等惯用的手段,乃是收买、分化与利诱。他们曾与我父歃血为盟,誓言恭顺,但同时与奕落瑰暗通款曲。在那狗贼夺位之后,虽以段氏豪酋之女妻之,以为笼络;却又助我立足于常山,时时滋扰慕容本部。嘿嘿,彼辈对此类手段用的精熟,甚至在常山上,也暗里派遣了人手对我加以掣肘……到了如今的局势,这等人不立时杀了,难道还要留着好生供养么?” ****** 发生些不大不小的变故,日子还得过,心情需调整,所以停更几日。即日起恢复更新,各位,十分抱歉。 是 由】.( ) 第一百二十二章 龙城(完) div lign="ener"> 如今的局势么…… 温峤心中略微生着些感慨。这几日身在常山贼的部众之中,使他深深感觉到这慕容龙城的厉害。他更清晰地了解到,代地如今的局势,一方面源于陆遥如同烈火疾风般的猛烈攻势,另一方面,也是慕容龙城这位常山军大当家一手造就的。 一切都在慕容龙城的计算之中。此人身为段部鲜卑扶植起来、用以牵制慕容部的常山贼首领,却早就已下定了与段部分道扬镳的决心。当晋人攻入代王城时,他勒令暴怒的胡族联军退兵,纵容陆遥所部坐大。而到了现在,那些桀骜不驯或者另有奉命的常山贼寇们在沙场与晋人鏖战,慕容龙城本人却带着嫡系精锐坐观成败……某种角度来说,或许在他眼里,那陆遥陆道明也不过是用以切割段部所施束缚的一柄名刀罢了。 问题是,慕容龙城可以选择的路太多了。他既然不甘为段部鹰犬,就必然愿意向大晋朝廷屈膝么? 温峤明白,慕容龙城尚未做出最后的决断。而这决断,会影响到这场战斗的最终结果。 他细细将棋枰棋子收拢了,随即正色道:“既然龙城兄说到局势,你我二人眼中的局势或有异同,我这才想得明白。” “哦?太真兄有什么心得,何妨说来指教。”慕容龙城眼中精光闪烁,却特意伸了个懒腰,以示闲暇。 “多年以来,代地各族彼此纠缠争斗,看似混沌,其实源于段部鲜卑与拓跋鲜卑的角逐。两家都觊觎此地,但彼此都有顾忌;且拓跋鲜卑专注于北方大漠、段部鲜卑的主要精力投在宇文部和慕容部,这才未曾爆发大战。在这个均衡的局面之下,如代郡乌桓的首领乌延、如潜伏于常山的龙城兄你,都能够在两强之间游刃有余。然而当拓跋鲜卑中部大人猗迤病亡后,段部趁机扩张他们在代地的影响,数年之内,原先自由自在的部族,渐渐转化为附庸,疲于应付段部的种种要求。这才引发了乌延企图统合代郡乌桓的计划,也使得龙城兄你急于摆脱段部。然而段部毕竟是北疆强豪,常山之众又曾多得其助,不愿与之撕破脸面。” 慕容龙城沉吟片刻,终于颔首称是。 温峤继续道:“这时候,陆将军麾军进入代地,四处攻略。此举毫无疑问侵害了段部的利益,于是龙城兄愤然发兵与之对战。官军势大,杨飞象、吐吉立二位首领先后战死,常山军不敌而退。随后朝廷重整代郡,截断段部与常山军的联系。如此一来,段部便无话可说,而你在常山的精锐本部实际上丝毫无损。局势发展至此,可说尽在你的掌握。” “哈哈,哈哈。”慕容龙城笑了:“太真,这些小小谋划,原是瞒不了你这位大行家。” “脱离段部,不过是第一步罢了。龙城兄胸中所怀,岂止是这些小小谋划。”温峤的面色有些沉重,扶着案几的手背上隐约透出了青色的筋脉:“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峤虽不才,忝居平北大将军长史,任并州特使前往弹汗山,参与拓跋鲜卑祭天大典。龙城兄为何要将我劫持至此?如果说要激发起常山之众与官军决一死战的斗志,我相信阁下身为大当家,自有千百种办法可用;何以行此悍然之举,同时挑起并州越石公与拓跋猗卢的雷霆之怒?” 温峤前趋身体,沉声道:“龙城兄,以你的精明强干,不会不知道此举所引发的后果;以常山军的实力,也远远不足以自立于北疆。但你依然这么做了。很显然,能够使得龙城兄决心脱离段部的人,便是最不愿意见到并州使者出现在弹汗山的人,也是有能力同时与大晋并州刺史、拓跋鲜卑西部大人对抗的人!符合这三个条件的,纵观万里北疆,屈指可数。” 温峤一字一顿地道:“龙城兄,你投靠了拓跋禄官!” 慕容龙城扶着下颌,定定地看着温峤。过了半晌,他轻声笑了:“究竟何去何从,我还没定呢。何况这也谈不上什么投靠,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 他站起身来,一把掀开帐幕。从这里向东望去,可以见到依旧在鏖战不休的平原战场,也可以依稀眺望到更远处的高坡上,一面面军旗翻卷簇拥着的晋军中军本队。 “弹汗山祭天大典,是决定拓跋鲜卑四十万众未来走向的关键。那拓跋禄官怎么会容许其中出现半点滋扰?太真兄,你们所有的晋人都低估禄官的决心和手段了啊!” 随着时间推移,晋军的优势渐渐明显。常山贼已经无法维持阵线,慕容龙城所在的本营却很久没有派出援助了。晋军各部越来越多地发挥骑兵的穿插、包抄,将敌人一块块地分割歼灭。丁渺、刘遐等勇将纵横来去,仿佛利刃切割油脂那般轻松。而贼众们只是凭着一股血气之勇在坚持。他们目标已不是胜利,只是坚持得更久一点罢了。或许就在下一刻,他们就会雪崩般彻底溃败。 “将军,大局已定了!”楚鲲跃跃欲试地道:“咱们的左右两翼都占了上风,而常山贼甚至都无法进行调动,无论怎么看,这一场是咱们赢定了啊!” 楚鲲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将军,您好歹让我也去厮杀一场吧。 自从进入代郡以来,他要么和朱声一起四面探查敌情,要么就随侍在陆遥身边,眼看着同僚们厮杀得痛快,楚鲲可就有些憋闷。眼看这样的场景,这名勇敢的少年军官显然已经按捺不住建功立业的渴望了。 “嗯,你说的没错。”陆遥沉吟道:“可是,慕容龙城的本队始终不动,我总觉得……” 陆遥与慕容龙城只在战斗开始前见了一面。但他确实地感觉到,自己与这名北疆强贼的大当家很有些相似之处。那不是说相貌或者是地位之类,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极度深沉、极度坚韧的性格。具有这种性格的人,绝不会将命运托付给他人,更绝不会轻易被时势所操纵。邵续的提醒非常有道理,纵使慕容龙城下书坦承了对朝廷的善意,但他的本队不动,终究让人有些不踏实。 可这样拖下去,会造成很多不必要的损失。陆遥一行人东出太行,随行不过三十名勇士。现在所拥有的一兵一卒,都是竭尽全力搜罗整编后的结果,更是之后将用以震慑弹汗山拓跋鲜卑贵族的重要力量,如果这一战的损失太大……有念及此,陆遥的眉头越皱越紧。 “将军,不妨让我去冲一冲。”刘飞向前请命道:“只需要五十骑就够了!” 陆遥摇了摇头,那种极不踏实的感觉再度袭来。两军缠斗至此,能够投入作战的预备队便只剩下中军的八百骑兵,这八百人必须用在刀刃上,绝不能轻易消耗。 “将军!将军!”声声狂喊突然从不远处响起。 众将校惊异地看去,却见尘烟起处,朱声周身染血,趴伏在马背上狂奔而来。 两名亲兵立刻冲出队列,将朱声扶下马。却听朱声喘息着道:“将军……正北面……三千敌骑来袭!” “什么?”陆遥再难保持镇定。这怎么可能?代郡大半已定,哪里还有谁能纠合起三千人马?他一迭连声地问道:“是什么人?是哪里的敌人?” 这时候已经无须多问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向正北方望去。在那个方向,一条黑线从山岭的顶端突然出现。随即黑线汹涌向前,分散成大片密密麻麻的黑点。这些黑点仿佛潮水般翻越了一道山岭,出现在陆遥的视线里。当他们越来越接近的时候,众人便逐渐看清那是一支数以千计的骑兵。 数千匹黑色的骏马全力疾驰,而马上骑士们尽皆黑盔黑甲,在日光下闪动着叫人心悸的黑色光芒! ****** 这是昨天的份儿。俗事缠身,思虑极其散乱,难以收拾。但我在努力恢复状态中。 是 由】.( ) 第一百二十三章 见胜(一) div lign="ener"> 那队黑衣骑兵越过北面的土岗之后,继续向晋军本队疾驰。在奔行过程中,他们的队形向两翼展开,就像巨大的黑鹰展开双翼,即将发动扑击。 虽说是平原,地形也不是完全规整的一块。黑衣骑兵的前进方向顺着地势起伏划了条弧线,从西北绕道东北面,最后才能冲上晋军中军所在的高坡。三五里的距离在战马全速奔驰之下转瞬即过,数十息之后,众人已经隐约地看见了那一柄柄高举的枪矛利刃,那一张张狰狞而嗜血的脸。 朱声说的没,敌骑的数量不少于三千。看他们策马时身体自然起伏的韵律、看他们变换阵形时如同行云流水的气势,无疑都是精锐。 晋军中军八百骑原准备对常山贼施加以最后一击,因而人马全都结束停当,只待厮杀。可面对着完全在意料之外的敌人,许多将士都有些慌乱。陆遥听到身后的队伍一阵骚动,人们彼此低语的声音像风掠过。甚至有几匹战马也焦躁地嘶鸣着、四蹄连连踏地,那是骑士的紧张情绪传染给马儿的缘故。 “将军!”陈沛策马靠近陆遥,叫喊了一声。突如其来的敌人数量庞大,而晋军大部分的兵力尚与常山贼纠缠一处,本队不过八百骑。这时候,无论迎战还是退避,似乎都不是良好的选择。可是敌骑眼看就杀上来了,身为主将的陆遥必须立刻做出反应! 陆遥却并不理会,只是全神贯注地紧盯着冲杀而来的敌骑。 适才敌骑出现的时候,他的惊讶丝毫不比别人少,直到此刻脸色还有些发白。可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他抬手摸摸额角,触摸到额角的血管微微跳动,那是心脏猛烈搏动着,将滚烫的血液泵入大脑。越是紧张的环境,陆遥总感觉思路越是敏捷,越有判断力。 代地群山绵延,地势复杂多变,唯有以治所代县为中心的数百里方圆地形平坦。此刻两军作战之处,便位于平原地带的最西段,群山的余脉在此渐趋平缓,形成一道道隆起的土岗,向东延伸数里或十数里后,渐渐湮没在原野之中。 这些土岗既不很高,也不陡峭,无须攀援就可以毫不费力地翻越,土岗上虽然杂树野草横生,却也没有茂密到足以藏兵的地步。因而陆遥在内的将领们都没有对这个地形投以太多关注。但朱声应该不会疏忽对这连绵土岗的检查。 事实上,要用为数不多的斥候骑兵覆盖整个战场本就不可能,如何最有效地利用斥候的兵力,辨明哪里需重点查探,哪里只需略微注意,靠的是将领的眼光。朱声对于敌前侦察很有些天赋,这几日里他和部下的探子们日夜奔波,将代郡各处的情报流水般汇入陆遥的手中,事无巨细,绝无半点遗漏。 他绝对是个合格的斥候队主,但为这样一支敌骑突袭,事前己方竟然全无所知? 可惜朱声已经晕死了,无法回答陆遥的疑问。他的背后中了两箭,一处命中肩胛,一处在肋侧,泉涌的鲜血将马背都染红了。两名亲兵将他抱下马来,正撕开衣甲,为他包扎。 “将军!敌人近了,咱们办?”陈沛再次大声问道。 此刻随同陆遥一起的,只有曾为成都王帐下督的陈沛作战经验最是丰富。他很清楚,眼前所面临的,不仅仅是敌众我寡的问题。 陆遥的中军将士固然也都是精锐,但这些士卒有的是汲桑贼寇的降众,还有相当部分都来自于代郡本地招募,出自代郡各胡族或马贼团伙。无论来自于哪里,他们在短短月余,甚至数日之前还与晋军处在敌对的立场。这些士卒们对朝廷毫无认同,也没有半点立功边疆、马革裹尸的想法,陆遥之所以能够将之驱使如意,靠的是严刑、厚赏,还有不断的胜利。 这样的军队,终究不能和经历过长期训练和恩养的正规军相比。这些士卒习惯于胜利,也只能接受胜利,一旦他们看不到胜利的希望,很可能会临阵崩溃……中军本队如此,正在前线作战的丁渺、薛彤、刘遐等人所部,同样如此! 陈沛已经看见,距离陆遥稍远的刘飞向他的部下们做了几个隐蔽的手势。显然,昔日的汲桑麾下巨寇并没有为国效死的意愿。而陈沛本人的部下们彼此交换着眼神,也已经满怀不安的情绪。陈沛不清楚陆遥是否清楚当前的问题所在,但在这个场合,他却又没法对陆遥直言相告……如果那样做了,只怕将士们直接就再无战意可言。 好不容易摆脱了身陷汲桑贼寇的悲惨日子,难道就要丧命在北疆么?陈沛心急如焚。 陆遥突然轻声笑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与邵续、胡六娘等人千般计算代地形势,下了偌大的工夫,谁想到却还是出现了纰漏。拓跋禄官在与猗卢对峙的时候,居然还能插手代郡……原先是低估了禄官,还是高估了猗卢的能力呢?这个世界上果然没有神而明之的计谋。任何一个谋划都不可能将所有变数都匡算在内,总要顺应千变万化的实际环境而不断调整。调整的过程,也就是根据局势变化持续投入资源的过程。资源投入更多、更有效的一方必将获胜,绝无例外。 现在已经到了再次投入资源的时候了,身为一名军人,他最得力的资源是?陆遥本人最是清楚,那便是坚忍不拔的斗志和对胜利的强烈渴望! 陆遥转过身,向邵续拱了拱手若不是邵公提醒,几乎要被慕容龙城这厮给陷害了。” 敌骑还有些距离,但喊杀之声随风飘来,灌耳而入。就连将领们都心慌意乱,何况是邵续这个纯粹的文人。邵续的脸色几乎都青了,紧紧攥着缰绳,勉强回道将军,这时候还说慕容龙城啊……” 陆遥看了看邵续,仰天大笑。 众人皆惊疑不定,他却志得意满,仿佛万事俱在掌中邵公,那慕容龙城真是个绝顶的厉害人物。其行事高深莫测之处,直到此刻我才想得明白。他气势汹汹麾军东来,与我军在此决战。其实决战是假,一手将平日里不服从他的常山各部尽数推向死路才是目的。决战之前,此人装作使者亲来下书,书信中将亲近朝廷的心意细细托出。可这心意依然是假。若我们听信他的鬼话,放心大胆地攻战,则眼下这支骑兵奇兵突起,正好将我军一举摧破。” “若我所料不,这支骑兵绝非代郡本地兵马,而是拓跋禄官的部下。彼等并非隐藏于战场附近,而是凌晨出发,自代郡北面的燕山深处长驱而来,这才使得沿途的哨探反应不及!”陆遥自从骑手中取来铁脊长枪,稍稍舞动,那铁枪便发出嗡嗡的颤声。他环视着四周众将,继续道幸运的是,因为邵公的提醒,我们中军本队始终养精蓄锐,并未投入作战。这便使得慕容龙城的图谋完全失败。更不用说,我们本就是为了应对拓跋鲜卑才来到代郡……这一战正合我意,我们赢定了!” 说完,陆遥唤了几名亲兵,令他们掩护邵续和胡六娘、朱声等不堪作战者退却到后方,随即提气开声,高声喝道何云!” 何云应声策马上前在!” 陆遥还是司马腾麾下军主的时候,何云就是他的部下。自大陵惨败起,何云随陆遥出生入死多少次,已经数都数不清了。虽然此刻敌人来势汹涌,何云却面不改色,根本没有将那支黑衣骑兵放在眼里。 陆遥问道我且问你,年前晋阳大战时,我在祁县击破匈奴冠军大将军乔晞所部,阵斩乔晞。当时我们有多少人?匈奴有多少人?” 何云大声回答我军不满百骑,乔晞所部不下六千!” “斩杀乔晞之后,我又在团柏谷将匈奴大将石勒所部尽数歼灭。当时我们有多少人?匈奴有多少人?” “我军不过六百,匈奴人十倍于我军!” “再说说邺城之战。当我在建春门外斩杀汲桑的时候,我们有多少人?汲桑又有多少人?” “我军仅数十骑踏阵,汲桑大军新破邺城、贼势滔滔,岂止百倍于我!” 匈奴人一度建立与汉朝分庭抗礼的胡族强大政权,驱使万里北疆的胡儿如走狗,数百年积威,早就深深刻印在每个人心里。想到眼前这位陆将军曾经以少胜多、连番击败匈奴大军,将士们的紧张情绪顿时缓解了不少。而出身于汲桑旧部的士卒们听得这番言语,一来惭愧,二来又猛地想起当日那场不可思议的失败来。再想到陆遥进入代郡后也是所向披靡,许多人突然便有了信心。 却听得陆遥哈哈大笑只要兵强将勇,上下齐心,精骑少许就足以斩将擎旗。何况此刻有铁骑八百之多?何云,你可愿随我沙场建功么?” 何云踊跃亢声道那些鲜卑人长途跋涉而来,看上去凶猛,其实只怕已经累得半死。我只担心他们经不住我们铁骑冲击,叫我杀得不痛快!” “担心杀得不痛快?”陆遥斜睨着何云,挥动长枪往身后划了个半圆那你得先和弟兄们说好,莫要把敌人杀尽,留几个给你!” 陈沛大笑道何家小哥,留三个五个还可,多了不行……儿郎们也要斩首计功的,这一仗打完以后,大家都指望着升官发财哪!” 众军轰然称是,士气猛地高涨起来。 ****** 这几天忙的像疯狗,而且生病。白天没写,晚上有,但很难调整出状态。希望下周把手头的活儿都搞定,把拖欠的文补起来。 诚心诚意地期望大家耐心的和我一起来看这个故事。 这本仆街文居然已经写七十万字了,其实我最初的大纲是六十万字完本来着,现如今都往三百万字跑了……到现在我居然还支持得住,都觉得吃惊。唯一的麻烦事存稿彻底告罄,昨天微博上看见有码字软件,真心羡慕啊,咋没有针对历史军事文的软件呢…… 是 由】.( ) 第一百二十四章 见胜(二) div lign="ener"> 突如其来的敌人杀到,在战场一线的晋军将士们或多或少有些惊疑。但当他们回头眺望时,便见到中军处,陆字大旗依旧高高打起,迎风漫卷。 须臾之后,数名持旃骑士奔出本队,骑兵们随即依照赤色旃旗所指示的方位变化队形。八百铁骑,分出两百人据守原本屯聚的高地为本阵,也作为最后的预备队。六百骑为主攻之军,列作锋矢之形,以勇将为前驱。这种阵型最利于中央突击、凿穿敌人的队列,尤其在以寡击众时,更能起到斩将搴旗的奇效。 当黑衣骑兵从东北方向绕行到距离不到两里的时候,陆遥高声叱咤,当先向前。六百骑紧随其后,他们齐声发喊如铁流滚滚,发动了反向的冲击。一时间,群马奔腾,刀枪并举,烟尘大作,喊杀震天! 一旦杀入敌阵,眼前便只剩数不尽的刀枪攒刺而下,陆遥挥动长枪,间不容发地将之拨打开,随即还刺回去,于是便带来一阵血肉横飞。惨叫、嘶吼、兵器磕碰、战马嘶鸣,种种声音汇合一起,灌入耳膜,使得陆遥的血液为之沸腾。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一年了。这一年里,几乎大半的日子都充斥着无休止的厮杀和征战。这一年里,他所见到的,只有不知明日是死是活,心中隐含绝望的将士,只有瘦骨嶙峋任人宰割的汉家黎民,只有并州冀州的荒山野地里随处可见的饿殍残尸被野狗嚼吃!游走在死亡边缘的紧张情绪、挣扎求存的压力,绷紧了陆遥的每一根神经。 他的雄图大志、对历史的先知先觉所带来的强烈的使命感,几乎被残酷的现实压抑了,但它们始终存在着。他时常想起自己上一世在尺牍文翰中消磨意气时,经常吟咏的几句诗歌: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飘沦古岳边。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纵使生活艰难,丈夫之志却不可夺。既然身在乱世,那便为自己杀出一条活路,再为身边的人们杀出一条活路。这一年里,陆遥从一个落魄的败兵,一步步成长为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军,在内心深处,他已经规划出了更加宏伟的目标,宏伟到甚至不能向任何人透露。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陆遥会毫无畏惧地粉碎一切敌人! 长枪乱舞,仿佛一枚银色的光球猛然炸开,银芒所到之处,敌人惨呼落马,随即被铁蹄踏作肉泥。几个眨眼,陆遥已透出敌阵,身前压力猛地一轻。他四顾而望,左右数十名骑士紧随着自己杀出,不少人已经精疲力竭了,正勒马止步,剧烈地喘息着。 “不要停!随我来!”陆遥断然高呼。骑兵乃离合之兵,鸟散云合,变幻无常,利在速度。因此,在胜利之前,决不能停下冲刺的步伐。他拨转马头,侧身避过一支斜飞来的劲箭,随即向箭来处猛冲过去。 一名黑盔黑甲的虬髯敌骑咆哮者收起弓箭,振长刀来迎。陆遥旋风般卷至,枪起处,一点银星飞舞,敌骑轰然而倒。 “跟上陆将军!”晋军骑兵们大声鼓噪,从陆遥打开的缺口杀了进去。 由于那支黑衣骑兵的加入,战场猛烈地扩大了。在整个祁夷水北岸的平野上,晋军高呼酣战,如颠似狂。 而在距离战场稍远的常山贼中军所在,依旧人马肃然,纹风不动,更无一人作声。 只有微风刮过大帐,吹动帐中悬挂的金玉挂饰,发出叮当轻响。 慕容龙城手扶着帐幕,始终观望着。当看到晋军的中军本队不仅没有因为敌骑大举来袭而退避,反而发动了猛烈反攻时,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龙城兄,我有一事不明,不知你可愿为我解惑?”在他身后,温峤问道。 如果慕容龙城果然投靠了拓跋鲜卑西部大人禄官,那么作为支持拓跋猗卢的并州使者,温峤的安危可就有些难说了。但温峤似乎并不太介意自己的安全,他用手臂斜靠着棋枰,将自己的坐姿调整到舒适。 慕容龙城的视线完全没有从战场上挪开的意思,他勉强笑道:“太真兄但问无妨。” “你向陆道明发出书信,假作将要与之合作,共同剿灭趋向于段部的常山诸部。事实上,你也确实如书信中所说,给晋人创造了击败常山诸部的有利条件。而当晋军感觉到胜利在望时,拓跋禄官的骑兵长驱杀入战场,一举歼灭乃至重创晋军……龙城兄,你与拓跋鲜卑设下的计谋,大概便是如此。我不明白的是,何以阁下要亲自去晋军大营下书?” 慕容龙城沉吟道:“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想看看那位敢于扰动北疆的陆遥陆道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哦?却不知龙城兄看过以后,以为陆遥如何?” “稍具威仪,其他也只是寻常罢了。” “哈哈哈哈!”温峤纵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十分欢畅,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话题。 “太真兄,何以如此?”慕容龙城唰地放下帐幕,不悦地道。 “陆遥陆道明可不是寻常人物,龙城兄,你却是看差了啊……”温峤拍打着大腿,乐不可支。过了好半晌,他才徐徐道: “陆道明出自江东陆氏嫡脉。江东陆氏自后汉以来,世代冠冕不绝,是吴地第一等的士族也。其曾祖陆逊,为三国鼎立时的东吴名将,南平蛮夷、西摧强蜀、北拒大魏,所战无不克捷,实乃东吴柱石之臣。此公数十载出将入相,官至上大将军、右丞相,威名震动江表,吴大帝孙权赞曰:‘伊尹隆汤,吕尚翼周,内外之任,君实兼之’。” “其祖父陆抗,也是天下良将。陆抗任东吴大司马、荆州牧,以偏师三万守南夏之半,深沟高垒,案甲养威,镇定民心,缉宁外内,奋其危弱,南征北讨。抗坐镇荆州数十载,国朝虽有雄师百万而不能奋其勇,虽有将帅如羊“叔子、王士治而不能展其谋。后人以为,诚所谓陆抗存则吴存,抗亡则吴亡也。” “陆抗有子陆晏、陆景、陆机、陆云等。陆机、陆云皆命世之才,‘二陆入洛,三张减价’之说,诚非虚言。陆景尚东吴公主,以才能、品德著名,文章超群,声望极高,与陆机、陆晔等并称为陆氏三虎,官拜中夏督、毗陵侯。王师南下时,陆景率军逆战,与兄陆晏皆不敌而亡。陆景即陆道明之父也。” “我久闻晋人为高官者,往往仗家族荫蔽,其实无能之辈极多。”慕容龙城冷笑一声:“用家世唬人的手段,对我们这些胡儿无用。” “非也非也……道明岂是徒仗家世之辈?”温峤连连摇头:“龙城兄,你且听我慢慢说来。” ****** 这是昨天的。今晚还有一更。 是 由】.( ) 第一百二十五章 见胜(三) div lign="ener"> “自东吴亡于大晋,陆氏宗族凋零,陆晏、陆景等领兵大将战死,那时陆遥便父母双亡。随即二陆入洛为官,陆遥在内的陆氏年轻子弟数十人随行,同在洛阳客居十余载。永平元年之后……”温峤稍许沉吟,考虑了下该怎么措辞:“永平元年以后,国朝局势紊乱,诸王彼此攻战不休。陆机陆云等反复于数名宗室亲王之间,最终被成都王司马颖所杀。陆氏宗族三十余人牵连受诛,侥幸逃生的只有这一个陆遥陆道明。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逃生之后并不往江东故里去,反而到了并州投军,在时任并州刺史、东瀛公的司马腾麾下,与匈奴汉国鏖战数十场。三年之后,积功得任军主。” 军主者,主一军之称。大晋立国以来,外军通常以一千五百人为一军编制。比如各镇诸侯王,便有大王国三军五千人、中王国两军三千人、小王国一军一千五百人的王**设置。而洛阳宿卫三十六军合计不下十万之众,采用的又是三千二百人的古制。军主之位,乃是通向高阶武官的最后一道门槛,再提升,便是有名号的将军、校尉等职务。 “三年得任军主?”慕容龙城惊讶地问:“难道并州军中有人照顾么?” 陆遥以白身投军,三年之内便被提拔为军主,统领千数士卒,这速度着实令人咋舌。若非军中有高官照应,则必是军功赫赫。但慕容龙城很快就连连摇头,他想到前者绝不可能。江东陆氏出于吴郡,距离北疆何止千里,彼等在北地毫无根基,大量族人又刚刚被杀,哪来的力量照应陆遥。那就只能是后者了。并州匈奴与朝廷的战事何等惨烈,战死者数以十万计,能在这样的环境中脱颖而出的,必然是一时良将。 温峤继续道:“到了去年,也就是光熙元年,东瀛公不敌匈奴,全师溃败于大陵。数万大军一夕溃散的时候,只有陆道明一军独全。可惜他率军缓缓退向壶关的时候,正撞上受刘渊之命攻略并州东南各郡的匈奴人。陆遥等人且战且退,以数百名残兵败将拖住了左谷蠡王刘聪所部大军。说起来……那位东瀛公能够安然逃亡冀州,首先要感谢无意中替他断后的陆道明才是。”温峤的嘴角露出讥诮的笑容,向慕容龙城颔首示意:“大陵之战后,陆道明辗转投入越石公帐下,囊中之锥遂得以展露锋芒。其人三番五次以寡击众大破匈奴的事迹,我之前曾向龙城兄你转达,此刻无须赘述。” 慕容龙城有些烦躁。他似乎想要返身去重新掀开帐幕,却又犹豫着,随即在大帐里一处厚厚的皮褥子上重重坐下:“这说明什么?败落士族子弟奋起的故事么?” 温峤摇摇头:“我想说的是……陆道明曾经面临着和你一样的局面,但他选择了不同的路。陆道明所经之处,无论是并、冀,莫不立功,军政官员多有对他大加赞赏,广有奕世载美之誉。假以时日,未尝不能出将入相,重兴江东陆氏。而龙城兄你呢?” 在慕容龙城从疑惑渐渐转变为凶芒闪烁的眼神注视下,温峤神色自若,加重了语气:“龙城兄,你与陆道明都肩负着家国之仇,都孤身一人在这纷扰之世挣扎。你们二位,其实颇多相似,但你和他选择的道路截然不同。我今日便可以断言,他所选择的才是正确,你的道路是错的。长此以往,我担心阁下将有死无葬身之地之虞。” 这样的言语未免太过无礼了。慕容龙城毕竟是鲜卑贵族之后,至今仍得到不少慕容耐旧部的支持。哪怕是在常山里,他也是地位高不可攀的大当家,几时有人敢如此恶毒的诅咒他? 慕容龙城猛然抬头,仿佛将要噬人的猛兽那样紧盯着温峤。因为发怒,他极度英俊的面庞几乎显得有些扭曲:“温峤!你这将死之人,也敢随意指摘鲜卑大单于之后、常山军的大当家么?” “是杀戮本族的英雄豪杰,来向段部摇尾乞怜的鲜卑大单于之后!是向拓跋禄官卑躬屈膝,甚至不惜出卖多年来并肩御敌同伴的常山军大当家!”温峤毫不犹豫地大声斥责。 “大胆!”慕容龙城一脚将温峤面前的棋枰踢翻,黑白两色原石打磨成的棋子漫天乱飞。 某一枚棋子打在温峤白皙的面颊上,瞬间便留下块乌青。 温峤却丝毫没有半点慌乱的意思,他长身而起:“难道我说的不对?龙城兄不妨细想。这些年慕容廆的带领族人日渐兴盛,而你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慕容氏的人物斩杀于剑下,三千里辽东沃野上的慕容族人,对你除了畏惧和仇恨,还剩下什么?常山军虽是贼寇,终究是汉末时黑山军的遗留,百年来守望相助。此战尘埃落定之后,那些传承至今的常山余脉将会如何看待他们曾经拥戴的、英明神武的大当家?代郡各族各部,谁还会信服于你?” “龙城兄你再想想,今日以后,拓跋鲜卑西部大人猗卢、辽西公段务务尘又将如何看待阁下呢?幽州的王彭祖王大将军、并州越石公的不满,更是确定无疑。”温峤大步踏前,直到他几乎能感觉到呼呼喘息着的慕容龙城嘴里喷出的热气:“我不知禄官许了你何等的权位尊荣,这且不论。但有朝一日,吾兄若是与禄官生了龃龉……这万里北疆,哪里还有愿意相助之人?” 温峤放低声音,诚恳地道:“那拓跋鲜卑东部大人禄官,确系雄主也。不然也无能压制西部大人猗卢,几乎统领整个拓跋鲜卑,甚至连晋阳的越石公都引为大患。但他可是温厚宽仁之主么?这些年来,拓跋氏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威震北方,莫不率服,然而那些顺服于拓跋鲜卑的部落酋长们,尚未遭到族灭的还有几人?能保持自主的还有几人?龙城兄,你何以对禄官有那等不切实际的奢望?” 慕容龙城的神情突然安静下来。温峤所说的,字字句句都仿佛锐利的刀锋,直插胸臆。没错,他于不满段部的掣肘而奋然投向禄官的,但仔细想想,拓跋鲜卑难道比段部又和善许多么? 身为纵横北疆多年的人物,温峤稍一提点,慕容龙城便能清晰判断拓跋鲜卑的形势。这些年来,无论是拓跋鲜卑东部还是西部,都在积极地离散原来的附从部落,并迫使其分土定居。此举无疑大大削弱了各部的力量,而加强拓跋氏部落大人的权威。在这个过程中,伴随着频繁的阴谋、暗算、镇压和屠杀,大批曾经的部落渠帅、首领人头滚滚,其手段之激烈,甚至超过了段部……万一日后禄官要将慕容龙城所属的常山之众加以收编拆分,慕容龙城又该如何是好? 慕容龙城若有所思地看看温峤,片刻之后,叹了口气。 他本是心志坚毅绝不容动摇的强者,不然也不会凭借慕容耐的残部与兵强马壮的慕容部纠缠多年。但他终究不甘心长久地为人所驱使,作那毫无希望的挣扎。原先那种强悍而张狂的气焰突然就褪去了。这名凶威震慑代地的巨寇,其实也不过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罢了,当他流露出犹豫的神情时,竟然有几分彷徨之感:“太真兄,如之奈何?” 温峤没有答话,而是猛地掀开帐幕,有些昏暗的大帐顿时为之一亮,原本被厚重的毡布隔绝在外的厮杀之声轰然涌入帐内。帐内二人可以清晰地看到,晋军与拓跋禄官所部的厮杀仍在进行之中。 慕容龙城深知那些黑衣骑兵乃是禄官赖以威令草原诸部的精锐。否则,禄官也不会在与猗卢彼此对峙、剑拔弩张的环境里,仍然派遣他们急袭代郡,授之以一举摧毁晋人干涉能力的重任。这些黑衣骑兵虽然经历了长途跋涉,体力上略有损耗,但数量既多,又是出其不意。慕容龙城原以为他们足以将晋军狠狠击溃的。但如今的战局却分明是胶着。 那陆遥陆道明的善战,出乎慕容龙城的意料,而这支晋军也绝对不是北疆胡儿们惯常所见的那种无能官兵。在他们背后的并州刺史部,那位平北大将军又该拥有怎样强大的力量?要知道,相对于曾经雄霸万里草原的匈奴来说,寄人篱下的常山群贼不过是蝼蚁罢了。可是匈奴刘汉王国的十万大军,却在晋阳城下被并州刺史刘琨一击而溃! 慕容龙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双拳已经紧握到格格作响。他只听得温峤慨然道:“猗卢乃前代拓跋鲜卑大单于沙漠汗之子,沙漠汗一系世代尊奉朝廷,故而刘刺史全力襄助之,绝不容禄官为所欲为。自涉归死后,慕容耐与慕容廆两家夺位,谁是谁非,朝廷并无决断。而龙城兄身为慕容耐之嫡子,若能遵奉朝廷号令,刘刺史难道就没有存亡续绝的手段么?” 是 由】.( ) 第一百二十六章 见胜(完) div lign="ener"> 慕容龙城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是如此的沉重,就像是大帐里有一座风箱在运转:“太真兄不妨说明白些。” 温峤坦然直视着慕容龙城:“龙城兄,我适才所言,全是发自肺腑,以兄之聪明智慧,自然有所判断。吾非苏秦、张仪之辈,本无意逞口舌之利;心意既明,又何须多用言辞矫饰?” 说完,他垂眼落座,竟是不愿再出声了。 温峤确实也无须多说什么。对于北疆的局势,慕容龙城了解得够多,盘算得也够深,常山之众何去何从,本非温峤所能多所置喙,而决定权,只在慕容龙城的手中。 于是慕容龙城再度陷入沉默。他定了定神,来回走动几步,慢慢整理思绪。 北疆胡族的夺位争斗,从来最是血腥惨烈不过。所谓“尽杀高过车轮者”乃是常态,失败者所面临的,往往是整个氏族的血脉断绝。自从慕容耐战死,其余部千里逃亡,无数次躲过慕容廆的追杀才得以在常山潜藏,其中悲怆凄凉之处,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而慕容龙城自从成年,就在常山辛苦经营,放眼四望所看到的,无不是凶残而贪婪的狼。自己哪怕踏错一步,就立刻会身陷狼吻,沦为果腹之食! 慕容耐旧部的力量在代郡或许尚属强大,放在万里北疆林立的强族之间,其实微不足道。能够勉强立足,靠的是慕容龙城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地追随段部鲜卑,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充分地展现自身的价值。 自从太安元年之后,东部鲜卑三大强族慕容、宇文和段部便保持着微妙的均衡。表面上,三大部的首领互相通婚,彼此和睦,可暗地里的小动作从不曾停止,每年都因此产生巨大的伤亡。辽西公段务勿尘收容慕容龙城及其部众,并派遣他们四处突袭杀戮,便是为了给雄踞辽东的慕容氏添乱。 段部依靠慕容耐的余部削弱慕容氏,同时也压制北疆各地的敌对力量;而慕容龙城靠着段部鲜卑的庇护藏身于常山。这似乎是各取所需的双赢局面,可段部鲜卑只不过把慕容龙城及其部下当做工具罢了。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夺回应属于自己的慕容鲜卑大单于之位? 身为慕容鲜卑前代大单于嗣子的慕容龙城,并不甘心长期担任山贼首领。但令他恼怒的是,常山贼寇各部之中,多有与段部关系密切的。慕容龙城这个大当家看似威风,其实却事事遭到掣肘。如杨飞象、吐吉立之流,分明是把他当作泥塑木胎般供了起来。慕容龙城固然以凶狠残暴的手段震慑常山群寇,却终究不敢向同为段部扶植的常山各部首领开刀,面对这种受制于人的局面,他没有任何出路可言。 直到旬月之前,并州刺史部的兵马进入幽州,迅速击败了多支代郡地方势力。慕容龙城正待组织力量加以反击的时候,禄官的使者主动找上了常山。 自从猗迤死后,拓跋鲜卑东西两部首领皆有意于大单于之位,彼此剑拔弩张地对峙。相比而言,东部大人禄官的手段更加圆熟老练,处处居于上风。此番弹汗山祭天大典,禄官已经做出了毕其功于一役的决断,绝不容中朝插手其间,横生波澜。 此番禄官遣使前来,要求非常简单,无非是阻止温峤前往弹汗山参加拓跋鲜卑祭天大典,阻止并州刺史部的兵力在代郡立足;而他所提出的条件则干脆利落地打动了慕容龙城:支持慕容龙城彻底统合代地势力,并许诺日后拥戴他为慕容鲜卑的首领。 慕容龙城当然清楚,自己的力量与拓跋鲜卑相比,差距有多么大。拓跋鲜卑东西两部对峙,哪怕是明显处于弱势的西部,其部落大人猗卢都能出动三万以上的精锐骑兵南下援助并州,何况是占据万里广漠的东部大人禄官?那简直不啻于蚂蚁与猛虎相较。禄官既然开口,便由不得慕容龙城反对。他只能尽力制定相应的计划并实施之。 一切本该进行的顺利,乌桓人、杂胡马贼、汉人坞壁、倾向于段部的常山贼寇,这些人在慕容龙城刻意的纵容和驱使下,将会耗尽晋人的力量。而在禄官所部骑兵将晋军摧毁之后,当可以留给慕容龙城一个易于掌控的代郡。 可是,眼看尘埃落定之时,温峤却为他提供了另一条崭新的路途! 很显然,虎踞晋阳的刘琨是一位积极进取的方镇大员,在对抗匈奴的同时,他也乐于大刀阔斧地干涉北疆胡族事务。这是慕容龙城事先不曾想过的,却似乎较之投靠禄官更好的选择。 慕容龙城素来自视甚高,他忍不住想到:那拓跋猗卢不过善战而已,慕容部也并不缺少能征惯战的勇士。猗卢能够以战功获取刘琨的支持,与实力雄强的禄官抗衡。难道我就不能直接依靠朝廷来谋取在慕容鲜卑的地位么? 他又想到:那刘越石毕竟是晋人,永远不可能直接管治北疆胡族。他只会采取羁縻拢络的手段,依托亲附朝廷的渠帅大人掌控北地局势,那也正给自己留下大把施展的机会,完全可以借此良机拓展势力,这似乎也比依附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禄官要来的有利。 可是,可是……慕容龙城思前想后,心中无数个念头瞬间纷繁转动,以至于额头上汗水涔涔而不自知:禄官的势力如此强盛,很有可能借着此番祭天大典的机会一举登上拓跋鲜卑大单于的宝座。到那时,猗卢必然失势,甚至很可能身死族灭。一旦禄官追究今日之事,晋阳毕竟远水不解近火,常山之众又如何自保? 慕容龙城一向自认为刚毅果决不在任何人之下,可是现在,他感到自己甚至有些慌张。许多想法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就像乱麻纠缠,他竭力要将之理顺,剖析出合理的部分加以权衡,但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越发混乱。 他往复踱步,每次靠近帐幕门前时,就会听到厮杀声响些;离帐幕的门远几步,厮杀声就轻些。他抬头望一望,帐外,人马奔驰冲杀所激起的漫天烟尘,几乎将整个战场都笼罩在内。 慕容龙城的视线所及之处,两军依旧高呼酣战。然而,两个时辰的厮杀,足以耗尽战士的最后一点体力,就连战马的奔驰都不如先前那样迅捷。无数次出生入死所磨练出的战场本能告诉他,决胜负的时刻,已经到了。如果有所抉择,必须就在此刻行动,迟则不及。 慕容龙城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扶一扶自己显得昏沉的额头。这个动作却使得跪伏在大帐一角的侍从误会了。侍从慌忙膝行而前,将那柄龙雀大环高举奉上。当包裹着长刀的洁白丝绒撤去之时,从帐幕外射入的一抹阳光刚巧投在刃锋,湛青色刀芒猛然反射入眼,几乎令慕容龙城吃了一惊。他流露出不快的神情,几乎要怒声斥退侍从,可是愣了愣神,还是取刀在手。 哪怕是隔着刀柄上细密缠绕的麻布,依然能感受到刀身透出沁肤的寒气。慕容龙城紧紧地将之握住,越来越用力,直到五指泛白。 他转身看了看温峤。瞬间之后,又恢复成了那个凶狠而暴戾的慕容龙城。 是 由】.( )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有所思(一) div lign="ener"> 陆遥率军在代地横冲直撞的时候,他离开不久的邺城则进入了难得的平静时期。 流离失所的百姓们在恸哭着安葬下自己的亲人之后,捡拾起残砖剩瓦或其它一切可以利用的家当,重新回到家乡,在余烬未熄的邺城里安顿下来。邺城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气,而那些令人头痛的流民们大多被石勒贼寇裹去了冀州。这使得魏郡的官员们都很满意。 七月十四日。 邺城以西十五里。滏水水滨。 此处是滏水与漳水交汇之处,距离皇家御苑玄武苑故址不远,自然景观绝佳。放眼四望,但见层峦叠翠、山泉流淌,令人心旷神怡。昔日曹魏文帝《登台赋》曰:“步逍遥以容,聊游目于西山。溪谷纡以交错,草木郁其相连。”诚不虚也。 虽然邺城几遭战乱,已经残破不堪;但在远离断壁残垣的郊外,有心营建之后,还是能够尽得园林山水之美。 距离潺潺流动的滏水河道约摸十余丈开外,有一处花树掩映的钓台,刚好能望见河边柳丝低垂、凫鸭欢嬉、粼粼涟漪荡漾,风景最数佳丽。此时,钓台四周甲士远远侍卫,仆役鱼贯往来,钓台上铺陈华丽,丝竹之声悠扬。年约四十余岁,身材肥胖、微有须髯的尚书右仆射、征北将军和郁坐在主位,正十分殷勤地向客人劝酒。 大晋开国以来,上承魏朝制度,立中正、定九品,政出士族高门。时至当代,太原王氏、河东裴氏、颍川荀氏等大族子弟遍及朝堂,堪称第一流门户。而汝南西平和氏的地位就要差了不少,靠着自曹魏时的太常和洽以来三代冠冕,勉强算得上次等士族。 和郁的兄长和峤,乃是大晋开国时的名臣之一。和峤性格端严刚正,举止常带棱角。时人评曰:“森森如千丈之松,虽磊砢有节目,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也。”和峤担任侍中时,因为目睹太子愚笨,因而当面对武皇帝说:“皇太子有淳古之风,而季世多伪,恐不了陛下家事。”皇太子象古人那样淳厚朴实,可是如今时世多有虚伪诡诈,恐怕他日后无法胜任啊! 太子的智力有缺陷,此事朝中大臣无不心知肚明,但能像和峤这样坦诚直对的,不说绝无仅有,也是极其罕见的了。 此后某日,武皇帝向荀顗、荀勖、和峤等大臣夸赞太子近日多有进益,并令三人出面,对太子加以考较。荀顗、荀勖叔侄俩返回后,都禀报说太子果然明识弘雅,大有进步。唯独和峤直言相告:“太子圣质如初。”太子和原来没什么两样,还是个傻子。 元康二年和峤病卒后,和氏族长便换成了和郁。 和郁的才望皆不及兄长,但宦途的顺利则远远过之。他与和峤截然相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大晋官场所熏陶出来的官僚,擅长从纯粹的厉害关系来考虑问题。敏锐的政治判断力与由衷的、毫无保留的趋炎附势相结合,使得他在元康元年以来的朝廷乱局中应对自如,哪怕同僚们纷纷丢官罢职甚至横死,他却总是能够加官进爵。十六年辛苦经营下来,如今的和郁已经是中枢不可或缺的重臣。新蔡王司马腾薨后,和郁领命以征北将军出镇邺城,收拾河北乱局,肩负着重任的他已然跃升为大晋屈指可数的重要方镇之一。 和郁当然会因此而沾沾自喜,但此刻,他丝毫都没有将这种情绪表露出来。他恰如其分地调整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动作姿态和语气,使之符合一个忠诚下属的标准,并充满着感激和亲切的情绪。 “裴郎君代表殿下来此,魏郡同僚们想必都深感荣宠。我本该召集文武恭聍殿下教诲,只是想到郎君一路远来劳顿,这才暂且押后。今日略备清酌,权以洗尘,还望郎君不要嫌弃。”和郁将碧玉酒盏双手高举,向对面席上的年轻人深深俯首。 那年轻人着一袭鹅黄色的云纹锦袍,凤目蛾眉,面如冠玉,他用三根手指拈起酒盏,纤长的手宛如雪一样白。面对着国家重臣带有讨好意味的言语,他却怀着理所应当的姿态,只略举盏沾唇示意。 被和郁直接称为“殿下”而不加以王号前缀的,自然是当朝头号权臣,太傅录尚书事、东海王司马越。而那名青年,便是东海王特使,那位常常以河东裴氏子弟身份为掩护往来各地,据说精明强干不下须眉的竟陵县主了。 和郁非常清楚,他的地位并非来自那即位不久的皇帝,而是源于东海王的恩赐,更清楚竟陵县主在东海王幕府中特殊的地位。因此,他面对竟陵县主时言辞极卑,不像是朝廷高官之间的酬唱,倒像是家仆在向主人致敬。 眼看县主情绪并不高涨,和郁以严肃地眼神向侍者们示意,台前演奏的一班女乐便娉娉婷婷地退下了。转回身,他又换回了那幅殷勤的态度:“想必殿下有重要指示,这才劳烦郎君亲自赶来。和郁惶恐,不知能否先得与闻?” 竟陵县主轻轻地哂笑一声:“世叔太客气了,朝中并无指示。只因石勒乱事弥滋,河北迟迟不能平定,洛阳诸公多有疑虑。父王也有意亲领大军出镇官渡,我这才来此打探。”她稍许前倾身体,指了指自己极秀气的耳廓:“今次只带此物前来,别无它意。” 和郁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自他坐镇邺城以来,先是乞活军内讧,又逢石勒贼寇卷土重来,更兼数十年积累的户口财富大都损耗,以至于魏郡上下始终难以安定。这次竟陵县主突然来到,他始终在怀疑东海王将有举措于邺城,或有调整他职务的可能。直到竟陵县主明确地表态,他才放松下来。 原来东海王有领兵出镇的意图么?好得很,既然东海王关心的是河北局势,正好给那冀州刺史丁绍上些眼药。 和郁庄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十日前,我军与贼激战获胜,迫使石勒贼寇向东逃窜,自是魏郡稍安,然而河北局势却日趋糜烂。由于冀州一带流民多有投贼者,石勒沿途挟裹兵力,攻略各处郡县。彼等多有骑兵,鼓行向东,日行百里以上,清河、渤海、平原等郡国措手不及,相继被贼寇所陷,百姓多受荼毒,破家者数以十万计。冀州丁刺史引军南下拒战,初战不利后,便只能休兵屯驻于信都、安平等地,暂时保全冀州西北各郡。” 和郁悯然叹息,继续道:“由于冀州军逡巡不战,贼寇遂得以横越整个冀州,直抵大海,并分散诸军穷掠乐陵。大约五日前,曾任幽州刺史的石尟聚乡里义兵数千与战,不幸败死。好在这时青州刺史苟晞忠于王事,率军火急渡河救援。青州军于平原阻击贼寇,两军连番苦斗,至今尚未分出胜负。” “贼寇竟然猖獗至此么……”竟陵县主忧虑地皱眉。 过了半晌,她才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案几,若有所思地轻声道:“总算丁刺史用兵稳健,保得冀州半壁无虞。刻下既然屠伯出兵,那石勒必然不敌。如何才能将之彻底歼灭,免使流窜,这可需要好好地筹谋。” 听得竟陵县主这般言语,和郁不禁怔了怔。他不曾想到东海王和竟陵县主对丁绍如此信重,哪怕丢了半个冀州,都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看来此人与中枢十分亲厚,日后还是以友善相待为好。 这样想着,和郁就像是一只灵敏的鼹鼠那样,立刻就改变了原来的方向。他自仆役手中取出若干卷文书,先将几份放置在案几上:“适才所说情况,我都已具书飞报洛阳。此刻东海王殿下想必也已收到了。倒是这一份代地急报,我也是昨日才收到……” 和郁用十分理解和诚恳地语气道:“县主可还记得之前的奏折中,我曾提到并州牙门将军陆遥么?唉,此人现在代郡折腾出极大的麻烦来,也难怪冀州兵马不敢轻举妄动。” ****** 明天是光棍节了,诚意预祝各位读者光棍节顺利脱光:) 是 由】.( ) 第一百二十八章 有所思(二) div lign="ener"> 东海王身为帝世疏宗、地位卑微的远支亲王,却能在惨烈的宗室之乱中战胜诸多对手,最终脱颖而出,执掌朝廷大权,自然绝非昏庸之辈。至少,他用人的眼光绝非寻常。尚书仆射和郁或许有些过于热衷名利,治政的才能也只能说泛泛,但左右不过是维持局面罢了,八面玲珑的他最是适合不过。 邺城的地位得到极大提升,源于汉末时曹操以邺城为魏国国都。本朝践祚后,将以邺城为核心的三魏地区从冀州划分出来,又以宗王或重臣担任都督邺城诸军事、都督邺城守诸军事之类的职务,来镇压曹魏遗族。待到国朝乱起,此地又成为成都王司马颖用来争夺天下的重要基地。 数十年纠葛下来,邺城的地方势力已经复杂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以刻下而论:有与新蔡王司马腾密切关联的王府僚属和魏郡上下官员、有自成体系又刚刚经历惨烈内讧的并州乞活、有被贼寇打散却实力犹存的州郡防军、有深深潜藏在水面以下的成都王旧部、还有观望不定的三魏士族……这些人各怀心思,彼此推拉牵连,生生将司州楔入河北的邺城重镇给搅成了一锅糊烂的稀粥。 这个时候,洛阳中枢衮衮诸公,谁能强力统合各方势力,重整邺城局势?谁也不能。那些互相标榜,自诩有命世之才的风雅名士们,其实只会手扶麈尾口中雌黄,作那虚无缥缈的玄理辨谈,真要让彼等处置军政急务,便个个都躲得老远,唯恐沾手。更不要说让他们离开安乐逍遥的洛阳,前往方罹兵灾不久、几成废墟的邺城了。反正这座河北雄城渐渐现出了衰败之象,自有人引经据典,用华美的词藻来说明此地根本无须重臣出镇。 身为尚书仆射的和郁这才来到邺城,他在邺城的作为,也一如东海王所期待。虽然没有任何积极有效的具体措施,但却很好地平衡了各方的力量。他与所有的文武官员欢声笑语,用良好的态度接受每一方的诉求,然后再将其无限期的搁置。如果有人因此而产生不愉快的情绪,和郁则用更加亲善的态度来应对,用欢宴和享乐来抵挡他们,将所有的正经事都融化在莺歌燕舞和琼浆玉液之中。 这样一个官僚,在分析河北局势时,唯独不会从严格意义上的军政角度来考虑,他只会反复权衡朝堂上的风色,竭力选择东海王和竟陵县主愿意听到的、也必然对自己前途有利的意见来加以阐述。 和郁对于政治局面的敏感程度,远非寻常可比。既然发现竟陵县主无意因为冀州南部各郡失陷而指责冀州刺史丁绍,他立刻就把握住了重点所在。虽然冀州军与贼寇的作战并不顺利,但东海王没有任何追究的意思。丁绍丁叔伦,这名被南阳王司马模举荐为冀州刺史的官员,显然很得东海王的信重和恩宠…… 对于东海王给予信重和恩宠的人加以讨好,近年来几乎成为和郁的本能反应了。他立刻调动了全部的聪明才智,将要对丁绍加以热情的赞誉,并为冀州局势进行辩白。 和郁非常欣喜地发现,当提到丁绍在军事上的失败另有原因时,竟陵县主立刻流露出十分注意的神情。这在讲究城府深沉的官场应酬中,是非常少见的。 这个新发现给予了和郁重大的鼓舞。他用洋溢着同仇敌忾情绪的语气,微带愤懑地道:“县主有所不知,据说那牙门将军陆遥是受了并州刘越石之命,将要出使拓跋鲜卑的。因为在汲桑攻打邺城时,他作战英勇有功,而且又与乞活的李恽将军乃是故交,所以战后由李恽作主,划拨了汲桑所部降众里特别凶猛善战的千余人给他。谁知他引兵北上途经代郡时,因为细小的缘故而悍然出兵与当地的胡族部落交战,立刻引发了一场大乱。此刻代郡各地胡儿纷纷起兵叛乱,据说兵力几近万数,就连上谷、广宁二郡也受波及,眼看兵连祸结、不可收拾!” “代郡不仅是幽州重镇,更是抵近冀州的腰膂要害所在,因而近代以来,国朝对此地的胡儿豪酋渠帅往往厚往薄来,加以怀柔。谁能想到那陆遥行事刚暴,竟然凭空生出事端?丁刺史本待起冀州数万之众剿灭石勒,但因代郡有变,中山、常山、高阳等郡国齐受威胁,不得不持重用兵。”和郁将肥软的手掌压在文书上,沉痛地继续道:“县主不妨想来,万一代郡胡儿南下滋扰,冀州北部各郡若不多留兵力,如何抵挡?万一被胡儿得逞一时,岂不使得局面更形恶化?可若是在各郡县保留足够的兵力,其余的力量又哪里能够与石勒抗衡?唉,唉……丁刺史面临着这般腹背受敌的窘境,只能力保冀州半壁,其进退两难之处,实在是出于无奈,令人遗憾哪!” “原来如此。”竟陵县主若有所思。 “确然如此!”和郁正色应道。 和郁对自己信心十足。他相信这样的一番话,会是东海王所迫切需要的。 冀州是天下财赋所出、是大晋十九州中特别重要的一处。冀州南部多个郡县被贼寇攻陷,是洛阳朝廷难以承受的损失,这样的形势必须要有人为此承担责任。当然,由谁承担责任需要仔细盘算。 当然不是和郁自己,那石勒如此凶悍,自己勉强据守魏郡已经很不容易,怎么可能出兵与之野战?也不应该是渡河相助的青州刺史苟晞,那苟晞有屠伯之称,杀人如麻,与他全没有道理可讲,惹恼了这条疯狗,大是不妥。更不能是丁绍了,东海王既然有意维护他,谁敢与东海王作对?既然如此,用一个粗鄙武人、小小牙门将军的行为,来掩饰自己在邺城的无所作为、来解释冀州刺史过于谨慎的作战方略,便非常划算了。 在适当的时候,今天的话题还将会传到丁叔伦的耳中,那必将赢得丁绍的友善,从而成为和郁又一个收获,使得他历年积攒下的政治资本中愈加丰厚。 和郁自觉算计妥当,嘴角几乎要溢出笑来。他将文书托起,向竟陵县主的方向一送:“代郡乱事的情状细节,此处俱有详述。县主请看!” 天家贵胄自有规矩,和郁捧起的文书是不会直接递到竟陵县主手里的,哪怕两人其实距离很近,也必须有侍者转呈才行。 竟陵县主的身后侍立着两名婢女,稍远一点,则有持刀带剑的护卫若干人。和郁本以为其中一人会接过文书,可等了半晌,却并未见他们有任何举动。 这情形不仅使得和郁稍有不悦。他毕竟是官拜尚书仆射、平北将军的高官,纵使面对竟陵县主时极尽谦卑之能事,却不代表县主的仆婢之流也能在他面前摆谱。和郁轻咳了一声,以眼神向他们示意,可那几人竟然丝毫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如此对待,简直可算是一种羞辱了。和郁的面色有些发青,他欠了欠身,正待说些什么,忽听竟陵县主幽幽叹了口气。 在县主身后的一名扈从手捧一卷文书,快步走上前来。和郁看的明白,那并非自己之前呈上的,而是另有来源。 是 由】.( )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有所思(三) div lign="ener"> 那卷文书被轻轻放置在和郁面前,薄薄一卷。 竟陵县主向和郁抬手示意:“请看。” 和郁打开文书,略略扫视几眼,脸色立刻就有些难看。这文书的内容并不丰富,一条条简约辞句所叙述的事迹,赫然便属于他适才竭力攻击的并州牙门将军,陆遥。 其中,有陆遥曾经讳莫如深的身世;有他在大陵惨败后引军回返,杀伤十倍之敌的记载;有他在刘越石麾下与匈奴鏖战的连番胜利;甚至也有陆遥在邺城助战,临阵斩杀汲桑的详实记录。令和郁略有些尴尬的是,描述陆遥邺城战况的招若干辞句,有“招义勇之卒,奋鹰扬之势;志枭逆虏,至忠已著”云云,赫然摘自于自己前些日子给朝廷的奏章。 那样的奏章,不过是与乞活的李恽、原任车骑将军长史的羊恒等人利益交换的结果,和郁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所以当他决心为丁绍辩白的时候,便毫不犹豫地将这名为守卫邺城立下头功的将军抛弃。可眼前这份文书又是怎么回事?那陆遥不过是江东降人之后、区区牙门将军,虽说是二千石的官员,但在和郁这等中枢高官看来,着实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何以竟陵县主对他了解若此? 难道自己这般流年不利,随口多说了几句,又撞上了东海王殿下的亲信么?和郁灵机一动,突然想到:并州刘越石正是东海王倚为臂膀的重臣,那陆遥乃刘越石麾下大将,或许也出于东海王幕府……他心中暗自叫声苦也,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他勉强笑着试探道:“呵呵,就连区区并州武人,都有详尽的记载,殿下的察知手段实在高明。” 竟陵县主摇了摇头,面色有些古怪:“和公勿惊。冀州战局不利,朝中诸公不知贼势猖獗,只是一味苛求,对将帅多有质疑。若得和公从旁解释斡旋,不仅邺城文武,想必丁刺史也会深感世叔的神情厚谊。” 丁绍屯驻重兵于广宗不敢妄动,其实正是因为和郁统合邺城诸军不利,不足以向东威胁石勒贼寇的缘故。但在和郁说来,反倒是丁绍欠了他诸多人情一般。这等执掌大权的地方官员之间,总是难免倾轧,竟陵县主见得惯了。丁绍、和郁俱是得到东海王信赖的重要部下,她并无意插手其间。 “只是,我却不知那陆遥在代郡又生出事来……”县主抿了抿嘴唇,略微压低了嗓音:“世叔向洛阳行文时,先不要提起此人为好。” “裴郎君的意思是?” “此事说来话长。”竟陵县主身体前趋,靠近了和郁一点:“世叔可知道,那陆遥是如何斩杀汲桑的?” 和郁身负魏郡善后之责,虽然忙于和稀泥而鲜少涉及实务,但对大事还是清楚的。他应声答道:“据当时在场的文武官员转述,当时汲桑与石勒内外呼应,攻破宫城、三台之后,又两路攻打建春门。恰在此刻,协助守城的陆遥无意自自建春门城阙中觅得了成都王遗留的四面白虎幡,便将其立于城头鼓舞士气。汲桑部众目睹白虎幡之后,深感朝廷威严,于是丢弃兵甲器械、一哄而散……” 和郁答得抑扬顿挫,竟陵县主却连连摇头:“如此荒诞不经的故事,世叔你信么?” 和郁瞬间迟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永兴二年以来,汲桑贼寇转战大河南北,攻略州郡、杀人盈野。三年来朝廷多方调集重兵,却始终剿之不灭。彼等都是视朝廷威严如无物的强贼巨寇,更兼有沙场上磨练出的铁石心肠。说他们会因为几面旗帜而畏惧,甚至惊恐到了临阵逃亡的地步?”竟陵县主摇了摇头,露出讥讽的神情:“我是不会信的。” 能够做到朝廷高官的,都不会是傻子。和郁怎么会看不出邺城之战的问题。只不过自古以来军报就多有夸大其辞甚至虚伪矫饰的,不过是武人邀功请赏而已,和郁觉得根本无须去细究。于是他皱眉道:“昔日楚王谋逆,矫诏调动三十六军。太傅张华令殿中将军持驺虞幡麾众,楚王部下中军遂释杖而走,说起来勉强算是个先例……” “可那是因为事情发生在朝廷威权深入人心的洛阳!面对驺虞幡的,是职在拱卫洛阳、守护朝廷的禁军!河北贼寇们杀官造反,怎可能将几面旗帜放在眼里?更不消说,那些人原本是地位卑微的牧奴,连认识白虎幡都没有几个!”竟陵县主怒气勃发,猛力拍打案几,砰砰的响声几乎把身后的扈从侍女们都吓得跳起来。 和郁不禁将脖颈缩了一缩:“咳咳……恕我愚昧,实不曾想到那许多。县主有何高见,敬请说来便是。” 这一紧张,和郁连“裴郎君”的称呼都顾不上了,直接便唤出了县主二字。 竟陵县主顾不上这些小节,她有些焦躁地连连挥挥手,令身后的随侍人等全都退下。和郁急忙也将仆婢之流斥退。 竟陵县主身前的案几上,放着樽杓耳杯等酒器。其中若干枚木胎朱漆、月牙双耳的耳杯,尤其精巧华美。她捻起几枚耳杯,先在案几右侧一一放置,每摆放一枚,便设一问:“永兴年间,成都王部将公师籓在清河起兵拥戴故主,先后攻陷阳平、汲郡等地。此即河北群盗之滥觞也。虽然公师籓旋即败死,然而以汲桑为首的余部中许多骨干都出自于成都王旧属。数年之后,汲桑率大军攻打邺城,那陆遥以成都王昔日的旗帜相示,贼寇们旋即倒戈……和公,你不觉得有些蹊跷?” 她看看和郁,接连发问:“成都王于邺城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他既然有意将白虎幡藏匿,必然万分隐秘,绝无暴露之虞,怎可能被那陆遥误打误撞地发现?现时邺城战事已告一段落,那四面白虎幡却不知下落,将之携走之人有什么意图?汲桑死后,其部下降伏者不下数千人,我听闻其中特别勇猛强悍者有名唤刘飞、陈沛等,此辈如今又在何人麾下?” 案几上四枚耳杯接连落下,和郁细想片刻,猛地瞪大了眼睛。他的面部动作是如此剧烈,以至于两颊细密敷着的白粉都簌簌落下了不少:“难道那陆遥与成都王有牵连?” 竟陵县主沉吟不答。成都王司马颖为大晋武皇帝十六子,在前些年的洛阳乱局中,一度以丞相、皇太弟的身份,执掌朝政,领有河北、中原二十郡的封地,势力强盛莫比,是东海王一系崛起过程中面临的最强大对手。东海王对之忌惮万分,所以在成都王事败后,特意密令时任范阳王长史的刘舆将这位堂兄与二子一并赐死。竟陵县主与和郁二人都深知成都王根基何等深厚,即使彼等已经阖家尽赴黄泉,可是所有牵扯到成都王余部之事,仍然令他们极其紧张戒备。 过了几乎半刻时分,县主皱眉思忖着,又往案几左侧放置耳杯,依旧是每摆放一枚,便设一辞:“江东陆氏前人陆机、陆云等,曾为成都王所重用。陆机一度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统帅二十余万大军与洛阳争衡。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个任命使得众将嫉恨,最终引发了成都王尽诛陆氏满门的举动。由此来看,陆遥与成都王,仇敌也。” “笃”地一声轻响,第一枚耳杯落下。 “陆机、陆云等遭难之后,陆遥侥幸逃生,不回江东故地,却往并州投军,与匈奴鏖战。彼时匈奴大单于刘渊被成都王私署为宁朔将军、监五部军事,是成都王深所仰赖的一支武力。陆遥既然不遗余力与之作战,拥戴朝廷之意可谓鲜明。” 第二枚耳杯落下。 “魏郡曾是成都王的封地。成都王在此地经营多年,广施恩泽,曾经以粮食十五万斛赈济灾民,又曾经收殓战死士卒,设墓园以供凭吊。此等善政深为士民所怀,至今仍多有追思者。若是陆遥果然与成都王余部有甚牵连、有所图谋,在击败汲桑之后,正可以依托邺城发难,随后引兵席卷三魏。但他居然又尊奉刘越石的命令,主动离开了魏郡?再者,此刻他在代郡挑起与胡人的纠缠恶斗,固然卤莽,却终究是与外敌作战……自古以来心怀异志者,可有这般行事的?” 竟陵县主恼怒地将第三枚耳杯一顿:“这个陆道明行事荒唐,他想干什么?实在叫人不明白!” 正在这时,台下一阵喧闹,原来是一名骑士越陌度阡,纵马狂奔而至,却遭和郁属下仆役一齐拦阻,想是唯恐此人打扰了与贵客的欢宴。 马儿连连嘶鸣声中,那骑士大声高喊:“启禀主公,代郡急报!” “呈上来!”和郁尚未答话,竟陵县主先自号令。 ****** 根据编辑冰瓜老爷的通知,貌似本书即将上架,时间应当会在月底。上架以后的读者数量想必会比现在更悲催十倍吧,我得早早做好心理建设才行…… 是 由】.( ) 第一百三十章 有所思(完) div lign="ener"> 和郁看的清楚,这名疾赶来的骑士乃是部下专责收集归拢各路军情的记室参军。因为一路纵马奔走,他浑身淋漓的汗水将袍服都浸透了,脸上、发髻上粘着许多尘土草籽之类。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的神情却是兴奋的。 虽然和郁入主邺城时日尚短,也缺乏军政两道的实际手段,但在东海王的明确要求之下,他对及时获取周边情报这一方面,确实下了功夫。其中尤为重要的是,派遣大量人手,以最快速度恢复了冀州与三魏地区的邮驿体系,从而确保洛阳能够及时得到关于河北的各种情报。 和郁以征北将军号镇邺城,虽未开府,配下仍设置长史、功曹等幕僚,记室参军也是参与机密的高级僚属之一,其下又有吏员四人辅佐。看他亲身赶来,又如此匆忙,想必确有重要信息禀告。 代郡又发生了事?那片边鄙之地实际沦于胡族之手已将近十余载。民风剽悍凶猛的各路杂胡、鲜卑、乌桓群聚在彼,自相攻杀争斗不休,国朝难以管束。对于陆遥擅开边衅与胡人争斗的结果,无论是竟陵县主还是和郁都不抱期望,适才甚至已经料定他必然因此折损兵力。但看那位记室的脸色,却不像有坏消息……和郁也顾不得饮宴场合的礼数了,连声招呼道快快上来!” 那记室急步登台,自怀里取出文书奉上,同时禀道主公,三日之前,牙门将军陆遥于广昌与胡儿决战大胜,斩杀过千,降众不计其数,已然完全平定了代郡。见有代郡六百里加急文书,递送来此!” “?”这个消息使得竟陵县主与和郁同时吃了一惊。 竟陵县主霍然起身,几乎将案几都踢翻了。她也不顾到处乱滚的杯盏,一把夺得文书在手。 “牙门将军陆某,布告黎民:近世以来,代地贼寇群聚,干国之纪,凶戾肆逆,焚掠郡县,致祸虐黎庶、兆民泣血。州郡虽欲齐力并讨,然猥忝时运,遂使桃虫鼓翼、群丑势强;中山狡兽,密蓄机心。更劫夺使者,图谋窥边,识者皆以为势将滋蔓。平北大将军、并州刺史、护匈奴中郎将刘,专命一方,职在斧钺。已摧破屠各,克定并州,威声所至,众贼屏息。遂命平北司马、牙门将军陆,鼓吹东指,诛夷逆暴……”这是一篇标准的报捷文书,故而开篇是大段宣扬己方正义性的文字,更打着并州刘琨的旗号行事。竟陵县主有些焦躁地跳开了篇头的词藻,直接去看具体的战况描述。 “自晨及昏,弓刀俱碎,斩获常山贼豆卢稽、杨飞象、吐吉立、乌桓贼乌延、萝川贼马服等魁首巨蠹千三百余人,河水为赤。胁从匪类无不骇然束手,至是匪患廓清,代地悉平。”竟陵县主皱起眉头念了几句,所能看到的,也不过是些描述战况激烈的文字和对战果的吹嘘而已。她连连摇头全是应付文章……” 近年以来,这种由边疆战场发回的文告已经不再详细叙述战斗的过程,皆因就算写了,那些高踞朝堂的洛阳权贵也不会看得懂,反而会造成许多令人难堪的结果。 那些凭借着家族庇荫而坐致公卿之辈,总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总是英明果断、庙算无双,似乎所有的胜利都取决于他们在朝堂上用浓厚鼻音吟咏的几句丽辞偶语。但若不那么顺利,则必然是因为地位卑贱的士卒们太过无能,不能实现朝廷的高明指挥。 他们对军事一无所知,却最爱随心所欲地对前线挥洒匪夷所思的见解,发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指令。大晋开国以来,在东北、西北等多处战场的失败,导致局面败坏的都是他们!一次次血的教训,使得武人们、甚至实际参与战争的地方方镇都对中枢充满了疑虑,越来越不愿意他们插手军事。无论是青州苟晞、幽州王浚,还是在凉州辛苦支撑的张轨似乎都有同样的想法,他们向洛阳发送的文告词藻日趋华美宏丽,内容却越来越贫乏了。 就连这陆道明,也已经……唉……竟陵县主叹了口气,随手将文书交给和郁,返身落座。 刚刚将因为这份文告引起的不满抛在脑后,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个问题。所谓代郡匪患,可不是那些普通拦路劫道的毛贼,而是凶恶的胡人!仅仅旬月时日,就将他们完全降服了么?陆遥究竟是做到的?如果随便某位将军都能带领着一批刚刚投降不久的俘虏去开疆拓土,那可太滑稽了。 代郡究竟发生了些?在她心中,惊讶和好奇的情绪翻腾着,但这位隐藏在东海王幕府中的智囊一向冷静,很快就摒弃了所有无意义的感慨。 虽然两人的交往仅限于太行深处那短短几日,可她已经切实地了解陆遥是一名经验丰富的优秀军人。在那次并州的会面之后,陆遥几乎抓住了每个建功立业的机会,一次次的胜利使他的地位扶摇直上。大半年前的那名重伤濒死的溃兵,此刻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并且统领兵马收复了被杂胡盘踞多年的边境郡国。 大晋开国以来,对胡人的作战鲜少有如此干脆利落的胜利,这足以令所有人骇然。但竟陵县主并不觉得难以想象,在她眼里,那个人本就擅长出人意料的奇计。既然如此,代郡战事的细枝末节就不重要了。 她微微蹙起娥眉,开始考虑后继的处置。 她对北疆局势的了解远远超过和郁,非常清楚那块弹丸之地的重要意义。代郡回到朝廷治下,对北疆的安定大有裨益,然而,此刻执掌代郡的是这个陆遥陆道明,考虑到他在邺城可疑的表现,似乎又叫人有些难以应对。 由于仆役们未得允许,依旧侍立在较远处,和郁只能亲自动手,殷勤地将杯盏重新放置就位。那些酒盏耳杯之类在地上滚落之后不堪再用了,他便取了一只青瓷茶盏,持壶向盏里注入温热的茶汤。竟陵县主接过茶盏,客气地向这位朝廷重臣欠身致谢。但与此同时,她说的话语则几乎令和郁脱手把茶壶丢出去。 “那陆遥是我的旧识,去年新蔡王大陵惨败的时候,我就在并州,是他救了我的命。” 河面上的轻风这时停歇下来,于是县主的面貌隐藏在了氤氲的热气之后,声音也显得有些模糊所以,我亲自邀请他与我同去洛阳。但他拒绝了,在我几次三番地诚恳邀约之后,最终婉拒了我的提议。记得当时我问他,何以如此固执。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男儿当有奇志,岂能安于苟全性命?结果他回答我……” 竟陵县主嘘了一声,将蒸腾起的热气吹散他说,人无志向,何异于鱼鲊?但他却不愿意被富贵荣华的绳索束缚,让变成洛阳官场中的那些混蛋一样。” “咳咳咳……”和郁猛地咳嗽起来。这句话太过粗鄙,骂的人也太多了,和郁毫不怀疑也是“洛阳官场中的那些混蛋”之一。然而如他这样玲珑八面的人物,不会随意与人交恶,纵使心中不悦,他仍微笑着应和道哈哈,这位陆将军真是有趣。” “他不愿受束缚!”竟陵县主用手指敲击案几,加重了语气我看得出来,他有着潜藏极深的志向。但他情愿在沙场上冒着生命危险拼杀出地位和权力,也不愿意成为洛阳城里那些只能用以装饰门面的将校,更不愿意轻易被人掌控、受人驱使。” “您的意思是……” “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此人主之法也。陆遥该得的,要尽快给他,但是……”竟陵县主忽然有些犹豫。 竟陵县主精明强干,手段非凡,但她毕竟不是无所不知,她不,代郡的紧张局势其实丝毫不曾缓解。代郡报捷文书里隐瞒的细节才是重点所在。 自从进入代郡,陆遥四处攻伐,所向披靡,然而其行动却全在常山贼大当家慕容龙城的掌握之中。三天前,陆遥与常山贼在祁夷水畔决战,便因为慕容龙城的设计而陷入了困境。大部分的兵力被战场正面之敌纠缠住的时候,中军本阵则遭到了禄官派遣出的精锐骑兵袭击。 陆遥是天生的战士,面临着不利的局面,他毫不犹豫地发动反击,反而用凶猛的攻势将鲜卑骑兵杀了个措手不及。然而毕竟鲜卑人人多势众,胜负实在难以预料。就在此刻,始终坐山观虎斗的慕容龙城突然向拓跋禄官的骑兵反戈一击。他的亲信部下们都出自慕容耐余部,虽然久经沧桑却骁勇非凡。这支部队突然参战,立刻就使得鲜卑人崩溃了。 报捷文书上说的一点没,这场战斗的胜利,确实带来了“代地悉平”的效果。但在弹汗山祭天大典即将举行、拓跋鲜卑二部的争斗一触即发的时候,晋人不仅妄图插手期间,甚至突然用兵,歼灭三千名鲜卑精骑,从而夺取了紧邻弹汗山的代郡!这样的挑衅足以使拓跋鲜卑东部大人禄官掀起滔天怒火。 若是将整个过程完整禀告,只怕洛阳朝廷会因为触怒了控弦四十万的拓跋鲜卑而惊恐万状吧?无小说网不少字陆遥非常清楚,隐藏在那些故作高贵外表下的,是怯弱如鸡的真实。说不定,有人会提议以的首级来换取边疆安定亦未可知。 陆遥深深吐气,深深吸气。拓跋禄官的敌意已经毫无掩饰,而一度通过种种手段控制了代郡大半胡族的辽西公段务勿尘,在初时措手不及之后也终于作出了反应。代郡所面临的艰难局势才刚开始而已,能否取得最终的胜利,需要各方面的配合。 所以才有了这样一份毫无实质内容的文书。这就足够了,只需要让朝廷清楚地,代郡已经落入的手中。至于其它,陆遥会有办法解决。 陆遥将肩膀处的勒甲丝绦扎紧,随即双腿夹马,带着他的扈从骑兵们从道路侧面的坡地上快速掠过。经过一个路口时,他大声地招呼道老薛,我先行一步。你督促后队尽快跟上!” “遵命!”薛彤挥手示意,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向了麾下的将士们。 一队队的士卒扛着刀枪,疾步从薛彤的身边经过。有的人向纵马疾驰的陆遥投去羡慕的目光,更多人沉默着,肃然前行。他们兵分几路,在牧草起伏的原野上井然有序地行进。行列间,一面面写着主将姓氏、或是绘着猛兽图案的簇新随风招展,十分壮观。 从清晨到午时,这支部队已经穿过了两个县。将士们从代郡的最西端一直往东,迫近上谷郡,强行军数十里,中间甚至没有休息过一次。这样长、长距离的徒步跋涉,足以令普通的队伍崩溃。然而眼前的将士们依旧士气高昂,在他们整齐划一的脚步中,甚至可以寻觅到独特的韵律。 ****** 最近书评区稍有些冷清……新、老们,读者老爷太太们,能麻烦留点意见么……读者的反馈是非常非常重要的rz 是 由】.( ) 第一百三十一章 定局(一) div lign="ener"> 七月二十四日。 这一天天色晴朗。湛蓝清澈的天空仿佛穹庐,覆盖在广阔的萝川平野之上。远处阴山、太行山等山脉在阳光下露出了雄伟的身姿,就像是一条条巨龙起伏,飞向望不到边际的远方。夏季正是草原最美的时候,盈盈绿草夹杂着千百种不知名的花朵,使得在草原上奔跑的马儿似乎也振奋起来。 大约隅中时分,陆遥带着百余骑巡视代郡与广宁郡之间的地域。他们沿着一条不知名的河流纵马奔驰,马蹄踏落的声音,经常惊飞岸边芦苇荡里栖息的成群鹳鹄,使它们在空中盘旋着,发出此起彼伏的悦耳鸣叫。 陆遥策马走在最前。此刻代郡大致平定,故而他并未穿着铠甲,而是身披文士袍服,仅仅在腰间悬了柄长刀。这也有向部下们宣示大局在握的意思。 如果是普通出自行伍的将领如此装扮,大概会遭到士族文人猛烈抨击,甚至论罪下狱吧。但身为并州茂才、平北大将军司马的陆遥当然有资格如此穿着。不过,哪怕作士子装扮的时候,他仍然背脊笔挺、眼神冷峻而锐利。那种精悍的军人风范,与那些松懈到类似于淤泥的高门贵胄子弟简直走到了两个极端。 朱声骑着一匹灰色的战马,翼翼地紧随在陆遥身后,稍差半个马身。 朱声在祁夷水大战中背后中箭,好在被皮甲遮护,箭矢刺入不算很深,是因为失血过多才晕厥。这时候他的身上缠了许多绷带,脸色也显得惨白,但能够骑马,已经算是托了医者及时救助之福。 陆遥素来非常重视对伤员的及时救治。在攻下代王城后,他便遣人四处搜罗有经验的医者,甚至连胡族的巫医都找来不少。这些人的医术自然参差不齐,有许多根本就是神棍一流人物,但进行简单的草药选用、烧烙创口止血之类简单的外伤处理总是可以的。 朱声便是最早一批接受救治的伤员之一,已经能够勉强随军行动。他此刻的身份乃是陆遥扈从亲兵中的一员,靠着对各种情报的了解,随时为陆遥解说。他向东面指点道将军,那边就是大野川,段部原先调动了大概三个部落的一千骑在那里与我们对峙,甚至几次以百骑规模人马渡河滋扰,几达代王城下,幸亏据守代王城的萧石、杜钦二位防御严密,未曾让他们得了好处。但自从我军大队人马到达,他们便再不敢稍有异动,昨日午时起,开始陆陆续续撤走了。” 陆遥的力量扩充之快,超出任何人的想象。段部起初自恃势力雄强不急于干预,仅仅让代郡的诸多仆从部落自行解决。不料先有乌桓人企图自立,反而被晋人占了便宜;其后常山的慕容龙城也突然翻脸……段部措手不及,待到反应的时候,已然回天乏术。 前日祁夷水畔的战斗结束后,陆遥一方面继续征服并挟裹小股胡人部落,另一方面也依靠胡六娘的关系招募了不少马贼,另外居然还有不少代郡偏鄙地区的胡族部落渠帅主动赶来投效的。他的兵力如同滚雪球般迅速增长,粗略估计便已超过七千。按照这样的增加速度,再过几天恐怕要直逼万数。 曹魏时的名臣、河东裴氏先祖裴潜在数十年前曾上书纵论北疆局势,在奏章中便特意提到:代郡士马控弦,动有万数。如今看来,此地的战争潜力果然如他估计的那般惊人。 北疆胡人风气雄武好战,仿佛古人云:民闻战而相贺也,起居饮食所歌谣者战也。这数千胡人战士可不同于中原地区征召来的农夫,他们几乎个个都是能骑劣马、开强弓的出色战士,再被陆遥施以严刑厚赏的手段强力纠合,短里就聚成了一股极其可怕的力量。 昔日王浚与东海王结盟,斩杀幽州刺史和演,自蓟城出兵一举南下攻占邺城,从而底定了东海王的霸权。意义如此重大的军事行动,王浚所能动用的只是以段部精锐为核心的胡晋两万人而已。而在去年,拓跋鲜卑西部大人猗卢孤注一掷,尽起实力援助晋阳时,其兵力也不过两万上下。而陆遥此刻仅以一郡之地,便召集了乌、杂胡桓等各部精锐之众七千! 当然,这七千人几乎包含了在陆遥控制或结盟影响之下各支胡族部落的大部分能战壮丁。他们虽然接受陆遥的征召而来,但考虑到各部族放牧、生产的需求,并非能够长期维持的力量。但眼下,在永嘉元年的七月,这便是北疆最强大的一支军队。 这支战胜攻取的队伍已非广宁上谷二郡的段部鲜卑族人所能直接对抗的了! 面对着如此悬殊的力量差距,那些临时纠合起来的段部鲜卑人自然清楚,贸然挑衅只是自取其辱而已,他们纵使不甘,也只有甘拜下风,退走以图再举。 许多部下们都因为不战而胜而欣喜,但陆遥非常清楚,这样酷烈的扩张本也无法持续。纵使胡人生性强悍,也不可能长期坚持高强度作战。更重要的是,无论拥众四十万的拓跋部,还是独霸辽西的段部,都绝对不会允许朝廷在北疆意图振作。根据陆遥与邵续等人反复推论而出的结果:如果不打算逼使段部鲜卑狗急跳墙,纠合杂胡部落的实力,占据拓跋鲜卑与宇文鲜卑夹缝中的大半个代郡,这便是极限。 陆遥微微点头,向朱声道上谷广宁一带的段部族人没有和我们硬来的决心,自然只有撤退。但辽西才是段部主力所在,他们为有举措尚在未知。你代我转告斥候弟兄们,千万不能懈怠。从这里开始,直到潘县、下洛、涿鹿,任何一支胡人部族的调动,我们都要切实掌握。” “是!”朱声露出几分激动的神色,大声应诺。 朱声在箕城整军之后,一直就担任陆遥部下的斥候职务,渐渐地积功而成为队主。但他在与慕容龙城的对抗中出了不小的纰漏,以至于拓跋禄官的人马直取中军,几乎导致失败。为此,素来赏罚分明的陆遥解除了他的职务,将统领斥候轻骑的任务转交给了丁渺。 随从陆遥和丁渺二人东下太行的三十名勇士,在邺城损失了沈劲、丁瑾、赵姚、宋悌、莫折万载七人,在代郡的连番作战中又先后牺牲了三位。现在尚存的二十人如萧石、杜钦等,几乎都已担任百人将以上的职务。这二十人乃是陆遥、丁渺二人在并州军中挑选出的精锐,未必个个都有力敌百人之勇,但却都有相当的才干。故而他们个个都成了维系整支军队的重要人物。 朱声也是功劳卓著,这名曾经的北疆马贼在近期的军事行动中尽情展现了他统领侦骑探马的能力,说他是陆遥的耳目毫不为过。偏偏却大战中的疏忽而遭到解职处分,自然是有些郁闷的。但现在陆遥既然这么说,显然今后仍然将会对他倚重,想必不会使之长久屈身于卒伍。 这种剧烈的兴奋使得朱声满脸通红,几乎要握不住缰绳。而陆遥毫不客气地用马鞭敲在他的肩膀上,让他稳住了摇摇欲堕的身形。 陆遥与朱声谈话的时候,邵续、丁渺、刘遐等人便跟在后方不远处边行边谈。在获得了如此巨大的胜利之后,每个人的心情都很不。 邵续的骑术在文人中算得出众,他自如地操纵马匹越过一蓬苇草,感慨地道以千余降卒转战代地,压服鲜卑、乌桓,旬月之内取边陲大郡,令北疆豪族畏惧而走……大晋开国数十年,何尝有过如此武威?这是邵某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奇迹啊,现在回想十天的辛苦,仿佛如在梦中。陆将军真神人也!” “没!没!”刘遐连连点头。 在广昌县的山地里,陆遥向他承诺了将会给他尽情施展的战场。这位经历了数年投置闲散的军官在近几日里也果然得到了痛快淋漓的战斗。在渴望建功立业的刘遐看来,没有比陆遥更值得追随的将领了。 随从刘遐来到代郡的三百骑兵如今绝大部分都被调离出去,分别补入众将麾下成为各级骨干军官。这样的举动很容易引起领兵军官的反弹,但对此刘遐倒并无怨言,皆因在收拢大批杂胡后,他的部队已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扩充。 薛彤、沈劲、刘遐,再加上临时担任陆遥副手的丁渺,这是目前陆遥部下独立领军的四名大将。这四人各自领有完整的一个军,人数在一千出头到一千五百不等。之所以兵力有所差异,这主要是考虑了后勤粮秣供给的需要,骑兵数量多的,总兵力就相应少些。相比与官居武卫将军的丁渺、拥有偏裨将军正式军职的薛沈二人,刘遐无论资历地位和名望都远远不如,但陆遥对他的重视却从不下于他人。这样的厚待足以使得刘遐感激涕零了。 而丁渺手打凉棚向东眺望了一阵,叹了口气可惜,段部鲜卑的孙子们居然跑了。我还期待他们够胆过河,让我痛快杀一场。” 邵续失笑道难道这些天的鏖战,还没令文浩过足瘾么?” “前几仗还算过瘾,可后来……唉,风头都让刘遐这小儿出尽啦!”丁渺摇头晃脑,满脸遗憾的神情。他斜眼看着身边的刘遐,恶狠狠地道英雄不得施展,遂使竖子成名!” 刘遐更不答话,直接便扭头去取长槊,摆出要与丁渺决斗的架势,立时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丁渺是天生的惫懒跳脱性子,而刘遐少年莽撞,两人不知何时互相看对了眼。虽说时时斗口,其实交情好得很。 正在谈话说笑,有人催马从侧后方急急赶来,激起一溜烟尘。 陆遥抬手示意,众人立即缄默不语。 却见那骑士滚鞍下马,伏地禀道启禀将军,慕容龙城已自常山返回。薛将军问,将军是否有意见他。” “这么快!”在随从骑士队列里,数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同时发出。而自邵续以下众人的脸色都有些沉重。对于这名一度将晋军迫进绝路,又一手扭转乾坤,带来胜利的常山贼大当家,众人虽然嘴上不说,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戒惧。 陆遥稍作沉吟,颔首道毕竟此君已是盟友,不宜轻忽。诸位,我们速速回营。” 众人拨马回头,向大营疾驰而去。 ****** 这几章字数都会多些,乘着这两天稍有余裕,且还些欠账…… 是 由】.( )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定局(二) div lign="ener"> 代郡三面环山,唯有东面与广宁郡接壤的方向一马平川。这片平原水草丰美、土地肥沃,无论耕种、放牧都很适宜,是北疆少有的膏腴之地。流经此地的主要河流有漯水、滦水、滋水、祁夷水等,蜿蜒的河流在森林、草原间流淌着,形成天然的灌溉体系,仿佛血脉在充满活力的躯干中涌动。 陆遥大军的大营设置在当城县东北,漯水和祁夷水的汇合处。这里的地形复杂,两水汇合处河道极其开阔,中央有几个连续的河心岛。漯水以北有大片的沼泽湿地和森林,许多禽鸟猛兽出没其间;南岸地势西高东低,祁夷水日夜汹涌着,割裂出了深深的河谷,河谷西岸有大片丈许高的峭壁,而东岸则是大片卵石滩地。 大营的位置便在祁夷水西岸的高地上,数千人马铺开,占据了方圆数里的大片地域。北疆胡儿们素来对于安营扎寨的事情很不经意的,这些长于马背的男儿几乎人人都是骑兵,上马作战,下马休憩,从没有驻营设垒的习惯。但陆遥所部可不仅仅是骑兵,在代郡还有许多生活习惯汉化、以耕种为业的杂胡部落,他们提供的兵源都是步卒。 陆遥便以这些步卒为劳力,迅速搭建起了相当规模的堡垒式营地。先确定中军本阵所在,环绕本阵树立原木为垒,方二百步。原木分内外两列,外侧高、内侧低,架设木板于其上,就成了简易的步道。距离本阵三百步外,设前后左右四处营地,同样以上述方法方之以行垣,而无通其交往。营地之间,以拒马等设施划分不同的功能区域。另外还需每隔百步树立府柱,也就是用木柱支起在高处的岗哨,不仅用以观察敌情,也用以营地内的道路指示。 到这个程度,营垒的初步格局已经完成,日后将外围的四处营地以木垒相连,再视情况挖掘沟堑,就成了完整的坞壁。 尉缭子曾说:“进不郭圉,退不停障以御战,非善者也。”汉末三分时,蜀汉诸葛亮而便以此著称,据说诸葛亮提数万之兵长驱祁山,扎营的规模竟有如数十万大军建设。所以才能进退自如、攻守坚韧,使得司马宣王据天下十倍之地,仗兼并之众,据牢城,拥精锐,也只能自保而已。 陆遥也是非常重视营垒建设的,他始终认为,对于包含相当步卒的军队来说,坚强的营垒是进退的基本保障。更何况此地乃是以代王城为中心的萝川平原最东端,是陆遥必须牢牢掌控的战略要地。攻占萝川之后,陆遥便已派遣人手加以勘测,眼下借着移兵东向的机会,更决心将之建设为永久性的坞堡。 为了兴建这座营垒,军中士卒无不奔忙,有些野性未褪的胡儿颇有不悦的。但陆遥以厚赏重罚的老办法对应,大批缴获的物资钱财流水般发放出去,而好几十颗违反军令而被斩杀的脑袋同时高悬在营地外。于是众人无不踊跃劳作,再无半点懈怠。 此刻陆遥等人纵马而归,百骑鱼贯相随。他们直接踏过河水清浅的祁夷水,激起翻腾白浪,气势烜赫如同一条贴地飞行而来的灰龙。值守军官远远看得真切,便在望楼上舞动旗髦,指挥重重营门开启。 军营之中自是森严,哪怕是高级将校,出入亦须通报姓名身份,待核实后才能开放通行。能够直接通行无阻的,唯有全军主将而已。 待到陆遥入得营中,正值中军校场将士操练正酣。只见无数军旗高举,铁骑往来奔走,将士们呼喝操练不绝。虽然这些胡族战士的装备尚显粗劣、旗号也未必整齐,但那种发自于每个人身上的彪悍气概汇聚在一起,便令人油然而生杀气冲宵之感。而那些曾经桀骜不驯的胡儿远远见到陆遥的身影,便早早地下马拜倒叩首,更显出一军主将之威。 距离营门百步左右的一片疏林里,一群晋军将士正在树荫下休息。他们的任务是将这片被囊括在营地范围内的林子完全伐倒,并砍削成简单的木料和柴禾,以供各军使用。在炎炎烈日下干重体力活,可实在不容易,什长倪毅仰脖子灌下整袋凉水,兀自觉得嗓子冒烟,于是把心爱的大斧子暂借给老部下阿多使用,自己提溜着水袋往林边的溪流去打水。 正在路边哼着曲子,不紧不慢地走着,只听蹄声大作,陆遥等人旋风般卷过。倪毅慌忙拜倒,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望着骑队进入中军去了。 “看看!看看!”倪毅咂巴咂巴嘴,将尘土呸呸地吐出来。他定定地看着陆遥消失的方向,满脸向往的神色:“有句老话怎么说?男子汉大丈夫,就该有这么威风!” “大丈夫当如是也。”有人提醒他。 “嗯……”倪毅点点头,双手抱胸,深沉地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话音未落,倪毅的脑后被啪地猛击一下,顿时耳朵里嗡嗡作响,打了个趔趄。 图里努斯将满满一袋水塞进他怀里,反手把空袋子夺过来,口中大喝道:“你这厮少做梦了!想当皇帝么?还不速去劳作!” 说起来有些好笑,图里努斯虽是异国人,但万里东来坎坷,磨练出的适应能力非同小可。昔日初到大晋时便曾经下过苦功夫学习国朝文学制度,开口便是洛阳正音,对于春秋、史记之类的典章记载也很熟悉,就连一手汉隶也堪入眼。这简直能让他部下那群目不识丁的小卒羞愧欲死。 陆遥所部的兵力增长如此迅速,靠那数十名并州勇士根本没法控制,哪怕陆遥积极地从乞活军旧部、汲桑降众里简拔人才,但依旧显得不足。因而这些日子里,投降的马贼、胡族俘虏之中,倒也冒出来几个被擢升担任骨干军职的。年方十七却已机敏强悍过人的鲜卑马贼少年拔列疾陆眷,如今是刘遐的得力部下。而这位自称罗马帝国第五军团首席百夫长的图里努斯地位更高,已经带领两百多名士卒。 这几人原先都是埋没在部族底层的卑微人物,但持续的作战就像是有人用一把篦子疯狂地搅动淤积的河沙,最终掏出了灿灿的金子。凭借着实打实的战功,他们都被陆遥大力提拔,短短时日内就成为军队里的中坚力量。 图里努斯部下有三名队主,倪毅便是其中之一,但性格端严的图里努斯并不喜欢倪毅。在他看来,这个年轻的兵痞未免太过懒散了。可惜他部下两百人绝大多数都是还不够可靠的乌桓人,而倪毅却是乞活军旧部,根正苗红的朝廷官军出身,所以这个队主不得不用。 倪毅对图里努斯也有几分不忿,这个蛮夷鼻梁高的不似人,眼窝深陷,头发带卷。长得如此古怪,兼且出自匈奴别部降人,来历可疑……这等人如何突然成了自家长官?居然还敢动手! 他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惊呼一声,将水袋猛地抛了出去。 ****** 最近俗事压身,心烦意乱,所以更新不够给力,也很久不好意思卖萌求票了。但是许多读者朋友依然不离不弃地给予支持,红票、捧场和月票都不曾断过……螃蟹铭记在心!感激涕零! 是 由】.( )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定局(三) div lign="ener">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先是令得图里努斯一愣,随即生出几分恚怒来:这是公然拒绝自己的善意么?他踏前一步,沉声问道:“倪毅,你……” 刚开口,却被倪毅打断了。这名青年军官满脸痛惜地看着身上的皮甲,将上面的水渍抹去:“怎么能这样?嗯?” 军中携水自然不会用陶器之类,那太容易损坏了,通常都是将牲畜的尿泡用皮绳扎紧来盛水。图里努斯方才塞进倪毅怀里的就是个猪尿泡,因为没有扎紧,溢出的水把皮甲都打湿了。 “老图啊,你知道这一件皮甲,在我们大晋是何等珍贵么?”倪毅长叹一声:“咱们大晋开国以来,原是四海升平,因而各地铁官、武库多有废弛。孰料后来羌胡作反,洛阳武库又遭逢大火,数十年积攒的兵甲器械一朝损失殆尽,朝廷不得不尽数搜罗各地库藏以供西北急需。数月前,我曾经随乞活李校尉领取物资,亲见那邺城武库里也已兰锜俱空了,莫说依例归属洛阳调动的‘乘舆兵车器’之属,就连归属地方的物资都寥寥无几。” 倪毅神情沉重地摇了摇头:“老图,代郡这穷乡僻壤就更不用说了。你可知我们全军上下一共才多少件像样的甲胄?像我这样的队主,也不过配发一件,还是肋侧有个箭创的……”他拎起皮甲的侧面给图里努斯看看:“兵器、甲胄,都是我们吃饭的家伙。可你却随意对待它,还洒了水在上面……我倪毅实在是心痛啊!” 哼哼,论起谙熟军旅之事,图里努斯这家伙如何与我相比?这下可被我压在下风了吧。倪毅满意地看到这番话令得图里努斯有些失措,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罢了,老图你也是无心之失,下不为例!” 图里努斯毕竟是异国人,没有听出来倪毅言语中的戏谑之意,于是认真地点点头。他不是大晋官军出身,虽然得到陆遥的青睐而臻高位,但对诸多行伍细节确显陌生,这方面必须要依赖倪毅的随时提点才行。他仔细想了想,对倪毅道:“记得咱们共有皮甲二十来套,一直都散在众人手中,不曾好好修缮。此事原是我疏忽了,好在有倪兄提醒啊!这样,今明两日,便由你负责将之修补。拜托,拜托了!” 突然砸了这么桩苦差事下来,倪毅顿时生出作茧自缚之感。皮甲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纯用大块皮革摸压之后涂漆制成。在持续作战之中,表面的漆层如果剥落,则皮质极易霉烂,气味恶心难闻。倪毅平时维护自己的甲胄还来不及,这下居然要他整修二十多套……他有心推拒,可是看着图里努斯充满诚挚谢意的眼神,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眼看着图里努斯返身离去,倪毅才发出一声惨叫,追了上去:“这事儿我一个人干不了啊!你得多派人手!老图,哦不,图君!图公!图将军!” 对于一支崭新组建的军队来说,上下级之间、平级同僚之间都有太多需要磨合的地方。各型各色的冲突很难避免,如图里努斯和倪毅这样,已算得融洽,唯有经历过这样的磨合,才能真正地形成拥有凝聚力的队伍。 在倪毅向图里努斯纠缠着,要他多派人手的时候,中军帐里的薛彤正双手按着案几,陷入深思。 在案几上是他临时摆出的军事地图:他用一条丝绦摆出了祁夷水的流向,随后又拿了几枚圆滚滚的野果,分别放置在丝绦的前后两端,权充几处值得重视的要隘。那些野果是一名部下适才送来的,在井水里泡了半宿,去了暑气,晶莹的水珠凝结在翠绿的表皮,望之令人馋涎欲滴。可惜薛彤暂时只看中了它们的军事职能。 似乎还少了什么……薛彤抬起头张望了一下,从身后的一个木架子上捧起个漆黑的陶罐,放在丝绦的中央,当作萝川的代王城。陶罐子里盛着半满的水,一块蜂巢在里面载沉载浮地荡漾着,散发出诱人的清香。薛彤犹豫了一下,提起陶罐猛地喝了一大口,再放回去。 这些丝绦、水果和水罐,便构成了目前陆遥所直接掌控的地域。南端是广昌县,这座城池所控制的山间道路连接着冀州,某种角度来说,可称是代郡的生命线。广昌县城稍往北,则是飞狐陉的出口。飞狐陉乃太行八陉之一,穿越飞狐陉,就能到达并州雁门郡的广武城。这一天下险要长过百里,沿途绝壁森然,奇峰终年积雪,穿行其间的山路险峻奇崛,最狭窄处几乎仅供一人旋踵。这是代郡通往并州的要道,其重要性毋庸多言。 东面便是现下大军驻扎之地,当城县西北的两水并流之处。昨日众将计议已定,要在这里建立名为“勇士堡”的坚固坞壁,作为萝川平原东面的屏障。以勇士堡为依托,足以震慑广宁、上谷二郡的胡族部落。往西则是平舒县的崇山峻岭,这片地区乃是常山贼的势力范围,但既然代郡局势已定,便绝不会再容彼等肆意妄为,至少也要择形胜之所驻兵才行。 至于北面……沿着连绵起伏的山路北行二百余里,在燕山与阴山的山脉接连之处,便是拓跋鲜卑即将召开祭天大典的弹汗山了。 在祭天大典举行之前,聚集起足够的力量代表朝廷加以威慑,至少要钳制拓跋禄官相当的力量,并明确地展现朝廷的决心,确保倾向大晋的拓跋猗卢不能在斗争中彻底失败……这是陆遥此番出使最初的目的。正是因为越石公有这样的意图,才会命令陆遥、丁渺二人东出太行,一路行经魏郡、冀州,才会沿途经历了那么多出生入死的险境,几经奋战之后,居然夺取了代郡。 眼下距离弹汗山祭天大典不过五天了。温峤和他的随员们已经整束停当,随时准备出发。但是,作为军事方面负责人的陆遥这些天来却并不曾对这个方向加以关注。如何应对弹汗山祭天大典,是个极度复杂的问题,这需要反复的筹划、大量的谋算。可陆遥甚至在与部下们讨论的时候,也始终将话题局限在代郡。许多将士们受到陆遥的影响,似乎都忘记了此番北行的最终目的,而以夺取代郡为重大的成果了、 这是很异常的。 薛彤想到这里,心情隐约有些沉重。 薛彤与陆遥的情谊深厚,与他人不同。昔日大陵惨败之时,他二人引兵且战且退,牵制了匈奴大军。最后从那尸山血海中逃出生天的,唯有薛彤、陆遥与何云三人而已,这是真真正正拿人命拼出来的交情。是以陆遥在投入越石公麾下并得到重用后,始终将薛彤视为最得力、也最值得信赖的副手。而薛彤也在不断地要求自己,使自己足以担任陆遥的左膀右臂。他不仅拥有在并州军旧部中的广泛人脉,也在这数月中逐渐积累了相当的经验,培养出了相当的眼光。 因而薛彤敏锐地注意到了:陆遥其实对于弹汗山祭天大典其实并不在意。陆遥所关心的,只是他和他的军队能否在代郡立足。似乎在陆遥看来,拓跋鲜卑的祭天大典只是一个能够让自己离开并州的契机而已。 薛彤又想到了一行人离开并州的第一天,在太行山中宿营的那个夜晚自己与陆遥的讨论。难道说,不仅是越石公对陆遥已然心生芥蒂,陆遥也已经有了脱离越石公羽翼的打算么?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一时间,薛彤陷入了茫然。因当丁渺风风火火地冲进中军帐里,直接抓起了代表着各地要隘的野果大嚼的时候,他很有些惊讶地跳了起来。 陆遥紧跟着丁渺入得帐里,笑着把薛彤按回去坐下:“老薛无须多礼……那慕容龙城要到了么?” 薛彤定了定神:“是。半个时辰前,他的使者来报,说他已经收拢常山贼寇各部,立即启程赶来勇士堡……” 正待继续说下去,忽听远处有极凄厉的鸣镝声由远而近,接连响起。 一名军校急步迈入大帐禀道:“将军,丙字第二哨紧急传讯,有骑队冲突哨卡而过,数量约有五十。” ****** 昨天做了个胃镜。真是欲仙欲死啊!**的很! 是 由】.( )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定局(四) div lign="ener"> 自古以来的良将用兵,无不重视远处的警戒哨探。如蜀相诸葛亮治军,凡行军立营,必遣五人为部,于十里之内、数里之外,持白幡登高而看隐蔽之处。凡发觉敌人百人以下者,但举幡指;敌在百人以上者便举幡大呼,随即主将派遣骑兵前往视察。陆遥克定代郡之后,因为在祁夷水大战中几乎被鲜卑骑兵所趁,深感胡人士马精强、来去如风,更对这方面的工作加以特别重视。 他委派在越石公麾下常常负责斥候的丁渺来安排警戒,并亲自分遣精干部下,在诸多要隘关口设置哨卡。各处哨卡之后,或五里、或十里安置人员,或以狼烟、或以鸣镝传讯。那军校所说丙字第二哨,乃是位于萝川西南、距离勇士堡三十五里的一处哨卡,直接扼守代郡山地与平原分野的鸿山隘口。负责此方向的军校,乃是随陆遥东出太行的晋阳军战士之一,青州益都人李焕。 “哦?”陆遥皱眉起身:“什么人如此大胆,五十骑就敢冲突我军哨卡?”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鸣镝急响。朱声惊道:“丙字第四哨!” 丙字第四哨位于勇士堡以西二十里处。这一哨既然发出警讯,就证明眨眼工夫里,那支骑队竟然已前行十五里,突破了三道哨卡!何人如此张狂?帐中众人无不惊愕。 “到底是何方神圣?我去看看!”丁渺跳了起来,一掀帐幕冲了出去。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跟上。 勇士堡大营位于祁夷水西岸的坡地,居高临下,可以四面远远眺望,毫无阻碍。落在众人视线中的,是一条贴地烟尘滚滚而来。在那个方向上的不少哨探、游骑们呼啸着从各个方向拦截追击过去,高亢的唿哨声轮番急响,此起彼伏。 然而那支骑队来得太快! 十五里!十里!六里!距离越来越近,他们笔直向前,仿佛不可阻挡! 这些人骑的必然都是万里挑一的大宛良驹,骑术亦都精绝,在广阔的平原上纵马疾驰如电,直线前进,十余支游骑同时拦截,竟然阻之不住,眼看着这小小骑队一往无前,直取晋军大营! “常山贼威风不减啊……慕容龙城来了。”陆遥突然笑了起来。 陆遥并没有说明他是因何做出的判断,但没有谁会怀疑他的话。如此桀骜刚矜的行为,除了那常山军之魁首、纵横北地的慕容龙城,还有谁能做得出来? “丙字诸哨可有伤亡?”薛彤问道。 “根据鸣镝传来的讯息,并无人员损伤。”朱声禀道:“慕容龙城来得极快,但似乎并无敌意。” “虽无敌意,却有不逊之意!”丁渺双手抱肩,扬眉怒笑:“凭他常山群盗有多大规模,终究不过山贼而已。得蒙温长史亲往招抚,使之免于斧钺之诛,已是天大的运气了。今日朝廷大将立帐于此,彼辈还敢耀武扬威,实在是……狗胆包天!” 丁渺从来都不把谁放在眼里的,可薛彤立刻就微微摇头:“丁将军莫要发怒。这慕容龙城乃辽西慕容鲜卑前代大单于嫡子,身份尊贵,非是寻常寇盗。何况常山贼数十年来纵横北地无人能制……”他环视众人,继续道:“若非慕容龙城被温长史说动而临阵倒戈,我们别说拿下代郡,能否生还亦未可知。故而此人纵有些骄横,也在情理之中。” 薛彤的性子本也刚暴,然而担任陆遥副手以来,他已经半主动半被动地改变了许多。出自行伍的将士们大多粗鄙无文,行事直截了当,就如同野性难驯的劣马,若是马夫也暴躁易怒,那马车倾覆只在眼下了。故而当他人情绪激烈的时候,薛彤反倒是常常出面缓颊的一个。 而且他说的确实有理。陆遥所部旬月之内夺取代郡,号称战无不胜,唯独不曾在常山贼身上得什么便宜……底层将士们或许不清楚,但在场的都是骨干将领,自然知道若非温峤能言善辩,全军都要面临难言胜负的苦战。 因此,一时间众人无语。 这时候正对着来者的方向吵吵嚷嚷地来了不少服饰华贵的胡人,如乌桓部落的渠帅难楼、苏仆等人俱在其中。这些人乃是服膺朝廷的代郡各部头人,他们随在陆遥军中,乃是贵客。这时听到警讯传来,都出来观望。 陆遥轻轻咳了几声,有些头痛。 薛彤所言确是公允,然而却不能容忍慕容龙城嚣张狂妄。三军之气不可夺,旬月以来无数鏖战中打磨出的锐气和豪气,如何能容得他人轻侮? “老薛说的没错,常山贼寇确有几分骄横的资本。然而我军起自于疆场血战,多少次生死搏杀才得以雄据代郡,也自有尊严所在。”陆遥沉声道:“这慕容龙城既然来此,便是客人,我们当待之以礼。客人长驱而来,主人却不出迎,成何体统?” “薛彤!”他扬声唤道。 薛彤虎步向前,拱手为礼:“末将在!” “慕容龙城既领五十骑来,你也领五十骑,持我将旗前去迎他。莫要堕了我军的威风!” 薛彤微微一怔,随即大喜过望,猛然振作了精神。 他本是以勇武闻名并州数万大军之中的豪杰。然而自入代郡之后,刘遐等屡建功勋,他却鲜少有施展勇力之处。此番陆遥令他前去迎接慕容龙城,正给了他扬眉吐气的机会! “是!”薛彤应命而出。 他是骑术精绝的好手,瞬间纵声上马,也不沿着中军特意留出的道路,而是轻提缰绳连跃两道拒马,奔下高坡。半路上,他弯腰发力,单臂将立在辕门前的一杆陆字军旗高高擎起。随着他的号令,五十名骑兵纵马而出,紧随在薛彤身后,如狂风般直撞了出去。 如果从空中俯瞰,晋军勇士堡大营坐北朝南,两翼延伸如一把硕大无朋的弯弓,而以薛彤为首的五十骑就如同被这把弯弓全力射出的破空劲箭。劲箭所向,直指长驱而来的常山慕容龙城! 薛彤等人一出辕门,就将速度提到了极限,而对面的常山贼显然也毫无勒马的意思。两支骑队对面狂奔,距离迅速接近! 这样的高速,这样的庞大质量,如果正面撞击在一处,必定筋断骨折、人马皆亡,可是双方都毫无相让之意。五里!三里!二里!双方都毫不减速,也绝不转向,就这么正对着笔直冲击。 勇士堡大营中的将士泰半都是北族出身,崇尚勇猛刚健之风。眼看薛彤如此强硬,数千人一齐激动起来。他们高呼狂喊着替薛彤鼓劲,又挥舞手中的武器敲击地面。数息之后,敲击之声更汇成有节奏的巨响,连地面都为止震动起来! 这情形一时急坏了邵续。他虽在文人中属于较有胆略的,但毕竟顾忌较多,不似武人那般图一时痛快。他走近一步,低声唤道:“将军!将军!如何这般冲动?” 陆遥却只是双手抱肩,紧盯着两道烟尘快速接近的方向。 邵续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伸手去拉陆遥的臂膊:“将军!若是因此而与常山军又起龉龃,岂不是节外生枝?千万要顾大局啊!” “不必紧张。”说话的居然是温峤。温由于被劫持了一趟,使者队伍里各种应用什物有所损失,他这两天都忙于将之重新整备以应对所需,难得此刻有工夫操心外事。 温峤远眺着对冲的骑队,神态安然自若:“若说大局……代表朝廷、代表大晋统合代郡的我们就是大局。慕容龙城确实刚傲,但邵公只管安心观看,今日必要压得慕容龙城俯首。” “是么……“邵续苦笑道:“可眼下正是北疆多事之秋,拓跋鲜卑祭天大典在即啊。代郡之事正该速速了断,万一多生事端,岂非……” 陆遥深深看了邵续一眼,打断他道:“邵公,慕容龙城既然在祁夷水畔反戈一击,就已经同时与拓跋禄官和段部决裂,除非仰赖朝廷,再无他路可走。只不过此人多年来桀骜惯了,事到临头还忍不住要挣扎几下。可惜,大晋朝廷自有体制,一开始就要做出规矩来,不能容他那般舒心自在。” 说罢,陆遥挥手喝道:“传令,擂鼓,为薛将军助威!” 随着他的号令,布置在辕门两侧的数十面皮鼓一齐敲响,鼓声如滚滚雷鸣,震天而起。 有些情况,邵续不明白,而在胡族渠帅齐集的环境里,陆遥也不适合公开谈论。晋军在代郡最关键的一场大战,是在慕容龙城帮助下达成的,如果因此而对慕容龙城加以特别的优容,诸多部落渠帅酋长都会看在眼里,日后必将不由自主地向慕容龙城靠拢。这是陆遥所不能允许的,冒着巨大的风险夺取代郡,可不是为了胡儿作嫁。 此刻的陆遥绾摄七千铁骑、把控边疆大郡在手,已经初步具备了执掌大权的深沉凝重之威。陆遥要的,是一个顺服的代郡,在这片北疆沃土之上,绝不容有谁意图挑战于他! ****** 这是今天的第二更,我简直要为自己的努力而欢呼了…… 据编辑冰瓜大人说,本书下周一上架……嗯嗯,预先向打算订阅的读者老爷表示谢意,诚挚滴…… 是 由】.( )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定局(五) div lign="ener"> 薛彤纵马狂奔,其势一往无前。 高速前行之中,掌中陆字军旗猎猎飞舞,丈许开阔的旗面发出剧烈抖动声,疾风将旗帜猛力向后拉扯,以至于碗口粗硬木制成的旗杆都隐约出现了弧度。但薛彤右臂的筋肉贲起如铁,周身的姿态丝毫未变,始终将军旗高擎不动。 因为长时间的全速奔驰,他胯下的战马已经略微赶到疲累,但薛彤毫不犹豫地猛夹马腹,将更多的精力从战马的强健躯体中挤压出来,将已臻巅峰的速度再度稍许提升。 紧随在他身后的五十名骑手,是薛彤特别编制的一队精锐。他们的骑术都属高明,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未曾松散,而是依然保持相当紧密的队形。薛彤可以听到许多人同时发出长而低沉的呼吸声,渐渐统合到同一韵律中。这是经验非常丰富的战士才会掌握的特殊本领,是在借着呼吸平复紧张的情绪,调整自己的身体状况。 这样的紧张程度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常山贼的骑队迅速迫近,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至多再过五十息,两支队伍就会猛烈碰撞到一起。在那种程度的碰撞之后,不会留有幸存者。巨大的冲击力将会粉碎坚硬的骨骼,将会把躯体砸成血沫,将会把每个人都送上绝路! 而薛彤偏偏就带着所有人狂奔在这条绝路上。 薛彤非常镇定,在生死系于一线的时候,他甚至还能饶有余裕地想些别的。 河东薛氏,薛彤出身于这个自汉末绵延至今的豪强世家。在汉末三分的年代里,他们从兖州到蜀郡,再到河东,每次迁徙都是因为战争的失败。这个家族世代都不曾出现过什么真正的大将名将,偶尔在史书留名的几位,都成了风云人物的垫脚石。而到了河东之后,更因为降人身份饱受当地大族的蔑视,遂有“蜀薛”之称。这倒与江东陆氏的遭遇颇有些同病相怜。 或许是因为出身的关系,薛彤的军旅生涯也不顺畅。作为基层军官,他在秦陇、在并州都参加过战斗,是那种激烈到极点的恶战,一昼夜要作战数次,而一个战役会连续数日甚至数旬鏖战不休。他面对过最凶恶的胡人、羌人,在间不容发的危险环境中杀死他们,就像吃饭喝酒一样平常。他无数次地体会到森寒的刀锋,那血色的光芒只差毫厘就会将死亡带给自己。但他面临的,从来都是一场接一场的失败,失去一个又一个的袍泽弟兄。 直到大陵惨败后的撤退路上,他遇见了陆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仿佛从那时起,突然有些什么改变发生了。祁县、团柏谷、晋阳、邺城、代郡,薛彤追随在陆遥身后,亲自参与了一个接一个的胜利,亲眼目睹一个又一个凶暴的敌人被斩下头颅。 身为武人,只要能够胜利就好了,还有什么要去计较的呢?薛彤对自己说。他是敢于横刀立马的军人,他清楚陆遥给予他的是何等样的任务,并且愿意用最强硬的手段将之执行。他冷笑着望向急速接近的对手,纵声长啸! 两支骑队的距离已经不满二十息。 薛彤的啸声清晰传入慕容龙城耳中,使得这位常山军大当家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同样是身经百战的军人,从这高亢豪迈的啸声中,他本能地体会到了所蕴含的决心,同时也就感觉到自己着意设计的登场方式,要在晋人蛮横的应对下变成笑话了。 原本想的不是这样! 慕容龙城几乎忍不住要咆哮起来。晋人的巡哨游骑在他眼里破绽百出,那些骑兵的骑术更是低劣到难以想象的地步,正好可以摧枯拉朽之势突破晋人的层层阻截,一举闯入晋军大营,那样的威风,足以令代地的胡儿们深受震撼吧。 眼下段部的力量被暂时驱逐了,拓跋鲜卑的力量更受到重挫,自己却经过数日辛劳,终于将常山军彻底掌握在手。慕容龙城认为自己足以成为代郡胡族的领袖,获得与晋人陆遥分庭抗礼的力量。 没错,扫平诸多杂胡部落的是晋人、与乌桓结盟的也是晋人,但最终左右胜负的,不是我慕容龙城么?若是我决意支持禄官,这些晋人毫无机会,唯有败死一途。退一步来说,若是没有我的致命一击,这些晋人就算能战胜禄官的骑兵,还能剩下多少力量呢。 既然与鲜卑各部决裂,就应该对大晋朝廷友善才行,慕容龙城早就明白这一点。但这帮晋人怎么会强硬到这种地步?竟然拼着舍却将士的性命,也不给我占据半点上风么?这实在与往日里接触过的晋人大不相同!懊恼、不满、困惑,许多情绪纠结在慕容龙城心里,仿佛一团阴郁的火焰在胸中燃烧,几乎要让他爆炸。 他瞪视着正对面纵骑而来的高大晋人武将,几乎忍不住要去摸腰间悬挂着的龙雀大环。只需要一刀,就能斩下他的首级,但自己真的敢于如此么?当然是不敢的,没有人会傻到在得罪了段部和拓跋鲜卑东部之后,再去触怒大晋。 那么又该如何……什么也不做,保持着高傲的态度,继续纵马前驱,来个你死我活的大碰撞?身为慕容鲜卑大单于的嫡子、拥有尊贵身份的自己,还有那么宏大的目标没有达成,怎么可能真的效仿莽夫之行,与一群晋军小卒拼命? 慕容龙城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他长叹一声,猛地伏地身体,同时用力向右侧拉动缰绳。 下个瞬间,两支骑队擦身交错而过。 他们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至于两队人马偏左侧一边的几人终究还是碰擦到了一处。有些铠甲和马具彼此撞击着,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和粗噶的碎裂声。 在群马疾驰如箭的时候调整马队的行进方向,是非常高难度的动作。稍有不慎,就会导致马匹失去平衡,或者蹇蹄倒地。纵然慕容龙城和他的部下们生于马背,长于马背,而且彼此默契程度惊人,也免不了稍有些狼狈。几名骑士差点被甩飞下马,他们大声叫嚷着,竭力安抚焦躁的战马,同时还要保持速度,免得对其后的骑士形成阻碍。而整支队伍反而因此散乱起来。 晋人的骑兵相比起来就稳健的多了。他们一直到最后都不曾改变保持前进的方向,慢慢地降低马速,一直到很远出才兜了个圈子拨马而回。慕容龙城这等大行家看在眼里,自然也清楚:这些晋军不仅悍不畏死,而且竟然能够遏制战马发自本能的避让冲动,单以骑术而论,也算得和己方各擅胜场。 与此同时,在大营里关注着这场决斗的人们也都松了口气。作客的胡族渠帅们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地说着些什么。而晋军将士们,无论是晋人还是胡人,都发出了得意洋洋的欢呼。 “走,我们去辕门,迎接这位常山大首领。”陆遥笑了起来。 客人既然来了,主人本该迎接的。 ****** 永嘉之乱,中原沦陷,汾阴薛氏,聚族阻河自保,不仕刘、石、苻者数十年……这真是很了不起的、英雄的家族,赞。 是 由】.( )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定局(六) div lign="ener"> 这时候所说的“迎接”,便是真正的迎接了。在场的陆遥、温峤、丁渺都是比二千石以上的高官大吏,三人一齐出帐迎候,礼数不可谓不重。在挫动慕容龙城的锐气之后,又厚重礼遇之,往来之道一张一弛,即是如此。 出于防御方面的考虑,自大帐通向辕门的驰道并不是笔直的,而是斗折蛇行,在层层叠叠的军帐之间迂回而下。陆遥等人徐徐而行,待到辕门将近的时候,薛彤陪着慕容龙城也恰恰到达了。 隔着如林竖立的矛戟,陆遥一眼就见到了那个走在最前方的黑衣青年。 他不是第一次与慕容龙城会面了。几天前那名满面风尘的常山贼使者,陆遥还记得清楚。但这时候的慕容龙城再无隐匿身份的想法,赫然便显得锐气夺人。此人的身材几乎与薛彤一般高大,宽肩乍背,极其英挺。虽然刚在薛彤手上吃瘪,但他与薛彤谈笑风生而来,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反倒是薛彤,与那青年相比便有几分拘谨,仿佛像是个护卫。 他身穿黑色的轻甲,外罩黑袍和黑色的披风,而肤色却雪白,面容轮廓非常清晰,鼻梁、双眉都给人以刚硬欲飞的特殊感受。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瞳仁,双瞳竟然是深深的青碧色,充满了妖异的美感。 “传言说,辽西慕容氏的血统特异,多出俊男美女……真是名不虚传!”邵续忍不住赞叹道。 而陆遥则忍不住在内心深处惊呼了一声:真像! 陆遥自问勉强也算得英俊,但论起长相,着实被慕容龙城这种足以在后世成为偶像巨星的人物甩了几条街。故而所谓的像,并不是指相貌。而是指两人的气质极端类似。 陆遥几乎在见到慕容龙城的瞬间,就感觉到了这一点。他相信,慕容龙城也同样感觉到了。 同样多年忍辱负重,同样承担着家族复兴的重任、同样是习惯于隐忍却难以压抑内心深处的血气和锐气、同样是在无数次你死我活的搏斗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太像了。陆遥看着慕容龙城,就像是看到了当初在司马腾的麾下苦苦挣扎的自己。然而,陆遥已经不再是原先的那个并州军军主了,穿越者的灵魂,给他带来了更加强大的内在,使他自信拥有战胜一切困难的手段和眼光。而慕容龙城呢? 他当然不会拥有超越时代的视野,但他绝对是一条狡诈、顽强而凶猛的狼! 陆遥与慕容龙城都感觉到对方在关注着、衡量着自己。这两人所代表的,是旬日以来流星般猝然崛起的陆遥所部晋军和雄踞深山大壑、与朝廷抗衡数十年的常山贼寇,是眼下代郡实力最为强盛的武力。在场诸人之中,官职最高的虽然是身为平北大将军刘琨亲信的温峤,但在北疆胡风侵染之地,唯有掌握武力之人才拥有最大的发言权。 “陆将军?”慕容龙城率先招呼道。 “慕容大当家。”陆遥微笑还礼。 “五日前祁夷水畔鏖战一场之后,我就在想,用兵如神的陆将军究竟是何等样人。”慕容龙城笑道:“今日一见,果然如我想象那般英武。” 陆遥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一下:“大当家何须客气,那一场不过是小儿辈奔跑打闹做戏罢了。黑衣刺客之名在北疆威声远振,今日得见,乃是陆某的荣幸。” 两人虽然应酬客气,言辞中却依然藏着些尖锐。温峤连忙打个圆场,笑道:“龙城兄,你来晚了啊。” “劳太真兄久候了……”慕容龙城对温峤尊重有加:“山中野人多年未聆朝廷德音,未免有些失措。还有几位首领冥顽不化,我费了些功夫才将之一一压服。” “慕容首领,我曾听说,常山军内部互不统属,共分有一十七股之多。阁下所领的,只是其中较大之一部。”邵续问:“今日吾等会盟于此。阁下果然能保证五百里常山之中,再没有违逆朝廷之人么?” 他是陆遥的首席幕僚。此时插话倒也不算失礼。 慕容龙城眯缝着眼睛看看邵续,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能!当然能!这四日里,我亲自领军,将剧阳到平舒之间的群山都梳理了一遍。六座不愿服膺朝廷的山寨,三支决意跟从段部的马贼,已尽数被我诛灭,共得首级两千六百八十五枚。”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惊愕。陆遥旬月攻取代郡,时人咸以为壮举,而这慕容龙城用兵之神速,竟似不在陆遥之下。他选择的时机如此恰到好处,行事手段如此狠辣强悍,更是叫人不得不佩服。 “……首级两千六百八十五枚?”邵续脸色有些发白。常山军盘踞穷山大壑之中,虽然自汉末起经营至今,但终究单靠着荒山野地的出产,养不起太多军民。这支武力最盛时能有多少?而慕容龙城竟然在四日之内,斩杀了两千六百八十五人?邵续非常清楚,这其中两千六百多条性命,绝不会完全来自于常山贼。很显然,慕容龙城是打着剿除常山军中附从段部者的旗号,将并州雁门与幽州代郡之间的广袤地域完全清理了一遍。 “没错,凡是不愿服从我的,尽数都已杀了。今后的五百里常山,便是我慕容龙城一人的常山了。我既已决心为朝廷效命,常山军上下便绝不会有半点杂音。”慕容龙城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什么家常琐事,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哦,对了。中朝以首级记功,然眼下天气渐热,首级携带不便,故而我令人割了两千六百八十五个耳朵带来,免得诸君说我胡吹大气。若阁下有暇,不妨慢慢验看。” 邵续连忙道:“何须验看,何须验看。” 慕容龙城哈哈一笑,与陆遥并肩迈步向前。 他两人没走几步,代郡诸部胡族渠帅们纷纷扰扰地赶了出来。眼见得慕容龙城,赫然有数人隔着丈远就深深拜倒。甚至有人理所当然地跟随在慕容龙城的侧后。哪怕这位常山军首领刚刚在薛彤手上吃了憋,可那几名胡儿对他,仍似乎比对陆遥更恭敬些。 邵续看了看温峤,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温峤的如簧之舌使得慕容龙城放弃了称雄代郡的念头,将代郡拱手交还给了朝廷。但在陆遥挥军东向,沿途压制代郡诸胡的这段时间里,慕容龙城则转向横扫了代郡西部所有与他相抗的部落,将横跨幽并二州的广袤山区统合为铁板一块。而他高举着投效朝廷的旗帜,更使任何人都毫无插手的余地。 “慕容兄,好手段,好谋划!”陆遥也不得不感叹一声。 适才薛彤以铁骑对冲时,邵续紧张地劝阻,陆遥对此十分理解。治国须以王霸道杂之,治一州一郡之地也是如此。慕容龙城这样的厉害角色,任何时候都需要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不能简单地以同僚来看待,更不能轻易当作下属来驱使。如果协调得当,此人足以成为震慑胡儿的重器;但若应对稍有不慎,因此而吃了苦头的段部鲜卑和拓跋鲜卑东部便是前车之鉴。所以邵续才希望自己莫以强硬相对,而用相对怀柔的方法、用足够的耐心来与之周旋。这样的话,或许耗时会长久一些,但终究能够以稳健和平的方式赢得代地人心和慕容龙城的支持。 邵续是一位非常称职的幕僚,他的眼光很准,提出意见通常也很有道理,但此番陆遥不能取之。因为陆遥清楚地知道,距离真正的乱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为了在狂潮到来之前聚集起足够的实力,必须抓紧每一个机会,必须选用见效最快的方法。 便如此刻,哪怕是慕容龙城桀骜不驯,哪怕新附从的各家部落犹自心怀狐疑,哪怕段部鲜卑和拓跋鲜卑东部尚在虎视眈眈,陆遥压服代郡的决心不会有丝毫改变。 好在……陆遥的视线在人群中搜索着,找到了那风尘仆仆,却面色冷厉如铁的劲装大汉,微笑颔首。 是 由】.( )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定局(完) div lign="ener"> “龙城兄,请!” “道明兄请!” 陆遥和慕容龙城彼此微笑着寒暄前行,就像是久违的他乡故知。 被命名为“勇士堡”的大营所在,是一座完全军事用途的堡垒,因而建设的时候就没有任何视觉或者典礼需要方面的考虑。辕门距离中军去说长不长,但丈许宽的道路被新砌的石垣划分成了好几段,一路上总要绕几个弯才行。一行人走了几步,队列就渐渐拉长。 陆遥和慕容龙城作为主客双方的代表,自然走在最前。他二人脚程稍快,大约到了半途,就停下来等待其余众人。紧随而来的是温峤和邵续。温峤的职务尚高于陆遥,而且是越石公所委任的正式使者,按说应当得到更隆重的对待才是。但他素来内敛,尤其在军营中,绝不会喧宾夺主,故而走在第二排。邵续是陆遥的幕僚,又身为魏郡名士,正好作陪。 这两人身后的是丁渺、薛彤、刘遐等将领。丁渺正猛力拍着薛彤的背,哈哈大笑着说些。陆遥赶紧转身继续前行,丁渺一定是在夸赞薛彤方才的勇猛行为,以丁某人毫无顾忌的性格,说不定哪句言语就会令慕容龙城勃然大怒,还是将他带得远些为妙。 这样一来,再往后的队列陆遥便不再细看。其实哪怕不看,队列会如何组成,他依旧心中有数。 从邺城出发至今,还不到一个月。在这短短里,陆遥所能掌握的力量得到了难以想象的扩张。而与此同时,不同来源的部下们隐约形成了不同的派系。 同是并州出身的乞活军旧部们对陆遥和薛彤、沈劲等并州军旧属十分亲厚,同时相比于大批贼寇和胡儿出身的同伴,他们对的清白出身颇有些自矜。转战大河南北多年却最终失败的汲桑降众们与乞活将士便显得格格不入。还有数量最多的胡族战士们,他们原本的族群、血缘关系千丝万缕,陆遥虽有意割断士卒们与部落之间的联系,但实非一日之功……胡儿们总会彼此更亲近些。 人分派系只是表象,各怀心思不可避免。乞活军旧部们期待有朝一日回到并州去,并获得更好的前程。汲桑降众们只要钱财赏赐,为谁作战不是厮杀;可他们的首领,如刘飞、陈沛那些曾经的成都王帐下干将们却颇有些心机。胡儿们的头脑相对简单些,但那些部族渠帅们,又无疑是贪婪而极不可靠的一群人。旬月来的杀戮能够震慑他们于一时,却根本不足以保证长的忠诚。 相比而言,陆遥在并州时的部下们,想法要单纯的多。他们只是希望活下去,杀死胡人,杀死更多的胡人,为的亲人报仇雪恨。而眼下这些人……实在是大不相同了。 引领着这样的一群部下们,面对着代郡以外饱含恶意的北地强豪,就如同挥舞酥脆干裂的木棍与猛兽抗衡。须知段部在幽州势力强横,其首领又与新近被朝廷加封为骠骑大将军、都督河北东夷诸军事的幽州刺史王浚结有翁婿之谊。陆遥既然夺取代郡,便已与段部交恶,那王浚王彭祖如有后继举动,谁能当之?弹汗山祭天大典之后,并州刺史刘琨的重要盟友拓跋猗卢安危未定,拓跋鲜卑是否还会忠于朝廷犹自未知,刘琨果然愿意为了代郡而与王浚相争么?何况,到了那时候,身为并州军将的陆遥又有何理由在幽州属地恋栈不去?代郡七千骑的力量,或许看上去声威赫赫,但有识之士其实都能体会,陆遥便如坐在随时可能融化的冰山上耀武扬威。 陆遥看了看身边的慕容龙城。 这位常山军大当家一边走,一边专注地观察的营地里的建筑和往来的士卒,似乎饶有兴致。 陆遥很清楚,他所面临的窘境瞒不过慕容龙城。草原上千百年来皆是如此,一个个部族兴也勃焉、亡也忽焉,难的不是崛起,而是崛起之后如何面对更复杂的环境,如何维系部族的人心。或许慕容龙城正以看好戏的心情,揣测突然夺取代郡的如何来走下一步。甚至可以推断,慕容龙城在祁夷水畔大战时最终选择支持,也与此有关。很显然,无法在代郡久留、无法控制部下们各怀心思的陆遥,比拓跋禄官那条老狐狸容易应付多了。 好在陆遥早就为此做了准备。就在今日,就在此时此刻,他有十足的信心将局势彻底掌控。 随着步行方向,大营的地势渐渐隆起,最高处便是中军所在。在那里,视线可以轻易越过内外寨墙,眺望到远方的草原。高地上特意留有一株巍峨的槐树未曾砍伐,伞盖般的树冠笼罩着大片绿茵。 由于大营草创,各种陈设什物都很简陋,因而陆遥索性将今日的会场设在露天,也免去了中原地区邀客来会的许多繁文缛节。总体来看,虽不符古礼,难以彰显隆重气氛,却合乎胡儿豪迈的性子。 这时,安排好的仆役人等殷勤引导众人入座。两翼席位雁翅排开,拱晋军将校与胡族渠帅相对而坐,俱用黑漆描纹的案几。位置居中的,共有四席,用朱漆案几,后设锦绣屏风,用以衬托座中人地位高贵。 众人都以为这四席分别是慕容龙城、陆遥、温峤、丁渺的。毕竟前者是客,而后三者俱为二千石官员,乃是在场人等之中职位最高的。谁知丁渺主动坐到了将校的首位,让出了中央一席。 慕容龙城扬了扬眉,看看温峤,却见温峤也是一副莫名所以的样子。但看陆遥的神情满是理所应当,又不似安排失当陆将军?难道今日还有其他贵宾前来么?” “正是!”陆遥笑了。他大步迈入人群之中,拉住一人手臂,将之请了出来。这人身着劲装,外罩絳服,虽作吏员打扮,却颇显刚毅的武人风范。陆遥大声道龙城兄,难得今日代郡豪杰齐聚,且容我为你,为诸君引见王德王将军。这位王将军乃是东海王殿下心腹的帐下督。昔日在并州时,曾与我和老薛并肩作战,还是陆某的恩人。” “王兄!竟然是你?”陆遥话音未落,薛彤便惊喜地嚷了起来。这名被陆遥请到上座的大汉,可不就是东海王之女竟陵县主的得力护卫首领,那位曾经与他们在太行山上并肩御敌的王德么? 去年朝廷大军于并州大陵惨败之后,逃亡太行山中的陆遥薛彤等恰好遇上了同在太行山中进退维谷的竟陵县主。其时陆遥陷入昏迷,险些为蟊贼所害,还是王德救了他的性命。此后,一行人携手奔命,沿途认识了伏牛寨的胡六娘,又揪出匈奴人的内应卫选,战败了企图劫持县主的剧盗项飞。虽说只有短短数日,却发生了不少跌宕起伏的故事,故而薛彤对王德的印象很是深刻。 薛彤与王德故旧相逢,自然有得攀谈。只是眼下场合不适,两人互相拍打臂膀几下便散了。王德来得紧急,就连陆遥的部下们也不知有这么一位上使驾临代郡。这时陆遥才拉着王德,一一为他介绍了有资格入座的在场各人。 待到一圈应酬已毕,众人各自落座,陆遥沉声道此番,王将军自邺城日夜兼程而来,就在一个时辰向向我宣读了东海王殿下的谕令……”说着,他向王德拱手示意王将军远来辛苦,陆某且以水酒接风,聊表敬意。” 东海王司马越是何等人物?那是冀并幽青兖徐六州方镇盟主、总揽洛阳朝政、承制封拜的宗室亲王,是在惨烈之极的中原乱局里胜出、翻掌间可致乾坤震动的天下枭雄!较之于此刻在座诸人的地位与之相较,仿佛萤火之于皓月。这王德虽说官职不过帐下督,但仅凭着出代表东海王而来的身份,在这边疆远地,已然足以使人肃然起敬。 听得陆遥这般说来,众人慌忙一同举杯饮了,就连慕容龙城……虽说他咧了咧嘴,可也不例外。一杯酒刚入得喉管,反应快的人便已在猜测:东海王有谕令给陆遥?会是内容? 却听陆遥郑重地继续道王将军,有劳阁下当众宣读谕令,可否?” “好!”王德沉声应喏,从陆遥手中接过被细密包裹着的文书: “令曰:并州茂才陆遥,器干贞审,功业既成,犹鸠集义徒,崎岖险阻。代郡之战,事在机捷,只身挺立,雄略从横。金声振於域外,精光赫於羌胡。既应亲贤之举,宜委分陕之重,可任鹰扬将军、代郡太守,监代、广宁、上谷三郡军事。其平北大将军司马之职,如旧。” 王德嗓音浑厚,中气十足。而他所宣读的谕令内容,更使所有人大吃一惊。 鹰扬将军! 代郡太守! 监代、广宁、上谷三郡军事! 陆遥攻取代郡,是大晋近数十年来少有的,从胡儿手中收复疆土的事迹,故而不少部下都认为此举或将受到越石公的奖赏。也有人认为,此举本是为了应对拓跋鲜卑祭天大典的权宜之计,究竟效果如何,还要看拓跋氏两强相争的结果,在此之前,越石公只会对北疆的闹腾场面视而不见。 谁也没有想到,晋阳的越石公尚未有任何反应,朝廷已然给出了如此丰厚的奖掖……当然东海王的谕令并非圣旨,但这位王爷既有承制封拜之权,近年来各地牧守多出于门下,其令旨和朝廷诏命也差不了太多,至多还需补个手续罢了。 获得这个任命,陆遥便从并州管辖下的地方军将,一跃而成了兼资文武的朝廷大员。某种角度来说,甚至可以与幽州王浚、晋阳刘琨相提并论。 这个任命更使陆遥能够名正言顺地执掌代郡军政大权,无论是段部还是拓跋鲜卑,除非决心就此杀官造反,否则再也没有与之抗衡的可能。同时,陆遥还可以插手与之毗邻的广宁、上谷二郡,势力范围几达千里,成为不折不扣的北疆强权之一! 王德“唰”地一声将文书干脆利落地合拢,双手递还给陆遥。 与此同时,许多人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乎汇集成了风,呼呼地卷过高坡。 瞬息之后,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数十人一齐起身,有人动作太猛,以至于把身前的案几都踢倒了。这些各有来历的将校们、部落渠帅们彼此对视一眼,随即拜倒高呼道恭喜陆将军!贺喜陆将军!” ****** 其实司马越绝不可能封陆遥为鹰扬将军,因为这个职务是司马越死掉的老爹、高密王司马泰出为兖州刺史时的加号……但螃蟹实在很喜欢鹰扬将军这个职位,听起来很牛掰,各位读者以为如何? 貌似上架,第二卷的尾声部分就入vi了……恳请订阅支持…… 是 由】.( )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尾声(一) div lign="ener"> 代郡乃是北疆重镇,扼守幽并冀三州之间,通道幽燕,襟带山河,东顾可扰辽海之戎,西出则震飞狐之师,更兼南接沃野,北控大漠,素称北疆锁钥之地。 所谓“飞狐”者,说的乃是天下知名的咽喉要隘飞狐陉。飞狐陉乃太行八陉之一,穿越飞狐陉,就能到达并州雁门郡的广武城。 昔日汉高祖与霸王项羽逐鹿天下,用郦生之谋“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太行之道,距蜚狐之口,守白马之津”,全据形胜之地,于是天下知所归向。其中所谓“蜚狐之口”,即飞狐陉也。这一天下险要长过百里,沿途绝壁森然,古人常疑唯有灵狐生翼方可飞越其间,以此奇险得名。 飞狐陉东头有一座小小的客舍。客舍位于群山之中,往北去数里地就离开了太行余脉,进入代郡盆地。与客舍微不足道的规模相比,生意算得兴隆,那是因为从峡谷中出来的行商旅人们多半都累得半死,宁愿在这里歇息一晚,明日再出发去代县;而从代郡出发的行旅也多半都选择在这里休息一夜养精蓄锐,明日好全力以赴地翻越险峻。 此刻,午时将至,客舍的后厢房炊烟升起,烧煮食物的香气随风飘荡。住店的客人们大部分聚集在店门外扎起的茶棚下等着开饭,同时也躲避炎炎烈日的威力。 道路尽头,这时又有数骑行来。 骑士有黑衣按剑者,有绛服宽袍者,俱都气宇轩昂,不似寻常。 片刻之后,骑士们在客舍门前下马。一人大声吩咐道:“店家!店家!快快取浆水来饮!若有吃食也取些来……另外将马匹好好照应了。” 店家早就引了伙计数人小心翼翼地伺候在旁。这汉子身材雄壮如山,一条胳臂便及得上常人腰粗,更兼颌下虬髯横生、神情彪悍,店家乃是惯会鉴风辨色的,如何不知道贵客临门?于是连声道:“客人且放心落座,热水饮食都是现成的,也有上等草料喂马。” 茶棚里坐了将近二十人,已无立锥之地了。因而他们把马匹牵到了路边的疏林里,就在树荫下席地而坐。 过不多久,饮食茶水送到。 此地虽然条件简陋,端来的食物却很不错。除了蒸饼、水引饼之类主食,还额外奉上小碟装的佐餐鱼鲊。这鱼鲊系用上等鲤鱼所制,先将鲤鱼去鳞去骨,切成手掌大小的厚块,用细盐搓揉入味,配以茱萸、桔米、烈酒等一同层叠放置在大瓮里,再用竹叶和菰叶密封,腌渍数日而成。入口鲜香醇美,堪称佳肴。据店家所说,乃是此间独家手艺,为别处所无。 众食客们正大快朵颐,忽听茶棚里一个货郎打扮的少年唤道:“店家,这鱼鲊着实美味,可否卖个十斤八斤的给我,带了路上吃!” 一个河北口音的矮个子悻悻道:“十斤八斤?若给你那么多,我们这些商路往来的老客下次经过时哪还有如此口福?这鱼鲊得用漳水特产的大鲤鱼制作才算上品,可如今冀州战火连天,谁还敢去那里贩卖水产。省着点儿吧,吃一点少一点咯。” 此言一出,茶棚里顿时惊呼之声四起。冀州户口繁盛,交通便捷,商业非常活跃。这些行商们很多都有往来冀州各地贩卖商货的经历,其中很多还是冀州人。冀州居然遭到兵祸,这实在是个如雷轰顶的坏消息。 那少年正吃喝得香甜,听得矮个子这么一说,惊得几乎把碗脱手砸了:“什么?冀州战乱?我正要往南面去贩货呢,老爹你莫要唬我!” “唉……这位小哥,你出门前怎么连局势都不打听清楚?”看那少年满脸不信的神色,一名秃顶老者连连摇头,提起裤脚,露出腿侧一处可怖的伤痕:“冀州确实正在打仗,赵郡以南的各个郡国,举凡清河、钜鹿、渤海、信都等地几乎都遭了兵灾……百姓死伤无数、十室九空!半月前老夫在清河一带躲避羯贼抄掠,不慎膝盖中了一箭,将养至今还只能扶杖而行。你看这偌大的箭创,还能有假么?” 那少年惨叫一声苦也,往后便倒。 于是众人七嘴八舌,都来谈论冀州战事。原来石勒贼军掠夺邺城之后旋即向东横扫冀州,沿途烧杀掳掠。直抵乐陵后再折返往西,此刻正与兖州刺史苟晞、冀州刺史丁绍的两路大军鏖战不休。这消息数日前已由王德带给陆遥知晓,而行商们的动作毕竟要慢一些,这时才将消息传到代郡。 众人惊惶谈论的时候,那几名骑士自顾吃喝着,并不参与。可惜他们听力都甚好,纵然坐在外间,也遮拦不得零星言语随着山风飘入耳里来。 那身材雄壮的虬髯青年忽然将碗筷一掷,长叹一声:“代郡素为北疆要地,多有英雄豪杰的事迹。昨日我听文林说起,昔日赵国名将李牧在此灭娄烦、破东胡、降林胡,又沿着阴山修筑长城,迫使单于奔走,十余年不敢靠近赵国边塞。那是何等威风!何等豪气!到如今,哪怕是身在北地,也免不了满耳里都听见羯胡作乱的种种丧气消息!” 座中一名宽袍扶剑的青年顾盼眺望着东面起伏的群山和更远处的河流、原野,悠悠道:“老薛既然说到李牧。你可知李牧的功绩非止此也。其人战功赫赫,力阻强秦、南据韩魏,东惩齐燕,于战国乱世滔滔中一手扶保赵国不堕,堪称是天下无双的名将、大将。可惜先后两代赵王昏庸,又有佞臣郭开惑乱主君,遂使英雄末路,数百年后仍使人叹息感慨……李牧上承赵主父胡服骑射之英明伟烈,时当末世,犹不能自己。当今时局,却不知何人堪为主父?何人又能胜过李牧,力挽狂澜?” 宽袍扶剑的青年自然是陆遥,而雄壮虬髯大汉则是薛彤。 那日勇士堡会盟代郡各部时,东海王谕令传到,以陆遥为鹰扬将军、代郡太守、监代、上谷、广宁三郡军事。因此陆遥立足代郡再无阻碍,可谓名实兼副。然而这谕令中另有“其平北大将军司马之职如旧”的言语,那又是依旧将陆遥置于平北大将军刘琨刘越石指挥之下的意思。 于是陆遥连夜整理案牍,委派一名使者前往晋阳禀告。 这时候温峤已然出发往弹汗山去了,如丁渺、薛彤、沈劲等大将,都要留在代郡整军经武,以备不测。而邵续既要负责全军庶务,又要着手征召代郡太守下属的各级掾属佐吏,忙得恨不得将一人劈作四五个来用。 如此一来,使者的人选就成了问题。陆遥等几番计议,才选定了攻陷代王城时从牢中解救的一个书生,姓熊名聪字文林的,令他勉当此任。 陆遥数日来虽然集中精力于整编训练部伍,但也深知此行意义非小,故而亲与薛彤二人出面为熊聪送行,沿途又反复叮嘱,将他一直送到了飞狐峪口。 ****** 感谢诸位读者长期以来的点击、红票和捧场……勉力二更以馈,才具有限,诸君勿怪。 上架之时,还请多多支持。螃蟹再拜顿首。 是 由】.( ) 第一百三十九章 尾声(二) div lign="ener"> 熊聪今年二十四岁,其先祖熊桥汉末时为骑都尉,后裔流落北方,虽然历代并无出仕者,但以耕读为业,勉强算的当城一带的晋人著姓。大约半年前,熊氏因琐事与萝川贼交恶,宗族多人被贼寇所杀,幸得陆遥率军攻入代王城,救下余者性命。熊聪虽曾读书,在胡风侵染的北疆却哪来出仕的机会。而陆遥不仅对熊氏阖族有救命之恩,又将他提拔为从事吏,所以熊聪急于回报于陆遥,对于这次晋阳之行很是积极。简单用过些膳食,他便辞别陆遥,带着两名扈从上路了。 飞狐陉处于常山军的势力范围边缘,因而数日前温峤一行便遭到慕容龙城的劫持。但此刻这条道路自然是畅通无阻了,无须配备大批护卫兵卒。这条百里险径的对面乃是雁门郡广武城,越石公广武侯的封地在焉,自有驻军接应。 陆遥与薛彤目送着这名青年书生的背影消失在峡谷深处,这才拨马回返。两人一前一后地在山坡漫道上信马由缰而行,几名扈从骑士知趣地跟在远处。 这里是山区和平原地带的交界处,俯仰所及,但见山道两侧群峰对峙、郁郁葱葱,西面的太行群峰之巅,虽处盛夏犹有积雪不化,而东面的丘陵地带隐约有樵夫出没,忙于伐木取炭,再稍许向远处眺望,就能看见草原似毡、阡陌相连、河水如带,城郭屹立其间,极显巍峨。 这样的壮丽山河完全处在掌控之中,一种强大的满足感使得陆遥的心情豁然开朗。他扶辔行行止止,时不时驻足观看,啧啧赞叹,配上他的文士装束,像极了得暇赏玩风景的士族子弟。 但薛彤却做不到陆遥那般。过了片刻,他忍不住道:“道明,咱们虽在代郡立足,但毕竟仍使越石公的下属。你该多提点文林几句,免得……” 陆遥轻声笑了:“无妨的。这一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谁会刻意为难一个小小吏员?何况,我们行事光明正大,本无不能对人言处。” 问题不在这里!薛彤叹了口气。 他是陆遥最得力的副手,从大陵突围之日起就建立起了两人彼此信赖的情谊。陆遥的意图他总能理解,并且也给予全心全意的支持。可这几天里,他总感觉有些赶不上陆遥的思路,他觉得陆遥变了,却不知变在何处。或许日趋复杂的局面对于薛彤这样纯粹的武人来说,有些太难看清了。 今日他特意与陆遥一同为熊聪送行,便是为了找个机会和陆遥聊聊。偏偏他并不善于言辞,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 正在犹疑的时候,却见陆遥四处观望一番,突然跳下马来。薛彤连忙赶上。 陆遥找了处山坳处的林间草地坐下来,伸了个懒腰:“老薛,你也坐。” 以陆遥现下在代郡的地位,诸将校中能够毫无压力地与他并肩落坐的,除了那位生性惫懒的武卫将军丁渺以外,也就只有薛彤了。于是薛彤老实不客气地噗通一声坐下。 方当盛夏,虽有山风解暑,可在日头下赶路,还是令人口干舌燥。于是他又连声唤侍从取水囊来,擎起水囊大口牛饮。清水从嘴角洒落,淅淅沥沥地洒在他横生的虬髯上,洒在他的胸膛上,这样的举动颇显粗犷,但却反而凸显薛彤率直的性格。 陆遥不由得笑了起来,这场景,让他想起数月前与薛彤、何云潜藏丹水山中养伤时的情形,那时候两人也是这般坐在山坡上讨论下一步该如何行止。当时对前途茫然不知所措的残兵败将,仅过了数月却已执掌北疆一郡之地,世事之变幻莫测,委实叫人感慨。 “老薛,你可还记得,我们在邺城建春门与汲桑石勒恶战的时候,卢志那厮许下偌大的官职,希望我与他一同扶助成都王嗣子,重占邺城……”两人静静地坐了半晌,便听得陆遥徐徐道来:“当时我只觉卢志的想法荒诞非常。江东陆氏老幼数十口命丧于成都王之手,我陆道明与成都王,实在是仇深似海。彼人为何还敢这般提议?难道是在魏郡牢城苦受折磨,变傻了么?” “待到之后卢志提出了破敌之策,我便明白了。取出成都王遗留的白虎幡,以此号令潜伏在汲桑军中的成都王死士们,这确实是足以扭转乾坤的奇谋,而且以当时的紧张局面,若非如此行事,邺城难保。然而,白虎幡乃国家重器也,文武官员鲜有不识者。用之于战场上万人瞩目的场合,足以坐实陆某与成都王余部有染的罪状。卢志早已料定,使用白虎幡者必然被视为成都王一党。”陆遥苦笑道:“东海王殿下对成都王素来忌惮非常,更以新蔡王司马腾都督邺城守诸军事,对邺城这个成都王经营多年的本据所在严加监控。源自于成都王余部的河北群盗作乱,杀死了新蔡王,某人随即以成都王旗幡为号召,击败贼寇,安定邺城局势……这样的故事传到朝中,东海王会如何理解?只怕邺城大火未熄,取我首级的密令已至,而洛阳的讨伐大军也将要出动了。” “这……”薛彤完全不曾想到在邺城的殊死奋战非但无功,反倒会引起如此恶劣的后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震惊地道:“这卢志真是可恶之极……可东海王果真会如此反应?” 薛彤稍作犹豫,靠近陆遥低声道:“咱们在伏牛寨的时候,不是与那竟陵县主有些交情……” 陆遥摆了摆手,打断了薛彤的话:“公事、私谊,岂能混为一谈。东海王殿下本系帝室疏宗,能够芟夷群雄而有如今的地位,靠的是狠辣的征诛手段。你不妨计算下他手中有多少兄弟辈宗室亲王的性命。对他来说,成都王乃是最可怕的大敌,凡是与之关联的,绝不容丝毫宽宥。若他竟会因为竟陵县主认得我们就心慈手软,嘿嘿,那也做不到太傅录尚书事了。” “卢志确实是条老狐狸,他是要迫使我出面整合成都王余部,与他携手共抗东海王。毕竟士衡公当年曾为成都王麾下武人之首,官拜后将军、河北大都督,或许江东陆氏的些许薄名,在卢志看来还有些号召力吧。”说到这里,陆遥简直不知道自己应该骄傲还是痛心才好,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十年以来,我大晋内乱不休,将好好的朝局祸害得天怒人怨,我当然无意如卢志所愿,再去参与此等乱事。因而在邺城战事结束之后,我便忙于收拢兵力,整编汲桑降众,并将卢志看管起来。同时我也向魏郡官员如羊恒、蔡克等人沟通,恳请他们向朝廷做出解释。可当时毕竟忙乱,一时疏忽居然被卢志逃走了。此人既然脱身,以他的狡猾多智,必会在魏郡兴起事端。” “所以我们才全速赶来代郡?” “代郡之行,首先是为了完成越石公的托付,但也确实是为了尽快远离邺城是非之地,以免又被卢志那厮兜进去……老薛你是知道的,若非我们警惕,半路上险些又为他所趁。随后乞活军的内讧,背后似乎便有人策动。唉,当时的局势太过复杂,实在是微妙难言。” 在稍远处的扈从骑兵们突然大呼小叫起来,原来是一只獐子不知为何昏了头,从疏林里窜出,直冲到士卒们眼前来。这是绝好的加餐食材,皮毛还可以用来制衣。众人连忙弯弓搭箭,想要将它捕获,顿时闹腾的不像样子。今日陆遥没有让何云跟在身边,而是随意带了几名亲兵。这些士卒们小的仅十六七岁年纪,大的也不到二十,正是爱玩爱闹的时候,更兼都知道此时代郡已定,心里俱都放松了些许,行事便失了规矩。 眼看着他们乱哄哄的奔跑来去,陆遥连连摇头,却也不想苛责他们,自顾与薛彤对话。 “在洛阳朝廷诸衮公眼里,我们既在代郡大事攻战,就等若洗脱了全部嫌疑。一来,若我们果然与成都王旧属勾结,便绝不会远离成都王经营多年的邺城,而千里迢迢地跑到这边鄙北疆来。二来,成都王死后,其势力星散零落。我虽收编其一部,却毫不吝惜地将之投入在与胡儿的战斗中,任凭消耗……自古以来心怀异志者,可从不会有这般行事的。” “之所以在代郡掀起连场战事,并非因为我陆某人贪求建功立业,实在是为了洗脱嫌疑,保全你我等人的项上首级而已。现在看来,代郡既入我手,温太真在弹汗山便有所凭依;朝廷对我等也已然放心了,这便是一举两得。很好,很好。”陆遥微笑道:“如此说来,老薛你可明白了么?” 薛彤皱眉思忖了半晌,终于深深颔首:“原来如此。”他起身踱了几个来回,忍不住又问:“可是越石公那边……” ****** 哦哦,这就是传说中的入v么,恭喜自己一下…… 是 由】.( ) 第一百四十章 尾声(完) div lign="ener"> 陆遥适才所说,解释了他为何会在代郡采用如此强硬的政策,但并未能解答薛彤所有的疑惑。 陆遥、丁渺等并州勇士三十人受越石公之命东出太行,原本是为了协调冀州,请兵威慑北疆代郡,以此作为温峤出使弹汗山时可以来的后盾。然而陆遥竟然直接攻取了代郡,他所做的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 陆遥身为刘琨的部将、幕僚,是刘琨所举荐的茂才,却突然得到东海王殿下的青睐,俨然已成为拥有独立军政大权的一方豪强。他会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并州刘刺史?甚至在他麾下出身于并州的将领们如何协调与并州的关系?既然要在代郡立足,就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向陆遥提出这个问题的。 丁渺大抵是抱着不在乎的心态,他是冀州刺史丁绍之侄,又是深得越石公信用的大将,在他眼里从来没有这种鸡零狗碎的小事。以温峤的敏锐,想必对此有所预料,但他正面临着弹汗山祭天大典,实在无暇分心于此。至于邵续,这位安阳名士正被繁杂的政务纠缠,忙得昏天黑地、死去活来。再或者沈劲等人,彼等囿于眼界见识,根本想不到这一点。如此一来,会因此而忧虑、并且直言不讳的也只有薛彤而已。 尤其是在薛彤无意中了解到越石公对陆遥的观感并不如表现的那样单纯之后。 薛彤的担忧反倒使陆遥感到欣慰,从某种角度,这恰恰是薛彤作为副将的价值所在。他正想借此机会,与这名值得信赖的助手好好交流一番。 陆遥笑道:“老薛多虑了,我们与晋阳没有问题。这次让熊文林走一趟,足够了。” “道明的意思是……”薛彤精神一振。 “老薛,你注意过东海王举荐我担任的职务么?” “鹰扬将军、代郡太守、监代上谷、广宁郡军事。这是兼管军政大权,足以威行北疆的重职。” 陆遥颔首,又问道:“那么,老薛你以为,我果然堪受此任么?” 这话问得未免有些刁钻,尤其身为下属者,更难回答。正常情况下,似乎只需要适当的恭维一句就可以了,然而薛彤知道陆遥不需要那些。数日前这个任命被公布的时候,陆遥的部下们无不因为那任命而惊喜莫名,这惊喜就已经说明了答案。 薛彤露出慎重的神色,慢慢地道:“以我愚见,以道明之才力,足以胜任而有余。然则以道明的声望而论,似乎略有不足。” “哈哈,老薛你说的没错!”陆遥啪地拍掌:“你、邵公、老沈、刘遐等,乃至刘飞、陈沛之流,都是有文武殊才的俊彦人物,得诸君襄助,我自信足以在北疆有所施展。然而朝廷用人,素来只重世胄,近年来得以擢升高位者无不是豪门大族人士……陆遥不过是江东降人之后、斧钺之余,又出身于行伍,本当受到高官的蔑视才对。朝廷何以重视如此,东海王又何以独独厚爱于我陆遥呢?” “呃……”薛彤再次压低嗓音:“莫非是竟陵县主?” 薛彤一直很看重在太行山中与县主一行人并肩作战的交情,他甚至曾经以此为理由,劝说陆遥前往洛阳去发展。考虑到身负东海王举荐文书前来代郡之人,乃是竟陵县主的护卫首领王德,薛彤做出这样的猜测实在是理所当然。 “老薛……老薛……”陆遥抬手扶住额头,打断了薛彤的揣测。与薛彤完全相反,陆遥从来不曾将县主那女人放在心上,他考虑问题的角度也由此不同:“我们必须把眼光放远,再放远!” 陆遥站起身来,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膛:“我是江东士族之后,本非中原世族一脉。此前曾在成都王麾下效力,也是难以抹煞的污点。如今,昔日纵横大河南北的汲桑贼寇精锐和成都王旧属的死士,都归属于我的部下在北疆作战;而朝廷的力量却被石勒牵制在冀州南部动弹不得。” “在这样的情况下,洛阳的那群家伙迫切地希望北疆安定。当然,他们能拿出手的,不过是几个官职而已。这就是我为何能获得如此重用的原因。但与此同时,他们又不希望我在北疆太过顺利的立足,因而这几个职务也可说是蕴含深意啊……”陆遥毫不掩饰自己口中的讥讽之意:“蓟城有骠骑大将军,晋阳有平北大将军,我这个鹰扬将军该听谁的?代郡既属幽州,太守当服膺刺史之令,然而我既然监代、上谷、广宁三郡军事,上谷广宁二郡的幽州兵马是否真的能受我监察呢?再想想东海王谕令中最后一句,平北大将军司马之职如旧。在获得了代郡之后,我依然是越石公的僚属么?在这样的局面下,万一拓跋鲜卑有所异动,我该向谁求援?若与段部鲜卑矛盾激化,幽州刺史能否秉公处断?” “我有些糊涂了,道明……”陆遥连串的问题就像是一次次重击,将薛彤打得有些发愣。他紧追着陆遥走了几步,语气迟疑而又带着几分愤怒道:“你是说,朝廷刻意使我们与幽并二州陷入冲突纠葛之中?” 沙场征战的将士们,最不能容忍、最痛恨的就是这种行为。此等蝇营苟且的盘算之下,究竟把将士们为大晋所付出的血泪当作了什么? “正是如此。”陆遥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老薛莫要着恼,这只是朝廷惯用的手法,其可谓一石三鸟,并非单独针对我们。你看,蓟城的王浚依靠鲜卑人的力量雄踞北方,素来桀骜不驯,虽名义上尊奉朝廷,其实无异于割据。东海王对幽州鞭长莫及,只能假以高官显爵来安抚。此番冀州兵乱,王浚身为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却拥兵不动,想必也引起了东海王的不快。如果独立行事的代郡能对蓟城有所牵制,朝堂诸公都会乐见其成。而另一方面,越石公在晋阳以疲敝之众击破匈奴十万雄兵,威声震动天下,又与拓跋鲜卑西部结盟,是得胡骑之力同于王浚也。为此,对越石公麾下得力的将领特别提拔,擢升至独当一面的地位,这也是用人之道。提拔一个代郡太守,就使得幽并二州同感纠结,东海王幕府中显然有聪明人在啊,哈哈,哈哈。” 陆遥看着脸色深沉的薛彤,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明白了么?想要在北疆站稳脚跟,我们将面临难以预测的复杂局面。拓跋部、段部、幽州王浚,都需要我们提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应对的。相形之下,晋阳那边已经算不上什么问题,以越石公的英明,哪里会看不清这小小伎俩?老薛你不用太操心的。” 原来所谓的“与晋阳没有问题”,是因为其它方面问题太多么? 由于夺取代郡而带来的喜悦突然就消失无踪,薛彤只感到肩负的压力沉重,不禁摇头苦笑。 ****** 《扶风歌》第二卷《泠泠涧水流》完。 ****** 苍莽北疆是否能够支持起陆遥潜藏已久的雄心壮志?摇摇欲堕的大晋朝廷还能支持多久?请关注中央十套科教频道,啊不,请关注《扶风歌》第三卷。 ****** 最后多一句嘴,近期身体欠安啊,吊针吊得手都快成蜂窝煤了……会尽快调整状态,提高更新速度,一定一定。 是 由】.( ) 第一章 定制(上) div lign="ener"> 永嘉元年,这个释义美好的年号丝毫不曾提振大晋王朝的国运。虽然登基不久的前任豫章王司马炽竭力振作,可四方乱事在永嘉元年里,愈发汹涌起来。 仅仅在永嘉元年的上半年,飞报至洛阳的噩耗就多如雪片: 益州李雄自称成汉皇帝,定都成都,剑阁以南的沃野千里,都不复为朝廷所有。 秦州流民邓定劫掠汉中、巴西,驱赶巴西太守张燕、汉中太守杜孟治,据南郑而反。 割据荆州的强豪陈敏虽然最终授首,可是其旧部遍及江汉之间,依旧无日不战。 青兖二州的巨寇王弥攻略州郡,自号征东大将军,长广太守宋罴、东牟太守庞伉先后遇害。 河北贼寇汲桑石勒攻陷邺城,斩杀宗室亲王。石勒又横行冀州,硬生生将天下资财所出的河北膏腴之地打成了片片废墟。 在这时候,久悬域外的代郡得以收复,真的成了难得的好消息。 但身在代郡的陆遥并没有为此特别欢欣鼓舞。 代郡初定,各项事务千头万绪,繁杂到令人难以想象。陆遥和薛彤都是公务缠身,好不容易才偷得半日闲暇,送别熊聪之后,两人都不敢多做耽搁,很快就纵马回归。若是在外逍遥太久,别人不说,邵续邵嗣祖只怕要看着手中积压的卷宗吐血了。 从飞狐峪深山里出来,沿着祁夷水一路向东。从丘陵地带眺望时,只觉河山壮丽,待到走近,却又是另一回事。众人沿途经过的,都是旬月来往复作战的战场。许多乌鸦不知从哪里飞来,它们刺耳地叫着,在堆积的尸身旁亢奋地撕扯或啄食腐肉。或许是吃的太多了,哪怕是陆遥等人的骑队呼啸而过也不能将它们惊飞,只是扑棱着翅膀,扭动着肥硕的肚腹往稍远处蹦跳几下。 除了乌鸦,还有野狗成群结队地出没。这些肮脏的动物甚至连周身的毛发上都沾了人血和零碎的肉块。当清扫战场的降卒将尸身拖走的时候,还会有特别暴躁的野狗狺狺狂吠几声表示不满。 在各处战场上,晋军军官带领成队的降卒和壮丁奔忙如蚁。他们将会在最短时间内分辨尸身并加以不同的处理。如果是敌人的,那就往大坑里一扔,深埋了事。而若是陆遥的部下们,则会得到白布裹尸和用心搭建的坟头,最终还将由所属队伍的主将来亲自主持祭奠。如今乃是夏秋之交,天气依旧炎热,这么多的尸身若不能尽快处置,很容易引起疫病流行,因而陆遥三番五次地分派了许多俘虏来做这件事。但前期战局紧张的时候,主要精力都摆在搜罗尚堪使用的兵甲器械方面,这时候才能够着手来分辨和掩埋尸体。 根据邵续初步计算,这几日的战事至少造成了代郡胡族超过五千人的伤亡。如果考虑到禄官派遣来的骑兵尽数战死、慕容龙城又在常山大开杀戒的话,区区数日间,这北疆弹丸之地的死者只怕要超过万数。 这样的数据,这样的场景,陆遥等人早就习惯了。能够看到这样的景象,已经是胜利的结果;如果战斗失败,他们自己都会与那些残缺不全的尸身共眠一处。他们纵骑穿行于尸身之间,有时候马蹄从混合着血肉的泥泞中踏过,丝毫也不顾忌。 大约奔走了三个时辰,陆遥等人在天色黯淡前赶回了萝川。 代郡各地杂胡首领昨日在勇士堡大营参加会盟之后,便陆续散去了。陆遥既然得东海王举荐为代郡太守,想必段部也不敢再有什么轻举妄动。因而陆遥遣军回返,在萝川正式立定脚跟。这片宝地水草丰茂、易守难攻,是足以取代代县旧城,作为朝廷在代郡统治中心的所在。陆遥的代郡太守府,便设在俯瞰萝川平原的代王城里。 这座太守府,就是原先萝川贼盘踞的坞堡。因为时间仓促,还顾不上作什么大规模的改造,只是将近代以来贼寇们毫无规划地建设起来的营垒都拆除了,重新扩开了南北向的大路,沿着道路两旁树立军旗,勉强恢复了几分代国国都的威严。 此刻太守府里已经热闹非凡,拥有队主以上职务的晋军将校百余人正聚集在太守府的大堂上大吃大喝。上一次在此处聚会的时候,他们刚刚历经苦战攻下代王城,此刻却已经名正言顺地成为了代郡的主宰。人还是这些人,酒菜也并不特别丰盛,更没有女乐陈设,但每个人的心情却大不一样了。 “能一举芟夷群胡、荡平代郡,诸君功莫大焉!我陆遥十分感激,敬诸位!”陆遥率先起身,走向一班武将身前,高举酒杯一饮而尽。他素不擅饮,难得做此豪迈姿态。皆因杯中酒液乃是汉法酿造的,也不知邵续从何处寻来。陆遥又偷偷往里兑了水,虽然口味寡淡,却比之前不得不饮的胡儿潼酪要清爽甘美的多。 “谢将军!”以丁渺、薛彤为首的众将同时起身,双手捧杯干了。陆遥又转而向位置靠后的队主们走去,一一敬酒,夸赞他们的功劳和武勇,一时间大堂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道明啊!道明!代郡已经平定了,但你可是监代、上谷、广宁三郡军事啊,光占着代郡算……算什么事儿?咱们得往东去,拿下上谷和广宁才行!这叫什么?嗯……实至名归!”沈劲似乎在酒宴正式开始之前就有些喝高了,他摇摇晃晃地走来,张口喷出满嘴的酒气和酪浆的酸气。几乎要让陆遥晕倒。 陆遥、薛彤、沈劲,都出身于昔日的并州军。三人在军中俱有声名,以勇武才干而论,足以为领兵大将。但直到并州军在大陵覆灭,官职较高的陆、薛二人不过是军主,沈劲更只是越骑校尉陈永部下骑督而已。 究其底细:陆遥非是兵家出身,从军时日既短,更需隐瞒身份,能够数年间升为军主,已算的极其快速。薛彤的性格刚正,为人处世更是严肃,这大概与河东薛氏的家风有关,却与擅长搜刮钱财、阿谀官员的同僚们不合拍了。而沈劲这厮……他作战勇猛、为人豪爽,深得部下们的爱戴,但他又言语无忌,行事单凭意气,时常得罪上官而不自知,时常败坏局面而不自知。 昔日初入晋阳军时,他在城门殴打卫军,几乎迫得陆遥与刘演火并。又曾在郭氏坞堡与高翔合谋,安排了美女色诱陆遥。前番邺城时,也是沈劲意气风发地要去嫖娼,结果在红袖招里得罪了新蔡王,几乎害得一行人都瘐死在魏郡牢城里了。 这几件事情,若说陆遥完全心无芥蒂,那是不可能。但陆遥时常告诉自己,用人当取大节,不要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责怪大将。何况沈劲弓马娴熟,骁勇无匹,确实是难得的猛士,立有许多战功。 眼下此君喝得多了,又开始胡言乱语。上谷、广宁二郡,的确是在陆遥职务范围之内,但此时关系重大,牵扯到各方各面的因素,实在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间讨论。 本朝承袭曹魏制度,将军号只是虚化的名誉称号,而都督诸军事才是具体的军事管理职权范围。比如新蔡王司马腾以车骑将军号都督邺城守诸军事,幽州王浚以骠骑大将军号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皆此类也。陆遥所得的“监代、上谷、广宁三郡军事”与鹰扬将军号相配,在地位上、权限上,较之于“都督诸军事”要略次一等,管理范围也局限在幽州西部、往日为朝廷势力所不及的代郡、上谷和广宁。 三郡同属代地,从地理条件和军事的角度,理当纳入统一管理。可代郡倒还罢了,上谷和广宁鲜卑人密布,都是从属于段部鲜卑的附从部落。陆遥纵有名义,也难以越过辽西公段务勿尘去指挥他的族人,更遑论取得二郡军事权力了。 正如陆遥向薛彤分析过的,朝廷虽然衰微,但衮衮诸公的政治手腕犹在,彼等通过简单的人事任命,便能迫使地方政权彼此顾忌。眼下给陆遥的职务,其间便多有碍难之处,非轻易可办。 陆遥不愿意在饮宴场合奢谈此类微妙事务,故而淡淡地笑了笑,把沈劲推得转了个身:“这事还早呢,今日不谈。老沈啊,你不是赌咒发誓,今日要将刘正长灌倒么?怎么跑我这里来了?” “哦?是么?我竟然发过誓了?要灌倒刘正长么?啊,道明你放心吧,我必定大破刘正长,不胜不归!”沈劲憨态可掬地拍拍胸脯,往刘遐的方向大步去了。 眼看这情形,附近众人无不哧哧发笑,跟过去看热闹。 皆因刘遐虽然年少,却得陆遥青眼,更兼他确实作战勇猛过人,故而迅速被擢升为仅次于丁渺、薛彤和沈劲的大将。前些日子忙于作战时也还罢了,此刻饮宴场合,不少将校便将心中三分羡慕、三分佩服和剩余的嫉妒之情都发泄出来,纷纷去寻他道喜,已然灌得他昏天黑地。 就连丁渺也混在敬酒的人群中,这回沈劲再兴致勃勃赶去,只怕今日难以善了了。 眼看酒宴的中心突然就转移到了大厅的另一头,陆遥返身落座,将酒杯另行放置:“嗣祖先生,却不知这数日来的缴获,统计好了没有?” ****** 谢谢各位读者朋友的热情支持,螃蟹切实感受到了,万分诚意致谢。虽然首订二百的数据确系仆街无疑,不过我不会受影响的,各位敬请放心:) 《扶风歌》第三卷《揽辔命徒侣》今天开始。卷名的意思是:牵住缰绳,命令小伙伴们前进! 是 由】.( ) 第二章 定制(中) div lign="ener"> 这些日子陆遥的军力膨胀,各族精锐归于其下,猛士雄兵济济一堂不必多说。然而北疆毕竟文风不盛,短短数天里并不曾搜罗到什么有真才实学的文人,因而军中庶务仍然仰赖于长史邵续一人而已。 须知陆遥兼跨军政两途,又是一军孤悬于外,较之昔在晋阳时,环境陌生了许多,而种种繁杂事务何止多了十倍?举凡筹集粮秣、分配物资、调拨军械、组织民夫之类,真是千头万绪。同时面对上百名目不识丁、言语不通、超过手指数量的数字就说不清楚的粗鄙胡儿,还要一一清点他们所提供的物资该有多么艰难?这样的情形想想都会让人汗毛竖立吧。 好在邵续绝非靠着家世门第、谈论玄虚坐致公卿之流。他曾经做过郡县之长,积累过切切实实的治政经验,不仅处事手段娴熟周密,而且极有捷思。他随军奔行于代郡各地,每日只休憩一两个时辰,带着几名勉强识文断字的吏员清点、统计、抄录、分派,处断事务无不如意,硬生生地将局面维持了下来。能够做到这种地步,莫说是陆遥对他大加倚重,众将也无不佩服。 此刻邵续就在陆遥右手边第一席落座。虽然最近始终在与士卒、胡儿们打交道,他依旧是宽袍小冠,一副士人风范,倒是眼下嘟噜着嘴努力撕扯牛腱的样子,委实有失体统。听得陆遥发问,邵续擦了擦汁水淋漓的胡须,也不去查找账册,随口答道: “近日缴获大致如下:各类刀剑千三百件,矛戈四百余,皮甲二百二十套,角弓四十副。这其中的半数,已经预定要发放至各军以弥补战损,残破兵器甲胄之类,已勒令匠人尽快予以修复,预计半月之后又可提供各类兵甲千余。当前各军的箭矢严重不足,但库藏余量也不过一万两千余支,匠人制作的速度也有限,故而有些为难。” 毕竟北疆贫瘠,这当然不算什么好消息,但也在陆遥预料之内。陆遥点了点头,又问:“其它粮秣物资呢?” 邵续欠了欠身:“尚未清点完毕,然粮秣当倍于旬月之前,牛、马、畜类无算。” 陆遥又点点头。十日前,二人也是在此计算物资存量,当时陆遥很为攻破代王城后的缴获欣喜了一番。如果现今掌握的粮秣能够倍于那时,相当不错了。更不要说还有来自于阖族覆灭的零散杂胡人众的,难以计数的牛马牲畜。为了放牧那些牛羊,几乎已经完全占用了萝川周边的几个草场。 “只是……” 陆遥知道邵续的意思,他接过话头,快速地报出了昨日邵续统计出的另一组数字:“只是如今我们直接掌握铁骑七千,晋人的民户三千九百户,胡儿二千七百余落,数量是旬月前的五倍之多。与之相匹配,则粮秣物资又显得紧张了。” 代地本是北疆荒僻之所,胡人势力极盛,历年来都有汉家流民为了躲避捐税而托庇于胡族的,以至于国朝太康年间统计整个代郡的户口数,不过三千四百户而已。但此番陆遥攻伐代郡,将许多不肯顺服的杂胡部落一一覆灭,不仅搜括出了大量隐匿户口,招降的胡人更数量更是庞大。这样规模的军民人数,哪怕没有战事,每天吃、喝、训练所消耗的也不是少数。陆遥既然身为代郡太守,总得有个长远打算,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邵续将身体前趋,郑重地道:“我曾听说,接则事犹成,豫则祸不生。虽然眼下局面维持一两个月不成问题,但下一步呢?军事以外,民政该如何行事?如何才能真正地扎根于代郡?恕邵续冒味,敢问将军可有谋划?” “虽有些粗浅的想法,却不知是否妥当。此事,还须得邵公指点。”陆遥坦然道。无论是在穿越前后,陆遥都从来没有做地方官的经验,虽然对日后的发展有了些初步规划,却不能保证是否合宜。为了避免自己一厢情愿地制造出脱离实际情况的空中楼阁来,他十分期待邵续能提出有效的建议。 而邵续果然不负陆遥所望。 他将手掌覆在案几上,沉声道:“在邵某看来,下一步行事,不外乎三条。曰理民,曰用民,曰抚民。” “便请邵公细细说来。” 酒宴上的喧嚣似乎突然间安静下来,陆遥的耳中唯有邵续信心十足的言语:“所谓理民,一者,张理人道,明辨种类也。代郡军民依附于将军者,五千余户。其中,堪为吏户者多少?堪为兵户者多少?堪为匠户者多少?堪以务农者多少?堪以放牧者多少?这些都需要尽快分辨清晰,按照各自的擅长和需求,给予妥善的安置,从而使之发挥适当的作用。” 巨大数量的依附民众在此,简单地用军令来约束压制是不行的,必须将之纳入到政治、军事、经济各个方面,以形成拥有生产能力的体系,组成固定的粮饷来源。但代郡胡汉杂处,民众之间的差异性十分明显。譬如胡儿不擅耕种,汉民不擅放牧,兼且此地民风凶悍、好战轻死……如果胡乱安排,不仅事倍功半,且有激发矛盾之虞。这就需要尽快对下属民众加以深入、细致地整编,摸清他们的背景,在此基础上,才能着手展开下一步的安排。陆遥连连点头:“邵公所言极是!还请继续讲述!” “理民之二者,招贤纳才也。治政当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然而代郡沦入胡族之手数十年,士族凋零殆尽;太守以下,令、长、掾属皆无可用者,仿佛身与指之间无臂相连。”说到这里,邵续不禁连连苦笑。这几日他忙得脚不点地,几乎恨不得将自己劈作三五瓣来用,便是拜此所赐。若是长期这么下去,便是铁打的筋骨也坚持不住:“非常之时,当应以非常之策。还请将军颁令招贤,从速简拔吏员、僚属。不拘出身、姓族,凡有一技之长、一得之见者,皆量才授用,裨以充实幕府。” 这话乍听有些劲爆,难道是要从此唯才是举,不拘家世么?陆遥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邵续虽然通脱,但其父、祖皆为朝廷高官,本人乃是魏郡安阳的士族领袖、河北名士,怎会轻易抛却门第之见。他所主张的,只是大幅度降低底层官吏的录用资格,以尽快将民众纳入管理中去。真正地位较高的地方官员和重要僚属,自然不会随意择人。 讲求士族门第乃是当时的常态,这样的风气自汉魏延续至今,也有其独特的存在意义。陆遥不必也无意去刻意反对,但他倒不介意把邵续的意见稍稍再推动一把。须知胡人数十年肆虐,使得代地的汉人豪强、士族遭受到了重大打击。在陆遥内心深处,甚至隐约觉得这是替他作了大扫除一般,有助于他这个新任代郡太守毫无顾忌的任用心腹,将军民直接掌控在手。在此条件下,如能借着举荐人才的名义网罗代地英杰于彀中,正有一举两得之效。 于是陆遥拍手道:“正当如此。邵公可记得魏武帝的招贤令?‘伊挚、傅说出于贱人,管仲,桓公贼也,皆用之以兴。萧何、曹参,县吏也,韩信、陈平负汙辱之名,有见笑之耻,卒能成就王业,声著千载。’可见才能之士未必不出于寒素呀。若代地果有贤才,莫说区区吏员之流,便是令长、掾属,又算得什么?” 这是将招贤纳才的范围大大扩张了。若是在中原某地作此言语,只怕便会引发出势族的攻讦来。但既然是在孤悬域外的北疆,又处筚路蓝缕、诸事草创之际,邵续也无可无不可。他哈哈一笑,向陆遥躬身施礼:“将军气魄过人,邵某佩服。” “很好!很好!邵公,你所说的理民二项,都合乎我的心意。”陆遥欢悦道:“那用民和抚民,又是什么?” 是 由】.( ) 第三章 定制(下) div lign="ener"> “代地俗俭风浑,果于战耕,加以土息健马,便于驰敌,自古以为出则胜、处则饶。然而此刻大批军民在此,每日的衣食住用都消耗巨大,故须得驱使民众务农,以求有所封殖,充实仓廪,此即所谓用民也。邵某以为,用民的方向,重者有一,急者有一。” 这用民,便是组织民众投入生产建设了,陆遥忙于军务,对这方面确无什么好主意,而邵续却说有重者、有急者,似乎胸有成竹。陆遥首先忧虑的是当下的青黄不接,于是道:“请邵公先言急者。” 邵续以手指蘸水,在案几上画了条蜿蜒的弧线:“将军请看,这是东西向横贯萝川平原的祁夷水。”他又在弧线两面,各划了几个圈:“原先盘踞在此的萝川贼众等,多年掳掠汉地流民为农奴,强迫彼等从事耕种。这些便是祁夷水畔可供农作的田地,共计田庄十一处,占地不下三万亩。这些田亩以旱田为主,种植谷黍稷粱之类,虽因战事而荒废,但毕竟时日不长,只需及时除草复耕便能保障出产。” “至于恢复生产的方略,莫如屯田:在太守府之下,设农曹,专事耕桑事宜。农曹吏巡行各地,审土地之宜,分派民众为屯田客;五十丁为一屯,设典农司马,以通晓农事的老卒领之。近日击破胡族,得牛、马甚多,可以官牛供予耕作者。至九月收获,公收其六,四分入私,哪怕以亩产一石的最低限计算,到秋收时也有一万八千石以上的粮食入仓,足以养兵。” 直接推行屯田之法,将土地收归公有,而将手中掌控的流民尽数充作佃农,这是能在最短时间内聚集起物质资源的方法。陆遥深以为然,但是…… “代地新定,人心多怀疑虑,数千户的百姓家人多寡不均,资财贫富不均,似乎难以一并归为屯田客?另外军户的情况又有不同,该如何处置?” 屯田是有效的办法,但具体执行起来,不能简单的一刀切了事。民众之中原本贫贱不能自立的倒也算了,原先稍有家产资财的,必然不会甘于长久为人佃作;又有家族规模较大的,或可凭借着人丁数量控制民屯,这又为陆遥所不喜。而士卒的家属在屯田过程中是否应当有所优待?这也是必须考虑的问题。这些情况、问题如果没有良好的解决方案,民众就无法安心种地,陆遥的控制区域就必然多生事端。 邵续微笑道:“将军果然明察。若我们仅仅据有一个萝川,确实难以应对。但您身为代郡太守,所有的问题就迎刃而解。这几日我往来代郡各地,目睹广昌、当城、代县等处尚有许多无主田庄,虽然大多荒废甚久,不如萝川经营妥善,但面积不下数千顷。我们可以公告全体军民,待到秋收之后,将对那些田地做出分配。位于军事要隘附近的田地,可以划为军屯;有功将士可以得到田地赏赐;后继的若有流民,可以自行开垦定居;无意屈身屯民的宗族大姓,也可逐步迁出。这样一来,军户、民户都感到有更好的前途,就会心满意足了。” 这果然是兼顾了农桑产出和稳定人心的办法,而且也确实足以解决当前急务。但这些民政事务,对陆遥来说实在有些陌生。所以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再慎重考虑一下。并未立刻就表示同意。 “邵公不妨再说说,何谓重者?” “禹贡中说,如今的幽州之地厥土惟白壤,厥田惟中中,自古以来都不是什么良田沃土。范阳的督亢之地更是众流壅塞成大片沼泽。但到了战国时,燕国兴修五十里督亢渠,使得督亢之地化为良田,燕国恃此与中原争衡,并为七雄之一。前魏嘉平年间,又有镇北将军刘靖督军士千人,导高粱河、修广戾遏、开车箱渠,自蓟西北至昌平,东尽渔阳、潞县,灌田万有余倾,三更种稻,边民利之。时至今日,那骠骑大将军王浚为政苛暴,却能纵虎骑千万而物资供给有余,据幽州半壁而称有天下强豪,全赖督亢旧渠与广戾渠的余荫。” 邵续先前在案几上划出的图案已经风干了,他重新蘸了水,将祁夷水和周边地形一一标明:“代郡乃良马勇士所出,正可为建功立业之基。吾亦知将军常有廓清四海之愿,非徒自满于区区二千石者。然而,汉时晁错曾言,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亡粟,弗能守也。无论我们下一步有何举措,仅仅依靠代郡区区万顷旱田是不够的。所以,务请将军举众兴修水利,这才是用民之重者。” 他将案几上的餐具、酒具之类叮叮咣咣地推到角落,蘸水继续指画,沿着祁夷水增添了许多线条,密密麻麻地犹似蛛网:“将军请看,如能在祁夷水上游筑陂当水,再于河道左右分挖小渠,分流河水以供灌溉,则可将萝川平原尽数化为膏腴之地,用之耕作,可复种麦、谷,亩产达四石以上!” “哦?”陆遥委实不曾想到邵续对水利亦有心得,他情不自禁地站起,来到案几前仔细观看:“亩产四石?萝川之地如能尽数开垦,两天何止十万亩?若都能亩产四石以上,那便足以供给十万大军,哈哈!哈哈!” 邵续向陆遥俯身,一字一顿地道:“汉时,定远侯班超麾下大将、敦煌人索励曾集汉家儿郎数千,横断河滨,雄踞楼兰,又于楼兰大田三年,积粟百万,遂能平通汉道,断匈奴右臂,威服三十六国。代地与冀、并州相隔千山万壑,一如孤悬域外,临三面强胡,百姓虽然久困于夷狄苛酷,却慑于彼等兵戈之利,尚未能全心支持朝廷。以邵某看来,其形势仿佛西域。故而,敢请将军效法先贤故事,用民于耕桑水利,先使代地富强。此乃政事之中最重者也。” 这番言语一出,陆遥面上喜色却突然敛去。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陆遥虽非擅于辨析玄理的风流名士,却也能闻弦歌而知雅意。他想象得到,在邵续的眼里,自己虽然出身世家大族,但毕竟起家于行伍,殊少文教。近年来,经历连场恶战而得高位,行事更未免偏向猛鸷刚硬一路。自入代郡以来,陆遥对内严刑峻法,对外残酷杀戮,也坐实了邵续的这个看法。所以他才会在这时候提出谏言,希望陆遥这位新任的代郡太守,能够偃武修文,暂缓征战之事,而以民政为先。 这建议没有错,如果想要做一名有所作为的封疆大吏,正该如此才对。可是,自己能按照邵续所拟定的道路去走,陆遥完全没有办法保证。他只能深深叹息:哪怕如邵续这等具有真知灼见之人,也无法预料到大晋王朝将会面临怎样惨烈的崩溃啊! ****** 不好,章节名的设定有问题啊,下一章看来会是定制下下,而在下一章会是定制下下下么…… 是 由】.( ) 第四章 定制(续) div lign="ener"> 陆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准备应对即将来临的大乱世,因而邵续所建议偃武修文之法,决然不可。他不仅不会偃武修文,而且还非得竭尽全力去大扩军、大练兵、大扩张不可。这两个截然相反的施政方向基于对未来形势的不同判断,实在无可争辩处,只有待事实来证明。但他也深知邵续所说的,本身并无不妥,便如后世“高筑墙、广积粮”之策,虽无一时的利益,却自有其长期的重要影响在。 他端详着邵续用酒浆划出的水系图,细细盘算如何在军事与民政之间取得平衡。邵续对这个水利工程显然是下了功夫来设计的,绘得十分详细。大致看来,堰塘、沟渠、水池密布于祁夷水两岸,这工程量着实不小。如能完工,想必足以将萝川建设成塞上江南一般的良田沃土。说不定,后继还能引入更高产的农作物,进一步提高亩产。依托着整修过的水道,或者还可以建设水车、水磨、水碓之类的大型工具,甚至……水力鼓风机?水力锤锻? 陆遥猛地一拍脑袋,水利只是初步,水力的运用才是关键! 身为穿越者,陆遥却可耻地不擅长格物致知之学,皆因多年职场庸碌生涯,已然迫得他将绝大多数理科知识还给学校了也。可毕竟陆遥也是十余年寒窗苦读下来的,基本的科学概念还是有点。此前数月奔波于各地,身陷戎马倥偬,他委实不曾想到这些方面,眼下邵续既然提出了萝川的水利系统,他立刻就眼前一亮。 虽说对这些水力机械的具体结构如何一窍不通,但粗略想来,左右不出于齿轮传动、势能动能转化之类基础常识,只要自己讲个大概,令工匠去具体研制便是。想到水利建设对农业、手工业、制造业的巨大作用,想到更多的粮食产出、更高的劳动生产率、更精良的武器军械,陆遥简直要跳脚了。 “嗯……嗯……很好!”在拼死作战无数次之后,这是终于开启种田流的节奏么?数月以来筚路蓝缕的积累,眼看就要到量变向质变转化的时候了?陆遥有些急不可待,言语中透着十分迫切:“此事需要多少人工、多少时日,请邵公尽快拟一个条陈出来!我们俩再仔细谋划清楚,各处细节都提前核定,待秋种之后,即便施行!” “是,请将军放心。” “好!好!”陆遥应着,转身回座。大概一时脑子里想的太多,没有注意脚下台阶,他一脚拌蒜,几乎趔趄倒地。 陆遥的态度落在邵续眼中只怕有些古怪。前一刻还是满不乐意,后一刻便兴高采烈,这也太不庄重了。原本在饮宴场合中商议公事就有些不妥,行为又如此轻佻,唉,果然是在军中太久,忘记了士人风范么?若在平时,邵续只怕会这么腹诽几句,但此刻,陆遥所表现出的喜悦心情却也深切地感染了他。 今日邵续所说的“理民”、“用民”、“抚民”三事,“抚民”尚未说来,而前两事都已得到陆遥全心全意的支持和接纳。邵续身为出谋划策之人,顿时受到了极大的鼓励。自古以来所谓君臣相得,也不过如此了吧,邵续对自己说。 他深深俯首,借以掩饰有几分激动的情绪。 身为魏郡安阳邵氏一族族长的邵续,自幼博览经史、妙解天文地理,常怀大志。然而自出仕以来,邵续宦途多舛,往往不如人意。先为成都王参军时,因劝谏成都王发兵与长沙王司马乂内讧而得罪。成都王事败后,邵续辗转投往兖州刺史苟晞处,却不得重用,仅仅得授沁水令。这任命简直是个笑话,沁水乃司州河内郡下辖一县,兖州刺史何时能委派官吏到司州了?没奈何,他被迫弃官归家。而由于曾经在成都王麾下效力的背景,坐镇邺城的新蔡王也从不曾将他放在眼里,于是邵续便只能安心做个闷头不出的田舍翁了。 邺城大战之后,邵续来投靠陆遥,其一是为了感激陆遥击杀流贼,救下了邵竺在内的诸多安阳大族的孩童子女,这等大恩不得不报。其二则是为了他自己的前途着想。虽然几经坎坷,但他不过四十余岁罢了,还远没有到甘心老死于户牅的时候。妙的是陆遥也曾经效力于成都王,虽然结果不堪,但毕竟也是共同之处,他大可不必担心因为黑历史而影响了将来富贵。 如今看来,陆遥羽翼渐丰,除了军事以外,政务日趋重要,在此情况下,陆遥对自己的信用和依赖只会越来越强,这使他感觉到,自己尽心尽力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在邵续心潮感慨的时候,陆遥却被几名没眼力介的将士围拢过来敬酒,纠缠了好一阵子。这些都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拼死厮杀的好男儿,其中有些是代郡新加入的部下,尤其不宜慢待,是以陆遥虽然量浅,还是勉强陪了几杯,依旧夸赞武勇不提。 待到将士们心满意足而去,陆遥将酒壶拎起,往何云的方向连施眼色,令他往壶里偷偷兑入大半清水。好在此刻酒宴的焦点已经转往大堂以外的广场上去了,没有谁发现何云可鄙的行为。 这时候,广场上数十座篝火熊熊,许多将士们酒意微酣,踏歌起舞。在广场中央,不知是谁醉醺醺地高唱战歌,声遏行云,而众将校拍掌以为节拍,吟咏相和,数百人齐声若海潮涌浪,气魄雄浑慷慨,令人神驰:“屠柳城,功诚难。越度陇塞,路漫漫。北逾冈平,但闻悲风正酸。蹋顿授首,遂登白狼山。神武执海外,永无北顾患!神武执海外,永无北顾患!” 这是曹魏名臣、历仕曹魏四代帝王的兰陵人缪袭所作《鼓吹曲》中的一篇。魏武帝克定乱世,武功绝伦,《鼓吹曲》中有多首颂扬武功的篇章,至今仍在军中传唱不止。这一曲名唤《屠柳城》,讲述的是魏武北征乌桓的壮举。 汉末丧乱之时,天下陷入惨绝人寰的境地,白骨蔽平野,千里无鸡鸣。而北方胡族与割据政权勾结,觊觎中朝。幸有曹公出兵塞外,麾军击胡。建安十二年时,曹军以田畴为向导,避开辽西滨海道,而自二百年绝无人迹的卢龙塞出击。曹公亲自率领精锐骑兵万余为前驱,他们沿途开山填谷、千里直取乌桓巢穴柳城,最终在白狼山大破胡族数万之众,斩杀蹋顿,从此三郡乌桓悉定,消除北方边境隐患。 时隔百年之后,听着刚健有力的歌声、想起曹公南征北战之武威,仍叫人血气汹涌,难以自已。而将士们高唱此曲,无疑是将陆遥克定代郡的壮举与曹公想提并论,这是发自内心的、毫无掩饰的赞誉。 “神武执海外,永无北顾患!神武执海外,永无北顾患!”陆遥漫声吟咏,长叹道:“苟能如此,吾平生无憾矣!” 是 由】.( ) 第五章 定制(完) div lign="ener"> “神武执海外,永无北顾患!”受到陆遥慷慨情绪的影响,邵续也不禁有几分激动。两人互相举杯示意,一饮而尽,俱都显得豪迈。 邵续正取软布擦拭胡须上的酒液,忽听得身后侍立的邵竺咯咯窃笑。他瞪了邵竺一眼,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指点着陆遥的酒壶大笑起来。 陆遥如何不知邵续笑的是自己往酒中兑水之举?他酒量甚浅,若不靠这点小手段,只怕今夜抵不过那些兵痞。而这小手段千万不能被揭破,否则当场就有不虞之祸也……想到这里,陆遥只觉狼狈,连忙拱手求恳道:“邵公!邵公!幸勿多言!” 两人略用些饮食,又说笑了几句,陆遥才正色道:“邵公适才所言三事。理民,用民,我已知晓了。然则,何谓抚民?” “代地晋人流民数千户,久为胡人侵凌所苦。将军拔彼等于水深火热之中,授以田亩,使之安身立命,汉儿之愿至此已足。然而胡儿又当如何?代地悬于域外、不闻德音数十年。诸胡皆如猛兽群狼,唯知以力争竞,并无忠君之念。将军以严刑厚赏驱使之,然而旬月以来大小数十战,胡儿之力竭矣。徒以动辄诛杀之刑罚,岂能长久压服人心?以代地资财之贫匮,更不能始终厚赏予人也。” 邵续言语稍及,陆遥就已领悟:“彼等胡族亦代郡治下也。邵公所言抚民,说的便是如何安抚代地胡族。” “正是!”邵续抚髯称是,随即详细解释道:“代地胡族,有乌桓、杂胡与鲜卑。鲜卑人数量既少,且外有拓跋、段部的影响,内受那慕容龙城的号召,故而不可以腹心视之,暂且不论。乌桓本出于东胡,匈奴强盛时灭其国,余众退保乌桓山,遂有其名。霍嫖姚击破匈奴左地后,徙乌桓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塞外,为汉侦察匈奴动静。王莽时,东域将严尤领乌桓兵屯代郡,种落随之迁至代郡,延续至今。乌桓与匈奴彼此攻杀数百年,曾发掘匈奴单于冢墓,两族之间的仇恨极深。匈奴汉国起兵以来,北地强族多有投靠者,唯独乌桓贵酋鲜有为之效力。另一方面,由于东部鲜卑近年来扩张迅速,代郡的乌桓部落近年来也深受困扰。所以,如难楼、苏仆等酋长无不将朝廷在代郡的立足视为保障,而企图同时与朝廷、鲜卑对抗的乌延为众人所弃,旋即身死族灭。” “而代郡所谓杂胡,乃是昔日匈奴极盛时,以匈奴为宗主的仆从部落如休屠、浑邪之后。彼等随匈奴东西转战,最终于前汉时陆续内附,在朝廷指定的地区生息繁衍,并响应诏令出征。世代以来,这些小部落之间的分并极为频繁,至今已难以追朔源流,故而统称为杂胡。相对于乌桓、鲜卑,这些杂胡部落汉化更深,许多部落以耕种为生,与晋人无异。” “乌桓、杂胡,虽系胡种,却势力衰弱难以自立,愿意仰赖中朝。将军若能安抚这两族之民,使他们尽心竭力为朝廷效力的话,必将是两支得力的臂助。” 邵续所说的抚民,其实针对的是代地少数民族的管理问题。陆遥在代地立足,依托的基本武力大部分是在代地招募的胡族战士,能否保证胡族的稳定、服从,确实是个重大的课题。陆遥自然记得前世所谓“两少一宽”之类的民族政策培养出了何等骄横跋扈而又无知的大批恶人,于是他颇有几分急切地问道:“那便请教邵公,究竟当以怎样的策略来抚定胡儿?” “吾有五策,伏将军观看。”邵续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一卷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陆遥将之接过,在案几上展开。 由于身在大厅深处,放眼未免显得有些昏暗。陆遥返身从屋旁取了盏极其华贵的鎏金铜羊尊灯来,置于案几上方。一直随侍在旁的何云素来颇有眼力见儿,立刻又拖了两盏灯来,将他的坐处照得透亮。 陆遥这才端坐下来,借着灯火细细阅读。 这卷纸上所写的,便是邵续针对乌桓、杂胡所设的五条管理策略。邵续一口气陈说五策,条理分明而且极具针对性,显然已绸缪多时。陆遥一边看,一边细细琢磨,愈想愈觉有理: “一者,派遣得力人士四处访求,大力吸纳胡族之才为朝廷官员。凡胡儿身怀智勇者,皆须引为我所用,不使流离在外,其察举征辟之法一同汉人。”胡儿家世鄙俗,九品中正之途是万万走不通了。但陆遥身为代郡太守,可以积极运用察举征辟的方法,将胡族中出色的人物选拔出来。此前两人也说到,要选拔晋人中可堪用者为官吏,两者相同之中又有不同。选拔晋人为官,是为了尽快重建代地的政务体系,而将胡族人物授官授职,更多地是为了把他们与代郡政权牢牢地捆绑在一处。同时,大批优秀人才脱离原本的部族体系,也削弱了胡族渠帅所掌控的力量。 “二者,代地山河广袤、地广人稀,然而各族逐水草迁徙,往往彼此争夺丰饶之地,死伤枕藉;当划分属地,诱其定居,派遣得力官员教其耕织,逐步祛其野性。”胡儿难以管理,主要就难在彼等居无定所,随季迁徙。如能借着调解矛盾的机会将他们的领地固定,则今后的征调赏罚,都会易于操作。同时,定居后的胡族部落从游牧转为农耕为业,将使陆遥所掌握的编户齐民数量继续增加。 “三者,代地杂胡部落为数极多,有数百落为一族者,有数十落为一族者;当因其离散,各置君长,无使其互有统属,且以王侯之称骄惰渠帅之心。”代地胡族强盛,却被陆遥旬月间一一击破,其缘由便是彼等内部四分五裂。陆遥担任代郡太守以后,不仅不能改变这一情况,而且还要加以认可,继续分化。将大部落割裂成小部落,将小部落划分为零散部落。在削减胡族酋长的权柄的同时,则以高官显爵赂之,使之心满意足。 “四者,扩充将军的亲兵队伍,以豪酋质子为宿卫,若果有才干的,便加以提拔,如此既显亲厚,又有羁縻之效。”这件事情其实已经着手在做,却还没有大规模地推广。令诸胡族皆出质子,虽然看似失之于刚,有些不近情理,但陆遥初到代郡,非此法也无以羁縻各部。这就要看陆遥与人交接的手段了,果能令那些质子倾心拥戴,则他们身后的部落也就不成问题了。 “五者,代郡经此战乱,丁壮死者为数不少,留有寡妇、遗属甚多,胡儿素有烝母报嫂的习俗,乱不可言。然则,胡族女眷若有愿与我军将士联姻者,宜大加奖励之。”这一策虽然列在最后,意义却也不小,这是在政治、经济等各方面以外,由风俗着手,逐步推行对胡族的改造,同时又以通婚手段,加强陆遥所部将士与地方的联系。这非是立竿见影的策略,但持之以恒地实施数年,必将使陆遥的力量在代郡深深地扎下根基,无人可以动摇。 陆遥翻阅条陈,频频颔首。 这些政务上的策划并非陆遥所擅长,对于从未有过地方行政经验的他来说,如何井然有序地管理数万人丁、一郡之地,实在是相当艰巨的任务。但他至少清楚轻重缓急,也并不缺乏判断力。 邵续身在戎马倥偬之间,承担着繁重之极的军务,却能寻暇设谋,考虑长远,提出如此完善的全套施政方针……这足以使陆遥暗自感慨,对邵续更加增添几分敬服。 他忽然又想到,自古以来,汉民族从不缺乏眼光深远的智士,从不缺乏气吞山河的勇者。哪怕是在千载以后被公认为黑暗时代的西晋末年,都依旧有人凭借超群绝伦的才力奋起努力,期冀着能够扭转乾坤。 仅仅自己的部下中,眼光非凡、老于政事如邵续,勇猛刚毅、骁勇善战如薛彤、沈劲、刘遐之辈,都是胸怀报国安民的志向、希望做出番轰轰烈烈事业的人才。可是在陆遥所熟悉的那段历史上,他们并未得以实现自己的志向。他们都失败了,有的人或许比较幸运,成为了史书上留下片言只语的失败英雄;而更多的人湮没在汹涌潮流之中,默默无闻地死去。 现在,他们都聚集在了代郡,聚集在了我陆道明的旗帜之下,我能够带给他们什么?我们能做到些什么? 陆遥深深吸气,深深吐气,瞑目若有所思,周遭诸人无不屏息。过了许久,他将纸卷收拢,郑而重之地放置在袖中:“邵公,今宵且尽兴一醉。明日朝会,便请依此理民、用民、抚民的纲目为众将解说。我当以此为定制,挑选人手,即刻施行!” 这个时候,喧闹之声由远及近,又是一拨将士挤挤攘攘地过来祝酒。那些人以刘飞为首,都是出自汲桑旧部的将校,有几个明显已经醉了,全靠同伴扶持着才勉强站立,走一步,身子就向下一坠。这些人个个都是海量,想必昔日身在贼寇之中惯于纵情豪饮的。 陆遥面色微变,慌忙令何云往杯中注满清水,想了想,又亲取酒壶往身上衣袍洒了些,这才大笑着起身去迎接。 是 由】.( ) 第六章 施政(上) div lign="ener"> 酒宴自旦及暮,延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结束。陆遥性格内敛,治军更是严谨,并不喜欢这等过于放恣的庆祝,但他也深知对于成日厮杀的将士不能太过苛求,总须得留出点释放情绪的余地。何况对于逐渐成为军中骨干的乞活军旧部和汲桑降众来说,此地虽然孤悬域外,令人不由得生出思乡之情;却又是崭新生活的开始,想必难免会有尽兴一醉、与往事干杯的感慨吧。因此他特意叮嘱,将这次酒宴的规格定得很高。从整个代郡搜罗出的美酒珍馐仿佛不要钱般地奉上,以至于许多将士都喝的过量了,直到次日清晨还昏昏沉沉,几乎赶不上朝会。 好在众人都省得轻重:有关升赏、奖励之类事宜,前些日子便已安排妥当。全军将士都有钱财布帛之类分授;又新任命了军主若干、队主若干;有几位战绩特别出色的,还额外赏赐了良马、刀剑。赏也赏过了,酒也喝过了,次日朝会乃是陆遥底定代郡之后第一次真正地召集众将,其间必然要安排下一步的正事,最是要紧不过。 这日清晨,天色尚未放亮,四十余名队主以上的将校就从萝川大营各处汇聚而来,赶入代王城北面的将军府邸中去了。 朝会设在将军府第二进的院落中。此地又分为东西三重,每一重的格局都较之前院的大厅稍小,但昔日代王都城所在,经营数百年的底蕴不凡,何况邵续前几日还下狠功夫修缮了一番。将校们下马一路趋前,只见高墙深院层层叠进,森然松柏掩映之下,顶盔贯甲的卫士沿着甬道两侧昂然侍立,而甬道尽处抬梁式的二堂全用巨石原木建设而成,纯以原色,并无丝毫粉饰雕琢,却极显庄重沉凝的气度,令人不由自主地生出肃然之感。 待得将校们入得二堂,分作两班的时候,便听得整幅黑檀所制的照壁之后,脚步声由隐约而渐分明。听起来,赫然是一行人由远而近,徐徐行来。众人或有交头接耳的、或有谈笑风生的,立时住口不言,挺身直立。 从照壁右手边率先迈出一名手扶长刀,周身甲胄结束停当的武士,正是何云。不知何时,这名少年军士的眉眼间也有了几许沉凝气度。他迈入厅堂,环视众人一眼,随即向侧后方倒退两步站定。 “将军到。”何云沉声说道。 话音刚落,有一人安然步入厅堂。鹰扬将军、代郡太守、监代上谷广宁三郡军事,陆遥陆道明到了。厅堂之中原本已然极静,此刻更是寂然无声,无论是性好夸矜的丁渺,还是有些愣头愣脑的沈劲,都不敢再胡言乱语。待得陆遥在厅堂正中主位站定,数十人一齐躬身施礼:“参见陆将军!” 自从得授代郡太守之职,陆遥便接受邵续的建议,出入常常作文士装束,用镇静悠闲的姿态士人,以安代地民众之心。今日亦是如此,褒衣博带、头束纶巾的陆遥颇有几分士大夫的闲适意态,然而众将却并不会因此而稍有轻忽。身为执掌一地军政大权的高官,怀朝廷公器之威,加以无数次胜利中积累起的名将声望,无须刻意便威仪自生,与数月前流离于并州的败兵形象真是天壤之别,就算与出使邺城时的那位平北司马相较,也已大不相同了。 这等正式会议之上,只需开门见山。陆遥也不耽搁,便请邵续为众人解说代郡治政方略。 按说文武殊途,怎奈如今的代地实在缺乏文士,只能暂行军管,辛苦将校们干些文官的辛苦活儿。为了让将校们听得清楚明白,邵续难免说得口干舌燥,足足讲了大半个时辰才停。 待得众人大致领会了,陆遥直接分派任务下去: “邵公,整编民众、招纳贤才,此乃治政之基也。此任干系重大,除君以外,无人可以当之。故请邵公以鹰扬将军长史之职,亲自负责。公可自行任命辅佐僚属,只需尽快完善户口黄籍,不必事事关白于我。” 根据《晋令》要求,郡国诸户口黄籍﹐籍皆用一尺二寸札,已在官役者载名。代地落入胡人手中多年,户口数据荡然无存,可陆遥白手起家,万万缺不得户籍资料。故而邵续必须得尽快核实数据、理清民众虚实方可。 “谨遵将军之令。”邵续起身施礼。他是勇于任事的性子,虽只是个光杆的长史,却面无难色,一口应承。 “代地受胡风侵染,民风剽悍,虽然这些日子以军法管束民众,终究野性不能尽除。邵公,我再令楚鲲率近卫甲士五十人助你一同行事。有胡汉大族意欲隐匿户口的,有身怀技艺而拒绝征辟的,皆不宽宥,使楚鲲以军法治之。” 随着陆遥所部兵马膨胀,原有何云、楚琨带领的近卫兵力也增加到了三百。这三百人都是从历次作战中特别勇猛善战的有功之士里挑选而出,配以良马、利刃、铁铠,最是精锐。陆遥遣楚鲲领近卫甲士襄助,便是决心将代郡梳理成铁板一块,绝不容地方豪霸大族浑水摸鱼、上下其手。 “是!”邵续凛然应诺。 “管子曾言,常山之东、河汝之间,蚤生而晚杀,五谷之所蕃熟也,四种而五熟,中年亩二石,一夫为粟二石。若能持续达到这般产出,则代地足食足兵,真正安稳了。所以,清理版籍之后,急务乃是屯田。如适才邵公所讲,屯田的地域就定于萝川。此地土壤肥沃,又接近祁夷水、连水等河流,易于灌溉,而且萝川贼寇在此原有许多耕地,正可利用。” 陆遥看了看众将,继续吩咐道:“正长,你负责将耕地重新丈量,登记造册。待到户籍整理已毕,你便配合邵公,布置民屯。其具体制度一如魏晋以来定制,按照男子五十亩、女子二十亩的标准划拨土地。五十人为一屯,屯置司马,以熟悉农事的老卒、伤残之卒为之,土地加倍给予。此事也多有繁琐之处,还望正长莫嫌劳累,勉力担之。如有疑问处,便请教邵公之后再做决断。” 自入代郡以来的连场恶战中,重伤不能恢复的、甚至留下肢体残疾的将士为数不少。陆遥明令以他们为农屯司马,也算是煞费苦心。一方面给他们以荣养的职务和田地,另一方面,万一边疆有事,依托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卒,便随时可以化民屯为军屯。 麾下诸将之中,能够具体负责此事唯有刘遐。刘遐可不仅是勇猛绝伦的战将而已,他出身冀州大族,不仅谙熟农事,而且少年时颇曾就学,堪称文武双全。他与邵续配合,当能合作无间。 “好!”刘遐兴致勃勃地答应了,又转而向邵续施了一礼:“暇年幼识浅,还请邵公多多提点。” 是 由】.( ) 第六章 施政(下) div lign="ener"> 经过一夜的完善,邵续已制定了详细的治政步骤,但眼下能够落到实处的,只有清点人口和屯田这简单两项而已。这主要于能够应对复杂政事的人手不足;而另一方面,温峤弹汗山之行是否顺利,尚在未定,面临着那位野心勃勃的拓跋禄官的强大威胁之下,陆遥更不希望麾下的将士们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个个都松懈下来去做地方官。 因而在初步的政务安排之后,这次会议依然始终围绕着军事议题进行。 萝川大营、勇士堡大营、广昌县西部白羊峪出口处曾经是慕容龙城本阵所在的鸿山关隘口,都需要加以修缮、整固,并建设与之相配套的营地和防御设施。陆续缴获的武器铠甲要组织匠人加以修葺,包括各军目前持有的军械,也需要尽快加以维护。 与此同时,这些天作战下来,虽然说战无不胜,但杀敌一万自损三千,将士们战死的也不在少数。按照陆遥一贯的要求,已经陆续遣人往各处战场收殓将士的尸身,并选择适当的场所加以埋葬,其后还得安排规模盛大的祭祀仪式。须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事情不仅告慰死者,对于生者也是很好的激励,可容不得半点轻忽。自陆遥本人以下,各军主、队主,都必须诚心诚意地参与才行。 另外还有一桩:虽然战事渐熄,针对外部动向的侦察不仅不能停止,还需要进一步加强。其中,代郡范围以内,以五骑、十骑为单位,分日夜两班,无论有何动静,都须每日两报。而在代郡范围以外,则以较大数量的骑兵巡逻探查,可以伪装成杂胡部落、商队之类,或三日一报,或五日一报,视情况而定。 之后又处理了几件军务,将分管将校一一安排妥当了。眼看今日便无他事,都以为将要散会的时候,陆遥沉吟了一会儿,突然道:“既然适才说到侦察哨探之类,昨日夜间我得到一个消息,不妨趁着众将齐聚,大家来议一议。” “敢请将军分说。” “温太真一行人已然抵达弹汗山,并遣从者回报。据称,拓跋鲜卑的现状较我们之前所估计的更加严峻。此刻东西二部的部众聚集在弹汗山周边,数量多至以十万计。禄官、猗卢两方各自对峙,情势剑拔弩张,数日之内,必有天翻地覆的大乱。” 这句话一出,许多将校顿时骇然。 陆遥此番北上代郡,本是奉了越石公号令,往冀州借取丁绍之助以支援温峤的弹汗山之行。但由于新得代郡不过数日,堂上诸人都是晋军骨干,个个忙得焦头烂额,一时间真没人顾得上拓跋鲜卑的祭天大典。又或者,其实许多将士都满足于当前全踞代郡的状况,下意识地不去多想,还有一个实力庞大无匹、而又面临着剧烈变化的强邻就在身旁吧。 眼下拓跋鲜卑果然将要大乱,众人先是面面相觑,下个瞬间,便都将视线集中到了丁渺身上。 丁渺身为并州越石公麾下大将,官拜武卫将军,地位远远高于此刻堂中诸将,严格说来,与陆遥乃是平起平坐的同僚关系。因而他的席位在陆遥下首侧面单独设置,与其他众将不同。丁渺的兵力亦在此番代郡平定战中得到大大扩充,此刻足有千人之众,部署在萝川以北的代县旧址,负责扼守代郡北部的险要所在白道川。这一支部队乃是直面拓跋鲜卑族势力的第一道防线,这时陆遥说起温峤的消息,众人都去看他。 而丁渺重重点头:“那名从者昨夜先至我处,消息确凿无疑。我已遣人往白道川砍伐林木、采取大石。必要时,便以之封锁山道,绝不令彼等乱我代郡。” 此次弹汗山祭天大典上,禄官与猗卢必然要决一高下。禄官固然实力雄厚,远在猗卢之上;猗卢也是凶悍猛烈,更得到朝廷支持。按照越石公原先的计划,倒是颇有几分乐见彼等内耗的意思。但眼下世易时移,陆遥等人新定代郡,正在白手起家的阶段,这时候万一与拓跋鲜卑有所纠缠,未免太不划算。 拓跋鲜卑的力量,在场众人无不清楚。那可是以一族之力就能与东部鲜卑慕容、宇文和段部三强族相匹敌,号称控弦四十万骑的北疆雄长啊。昔日匈奴左贤王刘和以数万精锐袭取晋阳,眼看就要将越石公一手建起的晋阳政权彻底倾覆的时候,拓跋猗卢以鲜卑骑兵三万南下相助,转眼便将数万匈奴精锐杀了个干干净净。而数日之前,禄官仅以三千骑投入代郡,那场奇袭就几乎使得陆遥等人陷入败亡的绝境!禄官与猗卢若是真的大战一场,哪怕余波涉及代郡,便非眼下的晋军所能轻易承受。以至于就连好战如丁渺者,都已经首先做好了阻断山路、龟缩死守的安排。 “只是……”丁渺又咧嘴苦笑道:“禄官此前为了阻止我们夺取代郡,甚至调动了数千骑兵奔袭而来,其人对朝廷的态度可想而知。温太真轻车简从深入虎穴,实在危险重重;我们若是闭塞山道不闻不问,太真等人又当如何?” 温峤是越石公任命的正式使节,陆遥、丁渺二人只是辅弼罢了。正使遇险而副手不闻不问,全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然而堂下各人交头接耳,却无人响应丁渺。 沈劲皱着眉头盘算了片刻,冷笑着大声道:“各位,我真不明白你们慌什么。拓跋鲜卑人数虽众,可他们忙着内讧,咱们代郡七千铁骑却是万众一心。要我说啊,这倒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机会。先让禄官和猗卢狠狠厮杀一阵,等到鲜卑人死得差不多了,咱们再沿白道川前进,向北迫近弹汗山……” 蜿蜒盘旋于燕山群峰夹峙之间的险峻山路白道川,以其道路土色发白如石灰而得名,是连接万里草原与河北的重要孔道之一。沿着白道川往北,行百数十里,便能到达雄踞大漠以南、昔日鲜卑王庭所在的弹汗山。 沈劲生来毫无顾忌的性子,一向以来都是敢想、敢说、敢做。眼下竟似在考虑出兵弹汗山,以代郡武力强行插手拓跋鲜卑内政。 然而沈劲尚未说完,一名独眼大汉越众而出,向陆遥深深施礼道:“将军,某有一言。” “庆年兄有话请讲。” 那大汉正是陈沛:“将军,这些天来,将士们枕戈寝甲、东征西讨,前后不下三十战,往复跋涉的路途合计几近千里。沛虽无学,也曾听说‘强弩之末,其势不能穿鲁缟’的道理,如今我军的形势便庶几近似。无论是久经战事的河北精卒、或者是勇猛嗜战的胡族健儿,在频密的战事之后,都已经极度疲惫了。更不消说,有许多将士的伤势未愈,哪怕歇上两三个月,都未必能恢复过来。” 陈沛并无晋阳军的背景,而是陆遥昔日在成都王帐下的旧识,因而他的想法之中,并不将越石公之令看的特别重要,而更多从代郡当前的局势出发:“我军既然力夺代郡,本身就已经足以震慑北疆胡族,越石公给予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下一步的行动便不必急于一时。何况,以我军现状,还能用于长驱作战的,尚有多少?纵然尽起七千铁骑,较之于拓跋鲜卑数十万众而言,终究难以相提并论。这点兵力纵使距离弹汗山更近数十里,果然就能起到特别的作用么?以末将之见,不如暂且予将士休憩。想来温长史当有应对之策,待弹汗山上再有消息传来,我们相机而动不迟。” 一时间,众人意见纷纭,谁也拿不定主意。 ****** 一说弹汗山即为现内蒙古的大青山,经过白道川翻越阴山,可到达呼和浩特。如据此说法,则此地实与河北蔚县风马牛不相及……螃蟹不过是写小说而已,为了配合故事情节,难免无视某些细处,借用几个地名,跪请读者莫要深究…… 是 由】.( ) 第八章 弹汗山(一) div lign="ener"> 虽然陆遥的身份与从前不同,可他主持的朝会依旧吵吵嚷嚷。每个人都能够尽情发表自己的意见,而陆遥在相当时间里,只是认真倾听。在外人看来,陆遥文武双全,更是战胜攻取的北地名将,但陆遥自己并不会因此而高看自己一星半点。他确信自己并不拥有军政两途的特殊才能,更不是那种仿佛天生宿慧的天才人物。他所能做到的,便是凭借着对大局的把握和敏锐的判断力,通过这样的讨论来完整地看清问题的方方面面,进而最终做出最准确的判断。这样的过程,即所谓“集思广益,独断专行”是也。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如今陆遥执掌一郡之地、七千铁骑,许多时候已不须再如先前那般事必躬亲,而把更多的事务托付给下属,这样的讨论便使陆遥越来越了解自己的同伴和部下们,将会有利于今后的人事安排。 以适才丁渺、沈劲和陈沛三人的发言而论: 丁渺虽然总是一幅顾头不顾腚的轻率样子,但在关键时刻,却能审时度势,做出稳健判断。得到拓跋鲜卑不稳的消息仅仅一夜,他已经做好了阻断白道川的准备,这可不是简单的猛将所为。想来也是,谯郡丁氏嫡脉子弟、冀州丁刺史的侄儿怎可能真是个不知轻重的莽夫? 沈劲一如既往地勇猛强悍,他的提议充满冒险,简直叫人心惊肉跳,但一旦成功,获取的利益也将是难以想象的。使这样的将领独当一面,其面临的不是大胜就是大败;而如果用人得当,未尝不能作为扭转乾坤的奇兵。 至于陈沛,他和沈劲同样大胆,但却体现在完全不同的方面。无论是作为成都王故将的身份,还是作为汲桑余部的身份,都使他对大晋朝廷鲜有恭顺敬畏之意。在三人之中,唯有他全不将并州越石公的指示放在眼里,所考虑的完完全全是陆遥在代郡的发展前景。如此说来…… 想到这里,陆遥收束心神,继续听取诸将的讨论,又时不时地颔首以示鼓励。随着许多有意义的片言只语被他记下,如何应对拓跋鲜卑紧张局势的方略,也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型。 陆遥对自己说:关键在于,温峤能在弹汗山上做到哪一步! 与此同时,与陆遥相隔二百里的温峤叹了口气,对自己说:“关键在于,禄官想要做到什么程度!” 哪怕是在这夏秋之交的弹汗山上,北方广漠上吹来的干燥空气也令温峤感觉自己的皮肤崩紧。本朝士人相对于历代来说,都更加讲求容貌之美,温峤也不例外。他将面前铜盆中的热水反复泼洒在脸上,又取了洁净干布慢慢擦拭。直到确信在镜中映出的姿容俊朗一如往日,他才掀开帐幕出去。亲身来到草原之后,温峤才知道胡儿的生活习惯比想象中还要粗犷的多。按照拓跋部的习俗,早晨只要取些干燥的牛粪往脸上摩擦一番就行了。总算因为温峤是代表大晋并州刺史的使者,这才每日供给一盆热水。 温峤小心翼翼地绕过散发出浓烈牛粪味道的鲜卑人帐篷,来到这个山腰平台的边缘地带。这里是在弹汗山的半山,左侧是望不见底的深渊大壑,右手边则有层峦叠嶂,抬起头来眺望,可以看到山巅处那座规模巨大、仿佛与天相接的雄伟祭台。祭台上隆隆的鼓声已然响起,像是阵阵闷雷在天际滚动,那是祭礼将要开始的标志。 温峤下意识地再次整理身上衣物,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自温峤所站立之处到山巅,大约要经过十余里的起伏山路。这条山路如飞蛇般穿行在群峰之间,恰于温峤宿营地的正前方经过。而一支绵延数里的长长队伍,正在山路上缓缓前行。 温峤看得清楚,此刻沿着道路安步向前的为首之人,正是拓跋鲜卑东部大人禄官。禄官大约五十多岁年纪,肩膀宽阔,肚腹硕大而肥厚,体态极其雄壮。细看他的面容,可见他脸色赤红,广颡长髯,双眼精光四射,果然不愧是北疆雄豪。随在禄官身后的有为数一百的扈从卫队,成员俱都是持刀负剑,神情剽悍的胡族猛士。 将视线向后挪移,在与禄官的队伍相隔半里左右,以同样速度缓步向前的便是温峤的老相识猗卢。猗卢原也是粗壮的体型,但眼下看来较之于晋阳之会时瘦削很多,颧骨也高耸出来了,显然这数月里他所承担的压力十分巨大。在猗卢身后的,同样是为数一百的扈从卫队。 东部大人为首,西部大人居次,再往后则是纥骨氏、普氏、拓拔氏、达奚氏、伊娄氏、丘敦氏、侯氏乙旃氏、车焜氏等拓跋鲜卑国人首领。这些国人首领依序前行,各自都带有十余人左右的扈从,说明其地位较东西二部大人要低。 温峤受命出使拓跋鲜卑,自然事前对这个塞外强族做过颇多打探。据他所知,拓跋鲜卑的信仰最初十分原始,崇拜天地、山川、日月星辰本身,而非人格化的神灵。数百年来,彼等从幽都之北不知数千里的大鲜卑山出发,不断向南迁徙,沿途吞并诸多部落,同时也接纳了越来越多的原始胡神。因此,自从始祖力微率领部众迁徙至盛乐以后,便时常举行规模盛大的祭祀,名为祭天大典,其实也将所有吞并部落的神祗偶像之类予以一并供奉。又因为力微曾经借着白部大人拒绝参与祭祀、观望不至的缘由征伐白部,统合拓跋鲜卑各部,所以历次祭天大典也成为了决断拓跋鲜卑内部各项重大事宜的场合。 前代拓跋鲜卑大单于拓跋猗迤死后,祭天大典连续两年未曾举行了,而禄官此番一手筹备大典,又以其庞大的实力迫得所有拓跋鲜卑有力国人首领尽数参与,其目的真是昭然若揭。 正在思忖的时候,突然有人在温峤的背后猛推一下,温峤一时不防,几乎扑倒在地。回头看去,推他的是一名发系金环、斜披皮裘的鲜卑武士,他粗壮的手指往温峤面前点点戳戳,用怪异的腔调连声道:“使者,跟上!使者,跟上!” 温峤明白这名武士虽然粗鲁,却并无恶意。他是说,身为大晋并州刺史代表的自己,地位又在国人首领之下,应当跟随国人首领们之后。 温峤向他点了点头,快步离开营地,从斜刺里插入到了队伍中段。 而在温峤身后,足足还有三四百人。那些便是近年来被拓跋鲜卑陆续纳入势力范围之内的,所谓三十六国、九十九姓的胡族酋长和他们的护卫。 合计将近五百人的队伍沿着山路前行,越来越接近鼓声如雷的山巅祭坛。每个人都保持着沉默,沿途只听到脚步踏过碎石之声、山风萧萧然吹拂而过之声。 这条山路越走越是险峻坎坷,接近峰顶的许多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地攀援而过。胡儿们身强力壮,自然毫不在乎。温峤毕竟是文弱书生,起初还能坚持,到了后来便膝酸腿软、气喘如牛起来。 正作没奈何处,有人扶住温峤的臂膀,低声笑道:“太真兄,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温峤认得那人乃是幽州刺史王浚派遣来观礼的使者段匹磾,于是打起精神点头为礼:“多谢段兄了。” 是 由】.( ) 第九章 弹汗山(二) div lign="ener"> 祭天大典的仪式进行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每日里清晨,都要沿着弹汗山的半山腰,往巅峰绝顶之处攀爬一番,这对于温峤这般体质寻常之人来说,实在是苦不堪言。好在每日段匹磾都与他一处,沿途扶持提携,帮了不少忙。 段匹磾乃是辽西公段务勿尘之子,虽系胡人,却汉化极深,博通经史、雅擅丹青,是北疆罕见的文武双全之士。他并未如兄弟段疾陆眷、段文鸯那般掌握段部宗族实力,而是出仕于大晋,为幽州刺史王浚幕府功曹。 段匹磾与温峤二人同为大晋地方官员派遣的使者,每次祭礼都在一处,连日攀谈之下,彼此大感投契。当然,这也是考虑到幽并二州本就是抵在北疆第一线的方镇,颇有守望相助的必要,两人身为幕府肱股,自然有意好好地结交一番。 至于两家在代郡的小小抵牾,双方都是聪明人,这时自然不会提起来徒增尴尬。毕竟王彭祖的实力在于辽西,而刘越石忙于应付并州南部的匈奴,区区一个代郡本也算不得什么。对那位新鲜出炉的代郡太守,也可以慢慢来拉拢。 这时候既然段匹磾伸出援手,温峤便勉力谢了一句,可他原本正在攀援上行,稍一分心,脚下又自打滑。弹汗山虽在百年前被鲜卑大单于檀石槐设为王庭所在,可鲜卑人哪里有营建兴造的才能?整座弹汗山依旧是座野山,莫说是找不到半点王庭遗迹,就连道路都未经丝毫休整,路边不远就是峭壁深谷,简直是难走到了极点。这一打滑,温峤顿时站立不住,晃晃悠悠地要往下滚落。 好在段匹磾反应极快,他拉着温峤的胳臂用力上提,同时大喝道:“用力蹬!” 温峤赶紧借着向上的拉力蹬腿,总算他手脚还算灵便,猛地越过这处半人高的豁口,扑倒在地。心有余悸地向后观看,便见被自己踩落的一块圆石顺着斜坡骨碌碌地滚落。那圆石在沿途的嶙峋山石之间来回磕碰反弹,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弹跳着划出道弧线,径自落入万丈深渊中去了。 温峤瞪着那圆石掉落的方面,混不觉自己脸肌抽搐了几下。回过身来,愈发觉得疲累了,这时哪还顾得上仪态,他随便找了块顶部平坦的岩石,瘫坐下来,不停地擦着额头的汗。足足过了半晌,眼看身后的胡族酋长们几乎赶了上来,温峤才奋然起身。由于体力并未恢复,他的手脚还微微有些颤抖,但动作却十分快捷。走了几步以后,他甚至还有心自嘲地拍了拍腿,大声笑道:“哈哈,哈哈,今日疲累,行动愈发难堪了。” 说着,他扯住段匹磾,深深作了一揖:“今日若非兄长,便无温峤矣!” “诗云,脊令在原,兄弟急难。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太真兄何必在意。”段匹磾笑道:“晋人以耕读为业,自来文弱,不能与我们这些化外之民相比。何况,太真兄虽然体弱,胆气却足,比田思、靳利、梁天之流强出了甚多。” 他所说的“田思、靳利、梁天之流”,便是上一次参与拓跋鲜卑祭天大典的大晋官员,算来已经是距今十一年前的事了。 匈奴势衰以后数十年,鲜卑全据匈奴故地,至檀石槐当政时势力达到极盛,领地东西万二千余里,南北七千余里。檀石槐以弹汗山为王庭所在,分其地为东、中、西三部,各置大帅若干人统领。拓跋鲜卑的始祖推演即为大帅之一。檀石槐、轲比能之后,鲜卑部族联盟瓦解,各路强豪彼此争斗厮杀。到如今,东部鲜卑慕容、宇文、段部三强,中部鲜卑以拓跋氏一枝独秀,而西部鲜卑中最强的秃发部亦是拓跋鲜卑的分支。 大晋立国以来,与西部鲜卑战事不断,胡烈、牵弘等名将皆战死于陇上。故而朝廷对拓跋鲜卑加意笼络,力求避免两面受敌的窘境。元康六年时,拓跋猗迤改葬其父沙漠汗及妻封氏,并召集各部于弹汗山祭祀天地。慑于猗迤之威,远近属国、仆从部落等尽数到场,聚二十万众。当时大晋朝廷也不敢怠慢,成都王司马颖遣从事中郎田思、河间王司马颙遣司马靳利、东瀛公司马腾遣主簿梁天并来会葬,又致以盟好之意。 可惜三位宗室亲王并不清楚北疆胡儿的仪礼与中朝大不相同。据说,他们派出的三位官员在攀登弹汗山时丑态百出,有行至半途涕泪交流抵死不愿再上的、也有在险道旁抱着胡儿的腰呼天抢地的。虽不知彼等亲善任务完成得如何,但拓跋鲜卑贵酋如今这般蔑视晋人,未尝没有那三人的功劳。 与那三名使者相比,温峤可算得上表现出众。虽然身体文弱,胆气毅力却丝毫不下于他人。虽说每日登山辛苦,却硬是坚持下来,沿途丝毫都不曾耽搁。同为朝廷使者身份,这三日里段匹磾都与温峤在一处。如果说典礼首日,他还抱着看笑话的态度,到了这时,对温峤的韧劲也不禁有些佩服。 两人谈谈说说,脚下加紧赶路,转眼又过得小半个时辰。当红日跃出远方云层的时候,山壑交叠的险峻路途终于到达终点,来到弹汗山的主峰之巅。 毕竟历代鲜卑大单于在此祭天,颇经过一些修缮。虽然鲜卑大联盟破灭年深月久,昔日遗迹多已毁败,四处密生荆棘。但地面上铺着的大片石板依旧留存,无数石板互相拼接,留出一块数十丈开阔的平地。 经过辛苦攀援,来到这弹汗山绝顶,长风入怀、视野陡然开阔,无论何人都觉得心怀大畅。温峤长叹一声向北望去,苍苍莽莽的草原广漠无边无垠,向南,则隐隐可见群山之后的代郡平原。再看东西两方,两处千峰万山分别是燕山、阴山主脉,温峤极目眺望,恍惚间几乎觉得那巉岩峭壁都化作了狰狞鳞爪,整座山脉仿佛一条身躯绵延万里的巨龙,自西向东蜿蜒飞翔。 通往这处峰巅的,别无任何其它山路,唯有适才温峤辛苦攀援的一途可通。这时禄官、猗卢、诸部国人首领已然围绕篝火各自站定。温峤、段匹磾等人不敢失礼,也连忙站到自家的位置。稍过了片刻,三十六国、九十九姓酋长等人鱼贯上得山来,也不多话,各自觅得当处之地。 平地正中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篝火,这篝火可不是寻常取暖烧烤所用,而是以合抱粗的巨木搭出木架,再填充以大量易燃的柴禾、油料,足有两丈多高,一旦燃起,足可数十日不熄。这篝火前日里点燃,烧到此时,火焰愈发炽烈了。 篝火附近,分布有硕大无朋的皮鼓七面。十四名**上身、头戴彩绘兽面的雄壮大汉也不理会上山来的众人,只是抡起鼓槌擂鼓不休。他们每一击都用尽浑身之力,直擂得周身精肉贲起,大滴汗水随着动作四处挥洒,而鼓声或疾或徐,与任何一种温峤熟悉的鼓乐都完全不同,而挟带着特异的节奏韵律。莫说是弹汗山之巅,就连数十里外的山脚下,也是清晰可闻。 隆隆鼓声之中,今日参与祭天大典的所有人都已就位,数百人将平台四周尽数围拢。 就在众人就位的那一刹那,百余名身披各色猛兽毛皮、脸覆奇形可怖面具、手持刀、剑、矛、斧等利器的汉子不知从哪里狂涌现身。 他们逋一现身,便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喷薄而出,那是这些汉子周身浸透了鲜血。也不知这些血是来自于人还是某种兽类,只觉得凝稠异常,大团血滴随着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踏步洒落,甚至扑到接近的鲜卑族人脸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这些汉子嗬嗬大呼,以混浊不明的鲜卑语齐声吼叫着什么,同时围绕着篝火急奔起来。他们手足狂舞,仿佛疯癫,奔走的方向不断变化,速度越来越快,还伴之以事前毫无征兆的僵立、跳跃、翻滚。如此高速的互相穿梭往来之中,这些人竟然从来没有丝毫的擦碰。而他人注目时刻稍久,便觉头晕目眩,恶心欲吐。 虽已是第三日观看祭典,温峤仍旧不明白这些貌似傩者的汉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习惯于中原韶声雅乐的他更不觉得这种诡异的舞蹈有任何美感可言。于是温峤索性低眉俯首,不去看那愈发狂乱之舞,只在心中默数。 与前两次祭典相同,约摸数到五百的时候,一声极高亢而凄厉的尖利嘶喊声响起。与此同时,自禄官以下的数百名拓跋鲜卑族人一齐拜倒在地! 段匹磾与温峤非属拓跋族人,而是前来观礼的贵客,自然无须跪拜。段匹磾也是鲜卑一脉,故而深深俯首以示敬意。温峤却偏在此时猛抬头,便见到狂舞的傩者之中,几乎就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下,一名瞑目巫女突然现身。 是 由】.( ) 第十章 弹汗山(三) div lign="ener"> 篝火散发的热量何等巨大,温峤距离它足有十余丈开外,犹自感觉热腾腾的焚风阵阵扑面。那巫女却仿佛丝毫不觉,自顾站立在篝火之旁,任凭卷动的火舌几乎随时会撩在衣上、身上,她的神情依旧安详如初。她约摸三十左右年纪,面貌清秀,长发低垂。由于她站立之处与那座篝火的距离几乎不过一臂,身着的宽大黑袍在热气吹动下飞卷飘舞。远远望去,熊熊烈焰就像是造像的背景,而黑袍下曼妙体态若隐若现,显得这名巫女犹如神女下凡。 默然站了片刻,巫女终于迈步向前。数十名傩者纷纷伏倒在地,以**的背部承托其足。而其余人则随之前行,沿途作种种神怪不可言状之像。直到她踏上篝火正西处的一处石台,众拓跋鲜卑族人才齐声呼喝站起。 拓跋鲜卑族中,往往以女子为巫者,承担各种祭祀、占卜等事。凡是参与过祭祀的女性,都被认为是能够沟通神意的特殊之人,得到特别的尊重。每年七月的祭天大典,是拓跋鲜卑祭祀各路神灵的最重要典礼,所以绝不假手他人,而以拓跋本族中地位尊崇的女性亲自主持。 温峤知道,眼前这黑袍覆身的女子,便是当前拓跋鲜卑族中地位及其尊崇之人:前代大单于的遗孀,如今实际掌控拓跋鲜卑中部余众的女中豪杰惟氏。 拓跋鲜卑中部大人猗迤担任大单于时,领鲜卑部众西讨,灭国数十,声威赫赫。当是时也,其妻惟氏更主掌每年的祭天大典,堪称是政出一门,权柄尽数操之在手。可惜猗迤壮年暴亡,禄官、猗卢各自拉拢实力,曾经强盛的拓跋鲜卑中部日渐衰败,由于猗迤三子普根、贺傉、纥那俱都年幼,故而有惟氏代为主政。惟氏身为一个妇人,并无征战四方之能,因而在禄官与猗卢两强威势之下,只能率领部众来回摇摆,谋求一时安定。 数年以来,不知多少部落因为牵扯进了东西两大部的争斗而烟消云散,唯独拓跋鲜卑中部虽然势力日蹙,却始终保持着基本独立的姿态,期间不知经过了多少次艰难险阻,算得十分不易。当然,这也于她拥有巫女的身份,在拓跋鲜卑族中地位崇高,东西两强都不愿过于逼迫她。 此时惟氏踏上石台,众人一齐呼喝起身。按照前两日的规矩,接着便是惟氏祷告天地山川星辰、历代拓跋鲜卑始祖与历年来汇入鲜卑信仰的各路神祗近千种,这个过程约摸需要整一个时辰左右。祷告完成后,傩者们奉上牺牲。前日的牺牲是白犬三头,昨日则是白色的驯鹿三头。待到惟氏亲自持刀将牺牲割喉杀死在石台上,再将鲜血撒入篝火,当日的祭礼就完成了。 温峤本以为今日也是如此,岂料这次惟氏踏上石台之后,并不祈祷,而是高举双手,向众人大声呼喝起来。 能够压服桀骜不驯的胡儿,成为拓跋鲜卑中部之主的女人自然不会是寻常柔弱女子。惟氏说话时中气十足,声音非常响亮,纵使在山风呼啸的弹汗山之巅,依然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惜温峤乃是祁县温氏子弟、世代冠冕高门,虽然饱读诗书,却哪里懂得鲜卑语?一时间张口结舌,连忙扯了身边的段匹磾一把,仰赖段匹磾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为他通译。 “占据了无边草原的酋长、推演和诘汾的子孙们,我们就在祭祀天地神灵的仪式上决定部族的大事,这个风俗从数不尽的年头以前传下,直到现在还是如此,没有人敢违抗。今天,我们就在这里决定眼前的大事。” 惟氏缓缓转身,环视众人:“我的丈夫、消灭了无数敌人的大单于猗迤死去几年了。他的叔叔禄官和弟弟猗卢,都想要做拓跋鲜卑的首领,做大单于。你们有人支持禄官,有人支持猗卢,彼此争持不停,甚至有些部落互相攻打。现在天神们告诉我,族人的血流得够多了,这样的情形不能再延续下去!就在今天,我们在天地山川面前,在祖宗神灵面前,在所有拓跋部落的酋长面前,决定谁才是下一任的大单于!” 虽然早知道祭天大典将是禄官与猗卢的最终角力场所,但惟氏这般说来,依旧使得四周的拓跋族人骚动起来,嗡嗡的交头接耳声像阵风掠过。 “难道巫女的权力竟然如此巨大,能够主导下任大单于人选的择定么?却不知这位惟氏夫人会如何来决断?”温峤侧身向段匹磾,低声问道。他原不信奉什么怪力乱神之事,但这三日的祭典上,这位被拓跋鲜卑族人认为有沟通神灵之能的巫女的确颇有几分灵异之处,以至于温峤也有些疑神疑鬼起来,一时间想得太多:“段兄,你们段部鲜卑可有类似的风俗?” “我段部习俗近于匈奴、乌桓,与中部鲜卑多有不同,实不知这惟氏会如何行事……”段匹磾摇头道,他又嗤笑几声:“总不会是神前抽签吧?那也太过儿戏了。” 温峤陪着呵呵笑了几声,心中盘算不停。禄官与猗卢的争斗延续数年,猗卢虽有忠心耿耿的精锐部下拥戴,不会轻易被禄官彻底压倒;但以大局来看终究是禄官手段老辣,大占上风,各部酋长渠帅投靠禄官者极多,以至于去年猗卢不得不潜入并州,向越石公求援。 根据温峤的了解,惟氏所统领的拓跋鲜卑中部其实也已依附于禄官的羽翼,只是保留着名义上的自主罢了。此番祭天大典确确实实便是禄官筹备已久的,是他一举慑服所有部族、名正言顺登上大单于之位的天赐良机。禄官绝不容他人扰乱这个机会,所以当他发现晋人有统合代郡、威逼弹汗山的可能时,不惜冒着与朝廷翻脸的危险,派遣骑兵奇袭陆遥所部…… 但他究竟会如何来做呢?温峤一路上都在反复地想着这个问题,却始终没有答案。 “禄官,今日决断,你可敢么?”这时候,惟氏戟指拓跋禄官,厉声喝问。 禄官微笑道:“自然是敢的。” “猗卢,你可敢么?”惟氏旋风般转身,指向了西部大人。 “惟氏,你要如何不妨直说。”猗卢冷笑一声。 ****** 我觉得一周五更是个可以接受的速度…… 是 由】.( ) 第十一章 弹汗山(四) div lign="ener"> 巫女发问,禄官、猗卢各自答了一句。 而在他们身边的部落大姓酋长们突然后退开去。唯有段匹磾和温峤两人不知所以地站在原地,仿佛潮水退去后留下的两块孤零零的礁石。须臾之后,段匹磾似乎反应过来了,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拉着温峤疾步向后。 弹汗山的山巅平台并不算特别开阔,众人这般退后。位置最外的一圈几乎就已经踏上了悬崖边缘灰色的岩壁,脚掌再挪出数寸,就要坠落下去了,但前排的人一时并未停步,于是彼此拥挤碰擦地闹成了一团。 温峤的宽大袍袖在这阵混乱中不知被谁扯破了,就连头上小冠也松落下来,缕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很显狼狈。他好不容易在人群中站定,颇有些愠怒地抱怨着:“匹磾兄,出了什么事?这又在闹什么鬼把戏?” 温峤此番出使,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宣示对西部大人猗卢的支持,维持拓跋鲜卑内部两强之均势。可他来到弹汗山三天了,每日里除了上山下山,便是看了整整三天的装神弄鬼。每次祭礼结束之后,禄官和猗卢等大酋各回本处,全不理会温峤,以至于他满腹合纵连横之术丝毫没有施展的机会。哪怕是涵养极佳的温峤,面对这情形也不禁有些焦躁了,这时忍不住发作起来。 可是温峤刚抱怨一句,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随着山风传出老远去,赫然大得吓人。他立时闭口,向四周看去,只见身边每一名酋长们都流露出极其罕见的凝重神情,而整片山巅平台已经寂静到鸦鹊无声的地步! 温峤面色微变,很显然,这场祭典之上将会发生些什么,而且那显然是超乎他之前预料的。他稍许再后退半步,瞥了段匹磾一眼,扯了扯他的袖子。而段匹磾却顾不上理会温峤,他死死地瞪着平台中央,只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时候,山巅平台中央腾出了相当面积的空地,惟氏手下那些头戴狰狞面具的凶悍傩者们四散开来,将众酋长渠帅们隔离在空地以外。仍旧停留在空地左侧的是禄官和他数量共计百人的卫队;右侧的则是猗卢和他的卫队成员们,同样是一百人。双方隔着惟氏所站立的石台和熊熊篝火对峙。 禄官和猗卢分别为拓跋鲜卑东西二部大人,禄官所掌握的兵力越二十余万骑,猗卢势力逊色许多,但也能调动超过三万名骑兵。前代大单于拓跋猗迤过世后,禄官和猗卢各自搜罗实力,彼此对峙,下属的小部落多次发生战斗,距离动员数十万骑的拓跋鲜卑全面内战,其实已不过咫尺之遥而已。 但此番祭天大典,他们限于拓跋鲜卑根深蒂固的习俗,并不能带领大军登山。北疆胡族素有崇拜大山的传统,诸如拓跋鲜卑所发源的大鲜卑山、乌桓人曾经聚居的赤山,都被视为是拥有特殊意义的神圣之地。弹汗山是鲜卑族的大英雄檀石槐设立王庭的所在,近代以来又是拓跋鲜卑大单于祭祀天地祖先之所,同样在传统神巫信仰中拥有极高的地位,几乎所有的鲜卑人都深信此地不能驻扎大军,否则将会滋扰祖先神灵。 温峤昨日里向负责接待他的鲜卑贵人探听到些许风声,据说此刻禄官和猗卢所属的军队几乎都停留在弹汗山脚下数十里外。依照主持祭天大典的巫女惟氏所要求,随他们上山的近卫扈从都只有百人而已。 百名扈从数量虽少,却也是一支相当难缠的力量。温峤还记得去年拓跋猗卢初次来到晋阳,仅以其部下酋长独孤折的扈从武士三十人,就敢向越石公发起挑衅,甚至夸口愿意以三十人对战三百晋军将士。当时晋阳军初创不久,竟然一时无以应付,最后还是靠数十把强弩攒射解决了问题。 温峤虽是文官,但久在军中,眼光很是不凡。从这些扈从武士的眼神和细小动作中,他可以确定,眼下禄官和猗卢各自带领的百名扈从,绝对比当时那三十名箭下亡魂要强悍许多。他们都是从上万人里特别精选出的、能够以一当十甚至当百的强悍战士。比如站在猗卢身后的那条庞然巨汉,便是猗卢的亲卫大将叱李宁塔。这条巨汉曾经在晋阳大战中守卫并州刺史府,以一人之力震慑四姓豪族上千私兵,其勇力仿佛鬼神。而在禄官那边,拓跋鲜卑东部的实力何等强盛,必然同样有勇猛绝伦的非凡人物在。 眼下这两百人随着他们的首领踏步向前,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近。 不知为何,温峤突然感觉到一股揪心的紧张感。他顾不上打破当前的寂静是否有些失礼,猛地攀住段匹磾的肩膀,大声道:“匹磾兄,难道……难道……” 段匹磾根本来不及回答,因为分属拓跋鲜卑东西二部的两百名扈从武士一齐昂首向天,发出了如同狼嗥般的吼叫。与此同时,两百把长刀锵然出鞘,刀光凌冽似雪,透骨的杀气更是席卷整个弹汗山山巅平台! 下个瞬间,两队扈从武士杀作一团。 在弹汗山祭天大典将要结束的时候,由巫女主持、在八姓国人首领和附从部落酋长渠帅们的目睹之下,这场血腥的厮杀揭开了大单于之争的序幕。 温峤见过的生生死死不在少数,但他这辈子都不曾抵近观看如此激烈的绞杀。甲胄猛烈碰撞冲击变型、刀刃互驳以至于火星四溅、飙射出的黏稠血液自空中洒落、断落的肢体扭曲抽搐着落在地面、令人颤抖畏惧的嘶声呐喊此起彼伏……这些,突然就在温峤眼前丈许爆发出来,几乎令他有些晕眩。 温峤突然明白了,无论是越石公,还是温峤自己,都错估了拓跋鲜卑族人的习俗。 拓跋鲜卑源自于东胡,原本不过是幽都之北不知千万里的广漠山野中一个小小的游牧部落而已。为了争夺更丰美的草场、更适合部族发展的土地,他们一边与严酷的自然环境斗争,一边与邻近的部落作战,坚定不移地向南方迁徙,数百年毫无动摇。在这漫长的征程中,他们经历过难以想象的惨烈战斗、难以计数的艰难险阻,曾经一次次面临阖族覆灭的危局,又一次次凭借着凶横而强韧的血性杀出生路,最终踏着无数失败者的尸骨,占据匈奴故地,成为了草原上的霸主。 这样一个崛起于北疆的野蛮部族,服膺的是强者为尊的道理,怎么可能像萎靡的大晋朝廷那样,依靠朝堂上的言辞辩论来决定大事?怎么可能给温峤以施展辩舌的机会?说他们野蛮也好、未开化也好,拓跋鲜卑根本不会跟着朝廷的思路走。数百年来,支持他们不断扩张、吞并,成为强大部族联盟的从来都是暴力,在决定大单于之位归属的时候,使用的更只能是**裸的、毫无遮掩的暴力! 是 由】.( ) 第十二章 弹汗山(五) div lign="ener"> 弹汗山山巅平台本身的面积不算开阔,大致呈一个东西二十余丈,南北十余丈的不规则形状。在四周,围绕着诸多附从部落的酋长渠帅和手持各色武器的傩者,而在中央,熊熊篝火猛烈燃烧着,每次火舌吞吐,威力都波及丈许开外。距离篝火不远处,还环绕着七面巨鼓和惟氏神色凛然地站立着的石台。 扣除了这些所占空间,能够供给禄官和猗卢所部进行战斗的地域就显得十分狭小。因而,无论趋退变幻的身法、抑或彼此掩护的阵战之术都毫无发挥余地,两百名鲜卑武士从一开始,就陷入到极其惨烈的贴身肉搏中去。 猗卢的亲卫大将叱李宁塔冲锋在前。这名拓跋猗卢的亲卫大将平时寡言少语,似乎有些痴呆的样子,可一旦投入作战,便是无人可挡的煞星。他纵声狂吼着向着禄官撞过去,声势十分骇人。若干勇士紧随在他身后,仿佛一支锋锐的匕首猛刺入敌人的躯体。 禄官的扈从武士也都是精选出的勇猛之士,正对着叱李宁塔方向的更有数人是曾经在一年一度的部族大会上力压鲜卑各部夺魁的知名好手,拥有无数胜利所积累起来的赫赫威名。可他们娴熟的杀人技巧并不足以对抗叱李宁塔! 正面挡格也好、挥刀冲杀以求两败俱伤也好、寻瑕伺隙以求拖住叱李宁塔的冲锋脚步也好,在那条巨汉的绝伦神力之前,全都毫无作用。叱李宁塔所需要做的,只是挥动手中柄数十斤重的狼牙棒,兜头盖脸地狠狠砸下去,而对面的敌人必然脑浆迸裂、筋断骨折。 这种小规模、小范围的剧烈冲突,最是仰赖个人武勇,在叱李宁塔的冲杀之下,猗卢所部转眼便大占上风。禄官的扈从武士们一个个地惨呼战死,而每战死一人,生者便不得不承受更大的压力。 又过了片刻,由于越来越多的死者倒地,山巅平台竟然渐渐显得空旷起来。禄官所部尚保有战斗力的不会超过三十人,而猗卢所部的数量倍之,大约还有六七十人高呼酣战,逐渐对禄官的扈从武士们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叱李宁塔最为凶猛难当,他几次冲突到禄官身前,试图直接将禄官杀死。禄官的部下们舍死忘生地顶上去,付出相当伤亡后才勉强将之迫退。 只要稍有行伍经验的人就可以看出,禄官所部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他们的局面,已经无法挽回了。 与热衷于引用晋人法令部勒族人、引起诸多酋长渠帅不满的猗卢相比,年迈的禄官要保守的多。在任何场合,他都坚定不移地秉承拓跋鲜卑多年来的传统,将部族宗法奉为圭臬。正因如此,他分明掌握的实力十倍于猗卢,却依然寄望于在这场盛大的祭礼中得到所有宗族成员的拥戴,成为名正言顺的大单于。 为了确保祭天大典的顺利举行,他严格地遵循了数百年来的规矩,将所属的庞大军队都安置在远离弹汗山百里的草原上,以此来使猗卢安心。在数日之前,他甚至还冒着与大晋敌对的风险,派遣兵力奇袭了代郡。虽说那场战斗因为慕容龙城的背叛而功败垂成,可晋人的脚步也确实因此被拖在代郡,根本无法威胁到弹汗山中诸人了。 一切都安排的妥当,只待最后一击。可这位谋算深沉的拓跋鲜卑东部大人却在最最关键的一环出了纰漏。眼看着战况越来越危险,或许再过不久,他自己反倒要授首于祭台之上了。东部鲜卑二十万众之中拣选出的勇士,竟然会不敌西部鲜卑的精锐……这样的局面,或许禄官完全没有考虑过! 围观的部落酋长们有不少都流露出惋惜的表情,也有人慢慢地挪动脚步,向猗卢所在的方向靠拢。如果说之前数年时间里,禄官以圆熟老辣的手段一步步压迫拓跋鲜卑西部,使得诸多部落酋长对他十分敬畏,那现在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无疑:年轻的猗卢较之于禄官更加强悍凶猛。 这样的局面禄官自然也清楚地看在眼里。虽然一个又一个倚若臂膀的得力部下在他眼皮底下哀号死去,但他皱纹密布的面容却如同久经风雨侵袭的花岗岩那样,丝毫都没有半点动摇。禄官的父亲是拓跋力微。这位对拓跋部族拥有存亡续绝之功的传奇人物活了整整一百零四岁,担任大单于五十八年。力微的子孙更多达数十人,禄官只是其中不受宠爱的一人而已。 在拓跋氏亲族之中,广受人士归仰的沙漠汗、得到力微信赖的悉鹿、雄武有智略的拓跋绰、聪明大度的拓跋弗、骁勇善战的拓跋猗迤……这些人都比他更具优势,可数十载光阴一瞬即过,他们都不曾真正坐稳过拓跋鲜卑大单于之位。 沙漠汗遭力微诸子与部落大人构陷,为人所杀。 悉鹿执政无方,遭诸部离叛,忧惧而死。 拓跋绰、拓跋弗、拓跋猗迤俱都担任大单于不久,离奇暴亡。 到现在,拥有争夺大单于之位名分的,只剩下禄官和猗卢二人而已。而禄官坚信自己比猗卢更强,更有资格成为拓跋鲜卑部族的首领! 禄官抬头凝视,视线穿过殊死搏杀的扈从们,落到正在呼喝着发动又一次攻势的猗卢的身上。这个野心勃勃的侄儿自从猗迤故去后,就积极图谋大单于之位,与自己剧烈对抗。虽然他的威望远不如自己,却通过与晋人的并州刺史刘琨联盟,得到了大晋朝廷的支持。眼下正在山巅平台观望的那个温峤,便是他特别重视的外援。 可惜猗卢不明白,鲜卑人的事情,什么时候都轮不到晋人插手。今日,我禄官必定胜利,拓跋鲜卑大单于之位,必定属于我! 禄官哈哈大笑,瞠目高喝道:“动手!” 随着他的吼声,场中的局势遽然变了。 叱李宁塔退回到阵列后方。适才短短数息的搏杀中,这名蛮力无匹的猛将又夺走了禄官所部三位勇士的性命,而他本人只不过在肩侧多了道浅浅的划伤而已。但这样剧烈的战斗确实使他有些疲累了,于是他微微喘息着,将沉重的狼牙棒拄在地面,打算稍许恢复一下体力之后再度杀向前方。 这一次,一定要取得禄官那老儿的首级!叱李宁塔这么想着,突然感到背心、后腰、鼠蹊三处同时一凉。 “呃……”叱李宁塔低沉地咆哮起来。他伸手到背后去摸,只摸到了留在宽大躯体以外的三把刀柄。抬起手,就看到硕大的手掌已经被自己体内喷出的鲜血完全染红了。叱李宁塔歪过头,有些好奇地以手指轻轻触碰,那种温热粘稠的感觉和别人的血液并无不同。 这时候,剧烈的疼痛感和无力感才传达到叱李宁塔的脑海中。他半转过身,向那几名远远推开的傩者瞪了一眼,轰然倒地。 狭窄的战场中,禄官与猗卢的扈从卫士们展开死斗,而将他们与八部国人首领、附从部落酋长们分开,并维持着山巅平台上秩序的,是适才赤身持刀、狂舞登场的数十名傩者。此刻,这些傩者全都已经持刀在手,每一柄刀上,都沾满了淋漓的鲜血。与此同时,至少有五十名猗卢部下勇士横尸于地,再也没有声息。 在拓跋鲜卑族人的眼中,这些傩者是神人之间沟通的渠道,是祛除邪祟、预测祸福的异人。数百年来,他们世代侍奉天神地祗,并在每一次祭祀仪式上作傩舞以展示祖先功绩;平日里依靠鲜卑族人的供奉为生,却不属于拓跋鲜卑任何一部,不尊奉任何酋长渠帅的号令。 可谁也没想到,这些傩者竟然违背了数百年来的铁律。他们暴起发难,向猗卢所部发动了致命的袭击! “老规矩不是不能变……”禄官悠然道:“哪怕是我这样的老古板,偶尔也会玩点新花样的。” 是 由】.( ) 第十三章 弹汗山(六) div lign="ener"> 形势变化太过奇崛。一时间,彼此凶狠搏杀中的武士们都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猗卢的部下们受到惨重的损失,余者不过十几人罢了,彼等自然大为惊惶,慌不迭地聚拢成一团。而禄官的部下们原正在拼死抵挡,打算拖得一刻是一刻,此时莫名其妙地占了上风,反倒一时摸不着头脑。于是他们先不忙着乘势反扑,而是将自家首领禄官四面护住了,再作打算。 山巅平台上,片刻之前还厮杀怒吼之声此起彼伏,此时却突然陷入了寂静。山风呼啸而过,所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些什么。 一名猗卢部下的武士在之前的战斗中左肋受到重创,晕厥在地。这时候慢慢地清醒过来,他低声呻吟着,左手按住肋下既深且长、仍在溢血的伤口,右手发力撑地,试图站起身来重新战斗。可他昏昏沉沉的,并未注意到局势已经变了。一名傩者就站在他的身后,狞笑着举起了手中长刀。 寒光闪处,一颗首级冲天飞起。在粗粝石板地面上流淌的鲜血多了些,而猗卢的部下又少一人。 “这……这不合规矩啊!”四周观望的人群中,有人颤声道。 拓跋鲜卑部族自有口口相传的前人故事以来,拓跋毛、拓跋贷、拓跋观等十五代部族首领世袭相继,至今已有三百余年。而这三百多年里,代表了原始信仰的神巫们或者曾对部族首领的人选施加影响力,却从不曾像今天这样,直接用屠刀来表达意愿。 在未开化的鲜卑族人心中,传统的力量依旧庞大无比。禄官交连神巫的举动在许多人看来,简直就无法想象,是开天辟地以来不曾有过的可怕行径。要知道,猗卢之所以声势不如禄官,便是因为他太过激进,往往将拓跋氏族的旧日传统弃若蔽履,引发了诸多豪酋不满。可现时禄官的所作所为,竟然比猗卢还要可怕的多。 “是啊,不合规矩!惟氏,你是大巫,你倒是说句话啊。这样子做,怕是要冒犯神灵……”有人直接表示了不满,这句话立时在人群中引发了一阵骚动。 傩者们的暴起杀戮似乎也出乎惟氏的预料。这名拓跋鲜卑族中地位最尊贵的巫女自从神巫们拔刀杀人的那一刻,就面色煞白。 那些傩者说来都是她的属下,也是她赖以勉强维持拓跋鲜卑中部独立地位的依仗之一。可他们就在惟氏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尽数投靠了禄官。总算禄官要用他们作为对付猗卢的奇兵,所以才潜藏至今,若此前以之来对付拓跋鲜卑中部,惟氏哪有半点机会?想到这里,惟氏心中惊惧,几乎摇摇欲坠,站都站不稳了,望之颇显几分柔弱之美。听得有人诘问,她只是摇头,却不说话。 而傩者们更不为自己辩解,他们沉默着,向发出话声的方向踏近一步,举刀威逼。 某个肥胖的酋长将手中镶金砌玉的马鞭挥舞作势,口中怒骂道:“你们这群混蛋!竟敢……” 话音未落,便被自己的仆从捂住嘴,拖回人丛中去。 拓跋鲜卑风俗本就淳朴简易,其统治方式承继昔日鲜卑大联盟的部落联盟形态,各部族首领之间,更不像中朝的皇帝与臣子那般地位差异巨大。在各部酋长大会的场合,所有人都可以随意发言。所以那酋长才敢张口喝骂。可他的仆从乃是个晓事的,知道眼下的局面未免有些微妙。禄官不知用什么手段驱动了在场的神巫为他作战,已然与数百年来的传统相悖,谁要是多说几句,焉知他们不会破罐破摔,再额外多砍几个脑袋? 拓跋鲜卑国人首领与附从部族的酋长渠帅们,两者合计约摸二百余,数量较禄官部下的扈从武士与傩者们多得多,但骁勇精锐的程度却远远不及,此番上得山来,更不曾有半点厮杀的心理准备。在傩者们的威吓下,许多人立刻便将议论的言语吞回了肚子里去。毕竟这是拓跋氏亲族的家事,无论如何都不值得拿性命去拼。 “这当然不合原来的规矩……”禄官笑容可掬地道:“但今天开始,合不合规矩就得我说了算啦!” 祭天大典的最后环节,乃是禄官与猗卢二人各领扈从武士厮杀,胜出者便为下一任的拓跋鲜卑大单于。此刻禄官与神巫们联手,已然大占上风,眼看只消须臾,就能将猗卢所部尽数斩杀,从而获得继任大单于的资格。至于此举是否于规矩不合,新任大单于自然会有新的说法出来。 一众酋长们先看看这一头,禄官笑容满面,身边数十名武士环绕,又得到众多神巫相助。再看看另一头,猗卢麾下只余残兵败将若干,个个面如土色,就连猗卢本人都现出了颓丧的神情。转身眺望,可见山巅平台唯有一条道路与外界相通,路上绝无行人。很显然,猗卢不可能像禄官那样召唤出援兵来,他没有翻盘的可能了。 此时,不少事先得了禄官嘱咐的酋长渠帅便起哄道:“是是,禄官大人说的有理!谁赢谁就是大单于,这便是最大的规矩!” 禄官担任拓跋鲜卑东部大人二十余年,势力强盛无比。八姓国人首领和三十六姓、九十九国的附属部落酋长中,其实多一半与他熟悉交好。此刻纷纷响应,声势很是浩大。 更有人干脆高声呐喊:“杀死猗卢,杀死猗卢!禄官大人做大单于!禄官大人做大单于!” 初时只有三五人高呼,渐渐地应和者越来越多。过了没多久,几乎所有的酋长们都明白过来:大局已定,此时不向禄官示好,更待何时?于是俱都振臂跺足,齐声大呼:“杀死猗卢,杀死猗卢!禄官大人做大单于!禄官大人做大单于!” 自从局面翻转,猗卢便在仅剩的十余名扈从簇拥下,退到平台一侧。适才战局得利时,他为了显示自身的刚健勇武,几次亲身出战,右肩还受了不轻不重的刀伤。心气高昂的时候全不觉得痛楚,此刻却只觉得阵阵剧痛传来,连右臂都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掌中长刀。 那些酋长们的呼喊声,更给了他重重一击。古语有云:“千夫所指,无病而死。”这样的形势下,猗卢再怎么心志坚毅,也不由得气势大沮。一时只觉得额头青筋乱跳,视野中天旋地转,灌入耳膜的都是“杀死猗卢!禄官大人做大单于!”的刺耳呼号。 “罢了,罢了。”他长叹一声,将缳首刀脱手掷下:“实不曾想到,最是讲究遵循旧制的人,其实全没有将咱们鲜卑人的规矩放在眼里。叔父,你好深的算计……这一场是我猗卢输了!” 禄官与猗卢二人乃是嫡亲的叔侄关系,猗卢少年时,其父沙漠汗滞留洛阳为质,故而拓跋弗、拓跋猗迤和拓跋猗卢等兄弟数人多曾得到叔伯辈的照顾。猗卢还曾向禄官学过射猎之术,两人原本情谊极深。但在大单于之位的争夺之中,谁也不会留有有半点情面。 眼看猗卢认败服输,禄官可不会生出什么饶他性命的念头。他早就锤炼得心如铁石:胜败之分,亦是生死之分,败者必死! 禄官挥手一指:“很好,便给你个痛快的死法吧!”随着禄官的话音,上百柄长刀同时举起,眼看就要将那名与他争斗数年之久的西部大人斫为肉泥。 偏就在这时,有人断喝一声:“且慢!” 是 由】.( ) 第十四章 弹汗山(七) div lign="ener"> 山巅平台上围观恶斗的数百人,都是拓跋鲜卑数百年南迁途中不断挟裹入的部族领袖,彼等各自都拥有相当实力,在祭天大典上具有切实的发言权,绝非后世所谓最关权力机关那般的橡皮图章。当数百人齐声高呼拥戴禄官的时候,实实在在就代表了拓跋鲜卑数十万部众的选择。 当是时也,禄官大势已成,猗卢必死无疑。 而在群情激愤、同声大呼的时候,摆明旗号前来支持猗卢的温峤便着实为难。正在彷徨无计间,忽有人扯了扯温峤的袖子:“温长史!温长史!” 向温峤打招呼的,是一名神情焦虑的鲜卑酋长。对于此君,温峤早就有所注意了,如今在场的诸多鲜卑部落豪酋之中,唯有他算得温峤的老熟人。 数月前,拓跋猗卢隐藏身份南下晋阳,与越石公达成了守望相助的约定。当时,为猗卢遮掩行踪的,便是眼前这位隶属于拓跋鲜卑西部的酋长独孤折。当时越石公对独孤折一行隆重相待,特意设下酒宴接风,而独孤折的部下却在晋阳的酒肆内横行无忌、当街行凶,杀死了负责晋阳治安的军官邹哲。此事引得刘演勃然大怒,愤然闯入并州刺史府为部下请命。双方针锋相对,弄出了好大一场纷争。最终还是温峤当机立断,调动强弓劲弩将那批桀骜的鲜卑武士一举歼灭,狠狠地震慑了鲜卑人。 因为这桩往事,晋阳的文武官员们对独孤折不会有什么好印象,但他追随猗卢多年,无论多么艰难都坚定不移,确实是猗卢最忠诚可靠的支持者之一。而在如今大势趋向禄官的时候,独孤酋长的前景未免就有些黯淡无光了。 “独孤酋长,许久不见了。”温峤向他颔首道。 独孤折嗓音低沉地咕哝了几句,突然拜倒在地,膝盖撞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咚”地一声大响。如此大礼实在生受不起,这突兀的举动更把温峤吓了一跳。 温峤连忙伸手去扶,却被独孤折反手攀住了肩膀。他的胳臂几乎有温峤的腰那般粗细,手上的力道更是胜过体质柔弱的书生十倍,只稍用力,便拽得温峤俯身下来。 “温长史,猗卢大人恳请您为他做一件事……”独孤折在温峤耳畔絮絮叨叨地说了一段。他的汉话本就说得蹩脚,这时他声音低沉、语速又快,四周的鲜卑人们还喧闹不已,温峤皱着眉头,竟然没能尽数听清楚。 “独孤酋长是说……”正待细问,独孤折却闪身退后,往人群另一端去了。 温峤连连摇头,这没头没尾的吩咐,算得什么?难道现如今,猗卢还以为自己有什么机会不成? “拓跋猗卢这是急不择路了吧?”段匹磾站在温峤身边,他耳力甚好,将独孤折的请求听了**不离十,顿时发出几声冷笑。 幽州王彭祖驱使东部鲜卑各族如臂使指,实力雄厚,大晋各路方镇都莫能与之相比,其威势所及,足以撬动天下大势。段匹磾乃辽西公段务勿尘嫡子,在骠骑大将军的幕府中却只不过任一个小小功曹而已。而这区区功曹,就可以全不将控弦数十万的拓跋鲜卑放在眼里。拓跋鲜卑由谁来主掌,无论对于幽州王浚、还是对于段部鲜卑来说,都算不上什么大事。是以,段匹磾既然作为王浚的使者受邀前来弹汗山观礼,他便只是纯粹的观礼。看个热闹罢了,说话便无顾忌。 温峤却没有段匹磾那般轻松,他揉了揉被独孤折捏得生痛的肩膀,只能苦笑以对。 自永兴元年刘渊起兵以来,并州屡遭匈奴摧残,军民死者数以十万计,昔日的北疆名城大郡尽数化作鬼蜮焦土,无论是兵力、户口、资财,都远不能与强盛的幽州刺史部相比。越石公轻骑入并州,筚路蓝缕地苦心经营至今,元气仍未恢复。在与匈奴连番鏖战之后,能够控制的也不过太原、雁门、上党三个郡国而已。仅凭这三个边疆荒郡,如何能与匈奴汉国的十万铁骑相抗?在去年的晋阳大战中,若非猗卢率军援助,晋阳几乎落入左贤王刘和之手,大晋的并州政权几乎倾覆! 毫无疑问,对于大晋的并州刺史部来说,对于越石公来说,拓跋鲜卑西部大人的支持至关重要。此番拓跋鲜卑的祭天大典上,或许猗卢的失败不可避免,但温峤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的性命。 这是个何等艰难的任务! 越石公此番派遣使者来弹汗山观礼,前后做了相当的准备。以温峤而论,他身携有“亲晋大侯”、“奉晋大侯”、“大都尉”等各种驼钮铜印十余枚,准备用来册封支持猗卢的鲜卑部族首领,这是邀之以名;他又准备了并州刺史名义发出的文告若干,准许在雁门郡的楼烦、马邑、阴馆等地开启互市,这是诱之以利。令一方面,越石公的部将陆遥,此刻已占据代郡,代郡与弹汗山相邻,一旦有事,精骑数千可以朝发夕至,这是以武力威胁为后盾。但直到现在为之,这些准备全都没有发挥作用。 在前两日的祭典过程中,鲜卑人丝毫不提及大单于继任人选的问题,每次祭典完毕后,又将温峤单独安置在山上,将之与其他人隔绝。这使得温峤根本没办法与鲜卑豪酋们结交谈论,遑论说动他们支持猗卢。今日,禄官和猗卢又直接以血腥的死斗来角逐胜负,更令温峤毫无施展余地。 如今,刀剑上已经决出了高下,反倒要自己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来力挽狂澜么?温峤额头微微渗出了汗水。 这个时候,围绕在弹汗山山巅平台的鲜卑豪酋们越喊越是亢奋,口口声声都是要杀死猗卢,拥戴禄官为拓跋鲜卑大单于的呼号。温峤冷眼旁观,只见身边还有个心机灵便的,虽不参与呼号,却在念念有词地编排猗卢的罪状。隐约听得说猗卢生活奢靡,每顿要吃十头牛、十口羊云云。 在平台中央,猗卢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喝令部下们将武器都丢下地、放弃抵抗。较远处的禄官当然不会因此而心软,他毫不犹豫地挥手发令,扈从武士们便持刀迫进,准备将猗卢斩杀。罢了,罢了,虽然不知猗卢你还有什么倚仗,眼下温某总得替你扛住局面才行。 温峤轻叹口气,敛衣,整冠,迈步而出,断喝一声:“且慢!” 可他的叫嚷湮没在鲜卑人嘶哑而狂躁的吼声里,简直没有人注意到。禄官麾下武士们步步紧逼,距离猗卢和他部仅剩下的十余名残兵很近了。 温峤四面观望一番,面肌抽搐了几下。随即,他一把撩起袍袖,从斜刺里猛冲出来,箭步站到猗卢等人的身前:“且!慢!” 他这一身大晋官员打扮,终究还是能够唬一唬人的。几柄雪亮长刀直直地劈下,几乎触到温峤面门之时,终于停了下来。 是 由】.( ) 第十五章 弹汗山(八) div lign="ener"> 温峤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将那直刺到眉心之前寸许才停下的雪亮刀尖推得稍许偏一点,随即扬声道:“我乃并州长史温峤。禄官大人,可否听我一言?” 过了半晌,禄官苍老而略带沙哑的嗓音传来:“拓跋鲜卑的事务,无须晋人插手,还请温长史自重。” “不然!不然!”温峤连连摇头,筹划着该怎么组织言语。 他所在的位置与禄官正隔了篝火,向禄官所站的位置打量,可熊熊篝火之侧炽热的空气扭曲翻滚,阻断了他的视线。而大量柴禾在烈焰炙烧下发出哔哔驳驳的暴裂声,似乎也使他听不清对面有谁在说话。温峤有心向前几步,绕过那座数丈高的篝火直面禄官,但身前数十名武士虎视眈眈,并没有让路的意思。 这些人都是禄官蓄养多年的心腹,或者不如猗卢部下那些厮杀汉子凶猛,但也都是精干强悍的战士。双方对峙了片刻,几名武士彼此互打了眼色,突然从侧面奔过去,想要绕过温峤,直接斩杀猗卢。 可温峤的反应极其快捷,而且完全不顾那些指着他周身要害的刀剑。他一个箭步冲刺,竟然再度用身体挡在猗卢等人之前,迫得这个方向的武士们暂且收刀止步。 转眼间,这样的情形接连出现了两回。禄官的数十名部下将猗卢等人团团包围,但是却格于温峤的行动,无法肆意砍杀。如果这温峤是一名勇武过人的战士倒也罢了,问题是,随便哪一个英武的鲜卑勇士都可以像捏死臭虫一样,捏死眼前这个文弱的晋人。仅仅由于未得到禄官大人的准许,他们就不能够舒心畅意地挥出手中长刀!这简直可笑又可恨,使得许多武士都怒火中烧了。 相比而言,温峤更是狼狈。他数次拦截鲜卑武士,几乎是硬生生从如林的刀剑之中闯出条路来。虽然鲜卑人不敢当真动手,但他的右臂、左腿等处都被长刀划过,五六道伤口鲜血淋漓。 对温峤这样的文人来说,这样的伤势实在已经十分痛楚。这样的危险,更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他的面色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也顾不得讲求纵横捭阖的言辞技巧,再度迫退几名鲜卑武士之后,他提气大声高呼:“朝廷无意插手拓跋鲜卑内部事务,只求留得猗卢大人的性命而已!禄官大人,请你令部下们停手罢斗!” 留下猗卢的性命?在隔着篝火的祭台另一侧,禄官不禁冷笑起来。但他立刻控制住了自己恼怒的情绪,神色如常地慢慢踱步,一边走动,一边反复衡量着当前的局势。 温峤会在这时候突然插手,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但他毕竟只是个文弱书生,禄官有数十种办法可以将他制住,径取猗卢的首级。关键在于温峤的行动如此莽撞而激烈,是否可以说明,朝廷对猗卢的支持也比自己想象的更强些? 而自从拓跋猗迤死后,禄官依靠拉拢、收买、胁迫、威吓等手段,不断扩张拓跋鲜卑东部的势力。短短数年间,他先是迫得曾经强盛的中部分崩离析,只能靠着一个装神弄鬼的女巫惟氏勉强支撑局面;又将拓跋鲜卑西部逼得鸡飞狗走,以至于西部大人猗卢必须藏身在独孤折的部属中才能潜往晋阳求助于朝廷。 猗卢的实力和手段远不及禄官,之所以能与禄官争竞至今,靠的便是那次在晋阳与刘越石结盟,随后南下攻打匈奴,因而获得了朝廷支持。这名受并州刺史派遣来祭天大典上观礼的长史温峤,便是来替猗卢撑腰的。不过,先前禄官并未将之放在眼里,皆因晋人历来孱弱,只有一张嘴皮子功夫压倒群伦;东西二部大人真刀真枪地厮杀夺位之际,哪怕是鲜卑豪酋、贵人,说错半句话就有身首分离的危险,那温峤更不可能出头。 谁也不曾想到,猗卢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温峤倒颇有几分血性,竟然出面拦阻,不顾一切地力保猗卢的性命。 按照禄官的本意,今日必杀猗卢,绝不留下后患。可若是这么办了……怎么处置温峤?怎么向并州的那位刘刺史交代?毕竟这些年来拓跋鲜卑与朝廷的关系算得和睦,并州刺史遣使观礼也属善意,总不见得当真悍然下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位使者给杀了?须知此刻在场的,乃是拓跋鲜卑八姓国人和三十六国、九十九大姓附属部落首领,还有一个幽州刺史部的使者、辽西公嫡子段匹磾。这些人身份尊贵,禄官自问未必能轻易压服,他们那上百张嘴,谁能堵得住。而大晋虽说衰败之像已现,终究仍是坐拥万里江山、亿兆臣民的庞然大物啊。 禄官皱起眉头,如此想来,这个温峤暂时动不得,似乎就连猗卢也暂时动不得么? 以鲜卑人勇猛好战的性格,绝不会因为将来的威胁而纵放眼前的大敌,换了其他任何一个鲜卑人在此,便是一百个温峤也砍了。但禄官却不似普通鲜卑人。身为拓跋力微诸子之中最不受重视的一个,他经历了将近四十年才逐渐攀登到了拓跋鲜卑东部大人的高位,距离鲜卑大单于一步之遥。这数十年积累下来的政治智慧,给予了他超乎他人的耐性和隐忍,教会了他行事谨慎。 禄官仔细思忖,突然停下脚步。 既然温峤力保猗卢,如何处置猗卢就成了个难题。一时间,禄官自问难以做出决断。但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难道自己为了此番祭天大典耗费这么多心机,就是为了杀死猗卢?不不,并非如此,自己险些糊涂了。坐上拓跋鲜卑大单于尊位,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若因为猗卢这小儿辈耽搁了时间,岂不闻晋人有云:夜长梦多? 想到这里,禄官猛地一跺脚,不去理会温峤和猗卢等人,转而以鲜卑语纵声大呼:“诸位酋长,如何处置猗卢,是件不值一提小事,我们可以慢慢再议。此番争斗是我禄官赢了,这却确定无疑!” 鲜卑人生活条件艰苦,饮食又不合理,偏向油腻,因而普遍早衰早亡,普通族人三四十岁就死去的也很常见。唯独传承数十代的大单于一脉普遍长寿,如推演、诘汾、力微等英主,都寿至百余岁。禄官似乎也继承了这一特殊的体质,虽然年过六旬,体力和精神都仍在巅峰。此刻他大声呼喊,中气十足,每词每句都随着山风远远穿开,居然还隐约有回声隆隆应和。 禄官环视四周,逼问道:“你们说,是也不是!” 这没什么值得争辩的。虽说他驱使傩者奇袭的手段大违常理,令得众人惊骇,但赢了就是赢了。于是各部酋长渠帅们俱都颔首,一起称颂:“是!” 禄官旋风般转身,面对始终默默立在石台上的惟氏,一步踏前:“那么……我就是下一任的拓跋鲜卑大单于了!” 他睨视着面色苍白的巫女:“惟氏,还不准备血酒?” 按照历年来的传统,祭天大典的最后一个环节,便巫女亲手宰杀白犊、黄驹、白羊各一,取牺牲之血混于烈酒之中,将之赐给众酋长渠帅们所拥戴出的大单于饮用。这个程序中,巫女与天上诸神灵、拓跋鲜卑历代祖先的意志相通,代表神灵祖先赐下拥有神异的血酒于凡人。千百年来,接受赐予者无不诚惶诚恐,唯有今日的禄官如此强势。 白犊、黄驹、白羊早早就被捆绑住放置在石台下方,三头小畜或许感觉到死期将近,突然猛烈挣扎起来。而遭到一众傩者背叛的惟氏,似乎丧魂落魄了,失去了她沟通与天人两界的神奇威严。在禄官炯炯双眼逼视之下,她坚持了没多久,便展开如羽翼般的宽大袍袖,盈盈拜伏下去,口中喃喃地道:“遵命。” 是 由】.( ) 第十六章 群雄(上) div lign="ener"> 数年一度举行拓跋鲜卑族祭天大典的弹汗山之巅,是决断族中重大事务的场所。实力雄厚的拓跋鲜卑将会迈向何方,全由这场祭天大典的结果而定。虽然东西二部大人面对面的角逐仅仅发生于数十丈方圆的山巅祭台,可自西向东数千里的北疆山川草原上,都如同雷雨即将来临前的夏日,空气憋闷,令人心生压抑慌张的情绪。 从七月中旬起,原本彼此剧烈对抗着、频繁造成巨大死伤的拓跋鲜卑东西二部就不约而同地止息干戈,屏息以待。虽然依旧彼此虎视眈眈地对峙着,可无论鲜卑战士、部民、酋长,他们每一个人都明白,再作争斗毫无意义,未来的道路将在弹汗山上决定。或者是禄官、或者是猗卢,无论如何,经历过惨烈内讧的拓跋鲜卑将会迎来新的大单于,而战士们只需要向着大单于旌旗所指的方向前进。 除了拓跋鲜卑本族以外,还有更多的目光也投注在了弹汗山之颠。 晋阳城里,陆遥离开时还在大兴土木的并州刺史府如今已经基本完工了。一座座巍峨华美的建筑在昔日的刺史府旧址上拔地而起,列阙如金城汤池,重楼如云台高耸,飞阁如长虹经天,实在是气象万千。在刺史府东北角的一处楼台上,刘琨端坐主位,数人左右侍立陪同。 在如今的大晋高官之中,刘琨是数量极少的具有雄才大略之人。身为并州刺史,他早就对并州北部这强盛的邻居加以探查,深谙其内情。值此拓跋鲜卑局势将变未变的关键点上,也只有他预做绸缪,千方百计地为中朝谋取利益。 刘琨俯身细细观看着舆图,两条浓密黑亮的眉深锁着,偶尔展开,又有些跃跃欲试之感。他手指在代表着新兴郡处轻轻一顿,随后划向北,经雁门转而向西,至定襄、九原等地而止,轻轻地敲了两下。 随着指尖移动,北疆千万里的山川、原野、河流、城池在脑海中片片浮现,刘琨瞑目深思,许久不言不动。 后汉初年,曾经坐拥万里草原、与中原政权争衡数百年的匈奴在大汉王朝持之以恒的军事、外交攻势之下终于崩溃了。其中部分人众内附,被称为南匈奴;而留居漠北的北匈奴最终踏上了向西迁徙的征途。但辽阔的北疆草原并未因此而获得长久宁静,短短数十年后,鲜卑族尽收匈奴故地,成为中原朝廷新的对手。 说来可笑,鲜卑人的崛起,其实与汉朝大力资助密切相关。东汉初年,为了驱使鲜卑人与匈奴作战,朝廷每岁以巨额资财饷之,根据史籍记载,仅仅青徐二州,每年就要为此给付钱币二亿七千万。在中原政权不遗余力的扶植下,鲜卑人确实将与匈奴作战的任务完成得不赖。但匈奴衰落之后,又有谁能够与鲜卑人抗衡呢? 汉末时,檀石槐、轲比能等雄才大略的鲜卑部族领袖相继崛起,将诸多分散的鲜卑部落统合成为强盛的军事联盟。自云中、五原以东抵辽水,皆为鲜卑庭。趁着中原板荡的时机,数十万鲜卑铁骑在凉州、并州、幽州绵延万里的边境上不断入寇杀掠,甚至插手军阀之间的战斗,挑起了一场又一场惨烈的战争。甚至到了曹魏统一北方之后,鲜卑仍然数次犯塞寇边。北疆幽并二州军民因此蒙受了巨大的死伤。 魏文帝虽以鲜卑首领轲比能为附义王,刻意优容之,但鲜卑的侵袭并不因此而稍有收敛。当时负责曹魏北疆防御的并州刺史梁习、乌丸校尉田豫、幽州刺史毕轨都是名动一时的大将重臣,但田豫有马城之围,毕轨有陉北之败,也难免在鲜卑骑兵的威力下受挫。 直至青龙三年,幽州刺史王雄派遣勇士刺死轲比能,又拥立其弟为王。鲜卑人为了争夺部族联盟的首领地位,发生了大规模的内讧。数年间,种落离散,互相侵伐,强者远遁,弱者请服。北疆边陲这才勉强安定下来。 但鲜卑族毕竟气候已成,并未因此而衰弱。鲜卑部族联盟分裂之后,各部族经历了数十年的倾轧、并吞,各自向不同的方向发展,逐渐形成了几个规模巨大的分支。东部鲜卑以慕容、段、宇文三家为尊,中部鲜卑以拓跋为首,而西部鲜卑则与羌胡混居。这其中,拓跋鲜卑人口将近二百万、能够上马控弦的骑士数以十万计,是鲜卑各族中最为强大的一支。 对于这个强盛的部族,谁也不敢稍有轻忽。自汉魏践祚以来,魏晋两朝都对拉拢拓跋鲜卑不遗余力,赠给拓跋氏的金币缯絮,岁以万计,两家聘问交市更是往来不绝。作为回报,当时的拓跋鲜卑首领力微遣其子沙漠汗入质洛阳,深受汉化。而在大晋遭受到由南匈奴末裔所组建的匈奴汉国打击时,拓跋鲜卑前代单于猗迤更曾举数万之众南下支援并州刺史部,几次击败了匈奴兵马。这便是前任并州刺史司马腾如此无能,却可以在并州维持七年之久的原因。 刘琨入主并州后,也延续了执行多年的国策,对拓跋鲜卑加以安抚,并得到拓跋鲜卑西部大人猗卢的热烈响应。虽然处在在东西二部争竞的关键时刻,西部大人猗卢仍然轻身南下与并州结盟。而当晋阳军与刘渊大战时,猗卢更秉承双方的盟约,发兵援助晋阳,歼灭了左贤王刘和所部的数万匈奴精锐,使得匈奴汉国元气大伤。 刘琨性格孤傲刚矜,自视极高,但他也不得不正视当前的严峻形势。必须承认,如今拓跋鲜卑已成了大晋朝廷在北疆的重要支撑之一,更是自己赖以对抗匈奴不可或缺的凭依。 然而,这样的局面是否会一直持续下去呢? 东部大人禄官和西部大人的角逐终将决出胜负。摆脱了内耗之后,新任大单于引领下的拓跋鲜卑还会对朝廷恭顺如故么?当大晋朝廷的衰微之像已经没有办法可以掩盖,当千万里沃土、亿兆子民和无穷无尽的财富如同毫无防范的肥硕牛羊暴露在群狼眼前;拓跋鲜卑,这支鲜卑各部中的最强盛者将会向外界伸出强健的爪牙么? 对于这场祭天大典,刘琨已经无数次地权衡推算,也已经做出了许多针对性的部署。令温峤为使者前往弹汗山观礼,令陆遥、丁渺经冀州往代郡用兵,都是部署之一,更有许多其它的准备蓄势待发,随时可以投入使用。但他毕竟面对着如此庞大的拓跋鲜卑部族,想要以区区一个晋阳的力量来拨动北疆强族局势,譬若小兽企图于二虎相争之时啮取肉食,难免会叫人有些疑虑。 刘琨沉吟着,纤长而有力的手指从九原、定襄一带缓缓回退,重新落在雁门郡的位置顿了顿。他沉声问道:“熙之,你以为此番祭天大典中,禄官与猗卢谁将胜出?” 被唤作“熙之”的,是并州从事、雁门繁畦人莫含。莫含虽是文人,却身形健硕,因为久经北地的风刀霜剑侵袭,面容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些。他是世居雁门的地方大豪,深悉胡族情弊,更兼宗族势力颇盛。因而有关北疆胡族事宜,刘琨经常向他垂询。 听得刘琨发问,莫含恭谨施礼答道: “禄官本是力微诸子中寻常之辈,数十年来集中精力于整合拓跋鲜卑内部,鲜少参与部族以外的事务。然而他近年来不断扩张势力,其手段老练而毒辣。甚至有传闻说,恐怕拓跋猗迤的暴亡也与他脱不了关系。另一方面,此人处事公正、对待部下宽厚而有度量,很擅长收拢人心,得到附从于拓跋鲜卑的许多部落支持。拓跋鲜卑东西二部原本势力相若,但禄官却将猗卢死死压制在下风,招引其部落大批叛离。以当前的势力而论,禄官距大单于之位不过毫厘之差而已。以我看来,禄官其人仿佛檀石槐、轲比能,若他在祭天大典上成功获取尊位,只怕北疆今后难有宁日了。” “猗卢乃沙漠汗之子。其父久居洛阳,深慕汉化,因此遭诸部胡族酋长陷害而死。随后,沙漠汗二子拓跋弗、猗迤相继而起,以武力击败了各家敌对部落,先后登上大单于之位。猗卢继父兄之余威,掌控拓跋鲜卑西部,其部落战士之骁勇善战,去年我们在晋阳城下已然亲眼目睹。而更令人戒惧的是,其人引用晋人治政,制定法令、并将兼并部落逐步转为编户齐民。这些举措引起了许多拓跋鲜卑部落酋长的不满,因此而倒向禄官方面。但若猗卢成功登上大单于之位,将这些制度推向整个拓跋鲜卑部落,则我们可以断言,拓跋鲜卑将因此而成为北疆前所未有的强大胡族政权。” “禄官、猗卢,皆是胡儿之中的英主。而此次祭天大典上的争夺,必然是一番龙争虎斗,谁获胜了,谁就得到了大展拳脚的机会,谁就很可能会成为我大晋的敌人。因而,我们所要关注的并非禄官与猗卢之间谁胜谁负,而是怎样才能维持拓跋鲜卑的分裂局面,如何利用这局面为我晋阳牟利。若拓跋鲜卑终将定于一尊,又该如何化解因此给晋阳带来的不利影响。”莫含深深作揖:“其实,当前形势正如主公之前所判定的那样。我们所要做的,也正如此前所规划。” 这个话题,其实刘琨已经和部下们讨论过很多次,做出的判断也早就明确。之所以向莫含询问,其实不过是想借此坚定自己的信心罢了。因而,当莫含侃侃而谈的时候,刘琨微微颔首,却并无言语。 ****** 本周忙了件大事,前后几天脚不沾地,对我这个病号来说,简直是去了半条命了。不过好歹告一段落。各位读者千万包涵,小人今天争取二更,权以致歉。 是 由】.( ) 第十七章 群雄(中) div lign="ener"> 幽州燕国雍奴县以东二十里的泉州渠,是昔日魏武帝为了保障北伐粮草供给而令名臣董昭负责挖掘的两条运河之一。本朝开国以来,泉州渠年久失修,水道日渐迂曲,多有壅塞。每逢夏季漳涨水,河水时常满溢出堤坝。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原本在此农耕为业的百姓纷纷迁往他乡,方圆数十里的土地尽数抛荒;而河流两岸湖沼、林地、草场绵延的复杂地形,成了许多飞禽走兽栖息的乐园。 这一天,泉州渠畔热闹非凡,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与如雷轰鸣的马蹄声同时响起。 “赶上!赶上!” “从西边包抄过去,不要让它走了!” 随着居中指挥的一人号令,上千名被练五色的披甲骑士如臂使指,云聚星散,往来奔驰。 那发号施令之人头戴紫金冠,身批锦绣袍,胯下白龙马,全套鞍鞯堆金砌玉、耀日生辉;细看他的面容,约摸四五十岁年纪,五绺长髯飘拂,这相貌其实只属寻常,可他双眼顾盼间凛然生威,别有一股扑面而来的贵气。随在他身边奔走的从骑也都是骑术高绝的精锐,胯下马都是神骏的良驹好马。他们穿行于林地、草原如履平地,所到之处如风行草偃,激起漫天尘沙,惊得鸟兽飞逃,声势骇人。 一只纯白色的高大驯鹿在骑士的围拢逼迫下,从一处稀疏的林地里疾奔出来,待要加速逃亡,却撞入正面上百名骑士的包围圈里。那驯鹿四顾彷徨,只能漫无目的地打圈跳跃,发出声声悲鸣。 “哈哈哈哈!这下看你往哪里逃?”适才发出号令之的华服骑士纵声长笑:“诸位,且看我射术如何!” 笑声中,他张弓便射。只听弓弦嗡地一声大响,一缕银光破空正中驯鹿的前额,驯鹿挣扎几步,轰然倒地。须知驯鹿每年发情时好以头角互撞,因而头骨强韧无比。华服骑士这一箭既准且重,硬生生破开驯鹿厚而坚固的颅骨,直插入脑,端的了得。 华服骑士纵马赶上几步,看了看于倒伏在地的驯鹿,十分得意地哈哈笑道:“不错不错,许久不曾游猎了,总算射术还没有搁下。” “大将军自然是好箭术!大将军自然是神射!”华服骑士话音未落,上百人早就齐声喝彩。 那服骑士是听惯了阿谀的人物,对此安之若素,并无半点谦逊之意,自顾挥鞭喝令道:“这是好东西啊,快点动手杀了,趁热取血!鹿肉之类,大家分了吧,记得把鹿角留给我!” 一众扈从轰然应诺,便有人拔出腰刀下马切割猎物。 在幽州范围内,能够带领如此规模的骑队大举游猎,而又被称为“大将军”的,自然只有骠骑大将军、都督河北东夷诸军事、幽州刺史、博陵公王浚一人而已。 王浚出身于本朝第一流高门太原王氏。其父王沈,仕魏为散騎常侍、侍中,深受高贵乡公曹髦信任。高贵乡公将欲举众往攻本朝文皇帝前,与王沈等密谋,却不料王沈出皇宫之后,径自驰告于文帝。文帝遂遣中护军贾充领军拦截,武士成济受贾充撺掇,弑杀高贵乡公。经此事后,如贾充、王沈之流,皆被视为大晋佐命功臣,自此飞黄腾达。王沈最终卒于骠骑将军、录尚书事任上,死后追封博陵郡公,极尽哀荣。 王浚之母赵氏出身贫贱,与王沈私通而生王浚,母子均不受王沈所喜。王沈死后,因为没有嗣子,王浚才被亲戚所推举,继承博陵郡公之位。元康九年时,洛阳朝廷乱事兴起,王浚受贾后密诏,与黄门孙虑谋害愍怀太子,由此而得授宁朔将军、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其后数年间,朝廷昏乱、盗贼蜂起,王浚则挟幽州之众周旋于诸王之间,自保实力。为了结好鲜卑以为外援,他甚至将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了段部首领段务勿尘和另一鲜卑豪酋苏恕延,从而得以征调鲜卑人从军。由此,幽州士马精强为天下诸州之冠。 王浚的行为很快被当时执掌朝政的成都王所顾忌。成都王以右司马和演为幽州刺史,密令和演诛杀王浚。可王浚在幽州苦心经营数年,根基深厚远非和演能比,不久便斩杀和演、自领幽州,又以勇将祁弘为先锋,驱使胡晋精锐大军南下。鲜卑人的骁勇善战远远超过晋军,两万幽州铁骑战胜攻取,如摧枯拉朽一般,轻而易举就攻陷邺城,迫得成都王司马颖挟裹皇帝逃亡长安。 在这场战争中,王浚所部军纪极差,沿途暴掠百姓,黔庶因此而死的难以计数。另外,鲜卑人还大举掳掠妇女入军营,肆意淫乐,其形状惨不忍睹。王浚挥军返回蓟城时,传令敢有挟藏者斩,于是鲜卑人便将妇女尽数溺入易水,死者足有八千之多。幽州军退去之后,河北黎民家家哭号,都说自本朝开国以来,朝廷大员荼毒百姓者,莫过于此君。 卑贱蚁民的呼声,自然不会被朝廷所重视,东海王掌控洛阳朝局之后,为了拉拢实力强盛的王浚,加封他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幽州刺史,更将燕國增加为博陵郡公的封地。 这样的实力,配以这样的官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称得上“人臣之极”四个字。任谁看来,王浚都该心满意足了,王浚本人也多次向朝廷上表,一再向东海王誓以忠诚。但他同时也已注意到了,近年来,天下烽烟四起,并州匈奴、凉州羌胡、益州巴氐……各处叛乱搅得朝廷焦头烂额,曾经庞然不可动摇的大晋渐渐显露出了虚弱之态;而王浚自己在幽州的发展却十分顺利,自辽西至范阳的千里沃野,被他经营得如铁桶一般,更有鲜卑各部强族为爪牙、羽翼。实力消长如此清晰明白,王浚内心最隐秘处,隐约之间生出了不可与他人言说的盘算。 或许是因为所思所想过于沉重,这些日子里,王浚感觉自己肝火旺盛,特别容易动怒,以至于接连因为琐碎小事而鞭死了数名得宠姬妾。他也清楚这样非是长久保身之道,于是趁着今日闲暇,出巡射猎以排解焦躁情绪。 话是这般说,可王浚看了一阵部下们兴高采烈地杀鹿取血,突然又觉得有些无趣,满腹思绪瞬间又冒了出来。他顿时不愿再继续射猎,摇了摇头,唿哨拨马,将要转回蓟城去。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西面有人大声呼叫:“启禀大将军,北地急报!” 骠骑大将军幕府中的诸位僚佐,都知道自己今日特意远游射猎消遣,定不会拿寻常小事来打扰。这北地急报,报的是什么讯息?难道说……王浚微微一惊,难道说拓跋鲜卑单于之争,已经有了结果么? ****** 一天两更五千六百字,大概就算是我的极限了吧?不行了,好困,睡了。各位晚安。 是 由】.( ) 第十八章 群雄(下) div lign="ener"> 王浚勒马而立,皱眉眺望。但见一骑绝尘而至,马上骑士年约二十许,相貌精悍,耳挂金环,身披铁甲,正是辽西公段务勿尘之子、鲜卑猛将段文鸯。段文鸯虽然年少,却有力敌百人之勇,两年前幽州军南下与成都王作战时,他常为先锋陷阵,在战场上十荡十决,闯出了极大的威名。曾于平棘大战中率数十突骑击溃百倍之众,几乎擒获成都王麾下名将石超。故而,这年轻人极受王浚倚重,在幽州军中的地位仅次于大将祁弘等寥寥数人而已。 段文鸯纵马疾驰到近处,单手轻点鞍鞯便腾身下马,显示出矫健之极的身手。他也不多言,双手奉上一卷文牍:“大将军,请看!” 王浚打开文书看了一眼,面色微变。他将之啪地合拢,沉声问道:“这消息可确实么?” “确定无疑!”段文鸯俯首应道:“来时,家父特意叮嘱我说,此事千真万确。为了获取这个消息,家父动用了潜伏多年的暗间,还付出了千匹骏马的代价。” 中原人常认为北疆胡儿牧马为生,所以马匹价如粪土,唾手可得,其实这是绝大的误会。胡族放牧的是牛羊,马匹只是放牧时骑乘的工具,而且其牧养也比牛羊之属要困难许多。通常的胡族小部落以三五十落的规模聚居,拥有的马匹至多百余匹。千匹骏马这样的庞大资源,足以使一个寻常部落从此崛起,哪怕是对段部鲜卑而言也不是一个小数字。为了一个消息,段务勿尘却甘愿耗费如此巨额财富,足见对此万分重视。 “辽西公做的很好。”王浚颔首道:“那些马匹之类,回头我会加倍补偿。” 段文鸯面露喜色:“多谢大将军!” 王浚沉吟片刻,再度展开文书细细阅读,过了许久才叹息道:“彼等竟敢如此?可笑!愚蠢!” 他胯下的骏马未得操控,便自顾往西面的一处营地缓缓行进。那处营地大约千人规模,各处兴建已甚是完备,远远看去,当中一座主帐纯以锦缎搭设,色作五彩斑斓,真是华丽之极。此刻主帐附近尚有不少男女往来奔走忙碌,手捧各种名贵陈设四处安放。王浚素来奢侈铺张,部下们凡知晓他的心意,更是曲意奉承。哪怕区区一日的郊野射猎,也有地方官当即安排行营,以便他随时休憩。那营地便是现任雍奴县令紧急征发本县豪民大户倾力布置来阿谀王浚的。 但此刻两人谈说机密,并不适合往行营中去。段文鸯上前一步,为王浚笼住马匹:“大将军的意思是?” “拓跋鲜卑东部大人禄官、西部大人猗卢,都是野心勃勃而又自视极高的人,同时,也都将本族利益看得极重。正因如此,自猗迤死后,他二人虽然剧烈争斗,却不愿因此引发拓跋鲜卑的全面内战。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压制局面,将决一胜负的时机放在了祭天大典之上。或许,他们都认为自己作出了万全的准备,坚信自己能在所有的酋长渠帅们面前压倒对方吧?”王浚轻蔑地摇了摇头:“可惜,虽说二人算得夷狄中的英雄,但夷狄就是夷狄,行事十分愚蠢!” 王浚张口便斥责他人为夷狄,全不在乎正为他牵马的段文鸯身为段部鲜卑单于之子,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夷狄之辈。而段文鸯也丝毫不以为忤,反而露出好奇和佩服的神色:“禄官和猗卢都被家父称为厉害角色。在大将军眼中,他二人竟只是蠢货么?” “哈哈哈哈……”王浚仰天大笑:“令尊说的不错,禄官和猗卢皆是北地强豪。但这二人毕竟见识有限,此番犯下大错而不自知。” “拓跋鲜卑兴起于幽都之北,数十世以来不断向南迁徙,沿途吞并、挟裹本地部落,将之并入以拓跋氏为核心的部落联盟。在力微执政时期,拓跋部已经从昔日籍籍无名的小部落,成为拥众数十万的北地强豪,以势力而论,隐约凌驾于东部鲜卑之上。可是这样的部落联盟虽然声势浩大,本质却脆弱而不稳定。便如昔日檀石槐、轲比能,在世时风光煊赫、威势骇人,但他们一旦身死,所组建的庞大势力立刻分崩离析,再也无法维持。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拓跋力微才想出了祭天大典的法子。” “拓跋鲜卑原本就有祭天习俗,而力微将其规模扩大,祭祀范围也加以丰富。每次祭天大典中得到牺牲供奉的,不仅有天地山河之属,还包括了历代以来随着被吞并部落而传入拓跋族中的胡神、祖灵四百余座。通过祭天仪式,各附属部落底层部民的信仰得到承认、自尊得到满足。而拓跋鲜卑族中大事都在祭天大典上公开商议的方法,也使各部落首领的安全和地位基本得到保障,从而愿意长久地停留在拓跋鲜卑所主导的这个联盟中。” “力微死后几十载,数年一度祭天大典的仪式始终坚持不变,而数以百计的附从部落果然也始终臣服于拓跋氏,鲜有二心。由此看来,祭天大典的特殊意义,对维系整个拓跋鲜卑部落联盟确有独特的作用。力微确有先见之明,其智慧远迈寻常胡族首领。”王浚赞叹了一句,用手中白玉马鞭,轻轻敲打着鞍鞯:“可如今,为了争夺大单于之位,这两人竟然打算在祭天大典上施展如此卑劣计谋?那等若是要亲手摧毁祭天大典的神圣地位,更要亲手摧毁附从部落对拓跋本族的信任啊……禄官、猗卢,两人无论谁胜谁负,经此一事之后,拓跋鲜卑的局势还能维持稳定么?” 说到这里,王浚语声渐低,两条浓眉紧锁,陷入深思。 段文鸯知道王浚行事独断,而且思虑问题是最忌他人打扰,于是连连挥手,令周边的扈从骑士退往远处,只留下他自己牵着王浚的马,不疾不徐地走动着。这名鲜卑贵人显然对王浚极其敬爱,沿途还小心翼翼地选择牧草软密的草低经过,免得蹄声打扰了王浚。 过了许久,王浚突然从出神的状态惊醒,看他满面红光、意态飞扬的样子,显然已做出了重要的决断。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既然拓跋鲜卑自乱阵脚,这么好的机会岂能放过?”他哈哈笑着道:“段文鸯!你立即传令,召集祁弘、枣嵩、阮豹、王昌、胡矩等人来蓟城见我。另外,请辽西公、宇文大酋也派遣部下前来。咱们要打仗了!” 祁弘、枣嵩、阮豹、王昌、胡矩等人,都是王浚倚重的大将、名将。其中,祁弘原是王浚主簿,自光熙元年时受命从军作战,率领精锐骑兵转战南北,克邺城、破长安,奉驾还洛,所向无不克捷,军功赫赫。莫说是幽州之地,河北、洛阳,甚至关西秦陇等地,都传闻他善战的名望。而枣嵩乃王浚女婿,此人乃颍川名族子弟、枣祗之后,曾任散骑常侍,文武双全,才艺尤美,为时人所推重。阮豹、王昌、胡矩等人也都久随王浚建功立业,各自出镇幽州郡国重地,担任军政要职。此番王浚将之一并召集,又请动另两个女婿段务勿尘和宇文素怒延派遣部下听令,那是将有大举的打算了。 “遵命!”段文鸯最是好战,闻言大喜过望,立即纵马飞驰离去。 王浚目送段文鸯一人一马绝尘而走,轻提缰绳转回来,看看仍在漫山遍野搜捕猎物的骑队,又看看将要布置完毕的行营。眼看骠骑大将军将至,那雍奴县令早就点头哈腰地侍立在营门之侧,流露出想上前答话却又不敢的惧怯笑容,眼神与王浚一触,更是双腿发软地跪伏下来。但王浚丝毫也不理会这等鸡毛蒜皮的小官,而是挥了挥手,向自稍远处奔来的扈从吩咐道:“今日游猎到此为止,收兵!我们立即回蓟城!” 那扈从跪地接令,立即从腰间取出号角吹响。数息之后,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响起,传到散布于广袤山泽原野中的上千名骑兵耳中。这些骑兵随着王浚奔走了半日,此刻方得余暇。这时候有的正在自行结伙抓捕猎物,有的正在烤炙肉食,有的正在树荫中休息,有的正在溪边沐浴消暑,但号角声一到,他们全都一跃而起,丢下手头所有事务,向着发出号角的地方狂奔。 顷刻间,数十里方圆范围内林翻草动,人马犹如百川归海。数人汇聚,数十人汇聚,数百人汇聚,千人齐聚成军,中途绝无半点耽搁。 “走!”王浚挥鞭作响,一马当先而行。而千骑追随在后前行,如狂风卷地一般,瞬间就将这片狩猎的佳处抛得远了。 王浚王彭祖之母出身低贱,自幼不得父亲喜爱,甚至连庠序之教都不曾好好接受。故而较之于洛阳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欠缺了文学,时常为高门子弟所讥,但其人英武之风与彼等柔弱文人相比,胜出了何止百倍?看他控御千骑如臂使指的气度,真不愧为大晋北疆的柱石重臣! 是 由】.( ) 第十九章 大单于(上) div lign="ener"> 骠骑大将军的号令,立刻便由数十骑八百里加急,传遍各地。而出面获取到重要信息的段部鲜卑,做出反应的速度更比他人要快得多。 辽西郡令支县,县城范围内大片房舍,都属于段氏家族所有。段部鲜卑自前汉时迁入辽西,扎根于此地已有数百年了。这个部族以鲜卑、乌桓族为主体,逐步融合了辽西的匈奴别部和相当数量的汉人,经过多年发展,至今已成为拥有数万骑兵的强盛部族,与慕容部、宇文部并称为东部鲜卑三大族。 段部的汉化程度较其他鲜卑部族更深,大部分族人都已放弃了游牧成活,而已务农为主,定居于各处城塞村落中。段部单于庭所在之处,就是令支县的县城。 此刻,令支县城中一处规模宏大的宅邸内,段疾陆眷神情凝重地伸手过去,覆盖在辽西公段务勿尘粗糙而枯干的手背上:“父亲,你是说,我们不动?” 而段务勿尘粗重地喘息着,许久不语。 今年以来,段疾陆眷已成为事实上的段部首领,出面处置一切大小事务。这是因为他的父亲段务勿尘已经非常衰老了。在两年前迎娶了王浚庶女,成为王浚女婿的段务勿尘,其实比王浚还要年长十余岁。因为这场婚姻,王浚颇遭到时人讥笑,但对雄心勃勃的幽州刺史而言,能因此将段部鲜卑牢牢地拉拢在幽州军配下,这样的代价又算得什么? 曾经生龙活虎的鲜卑战士一旦老去,其形状令人触目惊心。在段务勿尘瘦弱的手臂上,失去弹性的皮肤打着褶子,粗大而扭曲的青筋道道贲起。虽然天气正是炎热的时候,他却蜷缩在厚厚的被褥里,只露出半张脸和颤巍巍的手臂。但段部鲜卑阖族上下每一人都服膺于这个将死的老者,绝没有人生出半点异心。 段疾陆眷施了个眼色,便有两名婢女上前来,小心地拍打段务勿尘的后背,又轻抚前胸为他顺气。又过了片刻,年迈的段部鲜卑首领才低声道:“我们暂且不动!” 他的声音嘶哑而轻微,但却依然带着久居高位者的独特威严:“即便拓跋鲜卑将有不测之事,但彼等终究是拥有数十万众的庞然大物,禄官、猗卢,都是手段非常的厉害人物……与之为敌不是那么容易的,我段部何必去出头?若以为它是肥肉,结果却撞上了暴怒的猛兽,岂不是为他人所笑么。吾儿不妨坐观他人施展,待局势分明时,再作区处不迟。” 说了短短几句,段务勿尘就明显地疲累了,他半闭上眼睛,甚至连呼吸都微不可查。 段疾陆眷虽然流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却不敢多说,只得屏气凝息地退后。将要走到门边时,又听段务勿尘喃喃地道:“暂且不动,不是永远不动。乱世将至,弱者必须依附强者才能自保,但强者并非恒强,弱者也并非恒弱,端看我们如何把握机会。” 段疾陆眷深深拜伏:“孩儿明白。” 在这个时刻,从并州到幽州数千里北方边境上,弹汗山是许多人视线投注之所。并州刘琨、幽州王浚、辽西公段务勿尘全都闻风而动,将要有所行动。而在弹汗山山巅祭台上的众人似乎并没有预料那么多,他们全神贯注地紧盯着的,只有为了即将登上大单于之位而意气风发的东部大人禄官。 当然,还有羽翼尽被禄官所用,自身在禄官的逼视之下显得有些气沮神伤的巫女惟氏。 拓跋鲜卑族中,女性地位原不似受教化束缚的晋人那般低下,力微之妻窦氏、沙漠汗之妻封氏,都因干涉政事而获得巨大的影响力。拓跋猗迤之妻惟氏在拓跋鲜卑族中的地位也非同寻常。一方面,他事实上执掌拓跋鲜卑中部,拥有一定的军事力量。另一方面,她的三个儿子普根、贺侉和纥那都是力微嫡脉子孙,虽然年幼,未来却具有竞逐大单于之位的条件。更重要的是,她身为主持多次祭天大典的巫女,拥有沟通神灵祖先的特殊权力。 在拓跋鲜卑口口相传的祖先故事里,素有“天女”授命的传说。据说,拓跋氏先祖诘汾率领拓跋氏部族越山谷高深,克服九难八阻而至匈奴故地。某日率数万骑出巡草原,路遇一美妇,自称天女,受命与诘汾同寝宿,次日即随大风雨消逝。次年,诘汾又至遇天女之地巡游,天女突然复现,授一婴儿予诘汾之后再度不知所踪。这个婴儿,便是一手建立起拓跋鲜卑强大势力的英主、猗迤与猗卢的祖父力微。 自此传说以来,族中历代巫女都被视为草原天女的化身,尤其是曾经主持祭天大典者,地位更加尊崇,受到许多底层鲜卑人的信仰。惟氏便是籍此东西二部倾轧的大局势下力保本部。 然而她的崇高地位在今日遭到沉重的打击。那些用来配合典礼仪式的傩者们,本是从属于神权的巫人,只听从惟氏一人的命令。但他们竟然在惟氏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尽数投靠了禄官。徒留下惟氏孤身一人,在面对禄官的喝令时,自然毫无抵抗之力。如此一来,巫女的威严真是荡然无存。 听得禄官毫不客气地命令自己,惟氏心中恚怒之极,几乎当场呵斥禄官。但她终于勉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开始了延续三日的祭天大典中,最后一段吟唱。 既无鼓声相伴,也无大傩助势,这一段吟唱只属于巫女惟氏一人。她的嗓音时而苍凉激越,时而低回婉转,哪怕是在人心惶惶的现场,仍然隐约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令人不由自主地竭力去倾听,却怎也听不清她究竟在唱些什么。 数百人目不转睛地注视,也不知何时起,有人踏地鼓掌以为节拍,而惟氏且歌且舞,舞蹈亦如歌声那般动人心魄。她的身体或俯仰腾跃,或翻卷飞旋,带动飘拂的衣带随之左旋右转,仿佛千匝万周,无穷无尽,果真恍若天女! 舞到极激烈处,也不知惟氏施展了什么奇术,那座数丈高的篝火突然变作了靛青之色,烈焰高高腾起。火舌向四周吞吐的时候,几乎令围观者的须发都为之枯焦,那一股烟柱更是冲天而起,哪怕数十里外都能看的清楚! 这样的场景对于普遍蒙昧的胡儿来说,几乎便是神迹了,在四周围观的酋长渠帅们无不骇然惊叹。有些信仰虔诚的,甚至当场就顶礼膜拜起来。 就在这时,惟氏的动作突然静止。 漫天飞舞的缛丽衣裙垂下,她俯身于地,双手高举,将一柄刀、一碗酒奉向禄官。 身为巫女,惟氏自然有些他人所不知的特殊技巧,非如此难以蛊惑群氓。故而没有谁注意到刀与酒是何时出现在她手里的,顿时又引发了阵阵惊叹。 刀是一柄不知使用过多少次的古物,暗红色的血垢世世代代地沉积下来,几乎将锋刃都遮盖住了,只余下一线寒光。而酒是香甜醇厚的马奶酒。 惟氏将这两物托起,向禄官低声道:“请歃血。” “好!”禄官大声应道。 他踏步向前,右手持刀,左手举碗,手起刀落。三道刀光闪处,捆绑在石台下的白犊、黄驹和白羊身首分离,鲜血飞溅。禄官以碗接血,将三件牺牲之血与酒液混在一处,又挥刀在自己的臂上一割,同样以碗接血,将自己的血液与碗中血酒混合。 接着,只需在所有酋长渠帅的恭贺声中饮下血酒,就算完成了拓跋鲜卑大单于的就任仪式! 禄官哈哈大笑,端着酒碗转过身来,准备向诸位酋长们说些什么。或许是数十年的心愿终于得偿,禄官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心跳越来越快。 他勉力提起,高声道:“诸位!” 才说了两个字,便觉得天旋地转,不由自主地摔倒在地。眼前唯有一片鲜红的血色,而灌入耳中的,只有数百人一齐发出的惊呼声。 是 由】.( ) 第二十章 大单于(中) div lign="ener"> 今日的祭天典礼,是决定拓跋鲜卑掌握在谁手中的关键场合。无论是拓跋国人首领,还是用“三十六国、九十九姓”来统称的附从部落酋长渠帅,莫不全神贯注地参与。但或许是之前傩者们的突然发难使得众人惊魂未定,一时有些糊涂。禄官猝然倒地的时候,部分人惊呼出声,狂奔上去搀扶;也有部分人还在充满激情地大呼着“禄官大人做大单于”之类的口号,完全不曾反应过来。 直到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呐喊起来:“禄官大人死了!”那些禄官的支持者们才面面相觑地止住了口号。许多人跟着向禄官倒地的方向涌去,想要看个究竟,整座山巅祭台的局面一时变得混乱无比。 拓跋鲜卑东部大人禄官始终是众人瞩目的中心。此前受到关注的是这位威凌拓跋鲜卑东部数十年的强悍首领如何登上大单于之位,但现在众人关注的却是他的生死,这样的变化未免有些滑稽。 率先赶到禄官身边的是数名扈从武士,他们努力摇晃着禄官的身躯,拍打他的面颊,想要将他唤醒,可禄官始终未曾醒来。他的呼吸早已停止,也摸不到心跳了。扈从们仍在绝望地努力着,一次次地呼唤禄官,但他们终究不得不承认,这位距离拓跋鲜卑大单于之位只有一步之遥的强大首领已经是个死人。 “禄官大人死了!”扈从武士们仰天嘶吼,状若狼嗥。伴随着吼声,他们拔刀割裂自己的面孔,用草原上最沉重的礼节来表达哀恸之情。 禄官虽年迈,却素来身体强健,绝无任何病征,怎么会在这关键场合暴亡?其中难说没有什么阴谋!有一名扈从反应较快,当即持刀跃起,箭步抢去捉拿惟氏:“你!你对禄官大人做了什么?” 眼看着禄官死在面前,惟氏脸色苍白的如同垩土,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诡秘神色。眼看那扈从凶神恶煞地扑来,惟氏连连退后,却不防一脚踏在垂地的衣带上,顿时失去了平衡,从石台上跌下。这时候正好许多酋长渠帅们奔来探看,惟氏跌进密密人丛之中,立刻便看不到身影了。那扈从焦躁之极,也顾不得多想,直接挥刀斩翻了几个挡在前方的酋长。 他只为尽快擒拿惟氏而已,但这个举动却引发了更加混乱而可怕的局面。 胡人骨子里强悍好斗,凡事好以武力解决。但有资格来到弹汗山颠、参与祭天大典的都是地位尊贵的部落首领,纵然其中不少人服膺于东部大人的统治,却如何能容得几名扈从随意砍杀?于是伤者的亲朋无不怒火中烧,数人一拥而上地拔刀饵img r="//u.jg">剑??敲?璐由彼馈Ⅻ 瞬息间又是几人倒地,满腔怒血四处喷洒,将周围许多人的头脸、衣物都染作了鲜红。又一波血腥气扑面而来,连山风都吹之不散。 禄官出任拓跋鲜卑东部大人将近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他依靠强有力的手腕,将近百个大小部落、数以十万计的部众牢牢掌握在手中,驱使酋长渠帅们如走狗。在禄官扩张势力的同时,东部的酋长们也获得了更多部众牛羊、更肥美的草原。事实上,他们的前途已经和禄官的野心捆绑在了一起。此刻,二十年来威行拓跋鲜卑东部的禄官突然死了,依附禄官的鲜卑贵人失去了精明强干的首领,失去了最大的支撑。许多人瞬间彷徨无计,不知该如何是好,想到部族的未来一片混沌,更是心中暗自忧惧。 这时候有人公然斩杀禄官的扈从武士,顿如泼油入火,彻底引燃了弥漫在众人之间的紧张状态。许多人下意识地认为,是那些与拓跋鲜卑西部亲善的酋长乘机反扑,将要彻底清除东部诸部族的力量。这样的想法一旦产生,就像是野火在草原上蔓延,迅速传遍了每一名拓跋鲜卑东部贵人。下个瞬间,上百人锵然拔刀之声汇聚成一声大响。那几名斩杀禄官扈从的酋长甚至来不及解释半句,就被乱刀剁成了肉泥。 数百年来,从没有人敢在神圣的祭天大典上肆意妄为。可今天,这个传承数百年的规则被彻底的摧毁了。杀死了几名酋长之后,更多人彼此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乱情绪。 祭台中央的篝火仍在熊熊燃烧。火焰阻断了视线,使得不属于拓跋鲜卑东部的各路酋长渠帅们并未注意到混乱人群中的这个小小片段。当东部贵人们人人自危,逐渐不可自拔的时候,他们却沉浸在难以用言语表述的喜悦之中。 弹汗山祭天大典对于拓跋鲜卑族人而言,本该是神圣的,是尘世中人交通神灵、祖先,得到他们指示与庇佑的场所。负责主持典礼的女巫、神汉之流,无形中都拥有特殊的地位,超脱于拓跋鲜卑内部各部落之上。这对于普遍见识浅薄的鲜卑人来说,几乎是不可动摇的传统。然而东部大人禄官竟敢背弃这个尊奉了数百年的传统,不知用什么手段收买了惟氏部下的傩者们,利用他们的武力来取得决斗的胜利。 是的,禄官的扈从武士与傩者们携手,几乎将猗卢迫到了必死无疑的程度。若非并州使者温峤不惜命的一力维护,猗卢早就被当场杀死了。但禄官呢?在向神灵、祖先敬献牺牲,将要饮下血酒就任大单于的那个瞬间,禄官突然死了! 这样的结果,还有什么值得怀疑么? 是上天惩罚了禄官! 是上天夺去了禄官的性命! 禄官受天罚而死,猗卢大人才是神灵祖先所钟爱的大单于! 鲜卑人毕竟粗鲁少文,他们的政治斗争也是粗拙而直接的。当猗卢在决斗中陷入绝境时,拓跋鲜卑西部各族渠帅也完全湮没在东部诸族的浩大声势之中。而此刻,他们重新聚拢到了一处,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猗卢大人!猗卢大人!” 而这欢呼,立刻被紧张而狂躁的拓跋鲜卑东部各族酋长视为挑衅。东部各族酋长们用来回应的,是冲天飙起的鲜血,是雪亮的刀光! 对部落前途的恐惧、对自身安危的紧张、对猗卢等西部贵人的敌视,再加上践踏神圣场所的隐秘快感,或许还有胡儿容易头脑发热的本性,所有这些汇聚在一起,使得原本的旁观者突然化身成为了厮杀的参与者。 “大家不要乱,请听我猗卢一言!”拓跋猗卢一把推开掩护在他身前的扈从,连声振臂高喊,但在随时利刃及身的场合下,谁还有耐性听他言语? 极短的时间之后,山巅祭台上几乎所有人都投入到了这场混乱不堪而又血腥无比的乱斗中去。起初是拓跋鲜卑东部的酋长向簇拥着猗卢的人们发动突袭;随后又有人认为是傩者们违背神意而引发了上天降罚,所以开始砍杀傩者们泄愤;人群冲杀来去的当口,不知是谁践踏了禄官的遗体,使得扈从们大怒,于是隶属于禄官的酋长们又和禄官部下的扈从开始厮杀。 弹汗山的山巅平台原本不大,站了数百人后更显狭促。这样的环境里,几乎没有躲藏的可能,在越来越激烈的搏杀之中,人们失去了理性,失去了阵营的分布,所听所见,唯有鲜血四溅,白刃乱舞,残肢断臂四处横飞,惨嚎此起彼伏。 ****** 晚上还有一章。 是 由】.( ) 第二十一章 大单于(下) div lign="ener"> 拓跋鲜卑西部大人的尊贵地位,这时丝毫没有震慑作用。猗卢的大声呼喝没有得到响应,徒然使自己成为围攻的靶子而已。他的话音未落,空中倒有四五把长刀被投掷过来,总算他身手敏捷,间不容发地躲开了。 随即,更多的东部酋长渠帅们向猗卢的方向冲杀。猗卢连声咒骂着,号令众人收拢队形抵御。众扈从挥舞刀剑格挡,且战且退之时,利刃交击之声竟然如雨点般密集。眨眼功夫,就连猗卢本人身上都多了好几处刀伤,其中一处从左胁直落胯部,只差毫厘就是开膛破肚的下场。 禄官已死,可是拓跋鲜卑东部的酋长渠帅们突然发狂冲杀,顿令猗卢等人再度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 猗卢登临弹汗山时带着百人卫队,但此刻护在猗卢、温峤二人周围的已不过十余人罢了。这十余条精悍的汉子几乎个个带伤,可他们没有包扎的时间,于是任凭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外,显得十分狰狞。看他们的动作神态,也似乎并没有将伤势放在心上,只有在往来搏杀中某些动作牵扯到伤处时,才会嘴角微微抽搐一下。 适才猗卢束手待毙,这些武士也做好了一同赴死的准备,却不曾想到今日之事峰回路转一至于此。他们立即俯身取回了丢弃的武器,将猗卢、温峤二人团团护在垓心。另有数人急奔出去,从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上剥下甲胄和刀剑等物。 相对于中原内地,北疆物资匮乏,但兵器之类但凡投入作战,损耗必大。因而随时打扫战场,几乎已成了胡儿的本能。属于拓跋鲜卑西部的少量酋长渠帅雀跃不已的时候,这些扈从们已经将自己重新武装到了牙齿,做好了再度投入作战的准备。单这份警惕性,就足以令人赞叹。 猗卢所统领的拓跋鲜卑西部,其势力范围主要在拓跋氏先祖力微率部南迁时占据的盛乐一带,大致包括了前汉时设立定襄、云中二郡。此地原属于匈奴后裔的河西诸部杂胡,拓跋鲜卑侵夺此地之后,与之争夺草场水源、积下了极深的仇怨。数十年来,双方几乎无岁不战。猗卢就任西部大人之后,更是大力巩固势力范围,将诸部杂胡或者吞并、或者驱逐。这其中不知伴随了多少场血流漂杵的恶斗。故此,论起骁勇善战,猗卢所部久经沙场,确实较拓跋鲜卑东部更胜一筹。 而猗卢的扈从武士们,都是随他无数次冲锋陷阵的死士,更属于百里挑一的熊罴之士。此前百人对战,转眼就杀得禄官所部狼狈。哪怕受到傩者暗算损失惨重,就连首领叱李宁塔也丢了性命的时候,这些战士仍旧意气昂扬不减。更不要说此刻,禄官离奇暴毙,弹汗山上的局面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这十余人都是精锐,他们个个死斗不退,簇拥着猗卢等人背靠篝火组成半圆形的防御阵型。但相比于眼前冲杀而来数以百计的狂乱胡儿,猗卢一方人数未免少了些,一时间抵挡得很是辛苦。 能在生性强悍的胡人部落里做到大酋的,固然要看其出身血脉、处事手段,但也必然具有相当的武勇,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汉家官吏能比。此刻那些人普遍陷入狂乱的情绪,仿佛暴怒的猛兽。上百条失去理智的汉子一起狂呼乱吼着冲杀过来,瞬间便将簇拥在猗卢四周欢呼的拓跋鲜卑西部豪酋杀了好几个。 双方猛烈冲撞、推搡、刀刀入肉,顷刻间死伤枕藉。 猗卢等人以祭台中央的篝火为防御阵形后方的掩护,可那些人简直都昏了头脑,甚至有人顶着熊熊烈焰绕过来,企图包抄后路。问题是那座数丈高的篝火何等炽烈?他冲到半途,身上衣物就被火焰烧起,变作了一个人形火炬,嗷嗷叫着乱跑。 此前的战斗中,独孤折右手三指被齐根切断,虽拿块毡布裹了伤处,但鲜血依旧沥沥流淌不止。这样子实在难以坚持作战了,不得不退在内圈喘息。他正觑着那人形火炬,于是箭步上前,索性一脚将之踢进了火堆里。 抽身回来,独孤折自己的额头上也被燎起一串大泡。他向猗卢高声咆哮道:“他妈的,这些人都疯了么?猗卢大人,这鬼地方不能待了,咱们冲下山去!” “下山?”猗卢冷笑一声:“这弹汗山是这么好下的?” 弹汗山的山巅能与山下相通的,只有众人清晨时攀援的那条蜿蜒山路。上山时众人还不觉得,此刻稍许向下打量,但见道路狭窄仅容一人,沿途密布怪石危崖,其险峻奇崛之处不由令人心悸。 山巅上众人并不都是杀红了眼睛的,也较为冷静者试图逃亡以自保。就在猗卢等人注视之下,便有一人疾步奔逃下山,却被他人从背后赶上,一刀搠了个对穿,随即惨叫着落入深不见底的深渊中。很显然,眼下拓跋鲜卑西部诸人尚能抱团勉强自保,若是踏上山道,则受限于狭窄的道路,勇武无以施展、互助更不可能,若有不谐,便彻底死路一条了。 “不用下山,再坚持一会儿!”猗卢咬牙道。他猛地冲向前方接连劈翻两人,片刻之后,又在敌人的惨嚎声中退了回来。几名在他援助之下得以歇息会儿的扈从连忙并肩向前,重新堵住阵线上的缺口。而猗卢将手中破损的长刀丢弃,反手拔出另一柄长刀:“诸位,只要再坚持一会儿!” 他的判断一点没错。 毕竟能够参与弹汗山祭天大典的,都是拓跋鲜卑族中位高权重的大帅,自始至终,祭台上的人数都不超过五百。再考虑到禄官和猗卢的扈从武士已在之前的决斗中死伤惨重,此刻癫狂乱斗的充其量二百余人。这些人的行动起初还有些目的,厮杀到后来,竟似是全都疯了,彼此挥刀乱砍。 每个人都在杀人,每个人都会被杀,每个瞬间都有人死亡。在这样的状况下,二百人并不是个很大的数字。 仅仅过了短短片刻工夫,弹汗山的山巅祭台上突然就显得空旷起来,零零散散地十几二十人彼此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在这样的距离上,哪怕手持长枪大戟也不足以给他人造成足够威胁,而曾经因为杀戮而沸腾的头脑,终于渐渐地冷却下来。 有人警惕地四处张望,有人露出茫然神色,有人身负重伤摇摇欲坠,随时将会死去,也有人在身边的尸体中发现了自己的亲朋好友,于是突然想到自己适才不知中了什么邪祟,猛地跪倒在地,发出不知是哭是笑的嘶声。 山风呼啸而过,祭台中央的篝火仍在熊熊燃烧。这座篝火如此庞大,数十里外都能清晰可见。按照往年的惯例,只有在祭礼完全结束之后,篝火才会渐渐熄灭。弹汗山的脚下,数以万计的普通鲜卑部众虽然格于传统无法靠近,却都在眺望着篝火。哪怕他们隶属于不同部落,却都翘首企盼着能有一位新的大单于出现,结束拓跋鲜卑东西二部分裂的局面。在这些淳朴的牧民心中,弹汗山是神山,祭天大典是神圣的仪式,而在祭天大典上受到神灵启迪的酋长们,必然会拓跋鲜卑选择出一位英明的首领。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想象得到,弹汗山之巅居然出现了这样的状况吧。 经历了第二度厮杀之后,拓跋鲜卑西部的酋长和扈从武士们还活着的也不过十人而已。众人顾不上收拾情怀,立即分散开去,检视着四处局势,以防再次生变。 猗卢转过身来,向温峤深深作了个揖。他摇头道:“这般局面实在是叫人羞愧。温长史、太真兄,我……” 没等他说几句,一名猗卢的部下指着祭台东南角嚷道:“看,那不是惟氏么?” 弹汗山祭台营建于近百年前,虽说历代拓跋鲜卑大单于都曾组织修缮,但毕竟时日久远,祭台饱经风霜雨雪,难免有些损坏之处。祭台东南角的石板便崩塌了几块,其下的土方也流失了许多,成了个丈许阔,半人深的大坑。此刻大坑四周的尸体正被人慢慢掀起,从尸体下勉力爬出来的,可不正是惟氏。 这惟氏身为弱质女流,更兼手无寸铁,居然能在祭台上众人不可理喻地互相厮杀之下自全性命,周身上下连伤疤都没一个,实在是机敏万分,运气也好到了极点。不过看她披头散发、眼神惊惶的样子,全无半分原本的神韵威严,简直就像是个被掠卖的女奴。 猗卢顾不上与温峤攀谈,疾步奔向祭台东南。他伸手过去,将惟氏搀扶起来,话声居然少有的柔和:“辛苦你了。” 而惟氏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猗卢的面容,许久之后紧张神色才渐渐褪去。拓跋鲜卑中部的实际掌控者、前代大单于猗迤之妻、被部民视若神灵的巫女如释重负地拜倒:“为大单于效力何来辛苦。总算及时杀死了禄官,不曾辜负大单于的重托。” 猗卢愣了愣,仰天大笑。 而温峤唯有苦笑不已。 禄官收买了数十名神巫,以为足可成为祭天大典上扭转乾坤的手段。可惜猗卢比他想的更远,更周到。之后禄官要继任大单于,终须惟氏为他完成仪式。仪式上的酒,自然是毒酒,而禄官用来割臂取血的利刃,更是见血封喉的毒刃。猗卢早就算定了,当禄官占尽上风的时候,他只需恳求自己出面维护一时即可……亏得自己这般搏命地为他求恳! 禄官之死所引发的骚乱,确实出乎猗卢意料之外。祭天大典已然进行不下去了,但这算得什么?旧规陋俗合该被抛弃。各部酋长渠帅死了十之**,又有什么关系?这些人本来就是猗卢整合诸部的障碍。新任大单于需要的,是一个崭新的拓跋鲜卑。 是 由】.( ) 第二十二章 鼙鼓 div lign="ener"> 永嘉元年七月,拓跋鲜卑东部大人禄官召集诸部大会于弹汗山,一则举行祭天大典,二则决定拓跋鲜卑大单于之位归属。拓跋鲜卑西部大人猗卢、中部首领惟氏、八部国人首领、三十六国、九十九姓附从部落酋长渠帅尽数与会。大晋并州长史温峤、幽州从事段匹磾并来观礼。 祭天大典对于拓跋鲜卑的普通部民来说,更有着宗教上的神圣意义。大典期间,除东西二部的直属武力各自占据险要,不嫩轻举妄动以外,普通部民多有携家带口、驱赶着牛羊前往弹汗山脚下观瞻,粗略估计人数将近二十万。 这样的规模,称得上北疆多年来少有的盛事。错非是势力强大如拓跋鲜卑者,哪里能有如此声威。 然而二十万部民翘首期待了三天三夜,却盼来了一个令他们无法接受的悲惨消息。据下山来的少许酋长说,此番大典上,原本西部大人猗卢顺利接任大单于之位。但由于东部大人禄官在典礼过程中突发暴病身亡,隶属于东部的诸多贵人因而悲痛成狂,彼此持刀互斗,猗卢大人与惟氏几乎不免,各部酋长渠帅则死伤殆尽! 北人生性拙朴,底层部民虽然生活困苦,平日里却是将部落酋长尊奉若神的。突然听到诸部酋长渠帅一并身亡的消息,顿时心伤欲绝,个个捶胸顿足,哀恸号哭之声遍野。这些部民本无见识,一旦族长身死,俱都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抬眼眺望弹汗山,又恍惚觉得这座神山不知蕴含了什么可怖之极的事物,否则何以带来如此灾祸? 人心惶惶的时候,只有回到熟悉的环境才会稍觉安定,这是人之本性。于是数个时辰之后,无数鲜卑牧民擦干了眼泪,纷纷启程赶回自家草场去,再不回顾。普通鲜卑人也没有什么收尸安葬之类的繁文缛节,待到猗卢下得弹汗山来,便只看到数十万鲜卑族人轰然而散,并无一个半个留下来祝贺新任大单于。 猗卢性格坚毅,对此丝毫不以为意,只是纵骑径回盛乐本部。他并不认为可以仅凭一个大单于的名号就能让各部俯首,但依托拓跋鲜卑西部的实力,再加上大单于的声望,便足够他以强有力的手段整合各部了。晋人不是有那么句话么,“必也正名乎”! 温峤在弹汗山上很是受了皮肉之苦,他毕竟是个书生,这时再也坚持不了,乘不得马。众人只能在两马之间架设布兜,载着他前行。与温峤作伴的重伤号是王浚的使者段匹磾,这个友善的年轻人右腿受了重伤,纵使康复,日后只怕也删不得战场了。 因为这两人拖累,猗卢一行西归的速度稍慢了些。好在弹汗山的位置介于东西二部之间,距离猗卢的根据地盛乐城不远,次日早晨路程就已过半。 午间歇马休憩时,猗卢与温峤、段匹磾二人攀谈。他新任拓跋鲜卑大单于,正是急需大晋给予认可的时候,故而言辞十分热情。正说得愉快,却偶然间发现某个部落的牧民在见到众人时眼神闪烁,似乎有什么事情隐瞒。 猗卢当即将那些牧民招来询问。几个牧民战战兢兢地跪倒禀告,原来草原上不知何时遍传妖言,都说他与惟氏合谋,在弹汗山上毒死了禄官,为了掩盖此事,又屠杀诸部酋长。此等人岂能担任大单于,实乃拓跋鲜卑阖族上下的公敌。 这便不由得猗卢不大惊失色了。他与惟氏的密谋,是在极度机密的情况下进行的,为了瞒过老谋深算的禄官,可以说做足了掩饰工夫。即使到了现在,知晓此事的也不过弹汗山上侥幸逃生的十余名心腹而已,就连段匹磾也对此一无所知。如此隐秘之事,怎么会被传播出去,又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传遍了草原? 更令猗卢暴怒的是这传言的最后一段。说他与惟氏合谋毒杀禄官倒也罢了,事实本来如此,大丈夫敢作敢当,谅那些鼠辈也不敢有什么异议。但禄官死后,弹汗山上刀兵再起实在是出于阴差阳错,那些酋长们莫明发狂,害得猗卢等人死伤惨重,连他自己都几乎丧命于刀下。他何曾为了掩盖此事而屠杀诸部酋长了?这传言,分明是要将自己与拓跋鲜卑各部相对立,是要掘断拓跋鲜卑大单于受命于天地神灵的根基啊! 一天之前,猗卢站在遍布尸身的弹汗山山巅祭台上就任拓跋鲜卑大单于,只待建官署、定秩序、引用晋人制度,从此将散乱不堪的拓跋鲜卑整合成号令如一的整体。当是时也,猗卢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但现在他猛然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头落入陷阱的猛兽,虽不曾发现猎人躲藏在何处,却已经明了自己所处的形势恶劣之极! “可恨!可恨!”想到这里,猗卢简直无法遏制心中的暴戾之意。他吼叫如雷,挥起马鞭乱舞,立时将那几个牧民抽得连声惨叫,皮开肉绽。看这情形,几乎要活活地鞭死这几人才会稍觉解气。 草原上的酋长们对于部民生杀予夺,驱使如狗,打死几个只是寻常事尔。倒是温峤于心不忍,出面劝得猗卢冷静下来:弹汗山上出了这样的大事,猗卢大人想要平稳继任大单于,根本已不可能。如今又除了这般恶毒的谣言,想必众人无不切齿痛恨,但偌大的草原上,牧人们奔马来去毫无阻碍,根本无法钳制悠悠之口。纵使杀了这几个牧人,又有什么益处可言?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回盛乐,站稳脚跟,以防不测之事! 猗卢焦躁地原地走了几个来回,向温峤、段匹磾施礼道:“既如此,留下几个精细的汉子,陪着两位慢慢走。我立即出发,火速去往盛乐!” 说罢,猗卢立即上马,一溜烟绝尘而去。 猗卢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在祭天大典之后,拓跋鲜卑的局势如高山落石,急转直下,突然间就恶化到了他事前根本不曾预料到的程度。 先是东部数一数二的强族未耐娄部宣布与宇文部联盟,脱离拓跋鲜卑,数万部众启程迁往辽东。 随后原系猗卢直属的白部鲜卑与河西铁弗匈奴联兵东向,大掠盛乐以西的数百里膏腴之地。 再过数日,没鹿回部以拓跋力微窃据故土、谋害部落先祖窦氏为由起兵,聚众两万横扫上谷以北。 再有代郡以北的六个部族痛陈猗卢弑叔夺位、滥杀各部首领,随即联合起事,兵锋却不向盛乐,而是直逼势力衰微的拓跋鲜卑中部。 类似于这样的消息,很快就使猗卢听得麻木。月余时日间里,在弹汗山山巅祭台上的那狂乱一幕,似乎在整片广袤草原上重演。不知多少部落举兵,烽烟四起,鼙鼓动地,战士闻风而动,奔忙如蚁。弹汗山上的惨剧对于尊奉神灵的鲜卑人来说太过震撼,或者是出于自保、或者是出于野心,一人又一人拔剑而起,最终酿成了拓跋鲜卑有史以来未曾有过的大叛乱。 拓跋鲜卑数百年经营,自幽都而至大泽、自大泽而至匈奴故地,经历千难万险才建立起强盛的政权,极盛时拥众四十万、据地数千里、附从部落数以百计,俨然是鲜卑族中执牛耳者。但猗卢万万没有想到,在他继任大单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拓跋鲜卑的半壁江山就已经崩塌了! 是 由】.( ) 第二十三章 仓曹 div lign="ener"> 拓跋鲜卑陷入大乱的一个月,正是代郡欣欣向荣的一个月。依靠邵续所提出的“理民、抚民、用民”三策,代郡的局面迅速安定下来,并以令难以想象的速度发展。 雄踞萝川平原的代王城大营、祁夷水下游与漯水交界处的勇士堡大营,这两个重要的据基地都已经初具规模。以原木搭建的各种临时结构逐步被更可靠的夯土包砖建筑所取代,处处深沟高垒、十分严谨。几处防御核心建筑如鹰扬将军府、武库等,都以石料加固。两处大营合计收拢了超过四千户的民众,并控制了祁夷水两岸的数万亩耕地和用来容纳附从胡儿的六处草场。随着散落于各地的流民逐渐依附,这几个数字都还在不断的上升中。 在两处大营以外,晋军又依托高地、河湾等特殊地形,先后营建了简易的戎台二十四座。每座戎台同时也是一处军屯据点,以一屯五十丁为人手保障。以戎台为节点,代郡范围内任何一处的重要军情传递到大营,都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为了便于兵力调动,祁夷水、壶流河、漯水的几个适合地点上,还修建了若干码头。这工程可不简单,要建的完善更非一日之工,何况正当夏季涨水,水流汹涌的时候?故而暂且先行勘定适合通行的河道,再按着水位于河滩上清理出简易平台,能够容纳木筏靠泊即可。 为了这些工程,鹰扬将军治下的胡晋各族百姓都付出了辛苦劳力。合计六千余户胡晋家流民之中抽调出了壮年男子四千余人,而作为基本武力的七千铁骑里,也有超过三千人被调动到工程队伍里。此外,还有壮健妇人数百被指派来干些轻松活计。这些劳力中,大约三千人分在代王城和勇士堡两处,一千人奔波于各县修筑戎台,数百人被发往深山砍伐原木、采取石料,其余的主要负责平整道路、整顿田亩等事。 高强度的劳动从日出到日落,全无止息,而由于晋军的粮食库存有限,他们每日的饮食也只能勉强果腹而已。好在代郡太守府事先发布文告,凡晋人百姓响应徭役的,日后分配田地时,将会获得每人十亩上田的额外优待;而胡人则有权在部族中优先挑选牛羊牲畜,部落头人不得干涉。 代地沦于胡人之手的数十载,便是汉家百姓流离失所、为奴为婢的数十载。能够恢复自由之身,重新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便是天大的喜事,哪里还能有什么奢求呢。而对于底层的胡儿来说,他们的生活从不曾因为首领们四处劫掠而获得过半点改善,只有鹰扬将军才给予他们与付出匹配的收获。 因为这个缘故,百姓们对于徭役的热情居然相当高涨,极少有敷衍怠工的事情发生。最初几天里,甚至连续出现了数次民夫过于勤力而晕倒的事件,有一次几乎闹出了人命。为此,陆遥大发雷霆,严厉处罚了带队的士卒,又紧急派遣了人手沿着几条河道捕鱼,每天炖煮鱼汤之类给民夫们补充营养,还将两个大营里的老弱妇孺组织起来,漫山遍野地摘取野菜、土薯之类用于加餐。 这些对于陆遥来说,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却赢得了许多百姓发自内心的感谢。而当他们通过自己的双手劳作,将营寨一处处建起来,田地一片片平整下去以后,那种亲手建设家园的自豪感和归属感也就油然而生了。 各项基础设置建设进展顺利,而相比而言,军国大计所需的粮、铁二项筹措起来就有些难处……其实简直都说不上筹措,简直是有出账没进账,如流水一般的花销出去。 鹰扬将军府里一处葱茏林木深处,有座四方型的围楼。这座楼建筑在原先代王宫城里的武库旧址之上,约有百步见方,地基以生土夯筑,楼高两层,外圈除了一道大门外,别无窗棂,墙体四角更用条石加固。这楼宇乃是将军府中贮藏武器、粮秣、财货物资的所在,最是紧要不过。平日里常驻有精兵百人,战时足可容纳五百人坚守作战。 自从歼灭萝川贼,占据代王城之后,陆遥便将大量物资积存于此,并特意下令,指明这一仓库的物资非系特殊情况,绝不得擅自动用。可他委实不曾想到,仅仅过了一个月,便不得不来发运库中存放的物资了。 俗语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陆遥挥军入代郡,身处群胡环伺之地,与冀、并等州远隔群山,获得支持本就不易。如今所拥有的全部物资几乎都是历经苦战从敌人手中夺来的,更不能轻易耗费。可是这月余时日里开支巨大,两处大营的库房都已空空如也。眼看着拓跋鲜卑的局势日渐混乱,陆遥将欲有所举动,只能启用这批战略贮藏。 说来好笑,陆遥的将军、太守僚属,都是急就章的临时任命。除了一个邵续,上上下下都缺乏必要的经验,以至于具体行事过程中常有疏漏。陆遥此番前来提取仓储,竟然忘了通知鹰扬将军府中那位兼管比曹与仓曹,主郡内财物核检、物资收发统计的实权人物,这一来可捅了娄子。 片刻之后,新任比曹、仓曹掾怒气冲冲而来,完全没想到要维持自家风姿。只见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啪”地一声将厚厚的账簿拍在陆遥面前,气哼哼地道:“你看看!看看!这是五千多户百姓每日的伙食开支、这是铁工场和石场、木场的维持开支、这是各种兵器、甲胄、马匹、车辆甚至还有楸镐工具之类补充的花费,还有这项,是七千军马每日的伙食、犒赏、奖励、贴补!这四项,都是大开销,不知维持起来多么艰难。昨日你居然还当众承诺从优给付,比原先的数字再涨三成?这样一来,过两个月各处仓廪就全空了!陆太守!陆将军!你再调走最后的这点物资,叫我胡六娘怎么办?秋收之前,大家就靠餐风饮露过日子吗不跳字。 代郡正处百废待兴的时候,各项事务千头万绪,单靠邵续一个根本忙不过来。于是陆遥陆续辟除了好几名掾属以分担。又因代地士族稀少,许多职务都由武人兼任。比如刘遐担任都尉,负责郡民的军事训练;而朱声则主管贼曹和决曹,全力确保代郡内外的治安事务。这样的情况下,提拔一个女人来担任仓曹和比曹掾史,似乎也不那么令人诧异了。虽然这女人半载之前还是太行山上最大的绿林山寨魁首,可又有谁会在乎呢。 以胡六娘一边治理伏牛寨、一边周旋于太行东西各家势力的手段,主持代郡的仓储收发统计等事倒也不难。自就任仓曹掾以来,她便很有些乐在其中的意思,任事格外用心。眼下突然听说陆遥将要调动将军府最后的库存物资,顿时便前来劝阻。 当年伏牛寨的胡大寨主跺跺脚,半座太行山都要打颤。就连竟陵县主要往并州一行,都得仰赖她的手段。虽说伏牛寨被匈奴人攻陷之后,她不得不率众依附于朝廷,颇有些落魄了,但她发起怒来还是那么不管不顾,简直还是把陆遥当作昔日太行山上的败兵看待,丝毫都不顾忌上下级的地位差异。 “胡曹掾莫怒。”陆遥也没有当真将这位巾帼英杰视作寻常下属,他叹了口气,将账簿合上,递还给胡六娘:“今日要从仓中调拨大笔粮秣物资分发到军中去,非系陆某胡来,确是有缘由的。实不相瞒……代郡军马将动!” 是 由】.( ) 第二十五章 草原 div lign="ener"> 晋军由代县向北,经过当城,渡过汹涌的滦水,然后折向东北方向直抵广宁郡的潘县。在潘县城外宿营一日之后,他们继续向北,逐步进入重重山岭掩护之下的坝上草原。这片广袤草原是阴山、燕山交汇之处,也是万里瀚海的最东端。一路行来,只觉地形持续高隆;放眼四望,但见天高气爽,芳草如茵,远处山峰如簇,白雪皑皑,碧水回环,犹如玉带围绕,更有茂密森林分布其间,长风吹动时激起松涛阵阵,令人心旷神怡。 大军在复杂的地貌之中逶迤而行,千军万马分道向前,仿佛数条黑色的巨龙在苍茫山野上飞翔。起初,将士们驰马于高坡时回首极目远眺,还可以望见南方的代、上谷、广宁三郡的连绵原野,隐约间可以分辨出原野上阡陌相连,似乎还有农夫如蚂蚁般辛勤劳作耕耘。随着大军一直向北,渐渐地,那些耕殖景象便淡出了视线。举目所及,唯有一望无垠的莽原草海;四面强风席卷,吹得牧草唰唰轻响,有些獐子、黄羊愣愣地抬头,较远处偶尔还会传来野兽的咆哮。 代地以北一线,乃是千百年来游牧民族南下侵袭的要道,也是汉家儿郎奋起反击的通途。前汉时的名将卫青、霍去病、李广,曾经几度由此向北与匈奴鏖战。行军至此,已完全进入到了草原游牧民族的势力范围,因而全军上下都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警惕。 这种警惕性,是这支军队在过去的不断胜利之中凝聚出的,几乎已经成为将校们的本能,完全无须陆遥多做吩咐。丁渺仔细地观察着周围地形,连续发号施令,额外在大军行进方向的左右两侧山脊加派了斥候队伍。随即,他本人也带着若干名剽悍的部下打马向前,参与到全军最前锋的哨探中去。而担任陆遥副将的薛彤则有意收拢了中军和后军的距离,并将一批要紧的辎重车辆纳入中军本队的保护之下。作为全军最主要的突击力量,刘遐的精锐骑兵虽然看似轻松自在,却已经自然而然地把缰绳勒紧在手臂上,做好了战斗准备。 陆遥所属的四名大将之中,唯有沈劲不在他视线范围内。这位斗志过于旺盛的猛将此番被安排在后军,负责据守沿途的关隘要地,保障大军退路。他的位置距离中军较远,但陆遥确信,这位经验丰富的将领必定能不折不扣地完成任务。 丁渺、薛彤、沈劲、刘遐,还有更多的将士,都是通过一次次的战斗所纠合起来的精兵猛将,每个人都有超出寻常的才能,即兵法中所谓“六军之善士”也。只需要“各因其能而用之”,便足以克敌制胜了。能与他们共赴沙场,陆遥深深地感觉到幸运。 陆遥自太行山中“苏醒”之后,最初几次临敌作战,多依赖自己高超的武技和敢于殊死决斗的勇气,用兵也往往选择以小股精锐部队奇袭陷阵。然而这也如兵法所言,“直而有虑,勇而能斗”不过是千夫之将的器宇,想要拥万众、十万众横行天下,需要的可就复杂多了。 随着两世的记忆日渐融合、麾下部伍的规模日渐扩大,如今的陆遥与半年前的他已然不同。他自觉并不是那种天生的将才,所能做到的,只是倾力于严谨扎实的治军之道。故而无论是战时、平时,他都严格练兵不懈,在短短时日内就将成分复杂的代郡兵锤炼成了一直令行禁止、肃然森严的铁军。 哪怕是在各路统军大将频繁调动兵力、传令信使奔忙的时候,将士们也丝毫不乱,保持严格的缄默快步行军。唯有萧萧然马鸣此起彼伏,显露出马背上骑士略有些紧张的情绪。 俗语常说:兵过一万,无边无涯。陆遥此番尽起代郡之众北上,强兵近万,更有骡马无数,整支队伍向两翼、前后伸展,绵延十数里之遥。随着他们的行进,隆隆的脚步震动大地,仿佛天际阵阵滚雷,立即使得附近的几个胡族小部落发觉情势不妙。 大约到午时前后,各处斥候都回报说,发现了在远处觊望军势的胡人探马。 这些小部落大都属于拓跋鲜卑附属部落的分支,换言之,便是附属部落的附属部落。彼等大概三五十落为一个团体,规模既小,消息也相对闭塞。根据朱声先期派遣的探马回报,他们似乎还没有明显地受到拓跋鲜卑乱事的影响。虽不能确定彼等是否保持着对拓跋氏族的恭顺,至少并没有主动参与乱事的迹象。 陆遥此番出兵北上,凭皆得是响应并州越石公号令,扶助正统大单于猗卢、维持拓跋鲜卑局势的名义,从这个角度说来,那些胡儿们算得上代郡军的同盟。可惜,正如后世某超级大国总是打着普世价值的旗号行霸权主义之事,陆遥从没打算把鲜卑人当作盟友。 当斥候们请示该如何处置那些胡儿部落的时候,陆遥的视线在随侍身边的将校们面上一一掠过,随手点了一人:“倪毅,你去!” 有些跳脱的蜀郡人倪毅,亲身体会了蜀中、关中和中原战乱,拥有叫人匪夷所思的坎坷经历。作为乞活军的一员,他在邺城投入陆遥麾下。代郡战事中,虽然他与古板的罗马人图里努斯性格不合,但两人都是军事经验丰富的军人,数次携手带领本部士卒取得优异表现。两人凭此得到陆遥的青睐,图里努斯不久前转任陈沛的副手,倪毅则被拔擢为直属鹰扬将军的队主。 邺城之战时,还只是一名什长的倪毅亲眼目睹陆遥横绝战场的英姿,早已对陆遥钦佩的五体投地。如今既蒙将军厚爱,他又是感激,又是振奋,日思夜想的都是怎样立功报效。 听得陆遥点将,倪毅高声应喏,拨马出阵。 倪毅的个头较常人较矮些。对此他嘴上不说,心中隐约总有些不忿,因而特地求恳了许多同僚,才挑选得一匹高头大马为座驾。他一马当先向前之时,略有些憨傻的老部下阿多替倪毅扛着惯用的大斧,紧随在后奔跑着。除了阿多以外,倪毅的部下以乞活旧部为各级骨干,充实以杂胡和乌桓,共计两百人,步骑各半。 两百步骑向东面前进,快速横越过东面的丘陵。途中,骑兵左右展开队列,仿佛巨大的羽翼般向几名隐藏在乱石荒草中的探子包抄过去。 晋军来得太快,几名探子起初还不以为意,发现自己成了晋军的目标之后,才突然慌乱起来。他们呜呜呱呱地叫嚷着,从灌木丛后面牵出无鞍无鞯的马匹,想要逃窜。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其中有一人大概是昏了头,夹马走了几步之后,竟然转身拿出弓箭来射击。随即一道箭风利啸着从倪毅的耳边掠过,带落了几缕发丝。 这是找死么? 这一定是找死吧? 倪毅愣了愣,随即勃然大怒,猛催马冲了过去。他的骑术寻常,但能在无数次的出身入死之后幸存之人,自然有他独到的手段。十数丈距离转瞬即过,马匹的冲力叠加在掌中大斧之上,立刻形成了极其可怕的杀伤力。 二马错镫之时,斧刃斩断弓背、割裂肌体、劈碎骨骼的声响同时迸发,那名敢于射击朝廷军官的胡儿满腔怒血喷洒出丈许方圆,从肩膀到腰都被劈成了两半。 是 由】.( ) 第二十七章 何云 倪毅的地位还远不足以参与核心将校的军议,但他对陆遥将要采取的策略却判断得准确,承担扫荡坝上草原任务的部队确非仅止于他这一支。之后的几日里,代郡大军每日行军不过二十里,沿途用辎重车辆与步卒相间,骑兵往来游曳戒备;而夜间驻扎之处必然深沟高垒,兴建牢固的营寨加以防御。与此同时,陆遥本部的骑兵队伍、丁渺的斥候轻骑和刘遐所部铁骑则轮流出击。 在这一系列的战斗中,陆遥的老部下何云、在箕城整军时远来投效的英武青年楚鲲、久经坎坷终得出头之日的乞活军旧部倪毅、在邺城建春门与陆遥并肩苦战的并州战士姜离……这些来自于天南地北,而同在陆遥手中得到提拔重用的队主们,都获得了独立领军作战的机会。很显然,鹰扬将军得以借此审视新任将校们的领军才能;同时,这也是清理坝上各部胡族、充实自身实力的有效手段。 在坝上草原游牧的胡族部落,主要是拓跋鲜卑东部下属的诸多种类。由于拓跋鲜卑历年来东征西讨,因而有许多部族被征服后迁徙至此。以规模而论,这些部族大的有上千落,小的便如倪毅收编的那些,不过十几落而已。以血统而论,彼等不仅包括乌桓、匈奴、敕勒遗种,甚至还有濊貊和扶余族的别部。许许多多的部落交杂混居在一起,虽然渠长自统其众,保持一定的独立性,但岁时朝贡,共同服膺于拓跋鲜卑东部大人禄官的管理,即拓跋鲜卑部族联盟外围的所谓“四方诸部”是也。 一个月前,禄官在祭天大典上暴死,许多鲜卑豪酋大帅也丧命在弹汗山颠,这使得拓跋鲜卑东部各族陷入了骚乱。属于濊貊和扶余支脉的六个较大部族立即发起暴动,向北攻击鲜卑各族,试图打开回归本族的通道。剧烈的战斗由此在坝上草原北部边缘,也就是弹汗山东麓到濡水源头一线猛烈展开。 在此情况下,坝上草原南部便出现了少有的真空状态。六大部族既去,还停留在此的都是些极弱小的零散部落。这与两个月前的代郡倒颇有些相似之处。而陆遥用以临敌的军力,较之当时何止强盛十倍?一时间,草原上的形势说是有若泰山压卵也不为过。 代郡军的将士们几乎完全复制了此前陆遥扫平代郡的经过。一方面是攻击、挟裹、打散、整编,如此周而复始的高强度军事行动;另一方面,则是威吓、利诱、赏赐、惩罚之类的治军手段。经历了代郡战事之后,许多将校都已经顺利掌握了整套流程,他们率领着麾下胡晋混编的强悍骑兵往来纵横于草原之上,仿佛是细密的篦子那样,将坝上草原的南部数百里方圆梳理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时刻都高举着大义名分的旗帜,时刻都宣扬着自己是为了支援正统的拓跋鲜卑大单于而来,只求剿平叛逆、恢复草原上的安定。但实际上,这支晋军的所作所为,不像是汉家朝廷的兵马,倒类似于千百年来入塞掳掠的胡族匪徒,其手段之干脆利落,几乎令胡儿们都难以想象。晋军所到之处,大量的鲜卑壮年男丁被编入军队中,随即在后继战斗中成批死去。剩余的部民和他们所放牧的牛羊畜群则被威逼着迁徙,纳入到晋军管辖之下。 滞留在坝上的鲜卑部落虽然零散,但聚合在一处的总量却颇可观,晋军本队的规模由此剧烈膨胀,不得不先后组建了三个大营,来管理这些掳掠所得。受此拖累,每日里的行军速度更加缓慢,简直就像一个臃肿的胖子在草原上艰难移动。 各部骑兵轮流出击扫荡坝上鲜卑部落,进入坝上草原后的第六天,轮到的是何云和他的下属骑兵们。 毋庸讳言,身为追随陆遥多年的老部下和一起在大陵惨败后逃亡的同伴,何云与陆遥的关系格外亲厚些。这份情谊令许多将士暗中羡慕,当然也有人背地里表示不屑,总觉得何云并非靠着真实的才能出任军职。对此,何云也隐约有所感受。因而他竭力把握住每一次战斗的机会,力求展现自己的军略和武艺,以显示自己足以胜任。 这一次出兵扫荡,何云凌晨就率部出发。他们大胆地穿插前进,渡过濡水的两条支流,一直向西,直抵弹汗山西北的湖沼地带。经过仔细搜索,沿途收拢了三个小部落。整编这三条漏网之鱼耗费了不少时间,期间还杀死了将近百名意图反抗的鲜卑人。直到次日黄昏时,他们才风尘仆仆地返转回来,与大军汇合。数以千计的牲畜和数百名鲜卑族的男女在他们驱赶之下拥入营地,随即被分散到几处木栅围成的围栏里去。 与负责看守此处围栏的青州益都人李焕简单交接之后,何云拨马向陆遥的大帐去。他已经估算过了,这一次抄掠的收获相当不错,而损失则可以忽略不计。这样的成果已经足以在同僚们面前露脸了,这使得何云既兴奋,又自豪。毕竟他还是个未至弱冠的少年人,想到能够因此得到陆遥的夸赞,满脸的喜色更是难以压抑。 八月底将近初秋,日落得比夏日要早,酉时刚过一刻,远近各处已有火把点起照亮。由此则显出鲜卑人营地里暗沉沉的,形成巨大的反差。 一行人策马从木栅旁经过,忽然听到阵阵低沉悲哀的呜咽声随风飘散。何云神情一动,勒马靠近木栅。围栏里并无帐篷之类设置,许多鲜卑人或躺或蜷地和他们珍视的畜群挤在一起。围栏边缘的角落里,一名年过花甲的老妪蜷缩在羊群环绕之间,不顾血迹污秽地将一颗眉眼狰狞的头颅抱在怀里,不断亲吻着、用颤抖的手抚摸着,泣不成声地发出悲鸣。坐在老妪身边的是两个鲜卑孩童,满脸污迹掩盖了他们的表情,只有仓皇的眼神清晰可辨。其中一个较小的幼童突然起身,似乎想要去拥抱那老妪,却又被老妪怀里的首级吓到,咧了咧嘴,哭了起来。 那颗头颅何云认识,正是今日被他亲手杀死的一名鲜卑牧人。这鲜卑牧人在为自己引路的时候有些异常犹豫,为了避免万一,何云当即将其斩杀了。何云原不认为自己的处置有什么不妥,可是看着眼前景象,他突然间觉得心头沉重,有些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千百年来,北疆胡族南下掳掠杀戮的次数不可胜计,因胡儿的暴行而死去的晋人数量也不可胜计。何云在并州鏖战无数场,日思夜想的不过是杀胡二字罢了。然而在战场上与胡人对决是一回事,像这般趁着胡儿势衰的机会大肆扫荡其部族,似乎又是另一回事。晋人是人,鲜卑人也是人。他们都有父母妻儿,都向往温暖安适的家庭。更何况,俗语说冤有头、债有主,而这些鲜卑人不过是胡人之中的弱小种类,此前与晋人几乎毫无交集可言。看着这些老弱妇孺的哀恸之态,何云突然感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竟和自己一向仇恨的胡儿并无不同。 他不想再听到这哭声了,于是匆匆催马,向陆遥所在的中军主帐疾驰。 陆遥正在伏案研究地形图,或许是朱声部下的探子们又报来新的军情,他手持笔墨,正往地图上添加一行行注释。看到何云赶到,陆遥点了点头,很是欢喜地令他进来。 报名、入帐、缴令。何云一丝不苟地完成这些动作,鲜卑人营地里低徊的哭声却总在脑海中萦绕着不去,让他感觉到头脑混沌。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将军,咱们这次征伐鲜卑,究竟是为了什么?”rs( ) 第二十八章 卫操(上) 出兵北疆草原之前,代郡军曾举行过誓师大会,陆遥以下大将悉数出场,将协助拓跋鲜卑大单于剿灭叛逆的任务告之全军将士。但何云从追随陆遥之后便颇历坎坷,毕竟培养出了点见识;他问的,自不是这摆在明面上的的口号,而是这些日子晋军刻意如此作为的真实意图。 或许因为何云乃猎户出身,非属世代从军的将门子弟,所以他素来有些心软;在邺城时,便曾为了萍水相逢的小侍女夭亡而伤痛,适才目睹了鲜卑族妇孺的惨状,似乎也引发了他的恻隐之心。在何云看来,晋军只顾着四处攻打零散部落、掠夺畜群乃至妇女儿童的举动,实与想象中的王师风范大有不同,因此才会按捺不住地向陆遥发问。 但这个问题不用说有多么突兀。 军伍之中上下有序,讲究至事不语,用兵不言,更有“犯之以事,勿告以言;犯之以害,勿告以利”之说。自古以来,军事机要都只掌握在高级将领手中,至多予基层将士以筛选后的信息。这不仅是为了保护机密不被泄露,也是保障士气和斗志的必须做法。此番出兵草原,具体的作战目标、作战计划,都是陆遥、邵续、薛彤等聊聊数人密议的结果,绝非是区区一个队主所能贸然询问的。 话一出口,何云本人也立觉不妥,于是有些惶恐地避席施礼道:“将军,是属下失言了。” 然而,他虽躬身拜倒,却迟迟未能得到陆遥的答复。除了笔锋与纸张接触的沙沙声以外,那位鹰扬将军并无只言片语。 如今的陆遥气势渐重,已不同于昔日落魄的并州军主。当他沉默不语时,就连身为他老部下的何云都感受到了其生杀予夺的威严所在。何况陆遥治军赏罚分明,有功则大力提拔,有过则毫不留情地处置,如何云、朱声等人,都曾有过遭到贬斥的经历。何云可不希望在如此重大的军事行动前被剥夺建功立业的机会。仅仅是片刻工夫,何云便额头见汗,越来越紧张。虽说军帐以外仍有鲜卑平民的哭泣声隐约传来,可他再管不得那些了。 似乎过了许久,才听到陆遥带有几分嘲讽的话声:“你是鲜卑人么?” “不是……属下是晋人……”何云狼狈不堪地道。 “是么?我还当何队主是入塞鲜卑后裔,特意来草原上寻根认祖呢。” 这话有点重了,何云的娃娃脸顿时挣得通红,亢声道:“将军何以如此挖苦……” 陆遥啪地一拍案几,怒骂道:“既然你不是鲜卑人,操那份闲心作甚?出去!” “是!”何云面红耳赤地退出帐外。 看着何云的身影消失,陆遥苦笑着叹了口气。 随着陆遥所部势力的迅速扩张,许多才武之士被拔擢为各级骨干。相比而言,无论是军略、武艺,何云都算不上其中特别出众者。但陆遥始终重用他,并授他以统领亲卫兵力的高位,这并非出于故旧情分;而恰恰是是因为虽然经历多年的厮杀征战,何云依然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对陆遥来说,偶尔表现出心地柔软的何云,远比那些只知道奉命杀戮之辈值得信赖。既如此,对于何云时常表现出的软弱一面,陆遥也只有容忍了,至多如适才这样,稍稍加以威慑而已。 此番兵进草原的真实目的,本就是为了掳掠。须知代郡地广人稀,着籍户口极少。若在作战时,固然可以尽起胡晋各族男丁,纠合成接近万数的军马;但可用于平时农耕、畜牧、水利等劳作的人力却始终不足。 仅以邵续所规划的灌溉工程为例,需要借着秋冬季祁夷水流量降低的机会,利用河流中央的沙洲修建拦河水坝,抬高上游水位后,通过河流两侧的斗门、闸门不断分水,引流灌溉萝川平原的上千倾良田。按照邵续的估算,此项工程完工之后,增加的粮食产量足以养活五万人。可是由于人力匮乏,这项工程至今都没能启动,邵续只能带几百壮丁修筑了码头去。 人力不足,则粮秣物资的产量底下;粮秣物资的产量低下,同时限制了人丁的滋长,这是个令人不快的循环。在接手了代郡各部零星开垦的耕地之后,晋军自给自足毫无问题,由于大量牲畜可以充作肉食,陆遥甚至能够动员大军北上作战。但这远不能使陆遥满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晋的未来,同样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经过数百年的积累,北疆胡族的力量已经庞大到了什么程度。强烈的紧迫感每时每刻都笼罩着他,逼使他用更加激进的手段来扩充实力。 禄官暴死之后,拓跋鲜卑陷入混乱局面,许多原本受到拓跋氏本族约束的胡族部落彼此攻伐,假以时日,必然会有主动南下的。与其到那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利用这个机会攫取利益。并州的越石公、幽州王彭祖都作此想,故而相继出兵,以强大兵力插手草原纷争。而陆遥更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他决意一搏,趁着拓跋鲜卑的内乱波及北疆各族的契机,大规模掳掠人口、物资,最大限度地消磨鲜卑族的战争潜力!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必然充斥着杀戮和暴力,也不可避免地发生种种残忍行为,对此陆遥丝毫都不介意。或许何云心里会有些芥蒂,但陆遥确信,当他了解此行的真正目的之后,就不会那么别扭了。 陆遥将视线转回到身前的案几。案几上的地理图已被他涂写了许多处,密密麻麻地到处是笔划痕迹。在标识为坝上草原的区域里,南部有许多用小楷书写的鲜卑部落名,其中半数已被朱笔划去;而北部则只有两个部落名,普六茹氏和叱罗氏。 这两个部族,是拓跋鲜卑部族联盟的外围、所谓四方诸部中的强族。近代以来,两族彼此通婚,携手立足于坝上之北,与拔列氏、叶伏卢氏等部族共同瓜分了这片草原。因其渠帅不属拓跋氏本部诸姓,故而不曾参加弹汗山的祭天大典。当拓跋鲜卑东部各部落因猝失首领而陷入混乱的时候,拔列氏、叶伏卢氏等源出于屠各的六个部落立即举兵向西,意图脱离鲜卑人的管制,而普六茹氏和叱罗氏则借机侵吞了整片草原北部。 根据朱声所传递来,又经过邵续反复核实的情报,陆遥此番北上的真正目标正在这两个部落的掌控之中。那便是数十年来被鲜卑人掳掠入草原的晋人奴隶和他们的首领,前代拓跋鲜卑大单于猗迤的左右手、代郡人卫操卫德元。rt( ) 第二十九章 卫操(中) 两个月前,陆遥从邺城出发、前往代郡的道路上,曾经与率领大军南下与石勒作战的冀州刺史丁绍相遇。在那次会谈中,陆遥与邵续等人说服丁绍支持他们北上平定代郡,其中相当重要的一条,就是邵续与代人卫操的情谊。 卫操出身于代郡大族,少年时便以才略著称,名臣卫瓘担任征北将军时,以他为牙门将,作为心腹来应对与北疆胡族的折冲事宜。卫瓘死后,卫操便滞留拓跋鲜卑的领地,与同伴卫雄、姬澹等为历代拓跋鲜卑大单于效力,其本人曾出任辅相职务,族人卫雄、卫勒、卫崇等、乡人姬澹、段繁、范班等彼此提携扶助,也都执掌相当的权力。以晋人的身份却能操持胡族权柄,着实是近代以来罕见的异数。 卫氏宗族的根基在代地。邵续为成都王使者出使北疆时,与卫操结识,双方历年来多有书信往来,彼此情好莫逆。故而,陆遥征服代郡时,本拟借重卫氏在北地的力量。然而晋军进入代郡之后,经过多方寻访,却得到了卫氏宗族早已北迁坝上的消息。这无形中使得陆遥的军事行动增加了很多难度。至少,陆遥与慕容龙城决战时若得卫操相助,拓跋禄官所遣兵力的行踪,便绝不可能瞒得过陆遥耳目。 其实陆遥本人并不曾将胜负关键置于卫操一身,但与常山贼作战时的窘境,的确也给了他重大提醒。 虽然拥有后世的记忆,但现实情况如此驳杂纷乱,在陆遥记忆中那几部史籍的廖廖文字终究不能尽述。为了最大限度地维持这一先天优势,陆遥一直对侦敌工作给予特别重视。在并州与匈奴作战时,前后几次胜利都源于有效的侦察。到了代郡之后,由朱声负责的侦骑更是往来穿梭于各地。骑兵们观察河流、道路、山川的曲直走向,核定各处要隘之间的距离、高下,向牧人询问所属部落的规模、牧场的范围、首领的性格,跟踪各部落兵力的调动,核实各路军马的人数,最后将种种信息汇总至陆遥和邵续手中越来越详尽的地理图上。 这已是当代罕有的手段了,但还远远不够。与常山贼决战时,拓跋禄官以轻骑三千长驱来袭,竟然避过了方圆百里之内的全部斥候,几乎使得陆遥陷入绝境。如此情形,足证在面临着胡汉杂处的复杂环境时,现有侦察体系存在巨大疏漏。 兵法上说:“故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先知者,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又说:“故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厚于间,事莫密于间。”这是在强调,欲求战争的胜利,必须保障对敌情的充分了解。而提供敌情的有效途径,莫过于间谍。 此战之后,陆遥将原本负责斥候的朱声解职,许多将士都认为这是对朱声的惩罚,其实不然。陆遥痛定思痛,开始着手组建真正意义上的谍报机构。朱声在失去了队主职务后,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支持。 永嘉元年的七八两月,邵续忙于农田水利,胡六娘埋头于账册,丁渺薛彤等大将一方面组织军屯,另一方面抓紧整训兵马,而陆遥也非常之忙碌。他与朱声共同筛选熟悉北疆的得力人选,一一接见他们,亲自安顿他们的家属亲眷,确保他们的忠诚可靠,随后将他们派遣往各地。在剿灭代郡马贼的过程中,晋军缴获的物资除了粮秣钱帛以外,还有各种金银珠玉珍玩。那些是贼寇们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来的珍藏,但陆遥毫不吝啬地将之挥洒出去,尽数用以支持探子们的行动。 适合担负这种任务的特殊人才不是那么容易选择的,前后两个月里,陆遥一共派遣出了二十二人而已,主要的派遣方向是北方草原,出于未雨绸缪的考虑,也及于代郡东、南、西三面。这些间谍没有兵籍,不属于军人序列,也无须拥有多么了得的身手。他们将和寻常百姓一样,或者以放牧为业,或者游走各地行商,或者装扮成流民,在适合的地点定居。他们也不需要驰骋于战场来获得情报,而是听取流传在平民口耳间的各种留言、或者贿赂地位较高的官员酋长,来打探比较切实的讯息。 他们获得的信息,由朱声组建的商队来带返萝川,而陆遥亲自进行比照、核对和整理。这些事务负担不轻,但眼下实在没有适合的人选,陆遥只能亲力亲为。总算他曾经看过不少谍战剧,姑且依样学样地操作起来。 八月中旬的时候,最先前往代北草原的密探开始向萝川发送当地讯息。传讯之人姓马,本名甚是鄙陋,通常别人都称他为马二。此君是萝川贼寇马氏的远房亲戚,原为代郡广昌县里城狐社鼠首领谷二的副手,谷二被胡六娘狠狠收拾以后,这马某人骇得魂飞魄散,立时便改换门庭,又经胡六娘的介绍投入陆遥麾下。因为他在北疆多年,与胡儿打交道的经验丰富无比,更谙熟各种黑白手段,故而朱声禀告陆遥,给他的家眷发放了二百亩上田,又任命其子为代郡佐吏。因此得到他死心塌地的报效,甘愿前往代北草原打探。临行之前,陆遥与他谈话勉励,见他相貌颇是猥琐,与陆遥记忆中的某位谐星类似,又恰巧姓马,于是当场赐名曰“邦德”。 这实在是难得的恩宠,使得马邦德感激涕零,当场痛哭起来,赌咒发誓必然竭尽全力详查胡族动向,以报鹰扬将军的厚爱。此君颇具狡诈诡变的才能,果然此去月余之后,便顺利地在代北落脚,以一个豪阔的皮毛商人身份被胡族渠帅们奉为上宾,从而将当地的虚实一一查实无遗。 令陆遥惊喜的是,在马邦德发回的第一道密函中,便带来了重要的消息: 自力微以来,拓跋鲜卑数代大单于与晋室交好,边境安稳无事。北疆晋人迫于朝廷苛政,多有逃亡草原求生者。边境官吏禁之不绝。虽拓跋氏几番奉还逃人,但数十年累积下来,居住在拓跋氏势力范围内的晋人流民越来越多,直至数以万计。他们在条件适宜的地方农耕为生,也有许多人凭借铁匠、木匠的手艺过活。 猗迤死后,原属拓跋鲜卑中部配下的晋人流民数万依违与东部、中部之间,境遇日蹙,饱受欺凌勒索,生存极是艰难。主掌这批流民的卫氏宗族虽然曾受猗迤的信赖,却被禄官所敌视。禄官指责彼等虽然出仕于鲜卑,却心怀晋室,作首鼠两端的谋划。纵然卫氏族长卫操拖着老病之躯出面斡旋,也未能取得什么效果。 祭天大典后,拓跋鲜卑东部陷入一片大乱,诸部或者彼此攻伐争斗、或者迁徙逃亡,许多狂乱的鲜卑人趁机对晋人流民较分散者下手。这些鲜卑人行如野兽,抢掠、奸淫、滥杀无所不为。晋人原本就较文弱,又不曾做得准备,顿时死伤惨重,据说短短数日里连濡水都染得红了。余众在卫氏宗族的率领下逃亡至濡水源头的险要山岭中。虽然暂保无虞,却又被虎视眈眈的鲜卑普六茹氏和叱罗氏两面挟裹,仍旧是朝不保夕的局面。 晋人同胞受到胡族屠杀,无论如何都不是好消息;但这对于陆遥的代郡政权来说,却是个难得的契机!rt( ) 第三十章 卫操(下) 何云有些不安地退出大帐,而陆遥深深地俯视着摊开的地理图,久久不言不动。 借助着许许多多的斥候和间谍们的眼睛,陆遥眼前的这份大幅地图详尽得超乎常人想象。 他的手指沿着大军行进的线路一点点向北推移,指尖点处那些繁复芜杂的点、线和细密的一行行标注,仿佛在他的脑海中幻化出真实的场景,将数百里方圆内壮美的莽原山川,和分布于其间的无数鲜卑部落都栩栩如生地确切反映了出来。 看了半晌,他隐约感觉眼睛有些酸涩。毕竟已到了黄昏,夕阳虽还在远方的群山上恋栈不去,帐幕里却已经十分昏暗了。中军帐外已经传来了炖煮食物的诱人香气,将士们各自回营等待开饭,彼此嘻嘻哈哈地言谈说笑着,话声和锅碗瓢盆的彼此碰撞声、大帐外甲士往来巡逻的铁甲铿锵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嘈杂。 陆遥卷起地理图,搁置在案几的侧面,同时用力合拢双眼,再睁大,反复几次以缓解双眼的疲劳感。正待要起身去点燃灯烛的时候,有人抢在他之前行动,殷勤地绕大帐走了一匝,将四周的灯台一起点亮了。 点起灯火的是一名约摸六旬年岁的老者。摇曳的灯光映照出他的面容,这老者相貌普通,肤色黝黑,白斑的头发松松地裹着髻,显得很有些身形不高,腰背略带些佝偻,斜披着一件老羊皮的袄子,看上去土里土气。适才何云入帐时,这老者便坐在陆遥的下首,但一来帐内光线不亮,二来他实在不引人注目,以至于何云从头至尾都不曾注意到此人。 陆遥用双手支着案几,向这老者躬身示意:“有劳了。” 老者笑道:“将军莫要客气。早听说何队主追随将军多年,一同出生入死,最得信赖。今日得见,果然胸怀仁厚,不同于寻常武人。” “不过是昧于大体的妇人之仁罢了。”陆遥摇了摇头:“倒是阁下身处北疆数十载,却对我军区区一个队主如此了解,着实令我有几分惊讶。” “将军何必过谦。将军出身名门,起自卒伍,增匈奴以败绩,挽狂澜于邺城,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代郡、威震北疆。如此战绩,便是天下名将苟道将、刘越石之辈也不过如此吧。鹰扬将军威声远播,连同将军麾下的锐士猛将也都已名闻遐迩,老朽知晓何队主的名声实在不足为奇……”老者客气地向陆遥俯首,继续道:“孰料今日不曾见识何队主的箭术,却领略了何队主的仁爱之心。” 陆遥将身体后仰,发出无声的哂笑:“仁爱之心?宋襄公躬行仁道,结果在泓水兵败身死,沦为千秋笑柄。德元公,所谓仁爱虽大行于世,却无用处。” 老者垂下眼睑:“然则,陆将军所看重何队主的,不正是这份仁心么?” 陆遥哪料到自己的心事被如此轻易说破,不禁微微愕然。 他凝神望去,那被尊称为“德元公”的老者低眉端坐,面容淡定自若,虽无特别威严,却自有一股高深莫测的气势。不愧是曾任拓跋鲜卑辅相的传奇人物、左将军、定襄侯卫操。 陆遥此番麾军坝上,明面上进兵迟缓,做出只顾四处掳掠人口财货的姿态来迷惑北方的普六茹氏和叱罗氏两强族;暗地里却已派出得力人手与马邦德协力潜往濡水源头,与困守彼处的晋人流民接上了线。早在三天前,卫操便亲自冒着生命危险偷越鲜卑骑兵的封锁,来到陆遥的大营商谈。 陆遥很清楚,对于被困于濡水源头、濒临绝境的流民来说,代郡兵马是他们唯一的生机所系。但他并不会因此而热血冲头,急不可耐地起兵救援,反倒更加刻意地压制了行军速度。卫操随军的三日里,晋军大营每日向北移动的距离,竟然不过区区十里。之所以如此,首先是为了在与卫操商谈之时,获得更有利的条件。 卫操在拓跋鲜卑部落中为官多年,为两代大单于厘定官职、制度,其宗族子弟出任文武要职者数以十计,哪怕是在拓跋鲜卑大乱之时,仍能纠合数万晋人退而自保。这样一支巨大的力量,正是人力匮乏的代郡所需。 陆遥眼下所掌握的军队和民众之中,胡儿超过六成,这个比例是非常骇人的。须知晋人如骨肉,而胡人不过是用来搏杀的利刃罢了,万一使用不慎,反而会伤及自身。纵使陆遥竭力打散原有的部族体系,用晋人的法度来约束胡人,却不能保证这些胡人在与同族作战时始终忠诚。在这样的背景下,他急需获得更多的晋人百姓的投靠,以保证代郡政权的稳定。 但与此同时,陆遥也深深忌惮着这支脱离朝廷管辖、在草原上独树一帜的力量。他虽羽翼渐渐丰满,终究根基不厚,所依仗的不过一郡之地而已,若应对卫氏宗族的手段未能完善,恐生反客为主之虞。因为这个缘故,陆遥才决心与卫操详谈条件,确保彼辈从此以后服从代郡政令。 可惜,此番北上草原,邵续未曾随军,而折冲樽俎、操弄细微的舌辩之术非陆遥所长。陆遥虽然刻意冷落了卫操数日,但卫操始终保持不急不躁的安闲态度,令陆遥难以应对。而他偶尔出言,又隐约含有深意,似乎像在嘲弄陆遥的心机,说他果真因私心而坐视晋人被鲜卑围攻,便与仁道相悖。 陆遥深深地吸气,又深深吐气,压抑住有些焦躁的情绪。这卫操根本是条难以揣度的老狐狸,或许,自己索性推诚布公才好? “德元公,这几日探马来报,濡源一带,鲜卑人两路侵迫甚急。我军虽然有意相助,却受阻于坝上草原南部的诸多部落,恐难及时救援……”陆遥沉吟了半晌,试探问道:“形势如此危急,我看阁下却似乎并不为此忧虑?” 卫操先是笑了笑,再叹了口气。当他叹气的时候,额头上立即浮现出一道道的皱纹,仿佛在提醒别人,这位曾经煊赫一时的大人物毕竟已经衰老了。但或许数十年来执掌重权所带来的气度和感染力犹在,当他漫声言语的时候,陆遥不由自主地集中了精神,仔细倾听。 划分章节果然是苦手,看样子,接下去一章必须起名为《卫操(下下)》,或者《卫操(续)》才行……rs( ) 第三十一章 卫操(续) 卫操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扣着案几,流露出回忆的神情:“我最初前往草原是在三十年前。那是咸宁四年,伯玉公在幽州刺史、征北大将军任上的最后一年……” 陆遥知道,卫操口中的“伯玉公”,乃是大晋开国名臣之一的河东安邑人卫瓘卫伯玉。文皇帝灭蜀时,卫瓘为监军,行镇西军司统兵千人,持节监督统兵大将钟会、邓艾等,在蜀汉灭亡后,凭借智谋平定钟会蜀中变乱,立下赫赫之功。其后,卫瓘历任青州、幽州刺史、镇东将军、征北大将军、侍中、尚书令、太保录尚书事等要职,所在皆有明识清允之称,多建殊勋,深得中枢倚重,实是文韬武略俱臻一流的非凡人物。据说,这位伯玉公早就看出太子暗弱不能为天下主,遂于群臣会宴时托醉手抚武皇帝的坐榻道:“此座可惜!”其先见之明如此。 这个故事一直流传到了后世,遂有所谓“卫瓘抚床”的典故。可惜,卫瓘也正因为这个举动遭致妖后贾氏的怨愤,最终在元康元年时被楚王司马玮矫诏杀害。 卫操向陆遥轻笑一声:“我老了,老人难免有些絮絮叨叨,陆将军千万不要怪罪。” 陆遥只问卫操流民身处险境时何以不显忧虑,卫操开口却说到了三十年前坐镇幽州的大晋名臣,似乎跑题得厉害。但如他这等人物出言必有缘由,因而陆遥也不多言,只是静静倾听。 “当时大晋开国不过十四年,历经宣、文二代辅佐魏朝治理,中原内地政事清平,百姓咸安其业而乐其事,户口滋长为汉末十倍。同时,国朝武功鼎盛,开国前便已挥军攻灭西蜀,一举倾覆三分之势,又陈兵数十万于淮南,迫得东吴鼠窜而不敢北觑。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无不认为混一天下为时不远,大晋必可重开太平,建万世不易的基业。” 说到这里,卫操忍不住叹了口气。巧的是,陆遥也叹了口气。在陆遥的记忆里,虽然那几年士衡公、士龙公奔走权贵之门不算多么愉快,但千载帝京、金谷游嬉,终究还是给来自吴地的懵懂少年留下了深刻印象。那确实是难得的安稳日子,可惜,那样的好日子不过是建筑在沙堆上的华美楼台,仅仅数年之后,就如被飓风吹散的浮云那般飘拂无踪了。 “然而大晋之外患,那时已现端倪。北疆各地,鲜卑各族渐渐从轲比能死后的混乱时期恢复过来,势力日趋强盛,给边境军民们带来了可怕的损失。西部鲜卑与羌胡联合,攻破凉州、秦州,杀戮数十万众,惨状不可言表,前后两任凉州刺史兵败战死。东部鲜卑兴兵攻打扶余、高句丽等大晋属国,又曾入寇辽东郡县。甚至号称臣服于大晋的中部拓跋鲜卑,也屡次侵掠广宁、上谷、代郡等地,前后杀掠人口数千,掳走资财不计其数……伯玉公虽然身为幽州刺史、征北大将军,却苦于北疆武备废弛。他手中兵力匮乏、将骄卒惰,无力于东西横贯万里的边境之上扭转局面。但,伯玉公并没有坐视局势败坏,他上表说服洛阳朝廷,将滞留中朝数十年的拓跋鲜卑大单于力微之子沙漠汗放归,意图以亲近晋室的沙漠汗来影响各部胡族,维持北部边境稳定……” 陆遥始终认为大晋所面临的根本问题不在外患,而是内忧,因而对这等权谋手段从来都不屑一顾。听到这里,他忍不住低声道:“可惜的是,卫刺史的谋划并未成功。沙漠汗北归途中,遭到不愿改变旧俗的酋长害死,失去嫡子的大单于力微因此忧愤而亡。” “伯玉公的智慧深如渊海,他的谋划绝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对于他这个卫瓘的老部下来说,陆遥的断言未免有些唐突。卫操深深地望了陆遥一眼,继续道:“虽然沙漠汗惨遭横死,但拓跋鲜卑内部诸豪酋渠帅的矛盾也因此而激化。次年,执政数十年的力微逝世,各方势力立时蠢蠢欲动,无不谋求大单于之位。拓跋鲜卑固然是北疆数一数二的强族,当期内部四分五裂之时,却终究还需仰赖朝廷威严。于是伯玉公借着各方都有求于朝廷的机会,成功插手其间,派遣部下前往拓跋鲜卑处置相关政务。那名部下就是我,当时担任伯玉公帐下牙门将军的卫操。” “我们此行,绝非为了挟异族谋取私利,而是为了纠合历年来离散于草原上的晋人流民为一股力量,以此推动拓跋鲜卑捍御晋室、稳定万里北疆。”卫操略微提高了嗓音,语气中蕴含着压抑不住的自豪:“卫某投效拓跋鲜卑不久,伯玉公就被朝廷突然调离,从此再也没有踏足北疆。而此后几任幽州刺史,尽都是些平庸之辈,不足语以机密。于是,我们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行事。操不才,薄有文谋、武略,以此见用,数年之后便身任辅相之职,继而辅佐沙漠汗之子拓跋猗迤二十载。期间,由于无法忍受朝廷苛政而流入草原的晋人越来越多了。我们聚集成团,暗中对各部渠帅酋长施加了巨大的影响力。是我们割拓跋鲜卑为东、中、西三部,以分其势力;是我们促使猗迤与晋室友好,以稳定北疆;是我们提议逐步遣还掳掠的晋人人口,以全仁孝之道;也是我们促动拓跋猗迤与前任并州刺史司马腾会盟,两度兴兵南下与匈奴作战,拯救大晋之危亡!” 陆遥一时愣住了。 此番北上草原之前,陆遥对卫氏宗族做了不少打探,更绞尽脑汁地想起,在后世流传的《魏书》之中,此君的列传排序仅次于北魏宗室诸王,位居开国重臣之首。这待遇可非同小可,张良萧何之于前汉、荀彧荀攸贾诩之于曹魏,也不过如此而已。然而这位拓跋鲜卑族中权位极高者此刻所述,竟与陆遥原先的了解完全不同。 他的言语实在令人惊讶。但细细想来,却也合乎情理。 这些年来,大晋朝政昏乱,诸王夺位,数十万大军自相残杀,杀得血流成河。曾经强盛的大晋,已成了塞外胡族眼中的一块肥肉。可拓跋鲜卑,这支塞外胡族中的最强者,却始终如一地亲附于晋室。拓跋猗迤死后,其弟猗卢在面临着东部大人禄官的巨大压力下,还尽起阖族兵力南下救援晋阳。这难道果如司马腾与拓跋猗迤会盟时勒石称颂的那般,拓跋鲜卑氏族首领“顺天应人,纯孝自然”?又或者,仅仅是因为越石公与之订下守望相助盟约的结果么? 当然不是。 无论猗迤还是猗卢,作为部落首领所做出的决定,终究要获得族人的支持。而卫氏宗族上下,以及团结在他们周围的晋人士庶流民,才是暗中推动拓跋鲜卑趋向朝廷的决定性力量。 陆遥受刘琨之命北上代郡,目的是配合温峤平定拓跋鲜卑局势,维持猗卢一系对朝廷的支持。毫无疑问,此举对于并州、对于整个北疆局势都有重大的意义。而同样的事情,以卫操为首的代郡卫氏宗族早已着手,并持续不懈地努力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啊!便是千载受人传诵的苏武,滞留北海也不过十九年罢了!这三十年的苦心经营,该有多少艰难险阻?陆遥知道,那必然是自己无法想象的艰辛。 “为了做到这些,我们付出的牺牲难以计数。陆将军应该清楚鲜卑人的性格有多么粗猛剽悍。彼等动辄以杀戮为政治斗争的手段,一个月前的弹汗山祭天大典绝非先例。历年来,我们无数次遭到敌视大晋的部落袭击,也无数次主动出击,消灭敌人。在那些战斗中,许多卫氏宗族子弟先后凋零,死者甚至包括了我的四个儿子……我所有的孩儿!”卫操语气渐转沉重,他手扶案几支撑起身体,压抑着的喘息清晰可闻:“为了完成伯玉公交付的任务,我卫氏宗族已经拼尽全力了,我们每一人都无愧于心。” 卫操的双手粗糙而宽大,手臂筋骨虬结,多处明显的疤痕分布其上。这双手显示出,虽然卫操在鲜卑部落中常以文士形象出面,可他也是个武人,是曾经以任侠旷荡著称的北疆游侠少年。在过去的三十年里,这双武人的手持刀作战、持剑作战、持槊作战,不知陪他熬过了多少场腥风血雨、多少次惨痛的经历,才终于稳稳立足于群狼环伺之间! 陆遥起身取了茶盏,倒了些清水在里面捧给卫操,恭谨地做了个请用的手势。 卫操接过茶盏大口饮尽,喘息渐渐平复:“过去的三十年里,身处拓跋鲜卑势力范围内的晋人从来不曾得到朝廷一丝一毫的帮助。是以,哪怕这次的局面更恶劣些,我们对朝廷也并无太多期待。陆将军你说的没错,当我在军营中等待与你会谈时,我的族人、我历年来收拢的晋人百姓正迫于鲜卑人的侵攻,退守濡水源头。但,我确实不会为此而特别忧虑。” 他抬起抬头,坦然地看着陆遥:“那是因为,类似的险境、亦或因此而逝去的生命,我卫德元见识过太多……已经习惯了。”rs( ) 第三十二章 铁流(一) 听了卫操这一席话,陆遥初时沉吟不语。他举起茶盏啜饮一口,忽然觉得口中有几分苦涩。 卫操声称自己言辞啰嗦,那实在是谦逊的说法。陆遥明白,整整三十年的异域苦熬,又岂是区区只言片句所能描绘?他的言语实在已经尽量简略。 三十年前,这位老人和他的宗族乡里肩负幽州刺史所赋予的重任,毅然决然地深入草原,与那些率兽食人的腥膻之辈为伍。为了在草原立足,他带领着族人和同胞奋斗搏杀,付出了无数汗水、鲜血,这才终于能够执掌鲜卑强族国政,得以有助于北疆的稳定。然而当他们为了成功而欣喜,回首顾望故土时,却只看到了时局混乱、烽烟四起、民不聊生,而卫操倾付忠诚以待的旧主卫瓘,竟然阖家惨遭屠戮。 朝廷呢?朝廷对他们再也不曾支持,甚至再也不需要,没有任何人还记得那些满怀壮志出塞的代地游侠。坐镇北方雄镇的司马氏宗室诸王倒几次派遣使者来访,可那些身为皇朝肱股之人所图谋的无非是大晋的至高权位,为此竟不惜恳求卫氏族人改弦更张,动用鲜卑人的力量攻入中原! 被家国所抛弃的惨痛现实,时时刻刻地折磨着这支孤悬域外的晋人势力;掌握大晋权柄者的肮脏卑下,更纠结着他们的内心,使他们对朝廷充满了疑虑和憎恶。因而,近年以来,流民帅们越来越多地投入到拓跋鲜卑政权的事务中去,在攫取越来越多高官厚禄的同时,也越来越疏离了曾经矢志效忠的大晋朝廷。 从这短短片刻的平淡叙述中,陆遥能体会到所蕴含的深切痛楚。当卫操淡然阐述自己并不为当前草原晋人流民的危局而忧虑,皆因对朝廷早已毫无期待的时候,陆遥更感受到,这番言语既是卫操本人的心情体现,也表现了以卫操为首的晋人流民帅共同的想法。 起兵北上之前,陆遥与邵续等人在萝川大营里几番商议拟定的行动方案,倒有多一半计划都以晋人流民心向故国,在遭遇威胁的环境下必然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为前提。现在看来,邵嗣祖虽与卫操交好多年,却终究是正统的汉地世家大族出身,未能勘透北疆流民帅的普遍想法。那些手绾重权的流民帅们之中,对朝廷还抱有几分怀念的恐怕只有卫操一人吧。 晋人流民势力与大晋朝廷隔绝如此,超出了陆遥的预计,彼等的倾向性也不似先前所料,那么…… 陆遥轻咳了一声,决定不再绕圈子。他俯身向前注视着卫操,徐徐道:“三十年辛苦经历,我听来着实惊心动魄。公与一众同伴的赤胆忠诚,足可为吾等后辈表率。如今正值北地大乱之际,胡儿猖獗,日夕凌迫晋人;遥虽鄙陋,忝居代郡太守、鹰扬将军之职,诚愿领麾下精兵万人供德元公驱策,庶可以克定乱事,护得汉家黔首平安。却不知德元公意下如何?” 卫操笑了:“吾曾闻先贤有云,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将军转战中原,威名震动数州,此番提兵坝上,必当有益于北疆局势。卫某何德何能,安敢驱使当世俊彦?便请将军随意施为,我拭目以待便是。” 卫操的回答已经很清楚,他和他所代表的草原晋人流民势力,至今尚未确定今后何去何从。拓跋鲜卑的乱局,同时也是豪杰奋起的良机。这样的时局不仅仅引起了周边诸多势力对草原的觊觎,想来也使得某些晋人流民帅们萌发了雄心。他们虽然困守于濡源一隅之地,但依托晋人流民数万之众,自有决心熬过眼前的难关,与拓跋鲜卑下属的诸部胡族相抗衡。如此一来,如果陆遥有意使彼等服膺,就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和实力,做出足够的成绩来。 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陆遥喃喃念诵着。他少年时游学洛阳,颇曾读书,知道这句话出自于庄子内篇,说的是上古时的圣君以武力兼并他国而不引起怨恨,皆因其所作所为无不出于公心,虽有一时兵祸,对百姓施加的恩惠却足以泽及长久。卫操引用此句作为对陆遥行事的期盼,正符合之前他对何云胸怀仁道德赞誉。 陆遥并不认为有必要时时刻刻用千载之前的圣贤之道来审视眼前的行为,但他无意就此多说什么。 他点点头,将掌中茶盏轻轻放落在案几上:“甚好!” 经历中原混战后的朝廷是否还具有插手草原的能力,流民帅们对之毫无把握。陆遥这个武人出身的新任代郡太守将会如何应对草原上的复杂局面,他们也充满疑虑。所以,卫操才会夤夜赶来,一方面阐述卫氏宗族数十年辛劳以博取理解,另一方面,也意图亲自称量晋军统帅的虚实。 这虽非最顺利的预期,却也在陆遥的计算之中。 陆遥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吐出。他离席而起,将中军大帐的幕门掀开。门外的夜色中,千百支松明火炬已经被一一点起,犹如繁星般照亮了庞大而森严的军营,照亮了林立的戎楼和戎楼上弩士警惕戒备的身影。此刻距离饭食的时辰已过了很久,军营里恢复了寂静。极度井然有序的环境之中,唯有往来巡逻的将士们甲叶铿锵之声零星响起。当然,如果仔细倾听,还可以从风中隐约分辨出鲜卑俘虏营地飘荡来的阵阵哭声。那哭声给人以凄凉之感,但整座军营里,赫然又有凌冽肃杀之气升腾而起。 此时此地,陆遥并无意接受卫操的称量,他会用更直接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陆遥旋风般转回身来:“既然说到兵事,德元公在我营中盘桓数日,可见过哪几名代郡将校?” “曾远远见过楚鲲、倪毅、姜离等几位领兵出击,适才又见了何云何队主……将军麾下军马不愧为传闻中战胜攻取之师,几位将校年少有为,俱有非凡才武,皆是身经百战的虎士也。”卫操客气地道。 “自我提兵入代郡,这数人颇立功勋,都是代郡军后起之秀。然而彼等毕竟只是小辈,当不起虎士的赞誉……”陆遥摇了摇头,沉声道:“代郡军中大将,莫过于薛彤、沈劲、刘遐等,近数月更有幸得并州刘刺史麾下武卫将军丁渺襄助。这几位,才是克定祸乱的世之虎臣。” 陆遥抬手拿起那幅描绘着北疆山川河流的地理图,将之在卫操面前的案几上缓缓展开:“德元公可知晓,这几位统军大将现在何处么?” 卫操凝视着地理图,双眉渐渐皱起:“陆将军的意思是……” 陆遥笑了起来。或许卫操就像一条深沉的狐狸,但狮子从不会按照狐狸的要求行事。身为鹰扬将军、代郡太守、都督三郡诸军事,身为执掌千万雄兵的统帅,陆遥很乐意令草原上的胡晋各族亲身体会代郡大军的实力!rs( ) 第三十三章 铁流(二) 卫操并没有回答陆遥的问题。 他凝视着被陆遥铺展在面前的地理图,沉默不语。 陆遥没有注意卫操的神色,他也不介意卫操是否会回答。鹰扬将军、代郡太守来到草原上,本就是为了以力服人,而不是为了作折冲樽俎的口舌之争。江东陆氏亲族唯一的漏网之鱼从太安二年起孤身从军,历经千百次出生入死,才终得以统领上万精兵锐卒横扫广漠。此刻的陆遥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匈奴人追杀的走投无路的落魄军主! 暮色已至,今夜月明星稀,是个晴朗的夜晚。寂静的军营中,突然发出了“唰唰”的密集脚步声响,随即马蹄踏地声、战马嘶鸣声、铠甲锵然碰撞声一齐响起,汇成了一片喧闹却仍然显得萧萧然的声响之海。 营门外。 “禀将军,斥候营轻骑二百,已照军令先期出发。我军中军骑兵两千人,尽数集结完毕,侯将军令下!” 陆遥踏步出帐,双手平伸,立有侍从卫士上前,为他戴盔着甲,整顿装束。 陆遥顾盼着夜色中集结起的骑兵队伍,眼神锐利如刀:“丁渺、薛彤、刘遐等部呢?” “丁将军两千精锐,已近濡源。薛、刘二将军所部兵至半途,等候我部。” “沈劲呢?” “沈将军所部携各种辎重器械,随时待命出发。” 两句话对答的功夫,左右牵得马来。陆遥纵身上马,在两千精骑之前疾驰而过,满意地看到虽然是紧急军令,但每一名将士都士气高昂,绝无半点松懈。 他扬鞭喝令:“出发!” 自从决意插手北疆草原战事,陆遥就没打算硬撼正面那些粗猛强悍的鲜卑部落。他在草原南部停留了多日,是为了等待拓跋鲜卑的乱事逐步升级,渐渐不可收拾。当拔列部、叶伏卢部、未耐娄部等鲜卑族人和驻足于此地的扶余族人各奔东西,坝上草原的大股鲜卑势力逐渐离开的时候,陆遥就可以用骑兵突袭濡源,击溃拓跋鲜卑东部的普六茹、叱罗两族,收服流落草原的晋人势力,夺下坝上草原的精华部分,从而将北疆鲜卑人的控制区域切为两段! 这一目标顺利完成之后,后继的动作就可以视情况而定了。南方依托代郡的城池坞堡为基础、代郡大军为支柱,北方则以丰美草原为屏障、胡晋各族为羽翼。诚然兼有农牧之利,可进可退、可战可和;若是经营妥当,就真如他此前所说,齐桓、晋文之事,将得闻也。 为了掩盖这一意图,陆遥多日来的军事行动,全部都是诈术。他派出多支骑兵,四面搜罗鲜卑人的小股部落,大事掳掠人口物资,又建立规模巨大的俘虏营地,做出很大的动静。每日里,都有上千晋军骑兵纵横于各地,虽然常常会捕杀许多鲜卑探子,却也必然会有人逃窜回北方,将晋军的态势告知于普六茹、叱罗两族的首领。 由于这番行动非常类似于陆遥在代郡的抄掠挟裹,甚至连何云等中级军官也都被蒙在了鼓里。直到今夜,当陆遥终于将坝上草原的地理形势打探得一清二楚,当各路统兵大将的部队都已潜伏就位的时候,这个月色如水清朗、适合行军作战的夜晚,就将成为鲜卑人的噩梦! 陆遥一马当先,数千铁骑随后。人衔枚、马摘铃,不持松明,踏月而行。 草原上视野开阔,路途一览无余,间或有坡谷岔道,先行的斥候也专门留下了标识指路,是以行军速度极快,当夜便横穿了大半个坝上草原。 这个时候,陆遥突然想到,整片北疆草原上,不知有多少人马,正像自家军队这般匆忙? 北疆草原纵横数千里,何其广袤,哪怕陆遥麾下的斥候再多百倍,也不可能实时掌握草原上的所有信息,但陆遥所想的一点不错,晋人有“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典故,而在草原上,当拓跋鲜卑自己将有力的部落渠帅首领杀戮殆尽之后,这个雄踞北方的强大宗族在周边各家势力眼中也与一头肥美的大鹿并无区别了。 猎物既在眼前,各家饕餮早已闻风而动。整个永嘉元年九月,自九原至上谷的数千里北疆袤原一片烽火连绵。数以万计的各族突骑往来绞杀,彼此疯狂屠戮。其凶残暴虐的表现,简直不下于中原战乱时的任何一场大战。 拓跋鲜卑属地的最东段,脱离拓跋鲜卑联盟的未耐娄部原拟在宇文部的帮助下返回辽东故地,却不料行军至中途,突然遭到幽州刺史王浚所部大军的奇袭。很显然,宇文部与未耐娄部的联盟,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无论是幽州刺史还是东部鲜卑的强族宇文部,都并不期望有一支新的部落来瓜分辽西牧场,倒是对未耐娄部的人口和畜群觊觎已久。 然而鲜卑人终究是枭勇强悍的民族,未耐娄部更是延续了两百年之久的部落。虽然在起初的突袭中损失惨重,但未耐娄部的男子在其首领倍斤的指挥下拼死抵抗。长矛折了,就用弯刀;弯刀钝了,就用匕首;匕首断了,就用随处捡拾来的坚硬石头;石头用尽了,就用自己的牙齿和指爪! 这样的反抗完全出乎宇文部的预料,两军之间的血战持续了整整三日,惨烈的战斗在草原的每一寸土地上进行,到处都有横七竖八的尸体铺排,随时都有血肉模糊的、新的尸体覆盖到原有的战场上。当未耐娄部最后的反抗被彻底击溃的时候,呈现在王浚和宇文部族长莫圭面前的,是一望无际的断肢惨躯,是幽州军几乎接近三成的战损。那一刻,王浚和宇文莫圭两人只能面面相觑,彼此都看见对方铁青的脸色。 在拓跋氏属地的西端,铁伐匈奴数万骑兵分十余路,在河曲以北的多处渡口同时突破了大河天堑,杀入拓跋鲜卑西部的领地。盛乐以西的广阔草野原本就是匈奴故地,落入鲜卑之手不过二十年罢了。铁伐骑兵所到之处,顿时有许多匈奴遗种起兵响应。更兼白部鲜卑在云中一带同时发难,杀得拓跋猗卢措手不及。 拓跋猗卢虽系西部大人,但在禄官多年压制之后,所能调动的兵力实不超过三万骑,自从弹汗山之变后,得力的勇猛部下又战死不少。虽然他自称顺利继任拓跋鲜卑大单于之职,可短短数日工夫,连原属于他的部族都来不及整合,更不可能去号召拓跋鲜卑各部落前来助战,于是实力更显虚弱。他勉强领兵与白部鲜卑对战数场,竟是连战连败,丢下数千具尸首一路败回。而与此同时,铁伐匈奴借着初秋马肥的良机沿途挟裹,如滚雪球般的扩张兵力,仅仅十余天便增兵至两倍,铺天盖地般的包抄而来。 白部鲜卑是力微第一次在弹汗山祭天时意图借故消灭的异己势力;而铁伐匈奴的故地尽数被鲜卑人所侵占,迫得他们阖族逃亡河西。这两族都是拓跋鲜卑近百年来的死敌,如今拓跋鲜卑的混乱局势,正给了他们复仇的良机。两族大军滚滚前进,沿途肆意杀戮掠夺,绝不留情。拓跋鲜卑的成年丁壮大批战死,妇女、儿童尽数被掳掠为奴隶,至于牛羊、马匹等畜群的损失,粗略估计就几近百万。 拓跋鲜卑氏族濒临绝境之时,并州刺史刘琨派遣的援军终于赶到。较之于草原上动辄数万铁骑往来突击的大战,晋阳军自然是兵微将寡,难以匹敌。但此番领军北上的大将卢昶,乃是固守介休孤城、迫退刘渊的英雄!他率数千将士进驻猗卢所营建的盛乐城,如同钉子一般钉在了汗时云中郡的咽喉要隘,任凭两族大军攻打却岿然不动,终于给猗卢争出了喘息的机会。 除了这两地大战以外,拓跋鲜卑中部遭到拔列氏、叶伏卢氏等六族合攻;没鹿回部大掠鲜卑腹地;失去了渠帅统领的各家鲜卑部落彼此提防怀疑,最终新仇旧怨交织,互相攻杀……鲜血如泛滥的河流般灌溉每片草原,重重战乱难以尽述,自东至西,北疆草原烽烟处处。每一天,每一处,都有惨烈的战斗和暴动在发生。 在这样的局势下,代郡以北的坝上草原区域,北部是普六茹氏和叱罗氏与晋人流民团体对峙,南面则是晋人的代郡军慢慢地收拢降服未及迁徙的小部落,虽然小规模的战斗不曾间断,但终究没有发生大战,居然意外地成了相对安定的所在,也由此使得陆遥得以发动这次长驱百里的突袭。 北疆大势如此,陆遥能够想到的,早已都计算在内。但他终究不是后世小说中那种算无遗策的近妖人物,他终究也有算不到的地方。 代郡大军营地以北百里,有一片广阔的湖泽、草甸交织地带。 此刻正是凌晨时分,月色尚未褪去,浓密的雾气弥漫。远处的崇山峻岭被浓雾遮蔽了灰色的身影,起伏的高原草甸上草木丰茂,深浅不一的绿色如同精美的锦缎层层叠叠地铺陈在一处。清冽的河水流淌其间,随着青葱地势任意扭转、蜿蜒,划出道道优美的弧线,仿佛玉带玉环彼此缠绕。而河水漫溢处,就形成了一个个湖沼星罗棋布。 这里就是濡水的源头。由此向东南方向,濡水汹涌奔腾地穿过深峡险谷,硬生生地在群山中切出一道缺口,最终直达幽州入海。而如果向上游追溯,则可以发现许许多多的溪流、泉水从草原上汇集而来。丰沛的水源为这里提供了充足的物产,使之成为拓跋鲜卑族人的乐园,昔日拓跋鲜卑自幽都之北的广漠山岭向南迁徙,途经此地时得以休整栖息。而泥泞险恶的沼泽交错绵延,又构成了对外来者而言步步杀机的险境。湖畔水边随处可见溺死于沼泽中的动物骨骼,足以证明此地的危险程度。 自从弹汗山事变的消息传到,卫氏宗族所统领的晋人流民团体便迅速收缩势力至此,依托复杂的地形与敌对的胡儿部落对抗。而普六茹氏和叱罗氏的兵力在几次试探之后,也渐渐侵入了此地。 在濡源以南,普六茹氏和叱罗氏各自兴建有两座大营。当然,依照晋人的眼光来看,这两座大营不过是许多杂乱无章的帐篷聚集在一起罢了。但这两处大营一东一西,扼守住了濡水东下的通路,各自屯聚有鲜卑骑兵四千余人;其实力死死地将晋人逼在了濡源的湖沼地区,动弹不得。 此刻,在雾色之中,可以看见大营里鲜卑将士往来行走,可以听见人声马声嘈杂,一切都与前些日子并无二致。但若走近了细细查探,就能发现大营里其实并无多少人马,而在大营西南十余里外的一片密林里,正有一支数量庞大的军队潜伏其中! 密林边缘,一名年约二十许,相貌精悍,耳挂金环的鲜卑战士嚼着草叶,时不时向外探看。过了片刻,或许是有些不耐烦了,他退后几步,随手提起一柄沉重的斩马大刀舞了个花。巨大的锋刃割裂空气,激起低沉的破空之声,风声中,他带着讥诮地问道:“阿叔……你确定那陆遥会来么?” 这青年战士仿佛天生具有猛兽般的杀意,虽只是随口一问,竟骇得身旁的几名战士猛地退后。但在他身边不远处,一个圆脸粗颈、身躯痴肥的巨大胖子半躺在色泽鲜艳的柔软毡毯上,撕扯着面前半生不熟的整只烤羊,并没有什么紧张感。一阵“咯吱咯吱”的咀嚼后,他猛一仰脖,咽下了足有两斤多的大块羊肉,这才哈哈地笑了起来:“段文鸯小娃儿,你急什么?放心,我叱罗金既然收下令尊辽西公的千匹骏马,就自然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那陆遥企图经过此地偷袭我叱罗部,再过半个时辰就会率军至此,。嘿嘿,哈哈!岂不知,咱们以逸待劳,攻其不备,反倒要杀他们……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放心!放心!”随着那肥胖巨汉叱罗金的大笑,他周身膘肉都如同海浪般翻腾起来,可他厚重眼睑遮蔽下的眼神又显得冰冷:“只是,辽西公答应我们的,也要做到才行……“ 那名青年鲜卑战士,赫然正是幽州刺史王浚麾下骁将、段部鲜卑大单于段务勿尘之子段文鸯。听得叱罗金言语,段文鸯定定地注视了他半晌,缓缓点头:“事成之后,我段部取代郡,叱罗部、普六茹部全踞坝上;家父还会禀告幽州王刺史,为你取得占据此地的正式册封。” 他将斩马大刀重重地搠入地面,傲然道:“我段部鲜卑从不饶恕任一个敌人,也从不亏待任一个朋友!” 来个大章,谢谢各位支持!各位老爷太太少爷小姐,新年发财啦!rs( ) 第三十四章 铁流(三) 刀是好刀。刃长三尺,柄长四尺,纯以精铁锻打而成。清晨微弱的光线透过雾气、透过林间的枝叶洒落在刀身上,仿佛水波般的纹理便反射出濛濛的青色金属光芒。将之握在手中,沉重而冰凉的触感更令人油然而生无坚不摧的信心。 刀却不甚锋利。这把斩马大刀显然已经历过无数次惨烈的战斗,砍杀过太多的敌人,以至于刃锋有些钝了,仔细看还可以找到几处崩缺的微小豁口。厚重的血痂块块凝结在刀身上,许多都变成了黑色。但对这样一柄巨型的斩马大刀而言,这几乎无损于其杀伤力,反正仅凭超乎寻常的重量就足以斩破几重铁锴了。 这类特殊形制的大刀无疑是战阵之利器,通常都交由军中特选出的力大骁勇之士配备,组成陷阵冲锋的精锐部队。其长柄正堪双手握持,结阵而前,大刀斩杀之下人马尽皆披靡。然而此刻,段文鸯只用单手就轻巧地将之提起,仿佛提起一根灯草那般,丝毫都不费力。 他说话时,随意舞动大刀,有几次刀锋几乎擦着叱罗金的鼻尖掠过。这种倨傲的态度和可怕的膂力,使得叱罗金身边的扈从武士都隐约有些紧张,甚至有人不由自主地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永兴元年时,幽州刺史王浚征召胡晋突骑两万南下邺城,攻打成都王司马颖。段文鸯遂应募从征,时年不过十六岁罢了。当时成都王的势力正在极盛,被朝野推举为皇太弟、丞相,盘踞司州北部、冀州大部,遥控朝局,其麾下拥兵多达数十万,领兵大将如牵秀、王粹、石超、王斌等俱都威名赫赫,雄兵强镇,虎视中原,自以为如泰山之固。然而王浚以段文鸯这十六岁的少年为先锋出阵,沿途十荡十决,自蓟城一路杀到邺城。成都王的数十万大军宛如被暴风吹散的残雪般瞬间土崩瓦解!幽州军所过之处只留下尸横遍野,尸体几乎堆叠出了座座丘陵。而段文鸯的煞星之名,也传遍了北疆,被视为王彭祖麾下的第一流勇将。 若非与辽西公段务勿尘有旧,叱罗金仅以拓跋鲜卑附属部族族长的地位,实不堪与段文鸯平起平坐。但这痴肥的胖子张口闭口“小娃儿”,竟然能理直气壮地将段文鸯视作晚辈,胆子也着实大得骇人,难怪段文鸯有意无意地挥刀加以威吓了。 “贤侄……嘿嘿……贤侄!”叱罗金很快就改了对段文鸯称呼,言语更是客气恭敬了十倍:“我们叱罗部自然是段部的朋友,是最忠诚可靠的好朋友!” 段文鸯注视着他,笑了笑,露出满嘴的白牙,像是一头猛兽。 鲜卑族分布在自东至西绵延万里的北疆,通常来说,东部鲜卑与中原交流较多、汉化程度较深,不太将相对野蛮的中部鲜卑放在眼里。而所谓中部鲜卑即拓跋鲜卑联盟的族人们开化较晚、性格上也更粗猛些。纵使猗迤、猗卢等沙漠汗一系的单于逐步推行文教,宣扬汉化,却受到传统势力的阻挠,成效不甚显著。诸多酋长渠帅泰半都是勇敢却粗放无知的类型,所以才会在弹汗山祭天大典上莫名其妙地杀得血流成河吧。 但这其中也有异类,比如眼前这叱罗金便是个极其狡诈多智的人物。若果真以为他是贪图段部赠予的千匹骏马,未免太小看了此君。来此之前,段务勿尘特地叮嘱段文鸯,只需协同他战败代郡军即可,对他说的其它言语,一句也不用相信。 段文鸯正待说些什么,林外探马飞奔来报:“来了!来了!” 林地里瞬间陷入了寂静。 再过了片刻,两名晋人骑兵突然从雾中出现,沿着大路两侧快速地通过了。过了一阵,又是两名骑兵快速地掠过,其中一骑在林地边缘停留了片刻,没有发现什么异状,才继续向前。 “晋军大队就在后方。”叱罗金冷静地说道:“代郡军行军时惯于广布斥候骑兵,大家务必小心,千万不要被发现了。” 就在这个时候,苍茫月色渐退,雾气也随之缓缓消散,在道路的南方,一支连绵的骑兵队伍现出身影。 代郡军连夜起兵,急趋近百里赶往濡源,打头阵的自然是丁渺。这位武卫将军和麾下军主丁瑜、队主萧石、李焕等将校率领着两千骑兵走在前方。这支骑兵队伍是进入坝上草原后重新整编而成的,汇集了骑术精湛的胡晋各族将士,一律轻装,是以行军非常迅捷,将中军远远地甩在了后头。经过一夜的行军,将士们都很疲累了,但主将并未发出休息的号令,于是他们便继续前行。这支部队中的每一人都已经习惯了艰苦和危险的战斗生涯,连夜行军乃小事尔,整个行程中,绝不会有人出声抱怨或者叫苦叫累,而是保持着肃然的气氛。 坝上草原并非完全的平地,地形也有起伏,另外还有溪流、沼泽之类分布,而能够用于通行的道路被许多骑兵们踩踏过之后,变得越来越泥泞。稍一疏忽,队伍就会分散出去,难以收拢回来。为了在夜色和弥漫雾气中保持队列,每一队骑兵都高高地举起了他们的军旗,一面面绘画着猛兽或凶禽图案的旗幡随风飘荡着,仿佛活的一般。 丁渺一马当先,走在全军的最前方。沿途,他不断地派出游骑侦察,也不断有游骑从前路返回,将侦察到的道路情况和敌人动向通报给他,以便他随时调整行军的节奏。这次奇袭动用了巨大的力量,关系十分重大,身为全军先导,他不敢有半点疏忽。 丁渺在代郡军中的地位与他人不同。他是直属于平北大将军、并州刺史刘琨的高级将领,与陆遥乃是同僚的关系。严格来说,在东下邺城之前,他的官位、职务都还在陆遥之上。然而短短数月之内,陆遥从邺城到代郡,一路施展翻云覆雨的手段,如今竟已是实际执掌边疆要地的方镇大员,丁渺便不得不瞠乎其后了。 其实丁渺天生是没心没肺的快活性子,与陆遥的交往也很融洽,陆遥更从不曾将他当作下属看待,可原来的同僚忽然高升若此,几乎要成了自家上司,丁渺总难免感觉有些尴尬。 “等北疆事了,还是得回并州,杀匈奴人去!”丁渺对自己说。 他转念又想到,陆遥与自己一行人从邺城出发北上的时候,曾经会见过自己的叔父、冀州刺史丁绍。当时丁绍面临着石勒贼寇横扫冀州南部的危局,故恂恂以北疆安定重任托付。如今代郡倒确实牢牢掌握在手,堪为冀州北部的屏障,然而草原局势却莫名其妙地混乱到了这种地步,就如同随时会爆发的马蜂窝。仅仅一个代郡,还远不足以稳定北疆;如此混乱的草原,对越石公所在的晋阳来说,更是巨大的威胁。 所以代郡军此番北上,不仅是瓜分拓跋鲜卑属地的利益驱使,也是为代郡争取更多腾挪余地的必然选择。若是一切顺利,代郡的力量将会得到再次飞跃,而坝上草原也会成为代郡面对鲜卑人时的巨大相持空间。问题是,其它的鲜卑部族会坐视着这片膏腴之地落入朝廷掌控么?这次战争之后,还会有连绵不断的战事么? 北疆事了……这个目标,可真难达到啊。丁渺难得地皱起了眉头。 离开晋阳以后,总是面临着那么复杂环境,迫使这名一向以猛将形象示人的青年也必须动脑思考。此时此刻,他盘算着北疆局势,也盘算着自己的前途,想着想着,竟有些出神。 紧随在丁渺身边的队主拔列疾陆眷却从不想太多。虽然一夜跋涉,但这鲜卑少年依旧精神饱满,如同雏虎般压抑不住战斗的渴望。甚至胯下的战马都感受到他强烈的求战**,时不时地撒欢向前猛跑一阵,才在主人控御之下不情愿地放缓脚步。 作为陆遥入代郡后第一个表示投靠的鲜卑人,拔列疾陆眷给陆遥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而他通晓两族语言的特长更得到相当重视,比如丁渺就特意将他调入麾下,以有利于各级将校们与胡族部下的沟通。 过去的两个月,或许是拔列疾陆眷一生中最快乐的两个月了。曾经的少年马贼在代郡军中获得了从来想象不到的重视和承认,以至他常常在梦中欢畅地笑出声来。在梦里,他能够与自己逝去的母亲、那位被掳掠来的温婉汉家闺秀重逢;能够骄傲而得意地告诉她,孩儿现在不是贼寇啦,是朝廷的军官啦! 其实朝廷这个词汇,对拔列疾陆眷来说并无特殊的含义。这名鲜卑少年所掌握的词汇还不足以让他理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权威,但他切切实实地服膺于那位既凶残又慷慨的陆将军,并且完全信赖陆将军为所有人描绘出的美好前途。 拔列疾陆眷轻轻拍着战马的脖颈,稍许纵放缰绳,允许战马小跑向前。他知道自己身处的位置是在全军的最前方,于是下意识地模仿着几位高阶将领常见的姿态,挺起胸膛,用严肃眼神仔细凝视着身边的森林和湖泊。但早晨微凉的空气沁入他的喉咙,催出一个突如其来的喷嚏,打碎了他苦心营建的形象。 全军静默无声的时候,这个喷嚏声可显得不轻,在草原上传出了很远,拔列疾陆眷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摇晃着因为猛烈喷嚏而发晕的脑袋,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丁渺,唯恐丁将军因此发怒。 但丁渺并没有责怪拔列疾陆眷。他突然抬起手,示意全军止步。 这个鲜卑少年只是打了个喷嚏而已,但丁渺突然生出强烈的不安来。自己带领的骑兵部队为了隐蔽起见,贴着濡水支流畔的一处林地行军。眼下正是凌晨时分,本该有各种徜徉于林地中的飞禽走兽出没、虎啸、狼嗥、犬吠、鹿鸣之声此起彼伏。再如何,拔列疾陆眷这个猛烈的喷嚏大响,也应该能引起林间宿鸟惊飞。 但实际上,这片林地里没有任何响动,显出一种不正常的安静。 丁渺举起的手臂丝毫不动,而双眼瞳孔猛然收缩。 下个瞬间,密林里暴雷也似的杀声轰然而起。rt( ) 第三十五章 铁流(四) 草原并非如想象中那样,到处都可以纵马奔驰。比如这片地区,距离濡源一带的水泽丰富地带不远,草野下的土壤湿润柔软,还有些浅浅没过马蹄的水洼。丁渺所部骑兵行进,必须选择期间干燥坚实的地面才行。如果不曾发现异状,他们的行军路线将呈一道弧线从这片林地的边缘划过,正如《六韬》中言:“大涧深谷,翳葳林木,此骑之竭地也。” 叱罗部的伏兵所选择的位置,也大有讲究,恰好可以横向打击晋军的侧翼,同时再以轻骑自左右两端包抄。对于这种情况,《六韬》中也有记载。武王曾问太公:“引兵深入诸侯之地,卒遇敌人,甚众且武,绕我左右,吾三军皆震,为之奈何?太公曰:“如此者,谓之败兵。善者以胜,不善者以亡。” 代郡军连夜出击,意图给叱罗部、普六茹部一个突如其来的打击,却不曾料到鲜卑人终究是盘踞草原百数十年的地头蛇、地里鬼。被陆遥寄予厚望的这次奇袭,早已在鲜卑人的监察下无所遁形,反倒将自家兵马陷入了险境之中,而如果应对稍有不慎,代郡军八千之众可说危在旦夕。这样的局面,是考验代郡军的将领们是否善于用兵的关键时刻! 好在率领前队的大将是丁渺。他在战场上凭借着敏锐的直觉,总能趋利避害,及时做出正确的判断。这种机警本能仿佛天赐,往往在理性思考之前就能发挥作用。昔日晋阳大战时,丁渺在介休城、在统军川与匈奴白刃相交,几度出生入死却终究安然无恙,可不是仅凭着运气的。 这一次也是如此,适才他挥手令全军止步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做出的。而正是这个动作,使得神经高度紧张的叱罗部伏兵提前发难,从而给行军状态的晋军保留了最基本的反应余地。 层层林木组成的阴影中,鲜卑人狂乱的喊杀声猛然爆发。与此同时,一种丁渺极度熟悉的声音钻入他的耳膜。这声音尖利而嘹亮,仿佛尖利的锥子彼此摩擦,又仿佛无数把利刃要将天空割裂。丁渺猛然纵声大吼起来:“是鸣镝!鲜卑人来了!准备迎战!” 他的吼声中气十足,然而后半段的话语几乎没有谁听的清楚。密如雨点的鸣镝从雾气中飞射而出,每支箭矢都携带着破空的锐响,汇集成“呜呜”的冲天怪啸灌入每个人的脑海! 天色尚未放亮,四周黑沉沉的,视野非常模糊。这样的环境下,箭矢的杀伤力得到最大限度的释放,最是要命不过。丁渺顾不得他人,翻腕抽出挂在马鞍两旁的铁戟,连连拨打来箭。 可铁戟如此沉重,毕竟遮挡不周全。何况他甲胄鲜明,一看就是领军大将,射来的箭矢中,倒有数十支是冲着他来的,哪里能尽数格挡得过?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后,丁渺只觉右臂、左腿剧痛,沉重的箭簇扎破甲胄,深深刺入躯体。再下个瞬间,他座下的乌骓马一声哀鸣,侧身屈膝倒地,将他整个人甩落到地面。 眨眼工夫,又是一轮利箭的攻击,接着是第三轮。更多箭矢飞蝗般越过丁渺,向他身后的大队骑兵漫天泼洒过去。密集的“噗噗”声不绝于耳,惨叫和马嘶随之响起,浓烈的血腥气如同喷发般弥漫起来。 丁渺在地上滚了几滚。他剧烈喘息着,返身去看身后的将士们,仅仅三拨箭雨,就造成了超过百人的伤亡,而更可怕的是,面临着突发的威胁,每个人都采用自己习惯的方式来应对。士卒们有的纵马来回兜转躲避箭矢,有的把死去的战马当作盾牌,自己蜷缩在后面,整支队伍已经乱了! “不要慌!整队!整队!丁瑜你个王八羔子在哪里?让他们整队!”丁渺怒骂几声,转过去向林地的方向张望。喊杀声越来越响了,林地间许多隐隐绰绰的身影突然出现,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最终汇成了一股,向晋军的方向扑来。那是成百上千的鲜卑人!这些野蛮人衣衫褴褛、不着甲胄,他们挥舞着手中奇形怪状的武器,挤挤攘攘地奔跑着、疯狂地嘶吼着,如同一股洪流汹涌向前,将要把晋军吞没、碾碎。 按照时人通常的看法,胡儿的骁勇远远超过晋人;而鲜卑人的勇猛好战,又远迈胡儿。这些鲜卑人一辈子在草原上放牧,遵循弱肉强食的本能,彼此征战厮杀几无停歇。偶得些许安定环境,他们又一方面饱受残酷的自然环境摧残,一方面被酋长渠帅压榨,只觉生活艰辛困苦,生无可恋,因此自然悍不畏死。偏偏他们简单的头脑又意识不到太多,只需酋长们稍作号令,就会将莫明的仇恨集中发泄到眼前的敌人身上去。 晋阳大战时,拓跋猗迤以三万骑兵相助,杀得强悍的匈奴人溃不成军。丁渺亲身参与了多场战斗,亲眼目睹了这些粗猛剽悍的鲜卑人有多么可怕。纵然此刻他的部下骑兵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但丁渺非常清楚,刚刚遭受到箭雨袭击的将士们需要时间来重整队列。如果直接被这群如狼似虎的鲜卑人突入,那立刻就会迎来难以想象的惨烈败局! 丁渺吃惊、暴怒,但他并没有在突然袭击之下惊惶失措。越是在危险局势中,越是在纷乱的枪林箭雨中,他反而斗志昂扬。 由于自己提前感受到了危险,使得晋军距离林地尚有数十丈的距离。那些鲜卑人的气势再怎么凶猛,要杀到眼前,总得跑个百八十步才行。他已经听见丁瑜在身后的队列里连声咆哮着给将士们打气,催促着战马受伤的将士换马。很好,动作够快,他想着。但这点时间稍许紧张了些,必须再阻滞鲜卑人片刻,重整后的晋军骑兵才能向这些索虏发起反击。 战局千钧一发之际,胜败决于呼吸之间,容不得耽搁了。丁渺摆动铁戟,将扎在身上的两支长箭斩断,随着他的动作,大股鲜血从伤口溢出,将附近的衣甲染作赤红。 “丁将军!快上马!”拔列疾陆眷的位置在全军最前,可是在箭雨中居然完全没有受伤,实在是侥幸。他适时地跑过来,将一匹战马的僵绳交到丁渺手里,大吼道:“咱们得顶一阵!顶不住可就完啦!” 这个少年马贼得到陆遥青眼相待,果然是有点能为的。丁渺颇为拔列疾陆眷的判断力吃了一惊,但却十二万分的不屑于这鲜卑少年的拙劣言语。他纵身上马,反手挥鞭给了拔列疾陆眷一记狠的:“什么顶住顶不住?混小子说什么屁话……看你丁爷爷陷阵破敌!” 他勒马打了个盘旋,斩钉截铁地吩咐道:“随我来!”随即猛力夹马,如同闪电般前冲。原本簇拥在左右的亲兵除了被射死和重伤的,还余下十余人。这十余人只要能坚持住的,都紧随在丁渺身后,正对着鲜卑人最密集的方向杀了过去。rt( ) 第三十六章 铁流(五) 鲜卑人之间的作战通常都已狂猛的正面厮杀为主,极少用到伏击这种考验各级将士军事素养的战术,当丁渺挥手止住全军的时候,他们便按捺不住地发动了攻击。虽说三轮箭矢杀伤了许多晋军,但接下来全军冲刺的距离还是稍远了些,未能立即楔入晋人队列、完全发挥突袭的作用。但这丝毫不印象鲜卑战士们对胜利的信心。 叱罗部在林地深处埋伏了大约七八百人。出于隐蔽和从林地出击速度的考虑,他们并未全部骑马,而是大约步骑参半配置。这些人是从整个叱罗部而男丁中挑选出的精锐,个个都悍不畏死、骁勇剽悍,叱罗部能够在拓跋鲜卑联盟中占据相当的地位,绝非侥幸,而是出于历年来无数次征战中展现的实力。 冲在队伍最前方的,是叱罗部族最有名的勇士叱罗万载。叱罗万载三十六岁,正是一名战士体力、技巧和勇气都在巅峰的时候。他面容粗拙,颧骨高耸,满头乱发编成数十根发辫,上面缀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饰品,大都是些猛兽的骨骼片段。他身上披着一件皮甲,只有胸前镶嵌了铁片,手中挥舞着的,是一柄几乎有常人小腿般粗细的铁椎。 叱罗部并不骑马,但冲刺的速度竟比战马奔驰还要迅速。随着他的脚步,腰间悬挂的一枚硝制过的硕大猛虎头颅随之摆动,平添了几分凶神恶煞之气。那枚虎首,乃是他十年前往辽东的路上徒手搏杀猛虎而得,虽然他为此付出了失去左手四指的代价,却从此稳坐叱罗部第一勇士的宝座,并无一人敢于撼动。 与他相对的,正是纵马驰来的丁渺。眼前这晋人将军分明打着以个人勇武来阻滞鲜卑大队冲击的主意,叱罗万载身经百战,自是了然,但他如何会容得晋人如此?两边相距不过百步,瞬间就已接近。叱罗万载虎吼一声,纵声跃起丈许,将铁椎劈头盖脸地猛砸了下去。铁椎距离丁渺面门还有数尺,激起的风压就使得他的面部肌肉都为之变形! 北疆的胡族勇士大抵如此,纵不似晋人数百年来的武道流传,大开大阖的搏杀以势压人、以力制人,也自有其难挡之威。叱罗万载只靠这当头一砸,就不知杀死过多少敌人。 眼看硕大无比的铁椎如泰山压顶而下,丁渺屏住呼吸,抬手一戟挑在了铁椎的尖端,随即身体向一侧,以腰膂发力,意图将这一击化解。却不曾料到这铁椎委实沉重无比,他自己右臂又带着箭伤,箭镞还留在筋骨之间,实在难以发力。明明挑个正着,那铁椎竟丝毫不为所动,仍然如雷霆轰顶一般猛落下来! 丁渺连忙又以左手铁戟加力格挡,双手施出了全力才将铁椎推开。他心中不禁暗暗吃惊,这些鲜卑人真是天生剽悍,草原上一个寻常部落中籍籍无名之辈,竟然也有如此凌厉刚猛的身手,比丁渺平生会过的诸多勇将、名将都要强悍许多! 两方相对冲杀,交错的时间只有一瞬,铁椎与铁戟锵然碰撞一记,两人便已擦身而过。丁渺号称并州越石公麾下第一骁将,何等厉害。他借着铁椎划过的大力,猛然向后仰身,几乎平躺在战马上,左手戟反手挥动,向着叱罗万载的后背劈砍下去。 谁知叱罗万载仿佛背后生了眼睛一般,猛地向前飞扑,正避过了丁渺的一戟。前扑的同时,他横持铁椎,奋力平推向前。随在丁渺身后冲来的数名亲兵不及勒马,两匹战马的四条前腿与铁椎撞击,登时筋断骨折。战马哀鸣滚倒,两名亲兵随即被叱罗万载挥动铁椎打得飞了起来。这铁椎挥击的力量太过猛烈,两人还在空中时就狂喷鲜血,必然活不成了。这样快捷的应变、强盛的体力、凶猛的杀招,着实叫人叹为观止。 丁渺用余光瞥到了这一幕,却一时顾不上了。他刚直起身子,十几名鲜卑骑兵吼声如雷杀来,已然将他团团围住,各种弯刀、长槊、狼牙棒之类四面招呼过来。他险之又险地避过了几样武器,狂吼一声,扇面般平挥铁戟反杀过去。铁戟巨大的月牙锋刃所过之处,几条握着武器的臂膊打着旋与躯干脱离。 丁渺干脆利落地击退眼前的敌人,忙里偷闲,把适才喷溅到脸上的鲜血碎肉等温热黏稠之物抹去,继续大呼酣战。掌中双铁戟被他舞得如车轮一般,将敢于靠近的鲜卑人一个个地斩杀。追随在他身边作战的亲兵已经只剩下四人,个个都负伤累累,但这四人全都毫无惧色,依旧随着丁渺猛冲猛杀。 雾气掩映之下,只见更多的鲜卑人从林中蜂拥而出,犹如同群魔乱舞般层层叠叠地压上,回头去看,虽说后继的兵力被自己硬生生地杀散,但那挥舞铁椎的鲜卑大汉绝不与丁渺多做纠缠,此人真是艺高人胆大,竟已独自杀入了晋军队列之中! 丁渺心中暗自发愁。己方将士正处于遭到箭矢覆盖射击之后的慌张状态,这种状态下,最怕的就是个人武勇出众的猛士冲突搅乱。丁瑜整顿部伍的动作可千万不能被那厮打搅!他非常清楚,敌军大举杀来,还不知安排了多少后手,自己凭借一人之力终究不能阻挡多久。若两军全面接触之时己方仍未能重整完毕,那真的就有天大麻烦了。 就在丁渺心念急转的时候,只听见又一阵喊杀声从左右两侧同时响起。两队骑兵贴着林地边缘冲了出来,就像是两条疾飞的怒龙,直向晋军杀去。果然鲜卑人还有后继的杀着! 丁渺倒抽一口凉气,面色却丝毫不变,反而放声大笑:“正愁近来功勋不著,鲜卑人却送了这许多人送死!你们几个,跟我来!” 瞬息之间,他已经看到敌军某处布兵厚实的位置飘扬着一面大纛,那必是鲜卑人渠帅所在。丁渺纵骑冲杀,如同利刃割开血肉般切入鲜卑人的队伍,竟是打着擒贼擒王以扭转乾坤的主意。 在他身后百步的晋军阵列中,叱罗万载横冲直撞,果然给丁瑜造成了绝大的困扰。这支部队是陆遥精选出的前锋,以骑兵为主力,但在适才的箭雨中,许多战马被射死或受惊发狂,使得队列完全乱了。须知骑兵作战并非是简单的一窝蜂乱冲,在接战之前,是有相当队列要求的。兵法云:“易战之法,五骑为列,前后想去二十步,左右四步,队间五十步。险战者,前后相去十步,左右二步,队间二十五步。”如果不管不顾地胡乱冲杀,只会造成自家困扰,对作战极度不利。问题是那个手挥大铁椎的鲜卑大汉如同疯虎般横冲直撞,数十倍、乃至百倍的将士都阻拦不住,硬生生地被他打穿几次队列! 丁瑜乃谯国丁氏的部曲首领出身,跟随丁渺南征北战,不知经历过多少厮杀,本人就是足以以一当十、当百的猛将。但他此刻要指挥全军迎敌,勒马于全军正前喝令整顿,无论如何都分不出身去阻截那鲜卑大汉。不仅如此,他还不得不将麾下的将士分批派遣出去,接管几处军官战死的部队。 正忙乱的时候,突然附近一队骑兵不知为何生乱。一匹背上无人的战马从人堆里穿出来,斜刺里越过丁瑜身边。这样的惊马有好几匹乱跑着,因而丁瑜全没有多加注意。偏偏身侧狂风骤起,叱罗万载从马腹之下翻了上来,挺起铁椎直刺向丁瑜。 丁瑜猝不及防,竭尽全力地闪身躲避。却听得“铛”地一声脆响,他的头盔被铁椎打的粉碎,一缕鲜血从额角淌了下来。 叱罗万载连连狞笑,催马向前,挥动铁椎再打。眼前的晋人军官虽勉强躲过一击,可铁椎擦过头颅的冲击力,已经使他几乎晕眩。他无论如何都躲不过自己的第二击! 叱罗万载几乎已经可以看到敌人脑浆迸裂而死的情形。在这时候,他甚至快活地想到:杀了这个军官,晋人必然大溃。自己正好在段文鸯那个高傲的混蛋面前展示下叱罗部的军威;而孤身破阵的勇武事迹,也必将为叱罗部第一勇士的美名增光添彩! 可与此同时,却听得有人用极其冷静的口吻说了句:“结阵。” 瞬息之间,叱罗万载的面前多出了一列密集到简直水泄不通、仿佛鱼鳞般的盾牌阵。 叱罗万载倒有些好奇,这些粗制滥造的木板算什么玩意儿? 他急于追杀丁瑜,哪里肯在几面盾牌前浪费时间,于是毫不犹豫挥动铁椎猛砸下去,试图杀出条通路来。此人的怪力实在骇人,正对他的木质盾牌在铁椎下发出可怕的爆裂声响,整个崩解开来,持着盾牌的士卒臂骨断折,踉跄倒地。然而左右两边的盾牌立时合拢,将缺口完全弥补了,依旧将他的去路堵死。 叱罗万载勃然大怒!再砸,接着砸! 接连三名持盾士卒倒地,但盾牌阵始终挡在叱罗万载的去路之前。 在叱罗万载没有注意到的方向,盾牌队列的最右侧。来自大秦的流亡者,昔日的第五军团首席百夫长,如今的代郡军主图里努斯挑起灰白色的眉,露出一丝冷笑。 “投!”图里努斯的号令极度简洁。 随着这个号令,所有的持盾士卒一齐低吼摆臂,将数十把约摸四尺许的标枪激射而出。 在这个距离上投射标枪,杀死一名鲜卑勇士并不比杀死一头野牛困难。哪怕敌人身手通天彻地,结果都是一样。 ****** 居然首页大封了!本蟹得加倍努力码字才行!哎呀我真是好有节操……捂脸……rt( ) 第三十七章 铁流(六) 雄心勃勃的叱罗部第一勇士怎么也料想不到,在晋军之中,竟然还隐藏了这么一队战法特殊的精锐步卒。他挣扎了几下,转瞬即死。 在复杂多变的战斗环境里,必须尽量全面地配备兵种才能加以有效应对。以丁渺率领的前军为例,虽然两千人都是骑兵,但其中由图里努斯带领的数百人颇有些特殊之处。 在流落到东方之前,图里努斯本是一名前途无量的罗马帝人。他本人虽是平民,但其家族在色雷斯地区根基深厚,先后出过几任马其顿总督。他从军所加入的第五“云雀”军团,系伟大的凯撒一手创设。后数十年重建时,因为征召马其顿的战士,故而又被命名为“马其顿尼亚”。以图里努斯的家族背景,在此军团中自然如鱼得水,而他本人也确实是英勇善战之人,故而刚过三十岁,就得以出任首席百夫长之职,并因功多次得到罗马皇帝卡里努斯的赞誉。这个职务已是平民所能取得的最高地位,在整个军团中仅次于军团长、军事保民官和宿营长等寥寥数人而已。 第五军团是直属于卡里努斯的精锐部队,图里努斯随同皇帝长期在高卢作战,原本希望借此获得骑士的地位。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罗马双皇中的另一位,卡里努斯的兄弟奴梅里安猝死,其得力部下狄奥克莱斯被拥戴为皇帝。卡里努斯勃然大怒,挥军与狄奥克莱斯作战,连战连捷之后却遭暗杀而死。卡里努斯的军团不得不向狄奥克莱斯投降,并承认他罗马皇帝的地位。 但也有许多忠诚于皇帝的将士对叛逆者卑劣的行径耿耿于怀,他们放弃军职,成群结队地逃亡,纵然因此遭到狄奥克莱斯的抓捕也在所不惜,图里努斯便是其中的一员。他们远离被叛逆者统治的国度,一路向东。 二十三年的漂泊、不计其数的颠沛流离和出身入死仿佛转瞬即去。罗马战士们日渐凋零,最终只剩下了图里努斯一人。人过中年的他感到疲倦了,失去了人生的目标,于是在代郡广昌县的一个小部落,鲜卑勃篾部里落下了脚,打算从此浑浑噩噩地渡过余生。 然而陆遥率军杀入代郡,改变了图里努斯的人生方向。在同样疆域庞大却动荡而虚弱的帝国边境,英武的将领率领精锐部下与蛮族作战,这样的场景让他依稀想起年轻时在高卢的奋战。隐约中,他从陆遥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看到了他奉献忠诚的那位皇帝。 图里努斯披甲从戎,再度投身于军旅,并在短短两个月里得陆遥连续提拔为军主,成为仅次于几名大将的高级军官。他的部下六百人经过他的严格训练,全都是开得强弓、骑得烈马的北疆男儿,同时,也是北疆极其罕见的,能下马结阵作战的步兵。 图里努斯在勃篾部居住之时,常常指点部族中的青壮习练战术,聊以寄托去家万里的愁绪。北疆胡儿自然不习惯这种阵列之法,但以图里努斯万里漂泊所积累的文武才干,收拾那群头脑简单的胡族青年自然是小事一桩。几年下来,勃篾部的战士多习有密集军阵作战的法子,且通晓重盾、短剑、投枪的用法。数月前丁渺攻打勃篾部时,若非是出其不意,又以部族中的妇孺为人质,只怕未必能这么容易取胜。 图里努斯此刻的六百名部下中,便有五十名出于勃篾部的战士。他们一旦遭到奇袭,下意识地举盾结成密集的鱼鳞阵,因而几乎不曾被箭雨所伤。而虽然勇猛却从未曾见识过这等打法的叱罗万载,便成为了投枪之下的第一个亡魂。 这名势如疯虎的鲜卑战士一死,周边诸多晋军齐声松了口气。 然而这时候丁瑜摇晃着脑袋,将身子撑了起来大吼道:“接敌!” 从林间杀出的鲜卑伏兵虽被丁渺阻了片刻,这时也已大举赶到了。 叱罗部的精锐骑兵们穿过了缕缕晨雾,出现在了视野所及之处。数以千计的铁蹄践踏地面,笔直地向着晋人冲来。如此规模的骑队,已经足以给任何对手造成可怕的损失。而晋军终究是没能完全重整队伍,他们只来得及在最前方列起了一道单薄的防线。 两军轰然相撞,如巨浪翻卷,惊涛裂岸;如狂风吹雪,乱石崩云。片片血腥冲天抛洒而出,被撞击变型的尸身、被斩断的肢体、被扯脱出来的脏器漫天飞舞,抵在最前方的晋军阵列立即土崩瓦解,至少两百人瞬间阵亡。 这样短的时间,这样巨大的损失,放在诸王征战的中原战场,足以令任何一支部队军心涣散。但在民风剽悍的北疆却非如此。北地的胡族彼此间的争斗是如此频繁,以至于每个人在耳濡目染之下都清楚,两支骑兵对战的时候,最大的伤亡不是来自于正面对决,而是来自于逃亡的过程,与其在耻辱的奔逃中被杀死,不如努力向前,搏取一线生机! 排列在较后方的将士们狂呼乱吼着,硬生生地顶了上去。而晋军的骑兵在丁瑜的带领下,发动了反冲击。仅仅瞬息间后,数千人就纠结成了难以分辨阵营的混乱状况,惨叫和嘶喊在视野可及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与此同时,被叱罗金安排的密林两侧的鲜卑骑兵包抄就位,鲜卑人投入的兵力达到晋军的两倍,而且是以逸待劳。他们很快就占据了上风,将晋军将士一个个地杀死。但晋军坚决反击,丝毫都没有动摇。自丁渺以下的每一个人,都展现出了远超过鲜卑人预料的勇猛。在方圆数里的草原上,双方不断地突击、后退、包抄、固守,互相厮杀、劈砍、戳刺、射击,甚至推搡、扑摔、撕咬。这场蓄谋已久的伏击战,立刻就进入到了极度激烈的状态。 在这样的环境下,丁渺根本不可能实现他擒贼擒王的想法。他纵马往来奔驰,反复冲突,可每一次都被数倍以上的敌人逼退,身上还多了几处轻伤。最终,他不得不从敌人的薄弱处穿插出去,刚与丁瑜率领的百余骑汇合到一处,又陷入到敌人的包围之中。 一支流箭不知何处飞来,带着厉啸从丁渺的侧脸掠过,掀飞了一块皮肉。死里逃生的丁渺暴怒咒骂着,将被箭矢撕裂的护耳揪了下来,奋力扔出去,啪地一声正砸在眼前鲜卑骑士的面门。 趁着对手稍一愣神,他挥动铁戟向前猛刺。巨大的力量之下,铁戟将那鲜卑战士的肚子捅了个对穿。宽阔的锋刃和月牙一齐从后腰位置直透出来,余力不衰,又斜向下扎入了马背。灰色的战马高声嘶鸣着,驮着几乎被截成两端的骑士轰然歪倒,堵住了这个方向上冲来了许多鲜卑战士。 丁渺趁机双腿夹马转向,疾驰的战马从死者的侧面掠过。 他手中的两柄铁戟几乎已完全变成了红色,挥舞的时候,就像是在空中抖开了鲜红的匹练。没有任何敌人能够躲开他闪电般的砍杀,在他前进的路线上,无数鲜卑战士嘶吼着围拢过去,随即如同船头破开水波那样退开。 当不知道是第几十颗首级飞溅着血水,从他的马前落下时。丁渺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他。他霍然回首,便见到了一名黑袍敌将随意地提着形制奇特的巨大砍刀,渐渐催马加速。 被认为是并州刺史麾下第一勇将的丁渺、幽州军中威名赫赫的煞星段文鸯,这两人彼此并不相识。但两人目光相触的时候,彼此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危险和浓烈到难以直视的杀气! 前队遭到伏击的消息,这时已经迅速传递到了书里外的中军。陆遥吃了一惊,不自觉地抬手握住了腰畔的缳首刀。冰凉的刀柄给了他轻微的刺激,又使他立即镇定下来。 此番突袭濡源,他的计划不可谓不周详,侦察不可谓不周密、伪装不可谓不逼真、大军行动的速度不可谓不敏捷,但是复杂的环境终究难以尽数把握。很显然,这一次,代郡军已落入了他人算计之中。 那帮粗猛无知的拓跋鲜卑族人竟然有如此谋略,而自己事前确实未能想到,但是……不,这不会是拓跋鲜卑族人能用出的谋略。那些酋长们面临着拓跋鲜卑联盟的大崩溃,个个自顾不暇,他们既没有耐性,也没有必要拼尽全力来和朝廷兵马作战。陆遥心念急转,似乎有一个被他忽略的强大敌人,正从黑暗中渐渐浮现身影。 “将军,怎么办?”身边有人问。 怎么办?陆遥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领兵,在伏击了前军之后,必然还有诸多后继的手段一一施展。此刻前方大战正酣,而更多的敌人或许正隐蔽在暗处,会根据自己接下去的行动做出判断。他立马远眺,清晨的浓雾渐散,草原、森林苍苍莽莽,一望无际。那其中会有多少敌人潜藏着?正有多少凶残嗜血的眼正在向己方打量? “等一等。”陆遥低声道。 他的语气丝毫都没有慌乱,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就如同他此前无数次指挥战斗时的表现一样。rs( ) 第三十八章 铁流(七) “将军,前军遭到伏击!” “将军,敌人数量在前军两倍以上,先发箭矢,后以步骑横击,我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 “丁渺将军单骑突入敌阵,杀数十人。我军努力厮杀不退,敌军攻势稍挫。” “敌军两翼骑兵大举包抄,我军陷入苦战!” “敌军有一将,极其勇猛。丁渺将军与之交战不利,我军锐气渐失!” 探马川流不息地将前方战况报来,陆遥听得几条,已知道军情至为危急。 丁渺虽然骁勇嗜战,但他毕竟身为统军大将,本没有刚一作战就亲身陷阵的道理。想必是敌军突如其来,攻势又太过猛烈,他只能亲自冲突敌阵,企图凭借个人的武勇来压制敌人的气焰,为己方争取时间。以一人之力横绝战场,这样的行为固然足以彰显自身武威,但若敌军有意识地进行围杀,危险程度简直难以想象。更不要说,敌军中竟有足以与丁渺相抗衡的勇将在! 前方将士面临两倍之敌苦撑不退,刀来箭往,热血喷溅,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中军虽然尚未接敌,陆遥却同样面临着巨大的压力。 敌人施加于前军的,是一次处心积虑、谋划已久的伏击,这样的伏击不会仅此而已,毫无疑问,大战将至。然而敌人是谁?敌人从何而来?现在何处?下一步的动向如何?这些问题全无答案,陆遥皱眉苦思,久久不得其解。他虽然经历过无数次大小战役,面临的局势却没有一次像此刻这般混沌。毫无疑问,这混沌之中,正孕育着难以想象的危险。 陆遥能感觉到,四周的将士们都用跃跃欲试的目光热切地看着自己。虽然前军遇敌,但将士们的信心并不曾因此而稍有动摇,对于他们来说,拥有辉煌战绩的陆遥便是他们的信心所在,更是胜利的保障所在。他们每个人都期待着陆遥立即发布作战的命令,好让将士们冲杀向前,夺取胜利。 但眼下的局面全不在事先的预料之中,陆遥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去应对! 在原先的计划之中,叱罗部和普六茹部已被己方在坝上草原南部四处抄掠的举动迷惑,转而集中全力压制濡源的晋人流民聚落。晋军长驱百里奇袭,正可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然而陆遥万万没有想到,本以为是猎人的突然转变成了猎物,意图对敌人施以突袭者突然遭到了突袭。这样的变化太过剧烈,自己绞尽脑汁想出的惑敌之计,却造成了难以挽回的危险局面……此地可不是到处有坚城可以据守的中原,也不是自己苦心经营的代郡,而是千载以来为胡儿所占据的草原。若是战事不利,近万大军身陷异域,既无依托,又无援助,将会如何?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视到了负责侦谍的朱声,突然又生出几分恼怒。为了组织起可靠的谍报机构,整个代郡投入了不计其数的人力物力。前期看来,确实也效果斐然。不是号称将整个坝上草原的情况完全掌握了么?不是号称将数十个鲜卑部落的动向纳入随时的监控中么?然而事到临头,那些密布草原各处的探子竟然无一能传递回有价值的信息,硬生生地把整支大军陷进了危局。朱声这厮,简直……简直…… 陆遥又竭力排除那种推卸责任的念头。奇袭濡源的决定是自己做出的,无论如何,不该归咎于手下的将士们,他们每个人都尽力了。他深深地吸气,深深地吐气,维持着镇定的表象。但他紧握着缳首刀柄的手心里渐渐变得又湿又粘,沾满了汗水,情绪已经难以遏制。 自从入代郡以后,陆遥麾军扫荡,无不克定,从头至尾都并不曾遭遇过真正的困难。或许是这些日子太顺风顺水了,他以为,从此以后一切都会走在胜利的道路上,甚至近乎狂妄地宣称将谋取齐桓、晋文的功业。但此刻,他突然重新感受到了自己在太行山中奔命时的无依无靠,那种在足以没顶的惊涛骇浪中不断挣扎的彷徨无措。 陆遥此刻的情绪绝不是畏惧。他身经百战,曾经无数次在距离死亡毫厘之差的险境搏出生路,早就不知惧怕为何物。使他焦虑紧张的,是那些追随他的部下们,是刚刚稳定下来的代郡基业将会怎样。较之于一叶扁舟,艨艟巨舰或许足以劈波斩浪,但面临滔滔狂潮横扫的时候,身为首领的他必须要为全船上下的性命安危负责! 陆遥,你想要持干戈以济世么?你想要平定天下,重造一个朗朗乾坤么?那太遥远了。你需要想的,只是眼前,只是怎样熬过今天的难关,怎样做才能对得起那些信赖你、支持你的忠诚部下们! “传令后军十万火急向我靠拢,中军立即结阵。”陆遥断然道。当前敌情未明,如果急速行军救援丁渺所部,很可能使得全军都趋于被动。前军的将士们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坚持下去,直到中军能够腾出手来。 随着陆遥的命令,整支中军霍然止步,随即依照各级军官的号令逐步就位,铿锵的脚步声就如同一条蜿蜒爬行的巨蛇抖动着鳞甲将躯体盘拢。 此刻他们所在的位置南北各有一条小河,两条河都是濡水的支脉,分别从西北和西南流过来,在东面汇合到一处以后,继续向东北蜿蜒而去。河流并不宽,水也很浅,但足以阻碍骑兵的迅速前进。两条河流之间,是一片不规则三角形的平地,正合大军所用。 楚鲲带着约摸一千名士卒下马,在西面的开阔处结成方阵。第一排的士卒竖起一面面半人高的盾牌,第二排、第三排的士兵将长矛架在盾牌上。第四排的弓弩手则将弓箭一支支地扎进身前的地面,以便随时拿取。这些士卒骑乘的都是驮马,除了载人,还携带了些木桩,这时候便将木桩扎成拒马,将小河之间的空地堵死。另一支下马作战的队伍由姜离带领,约莫五百人的他们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用于阻止敌军渡河袭击。而骑兵主力布置在方阵的侧后方,既可以冲杀渡河之敌,也可以穿过步兵方阵出击。 陆遥等将领则驻足于平底中央一片地形稍高的坡地。几名亲兵跑前跑后地忙了一阵,将中军陆字大旗高高地打起了。 薛彤的后军距离稍远,而且还有些车辆之类随行,中军结阵完毕后他们才匆匆赶到。楚鲲连忙让开通路,将他们放到内圈 薛彤纵身下马,奔上坡地大声问:“道明,情况怎么样了?” 陆遥坐在胡床上,轻松地道:“鲜卑人看破了咱们的计划,丁文浩的部队已经被伏击了。老薛,你和你的人先休息一下,蓄养体力。我估计,这次必然要大战一场。” 薛彤正待回应,忽然感觉到地面微微颤动,成片的草叶都刷刷颤抖起来。 “来了!”所有人同时抬眼眺望,只看到西北方向的平原上,一片黑色海洋铺天盖地的卷来。r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