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是奸臣》 第1章 牢狱之灾 春,微凉。 林寿终于缓缓地苏醒了过来。 他闪着一对漆黑的眼眸,像两颗沁在水中的黑珍珠,满是疑惑和茫然地扫视着昏暗的四周。 此地,狭小污秽,形似牢狱,空气中还飘荡着一股浓浓的腐臭味道。 这让林寿不禁纳闷起来。 昨儿是他警校毕业的大日子,晚上哥几个庆祝喝了个酩酊大醉,本来约好今儿去幽会几个妹子的,怎么一觉醒来,竟仿若时空置换了? 难道是昨夜的宿醉还未睡醒? 还是寝室的那几个损友,跟他玩起了“密室逃脱”? 林寿轻轻地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先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本想挣扎起身,可是刚一动弹,从前胸和后背上突然传来一股剧烈的疼痛,让他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赶紧撕开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衣衫,这才惶然发现,他的胸膛上竟满是一条条的鞭痕,被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再撕开衣袖,拉开裤脚,撩起后襟,皆是如此,全身上下竟没有半点完好的皮肤。 林寿瞬间怒了。 妈的,是哪个混蛋趁我醉酒时打的我? 有种现在出来单挑,看老子不削得连你妈都认不出来你! 可是在这寂静的空间里,任他如何喊得歇斯底里,也不见有一人出声回复他。 如同石沉大海,销声匿迹。 良久良久,林寿满脸颓废地躺在了破草堆上,眨着一对无神的眼睛仰望着屋顶的一角。 那里悬挂着一张破碎的蛛网,正如他此刻脑中混乱的思绪。 时间慢慢地开始流逝,直到一抹夕阳透过墙上的陋窗,在青灰色的墙皮上留下最后一道余光。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紧闭的门外缓缓地传来。 有人来了。 林寿慌忙地爬起来,也顾不得身上火辣辣的疼痛,猛地扑向了那一扇狭窄的小门口。 “喂,有人吗?快放我出去!”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而且还涉嫌故意伤害,这可是重罪!” “我可是警校毕业的预备刑警,你们这也算是袭警,情节更为严重,还不快放了我!” “喂,喂,回话呀!” “……” 他的连绵叫喊声,却依然没有得到半点的回答。 林寿用力地将脸贴进门口的缝隙里,艰难地向外张望,只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正扶着墙皮一瘸一拐地缓慢走来。 走廊并不长,可她却走了好久。 等走到林寿的小门前,她的额头上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是个小姑娘,年龄约有十四五岁上下,长得眉清目秀,只是脸庞上略有几分苍白和消瘦。 不知怎的,林寿的心底,竟突然弥漫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他明明并不认识她好吧。 而小姑娘却像是对他十分的熟悉,她那一双特别好看的眉眼,自看到林寿的第一面时,就笑成了一道弯弯的月牙儿。 她倚在门口边先喘了会粗气,也顾不得再擦净脸上的汗水,就先将肩头的包袱解下来。 粗布缝制的补丁包袱,包裹的很是厚实,她一层层地解开,直至最后一层,露出来一个杂和面的窝窝头,还有一小块咸菜疙瘩。 “哥,饿了吧,快吃。” 她捧起那个窝窝头和咸菜,像献宝似的一股脑儿塞进了林寿的手里。 “哥?” 林寿听到那一声呼唤,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立在了当场。 紧接着,一段本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洪水波涛一般,疯狂汹涌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 现在是万历四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614年。 他叫林寿,字长青,是个秀才,今年正好20岁。 林家世居山东布政司下辖的银丰县,父母早亡,只留下兄妹二人相依为命,胞妹名曰“林婉儿”,今年只有15岁。 喏,便是面前这个双腿有伤的小姑娘。 在林秀才的记忆里,他虽是长兄,却从没尽得长兄如父的责任,反倒是他妹子一直在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 话说这林秀才,也实属不消停。 先是荒废学业,流连青楼妓院,为此不惜豪掷千金,致使家道中落。 而后,还曾为争夺一名花魁的“使用权”,而与街头的泼皮混混起了争执,当夜就被人敲了闷棍,扔进了臭水沟里泡了三天三夜。 还是林婉儿听到了消息,托人从臭水沟里捞了出来,从那以后,他就一直病瘫在床头,成了一个只知吃喝的病秧子。 又是林婉儿遍寻名医为他诊治,诊金昂贵,那便卖田、卖房、卖家具,直至家徒四壁,身无长物,无处安身。 甚至她那双残腿,都是在雨中跪求清泉道观的孙神医时,被冰冷刺骨的瓢泼大雨给冻伤的。 可以说,那几年若没有林婉儿的贴心照顾,只怕现在林秀才那坟上的茅草,都得长到有一人多高了。 后来,终不负所望,林秀才可算是病好安康了。 本以为林家就此可以否极泰来。 却不曾想,就在昨日,县衙王典史竟将林秀才屈打成招,以“窃偷圣旨的大盗同伙”的罪名,而将他关入了县衙里的死牢。 想必是林婉儿肯定是听到了消息,这才一瘸一拐地进入死牢中探视。 …… 事儿,就是这个事儿。 林寿脑中的记忆虽然有些杂乱无序,但还是大致理清了脉络。 他还估计着,肯定是昨夜的林秀才,没能抗住县衙酷吏的鞭打毒害,就此一命呜呼去了阎罗殿。 而林寿也不知是何原因,竟侥幸附身在了他的身上,代替他成为了这死牢中的一介冤魂。 唉。 真可谓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丫头……” 林寿终于干涩地开口。 这是林秀才对自家胞妹的专有称呼,他从不喊她“妹子”,也不唤她名字“婉儿”,就只叫她一声“丫头”。 林寿初时还有些不适应,待在心里多加默念了几遍后,再喊出口时,竟是越发的顺嘴和亲昵了。 “丫头啊,你可知现在王家的案情如何了?那被偷的圣旨可有消息?” 他这第一言,自然要问清楚案情的发展了。 谁知,林婉儿的眼眶却先红了半圈。 她抽噎着鼻头道:“我知道哥哥是被冤枉的,可是咱官府中无人,家中又再无银钱打点,只怕你这冤屈,此生是难以昭雪了。” “今日,县衙里已下了消息,王家一案审理结束,男丁皆被发配充军,女眷尽被贬入教坊司为妓,至于哥哥……” 说到这,她终于压抑不住心底的悲伤,泪如雨下。 “县衙说,偷窃圣旨乃是诛杀九族的大罪,念在你只是从犯的份上,估计会判个一个斩监候。” “他们还说,此罪没有累及家人,算是皇家了不得的恩赐了,奉劝妹子我不要再上告云云。” “哥,反正你就放心的去吧,妹子这里你不用管,我早想好了,待替你收完尸,入了坟,我便跟你一起去了。” “黄泉路上,咱兄妹俩一起走,也不孤单不是?” “……” 林寿听着她的絮絮叨叨,心头不禁泛起了一片酸楚。 这得是对这个世界多么的失望,才会如此安然地说出对死亡的向往。 他慢慢地伸出手掌,轻轻地抚摸着她那张日渐消瘦的苍白脸颊,林寿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碎了。 不行。 绝不可坐以待毙! 即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他这蕙质兰心的妹子考虑啊! 逝去的林秀才,那就是废物一个,即使活着也没啥作用。 可他林寿不同。 穿越之前,他可是警校毕业的高材生,在校期间的各项考核一直都是名列前茅,尤其是在探案追踪上,那更是连年被评为优等中的优等。 甚至,他还被同学们冠以“现代版福尔摩斯”的荣誉称号。 一个小小的窃案而已。 而且还是发生在四百多年前的大明朝。 林寿不认为这件案子的破解难度,会比22世纪的超级大窃案还要高。 他相信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能凭借着所学的专业知识,洗掉身上的冤屈,还自己一个清白。 所以,他立刻义正辞严地道:“丫头,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哥哥可以向你保证,一定能活着走出去,答应我,可千万别做傻事呀!” “哥,你这是……” 林婉儿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家哥哥如此严肃的态度。 她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粗鲁声音,突然大声喊道:“喂,时间到了,林家妹子,你该走了!” 这是狱卒进来撵人了。 林婉儿只得咽下了口中未说完的话,抹着眼泪,扶着墙皮,一瘸一拐的,恋恋不舍的向外走去。 林寿还是不放心,他使劲地趴在门缝里,继续高声呼喊。 “丫头,记得我说的话,千万别做傻事啊,等我,老老实实在家等我!” 可是寂静的走廊里,却是没有传来半点的回答声。 第2章 窃案疑云 夜。 死牢之中,冷如冰窖。 林寿蜷缩在枯草堆里并未睡去,而是在努力地搜寻着脑中记忆。 他是因“圣旨遗失案”而被诬陷入的死牢,而这案子,恰恰又与“查抄王世兴一案”紧密相连。 王世兴。 曾任朝廷礼科给事中,官居从七品,山东银丰县人士。 这个官职与督察院的御史,统称为科道言官,主要职责是用来监督和制约重臣百官,可谓是清流中的清流。 而王世兴,应算是这其中的佼佼者。 当然,死得也够惨! 他倒没干什么作奸犯科之事,而仅是给万历帝进呈了一份奏疏。 而恰恰就是那份奏疏,让他连夜去了诏狱领了“盒饭”。 据传,他是在效仿嘉靖朝的海瑞,在奏疏中严厉指责了万历朝的各项弊政和过失,甚至还无情嘲讽了一番皇上的后宫家事。 估计是骂的不轻,因为都说若不是太医救治的及时,只怕大明朝第二日就得要换新主子了。 皇帝一怒,自然血流成河。 先弄死了王世兴还不解恨,接着让内宫中的太监带着圣旨降临至银丰县,欲要查抄整座王家老宅。 然而,还未等那太监宣旨,就在中途横生了变故。 那道藏在太监枕下的圣旨,竟在当夜不翼而飞了…… 按说此事与那林秀才并无关系。 可好巧不巧的是,他清早在河边遛弯时捡到了一条黄绫子,恰被巡逻至此的县衙王典史给瞧了个正着。 而那条黄绫,正是圣旨的外包装。 王典史此时正愁没人顶缸呢,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林秀才五花大绑捆至了县衙死囚牢里。 笞刑,鞭刑,杖刑,老虎凳……一顿牢狱酷刑猛如虎。 刚刚大病初愈的林秀才哪里承受得住,当天就被迫签字画押认了罪,变成了一名偷窃圣旨的大盗同伙。 …… 这便是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林寿足足用了半夜的时间,才将整个过程梳理得明明白白。 一个字,冤。 一句话,我日他王典史的八辈祖宗! 那老王八蛋为了一己之私,竟不惜屈打成招,陷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来顶罪,简直就是一个泯灭人性的畜牲! 林寿很明白,他这是在为自己做两手的准备。 若是那“圣旨遗失案”告破,自然皆大欢喜。 若是最后没能寻回圣旨,但他捉到了一个大盗同伙,只要有这份功劳傍身,也能保住他的一条小命。 妈的,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一条明哲保身的好计谋。 只是可惜,却冤死了那可怜的林秀才,也让穿越而来的林寿,平白无故地惹了一场牢狱之灾。 这仇,得记着,早晚得报! 现在,案情已明了,洗脱冤屈的方法,也变得尤为简单。 只要擒住那名江洋大盗,寻回被窃的圣旨,王典史用来诬告林寿所炮制的冤假错案,自然不攻自破,清白自明! 很好,终得通透。 睡觉! 。 翌日,清晨。 耳听一阵链锁晃动的开门声,两个身穿青衣红腰带的狱卒,走进了这间死牢里。 林寿还在酣睡,且鼾声如雷。 一狱卒笑道:“这秀才,还真是心宽,昨儿吃了四老爷的一套家伙事儿,今儿竟还能睡得着。” “吆,你别说,还真是。” 另一狱卒接着上前踹了一脚,喊道:“喂,小秀才,该醒了,等今儿上完了公堂,以后天天有的你睡!” 林寿小腿吃痛,这才睡眼惺忪地醒了过来。 初时他还有点懵逼,待愣了一会儿神,才恍然想起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那两个狱卒粗鲁的将他拽起来,又非常野蛮的给他戴上了手铐和脚镣,似还怕他上了公堂不懂规矩,嘴中轮流连声叮嘱。 “小秀才,上了大堂上可得老实着点,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就少他妈说话!” “昨儿你可是在认罪状上签过字画过押的,四老爷可留狠话了,若是你胆敢在公堂上反了嘴,小心回来让你吃鞭子!” “他还说了,只要你肯配合,每逢初一、十五的就多烧点纸钱给你,若是你不配合,想想你家里的林妹子,最近百花楼里可正缺‘雏儿’呢,肯定能卖个好价格。” 百花楼是银丰县里有名的青楼妓院,“雏儿”的意思,不言而喻。 至于他们口中的四老爷,正是银丰县衙里地位仅次于知县、县丞和主簿,排名第四的典史大人。 林寿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反抗的时候,只能将那满腔的怒火深敛在心口,捏得指尖斑白,脸上还要强挤出一丝卑微的笑颜。 “两位大哥放心,我省的,保证在堂上言听计从。” 那两个狱卒这才点头满意。 林寿被他们严密押解着,终于走出了这间狭仄污秽的死牢。 牢外天气清朗,阳光明媚,空气中都好似飘荡着淡淡的清香味。 也许,这就是自由的芬芳。 此时的县衙大堂里,公案桌后面坐着的,却并不是本县的一县之长,而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绣着淡色花纹的曳撒服,头顶上戴着一顶黑色蒙纱、形如钢叉的三山帽,胸前花团锦簇,看着好不威风。 再瞧堂下两边,站着的也不是手持水火棍的皂班衙役。 按照身上所穿的衣服来区分,左边是一排澜衫直缀的知识分子,右边是一溜青衫黑巾的六房司吏。 而穿着一身七品官袍的知县大老爷,却被干巴巴地晾在了公堂中间。 当林寿被押来时,那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正声嘶力竭的犹如杜鹃啼血般,冲着堂下的众人们嘶吼。 “你们这群废物,两日了,足足两日了,你们竟连那盗贼的影子都没寻到!” “赵知县,这就是你治理的好县城啊,今儿敢在咱家的眼皮底下偷圣旨,明儿就能扯起旗子去造反!” “你们让咱家不好过,咱家也不让你们舒坦喽,赵知县,首先咱家就草你全家……” 额…… 剩下的就是一些污言秽语了,无非是在唾沫横飞地问候着赵知县家中的所有女眷。 而可怜的赵知县,愣是被骂的连一个屁都不敢多放。 林寿在堂外都看呆了。 这个彪悍的“爷们”,真不愧是从宫里出来的大太监,果然够生猛! 第3章 自证清白 “启禀诸位大老爷,那窃偷圣旨的大盗同伙已被带到!” 两个狱卒此时出声,算是帮助赵知县解了围。 王公公果然停下了骂声,端起了公案桌上的茶水杯,这是给骂渴了。 “那还不快带上来,咱家倒是要看看,那贼子究竟长得啥模样!” “走,进去!” 两个狱卒用力一推,林寿一个踉跄就跌了进去。 待众人看清了林寿的模样,知县大老爷还未来得及问话,王公公就先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赵知县,你可别告诉咱家,面前这个骨瘦如柴的书生,就是你们县衙抓的大盗同伙?” “看他那虚弱至极的模样,别说是飞檐走壁了,只怕连钻个狗洞都费事吧!” “咱家书是读的少,可不代表咱家眼睛瞎啊,你自己说说,他哪门子像一个江洋大盗?!” 赵知县被怼得不禁老脸一红。 实话实说,当他看到林寿的第一眼,也不相信这个可怜兮兮的书生,会是那窃偷圣旨的大盗同伙。 众人且瞧现在的林寿: 一副瘦骨伶仃的小身板,胸口一根根的肋把条子清晰可见,将全身上下的人肉攒起来,估计都挤不出三两的肥油出来。 再瞧那张脸,好家伙,青皮色,高颧骨,黑眼圈,猛地一瞧,还以为是骷髅成了精。 现在是青天白日的,还能瞅着像个人,若是黑咕隆咚的大晚上,他这模样,只怕能吓死几个过去。 就这,还江洋大盗的同伙? 只怕没有几十年的脑血栓,真想不出这等的脑回路。 堂下的那两个狱卒见状,赶紧递上了手中的供纸。 “公公,您别不信,这是犯人的认罪书,您瞧,上面还有他的手指印呢,昨夜四老爷亲审的!” “啊?” 王公公更诧异了。 他伸手接过那纸供纸,又才想起自个不识字,转手又递给了一旁的赵知县。 赵知县捧过来瞧得仔细,反反复复几遍后,这才冲王公公点了点头。 依照那纸供状所述,这个叫做林寿的秀才,确实承认是那圣旨大盗的同伙,专管望风之职。 那条包裹着圣旨的黄绫子,就是物证。 王公公不禁喃喃自语:“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竟还真是一个挨千刀的贼子……” 这时,久不作语的林寿,却突然翘起了弯弯的嘴角,露出来一个饱含轻蔑的冷笑。 “敢问在座的诸位大人,若我真为大盗同伙,那圣旨可在我的身上?一条黄绫而已,若以此为物证判案,是否太过儿戏了!” 他的声音喊得铿锵有力,让堂上诸人为之一震。 两个狱卒却是心头一沉,暗觉不妙,这他妈像极了是要反嘴的征兆啊。 王公公不愧为久居皇宫内院的老猎手,只听他这一言,便接着琢磨出了其中隐藏的含义。 “小秀才,你的意思是……你是被冤枉的?” 林寿没有回话,而是直接撕开了身上的衣衫。 只见他的胸腹之处,鞭痕、苔痕、杖痕……一道道伤口狰狞交错,抽得身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这!” 王公公豁然站起,眼中尽是骇然。 肃穆的公堂上,落针可闻。 此刻哪里还需要再多说什么,但凡从嘴角里蹦出一个字来,那都是对自己智商的侮辱。 “小秀才,如果你想跟咱家状告银丰县衙屈打成招,咱家看你还是免了吧,咱家只是传旨的太监,不得插手地方上的政务。” 足足半响后,王公公才淡淡开口。 林寿自然也不奢求着他能为自己主持公道。 自大明朝建立,宦官不得干政,早已成为一条铁律。 所以林寿的诉求更为简单。 他希望王公公能同意,让他亲自调查“圣旨遗失案”,捉拿真正大盗以自证清白。 这让王公公多了几分好奇,“你这小秀才,竟还懂得稽案追凶?” 林寿自信一笑,道:“只要公公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保证能还给你一个奇迹!” 瞧,这牛皮吹的,让人都叹为观止。 王公公自然不会轻易相信的,毕竟林寿的身份还有待商榷。 若他借着破案之便利,再来上一招畏罪潜逃,那笑话可就大了去了。 林寿早已预料到这一点,所以他语气低沉地淡淡开口。 “按照朝廷律法,天使奉旨抄家时,若中途圣旨遗失,或是到期不归者,都会以欺君论罪!” “而欺君之罪,重者可诛你三族,轻者也会人头不保。” “这位公公,据我所知,您的圣旨恐怕已遗失两日了吧,银丰县衙上下尸位素餐,有目共睹,不知您是否已做好了俯首待诛的准备?” 就这几句话,让王公公赫然被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因为林寿说得没错。 大明律法一向严苛,尤其是在尔虞我诈的内宫之中。 王公公若是没能寻回圣旨,或是逾期回宫,只怕等待他的后果,都将是一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甚至,他的家族都有可能受到牵连。 毕竟内宫中的那帮杂碎们,绝对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想他王公公,自小阉割进宫当了宦官,好不容易才混得了今时之地位,哪里甘心在这银丰县的泥塘里翻了船? 他静坐在公堂上,沉默了良久。 一面是银丰县衙迟迟不能破案,眼看回宫复旨之日越来越近。 一面是林寿吹得牛皮轰轰直响,迫切寻找着机会洗刷身上的冤屈。 两者一比,王公公的心里,顿时有了决断。 “林秀才是吧,咱家信你,给你这个机会,来人,解开他的手铐和脚镣!” “公公不可!” 谁知赵知县竟一把拦下,道:“他可是从犯呀,普天之下哪里曾听过征用从犯来侦破窃案的……” “咱家说了,咱家信他,怎么,莫非大老爷还有异议?” 王公公的嗓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同时伸手攥紧了公案桌角的那个茶杯,大有一言不合就要照脸砸过去之势。 简直是霸气侧漏! “这……” 赵知县“咕咚”咽了口口水。 他很清楚,面前这个死太监,确实生猛的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第4章 王家遗案 堂下的那两位衙差,眼看大老爷都吃瘪了,哪里还敢再忤逆王公公的命令,赶紧解开了林寿身上的手铐和脚镣。 林寿终获得了短暂的自由,诚心向上拱手一拜,“多谢公公,我必衔环相报!” 王公公淡淡地摆摆手,他心里门清,两人无非是互相利用罢了。 接着他伸手拿起公案桌上的惊堂木,猛地拍在了案面上。 “啪!” 一声惊雷,满堂肃穆。 然后,王公公好整以暇地望着林寿,那意思已不言而明了。 小子,请开始你的表演! 林寿也深知这机会来之不易,当得好好珍惜。 他先闭上双眼深敛了一口气,再睁眼时,一股凌冽的气势,陡然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这是专属他“大明版福尔摩斯”的气场! “敢问赵知县,自窃案发生后,不知县衙内可有何发现,是否有在场的目击者?”林寿率先高声问道。 公堂上被一囚犯询问,赵知县是满心的无奈。 可是在王公公的虎视眈眈之下,他还不得不走出来据实回答。 “实不相瞒,那盗贼的手法十分高明,案发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我县还搜索了整座老家老宅,俱是没有任何发现。” “啊,一点线索都没有?” “对,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难道说……是那圣旨自己长翅膀飞走了?” “可以这么说。” “……” 卧槽,你这是不肯配合的节奏啊。 林寿无奈地翻翻白眼,二话不说,转身就向外走去。 赵知县慌忙追至门口,“喂,小秀才,你干什么去,难道是想畏罪潜逃不成!” 林寿回头,真想啐一口浓痰在他脸上。 “大老爷,我自然是去案发现场寻找线索了,不然你还指望着那道圣旨再自动飞回来不成?” 赵知县被羞了个没脸,转头望向上位的王公公,请他拿主意。 王公公大方站起,大手一挥,“来人,驾马套车,一起去王家老宅,看那小秀才是如何破案!” 于是县衙内的诸位官吏,甚至包括县儒学的教谕和训导,一同用几辆马车载着,跟在林寿的后面,浩浩荡荡地奔向了王家老宅。 城西,嘶马河畔。 这座昔日繁华的王氏宅邸,现在已经彻底败落了。 两个各写着个“奠”字的白灯笼,孤零零的挂在朱门上随风摇曳。 门槛两边的抱鼓石上,还刻着四只戏耍的小狮子,这本是寓意着四世同堂,现在看来却好似一个大大的笑话。 林寿忍不住叹道: “王世兴啊王世兴,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守着这么大的宅子,好好的过日子他不香吗,为啥非得为了一个清流的名声,搞得自己家破人亡呢……” 林寿他搞不懂,而且还是十分的不懂。 也许,这就是朝廷上的清流和平民之间的区别吧。 简直就是一群智障! …… 王家老宅,后院。 王公公的贴身小宦官,指着居中的那一间厢房,道:“前夜王家公公就是在那里歇息的,圣旨也是藏在枕下被窃的,自窃案发生后,那门就没人再进去了。” 林寿闻言,推门便入。 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书房,里面桌椅书架一应俱全,而且在屏风的后面,还特别摆着一张花梨木的大床。 床上被褥略显凌乱,显然睡完之后还一直未有收拾。 林寿先仔细打量了房内一圈,墙上悬挂的名人字画板板正正,书架上陈列的古董也是一件未少,如此看来,那盗贼就是直奔着圣旨而来。 然后,林寿便走至了花梨大床前,在凌乱的床单上细摸了片刻,突然捏起了一根漆黑如墨的长发。 他出声问道:“不知公公前夜是跟谁在此安寝的?” “嘶!” 谁知厢房里的所有人,集体倒抽了一口凉气。 就连王公公本人,脸色也有些不自然起来。 林寿这才恍然想起,他是公公哎,是公公哎,身体下面是没有男人那个东西的! “那个……前夜,咱家确实跟一女子一起安寝的。”王公公干咳两声,语调很不自然地小声道,“不过咱家已经询问过了,那女子并无任何嫌疑。” “嘶!” 厢房中的众人又是集体一口凉气,再看向王公公的眼神时,莫名的多了几分不知名的味道。 林寿也有点小尴尬,是他问的莽撞了。 这时,他的指尖突然触摸到了一丝微微的沙质感,他赶紧捻在指尖细看。 竟还真是一粒粒细若粉尘的沙子,在日光下闪着一抹晶莹的光泽。 贴身小宦官也奇了,道:“记得前夜我给公公铺床时,未曾发现有这碎物啊,怎还会在床头上?” 林寿细思片刻,接着眼前一亮,嘴角多了一丝轻蔑的弧度。 区区雕虫小技,也敢在此班门弄斧,大威天龙…… 不对,串频了。 林寿又拿过那个松软的荞麦皮枕头,问道:“敢问公公,前夜那道圣旨是否就藏在这个枕下?” 王公公看后点头,“不错,正是这个枕头。” “说来也怪,咱家前夜整宿未起,这枕头也一直睡在枕下,真不知那盗贼是如何窃走的圣旨。” 林寿狡黠一笑,道:“不如公公再如前夜那般安寝,我将案件再重演一遍,大家自然一看便知了。” 王公公当即点头。 林寿接着从墙上摘下一张悬挂的山水字画,卷成个轴儿塞在了枕头下面,并道:“此物权当圣旨,来,公公,躺下吧。” 王公公于是依言重新躺回床上,接着却忽的又坐了起来,张嘴大声喊道:“占七,占七,去把前夜那暖床的女子叫进来,既然是案件重演,当然得越逼真些越好!” 林寿本想说用不着。 可是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无不是面露惊奇的神往之色,那个“不”字也就悄悄地咽了回去。 小宦官占七,即刻领命而去。 众人等了片刻,一顶绿呢小轿子稳稳地停在了书房门外,轿帘一掀,一个风情万种的妙龄女子款款下来。 她刚踏进书房门槛,就娇声喊道:“公公,您突然唤奴家来此有何要事啊,是否又要奴家前来侍寝?” 林寿忽然听那声音甚是耳熟,循声回头望去,正巧与那女子四目相对,下一秒,两人同时出口。 “小翠?” “林郎?” 接着,整间书房霎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第5章 开始探案 小翠是谁? 或者说,谁是小翠? 若问整座银丰县里,哪家的青楼女子的质量最高。 估计半座城的男人,都得指向城东的百花楼,指完还得“吧嗒”着嘴巴夸上一句:“那儿妞多,条儿正,活还好。” 额…… 这得取缔啊。 而生前的林秀才,便一直是这百花楼里的床上客。 当年的他,可不是现在这个鬼样子,风流倜傥,出手阔绰,诗词歌赋也样样精通。 试问当时百花楼里的姑娘,哪个没对他倾心萌动,芳心暗许? 其中,尤属里面的头牌花魁“翠屏”,最是与他情投意合,心心相印,几乎差点就成了他林秀才的一房小妾。 只是可惜,后来有一地痞无赖跟林秀才争风吃醋,将他暴打了一顿害了瘫病,继而拖垮了整座林家。 两人的爱情故事,就这般无疾而终了…… 对,正如尔等之预料。 刚刚走入书房的这名风情女子,就是那林秀才昔年的旧相好——翠屏。 不过,她现在已晋升为大内王公公的新欢了,而且看模样,两人还正当郎情妾意之时。 卧槽。 这桥段似乎也太狗血了一点吧。 林寿扶着墙皮,突然想吐。 特别是当他想到自己的这具肉身,曾经不知跟那翠屏颠鸾倒凤过多少次,那呕吐的感觉就更为强烈了。 林秀才,我日你祖宗啊! …… 书房中。 短暂的寂静后,众人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 毕竟在这小小的县城里,这种“撞车”的事件实在是太平常了。 而且翠屏姑娘又艳名在外,指不定这间屋子里除了林寿之外,还有跟王公公同骑过一匹马的表兄弟。 “来,宝贝,上床,咱们需要重演一次!” 王公公见到翠屏,立刻就拉她上了梨花大床,并熟练的把她的手臂捆绑在了床头上。 看绳子打的结扣,似乎很专业的样子。 众人不禁心说一声:这死太监,真他妈的会玩儿…… 翠屏也被羞得小脸通红,小声哂道:“公公,您还玩这招啊,不过今儿人太多了吧,奴家怕是受不了……况且还有个老头呢……奴家怕他……” 那个老头指的是县儒学的黎教谕,今年正当六十花甲之年。 翠屏的言外之意,是怕他年龄太大受不了刺激,再死在了床头上就不好了。 黎教谕当场被气得差点跳起来,跺着脚地骂街:“大庭广众之下,真是有辱斯文啊,再说了,老夫的体格精壮着呢……” 赵知县也道:“公公见谅啊,下官实在没有那种嗜好,况且今儿人太多了,下官也是怕那姑娘恐怕……真的受不了啊……” “都滚犊子!” 王公公气得直拍床底板,“你们都想啥呢,咱家只是让她躺上来,跟前夜那样,其余的啥都不干!” 赵知县等众人这才拍着胸脯长舒一口大气,“呼……早说嘛,吓死人家了……” 梨花大床上。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待王公公与翠屏相拥躺好,并假装入眠后,林寿便如一只矫捷的狸猫一般,悄悄地潜行了过去。 他未做任何多余的举动,而是仅仅手捏着一撮冰凉的细沙,轻轻地落下扫过王公公的脸颊。 沙子细若粉尘,沾水后又凉如寒冰。 王公公闭着双眼,仿佛感到有一阵微凉的春风拂面,接着便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挠了一挠。 林寿就在他脑袋微微抬起的刹那,迅速的把手伸进了枕下,将那个比作圣旨的画轴给抽了出来。 而王公公,却依然不知,还在假寐。 众人在一旁看得仔细,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道圣旨,就是被如此简单的一招给偷走的。 王公公更是气得咬牙切齿,“好一个下三滥的手段,好一个狡猾的盗贼,咱家若是捉到他,必定上报朝廷夷他三族不可!” 然而,赵知县却是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嗤鼻一笑。 “林秀才,你这只是推测出了圣旨的偷窃过程,但对整个案件来说,没有任何作用呀。” “那盗贼究竟是男是女,是胖还是瘦,他的动机是什么,得手后又逃去了哪里,我们依然毫无所获!” 这个智障,林寿都不想跟他解释。 他只道:“此案错综复杂,我们不可以放过任何一点线索,只有仔仔细细地抽丝剥茧,才能让案情逐渐明朗。” 不过,显然在赵知县的内心里,他还是不希望此案有外人插手。 他又转头冲王公公说道:“公公,依下官看来,还是让巡检司在城内搜捕吧,我想过不了几日,一定能将那盗贼缉捕归案的!” 王公公一脸的冷淡,似乎也不想搭理这个智障。 他又不傻。 甚至此时他的心里,亮得跟明镜似的。 若是再把破案的希望,全压在银丰县衙那伙酒囊饭袋上,只怕无需用上一年,他那坟头上的青草就能长到一尺多高。 而再反观林寿,只用了寥寥几眼,便看穿了那盗贼的窃案手法,可谓是心思缜密,破案有术。 虽表面看似对整件窃案无用,但却是让王公公看到了一丝寻回圣旨的希望。 既然有了希望,王公公又岂会愿意半途而废? 所以对于赵知县提的建议,他特干净利索地回了三个字。 “滚犊子!” …… 林寿探案继续。 王家老宅的旧管家,被林寿单独喊了过来。 老管家战战兢兢,不知这县内一众领导有何吩咐。 林寿微微一笑,道:“走,领我在宅子里仔细转转。” 老管家如蒙大赦,立刻在前引路。 林寿拿着一只炭笔和一沓子草纸,跟在他的后面。 王家老宅很大,两人看得也很仔细,回廊,厢房,正堂,谢亭,就连后花园假山的一处堆砌的石洞,林寿都特别掌灯钻进去探视了一圈。 最后,在王家老宅的最后方,一座供奉着祖先牌坊的先祖堂,引起了林寿的注意。 那间祖屋朱门紧闭,门环上挂着铁链,锁着一把大铜锁,透过镂空的厢窗能听到里面正传出一阵阵悲痛哭声。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声音悲凉,凄凄惨惨戚戚。 在临靠着朱门的窗洞上,还趴着一张小脸,小孩也就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小脸冻得通红,流着清鼻涕,闪着希冀的目光望着门外。 或许这个懵懂的小孩还不知“抄家”是为何物,但是他幼小的心灵里,却已经懂得渴求着门外的自由。 林寿沉声问道:“这里面关的是什么人?” 老管家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里面都是王家的亲眷,因受老爷一案牵连,男丁发配充军,女眷教坊司为妓。” “只因圣旨遗失,故而还未启程,先锁在了先祖堂里,已经哭了两日了。” “门口那个小男孩,是老爷生前最小的儿子,今年只有五岁,也要一并被发配充军的。” 林寿听完,眼圈随之一红,黯然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王世兴一案,自发生后就在士林中闹得沸沸扬扬,从京师传到了山东,又有从山东蔓延到整座大明朝的趋势。 整个士大夫一阶层,无不力挺这位刚直不阿的王大人,也让王世兴的诤臣清流之名响彻全国。 可是,谁又能想到他这老宅中的妻儿老小,其境遇是何等的悲惨。 充军的充军,为妓的为妓,连稚童幼儿都不放过。 林寿都不知该说什么了,千言万语,最后只凝聚成了一声凄然长叹:“他们活得冤啊……” 谁说不是呢。 老管家亦是心有戚戚焉。 第6章 银丰县衙 银丰县。 隶属于山东布政司,只是一座边陲小县城。 但是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 小小衙门里上到知县、县丞、典史,下到班头、六房司吏、书办、伙房、门子一个都不少。 本县知县姓赵,叫有德。 别看名字起的俗气,却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与王世兴乃是同科,也是万历二十六年戊戌科进士。 但是他的官运却比王世兴要亨通一些,最起码现在的王世兴去了阎罗殿,而他赵有德依然还是银丰县的最高长官。 县丞和典史,是县衙的第二和第四把手,俗称“二老爷”和“四老爷”,县衙主簿排第三,只因还未到任,暂且不提。 县丞是八品的官职,掌文书、仓库和牢狱。 而典史则只属于不入品级,即未入流,掌管全县缉捕和监狱的属官。 用现代话来讲,县丞就是一县的政法高官,而典史就是县公安局的大局长。 别看在现代影视剧中,县衙众官吏被刻画的如同蝇头小官一般,那其实都是在过分的丑化和贬低。 古代一县之中,县长就是天,县丞就是地,而典史就是一切犯罪不法分子心中的催命判官。 而县衙中的众衙役和书办,虽然在当时身份地位并不高,但却个个都是吃着皇粮、拿着国家薪酬的公务人员,属于铁打的饭碗! 话说那“圣旨遗失案”,也着实让举县上下官吏们都心急了一把。 无非由他,正是这件通天的大案,关系着县丞和典史头上的顶戴,还有胥吏手中的铁饭碗。 自昨日下午开始,一张县衙告示就贴在了城门口: 因城内盗贼猖獗,特闭城两日,出入城门者,需出示衙门下发的通关凭证,经检验合格后才方可出城! 而后,银丰县巡检司派出了全部兵马,卡住各路通关要道,又举城大肆搜捕,可谓是闹得满城风雨。 这下,整座银丰县的百姓们无人不知那败落的王家闹神偷了。 盗贼不叫盗贼,他们偏叫“神偷”。 这好像是大多数平民百姓心里的通病,对待所有神奇诡异之事、奇淫巧计之人,都会冠之一“神”字,不然不足以满足他们的八卦心理。 比如对赌博赢钱赢得多的不叫赌徒,叫“赌神”;再比如对算卦算得准的不叫术士,叫“神算”。 那“神偷”之名,也是如此这般被传扬开来。 此案满打满算也就才过去了两日,茶水酒肆和街头巷尾里,就已经都开始讨论的热火朝天了。 “喂喂,刘老哥,你听说了吗,前夜王家老宅闹盗贼了,听说还被偷了不少宝物呢。” “哎呀,张老弟,此事为兄早已知道了,而且为兄还知那是一个神偷所为,绰号‘草上飞’,专偷金银珠宝。” “哎呀呀,这位兄台此言错了,那绰号草上飞的神偷,前夜所偷之物可并非是那铜臭之物,听说是一方白玉观音。” “啊,我怎么听我那在王家当仆役的亲戚说,那神偷偷的是一件翡翠如意呢,碧清如水,翠如碧玺,乃是当今皇上所赐之宝物!” “啊,你那亲戚说的当真?不会诓骗你吧。” “那怎么会,我那亲戚是我家二姨他三表嫂家的外甥的二叔家的四姨太家的堂弟,跟我关系近着呢,怎么会诓骗我,肯定是真的!” “……” 孙县丞和王典史听着这些流言蜚语,差点被雷得吐血。 没想到这一件“圣旨遗失案”,传在百姓耳中居然被传成了神偷,而被遗失的圣旨,更被以讹传讹地变成了各种宝物。 有说白玉观音的,有说翡翠如意的,还有说是东海夜明珠的。 更是还有人说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那神偷实则是个采花大盗,一时唬得好多家有女儿的人家,大白天的都不敢出门。 “唉,老王啊,咱得必须及早抓住那盗贼了,不然这银丰县的街面恐怕可是要乱喽!” 孙县丞皱着眉梢,冲王典史说道。 这维护治安的工作,本就是他俩的职权所在。 王典史点点头,拍着腰间悬挂的宝刀,道:“二老爷放心,小小的盗贼而已,某家定会将他绳之以法的!” 孙县丞却是叹了口气,似乎对王典史的破案技术很是怀疑。 王典史也不恼,因为他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比如昨儿,他就在王家老宅的院墙外面,发现了一个盗贼的线索。 一方浅浅的脚印。 根据他多年的破案经验,他一眼就认定,这方脚印,一定是那盗贼在进入王家老宅时所遗留下来的痕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王典史就得到了这一个结论。 周围衙差们却是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冲着王典史狂拍马屁。 “四老爷英明……”“四老爷破案如神……”“四老爷真乃当今包拯在世啊……” 你看,这王典史玩得多“嗨”! 不过,这个“嗨劲儿”,似乎今日就要戛然而止了。 因为两个死牢里的狱卒,正快马加鞭地向他赶过来。 “四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两个狱卒对老王还是忠心耿耿的,趁着林寿在王家老宅探案之时,赶紧偷跑出来报信。 县衙里发生的一切,两人一五一十地报告了一遍。 特别是林寿的堂上反嘴,还有在书房中如何模拟的盗贼作案手法,更是复述得详详细细。 王典史现今才只有四十余岁,正当壮年,一张方正大脸颇有威严,脸上一双浓眉根根直竖,更是给人一种桀骜不驯之势。 此件“圣旨遗失案”,本是他这个做典史的份内职责,他也本想着靠这件通天大案,在他履历表上勾上华丽丽的一笔。 现在陡然听闻此案又有外人插手,而且还是那个被他屈打成招的林秀才。 他一双浓眉瞬时而立,袖子一捋,气上头来。 “妈的,那个死秀才是不是昨儿挨得鞭子不够多,竟敢公然在大堂上反嘴,而且还想插手某家的大事,找死!” “小的们,走,现在就跟爷们回去,我倒要先看看那小子到底有什么本事,敢在某家的地盘上如此放肆!” 然后,他就领着一众捕班快手,心急火燎地向那王家老宅跑去。 一侧的孙县丞张了张嘴,还想多说什么,可是看着绝尘而去的一队人马,只得也快步追了上去。 第7章 林王之争 眨眼间,王家老宅即到。 朱红色的大门被王典史一脚踹开,他接着手捧着宝刀,一步就跃了进去。 “哎呀呀,那个天杀的林秀才在哪里,还不快点给某家滚出来,看某家不剁了你那口条不可!” 紧接着,他就“嗷~”一嗓子停住了嘴巴。 因为他看到本县大老爷和本县六房司吏,正簇拥着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向他走来。 不是王公公又是何人。 赵知县赶紧跺着脚训斥道:“王典史,鬼叫什么呢,见到公公还不见礼!” 王典史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抱拳行礼,“本县典史王哲参见公公!” 孙县丞紧跟其后,也马上恭敬一礼,“本县县丞孙亮,参见公公!” 至于他们身后所跟的一众衙差,那都是地位低下的甲乙丙丁,倒是不用跟王公公见礼了。 王公公直接轻蔑地瞅了两人一眼,张嘴便骂:“真是一群废物!” 王典史和孙县丞俱是一愣。 这死太监咋了这是,老子们费心费力地帮他破案,咋还这个态度? 一旁的赵知县赶紧解释道:“公公的意思是,尔等二人忙碌两日了,竟连一点盗贼的线索都没能寻到。” “而这位林秀才,不仅出场就破解了盗贼的作案手法,而且刚刚还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王典史和孙县丞又是一惊。 尤其是王典史,更是瞪起了一双虎目,怒气冲冲地望向了站在王公公身侧的林寿。 那骷髅成精的模样,他记得清楚哩。 昨天牢狱中的各种刑具,他没少在他的身上折腾,本以为签字画押后就万无一失了,没想到这小子竟在大堂上公然反了嘴。 他娘了个皮的,这是在挑衅他县衙四老爷的权威啊。 王典史认为,他有必要寻个机会,再给这个死秀才好好的上上一课! 林寿的警觉性奇高,自然也感受到了来自王典史的仇视,不用猜就知道,这老王八蛋的心里肯定憋着一泡坏水呢。 不过林寿又岂会怕他? 昨夜的林秀才就是被他给折磨致死的,这是生死大仇,林寿也记得清楚哩。 他早晚得寻个机会,为林秀才报仇雪恨不可。 只是如今他的实力还不济,还是先选择猥琐发育为上策,只待以后略有成就,再跟他新帐老帐一起清算也不迟。 所以,现在,先探案! 林寿发现的另一个线索,正在王家老宅院墙外面的草地里。 那地儿,王典史最熟悉。 因为昨儿中午,他就是在那里得出的“那盗贼从此地进入”的结论,引来三班衙役一众叫好。 众人跟着林寿,走出了王家朱门,沿着羊肠小道,一直走到了老宅的后院墙,紧邻着那条水流清澈的嘶马河。 林寿果然指着地上的那方脚印,道:“诸位大人,请看,这便是那个重要线索!” 王典史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先乐了。 他嗤笑道:“什么重大线索,不就是一方盗贼所遗留的脚印嘛,某家早就知道,而且还知道那盗贼就是从这上墙上翻过去的!” “四老爷英明……”“四老爷破案如神……”“四老爷真乃当今包拯在世啊……” 不用猜就知道,这一定是那伙不要脸的衙差们又在阿谀奉承了。 搞得林寿都无言了。 他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着洋洋自得的王典史,眼神中蕴含的意思很明显,这货,该不会也是个智障吧。 王典史当即恼羞成怒。 “怎么,某家说的不对?难道你这秀才还有不同的见解不成?说出来,倒让某家长长见识,也让诸位大人们都听听!” 他这是气话,只为借机羞辱一下这个胆大包天的林秀才。 毕竟草地中只有这一方脚印,任谁也休想从这一方脚印中,推断出更多的线索来。 别说是他林寿,恐怕就连破案入神的包青天,也不曾听闻他有这等本事过! 王公公闻言也不禁探着身子看了看,那草地中果然只有孤零零的一方脚印,因是“痕迹证据”,还特别在上面盖了一个斗笠保护。 若说这是一条线索,顶多只得出是一只右脚的脚印而已。 若是因此就推断那个盗贼是个独腿的残疾,只怕他王公公就得先啐上一口! 林寿此生最瞧不得的,就是这种因自己见识短浅,而否定所有一切可能的憨比。 尤其此人还是该死的王典史。 林寿哪里还跟他客气,张嘴便怼了过去,“不错,我确实有不同的见解,而且还绝对是你这典史大人闻所未闻的东西!” “这件圣旨遗失案,那盗贼做的可谓是滴水不漏,本就寻一点蛛丝马迹就不易,为何寻到了却还要如此马虎的下了结论?” “怪不得近几年银丰县衙的破案率屡创新低,看来是某位大人根本就不会稽案追凶啊!” 王典史虽然听不懂“破案率”这个现代名词是啥意思,但是也能明白林寿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他浓眉一竖,张嘴骂道:“怎么,你这话是何意,莫非你还怀疑某家探案的本事不成?” “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某家当这典史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一方小小的脚印,你倒是说说还能发现什么线索?” “你若能说出个一二三,倒还罢了,若是你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小心某家手中的宝刀要见血了!” 众人一瞧,得,四老爷这是要玩命的节奏了。 再看林寿,毫无一丝惧色。 甚至,他身上的气势竟隐隐还有增长之势,宛如一把出鞘之利剑,渐露锋芒。 他高声道:“真是笑话,谁说一个脚印中就不能隐藏着别的线索,今日我林寿就偏要让尔等宵小之徒们看看,一个你认为一无是处的脚印里,将隐藏着多大的秘密! “来人,拿笔记着!” 最后一句,是冲着衙门执笔记录的书办说的。 记录的白衫书办是个新人,一时竟不知该听谁的,两眼询望向王典史:“四老爷,这……” 王典史大笑了三声,压根就不相信这脚印中能会得到什么线索,下巴一扬,道:“记!” 白衫书办这才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静等记载。 林寿睥睨地瞅了所有人一眼,心中豪情万丈。 “今日就让尔等这群大明的土包子们,好好看看什么叫现代的科学知识!” 第8章 步法追踪 林寿一步跃到了脚印旁边,掀开了盖在上面的斗笠。 稍倾过后,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混合着专业的分析数据,响彻在所有人的耳边。 “此枚脚印约长七寸(23cm),按照人体比例的七倍计算,盗贼的身高应是四尺九分上下(161cm)!” “再看脚印深度,下沉不及一分,证明那贼体质瘦小,重量应与我相仿,80余斤左右。” “如此娇小玲珑的体格,我判七成的概率为女性!” 卧槽。 这怎么可能! 王典史首先瞪大了一对眼眸。 再瞧周围围观的众人,再听到林寿的推断后,亦是如王典史一样,露出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会吧,他就凭一个脚印,就得出了盗贼的身高和体重?” “他竟还推断出七成的概率是女性,真的还是假的?” “我勒个去,这探案技能,见所未见啊!” “我都闻所未闻……” 王公公不满地扫了众人一眼,等场面安静下来后,他才慢悠悠地道:“不信的,自己去踩个脚印看看,反正不管你们信不信,咱家是信他的!” 对,试试便知道了。 有几人立刻找了块松软的草地,踩上脚印试了一试。 再以手丈量,乘七倍之数,算出来的数字竟真与自己的身高相差无几。 又测了测深度,估算了一下自己的体重,竟也是大致相等。 这林秀才,真神了。 王典史突然感觉脸皮烫烫的,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不过显然他还不想服输,扭过脸去,用鼻音哼道:“江湖伎俩而已,也好意思拿出来卖弄?” 林寿只轻蔑地瞅了他一眼,继续伸手摸向了那一方脚印。 “怎么,难道他还能找到其他线索不成?” 王典史眼皮一跳,顿觉不妙。 “诸位大人请仔细看,这脚印落地之后,后脚跟凹印深,前掌印稍浅,这是挺胸抬头的步法。” “一般来讲,盗贼行窃时为了隐秘身形,应是蹑手蹑脚才对,其脚印该是前掌凹印深,后脚跟凹印浅,可是,此人的脚印偏偏反其道而行,为何?” 他问。 众人集体摇了摇头,不知道。 林寿只得自问自答道:“因为那个盗贼认为她干的乃是一件正义之事,且并非是流窜的职业盗匪!” “所以我认为,她极有可能就是银丰县的本地人士,偶然为贼,只为窃偷那道圣旨而来!” 卧槽。 这就把那盗贼的籍贯给推算出来了吗? 众人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牛x啊。 然而,让人惊讶的还在后面,因为林寿的推断依然没有结束,且还更加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且看这方脚印的边缘,痕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浸过,那就说明盗贼办案时,草尖上已经凝结了露珠。” “只要是庄户人都会知道,初春时节什么时辰才会凝结出露珠呢?由此可推断,那盗贼的作案时间应为前日下半夜,四更天左右!” “此地松软,脚印却只有一个,证明盗贼是单人作案!” “周围草茎俱是没有被压折的痕迹,且脚印只进不出,证明盗贼偷窃成功后另有出路出逃!” 林寿又站起身来,伸手摸了一把墙上的青灰。 “此人身手敏捷,单凭在这墙壁上没有留下一点踩踏的痕迹,至少证明他轻功了得!” “还有这条河流,若我为盗贼,必然会借势而为,可惜我手中线索太少,还不敢往下推断!” “嘶!” 此刻,周围聚拢的众人,无论是王公公还是赵知县,又或是六房司吏还是三班衙役,全都被林寿这一番细致有据的推断,给彻底震惊在了当场。 尤其是王典史,差点被刺激的都有想跳河的冲动。 想想前面他对林寿的嘲笑声,两个腮帮子现在就像是被人给狠狠地抽了十几巴掌。 任谁能想到,一方小小的脚印,居然能得出如此之多的重要讯息。 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说书的先生估计也不敢这么编故事啊。 遍观整个现场,真的就只有这一方脚印而已。 而他,就摸着这一方脚印,将窃案的时间、人物、籍贯、还有可能出逃的路线,都给推断得淋漓尽致。 老天啊。 这还是人吗?! …… 林寿不会告诉他们,这个技巧名叫“步法追踪”。 它主要应用与疑案的追查和反推理,是每个预备刑警必修的课程之一。 林寿用它来剖析一个盗贼遗留下的脚印,自然是绰绰有余。 王公公哈哈一笑,肥厚的手掌使劲拍着林寿稚嫩的肩膀,忍不住大声夸赞。 “不愧为咱家看中的人,胸中果然有两把刷子,听你这一番推论,咱家忽然发觉这件盗贼也是不过如此嘛,小秀才,此案一破,咱家重重有赏!” 林寿咧嘴喜道:“公公谬赞了,我一定倾尽所能,不负所托!” 看着意气风发备受着众人推崇的林寿,王典史心里突然有几分羡慕,又有几分嫉妒,更多的则是被抢了风头和升职机会的恨意! 他歪着嘴巴向着地上狠啐了一口,恨恨不平地骂道:“真是癞蛤蟆插鸡毛毯子,装他娘的大尾巴狗!” 孙县丞面色平静地提醒道:“错了,是装大尾巴狼。” 王典史又啐了一口,“狼和狗还不一个样,都是欠收拾的货!” 骂完似乎还不解恨,转头冲着一侧的衙差吩咐道:“去,跟县衙食堂说一声,今天中午吃狗肉,某家请!” “好嘞,多谢四老爷!” 那衙差立刻欢喜地应了一声,接过王典史递来买狗肉的银钱,立刻去跟食堂做饭的厨师报喜去了。 “唉,老王啊,你就是心胸太狭窄了,早晚会吃亏的……” 孙县丞微微地摇了摇头,忽又道:“你还得跟他们嘱咐一声,顺便多买些花椒回来,吃狗肉得配着花椒粉,那才够味。” “……” 这一方脚印探索完毕,王典史认为这场闹剧也终于该结束了。 毕竟在他看来,本案确实已再无其他可发现的线索了。 谁知在林寿那儿,似乎才像是刚刚拉开了破案的序幕。 他那双漆黑的眼珠,仿若争辉相映的参天星斗,举手投足之间,一股挥斥方遒之势在他的身上逐渐凝聚! 第9章 沿波讨源 探案继续。 林寿首先问道:“敢问公公,不知在王家老宅查抄的金银珠宝里,前夜可曾有一起遗失的?” 小宦官占七走出来回道:“我前日已检查过,查抄的贵重宝物一概没少,唯独就丢失了公公枕下的圣旨,还有几锭压床的银锭子。” 林寿不解,“压床的银锭子,那是何物?” “林秀才有所不知,我家公公每日入睡前都会在枕头下压上几锭银锭子,以此辟邪保平安。” “都是一两重的散碎,不值什么钱,想来那窃贼在偷窃圣旨时,也不慎将那几枚银锭子给一并卷了去了。” 林寿点点头。 那点银两确实不值一提。 他一直听说大明皇宫里都是信“道”的,尤其是坐在皇位上的那个狗皇帝,看来此话果然非虚。 林寿又闭目沉思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高声命令道:“三班杂役可在?” 班头应声走出,“站班皂隶,捕班快手,壮班民壮,俱在!” “很好,我代公公之令,命你们即刻清理王家老宅内的所有水道沟渠,然后详细报来!” 王公公有些不解,这怎么听着像是在帮老王一家通下水道呢? 林寿立刻解释道:“公公莫急,这也是我寻到的一大线索,而且还有可能是破案的关键!” 王公公一听是线索,这才释然。 “哼,真是什么海口都敢夸,别让风大闪了舌头,某家不信,这也是你从那一方脚印中推断出的线索?” 这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自然来自于王典史之口。 他贵为本县四老爷,自然不会跟众衙役去清理水渠,看着林寿一脸运筹帷幄的可憎表情,忍不住就想出言讥讽两句。 “错,我是从这王家老宅的格局中推测出来的!” 林寿从衣襟内掏出一张草纸在王典史眼前一晃,上面所画的正是王家老宅内部的平面图。 “典史大人的思维该好好补补了,我们现在已经跳过了脚印追查,该推测那窃贼的出逃路线了!”林寿揶揄道。 “思维补补……”王典史一时又没明白这句现代名词,“什么意思?” “笨,就是说你没脑子!”林寿无言地翻翻白眼。 “你!” 王典史横眉一瞪,登时就怒发冲冠,右手握向了腰间刀柄。 虽然典史之职为县衙文职,但是他王典史却是一个实打实的练家子,特别善用一把腰刀,听说人家祖上都是世袭干屠夫的,杀过的猪比见过的人都多。 一侧的孙县丞赶紧一把摁住他的手掌,低声训道:“在公公面前,成何体统,不怕扒了你的官衣吗!” 想到自己身上这一身绣着练雀的绿色官袍,王典史只得恨恨不平地松开了手掌。 林寿瞅瞅无事,这才敢从王公公的身后探出头来。 刚刚老王欲要行凶之时,他毫不犹豫的就躲到了王公公的后面。 嘿,谁让他官职高呢。 再说了,现在林寿可是为他王公公办事,这种魑魅魍魉自然也得交由他王公公来处理。 果然这位身居在大内深宫里,性格多元化且脾气极端化的王公公,冲着王典史冷冷一笑,道:“典史大人,好大的煞气啊,连咱家都好怕怕呦!” 王典史不禁打了个冷战,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了。 ……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整座王家老宅内的水渠河沟,才终于被三班衙役们给清理干净了。 一道清澈澄净的水流,开始在老宅内渔网般的河道里缓缓流淌。 林寿对照着手中草纸上的草图,在流水潺潺的王家老宅内左绕右绕地寻找。 他不时穿过层层廊房、跨过谢亭,又不时跃上假山遍观整座地形。 王公公和县衙内诸位大人,全都老老实实地跟在他的后面,一句废话也不多说。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件窃案的最后关头,马上就要来了。 众人跟着林寿一直行至王家老宅的后花园,驻足在一处狭长的水潭边停下了脚步。 这座水潭隐没于一片假山之中,若非林寿先派人将府宅内所有水渠暗道清理干净,再沿波讨源,不然竟差点漏了这一处密地。 这座水潭,乃是作为整座府宅内活水流通的蓄水之用,碧波清净,池底幽深,不知水深几尺。 水潭又呈东西方向,两头都挖有沟渠,一头引自宅外活水,一头连贯府内所有水渠暗道,可谓是这座江南园林一般的府宅里最为重要之地。 林寿点点头,不错,此处应是破案的关键所在了。 他收起草纸,转身冲身后三班衙役吩咐道:“你们之中谁水性最佳,站出两人来去下底探查一番!” “……” 可是等了许久,却是没人回答他。 就见身后所有的衙役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全场静悄悄的,一动也不动。 如今还是初春时节,寒风料峭,池水也是冰冷刺骨,这水潭之中又不知水深几尺,众衙役中纵然有水性尤佳者,但也是不敢在这个时节下水的。 这个时代里,一场小小的伤寒都能要人性命,谁人敢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一时三班衙役全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集体哑火。 “这……” 林寿尴尬地挠挠后脑勺,望向王公公,毫不负责任的将困难丢给他,“公公,您看这该怎么办?” 王公公眼看窃案就要水落石出,哪里同意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跺跺脚,大声道:“谁愿下去,咱家赏他两贯银钱!” “噗通”、“噗通”两声,两个胖、瘦衙役二话没说,直接着衣跳入了水中。 还是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况且王公公也是够阔气,开出的悬赏足够高额,两贯银钱,那可是足足抵得上一个殷食人家一月的收入啊。 像县衙内的柴薪皂隶,每月的薪酬也都不到两贯钱,本县赵知县每年俸禄也才45贯,折合每月俸银也才3.75贯。 而今日只要跳入水中查探一番,就可以抵得上他们一月的薪酬,想不让他们积极都难。 “你二人速潜入水中分头行动,顺着潭底东西两个暗渠分别探清源头,若是发现任何可疑之处,马上报来!”林寿高声吩咐道。 “遵命!” 两个胖、瘦衙差看在那两贯银钱的赏赐上,连应答声都无形中浑厚了几分。 两人在水潭中对视一眼点点头,皆都深吸一口气,分别一东一西潜入了水中。 借着岸上的日光折射,隐约可以看到他们二人像两条游鱼一般,逐渐潜入了幽深的潭水中。 “怎么,林秀才,莫非你认为那窃贼是从水中潜逃出去的?不可能吧,据我所知,这水底通水的孔洞狭小不说,这洞口一般都铸有铁条,一般人根本无法通过的。” 一直久不作声的孙县丞,不愧是常年站在稽案追凶的最前沿,一眼就看清了林寿的用意。 林寿双眼微闪着星光,嘴中问道:“县丞大人可知这王家老宅建造多久了?” 孙县丞想了想回道:“历经三世,大约已有百余年了吧。” 林寿笑道:“百余年了啊,那我猜测就更准确了!” 孙县丞愈加纳闷了,“这两者有关系吗?” 林寿微微一笑,也不说破,一副胸有成竹的狡黠模样,道:“诸位大人莫着急,只等那两人潜水上来,一切答案自然都会水落石出的!” 众人见他还是故作神秘,没有办法,只得强自静下心神,安静地候在水潭岸边,静静等候着那两个胖、瘦衙差的回复。 孙县丞与王典史悄悄嘀咕几声,一时谁都猜不出林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得干巴巴地伸着脖子瞧着水潭里。 第10章 水落石出 时间足足过去了一炷香。 那两个胖、瘦衙差才先后从潭底慢慢地游了回来。 众人赶紧将他二人拉上来,就这一会儿工夫,已经冻得他们二人脸色苍白,嘴唇铁青,连手脚都僵硬了三分。 “快,快,快把棉被和热汤端上来!” 王家老管家早把厚实的棉被备好,又差厨房早早烧好了一锅滚热的姜汤备用。 两个胖、瘦衙差脱得光洁溜溜裹在棉被里,又连喝了三大碗姜汤,冻僵的舌头这才能打弯儿。 胖衙差吐着一口白雾,先道:“回禀诸位大人,属下奉命查探潭水下游,发现潭底暗渠污泥堆积,阻塞严重,看情形,得有好几年不曾认真清理过了,属下看实在没办法潜过去这才返回。” 林寿点点头,这一点早在他的意料之内,又询望向另一瘦衙差。 兴许这瘦衙差家中清贫,身体里没有多少油水脂肪,同样是下水探查,这货色足足将那一锅姜汤喝了个底朝天,身体才恢复了几分暖气。 他佝偻在棉被里,牙齿打着节拍说道:“回禀……禀诸位大人,属下奉命…沿暗渠一路向上游,虽然暗渠内略有泥……泥藻,但也有空隙能容一人……通过,而且属下还发现了这个!” 他哆哆嗦嗦地说了半天废话。 最后,才从裤裆里掏出一根漆黑的铁条,还有一小块一两重的银锭子。 “这种铁条散落一地,足有七八根,属下憋气不够,只捡回了一根……这块银锭子也是在那个泥沼中见到的。” 林寿接过铁条在手,手掌感觉微微一沉。 这根铁条长约一尺,手指粗细,表面生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可见在水下已被腐蚀了许多年。 据目测而看,应该是府宅建成时固定在潭底水渠入口,用来阻挡水藻和异物的防护栏。 只是,这根锈铁条的断裂面,却是一道略有平整的刃面。 若是因为河水腐蚀或是重物相撞而断,这刃面断然不会如此齐整,那就只剩下唯一一个解释: 这些水下防护栏上的铁条,都是在水底被人用铁锯给慢慢锯断的。 而那块一两重的银锭子,颜色虽然略有些发暗,但是表面并未受到水流腐蚀,显然是刚落水不久。 占七也上前来仔细观察了一遍,点头道:“不错,这确实是公公前夜枕在枕头下的压床钱。” “果然如此!” 林寿猛然攥紧了手中的铁条,心中想法终算得到了认定。 “怎么,林秀才,莫非有结果了?”王公公狂喜问道。 周围所有县衙的官吏,也俱都同时竖起了耳朵。 他们根本就不相信,一个毫无线索的窃案,会在一个中午时间被一个小小秀才给侦破了。 而且此案全程在他们看来,那个窃贼几乎没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除了院墙外一方脚印,也就是那根林寿手中生锈的铁条,还有一块银锭子。 林寿手中把玩着铁条,嘴角微微一勾,勾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度,轻声笑道:“公公,还有诸位大人,且静静听我讲述一个故事吧。” “故事?” 所有人顿时菊花一紧,若不是此时顾及着他王公公的脸面,估计所有人都得狠啐一口。 这都最后关头了,你丫的不快点说出疑凶,又讲哪门子故事啊! 王公公也是强忍着一脸便秘的表情,道:“速速讲来!” 林寿干咳两声,眼神望着澄清的湖面,好似忽然之间化身成为了茶馆里说书的先生。 他双手一拍,当做惊堂木,这才开口徐徐讲道:“话说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初春时节,四更时分。 这个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因为在这黎明之前,是人体最易瞌睡也是警戒之心最为放松之时,一个娇小的黑影,悄悄地摸上了王家老宅。 在此之前,她已经将王家老宅上上下下聊熟于心,所以轻车熟路地绕到了王家老宅的后院院墙。 她先是一招轻功之中的“凌云纵”,轻松跃上了墙头,待左右看看无人巡逻至此,这才如一只狸猫一般跃下了墙头。 当夜,王家老宅内虽有巡检司昼夜巡逻,又有衙差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护卫可算是严密。 可是黑衣人却十分熟悉府宅内一切隐秘之路,任何廊房、假山、灌木丛、水沟、桥下皆能隐藏住她娇小的身体。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巡检司卫兵和衙差,径直寻到了王公公下榻的书房。 跃窗而入,行至床前,手捏一撮冰冷的沙子,轻轻扫过王公公的眉尾。 然后趁着王公公受痒歪头之际,她瞬间将枕下的圣旨偷了出来。 神不知鬼不觉。 此时,窗外天已开始蒙蒙亮,雄鸡报晓声也已划破天际。 黑衣人自知不能再以老办法逃走,又为了避免身份泄露,她选择早已谋划好的第二条出路,那就是深潭底下的引水沟渠。 她水性极好,事先也在肚中填满了抗寒之物,跃入冰冷刺骨的深潭中,对她来言犹如鱼入大海,龙出生天。 期间,整座王家老宅内没有留下一丝多余的痕迹。 遍观整个作案现场,也只在围墙外面的草地中留下了一方浅浅的脚印,还有床头上遗留下的一层细密的指间沙,仅此而已。 就此,这一件偷窃圣旨的通天大案,圆满完成! …… 这一票干得漂亮! 说到最后,就连林寿都忍不住为那盗贼鼓掌赞誉! 今日若非他林寿在此,此案真可能将铸造成大明的一大奇案! 只是可惜啊,可惜…… 那贼运道太差,竟遇到了横空出世的林寿。 正如他若说,一件四百多年前的窃案,即使盗贼的技术再高,也要受制于这个年代的掣肘。 首先,草地上那一方脚印,就泄露出了太多的讯息。 其次,便是这水潭中这根刃面平整的铁条,更是直接暴露出了那盗贼的真正身份! 因为根据现代世界吉尼斯纪录记载,人类在水中的最长屏气时间仅为22分钟。 这还得提前排除掉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和氮气,让肺中尽可能的吸满纯净的氧气。 而在四百多年前的大明朝,这些根本无法做到。 故而,按照人体肺活量最大推算,那盗贼在水中的屏气时间,最多支持十分钟有余。 如此短的时间,如何能在水下锯断手指粗细的铁条?而且还是数根之多? 要知道大明朝可还没有电锯等工具啊。 那就只能说明,这些防护栏是盗贼事先提前锯掉的,显然她对这王家老宅十分的熟悉,跟自家一样。 这是一条很重要的讯息。 既然她早已有心要入王家老宅内行窃,为何前夜行窃时,只窃对她毫无一用的圣旨,而非更加贵重的财物呢? 这可是夷三族的大罪,寻常盗贼哪敢下手? 那就只能剩下一个解释: 这个盗贼,绝非外人,一定是那王世兴的至亲家眷,还是血亲的那种! 所以,林寿综合推断的种种,斩钉截铁地下了他的结论: “银丰县衙若想追回圣旨,首先要以王家亲眷为突破口!” “北方自古多旱鸭子,高官府宅之内的家眷能有如此水性者肯定并不多见,可先行逼问王家族人内何人善于泅水,定会有所收获!” “二则,那盗贼从那冰冷潭水中潜逃必有渔船接应,清晨时河道两边多有撒网捕鱼的渔翁,只要派人沿河寻找询问,那盗贼必然有踪迹可寻!” “三则,盗贼极有可能是个女性,而且肯定未出银丰县城,县衙可缩小范围,着重沿河搜查!” “如此三管齐下,犹如天网恢恢,定能将那胆大包天的盗贼绳之以法,寻回圣旨!” 此案必破! “卧槽!” 听完林寿这一番有理有据的结论,估计只有这两个字,能形容此刻银丰县衙一众官吏的心情。 特别是那个自诩为“包公在世”的王典史,更是被惊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差点脱了臼。 他哪里能想到,这个乳臭未干的穷秀才,居然真的只凭着一点蛛丝马迹,就将整件案件剖析得干干净净! 这他娘的就不是人,是一个牲口! 此刻,众人再瞧那林寿。 他依然还是那一具瘦骨伶仃的小体格,外面套着一件血迹斑斑的衣衫,脸上还是一副骷髅成精的丑模样。 可是,却已无一人再因此而小觑他。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在这具简陋的躯壳里,可是隐藏着一个才华横溢、多智近与妖的灵魂! “林秀才,威武!” 三班衙役们最诚实,同时拱手,对林寿发自肺腑的敬佩! 第11章 劫后余生 “林秀才,你真是咱家的贵人啊!” 王公公兴奋地挥舞着大手,使劲地拍着林寿的肩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激动的心情。 林寿赶紧顺势垂手哈腰,让王公公拍得更舒服一些。 “哪里哪里,公公谬赞了,我只是平日间多读了一些杂书而已,今日有幸能帮上公公,也是纯属侥幸,惭愧,惭愧。” 王公公更为欢喜,“恩,不错,谦虚谨慎,虚怀若谷,没想到这小小县城还出了个人才!” 林寿更是连连推辞,“公公才是人中之龙,今日我能破得此案,也是公公大人洪福齐天,我只是……只是躲在大树底下好乘凉罢了。” “哈哈,小子,孺子可教啊……” “哈哈,公公也是慧眼识珠啊……” …… 俩人旁若无人的互相吹捧,可让银丰县里的三位大佬,脸面上有点挂不住了。 毕竟林寿此举,虽为自证清白,但也实属于越俎代庖,抢了银丰县衙的功劳。 特别是王典史,一张大脸早就黑得跟锅底一般无二,粘上胡子那就是横眉瞪眼的猛张飞。 而且他一直认为自己才是整座县城里唯一一个够资格的探案专家,现在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秀才给抢尽了风头,让他如何能不怒? “呸,一个毛都没张齐的小小秀才,居然敢如此落了某家的面子,哼哼,等着吧,看某家回头怎么收拾他!” 孙县丞赶紧皱着眉头,小声劝道:“老王啊,现在可万不可意气用事,别忘了,咱们头上的乌纱帽可全指着他来破案呢!” 王典史冷哼了一声,依然是气不过,转过头来对着一侧的黎教喻,取笑道:“我说黎老夫子啊,这就是你们学堂里教出来的东西吗?” “你瞧他,溜须拍马,逢迎献媚,话说你们县儒学里什么时候开始教探案了?” 黎教喻一时被怼得直喘粗气,手指着林寿的后背,气的胡子都在打颤。 “想他林家祖辈也算是书香门第,没想到今日居然出了这么一个旁门左道的后辈,真是有辱斯文啊,老夫一定要上奏省儒学,一定要革了他的功名不可……” …… 此时,日已偏斜。 早饭都没吃的林寿,肚子开始缓缓打起了鼓声。 若不是他悄悄的将腰带多缠了两道,只怕现在裤子都快滑到脚底面了。 小官宦占七,是个打小会伺候人的主,听到林寿腹中饥饿的声音,小声冲王公公提醒道: “公公,眼看今儿已过正午,三班衙役也都饿了,不如先让他们吃些饭食再行动可好” 林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也是道:“是极是极,吃完之后,再破案也不迟。” 王公公貌似也饿了,也便就坡下驴,挥了挥手,道:“吩咐下去,先吃饭吧,等吃完了饭,即刻按照林秀才的指示去办事!” 三班衙差轰然叫好。 银丰县衙的食堂早已将午饭备好多时,特别今日应王典史要求,多加了一道硬菜,一锅上好的煮狗肉,花椒也都细细地磨好,装在搪瓷碗里。 俗话说“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在这寒春料峭里,有一锅鲜美的狗肉可吃,那实在是一种无比的味觉享受。 这就是身为国家政府人员的好处之一了。 在大明朝,下到县衙小吏,上到朝廷六部权官,都有权享用国家统一规划的“伙食福利”。 官面上称作“吃食堂”,老百姓口中则被羡慕的称其为“吃皇粮”,俗话里所说的“铁打的饭碗”也是由此而来的。 今日乃是举县办案,三位老爷和六房司吏皆在王家老宅,县衙食堂也便临时搬到了王家厨房里。 每人定量三个馒头,又用木碗舀了一碗素菜,上面还盖着一块带皮的狗肉,外加一碗滚着热气的杂粮粥,伙食可谓是丰硕之极。 这还只是身为胥隶的饭食。 而像赵知县、孙县丞、王典史这种县衙老爷们,那得专门开小灶,另外还有一壶上好的酒水,被一个肥头大脑的厨师悄悄地端进了房间里。 “林秀才,这是您的饭食,请您慢用。” “大老爷还特别吩咐,今日先让您跟着我们这些胥吏一起吃,待侦破此案后,一定给您在燕喜楼里摆上一桌上好的席面。”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厨师走过来,用荷叶包着三个杂粮馒头和一碗杂粮粥递给了林寿,又从铁锅中舀出一大块狗肉码在了素菜盘子里。 至于他嘴里说的俏皮话儿,那个当不得真的,县衙三位大老爷不找茬打他一顿,就已算是很够意思了。 林寿心里跟明镜似的。 待胖厨师离去,林寿望着手中这份丰盛的饭食,心头突然百感交集。 他穿越大明后吃的第一口饭,是他家林妹子送来的杂和面窝窝头,外加一小块咸菜疙瘩。 在林秀才的残余记忆里,那好像是现在林家最好的饭食。 林婉儿自己都没舍得吃上一口,就一瘸一拐地拖着伤腿,给死牢里的林寿送了过来。 怪不得她当时会是一脸献宝的表情。 因为那确实是林家仅余的口粮,而她却全给了林寿,懂事的让人心疼。 林寿突然很想她。 很想那个兰质蕙心的亲妹子。 …… 王家老宅里。 待众人吃罢了晚饭,整座县衙立刻开始按照林寿提出的三个指示,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 王典史领着狱卒,挨个审问起王家亲眷。 孙县丞则是亲率着巡检司一众官兵,沿着嘶马河畔巡查搜捕。 赵知县的责任最重,指挥着三班衙役继续抄没着王家老宅的家产。 至于王公公,眼看窃案有了几分眉目,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打了个哈欠,竟拉着翠屏姑娘去了卧房,用屁股想想都知道他们去干了啥。 呸,这个不要脸的死太监! 林寿被晾在了王家老宅里,反倒无所事事了。 三班衙差们俱都对他尊敬有加,也不见有狱卒再来拉他回死牢,任由他在整个宅子里随意地游荡。 这让林寿越发无聊了。 要不……回家看看林妹子? 这个念头一升起来,就再也安抚不下去了。 他先尝试着走到王家老宅的门口,试试衙差的反应。 竟无人喊他回来。 他又缓缓地踏出了门槛,佯装去观摩抱鼓石上的浮雕。 竟依旧还是没有人让他回头。 林寿会心一笑,乖乖,这可是你们放我走的,不能说我林寿畏罪潜逃哈。 然后他也不再装模作样了,直接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王家老宅。 走,回家。 不过走到县城门口时,那里却有值班的衙差看守。 说来也凑巧,换班的这几人,正是从王家老宅过来的。 他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刚刚在老宅内挥斥方遒的林秀才,连什么进出的凭证都没要,就直接开门放行了。 这下,林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你瞧瞧,我可真不是畏罪潜逃啊…… 第12章 妹子之殇 梨花村。 隶属于银丰县的一个小村庄,举村上下也就寥寥百十户人家。 自林家破败后,林家兄妹无家可归,幸得这远方亲戚林大娘收留,这才有了片瓦栖身之地。 和煦的阳光下。 林寿循着脑中的记忆,走在蜿蜒的山路上。 银丰县距离梨花村有半个时辰的路程,这一路上没有站台,也没有巴士,只有一条泥泞的山路,蜿蜒地绕过几座山头。 林寿只能靠着一双脚,走下这十几里的山路。 山间春光还是不错的,特别是满山遍野开满了迎春花,一簇簇,一株株,金黄炫目。 可惜,林寿走得脚底板直打颤,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去欣赏这景色。 一直到夕阳沉落,余晖洒满这座静蔼的村庄。 林寿才怀着几分忐忑的心情,终于推开了那扇简陋的院门。 简陋的泥坯墙,枯黄的茅草顶,东厢房对着西厢房,中间还有一个年代更久远的中堂屋。 院中空阔寂静,还栽着一颗白杨树。 且看在树下,正站着一个体态略有几分肥胖的女人。 那就是林大娘。 林寿学着林秀才的语气,笑着冲她打了声招呼:“大娘,我回来了。” 林大娘猝然一惊,豁然抬头。 待她瞧得清楚是林寿后,脸庞先是一喜,接着眼眶中就噙满了泪水,满面的悲伤。 她道:“林大郎,你可算回来了,快进屋看看你妹子吧,她快不行了。” “啊!” 林寿一愣。 刚从怀中掏出来的荷叶包,就无力地掉在了地上,滚出来三个杂粮馒头和一个狗肉块。 他慌忙地奔进了东厢房里。 屋中昏暗,但他一眼就看到了,在几床单薄的破棉被里,一个娇小的人儿,正蜷缩着身子冻得瑟瑟发抖。 妹子,妹子。 是他的林妹子! 林寿扑至床头,轻轻地推了推林婉儿的肩头,柔声唤道:“丫头,是我,醒一醒,哥回来了。” 林婉儿听到声音,微微地抬了抬眉梢,嘴角也微微地翘了翘。 她似在笑。 林寿颤抖着手轻抚在她的额头,滚烫的如火炉一般,眼看就要烧干了她最后一丝精气神。 “大夫呢,为什么没早请大夫?” 林寿失声大吼。 林大娘局促地站在门口,摸着眼泪道:“昨儿晚上我请了村里的牛兽医看了,他说丫头害了风寒,多盖层被子捂捂汗就好了,谁曾想今儿竟越发严重了……” 这穷年景里,穷人治病的方法,基本都是靠着这招来挣命的。 林寿忍不住骂道:“那是个给牛治病的兽医,他的话哪里能信,快走,我们现在就去县里找大夫,找最好的大夫!” 他不由分说,将被子一卷,连同林婉儿整个都包裹在里面,扛起来就向门外跑。 “哎,别……” 林大娘抬了抬手,可阻止的话终还是没有再喊出口。 在这年头,未出阁的少女一般不会去医馆问诊的,因为若是传扬出去,会对将来女儿家的名声不好。 所以一般家中但凡有些余钱的,都是将大夫请来家中诊治的。 林寿初来乍到,还不懂这些规矩,他知道自家妹子现在病入膏肓,急需大夫诊治,此地距离银丰县足有十几里的山路,他不敢再耽搁半分。 林大娘终还是放心不下,在门口使劲跺了跺脚,跟着林寿的背后追了出去。 一路山路,又崎岖不平,跑了两刻钟,林寿就气喘吁吁地跑不动了。 林大娘赶紧伸手帮忙托着,就这样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在后面托着,咬着牙继续跑。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蜿蜒的小道上竟迎面驶来一辆驴车,赶车的是个进城卖碳的老翁。 “大叔,救命……救命!” 林寿快跑几步,一把拉住了驴头上的缰绳,冲着那老翁急声嘶喊。 老翁吓了一跳,初时还以为遇到了山中劫匪,再一细瞧,竟是个瘦骨伶仃的青年,肩头还扛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女。 看那少女双唇紫青,脸色煞白,老翁不免惊道:“吓,这妮子是咋了?” 林寿急道:“我家丫头害了重病,急需去城中找良医诊治,我已筋疲力竭,还望大叔能发发善心,帮忙载上一程!” 老翁一听也急道:“那还废什么话,快点把妮子放在车上,救命如救火,咱们这就去县城里找大夫!” 林寿感激涕零,赶紧将林婉儿放在了驴车上。 林大娘也爬了上去。 林寿怕自己的重量再减缓了驴车的速度,就在后面拽着车尾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跑。 他本就是大病初愈的身子,昨夜又惨遭过王典史的酷刑折磨,现在之所以还能咬着牙齿继续坚持,完全是凭借着心中那份执着的意念。 那可是他的亲妹子。 他不心疼谁心疼! 老翁甩着鞭子,抽着毛驴嗷嗷直叫。 驴车一路飞奔,抵达城门口,林寿的面子还是有的,轻松放行。 老翁继续驾着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一座名曰“寿春堂”的医馆前。 “小哥儿,这里便是银丰县城最好的医馆了,找‘杏林圣手’刘大夫,保证你药到病除!”老翁道。 林寿千恩万谢,然后抱起林婉儿就冲进了医馆里。 寿春堂。 安静的耳房中,一点烛台随风摇曳。 被誉为“杏林圣手”的刘大夫,缓缓地抽回了把脉的两指,表情黯然地摇了摇头。 林寿不觉内心一颤。 “你家妹子这病,是由寒邪入侵所致,” “寒气入体后经久不散,本身又气血两虚,致使由外寒转为内寒,伤了五脏六腑。” “容老朽再多问一句,家中最近是否遭了变故?你家妹子寒邪病只为其一,最严重的还是心力交瘁,生机只余一线。” “请恕老朽医术浅薄,你家妹子……我怕难有回天之术了……” 什么? 竟这般严重?! 林寿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在地。 这一瞬间,他只觉胸口发闷,喉咙发甜,一张嘴,一口鲜血竟溢出了嘴角。 “林大郎!” 林大娘被吓了一大跳,赶紧用手去搀扶他。 林寿无力地摆摆手,挣扎着靠在了墙皮上,他望着棉被中人事不省的林婉儿,眼前仿佛又浮过她一瘸一拐的去死牢中送饭的画面。 “哥,饿了吧,快吃。” “哥,你就安心的去吧,不用担心我,我早想好了,待替你收完了尸,入了坟,我便跟你一起去了。” “黄泉路上,咱兄妹俩一起走,也不孤单不是……” …… 第13章 兄妹之情 这两日。 林婉儿几乎要踏破了银丰县衙的门槛。 她绝不相信自家的哥哥,会是一个偷窃圣旨的大盗同伙。 可是,她一无官家背景,二无银钱打点,只红口白牙的哭诉,连县衙的门子都不愿意搭理她。 林婉儿求告无门,最后用家中仅剩的几十文余钱,贿赂了死牢里的狱卒,才打听到了唯一的消息。 狱卒说,林秀才已经签字画押了,必死无疑,让她最后看一眼,就回家等着收尸吧。 林婉儿当即心如死灰,再探视完林寿后,当夜就急火攻心病倒了。 弥留之际,她依然还在挂念着她的亲哥哥。 …… 林寿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碎了。 他才刚刚体会到亲情的温暖,老天却又将要残忍地剥夺了去。 他恨不得能用自己的余生,去换老天发一场慈悲,能放过这个兰质蕙心的女孩一次。 只要她能活着,林寿真心甘愿赴死!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从衣兜里掏出来仅有的一块银锭子,那是在王家探案时私藏的一两“压床钱”,满面痛哭地央求。 “刘大夫,您可是银丰县里医术最高的大夫,求求您,想想办法,一定要救救我家林妹子!” “我有钱,都给您,不管多贵的药,不管花多少银子,您只要开口,我都给您,只要您能救活我家林妹子!” 自古男儿膝下有黄金。 特别现在还是朱子礼法至上的大明朝,除却天地君亲师,无人能当得男儿的一跪。 这是大礼! “林大郎,你是作甚,快起来,你可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呀!” 林大娘满脸泪水,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林寿,心头百感交集。 她真想对昏迷的林婉儿喊一句:丫头啊丫头,你这辈子投胎投得值啊,竟遇到了一个视你如命的好哥哥呀! 刘大夫也不免被深深动容,赶紧扶起林寿来,道:“这位秀才,你且放心,老朽就是拼尽毕生所学,今儿也一定要想办法救活你的妹子!” “来,快把她抬到内室去,今夜先在我这医馆里住下,你家再遣个女眷来帮我打打下手,剩下的就交给老朽吧。” 林大娘自告奋勇,道:“我来吧,反正平日间也是我照顾着林丫头。” 刘大夫点点头,“如此甚好,快些抬进去。” 林寿感激涕零,慌忙将林婉儿抱进了内室里。 这一夜,注定将是个无眠长夜。 林寿一直守在耳房里,看着刘大夫进进出出地忙碌了整整一夜,林大娘也是半刻未得消停,烧火,熬药,调配药浴。 直到黎明升起。 刘大夫才满脸疲惫地走出来,冲门外焦急等候的林寿缓缓地点了点头。 “幸不辱命,你家妹子的命终算是保住了,不过还需好好静养,我开张方子,记得按时服药,最主要的,莫要再让她担惊受怕了。” 林寿用心记下,连连鞠躬不止。 这是救命之恩,日后待他发达了,得必要衔环相报的! 内室里,林婉儿还在沉睡中,不过气色已经好了许多,额头上的温度也总算是降下来了。 林寿又用破棉被一卷,搀扶着疲惫的林大娘,在刘大夫的谆谆叮嘱声中,离开了寿春堂。 堂外,昨日那名卖碳的老翁,竟还在门口静候。 “后生,你家妮儿咋样了?”他问。 “侥幸,命保住了。” “很好。” 老翁这才舒颜一笑,满面的褶子都铺展开来。 他二话不说,就先帮着将林婉儿放在了驴车上,再将林大娘也搀扶了上去。 鞭花甩着哨声,开始平稳地向着城外梨花村的方向驶去。 自始至终,老翁都没要一文铜钱的脚钱。 这是个好人呀! 。 梨花村,家。 林婉儿重新躺回了东厢房的床头。 林寿则是寻昨日在天井里掉落的荷叶包,里面有他在王家破案时私藏起来的三个粗粮馒头和一块狗肉。 可是他寻了良久,却连点残渣都没寻到,甚至连那沾着点油性的荷叶都不见了。 林寿只得狠狠地跺了跺脚后跟。 这群天杀的老鼠,老子早晚得找机会灭你们的满门! 简陋的柴房里,林寿翻找了许久,才在一个破搪瓷罐里寻到了一点小米粒,黄橙橙的,看着都是那么的诱人。 米粒儿很少,几乎都能数得清数量,但总算是聊胜于无。 灶中燃着的熊熊炉中火,辉映着林寿的脸皮时明时暗,林大娘已悄悄地杵在了门口,冲他唉声叹气。 好半天后,林大娘才小心翼翼地道:“咱们临走时,刘大夫曾叮嘱丫头要好生静养,最好要吃些大补之物补补气血,这才不会落下病根。” 林寿点点头。 这个叮嘱,他记得清楚哩。 所谓的大补之物,人参、鹿茸为最佳,若是没有,老母鸡配着当归也能凑合。 可是林寿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锅熬得稀薄的小米粥。 林大娘纠结了会儿,终还是开口小声道:“要不你去求求你那亲家,你那定了婚约的娘子总能帮上忙的。” “周家吗……” 林寿记得林秀才生前倒是定过一桩姻缘。 女方也是银丰县有名的富绅,只是自林家破败后,两家就再也没有了来往。 林秀才病瘫在床头一两年,都没见那女方来过一人探望,可见两家哪里还有半点的情谊在。 林寿平静叹道:“大娘以后无需再谈此事了,我家与那周家的婚约早已名存实亡了。” “想我病瘫数年,后又被打入死牢,丫头都不曾去求他们一次,如今我身体好了,更不会去求他们,这是我林家的脸面,比命重!” 林大娘叹了口气,真是两个犟牛脾气。 “林大郎,我知你家硬气,可是你家妹子的寒病那是耽误不得的呀,药堂里最便宜的一根参须子也得个把两银子,咱能哪里去筹措?” 林寿悄悄地攥紧了拳头,咬着牙根,轻声道:“放心,我会想到办法的!” 林大娘张嘴还想多说什么,可是看着林寿愈发露出的厌恶表情,只得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她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退了出去。 想办法? 能想到什么办法? 一个大病初愈的穷秀才,可能侥幸才刚刚脱掉了死牢之罪,又能想到什么好办法去赚那么多的银钱呢? 唉…… 第14章 家徒四壁 小米粥熬好了。 林寿先给林大娘盛了一碗,他自己喝了点清水粥,剩余的还算粘稠,都端进了东厢房里。 房中昏暗,点着一盏油灯。 林婉儿听到开门的声音,悠悠的苏醒,看到是自家哥哥,那张苍白的小脸先是几分迷惑,接着就展露出了笑颜。 林寿冲她打趣道:“怎么,几日不见就不认识你家哥哥了?” 林婉儿吐了吐丁香舌,俏皮一笑。 也许是错觉吧,刚刚的一刹那,她对现在的哥哥,竟真有几分不知名的陌生感。 借着摇曳的灯火,可以看到她的模样与林寿有七八分的相似。 或许两人唯一的不同点,便是那一双眼睛。 林寿的眼睛是一双丹凤眼,眼角又细又长,向外透着一抹掩饰不住的精明和聪慧。 而林婉儿,却是一双漂亮的杏仁眼,一双眼珠又黑又亮,透着古灵精怪的可爱感。 她虽还很年幼,但眉清目秀的,已初见明媚动人之容颜。 林寿笑着坐在她的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略有几分微热,但也不妨事了。 “哥,抱抱,抱抱。” 林婉儿突然张开双臂,像是一个稚嫩的孩童,在等着父母的怀抱。 林寿在她漂亮的脑门上弹了一下脑瓜崩,满眼宠溺道:“你啊,老大不小了,还不学会点矜持,不然以后看你怎么找婆家。” 话虽这么说,但林寿还是张开了双臂,轻轻地拥抱住了她。 林婉儿的大眼睛,立刻就笑成了两个月牙儿。 从小到大,她最喜欢的就是哥哥宽阔的胸膛了,特别是每当夜晚打雷闪电的时候,她都是缩在哥哥的怀抱里才敢入眠。 说到底,她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而已。 两兄妹打闹了一阵,林婉儿才喜滋滋地开口问道:“哥,你身上的那件冤案是咋被昭雪的?” “咦,你咋知道我沉冤昭雪了?” 林寿反问她。 这个白痴问题,接着便惹来了林婉儿一个大大的白眼。 话说一个被关进死牢的犯人,现在却活灵活现地走了回来,不正是被洗刷了冤屈,无罪释放了嘛。 这个浅显的道理,连猜都不用猜好吧。 林寿点点头。 这丫头确实冰雪聪明啊。 “要不你再猜猜,我是咋被无罪释放的?”林寿又笑着问她。 林婉儿嘿嘿一笑,转动着漆黑的大眼珠,竟透出了几分狡黠的感觉。 她道:“我猜,县衙里一定抓住了那名真正的圣旨大盗吧,这才一瞧,吆喝,他们竟冤枉了才高八斗、风流倜傥的林秀才,这不是大罪过嘛,然后就用八抬大轿把你送回来的是不是?” 林寿听完,都被逗乐了。 还才高八斗?还风流倜傥?还八抬大轿送回来? 我说妹子呀,你的想象力是否也太天马行空了吧。 不过为了让她宽心,林寿便回道:“对,就是如此,丫头果然聪明,大老爷还说了,来日还要在宴喜楼上摆上一桌上好的席面给我赔罪呢。” “真的吗?” “真的,到时候领你去!” “好的!” 哈哈哈…… 兄妹俩一时都没绷住,接着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响彻在这间昏暗潮湿的东厢房里。 桌上的小米粥已放凉,林寿便端起递了过去。 林婉儿微微一怔,道:“哥,这米粥是留给你补身子的,我不能吃。” 林寿使劲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道:“看,你哥精壮着呢,用不着再补了,听哥的话,快吃!” 林婉儿这才接过搪瓷碗来。 小米粥熬得好不好吃,能从林婉儿的表情上看得出来。 一对漂亮的眼眉再喝了一口米粥后,就笑成了一双甜甜的月牙儿,真就仅是一碗小米粥而已,她竟喝得津津有味,仿若美味佳肴。 林寿的心头,突然五味杂陈。 想想上一世,这种小米粥在早餐摊上也就价值2元钱,有时候喝不了了,倒在垃圾桶里也是常事。 如今这么一对比,现在过的是他娘的什么日子呀! 等林婉儿喝下了那碗稀薄的小米粥,苍白的小脸上才多了几分红润,只是单薄的小身体依旧让人看着心疼。 不行了,必须给丫头买点补药才行。 让她只喝小米粥,根本无法补充体内缺乏的气血,时间久了,恐怕会落下病根减寿的。 只是,他现在家徒四壁,一贫如洗,遍观整座东厢房里,甚至连一件可以换钱的东西都没有。 让他如何去购买? 待林婉儿又沉沉睡去,林寿也颓废地坐在了床头。 他足足愣了一刻钟,突然,一条奇怪的讯息,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 床板下……长衫…… 林寿不疑有假,赶紧走至自己的小床,一把掀开床铺上的被褥,费力的在床板下摸索起来。 不一会儿,他还真掏出来一件灰白色的长衫。 长衫早已破烂不堪,上面甚至还有几处干涸的血迹,林寿翻找了一遍,竟真从袖带中掏出来了一块翠玉挂件。 挂件的玉质看起来虽不甚太好,但至少估计能典当出几个钱来,买上一只老母鸡。 至于他脑中为何会闪过那条讯息,林寿猜测,估计是那冤死的林秀才,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他吧。 林寿于是重新铺好了床铺,又换上了一件新长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林大娘恰在天井里,林寿便嘱托道:“大娘,麻烦您先照顾一下丫头,我出去买只鸡回来。” “鸡?” 林大娘眼睛一亮,喉间不自觉地吞咽了口口水。 “林大郎,那可不便宜呦,你还有余钱吗?我这里倒还有十几文,要不先借与你?” 林寿一个大男人,岂能要一个寡居女人的钱。 他从袖中掏出那枚翠玉挂件,笑道:“瞧,这是我病瘫前的一件小玩意,一直压在床底,丫头不知道,今儿正好拿去典当些银钱救救急。” 林大娘仔细瞅了几眼,虽然那挂件颜色杂了一些,也小了一些,但还挺像是一件值钱的东西。 她这才满意笑道:“算你小子有点良心,知道你家妹子这几年为了你吃尽了苦头,行,早去早回吧,我替你看着丫头。” “还有啊,记得去城西的云来典当行,那里的朝奉实在一些,买鸡挑母鸡,就去城北的集市,那里便宜一些……” “哦,知道了!” 林寿挥挥手,辞别了这个啰里啰嗦的林大娘,向着银丰县城而去。 第15章 波折再起 银丰县城,城西,云来当铺。 当铺并不大,缩在闹市的一角,门口上挂着大大的幡子,写着一个大大的“当”字。 一个小郎杂役,热情地将林寿请进了当铺里。 现在的大明,阶级等级已十分的森严,士、农、工、商四阶,尤以书生士子的地位最高。 林寿现有功名在身,可身着长衫,这在普通百姓的眼中,都能当得上一句“秀才老爷”的尊称。 云来当铺的朝奉,也不禁多瞅了几眼林寿身上的长衫,然后操着浓烈的徽州口音问道:“这位书生,不知你要所当何物?” 林寿赶紧掏出那枚翠玉挂件,高高地递上了柜台。 朝奉细细摸索了一会儿,斜着眼睛问道:“您是想死当还是活当?死当七十文铜钱,活当五十文铜钱。” 所谓死当,便是将东西一次性卖给当铺,当铺无需开当票,卖方也不得再赎回去,所以价格要比活当贵一些。 林寿急需用钱,本想直接死当。 可又一想到这估计是林秀才生前的唯一遗物,踌躇了会儿,叹了口气,道:“活当吧。” “当期多久?” “一月!” 朝奉点点头,心中明了这是遇到了难事,接着便冲着里屋喊道:“杂色玉挂件一枚,当期一月,抵当五十文,利息十分。” 里屋的当铺掌柜,麻利地写出一张当票,并用麻绳穿了四十五文大钱,一并交给了林寿。 这是当铺的规矩。 活当会先扣除抵当之物的利息,也就是扣除十分的利息,五文钱。 但是期满还款时,林寿还得按照五十文的利息还款,也就是得还五十五文大钱,典型的“九出十三归”的规矩。 虽然被当铺无耻地剥削了一顿,但林寿攥着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心中还是多了几分欢喜。 虽然只有区区四十五文,也就够买一只母鸡的,但是最起码,今儿晚上一家人可以吃顿饱饭了。 离开了当铺,林寿就直接又赶往了城北市集。 这里果然如林大娘所言,到处都是沿街贩卖牲畜的农家。 林寿手中铜钱太少,购买时自然分外的锱铢计较。 他跟一个卖家禽的老大娘足足磨牙了小半个时辰,才以四十文钱的最低价格,买下了她提篮里的一只老母鸡。 兴许是价格压得实在太低,老大娘满脸不情愿地绑好鸡爪子就扔了过来。 老母鸡在空中扑哧扑哧乱飞,一下子撞了林寿一个满怀。 就林寿现在这小体格子,哪里受得住这么大的冲劲,向后倒退了数步,最后还是跌了个倒栽葱。 周围买卖的乡民被逗得哈哈大笑。 林寿一脸苦笑着费力爬起来,再寻那只鸡时,已经扇着翅膀窜到了鱼档下。 卖鱼的小贩帮忙一把抓住乱飞的母鸡,冲林寿笑道:“小哥儿,看你是个书生,这种营生不是你能干得了的,来,我教你,攥紧它的翅膀,它就老实了。” 林寿按照他的方法,老母鸡果然老实了许多。 他擦了擦脸上的虚汗,冲周围众人赔笑了几声,然后赶紧灰溜溜地挤出了市集,一直走出了好远,还能听到身后传来众乡民爽朗的大笑声。 林寿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小身子,无言地叹了口气。 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 现在。 这应是林寿自苏醒后,第一次真实贴近大明朝的市井生活。 一条条青石板路纵横交错,道路两旁都是一排排古色古香的店面,各种琳琅满目的店家幌子随意地飘在头顶,耳边不时还传来几声店家小二热情的招呼声。 喧闹的街头,也游逛着各种衣衫的阶层百姓,有长衫直缀的书生,有绫罗绸缎的商贾,更多的则是短褐粗衣的农工。 林寿就像置身在大明版的《清明上河图》里,周围的一景一物,他都瞧着新鲜好奇。 就这样,他在街上游荡了许久,直到忽的发现,竟迷路了。 也对。 此地一无路标,二无地图,道路规划还不严谨,林寿初来乍到,想不迷路都难。 他本想找个路人询问一下,却陡然发现两个青衫红束带的衙差,正急匆匆地迎面走来。 “喂,两位大哥,不知城门在哪个方向?能否告知一下?” 他恭声询问。 谁知那两个衙差还是个熟脸,一眼便认出了他,喜道:“呀,这不是林秀才嘛,我们刚去梨花村寻你不着,没曾想你竟在这里!” 林寿不禁心弦一跳,“寻我?有事?” 他以为县衙这是要追究他的“畏罪潜逃”之罪呢。 毕竟只要“圣旨遗失案”一日不告破,他身上那顶“大盗同伙”的罪名,就一日无法洗清。 “哎呀呀,林秀才,寻你肯定是有事嘛,别说废话了,快跟我们走!” 两个衙差也不详细跟他解释,就一边一个架住了他的胳膊,接着用力一提,林寿的双脚就无力地离开了地面。 “喂,喂,有事好说,慢点,慢点,小心的我鸡,我的鸡……” 林寿挣扎着连连大喊。 可是那两个衙差像是生怕他逃了似的,使劲驾着他的胳膊跑得更快了。 …… 王家老宅。 林寿今日算是故地重游了。 不过今日这府宅的朱门下,却比昨日多了几分庄严和肃穆。 六个站班皂隶,俱都手持着水火棍把守在门口,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严禁闲杂人等出入。 当林寿被架过来时,为首的两个班头,明显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哎呀呀,林秀才啊林秀才,您可算是来了,大老爷可一直在里面等着您呢,今儿您若是不来,我等几个恐怕就要吃板子了。”一班头首先哭诉道。 啊? 林寿微微一愣,“什么事儿竟这般着急?” “唉,别提了。” 另一班头叹了口气,道:“还不是那王公公闹的,今儿清早不知是怎了,突然派人去县衙寻来大老爷,然后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到现在还没住嘴呢。” “这不,大老爷让小的们专门在此等着您,说是只要您来了,立刻请您去见王公公。” 林寿不禁眉头一皱。 能让王公公如此失态的,必是因为那“圣旨遗失案”。 按理说来,昨日林寿已将窃案探查的几近水落石出,只要县衙按照他的三条结论,案件破解起来应该不难才对。 那为何今日这王公公又大发雷霆了呢? 奇怪,真是奇怪。 第16章 无妄之灾 林寿快步跟着两个班头,走进了王家老宅里。 青灰色的地砖上,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具并排的死尸。 俱是赤身血污,周身鞭痕狰狞,胸腹之上还满是烧焦的烙印,显然是被酷刑折磨而死。 林寿只瞅了一眼,便已瞧出,笞刑,鞭刑,杖刑,老虎凳,再多加一个烧红的烙铁。 这些刑具,他都用过,倍儿熟。 “实不相瞒,昨日四老爷为了逼问结果,多用了几招点心,谁曾想这两人没撑住,放在这里等着仵作来收尸呢。”班头低声道。 “王典史私设刑房,大老爷不管管吗?” “管个屁啊,他头上的乌纱帽都快不保了,谁还管王家人的死活!” 林寿瞬时停步,满面疑惑。 不对呀。 昨儿可明显瞧出整个县衙官吏皆是有些消极怠工,尤其是赵知县,甚至为了能独揽功劳,都不想让林寿这个外人插手。 怎么今日竟如此急迫上心了呢? 这时,班头才解释道:“林秀才,你昨日下午没在县衙中自然不知,山东布政使司已将本案上报了朝廷,皇家下了严令,若是七日内还寻不回圣旨,咱们整座银丰县上上下下,就都得跟着那王公公吃挂落!” “嘶……” 林寿倒吸了一口凉气。 倘若此案真是已上报了朝廷,那便是一件上达天听的大案了。 若能侦破了此案,还当罢了,若是破不了此案,案发之地的县衙官吏可就得背上一个“破案不力”的罪名了。 此罪重则杀头,轻则也得摘了顶戴,扒去官衣。 在大明朝,能出仕为官不容易,哪怕是七品的县官,八品的县丞,或是不入流的典史和六房司吏。 若是因此被剥夺了官爵,这可比杀了他们的性命都残忍。 这时,副班头又满含同情的多说了一句:“至于林秀才您,就不知是被砍头呢,还是被夷三族了。” 林寿这才猝然一惊。 他差点都忘了,他身上还背着个“大盗同伙”的罪名呢。 虽然整个银丰县衙都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可是只要此案不破,凭着那张签字画押过的供状,他到时就得顶着这个罪名去刑场。 卧槽。 简直就是坑爹啊! 如此来看,侦破这件圣旨遗失案,已并非只单单是银丰县衙和王公公的事了,他林寿被无辜的牵扯其中,断然已休想再置身事外了! 现在,也许只有这一句话能形容林寿此刻的心情。 我日他王典史的八辈祖宗! 。 王家老宅,后院,书房。 林寿刚跨进月拱门,远远的就听到了王公公那独有的尖利嗓音。 听那激扬顿挫的骂声,好像这个去了势的大太监,正在“慰问”着县衙里所有官吏的全家母性。 那浓浓的京城口音里,掺杂着“日”、“草”、“干”等等乡土气息浓烈的动作词语,吓得下面的一众县衙官吏们都不敢吭出一点声音。 两个班头为了帮自家老爷们解围,赶紧大声禀告道:“启禀公公和诸位大人,林秀才来了。” 就这一句话,差点让房内的赵知县喜极而泣。 “还不快请进来!” 他又赶紧抹了一把脸上飞溅的口水,冲王公公喜道:“公公,您先歇一歇,现在林秀才来了,我想此案他定能侦破!” 王公公这才恨恨不平地收起了骂人的嘴脸,气喘吁吁地坐回太师椅上,还不忘又叮嘱了一声。 “赵知县,你最好希望林秀才能在七天之内捉到那盗贼,不然咱家的脑袋不保,你们银丰县衙里所有的官吏也休想好过!” “特别是你赵知县,你得陪咱家一起去阴曹地府里当小鬼!” 赵知县一脸惨白,卷着衣袖擦着脸上的汗水,嘴里小声应承道:“是,是,下官晓得了,晓得了。” 林寿昂首阔步走进书房里。 狭窄的房间内,氛围严肃且诡异。 六房司吏一个个俱是愁云满面,像是刚死了亲娘舅。 领头的赵知县,更是满脑门子都是湿淋淋的汗珠子,在略有微寒的春二月里向上冒着徐徐的热气,看起来像是一个修炼玄功有术的高手。 尤其是本对他敌意最重的王典史,今儿看到他进来,竟还大嘴一咧,冲他露出了一个“妩媚”的笑意。 林寿差点当场把早饭给吐出来。 就冲现在这架势,侦破不了这件圣旨遗失案的后果,绝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林寿先向众人拱手一拜,“学生林寿,见过公公和诸位大人!” 态度谦和,彬彬有礼。 不过,众人此刻哪里还会在意这点小细节,赵知县直接上去一把就薅住了他的手腕,眼泪都差点流出来。 “林秀才啊林秀才,你让本官等的好苦呀,我等举县官吏可就都指望着你来救命了!” 林寿艰难地从他湿淋淋的手中抽出来,皱着眉头问道:“昨日我不是已将此案探索的明明白白,怎么,莫非有误?” “不,此事并不赖你!” 太师椅上的王公公这时豁然站起,一指下首的众县衙官吏,尖声骂道:“都怪这些酒囊饭袋们,竟让那盗贼从他们的眼皮底下给溜走了,妈的,一群废物,我操你们全……” 额…… 剩下的都是一些“慰问”的话了。 林寿自动给屏蔽了。 原来,那王世兴曾当过一任江南巡盐御史,专职地方上巡视盐务。 他在职期间,曾收过一渔家女子为义女,现今年芳十六岁,自幼极善水性。 自王世兴卸任后,他便跟着回到了银丰县的王家老宅,因住不惯府宅大院,王世兴便特别在幽静的嘶马河竹林里为其建了一家庄园。 此事极为隐秘,也就几个王家的嫡亲知道而已。 赵知县自接到圣旨后,就立马查封了王家老宅,却唯独遗漏了那座竹林中的庄园。 待王典史逼问出了结果,孙县丞领着巡检司兵丁去捉拿时,也就前后脚的时间,一场大火将那整座庄园烧得干干净净,那女子也一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林寿这时急问道:“孙县丞可曾继续在城内大肆搜捕?大老爷有没有颁下海捕文书?” 赵知县黯然一叹,摇了摇头。 显然,俱是一无所获! 第17章 成竹在胸 林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没想到此案会变得如此曲折。 而那盗贼更是机警,县衙内稍有风吹草动,她便在第一时间内做出了最快的措施。 将藏身之地直接付之一炬,可谓是把一切线索都烧得一干二净,除非林寿真是神人,不然休想从那一片碳灰中再寻到她的一丝踪迹。 好手段!好魄力! 单看她一把火就把价值千两的庄园烧成了飞灰,就不难看出,这个盗贼完全已经做好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 她这真是要铁了心的要把所有人置于死地啊! “那个女子疯了不成?难道她不知因她窃偷圣旨会死多少人吗?” 林寿眼睛内滚着怒火,声音渐冷。 赵知县摸着冷汗道:“可不是嘛,此案已是通天之案,惹得龙颜震怒,若我县衙七日内不能破案,我等轻则乌纱不保,重则身首异处啊!” “还请林秀才救命啊!” 周围的六房司吏们,也俱都对着林寿恭敬一礼,声音恳切。 他们都是县衙内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的头头,可谓是掌管着一县之地的所有命脉。 此刻却向着林寿这个瘦若骷髅、无品无级的秀才行礼,这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会惊爆了所有平民百姓的眼球。 然而,林寿却处之坦然。 因为他很明白,这些人只所以拜他,无非是拜他救命而已。 此时哪怕林寿指着王家老宅外的抱鼓石说一声,这块石头能救尔等的性命,这些官吏们也会对它跪拜不止。 林寿吸了几口凉气,先定了定了心神。 如今这件“圣旨遗失案”,彻底已让他骑虎难下,可以说,他跟整座银丰县衙已变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即使他心里再怎么怨恨王典史,为了自家的身家性命,也得先侦破了这件窃案再说。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张丹青素描。 那是根据王家嫡亲的口述,找专业画师绘出来的盗贼模样。 画师技艺高超,寥寥几笔,那女子的音容相貌就跃于纸上,是个很俊俏婉约的女子,有一种南方那种吴侬软语的小女子姿态。 林寿嘴角一翘,已有了主意。 只是…… 就这般平白无故地替他们银丰县衙卖命,林寿感觉亏得慌。 也不知这赵知县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就以为凭那红口白牙地说上几句好话,就要让别人替他们卖命? 姥姥。 他林寿可不是一个智障人士! …… “咳咳……” 说起来,王公公不愧为纵横皇宫的老油条,瞅了一眼林寿那倔强的小表情,心中便依然明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道:“依照咱家看,尔等诸位还是先行下去休息吧,等咱家与林小哥儿商讨妥当后,再与你们详细说来可好?” “公公,不可!” 赵知县这时板着面孔率先出声,语气之中竟还多了一股正气凛然之感。 “公公,本官贵为本县一县之长,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于情于理也应该第一时间得到破案的讯息,怎能无缘无故就被公公赶出去?” 得,这孙子刚刚挨骂时,还恨不得逃之夭夭。 这会儿一看林寿来了,心知这窃案有了转机,当即就换成了一副忠君爱国的可耻模样。 “赵知县,你还有脸插嘴?” 王公公一听就怒了,拍着桌子吼道:“若不是你们银丰县衙的这群酒囊饭袋,咱家能被逼到这种地步吗?” “别以为咱家不清楚你们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眼下这个功劳,咱家劝你还是莫要揽得好,不然捉不到狐狸还得惹你一身骚!” “公公这是说的哪里话……” 赵知县一下被王公公点破了心底的小算盘,老脸禁不住一红。 他确实有想靠这件“圣旨遗失案”的功劳,来在他的官场履历表上填上华丽丽的一笔。 可是王公公又不傻,哪里还会给他这个机会。 赵知县看王公公不吃这一套,只得强压下心底的贪念,转身领着诸位司吏们走出了书房。 临跨出门槛时,他还不忘悄悄地瞪了一眼林寿,似乎怪他不懂得如何奉承一个县衙的最高长官。 看他吃瘪,林寿心中大感舒畅。 活该。 谁让你纵容王典史私设刑房,老子身上的伤就是被你们给打的! 不过他的脸上依旧还是装出一副苦逼脸来,道:“公公,这下您可替我把县老爷给得罪惨了,此事他不敢记恨你,只怕将来得报复在我的身上。” 王公公挤出一丝和煦的微笑,安慰道,“林小哥儿放心,只要你能帮咱家寻回圣旨,从今往后你就是咱家的人,有咱家护着你,保正没人敢给你穿小鞋!” 接着他脸色一变,竟深深的拱手一拜,道:“还请林小哥儿救命啊,如今这窃案就像是悬在咱家头上的铡刀,现在除了你,只怕咱家谁也指望不上了。” 林寿哪敢受他这大礼,赶紧扶起他,并道:“公公言重了,我何德何能,当不得您如此大礼啊!” “唉,实话告诉您,不是我不想帮忙,只因家中清贫已经无米下锅了,全家老少还得等我去寻个营生赚钱呢。” 言下之意,便是他已有擒贼之策,就看王公公能出得起多高的价格了。 本来像衙门里发生这种稽查探案的情况时,一直都是胥吏们上下其手大肆敛财的时机,林寿只不过入乡随俗罢了。 “哎呀呀,这个怎么不早说。” 王公公果然上道,大笑道:“林小哥儿,只要你能帮助咱家破了此案,咱家定以厚礼相赠。” “一百两纹银如何,只要圣旨寻回,咱家就赠你一百两雪花纹银!” 林寿先是一呆。 他这是在根据市场物价,默默计算着一百两纹银的真实价值。 接着,他的脸上就涌上了一抹狂喜。 因为根据换算,这一百两纹银,竟足够他在银丰县城里置上一座不错的房产,还能买上一个可人的丫头当填房。 可见王公公这赏赐,果然是好大的手笔! 林寿当即拍得胸口砰砰直响。 “公公放心,我早已成竹在胸,给我至多四日,我定能将那女贼擒拿归案!” 王公公听完顿时泪如雨下,一把攥住林寿的小手,哭得那是梨花带雨:“林小哥儿,咱家就等你这句话呢!” 第18章 四个要求 厢房外。 赵知县等诸人个个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耷拉着一张驴脸。 众人一想到若这窃案不破的下场,每个人都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特别是昨夜受刑不过的两具死尸现在还摆在地上,一个个血乎淋拉的惨不忍睹,众人一扭头就能看到那两具尸体,别提有多么的刺激了。 大明朝的公家饭哪是那么好吃的,风调雨顺太平时节还好,一旦遇到这种窃案追凶的案子,够他们喝上一壶的了。 王典史轻轻地碰了碰孙县丞,道:“二老爷,你说这个姓林的小秀才能行吗?某家看他年龄也不大,别是嘴上无毛,办事不行啊。” 孙县丞语重心长地对王典史道:“老王啊,没读过几本子书,就不要随便盗用歇后语嘛。” “那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还办事不行,你以为这是去逛青楼喝花酒呀。” “再者说了,你管那小秀才行不行干啥,反正到时候有人替咱背黑锅就行了呗,别忘了,这大盗的同伙,可是咱俩抓获的,这也是功劳。” 王典史冷哼了一声,道:“某家就是看不惯那小秀才的嚣张模样。” “这稽案追凶本就是咱哥俩的职责所在,一个小秀才竟敢跟咱抢功劳,某家不服!” 孙县丞无言地翻翻白眼,道:“不是哥哥我戳你脊梁骨,这案子你真能破喽?反正我是破不了。” “这可不是平常衙门里那些偷鸡摸狗的小案子,三堂木一打,你再连唬带吓的就能乖乖招认,这可是通天大案,搞不好会抄家的!” 王典史脸色一变。 孙县丞继续道:“如今济南府的臬司大人,责令咱们必须七日内破案,这孙子,不是,这林秀才若是真能破得了案,不也是算咱银丰县衙的功劳嘛,你说是不是?” 王典史一寻思,还真是这个道理。 感情孙县丞早已暗地里算计得井井有条,无论此案能否侦破,至少都能保证他们二人全身而退了。 王典史忍不住由衷地给孙县丞点了个赞。 “县丞大人不愧是属狐狸的,连坑人都这么的有水平,某家给你跪了!” 孙县丞老脸一红,“哎,你这老王,你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 厢房中。 林寿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竖起了四根手指头。 “公公,在我破案之前,我希望您能满足我四个要求!” 瞧这话说的。 只要他能寻回圣旨,别说四个要求了,就是四十个要求,他王公公也照准不误啊。 “首先,我需要两个灵活机敏的小贼,听从我的指挥!” 王公公点头,“好说!” “其次,我需要一个高手,不仅要武艺高强,而且御车之术也要高,扮作我的随从,护我安危!” “这个也好说,咱家即刻写封信去济南府,那里的卢监军是咱家宫内的好友,马上派遣一个军中高手来为你掠阵!” 好嘛,还掠阵,真当林寿要去前线打仗似的。 都说宫中的太监宦官们都是目不识丁的文盲,林寿也不好跟他斤斤计较了,又说了第三条。 “再者,我需要公公派人在银丰城内传言,就说当今陛下对王世兴一案判决加重,择日已另派天使来银丰县中传达圣旨!” “啊?” 王公公愣了一下,接着脸色骤变。 “林秀才,你想造反不成,假传圣旨,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林寿淡定一笑,道:“公公稍安勿躁,我只是让你散播传言而已,又不是张贴榜文广而告之。” “这个嘛……” 王公公还是有些纠结。 林寿这时摊摊手,道:“公公,我也实言相告,能否擒住那女贼,我全依赖这条计策,若是公公不敢做,那咱们就等着一起去菜市口砍头吧。” 一听菜市口,王公公就没了半点的脾气。 他钢牙一咬,道:“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咱家干了,你还有什么要求,都一并说来吧!” “好,只余最后一条。” 林寿一指王公公身上的衣袍,“我看公公身上这一身青花官衣,着实漂亮得紧,能否割舍让我穿上三天?” 王公公还以为他又有什么大逆不道的要求呢,一听只是想借身衣袍穿,这才长喘了一口粗气,赶紧麻利地脱了下来。 这是一身曳撒服,亦是大明皇宫内的太监最钟爱的款式。 由上等的苏杭织造,青灰色,绣着淡淡的杂色花纹,配着一条乌角腰带,挂着一块素银带饰。 严格来讲,这其实并非是大明太监的官袍。 在大明皇宫中,除了司礼监的掌印、秉笔,或是东、西两厂的厂督会御赐蟒袍之外,其余的品级太监,只能穿着针工局织造的曳撒服,当做他们的专有服饰。 王公公也不懂林寿为何会有这要求,但他也识趣的没有再问。 林寿将衣袍包裹起来,背在肩头,转身便要离开。 家中妹子还等着他炖鸡汤呢,耽误不得。 王公公似乎实在有些放心不下,忍不住高声问道:“不知林小哥儿何时启程去缉拿那个女贼?” 林寿看了看天色,道:“今日已经不早了,明日吧,明日清早还在此地相聚,公公可莫要忘了我的要求哦。” 王公公喜道:“放心,小贼和高手,明日清早我必为你备好!” …… 书房门外。 正当众人等得不耐烦时,林寿背着一个包袱推门而出,简单的打了声招呼,便急匆匆地离去了。 待跨出院门时,倒还没忘了跟班头索要回那只老母鸡。 王公公则是一脸浅笑地踱步走出,一身雪白的里衣里,还露着一个红色的肚兜边缘,让人都不忍直视。 赵知县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公,怎么样,林秀才可有妙计?” 王公公用鼻音冷哼了一声,“一群酒囊饭袋!”然后半个字也没再透漏,反而冲小宦官占七吩咐道:“去,让翠屏在卧房里等着,咱家马上过去。” 占七立刻领命而去。 王公公打着哈欠,迈着八字步,自顾自地走向了卧室。 赵知县还舔着脸跟在后面,喋喋不休地追问:“公公,您就说一下吧,到底怎样,下官也早做准备不是?” 王公公依然一个字也不说,直到走到卧室门口,他大方地邀请道:“赵知县,瞧你上火着急的样子,要不跟咱家一起进去找翠屏耍耍,败败心火?” “额……” 赵知县微微一怔,只得讪讪地停下了脚步。 “哼,一群废物!” 王公公傲娇一声,霸气侧漏地走进了卧室里。 不多时,卧室内就传出来翠屏那吴侬软语的娇笑声,“公公,您不要这么猴急嘛……哎吆……哎吆……疼死奴家了呀……” 赵知县等几人站在门外,有些目瞪口呆。 太监们不都去了“势”的吗?怎么也能白.日宣.淫了? 第19章 青年 咚……咚……咚…… 清晨,朝阳升起。 一声洪钟大吕,突然响彻在臧华山顶。 钟声悠长浑厚,好似透着一种沉淀百年的古朴和沧桑, 纵使十里之外的难民,在听到钟声之后也都忍不住停下脚步,静下心来去感悟这天地之中蕴含的无形大道。 待钟声告罄,这些蓬头垢面的难民们,才重新又踏上了北上乞讨的道路。 现在的山东布政司,正遭受连年的大旱。 田地颗粒无收,百姓食不果腹,民不聊生,官府又未施行管用的赈灾措施,无数百姓只得远离家乡,拖儿带女地讨生活。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甚至很多女娃娃都衣不遮体,露着黑瘦的小胳膊、小腿,在这略有寒风的初春时节里冻得瑟瑟发抖。 没人会怜惜她们。 因为官道上的每个人,都是饥肠辘辘,满面凄凉。 他们的眼眸里早已没了光彩,只剩下对流离失所的无奈,还有对未来生活的迷茫何无助。 突然,官道尽头。 一辆枣红色的双轮马车,缓缓地迎面行驶了过来。 圆弧形的车厢表面,似刚刚刷了一层生漆,在朝阳的照射下,闪着一层光洁的亮泽。 难民的双眼内,莫名的多了几分颜色,然后开始争先恐后地围拢了过来。 这个在讨吃食,那个想讨衣服。 更有几个壮年,竟想爬上马车,似还要强抢一番。 御车的随从是个壮汉,显然还是个练家子,挥起手中的马鞭就是一顿“噼里啪啦”的猛抽。 他边抽还边说道:“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连钦差特使的座驾也敢惊扰,若是耽误了钦差颁布圣旨的时辰,小心当今陛下诛了你们的九族!” 他话说得十分骇人,手中鞭子也抽得厉害。 难民们吃痛不住,只得一哄而散了。 “黄三啊,外面怎么了,吵吵闹闹的都扰了咱家的清梦,此地距离银丰县还有多远啊?咱家在这马车上都颠簸了两日,可是快要散架了。” 一个尖锐懒散的声音,突然从车厢内传出来。 被称作“黄三“的青衣壮汉,赶紧收起了手中的马鞭,恭敬回道:“回禀林公公,都是些难民流寇,兴许是饿急了眼,竟还想攀上您的车厢,这不被我几鞭子都给抽跑了嘛。” “是吗,话说咱家久居深宫中,还从未见过难民是个什么样子呢,来,扶着咱家下车,让咱家好生端详端详。”那人又说道。 黄三闻言,赶紧掀开车帘,搀扶着车厢中那人的胳膊,毕恭毕敬地请下来。 周围难民这才得以瞧见厢中人的真容。 竟是个青年。 他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绣着杂花纹的曳撒服,头上包着一顶黑色的网巾,腰上束绑着一条乌角腰带,足蹬一双灰色的官靴。 他体型虽然略有几分消瘦,但是眉目之间却神采奕奕,再配上那一身上等苏杭织造的衣衫,登时就给人一种风度翩翩的贵气。 这让任何人观之都会一眼认定: 此人绝非寻常贩夫走卒之徒,也更非书生商贾之辈,绝对是从京都来的达官显贵之后。 可惜,他们的认定,下一秒就被黄三给否定了。 因为黄三对那青年的尊称是:“公公请看,这些衣不遮体、蓬头垢面的人,就是因为山东大旱而流连失所的难民……”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感情这个一身贵气的青年,竟是来自皇宫中的一个公公。 当然人群中也有些少不更事的小娃娃,童言无忌地出声问道:“爹,啥叫公公?” “这个……额……给老子滚一边去,不该问的别问!” 当爹的终于被小屁孩孜孜不倦的问题给问恼了,在“啪”的一声耳光响声后,结束这一场简短的关于“男女”之事的启蒙教育。 他们交谈的声音虽然很小,但“林公公”却听得一清二楚。 一时被气得脸色潮红,身子直打摆子。 黄三赶紧捋着他的胸口,劝解道:“林公公消消气,您如今可是金贵身子,可莫要被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山野草民给气坏了身子啊。” “小人刚刚看过了,咱们再有一日就能抵达银丰县,不如今日先在城外寻个客栈住下,等歇足了身子,再等明日寻个好时辰再入城可好?” “……” 林公公喘着粗气,点了点头,似是应允了。 不过他那双狭长有神的丹凤眼,依旧还在紧紧注视着渐渐远去的难民们。 良久过后,他语气忽然一转,低沉说道:“唉,真是一群朴实的穷苦人家啊,怎么这朝廷就不能满足他们一口饱饭呢?” 黄三这时也小声道:“可不嘛,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但是更多的还是淳朴向善的好人家。” “这些年来,为何山东境内的白莲教会一直屡剿不尽,还不都是因为朝廷安抚不当,赈灾不利,这才逼得百姓们揭竿而起嘛。” “若是大家都能吃上一口饱饭,鬼才想去干那掉脑袋的事呢。” 林公公点点头,此话说的在理。 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饭,只要朝廷满足了劳苦大众的肚囊,他们才不会闲得跟着白莲教徒们一起造反呢。 此乃千古至理,为何高高在上的皇帝就是想不通呢。 “唉,将来若我当了官,必先以满足百姓的肚子为第一目标,不然就算以后青云直上当了首辅,却被百姓们咒上一句断子绝孙,那种官爵当了又有何用呢?” 林公公转身上了车,神色有些低沉,还有一些落寞。 黄三一时竟心有触动,不免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然后快马加鞭的向着银丰县城奔去。 第20章 引蛇出洞 悦来客栈。 位于银丰城外,三岔路口。 是专为走南闯北的旅客们准备的。 客栈狭小,只有五六间简陋的茅草房,屋檐上插着一面褪色的幡子,在微风中缓缓地飘动。 店家是本地人,只雇佣了一个店小二,为人忠厚实诚。 那辆从官道驶来的簇新马车,便是稳稳地停在了客栈的门口。 一身花图锦簇曳撒服的林公公,掀开车帘瞅清了幡子上的店名,这才跳下了马车。 黄三走在前面,边走边嚷道:“真不知你这店家的祖坟是否真是冒了青烟,今日竟也能有机会伺候我家林公公。” “你可知我家林公公是谁吗?那可是当今陛下身前的红人儿!” “此次出宫,是专门受陛下旨意,来你们银丰县传达圣旨的,这可是你们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可得好生用心伺候着!” 那客栈店家这才知道,坐在上首贵气逼人的青年,竟是皇宫中传旨的公公大人。 他一时惊得双腿一跪,嘴中连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公公大人恕罪! 林公公微微摆了摆手,压着嗓子尖声道:“店家无需害怕,只管好生侍候着便是,所需银钱多少,咱家绝对一文不少你的!” “不敢,不敢。” 店家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可以说他一生中除了他家的婆娘外,就没跪过第二个人。 今日有幸能接触到一位皇宫大内中的钦差太监,这一跪下来更是越发有些不知所措了。 黄三于是在一旁小声帮道:“你还不快起来去准备,林公公乃是金贵身子,住不习惯你家这简陋的床铺的。” “你们就直接去银丰县中买来最软的床被,最美味的酒食,请来唱小曲最好听的歌姬,还有最漂亮的女人来伺候着!” 听着黄三越来不着调的要求,林公公不满道:“黄三住嘴,床铺衣食还可以,女人嘛……就算了。” 黄三这才知道自己说走了嘴,赶紧小声补救道:“对,对,不要女人伺候,我家林公公不好这一口。” “至于其他的东西嘛,你还不立刻去办,要是惹恼了我家林公公不高兴,你们可担待不起!” 店家赶紧叩头如掏蒜,连称不敢。 然后,他就拉起同样被吓得稀里哗啦的店小二,两人赶着一辆牛车,跑去银丰县中去买伺候公公需要的东西。 待他俩人一走,整座客栈内也便没了第三个人。 如今还是农闲时节,官道上除了难民还未有旅客驻店休息。 林公公这时冲黄三点了点头,黄三心领神会,将手捏住嘴唇,一声响亮的口哨声婉转而起。 门外“砰、砰”两声。 两个体瘦如猴的少年,就从屋顶上翻了下来。 他们皆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褐,脚上蹬着一双草鞋,看到坐在上首的林公公时,两人同时单膝跪地。 “小的刘七(张千)见过林大哥!” 原来,这个穿着一身青衣曳撒服、贵气逼人的林公公,竟是奉命稽查“圣旨遗失案”的银丰县秀才——林寿。 而今日的一举一动,就是他为那偷窃圣旨的女贼,而专门设下的圈套! 林寿端坐在正位上首,张嘴问道:“刘七、张千,前日我让你二人埋伏在此做准备,如今已过两日,你二人可曾都安排妥当了?” 话说三人年纪相仿,说起话来自然随意了许多。 刘七先道:“林大哥放心吧,我二人已经全按照您的吩咐,将这悦来客栈里里外外设下了机关陷阱,保证不会出现一点纰漏!” 张千也笑道:“林大哥,跟你说句夸大的话,你让我俩读书赚功名我们不行,但是这设陷阱弄伪装,我俩在银丰城里认了第二,保证没人敢认第一,您就放心吧!” 林寿这才满意点点头,抬头望着窗外日渐西沉的落日,悠悠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而“东风”所在,正是五里之外的银丰县城。 犹记得前日在王家老宅时,林寿与王公公商量妥当后,就立刻开始施行他的捉贼大计。 今日身侧的三人,便是王公公为林寿准备的帮手。 一个是三旬上下的壮汉,另外两个是体如瘦猴的少年。 壮汉名叫黄三,祖籍济南府人氏。 一身横练功夫了得,寻常五六个大汉近不得身,是王公公特别从济南府都指挥使司账下,高薪聘请来的高手,专门用来保护林寿的安全。 至于那两个少年。 一个唤作“钻地鼠”刘七,一个唤作“滚地龙”张千。 皆是街面上素以机警灵敏着称的小贼,最是善于溜门撬锁和布置陷阱。 相传曾经与县衙游斗了两年才被绳之以法,是被王公公特别从县衙大牢中提出来以供林寿差遣的。 于是当日林寿就领着黄三、刘七和张千等三人,悄悄地雇了辆簇新的马车,离开了银丰县。 说起来。 林寿此计,其实极为简单,无非四个字——引蛇出洞! 前几日,林寿在王家老宅探案时,曾一言笃定,女贼为王世兴的嫡亲血脉。 那她偷窃圣旨的原因,也就不难猜出了,肯定是想借机延缓王家抄没的时间,静待时事的变化。 毕竟王世兴一案,在士林之中已被传得沸沸扬扬,保不齐有翻盘的机会。 故而,她才在行窃时留了一线,没有取王公公的性命。 所以,林寿就选择以此为突破口,先施行一招“无中生有”之计。 这便是他所提的第四个要求,借王公公身上的太监衣袍,假扮为传旨的太监,并煞有其事的从济南府高调出发而来。 同时,他又让王公公在银丰县内秘密传播流言,即: 当今陛下已知圣旨遗失,又另派一传旨太监星夜赶往银丰县,誓要将王世兴一案彻底抄家灭族! 林寿相信,只要这流言弥漫全城,那女贼定还会窃偷的! 而行窃的地点,依照窃贼作案心理学,必定不会再在银丰县城中下手,极有可能会选择在济南府至银丰县的半途上。 所以这一路行来,林寿都穿着那一身曳撒服高调现身。 难民行乞他也驻足观看,货郎卖货他也停下问价,更别说这一路上的打尖住店,他都会时时刻刻彰显自己是传旨太监的身份。 特别是充当他随从的黄三,更是不遗余力地大肆宣扬。 本来,自济南府至银丰县也就一日路程,林寿这一路上连歇带停,愣是走了足足两日。 直到今天,他才坐着马车,堪堪抵达这座银丰县外的悦来客栈里。 此地,是林寿认为,女贼最易下手的地方。 所以早在两日之前,他就已悄悄地派刘七和张千两个小贼过来。 按照他的吩咐,在这座客栈的周围设下了层层的机关陷阱,犹如天罗地网。 而林寿,就如这网中的捕猎者,静等猎物今夜自投罗网…… 第21章 天罗地网 而此时的银丰县城中。 终于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关于“皇帝另派圣旨”的传言,开始流传在整座银丰县城的街头巷尾里。 永远不要小瞧咱们中国任何朝代的平民百姓,他们在茶余饭后永远都缺少不了津津乐谈的话题。 这就无形中跌入了林寿精心编制的流言里,成为他圈套能否成功的第三个重要因素——“东风”! “隔壁老张啊,你听说了吗,当今皇帝居然又派了一个天使要来王家颁圣旨了,好像这次要将王家女眷全部贬入教坊司为妓呢。” “哎呀,我滴个乖乖,为妓啊,这么狠,我可听说王世兴他娘今年可八十有六了,怎么,也要接客吗?” “那谁知道啊,不过我猜应该不至于吧,那么大的年纪谁有兴趣光顾她?不怕晚上做噩梦?” “我觉得也是,不过保不齐有特殊嗜好的呢,我可听说京城里的人连男人都嫖呢。” “额,他们城里人真会玩……” 像这种交谈,在银丰城里现在是处处皆是,此起彼伏。 似乎一夜之间,关于皇帝另派圣旨要将王家女眷贬入教坊司的流言,逐渐变成了人人皆知的事实,而且传得有鼻有眼的,容不得人们不信。 而悦来客栈刘掌柜今日的奇怪行为,更是在这句流言上添上了一笔浓墨的渲染。 刘掌柜今天特别的忙,他跟店小二两人赶着牛车,不断奔波在银丰县城里的各大店铺里。 江南织造的上好床褥要全套,望春台里订好的席面要一桌,在大观园里唱小调的卖唱女也寻了一头毛驴拉上。 还有香柏木的浴桶,西城贩来的上好青盐,京都制造的熏香……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连同锅碗瓢盆,全部满满地堆在了牛车上。 话说大明朝里从不缺乏好奇的民众,也有相熟刘掌柜的朋友,忍不住出声询问。 “老刘啊,话说你那小店半年也没几个旅客光顾,怎么今日竟购得如此多的贵重东西?” 刘掌柜摸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咧嘴笑道:“不瞒老兄,小店今日蓬荜生辉迎来一位贵客,那客爷身子金贵,用不习惯我那小店里的便宜家什,这不让我等赶紧来县城中置办嘛。” 那朋友登时被引来了兴趣,追问道:“快些说说那贵客有多贵重,竟然如此挑剔,可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还是达官显贵的妻妾?” 刘掌柜傲然道:“我家贵客可比那千金小姐贵重多了,说出来吓死你们,乃是当今陛下向王家女眷下达圣旨的传旨太监,可算是朝廷天使,你说贵不贵重!” 周围人群顿时都吓了一跳,道:“吓,若真如你所说,岂不是皇帝真就又另派了一个传达圣旨的天使下来?” 刘掌柜看着周围人惊讶的表情,虚荣心大涨,道:“那能假的了?如今那天使都已经在俺小店里住下了,喏,我这牛车上拉的可都是给他老人家预备的,嘿嘿,不能再跟你们聊了,我得及早赶回去伺候朝廷天使去了。” “喂,喂,先别走啊,跟我们说说那天使长啥样子呗……“ “……” 刘掌柜赶着牛车牵着毛驴离开后,银丰县城里重新又掀起了一轮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而这次议论的焦点,全都聚焦在了那位夜宿在悦来客栈里的传旨太监的身上。 “喂喂喂,隔壁老王,你听说了吗,那朝廷传旨的天使已经到了城外了,只怕明日就要入城了。” “唉,我也听说了,我还知道那一主一仆今晚就住在城外的悦来客栈里,这是要拖上一日再传旨啊。” “唉,可怜的王家女眷,以后要想见她们一眼,只能得去京城的教坊司了,真可谓是丢煞了祖宗颜面啊。” “可不是嘛,这皇帝,真小心眼,只会拿女人撒气……” “……” 当众人都在街头巷尾为王家女眷鸣不平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一个隐秘的街角,一个瘦小的身影抱膝蹲坐在地,双肩耸动,已然是哭得泪流满面。 她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压着她光洁的额头,身上穿着一身褐色的书生直缀,肩膀上挎着一个帆布包,是那种丢在人堆中都不会打眼注意到的路人。 过了片刻,她倔强地抹干净脸上的泪水,透过草帽上的缝隙,一双好看的杏花眼恶狠狠地扫了一眼城外。 然后她双腿一弹,来回踏着两边墙壁,几个起跃,就消失无踪了。 …… 此时王家老宅内的王公公,正一脸忧伤地站窗前极目远眺。 窗外一缕东风轻轻拂过,吹扬起了他额前飘荡的秀发,也吹散了他凌乱的心潮。 此时的他,眼神空洞,像一个遭到男人抛弃的深闺怨妇,让人忍不住心生恻隐之心。 寂静的厢房中,身上只穿着一件粉红肚兜的翠屏,走过去轻柔地将他拥抱在怀中,用粉嫩的脸颊轻轻地摩擦着王公公的额头。 “相公,看你这般伤神,奴家的心都快要碎了,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奴家倾诉,莫要憋在心里憋坏了自己的身子。” “唉!” 王公公轻轻地叹了口气,望着天上幽深的夜空,忍不住满目忧伤。 “林小哥儿啊林小哥儿,你的所有要求咱家可都是满足你了,今儿可是第三天了,你可莫要负了咱家呀……” 这一声长叹,如悲似泣,好似诉尽了离别,浸透了相思。 让背后的翠屏都忍不住翻起了白眼,好一个不知羞耻的林秀才,居然连tmd太监都想要跟老娘抢,你丫的就不能给老娘一个攀龙附凤的机会啊…… 。 俗话说,月黑风高杀人夜,精进人亡三更时…… 额,不对,是夜半无人行窃时。 今夜,好似上天都在为林寿大开方便之门。 子时过后,乌云遮月,星月朦胧,正是梁上君子入室行窃的好时机。 今日林寿吃罢了晚饭,便早早的回房歇息了,搞得大张旗鼓献殷勤的刘掌柜大失所望。 本来还想着好好巴结一番,让本家一个侄子也能跟着入宫去吃皇粮。 然而林寿的护卫黄三,横眉怒瞪像一头猛虎,愣是吓得伺候在左右的刘掌柜一个字也没敢说。 林寿的客房,是这座简陋的悦来客栈里最好的厢房。 虽然也只是一座茅草屋,不过里面已经早早让掌柜的浑家打扫得干干净净,又备上了一铺江南织造的上好锦绣被褥。 香柏木的浴桶里也盛着刚煮好的洗澡水,屋角一座青铜香炉内,还燃着一片刘掌柜特别准备的苏合熏香,搞得一座茅屋愣是有了几分古色古香的韵味。 黄三的卧室在林寿的旁边,只有一墙之隔,不过为了让这个圈套更加真实,林寿特别要求黄三把守在厢房门口。 倒没特别要求他一定要严阵以待,上半夜可以小眯一会儿,但是下半夜必须要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黄三曾悄声问过林寿:“林贤弟,你猜那女贼会选择几时入室行窃?” 林寿回道:“如果我推测没错,那女贼定会选择四更天至五更天时分。” “四更天是人体睡得最沉的时候,而五更天则是人体最犯困的时辰,依照那女贼前次行窃经验来看,今日四更初时应该是那女贼最会出手的时间。” 黄三听完不禁暗暗点头。 别看林贤弟只刚刚及加冠之龄,但却心思缜密,完全不像是一个只会读圣贤书的呆书生,倒是像极了一个有着多年破案经验的衙门铺头。 只是不知那女贼今夜会不会来。 这三天以来,他可是亲眼目睹着林寿为捉拿女贼,而设下了环环相扣的圈套,他本人更是被那些天马行空的计谋手段而深深折服。 但是,若那女贼最后没能跌入林寿设下的圈套中,那这三天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徒劳。 所以黄三忍不住问道:“不知林贤弟对今夜之事有几成把握?” 林寿虽然内心中已有八成把握,但是话到嘴边也没有说得太满,毕竟他那诡异的第六感,说出来谁也不会相信。 于是他长叹道:“世间万事谁又能做到尽善尽美,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吧,反正我已做到极致,今夜之事能不能成功,就盼上天垂怜了……” 黄三听完忍不住双肩微微耸动,悄悄地冲林寿竖起了根大拇指。 小小少年,竟然也能装出一手好b,某家给你跪了! 第22章 女贼现身 “咚——咚!咚!咚!” 窗外夜深人静,静籁无声,只隐约传来巡逻的更夫敲打梆子的轻响声,随后一个嘶哑的声音徐徐传来:“天寒地冻,关紧门窗喽。” 这时辰,已然是过了四更天了。 明朝人因为夜生活极度匮乏,晚上少有文化娱乐生活,所以大多数人都有早睡早起的习惯。 一更,日落而归烧火做饭,二更时便上床入睡,五更时分就会起床劳作。 而四更时分,正是人体睡得最沉的时候,故而古人又将四更称之为“狗盗”之时。 夜,伸手不见五指。 幽静的屋外树丛中,就连虫鸟鼠蚁也都好似进入了梦乡中,只剩下一缕清冷的微风吹拂着茅草屋上的落叶,发出一道轻微的破碎声。 咔嚓……咔嚓…… 而这时,林寿床头悬挂的一角风铃,突然发出几声轻微的叮铃之声。 林寿此时并未熟睡,立刻睁开了假寐的双眼,一双漆黑滚圆的眼珠,在这寂静的深夜中竟然闪过两道冰冷的微光。 他知道,女贼来了。 林寿床头那角风铃,有一根细如发丝的丝线连接着屋外。 这是小贼刘七和张千专门设下的警铃,只要那女贼现身,林寿便会第一时间收到。 林寿等这一刻足足已有三天了,直到现在听到那叮铃之声,他才终于长喘了一口大气,彻底放下心来。 为了捉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女贼,林寿可谓是奇计百出,不仅用调动起全城百姓的流言蜚语为己用,更是亲自扮作太监,化身为诱饵,以身涉险! 三日来的马不停蹄,终于在今夜得到了回报——那个女贼终于掉入了他的圈套中! 此情此景让林寿禁不住想到了一个故事,若是将之置换了场景,变换了模样,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妙: 小娘子潘金莲开窗时拿叉杆不牢,失手滑落窗下,不端不正,却正好打在一路人的头巾上。 西门庆抬头欲恼,看见窗口生得貌美如花的小娘子目光闪烁,百般娇羞,不仅心生荡漾,执杆一跃而起上到潘金莲的窗前,拿竹竿意味深长地捅了潘金莲一下…… 在这个故事中,由林寿饰演的小娘子潘金莲,在银丰县城中抛了一个名叫“圣旨”的叉杆出去。 那女贼饰演的西门大官人,果然晚上就心急火燎地追了过来,至于要不要“捅”一下,那得看那女贼长得好不好看了…… 反正只要踏入了他林寿精心设下的圈套中,就是天王老子也甭想救她。 现在看着窗纸上倒影出的纤细身影,林寿似乎已经看到那一百两雪花纹银的赏赐,正款款的向他走来。 今夜,他捉的不是窃贼,是银子! …… 王子瑜本是南方一个渔家女,自小聪明伶俐,江浙发洪水冲走了她们全家,只有她一个女娃娃侥幸活了下来。 当年正值王世兴为官巡视江南等地,见她身手矫健人又聪慧,便收他为义女,并赐闺名“子瑜”,领回了银丰老家。 子瑜虽是领养,但王世兴一直视如己出。 而且知她住不惯深宅大院,王世兴还特别把她安排在了一座竹清水秀的庄园里,并派府内老仆悉心照顾,可谓是宠爱至极。 她本以为此生可以安逸舒适的过完,然后却天不遂人愿,天降灾祸与王家。 王世兴为人虽然有些刻板,但对朝廷忠心耿耿,身为六科言官,本就有风闻奏事之职责,然而他向当今皇帝仗义奏本却惨遭牢狱之灾,牵连上了整座王家都因他抄家灭族。 王子瑜为义父的遭遇暗暗不忿,她求告无门,最后眼睁睁地看着整个王家要被一张圣旨抄家,她银牙一咬,决定铤而走险,为义父伸冤。 不过,她没有去求见王世兴的官场好友,也没有求助士林学子,也没有去京师敲响登闻鼓告御状,而是用了另一个更加极端的方式——偷圣旨! 也许在她简单的想法里,只有偷了圣旨,皇帝就不能对王家抄家了吧。 额…… 这个方法虽然很幼稚,但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管用了。 最起码王公公在寻不回圣旨之前,是不敢押送王家妇孺回京复旨的。 正当她暗自为自己的仗义之举欣喜时,却陡然听闻皇帝居然为报私仇,又另派了一个传旨太监来银丰县城传旨,欲想将王家女眷先发配自教坊司中为妓。 这可是瞬间挑动起了王子瑜的怒火,所以她决定,今夜一定要给狗皇帝一个深刻的教训。 你不是要传旨吗,看本姑奶奶把你的传旨太监都给你宰掉,看你如何传旨! 所以今夜,她决定不偷圣旨,改取人命! …… 她的身法很利落,翻墙跃栏如履平地,进入这么一座简陋的客栈在她眼中,其实就跟进入自家的后花园一样容易。 低矮的土墙,光秃秃的屋檐,枯黄厚实的茅草屋顶,她敏捷的如同一只夜色中的小猫。 从墙外到攀上屋顶,她也只不过用了几秒钟时间。 然后用细长的双腿,勾住屋檐一根横木,身子一翻,如蝎子一般倒挂在屋角,小小厢房内的一切就已尽收在她的眼底。 她很机警,先在窗户外倾听了片刻,确定屋内没有危险后,这才推开了半叶小窗,像一条游鱼一般滑进了林寿的厢房中。 她落地无声,犹如脚下踩着棉花,身手更是敏捷如猿猴,几个起跳就跃至了林寿的床铺前,伸手从腰间一摸,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在手。 “匕首?” 林寿早已躲在屋内的衣箱中,但是透过缝隙看到那一抹寒光后,依然忍不住干涩地咽下了口唾沫,暗自后怕。 前几日她不是只偷圣旨不伤人的吗,怎么今日还掏出了匕首,难道女贼偷圣旨时也会分心情下手吗? 似乎还真是验证了林寿的猜测,今日的女贼很生气,她轻轻地掀开被褥一角,右手一个斗转将匕首贴了上去,似乎想要一瞬间划破床中人的脖颈动脉,将之在梦中结果性命。 可是她的匕首却扑了一个空,被褥下面并没有她预料中的人头,而是一个被人掉包的麦秆枕头。 她当即大惊失色:坏了,上当了! 第23章 计捉女贼 “砰!” 这时,倒插的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黄三,手中攥着一把朴刀堵在了门口。 他森森冷笑道:“哪里来的贼子,居然敢行刺朝廷天使,某家可是在此等了你足足一夜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黄三本就是行伍中人,平时赶车不显山不漏水,与寻常汉子并未有什么不同,但一旦提上朴刀,顿时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特别是他手中所提的朴刀,正儿八经的军中悍将所用,刀柄和刀刃加起来足有五尺之长,策马迎敌时一刀就能将对方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女贼微微一惊,倒也胆色过人,临危不惧,一看黄三那架势,便知不可力敌,转身一脚踏在床板上,凌厉的身姿借势一个“鹞子翻身”,就想要破窗而逃。 可是,林寿早已在这悦来客栈里设下了天罗地网,哪里给她半分逃跑的机会。 “刷”一声,一层渔网从茅屋顶上翻滚而下,瞬间将整座茅草屋包裹得严严实实。 渔网是由上好的麻绳编结而成,浸足了水,上足了油蜡,这一网兜下,登时便将这屋内所有人,好似水中鱼儿一般兜了个严严实实。 女贼一脚踹开了窗板,却没能踹破那层渔网,登时又被渔网的反震力又荡了回来。 女贼身上穿着一件贴身的夜行衣,脸上蒙着一层黑纱,虽然看不清她长得什么模样,但是那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在夜行衣的勾勒下,衬托出了一张玲珑有致的好身姿。 这时,林寿见大势已定,这才慢慢悠悠的从衣箱中爬出来。 他嘿嘿一声奸笑,道:“怎样,跑不掉了吧,小爷为了捉你,可在这家客栈内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你进得来,就别想再出去!” 女贼陡然见到现身的林寿,特别是看到他身上所穿的那一件花团锦簇的曳撒官衣,脸色禁不住一变。 这个小太监本来是她今夜的猎物的,现在却反客为主,她却变成了他嘴中的猎物了。 女贼光洁的额头上终于多了几分慌乱,用力地攥紧了手中三寸细长的匕首,如临大敌的对视着林寿。 “好一个卑鄙无耻的阉狗,该杀!” 她声如莺啼,犹如黄莺出谷,虽是骂声,但音调中还有几分江南吴侬软语的温柔,倒也十分悦耳。 林寿无辜地耸耸肩膀,道:“小娘子,饭可以乱吃,但是话可不能乱讲,是你夜闯小爷的客房,怎么倒说我卑鄙无耻呢?” “呸!”女贼不想做口舌之争,鼻尖冷哼一声,“阉狗,你以为就这种东西就可以关得住本姑奶奶,做梦!” 然后猛然挥起手中的匕首,向着窗外渔网一挥而下,匕首锋利无比,渔网上顿时露出了一个狭小的豁口。 女贼转头送给林寿一声冷笑,矫健的身姿一步跃上了窗框。 她那条紧绷的大腿和纤细的腰肢之间隆起了一个惊人的弹性,眼看就要破网而出。 林寿却慢悠悠地道:“小娘子,若我是你,就绝对不跳,不然下辈子就永远别想用双脚走路啦。” 女贼闻言一惊,这才闪着一双漂亮的双目向外一扫,只见外面草地上不知何时已被人插上了一层钢针。 钢针密密麻麻闪着银光,让人一看就顿觉目眩神迷,更别说在最外面还站着两个小贼,手中托着一把乌黑的弓弩,严阵以待地守在外面。 “砰!” 一个小贼扣动了扳机,一根弩箭应声飞来,直接射入女贼身边仅仅相隔半尺的栏杆上,箭尾轻颤,让她丝毫不怀疑那两个小贼弓弩的准确度。 “再敢踏出一步,小心我直接洞穿你的脑袋!” 刘七重新在弓弩中塞上一根弩箭,嘴中杀气凌冽。 房间内。 林寿重新点起了一盏油灯,摇曳的烛火开始照亮这座狭小的客房,灰黄的墙皮上倒影出林寿那一道狭长的身影。 他踱步走到茶桌前,拿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凉茶,笑脸盈盈地道:“现在,就让我们心平气和的坐下谈谈吧。” 他自认为这种洒脱的样子会很帅。 实话实说,确实很帅。 前一刻他差点就遭到了女贼的暗杀,若非他及早躲避,只怕女贼手中的那把匕首就早已经划破了他的喉咙。 而这一刻,他竟然可以谈笑风生的吃茶聊天,好像面前这一切在他眼中都是云淡风轻,不值一提。 就这份临危不惧的气度,让黄三这种军中悍将都忍不住折服。 这林秀才虽长得瘦小,却有如此的气魄,真乃不可貌相之人! 女贼蹙起了远山似的一双黛眉,柳腰一扭,跃下窗框,将手中的匕首向着林寿脚下一丢。 “阉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寿捡起地上的匕首,揪了一根头发在刃面上一划,真是吹毛断发,让他禁不住感觉脖颈有点发凉。 若不是今夜他为了以防万一躲在了衣箱中,只怕这把匕首早已割断他的喉咙了吧。 “林贤弟,此人怎么办?” 黄三见林寿一副要请女贼喝茶的模样,没有主动上前,闷声问道。 林寿闪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似笑非笑的上下扫视着女贼,道:”小娘子,如今你已经束手就擒,能不能揭开面纱让我等看一下模样,别到最后我们白费了一番功夫还捉错了人。” 女贼娇躯一颤,脸色慌乱,“你,无耻!” 林寿眼角一寒,目露凶光,“怎么,不愿意?” 堵在门口的黄三同时攥紧了手中的朴刀,将那一面寒光闪烁锋利无比的刃面对准了女贼,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出手宰杀的架势。 两人凌厉的气势,顿时让那女贼都忍不住退后了半步。 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已由不得她再为所欲为了。 只纠结了片刻,她便依言解下了脸上所蒙的黑色面纱。 面纱一揭,顿时一个精致甜美的脸颊,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真是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肌肤胜雪,娇若春花,好似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女一般。 只是那高窄的鼻梁,秀气中带着冷漠,雪白的银牙咬着几乎无一丝血色的唇,给人一种倔强傲娇的感觉。 虽然在县衙中的临摹丹青林寿也瞧过,当时只觉十分美艳,现在当面得见,竟让林寿刹那失神,她天生就有一股柔美,叫人忍不住见而生怜。 此情此景,让林寿忍不住咏出了一句千古名句:“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呢?” 第24章 德式背摔 女贼闪着一双漂亮的剪水双瞳,微微扫过林寿呆滞的脸颊。 她嘴角一翘,忽的一笑,道:“你本是一个男儿身,不也入宫净身做了个死太监吗?” “你这话……” 林寿眉头微微一皱,说得也忒难听了一点吧,幸亏王公公不在这,不然让他听到估计得把他气出个好歹来不可。 “林贤弟,小心!” 站在门口的黄三突然一声大喝,犹如一声炸雷一般。 林寿这才发现那女贼竟趁他不备,莲步轻移,已经冲他逼近了过来。 “阉狗,去死吧!” 女贼一声娇喝,瞬间凶兴大发,哪里还有刚刚半分“我见犹怜”的模样。 况且她现在早已对林寿恨之入骨,小手从腰间一掏,又是一把匕首在手,直接揉身朝着林寿扑了过去。 她这是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眼看已经无路可逃,而且也自知自己窃偷圣旨犯了必死之罪。 反正都注定是死,莫不如再拼一次杀了面前这个传旨的小太监,就当去阴曹地府的黄泉路上也有个陪伴的了。 “贼子休敢伤人!” 黄三也万万没想到当他沉迷在女贼容颜的刹那,局势会在一瞬间发生逆转。 等他清醒时,奈何女贼身法敏锐,又出手凌厉,哪里还给他出手救人的机会。 女贼双眼透着一层猩红的狠辣,紧攥着匕首,直接往林寿的胸口插去:“阉狗,死吧死吧!” 黄三一瞬间心如死灰。 如此近的距离,女贼又是蓄力一击,纵然是他也无法百分之百的躲过,更不消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然而,下一秒,他却陡然睁大了双眸,看到了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弱不禁风的林寿,在女贼匕首袭来之际,身子一扭,肩膀一侧,竟然躲过了那犀利的一刀。 还未等女贼再抽刀回刺,林寿脚步一滑,这一步快如闪电,直接闪到女贼的背后,双手一下从后面紧紧地搂住了女贼那盈盈一握的柳腰。 女贼的俏脸还未来得及一红,然后只觉一股力道好似旱地拔葱一般,将她整个人给直接被凌空抱了起来。 接着她眼前的一切景象,好像突然翻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旋转,耳听“砰’一声,整个身体就被重重地砸在了身后的木床上。 声音如奔雷轰鸣,震撼得整座小屋都好像要快被散架了一般! “这……怎么可能!” 身为军中悍将的黄三,都被这一幕给惊呆在了当场。 他很确定,林寿这一招绝对不是武功,更非擒拿,但是却在紧要关头却发挥出了无穷的效用。 单看那张被砸碎了的木床,就知道林寿那张小身板在刚刚的那一刹那,爆发出了多大的力道。 厚实的床板直接被当场砸穿,女贼的脑袋更是被硬生生地摔在了地上。 而林寿,虽然身体反向弯成了一个吓人的弧度,可是脑袋却缩在女贼的后背处安然无恙。 这是现代摔角中的“德式背摔”,被林寿在千钧一发时刻,提前上演在了大明朝的舞台上! 这一招对敌人的脖颈和后脑有致命性的打击,虽然林寿在匆忙时刻使用的并不规范,但是依然对女贼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就见那女贼再也没了一点的嚣张,全身瘫痪在一地的碎床板中痛苦挣扎,像是一只被摔懵逼了的小鸟。 …… 黄三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林寿,道:“林贤弟,你居然会武功?” 林寿揉着差点扭伤的老腰,苦笑道:“哪里,哪里,只是些三脚猫的功夫而已,当不得真的,也就关键时候自保而已。” 黄三感觉自己要重新认识这个书生了,不仅识文断字,而且还足智多谋,现在居然发现他还会一种特殊的手段。 虽然黄三没能看出他练得是哪门哪派的功夫,但是单看他临危不惧果断出手的架势,没有十几年的功底是练不出来的。 “林贤弟果然是人中龙凤啊!”黄三忍不住由衷地赞了一声。 对于女贼,林寿和黄三谁也不敢再冒险。 经过刚刚一劫,这女贼哪里是一个风华绝代的俏佳人,简直就是一个要人命的黑寡妇。 黄三赶紧拿出早已备好的牛筋绳,将她捆绑成了一只肉粽子,还顺手卸下了她的两个胳膊。 这是东厂番子办案时的行径,为了避免犯人伺机逃跑,所以每次捉到犯人后,都会先卸了他们的两个胳膊。 假若是犯人武功高强,还会直接用铁链穿透他们的琵琶骨,这样罪犯们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走了。 足足过了半响,女贼才慢慢的从眩晕中苏醒过来,看到林寿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这个死太监居然还会武功?” 林寿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个来回,自然对她没了刚才的好脾气,气呼呼道:“你不知道的事儿多着呢,再告诉你一声,不要再叫小爷死太监,小爷不是太监!” 女贼冷笑道:“切,不叫你死太监叫你什么?阉人?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畜生们,也配称作人?” 林寿本来就是个倔驴脾气,被她一激当场也恼了,道:“好,老子就让你看看小爷到底是不是太监!” 当场就对着女贼的面就撸胳膊卷袖子,然后开始……宽衣解带。 女贼大惊失色,“你想干什么?” 林寿冷笑一声,“你问我想干什么?我就想让你知道老子到底是不是太监!” 他腰带一解,衣袍一掀,裤子一脱,裤腰瞬间就滑到了脚面上。 女贼的两眼陡然睁圆,惊了。 “你个死太监……怎么……怎么可能?” “我怎么可能没有,哼,你真以为小爷真是太监吗?这只是小爷专门为你设下的圈套,请君入瓮之计,没想到你这个笨贼果然上当!” 林寿尿完之后还舒服地打了个激灵,重新提上裤子,一脸很解气的嚣张模样。 女贼好似受到了无穷的欺辱,咬着银牙贝齿,瞪着那对漂亮的杏眼通红,恶狠狠的怒视着林寿。 “你真是个无耻之徒,无耻之徒!” 林寿大笑了三声,咧开大嘴,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齿出来。 “小娘子,你可莫要红口白牙的冤枉人,看到没,老子是有牙齿的,怎么会是无齿之徒呢?” “无齿?”女贼一愣,“无齿……之徒?什么意思?” 林寿自讨了个没趣,好吧,这个冷笑话放在大明朝里确实不怎么好笑。 第25章 卿本佳人 当刘七和张千两个小贼持着弓弩走进来时,则在这座狭小的客房中看到了一副很诡异的画面: 女贼长发凌乱的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原本漂亮的小脸蛋现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这既像是被人掌掴了十几个巴掌,又或者更像是从屋顶上摔下来,而且还是脸先着地的那种,反正已经看不得原来俊美的模样了。 而作为此次设下圈套捉拿窃贼的林秀才,则一脸肾虚的模样趴在书桌上,身上锦衣凌乱,满脸的慵懒。 而壮硕如牛的黄三,则光着膀子露着一身精壮的肌肉,在他的后背做什么。 随着黄三的力道,林寿小声地低吟:“对,对,就是那个地方……” 刘七和张千不免被恶寒了一般,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林大哥,黄大哥……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林寿抬起头来,皱着一张苦瓜脸,道:“你们俩进来的正好,去,搜搜那女贼的全身,这次一定要检查清楚,别再让她的身上藏着什么暗器,刚刚小爷差点被这女贼弄死……” 两个小贼走进屋内这才看清楚,感情黄三哥在给林大哥揉腰啊。 呵,好家伙,尾骨以上肿了好大一块,又青又紫,好似错节了一般。 林寿感受着来自腰部锥心的疼痛,心里忍不住苦笑一声。 唉,他现在这具肉体,简直就是一具废柴啊。 刚刚那个德式背摔,本来是他前世最得心应手的一招,今天用来却差点把腰给拗断喽。 看来,他此生这辈子注定当不了一个笑傲江湖的侠客了! 刘七和张千两个小贼不愧是专业人士,不多时,便在女贼的肋下和脚底分别搜出了两片锋利的刀片,又在她浓密的长发里摸出了几根淬着寒光的大头针,只看其颜色,显然上面都淬有特殊药剂。 林寿小心翼翼捏起一根大头针,针尖在油灯下闪着一层绚丽的天蓝色,又伸进灯火里烧得噼里啪啦,却有一阵清香弥漫。 “问问她,上面淬的什么毒?” 女贼把脖颈一拧,骂道:“呸,鬼才告诉你!” 看她娇憨模样,林寿倒被气乐了。 他剑眉一竖,佯装怒道:“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小贼,如今你已经是我刀俎上的鱼肉了,居然还敢嘴硬,来人啊,给我大刑伺候,看她招还是不招!” 刘七和张千俩小贼果然不愧有当狗腿子的潜质,当即喊了一声“遵命”,然后撸胳膊卷袖子,挤出一脸恶狠狠的模样向着女贼围拢上去。 女贼果然脸色大变,瞪着一双又圆又亮的杏花眼使劲挣扎着小身体。 奈何她双手已卸,周身又被绑成了一个粽子,只能徒作反抗而已。 就这般害怕,她还不忘冲林寿犟嘴道:“死太监,想知道什么毒,自己扎一针试试不就知道了!” “嗯,你说的倒也是个好主意。” 林寿也不恼,点点头,似乎也是十分同意女贼的意见,又意味深长的坏笑道:“只是不知用谁来试一试好呢?” 刘七和张千闻言同时后退了一步。 林寿摆摆手先让黄三停下,扶着桌角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腰杆果然比之刚才轻松了许多,冲黄三竖了根大拇指赞道:“黄三哥,好手艺。” 黄三憨厚一笑,“林贤弟过奖啦。” 话说他家以前就是祖传干正骨的大夫,只因世道不宁,医馆开不下去,这才让黄三弃医练武。 虽然现在从戎为兵,但是祖传正骨的手艺倒是没有落下。 “黄三哥,你闻闻,上面淬的什么毒药?” 林寿将桌上一根新的大头针递给黄三。 “看颜色,倒像是剧毒。”黄三接过针头放在鼻尖轻嗅了两口,又道,“闻气味却不像是蛇毒或是鹤顶红,反倒像是医馆中的麻沸散的味道。” 麻沸散是由三国时期华佗所创的麻醉药,到了明代,这种药剂不只广泛应用于外科手术,还被窃贼用来入室偷窃时的惯用手段。 比如抹在针尖上,或是用作迷烟,这简直就是江湖中的窃贼们,居家旅行杀人灭口的必备良药啊。 林寿心中了然,捏起那根在油灯里烧过的大头针,对着那女贼猛然就是一针。 女贼“哎吆”一声直接跳了起来,小脸也瞬间弥漫上了一层好看的绯红色,连两个又薄又嫩的耳垂都变得红彤彤的。 然后下一秒,她就像一头愤怒的母狮子,疯狂地向林寿扑了过去。 “你个流氓,你个登徒子,你个死太监,你敢轻薄我,我跟你拼了!” 刘七和张千赶紧使劲摁住她,生怕她这头暴怒的母狮子在窜起来咬伤了林大哥。 实验证明,处于暴怒中的女人,永远都是不可理喻且疯狂的。 林寿看着大头针上一丝血丝,微微一笑,道:“看样子不像是毒药。” “鬼才抹毒药呢,本姑娘抹的是迷魂药!” 女贼挨了一针,精神变得异常亢奋,咬牙切齿的,完全看不出一丝被下毒的模样。 “迷魂药,迷魂针,呵呵,这可是好东西呦,小爷替你收起来了。” 林寿完全无视她的愤怒,将剩余的大头针小心翼翼的用布巾包裹起来塞进了衣襟内。 这种特殊效用的小玩意,指不定会在将来某些时候能用得着呢。 “你俩继续搜,应该还有东西。”林寿板正了脸庞,道,“都别不好意思的,任务要紧,仔细点搜!” 刘七和张千两个小贼听到吩咐,也便不再拘谨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不多时还真摸索出了一个黑色的小包裹。 “林大哥,您请看,这是从她身上搜出的东西,请您过目。” 女贼看到那黑色包裹,两个眼眸登时便红了,身体更加剧烈地挣扎,嘴中大声喊道:“死太监,别碰我的东西!” 林寿哪里肯听她的,将那黑色包裹放在桌上打开,只见里面有一个鼓鼓的钱袋,还有一卷金绸。 “林贤弟,这是……”黄三急声喊道。 林寿拿手一摆,制止了他嘴中余下的话,这荒郊野外的,圣旨遗失之事又事关机密,还是要谨防隔墙有耳的好。 所以他并未直接去打开那卷金绸验证,而是伸手拿起了那个鼓鼓的钱袋。 袋口向着桌面一解,稀里哗啦的从里面滚出了四锭五两重的银元宝,还有七八块零散的银锭子和十几个大钱。 女贼又疯狂的大吼:“死太监,别碰我的钱!” 林寿抬头冲她咧嘴一笑,“对不起,现在这是我的钱。” 他伸手就拿起了桌上的三锭银元宝来,分别扔给了黄三、刘七和张千等三人。 “来,哥几个都收着,这可是咱们的辛苦钱。” 黄三、刘七等三人也没推辞,顺势收在了怀中,喜滋滋的拜谢道:“多谢林贤弟(大哥)赏赐。” 这一锭五两重的元宝,可是抵得上普通衙役两个多月的俸禄,今日平白得上一锭,他们自然也很是欢喜。 林寿哈哈一笑,按照县衙里的陋习,像今日这种缴获所得的钱财,外出公干人员是无需上交给县衙的,所以干脆不如让大家一起平分了,也不枉这几日来的连累操劳奔波。 至于桌上余下的钱,林寿也不矫情,将它们重新装进钱袋中,在女贼愤怒的眼神里,一脸满足地放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他既然身为本案最高的领导,自然分赃的时候可以分得最多的那一份。 这种官场潜规则自古有之,就连黄三、刘七等三人也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儿。 再者说了,如果身为老大的不拿赃款,那一锭银元宝他们拿的也烫手不是。 女贼似乎从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分赃行为,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了一句皮痒肉不疼的话:“你们真是一帮贪婪成性之徒!” 第26章 奈何做贼 待分赃完毕。 众人的目光,也开始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桌上的那卷金绸。 毕竟那才是本案的重中之重,若是圣旨有失,今日纵然擒拿到了女贼也是无济于事了。 其实,自第一眼看到那卷金绸时,林寿的心脏就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上。 自北宋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登基为帝之后,明黄色便成了皇家专用的颜色,平民用之便为僭越,是可判刑的,所以无论平民还是显贵家中都不会擅自使用金绸。 而现在这个被女贼贴身收藏视若珍宝的东西,一看便知绝非凡物,很有可能就是他林寿费尽千万苦想要寻找的东西。 刘七端来了水盆,张千捧来了毛巾,黄三也不知从何处寻出来一个香炉,焚上了三根檀香摆在了桌上。 最后三人还将女贼的嘴巴给堵上,似乎生怕这个胆大妄为的女贼,再出口污了这神圣的一刻。 这绝非尊重,而是平民子弟对皇权的恐惧。 圣旨,皇帝之象征也,不敢不敬。 林寿心中虽然对那高高在上的君王有些不以为然,但是如今时事如此,皇权为尊,自然也要跟着随波逐流。 他先在两个小贼的伺候下净面洗手,然后又向着金绸郑重地施以大礼跪拜,三拜九叩,一丝不苟。 等跪拜完毕,林寿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指,缓缓地去揭开那金绸的一角来验证真伪。 此刻,房中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就连呼吸都好似停止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了林寿那两根颤颤巍巍的指尖上。 下一秒,只一眼,林寿的目光就再也没能移开半分。 从那微微掀开的一角上,就见那条上好蚕丝制成的绫锦,绣着一片色彩明艳的祥云瑞鹤,并且在开头第一朵祥云上有一行俊秀的小楷: 奉天承运皇帝…… “林大哥,不知可是……那圣物?” 刘七和张千见林寿迟迟不作答复,忍不住追问出声。 他们二人本是狱中贼犯,是被王公公从狱中特赦出来的,圣旨是否追回,也关系着两人未来的前途命运。 林寿赶紧抽回了手指,也收回了目光。 他抬头看了一眼一脸忐忑的黄三,又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刘七和张千二贼,这才喘出了胸膛中憋了数日的大气,冲他们使劲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耶,我们终于自由了!” 两个小贼首先忍不住击掌相贺。 确实,此案告破,圣旨追回,他们的牢狱之灾便可以用戴罪立功来解除了,自然也就恢复成了自由人。 黄三也兴奋地舞起了手中的朴刀,像这种惊天大案,绝对是军士功劳簿上华丽丽的一笔,以后升职有望,喜悦自然无以言表。 当然,三人更知道今日能侦破此案追回圣旨,全依仗的是身旁这位林秀才的足智多谋,能在毫无头绪的迷案中设下层层妙计,最终将那女贼引蛇出洞,人赃俱获。 “林先生真乃诸葛在世也!” 三人冲着林寿拱手一礼,心悦诚服。 林寿淡定一笑,不骄不躁,回敬一礼诚恳回道:“岂敢,岂敢,今日微末之功我不敢独贪,全赖各位弟兄鼎力相助才能寻得圣物破得此案。” “待我们回去之后,我定会详细禀告给王公公,想必他老人家定当对各位另有厚报!” 古语有云:君子谦谦,温和有礼,有才而不骄,得志而不傲,居于谷而不卑——便是如现在林寿这般如此。 黄三、刘七和张千等三人再次拜服! 其实,这其中也就只有林寿自己知道,他今日的成功是有多么的侥幸。 比如:若是那窃贼没有上当怎么办?若是那窃贼已经将那圣旨烧成了飞灰又怎么办? 要知道,“圣旨遗失案”的关键是寻回圣旨,擒拿窃贼只是方法而已。 不过好在天意垂怜,今日终于还是让林寿圆满完成任务了! 此时窗外夜色还正浓。 初春时节的天色亮得晚,时辰上虽已过五更,但至少还得等大半个时辰才能启明。 林寿小心翼翼的将圣旨重新包好,贴身绑在了腰带里,像这等要命的东西,他自然要亲自看管着才安心。 “林贤弟,如今大功告成,您定下的三日期限也到了,咱们何时启程回去?”黄三将那女贼提了起来,问道。 那女贼虽被五花大绑,但还在用力挣扎,绷得身上的牛皮筋都紧紧的,像是一头愤怒的小母牛。 她那看着林寿的双眼内更是闪着愤怒、不屈、不甘等复杂的情绪,好似一团火焰,想要将林寿烧得干干净净。 林寿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欣赏着一件精妙绝伦的瓷器,一言不发。 她本是一个清纯脱俗的少女,如空谷幽兰,不问尘世,但却在王世兴一案中扮演了一个胆大包天的窃贼。 这个低贱的身份,与她自身携带的那份高贵气质,现在看来依然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正如林寿初见她时所言的那句话——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呢? 而且这个贼,在林寿的眼中还是个笨贼,是天下第一大笨贼! 既做窃贼,普天之下偷什么不好,居然还敢去偷圣旨,圣旨是能随便能偷的吗? 那可是皇帝的脸面,代表者皇权的象征,若非心有造反之意,哪个江洋大盗敢打圣旨的主意? 而且,林寿能看出,已被擒拿归案的女贼,现在依然认为她做的是一件为国为民的好事。 完全没有一点悔改之心,更加全然不知若这圣旨遗失后会造成多大的后果,会有多少无辜的性命因她而死。 如此愚不可及,真是白瞎了她那一张倾国倾城的皮囊! 看着女贼那满眼不甘的脸庞,林寿心中不知怎么就窜出了一股无名火,突然抡起手掌,“啪”的一声,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这个巴掌扇得突然,力道也猛,不光将女贼扇懵了,还将黄三、刘七等哥三人也给惊呆在了当场。 就看女贼那雪白的脸颊上,一个鲜红的掌印接着浮现而出,分外得醒目。 第27章 三个巴掌 “林贤弟,你这是?”黄三不解。 林寿瞪着一双冷冰冰的丹凤眼,一字一句的对那女贼说道:“这第一巴掌是打你自私自利,只顾一己之私不顾别人性命!” “你以为你偷窃了圣旨,就可以救得了王家妇孺的性命吗?那你可曾想过圣旨遗失后会有多少人会因此而掉脑袋吗?” “我来告诉你,颁旨的王公公会死,银丰县衙上到县令下到六房司吏,足足数十人都有可能牵连而掉脑袋,就连我这个小秀才,也会受这无妄之灾而死,你知道吗!” “……” 女贼微微一呆,眼神中充沛着浓浓的不可置信。 “啪!” 又是一声清脆。 女贼的另一侧脸颊上也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手掌印,力道之猛,连她嘴里塞的布条都给扇了出来。 林寿声音略显嘶哑,却寒如冰刃,道:“这第二巴掌,是打你不知悔改,肆意妄为!” “你分明已经窃得一张圣旨,为何你还要来窃这第二次,莫非你当真以为这普天之下就没人能捉得住你吗?” “你是不是以为偷窃圣旨的罪名很小?我告诉你,这可是欺君大罪,轻则将你腰斩,重则可诛你三族,三族知道吗,即你父族、母族、夫族几百人皆会因你而死,你知道吗!” “不可能!” 女贼惊呼出声,眼中却也已显出了几丝惊恐之色。 “怎么不可能,我告诉你,事实就是如此残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都是朱家的天下,他们为了警示世人,用你一家三族的人头来献祭有何不可,你既上过私塾,当知永乐时的方孝孺大学士吧!” “方孝孺……” 听到这个名字,女贼眼中的不信之色,终于慢慢消失了,这个与她同为宁海人士的先辈,她如何不知? 而他,就是因为不给“靖难之役”的燕王朱棣草拟即位诏书,而惨被朱棣杀害的,成为纵观历史上唯一一个被皇帝诛杀了十族的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是为了救王家人的,怎么可能最后会害了这么多人,不可能,你骗我对不对?” 女贼似乎被林寿的话给吓到了,摇着脑袋缓缓退步。 林寿冷笑道:“是非对错,等你被押上了金銮殿面君时自然一辩便知。” “不可能,不可能,你是骗我的,你肯定是骗我的,不可能……” 女贼娇躯忍不住微微颤抖,她嘴里虽不承认,可是眼前却浮现出她三族亲人在午门外俯首待诛的场景。 这不是她的初衷,绝对不是! 她本为宁海一个渔家女,偶得王世兴垂爱收为义女才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为了报恩,她才胆大妄为的偷了圣旨。 她这么做,仅仅只是为了能拖延时间来挽救王家妇孺的性命,出手之前哪里会想到偷一个圣旨会牵扯到这么多她不懂的东西。 罪及他人,祸连三族。 这个责任,她担不起! “不可能,你是骗我的……” 女贼摇着头,嘴如梦呓般喃喃自语。 可是当她看到黄三、刘七等三人都是一脸“心有戚戚焉”的表情时,就由不得她不得不相信了。 她的娇躯忍不住一抖,漆黑的眼眸里两行清泪终于滚滚滑落,淌满了她整张俊俏的脸颊。 林寿又扬起了手掌,只是看到她那泪眼涟涟、悔恨难当的俏美容颜,终于还是没能忍下心肠来打上第三个巴掌。 黄三也出声劝道:“算了,林贤弟,如此愚蠢的女流之辈,何必再与她斤斤计较。” 林寿这才愤愤收起了巴掌,长袖一卷,道:“等你下了黄泉,方知你今日之举动是有多么的愚蠢!” “刘七去套车,三哥和张千好生押着她,咱们即刻回城!” “得令!” 三人如释重负,赶紧依言分工行动。 说实话,刚刚林顾问那满眼寒霜、声如冷刃的表情,确实让他们三人都忍不住心有余悸。 这哪里像什么平时所看到的那些只会苦读圣贤书的呆书生,眼前的林秀才分明更像一个出手狠辣、言语如刀的草莽,而且还是能大马金刀占山为王的那种狠辣人物! 此刻三人心中同时有了共鸣:这林秀才以后绝非池中之物! 。 在银丰城外的官道上,女贼在颠簸的马车车厢里变得异常的安静,两眼无神地望着黑漆漆的车顶,一脸的死灰。 她没有再做挣扎,也没有伺机逃跑,更没有出口谩骂,只是安静地坐在一侧,像一个没有生气的陶俑。 她原本骄傲的小心脏,似乎已被林寿那两个巴掌和一番话给撕裂成了碎片。 哀默大于心死。 好半响后,漆黑的车厢里,女贼突然出声问道:“难道我救人救错了吗?” 虽未点名道姓,林寿也知她是在问自己。 这个单纯的女孩如此不顾一切的去搭救王世兴的家人,这种白痴行为倒也让林寿心里对她多了几分敬佩。 林寿轻叹一声,解释道:“你没有救错,只是你的方式不对,王世兴是被冤枉的,整座士林学子都知道,你完全可以用别的方法为王家伸冤,用不着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比如呢?” “比如?”林寿想了想,道,“你可以求助王世兴的同窗好友或是同年,也可以发动舆论,全天下的书生学子那么多,这也是可以借助的力量。” “甚至,你可以去京城敲登闻鼓,告御状,虽然不知道这一招行不行,但是总比你偷圣旨的罪过小。” 女贼的眼神中终于多了几分颜色。 “你叫什么?”女贼忽然问。 “我?”林寿有些不明白为何她会如此一问,不过见她可怜,老实回道,“我姓林,单名寿,字长青,林长青!” “你真的不是太监?” “你不是看到了嘛。” 女贼俏脸一红,扭过头去,道:“谁稀罕看。” 又等了等,似乎又想到刚刚被他那一针扎的屁股生疼,又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不是个太监,也是个耍流氓的登徒子,你等着,老娘早晚会好好收拾你!” “如果你不死,随时欢迎你来找我报仇。”林寿淡淡说道。 其实这是一句废话,偷窃圣旨的欺君大罪,只要被押送进京城,她哪里还有半分生还的可能。 车厢中随即又陷入了静默中。 第28章 圣旨寻回 回到了银丰县城,林寿直接驾着马车回到王家老宅。 后院厢房中的王公公果然是夜不能寐,这才过了区区三日,他竟然好似生了一场大病一般,体型瘦了一圈,听到门外占七的回禀声,他连外衣都没披就匆忙跑了出来。 林寿跳下马车,拱手一礼,笑道:“回禀公公,学生终没有辜负所托,已于今日将那女贼缉拿归案了!” 马车帷幔一掀,女贼被五花大绑的犹如粽子。 王公公脸色一喜,随又神色紧张小声问道:“那圣旨……可曾寻到?不会被那天杀的贼子给烧了吧?” 林寿从衣襟内掏出那一卷金绸,双手虚托在头顶,给他吃了一个定心丸。 “公公安心,圣旨安然无恙,还请公公检查。” 王公公听罢喜上眉梢,赶紧接过金绸来仔细检查。 这一刻他哪里还想着什么宫廷规矩,先验证是真是假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少顷过后,王公公才翘着兰花指拍着胸脯笑道:“哎呀呀,我的天呢,可算是吓死咱家了,这宝贝啊总归是找回来了。” 对于那名女贼,王公公只是随意看了几眼。 因她被麻绳包裹成了一个粽子,嘴里又塞着抹布,也瞧不得真容,王公公随意挥了挥手,便让黄三将她带了下去。 只等抄完王家老宅之后,将她连同王家妇孺一同拉至京城中交由万历皇帝审讯,是生是死,就看她造化了。 待一切风平浪静之后,王公公一把握住了林寿的手,声音哽咽道:“林寿啊,若不是你,只怕咱家的脑袋都保不住了,你可真乃咱家的贵人呀!” 王公公很激动,从他那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庞,还有林寿那快要被攥碎的手掌上,都能感觉出来此刻王公公的盛情。 甚至,还有那么一丝若是林寿不讨厌,他还想要以身相许的冲动。 林寿顿时菊花一紧,赶紧含蓄道:“哪里哪里,全靠公公识人善用,运筹帷幄,学生这才能侥幸破得此案,若论功行赏,公公才当居首功而。” 这马屁功夫拍得很恰是时候,让王公公忍不住破涕为笑。 “你这小子还是那么的油腔滑调,不过咱家喜欢,是个好苗子,可惜窝在这小小银丰县城里屈才了。” 林寿就势顺着他的话头道:“所以学生才斗胆向公公毛遂自荐,还请公公看在学生此次略有苦劳的份上,能帮学生寻个出身。” 他说的很含蓄,完全没有透露出一点据功求报的意思。 比如,明明有功劳却说成了苦劳,这种谦虚的态度,是很符合所有上位者的嗜好的。 至于他口中所谓的“出身”,通俗话来讲,只是想谋求一个能养家糊口的铁饭碗罢了,要求并不高。 在大明朝,国朝选官三途并举。 其一为科举考试,其二为吏员升迁,其三便为举荐了。 所谓举荐,兴起于明初洪武年间,曾是明政府选拔官吏和人才最重要的途径,俗称“荐举制”。 这个泥瓦匠出身的朱皇帝,深深懂得“人才是国家发展的硬道理”,视贤能为国宝。 为帝之初,就责令各级政府举荐人才,还曾派遣大量官员到各地访求贤能,一时全国各地很多才华横溢的学子纷纷入朝为官。 再怎么说王公公也是皇宫里正五品的掌印太监,也算是皇帝跟前的人了,只要他能帮着林寿在皇帝面前多说一句好话,林寿的仕途也算是有了一条出路。 王公公心领神会。 “放心吧,你对咱家有大恩,咱家又岂能辜负了你,不就是想要一个出身嘛,待咱家回宫之后一定会向司礼监掌印公公举荐你,凭咱家的面子,至少也能在司礼监里给你安排个好位置。” “什么,司礼监?” 林寿一听到这个衙门的名称,连音调都不禁变了。 他就是对大明历史再无知,也知道司礼监可是皇宫内太监宦官的衙门,想要混入司礼监者,全都得胯下挨上一刀才算合格。 王公公看到他的表情,翘着兰花指哈哈大笑。 “看把你小子吓的,你以为宫中司礼监是那么容易就能进去的吗?” “咱家13岁就净身入宫,熬了二十年才也只不过是个掌事太监,再说你年龄也过了加冠之龄,身体能不能熬住那一刀还犹未可知,咱家怎么会害你呢。” 林寿摸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干涩回道:“公公大的玩笑,学生……实在是消受不了啊。” “林寿啊林寿,虽然你破案如神,没想到却也还是一个胆小鬼啊,做公公有何不好的,要吃有吃要喝有喝,一辈子不受穷,若是捞着个肥差,就连三宫六院的娘娘们都得上杆子巴结着你。” “额……” 王公公说的好有道理,竟然林寿无言以对,似乎……这进宫当太监,还真是一种很有前途的职业。 “怎么,心动了?要不要咱家给你介绍一个手法高超的刀子匠,保证你一刀下去一辈子进宫享受荣华富贵。” “额……” 林寿脸上的冷汗又下来了。 “哎呦呦,还真害怕啦,你瞧瞧这脸上的汗珠,让人看着都心疼呦,咱家是骗你的。” 王公公此刻抿嘴一笑,竟让人看着有一种风情万种的错觉。 林寿差点当场就将昨夜吃的晚饭给吐出来,那表情又惹得王公公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王公公与林寿说着这一阵俏皮话儿,也算是将他这几日焦虑不安的情绪发泄了出去。 同时也不得不承认,王公公对林寿是越发看得顺眼了,大有想将他招入麾下的打算。 这时,银丰县衙里得到奏报的一众胥吏已经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县衙长官赵知县。 他左脚刚跨进月拱门,就声嘶力竭的大喊:“公公,本官听小吏禀报来说窃案已破,不知是真是假啊……” “这狗官……来得好快。” 王公公的眉头忍不住一皱,这是真心讨厌赵知县的节奏。 此时自然不好再跟林寿“打情骂俏”了,林寿也知趣,留下刘七和张千两个小贼看管女贼,他自己拱手辞别了王公公,悄悄地离开了王家老宅。 第29章 完美谢幕 至于接下来王家老宅内的抄家事宜就不用林寿来操心了,自然有县衙诸胥吏来操持。 王公公也要命人连夜卷写奏本,一式两份,一份由赵知县递到山东布政司衙门,一份由王公公署名上奏天子,可谓是马虎不得。 在王家老宅的门外,王公公的贴身小宦官早已等候良久。 看到林寿走出来,他悄悄地将林寿拉至僻静处,左右看看无人,这才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鼓鼓的钱袋。 “占七哥,你这是作何?”林寿明知故问。 “林秀才,我家主子说了,此案之所能告破,您居功甚伟,他断然不会忘了您的恩情,他也知您家中潦倒,特地让小的赠给您些许银钱度日,万万不要推辞。” 他说得诚挚,再说林寿现在也确实缺钱,婉言推辞了几句也便收下了,转身冲着王家老宅内深深地鞠了一躬,算作对王公公的答谢。 占七扶他起身,又附耳小声道:“我家主子还让小的给您吃个定心丸,他说只管让您回去等信,多则一两月,少则十数日,他老人家必会上奏朝廷为您请功!” 林寿眼前一亮,“公公当真这么说?” 占七点头,回道:“当真!” 听到如此斩钉截铁的答复,林寿的眉头忍不住一乐。 大明朝虽有万般不是,但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还是很重情、重义、重诺的。 正所谓一诺千金,特别是身为上位者,更是不敢轻易许诺的,因为一旦许下诺言,就得必要重诺施行。 王公公所言的请功,既可认为是明朝选官三途中的“举荐”一途。 只要吏部堂官承认了林寿对此案有功,则必定会论功行赏,依照所报功劳之大小,任命官吏品阶,从从九品至正六品不等。 别看所赐官阶虽小,但却可以让像林寿这样的书生跨过一道“由士为官”的天堑。 对,就是天堑,好不夸张。 纵观大明朝两百余载的国运,其中不知有数以多少计的书生,直到熬白了头发也没能考上金榜题名。 纵能有金榜题名者,亦有不知多少计的举子直到熬花了眼,也没能等上一个外放为官的机会。 所以说,若王公公真为林寿上表请功,举荐为官,则对林寿来说真是一种大恩,知遇之恩。 林寿心里十分明白这个道理。 当然,这举荐为官也有很大的弊端。 比如,将来林寿的出仕之路会为人所诟病。 其一,他不是金榜题名的举子,名不正言不顺。 其二,便是他的举荐人是一个大内太监,这在士林文人之中,可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儿。 而且从理论上来讲,林寿的一生也将会被烙上一个“阉党”的印记。 阉党,这可是注定会遗臭万年的一个称呼啊。 但是,林寿还是依旧发自内心的要感谢王公公,在这个路边不时会有饿死骨的穷年代里,出仕为官便代表着捧上了一个金饭碗。 至少从此以后,他和妹子都不用再忍饥挨饿了,肚子里饥肠辘辘的感觉,一碗小米粥都能喝出满足表情的生活,林寿这辈子真的不想再体会了。 阉党而已,又不是真要胯下挨上一刀进宫当宦官。 这种名誉上的伤害,林寿自问自己还能坦然接受的。 只在几个呼吸间,林寿便权衡好了利弊,他这次郑重地整衣捋袖,对着王家老宅内王公公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三拜。 归附之心,昭然可见。 身侧的占七这才含笑点头,对林寿的态度满意至极,心底更是由衷地赞了一声: 真不愧是王公公看中的人才,果然不是一个迂腐拘泥的呆书生! 占七满意地离开,他要将这个喜讯赶紧去报告给王公公。 林寿心中波澜不惊,也算是安然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其实对于一个书生的名声,他反倒是现在更在乎手中钱袋中的银子。 江宁织造的丝绸确实比农家粗布摸起来舒服,特别是钱袋内还装着十块银锭子,拿手一掂量,个个都是十两重的足银,圆形凹底,成色上佳,颇为晃眼。 这让林寿忍不住喜上眉梢,真不枉他这几日的劳苦奔波,今儿可算是见到赏银了。 要知道如今的整座山东布政使司,还都处于一场百年难见的旱灾之中,家家都是穷得快揭不开锅了,平日间一文铜钱就能吃上一顿饱饭。 而林寿这才几日间,就赚得了一百两足银之多,这若是传扬出去,只怕能让别人家的眼珠子给掉下来。 如此就不得不提一句现在银丰县里的物价了。 一般像居家过日子的三五口人,每月的花销一贯银钱有足已。 城北牙婆插标售卖的丫头片子,也仅仅只值十来两银子。 衙前街上地段最好的一座四合院,今年也才标价五十两纹银。 如此细算来,王公公赠与的这一百两纹银,足够林寿在这银丰县中置办上一座上好的家产,还能再买上一个俊俏的小丫头当填房。 若是他效仿当年的林秀才,想去夜宿与皮条胡同里的百花楼。 这些银钱也足够让他包上那里最漂亮的姑娘,听着琴乐,喝着美酒,品着佳肴,再借着微醺的酒意搂着美人儿在床头颠鸾倒凤,玩上个把月都绰绰有余。 钱,真是个好东西,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当真是有了钱,你的人生才能足够完美。 哎呀呀,想到此,林寿忍不住扶额暗叹: 怎么会突然想到去烟花柳巷去寻欢作乐呢,现在有了钱,当务之急应该先改善一下家中窘迫的现状才对。 其实话说回来,有钱确实好,最起码能让人都有时间自责了。 …… 王屠户家开的猪肉档,算是衙前街上资格最老的猪肉供应商了,选用的都是农户家中散用的大白猪,不仅肉质鲜美,而且绝对没有注水肉,不含任何瘦肉精…… 没说的,来,上好的精肉和五花各来五斤,再将那两根肉多的腿骨也给包上,只要吃的好,以后天天过来买。 张员外开的米铺,据说都是从山西车运来的上好谷米,颗颗金黄饱满,是给月子里的婆娘催奶的好东西…… 没说的,自家妹子最愿意喝的就是小米粥,犹还记得她前几天喝一口小米粥时一脸满足的表情,来,老板,直接装上两袋,挑大袋的搬,回去天天给俺家妹子熬粥喝。 马老爹开的面铺,算是银丰县城里的独一份,都是采用本地自产的小麦纯手工研磨而成,纯天然,无公害,虽然颜色略微黄了一点,但那也是没有添加任何漂白剂的明证…… 没说的,想想家里桌上的窝窝头和野菜粥都能吐出两口胆汁出来,来,快给搬上两袋,回去先蒸一锅白面馒头给我家妹子解解馋,对嘛,这才是人吃的主食。 赵大叔开的调料铺,全国各地的调味品应有尽有,除了犯法的私盐不敢卖他什么都敢卖,中国烹饪最讲究的就是色香味俱全,要想做出一桌上好的席面,没有这些调味料就连大厨都得干瞪眼…… 没说的,林寿在林大娘家里就没吃过带点咸味的东西,想想那都是泪啊。 来,上好的官盐先给称上两斤,其余调味料像葱、姜、大蒜、花椒、白糖、蜂蜜、酱油、老醋等等都给我称上半斤,小爷今晚上就做上一桌上好的席面犒劳犒劳妹子和自己。 王二山的成衣铺和张大姐的裁缝铺正巧是对门,一个卖男装,一个卖女装,倒也般配。 只是两家生意都冷清了一些,也对,这年头哪家的衣裳不都是缝三年、补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嘛,吃都吃不起,谁还在乎穿的…… 没说的,上好的澜衫来上两套,再给妹子也做上两套新衣裳,鞋子和包脚步也不能少。 对,还有那书生戴的纶巾和方帽,还有女孩子家的贴身小衣裳,这些一件都不能少嘛,来,都给包上。 …… 林寿迈着八字步,昂首扩胸的走在车水马龙的衙前街上。 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喊卖声,回头看看身后大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各种货物,他再一次感觉:有钱真好。 。 第30章 有钱真好 梨花村的林家,今日柴房的烟筒里终于多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一团薪火在黑漆漆的炉灶内悄然燃起,照亮了这座已经有些年头的破茅草屋。 林寿捋着袖子站在案板旁,舀水,和面,做得有模有样。 今日他要亲自下厨,为自家妹子蒸一笼屉白面馒头解解馋。 一直在旁边喋喋不休的林大娘,终于还是被撵了出去,只能踱步在柴房外面干着急。 她是真心为林寿的秀才身份着想,可是柴房里的秀才公,却全然不把他身上所穿的那一袭澜衫放在心上。 还是因为那句老话——自古君子远庖厨。 若是哪家的书生亲自下了柴房,这要是传扬出去,会连带着整个家中的女眷都会被外人戳破脊梁骨的。 更别说像林寿这样有了功名的秀才公,他天生就应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才对,家中女眷来侍奉他那是应知应分的,绝对不能让他入了柴房干起了下九流的庖厨营生。 只是可惜,林家大郎天生就是一副犟牛的脾气,只要打定了主意,就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再者说了,林寿心里压根就没瞧得上身上这顶“秀才公”的名头,他就简单的认为:自家亲哥给自家亲妹子下厨做一顿好吃的,天公地道,外人有什么资格可说的?笑话! 亲情,无论在哪个时代,永远都是最弥足珍贵的宝物,特别是像林寿这种前世从未体会过亲情的孤家寡人,今世就更加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兄妹情感。 自古中国人传递情感的方式都很含蓄,不像外国人,一句“我爱你”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中国人脸皮薄,张不开这个嘴,所以他们只会把自己炽热的情感寄托在某一个物件上。 比如游子身上那件母亲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衣裳,再比如,为自己最爱的人做一顿丰盛的饭食。 前世有一句话说得好:在一生中,总有一顿饭,值得你亲力亲为。 林寿深以为然。 废话少话,先蒸主食,上馒头。 现在在山东布政司境内,馒头还不叫馒头,而是叫馍馍,而且又根据粮食成分不同,又各分为不同品种的馍馍。 最普通的就是杂和面馍馍,里面掺杂着高粱面、小米面、豆类以及少量的面粉,这种馍馍也不是一般平民百姓能吃得起的,只有一些家中有十几亩田产的小地主,才能偶尔吃得起这种杂和面馍馍。 像现在这般大旱年景里,农户家里过年走亲戚,若是包袱里能有几个这样的杂和面馍馍,那在亲戚面前都是一件很有面子的礼物。 而最好的馍馍,自然就是全是小麦粉蒸制的白面馒头了,大锅蒸熟,又白又软,甜香扑鼻,这是上等官僚豪绅才能吃得起的东西, 就如前几天林寿在王家府邸时曾听衙役们讲过一个笑话: 说是有两个农户,坐在自家田间地头上聊天,一个农户说了,若他当了皇帝,就天天躺在床上喝香油。 另一个农户就笑话他,说,都当了皇帝咋还只想着喝香油呢,你不得顿顿来个白面馍馍吃。 这虽说是一个一说一乐的笑话,但也从片面中说明,在当今农户人的眼中,能顿顿吃上白面馍馍,那就是皇帝过的日子。 只是今日还略有一点不足,林寿没有买到发面的酵母,所以他蒸出来的馒头其实是死面的。 “死面”的意思,就是看着又白又大,吃起来也有嚼劲,但是吃到肚里却不好消化,是一种不易多食的主食。 哎呀呀,也是林寿矫情了。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头里,能吃上一口饱饭就不错了,哪里还管你是死面的还是活面的,吃在嘴里,总比那掺了沙子的杂和面窝窝头好吃不是? 第31章 积善有余 梨花村的林家,今日柴房的烟筒里终于多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一团薪火在黑漆漆的炉灶内悄然燃起,照亮了这座已经有些年头的破茅草屋。 林寿捋着袖子站在案板旁,舀水,和面,做得有模有样。 今日他要亲自下厨,为自家妹子蒸一笼屉白面馒头解解馋。 亲情,无论在哪个时代,永远都是最弥足珍贵的宝物,特别是像林寿这种前世从未体会过亲情的孤家寡人,今世就更加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兄妹情感。 自古中国人传递情感的方式都很含蓄,不像外国人,一句“我爱你”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中国人脸皮薄,张不开这个嘴,所以他们只会把自己炽热的情感寄托在某一个物件上。 比如游子身上那件母亲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衣裳,再比如,为自己最爱的人做一顿丰盛的饭食。 前世有一句话说得好:在一生中,总有一顿饭,值得你亲力亲为。 林寿深以为然。 废话少话,先蒸主食,上馒头。 现在在山东布政司境内,馒头还不叫馒头,而是叫馍馍,而且又根据粮食成分不同,又各分为不同品种的馍馍。 最普通的就是杂和面馍馍,里面掺杂着高粱面、小米面、豆类以及少量的面粉。 这种馍馍也不是一般平民百姓能吃得起的,只有一些家中有十几亩田产的小地主,才能偶尔吃得起这种杂和面馍馍。 像现在这般大旱年景里,农户家里过年走亲戚,若是包袱里能有几个这样的杂和面馍馍,那在亲戚面前都是一件很有面子的礼物。 而最好的馍馍,自然就是全是小麦粉蒸制的白面馒头了,大锅蒸熟,又白又软,甜香扑鼻,这是上等官僚豪绅才能吃得起的东西, 就如前几天林寿在王家府邸时曾听衙役们讲过一个笑话: 说是有两个农户,坐在自家田间地头上聊天,一个农户说了,若他当了皇帝,就天天躺在床上喝香油。 另一个农户就笑话他,说,都当了皇帝咋还只想着喝香油呢,你不得顿顿来个白面馍馍吃。 这虽说是一个一说一乐的笑话,但也从片面中说明,在当今农户人的眼中,能顿顿吃上白面馍馍,那就是皇帝过的日子。 只是今日还略有一点不足,林寿没有买到发面的酵母,所以他蒸出来的馒头其实是死面的。 “死面”的意思,就是看着又白又大,吃起来也有嚼劲,但是吃到肚里却不好消化,是一种不易多食的主食。 哎呀呀,也是林寿矫情了。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头里,能吃上一口饱饭就不错了,哪里还管你是死面的还是活面的,吃在嘴里,总比那掺了沙子的杂和面窝窝头好吃不是? 第一笼屉蒸完,林寿唤林大娘进来。 “大娘,这两年我卧病在床,只留我家丫头一人忙里忙外,周围邻里八舍肯定没少帮忙,今日我多蒸了一笼屉,您帮着俺们给各家分散一下聊表谢意吧。” 林大娘望着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满脸的不舍。 “哎呀呀,林家儿,你这实在是太客气了,这可是白面馍馍啊,金贵着呢,老身我都好几年没吃上这么一口全是白面的了,就这么送人,多可惜了啊。” 林寿认真道:“大娘,邻里之间情谊为重,咱家不能白受那些恩惠,现在别看这些馍馍金贵,若真遇到事儿,还是邻里八舍的最指望得上。” 他这么说了,林大娘也不好再计较了,虽然心里还是有万分的不舍,但还是寻了一个干净的笸箩,将笼屉里的馒头一个个拾出来,开始挨家挨户地送去。 林寿在柴房里能清晰地听到,邻居的惊喜声还有连连的推却之声。 农家人实在,不讲究送礼这一说,好在林大娘能说会道,最终都还是喜滋滋地收下了。 林寿这才舒心一笑。 虽说山野人家生活有些不易,但是还胜在民风淳朴人心向善,少有投机取巧之人,更别说作奸犯科之徒,邻里相处,皆能交心。 这会儿趁着林大娘不在,林寿决定任性地挥霍一把。 各色食材他早已买好,各类调味料也已准备妥当,满汉全席他做不出,但家常小菜却是能得心应手。 今日,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也该让她林大娘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厨艺。 中国烹饪一直讲求色香味俱全,如果只像林大娘那般将之淡而无味的煮熟便能上桌,那不仅浪费了食材,也失去了食物中最质朴的味道。 比如这补气益血的鸡汤,必须首选年份越老的散养老母鸡,先用生姜、大葱等去腥,再用八角、桂皮、花椒、食盐等入味。 汤里还要搭配红枣、枸杞、桂圆、莲子等食材,文火烹煮一个时辰,才能熬出一锅色香味俱佳的鸡汤出来,不仅滋补暖身,还能补气养颜。 炒菜用的食用油,也得选用刚压榨出来的鲜油,这才能突出食物的鲜味。 人得吃油啊,这几乎是现代人众所周知的事实。 可是在这里,估计梨花村内大多数百姓家中的餐桌上都飘不起半点的油花。 据记载,祖籍美洲的花生这才刚刚传入中国,还没有进入大范围的种植,更别说被压榨出油了。 所以明朝所吃的食用油,还是南方菜籽油,北方食猪油。 好在林寿买了五斤肥猪膘,洗净,切碎,铁锅烧热,在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里,一层明晃晃的猪油就被煎了出来。 煎完了猪油的油渣也不能扔了,捞出来,趁热撒上一层细盐,夹在热腾腾的大白馒头里卷着吃,也是一种无上的美味。 家中有了油,林寿才能烹饪他的拿手好菜。 排骨切成小段,热水焯去血沫,起锅烧油,葱姜蒜爆香,待排骨入锅炸至金黄,加水炖煮,八成熟后再加上一颗洗净的大白菜,加盐入味,稍倾过后,一锅香喷喷的白菜排骨就做好了。 最后,还要再来上一盆浓郁喷香的小米粥。 谷米要熬得粘粘的,米油要熬得厚厚的,里面还要加上几根东北人参须子,临上桌前再在上面撒上半勺红糖,这才是一碗小米粥的正确食用方式。 而像前几日那种,半碗米配上两瓢水的苦日子,林寿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了。 …… 今日,整座梨花村里的村民都知道林家的晚饭很丰厚,因为所有人都能闻到空气里飘荡着浓浓的肉香味,让人垂涎欲滴。 可以毫不客气地说,在他们一年到头都见不得一点肉星的饭桌上,这简直是一种赤.裸裸的诱人犯罪。 病床上的林婉儿轻轻地吸了吸鼻腔,她已经闻到了从厢窗外传进来的饭香,小肚子竟很不争气的开始咕噜咕噜直响。 “哥,做的啥好吃的?这么香。” 林寿捧着碗碟一进门,她就忍不住挣扎起身,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直向林寿的手中瞟。 林寿赶紧将碗碟放在桌上跑过去搀住她,一脸宠溺的在她的鼻梁上刮了一道。 “你这个小馋猫,着什么急,难道你哥我还差你这口吃的,快些坐好,我将饭桌搬到床上,今儿你能吃多少算多少!” 林婉儿嘿嘿一笑,脸颊上竟多了几分红晕。 不得不承认,那刘大夫的医术确实不负盛名,只喝了几味汤药,林婉儿的气色就明显见好了许多,也让林寿心宽了不少。 吃,更得吃一顿,庆贺一下才对。 似乎在中国人眼里,家里无论有什么红白喜事,没有什么比大吃一顿更能体现自己喜悦的心情了,如果不够,那就大吃两顿。 一桌饭食芳香扑鼻,让人食欲大振。 林寿指着桌上的各色美食,献宝似的介绍道:“丫头,这砂锅里是枸杞炖鸡汤,这汤盘里是排骨炖白菜。” “还有这一盆可了不得,是你最爱喝的小米粥,哥还加上人参根足足熬了小半个时辰呢,对你最是滋补,来,快些尝尝哥哥的手艺,好不好吃,咦,大娘人呢?” 林寿这才发现,刚刚还站在他身后喋喋不休的林大娘转眼间就没了身影。 再向后一瞅,得,林大娘正拘谨地站在门外,低着头,捻着脚尖,像个鹌鹑。 “来啊,大娘,坐啊,一起吃,您客气什么呢。”林寿招呼道。 “林家儿,算了吧,给我一个馍馍吃就行。” 没想到这个平日间作风彪悍的女汉子,今日竟扭捏了起来。 林寿笑了,感情她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几步走过去便将她直接拉过来摁在了板凳上。 “大娘,您见外了不是,想当初我林家家道中落,我又犯了瘫病在床,当年若不是您收留我兄妹二人,只怕现在我那坟头上的草都得长到一人高了吧。” “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兄妹二人时刻铭记于心感激不尽,今日只是区区一桌饭食而已,您何必跟我们客气呢。” 林婉儿也笑道:“对,我哥说的对,大娘啊,咱们是一家人,快些过来吃,这汤汤菜菜的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林大娘的脸上这才堆积出一层满足的笑意,走到床前,还不忘用食指点了点林婉儿的小脑壳,道:“算你们兄妹俩有良心,没白瞎大娘白疼你们一回。” 一家人皆大欢喜,其乐融融。 只是其中也发生了一点小插曲,就是林婉儿在吃到兴处多嘴问了一句:“哥,你啥时候会的这些厨艺,以前可从没见过你下过厨?手艺竟然这么好,真香!” 林寿被问的哑口无言,纠结了半天,只得搪塞回道:“也许是你哥我天资过人,无师自通吧……” 这谎话说的,连他自己都不信。 好在林婉儿并没深究,也就让他这么有惊无险的给糊弄过去了,为了压惊,他又忍不住多吃了一个白面馒头,晚上撑得直胃疼。 …… 窗外夕阳沉落,红彤彤的余光洒在这座低矮的东厢房上,这是这座房门唯一能照到太阳光的时刻。 门框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副过年时张贴的春联,红色的纸张虽已有些褪色,但春联上的两行字迹还清晰可见。 正是: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似乎也在昭示着,梨花村里的林家终于熬过了春寒的苦日子…… 第32章 病猫发威 半月后。 银丰县城,东四胡同。 这条胡同里虽然只居住着两户人家,却在整座银丰县城里都赫赫有名。 其中一座为县衙二老爷孙县丞的府宅,另一座是县衙四老爷王典史的宅子。 两家比邻而居已有数年,所以孙县丞常唤王典史一声“隔壁老王”,确实当得上实至名归。 说到隔壁老王,不免要多废些笔墨了。 王典史本名王哲,原来是个外乡人,后经吏部栓选才到了银丰县为官。 典史这个官帽在大明官僚制度里,位列从九品之后,属于无品阶的小官职,即“未入流”。 但那也算是半步踏入了官场之内,一般只要在任熬满九年,考评中等,就可以有晋升为“流官”的机会,最差的也能混个从九品的官职。 谁曾想这老王的官运竟十分的浅薄,在位已有十几个年头,却一直还是原地踏步走。 别说升迁了,就连平调的机会都没得一个,硬生生从一个年轻小伙,熬成了如今这般胡子拉碴的壮年,头顶上依然还戴着这顶不入流的典史帽子。 其实,这也怨不得他的运道差。 吏部三年一考绩,六年再考,九年考满,他每次的考评都是一个“不称职”。 若非他暗地里悄悄使了些银钱上下打点,只怕这典史的官位都难保得住,怎么可能还会让他升迁呢。 老王并未因此自暴自弃,他将这十几年的碌碌无为,全都归咎于在这银丰县中没有通天的大案让他施展抱负。 好在天意垂怜,就在半月之前,朝廷下旨查抄王世兴老宅时,发生了一桩圣旨遗失案,这可绝对的算是一桩百年难遇的通天大案了吧。 老王当场意气风发,豪情万丈:这下,总该到了某家大显神威的机会了吧。 然后…… 就如看官们所看到的那般,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这是一个悲剧,一个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悲剧。 圣旨遗失案顺利告破后,整座银丰县衙上到知县下到六房司吏,皆大欢喜,只有老王一人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萎靡不振了起来。 他感觉他的满腔热血和抱负,还没来得及释放,就被那个叫林寿的秀才,给强行扼杀在了摇篮中。 他感觉很颓废,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以前他下值后还会去百花楼中玩上一玩,现在也没有了那个闲情逸致。 一个人躲在家中小院暗自神伤,自饮自酌,每日喝至半夜才会醺醺而睡。 老王在这银丰县除了相识一些地痞流氓外,就再也没有一个有雅致的知己朋友了。 所以他心中的忧伤,无人能帮他排解,只能将之寄情与酒水之中,一解他心头之苦。 桌上其实并无好菜,就像今日,只有一碟水煮豆子,他却也能自斟自酌的喝得迷迷糊糊,喝至酣处不时还破口大骂几声。 醉酒后的老王,有点像得了疯病的土狗,双眼通红,气喘如牛,全身大汗淋漓,拉扯开胸襟上的衣衫,能看到胸脯上还长着一块黑乎乎的护心毛,很是彪悍。 “他妈的,那圣旨遗失案明明都是某家的功劳,偏偏被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给夺了去,天道不公啊!” “可恨那赵有德还有那没卵子的狗东西,都向着那死小子,偌大的一笔功劳,愣生生没有某家一点,若非某家当初在墙角下寻到了那一方脚印,那件窃案哪里能那般容易就破得了?若论首功,当某家才对!” 骂到兴处,他手中的酒壶都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稀碎,吓得厢房内的婆娘都忍不住打着寒颤。 “酒呢,再拿酒来,臭婆娘,你死哪去了!” 老王的怒吼声好似要将这屋顶给掀起来。 屋里的婆娘赶紧又拿出来一个新的酒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边,她俊美的脸上却有一些淤青,这是被老王酒醉后不小心打伤的。 老王见她战战兢兢的侍候在一侧,气就不打一处来,甩手又是一巴掌,“啪”的一声,她脸上又肿起来五个手指头印。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再给老子整点小菜去,怎么,连你也瞧不得我,你可别忘了,你可是老子花了足足五十两银子买来的,就是被老子打死了也没人敢替你喊个冤字,还不快去!” 老王婆娘赶紧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捂着通红的脸颊慌慌张张向外跑。 门外县衙二老爷孙县丞正巧推门而入,两人猝不及防竟撞在了一起。 孙县丞哎哟一声,撞的头昏眼花差点摔倒,老王婆娘也站立不稳向后倒去。 幸亏孙县丞眼明手快,赶紧一把拉住老王婆娘的手又给拽了回来。 也许是力道有些使大了,老王婆娘反首就栽进了孙县丞的怀中。 当场软玉在怀,两人四目相望,只见鼻翼之间只差分毫,两人呼吸之声尤在耳边。 孙县丞老脸一红,赶紧撒手,老王婆娘更是当场羞涩的不敢抬头。 这时小院里传来王典史醉醺醺的声音:“门外来的可是我孙二哥啊,您老来的正好,快来陪兄弟喝上几杯。” 孙县丞如蒙大赦,朝老王婆娘拱了拱手,算是赔了个不是,慌忙走进小院中。 老王婆娘偷偷瞅着他离去的修长背影,感受着刚刚被拥抱在怀的温柔,俏脸上不免竟又红了三分。 醉酒中的王典史对门口之事丝毫不知,见到孙县丞来,赶紧拉他入座,邀请道:“来,孙二哥,快坐些,陪兄弟我喝上两盅。” 孙县丞却一把摁住他的手腕,道:“老王,别喝了,别喝了,县里出大事了!” 王典史醉眼惺忪,笑问道:“何事竟让堂堂县衙二爷如此急死火燎的?莫不是县衙着了大火?还是大老爷突犯了癔症?都不急不急,先陪兄弟喝上几杯。” “还喝什么呀。”孙县丞急道,“县里真是出大事了,布政司来人了,走,快跟我回县衙。” 王典史却是坐着不动,似早已料到了一般,慢条斯理地问道:“是不是上边的封赏下来了?” “不错。”孙县丞点头。 “那上面可有某家的名字?” “这倒没听说。” “那关我屁事!” 这回答的干净利索,倒让孙县丞有点哑口无言起来。 见王典史还在继续喝酒,孙县丞一把夺过他的酒壶来,大声道:“可是那传达封赏的天使,却在牛头山下不知被哪路的歹人给半路劫走了,不光将那封赏全都劫了去,连那天使都生死不知!” “赵知县特命我来传你,让你即刻召集三班衙役,会同巡检司一众,立刻赶往牛头山侦破劫案寻回天使!” “老王啊老王,这时节你还喝什么酒,这可是一件大案子,到了你立大功的时候了!” 一听到“大案”这两个字,王典史当场就酒醒了一半。 遥想他在位十几年都碌碌无为,好不容易遇到了圣旨遗失案,还被别人拔了头筹,实属是心不甘情不愿,却没想到,上天果然有好生之德,竟又让他遇到了一个大案子。 想到此处,王典史猛一拍桌面霍然站起,根根竖眉直立,身上豪气万丈。 “好,好,终于轮到某家大显神威的时候了,真是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走,咱们即刻回衙门点齐人马,看某家如何大展神威破这一桩通天大劫案!” 孙县丞等的便是这句话,两人赶紧出门向着县衙跑去。 第33章 悲催知县 牛头山,位于银丰县城十里之外,因山顶两头尖尖,酷像一头耕田的牛头,故而因此得名。 从济南府到银丰县城,只有这一条崎岖的山路,就途径牛头山,夹在两座山峦之间,独成一条悠长的峡谷。 春风已暖,这牛头山上也有了一些春意盎然之相,山腰陡峭之处,能看到几株桃树已吐露出几根鲜枝嫩叶,约有微红。 此刻,却是无人再有欣赏这春景的雅致了。 一日之前,一辆绿篷马车就在这山脚之下,惨遭歹人堵截,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车中一切金银细软全都搜刮一空,最后连人带马也给掠了去,也不知那人最后是死是活,了无音信。 现场只留下了一个破烂的马车,别的什么都没有。 若非布政司来人询问,只怕谁也不会想到,被劫走的那人居然是朝廷向银丰县下达敕命的传令天使。 这下,别说整座银丰县衙慌了,就连布政使和按察使这两个一省大佬也慌了,一天连下六道斥令,责令银丰县衙限时破案营救天使。 这对于银丰县的知县大老爷来讲,真是天上掉下个大黑锅,“咣当”一下砸在了他的头顶上,平白无故的就多了个无妄之灾啊。 当孙县丞和王典史两人联袂来到县衙大堂时,赵知县正枯坐在大堂上两眼无神的发愣。 他脸色有些不好,像是死了亲娘舅,这才几日时间,他竟瘦了一大圈,眼眶也深了,下巴也尖了,连鼻梁都挺了,五官看起来倒是越来越立体了。 但是他心里苦啊,比吃了黄连还苦,前几日算卦的曾说他今年流年不利,果然还是应了那谶语。 前几日圣旨遗失案才刚刚告破,他的小心脏还没焐热乎,谁曾想到传达敕命的宦官,又在他管辖的地界里出了事。 赵知县感觉好似他天生就跟那些没卵子的狗东西犯冲,不然哪里会刚送走了一个瘟神,又来了一个祸害呢,真是让人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县衙大堂内,见到孙县丞和王典史二人同来,赵知县的眼中这才多了几分光彩。 “案子想必两位同僚皆都清楚了,布政使大人责令本县限时破案,你二人专管本县缉捕探案之责,此案,本县就全依赖两位了,告破了,三家都好,若是败了,大家一块儿回家种地去。” 孙县丞和王典史拱手应诺道:“大老爷放心,我等二人必竭力尽心,定要将此案告破,寻回天使。” 赵知县颔首,失意地挥挥手,“很好,去吧,去吧。” 二人领命,接着传令班头召集三班衙役,又集合了县内民壮和巡检司。 这一伙浩浩荡荡足足数十人,持着弓,提着棒,挎着刀,牵着骡马,撵着驴子,好不热闹。 看着县衙操场上人喧马嘶的场面,赵知县似还心有担忧,忍不住又出声道:“二位同僚,如果案情实在是错综复杂,不妨去梨花村询问一下那林秀才……” 赵知县话还未说完,王典史当场打断了他的话。 “大老爷这是何意?莫非是信不得某家的破案能力,若真是如此,那这案子某家不去了!” 当场便要撂挑子不干了。 赵知县赶紧劝慰道:“哎呀呀,王贤弟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本县只是随口说说罢了,既然如此,那此案还是全权交托与你和孙县丞二人吧。” 王典史这才重新领命。 只是看着两人领着众皂吏离开后,这赵知县的心里还是如吊着十五个水桶打水一般七上八下的,远远没有那几日等着林秀才破案时的安稳。 他也不知自己这心里,为何会有如此奇怪的念头。 也许可能是亲眼见到了那林秀才,轻松至极的破获了一桩通天大案吧。 还也许是因为那老王在位这十几年来,貌似一桩像模像样的案子也没破获过。 两者这一对比,高下立判。 “唉……” 赵知县禁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现在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案子没破就先搞得县内同僚不和吧,只能先等等看看吧。 也许那王典史保不齐还真能放屁打着了火,破得了这一桩劫案也说不定呢。 尽管他赵知县的心里认定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人总得对任何事都得被抱有一种幻想不是? “希望佛祖保佑吧……” 赵知县双手合十,此刻虔诚的像个和尚。 。 下午时分,牛头山下。 一辆马车载着孙县丞和王典史二人,几乎以风驰电掣之速从银丰县城飞奔而来。 在马车后面,则是浩浩荡荡地跟着一队扛着水火棍的衙差皂隶和巡众检司,显然这一路距离不近,个个跑的大汗淋漓,好不狼狈。 劫案事发地点,骡马一声长鸣,马车还未停稳,王典史就挎着佩刀跳了下来。 “所有人听令,即刻各司其职,侦查现场,搜索证据,但凡有任何一点可疑之处,速速报来!” 王典史横刀立马,怒站当场,身上一套青衣随风飞舞,大有气势。 “得令!” 身后众皂隶们还未来得及休息,只得又急死火燎地投入进了工作之中。 巡检司小兵负责巡逻四周,站班皂隶负责临场警戒,捕班快手负责搜寻证据,壮班民壮负责清扫残骸。 其他的诸如还有验伤的仵作、驾马的马夫、烧饭的伙夫等等,也按部就班的忙活起来,顿时让这寂静的牛头山下热闹起来。 此案案情,其实十分的明朗。 这条狭长谷道,两面山势陡峭,唯有中间一条山路可通一马行驶。 两侧又有松柏老树郁郁葱葱,若非正午时分,此地鲜有阳光照射,若有歹人埋伏于此,常人根本是难以察觉到丝毫。 这些年来,此地也曾发生过几件拦路劫掠的勾当,因都不曾害人性命,县衙诸公们在搜查无果后也便不了了之了。 所以一般寻常客旅途径此地时,若身有贵重物品,皆会吆五喝六的聚集成众,才方敢穿过此地。 想那传命的天使,应该不知此地厉害,独自驾乘着一架马车径直进入,这地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又无贴身的护卫,便成了那伙歹人的盘中餐了。 那伙歹人似乎也早有预备,整条谷道里皆是山石,唯有出口有一片风化砂土地,歹人便就势挖了个一人深的陷坑。 那传命天使的马车就陷在其中,横轴居中断裂,车轮摔成了两半,连车篷都掀了下来。 看情景,当时马车行驶的速度绝对不慢,很有可能正被歹人追杀,这才策马飞奔,一下又全都落入的陷阱中。 那伙歹人不止将车内所有物品全都洗劫一空,甚至连那传命的天使和拉车的骡马也一并强掳了去。 所以整个案犯现场,只有一个陷坑,还有陷坑内那架四分五裂的马车残骸。 说来也怪,那伙歹人竟连车厢上的帷裳和竹帘都没留下,也一并拆解了下来,着实有些饥不择食啊。 待整件案情明了,现在摆在众人面前的只有三个问题: 一,那伙歹人会藏于哪个山头? 二,那传命上使现今是生是死? 三,究竟该如何追查那伙歹人的去向? 本案只要解决了这三个问题,整个案件便可迎刃而解了。 第34章 锦囊妙计 王典史身为本案刑侦的主脑,侦查现场责无旁贷。 他站在陷坑外扫视着坑内残破的马车残骸足足有半个时辰,面色郑重,似乎心有羁绊,额头一对浓眉深深皱成了一个“川”字。 “老王,可有线索吗?” 孙县丞见他久久不语,凑了过来,小声询问。 王典史收起了目光,这才郑重其事的开口。 “据我观察,那伙歹人绝对是早有预谋,你且看那陷阱,没有两三个人花上一天时间是绝对挖不出来的,由此可见,那伙歹人必已事先得知那传命天使的行走路线和到达此地的时间。” 孙县丞精神一震,“然后呢?老王,说下去,说下去。” 王典史微微一笑,信心十足地道:“所以某家断定,这件劫案必是山中匪盗所为,他们劫掠了财物和上使之后,必已潜回了山中匪巢内,只要我们大肆搜山,那伙歹人必无法遁形!” 额…… 这断定,听起来没毛病。 只是…… 孙县丞踮起脚尖眺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峦,皱起了眉头。 “我说老王啊,咱们这银丰县就处于大山套中,再往外是山连着山山靠着山,若是这么一座座搜下去,哪年哪月是个头啊。” 孙县丞这话直指本心。 王典史却笑了,道:“二爷休恼,兄弟岂能真让你大肆搜山啊,我这心中已有锦囊妙计,定能将那伙歹人绳之以法!” “哦?”孙县丞不免高看了他一眼,“计将安出?” 王典史卖了个关子,道:“走,你我先回县衙,先将此案详细报与大老爷,我再将心中计策和盘托出,也让那些瞎了狗眼的六房书吏们看看,某家这神探之名绝非是浪得虚名。” 孙县丞愣了一下。 神探之名? 你老王啥时候被封上的“神探”名号? 哎呀,不管了,还是破案要紧。 此地留下巡检司继续巡逻,孙县丞和王典史二人又坐上马车,领着县衙众皂隶们又浩浩荡荡地赶回了银丰县。 银丰县衙,大堂。 赵知县又在官衙内枯坐了一日,面色越发晦暗,软瘫瘫地靠在官椅上像得了瘫病的痴儿。 他心中一直挂念着牛头山下的劫案,连三餐饭食没得了半点心思,手边倒是还摆着一套茶具,但那壶清茶自上午便沏了又沏,早已喝得没了半点茶味。 衙门外夕阳垂落之时,孙县丞和王典史二人才姗姗来迟。 赵知县的双眸内这才多了几分光彩,张嘴急切问道:“二位贤弟,此去牛头山侦查现场可有发现?” “回禀大老爷……”孙县丞先开口道。 他身为本县佐贰官,有辅佐知县大人管理县衙诸事的责任,当即便将在牛头山下劫案现场发现的一切证据和推测尽数和盘托出。 赵知县是个苦读四书五经的书生,按照现在话说,是个只会书面理论的文科生,哪里听得懂这稽案追凶里的道道。 他直接开口问道:“那伙歹人你二人何时能擒拿得住,那传命天使又是否能活灵活现的解救出来?” “来,来,来,尔等且看看,今日布政使大人又差人来催了,命令我银丰县必须在七日内将此劫案告破,也必须保证那传命天使的性命,否则,老爷我头上这顶乌纱难保啊。” 孙县丞和王典史二人看那案面上果然又多了一封饬令,里面肯定少不得对知县大老爷多加训斥了几句,不然这大老爷也不会像跟死了亲娘舅一样。 孙县丞悄悄冲王典史挤了挤眉头,意思不言而喻,老王,你不是有锦囊妙计吗,现在该你上场了。 王典史不再藏私,冲着赵知县拱手一礼,道:“大老爷休恼,卑职已胸有妙计,定可将那伙歹人绳之以法,寻回传命天使,解我银丰县衙之危。” 赵知县一听,眉头一翘,竟不免吃了一惊,心道一声,莫非真是我的诚心感动了上天,竟让这平日间只会吃喝嫖赌的王典史也有了破案之法? “不知……”赵知县沉吟了一下,“贤弟有何妙计?快些讲来,本官愿洗耳恭听。” “大老爷莫急,卑职虽说想出了一出妙计,但在大老爷面前徒算是关公面前耍大刀罢了,想来凭您那聪慧过人的眼力劲,肯定是一眼便能明了。” 王典史先是恭维了几句,这才转身冲着大堂外招了招手。 随后,堂外石阶下,一个青衣小厮赶着一架青幔马车缓慢走入了县衙大堂内,一人一马恭敬而立,静等吩咐。 “这是……何意?” 赵知县和孙县丞二人全都不解,望向站在一旁气定神闲的王典史。 “二位老爷不急,看我稍微捣腾一番,自然一看便知。” 说罢,王典史将头上的乌纱帽摘下,又从马车内寻了一件暗紫色的长衫,也不避讳堂上诸人,当众脱下官服换上了长衫,又寻了顶黑色的东坡帽顶在了脑门上。 他穿戴整齐,站在大堂上张开手臂转了一圈,问道:“大老爷请看,下官这般装扮像不像一介商贾?” 明朝商贾地位卑贱,出门在外虽然穿不得绸缎大褂、坐不得轿子,但一袭锦绣长衫还是能穿得的。 况且王典史还在腰间悬着一块碧绿的翡翠玉雕,一眼便瞧出造价不菲,果然像极了那粗俗不堪的商贾。 赵知县不是傻子,一点便透,喜道:“莫非王贤弟想要效仿那巧破圣旨遗失案的林秀才,也要来个引蛇出洞之计不成?” 王典史脸色当即垮了下来,道:“大老爷这是说的何话,明明是下官心系朝廷天使安危,不惜以身犯险,欲要佯装巨富商贾引那伙歹人露面,与那只会阿谀奉承拍宦官马屁的林秀才有何关系。” 他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关键还义正严辞,就这脸皮厚度让人不由得敬佩三分。 赵知县拍拍脑门,自知失言,自那林秀才将那圣旨遗失案告破后,整个县衙内谁不知道王典史对他满是怨言。 他赶紧改口道:“是极,是极,王典史不愧为本县梁柱,竟能想到此等妙计,想那伙歹人必无法遁形,只是若真将那伙强盗歹人引诱出来,又该如何缉拿?” “大老爷放心。”王典史道:“下官已想好了万全之策,临来之时已让本县李班头在众衙役中寻了十位武艺高强的好手,佯装过往的旅客,暗自埋伏在下官的周围,保管只要那伙强盗歹人们敢露面,断无一丝逃匿的机会!” 衙门口石阶上,李班头亲自领着十位身强体壮的男丁位列两旁。 十人皆是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粗布短褐,头顶斗笠,脚踩草鞋,若非仔细观看,还真瞧不得是县衙内中众皂隶呢。 “好,好,好!” 赵知县看罢,忍不住连声赞叹,又扫了一眼成竹在胸的王典史,拍着他的肩头,由衷地赞了一声:“王贤弟啊,你真乃本官的展昭啊!” 明朝时包公审案的戏曲早已风靡全国,赵知县这句赞言,也顺带将自己比喻成了那个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大公无私的包公包龙图了,脸皮实属是也跟着王典史学着厚了一些。 “王老弟,为兄也祝你智擒强盗劫匪,马到功成!”孙县丞也奉承道。 王典史当场大手一挥,面对大衙上“明镜高悬”的牌匾,胸中豪情万丈。 “现在,该到了某家大展神威的时候了吧,小小林家小儿,竟也敢欺我衙内无人,今日就让他看看某家的真正能力!” 当天,王典史就在赵知县殷切希望中,亲自率领着乔装好的众皂吏们踏上了破案的征途! …… 不过,话说回来。 赵知县虽然嘴上连连肯定,但心里其实还是挺犯嘀咕的,自王典史前脚刚走,他就忍不住出声询问身侧的孙县丞。 “孙贤弟,你说王典史此行能否成功啊?” 孙县丞纠结了半天,答非所问道:“要不明天一早,下官陪同大老爷前去臧华山上的清泉道观上几柱香吧,听说那道馆里供奉的道君挺灵验的。” 赵知县一听,脸上多了几分苦涩,又赶紧板正好面孔,严词厉色道:“孙县丞这是说得何话,我等为上官者怎能对下属如此没有信心。” “再者说了,咳咳……本官是信佛的,明日你我还是去城外的寺庙里给佛陀上几柱香吧。” “额……” 孙县丞差点被噎得吐血。 第35章 我亦荆轲 济南府,作为山东布政司的省会,是整座胶东半岛的枢纽。 城外交通汇集,官道纵横,上可通京都紫禁城,下可达其余各省司,在大明朝一直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虽说近些年,山东境内白莲教徒日渐猖獗,屡剿不平,特别是兖州府下辖的宁阳、金乡、东平等县城,竟还发生过白莲教众杀官占衙的恶行,让很多准备在山东境内出仕为官的外乡人为之谈之色变,但在济南府下辖26县城境内,百姓生活还算是太平。 济南作为省会,还有着严厉的“夜禁”规矩。 即:一更三点敲响暮钟,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才能开禁通行。 所以每日清晨,是济南府城门外的官道上一天中最为拥挤忙碌的时间。 且看那官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他们之间有往来的商贾,有弊衣的百姓,有准备出城游山玩水的书生才子,也有准备入城沿街售卖的贩夫走卒。 不过今日,在人流拥挤中,却有一架青色车舆分外得惹眼。 马车簇新,刷着新漆绣着帷幔,垂着竹帘,车顶飘着彩巾,车尾插着杏黄旗,马脖下还吊着个核桃大的黄铜铃,随着马车缓慢行驶,脖下铜铃也随之叮铃作响,端是官道上一方特殊的景致。 马车上坐着一个青衣小厮,也就十五六岁的光景,头上戴着顶家丁帽,腰上悬着根马鞭,足底踩着双草鞋,一看便知肯定是城中哪家富户豢养的家奴。 这年头,全都门儿清,但凡能雇得起马车养得起家奴的,肯定都是巨富人家,有钱。 那青幔马车似不着急,在人群中晃晃悠悠穿插行驶,那马上小厮似还有意张扬,不时嘴中吹着了哨,甩出腰间长鞭在空中打出一个响亮的鞭哨,惹得周围人群无不侧目而视。 青幔马车一直行至济南府十里外的三岔路口,才在青衣小厮的牵引下拐进了一条向东的狭窄山路里。 这条山路直通百里外的银丰县城,是连接一府一县的唯一干道,虽然平日间也被称作官道,但这条山路狭窄坎坷,围绕山势兜兜转转,十分的难走。 而且还据说,此群山之中民风彪悍,常有歹人出没,商贾旅客若是单独出入,保不准会从两边山林中突然窜出一伙手持凶器的恶匪强盗来,张嘴就先给你来上一句: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若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牙崩半个说不字,你来看我手中的家伙不吃斋……” 这几乎是拦路抢劫的山匪们,行动时必说的开场语。 特别是当《隋唐演义》在大明朝里广泛传播后,里面曾兼职过绿林好汉的程咬金,更是将这句话在绿林道上发扬光大,成了各路强盗们打劫时统一标配的行业术语。 被打劫者,懂事的拿钱消灾,不懂事的横尸当场,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十分有职业操守。 济南府的府台和银丰县的衙门都曾出兵清剿过,奈何山中那伙强盗歹人们十分机警,稍有察觉就隐匿于群山之中,根本无从追查,如此久剿无用,最后也便不了了之了。 今日这辆青幔马车,显然没有与其他富贵商贾一同入山的打算,只此一辆,顶多后面还零零散散地跟着十位粗布褴褛的庄稼人,就毅然决然地钻进了连绵大山套之中,好似全然没有将那伙心狠手辣的强盗歹人们放在眼里。 不过仔细瞧那跟随在马车后面的数位庄稼人,他们身上虽然都穿着破旧的衣衫,肩上或提着背篼,或扛着竹篓,或卷着竹席,但仔细观察,依旧能粗略看出那些东西里面都藏着真家伙事儿呢。 这辆马车,果然是另有乾坤。 …… 车篷内。 一身暗紫色长衫的王典史正襟危坐,不骄不躁,虽在闭目沉思,但眉间气势不减,全身上下有一种将赴战场血洒擂台的诀别感。 正如一首楚辞唱得好: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这曾是战国时期太子丹唱与荆轲的,但是王典史却认为,他今日之行,其悲壮,绝对比那易水河畔上尤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想那荆轲刺秦时,尚还有秦舞阳作伴,而今日却只有他王典史一人,只身入贼巢,如此对比,焉能不过之? 当然,王典史在暗自抒情时,脑子里自动屏蔽了马车后面那十个乔装打扮尾随其后的衙差们。 他们仅是一伙低贱的衙门皂隶,王典史认为屏蔽他们的存在,实在是合情合理。 哎呀呀,跑偏题了,咱还是继续缅怀荆轲吧。 王典史重新闭上双眼。 当荆轲为秦王献图,持匕欲刺时,想那手中所拿的必是一把上好宝刃,也对,英雄行大事时,身上岂无宝器在手? 想罢,王典史也从屁股下面掏出了一把腰刀在手。 此刀乃是十年前他刚出仕银丰县典史时,花了大价钱请的济南府里,一位有名的老铁匠师傅专门锻造而成的。 长约三尺三寸,重达五斤六两,锋利无比,吹毛断发,可谓之“宝刀”。 可惜,他在位这十年来,面对的都是些街头巷尾里的毛贼小盗,或是坑蒙拐骗的地痞流氓,哪里值得此宝刀为之出鞘,故而这十年来,此刀他只用来悬与腰间做佩饰,还未曾出鞘饮过血。 真可谓是明珠蒙尘,让人分外惋惜。 唉! 这一刻,王典史自比宝刀,感同身受,尤为愤慨。 在场诸人无人能体会王典史的心情,就像这一千年来无人能体会到当初荆轲刺秦王时的无奈——本是一王者,偏偏匹配了一个叫秦舞阳的猪队友,专业送人头,不输才怪。 王典史自问自己本是一个盖世英雄,偏偏生不逢时,这才沦为一介蝇头小吏,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展露他才华和实力的机会。 也许,这个机会,就在今日。 王典史默默攥紧了掌中刀柄,抚摸着刀鞘上斑驳的花纹,声音之中难掩一腔兴奋:“宝刀啊宝刀,今日终于到了你我建功立业的机会了!” 宝刀无言。 但王典史心中却好似听到了刀内龙吟之声。 古有荆轲刺秦王,虽败犹荣,今有我老王只身入贼巢,必要马到功成! 第36章 天衣有缝 银丰县城外山峦众多,基本是山连着山,山外还是山。 青衣小厮驾着青幔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穿过了金蟾山,绕过了大盘顶,终于行驶到了牛头山下。 王典史透过车篷上的竹帘缝隙,偷偷瞄着牛头山下这条狭长幽深的峡谷,体内鲜血都不免激荡了三分。 到了,到了,终于到了。 是时候该展现我真正的技术了。 王典史霍然站起,环眼怒瞪,刀在手,刃已出,就像一匹发现猎物蓄势待发的豹子,全身上下已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 对于今日之行动,王典史的心里其实早有明确的推断: “此路地处狭隘,正适合强盗伏击之地,前几日那传命天使被劫之案发生在此地便是明证!” “那伙强盗歹人专抢富豪,只要我佯装打扮成巨富商贾,招摇过市,必能将之引诱出来!” “只要我事先在劫案地点埋伏下重重伏兵,必能将那伙歹人一网打尽,再顺藤摸瓜,可顺利营救出传命天使,成就一番旷世功劳!” 此计,可谓是天衣无缝! 王典史的心里此时都开始禁不住在呐喊,在狂啸,在嘶吼。 “赵有德啊赵有德,平日间你这知县老大人一直小觑老子,说什么老子只会吃喝嫖赌,今日老子就让你看看我真正的破案实力!” “还有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小林秀才,竟敢处处对我冷嘲热讽,我呸,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圣旨遗失案里若没有老子发现的第一处线索,你能破得了案?哼哼,等老子告破了此案,看我回去还不好好收拾收拾你!” “那伙强盗歹人们,快些出现吧,出现吧,我手中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漫长。 马车上的青衣小厮对此次行动其实并不知太多内情,他只是按照王典史的吩咐,悄悄地驾着马车赶到济南府,然后再大张旗鼓的从济南府赶回银丰县,其余诸事一概不知。 当然,若是他知道此行是化身诱饵,引诱那伙强盗歹人出来拦路抢劫,只怕打死他也不敢驾车走这一来回了。 所以当马车行驶在牛头山下这条狭窄的山谷里时,他不像车篷内的王典史那般慷慨激昂,也不像马车后面所跟的那十个衙差般提心吊胆,他依然有着闲情雅致地甩打着手中的柳枝条。 这条峡谷并不很长,也就两三百米,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马车就晃晃悠悠的走出了谷口。 在谷口处,马上小厮依然能看到那个陷阱,和陷阱内那架残破的车架。 两日了,县衙里还没有命人前来将之填满,实在是有碍观瞻啊,走过去心里难免慌慌的。 车篷内的王典史,等了良久良久,他的身体依然还在保持着最初蓄势待发的动作,手中刀柄都隐隐攥出了汗水,车外仍然没有半点动静传来,他却感觉自己的老腰快要断了。 日他娘来,那伙强盗歹人怎么还不出现呢,老子快撑不住了! “四老爷。” 几炷香后,车篷外的青衣小厮突然出声喊道:“咱们的银丰县到了,您可以下车了。” “什么到了?” 王典史在车内一惊,将宝刀向后一背,从帷幔里露出来一个东坡帽出来。 他抬头打眼一瞧,可不嘛,一片青灰色的城门高耸在眼前,上面青石楼匾上所刻的不是“银丰县”三字又是何字。 此时已到傍晚暮鼓敲响之时,城门口人声鼎沸,往来不绝。 王典史挠着后脑勺,浓眉皱成了一个“川”字,嘴中喃喃自语。 “怎么就这般轻轻松松的回来了呢?不能够啊,不应该啊,强盗呢,歹人呢,怎么没出现呢。” “四老爷,天色已晚,马上就要夜禁了,咱们入城歇息吧。” 马上小厮说着话已熟络的驾车准备入城。 “掉头。”王典史却道,“我们回去!” “啊?”小厮愣了一下,没听明白,“回去?回哪?” “你说他娘的回哪,肯定是回济南府啊!” 王典史的脾气有些暴躁,说话开始骂骂咧咧起来,转过头来他自己小声自言自语。 “肯定是今日我走得太过仓促,山中那伙强盗歹人还未来得及打听到消息,这才未能露面,老子那就再大张旗鼓走一趟,再给他们一次动手的机会。” “可是四老爷……”小厮苦笑道,“若是这时候回去,只怕就到了济南府也是后半夜了,夜禁之后咱们恐怕入不得城门只能露宿在城外。” “这才初春,晚上风凉,咱们人困马乏的哪里能熬得住,万不如今日先在县里歇了,等明日赶早再回去也不迟啊。” 小厮这话说得在理,可是此时的王典史哪里能听得进去,怒道:“怎么,你这小兔崽子想吃板子了不成,老子说回去就回去,少他娘的废话!” 看他面色不善,小厮当下不敢再多嘴,只得牵引着坐下骡马调转过车头来。 王典史这才气鼓鼓的重新钻进了车篷里。 马车掉头倒是容易,可是跟在马车后面乔装打扮的十位衙差们可就全都不干了。 话说从济南府到银丰县那可是足足有一百多里地的山路啊,中间又曲曲折折,坎坎坷坷。 他王典史是坐在马车上舒舒服服的,他们几人可全凭着一双肉腿在走啊。 现在好不容易赶回了银丰县,本以为今夜能回家好好休息一晚,谁曾想他王典史到了城门却不入,竟反倒还又要折返回去。 怎么,难道他也想要学习古时治水的大禹,也要来个过家门三载而不入的典故? 掉头重返? 说得轻巧啊,那不让人又得再走上一百多里地的山路? 还要不要让人活了! 众衙差中的李班头自问在衙门内有几分薄面,赶紧快步跑上前去与王典史交涉,谁知刚说了两句,就顶着一脑门的官司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四老爷有令,一日不引出那伙强盗歹人出来,尔等一日不得返回县中休息,谁敢多嘴,杖责一百,衙门永不录用!” 李班头哭丧着脸报出了王典史的杀手锏。 众人心中一声哀嚎:我日啊! 这简直是抓住了他们衙差皂吏的命门,由不得他们不敢不从啊。 第37章 悲催衙差 当青幔马车赶回济南府时,已是半夜时分。 济南府的城门果然如那青衣小厮所言,关得彻彻底底。 王典史仗着官威,站在城下叫门放行,却招来城楼上的城门官一杆利箭射下来。 济南是山东布政司省会,不同于小小的银丰县,夜禁以后除非红翎急使,其他不可随意放行。 即使本省布政使大人出城归来也不敢僭越,更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县衙典史了。 夜禁时打开城门那可是罪同谋逆的大罪,城门官没将那杆箭射进王典史的脑门上,就已是看在一省同僚的份上了。 没办法。 好在济南府城门五里外有几座简陋的民居,王典史那点官威这才又有了用武之地,指挥着手下硬是强占了两间茅屋充作营宿,这才让众人免了露宿野地之苦。 只是初春的夜里还有些清冷,农家贫苦也没有多余的棉被,众衙差们只能和衣而睡,相拥取暖,半夜里几次冻醒,别提多受罪了。 第二日清晨,王典史终于发了发善心,私自掏了几十文钱,让那几家农户凑了凑家中了余粮,煮了一锅野菜糊糊粥,又蒸了一屉杂粮窝窝头。 食客太多,饭食又少,每人也只分了一碗粥和半拉窝窝头,总算是聊胜于无,算是将早饭给对付过去了。 食罢之后,王典史登车一呼:“出发!” 众衙差们只能摸着半饱的肚囊,满脸心不甘情不愿地继续跟在马车的后面。 这一日路程,走的依然如昨日那般十分的夺人眼球:马车鲜亮,小厮张扬,彩旗飞舞,脖铃悦耳,无不引得官道上的路人纷纷侧目。 车篷里的王典史暗暗冷笑:“如今接连两日招摇过市,某家就不相信那伙强盗歹人们收不得半点讯息!来吧,让某家看看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马车所行道路跟昨日一样,从官道三岔路口,拐进崎岖山路,转过金蟾山,绕过大盘顶,又一次抵达牛头山下。 一连两日,故地重游,王典史体内的鲜血依然忍不住一荡。 车窗外,万籁萧静,树影婆娑,两侧陡崖林立,端得上是一处打家劫舍的好妙处,若他为强盗,也必选此地下手无疑。 这一刻,他又想起了一千多年前的易水河畔,耳边似又唱起了那首悲壮气势的楚辞歌调:“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王典史深敛一口气,默默攥紧了刀柄,弓身,虚步,宛如一头将要出击的猎豹,蓄势待发。 手中宝刀已出鞘,只等杀人饮血时。 车外。 小厮赶着马车缓慢地行驶,马脖下铜铃声在这寂静的峡谷中响得分外得清脆,搭配着车轴下咯吱咯吱的轻响声,像谱写了一首悦耳的曲调。 时间,如白驹过隙,又缓缓地流逝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车外传来小厮清脆的声音:“四老爷,银丰县城又到了。” 车篷内的王典史身体一晃,差点跌倒。 他掀开垂帘露头一瞧,青幔马车竟然又安然无恙的抵达了银丰县城。 他抬头望着那青石碑上所刻的“银丰县”三字,两行浊泪情不自禁的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了下来。 “四老爷,你怎么哭了?”小厮惊道。 “胡说!”王典史赶紧抹了一把眼眶,矢口否认,“本老爷怎会哭,只是这城外风大,沙子迷了眼,这才流了泪。” 小厮自然不信,但谁让他是老大呢,只得顺势帮忙圆谎道:“四老爷说的对,今儿风确实挺大的,您看,我眼也被沙子给眯了。” 恰巧过往的行人听到这番对话,都忍不住看了看天,又转头多看了他们二人两眼,眼神之中的鄙视之意毫不掩饰。 这主仆二人怕是傻了吧,今儿晴天白日的哪里来的大风? “掉头!”王典史再次发话,“我们即刻返回济南府,明日再走一遍!” 青衣小厮心里似早有预感,这次一句废话也不多说,手里操控着缰绳又再一次调转过车头来。 马车后面乔装打扮的众衙差们一看这架势,当场就哭了。 怎么,还要再走一趟? 四老爷,您这是打算要活生生累死我们的节奏吗? 周班头赶紧又急死火燎地跑过去跟王典史商量,然后被王典史一个大耳瓜帖子又给扇了回来,看他脸上掌印清晰,绝对是使了十分的力道。 “四老爷有令,一日不引出那伙强盗歹人出来一日不得返回县中休息,谁敢违背,杖责一百,衙门永不录用!” 众人呜呼哀哉,痛哭流涕。 居然还是用这个来威胁,实在是太无耻了。 这真是要把人逼死的节奏啊! …… 又一日,济南府外。 众衙差们又跟着王典史深夜赶回济南府,城门依旧不开,众人只得又睡陋居,挤冷铺。 不知是否是白日王典史的一句“风大”一语成箴,昨夜竟突然寒风大起。 众衙差们相拥取暖,却依然是冻得瑟瑟发抖,待第二日清晨再起时,已有半数人头昏脑热鼻涕长流。 王典史面有惭愧,但依然阻挡不了他要缉拿那伙强盗歹人的决心。 农户家贫,昨日众人一锅早饭就将这几户人家吃的断了粮,此时若托人再赶去济南府内去购买,来来回回又少不得浪费太多的时间。 王典史后槽牙一咬,大手一挥,“走,不吃了,我们即刻启程。” 好嘛,昨日早餐尚还有一碗稀粥和半拉窝窝头果腹,今日竟连这个都省了,众人已感风寒,这下又饥肠辘辘,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青幔马车再次踏上了行程。 今日青衣小厮赶马时倒是省力了许多,来来回回这都第三日了,车下骡马早已记熟了路线,根本不用小厮再拉着缰绳指引,它自己就拉着马车奔向了银丰县城的方向。 在官道上,那骡马竟还知道在人多的地方摇头摆尾,以求晃动着脖子下的铜铃叮铃作响,这是前两日小厮为了引人注目故意而为之,没想到那骡马竟也学会了十成十。 怪不得古语有云“老马识途”呢,端是此理也。 第38章 心如死灰 今日的王典史远没有前两日的那般镇定,躲在车篷内双手合十,暗暗祷告: “三日了,这都三日了,求求那伙强盗歹人们,你们快点露面吧,你们再不露面,老子以后就甭想在银丰县衙里再混了……” 这次他这话说的,真没毛病! 先不说他能否破案的问题,单是车后所跟的那些衙差们的怨言,就够他喝上一壶的了。 三日前,衙门里十个精壮有力的彪形大汉,硬生生被他折磨成了十个面黄肌瘦的难民。 个个四肢无力,走路摇摆,气色萎靡,双眼无神,怎是一句“凄凄惨惨”就能够形容的。 就比如李班头吧,因他比别人多了几把子力气,所以这次任务有幸被招募了进来。 他原本以为遇到了一件好差事,谁知,好家伙,竟是跟着马车后面打转转,从济南到银丰,再从银丰到济南,又从济南到银丰。 我滴个天哪,来来回回足足走了上千里的山路,吃不饱,穿不暖的,别说是人了,就是个畜生也熬不住啊。 其余众衙差们,也是无不叫苦连天。 “你们说,咱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竟跟着四老爷摊上了这件倒霉差事,这都走了三天了,俺这脚底可全是血泡了,实在是走不动了。” 另一人也哭道:“哎呀呀,兄弟,别说是你了,俺这腿肚子都抽筋三天了,都快站不起来了,俺找谁说理去啊。” “你们说,这苦差事何时是个头啊?” “看那王索命的意思,好像不引出那伙拦路抢劫的歹人出来誓不罢休啊。” 得,王典史都有了“王索命”这一诨号了。 “啊,可是就凭咱哥几个现在的体格,若是真就引出了那伙歹人出来,谁能打得过?” 这一句话,瞬间惊醒了一众梦中人。 对呀,众人现在感冒的感冒,抽筋的抽筋,翻白眼的翻白眼…… 现在别说是打人了,恐怕就连一只活鸡都抓不了,哪里还有能力去缉拿强盗歹人,指不定到时候能被人家一股脑儿全给歼喽。 众人无不呜呼哀哉:跟着王典史出来破案子,我们这是糟了哪门子孽哟。 所以今日当青幔马车再一次经过牛头山时,整个队伍里除了车篷内心潮澎湃激荡的王典史外,其余每个人都心惊胆战的,生怕那伙强盗歹人们真就选择今日这时候跳杀出来。 好在天意垂怜,不忍再让这些可怜的衙差们受罪了,马车安然通过牛头山,平安无事。 倒是临近银丰县城时,马车车轮下轧了一块大石梁,骡马一惊,车架忽的一震,将正打瞌睡的小厮脑门撞在了车框上,他嘴里“哎呦”一声,吓了众人一大跳。 这本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奈何却让车篷内已是陷入魔障中的王典史给听了去,他当场精神一震,手中宝刀瞬时出鞘。 就见车篷上悬挂的垂帘一掀,王典史攥着一把寒光闪烁的腰刀,一个虎步跃了出来。 他撩襟入腰,浓眉怒目,将头一扬,呼声喝道:“呔,是哪个不长眼的歹人,竟敢抢劫你家爷爷的马车,还不束手就擒!” 这一声炸雷般的呼叫,差点将坐下的骡马给惊喽。 接着王典史定睛一瞧,面前虽说熙熙攘攘,但哪里有什么歹人,再一抬头,青灰色的楼匾上,三个“银丰县”的大字晃晃耀眼,字字灼目。 “我草,怎么又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强盗呢,歹人呢,为何你们不来抢劫我呢,为何啊!” 王典史手中的腰刀戛然落地,脸上的眼泪也随之流了下来,整个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月子里的娃娃。 众人是既无奈,又无言。 这时,城门口一个略有威严的声音出言喝道:“王典史,你如此模样成何体统,四老爷的官威何在,县衙威严何在,还不快站起来!” 王典史听到那声音身体一震,抬头望去,这才注意到在城门口下,竟站着一排县衙内的诸位同僚。 都是六房司吏的老熟人,有户房的赵司吏,刑房的马司吏,礼房的张司吏,兵房的林司吏,工房的韩司吏,吏房的周司吏。 领头的是本县大老爷赵知县,二老爷孙县丞陪在一侧,因本县主簿还未到任,所以整座县衙里的头头们唯独缺了他。 看清架势,王典史黢黑的脸皮不由得一红。 “王大人。”赵知县脸上阴晴不定,出声道,“青天白日在这城门口嚎啕大哭,状如幼童,不好吧?” 王典史赶紧抹干净脸上的泪水,讪讪地站起来。 赵知县这才点点头,又出声问道:“如今三日已过,不知典史大人可曾抓到那股强盗歹人?” “这……” 王典史心说一声,这还用问吗?看我这模样像是抓到人的样子吗。 他低下头,垂头丧气的,叹了口气,不敢应声。 赵知县心中明了,转头冲着身后六房司吏们问道:“不知诸位同僚们可还有锦囊妙计的?不妨提出来试上一试?” 身后众司吏们你看我我看你,又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一般默不作声。 赵知县一瞧,心如死灰 “难道我赵有德这顶乌纱帽真的到头了吗,想我寒窗苦读十数载,好不容易金榜题名出仕为官,本想匡扶社稷造福一方百姓,如今看来,已再无机会了。” 他转身冲众人随意地拱了拱手,长叹一声,“本官官运已至,诸位同僚们,有缘再见吧。” “这……” 众人看他说得悲切,竟不知如何开口规劝才好。 “启禀大老爷,卑职倒有一良策,不知当讲不当讲?”人群中忽有一人出声道。 赵知县精神一振,循声望去,竟是户房的周司吏,赶紧问道:“不知周大人有何良策,速速讲来。” 周司吏小心谨慎地瞟了一眼王典史,这才道:“如今我银丰县衙上下对此劫案已毫无头绪,不如去那梨花村里请那林家大郎前来。” “想他智谋过人,又善破各类疑难杂案,有他出手,我想那劫案定能手到擒来,既解了我银丰县之危,也保了大老爷的乌纱不是?” 这话说到赵知县的心坎里去了,其实他心里早就这么想了,只是碍于王典史的脸面,这才迟迟不好意思开口。 果然,那王典史闻听后当场横眉怒对,道:“谁再说请那林秀才来,小心某家不客气了,怎么,咱们银丰县衙上上下下百十号人,难道还比不过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这若传扬出去咱们还有何脸面再在县衙为官,还不让百姓们笑掉大牙!” “这……” 县衙内六房司吏们顿时闷哼不说话了。 赵知县也皱起了眉头,不发一语。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王典史这人虽混着点,但这话说的不无道理啊。 堂堂三班衙役加巡检司加六房司吏,几乎可算是倾巢而出了,若是真让那林秀才破了劫案,岂不真就证明咱整座银丰县衙上下都是酒囊饭袋? 不能请,绝对不能请。 可是不能去请他前来,又该如何破案呢? 众人又头疼不已。 第39章 一字问他 “要不……只去梨花村询问那林秀才的意思?” 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心翼翼地打破了僵局。 这话说的有水平了,既然不能说去“请”,但可以派人去“问”嘛。 前者,说个“请”字,不免折了县衙上下的脸面,后者这一个“问”字,实在是用的恰当好处。 这下众人脸上好似有了遮羞布,场面顿时热闹了起来。 吏房周司吏首先点头出声道:“不错,缉拿劫匪维护县里稳定,人人责无旁贷,去问问那小秀才有何见解,也是应知应份的嘛。” 礼房张司吏也道:“若是只派人去问问,不免又堕了大老爷礼贤下士的名声,不妨差几个衙役去请……啊……不是……去将他领来此地,岂不更好?” 众人纷纷点头:“是极是极,此话有理。” 这个“领”字,也是用得极妙的。 “但是派几个人去领呢,一个人路上总归孤单一些,不妨多派两个人,再架上一辆马车,提上些瓜果点心,能再有一封拜帖就更加合适不过了,这才更加彰显咱们大老爷以礼待人的品格不是?” 众人又纷纷点头:“是极是极,此话有理。” “……” 赵知县见讨论的差不多了,随手向身后众衙差一指,“你,还有你,出来。” 两个胖瘦衙差应声走出。 “本老爷命令你二人持着本老爷的帖子,驾着一辆马车速去梨花村,将那个那个林秀才领到这儿来,不,去宴喜楼吧,就说县衙内诸位老爷有事要问他,让他不得推辞!” 在场众人纷纷颔首,嗯嗯,对对,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大老爷说的很到位。 虽然这遮羞布盖得不错,但是这赵知县又真怕那两个衙差听不懂其中的道道,坏了大事。 他又悄悄地凑近了几步,小声叮嘱道:“你二人去时可切记,万不可照话实说,实在不行就说个谎话诓他来也好。” 胖瘦衙差心领神会,“大老爷放心,俺兄弟俩心里明白。” 赵知县这才放心,挥挥手,“快去快回,不得延误。” 那二人这才快步离去。 站在一旁的王典史看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到底是把一件丢人的差事给硬生生整得无比光鲜,差点一口老血当场吐出来。 我的诸位县衙同僚们,你们的节操还要不要了? …… 归家后的林寿,因心中有王公公对他许下的承诺,所以也便没再出去寻什么果腹的营生。 他泰然从容地留在了家中,一边陪着下不得床的林妹子聊天解闷,一边又悄悄借来一些关于人文地理的杂书和大明朝的颁布律法政令,博闻广记,增长见识。 不过,这种舒服的日子,终于在林妹子的唠叨声中戛然而止。 因为秋闱将至,林妹子还挂念着自家哥哥这次的院试,所以一直催促着林寿勤奋读书。 还让林大娘去县城中买来新的文房四宝,灯油也多买了几两,实指望着自家哥哥能挑灯夜读,秋闱过后为林家赚来个举人的名头不可。 这下,林寿的苦日子算是来了。 别人不知他的本事,可林寿自己对自己可门儿清啊,就他肚子里的那点墨水,连毛笔字都难写出一个整字来,更别说要写出一篇上好的八股文来。 不过感受着自家妹子殷殷期盼的目光,林寿实在不忍心告之她实情,只能自己悄悄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就象征性的读几天书吧,全当哄自家妹子开心呗……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一道古韵十足的朗读声,开始从这座破茅草宅子中传出来。 林寿正经端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还有一本打开的《大学》, 说实在的,虽然他看起来读的有模有样,其实他还真不知书中其意,甚至书里很多繁体字他都认不得。 好在林妹子虽也识得几字,但并没正经读过几本书,也便让林寿稀里糊涂地糊弄过去了。 接连半月有余,太平无事。 到了二月下旬,春暖花香,此时时节,正是携娇妻美妾踏春游玩的好时节。 中午时分,梨花村的张里正突然寻上家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县衙衙差。 那两衙差都穿着一身簇新的交领淡青衫,系着红腰带,头戴黑色平定巾,上饰三支孔雀翎并一支雉尾,一副公差公办的模样。 开门的林大娘可从没见过这等架势,堵在门口不敢开门。 倒是张里正熟稔的很,出声问道:“他家林婶子啊,不知今日林家大郎林长青林秀才可曾在家中啊?” 因明朝时为了表示对他人的尊重,称呼对方时皆不会直接道出姓名,而是用“表字”予以称呼,林寿加冠之年时被赐表字“长青”,故而张里正称呼曰“林长青林秀才”。 林大娘也知那是林寿的表字,只是突然看到门口衙差那耀武扬威的架势,竟当场有些懵了。 再一听张里正竟来询问林寿的情况,心里就又忍不住嘀咕: 是不是那挨千刀的林家儿又在县城中犯了哪门子的官司,今日被人家寻上家门来了? 越想此理越觉得如此,不然他一月前怎会突然一夜暴富起来? 又是买药治病,又是猪肉白面的,指不定会不会是他犯案子的赃款呢。 又一想到那些吃食她也吃过许多,不知这算不算的上是同伙,就又忍不住越发窘迫了。 “敢问里正大人,是不是我那侄子在城里犯了官司被人家告上了衙门?若真是如此,还请里正大人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饶过我家那不争气的东西吧。” 林大娘求情求得迫切,张里正却是笑了,道:“哎呀呀,我的老婶子哎,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家侄子可是走了大运,发了大达,听说他的名字连当今皇帝都听说过哩。” “县老爷今日派遣我等前来是请他前去县衙报道的,说是有上级敕命下达与他,我的老婶子哎,你家侄子这是要当官来!” “啊?” 林大娘先是一愣,接着摇头,全然不信,还以为这是张里正骗她开门的托词呢。 张里正一指身后的两个胖瘦衙差,道:“咋的,您还以为俺骗您不成,喏,你看,这两位差爷就是当今县老爷派来的,还带着拜帖呢,白纸黑字的,这可假不了。” 林大娘闻言一瞅,那衙差手里攥着的果然不是拿人的锁链,隔着门板缝隙递进来一张烫金拜帖,上面书写的小篆她不认得,但已知张里正三人今日前来确实不是来捉拿犯人的。 “里正大人,刚刚你说啥?俺家谁要当官来?” “就是你本家大侄子,林家大郎,林长青林秀才。”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林大娘得到一声肯定的答复后,顿时笑逐颜开起来,先是咧嘴大笑了三声,好似李逵一般的爽朗笑声吓了张里正三人一大跳。 她赶紧讪讪地闭上了嘴巴,但依旧笑得眉眼儿都是弯弯的,晃了一下手里的烫金拜帖,然后转身向着东厢房跑着报喜去了。 张里正等三人还被挡在门外,拍着门框急道:“哎哎哎,林家婶子,你先给我等开门啊……” 第40章 公子无双 昏暗的东厢房内。 林寿站在家中唯一一件铜镜前,已经洗漱完毕。 他的身上也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圆领澜衫,头戴着一块青色方巾,腰间束带上悬着一枚翠色玉佩,脚下踏着一双黑色方头布鞋。 如果这不是略有微寒的初春时节,再配上一把折扇,这便是现今大明朝书生们最标配的一套行头。 不过实话实说,这一身行头穿在林寿的身上,看起来却别有另一番不同的感觉。 也许,是他身上那一种不同于书生迂腐气的气质;也许,是他脸上那双晶莹剔透好似能看透凡尘的一对星眸;更也许,是他隐藏在温文尔雅的皮囊下的那一颗不甘蛰伏的野心。 他一袭澜衫在身,长卷在手,临窗而站,就如隐藏在雪山中的一朵洁白雪莲,让人望之便心生恬静。 正恰如那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林寿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第一次对自己的容貌有了自信,转头对着林妹子问道:“丫头,哥这一身好看吗?” 病床上的林妹子看着面前意气风发的自家哥哥,一脸的欣慰。 “好看,真心好看,自从哥哥你考得秀才功名穿上这一身澜衫之后,妹子就从没看过有哪家的书生能比哥哥穿得还好看,哥,你天生就是穿澜衫的命。” 林寿咧嘴一笑,被妹子夸赞着还有点小脸红呢,忽又表情一变,佯装一叹。 “可惜啊,你哥只要今日踏出这茅屋后,只怕这身澜衫就很难天天穿给你看喽。” “啊,为啥?”林妹子一惊,“难道他们要剥夺你的功名不成?” “那倒不是。”林寿怕玩笑开过了头,赶紧冲她眨眨眼睛,狡黠笑道,“因为县衙今日为你家哥哥备了一件更好的袍子,精美华丽,上绣飞禽走兽,只是不知是绿色还是青色,但估计肯定不能是红色的。” “哥,你说的啥,什么绿的、青的还是红的啊,哥,你是不是癔症又犯了。” 林妹子摇摆着可爱的小脑袋,表示听不懂。 林寿哈哈一笑,走到近前刮了刮她可爱的小鼻梁,道:“你这傻丫头,你不是天天盼着哥哥能出仕为官吗,怎么,连本朝官服都是何颜色都记不得了吗?” “本朝官服?” 林妹子想了想,眼前一亮,这才晓得是自家哥哥在逗她开心呢。 本朝官服的品级当年她也听父亲说起过,一至四品为绯色,五至七品为青色,八品、九品为绿色,这不正是应对了哥哥刚刚所说的几种颜色嘛。 “哥,将来对你要求不高,绿色的就行。”林妹子吐了吐小舌头,调皮地笑道。 “绿色?八九品的杂牌官?我说丫头啊,这也太瞧不起你家哥哥了吧。” 林寿佯装生气的拍着胸脯道:“丫头,你等着,你家哥哥早晚穿上一件红色的给你看看。” “哥啊,你真会吹牛皮,哈哈……” 林妹子被他一本正经的表情逗的哈哈大笑。 红色的,那可是一至四品的官服啊。 那代表着不是朝堂显贵就是封疆大吏,寻常百姓人家出身的书生才子,哪个能有这等天大的机缘。 当年林秀才他爹,也仅仅只是指望着家中能出个穿青袍的七品官,就算祖上积大德了,压根就没敢奢望着出个布政使以上的红袍大官。 “哼,小小丫头片子,竟敢瞧不起你家亲哥哥,你在家等着,说不定将来你家哥哥还会给你穿来一身金色的回来呢。” 心灵小受打击的林寿,嘴里不甘心地嘀咕着,辞别了妹子走了出去。 听着他的嘀咕声,林妹子好像又听到了一个更好玩的笑话似的,笑得花枝乱颤,林寿站在门外都能清楚的听到她“咯咯”的娇笑声。 金色,那可是代表着皇帝才能穿得龙袍啊,若非是造反成功,一个寻常百姓家这辈子哪里会有机会穿得上啊,这能不让人感到发笑嘛。 “唉,家门不幸啊,咋就出来了这么一个不相信自家哥哥能力的亲妹子呢……” 林寿手抚着额头佯装忧伤,不过嘴角却笑得格外香甜。 。 张里正三人早就站在门外等候了多时,见到一袭澜衫从容而出的林寿,第一眼,便情不自禁的被他身上那股温润如玉的气质给吸引了。 特别是在一月之前,曾亲眼见过林寿一副骷髅成精模样的两位衙差,更是深深的被震惊了一下。 这才一月没见,谁能想到当初一脸寒酸的林秀才,竟变成了现在这般“貌比潘安”的人物。 虽然都没见过古代的大帅哥潘安到底长什么模样,但是眼前这个林秀才,仪表堂堂,气质高雅,宛如世间美玉,真端得上一句“人中龙凤”之称。 两位衙差忍不住由衷地赞了一声:“没想到这才区区一月不见,林顾问竟换得了如此俊俏的模样,让我等二人差点都没认得出来啊。” 林寿脸皮薄,还真受不了被人当面如此夸奖,特别还是俩粗糙老爷们,连连含笑拱手自谦:“哪里,哪里,惭愧,惭愧,学生这几日只是吃得好了一点而已,髀肉复生啊,髀肉复生啊。” 话说这一月赋闲以来,林寿顿顿都是荤菜配着白面馒头的这么吃,隔三差五的还能喝上一口鸡汤,又没下地干些重活,顶多就是吃饱喝足了坐在书桌前摇头晃脑地读一天的书,不被养胖了才怪呢。 再说那林秀才生前本就长得不俗,算是生了一副貌似潘安的好皮囊,若非如此,怎会昔日招惹着百花楼里的头牌姑娘神魂颠倒的想要跟他从良呢? 只能说,无论什么年头,高颜值依然是能吸引妹子青睐的杀手锏。 张里正算是个会来事儿的精明人,一听县衙是请林寿前去,早就寻了辆那马车等候在大门外。 马车上还铺着一层厚厚的被褥,红色的绸面被罩洗的干干净净,一眼看去还以为是陪送新娘子的婚车呢。 林寿假意推脱了几下,便被张里正硬推了上去。 他侧身一卧,枕着荞麦皮的枕头,身上盖着崭新的厚被褥,沿途看着四周的山景,得,你还别说,还真挺惬意。 唯一的遗憾就是山间小路崎岖不平,马车下两个木质的车轮一路上颠簸的厉害。 没办法,谁让这年头橡胶车轮还没研发出来,银丰县衙又催促得急,所以驾车的两个衙差哪里还管着林寿坐的舒不舒服,甩着马鞭没命的死抽驴屁股,一架破马车愣是跑得呼啸飞驰。 就这样跑了一阵,林寿看着周围路边倒飞如流的景致,蹙紧了眉头。 不对啊,朝廷若有敕命下达,县衙不得提前三日告之,接敕书者需斋戒沐浴以示恭敬,哪能有今日这般仓促? 第41章 此宴有诈 马车一骑绝尘,沿着坎坎坷坷的山路,绕过几座山脚,淌过几条沟渠,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了银丰县城。 衙前街里,已是能看到那座高檐叠角的县衙大门,胖瘦衙差却将缰绳一嘞,车下骡马瞬时停步,车上林寿猝然不及,差点向前来了个倒栽葱。 “林秀才,我们到了,下车吧。” 胖瘦衙差跳下马车,一人嘞稳马车,一人飞窜出去,像是去传信去了。 林寿抬头询望,马车竟停在一座酒楼门口,高约三层,雕梁画柱,碧瓦朱檐,好不气派。 这酒楼,林寿倒也听闻过,乃是银丰县里档次最高、规模最大的酒楼,名曰“宴喜楼” 这也是县内文人雅客、富贵商贾请客摆宴必来之地,据说菜金昂贵,非一般贫民所能消费得起的。 “这位衙差大哥,不是说去县衙接取敕书嘛,怎么拉我来到此地?”林寿不解,开口问那胖衙差。 “林秀才稍安勿躁,这是大老爷特别叮嘱的,想必是为您能出仕为官特别摆宴庆贺的吧。” 胖衙差自然不敢照实话说,诓了个谎话回道。 这让林寿心中不禁疑惑更甚。 他仅是一个落魄书生,即使出仕,也是举荐为官,在科举为官的官员眼中,这是上不得档次且有些不入流的官途。 而且林寿还是被一个大内公公举荐的,自此他的一生难免都要贴上一张“阉党”的标签,但凡是洁身自好的官吏躲都躲不及,哪里可能还会为他摆酒庆贺呢。 看来今日此宴绝非是贺宴,应该是另有深意才对。 林寿只在一瞬间便想通了曲折。 不过他向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依然还是跟着那胖衙差走入了宴喜楼内。 楼里,三层八角,翘檐如翼,四飞八乍,楼阁小窗皆精至细处,浮雕木纹皆是栩栩如生,完全延续了盛唐之后的奢侈与繁华。 此楼据说是本县县衙的私产,衙内每次公款吃喝消费时皆会在此,由此而看,银丰县内村民百姓虽穷,但县衙内诸吏却是肥厚的很。 今日楼内倒很是空阔安静,并无其他酒客在,想必是被县衙包圆了。 胖衙差领着林寿直上二楼厢房,在居中一座最大的厢房外推门而入,林寿心中略有准备,但这厢门一开,依然还被里面热情洋溢的气氛给感染了。 领头恭贺的是本县大老爷赵知县,其侧是本县二老爷孙县丞,二人领头,拱手致贺。 再后面是本县县衙六房内的诸位司吏大人了,管刑房的,管礼房的,管工房的,管吏房的,管兵房的,管户房的——今日算是整座银丰县里有头有脸的官吏皆齐聚在此了。 在现代影视剧中,县衙司吏皆被描述成了蝇头小吏,但在真正的大明朝,升为司吏已是了不得的本事了, 虽然并无品阶,但已在体制内,掌管着县内一切诸事,小到婚丧嫁娶,大到募兵屯田,皆由司吏们一手操办,可谓是握有实权在手。 林寿抬眼寻了一圈,倒是没见那县衙四老爷王典史。 想来也对,两人皆都互相看不顺眼。 况且林寿擒拿窃盗,巧破圣旨遗失案,实打实抢了他这典史的功劳,自古砸人饭碗犹如杀人父母,林寿敕封得赏,他王典史定是恨得牙齿痒痒,哪里可能还会再来赏脸呢。 “学生林寿,见过县衙诸位老爷。”林寿赶紧拱手回礼,嘴中又连连谦道,“学生本以为会去县衙大堂跪接敕书,却不曾想到大老爷会在此设宴,实在是让学生诚惶诚恐啊。” “哪里哪里,林小哥儿太见外了。” 赵知县满面堆笑,拉住林寿的手掌,态度亲昵。 “昨日上使传来敕命,你已得内宫王公公举荐,不日便可在银丰县内出仕为官,从今往后,你我便俱是大明同僚了。” 林寿心中一跳,莫名欢喜。 那王公公果然重情重喏,竟真为我在御前说了好话,若真能被举荐为官,从此我跟妹子二人也算是衣食无忧了。 “不知那天使在何地?学生这便去迎驾。”林寿问道。 “这个嘛……”赵知县沉吟了一下,又笑道,“这个不急,那天使还在传令途中,再过几日便可到了。” “那大人如何知道学生被举荐为官了?”林寿追问道。 “这个嘛……”赵知县感觉不妙,故意压低了声音道,“实不相瞒,此消息是本官从布政使那里偷偷听来的,确切无比,你且放心便是。” 他又看林寿还要开口询问,话锋一转,一把抓住林寿的手,声情并茂道:“林贤弟啊林贤弟,想你寒窗苦读十数载,今日终于承蒙当今陛下慧眼识珠,终可熬到了鲤鱼跳龙门的机会,可喜可贺啊,可喜可贺啊!” 林寿喉咙里的话还未说出来,就当场被赵知县堵了回去。 其实他想问问赵知县,是如何得知他会在银丰县入职呢。 因为按照大明官吏传统,应籍贯回避,即使林寿为官,也断不会在同乡内上任。 不过看着赵知县绘声绘色的表演,摆明了不想跟你说实话的架势,林寿也不能强求人家不是,只得又将这话咽回在了肚子里。 看林寿果然不再询问,赵知县的脸上登时笑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菊花,他是真怕话说多了再漏了怯。 他拉扯起林寿的手,邀请道:“来,林贤弟,入座,本官今日特别为你设下了庆贺宴,又邀请来举县同僚为你恭贺,你我今日定要不醉不归啊!” 林寿佯装受宠若惊,连说不敢。 厢房内的餐桌上早已备好各色珍馐美味,有邹平的醋鱼,长山的肘子,章丘的荷叶鸡,郓城的猪头肉,皆是本省各地的特色美食,香味扑鼻。 自古山东人请客实在,一桌酒席几乎皆已肉菜为主,青菜为辅,油多量多,才当主家盛情。 林寿虽说这几日伙食还算丰厚,但到底还真没正儿八经的吃过一桌如此丰厚的席面,看着琳琅满目的各色荤食,喉咙里很不争气地吞咽了几口口水。 众人分主宾坐下,赵知县当仁不让为主坐,孙县丞为左陪,这是一县正副首脑,无需客气。 右陪本是主簿,但银丰县自上一任主簿卸任后一直未有继任,王典史未有列席,众人便推举着林寿坐了右陪,其余六房司吏皆坐下首。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众人热情非凡,一番觥筹交错,倒是其乐融融。 但林寿的心里却总感觉有些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来,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推在了高空上,脚下沾不着地了,心里虚得慌,不踏实。 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今日宴席渐入尾声,林寿口中轻抿香茶,别有意味地扫视着诸位堂官。 那意思其实已不言而明了:“今日我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诸位有什么事央求,但说无妨吧。” 他林寿人品端正,向来不是一个只吃干饭不办实事的主。 今日举县官吏折腰陪酒,若说这席上无事可求,谁又能信? 但是今日之奇就奇在此时,林寿已做好众人开口相求的准备了,可这席面上的众人却都一个个如老僧入定一般,捧着茶杯默不作声,个个皆有些举措不安,但就是不开尊口。 林寿哑然失笑,今日这是个什么情况? 第42章 一伙戏子 众人其实也是有苦说不出啊,上到知县大老爷下到六房司吏,在这银丰县内皆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你说这求人的话,让他们如何能开得了口啊。 正如王典史所说的,这县衙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恰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快马飞奔之声,且听那蹄声如雨,响如击鼓,奔驰而来。 骏马停在宴喜楼外,再听那马上之人健步如飞直窜二楼,推门而入,抱拳恸哭。 “不好了不好了,大老爷,刚刚得来消息,那传命的天使在牛头山下竟被强盗歹人给劫了,马车尽毁,人才两失,生死不知啊,呜呜呜……” 那衙差哭得真切,泪涕横流,让人看着好不悲切。 林寿一看,这是闹得哪出幺蛾子? 众人心中却在同时不免长喘了一口大气,心道一声:还是二老爷老谋深算,竟能想到如此办法来。 众人又看了一眼哭得悲痛的衙差,又忍不住暗赞了一声:这衙役演技不错,有前途。 赵知县一看,知道该他上场表演了,施施然站起来,脸色升腾起一股悲愤之色,剑指那衙差,厉声喝问出口。 “呔,尔等小隶是干什么吃的,为何不沿途警戒,为何不提前将那伙强盗歹人缉拿在案,偏偏发生了劫案才来禀报,玩忽职守,本官要你们何用!” 那人哭道:“大老爷不知啊,那伙强盗歹人十分狡诈险恶,盘踞在深山老林之中已有数年,我等曾进山剿之却总是无功而返,断断可怨不得我们无能啊。” 赵知县怒道:“巧言令色为自己开脱,更是罪上加罪,来人,将这厮,连同捕班衙役一起全都缉拿下狱,若那传命天使有任何闪失,尔等一众就等着秋后问斩吧。” 那人闻听,哭声更大,匍匐爬行,不去抓赵知县的裤脚,却偏偏一把拉扯住了林寿的澜衫一角,哭的歇斯底里。 “大老爷,不要啊,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刚吃奶的娃娃,皆等着小的这点薪酬买米下锅了,您若将小的下了大狱,俺们全家就别想活了啊。” 林寿都无言了,我说这位衙差大哥啊,你求情应该抱知县大老爷的大腿才对,你抱着我的算哪门子事啊。 使劲拽了拽,奈何那人手抓的甚是有力,竟一时挣脱不开。 赵知县肥袖一甩,冷声道:“少在本官面前哭情,俗话说法不容情,本次劫案事关天威,即使林贤弟替尔等求情,本官也万不可徇私枉法,来人,快将他拖下去,拖下去!” 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数位狱卒匆匆挤进来,一把按住那人,你来抬只手,我来抬条腿,四人正好一人一手一腿,将那痛哭流涕的衙差给举了起来。 那衙差倒也坚挺得很,一只手仍旧拉着林寿的澜衫下摆,嘴中哀嚎不停。 “大老爷,放过小的吧,放过小的吧,小的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刚吃奶的娃娃,不能死啊,不能死啊……” “快点拖出去,拖出去,休要脏了我家林贤弟的衣衫!”赵知县失态大吼。 众狱卒赶紧用力拉扯,林寿也使劲拽着自己的澜衫,众人一同用力,终于将那衙差给拉扯了下来,然后在声嘶力竭中被狱卒快步抬了出去。 林寿捋着澜衫上被抓出来的褶子,汕汕笑道:“看那人的年纪也就二十上下,竟有八十岁的老母,看那老母真是了不得,六十花甲之年竟还能生育啊。” 赵知县擦了擦眼眶上的泪水,转头冲林寿低沉说道:“林贤弟,我知你心软,但不必为这些低贱小隶开口说清,他们终日无所所事事,这才酿成大祸,自食恶果,咎由自取。” 林寿想说一声,其实我没想求情啊。 奈何赵知县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红着眼眶自顾自怜地道:“可惜了那传命的天使,竟无辜招惹了山中歹人,真是流年不利啊,想来性命定是难保喽,唉,我这是,不是,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说到此,赵知县身子竟微微打晃,众人赶紧上前扶他,他挣脱众人搀扶,却是一把拉住了林寿的手,脸上当场双泪潺潺。 “哎呀呀,我的林贤弟哎,想你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熬到了举荐为官,本可造福一方百姓,为社稷分忧,没想到那伙天杀的歹人,竟将那天使和敕书一并劫走,生死不知。” “本县所担责任事小,可是却不想害了你呀,没有那敕书,你如何能出仕为官啊,我的林贤弟啊,你的命咋这般苦呢,呜呜呜……” 赵知县哭得悲切,声音哽咽,如丧考妣,看起来比刚刚那衙差还要悲伤几分,让人禁不住动容。 这绝对是深有体会啊,不然哭不得如此动情。 周围众人此时竟不知如何劝解为好了,毕竟赵知县听着像是再哭林秀才,实则哭的是他自己,故而哭诉起来十分的声情并茂。 站在一侧的孙县丞无言地翻翻白眼,趁着林寿不注意,偷偷地扯了扯赵知县的后襟,小声道,“大老爷,演技太浮夸了吧。” “哦,是吗?”赵知县偷偷摸了把脸上的眼泪,悄声苦笑道,“本官毕竟不是戏台上的戏子啊,实在是对表演没有经验啊。” 孙县丞又悄悄给众人使了个颜色:一群混蛋玩意,大老爷都亲自上场表演了,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给我上啊! 众人当即心领神会。 这个说:那群该杀的强盗歹人,真是不得好死,盘踞在山中鱼肉乡里,横行霸道,不得好死! 那个说:竟敢抢劫敕封林秀才为官的传命天使,没有敕书,如何为官啊。 另个又说:我若神有破案之术,必将那伙歹人们绳之以法不可。 那个又再说:不错,正该如此,想我银丰人士,皆是良善人家,岂有坐视不管之礼。 …… 众人你一言来我一语,让刚刚冷场的酒席顿时变得热火朝天起来。 林寿不是傻子,相反,他历经两世,早已练就了一颗七巧玲珑之心,眼前诸人的演技又惨不忍睹,恐怕就连前世跑龙套的都比他们演的好。 待看清了,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掉了地,泰然地坐回桌面,手捧一杯香茗,慢慢品茶,嘴角浅笑不已。 待众人讨论声音渐熄,林寿这才慢悠悠的来了句:“要不,让学生我去那案发之地看看?” 众人当场兴高采烈起来,心说一声:这可是你自己毛遂自荐的,可不能算我们县衙请的你呦。 赵知县一把拉住林寿的衣袖,似是怕他反悔,拉着就向外跑,“对对,是得看看,这可关乎着林贤弟的官身啊,走,本官陪你,一起去看看。” 众人又相拥着一同走出了宴喜楼,看那前拥后堵的架势,似是真怕林寿吃完一抹嘴跑掉似的。 宴喜楼外,已然停靠着数辆骡车、马车、驴车,看地上的粪便,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的时间了。 “这是?” 林寿指着车架,故作不解。 赵知县拭了把额头上的虚汗,陪笑道:“这牛头山路途遥远,所以本官提早准备好了马车,走,上车,劫案要紧,劫案要紧。” 林寿挠了挠嘴角,我的大老爷,编瞎话能不能编的正式点? 第43章 东施效颦 牛头山脚,劫案现场。 马车疾驰赶到牛头山下,林寿远远就看到巡检司已在那里巡逻。 而且酒宴上不曾见的王典史竟也在此地,指挥着手下三班衙差们煞有其事的在探案。 林寿指着那群忙碌的衙差,问道:“县衙不是刚刚才得知天使被劫之事吗,县衙什么是时候行动如此之快了,竟比咱这马车的速度还快?” 赵知县脸上不禁有点绯红,学过四书五经的读书人,到底不是漫天扯谎的材料。 孙县丞赶紧帮腔道:“那王典史其实正在查另一桩案件,想来肯定是正巧路过此地,故而才在此地吧。” 好吧。 我就当真的听吧。 林寿实在是没兴趣拆解两位大人的谎言了。 众人簇拥着林寿,径直来到了那座陷阱旁。 林寿算是吃人家的嘴短,再说既是答应了银丰县衙,自然得是实心实意地帮忙。 他直接跳入了那座陷坑之中,仔细观察着坑壁和那架破烂的马车来寻找证据。 也幸好这几日一直大旱,没有雨水冲刷,才没有毁坏掉本次劫案里唯一的线索。 林寿天性缜密,善于观察入微,不时以手丈量,嘴中细细估算。 且看他时而眉头紧蹙,时而闭目沉思,时而又连连点头或是连连摇头。 周围众人屏气慑息,不敢有丝毫打扰。 好半响后,林寿才攀着坑沿爬了上来。 赵知县赶忙出声询问道:“林贤弟,不知可有线索?” 林寿微微摇了摇头,苦笑道:“大老爷,今日此案是劫案,可并非是窃案啊,纵然寻到了线索又有何用?总不得指望点线索就能缉拿到那伙劫匪吧。” 这话说的在理,赵知县也是关心则乱,改口问道:“不知林贤弟侦查后可有别的推断?” 林寿点头,“学生不才,确实略有推断。” 他重新跳入陷坑中,指着坑壁上的铲痕,道,“大人请看,这坑壁痕迹平整规律,锄头刨得仔细,这没几年下地的经验,是刨不出如此规则的陷坑的。” “所以由此推断,那伙强盗歹人必是由民入盗,而非资深强盗者,所以追查时,无需去考虑山中那些盘踞多年的强盗山寨,此其一。” 众人细看那坑壁,果然如此。 林寿又道:“大人再看这架马车残骸,典型的一架青舆马车,上有青布帷幔,窗有竹帘,劫匪在劫掠时不止劫走了天使和马匹,竟连那青幔和竹帘也俱都拆解了下来。” “由此推断,那伙强盗歹人俱是穷苦人家出身,山中营寨也定是简陋无比,入山追查时富寨和豪寨皆可无需考虑,此其二。” 众人缓缓点头,确实此理也。 只有穷苦人家出身的苦哈哈才会如此节俭,想那山中营寨定也好不到哪里去,估计,很有可能还是窝在哪座山洞里呢。 “林贤弟,以你猜测,那传命天使的性命会如何?”赵知县又问。 “大人放心。”林寿自信笑道,“既然皆是半路为盗的平民百姓,自然明白‘民不与官斗’的道理,只要那传命天使亮明了身份,我想那伙强盗歹人必不敢加害与他,也许等不了几日,也便放了。” “若真如此,可就再好不过了。” 赵知县听完脸上这才多了几分笑意,紧接着又皱成了一朵菊花骨朵。 “可是那伙强盗歹人毕竟劫掠了朝廷天使,若我银丰县衙不将之绳之以法,只怕回头朝廷追查下来,我们举县官吏也难辞其咎啊。” “那就抓呀。”林寿不客气地道。 “可是……如何抓呢?”赵知县又反问了一声。 林寿眉头一跳,顿有不好预感,转头望向一侧所站的孙县丞和王典史二人。 “不知二老爷和四老爷,对于此案可有看法?” 大明朝所设的县丞和典史二官,有缉捕匪盗、查案追凶、维持治安等职责,此案本就是他们的份内之事,林寿询问他们的意见也是情理之中。 孙县丞呵呵一笑,不发一语,典型的这是属狐狸的,狡诈的很。 倒是王典史说话了,道:“某家倒有一良策,可差人乔装打扮成一富商,另派武艺高强的好手扮作百姓跟在其后,沿路再走一趟,将那伙强盗歹人引出来可好?” 林寿笑了,这不是他巧破圣旨遗失案时所用的“引蛇出洞”之计吗。 这王典史倒是会现学现用,居然还变成了他的良策,只是他只学会了皮毛,没能学会此计的真髓,不免让人贻笑大方了。 林寿浅笑摇头,冲他打趣问道:“不知四老爷可曾听过东施效颦的典故?” “什么意思?”王典史不解,“某家这计策跟那典故有毛线关系。” “来,听学生给四老爷讲讲这个故事。” 林寿忍着笑意,徐徐讲道:“传说春秋时期,越国有一美女,名唤西施,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周围同乡的姑娘时常模仿她的衣着和装束;更有一些人模仿她的行为举止……” 赵知县和孙县丞二人可都是有功名的进士,自然识得这个典故,林寿这一张嘴,两人就很不厚道的笑了。 “话说有那一日,西施心口痛,走路时一只手捂着胸口皱着眉头,但旁人看来如此更别有一番风姿,正巧西施有一邻居名唤东施,奇丑无比,他见众人纷纷夸赞西施之美,也便有模有样的学来,可是她容貌本来就丑,如此一学更加弄得丑陋不堪,众人纷纷耻笑她。” “此典故便是《东施效颦》,四老爷,听明白了吗?” 王典史若还听不明白那他就是傻子了,怒气登时就上了头。 “小小书生,竟敢耻笑某家,今日某家非把你的狗头揪下来不可!” 孙县丞赶紧抱住他,小声劝解道:“老王啊,可不可胡闹啊,先消消气,这案子我们还得指望着他林秀才呢,你可万不得动手伤了他呀。” 赵知县忍着笑意,打了个圆场,道:“王大人,先莫要动肝火,这是林贤弟跟你开玩笑呢。”又转向林寿,问道,“不知林贤弟能否告知,王典史此计为何行不通?” 这话一问,王典史停止了暴动,也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 前几日他王典史用此计栽了个大跟头,惹得举县衙役无不对他怨恨难平,更送了他一个“王催命”的诨号,他自认为自己输得冤枉,也想知道自己此计策失败的原因。 林寿的解释干净利索,道:“一个窃案,一个劫案,两者不同,焉用一计?” “窃案时小贼关心则乱,故而上当,而本次劫案声势浩大,劫的又是传命天使,那伙劫匪皆是半路出家,生性胆小,侥幸劫掠成功后哪里还敢再行凶?故而此计用与此劫案只是白费时间罢了,万万行不通的。”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对呀,那伙劫匪自知劫的是传命天使后,还不立刻远遁深山里,哪里可能再露面。 可笑那王典史,竟还大张旗鼓的来一招“引蛇出洞”,不仅没能成功,还差点折磨死了十个衙差,真是愚不可及也。 王典史听罢,羞得满面通红,感受着县衙众人向投来的愤慨目光,他赶紧以袖遮面,惶惶退走。 无地自容啊,无地自容啊。 林寿不解,指着落荒而逃的王典史问道:“四老爷这是咋了?此计不成也无需这等模样吧。” 县衙众人讪讪一笑,哪里好意思回答。 县衙总归还得要点脸面的,自然不能将王典史前几日的那点丑事向外人道哉。 第44章 再接劫案 劫案现场侦查完成,所有推断也尽数告知,林寿自认为自己的职责已尽,冲县衙诸位长官们拱手一礼,这便想要赶回梨花村。 可是在场县衙诸位长官哪里肯愿意让他这般回去,好不容易诓他来了,好酒好菜也招待好了,整件劫案还没半点眉目呢,若他走了,众人岂不都得跟着大老爷吃挂落? 赵知县拉着林寿的手就不松手了,为今官帽要紧,县衙那点面子也顾及不上了。 “林贤弟啊,我的林贤弟,你可莫要就这般撒手不管了,实不相瞒,本官已是全无办法了,只有请你出马才能解我银丰县衙今日之危啊。” 周围六房司吏也俱同时拱手一礼,道:“还请林贤弟出手相救!” 此情此景,让林寿想起了那一日在王家老宅,县衙众人也是这般向他相求的,俱是诚恳无比,也俱是……空口白牙。 林寿暗地里急得直跺脚:老子没说不帮你们破案,但是哪里有你们这般求人办事的? 尔等俱是为官者,怎么就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赏银呢,红利呢,别想一桌酒席就算打发了老子啊! 林寿眼看着堂堂县衙诸位老爷都十分的不开窍,也索性不要脸面了,旁敲侧击出声道:“大老爷,听说咱们县衙内衙差查案时会有‘鞋角钱’,若是中午赶不回来,还有‘酒饭钱’,不知这是真还是假?” 赵知县一时竟迷糊了,咱们正在讨论这件劫案,你这秀才怎么好端端的就扯起了“鞋角钱”和“酒饭钱”? 他倒也老实回道:“不错,这是县衙常例,除此之外,还有‘劳力钱’、‘开手钱’、‘笔墨钱’等等。” 一提到捞钱,这位知县大老爷倒是门儿清。 孙县丞八面玲珑,哪里还听不出来这是林寿在拐弯抹角的要赏银呢。 他轻轻地碰了碰赵知县,道:“林贤弟只管放心,县衙早已备了二十贯赏银,只要破了劫案,擒了劫匪,寻回了那传命天使,赏银肯定分文不少!” 林寿这才笑灼颜开,嘴中当然也得适当地推辞一下,“哎呀呀,二老爷这是说的哪里话,学生不是贪财之人。” 这话说的,连他林寿自己都不信。 没办法,这是穷怕了。 …… 这下有了赏银,林寿也便有了破案的动力。 赵知县随即传令下去,举县三班衙役和巡检司众兵丁,从现在起皆听命与林寿,如有阻挠者,林寿自可便宜行事。 此令一出,林寿虽无官衣,但在县内实权仅次于了知县大老爷。 特别是那句“便宜行事”,其意便是让他凡事不必请示,皆可自行决断处置,万事有他赵知县来背黑锅。 今日赵知县也算是豁出去了,反正成与不成,皆是一个罢官免职,如此反倒不如闯上一闯,兴许还能闯出个未来不是。 林寿欣然领命,不再浪费时间,接着开始广施号令。 “巡检司众兵丁何在?” “在!”巡检司众兵丁齐声喝道。 “命令尔等巡查四周,查清山间密林之中共有多少小路,详细标记送来。” “得令!”巡检司领命而去。 “快班衙役何在?”林寿又道。 “在!”快班衙役俱是齐声喝道。 “命令尔等去盘问此地周围的猎户、樵夫和农户,将这群山山势地形尽数标与纸上,定要详详细细,不可遗漏!” “得令!”三班衙役也是领命而去。 “壮班衙役何在?” “在!” “命尔等填埋陷坑,并撤走所有干路上的关卡和文书,让这银丰县周边村镇恢复常态。” “得令!” “皂班衙役何在?” “在!” “命令尔等即刻去监牢中连夜提审各路劫匪流寇,若是有任何一点关于山中劫匪的消息,马上速速报来,不得迟缓!” “得令!” 林寿接连几条命令下去,整座银丰县衙立刻开始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 三班衙役俱是有条不紊,巡检司众兵丁也是有章可循,此刻所有人的心中仿佛有了主心骨,干起活来也格外的有了精神。 赵知县不禁啧啧称奇,忍不住出声赞道:“林贤弟,真乃大才也!” 林寿连连辞让:“惭愧,惭愧。” 劫案现场探测完毕,林寿也不便继续再滞留此地了,而且,他也还有更要紧之事需要亲自去办。 临走时,林寿又特别向赵知县申请了五贯银钱作为本次劫案的启动资金,并且言明只要散银和铜钱。 赵知县很识趣的没有询问,一个沉沉的钱袋就丢了过去。 林寿瞅了瞅,里面足有六七贯,还不错,知县大老爷终于开窍了。 一辆马车载着林寿又从牛头山返回了银丰县城,不过倒没去银丰县衙,而是转了几个弯,拐进了一处狭小的陋巷里。 赶车的车夫按照吩咐,中途买了几只烧鸡和猪蹄,用干净的荷叶细细包好,还顺带买了两瓶好酒,用一个提篮盛着,好让林寿提着舒服。 陋巷之中,有一座土墙破宅,林寿推门便入。 他的突然到访,让这破宅内的两位小主人受宠若惊,竟是前几日与他一起智擒女贼的刘七和张千两个小贼。 自圣旨遗失案告破后,赵知县果然没有食言,真就特赦了两个小贼的牢狱之灾。 刘七和张千还未来得及去梨花村感谢林寿,却不曾想林寿竟突然造访来了。 刘七赶紧接过林寿手中的提篮,张千也笑脸盈盈的侍候在一旁。 两人家中清贫,只有一把竹凳,林寿也不客气,当仁不让地坐了上去。 “不知林大哥今日寻我二人,有何事需要帮忙,但讲无妨。” 两人都是精明的街面小贼,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三人熟络一番后,直接开口询问。 林寿对待聪明人从不拐弯抹角,也便直言开口道:“不瞒两位贤弟,我今日又揽了一件案子,有些复杂,需要你们二人再帮我一次。” “林大哥又揽了一件案子?” 两人有些诧异。 也对,林寿毕竟只是一个秀才,按理说应该老老实实在家里筹备秋闱才对,却偏偏要帮县衙破案子,这任谁听来都感到匪夷所思啊。 林寿苦笑了一声,各家自有一本难念的经,不便解释,转嘴问道:“前几日的牛头山下被劫一案,二位听说过吗?”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银丰县屁大一点的地方,这种大案子自然早被传的沸沸扬扬,二人这几日也早有耳闻。 “现在,这案子归我了。”林寿道。 “……” 二人也无语了,心道一声,这林秀才真是啥样的案子也敢接啊。 第45章 周家来人 刘七单独问道:“林大哥按理说应该算是公门中人了吧,我俩是街面上的小贼,不妥吧,再者说了,不是还有衙差嘛。” “衙差?”林寿嗤之一笑,道,“依照他们那尿性,横行乡里作威作福还行,巡山缉盗,他们不中用的。” 两人点头,林秀才这话说的没毛病。 林寿也不再啰嗦,直接抛出了橄榄枝,道:“你二人这次若是帮我破了此案,县衙赏银二十贯,我与你们平分,愿不愿意,给个痛快话。” “二十贯,这么多!” 两人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这赏银,实话实说,确实丰厚,若是平分,也能分到十贯,依然是一笔让人眼红的巨款。 林寿笑脸盈盈地看着他们,自问诚意很足,就看他们敢不敢随他火中取栗了。 好半响后,刘七和张千对视一眼,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林大哥,不知这巡山缉盗有无生命危险?” 林寿想了想,道:“五五之数吧,怎么样,敢不敢?” 张千槽牙一咬,先道:“富贵险中求,我干了!” 刘七也是大手一挥,道:“十贯银钱,死了也值了!” 林寿这才哈哈大笑,十分的满意。 这世间从不缺少为了钱财而冒险的人,特别是三餐不继或是穷困潦倒时。 为了活下去,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理由,任何生命危险都可以忽略不计。 他林寿自穿越后一直是这样的人,现在看来,这刘七和张千两个小贼也是与他一般同类的人。 提篮内烧鸡和猪蹄被摆上了饭桌,两瓶好酒也倒在了杯中,林寿举杯承诺:“刘七,张千,只要你们信我,我保证将你们安然无恙的领回来!” 刘七和张千举杯共饮,林寿这话,他们打心眼里相信。 三人觥筹交错,喝了个尽兴。 最后临走前,林寿醉意朦胧,但仍不忘特别嘱托了一声:“你二人切记,明日正午与我在城外集合,记得,一定要穿一件特别破烂的衣服,蓬头垢面的最好!” 两人不解深意,但依然好生记下。 此乃缉盗妙计,林寿心中另有乾坤,自然还不能全盘托出。 傍晚时分,衙门内的巡检司和皂班衙役果然都有了收获。 王典史亲自将一沓子草纸交给了林寿,上面有各座山头的地图,也有山间小路的分布图,也有牢狱中劫匪强盗的口供。 反正错综复杂,看着让人眼花缭乱。 林寿今日已有醉意,自然已无法再看这些东西了,寻了个包袱卷好,打算先回梨花村,待明日醒酒后再仔细揣摩。 这让本想偷师学艺的王典史心中大为恼火。 看着在人群中渐渐远去的马车,王典史气得咬牙切齿,“好小子,竟这般不把某家放在眼里,别太嚣张,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马车一路颠簸,林寿也慢慢醒了酒意,在车上闲来无事,他便掏出包袱里的草纸来,开始一张一张地查看起来。 半个时辰后,月色朦胧,梨花村已到。 车夫慢慢搀扶林寿下来,林寿的双眸已如狼一般精明透亮。 。 今日,林大娘家的篱笆院却是静悄悄的。 一无炊烟,二无唠叨,按理说往常这时节她应该在柴房中忙碌才对。 林寿站在门外喊了几声,林大娘才眼圈通红的从东厢房中走出来,打开了门栓放他进来。 林寿看她表情微微一惊,莫非自家的林妹子病又重了不成? 林大娘却道:“林大郎,你可回来了,今日你家里来客了,都待一天了。” “客人?” 林寿有一丝惊奇。 他林家现在都沦落到了如此境地,还会有什么客人? 往年林家富贵时,倒是有很多亲戚朋友时常来走动,但是自林寿病重掏空了林家家底后,穷居闹市无人问,就连原先与林家相熟的家族,也在林家破败后断了来往,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客人。 推开厢房门,林寿迈步走了进去。 狭小的东厢房内,依然略有些昏暗。 林寿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到家中唯一的坐凳上真就多了一人,只是侧着身子,看不清模样。 房间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林婉儿靠在床头上,侧头看着灰色的墙皮不说话,一直等林寿出现,她才红着眼眶唤了一声:“哥……” 林寿心尖一疼,赶紧走过去。 那凳上的人也闻声站了起来,摇摆着略有些肥胖的身子,笑得花枝招展。 “吆,这就是林家秀才郎啊,果然如传言那般病好利索了呀,真是不枉婶子还时常惦记着你,真是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请问您是哪位?” 林寿看她眼生,记忆中好像家里没有这一类亲戚。 “她是银丰城中的王大婶,是周家人拜托她来的。”林婉儿抽噎着鼻头,在旁小声介绍道。 “王大婶?” 林寿上下扫视着她一会儿,这才想起银丰县城中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据说是十里八村里有名的媒婆。 如今看到她本人,林寿就忍不住联想到了赵树理老师在《小二黑结婚》的文中,有对一个媒婆的形容恰到好处: “……虽然已经四十五岁,却偏爱当个老来俏,小鞋上仍要绣花,裤腿上仍要镶边,顶门上的头发脱光了,用黑手帕盖起来,只可惜官粉涂不平脸上的皱纹,看起来好像驴粪蛋上下上了霜……” 现在站在林寿面前的王大婶,就是这么个样子。 王大婶也是个自来熟的主,挥舞着手里的绣花手绢,冲着林寿笑道:“林秀才,你不认识大婶,大婶可是认识你,想当年你可是这十里八村有名的俊秀小哥儿,又是有功名的秀才老爷,你是不知,当年有多少好女子的人家暗地里托我向你林家求亲呢。” “呵呵,大婶客气了。” 对于她不着边际的恭维,林寿只能干巴巴的报以干笑两声。 王大婶重新坐下,双手打着摆子,冲着林婉儿又道:“别的不敢多说,至少有十家的好女儿,偷偷向婶子打听过你家哥哥八字呢。” “婶子总是跟她们说,人家林秀才以后是中状元的文曲星下凡,岂能看上他们这些小门小户,婶子的眼光最准,别看林秀才大病初愈,今年秋闱之后肯定能中头名状元的。” “王大婶。” 林寿有些冒然地打断王大婶的话语,道:“你今日来有何事,就直接说出口吧,不必绕弯子。” 王大婶粉白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不自然。 她讪讪一笑,道:“不瞒林秀才,婶子今日来是应了周家的嘱托,这种事儿女方不方便出面,只有我这做媒婆的厚着脸皮来说和说和。” “原来是周家让你来的……” 林寿脸色一寒,接着嘴角挂起了一丝冷笑,“我那未过门的娘子,今儿可算是终于想起她那阎王爷都不收的夫君了?” “哎,你这林秀才,说的也忒难听了吧。” 王大婶嘴角叮咛两声,面色终于不再那么悠然自在了。 第46章 媒婆退婚 这周家。 林婉儿认识,林寿也认识。 不光认识,详细说来这周、林两家还是一对儿女亲家。 周家的嫡女周彤,是林秀才定了婚约还未娶进家门的未婚妻。 此事要追述到十年之前。 当年林秀才的父亲还尚在,林家也是家大业大,为银丰县首屈一指的大家族。 而周家同样也是银丰县中的乡绅,与林老爷子还是一起同过窗、一起嫖过娼的至交好友。 那个年月,乡绅豪门之间流行缔结娃娃亲,正巧林家有一儿,周家有一女,又门当户对。 两家也便顺理成章互交了文书,订了婚约,结了秦晋之好。 这本是一桩天造地设的好姻缘,可是当林秀才重病瘫痪在床,继而又拖垮了整座林家,让原本门当户对的两家,成了现在这种尴尬的境地。 林家人无论男女,天生都是有一股倔强不服输的牛脾气,哪怕最后卖了祖屋和田产,惶惶如丧家之犬,也未曾开口向周家借过一粒粮食。 而周家好似从未认识过林家一般,一直在银丰县中过着乡绅的奢侈生活,两年来也从未派过一个家丁小厮,说是来探望探望他们周家的“姑爷”。 兄妹俩自然都知道周家打得什么鬼主意。 无非是巴不得病床上的林秀才能早点断气,这样他们两家之间的婚约就可以无效作废了。 只是可惜,谁也没有想到,病躺了两年的林秀才居然又活了过来。 只是人虽然好了,但是林家却是实打实的破败了,一对兄妹只能守着两亩薄田来相依为命,这如何还能再入得了周家的法眼? 这不突然听说林秀才苏醒了,周家人怕夜长梦多,赶紧委托善于交际的媒婆王大婶前来说和嘛。 今儿一大早,王大婶就乘坐着牛车,晃晃悠悠的从银丰县城赶到了梨花村。 那时节,林寿正在牛头山下挥斥方遒地破解“天使被劫”一案呢。 此次王大婶前来之意,虽然言语之间颇未含糊且并未言明,但是自小就聪明伶俐的林婉儿又岂能不懂。 只是这事总归是两家之间的大事。 林大娘虽是长辈,却总归是外亲,而林婉儿又只是一介女眷,心有愤怒和委屈也只能倔强地藏在心中,便推脱等林家长兄归来再做决定。 林寿这一天皆在外面忙碌,这王大婶便在林家呆坐了一天。 中午饭林婉儿未招呼她也就未吃,两人一躺一坐,王大婶有心攀聊几句,林婉儿就是扭着头生着气置之不理。 两人就这么胶着了一天,直等到林寿现在回来,这才重新打开了话匣子。 王大婶坐着坐凳上,拍着自己的波膝盖儿,一脸义愤填膺,道:“哎呀呀,林秀才,你看看这事儿闹得,婶子平日间做得都是月老牵线搭桥的好事儿,可是这周员外,偏要婶子我做这种损阴德的勾当。” “再者说来,俗话说的好,宁拆十座庙,莫散一桩婚,可是周员外又是苦苦哀求,婶子又是个心软的人,今日只能舔着脸皮来了,林家兄妹可得多多担待啊。” 她说的倒是好听,林寿只是平静地听着。 等她唠叨完,林寿才目无表情地问道:“周家想要怎么办?” “这个嘛……”王大婶呵呵干笑两声,从锦囊中掏出一纸婚约,道,“林秀才,你也知你们现在的处境,何必把事做的那般绝,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直说吧。”林寿打断她的话,道,“周家究竟想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王大婶将那纸婚约展开,轻轻地放在林婉儿的床脚上,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两个鲜红的手掌印分外惹眼。 这是当年两家协定婚事的婚约,一式三份,一张在周家,一张在林家,还有一张在县衙礼房备案。 原本这种婚约无需收与县衙内,只因当年周、林两家皆是银丰县城内的大户,请的保人还是当年礼房内的司吏,也便因此也存入了县衙备案中。 婚纸上一方写着周宗和周彤——那是周家家主和嫡女。 另一方写着林盛和林寿——这是林秀才的父亲。 第三方则是写着媒人和保人的名字,好巧不巧,十年前的媒人正是今日前来说和的王大婶。 真是讽刺! “周家的意思是……还请你们林家高抬贵手,让这婚约……解了吧……”王大婶干巴巴的小声道。 虽然心中早已猜到王大婶的来意,但是她一说出口,那份来自心底的羞辱,依然让两兄妹难以承受。 这是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社会,这是一个祖宗祠堂大于天的封建世代,一纸婚约虽轻,却是承载着一个家族的荣辱! 林婉儿的脸登时就通红,然后铁青铁青,张嘴道:“想要悔婚,就让周家人自己来提,你一媒婆掺和算怎么一回事儿!” “哎哎,你这丫头怎么不识好人心呢。” 王大婶脸色变了变,又转向林寿,苦口婆心道:“林秀才是读过书的,知书达理,懂得分寸,这退亲之事,毕竟不是甚多光彩的事儿,若是传扬出去对于周、林两家的名声都不怎么好听。” “周家此次托我前来,也是想摆在暗处悄悄地解决,这样两家面子都好看嘛,你说是吧林秀才?” 林寿此时脸色出奇的平静,平静的吓人。 他也未说同意,也未言拒绝,默不作声地坐在床头,一言不发。 王大婶看有门道,脸上皱纹舒展了三分,张嘴笑道:“林秀才总归是识得大体的,周员外也知你林家家道中落后家徒四壁,日子过得艰难,林秀才又大病初愈,身体匮乏得紧,这不还托我送来了纹银十两,用来给林秀才补身体。” “你看看,人家周员外多有诚意,婶子空口白牙的乱说你们不信,这雪花花的纹银可是实打实的!” 她说着话,从腰间的褡裢里掏出了一卷包裹的红绸。 红绸解开,里面静静躺着两锭五两重的纹银,锭锭都是足量重的雪花银,在油灯的闪耀下闪着一团刺眼的银光。 林寿嘴角微微一翘,平静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笑意。 只是那丝笑意看在王大婶眼中,竟然感觉遍体生寒,像大冷天又被人浇了一桶凉水一般。 第47章 重振门楣 林寿看着红绸上的两锭元宝,双目里满是忧伤。 他的双手悄悄地塞在被子里,捏的青筋暴起,他现在只想问问九泉之下的林秀才: 你在天有灵可曾知道,你刚刚大病初愈,当年与你订下婚约的女方就前来悔婚了,而所带来的赔礼,居然只有区区十两纹银,十两啊,“好大”的手笔啊! “哥!” 林婉儿脸色铁青,看林寿默不作声,生怕他接过那钱,“你怎糊涂了不成,那是什么钱,那是周家丢咱林家的脸面钱,咱兄妹俩就是穷死饿死,也断不能要这钱!” “哎,林妹子,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王大婶脸色特别的尴尬,“婶子可不是见火打劫的人,只是真心为你兄妹俩好而已。” 林寿站起身来,将厢房的门直接打开,什么客套话也没说,况且如此情况还有什么好话可说。 “王大婶,回去跟周家说,想要解除婚约,让周宗和保人一起来说,你一个媒人说话,不算事儿!” 王大婶脸色微微一变,佯装叹了口气,道:“林秀才,婶子也知你书生骨气,但是骨气那东西可填不饱肚子,治不了病,纵然你不要,但是你家妹子身子那寒症,总得治疗吧。” “我可听村里的牛兽医说了,林妹子这恶疾不能耽搁,所以临来时,周员外还让婶子从药房中拿来两根上好的辽东人参,给林妹子补身子。” 她从腰间又摸出了一卷红绸,将红绸里的两根辽东参轻轻地放在了银钱上。 那两根人参皆都拇指粗细,每一根也价值五六两银子,这才穷乡僻壤的山坳里可是从没见过的好东西。 他周家在银丰县城里是开中药铺的,这等昂贵药材,确实能随便拿得出手。 “林秀才,这十两纹银,加上这两根上好的辽东参,可见周家确实足够诚意吧,您看,这婚约……” 王大婶皮笑肉不笑的将手里的婚约递给林寿,顺带着还有一盒鲜红的印泥。 只要林寿大笔一挥,或是摁上一个手印,这纸婚约算是作废了。 周家嫡女周彤再也不是林秀才未过门的妻子,从此周家与林家再无瓜葛! 只是,这话说的轻巧。 纵然林寿的灵魂是穿越而来的,但从林秀才残余的记忆中他也知道,这一手印摁下去的后果。 他们林家将在银丰县,永远背负一个“女方悔婚”的耻辱帽子,连带着他们林家列祖列宗都会沦为笑柄! 林婉儿此时双眼内已是噙满了泪水,铁青着脸道:“不劳王大婶挂念,我就算病死了,也不用你们周家的东西!” 林寿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也不愤怒,也没有别的情绪,只是心平气和地道:“今日还请婶子先回吧,就像我家丫头说的,这婚约乃是两家长辈所定,想要解除,自然也得两方长辈出面,这才妥当!” 王大婶顿时无话可说了。 这一对倔强的兄妹俩,性子都倔的跟牛似的,她活了半辈子,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况且在王大婶看来,现在两家一个贵为乡绅,一个家徒四壁,这种婚约早晚会解,林家兄妹何必还要拿捏着性子,故作清高? 她讪讪地道:“你们怎能如此这般想,这婚约总不能一直这样耽搁下去吧,周家是不愿意的。” “既然都已到这份上,不如解了婚约,两家都好不是,你们怎么这般不通情达理呢。” 林婉儿冷哼一声,不再搭理她。 房屋中昏暗的光线,照射不到林寿此时那张低沉的脸庞,他声音嘶哑,道:“王大婶,你可知道在银丰县城里,什么东西最昂贵吗?” “额……” 王大婶微微一愣。 她有些搞不懂林寿突然跳跃性的问题,只是反射性的回复道:“可能是田产吧。” “不,是脸面!” 林寿猛然将声音提高了八度,震慑的窗纸都簌簌直响。 “我林家哪怕现在穷得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但是我们还要脸!” 他一指床上的林婉儿,眼珠血红地吼道:“连我十五岁的小妹都知这钱不能用,这人参不能吃,他们堂堂周家是故意唆使你来羞辱我们的吗?” “我们现在虽然穷,但是我们有骨气!我家妹子在我重病瘫痪时没跟周家借过一粒粮食,那现在我林寿也绝对不会用周家一文钱!” “周家想悔婚,就让周家和当年的保人一起来谈,只让你一媒婆来这算哪根葱!” 林寿最后一指床尾红绸上的银锭子和人参,又一指门口,大声骂道:“拿着周家的东西,给我滚!” “哎哎哎,你这秀才,怎能……这般说话!”王大婶脸色通红,干巴巴地道。 “滚出去!” 林寿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儿塞进她的怀中,用力将她推出去,“哐当”一声关上了厢门。 “哎呀呀,林秀才,你可不能这般做啊……” 透过厢房上的厢窗,还能听到王大婶喋喋不休的絮叨。 无非是在谆谆告诫林寿,在银丰县城里得罪了周家这种大户,可是很不明智的行为。 况且依照林寿现在的家室,根本配不上人家周家嫡女…… 厢房里,林婉儿抱着棉被轻声啜泣,闪着两个水盈盈的眼睛,轻声道:“哥,咱们林家是不是真的败落了?” “以前这门亲事,还是周家硬攀亲的,我还记得当年的媒婆足有十几个,礼品更是有十几担子,整座银丰县城谁不羡慕他们攀扯上了咱们林家,可是现在,他们竟然如此这般下贱。” 林寿轻轻地将林婉儿拥抱在怀中,他的双手紧紧攥成了个拳头,掐的指尖斑白,但是依然温声劝慰道:“丫头,放心吧,有哥在,林家不会垮的!” 林婉儿突然挣扎坐起来,闪着两眼泪花,神情严肃地说道:“哥,你要当官,当大官,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周家好好看看,哥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林寿眼泪跟着滚滚而落,重新将林婉儿拥在怀中,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肯定道:“对,哥要当官,还要当大明朝最大的官!” “哥要让所有曾经轻视我们林家的人都看看,我林家因我林寿而败落,也会因为我林寿而崛起,等到那一日,哥第一就把周家嫡女给休了!” “哥……” 林婉儿扑在他的怀中,哭得歇斯底里。 自林寿卧病在床,林家破败之后,这两年来,这个年仅15岁的女娃,经受的屈辱和耻笑太多了,多到已经快要击溃她那颗坚强的心脏。 此刻,她只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于哥哥身上,这个曾经带给她荣光和自豪的哥哥。 林寿默默地攥紧了拳头,自己对自己说:“林寿,记住,你一定要当官,还要当最大的官!” 此时站在门口的林大娘,也早已哭成了泪人,心中那些跟着王大婶学说来想要规劝他解婚的话,是再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许,林大郎这块曾经扶不上墙的烂泥,经此一劫后,真就能知耻而后勇,奋发图强,重振林家门庭也说不定呢! 第48章 牛头副本 翌日。 天还未亮。 林寿就早早地醒了过来。 一盏油灯燃着豆粒大的烛火,开始照亮这方漆黑的空间。 林婉儿还在沉睡,只见那张娇嫩的脸颊上,还有两道湿润的泪痕依然犹在。 也不知她昨夜偷偷哭泣了多久,这个兰质蕙心的姑娘,总是喜欢让自己来承受所有的委屈。 林寿感觉鼻头酸酸的。 这是他这个当兄长的不称职,没有为她撑起一片晴朗的天空。 生活的重担,本就不是一个15岁的丫头来抗的,以前的林秀才就是一个废物,现在的林寿,绝不容许这等事情再次发生。 昨日周家的退婚,不止让林婉儿倍感羞辱,也将林寿狠狠地打醒了过来。 刚刚穿越来的他,虽然洗刷了身上的冤案,也赚取了一笔不菲的赏银,但依然未从根本上改变林家的现状。 至少在周家人的眼里,林家还是那个败落的林家,林寿还是那个不配跟周家结亲的穷秀才。 现实,有时候就是如此的势利和残酷。 而若想改变这个现状,在大明朝只有一条捷径可走,那便是——当官! 只要当了官,哪怕是九品的主簿、驿丞,也比平民百姓、商贾富绅高上一等,亦可光宗耀祖,重振门楣! 对,你们没有听错。 在大明朝,钱财不是衡量地位的标准,哪怕你是一县的首富,在百姓的眼中,也许还比不上一个落魄的举人更受人尊重些。 而举人,还仅仅只能算是朝廷的预备官吏。 如果说昨日,林寿还只想着多赚点赏钱来改善生活,那么现在,因受周家退婚的刺激,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当官! 如有可能,他还想当大明朝那个最大的官! 这,亦是他对林婉儿的承诺! …… 摇曳的烛火下。 林寿重新掏出了昨日王典史送来的地形图和口供,仔细研究起来。 昨日他或许还贪求着破案的赏银,今日他是在为自己的官身而奋斗了,必须马到功成。 待窗外鸡鸣,林寿重新换上了一身破旧的衣衫,打乱了发髻,又摸了一手炉灰在脸上,像极了一个落荒的难民。 林婉儿已醒了,看着自家哥哥这身打扮,“扑哧”一声乐了。 林寿也冲她笑笑,只道是县衙有案子需要他辅助,恐怕要出去两三日。 至于什么案子,林婉儿不懂,也便没问,只是多加叮嘱他要注意休息,有危险的地方莫去,若是可能的话,就把案子推了,好生在家预习,准备秋闱科举。 一听“秋闱”,林寿的嘴角忍不住直抽搐。 林秀才未死之前,可能会是一个优秀的科举小能手,但现在的林寿,他贵有自知之明,了解自己根本不是考科举的材料。 别说是撰写那晦涩的八股文了,恐怕连一张毛笔字他都写不全,这要上了考场,搞不好连他“秀才”的功名都给剥夺喽。 再者说了,王公公早已举荐他出仕为官了,只因那传达敕命的天使在牛头山下被劫,这才迟迟没有穿上那一身官衣。 不过,这对于林寿来说,不叫事儿。 权当多刷了一个副本呗。 所以林寿道:“丫头,你无需再担心我秋闱中举之事了,若不出预料,几日后归来,我必能穿着一身官衣回来。” 林婉儿又想到了前日,林寿也是这般冲她吹牛的,当时两人还探讨了一番本朝的官袍颜色, 一品至四品为红色,五品至七品为青色,八品、九品为绿色。 今儿她也不想再打击哥哥的积极心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冲他微微地挥了挥拳头,“加油!” 林寿当即意气风发,推门而去。 天使被劫之案,他来了! 。 午时。 林寿准时抵达银丰城门下。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这一身难民打扮倒没显得多突兀,毕竟往来之中不乏有进出城门的穷苦人家。 “喂,林大哥。” 刘七和张千早已提前等候多时,见到林寿现身,赶紧集合过来。 他二人也是衣衫褴褛,脸上还用烂泥摸成了花猫,只露出一对狡黠的眼睛,透着掩饰不住的精明。 林寿低声询问:“准备好了吗?” 二人点头,“准备好了。” 林寿大手一挥,“走,出发!” 然后,一行三人,选择了一条崎岖的山路,进入了的连绵不绝的山峦之中。 林寿自看过山头地形图后,就已看出银丰县的地理位置比较特殊。 它仅是山东布政司里的一座边陲小县城,除了一条官道连同着济南府外,其余三面皆是群山环绕。 虽然山头的海拔并不高,但架不住山头多呀。 基本是山外环山,山外套山,就连经验老道的山中猎手,也数不清这片山峦之中有多少个山头。 群山环伺,自然滋生强盗匪患。 甚至十几个人扛着几把铁锹,就敢划地为界,自诩为山中大王。 所以,林寿想从如此繁多的山贼窝子里,找出那个劫掠传旨天使的山寨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何其难也。 刘七和张千也禁不住问道:“林大哥,你看这连绵群山,咱该去哪座山头寻人?” 林寿对照着手中的山峦地形图,向东一指,道:“走,此路地势稍缓,我们以此为起始点,先去蛤蟆山。” 二人点头。 蛤蟆山不远,也就半个时辰的路程。 三人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在几座山头之间蜿蜒行进,半路走的累了,各折了根粗树枝当拐杖,继续走。 周围俱是浓密的山林,静得可怕,偶尔的几声鸟叫声,也是被三人惊扰后窜出的林稍。 很快,三人发现了第一座山寨。 很简陋。 几座破茅屋,一条木栅栏,碎木板拼成的木门外,连个守卫的都没有。 林寿让刘七和张千先行隐藏,他自己只身一人悄悄地潜行了过去。 他身法敏锐,脚步轻盈,又善于借助地势来隐匿身形,一直逼近到了山寨最近的距离,也没被寨中一人发现。 林寿直接寻了个地势略高的位置,居高临下,俯视了几圈后,然后失望地摇了摇头, “这座山寨里只有寥寥几人,且妇孺孩童居多,劫掠天使的不是他们!” 林寿退下来,冲刘七和张千回复道。 刘七和张千没有半分的怀疑。 自他们跟随林寿破解完圣旨遗失案后,在探案一途上,他们很明白,林寿的话那就代表着绝对的权威。 “走,下一家,蜈蚣岭!” 林寿又向东一指。 三人继续启程。 第49章 山寨显现 静蔼的山峦里。 就见林寿等三人如猎犬一般,侦查着这条羊肠小道周边的每座山头。 蜈蚣岭,猎狗山,二盘顶…… 林寿都是亲自潜行过去,仔细探查搜索,然而,却都是一无所获。 眼看这一日时间,就这般悄然流逝了。 三人精疲力竭,且饥肠辘辘。 因为是在乔装难民,为了更像一点,所以三人不约而同的连早饭都没吃,入山时也没携带一点口粮,现在终于全都熬不住了。 “刘七去下个兔套,张千去打几只鸟,看来今日我们要露宿此地了。” 林寿无奈地吩咐道。 “好嘞!” 刘七和张千爽快答应,然后拿出铁线丝和弹弓,分头行动去了。 这是他们的拿手绝技,倒也不怕今夜会饿着肚子入睡。 林寿也吹亮了随身的火折子,寻了几捧干草枯枝,燃起了一堆篝火,然后他又重新掏出了山势地形图,一点一点的探究。 不对呀。 依照他对周围山势的研究,还有牢中那几个山贼的口供,那劫掠天使的歹人,理应就在这片山峦之内。 为何他搜查了整整一日,也探查了数座山寨,竟皆未发现那伙歹人的踪迹呢? 难道是他研究有误? 又或是遗漏了某个隐秘的小山寨? 林寿百思不得其解。 “林大哥,林大哥!” 本该去下兔套的刘七,这时快步跑了过来,他还来不及喘口粗气,就急道:“一里外,正有一座小山寨,隐藏极深,嫌疑极大,大哥快去看一眼!” 林寿眼前一亮。 他隐隐有种感觉,那座山寨应该就是他的目标。 “走,喊上张千,一起过去看看!” 林寿快速踩灭了篝火,朝着刘七所指的方向快步跑去。 朦胧的月光下,只见一座宁静祥和的山寨,悄悄地隐藏在这片山林谷地之中。 四周怪石凛冽,林木幽深,若非刘七要寻个好陷阱下兔套,不然还真就发现不了这个地方。 山寨依山而建,一座座茅草屋依水而居。 此时恰值晚饭时间,一缕炊烟正弥漫在整座山寨的上空。 林寿双眼如炬,一眼便看到一张绿色布幔,挂在一座茅屋门口的晾衣绳上,似乎还被缝成了一件衣衫。 林寿的嘴角微微一笑,缓缓地退了下来。 刘七和张千正翘首以待,赶紧问道:“林大哥,怎么样?是否是那伙歹人的山寨?” 林寿冲他们点点头,“八九不离十。” 两人闻言大喜,催促道:“那咱们连夜回去叫人吧,我想三班衙役加上巡检司兵丁,保证用不了一个回合,就能将他们扫得干干净净!” 林寿这时却沉默了。 他回头扫了一眼静蔼恬然的小山寨,还有弥漫在上空的淡淡炊烟,眼中多了几分挣扎。 劫掠传命天使,乃是谋逆的大罪。 重则开刀问斩,轻则也会是劳役终生。 林寿曾见过王家亲眷的凄凉,对那昏聩的朝堂深恶痛绝,他不想再做一个助纣为虐的刽子手。 所以,纠结了片刻,他违心说道:“那伙歹人强盗穷凶极恶,若我等强攻,只怕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若是因此害死了天使,我等无法交差。” “那该如何是好?”两人询问。 “我们该智取为上!”林寿斩钉截铁地道。 “嘶!” 刘七和张千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林大哥,竟敢只凭借着他们三人,就想跟一伙不知多少人数的强盗们玩智取,胆儿是真他妈的肥! 然而更让两人诧异的是,林寿所谓的“智取”,竟然直接就上前叩响了那座山寨的大门。 我滴个天呢。 这只身入敌营,不怕死吗?! “呔,哪里的人,敢闯我家山寨?是条子是绺子,报上名来!” 山寨门内,果然探出来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出来,张弓搭箭,冲着门外的林寿厉声喝问。 林寿也不惧,指了指身上的破衣褴褛,大声回道:“嘿,想啥来啥,想吃奶了来了娘,想娘家的人,孩子他舅舅来了。” “……” 那两人明显一愣,这说的是什么玩意? 林寿看着他们茫然的表情,也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 这不是山中强盗里的黑话吗,意思是来投靠山门,怎么他们两人听不懂? 刘七和张千暗暗地跺了跺脚后跟,赶紧跑过去,分站在林寿的两边,冲那二人喊道:“两位大哥,我等是山下的难民,实在讨不到一口吃的了,想来搭寨入伙!” “咦,山下的难民?” 那两个强盗上下扫视着林寿等三人,脸上明显露出了几分怀疑。 林寿暗觉不妙。 他们虽乔装打扮的挺像,但却唯独忘记了,这接连半月以来,三人伙食都不错,个个养得身强体壮的,哪里像是难民该有的瘦骨伶仃的模样。 林寿暗叹了口气。 看来是天要灭绝这伙强盗了。 他悄悄地冲刘七和张千打了个手势,两人当即心领神会,做好了随时撤离的准备。 然而,就在这时,山寨内突然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接着一个浑厚的声音,喊道:“吆,这不是银丰县里的钻地鼠和滚地龙嘛,怎么,在县里混不下去了,也要落山为草了?” 刘七和张千听声音耳熟,再抬头一看,吆,竟是当年一同混街面的老大哥。 两人赶紧大喜道:“原来是辛丑大哥,哎呀呀,早年听说您入山为盗,也不知是混在了哪个山头,没想到今儿竟在这里遇到了。” 辛丑哈哈一笑,冲那守门的二人喊道:“还不快开门,那是以前跟着我混的小兄弟,自己人。” 那两个看门强盗这才撤去了弓箭,拿去了门栓,打开了寨门。 那名叫做“辛丑”的壮汉,接着亲自迎出来,领着林寿、刘七和张千等三人,大步走进了山寨里。 刘七和张千与他是故交,一路交谈甚欢。 林寿则悄悄地慢下来一步,看似在漫不经心地游望,实则是瞪大了双眸搜索着那名传命天使的踪迹。 若是那可怜的天使,真被这伙强盗们给砍了脑袋,到时就算就菩萨下凡,恐怕也救不了这座山寨众人的性命了! 第50章 传命天使 月下。 茅屋,篝火。 一张簇新的蒲草席上,辛丑热情地邀请林寿等三人共进晚餐。 石头堆成的火炉里,正架着一大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排,烤的滋滋冒油,散发着扑鼻的肉香,旁边还有一小盆杂和面窝窝头。 林寿等三人早已饥肠辘辘,只推辞了几下,便不客气地吃起来。 炉火旁边,还围绕着七八个男子和两个女眷,一个约有五岁的孩童钻在辛丑的怀里,笑嘻嘻地吃着肉丝。 这应是辛丑的娃娃了。 初登人家的山门,林寿根本就没准备拜门的礼物,幸好张千刚刚在山林中用弹弓打下了十几只野鸟,还算是一桩不错的见面礼。 辛丑脸上笑意渐浓,周围同伴也似接纳了他们几分。 待吃饱喝足。 刘七和张千按照林寿的指示,拉着辛丑这个前任大哥聊起了往事家常。 而林寿,则以去茅房为由,悄悄地潜在山寨内继续探查。 其实也没用多长时间,寥寥十几座简陋的茅草房,他只瞄进去几眼,里面的情况就一清二楚了。 他寻了一间又一间,直到一座微型的磨坊外。 说是磨坊,其实就是一个笨重的石磨,一个胖子正被蒙着双眼,卖力地推着磨上的石碾子。 一个中年强盗站在旁边监督,不时甩着手中的马鞭,狠狠地骂上两句。 “快点,快点,磨磨唧唧的,骡子都比你拉得快!” “按说看你膘肥肉厚的,应该挺健康的,怎么这才拉了两天磨,就吐的我这里到处都是呢。” “还有夹紧你的裤裆,别他娘的跟狗似的到处撒尿,你瞧,又渗出来了……” 那胖子虽然累得气喘吁吁,身子还随时挨上一马鞭子,但是嘴巴依然还是倔强的很。 他吐着口水嚎道:“你们这群天杀的贼子,瞎了你们的狗眼,咱家可是奉命传达敕命的天使,你们也敢劫掠?” “就连你们的布政司大人,见到咱家都得客客气气的,你们竟还敢如此虐待咱家,识相的,还不快放了咱家回去!” “哎呦呦,咱家真不知是得罪了哪位道德天尊,竟平白无故摊上了这一灾祸啊……” 那中年强盗被他嚎得心烦气躁的,甩起手中的马鞭,就是一顿狂抽。 他边抽还边道:“咱家是吧?天使是吧?天尊是吧?老子抽的就是你!” “哎呦……哎呦……哎呦……疼死咱家了……” 那胖子接着是一阵哀嚎,半句怨言都不敢再说了,只管闷哼闷哼地推碾子。 林寿站在门外听得仔细。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座山寨正是那伙劫掠传命天使的强盗。 而且里面那推磨的胖子,正是那个可怜的传命天使,虽然遭遇是凄惨了点,但至少还活着。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嘿,王四哥,忙着呢。” 林寿佯装无意地走进去,熟络地跟那看守的强盗的打了声招呼。 刚刚吃饭时,他就已暗地里记下了所有人的名字,只为能在无形中拉近一点关系。 那被称作“王四”的强盗看到林寿后,脸上明显多了几分警惕,道:“林秀才,你不在屋中陪大当家的聊天,怎上这里干甚?” 林寿拍了拍肚皮,笑道:“刚刚马肉吃撑了,这不出来遛遛食嘛。” “马肉?你知道那是马肉?” 王四略有几分惊讶,眼神里又多了几分警惕。 “怎么,你难道不知那是马肉吗?” 林寿却反问他了一声。 “这个嘛……” 王四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他哪会不知道那是马肉,就连那匹驽马都是被他给牵上山来的,后来又跟赵大头几人一起宰的,大家都吃了两天了。 林寿咧嘴一笑,道:“我本来也是不知,这不辛丑大哥说的嘛,咱们现在是一个锅里搅马勺,哪有自己人再瞒着自己人的道理。” 王四不疑有假,这才笑道:“原来是大当家说的,那就是自己人了,正巧,你帮我看着这个胖子,我去趟茅房。” 林寿正求之不得呢,赶紧接过他递来的马鞭子。 待王四一走,林寿立刻小声冲那拉磨的胖子问道:“这位公公,不知你可认识皇宫中的王公公?” 那胖子猝然一惊,撕下了眼上蒙的黑巾,“你说谁?” 林寿压着嗓子道:“司礼监随从,王贤,王公公。” “你是?” “我姓林,单名一寿,字长青,银丰县人士。” 那胖子一听,登时竟哽咽了起来,哭道:“咱家听说过你,听过你,半月之前的圣旨遗失案,就是你破获的对不对?” “咱家姓孙,我这怀中的敕书,就是敕封给你的,我滴个爷爷来,你也被那伙强盗给抓上山来了?” 林寿笑道:“不,我是奉命来救您的。” “救我,好好,你们来了多少人?” “加上我,三人!” “啊,才三人?” 孙公公接着就萎靡了,他可知道,这伙强盗男男女女加起来足有十几号人之多,尤其是那领头的辛丑,善用一把铡刀,端是武艺高强。 林寿宽慰道:“孙公公放心,我已自有妙计帮你脱困,不过一切都得听我的指挥才行,莫忘了,圣旨遗失案也是仅靠我四人就侦破了。” 孙公公一听,对,王公公回宫时可是说过,这个林秀才聪明无比,智谋百出,不可以常理来度之。 加上林寿确实有圣旨遗失案这个功绩在前,让孙公公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不再纠结他人员少的问题。 “那你说,咱家先在该如何配合你?”他急声问道。 “继续拉磨。”林寿回道。 “噗!” 孙公公差点一口鲜血吐出来。 不得不说,现在孙公公的遭遇,简直是老惨了。 先是连人带车掉入了陷坑里,接着又被劫掠上了山,还跟蒙眼的骡子似的拉起了石磨。 就连他身上本该穿的曳撒服,也不知被哪个混球给脱了去,只给上身留了一件红肚兜,下身留了一条秋裤,赤着双脚踩在冰凉的石面上。 这几日,估计都没给他吃口饱饭,双眼空洞无神,连腮帮子都凹进去了。 林寿记得刚刚还吃剩下了半拉窝头,落在了袖袋里,也不知他嫌弃不嫌弃,就掏了出来、。 谁知孙公公竟眼明手快,一把就抢了过去,边吃还边夸:“真香。” 哎呀呀。 这个从大明皇宫里出来的传命天使,曾经什么美味佳肴没吃过,今儿竟啃着半拉窝头吃得那个香,让林寿都不忍直视了! 第51章 略施小计 待吃完了这半拉窝头,孙公公的双眼内才终于多了几分光彩。 林寿低声劝慰道:“孙公公,你至多再坚持两日,我必解救您出苦海!” 孙公公登时泪如雨下,抓住林寿的手就不松开了,嘴中哭道:“林小哥儿啊林小哥儿,咱家的这条命,可就全靠你了。” 林寿回馈给他一个“你要坚强”的眼神。 孙公公哭得更凶了。 这时,耳听门外传来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孙公公赶紧麻利地松开了手,又系上了眼上的黑纱巾,然后闷哼闷哼地推起了石碾子。 其反应速度之快,让林寿都不禁为之咗舌。 这得是挨了多少揍,才训练出来的反应力啊! 王四走进来,看到孙公公果然没偷懒,竟还夸了一声:“不错,这死胖子终于肯卖点力气干活了,你早这样肯干,我能天天拿鞭子抽你嘛。” 林寿这时都有点看不下去了,道:“我说王四哥呀,一般骡子拉磨时才用黑巾蒙眼睛,那是怕它偷吃东西,人若蒙着眼睛拉磨,那会头晕目眩呕吐不止的。” 王四一愣,“啊,是吗?怪不得这死胖子每隔一个时辰就吐一次呢,我还以为他身体有病呢。” 林寿越发于心不忍,“四哥,要不给他解下来吧。” 王四摆了摆手,道:“没事,反正都蒙了两天了,应该是习惯了。” “额……” 林寿偷眼看到,孙公公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被落在这伙强盗手里,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 夜幕降临。 本寨唯一的肉票孙公公,难得有了一点喘息的时间,被王四给关进了柴房里,结束了今日苦难的一天。 这个时代,一无电视,二无手机,三无报刊,深夜之后几乎没有别的娱乐设施,大家一般都会早早地歇息了。 不过今日,这座山寨里来了三个新人,尤其是其中的一个秀才,腹内好似有个百宝囊,讲起故事来,口若悬河,舌灿莲花。 “……小娘子潘金莲开窗时拿叉杆不牢,失手滑落窗下,不端不正,却正好打在一路人的头巾上。” “西门庆抬头欲恼,看见窗口生得貌美如花的小娘子目光闪烁,百般娇羞,不仅心生荡漾,执杆一跃而起上到潘金莲的窗前,拿竹竿意味深长地捅了潘金莲一下……” 这段《水浒传》中耳熟能详的剧情,经林寿之口徐徐讲出,让这座山寨里所有男人为之一阵热血。 寨中还有两个女人,一个是辛丑的婆娘,另一个不知哪家的浑家,受不了这等香艳的情节,轻啐了一口,捂着脸颊匆匆跑掉了。 这下没了女人,现场更加热烈了。 “林秀才,别讲故事了,说说城里的事呗,比如说百花楼。”众人起哄笑道。 “百花楼……” 林寿沉吟了一声。 这群牲口们,果然不满足只听虚构的故事,他们希望能听到更香艳的情节,以此来慰藉深山中的漫漫长夜。 得,今儿就满足他们。 虽然林寿穿越以来没去过百花楼,但是他这身子的原主人,可曾经是那流连花丛的老恩客。 待他死后,他的那份亲身经历,也就全部传承给了林寿成了记忆。 此刻再聊起来自然滔滔不绝。 “诸位大哥,你们既然想听百花楼,那我就说与你们听。” “首先我问,百花楼是干什么的,想必大家也都清楚,青楼嘛,玩儿的。” “可是你们知道吗,去这青楼玩,也得分上、中、下三品。” “下品者,庸脂俗粉,价格低至十几文钱,过程嘛简单粗暴,时间因人而异。” “中品者,那就不同了,女子略有几分姿色,音律歌舞俱佳,划拳打令也样样精通,再备上一桌酒席,软香在怀,唇齿相连,当是无比销魂……” 林寿说到此,微微一顿,瞧向众人,无不听得聚精会神。 接着便有人连声催促道:“上品呢,上品是啥样,快说啊。” 林寿浅浅一笑,很好,这些强盗们终于俱已上钩。 他于是继续道:“所谓上品者,首先模样要有倾国之容,身材婀娜多姿,诗词歌赋更得样样精通,甚至有些女子她只卖艺不卖身。” “这位大哥可能要问了,只卖艺的也配称为上品?对,我们追求的就是这种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情调。” “比如,小桃花的昆曲唱的最妙,芍药的茶道赏心悦目,牡丹的歌舞为一绝,诗词有云,出淤泥而不染,此乃是精髓……” “反正男人一世,若不去哪百花楼耍上一耍,真是枉活这一生啊……” 林寿讲得仔细,众人也听得连呼过瘾,只恨不得现在就能去那百花楼中潇洒一回。 只是,谁都知道,他们手里的银钱还不宜见光,只能现在听着过过耳瘾罢了。 这时,林寿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 他还特别瞅了两眼那俩个盗贼婆娘离去的方向,小声说道:“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这几日正值百花楼促销搞活动,一两银子就能玩个中品,价格可算是实惠!” “我本想去捧场来着,谁知走得太近,竟忘了这事,可惜了我这攒下的五两碎银子,怕是用不上了。” “哥几个,兄弟我初来驾到,没啥可孝敬的,这样吧,我将这五两碎银子放在这里,今夜哪位哥哥想去玩的,就当兄弟我请客了。” 说着话,他从袖袋中掏出了五粒碎银子,放在了身下的石凳上,然后就领着刘七和张千两人,回屋睡觉去了。 就见清冷的月下,众强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谁也没好意思取那石凳上的钱,各自回屋去了。 只是半夜时分,有一人穿衣下床,摸了一粒,走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人穿衣而起,摸上一粒,也走了出去。 待第二日清晨,林寿穿衣起床,石凳上的银粒子已全都不见了,山寨里也好似少了许多人。 林寿佯装不解,问磨坊里的王四,“四哥,他们人呢?” 王四心里门儿清,若不是大当家的叮嘱他要好生监视着林寿三人,只怕昨夜他也早下山潇洒去了。 这事儿总归不光彩,只得干笑道:“他们几个昨夜闹肚子,肯定拿着桌上银钱下山看大夫了,林秀才,你不会介意吧。” 林寿摆手回道:“哪里,哪里,四哥说的哪里话,那钱本就是兄弟我送给各位大哥的,只管花了便是。” 王四见林寿如此仗义豪爽,不免为大当家的那点小心思而感到惭愧。 这林秀才是个实诚人啊! 第52章 相信林寿 今日。 天色晴朗,阳光明媚。 石头炉灶上吊着个大瓦缸,正煮着甜香四溢的小米粥。 这座山寨有点“乌托邦”社会的感觉。 所有强盗似乎地位都是平等的,财产是共有的,就连小到一日三餐,也都是在大当家辛丑的屋中一起解决的。 辛丑的婆娘是个勤劳的女人,一早便熬煮好了一锅早饭,咸菜疙瘩也切得细细的,装在一个搪瓷碗里。 昨夜还满满登登的一屋子人,今儿却空了一半,辛丑点了点人头,除却林寿、刘七和张千,还有那两个婆娘,他的亲信只剩下了寥寥四个人。 加上他,也才五个人而已。 不知怎的,也许是直觉,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每人一碗粘稠的小米粥,配着几根咸菜丝,吃进嘴里是一种难得的美味。 林寿足足喝了三碗,才放下碗筷,闪着一对漆黑透亮的眸子,好整以暇地望着坐在上位的辛丑。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眸呀。 黑如珍珠,亮如灿星,在狭长的丹凤眼里,竟有一种仿若能看破别人心魂的压迫感。 辛丑被瞅得越发拘谨,挤出一丝笑脸,问道:“林秀才,昨夜在我这山寨中可睡得安稳?” 林寿点头,“很好。” “昨夜你只说陪着刘七和张千一起落草的,也没细问你犯了何事,今儿无事,不妨说个清楚怎样?” 林寿微微一笑,“正有此意。” 刘七和张千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林寿此时也不想再遮遮掩掩的了,率先开口道:“辛丑大哥,不知你可听说过前几日在牛头山下发生的一桩劫案?” 辛丑点头:“听说过,不止听说过,那桩劫案就是我带着兄弟们做的,那传命天使现在还正在我家磨坊里推磨呢。” 林寿竖起一根大拇指,赞道:“大哥真乃光明磊落的真汉子,但你可知道,这桩劫案不止震惊了济南府,也搞得银丰县衙上下胆颤心惊,为了能寻回天使,县衙大老爷更是允诺了二十两银钱的赏赐!” 辛丑不傻,若是傻的话,也当不了这一寨之地的大当家。 他已从林寿的话中琢磨出了一点味道,冷声接过话音道:“所以有人欲想乔装打扮混入我山寨之中,再寻个机会将我等一网打尽,以便跟官府换得那二十两的赏银,对不对?” 林寿却微微地摇了摇头,道:“辛丑大哥看来是小瞧了某人了,区区二十两纹银而已,值得他不顾危险地深入敌巢吗?他这般做,无非是为了救这一寨人的性命!” 辛丑都被气笑了,道:“你这是唬三岁小孩吧,劫掠天使的大罪你当我不知?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林寿这时也恼了,霍得站起,一指辛丑的鼻尖,吼道:“你既然已知那是杀头的大罪,为何还要谋之!” 辛丑淡淡回道:“无它,填饱肚子而已!” 空气为之一静。 “你昨夜吃的马肉,还有今早喝的米粥,都是我们抢劫天使所得,若不是得了这些粮食,现在春荒时节,你猜我这山寨中还有几人能撑到秋收?” 辛丑的话,像一把刀子似的割在了林寿的心口。 穷,是原罪。 它能逼得人落草为寇,也能逼得强盗铤而走险。 一边是老婆孩子嗷嗷待哺,一边是劫掠之后有顿饱饭,即使被捉到砍了头,也能做个饱死鬼。 任谁来选择,也会是第二个选择。 世事如此。 林寿也是有种感同身受之感,才没有让刘七下山去银丰县衙报案。 因为只要报了案,依照县衙里那几位老爷的尿性,这桩“天使被劫”之案,必定会让他们大书特书,继而变成他们功劳簿里华丽丽的一笔。 至于这座山寨里的所有性命,十有八九都会被拉上菜市口砍了头。 林寿于心不忍。 这时,辛丑那五岁的孩子,揉着惺忪的双眼走了进来,边走边奶声奶气地道:“爹爹,饿,饿。” 辛丑伸手将他抱在膝上,拿着手里刚喝了一半的米粥喂到他的嘴边。 林寿叹了口气,道:“别让他喝这个,小心粥里有针?” “针?” 辛丑双眉一皱。 刘七和张千这时突然出手,在毫无一丝预兆之下,两指猛力地戳向了身边两个盗贼的腰肋上。 且看他们每人的两指中,各夹着一根大头针,针上蓝光闪烁,正是淬着高浓度的麻药。 那围坐的四个强盗根本就没有想到,昨日还谈笑风生的两人,今儿竟在喝粥时突然对他们下了手。 这也是为何在就坐时,刘七和张千会刻意地选择坐在了两个强盗的中间,就是只为此刻出手方便。 “你们这两个混蛋,出卖我!” 辛丑当即勃然大怒,豁然站起,抱着孩子就想去拿他那把趁手的武器。 林寿岂能随了他的愿。 他以手做支点,身体一个侧转圈,双脚就勾住了辛丑的脚踝。 辛丑踧踖不妨,整个人因为惯性就向前倒了下去,落地时倒还没忘记护住自家儿子的脑袋。 他赶紧将孩子推到了母亲怀里,爬将起来,也不去拿他的武器了,转身就抓住了林寿的小腿,接着用力一甩。 他的力气奇大,林寿的半边身子都被甩到了一边。 刘七和张千一瞧,赶紧挡在辛丑面前,急声劝道:“辛丑大哥,投降吧!” 辛丑狠啐了一口,骂道:“你们这俩狗娘养的,老子自问不曾亏待你们,你们为何要领着外人来害我!” 刘七和张千无言以对。 他们在临来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山寨的大当家的,竟是当年在街面所跟随的老大哥。 他们昨夜也曾为此纠结过,但是林寿的一句话,就让他们坚定了今日出手的信念。 因为林寿说:“我欲智取强盗,绝非是想独占功劳,而是想救他们所有人的性命,相信我,我必能让结局皆大欢喜!” 尽管二人根本不相信一个“天使被劫”之案,如何最后能落得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但是他们相信林寿,且深信不疑! 第53章 男儿辛丑 辛丑很彪悍。 这是林寿对他的赞誉。 他的四个强盗同伙,各挨了一针迷魂针后,现在已经瘫倒在地,无法动弹了。 而辛丑,林寿足足在锅里悄悄扔进去了三根迷魂针,可谓药量加倍,他又连喝了几大碗下肚,现在竟还一点事都没有。 林寿从不自负,直接道:“刘七、张千,一起上,先拿下他再说!” 两人领命,直接冲了上去。 辛丑狂妄大笑:“好,好,好,一起上吧,区区三个人就想拿下我,痴心妄想!” 他将身上的短褐一撕,露出了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背阔胸宽,一股更加彪悍之气扑面而来。 不过,没人会想着跟他硬刚。 刘七和张千分工明确,一个攻其下路,一个攻其上盘,配合默契。 而林寿,则抄起了一根藤条,专偷袭辛丑的后背。 辛丑恼了:“敢不敢正大光明的对决!” 林寿在背后抽得不亦乐乎,哪里会傻傻地听他的话放过这个机会,一边指挥着刘七去掏裆,张千去插眼,一边手里挥舞着藤条抽得更带劲了。 这完全是在走下三滥的手段了。 辛丑心里那个憋屈呀。 他只能慌忙躲避着裆下袭来的龙爪手,又得闪着过来插眼的二指禅,还得时刻防止背后林寿的藤条抽击,一时好一个狼狈不堪。 幸好他武艺高强,体格又精壮,硬挨了几招龙爪手、二指禅和藤条抽击后,终于寻了个机会,一步跃出了包围圈,直奔墙角位置。 那里,竖着一把硕大的铡刀。 就是农场里铡草、铡玉米杆用的大铡刀,端是威风无比,像极了某游戏里的屠龙刀。 辛丑直接将那把铡刀扛在肩头,只见那道锋利的刃面,闪着冰冷的寒光,也辉映着辛丑的脸庞分外狰狞。 此时,看着他彪悍至极的模样,林寿的耳边,却恍惚响起了一个声音: “大渣好,我系渣渣辉,探碗揽月,一过你煤油王过的船心版本,装呗不发一婚钱,挤需体验三番钟,系兄弟,就来砍我……” 额…… 对不起,是林寿走神了。 刘七和张千也没俱他,反而一直咧嘴向他喊:“倒,倒,倒!” 辛丑这才感觉到一股无力的眩晕感,开始袭上了他的脑袋,他顿觉不妙,伸手向着腰间一摸,一根蓝色大头针正颤颤巍巍地插在上面。 迷魂针!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下三滥!” 辛丑再也支撑不住药力了,“噗通”一声蹲坐在了地上,肩上铡刀也无力地掉落了下来。 今儿这仗,他输得着实憋屈! 林寿又怕药量去得快,赶紧喊着刘七两人寻来几根绳索,将辛丑连同其余强盗,无论男女,皆都捆了个结结实实。 林寿还本想学着黄三哥的手法,将辛丑的两个胳膊给卸下来,结果硬拽了几下,疼得辛丑嗷嗷直叫犹如杀猪,只得作罢。 今日之战,说起来,可多亏了那女贼调配的迷魂针,不然这一伙强盗一拥而上,只怕林寿还真不是他们的对手。 辛丑还在骂骂咧咧“慰问”着林寿的祖宗十八代。 他不服。 林寿知道。 但是林寿不会再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了。 他高高地站在辛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目视着他,发出了最后通牒,道:“辛丑大哥,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归顺朝廷,我饶你不死!” 辛丑怒骂道:“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很好!” 林寿也不再跟他客气了,敬他是条汉子,才对他好言相劝,若他一味冥顽不灵,林寿不介意要使用点下作的手段了。 他直接走到辛丑婆娘的旁边,粗暴地将她怀中的那个孩子抢了出来。 辛丑眼眶欲裂,怒吼:“混蛋,放过我的孩子!” 刘七和张千也出声喊道:“林大哥,不要!” 林寿拿手一摆,悄悄地冲他俩眨了眨眼睛,示意他们先稍安勿躁。 两人这才冷静下来。 然后,林寿在举着怀中孩子面向辛丑时,他的脸上竟弥漫着一面浓浓的愤慨之情。 变脸速度之快,唬得辛丑一愣一愣的。 这时,林寿深吸了一口气,道:“辛丑,我林寿敬你是条汉子,也不瞒着你,一月之前的圣旨遗失案,就是我领着刘七和张千两位兄弟一同告破的!” 辛丑心底微微一惊。 因为那件案子早已传遍了周边府县,就连这群山中的大小头领,也不免惊叹那破案之人的高超手段。 没成想,竟是面前这个秀才,还有……那两个吃里扒外的二五仔。 刘七和张千微微一笑,眼角内满是骄傲。 林寿继续说道:“我说此事,并不是想向你吹嘘什么,而是我曾亲眼见过被抄家的王家,是个怎样悲惨的结局,女眷尽被贬入教坊司为妓,而男丁,无论老幼,皆被发配充军。” “那王世兴最小的儿子,只有五岁,与你这孩儿一般大小,你认为这个连饭碗都端不好的小家伙,去了军队,上了战场,会是个什么结果?” 辛丑听到这,他那壮硕的身体,开始忍不住颤颤发抖起来。 林寿知道,他不是为自己的性命而担忧,而是在心疼他那幼小的娃娃。 就连辛丑的婆娘,这时也忍不住轻声唤道:“当家的……” 林寿根本没想过给他思考的机会,接着转头冲张千吩咐道:“去,把那铡刀拖来。” 张千依言将那大铡刀拖了过来。 林寿将那小娃儿又塞进了辛丑婆娘的怀里,他则接过铡刀在手,深吸一口气,竟颤颤巍巍地举了起来,抬在了她们母子俩的头顶上。 他道:“辛丑,你这劫掠天使一案,必定也是个抄家的罪过,与其让嫂子为妓受辱,孩子惨死在军中,不如今日我发发善心,提前送她们上路,也少受些侮辱不是!” 说着话,他挥手间,作势便要落下铡刀。 “不要,求求你,不要!” 辛丑一下子被吓得面无血色。 这个刚刚犹如铁塔一般的汉子,此刻,却卑微的如同一粒微尘。 “是否归顺朝廷,快说!”林寿向他大吼,因为他感觉他的双臂真的快要支撑不住了。 辛丑只纠结了一瞬,就低下了他那高昂的头颅。 “我……愿意归顺!” 第54章 皆大欢喜 山寨,磨坊。 孙公公今日难得双眼上没有蒙上黑巾。 他也不知是何缘由,自打那看守的王四被喊去吃早饭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枯燥地坐磨盘上,反倒无所事事了。 他很饿。 自打昨夜吃了林寿送来的半拉窝头外,今日还没有吃下一口粮食。 石磨上倒是有他刚碾的豆面儿,也曾偷吃过几口,没熟的豆面儿有一股子难以下咽的豆腥味。 这让养尊处优的孙公公,根本接受不了。 眼看着窗洞外日已渐午,孙公公的腹中开始如擂鼓般轰鸣,他感觉再不吃上一点东西,今儿恐怕就得魂归西天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磨盘上捻起一撮豆面儿,放进了嘴中,还是那股直冲鼻头的豆腥味,不过,这次他忍下了。 然后,他闭上眼,扬起脖,捋着喉咙口,跟小鸡仔咽食似的,“咕咚”一口,终于咽下去了。 咦,没那么难吃嘛。 孙公公不信邪,又捏了一撮放进了嘴里,“咕咚”一口,这次咽下去的更快了。 他还“吧嗒”了两下嘴巴,感觉有点意犹未尽。 再捻了一撮,细细咀嚼,回味余香。 这次他双眼一亮,真香! …… 当林寿打开锁,走进磨坊时。 孙公公正坐在磨盘上,背靠着石碾子,优哉游哉地翘着二郎腿,嘴里好像还哼着一曲小调。 再瞧磨盘上,好家伙,一磨盘的豆面儿竟吃了个干干净净。 初时看到有人进来,孙公公还吓了一跳,慌忙去找那张蒙眼的黑巾,接着待看清来者是林寿后,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了。 “林小哥儿,你可来了,怎么样,什么情况了?”他焦急询问。 林寿冲他咧嘴一笑,什么也没说,而是拿出来了一套花团锦簇的衣衫和鞋袜。 “这是……” 孙公公瞧出来了那是他的衣衫,可是眼中依然还有些不相信。 林寿却已转过了身去,还顺带关上了门板。 孙公公抽噎着鼻头,愣了一会儿,才抹着眼泪将那身衣衫重新穿在了身上。 一身白色绣着卷云纹的曳撒服,下面滚着一层马面褶,凌乱的头发绾成了发髻戴了顶黑纱帽,脚踩一对乌黑方头靴。 这一打扮,顿时一个气势威严的传令天使,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林寿恭敬一礼,大声喊道:“学生林寿,参见天使大人!” 他身后的刘七、张千,外加辛丑在内的一众强盗,同时向他拱手一拜:“见过天使大人!” “……” 孙公公哆嗦着下嘴唇,竟一时激动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此刻,他恍如隔世, “来,上酒!” 林寿不容他分神,赶紧高声喊了一声。 辛丑的婆娘,领着五岁的孩子,恭敬地呈上来山寨内唯一珍藏的一瓶老酒。 酒瓶倾泻,三杯倒满,酒花荡漾。 林寿率先举起一杯,大声喊道:“首先,这第一杯酒,先敬孙公公敢只身入贼巢,有勇有谋,只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让这一众盗贼甘心归附朝廷!” “饮胜,干!” 孙公公急道:“咱家哪里是自愿上来的,是被他们给擒拿上来的。” “公公,少说为妙,喝酒。” 林寿不容他分说,递上了手中的酒杯。 孙公公闻着酒香扑鼻,一时又馋又渴,便接过来仰头喝下。 “好!” 众人接着齐声喝了一句彩,恰如马屁滚滚而来。 林寿又拿起了第二杯,再道:“这第二杯酒,还是得敬孙公公!” “他收服这一众盗匪,既扬了我大明皇帝之洪威,也解了我银丰县之一害啊,如此功劳,我必让我家知县大老爷为公公大人上表请功!” “来,饮胜!” 孙公公咽下了第二杯酒后,这时终于咂摸点味道出来了。 他小声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些盗匪们愿意归顺朝廷?” 林寿立即纠正道:“公公,难道你忘了不成,若没有你只身入贼巢,他们哪里肯愿意归顺朝廷啊,你们说是不是!” 辛丑领着众盗贼,接着大声回道:“我等草民有感孙公公之感召,愿意归顺朝廷!” 孙公公当即捂着嘴巴,笑得别提多开心了,慌忙摆手道:“哪里哪里,咱家只是拉了三天磨而已。” 林寿赶紧拉住他的手,一脸感动地道:“没想到孙公公竟然以身作则,用自身劳力来感化他们,让他们知道民生之疾苦,必须报效朝廷才行!” “这个……有吗?” 林寿这话说的,连孙公公本人都不相信了。 林寿悄悄地冲他眨了眨眼睛,我的公公啊,这可是天大的功劳,你要不要? 孙公公这才心领神会,赶紧拖着长腔应道:“不错,不错,咱家最近一直奉行这京城心学提倡的知行合一,自然要以身作则,拉磨什么的,都是咱家该做的!” 辛丑赶紧又领着众强盗,叩头不止,嘴中喊道:“我等深深钦佩公公的为人,原因跟随公公下山领罪!” 孙公公一时被唬得心花怒放,连连摆手道:“哎呀呀,言重了言重了,咱家发话了,只要你们愿意归顺朝廷,咱家既往不咎了!” 林寿等的就是这句话,赶紧抓起桌上的第三杯酒敬了过去。 “公公之胸襟,之气魄,之智慧,之……拉磨的技术,当我辈学习之楷模呀。” “来,第三杯,饮胜!” 林寿这话说得那是相当有水平,将孙公公捧得高高的,像个圣人一样。 这第三杯酒,他想都没想,仰头就喝了下去。 林寿连连夸赞:“公公好酒量啊,公公当为我辈之楷模呀……” 然后…… 孙公公就感觉眼前开始天旋地转,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林寿那饱含炽热情感的赞誉,但身体却已软软地倒了下去。 “公公,醒醒,公公,醒醒……” 林寿轻轻地推了推他。 孙公公躺在地上,睡得呼呼作响。 他这才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长喘出了一口浊气。 今儿这事,可算糊弄过去了。 尤其是强盗中的王四,这混蛋没少拿马鞭子抽孙公公的身子,本以为孙公公铁定饶不了他的,没想到却让林寿给忽悠的来了句“既往不咎”。 这可是大恩。 王四单独走出来,冲着林寿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林秀才救命!” 林寿呵呵一笑,使劲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一脸揶揄道:“你啊,算是咱大明朝里唯一一个,抽了传命天使的马鞭子,居然还能毫发无伤的人了。” 这个牛b,确实够他吹嘘一辈子的了。 众人听后,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林寿这时却道:“大家先别掉以轻心,赶紧收拾一下,趁着孙公公喝了我混着迷魂药的酒,咱们即刻下山,把所有该干的事情全部干完,大家才能彻底安全!” “得令!” 众人高声回应,喊得那是心悦诚服! 第55章 县衙复命 连绵群山中。 两个强盗抬着一架自制滑竿,走在蜿蜒的山路上。 孙公公躺在滑竿上昏睡不醒,随着山路颠簸,他的屁股下方不时还发出几声刺耳的声响,熏得那抬竿的俩人暗地里直骂娘。 这就是吃生豆面的不良反应。 望诸公引以为戒。 辛丑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不时地回头望上一眼。 他的山寨已越离越远,他的眉头也是越皱越深,直至最后汇成了一个“川”字。 他望着走在最前方的林寿,那个年仅二十余岁的小秀才,他的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几分感激,又有几分怨恨,还有几分诡异的敬重之情。 就是那混蛋,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摧毁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山寨。 还是那个混蛋,更是不惜以身犯险,竟只为了在救出传命天使的同时,还能保全他们一寨众人的性命。 辛丑都不知该怎么评价他了。 说他傻吧,一众人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说他聪明吧,可是这天降的功劳,他却半点都不想占有,简直是傻得冒泡。 不过,话说回来。 若普天下的父母官,都如他这般“傻”,鬼才想着落草为寇起当强盗呢。 是不? …… 银丰县,县衙。 公堂上的三位老爷,已经情绪低迷了两日了。 传命天使被劫之案,像一把屠刀似的一直悬在他们的头顶,让他们寝食难安。 虽说昨夜,巡检司接到报案,在百花楼里捉住了五名山中强盗,极有可能就是那伙劫掠天使的盗匪。 可是想到林秀才在临走之前,曾特别嘱托过,这几日万不可再私设刑堂,尤其是对新捉到的强盗,更不可酷刑威逼。 三位老爷虽不解其意,但为了大局着想,也只能将那五名强盗简单地投进了县衙大牢中了事。 不过,他们至少也得到了一条消息。 那便是,林寿已寻到了那座强盗山寨,并成功打入了山寨内部,极有可能正在想法设法地营救那传命天使。 三人焦虑的心情,这才多了几分慰藉。 县衙中的王典史,这两日似乎也已经认命了,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再说,他还嚣张个毛线呀。 前两日他的那一招“引蛇出洞”之计,不仅没能引出山中强盗,还差点折磨死了十位衙差兄弟。 现在“王索命”之大名,整个县衙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不过,他索的不是作奸犯科之人的性命,而是索的是自家衙门兄弟们的性命。 大明朝的“坑爹”,也不过如此这般。 自那以后,衙差们也个个学聪明了,但凡王典史发布了新命令,三班衙役们无不得先细细思量一番再行动,生怕再步了那十个可怜虫的后尘。 绝对的声名扫地呀! 此生算是毁了! …… 下午时分。 “大老爷,大老爷,林秀才回来了,他领着人回来了!” 一个拖着水火棍的皂隶,风风火火地跑进公堂里。 三位大佬本在愁眉不展的唉声叹气,一听这传报声,当即喜上眉梢,没了半点萎靡不振的模样。 卧槽, 他们终于回来了。 赵知县赶紧戴正了官帽,捋平了官衣,二话不说,领着孙县丞和王典史,三人直奔衙门外迎接。 林寿一身破衣褴褛,领着同样打扮的刘七和张千,率先踏进了县衙门槛。 人未至,林寿的声音就先传了过去。 “幸不辱命,幸不辱命,学生已将传命天使给接回来了。” 一个“接”字,用得巧妙。 不过三位大老爷似乎没发现这点小讯息,齐声询问:“天使呢,不会被宰了吧?” 林寿无言地翻翻白眼,假若此时孙公公没被他迷晕,只怕早大耳刮子扇上了。 这话说得忒丧气。 林寿伸手向着门外下马石一指,笑道:“这几日孙公公舟车劳顿,身体匮乏的紧,这不躺在滑竿上正睡得香呢。” 赵知县等三人赶紧迎出门外。 且瞧得以辛丑为首的山寨强盗正站在台阶下,其中两人的肩头,还抬着一架新制的滑竿。 再瞧那滑竿之上,一身白色卷云纹的曳撒服,头顶黑纱帽,面白无须,不是那传命的死太监又是何人? 赵知县瞬间笑了,跟花儿一样。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他立即吩咐道:“孙县丞,快把天使抬到驿站去,若是再着了凉,又得是个大麻烦。” 孙县丞立即领命,指挥着两个衙差接过滑竿来,抬着孙公公就向银丰县的驿站奔去。 这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朝廷下来的人,还是老老实实地安排在驿站里最为稳妥。 “这些又是何人?” 赵知县一指辛丑这几人,终于觉察出了一丝诡异。 林寿这时叹了口气,失落之情溢于言表,道:“大老爷,学士这次恐怕要白忙活一场了。” “啊?” 赵知县有些不懂。 “唉,实不相瞒,这次劫掠天使之案,学生其实没有帮到任何忙,当学生寻到那山寨时,也不知孙公公用了什么办法,竟劝说所有强盗们愿意归顺朝廷了!” “什么,归顺?” 赵知县一声大叫,差点咬了舌头。 辛丑在路上早就得了林寿的教导,赶紧领着身后的一众伙伴,跪下喊道:“回禀大老爷,我等深感皇威浩荡,又得孙公公规劝,愿意归顺朝廷!” “对,我们愿意弃盗从良,做一良民!” “孙公公还说,对我们以前的过错既往不咎!” “大老爷明鉴啊!” …… 赵知县的那张脸,瞬间就垮了下来,黑如锅底。 一个是“归顺”,一个是“剿灭”,这两词不同,那代表的含义也是天差地别。 若是归顺,那就是孙公公一个人的功劳。 而若是剿灭,那就是整座银丰县衙一起的功劳,至少大家都能分上点汤汤水水。 他赵知县还本想着在履历表上,再借此添上一笔功劳呢。 现在来看,得,完犊子了。 “王典史,你先将这些归顺朝廷的强盗们,先领至县衙大牢里,待我请示完布政司大人后,再做安排。” 赵知县黑着脸,冲王典史吩咐了一声。 林寿生怕那王典史再私设刑堂,赶紧道:“四老爷,孙公公可特别交待过了,这些人既已归顺朝廷,就不可再以强盗视之了,可万万不要再对他们动刑啊!” 赵知县点点头,这点道义他还是懂得的。 王典史更是一句废话也没多说,安静的像只土狗,领着辛丑几人就奔向了县衙大牢。 林寿看着他的背影,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可不像他王典史的秉性,狗日的,这老王八蛋又憋了哪门子坏心眼呢! 第56章 终得圆满 待安排好了一切,赵知县满脸失望地坐回了公案桌后。 虽说救回了天使,他身上的官衣算是保住了,可是赵知县总感觉少了那么点意思。 人啊,都有私心。 他当初拉下脸面来,又大张旗鼓地摆下酒宴,不就是希望着林寿能救回天使的同时,还能帮他赚上一笔丰厚的功劳嘛。 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他还得支付允诺过的二十两赏银,这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林寿望向公案桌上,果然多了一个托盘,上面盖着一卷红绸,目测来看,应是一锭锭五两重的银元宝。 不错,还算信守承诺。 林寿这时瞅了瞅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大老爷先莫要失望,孙公公曾说,此案若非银丰县知县大人的相助,他万不可如此轻松地收服那些山中强盗。” “所以,他委托学生向您告之,希望大老爷能替那些归顺的强盗写一张认罪状,他将带至京师,呈上御前。” 赵知县一听,双眼瞬时亮如火炬,似有些不信,还又多问了一句:“那孙公公当真说过是让本官来撰写那纸认罪状的?” 林寿点点头,“正是!” 卧槽。 这下发达了。 赵知县猛挥着拳头,一脸的兴奋。 众人可别小瞧了这一纸认罪状,真正写起来,里面可操控的地方多了去了,至少他赵知县能分上一点功劳了。 他立刻去取了张空白奏折,林寿也帮他研墨添笔。 不一会儿,一份洋洋洒洒数千字的“认罪状”就写好了,赵知县品读了几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林寿也瞅了一遍。 他娘的,这个不要脸的家伙,竟在认罪状里将自己的功绩好一阵吹嘘。 比如,确实是孙公公招抚的山中强盗不假,他却还顺笔添了一句,是他治下的银丰县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这才促使众强盗们愿意归顺朝廷,只做银丰县内一介良民。 好家伙,这一纸“认罪状”若是上了御前,他反倒成了最终受益者。 真不愧是玩笔杆子的,耍起流氓来,比林寿这个古代文盲都无耻。 赵知县越瞧越欢喜,待风干了墨迹,才顺嘴问了一句:“不知那山中强盗有多少人?” 林寿脸不红气不喘地回道:“一百个!” “什么?一百个!” 赵知县一道超高音,差点把房梁给挑下来。 他眼又不瞎,牢里前后两伙人,连同那五岁的孩子一同算上,总共也就十几个,哪里来的一百个之多。 林寿笑嘻嘻地道:“人多点,大家都沾点光嘛。” “这个嘛……” 赵知县竟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可是,话虽这么说,这认罪状得按手印的,一时之间又上哪里去找这么多人? 再者说了,人一多,这事就漏了,到时候若是上司查下来,一个“冒名贪功”的罪名,足够大家喝上一壶的了。 林寿早已想到了这一点,他佯装无聊地摆弄着十个手指头,慢慢悠悠地来了一句:“我说大老爷,您说这人有几个手指头?” 赵知县微微一愣,接着便笑了。 最后,他亲手奉上了曾允诺过的二十两纹银的奖励,还亲自送林寿走出了县衙门口。 夕阳下,他望着林寿渐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张嘴赞道:“这小秀才,真是天生就是混官场的材料,我不如他呀!” 银丰县,驿站。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孙公公才终于悠悠地苏醒了过来。 林寿早已在一旁等候了良久,见他醒了,赶紧向着门外招了招手。 林寿瞅着都赏心悦目。 不过,那孙公公似乎从没见过这等阵势,竟表情凝重,还略显紧张,一时傻傻地僵在了床头。 林寿心弦一跳。 坏喽。 没办法,他手确实比较大。 林寿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奸笑。 “两位小姐姐,别傻躺着了,公公正饿着呢,快喂饭,喂酒,喂菜,只要把公公伺候好了,赏钱绝对少不了你们的!”林寿催促道。 两个女子一听,身姿扭摆的更妖娆了。 孙公公靠在床头上,左边吃一口递来的佳肴,右边又抿上一口端来的美酒,又瞅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两张娇媚容颜,这感觉别提有多酸爽了。 待酒足饭饱,孙公公才喘出了胸内最后一口浊气,冲林寿苦笑道:“哎呀,咱家感觉这两天跟做了一场噩梦一般。” 林寿赶紧道:“不,公公,您做的可不是噩梦,恰恰相反,而是一个天降功劳的美梦?” “美梦?” 孙公公有些不解。 他现在还能感受到从腰背上传来的鞭伤之痛,而且还差点就变成了一具屠刀下的亡魂。 就这,还美梦? 林寿如献宝似的,从袖袋中掏出来一份奏折,打开后铺在了他的眼前,道:“公公,您看这是什么?” 孙公公不识字,但是也能瞧出上面密密麻麻地摁满了手指印,粗略数来,也得少有百十个。 “这是?” 孙公公更加疑惑了。 林寿笑问道:“怎么,难道公公忘了不成?那山中一众强盗受您感化,愿意随您下山归顺朝廷。” “这张便是他们的认罪状,赵知县亲自撰写的,您瞧,上面都摁着手印呢,这对您来说,可不就是一桩天降的大功劳嘛!” 孙公公晃了晃脑袋,依稀记得有这件事儿,可是这奏折上的手指印,似乎也太多了一点吧。 他小声道:“林秀才,错了错了,没这么多人,好像也就十来个左右。” 林寿却一把攥紧了他的手掌,摇了摇头,道:“不,是您记错了,山中强盗足有一百个,这张供状便是物证!” 孙公公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疼痛,眼珠儿一转,忽的咧嘴一笑,“对,对,是有一百个,只多不少,是咱家记错了!” 林寿这才点点头。 我的孙公公哎,您老可算是开窍了…… 此案到此,终算是正式告一段落了,可谓圆满。 至少孙公公和赵知县都是本次“天使被劫之案”的既得利益者,林寿又夸大了功劳,想来他们一定为了这份功劳,不会再难为辛丑那一伙人了。 而辛丑和他的小伙伴们,自此以后便能正大光明的生活在银丰县里,有林寿照拂,也断然不会再让他们忍饥挨饿。 三方人马,俱都欢喜! 而林寿,则深藏功与名,无人知道他为了这个圆满的结局,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多少的口舌,多少的智慧,还有……多少的厚颜无耻。 罢了,罢了,他问心无愧,便已足矣! …… 接下来,林寿就不方便再留在屋中了,打扰了孙公公的快乐时光不是。 他转身离开,并还细心地帮忙关上了房门。 这时,屋里传来孙公公的喊声:“林秀才,今夜就留在这儿吧,斋戒沐浴,明儿一早,接取朝廷敕命!” 林寿的身体,刹那间微微一颤…… 第57章 七品知县 翌日。 正午时分,大吉。 本县驿站的驿丞,姓马,今儿一早便准备好了一切所需之物,香炉纸钱、烟花爆竹、三牲祭品……等等,可谓是十分郑重。 孙公公神情肃穆,在檀香缭绕中,庄严地打开了那封敕书。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山东布政司下辖银丰县秀才林寿,才思敏捷,巧破窃案……” “得司礼监随堂太监王道举荐,银丰县衙一种官吏做保,特赐举人出身,出任山东境内凤城县为知县,望卿为官一方,造福百姓,钦此。” 听到被敕封的官位,林寿忍不住一喜。 他本以为只会是个八、九品的杂职小官,却没想到,朝廷竟直接敕封了个七品知县,而且还赐了个举人出身,可谓超级丰厚。 诸位可莫要小瞧了这七品官印。 在大明朝里,即使是考中了进士,若在朝廷中没有坚实的政治资源,也休想轻易的外放为官。 即使有空缺官位,若科举名次不高,也只能先从八、九品的小官做起,像什么巡检司、驿丞、祀丞等等。 运气好的,熬上九年,或许能获得一次升迁七品的机会。 但若是运气不好,只怕这辈子就得在这八、九品的杂牌官里轮流替换了。 而像林寿这种被举荐为官者,还能被外放为七品知县,这在整座朝廷里都少之又少,估计这其中肯定那司礼监的王公公帮了不少的忙。 孙公公诵读完了敕书,接下来,林寿按照马驿丞向他教授的流程行礼,即: 他先磕三个头,拜一次,大声道:“臣,恭请天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公公回道:“圣恭安。” 林寿再磕三头,拜一次,道:“臣,恭谢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公公回道:“天恩浩荡。” 林寿再磕三头,拜一次,道:“臣,永服辞训,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公公回道:“宜诚乃戒。” 三拜九叩,接取敕书,这才礼成! 周围观礼的县衙一众属官,纷纷上前恭贺。 赵知县拱手道:“恭喜林贤弟出仕为官啦,从今以后,为兄就得与你以同僚相称呼了。” 林寿赶紧回敬道:“哪里,哪里,赵大人太客气了,学生侥幸,走了个举荐一途,实在无颜。” 这话说的确实不无道理。 大明现今主要以科举来选拔人才,凡是读四书五经的读书人皆以考科举为荣。 特别是在朝堂之上,更有一个约定成俗的惯例: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而像林寿这种被举荐为官者,此生成就再高,也就止步在内阁之外了。 而且,举荐他的人还是一个大内太监,又得贴上个“阉党”的标签,更为读书之人所不齿。 就比如一同观礼的本县教谕黎老夫子,在听完敕书后,就指着林寿的鼻子骂了街。 “好啊,你这林长青,想你堂堂林家也算是书香门第,今日你这秀才公竟然拜入了阉狗的门下!” “早知你是如此德行,当初院试时,老夫就不该给你这个秀才的功名,竖子啊,老朽耻与你为伍!” 骂完之后,一甩衣袖,转身就走。 林寿只能站在原地尴尬的直笑,无言以对啊,真是无言以对。 倒是赵知县洒脱得很,帮林寿解围道:“那黎教谕太食古不化了,林贤弟可莫要在意,只要能为我大明百姓做主办事,何必有党派之分。” “来来来,今日本县做东,咱们去宴喜楼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孙县丞也道:“是极是极,像林贤弟这种英才,能出仕为官为民做主,真是当浮一大白。” 举县最大的两个大佬出声圆场,场面这才又热络了起来。 县衙内的六房众司吏,也纷纷跟着上前恭贺,这个道一句“官运亨通”,那个言一句“步步高升”。 就连林寿的“世仇”王典史,竟也拱手说了一句“仕途顺利”,这让林寿不禁又起了一层白毛汗。 这老王八蛋接连两日是咋了,即乖巧,又懂事,完全不像他的做派呀。 不过今儿到底是个喜庆事,林寿也没向深处想。 至于黎老夫子。 唉,道不同不相为谋,林寿也不跟他斤斤计较了。 赵知县很讲义气,也说话算话,当天就在银丰县最有名的宴喜楼上,摆了十几桌上好的席面。 他还特邀请来了县里诸多有头有脸的乡绅作陪,专门庆贺林寿今日升官之喜。 众人觥筹交错,林寿今儿高兴,也不免多贪了几杯,一直吃到月上中梢,这酒宴才罢休。 醉酒之后,赵知县还特别雇了顶青呢轿子,将林寿送回了梨花村。 这一夜无话,不谈。 …… 第二日清晨,日上三竿,林寿才悠悠醒来。 他脑仁有些疼,眼前还有些天旋地转,这是宿醉后的后遗症。 鬼才知道他昨夜到底喝了多少呢,只记得临走时桌上杯盘狼藉,脚下散落了一地的酒壶。 妹子林婉儿正坐在另一张床头上绣花,见林寿扶着额头缓慢坐起来,欢喜叫了一声:“哥,你醒了?” 林寿点点头,捶着脑门问道:“丫头啊,昨夜哥是咋回来的?” 林婉儿捂嘴笑道:“我的哥哎,你可别提了,老丢人了,昨夜你喝得酩酊大醉,是被县衙里两个衙差大哥架着回来的。” “大娘还怕你半夜口渴,想先给你灌上一壶茶,谁知一转身的功夫,你就倒头睡过去了。” “半夜里你果真喊渴了,我又下不得床,你自己跑出去喝了一葫芦井水,这才回来又睡了过去。” “对了,哥,昨夜睡着之后,你还哼唱了一首歌,曲调很奇怪,不过词儿挺妙,我记得有一句是……”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 林寿的脸上不由得泛起了一片红晕。 话说昨夜喝酒他直接喝大了,脑袋都断片了,林婉儿叽叽喳喳说得热闹,可林寿半天也没想起来。 至于那首歌…… 好吧,林寿承认,那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 第58章 七品朝服 昏暗的东厢房内。 林寿终于扶着墙皮下了床,只是两腿发软,后脑勺还生疼生疼的。 “哥,大娘知道你喝多了,所以今儿特地为你煮了一碗醒酒汤,喏,就在饭桌上,快些喝了醒醒酒吧,不然脑袋得疼一天,够你受得了。”林婉儿关心道。 林寿望向饭桌上,果然放着一碗浓汤。 说是醒酒汤,其实就是一碗飘着姜丝的鱼头汤,喝一口又酸又辣,倒还真让人精神一振,脑中疼痛感也轻了几分。 林婉儿趁他喝汤,闪着一对狡黠的双眼,脆声问道:“哥,你是不是当官了?” 林寿眼也没抬地点点头,“嗯,你咋知道的?” “我猜的,厉害吧。” “咳咳……” 林寿差点被鱼刺卡到喉咙眼。 林婉儿这才笑道:“昨夜送你来的两位衙差大哥虽未进院子,但我从屋里听到他们左一句林知县右一句林知县,叫得亲切。” “我以为他们只是在开玩笑呢,可是今儿清早县衙里又来了一人,还送了些官袍过来,他们说你破案有功,被朝廷敕封为七品知县了,不知是真是假。” 官袍? 林寿四处游望。 在屋角供奉着父母神位的供桌上,果然多了两套青色的官袍。 两套皆都叠得平平整整,上面还压着一顶黑色的乌纱帽,旁边还摆着一套官方标配的黒靴、素银带饰和乌角腰带。 林寿放下碗,快步走过去。 虽说他曾见过赵知县身上所穿的七品官袍,但那总归是别人的,又不敢多瞧,今日这件是自己的,他可得好生端详一下。 官袍共有两套,一套为公服,一套为常服,一袭青色,花团锦簇,质量上乘,看着就是那么贵气逼人。 昨日他听马驿丞讲过,每日早晚朝奏事、大祀、听旨、谢恩、见辞、侍班等等皆穿公服。 其余诸如常朝视事、衙门办公、审案、出访等等皆穿常服,此乃礼制,不可逾越。 公服与常服在穿戴时,皆是乌纱帽、团领衫、束带,只不过常服有补子,上绣飞禽走兽,而公服就没有,通体皆是淡淡的小青色的杂花纹。 林寿一时童心大起,拿起那一身常服,就手忙脚乱地套在了身上。 且瞧他身穿一袭青色官袍,头戴乌纱,脚踏黒靴,腰束素银带,挺胸抬头,昂首阔步。 得,你还别说。 他那小身板还真有了几分官威之气,果然还是应了那句“人靠衣服马靠鞍”的老话。 “丫头,看你哥穿这一身官袍好看不?”林寿喜滋滋地问她。 林婉儿只看了一眼那补子上绣的一只鸂鶒(xichi),便知这是一件实打实的正七品知县的官袍。 好看,真心好看。 何止是好看,还特别的威风八面。 这件官衣,自她爹在世时就一直奢求着能穿上一次,结果一直到进了棺入了坟,这个愿望也没能实现。 却不曾想,今日竟被自家哥哥帮他实现了。 林婉儿眼中闪着泪光,连连点头,由衷地赞道:“哥,你是天下最好看的知县大人!” 林寿虚荣心大涨。 昨夜酒桌上千言万语的吹捧,在他心里,真心不如自家妹子的一句夸奖。 他又昂首挺胸,摆着手,端着架子,在屋里两步一停,两步一停,学着戏台上的老生走起了官步。 据说,这才能烘托出官威出来。 他学得正高兴呢,却一回头,竟发现林婉儿已是泪流满面。 林寿登时便慌了,赶紧走过去,“怎么了,丫头,是不是刚刚哥走的不好看,还是哥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林婉儿淡淡笑道:“哥,看你穿这身官衣,妹子心里高兴,只是又想起了些许往事,不免失神了。” 林寿这才长喘了一口大气,宠溺地擦拭掉她脸上的泪水,道:“高兴还哭,真是个傻丫头,跟哥说说,你又胡思乱想到啥了?” 林婉儿挽了一把耳间垂落下的碎发,嘴角苦笑了一声,柔声道:“哥,你还记得咱爹咱娘死如何过世的吗?” “额……” 林寿使劲想了想,道:“我记得好像是病死的。” 林婉儿抬眸看了他一眼,道:“咱爹是秋闱落榜,郁郁而终,咱娘后来思念成疾,过了一年也跟着去了,就这样,这林家就只剩下咱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了。” “若说起来,这科举害了咱爹一生,也害了咱娘一生,我以为咱娘肯定对这科举深恶痛绝。” “可是呢,我竟错了。” “犹还记得当年咱娘过世时,拉着我的手是千叮嘱万嘱托,让我一定要督促你好生读书,一定要为咱林家考取一个功名回来,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咱娘跟咱爹一样,死的时候都不瞑目。” “好在那一年,你高中秀才,成了银丰县城年龄最小的秀才公,大家都说,凭你的文采也定能考取举人。” “哥啊,你知道吗,那一天妹子的心里啊跟爆竹开花一样,寻思着总算没有辜负咱爹和咱娘的期望,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吧。” “可是谁曾想,后来,你瘫痪在床,足足两年生死不知,妹子这心里啊就跟死了一样,若不是你还吊着一口气,若不是妹子还挂着你,若不是无颜去下面见咱爹咱娘啊,妹子早就一根绳子去了……” 她说着说着,泪水又流满了脸颊。 林寿被她说的心头一阵泛酸,也能体会到当时她的心境,哀莫大于心死,或许便是那般。 “丫头啊,乖。” 林寿轻轻将她拥抱在怀,拍着她颤抖的肩头,满心自责道:“当年确实是你哥做的不对,不应该再考取了秀才后就放浪形骸,既伤了自己也寒了你的心,不该啊。” 林婉儿没有回复,却是缩在他的怀里抽泣得更厉害了,显然那两年的遭遇给她带来了太多的苦楚和委屈。 林寿也在心底高声大骂:林秀才啊,你死的活该,死的活该啊! 厢房内寂静了一会儿,林寿突然出声问道:“丫头啊,你是不是想咱爹咱娘了?” 林婉儿果然点了点头。 她到底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哪里又不想自己爹娘的道理,尽管他们二老已经进了棺入了坟,但也是一种念想。 林寿道:“那咱现在就去看望他们二老。” 林婉儿抬起头,愣了一下,“今天?” 林寿点头,“对,就是今天!” 他又一指身上所穿的官衣,斩钉截铁地道:“哥哥就穿着这身官袍去!” “不止咱俩去,还要叫上林大娘,喊上左邻右舍,买上香烛纸钱,雇上一队吹鼓手咱们大张旗鼓的去!” “让咱爹咱娘好好看着,咱林家大郎没让他们丢脸,咱林家小妹更没让他们二老失望!” “哥!” 林婉儿差点又喜极而泣。 这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场景吗,这才是去祭奠爹娘最好的祭礼啊! 第59章 周家上香 “哥,那咱现在就去。” 林婉儿说到做到,挣扎着就想要站起来。 可是下一秒,她眉头一簇,又跌回了床头。 显然是她身体未愈,还下不得床,泪水当即就溢满了她的眼眶,但她还是要继续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林寿心如刀绞,赶紧按住她,道:“丫头,别动,你无需下地,咱就躺着去!” 接着他快步走出去,不多时,小小的东厢房内就涌进来了数个孔武有力的后生。 林婉儿却没有害怕,她知道,这肯定是她哥哥请来的。 众人蜂拥上前,你来抬床头,我来抬床尾,那个扶着床沿子,这个猫在下面撑着床板子,几个人一使劲,整张床就被轻而易举地抬了起来。 林大娘站在屋外,嗷嗷直骂:“好你个没良心的林大郎,这才刚当了官就不要你家林妹子了啊,你这是要给我扔哪里去!” “还有你们这几个杀千刀的后生崽子,这未出阁的女娃娃是你们能碰的嘛,快给我放下来,放下来,再不放我可要报官了啊!” 林寿站在门口,冲她咧嘴笑道:“大娘,我现在就是官,看到我身上这件官衣没,货真价实的七品知县,你要报官的话不用去衙门,直接就找我就行!” 这话说的,气得林大娘差点当场翻了白眼。 林婉儿赶紧解释道:“大娘,您别生气,我哥跟你闹着玩呢,我们这要去陵上祭奠爹娘,香烛纸钱都买好了,您现在得空不,一起去啊。” 林大娘这才瞅见一个后生手里,果然提着一篮香烛纸钱,另一后生背着一个大大的供盒,手里还提着一瓶酒,从村口外还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唢呐锣鼓的声音。 这架势,有模有样,还真是去上坟。 林大娘脸色变得跟翻书一样,哈哈笑道:“对喽,对喽,这当了官就得先去敬敬祖先,若不是咱林家列祖列宗保佑,这烂泥都扶不上墙的林家大郎哪能突然就被举荐当了官呢。” “大娘,您说啥呢,这周围都是人呢。”林婉儿小声嗔道。 林大娘赶紧捂住了嘴,刚刚一时高兴,竟把实话说出来了。 她赶紧又补救道:“对不住,对不住,大娘说错话了,你兄妹俩在前头先走,大娘进屋换件衣裳接着便去。” 林寿自然不会真跟她计较,高高地挥了挥手,一众人抬着木床,吹着唢呐,敲着铜锣,热热闹闹向着山上走去。 今日。 林家祭奠祖宗,声势浩大,不一会儿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 银丰县,周家。 一座青砖壁瓦的大宅子,朱门大院,重檐叠栋,他家还有良田数十亩,兼开有一座大药堂,算在银丰县中略有几分家资。 今儿,一个老仆风风火火地闯进了书房,冲喝茶的周老爷禀告道:“老爷,我刚刚得到消息,林寿被举荐为官了,七品知县。” 周宗继续饮着茶,淡笑回道:“吆,谁家儿郎这么有出息,去备个礼盒,过会儿送去。” 老仆干巴巴地回道:“那人……正是老爷的姑爷,林家大郎林长青。” “噗!” 接着一口茶水就从周宗的嘴里吐了出来,“你说谁?” “您的姑爷,林寿,今儿正穿着官袍大张旗鼓地祭奠祖宗呢。” 卧槽! 这应是周宗心里的第一反应。 前几天他才托着王大婶,拿着十两纹银,还有两根辽东参,赶去梨花村找林家兄妹来退婚。 这才过了几日,他怎就突然被举荐为官了呢,而且还是七品知县。 这是在打谁的脸呢! 周宗豁然站起,咬着后槽牙咔咔直响,接着猛一拍案面,大声喊道:“马上把家里能喘气的都召集起来,咱们现在就去林家的祖陵。” 老仆吓了一跳,“怎么,老爷,咱今儿还要动手不成?” 周宗骂道:“动什么手,今儿我家姑爷祭奠先祖,咱作为儿女亲家的,怎能不到场?把彤儿也喊上,叮嘱她一定要给她那过世的公婆多敬几杯水酒!” “……” 老仆都听愣了。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物。 虽说是自家老爷吧,但干出来的事,也实在是让下人们恭维不起来。 就说前些年吧,林家家道中落,兄妹二人无处安身,您作为儿女亲家的,也没见您施以援手。 这还罢了。 前几天,才刚听到林大郎大病痊愈,您就请了媒婆王大婶堵在人家门口去退婚,哎呦呦,这事干的,俺们都替你臊得慌。 这也还罢了。 可是今儿您这一听林寿当了七品官,立马翻脸比翻书都快,这节操丢的也实在太快了吧。 您让咱这周家以后还如何在银丰县里立足? 不过,显然周大老爷没有这么高的格局,他现在只看到他的姑爷是堂堂的七品知县,他的女儿将是七品知县夫人,而他,将是知县大人的老丈人。 一县之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妈的,这还要什么节操啊。 …… 所以当林寿领着林婉儿正在林家祖陵上祭奠时,田埂上就突然又多了一伙祭祀的队伍。 俱是锣鼓齐鸣,撑着花圈,飘着挽联,再瞧身后,还跟着舞狮的、舞龙的、扭秧歌的、跳大神的,好不热闹。 林寿还笑道:“今儿是啥日子,咋还有庙会呢。” 林婉儿眼尖,一眼就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周家大老爷。 她小声道:“哥,是周家来了。” 林寿的脸色当即就黑了下来,默默地攥紧了拳头,“他们来此作甚!” “哎呀,贤婿呀贤婿,老夫来迟了,亲家的坟头在哪里,容老夫先上几炷香来祭奠祭奠!” 周宗是一溜小跑地过来,边跑还边喊,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林寿的岳丈一般。 一顶青呢小娇也紧跟在他的身后,轿帘一掀,走出来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也被周宗拉着,一并来到了林寿爹娘的坟前。 “来,彤儿,快跪下,给你公婆叩头!”周宗道。 那正是他的嫡女,周彤。 周彤倒很听她爹的话,真就跪在泥地里,毕恭毕敬地叩了九个响头。 而周宗,也手捧三炷香,恭敬拜了三拜。 林寿回想到前几日被逼得退婚的情景,心头气不过,握着拳头就想上前驱逐他们父离开。 林婉儿却伸手拦住了他。 她可知道,现在自家哥哥已贵为官身,名声和民望也是吏部栓考的项目之一,赶跑他们父女容易,可是守着十里八乡的村民,若是损了哥哥的声名,那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林婉儿道:“哥,守着爹娘和列祖列宗呢,今儿不能闹事!” 林寿只得恨恨地收起了拳头。 第60章 坑爹捧杀 今儿这林家祭奠之礼,真可比那庙会都要热闹了三分。 敲锣打鼓,舞狮戏龙,变戏法的,踩高跷的,扭秧歌的,跳大神的,一波接着一波。 真不知周家一时从哪里寻来的专业人士,但估计没少花了银钱,不然不会耍得如此卖力。 乃至最后,卖糖人的,烤肉串的,挑着扁担卖鸭蛋的……等等,也全都赶来蹭了一波“热度”。 十里八乡的村民,无不交口称赞。 “林家大郎是真是有出息啊,真给列祖列宗长门脸!” “他家小妹这几年可是不容易,但今儿终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林家那未过门的小娘子挺不错嘛,跪在公婆的坟头边都没起身过。” “呸,就是他那老丈人真不是人,明明在祭奠祖宗,他那嘴巴笑得都没合拢过!” “……” 反正万语千言,汇成一句话,便是: 林家已崛起,门楣必重振,莫欺少年穷,周家不是人! …… 祭奠结束。 林寿一家人又返回了梨花村。 去时,自家人仅有林寿、林婉儿和林大娘,回来时,却多了一顶青呢小娇。 是周家大小姐,周彤。 从乡俗来讲,这是林寿缔结了婚约,却还未娶进门的娘子,倒也不算是一个外人。 也不知那周宗是不是打算把“不要脸技能”运用到极致,竟怂恿着他的女儿跟着林寿回了家。 林寿在路上撵了几次,那小轿子依然固执地跟着,最后还是林婉儿怕乡亲们笑话,才同意那顶轿子进了林大娘的家。 那两个轿夫也生性,放下自家大小姐,啥话也没说,抬着空轿子转身就跑。 看样子,应是得了那周宗的授意。 林寿瞅着那名怯生生的周家大小姐,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撵还撵不走,一时脑袋都大了一圈。 这可如何是好? 林婉儿却说:“哥,她愿意待就待着吧,兴许吃不了苦头,过两天就走了。” 林寿点点头。 为今之计,只能靠这个办法了。 昏暗的东厢房内,今儿略显几分拥挤。 自林婉儿下不得床后,吃饭时饭桌就被直接搬在了床板上,林婉儿靠在床头,林寿坐在床尾,林大娘坐在家中唯一的板凳上。 今儿家里多了一人,却无处可坐了,只能站着喽。 伙食嘛,倒没怎么故意苛刻,现在林家不缺钱,饭桌上有米有肉,有汤有菜,而且都是林寿亲自下厨,味道绝对上乘。 周彤站着夹了几筷子,眼珠儿一亮,接着小嘴儿蠕动得越发快了。 实话来讲,周彤长得不赖。 圆润的小脸颊,漆黑的长头发,光洁的额头上留下来几缕俏皮的碎发,上身穿着一件粉色小袄,下身是一条蓝色襦裙,脚踩一双浅色的圆底布鞋,鞋面上还绣着几朵素雅的花草。 姑娘是个好姑娘,清秀,温柔,淡雅,孝顺。 可惜,摊上了一个不是人的爹。 林氏兄妹对他爹心里满是怨恨,自然恨屋及乌,连带着对他女儿也没什么好脸色。 估计这小妮子心里也明白,自进了家门,就怯生生的一句话也没说,安静的像只鹌鹑。 饭桌上。 趁着林大娘去厨房熘馒头,林婉儿这才开口打破了沉寂。 “哥,只知你被举荐当了七品县官,今日光顾着高兴了,也不知去何处上任?” 她这一问,倒把林寿问愣了。 只怪他昨日喝的太多,脑袋都喝断了片,一时竟想不起来自己是哪座县地的大老爷。 他尴尬地摸摸后脑勺,赶紧去爹娘的供桌上,将那张黑角白绫的敕书拿了过来。 敕书缓缓打开。 林寿学着孙公公诵读时的模样,唱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兴许是他学的公鸭嗓子十分像,竟逗得林婉儿和周彤都忍不住抿嘴轻笑。 待他诵读完了敕书,林婉儿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告:“多谢列祖列宗保佑,林家终于光耀门楣了……” 周彤见小姑子这般,也赶紧放下手中的竹筷,陪着一起祷告,不过她说的却是:“希望夫君官运亨通,升官发财……” “……” 不愧为商贾家的孩子,知道升官就能发财,是个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林寿重新卷好敕书,眼眸中却多了几分沉重,“凤城县,这地名我好像听黄三哥说起过。” 这时,林大娘端着笸箩走进来。 她一边将笸箩内的热馒头放在饭桌上,一边问道:“林大郎,你刚刚念叨什么凤城县?” “怎么,大娘知道那地方?”林寿问。 林大娘身体一僵,满脸吓然道:“现在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那里正闹白莲教呢,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听说光知县大老爷就杀了三个,十分的吓人!” “吧嗒”几声。 林寿、林婉儿还有周彤等三人,手中的竹筷同时落了地。 林大娘还纳闷,“你们这是咋地了?” 林婉儿露出了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道:“没事,大娘,只是手抽筋了而已。” 林大娘更为惊奇,“呀,三人还一起抽筋啊,还真不愧是一家人,啧啧。” 林寿沉默不语,低头叹了口气。 赵知县,孙县丞,王典史,我日你们全家祖宗! 因为上任这地儿,正是银丰县衙给朝廷推荐的,不骂他们骂谁,若是有可能,林寿还想拿大耳刮帖子狠狠地抽他们一顿呢。 太坑爹了! …… 当夜,周家大小姐竟没走。 也不知这小妮子是怎么想的,明明听到林寿的县地是白莲教徒猖獗的凤城县,此去上任定然凶多吉少,而她却依然选择留宿在了林家。 这可不像她周家的做派。 若是换成了他爹周宗,只怕早连夜逃回了家,第二日又得请着王大婶来逼着退婚。 林寿也赶了她几次,她就低眉顺目的不离开。 没办法,林寿只得空出了他的床位让她睡,自己则搬出来几床新被褥,打了个地铺,将就了一宿。 这一夜,周家大小姐能不能睡得着咱先不说,反正林寿是一夜无眠。 待好不容易熬到天色蒙蒙亮,他就爬将起来,拿着那张敕书,风风火火地去银丰县衙找赵知县算账去了。 第61章 算无遗策 银丰县衙,后衙。 林寿和赵知县对面而坐,中间隔着张八仙桌,两杯刚沏好的热茶冒着徐徐的热气。 那是上等的碧螺春,清热,去火。 不过,林寿现在可没心思品鉴香茗,他手中抓着那封敕书,脸色阴晴不定。 赵知县干坐在另一边,似也有些局促难安。 林寿直接开门见山,道:“大老爷,想我林寿替县衙先破‘圣旨遗失案’,又破‘天使被劫之案’,可谓劳苦功高吧,你们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 赵知县慌忙摆手,道:“林贤弟这是说的哪里话,我等县衙上下可俱是对你感恩戴德呀。” “那这封敕命上的凤城县是啥意思?这就是你们的感恩戴德?” 赵知县一愣,“什么啥意思?保你为一县之长,不好吗?” 林寿都被气笑了,“好个屁,大老爷不会没听过凤城县的恶名吧?那里白莲教闹得正欢呢,教徒猖獗,知县都被宰了三个了,您这是要把我往贼巢里去送死呀!” “这……这个……” 赵知县竟一时语塞起来。 话说他才上任银丰县一年,山东布政使司下辖6府15州89县,他又不是布政使大人,哪里会了解每座县地的情况。 至于这凤城县,乃是孙县丞和王典史两人推荐的,赵知县也便顺水推舟地应承下来,根本就不会想到两位同僚推荐的竟是白莲教的老巢。 这玩笑可开大了。 或者说,那两瘪犊子,恐怕顺带着要把赵知县给坑了。 林寿无奈地摊摊手,干脆撂了橛子,“大老爷,那地凶险,你们谁愿去谁去,反正我是不去上任的!” 赵知县当即就急了,“别介啊,林贤弟,你可是本官联名作保的,你若不去上任,你置本官为何地?” “那你说性命重要还是官帽重要?’ “当然是……” 赵知县脱口想说性命重要来着,赶紧又转嘴道:“我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凤城县白莲匪患聚众闹事,更得需要林贤弟这等有经天纬地之才方能胜任啊。” 这是打算戴高帽了。 不过林寿才不吃这一套呢。 他不去上任,顶多是被吏部收回敕命,但至少保性命无虞,而作为联名作保的赵知县,恐怕就得收到一封吏部的申饬了,至于想升调什么的,那就得往后拖上几年了。 这谁能受得了? 所以林寿算是拿捏住了赵知县的命脉,反倒不着急了。 他就靠在太师椅上,优哉游哉地品着杯中清茶,任由赵知县如何的舌灿莲花,他就回两个字——“不去!” 最后,赵知县实在没办法了,只得长叹道:“说吧,我的林大人,您到底怎样才愿去上任?只要本官管辖之内的,定帮您做到。” 林寿等的就是这句话。 一顶七品知县的官帽岂能说丢就丢? 他只不过想借机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至少得剥削一番,才能顺一顺胸口的怒气,谁让他们几个合伙坑他来着。 于是林寿便道:“大老爷,我也不是故意为难您,您也知道,那凤城县的县衙早已被白莲教徒捣毁,我上任之后连个遮风避雨都没有,如何能开衙审案啊?” “那依照林大人的意思是?” “还请大老爷助些银两、衙役和兵丁,总得让我把那县衙重建起来吧。” 赵知县一听,一脸为难之色,道:“银钱方面倒还好说,不过这衙役方面恐怕有些难了。” “你也知道,这三班衙役和六房胥吏俱是本地人,又都登案在册,我虽是大老爷,恐怕也无权调动他们呀。” “还有巡检司的兵丁,平日稽查巡逻我还能说了算,但若是想调离本辖区,若没有巡抚的命令,那就是谋逆之罪,谁敢?” 你瞧瞧,他这几句话说的滴水不漏,竟让林寿无言反驳。 林寿索性将手里的敕书向着桌上一丢,站起身来就想走人。 赵知县赶紧喊道:“喂,林贤弟,别急啊,没说此事不能通融啊。” 林寿停步,回头,望着他。 赵知县清了清喉咙,略微压低了嗓音,道:“其实,你若实在无人可用,我倒有个好主意,比如本县大牢中就关押着许多犯人,都是些偷鸡摸狗的狭小之辈……” 他还未说完,林寿就秒懂了。 “大老爷的意思……不会让我带着一群杀人放火的囚犯去上任吧?我说您是咋想的,搞不好我还没走到凤城县的地头,就得被自己人给宰喽。” 赵知县老脸一红,“哎呀呀,林大人可以只挑选一些听话好用的嘛,比如劫掠天使的那伙强盗,就很不错。” “辛丑?和他的小伙伴?” 林寿眼前忽的一亮。 若非赵知县提及,他还差点把那个彪悍至极的家伙给忘记了。 前几日在山寨打斗时,辛丑那副裸着半片身子扛着一把大铡刀的形象,可是给林寿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印象。 “大渣好,我系渣渣辉……” 也罢。 虽说他们是强盗出身,但也总比无人可用要好,至少林寿去上任时也算多了几分安全保障。 “好,我就要他们吧!” 林寿点点头。 赵知县见林寿应了,顿时笑灼颜开,又赶忙差下人去取了五十两银子,赠给他算做开衙建府之用。 林寿也不跟他客气,全数收下了。 最后,赵知县愣是没敢再留林寿吃午饭,似乎生怕他再狮子大开口地索要东西,像赶瘟神似的送他出了县衙大门口。 临走时,林寿倒没忘了冲他挥了挥手,大声喊道:“大老爷,若是我此行搞不定凤城县,还得回来找你帮忙呀!” 赵知县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 县衙大牢。 这两日,辛丑在这牢房中其实住得挺滋润的。 王典史曾特别叮嘱过狱卒,莫要怠慢了这伙孙公公收服的强盗们。 狱卒们不敢违令,不仅为他们特别准备了一间宽敞明亮的豪华牢房,而且一日三餐也伺候的极为周到。 这间牢房里,辛丑还见到了那五个一去未回山的山寨兄弟。 他劈头盖脸地问道:“你们五个不是拿着林秀才的银钱,半夜去百花楼里玩姑娘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那五个强盗一听,眼泪都快下来了,纷纷喊道:“玩个毛线姑娘啊,我们差点被那群如狼似虎的兵丁们给玩喽。” “大当家的,您是不知道啊,我们五个才刚进百花楼,交完了银钱还没摸上两把呢,就被巡检司给堵了!” 辛丑也懵逼了,“他们怎知道你们在百花楼里?” 几人又哭道:“卧槽,别提了,我们也是事后才知道的,那天杀的林秀才使诈,给我们的碎银子上都烙着县衙的印记呢。” “而且县城里的青楼、饭店都提前得到了招呼,但凡看到有这种印记的银子,立刻报案。” “这不,我们就全都捉来了了。” 辛丑一听,气得咬牙切齿,这林秀才,真……真…… 他“真”了半天,又想到一家老小的性命现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呢,只得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吐出了一句:“真是算无遗策啊!” 第62章 新的征程 一条山路,崎岖蜿蜒。 在浓密的山林之间,一辆简陋的牛车缓缓地行进。 车上只载着两个少女,一个躺在厚实的新被褥里,眨着一双漂亮的杏仁眼,好奇地张望着两旁倒退的景色。 一个则穿着一套粉袄蓝裙,屈坐在一侧,白皙的脸颊上略有几分羞涩,不时抬头轻瞄几眼那个在前面赶车的俊朗青年。 这时,周围宁静的密林中,突然惊窜出了几只飞鸟。 “吁——” 林寿当即勒停了牛车。 没过一会儿,一伙山中强盗就围拢了上来。 他们个个穷凶极恶,手中或提着刀、或攥着棍、或耍着花枪,领头之人的肩头,更是扛着一把寒光闪烁的大铡刀。 林寿咧嘴一笑,道:“辛丑大哥,前面路程可曾探查清楚了?” 这几人,还真是辛丑和他的小伙伴们。 辛丑将肩上铡刀放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道:“幸不辱命,终探查清楚了,再有五里之地,便是凤城县地界了。” “此路可安全?” “俱是强盗流寇,一家连着一家,不太平!” “那能走否?” “放心,有我哥几个护着你,保证你安全抵达凤城县!” 林寿微微一笑,这才安心。 不枉他花了高价钱聘请他们为自己的护卫队,当然,适当的威逼利诱,也是身为上位者的小手段。 此去凤城县上任,一路尽是强盗流寇,还有白莲教徒,林寿自问单凭他一己之力,恐怕到不了自家地头,就得被人半道砍了脑袋。 于是他在上任之初,就先行特别组建了一套自己的班底。 首先,刘七和张千,这是他的老搭档。 他们跟着林寿破解了“圣旨遗失案”,又解决了“天使被劫之案”,可谓是创造了他们人生的闪光点。 此次林寿又要身入贼巢,两人当仁不让的又加入了队伍。 其次,便是辛丑,还有他的强盗同伙们。 林寿帮他们完美化解了一场杀头的大罪,于情于理,他们都应是林寿的铁杆支持者,况且林寿还以每月5贯银钱的高薪作为酬劳。 没办法,这些人拖家带口的不容易,总不能白使他们。 辛丑也仗义,将老婆孩子安顿在林大娘的家里,领着十个同伴,毅然决然地陪着林寿踏上了上任凤城县之旅。 两拨人数加起来,正有十三人。 林寿笑称曰:这是他的十三太保。 因为此行凶多吉少,林大娘便留在了家中,也适当着陪着辛丑的婆娘照顾一下年幼的孩子。 然而妹子林婉儿,却非要固执地陪着林寿一起上任。 林寿说:“此去凶险,丫头安然在家等我便好。” 林婉儿却说:“若是哥哥遭遇不测,妹子也能在黄泉路上陪着做个伴!” 这还说啥。 生死相依,福祸相随,也不过如此。 至于周家大小姐,在林寿看来,那就是个智障。 撵又撵不走,打又打不得,骂还骂不得,也不知她咋想的,跟个狗皮膏药似的就黏在了林寿的身上。 林寿问她:“我的大小姐哎,我这一去生死两茫茫,您老是图啥呀?” 周彤脸颊红了半圈,怯生生地回道:“我爹说,你这半只脚都踏入鬼门关的人,竟还能绝处逢生当了大官,肯定天生贵不可言,让我好生跟着你。” 林寿都无言了,“那你有没有跟你爹说,我是去凤城县上任的?” 她声如蚊蚋,道:“说了,我爹说,赌一把。” “……” 卧槽。 那个不要脸的狗东西,简直刷新了林寿的三观。 就这样,人员彻底集结完毕,加上林寿,共有一十六人,外加一辆牛车。 依照林寿的计策,众人没敢大张旗鼓的去上任,而是他选择故技重施,让众人化身为白莲教徒,悄悄地前行。 此地距离凤城县还剩五里山路。 众人稍事歇息后,赶着牛车,再一次踏上了行程。 这一路,不太平。 林寿深有体会。 区区五里之地,竟接连遭遇了数次打劫,对方人数倒不多,手中武器也以锄头和扁担为主,但每一次出现,都不免让人心惊肉跳一次。 幸好林寿早已做好了准备。 他迎面走出,右手握拳,伸出拇指向上,贴在心口位置,大声喊道:“白莲下凡,万民翻身!” 这是白莲教的口号。 果然不出他所料,强盗们纠结了会儿,接着便撤了。 毕竟白莲教匪人数众多,相传又善用法术,不是他们这种山里小强盗们就敢轻易招惹的。 可是众人还没走出多远,然后是第二拨强盗,接踵而来。 林寿继续握拳走出,嘴中又换了一句:“弥勒佛下生,明王出世!” 强盗们又撤了。 然后是第三拨…… “天下当大乱,弥勒佛下生!” 第四拨…… “大劫在遇,天地皆暗,日月无光!” 最后直到遇到第五拨,对面领头之人,竟先喊了一句:“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一下就把林寿腹内仅有的词给说完了。 空气寂静了片刻,眼看着两方人马就要真刀真枪的打起来。 林寿急中生智,大声回道:“白莲洁焰,圣女降临,光复河山,一统江湖!” “额……” 对方领头的明显愣了一下,悄悄地问了一句,“这是新出的教义吗?” 林寿点点头,“不错,这就是我圣女教的教义!” 领头人不疑有假,挥挥手,放行。 众人这才有惊无险地走完了最后的路程,踏入了凤城县的地界。 辛丑忍不住竖起了一根大拇指,赞道:“大人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真是牛x!” 其余众人也皆都跟着直点头,确实牛x。 《孙子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看林寿的做法,似乎有这么点意思,可谓有将帅之才了。 林寿却板起了面孔,训道:“怎么,非得打得人仰马翻才喜欢?还有,不要再叫大人了,我现在的身份是白莲教的分教‘圣女教’的教首,以后,大家就叫我……圣主吧!” 众人一听,不禁面面相觑。 “大人的意思是……咱们现在是白莲教匪了?” 林寿点点头,道:“不错,从今以后,咱们实为朝廷中人,明为白莲教匪,等彻底将凤城县里的白莲教徒清剿干净后,咱们再表明身份。” 众人听着直点头,此计,不就是“暗度陈仓”之计嘛。 林寿这时似乎感觉一个人来玩没意思,一指车上的林婉儿,道:“丫头,咱这圣女教不可无圣女,以后你就是咱教的圣女,周彤,你是圣女的贴身侍女。” 林婉儿一愣,“我是圣女?” 周彤也一愣,“我是圣女的侍女?” 林寿点头,“不错,你就是圣女,你就是圣女的侍女,至于其他人……” 他接着又一指刘七和张千,道:“现在我封你们为我的左、右罗汉。”再指辛丑,“你嘛,我封你为镇魔大将军!”至于剩余的同伴,“尔等都是我的护法金刚!” 好家伙。 众人前头还是他的十三太保呢,现在就都变成了罗汉、将军和护法金刚了,搞得跟闹着玩儿似的。 我的大人啊,您确定不是读经文读傻了? 第63章 圣女教义 遍观中华上下五千年,若问中国最奇葩、最古怪的地下组织是哪个? 白莲教,当属实至名归。 元朝时它要复宋,到了明朝它又要复元,清朝时却要反清复明,它简直完全就是为了“造反”而存在的。 而且坚持造反一千年,竟没有一次成功过。 现在是万历四十一年,山东境内的白莲教匪最是猖獗,单分支就有罗教、闻香教、青莲教、八卦教、天理教等等。 虽各分支教义略有不同,但最终目的,皆是造反。 朝廷腐败,无力出兵清剿,地方上也瞒上欺下,致使白莲教势力欲渐庞大,像杀官夺县之事,已是常有发生之事了。 。 凤城县,终于到了。 林寿一行人,外加一辆牛车,十余人的小队伍,瞬间吸引了看守城门的几名戴着红头巾的教匪。 城门都已被占领,可见此地已被白莲教匪盘踞多时。 “下面来的何人?” 一名教匪头目,高高地站在城门楼上,大声喝问。 辛丑闻言走出来,依照林寿教导的话,高声喊道:“白莲洁焰,圣女降临,光复河山,一统江湖!” 那人一听,也高声回道:“三期末劫,信闻香,得永生!” 辛丑忍着笑意,道:“原来是闻香教的教友,吾乃圣女教座下,镇魔大将军是也……” 那头目不疑有假,也回敬道:“原来是圣女教的朋友,吾乃闻香教天威大将军是也。” “有礼,有礼。” “失敬,失敬。” 俩“将军”对完了暗号,便确定是自己人了,那号曰“天威将军”的挥了挥手,下面的两个小教匪这才拉开了城门。 辛丑这个“镇魔大将军”,又拱了拱拳头,算是表了谢意。 然后,林寿牵着牛车,载着林婉儿和周彤,领着身后众人,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凤城县里。 县内一片颓废之气,家家户户的门上都挂着一盏白灯笼,墙皮上贴着各种各样的标语。 标语上的文字,无非都是些给百姓用来洗脑的教义,以闻香教最多,其中也有极少数的罗教、青莲教、八卦教等教的教义。 可见,在凤城县城中,尤以闻香教教徒最多。 闻香教。 白莲教的分支之一,创始人名叫王森。 曾相传他救了一只狐狸,狐狸为了报恩,断了一只带有异香的尾巴赠给他。 这便是“闻香教”之名的由来。 它们信奉燃灯佛、释迦佛、未来佛,宣扬三期末劫、返本归源等思想。 比如:信闻香,得永生,便是流传最广的一句教义。 林寿在县里一路行走,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破屋褴褛,百姓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甚至眼神麻木,毫无生机。 还有他脚下的这条直通县衙的衙前街,本该店铺林立,热闹繁华,现在却也一片荒废破败,偶有几家店铺开门,也仅是贩卖香烛纸钱和寿衣棺材的。 林寿不禁为举县百姓感到悲哀。 他们信奉白莲教,白莲教也确实帮他们赶走了官府,让他们不再受到官府的剥削,可是,那些虚妄的教义,却也让他们失去了对生活的向往。 不事生产,麻木不仁。 这绝非是林寿想要看到的画面。 他希望他的县地,百姓能和平安乐,人人富足安康,家家幸福美满,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彷如人间炼狱。 所以,白莲教及其各支教,必须毁灭! 而毁灭他们的方法,林寿早已在心中勾画出了一套完善的计划。 昔年,曾有“师夷长技以制夷”,延续了大清的国祚。 现在,也将有林寿的“师莲长技以制莲”,来助他收复凤城县! 牛车继续行驶在嘈杂的街面上。 林寿回头,冲车上的周彤挑了挑眉梢。 这是他的行动暗号。 周彤现在的身份,是圣女教的侍女,专为圣女转播教义,按照林寿的计划,这时该她上场表演了。 兴许这是她第一次接受如此严峻的任务,那翘挺的鼻梁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小手也攥得紧紧的,似在默默的为自己加油打气。 林寿说:“别害怕,按照我教你的,大胆做!” “嗯!” 周彤点点头,一咬贝齿,勇敢地站了起来。 她目视着周围眼神麻木的众乡民,脸上多了一抹圣洁的光辉,深深地潋了一口气,然后将林寿教给她的话,大声地喊了出来。 “圣女说,众生平等!” “圣女说,大家皆为圣主之子女,并无贵贱高低之分!” “圣女说,我愿废除徭役,废除苛捐杂税,废除一切不公平,愿铸造一个天下承平的世界!” 一连三句,如惊雷闪电,直击人的灵魂深处。 整条街道,刹那间为之一静! 林寿暗暗点头。 对,就这样喊,这就是老子的“师莲长技以制莲”,如果我没有把握从外部来击败你,那我就深入到内部来毁灭你! “圣女说,众生平等!” “圣女说,大家皆为圣父之子女……” “……” 周彤依然还在大声的呼喊,随着她的喊声,一大片乡民开始渐渐聚集在牛车的周围。 他们倾听着教义,眼中充满着向往的神色。 林寿这时又悄悄地做了个手势。 刘七和张千随后跳上了牛车,上面早已备好了一篮篮的菜饼子,他们拿起来开始一个个分发向周围的乡民。 那可是实打实的粮食。 这在富县中都是一种难得的食物,更别说在如今这穷困的凤城县里。 周围饥饿的乡民,瞬间疯狂了。 他们汹涌地拥挤上前,伸着孱弱的手臂,只为能得到哪怕一点点的赏赐。 刘七和张千来者不拒,无差别地赠送,每将送出一块菜饼子时,他们都会虔诚地说一句:“愿圣主保佑你!” “愿圣主保佑你。” “愿圣主保佑你……” 这在饥寒交迫的乡民耳中,如同天籁之音一般。 牛车依旧在缓缓地行进,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它的脚步。 周彤还在大声传播着圣女教的教义,吃过菜饼子的乡民,开始自觉地跟随在牛车的后面,不多时,就拉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当竹篮中的菜饼子分发掉最后一块,牛车也终于抵达了凤城县的县衙。 不过现在这座县衙已经彻底破败了,四周残垣断壁,满地枯枝残叶,仿若一座山中闹鬼的古刹。 这时候,按照林寿的导演,需要考验周彤演技的时候到了。 周彤猛地张开了双臂,扬起了头颅,轻轻地闭着双眼,似乎在感受着来自遥远之地的训示。 久久之后,她猛然睁开双眼,大声喊道:“圣女说,此地乃是举县至凶之地,石阶下镇压着无数恶鬼修罗,她愿降临此地,以万圣之体来震煞安民!” 众乡民一听,无不跪拜在地,叩头不止。 他们嘴中还连连敬颂:“多谢圣女体恤民生疾苦!” “天降圣女,万民太平!” “圣女将至,万鬼伏诛!” “白莲洁焰,圣女降临,光复河山,一统江湖!” “……” 好吧,林寿承认,后面这几句话,是他悄悄派遣几位护法金刚在人群里喊的,不过看样子,效果不错。 整个场面,算是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林寿感觉该适可而止了。 他轻轻地抽了一下牛屁股,牛车径直走进了那座荒废已久的县衙里。 众乡民还想继续跟随,辛丑赶紧领着一众护法金刚堵在了门口,禁止任何人再踏一步。 而且为了更加有震慑效果,辛丑还特别脱下了身上的外衫,露出一段苍劲有力的古铜色体魄,再配上肩头的那把寒光闪烁的大铡刀,一瞬间真恍如镇魔大将军附体。 众乡民果然不敢再跨一步,直到夜幕降临,才渐渐四散而去。 第64章 师莲长技 荒废的县衙中。 寂静的空间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所有人枯坐在原地一语不发,静静地注视着县衙外不时晃过的人影。 他们刚刚完成了一件大事,可是所有人的心里,却没有得到半点的愉悦。 而作为本次事件始作俑者的林寿,脸上却展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问道:“各位,咋了?说说感受。” 众人沉静了一会儿,林婉儿才小声道:“哥,我感觉我们好残忍。” “咦,哪里残忍?” 林婉儿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懂如何说,只是看到他们虔诚地向我们叩拜,我的心里就有一种罪恶感。” 其他人也不禁点点头,似乎皆有这种感受。 林寿浅浅一笑。 他懂。 他组建的这个班底里,绝对没有大奸大恶之人,无论他们之前或为街面小贼,或为山中强盗,但本质上还是良善之辈。 良善之人,看不得弱小的人受到欺辱,也看不得愚昧的人受到蒙骗。 而林寿今日之所为,确实有蒙骗乡民之嫌疑。 他先用菜饼子打消了他们的戒心,又用唯美的语言构造出一个他们向往的世界。 而当一个凡人对现实没有了希望,或是承受不住打击时,他便会选择逃避现实,甚至会投入到幻想的虚无世界里。 这就是邪教为何屡禁不止的原因。 因为他们最善于揣摩人心,最懂得百姓心中的奢望。 比如白莲教。 它宣称无生老母差遣弥勒佛下界,普度众生,百姓只要入教便可避免沦入地狱,升入“安养极乐园”。 还有闻香教。 它宣称天劫降临,世界即将末日,百姓只有信其教才能获得解脱。 你瞅瞅,多智障。 然而,就是如此智障的教义,对于苦难深重的底层民众来说,却有一种难以抗拒的致命吸引力。 即使历朝历代一直严厉禁止,甚至大加诛戮,都没有彻底禁绝这些邪教的发展。 可以想象,百姓们如此愚昧,焉能不受苦受难? 林寿今日导演的这场闹剧,便是让自己人都亲眼看清了邪教的本质,更体会到了民生受邪教毒害之深,已到了必须将之彻底清除的地步。 而清除之方法,林寿没有使用朝廷强硬的手段,而是另辟了蹊径。 百姓们不是爱信教吗? 那我们就建造一个新教派,用更契合百姓生活的教义,来击败邪教的歪理邪说,继而清除所有的邪教。 这便是林寿设想的——师莲长技以制莲! 这时,久未说话的周彤,提出了她独有的见解,道:“夫君,你如何保证到了那时,百姓们会不会将您今日提出的教义也定为歪理邪说?” 林寿先干咳了一声,道:“别叫夫君,叫圣主!” 周彤俏皮地吐了吐丁香舌,“圣主。” 林寿这才点点头,道:“我今日提出的教义,其实仅有三点,平等,自由,和法治。” 啊? 众人同时露出了几分不解。 林寿只得详细解释道:“第一条,众生平等,即为平等。” “第二条,无贵贱高低之分,便是无阶级之压迫,即为自由。” “第三条,无苛捐杂税和徭役,天下承平,得靠什么?得靠法治。” “平等,自由,法治,这就是我希望的世界,也是我将要为我的治下百姓重新构建的新家园!” “只要我做到了,他们得到了,那我提的教义,就永远不会是歪理邪说!” “……” 待林寿说完,整座荒废的县衙里陷入了久久的安静。 此刻,所有人眼中的阴霾俱被一扫而空,他们再望向林寿的眼神里,只剩下发自肺腑的崇敬。 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之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林寿使劲地拍了拍手掌,笑道:“现在诸位明白肩头责任之重了吧?我们往后的时间,不仅要收复凤城县的地盘,还要帮助治下的百姓摆脱愚昧,摆脱白莲教,大家有没有信心?” 众人精神一震,齐声喝道:“有!” 林寿这才点点头,不错,士气高涨。 吃饭,休息。 明天行动继续! …… 凤城县,很穷。 穷到百姓家中无一粒米下锅,穷到八九岁孩童无片缕遮身。 林寿走在这满是泥泞的街道上,看到的都是满目空洞,看到的都是精神空虚。 连城外的农田,都已经开始渐渐荒废。 这可马上就要到了播种的季节,若是庄稼耽误了这个好时辰,往后一年,不知又将会饿死多少人。 摧毁邪教,已刻不容缓! 荒废的县衙里,辛丑和十个护法金刚,终于将后衙先行收拾了出来,至少能住人了。 大明朝的县衙基本一模一样。 前衙是公堂,审案办公之用,后衙是居住生活的地方,中间隔着一条回廊和两个月洞门。 林寿单独一间厢房,林婉儿和周彤两人一间,至于“十三太保”们,则混居了一个大通铺。 幸亏他们性取向都正常,不然还真不好调配。 “圣女教”作为新入城的教派,却霸占了县衙重地,虽说已经荒废了,但表达出来的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闻香教设在本地的香堂,护法叫徐梁,第二日便亲自登门拜访了过来。 长脸,高鼻,唇边飘着三缕细髯,一脸悲天悯人的可憎表情。 说来可笑,普天之下最不信教的,反而就是这些教中的大头目。 邪教在他们的手中,只是用来牟利的工具,教义什么的,大家心照不宣。 林寿亲自接待。 因县衙内无处可坐,两人便站在天井里,开诚布公。 “莲花座下,弥勒佛下世,闻香教大护法,徐梁。” “莲花座下,圣女降临,圣女教圣主,林寿。” “久仰久仰。” “失敬失敬。” 两人一阵“暗号”对接,算是确定了互相的身份。 大家都是白莲教中人,又都是分教里的头目,了解教门的真谛,再聊起来也就不遮遮掩掩的了。 徐梁先问:“不知教友来此何意?” 林寿回道:“传教!” 徐梁脸色为之一变。 传教即是招收教众,有了教众便是有了地盘,在白莲教里,哪家教众最多,便代表着势力最大。 闻香教这些年只所以能发展如此之快,便是他们近几年疯狂地吸收了大量的教众。 比如这凤城县,几近八成的乡民,全都信奉着闻香教。 林寿的这一句“传教”,便是直接道明了他的目的——老子就是来抢地盘的! 这总比遮遮掩掩的要好。 徐梁沉默了一会儿,竖起了两根手指,道:“给你两成!” 林寿摇头,回道:“至少五成!” 徐梁愣了一下,然后冷笑出声:“这凤城县是我闻香教率众打下来的,给你二成也是看在同为莲花座下的面上,你不要贪婪的太过分了。” 林寿呵呵回了一句:“咱们可以拭目以待!” 徐梁拂袖而去。 第65章 专业神棍 这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林寿从不认为,只靠着幸运,就可以战胜对手。 他相信,只有靠智慧、能力、手段、魄力,还有同伴之间的鼎力协助,才能助他无往而不利。 凤城县的街头巷尾,这几日,突然多了一景。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自诩为“圣女教左罗汉”,召集了城中一批七八岁的孩童,手中各挥着一面小彩旗,行走在县内的每一条街面上。 孩童们初时还有些秩序混乱,家中爹娘也有些横加阻拦。 林寿直接让人抬出来了一箱铜钱,并向他们允诺,每日两文薪酬外加一个杂粮窝窝头,绝不拖欠。 然后,也不知那些孩童们在家挨了多少的打,反正再来“上班”时,都变得特别的听话了。 财帛动人心,亘古之理也。 徐徐的春风下,数十个孩童排着一字长蛇阵,手中彩旗飞舞,端是一幕好看的景致。 刘七按照林寿教导的口号,高声呐喊向着四周传播,那些孩童们,便也操着稚嫩的嗓音,跟在后面学着喊。 口号很简单,意思很明确,妇孺老幼皆都能听得明明白白。 “众生平等!” “众生平等……” “自由无价,人权至上!” “自由无价,人权至上……”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这下,凤城县里的这群土着们,哪里曾见过这等阵势,又哪里可曾听过这些稀奇古怪的口号,一个个咧着嘴巴笑着前仰后合,像是在看着一个有趣的把戏。 就连闻香教的大护法,也不禁摇头笑道:“这圣女教搞啥子嘛,就这教义还想着传教招人?真是个棒槌!” 刘七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想被看猴子似的,脸皮难免一红。 但他心里又谨记着林寿的命令,又坚强地挺起了腰杆儿,领着身后众孩童们,继续游街串巷的呐喊。 “众生平等!” “众生平等……” 此时的林寿,正和伙伴们一起收拾着荒废的县衙。 残破的墙头已被重新砌好,破碎的地砖也换成了平整的青石板,辛丑还调好了一桶白灰,指挥着下属手忙脚乱地粉刷着墙皮。 林婉儿则恬然地坐在衙门下,晒着和煦的阳光,不过,她脸上却不时会闪过几分忧虑。 “哥,你确定这招管用吗?”她问。 林寿擦了把脸上的汗水,抬头眺望着那群围观哄笑的众乡民,轻声回道:“不急,先攻心为上!” 一晃,十日过去了。 刘七走破了三双鞋,喊得喉咙都发了炎,直至最后沙哑着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只得惭愧退场。 张千早已等得急不可耐,不用林寿再吩咐,他就主动接下了刘七未完成的任务。 他身后的孩童,也比最初时多了数倍。 每日两文的薪酬,外加一个杂粮窝窝头。 这在凤城县,是高薪。 当孩子把两文钱和吃剩的半拉窝头拿回家时,众乡民才相信,这个新来的圣女教,完全不同于其他的宗教,他们言而有信,且真舍得下血本。 然后,几乎整座县城的孩童,都争先恐后地奔了过来,就连刚呀呀学语的婴儿,也被他们的爹娘抱着,只为能赚取这份高薪。 林寿很大度,来者不拒,只要是个孩子,只要能陪着喊一句,他都给。 辛丑等几人穷怕了,有些舍不得。 林寿只解释了一遍,并希望他们铭记在心: 孩子是国家未来的花朵,承载着每个家庭的希望,趁着还没受到邪教的毒害,我们来帮助他们守护好最后的纯真! 寥寥一语,让人肃然起敬! 这次张千换了个新任务,而且还要比刘七严峻了许多。 林寿为了照顾他,特别派了“护法金刚”之一的王四,就是在山寨里将孙公公好一顿折磨的那个,背着一套被褥、银钱和口粮,跟在他的身后。 本次任务只有两个字:“下村!” 凤城县下辖有1城13村,“城”为凤城县城,“村”为周边十三个小村寨。 刘七已用了十日时间转遍了整个县城,而张千,则需要靠着双脚,去走遍这周边零散分布的十三个村寨。 此行,可以说任重而道远。 张千重重地点头,应道:“圣主放心,我必让咱们圣女教的光辉,洒满凤城县里的任何一个地方!” 瞧这话说的,真有当神棍的潜质。 林寿使劲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去吧,神棍,我等你的好消息!” 张千即刻领命而去。 一众孩童也立即聚集在一起跟在他的身后,其中还有不少怀抱婴儿的爹娘,鬼才知道那些婴儿能坚持多久,但至少证明麻木的乡民们已有了赚钱的渴望。 这也是林寿希望看到的一面。 众人一路浩浩荡荡地走出了城门口,接着直奔向了最近的村寨而去。 这次张千需要呐喊的口号,也换了文字,不过依然主题明确,大白话文,无论村民是否识字都能一听就懂。 “解放思想,废除缠足!” “解放思想,废除缠足……” “爱情自由,抵制任何包办婚姻!” “爱情自由,抵制任何包办婚姻……” “生儿生女都一样,女人能顶半边天!” “生儿生女都一样,女人能顶半边片……” 一声连着一声的呐喊,后面还跟着参差不齐的追喊声,开始响彻在宁静的村头和村尾,响彻在条条幽静的村间古道,响彻在潺潺的流水边,响彻在喧闹的大集上。 众人都在笑。 无论老人、孩子,还是妇人或壮年,大家都被这几条口号逗得哈哈大笑,还正因他们听得懂,所以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其中,尤属闻香教的大护法笑得最是灿烂,“这圣女教确定不是来搞笑的吗?娘们除了能生孩子还有什么毛用,还能顶半边天?顶个屁啊她们顶!” 此时,林寿站在焕然一新的衙门下,眺望着蓝天白云下的蔼蔼村庄,耳边似乎能听到传来的乡民讥笑声。 他表情淡然,丝毫不为之所动。 因为他明白一个道理: 这个朝代,女性已被这个男权世界压抑得太久太久,久到她们都不知道自己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 而林寿,愿意帮她们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释放出女性该有的模样。 等着吧,愚蠢的男人们。 或许再过不了多久,一场轰轰烈烈的“女权运动”,将会彻底席卷整座凤城县地界! 那时,也是他的“圣女教”,普照万民的时刻! 玩宗教,他林寿也是专业的! 第66章 保正逼宫 半月时间,悄然而逝。 张千是被王四给背回来的,两只脚底全是血泡,小脸庞也被风蚀的不成样子。 林寿安慰道:“好生休息,此计若成,你居功甚伟!” 张千欣慰地笑了。 凤城县往后几日,波澜不惊,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不过林寿散播的各种口号,不知被何人写成了标语,开始张贴在街头巷尾和古村老宅的墙皮上。 这应是有了第一批虔诚的信徒了。 县城里的孩童们也已形成了习惯,必会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里,准时地聚集到县衙门外。 林寿会向他们宣扬新的口号。 比如:推翻阶级统治,消灭愚昧思想。 比如:要自由,要人权,百姓要翻身当家做主人。 还比如:坚信圣女教的正确领导,坚持以人为本的核心立场。 …… 然后,这些孩童们会自发地游走在大街小巷,或是深入到更远的村寨里,将这些口号散播出去。 无人偷懒,也无人耍滑头。 因为他们知道,这份钱赚得容易,不想自断了财路。 待夜幕降临,林寿便会在衙门下点起两个红彤彤的大灯笼,像一座孤海中的灯塔,指引着各处孩童们回家。 这个时间,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光。 他们肆意地笑着,欢快地追逐着,一阵阵如银铃般的悦耳笑声,挑拨着所有人心中那一丝最柔软的心弦。 林寿的小伙伴们,此时都会走出来,挨个给孩子们分发铜钱和窝头。 女孩子都喜欢簇拥在林婉儿的周围。 因为这个漂亮的小姐姐,每次都会故意的多分一个铜钱,窝头也会挑大个的给,遇到衣不蔽体的,她还会悄悄摸眼泪,铜钱给的就更多了。 林寿这时都会忍不住扶额叹一声:这个败家妹子…… 就这样。 林寿散播的各种口号和标语,逐渐悄无声息地融入进百姓的日常生活里。 小小的凤城县里,似乎开始多了那么一点微乎其微的改变,比如在百姓的俚语对话里,开始掺杂有“自由”、“平等”、“人权”等现代词语。 如同一束阳光,开始照亮一方漆黑的空间。 林寿也渐渐不再安排有任何任务,而是全部交给了林婉儿来操作,她是圣女教的圣女,也是林寿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她需要在百姓中建立威望,甚至成为信仰,才能逐渐拉开“女权运动”的序幕。 林寿只管安静地等候,等待着一股新生浪潮的慢慢发酵。 时间开始缓缓地流逝,一天,两天,三天,十天,半月…… 直至某一天清早。 凤城县下辖的13个村寨的保正,突然联袂前来拜访,指名道姓的要让圣女教的圣主出来对峙。 说是“拜访”,其实却更像是被打上了家门口。 这些村里的保正,有一个算一个,其实没有一个好东西。 欺男霸女,为害一方。 闻香教率教众攻打凤城县时,他们必没少得为虎作伥,不然,保正的帽子不会戴在他们的头顶上。 且瞧今儿,他们也是气势汹汹而来,每人身后都带着两三个家丁,手中或拿着刀,或举着棍,或耍着剑,或甩着流星锤,堵在门口肆意地叫嚣。 辛丑领着护法金刚,寸步不让地守住门口。 两方对峙,眼看着争斗一触即发。 这时,林寿从衙门内走出,脸上飘着一丝淡淡的假笑,道:“不知诸位保正来我这圣女教有何赐教?” 家丁吼道:“呔,你是何人?” 林寿高声回道:“白莲洁焰,圣女降临,吾乃圣女教的圣主,林寿!” 对面瞧正主出来了,13位保正这才从家丁身后依次走出,诸人平均年龄四旬左右,倒是为首之人得有五旬上下。 那人率先出声,道:“敢问圣主,你我皆为白莲座下弟子,你来此传教,我等并没阻拦,为何你却要搞得整座凤城县乌烟瘴气!” 啊? 林寿一脸无辜,道:“诸位保正,无上老母作证,吾自来到这凤城县,除了喊了几句口号外,其它一概未干,你们可莫要冤枉我!” 谁知,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如同捅了马蜂窝,各个保正竟纷纷叫苦起来。 “呔,就是你那口号闹的,我家签了卖身契的奴仆,昨日竟集体跟我讲什么人权和平等!” “还有我老王家的佃户,竟想讨回他家的田产,喊什么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还有我刘家,我新纳的第九房小妾,居然要跟老子写休书,讲什么婚姻自由!” “还有我曹家……”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无不怨声载道,更有几人还捶胸顿足,就差一点就嚎啕大哭了。 林寿一直冷眼观望,沉默不语。 这个现象他心里早已有预判,只是没想到时间提前了一点而已。 可见,百姓已深受残害久矣,稍微一点星火,便如熊熊烈火般形成燎原之势! 待众人挨个宣泄完毕后,林寿才抱臂出声道:“直说吧,诸位想要怎样?” 肖老保正首当其冲,道:“我等恳请圣主收回你的歪理邪说,并带头拥护闻香教的教义,否则此事我等定跟你没完!” 林寿都被气笑了。 这是打算要武力逼宫的节奏吗? 可惜,他林寿不是个软柿子! 当他决定踏出第一步时,就知道此行必定充满着坎坷险阻,若要想取得成功,该有的杀伐果断也必不可少。 所以他冷冷地回过去了三个字:“滚犊子!” 拒绝得干干脆脆! 众人先是一愣,似乎谁也没有想到,林寿会如此的不给颜面。 他们怒吼道:“哎呀呀,好一个嚣张的混蛋,是你逼我们对你动手的,将来就是无上老母怪罪下来,我们也有话可说!” “来,大家一起上!” “杀了这个神棍!” 整个场面当即就失控了,恼羞成怒的众保正们一声令下,他们身后的众家丁们,接着就凶神恶煞地杀了上来。 林寿岂能会怕这群乌合之众? 他淡定地退到辛丑的身后,微微一笑,道:“一个不留!” 轻声一语,杀气凌冽! 第67章 一个不留 杀起来。 终于还是杀起来了。 林寿一脸平静地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扫视着下面打得难解难分的战场。 对面人数众多,粗略数来得有三十多个,这还未加那十三个站在后方并未出手的保正。 不过,瞅他们脑满肠肥的模样,估计都是一群战斗力为五的渣渣,完全可以将之忽略掉。 林寿这边,十大护法金刚,加上辛丑,只有十一人。 虽然人数不占优势,但胜在武技高超,装备精良。 自上任凤城县之前,林寿便特别用上好的花纹钢,聘请银丰县最好的铁匠,打造了一批优质的唐刀。 唐刀长约三尺二寸(106cm),刃宽一寸(3.3cm),重约4斤5两。 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这可不是吹牛。 明朝的冶炼技术还未达到完美,普通熟铁的硬度仅为30,而花纹钢的硬度可以达到50-60,理论上确实可以做到削铁如泥。 而且,辛丑还将自己祖传的刀法,悉数传授给了自家的兄弟们,虽演练的时日还尚短,但是对付眼前这些只会些三脚猫功夫的家丁来说,却是绰绰有余了。 除此之外,林寿还秘密安排了刘七和张千一早就埋伏在了屋檐上,他们二人身怀绝技,一个弓弩百发百中,一个弹弓例无虚发。 他们地势居高临下,只要瞧见哪个同伴会有危险,弩箭和铁球必会先一步击溃对手。 故而,这场战斗,从一开始,林寿就已稳稳地占了胜算。 可笑的是那些保正们,竟还想用武力来逼迫他就范,就以为仗着人多势众,就可以为所欲为。 姥姥! 一个不留。 这是林寿下的命令。 冷血,残暴,且毫无一丝怜悯。 他就是要当面重挫保正们的嚣张气焰,还要借此震慑那些在暗地里伺机窥视的宵小之辈们。 如今这座混乱无序的凤城县里,乃至白莲教匪盘踞的每一座县地中,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死了,就是死了。 谁管? 顶多林寿再发发善心,将他们拉到乱葬岗上挖个坑坑埋了,免得被豺狼虎豹分食了尸体,这就已算不错的对待了。 辛丑十分明白林寿的用意,所以他率领着十大护法金刚,直接便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个照面,便重创了对方所有的手下。 尤其是他手中那把硕大锋利的大铡刀,挥舞起来如同游戏中的屠龙宝刀,一招“横扫千军”,都无需蓄力,就先将对面十余个敌人砍翻在了地。 不过他心存善念,没用刀刃,而是反用的刀背,接着一刀一个小朋友,轻松将之拍晕过去。 前前后后也就用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整场战斗便已轻松结束。 那些保正们一瞧,吓在了当场。 他们哪里可曾想到,圣女教中竟然还隐藏着一队如此彪悍的属下,只用了区区不到几个回合,便将他们的人砍得一个不剩。 特别是名善使大铡刀的魁梧大汉,简直就是个以一敌百的猛士! 这还怎么打? 快逃! 十三个保正当即连半点的犹豫都没有,转身便跳上了来时的牛车或马车,一路绝尘,落荒而逃。 至于地上那些重伤昏迷的家丁们,此刻他们已经是完全顾及不上了,还是逃命要紧。 “圣主,怎办,追不追?”辛丑闷声问道。 林寿踮脚眺望着他们奔逃的背影,眼中闪过一道狠厉的杀气,嘴角轻启,爆出一字。 “追!” 意思很明确,他要斩草除很! 今儿他们能率众打上门口,不敢保证他们还会不会有第二次,或者会不会直接暗地里行偷袭之手段。 想想后衙里的女眷,想想自己的至亲妹子,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既如此,那就永绝后患! 辛丑领命。 接着一行十一人,雇了两辆牛车,朝着保正们逃离的方向,快速追去。 林寿稍慢了一步,他需先叮嘱好刘七和张千在家看家,莫要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这才驱赶着自家牛车紧跟而上! 众人一路追逐,却在一个三叉路口追没了方向。 正当大家茫然失措时,林寿跟上来,拿手一指,道:“先去最近的杨庄村,我就不信他们不回家!” 众人一想,当即明了。 对。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那十三个保正,代表的是凤城县下辖的十三个村寨,其亲眷和家宅必定都在各个村中。 与其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不如直接去堵上他们的家门口。 林寿自信,凭他的班底,只要闻香教不出面保护,他能挨个吊打所有的保正。 走。 直捣黄龙! 众人又赶着牛车,跟在林寿的身后,沿着一条山路继续前行。 不多时,一座古朴的村寨出现在众人眼前,村口立着一碑,正是“杨庄村”。 而在那村碑之下,还恰有三位老翁在闲聊。 林寿勒停了牛车,高声问道:“老大爷,向您打听一路,请问您村里保正的家在何处?” 三位老翁善良淳朴,向东指道:“后生,沿着这条路,一直走,最大的青砖宅子就是喽,算了,我等没事,领你们过去。” “话说你们寻杨德书保正啥事啊?” 林寿实话回道:“弄死他!” “……” 三位老翁明显是不信的,但脚步却明显快了三分。 众人就跟在他们的身后,浩浩荡荡地杀向那个名为“杨德书”的保正家里。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里面好似还顶着栓。 林寿霸气侧漏,“撞开它!” 众人便合力踹出一脚,耳听“咔嚓”一声,整扇门框都被踹了下来。 辛丑肩抗铡刀,首当其冲,十大护法金刚紧随其后,硕大的宅院里接着便是鸡飞狗跳,传来一片糟乱之声。 三位老翁吓了一跳,还以为真是给打家劫舍的强盗们带的路呢。 林寿温言安慰道:“几位老大爷莫害怕,恕我多问一句,这村中的保正可是良善之人?” 谁知老翁接着便气呼呼地骂道:“良善个屁,他们全家都是坏胚子,死不足惜,这位山大王,你只管宰了就是,不用怕遭报应!” 林寿哈哈大笑道:“放心,我等今日此行,便是为了替天行道!” 待院中归为了安静,林寿知道他们已经搞定了,这才施施然慢步走进去。 那三个老翁倒也胆肥,跟在林寿的身后,也一并走了进去。 青砖铺叠的院子中,杨德书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他的旁边,还跪着一个衣衫不整的胖女人,女人的身后还陪跪着一个赤着上身的青年。 这应是杨保正一家三口了。 辛丑这时出声纠正道:“圣主,他们不是一家三口,真正的身份是,男主人,女主人,和女主人的姘头,我等进院时,这杨保正捉奸在床,正跟他们二人打架呢,我等好不容易才拉开。” “额……” 林寿同情地瞅了一眼那杨德书,垂头丧气的,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谁知那三位老翁却集体啐了一口,骂道:“该!” 第68章 替天行道 唉,可怜的娃。 想他一大清早就领着家丁去跟林寿拼命,应该是为了家庭和事业吧,却没想到后院起火,老婆竟给他戴了一顶绿色的帽子。 看那姘头的模样,白白嫩嫩的,确实有几分当小白脸的潜质。 而且,他还是闻香教的人。 林寿直接开口吩咐道:“辛丑,先解开他的绳索,容他揍那对狗男女半柱香的时间再说!” “……”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但还是依言解开了杨德书。 老杨同志也是一愣,待身上的绳索解下,才知林寿不是再跟他开玩笑。 他先冲林寿投过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如一头饿狼般扑向了那对狗男女,肥胖的身姿竟在此刻变得十分的矫健。 一顿拳打脚踢,连撕带挠,甚至还真如狼一般用上了牙齿。 可惜啊,脑满肠肥的他,没能支持到半柱香,就累得蹲在地上直喘粗气。 林寿本想说,可以了。 这时,也不知自家人里头哪个混蛋,竟悄悄地丢过去了一块板砖。 这下,老杨同志犹如神助,抓起板砖来又冲了上去,一顿输出猛如虎,鲜血四溅,场面惨不忍睹。 半柱香后。 那对狗男女已伤痕累累地昏迷在地,女方受伤较轻,只是身上衣服被撕扯的不成样子,男方可就悬了,刚刚老杨的板砖,没少向他的重要部位去招呼。 最后,老杨将手里仅剩的半块砖头,狠狠地砸在那小白脸的鼻梁上,听到一声清脆的骨折声,他才喘尽了胸口的一口浊气,冲林寿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圣主,讲究!” 林寿淡然地点点头。 仇人归仇人,但该讲的道义他还是讲的。 江湖上最忌讳****女,这个闻香教的小畜生,简直就是自己找死。 辛丑立刻上前重新绑住了杨德书,这次他十分的配合,还主动爬上了牛车,一副甘愿束手就擒的模样。 就这一会儿功夫,杨家的这场闹剧成功引来大半座村子里的人,他们汹涌地挤在门外,望着被五花大绑的杨德书,眼神里皆是仇恨的目光。 三位老翁颤颤巍巍地问道:“敢问大仙师,您是传与哪家的教派?” 大仙师是百姓对白莲教徒最崇高的尊称。 林寿高高地站在石磨上,大声喊道:“白莲洁焰,圣女降临,光复河山,一统江湖!” 众人秒懂,是圣女教! 三位老翁带头跪拜,接着门外哗啦啦地跟着跪倒了一大片, 众人高呼:“我等愿意信奉圣女教!” 三拜九叩,庄重且虔诚! 林寿看效果极尽圆满,十分满意,这才大手一挥,“走,下一站,石彭村!” …… 石彭村。 距离此地仅有三里之远。 保正姓王,叫王尚菊,说起来与杨德书还是一起喝酒玩女人的把兄弟。 也不知杨德书是不是受了刺激,还是幡然醒悟了,竟主动当起了领路人,径直就寻到了王尚菊的宅子。 朱门大锁,外加四五个孔武有力的家丁。 这点小抵抗,哪里是林寿的对手。 辛丑领着十大护法金刚,一波冲击,就朱门碎,家丁躺,王尚菊领着老婆孩子被摁在地上直骂娘。 此次行动,声势较大,自然又引来了一圈本村的村民。 林寿照旧站在高处,大声的将圣女教的教义,传播在石彭村的上空。 “白莲洁焰,圣女降临,光复河山,一统江湖!” “我圣女教,立誓诛杀恶人,替天行道!” 此举,又引来一波百姓的无脑跪拜。 当王尚菊被五花大绑地拖上牛车时,车上的杨德书笑得跟一个孩子似的。 “老王又见面了啊,快上来,趁着还有地儿。” “呀,你也被他们绑了?” “嗨,瞧你说的,我可是第一个!” 王尚菊感觉自己的脑子都不够用了,被人家第一个给绑的,有什么可值得吹嘘的吗? 待安抚好了众村民,林寿又跳上了牛车,大手一挥,“走,下一站,去南梨沟!” 杨德书又兴冲冲地挤在最前面,熟练地指挥起了道路。 这一波操作,又把王尚菊给看懵逼了。 这是什么情况? 哥们你啥时候叛变的,上午咱不还一起带人攻打圣女教来着? …… 反正在老杨同志的通力协助之下,林寿率领着小伙伴们,一路高歌猛进。 只仅仅受到了几次顽强的抵抗后,又接连捣毁了南梨沟、北梨沟、山阳村、上善村、刘家庄等五家保正的宅院。 夕阳西下,七个断肠人,都被绑在了牛车上。 林寿瞅着这些“收获”,脸上堆满了丰收的喜悦。 “圣主,走啊,下一家!” 辛丑见林寿迟迟没再行动,忍不住出声催促道。 林寿看了看天色,这一日过的可真快。 “辛丑,先不急,吩咐兄弟们,在这刘家大院休息一个时辰,待吃饱喝足了,咱们连搞定剩余的六家!” “好嘞!” 辛丑爽快地应了声。 话说这刘保正,可真是没少往自己家里搂钱,单看这三跨院的大宅子,绝对算是这年代里妥妥的豪宅。 不仅如此,他还娶了九个姨太太。 林寿对他记忆犹新,因为今儿清早,就是他哭诉着说他新纳的第九房小妾,跟他讲什么婚姻自由而非逼得他写休书。 如此有性格的女性,自然得见上一面。 趁着做饭的时间,林寿便让人从后宅中请出来那位九姨太,众人一瞅,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再一看刘保正,胡子拉碴,满面皱纹,询问其年龄,老刘竟恬不知耻地答曰:“吾正壮年,仅有四十有六。” 林寿眼睛一闭,“给我往死里打!” 十大护法金刚立刻就冲了上去,一顿拳打脚踢,揍得那叫惨不忍睹,连裆部位置都多了好几个大脚印。 林寿想想还不解恨,又张嘴问道:“哥几个谁会写休书?”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水儿的强盗出身,个顶个都是不识字的文盲。 辛丑出声道:“圣主,您不是秀才公吗,还被朝廷赐了个举人出身,玩笔杆子您最在行啊!” 林寿难得脸色一红。 老子这秀才的功名很水好不好? 再者说了,休书什么的,林寿都没见过,怎么写?若是能用钢笔来写一张离婚证书,他倒能完美做到。 不过估计这离婚证书,在这大明朝里也不管用啊。 第69章 雕虫小技 寂静的刘家正堂屋里,场面一时略有几分尴尬。 这时,一直怯怯不语的“九姨太”,糯糯出声道:“诸位大仙师,小女略识得几字,可以代劳。” 林寿还惊了一下,“吆,你还识字?” 这年代,女子无才便是德,一般少有识文断字的女孩家家。 小九小声回道:“我爹以前是县衙的礼房司吏,从小便教小女识得了几个文字,后来闻香教……” 她这时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林寿,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 其实她未说完的话,大家心里明白。 肯定是闻香教攻占凤城县后,杀光了县衙内一众属官,连同他爹也一并给砍了,接着惨遭刘保正强娶入了家门。 妈的,强抢民女啊。 林寿一时气不过,又一指刘保正:“再给我打一遍!” 十大护法金刚接着便又冲了上去,围着刘保正又是一顿噼里啪啦的暴揍,吓得周围保正们无不躲得远远的,生怕再受到了殃及。 小九则研墨添笔,不多时,她还真写好了一封休书。 蝇头小楷,字体俊秀。 林寿抓起刘保正的手指,在他昏迷的脸上蘸着鲜血,用力摁上了一个手印。 “姑娘,你自由了!” 林寿将那封休书递了过去。 小九抱着那纸休书如若珍宝,千恩万谢。 林寿心头一暖,又冲小九喊道:“去后院问问,剩余的八个姨太太谁还想要休书的,今儿本圣主高兴,休书大批发。” 小九回去这么一说,接着“呼啦啦”地进来了一屋子的女人,数了数,正好八个。 得。 老刘今儿恐怕要成光棍了。 无需林寿再吩咐,小九赶紧研墨添笔,连写出了八张休书出来,然后蘸着老刘的鲜血,俱都摁上了鲜红的手印。 八位女子捧着休书,又是一片感恩戴德的场景。 此刻,依照流程,林寿又高高地站在八仙桌上,将圣女教的口号大声地喊了出来。 “白莲洁焰,圣女降临,光复河山,一统江湖!” 众女子纷纷跪倒在地,满面虔诚地回应:“我等愿意皈依圣女教!” …… 待大家酒足饭饱,一日的疲劳也已尽数消散,林寿决定再次踏上征途,势必连夜将剩余的六家保正一网打尽。 只是瞅着已堆得满满一牛车的囚犯,林寿不觉皱紧了眉头。 若是再拉着他们一起上路,既延缓了进攻的速度,而且还有被劫走的概率。 林寿可不相信,他今日连绑了七个保正,闻香教的大护法会收不到消息,保不齐他们已在剩余的几家保正那里等待了林寿自投罗网呢。 小九这时走出,道:“圣主,后院有一座地窖,极其隐秘,可暂做牢狱之用!” 林寿寻去一看,确实不错。 七个保正里除了杨德书以外,全都一一扔了下去。 老杨同志现在是一名合格的带路人,进攻其余六家保正,没他带路还真不行。 那几人纷纷大骂:“奸细!” “叛徒!” “畜生!” “不得好死!” “我c你全家!” 杨德书一脸无所谓,似乎经此一劫后大彻大悟,要弃恶从善当个良人了。 地窖外厚重的石板一盖,再铺上一层蒲草,外人几乎不会发现这座隐秘之地,为保万无一失,王四还被特别留下来看管。 然后,林寿率领众人,打着火把,赶着牛车,在老杨同志的领路下,浩浩荡荡的一路杀将了过去。 小洼村,方下村,苗山村,南野村,西安村…… 不消半夜的时间,五家又接连告破,五个保正也俱被五花大绑地扔在了牛车上。 本以为此行一路顺畅,直到最后一家——肖家庄。 保正姓肖,名曰朝正,乃是闻香教里的资深会员,在凤城县的地位,仅次于大护法徐梁。 当林寿赶到肖家庄时,整座村庄外都围满了闻香教众,手中各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照的半片夜空一片通红。 “林圣主,好久不见啊!” 高高的屋檐上,一个挺拔的身影,缓缓的从夜色中现身。 长脸,高鼻,唇边三缕细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不是那闻香教大护法徐梁又是何人? 林寿的表情不免凝重了三分。 若今日这闻香教真要为那肖朝正撑场面,这事儿恐怕就难办了。 “大护法,吾今日前来,只想讨个说法!”林寿先声夺人,道,“今日一早,肖保正纠集其余十二人,欲想捣毁我圣女教的坛口,此乃欺师灭祖,我圣女教绝不姑息!” 此事徐梁早已了解了来龙去脉,或者可以说,今日之事,本就是他暗自授意的,只是没想到圣女教内暗藏高手,这才棋败一招。 他问:“不知,林圣主意欲何为?” 林寿回:“交出肖朝正,献祭无上老母!” 徐梁随即摇头道:“肖护法也是白莲座下一员,我教教规之一,不可同门私斗,林圣主,此事还是算了吧!” “堵我坛口,亵渎圣女,不可姑息!” 林寿寸步不让。 徐梁这时沉思片刻,才淡淡开口道:“那就斗法吧!” “若你胜了,肖朝正让你羁押一月,但不可伤及性命。若你败了,将其余保正也全部留下,你我教派井水不犯河水,可好?” 所谓斗法。 便是同教内解决争端的方法之一。 两方各出选手,以法术相斗,如同战场上的单挑,只不过白莲教内多用些旁门左道,在百姓看来如同法术一般,因而取名为“斗法”。 林寿想了想。 他这个曾经接受过科学洗涤的唯物主义者,绝对不相信世间会有法术一说,顶多是披着法术的外衣,做出一些简单的化学实验而已。 “好,那就斗法!”林寿干脆应道。 徐梁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他下巴微微一抬,两名护法童子随即从他身后走出,俱是一身红衣、红裤、红头巾。 一人先道:“我乃莲花座下红孩儿,可口吐烈火,烧尽一切妖魔!” 接着他接着手持火把,张嘴一吐,一条数米长的火舌从他嘴中飞窜而出,惹得众人一阵叫好。 另一人再道:“我乃莲花座下铜孩儿,天生钢筋铁骨,刀枪不入!” 然后他手持大刀,接连砍在全身上下,竟皆都无恙,他又用喉咙顶着枪尖,直到枪杆断裂,他的咽喉也无寸伤。 “好!” 周围众教民又是连声喝彩。 辛丑和他的小伙伴们,看得是一脸的胆颤心惊,悄声询问:“圣主,我们怎么办?” 到底是没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熏陶,愣是瞧不出他们使得的障眼法。 林寿嘴角微微一笑。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大威天龙…… 第70章 圣女洁焰 “赵大头,出列!”林寿张嘴喝道。 十大护法罗汉中,一个光头应声走出,因他天生秃头,故而得了这一诨号。 他曾在辛丑山寨中担任守门人,为人机警,且眼神极好,关键是胆儿还挺肥,第一个摸着林寿的银钱下山寻姑娘的就是他。 林寿从牛头上解下一酒葫芦,里面灌得都是刘保正家高浓度的高粱酒,本想回去勾兑着喝,没想到现在却有了大用场。 “赵大头,拿着这葫芦酒去应战那红孩儿,别怕,当他吐火时你就吐酒,专往他脸上吐,只要你躲着点,保证没事! 赵大头接过那葫芦酒,脸上还有点惊疑不定。 林寿朝他屁股踹过去一脚,“快去!” 赵大头这才强壮了一下胆色,大步向那“红孩儿”迎面过去。 林寿又道:“辛丑,出列!” 辛丑应声走出。 “辛丑,你武艺最高,换把唐刀,瞅见那铜孩儿了吗,专撩他胳膊下的腋窝和膝盖后的腘窝,注意力度,别真把胳膊和小腿给砍下来喽!” 辛丑想了想,瞬间明了。 那两个地方,正是那铜孩儿的弱点。 纵使他真就练成了钢筋铁骨,可刀枪不入,但那是链接人体骨骼的薄弱之处,一般人根本无法能修炼到。 他将大铡刀放下,伸手接过同伴递来的唐刀,也向那“铜孩儿”迎面而去。 周围的闻香教徒越聚越多,邻村的乡民也悉数闻讯赶来,不多时,整座宽阔的麦场上已拥挤的里三圈、外三圈。 当赵大头和辛丑站在麦场中央时,所有人爆发出了一道惊天动地的呼啸声。 看,要斗法了! 赵大头面对着红孩儿。 辛丑面对着铜孩儿。 在火光辉映中,四人相视而立,气氛一下被烘托到了最顶点。 周围民众渐渐压低了声音,直至最后只剩下一道道低沉的喘息声,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即将开始的法术大战。 “莲花座下,闻香教红孩儿(铜孩儿),请赐教!” “莲花座下,圣女教镇魔将军(护法金刚),请赐教!” 双方互通尊号,斗法正式开始。 红孩儿首先举起火把凑在嘴边,一道火舌率先喷向了赵大头,炽热的火焰,仿佛想要把赵大头仅剩的那两条眉毛都给烧喽。 赵大头满脸惊惧,惶惶退步。 林寿气得直跺脚,“你个傻蛋啊,怕个毛线啊,还不快照我说的办!” 辛丑这边就好多了。 他本就武艺高强,刀法上乘,铡刀换成唐刀后,一改刚猛之势,刀法走飘逸轻柔之路,打得那铜孩儿节节败退。 红孩儿再次喷出了一条火舌,赵大头一抹脑门,眉骨上光洁溜溜,果然已将他脑袋上仅剩的一点毛发烧得干干净净。 “小红崽子,我日你姥姥!” 他当即勃然大怒,这才恍然想起林寿的嘱托,赶紧拔开葫芦塞子,嘴里蓄上了一大口烈酒。 红孩儿又持着火把逼了上来,张嘴一吐,又是一道火舌。 赵大头这次不再躲避,迎着那条火舌,也吐出了嘴里的烈酒。 “轰!” 一团炽热火焰,如莲花一般在空中盛开。 四周围观的众教徒和村民,无不被那朵绚丽的火焰闪亮了双眼,顿时,惊叫之声此起彼伏,久久不绝。 赵大头再一摸周身上下,果然完好无损,被熏城一片焦黑的脸颊,这时终于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原来,老子他妈的也会控火之术! 辛丑这边也短暂陷入了胶着之中,那铜孩儿见自己不是对手,索性只挥舞着大刀护住脑袋,任由辛丑的唐刀砍在他的身上。 一阵“锵锵”的金属碰撞声,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明眼人都能瞧出,那破碎的衣衫下面包裹着一层铁皮,可是四周的闻香教徒们,却还在啧啧地称赞:“你瞧,铜童子的金刚不坏之身真牛逼!” 林寿已经焦急地攥紧了拳头。 辛丑啊,不能再砍了,咱这唐刀太锐了,若是你再把他那一身铁皮给砍下来,咱这两家教派的脸上可都不好看喽。 没办法。 现阶段维护教派的神秘性,是每个身为教派首脑的共同责任。 就连林寿也不敢冒这天下之大不韪。 不然,若没了白莲教这层保护伞,徐梁早就指挥着手下的闻香教徒们,直接用人海战术淹没他了,哪里会跟他约一场“斗法”之战。 好在辛丑似感受到了林寿的焦急,不再硬砍那铜孩儿的四肢和躯干,游动着脚步,专攻向他的膝盖腘窝。 铜孩儿也赶紧滑动脚步躲避攻击,又挥舞着大刀试图反击,辛丑眼明手快,唐刀自下而上,一招“海底捞月”,接着一道鲜红的血液,就从铜孩儿的腋窝位置喷了出来。 周围众人瞧得分明,也能闻到空气中突然出现的淡淡血腥味。 他的金刚不坏之身,破了! 再看赵大头,真就仿若火神降世,与那红孩儿硬刚起了火焰。 只要那红孩儿喷出一条火舌,他就张嘴吐出一口烈酒,一团团火焰如花一般,在整座麦场上不断绽放。 直至最后,红孩儿摸着一脸的灼伤,满目怨恨。 赵大头似乎有点喝大了,勾着食指不断叫嚣:“来啊,小子,再来呀,看爷爷烧不死你!” “你还莲花座下的红孩儿,告诉你,老子可是圣女教里的火祝融,专烧你丫的!” 红孩儿被气得七窍生烟,可一摸衣服里的羊皮酒袋,已经空空无也,再也吐不出火焰了。 林寿实时喊道:“去,把赵大头拉回来,不用再打了!” 护法金刚中的李二赶紧跑了过去,将赵大头硬拉了回来。 众人此时能闻到他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浓烈的酒味,不时还打出个酒嗝,显然他在喷酒的同时也喝了不少。 周围聚拢的教徒和百姓,也慢慢瞧出了端倪,似乎那红孩儿,也败了。 按照流程,林寿接着一步跳上了牛车。 他高昂着头颅,冲着那屋檐之上的闻香教大护法,也是冲着四周围观的教徒和百姓,大声地喊出了圣女教的口号: “白莲洁焰,圣女降临,光复河山,一统江湖!” 辛丑也领着众护法金刚们,紧跟在林寿的话音之后扬声大吼:“白莲洁焰,圣女降临,光复河山,一统江湖!” 再然后,漆黑的漫山遍野里,无数道嘈杂的人声也渐渐汇成了一句话,竟也是这句: 白莲洁焰,圣女降临,光复河山,一统江湖! 声音铿锵有力,直冲云霄。 屋檐之上的大护法徐梁,那张悲天悯人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慌乱,连挺拔的身姿都开始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才过了多长时间,那圣女教竟然有了如此之多的信徒,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第71章 保正交钱 斗法已胜。 按照赌约,凤城县里的这十三个保正,暂归林寿羁押。 一月为期,午时放人。 肖朝正自知木已成舟,没再反抗,坦然地被辛丑五花大绑,扔在了牛车上。 自此,十三个保正,历时一日一夜,终被林寿给全部捉拿归案了。 不。 应该说,他们将被压在圣女法坛之下,自赎所犯之罪孽,聆听圣女教义三十日,才可重见天日。 玩教派,就得搞得神神道道的,才有前途。 三辆牛车缓缓启程。 林寿转头回望,黑暗中恰有一道灼灼的眼神凝望着他,那是来自大护法徐梁的眼睛,两人隔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归程途中,辛丑小声询问:“圣主,一月之后真放这些狗日的?” 林寿嘿嘿一笑,用微弱的声音回道:“你见过偷了鸡仔的狐狸,还会再把鸡仔送回去吗?” “那这一月之期?” “这个你先不要考虑了,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咱家快没钱了,得想点办法淘换点钱来贴补家用!” 辛丑一愣,“啊?” 林寿笑道:“啊什么啊,我知道你们没这本事,但这些保正们可个顶个都是有钱人,回去想个办法,从他们身上弄份家业出来!” “家业?” 辛丑莫名地打了个冷战,听其意思,圣主这胃口不小啊。 可是这些保正们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他们能愿意挨宰吗? 林寿笑笑,显然已成竹在胸。 众人半路回了趟刘家庄,又将地窖里的六个保正全都拖了上来,又堆满了一辆牛车。 本想用马车拉来着,可惜驽马的载货量不行,它只善于跑长途,要想拉这一伙体态如猪的保正们,还是得用牛车。 若是用驴车来拉,那会直接压得窜稀的。 …… 凤城县衙。 现在是圣女教总坛。 刘七和张千终于收拾出来一间牢房,按照林寿的嘱咐,地儿挺大挺宽敞,不过又阴、又冷、又潮湿。 十二个保正被一股脑儿塞了进去,本来很挺宽敞的,现在也变得拥挤不堪了。 因杨德书在本次行动中指路有功,林寿下令,单独给他准备了一个单间,算是特别的优待了。 而那十二个保正,一直负隅顽抗,且情节恶劣,自然没有这份待遇。 王四当了这第一任牢头,毕竟他在山寨里曾囚禁过孙公公,在折磨人的一套上,有他独有的手段。 十二个保正仗着有闻香教在背后撑腰,进了大牢里态度依然强横,还不断叫嚣说:“三十天后,你们得求着我们出去!” 王四都没搭理他们,只是淡淡道:“先饿他们三天再说!” 第一天,众人还生龙活虎。 第二天,众人已又渴又饿,似乎快要支撑不住了。 第三天,这十二个大佬整整齐齐地跪在牢房门口,哭着喊着的只求一碗凉水喝,简直是丢尽了脸面。 王四手里捧着一个茶壶,优哉游哉地吸上一口,轻蔑地道:“咋了,还牛x不?不当好汉了?” 年龄最长的肖保正,哆嗦着满嘴斑白的胡须,低声央求道:“小哥儿,看在咱同为白莲座下的份上,赏一口水喝吧,实在撑不住了。” 王四看他们实在可怜,便道:“想喝水可以有,但圣主说了,家里现在资金紧张,买柴烧水都是大花销,你们得花钱。” 郑保正鬼精鬼精的,立马道:“给我们井水喝就行,不用花钱烧。” 众人忙点头,“是极是极。” 王四冷笑一声,“抱歉,本牢里只有凉白开,没有井水,看来诸位老爷还是继续渴着吧。” 众保正们这下算是看明白了,在这里不破点财是不行了,“多钱,我们掏!” 王四回道:“一杯十贯,若想喝茶,再加五贯!” 众保正们直接跳了起来,“卧槽,你抢钱啊!” 要知道现在凤城县里,顶好的一座宅子才卖十贯银钱,他娘的一杯水竟敢狮子大开口的要这个价格,这不是讹人是什么。 王四翻翻白眼,“不喝拉倒,渴着吧,大不了等你们渴死了,一块拉到乱葬岗上去喂豺狼。” 他转身就走,连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众保正们赶紧唤道:“喂喂,有事好商量嘛,再说我们身上现在也没带钱啊。” 王四回头,瞅了一眼他们身上所穿的绫罗绸缎,咧嘴笑道:“没钱……可以拿东西抵债嘛。” 得。 众保正们没办法,只得脱下了身上的衣服,或是解下了身上的挂件儿。 王四喜滋滋地收下,也没计较到底值不值那十贯银钱,然后这才挨个给他们送过去了一杯凉水。 待那杯水下肚,众人才发觉他们是彻底掉进狼窝里了。 一个窝头,二十贯。 一盘素菜。三十贯。 一份荤菜,五十贯。 要想吃口水果也可以,得加钱! 此外,一床被子五十贯,去趟小号得十贯,去趟大号五十贯,若是想见家人了,按人头来收费,一个人头一百贯,怀抱婴儿的也算一个。 众保正们一个个都快哭了,这样算下来每人每天不得一百贯银钱。 而且,他妈的,也不知那王四是不是在饭里给下泻药了,自打吃了第一口饭后,众人的裤子就没正经提起过,一天不跑个十趟八趟的茅厕不算完。 这样一结算,好家伙,每人每天至少花销了五六百贯银钱。 乃至最后,他们全身上下只剩下了一条裤头,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抵债的东西了。 王四于是又帮他们想了一个好办法——签单。 一套上等的笔墨纸砚接着就送进了牢房里,谁想有什么要求,就按收费标准写成欠条摁上手印,王四自会拿着欠条去各家里要钱。 若是不认账也好说,辛丑会领着护法金刚去他们家里“做客”,经过几次“亲切慰问”后,各家就都痛痛快快地付钱了。 一箱箱的铜钱,被牛车拉着,开始堆满县衙的仓库。 再然后是田契、房产、古董或是名人字画,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也俱都摆上了林寿的书桌。 林婉儿看着如小山一般高的铜钱,笑得嘴巴都快合不拢了,因为她终于又可以给可怜的小朋友们多发钱了。 第72章 崇高目标 清晨,阳光普照。 肖朝正缓缓地从叙利亚风格的房中醒了过来。 他先掀开身上那床价值五十贯银钱的被子,又点了一份二十贯银钱的早餐,还要了一杯价值十贯银钱的上等饮品,留着一天好润嗓子。 窗外的天空,正好露进来一缕阳光,他赤着上身,躺在松软的茅草床头,享受着这安逸的时光。 没办法,哥就是有钱。 大牢外。 林寿偷偷地向里瞅了两眼,小声问道:“那哥几个住得怎么样?” 王四忍着笑意回道:“挺好的,初时还不愿花钱,躺在地上睡了三宿就受不了了,这不花了五十贯银钱各买了一床被子。” “这是今儿早上的账单,每人各要了一个窝头,一杯水,估计这会儿吃饱喝足了,正在里面晒太阳呢。” 林寿看了看账单,算起来只赚了三十贯,略有几分不满地道:“今儿……是不是有点少了吧。” 王四赶紧道:“圣主,别着急啊,我在他们窝头里都掺了泻药了,你等着,到了晚上,账单保证能让你满意!” 林寿的嘴角这才露出了笑意,又多加叮嘱了一声:“你可注意点分寸啊,别给我弄死了,他们现在可是咱们的财神爷。” 王四点头应道:“放心,我心里有数,保证他们拉不死。” 就在这会儿功夫,牢房里突然就传出来了几声焦急的呼喊声。 “王四哥,快开门,我要上大号。” “快点来,我也去,妈的,每次吃完窝头都拉肚子。” “单我已写好了,让我先去!” “快滚犊子吧,大家都急……” 王四冲林寿嘿嘿一笑,赶紧甩着牢房钥匙跑了过去,嘴里还喊道:“哎呀呀,这么着急干什么,茅房只有一个,你们竞价吧,谁出的价格高谁先去!” “卧槽,这还搞竞价!” 众保正们一听,直接都快崩溃了。 林寿也无言了,得,又让王四开通了一个赚钱的新业务! …… 县衙里。 林寿挥舞着唐刀,正在练习辛丑教导的家传刀法。 林婉儿坐在四轮车上,被周彤轻轻推着寻了过来,两人扭捏了会儿,才道:“哥,能不能给我点钱?” 林寿头也不回地道:“我的钱袋在树上挂着呢,自己掏。” 林婉儿却道:“这些不够。” 啊? 林寿收刀入鞘,擦着脸上的汗水,问道:“你需要多少?想干啥?” “哥,我瞅那些孩子可怜,想办个私塾,教他们识文断字,有了知识,他们以后就不会被邪教蒙骗了。” 林寿一听,这是个大善事啊,可以做,“那你需要多少,我让赵大头给你搬过去。” “这个我也不确定,谁知道来多少孩子啊?” “你什么意思?” 林寿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林婉儿吐了吐丁香舌,小声道:“哥,咱能不能有偿教学啊,比如,他们每学会十个大字,咱们可以奖励他们两文钱,必定能助他们发奋学习。” 林寿手里的唐刀,“吧嗒”一下就落地了。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偿教学”是这么个意思,都愣了。 咱们免费开办私塾,已经算是了不得的善事了,若你再给他们发钱,我的大小姐,你确定你这辈子不是散财童子转世吗? 林寿有心想要开口拒绝,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丫头,想做就去做吧,甭心疼钱,等花没了哥再想办法。” 林婉儿立刻兴奋地欢呼起来,嘴中喊道:“哥哥,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了!” 林寿哈哈一笑,这应是他听过的最好的赞誉了。 一旁的周彤,不免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寿,在推着林婉儿离开时,嘴角忍不住小声嘟囔:“宠妹狂魔……” 林寿回给她一个笑脸,似乎在告诉她:老子其实是宠妹狂魔中的魔中魔! …… 又是一个清早。 全凤城县城的半大孩童,又在清晨的第一缕朝阳下,齐整整地汇聚在了衙门外的广场上。 不过这次,他们却没有看到宣传教义的圣主,而是只看到了那个喜欢多发钱的漂亮小姐姐。 听人说,她是圣女教的圣女。 不过,林婉儿却并不喜欢这个称呼,她反而更喜欢孩子们亲切的称她为——“轮椅姐姐”。 这几日,不满十三岁的孩童,已经逐渐固定了数量。 林婉儿心里有数,不包括那些呀呀学语的婴儿,4岁至13岁的,大约有三百人左右,女孩子只有三分之一。 若想教如此之多的孩子识文断字,只凭林婉儿一人,根本无法做到,幸亏得王四举荐,小九姑娘前来协助她。 大家都不知她的真实姓名,她也不说,于是便跟着林寿称呼她为“小九”,作为刘保正的第九房小妾,不叫“小九”叫什么。 不过,事后据王四透漏说,那刘保正还未来得及跟她圆房,就被林寿把老窝给端了,还惨遭两顿暴打,着实比窦娥还冤。 孩童们太多,笔墨纸砚一时也凑不齐。 林婉儿便给每人分发了一根竹筷,用来当笔,让每人抓了把浮土洒在青石板上,这便是纸了。 最后,她高声向孩子们宣告了圣女教的新规矩: 小九先生会每日教授十个大字,谁能在落日之前熟练写出,便可以获得三文铜钱的奖励,外加中午一顿干饭吃。 林寿在衙门内偷听得分明,扶着额头差点晕倒。 这个败家丫头,不仅白教人识字不说,还擅自提高了赏钱,竟还允诺中午再赠一顿饱饭吃。 皇帝家都不敢这么做呀,这简直就是一个善财童子嘛。 不过,看着她此刻笑靥如花的脸庞,林寿的脸上也堆起了满满的笑意。 如果说林寿的世界是一片漆黑,那么能照亮他夜空的,一定是林婉儿这颗星辰。 这一辈子,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在死牢里一瘸一拐的身影,也更忘不了,那个说要陪他一起黄泉路上作伴的倔强模样。 这一刻,林寿感觉,他该为林婉儿做点什么了…… 丫头不是想建个私塾吗,那就建,立马建,而且还要往大里建。 她希望能教更多的孩童们识文断字,能助他们摆脱愚昧和无知,这是一个崇高的理想,也是一个值得钦佩的奋斗目标。 林寿认为,他作为天底下最好的哥哥,一定要帮助妹子完成这个目标才行! 第73章 建造学堂 据林寿所知: 凤城县本是个穷县,又经白莲教连年肆虐,举县人口约有两万户左右,其中,13岁以下孩童占比百分之十五。 若再减去其中的0-3岁的幼儿,即百分之五,最终可余两千余人适龄学童。 现在凤城县的地价极度便宜,一亩地才仅售银钱五贯,若想建造一座可供两千孩童读书的私塾,50亩地足矣,折合银钱50贯,小意思。 只是这时节兵荒马乱的,建房的工匠难寻,砖瓦石料也是稀缺之物,这才是最难之事。 林寿召集起县衙里所有的伙伴,寻求解决的办法。 刘七道:“张贴告示,全县招聘,工钱可翻倍!” 张千道:“可将建造私塾定为本教教义,发动本教教民一同行动!” 辛丑也道:“没有石料,可用土坯;没有瓦片,就用芦苇茅草;没有横梁,我这就领着兄弟们进山里去砍!” 对,集思广益,方法总比困难多。 林寿拍拍手,笑道:“好,就依照三位兄弟的方法去做,各司其职吧!” 三人即刻领命而去。 仅用了两日时间,一则圣女教的招聘告示,就贴满了整座银丰县城,乃及下辖的一十三个村庄。 告示曰: 圣女有云,吾教孩童不可无书可念,特建学堂一座,招聘木工、瓦工、泥工等一切工种,工钱翻倍,童叟无欺…… 张千则骑着一匹骏马,围着整座凤城县地界,疯狂地宣传起圣女教的新口号,即: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建造私塾,家家有责!” “一人读书,全家受益!” “……” 随着两人的呼吁和宣传,还未见工匠聚集有多少,县衙门外的广场上就来了越来越多的适龄孩童。 一则,可以学得文字。 二则,还有三文铜钱和一顿饱饭。 当林婉儿喜滋滋的告知,她有两千二百名学生时,林寿知道,建造一座大学堂已是迫在眉睫之事。 幸好各种工匠越来越多,林寿也选好了一处校址,并用高于市场的价格,将之全部买下,比计划中还要多了十亩。 因没有青砖瓦料,若再建一座砖厂实在又赶不及时间,林寿便依照辛丑的办法,就地取材,制造土坯来建墙。 土坯,是北方建房的一大特色。 选用上等的黄土,用水和匀,再添上麦秆或是狗尾巴草,置于一个长形模具里,垒实,压平,晒干,便可当做砖头来用。 这样建起来的房子,可能使用年限比不了青砖屋,但它胜在造价低,并且十分省事。 …… 狗剩一家,世居南梨沟村。 据说他家往上倒八代,都没穿过一条不带补丁的裤子。 他本是个石瓦匠出身,仗着这个工作,他娶了老婆,生了孩子,日子本来过的还算有滋有味。 可是当闻香教攻占了凤城县后,他们宣称“世界末日”的教义,让这些老实本分且思想愚昧的乡民们,再也没有了安生过日子的想法。 话说都世界末日了,还努力个啥。 如此消极的思想引发的后果,便是百姓麻木不仁,不事生产,只为混吃等死。 而坐吃山空的直接下场,是家家吃了上顿没下顿,以前隔三差五的还能混口饱饭吃呢,现在嘛,天天野菜和麸子,估计等不及世界末日,大家都得一块儿饿死了。 所以当他八岁的儿子小狗蛋,将三文大钱和吃剩的半拉窝头放在饭桌上时,一家人的眼中终于多了几分光彩。 “儿啊,哪来的?” “轮椅姐姐给的,我今儿学会了十个大字,就奖给我了三文钱,这窝头是中午吃剩下的。” “哪个轮椅姐姐?” “大家都说,她是圣女下凡。” 狗剩夫妻俩明白了,那是圣女教。 小狗蛋又欢喜道:“爹啊,圣女还说了,她会建造一座大大的学堂,让我们所有孩子都有书可念,她还说,只要学会识字读书,就不会相信世界末日的言论了。” 狗剩的身体微微一僵。 “爹啊,那座学堂已经在建了,只是缺工人,我中午还去帮着垒了几块土坯呢,大家都去帮着干,爹啊,你是咱村顶好的石瓦匠,能不能也去干点活?别整天在家待着。” 狗剩的脸庞终于有点挂不住了,毕竟被自家孩子给鄙视了嘛。 这时,他的婆娘用那块半拉窝头做好了一锅野菜粥,狗剩闻着那喷香的米粥味,第一次有了羞愧的感觉。 晚上,兴许是有了几粒粮食打底,狗剩终于重振了一下男儿雄风。 完事后,他气喘吁吁地靠在床头上,纠结了许久,才开口道:“娃他娘,要不明天我也过去出把子力气?” 狗剩婆娘轻趴在他那湿淋淋的胸膛上,难得多了几分温柔,道:“当家的,那圣女教的告示早就贴在了村头,听人说不仅工钱高,还管饭呢,要不咱俩一起吧。” “你一娘们家家的,抛头露面的像个什么样子。” “哎,你这话说的,人家圣女教可说了,女人能顶半片天,你们男人能干的,我们女人也能干!” “干,干,干什么干,我看你是欠干!” “哎呦,你轻点儿……” 往后几天,这一幕羞涩的场景,开始在村中无数个百姓家庭里接连上演。 当然,很少有像狗蛋这样的,在食不果腹的情况下,竟然还有如此充沛体力的。 学堂工地上,前来应聘的工匠开始变得越来越多,有老有少,有男也有女。 似乎林寿最开始鼓动的“女权”运动,已经初见了几分成效,至少女人肯大大方方的出来干活了,这就是一种思想上的进步。 随着工匠的增多,学堂建造的速度也明显加快。 护法金刚中的张老三,曾经就是村中建房的一把好手,林寿便提拔他为监工,妥善安排工地的一切事宜。 他将工人分成了三队。 一队去河岸边制造土坯砖,一队按照林寿画的图纸挖地基,一队则上山帮着辛丑去砍树搬石头。 老人和女人,则干起了伙夫的营生,毕竟都是体力活,伙食也得跟得上,大家干起来才有力气。 就连跟着林婉儿学习的孩童,也会趁着午休时间,过来帮着砍砍柴,烧烧火,甚至还能做几个土坯砖。 遍观整座学堂工地,大家干得是热火朝天! 第74章 招兵买马 闻香教,香堂。 徐梁身为凤城县的大护法,也是实际上的一县之主,他的首要之职责,便是招收教众,巩固地盘。 然而,圣女教的强势崛起,让他这几日渐有不安之思虑。 回想那夜。 周围漫山遍野里的教众,突然爆出了一句震耳欲聋的口号,仿佛要把那夜空都要撕碎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震撼”,可惜,那却并不属于他闻香教。 想这凤城县,已被他攻占了一年之久,光上任的知县都被他连宰了三个,自问在这一县之地里,他无人能敌。 可是,却不知怎的,当他对上圣女教的圣主时,却有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感。 尤其是他那双眼眸,似能洞若观火,一切的怪力乱神,一切的阴谋诡计,好像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现在,两家教派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睦,但是徐梁已不确定,这份和睦继续还能维持多久。 圣女教欲想霸占凤城县的野心,已然是众目昭彰,可是,徐梁的心里却好似没有了半点的胜算。 未战已先怯,乃是兵家之大忌。 这,还怎么打? 寂静的香火堂里烛火摇曳,闪烁着徐梁的脸庞也变得阴晴不定。 犹记得去年他攻打下凤城县后,他的堂哥,也就是闻香教的教主徐鸿儒,曾对他有过一番耳提面命。 “二弟啊,这凤城县可是一方枢纽,前可攻打银丰县至济南府,后可退至连绵大山之中保留实力,万不可有失啊!” “你只需坚持三两年,到时我必登高一呼,亲率十万教众杀入京师,那狗皇帝的宝座,以后就是咱兄弟俩的!” “到时候封你个亲王,咱们兄弟共治天下,岂不美哉!” …… 共治天下……共治天下…… 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何等的荣耀…… 回想到此,徐梁猛然攥紧了拳头,一团熊熊的烈火,重新在他的眼眶内疯狂地燃烧起来。 所以,这凤城县,他绝不能丢! 无论用什么办法! 。 圣女学堂,建造的很快。 这才不到半月时间,就已初具规模。 这全赖整座凤城县百姓的的通力合作,当然,也少不了林寿那每日五文钱的工钱,还有早、午两餐营养丰富的饭食。 干活给钱,还管饭。 在这年景里,那可是挑着灯笼都寻不到的好事儿,而且没有任何苛捐杂税,到手五文钱,就是五文钱,一个角儿都不缺的。 男爷们都能看到,自己的孩子不仅能读书识字,还能吃的肚子溜溜滚圆,自家的婆娘也能拿着银钱去扯上几尺花布,寻思着给全家做上一身新衣裳。 这时候,去他娘的“世界末日”,去他娘的“信闻香,得永生”,一切的一切,都不如现在一家几口人开心幸福的生活最实在。 不知不觉,死水一般的凤城县,似乎开始渐渐焕发了生机。 田埂上的农民伯伯,这才惶然发现,都快到“谷雨”节气了,他们竟还没种下一粒粮种和菜籽。 春不耕种,秋不丰收,乃是亘古之理。 可当他们再去寻种子粮时,家家户户早已吃了个干干净净,当时只想着世界末日了,哪里还盘算着来年种地的事儿。 这下,可完犊子喽。 农村自古就有一句话,“饿死爹娘,不吃种子粮”,可见种子粮对一个家庭的重要性,也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林寿不敢耽误,赶紧命令护法金刚里的辛五、陈六二人,又召集了十几个乡民,连夜赶着牛车去银丰县购买种子粮。 这一来一去,至少得有六七天,虽然下种的时间又晚了一点,但总比秋收时一家人勒着肚子干瞪眼要强。 谁知,他们上午意气风发的出发,下午就如丧家之犬般回来了。 有一个算一个,俱被揍得鼻青脸肿,也不知是哪路的强盗,不仅将拉货的牛车抢了去,连同辛五、陈六等二人的唐刀,也一并都给抢走了。 好在,他们没杀人。 县衙公堂上,林寿一脚就踹倒了公案桌,怒道:“他妈的,究竟是哪路的强盗,连我圣女教的人都敢抢!” 辛五满面羞愧道:“圣主,他们人多势众,似乎就是专为打劫我们而来,而且他们还扬言,凤城县里的人休想再踏出本县一步!” 林寿问道:“那你可曾注意,他们大约有多少人,武器装备又如何?” “回圣主,目测来看约有七八十人,身上匪气很盛,应是常年盘踞在深山中的大强盗,武器嘛,一半人数都已配备了腰刀和长矛。” “领头的有几人,行军作战如何?” “领头的像是有两三个,拦路打劫时曾出现过几次混乱。” 林寿点点头,鼻尖嗤出一声冷笑,“一群乌合之众而已,不足为惧,吩咐下去,举县招兵买马,咱们杀将过去,替你们报仇!” 辛五和陈六当即大喜,若是这个场子找不回来,他俩在护法金刚里面就别混了,那八个混蛋们羞也能羞死他俩。 接着,两匹骏马开始飞驰穿梭在一城十三村里,马上两个鼻青脸肿的汉子,将一张张新的告示,贴在所有招聘告示的旁边。 告示又云: 因山中强盗匪患肆虐,打我教中子民,抢我教中牛车钱粮,今圣女降临,特征15-23岁为护教使者,上阵杀敌,扬我教威,不限教派,不限男女,薪酬加倍…… 林寿定的这个年龄段,正是少年郎意气风发之时。 试问哪个没曾有过纵横沙场的梦想,哪个又曾没升起过闯荡天下的勃勃雄心。 林寿要的便是这份冲劲儿。 当然,俗话说的愣头青,呵呵,其实也是指的他们…… 这一张告示贴下,再一次让这死气沉沉的凤城县里,无形中多了一束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喂,刘三哥,圣女教招护教使者了,去不去?” “草,我爹娘就是被山里强盗给杀的,当然去。” “赵小三,你咋不动身,还再等着狗娘养的世界末日吗?” “哪有,只是……我是闻香教的,不知圣女教还收不收……” “哎呀呀,你把你那红头巾揭了,不就没人知道了嘛。” “可是大护法说,若是叛教,会下九层地狱的。” “你他妈快滚犊子吧,二丫都去了,你还不如个娘们呢……” 这一幕幕场景,又开始出现在各村落之间,少年们吆五喝六的,其中竟还真穿插了几个女子,同在一起奔向了圣女教总坛。 第75章 四百新丁 宽敞的麦场上,汇集了从各村赶来的少年郎。 辛五和陈六维持着秩序,辛丑严格考核着每个人的体格,不敢有一点的马虎。 其实也没啥可考核的,现在林寿缺人,只要不缺胳膊少腿的,智商上勉强在线,就算考核通过了。 几日下来,林寿共召集了400名新丁,其中女丁就占有50名,已然可以发现女子们渐有崭露头角之势。 不过,似乎大家日子过得清贫,无论男女,个个体质孱弱,一脸菜色,就这领出去,不消多长时间,估计就得全成了人家强盗的俘虏喽。 林寿说:“杀猪,宰羊,先给他们吃顿好的养一养!” 辛五和陈六立刻领命而去。 不多时,就在这麦场上,架起了铁锅,建起了碳炉,还从学堂工地上抽调来了十几个厨子和屠夫,大家烧水,杀猪,宰羊,烹煮,忙得不亦乐乎。 就为了这一顿饕餮大餐,几乎将举城饲养的猪和羊都给宰了,喷香的肉香味,足足弥漫了大半座县城。 400个新丁,十人一伙,席地转圈而坐,中间一盆猪肉,一盆羊肉,一簸箩杂面窝窝头。 每个人估计长这么大了,就没见过这么奢侈的饭食,闻着扑鼻的肉香味,个个悄悄地吞咽着口水。 林寿站在高高的石台上,扫视了一圈,没有发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喊什么圣女教的口号,只淡淡地开口:“吃饱,喝足,然后陪我入山杀强盗!” “遵命!” 一声呼啸之声,如海浪一般,震耳欲聋。 饕餮大餐,正式开动。 吃。 大口的吃。 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左手一块猪排骨,右手一根羊蹄筋儿,只恨此时爹妈少生了一只手,拿不了簸箩里的窝窝头。 林寿悄悄地擦净了眼角溢出的泪水,嘴角露出了一道恬然的笑意。 这时,他想起了伪装太监引那圣旨女贼上钩时,半途遇到过一伙难民潮,黄三曾对他说过的话。 “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但更多的还是淳朴向善的好人家。” “这些年来,为何山东境内的白莲教会一直屡剿不尽,还不是都是因为朝廷安抚不当,赈灾不利,这才逼得百姓揭竿而起。” “若是大家都能吃上一口饱饭,鬼才想去干那掉脑袋的事儿呢!” 如今看来,真乃警世之良言! 待那400新丁吃饱喝足,趁着中午日头正盛,林寿直接大手一挥,“睡觉!” 这命令,谁不喜欢, 趁着这点空闲的时间,辛丑领着护法金刚们,驾着牛车搜刮全城,却只带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武器。 腰刀,长矛,杀猪刀,这算好的。 扁担,锄头,镰刀,这就有一点过分了。 木棍,木叉,还有耙子,这就纯属糊弄人了。 辛丑满脸苦笑道:“圣主啊,您是不知道,这县是真穷啊,我们兵分十路,几乎跑遍整座凤城县地,这才淘换了这些东西,当真不容易啊。” 林寿拍了拍他的肩头,叹了口气。 能把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为难成这个样子,可见这个任务确实有难度,真心怨不得他。 等400新丁缓缓睡醒,看着手中分发的武器,也明显有点懵逼。 林寿脸上略有几分尴尬,都不好意思直视他们。 幸好少年们都能体会现在凤城县的情况,圣主能在短时间内搜集到这些武器,额,如果耙子和扁担也算武器的话,真心已是尽了全力了。 …… 圣女教现在已有两大最要紧之事: 一则,建造学堂。 既可以让孩童们有地方可念书,还可以让乡民们借此有事可做,既赚工钱,也能吃饱饭,关键还可以助他们重拾对生活的向往,抵消闻香教的厌世之教义。 二则,击溃山中强盗。 林寿如此大张旗鼓的征兵,可不仅仅说是为了给辛五和陈六报仇,而是为了彻底扫清凤城县周边的安全隐患,打通前往银丰县至济南府的交通要道。 要想富,先修路。 此乃千古不变之发财秘籍。 现在,林寿肩膀上的担子很重,几乎大半座凤城县的百姓,都靠吃他来度日。 这绝非危言耸听。 比如,林婉儿麾下的两千二百余名学童,每日就得吃他约七千文铜钱,一月下来就是210两纹银。 学堂工地上,现在工匠加起来足有三千多名,每日工钱加饭食就得花销两万文,一月下来折合银钱至少600两。 还有他刚刚征调的兵丁,每人每月一贯钱,400名就是400两纹银。 这些零零总总加起来,每月就得花销1200两纹银。 若是未来将重建凤城县提上日程,那所需要的银两更是不计其数了,而且肯定也是俱都压在林寿的肩头上。 俗话都说“过日子,吃大户”,林寿现在吃的是那十二个保正的大户,而举县百姓现在则吃的是他这个大户。 而且据王四报告,那十二个保正的家产已经快要被掏空了,如果林寿不能在短时间内再寻到一条持续赚钱的方法,他在凤城县做的一切,都将会轰然倒塌。 林寿脑中倒有几条能致富发财的项目,但前提都得是先打通交通要道才能施行。 所以,凤城县外盘踞的强盗,必须全部清除! …… 麦场上,400名新丁在辛丑的加急特训下,已初见几分成效,上阵杀敌可能都还做不到,但至少已做到了令行禁止。 剩下的,就靠实践了。 林寿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将新丁中的50名女丁拨给周彤,她是名义上的圣女侍女,手里至少得握有一点兵权,才能威吓住城中的宵小之徒。 周彤激动得脸颊通红,捏着衣角小声道:“夫君,我怕做不好再让人笑话,不如让小九先生来吧。” 林寿翻翻白眼,道:“说了,不要叫夫君,叫圣主。” “哦,圣主。” 林寿点点头,这才道:“小九先生的身份,还有待商榷,并且总归是外人,至于你嘛……” 说到这,他先忍不住叹了口气,“咱俩总归还有一纸婚约的,虽说你父亲确实不咋地,但你尽心尽力照顾我家妹子,我也看在眼里,把兵权交给你,我放心。” 周彤静静地听完,眼眶已悄悄红了半圈。 这应是林寿第一次对她心平气和的讲话,虽然仅仅只是为了工作上的调动,但听在她耳中,却仿若世间最动听的情话。 “把兵权交给你,我放心……” 周彤重重地点点头,大声道:“夫君,你就放心去忙吧,我一定照顾好咱妹子,守护好咱家这点基业!” 林寿忍不住扶额叹气,“说了,叫我圣主。” “哦,圣主。” “唉……” 第76章 诛匪之路 林寿现在把摊子搞得越来越大,最初的班底,已经越发不够用了。 本次清剿强盗,也不知要用多长时间,林寿必须将自己这大本营安排妥当,才敢领兵上路。 刘七和张千是他最早的伙伴,又一起经历过种种考验,在林寿走后,能坐镇圣女教总坛者,非他俩莫属。 牢狱中的十二个保正,那可是林寿现阶段的财神爷,若想压榨出他们身上最后一点油水,还必须让王四亲自出马。 学堂工地刻不容缓,工匠人数也是越来越多,少不得自己人来监督,不然若再被哪家居心叵测的给挑动起一场暴乱,那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十大护法金刚中的赵大头、李二、张老三,连同50名新丁,被特别留在了学堂工地上。 他们的职责,一来监督工程,二来维护治安。 这些在他上任之前组建的班底,已从最初的甲乙丙丁,开始逐渐晋升为凤城县里重要的组成部分。 至此,他们的姓名也渐被大家所熟知,分别是: 赵大头,李二,张老三,王四,辛五,陈六,王重七,王重八,赵九,张小十。 辛丑为大哥。 林寿将一切安排妥当后,便带着辛丑和剩余的六个护法金刚,率领着三百名新丁,浩浩荡荡地走出了凤城县城,直奔县外的连绵大山。 此去,必要扫清所有强盗,打出一条发财致富的康庄大道来! …… 桃花流古韵,杨柳吐新芽。 清明前后,本就是踏春游山的好时节,满目绿叶葱葱,桃李争妍。 一条蜿蜒的山道上,林寿领着三百余号人,悄悄的在浓密的山林之间穿梭,空气中的淡淡花香味,也略微冲淡了一些众人心头的紧张感。 大家都是第一次。 少年们第一次当兵,第一次入山剿匪,真真正正的一群新兵蛋子。 而林寿也是第一次领兵作战,第一次手里掌控着如此多的性命,说句不负责任的话,如果他出现任何决策性的失误,这三百余人就得葬送在这片连绵不绝的大山里。 这片山峦之地,与银丰县的群山乃是一脉相承,俱是山外环山,山外套山,若是不小心闯入了鬼打墙的林子里,只怕这一辈子都休想走出来了。 而凤城县只所以被闻香教攻占后,甚至连杀了三任知县,山东布政司却迟迟未敢派兵前来清剿,便是因为这片山头的特殊性。 迷踪群山,当真是实至名归! 林寿先爬上了一座山头,扫视了一遍目所能及到的山峦,心里默默设计着行军的路线,和进攻的方向。 这一点很重要。 他沉思片刻,决定为了杜绝隐患,以“稳打稳扎”为进攻之策,即: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清剿。 此策效率可能会很慢,但却可以有效防止“第三方”的趁机偷袭。 第一站,鸭头山。 因山头酷似一个鸭子脑袋而得名。 山路崎岖难走,众人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慢前行,一路无惊无险,用时半个时辰,终于抵达鸭头山外围。 林寿站在山脚下抬头仰望,能看到一座硕大山寨耸立在山腰处,周围松柏茂密,怪石凛冽,端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好地处。 他回头望了一眼脸庞上还有几分稚嫩的新兵蛋子,心里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一般七上八下的。 他们从戎上阵的勇气林寿看到了,可是在战场上,光有勇气还不够,还得需要老辣的对敌经验,而这恰恰却是他们当下最稀缺的东西。 “全员听令,立刻分成三小队,每队一百人,方阵集合!” 林寿突然高声命令。 众新丁这几日早已练得令行禁止,立刻快速奔跑行动,不多时,三个100人的方形矩阵排列完成。 林寿点点头,不错。 “护法金刚出列!”林寿又喊。 老班底里仅剩的六名元老应声走出,分别是:辛五,陈六,王重七,王重八,赵九,和张小十。 这六人曾跟随辛丑入山为盗,颇为通晓山中强盗的习性,此行正可肩负起诛贼的大任。 “命你六人分成三队,分别掌管三个方阵,入列!” “得令!” 六人立刻依令。 辛五、陈六掌管一队,王重七和王重八两兄弟掌管二队,赵九和张小十则掌管了第三队。 攻寨之战,已然是拉开了序幕。 众人此刻都好似感受到了战火的激昂,无不扬起了头颅,挺直了腰杆,脸上升起了一抹肃杀之气。 林寿深潋了一口气,自知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他高声命令道:“一队何在?” “在!” “命你们搜查地形,绘成地图,限时一个时辰!” “得令!” “二队何在?” “在!” “命你们清扫营寨,就地取材,制造攻寨器械!” “得令!” “三队何在?” “在!” “命你们沿途警戒,不得大意,暂为后勤!” “得令!” 三条命令发出,三个方队立刻在两个队长的带领下,快速地行动起来。 这时,一直没有得到任何任务的辛丑,闷声问道:“圣主,那我去干啥?” 林寿轻声回道:“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今儿的主角是这些新兵蛋子,我要用这连绵大山的强盗,帮咱们锻造出一把锋利的宝剑!” 辛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这句话他还是听过的。 一个时辰后。 辛五和陈六准时回来,将一沓炭笔绘制的地形图,交到了林寿的手中。 林寿仔细翻阅了几遍,道:“不错,周围山势地形和山寨情况都探查的很全面,寨中多少人,可心里有数?” 两人点头:“八九十人左右。” 林寿点点头,“很好,孙子兵法有云,十倍围之,五倍攻之,对方一群乌合之众,我军又三倍于敌,此战稳胜!” 两人亦是点头认同。 不过林寿接着就对他们提出了一个极尽严苛的要求,道:“今日之战,我将全权交予你们六个队长,要求只要一个,尽量减少自身伤亡,无伤无亡为最佳!” 两人内心一颤,有点懵逼。 打仗不让有损伤,那还怎么打? 第77章 大佬之路 松柏林中。 六个队长的老脸,都快皱成了一个个卷褶包子。 这是给愁得。 本是一场稳赢之战,现在却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几人时而长吁短叹,时而情绪激昂,时而又萎靡不堪,像是得了什么失心病。 周围新丁们瞧着热闹,也不时会有几个自认精明的,凑上去提出几条建议,不过大多数都会被几个大脚丫子给踹出来。 林寿安静看着,静待其成。 午时过后。 六大队长齐聚而来,个个表情嚣张,显然他们已想出了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特此前来禀告。 林寿淡笑问道:“说吧,什么办法?” 六人也不废话,直接开口说道:“圣主,寨中人数虽不及百人,但若想无伤无亡,必须以偷袭为上!” 林寿点头,“继续。” “圣主且瞧,此寨东高西低,而在东南方向恰巧有一座陡崖可俯览全寨,我等可派一队潜行上去,制作投火球,先居高临下发动火攻!” 林寿又点头,“继续。” “寨中火势一起,强盗必然大乱,我等再派二队趁机冲杀,先夺下寨门,一队、三队再掩杀汇合,举三百之众,定能一鼓作气大破山寨,且损伤最小!” 林寿微微颔首,此计果然甚妙。 只是…… “那座山寨大门又厚又重,只怕寻常之力难以冲击开吧。” 他们回道:“圣主放心,我等已寻了一颗歪脖子老树,重达千斤,到时候再合百人之力,不消三击,定能将那寨门轰得四分五裂!” “咱们这些新兵蛋子的战斗力,你们可心里有数?” 众人大笑道:“圣主,咱们都三倍于敌人了,又是偷袭,若是还不能取胜,那这些新兵蛋子们,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家等着世界末日吧!” “哈哈哈……” 林寿瞧他们笑得肆意,也终才放下心来。 不过,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 林寿拍拍手,最后说道:“很好,若此寨攻破,六位居功甚伟!待山寨攻破之后,切记一点,不可虐待俘虏,他们或可为民,或可为兵,当然为兵最好,尔等不可强求!” “得令!” 六人用心记下,然后气势如虹的去部署了。 …… 鸭头山,东,陡崖。 辛五和陈六带着第一方队,隐藏在树冠如盖的松柏林中。 此地松油甚多,新丁们便就地取材,先砍了几根树干削成皮球大小,外面再包裹上一层茅草,最后浸满融化的松油,一颗简陋的投火球就做好了。 大家有条不紊的分工,有熬松油的,有砍树的,有薅茅草的,有专攻制作的,不多时,一颗颗投火球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下午申时,东南风。 辛五和陈六高站在陡崖之上,他们一个持着火把,一个举着投火球,就在众新丁灼灼的眼神下,点火,燃起,再加一个大脚。 就见那颗燃烧的火球,承载着所有人的目光,在空中画了一个优美的弧度,准确地落在了山寨的屋顶上。 火球上本就沾满了松油,山寨屋顶上又都是干燥的茅草,这松油加茅草,火势顷刻间就烧灼了起来。 众人一瞧,此法果然有效。 “全队两人搭配,一人点火,一人投放,开始!”辛五和陈六立刻大声命令道。 众新丁立刻依命行事,前有队长的完美示例,大家自然学得有模有样。 点火,大脚。 一瞬间,无数颗燃烧的火球飞驰在湛蓝的天空上,划着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如流星坠落般降临在了整座山寨里。 山寨中的强盗,还未搞清楚什么状况,周身就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走水了,走水了!” “有敌人,在东南方,快去宰了他们!” “快救二当家的,他被烧着了!” “马惊了,快躲起来……” 山寨中一片混乱,让寨外等候多时的第二方队瞧得仔细,此乃绝佳时机,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王重七和王重八这哥俩身先士卒,领着第二方队所有新丁,扛起一颗粗大的树干,就向着山寨大门冲了过去。 那是他们用来攻破寨门的攻城锤! “敌袭,敌袭!” 寨门守卫高声示警,接着张弓搭箭就要向下射击。 “动手!” 这时,赵九和张小十一声令下,隐藏在灌木草丛中的第三方队瞬时现身,手中各捧着一堆鸡蛋大小的石子,向着寨门上那几名守卫就扔了过去。 顿时,石头密集如雨,守卫们还未射出一箭,就被砸得晕头转向,头昏脑涨。 这是一个曾经放过羊的新丁提出来的办法,没想到效果竟十分的显着。 第二方队也趁此时机逼到了寨门下,接着百余人推动着那根攻城锤,狠狠地向那座寨门轰击而去。 “砰!” 寨门一声轰响,颤抖不止。 “砰!” 又是一声轰鸣,地表都好似颤了三颤。 “砰!” 这一声轰鸣内竟夹杂着悦耳的木头破碎声,且瞧那扇厚重的大门板,直接当场就在攻城锤下四分五裂。 寨门,破了! 此时,第一方队和第三方队也快速集合而来,汇合着刚刚破门的第二方队,共计新丁三百人,同时踏着破碎的门板冲杀了进去。 “敌人进寨了!” “先别救火了,快抄起武器来干!” “妈的,老子的武器呢,谁他娘的给拿走了……” 且瞧山寨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所有的强盗们如无头的苍蝇一般四处乱逛,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是同伙哪个是敌人。 新丁们可不给他们任何一丝反抗的机会,抄起手中的武器就追着他们疯狂地殴打,而且还是平均三个打一个。 众强盗们也是可怜,还未搞清楚什么状况呢,好家伙,锄头、扁担、木叉子就一股脑儿砸了下来。 有几位新丁手里倒是攥着把杀猪刀,可是猪都没杀过的他们,哪里还敢用来杀人,呜呜渣渣的,反倒不如那些拿着扁担的打得爽。 陡崖之上,林寿居高临下瞧得仔细。 这一幕如火如荼的战场,也不禁让他热血沸腾,有那么一点冲动想要下去疯狂一把,可是脑中残存的理智却又让他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 他倒不是怕死。 而是现在他十分明确自己的职责,手下们缺的不是一个身先士卒的伙伴,而是一个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大佬! 第78章 蛤蟆小队 黄昏时分。 山寨中的火势逐渐熄灭,战场也渐渐落下尾声。 “走,下去瞧瞧。” 林寿招呼了一声辛丑,二人慢步走下陡崖。 山林之间还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青烟,鼻尖也能清晰地闻到火焰灼烧后的焦味,估计这山中清风一时半会儿还吹不尽这股硝烟战火的味道。 可以看到破碎的寨门已深嵌在泥地里,也不知被多少人踩踏了多少遍。 林寿看着那块厚实的门板,不得不敬佩一声新丁的勇猛,又瞧了一眼那根粗壮的攻城锤,若非精诚所至,还真扛不起那千斤的重量。 新丁良好的表现,完全超出了林寿的预料。 未来可期! 可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林寿愣在了当场。 山寨内仅剩的五六十名强盗,正被两名新丁押解着跪在地上,惨遭着另一名新丁的耳光抽打。 一个接着一个,“啪、啪”之声,不绝于耳。 林寿怒了。 虐待俘虏,乃是兵家之大忌,谁指使的他们敢这般做的! 他立即快步跑了过去,这才听到新丁嘴里还喊着话,随着耳光的抽打,边打边问:“说,你、们、愿、不、愿、意、入、教、为、兵!” 一字一个耳光,抽得清脆,喊得响亮。 可怜的那些强盗们,嘴巴明明已张开了半截,想要回答点什么,可是接着就被呼啸而来的耳光又给扇回了肚子里。 他们越不回答,新丁们抽得就越凶,越凶他们就越喊不出来,简直变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住手!” 林寿铁青着脸,扫视着所有人,新丁们这才慢慢罢了手。 再瞧那些强盗们,有一个算一个,俱被扇得鼻青脸肿的,还有几人更是被打掉了几颗牙齿,简直是惨不忍睹。 “我三令五申,不得虐待俘虏,谁下令打的,站出来!”林寿吼道。 此刻,所有人都听出了林寿满腔的怒火。 六位队长见事情发展的有些严重,只得依次走出来。 “圣主,您不是说这些强盗们入教为兵最好嘛,这不,我们正帮您‘感化’他们呢。” 林寿一听,差点被气乐了。 他们都快被你们打的连他妈都不认得了,你们好意思说这叫“感化”? 太他娘的过分了吧! 这时,强盗们似乎渐渐从眩晕中恢复过来,正巧看到林寿正教训着六位队长呢,当即便明了这才是队伍的真正老大。 所有人一下子就匍匐在了林寿的脚底边,一个个哭得声嘶力竭,委屈地像是月子里的娃。 “这位大哥,求求你们别打了,我们愿意入教为兵,其实你们刚打第一巴掌的时候,我们就愿意了……” “额……” 林寿愤怒地望向所有的新丁。 新丁们一个个无辜的直讪笑,谁让他们不早说呢,不早说呢,不早说呢…… 林寿只得饱含歉意的将他们一一扶起来,大声喊道:“吾乃圣女教圣主,只要尔等愿意皈依我教,我必视尔等为兄弟姐妹,绝对不会再纵容他们打你们了。” 众强盗们哭得更凶了。 大哥,你咋不早点来呢,咋不早点呢,咋不早点呢,咋不早点呢…… 林寿汗颜。 …… 夜。 一堆堆篝火在山寨中熊熊燃烧,辉映着夜空都好似多了一抹撩人的红晕。 十个新丁一捧火,火上架烤着各种肉排和干粮,散发着扑鼻的香味,冲淡了这大山之中的清冷。 这座山寨里还算有点东西,看来平日间没少出去打家劫舍,今儿新丁们表现良好,林寿打手一挥,杀猪宰羊,大吃一顿以资鼓励。 吃! 以战养战,本就是最好的经济策略嘛! 众新丁们无不欢欣雀跃,更加坚定了他们踏踏实实当护教使者的决心,谁让伙食好呢,老大又大方,过了这个村还真就没了这个店。 刚刚入教的56名强盗们,林寿也没苛刻他们,好吃好喝伺候着,还将他们重新组建成了一个方队,名曰“蛤蟆小队”。 额…… 且瞧他们现在一个个鼻青脸肿的,像极了池塘里的蛤蟆成了精,取这个队名实在是实至名归嘛。 不过为了防止他们叛乱,林寿也做了准备,特别命令辛丑当了蛤蟆小队的队长。 辛丑也倍有办法建立威信,他就做了一事,扛起铡刀蓄力一挥,只见一块厚重的青石板当场就化成了碎块。 简直就是非人之力,谁不害怕? 这下,有了辛丑震慑他们,林寿才微微放心。 今日,天已晚,林寿便下令就地安营扎寨,三队新丁轮流值勤,只待明日再去攻伐下一个山头。 一夜相安无事。 …… 翌日,清晨。 林寿下达了第一条命令。 命辛五和陈六率领第一方队,沿着凤城县至银丰县的山路,严密探查道路两边方面五里之地的山头情况,随探随传,不得有误。 两人即刻领命而去。 随后,林寿便命人将这整座山寨搜刮了一空,所得银钱竟有千贯之多,可惜谷米和豆粮被烧了一半,但也堆满了四五辆牛车。 林寿呵呵一笑,全部笑纳。 谷米和豆粮被留下来当口粮,银钱则被几名受伤的新丁先行送回凤城县,那里正热火朝天的干工程呢,最缺的便是这银钱。 林寿还希望能再干几票大的,这样就能有余钱在凤城县里建造一座砖瓦窑了,若有可能,他还想造一个兵工厂…… 正午时分,第一方队传来第一条讯息。 林寿大手一挥,出发! 笔架山,因神似一座笔架而得名,山峰不高,却十分陡峭,据传来的消息称,山中正盘踞着一伙约有五十人左右的强盗。 这点人数,正可用于二队和三队来练手。 至于蛤蟆小队,林寿一直在纠结着,要不要拿他们来当炮灰呢?至少死了不心疼不是? 就这样思考了一路,直到踏入笔架山下。 三名一队新丁早已等候多时,将一张炭笔画出的地形图交予林寿,上面仔仔细细标识出了山寨内的各项情况,甚至连守卫有几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寿不断点头。 不错不错,一队的新兵蛋子们,越发有侦察兵的潜质了。 第79章 初见阴谋 林寿问:“哥几个,该怎么打?” 众人已有了完胜鸡头山的经验,这次吹起牛x来,自然滔滔不绝。 老七道:“先扔火球,再撞寨门!” 老八言:“石子压制,狠冲一波!” 老九说:“四倍之数,无往不利!” 老十吼:“一波耳光,保证投降!” 林寿巴掌一拍,“就这么干!” 然后,四位队长立刻开始部署,所有新丁们当即进入了战时状态,制造投火球,捡石子,寻巨树造攻城锤,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话说,你小三百号人,毫无掩饰的就在人家山脚下开干,而且干得还热火朝天,傻子都能猜出来这是要攻占山寨了。 笔架山的大当家,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们山寨人少,且老弱较多,连寨中的牛马加起来,估计都没林寿麾下的一个蛤蟆小分队的人数多,这还怎么打? 这不,还没开战呢,一个小喽啰就背着一张白旗下了山,“噗通”一下,就跪在了林寿的面前。 “这位老大,我们寨主说了,你们不用大张旗鼓地攻打,我等愿意开门投降,!” 周围新丁们一听,忙碌的双手不禁停了下来。 林寿却把眼珠一瞪,骂道:“混蛋啊,我们辛辛苦苦忙碌了一上午,你们说投降就投降了?” 啊? 喽啰一愣,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接着林寿一把就撕下了他背上的白旗,卷成一团扔进了火堆里,拿手向外一指,“回去告诉你们寨主,不允许他投降,立刻给我守好寨门,半个时辰后我们准时攻寨!” 喽啰一听,抱着林寿的脚踝就不撒手了。 “老大啊,你行行好啊,我们寨里都是老弱病残,经不起这折腾啊,我们都投降了,别再打了吧,呜呜呜……” 林寿使劲蹬着腿,“快拖出去,拖出去,他这是谎报敌情!” 几个新丁立刻上前,拽着那喽啰的双腿就给拖了下去,那喽啰还在哭得不依不饶,坚硬的山石路上还被挠出了十道血手印。 林寿不禁扶额暗叹:不行,得即刻进攻,不然再晚了,他们就该开门投降了! 一声激昂的口哨,吹响了战争的号角。 一方是如狼似虎的新丁,一方是毫无战意的乌合之众,从一开始,胜负就好像已没有了任何悬念。 不过林寿毅然决意还是要继续攻打。 他倒不是闲得无聊,而是想要靠一场场的战斗,来磨砺他手里的新丁,一直到磨成一把锋芒毕露的宝剑! 第三方队率先攻击。 他们已将投火球又做了改良,在原有的基础上又捆上了一条藤蔓,这样即使站在低矮之处,也能靠甩动着藤蔓产生离心力来将投火球扔过去。 因为行动有些仓促,投火球只做了十几个而已,但依然还是让山寨里烧灼起了一片大火。 第二方队趁机扛着一个攻城锤,合百人之力狠狠地迎撞向了那扇破烂的寨门。 蛤蟆小队也分得了一个任务,那便是捧着石子,随时击打敢于露面的强盗们,以此来辅助第二方队的进攻。 “砰!” 那座山寨的大门只轻轻一撞,便应声而倒了。 二队新丁们冲势不减,继续扛着攻城锤向着山寨内冲去,可是刚奔了几步,所有人都不禁缓缓地停了下来。 因为对面的投降了。 领头之人光着上身,背后还捆着几根荆棘条,带领着全寨五十二口人,外加四头小毛驴,齐整整地跪在寨子中央。 得,看来这大当家听过评书,知道“负荆请罪”的典故。 新丁赶紧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了林寿。 林寿怒气冲冲而来,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使劲喘了几口粗气,依旧难掩心中的愤怒,冲着周围新丁们喊道:“去,给我挨个扇他们十个大嘴巴子!” 这技术活,新丁们最熟。 率先走出两人先抓住强盗的手臂,再单独一人站在前方,然后挥起手臂,甩着大耳刮帖子扇就是了。 啪、啪、啪…… 除了女眷和孩子,每人不多不少,挨了十个。 蛤蟆小队们在一旁看着,脸上不禁露出了后悔的神色。 若是早知圣主这般好脾气,他们早就弃寨投降了,哪里还敢负隅顽抗,乃至最后被这伙天杀的新丁们打得一个个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林寿出完了怨气,也不便再跟他们斤斤计较,又冲麾下吩咐道:“都去搜一搜,看看这寨里有什么好东西!” 蛤蟆小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这打家劫舍的本来就是他们的老本行,个个目光如炬,哪怕藏在墙缝里的一文铜钱,他们都能给扣出来。 不多时,一提篮碎银子和铜钱,三袋豆面,两包小米,外加四匹小毛驴,摆在了林寿的面前。 林寿扫了一眼,问道:“你们谁是大当家的?” 那个负荆请罪的,战战兢兢地走出来,回道:“我是大当家。” 林寿接着上去就是一脚,张嘴骂道:“说说,你是怎么当的强盗,怎么就这么一点东西?丢不丢人,可不可耻?” 谁知那大当家比他还激动,声泪俱下的就开始控诉起了他的委屈。 按照他话中的意思,这山寨混得如此凄惨,绝对不能全算在他的头上。 凤城县这边,以鸭头山为尊,银丰县那头,又以雪莲山为王,两座县城的商旅根本就轮不着他们来打劫,哪里可能会捞得着一点油水。 就现在这篮碎银子,还是前几日接了个凤城县的小活才得了点赏钱呢,不然下个月若还没点进项,全寨就得跟着饿肚子了。 林寿默默地听着,都不免同情起他来。 不过,他那句“凤城县的小活”,接着就引起了林寿的注意。 “说说,什么小活?” “很简单,就是一跑腿的活,让我们三个山寨合伙堵在山路上,不让凤城县的一人一车离开本地。” 林寿立即喝问道:“那你可还记得前几日,你们曾劫掠了一伙去银丰县买豆种的车队?” 大当家点头,“记得记得,有两人特别嚣张,还被我们打了一顿呢,他们手里的唐刀特别好,我记得清楚哩。” 林寿举起了手中的唐刀,问道:“是不是我这把样式的?” 大当家忙点头,“对对对,就是这种,咦,你怎么还有一把?” 林寿都不想再看到他了,轻轻地挥了挥手,“给我往死里打!” 这次,根本不用新丁们再出手,辛丑领着四个队长就率先冲了上去,噼里啪啦围起来那是一顿暴揍。 妈的,连他们从小光屁股长大的兄弟他都敢动,这不找死嘛。 第80章 二头山寨 半柱香后,大当家已被打得气若游丝。 林寿蹲在他面前,寒着脸道:“说,谁给你的任务,说出来,我饶你不死。” 大当家回了回魂,这才艰难回道:“闻香教……大护法……徐梁……” 林寿猛地攥紧了拳头,果然是他! 如今的圣女教在凤城县中风头正劲,大批乡民蜂拥入教,已隐隐有跟闻香教分庭抗礼之势。 而徐梁作为闻香教的大护法,岂能心甘情愿? 要知道,这凤城县可是徐梁带领着教众攻打下来的,于情于理,他都该是这一县之地的一县之主。 正所谓,卧榻之地岂容他人鼾睡。 他不敢明面上违背白莲教的教规,即:同门之教众不得私斗,但也不能放任圣女教在继续发展下去,所以暗地里使绊子,便是他现在能想到的办法。 真是不得好死的玩意! 林寿忍着怒气,继续问道:“那你可知其余两家山寨是在哪两座山头?我家的唐刀又被谁拿走了?” 大当家向北虚空指了指,“乌头山……二头山……” 林寿默默记下那两座山名,转头冲强盗里的几名女眷喊道:“来,大当家就交给你们了,他是生是死,就看尔等的造化了!” 那几名女眷慌忙点头,赶紧抬起大当家进了一间茅屋里。 林寿冷静了片刻,突然又有点于心不忍了,他悄悄地问向身边的辛丑:“咱队伍里谁懂点医术?” 辛丑回道:“小扁鹊跟着村里的兽医,学过几手医牛的法子。” “医牛的?” 林寿皱了皱眉头,又问向地上跪着的强盗,“你们大当家什么属相?” 一人回道:“属牛的。” 林寿一拍巴掌,正合适,真是天不亡他,快叫小扁鹊去救他的性命…… …… 经此一战,林寿可算是真正了解了山中强盗的尿性。 俱是欺软怕硬,一帮乌合之众。 乌头山和二头山中的强盗,既然肯一起听从闻香教的指令,估计也是这个尿性。 林寿命令:抓紧时间休息,一个时辰后,一鼓作气攻下乌头山和二头山。 众新丁领命。 至于这些刚刚投降的笔架山强盗,林寿便将他们一块编入了蛤蟆小队里,反正现在他们个个都是鼻青脸肿的,凑在一切也倍感亲切不是? 没过多时,第一方队的侦察兵,准时又将乌头山和二头山的情报送达了过来。 林寿翻阅了一遍,果然与他预想的一样。 寨小,人少,装备差。 而且根据第一方队的情报,也验证了笔架山大当家没有说谎,如今整座迷踪群山的强盗窝,除了南边的鸭头山和北边的雪莲山外,其余山寨还真都是一座座穷山寨。 依照林寿现在的兵力,即使他兵分两路,也能每路呈碾压之势的攻杀过去。 于是,林寿当即决定,与辛丑正式分成两队,分别以乌头山和二头山为起点,沿着凤城县至银丰县这条道路,一路攻城拔寨地冲过去,直到雪莲山下汇合。 辛丑正愁没有他施展本事的机会呢,立刻欣然同意。 第二方队和一半蛤蟆小队归他,进攻乌头山;第三方队和另一半蛤蟆小队归林寿,进攻二头山。 两人拱手道别,互祝对方旗开得胜。 然后,出发! …… 山路依然陡峭崎岖,但依然阻挡不住众人前行的步伐。 林叶山间茂密,鸟叫百啭千声,偶尔遇到一条流水潺潺,又能接着走出一个花明柳暗。 二头山下。 林寿率先摆好了阵势。 如今他的兵力虽然少了一半,但依然有第三方队100人,蛤蟆小队54人,再加两个队长和他,共计157人。 再瞧二头山的山寨,根据情报,老弱妇孺加起来也就五十人上下,他三倍于敌方,几乎又是一场强弱悬殊的战争。 林寿这次给了他们一个投降的机会,派遣了一个原笔架山的强盗上去晓以利害。 因为他突然有点担心,怕闻香教会趁他不在凤城县这个时机,突然发动对圣女教总坛的阴谋。 要知道,现在圣女教里极度空虚,没有林寿坐镇,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是那徐梁的对手。 所以,他必须得加快步伐了。 可是,出乎林寿预料的是,二头山竟然不肯投降,寨主竟还露出脑袋来叫嚣:“有本事就来灭了我们山寨,我们誓死不投降!” 林寿呵呵一笑。 这种倔强的敌人,最适合用来磨刀了。 既然不肯投降,那就打吧! “传令下去,准备攻寨!” 林寿一声令下,完全不用再格外部署计划,所有新丁们就立刻开始行动起来,蛤蟆小队也在指挥下干得条而有序。 投火球,石子儿,攻城锤…… 半个时辰后,林寿正式开启了攻寨模式。 “投火球准备!” 随着他的第一条指令,一颗颗火球被全部点燃,旋转在新丁的手中。 “投!” 又是一声令下,所有的火球瞬间被离心力甩出,呼啸地飞向了二头山的山寨。 紧接着,一朵朵炽热的花朵,就在山寨内肆意地绽放开来。 那山中寨主似乎早已做好了准备,立刻组织着人提着水桶四处救火,眼看着刚要燃起的火势又要被浇灭了。 林寿阻止了想要扛着攻城锤去破寨门的新丁,转头冲着蛤蟆小队们命令道:“石子儿,上!” 他们每人的脚下,早已堆满了捡来的石子儿,个个如鸡蛋大小,一听命令,立刻就疯狂地扔了出去。 且瞧漫天的石子儿,就像下起了一场石头雨,“噼里啪啦”地砸向了整座山寨。 那些正在寨中救火的人,哪里想到林寿会使用如此阴损的一招,踧踖不妨之下,几乎所有人都惨遭了石头雨的袭击。 轻则头昏脑胀,重则头破血流。 林寿闭上双眼,寒声道:“继续扔!” 麾下众人只得兵分两伙,一伙去寻石子,一伙继续扔,反正石子儿又不要钱,还漫山遍野的全都是。 果然没出一刻钟,二头山就彻底支撑不住了,若再砸下去,估计整座山寨甭想再有一个活人。 一个满脸是血的彪形大汉,手里挥着一把唐刀,率先杀了出来。 “呔,你们到底是哪座山头的,还讲不讲规矩,只会扔石子算什么本事,有种出来跟老子单挑,老子输了就投降!” 林寿一抬手,石子雨立刻停了下来。 他瞅了一眼那壮汉手中的刀,正是与他身边这柄一模一样,他二话不说,直接提起唐刀在手,迎面走了过去。 想单挑吗? 老子来! 第81章 刀术高手 唐刀。 中华之瑰宝。 一直是林寿最为钟爱的兵器,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信仰,为此他不惜花费了重金打造了一批。 尤其是他手中这柄唐刀,更是用上等花纹钢以“摺叠锻打之法”打造而成,刀身坚固锋利,花纹绚丽。 他只轻轻一拔,刀刃出鞘之声,脆如龙吟。 所有新丁们都没想到,圣主大人竟会亲自出马,俱都愣了一下,才高声大喊:“圣主,小心,危险!” 林寿回头,冲他们露出了一抹淡定的笑容。 和煦的微风正拂过他的脸庞,两颗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竟仿若比天边的太阳还要闪亮三分。 一种难以言喻的信心,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众人的心头。 似乎只要林寿出马,就一定能成功! 对面壮汉听得分明,脸上随即露出了一道狰狞的狂笑,他又不傻,只要能擒住了这个所谓的“圣主”,不仅能解决今日山寨之危,估计还有可能血赚上一笔! 这波生意,值得拼命! 想到此,他大吼一声,状如下山之猛虎,挥舞着手中唐刀向着林寿就攻杀了过去。 “小子,今日就让你尝尝爷爷的厉害!” “看你这模样,也就是个秀才,装逼当什么刀客,今儿必活劈了你!” 他一边跑着一边叫嚣,语言粗俗,态度嚣张,完全没把林寿放在眼里。 也对。 单看林寿的年龄,也就二十余岁上下,身材修长却略显几分单薄,看着就像是一个书生而多过一个刀客。 刀客? 林寿嘴角微微一抿。 他很喜欢这个称呼,恰如李白先生的那首诗: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今日,就让他做一个真正的刀客吧! 此时,壮汉已越逼越近,手中的唐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刃面破空之音如急哨低鸣。 林寿波澜不惊。 他斜提着刀柄,也迎面冲了过去。 一瞬间,唐刀对唐刀,如彗星撞地球,刹那相遇。 壮汉明显走的是刚猛之刀法,一招“力劈华山”,直接向着林寿的肩头砍来。 林寿双眼一寒,一个侧身轻松躲过,手中刀刃也在瞬时猛然出手,恰若黑夜中一道弧光乍现。 一刀。 迅如疾风,快若闪电。 卧槽! 壮汉直接傻傻地愣在了当场,身体仿佛停滞在了某个瞬间而纹丝不动,没有鲜血,也没有哀嚎,只有他双眼内滚着浓浓的恐惧未消。 整个场景刹那间变得鸦雀无声,如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根本都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情况,林寿已唐刀回鞘,潇洒地越过那壮汉的身体,向着山寨内走去。 这时,山中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两件破碎的衣衫突然翻滚着飞远,再瞧那名壮汉,竟周身赤条着没有一丝片缕。 一刀之威,竟恐怖如斯。 众人这才惶然发现,原来他们的圣主,竟还是一位深藏不漏的刀术大师! 二头山全寨投降,水到渠成。 新丁们鱼贯入寨修整,看那壮汉竟还僵立在原地,也不知是谁,抄起大脚丫子就踹了过去。 妈的,你都被我家圣主虐成这逼样了,还摆哪门子造型啊! …… 因本次攻寨使了一手石子攻击,让二头山里的强盗们受伤颇重,个个身上都挂点彩,甚至还有几人得落下个重度脑震荡。 林寿只得放弃将他们收编,让他们先在山寨中修养,待能下得了床头,再自己走回凤城县里报道。 他还特别叮嘱了一句,倘若胆敢私自出逃再在别处占山为盗,那他就再带人去攻打一次。 众强盗早已被他打得胆战心惊,哪里还会再有一点为盗的念头。 尤其是那名山寨寨主,经此一败,特别是见识到了林寿那匪夷所思的刀术,更是彻底对他臣服。 不仅主动奉献出了寨中所有的私藏,而且还鞍前马后的听令在左右,已然是一副恪尽职守的狗腿子模样。 林寿见他乖巧,便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祖籍何处?” 他恭敬回道:“小的叫王朝吉,外号大嘴,今年三十有二,祖籍正是凤城县人士!” 林寿闻言瞅了瞅他的嘴巴,确实挺大的,这外号倒也起得贴切,又问道:“那凤城县的闻香教大护法,这几日你们可曾接触过?” 大嘴点头,“有过,前几日我等三个山寨围堵山道,就是受那大护法所差遣,他说,凤城县里新出了一个圣女教,闹得县里民不聊生,让我等专劫那圣女教的商旅!” “你可知那大护法有什么背景吗?” “这个……我倒听人讲过几句,他的堂哥好像是闻香教的教主徐鸿儒。” “什么,徐鸿儒!” 林寿一听,忍不住暗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闻香教正儿八经的教主,含金量可比林寿这个圣女教圣主高多了。 林寿现在顶多有几百名新丁,外加半县之地的教众。 而徐鸿儒,几乎已占了山东布政司的三分之一的县城,被无数教众奉若神明,甚至心甘情愿为之赴汤蹈火。 若徐梁的背景真是如此,林寿就得小心应对了。 大嘴见林寿的脸色突然阴晴不定,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大,你这是咋了,莫非你是圣女教的人?” 林寿冲他委婉一笑,道:“实不相瞒,我就是圣女教的圣主大人!” “额……” 大嘴手里捧着的一个茶杯,“吧嗒”一声摔得粉碎! …… 孙子兵法有云:“兵贵速,不贵久也。” 意指兵贵神速,出奇制胜为上策。 林寿的诛盗之路,已先后攻打下了鸡头山、笔架山和二龙山。 辛丑那边也传来了消息,乌头山已被完美攻下,正向下一座山头进发。 林寿便不再浪费时间,率领着手下也再次开拔。 全赖第一方队的侦察兵们,总能在第一时间送来准确的情报,让两方队伍可以随时掌握敌方山头的情况,从而部署进攻的计划。 长话短说,之后一连七日,林寿这方又接连收服了黑虎山、筷子岭、土鳖头、乌巢、八台山等五座山头的强盗。 辛丑那方也不遑多让,前后攻下了柏子崖、孟山子、乔山、卧虎山等四座山头,顺带还击溃了一伙流动作案的贼寇。 第八天。 在巍峨雄壮的雪莲山脚,三方队伍终于重新汇合。 大家清点人数,新丁们虽略有损伤,但侥幸无人阵亡,重伤的那几位也被送回了凤城县中休养。 再瞧蛤蟆小队的成员,竟直接扩充到了五百之众,都是被一路收服的强盗。 不过,林寿心里清楚,这些从良的强盗们,基本没有什么战斗力,让他们摇旗呐喊还行,真正打起恶仗来,还得依靠着他招揽的新丁。 好在新丁的成长有目共睹,经过这一场场的战斗,他们已逐渐蜕去了青涩,身上或多或少的开始有了一点杀伐之气。 让人欣慰。 如今,林寿已将凤城县至银丰县道路两方的强盗俱都清扫一空,只剩下这最后一座山头,也是势力最强的一伙。 雪莲山,必将是一场恶战! 第82章 闻香法会 凤城县。 闻香教,香堂。 大护法徐梁最近很糟心,已经半月有余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圣女教扩张的速度很快,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这才过了多长时间,就已有了与他闻香教分庭抗礼之势。 他的耳边又回荡起堂哥徐鸿儒对他的承诺。 封为亲王……共掌天下…… 共掌天下…… 徐梁默默地攥紧了拳头,他很明白,这个承诺的前提,是他能将凤城县这个枢纽牢牢地控制在手中,以备将来起事时能以此为跳板,进攻济南府乃至北上京城。 可是,现在却有些一言难尽了。 他曾为了遏制圣女教的发展,也曾做过诸多的努力。 比如,怂恿着十三个保正打上圣女教的总坛,或是指使着山中强盗劫掠圣女教的物资,甚至私下里派人诋毁圣女教的教义……等等。 可是圣女教发展的势头,依旧让他感到锥心的恐怖。 为今之计,他只能选择最后一个办法了——开一堂大法会。 法会,又名法事,源自佛家,由白莲教发扬光大,后来各分教完美地承袭下来,成为了招揽教众的一大利器。 其中的一个“法”字,便是已道出了此会之真谛。 那便是法会上,绝不能少了通晓各类“法术”的仙师,这才能吸引愚昧的百姓们汹涌入教。 为此,徐梁还特别奏请总坛,请来了三位“法术”高超的大仙师,就是决意要在一堂法会上,重新奠定闻香教在凤城县的地位。 法会时间设在三月十五。 他也学着圣女教的方法,派遣着教众四处张贴告示,几乎也覆盖了一城十三村。 告示曰: 本月望日,我闻香教将开坛设法,为民祈福,百姓皆可参加,到时灵丹妙药不吝赏赐,可包治百病,延年益寿…… 一切准备就绪。 等到三月十五那日,且瞧法会上,彩旗招展,锣鼓喧天,舞狮的,戏龙的,踩高跷的,扭秧歌的,跳大神的,好不热闹。 法会中央,几名身穿着一袭红衣、红裤、红头巾的大法师,已然准备好施展自己的拿手绝技,不,是准备施展法术。 可是硕大的场会里,却只有寥寥几十位闲散的乡民和乞丐,往常嘻嘻哈哈窜着玩的孩子们,更是不见了一个。 可以说,在场的工作人员都比看热闹的百姓们人数都多。 这还开个毛线法会? 徐梁面露沉思,眼中满是不解。 这时,身旁的一名护法童子悄声道:“大护法,百姓们都去圣女教那边了,所以咱这边才不多。” 徐梁摸着唇边三缕细髯,“怎么,那边今日也做法会?” “那倒不是,一则是那儿正建学堂呢,不仅薪酬丰厚而且管饭,基本举县工匠都在那边。” “二则,圣女教的圣女有偿教学,凡能学会十个大字的孩童,能会奖赏三文铜钱还有一顿饱饭,听说现在就连大人也给钱了,不过少些,只有一文,这不,基本都去了嘛。” 徐梁眼中微微一寒,沉声道:“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银钱?” “那谁知道呢,我听说下一步还要打算成立商旅呢,他们圣主最近招揽了许多护教使者,据说已入山清剿强盗好几日了!” 徐梁眼前一亮,“清剿强盗?” 别人不知他可知道,那迷踪群山里到处都是强盗山贼,若想通出一条商道来,谈何容易? 就那三步一个的小山头,也够他喝一壶的,更别说最后那一座大山头,雪莲山,上面不仅强盗众多,而且个个穷凶极恶。 银丰县曾派兵多次讨伐都无功而返,那圣主领着一伙新兵蛋子,这次指不定就能死在了那伙强盗的屠刀下。 圣女教一旦没了那位圣主,还有什么可怕的? 想到此,徐梁挺直了腰杆,沉声问道:“如今圣女教总坛里还有何人?” 那人想了想,“好像只有几个护法金刚和圣女了,对了,那圣主临走时留下了五十个女兵和五十个男兵,就这么多!” 徐梁咧嘴一笑,真是天助我也。 他立刻命令道:“你现在即刻出去召集教众,五百之数足已,咱们马上赶去圣女教总坛,今儿定要寻个法子灭了她不可!” “遵命!” 那小童子立刻奔跑出去喊人了。 徐梁整了整身上的法袍,慢步走出了香堂,他抬头眺望着北方连绵不绝的山麓,嘴角勾起了一丝凶残的冷笑。 “姓林的,别怪我徐梁不仁道,谁让你这么不识好歹呢……” …… 凤城县衙。 圣女教总坛,门外广场。 这儿本来只是一处县衙门口,左边原本立着一座申明亭,右边立着一座旌善亭,中间是一堵八字墙。 初时,林婉儿为了孩童的安全,便雇人先将那两座破败不堪的亭子移至了别处。 后来,随着孩童日益渐多,地方有些盛不下,她便又雇人将那堵八字墙也给移走了。 再后来,孩童越聚越多,还得坐下读书写字,没办法,她只得高价买下周围破旧的宅院,全部推到夷为平地,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现在这座硕大的广场。 这也是流传在凤城县中“圣女三移”的典故由来。 林婉儿很骄傲。 因为她现在有两千五百余名的学生,若再加上周围旁听学习的百姓,那学生的数量可就更加难以计数了。 她的称号,也从最初的“轮椅姐姐”,更名为“大先生”。 这听着像是生分了,但其实是她在百姓和孩子的心中,更受人崇敬了。 可以说,整座凤城县的百姓,可能没听说过圣主林寿的名头,但是“大先生”的名号,大家却已是如雷贯耳。 今日,小九先生正教授着孩子们书写《论语》学而篇的第一句,即: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众学童们一边念着,一边用筷子在沙土上写着,一笔一划,仔仔细细。 他们都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学得特别认真。 广场上除了孩童外,一圈圈百姓也聚集在周围,他们也在跟随着小九先生的朗读,大声地诵出: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林婉儿不仅一直没赶他们,若他们也能在黄昏时熟练地写出十个大字,她也会给予每人一文钱的奖赏。 钱虽不多,却也激励着他们有了一颗学习的心。 当然,这事儿林寿还不知道呢,若是知道了,只怕又得心疼一阵儿。 就在这时,耳听一阵嘈杂的锣鼓喧嚣之声自远而至,舞狮的,戏龙的,扭秧歌的,跳大神的,一股脑儿竟全部冲了进来。 众百姓和孩童们踧踖不妨,只能慌忙站起来纷纷躲避,一时竟让这原本平淡祥和的广场,乱糟糟的成了一个菜市场。 林婉儿微微一怒,“哪里来的人,竟敢在我圣女教总坛撒野!” 第83章 欺人太甚 圣女教侍女周彤,立刻带领着麾下五十名女兵,快速涌上广场维持秩序。 小九先生似是觉察出了几分不妥,立刻推起林婉儿的轮椅,想要躲进县衙中暂避危险。 可是,接着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伙人,竟直接堵在了县衙门口,手中攥着短刃,逼得她们不得不缓缓后退。 这时,街面尽头,一道混合着无数人声的悠扬唱声,徐徐传来: “淤泥源自混沌起,白莲一现盛世举!” “大劫在遇,天地皆暗,日月无光!” “三期末劫,信闻香,得永生!” “……” 大家一听这教义,便知这是宣扬着“世界末日”的闻香教来了。 果然,一对童男童女,穿着一身红衣、红裤、红头巾,挑着一对红灯笼走在最前列,嘴中大声喊道:“闻香教大护法,神尊降临,尔等还不恭迎接驾!” 也许是受邪教荼毒太深,周围的百姓和孩童竟真的跪了下来。 就在这数千人的跪拜中,徐梁缓缓地现身。 他身体修长,穿着一身黑色的八卦道袍,长脸,高鼻,唇边飘着三缕细髯,淡淡地扫了周围诸人一眼,嘴角弯着一丝轻佻的蔑笑。 他闻香教,果然还是凤城县中那个最强的教派。 最后,他望向了县衙门口的林婉儿,那张与林寿长得六七分相似的脸颊,不知怎的,竟莫名其妙的让徐梁的心脏加速跳动了三分。 恍惚间,若非他两人的眼睛不同,徐梁还以为是林寿回来了呢。 他妈的,那个混蛋简直是阴魂不散。 老子都快要被他给吓破胆了。 当然,这句话,他是打死都不会承认的。 林婉儿自知今日已退无可退,催动着轮椅转过身来,高声喊道:“不知大护法来我这圣女教总坛有何见教?” 徐梁并未答话,倒是从他身侧走出一名小护法,张嘴喝道:“我等前来就想问问,两教同为白莲座下,为何你圣女教要抢我闻香教的教众?” 林婉儿立刻怼道:“荒谬,整座凤城县谁不知道,我圣女教的教众来去自由,愿来就来愿走就走,怎可能会抢夺你家的教众!” “你休要狡辩了,你且瞧瞧,现在场上诸人哪个不是我闻香教的人,你凭什么要教他们识文断字,还不是想妄图拉拢他们入教?” 林婉儿气得脸色铁青,道:“你休要败坏我教名声,我只是想让他们多长点见识,以免再被一些邪门歪道所蒙蔽!” “笑话,天大的笑话,他们何必用你们来教,我们闻香教自有教义教导,你们这是教的什么玩意,写的什么玩意!” 那小护法说着话,竟抬脚将地上还未写好的一行大字踩得稀碎。 人群中一个孩童眼圈一红,接着就想要冲出来,他身旁的母亲赶紧将他揽在怀里,怕他再大喊大叫,还不得不又捂紧了他的嘴巴。 孩童剧烈地挣扎着,嘴中喊得呜呜作响,却依旧挣脱不开母亲的怀抱。 周彤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一声令下,五十余女兵向着徐梁就冲了过去。 可是她们才刚跑了几步,一队上百名的闻香教众就持着棍子将她们拦了下来。 两名凶狠的老妈子,更是直接扭住了周彤的两个胳膊,生猛的力道,仿佛快要把她的膀子都给拧下来了。 林婉儿急声大喊:“你们干什么,欺负女流之辈算什么本事!” 小护法冷笑道:“好,我们不欺负女流之辈,今儿我们是来做法会的!” 他话音刚落,一个大仙师就率先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大束燃烧的香头,冲着林婉儿大笑道:“小娃儿,你可曾瞧过铁嘴铜舌钢牙齿,今儿就让你开开眼!” 他捧起那束通红的香头就塞进了嘴里,连吃带嚼,表情浮夸,像是吃着一种难言的美味。 周围百姓瞧着吓人,林婉儿的小脸也不禁白了几分。 待那束香头吃完,他还张开嘴巴伸出舌头,让诸人瞧清楚了,嘴里果然没有一丝烧伤。 接着,又一大仙师跳出,嘴中喊道:“来啊,今儿让诸位瞧瞧无上老母赐予我的铁脚大法,上木炭!” 几个教众快速在地上铺上了一层燃烧的木炭,火焰通红正旺。 那大仙师直接光着脚丫踏上去,并来回走了两趟,再抬起脚丫让诸人瞧清楚,脚底除了沾了点黑色的碳灰之外,竟然一点烧伤都没有。 周围百姓无不看得惊叫连连。 小护法冲着林婉儿哈哈笑道:“怎么样,圣女大人,这些仙法和仙术,你们圣女教可会?” 林婉儿不想落了圣女教的脸面,想起了自己哥哥最爱说的那句话,张嘴回怼道:“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小护法不怒反笑,道:“好,好,还不服输是吧,今儿就让你看个真正的仙术,断肢重生之术!” 他一挥手,第三个大仙师终于出列。 他手中举着一把钢刀,先围着广场转了一圈,最后走至林婉儿的面前,锋利的刀刃轻轻地掠过林婉儿的耳稍,直吓得林婉儿小身体打了好几个冷颤。 可是,为了维护圣女教的尊严,为了保护哥哥建立下的基业,她的脸上依旧佯装出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藏在衣服里的一双小手,攥得指尖斑白。 那大法师见吓不着她,直接挥起那柄钢刀,向着自己的左臂猛然砍了过去,“哗啦”一下,鲜红的血浆直接喷了林婉儿满满的一身,一只手臂也当场落在了地上, 那人还笑道:“不急,不急,等我两日,我还能再长出一条新臂膀出来!” 林婉儿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哪里见过这等残忍的阵势,摸着小脸上飞溅的鲜血,吓得周身都在不停地打起了寒颤。 周彤远远的就看到林婉儿的脸色不对,她开始剧烈的挣扎,可是却难以挣脱那两个老妈子的钳制。 小九先生,似也被吓坏了。 大护法徐梁见效果达到了,这才出声道:“圣女教,吾给你两日时间准备,后日正午,我们就在此地斗法,哪个弃权或是失败者,就请离开凤城县,永远不可再回来!” 他也不等林婉儿回复,领着三位大仙师和众教众们,如斗胜的公鸡一般,耀武扬威地离去。 临走时那名大仙师倒没忘记捡起地上的那只断臂,但依然还是留下了满地刺鼻的鲜血。 他们一走,林婉儿终于支撑不住了,整个身体都无力地瘫倒在了轮椅上。 周彤赶紧跑过来。 再瞧林婉儿的模样,小脸煞白,毫无血色,且昏迷不醒。 她赶紧掐人中,捋心口。 这时,学堂工地上的赵大头几人,才领着五十个新丁姗姗来迟,看着满地狼藉,他们怒由心生,这便要抄起家伙儿去找闻香教拼命。 周彤哪里还顾及着他们,林婉儿却艰难地吐出来一口浊气,张嘴第一句,便是轻声唤道:“找哥……” 周彤当即心领神会,赶紧冲着赵大头几人喊道:“你们这点人去了也是送死,快去山里找圣主,快些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赵大头几人这才恍然醒悟。 此刻,谁还再管什么学堂工地,牵出几匹马来,骑着就向城外跑去。 周彤怀抱着奄奄一息的林婉儿,已然哭得泪流满面。 她轻声唤道:“妹子啊,别着急,别害怕,等你哥来了,没有什么事情他解决不了的,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你哥他会疯的……” 林婉儿微微地睁开双眼,希冀地望着远方那片连绵不绝的山头。 哥…… 第84章 雪莲武斗 雪莲山。 紧邻银丰县城,乃是迷踪群山中一座最大的强盗山头。 昔年,银丰县曾派官兵讨伐过几次,奈何山势陡峭,强盗又多又彪悍,皆都惨败而归,久而久之也便放任不管了。 此刻,山脚一颗冠如伞盖的松树下,林寿正和小伙伴们商量着进攻的计划。 雪莲山的山寨实在太大,几乎占领了整座山头,坚固的木质围墙足足绵延数里,寨中房屋也全都建在了高地上。 如此的地势,让林寿善用的人力投火球已毫无作用,除非是用投石车。 再瞧那座寨门,完美的镶嵌在两座山体之间,若扛着攻城锤强行破门,只怕损失更惨重。 若是对方据险固守,再依托高处扔滚木和巨石,顷刻间便能让林寿全军覆没。 可见不怪银丰县官兵为何久攻不下,实则是这座雪莲山当真是一根难啃的骨头。 这该如何是好?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难道就此罢手而功亏一篑? 只怕谁敢提出撤军的话来,林寿当场就得拿大脚丫子踹过去。 正当大家愁眉不展时,一个小喽啰从雪莲山的山寨里走了出来,他手中提着一个白色的灯笼,灯笼皮上还画着一个莲花的图案。 这可不是投降的意思,而是白莲教内特有的拜见仪式。 那小喽啰果然喊道:“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 林寿也自报家门喊道:“白莲洁焰,圣女降临,光复河山,一统江湖!” 这暗号一对完,得,两家竟还是白莲教的同宗。 当然,林寿这个假冒的,至今还无人发现,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你越大张旗鼓地彰显自己的假身份,反而却无人怀疑你。 那小喽啰笑道:“圣主之大名,我等雪莲山上下早已如雷贯耳,我寨头领说了,既然大家同为宗门兄弟,私斗有违教规,不如以‘斗法’来定胜负如何?” 斗法? 林寿曾斗过一次,知道规则。 双方各出几名法师,相互比斗,谁家技不如人,那便是败了,这样既能分出胜负,也能不伤教众和气。 林寿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固若金汤的山寨,又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乌合之众,似乎“斗法”是当下最能减少双方伤亡的好办法。 他沉思片刻,道:“好,不知去何处斗法?” 那小喽啰向着东方一指,道:“往东三里有一条峡谷,名曰‘一线天’,两家各带一百名扈从,不过我家头领也说了,若是圣主害怕有埋伏,麾下部队全部带去也可以。” 辛五立刻寻出“一线天”的地势图纸,林寿扫了一眼,名字虽起得吓人,但确实不是一处适合打埋伏的地方。 他点点头,道:“好,我们这便启程,半个时辰后必达!” “好,恭迎圣主大驾!” 小喽啰拱手拜别,这才挑着白灯笼回山去了。 “圣主,咱们当真要跟他们斗法?”辛丑说这话时,底气都不足了。 上一次他跟徐梁斗法时,曾亲自上过场,知道这些玩宗教的最是善于鼓捣旁门左道,让人防不胜防。 “不斗法怎么办?” 林寿也有些无奈,道:“你瞧瞧对方的山寨,咱们一无投石车,二无精兵悍将,若是强攻只怕损失惨重。” “虽然不知他们会搞什么名堂,但总比强攻山寨白送性命的要好,再说,别忘了,你家老大我就是玩宗教的行家,怕他个球!” 众人听后不禁哈哈一笑,对,怕他个球! 然后,林寿让第一方队、第二方队和蛤蟆小队全部暂留此地警戒,他只领着辛丑和第三方队的新丁,前往一线天赴斗法之战! …… 一线天。 因夹在两峰之间,抬头仰望只能看到一线天空,故而得此地名。 看着地势十分凶险,但倒不怕会被设为埋伏之地,因为大家都不会傻傻的在那峡谷里决斗,而是选在一线天外的平整谷地里。 当林寿率领着第三方队赶到时,雪莲山上的强盗已经在谷地里等候多时了。 对方也信守承诺,只带了一百余人。 为首的头领,是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中年人,下巴留着一小撮山羊胡,手中抓着一把鹅毛扇,头上还戴着一顶青灰色的纶巾。 羽扇纶巾,这可是三国时代诸葛亮的典型装扮。 那头领一看就是诸葛亮的忠实粉丝,不然不会搞这么逼真的cosy(角色扮演)。 而在头领的旁边,还站着一个铁塔般的黑脸汉子,手持两把大板斧,一脸的络腮胡子,活脱脱地像极了水浒中的李逵。 得,又是个重度角色扮演者。 那黑脸壮汉率先走出队伍,大声喝道:“喂,对面可是圣女教的圣主?” 林寿高声回答:“不错,吾就是圣女教的圣主林寿,不知今日斗法如何斗,提个章程!” 那黑脸壮汉回道:“我等为盗多年,法不法的都忘记差不多了,不如今儿咱们武、文两斗如何?” “不知何为武、文两斗?” “简单,武斗嘛,我来,尔等教中但凡能击败我,便是胜了,文斗先不急,来吧,吾乃征北将军李鬼,你们教中谁来和我大战三百回合?” 他说着话,已经提着那两面大板斧走到了谷地中央。 且瞧他挥舞着两把斧头轻若无物,身体又壮如一头藏地牦牛,端是看着彪悍无比。 辛丑作为林寿麾下的第一战将,二话不说,直接就扛着铡刀走了出去,嘴中喊道:“吾乃圣女教镇魔大将军辛丑,前来领教阁下的功夫!” 李鬼瞅着同样体型彪悍的辛丑,特别是看到他肩头的那把大铡刀,内心一禀,知道这次遇到了个狠碴子。 一瞬间,两人皆攥紧了手中的武器。 谷地中央。 将军对将军,辛丑对李鬼,武斗正式开始! 单看两人手中的武器,便知他们走的都是刚猛之路,只相互试探了几招后,便疯狂地对打了起来。 先瞧那把铡刀,或砍,或劈,或撩,或削,大开大合,招招毙命;再瞧那两柄板斧,或挡,或架,或挥,或截,拦得密不透风, 待辛丑这边攻势稍减,李鬼那边接着就挥着板斧又强势反攻而去。 先瞧板斧,或掏,或抡,或扫,或砍,百般变化,尽是杀招;再瞧铡刀,或躲,或挑,或压,或推,竟也格挡得纹丝不露。 两人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足足打了四五十个回合都不分上下。 直至最后,两人累得汗流浃背,拄着武器呼呼地喘着粗气,稍作休息。 “喂,哥们,铡刀使得厉害呀!” “呵,兄弟,你那双板斧也使得不错嘛!” “敢不敢脱了衣服再打!” “谁怕谁!” 两人接着将身上的外衣脱了个干净,只留了一件短裤衩,一个是一身黑色的腱子肉,一个是一具古铜色的壮体魄。 一黑一铜,接着又是四五十个回合打得不分伯仲,让周围所有人看得热血沸腾,大呼过瘾。 林寿也忍不住暗赞一声:那俩真乃猛士是也! 第85章 白莲文斗 此时天色已至午时过后。 林寿站着看热闹肚子都饿得咕咕作响,更不需说那两个斗争正酣的两个猛士。 于是他走出来,高声冲着对面的“诸葛亮”喊道:“哥们,时间够长了,吃完午饭再打好不好?” 那头领也点头应道,“正有此意!” 然后双方各冲上去几人,将辛丑和李鬼强制性分开,两人似被打出了脾气,一个喊,“有种别跑啊,吃完再打!”一个回,“怕你个熊,谁跑谁孙子!” 林寿看着累至几乎虚脱的辛丑,赶紧大喊:“快快快,杀猪宰羊,让大将军吃饱喝足了再打!” 新丁们赶忙埋锅早饭。 杀猪的杀猪,宰羊的宰羊,红彤彤的炭火上,先吊上一根猪腿烤着,再另起一座炉灶,又把一整只羊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架了上去。 话说这十天半月的攻城拔寨,也让每个新丁们都掌握了一手好厨艺,熬米粥,攥团子,蒸窝头,炖肉汤……一个个干得比娘们还专业。 不多时,一阵饭香和肉香就萦绕在众人的鼻尖,清风微微一吹,都飘散在了整片一线天的谷地上。 辛丑左手攥着一个猪肘子,右手抓着一把烤全羊,吃得那是是满嘴流油。 林寿怕他噎着,还热情地端来一碗肉汤,催道:“多吃点,多吃点,吃饱了咱才有力气继续干!” 辛丑点点头,嘴里塞得更多了。 “圣主,你帮我瞅一眼,看那黑子吃完了吗,咱别让人家久等。” 林寿于是踮起脚尖瞅了瞅,不同于已方这边的热锅热灶,那边明显没有烟火气,所有的人手里只攥着半拉硬窝头,就着河边的凉水,勉强维持肚囊。 再看林寿这边,又是米粥、又是烤肉,喷香的米香、肉香味,直馋得那边眼巴巴的直咽口水。 唉,林寿现在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肠不够硬。 他看了几眼后就怎么也看不下去了,招了招手叫了个新丁过来,问道:“咱现在还有多少肉粮?” 新丁回道:“还有两头猪,三只羊,一头驴子。” “去,都给对面送过去吧!” “啊?” 那新丁明显一愣。 “啊什么啊,让你送就送,就说都是白莲教的,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那咱这边可就没有肉粮了。” “笨啊,此地距离银丰县甚近,等你送完回来,多拿些银钱,多招呼点蛤蟆小队的兄弟,给我去银丰县里多买回来一些,这不就解决了嘛。” “对对对,圣主英明!” 新丁喜滋滋地退下,然后喊了几个人,一起赶着猪、牵着羊、拉着驴子走到了对面的营地前。 “喂,对面的,我家圣主说了,大家同为白莲一宗,看不得你们吃苦,这不让我们送些肉粮来请你们吃一顿!” “……” 对面众人明显一愣,甚至有些懵逼。 你家圣主这么正大光明的通敌,这合适吗? 当然,也有人暗自嘀咕,他们肯定是在猪、羊、驴里下毒了,这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的阴谋啊。 接着旁边哥们就一个巴掌扇了过来,骂道,你傻蛋啊,我们把肉烤熟了吃还有什么毒?再者说了,你没看到他们送来的都是活生生的动物嘛! 头领这时站起身来,远远地冲林寿拱了拱手,喊道:“多谢圣主厚赐,我等感激不尽!” 林寿随意地挥了挥手,不客气。 这下,对面营地里一阵欢呼,一改刚刚的死气沉沉,热闹的就跟过年一样。 杀猪,宰羊,剥驴皮,一个个瞬间化身成了顶尖大厨。 尤其是李鬼那两把大板斧,更是开发出了别的用途,剁起骨头架子来那是轻松写意,然后一堆堆篝火烤着肉排滋滋作响,一个个馋得垂涎欲滴。 林寿好人做到底,又让几个新丁将自家没吃净的窝头和米粥也送了过去,还有一小缸细盐。 吃烤肉吃的就是一种鲜味,尤其是现杀现吃时,根本不需要什么杂七杂八的佐料,撒上一撮细盐,就是一种无上的美味。 今儿,雪莲山这伙穷逼强盗们,托了林寿的善心,可算是吃上了一口热乎饭。 虽说那点肉粮,无法保证让百十号人都吃得肚子溜溜滚圆,但在当下的穷年景里,嘴里能吃上一口肉味,那就真已如过年一般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林寿这边都打了个小盹了,对面营地终可算是吃完了。 辛丑重新扛起铡刀,再次踏上了武斗战场。 对方的李鬼,也提着两把板斧,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出来。 眼看着武斗又要重新开始,要不怎么说辛丑是鬼精鬼精的,他劈头盖脸的先问了一句:“怎样,我家圣主送给你们的肉粮好吃吗?” “这……” 李鬼瞬间都词穷了。 你这还让人家说什么?吃的是圣主送的肉,喝的是圣主送的米粥,这吃饱喝足了,怎么,继续再跟圣主的人来决斗? 估计是城墙拐弯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再干出这等羞臊的事来吧。 李鬼的那张黑脸难得多了一丝红晕,他将板斧向着裤腰带一插,“俺不打了!”直接干净利索地认输了。 辛丑回头,冲林寿丢过来一个奸计得逞的笑容。 这一刻,林寿突然感觉脸皮烫烫的。 天地可鉴,他送肉食、米粥、窝头、和细盐时,根本就没想过要耍什么花招,只是单纯善心发作而已。 你让辛丑这么一鼓捣,搞得好像林寿有预谋似的。 不过,两人都是一员猛将,这样和平解决没有伤亡,也是一件顶好的事儿。 武斗结束,林寿算是侥幸先赢得了一局。 下面,将是文斗了。 林寿问道:“说吧,文斗比什么,诗词歌赋还是对对联写八股,总得有个规则吧。” 那个cosy诸葛亮的头领走出来,先做了个自我介绍,道:“鄙人陈道人,自小喜欢一些奇技淫巧之物,今日我就用一件妙物来考考你,若是你能在五个时辰内将之解开,便是你赢了,怎样?” 五个时辰,就是10个小时。 他这一说,林寿也来了兴趣,“不知是何物,还请赐教。” 陈道人便从袖中摸出一个包裹,轻轻的一层层解开,直至露出里面一件银光闪烁的“宝物”。 林寿连眨了数下眼睛,以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他又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捧在手中仔仔细细地观摩,且瞧那个小物件,用铁丝弯着九枚小铁环,九环又以铜杆相连,套在一个横向的条框上…… 对,你们没有猜错。 这就是一个现代儿童的智力玩具——九连环! 第86章 乐极生悲 “你确定比这个?” 林寿还有些不确定的多问了一遍。 陈道人笑道:“怎么,知难而退了?也是,这件小玩意精妙绝伦,我独独解了四个时辰才寻到方法,若是平常人等,只怕没个几天时间休想解开……” 林寿瞅他说得这么认真,尴尬的直摸后脑勺。 他很想多嘴一句:大哥,这就是一个九连环的智力玩具,有必要说得这么浮夸吗? 不过总得照顾着人家是山寨老大的身份,林寿只能强忍着笑意,继续听他天花乱坠地吹牛逼。 “此物我研究了许久,其中还要涉及到算学、工学、概率学,若非当年我还曾有幸跟着公输大师学过几手工艺,不然还真解不开它……” “圣主大人,我瞧你也是个人物,我用了四个时辰才解开,现在给你五个时辰来解,算是够意思了吧?” “额……” 这让林寿该怎么回答? 你个智障用这么久的时间才解开,不代表别人也得用这么久的时间吧。 他只能干涩回道:“头领大人,真……够意思。” 领主呵呵一笑,抬头看了看天色,“来吧,圣主,现在开始计时,四个时辰后我们再在此地相聚。” 他说完,就准备先带着手下们回山寨休息,毕竟八九个小时的时间,大家在这里陪熬着没意思。 林寿却伸手喊道:“喂,等等。” 陈道人傲娇回头,“怎么?真就知难而退了?” 林寿冲他尴尬一笑,接着上下十指纷飞,一边解着一边嘴里还念叨着:“下俩上一个,再动后一个,上一个下俩,再动后一个……” 这是他曾上小学时,老师教给他的口诀,至今还记得清楚哩。 就这样,不到五分钟,那件被陈道人称作精妙绝伦的“小玩意”,在林寿的手中一分为二。 陈道人整个人都懵了,哆嗦着嘴巴直抽抽,“圣主大人……您就这么豪横吗……” 林寿又冲他微微一笑,对,就是这么豪横。 然后他接着十指纷飞,一分为二的九连环就在陈道人的眼皮子底下,又快速地恢复了原状,依旧用时不到五分钟。 这就明显的是在打脸了。 因为某人才刚刚吹完了牛逼,说他仅用时四个时辰便解开了,若是寻常人等,只怕没个几天的时间休想解开…… 而林寿,十分钟,两遍。 卧槽! 陈道人此刻恨不得能有个地缝让他钻进去,因为他实在无脸再去面对他吹过的牛逼了。 林寿只能饱含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头,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没事儿别吹牛逼,不然容易遭雷劈…… 然后,林寿就在众人崇拜的眼神下,高高地扬起了头颅,甚至连眼角都荡漾着一丝愉悦的笑意。 他的表情,不言而喻。 你们输了! 陈道人和李鬼对视了一眼,无话可说,只剩下一声苦笑。 他俩率先跪拜了下去,高声道:“白莲座下陈道人(李鬼),愿意皈依圣女教,参加圣主!” 他身后的众强盗们,看他们老大都跪拜了,也陆续地跪了下来,嘴中喊道:“我等愿意皈依圣女教,参见圣主!” 林寿将陈道人等众人搀扶起来,嘴中笑道:“两位老哥客气了,今日能和平解决实乃我教之幸事,走,咱们回山寨详议以后之事。” 陈道人和李鬼也是光明磊落,今日输了便甘心认输,大大方方地领着林寿去接收他们雪莲山的家底。 说是家底,其实也没多少东西。 寥寥几贯铜钱,都买不了几头生猪,几袋子豆面和米面,将就着能蒸几锅杂合面窝窝头。 或许唯一能引起林寿注意的,便是发现了一包硝石,一问才知,那是陈道人用来炼制长生不老丹的。 妈的,这个智障! 当初林寿一行人在山脚下仰望时,只看到山寨很大,易守难攻,可是自进了山寨里面才发现,这座被誉为“最强山寨”的强盗窝子,其实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这也不怪乎今日两军对垒时,他们随身携带的只有一块干巴窝头,实在是寨子里没有多余的粮食了。 至于为何混得如此凄惨,陈道人和李鬼也是有苦难言。 林寿心里却瞧得明白。 自他们占了这雪莲山,便是卡住了银丰县至凤城县至济南府的三条商道,往年商旅居多,他们便时常下山劫掠,有钱有粮自然发展的迅速。 可是随着他们的劫掠次数过多,使得恶名在外,商旅们又不傻,全国各地可以赚钱的县城那么多,为何非得跑凤城县和银丰县两个县地呢。 如此久而久之商道上便没了商旅,他们也便没了进项,又没有实力直接攻打县城,常年坐吃山空,便渐渐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林寿又问寨中还有多少人马。 两人也据实回报,总计324人,但除去老、弱、病、残之外,能带上战场的也就今儿在一线天那百十号人了。 林寿听着眼泪都快下来了。 感情老子费心费力折腾了这么久,难道就是来扶贫的? 可是当寨子里三百多号人,齐刷刷地跪在他面前时,瞅着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的模样,他那不该有的善心又忍不住发作了。 他被派去银丰县购买肉粮的小分队正巧回来了,一个个牵着猪群、赶着羊群,后面牛车上还拉着如小山一般的米粮。 林寿索性大手一挥,“吃一顿,都补一补!” 这几乎是中国人用来表达感情的最诚挚的方法,确实没有比吃一顿更能应景的事儿,如果不够,那就大吃两顿! 于是山寨里,又见杀猪、宰羊、蒸窝头。 新丁们都习惯了,似乎自进了迷踪群山以来,强盗们没杀几个,他们一个个厨艺倒是进步了不少。 看着热闹纷呈的山寨一景,林寿心里也是十分的欢喜。 虽然他肩头的担子越来越重,比如这新招的上千人,未来全都得指望着他来养活,但是如今商道已经打通,凤城县、银丰县、济南府连声一线,那还怕以后没有滚滚的白银流过来吗? 若论赚钱,林寿自问也是专业的! 山寨聚义堂上,林寿被众人推崇着坐在了那张虎皮交椅上,且瞧他大马金刀的坐姿,还有那满口的邪教教义,只怕谁也不会想到,他的真实身份竟是大明朝的七品知县。 林寿有时候也会恶趣味的想,假如他某一日穿着官袍举着官印,站在这些强盗面前时,他们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估计到时候一句“卧槽”是免不了的吧。 …… 正当雪莲山沉浸在久违的欢声笑语中时,一匹奔驰的瘦马突然急冲冲地窜进了山寨里。 骏马一声嘶鸣停在聚义堂外,马上那人跌跌撞撞地跑进堂里,扑通一声倒在了地板上,他张着干涩的嘴唇,艰难开口:“圣主……圣主……” 众人一瞧,那不是赵大头又是谁。 林寿眼皮一跳,突然有种极度不好的预感。 赵大头连夜奔波,早已虚弱到了极点,使劲地吞咽着喉咙道:“圣主,闻香教动手了,圣女昏迷不醒,周大小姐让你快些回去,说是晚了就来不及了……” 什么! 林寿听到这一噩耗,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众人慌忙将他扶住,嘴中急唤:“圣主,圣主,你怎么了?” 林寿缓缓推开众人,微微地定了定神,然后拿起桌角的唐刀,就踉踉跄跄地向着门外跑去,眼眸通红,就像一个疯子。 他直接从马厩中牵出来两匹骏马,骑着一匹牵着一匹,如闪电一般向着山寨外疾驰而去。 全程他都未说一语,但是所有人能都感觉到,他的体内好似隐藏着一座炽热的岩浆火山,将要汹涌喷发。 山寨大堂里,辛丑的脸色也变得一片铁青,他最是了解林婉儿在林寿心中的地位,若是她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只怕凤城县定会天塌地陷。 若将林寿比之为一条潜龙,那么林婉儿就是他腹下的那片逆鳞。 龙之逆鳞,触之必怒! 辛丑立刻大声命令道:“诸位兄弟们听令,随我即刻返回凤城县,不得有误!” “得令!” 众人一声大喝,千余之众,快速启程! 第87章 林寿归来 凤城县。 圣女教总坛,广场外。 两日时间骤然而过,正午时分,徐梁率领着三名大仙师还有五百名闻香教徒,汹涌而来。 现场所有学习的孩童,又被驱赶至了边角,场内仅剩下五十名女兵,手持着简陋的武器,瑟瑟发抖地严阵以待。 就在前呼后拥中,大护法徐梁缓缓现身。 长脸,高鼻,唇边三缕细髯,一脸悲天悯人的表情,恰如他当初第一次拜访林寿时一模一样。 犹记得,他曾询问林寿,此来何为? 林寿答曰,传教。 徐梁说,给你两成。 林寿曰,至少五成。 当时他拂袖而去,以为这就是个傻子,谁曾想这才过了多久,整座凤城县都快成了他一家的教众了。 徐梁不得不承认,林寿很强,甚至比他堂哥徐鸿儒还要强上三分。 他不敢想象,若是再任由他发展下去,圣女教会扩张到何等的地步。 到时候,恐怕整座山东布政司境内,他会是下一个无冕之王吧…… 徐梁挥了挥手,他身后的三名大法师,就如狼似虎般地冲了出来。 他们是今日“斗法”的主角。 一个个嚣张的嘴脸让人憎恶,一身大红装扮更是让人看得直辣眼睛。 因他们前日表现的“法术”,咱们权且先称呼他们为香法师、碳法师和刀法师吧。 众人先不约而同地望向那名刀法师,前日他曾一刀斩下自己的臂膀,刺鼻的鲜血溅满了一地,让人不寒而栗。 而现在再瞧他,竟真的长出了一条新的手臂,果然断体重生了。 不明所以的乡民们,无不惊叹那法术的神奇,也对闻香教的神秘更多了几分恐惧。 县衙石阶上,林婉儿无力地靠在轮椅上,一张消瘦的脸颊苍白无色,显然是极度的虚弱。 但她依然高昂着头颅,倔强的如一头牛犊,没有一丝想要服输的念头。 斗法,开始。 宽阔的广场上,闻香教徒首先便架起了一个油锅。 香法师率先走出,道:“今日我的法术是油锅里面捞铜钱,圣女教,看你们可敢应战否!” 场面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众人瞧那火炉上的油锅,早已烧得咕噜噜冒泡,香法师从袖中摸出十文铜钱,挥手便扔了进去。 铜钱“刺啦”一声,缓缓地沉入到了锅底。 香法师捋起了袖子,先冲众人展示了一下手臂,似乎还做了一个“请神”的手势,然后将手慢慢伸向了油锅里。 很多胆小之人都害怕地闭上了眼睛,更多的则是惊奇地瞧着他那只手臂。 可惜,没有听到滚油炸人肉的声音。 香法师两指夹着一枚枚铜钱,竟真的从油锅内取了出来。 他高高地将所有的铜钱展现在众人的眼前,不多不少,正好十个,上面还飘着一层淡淡的油花呢。 这……怎么可能? 林婉儿揉搓着衣角,眼眸中满是不信之色。 可是眼前的一幕,却又让人如何也解释不清楚。 待香法师退下,接着上场的是碳法师。 这次他表演的法术依然是前日的“火上行走”,不过这次摆的炭火更长,烧得更旺。 他脱去鞋袜,赤着双脚,再次行走在红彤彤的炭火上,火焰熊熊地燃烧,烧灼着他的脚底,而他仿佛感觉不到半点的痛感,走得又快又稳。 惹得周围闻香教徒们,又是一片叫好之声。 徐梁这时也高声喊道:“圣女,我教已露两件仙法了,贵教可敢应战呀,别忘了我们的赌约,哪家若是败了就立刻离开凤城县!” 众闻香教徒们也开始不断叫嚣起来。 “是呀是呀,说是斗法,为何不见你家施展仙法呢?” “肯定是圣女教内没有仙人,无法可斗,那还不快快投降!” “圣女教,快滚出凤城县,永远不要再回来!” “……” 林婉儿听着周围的谩骂声,还有渐渐四起的流言蜚语,越发有些局促难安了 闻香教的咄咄逼人之势,像是一把锋利的利剑,开始戳破她那个佯装坚强的心脏。 说到底,她到底还仅是一个15岁的女娃子,而周彤也才17岁,比她经历的还少,更是无法能帮上分毫。 林婉儿只能频频地望向城门口的方向,希望那座能替她挡风遮雨的巍峨大山,能在此刻奇迹般地降临。 可惜…… 闻香教里的那名刀法师,作为压轴,终于也走了出来。 前日就是他刀劈臂膀,飞溅出的鲜红血浆,差点把林婉儿吓死过去,让她至今还夜夜做着噩梦。 今儿看架势,似乎他又想要故技重施。 周彤立刻领着女兵保护在林婉儿的周围,防备着他再逼近身侧施展“法术”。 别人或许不知,但周彤心里清楚,前日的那场惊吓,已经掏空了林婉儿所有的精气神,她现在只所以还能硬挺着坐在这里,全凭着她心底那股不服输的意志。 这一点,兄妹俩一模一样。 刀法师似也瞧出了圣女教对他的忌惮,笑得猖狂放肆,他挥舞着钢刀,果然又一步步逼向了林婉儿。 女兵们如临大敌,可是畏惧着他的仙法,却迟迟不敢出手。 周彤一咬贝齿,没有任何迟疑,攥着棒子就径直冲了上去。 也许在她心里,别人不出手也就罢了,而她作为林寿的婚约娘子,便是林婉儿的嫂子,林寿不在,长嫂如母,她就必须肩负起保护妹子的责任。 可是,她手无缚鸡之力,哪里会是刀法师的对手。 “当啷”一声。 刀法师先是举刀一个格挡,接着再加一个大脚,周彤就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了出去,扑通一声翻滚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嫂子!” 林婉儿终于忍不住失声大喊。 纵然周家以前做的有千不对万不对,但在此刻,周彤的舍命相护,瞬间击溃了她那道柔软的心房。 周彤回头冲她一笑,摸了把嘴角溢出的鲜血,竟支撑着身体又爬将了起来。 她的行动好似再说:想动林婉儿,先过我这关。 女兵们受此激励,终被激发出了胆气,猛一攥手中的武器,同时勇敢向刀法师冲了过去。 此刻,巾帼不让须眉。 刀法师猝及不防被打得狼狈不堪,赶紧退了下来。 徐梁却冷冷一笑,道:“一群娘们有什么可怕的,大家一起上!” 周围五百名闻香教徒闻听命令,立刻抽出了腰间钢刀,毫无怜悯之心地向着女兵们围拢了上去。 此刻,周围的百姓们终算是瞧得明白了,闻香教今日“斗法”只是个幌子,他们是想趁着圣主不在,要将整座闻香教赶尽杀绝。 真是好狠的心。 五十个女兵们哪里会是那五百闻香教徒的对手,不得已被逼的节节败退。 本来学堂工地还有五十个男兵来着,但为了不耽误工期,林婉儿压根就没让他们过来。 但即使过来又能怎样,依然不会是闻香教徒的对手,只会徒增伤亡罢了。 林婉儿凄惨一笑,自知今日已凶多吉少。 她留恋地望了一眼北边连绵不绝的高山,心里默默地祈祷:哥,妹子要先走了一步,望你此生平安喜乐。 然后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就在这时,一个孤傲的声音忽然响在所有人的耳边,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一面沉静的湖泊。 “怎么,趁我不在,这是打算要欺负我家的女流之辈吗?” 林婉儿暗淡的双眼豁然一亮。 哥! 第88章 法师遭难 林寿来了。 他一人,牵着两马,肩上背着一把唐刀,彷如一个王者归来。 不知怎的,本来稳操胜算的徐梁,再看到这个人影后,竟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袭上心头。 也许,这就是俗话说的“阴影”吧。 广场上寒光凛冽的刀阵,根本阻挡不了他前行的步法,他走得云淡风轻,走得轻松写意,反倒是他身上那股长剑出鞘的气势,让闻香教徒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 林寿一步一步走到了林婉儿的面前,轻轻地抚摸着她那张苍白消瘦的脸颊,眼眶先红了半圈。 “丫头,我回来了!” 就这轻轻一语,瞬间让林婉儿泪流满面。 她猛地扑在林寿的怀里,哭得歇斯底里,哭得肝肠寸断,好像要把这几日所有的担忧全都要哭尽一般。 敌人步步紧逼,甚至刀斧加身时,她坚强到没有留下一滴眼泪,现在看到自家哥哥了,她终于可以卸下伪装,放肆的大哭一场了。 林寿温柔地拍着她的肩头,轻声地安慰她,“丫头,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林婉儿于是哭得越发汹涌。 林寿在人群中还看到了低头垂泪的周彤,远远地冲她招了招手。 周彤抽噎着鼻头走了过去,嘴角还有一丝残留的血迹。 她刚刚的表现,林寿看得清楚。 这是个好女孩,坚强,聪慧,有责任感,在林寿不在的时间里,曾肩负起了所有的责任。 林寿终于对她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真挚地道了一声:“多谢。” 周彤的脸颊随之就红了三分,怯声回道:“相公,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 林寿张了张嘴,终没再让她改口喊圣主。 待林婉儿的情绪稍稍平复,林寿手中的唐刀豁然出鞘,刀尖横指着在场所有的闻香教徒们。 “诸位,不是说今儿斗法吗?怎么竟刀兵相向了呢?” 场面为之一静。 大护法徐梁天性狡诈,一时摸不准林寿究竟带回了多少人马,于是就坡下驴道:“对,我们继续斗法,赌约照旧,哪家若是败了,哪家就离开凤城县!” 林寿点头,“好!” 徐梁账下的刀法师,再一次攥着钢刀走出。 他这次倒没敢放肆,直接煞有其事地开始了表演,只见他挥着那柄钢刀,直接砍向了自己的臂膀。 “且慢!” 林寿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施法过程,接着反问了一声:“不知法师要斩何处?” 刀法师笑道:“自然是手臂。” 林寿反问:“那为何不斩大腿?” 法师一愣,“这个……手臂斩得容易一些,大腿恢复起来慢一些……” “那我帮你一把如何?” “这个……这个……也不是不可以……” 正当他支支吾吾的不知所措时,林寿手中的唐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从他眼前划过。 “刷!” 唐刀锋利无比,隐隐带着破空之音。 刀法师哪里会想到林寿会突然出手,且还如此的干净利索,只觉脸颊一凉,一只耳朵就掉在了地上。 然后,一道声嘶力竭的干嚎声,就响彻在了寂静的广场上。 林寿掏了掏耳朵眼,笑道:“喂,先别嚎了,还不快施展你的断体重生大法,再长出一个耳朵出来让我等瞧瞧!” 刀法师捧着那只断耳,有苦难言。 他的断体重生大法,斩的是他的假肢,自然还能“长”出新的来,可耳朵那是货真价实的,这一刀斩下来,如何还能再生啊。 林寿只得冲徐梁喊道:“我说大护法呀,看来你家法师道行不够啊,耳朵都长不出来!” 徐梁冷哼一声,赶紧命令手下将刀法师拖了回来,省得再大嚎大叫的丢人显眼。 林寿又回头,冲林婉儿问道:“丫头啊,他们之前还施展了什么法术?” 林娃儿咧嘴一笑,道:“渡火。” 林寿寻了一圈,还真看到一条长长的火堆。 不过这会儿木炭已燃尽了大半,只剩下一大片忽明忽暗的灰烬。 林寿于是命令几个女兵,前去自家厨房里背来一包煤炭,均匀地洒在了火堆上,不多时,就重新燃起了淡蓝色的火焰。 山东自古就是产煤大省,单凤城县里就有好几座小煤窑,这生火做饭的煤炭自然不缺少。 “喂,刚刚贵教是哪个法师来着,再走上一圈我瞧瞧。”林寿喊道。 人群中的碳法师一听,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刚刚在炭火上行走是不假,可用的是木炭,而且里面还掺着朱砂和硼砂可以吸收热量,脚底根本不会被炭火所灼伤。 而现在呢,直接烧的是煤炭,本身烧灼的温度就高,又没有了水晶砂来散热,他哪敢再在上去行走。 林寿又满脸嘲弄地望向徐梁,道:“大护法,这是咋地了,你家神功又不行了吗?” 徐梁不想落了下乘,冲身侧的护法童子喊道:“去,把他架上去!” 两名童子立马走过去,根本不顾那碳法师的低声哀求,一人架着一个胳膊,就跟提溜小鸡仔似的给架上了炭火。 不得不说,那碳法师还真有几分门道,足足哀嚎着走了三步,脚底才散发出了烤肉的香味。 再瞧那对脚丫子,都快变成烤猪脚了,这法术自然也破了。 后面的香法师一看局面不好,悄悄的就想钻出人群开溜,林寿眼明手快,直接奔过去提着他脖领子又拽了回来。 林寿问他:“你会油锅里捞铜钱是吧?” 香法师抖着双腿如筛糠一样,赔笑回道:“略懂,略懂。” “铜钱能捞,银锭子肯定也能捞吧?” “略懂,略懂。” 林寿一招手,几个女兵抬着一个新铁锅走了过来。 铁锅里盛着半锅凝固的白色猪油,直接就放在了烧灼的煤炭上,炽热的火焰舔着锅底,猪油渐渐融化,直至烧至沸腾。 林寿又从袖中摸出来几块银锭子扔了进去,耳听“刺啦”一声,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来吧,大法师,是时候展现你真正的技术了,帮我把银锭子捞出来!” 香法师一听,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第89章 凝水成冰 百姓们不知那“油锅捞铜钱”的奥秘,可是香法师本人心里清楚啊。 他自己准备的那个油锅里,只有最上面是一层油而已,下面都是满满的醋,醋的沸点只有50-60度,别看外面烧得滚沸,其实里面根本就不会太烫手。 再瞧林寿准备的油锅,那才是真材实料的油锅啊。 油的沸点是200-300度,若是直接伸手下去,那保证就得被炸成一只虎皮鸡爪不可,谁敢伸手? 看他跪倒在脚底,林寿一脸玩味地看向徐梁。 徐梁的脸上也挂不住了,他下巴一抬,那两个送命童子,不是,是护法童子,就立马杀气狰狞地走了过去。 一个强摁住香法师的肩头,一个抓着他的手臂,两人一配合,就帮着香法师的手伸入进了油锅里。 耳听“兹拉”一声响,香法师还想干嚎两句,一童子就先已准确地捂住了他的嘴巴,任由他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当那只快被炸成虎皮鸡爪的手,将银锭子从油锅中捞出来时,林寿忍不住直呼一声:真牛逼! 此刻,周围百姓算是都瞧得明明白白了,感情哪里有什么仙法,都是一些故弄玄虚的旁门左道罢了,先前闻香教塑造的神秘形象,也开始在他们心中土崩瓦解。 林寿冷冷笑着,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给这些愚昧的百姓们清清楚楚的上一课,让他们所有人知道,这世间哪里有什么大法师,哪里会有什么仙法,有的只是愚弄他们智商的手段而已! 徐梁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似乎已经开始显现。 他铁青着脸,冲林寿低声咆哮:“你这般做对你有什么好,别忘了,你也是白莲教中人!” 林寿冷笑道:“是你们自家技不如人,怪我喽?” 徐梁气急败坏地喊道:“那么请圣女教的圣主,施展一个真正的仙法让我等瞧瞧,若是施展不出来,你有何面目斥责我教的仙法!” “怎么,你以为我圣女教会跟你们闻香教这般厚颜无耻吗?” “哼,休要狡辩,我看你们也是一群哗众取宠之徒!” 两人一瞬间针锋相对,彻底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斗法,斗法,斗到最后已然变成了“撕法”大战。 你戳穿了我们闻香教的法术外衣,那你们圣女教也休想独善其身,大家都是混邪教的,所有的仙法手段谁不是一水儿门清,今儿你不合规矩,那就两败俱伤算了。 闻香教仅剩的忠实教徒们,受到徐梁的示意,也开始大声地指骂起来, “圣女教,你们到底敢不敢施展法术?” “施展一个让我等瞧瞧,别只会光动嘴皮子!” “我看那圣主也是已怂包之徒,毫无廉耻之言。” “……” 他们这点小心思,林寿岂能瞧不出来。 不过,他不怕。 他今日就是要彻底让闻香教凉凉。 所以他大声吼道:“是否贵教真的以为,我闻香教施展不出法术吗?” 徐梁冷笑,“那就施展一个试试,若我无法破解,甘愿离开凤城县!” “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 好,林寿等的便是这句话! 他双目如炬,正巧看到几个闻香教徒抬来一个大水缸,里面汪汪一缸水,应是为那名烧伤脚底板的碳法师治伤用的。 林寿直接走过去,斥退了众人,道:“今儿,就让尔等看看何为真正的仙法,且瞧我‘凝水成冰’之术!” 他攥起拳头就伸入了水缸里,然后众人就看到了此生最诡异的一面。 且瞧水缸中的水竟真的开始快速凝结,直至渐渐变成了冰,耳听“砰”的一声,凝结的冰更是直接撑破了水缸。 “凝水成冰,这怎么可能!” 徐梁首先惊呼了一声,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在凡人看来,确实是一种惊世骇俗的仙术! 林寿甩着手掌上残留的水滴,冷笑道:“来吧,我的大护法,破解一下我们圣女教的法术吧!” “这个嘛……” 徐梁的脸色刷一下就阴了下来。 他承认,他没有瞧出一点破绽,但是,他却瞧出了这么长的时间以来,林寿没有一个手下赶来。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了他是一个人快马加鞭地赶回来的,他那伙清剿强盗的队伍,此刻很有可能还在半道上没能赶回来。 他今日如此大费周折的搞什么“斗法”,实则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 这一瞬,徐梁终于想明白了。 他森森一声冷笑,决定不再纠结破解什么仙法了,而是猛然聚集了所有的闻香教徒们,拿手一指林寿,道:“去,杀了他!” 命令干净且利索。 证明此刻他已怒不可遏,哪里还顾及着什么通教之人不得私斗的教规,欲要直接杀之而后快! 林寿干净快速退至石阶上,将林娃儿和周彤护在身后,大笑道:“大护法,这是准备要杀人了吗?” 徐梁也不打算伪装,直接承认,“不错,我今日必杀你!” “那就看尔等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林寿手持唐刀,一脸无畏。 林娃儿瞧得敌众我寡,赶紧拽着林寿的衣角,急道:“哥,你逃吧,别管我们了。” 周彤也说:“相公,你走吧,我们会拖累你的。” 林寿坚定地摇头,冲两人微微一笑,柔声道:“当初上任凤城县时,咱们不是说好了,若是出现什么不测,一起走在黄泉路上也不孤单不是?至于周彤……”林寿深情地看了她一眼。 周彤以为这时节肯定会有什么感人肺腑的告白,可是林寿却蹦出来了一句,“可惜让你赌输了……” “额……” 周彤突然有点哭笑不得。 相公啊相公啊,咱都生离死别了,能不能正经一点呀…… 第90章 一统凤城 “别耽误时间了,快杀了他!” 徐梁终看不下去这感人肺腑的一面了,直接挥了挥手,众闻香教徒们再一次向着所有女兵们围拢了过去。 其实其中很多人已经动摇了,只是被裹挟其中不得已而为之。 林寿深谙百姓心理,他知道,每当一个信仰破碎,就得出现一个新的信仰来帮他们指明方向。 于是他站出来,大声疾呼:“我的兄弟姐妹们,你们为何还摆脱不了愚昧,难道你们甘心成为别人手中玩弄的工具吗?” “你们且看看,自你们皈依闻香教后获得了什么?家无粒米下锅,孩无片缕遮身,难道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生活吗?” “是的,天下终会毁灭,世界也会灭亡,难道在世界末日之前,你们就甘愿浑浑噩噩的过完余生吗?” “你们再且想想,是谁教你们的孩童读书认字,是谁让你们有钱可赚有饭可吃,家中女眷能多扯上两尺花布做件衣裳?” “她,可曾收过你们一文钱,可曾让你们干过一件违法之事,可曾劝你们信奉过任何一教一派?” “她为何要这么做?难道是她人傻钱多吗?你们扪心自问,这凤城县数百年来,可曾有谁像她这般无私付出,不求回报的!” “如今,她被恶人相逼,将被刀斧加身,孤苦无依,你们又在哪里?难道你们的良心都让狗吃了不成!” 这一句句,一声声,如惊天之雷,响彻在整座广场上,久久回荡,余音不绝。 所有百姓俱都沉默了下来。 整片空间都好像一瞬间压抑上了一种无形的气压,让人喘不过气来。 徐梁冷哼一声,“困兽之斗,上!” 一小部分闻香教徒们似乎善心未泯,渐渐停下了脚步,但大一部分依然继续围攻了上去。 那是闻香教的坚定拥护者,也是徐梁最坚实的班底,当初就是凭借着他们攻下的凤城县,一个个早已被彻底洗脑,变成了一具只知听命与徐梁的工具人。 林寿凄惨一笑。 看来今日他要血战一场了。 没事,那就打吧。 反正去了黄泉路,身边也有一个亲妹子和一个傻姑娘陪着,这一趟不孤单,轮回过后,又是一条好汉! 眼看着闻香教徒们越逼越近,已然能感触到钢刀上散发的狰狞杀气,林寿也做好了殊死搏斗的准备。 “喂,你们不能伤害大先生,大先生,我来保护你!”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接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娃子竟挣脱了母亲的怀抱,伸开她稚嫩的双臂,挡在了闻香教徒的面前。 林婉儿眼圈一红,瞬间泪流满面,那是她其中之一的学生,至少已说明她的无私付出,终没有石沉大海。 林寿赶紧斥道:“女娃子,快走,大先生不用你来保护!” 女娃子却说:“不走,就是不走,我要保护大先生,大先生曾说过,人要恪守五常之道,仁、义……什么来着?” “仁、义、礼、智、信!” 一个年龄稍长的男孩子说着话,也站在了女娃子的旁边。 接着,一个个孩童挣脱了父母的怀抱,从各个地方走出来,在闻香教徒面前站成了一排,用他们稚嫩的后背保护着他们挚爱的大先生。 十个,二十个,五十个,一百个,五百个,一千个,还在涨…… 他们手挽手组成了一道人墙,坚定不移地站在一起,面对着近在咫尺的钢刀,他们毫无惧色。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子曰……” 这是他们近两日刚学习的《论语》学而篇,此刻开始大声地朗诵起来,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 闻香教徒们终于被迫停下了进攻的步法,谁敢对孩子下手,那可是天怒人怨的事儿。 一个护法童子小声询问:“大护法,怎么办?我们撤吧。” 徐梁咬着牙关,冷冷出口:“全杀了,一个不留!” 这就是个疯子! 护法童子吞咽了口水,却不敢违逆命令,闭上眼睛,猛一咬牙,猛然挥起了手中的钢刀。 林寿眼角一寒,手中唐刀直接脱手而去,毫无保留的力道,直接贯穿了那人的胸腹,溅出一片血浆。 徐梁眼眶欲裂,狰狞大吼:“给我上,快给我上,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就在这时。 从城外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无数人声扬天大喊,汇集成了一句话: “白莲洁焰,圣女降临,光复河山,一统江湖!” 震耳欲聋,惊天动地。 那是林寿为清剿强盗招揽的三百多名新丁,还有从各个山头投降归附的强盗,约有八百多名,合计人数一千两百余人。 他们终于一路马不停蹄地追来了。 徐梁听到那句口号,一瞬间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瘫痪在地,让他猛然想起了那个夜晚,漫山遍野的百姓也是高喊着这个口号。 他知道,今日大势已去,他已败得一塌涂地,连一点翻身的余地都没有了。 不多时,上千名教兵将整座广场团团包围,水泄不通。 辛丑率领着众人同时向着石阶上的林寿,拱手一拜:“我等参见圣主大人,一千二百四十三人,恭请指令!”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两百余人,这么多…… 徐梁更是心如死灰。 林寿慢步走下台阶,扫过所有人的脸庞,眼中包含欣慰。 这将是他以后安身立命的保障,更是他不用畏惧任何强权的依仗,怪不得圣人说过,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果然真乃救世之言。 林寿没有命令他的教兵斩杀一人,而是独自走到徐梁的面前,居高临下地问他:“大护法,此情此景,你还有何话要说?” 大护法冷声道:“恨不能当初没第一时间杀了你!” 林寿点头,确实。 假若他第一面就杀了林寿,只怕就不会发生如此多的曲折,他依然还会是凤城县的一县之主。 可惜时间不能倒退。 徐梁已成败局,而且败得一塌涂地。 “你走吧,希望你永远不要再回来!”林寿说。 徐梁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杀你,是敬你敢杀官夺县,救劳苦大众与水深火热,可惜,你走偏了,你妄图用教义来愚弄百姓,来完成你不可告人的目的。” “徐梁,你今日之败,不止是败与我手,也是你败在你自己的手里,若你真心为百姓们考虑,为百姓们谋福祉,我可能连一成教众都争夺不来,怎可能会胜了你。” 徐梁安静地听完,然后沉默不语地转身离开。 也不知他能听明白多少。 一些忠实的闻香教徒们,依然选择继续跟随着他,一同离开了凤城县。 这场争斗也终于算是落下了帷幕,以林寿的完胜而结局。 辛丑悄悄凑过来,低声赞道:“圣主,刚刚那话说的真牛x,让人都不觉惊叹您的胸怀宽广,妥妥的又拉了一波民望啊。” 林寿却苦笑道:“你可别夸我了,若不是他堂哥是闻香教的教主徐鸿儒,我早一刀砍了他的脑袋了,鬼才想跟他说这些废话呢。” 额…… 辛丑无言。 夕阳西下,凤城县外。 徐梁率领着仅存的几百名闻香教徒,走在坎坷的山路上,他不时地回头望上一眼渐渐远去的凤城县,眼中露着恶毒的仇恨。 姓林的,等我,我一定还会再回来的,咱俩之间的争斗还没结束呢…… 第91章 凤凰涅盘 徐梁走了。 闻香教的残余势力也随之土崩瓦解。 整座凤城县,下辖一城十三村,彻底成为了林寿的地盘。 现在的林寿,眀为圣女教的圣主,暗为朝廷委任的七品知县,可以说已脚跨黑白两道,实打实的一县之主。 只是可惜,本地惨遭白莲教荼毒多年,人人消极厌世,不事生产,几乎快将一座县地搞成了一片废墟。 林寿认为,恢复经济体系,乃是当下最紧要之事。 他积极邀请所有的小伙伴们参与探讨,为“如何构建一座新县城”而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研讨会。 原二头山寨主大嘴,首先发言:“要想富,先脱裤,县里女人那么多,不用白不用!” “额……” 原雪莲山二头领李鬼,也踊跃发表意见:“想致富,劫大户,咱有千余之众,烧杀抢掠保证行!” “额……” 原雪莲山大头领陈道人,则有不同的建议:“想暴富,挖祖墓,凭我寻龙点穴之术,盗它十个八个的大墓,发财又致富!” “额……” 最后,辛丑作研讨总结,道:“不如咱们三管齐下,一边脱裤,一边劫大户,再一边挖祖墓,必能重建一座鸟语花香的新凤城县!” 三人点头,“是极是极!” 林寿气得脸皮都变绿了,一指门口,“全给老子滚犊子,老子以后若再跟你们探讨经济,老子就随你们的姓! 四人一看情况不妙,赶紧灰溜溜地跑了。 林婉儿在旁边差点都笑疯了,道:“我说哥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一个个除了强盗就是神棍,哪里可能会想到好的赚钱办法,你这不难为人家嘛。” 林寿一想,也是啊。 若他们早有脱贫致富的好办法,岂能一个个还窝在山旮旯里面啃窝头?向他们询问意见,那不就是对牛弹琴嘛。 林寿于是又问向林婉儿,道:“丫头啊,不知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林婉儿嘿嘿一笑,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道:“哥,明明你已心有乾坤,何必向我们这些愚者们取经呢。” 瞧,不愧是林妹子,连马屁拍得都如此清新脱俗。 是的,林寿确实已早有打算。 当他率众清剿山中强盗之前,就已提前派遣刘七和张千二人,赶往银丰县和济南府寻找煤、铁矿石的销路,想来这几日应该快回来了。 山东自古就是煤、铁大省,单单凤城县就有数座小煤窑和小铁矿,只不过自闻香教霸占县城后,这煤窑和铁矿就纷纷停业了。 原来的厂子东家也不知去了哪里,林寿派人打听了几日也没寻到,想来估计是被哪个浑人给宰了吧。 一般像这种县内的无主之地,皆归属于本地的县衙来掌管,林寿作为一县之主,自然毫不客气的将之全部接收了。 所以他的身份现在又多了一个,煤老板和铁老板。 举县招人。 男女老幼尽可报名,只要智商不欠缺,哪怕是个残废他也招收。 年轻力壮的去钻井,经验老道的去挖矿,老人和孩子去捡矿渣,至于女人嘛,缝缝补补,洗衣做饭,反正是不嫌人多。 凤城县的煤矿和铁矿都埋在地底,所以矿井一般都会打得很深,而在这个没有电钻和缆车的年代里,全靠人力来挖掘搬运,危险系数一直都很高。 林寿只能时时刻刻对他们千叮咛万嘱咐:“速度可以慢,产量也可以低,但是必须得保证自身的安全,我不求挣钱,我只求大家能有个稳定工作赚钱养家!” 众矿工们无不感动得热泪盈眶,这是个不吸血的好老板啊。 然后,全民齐动员,煤铁大爆发。 林寿手里有四座煤矿和两座铁矿,随着乡民投入生产的越来越多,每日产量也开始节节攀升。 一千斤,两千斤,五千斤,八千斤,还在涨…… 乃至最后,整座凤城县的两万余人口,除去跟着林婉儿上学的孩童外,几乎全部都成了林寿的打工人。 两种矿物的产量,也基本稳定在了一万余斤,其中煤炭日产六千斤,铁矿日产四千斤。 这在当下的年代里,已算了不得的高产量。 乡民们肯吃苦,肯下力,林寿自然也不能亏待了人家,每日的饭食他都做得足足的,保证每个人都能吃得饱。 且瞧正午开饭时,每个矿厂上都是呜呜泱泱的一群人,妇女们提着大桶挨个盛饭,简直跟喂猪一样。 于是为了又能保证粮食充足,林寿只得将自己麾下的一千二百余名兵丁,全部更改成了运粮队,往返于银丰、济南和凤城三地购买各种米粮和肉粮。 乡民们不得不承认,他们过得很愉悦。 自家孩子终于有机会读书认字了,而且马上就能搬入快要竣工的大学堂里,无需再受日晒雨淋之苦,兴许过不了几年,家家都能出个秀才公呢。 自家的婆娘也敢大胆的出来务工了,不仅能跟着混口饱饭,也让家里有了一项额外的收入,还真是越发像圣女教宣传的那样,女人能顶半片天。 至于男爷们,选择性就更多了。 会砖瓦工的就去学堂工地,虽说学堂快要建完了,可是听说圣主马上又要建一座砖瓦窑,技术工种不愁没活干。 而有一把子力气的,那就去煤矿和铁矿,不仅每日管两餐,还能月薪1贯钱。 最最主要的,没有任何苛捐杂税。 这在他们看来,完全就是天堂般的日子了。 无不满足,无不珍惜,无不感恩圣主林寿的无私付出…… 可以说,自经历过闻香教的一次摧毁后,这座小小的凤城县,终于开始慢慢焕发了新的生机。 而林寿,却是有苦说不出。 都说过日子吃大户,可是却无人能体谅他这个大户的艰辛。 大牢里关押的那十二个保正,现在已经先一步被林寿给吃垮了,听王四报告说,他曾足足渴了他们四日,也没能再要出一文铜钱来,可见已经全都彻底破产了。 没了这伙财神爷的补给,林寿仓库中的银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估计再过不了几日,他也得宣告破产了。 唉,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啊…… 幸好,天意垂怜。 某一个清晨,刘七和张千带领着十个手下,终于风尘仆仆的归来了。 林寿一把握住他们的手掌,急切问道:“怎样,我的好兄弟,你们可曾打听到煤、铁的销路?” 刘七和张千微微一笑,果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这些年,白莲教在山东境内日益猖獗,不仅杀官夺县,还严禁煤、铁、盐等物的流通贩运,从而致使山东境内煤、铁的价格在近些年屡屡攀高,且还供不应求。 比如在济南府,就有很多冶炼厂因缺少煤炭,而不得不高价从外地购买。 甚至就连山东布政司下设的杂造局和军器局,听说也因为没有上等的钢材,而不断削减兵器、护具的配额。 更别说,各县内还有很多小的铁匠铺,就因缺少煤、铁等原材料,而倒闭的十占七八。 还有很多例子,不胜枚举。 林寿安静地听着,嘴角笑得越发的欢喜,真是天助我也! 第92章 宏伟蓝 硕大的煤场上。 黑亮的煤炭如小山一般堆积,而且还在继续源源不断地送来。 凤城县位置优越,挖出的煤炭基本都是无烟煤,虽比不得山西大同的煤质好,但也是烧制焦炭的好材料。 而焦炭,正是炼铁的重要材料,也是林寿下一步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 林寿现在很缺钱。 举县的百姓都快要把他给榨干了。 当务之急,他不得不决定出售这些煤炭,以此来缓解他的经济危机。 刘七和张千拍着胸脯道:“圣主,交给我们吧,保证用不了十天,它们都会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林寿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二人本就是林寿最满意的人选,不然也不会提前派遣他俩去打探煤铁的销路,既能战场杀敌,还能赚钱养家,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大明儿郎嘛。 接着,原蛤蟆小队的八百成员,再次从运粮队变更为了运煤队。 只因凤城县里太穷,仅有的牛车和驴车根本不够运输之用,所以他们只能沿用最古老的办法,肩挑背扛,还有几十辆木质的独轮车,一起来运输这些煤炭。 要知道从凤城县至银丰县,约有80里的山路,再从银丰县至济南府还有100多里里,来回便是小400里,可谓是苦了这些兄弟们了。 没办法,谁让他们起步太低了。 林寿只能冲刘七和张千叮嘱道:“路上别着急,慢点走无事,打尖住店也别心疼钱,一定要吃好喝好别亏待了他们。” 刘七和张千用心记下,也在肩头背上了满满的一篓煤炭,算是跟大家一起同甘共苦了。 林寿一直远望着他们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林婉儿这时被周彤推着走过来,悄声询问:“哥,咱们私自出售煤炭,朝廷若是知道了怎么办?” 林寿安慰道:“放心,我已让小九替我写了一封奏折了,刘七会转交给银丰县的赵知县,他会代我上奏给朝廷知晓的。” 林婉儿不解,“哥,奏折这种大事,为啥让小九先生替你来写?” 林寿低声解释道:“丫头啊,那小九先生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凤城县的事我们根本瞒不了她分毫,既然瞒不了,索性跟她开诚布公呗。” “她有那么厉害吗?” “嗯,很厉害!” 林寿点到为止,因为怕说多了,再吓到了自家妹子,林婉儿冰雪聪明,应该会懂得如何掌握分寸的。 至于周彤,那就是个傻姑娘,根本听不懂林寿在说什么。 自那日赶走了闻香教徐梁后,她就不再掌管女兵了,陪着林婉儿开始教授孩童们读书写字,孩童们还都亲切地称呼她为“笑笑先生”。 据说因为她没事老爱傻笑,故而才得此称呼。 …… 运煤队此去少说得十日时间,林寿只能默默地等待了。 学堂那边终于传来了好消息,土坯墙,松柏梁,芦苇顶,表面还刷着一层干净的白灰,一间间教室宽敞又明亮,完全可以让举县所有的孩童们都不再受风吹日晒之苦。 这便可以算凤城县的县儒学了。 首任教谕自然是林婉儿,也就是校长,周彤和小九为训导,林寿又从县内破格招聘了数十位落地的秀才当教员。 师资力量还算可以,正所谓,再穷也不能穷教育嘛。 学堂建完后剩余的砖瓦匠,林寿正好又有大用,将他们全部调到一座新工地,并下达了一个新的任务——建造一座砖瓦窑。 平时使用土坯建房还行,但是若想建造一座焦炭厂和炼铁厂,就得必须用上砖瓦石料了。 林寿的野心很大,或者可以说,他脑中的奇思妙想很多。 在他的计划里,贩卖煤炭只是用来积累原始资金的方法之一,现阶段最有前景的行业,还是得属兵器和护具的锻造,即:兵工厂。 无论是将来售卖给朝廷获得暴利,亦或是募集私兵来反抗白莲教,这都是一门稳赚不赔的好生意。 不过,这事儿现在却还急不得。 首先他得有专业的焦炭厂和炼铁厂,还得提前请示朝廷,也得打通好上下关系,至少山东布政司的军器局,他得正儿八经的去拜访一趟。 而建造一座砖窑厂,正是奠定这座万丈高楼的第一块基石。 在现今的大明朝,盛行的砖瓦窑还都是轮窑,就是耸立着又高又大的烟囱的那种。 窑室是环形的,四周等距开有多个门,共用中间的烟囱,点火后,火头在窑室内流动,就可以烧制砖坯了。 砖坯也不同于土坯那么简单了,需要用黏土、页岩、煤矸石为主要原料,需经过900余度的高温才能焙烧而成。 这年代没有制砖机,大家只能全靠手工模具来造,效率是慢了一点,但架不住人多,一天的数量算起来还是很可观的。 砖坯成型后,需先晾晒风干后才能整齐地码放在窑室内,然后再经过4-8天的焙烧,一窑红砖就烧制成功了。 说着挺简单,但真正做起来就有些复杂了,比如火候、天气、泥质等等,这些全靠砖瓦窑的老师傅才能掌控的了。 林寿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薪酬。 这点儿最实际不是。 十日后。 刘七和张千不负所托,满载而归。 八百人背着煤炭而去,归来时,皆都背回来了一篓篓铜钱和银锭子,折合银钱三千余两,可谓是暴利。 林寿从中取出二成作为朝廷的税银,暂存于县衙府库内,其余又给每位兄弟各赏赐了一贯钱,还剩余1600余两,正好缓解了财政危机。 众人攥着赏银也很高兴,对于来回400余里的山路也没多少怨言了。 只休息了一日,他们竟主动要求再次运煤贩卖。 林寿求之不得呢。 要知道现在煤炭行情大好,供不应求,价格比往年足足翻了一倍,此时不借此大赚一笔更待何时? 临走时,林寿这次又多叮嘱了一句,道:“刘七、张千,本次所赚的银钱,除去众位兄弟们的赏银外,尽量都换成牛车和驴车,那个拉得多。” 刘七和张千点头记下,还笑道:“放心,您老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哪次给您办差过,若是您还想要个黄花姑娘当偏房,我们也能给您带来十个八个的。” 林寿笑着一脚踹过去,“油嘴滑舌的,快滚犊子!” 众人嘻嘻哈哈地启程了。 就这样,经过几次的煤炭销售后,再加上购买了数百辆牛车和驴车来辅助运载,林寿手中的银钱开始越聚越多。 他这才深深体会到,为何前世一说山西煤老板就知有钱人,原来家里只要有矿,银钱就跟流水一样淌进来。 这下,有了充足的银钱,林寿决定开始一步步行动,建造他心中的那份宏伟蓝图…… 第93章 炒钢之法 现在是万历四十二年,既公元1614年。 此时明朝盛行的“炒钢法”,绝对算是世界最高的技术水平,钢铁的产量和质量更是稳居全球第一。 林寿还创造性的将焦炭厂、炼铁炉和炒铁炉蝉联在一起。 他先将煤炭烧成焦炭,再用七成焦炭混加三成木炭来冶炼铁矿石,再将炼出的生铁液直接流入炒铁炉中,开始炒铁。 其中的一个“炒”字,便道出了中国老百姓无穷无尽的智慧。 这儿先普及一下何为生铁、熟铁和钢。 三者都是以含碳量的多少来划分的。 生铁,含碳量在2%-4.3%之间,品质较硬和脆,主要用于铸造,故而又称铸铁。 熟铁,是用生铁精炼而成,含碳量在0.02%以下,质地软,塑性好,可以拉成丝,适于锻造,又称锻铁。 而钢,含碳量在0.05%-2%之间,取生铁和熟铁之优点,既硬又韧,是当下最适合制造兵器、护具和农用铁具的好材料。 所以,当炼铁师傅向林寿询问:“圣主,咱们主要炼制哪类铁?” 林寿直接拍板:“钢!” 他的终极目标依然是建造一座兵工厂,只有炼制出上等的钢材来,才能让这个目标成为现实! 一车车铁矿石,开始在炼铁炉中缓缓地融化,直至烧灼成通红的生铁汁。 凤城县的铁矿质量不错,每块矿石的含铁量都能达到30一炉可炼出500斤的生铁汁。 林寿不需要生铁,所以生铁汁会直接流入炒铁炉内,再次用高温燃尽里面的杂质,去除硫、锰、磷等等,直至练成熟铁。 林寿也不需要熟铁,炼铁师这时会用柳木棍来搅拌熟铁汁,随着柳木棍的逐渐烧尽,让铁汁中重新混入碳元素,继而炒成钢。 经验上乘的老师傅,还能根据兵器和护具的打制要求,直接炒出相适合的低碳钢、中碳钢或是高碳钢。 此法,即为“炒钢法”。 这项发明,绝对是中华古老文明中的一份瑰宝! 后来,再经过不懈的努力下,和一次次的装备改进,林寿现在的炒铁炉,可以达到每日600余斤钢铁的产量。 这在生产力低下的大明朝,可以算是了不得的成就了。 只是凤城县没有技术上乘的铸造师,上等钢铁若不能打造成兵器和护具,那就是对原材料的一种亵渎。 所以当林寿看着县内仅有的几个打铁师傅,拿着那些钢铁打制犁头、耙子,镐头和镰刀等农具时,他的心头都在隐隐滴血。 这绝对是暴殄天物啊! 林寿重新召集起他的小伙伴,下了严命:“大家立刻张贴榜文,高薪招聘,我们一定要寻到一位上乘的铸造大师!” 可惜,榜文贴满了全县,却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渺无音信。 辛丑回复说:“圣主,这上乘的铸造师本就稀缺,而且咱这凤城县又穷又小,自然留不住这等人才,我看咱们只能去外县招人了。” “外县……” 林寿首先想到的便是银丰县。 因为他手中的这柄唐刀,便是由银丰县里的一位老铁匠打造而成,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犹记得姓陈,在一条简陋的民巷里,开了一家名曰“陈记”的小铁匠铺。 当时林寿还并不了解现在的铁匠行业,他只以为那就是一个技术高超的老铁匠师傅罢了。 可是自打他建了炼铁厂,看了自家铁匠那不堪入目的手艺后,他才知道,原来那位老铁匠竟还是一位深藏不漏的扫地僧。 辛丑一听也很兴奋,立刻道:“这等高人岂能让他埋没在市井之中,不如咱们现在就去把他给绑来吧?” 林寿大眼一瞪,“绑?这样做合适吗?” 辛丑摊摊手,无奈道:“圣主啊,咱现在可是圣女教,在官府管辖的百姓看来,咱们可是杀官占县的邪教啊,你认为咱若去请他,他能来吗?” 林寿一想,此话确实有理。 自赶跑了徐梁的闻香教后,林寿也曾想过向乡民们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是凤城县的位置特殊,几乎可以算是济南府的重要门禁,若是白莲教听闻此地又落入了官府之手,只怕必定还会率着教兵前来攻打。 单凭林寿现在这千把口子人,估计根本不是白莲教徒的对手。 而且就在前几日,朝廷也秘密向他下达了指令: 让他继续伪装成白莲教徒,借机蛰伏发展,以待将来时机成熟,再与朝廷大军里应外合,彻底消灭山东境内的所有白莲余孽。 林寿再瞅落款署名,竟是“叶向高”。 此人十分牛叉,乃是当朝的内阁首辅,绝对的朝廷大佬。 正是有他这条命令,林寿才敢堂而皇之的建造兵工厂,而不怕以后再遭言官们风闻奏事。 但是,这伪装之事儿,朝廷大佬知道,林寿的班底也知道,可是众乡民百姓们都不知道啊。 尤其是周围相邻的几座县城,无不认为现在的凤城县还是教匪盘踞的一大凶地,即使他诚心招聘,估计也没有几个不怕死的敢来应聘。 所以辛丑的一个“绑”字,确实是解决当下难题的一大办法。 林寿纠结了片刻,才小声回道:“要不试一试?” …… 银丰县,东风巷。 一座简陋的铁匠铺,已在这条巷子里风雨飘摇了多年。 铁匠铺的主人,也从一个魁梧健硕的中年人,变成了如今一个胡须斑白的老客。 无人知道他的家人在哪里,他的生命里,似乎只有火炉和锤子,也许只有关上门板后,在一壶烈酒的面前,他才会露出几分伤感。 砰!砰!砰! 寂静的月下,一阵清脆的扣门声显得格外的清脆。 老铁匠不满地皱皱眉头,大声喊道:“今儿关门了,明儿请早吧。” 外门一个青年回道:“大叔,麻烦你开开门,我们有重要之事与你商量!” 老铁匠听这声音有些耳熟,猜出这是熟客,只得披上短褐,耷拉着鞋子,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夜色幽静,一片薄云恰巧遮挡了天上的月牙。 他还未看清楚门外站的是何人,一团绢布就先塞住了他的嘴巴,接着一张大麻袋从头套到脚,然后周身用绳索一绑,就被扔进了车厢里。 整套手法十分娴熟,显然这是一伙专业的绑匪。 先前那个青年似乎还在喊道:“慢点,慢点,别伤了他老人家,说你呢,车厢上垫了几床被子?” “一床。” “太少了,再去屋里抱一床出来!” “好嘞。” 然后老铁匠就感到身子下面又松软了一点,这让他在害怕的同时还多了几分感动。 难道现在的绑匪都这么的人性化了吗? 第94章 陈氏铁匠 马车很快,如风驰电掣。 老铁匠的身下虽然裹着两床棉被,但依然还被颠簸得头昏脑涨。 一直驰行了很久很久,大约得有百十里的山路,天色朦胧渐亮,他才被人抗下了马车。 待解开绳索,扒开麻袋,首先映入老铁匠眼帘的,是一个临风玉树的青年。 那人自然是林寿。 林寿饱含歉意的先道:“陈老,实在抱歉用这方法请您过来,还望海涵,海涵啊!” 陈铁匠对这声音记忆深刻,昨夜诓骗开门的是他,又让手下多铺一床棉被的也是他,此刻再瞅林寿的模样,又觉十分的眼熟,不由地问道:“你是?” 林寿扬起手中的唐刀,笑道:“怎么,陈老莫非连自己铸造的兵器都认不得了?” 陈铁匠这才恍然想起,“你是那智破圣旨遗失案的林家大郎吧,你上任之前让我帮你打造了十一把唐刀,我记得清楚哩。” “对了,不是听说你被朝廷敕封为一地知县了嘛,怎么现在又干起了绑匪的营生了呢?” 林寿被他问的不禁老脸一红。 此事说来话长,他又不便实言相告,便半虚半实地道:“实不相瞒,我被敕封在凤城县为官,谁曾想此地尽被白莲教所霸占,没办法,我便只能弃官从贼了,如今我已是圣女教的教主。” “圣女教?那是什么玩意?” 陈铁匠似乎还没听过这支分教的名字,不过他倒十分开朗明理,替着林寿解释道:“估计你也是为了活命才委身与贼吧,此事怨不得你呀,活着总比死了强,你说是吧。” 林寿装出一脸凄惨的模样点点头。 这话说得甚是通透。 接着他又转嘴问道:“不知你们今日掳我前来是为何事?莫非是要逼我入你那圣什么教?” 林寿慌忙摆手,道:“您别误会,我们绑您来此,只是想要请您用上等的钢材打制一批兵刃。” “上等钢材?” 陈铁匠一听便来了兴趣。 像他们这些资深的铁匠师傅,最钟爱的东西,莫过于各种上等的打造材料了。 “来,陈老,请随我来。” 林寿了解他的性格,直接在前引路。 陈铁匠也不再拘泥被掳之事,也快步跟了上去。 估计他心里门儿清,这都被掳到贼窝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是老老实实的听话才能保住性命。 两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一座露天的麦场上,且瞧一根根深蓝黑色的钢条堆积成山,在朝阳下辉映下闪着一面独有的金属光泽。 陈铁匠眼珠一瞪,“我靠,这么多!”。 这估计是他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豪横的画面,而且他还用石块敲击钢材来探听质地,竟发现每一根都是实打实的上等好钢。 我的天啊,这是怎么炼制出来的? 要知道铁匠在打造兵器时,若想得到好钢质,只能使用“折叠锻打之法”,最高时足足折叠16次之多,不仅费时费力,而且还极度考验打铁匠的手艺。 而面前的钢材,完全无需“折叠锻打”就已是上等的钢质,这若用来打造兵器,不仅刃口好,而且还省时省力。 林寿呵呵一笑,满脸的自豪。 这全赖他研发的炼铁一条龙之法,还有凤城县内几位技术高超的炒钢大师,这才能让他的炼铁厂既有产量又有质量。 陈铁匠果然瞅得心里直犯痒,激动问道:“不知贵教想要打造什么兵器?预计多少?” 林寿一拍手中的唐刀,道:“一月之内,三百把!” “什么!” 陈铁匠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显然,这个目标,只凭他一人,完全无法做到。 林寿似乎早有准备,嘴角一声口哨吹响,接着一个百人小方队,踏着整齐的步法走了过来。 一个个年轻力壮,平均年龄16岁,正是悟性最高的好时候,而且都对打铁事业有着非常热忱的兴趣。 陈铁匠这下总算是看明白了。 林寿这不仅要让他打造兵器,而且还要让他帮着培养人才,一百多号人,一月时间不得把他给榨干喽? 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林寿最后也感觉不好意思的了,呵呵赔笑道:“陈老,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一月您就辛苦一点,不过您有什么要求就尽管提,我尽量满足你。” 陈铁匠一看木已成舟,咬了咬牙齿,道:“我需要个娘们,帮我洗衣,做饭,暖被窝。” 林寿立马拍着胸脯回道:“您放心,我这就给您寻个去。” “必须模样俊的,年轻的,屁股大能生儿的。” “好嘞,保证让您满意!” 林寿谄媚地笑着,像一个职业的皮条客,估计这会儿哪怕陈铁匠要她十个八个的,林寿也能满口答应。 陈铁匠见他如此有诚意,这才点点头勉强答应了下来。 一座崭新的铁匠作坊,就紧邻着炼铁厂。 风箱、火炉、大铁墩、大铁锤、小铁锤、铁钳等等一切所需之物,林寿也早已准备的齐全。 陈铁匠一一摸过所有的家伙什,满意地直点头。 一件件皆是由最上等的钢材打制而成,大小、分量几乎无可挑剔,足可见林寿对待兵器打造之事的看重。 一百个铁匠学徒,立刻就在陈铁匠的指挥下,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拉风箱,点火,搬钢,烧融…… 首先一根通红的钢料被钳在了大铁墩上,陈铁匠掌小锤,学徒们听着指挥抡大锤,叮叮当当的声音开始响在这间作坊里。 林寿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钢料溅出的火星和打铁的声音,就像是一副最美妙的动态画面,透着生活的和谐与温馨。 周彤傻笑着走过来,问道:“夫君,你寻我?” 林寿一指铁匠作坊里的陈铁匠,道:“看到里面那个老师傅没?帮他找个媳妇儿。” 周彤一脸懵,“啊?” “啊什么啊,这是任务,你现在就去找几个媒婆,全县来寻人,要求有三点,模样俊,年轻,屁股大能生儿的。” 周彤点点头,转身欲要离去,忽的又转身瞅了瞅自己的屁股,怯生生问道:“夫君,屁股大真的能生儿吗?” “额……这个嘛……也不一定啦……屁股小的生女儿也挺好……” 这次轮到林寿支支吾吾起来,貌似大家都这么说,他也就信了。 周彤的小脸立马快皱成了一个花骨朵儿,因为她发现她的屁股虽然结实有弹性,但是并不大。 都说屁股小的生女儿,可她不想生女儿,呜呜呜…… 唉,这个傻姑娘。 第95章 张家护甲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 铁匠作坊里忙得热火朝天,林寿偷偷前来视察成果。 已经荣升为百人师傅的陈铁匠,手里捧着个紫砂茶壶,正优哉游哉地靠在阴凉地里休息。 林寿笑着问道:“怎样,陈师傅,这些少年们可用的还趁手?” 陈铁匠慌忙站起来。 话说这几日,他已从学徒们口中听闻了圣女教的所作所为,如:驱赶闻香教,摧毁厌世教义,号召女权独立,重开煤矿、铁矿,发展经济……等等。 这一桩桩、一件件,让这个老于世故的铁匠大师傅,不得不要重新认识这位圣女教的圣主了。 至少,他能以民生为本,这就是一个值得钦佩和尊重的人。 “回禀圣主,这些少年们俱都聪慧,悟性也高,你瞧,这才半月有余,都已能打造出合格的剑胚了。”陈铁匠恭敬回道。 林寿点点头,捡起一把刚刚打造完好的唐刀。 鱼皮柄,乌木鞘,微微一拔,龙吟之声清脆悦耳,锋利的刃面上还闪着一团灿烂的花纹,极具欣赏美感。 好刀! 陈铁匠介绍道:“圣主,因为我们要大批量制作兵刃,而且钢材又好,所以我选择的是用团打之法来打造,这也是折叠锻造中的一种。” “此法上手简单,省工省时,刃面呈现的纹理粗狂,犹如绵延山脉,再背刻一道血槽,杀伤力可增加三成。” “在淬火上,我选择的是油淬,既能保持钢材的硬度,还能增加几分韧性,可以说,寻常的刀剑绝对不是咱这唐刀的一合之敌!” 林寿舞了个刀花,呼啸的刀风,似乎证明着陈铁匠所言非虚。 这时,一个略有几分富态的姑娘,提着一个饭篮款款地走进来。 她先冲林寿羞涩的笑笑,然后在一张小饭桌上摆下了两碟小菜,菜上还盖着两个窝头,一壶白酒也烫得热热的,小心倒在酒盅里。 陈铁匠自打看到这个姑娘,眼睛就笑成了一条缝,可见他对这位新讨的老婆十分的满意。 林寿还悄悄地瞅了几眼她的屁股,额,确实挺大的。 “圣主,要不一起吃点?”陈铁匠热情邀请道。 “好,吃点。” 林寿也不跟他客气,坐在饭桌一般,拿起桌上的筷子就夹了几口,姑娘手艺不错。 陈铁匠坐在了另一边,先滋滋地喝了一口酒,才接过了姑娘递来的一双新筷子,美美地吃了几口菜。 “圣主啊,一直没问,我那薪酬是如何算的,你看看,这菜里连点油水都没有,这哪行啊。” 林寿无言地翻翻白眼。 这老小子明显已看出林寿不是个真正的匪徒,都敢直接开口要钱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钱袋扔了过去,没好气地道:“每月五贯银钱,爱要不要。” 陈铁匠欢喜接过,还打开数了数,确定是五块一两重的银锭子后,才转手就递给了一旁的姑娘。 姑娘的眼睛立马也笑成了一道弯儿。 林寿这才发现,这一对狗男女还真有几分夫妻相呢。 “喂,老陈啊,我看你这新娶的婆娘年龄不大呀,敢问芳龄几许?”林寿问他。 老陈抿了一口白酒,伸出右手,比了个八的手势。 “28?” 老陈摇头,“18!” “额……不知您老今年贵庚?” 老陈捋了一把颚下斑白的胡须,骄傲回道:“老朽不才,正当五十知天命之年!” 卧槽。 五十娶十八,恰如一树梨花压海棠。 林寿将手中的筷子向着桌上一扔,“没胃口,不吃了!” 转身就走。 陈铁匠浑不在意的又抿了一口酒,却是突然说道:“自古矛和盾缺一不可,而今你是有了矛,却还没有盾,如何能成大事呀。” 林寿猝然停步,急声问道:“不知这盾,我该去何处寻觅?” “银丰县,西三胡同,有家姓张的老汉,曾在济南府的军械局当过师傅,听说最善于打造布面甲和锁子甲,不知是真是假。” 林寿默默地记下这个地名和人名,拱手一拜:“多谢。” “谢什么谢,我可什么都没说,老朽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老友的,也绝对不会跟你们这些匪徒们同流合污的。” “放心,我了解。” 林寿会心一笑,高兴而去。 …… 银丰城,西三胡同。 赋闲在家的张老汉,这几日突然感觉心绪难安。 就在半月之前,他的至交好友陈铁匠,半夜突然不知就被哪路贼子给掳走了,他自听到这个消息后,心头就一直惴惴不安。 如今这白莲教闹得越发凶狠了,杀官占县的事儿时有发生,贼子们不掳地主和青壮,却掳走一个铁匠,用脚丫子想想都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 张老汉不想做助纣为虐的事儿,已经接连几日不敢出门了,并且已经打包好了行囊,决定带着妻儿家小搬迁至济南府避避风头。 一辆牛车载着他的全部家当,晃晃悠悠地离开了银丰县,一直行驶到牛头山下。 当初天使被劫之案的行凶地点,就是在这牛头山下的山谷口,自劫案发生后,往来的商旅每当行至此地时,都忍不住感到一阵胆颤心惊。 今日张老汉一家也是如此。 且瞧周围山林茂密,悬崖陡峭,唯有一条狭窄的山谷可来往通行,端是一处强盗打劫的好妙处。 张老汉的独子赶着牛车,似乎对于举家搬迁略有几分埋怨,道:“爹,你何必小题大做呢,兴许人家根本看不上你那手艺呢!” 张老汉立刻不客气地怼道:“瞎说,整座银丰县谁不知你爹可是制作护甲的老师傅,他们既然绑了陈铁匠,岂能会落得下我,指不定他们可能已在半路埋伏着呢!” 谁知他话音刚落,山林中接着便传来了一个爽朗的笑声。 “张师傅不愧是在军械局当过职的人,果然够机敏啊,若非我们提前埋伏在此,还真跑了您这条大鱼呢。” 张老汉一家陡然一惊。 有强盗! 张老汉立刻高声喊道:“不知是哪位山头的寨主,我这里还有些许银两,能否买一条过路费?” 树下阴影里,林寿缓缓现身。 他的身后,还跟着十余位新丁,手中皆都拿着一柄刚刚打造而成的唐刀,刀刃锋利闪着寒光,他们的身上也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杀气。 林寿轻轻笑道:“张师傅,您是自己驾着牛车跟着走呢,还是我等送你们全家一起上黄泉路呢?选一个吧。” “额……” 张老汉突然被问得有点懵逼。 话说这个还用选吗? 他眼一闭,牙一咬,直接道:“放他们回去,我跟你们走!” 林寿淡笑着摇摇头:“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死。” 张老汉眼泪都快下来了,他看了一眼相濡以沫的妻子,又看了一眼刚及弱冠的儿子,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好,我们全家一起跟你走!” 林寿哈哈一笑,赞了一句:“真乃识时务者为俊杰,放心吧张师傅,跟我们此去之后你定然不会后悔的!” 张老汉满脸凄惨,只能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你奶奶个腿…… 第96章 斗争到底 凤城县。 修葺一新的城门下,陈铁匠早已伫立等候多时了,他不时惦着脚尖,向着山路的尽头了望。 蜿蜒的山路上,陈老汉驾着牛车,夹在两辆马车的中间,缓缓地行驶。 他的老妻和儿子被分别安排在了不同的马车上,让他完全断了伺机逃跑的念头,他只能碾着车轮印,走了足足百十里的山路。 朝阳从升起到日暮,牛车终于驶出了深山,沿着一条刚刚翻新的官道,来到了一座巍峨的城门下。 张老汉跳下牛车,一眼便看到了城门下伫立的陈铁匠。 他不觉眼眶一红。 两人现在可谓是同为天涯沦落人啊,俱都成了绑匪的肉票儿。 陈铁匠也看到到了张老汉,那一张胡子拉碴的老脸上,不由得多了几分愧疚,可是再一想到家中那名年方十八岁的娇妻,那一点愧疚之情接着就荡然无存了。 “张老弟,好久不见呀。” 陈铁匠首先握住了张老汉的手掌,还使劲地攥了几分力气,似乎只要这样才能表达他相见恨晚之意。 张老汉却是仔细瞅了一遍他的周身上下,小声关切问道:“老哥,他们是怎么折磨的你?我怎么看你脸色铁青、腰都快直不起来的模样呢?” 陈铁匠禁不住老脸一红,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老腰。 他都不知该怎么解释了。 男人新婚这几日难免会加点班嘛,再加上他年龄确实有点大了,这不,一时没忍住,有点操劳过度了。 这话自然不能明着说,他只能厚着脸皮叹了口气,道:“唉,别提了,那种非人的折磨呀,估计老弟你这身子骨啊根本承受不住的!” “啊,什么酷刑,这么残忍。” 张老汉一时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走吧,别愣着了,回家,咱哥俩好久不见了,正好喝一盅说说话。”陈铁匠按照林寿的嘱托,拉起张老汉就走。 张老汉却急道:“别急啊,我那老妻和孩子还在马车上扣押着呢……” 可是当他再一回头,老妻和儿子已经战战兢兢地下了马车,而再瞧那两辆马车,竟对他视若无睹一般驶入了城门里。 “这……” 这让张老汉有点懵逼。 他们一家三口明明被匪徒强掳至此的,怎么到了城门口又对他们撒手不管了呢? 这不合常理呀。 陈铁匠哈哈一笑,揽过张老汉的肩头,边推着他走边道:“老弟啊老弟,你现在啥也别想了,走,跟我回家,咱哥俩好好喝一盅。” 张老汉于是还没弄懂怎么回事呢,就被陈铁匠硬拉着上了一辆簇新的马车。 没过一会儿,停在了一座小院的门口。 那是一座崭新的砖瓦房,红砖红瓦片,墙面上还刷着一层好看的白浆。 几人伸手推开那松木板的院门,就能看到居中一座正堂屋,东西两间小厢房,洁白的窗纱上还贴着几张通红的双喜字。 “老哥,这宅子是你的?” 张老汉一家瞅着这座干净的小院落,眼中同时有了几分惊奇还有几分羡慕。 陈铁匠呵呵笑着推开堂屋门,邀请道:“别傻站着了,快进来吧,你瞧,你嫂子已经做好了满满一桌好饭食呢,妮儿,家里来客了,快出来迎迎。” 一个年轻的姑娘随之从屋里走出来,她似乎很少见生客,怯生生地躲在陈铁匠的身后,仅露着一张小麦色的圆脸,冲着张老汉一家羞涩一笑。 “这是……嫂子?” 张老汉突然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身后那个年及弱冠之龄却还未娶妻的儿子,双眼内却突然绽放出了两道炽热的光芒,满满的都是羡慕和嫉妒…… 大明朝一般都盛行早婚早育,男子二十还未娶妻的,那就是算很晚的了。 倒不是他那儿子长得差,只是张老汉一家在银丰县过得清贫,儿子又没有功名在身,只会些打铁的手艺,自然不好讨老婆了。 一家三口浑浑噩噩地进了正堂屋里。 屋内很宽敞,脚下还铺了一层整洁的红砖,摆着一水儿的木质家具,桌椅板凳样样齐全。 妮儿的厨艺不错,特别自有了五贯钱的薪酬后,顿顿有酒有肉。 陈、张两家围坐在饭桌周围,守着热气腾腾的一桌好饭食,气氛却是突然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张老汉终于忍不住了,首先出口喝道:“陈铁锤,你瞅瞅你这家,瞅瞅你这妻,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没想到你竟甘愿助纣为虐,你这样做良心里过得去吗?你对得起朝廷吗?你对得起我们曾经那些战死沙场方的兄弟们吗?” 陈铁锤,就是陈铁匠的本名,这世间也就只剩下寥寥几位老兄弟,才知道彼此之间的真正姓名了。 对于张老汉的指责,陈铁锤也渐渐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先仰头灌下了一盅酒,这才拍着桌面骂道:“张铁甲,你少跟老子提什么朝廷,老子不欠它分毫,反而是它欠老子两条命!” “二十年前,老子拼死拼活在辽东征战,可是得到了什么?妻儿老小饿死家中,你说,这种朝廷还值得老子效忠吗!” “……” 张铁甲突然无话可说了。 陈铁锤的悲惨遭遇,他们老哥几个都听说过,每每说起此事都难免锥心。 二十年前,大家正当壮年,为朝廷抛头颅洒热血,征战沙场,视死如归,可是,朝廷却干了什么? 苛捐杂税一样不落,连年大旱也不施粮赈灾,烈士之妻孩竟饿死家中,这如何能不让人感到愤怒? 这么一想,陈铁锤今日的助纣为虐,似乎情有可原。 可是,他张铁甲却从骨子里认为,一日为兵就应该尽忠朝廷,岂能为了点小恩小惠而放弃一个老兵的尊严。 他一把拽起老妻和儿子,道了一句:“从今以后,咱俩道不同不相为谋!”然后转身离去。 陈铁锤新娶的妮儿还想追出来挽留几句,陈铁锤一把拉住她,气呼呼地喊道:“让他走就是,食古不化,活该受穷,活该自己的儿子没钱娶媳妇!” 这话说的有点扎心了。 张铁甲愧疚地看了一眼自家的儿子,使劲地攥了攥拳头,终还是一句话没再说,领着家人跨出了院门。 小院外。 一身红衫蓝裙打扮的周彤,早已领着几个女侍卫兵静静等候了。 她瞧张铁甲气呼呼地走出来,便知陈铁匠没有谈妥,赶紧笑着迎上去,道:“张大叔,正好,我领您去新家瞅一瞅,看看哪里还有些不满意的,我们再给您准备。” 她年龄又小,长得又可人,说话还温柔大方,张铁甲本来还一身怒气来着,这下也不方便跟一小姑娘发泄了,只能憋在了心口。 不过他已暗暗决定,无论这少女将对他发动什么糖衣炮弹,他都不会像那陈铁锤那般没有骨气。 他是个老兵,就应该跟一切邪教绑匪斗争到底! 第97章 真香定律 然而…… 这世间似乎没有人能逃脱得了“真香定律”,哪怕他自认为有一颗坚定的信念。 簇新的小马车,崭新的砖瓦房,正堂屋,东西厢,红砖地面,外加一整套实木打制的家具。 张铁甲还能把持得住,可他的老妻已经深深爱上了这个新家。 更别说周彤还抱来了一大摞画册,掀开第一页,便瞧一个婀娜多姿的少女跃然于纸上。 这都是凤城县中的适龄女子,从16岁至26岁不等,是林寿专门聘请的丹青妙手所画。 周彤笑着解释道:“诸位可能不知,俺们凤城县这几年连遭大难,县中男儿少女子多,您也瞧到了,连陈大叔那个年纪都找了个如花似玉的俏丫头呢。” “我听闻贵公子已年约二十还未娶妻,您瞅瞅看哪个顺眼,我领来两家见一面,若是投了缘,明年这时候您二老就能抱孙子了。” 张铁甲还想出言拒绝。 谁知他的老妻一把就狠狠地扭在了他的腰间软肉上,痛得他龇牙咧嘴,然后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老妻这才兴冲冲地陪着儿子翻看着画册,点评着每个画中女子的优良。 尤其是他那不争气的儿子,看着画册上的肖像,嘴角都快流出了三尺长的口水,实在是丢进了他老张家的脸面。 更让张铁甲始料不及的是,周彤的效率竟出奇的快,但凡母子二人相中的女子,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必定会一脸娇羞地出现在张家人的面前。 老张那儿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就一直没合拢过。 张铁甲也被这股骚操作给整懵逼了,他甚至很想问问,你家那圣女教的圣主,确定不是兼职拉皮条的吗? …… 半月后。 凤城县的打铁作坊,不得不又扩大了一倍。 张铁甲父子,率领着一百余位新收的学徒,已在炭炉前忙碌了半月之久。 第一件新制“布面甲”,终于打造完成。 布面甲。 又称“暗甲”,是明朝军队的标准配置,与甲片外露的“明甲”相对应,合称为“暗甲明盔”。 普通的布面甲,打造简单,就是将甲片镶嵌在衣服内,便可上阵杀敌。 不过缺点也极为明显,一是甲片容易脱落,二是有很大的防御漏洞,这完全是因为明朝的财政赤字,军队才会盛行这种护具。 林寿现在不缺钱,况且前期也无需装备太多兵丁,所以再与张铁甲父子商讨过后,共同研发了一款新的布面甲。 方法很简单。 就是在原有布面甲的基础上,将内置的甲片再用锁链链接在一起,这样甲片既不易脱落,锁链还能起到更加有效的保护作用。 虽然在打造时费时费力了许多,但防护作用却足足翻了一倍。 当然,也可以认为是锁子甲和布面甲合二为一的产物。 林寿还特别要求,每叶甲片都得用上等的钢材来打制,链接用的锁链也得用专门的熟铁来锻造,这无形中又大大提升了它的防御力。 张铁甲还建议道:“圣主,若想完胜敌人,只靠布面甲还完全不够,尤其是冲锋陷阵之时,重型铠甲才是骑兵和鸟统的克星。” 林寿了然,当即拍板,“那就再打造一种重铠甲!” 于是他们几人又经数日的探讨,终于又研究出来了一款新型的鱼鳞甲出来。 明代盔甲形制比较多,一般都仿制宋代将甲,如山文甲、乌骓甲、锁子甲等等,其中的锁子甲在皇宫禁军中十分流行,其他军队却并不多见。 而鱼鳞甲,顾名思义,是用鱼鳞形状的甲片编缀而成。 它与布面甲最大的不同就是甲片在外,厚,重,防御力更高,可保护全身上下。 因其造价高昂,一般只为高级武官所穿,他们会在甲面上镶金嵌银用作装饰,头盔有时也会仿照虎头、狮头、鹰头、雁头而打造,既漂亮,还更显威严。 当然,缺点也很明显,就是过于显眼。 尤其是行军打仗时,光洁的甲面极容易反射太阳光而泄露踪迹。 敌人们也会首先注意到穿着骚包的将领,正所谓“擒贼先擒王”,保不齐就能引来弓箭手的点射和鸟统的偷袭。 于是为了解决这一点,林寿又想出了一个完美的办法——钝化。 我国早在东汉时期就能制作硫酸,使用的方法就是加热胆巩,将生成的气体产物通过水中既可得到此物。 林寿只需将硫酸稀释到一定比例,轻轻地刷在鱼鳞甲的表面,便可将甲面微微腐蚀,既能抗氧化,还能降低光泽度。 这个方法就叫作“钝化处理”。 还正应了那句老话,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 现在林寿的打铁作坊,已经可以批量打制唐刀、布面甲和钝化鱼鳞甲,似乎他心中的兵工厂已渐有雏形之势。 这全靠陈铁锤和张铁甲两位老师傅的鼎力协助,不然只靠林寿一人,还不知得走多少的弯路呢。 护甲作坊里。 陈铁锤哼着小曲,挑着一瓶好酒,正准备来跟老兄弟喝两盅。 他正瞧得老张正训斥着自家儿子呢,听其意思,好像是自打他儿子娶了媳妇后,就越发没有心思干活了,甚至连叶甲片都打的不像样子。 陈铁锤看着他儿子那张明显肾虚过度的脸庞,也不禁锤了锤自己的老腰。 那种被掏空的感觉,他懂。 “张老弟,别忙活了,来,咱哥俩喝一盅。” 陈铁锤高声喊了一嗓子,总算是帮挨训的小张解了围。 张铁甲走过来,先抿了一口递来的酒盅,才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叹道:“唉,你说这都娶了媳妇的人了,咋还不让人省心呢,你瞅他那无精打采的样子,我真恨不得给他两巴掌。” 陈铁锤嘿嘿一笑,悄声道:“老弟啊,咱都是过来人,得体谅不是,这大侄子晚上出了半宿的力,白天咋可能还有劲呢,别着急,等婆娘肚里怀了崽,他就老实了。” 张铁甲一想,也是哦。 当下儿子“播种”之事才是最要紧的事情,他怎能翻了如此大的糊涂呢。 他赶紧冲着儿子喊道:“兔崽子,别他妈先忙活了,还不快滚回家去陪媳妇,我这里还不用你来管。” 小张咧嘴一笑,“爹,真的?” “快滚!” “好的,爹!” 小张立刻欢喜地扔下了锤子,拔腿就向新家跑。 再瞧他现在模样,活脱脱地像极了一只发情的公狗,哪里还有刚刚半点无精打采的模样。 陈铁锤瞅着不禁满脸的羡慕。 真是年轻就是有资本呀,不像他,唉……不服老不行喽…… …… 然后,两人就吃着桌上的几碟小菜,愉悦地喝起了小酒,时而聊聊人生,时而缅怀过往,逍遥且自在。 最后酒瓶空了,两人也喝多了。 陈铁锤醉眼朦胧揽着张铁甲的肩头,戏谑问他:“老弟啊,你说咱们留在凤城县帮着圣主助纣为虐,会不会辜负了朝廷的‘厚恩’啊。” 张铁甲知道,这老小子在拿话取笑他呢。 但是,现在的张铁甲早已改变了想法,正如他接下来所说的话: “我的哥哎,您就别拿这话消遣我了好不好,你看我房也住了,五贯的薪酬也拿了,儿媳妇都娶了,我再不踏踏实实地跟着圣主干,那还不让人给戳破了脊梁骨?” “你说的是真?” “千真万确!” “朝廷呢?” “让他滚犊子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接着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今儿这酒,真香! 第98章 兖州知府 京城,皇宫,内阁。 叶向高,字进卿,现为大明朝的内阁首辅。 他一心为公,忧国忧民,在万历皇帝近三十年不上朝的情况下,以一人之力,扶朝廷社稷于将倾,艰难延续着大明朝的国祚。 细数他的为官履历,其实颇为坎坷。 自24岁考中进士,历任庶吉士、翰林院编修、国子司业、太子左中允、太子左庶子,又经排挤转任南京礼部右侍郎,后升任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 万历三十六年后,他升任内阁首辅,却一人主持朝政长达七年之久,人称“独相”。 现年55岁的叶首辅,早已不复少年的朝气蓬勃,每日多达数百封的官员奏折,已愈发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他已数次上疏乞辞,奈何万历帝一直不允。 他又上奏选用人才来充实朝廷官署,增加内阁辅臣,可万历帝也迟迟不作答复。 于是繁琐的朝政,几乎全部压与他一人的肩头,甚至连个商量的队友都没有,怎是一个“操蛋”就能形容的遭遇啊。 今儿,他又是一人坐在公案桌后,独自批改着所有的奏折。 忽然,一封“告兖州府白莲教聚众为匪”一疏,让他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怒火,一不小心踢翻了脚下的痰盂。 黄铜制作的痰盂滚在地上叮铃作响,引来门口侍奉的小宦官慌忙跑进来。 小宦官不敢言语,只顾埋头收拾。 叶首辅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重新扶起痰盂,又擦净了地板的污渍后,他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立刻取了一卷黑牛角轴的瑞荷锦,添墨挥笔,不多时,一张“升任兖州府知府”的任命书就完成了。 然后他轻轻地吹干了上面的墨迹,苍老的脸庞上竟露出了一抹孩童般的笑容。 “去,即刻派遣锦衣卫秘密送至凤城县,不得有误!” 叶首辅低声命令。 他并未打算上呈御览,而是直接盖上大印下发了出去。 估计他也知道万历帝肯定不会批示的,所幸今儿就任性一把,都是为了保他老朱家的江山不是。 小宦官不敢违命,赶紧捧着那卷任命书快步下去。 叶首辅这才伸了伸懒腰,满含希望地望着窗外那颗冉冉升起的朝阳,嘴角似在嘟囔着一个名字——林长青。 …… 凤城县。 林寿最近的小日子过得很潇洒。 他的各项规划已完美的得到了落实,学堂里每日都会传出朗朗的读书声,煤矿和铁矿的开采量也屡创新高。 砖瓦窑烧出的砖头瓦片,似乎永远都不够用,家家都知道红砖红瓦的宅子最结实,土坯屋似乎马上就要被世代所抛弃。 打铁作坊在陈铁锤和张铁甲两位老师傅的带领下,愈发有了几分兵工厂的雏形,只是在林寿看来,似乎还缺少了一位制作火器的大师。 明朝的神机营,闻名遐迩。 大明军队能在中期战场上大显神威,靠的就是各种火器。 林寿倒是会调制最简单的黑火药,既一硝、二硫、三木炭,但需要配对的火器却不是一般铁匠就能制造出来的。 即使林寿详细描绘出了火枪和火炮的构造,但陈铁锤和张铁甲两位老师傅依然是一脸的懵逼。 可见隔行如隔山。 林寿没得办法,只能暂时打消了火器制作的念头,只待将来能偶遇一位火器大师,填补这个兵工厂这个空白。 再看凤城县的全体百姓,似乎也渐渐喜欢上了现在安逸的生活。 闻香教的末日教义,更是直接沦为了他们口中的一个笑话,谁在相信“世界末日”的传说,那会让人指着鼻子笑掉大牙的。 一切生活安然有序,林寿都开始畅想着要不要生个孩子玩玩了,毕竟有个傻姑娘一直在默默地等着他,总不能让“地”荒废了吧。 直到某一天,小九先生突然敲开了他的房门。 她脸色有些紧张,鼻尖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低垂着眼角迟迟不敢与林寿对视,扭捏了半天,她才在怀中掏出了一个卷轴递了过来。 林寿满脸惊疑地打开,首先第一句竟是:“奉天承运皇帝,诰曰……” 是圣旨。 “今闻山东布政司下辖兖州府内白莲匪患聚众成灾,卿乃治世之良臣,伪装教匪深入敌营可谓千古妙计……今任命林寿为兖州府知府,即刻上任,不得有误,钦此!” “……” 林寿默默地看完,接着眉头就皱成了一个“川”字。 按理说升任一府之首脑,正四品的官衔,乃是一件连升三级的好事儿。 可是林寿却深知道,这顶官帽戴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现在的兖州府,领济宁、东平、曹、沂四州二十三县,大部分区域早已沦为白莲教的地盘,各分教的势力更是盘互交错。 其中,尤其是济宁州下辖的郓城县、邹县、藤县等几座县地,更是直接已变成了闻香教的大本营。 教主徐鸿儒,就是徐梁的堂哥,经营的有声有色,让百姓只信教主而不信朝廷官署,已然快变成了一座国中之国。 如此荒唐的局面,你让林寿如何来扭转乾坤? 他闭眼冥思了良久,才向小九试探地出声问道:“首辅大人可曾说派给我多少精兵?” 小九摇了摇头,“没有。” “那开衙建府的费用,总得有点吧?” 小九继续摇了摇头,“那个……也没有。” “兖州连年大旱,百姓们食不果腹这才聚众为匪,这赈灾需用的粮草至少得拨一点吧?” 此刻,小九脸颊涨得通红,都不好意思再目视林寿了,轻声回道:“这个……真没有。” “噗!” 这个操蛋的任命,让林寿都忍不住想吐血。 这就是典型的:既想马儿跑得快,又想马儿不吃草。 最后,林寿无奈地道:“小九啊,大家都是给朝廷当差的,我也不为难你,这样吧,你替我给首辅大人写封密信。” “就说此行凶险,我凤城县虽略有一点储备,但估计不是白莲教匪的对手,希望朝廷能从神机营调几名火器制造大师过来,全军至少配备点火器,我才敢上任兖州府。” 小九也知此行凶险,默默地记下。 然后,似乎为了安慰林寿,她悄声道:“圣主放心,当今首辅乃是开明之人,必能理解您的苦衷,那火器制造虽严受朝廷管制,但想来首辅大人定然有办法解决此事的。” “唉……” 林寿无言地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 妈的,别的先不说,这叶首辅的一招“空手套白狼之术”,倒是玩得得心应手,他只丢出了一个知府的官署,林寿接下来就得拿命去拼搏了。 没办法,这就是身为朝廷体制内的无奈。 像林寿这种无权、无势、无根基的小官,要想一步一步踏上权利的巅峰,要么苦熬资历,要么就得听从大佬的指挥,甘心去当一个冲锋陷阵的马前卒。 林寿也想好了,当下朝廷内阁仅有叶首辅一人,万历皇帝又近三十年不上朝,几乎沦为了可有可无的地步,只要林寿抱好了叶首辅的大腿,还怕未来不青云直上吗? 哪怕最后因为“阉党”的名声而入不了内阁,起码当个一省的封疆大吏,那也是可以接受的嘛。 第99章 论功行赏 小九的真正身份,此刻,昭然若揭。 其实林寿早有预料了,只是一直秘而不宣而已。 林寿在凤城县的所作所为,朝廷几乎皆都了若指掌,甚至是很多隐秘之事,朝廷也探听得明明白白。 那时,林寿心里就知道,他的身边隐藏着一名锦衣卫。 锦衣卫。 原为管署名,是明朝的军政搜集情报机构。 大名鼎鼎的飞鱼服和绣春刀,就是锦衣卫军士的标配。 小九就是锦衣卫设在凤城县的小旗官,从七品,有下属校尉十人,专为收集白莲教的情报工作,当然,也顺带监视着林寿这个七品官。 这就是个二五仔。 属性如此,没办法。 安静的县衙后衙,林寿屏退了所有的闲杂人等,只留下了他最初上任凤城县时的老班底。 既:林婉儿,周彤,刘七,张千,辛丑,和十大护法金刚。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林寿抓着两根黑牛角轴,徐徐地展开了那卷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诰曰……” 众人中除了行动不便的林婉儿外,皆都慌忙地跪成了一片垂听圣意。 “今闻山东布政司下辖兖州府白莲匪患聚众成灾,卿乃治世之良臣,伪装教匪深入敌营可谓千古妙计……卿麾下之干吏可依功授官……” “今任命林寿为兖州府知府,即刻上任,不得有误,钦此!” 林寿念完。 众人的脸上同时多了一抹欢喜,三拜九叩,虔诚且庄重。 “臣,恭请天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恭安。” “臣,恭谢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恩浩荡。” “臣,永服辞训,万岁、万岁、万万岁!” “宜诚乃戒。” 一套流程这才完成。 林寿将圣旨随意的向桌上一扔,不出他所料,那十几个老爷们立马如恶狗抢食一般冲了过去,明明全都大字不识一个,但依旧捧着那卷圣旨瞧得仔细。 林婉儿和周彤倒还端庄,不过两张俏脸上也笑得如桃花般绽放。 “哥,兖州知府是几品官?”林婉儿问。 “四品官!” “那就是着红袍的四品大员喽。” “可以这么说。” “那官袍呢,穿上瞅瞅。” “额……” 这个还真没有。 叶首辅只让锦衣卫送来了任命书,却并未送来官袍和官印,那意思不言而喻了,他希望林寿还是以伪装圣女教来逐渐掌管整座兖州府。 显然,现在的朝廷一无兵丁、二无粮草,根本无法用武力来清剿白莲教徒,只能继续沿用林寿提出的“师莲长技以治莲”的策略。 “相公,不知四品的官俸是多少啊,够不够咱这一大家子花销啊?”周彤这个管家婆问道。 “四品的月俸好像是24石小米,折合银钱43贯左右。” “呀,43贯啊,这么多。” “额……” 说起来还确实挺多的,要知道他现在这个七品知县的月俸才7.5石米粮,足足多了三倍有余。 这时,其余众人也渐渐冷静下来,然后个个眨巴着小眼睛,目光灼灼地瞧着林寿。 林寿心里有数,这是在要官呢。 圣旨上有云:卿麾下之干吏可依功授官。 其意便是林寿可以私自授官,而无需再经吏部栓选,即可上报朝廷随时上任。 众人跟着他深入虎穴,又一路披荆斩棘,试问哪个不想搏个好出身,纵使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儿孙后代们着想不是? 这让林寿忍不住蹙起了眉梢。 论功行赏不难,难的是他既不能厚此薄彼,凉了兄弟们的心,也不能胡乱安排几个官署,再让这些啥都不懂的糙老爷们变成了坑害老百姓的祸根。 这得需要从长计议才行。 虽然依照叶首辅之意,兖州白莲已成匪患,刻不容缓,但凤城县乃是林寿的大本营,他必须安排妥当后才敢放心上任。 首先,便是凤城县知县一职。 林寿想了许久,最终将这重任交给了刘七和张千哥俩。 这是他最初的班底,跟他时间最久,历经磨难最多,也触类旁通地学习了一点为官之道,值得托付。 “现在我任命刘七为凤城县知县,张千为凤城县县丞,望你二人通力合作,巩固好咱们的大本营!” “张千,你也无需气馁,待我掌控下兖州府后,必也给你一座县地治理。” 两人瞬间精神一震。 他俩原是街面小贼出身,现在却要执一县之牛耳,恐怕戏文里都不敢这么演,若是传扬出去,只怕能气死几个没机会入仕的举人才子。 一步登天,便是如此。 刘七和张千直接大礼叩拜,口中高呼:“我等多谢林大哥提携之恩,永世难忘!” 林寿赶紧将他们搀扶起来,并亲手将知县的官衣和县印交付于两人的手中。 可怜那件补子上绣着鸂鶒(xichi)的七品官袍,林寿还未在凤城县衙上正经穿过一次呢,现在转眼间就送给了别人。 刘七就跟当初的林寿一样,当下就兴奋地脱下了外衣,将那一套青色朝服穿在了身上。 且瞧他昂首挺胸,一手托着朝珠,一手还摁着乌角腰带,在屋内迈着八字步转圈圈,好不官威十足。 众人眼中无不露着羡慕之色。 林寿只得道:“诸位兄弟,虽然我已贵为兖州知府,但手中真正掌控之地也仅有凤城一县而已,待我拿下那四洲二十三县,我必保证大家人人可官衣加身!” 大家心里有数,自然没有怨言。 只是看着刘七穿着官衣使劲的嘚瑟,大家又眼热得很,不知谁喊了一句“揍他”,接着一窝蜂的就冲了上去,噼里啪啦的一阵乱揍。 刘七还在人堆里使劲的大喊:“打归打,别撕烂了我的官衣啊,七品的,你们可赔不起!” 众人于是打得更凶了。 …… 林寿没陪着他们胡闹,独自推着林婉儿走了出来。 周彤安静地陪在旁边,嘴角还一直在傻笑着呢,摆弄着手指头,似乎在计算着林寿的年俸是多少。 唉,这个傻姑娘,倒是个会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三人默不作声地走出了衙门,站在高高的衙前台阶上,入眼处能看到一派欣欣向荣的美好气象。 第100章 林寿大婚 现在的凤城县: 人心向善,乡民和睦,家家有余钱度日,孩童有新衣在身。 整洁的大学堂里,朗朗的读书声随时绕过耳边,阡陌纵横的山间小道上,也不时会传来一阵乡民们的欢歌笑语。 这一幕幕盛景,无不倾注了林寿和林婉儿兄妹俩人的努力和心血。 林寿在外主杀伐,林婉儿在内主教育,一文一武相辅相成,这才将一座被白莲教肆虐的废墟,建造成了如今的桃花源地。 林婉儿有感而发的说:“哥,要不咱不去当那个知府了吧,咱一家人生活在这里,平平安安一辈子,多好。” 她知道林寿此次上任兖州,绝对比凤城县上任时危险数倍,她担心自家哥哥的安危。 林寿轻轻地揽在她的肩头,只说了一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林婉儿冰雪聪明,也熟读诗书,自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是啊,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如今山东境内的白莲教,势力已经愈发壮大了,甚至已从杀官占县的初期阶段,晋升到了盘踞一府之地的境界。 而且凤城县的位置特殊,它既是济南府的门户,同时又是兖州府的出口,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若是兖州府的白莲教真要举兵叛乱,凤城县首当其冲,避无可避,到时还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会葬送在战火之中呢。 说什么平平安安一辈子,这终究只是林婉儿的一厢情愿罢了。 沉寂了许久。 林婉儿突然道:“哥,等完婚再走吧。” 两侧的林寿和周彤二人,同时猝然一惊。 尤其是周彤,一阵惊愕过后,接着就羞红了脸颊,嘴角还明显多了一丝窃喜。 林寿问林婉儿,道:“丫头,今儿怎么了,咋想起了这茬?” 林婉儿轻轻地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轻轻道:“哥,不知怎的,你此次上任兖州府,我这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还是跟嫂子完婚再走吧,就当给林家留个后。” “留个后……” 这话说的太直白,竟让林寿有些张口结舌。 恍惚间,怎么感觉像是被人给当成种猪使唤了呢?而且这还守着周彤呢,会不会让她误以为自己只是个生育机器? 谁知,周彤却坚定地抬起头,冲林寿说道:“夫君,我也想替你生个儿子,想为林家传宗接代!” “这个嘛……” 林寿都无言了,看来这种猪不当都不行了。 …… 万历四十二年,农历五月初二,凤城县大喜。 圣女教总坛张灯结彩,挂红灯笼,贴红双喜,满县城的撒喜糖,只要百姓恭贺一声“百年好合”,就被邀请进县衙里来吃酒席。 两千余名孩童奔走相告,两万余名百姓争相祝福。 流水席足足摆了十里地,杀猪,宰羊,蒸大鱼,举县飘香。 因行程在即,林寿的婚礼也略显几分仓促,像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六礼则一概免除了,一对新人直接从拜堂开始。 正堂屋里首先挂着一幅弥勒佛的画像,画像下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两个牌位,那是已仙逝的林家爹娘。 堂下站着一对新人,俱是一身红装,手里同抓着一根牵红。 林寿的胸前还绑着一朵大红花,周彤的头顶上则是蒙着一张镶着金线的红盖头,可谓:郎才女貌,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辛丑也换上了一身华服,当了今日拜堂的赞礼人,也就是司仪。 他高声呐喊:“一拜天地!” 林寿和周彤便对着墙上的弥勒佛画像,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二拜高堂!” 两人又对着八仙桌上的二老牌位,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夫妻对拜!” 两人则相对而站,向彼此微微鞠躬。 “送入洞房!” 随着最后一声,林寿和周彤就在周围观礼人的恭贺声中,迈出了正堂屋,走进了洞房里。 婚礼,乃成。 街口也立刻开启了流水席,众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其中,尤属辛丑等几人的声音最大,直接踩着桌子划拳拼酒,更将酒宴气氛推至了高潮。 …… 再瞧洞房里,却是十分的安静。 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厢房,挂着帷幔,挡着屏风,燃着红蜡烛,贴着红喜字,方桌上还摆着一个酒壶,两个瓢,横着一根喜秤。 而这几件东西,还都颇有一点讲究。 喜秤是用来挑去新娘盖头的,取自“称心如意”。 那两个瓢是用一个葫芦割开的,并用线连着把柄,新郎新娘各拿一瓢饮酒,同饮一卺(jin),名为合卺酒,寓意“夫妻合二为一”。 不过却都没动。 一个蒙着盖头坐在床头,一个抱着红花坐在桌角,整座洞房里静悄悄的,像是在上演着一场默剧。 这几日,林寿一直在悄悄地问自己,他是否真的喜欢这个傻姑娘,又是否真的愿意娶她为妻。 可每一次的答案,似乎都有点差强人意。 说起来,他跟周彤除了一纸婚约之外,真的没有半点感情基础可言。 两人自相识后,没有逛过一次街市,也没有过一次约会,甚至连一场唯美的邂逅都没有。 你们说,这算哪门子恋爱? 可是,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里,她的身份根本毋庸置疑,必须得是林寿的妻子,而且还是正妻。 就连林婉儿都说:“哥,我知你不喜欢周彤,可是她毕竟是咱爹娘生前认下的儿媳妇,无论你将来会纳几房小妾,但你的正妻必须得是周彤,改不了的!” 唉。 你这让林寿还说啥,只能无奈同意成婚呗,大不了把灯一吹,被窝一钻,把自己真当成一只种猪就是了。 时间缓缓的流逝,兴许是洞房里安静的太久,周彤率先出声打破了僵局。 她道:“夫君,能不能先帮我把盖头挑下来,里面有点闷。” “额……好。” 林寿这才收起脑中散乱的思绪,慌忙去抓起桌上的那根喜秤。 还不错,倒没忘了这个规矩, 他小心翼翼地抻着秤杆,先挑起了红盖头的一角,正瞧见两片微微翘起的唇瓣,似在抿嘴偷笑。 林寿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接着随着红盖头的慢慢挑起,一个略施红妆的俏美女子,缓缓地出现在了林寿的眼前。 眉似远山,鼻似琼瑶,唇若桃绽,鬓若刀裁,再加上那一头浓密的青丝长发,无不昭示着这是一个极美的新娘。 林寿不觉都看呆了。 这应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端详周彤的容颜,没想到竟生得如此精致耐看,尤其是她低头露出的那一抹娇羞,更是挑拨着林寿的心弦禁不住一荡, 他的耳边,此刻恍惚有个声音在吟唱: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然后,合卺酒,铺喜床,吹红烛,解新装,一切洞房之事水到渠成,在翻云覆雨中感悟着人生大道。 唯美、浪漫且倾心。 有诗云: 宝琢珊瑚山样瘦。 缓髻轻拢,一朵云生袖。 昨夜佳人初命偶,论情旋旋移相就。 几叠鸳衾红浪皱。 暗觉金钗,磔磔声相扣。 一自楚台人梦后,凄凉暮雨沾裀绣。 第101章 上任兖州 一月后。 兖州府外的官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 大约有三百来人,个个都是孔武有力的青年,身上都穿着一袭黑色的布面甲,人人手持着一柄三尺长的唐刀。 他们步法有秩,令行禁止,周身还隐隐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显然都曾经历过严格的训练,也曾在战场上历经过血与火的考验。 且瞧那杆抗在肩头的黑色旗帜,上面绘着一幅敦煌飞天的仙女造型,就知道这个队伍不是朝廷的兵马。 再细瞧他们胸口位置,竟用金线绣着三个蝇头小楷——圣女教。 这是林寿的军队。 不过领头的却不是他,而是一个体型魁梧的彪形大汉,肩头扛着一把大铡刀,端是看着凶狠无比。 不是镇魔大将军辛丑又是何人? 而善用两把大板斧的李鬼,则紧跟在他的身侧,同样是一身虎背熊腰的体格,黢黑的面庞,满脸的络腮胡子,像极了水浒中的黑旋风李逵。 陈道人位列第三,依然还是羽扇纶巾的打扮,再加上身上那件绣着北斗七星的道袍,完全就是诸葛亮的cosy(角色扮演)。 这二人原为雪莲山上的头领,也是资深的白莲教徒,林寿此次上任兖州府,少不得要跟各白莲教支教打交道,便特别调了过来。 现在,二人在圣女教的职位为护法罗汉,一曰降龙,一曰伏虎。 没办法,现在白莲教就流行这种中二的名号。 至于林寿的老班底,原十大护法金刚,则被他留在了凤城县,一是帮着刘七和张千镇守地盘,二是能跟在林婉儿的学堂里学些知识。 林寿曾允诺他们,将来兖州府的二十三县城里有他们的一县之地,林寿不会食言,但他们自己也得争气,不求能考个秀才的功名,至少也得识文断字不是? 再说兖州上任的前期,还是先以猥琐发育为主,不宜太多人。 所以林寿干脆连那八百多蛤蟆小队都没带来,只带着装备齐全的三百新丁,就毅然决然踏上了征途。 一辆簇新的马车,在队伍之中分外惹眼。 原二头山的寨主大嘴,现为林寿的守卫长,正小心翼翼地驾着马车,以免车轮下颠簸的山路,再吵醒了在车厢里补觉的林寿。 这一月,林寿很忙。 大家都知道此次兖州府之行动,那是深入白莲教的内部,实质就是为了争抢地盘,摩擦肯定必不可少,甚至还会引发激烈的械斗。 比如在凤城县与闻香教分坛的争斗,凶险且残酷。 林寿不想沦为第二个徐梁,所以特别延迟了一月才出发,期间严命陈铁锤和张铁甲两位老师傅,加班加点赶制出了三百套唐刀和布面甲。 毕竟《论语》说得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一套质量上乘的装备,才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先决条件。 而且趁此时间,辛丑还对这三百新丁加强了集训,增设了体能和唐刀的训练。 至于排兵布阵。 辛丑不会,林寿也不懂,两人就默契的没有再提。 有时候,野路子也是克敌制胜的法门,纵观古今,若想成为名将,都是从战场上一点一滴磨炼出来的,纸上谈兵基本没啥鸟用,赵括就是先例。 这些都得需要林寿来亲自把关,自然忙得殚精竭虑。 然而,若只为工作繁忙倒还罢了,林寿新娶的婆娘这一月来也不消停,非要嚷着给他生个孩子,都快魔怔了。 鬼才知道她从哪里打听来的药膳偏方,顿顿都给林寿熬什么十全大补汤,补的林寿那是激情亢奋,没日没夜总想着那事儿,一月下来差点被她压榨得****。 不过临行之前,周彤说她这月的“葵水”未至,想来应是林寿的汗水没有白白挥洒,飞镖正中靶心,可算完成林婉儿提出的任务了。 周彤满心希望能是个儿子。 这年头,儿子传宗接代的观念深入人心,亦是中华重男轻女的劣症之根源。 林寿安慰她说:“娘子,你不要给自己太多心理压力,只要是我的种,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周彤白了他一眼,哂道:“咱俩这一月不眠不休的,不是你的种还能是谁的种?只是你林家世代子孙单薄,若我不能为林家开枝散叶,以后只怕无颜去下面面见公婆。” 林寿笑道:“此次不行就下次呗,咱俩还年轻,大不了生他十个八个的,总会有几个儿子的。” 周彤脸色越发被羞得通红,小声道:“哎呀呀,你说得轻巧,还真把我当母猪喽,就是母猪也得有配种的呀,你此去兖州可得小心些,我等着你回来继续……” 林寿一听,感觉整个腰子都微微抽筋。 林家重情,所以离别之时没有什么忠君爱国,只有一些儿女情长。 妹子林婉儿泪水涟涟的不停唠叨,叮嘱他要注意安全,若是打不过那就回来喊人等等。 周彤也哭得梨花带雨,哽咽着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傻姑娘倒想了个好办法,也不顾身后三百新丁的诧异,抓着林寿的大手就摁在了她的小腹上。 那张光滑平坦的肚皮里,估计孩子还只是个受精卵,可林寿真就仿若感到有个小生命在里面蓬勃生长。 这一刹,他酸了鼻头,红了眼眶,走得牵肠挂肚…… …… 三百新丁一晃走了一夜两日。 天空阳光和煦,封闭的车幔一掀,林寿那毛茸茸的脑袋终于伸了出来。 他揉着惺忪的两眼,问道:“大嘴,咱们现在到了哪里了?” 大嘴咧着厚嘴唇笑道:“圣主,您终于睡醒了?呵呵,咱们现在已进入兖州府的辖区了,再走半日,估计就能抵达兖州府治了,啧啧,那里可是好地方……” 林寿点点头,又把脑袋缩了回去继续睡。 话说这一月的“弹尽粮绝”,还有床头上的不眠不休,他可得好好的补一补。 至于兖州府的情况,他早已探究得清清楚楚,无需再听大嘴来吹牛。 兖州府。 现以滋阳为府治,直领滋阳、曲阜、宁阳、邹县、泗水、藤县、泽县、金乡、鱼台、单县、城武等十一县。 还辖有济宁州、东平州、沂州、曹州等四洲,州辖县十二个,合计四州二十三县。 可谓辖区广大! 尤其是它的府治“滋阳”,这几年可是盛名在外,不过倒不是因什么经济发展,而是以“烟花柳巷”之名。 在白莲教的盘踞之地里,若你问“滋阳县”,可能没几个人知道,但是若你问“烟花城”在哪里,估计每个教徒都能给你画出一张详细的路线图出来。 一座堂堂府治,竟被更名为“烟花城”,可见里面已沦落到了何等的地步。 对,你们没有想错。 那里现在确实是男人向往的圣地! 第102章 烟花之城 滋阳。 因地处嵫山之阳而得名,距离凤城县约有三百余里。 它的出名绝非偶然,而是被这山东境内的时势造就而成。 自朝廷国本之争爆发后,万历帝躲在内宫中已近三十余年不理朝政,连作为朝廷枢纽的内阁都只有叶首辅一人,可见现在全国府县里得稀缺了多少个官员干吏。 而且山东境内已经旱灾多年,田地颗粒无收,百姓们食不果腹,朝廷又不施粮赈灾,很多地方连草根树皮都吃了个干净,甚至还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 白莲教应运而生,并成为了百姓们的精神信仰。 因为他们鼓吹的各种教义,可以给穷困的老百姓们得到一丝慰藉,让他们在垂死挣扎中有一丝希望。 再加上各府县无力清剿,于是白莲教发展的速度越来越快,势力也渐渐从最初寥寥几块县地,扩张到了如今一整座兖州府下辖四州二十三县之疆域。 而且随着教义的不断演变,各种白莲教的分支也层出不穷。 比如,有闻香教、罗教、青莲教、天理教……等等,当然,也包括林寿现在自创的圣女教。 各分教又经过数年的争斗,如今也渐渐形成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就像滋阳县,虽是兖州府的府治,但却真正掌控在一个名为“红花教”的白莲教分教手里。 他们供奉女娲娘娘为尊,教义也很提神醒脑,宣扬:“解放天性”、“阴阳采补”、“双修之法”等等。 故而,门下女弟子们无不精通房中之术,并以此为傲,让这“烟花之城”的名号也因此不胫而走。 说到底,这尼玛就是一淫.窝啊! …… 半日后,滋阳终于到了。 且瞧那城墙高耸,城门紧闭,墙头上还插着一面白色旗帜迎风飞舞,上面绣着一朵红色的莲花。 那是红花会的教旗。 就像是林寿设计的敦煌飞天的旗子一样,一般只有至少占据了一县之地的分教势力,才配拥有自己独有的旗帜。 旗面一般多为白色,图案也根据各家教义而略有不同,就像红花会是红莲,圣女教是飞天,而闻香教,自然是一只断了尾巴的狐狸。 由此可见,成了气候的白莲教各分支,已渐成国中之国之势。 若是身有大气运之人,能将这一盘散沙的各方白莲教统一起来,必是一股可与朝廷叫板的庞大势力。 此话,说远了。 滋阳城墙下,三百新丁如标枪般静立,等待着进城的命令。 辛丑快步跑过来,道:“圣主,城门关着,我们怎办?” 车幔一掀,林寿跳了下来。 他嘴角还咬着一把梳子,正抓着一条青布头巾将满头长发束成了一个漂亮的发髻。 他身上也换成了一件青色锦缎长衫,脚踩一双藏青色布鞋,腰悬一柄黑鞘唐刀,他模样本就长得眉清目秀,这一打扮,顿时一个风流倜傥的俏儿郎出现在众人面前。 当真当得一句:公子世无双。 “走,咱们过去瞧瞧。” 林寿将梳子收进贴身的衣兜里,领着辛丑迎着城门走了过去。 那柄梳子是临行前周彤送的,说是可以辟邪,其实是寄托着相思,林寿不想辜负了她的情谊,便一直贴身收藏着了起来。 两人一直走到滋阳的城墙下。 林寿先伸手细摸着墙壁,高达六米的墙体,都是由青石条和糯米灰浆堆砌而成,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也不知它已耸立在此多少个年头了,斑驳的石壁上依然还能看到战火遗留的痕迹,这是时代赋予的沧桑感。 林寿再瞧那两扇城门,竟是由铁桦木所造。 这种木头又厚又重,甚至不惧火油的烧灼,若是用攻城锤强行破关,只怕林寿这点人马都得折在这座城门前。 可见,若想收复滋阳,只能智取! 林寿闭眼冥想了片刻,才冲辛丑吩咐道:“去,叩门!” 辛丑于是依言甩起肩上的大铡刀,用力地砸在城门板上。 门内果然响起了一声大喝:“门外来的何人,报上名号,非我教中兄弟,严禁进入此城!” 辛丑高声回道:“白莲洁焰,圣女降临,光复河山,一统江湖,我乃圣女教镇魔大将军辛丑是也,快快开门!” 那门子倒也听过圣女教的名号,回道:“原来是凤城县圣女教的兄弟,敢问来此何事?” “这个嘛……” 辛丑突然有些不知如何回答了。 难道直接说来抢夺地盘的?那不两教接着就开战喽? 林寿这时拍拍他的肩头,接嘴道:“门内的兄弟,我等早已听闻贵教之美名,今日特来见识见识,怎么,大家同为白莲座下,不欢迎吗?” 那门子踟蹰了一会儿,问道:“不知你们来了多少人?” “不多,三百而已。” “啊!” 那门子吃了一惊。 显然他未料到圣女教会一次来了这么多人,若不是林寿和辛丑一直在门外和颜悦色的说话,他还真以为是来攻打滋阳县的呢。 那门子似有些不放心,又问道:“刚刚那个是镇魔将军,不知你又是教中何人?” 林寿傲然回道:“吾乃圣女教之圣主,林寿!” “圣主……卧槽……” 那门子悄声骂了一声,接着就没了声响。 林寿等了许久也一直没听他回复,想来应该是去跟领头的请示去了。 他转身挥了挥手,三百新丁立刻解除了警戒模式,一个个懒散地坐在地上,像极了一队散兵流寇的模样。 对方大佬要来,自然不能让她们起了警惕之心。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耳听城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闭的城门慢慢地被人从里面给拉开。 首先一团扑鼻的花香就袭上了鼻头,林寿猝不及防,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辛丑倒是一脸沉醉的模样,赞了一句:“好香。” “快看,有女人出来了!” 新丁里不知谁喊了一句,三百余双眼睛立刻齐刷刷地望向了城门口,好似如狼似虎的禽兽一般。 “没想到圣女教的圣主大人竟亲自驾临,我教招待不周,还望恕罪恕罪!” 一个爽朗的女子笑声率先传来。 接着,林寿就看到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款款而来,个个浓妆艳抹,摇摆着杨柳细腰,透着万种的风情。 其中一个年约三十余岁的美妇,一张妩媚的容颜最是勾魂夺魄,尤其是那一身玲珑有致的好身姿,几乎让人挪不开眼睛。 这才是真正的御姐范儿。 林寿拱手一礼,道:“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那美妇扫了一眼林寿的模样,眼中明显多了几分异样的神采,问道:“你是圣女教的圣主?” 林寿点头,“不错!” “啊,哈哈哈……” 那美妇竟接着抿嘴笑了,同时也引得其她女子也哄笑成了一团。 一阵笑声如银铃般悦耳,惹得城墙下的三百新丁们哈喇子都快流了三尺多长。 “这是什么意思?” 林寿面有几分不解。 “圣主勿恼,我等姐妹还以为您是个糙老爷们呢,毕竟能将闻香教的徐梁赶出凤城县的一定绝非泛泛之辈,没曾想您竟是个玉树临风的俏公子,这才不免失态。”美妇笑着解释道。 林寿无言地摸了摸脸庞,叹了口气。 唉,不怨她们会误会,实在他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颜值,确实是拉高了白莲教徒的上限…… 第103章 销金之窟 这名美妇便是红花教的堂主之一,花名:糖姐儿。 你听这名号,是否感觉如蜜糖一般滋润心尖儿,而且她那堂口名字也起得好听,唤曰:仙女宫。 听她的介绍,这红花教在滋阳县共有六大堂口,她的仙女宫为其中之一。 据她吹嘘,她那仙女宫中都是资质上等的妙龄女子,吹拉弹唱无所不精,男人只要进去就仿若置身于仙宫玉宇一般,而且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林寿也不废话,直接道:“姐儿,在前引路。” “好嘞,我的弟。” 糖姐儿欢喜的应了一声,赶忙招呼着林寿走进了滋阳城里。 那蹲在城墙根下的三百新丁们早已等得急不可耐,见林寿回头冲他们招手,立马争前恐后地跟着进了城。 糖姐儿瞅着他们一个个都是体格精壮的小伙子,还有一箱箱的铜钱、银锭子,嘴角笑得越发妩媚了。 男人们都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这女人们自然也都喜欢精壮有力的俏儿郎,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嘛。 而且在凤城县发生的经济改善,也早已一点一滴地流传在了白莲教的辖区里,比如煤矿和铁矿的开采和贩卖,还有新型炼铁厂的研发和制造。 现在大家一提圣女教,除了它将闻香教的徐梁赶出去的老黄历之外,就剩下一个词——有钱。 遍观古今卖笑悦人的女子们,哪个不喜欢有钱的暴发户。 而烟花之地,自古也是销金之窟。 甭管你是多么的有钱有势,只要你跌入了温柔乡里,金山银海也得沉沦得一干二净。 在滋阳城里,太子进太监出,可不仅仅只是一句笑谈而已,真能扒得你连子孙堂都剩不下。 林寿也是跟着糖姐儿进入了滋阳城里面,才知道何为“一门隔开了两个世界”,才切身体会了杜牧的那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现在城外饿殍遍地,无数灾民流离失所,嗷嗷待哺。 而城内,却是莺莺燕燕,花枝招展,嬉戏打闹,自成一派百花争艳之气象。 艳。 艳得惊心动魄。 这是滋阳城给林寿的第一印象。 林寿入眼处皆是一座座奢侈华丽的楼阁,重檐叠栋,或为二层,或为三层,皆是修着美人靠,挂着帷幔,响着珠帘,点着花灯。 每座楼上的牌匾也各不相同,有“群芳楼”、“百艳楼”、“花草阁”、“安乐苑”、“仙女宫”……等等。 但有一点相同。 那就是门口站着的、窗户上靠着的、美人靠上依着的都是各类妙龄女子,她们一个个浓妆艳抹,全身上下仅穿着一件镂空的彩色纱裙,无时无刻不在展露着她们傲人的身姿。 当林寿率领着新丁们走过这条街口时,所有的女子们都在挥舞着手中的纱巾,笑颜如花地打着招呼。 那一具具若隐若现的柔美躯体,还有那一声声的吴侬软语,无不刺激的这些新兵蛋子们激情亢奋。 “小哥儿,上来喝杯茶吧……” “奴家刚学了几手音律,听个曲解解乏吧……” “公子,要不在小店住下吧,珍馐美味不会少,倾国倾城也不缺……” “那几位爷,瞧您面生呦,第一次来吧,我花草阁的姑娘绝对是本城第一流的红角儿,来赏脸尝一尝吧……” 红角儿,是这里姑娘们的专有称呼。 也许是受教义荼毒太深,她们从不认为自己干的是龌龊之事,而是一件倍有意义的“天***”。 正所谓,食色性也。 翻译成大白话讲,就是吃好吃的,看好看的,是人的天性。 无论男人和女人,都不应压制了自己天性,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儿,崇尚自然天成,解放人伦大道。 对,这就是红花教的教义。 乍一听,确实挺吸引人的,至少比那闻香教提出的“世界末日”的言论要靠谱一些,这也无怪乎此教会后来居上,直接霸占了兖州府的府治。 …… 众人一路行来,红角儿们的招揽声就没消停过。 她们一个个说得委婉,不见一丝污秽之语,好像真就是一座座喝茶听曲的清静之地。 然而,从街边的厢房里却不时会传出一阵激昂顿挫的销魂声,立马就泄露了每座楼里的真相,也撩拨着众人体内的荷尔蒙激素汹涌澎湃。 林寿的定性很强,再加上这一月已被周彤压榨的“弹尽粮绝”,还能面不改色的坦然笑对,可他的手下们,一个个却已经开始逐渐沦陷了。 大嘴摸了一把嘴角溢出的口水,首先道:“圣主,俺喜欢这个地方,咱不走了吧!” 李鬼也攥紧了腰上的两把大板斧,道:“圣主,发话吧,俺想抢上一个回去当夫人。” 一身道袍的陈道人,此时也没了超然物外的气质,哆嗦着手摸着腰间钱袋,低声道:“我只想知道她们是如何售价的,今夜老夫要打十个……” 其中反倒是辛丑最正派,冷哼一声,“都是一些残花败柳而已,还没有俺家婆娘好看,那个……我家婆娘来了没,没来的话就当我没说。” 队伍中的几位大佬尚且都如此尿性,更不消说那三百余名血气方刚的新丁们了,一个个若不是有严苛的军法管制着,只怕早已脱了衣服化身为狼冲了上去。 “不对!” 这时,林寿的眼角微微一眯,闪过一道寒光。 他手底下的这些新丁,无不是他精挑细选的好儿郎,来之前也都经过了严格的训练,怎么刚进城门就变得如此不堪了呢? “这香味有问题!” 林寿鼻尖轻嗅,能闻到空气中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像是桃花绽放时的芬芳。 而香味的源头,正是屋檐上悬挂的一个个红皮灯笼。 桃花散。 华夏古方中催情的一种,可掺在香烛中燃烧,能挥发出带有刺激情欲的香味。 “所有新丁们听令,马上湿透毛巾捂住口鼻!” 林寿回头,猛然一声大喝。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立刻听命行事,用壶中水浸透了随身携带的毛巾,缠在了各自的鼻头上。 果然,没过一会儿,一个个躁动的情绪就逐渐安抚了下来。 大嘴还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喃喃自语:“刚刚怎么了,我咋有些记不清楚了呢。” 陪在一旁的糖姐儿看在眼里,表情一时竟没掩饰住那一抹诧异,瞧着林寿的眼光里也不禁多了几分忌惮。 林寿冲她竖起了一根大拇指,道:“贵教之手段,厉害!” 糖姐儿浅笑回道:“区区雕虫小技,自然瞒不过圣主大人的慧眼,你也知道,我等女子们谋生不易,有时得用些特别的技巧才能笼络住男人的欢心嘛。” 林寿点头。 不过他心里已经悄然多了防备。 同时,他也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这红花教的骨干人员,恐怕都是一伙善于魅惑人心的娘们。 第104章 仙宫玉宇 仙女宫。 雕栏玉砌,层楼叠榭,不愧有仙宫玉宇之美誉。 林寿站在石阶上,回头扫了一眼他那三百余名手下,浅笑问道:“糖姐儿,我这三百来号人,不知您这儿可能安置下?” 糖姐儿拍了拍她那高耸的胸脯,道:“圣主放心,我这仙女宫有上等厢房六十间,另在城东、城西、城南还各有三家分店,保证全都能安排好。” “呀,这么多。” 林寿听来,不觉感到诧异。 这仙女宫才仅是红花教的六大堂口之一,就有四家分店三百余人,那么其他分堂应也是这等数量,粗略算来,岂不是有二十四家分店,合教众一千八百之数? 林寿又问:“不知贵教如何收费的?” 糖姐儿回道:“每人每夜收费一贯钱,若有其他嗜好,价钱另算。” 卧槽,这么多! 林寿又不禁暗吸了一口凉气。 以此计算,这红花会岂不得一日就能赚取一千八百余两的纹银?那可比林寿贩卖煤炭都赚钱呢。 难道皮肉生意就这么暴利吗? 糖姐儿似乎瞧出了林寿的想法,笑道:“圣主想多了,现在世道不宁,哪家能天天掏得起一贯银钱?再者说了,我等姐妹每月还不得休息几日啊。” 林寿尴尬一笑,也是哦。 是他财迷心窍了,竟没把女子的生理期考虑进去,这世间哪有光拉磨而不休息的驴啊。 接着,林寿转身挥了挥手,冲众手下们喊道:“走,进去!” 糖姐儿赶紧拦道:“圣主,别介啊,你家这么多人,我这一家仙女宫怕是接待不开吧,不如分成四队一起玩儿可好?” 林寿呵呵笑道:“糖姐儿,你想多了,我只让兄弟们进去,没说要玩儿呀。” “啊?” 糖姐儿一愣,这什么意思? “我刚听你说这间仙女宫有上等厢房六十间,我今儿全包了,我有三百余人,就给你三百余贯银钱,可好?” “这个……这个……好吗?” 糖姐儿又是一愣。 林寿这一明显送钱的举动,让她都有点措手不及了。 两个新丁接着抬着一筐铜钱和银锭子走了过来,直接摆在糖姐儿的面前,看数量,应是约有三百贯银钱左右。 然后林寿也不等她回复,招了招手,就领着三百余名新丁,一股脑儿走进了仙女宫里。 楼里的姑娘们早已听闻了消息,一个个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纱裙正翘首以待呢,见新丁们鱼贯而入,她们也如翩翩飞舞的蝴蝶一般迎了上去。 她们胆子很大,似乎也精通悦人之手段。 总会用身体不经意间去触碰新丁的敏感部位,或是用葱嫩的十指轻抚过他们的脸庞,留下丝丝余香萦绕鼻尖。 不一会儿,三百余名新丁就被挑拨的气息紊乱。 林寿适时开口,大声喝道:“尔等女子,全都退下!” 这一声喝音,如晴天之惊雷,让仙女宫中的六十余名妙龄女子,禁不住浑身一颤,停伫在当场。 话说她们早就注意到这位气质出尘、且模样俊俏的公子哥了,心里无不在暗自期盼着能与他共度良宵。 可是此时再瞧他目露寒光的模样,不知怎的,每个人的心头都感觉凉飕飕的。 糖姐儿这时笑着走进来。 显然林寿刚刚的阔绰出手,让她感到十分满意。 至于楼里的姐妹们今夜恐怕要受些磨难,那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再者说了,一瞧这群新兵蛋子们无不都是初哥儿,即使一个对五个,她相信手底下这些久经沙场的姐妹儿一定能全部搞定的。 林寿看到糖姐儿进来,赶紧脸庞一变,柔声笑道:“诸位姐姐,先别玩儿,我等长途跋涉而来,俱还没吃饭呢,不如吃饱了再玩可好?” 他这一笑,又如三月的春风,瞬间消融了众人心头的寒意。 众妙龄女子们当即点头。 是极是极。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得让这些俏儿郎们吃饱喝足了,才能有力气一起玩耍嘛。 仙女宫的厨房里立刻开始生火做饭,忙得热火朝天。 新丁们十人一桌,足足坐了三十余桌,也辛亏仙女宫的一楼很宽敞,不然还真应付不了如此大的场面。 众妙龄女子们也贡献出了各房中的瓜果甜品,然后丰臀一坐,也不用特别安排什么板凳了,新丁们那结实有力的大腿,就是她们最舒服的座椅。 每桌两名,倒也正好。 林寿领着辛丑、李鬼、陈道人和大嘴单独一桌,陪酒的是糖姐儿,这算是特别的优待了。 然后,这一次酒席,可把那仙女宫六十名妙龄女子给高兴坏了。 以前都是有钱的恩客们左拥右抱,享尽艳福,而今儿,是她们一陪五个壮小伙儿,个个身强力壮不说,还且还都是初哥儿,那滋味别提多销魂了。 这不,待酒宴终了,新丁们还精神抖擞呢,那六十名妙龄女子们却已经个个醉得一塌糊涂了。 甚至还有几名醉酒女子竟想强扒了几个新丁的衣服,似乎想要当堂上演一场活春宫,吓得那几名新丁联手将她们五花大绑起来才控制住了兽性。 林寿这时苦笑着道:“糖姐儿,我咋感觉我那三百贯银钱花得这么冤呢。” 谁说不是呢。 此情此景,任谁也看得出来,仙女宫的妙龄女子们明显玩得更嗨一点。 糖姐儿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道:“要不给你打个五折吧,三百贯,玩两天!” 林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待夜幕降临,糖姐儿就推脱有事先撤了,想来她贵为红花教的一堂之主,是不会随便陪客的。 不过,她这仙女宫里的众妙龄女子们,似乎今夜也陪不了客了,因为一个个的早已醉倒在床头不省人事了。 鬼才知道这三百个小兔崽子们灌了她们多少酒。 可休要被这些新丁们那憨厚的外表给诓骗了,其实骨子里个个都精得跟猴一样,而且近几年凤城县男丁不旺,他们看着年龄虽小,其实早已结婚生子了。 据林寿所知,他队伍里那名曾跟着兽医学过几手医术的小扁鹊,今年才只有十八岁,就已是两个孩子的亲爹了。 就这,还初哥儿? 若非林寿今夜拦着,再让他们上了床头,好家伙,五个对一个,指不定明天城外的乱葬岗上,就得多出六十个新坟来不可。 林寿仁义,自干不出这天怒人怨的事来。 他高声命令道:“今夜,所有人等必须在大堂内休息,哪个胆敢跑进厢房行龌龊之事,我必断其子孙根,赶出凤城县,听明白了吗!” 众新丁高声回复:“得令!” 大家都是聪明人,自不会为了一点床笫之欢,而耽误了自己的前程,假若再因此毁了圣主的大事,那就万死都不得赎罪了。 第105章 青花少女 夜。 皓月当空,群星璀璨。 整座滋阳城内,依旧灯火通明,载歌载舞,好一派旖旎如画的美艳景象。 当然,除了城东这家仙女宫,今儿早早的便关上了门窗,吹熄了烛火,好似沉醉在了这片静蔼的月色里。 三百新丁在一楼安静地打着地铺,恬然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林寿却无心睡眠,他招呼了一声辛丑和陈道人,三人悄悄地走出了仙女宫,游荡在喧闹的街道上。 在他的麾下将领里,除了刘七和张千,也就这两位还算有点脑子。 闲来无事,他问道:“来,两位都说说,这滋阳城我等该如何攻取为好?尽量说,集思广益嘛。” 辛丑和陈道人却沉默了片刻,同时摇了摇头。 此城近在眼前,墙高、门厚、教徒多,强攻绝非易事,而若想要智取,一时却又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一个字,难。 林寿叹了口气,点点头,确实如此啊。 他们现在虽已身在滋阳城内,但却对红花教的底细一概不知,只知它有六大分堂,红角儿约有一千八百余众,至于真正的教徒数量会有多少,谁也没有答案。 《孙子兵法》有云:知彼知己,才方能百战不殆。 今儿来看,似乎从一开始,林寿这一方就先已落了下乘,这还如何去跟她们争夺滋阳城啊。 林寿无奈道:“走,咱四处寻摸一下,看能否寻个人来探听点消息。” 辛丑有些泄气道:“我看此法够悬,现在这滋阳可是红花教的老巢,教徒们肯定遍布在四处,估计鲜有百姓们敢泄露机密。” 林寿笑笑:“无妨,事在人为嘛。” 陈道人却在此时掏出了钱袋,一脸猥琐地冲林寿道:“圣主,你俩先去转转,老夫看中了一个妙人儿,想先去光顾一下,马上回来。” 林寿都懵了。 话说我们正谈论正事呢,你这个老淫棍开什么小差。 然后,似乎陈道人真是精虫上脑了,竟然真舍弃了林寿和辛丑两人,独自一人走进了旁边那条狭窄的胡同里。 林寿不觉大为惊奇。 陈道人可是个道士,平日间的道心还算坚定,这该是何等模样的女子,竟还能让他动了色心? 他和辛丑赶紧趴在墙角,一人一边,悄悄向里窥视。 只见幽深安静的胡同里,侧开着一扇小门,门口挂着一个微红的小灯笼,在一团撩人的光晕下,一个穿着一袭青花长裙的少女悄然而立。 “嘶!” 此刻,别说陈道人了,就连林寿都不免激动了。 不过,他倒不是因为那女子,而是因为她头顶悬挂的那一个灯笼。 在滋阳城里,林寿曾发现了一条隐秘的信息,凡是红花教开设的分堂,屋檐上悬挂的灯笼都会描着一幅红色莲花的图案。 而现在陋巷里的这个灯笼,上面却并没有描着任何图案。 那便说明了一件事儿,既:这个青花长裙的少女,并非是红花教的红角儿,很有可能只是个私自接客的城中百姓。 这不就是一个可以打探消息的最佳人选嘛。 林寿立马冲了过去。 陈道人见林寿跑来,竟还恼了,张嘴就喊:“圣主,年轻人得讲武道呀,先来后到的道理懂不懂?” 林寿还没回话呢,辛丑也窜了上来,一下就把陈道人给抱住了,嘴里还劝道:“老陈,你还懂不懂个上下尊卑,先让圣主来,等他完事了你再上!” 陈道人:“你妈……” 林寿脸都黑了,老子没想跟他争女人好不好。 再瞧那陋巷中的青花少女,乍一见有三个男人向她争先恐后地扑来,一时不免被吓得花枝乱颤。 林寿二话不说,先掏出了一两碎银子扔了过去。 这是滋阳城的行情价嘛。 谁知那青花少女瞅了瞅三人,竟蹙紧了眉梢,摇了摇螓首。 这应是拒绝的意思。 林寿一愣。 难道这私角儿的价格,比那红角儿还要贵上三分? 他赶紧又摸出了一块五两重的银锭子,再次扔了过去。 好嘛,古有投石问路,现有林寿投银问价格,也算是开了滋阳城的先河了。 那青花少女的眼中接着就多了一抹亮泽,略微一番踟蹰后,便羞涩地垂下了脸颊,轻声道:“今夜,奴家就是公子你们的人了……” 陈道人追在后面,急得眼眶欲裂。 他好不容易才相中了个女子,岂能先便宜了别人,就是圣主也不行。 他使劲挣脱开辛丑的钳制,然后远远地将手里的钱袋给扔了过去,意思是他出价高,少女应该跟他走。 钱袋落在地上叮铃作响,滚出来了一地散碎银两。 粗略数来,不下十两之多。 青花少女的眼中果然多了几分慌乱,小手揉捏着裙角,似乎下了很大的勇气,才怯生生地道:“公子,今夜你们可以不把奴家当人……” “额……” 林寿神情微微一呆。 他感觉,似乎这女子有些误会了。 辛丑和陈道人离的远,自然不清楚发生了何事,见林寿神情呆滞,还以为是那袋银钱让他知难而退了呢。 因为大家都知道,圣主嫌弃银两太重,一般不会携带钱袋在身上。 辛丑一瞧,这怎么能行,他绝对不容许有人敢挖圣主的墙角。 他赶紧掏出了自己的钱袋,也用力地扔了过来。 就瞧斑驳的路面上,又一个钱袋叮铃作响,飞溅出了一大片铜钱和银锭子。 这下地上的银钱更多了。 辛丑嘴里还喊道:“圣主勿恼,今儿这钱我先替你垫上,咱可不能喝了那老陈的涮锅水!” 陈道人一听,也骂开了:“老辛,你什么意思,怎么,我这当下属的就得活该喝圣主大人的涮锅水喽,你快松手,老子鞋底里还有私房钱呢。” “……” 林寿都他娘的无语了。 这俩智障,难道就没瞧出他的真正意图吗? 话说回来,他俩跟了林寿这么久,何曾见过他贪恋过女色?迄今为止,他林寿唯一睡过的女人,也就只有新婚的娘子周彤而已。 而且即使林寿再不堪,也不会沦落到跟下属抢女人的地步吧。 妈的,真是一群智障。 再反观那青花少女,似乎也被这阵骚操作给整懵逼了。 在滋阳城的红角儿中,一直流传着一句老话,那便是:出多少的钱,就要干多少的活,才对得起那童叟无欺的价。 这也是红角儿立身之根本。 或许林寿本身没有别的意思,但是此刻瞅着满地的银钱,就不得不让青花少女多想了。 她咬着苍白的下唇纠结了好久,最后银牙一咬,才屈身捡起了地上的银钱。 她捡的很仔细,连石缝中的一枚铜子也不放过,用那件漂亮的青花长裙揽在怀里,期间未说一语,只是脸上多了一抹视死如归的神色。 这时,陋巷中突然吹过了一阵微风,吹乱了她那一头及腰的青丝长发,也吹熄了灯笼里的那点烛火。 在昏暗的月影下,她羞涩地回头,声如蚊呐,道:“公子放心,今夜不管来的是不是人,奴家都陪着!” “卧槽!” 林寿一听,差点当场吐出一口鲜血。 今儿这玩笑,他们几个似乎有点开大了…… 第106章 天命之人 这是一座安静的小院落。 狭小的厢房里,只燃着一台油灯,豆粒大小的火苗随风摇曳,在雪白的窗纸上辉映出几个杂乱的人影。 房中略有几分清香,能看到窗台上还燃着一点香片,在缕缕青烟弥漫中,一个少女穿着一袭青花长裙,小心翼翼地坐在床头。 她的怀中还紧抱着那一堆散碎的银钱,雪白的俏脸上满是对生活的无奈和妥协。 除她之外,房中还有三人,正是林寿、辛丑和陈道人。 三人安静地坐在床尾,正倾听着一个少女讲述着一个悲惨的故事。 那是在三年之前: 滋阳城历来有个乡俗,便是每当元宵佳节之际,滋水河畔都会如期举行赛联大会。 联,指的是对联。 那一天,十里八乡的才子佳人都会在河畔相聚,提联比试,以文会友,倘若心意相通,还能传出一段美好佳话来。 那一年,唐芊儿十六岁,正值花信年华。 平日间父亲管得严,从不容许她上街,今日,她便趁夜乔装打扮成了府内的一个小丫鬟,这才混出了府宅。 等她赶到滋水河畔时,正值赛联会的高潮。 在此游玩的各小姐姐们都说:“河畔之南出了一个大才子,提了一个上联,精妙绝伦,难倒了河畔之北的一众佳人!” 唐芊儿忙问上联。 小姐姐们皆不信她这个脏兮兮的小丫鬟,会有能耐对得上那一联,不过也依旧告诉了她。 上联是:白水泉边女子好,少女更妙,问卿一言,可有女家愿嫁? 此联初读起来有些粗俗,然而再细读几遍后,才发现原来是个“拆”字联。 看其上联,白水为“泉”,女子为“好”,少女为“妙”,女家为“嫁”,一个上联便用上了四个拆字组合而成,果然精妙绝伦。 河畔之北的一众佳人们,确实被这上联压得哑口无言,都在绞尽脑汁地思索着下联呢。 唐芊儿听完呵呵一笑,道:“此联何难,看我破他!” 然后她一步跃上桥头,对着河畔之南的众才子们高声唱道:“石山岩上日月明,青日方晴,回君一句,良辰取女待娶!” 众才子们闻言一琢磨,石山为“岩”,日月为“明”,青日为“晴”,取女为“娶”,正是一联绝对。 而且就连上下联的含义都对的十分工整。 那才子用上联问道:泉水边的妙龄佳人,可有愿嫁他者? 唐芊儿则用下联回道:今日良辰吉日,正是娶我的好时辰! 整条对联的意境深远,且干净利索,真乃绝妙。 河畔之北的众女子们顿觉扬眉吐气,轰然叫好,更有甚者笑问那个大才子,道:“女家已现,你可敢娶?” 滋水河畔不乏有看热闹的看官,更是一传十十传百,争相传颂着这两句妙笔生花的对联,乃至最后,整座河畔似乎都响彻着一句话:“女家已现,你可敢娶?” “女家已现,你可敢娶?” “女家已现……” 一道悦耳的箫声,就在这时突然婉转而起,随着箫音,一个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的少年,慢步走上了桥头。 唐芊儿也蜕去了身上的伪装,在一片柔水的月光下,她轻飘着一头青丝长发,穿着一袭青花长裙,巧笑倩兮,卓尔不凡。 刹那间,整座滋水两岸鸦雀无声,见证着这一场才子佳人的唯美邂逅…… …… 随着故事的完结,厢房内陷入了无尽的沉默里,只剩下了嘤嘤的哭泣之声。 “然后呢?” 林寿见那青花少女久久不语,忍不住出声追问。 她轻轻地擦拭掉眼角的泪水,苦笑了一声,道:“后来啊,红花教攻陷了滋阳城,杀了知府,占了府衙,堂堂一座府治,也变成了如今的烟花之城。” “那一对少男少女呢?”林寿问。 “你问他们呀……” 青花少女凄惨一笑,眼中尽是忧伤,道:“那少年硬气,宁死也不愿从贼,就被教徒们强拉上了滋山,帮着红花教修建山寨,等那座山寨修建完了,他也就累死了。” “至于那名少女,一家十八口全都惨死在了红花教的屠刀之下,仅留她一人苟活于世,她也曾想过一根白绫一了百了,可是,她又不甘愿看着仇人继续逍遥法外。” “于是,为了报仇,她便隐藏在城中的一条陋巷里,苦守着一盏灯烛,等待着一个天命之人的归来!” 林寿则猛然瞪大了眼眸:“天命之人?” 青花少女点点头,道:“这是得自与一个游方老道士的箴言,他说将会有一个死而复生之人出现,能剿灭世间的一切歪门邪道,还百姓一个郎朗青天,那人,就是天命之人!” 这时,辛丑忍不住嗤鼻一笑,道:“人死了怎还能复生?真是个笑话。” 陈道人却道:“老辛,莫不可妄言,我道家箴言博大精深,不可不信。” 辛丑又转头问向林寿:“圣主,这箴言你信不?” 林寿此刻都不知该说啥了,因为他已如遭雷击般震惊在了当场,全身上下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虽说人死不能复生,但他却明显是个特例。 这具躯体的主人确实已死了,而作为穿越者的他占有了这具躯壳,不算死而复生又算什么? 而且他还的确有剿灭所有邪教的决心,和重建一座天下承平盛世的愿望。 这一件件事情似乎都对的上那道家箴言,如此来看,其中所指的天命之人,岂不是就是他林寿? 乖乖。 这若说出来任谁能相信? 不过,林寿接着眼眸一转,没再继续纠结这所谓的“天命之人”,而是抓住了一个隐藏极深的信息——那少年是因在滋山修建山寨而累死的。 他立刻从床上跳起,推开厢窗向外极目远眺。 借着朦胧的月色,可瞧见滋阳城的南边确实耸立着一座漆黑的山头。 那是滋山。 滋阳城就是以此山而得地名。 林寿顿时豁然开朗,怪不得这滋阳城里只有红角儿而无教徒呢,原来这红花教的总舵并不在城中,而是在城外的滋山里。 这一城和这一山,正可互成犄角之势,退可守,进可攻,完全可让整座红花教立于不败之地。 当真是一个好计谋。 林寿接着转身,郑重地向那青花少女拱手一礼,道:“多谢唐姑娘帮忙,我必剿灭红花教,为你举家十八口报仇雪恨!” “圣主果然聪慧!” 唐芊儿的嘴角终于多了一丝笑意。 第107章 仙女皈依 一月时间,骤然逝去。 爱情嘛,都得经历一个统一的阶段,即:初识是欢喜的,过程是甜蜜的,离别却是悲伤的。 一壶苦酒,几碟小菜,台上的女伶正深情演绎着《梁祝》的剧情,台下女子的眼泪也跟着浸透了衣衫。 这是一段唯美彻骨、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 一个喜欢吟诗读书的富家千金,女扮男装去求学,却爱上了学堂里的一个平民子弟。 你说那男的傻不傻,三年同窗好友,竟一直没发现她是个女儿身。 然而,保守的年代却不容许有“富千金嫁给穷小子”的桥段,最后棒打鸳鸯两分离,致使一个病逝,一个殉情。 幸好天意垂怜,让他们二人化成了一对翩翩飞舞的彩蝶,还算落得了个唯美的结局。 可惜,这终究只是个故事而已,当不了现实。 若这世间真能让一对恋人化成彩蝶儿,只怕这仙女宫中的所有红角儿,都会向着老天虔诚的祷告。 “亲爱的,我们要走了。” 厢房里,当小扁鹊向小桃红说出这句话时,小桃红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炽热的情感,扑在他坚实的怀中哭得歇斯底里。 她不舍得,也舍不得。 想她活了十八年,所有的快乐时光加起来,估计都比不得这一个月来的欢乐。 他们一起逛街,一起划船,一起放风筝,甚至一起在床头翻云覆雨,而且还是通宵达旦的那种。 她更喜欢在大汗淋漓之后,听他继续讲《天仙配》的故事,还有《白雪公主》、《葫芦娃》、《灰姑娘》……等等,好多好多。 对于她来说,这就像是一场甜美的好梦。 她曾奢求着能永不苏醒,可是现在,却终究到了梦境破碎的时候。 离别之际,小桃红哽咽着乞求:“不走行吗,我养你。” 此刻,她卑微的像一捧尘土。 小扁鹊笑问她:“傻瓜,你拿什么养我?” “我卖身子养你。” “……” 小扁鹊愣了。 下一秒,他用力地将她搂抱在怀里,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已然湿了眼眶…… 走。 跟我离开! 小扁鹊强横地抓起她的手,拉着她就向外走,走出了厢房,走下了楼梯,一直走到林寿的面前。 小桃红就任由他粗鲁的拉扯着,眼角垂着泪,嘴角却含着笑。 宽阔的一楼大厅里,他们不是第一对,也不是最后一对,直至熙熙攘攘的人群堆满了所有的地方。 林寿手拄着唐刀,冷冷地瞅着所有人,像一尊雕像,安静的不发一语。 糖姐儿站在他的身侧,却是满脸的惊愕 她没想到,这才一月时间,她的仙女宫就要人去楼空了,298位姐妹们全都紧紧地依偎在男人的身边,泪眼涟涟的脸上透着坚定的神色。 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诗词: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当然,这也是今儿清早林寿诵与她听的,整首诗词很长,但这一句话却铭记在了她的心中。 待全部新丁集结完毕,林寿才淡淡开口:“尔等都决定好了吗?” 众新丁齐声回道:“决定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我是想问,抛开咱们的任务,是否还愿意承担这个责任?我不想害了你们,也不想再害了这些可怜的姑娘们!” 众新丁们看了一眼身侧的姑娘们,眼前也缓缓地飘过这一月来的美好时光,然后铿锵有力地回道:“我等愿意!” 林寿点点头。 很好。 真男人就该为自己打过的炮而负责任,这或许也是这些姑娘们最好的归宿! 至于糖姐儿…… 林寿温婉问她:“你跟我们走吗?” 糖姐儿却是凄惨一笑,道:“走?能走去哪里?滋阳城现在是红花教的天下,他们不会让一个红角儿离开此地的。” 林寿轻轻一笑,“那就打呗!” 众新丁也挥舞着拳头跟着喊道:“打,我们圣女教从没怕过谁!” 姑娘们瞅着情郎们一个个以命相搏的架势,又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们全都可怜兮兮望向糖姐儿,希望她能有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既不能伤了情郎,也能让她们脱离苦海。 糖姐儿叹了口气,道:“红角儿不能离开滋阳城,这是红花教的规矩,就连我这个堂主也没有这个权限,除非……” 她语气顿了顿,咬了咬牙关,才小声道:“除非能让这滋阳城变了天。” 林寿眉梢一挑,接着摇头叹道:“此城墙高门厚,又不知教众有多少,说得轻巧,如何变天?” 糖姐儿纠结了片刻,终没有敌过众姐妹向她投来的乞求目光,还有林寿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 那句情话仿佛又回响在了她的耳边: 秀雅绝俗,卓尔不凡,仿若一泓清泉荡涤心尖…… 她又叹了口气,这才继续说道:“圣主大人或许有所不知,这红花教的大本营其实并非是在滋阳城里,而是在城外五里处的滋山中。” “现在的滋阳城里,只有红角儿和不足千余名的教徒,我想依照圣女教的实力,从内部攻下这座坚城应该不难。” “然后只需踞城坚守,等耗尽了滋山里面的粮草,那山寨中的红花教徒也便不攻而破了!” 林寿安静地听完,缓缓地点头。 没想到这糖姐儿竟还有几分做狗头军师的潜质,她提的这个策略,正与林寿和唐芊儿所想的不谋而合。 两者唯一的不同点,就是在山寨的处置上。 唐芊儿认为,他们应以雷霆之势强攻滋山,一举剿尽寨中的所有红花教徒,永绝后患。 而糖姐儿则建议,应断其粮草补给,逼迫他们弃山投降。 这两个方法,可谓一快一慢,一刚一柔。 其实想想倒也正常,唐芊儿与红花教有灭门之仇,恨不得能将他们所有人杀得干干净净才肯罢休。 糖姐儿心存仁义,不想枉死无辜性命。 所以从理论上讲,糖姐儿的谋略明显更为上乘。 于是林寿又虚心地请教问道:“不知依照糖姐儿来看,我等又应如何从内部攻下这滋阳城?” 糖姐儿竖起了三根手指,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道:“首先,先派一队人攻下滋阳城的四个城门,不让城内的任何一点信息传出去。” “其次,逐一击破其余五大堂口,不用管红角儿,只管捉拿里面的红花教徒,务必防止他们合兵一处。” “最后,焚烧掉所有红角儿的卖身契,还她们一个清白之躯,也断了这红花教的根基!” “圣主大人,你认为奴家这计划可行否?” 林寿仔细地听完,不断地点头。 可行,当然可行,而且这计划还几近完美,真不枉费他花了一月的时间来策反仙女宫。 尤其是今日糖姐儿这睿智范儿,差点亮瞎了林寿那双钛合金的狗眼。 兴许是太过高兴了,林寿忍不住揽过了她的肩头,狠狠的在她那张俏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吧嗒”一声,又脆又响。 接着整座大厅里就响起了一道整齐划一的嘘声——“噫!” 糖姐儿不禁被羞得满脸通红,然后捂着滚烫脸颊落荒而逃,哪里还有刚刚一丝挥斥方遒的气势。 林寿呵呵一笑,真不知这御姐儿怎么越来越如少女般羞涩了呢。 接着,他转过头来冲着三百余名新丁喊道:“诸人听令!” 第108章 速战速决 首先,攻占滋阳城门。 滋阳乃是是府治,共有四座城门,分在东、西、南、北。 红花教仗着城坚门厚,又有城外山寨为依托,所以镇守城门的教众并不很多,而且警戒心也不高,其中镇守东门的还是糖姐儿的人。 林寿便兵分三路,分头行动。 辛丑领着一百人去了西门,陈道人领着又一百人去了南门,林寿则领着剩余的新丁去了北门。 因为红花教的各堂分院,都正好设在四大城门口,所以林寿还命令道: 待攻下各方城门后,各队再依次攻打各堂口分院,务必将滋阳城内的红花教徒一网打尽。 此战不求诛杀殆尽,只求速战速决。 诸人领命而去。 让林寿又没想到的是,糖姐儿这时竟主动请缨,希望率领着自己的手下去清剿东门方向的各堂分院。 林寿略有几分迟疑,道:“糖姐儿,你的手下基本都是红花教民,你确定他们会跟着你反叛吗?” 糖姐儿自信道:“圣主放心,我仙女宫这些年一直饱受其他五大堂口的排挤,身有二心之人早已投奔了他处,现在跟随我的都是可信之人。” “如此……好吧。” 林寿掰不过她,只得无奈同意。 他接着从箱中拿出了一件新的布面甲递过去,道:“穿好,别受伤。” 糖姐儿内心一暖,接过穿好,然后率领着仙女宫里所有的姑娘们,浩浩荡荡地奔向了东方。 众人望着她们英姿飒爽的背影,更加大受鼓舞。 林寿也挥了挥手,高喊了一声:“兄弟们,别让姑娘们看扁了我们,走,进攻!” “得令!” 估计滋阳城的红花教守卫们,永远也不会想到,敌人会从他们的内部突然发动袭击。 …… 北门。 镇守此门的头领是个中年混子,身上还略带着点匪气,应是以前干过掳人勒索的营生,不然不会刚一见面,就直接向林寿开口要钱。 “喂,你们是不是想要出城去啊,先交出门钱!” “交多少?”林寿问。 “不多,每人十文钱,你们有多少人?” “一百人整。” “呀,这么多,一千文,正好一贯钱!” “好,我给你!” 林寿佯装去掏钱,却故意“哗啦”一下弄撒了钱袋。 满袋的铜钱和银锭子立刻滚满了一地,那头领一瞅,当即两眼直放光。 他赶紧拉着两个手下一块捡钱,边捡还边说:“这些可都是你丢的,谁捡的算谁的,嘿嘿,发财了。” 众新丁们则趁机越过他们冲进了城门下,一路人先控制住了门口的守卫,一路人则踏着阶梯登上了城楼。 当一柄寒光闪烁的唐刀,架在他们每人的咽喉时,他们所有人的表情明显是一脸懵逼,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 好笑的一幕来了。 等那头领捡完了地上银钱接着就傻眼了,因为他的全部手下都已被结结实实地捆成了粽子。 再一瞧周围,嚯,一百多号人手持着唐刀,正虎视眈眈地瞅着他们仨儿。 两个小角色直接就瘫在了地上,那头领还不错,知道先将捡起的银钱放在林寿的脚下,然后才识趣地跪在了地上。 “还要出门钱吗?”林寿打趣问他。 “不敢。”头领使劲摇着脑袋,像个拨浪鼓。 “绑了!”林寿喊。 三个新丁立马上前,又将三人捆成了粽子。 林寿单独留下十人把守城门,然后领着其余新丁沿着这条南北大街,快速冲向了街道两旁的堂口分院里。 群芳楼,首当其冲。 此乃红花教的第一堂口。 楼里的老妈子立刻笑盈盈地迎上前来,张嘴便喊:“哎呦,这不是圣女教的兄弟们嘛,怎么,不在仙女宫玩了呀,是不是想换个口味?” 林寿自给三百新丁包下了一月仙女宫后,早已成了滋阳城里的名人,现在哪个不识财大气粗的圣女教。 林寿从来都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也笑回道:“不知红花教的兄弟们在哪里,喊出来认识一下可好?” 老妈子一脸惊愕,“咋地,兄弟们想换个兔子尝尝?这个咱这群芳楼里真没有,您得去花草阁,她家有。” “额……” 还真不愧为烟花城,竟连兔哥儿都预备着。 林寿略显几分尴尬,干脆一脚踹倒大厅里摆设的大花瓶,张嘴大喊:“抢劫,把钱都交出来!” 老妈子当即吓得花容失色,慌忙向后逃跑,便跑还便喊:“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圣女教的人来抢劫了……” 不一会儿,三十来个壮汉就堵在了众人的面前,个个手持着棍棒刀枪,一脸嚣张欠揍的模样。 其中一头目冷笑道:“好一个圣女教,区区百十号人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看尔等是不想活了!” 林寿也不废话,直接挥挥手,“上!” 一百号人同时抽出了手中唐刀,整齐划一的出刀式,先让对方震撼了一般,然后如狼似虎般冲了过去。 对方寥寥那点人马,又都是些地痞无赖之徒,哪里会是新丁的对手,没过一会儿就被一个个打倒在地。 其中那小头目还算有点身手,堪堪抵挡了几招后,但仍被大嘴一个大脚给踹翻在了地。 就这,嘴里还死硬呢,骂道:“小子,好狗胆,连我们红花教的生意也敢抢,你们死定了,m……” 大嘴上去照脸就是一脚,这下清静了。 按照事先想好的处置方法,所有人俱都被绑成了个粽子,还顺带连将两个膀子给卸了下来。 这是林寿跟济南府的黄三学来的手段。 本来还应用铁链穿了琵琶骨才更为稳妥,林寿想想实在不忍心,便只用绳索将他们绑成了一串。 两个新丁接着押解着他们去仙女宫的北门分院,连那昏迷的几人也被同伴给背着,一个不落。 林寿则率领的其余新丁快速地奔向了下一家堂口。 至于楼里那些惊慌失措的红角儿,就暂时先不管了,反正四座城门都被攻占了,也不怕她们出去报信。 此战,还是先以速战速决为主! 第109章 报仇雪恨 花草阁。 红花教的第二大堂口分院。 林寿又故技重施,先用一句“抢劫”来引出所有敌人,然后在半柱香的时间内轻松解决战斗。 闪电战嘛,要的就是一个字:快。 接着,百艳楼、安乐苑、香草府等三家分院,又悉数被林寿逐一攻破,共计擒拿红花教徒两百余人。 正午时分。 圣女教的三个小队在原知府衙门前重新聚合,清点人马,竟无一人伤亡。 新丁队伍果然无愧林寿的精心培养,已渐成精兵良将之势。 糖姐儿则率众堪堪来迟,脸上还残有几点猩红血迹。 林寿忙问:“怎么,你受伤了?” 糖姐儿抿嘴一笑,道:“几个教徒冥顽不灵,且出言不逊,被我伤了几人,这才沾了点血。” 林寿这才放心。 这时,唐芊儿竟也领着十余名手下汇聚而来。 再瞧她的模样,一袭青花长裙已换成了一身男儿劲装,一头青丝长发也用黑布头巾束成了个林寿同款的发髻。 此刻女扮男装,竟别有一番风味。 林寿眼前一亮,轻声问道:“你怎来了?” 唐芊儿握紧手中刀鞘,铿锵回道:“回家,诛贼,报仇!” 也是。 她原是府台千金,此地本来就是她的家,是红花教杀了官,夺了县,霸占了衙门,还连诛了她家十八口人,此仇可谓不共戴天。 林寿能体谅她的心情,只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她回道:“无需,看戏便好。” 接着,十余把长刀同时出鞘,声如龙吟,杀气凌冽。 林寿身为刀术大家,一眼便瞅了出来,他们手中握着的都是锦衣卫的标配——绣春刀。 “全员原地休息!” 林寿抬手高声命令。 众人虽有不解,但依然听命行事。 唐芊儿投过来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亲率着十余名手下,缓缓地推开了那两扇紧闭的朱红色砸着鎏金铜钉的大门。 无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何事,只能听到从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还有不时会有几声凄惨的哀嚎响彻天际。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朱门才被重新拉开。 唐芊儿一身鲜血淋漓地率众走出来,脚下还踏出了一条鲜血的足印,一阵刺鼻的血腥味让人反胃。 她眼眶通红,脸上还留有泪痕,走过林寿身边时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然后头也没回地离去了。 林寿高声追问道:“请问里面还有活人吗?没有的话我们就撤了。” 她挥了挥手,“撤吧!” 洒脱,帅气,而且心狠手辣,真不愧为锦衣卫的头目。 林寿转身对着手下们无辜地耸了耸肩头,笑道:“兄弟们,此地看来用不着我们了,走,回去!” 众人于是只能重新排好队形,跟着林寿折返回仙女宫。 倒有几个调皮的新丁,还好奇的向府衙内窥视了两眼,但接着就一脸惨白之色地退了回来。 林寿心中了然。 想她唐芊儿潜伏在滋阳城中数年,等的便是这个报仇的机会,此刻的府衙内肯定是尸横遍地,犹如修罗地狱。 也罢,也罢。 是红花教徒不仁在先,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所以按照林寿的意思,先暴尸三日以儆效尤,再派人来收拾府衙也不迟。 回程路上,糖姐儿还悄声向他询问:“圣主,那妮子是谁?不会是你的红颜知己吗?” 林寿抽了抽鼻头,他好像闻到了醋的味道,先问了一句:“咦,你咋看出来那是个妮子的?” 糖姐儿拍了拍她高耸的胸脯,自信道:“老娘纵横江湖多少年,是雏儿是兔子一眼就能看得出来,那妮子女扮男装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 林寿便笑问她:“那你认为她是我的红颜吗?” 糖姐儿想了想,接着摇了摇头,道:“看着不像。” “怎么?” “你俩太客气。” “……” 林寿禁不住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此话无错。 林寿确实抱着跟她敬而远之的态度相处的。 想那唐芊儿可是个锦衣卫,估计还是个百户,典型的二五仔,跟她处朋友那就是找死的举动。 所以,最后林寿还特别的向糖姐儿叮嘱了一声,道:“那妮子以后你尽量有多远离多远,不然我可不希望乱葬岗上再多了你这具尸体。” 糖姐儿心弦一憱,“难道连你都玩不过她?” 林寿无奈地点点头,玩不过。 她可是叶首辅安排在林寿身边的眼线,一方面侦查着白莲教的动向,一方面也在时刻监视着林寿。 从凤城县到现在的兖州府,锦衣卫的人几乎无孔不入。 若让他们上阵沙场,可能比不上军士,但若让他们搞侦查、当特务,撒冷子给你穿双小鞋,隔三差五使个小绊子,他们绝对是当下最专业的一逼。 这让林寿还怎么玩? 只能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只求相安无事便好。 此时也不得不敬佩叶首辅的御人之术,哪怕你真是孙猴子转世,他也有办法给你戴上一顶紧箍咒。 林寿有些话不便明说,但糖姐儿也已心中有数。 她虽看不懂那唐芊儿的真正身份,但能让林寿如此谨慎对待的女人,肯定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 此时的四个仙女宫分院内都已人满为患,平均每个分院内都扣押了二百余号红花教徒。 林寿也有些犯愁了,上千口子俘虏危险性太高,不知此时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大嘴提议说:“杀了,一了百了。” 李鬼也道:“活埋吧,不见血,干净省事。” 陈道人默念了一句“无量天尊”,直接道:“不如淹死喂鱼,据说吃过人肉的大鱼炖汤喝最美味。” 林寿一听差点吐了,这尼玛都是些什么玩意。 辛丑倒提了个合理化的建议,道:“不如将他们送回凤城县去挖煤、炼铁,顺带替换回更多的兄弟来固守滋阳城。” 林寿点头,这法儿好。 不然只凭他手下这三百新丁,若滋山上的红花教总舵大举攻伐城池,还真有些捉襟见肘。 先前的知府衙门就是因为人手不足,才被红花教徒给杀官占城的,林寿得引以为戒。 不过,城外五里就是滋山,若押送时被教徒们发现了怎好? 糖姐儿这时说道:“我等可走水路,先沿着滋水河向北走上两日便是泰安州,再从泰安州向东走上三日便可迂回抵达凤城县。” 林寿大手一拍,此法最好! 第110章 征收女兵 接下来就是征兵也遇到了麻烦事了。 辛丑和陈道人两人,两天时间就火气上了嘴,一个个牙龈肿得老高,每日痛得哭爹喊娘。 无兵可征。 这就是滋阳城的现状。 红花教早已将15岁-35岁的适龄兵员,全部征调得干干净净。 林寿能获得的兵员,只有15岁以下的半大小子,还有35岁以上的老油子。 要知道,现在大明朝男人的平均寿命也才四十余岁。 连年的穷困和疾病,导致35岁以上的男人,已根本无法适应高强度的兵甲训练,高年龄的兵员还不如不征。 “怎么办?” 辛丑和陈道人同时向林寿询问起主意。 林寿无奈的摊摊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还能怎么办? 凉拌呗。 “放宽条件,女人也要。”林寿道。 “啊?” 两人明显一愣。 虽说在凤城县也曾招收过女兵,但那是为了给圣女林婉儿当护卫。 现在是为了守城,这征调女兵,似乎有些不妥吧。 林寿道:“无妨,事急从权嘛,再者说了,咱们圣女教的教义中有云,女人能顶半边天,真要论起来,若是训练好了,估计比咱男儿都好用!” “……” 辛丑和陈道人都无言了。 圣主的命令得听。 于是一张张新的告示,又被大嘴领着护卫兵,张贴在了滋阳城的街头巷尾里。 “征女兵……” 此告示一出,可谓是一石惊起千层浪。 整座滋阳城里,无数名适龄女子拥挤在了征兵口,探问着征兵的详细事宜。 “这位大哥,请问你家都要多大的女子?” “圣主说,16岁至30岁的都可以。” “请问都有什么要求?” “身体健康既可。” “俺生过孩子能行不?” “可以。” “俺孩子还得喂奶,能给时间回家喂奶不?” “这个嘛……” “俺大儿都8岁了,能跟着俺一起不?” “这个嘛……” “俺家爷们死得早,俺若当兵当得好,您能给分配一个男的不?” “……” 就这一天下来,辛丑和陈道人脑袋都大了。 这他娘的哪是在征兵,根本就是一群娘们在过家家嘛。 乃至最后,堂堂的征兵地点,差点就成了拉媒牵线的大型婚姻介绍现场,而且还有领着孩子来相亲的。 就差一个光头,拿着麦克风在喊了:“欢迎来到大明版的《非诚勿扰》,有请我们的女嘉宾闪亮登场……” 对此,林寿也只能跟着苦笑了。 这年代,女子普遍早婚早育。 16岁的少女,若在现代,顶多还是个上初中的孩子,可是在大明朝,很多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林寿若想征女兵,其主力军还真得是这些年轻的妈妈们。 他只能道:“吩咐就去,只要年龄够,我们就收,哺乳期的,每人每天有两个小时的喂奶时间,大一点的孩子可以带来,但是必须得在学堂待着,至于薪酬嘛……” 林寿又想了想,“那就跟男兵一样,每人每月5贯银钱,孩子还可享有免费入学的优待!” “五贯银钱,这么多!” 辛丑和陈道人的脸上明显有些肉疼,“圣主,您可想好了,这些娘们一个个的,我看着可全都是累赘。” 林寿笑了笑,然后轻轻说道:“没事,相信我!” 辛丑和陈道人只能如此了。 女兵征集的各项优待,于是自一经面世后,就立马风靡了整座滋阳城。 大姑娘、小媳妇们纷纷争相报名。 就连很多红角儿们,一瞅薪资这么高,干脆弃了搅车和纺锤,也加入到了女兵的行列中。 两天后,女兵人数就攀升至了四千之众。 若不是林寿严格卡着年龄限制,只怕参兵人数还得多。 辛丑和陈道人的脸色却越发黑了。 因为林寿把训练女兵的任务,又全部交给他们二人了。 按照他们的原话是: 那些女人们根本就不适合当兵,就是一群天天聊着鸡毛蒜皮那点小事的鸭子。 牢骚归牢骚。 但训练的事儿,还得干。 这几日,唐芊儿还会时常来探望林寿一面,旁敲侧击地询问他何时发动进攻滋阳山的号角。 林寿跟往常一样随意地敷衍道:“不急,再等几日。” 唐芊儿这次却直接坐在了太师椅上,将手中的绣春刀向着案面一拍,道:“林大人,咱俩都是聪明人,今儿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您到底打算何时攻伐滋阳山?” 林寿见她说得特正式,不好再敷衍下去,便收起了笑意,道:“唐大人,我且问你,你可知这滋阳山中有多少的红花教徒?” “三千余众!” “不错,那你手中有多少人?” “一百二十余人。” “若在加上我的人马呢?” “可合四百余众!” “四百对三千,强攻山头能赢否?” “这……” 唐芊儿的语气为之一顿,接着便笑道:“若是别人,用这点人马来攻山无疑是螳臂当车,但是对于你来说,我想应该不是问题。” 林寿都被气笑了,道:“我说唐大人,您是否对我太有信心了吧?” 唐芊儿抿嘴笑道:“没办法,谁让林大人你战功彪炳呢,本来我也是不信的,可是自得知你只凭凤城县那一丁点的人马,就扫荡了整座迷踪群山的强盗后,我就不得不信了。” 接着她又小声道:“你那糖姐儿这几日就快回来了,据我得到的可靠消息说,这次她可是帮你带回来了足足六百余众。” 林寿的心中陡然一惊。 这消息他都还没收到,没想到这唐芊儿竟先他一步已得知。 林寿试探问她:“可是小九姑娘传回来的?” 唐芊儿点头,“正是。” 林寿嘴角的笑意为之僵。 妈的,那锦衣卫果然都是一群养不熟的二五仔。 想他那傻妹子对那小九姑娘是多么的推心置腹,甚至都将她视为自己的闺密,没想到她暗地里还帮着锦衣卫做事。 “林大人,怎么突然这表情,是不是有种被人出卖的感觉?” 唐芊儿明明心知肚明,此时还故意消遣他。 林寿匆匆掩饰道:“哪有,我只是突然想我家娘子了而已。” “不用想,她过得很好,屈指算来已怀孕两月多了吧,不急,再等一月,我就请山东最好的大夫去给你家娘子把把脉,看她腹中怀的是男是女,若是林大人实在想得紧,我们也能帮你把嫂夫人请来。” 这话听来,似乎是关怀。 但林寿知道,这更是一种威胁。 他沉吟了片刻,慢悠悠地道:“等糖姐儿领着人回来,咱们就准备攻伐滋阳山可好?” “很好!” 唐芊儿这才笑灼颜开。 然后她随意地拱了拱手,抓起桌上的绣春刀匆匆离去。 门外,落日余晖。 林寿脸色暗沉地坐在门槛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唐芊儿的背影,慢慢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他一直不喜欢被人威胁,无论是谁。 第111章 时事所逼 十日后。 糖姐儿回来了。 正如唐芊儿所说,她带回来了六百余人,都是林寿在迷踪群山收服的一众强盗,统一名为“蛤蟆小队”。 “糖姐儿,辛苦辛苦。” 林寿亲自搀扶着她跳下船头,还亲昵地帮她擦净额头上的汗水。 糖姐儿略有几分羞涩,不过倒也坦然接受。 两人现在的关系很微妙。 说是情人关系吧,可是却没有发生任何一点实质性的进展,可若说两人之间是清白的吧,估计连街上的狗都不信。 不过大家都是成年人,自不会在意这点虚头巴脑的东西。 你唤我句“圣主”,我唤你句“糖姐儿”,两人落落大方的相处,推心置腹的交往,合则处,不合则分。 年轻人,要的就是这份洒脱。 “圣主好!” 船上的六百余名队员,这时齐声大喝,透着喜悦。 林寿一一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庞。 他们每一人都脸色红润,气色上佳,体格也很精壮,哪里还有半点在山中时被饿得惨兮兮的模样。 林寿笑着问道:“哥几个,这几月吃得可安好?” 众人高声回道:“好!” “睡得可安好?” “好!” “现在让你们跟着我去上阵杀敌,可敢?” “敢!” “敢!” “敢!” 最后回答的声音,如同海浪一般,一声高过一声。 而且在众人看来,这不废话嘛。 你供我们吃,供我们喝,还把我们的一家老小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帮你上阵杀敌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嘛。 至于会不会战死沙场的事,那就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林寿满意地直点头。 真不枉费他以真心对待这群淳朴的众人。 这也更加坚定了他不可意气用事攻打滋阳山的决心。 然后,他命令大嘴妥善安置这群队员,而他则拉着糖姐儿的小手,径直回到了府衙后衙的厢房里。 如今的兖州府衙已被重新粉刷一新,成为林寿办公和居住的地方。 话说他本就是兖州府的知府,此地归他署理,才终算是实至名归。 厢房内。 一张床榻,分外醒目。 糖姐儿面色微微泛红,娇羞道:“圣主,这晴天白日的,不好吧。” 林寿一愣,“啥子意思?” 糖姐儿却已轻车熟路地坐在了床头上,身姿一抻,美目一闭,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 林寿无言地拍拍额头。 她误会了。 林寿此时哪里有干“那种事儿”的想法,拉她入厢房,实则是有重要的事情与她商议。 现在的滋阳城,鬼才知道暗地里已隐藏着多少的锦衣密探,林寿不得不防。 “糖姐儿,我想这几日就攻打滋阳山,此事你怎么看?” 林寿直接开门见山道。 “什么!” 糖姐儿猝然一惊,从意乱情迷中苏醒了过来。 她接着急道:“圣主,咱不是说好先固守城池,静等滋阳山大乱后再行动嘛,这时动手未免太心急了一些吧。” 林寿也知此话在理。 但他一想到唐芊儿的背后是内阁首辅的命令,只得无奈道:“你以为我愿意拿自己兄弟们的性命来开玩笑?时事所逼,咱们不得不要行动了。” “什么时事所逼?”糖姐儿眉梢一挑,听出了一丝端倪,“难道这滋阳城里还有比你更厉害的人?” 林寿撇了撇嘴角,避重就轻道:“反正进攻滋阳山已是板上钉钉之事,现在咱们应该探讨的是,如何能在最小的伤亡下攻下红花教!” “难,很难!” 谁知糖姐儿直接反驳了。 她道:“我的圣主大人啊,你可能还不知那滋阳山的山势吧,说它易守难攻都是虚的,真真是那种一人守关万夫难开的那种,你若想硬攻山头,只能拿人命去填!” “糖姐儿,我胆子小,你可别唬我呀。” 林寿有几分不相信。 糖姐儿冷笑道:“你若不信就自己去查看一圈,我说的是真是假自然一看便知!” 说完,她就气呼呼地站起身来,临走时,还不忘狠狠地踩了一下林寿的脚面,似乎是在怪他不解风情。 林寿脚面吃痛,禁不住哼哼叫了两声,小猪仔似的,倒把糖姐儿逗得忍不住莞尔一笑,不过依旧脚步匆匆地离去了。 寂静的厢房里,林寿坐在床头想了许久,半响后,他忽的站起来,抬脚就向外走去。 糖姐儿说得很有道理。 那滋阳山,他确实得去查看一番才是,到底是险是峻,是缓还是急。 这可关系着他麾下兵士们的性命,绝不可马虎行事。 而且,还得喊上唐芊儿。 至少发现了任何情况,也让那小密探能如实禀告给首辅大人,省得半途出了状况,再让林寿来顶这黑锅。 说干就干! 陋巷中,静蔼的小院里。 唐芊儿正在树荫下练着刀法,对于林寿的突然造访,她略感诧异。 这几日,林寿一直唯恐躲她不急,进攻滋阳山之事也是一直敷衍了事,怎今日却突然寻上门来? 她收刀入鞘,请坐斟茶。 林寿却不进去,只站在门口喊道:“唐大人,别麻烦了,走,跟我出城一趟。” 唐芊儿不解询问:“不知林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林寿道:“请你随我一同去探查一番滋阳山,看从哪个方向进攻为妙!” 唐芊儿果然眉间一喜,颔首道:“不错,知己知彼才方能百战不殆,林大人稍等,容我稍作打扮一下。” 接着她快步走进房中,不多时,便折返了出来。 此时,再瞧她。 那一身青花长裙已换成了一套青布长衫,纶巾绾着秀发,露着一张白皙俊美的脸庞,身材修长,气质斐然。 端是一个玉树临风的俏儿郎。 林寿都忍不住看呆了。 若非心里知道她是女扮男装,不然还真怀疑起自己的性取向。 唐芊儿羞涩一笑,道:“走吧,我的林大人,怎么,我这打扮看不习惯?” 林寿回过神来,接着摇头唱了一句:“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这是《木兰辞》中的句子,此时唱出倒也应景。 唐芊儿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手中重新提着一把腰刀率先走了出去。 这林大人,真会扯犊子。 第112章 畜生之道 营寨中。 铁娘子脸色阴沉地坐在一把虎皮椅上。 她是红花教的创建者,亦是滋山山寨里的大当家,这把虎皮交椅除了她之外还真无人够资格坐得。 想她自聚众为教以来,还无一次像今日这般窝囊过。 三年之前,她也只凭着寥寥数百人,拿着锄头和扁担就攻下了整座滋阳城,可今儿,她足足调动了四千之众,却愣是没有讨到半点的便宜。 城头上传来的讥笑声,现在还萦绕在她的耳旁,她咬的银牙咔咔直响,却没有任何办法。 昨夜征战的教民们,开始准备埋锅造饭了,可是营寨里哪里还有半点的米粮,别说蒸个窝头了,就连见底的稀粥都攒不出来。 自半月前,山寨里就断了粮,她也曾差人去最近的济宁购买粮食,可是押粮队去了一拨又一波,却不见任何一人回来。 她知道,肯定是圣女教卡住了粮道。 这是要逼死人的节奏啊。 所以她不得不决定,立即强攻滋阳城,哪怕是全员饿着肚子,也在所不惜。 此举正如当年霸王项羽的那场巨鹿之战,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以赴死之心必能重振乾坤。 只是可惜啊,她面对的不是昔日的怂包秦军,而是林寿固若金汤的守城大军。 两者岂能相提并论乎? 此战,她败得实属可笑。 更可笑的是,现在她的大军是灶也砌好了,火也点着了,锅里的水都煮沸了,却全都可怜兮兮的无米下锅。 昨夜本就是饿着肚子攻的城池,今儿看来又得饿着肚子了。 铁娘子也不禁心急如焚起来。 若再让麾下教众们饿着肚子打仗,只怕必会引起哗变不可。 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八大金刚联袂前来,寻求对策。 他们五男三女,俱是一身匪气,脸色狰狞。 “教主,咱们教中已彻底断粮,您快想个办法呀,不然我可不保证教众们再听您的号令!” 他们张嘴便是逼宫之势。 铁娘子此时心里哪里还有什么对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真是这个道理。 “不知八位兄弟可有何良策?”她虚心问道。 八大金刚对视一眼,一个年龄最长的中年大汉说道:“教主,如今我们已将所有的粮草食用干净,若是再继续攻打滋阳城只怕占不了半点的好处,不如挥师向南,去攻打济宁怎样?” “济宁?” 铁娘子眼前一亮,接着便暗淡了下去,道:“那里可是托塔天王李宝仔的地盘,咱们两家一直交好,就这般去夺了他的地盘,似乎不太好吧。” 那大汉冷笑道:“教主,这都甚时候了你还妇人之仁,还管他谁的地盘,咱先保住咱这红花教的基业才是上策!” 其余众人也是连声规劝。 铁娘子思考了一会儿,终拗不过他们的劝说,不过还多着几分担忧道:“攻打济宁倒不是不可以,可是如今咱们这一众兄弟们都饿着肚子,恐不愿意再长途奔波吧?” 大汉这时凑近铁娘子的耳侧,悄声道:“教主放心,我已让厨子宰了几只牲畜,保证让他们都吃得饱饱的。” 铁娘子一愣,“牲畜?哪来的牲畜?” 大汉狰狞一笑,回道:“无它,两脚羊而已。” 铁娘子不禁心脏一颤。 她嘴巴虚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一个阻止的话来。 此刻,在她的心里,一切道德操守,都不如保存红花教的实力更为重要。 两脚羊而已。 当年饿殍遍地之时,又不是没吃过。 尤其是在饥肠辘辘的人面前,谁还在乎那是什么肉,吃在嘴里总比那草根树皮要香得很。 就这样,在铁娘子的默许之下,一块块新鲜的肉块,开始投掷在滚热的沸水中。 不多时,一阵肉香味就弥漫了整座滋水河畔。 三千五百余众红花教徒,一个个如狼似虎般地啃食着手中的肉块,在这宁静的清晨,如同在举办着一场饕餮盛宴。 正午时分。 红花教突然大军开拔。 林寿几人还没想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计策,就被他们突然的操作给搞蒙了。 难道是打算退回滋山山寨中? 可是方向不对啊。 这骚操作,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速派探子去探查他们的去向!”林寿命令道。 “是!” 几名新兵立刻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一个新兵快步回来禀告道:“启禀圣主,看他们的方向,应是去济宁州。” “济宁州?去哪里作甚?” 林寿摸了摸后脑勺,有几分不解。 糖姐儿却猛一拍手掌,道:“我知道了,他们肯定是去抢托塔天王李宝仔的地盘了,对,肯定是!” “李宝仔……” 林寿沉吟了一声。 这人,他听说过。 绰号“托塔天王”,是济宁州里的一介豪绅。 自兖州府大乱后,他就招揽了一群亡命之徒,并聚集了数千乡勇,杀了州官,直接将整座济宁州给霸为己有。 他不同于白莲教,乃是一个实打实的造反者。 红花教肯定是眼瞅着无法攻破滋阳城,便掉转枪头去攻打济宁州,想来那李宝仔肯定不会想到红花教会突然袭击,他们也便能有很大的几率攻下一两座城池为根据地。 正所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林寿倒乐得看他们狗咬狗。 兖州府的收复,那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若朝廷不给一点补给,只凭林寿的实力,还是慢慢蚕食才方为上策。 这时,新兵从背后掏出来一个布兜,脸色十分难看地递给林寿。 林寿伸手接过,还问了一句:“这是何物?” 可是当布袋打开,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扶着城墙狂吐起来。 尤其是糖姐儿,差点晕厥过去。 林寿赶紧搀扶住她,双眼内燃烧起熊熊的怒火。 再瞧那布袋里,竟是一颗烹熟的头颅,上面残食后遗留下的牙印,让人触目惊心。 “人吃人,畜生!” 林寿猛然一声断喝,“噌”的一声抽出了腰间唐刀。 然后他回头高声命令道:“传令下去,所有女兵继续守城,所有新兵骑上快马,跟我去杀了那群该死的畜生们!” “得令!” 众人同时一声怒吼。 紧接着城门一开,一行数千人,骑着骏马呼啸而出。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心头,俱是杀意滚滚! 第113章 暮日之战 两脚羊。 这是五胡乱华时期,胡人对汉人的特殊称谓。 当时最为凶残的羯族,他们行军打仗时从不携带军粮,一直靠沿途劫掠牲畜和女人为食。 他们认为年轻妇女的肉味鲜美,赛过羊肉,故而笑称曰“两脚羊”,这一吃,据说曾吃了好几十万的汉家女子。 好在后来汉将冉闵灭了整个羯族,才算是帮汉人报了仇雪了恨。 然而,人吃人的惨剧,却并未因此消失。 尤其是如今连年大旱的山东境内,易子而食的悲剧,依然是时有发生,让人触目惊心。 林寿是个现代人。 他完全接受不了如此凶残的人寰惨剧。 正如他所说,人吃人,畜生耳! 一行千人,驾马疾驰,不出半个时辰,便追上了欲想攻打济宁州的红花教。 为首的铁娘子赫然一惊。 她没想到圣女教的追击会如此之快。 她赶忙排兵布阵。 那三千余众教徒自吃饱了肚囊后,也有了拼杀的力气,一个个攥着武器,扬言要跟圣女教拼个你死我活。 铁娘子和那八大金刚,可都是见过世面的主。 只打眼一望,便能瞧出林寿的兵马绝非是一般的白莲教众。 那一身身漆黑色的布面甲,还有胯下一匹匹健壮的骏马,尤其是每个兵丁的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无形的铿锵杀气,比大明朝的正规军看着都正规。 这绝对是一队劲旅! 铁娘子未战先怯,远远高声喊道:“喂,圣女教的教友们,大家同为白莲座下,你们既已占了我的滋阳城,何必还要紧追不舍呢,放我们一马可好!” 林寿却不管她,直接抽出了腰间唐刀,高声喊道:“出刀!” 刷! 千把唐刀同时出鞘。 此时正午太阳正盛,刀身上闪耀出一片银色光芒。 “杀!” 他嘴角轻启,爆出一字。 然后整条队伍如下山之猛虎一般,疯狂地冲进了红花教徒里。 此刻,恰如虎入羊群。 他们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招式,也不见一句多余的废话,只有唐刀破风的声响,还有血肉喷洒的声音。 目标很明确。 就是来赶尽杀绝的! 当这些红花教徒们咽下那一口人肉之时,就应该想到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林寿可以对误入歧途的百姓留有几分善念,但对泯灭人性的畜生们,他心里向来没有一丝的同情。 佛曰: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今日,就让林寿来度他们去地狱里面见菩萨吧。 呜呜呜…… 风声在吹,鲜血在飞。 千余匹骏马在人群中奔驰,千余把唐刀在肆意的挥砍。 哪怕敌人有三倍之多又能怎样,在林寿全副武装的新兵面前,他们都是一个个待宰的羔羊。 杀,杀,杀。 凤城县上等钢材打造而成的唐刀,终于向世人露出了它们锋利的光芒。 枪杆棍棒一触既断,刀刃剑身碰之便是豁口。 红花教徒好不容易进了身,手中兵刃却砍不破新兵身上的布面甲,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接着便被新兵反手一刀送进了阎罗殿里。 这仗还怎么打? 完全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这其中,还就属林寿杀的最是凶狠。 他依靠着身上所穿的钝化鱼鳞甲的坚固,在敌人群中七进七出,犹如长坂坡上的赵子龙。 刺鼻的鲜血在他的脚下汇聚成河,残肢碎肉落的满身都是,让人看着都不禁连连作呕。 而他,依然杀得疯狂。 铁娘子哭了。 半生峥嵘的她,终于落下了无助的泪水。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那引以为傲的众多红花教徒,完全就是一堆脆弱的土石瓦砾。 林寿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击溃了她的信心。 跑。 快跑。 铁娘子眼看形势不对,哪里还敢再多留片刻,一夹马肚,掉头便是慌忙逃窜。 其余的八大金刚,一看教主都跑了,也俱是纷纷四散奔逃。 此刻,谁还会去管其他教徒的性命,只恨身下的坐骑少生了一双翅膀,不能驮着他们逃出生天。 “圣主,他们跑了!” 新兵们赶紧策马去追逐。 林寿摸了把脸上飞溅的鲜血,狰狞一笑,“放心,今日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话音刚落,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便随之传来。 且瞧领头之人,一身青花长裙,眉目如画,衣袂飘飘,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仙子一般。 是唐芊儿! 她自得到了林寿传递的消息后,就立刻率领着手下番子们快马追赶而来,二话不说,直接杀入了战场之中。 若将林寿的军队比喻为虎,那么唐芊儿的人马就是一条龙。 一条杀人如麻的邪龙! 整齐划一的出刀试,狠辣刁钻的挥刀法。 绣春刀在他们的手中,简直就是专门用来杀人的屠刀。 铁娘子还想走? 八大金刚还想逃? 呵呵…… 今日,他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唐芊儿的目标,就是这群红花教的头目们! 想她全家一十八口的性命,还有心爱之人的惨死,她隐匿在陋巷中苟且偷生三载,等的便是这一刻。 今日不斩草除根,何以消她的满腔怨恨? 人群之中。 她一马当先,刀出如龙。 一头漆黑的长发,在风声中肆意的飞舞;一双柔美的双眸里,透着一抹坚定的光芒。 一刀。 只用了一刀。 刃面直接撩过了铁娘子的脖颈。 鲜血喷洒,人头横飞。 然后还未等人头落地,唐芊儿就抓在了手中,系在了自己的腰间。 整套动作,干净利索! 同一时间,那八大金刚也俱被锦衣卫追上,不过只围而不杀,只等着唐芊儿来收割性命。 他们还想讨饶。 可唐芊儿的脸上,却毫无一丝怜悯。 甚至她很想出声问问:当年一十八口性命跪在他们面前求饶时,他们可曾放过一人? 其中还有个年仅六岁的孩子,那曾是唐芊儿最爱的小弟,最后也被他们一刀砍下了脑袋…… 这些都是人命债,她心里一直记得清楚哩。 如何能饶? 一刀,一刀,又是一刀。 刀刀鲜血,刀刀人头落地。 最后还被唐芊儿用一根麻绳穿着,挂在了马屁股上。 再瞧那匹白马,快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这场厮杀,一直持续到了日暮西沉,才逐渐落下了帷幕。 林寿清点人马。 敌方已全部死亡,无一存活,己方除了几人重伤之外,幸甚没有一人阵亡。 新军的神话,再一次得到了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