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江玉燕》 第1章 重生之人 腊月是蜡梅花开的时节,这座破败的小庙中恰好栽种了一株蜡梅。 这庙里原有两株蜡梅,但数年前人去屋空,自此后无人照管,其中一株不知何时渐渐枯萎,现只剩一截枯木桩。 仅存的这一株蜡梅长的极好,树干粗壮,延伸出很多枝桠,覆盖了大半个院子。此时花开一树,幽香弥漫。 这庙不大,只有一个主殿和几间瓦房,主殿空空荡荡只余半个破旧的神龛,已经看不出曾经供奉过什么神佛。 除了主殿的屋顶还算齐整,其余几间瓦房是漏风又漏水,根本住不了人。 赶路的人或者无家可归的人,经过这里便会在主殿远离门窗的墙角凑合过夜。 江玉燕是被冻醒的,她蜷缩在干草上,身上只有一床薄被。 她的身旁还有一个人,一个已经冰冷僵硬的人,是她早已死去多年的母亲。 江玉燕一时有些恍惚,她是死了吗?这里就是阴曹地府吗? 怎么没有鬼差来捉她去见判官,她害了那么多人,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吧。 正在思绪混乱之时,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这破天气,冻死个人。” “天色不早了,咱们在这歇一晚,等明天再去嵩阳城。” “明儿就是腊八了,咱哥俩儿还得在外头跑腿,你说说这不是欺负人吗?” “同人不同命,谁叫咱没投个好胎,我这辈子怕不是到死都娶不上媳妇。” “晌午那个馄饨摊的老板娘长得真俊,那屁股一扭一扭的,看的人心痒痒,可惜了。” 这两人的话越说越偏,也越走越近。 当他们进了正殿,一眼就看到角落里有个小女孩,这女孩十二三的样子,生的俊俏极了。 再仔细一看,被子里还有一个妇人。 两人对视一眼,已经起了坏心。 但他们打错了主意,当他们逼近这女孩时,不知怎地就没了力气,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眼前这个小女孩吸走了一样。 想跑,腿已经不听使唤,想寻求同伴的帮助,却是惊得目瞪口呆,刚刚还好好的人,现在已经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低头一眼自己,手上已如鸡皮一般。 江玉燕本不想理会这两人,但他们欺上门来,她便下意识的运功抵挡,结果就是一不小心把这两人给弄死了。 她练的武功是无上心法——移花接木,这门武功的厉害之处就是能将旁人的内力和武功化为己有。 吸干了这两人那点微薄的内力,江玉燕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看着身边死去不久的母亲,看着手中的荷包,她想起了这是什么地方。 她的母亲,死在她十三岁这年的冬天,死在一个破庙里,死前给了她一个荷包做信物,让她去找江别鹤认祖归宗。 前世,或者说另一个她,埋葬母亲后就踏上了寻父之路。等她受尽磨难找到江别鹤,得到的却是更大的屈辱。 江别鹤有妻有女,他的妻子是东厂大太监刘喜的干女儿,刘氏为人强势,容不下江别鹤有别的女人,江别鹤又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小人。 所以她的母亲才怀着身孕浪迹天涯,她母亲以为刘氏容不下自己,总能在自己死后容得下江别鹤的女儿。 她的母亲错了,大错特错。 刘氏逼着她卖身为奴,每日以折磨她为乐。江别鹤畏惧刘氏身后的刘喜,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江别鹤和刘氏的女儿,比她大一岁,名叫江玉凤。江玉凤从小锦衣玉食,后来拜南海神尼为师,常年跟随南海神尼住在南海。 她恨江玉凤,哪怕江玉凤知道她的身份后对她很好,但她还是恨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因为她恨江玉凤的父母,她恨刘氏,更恨江别鹤。 江玉凤既然得到了父母的宠爱,那也该承受她的恨意。所以,她找准时机,毫不犹豫的杀了江玉凤,顶替江玉凤享受所有的优待,入宫做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妃。 江玉凤是她杀的第一个人,后来,她又杀了江别鹤,还杀了很多人。弑父杀姐都干了,其他人杀起来更没有任何负担。 最终,她也死了。 死于她心存的那一点妄想,她已经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和绝世武功,就忍不住开始希冀爱情。她太贪心,什么都想要,最终落得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她死在了她所爱之人的手中。 因为,她杀死了他的爱人,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他所有在意的人。 照理来说,像她这样的人,死后上刀山下油锅也不为过。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打了瞌睡,竟然让她死而复生,重回人间。 既然没死,就要好好活。移花接木还在,只要她不再为了一个男人迷了心智,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想到杀死她的那两兄弟,她心中升起一股怒火。 小鱼儿,这个人太聪明,总是能一眼看穿她的伪装,屡次破坏她的计划。 花无缺,这个人太不识好歹,她纵然负了天下人,对他的心总是真的。 其他人,前世已经被她杀过一次,再恨再怨也已经消解,她今生会给他们一个痛快。 但这两人,她咽不下这口气,她非要让这两个人痛苦一生不可。死,太便宜他们了。现在这两人,一个在恶魔岛出不来,一个在移花宫也出不来。她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思考,制定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眼下要紧的是,要将她的母亲好好安葬。她的母亲是个傻女人,被江别鹤三言两语骗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只希望她死后能真正得到安宁,来世能过的好一些。 江玉燕没有在那两个已死之人身上翻找银两,她已经想好要找谁来做孝子贤孙。 这里距离嵩阳城不远,武林盟主铁如云正住在嵩阳。而铁如云的女儿铁心兰,曾经是她最嫉恨的人。 铁心兰没有做伤害她的事情,相反,铁心兰还多次出手相助。怪只怪花无缺喜欢铁心兰,不喜欢她。 前世,江玉燕偷走了铁心兰生下的孩子,看着铁心兰受尽丧子之痛后,残忍地当着孩子的面杀死了她。 今生,她不会再杀铁心兰,她要让铁心兰欠她一条命,要让铁心兰永远有愧于她,心甘情愿的替她给母亲尽孝。日后,哪怕铁心兰还是会遇见花无缺,还是会爱上花无缺,也要因为顾及她的感受,只能暗自忍耐心中的悸动。 果然,她的心没有因为死了一次就变软,她还是那个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不过,有了前世的教训,她会做的更隐蔽,更完美。不会再为一时之气,去做那些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 于是,腊月初八这天,寒风刺骨的早晨。 有一个可怜的小女孩来到嵩阳铁府门外卖身葬母,她衣衫单薄,头插草标,身旁的草席上一床薄被裹着她已经过世的母亲。 此情此景,叫人看了实在不忍。 铁府里,大小姐心兰的贴身侍女小小,毛毛躁躁的冲进小姐的房间。“小姐,外头来了一个卖身葬母的姑娘。” 铁心兰闻言放下手里的事,立刻起身就要出门。小小忙拿了斗篷追上去,“小姐,外头冷。” 江玉燕一眼就认出了铁心兰,现在的铁心兰才十四岁,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却已经难掩殊色,可以窥见她日后的好模样。 江玉燕知道铁心兰空有侠义心肠,实则武功不精又心慈手软,除强办不到,只能勉强做些扶弱的事。 她便做出一副悲伤至极,痛苦万分的样子,还不经意间露出手上的冻疮和脚上的草鞋。 铁心兰果然露出同情的神色,解下斗篷披在这个可怜人儿身上,“外头冷,有什么话咱们进去说。”又吩咐身边的管家,“铁叔,您找个偏院,先安排停灵,再买口好棺材和寿衣纸钱,请圆清寺的师傅过来做场法事。” 一听就知道,铁心兰帮衬过不少孤苦无依的人办后事。 但这还不够,江玉燕要的可不是这些。 江玉燕连声道谢,不肯同铁心兰进去,要守着母亲。“我知道府上一定会尽心操办,但是,我舍不得母亲,我……” 话没说完,她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还是铁心兰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扶住。 太轻了,单薄的衣服下面瘦骨嶙峋,硌得铁心兰心中一酸。 江玉燕躺在高枕软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她向来会伪装,又有移花接木的加持,就连大夫也看不出来她是装晕的。老大夫慢条斯理掉书袋似的说了一大堆话,归根结底就是饥寒交迫,伤了根基,要好好调养。 洋洋洒洒写了两张方子,一张内服一张外用。 “沸水煮开,然后兑进洗澡水里面,每天晚上泡一刻钟。”老大夫交待,“每天都要泡,至少要泡够三十天,不然等到明年冬天冻疮复发更加严重。” 老大夫上了年纪,喜欢絮絮叨叨说很多话。 大夫的话,通常不会有人打断,因为病人希望能早日康复,病人的亲友亦是如此。 第2章 迷心大法 小小记下了老大夫的话,不能劳累,不能受凉,不能吹风,不能操心。她打小就跟着小姐,虽是丫鬟,可也没受过搓磨,吃穿用度只比小姐差那么一点,总是快快乐乐无忧无虑,见到别人受苦,自己先掉了眼泪。 小小忙前忙后,还把自己新做的衣裳拿出来。 铁心兰道,“小小,这不是你过年要穿的衣服吗?” 小小捧着衣服,“我还有那么多衣服,不差这一身。” “傻丫头,你留着自己穿吧。去开我的柜子,找几身夹棉的,再找两件兔毛斗篷出来,还有里衣和鞋袜务必要找新的来。” 小小欢呼一声,“我这就去。” 江玉燕听着她们的忙乱,渐渐放松下来,真的睡着了。现在的身体太孱弱,而这床又太软,屋子又太暖和。 等她睡醒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 “你醒了?”小小就守在床边,“你饿不饿,先喝点粥吧。” 是腊八粥,一直用小火在炉子上煨着,莲子软糯红枣香甜,还有七八样豆米。 喝了粥,还有一碗药等着。 药很苦,但蜜饯很甜,“小姐说喝了药再吃蜜饯会格外的甜。” 小小让人帮忙把热水抬进来,仔细兑好药浴,“大夫说你的冻疮很严重,要好好泡上三十天才能除根,不然等明年就不好治了。” 江玉燕神情茫然,听之任之,配合的泡澡沐浴,又换上新衣服。 “现在天冷,头发要仔细烘干才行,不然以后要头痛的。” 小小手脚麻利,拿十几块棉布吸干她头上的水分,再用一个类似熨斗东西,隔着棉布烘干头发。等头发烘干后,两三下又给她扎好头发。 铁心兰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因为刚泡过热水澡而脸颊变得红润可爱的小姑娘,她还是太瘦,眼睛就显得格外大,瞧着比小小的年纪还要小些。 身上的衣服略显宽松,好在长短合适,等养上些日子,长胖些就好了。 江玉燕要行礼道谢,被铁心兰拦住,“咱们这没那么多规矩,你只管坐着。”又问她今年多大,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玉燕,今年十三岁了。” “那你比我还大一岁呢,”小小翻过年才十三岁,“我还以为你比我小来着。” 江玉燕只是笑,没有说话。 铁心兰知道小小说话心直口快,就让小小去厨房看看晚饭做好没有,要加一碗豆腐羹,“让刘师傅再煮一壶姜枣八珍茶,好散散寒气。” 小小蹦蹦跳跳去厨房了,她向来是这样无忧无虑,做一件事就只想着这一件事。 房间里只剩下江玉燕和铁心兰,铁府中本就没有那么多的仆从。 江玉燕请求去看看母亲,铁心兰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她方才便是去偏院操持一应丧葬事宜。 偏院此时已经布置好灵堂,江玉燕看着母亲换上寿衣,遗容安详的躺在棺材里。 寿衣是缎子的,棺材是松木的。灵前摆放的祭品也周全,纸钱也烧了很多,还有几个和尚在一旁念诵往生经。 其实平时这些事,铁心兰也不会全部亲自操办,她只是格外怜惜江玉燕,才会特意交待铁叔不要吝惜钱财。 看着泪流满面,跪在灵前上香的江玉燕,她想着,要让铁叔找一个好地方做墓穴才行。 也不知怎地,她格外喜欢这个初次见面的小姑娘。 原因其实很简单,江玉燕前世修炼移花接木后吸干了移花宫邀月怜星两位宫主的内力,也学会了移花宫的独门绝技——迷心大法。 迷心大法,顾名思义就是迷惑人心的功法。 邀月就曾用迷心大法篡改了花无缺的记忆,让花无缺和铁心兰展开了一段生死虐恋,还让花无缺和小鱼儿反目成仇。 学会迷心大法后,江玉燕稍作改良,除非必要时刻,平时她用这功法只是让人潜移默化的更相信她,对她产生善意与好感。 这往往比直接让一个人心性大变更加有效,也极难引起旁人的怀疑。 铁心兰跟小小未经世事,十分好骗,现在对她可以说是深信不疑。她说什么,她们都会相信。 难办的是铁如云,铁如云怎么样也是武林盟主,武功高强,颇有城府。哪怕是有迷心大法,想获取他的信任需要下更多功夫才行。 停灵七日,风水先生也选好了阴宅。 江玉燕披麻戴孝送母亲入土为安,“娘,我要做的事情太多,难免顾及不到,先找人替我给您尽孝,等日后我再给您换个风水宝地。” 江湖中人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没有守孝三年的说法,顶多是穿的素净些,不吃酒肉罢了。 因此,江玉燕依旧住在铁心兰院子里的东厢房里,每日跟铁心兰坐卧一处,没有主仆之分,更像是姐妹一般。 铁如云是小年那天回来的,他身为武林盟主,事务繁忙,若非家中还有一个女儿,他过年也不一定会回来。 听说女儿收留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小丫头,他本没有在意,以为跟小小是一样的。 没想到,他刚进门没见到女儿,先见到了这个小丫头。 江玉燕今天没有跟着铁心兰和小小上街,就是为了等铁如云。 她穿着铁心兰去年的衣服,披着铁心兰常披的兔毛斗篷,手里拿着的暖炉也是铁心兰惯常用的。 铁如云匆匆一瞥,还以为是女儿,细看才看清是一个没见过的小女孩。 “见过铁盟主,”江玉燕施施然行礼,“我是江玉燕,承蒙心兰小姐不弃,收留我在府上过活。” 这怎么看也不是一个小丫鬟的打扮,也不是一个小丫鬟的做派。 江玉燕不管铁如云是怎么想的,她笑问,“不知铁盟主能否拨冗听小女子说上两句话?” 铁如云眉头微皱,屏退众人,“什么话,说吧。” 江玉燕开门见山,“我爹没死,我只是不想麻烦心兰小姐,所以才含糊其辞,没有说我爹的事。” 铁如云眉头皱的更紧,“你爹是谁?” “我爹是江别鹤。” “江别鹤?江湖上倒是有个号称‘仁义无双’的江别鹤。” “正是他。” 铁如云神情严肃,“据我所知,江别鹤的妻子活的好好的,他的女儿江玉凤正跟着南海神尼拜师学艺。” 江玉燕怔了一下,随即又故作毫不在意,“是吗?那我果然没有猜错,江别鹤只是在骗我娘罢了。” 看她这样,铁如云却不再将她视为敌对势力,他展眉靠在椅背上,道,“你可知道江别鹤的妻子是谁?”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可她的眼睛分明就在说她很想知道。 铁如云不想背后论人是非,尽量委婉的把情况说明,“他的妻子是东厂刘喜的干女儿,刘喜与我意见不合。” “我知道刘喜,刘喜是个坏人,如果不是他纵容下属横行乡里,我跟娘也不会无家可归。”江玉燕板着脸,沉默了半晌,认真道,“江别鹤既然娶了刘喜的女儿,一定是想借刘喜的势力,他那什么‘仁义无双’多半也是沽名钓誉得来的。我原本还奇怪,一个大侠怎么会始乱终弃,任由妻女流落江湖。现在看来,他本就是一个伪君子。这样的人,不配做我的父亲,不配我娘苦等这么多年!” 说罢,江玉燕就要告辞,“心兰小姐的大恩,我来日再报。” 外面天寒地冻不说,年节下盗匪又多,铁如云怎么能放心她这样一个小姑娘自行离开。 “你不必担心你的身世会影响到铁家,你只管安心住下。”铁如云朗声道,“区区一个江别鹤,我还不放在眼里,纵使是那刘喜,我又有何惧!” 铁如云岂会迁怒于无辜稚子,他反而十分欣赏江玉燕的胆识和性情。 待铁心兰跟小小从街上满载而归,见到父亲,父女两人亲亲热热说了会儿话,铁如云就询问女儿是否介意多一个义妹。 他把江玉燕的身世告诉女儿,“她是怕你难做,所以等我回来才说。” “燕儿的命好苦,她爹是那种人,她一定很难过。”铁心兰本就喜欢江玉燕,现在更加怜惜这个苦命的妹妹,“我当然愿意跟燕儿做姐妹,她那么好,我怎么会不喜欢她。” 铁如云之所以要收养江玉燕做义女,一方面是真的欣赏这个孩子,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女儿太过孤单。 江玉燕知恩图报,爱憎分明,又胆识过人,聪明伶俐,稍加培养,必定能有一番成就。日后哪怕他出了意外,女儿也能有个相互扶持的人。 对于这事,江玉燕当然不会拒绝。 选了一个良辰吉日,摆香案敬天地,磕头奉茶,铁府上多了一个二小姐。 府里上下没有不喜欢这位二小姐的,二小姐对下宽厚仁爱,对上乖巧孝顺。 便是府上请的先生也是赞不绝口,教书先生夸她堪称过目不忘,还肯用功练字。 武艺师傅是少林俗家弟子,也夸二小姐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好材料,惋惜她不是男儿身,不能到少林寺学习最精妙的武功。 对此,江玉燕嗤之以鼻,她私下对铁心兰道,“少林敝帚自珍,不许女人上山,他们难道不是女人生的吗?分明是自己没有佛心,见了女人就心猿意马,便把罪责都归咎到女人身上,以为没了女人就能得道,真是可笑至极。” 第3章 救命之恩 从寒冬腊月到春暖花开,不过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江玉燕的外表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的好睡的好,白天上午舞文弄墨,下午在练武场上练拳脚功夫。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时,她便默默修炼移花接木。 如此这般,自然长高了些,也长胖了些,身上的冻疮早已全部治好。虽还是有些瘦削,但脸颊白皙莹润,任谁看了都想不到她数月前还是骨瘦如柴的样子。 随着这些时日跟铁心兰的接触,江玉燕也有些理解花无缺为什么会喜欢她。铁心兰的外貌不必说,是一等一的好,还心地善良,性格活泼可爱。这样的姑娘,可不就轻松迷倒了没见过世面的花无缺吗? 要江玉燕说,邀月怜星真的是不长教训,她们守着移花宫不见外男,甫一见了相貌俊秀的江枫就爱上了。后面也不知道是怎么搞得,邀月怜星为救江枫伤及自身,偏又让移花宫的婢女花月奴钻了空子,跟江枫暗通款曲。 等到养育江枫的儿子花无缺时,又是把人一关就是十八年,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少年郎就送出去便宜了外头的女人。 若她是邀月,不论是江枫还是花无缺,哪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无缘见到江枫的容貌,但玉郎的名头想必不是浪得虚名,不说花无缺,就算小鱼儿也能称的上一句俊俏。 如此美男,既然喜欢为什么不据为己有,就算江枫宁死不从,那他的两个儿子,你一手养大,还不是听之任之,又怎么会反抗。 邀月怜星姐妹俩真的是愚不可及,明明胜券在握的事情。偏要在杀了江枫和花月奴之后,把花月奴生下的双生子分开,自己带走一个,另一个送给江枫的好兄弟燕南天。 一心想着十八年后,要让这两兄弟斗个你死我活,好报复江枫。 且不说双生子的消息是不是瞒得那么好,就说双生子多是一般无二的模样,也是上天帮了邀月,让花无缺和小鱼儿相貌并不一致,不然等到时候两人相见什么都不必说也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好好的非要搞什么兄弟相残的复仇,最后弄得人家兄弟相认,自己一无所有。 想到此处,江玉燕忽然灵光乍现,她想到要怎么惩罚小鱼儿和花无缺了。 论武功,江湖上谁也不是她的对手。但是蚁多咬死象,她想要的是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可不是想终日殚精竭虑防备旁人要刺杀她。 所以,今生她已经决定不要树敌过多,能借力打力是最好不过,还要培养几个得力干将替她去冲锋陷阵。 不然,铁如云怎么能安生的过完年又出去行侠仗义,早被她吸干内力,成一个废人了。 既然如此,小鱼儿和花无缺岂不是绝佳的人选。 前世,她已经足够了解这两人的本性。只要能俘获他们的真心,让他们做事是最让人放心的。他们既不贪慕荣华富贵,又不畏惧生死,做事还有原则有手段。 还有什么是比让仇人替你心甘情愿的卖命更有趣的事情,真是想想就让人痛快。 至于铁心兰,今生就放她一条生路,日后也会保住她爹铁如云的一条老命,只当是跟前世两不相欠。 现在,她要让铁心兰再欠她一条命。 在铁府虽然日子舒坦,但现在毕竟还不是享受的时候。她要做的事情太多,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总是不方便。 为此,她早先便跟铁心兰提议在城外搭粥棚,“我在府里锦衣玉食,外头却多的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寒冬时节,最是难熬。我心里总是难安,想要略尽绵力。” 铁心兰连连点头答应,又自愧没有早些想到。 “姐姐,这原不是你没想到。是朝廷没想到,不然人人安居乐业吃喝不愁,哪里就要咱们去救助了。”江玉燕眉头微蹙,“天下穷苦人那么多,咱们纵是散尽家财也救不了所有人。不过是能帮一个是一个,求个无愧于心罢了。” 在城外搭粥棚,每月定时去施粥。不是大发善心,而是给那些宵小之辈机会——谋害铁心兰的机会。 铁如云这个武林盟主的位子可没有那么稳,看他不顺眼的大有人在,想要伺机报复的也不在少数。 铁心兰整天在城里待着,怎么能有生命危险?没有生命危险,她怎么舍身相救呢? 只要那些人不傻,一定会利用好这个机会。到时候,她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离开嵩阳,去做她该做的事情。 嵩阳城外有一个梨子林,林子旁边有条通往淮水的小河。因依傍梨子林,每年四月梨花盛放时,花瓣飘落河面,乃是一景,故当地人称之为梨花河。 泛舟河畔,赏着梨花喝着美酒,真是快哉! 铁心兰也不过是十来岁的小姑娘,正是贪玩的时候。 加之这段时日,她和江玉燕每月都要出城施粥,自觉去城外玩耍不算出格。况且,父亲已经回来,她心中有底气。 故此,这一日施粥后。铁心兰让小小引开府上的护卫,拉着江玉燕溜去了梨子林。 江玉燕心中高兴,面上却是不认同的样子,“姐姐,出来玩大可以跟爹说嘛,咱们这样偷偷跑出来,有理也成没理了。” 铁心兰笑道,“要是跟爹说我们去乘舟,他一定兴师动众,哪里还有什么意趣。” 江玉燕故作无奈的摇摇头,还要劝几句,可没等话出口就被打断。 “哎呀,来都来了,回去是一定要受罚的,不玩个痛快多亏呀!” 到达梨子林已是下午,平时她们早已经回城吃午饭,此时两人都有些饿了。 此时春意正浓,出来踏青的人不在少数,梨子林外便有很多小贩挑着担子叫卖。 有卖馄饨的,有卖馃子的,还有卖糖人的。 两人挑挑拣拣,把这些小食尝个遍,填饱了肚子,这才往林子里走去。 她们到的有些晚,这边离城里不算近,来踏青的人陆续往外走,要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 铁心兰鲜少有单独外出的经历,不仅不着急,反而觉得人少了自在。 领着江玉燕一路赏花,溜溜达达往梨花河渡口去。 梨花开满枝头,梨花树下亦有点点野花开放。 春风拂面,花香袭人。 两个秀丽的小姑娘穿花拂柳而过,比春花还要鲜艳。 渡口有数条小船,一吊钱可以租上一条船。 本来每条船上都有船夫,但她们到河边时,天色已晚,渡口只留一个老者看船。 金乌西垂,落日余晖照红了半边河水,微风吹过,梨花飘落河面,实在是美不胜收。 铁心兰深感惋惜,“这样的美景,可惜不能乘舟游览。” 江玉燕笑道,“姐姐若想泛舟又有何难,我生在金陵,长在水边,撑船还是会的。” 说着就找那老者付钱,因是她们自己撑船,还付了一两银子的押金,是为防她们把船划走不还回来。 梨花河不算宽,但是颇深。下游通向淮水,淮水分支众多,贯通大江大河,甚至有一条分支通往大海,也难怪那老者怕她们一去不复返。 江玉燕撑船很稳,小小一支竹竿在手,便让船在河面上任意穿梭。引得铁心兰频频欢呼,不由得道,“玉燕,你教教我,我也想划船。” 江玉燕便手把手教她拿竹竿,告诉她如何发力,可铁心兰总是不得章法,折腾到夜幕四合也只是让船原地打转。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等以后我慢慢再教你,改天咱们白日里过来,你看着水流方向能更好学会。” 铁心兰只好把竹竿递过去,看江玉燕把竹竿在水里一撑,船便掉头往渡口划去。 “我一定要学会,等以后我来撑船,你就躺在船头歇着。” 江玉燕笑着答应,“那我可等着享清福了。” 船快靠近渡口,她们也不着急下船。 江玉燕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巧的竹筒,向天上发射,便有一道烟花直上云霄,这是铁府的信号,护卫们看到就会来此处接她们。 这时,铁心兰反而有些惴惴,“不知道爹会不会生气,我从来没有这么晚不回家。” “我的好姐姐,现在担心是不是已经晚了?”江玉燕笑着歪向铁心兰,“咱们平平安安的,爹便是有再多的气也都消了。” 铁心兰顺势揽住她,“我真高兴,真高兴有了你这个妹妹。” 江玉燕正要说什么,忽然看向渡口一闪而过的阴影,那不是铁府的护卫,是她等了许久的杀手。 “姐姐,我也很高兴有你这个姐姐,很高兴有了爹爹。” 江玉燕轻声说完,出手点中铁心兰的穴道。 不顾铁心兰错愕的目光,她站起身,轻点竹竿,小船驶向一处芦苇荡。她侧过船身,船篷挡住渡口的视线,把铁心兰安置在芦苇荡中。 “半个时辰后穴道就会解开,我去把人引走,我水性好,不会有事的。” 铁心兰此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江玉燕撑着船离开。 她听见江玉燕故作轻松的欢快声音,“姐姐,你想听曲儿呀,我来唱给你听,‘莲叶何田田,宛在水中央’……” 又看到渡口驶出一条小船,月光下可以看到船头立着三个蒙面人。 两船追逐片刻,相隔数丈时,那三人弃船跳向江玉燕所在的小船。 江玉燕骤然发力,把船飞快驶向远离芦苇荡的方向。 这就是铁心兰看到的最后一幕,小船飞快地离开了她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岸上小小的呼喊声,她方感觉到自己可以发出声音,大声喊道,“快去救玉燕!” 铁心兰安然回到铁府,但铁府护卫沿着梨花河找了一夜也没有找到江玉燕。 铁如云加派人手去找,最后只从一个渔民口中得到消息—那天看到一条小船摇摇摆摆向淮水而去。 这就是关于江玉燕最后的线索。 铁心兰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她终日以泪洗面,晚上闭上眼睛就是江玉燕的背影。 她知道江玉燕必然凶多吉少,但又心怀侥幸,不肯给江玉燕立衣冠冢。 只是在庙里点了长明灯祈福,又把江玉燕母亲的墓迁至铁家祖坟,就在她母亲坟墓不远处的位置。 她不肯对人说的是,若是玉燕真的遭遇不幸,她多多给江母烧纸钱,也不会让玉燕在九泉之下受苦。若她死了,也能让玉燕享铁家后人的香火。 铁如云亦是心中大恸,他早年丧母,少年丧父,跟妻子两情缱绻时,妻子却因产育而亡。如今人到中年,又失一女,虽不是亲生骨肉,可怎么会不悲痛。 他一边安慰女儿,一边派人暗中查访,势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要防备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继续暗中害人。 第4章 六壬神骰 在铁家父女悲伤难过的时候,江玉燕正如鱼得水。 她吸干了那三个杀手的内力,让他们永沉水底,自己则顺着淮水到了临江县。 临江县的锁匠天下有名,其中技艺最高超的是崔百金。一年后,崔百金就会因为解开了唐门暗器被称为天下第一锁匠。 崔百金最爱吃清江鱼,无事可忙的时候,他总是起个大早,拿着鱼竿去江边钓鱼。 这一天,他没有钓到鱼。 他捡到了个奄奄一息的小丫头,哪里还顾得上钓鱼。 崔百金跟老妻方氏只有一女,早些年也嫁去了蜀中。家里两进的屋子只住了他们老两口和门房夫妻两个,家里空空荡荡没个生气。 但捡回这个小丫头,屋子里马上热闹起来。 这小丫头虽然身上没有致命伤,但脑袋被撞伤,不大记得以前的事。若不是身上的衣服边角绣着一个燕字,他们都不知该叫她什么。 “燕儿,快歇歇,怎么又去厨房了。”方氏是个温柔可亲的老太太,为人宽和慈爱。 “奶奶,我闲着没事,就想给您做红豆糕尝尝。”这个燕儿,自然就是江玉燕。 此刻的她身穿棉布衣裳,头上用红绳扎两个发髻,半散着头发。这是临江县小女孩常做的打扮,待到十五岁的时候才把头发全部梳起,簪上簪子。 崔家算不上大富之家,但也略有余资。雇的起人做杂事,门房夫妻就住在大门边上的倒座房里,平时看门做饭,采买洒扫都是他们。 门房姓赵,他媳妇人称芬嫂,做饭很是一般。 往常崔百金钓到鱼,都是让老妻去做来吃。 方氏烧得一手好菜,但也不常下厨,还是新多了一个小孙女才时时做些点心,炖上一锅汤。 大夫说燕儿头上有外伤才记不得前事,只能慢慢调养,说不得哪天忽然就能想起来,也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来。 方氏心疼燕儿,总想着给燕儿补补身子。 燕儿聪慧懂事,经常跟去厨房帮忙,没有人刻意教她,但她只看两回,就能自己上手,做出来的饭菜味道着实不错。 方氏也更加怜爱燕儿,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江玉燕可不是好心来给崔家老两口养老送终的,她是来偷师学艺的。 她前世能学会移花接木,是因为她打开了六壬神骰。 六壬神骰出自移花宫,是一个怪模怪样形似骰子又多出六个面,拳头大小的匣子。移花接木的心法秘籍就藏在六壬神骰之中。 王朝更迭时,六壬神骰也流落江湖,不知所踪。 机缘巧合下,被一个姓屠的将军捡到,屠将军认为此物不详,便丢弃到祖宅破败的小院中。 时过境迁,屠家败落,后人只能回到祖宅生活。 屠家人丁不旺,到了这一代只有屠龙一个男丁,他成婚后,也只生了两个女儿。 大女儿屠娇娇早年遇人不淑,以致心性大变,跟几个乱七八糟的人去当什么十大恶人,多年没有音讯,后来听说到了恶魔岛,但是那地方只能进不能出,始终不得相见。 幸好小女儿屠柔柔乖巧懂事,长大后听从父母安排招赘上门,没让屠家断了香火。 屠家的上门女婿无父无母,是个孤儿,上门后也改姓屠,人唤屠大郎。 屠大郎年轻时心浮气躁,总想做一番事业。听说屠家祖上出过将军,就时常在屠家祖宅探寻,想找一本兵书秘籍好建功立业。 兵书没找到,但找到了一个宝贝,这个宝贝就是六壬神骰。 屠大朗钻研许久也没有打开,就想到大姐闯荡江湖多年,说不定能有办法。想尽法子给被困恶魔岛的大姐传信,可左等右等也没收到回信。又过几年,孩子都生了三个,心气也磨平了,渐渐不再想六壬神骰的事。 但屠家有六壬神骰的消息还是不慎传了出去,江别鹤那时奉刘喜之命四处找寻六壬神骰的下落。 江别鹤瞒住消息,自己去了屠家,为得到六壬神骰,不惜杀了屠家满门灭口。 江别鹤就是这样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为了绝世武功杀人放火在所不惜。为了金银财宝,卖主求荣的事也不是没有做过。 江别鹤原名江琴,是江枫的侍从。当初,如果不是他把江枫和花月奴的下落出卖给移花宫,江枫或许也不会死。 这样算来,江玉燕跟小鱼儿和花无缺之间还隔着一个杀父之仇。 不过没关系,他们兄弟俩从来不会迁怒旁人,尤其是跟他们关系亲近的人。 若真细算起来,当年燕南天带着小鱼儿去恶魔岛找常百草解毒的时候,是十大恶人趁机偷袭,才导致燕南天毒气四散,以致昏迷了十八年。 可后来十大恶人抚养小鱼儿长大,成了小鱼儿的干爹干娘,小鱼儿又怎么能计较他们害燕南天的事情呢。 还有邀月怜星,这两人亲手杀死了江枫和花月奴,又亲自抚养花无缺长大。等花无缺知道真相时,这两人已经武功尽失,还被仇家寻仇最后以死谢罪,花无缺也就无从报仇,并且为了给邀月怜星报仇还杀了许多人。 江家这两兄弟,太重感情,太在乎身边的人。只要对他们好,他们就能忘了曾经的伤害。 算了,不想这些。江玉燕发觉自从重生以来,她的思绪总是纷繁混乱。 如果不是有桩桩件件的事情佐证,她甚至会怀疑那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她有太多的秘密要埋藏心底,还要伪装成一个天真善良的样子示人。有时她真的想找一个无人之地,过索居离群的日子。但她不甘心,前世明明就差那一点点,她就成功了,她就能登基称帝,稳坐江山。 想的再多也没有什么用,要紧的是把眼下的事情做好。 太多的人想要得到六壬神骰,移花宫、刘喜、江别鹤……这些人都虎视眈眈,不容小觑。 她前世虽然从江别鹤手中拿到六壬神骰,并将其打开,现在也死死记得移花接木。但是,这样的宝贝落入旁人手中,未见得不能打开,若是被其他人学会移花接木,那她就落入优势全无的境地了。 她现在羽翼未丰,还不能正大光明的将其据为己有,只能做出一个以假乱真的出来迷惑旁人。 能做出六壬神骰的人,非崔百金莫属。 崔百金生平最大的遗憾就是,他的独生女儿对制锁开锁没有兴趣,还一意孤行嫁到千里之外的蜀中。 现在来了一个喜欢摆弄这些的小孙女,哪有不肯教的道理。 江玉燕本就聪明,修炼移花接木后,身体更是调整到最佳状态,任何东西都能过目不忘,看一遍就能举一反三。 崔百金做的锁十分精妙,已然是机关术了。 原先,江玉燕只能打开六壬神骰,但对其中机关一知半解,跟着崔百金学了月余,这才明白每一步的奥秘。 也让她惊愕的发现,六壬神骰必然不止她打开的那一层! 她最大的倚仗就是移花接木,但六壬神骰中必定还有更加高深的武功,若是被他人捷足先登,那她岂不是又要落入任人鱼肉的下场。 自重生以来,江玉燕第一次陷入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焦躁情绪中难以挣脱。 只是她素来能忍,不论是崔百金还是方氏都没有看出她的焦躁。 崔家后院是崔百金干活的地方,专有一个屋子放各种珍稀的材料。江玉燕可以自由出入,清楚地知道每样材料存放的地方。她每次锻造东西时都多拿一点材料,崔百金向来不在意这些,并没有发觉有哪里不对。 等攒够了材料,她趁崔百金去钓鱼的时候,假借去后院打造东西,神不知鬼不觉的做出一个假的六壬神骰。从外表上看,任谁都不能分辨出真假,她还在内面刻了些似是而非的话,是防备有人能打开。 崔家老两口待她虽好,但这点好留不住她的步伐。 于是,在一个日头极好的中午,崔家捡来的小姑娘被拍花子的人拐走了。 江玉燕稍用手段,便把那拐子丢进淮河喂鱼,船上还有几个小孩吓得哇哇哭泣,她长叹一声,就当积积阴德吧。 施展迷心大法,这几个娃娃便神情呆滞,不哭不闹,她又等到一个过路商船经过才离开。 有人问起,那些娃娃就会异口同声地说,是燕儿姐姐跟拐子打起来,两人双双坠入河中。 上了岸,江玉燕直奔屠家,趁着夜深人静,小心翼翼翻墙而入。 前世,江别鹤告诉过她怎样拿到的六壬神骰。虽没有细说,但到了屠家,略一观察,她便推测出六壬神骰藏匿在何处。 果真不出她所料,她轻而易举的就找到了六壬神骰。她强压住狂喜,轻手轻脚的以假换真。带着六壬神骰飞快逃离此地,直到天亮才找了家客栈停下休息。 拿着六壬神骰,江玉燕觉得呼吸都轻快几分。她略微歇息片刻,便拿出六壬神骰研究起来,轻车熟路的打开第一层。 可第二层怎样打开始终不得其法,只能强迫自己平复心绪,冷静下来。这事急不得,现在重要的是,要提升自己的内力。 必须要吸取更多人的内力才行,但是贸然行动只怕不妥。内力浅薄的人,吸的再多也没什么用处,并且很容易死掉,死的人多了难免会被其他人怀疑。内力高深的人,想要近身偷袭也不是易事。 江玉燕想了又想,还真让她想到一个法子——红叶斋。 第5章 空木葬花 红叶斋虽然是个情报组织,从上到下没有什么武功高手。但红叶斋知道所有武林高手的秘密,也知道这些人在哪里。 想要进红叶斋也很简单,红叶斋四处搜罗人替他们卖命,还专门培养一些少女,让她们潜入青楼楚馆探查消息。 有了主意,江玉燕便不再急躁。让小二烧水备饭,好好休息了两日才向怀柔出发。 红叶斋在怀柔,外表看起来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寨子。到了怀柔后,江玉燕一派天真,四处打听红叶斋在哪里。 红叶斋的探子们一见到她就主动搭讪,还主动给她带路,又旁敲侧击打探她的来意。当知道她失去记忆,想要红叶斋帮她查找身世的时候,便觉得这是小绵羊自己送入虎口。 小红叶刚刚接手红叶斋不久,红叶斋收录的情报浩如烟海,他看了几年还是没有看完。 每天光是整理新收到的情报就占据了他全部的时间,有人上门买消息,他必须去翻阅情报才行,不然也无从下手。 终日看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熬坏了他的眼睛,还好有水晶眼镜,不然他无法看清一尺之外的东西。 听手下说来了一个美丽少女,小红叶立刻合上情报,兴致勃勃的去前厅。 江玉燕自重生以来被铁家和崔家养的很好,又有移花接木的滋养,较之前可谓是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面黄肌瘦的毛丫头,已经是个珠圆玉润,肤白貌美的姑娘家了。 小红叶一见,便觉神清气爽。说话都轻柔起来,只怕吓着佳人。 “敢问姑娘芳名?可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的?” 江玉燕道,“我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我从哪里来的。我听说红叶斋知道天下间所有事情,这才找过来,想请你帮忙。” “在下定不负姑娘托付,”小红叶满口答应。 江玉燕迟疑开口,“可我没有钱,我能等找到家人再付钱吗?” 小红叶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们红叶斋最是助人为乐,报酬都是次要的。” 江玉燕一脸的感激,“你真是个大好人,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得美人一句称赞,小红叶通体舒畅。 “姑娘,你说你没有钱,想来也没有住处,不如就住在红叶斋,我查到消息也好及时通知你。” “真的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江玉燕泫然欲泣,“我隐约记得我有爹有娘,还有姐姐,爷爷奶奶待我也是极好的,可是总是想不起他们的容貌,也想不起他们说的话,只要想的久了便头痛欲裂。” 红叶忙安慰道,“想不起来便不要想,有我在,总能帮你找到家人。” 又道,“我听你的情况,似乎是头部受了外伤导致的,我这就找个大夫来给你看病,说不定治好了病,也就想起来了。” 等大夫来了,一番望闻问切,“这位姑娘数月前头部就受了重击,脑中淤血不散才失去记忆。不久之前又遭受了外伤,更加重了病情。现在没有好的办法治疗,只能慢慢调养。” 移花接木可以改变脉象,自然是江玉燕想让他摸到什么脉就是什么脉。 听了大夫的话,小红叶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 他已是及冠之年,该娶媳妇了。 这姑娘生的花容月貌,又无依无靠,正是他想要的妻子人选,只是年纪小了些,要养上几年才行。 江玉燕虽不知道小红叶在想什么,但也猜出他心怀不轨,心中冷笑,看来前世把小红叶丢进宫里做太监还是便宜了他。该送他跟他叔叔,不,跟他爹一道上西天才对。 小红叶是老红叶跟嫂子私通所生的孩子,小红叶名义上的父亲早年病故,母亲也在生下他不久过世。 小红叶的身世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但没有人会戳穿。因为红叶斋掌握绝对的话语权,又善于钻营,总有势力依靠。谁也不愿意得罪红叶斋,生怕自己的秘密会被公之于众。 出入红叶斋对江玉燕来说很简单,但她需要露面,她要把自己的失忆砸实。来红叶斋,一举两得。 住进红叶斋之后,江玉燕每日鲜少外出,只在房间里看书写字。 小红叶让手下人调查近一年来失踪的少女,查来查去,有一个人似乎能对上号。 武林盟主铁如云去岁临近年节时收了一个义女,名叫江玉燕。结果没过几个月,江玉燕为了救铁家大小姐铁心兰坠河失踪。 以己度人,小红叶怀疑这个江玉燕就是铁如云的私生女。 证据就是江玉燕的生母是当年秦淮河上红极一时的名妓小白燕,而那时铁如云正在金陵城。 少侠跟名妓之间发生点什么太正常了,露水情缘后珠胎暗结。名妓红颜不再,蹉跎半生,死前让女儿去投奔生父。 合情合理,严丝合缝,只可惜小红叶没再细查一番,不然就能查到那个时候江别鹤也在金陵,还总是掩人耳目溜上花船同小白燕幽会。 这也是因为当初刘氏一心扑在江别鹤身上,发现丈夫在外厮混后,不说跟丈夫算账,反而先替其遮瞒,只怕义父刘喜知道后对江别鹤不满。 知道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又隔了十几年,只粗略探查,自然查不到什么结果。 铁如云的女儿,真让人激动啊。那个一本正经,素来看不惯自己的铁大侠,就要不得不认下自己这个毛脚女婿了。 以防万一,小红叶又请了许多名医来看诊。虽然这不是铁如云一贯的作风,但还是要防备江玉燕是不是铁家派来的探子。 每个大夫看过之后都摇头叹息,得出的结论完全一致,“只能慢慢调养,尽人事听天命,强求不来。” 还有大夫给出建议,“老夫医术不精,若是能找到鬼医常百草或者他的夫人毒后苏如是,可能还有一线希望。” 常百草已经失踪了十几年,而苏如是也中毒多年,早不能给人看病。 小红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要在江玉燕最孤单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好俘获芳心。 江玉燕也很满意,她前世多次来过红叶斋,那时小红叶想借她之手摆脱刘喜的控制,将她奉为上宾。 红叶斋的布局,她再清楚不过。趁着老红叶外出云游未归,她随意进出密室翻阅情报。 她的目标明确,重点看近几年的江湖排名。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习武之人切磋武义是常事,什么华山论剑,黄山讲道,三山五岳就没有不举办比武大会的。 武林盟主自然是由武功最高者胜任,武林大会三年一次,参会者先决出最优,再跟上一任武林盟主比试。 铁如云已经连任两届武林盟主,他的武功就算不是天下第一,也是最顶尖的武林高手。刘喜若不是跟慕容无敌联手偷袭,也不能将其活捉。 可惜,不能得到铁如云的内力。不过积少成多,她已经选中了近百个人,不差铁如云这一个。 她选的都是些臭名昭着,人人喊打的江湖败类。 这些人的亲友不管心里怎么想,明面上只能与之割席。他们或是离群索居,或是乔装改扮假做旁人。是生是死,谁也不知道。只要处理好尸身,便没有任何后患。 这可是惩恶扬善的好事,哪怕有朝一日被人发现,也不能指摘她做的不对。 现在只差毁尸灭迹的东西,但这个好办。江玉燕知道五毒老祖那里有不少这样的好东西,五毒老祖最擅长制作毒药,他培育了很多毒虫毒草,其中便有一种能将人化作血水的毒草。 红叶斋跟五毒老祖交往甚密,等到六月初八,老红叶过寿的时候,五毒老祖就会来参加寿宴。 老红叶前天传信,他下个月初一就会回来,让小红叶照旧安排寿宴便可。小红叶遍发请帖,五毒老祖表示一定到场,还会送上一份大礼。 距离寿宴还有半个多月,江玉燕闲来无事便去翻看其他情报信息。她一目十行,只需扫上一眼便能看完一整页。 对她而言,这些情报其实没有什么大用处,不过是打发时间,总好过虚度光阴。 没想到竟然能在其中发现六壬神骰的线索,寥寥几句话,却让江玉燕如遭雷击。 “据传天山之巅有神仙出没,可采云捕风,弹指间山崩地塌。一人暗中窥探,习得仙术,创天鉴神功,可空木葬花。” 空木葬花,不正克制她的移花接木吗? 当夜,江玉燕取出六壬神骰。打开第一层是靠西域乐曲的韵律,既然第二层很有可能就是与移花接木相克的空木葬花,那打开方法是不是该与第一层的相反? 江玉燕逆着步骤一试,果然打开了另一层。 显现出来的是和移花接木截然不同的功法,正是空木葬花,一招一式这样眼熟,是她绝不会忘记的。 前世,小鱼儿和花无缺将她骗到移花宫。小鱼儿提前服下剧毒,又故意激怒她,愤怒让她立时吸干了小鱼儿的功力,也把那剧毒吸入丹田,若不是她先前已经吸收了邀月怜星还有燕南天的内力,只怕会当场毙命。 而姗姗来迟的花无缺,使用的正是空木葬花。 当时她只以为是中毒阻碍了内功运转,没有想到不能摄取花无缺内力的真正原因竟是空木葬花。 江玉燕热切的看着空木葬花,但狂喜很快消失,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学会这门功法,真气运行一半便不能继续,勉力为之丹田便传来刺痛,让她不得不停下。 修炼移花接木的首要条件是放弃之前的所有武功,不然便会经脉逆行,不治身亡。 难道练空木葬花也要把前功尽弃吗? 可是她除了移花接木之外,再没有修习任何武功。 不对,花无缺虽然练了空木葬花,但是他的混元真气还在,这就能证明修炼空木葬花的前提条件跟移花接木并不一样。 江玉燕拿着六壬神骰细细端详,发现第二层内壁上的文字也同第一层的不一样。 第一层的文字是波斯文,前世她为了学会移花接木,费尽办法学会了波斯文,这才能顺利练成武功。 可这第二层的文字跟波斯文区别极大,有几分像她之前看见过的梵文。可惜她对梵文一知半解,全然看不懂其中的意思。 第一层上刻的字,是告诉后来者先散去先前武功再修炼移花接木。 同理可推,这些梵文也是修炼空木葬花的诀窍。 有了头绪,江玉燕冷静下来。她死记硬背般,将这些梵文刻在脑海里。 懂梵文的人,除了朝廷的那些大学士,就只有庙里的和尚了。 佛经本就是由梵文写就,乃是后来翻译成汉字的。 但凡是精通佛法的高僧,便没有不通梵文的。当年三藏法师西去取经,他和弟子们历经数十年将佛经译作汉字传世。 历朝历代都有翻译佛经的高僧,便是本朝不崇尚礼佛,也有不少得道高僧开设道场传经布道。 思及此处,江玉燕忽然想到,既然六壬神骰中刻有梵文,那是不是跟佛法有关联呢? 单她道听途说的,自佛经中悟出武功的故事就有十来个。这些故事或真或假,但空穴来风必有缘由。 又有天山之巅的传说,仅凭空木葬花这四个就能证明不是妄言。天山一带佛教盛行,说不得那个偷看神仙的人便是个不老实的和尚。 既然如此,她或许也要找本经书念念,看能不能参禅悟道,看出什么精妙的武功。还需找个大和尚,好好学习梵文,再向其讨教些佛理,好参破这空木葬花的奥秘。 到了次日一早,江玉燕便找小红叶,让他帮忙寻些佛经。 “既然药石无医,我也只能寄希望于神佛垂怜。” 小红叶忙不迭的送来许多经文,“这些都是高僧开过光的,最是灵验。” 接过经书,江玉燕借口要虔心礼佛,闭门不出。佛经背下来不难,难的是怎么看懂里面的道理。 江玉燕将晦涩难懂的经文倒背如流,但还是不懂。看来,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的道理并不能应用于佛经。 第6章 五毒老祖 待到六月初一这天,老红叶回来了。 常言道,知子莫若父。老红叶一回来,就看出了小红叶的心思。“你可知道她的来历?” “八九不离十吧,”小红叶胸有成竹,“我能确定,她没有撒谎,她确实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只要我们能瞒过这几年,等她跟我拜堂成亲再生几个孩子,那铁如云就算知道也晚了。” 老红叶半信半疑,“等过几天,让五毒老祖给她看看再说。” 对这个独子,老红叶倾注了全部心血,儿子难得看上一个姑娘,他也不想扫兴。“你放心,就算她是假装的,我也能让她说的话都变成真的。” 治好一个人的失忆很难,但让一个人失忆可太简单了。 跟老红叶分开,小红叶径直来到江玉燕窗前。 看到佳人正在看书,他轻轻敲击窗棂,摆出一个自认为很潇洒的姿势,等待佳人侧身看向他。 江玉燕故作惊喜,“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看我?” 小红叶十分受用,拿出一个檀木盒子,“叔父云游归来,带回的东西里,我瞧着这个最好,便急忙给你送来了。” 江玉燕隔着窗户接过一看,里面装的是一个羊脂白玉的镯子。“这样的好东西磕碰不得,我笨手笨脚的,若是不小心打碎了可怎么是好。” “只要妹妹喜欢,这又算的了什么。妹妹只管戴着玩,等以后我再给妹妹更好的。只要妹妹高兴,我也就高兴了。” 听了这话,江玉燕佯作羞恼,合上盒子丢给小红叶,砰的一下关上窗户。 “妹妹莫要生气,是我口无遮拦说错了话,你打我骂我都好,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江玉燕冷哼一声,“凭我是什么人,还敢打骂红叶先生。我便是那上不了台面的人,借住在贵府。贵府来了客,我可要安生躲着,免得让贵府丢人显眼。” “好妹妹,我的心你是知道的。在我心里,天上嫦娥也比不上你。实在是来的人鱼龙混杂,都是混江湖的粗人,怕他们惊吓了你,这才暂时委屈你几天,等寿宴结束,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好不好?”小红叶实则是怕有人认出江玉燕,说破她的身世,走漏风声必定会引来铁如云,那样他的算盘就打不响了。 江玉燕冷冷道,“我只盼着早些找到亲人,劳烦红叶先生多费心。” 小红叶又是一番伏低做小,好话说了一箩筐,江玉燕仍是不假辞色。 还是说起五毒老祖医术高超,不逊鬼医毒后,等过几日请他来看诊,才让江玉燕语气缓和下来。 小红叶自觉安抚好了,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送走小红叶,江玉燕面露不耐,好在,五毒老祖很快就到,她也不必再跟小红叶虚以委蛇。 五毒老祖来的不算晚,初六早上大摇大摆住进红叶斋。 这几年没有鬼医毒后压在他头上,他愈发志得意满,自封用毒乃天下第一。不管到哪,都要摆足派头,若看谁不顺眼,立时就要发作。 他善于用毒,谁也不想毫无察觉就被毒药取走性命。因此,五毒老祖是不受欢迎的。很多武林人士,对他是敬而远之。 与他交情最好的,正是红叶父子。他们臭味相投,很能聊的来。为了获利,常常沆瀣一气,想些损人利己的法子。 如今东厂刘喜势大,他们正盘算着要不要跟刘喜示好。毕竟朝中有人好办事,他们混江湖的,也想着有朝一日能封官拜相,好光宗耀祖。 他们关上门商量了一天,最终决定向刘喜靠拢。 小红叶早有打算,“听说刘喜派江别鹤去寻找六壬神骰的下落,咱们不如先联系江别鹤,让他从中引荐。找东西,哪能离得了红叶斋呢?” “‘六壬神骰’,似乎是出自移花宫。”老红叶见多识广,“传闻里面藏着绝世武功,你们看移花宫的邀月怜星,她们的嫁衣神功已经让刘喜望之不及,但跟六壬神骰中的武功相比还差的远。” 听出老红叶对刘喜的轻视,五毒老祖开口问道,“移花宫除了抓什么负心汉之外,鲜少行走江湖,邀月怜星两位宫主,更是多年闭门不出。我只听说她们武功深不可测,还真不知道她们练的嫁衣神功有什么威力。” 小红叶轻摇羽扇,笑道,“这嫁衣神功,顾名思义就是为他人做嫁衣的意思。不管是多高的武功,对上嫁衣神功都难有胜算。只因为,嫁衣神功可以把被人辛辛苦苦数十年的功力一朝化为己用。” 五毒老祖大吃一惊,“世上竟有这样的武功?” 老红叶点头,“据我所知,刘喜练的武功跟嫁衣神功形似神无,所以才会大费周章去寻找六壬神骰。” 这三人在武学一道并不精通,绝世武功离他们太远,反而有几分不知者无畏的感觉。 他们又对着江湖各大门派评头论足一番,才意犹未尽的各回各屋歇息。 次日一早,小红叶便带着五毒老祖来给江玉燕看诊。 “这位姑娘似乎是头部受了重伤,导致记不起来过去的事情,想请老祖给看看有没有法子能恢复记忆。”小红叶旁的提也不提,他也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信任五毒老祖。 五毒老祖不多问,像个普通大夫一样拿出脉枕。 江玉燕知道五毒老祖还是有几分本事的,但她对移花接木更自信。把手放在脉枕上,十分配合看病。 号完脉,不需问诊,五毒老祖直接给出诊断,“后脑有瘀血阻滞,可以服用通窍活血汤散去瘀血。但脑部已然受损,记忆是几乎不能恢复的。” 看着失魂落魄的江玉燕,小红叶强压住喜悦,假惺惺的安慰几句,“咱们先吃药,说不定瘀血一散,就能想起来了。” 江玉燕忽然道,“你真的想让我恢复记忆吗?” “我当然希望你能康复,你不要胡思乱想,我这就让人给你煎药。” “是吗?我还以为你不想让我想起来父母是谁?”江玉燕猛地住口,生硬转折,“我累了,想睡一会,就不送你们了。” “那你好好休息,等你睡醒了再吃药。” 五毒老祖只当什么也没听见,跟着小红叶离开后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红叶虽然怀疑江玉燕是不是发觉了什么,但明天就是寿宴,他要忙的事情太多,只能暂时先搁置一旁。 另一边,江玉燕避开来往仆从,敲响了五毒老祖的房门。 五毒老祖开门一看来人,心中虽然奇怪,但还是把人让进屋里。 “不知姑娘造访有何贵干?” 江玉燕开门见山,“我想请你帮我离开红叶斋。” 五毒老祖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压根不知道这人跟红叶斋是什么关系,怎么就要找自己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帮忙? 江玉燕不等他反应,目光锁定他双眼,施展迷心大法。 五毒老祖便如木雕泥塑一般呆滞,成了个有问必答的木偶。 “你的药箱在哪里?” “在床底下,第一个不是,里面是毒烟,一打开就会中毒,真的药箱藏在后面。” “里面都有什么药?” “是我最得意的毒药,有化尸粉、断肠丹、五步散、彩虹七色瘴、迷魂烟……” “停,你有没有记录下来这些毒药方子?” “有,配方就在药箱的夹层里面。” “你的财物放在哪里?” “在我的枕头里面。” “你去把药箱和枕头拿过来,打开给我看看。” 五毒老祖眼神恍惚,但还是准确的听命做事。 药箱里面全是瓶瓶罐罐,上面还有对应的标签。箱盖可以拆开,里面有一个薄薄的册子,便是五毒老祖平生全部所学。 枕头中间藏着一个紫金筒,塞得满满的银票。 江玉燕满意的笑了,“好了,出了门就忘记这一切,我只是来找你帮忙离开红叶斋的。” 五毒老祖出门被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哆嗦。 脑子里忽然想起自己出门要做什么了,他要去找小红叶。 今天早上看病的那个姑娘,一进门就是一顿噼里啪啦的诉苦,什么她无意中发现小红叶对她图谋不轨,什么看到红叶斋卖假消息,又有诸如苛待下人之类的。 总之,红叶斋不是外面看起来那么光明磊落,所有人都被红叶斋给骗了。她不知道该相信谁,只能求助他帮她逃离苦海。 他听的头都大了,他真的不想掺和进红叶斋的家务事里面。可又不能直接下毒,他看小红叶今天那个样子,还是很在意眼前这个姑娘的。 真出了事,他也不好交待。 于是,他谎称去备马车,让她安心等着。其实出门就去找小红叶,想让小红叶过来处理这事。 对,就是这样的,他要赶快去找小红叶。 当小红叶着急忙慌跟着五毒老祖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房门大开,里面一片狼藉,偏偏没有说好等在这里的江玉燕。 五毒老祖初时还能镇定,当他发现床下的药箱和床上的枕头不见之后,一时气急攻心晕厥过去。 等五毒老祖好不容易醒来,马上要求小红叶把人抓回来。他毕生的心血一朝尽失,虽然药还能再配,但是他的钱,他攒了十几年的钱没了。 还有,若是被人发现他的笔记,那上面不仅有毒药的配方,还有解药的配方。那可是他的立身之本! 和五毒老祖的心急如焚不同,此时的红叶父子已经梳理了事情的经过,既然江玉燕是真的失忆,那就可以排除她是探子的可能。 只不过是他们行事不密,被她看出破绽。她离开红叶斋也没什么大不了,大动干戈去追捕才是下策,惊动了铁如云就得不偿失了。 至于五毒老祖的损失,那跟他们红叶斋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这话不能明说,红叶父子好言安慰一番,说已经派人去找,还承诺一定会给他个交待,让他耐心等等。 可怜五毒老祖左等右等没有个结果,想要质问红叶父子,又苦于如今没有底气撕破脸,只能捏着鼻子继续住在红叶斋。还要强装镇定,不敢让红叶父子知道自己的笔记遗失。 第7章 十二 星相 紫金筒里的银票全是万通银号的,没有记名,任何人到任何一家万通分号都能兑换现银。 江玉燕斥巨资买下一匹日行千里的神驹,这是一匹通体洁白,没有一丝杂色的母马。 贩马的人说,这马来自襄王府。襄王犯了事,跑马场也被没入官府,这马是他找门道买来的,据说有大宛马的血统。 本朝藩王没有实权,不过是被当权者放逐到封地,只有一个王府和一些私产,无兵无权。府里还有王相监管,稍有不慎,被一状告到御前就是抄家夺爵的下场。 这位襄王是当今的叔叔,跟当今没什么叔侄感情,犯了忌讳便被严惩。毕竟当今还有十几个在世的皇子,修缮王府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襄王下狱夺爵,空出的王府正好留给新的襄王。 阳光下,马儿身上的毛发闪耀着银光,看着就不是寻常马匹。 马贩道,“若非这马性子烈,常人不能驾驭,我也不会只卖一千两。” 江玉燕摸着马儿的大脑袋,“你这马来路不正,自然想尽快脱手。” 但她没有还价,因为这马值一千两。她喜欢这匹马,给这匹马起名银霜。 银霜很温和,看不出马贩说的性烈。乖顺通人性,跑起来又快又稳。 江玉燕很享受骑马赶路的乐趣,她很少走官道,沿着鲜少有人的小路策马奔腾,无需掩饰,若有那不长眼的拦路,她抬抬手就了解掉,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她从炎炎夏日走到秋意渐浓,往返各地,像抓老鼠一样,把那些费尽功夫躲藏起来的人一一找出来,吸干内力,再用化尸粉毁尸灭迹。 这一日,她来到了瓦屋山。 瓦屋山有许多传说,这里曾经是“五斗米教”的起源地。相传当年的张天师曾在此山设下迷魂阵,倘若不得法门,入山便会迷失方向。 之后随着时间更替,“五斗米教”的教众离开瓦屋山,逐渐发展为正一教,正一教没了“五斗米教”的神秘色彩,成了正儿八经的道教分支。此后延续千年至今,历朝历代都封过天师。 期间又有许多人来过瓦屋山占山为王或者开宗立派,但都不长久。 自前朝起,瓦屋山被列为禁山,不许任何人上山,甚至称此山为妖山。 本朝初期,曾取消封山一段时间,但那段时间凡是进山者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所以没过多久瓦屋山又成了妖山,严禁百姓进山。 当地流传着许多恐怖传言,尤其是近十几年来,但凡靠近瓦屋山的人都会失踪,哪怕是没有朝廷的禁令,也没人敢经过这里。宁可多走十里路,都要绕道而行。 江玉燕不知道前朝的事,但她知道近些年瓦屋山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有进无出。 因为瓦屋山里面藏着十二星相,这十二星相不是天上的星象,也不是地上的走兽。 他们是十几个无恶不作的匪徒,按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依次排序。 每个星相不是特指一个人,有的星相是两个,三个,甚至更多。 十几年前,他们横行江湖为非作歹,可谓是害人无数。 于是,侠肝义胆的燕南天和江枫,他们这对好兄弟决定联手除掉这个祸患。 结果是,双拳难敌四手。他们两个人,没能一举击溃十二星相。还遭了暗算,中毒受伤不说,还在撤退时分散。 江枫跑到了移花宫外,被邀月怜星搭救,展开了一段复杂的感情纠葛,以致最后丧命。 燕南天好不容易抑制毒素,找到江枫时,江枫早已身亡,只找到了江枫的孩子。他带着这个孩子远赴恶魔岛找常百草解毒,又遭遇了十大恶人的埋伏,最终毒发,险些身亡。 至于十二星相,他们也死了很多人,苟活下来的只有五个人。 这五人身受重伤,怕被仇家找上门来,所以藏匿在无人敢来的瓦屋山里。 瓦屋山跟峨眉山相距不远,但比峨眉山更大。瓦屋山地势奇特,若是在峨眉山顶眺望,就能看到瓦屋山的山顶不是山顶,而是一块巨大的平地。如同被一把巨斧拦腰砍断削平,四面是陡峭的悬崖峭壁,远远看着,就是一个方正的桌子。 瓦屋山的山顶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常年瘴气不散的迷魂凼,另一部分是仿若人间仙境的鸳鸯池。 十二星相就藏在迷魂凼里,时常会到瓦屋山外围诱骗过路行人。他们抓人不是谋财,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来到山脚下,江玉燕解开缰绳,放银霜去饮水吃草,自己则往山上去。 她没有去找十二星相,他们自己会送上门来的。她去找的是瓦屋山上的“钱窝子”,钱窝子这个名字的由来很简单,这里是汉文帝赐给邓通铸造铜钱的地方,叫钱窝子再合适不过了。 邓通是汉文帝的宠臣,曾有一个相士给邓通占卜,说他会困顿而死。汉文帝听了十分生气,他喜爱邓通至极,所以只是因为这样一个谶言,就让他决定赐给邓通铜矿,他准许邓通自己铸钱,以期邓通能永享富贵荣华。 但邓通得此殊荣,又怎么会不引来旁人的嫉恨。 汉文帝的儿子刘启就恨极了邓通——父皇待邓通比待自己要好上十倍百倍。 因此,刘启登基后,立即寻由处置了邓通,邓通果然死于贫困交加之下。邓通死后,钱窝子是否依旧用来铸钱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里有铜矿。 铜,在任何时候都是至关重要的东西。 江玉燕怀疑前朝之所以封山就是为了开采铜矿,她不懂如何勘测矿产。但她已经看出这里的铜矿一定还没有开采完,至于数量还有多少,就需要找懂行的人来了。 江玉燕每到一个地方,必定要探寻当地的矿产情况。暗自记在心中,以待后日所用。 看过钱窝子,江玉燕逆着流水方向朝山顶走去。 还没到山顶,她就遇到了一个面容僵硬如枯木的人。除了毒龙庞文,还会是谁。 庞文性情扭曲,平生最想做的事就是杀尽天下的好人,哪怕此人跟他无冤无仇,只要是好人,他就要想尽办法将其杀死。 对于这样的人,实在也没什么好说的。江玉燕不待庞龙有所动作,直接抽干了他的内力,再弹出一丸包裹着化尸粉的蜡丸,顷刻间便了无痕迹。 继续往上走,到了一个小山坳,这里有两间瓦房,还晾着几件衣服。烟囱里有炊烟飘出,房间里有男女说话的声音。 “我们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多久?我受不了了,我要憋屈死了!” “出去做什么?找你的姘头吗?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的吗?” “找姘头,哼,找姘头还不是你不中用,你还算个男人吗?这么些年,连个孩子都鼓捣不出来。” 江玉燕听的有趣,她第一次听到有女人把生不出孩子这件事怪到男人不中用上。“依我看,你们生不出孩子,多半是你们损了阴德,遭了报应。再说,老虎跟马可生不出孩子。不如早些投胎转世,做一对兔子,生百八十个都可以。” 房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七八样破窗而出的暗器。 雕虫小技,江玉燕轻松避开暗器,隔空一掌打断房梁,房屋顷刻倒塌。 白山君和马亦云夫妻灰头土脸的分开逃窜,一南一北谁也不想被对方拖累。 逃是逃不掉的,江玉燕随手甩出两片树叶,打中他们的风府穴,两人头痛欲死,手脚无力只能瘫软在地。 这夫妻俩武功着实一般,两个人加一起都没有庞文的内力深厚。江玉燕略有些嫌弃,希望蛇鼠两个不要让她失望才好。 蛇是碧蛇君,鼠是子鼠魏无牙。这两人蛇鼠一窝,都住在迷魂凼。 碧蛇君善用蛇毒,在迷魂凼附近养了许多碧鳞蛇,江玉燕不喜欢蛇,她喜欢有毛的动物。所以,她是不会去迷魂凼的,她径直去了鸳鸯池等着蛇鼠自投罗网。 鸳鸯池很漂亮,水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的花草树木。 江玉燕伫立在池边,看水底的鱼虾嬉戏。她不着急,老鼠和蛇本就是晚上才会出来。 待到日落月升,传来一阵低微的哭声,远远看去,像是一个小孩子的身影,等走近就会发现原来是一个极其丑陋的侏儒。 这侏儒的双腿被人打断,只能在地上爬行,若是旁人见了,难免会觉得此人实在可怜。但你如果真的发了善心,那你就会像无数被诱骗的人一样,死状凄惨,死前还要受尽折磨。 只因这个侏儒就是十二星相的老大——子鼠魏无牙。 魏无牙性情阴毒,为人狡诈,最擅长伪装,他的双腿正是被燕南天打伤。成了一个彻底的残废后,他便常利用自己弱小可怜的外表将人引至迷魂凼,然后把那人残忍的杀害,只为了满足他邪恶扭曲的欲望。 魏无牙的武功算是十二星相中最高的那个,他的独门绝技“幽冥鬼爪”更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不然也不能躲过燕南天的剑。 “你真可怜,”江玉燕笑着开口,“既然你活着这么受罪,不如干脆早死早投胎,来世做个四肢俱全的小老鼠,未尝不是你的福报。” 第8章 飞花摘叶 魏无牙和碧蛇君的实力比江玉燕预想的要高,虽然对付他们花了点时间,但结果让江玉燕很满意。 离开瓦屋山的时候,她内力同前世已不相上下。而她的名单上,还有四十余人。 此时,她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忧虑,可以轻松自在的缓缓慢行。 现在,是时候把假的六壬神骰送去移花宫了,她的实力高于邀月怜星,便不再需要担心被她们探出虚实。 这是江玉燕早就计划好的,她想要跟花无缺有所接触,最好的机会就是六壬神骰。 把六壬神骰送去移花宫不但能见到花无缺,还能顺手救下屠家七口人。屠娇娇是小鱼儿的干娘,这份恩情,小鱼儿不得不认,不得不还。 但是不急着去屠家,她要先收拢几个替她办事的人。 江玉燕骑着银霜招摇过市,没过两天就引来了红叶斋的探子。她将人引到一个偏僻处,这里树木茂盛,人烟稀少。 跟来的人一共七个,七人中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江玉燕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他欺凌其余六人。那六个人年纪轻,在红叶斋没有根基,反抗不了。 这个中年人曾在红叶斋见过江玉燕,便想抓住江玉燕好向红叶先生邀功请赏。到了这僻静的树林,正合他的意,他正要招呼手下出来动手,却被一鞭抽下树来。 江玉燕不待他起身,鞭梢一转勒住了他的脖子,这看似柔韧的马鞭像是有了生命,竟然将一个成年男子凭空提起。 “都出来吧,还躲着做什么?”江玉燕声音柔和,眼中却是一片冰冷,余光扫向四处。 躲藏在暗处的六人无不惊骇,他们接到的命令要找的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怎么也没想到江玉燕的武功居然这样厉害。 眼见那马鞭越收越紧,被吊起的人头面涨的通红,双手不停挣扎,想掰开阻隔空气的马鞭,可他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所有的挣扎都徒劳无功,那马鞭分毫未动。 他们看江玉燕单手持鞭,毫不费力。马鞭柔软不是刀枪棍棒,不是凭蛮力就能举起一个人的。若非内力深厚,灌注鞭身,如何能这般举重若轻。 他们生不出反抗的心思,相继从藏身之处出来,匍匐在地,口中不断求饶。 江玉燕轻转马鞭,鞭梢上的人便重重砸在那六人身前。 她轻笑道,“放了你们容易,可我一不小心把他勒死了,你们说该怎么办呢?” 求饶声立时止住,那六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有一人率先开口,“我们不慎招惹上了移花宫的人,丙六轻功差,被抓住了。我们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只顾逃命了。” 江玉燕看他一眼,“你叫什么?” “小人叫乙四。” “你们叫什么?” 另五人忙回话,他们分别叫甲六,丁六,庚三,辛四,丙二。 红叶斋的人,男人按天干排序,女人按地支排序。若谁出任务没能回去,他的名字就会由下一个人使用。 乙四等人眼巴巴看着江玉燕,等待她的发落。 江玉燕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乙四,你的主意不错。你们去把丙六埋了吧,也免得他被虎狼吞吃入腹,死无全尸。” 六人手脚并用,很快合力挖了半人多高的一个大坑,毫不犹豫地把丙六丢进去又覆土回填。 江玉燕犹嫌不足,她随意一击,山上巨石滚落,惊得六人四散避开,那石头像是长了眼睛般,正正好压在刚埋好的坟堆上。 这巨石着实不小,目测少说也有千斤之重。 乙四再不做他想,连滚带爬跪到江玉燕脚下,“小人甘愿为女侠效犬马之劳。” 其余五人反应过来,皆拜倒在地,说愿追随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玉燕嫌弃道,“我要你们有什么用,你们呆头呆脑,身手又差,除了碍手碍脚还有什么用处。” 乙四忙道,“我们虽然跟在女侠身边没什么用处,但是我们回到红叶斋,却可以给女侠提供情报。” “你倒是个机灵的,”江玉燕瞥向他,打量一番又摇摇头,“你根脚太差,练不好武功的。” 又看向其他五人,皆是中人之资,不由叹道,“我教你们几招保命的功夫,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她随手摘下几片叶子,握于掌心,倏忽发力,只见片片绿叶似飞刀切豆腐一般,尽数没入树干,只留寸许叶柄在外。 乙四等人只想到一句话,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见他们都要惊掉下巴,江玉燕嗤笑一声,“你们按我方才的动作演练一遍。” 六人皆束手束脚,自觉武功低微,不敢露丑。还是乙四先站出来,他摘下一片叶子,脑中回想起刚刚看到的动作。他紧紧盯着树干,手腕发力,树叶飞射而出,却跟树干擦身而过。 “不错,”江玉燕抚掌笑道,“你已经掌握了要点,只要勤加练习,自保是没有问题了。” 其余五人见此情形,自觉不比乙四差,纷纷摘取树叶练习,但不及乙四多以。 乙四自己练习数次,终于击中树干,虽然不能入木三分,但已经甩了其余人一大截。他也不自傲,反而手把手教他们如何发力,如何调整树叶角度。 那五人经历此事,已然隐隐以他为首。 这正是江玉燕想看到的,像乙四这样的人,给他一个机会,便再也不能安于现状,他会自发的做事,好来邀功请赏。 江玉燕乐见于此,又推乙四一把,明确他的地位。 “你们跟着乙四好好练习,日后我有其他安排。你们平日只需在红叶斋保住小命,旁的只等乙四通知即可。” 江玉燕取出六个元宝,随手一撒,恰好掷入每人怀中,“你们既跟了我,我也不会亏待你们。今后每月我会让乙四给你们一人发放十两银子,若到明年此时,你们还活着,我再传你们一门功法。” 六人无不感恩,真心实意跪下磕头,认下新主人。 乙四更是激动的热泪盈眶,大表忠心。 江玉燕叫起他们,“你们去一旁继续练习,乙四留下。” 她同乙四定下联络方式,又留下两千两银票,让乙四按月发放银子。“你要做的事情多,每月可拿二十两。” 他们每年所需不过八百四十两,剩余银两是单给乙四便宜行事的。 “我要的是绝对的忠心,只要你做到,日后必不会亏待于你。” 乙四接过银票,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恭顺道,“请主人赐名。” 江玉燕知道他们这样的人,无亲无故无家可归,是无处可去才留在红叶斋卖命的。能有好前程,他们一定会牢牢抓住。 “江忠。万里江山的江,忠心不二的忠。” “谢主人赐名,江忠誓死效忠主人!” 其余五人,江玉燕随口按仁义礼智信赐名,皆随她姓江。 江忠等人领命回城,江玉燕独自在山脚下伫立半晌。 江别鹤的江,是不是也是像这样一般,由他当时的主人江枫随意赐下的呢?还是江别鹤祖上便是江枫祖上的奴仆,一直跟随主人姓江,以至于他谋害了主人,依然是更名不改姓。 但这跟她没有关系,江玉燕的江,不是江别鹤的江,更不是江枫的江。 江玉燕的江,是万里江山的江! 第9章 完美无缺 江玉燕交给江忠等人的第一个任务,是把屠家藏有六壬神骰的事告诉小红叶。 小红叶一定会把这个消息当做投名状告诉刘喜,以刘喜的性格必然会亲自出马。 只有这样,屠家人才会愿意心甘情愿的献出六壬神骰,移花宫才会相信六壬神骰是真的。 而她,就可以浑水摸鱼,制造机会跟花无缺相识,进而相知。 一个美丽善良,柔弱又坚强的姑娘,花无缺是不会讨厌的。如果这个姑娘恰好经历危险,他一定会出手相助,也不会拒绝继续提供帮助。 假如此时再有外界的干扰,不许他亲近这个姑娘,那他的心中一定会更加在意这个姑娘。 到时候,又何愁拿不下花无缺的少年心。 江玉燕踩着时间赶到屠家,对于屠家她已经熟门熟路。 现在已是寒冬,屠家人都围在火炉边取暖,听见有人敲门,屠大郎披着毡衣去开门。 见是个小姑娘,就要招呼妻子过来。 江玉燕一脸急切,“事态紧急,来不及多说了。六壬神骰的下落已经被红叶斋知道,红叶斋背后是东厂大太监刘喜,他们马上就要派人过来了。” “什么?”屠大郎惊出一身冷汗。 出来的屠柔柔也听见了这话,她面色煞白,“都怪你,去找什么兵书,反倒惹出这样的祸害!”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屠龙也跟了出来,他长叹一口气,“这六壬神骰本也不是屠家的,祖宗无意间捡到之后还觉得不吉利,从来没把这东西当回事。他们想要就给他们吧,也能落个清净。” “老爷子,您这可就想差了。”江玉燕把红叶斋和刘喜的种种恶行说出来,“据说六壬神骰里面有绝世武功,如果落到他们手里,天下黎民又要遭殃了。” 屠家先祖最是忠君爱国,屠龙虽不在朝堂之上,但也常忧国忧民,怎么受的了这个。当即道,“拼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能让他们得逞!” 江玉燕无奈道,“刘喜武功高强,咱们反抗不过是螳臂当车。” 屠大郎心有所感,问,“那依姑娘看,我们该怎么做?” 江玉燕早有说辞,“六壬神骰本就出自移花宫,移花宫虽然都是女子,但素来惩恶扬善,从没听说她们欺凌弱小,反而时常帮助孤苦无依的女子。移花宫两位宫主武功高深莫测,刘喜也不是她们的对手,不如请她们相助,六壬神骰也算是物归原主。” 屠大郎疑惑,“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又为什么来帮我们?” “实不相瞒,我原先在红叶斋待过一些时日。结果发现所谓的红叶先生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伪君子,我便逃了出来。前些日子看到红叶斋的探子,本以为是来抓我的。却偷听到他们密谋要夺取六壬神骰,这才马不停蹄的赶来报信。” 江玉燕目光真挚,她说的话也毫无私心,屠家人商量一番,选择了相信。 事情紧急,来不及收拾东西。屠龙架上马车载着妻女和孙辈,屠大郎带着“六壬神骰”骑马护卫一旁,跟着江玉燕便往移花宫赶去。 路上屠家人虽然不解自己怎么就万事不顾,贸然听信一个陌生人的一面之词仓皇逃跑。但看着江玉燕真诚的眼神,又默默打消了疑虑。 这自然是迷心大法的效果,一路上连屠家的三个小孩子都乖巧极了。 一路快马加鞭,日夜不休。整整两天两夜,他们才到达移花宫外围。 江玉燕示意他们停下,“移花宫的规矩是,男子擅入者死。你们等我先去说明情况,再来接你们进去。” 颠簸一路,老的老小的小也早吃不消了,闻言都点头同意。 正在此时,他们安静下来后,却听到远处隐隐有马蹄声传来。 众人面色具是一变。 江玉燕神色凝重,“屠奶奶,柔姨,你们带着孩子和六壬神骰去移花宫,去求邀月怜星二位宫主出来救我们。” 屠大郎掏出六壬神骰交给妻子,屠龙跳下车架,狠狠抽了马一鞭子,马儿吃痛,径直向前奔跑。 “姑娘,你也走吧,这里有我们在就行。” 江玉燕不肯离去,“我会点微末的功夫,多少能抵挡片刻。” 说话间,追兵已至。 正是东厂番子,为首乃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他声音阴柔,“交出六壬神骰,给你们留个全尸。” 江玉燕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咯咯笑个不停。 “你笑什么?” “你不该说饶我们不死,还给我们无数的金银珠宝吗?”江玉燕疑惑道,“你一上来就喊打喊杀,我们怎么配合啊?” 这话让那人愣了一下,“你这个小丫头有意思,你们要是交出六壬神骰,我便饶你们不死。” 江玉燕避开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敢问尊驾贵姓?” 那人身侧一人斥责道,“此乃东厂都督刘大人,尔等还不速速跪地求饶。” “哦,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刘厂公。”江玉燕当然认得刘喜,她笑道,“刘厂公为国效力,想来也听过屠大将军的威名。您可知道我身边这位正是屠大将军的玄孙,是实打实的忠烈之后。” 刘喜嗤笑一声,“小丫头,你不必多费口舌,不拿出六壬神骰,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神仙救不了,我救的了。” 江玉燕闻声看去,只见一个白衣少年踏花飞来,衣袂飘飘,风神俊朗。 多么熟悉的一幕,还是这么好看啊,花无缺。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这世上怎么会有完美无缺的人? 但在花无缺身上,你很难找出一丝一毫的缺点。 看着他,你只会想用所有美好的辞藻来赞美他。赞美他的长相,赞美他的声音,赞美他行云流水的身法,赞美他无可挑剔的仪态。 但此时此地,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人会赞美他。 屠家翁婿紧紧握着刀剑严阵以待,刘喜一众人也随时准备动手。 江玉燕失神片刻,很快恢复理智,她等的救兵已到,便不再东拉西扯地拖延时间,“刘公公,六壬神骰已经物归原主,送还移花宫。你要是想要,只能自己去移花宫了。” 刘喜闻言大怒,他飞身下马,直逼江玉燕而来,使出十成功力,要一掌将其毙命,以泄心中怒火。 花无缺本是在附近巡查,发现这里有人聚集,结果听到是给移花宫送来六壬神骰的人被刘喜追杀,当即出手相救。 花无缺自幼跟着两位师父勤学苦练,学的是最精妙的武功,多年下来功力深厚,已经精通混元真气和嫁衣神功,只是从没离开过移花宫方圆十里,缺少跟人对战的经验。 刘喜则是靠着些残本自学,无人指引,全凭自己摸索,却是实打实数次历经生死磨难才练成的武功。 两人缠斗在一起,打的难分胜负。 东厂番子们一拥而上,将屠家翁婿和江玉燕围堵起来,三人背靠在一起不至于背腹受敌,但也只是苦苦支撑,不消多久便要败下阵来。 屠家翁婿看了一眼江玉燕,这姑娘已然力竭。 此时他们对江玉燕再没有任何怀疑,这事本和她没有关系,若不是她,他们的亲人也没有活路。 屠龙观察到东边有一处空缺,示意屠大郎带着江玉燕往那边逃,他则手持双刀,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死死拦住这些番子,不肯退却半步。 拉着江玉燕突出包围,屠大郎让江玉燕骑马快逃,他留在原地拖住追兵。 江玉燕心中暗骂邀月怜星怎么还不到,她现在扮演的是一个武功低微的弱女子,怎么能救的下这两人? 幸好她有所准备,她一把撕下裙摆,掩住口鼻,大喝一声:“屏住呼吸!” 话音未落,她便掷出一大把药粉。 这药粉极细,被风一吹便四散开来,凡是吸进体内便是手软脚软,拿不动刀,提不起剑,连那些马匹也相继倒地不起。 这药粉正是五毒老祖的独门秘方,软筋散。 而刘喜好不容易摸清了花无缺的路数,百招之后已经找到了破绽,正要出招,却不小心吸入软筋散,虽然马上屏息凝神,还是慢了一步,让花无缺占了上风,被掌风扫中剑突穴。 一招败落,若不是他经验丰富,及时后退,险些就要碎心掌打中。 第10章 少年心事 不等刘喜重整旗鼓再战一回,邀月怜星已经随花而至。 刘喜见势不妙,立即道,“撤!”也不顾下属有没有跟上,自己已不见了踪影。那些东厂番子,没中毒的都四散逃离,中毒受伤则被丢在原地。 花无缺上前向两位师父请罪,“大师父,二师父。徒儿功夫不济,没能擒住刘喜。” 邀月现在心情正好,难得夸了徒弟一句,“刘喜怎么说也比你多练了几十年的武功,你能胜他一招也算不错了。” 怜星也笑着安慰道,“江湖上能逼退刘喜的也不过寥寥几人,莫说你现在才十六岁,等你再练几年武功,江湖上能胜过你的只怕没有几个。” 江玉燕在一旁听着只觉好笑,这两人莫不是养了花无缺十几年,真的养出感情来了。她倒要看看邀月怜星好端端的时候,得知真相的花无缺会做出什么选择。 等那师徒三人说完话,才想起来这边还有三个伤患。 “你们送还六壬神骰有功,便破例让你们在移花宫养伤。等你们伤愈之后,我自会奉上千金,再派人送你们回家。” 移花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住屠家近十口人还是能挤的下的。 屠龙受伤颇重,虽没有性命之忧,但想彻底康复,没个一年半载是不行的。住在女人堆里,他有些不适应。想要告辞又怕惹怒邀月,他已经看出邀月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江玉燕看出屠龙住的不自在,又去问屠家的两个女人是什么想法。 屠柔柔也想离开,“可是父亲伤势未愈,经受不起路上颠簸。两位宫主又待我们多有礼遇,实在不敢不知好歹。” 江玉燕笑道,“我知道你们的心思了,你们尽管放心,我保管让大家都能满意。” 这一日,花无缺照例练完剑,正要去外面巡视的时候,看到屠家那个小女孩在不远处站着。 他很少见到外人,移花宫里面也没有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踟蹰片刻,他决定换一条路走,他不大懂怎么跟陌生人相处,直接避开更简单一些。 “喂,你等等我。”那个女孩子居然是来找他的。 花无缺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那个女孩子向他跑来。 “你找我有事?”花无缺有些奇怪。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邀月怜星只是给屠家人安排了住处,每日命人送药送饭,不但没有跟他们介绍移花宫的人,也不曾问询他们的具体名讳,一概用屠家人代指。 “我叫花无缺,”花无缺说完就要离开。 江玉燕拦住他,“你不问问我是谁吗?”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 眼前的女孩忽然失落起来,圆圆的眼睛里泛出忧伤,“我不知道我是谁,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 花无缺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 江玉燕也不需要他说话,“我来找你,是想请你跟宫主说一下,能不能让屠爷爷他们在移花宫附近住下,这样你们也能方便些。” “我会跟师父说的。”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们或许早就被刘喜给杀了。” “不,不用谢我,你们把六壬神骰送过来,帮了我们的大忙。” “那我们就算两清了,”江玉燕道,“我过几天就要走了,等安顿好屠爷爷他们,我也要继续寻找我的身世去了。” “你不是屠家人?”花无缺生出了一些好奇。 “我说了呀,我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我是谁,更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 花无缺忽然感到莫名的难过,不止是为眼前故作不在意的女孩难过。这种难过更隐秘的缘由在于,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移花宫没有人会提起他的身世,他似乎是个孤儿,被丢弃在移花宫附近,是师父将他抚养长大。 但又似乎不是这样,可他不敢问,因为就连最温柔的二师父,听到他问这些的时候,脸色都会十分难看。 久而久之,他也刻意回避这个问题。 但人生来便有父母,不管他的父母是生是死,他总归是有父母的才对。 小时候练功练到力竭,挥剑挥到手酸的时候,他也想投入母亲的怀抱,听母亲说些夸奖和安慰的话。 可是大师父总是那么严厉,让他不敢露出一丝软弱。二师父也总是郁郁不乐的样子,让他不敢给她增添新的烦恼。 宫里其他人对他总是那样的恭敬疏离,没有人会问他是不是开心是不是难过。每当这个时候,他难免会想如果他的父母在,会怎样待他呢? 面前的人跟他不一样,她有父有母,只是忘记了而已,总有一天她会找到自己的父母,跟父母团聚。 而他,或许此生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江玉燕不知道花无缺的想法,她说完话,就告辞离开,过犹不及的道理她最明白。 移花宫做事很迅速,不到十天,屠家人就搬至移花宫外一里地,一处新盖的瓦房里面。 这里既能受到移花宫的保护,不至于被刘喜报复,也能跟移花宫隔绝开,不至于处处受限。 屠家人挽留江玉燕过完年再走,“刘喜说不定还派人守在外头,你现在出去太危险了。现在都到腊月了,外头又冷,不方便赶路,不如过完年再走,到时候天气暖和,也好赶路。” 江玉燕没有拒绝,她本也没有准备现在就走。 移花宫是不过节的,终日冷清的没有一丝人气。 而屠家人又是最传统的人家,不管是在哪里,只要一家人团聚,就一定要好好张罗过年的事。 屠家现在一应所需皆有移花宫提供,他们要过年,移花宫自然不会吝啬。 于是,花无缺也听说了过年的事,他不敢去问师父们过年的事,便总是有意无意的在屠家人的住所附近巡视。 听着里面欢声笑语,所有人都忙里忙外的布置,就连受伤的屠龙都拿一把躺椅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跟孙辈们讲些关于过年的故事。 花无缺这才知道放鞭炮是为了赶走年兽,贴春联是驱邪避难,辞旧迎新。 江玉燕早就发现了花无缺,她只做不知情,说要骑着银霜去放放风,“银霜好动,再不去跑跑该憋坏了。” 移花宫周边很安全,屠家人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要她早点回来吃饭。 出门不久,江玉燕就“偶遇”了花无缺。 “好巧,你也在这里。” 花无缺解释道,“我是练完功,出来巡视的。” 江玉燕骑在马上,笑道,“我又不是你的师父,才不管你有没有好好练功,是不是偷懒呢。” 花无缺不善言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生气了?” “没有,我没有生气。”十六岁的花无缺很坦诚,“我只是不大会说话。” 江玉燕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这样好看,不会说话也招人喜欢。” “姑娘说笑了,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 江玉燕跳下马,拦住他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反让花无缺有些不知所措,眼前的女孩比他要小几岁,还是一个小姑娘,他当然不会怪她。 “我没有怪你,”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没有人这样直白的跟他说这样的话。 最后也不知怎么搞得,花无缺稀里糊涂答应会来跟他们一起过年。 好在如今邀月怜星只顾着钻研六壬神骰,而花无缺一向听话,她们就管的松懈了一些。 花无缺才得以没有食言,如期赴约。 这是花无缺过的第一个年,他坐在屠家人中间有些局促,但感到很开心。 过年都一起过了,元宵节自然也要一起过。 这些时日,花无缺已经跟屠家人熟络起来,跟江玉燕最为亲近。 江玉燕很满意现在的进展,但她要离开了,她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花无缺心中有些不舍,但又知道无法挽留,他不能阻止她去寻找身世,也怕师父们会因为自己怪罪这个小姑娘。 他能做的只有把教给她一些防身的本事,“你一个人闯荡江湖,千万要多加保重。” 江玉燕没有想到花无缺会把移花宫的武功教给她,她没有拒绝。 “无缺哥哥,希望以后咱们还能相见。” 第11章 塔卡公主 离开移花宫之后,江玉燕朝着昆仑部落前行。 江玉燕还记得前世昆仑部落的塔卡公主,那个阴差阳错跟花无缺做过假夫妻的人。 塔卡公主不是女人,也不能算是男人。因此,塔卡公主一直云英未嫁,如果驸马发现了这个秘密,不止塔卡公主会惨遭不幸,便是昆仑部落也要易主。 塔卡公主是昆仑王唯一的孩子,本可以顺理成章的继承王位。 但是昆仑部落虽然接受女王,但女王一定要成婚才能掌权。 塔卡公主可以拖上三五年再招婿,但是只要想成为真正的昆仑王,不成婚是不可能的。 昆仑部落是附属国,年年纳贡不说,便是新任昆仑王的人选也要向宗主国上奏。 前世昆仑部落大旱,塔卡公主就和花无缺一同来朝见皇帝,想减免赋税。 那时,江玉燕看出两人不是真的成婚,因而出手相助,想让花无缺承她的情。 现在,花无缺是做不了昆仑驸马了。可是塔卡公主若能为她所用,岂不妙哉。 塔卡公主想要的不外乎就是两件事,一是继承王位,二是昆仑部落能安居乐业。这两件事,她恰好都能帮忙。 阳春三月,最适合赶路。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没有初春时的乍暖还寒,也不似夏日的烈阳当空。春风拂面带来不知名的花香,沁人心脾。 江玉燕策马奔驰,沿途顺手揪出几个江湖败类补充内力。 偶尔遇到城镇便到客栈休整一夜,第二天仍是一路西行。 如此走了半月有余,终于来到昆仑山脉,昆仑部落便在这里聚集生活。 这里空气稀薄,土地贫瘠,不管是人还是牲畜都生存艰难。 只有很少的区域可以放牧,这里五谷不丰,天气稍有变化便会导致颗粒无收。 因此,昆仑部落很难发展壮大,前朝时游牧为生,也常侵扰边境。后被本朝的屠将军一举攻破王帐,自此昆仑部落俯首称臣,定居在昆仑山脉。 昆仑部落族人不过数万人,这里本就供养不了太多人。 除了一些走商,少有外人到来。 况且这人两手空空,连匹马也没有,看着就不是商贩。 巡逻的人很快就上报此事,又有人上前询问情况。 “小兄弟,你是打哪来的,是跟商队走散了吗?” 江玉燕此时做男子打扮,声音也如少年郎一般,“我听说贵宝地有一处四季流淌,从不干涸的泉眼,泉水甘甜如琼浆玉露,用这泉水酿出的酒格外甘醇。心中向往已久,特地前来想买些酒喝。” 这话却让围着的几人叹气不止,“小兄弟,你来的不巧,去年收成不好,没有多余的粮食酿酒。” “往年酿的酒要做贡品,都送到王宫了,现在谁家也没有酒。” “也不知道今年收成什么样,光是种子就要好几升,要是还跟去年一样,还不如不种。” “话不是这么说的……” 江玉燕只说了几句话,却引出这些人心中的烦闷,她也乐得如此,耐心听着他们带着口音的官话,时不时应和两句。 话题渐渐越聊越偏,不知怎地又说起了塔卡公主。 “咱们公主那是没得说,就是一直没有招驸马,听说明年要学汉人比武招亲呢。” “公主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我听说塔得克的儿子塔伦想做驸马来着。” “塔伦可不行,他可配不上公主。” 众人说的正起兴,他们话题中的人物却带着卫兵出现。 “谁说我不行啊,”塔伦身形高大,手持一把重剑,“不如咱们比试比试,好让大家看看是谁不行!” 塔伦的父亲塔得克势大,早已不甘屈居人下,让儿子迎娶公主只是他夺权的手段。塔伦自然是跟父亲一条心,也想当上昆仑王。 塔伦一身蛮力,整个昆仑部落少有对手。他一开口,谁也不敢答应,皆闭口不答。塔卡却不愿放过这样一个立威的机会,当即把矛头对准这个新来的汉人。 “你过来,你鬼鬼祟祟来我们昆仑部落做什么?” 江玉燕笑道,“我正大光明的来贵地卖酒,何来鬼鬼祟祟一说。” 塔伦可不是讲理的人,“你们汉人最是狡诈,总是用次品换走我们的好东西,我今天便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我第一次来到此地,何曾做过你说的事。”江玉燕收起笑,冷冷道,“你这般咄咄逼人,莫非是看我势单力薄想要以多欺少?” “谁要以多欺少,咱们一对一比试,你输了就要自断一臂,还要留在这里做奴隶。” 江玉燕冷哼一声,“若你输了,又该当如何?” 塔伦看这汉人瘦弱的样子,可不认为自己会输,“我输了自然也要自断一臂,做你的奴隶。” “好,”江玉燕道,“只是在场的人虽多,但都是你们昆仑部落的人,若是你输了抵赖可该如何?” “我们昆仑部落从不撒谎,你要是不信,咱们就写下生死状。”塔伦让手下取来纸笔,可他虽会说官话,也认得汉字,但写是写不成样子的。 江玉燕便执笔写下两份生死状,又让塔卡签字印上手指印。 “今日天色已晚,我又是初来乍到,先休息一晚,明天再比不过分吧。” 塔伦看到生死状上的名字,嗤笑一声,“江玉郎是吧,明天比就明天比,省得你还要说我胜之不武。明天巳时一刻,咱们比武场见。” 塔伦带着手下离开后,其余人才赶聚过来,七嘴八舌的出主意。 “你还是快些离开吧,塔伦力气大的很。” “塔伦能举起石磨,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他一拳下来你都挡不住。” 江玉燕道,“诸位的好意我都明白,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是不会离开的。烦劳告诉我哪里能住宿吃饭,我走了一路实在是又饿又累。” 众人听了这话,更觉得这小伙子难有胜算。 一个老汉叹息道,“小伙子,你到我家去住吧,我家还剩一小壶酒,你今天就好好吃肉喝酒,睡上一觉。” 江玉燕拱手道谢,“小子多谢老伯割爱。” 这老汉的母亲就是汉人,他对汉人有天然的好感,“我母亲姓叶,给我起了个汉名,叫做叶思乡,你就叫我叶伯吧。” 叶伯家里宽敞,这里本就地广人稀,院子外墙用石头垒起,里面却是搭着帐篷。在这里,石墙不是防人,而是防备着野兽夜袭。 用过一顿丰盛的晚餐,江玉燕被安排到新搭起的小帐篷里休息。 等到第二天一早,江玉燕在酒壶里留下一锭银元宝,便悄然离开去了比武场。 比武场在闹市的中心,平时也当作表演的舞台。 江玉燕在附近的食肆点了一壶茶和两样点心,这里的茶只有红茶,点心也是掺了牛奶羊奶做成的,吃着也别有一番滋味。 吃完饭,她沿着市场来回走了两遍。 其实但凡见到她的人,都知道这就是那个倒霉的汉人。 这里的生面孔实在太少,这里也几乎没有新鲜事,所以大家都很关注这件事。 包括塔卡公主,塔卡公主也来到了比武场。 塔卡公主的本意是阻止塔伦残害他人,但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那个看起来瘦弱的少年,居然仅用了一招,就把塔伦掀翻在地。 谁也没有想到,塔伦会输,还是这样的一败涂地。 江玉燕拿出昨天塔伦签字按押的生死状,“那么,这位塔伦现在就是我的奴隶了。” 塔伦还趴在地上起不来,他的部下已经冲上来想抢走生死状。 江玉燕面色不变,一派的风轻云淡,数十人手持刀剑袭来,她双手背于身后,只用双腿便将那些人刀剑卸下,将人踢落台下。 这时众人才意识到,这是传闻里中原的武林高手。 塔得尔哪里能让自己的独子去给这个汉人做奴隶,眼见一时敌不过,便改了策略,讨好道,“不知尊驾大名,我们这边陲小国竟能得您大驾光临,实乃幸事。”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玉郎是也。” “江大侠,我这儿子做事没有头脑,惹您不快,我这就带他回去好生教导,再给您奉上千两白银,求您便放他一条生路。” 江玉燕冷笑一声,“若今日落败的是我,你也能这么通情达理吗?” 塔得尔不答,只掩面大哭,“我年过半百,膝下只有这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他有什么过错,全是我没教好。您有气只管冲我撒,只求您高抬贵手放了小儿。” 塔得尔知道昆仑王早已容不下自己,若事情闹大,非但不会帮自己,还会逼自己交出儿子。他又向塔卡公主哭诉,“公主,您跟小儿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您就眼看塔伦成为残废还要做奴隶吗?” 塔卡公主语调平平,“我早听说塔伦为人残暴,欺凌弱小,你们府上也有许多被他劫掠的奴隶,不知道有没有想过会有今日呢?” 此话一出,四下议论纷纷,觉得这汉人未免太过残忍的人也想起了往日塔伦的种种恶行。 塔伦挣扎的爬起来,他只觉五脏六腑仿佛错了位置一样,痛苦的说不出话来,只能呜呜咽咽。 见儿子这样,塔得尔心中长叹一声,竟然跪下求饶,“只要能放过我的儿子,我什么都能答应。” 江玉燕早有想法,施施然道,“既然你们为富不仁,为官不正。做官的事我管不了,只说你们搜刮的民脂民膏。我要你们把家财献给王上,由王上分给昆仑部落上下民众,再将家里的奴隶放归。若能做到,我便撕毁生死状,饶塔伦一命。” 在场的人,除了塔得尔父子,都觉得这个处置很好。 塔得尔嘴唇抽动,说不出答应的话。 “怎么,你是觉得你儿子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是吗?”江玉燕笑道,“也对,你再娶个年轻妻子,未必不能生下新的孩子。” 第12章 虚凰假凤 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这汉人虚空一指,碗口粗的栏杆便齐齐折断。 在场之人无不惊骇出声,便是那塔伦也顾不得疼痛,大喊道,“爹,你要救我啊!” 塔卡公主亦是一惊,却又生出一个念头,只是还要回宫和母后商量商量,看是否可行。 塔得尔瘫软在地,看看儿子又看看那栏杆的断口,知道这事再无转圜余地,只得咬牙答应下来。 江玉燕看向塔卡公主,“公主,您的身份尊贵,由您做主查收塔得尔一家的财产最为合适,待一切事宜完毕,我自当撕毁生死状。” 塔卡公主笑着答应,又邀请道,“江大侠,您若没有别的安排,不妨随我回王宫暂住,父王一定很想与您结交,我也想请您品尝昆仑美酒。” 江玉燕自无不可,“那就谢过公主了。” 塔卡公主生的四肢修长,一对剑眉英气勃发,行动间雷厉风行,不似平常的少女。 江玉燕此时做男子装扮,正是一副玉面郎君的样子,她这两年长高不少,跟塔卡公主站在一起倒也相配。 塔卡公主的贴身侍女金珠,是少数知道公主身份秘密的人,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是要替公主跟驸马生下孩子的。此时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人,心中难免生出一些念头。 当昆仑王看到女儿和她身边的少年郎,又想到方才听到的这少年武艺高强,不由得露出大大的笑容。 “这位就是江大侠吧,真是年少有为啊。” 江玉燕拱手见礼,“在下江玉郎,见过昆仑王。” “不必多礼,快快请坐,听说你喜欢饮酒,咱们今日便痛饮一番。”昆仑王说着就让人去取他珍藏多年的美酒。 塔卡公主则告退回房,她要跟母后好好谈谈。 昆仑王后早已等候多时,当年她生下塔卡时伤了身子,不能再有身孕,为了自己也为了孩子,只能隐瞒塔卡的实际情况。随着塔卡越长越大,她也就越来越担心。 塔卡公主屏退侍从,只留下金珠守在门口。 母女两人这才能安心说话,昆仑王后拉着女儿的手,“塔得尔父子这次是翻不了身了,你也不用再担心塔伦。只是,没了塔伦,还有其他人,咱们还是要早做打算才行。” 塔卡公主道,“母后,你今日不在,没看到江玉郎的本事。他不仅武功好,人也聪明,也丝毫不在意钱财。” “你是想?”昆仑王后迟疑道,“可他是外来人,我们对他的底细毫不知情。” 塔卡公主笑道,“外来人岂不是更好,昆仑部落上下也不过三万人,适龄未婚的男子更是只有三四千,再根据五官外貌人品这些筛减一下,还要像防备塔伦篡权一样的防备那些出身好的,适合的人真的寥寥无几。” 昆仑王后不禁连连叹息,也没了法子。 “母后,我看江玉郎此人志向高远,他不会跟咱们争夺权力,却能帮咱们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那他又怎么会愿意,”昆仑王后话没说完,但塔卡公主知道她的未尽之意。 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人,怎么会娶一个不是女人的外邦人呢? “母后不必担心,我自有主意。” 昆仑王后无奈道,“你总是主意正,只盼着这次也能让你得偿所愿。时候不早,你先吃饭吧,我去前边看看你父王。” 说是看丈夫,其实是去看女婿。 昆仑王酒意正酣,看见王后过来,便拉着王后介绍江玉郎,“玉郎酒量好的很,长的也好,咱们昆仑部落哪里能找出这样俊俏的小伙子。” 昆仑王后看着眼前这个玉面小郎君,心生喜爱,又看他彬彬有礼,言行有度,更是满意。 江玉燕被这夫妻俩看女婿一样的拉着说话,觉得十分有趣。 还是昆仑王后怕未来女婿累到,让江玉燕去安排好的房间里休息休息,等明天再来说话。 王宫的环境自然要胜过外面,江玉燕也终于好好的泡了个澡。洗完澡换上昆仑部落准备的衣服,头发随意用根布带绑上,也有了几分异域风情。 塔卡公主踩着时间前来,她已经准备好打动江玉郎的说辞。 “不知公主深夜来访有何贵干,”江玉燕笑着请公主坐下。 塔卡公主屏退左右,开门见山道,“敢问您在中原可有家室,可定下亲事?” 江玉燕没想到这昆仑的公主这样直接,“并无,不知公主问这个做什么?” 塔卡公主正色道,“那江大侠可有意做我的驸马?” “婚姻大事,不敢自专。”江玉燕道,“在中原,成婚是大事,要禀明父母同意才行。” 塔卡公主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你其实不是江大侠,而是江女侠是吗?恰好,我这个公主也不是公主。” 江玉燕毫不意外,“你一定很善于观察男女间的差别。” “是的,因为我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想要扮作女人就一定要仔细观察才行。” 塔卡说的很坦然,她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特殊之处。 江玉燕喜欢塔卡的坦然,“我可以跟你成婚,但是我只能在这里再留两个月。” “这已经足够了,”塔卡露出满意的笑容。 昆仑王的独女成婚,这件事更大的意义在于,公主可以真正参与到昆仑部落的管理中,进一步明确了塔卡公主的继承权。 婚礼筹备的很快,没有任何阻挠,昆仑王和王后对这个女婿都十分满意。民众也分到了塔得尔家的财物,虽然不多,但今年也能过个好年,都承驸马的情。 曾经以塔得尔为首的一干人,也树倒猢狲散。塔得尔本还想着官位仍在,总有在起势的一天。 但是塔伦日日哀嚎,卧床不起,塔得尔那点俸禄请医问药花的一干二净,可是也没看出什么来。又雇不起人,洗衣做饭都要塔得尔这个素来养尊处优的人只亲力亲为。又有政敌瓜分他仅剩的那点权力,塔得尔终于绝望的发现,他已经一无所有。 若是江玉燕知道塔得尔的痛苦,一定会说,你能活着已经是幸事。毕竟前世,塔得尔举兵逼宫,被花无缺一举击溃,塔得尔父子最后于闹市斩首示众。 现在江玉燕可顾不上管什么塔得尔,她现在正忙着学习昆仑部落的礼仪,婚礼上可不能出错。 现在她是江玉郎,是昆仑部落的玉面驸马。 这个玉面驸马是昆仑部落的民众自发叫起来的,渐渐地王宫里的人也跟着这样称呼。 江玉燕想到前世他们称呼花无缺为铁面驸马,心想他们对驸马取别称还真是热衷。 但是她不讨厌这个称呼,她觉得很有趣。 塔卡公主和玉面驸马的婚礼不是很盛大,昆仑部落本就不富裕,塔卡公主爱民如子,自然不愿意劳民伤财。 简单的婚礼仪式结束后,江玉燕也被昆仑王授予官衔—巡边将军,手底下有了一百人的卫兵。 江玉燕闲来无事,带着卫兵沿着昆仑山脉围剿马贼,也看看这昆仑山的矿产。昆仑山脉里有不少的矿石,便是金矿煤矿铁矿也是有的。 但是,一来矿石深藏山中,不易发现,二来这里地势险峻,人力难以开采。 在江玉燕外出巡视的时候,塔卡公主开始在政事上施展拳脚。 昆仑王将权力慢慢过渡给女儿,只待女儿生下孩子,他就可以替女儿向宗主国上奏请封,让女儿真正的成为王位继承人。 像他们这样的小附属国,宗主国不会过多关注,也不屑插手他们的王位更替,只要走一个流程就好。 昆仑王后悄悄找到女儿,催促她快些让金珠怀孕。 “金珠怀孕后,你就让她躲起来养胎,你再假装有孕,这样到时候谁也不知道孩子不是你生的。” 塔卡公主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但是现在驸马不能让人怀孕,她便有了新的计划。 “母后,我改主意了。金珠这么多年侍奉我尽心尽力,我不能让她这样委屈。” 昆仑王后向来做不了女儿的主,劝了几句见女儿丝毫没有动摇,只能叹息离去。 第13章 回到中原 守在门口的金珠听到公主的话,心中十分感动,可是驸马这样俊俏,待人又温和有礼,她不觉得自己能找到比驸马更好的人选。 于是金珠开口道,“公主,我不委屈,我愿意给您生孩子。等孩子出生后,也只有您一个母亲。” “好金珠,我知道你的心意,可你是否知道我的心意呢?” 金珠微微侧头避开公主那灼灼的目光,“我从小就知道,我是要给公主生下孩子的,我也不放心其他人,公主若是不想我跟驸马生孩子,我就去找旁人。” 塔卡公主道,“金珠,你若对我无意,我可以放你自由。昆仑部落没有你喜欢的人,我也可以让驸马从中原找好男儿给你。” “我不要嫁人!”金珠眼圈一红,“我不想离开公主,所以才一定要给公主生下孩子。” “我说了,我不需要你跟别人生孩子。” “我不是跟别人生孩子,我是给你生的孩子,你怎么就不明白。” 主仆两人就彼此明不明白说了许久的话,最后也不知是否说通了没有。 江玉燕巡视回来后,明显发现了塔卡公主和金珠间的异样。但这跟她没有关系,她回来不久,便跟昆仑王提出要回中原祭拜父母。 昆仑王本想让女儿跟着一起去中原,但是现在许多事离不开塔卡公主,只能给女婿准备了许多东西,装了满满一个马车。 江玉燕也不推辞,她沿路将马车上的东西散给穷苦百姓,东西散尽后将车马卖给驿站。 仍是只骑着银霜赶路,快走出昆仑山脉时,她无意间发现一个树林茂密,水雾弥漫的地方。 她将银霜留在原地,自己则是用真气护体,脚不落地,进去探寻了一遍。 里面生有许多毒虫毒草,没有人活动的痕迹,只有虎豹豺狼留下的足迹,她甚至发现了黑熊出没。 再往深处有一条蜿蜒的河流,河面上竟还有一条“河”,乃是水汽凝聚不散形成的。 这般奇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看了一圈,却没有什么于她有用的东西,便折返回去。 不想,回去的路上,忽然听见嘤嘤之声,循声找去,是一只极小的猫崽。 这猫崽不到两寸长,身上被水汽打湿,更显的瘦小。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嘤嘤的哼哼。 鬼使神差一般,江玉燕捡起了这只猫崽。 检查一番没有毒虫隐藏在毛发之中,便用真气将其烘干,带出去放在了银霜的鬃毛里。 银霜似乎察觉到身上多了一个小生命,跑起来更加平稳。 这猫崽的皮毛颜色同一般的狸花猫差不多,江玉燕寻了些羊奶给它,它只喝了一点便饱了,窝在银霜身上呼呼大睡。 不过十余日,猫崽睁开了眼,可以吃些肉糜,开始在银霜身上跑来跑去,它的爪子锋利,能牢牢抓住银霜的鬃毛,却知道不能抓伤银霜,有时还会窝在江玉燕的袖笼里睡觉,小小一团,倒也可爱。 江玉燕给它起名为绣虎,绣虎饭量日增,但个头一直很小。 绣虎爱洁,每天不止自己舔毛,也难为它不及银霜耳朵大,却要花很多时间给银霜梳理毛发。 江玉燕看着有趣,她一贯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绣虎不似平常的那些家猫野猫,能跟着她行走江湖,她便一直养在身边。 银霜虽然乖顺,但不及绣虎活泼可爱,总是一人独行,难免孤寂,绣虎憨态可掬,总能引得她高兴起来。 回到中原,江玉燕打算沿着太行山脉,一路探访宝刹古寺,去请教那些德高望重的和尚禅师。 她的第一站要去的就是小五台山,世人皆知五台山庙宇众多,高僧聚集于此。但鲜少有人知道小五台山上也曾是禅宗千年传承之处,当时称之为东五台山,只是因为地势险峻,香客难以登山参拜,日渐衰落。 前朝时,临济宗三位高僧来到此处,在先前寺庙遗址上兴建法云寺,设坛布道,弘扬佛法,延续至今。 江玉燕信步登上小五台山,找到法云寺。结果庙里只有几个小光头,江玉燕丝毫没有失望,反而捐了些香火钱。 小和尚跟她说,自从十几年前妙法大师还俗后,寺里几个禅师相继离开,有去云游的,有去其他寺庙挂单的,也有接受勋贵供奉下山的。只剩他们几个年纪小的在寺里留守,洒扫庭院,诵经念佛。 出了法云寺,江玉燕沿着山脉前往下一座寺院,但是接连在几座寺庙都连连碰壁。 有些寺庙严禁女子进入,少有的不禁止女子入寺烧香拜佛,可一听到她想跟随学习梵语,便将她请出寺院。 江玉燕是强自按捺,才没有翻脸动手。 为了大局,她不能做一个杀尽和尚僧人的妖女。 她本可以找人直接翻译这几句梵文,但她太在意空木葬花,她不许出一点纰漏,让任何人有机会比她先看到空木葬花。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找个尼姑庵,但是如今的尼姑庵多是勋贵的家庙,其中出家为尼的都是些不容于世的夫人小姐,又哪里懂得佛法? 百年前因着一个唐赛儿,天下女尼女冠被捕者无数。结果最后没有抓住唐赛儿不说,反而导致佛法一道在女子间难以弘扬。 近年来,岭南菩提庵中出了一个南海神尼,可也只是武功高强,不曾听闻其于佛法上有什么造诣。 唐赛儿是一个揭竿起义的女人,她自立为王,不肯臣服朝廷。但终究是以卵击石,没有成什么大气候,部下被围剿,她却逃出生天,据说是出家做了比丘尼。 也正因为于此,朝廷搜捕天下尼姑庵。 依江玉燕看来,唐赛儿实在算不得聪明。她的谋划更简单却更有效,早有前人示范,她也践行的十分成功。 昔年武皇登基为女帝,统治王朝数十年。 而她江玉燕,今生必定要比武皇做的更好。 现今皇帝昏聩,朝堂奸佞横行,江湖混乱不堪,受苦的只有黎民百姓。她取而代之岂不是万民之幸,到时海晏河清,天下再无饥馑,日后青史留名,她也能称得上明君。 想到此处,江玉燕决定等她掌权,一定要天下女子跟男人一样能出仕做官,也省得这些男人,一个个的敝帚自珍。 只想收女人的香火钱,却不愿意传授佛法。这是什么道理? 搜捕女尼是多少年前的事,但凡有和尚愿意教授,她不信尼姑庵能沉寂这么久。 想到此处,江玉燕反而不生气了。 一味地生气又有什么用,还是找到一个肯教她的人是正理。 第14章 遇到苏樱 这一日,江玉燕为抓住采花蜂,转道到了平阳府。 采花蜂不是一个人,而是兄弟二人。这两人是臭名昭着的采花贼,祸害了不知多少良家女子。 江玉燕最恨这种人,她自诩不是善类,但听说采花蜂的恶行后还是忍不住亲自出手,将这两人挫骨扬灰。 大约所有女人,都恨这种人吧。 尤其在她得知采花蜂背后是江别鹤提供的庇护,她更是感到万分恶心。 江别鹤,前世到底还是顾忌父女一场,让他走的没那么痛苦。这次,非要让他死前过不了一天好日子不可。 江玉燕让江忠把江别鹤背着刘喜做的那些事告诉小红叶,小红叶自然不会让江别鹤好过的。 就让先他们狗咬狗去吧,等时机到了,一个都跑不了。 既然到了平阳,没道理不去一趟毒王谷。 江玉燕隐约记得毒王谷里除了苏樱母女外,还有一个和尚。 既然寺院里的和尚不肯教她,那她就去试试这些野和尚有没有本事,有没有气量。 江玉燕前世来过毒王谷,知道毒王谷四周有瘴气。她现在是个武功平平的女孩子,当然不能直接走进去找人。 于是,她派出了绣虎。 绣虎现在已经快三个月,却只有她半个手掌那么大,她时常灌输一点真气给绣虎,绣虎也有几分通人性,能听懂她的指令。 她让绣虎往毒王谷去找人出来,自己则装作为了找寻宠物误入的样子。 等苏樱被这只小狸奴引到谷外的瘴气林中时,终于明白这通人性的小家伙是让自己来救它的主人。 好在她随身带着解药,当即就给已经昏昏沉沉的一人一马解毒。 江玉燕悠悠醒来,神情迷茫,过了片刻来回过神来,她捧着小小的绣虎,“你吓死我了。” 又向苏樱道谢,“多谢姐姐相救,我看绣虎跑进来,也没多想,就驱马追过来,没想到一进来就头目昏沉。” 苏樱笑道,“原来它叫绣虎,这名字真不错。这里是毒王谷,这里的瘴气不会要人性命,但会让人昏迷过去。” “这里原来就是毒王谷吗?”江玉燕一脸惊喜,“那你可知道毒王谷里的毒后苏如是?” “你找她做什么?” 江玉燕道,“我想不起来过去的事情,看了很多大夫都没有用,听人说只有毒后苏如是和她的丈夫鬼医常百草能治好。” “‘常百草’?”苏樱从没听母亲说过这个名字,她也鲜少跟外人有所接触,这时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常百草,“你知道常百草在哪里吗?” 江玉燕神色疑惑,“鬼医毒后不是住在毒王谷的吗?” 苏樱看她这样,自己也觉得犯傻了,“你先随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江玉燕牵着银霜,抱着绣虎,跟随苏樱走出林子。 毒王谷中的景色不错,但见这里山谷幽幽,有泉水涌出,流淌成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岸边兰草丛生,不失为一处好地方。 苏樱心地善良,“我娘现在不能看诊,你要是不嫌弃,我先给你看看吧。” 江玉燕笑道,“姐姐一看就是‘雏凤清于老凤声’,能让姐姐给我看诊,是我的荣幸。” “你这小丫头倒是会说话,”一个头发半白半黑,半直半卷的老人端着一盆菜走过来。 苏樱介绍,“这位是妙法大师,这位是来找我娘看诊的……” “燕儿,叫我燕儿就可以。” 妙法大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去厨房准备午饭去了。 苏樱解释道,“平时多亏妙法大师帮忙料理家事,不然我也不能安心跟着母亲学医。” 江玉燕好奇道,“妙法大师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佛家高僧,他是在家修行的居士吗?” 苏樱摇摇头,她已经习惯妙法大师的名字,没有想过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也从有问过,“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先看诊吧。” 一番望闻问切下来,苏樱已经得出结论,“你的头部受过两次伤,现在还有一些瘀血残存未散,先吃两剂药,等瘀血散了再说。” “我的记忆还能恢复吗?”江玉燕眼圈一红,“我醒来就孤身一人,怎么也想不起过去的事情。吃了很多药,才想起来曾经有人叫我‘燕儿’。”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可以试试看。”苏樱痴迷医术,遇到这样的病例只想一试身手。“我娘中了睡莲毒,每日只有一个时辰是清醒的状态,其他时候都在昏睡。等明天我带你去见她,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江玉燕无措道,“可是,可是我没有很多钱。” 苏樱笑道,“你只管安心住下养病,我不收你的钱。” 江玉燕感激极了,脸颊微红,“姐姐,你怎么这么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苏樱看她可爱,跟她怀里的绣虎一样的可爱,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你就不怕我是骗子吗?” 江玉燕得意的说,“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一双能看出好坏的眼睛。之前红叶斋的人想骗我,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说起了自己的经历,讲她是怎么样逃出红叶斋,又怎么样救了屠家人。 “我刚逃出红叶斋的时候,总是怕他们来抓我,就时刻注意着。有一天竟然真的让我碰到了红叶斋的探子,我还以为他们是来抓我的,没想到他们是去找六壬神骰,他们查到六壬神骰在屠家,正要给红叶传信,说要告诉刘喜,你知道刘喜吧,就是那个武功很厉害的大太监。” 苏樱当然知道刘喜,忙点点头,实在好奇后来发生了什么,“后来呢?” “后来,我赶紧去通知屠家人,我在红叶斋的时候,听他们说了很多江湖上的事,知道刘喜打不过移花宫的邀月怜星,就让屠家人带着六壬神骰去投奔移花宫。” “刘喜敌不过移花宫,只能灰溜溜的逃走。安顿好屠家人,我就离开移花宫,继续找我的身世。没想到还是被红叶斋的探子发现了,这才误打误撞跑到了这里。” 苏樱好生佩服,“你真的好厉害啊,明明自己都处于危险中,还能冒险去救别人。” 江玉燕面色绯红,被夸得害羞了一般,“我只是不想让红叶斋和刘喜得逞,他们太坏了。”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苏樱保证道,又安慰道,“你这么善良肯定好人有好报,能和家人团聚的。” 江玉燕反劝苏樱不要有压力,“其实在红叶斋的时候,五毒老祖也给我看过病。他说我的记忆很难恢复,我这些日子也想开了,大不了就想不起来,只要能找到家人已经很好。” 又玩笑道,“我最接受不了的时候,还整日念佛,本来是寄希望于神佛保佑,慢慢的也静下心来,觉得一切自由定数,不必强求。” 苏樱听的心里又酸又软,万分怜惜这个善良坚强却被命运捉弄的女孩。 第15章 妙法大师 对于苏樱,江玉燕有种隐秘的亏欠,虽然不想承认,但她前世确实欠了苏樱一条命。 当时,她还在江府,帮助江别鹤打开了六壬神骰。没想到江别鹤练得走火入魔,险些丧命,想要活命就要散功给血脉至亲。 江别鹤舍不得江玉凤,就把注意打到了江玉燕身上。如果不是遇到了苏樱,那江玉燕早就命丧黄泉了。 后来,造化弄人,她虽没有动手,但苏樱还是因她而死。 苏樱行走江湖时,一路救死扶伤,活人无数。这样的一个人,实在是难得。 苏樱会爱上小鱼儿,也是因为小鱼儿为救朋友肯以命相搏。后来,她错过了和小鱼儿相见,小鱼儿又遇到了慕容仙。她便救人后转身离去,不让自己陷入他人的情感纠葛。当慕容仙身受重伤时,她也毫无芥蒂的出手相救。当小鱼儿痛失所爱之时,她也只是出言开导,并没有趁虚而入。 前世里,最不应该死的人就是苏樱。 天上的神仙或许真的视万物如刍狗,不辨善恶。让苏樱一家三口救死扶伤的大夫皆死无全尸,却让她这样心狠手辣的人祸害遗千年。 今生,她就还苏樱一个幸福美满的家,也算是抵了前世的救命之恩。 于是,江玉燕问道,“姐姐,你方才说伯母要到明天才能见我,伯母忙到午饭也不能出来吃吗?” 苏樱道,“我娘是中了毒,每天只有一个时辰清醒,她上午刚刚醒过,所以只能等明天才能介绍你们认识了。你放心,我娘一定也会很喜欢你。” 江玉燕又问,“姐姐,伯母中的毒无药可解吗?” “我的医术是我娘教的,家里所有的医书我也翻遍了,但还是没有找到解药。”苏樱失落的叹气,“我想出去找找法子,但我娘又不肯,她总是怕我出事,我也不放心离开我娘太久。” 江玉燕道,“姐姐,我是不是没有跟你说过,我从五毒老祖那里偷了一个药箱,里面的药,我为了逃命都用来对付红叶斋的人了,但药箱里面有本小册子,我一直留着没有丢。” 说着,她自怀中取出一本油纸包着的小册子,“你拿去看看,或许能找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苏樱又惊又喜的接过,打开一看,如获至宝,一把抱住她,“好妹妹,你真是我的福星。” 等不及吃饭,苏樱便如饥似渴的翻看这册子。江玉燕便去了厨房帮忙,妙法大师已经蓄发还俗,也没有什么忌口的,正在剁筒骨,他要熬一锅大骨汤,晚上煮面用。 “苏樱姐姐在看书,我来帮您打打下手。” 妙法大师就把择菜的活交给她,江玉燕干活麻利,很快就择好洗净,“要切丝还是切片?” “丝瓜切滚刀块,茄子切寸段,黄瓜切斜片,肉分三份,一份剁肉馅,一份切成小丁,一份切片……” 妙法大师说的快,江玉燕做的也快,不消多久,便将菜按要求切好,分门别类的放好,只等着掌勺下锅。 “刀工不错,会做菜?” “会一点。” “你炒两个菜我看看。” 江玉燕也不推辞,三两下就炒了两个菜,还烧了一锅丝瓜肉丸汤。 色香味俱全,妙法大师满意的点点头,“手艺不错。” 妙法大师平生就好一口吃的,为此不惜还俗。 “下次记得不能直接放葱姜,要用黄酒浸泡葱姜,抓出葱姜水,分次慢慢加到肉馅里面,这样口感才好。” “我记住了,”江玉燕想讨一个人欢心的时候,就没有不成的。 于是,当苏樱终于舍得合上册子,来到厨房的时候,就看到相谈甚欢的一老一少。 吃过饭,苏樱想起来要腾一个房间出来。 但是,毒王谷里只有这几间瓦房。 正房三间,一间做厅堂是吃饭会客的地方,一间是苏如是的卧房,还有一间放满了各种草药。 东厢是苏樱的房间,西厢是妙法大师的房间。 剩下的就是厨房和柴房,还有后头的五谷轮回之所。 怎么样也腾不出一个房间住人,苏樱面露窘色,“燕儿,你跟我住好不好,我的床很大,我睡觉也很老实的。” 江玉燕笑道,“求之不得,我正想跟姐姐亲近亲近,咱们晚上还能说些私房话,只要姐姐不嫌我吵闹就好。” “我怎么会嫌你吵,”苏樱没说出的话是,这里已经安静太久了,她巴不得有人来闹她。 苏樱自记事起,母亲就终日昏睡,每日难得清醒的一个时辰还要用来教她医术,旁的话是一句也顾不上说。 至于妙法大师,只是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其他的时候半句话也没有。 当夜,两人梳洗后,江玉燕换上了苏樱的寝衣,她们身量相仿,穿着正合适。 躺在床上,苏樱兴奋的睡不着觉,一是母亲解毒有望,二是多了一个说话作伴的妹妹。 “姐姐,你如果睡不着,我们说说话吧。” 苏樱忙点头答应,“我今天好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我也很开心,”江玉燕是真的开心,妙法大师精通梵语,今天已经答应以后给她讲授佛经,教她梵语。 “我猜妙法大师也很高兴,我都没有见他说过这么多话。” “妙法大师对佛学研究很深,我一说起在寺庙碰壁的事情,他当即就说了一句‘佛法无边,众生如一,怎能妄分男女?’” “我喊了他那么多年的妙法大师,却不知道他原来真的是精通佛法。” “说起这个,你知道妙法大师的头发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在我的记忆里,他一直是这样的,也不觉得哪里不对。” 两人不知聊了多久,才睡下。 次日,苏如是醒来后,就看到女儿领着一个小姑娘在等她。 “娘,你醒了,这是我昨天新认识的妹妹,”苏樱简明扼要的说了昨天发生的事,又把五毒老祖的那本册子拿给母亲看。 苏如是接过册子粗略翻了一遍,指着其中一页对苏樱说,“这一页上的‘七色瘴’,你仔细看看,或许能以毒攻毒,破解睡莲毒的毒性。” 苏樱大喜过望,“娘,果真如此吗?这可真的太好了,我马上就去配药。”又拉着妹妹的手,“好妹妹,多亏有你,是你救了我娘,” 江玉燕摇头,“是你心善,肯帮我一把,我才能有机会把这册子拿出来。” 苏如是心中也高兴,“好孩子,你不要推辞。你对我们家有恩,等我好了,一定想办法治好你的病。” 妙法大师在正厅坐着喝茶,听见里面的声音,忍不住插嘴,“苏夫人,要我说,既然不影响正常生活,还是不要随便治脑袋的好,要是不一留神,弄得我这样,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苏如是对妙法大师有愧,当初她和丈夫常百草为了争一口气,把妙法的头发搞成现在这幅样子,弄得妙法只能隐居于此,不见生人。 也就不好反驳,但心里还是觉得自己医术没有问题。 苏如是的时间紧张,说完要事,她便起来梳洗吃饭活动活动身子,紧赶着一个时辰内完成所有事情,又再次陷入昏睡。 苏樱服侍母亲睡下,忙不迭的去药房配药。江玉燕就跟着妙法大师学习梵语,她学东西快,妙法大师教着也舒心。 等到了饭点,两人又一起去厨房做饭。 江玉燕就提起方才的事,“师父,我刚听您的意思,您这头发是苏伯母弄的吗?” 提起这事,妙法大师长叹一口气,“唉,你不知道,当年我想还俗,结果这头发是怎么也长不出来。就来到这毒王谷,想请鬼医毒后给治治。毒后就是你苏伯母,鬼医就是你苏姐姐的亲爹常百草。这夫妻俩,是谁也不肯服谁,争来争去,就把我的头发搞成这个样子了。” “结果呢,没等我这个苦主生气,常百草竟然就负气离家出走了,苏如是没过几天就动了胎气。我顶着这个头发也不想出去见人,就留下来照顾她们母女两个,想着常百草早晚会回来,没想到一转眼十六年过去了,常百草都没回来。” 江玉燕知道,常百草被困在了恶魔岛,现在正在想法子治好燕南天。 说来也是巧,苏樱的父亲养大了小鱼儿,而苏樱也在后来爱上了小鱼儿。 前世如果不是她,那苏樱或许还真的能和小鱼儿做一对神仙眷侣。 只可惜,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苏樱都不可能跟小鱼儿在一起了。 为了不让苏樱痛苦,今生只好斩断他们的任何可能。 第16章 无欲无求 是夜,江玉燕和苏樱躺在床上。 江玉燕把今天从妙法大师那里听来的话告诉苏樱,“我想常伯伯这么久没有音讯,必定是遭遇了什么不测。不然不可能十几年都不在江湖上露面,也不会从来不回毒王谷看看。他如果知道苏伯母中了毒,肯定早回来了。更不要说还有你的存在,他怎么舍得不回来呢?” 苏樱怔怔的,她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过父亲,也从来没有机会问。原来,想知道父亲是谁这么简单,只需要她问一下妙法大师就行。 她真的错过了太多事情,她不敢想父亲会不会因为她的错过遭遇了什么。 江玉燕温柔的擦去苏樱眼角的泪水,“姐姐,你不要难过。等治好了苏伯母,我陪你一起去找常伯伯。” “好妹妹,如果没有你,真不知道我要多久才能知道这些。”苏樱紧紧抱着她,狠狠哭了一场。 哭的绣虎睡不成觉,跑出去找银霜睡了。 苏如是中毒多年,解毒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总归有了方向,用药之后,每日清醒的时间慢慢增多,从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又到三个时辰。 “七色瘴毒性猛烈,不能贸然用大剂量,娘她卧床太久,身体孱弱也承受不住两种毒素在体内争斗。” 随着母亲日渐好转,苏樱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我有把握,年底前娘亲就会彻底恢复健康,可以想睡觉就睡觉,想起床就起床。” 江玉燕也为她高兴,笑道,“姐姐的医术是极好的,便是我,喝了这些天的药,也隐约想起一点事情。” “真的?”苏樱惊喜不已,忙拿过她的手开始把脉,“你脑中的瘀血已散,我调整一下药方,现在要多多进补。” “妙法师父早上还说要给我炖猪头,说以形补形。我就说,那补成猪脑子可怎么办?妙法师父气的到现在都不理我。” “他才舍不得不理你,我看他现在最宝贝的就是你,我都听到他跟娘说,有人肯跟着他学习,他总算没有白当那么多年和尚。” 苏樱打趣完,不忘正事,“你快说说,想起了什么?” 江玉燕敛了笑颜,“似乎是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还有人说我学的真快,旁的就是些模模糊糊听不真切的话。” 苏樱拉着她的手,“不要心急,慢慢调理,都会想起来的。” “嗯,”江玉燕点点头,“我总觉得我的家人在等着我,他们也很着急的在找我。” “燕儿这么好,谁都会喜欢你,谁也舍不得失去你的。” “我哪有那么好,姐姐你才是最好的人,你跟我不一样,我能看到的人很少。而姐姐你是医者仁心,对所有人都有一颗博爱之心。” “你们都是好孩子,”苏如是笑着靠着门框,看两个小姑娘互相夸来夸去。 苏如是现在清醒的时间不定,她醒来听到窗外两个小丫头说话,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你们这么能干。” “娘,你醒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好,脑子都清灵很多。不像之前那样昏昏沉沉的,你开的药很对症。”苏如是又看向江玉燕,“燕儿做的药膳也很好,我吃了很舒服。” 江玉燕面上微红,“您吃着好就好,我今天还给您做。” 苏樱笑道,“那我可要好好跟燕儿学学,等学成了也好让燕儿歇歇。” 这话不知怎地,忽然让江玉燕想到了铁心兰,铁心兰也曾说要学会划船好让她歇着。 也不知是不是最近佛经看的太多,竟让她变得心慈手软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而规律,清早起床梳洗后先做早课,然后做饭吃饭。上午要做些杂事,诸如浇水摘菜或是外出采买物品。吃过午饭,睡一刻钟,就开始跟着妙法大师学梵文。到了晚上,拉上苏樱一块去遛马,然后泡个热水澡,再同苏樱聊会天,等绣虎不耐烦都要跑出去找银霜玩的时候,就该躺下睡觉了。 一天就这样过去,日复一日。 当树叶变黄掉落的时候,江玉燕已经可以用梵语日常交流。 六壬神骰上的文字,她也终于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欲练此功,需放下执念,抛却欲望,心无旁骛。” 多么可笑,没有执念没有欲望,她还练什么武功! 所有静谧平和的假象全部荡然无存,江玉燕怒极攻心,险些走火入魔。 气逆上冲,直逼的她吐出一口鲜血。 苏樱听到声音不对,忙推门进来,“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会吐血?” 来不及掩饰,已经被苏樱摸了脉,“你是想起了什么吗?怎么生这样大的气?好在你吐出血来,不然憋着会憋出病来的。” 江玉燕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调顺气息,谎话张口就来,“我本想把被褥拿出去晒晒太阳,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想起我娘,我看到她躺在棺材里,只觉得悲愤交加,便吐出一口血来。” 苏樱心疼极了,拿帕子给妹妹擦嘴角的血迹,“燕儿,不要忍着,想哭就哭出来吧。”说着自己反倒鼻酸眼涩,险些滚下泪来。 被苏樱这一打岔,江玉燕恢复了理智。这武功她练不了,其他人也练不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欲无求的人,真的无欲无求练武功做什么? 前世花无缺被她弄得亲友俱亡,想必是在万念俱灰的情况下误打误撞解开的六壬神骰,这才能心无旁骛的将其练成。 今生她不会再做那些损人不利己的蠢事,花无缺也就没了练成空木葬花的机遇。 想到此处,江玉燕虽仍有几分担忧,但已经可以稳住心神,不被此事影响心绪。 她任由苏樱帮她擦脸净面,换上干净衣服躺进柔软的被子里。 “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好睡一觉,等明年春天,我陪你一起去寻找家人。” “姐姐,你不要难过,我没事的。” “好燕儿,快睡吧,我守着你呢。” 江玉燕闭上眼睛,竟然真的睡着了。 苏樱靠在床边看着熟睡中眉头紧蹙的妹妹,心里不是滋味。 方才弄出的动静不小,苏如是和妙法大师也听见了。二人坐在堂前,沉默良久。 苏如是叹息道,“两个丫头年纪轻,想不到那么多事情。燕儿虽然记不得以前的事,但看她的谈吐必定念过书的,身上的气度更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这样的人家,丢了女儿怎么会不派人去找。” 妙法大师神色不明,“燕儿跟我比划过几招,是少林寺的路数。” “那想来她的父辈或者家里请的老师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也算有个方向。”苏如是道,“我睡了这么多年,对江湖上的事知之甚少。但我们已经有了两条线索,总是能找到的。” 妙法大师点点头,“一是少林寺俗家弟子,二是家里丧妻的。恰好符合这两条的人想来不会太多,若不是红叶斋不可信,只怕更好找些。” “只是,”苏如是迟疑道,“只是不知道找到了又会是个什么结果。” 单是想起母亲去世,已经让燕儿气逆吐血,若是再有旁的差池,燕儿能承受的住吗? “我先给少林寺修书一封,打听打听情况。其他的到时候再说吧。”妙法大师忽然看了苏如是一眼,“常百草也已经失踪了十几年,我想你纵是过去有再多的气也该消了,既然明年要出去,不如也找找他的下落。” 苏如是想要反驳,但终究是担心占了上风,“他那个倔驴脾气,还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小樱已经知道了这事,但你还是跟她再说说吧。她心思重,许是还怕你不愿提,也不敢问你。” “是我对不起樱儿。” 妙法大师摇摇头,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做饭去了。 当江玉燕睡足醒来,已是次日清晨。 灶上煮着白粥,米香味顺着窗户飘进来。 她有些饿了,昨晚睡得那么沉,想必是苏樱点了安神香的缘故。 “你醒了,”苏樱端着水盆进来,“我想着你也快醒了,就去打了热水。饭已经做好了,马上就能吃。” 江玉燕忍不住笑道,“我这可是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了,以后离了你可该怎么办?” “那我们就一辈子不分开,一直在一起。” “只怕以后的姐夫不依呢。” 苏樱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姐夫,你想起你还有个姐夫了?” “我的好姐姐,除了你,我还有哪个姐姐呀。” 苏樱闹了个红脸,“你快洗漱,我去厨房了。” 说完放下水盆,转身就要走。 江玉燕就拉住她,“好姐姐,我睡的太久,手软脚软的,你好人做到底,帮帮我吧。” 苏樱拿她没法子,心里也喜欢妹妹的撒娇卖乖,拿了青盐给妹妹刷牙,又拧了帕子给妹妹擦脸擦手。 等江玉燕收拾干净,又赖在苏樱身上不起来,非要苏樱保证不生气了才行。 “我什么时候说我生气了,”苏樱揽着妹妹,还怕她摔了。 “你虽然没有说,可脸上写着呢。” “我怎么不知道我脸上还写着字。” “哎呀,好姐姐,你不要生燕儿的气,燕儿最喜欢你了。”江玉燕偶尔也很喜欢这种无聊的撒娇游戏,前世今生,能让她撒娇的人少之又少。 这样毫无利益纠葛的,包容她的无理取闹,说些毫无意义的傻话。 第17章 又是一年 似乎刚过完中秋没几天,竟然已经进了腊月。 转眼她重生已经两年,时间过的真快啊。 江玉燕对佛经已经没了兴趣,虽然找了看医书的借口,但碍于妙法大师,仍然每天要读上一卷经文。 她觉得念经念的她开始多愁善感,这不是个好现象。 苏如是已经彻底痊愈,等过完年,出了正月,他们就要离开毒王谷。 在此之前,首要的事情是准备过年。 买新衣办年货,还要写对联贴门神。 苏樱最是高兴,想到明年说不定还会找到爹,就更加高兴。 她晚上悄悄跟燕儿说,“我很早之前就想跟娘一起去买衣服,跟她一起准备过年的东西。” “那我们明天还去镇上,今天忘了买饴糖和花生。” “燕儿,有你真好,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毒王谷。” 苏樱真的喜欢这个妹妹,除了娘之外,她最喜欢的就是燕儿妹妹。“好燕儿,真希望你是我的亲妹妹,这样咱们从小就在一处,谁也不会孤单。” 江玉燕笑了,“是啊,如果真是这样该有多好。” 两人又说了会话,约定好明天再去镇上,便歇下睡觉。 让江玉燕没想到的是,次日吃早饭的时候,苏如是提出想认她做养女。 “毒王谷没什么家资,这些年我不能理事,更是坐吃山空。但不是我自夸,我若想要银子,也是不难挣到的。”苏如是话头一转,“你若是不嫌弃,可愿意做我苏家的女儿,我定是一视同仁,对你和樱儿是一样的。” 江玉燕先是看了一眼苏樱,只见苏樱正期待的看着她。 这也没什么不可以的,江玉燕答应的很干脆,“燕儿求之不得,在我心里,早把姐姐当做我的亲姐姐,把您当做我的亲人。”又看向妙法大师,“虽然没有正式拜师,但妙法师父在我心里只如那句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苏如是笑道,“好孩子,今天咱们去镇上买些好酒好菜,好好置办一桌,庆贺庆贺。” 苏樱则欢喜的拉着妹妹的手,“从此以后,咱们便是真的姐妹了。” “还需挑选一个良辰吉日,敬拜天地,”妙法大师也乐呵呵的。 江玉燕心中却是有些好笑,她这两年来是认了多少干亲。 吃完早饭,四人驾着马车到镇上买了许多东西,中午在镇上的酒楼吃吃喝喝,等回来又聚到厨房一起准备晚饭。 等到了妙法大师选中的好日子,先是正式认干亲,又是正式拜师。 这时离过年已经没几天了,又忙打扫屋里屋外,各处布置。 直把毒王谷装饰一新,终于到了除夕。 一大早起来熬浆糊写春联和福字,又要准备年夜饭,每个人都分了一摊活。 四人都手脚麻利,天还没黑便把一切都料理妥当。 年夜饭很是丰盛,屋里四角都点着炭盆,暖意融融,外头却飘起了雪花。 吃过年夜饭,撤去饭桌摆上围炉守岁。 烤着花生瓜子桂圆,说说笑笑便到了子时。 围炉上架着陶锅,煮着饺子。 饺子又称交子,正是子时交替之意。 吃过饺子,便到了新年。 苏如是拿出两个如意荷包,给两个女儿发压岁钱。 妙法大师也早准备了红包,是两枚金子做的平安结。 两个小辈又挨个拜年,吉祥话不要钱的往外说。 忽然,妙法大师一拍脑袋,“忘了放鞭炮了,我这就去,还买了烟花也该放起来。” 他跑出去没一会,就听见噼里啪啦的炮竹声,母女三人走出去就看到满天飞雪中一朵朵烟花绽放。 第18章 寻亲之路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梨花年年开放,当初一同赏花的人却不在。 小小端着茶进来,听见小姐又在念这两句诗,她识字不多,刚听到的时候也记不住,但经不住小姐总是念,她也烂熟于心。背给铁叔听,问是什么意思,铁叔只是叹气,让她想办法哄小姐开心。 “小姐,这是新做的花茶,可香了。” 铁心兰摇摇头,“你喝了吧,我不想喝。” 小小也猜出了小姐的心事,自从二小姐出事后,府里派了很多人去找也没个结果,小姐就落下了心病。 “小姐,我听说老爷又派人去找二小姐了,说是怀柔那边有个人很像二小姐。” 铁心兰猛地回头,“你说的是真的?” 小小放下花茶,先回身关上房门,才低声说出她打听到的事情,“那个疑似二小姐的人失忆了,老爷怕是空欢喜一场就瞒着咱们没说。” “找到了吗?”话一出口,铁心兰便明白过来,若真的是玉燕,又怎么会还没回来。 小小道,“咱们的人去的晚了一步,那姑娘似乎是察觉出红叶斋有什么地方不对,先一步离开了。” 铁心兰眼睛都亮了,“这必定是玉燕,玉燕总是这么的聪明。她失忆之后听说红叶斋消息灵通便去打听消息,要找到我们。等发现红叶斋有问题,就马上离开另寻法子。她现在一定在找我们,我们也要去找她才行。” “老爷已经派人去找了,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 铁心兰哪里听得进去这个,“经过红叶斋的事,玉燕怕是不会轻信他人。她失去记忆必然彷徨无措,一群五大三粗的人去找,她一定会避开的。” 小小顿觉不妙,小姐不会想自己去找吧。 “小小,再过五天就是母亲的忌日,我们扫墓之后就出发,你收拾收拾东西,咱们趁着扫墓那天悄悄的走。” 小小欲哭无泪,“小姐,这要让老爷知道了,咱们可没有好果子吃。” “所以你一定要悄悄的,你放心,我会给爹留下书信的。快去准备吧,咱们出门在外女装不便,你准备两身男装。”铁心兰已经断定江玉燕还活着,整个人也活了过来,“小小,你要是敢说出去,就休怪我无情了。” 小小只恨自己多嘴,平白惹出事来,可看着小姐脸上的鲜活生动的表情,又觉得这样也好过之前的郁郁寡欢。 小小内心纠结,但还是听从小姐的安排,准备好行李包袱。用油毡包好,藏在铁家祖坟附近的树林中一个鸟窝里面。 到了忌日那天,铁心兰跟着父亲去祭拜母亲。 铁如云在亡妻墓前停留片刻,便借故先行回府。他与亡妻感情甚笃,不然也不会丧偶数年都没有续弦。每当看到亡妻的坟墓,他难免想起亡妻的音容笑貌,纵是铁骨铮铮,心中也有这样不可触碰的痛处。 因此,每年妻子忌日这天,他总是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平复心绪。 养女的生母去年也迁坟于此处不远,铁如云知道女儿要去祭拜一番。铁家的祖坟就在铁府的后山上,外人难以进入,他便放心的留下数名护卫,先行离去。 父亲离开后,铁心兰跟母亲说了一会话,才走向江玉燕母亲的墓前。 摆好贡品,点上香烛,又烧了许多纸钱。 铁心兰心中默念,“您放心,我一定会把玉燕平安带回来的。” 然后又对护卫道,“这里怎么如此杂乱,你们来把草拔一拔,再去移栽些花木过来。” 把人指使的团团转,又状似无意的问小小,“你先前说这附近有几丛春兰长的好,咱们去挖来种在这里吧。” 小小只能配合的点头称是,“就在前边不远,已经有花苞了。” 护卫们看她俩没有走远,就埋头干自己的活,等忙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他们这才发觉不对,四处寻找,终于发现钉在树上的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父亲亲启,落款是不孝女心兰。 等铁如云看到女儿的留书,只觉气血翻涌,忙派人去追。但铁心兰早跟小小扮作男郎模样,跑出了嵩阳城。 江玉燕还不知道铁心兰私自溜出来找她的事情,她现在正计划离开这个寻亲小队。 苏家母女对她确实很好,妙法大师也很有做师父的样子。但是他们三人会阻碍她办事,她想联系一下江忠都要寻找时机。 等她日后掌权,可以不用顾忌旁人的时候,再来跟他们重温情谊吧。 离开的时机很快出现,江忠告诉她,十三皇子奉命去泰山祭拜,返程时会经过少林寺。 前世,江玉燕虽然没有见过这个十三皇子,但是她做了燕妃,自然会有想上进的宫人来巴结,便会跟她说些宫里以前发生的事。 十三皇子名字叫做天照,相貌清秀,据说颇似皇帝年轻时候。因此,皇帝最喜欢这个儿子。 但十三皇子性情乖戾,做事毫无章法,全凭好恶行事。构陷忠臣残害百姓,可谓无恶不作,又极为贪花好色。 淑妃的妹妹慕容仙,进宫避祸时就险些被他糟蹋了。慕容仙反抗时一掌击中他的胸腑处,他武功低微自然不敌,慕容仙便飞奔至姐姐淑妃处告状。 没想到,十三皇子居然死了。 慕容仙便成了杀害皇子的罪人,慕容家也被抄家问罪。 其实不是慕容仙下了狠手,实则是刘喜也早看不惯这个十三皇子,又想借此事扳倒慕容家,遂补了一掌,直接把人给打死了。 这些还没发生的事暂不必管,现下到是可以利用这个脑中空空的十三皇子助自己脱身。 至于以后要怎么操控这个最得皇帝喜欢的皇子,她还要慢慢谋划一番。 有时候蠢人用起来,却是另有奇效。 这一日,妙法大师打听到了两个消息。 其一是据说十几年前常百草跟崆峒派发生了争执,这是常百草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如果消息准确,那崆峒派的人很可能知道常百草的下落。 其二是醉金刚倪二去了少林寺,倪二是少林寺俗家弟子,却嗜酒如命,饮酒后耍得一手出神入化的醉拳,每每能克敌制胜。倪二广收徒弟,他的弟子常在富贵人家当差。若能找他打探一番,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这两个消息都很有用,但是矛盾在于,崆峒派和少林寺相距甚远。 并且月底崆峒派举行掌门交接仪式,而倪二居无定所。 所以他们四人必须要在这两个地方做一个选择。 苏如是道,“十多年前的事,多半是不准的,咱们收拾东西,明天就去少林。” 江玉燕忙道,“干娘,正是因为时间久远,所以才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崆峒派掌门交接,肯定会有很多人去,不止崆峒派的人都在,方便询问十五年前的事。更有许多其他武林人士前往,说不定倪二也会去的。” 妙法大师幽幽道,“倪二刚到少林,少说也要停留十天半个月的,怎么能再赶去崆峒派?” 听了这话,苏樱左右为难,她既想找爹,也想帮妹妹找身世。眼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间又紧迫,今日必须做下决定。 江玉燕拉住苏樱的手,“姐姐,你不必忧心,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不如我们分兵两路,你和干娘去崆峒派,我和妙法师父去少林寺。”江玉燕自有一番说辞,“少林本就不许女子上山,便是我去了,也要在山下等着师父。而崆峒派的人能聚齐也只这一次机会,十几年前的事,怕是只有那些长老和老掌门才清楚。” 苏樱不想和妹妹分开,但又找不出说辞,只能求救地看向母亲。 苏如是也知道这样做是最好的,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着丈夫的安危。 妙法大师直接拍板,“就按燕儿说的做吧,五月十八,不管有没有打探到消息,咱们都在这里会合。” 既然主意已定,也就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四人收拾行囊,在城门外分别。 苏樱十分不舍,“燕儿,我给你的药,你一定贴身放好,若有危险就撒出去。” “姐姐,我知道的,你和干娘在路上也要多加小心。” 姐妹两人依依惜别,却也只能暂时分开。 第19章 十三皇子 与苏樱母女分开后,江玉燕和妙法大师一路疾驰,终于在五天后赶到了少林寺附近。 少林寺严禁女子进入,因此江玉燕只能留在附近镇上等着。 妙法大师再三叮嘱她不要离开客栈,无事也不要出房门。 “我已经交待了店家,每天会有小二给你送饭过来,需要什么跟小二说就行。我最多三天就会回来,你暂且忍耐几日。”妙法大师叹息道,“这世道便是如此,纵是在少林寺的山脚下,也难免有人作恶。只怨我当年没有练好武功,不能传授你武功防身。” “师父,您放心,我会乖乖等您回来的。再说我还有姐姐给的药物防身,不会有事的。您就安心去少林寺吧。” 妙法大师又仔细思量一会,自觉没有疏漏之处,方往少林寺去。 而江玉燕送走了妙法师父,就让小二烧水送上来,她要好好的泡泡澡。 想要让人眼前一亮,怎么能蓬头垢面的呢? 许是妙法大师给的银子多,那小二殷勤极了,不止提了两大桶热水上来,送来澡豆和何首乌制成的洗发香膏不说,还拿了一篮花瓣,是香气馥郁的徘徊花。 花香宜人,泡过澡后江玉燕觉得自己也染上了香气。 浓密厚重的头发无需用帕子绞干,她稍用真气流转,头发上的水汽便顷刻蒸腾散去。 这又是内力深厚的一个好处,往日里顾及苏樱母女,她只能耐着性子慢慢在火炉旁烤干头发,或者趁着日头大等太阳晒干。总是很不舒服,也很不方便。 江玉燕换好干净衣裳,坐在镜子前慢慢梳着头发。镜子磨的很亮,可以让她清楚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已经越来越像前世的自己了,她已经十六岁,距离她进宫的日子,还有一年时间。 当十三皇子从少林寺下来,就听说附近镇上来了一个绝色佳人。 此次出宫拜谒泰山,是奉父皇之命。其中代表的意义,哪怕他素来无法无天也不敢有所闪失。 好容易办完正事,父皇交待各项事宜全部完成。回去的时间也十分充裕,他难免又浮躁起来。 十三皇子自诩是爱花人,并没有让底下人把那女子送来。反而守在悦来客栈对面的酒楼上,等着佳人现身。 据说这位佳人黄昏时分会打开窗户,向路口眺望。她的师父还是什么长辈去了少林寺,留她在客栈等候。 待到日头偏西之时,果然见一个倩影来到窗前。 十三皇子来了精神,直直盯着那扇窗户。片刻后,窗户打开,只见一个豆蔻年华,玲珑可爱的少女倚在窗棂上,向东边远眺。 这少女面容姣好,身段窈窕,人间少见。此时她的一双柳眉微微蹙起,眼中似有万般愁绪,更添了几分哀婉之态,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似是察觉到有人窥探,那少女向十三皇子处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让十三皇子身子酥了半边。 那少女却忙关了窗户,不再出来。 十三皇子又痴痴的看了半晌,方又坐下,状似无意的问道,“这女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怎么会来这里的?” 赵立是十三皇子的伴读,打小就侍奉左右,最会察言观色。 他早已打听好了,“回主子的话,这女子是跟她的师父一起来的,她的师父是个还俗的僧人,人称妙法大师,在佛法上颇有造诣。这少女的姓氏不知,但妙法大师唤她‘燕儿’。妙法大师上了少林寺办事,说是三日内便回。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说不得明日妙法大师便会下山。” “‘燕儿’,”十三皇子反复念了两遍,又道,“可见这燕儿姑娘与我有缘,若我晚下山一日,若妙法早下山一日,便要错过这样一个绝代佳人了。” 赵立笑道,“正是如此呢,说来也巧,在山上的时候,臣还见过妙法大师一面,听他的意思,事情办完就要下山带着徒儿,也就是燕儿姑娘离开。” 听了这话,十三皇子面色一沉,“这么说来,明天她就要走了。” 赵立哪里能不知道十三皇子的意思,叹道,“这燕儿姑娘也是可怜,小小年纪就要跟着师父走南闯北,没个安稳日子。” 十三皇子道,“这样的佳人,应该住在高屋广厦里面,每日锦衣玉食。实在不该在江湖上吃苦受罪,真是焚琴煮鹤,浪费了她这样的好容颜。” “谁说不是呢,依臣之见,那个妙法大师实在不是个正经师父,燕儿姑娘说不得也不想这般居无定所,只盼着有人搭救呢。” 十三皇子点点头,“既是如此,那我便去救一救这可怜人儿。” 江玉燕不知道那边十三皇子的无耻发言,但她知道今夜必然有事发生。 她若无其事一般,让小二送些饭菜上来,吃过晚饭,又要泡澡。 等梳洗好,换上家常衣服,头发松松的挽一个纂儿。也不施粉黛,只涂了一层薄薄的面脂。 然后坐在桌前,就着一壶花茶,在灯下翻看经文。绣虎就窝在袖笼里打盹,说来也奇,绣虎现在也快一岁了,但还是巴掌大,平日随处一躲,谁也找不到,只有江玉燕出声呼唤才会现身。 短短的一本经文还没看完,便有人上门来访。 笃笃笃的敲门声传来,江玉燕合上书,“蜡烛还有,不用再送了。” “姑娘,小人不是来送蜡烛的,是有人来找您。”说话的正是悦来客栈的童掌柜。 江玉燕疑惑道,“我师父没回来,谁会来找我呢?” 门外一个男子高声应道,“燕儿姑娘,在下偶然一见您的风采,心生仰慕,特来拜会。” 江玉燕冷冷道,“夜色深重,岂有上门拜访的道理。公子不妨等明日我师父回来后再来说话,此时却是极为不妥的。” 门外的人正是十三皇子,他哪里吃过这样的闭门羹,面露不悦之色。赵立见了,当即道,“姑娘想来不知道,此乃十三皇子,奉圣上之命前往泰山岱庙祭拜,途径此地偶遇姑娘,深夜来访实是诚心求见的。” 江玉燕冷哼一声,“竟不知你们如此胆大包天,也敢冒充龙子凤孙。这里是少林脚下,县衙也相距不远。我劝你们早些离去,也免受牢狱之灾。” 童掌柜面露难色,看看一旁做小伏低的县太爷和楼下的衙役又看看紧闭的房门,劝道,“姑娘,正是十三殿下亲临,您便开了门吧。” 县令也严词相逼,“能伺候殿下是你修来的福气,还不快快开门,你以为这一扇木门能抵挡什么!” 听着外面杂乱的声音,江玉燕只觉可笑,她佯作惊慌,“你们想要做什么?” 十三皇子悠然道,“姑娘放心,在下只求一见,别无它意。” 里面的佳人似是自觉别无他法,终于答应开门,“我已经睡下,等我换身衣裳。” 半晌,门终于打开,只见佳人身着月白罗裙,未戴钗环,素面朝天。却是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红,面如白玉无瑕,目似星子点漆,行动如弱柳扶风,又有暗香隐动。 远观已是绝代佳人,近看更是国色天香。 十三皇子忍不住要上前与佳人亲近一番,佳人却后退一步,冷声道,“既已见了,便请各位回去吧。” “如此美人,住在这里实在是暴殄天物,便同我一道回京,做我的皇子妃可好?” 江玉燕神情凝重,直视着十三皇子,正色道,“常言道父母之名媒妁之言,无媒无聘,便是无媒苟合,小女子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赵立打圆场,温言道,“何以至此,有话咱们好好说,主子最是怜香惜玉,星夜来访便可见一片真心。” 江玉燕并不理会赵立,仍看着十三皇子,“你说要娶我为妻,却不知道堂堂皇子之尊娶妻竟这么简单吗?我师父明日便归,家父家母虽不在此地,但不日便会前来相聚。谈婚论嫁乃是结两姓之好,也不知皇子殿下究竟是何意,若是有心迎娶,也需得父母师长在场,若是旁的意思,那小女子是宁死不从。” 说完,便回房关门,传出一句,“只盼殿下细细思量,想清楚了再来。” 十三皇子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听了这一番话竟犯了痴,带着众人乖乖离去。 等到第二天一早,忽然回过神来,只觉自己让美人迷了眼,居然真的考虑起娶妻的事。他的妻子要出身高贵,对他有所助力才行,这样的美人做个妾室就行,大不了等他登基后封个妃位罢了。 遂命赵立去把人请来,他自己只怕见了美人又要心猿意马被牵着鼻子走。 不料,赵立去时已是人去楼空。 十三皇子怒火中烧,猛然想起燕儿的师父还在少林寺,派人上山去抓,却被告知妙法大师连夜下山不知去向。 原来,昨天江玉燕用迷心大法暂时赶走十三皇子后,便换了男装上了少林寺。 见到妙法大师,简明扼要说了情况,“师父,十三皇子权势滔天,咱们不能硬碰。只怕他明天反应过来,便会下令搜捕一老一少相伴而行的人,咱们最好兵分两路,您去跟干娘她们会和,我自己先回毒王谷躲上一年半载的,等这事过去了再说。” 妙法大师放心不下,可迫于十三皇子的权势也只能如此,“我跟小樱母女会合后便也回毒王谷,咱们到时候再想想法子。” “师父尽管放心,我一路上男装示人,涂些黑粉穿上破衣,必定不会有事的。”又自悔不该穿女装行走江湖,“原是以为少林脚下,我又不曾出去抛头露面,不会惹出事端。早知如此,我便时时戴着帷帽就好了。” 妙法大师哪里听的了这些,愤愤道,“这怎么会是你的错,是这世道不公。那什么皇子也不过是投个好胎,什么男尊女卑也全是胡扯。你万万不能自轻自贱,也不可自怨自艾。” 江玉燕点头答应,“师父放心,我一定记得。您路上保重,咱们毒王谷见。” 第20章 洪家辛秘 江玉燕当然没有回毒王谷,她一路到了荆州。 江忠正在这里等候,这一年来,江忠在红叶斋混的不错,其余四人也都跟着他做事。此番来荆州办事,也是江忠特意安排的。 江玉燕对江忠很满意,对六人夸赞了几句。不仅如约教了他们新的武功,还每人额外赏了一百两银子。 六人叩头拜谢,又表了一番忠心。 江玉燕笑着点头,心中却不以为意,她知道这些人肯跟随她无非是有利可图。但这是人之常情,想让人不求回报死心塌地,不是容易的事。 能值得她费这样心思的人,这世上本也不多。 江仁五人退下后,江忠开始汇报他这一年在红叶斋发展的下线。红叶父子待下严苛,心怀不满的人不在少数。 “属下还发现了红叶斋的一个秘密。” 看着江忠神情凝重,江玉燕来了兴趣,“什么秘密?” “红叶先生原是姓洪水的‘洪’,洪家每隔一代就会送一个男孩进宫做太监。” 江玉燕忽然想起皇帝身边的那个洪公公,当初她能进宫,起因便是小红叶和江别鹤联合五毒老祖给皇帝下了迷幻药,而能下药,也全赖于洪公公。 当时小红叶故作高深的说,洪公公可是跟他一个姓,自然是他红叶斋的人。 “若是单纯为了探听皇宫里的消息,大可以培养几个小太监,怎么也不至于要让洪家自己的孩子去试做太监吧。” 江忠道,“主子英明,属下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便继续往下查。结果查到,小红叶名义上已经死了的父亲,其实是进宫做了太监,正是如今皇帝最为信任的总管太监洪公公。” 这真的太奇怪了,江玉燕追问:“红叶斋第一代红叶先生是谁?” 江忠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费了不少功夫才查到,“是一百三十年前,少林寺红叶禅师的关门弟子。” 少林寺是江湖上的泰山北斗,怎么会创建红叶斋。 “一百三十年前,发生过什么大事?” “那年因为一本武林秘籍,整个江湖卷入了一场腥风血雨之中。” “是什么秘籍?” 江忠面露难色,“当年涉事的几个门派已经泯灭,知情人也非死即伤,我还没有查到。” 江玉燕安抚道,“你已经很优秀了,慢慢查,总有一天会查到的。” 她又笑问,“你受限于资质,练起功来进展颇慢,可想快些打通任督二脉,引气归于丹田?” 江忠忙道,“属下只想练好武功,好为主人效力。” “那我便成全你,你五心朝天放松全身,不可有丝毫抵抗。” 江忠二话不说,马上照做,席地摆好姿势。 江玉燕将真气灌注双掌,贴于江忠头上巅顶处,源源不断的内力便涌入江忠的体内,带着江忠体内微弱的真气顺着经脉汇入丹田。 “你的经脉狭窄,不可一次给你太多内力,不然经脉撑破,你就会爆体而亡。你回去后,每日运行内力沿着经脉游走一遭,待到九九八十一天之后,方能再次传功。” 江忠只觉自己顿时充满了力量,这样的力量是他从没有过的,对主人再无一丝一毫的异心。眼中含泪,却是说不出那些阿谀奉承的话来。 “好了,不必多言,好生做事。”江玉燕将一封信交给江忠,让他送去毒王谷。然后推开窗户,脚下轻轻一点,便跃上屋顶,翩然离去。 信送的时间恰到好处,妙法大师跟苏如是母女碰面后便直接回了毒王谷,却不见燕儿的踪迹。正在焦急时,收到了燕儿的亲笔书信。 信上说她一路躲避十三皇子,不能直接回毒王谷,已经到了东海,她本想在东海避避风头,却无意间听说东海有一个恶魔岛。 当地老人说起十几年前有一个脾气古怪的大夫给他治过病,后来有人要抓这个大夫,那个大夫就跑去了恶魔岛。她怀疑那个大夫很可能就是常百草,现在正想办法去恶魔岛,他们如果没有找到线索可以来东海一趟。 这个消息跟苏如是母女在崆峒派探听到的恰好吻合,三人收到信便要往东海去。 而她则是去苏州,制造跟小鱼儿的偶遇。 此行不便带着银霜,就交由江忠照顾,她只将绣虎装在衣袖中带走。 第21章 漏网之鱼 小鱼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或者是因为在恶魔岛上总是吃鱼吧,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住在岛上,鱼是最多的。 其实不然,之所以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本就是一条幸存下来的漏网之鱼。 当年十大恶人本没有想留下这个男婴,但小鱼儿实在是命大,竟然活了下来。 所以,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漏网之鱼的幸运儿。 在恶魔岛生活了快十八年,小鱼儿感觉自己已经要闷死了。 恶魔岛上的人,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他的四个干爹,一个干娘,还有山那边的常百草常伯伯和昏迷不醒的燕南天燕叔叔。 常百草告诉他,只有燕南天知道他的身世。但是十几年过去了,常百草用了各种办法,都没有治好燕南天。 所以,小鱼儿决定要离开恶魔岛,自己去寻找身世。 可是干爹干娘们不同意,一是他们被捣蛋大师困在这里数十年,非但没有成功逃出去,还吃尽了苦头,他们已经惧怕生出离开的念头;二是他们舍不得小鱼儿,不管前因如何,小鱼儿毕竟是他们一手养大的,小鱼儿已经成为他们全部的精神寄托。 但是,小鱼儿想走,谁又能拦得住呢。 小鱼儿不仅找到了离开恶魔岛的办法,并且还找到了捣蛋大师留下的宝典,学会了很多常人闻所未闻的知识。 捣蛋大师杂学旁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精通机关术,甚至会制作火药。 小鱼儿天资聪颖、精明强干,又掌握了这些知识,所以才能无往不利。 离开恶魔岛,小鱼儿见到形形色色的人,这些人有好有坏,但想骗到他是不可能的。因为小鱼儿从小就是被干爹干娘骗着长大的,在他十岁之后,就只有他骗干爹干娘的份。 出来一个多月,小鱼儿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燕南天是十八年前名震江湖的人不假,但十八年太久了,久到很多人已经不知道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 小鱼儿初来乍到,面对偌大的江湖,不知该从何下手。此时他恰巧听闻红叶斋消息灵通,知道天下所有的事情。 于是,小鱼儿准备去怀柔一趟,红叶斋就在那里。 结果,还没刚出城门多远,就遇到一个骗子。 这骗子长着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很容易就能获得他人的信任,但小鱼儿一眼就看清这人眼中的算计。 骗子在骗一个姑娘,这姑娘长得很不错,可是未免太过天真。 这姑娘跟家人走散了,而这骗子说他知道该去哪里才能找到她的家人。 眼看这姑娘被骗子三言两语说动,真的要跟着骗子去坐船。 小鱼儿忍不住开口阻拦,“你说你知道她的家人在哪里,那你倒是说说她家有几口人,又姓甚名谁。” 那骗子憨厚一笑,“小兄弟,这姑娘家有三口人,至于姓氏,我也没有跟人家打听。” 那姑娘也点头表示说的没错,真把小鱼儿气得不轻,明明先是这姑娘说要找三个人,真是傻的可以。 “这三个人都是这姑娘什么人?” 骗子回答的很肯定,“是这姑娘的姐姐和父母。”他刚才已经听到这姑娘要找姐姐和娘。 不曾想那姑娘听到这话,拔出腰间佩剑,厉声道,“你竟敢骗我,吃我一剑!” 她出招迅猛,大开大合,一把剑耍的虎虎生风,吓得那骗子连滚带爬的逃命。 小鱼儿拦住骗子的去路,一脚将他踢到那姑娘跟前,那骗子无处可逃,只能跪下求饶。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那姑娘冷哼一声,“你先交待,要把我骗去哪里?” 骗子不敢回答,小鱼儿替他回答,“还能是哪里,你这样标致的姑娘,可是价值千金的。” 那姑娘气得脸颊发红,怒目圆睁,“说,你骗了多少人!” 骗子不答,那姑娘便猛地用剑把他得肩膀刺出一个洞,痛的骗子捂住伤口哀嚎不止。 “你再不说,我就把你得手指一根一根切下来喂狗。” 骗子忙喊,“我说,我说!” 据这骗子交待,他本名王六,早先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更别说娶妻生子。后来有人找上他,带他做起来了这拐骗的勾当,他就负责把人骗上船,至于上船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王六的话,小鱼儿是不信的,但那姑娘似乎又相信了。 “船在哪里?” 小鱼儿长叹一口气,“我的姑奶奶,你就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鱼儿幽幽道,“你不要说话,看我怎么让他说出实话再说。” 只见小鱼儿直视王六的眼睛,王六的眼神渐渐发直,似乎忘记了伤口的疼痛一般。 这是小鱼儿从干娘屠娇娇那里学到的催眠术。 “你的名字是什么?” “王六。” “你家里都有谁?” “我媳妇儿赵翠莲,儿子王铁柱。” “你靠什么赚钱?” “我跟张槐树一起诱拐女人,卖了的钱对半分。” “你们把人卖到了哪里?” “卖给了红叶斋。” …… 如此一问一答,小鱼儿掏空了王六所有的秘密。 听了王六的种种行径,那姑娘气愤不已,提剑就要结果了他,还是小鱼儿拦下。 “他背后是红叶斋,你杀了他也解决不了真正的问题。不如利用他打入红叶斋,好把那些被骗的人解救出来。” 说着,小鱼儿打了一个响指,对王六道,“你没有见过我们,你是遇上了硬茬子才受伤的,现在去找张槐树吧。” 王六神情迷茫,重复道,“我没有见过你们,我要去找张槐树。”说着就转身慢慢走远,看来是找张槐树去了。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等,”小鱼儿道,“等到初九晚上,他们要发船的时候,我们跟着船一起去红叶斋。” 今天是五月初四,距离初九还有五天时间。 那姑娘忽然有些不自在,缓了缓,对着小鱼儿郑重道谢,“方才多谢你出手相助,不然我可能也会遭遇不测。” “哪里的话,我看你功夫不错,没有我也不会出事的。” “他用有心算我的无心,我没有防备难免会中了他的套。还是要多谢你才对,敢问少侠大名,我日后也好报答。” 小鱼儿看她可爱,又是个知恩懂礼的人,很愿意交她这个朋友。“我叫小鱼儿,你叫什么?” “我叫燕儿,”这姑娘自然便是江玉燕了,她此时扮演的是一个脑部受了重伤,以至于记忆混乱,和家人失散的可怜少女。 小鱼儿哪里知道这些,他笑道,“说来咱们也是有缘,我叫鱼,你叫雁,岂不正是说的你这沉鱼落雁之貌。” “不是这个‘雁’,是劳燕分飞的‘燕’。”这脱口而出的话却让燕儿吃了一惊,喃喃道,“我怎么会这样的话?” 小鱼儿先前就奇怪,他看燕儿不是蠢笨的人,可又怎么会被王六骗得团团转,此时心中却有了一点猜测。 “燕儿,你刚说你要找家人,你怎么不直接回家看看,或者他们就在家里等着你也未可知。” 燕儿恍惚了一瞬,“我,我想不起家在哪里了,我只记得跟姐姐和娘亲,还有师父出来找爹爹,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爹爹没找到,娘亲他们也不见了。” 说着,她面露痛苦之色,双手抱头,“头好痛,好痛。” 小鱼儿连忙扶住她,“不要想了,不要想了,没事的,没事的,放松下来,什么都不要想……” 好不容易,小鱼儿才安抚好燕儿,但是当燕儿平静下来之后,马上挣脱开小鱼儿,“你干什么?” 她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小鱼儿跟着常百草长大,多少会些医术,“燕儿,你知道自己头部受过伤吗?” 燕儿摇摇头又点点头,脸上一片茫然,“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 小鱼儿看着燕儿无助的眼神,心中生出无限怜惜,没有他在一旁护着,她可该怎么办? 小鱼儿的医术并不高明,他没有给人对症下药的本事。所以他带着燕儿回城找了一个医馆看病,老大夫也没有好办法。 “这位姑娘是头部有旧伤,脑子里面受了损害,华佗在世也没法子。现在只能慢慢调养,千万不能受刺激,不然只会加重记忆混乱。” 燕儿不信,“你胡说,我姐姐明明说我已经好转,很快就能恢复记忆的。” 老大夫微微一笑,“小姑娘,你姐姐叫什么名字啊?” 燕儿正要回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想不起姐姐的名字。 小鱼儿心中不忍,他本就是个善良的人,一个陌生人遭遇苦难他都会出手相助,况且他已经把燕儿当作朋友。 “你放心,我会跟你一起找到你的家人,你失去的记忆可以由你的家人告诉你,这怎么不算找回了记忆?” “小鱼儿,谢谢你。” 老大夫看着这对少男少女痴痴对望,忍不住打断,“药开好了,以后头疼了就喝一副。” 燕儿面颊微红,起身就走。小鱼儿手忙脚乱的接过药方,付钱道谢,然后赶紧去追。 结果一出门,就看到燕儿正站在路旁等着他。 小鱼儿不由得笑起来,虽然什么事情都没做,可是他已经感到很快乐。 “傻笑什么,还不快过来。”燕儿转身就走。 “我是傻笑,那你是什么笑?”小鱼儿三两步追上燕儿,“你是闭月羞花的笑,是倾国倾城的笑。” “没个正经。” “我明明正经的很,说的也是最正经的话。” “油腔滑调的。” “我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你看我还跟谁说这些话,只有对着你才能说的出好不好。” “我才不信,你明儿看见别的姑娘一定也说这样的话,说不定昨儿个已经跟别人说了。” “我真是比窦娥还要怨,明明一片真心,还要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 在等待初九登船的这五天里,小鱼儿使尽浑身解数逗燕儿开心。 他们在小河里放花灯许愿,在屋顶看天上星河璀璨,吃许多美味佳肴,赏满园花团锦簇。 江玉燕配合的露出万分感动的神情,眼圈一红,落下泪来,“鱼大哥,你对我太好了,我真的好怕,好怕有一天也会忘了你。” 小鱼儿轻柔帮她拭去眼泪,眼里满是柔情,“不会的,就算你不记得了,我也会说给你听,一遍不够说两遍,两遍不过说三遍。只要我记得,你就不会忘记。” 说实话,小鱼儿生的不难看,甚至可以说相貌英俊,他和花无缺是同父同母,怎么会不好看呢。 这样一个俊俏的少年,这样的情深意重。如果是前世的她,或许真的会心动,会像爱上花无缺那样爱上小鱼儿。 由此可见,哪有什么前世注定的姻缘,哪有什么矢志不渝的爱恋。 只要时机合适,长得好看些,两个人之间就会产生情愫。如果再经历一些危难,那这两人的感情就更加深刻,可以让人舍生忘死。 现在小鱼儿已经对她有了好感,或者说喜欢上了她。 一个美丽坚强,却又身世坎坷的少女,最容易博取一个侠义少年的怜爱。 如今,正需要发生一些危险,来加深这点怜爱,好让小鱼儿爱到非她不可的地步。 第22章 请君入瓮 五月初九那天晚上,小鱼儿和江玉燕顺利上船,沿着运河一路北上。 抵达码头后,他们尾随张槐树到了一个四合院,院墙颇高,四处也没有任何树木可供遮挡身形,还有人来回巡逻。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只能先按兵不动,记下地方后,暂时离开。 等到了客栈,看着房间的摆设和小二端上来的菜,江玉燕忽然面色一变,“我好像来过这个地方。” 小鱼儿忙问,“你能想起来,之前到这里做什么吗?” “我是来找红叶斋的,”江玉燕佯做强忍着头痛的样子,“红叶斋都是骗子,我就逃走了,小红叶要抓我。” “不要想了,我去煎药,”小鱼儿随身带着两包药,以备燕儿头痛。 江玉燕拦住他,“现在重要的是小红叶认得我,也不知道刚才有没有被红叶斋的人看到我,怀柔是红叶斋的老巢,街上有很多探子的。” 小鱼儿不慌不忙,“燕儿,冷静点,不要害怕红叶斋的人过来,他们找上门来正合我意。” 江玉燕疑惑,“你想做什么?” 小鱼儿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关于红叶斋,我们需要解决事情有三个。第一,我们要把他们拐骗来的人救出来;第二,我要从红叶斋找出有关身世的线索;第三,就是你,你之前会来红叶斋一定是为了找到家人。” “这里是红叶斋的老巢,我们硬碰硬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能智取不可强攻。擒贼先擒王,咱们只要拿下小红叶,这三件事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完成。” 红叶斋掌握太多的秘密,这些秘密是红叶斋赚钱的手段,也是红叶斋立足的根本。 只要有足够的钱,就可以找红叶斋买消息。 但是,谁又能判断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呢? 红叶斋似乎成了消息渠道的权威,没有人会质疑他们,或者但凡质疑的人很快就会声名狼藉。 小鱼儿本来就对红叶斋心存疑虑,现在听到燕儿的话,更加认为红叶斋不可信。 红叶斋有他们想要的消息,但是怎么保证红叶斋提供的是真实呢? 除非,掌握这些秘密的人不说实话,就只有死路一条。 小鱼儿想要活捉小红叶,现在正有一个能引小红叶入套的机会。 江玉燕看出了小鱼儿的心思,她冷冷道,“你想用我做饵,引出小红叶。” 小鱼儿见她神情冷淡,解释道,“我会设下万全之计,绝对不会让你受伤的……” 江玉燕打断道,“好,你说要我怎么做。” 小鱼儿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拦住话头,江玉燕淡淡道,“不必多说,时间紧迫。你要布局就快些去做,要我做什么就快些说清楚。” 小鱼儿无法,只能先解决了眼下的事情,等晚些时候找个时机再好好解释。 “你先梳洗一下,换身鲜亮的衣服,再去街上转一圈,如果见到熟悉的人,一定要装作不认识,有人搭讪,也要装作第一次来的样子。不管有没有人跟着,你只管再回来这里就好。简而言之,你就当没有想起来曾经来过这里就好。” 江玉燕什么也不问,打开房门,“出去吧。” 小鱼儿一愣,以为燕儿还在生气,不愿意配合,正要说些什么。 “我要洗澡了,你让小二送热水上来。” “哦,哦,好的好的,我这就去。” 洗去一路奔波的灰尘,换上一身水红色罗裙,未施粉黛已是十分颜色。 江玉燕不理望着她的小鱼儿,冷若冰霜的下楼出了客栈,径直走向街头。 小鱼儿尽力忽略心中的异样,赶紧回房布置机关。 他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等此间事了,往后多少时间不能哄好燕儿。燕儿是个识大体的好姑娘,不会不理解他的。 江玉燕当然不会为了这点事生气,相反,小鱼儿的计划正合她意。 小鱼儿的手段抓住小红叶不在话下,但是想从小红叶口中得到真实信息却不容易。小鱼儿的催眠术不及迷心大法十之一二,想要成功对受催眠者要求很高,诸如王六等意志薄弱没有武功的人很好用,但是对意志坚定或者对催眠术有所涉猎者就极难成功。 小红叶虽不会武功,但对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看的多,也就多少会一点。小鱼儿不会想不到,所以必然不会用催眠术。 那不论小鱼儿是威逼还是利诱,主动权其实都在小红叶手上。小红叶的心胸狭窄,必不会轻易把实情说出。可谁又能分辨出小红叶说的话是真是假呢?若是说的话三分假七分真,小鱼儿就更加难以验证真伪。 现在,还不到小鱼儿知道身世的时候。哪怕小红叶想说真话,江玉燕也不会答应的。 江玉燕缓步慢行,她面容姣好,神情冷漠,想不注意到她都难。 因此小红叶很快就收到下头传来的消息,他虽已经不再派人去追查江玉燕的下落,但听说江玉燕又来了怀柔,心中还是放不下,又听说她如今出落的更加美丽动人,当即决定要来探探虚实。 等小红叶紧赶慢赶来到街上,远远便看到一抹水红色,身姿窈窕,只看这背影就知道必是绝色。 江玉燕当然察觉到有人在看她,这条街上就没有谁不看的她,但这个视线让她分外厌恶,她猜到是小红叶,回头一看真是小红叶那张惹人厌烦的面孔,随即面色如常的继续往客栈走去。 小红叶却是更加兴奋,“她长大后果然是国色天香,她刚刚是不是在看我?” 下属附和几句,恭维道,“您玉树临风,正跟她相配。” “会说话,我喜欢,哈哈哈哈!” 等江玉燕回到客栈,天色已经擦黑,小鱼儿也布置好了重重机关。 江玉燕冷冷道,“小红叶出现了,还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在这里坐着就好。” 江玉燕就不再开口,端坐在桌旁翻看一本经书,这是梵文书写的《华严经》,小鱼儿不认识梵文,这书名还是燕儿告诉他的。 看到这本《华严经》,小鱼儿意识到燕儿是真的生气了。因为燕儿说过,“你既然不认识梵文,那我以后就不再你面前看梵文,除非是你想学。不然你看不懂,只能守在一边陪我也太可怜了。” 正想说点什么哄燕儿开心,机关动了。 江玉燕似是没有听到,仍然垂眸看着《华严经》。小鱼儿只得先去处理小红叶的事,他轻手轻脚的离开,不忘关上房门。 外头,小红叶带来的下属已经被机关困住,小红叶也被从天而降的渔网倒吊在房梁上,他的水晶眼镜掉在地上,此时的他看不清稍远些的事物,更增添了十分的惊慌。 小红叶哀嚎不止,却无人搭救,这江湖上的客栈想开的长久,那掌柜的和伙计必然很懂得不听不看不问不动的道理。 这个小院没有住其他客人,更不会有人过来了。 小鱼儿趁小红叶张嘴呼救的时候,将一粒药丸弹入小红叶的嘴里,小红叶没有防备直接吞咽入腹。 “你给我吃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三尸夺命丸,这药也没什么出奇的,也就是一个时辰内不吃解药便会化为一滩脓血罢了。” 小红叶登时吓得面如土色,“你,你想做什么?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我都答应。” “不愧是名满江湖的红叶先生,果然见多识广,看来你是知道这三尸夺命丸的厉害了。” 其实小红叶不知道这个三尸夺命丸是什么东西,但这名字听上去就很毒啊。 小鱼儿笑道,“这可是鬼医常百草最新研制出来的毒药,能在一个时辰内拿出解药的,这天下间也只有我一个人了。” 原本想稳住对方,好趁机脱身回红叶斋找五毒老祖解毒的小红叶这下是真的怕了。 “你是什么人?常百草已经十几年没露过面了,你怎么会有认识常百草?” “我啊,我从恶魔岛上来。消息灵通的红叶先生难道不知道常百草被困恶魔岛吗?” 小红叶心里已经信了八九成,他已经猜到眼前这个人就是十八年前燕南天带走的那个孩子。 第23章 怀柔县令 关于燕南天,老红叶曾经说过他的猜测,“恶魔岛上不止有常百草,还有十大恶人,燕南天上岛之后再没有音信,想来没死也受了重伤,至于他带走的那个孩子,多半也活不成,‘爱吃人肉’李大嘴可不是虚张声势的。” 现在看来,老红叶猜错了,那个孩子非但活了下来,还学会了一身本事。 小红叶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你放我下来,你想知道的,我全部告诉你。” “想下来啊,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小红叶哪里受过这样的罪,他只觉药效已经发作,血液倒流,头昏脑胀。 “屋里的这位姑娘是谁?” 小红叶一愣,又瞬间反应过来,“你们是一伙的!” 小鱼儿面色一冷,直接一拳打在小红叶脸上上,力道之大,让小红叶口中流出血来,他又是倒挂着,血便往他眼睛流去,看着令人生怖。 “再说无关的话,就不是挨打这么简单了。” 小红叶心中恨极,强自忍耐,“她是江玉燕,铁如云的私生女,为了救铁心兰落入淮水伤了头部,所以才失忆的。” 门开了,小鱼儿看不清江玉燕的神情,只听到她语调平平,听不出任何感情的话。 “铁心兰是谁?” “铁心兰当然是铁如云的女儿。” “我的母亲是谁?” “你娘是秦淮河上的歌妓,被铁如云始乱终弃,生下你之后,你娘过的非常不好,死的也……” 小红叶的话被小鱼儿一拳打断,“废话不用说那么多。” 江玉燕道,“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你问吧,问好了,我们就走。”说完转身回房。 小鱼儿狠狠瞪着小红叶,“燕南天为什么要去恶魔岛?” 小红叶呛咳几声,吐出几口鲜血,“燕南天种了十二星相的毒,他要去恶魔岛上找常百草解毒。” “他为什么会中毒?” “他是大侠,十二星相是无恶不作的匪徒,他们会产生矛盾有什么好奇怪的。” “燕南天当年带走的孩子是谁?” 终于问到了这里,小红叶恨极了眼前这个人,怎么会如实相告,看样子燕南天真的死了,所以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小红叶道,“我只知道,燕南天最好的兄弟江枫,跟燕南天同一年失踪了,能让他身负重伤还要护着的孩子,也只可能是江枫的孩子了。” “江枫为什么会失踪?” “他们是好兄弟,当然会同进退,十二星相诡计多端,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十二星相都死了吗?” “据我所知,他们当中至少有三个人还活着,只是躲藏的很隐蔽。” “他们是谁,在哪里?” “我不能确定他们的身份,也不知道他们具体的藏身处,但是瓦屋山的迷魂荡,那里很有可能是他们的落脚点。” 在前往瓦屋山的路上,江玉燕还是没有忍住,主动开口询问。 “你明明第一次到怀柔,怎么会认识怀柔的县令,还能让他听你的安排?” 昨天晚上,从小红叶口中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之后,小鱼儿终于把小红叶从渔网中放出来。 他们还有一件事要办,就是要救出那些被拐骗来的人。 让江玉燕没有想到的是,小鱼儿先是用一盆冷水把小红叶脸上的血迹冲洗干净,然后就大摇大摆挟持着小红叶去了四合院。 等到了四合院,整条街被数十火把照亮,路口皆有身穿身穿皂衣手持官刀的捕快把守。还有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身着青色官服,补子上绣着鹭鸶图样,乃是怀柔的县令章云青。 小鱼儿高声道,“章大人,多亏了红叶先生义薄云天,听说有人敢在怀柔劫掠良家妇女,马上就派我告知于您。” 小红叶想说些什么,就被小鱼儿紧紧勒住脖子,一手肘击中腹部,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章青云笑道,“红叶先生不仅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在朝廷上也是如雷贯耳,只可惜我上任时间不久,还没能前往红叶斋拜会。” “章大人太客气了,您是一方父母官,护佑这一方平安,原该红叶先生去拜见您才对。”小鱼儿又问小红叶,“你说是不是啊?” 小红叶实在是怕了这人,只能唯唯称是。 就这样,小红叶成了举报有功的人,章青云则一举抓获数名拐卖人口的惯犯,解救出二十余名妇人和孩子。 大家都很满意,除了小红叶。小红叶一直算着时间,眼看就要超过一个时辰,他又不敢当着章青云的面说破自己是因为中毒才被迫配合的。 只能一直悄悄看向江玉燕,江玉燕故作没留意到他的种种暗示。 小鱼儿自然也注意到这些,他取出一个核桃那么大的药丸,“红叶先生身子虚,我这里有颗补阳丹,治男子滑脱最是有用,我这一路走南闯北,全是靠卖这补阳丹凑的盘缠。不知道红叶先生需不需要来上一颗?” 有几个离得近些的捕快听见后,说了些荤话嘲弄需要补阳丹的男人不是男人。 江玉燕不喜欢听这些,又不便发作,板着脸立在一旁,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最后,小红叶将身上的银票全部掏出来买下了这颗“补阳丹”,然后迫不及待地吞吃入腹,只盼着赶快解毒。 他的举动又招来许多明里暗里的嘲笑,江玉燕看到他的眼神发狠,小红叶现在应该是对在场的所有人恨之入骨,之后一定会展开报复。 小鱼儿才不管小红叶怎么想,他拿出几张银票给章云青,“章大人,诸位弟兄大晚上的出来当差不容易,我就借花献佛,用红叶先生的银子请大家伙吃顿好饭。” 章云青也不推辞,笑道,“我替大家谢过鱼兄弟,等此事了解,给兄弟们放两天假,好好松快松快。” 在场的人无不高兴,都说多谢鱼兄弟和章大人,没人理会真正出钱的小红叶。 两人又寒暄几句,小鱼儿便同章云青告辞,跟江玉燕骑上章云青早准备好的两匹快马,连夜往瓦屋山赶去。 江玉燕真的很奇怪,小鱼儿初来乍到,怎么就能跟章云青搭上线的。 小鱼儿偏要卖关子,说了几句逗弄的话,看江玉燕真的生气了,才肯道出原委。“好妹子,你不要生气,我这就告诉你。” 原来,昨天一到客栈,小鱼儿就发现客栈的掌柜不是熟手,他稍一打听就知道客栈一个月前换了东家,连带着掌柜的也是新换的。 能在怀柔这地界开这么大一个客栈,光有钱可是不够的。怀柔最大的江湖势力是红叶斋,而客栈又明显不是红叶斋开的。 那么,结果显而易见,这个客栈背后的势力是官府。 任何一个掌权者,都不会希望自己的地盘有他人盘踞。 章云青是朝廷任命的怀柔县令,他又是正经三甲出身,座师是当朝的方太傅。怎么能容忍红叶斋在怀柔兴风作浪,盘下这个客栈,就是为了能知己知彼,好能百战不殆。 小鱼儿知道仅凭自己,哪怕是救出那些被拐骗的人,也没有好办法安置他们,也无法做到全身而退。只有跟官府合作,才是最佳选择。 所以,他找到掌柜的,让掌柜的去联系章云青,将他的计划全部告知。能不撕破脸就重挫红叶斋,章云青自然没有不配合的道理。 “章云青可不是什么善茬,他一定会借此机会狠狠咬下红叶斋一块肉不可。所以红叶斋现在一时半会顾不上我们,我们就能有充足的时间去瓦屋山。” 第24章 玩弄心意 再没有人比江玉燕更了解瓦屋山的情况,小红叶故意说十二星相只剩三个人,便是想让小鱼儿放松警惕,好死在瓦屋山。 由此也可以看出,小红叶如今对红叶斋的掌控已经削弱——他接收不到最新消息,不知道瓦屋山上已经没有活人。 当小鱼儿和江玉燕到了蜀中洪雅县,跟客栈掌柜打听瓦屋山方向时,老掌柜连连劝他们不要去。 “可去不得,那里常年有黑色的瘴气,人吸进去就会中毒。” 小鱼儿不怕瘴气,他自有可以防止中毒的法子。 老掌柜劝道,“哪怕你有什么仙丹妙药不怕瘴气,可是最好的猎手进去都会迷路,连鸽子进去也分辨不了方向。你又该怎么出来呢?” 小鱼儿也有自信能顺利出来,他连恶魔岛都能出来,还会怕这瓦屋山吗? 老掌柜见这少年如此,又道,“小兄弟,你自己不怕死,也要想想你身边这位姑娘呀。” 江玉燕淡淡道,“你这话说错了,我不是他的谁,他也不是我的谁。我要去哪里,跟他没有关系。他要做什么决定,也跟我无关。” 这一路上,小鱼儿使尽浑身解数也没哄好江玉燕。 不论是插科打诨还是卖乖讨好都没有丝毫用处,江玉燕总是神情冷淡,偶尔笑了恼了,可没多久又恢复不言不语的样子。 小鱼儿初时以为她还在气自己让她以身犯险去做诱饵的事,但又知道江玉燕不是这样的人。 他隐隐猜到一些,又不能确定,怕自己想错了,贸然开口让燕儿更加不悦,更怕燕儿真的恼了,要跟他分道扬镳。 此时听见这话,心中是又失落又焦急,偏又不能反驳,只能故作轻松地笑道,“多谢掌柜告诫,我一定会做好万全准备,等我们回来还到你这儿歇脚。” 老掌柜苦劝无果便不再劝说,转而告诉他们进山要带什么东西,还把瓦屋山的地图大致画了出来。 这老掌柜姓童,已经年过花甲,祖祖辈辈住在这里。他年轻时,一个族兄进了瓦屋山后便再没回来,等到他长子成亲那年,他的三个子侄结伴去砍柴,不知怎地就走到了那边,从此也没了音信。 洪雅县里,家家户户说起来都有亲友在瓦屋山出过事。 因此,这两个要去瓦屋山的外乡人,谁也不认为他们能活着出来。 小鱼儿和江玉燕对他们的议论充耳不闻,休整一天,准备好要带的东西后,就直奔瓦屋山。 离瓦屋山越近,路上遇到的人越少。渐渐地,路上的荒草越来越深,除了鸟鸣虫叫,只有他们走路的声音。 小鱼儿最爱热闹,他喜欢大家高高兴兴说说笑笑,不喜欢这样压抑的氛围。 “燕儿,你有没有听过共工怒触不周山的传说,我看这瓦屋山还真像是被撞断半截的不周山。都说峨眉山和瓦屋山是姐妹山,让我说,许是不周山被共工撞成两截,瓦屋山就是底下那一截,上面那截飞到一边成了峨眉山。” 因着瓦屋山平整的山顶,小鱼儿的胡编乱造竟也说的像模像样。 过了半晌,江玉燕才道,“我不知道共工是谁,也不知道不周山在哪里。” 小鱼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好容易江玉燕理会了他,便忙绘声绘色的讲起神话故事,可说着说着,却看江玉燕越走越快根本没有听的意思。 他一把拉住江玉燕,“燕儿,你到底在想什么?有什么事情可以说出来,你知道的,我只想让你开心。” 江玉燕冷冷道,“你放开我,我没有什么想说的。” “你要是不说,我就不放手。” “你为什么非要逼我?”江玉燕眼中含泪,“我就不能难过吗,我就是高兴不起来不行吗?我就是在意我是个私生女不行吗?我以为我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结果根本不是,我娘已经死了,我爹也有自己的家,我是个多余的人你知道吗?” 小鱼儿一把将她揽在怀中,柔声道,“不,你不是多余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有四个干爹一个干娘,还有燕叔叔和常伯伯,他们都是我的家人,也会是你的家人。等报完仇,我们就回去恶魔岛,过自在逍遥的日子。” 江玉燕闷声道,“我不会做饭也不会织布,更不会下地干活。” “没关系,这些我都会,你只要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就行。”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要是我长得貌若无盐女,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那当然不会了,但是实话不能说,小鱼儿反问道,“那我要是面目可憎,你当初会跟我结伴而行吗?” 江玉燕推开他的怀抱,抹了一把眼泪,冷哼道,“你也就这点好处,要是你长得不好看,我才不会理你。” 说着就往前跑去,“废话那么多,还不赶紧上山。” 小鱼儿笑着摇摇头,心道,这还真是宽以待自己严于律他人啊。 看着江玉燕终于露出笑容,他心里也松快起来,快跑几步追上去。 可是不知怎的,明明看着近在咫尺,可是他怎么也追不上。一晃神的功夫,江玉燕竟然在他面前消失了。 这明明是一条直路,没有分岔,一眼望得到头。两旁也只是一片荒草地,离树林还有一段距离,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悄无声息的凭空消失! 起初他以为是江玉燕在跟他玩笑,可是当他再一次看到同一棵树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是误入了迷阵。 这阵法是庞龙布下的,江玉燕没有将其毁坏,这次正好可以利用一番。 小鱼儿是一阵风,风是抓不住的,除非风自己想留下来。 只有遭遇越多的磨难,付出的越多,才能越是放不下。这个小小的迷阵只是开胃菜,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江玉燕抱着绣虎,悠然的站在树梢上看着小鱼儿从一开始的惊慌到后面的冷静,终于在天黑之前破解了迷阵。 小鱼儿的惊慌是因为不知道江玉燕的情况,他出了迷阵还是没有找到江玉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现在的处境。 瓦屋山上有三个或者更多的亡命之徒,而江玉燕是一个美貌的少女,她现在一定很危险,他必须尽快找到她。 现在天色已晚,光线昏暗,但这对他有利。 只要有人,那晚上必定要引火照明,他只要顺着火光就能找到人。 瓦屋山是很大,但是根据老掌柜的地图来看,适合居住的地方并不多,十二星相占据此地必然不会委屈自己。再结合小红叶的情报,他们很可能就藏在迷魂凼中。 小鱼儿一路飞奔,边往迷魂凼赶,边留意山上哪里有火光。 江玉燕不远不近的坠在后面,绣虎这些时日躲在暗处不能跟主人亲近,此时正窝在主人怀里惬意的挨挨蹭蹭。 第25章 重回嵩阳 这一夜,江玉燕冷眼看着小鱼儿是如何全力以赴寻找她的。 小鱼儿真的很聪明,他可以找到解除瘴气毒性的草药,也能在迷魂凼中凭借水流找到方向,他还别出心裁将茂密的箭竹绑缚起来,以做区分。 他走遍整个迷魂凼,只找到一个仍留有血腥味的空房子,那是魏无牙曾经居住的地方。 他是那样的焦急,那样的慌张。 江玉燕看够了,她终于在太阳升起前现身。她抱着绣虎,走入迷魂凼,焦急的呼唤小鱼儿。 小鱼儿闻声,不顾箭竹锋利的叶片,横冲直撞飞奔而来,脸上满是划痕。 他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心上人,刚想说话,就被一个利爪袭击,他猛地后退一步,这才发现燕儿怀中有一只小猫崽。 江玉燕滚下泪珠,“我找了你好久,怎么也找不到你。” 小鱼儿见她落泪,心中一片酸软,道,“是我没有用,害你担心了。” 江玉燕听了这话,一跺脚就往外走,小鱼儿忙跟上。 两人出了迷魂凼,来到鸳鸳池旁,就着清澈的泉眼各自静静梳洗,谁也没有说话,却流淌着脉脉温情。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过了片刻又是这般,异口同声道,“你先说……” 江玉燕扑哧一声笑了,“这样扭扭捏捏的可不像你,你既然不说,那我就先说了。” “我先是见你一直没跟上来,就在原地等你,可等了很久也不见你来,就回去找你,也找不见。连来时的路都看不见踪迹,正着急的时候,绣虎出现了,”江玉燕抱起绣虎,“我给它取名叫绣虎。” “我跟着绣虎走了很久,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就到了这里。那时候天都黑了,这里到处黑漆漆一片,我生怕遇上十二星相的人,也不敢出声。后来听见迷魂凼里面有动静,我先时还以为是十二星相的人,更加不敢有动作,只能抱着绣虎躲藏在山石后头。还是听到你的声音,我才敢进迷魂凼找你。也多亏了绣虎,它引着我去摘草药,不然,我怕也进不去迷魂凼。” 小鱼儿心中庆幸燕儿吉人天相,又看了一眼绣虎,“这猫不是平常的猫,你看这眼睛是碧莹莹的,寻常幼猫的眼睛都蒙着一层蓝膜,要长大后才消退。这猫看着小,说不得已经成年了。” 说着,他上手去检查绣虎的牙齿,绣虎露出凶相,一口就要去咬。还是江玉燕安抚住,才让小鱼儿躲过被咬。 “还挺凶,看来这猫也是以貌取人的,只喜欢美人,对我这糙汉子就凶相毕露。” 江玉燕嗔道,“又说浑话。” 小鱼儿嬉笑着凑过来,“我哪句话说的不对,只要不是瞎子,谁能不说你是个美人。还是说,你也觉得我长得好看,不是个糙汉子。” 江玉燕不理他,抱着绣虎起身,“我饿了,你去捞些鱼来,我要吃烤鱼。” “这里就有条小鱼儿等着你吃。” “呸,没个正经的。” 两人又说笑一会,小鱼儿才去捕鱼。 小鱼儿在海岛长大,捕鱼对他来说就是家常便饭的事。他无需任何工具,站在岸边,出手迅如闪电,瞬间就抓到两尾大鱼,鞋袜衣衫不曾沾上一点水。 刮鳞去鳃,剖腹去脏,不消片刻功夫就料理干净。还有一手烤鱼的好手艺,烤出的鱼外皮焦香,肉质鲜嫩。 美美用过一餐,他们才开始说正事。 小鱼儿已经可以确认山上再无旁人,他也不能断定是小红叶的消息不准,还是有意骗了他。 总之,这次是扑了一个空。 “红叶斋现在已经不可信,线索已断,只能再找其他法子了。” 江玉燕道,“依我看,小红叶说的未必全是假话,燕叔叔怎么也算的上一代英豪,江伯伯也不是无名之辈,在他们两人的关系上撒不了谎。” “这也很难说,机缘巧合之下,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小鱼儿现在还不能确认江枫是否真的是自己的父亲,他本就是个谨慎的人,何况是这样的大事。 江玉燕迟疑道,“其实还有一个人或许会知道当年的事。” “谁?” “铁如云,”江玉燕道,“他成名多年,跟燕叔叔年纪相仿,当年的事他或许也亲历其中。” 小鱼儿道,“他未必知道内情,咱们总能有别的法子,无需去找他。” 江玉燕看着小鱼儿,“你不用顾及我,我心里虽然介意自己的身世,但也没有到了避之不及的地步。我也很想去问问铁如云,他为什么要辜负我娘。” 小鱼儿却是知道,若非自己,她是不会主动去找铁如云的。心中大为感动,“燕儿,你何必为了我委屈自己。” “你可不要自作多情,我是要去质问那个负心汉,才不是为了你。” 江玉燕也不管小鱼儿,自顾自就要去找铁如云,小鱼儿只能紧紧跟上。他现在一刻也不想跟她分离,也不放心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你慢点走,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当心脚下。” “才不要你管。” “我的姑奶奶,你知道铁如云在哪里吗?” 江玉燕不情不愿停下,“你知道吗?” “铁如云的家在嵩阳,咱们先往嵩阳去,路上再打探江湖上有没有他的消息。” 铁如云是武林盟主,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但小鱼儿一路上没有打听到他近期的任何行踪。 等他们到了嵩阳城,刚进城门,就有一个人冲到江玉燕面前,“二小姐,你可回来了!” 这人是铁府的护卫,从他口中得知,铁家现在一个主子也没有,管家铁叔一面苦苦支撑,一面派人出去寻找,还让人守在城门处,一有消息好及时知道。 等进到铁府,见了铁叔。铁叔又是激动又是难过,一时不知该从何处讲起。 原来,自从江玉燕失踪后,铁心兰就总是郁郁寡欢,后来竟然偷偷跑出去寻人,之后就没了音讯。 而铁如云,两个月前接到朝廷的旨意,让他进京受封,却一去不复返。 第26章 前往京城 江玉燕知道,现在铁如云已经中了刘喜和慕容无敌的埋伏,被藏在江别鹤家中的密室里。 刘喜为练武功,已经到了痴狂的地步,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在七星连珠之夜集齐五阳二阴就可以练成绝世神功。 这五阳要的是五个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男人,二阴自然也是两个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人。 刘喜要在七星连珠之夜吸干这五阳二阴的内力,以期能天下无敌。 慕容无敌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助纣为虐帮着刘喜拿下铁如云,等着他的却是两个女儿被刘喜抓走,自家也被满门抄斩。 慕容无敌有两子两女,长女慕容淑拜南海神尼为师,现在是宫里的淑妃娘娘,长子慕容正次子慕容中资质平庸不堪大用,幼女慕容仙偷学姐姐的武功,以至寒毒伏体。 慕容淑和慕容仙恰好就是刘喜要找的二阴,刘喜的势力之大,已经到了可以谋害皇妃的地步。 距离七星连珠,还有半年的时间,在这期间,铁如云不会有生命危险,也就不必去管。 江玉燕在铁府停留两日,祭拜过母亲后便要同小鱼儿往京城去寻铁如云。 铁叔有心劝阻,他生怕二小姐也一去不返,但又拗不过。只能备好马车,打点好行李,还想派一队护卫跟着。 江玉燕拦住,“人多反而行事不便,我们要走水路,用不到马车。” 小鱼儿也道,“路上带这么多行李太引人注目,您的心意燕儿都知道。您放心,我一定会护燕儿周全,也会尽力寻找铁盟主。” 在铁府的这两天,小鱼儿已经悄悄打听了江玉燕在铁府时的事情。这些仆妇不知内情,只知道二小姐本是丧母投奔了来,见了老爷之后就被收为义女,跟大小姐感情好的不得了,对他们这些下人也很和气,还总是行善举做好事。 他心中已经信了八九分小红叶说的话,虽然具体情形不明,但江玉燕同铁家的关系是很亲近的,他自然义不容辞要去救铁如云。 他也看出江玉燕此时对铁家父女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不再一味的抗拒排斥。 两人轻装简行,除了绣虎,没有带任何无关的东西。 对于绣虎,小鱼儿也很是无奈,这小猫吃他做的鱼,喝他倒的水,却不肯让他摸一摸。总是赖在江玉燕身上,不是藏在袖子里,就是卧在怀里,要么就蹲在肩头。让他都不能跟心上人亲近,只要他一靠近,必然要挨上一爪,偏绣虎又得江玉燕宠爱,他也不能对其略施薄惩。 看来,这小猫还是真的克他这条小鱼儿。 他们是跟随一支商队沿运河向京城行驶,路上无甚波澜,他们得以在船舱中以逸待劳。 七天后,船队在东昌府靠岸,要停留一日,好清销一些货物。 小鱼儿拉着江玉燕到岸上透透气,“咱们今天也换换口味,尝尝这里的美食,听说这里的面食是一绝。” 江玉燕笑道,“我看你是不想受烟熏火燎才是真的。” 船上的厨子手艺实在一般,他们一日三餐都是小鱼儿到厨房另做的。 “你说这话就让我伤心了,为了你,我就是做一辈子厨子也心甘情愿。”小鱼儿嬉笑道,“我只是想让你尝遍天下美食,赏遍天下美景。” 江玉燕不置可否,只是一笑,往路旁捏面人儿的小摊走去。 小鱼儿跟上去又是一番甜言蜜语,正逗得佳人开怀时,被一阵吵闹声打断。 有热闹的地方,当然少不了小鱼儿。 原来是一个章姓老汉在自卖自身,他一不要财,二不要物,还自带一座两进的院子。他要的是有能为之人替他的女儿报仇,据他的说法,他只有一个女儿名唤月娘,前几年嫁给了一个书生。这书生名为胡卓,寒窗苦读十年,花费的全是他女儿的陪嫁。没成想胡卓一朝金榜题名,就抛弃糟糠之妻要另娶高门之女。 “可怜我的女儿,就是被休弃下堂,也总有我这个做父亲的照管。可是那胡卓自己心虚,竟然将我那苦命的女儿给谋害了。” 小鱼儿在路边听了半晌,又同旁人打探一番,知道这老汉所言不虚,正要应承下来,就听到一阵呼喝声。 自街头来了一伙家仆装扮的人,簇拥着一个满脸横肉,锦衣华服的男人。 这男人好生不讲理,既不肯帮着老汉报仇,又要强卖人口。 小鱼儿顿时忍不住出手将其教训一顿,等把这伙人收拾服帖,又来了一对哭天抢地的老夫妻。正是这男人的父母,老夫妻哭求不断,愿奉上财物,只求能放了他们的儿子。 江玉燕冷笑道,“我道这人年纪不小,怎么还是四六不通,做出这样横行乡里的恶事,原来祸根是在这里。常言道,父母爱子女为之计长远,你们一味溺爱,仗着家中有些家资,纵的这孽障不知天高地厚。岂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倘或他日闯下大祸,你们又该如何?” 老夫妻讷讷不能成言,眼见独子年纪渐长,还是如顽童一般,他们也不是没有后悔。可是他们想管教时已经晚了,想再生个儿子,可自从十三年前诞下幼女,他们再无所出,也只能继续听之任之。 其实,江玉燕已经认出这个男人正是前世小鱼儿的徒弟——恶通天。 小鱼儿颇有手段,将这样一个暴戾愚钝的人调理成了一个忠义之辈,硬是抗住了刘喜的百般折磨也没有说出小鱼儿的藏身之处。 最后的结果跟前世一样,小鱼儿收下了恶通天这个徒弟,也接下了找胡卓报仇的事。 胡卓此时正在京城,他马上要迎娶兵部尚书的女儿傅玉华。 而章月娘也没有遭遇毒手,她被移花宫搭救,邀月怜星听闻这事,当即派花无缺去杀了胡卓这个负心汉。 第27章 傅家小姐 恶通天是个诨名,他本姓童,单名一个天字,因作恶多端,乡里便称其为恶通天,他不以为耻反洋洋自得,引以为傲。 拜了小鱼儿为师后,恶通天辞别父母,包袱款款跟着小鱼儿上船往京城去。 他一路殷勤备至,不仅服侍小鱼儿,还尽心尽力伺候江玉燕,口称师娘。 江玉燕怒道,“满口胡言,你胆敢再说,我便让你下河去喂鱼。” 恶通天不敢辩驳,看向小鱼儿求救。 小鱼儿哪里敢帮腔,只怕引火烧身,借口去捞几尾鱼做午饭,拎着恶通天到了甲板上。 “好徒儿,你是个眼明心亮的,只是你师娘脸皮薄,等他日我们拜堂成亲了,你再改口不迟。” 江玉燕不知小鱼儿又在胡沁,兀自在船舱里思索。 江忠已经传讯给她,花无缺此时也在赶往京城,他们的目标都是胡卓,必定会见面的。 她不知道前世这兄弟二人是怎样相遇相识的,但这两人性情相投,只要见了面,剩下的不需她推波助澜,他们也会引为知己。 两天后,他们弃船上岸,终于到了京城。 京城的繁华是其他城池不能相比的,恶通天简直看花了眼,若不是有小鱼儿压制着,他怕是要忘了此番进京的目的,只记得要上街玩乐。 小鱼儿武功平平,他的长处本也不在这上面,他已经计划好要怎么收拾那个薄情寡义的胡卓。 “所谓官官相护,胡卓是新科进士,新岳父傅忠官拜兵部尚书,我还听说傅忠跟刘喜是结拜兄弟。若是直接告官,只怕他们还要给咱们定一个诬告之罪。” 江玉燕道,“那依你之见,咱们该怎么办?” 小鱼儿胸有成竹,“再过两日,就是胡卓成亲的日子,那天必然会大摆筵席,座上宾客也必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届时,我们混进去戏弄胡卓一番,再当众揭穿他的真面目。即便他那岳父不在意此事,在场的人也会把这事传遍京城。到时候,不需要我们动手,就会有看不惯胡卓和傅忠的人出手。” 这主意确实不错,胡卓虽是官场新秀,树敌不多,但傅忠为官多年,与他有仇有怨的人不会少。这样的大好机会,他们一定不会放过。 但是,傅忠这个人,江玉燕留着有用,现在还不能把他拉下马。 于是,江玉燕开口道,“你这法子好是好,只是,傅小姐何其无辜,如果在婚礼上发生这样的事,又该让她如何自处?” 这点小鱼儿不曾想到,他讪讪道,“是我疏忽了,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江玉燕道,“不如这样,我先去见见这傅小姐,倘若她通情达理,我便把胡卓的事告知于她,她自然不肯答应这桩婚事,那胡卓也没了依仗,或许傅忠自己就会出手收拾了他。岂不是皆大欢喜。” 恶通天直愣愣道,“那如果傅小姐一心就要嫁给胡卓呢?” 江玉燕笑道,“若她是个冥顽不灵的人,那咱们又何必管她的死活,只还依着鱼大哥的计策便是。” 去见闺阁小姐,小鱼儿和恶通天两个男人不便出面,他们扮作车夫和护卫,驾着马车,送江玉燕到了傅府。 江玉燕自称是故交之女,特来贺傅家小姐新婚之喜。 门房见她品貌不俗,衣着华贵,自然不敢怠慢,忙迎了进去。小鱼儿他们则只能被小厮引到车马房等候。 傅玉华是待嫁娇娘,不是所有来客都见的。江玉燕先见到的是傅夫人,傅夫人也不知为何,觉得这江姑娘如此面善,喜欢的不得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一口一个“我的儿。” 对江玉燕的话深信不疑,不但带着她去见女儿,还把她带去见了自家老爷。 江玉燕要见的正是傅忠,她当着傅家三人的面说了胡卓抛弃糟糠之妻还杀人灭口的事。 傅夫人和傅玉华当即就吵嚷着要退婚,要拿了胡卓下狱。 傅忠问道,“你可有人证物证?” 江玉燕道,“胡卓同章月娘的婚书在此,东昌当地亦有许多人证。” 且不论傅忠为官如何,他对女儿还是有几分爱护之情的。能答应这门亲事,也是因为女儿喜欢胡卓的好相貌。 既然胡卓是这样的为人,他当然不会勉强女儿成婚。 “这事需得从长计议,婚期先延后,等收集好了证据,再处理胡卓以绝后患。” 傅忠安抚好妻女,让妻子带着女儿先回房去。他留下江玉燕,要再问个清楚。 江玉燕悠然自得,丝毫不在意这个身居高位的兵部尚书,“傅大人,我话已说完,旁的事你自行去查证即可。” 傅忠问道,“不知姑娘府上是哪里?傅某也好登门道谢。” 江玉燕笑道,“咱们日后自会再见,我只劝你一句,你想两不得罪,只会把两边都得罪了。” 傅忠此人,既跟刘喜是八拜之交,又跟清流派沾亲带故。看似左右逢源,实则只要出事,哪一边都不会出手相助。 第28章 兄弟相见 胡卓的事只是顺便出手相助,他们来到京城的主要目的是寻找铁如云的下落。 江玉燕简明扼要说了傅家对胡卓的处理,又道,“我问了傅忠,据他所说没有听闻铁如云进京的事。他掌管着京城各处守卫,武林盟主进京这样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小鱼儿面色凝重,“这样看来,是有人假传圣旨?” 江玉燕摇头,“朝廷确实下旨册封铁如云为镇远将军,只是没有让他来京觐见。铁叔也说进京的事,是传旨的太监口述的皇上口谕。” 小鱼儿道,“除了刘喜,谁也不敢这样做,他一定做了十足的准备,才敢断定铁盟主一定不能进京,无法戳穿他的谎言。” 刘喜武功高深,东厂中更是高手众多,贸然动手不是上策,需得从长计议才行。 恶通天不懂师父师娘在说什么,只知道他们还要在京城待上一段时间,他欢喜不已,求师父放他出去逛逛。 小鱼儿本也不是个坐得住的,看他苦苦哀求,便道,“我们来京城是有正事要办,你想出去要答应我三件事。” “莫说三件,三十件三百件也行。” “第一,出去要少说少动,多听多看。第二,不许离开我五步之内,不准跟人起冲突。第三,不许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恶通天拍着胸脯满口答应,“师父放心,我一定听话。” 江玉燕借口累了要休息,没有跟他们一起出去。等小鱼儿他们出门后,她换了身装束,戴上帷帽去了东厂。 她知道,刘喜现在刚回京城,正在宫里面圣。现在她还不便对上刘喜,正好可以假借移花宫的名义做些事。 等刘喜接到有人大闹东厂的消息,匆匆出宫赶回东厂时,看到就是满地死伤一片。 他上前查看,“碎心掌!”这是移花宫的武功,这样的功力,他远不能敌。 细问幸存的几人,是谁动的手,听闻是一个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心中顿时怀疑不是邀月便是怜星。 自从移花宫得到了六壬神骰,刘喜也不敢轻举妄动,没有六壬神骰前他就不是邀月怜星的对手,现在更加不知道她们两人的武功到了什么境界。 他早就想到,移花宫不会再置身江湖之外,只是没有料到她们居然敢拿东厂开刀。 东厂毕竟隶属朝廷,邀月怜星现在居然已经自大到敢跟朝廷作对。 这样也好,他也有了理由让朝廷出兵围剿移花宫。 因此,刘喜不怒反喜,复又进宫跟庆隆帝痛斥移花宫的目无王法。 刘喜还是不懂庆隆帝,庆隆帝最怕麻烦,这点小事他压根不想管,“你不是武功高强吗,怎么连这点事都处理不了?” 刘喜只能告罪,口称自己无能。 庆隆帝摆摆手,“江湖事江湖了。” 刘喜还想再说什么,可看庆隆帝已经面露不耐,只好退下。他又去找了丽妃,想让丽妃给庆隆帝吹吹枕边风。 丽妃嗤笑一声,“刘公公,你来找我可是找错人了,你该找淑妃娘娘啊,人家可是陛下的心肝宝贝。我现在一个月也见不到皇上几次,能说两句话就不错了。” 刘喜在外面叱咤风云,进了宫也只能赔笑脸,“丽妃娘娘此言差矣,您膝下有十八十九两位皇子,谁不知道陛下最宠爱小皇子呢。” 提起儿子,丽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惠嫔那个贱人,到陛下跟前告状,说十八十九欺负她的小二十,陛下居然信了那贱人的话,把十八十九关了禁闭。” 自十五皇子以后的五位皇子,庆隆帝还没有给取名,说怕孩子小承担不住寓意好的名字,也不想学那些乡野村夫给孩子起贱名好养活,现在只按次序称呼。 这事刘喜还不曾听说,他本就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上心,见丽妃母子失宠,也没了耐心,应付几句话就借故离开。 进宫一趟却一无所获,刘喜心中郁郁,看来还是要靠自己,眼看七星连珠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却还没有找到两个至阴之人。 此时又接到线报,说傅家的准女婿胡卓被移花宫的人抓走了。 刘喜登时大怒,觉得这是移花宫的故意挑衅,又听说是一个少年大张旗鼓所为,他立马就想到了花无缺。 移花宫从没有收过男弟子,这个花无缺的来历只怕不简单,只可惜红叶斋无用,竟然连花无缺的身世都查不出来。 不提刘喜如何恼怒,又如何定下新的计划。只说小鱼儿这边,他带着徒弟恶通天上街打探情况。 铁如云的消息没有打听出来,却听说有人去东厂闹事还全身而退,正要去看看怎么回事,又听说胡卓被移花宫的人抓走了。 移花宫的名头实在不小,尤其是近年来移花宫四处抓负心汉,受到不少女子的推崇。 小鱼儿脑子活,他问恶通天,“徒儿,为师考考你,移花宫为什么要抓胡卓?” 恶通天道,“当然是因为胡卓是个负心汉。” “那移花宫是怎么知道胡卓是个负心汉的?” 恶通天挠挠头,“可能是有人告诉她们的吧。” “那是谁告诉她们的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小鱼儿道,“我们打一个赌,我赌童月娘没有死。” 恶通天听不懂,没等他问就被师父抓着往城外跑。 “师父,我们在这里干嘛呀?” 小鱼儿拍了他脑门一下,“安静。” 恶通天闭上嘴,不敢说话,老实的蹲在草丛里面。 小鱼儿低声道,“要是去移花宫,这条路最近,我们要等移花宫的人。” “你为什么要等移花宫的人?” 这是个陌生的声音,恶通天吓了一跳,猛地跳出草丛。 小鱼儿瞥他一眼,恶通天连忙站好,高声道,“来者何人,还不报上名来。” 来人是一个白衣翩翩的少年,端是好相貌。 恶通天傻乎乎的说,“师父,你被比下去了。” 小鱼儿没好气道,“闭嘴。” 恶通天连忙闭嘴,站在师父身后。 小鱼儿拱手道,“敢问阁下可是来自移花宫?” 那人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小鱼儿笑道,“你若是移花宫的人,烦请给章姑娘带个话,就说她父亲在老家等着她团聚,让她早些回家。” “你认识章月娘?” “实不相瞒,我正是受她父亲所托,来京城找胡卓报仇的,没想到不等我动手,移花宫已经抓走了胡卓。” “你叫什么名字?” “鱼儿小。” “真名。” 小鱼儿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花无缺。”这人正是奉师命抓捕胡卓的花无缺。 “真名。” 花无缺依旧道,“花无缺。” 小鱼儿笑了,“小鱼儿。” 第29章 武林大会 等到夜幕四合,客栈都要关门打烊的时候,小鱼儿才带着恶通天回来。 一见到江玉燕,小鱼儿就讲起他今天新认识了一个好朋友,把他这个好朋友说的是天上少有地上全无。最后还不忘补上一句,“不过,跟我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恶通天恹恹地坐在一旁,嘟囔道,“我看人家花无缺才是真的闯荡江湖,咱们这就是出来游山玩水。” 小鱼儿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没什么没什么,我去给师父烧洗澡水。”恶通天一溜烟跑到后厨烧水。 江玉燕笑道,“你何必对他这样严厉,我看他现在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 “他是记吃不记打,三天不打就要故态萌发。”小鱼儿道,“不说他了,你今天怎么样?吃的好不好,睡得舒服吗?” 江玉燕先倒一杯水给他,“晚上喝茶睡不好,你喝杯温水润润喉。”才道,“吃的好,睡的也好。我听小二说移花宫的人来了京城,不但去东厂踢馆,还把胡卓抓走了。” 小鱼儿接过杯子一口喝尽,道,“我说的那个好朋友就是移花宫的花无缺,章月娘没有死,她被移花宫的人救下之后,移花宫听闻她的遭遇,就派花无缺来抓胡卓。” 江玉燕侧目去看桌边的那盏灯,幽幽道,“我以为你说的好朋友是个男人。” 小鱼儿笑,“你吃醋了?” 江玉燕冷哼一声,“凭你是谁,也配我拈酸吃醋。” 小鱼儿笑的更得意,“花无缺这个名字很像个姑娘家吗?我下次见着他,一定要好好嘲笑他一番不可。” 江玉燕斜睨他一眼,“总是这样没个正形,你当谁都跟我一样的好脾气,若让人家恼了你,看你可该怎么办。” 灯下美人,宜嗔宜喜,只把个小鱼儿看呆了。 气氛正好,却叫不懂风情的恶通天打断,他提着热水在门口喊道,“师父,水烧好了,快回屋洗澡吧。” 江玉燕起身把小鱼儿推出去,“不知你是在哪里滚的,一身的土,快走快走。” 且不说小鱼儿是如何教育恶通天,绣虎却是高兴了,它跳上主人肩上,端端正正坐好,蓬松的尾巴把四只小脚盖的严严实实,再娇娇怯怯的叫两声撒娇。 绣虎长到三寸长后就不再长大,比一般没满月的小猫还要小上一圈。却牙尖嘴利,爪子也十分锋利,能轻松抓住比它大数倍乃至十倍的猎物,野兔野鸟不必说,便是鹰隼也能捕猎。 江玉燕时常练功时分出一丝极细小的内力注入到绣虎体内,绣虎接受良好,不但没有不适,反而精力更加充沛,也更通人性。 绣虎如今还兼信差的任务,距离近的一天便能往返送达,若远些,也能把信放到信鸽脚上的竹筒中,让信鸽代劳送信。 江玉燕便愈发宠爱绣虎,她甚至觉得这只灵猫不是凡间之物,当初在边境遇到的也不是凡间所在。待到此间事了,她必然要再去探寻一番。 摩挲着毛茸茸的绣虎,江玉燕陷入沉思,她还是放不下空木葬花,更放不下天山之巅的传说。 再等等再等等,现在一切都按着她的计划进行,不会很久她就可以不必继续伪装。 次日一早,小鱼儿又带着恶通天出门打探消息,这次他们中午就回来了。 小鱼儿满脸兴奋,“我知道铁盟主的下落了。” 江玉燕问,“在哪里?你们怎么查到的?” 小鱼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道,“昨天东厂死伤一片,你说对刘喜来说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恶通天今天虽然跟着师父出门,但是他现在还是一头雾水,“肯定是找移花宫报仇啊。” 小鱼儿看他一眼,知道自己这个徒弟脑子不灵光,他现在正高兴,也没说什么。 江玉燕开口回答,“死了伤了自然不能继续当差,要调配人手补上才行。”她昨天去东厂一是激化刘喜跟移花宫的矛盾,二来就是为了安插自己的人手。 “没错!”小鱼儿就知道江玉燕能明白,他比自己想到这一层还要得意,“新人不比老人,口风不紧,行事不密。” 小鱼儿费了点功夫,撬开了一个厂卫的嘴,“铁盟主不在京城,他现在被江别鹤藏了起来。” “江别鹤?” 看江玉燕面露不解,小鱼儿忙解释道,“江别鹤娶的是刘喜的干女儿,靠着刘喜混了一个‘仁义无双’的名头。七月初三黄山要举办武林大会,江别鹤是主事人。” 恶通天欢喜道,“那我们要去参加武林大会了!” 第30章 到达黄山 且不提江玉燕三人如何赶往黄山,只说花无缺押着胡卓回了移花宫向师父交差。 怜星先夸了一句办事有功,邀月则直接下达新的指令,要花无缺去黄山参加武林大会,夺取武林盟主之位。 花无缺并无二言,领了师命就要出发。 怜星笑道,“你刚回来,先歇息一晚,明早再去不迟。” 邀月也道,“我还有事交待于你,你且记住,江湖上多是狡诈之辈。你服下这枚噬心绝情丹,也免得你被妖女迷惑,忘了本心。” 怜星道。“你年轻不知事,你大师父是恐你着了那些歪门邪道,吃了这噬心绝情丹,你便不会动心起念。” 噬心绝情丹,实乃蛊虫之物,给花无缺吃下的是子蛊,母蛊则在邀月这里。只要花无缺对旁人心生爱慕,动了色欲,这子蛊便会发作,让他痛不欲生,而母蛊也会有所察觉引起异动,邀月也就能知道他的所思所想。 花无缺不会违逆师命,接过噬心绝情丹服下。 邀月满意的点点头,“你回去休息吧。” 花无缺离开后,邀月怜星又叫来花星奴交待一番,便继续钻研六壬神骰。 自从得到六壬神骰,她们两人便时常闭关钻研,虽不得其法,但始终坚信迟早有一日能解开神骰,得到绝世神功。 而花无缺也没有忘记小鱼儿的嘱托,他找到童月娘,传了话才回房打坐练功。 待到次日清晨,跟两位师父请安道别,便一路往黄山赶去。 与此同时,还有两个人也在前往黄山的路上。 这两人便是铁心兰和她的侍女小小,铁心兰此时刚刚得知父亲失踪,心急如焚之下想到可以去武林大会上请各路英豪相助。 自离家寻找江玉燕至今,已过了数月,铁心兰虽没有找到妹妹,但也长了些江湖经验,知道不能贸然行事。 她仍做男子装束,准备提前到黄山,暗中观察一下前来参加武林大会的人,等到群英汇聚时再出来说明情况,也免得被那些阴险小人暗害了去。 未到黄山前,江玉燕便收到消息,知道花无缺和铁心兰已在路上,只是两人从不同地方赶来,并不会在路上相遇。 到了黄山脚下,亦有多条上山之路,在武林大会正式开始之前,江玉燕不想让他们两人相见。她要先勾起花无缺的回忆和好奇心,等到花无缺已经无心顾及旁人的时候,再让铁心兰出现不迟。 于是一番部署之下,江玉燕和小鱼儿恶通天三人先行抵达黄山。 最近陆续有不少武林中人赶到黄山,黄山脚下热闹非凡。 小鱼儿照例出去打探情况,得知江别鹤已经上了黄山天都峰。 天都峰地势险峻,想上去不是易事,能登上天都峰,便是武林大会设下的第一重关卡。换言之,连天都峰都上不去的人,便没有资格参加武林大会。 登天都峰对小鱼儿来说不是难事,他只怕江玉燕受累,“我先上去探探虚实。” 江玉燕笑道,“鱼少侠可是看不起我?” 小鱼儿正色道,“我便是看不起自己,也不会看轻于你。” 江玉燕看着他诚挚的目光,顿了一下才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是我也不是那闺阁中的弱女子,不会躲在这里等你去冒险。” 不等小鱼儿再说什么,她又道,“我虽记的事情不多,但武功也没有忘干净。”她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而易举将其按入桌面。 小鱼儿忽然想起,眼前的女子武功比他还要高上许多。他道,“是我考虑不周,咱们三人中,最适合参加武林大会的人其实是你。” 第31章 父女相见 夜探天都峰,江玉燕和小鱼儿走的是鲫鱼背,此路仅三尺宽,两侧则是万丈深渊。但这条路不仅近,还不会遇到旁人。 两人没有穿夜行衣,只换了深色衣服,一路急行,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上了天都峰。 天都峰的山顶骤然开阔,有几间石室,又有数十个新搭建的帐篷和茅屋。 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小鱼儿不慌不忙,施施然跟人搭话,只说是上山来参加武林大会的。 众人不觉有异,他们亦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为了以逸待劳,才在此处安营扎寨。听说这人想拜见江别鹤江大侠,便指向石室方向,“江大侠住在那里面,灯光亮着,应该还没有歇下。” 小鱼儿连连道谢,随即带着江玉燕往石室走去。 走近了看到有护卫巡逻,江玉燕低声道,“不如我们兵分两路,我先去吸引护卫的注意,让他们进去通传,你趁机潜入暗中探查。” 小鱼儿有些担心,一时间却也想不出其他的主意,只能让江玉燕千万小心行事。 江玉燕道,“我正大光明去拜见反而安全,你才是要注意不要被发现了。” 两人商定好,便依计行事。 江玉燕走上前,拦住一个护卫,“我是铁如云的女儿,有事找江大侠,烦请通传。” 铁如云身为武林盟主,威名赫赫谁人不知,这护卫忙叫来同伴,说了此事,“你先帮忙招待一下铁姑娘。”说完就进了中间的石室。 江玉燕将四处扫视一遍,这里不远处有一个极为奢华的帐篷,里面没有光亮,却有两个护卫守在一旁,再看这石室如此简陋,想必江别鹤只在石室内处理公务,接见来客,那个帐篷才是他休息之处。 江玉燕突然惊慌喊叫道,“有蛇!” 这里是山林,难免有蛇虫鼠蚁出没,因此护卫并未生疑,他招呼几个弟兄帮忙拿来雄黄粉,四下撒了一遍。 小鱼儿躲在暗处,看护卫都被江玉燕吸引过去,抓住空隙便溜进了帐篷。 外面的动静,江别鹤自然也听见了,他听手下人说铁如云的女儿找上门,正思量此女来者何意,就听外头一阵喧哗,他只好先出来查看情况。 “贵客登门,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江玉燕笑道,“你与我爹同辈而交,也算我的长辈,岂敢劳驾。” 江别鹤见这丫头如此不客气,知道来者不善,便斥责几个护卫,“铁姑娘身娇体贵,你们不说好生招待,怎么这般吵闹无理。” 江玉燕道,“非是他们的过错,是我让这山间的毒蛇吓着,他们替我驱蛇而已,非但无错,反而有功。”说着就拿出些散碎银子,“出门在外,带的银两不多,请几位大哥不要嫌弃,拿去喝酒吧。” 几人不敢有所动作,江别鹤笑道,“哪里需要你这个小辈拿银子,我这里自然给他们记下这一功,明日便给他们行赏。” 江玉燕道,“你给的是你给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罢了。”说完就把银子一撒,正好掷入每人的怀中。 这一手“天女散花”使的俊俏,江别鹤看出此女武功不低,便对几人道,“既是铁姑娘的心意,你们只管收下。” 几人忙行礼道谢,复又各司其事,依旧巡视护卫。 江别鹤则引着江玉燕到石室中说话,“不知铁姑娘到此有何贵干?” 江玉燕道,“这话好生奇怪,我爹乃武林盟主,武林大会没了他还叫武林大会吗?” 江别鹤道,“按理应是如此,不过铁大侠失踪已有数月,武林大会等不得,故此承蒙大家的抬举,让我代管主持武林大会,选出新任武林盟主。” 江玉燕冷笑道,“我爹为了武林可谓尽心竭力,他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们就开始热火朝天张罗着改弦更张,可还有半分江湖侠义之情。” 江别鹤不慌不忙,微微一笑,“铁姑娘此言差矣,正是为了找到铁大侠,才要办这个武林大会。等选出武林盟主,大家齐心协力好找到铁大侠的下落。否则群龙无首,一团散沙岂不是误事。” 听了这话,江玉燕沉默片刻方道,“即使如此,那你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愿闻其详。” “我不管你们定的规矩是什么,最后又是谁获胜,但想当武林盟主,必须先找到我爹。” “恕难从命。” 江玉燕嗤笑一声,“你说不行就不行,待后日我必要问问各路豪杰,好看看你这主事人是不是真能服众。” 江别鹤心下一紧,他还真不能保证那些人会不会同意。正要再说什么,忽听外头又起喧哗,呼喝声一片,原来是他的帐中进了贼人!他忙出门去查看,江玉燕略慢一会也跟着出来。 见众护卫团团围住小鱼儿,不远处的帐篷茅屋也重点起灯火,有人影攒动。 江玉燕对江别鹤道,“这人是我的朋友,想是见我久未下山,来找我时不小心误入您的住处,还望多加海涵。” 高声对着众人道,“误会一场,这是来寻我的,都请住手!” 又对江别鹤道,“江大侠光明磊落,自没有不可见人的东西,未免误会,不妨打开帐篷,检查一番是否有物品丢失,也好给我这友人一个清白。” 江别鹤恨恨看了一眼江玉燕,方冷声道,“铁家的门风我自是信得过,我那帐中并无甚么要紧东西,无需查看。即是误会一场,就放了这小兄弟,只是以后千万要长长记性,若是再走错了地方,便没有我这样好说话的人了。” 江玉燕笑道,“如此便多谢江大侠了,时候不早,我们也该下山了,咱们后天再见。” 看着那两人远去的身影,江别鹤已动了杀心,他命人悄悄跟上,要趁着这更深露重,山中无人的时候除了后患。 下山时,江玉燕没有走鲫鱼背,她道,“江别鹤为人阴险狡诈,恐他暗中埋伏,鲫鱼背地势险峻,若不慎跌落山崖,只怕神仙难救。” 因此,为安全起见,他们准备绕道钵盂峰。 不料江别鹤派来的杀手紧随其后,待到远离天都峰峰顶,便一拥而上,要至他们于死地不可。 小鱼儿只恐他们伤了江玉燕,奋力抵抗,而江玉燕却是不慌不忙,故意露出破绽,引那杀手往自己的要害袭来。 只因,她知道花无缺正在这钵盂峰中。 如此夜深人静,他必然能听到打斗之声,又怎么不来相救。 果不出她所料,性命攸关之时,花无缺从天而降,将一众杀手击退。 小鱼儿又惊又喜,“老花,你怎么在这里?” 花无缺却并不答话,只看着江玉燕,“你怎么没有好好练功?” 第32章 蛊毒发作 听到花无缺的话,小鱼儿敛了笑意,他向来聪慧,短短几个字已经听出花无缺跟江玉燕之前认识,并且交情不浅。 而江玉燕则神情疑惑,似是不懂这人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她先开口道谢,“多谢兄台出手相救。”复又退至小鱼儿身后,低声询问,“你认识这人?” 小鱼儿此时心情复杂,他语调平平,不复方才的喜悦,“这便是我跟你提起的花无缺。” 花无缺此时也顾不上跟小鱼儿叙旧,他眉头微皱,看向江玉燕,“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江玉燕微微摇头,问道,“我们之前见过吗?” 花无缺没有回答,他直接攻向小鱼儿,小鱼儿也不躲避,见招拆招,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最终小鱼儿不敌,被一掌打翻在地。 江玉燕忙上前扶起小鱼儿,既是心疼又是气恼,“你这是交的什么朋友,好端端的打你做什么?”说着就要检查小鱼儿的伤势。 小鱼儿轻轻挣开她的双手,强笑道,“我没事,老花只用了三分力,是我武功不济。他刚刚不是要打我,是给你展示招式,你也看出来了吧,你们的武功本就一脉相承。我想,你们应该真的是旧相识。” 江玉燕气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怎么就值当让你平白挨一顿打。” 小鱼儿避开江玉燕,“真的不要紧,我没有受伤。” 过了片刻,花无缺才问道,“你的武功是我教的,你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吗?” 江玉燕瞪他一眼,“你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吗?干什么非要打他?” 小鱼儿看看江玉燕,又看看花无缺,说了原委,“燕儿头部受了外伤,很多事情不大记得,我们也是刚刚知道她的父亲是铁盟主,为了追查铁盟主的下落,才去的京城,又来到这里。” 花无缺点点头,“你那时候便是为了寻找身世才离开的移花宫。” 小鱼儿追问,“燕儿是什么时候到的移花宫?又是为什么会去那里?” 花无缺反问,“你的全名是什么?” 江玉燕不理他,还是小鱼儿道,“燕儿随母亲姓江,名唤玉燕。” 花无缺这次回答方才小鱼儿的话,“她听说刘喜要去屠家抢夺六壬神骰,便劝说屠家人将六壬神骰送还至移花宫。” 江玉燕没忍住道,“后来呢?” 花无缺淡淡道,“后来你来找我做朋友,还非要我跟你一起过年,还要我教你武功。” “你既然是我的朋友,怎么不帮我一起寻找身世?” 花无缺想说因为他要练功,因为他每天要做很多事,因为师父不许他离开移花宫…… 但他说不出口,他忽然感觉心中一阵绞痛,他初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等看到江玉燕诧异的神情,才想起自己吃下的噬心绝情丹。 小鱼儿见他面露痛苦之色,不知是蛊虫作祟,还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正要开口解围。花无缺却冷声道,“我还有事,先行一步。”话音未落便飞身离去。 第33章 情为何物 等江玉燕和小鱼儿下山回到客栈时,已是破晓时分。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客栈门口时,小鱼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只是招呼刚刚起床开门的小二,“你给这位姑娘房里送些热水,再让厨房熬一碗小米粥,做两个清淡的小菜。”又朝江玉燕道,“我随便洗洗就回房睡一觉,你也补补觉,咱们下午再见。”说完他径自去后院井边打了冷水洗漱。 江玉燕没说话,轻叹一口气,上楼进了房间。小二很快送来热水,她泡了热水澡,又吃了早饭。倦意全无,她如今本也不那么需要睡眠。 绣虎不知从哪里出来,它轻巧的跳到主人膝上,毛茸茸热乎乎的小身子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夏末的清早已有了凉意,半开的窗户吹来阵阵微风,外面隐隐传来些许忙碌的声音。街边的商铺要开门,杂役要洒扫,还有几声婴孩的啼哭和母亲低声哼唱的童谣。 只要她想,方圆一里内的所有声音,她都可以听的一清二楚。但她不想听,这些声音只会干扰她的思绪。 她的心乱了,所以才会任这些声音入耳。 她虚空弹了一指,窗户缓缓关上。 她知道人心易变,也知道情爱都是虚妄。可是真的看到花无缺因她而蛊毒发作时,她没有得偿所愿的喜悦,只有满心的失落。 前世,她苦苦不可得的情爱,原来真的只是因为晚了一步。花无缺先遇到铁心兰,所以爱上铁心兰。今世她百般算计,让花无缺先遇到她,那花无缺就又爱上了她。 还有小鱼儿,她前世对小鱼儿关注的不多,但也知道小鱼儿跟慕容仙,江玉凤,铁心兰还有苏樱之间的情感纠葛。 小鱼儿先看见铁心兰,便爱慕铁心兰的容貌,后见铁心兰有意于花无缺,于是便主动退出。之后遇见慕容仙,便又爱上慕容仙,跟慕容仙分开时,也能同江玉凤调情。等慕容仙死后,又能继续爱上苏樱。 这两兄弟已经算是有情有义之辈,可依然是这样,只要时间合适,环境恰当,就可以随便爱上任何一个美貌的女子。 而为了这样廉价的情爱,却让她前世死于非命。 真是可笑,真是可笑! 此时的江玉燕恨极了花无缺,比前世花无缺杀了她这件事更恨。她恨花无缺居然会爱上她,恨他轻而易举就能爱上她。 这样的爱不是她要的爱,这样的爱衬托的她前世是那么的可怜可悲又可笑! 江玉燕把爱想的太美好,她认为的爱是矢志不渝,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是非这一人不可。 而不是如此简单,如此随意就发生,只是因为年纪到了就知好色则慕少艾。 江玉燕宁可花无缺对她刀剑相向,也不要这样的爱。 她终于放下了对花无缺的最后一丝爱意。 接下来,她可以毫无负担的实行下一步计划,不必再顾及花无缺的感受。 江玉燕看着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的光线,灰尘在这光里原形毕露,她心中默默道,“花无缺,我会让你痛苦一生。” 第34章 主仆两人 江玉燕平复心绪,定下计策,又做一番安排,由绣虎传递给江忠。 江忠此时也在黄山,他如今是小红叶身边的亲信,小红叶要来黄山参加武林大会,也带了他。 绣虎身子小巧灵活,沿着房檐溜着门缝,悄无声息便把信送到。江忠恭恭敬敬接了信,细看一回记在脑中,绣虎歪着脑袋看江忠将信团做一团吞咽入腹后,便原路返回,去找主人邀功。 江玉燕这边已让小二备好鲜肉清水,等绣虎回来一顿大吃大嚼,吃饱喝足就找个角落猫着打盹。 再说小鱼儿,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外面又是吵吵闹闹没个清净,他本就心里郁郁不得舒,此时更加烦躁。干脆起身去找徒弟恶通天,不料恶通天没在房中,问了小二才知道,恶通天先时出门去了。 小鱼儿心中奇怪,恶通天虽生性顽劣,但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他昨天离开时交待不许惹是生非,恶通天又是个懒怠的,怎么会这么早出门。 遂出门去寻,要看看这个蠢徒弟又惹了什么事。 恶通天没成算,不会掩饰行踪,找他易如反掌。 小鱼儿出门没一会就找到了恶通天,却见蠢徒弟涎着个脸,在一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跟前哈巴儿狗似的卖蠢。 那丫头身量娇小,唇红齿白,也有几分姿色。他原还以为蠢徒弟是犯桃花,细看才发现蠢徒弟根本没发现人家是女孩,一口一个小兄弟。 过了半晌,又有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出来,那丫头便舍了恶通天,朝那人道,“公子,咱们这就上山吗?” 那女公子道,“明日就是武林大会,想必山上已经人满为患,咱们不去凑这个热闹,明天一早上山不迟。” 恶通天没颜色,也凑过来搭话,“你们要去参加武林大会啊,我师父他们也要去武林大会。” 女公子问,“你师父是谁?你又是谁?” 恶通天昨天偶然听到这主仆二人提及铁如云,他知道师娘是铁如云的女儿,这铁如云算师父的岳丈,他是想着来打探消息好向师父邀功请赏的。他虽不大聪明,但也知道不能先露了底细,胡乱搪塞几句,不肯说实话。 但这女公子也不是好打发的,她昨日就见这厮鬼鬼祟祟,疑心来者不善,恐是江别鹤之流派来探听虚实的,便也跟他周旋起来,要套出他的话。 恶通天也没那么傻,见探听不到什么,就要打道回府,他还不知道师父已经回来,想着见了师父讨个好主意再说。 小鱼儿看蠢徒弟还算有点脑子,便没有现身,等恶通天离开,又见这主仆两人紧随其后,于是就做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悄悄坠在这主仆两人后头。 这一溜四人前后脚都到了客栈,恶通天一进门就问小二他师父回来了吗? 小二道,“早回来,方才见你不在,出门找你去了。” 恶通天懊恼不已,早知道他该等等的,又问,“我师娘在不在?” 小二哪里知道他们的关系,但也猜到他问的是谁,“在房里歇着呢。” 恶通天怕扰了师娘休息,先在大堂找个空位坐下,他早饭没顾上吃就出门,现在日上三竿,早饿了,“上两斤酱牛肉,两张大饼。” 恶通天是吃的香,可难坏了那主仆两人。 第35章 姐妹相见 这主仆二人正是女扮男装的铁心兰和小小,铁心兰本想跟踪恶通天好知道他的底细,没想到这恶通天只一味吃喝。 两斤牛肉和两张大饼吃完仍嫌不足,又让小二上一碗汤面,说是要溜溜缝,“面要劲道,汤底要鲜,再放两个鸡腿和三个煎蛋。” 这人难不成是饿死鬼投胎,怎么吃这么多东西? 铁心兰可没功夫在这跟他耗着,又不甘心叫这人给戏弄一番——她认为恶通天发现她们跟踪,故意坐在大堂抻着她们。 气恼之下,铁心兰又生一计,她附耳对小小一番交待。小小面露迟疑,“我看他憨憨傻傻的,不像坏人,咱们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啊。” 铁心兰不悦道,“你是出来一趟心都野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小小忙告罪,口称不敢,只得按着小姐的交待去做。 小鱼儿离的略远,听不大真切,但也看出这为首的女子要害他的蠢徒弟。 他的徒弟怎么能叫外人欺负了,他跟上小小,只见这小丫头绕到客栈后门,溜进了厨房,拿着一包药粉就往水缸里倒。 小鱼儿怎能让她得逞,这水缸里的水可是所有来客栈打尖住店的人都有可能会用。 他一把抓住这个心狠手辣的人,抢过她手中的药粉,高声道,“这是什么害人的毒药?” 小小武功低微,挣扎不开,又怕引来小姐再落入敌手,只牙关紧闭一言不发。 厨房里几个打杂的和厨子闻声赶来,见此情景七嘴八舌追问发生了什么事。 小鱼儿道,“我见这人鬼鬼祟祟翻墙进来,要往水缸里下毒。现人证物证俱在,你们叫来掌柜,再派个人去报官。” 掌柜的早听见动静跑了过来,他打着哈哈,“多谢少侠仗义相救,不然还不知要出多大的事,不过我看他年纪尚小,也是初犯,就放他一条生路吧。” 小鱼儿心知这掌柜是怕传出饭菜有毒的流言,倒叫他这客栈无人敢上门吃饭住宿,也不多说,只道,“你既不想报官,这人就有我带走审问,也免得她还有同伙。” 掌柜的自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让伙计各归各位干活,自己则陪着小心要送鱼少侠回房。 这时前头大堂忽又传来打斗声,小鱼儿听出恶通天痛呼哀嚎的声音,他眉头一皱,拎着小小就往大堂跑去。 只见大堂一片狼藉,客人也尽皆逃离,小二躲在柜台后面不敢露头。 而恶通天已被人打的鼻青脸肿,捂着胳膊瘫倒在地,他的右臂不自然的曲折着,是被人打断了胳膊。那个跟踪他至此的女子——铁心兰,正提着宝剑要劈将过来。 小鱼儿怒火上涌,厉声喝道,“住手!” 铁心兰见小小被人挟持,停了下来,冷笑道,“我就知道,打了徒弟能引出师父,你还不速速说明,为何要派你这徒弟跟踪于我?” 此时一个身影自二楼翩跹跃下,手握一条丝带轻松卷走了铁心兰手中的利剑。 铁心兰原被这空手夺白刃的手段唬了一跳,正要严阵以待时,不防看见了这人的容貌,忍不住惊呼出声,“燕儿!” 第36章 性情转变 这一声燕儿,让小鱼儿变了脸色,他知道这又是江玉燕的故人。 按理说,他本应高兴的,他知道江玉燕有多想找到亲友,多想知道过去发生的事情。 但是,他只是一个凡人,人性中自私的一面他也有。他怕江玉燕过去早有知心爱人,也怕江玉燕会因为见到故人,想起从前的事,进而发觉他也不过如此,不值得留恋。 小鱼儿放开了小小,他走向恶通天,去查看徒弟的伤势,还好,只是手臂骨折和一些皮肉伤,养上个把月就能康复。 小小一脱困就跑向小姐身边,她绕着江玉燕看了一圈,笃定道,“真的是二小姐。” 此话一出,小鱼儿就知道这下手狠辣的女子原来是铁如云的女儿铁心兰。 江玉燕显然也听了出来,她神情莫名,没有回应铁心兰的话,也走到恶通天身边。“骨折不是小事,要尽快把关节复原固定,好生养着才行。” 恶通天此时痛的龇牙咧嘴,泪水糊了满脸,“师父,我好疼啊。” 小鱼儿压下心中怒火,安抚道,“你暂且忍耐一会,很快就不疼了。” 跌打损伤伤筋动骨的毛病,小鱼儿就会治,也不用请大夫,他拿了块毛巾让恶通天咬住,三下五除二把骨头关节归位,又随手拆了一个凳子腿绑住恶通天的胳膊固定。 恶通天腿没事,能自己上楼。小鱼儿就让他回房躺着休息,又打发一个杂役去药铺抓药。 小小知道这下是闯了大祸,忙不迭跟着恶通天,“我扶着你上楼,你脚下小心。” 铁心兰脸上也不好看,她掏出一锭元宝,招呼掌柜的,“开两间上房,多的钱是补偿店里的损失。” 掌柜的笑呵呵接过银子,安排小二准备房间,收拾大堂不提。 等忙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江玉燕和铁心兰还有小鱼儿三人终于能坐下来说话。 铁心兰先开口道,“我不知道他是跟你一起的,还以为他是刘喜派来的人。” 小鱼儿冷哼一声,“纵然他是个坏人,这客栈上上下下数十人却是无辜的,你怎么能让手下去后厨下毒?” 铁心兰辩解,“那不是毒药,只是蒙汗药而已,我是怕这里就是刘喜的窝点,想一举拿下才让小小去下毒的。”说着,她看向江玉燕,“燕儿,你是知道我的,我不会做伤害无辜的事。” 江玉燕淡淡道,“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你打伤了我的朋友,还蓄意给我下毒。” 铁心兰急道,“你果真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的姐姐铁心兰啊,你也不记得爹了吗?” 小鱼儿板着脸,明知故问,“你既然说燕儿是你的妹妹,那你先说说燕儿为什么会流落在外?你的父亲又是谁?” 这两个问题,铁心兰只回答了一个,“我爹是铁如云。” 另一个问题,她难以启齿,她不敢说是因为她贪玩才导致妹妹为了救她跌落水中,才会受伤失忆以至流落江湖。 小鱼儿却不依不饶,他先前自小红叶口中得知江玉燕会受伤失忆,就是因为这个刁蛮任性的铁家大小姐,早先入为主厌恶此人。今日一见,果然蛮横无理,也不知从前江玉燕在这个恶女手中吃了多少苦头。 因此,他咄咄相逼,“铁如云可是威名赫赫的武林盟主,他的女儿怎么会是燕儿?燕儿虽然失忆,可也记得要寻找家人。可我们行走至今也没听闻武林盟主寻找失踪女儿的消息,不然早就去找铁盟主认亲了。” 铁心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看着待她冷若冰霜的妹妹,她只觉心如刀绞,又想到生死不知的父亲,和这段时间遭遇的种种挫折磨难,忍不住鼻酸眼涩,滚下泪来。 “燕儿,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我这个姐姐,但是你要相信,我真的是你的姐姐。都是我的错,才害你变成现在这样,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我也会找到爹,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嵩阳,再也不出来了。” 铁心兰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一面说一面哭。弄得小鱼儿反不好继续言语逼迫,只能冷哼一声。 江玉燕神情不变,丝毫没有动容,她心中知道铁心兰今日之所以会如此行事,全是拜她所赐。自从铁心兰离开嵩阳,她一路上给铁心兰安排了重重劫难,又引着铁心兰避开铁府追寻的护卫,让铁心兰和小小不是上当就是受骗,这才使得铁心兰行事渐渐偏激,下手愈发狠辣。 这样得铁心兰,小鱼儿已经喜欢不起来,就是不知道花无缺会有何看法。 明日就是武林大会,届时花无缺和铁心兰就会相见,恐怕这回就没有花无缺手下留情成全铁心兰的戏码了。 第37章 小人之心 江玉燕此时无意同铁心兰相认,做什么姐妹情深的样子,她只做冷漠之态,假借明日要参加武林大会需要好好休息,便回房闭门不出。 小鱼儿去看了一回恶通天,见小小殷勤照料,敲打几句,交待了换药的事后,也回房去了。 至于铁心兰,她心中既欢喜找到了妹妹,又失落妹妹不记得她,又心疼妹妹的遭遇,又懊悔自己的莽撞,还要担心父亲。心中烦乱,却无从下手。只能叮嘱小小务必好生照顾恶通天,好挽回些许。 三人各怀心思,到了次日天未明之时,又在门口汇合,一起往天都峰去。 登上天都峰时,天色渐亮,这里已经聚拢了许多武林中人。 只见已搭好擂台,摆好桌椅,还设有一桌登记造册的,正是红叶斋的人。 但凡来参加武林大会,须得向此人通报师承来历,领取一枚竹签,上写有数字,比武就是按着数字抽签来决定对手的。 铁心兰也替江玉燕报名,“铁如云长女铁心兰,次女江玉燕。” “恶魔岛小鱼儿。” “移花宫花无缺。” 这两句话立刻盖过了铁如云女儿到场引起的骚动,恶魔岛据传是十大恶人的老巢,这小鱼儿怕不是十大恶人的弟子。 而移花宫邀月怜星两位宫主的武功之高无人能敌,更不要说她们还得到了六壬神骰,不知现在武功到了什么境界,她们的弟子定然不简单,再说,移花宫素来只有女人,这突然冒出一个男弟子,更引来众人的议论。 花无缺丝毫没有在意旁人,他一双凤眼只看着江玉燕,经过两夜一日的煎熬,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心意。 对此,江玉燕不予任何回应,现在的她是个不记得铁心兰不记得花无缺的小姑娘。她只记得跟小鱼儿的同甘共苦,正苦恼于小鱼儿有意无意的疏远。 是的,小鱼儿在疏远江玉燕,他当然舍不得这样做,但他别无他法。他已经决定,在江玉燕恢复记忆之前,他们只是普通友人。 他不想到最后的时候,彼此陷入痛苦的深渊。 于是,四人间的氛围十分的古怪。 铁心兰和花无缺有心亲近江玉燕,江玉燕冷漠视之。而江玉燕又不肯俯就去找小鱼儿说话,小鱼儿则置身事外一样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们三人。 这时,江别鹤和小红叶正在石室中相谈甚欢,听到外面喧哗,让人去查看情况。 得知铁如云的两个女儿都来了,江别鹤心中一紧。他暗杀一次不成,已然失了先机,他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前任武林盟主的女儿死于非命。 小红叶面色亦是难看非常,他还记得小鱼儿对他的戏弄侮辱,“铁如云的女儿不足为惧,要紧的是小鱼儿和花无缺。”为了拉江别鹤下水,小红叶低声吐出两个字,“江枫。” 听到江枫的名字,江别鹤悚然一惊,强作镇定,“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小红叶笑道,“江大侠不明白没关系,我相信江枫的两个儿子一定能明白。” 江别鹤拉住小红叶,低声道,“你是说他们两人是……” “不错,小鱼儿和花无缺正是江枫的遗孤。” 江别鹤一直以为江枫和花月奴还有他们的孩子都死在了十八年前,他万没有想到邀月竟然没有杀了江枫的孩子,还把花无缺养育成人,教授绝世武功。他不知道邀月是怎么想到,他只知道此事一旦败露,第一个死的人就是他。 小红叶看他面如土色,笑道,“江大侠不必惊慌,那小鱼儿和花无缺并不知道彼此的身世,现在他们在明,咱们在暗,未必不能除掉他们。” 江别鹤见小红叶这般,也明白小红叶必然是跟小鱼儿他们结了仇,不由道,“敢问红叶先生有何高见?” 小红叶道,“花无缺武功高强,小鱼儿诡计多端,咱们不能硬来只能智取。” 这话江别鹤认同,点头道,“该如何智取呢?” “分而化之,让他们两人斗个两败俱伤,咱们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小红叶道,“铁如云生了两个花容月貌的女儿,这两个女儿一个是原配嫡女名叫铁心兰,一个是私生女名叫江玉燕,我不信这两人是一条心。” 江别鹤不懂,“怎么又扯到铁如云女儿身上了?” 小红叶道,“江玉燕为救铁心兰,受伤失忆,她与花无缺有旧,又跟小鱼儿关系亲密。你说这两男争一女,岂不是要反目成仇?” 江别鹤喜不自胜,全没发觉江玉燕的名字同他的女儿江玉凤的相似之处,他笑道,“若是如此,当真是妙哉。” 小红叶也笑了起来,“铁如云的两个女儿不是要找爹吗,咱们也不用阻拦,免得在武林同道跟前落了下乘,她们要找,咱们就帮忙。我看今日来的这些人,没一个是花无缺的对手。咱们本来的计划已经被打乱,不如干脆在比武前定下规则,决出前三后,让这三人一起去寻找铁如云,谁找到了,谁就是新的武林盟主。”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推选江别鹤上位。 铁如云现在被江别鹤藏在一个隐秘之处,马上就要转移到刘喜处,凭他们又怎么能找到呢? “在寻找铁如云的时候,由江大侠你代为掌管武林诸事,岂不正好?” 第38章 决出前三 有了主意,江别鹤与小红叶相携来至众人面前,一派正义凛然,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套话后,招呼大家先抽签,凡抽到相同数字的竹签即为一组比试。第一轮后胜出的优胜者再次抽签参加第二轮比试,以此类推直至决出最后的胜者。 便有人提出异议,“现在有百人报名,第一轮决出五十人参加第二轮比试,那第二轮就要决出二十五人,这不是少了一个人吗?” 小红叶笑道,“凡奇数者,便会有一个幸运儿轮空,可以直接参加下轮比试。” 又有人发问,“往年最后胜出者要跟前任武林盟主比试,今年可有什么说法?” 这时铁心兰要站出来说话,却被江玉燕拉住,铁心兰正疑惑间,就听到有人道,“铁盟主侠肝义胆,他如今下落不明,咱们不能坐视不理,我提议最后胜出者要找到铁盟主才能算是新任武林盟主。” 有人不服,“那按你的说法,一日找不到铁盟主,咱们就一日没有武林盟主了?” 众人各有意见,争论不休。 铁心兰还道是有人记得父亲的功劳,心中欣慰。却不知道,这些站出来给铁如云说话的人,是被小鱼儿拿了把柄要挟,才会说这样的话。 原来,昨天晚上小鱼儿又上了天都峰,他曾在小红叶处得到过一些武林中人的辛密之事。而小红叶之所以会跟江别鹤提议以找铁如云为借口,也是因为他得知小鱼儿和江玉燕也在黄山,必然会有所行动,便要将计就计。 总之,在几人的算计下,众人达成一致。先决出三位优胜者,谁先找到铁如云,谁就是新任武林盟主,在此之前,就由江别鹤暂代处理。 第一轮和第二轮比试没有什么看头,众人抽签后按顺序依次上场比试,武艺不精者皆落败于此。上场时几乎都十招内定胜负,故此未到正午时分,已经决出了二十五人。 除江玉燕四人外,剩下二十一人皆是在江湖上闯荡多年的老手。 小鱼儿心知自己力有不逮,第三轮不一定能胜出,故此将主意打到了轮空上,他擅长这些奇淫巧计,趁中午大家都休整吃饭时悄悄做了些手脚。等抽签时果然轮空,无需比试就进入了第四轮。 接下来的第四轮和第五轮,小鱼儿如法炮制,依旧轮空,竟然进入第六轮。而铁心兰已经在第四轮败于崆峒派首席弟子陆义海手中。 小鱼儿接连三次轮空,自然有人怀疑,但没有抓到把柄,小鱼儿又能言善辩,加之有人帮腔,纵然小红叶想追究也无法,只能又狠狠给小鱼儿记了一笔,以待日后一起算账。 此时到了第六轮,只剩四人,分别是江玉燕,花无缺和小鱼儿,还有峨嵋派的灵梭真人。 四人抽签比试,不巧的是,小鱼儿抽中的是江玉燕。上场后,小鱼儿笑道,“我自知不敌,甘拜下风。”说完就径直下场,江玉燕便算作此场的获胜者。 而花无缺和灵梭真人的比试也没有悬疑,花无缺轻松取胜。 接下来就是要在小鱼儿和灵梭真人之间决出第三名,小鱼儿自有算计,这个灵梭真人虽是道姑,但凡心未绝,与武当派的清风真人有染。 两人在武林中德高望重,最重视名声,小鱼儿正是以此来胁迫灵梭真人今日为铁如云发声的。 此时站在比武台上,灵梭真人怎敢动手,她假借方才比武时不慎受伤,自愿放弃。 于是,此次武林大会的前三名优胜者已经决出。 众人虽觉得有些虎头蛇尾,不甚痛快,但终归花无缺展示出来的实力可以服众,而江玉燕又是铁如云的女儿,加之有一小半的人对小鱼儿不予置评,最终大家还是接受了小鱼儿也位列武林盟主候选人之中。 江别鹤自然不会说什么不利于他公正严明形象的话,他宣布此次武林大会圆满结束,又连连夸赞江玉燕不堕铁盟主威名,还不忘捎带上铁心兰,好听话是不要钱的往外说。 小红叶则轻摇羽扇看着他们,仿佛忘了曾在小鱼儿手中受的侮辱,也抛却了对江玉燕的痴心妄想。 但小鱼儿怎么会以为江别鹤真的“仁义无双”,小红叶真的“改过自新”。 他笑着拒绝了江别鹤同游黄山的邀约,“眼下要紧的是找到铁盟主,我们不便久留,便先行下山了。” 江别鹤又是一番称赞,说小鱼儿有侠义之心。 其他门派也纷纷告辞离去,这一场武林大会终于仓促落幕。 第39章 姐妹情深 下山后,铁心兰想同江玉燕谈谈心,在她心中,燕儿妹妹就是她的妹妹,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们姐妹总归是荣辱一体,共同进退的。 江玉燕没有拒绝,小鱼儿也不好阻拦,花无缺则冷着脸守在门口,他知晓了心意后,便决定要跟江玉燕重新开始。 诗经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花无缺虽高傲,但从他能跟小鱼儿做朋友就能看出,他也不是不能折节下交。 古来便有凤求凰之说,求偶时低低头说说软话对花无缺来说不算什么。 这样一个清绝出尘的翩翩贵公子,甘愿做一个守门人。没引来江玉燕的注意,反倒是铁心兰频频侧目,她今天白日里已看出来,妹妹的武功似与这位移花宫弟子同出一脉。 关上房门,铁心兰引着江玉燕往窗边去,还特意打开窗户,探出头四下打量一番,确定无人窥探,才低声说话。 “燕儿,我不知道你这两年经历了什么,但咱们姐妹今日能相聚已是大幸。你虽不记得过去之事,也不记得咱们往日的情意,但你我终究是姐妹,这情分是断不了的。当初全怪我任性妄为,害你受了百般苦楚。往后日子还长,我会好好弥补你的。等咱们找到爹爹,就能回到嵩阳过快活日子。” 江玉燕不为所动,冷声道,“我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找上你们,但如今的我,是无法接受自己认回铁家的。我不管铁盟主有什么苦衷,他当初既然抛弃我娘,我便不会原谅他。” 这话让铁心兰吃了一惊,她却不敢将实情说出,一是无凭无证,二是她早知道江玉燕对江别鹤的嗤之以鼻。若叫江玉燕知道自己鄙夷之人正是亲生父亲,对她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铁心兰斟酌道,“燕儿,我还不曾问过你,你受伤失忆可看了什么大夫,吃了什么药,想起什么事情没有?” 江玉燕淡淡道,“看了大夫,吃了些汤药,已经无碍,只是不记得事。” “那,那你是怎么想起身世的呢?” 江玉燕道,“我只隐约记得有家人,具体的事情是自红叶斋那里查到的。” 这便是了,红叶斋又不是鬼神,能查到的消息是有限的。铁府管理严谨,红叶斋安插不进探子,不过是凭借打探到的一些小道消息推测出所谓的真相罢了。 既然如此,那不如将错就错,除非江玉燕自己想起来,不然她们就是一对亲生姐妹。 铁心兰打定主意,道,“燕儿,不管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咱们姐妹俩血浓于水不是假的,当初咱们坐卧一处亲密无间,你同爹爹也是父慈女孝其乐融融,若不是歹人作祟,咱们一家又怎会分离?如今爹爹蒙难,咱们姐妹更该戮力齐心。” 既然铁心兰认下了自己编造的身世,江玉燕便做出一副纠结之态,似是不知该何去何从。 铁心兰忙趁热打铁,又说了一堆甜言蜜语来哄,江玉燕便顺势软化了姿态。 等两人终于饿了,要出门吃饭时,小鱼儿和花无缺就看到一对亲亲热热的姐妹。 第40章 兄弟谈心 方才,铁心兰已经从江玉燕口中知晓了外面这两个少年的来历,也知道了他们之间的纠葛。 当时江玉燕眼中含愁,眉头微蹙,“我不知道之前跟花无缺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现在该如何对待他。” “你为何不直接问他呢?我看他的模样,是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的。”若真要在小鱼儿和花无缺中间选一个,铁心兰更想让花无缺做她的妹夫,一来花无缺武功高又仪表不凡,二来移花宫也算一方势力,名声比恶魔岛要好太多。 但现在看起来,江玉燕似乎更中意那个吊儿郎当的小鱼儿。 “我不想问,我怕答案是我接受不了的。我现在只想跟小鱼儿回到当初开心快乐的日子,我知道他现在心里也不好受,他跟花无缺认识的时间虽然很短,但已经是莫逆之交。因为我,他们如今也不复从前。” 江玉燕幽幽一叹,“现在我们有相同的目标,还能含混着,等事情水落石出之时,也就到了决断的时候。” 见铁心兰神情懊恼,江玉燕反劝慰道,“姐姐不必自责,这事本就怪不到你身上,可恨的是那些害人的恶徒。” 铁心兰眼圈发红,“你还是这样善良,明明是你受伤受苦,偏还要担心旁人是不是伤心难过。” “只因你是我的姐姐,你看其他人我会不会这样。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打来打去,早该吃饭填填肚子了。”江玉燕面上善解人意,心中却是连连冷笑,真不知这铁家大小姐得知真相时会是怎样的神情,算了,此生若无意外,真相永远不会浮出水面,这也算一桩幸事。 四人一同坐在楼下的大堂,此时已过了饭点,吃饭的人不多,他们点的几样菜上的很快。 江玉燕忽然问道,“恶通天和小小怎么样了?” 小鱼儿刚去看过徒弟,回答道,“恶通天吃了药已经睡下,小小正在房里守着他。” “恶通天受伤未愈,怕是要养上几个月才能康复,咱们还有事情要办,这可如何是好?” 小鱼儿道,“我已经跟恶通天说好了,先找个镖局护送他回老家养伤。” 还有一个问题,江玉燕道,“这一路颠簸,他胳膊有伤行动不便,也不知道镖局的人能不能好生照料他。” 铁心兰忙道,“不如让小小一同送恶通天回家,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此事本就因我而起,一应费用自然由我来承担。小小最是细心周到,有她在,一定能照顾好恶通天。” 小鱼儿忍不住嘲讽道,“有钱还真是好啊。” 铁心兰白他一眼,方朝着江玉燕道,“燕儿,我还没跟恶通天当面道歉,等他醒了我再找他道歉。这事实在是我办的不妥,才害他受伤。” 江玉燕道,“姐姐,我待会跟你一起去。” 人家两个姐妹情深,小鱼儿不好再说什么,只看向花无缺。 他们说话时,花无缺一言不发,默默吃饭,细嚼慢咽,一碗饭和他近前的一碟菜已经吃完,吃的干干净净,却不显一丝狼藉之态。 这样的仪态,小鱼儿一辈子也做不到,他撇撇嘴,三两下把碗里的饭巴拉下肚。 花无缺见他吃相粗犷,也不觉无礼,他向来待人宽容,或者说他向来不在意旁人。 但小鱼儿却忍不住要在花无缺面前表现的更好一点,可转而又为自己这样的想法而羞恼。 从第一眼看到花无缺,他就知道这个人会是他的朋友,他对这个朋友满意的不能再满意,如果他有一个妹妹,他一定会把自己的妹妹嫁给花无缺。 偏偏天意弄人,让花无缺也喜欢江玉燕。 小鱼儿因为这事心中百转千回,明明昨晚已经决定只跟江玉燕做普通朋友。可现在又想,万一他们两人从前什么都没有,他岂不是平白把江玉燕推向了花无缺。 想到此节,小鱼儿放下碗筷,一把拉着花无缺出门,丢下一句,“你们慢慢吃,客栈打烊前我们会回来的。” 花无缺没有抵抗,任由小鱼儿拉着他往河边走。他对小鱼儿有种莫名的好感,总觉得小鱼儿不会害他。 此时天色已暗,河边空无一人,只有月亮静静的倒映在河面上。 小鱼儿开门见山,直接问道,“你跟燕儿到底是什么关系?” 花无缺自然看出小鱼儿也爱慕江玉燕,他实话实说毫无隐瞒,将当初如何相识如何相处一一道来。 听完这些,小鱼儿不喜反忧。此情此景与他何其相似,都是萍水相逢后相知相伴,都是没有许诺没有挑明的青涩朦胧。 再以自身比对花无缺,小鱼儿不得不承认自己毫无胜算,他哀嚎道,“既生瑜何生亮,既然先让你遇到,怎么又要让我识得。” 花无缺不忍见他颓唐,遂将自己身中噬心绝情丹的事说了,“我鲜少外出,亦不懂情爱之事,若非这蛊虫妄动,我也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眼下要紧的是找到铁盟主,只怕我体内的蛊虫会有所妨碍,需得有你相助不可。” 小鱼儿迟疑道,“你是要我隔开你跟燕儿?” 花无缺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不能长时间单独和玉燕姑娘相处,且你足智多谋,能做常人不能做之事,要找铁盟主,你至关重要。” 被如此肯定,小鱼儿心中生出几分快意,他笑道,“除了我,这世上也只有你能配的上燕儿。” 花无缺则道,“玉燕姑娘天资聪颖,容貌超凡,心地善良为人仗义。我虽不才,自知高攀,却也要竭尽全力,只盼能得到她得垂青。” “花言巧语,”小鱼儿嘟囔道,“你那师父听着就不好相处,连你这养了十八年得亲徒弟都舍得下蛊,燕儿真去了移花宫还不定被怎么磋磨呢。还是跟我去恶魔岛过的逍遥自在。” 第41章 各人心思 小鱼儿跟花无缺敞开心扉畅所欲言,越聊越投机,这几日来的隔阂荡然无存。 小鱼儿还道,“不论最后燕儿选了谁,你我都不能为此事坏了情谊。倘或燕儿恢复记忆,要跟你厮守到老,那我便跟燕儿义结金兰,做你的大舅哥。倘或燕儿仍旧觉得我更好些,那你也不能黯然神伤,咱们俩结为异姓兄弟,我做哥哥的一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断然不会叫你孤孤单单。” 若是让江玉燕听到这话,便会明白前世小鱼儿认铁心兰做义妹的原由了。前世小鱼儿先认识的铁心兰,也倾慕铁心兰的容貌,两人也有些暧昧情愫。但花无缺出现后,铁心兰便一心记挂上这个神秘冷峻的少年,顾不得小鱼儿了。小鱼儿见此情状,当机立断跟铁心兰结拜,从此便以兄长自居,再无半点男女情爱。 花无缺笑道,“我听出来了,你是非要做我的哥哥不可。不知你是哪年哪月出生,若你比我还小可该怎么说?” 小鱼儿不肯先说,“那你又是哪年出生的?” “庆隆十年。” 庆隆是当今的年号,今年正是庆隆二十八年。 小鱼儿今年恰好十八岁,他亦是于庆隆十年降生,遂追问道,“又是哪月哪日出生?” 花无缺毫无隐瞒,“我生于六月初六天贶节那天。” 天贶节不是大节,小鱼儿在恶魔岛长大,不曾听过这个节日,花无缺见他略有些茫然,便解释道,“天贶节的来历是因宋真宗赵恒,他称六月初六这天,有一仙人赐他一部天书,于是他将六月初六定为天贶节,还在泰山的岱庙中修建了天贶殿。如今过少有人会过这个节日,至多在这一天翻晒书籍而已。” “这名字还真是有趣,天诓天诓,不是明说是天书之事是诓骗众人的吗?”贶与诓同音,小鱼儿还以为是诓骗的诓字。 花无缺折了一枝杨柳,在地上写下贶字,“是‘见兄’之贶。” 小鱼儿对这不感兴趣,他想着自己的生辰,干爹干娘们以他到恶魔岛上的那日作为他的生日,听干娘说他那时最多只有三四个月大,所以他说不定还真的比花无缺要小一些。但这无凭无据的事他可不会自揭其短,于是道,“我是二月二龙抬头的生日,比你大了足足四个月。” “二月二是个好日子。” 这边兄弟两个相谈甚欢,那边江别鹤和小红叶也没有闲着。 再没有谁比江别鹤更清楚花无缺的身世,如今又得知小鱼儿也是江枫的儿子,他的心中顿时生出一条毒计。 不管邀月怜星是怎么想的,她们两人当年杀了江枫和花月奴不是假的。花无缺和小鱼儿跟移花宫之间隔着杀父杀母的深仇大恨,双方必然要拼一个你死我活不可。 现在花无缺跟小鱼儿挡了他的道,他不便动手,倒是可以让移花宫出手。 而小红叶又怎么能放得下那奇耻大辱,他早知道移花宫派人暗中监视花无缺的一举一动。于是怂恿江别鹤主动联系移花宫,“你们毕竟有旧,好说话。” 江别鹤听了这话,面上不变,心里却十分难堪,十八年前他卖主求荣的事,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红叶斋知道的事情未免太多了。 红叶斋能知道的事情,江玉燕自然也知道。如今小红叶能知道的消息,都是江忠筛选过再奉上的。江玉燕比小红叶更早知道移花宫派人暗中监视花无缺,她还知道,邀月已经知道花无缺动情,已命花星奴亲来探查。 花星奴本与花无缺的母亲花月奴情谊甚笃,但花星奴忠心耿耿,不管心中有什么想法,是绝不会背叛邀月怜星的。 此时距离七星连珠只剩两个月,江玉燕已经部署好一切。 七星连珠这样百年难得一遇的天象,虽对修炼武功没什么用处,却能给她造势,她既然要入宫,自然不能像前世那样悄无声息。 现在只差一点,老皇帝已经年近花甲,早年不知节制,败坏了身体。近几年,宫中没有一个皇嗣降生。最小的二十皇子,现在都八岁了。 而江玉燕需要一个亲生孩子,老皇帝不能让她生,她就要自己想办法。 第42章 狼狈为奸 这一夜,江玉燕跟铁心兰又说了许多贴心话,小鱼儿和花无缺回到客栈后仍促膝长谈。 到了第二天早上,镖局的人上门来接恶通天和小小,铁心兰花大价钱雇了十个好手,又再三叮嘱小小好生照料恶通天。 小鱼儿也交代恶通天路上不要生事,到家后安心养伤,等忙完这些事情再去找他。 恶通天和小小自然是百般不舍,但别无他法,索性他们两人也能说到一起去,终于还是在依依惜别中上了马车。 送走两人后,小鱼儿便说起正事,“我跟燕儿先前去京城探查过一番,得知铁盟主现被江别鹤那厮囚困,我前两天夜里上天都峰暗暗查寻,没有寻到有用的线索,但无意间听说一桩怪事。” “什么奇事?”铁心兰忍不住开口追问。 小鱼儿道,“慕容无敌数月前进宫探望做皇妃的女儿,出宫时却跟刘喜那个大太监相谈甚欢。” 铁心兰奇怪道,“我听爹爹说这慕容无敌为人刚直,怎么会跟刘喜这个奸佞小人相谈甚欢?” “所以我才说这是一桩怪事。” 江玉燕冷笑道,“我看这慕容无敌也是个趋炎附会的伪君子,当今皇帝年纪比慕容无敌都要大,他能做出献女邀宠的事,自然能跟刘喜同流合污。”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小鱼儿念起了一首诗,“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铁心兰不禁打了个寒战,若让她嫁给一个比她爹都要老的人,她是万万不肯的。 铁心兰忽然想起,“刘喜不是爹爹的对手,他必定找了其他人做帮手!” “不错,”小鱼儿道,“我怀疑,慕容无敌就是这个帮手。” 现在,他们有了两个方向,一个是江别鹤一个是慕容无敌。 “江别鹤能把人藏到哪里呢?会不会就藏在慕容山庄,慕容山庄依山而建,想藏一个人太容易了。” 江玉燕知道小鱼儿想错了,铁如云现在正藏在江别鹤家中的密室中,但她有意引导他们找错方向,好让江别鹤顺利把铁如云送到刘喜手中。她不会让刘喜得逞,也不会让铁如云死,只不过是要借他们的手,好实现她的计划。 于是,江玉燕道,“慕容山庄离江别鹤家相距多远?” 花无缺答道,“不远,快马只需半日,若用轻功还能更快一些。” 铁心兰见花无缺先时静立一旁,不曾开口说一句话,现听江玉燕发问,却忍不住要回答一句。心中明白这少年侠客果然倾慕自家妹妹,又看小鱼儿素来浪荡,却肯为了自家妹妹忙前忙后,也不知最后成了哪桩姻缘。 又想自己身为长姐,需为妹妹操持一番,妹妹不好问的,她便替妹妹问个明白。便盘算着待会找个时机问询花无缺,好知道当初之事。 遂道,“既然两处相距不远,咱们不妨先去江家探查一番,若查不到线索再去慕容山庄。” 这正合江玉燕之意,“我看姐姐这个主意不错。” 小鱼儿和花无缺自然不会反对。 于是一行四人便往江别鹤老巢赶去,与此同时,这个消息也送到了小红叶手中。 小红叶心里先转了一遍,才向乙四道,“我记得你早些时候说慕容无敌和刘喜私下勾连。” 乙四正是江忠,他思索片刻,方道,“是有这事,此后不久铁如云便下落不明。” 小红叶宫中有人,那人还是绝不会背叛红叶斋的人,那人也传递消息出来,说慕容无敌跟刘喜在宫中相遇,不知要密谋什么。 “你认为是慕容无敌跟刘喜联手?” “铁如云武功高强,刘喜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小红叶点点头,“不错,只凭他一人或可设下埋伏击杀铁如云,想要活捉铁如云,他必定要找人同谋。” 江忠适时道,“刘喜似乎再找一些特定生辰八字的人。” 听了这话,小红叶想起刘喜对红叶斋的防范,许多事情宁可差遣江别鹤,也不愿让红叶斋插手。 “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鬼话,要找五阳二阴七个奇特生辰八字的人,想在七星连珠之时练就绝世武功。” 江忠掐指一算,“江湖近一年来,已有五个高手失踪。” 小红叶问,“除了铁如云还有谁?” “分别是‘铁算盘’孟中流,‘神行太保’赵千鹤,‘狂牛’李高,和元阳真人。” “这五人练的都是至刚至阳的功夫,”小红叶吩咐,“你去查一下,看他们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江忠应是,领命离去。 小红叶对乙四是满意的,办事利索省心,又是无牵无挂,不怕他反水。 又在房中独坐半晌,方才起身去寻江别鹤。 一见到江别鹤,小红叶便慌张道,“江大侠,大事不好啊。” 江别鹤眉头一皱,“发生了什么事?” “小鱼儿和花无缺,还有铁家那两个女儿,现在往你家去了!” “什么?”江别鹤一时情急,声音都变了调。 小红叶见此,明白自己猜对了,铁如云八成真的就藏在江别鹤家中。也不多言,只坐在一旁等江别鹤醒神。 不过几息,江别鹤就明白过来,他心中暗恨小红叶,但面上一副笑模样,不提小鱼儿等人的事,只赞小红叶年少有为,夸红叶斋无所不知。 小红叶全盘接下这些称赞,只等着江别鹤的下文。 终于,江别鹤道,“我虽称刘厂公一声干爹,但你也知道,我那贱内也不过是厂公众多干女儿中的一个,即便在他老人家的跟前有几分体面,也是有限,落到我身上的更是少之又少。外人看我风光无限,怎知我也不过是听命行事。” 小红叶笑道,“江大侠的名号在江湖上可是如雷贯耳,谁人不知你‘仁义无双’江别鹤?” “这话真是羞煞我也,”江别鹤道,“你我之间平辈而交,咱们兄弟相称即可,我虚长你些年岁,便添以兄长自居,不知可否。” “江兄这话太客气了。” “好兄弟,咱们关起门来不说那些场面话,为兄这次还要求兄弟搭把手,救上一救。” “但凡有用的上小弟的地方,江兄只管开口。” 江别鹤叹息一声,“那铁如云现今正在我府上,干爹本是要我月底再将其转移至京城郊外的死亡塔,如今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红叶笑道,“江兄无需多虑,他们四人中,武功最高的便是花无缺,花无缺此时只当移花宫的邀月怜星是再生父母,只要你将小鱼儿的身世告诉移花宫的人,邀月必定会出手,到时他们自顾不暇,还怎么顾得上铁如云。咱们只要趁其不备,送走铁如云自然易如反掌。” 江别鹤默然不语,他知道红叶斋已经掌握了他的秘密,也不再隐瞒。 “十八年前,邀月怜星逼迫我说出江枫的下落,我那时尚有八十岁的爷奶在世,万般无奈之下才不得已将江枫的藏身之所说出。怎料邀月怜星心狠手辣,对江枫夫妻二人下此狠手。这些年来,我时时想起,时时心中有愧。如今又要坐视江枫留下的遗孤被邀月怜星谋害,心中实在不忍啊。” 小红叶心中嗤笑江别鹤的惺惺作态,岂不知当年是谁收下了移花宫的万两白银?嘴里却说,“江兄无需这般,全是他们无福罢了。” 两人又说了些互相恭维的话,便定下了计划。江别鹤负责将消息传递给移花宫,小红叶安排人手散布些假消息拖延小鱼儿等人的脚步,再提供转移铁如云的线路。 第43章 慕容世家 却说江玉燕四人一路北上往兖州去,行至半途却忽然被一白衣女子拦住去路。 这女子看着三十许人,容貌秀丽,气质清冷。正是奉命来寻花无缺的花星奴。 花星奴见小鱼儿与花无缺果然有几分相像之处,一双桃花眼更是像极了花月奴,便知道那江别鹤没有扯谎。 又见花无缺一双眼睛总不离那江玉燕,明白让花无缺动心的正是此人。心中不由一叹,当初她见花无缺总是偷偷溜去屠家人那边,只以为是他小孩子心性,去凑个热闹,哪里就知道那时便种下了因。 花星奴昔日亲历那种种恩怨是非,花无缺更是在她跟前长大的,从一个小婴儿长成如今玉树临风的少年郎,眼见越发的像当年的江枫。 怎奈何,宫主偏要让江枫的两个儿子自相残杀,她也只能听之任之。 于是更加冷肃着脸,只吐出几个字,“宫主有命,让你跟我回宫。” 花无缺知道两位师父的手段,不敢违逆,只得与三人匆匆道别,又深深看了一眼江玉燕,江玉燕避开他的目光,只说让他路上多加小心。 小鱼儿接口笑道,“老花是回家去,岂不比咱们便捷。” 小鱼儿早听花无缺说过,知道移花宫的人个个武功高强,何况花无缺师命难违,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铁心兰只感叹没有缘法,她已从花无缺那里知道了他们的往事,本还想着撮合一二,现今却只能让这小鱼儿近水楼台了。一时又想,这天下好男儿多的是,怎地非要在这两人中择优取之? 送别了花无缺,三人继续赶路。 铁心兰有意隔开小鱼儿,便总是紧挨着江玉燕,说些女孩子间的悄悄话,江玉燕只做不知她的心思,偏又总有意无意去看小鱼儿,小鱼儿自然忙不迭的鞍前马后。 又过两日,终于到了兖州。小鱼儿提出要夜探江府,江玉燕没有阻拦,江别鹤已先一步送走了铁如云,小鱼儿就是把江府翻个底朝天也只不过白费功夫而已。 不过也不能白去一趟,到底要把江别鹤夫妇两个折腾一番,也算是收些利息。 小鱼儿鬼主意多,先摸清了江府的布局,随后乔装扮作樵夫,黄昏时分在后门处低价卖了两担干柴给江府的采买婆子。 这干柴中被做了手脚,一点火星就会引燃,柴房边上就是厨房,这时正是准备晚饭的时候,灶台火旺,没等小鱼儿放火,就有火星飘到了柴火上,顷刻间就燃起熊熊烈火,火势之大一时无法扑灭。 整个江府乱作一团,小鱼儿便领着江玉燕和铁心兰趁机潜入。 “我往正院,燕儿去东院,你去西院,半个时辰之后,咱们回客栈碰头。” 三人兵分三路,誓要把江府查个明明白白。 东院是江玉凤的住处,江玉燕前世来过数次,知道这里只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此时江玉凤正跟着南海神尼学艺,东院除了有仆妇回来洒扫外,无人会来,房屋里自然也没什么东西好翻找的。但仍做足戏份,过去仔细搜寻一遍,大半个时辰之后方转身去了厨房。 此时火已扑灭,众人都灰头土脸的喘着粗气,江别鹤跟刘氏正要查问起火的原因,却听到江旦来报,说有贼人溜进府里行偷盗之事,江玉燕便知是小鱼儿和铁心兰露了行踪。 江别鹤忙带着刘氏方知这火是调虎离山之计,忙领着人去捉拿贼人。 刘氏手下的秀姑则留下张罗收拾一片狼藉的厨房,“旁的先不管,老爷和夫人还没用晚饭,老张你去外头买些熟食米面和蔬菜肉蛋,老李你安排人垒起灶台,水缸里打满水,烧几大锅热水备着。” 秀姑是刘氏跟前的得意人,前世没少磋磨江玉燕。 江玉燕此时见了秀姑却不生气,因为她不会生死人的气。 这院子靠墙放了一排十几个大水缸,方才灭火时水全用完了,现在几个杂役正往里面担水。 江玉燕拿出一个玉瓶,倒出十几枚丸药,每个水缸里都弹入一枚。这药还是从五毒老祖那里拿来的,名为九曲断肠。 一枚药丸就能杀死十个成年人,药丸如水即溶,只要沾了这水,九日后便会肝肠寸断而亡。 江府上下三十口人,没一个肯站出来替她说话,皆跟着刘氏欺辱于她,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至于江别鹤和刘氏,更是罪魁祸首,若非她担心旁生枝节,非要让着两人受尽千般折磨,生不如死。让他们死的这样轻松,真是便宜了他们。 下完毒,江玉燕又找到了江旦,江旦虽看似听命于江别鹤,实则是刘氏的人,跟东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江府灭门案,总要有个人来认领才好,刘喜便是最佳人选。 于是,江玉燕故意被江旦发现,引着江旦追来,又趁着夜黑风高四下无人,干脆利落的结果了他,再撒上化尸粉毁尸灭迹。 等到江府的人死绝,自然会有人发现江府的管事江旦失踪,自作聪明的人,比如说小红叶一定会联想到是刘喜卸磨杀驴。 做完这些,江玉燕施施然回了客栈,小鱼儿和铁心兰前后脚也回来了。 三人聚首说了各自查找的情况,除小鱼儿发现江别鹤书房中另设了一间密室外,别无所获。 而那密室也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们还是来迟一步,”铁心兰懊恼不已。 小鱼儿道,“那密室铺着一层地毯,虽然被仔细打扫过,但我还是看出,不久前,地毯上放过一个一丈见方的箱子。” “你是说,爹爹之前真的被藏在江府的密室中?” “不错,江别鹤一定是发现我们的行踪,所以提前转移到了别处。”小鱼儿看向江玉燕,“我怀疑,是转移到了慕容山庄。” 他掏出一枚飞镖,“这是我在屋顶找的。” 飞镖上刻有慕容世家的标记。 第44章 慕容无敌 朝廷对刀剑兵器自有管理律法,虽有些单打独斗的游侠草莽私自铸造兵刃,但似慕容世家这般与朝堂关系密切,或者少林武当这样的门派,再或镖局武行这些靠武功谋生的行当,自然要听从朝廷的。但凡兵器,必然要刻上标记,也要向当地官府报备记录。 这枚飞镖正是出自慕容世家,却不是不慎遗落,而是江玉燕故意安排的。 慕容世家的祖先是慕容佛,慕容山庄依山而建,慕容佛的坟墓就在慕容山庄的后山上。慕容佛的棺椁里放着一支千年血灵芝,这样的好东西埋没在坟墓中未免暴殄天物。 血灵芝是还阳丹中必不可少的君药,而还阳丹顾名思义可以使濒死之人还阳。还阳丹中的其他的药物都不难寻,只这血灵芝可遇不可求。 江玉燕要给移花宫和刘喜一些时间,正好去慕容山庄取走血灵芝,还能去会会那个前世让小鱼儿要死要活的小仙女慕容仙。 到达慕容山庄正好中午,昨夜他们已经商量好要一明一暗行事。江玉燕和铁心兰以铁如云之女的身份拜会慕容世家现任家主慕容无敌,而小鱼儿则要以杂役的身份混入慕容山庄。 江玉燕和铁心兰向慕容山庄的守卫报上身份,守卫不敢自专,将此事告诉管家,管家先请两人到会客厅等候,自己赶忙去禀告慕容无敌。 慕容无敌听闻铁如云的女儿找上门来,心中顿时一惊。他出于私心,帮刘喜一起击败铁如云,实在是胜之不武,但已上贼船,只能将错就错。 前些日子的武林大会,他也听说了。知道铁如云的女儿正满江湖的寻父,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找了他这里。 再过两天,他就要进京迎长女淑妃归宁探亲,这时候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妃嫔想离宫回家不是易事,若非淑妃承蒙皇帝宠爱,又加上慕容佛是开国功臣,今年乃是慕容佛冥寿一百年的大日子,淑妃也不能归宁。 现今也只能先拖住她们,于是慕容无敌让管家叫来自己的两子一女。 慕容无敌有两子两女,除长女慕容淑进宫为妃,长子慕容中,次子慕容正,幼女慕容仙皆未婚配。 慕容中和慕容正两人整日斗鸡走狗,武功稀疏,不通文墨。 慕容仙生来体弱,偏又争强好胜,竟然偷学慕容淑练功,以至走火入魔,身中寒毒,每逢月圆之夜只能靠火山熔岩来驱散寒毒。 故此,慕容无敌只能将长女送进皇宫,以期能让慕容家能再繁盛些时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慕容中兄妹三人来到父亲的书房。 慕容无敌旁的也不说,只道,“家中来了两个故交之女,为父即刻就要进京,你们要好生招待她们两人,不得怠慢。” 慕容中和慕容正听见是两个女子,不由对视一笑,这两人自来风流成性,但凡见着容貌姣好的女子便走不动道。 慕容无敌知道两个儿子是什么货色,厉声道,“她二人乃武林盟主铁如云的女儿,武功高强,你们休要动什么歪心思。” 慕容中笑道,“父亲大人放心,我跟二弟一定本本分分,不敢唐突。” 慕容仙看了两个哥哥一眼,道,“爹,你把他们俩一起带走吧,我来招待铁家姐妹就行。” 两个儿子再怎么不中用,也能顶门立户,若是带走他们,必然会让外人以为慕容山庄无人坐镇,难免会有人欺上门来。 慕容无敌摇头叹息,“我至多十日就会回来,你们守好家门,不得惹是生非。” 慕容仙只能跟着两个哥哥不情不愿的应是。 慕容无敌随后带着三个子女去见江玉燕和铁心兰,一见面便笑容满面,夸赞两人有乃父之风,又介绍了自家的三个儿女。 没等铁心兰开口问讯,管家便急急赶来说车马早已备好。 慕容无敌饱含歉意,“实在不巧,圣上有旨,宣老夫进京,不能好生招待世侄女,你们只管在慕容山庄住下,需要什么只管找仙儿。” 说完,不待铁心兰说话就匆匆离去。 看着父亲走远,慕容中和慕容正来了精神,他们一见这铁家两姐妹就爱的不行,只觉往日见的全是庸脂俗粉。将妹妹挤开,凑到两女跟前献殷勤。 这个说要带她们去游园,那个说要给她们布置住处。 气得慕容仙跺脚道,“你们两个让开,没看见人家不自在吗?” 慕容仙拎着两个哥哥的耳朵,把两人赶走,才道,“让你们见笑了,我这两个哥哥实在不成样子。” 江玉燕笑道,“两位公子也是好心,只不过是我们姐妹不习惯这样罢了。” 慕容仙摇头道,“我也看不惯他们这样,算了,咱们不理他们,我先带你们去落霞院。那里离我的云霁院近,屋舍也齐整。”又叮嘱,“我那两个哥哥住在朱华院,你们平时不要往那边去,免得被他们缠上。” 铁心兰对住在哪里没兴趣,她只想着慕容无敌既然这样匆忙避开,肯定跟父亲的失踪脱不了干系,说不定真的能在慕容山庄找到什么线索。 因此一到落霞院,就婉拒了慕容仙同游,只道她们舟车劳顿,想梳洗一番后歇息歇息。 慕容仙只以为是哥哥言行无状,让这姐妹两人心里不舒服,也不强求,还指派两个丫鬟供她们差遣。 第45章 助人为乐 铁心兰不知道父亲现在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她心中很是急躁,一门心思想早些找到父亲。 当着慕容家的婢女不好说话,铁心兰便打发她们去准备饭菜和热水,又要她们铺好床,剪些鲜花摆在案上装饰,将两个小丫头折腾的团团转。 这两个小丫头,略大些的名唤碧清,小些的名唤红丹。 碧清让红丹去花房讨些鲜花,自己则去厨房点菜,点好菜又随手指了两个杂役,“你们烧上两大锅热水,待会抬到落霞院。” 那两人应了,正要去打水,却被碧清拦住,“我怎么看你们这样眼生?” 厨娘解释道,“娘娘要省亲,人手不够,这几日陆续采买了一些新人。” 碧清点点头,“行了,快去吧。水要后山上的泉水,不能用井水糊弄。” 落霞院里,把人都指使出去的铁心兰对江玉燕说了自己的猜测。江玉燕略思索一会,才道:“慕容无敌的行为确实不大对,即便要进京,也没有大早上不出门,偏等到正午时分匆忙上路的。” 铁心兰此时已经下了定论,“我只怕慕容无敌将爹爹藏在马车里,直接送到刘喜那里去了。燕儿,若有人问我,你只说我身体不适先歇下了,我要跟上去探个究竟,不然心里难安。” 江玉燕不肯答应,“慕容无敌武功高强,你我合力也敌不过他,你一人跟上去,若被他发现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铁心兰哪里肯听,“燕儿,我还怕慕容无敌将爹爹仍藏在这慕容山庄里面,你要留下来仔细寻找。你且放心,我会叫上小鱼儿一起的,他诡计多端,不会让我被慕容无敌抓住的。” “哼!”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哼,惊的铁心兰煞白了脸。江玉燕却没好气的把窗户打开,外头正是一身粗布短打衣裳的小鱼儿。 小鱼儿嬉笑道,“我老远就听到有人说我的坏话,顺着声音就过来了。” 铁心兰狠狠瞪他一眼,“谁说你坏话了,我分明是在夸你。” “好了好了,正事要紧。”江玉燕打圆场,让两人不要再吵来吵去的。 小鱼儿很是听话,“看在燕儿的面子上,不跟你这个恶婆娘计较。” 气的铁心兰又要发作,小鱼儿才道,“马上就有人送饭菜过来,你要走就赶紧跟我走,再晚就赶不上了。” 铁心兰无法,只得压下心中怒气。 小鱼儿不理她,只叮嘱江玉燕,“燕儿,探查慕容山庄等我们回来再说,你只保重自己就好。”又看一眼铁心兰,不情不愿地说,“燕儿你放心,我会把她囫囵个的带回来的。” 江玉燕动容道,“你也保重好自己。”小鱼儿眼睛都亮了,直直盯着江玉燕。 江玉燕让他看的不自在,转头对铁心兰道,“姐姐千万小心,我在这里等你们五日,你们若还没回来,我便上京城去找你们。” 说话间听见有人声传来,是碧清和红丹在落霞院外碰见了,正在说话。 铁心兰忙从窗户跃出,跟小鱼儿溜到后院翻墙逃离。 江玉燕若无其事的关上窗户,坐到桌边等着碧清和红丹。两个小丫头拿着食盒和鲜花进来,碧清自食盒中取出六菜一汤和两碟点心,红丹捧着鲜花奉上,是十来枝粉色的瑞菊。 “拿个瓷瓶,盛些清水,供到厅前的案桌上吧。” “是。”红丹领命去插花。 碧清这边摆好饭菜,问道,“可要去请心兰小姐过来用膳?” 江玉燕笑道,“你抬起头来。”碧清听了这话方抬起头,江玉燕细细打量碧清一番,握住她的手赞道,“好个清秀佳人。” 碧清脸颊绯红,“不敢得玉燕小姐夸赞,在您这样花容月貌的人跟前,奴婢正是应了那句‘珠玉在前,瓦石难当’。” “你读过书?” “不曾读过,只跟着少爷识了几个字,不是睁眼瞎罢了。” 江玉燕笑着拉碧清坐下,“方才听慕容小姐说你叫做碧清,不知是那两个字?” “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碧’,雨后春容清更丽的‘清’。” “真真是个好名字,”江玉燕仍握着碧清的手,“我看你的容貌气质不俗,在慕容山庄做侍女实在是可惜了。” 碧清垂首沉默片刻,低声道,“奴婢命不好,无亲无故一个孤女,能在山庄中谋一份差事,已是万幸。” 江玉燕忽然笑出了声,“所以,你才会爬上慕容中的床是吗?为了过上好日子?” 碧清吓了一跳,想离开这里,却发现自己根本挣脱不开江玉燕的手,她更加惶恐,哀求道,“玉燕小姐,求您放过我。” 江玉燕笑道,“声音小些,免得叫红丹听见了。” 红丹已经听见了,她跑来问是不是有事吩咐。 “这里有碧清就行,你下去吃饭吧。”江玉燕打发走红丹,碧清已被吓的面无人色,若是叫旁人知道她跟大少爷的事,慕容山庄哪能容的下她。 江玉燕拍拍她的手,“你怕什么?你肚子里可是有保命的绝招。” 碧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愣了一会才道,“您是说我怀孕了?” “不错,你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从见到慕容中的时候,江玉燕就看出这这个色中饿鬼,料想这慕容山庄里肯定有他的相好。再看到碧清,便知道她已不是处子之身,慕容山庄总共就三个男主子,慕容无敌不会对小丫鬟下手,慕容正还是个童子身,那就只能是慕容中了。 江玉燕本打算将碧清收为己用,没想到方才一搭脉,这人已怀有身孕,那就更好了,慕容山庄未来的女主人是她的人,岂不是很妙。 碧清却更加慌乱,“求您救救我和孩子。” “你放心,胎象很稳,你身体也很康健,想来再过九个月,这个孩子就能瓜熟蒂落。” “不,不是这样的。”碧清哭诉道,“慕容家规矩严明,若让老爷知道,只怕容不下我们母子。我只是一个奴婢,哪里能跟少爷相配。” 江玉燕收回手,淡淡道,“我只是一个客居之人,哪里能管的了慕容山庄的家事。” 碧清连忙起身跪下,叩首道,“只求您给我们母子一条活路,奴婢一定结草衔环相报。” 碧清泪眼汪汪,“只要您帮我渡过难关,今后我愿任您驱使。” “唉,”江玉燕叹息道,“真是可怜,我最见不得可怜人。起来吧,地上凉,你现在可不能受凉。” 碧清听话的站起来,一双泪眼哀求的看向江玉燕。 江玉燕摆摆手,“擦干眼泪。” 碧清不敢再哭,用帕子拭去泪痕,乖巧的等江玉燕吩咐。 “这就对了,你这样一个伶俐人,哭哭啼啼做什么,往后把眼泪都攒着,只在你夫君跟前哭。”江玉燕示意她坐下,碧清不敢坐,只挨了半边凳子。 江玉燕眉头一皱,“大大方方的坐。”碧清忙坐实坐正,江玉燕这才继续道,“今日你到我跟前当差,也算有缘,你既然求到了我头上,我也不让你白求一回。” 碧清眼含希冀,望着江玉燕,想听她有什么法子。 江玉燕也不吊着碧清,她知道凡是她说的话,碧清不会有丝毫的怀疑。因为,迷心大法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江玉燕说要在淑妃省亲时让淑妃点头答应这桩婚事,现在需要碧清做的就是拢住慕容中的心。“你切记不能逼慕容中,要做一个痴心一片,愿意为了他名声孤身赴死的样子。”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被碧清牢牢记住奉为圭臬。 “行了,你去找慕容中吧,这几天你不用当差,让红丹每日按时送来饭菜和热水就可以。”江玉燕装似无意的加了一句,“我姐姐身体不好,要好生修养,不要去打扰她。” 碧清再三表了忠心,方离开落霞院,往朱华院去寻慕容中。 慕容中和弟弟慕容正刚吃完午饭,品评了一会今天见到的铁家姐妹,约定下午一起去找两位佳人游园后,各自回房午睡。 碧清常来这里,慕容中身边的长随平安知道他们的事,也不阻拦,放碧清进屋,自己在门口守着。 慕容中躺在床上,正想着美事,忽见到碧清进来,心中一热就要把碧清拉上床泻火。碧清不肯,只嘤嘤哭泣。慕容中被扫了兴致,正想发火,却看碧清哭的眼圈微红,一双眸子含泪蕴情,别有一番风情。这才耐住性子哄道,“你哭的我心都碎了,可是谁给你气受了,我这就给你出气去。” 碧清抽泣道,“少爷,我自跟了你之后,只有欢喜哪里有委屈。” 慕容中笑道,“哪种欢喜?” “你怎么这样不正经?人家要跟你说正经话的。” “好碧清,你快说,说完咱们好做正经事。” 碧清掩面悲泣,“我要活不成了。” 慕容中闻言惊讶道,“好好的,怎么说这样的话?” 碧清往他怀里一靠,耳语道,“我已有两个月没有换洗了。” “‘换洗’?什么意思?”慕容中被老爹管的严,只得了碧清一个投怀送抱的,哪里知道女子的私密事。 碧清羞红了脸,“就是葵水。” 慕容中登时一惊,“你是说,你是说你怀孕了?” 见他这样,碧清就知道靠不上这个男人了,幸好玉燕小姐肯帮她,不然她哪里还有活路。 “我这样卑贱的人,哪里配给少爷生养孩子,只是我再无亲人,是自卖自身进来的,出去没有片瓦遮身,继续留在山庄里面瞒也瞒不住。事到如今,唯有一死,好保全少爷的名声。” 慕容中本慌乱不已,怕被老爹知道后活活打死。但听见碧清为了他甘愿赴死,又生出几分豪气。搂住怀中的佳人,安抚道,“哪里就到了这样的地步,你是我的人,肚子里是我的儿子,我爹的孙子,是慕容家的骨肉,你只管好生养胎,我必然给你一个交待。” 碧清看的明白,知道慕容中不过是说的好听,真对上慕容无敌只会磕头认错,哪里会管她的死活,便仍是啜泣不止,“老爷万万容不下我的,您是世家公子名门之后,便是配公主也配得。您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次娘娘回来省亲,少不得就要给您张罗婚事,哪里能让新妇没过门就做娘的呢?” “那,那不然我去找大夫开一贴堕胎药,等我娶妻之后再抬你做姨娘。”慕容中自觉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若没有江玉燕,那碧清说不得就听从他的安排了,现在却是心中冷笑,断不肯这般的。 碧清哭的悲切,“全是我的错,这孩子是无辜的,若要舍了他,不如我随他一起去了,等来世咱们再做夫妻。”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慕容中又实在不忍心让碧清去死,心中纠结万分。 碧清悲从中来,“我不该把这事告诉少爷的,我原该去寻个僻静的地方自我了断,只是舍不得少爷,想临死前再跟您说说话,如今话也说了,您只当我没来过。” 说着就推开慕容中,要往外面走。 慕容中哪里肯放她走,生怕她真的自寻短见。硬拉着她不放,“你容我想想,总有法子的。你若带着孩子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趣?” “少爷,”碧清感动不已,重投入慕容中的怀抱。 劝住了碧清,慕容中也没了那些花花心思,他先让碧清回去休息,自己则愁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床去找弟弟。 慕容正睡得正香,被哥哥叫醒时老大不乐意,“好不容易老爹不在家,都不让我好好睡个午觉。”看哥哥满面愁容,奇怪道,“刚才不还好好的吗,你这是怎么了?” 慕容中长叹一口气,把碧清的事说了,“她现在怀有身孕,寻死觅活的。” 慕容正听的云里雾里,“碧清怎么会怀上你的孩子?” 跟弟弟说这些,慕容中略有些不好意思,“我生日那天喝多了酒。”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也没个主意,这才来找你商量。” 慕容正摸摸头,他平时跟着哥哥瞎混,但对男女之事仅限于嘴里花花,现在也没个主意。迟疑了片刻,忽然想到一个好法子,“那你干脆娶了她呗,碧清打小就在咱们家,也算知根知底,对你也一往情深,现在还怀着孩子。” 慕容中瞪了弟弟一眼,“你我的婚事哪里是自己能做主的,当年大姐还不是跟那个什么卢生还是张生的断了,大姐那么厉害都要听老爹的安排,何况是咱们俩。” “那你是要碧清去死?” “那肯定不行的,先不说别的,好端端死了一个人,总要有个说法,最后还不是要查到我身上。” 慕容兄弟两个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也没有什么主意。两人都没了去找铁家姐妹的心思,窝在朱华院苦苦思索这事该怎么办。 落霞院里,江玉燕正在交待碧清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约了慕容小姐去后山散步,你先去崖边守着。我会引着她往那边去,你找准时机佯装要跳崖。记住,你不能说出怀孕的事,也不能说出慕容中。” 碧清连连点头,她看江玉燕只穿着里衣,如瀑的长发散落着,知道是她离开后玉燕小姐洗过澡还没来的及梳妆更衣,遂道,“我来给您梳妆吧。” 江玉燕看她做事干脆,想着等慕容中接手慕容山庄,真正的掌权人或许就成了这个如今平平无奇的小丫鬟,便柔声道,“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不能劳累,我想你中午也顾不上吃饭,先在我这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再去后山。” 碧清此时才觉出饿来,她也不推辞,心想大恩不言谢,若她真能得偿所愿,再好生回报玉燕小姐。填饱肚子方辞了江玉燕往后山去。 送走碧清,江玉燕提笔给江忠写了一封信,绣虎忙从角落跑出来想去送信。江玉燕轻笑出声,点了点绣虎的猫头,“今天不用劳动你,你自去玩耍吧。”绣虎蹭了蹭主人,从窗户跳出去撒欢去了。 江玉燕自袖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玉哨,轻轻吹了两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者说没有发出人能听到的声音。不到片刻功夫,窗外飞来一只红嘴白鸟,江玉燕取出一枚丹药喂鸟,等鸟吃完才把卷成筷子粗细,寸许长的信塞进这鸟腿上绑缚的铜管中。 这鸟啾啾叫了两声,便直冲云霄,看不见踪影了。 江玉燕揽镜梳妆,她略用些脂粉扑面,轻扫柳眉,唇上薄薄涂了层脂膏,简单扎一个发髻,换上家常衣裳便去云霁院寻慕容仙。 慕容仙正看着西洋钟,她怕去的早了打扰江玉燕休息,又怕去的晚了迟到。没想到江玉燕自己上门来找她,“姐姐有些不舒服,还没起床,咱们先去逛逛,等晚上再找她说话。” 慕容仙当然没有不答应的,她喜欢江玉燕,深有相见恨晚的意思。也不叫人跟着,自己挽着江玉燕往后山去,路边走边介绍沿路的景致,只恨自己那两个哥哥不成器,不然能把江玉燕娶到慕容家该有多好。 江玉燕不知道慕容仙的想法,她暗自观察这个前世小鱼儿口中的小仙女,觉得其身段样貌皆不及自己,口中却是另一番说辞,哄的慕容仙喜不自胜。 两人一面散步一面说笑,不知不觉已到了后山,这里树木苍翠,花草未经雕饰,与方才所见的景色大不相同,别有一番野趣。 慕容仙带着江玉燕去看了甘露泉,“这泉水经年不干,哪怕是极为干旱的时候也能涌出甘泉,平时我们用的就是这里的水。” 又指着东边道,“那里埋葬着慕容家的祖祖辈辈。” 江玉燕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我总听到旁人说起慕容佛老前辈昔日的骁勇善战,不知能否前去祭拜?”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慕容仙笑道,“再过半个月我们要举行祭祀仪式,到时候你也来参加。” “只怕我跟姐姐住不了这么久,”江玉燕颇为遗憾,“我们姐妹本是想请慕容伯父帮忙寻找父亲的下落,没想到不赶巧,可能过两天我们就要告辞了。” 慕容仙舍不得,“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你父亲失踪了吗?等我爹回来一定会帮你的。” “伯父事情繁多,我们怎么好再劳烦他。”江玉燕幽幽叹息,“父亲失踪数月之久,只怕凶多吉少,我们是一刻也等不及的。” 慕容仙看她神情落寞,怜惜之情顿生,“我爹不帮你,我来帮你,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父亲的。” 看慕容仙这样,江玉燕哭笑不得,“慕容小姐的心意,玉燕心领了。” “你叫我仙儿就好,”慕容仙问,“我可以叫你燕儿吗?” “当然可以。” 慕容仙正色道,“燕儿,我是说真的,我要帮你,我武功还不错,多少能帮上一些忙的。” “仙儿,我知道你是真心相助,只是前路艰险,不能再拉你下水。”江玉燕看起来诚恳极了,眼中满是感激之情。这让慕容仙更坚定了要帮她的决心,反而不提这事,转而说起祭拜的事。 “我本想明天早上去那里巡视,不如现在咱们一起过去。” 江玉燕道,“求之不得。” 两人携手并肩,走到慕容佛的坟墓前。 说坟墓其实不太合适,这是一座规模庞大的陵墓,依山而建,可以说这半座山都是慕容佛的陵墓,不仅修建了高大的阙门,神道两旁摆放着六丈高的石像,还有石碑和华表,神道之前再建一座阙楼。 这样的规格,只有诸侯才能享受,比之王陵也不差什么了。 陵墓四周有护卫持刀巡视,江玉燕扫视一遍,一共有十人,明面上四人,隐秘角落处还有六人。 慕容家的小姐过来,守卫自然不会阻拦,若是外人胆敢近前,必定会血溅当场。 江玉燕只做看不出这里守卫森严,亦步亦趋跟着慕容仙在陵前祭拜。 第46章 仙人指路 祭拜了祖先,慕容仙看着天色渐晚,于是道,“天快黑了,咱们先回去吧,”又想到来时走的是西边的小路,便提议回去换一条路,“不如我们往那边下山,那里有个地方很适合看日落。” 江玉燕笑着回答,“你是东道主,我自然是听的你才能不虚此行呀。” 两人便一起往东边走,慕容仙挽着江玉燕的胳膊,偷偷看她的侧脸,也不知怎地,觉得这人是无一处不好,竟似个完人一般,难免生出几分相形见绌之感,不由更加想表现自己,生怕江玉燕不喜欢自己,于是搜肠刮肚想说些合适的话题以免冷场。 偏生有人来惹事,走到欣赏落日余晖的好地方,正说的高兴时却见一个人影在崖边徘徊,看着像是有轻生的意思。 慕容仙看这人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究竟是谁。江玉燕先认出来是谁,“这人好像是你指派到落霞院的碧清。” “碧清?她不好好当差,来这里做什么?” 江玉燕摇摇头,“我中午看她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或许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吧。” 若没碰见,慕容仙才不会关心下人的事,但让她遇着了,还是在江玉燕的跟前,她便不能坐视不理,不然显得她太过冷酷无情一样,于是说,“我们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天快黑了,她一个女孩子在这里也不妥当。” 没想到,碧清看到有人过来,竟真的要跳崖。慕容仙来不及反应,江玉燕已经飞身过去一把抓住了碧清。 这个时候慕容仙才意识到,只差一点点,就会有人当着她的面坠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慕容仙何曾见过这样的事,她快步跑过去,声音嘶哑地问,“你为什么要自杀?” 碧清不答,只一味的流泪。慕容仙又急又气,“慕容家是哪里亏待了你?” 碧清摇摇头,“大家都对我很好。” “那你做什么要自寻短见?” 这个问题,碧清不再回答,她近乎粗鲁的用袖子抹干眼泪,再不说一句话,只生无可恋的等着慕容仙发落。 慕容仙气得要骂人,江玉燕解围道,“有什么事咱们下山再说不迟。”说着不由分说,一手拉一个,把两人都带下山。慕容仙只觉自己使不上半分力气,也无需自己用力便飞快的往山下奔去,她这次知道江玉燕的武功这样的俊俏,心中更加钦佩。 等下了山,天已全黑了,慕容山庄各处挂起灯笼。早有仆妇守在下山的路旁,见了小姐都聚过来行礼,慕容仙没好气的吩咐道,“赵妈,你跟刘妈看好碧清,不需她离开房间半步。” 江玉燕补充道,“记得送些饭菜,是让你们看好人,你们可不能委屈了碧清姑娘。” 赵妈和刘妈齐刷刷看向自家小姐,慕容仙怎么会驳了江玉燕的面子,点头道,“你们按玉燕小姐的话去做。”赵妈和刘妈领命带走碧清,碧清也不反抗,乖乖的跟着走了。 慕容仙摆手挥散其余人,才对江玉燕道,“让你看笑话了。” 江玉燕佯做生气,“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看你的笑话?” 慕容仙苦恼不已,“爹爹不在,我从未处理过这种事,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碧清一贯安分,我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跳崖。” “这事,我可能知道原因。”江玉燕低声道,“咱们回房再说,这事不能叫旁人听见。” 慕容仙疑惑不已,但仍听江玉燕的,先回了云霁院,再把人都赶出房间,关上房门才问,“你怎么会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又到底是什么事?” “我会一点医术,看病差些火候,但把脉还是会的。”江玉燕神情凝重,“方才我悄悄给碧清把脉,她似是怀有身孕。” “什么?”慕容仙被这消息惊的叫出了声,院子里便有丫鬟问是不是有什么吩咐,慕容仙高声道,“没有事,你们不许让人进来。”然后才放低声音问,“你有几分把握?” “十之八九不会错的,不过最好还是找个大夫过来看看。” 还没等去找大夫,慕容中那边已经听说了碧清被关起来的事。 慕容中急忙跑去看碧清,还把阻拦的赵妈和刘妈痛骂一顿,两人忙辩解是奉小姐之命办事。 “小姐?这慕容山庄何时要听她的话了?”慕容中还真不怕慕容仙,不管如何,他都是慕容家的长子,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而慕容仙了不起跟大姐慕容淑一样嫁进皇家,又怎么能奈何的了他。 于是,等慕容仙知道慕容中处罚赵妈和刘妈的时候,碧清已经被带到了朱华院。 慕容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碧清腹中的孩子只能是慕容中的。她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就要冲过去找慕容中算账。江玉燕急忙拦住她,“仙儿,你冷静一点。这本是慕容家的家事,我原不该多嘴,但我与你虽相识短暂,却觉得分外投缘,故此才要说些交浅言深的话。你虽是一片好心,可也要注意做事的方式,若一味直来直去,只怕会坏了你们兄妹间的情分。” “我怕是要被他活活气死不可!”慕容仙跺脚道,“但凡我是个男儿,哪里就要憋屈成这样。”慕容仙虽然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刁蛮任性,其实心中看的明白,慕容家现在虽然看着花团锦簇,实则内里已经后继无力。父亲短视只知道向上献媚,哥哥庸碌只知道寻花问柳。大姐百般无奈之下才进宫为妃,将来轮到她还不定要被怎么安排。再看看其他那些开国功臣,到了今时今日,有又哪个还依然能风光无限,若非姐姐做了淑妃,慕容山庄连表面的光鲜都要维持不住。 “好仙儿,这事急不得,也不是你能管的事,现在只能等你父亲回来再说。”江玉燕劝道,“你做妹妹的,怎么也不能去插手兄长的房里事,碧清既然已经被带去朱华院,你便先不去理会,是非对错全凭长辈去定夺便是。” 慕容仙心中百感交集,不由生出要跟江玉燕离开这里的冲动,外头天高地阔哪里去不得。偏生她当初年少无知,偷练姐姐的武功,害的现在离不了火山熔岩,否则她做什么非要巴巴的被困在这里。想到此处顿觉了无生趣,长长叹了一口气,“燕儿,我好累,现在只想睡一觉,不能陪你吃晚饭了。” 江玉燕柔声道,“你好好休息一下,不要想太多,明天早上我再来看你。” 离开云霁院,江玉燕先回落霞院吃了红丹送来的晚饭,便让红丹回去歇着,“乖孩子,你看到我跟姐姐一起吃了晚饭,已经睡下,这才回去休息的。” 红丹眼神迷离,自说自话起来,“玉燕小姐跟心兰小姐一起吃了饭,心兰小姐白日睡的足,精神的很,还拉着玉燕小姐一起下棋来着,玉燕小姐心善,不让我站着伺候,放我早早回来休息。” “乖孩子,说的很好,就是这样的,快回去休息吧。” 红丹笑着点头告退,离开落霞院,出门遇到相熟的人,便说玉燕小姐是如何的人美心善。 打发走红丹,江玉燕熄了灯烛。月光清凌凌的照进房间,她便在月光下打坐修炼,移花接木的心法内功越练越觉得精妙,只要有时间她便要运转真气修炼一番。 另一边朱华院里,不似云霁院和落霞院的冷冷清清,现在热闹极了。 碧清见了慕容中既是欢喜又是忧愁,“少爷,你怎么这样傻,小姐本不知道你我的事,你这样闹起来,岂不是白费了我心意。” 慕容中奇怪道,“你说她不知道这事,那她好端端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 慕容正也来凑热闹,“对呀,为什么啊?” 碧清好似这才看见慕容正,“大少爷,你怎么把事情告诉二少爷了?” 慕容正笑嘻嘻道,“小嫂子不要害怕,哥哥心里记挂着你,才来跟我商量的。” 这声“小嫂子”把碧清羞得满面通红,掩面躲进内间。慕容中把弟弟赶走,跟进去问,“你还没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碧清坐在床榻边上,低头垂泪,显得分外纤弱哀婉,慕容中看了心中喜欢,不由放柔声音哄道,“她如何欺负你了,你尽管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碧清抬头瞥他一眼,轻声道,“你这做哥哥的,怎么好不分青红皂白就要问妹妹的罪。” “为了你,莫说一个妹妹,便是十个妹妹我也舍得。”慕容中凑过去搂住碧清。 “这话可不兴说,”碧清心中暗忖,这样冷心冷肺的男人,今日能为了女人作践亲妹子,日后就能为了别的女人来作践她。心中这样想,声音却更温柔,“你有这份心就尽够了,为了你,我受再多委屈都值得。” 她身子柔柔靠在慕容中怀里,轻声道,“今日这事不怪小姐,全是我的错。我下午独个在房里思来想去,觉得不能耽误你,又怕死后牵连到你身上,就想着后山的悬崖边上少有人去,那悬崖下头更是人迹罕至,便想着不如干脆去哪里了结自己,也好落得干净,谁也不妨碍。” 慕容中听了这话,心中一紧,“你怎么这样想不开,我不是说了会想法子吗?”又问,“然后呢?你真的去了后山?” “我总怕自己拖累了你,”碧清啜泣道,“我去了后山,看那悬崖陡峭极了,往下看去深不见底,心中十分害怕,想着能再见你一面就好了,正犹豫间看见小姐跟玉燕小姐往崖边走,我吓得六神无主,心想干脆就跳下去吧。” 慕容中紧紧搂住碧清,心中也捏了一把汗,继续听碧清讲下去。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已经跳下去了,却还是被玉燕小姐给拉住救了回来。” 慕容中这才吐出一口气,“你也太莽撞了。” “唉,”碧清幽幽道,“小姐问我为什么要寻短见,是不是有人欺负我。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闭口不言。小姐怕我再寻死,才让赵妈和刘妈看住我的。” “你真是把我的心往火上烤啊,”慕容中短短一日间经历这么多事,已然放不下怀中的女子,他何德何能叫她舍身赴死呢?又想那些高门大族的女子各个刁钻,只看自己的妹妹就知道,都是娇生惯养长大,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不说,动不动还要舞刀弄枪,真娶回来一个那样的女人,他后半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这般想了又想,慕容中终于下定决心,“碧清,你放心,我只会有你这一个妻子,等父亲回来,我就请他给我们完婚。” “我怎么配的上你,”碧清一双含情目中满是爱慕,“少爷,能得你这句话,我死也无憾。只是你千万不要为了我跟老爷作对,只要你好好的,我怎么样都可以。” 慕容中豪情万丈,“碧清,我已经下定决心,你安心养胎,我一定会娶你过门的。” 碧清可不信他的鬼话,想要做慕容家的少奶奶,还是要听玉燕小姐的安排。 若说碧清往日没有这些手段那是假的,能瞒过慕容山庄上上下下数百人,能拔得头筹跟慕容家的继承人成就好事,就说明她不是个简单的女人。但碧清之所以要巴上慕容中,就是想要活的更好,她爱财爱权,更爱自己这条命。若没有江玉燕出手相助,碧清绝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也就难以触动慕容中,让他许下承诺。 被碧清挂念的玉燕小姐又在做什么呢? 江玉燕练功到寅时,此时所有人都睡的正熟,便是那值夜的人也免不了打瞌睡。 趁着夜深人静,江玉燕悄无声息来到慕容佛的陵墓前,守卫毫无察觉有人靠近,他们武功平平,看门护院还行,遇到高手便没有任何用处。 这陵墓布置的机关在江玉燕看来也显得有些粗糙,她十分轻松就进入陈放慕容佛棺椁的主墓室。虽然墓室里伸手不见无指,但江玉燕无需点灯便能看清一切,她向来谨慎,能不留下痕迹便不留任何痕迹,点灯举蜡都容易留下蛛丝马迹,既然能看清,她当然不会多此一举。 千年血灵芝就放在慕容佛的棺椁里面,这棺椁用的是上好的汉白玉做成,江玉燕轻轻掀开棺盖,这数百斤重的棺盖在她手里如同一张棉被一样重。 不论慕容佛昔日如何的运筹帷幄武功盖世,现在也不过是白骨一堆。血灵芝跟许多金银珠宝一起摆放在慕容佛遗骸四周,江玉燕对那些财物不感兴趣,她拿出血灵芝,取下精华部分碾成齑粉,装入玉瓶中保存,其余部分则捏成碎末放回原处,倘或慕容家有人要开馆取物,也会以为是保存不当,血灵芝被虫蛀鼠咬了。 做完这桩事,江玉燕才有心情仔细打量墓室,她将墓室墙壁上绘制的图画细细看过,讲的是慕容佛领兵打仗的情形,还有后来受封时的宏大场景。这些没什么意思,吸引江玉燕注意的是墓室顶部的一幅壁画。 画上是一个少年虔诚的跪拜,背景是巍峨的高山。 这个少年自然是慕容佛,但是画上没有画出他在跪拜什么。江玉燕目力极佳,但这样漆黑的环境下,她也无法看清三丈以外的东西。 她思及方才看到棺椁里有一枚夜明珠,于是再次开馆取物。 拿到夜明珠,她想着待会还要把夜明珠放回来,便将棺盖暂时侧放到一旁,没想到却瞥见棺盖里面还刻着字。 上面写了慕容佛一生的功绩,最后却有一句不伦不类的话。 “仙人指路,得享正果。” 仙人,又是仙人。 江玉燕拿着夜明珠,单手攀上墓顶,终于看到慕容佛在跪拜什么。那巍峨的高山之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这就是指点慕容佛的仙人吗? 慕容佛本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忽然有一天就打通了任督二脉,练功习武有如神助。 真的有仙人,既然她能起死回生,那就证明鬼神之事不是假的。 江玉燕忽然觉得很踏实,自重生以来,她凭借前世的经验无往不利,迷心大法更是让她能迷惑所有人,只要她想,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能为她所用,人人都爱她。譬如慕容仙,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只需短短半日就会将她视为世上最紧要的人。 所有的事情都按照她设想的那样发展,她很快就能重回权力的巅峰,还会收获众人心甘情愿的臣服,不会像前世那样众叛亲离,她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她会拥有全部。 但她总觉得不真实,一开始她还会被苏樱的真心实意触动,可慢慢的她不会再在意旁人的真情付出,因为这真情的由来太轻松,又太虚假。如果没有迷心大法的加持,这些人还会对她这样吗? 而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人间的权力固然让人迷醉,但她这样死过一遭的人,更想要的是永恒。她要找到仙人,要弄明白自己为什么能死而复生。 见过仙人的人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江玉燕拿着夜明珠,将慕容佛的尸骸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只是普通的白骨,没有多一只手少一块骨头。 在天亮之前,江玉燕把一切归位,避开守卫回了落霞院。 铁心兰已经回来了,正坐立不安的走来走去,小鱼儿则在一旁老神在在的喝茶。 看到江玉燕进门,铁心兰忙跑过来,“你去哪里了,我回来见你不在,着急坏了。” 小鱼儿道,“我早说燕儿肯定是去探查慕容山庄,天亮前一定会回来的,你还不信。” 铁心兰才不理他,拉着江玉燕说了自己这一趟的经历,总之是,慕容无敌的马车上没有藏人,他们就先回来了。 “我一看那个马车就知道,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空间做密室,”小鱼儿道,“偏偏她不听,非要去检查一遍,害得我差点就被慕容无敌发现。” “我昨天去慕容山庄的后山转了一圈,没有发现能藏人的地方,”江玉燕这话也没错,那里本来就没有能藏人的地方,“昨天下午,慕容仙还带我去看了慕容佛的陵墓,如果能藏人的话,也只有那一个地方,我便是刚从那里回来。” 铁心兰听说她大晚上去探墓,吃了一惊,“你不害怕吗?” 江玉燕心想,若让她知道自己这双手刚刚还摸了死人的骨头,只怕她要跳起来。 “这有什么害怕的,”江玉燕笑道,“那里可是很热闹的,巡逻守卫的人可不少呢。只可惜我忙活一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现。” 小鱼儿道,“那咱们现在可以排除后山,可以集中精力在山庄里面搜寻了。等天亮之后,我去仆妇堆里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事,你们就去慕容家的少爷小姐那里旁敲侧击。晚上咱们再悄悄出来找找有没有什么密室密道。” “只怕慕容家的少爷小姐们顾不上我们,”江玉燕把碧清的事情说了,“我看且有的闹呢。” 铁心兰听说这事,恶心的不行,“那个慕容中,我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管他是好是歹,总之对我们有利。”小鱼儿笑道,“他们闹得鸡飞狗跳,正好让我们浑水摸鱼。” 事情商量完,小鱼儿很体贴的告辞,他江玉燕爱干净,特意留出空间给江玉燕梳洗。 “你在哪个院里当差,用的什么名字?”江玉燕叫住小鱼儿,“你昨天没回去,会不会有事?” 小鱼儿柔声道,“你放心,我跟同屋的说要回家拿东西,告了假的。我化名是余二小,在厨房做杂役,说不定待会就是我来给你送早饭。” “谁要你来送饭,”铁心兰看不惯小鱼儿在她眼皮子底下勾搭妹妹,“你赶紧走吧,免得耽误事。” 撵走小鱼儿,铁心兰打着哈欠回屋补觉,“燕儿,你也睡一会吧,忙活一晚上没合眼了。” 第47章 邀月怜星 移花宫中。 花无缺躺在冰冷的石床上,紧闭双眼,神情痛苦。他现在可谓是心神骨肉无一处不痛,不仅是驱除蛊虫给身体带来的疼痛不适,还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久久回荡,说出的话带给他的痛苦比躯体上的痛更甚十倍百倍。 那日花无缺跟随花星奴回到移花宫的时候,他本以为会被师父责骂,但没想到师父十分的和蔼可亲。 不单怜星轻声细语,便是邀月也难得笑着,“我听说你在武林大会上夺得魁首,若不是要找铁如云,你现在已是武林盟主了。” 怜星柔声关怀,“你此次出门,可还顺利?你从没出过远门,我跟你大师父都很挂心。” “我一切都好,”花无缺虽有些不习惯两位师父这样的关心,但心中还是很欢喜,“不知道两位师父这些时日可还好?” “我们好得很,”怜星问道,“你体内的噬心绝情丹可有发作?” 花无缺不敢隐瞒,迟疑片刻还是如实道来,“我遇见一个女子,心悦于她。” “哦,是什么样的女子?”邀月明知故问。 花无缺的耳朵悄悄染上红晕,“她叫做江玉燕,两位师父之前也见过她,当初就是她劝说屠家人把六壬神骰送来的。” “是那个小姑娘啊,”邀月貌似对江玉燕的印象很好,“我记得她长得很是俊秀,还想过要收她为徒,只可惜她很快就离开了。” 花无缺心中一喜,“她悟性很好,为人也很仗义。” “是吗?”怜星笑道,“这样好的姑娘,你怎么没有带回来给我们看看,也不知道这几年她是不是出落的更漂亮了。” “她是很好看,”花无缺情不自禁道,“我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人。” 邀月脸上的笑已经要挂不住了,但沉浸在回忆中的花无缺没有注意到师父神色有异。 邀月忍不住道,“好了,江玉燕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先给你取出噬心绝情丹,免得你再引动情丝,受噬心之苦。” “你大师父一发现蛊虫异动,就马上派星奴去接你回来,生怕你在外受伤。”怜星解释道,“我们本是怕你被人迷惑,哪里就真的要你断情绝爱。” 花无缺感动不已,“无缺多谢师父厚爱。” “行了,你先把这麻沸散喝下去,驱除蛊虫十分痛苦,你若清醒时驱蛊,不异于受凌迟之刑。” 花无缺毫不怀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喝完药,他只觉身体轻飘飘的,神识也渐渐恍惚起来,起先还能感觉到被师父放到石床上,能看见师父拿出母蛊引诱子蛊出来,可不知什么时候,眼皮越来越沉,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见花无缺彻底昏睡过去,邀月神色也变的狰狞起来。 “他怎么敢违背我的话,才出去短短几天,就爱上了一个野丫头!” 怜星劝道,“现在无缺也回来了,咱们好好教导就是,何必为这事动气。” “教导?还要教导什么?”邀月想到前几天收到的密信,“江枫另一个儿子已经出现,可惜燕南天没有教好他,凭他的本事又怎么配跟无缺一战,单方面的屠戮又有什么意思?” “姐姐,你的意思是?” “既然无缺喜欢那个野丫头,咱们做师父的自然要成全他。”邀月阴恻恻的笑起来,“小鱼儿不是也喜欢那个野丫头吗?我要让他也好好尝尝这痛失所爱的滋味。” “然后呢?”怜星问,“只让小鱼儿痛苦,然后成全无缺的心思吗?” “不,他们两个都不能好过,”邀月的声音中沁着毒,“你说,如果新婚之夜,看着自己的新娘在其他男人身下婉转承欢,是不是会很痛?” “这比最残忍的刑法还要让人痛苦,如果这个男人还是他的好朋友好兄弟,想来会更痛吧。”怜星神情莫名。 “对,他们会很痛苦很痛苦,比我还要痛上百倍千倍。”邀月道,“他们会结下难以消解的痛苦,这样的痛苦只有死亡可以解除。” “而等到他们中间的一个人死去,另一个人却忽然被告知他亲手杀死的是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兄弟,那他的痛苦非但不会消除,反而会加倍。”怜星用悲悯的目光的看着花无缺,说出的话却如此冰冷。 “是的是的,只有这样,才能消解我心中的痛苦。” 邀月近乎癫狂的大笑起来,她再次回想起十九年前初遇江枫的时候。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他的声音,他的姿态,都是那么的无可挑剔,所以她才会愿意为了救他不惜伤害自己。 只一面而已,她就无可救药的爱上了江枫,为了让江枫也爱上她,她让移花宫所有人都不能靠近江枫,只派遣了她最信任的花月奴和花星奴去照顾,她还让这两个戴上厚厚的面纱,不许她们在江枫面前展露真容。 没想到,千防万防,她也没有防住。 在她疗伤期间,江枫跟花月奴那个贱婢竟然苟且偷欢。她为什么要闭关疗伤,还不是因为救江枫的时候过毒入腑。为了救江枫,她不惜自己的安危,江枫又是怎么回报她的? 哪怕是杀了江枫和花月奴也无法平息她的怨恨,唯有让江枫的孩子也尝尝她的痛苦,才能勉强消除她的恨和痛。 邀月看着躺在石床上的花无缺,他越来越像他的父亲。 “你先出去,不要让人靠近这里,我要用迷心大法篡改无缺的记忆。” 怜星道,“姐姐,迷心大法太耗费心力,你这几日寝食不佳,还是不要这样做的好。” “无缺的武功是我们一手教的,我们不曾对他藏私,他的根骨又极佳,若不趁他此时虚弱时动手,只怕会引起他的怀疑。”邀月挥挥手,“我意已决,你不必多言。” 怜星知道姐姐的性格,只能无奈离去。 邀月聚心凝神,施展迷心大法,她只修炼到嫁衣神功第九重,自然比不得江玉燕的厉害,花无缺的功力又十分深厚,想要修改他的记忆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你跟江玉燕本是两小无猜,但小鱼儿趁人之危,在江玉燕失忆时捷足先登。而江玉燕跟你重逢后跟你再次两情相悦,小鱼儿屡屡出手破坏你们的感情,你顾及兄弟情分不予理会,没想到小鱼儿怀恨在心,要伺机报复。” “这世上只有你的师父对你最好,你要好好听师父的话。” “没有人真心对你,他们全是骗你的,只有师父是可以相信的。” 这几句话从花无缺的耳朵钻进他的脑袋里,与他的真实感受激烈的缠斗起来。 等麻沸散的药效过去,痛楚席卷而来。 花无缺就这样躺在石床上整整三天,等他再次醒来时,看向师父的目光比从前更加孺慕,此时在他心中师父排在第一位。 第48章 日行一善 在花无缺被邀月怜星留在移花宫调养身体的时候,小鱼儿已经把慕容山庄翻了一个底朝天。 只可惜,找了这么久,密室是找出了几个,但里面只有些秘籍财物,没有铁如云。 想藏一个大活人不是容易的事,人活着就要吃喝拉撒,一个被关起来的人必须有人去送饭送水。 小鱼儿就在慕容山庄的厨房当差,他仔细观察过,没有人偷偷拿走食物,慕容山庄统一采买,其他人也很难出去自己私自买米面。要出去偷买食物,比从厨房偷东西要更难。 所以现在只剩两种情况,一是铁如云根本就不在慕容山庄,二是活着的铁如云不在慕容山庄。 或者他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他们发现的那些线索之所以会指向慕容山庄,是有人有意为之,只是为了拖住他们。 这夜,小鱼儿来落霞院找到江玉燕和铁心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们不能继续在这里耗下去了,晚一天找到铁盟主,他就多一份危险。” “你的意思是?”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切都是刘喜在捣鬼,我们何必舍近求远,不如干脆去找刘喜。” “刘喜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如果说他是想控制武林,那他为什么不趁着武林大会的时候推出自己的人,或者他派出了自己人,但没有胜出,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的麻烦?”江玉燕问小鱼儿,“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小鱼儿点头认可江玉燕的想法,“我也一直在想刘喜的动机是什么,他现在的做法真的很奇怪,想是在筹备着什么大阴谋,但我想了很久怎么也想不出来。” “那现在到底该怎么做?”铁心兰从来没想过这些,她听的云里雾里,心中焦躁不已,“我们要去找刘喜吗?” 江玉燕叹息道,“刘喜的武功深不可测,他背后还有朝廷做支持,我们贸然对上他,恐怕难有胜算。” “如果花无缺在就好了,”铁心兰故意看向小鱼儿,“花无缺武功那么好,有他在,我们就不用怕刘喜了。” 小鱼儿不予理会,对江玉燕道,“你的顾虑很对,咱们不好轻举妄动,须得知己知彼才能有胜算。” “你想做什么?” “想知道刘喜在盘算什么,只能去红叶斋一探究竟。”小鱼儿笑道,“小红叶的书箱里可藏着整个江湖的秘密。” 江玉燕忧心重重,“只怕小红叶记恨于你,不肯轻易相告。” “我自有法子让你乖乖说出来,”小鱼儿柔声道,“我这一去,短则七八日,长则半个月,你先留在慕容山庄等我回来,慕容无敌不日就要迎淑妃回来祭祖,这个节骨眼上,他只会以礼相待,不敢有所动作的。” “你路上千万小心,”江玉燕叮嘱的话没说话,就被铁心兰打断。 铁心兰皮笑肉不笑的道,“鱼少侠足智多谋,哪里用的着我们操心,咱们只管在这里等着他的好消息就是。” 小鱼儿也不知自己前世跟这个大姨姐有什么深仇大恨,今生要这样不对付,他便是有千种手段,顾忌着江玉燕也不能施展,只能悻悻离去。 送走小鱼儿,江玉燕方正色对铁心兰道,“姐姐,你怎么好对鱼大哥这样说话,他素来待我赤诚,如今又为了我们家的事风里雨里的奔波。他跟那刘喜往日无缘近日无仇,如今更是为了我们不顾自身安危去涉险。” “他可不是白忙活,找到父亲,他便能做武林盟主,岂不是名利双收。”铁心兰哪里肯信小鱼儿没有私心,“况且他还觊觎着你,这才忙不迭的跑前跑后。” “我竟不知你是这样看他的,”江玉燕又气又恼,声音都高了些,“我却知道他最是侠义心肠,便是没有我,没有那什么武林盟主,他也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些话正正好被折返回来的小鱼儿听个清楚,原来他想到一路上铁心兰的阴阳怪气,是越想越气,便打算临走前作弄她一番出气,出了落霞院后,便拐到后头又翻墙进来。 却听到江玉燕同铁心兰说话,他哪里还顾得上为铁心兰的话生气,既然燕儿明白他的心意,那旁的又有什么干系。正想继续听燕儿如何称赞,偏那铁心兰动了气,撇下一句,“我看你是让那泼皮小子迷了心智。”就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小鱼儿便满心欢喜回房睡下,等到天明时跟管事的请辞离开了慕容山庄,还领了一笔工钱。 不说小鱼儿是如何快马加鞭去找小红叶,只说江玉燕见铁心兰赌气躲在屋里不出来,她也不理会,只让红丹按时送饭菜过去,自己则去找慕容仙说话。 慕容仙这几日因着慕容中的事,也鲜少出来,整日窝在云霁院里。见江玉燕过来,笑道,“你姐姐的身体好些了吗?” 江玉燕笑的很勉强,“她好些了,但还是吹不得风,窝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前日你带她过来的时候,我看她气色还不错,怎么昨个儿又病了?” 江玉燕叹了一口气,“我这个姐姐自来便是如此,但凡不如意,便会这样。” “可是他们伺候的不好?” “没有,大家都很周到,”江玉燕轻声道,“是我不肯听她的话。” “这是怎么回事?”在慕容仙看来,玉燕是处处都极好的,那个铁心兰就总是疑神疑鬼,说话行事让人看着不舒服。 “也是我的错,现在父亲安危不知,我还为了旁人顶撞姐姐,她心里肯定不好受。”江玉燕娓娓道来,“我前几年头上受伤,许多事记不得,是最近才认祖归宗跟姐姐团聚的。我在外那段时间,承蒙一位少侠搭救,我姐姐却觉得那少侠居心不良,不许我跟他来往。” 慕容仙打趣道,“这位少侠一定是个俊俏郎君。” 江玉燕两颊飞红,“人家是拿你当个好人才来跟你说心事,你还来笑话我。” “哎呦,全是我的不是,这厢给玉燕小姐赔礼了,”慕容仙假模假式的躬身拜了拜,“玉燕小姐快原谅则个吧。” 江玉燕看她耍宝,扭过身不理她,慕容仙又说了许多好话来哄。 两人笑闹一阵,才说起正经话。 “你那少侠现在人在何处?” “他知道我跟姐姐寻父的事,本想帮忙的,但姐姐不肯让他跟着,他也不恼,自己去别处想法子打听我爹爹的下落。” “那他的脾气也很不错嘛,居然不生气,还愿意出力。”慕容仙问,“他打听出什么了吗?” “他昨天送信来,没查到什么线索,想过来找我,姐姐知道之后便发了脾气。” “不是我说,你这个姐姐实在是,”慕容仙截口打住,“算了,我也不说她不好。” “既然你那少侠要来找你,你让他来就是,这是慕容山庄,你姐姐还能拦着不成?” “话虽如此,但还是要顾忌姐姐的感受,她现在只有我一个亲人,也是怕我被骗。” 慕容仙好奇道,“那少侠姓甚名谁,是什么模样?” “鱼大哥是极好的人,”江玉燕不肯再说旁的,“他长什么样子,等你见了自然就知道了。” 看慕容仙还要说,她忙岔开话,“我本打算这两天就告辞的,但现在要等鱼大哥过来,还要再打扰你些时日了。” “我只盼着你长长久久的住在这里,”慕容仙说的真心,当初慕容淑没进宫的时候,长年跟着南海神尼在外,一年到头在慕容山庄住不了几天。两个哥哥又不着四六,跟她说不到一处。现在好容易来了一个合脾气的,她自然万分舍不得。 “若非我不能出远门,我真想跟着你一起出去看看外头是什么样子的?” 江玉燕佯作不知内情,“我听说淑妃娘娘早年间师从南海神尼,游历大江南北,可见慕容庄主甚是开明,怎么会据着你不许出远门呢?” 说到这事,慕容仙难免情绪低落几分,“你既然问了,我也不瞒你。只因我小时候不懂事,自己胡乱练功,以致走火入魔,身重寒毒,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寒毒发作。为了这事,父亲请医问药不知道费了多少事,最后还是南海神尼送来了一块火山熔岩,让我每逢月圆便睡在上面,方抑制住寒毒。” 说着,慕容仙拉着江玉燕进到卧室,在床头按了一下,床上便漏出一个四方的洞口,“火山熔岩就在这里面。” 江玉燕跟着慕容仙下了密室,此时已是秋天,这里面却炎热如盛夏的正午。 这密室空空荡荡,只放着一块滚烫的大石头,源源不断散发出热量。 江玉燕忽然道,“仙儿,你信不信我?” “我当然信你,不然怎么会把这样私密的事情告诉你呢?” “你既然如此信我,那我也要坦诚相对,”江玉燕道,“我虽有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但又偶尔会想起一些东西。方才我一看到这里,不知怎地就知道,我能治你的寒毒。这念头来的没头没尾,我也不能有十成的把握。” 慕容仙却激动极了,“好燕儿,我信你,你只管施为,我已然是这样了,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仙儿,你这样相信我,我一定全力以赴,必要治好你。” 其实江玉燕想治好慕容仙十分简单,慕容仙是因练功走火入魔才会被寒毒侵蚀,那只要把慕容仙的武功废掉就自然能解除寒毒。但往往武功被废,这人不死也要大伤元气,是得不偿失。 这一点在江玉燕面前自然不必担心,她如今对移花接木已经快到了入臻化境的地步。她准备先将慕容仙的体内的真气虽寒毒一起吸出,再将无害的真气送回。 但她自然不会把实情说出,她让慕容仙取来数十种珍贵药材,就在这密室中依法炮制成丹药,慕容仙躺在火山熔岩上看的眼花缭乱,渐渐闭上眼睛陷入沉睡之中。 江玉燕也不浪费这些药材,这里面中正有炼制还阳丹几味药。她心想,“慕容佛,你若在天有灵,看在我救了你后人的份上,也不要再怪我开馆的那点小过错了。” 炼好还阳丹之后,江玉燕将剩下的药材又做了许多养身补气的蜜丸。 慕容仙睡的很熟很熟,如果江玉燕不将她唤醒,她将会永远沉睡下去。慕容仙的内力浅薄,江玉燕没有花费什么力气就替她祛除寒毒,又轻轻把她叫醒,“仙儿,醒醒。” 慕容仙悠悠醒转,看到江玉燕已经做好丹药,不由羞红了脸,“我一躺在这石头上面就忍不住要睡觉。” “在我面前又不碍事,”江玉燕笑着递出一枚蜜丸,“你今天先吃上一丸,晚上看看效果如何,若有效,明日再吃两丸。” 慕容仙毫不犹豫接过药丸吞下,一来她相信江玉燕不会害她,二来这些药材都出自慕容山庄,全是上等的好东西,纵使不对症也吃不死人的。 到了晚上,素来爱手冷脚冷的慕容仙,却觉得身上十分的暖和舒坦,比她躺在火山熔岩上还要惬意,心中不由更加信任江玉燕。 一夜好眠,第二天早上迫不及待把这事告诉江玉燕,江玉燕笑道,“既然有用,你今日便早晚各服一枚,往后你每天都要按时吃药,慢慢的寒毒就会消散了。” 第49章 至阴至阳 慕容山庄的二小姐慕容仙失踪了! 第一个发现慕容仙失踪的人是江玉燕,她约了慕容仙一起赏枫叶,但久候不至,遂去云霁院寻人,不料一进云霁院,就看到平日在这里伺候的丫鬟仆妇东横西倒了一地。 江玉燕佯作慌乱的样子,直奔慕容仙居住的正屋查看,那里自然是没有慕容仙的。她便又跑到外面高声叫人过来,“快来人,云霁院出事了!” 周围当差的仆妇们俱都聚拢过来,见到云霁院的情形无不害怕,他们以为院子里躺着的人全都已经命丧黄泉。还是江玉燕道,“你们不要惊慌,他们还有呼吸,快去请大夫过来,再请慕容公子过来。” 其实不用江玉燕安排,早有人去请了管家。 江玉燕看到管家,才把慕容仙失踪的事说了,管家忙派人四处寻找。 不多时慕容中也闻讯赶来,此时云霁院里有几个丫鬟苏醒过来,大夫诊察一番,得出的结论是她们中了迷药。 见有人苏醒过来,管家忙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这些人都是一问三不知,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慕容中顿时慌了神,他不仅对妹妹的失踪毫无头绪,还担心这人能来云霁院,焉知不能去他的朱华院。再有父亲不日就要回来,他又该如何交代? 江玉燕忍不住道,“慕容公子,现下不如先确定一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我昨晚跟慕容小姐约好今天未时去后山赏枫叶,自戌时一刻后至今,我不曾见过她,也没有留意云霁院中有没有人进出。” 慕容中稳住心神,问云霁院的人,“你们是什么时候晕倒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说不上来。 “想必她们中了迷药,记忆有些错乱。”江玉燕问一个洒扫的杂役,“你今天有没有看到云霁院的人出来?” 杂役每天不到辰时就要洒扫庭院道路,他摇摇头,“没有看到有人出来。” 又有厨房的人站出来说,“今天云霁院的人连早饭都没有来取。” 慕容中怒道,“既然没来取饭,你怎么不来看看是什么原由?” 但此时说这些也没有用了,现在只能知道云霁院出事最早是戌时一刻之后,最晚是辰时之前。 而现在已经是未时,这么长时间,人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就是追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追。只能安排人手,沿着几条主路去找找看。 慕容山庄如今忙着准备迎接淑妃归宁和祭祖的事,人手本就不足,现在还要抽调人去找二小姐,忙的是人仰马翻。 铁心兰听见外面乱糟糟一片,却没有一点看热闹的心思,自从因为小鱼儿的事跟江玉燕起了争执,她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 在铁心兰看来,她与江玉燕之间的情分自然要比旁人亲厚,再加上江玉燕失忆,误以为她们是同父的亲姐妹,那这关系更是密不可分。 小鱼儿这人整天吊儿郎当,满嘴胡沁,没有半点世家子弟的样子,又有花无缺在一旁对比着,更显的他言行可鄙。还是个身世不明,从恶魔岛那样蛮荒之处出来的人。铁心兰当然不想让妹妹嫁这么一个人,在她心里妹妹千好万好,配龙子凤孙也配得,怎么能叫这么个无赖给缠上。 故此她三番四次给小鱼儿没脸,就是想让小鱼儿知难而退,不要痴心妄想。 燕儿现在只是失去了记忆,等她恢复记忆就能明白自己的苦心了。 铁心兰势要把这棒打鸳鸯的恶人做到底,她正想着入神,忽然听见外头呼呼喝喝,竟然是到了落霞院里面。不等她出去看个明白,江玉燕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们要搜查落霞院,”江玉燕解释道,“慕容小姐昨晚失踪了,为了避嫌,这里也要搜查一番。” 铁心兰虽然不忿,但总算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忍气看着那些人四处乱翻乱找。 当然是什么也没有找到,铁心兰冷冷道,“既然已经搜检干净,是不是能还我们一个清白了?” 慕容中笑道,“铁小姐哪里的话,我可是从没怀疑过你的,不过是怕贼人藏在暗处罢了。” “哼,”铁心兰冷哼一声,拉着江玉燕就要走,却被拦下去路。 “你这是什么意思?”铁心兰怒目而视,“搜也搜了,查也查了,还想做什么?” “只怕这贼人没走远,你们两个女孩家出去太危险了,还是等我们找到贼人再离开不迟。” 说的好听,这分明就是怀疑到她们身上了! 铁心兰哪里受的了这样的委屈,登时就要发作,江玉燕拦住她,低声道,“姐姐,暂且忍耐一二。”又冷声对慕容中道,“我们姐妹二人愿意配合慕容山庄,只盼早些找到慕容小姐才是。” 慕容中笑道,“多谢二位配合,这几天就委屈二位在落霞院待着,每天会有人送来饭菜热水,若有旁的需要,也尽管吩咐。” 说完领着人浩浩荡荡出了落霞院,铁心兰留心去看,有两人守在门口没有离去,这是把她们当贼一样的监视。 “姐姐,”江玉燕压低声音,“我怀疑慕容仙的失踪跟刘喜有关系,是真是假等鱼大哥回来应该就能确定,现在不是跟慕容山庄动手的时候。” 铁心兰惊讶道,“刘喜抓走慕容仙做什么?他不是跟慕容无敌是一伙的吗?” “不,是慕容无敌想跟刘喜是一伙的,但看来在刘喜眼中慕容无敌的利用价值没有那么高。”江玉燕道,“我从慕容仙那里听说了不少慕容家的事,慕容无敌的老师方大刚是督察院左督御史,跟刘喜很不对付。” “那慕容无敌为什么还要跟刘喜同谋?” “因为他太贪心,什么都想要,他既想要外头刚直的名声,又想要内里的实惠。他以为私下里帮着刘喜做点事情无伤大雅,岂不知他是在与虎谋皮。”江玉燕冷笑道,“他想两全其美,最后只能两头都捞不着。” 铁心兰想不通这些弯弯绕绕,她干脆不去想,“那咱们是要利用慕容无敌,让他去对付刘喜吗?” “先等鱼大哥回来吧,希望他能带回有用的消息。” 小鱼儿自然不会让江玉燕失望,他已经从红叶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此时的小红叶已经被吓傻,他万万没有想到刘喜竟然会把江别鹤全家上下三十四口人都杀尽。要知道江别鹤的妻子可是刘喜的干女儿,刘喜素来疼爱这个干女儿,对江别鹤也器重的很。 刘喜怕不是已经疯了? 为了七星连珠,刘喜什么都做的出来,小红叶不敢赌刘喜会不会也杀了他。 洪公公传来的消息中可是说了,刘喜已经盯上了淑妃。只因为淑妃的生辰八字显示她是至阴之人,而淑妃自幼练的又是至阴的武功。淑妃可是皇帝的宠妃,还是慕容世家的长女。刘喜连淑妃都敢算计,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于是,没等小鱼儿威逼利诱,小红叶就主动说出了刘喜要集齐五阳二阴七个人,想在七星连珠之时练成绝世武功。 小红叶的想法很简单,他不是刘喜的对手,也不敢跟刘喜作对,但他乐于看到有人去对付刘喜,不管这两边谁生谁死,跟他都没关系,他又都能收益。刘喜死了,对宫里的洪公公是好事,小鱼儿死了,对他来说也是一桩好事。 小鱼儿顾不得去管小红叶是怎么想的,他现在只想快些赶回慕容山庄。刘喜一定会对慕容山庄动手,他只怕江玉燕会被牵连其中。 江玉燕先等到的是慕容淑。 慕容淑十分疼爱慕容仙,她比慕容仙整整大了十二岁,慕容仙出生时母亲遭遇产厄之灾,没等到慕容仙满月就撒手人寰。可以说慕容淑把慕容仙当作女儿一般看待,后来慕容仙偷学武功身中寒毒,慕容淑更是深感自责。 听说慕容仙出事,慕容淑舍了车驾,跟父亲一起日夜不停赶回慕容山庄。 见到父亲和大姐,慕容中心虚不已,慕容正则跟在哥哥身后低头不敢吭声,只怕被迁怒。 慕容无敌看着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只觉头疼,正要责骂反被女儿拦住。 “眼下要紧的是找到小妹,”慕容淑也不指望这两个弟弟,找来管家问话,管家不敢隐瞒,将这些时日的事一一道来。 慕容淑听到这段时间慕容山庄招收了很多杂役仆妇,不由皱眉,“一共招了多少人,现还留在山庄里的又剩多少?” 管家一时说不上来,让人取来花名册,慕容淑粗略翻了翻,眉头皱的更紧,这上面来来往往的人竟有数百人,许多都只做几天工就离开,一进一出往来甚是频繁。翻到最后一页,看上面写着今日当值的有五十六人。 “把这五十六人一一盘查一遍,日后不许再临时招人进来做事。” 慕容中忍不住辩解道,“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人手实在是忙不过来。” 慕容淑扫他一眼,慕容中赶忙闭上嘴巴不敢再说什么。 “你的事,等找到小妹再说,”慕容淑早听说了弟弟那点破事,但现在没功夫理会,“铁家姐妹在哪里?” 这事慕容中自觉办的不错,忙道,“我先把她们关在了落霞院,只等您和父亲回来处置。” 慕容淑看着这个蠢弟弟就头疼,挥挥手让人都出去。先是长叹一声,然后才问父亲,“爹,您实话告诉女儿,铁如云的事跟您有没有关系?” 慕容无敌沉默半晌,终于说了实情,“那时我进宫去看你,出宫时正好碰上了刘喜。刘喜说皇上对江湖如今的乱象很是厌恶,想要整肃江湖中以武犯禁的风气。他说铁如云当了这些年的武林盟主,却没做出什么事情,要给铁如云一个教训。” “之后呢?” “之后刘喜将铁如云骗了出来,我跟他联手拿下了铁如云。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慕容无敌还是没能在女儿面前说出自己的阴暗想法,他心中对铁如云多有不服,刘喜说要给铁如云教训,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现在细想起来,真是悔不当初。 慕容淑没有细究,她只想着小妹的失踪会不会跟铁如云的失踪有关系。 “还是先见见铁家那两个姑娘吧。” 江玉燕和铁心兰正坐在院子里等着慕容无敌父女上门,铁心兰被关了这两天,已经耐心耗尽,看到慕容无敌便冷笑道,“慕容庄主,当日您匆匆离开,许多事情来不及询问,今日我只问一句话,你和我爹的失踪到底有没有关系?” 慕容无敌避而不答,他也知道当初的事做的不体面,只让女儿问话。 慕容淑看向江玉燕,“本宫听说玉燕小姐同家妹关系十分要好,不知可否告知家妹失踪前都发生了什么?” 江玉燕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前世曾听说过淑妃的大名,淑妃虽然二十多岁才进宫,但深得皇上宠爱,她自入宫后便常伴君侧,想要什么只要她开口,皇上就没有不答应的。 慕容淑无疑是个美人,身量高挑,面容姣好,气质端庄娴雅。 “我知道的事情早已告知慕容公子,”江玉燕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淑妃娘娘,不知道你的诞辰是何年何月何日呢?” 慕容淑没料到江玉燕会问这个问题,她面露不解,“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猜,淑妃娘娘是亥时出生的。”江玉燕转而问铁心兰,“爹爹是午时出生的对吧。” 铁心兰点头,“不错。” 慕容无敌和慕容淑却惊骇不已,生辰八字是极为重要的东西,外人怎么会知道。 江玉燕自顾自道,“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刘喜为什么要抓走爹爹,我一开始怎么也想不出来,因为我每一个合理的想法都会被推翻。想到后来,我甚至想,刘喜或许是个疯子,疯子是不需要想那么多的,疯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没错,刘喜就是一个疯子!” 小鱼儿终于赶了回来,他听说慕容仙失踪后一刻不停的往回赶,生怕慢了一步,江玉燕就会被慕容无敌迁怒。 “鱼大哥,你回来了,”江玉燕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找到了关键信息是不是?” “是的,我已经知道刘喜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你先不要说,先听听我的推测好不好。”江玉燕抬头望天,“我跟慕容小姐很投缘,我们交换了生辰八字,她还说起她和她的姐姐都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缘分。我本来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可是她突然失踪了,我在这院子里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刘喜为什么要抓走她,她对刘喜有什么用处呢?” 慕容无敌和慕容淑此刻不明白他们是在搞什么名堂,但听到江玉燕说是刘喜抓走慕容仙,不由问,“你说是刘喜抓走了仙儿?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江玉燕笑道,“我没有证据,我只有推测。发现仙儿失踪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来到院子里看星星,那天晚上的星星很多,很亮。” 江玉燕用手指着天,仿佛此时就是深夜,她可以看到天上的星辰,她比划着,“我看着看着,就入了迷。然后忽然就想到两件事,此前我从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也从没有在意过这两件事。” “什么事?”铁心兰觉得妹妹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或者说从慕容仙失踪后,妹妹的状态就很不对。 “我想起了爹爹的生辰八字,”江玉燕狡黠一笑,“那几个字突然就出现在我的眼前,同时出现的还有仙儿的生辰八字,我那时才发觉,爹爹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而仙儿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你说是不是很巧?” “天干的甲、丙、戊、庚、壬为阳数,乙、丁、己、辛、癸为阴数;地支中的子、寅、辰、午、申、戌为阳数,丑、卯、巳、未、酉、亥为阴数。” “譬如甲子年,丙寅月,甲子日,丙寅时为四柱纯阳,即阳年阳月阳日阳时;乙丑年,己卯月,乙丑日,己卯时,为四柱纯阴,即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甲丙戊庚壬年月日时出生的人就可算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只要生辰八字中年月日时有这些字便可。想要凑齐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和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难。” “难的是还要找到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又修炼至刚至阳武功的人和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又修炼至柔至阴武功的人。” 在场的人除了小鱼儿已经知道真相,另外三人听了这话都遍体生寒,刘喜抓走这些特定时间出生的人是要做什么? 江玉燕看向慕容淑,“淑妃娘娘,你也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 慕容淑猛地后退一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也是刘喜的目标。”江玉燕转身看着小鱼儿,“鱼大哥,我说完了,现在你来告诉我,我的推测是不是正确的。” “你说的没错,”小鱼儿平静的说出骇人听闻的消息,“刘喜不止抓走了铁盟主和慕容仙,他还抓走了‘铁算盘’孟中流,‘神行太保’赵千鹤,‘狂牛’李高,和元阳真人。这四个人都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至阳之人,刘喜现在只差最后一个至阴之人,就能集齐五阳二阴。” “刘喜为什么要找五阳二阴?”慕容无敌不想相信这两人的信口雌黄,但他的内心深处又不得不相信,他现在悔恨不已,是他害了他的两个女儿。 “你有没有听说过‘七星连珠’,”小鱼儿也指了指天,“七颗星星连成一线,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象。一个月后,就会出现七星连珠。” “这跟刘喜有什么关系?”铁心兰现在整个人都很混乱,什么阴阴阳阳,天象星星的,这些到底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刘喜认为,只要在七星连珠的时候,吸干五阳二阴这七个人的内力,他就能练成世上最高深的武功,可以天下无敌。” “什么!”铁心兰觉得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怎么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他怎么能为了这种无稽之谈要害这么多人?” 江玉燕淡淡道,“前朝有一个皇帝,为了长生不老,抓了九九八十一个童男,七七四十九个童女,他取了这整整一百三十个童男童女的心头血,只为炼出一枚还魂丹。结果是吃下还魂丹,他就暴毙而亡。刘喜或者也会在七星连珠那天走火入魔死无葬身之地,但在之前,这五阳二阴的七个人一定会比刘喜先死。” 所以,现在不是追究刘喜为什么会相信七星连珠的时候,他们现在要做的是怎么样才能救出被刘喜抓走的人。 江玉燕看向慕容无敌,“我们这些人中,只有慕容庄主的武功最高,不知道你有没有把握打败刘喜呢?” 慕容无敌没有把握,他避开江玉燕的目光,“我只怕不是他的对手。” “刘喜是东厂督主,手下有众多高手,不知道慕容山庄有多少人马能与之为敌?” 慕容无敌摇头,“慕容山庄便是倾力而上,也不是东厂的对手。” “刘喜深得皇上的信任,”江玉燕去看慕容淑,“淑妃娘娘是皇上的宠妃,想来皇上会更相信你的话吧。” 慕容淑摇头,“刘喜在宫中数十年,皇上对他深信不疑。” “哎呀,这可该怎么办呢?”江玉燕看着慕容无敌父女,“不论是单打独斗还是群起而攻之,或者是请皇上做主,咱们都不是刘喜的对手。” 小鱼儿道,“事在人为,只要咱们齐心协力,未必不能战胜刘喜。” 江玉燕冷笑道,“只怕有人现在还心存侥幸,以为不用跟刘喜撕破脸就能化干戈为玉帛。” “慕容山庄赫赫扬扬,风光无限,慕容庄主又怎么肯为了咱们这一面之词放弃现有的荣华富贵,”铁心兰嗤笑一声,“燕儿,咱们走。” 江玉燕看着慕容淑,“你父亲可以为了慕容家放弃你,你也要为了慕容家放弃你的妹妹和你自己吗?” 第50章 皇储之争 此时的刘喜在做什么呢? 刘喜现在正被庆隆帝搞的焦头烂额。 也不知道钦天监抽了什么风,突然上书说九月九日会出现七星连珠的天象。这本也不打紧,庆隆帝历来对这些事情没有感兴趣。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间冒出一个传言,说七星连珠是祥瑞之兆,还说什么秦王扫六合一统天下前也出现了七星连珠,汉高祖刘邦称帝前也出现了七星连珠。这些消息短短几天就传的朝野皆知,紧接着便有朝臣上书,奏请庆隆帝立储。 庆隆帝于三十岁登基,到如今已经在位整整二十八年,现在已年逾花甲。庆隆帝是越老越忌惮皇子,这几年成年的皇子全部都被赶去封地,现在还留在皇城中的皇子里,以十三皇子最受宠爱。 十三皇子今年已经十九岁,明年就该行冠礼,其他皇子都是加冠后前往封地,但现在还没有听说庆隆帝有让十三皇子就封的意思。 而十三皇子下面的七个弟弟最大的也才十二岁,所以有不少朝臣以为自己号准了庆隆帝的脉,认为庆隆帝属意十三皇子为太子人选。 但庆隆帝真的这么想吗? 只有近身伺候的人知道,庆隆帝现在的心情很不好,首当其冲承受帝王怒火的人就是刘喜和洪公公。 庆隆帝早些年也算是励精图治,政绩斐然,虽没有先帝的骁勇善战,但却是守成之君,仅用了十年时间便让国库充盈起来,补上了先帝常年征战花费巨大的军需窟窿。还选拔了不少能臣干吏,整个大昭被治理的井井有条,边境安宁,百姓不说丰衣足食,但也能有衣避体有食果腹,哪怕遭遇旱涝,也没有出现易子相食的情况。 可惜在庆隆十三年的时候,庆隆帝不慎染上伤寒,缠绵病榻数月都没有痊愈。皇长子那时已经二十六岁,而皇后所出的嫡子才十六岁,皇长子认为皇父命不久矣,竟然发动宫变,想让庆隆帝退位让贤。 庆隆帝虽然久病,但在太医的治疗下已经渐渐好转,他那时本想考验众皇子一番,以选出满意的继承人,没有想到这些孩子人大了,心也大起来,一个个都盼着他这个皇父早上西天好继承皇位。 庆隆十三年到庆隆十四年,这场针对皇子们的清算整整持续了两年之久。 皇长子被赐鸩酒,皇次子和皇三子被废为庶民,流放岭南。其余成年皇子一律被遣送封地,无诏不得进京。 而唯一的嫡子,庆隆帝最寄以厚望的皇七子,在那场宫变中死于皇长子之手。 从此,庆隆帝似乎是对皇子们灰了心,他永远只喜欢最小的皇子,一旦皇子成年,就会被他动辄得咎。能送去封地做一个富贵闲人都是好的,若敢觊觎皇位,便连皇嗣的身份都保不住。 刘喜正是因为在庆隆十三年救驾有功被庆隆帝予以重任,一步一步成为东厂都督。 但是现在庆隆帝真的老了,一个马上就六十岁的老人,在民间能活到六十岁的都是高寿了。 朝臣们嘴上不敢说,心里都在期盼庆隆帝早日定下皇储,以防什么时候庆隆帝一睡不醒,或者突发疾病,那到时候群龙无首是要出大乱子的。 可是庆隆帝不这样想,他不认为自己老了。他的祖父可是整整活了七十八岁,他的父皇因为长年征战身上受过重伤不及祖父高寿,但也活了七十岁。他现在才五十八岁,他自觉身体比父皇保养的好,怎么说也能活到八十岁。如果现在有妃嫔诞育皇子,那他还能教养这个孩子到成年。 庆隆帝人老心不老,虽然自八年前二十皇子出生至今八年没有皇嗣降生,但他仍不死心,所以现在只喜欢年轻妃嫔,以期再生几个皇子。 所以朝中议论皇储之事,让庆隆帝颇为不快,他又不是要死了,为什么要立储?本来看着十三皇子还不错,没想到也是个狼子野心的,这样的人怎么配做太子,更遑论继承大统。 于是数月没有垂问政事的庆隆帝,这几天开始频频查看舆图,还让刘喜把诸王封地一一列出来。刘喜先写了一本名册,但庆隆帝看了不满意,觉得写的不详细,干脆不让刘喜出宫,就在他跟前一一补足。 刘喜只能庆幸自己怕庆隆帝问起,时常命人把王公贵族的消息送来查看。他熬了整整一夜,写了厚厚一叠,但庆隆帝见了又觉得太多,懒得翻看,让刘喜口述一遍。 刘喜被庆隆帝折磨的精疲力竭,好不容易才让庆隆帝满意,放了他离开。 也是刘喜武功深厚,回去睡了不到半天就补足精神,开始新的谋划。 他本来跟十三皇子有些勾连,现在却只能敬而远之,他已经看清楚,庆隆帝是绝不会让十三皇子做太子的,本来想联合十三皇子扳倒方大刚的事情也只能作罢。 十三皇子现在跳的高,又怎么知道庆隆帝已经在给他选封地了呢? 刘喜盘算着几个皇子的年纪,十四十五两位皇子已经十七岁,十六十七两位皇子十四五岁,十八十九二十三位皇子最小,都没满十岁。而最小的二十皇子生来体弱,除非上面的哥哥们死绝了,不然皇位绝对落不到他头上。 庆隆帝的身体刘喜很清楚,再活十来年不成问题,只要后宫没有人再生下皇子,那未来的太子人选很可能就出在丽妃膝下十八十九两个皇子中间。 刘喜把目光重新转到了丽妃身上,丽妃的宠爱仅在淑妃之下,等到淑妃没了,后宫中便无人能与之争锋。皇后早年丧子,这么多年都在坤宁宫里吃斋念佛,而庆隆帝不喜欢紫禁城里局促的布局,更喜欢在西苑居住,帝后常常一年到头就是过年的时候能见一面。 刘喜不比洪公公,洪公公是内相,日夜服侍在庆隆帝身边,不仅掌管着西苑的一应内务,便是紫禁城里的管事太监赵吉祥都是洪公公的徒弟。 刘喜掌管东厂,管的是外头的事,他必须要在宫里有人才行,关键时候,要有人能在庆隆帝面前给他说好话。等庆隆帝死了,新庆隆帝还要这样信任他,重用他才行。 刘喜不是没有动过送干女儿进宫的念头,但是他送了几次都落选,也不知道洪公公是怎么做到的,可以精准把刘喜的人找出来,丝毫不给任何接近庆隆帝的机会。刘喜这才退而求其次去勾连宫妃和皇子。 马上就是中秋,刘喜还差最后一个至阴之人。要动淑妃,慕容山庄就不能留。 刘喜离开御前就去找丽妃,丽妃瞥他一眼,“刘厂公怎么有空来本宫这里?” “奴才是来给娘娘道喜的,”刘喜赔笑道,“前段时间外头事多,没来给娘娘请安,还望娘娘恕罪。” 丽妃奇怪道,“喜从何来?”她虽是深宫妇人,可也不是耳塞目盲,外头的事她当然听说了,只不过庆隆帝这几天没召她伴架,洪公公把御前管的密不透风,她也就无从得知庆隆帝的想法。 刘喜看了看站立一旁侍候的宫女,丽妃挥挥手让人都下去,“到底是什么事?” 刘喜压低声音,“陛下有意让十三皇子前往封地。” “什么?”丽妃又惊又喜,“你说的可是真的?” “奴才怎么敢欺骗娘娘,”刘喜笑道,“等到明年十三皇子行了加冠礼,陛下就会下旨让他就藩。” “那还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丽妃数着自己儿子上头的四个哥哥。 刘喜笑道,“十四十五两位皇子的封地是早就定好的,再过两年就会去封地,至于十六皇子顽劣不堪,陛下向来不喜欢他,十七皇子又十分愚钝,听说到现在连三字经都不会背。” “要本宫说都是齐妃心狠,自己的儿子没了,不说好好养着十六十七,硬是把好好的两个孩子养废。”丽妃说这齐妃心狠,自己却笑的开怀,“那这满宫里,剩下的就是本宫的十八跟十九了。”二十那孱弱的模样,能不能活到成年都难说,丽妃从不真的把惠嫔母子看在眼里,因着二十生来不足,庆隆帝迁怒于惠嫔,至今不肯给惠嫔妃位。 刘喜奉承道,“这宫里论会教养皇嗣,属娘娘您是第一。” 丽妃哪里看不出刘喜这是想来攀高枝,但她娘家式微,在朝中使不上劲,也有用的着刘喜的时候,现在心情也正好,因此也笑盈盈地跟刘喜说了一会子话。 两人心照不宣的达成共识,相谈甚欢。 自觉算无遗漏的刘喜离开西苑后,便去了京郊的一个破庙里。 这破庙中另有乾坤,上面破败不堪,连乞丐都看不上。地下却是一座铜墙铁壁的地牢,里面机关重重,只要进了这里面是插翅都难逃。 这里面正关押着刘喜费尽千般手段抓到的五阳一阴,这六个人都被灌下迷药,此时都精神涣散,如同废人一样。刘喜怕他们会串联,每个人都分开关在一间牢房里。 元阳真人见了刘喜就连连求饶,“铁算盘”孟中流和“神行太保”赵千鹤两人听到元阳真人的话,也纷纷求饶。这三人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现在却毫不顾忌颜面,甘愿给刘喜舔脚以求苟活。 唯有铁如云和李高靠墙坐着,闭目不言,是宁死也不向刘喜这种鼠辈低头。 慕容仙是今天刚刚被送过来的,她中了大剂量的迷药,躺了多半天,现在才被隔壁闹出的动静吵醒。 这是哪里?慕容仙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站起来,顺着声音看去,门上只有一个一尺见方的孔洞,还用铁网锁的严严实实,只能透过铁网的空隙看到外面。而这里唯一的光线也是来自那铁网透过的烛光,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慕容仙趴在铁网上往外看,只看见一面石墙,旁边有人走动说话,但是她的角度什么都看不到。她听见一个阴柔的声音用嘲弄的语气说话,她现在头昏沉沉晕乎乎,有些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忽然,一个名字传入她的耳朵。 “这里也就铁如云和李高还算的上有种。” “呸,你个没种的东西在这里说别人有种算什么玩意。” “竟敢对督主无理!” “算了,让他再逞逞口舌之快,你们好生看管他们,在九月初九之前,要让他们好好活着。” 声音渐渐远去,慕容仙被“铁如云”这三个字彻底唤醒。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说话的感觉,“铁盟主,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是谁?” “我是慕容仙,我爹是慕容无敌。”慕容仙还想说话,却被铁如云的笑声打断。 “有趣有趣,慕容老贼害我至此,没想到他的女儿也来跟我作伴了。” “你说什么?什么叫我爹害你?” “如果不是你爹跟刘喜那个阉狗联手暗算,我又怎么会在这个鬼地方。”铁如云这段时间被灌了太多迷药,常常神志不清,说着说着又开始胡言乱语,另外四个也是这样。 听着外面凄厉的喊叫声,慕容仙又惊又惧,再想想铁如云说的话,原来爹爹跟刘喜是同谋,那为什么会把她也抓过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移花宫里,邀月怜星收到了江别鹤满门横死的消息。来送信的人,自称是红叶斋的人。 邀月不在乎江别鹤是死是活,也不关心是谁做的这件事,不过,“红叶斋无缘无故把这个消息送过来是什么意思?” 花星奴道,“送信的人还在外面,他说有事想当面跟您说。” 邀月最近的心情不错,“让他进来回话。” 花星奴领命去找那个红叶斋的人进来,怜星看向花无缺,“无缺,你前些日子出门,可曾见过红叶斋的人。” 花无缺回答,“红叶斋的红叶先生也去了武林大会,他看起来跟江别鹤的关系很好。” 邀月嗤笑一声,“难不成红叶斋想让移花宫给江别鹤报仇不成?” “想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怜星笑道,“无缺,你该去练功了。” 花无缺现在很听师父的话,对其他事情没有任何好奇心,他向两位师父行礼退下,自去练功。 离开时正碰见花星奴领着红叶斋的人进来,花无缺冷淡的对花星奴点点头,没有给旁人一丝目光。红叶斋的那人却向花无缺的背影看了好几眼,花星奴不以为意,江湖上都知道移花宫的规矩,出现一个男弟子,自然会让人奇怪。 “待会见了两位宫主,你不准到处乱看,否则你怕是走着进来躺着出去。” “多谢姑娘提点。” 见到移花宫的两位宫主后,这人果然目不斜视,口不多言。 邀月淡淡开口,“说吧,红叶让你来做什么。” “回宫主的话,小人奉红叶先生之命,要告诉您关于刘喜的秘密。” 怜星本以为红叶斋是知道了花无缺和小鱼儿的身世,想要以此为要挟,没想到居然是说刘喜的事。“刘喜有什么秘密?” “刘喜这两年一直让江别鹤暗中查找至阴至阳的人,等江别鹤完成任务之后,刘喜就将江别鹤满门灭口。” “至阴至阳?”怜星思索片刻,“我听说过这种说法,说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人,再从小修炼至阴的武功,那就可以称为至阴之人,至阳之人亦是如此。” “宫主见多识广,正是这样的。” “刘喜闲着没事找这些人做什么?”邀月跟刘喜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刘喜不会做无用之功,这样做必然有不为人知的事情。 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起来别的话题,“想必两位宫主也知道七星连珠的天象。” 邀月不耐道,“有话直说,本宫最讨厌故弄玄虚的人。” 那人忙请罪道,“小人不敢故弄玄虚,实在是刘喜所作所为跟七星连珠息息相关。” “七星连珠跟刘喜又有什么关系?” “刘喜要在七星连珠那天吸干两个至阴之人和五个至阳之人的内力,好练成绝世武功。”那人不敢继续卖关子,“九月初九就是七星连珠的日子,现在刘喜已经抓住了五个至阳之人和一个至阴之人。” 邀月冷笑道,“刘喜实在是愚蠢至极,竟然会相信这种鬼话。” “自从六壬神骰归还移花宫之后,刘喜没了别的指望,所以开始被一些怪谈传说吸引。”那人继续道,“为了练武,刘喜已经疯魔,他甚至不惜对武林盟主和皇妃下手。” “停,”邀月打断他的话,“你说刘喜对武林盟主下手。” “是,是的,铁如云现在已经正被刘喜关在京城郊外的死亡塔中。” “铁如云有个女儿是吗?” “对的,铁如云的大女儿叫铁心兰,二女儿叫江玉燕。她们现在正到处找铁如云的下落。” “这两个女儿怎么还不同姓呢,”邀月对江玉燕很是关心,“为什么还有一个姓江的?” “因为江玉燕是铁如云的私生女,是前几年才认回来的。” “那这铁如云也是一个负心人了,”邀月看向怜星,“我本听说铁如云是个刚正不阿的侠义之辈,没想到他也是个四处拈花惹草的混账。” 说完铁如云,邀月又问,“红叶斋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送过来?” 怜星也笑道,“刘喜杀多少人是他的事,跟移花宫又有什么关系?” “刘喜对移花宫向来心存怨怼,如果他真的练成绝世武功,一定会来移花宫报复的。” 邀月自负一笑,“莫说我如今已经得到了六壬神骰,就算没有六壬神骰,刘喜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我还不放在眼里。” “武林大会上有言在先,要找到铁如云才能继任武林盟主之位,无缺公子想当武林盟主必须要找到铁如云才行。” “是说要找到铁如云,可没说是活人还是死人。” 那人似乎没想到邀月会说这样的话,他支支吾吾的说,“那,那江玉燕可是无缺公子的心上人,他怎么能坐视不理呢?” 邀月和怜星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江湖上的事,红叶斋不知道的才是少数。 怜星忽然笑道,“你不说,我倒还忘了,铁如云可是无缺未来的岳丈。”她看向邀月,“姐姐,我听着这江玉燕也是个孝女,要是她父亲死了,想来她也没有心思跟无缺好好过日子。” “对极,对极,”邀月跟怜星默契十足,一个眼神就明白了未尽之意,想要江玉燕乖乖跟花无缺成婚,铁如云可是关键。 “现在江玉燕在什么地方?” “慕容山庄。” “好了,你话也带到了,滚吧。”邀月挥手驱赶,那人急忙连滚带爬的跑出移花宫。 邀月吩咐花星奴,“等无缺练完功,你让他过来一趟。” 花星奴领命退下。 “今天是八月十三,还有二十五天就到九月九日了,”邀月掐指一算,“时间还来的及。” 慕容山庄到移花宫来回只需八天,而移花宫到京城半日就能到达。 怜星柔声道,“依我看,不如让无缺写一封信送去慕容山庄,只说找到了铁如云的下落,不怕江玉燕跟小鱼儿不来。” 邀月明白怜星是怕花无缺离开移花宫之后再生变数,让江玉燕主动来移花宫,在跟花无缺见面前就用铁如云的性命相要挟,江玉燕只能乖乖配合她们跟花无缺做戏。 “你这主意很好,就按你说的办。” 花无缺练完功依命来找师父,“无缺拜见师父,不知师父让徒儿过来有什么吩咐?” “无缺,方才我跟你大师父得到了铁如云的下落,”怜星柔声道,“我们知道你心系玉燕姑娘,铁如云跟你关系匪浅,我们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你修书一封,请玉燕姑娘来移花宫。届时,咱们一起去救铁如云。” 花无缺自然不会质疑师父,他立即写了一封信交给二师父,“只是我不知道现在她在什么地方,这信该怎么交给她呢?” 邀月笑道,“这个你不用管,你这几天好好练功,等你的玉燕姑娘到了,好生表现一番。” “徒儿遵命。”花无缺行礼告退,继续练功去了。 第51章 难以抉择 慕容山庄,落霞院。 慕容淑没有回答江玉燕的问题,她转身看向父亲,“爹,我不能拿小妹的命去赌。”她可以牺牲自己来换取慕容山庄的前程,但她不能置小妹的生死不顾。 “糊涂!”慕容无敌指着江玉燕,“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你去找刘喜不是自投罗网吗?如果她说的不是真的,岂不是白费功夫?” 铁心兰甩出剑鞘打向慕容无敌伸出的右手,“你这老贼有什么脸面说这话!” 慕容无敌一时不察,险些被打中,侧身避开剑鞘,面带怒容攻向铁心兰,他扬名数十年,又怎么能受的了被小辈欺辱,这一掌使出了十成功力,若真的打到铁心兰身上,那铁心兰只怕会当场毙命。 不等江玉燕和小鱼儿出手相救,慕容淑已经拦在铁心兰面前,她也不与父亲动手,只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慕容无敌。慕容无敌拿女儿没办法,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一掌劈向地面,只听轰隆一声,大理石地面上赫然出现一个一尺深的手掌印。铁心兰这才知道怕,一张小脸煞白,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怕那慕容无敌狂性上来不管不顾打杀了她。 慕容无敌扫了他们一眼,恨声道,“来人,守好四处,落霞院从现在起不许任何人出去!” 慕容淑也被关在了落霞院,院子外围被四十名护卫围的严严实实,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丈,二十人面向落霞院,二十人背对落霞院,依次穿插交替,任里面的人插翅也难以逃出,外面的人想进去也难如登天。 慕容无敌调派了慕容山庄最精锐的一百二十个护卫分三班倒替,让护卫们下值后就回房休息养精蓄锐,等执勤时必要严阵以待,不容有失。 黄昏时有人来送晚饭,来送饭的人本来将食盒放在门口就行,但也不知道送饭那人是怎么跟门口守卫说的,竟然把她放了进来。 “玉燕小姐,”来送饭的人居然是碧清。 原来碧清从慕容中那里听说慕容无敌封锁了落霞院,她不知内情,以为慕容无敌要对江玉燕不利,于是求了慕容中让她来探视。她百般哀求,说江玉燕是她救命恩人,如今恩人遭难,她虽不能伸以援手,但也想着能亲眼见一面,总算是全了她们之间的情分。慕容中想着落霞院里还关着大姐,老爹就算不顾及父女情分,也要顾忌着大姐的皇妃身份,里面的人早晚会被放出来,就松口答应帮碧清去落霞院一趟。 碧清这才能假扮成送饭的丫鬟进来。 “碧清,你怀有身孕,怎么还这样冒险?”江玉燕拉着碧清的手,问她身体如何。 碧清眼泪汪汪的,“玉燕小姐,我好担心你,我听说你被老爷关起来就想办法进来看你了。” “这有什么的,又不是第一天被关。” “前几天是慕容少爷下令,他跟我说了,不会伤害你们。这次是老爷发话,外头又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人,我心里发慌。” “慌什么,”江玉燕拉着她见慕容淑,“你既然来了,也拜见一下淑妃娘娘。” “奴婢拜见淑妃娘娘。”碧清仿佛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一位皇妃,这个皇妃还是她腹中孩子的亲姑姑。 慕容淑不让她行礼,“无需多礼,你既然怀有身孕,就好好保重身体吧。” 慕容淑虽然生气弟弟胡闹,但也不至于迁怒眼前的女子,她知道两个弟弟的脾性,不是这个女子,也会是旁的女子,好在碧清是打小就来的慕容山庄,也算是知根知底,现在看着也有情有义。 见碧清神情紧张,慕容淑还温言安慰了两句,问了一些日常情况,让她回去好生安胎,“等这些事情过去,本宫会给你一个安排,断不会让你不明不白的跟着中儿,你腹中的孩子,日后也是慕容家的少爷小姐。” 碧清感激道,“奴婢多谢淑妃娘娘,也替腹中的孩儿谢过大姑的恩德。” “这里不是你能久留的地方,你快些回去吧。” 碧清又再三道谢,临走时拉着江玉燕的手在门口说了好一会话才离开。 吃过晚饭,铁心兰趴在墙头往外看,刚一露头,便有护卫拔刀相向,明晃晃的刀刃将她吓退。一退回来就看见慕容淑,铁心兰没好气的冷哼一声,扭头回屋去找江玉燕,江玉燕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和小鱼儿下围棋。 小鱼儿虽是在恶魔岛上长大,没有上过一天学堂,他那几个干爹干娘也没有一个学识渊博的。但他常去常百草那里看燕南天叔叔,常百草不忍心看他小小年纪跟着十大恶人学坏,于是便教他读书认字,也跟他说些外面的事情,好让他能知道是非善恶。常百草一人在恶魔岛没有别的消遣,唯独喜欢下棋,小鱼儿自幼跟着常百草下棋,棋术自然不俗。 难得江玉燕也是下棋的好手,两人正是棋逢对手。 铁心兰连个正眼也不给小鱼儿,问江玉燕,“现在该怎么办?离九月初九不剩几天了,我刚去看了,就连后头都围满了人,硬闯肯定是不行了。” “等,”江玉燕手持黑子,落下一子去包围小鱼儿的白子。 “等什么?”铁心兰简直要急死了,先时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她还能按捺住焦躁,慢慢去找线索,现在知道父亲的生命危在旦夕,她哪里还等的起,她必须在九月九日七星连珠之前救出父亲。 “当然是等刘喜来找我们,”小鱼儿不管被围困的白子,落下一子去堵另一处的黑子,“我们着急,刘喜只会更急。”小鱼儿示意铁心兰往窗外看,铁心兰不解的看过去,外面只有慕容淑。 看铁心兰还是茫然不解的样子,小鱼儿叹息道,“蠢啊,蠢啊。燕儿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姐姐?” “姐姐的好处本不在这上面,”江玉燕拉住要暴起去揍小鱼儿的铁心兰,“好姐姐,你且先饶过鱼大哥这次,现在咱们自己人内里可要团结起来。”安抚住铁心兰之后才解释道,“刘喜要在七星连珠前找齐五阳二阴七个人,现在还差一个至阴之人,他又怎么会放过呢?咱们不必去找他,他自己就会来找慕容淑。与其费尽心思跟慕容山庄对抗跑出去找刘喜,不如在这里以逸待劳等刘喜自己上门。” 小鱼儿接口道,“我看那慕容无敌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把慕容淑也关在这里,外面那些人,既是防备着我们逃跑,更是等着刘喜过来自投罗网。” 铁心兰终于明白过来,她白小鱼儿一眼,坐到江玉燕身边看他们下棋。 今天已经是八月十三,月亮已经很圆,很亮。 慕容淑没有睡下,她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中满是担忧。 “你在担心仙儿是吗?”江玉燕也没有睡,她走到慕容淑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向那轮明月。 “仙儿生下来身体就很孱弱,又瘦又小,跟个小猫儿似的。我很害怕她长不大,还好她很努力的吃奶睡觉,慢慢的越长越健康,她很粘我,这个家里,她最喜欢跟我在一处。”慕容淑的声音很轻,“我不该离开她的,我那时候太年轻,或者说太莽撞,我不喜欢在慕容山庄待着,我喜欢跟着师父出去游历江河大川,去没去过的地方,看没看过的风景。我以为还有很长时间跟仙儿相处,于是心安理得的忽视她。等我发现她偷学武功的时候已经太晚,寒毒已经侵入她的七经八脉。我想了所有的办法都不能治好她的寒毒,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月圆之夜承受痛苦。后来,师父找到一块火山熔岩,终于可以压制住仙儿体内的寒毒。”慕容淑悲伤的看着天上的明月,“八月十五,本是阖家团圆的佳节,但却是仙儿最痛苦的时候。这个时候的月亮太圆太亮,她一刻也不能离开火山熔岩。” “你放心,刘喜不会让仙儿出事的,”江玉燕笃定道,“包括其他人,在九月初九之前,刘喜都会保证让他们好好活着。” “谢谢你,”慕容淑收回望月的目光看向江玉燕,“你是个好孩子,我替父亲向你道歉。” 江玉燕忽然笑了,“你不用替他跟我道歉,等到他见了我爹,让他亲自跟我爹道歉吧,至于会不会得到谅解我就不知道了。” “你很乐观,”慕容淑的眼中氤氲着淡淡的哀愁,“我没有你这样的乐观,我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我在慕容山庄住了这几天,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江玉燕坐下,大有长谈一番的意思,“我听说,淑妃娘娘你没入宫前有一个心上人。” “是,”慕容淑没有否认,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否认的必要,“他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书生,但很有侠义心肠,他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正直善良。” “那你为什么要进宫呢?” “为什么要进宫?”慕容淑陷入回忆,她想起当年的抗争和不甘,“没有什么为什么,我身为慕容家的长女,我的婚事不是自己的事,我要为慕容家考虑,我不能任性的去做会有损慕容家利益的事。” “那他呢?他后来怎么样了?”这个他当然是指的慕容淑当年的恋人。 “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或许他现在已经娶妻生子,在一个安静的地方过平静而恬淡的生活吧。”慕容淑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他很坚韧,不会因为一时的挫折一直颓丧下去,他会好好生活的。” “他叫什么来着,我想想,是叫卢言诚对吧,我没记错吧?”江玉燕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他是岭南人,早年丧父丧母,又没有兄弟姐妹,是他守寡的老祖母养大的。他的老祖母姓刘,是个长寿的人,活到七十七岁才过世,卢言诚本已考中进士,但还没上任就接到祖母过世的消息,于是回乡结庐守孝,又因为没有门路,虽然孝期已满,但仍没有候补上一官半职,如今正在岭南教书。” 慕容淑死死盯着江玉燕,“你究竟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的?” “我是谁?”江玉燕笑着直视慕容淑的双眼,“我是江玉燕啊,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那就不能告诉你了。” “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江玉燕前倾身子,凑到慕容淑耳边耳语道,“我只是想让淑妃娘娘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自会让你跟你的卢生做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眷侣。” “你以为我会被你的这些话吓住吗?” 江玉燕轻笑道,“淑妃娘娘,您现在不信我,就且先看我怎么解决刘喜,等到那时候,想必您就不会怀疑我了。” 说完,不待慕容淑回答,江玉燕便起身离开,她回到房间,铁心兰正坐在桌前等她。 “你跟她有什么好说的?”铁心兰憎恨慕容无敌,连带着也不喜欢慕容淑。 “不管怎么说,慕容淑和慕容仙都没有参与慕容无敌做的事,况且她们也是刘喜的目标,也是受害者。”江玉燕解释道,“慕容淑很担心慕容仙,我看着她也是可怜,她的一生都被慕容无敌操纵,看着风光无限,实则是有苦难言。” “慕容无敌那个老贼,”铁心兰咬牙切齿的说,“早晚要收拾他一顿不可!” “等救出爹爹,再说怎么收拾慕容无敌不迟,现在要紧的是先闯过刘喜这一关。”江玉燕柔声道,“时间不早了,快睡觉吧,现在要养足精神,等刘喜到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铁心兰拉着江玉燕,“咱们一起睡,也好有个照应,谁知道刘喜会不会晚上来偷袭。” “放心吧,这落霞院外面可是有数十人替咱们守夜呢。”不过江玉燕倒是没有拒绝跟铁心兰一起休息,自从放下了花无缺,她对铁心兰的芥蒂也消减了许多。 铁心兰本就困了,是要等江玉燕才强撑着没睡,又说了两句话便倒头睡去。江玉燕看她睡熟了,这才穿鞋下床推门出去。 慕容淑也已经回房休息,她连日奔波本就十分劳累,又受到江玉燕的暗示,虽然今日心情起伏颇大,却躺到床上一合眼就去梦里跟卢生相会了。 江玉燕站在院子里,望向屋顶上的小鱼儿。 小鱼儿正躺在屋脊上看着月亮,他睡不着就出来晒月光,今夜天上没有云彩,月朗星疏。他看着那几颗闪耀着星光的星星,在思索七星连珠究竟连的是哪七颗星星,想的正入神时,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 “燕儿,你也没睡吗?”小鱼儿歪头去看,江玉燕也跟他一样躺在瓦上看着夜空。 “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江玉燕侧身看着小鱼儿,月光照在她洁白无暇的面容上,衬的她愈发出尘脱俗,仿如月宫仙子。 “好啊,只要你想找人说话,我就会一直在。”小鱼儿柔声道,“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江玉燕灿然一笑,“我才不信你的花言巧语。” “明明是我的肺腑之言,”小鱼儿佯做委屈,“你怎么好凭空污蔑人家的清白。” “又在胡说。” 两人笑闹一阵子,才渐渐说起正经事。 “鱼大哥,我一直记得,你之所以离开恶魔岛,是为了寻找身世。”江玉燕看着天上的明月,神情莫名的悲伤,“我之前也一直在找身世,现在看起来已经找到了。但这个身世我其实并不喜欢,可是我还是要为了自己的身世去做很多事情,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我的身世而已,只因为我找到了生身之父,所以我就要为这个血缘上的父亲去承担很多责任,背负许多本不该背负的东西。” “鱼大哥,你如果找到了身世,跟我一样也不喜欢自己的身世,因为这个身世变得不开心,那是不是其实寻找身世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我们只要开心快乐的生活就好,根本没有必要去苦苦追寻身世。我们本是独立的个体,来去自由,没有束缚,可是一旦找到身世,就要承接父辈带来的种种,可能是快乐的,也可能是痛苦的。我们跟他们本来没有丝毫关系,只是因为血脉相连,就要凭空承受许多本不需要承受的悲喜。”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身世跟我的生父有关,若是故交那自然很好,但若是世仇,那我们之间又该如何呢?” 小鱼儿正色道,“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是他们自己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 “不,”江玉燕执着道,“倘或你的生身父母,死在我的生父手中,或者是因他而死,那你是不是要杀了他为父报仇?” 这个问题,小鱼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身为人子,他不能不报仇。但是他又怎么能做出伤害燕儿的事呢? “好了,”江玉燕勉强笑道,“是我胡言乱语,时间很晚了,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你也快点回去睡觉吧。” 小鱼儿想拉住她的手,却慢了一瞬,只能看着江玉燕起身离开。 离开小鱼儿的视线之后,江玉燕收起了悲戚的神情,她知道移花宫的人和刘喜的人现在都在来慕容山庄的路上。 最迟不过八月十五,他们就会到达这里。 东厂的人会被移花宫和慕容山庄的人联合击退,然后,移花宫的人会送上花无缺的亲笔信,上面会说移花宫已经查到刘喜藏匿五阳一阴六人的地方,还会请他们到移花宫共商救人大计。 因为去给邀月怜星送信的人就是江玉燕派过去的,江忠已经架空了小红叶,而老红叶也早已经被秘密关押起来,若不是还没有查到洪公公的秘密,老红叶和小红叶早没有活着的必要。 虽然不知道邀月和怜星的具体计划,但江玉燕也能猜的八九不离十,基本上就是前世那样。前世邀月佯装要给花无缺和铁心兰举行婚礼,实际上则设计诬陷铁心兰跟小鱼儿有染,还故意让花无缺撞个正着,让花无缺跟小鱼儿割袍断义,同铁心兰画地休妻。 这回多半还是换汤不换药,邀月跟怜星也就是这点能耐了,整天就一门心思在这些情情爱爱上面。 当初屠家人送过去的六壬神骰虽然是假的,但那也是出自江玉燕之手,不是不能打开。没想到她们两个人这么久都没有参破一星半点,真是愚蠢。 如果不是为了借种生子,不是为了让小鱼儿和花无缺以后能任劳任怨替她卖命,她又怎么会去配合邀月怜星这两个蠢货。 唉,想到这件事,江玉燕难得生出两分愁绪。对她来说,想怀孕很简单,只要是个身体健康的男子,那她就能一击即中,但是找谁生孩子是个难事。 这天下的男子虽多如牛毛,但能入她眼的却少之又少,比之凤毛麟角也不差什么。 那些凡夫俗子怎么配沾她的身子,更遑论做她孩子的父亲。 她本是打算跟花无缺生一个孩子,但是现在心中对花无缺也没了从前的兴致。或者是因为从前太看重花无缺,等到发现花无缺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好,她难免有大失所望之感。花无缺也就从她心中跌下神坛,不再是那个独一无二,非他不可的人了。 但合适的人选太难找了,如那些皇室的王公贵族,几乎全是十三皇子之流,给她提鞋都不配。再看这些所谓的世家公子,诸如慕容中慕容正浪荡成性,看一眼都嫌脏。至于那些所谓的侠义之士,或是沽名钓誉之辈或是粗俗不堪的莽夫。 若是玉郎江枫晚出生十几年,或许还能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惜江枫是个短命鬼。 思来想去竟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难道最后还是要选花无缺吗? 前世里,江玉燕跟花无缺也不是没有过床笫之欢,不过那也是她用绮罗香强求来的,没什么意趣。 或者,江玉燕忽然想到了小鱼儿,她摇摇头把小鱼儿那张脸从脑海中晃出去。 算了算了,不行还是花无缺吧。 第52章 月圆人缺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欧阳詹在《长安玩月诗序》说了中秋由来:“八月于秋,季始孟终;十五于夜,又月云中。稽于天道,则寒暑均,取于月数,则蟾魂圆,故曰中秋。” 中秋不仅是团圆佳节,也是一个重要的祭祀节日。 《礼记》中载有“天子春朝日,秋夕月。朝日以朝,夕月以夕。” “夕月”就是拜月的意思,中秋节的时候,皇帝要在“月坛”举行祭拜仪式,只可惜,此时没有人有心思过节。 皇城里,皇帝为了立储的事情没有任何过节的喜悦之情,他已经给十三皇子天照选好了去处。原本皇帝是想给天照选一个富庶的地方做封地,毕竟他过去对这个儿子的喜爱不是假的,多少有些父子之情在。但是这几天朝中有数位大臣在议储折子上对十三皇子夸赞不已,皇帝心中不喜,遂准备让十三皇子去西北吃几年沙子。又申斥了数位朝臣,取消了中秋夜宴。 皇城外,皇帝都不过节了,达官显贵自然也不敢大张旗鼓的过节。 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慕容山庄也是如此,本来慕容山庄为了中秋节做了很多准备。中秋节本就是大节,加之淑妃娘娘归宁,还要举行祭祖仪式,慕容山庄提前数月就在筹备,但现在正主都被关着,又哪里能热闹起来呢?就连祭祖那样大的事,都只是慕容无敌领着两个儿子去慕容佛陵墓前上了三炷香。 慕容山庄一切从简,将全部人力武力都放在了迎战东厂上面。慕容无敌的打算是,慕容山庄既然没有犯事,东厂没有由头动手,只能暗中偷袭。那他反击就不是跟朝廷作对,只是抵抗来犯的宵小之辈,就算闹到御前,他也是有理的。慕容无敌动用了慕容山庄全部的人马,决意让东厂的人有去无回。 对什么七星连珠的说法,慕容无敌是一个字都不信,他不明白刘喜为什么会相信这种荒诞的传说故事,有这些功夫不如闭关修炼来的实际。 慕容无敌看着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无奈至极,他这两双儿女似乎是生错的性别,两个女儿都十分要强,轻易不肯服输,两个儿子却都吃不了半点苦,文不成武不就,终日游手好闲。转而又想到失踪的小女儿,也不知道她现在情况如何。又想到跟自己置气的大女儿,心中满是苦涩,或许他真的做错了。 被慕容无敌挂念的大女儿正在吃月饼,慕容山庄的厨房有专门的点心师傅,中秋节光是月饼就做了十五种馅料的。 落霞院里的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月饼,不管怎么样,只要有条件在中秋节这一天当然要吃月饼才对。 小鱼儿是第一次吃月饼,恶魔岛上没有人过中秋节,也没有人会做月饼。他吃的是五仁馅的,松子仁很香,花生很酥脆,小鱼儿吃的很认真。 铁心兰最不喜欢五仁馅的月饼,她拿着一个莲蓉月饼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看小鱼儿吃的那么香,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月饼,重新拿了一个五仁馅的,咬了一口就吐出来,“呸,还是这么难吃。” 慕容淑微微蹙眉,她不喜欢铁心兰的做派,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手里的枣泥馅月饼吃完,慕容仙最爱吃枣泥馅的点心,她要替小妹吃一个月饼。 江玉燕拿起一个月饼,掰了一大半递给小鱼儿,“我想多尝几个口味,你帮我吃一点吧。” 小鱼儿当然不会拒绝,十八九岁的少年人饭量大,这些月饼对他来说只是饭后甜点。 铁心兰不喜欢江玉燕跟小鱼儿亲近,哼了一声,嘴里嘟嘟囔囔,“跟个饭桶一样。” 其余三人只当没听见。 吃完月饼,他们坐在院子里赏月,月光皎洁如水般散落一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铁心兰望着皎皎明月,想到自己在外漂泊数月,父亲又命悬一线,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思乡愁绪。 慕容淑如今虽然身在慕容山庄,但连中秋节都不能跟父亲和弟弟一起过,小妹也被贼人掳走,倒是跟铁心兰此时的想法相差无几,“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谁也没有想到,中秋节这样大的日子,刘喜不在皇宫中值守,竟然亲自来到慕容山庄。 慕容山庄的守卫抵挡东厂的番子都很吃力,碰上刘喜只能是死路一条。 在这里,能跟刘喜一战的人,只有慕容无敌。 慕容中跟慕容正不要说帮忙杀敌,他们身边还要专门有人保护,以免落入敌手成了人质。 慕容淑是刘喜此行的目标,刘喜被慕容无敌拖住,便命令下属,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住慕容淑。慕容淑怎么会坐以待毙,她擅使双剑,一双鸳鸯剑使的出神入化,但东厂这次可以说倾巢出动,她双剑难敌四刀,尤其是东厂的单左和单右两兄弟武功不俗,两人配合默契联手攻来,慕容淑渐渐力有不逮,眼看就要败下阵来。江玉燕虽要佯装势弱,不能使出全力应敌,但也时刻留心着慕容淑,暗中相助,不让慕容淑此时就落败被抓走。 不需要太长时间,再等上一时三刻的,移花宫的人就该到了。 小鱼儿和铁心兰也各自跟东厂番子对上,江玉燕也分神去留意他们的情况,见他们虽不能力敌,但也能不落下风,便放下心来。在她的刻意计算下,慕容山庄的人竟然跟东厂番子打的不相上下。 刘喜跟慕容无敌你来我往的过了数十招,终于抓住时机,袭中慕容无敌的膻中。慕容无敌的内力深厚,不同常人能让刘喜轻而易举的吸走内力,但膻中乃是人之气海,习武之人除了丹田外最重要的地方就是膻中,此处乃是一身真气交汇的地方,刘喜拿住了慕容无敌的膻中,终于能运功吸走他的内力。 慕容无敌只觉胸中破了一个大洞,内力不受控制的流向刘喜。他使劲全身力气抵抗也似螳臂挡车,想要挣脱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这股强大的吸力。 此时的慕容无敌才是真的后悔,若非他一念之差,又怎么会沦落至此。 就在慕容无敌绝望之际,天边忽然飞来许多花瓣,几个白衣女子像是从月宫降临的仙子一般出现。 小鱼儿认出为首的那个正是带走花无缺的人。 花星奴自袖中射出一缕白绫,直击刘喜的面门,这白绫看似柔然至极,却暗含剑意,刘喜来不及躲闪,只能将慕容无敌丢过去抵挡。 “爹!”慕容淑看着父亲被那白绫击中口吐鲜血,不由心神大乱,单左单右趁机两边夹击擒住了慕容淑。两人知道此行的目的就是慕容淑,打了一个呼哨便毫不停留带着慕容淑逃走,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暗号,一旦得手便不恋战,所有人全部撤退。 顷刻间东厂的人便四散逃离,一个不剩。 慕容中和慕容正见没了危险,赶忙跑到慕容无敌身边,看父亲还有呼吸,“来人,快去请大夫!” 慕容无敌没有死,但武功废了大半又身受重伤,没个几年是不能起身的。 花星奴不在乎慕容无敌是死是活,她星夜赶来,只为送信。“玉燕姑娘,这是无缺公子给您的信。” 江玉燕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就把信递给小鱼儿,“花少侠说他知道刘喜把人藏在了哪里,让我们去移花宫找他。” 铁心兰也凑过来看信,“那咱们赶紧去吧。” “我怎么觉得这封信有些不对,”小鱼儿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对,送信的人是移花宫的人,信上的笔迹也是花无缺的,但他就是觉得又什么地方不对。 “哪里不对?”铁心兰嗤笑一声,“我看是你嫉妒花少侠有本事,你刚才真是丢死人了,连一个……” “姐姐,”江玉燕制止铁心兰继续说下去,她看向小鱼儿,“我相信你,你的直觉一向很准,这信什么地方有问题是吗?” “算了,”小鱼儿道,“时间不等人,不管有什么问题,等到了移花宫,见到老花就都知道了。” 但是,见到花无缺之后,小鱼儿的疑问更多了。 中秋那晚,江玉燕小鱼儿和铁心兰三人连夜跟着花星奴赶来移花宫,一路上日夜不停,终于在八月十八这天抵达。刚一到移花宫,江玉燕就被请去见邀月怜星两位宫主,而小鱼儿和铁心兰则被带去会客厅,花无缺正在这里等着他们。 明明花无缺还是那样的温和少言,看着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小鱼儿就是觉得不对劲,但似乎谁也没有发觉这种不对劲。 “鱼少侠,我们宫中不喜欢见男人,还请你稍安勿躁。” 小鱼儿指着铁心兰,“她也是男人吗?为什么你们宫主不接见她?” 铁心兰瞪他一眼,“你才是男人!” “我本来就是男人!”小鱼儿感觉事情真的不对头,他看向陪坐在一旁,说是来招待他们的花无缺。 “老花,你还好吗?” “我很好,”花无缺的笑容无可挑剔。 小鱼儿有种深深的无力感,花无缺真的不对劲,“我是说,你体内的噬心绝情丹还好吗?” 花无缺依然笑着回答,“师父已经把蛊虫取出,我以后不必再受噬心之苦。” 小鱼儿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转而想到是不是花无缺被邀月怜星控制,现在身不由己,于是不再多话,想着要找个机会单独跟花无缺谈一谈。 铁心兰才不管那么多,她只关心一件事,“你信上说,你知道刘喜把人藏在哪里了,是真的吗?” 花无缺点头,“没错,刘喜把人藏在了京城郊外的死亡塔里面。” “那我们快去死亡塔救人吧。”铁心兰一刻也等不了。 花无缺淡淡一笑,“师父对此事自有安排。” 邀月正在仔细打量着江玉燕,她的一双眼睛迸发着炽热的光芒,她从上到下把江玉燕看了个遍,眼前这个人,是她复仇的最后一环。 怜星没有邀月那么直接,她的视线更加隐晦,但观察的更细致,她已经看出江玉燕不是她们想象中那样柔弱的女人。 江玉燕任凭邀月和怜星审视,她丝毫没有不自在的样子,她十分坦然,甚至同样去观察对面的两个人。 这两人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当内功修炼到一定程度时,自然而然就能驻颜有道,除非是毫不在意外貌的人,否则武功高深的人往往都不会衰老的很快。 邀月和怜星看起来都十分的清丽冷艳,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她们是高高在上的人。 江玉燕等着她们开口,邀月和怜星也等着江玉燕开口。最后还是邀月忍不住发问,“你难道不着急去救你的父亲吗?” “我很着急,但我知道着急是没有用的。”江玉燕淡淡道,“我不知道刘喜把人藏在了哪里,也打不过刘喜。” 邀月笑道,“那正好,我知道刘喜把人藏在哪里,刘喜也不是我的对手。” “这么说,您愿意出手相助是吗?”江玉燕躬身行礼,“玉燕谢过两位宫主的大恩。” “你真是一个有趣的孩子,”怜星忽然笑出了声,“可惜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就算你说再多的感谢也没有用。” 江玉燕起身,抬头直视坐在高位上的邀月和怜星,“那么,两位宫主是希望我用什么来交换呢?” “你又有什么能交换的东西呢?” “我,”江玉燕伸手指着自己,颇有王婆卖瓜的架势,将自己从头到脚夸了一遍,“我长的不说是国色天香,但也能算是五官端正;个子不能说有多高,但也不能说矮;身段不能说纤细,但也不能说粗笨;性情不能说多好,但也算随分从时;脑子说不上多么聪明,但也绝不能说愚蠢。” “我这样的人,在大多数人眼里看起来应该还不错。我能拿来交换的,也只有我自己而已。” 怜星笑道,“玉燕姑娘太过自谦,你何止是看起来还不错,依我看来,这世上能比你更好的人也没有几个。” “既然您对我的评价这么高,那我在您这里能交换些什么呢?”江玉燕掰着指头数了数,“我要用我自己跟你换三个人,你换不换?” “换,不要说三个人,就是三十个,三百个都没有问题。”怜星走下来,站在江玉燕面前,笑的十分温柔可亲,“好孩子,你要换哪三个人?” “我要换铁如云,慕容淑,慕容仙这三个人。” “好,我答应你。” “怜星宫主答应我换三个人,不知道邀月宫主答不答应呢?”江玉燕看向邀月。 邀月冷冷道,“做人不要太贪心。” “那算了,”江玉燕转身就要走,边走边说,“怜星宫主,可惜了,咱们的交换不能进行了。” “移花宫岂是你想离开就能离开的!”邀月怒道。 “那你杀了我好了,”江玉燕冷哼一声,“不能活着离开,死着也行。” “你!”邀月强行压制住怒火,“你要换哪三个人?” “小鱼儿,花无缺,还有铁心兰。” 怜星笑道,“傻孩子,你这笔买卖亏了,他们三个现在不是正好好的坐在外面吗?” “是吗?”江玉燕道,“那你就当我傻好了。”她又看向邀月,“邀月宫主,您答应这个交换吗?” “我答应你。”邀月不管这个小丫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才不会亲自动手,她只会看着小鱼儿和花无缺自相残杀。 “好,”江玉燕没有再说别的,直接问,“两位宫主需要我做什么呢?” 怜星笑吟吟地道,“好孩子,你可知道无缺心系与你?” “这有什么关系吗?”江玉燕故作不知缘由,直愣愣的道,“我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无缺自从当年跟你在移花宫见过之后,对你一直念念不忘,如今你们两个都长大成人,正是郎才女貌的一对。”怜星笑容满面,好似真的是一个为了徒弟终身大事考虑颇多的好师父,“无缺哪里都好,只是嘴拙,不善言辞,不会说那些花言巧语哄女孩子高兴,但对你的心意是真真切切的。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嫁给无缺,希望你能高高兴兴的嫁给他,跟他做一对神仙眷侣。” “你们费这么半天劲,就是想让我嫁给花无缺?是他让你们这么做的?”江玉燕扮演成一个无措的少女模样,既慌乱又忐忑,还有一丝不甘和怨怼,“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好孩子,你要记住,你跟无缺是两情相悦,”怜星轻轻抚摸江玉燕的额发,“你不能用这种语气跟无缺说话,你要记住,你喜欢无缺,你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 江玉燕转头躲开怜星的手,任谁看了都能明白,她根本不喜欢花无缺,她的心中另有所属。 但这样岂不是更好,邀月快意极了,若江玉燕也喜欢花无缺,她反而会不开心。她不再在意刚才被顶撞的不悦,“你要想想,你的父亲,你的朋友,他们的生命危在旦夕,只要你乖乖的听话,他们就能重获新生。而如果你听话,那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江玉燕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她的神情是那么的痛苦,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哭出来,她的声音因巨大的悲伤而颤抖,“我可以答应你们,我也可以乖乖的听你们的话。但是,你们要先把人救出来,我还要你们杀了刘喜。” “好,”邀月笑道,“你的婚礼上又怎么能缺少了亲人和朋友的祝福。” “不!不!”江玉燕忍不住尖叫道,“我不要他们参加婚礼,我不要!” “真是可怜,”怜星对邀月道,“姐姐,就满足她吧,不然我看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会疯掉的。” 邀月也假惺惺的道,“算了算了,只要无缺能娶到意中人,别的都不重要了。” 江玉燕被这两人的无耻所激怒,她睁开眼睛目眦欲裂的瞪视着邀月和怜星,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痛骂她们一顿。 怜星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快放松些,可不能把嘴唇咬破了。出了这个门,就不能再这副样子了,马上就要嫁给心悦之人,你该高兴才是。” 江玉燕很听话,她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遵命。”她仰面不让眼泪流出来,平复好心绪后才对邀月和怜星道,“九月初一是个好日子,我要在那天成婚。在那之前,我要看到刘喜的尸体。” 怜星笑了,“好孩子,你只管等着做新娘就好。” 莫说是九月初一,明天成婚都可以,她们马上就能去死亡塔杀了刘喜,救出铁如云等人。 “什么?你要跟老花成亲!”小鱼儿好不容易等到江玉燕回来,就听见这样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铁心兰也觉得奇怪,不是说一起商议怎么救人的吗?怎么又开始谈婚论嫁了,“是她们跟你说了什么吗?” 江玉燕避开小鱼儿的目光,似乎是觉得有些尴尬也有些不忍。 “邀月宫主武功高深莫测,她治好了我头上的旧伤,我想起了之前在移花宫跟花无缺的事情。” 铁心兰高兴极了,“你把所有事情都想起来了?” “没有,”江玉燕摇摇头,“只是想起来一小部分,我对花无缺,不是没有感情。”她似是有些羞涩,“邀月宫主答应了会去救父亲,我也就没有拒绝移花宫的提亲。” “刘喜连花星奴都打不过,邀月宫主肯定一出手就能把刘喜打的落花流水。”父亲有望得救,铁心兰心中的石头落地,抱住江玉燕,有心情打趣道,“我就知道你喜欢的是花无缺。” 小鱼儿见江玉燕没有否认,神情顿时落寞下来,他无法继续留在这里,正想要离开,却看到花无缺就站在门口。 原来,所有的不对劲是因为这些。 小鱼儿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恭喜。” 第53章 前去救人 “同喜,”花无缺虽然跟小鱼儿说着话,但目光却忍不住看向江玉燕,这是他的未婚妻,再有十二天,他们就要成婚。 方才师父已经告诉他,他跟江玉燕的婚期定在了九月初一。等明天他们去死亡塔除掉刘喜,救出铁如云等人之后,就要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婚礼事宜。 小鱼儿不知道花无缺在想什么,他不想被江玉燕看见,于是低声道,“我们出去聊聊吧。” 花无缺没有拒绝,他也想听一听这个虚伪的人还能说出什么话,现在的花无缺受到邀月的影响,已经把小鱼儿视作一个阴险狡诈的小人。 移花宫依山而建,宫里是一间间石室,难免有些阴暗逼仄,小鱼儿不喜欢这样的环境,于是他们走出了移花宫,在外面边走边聊。 他们走在移花宫外围的树林中,过了中秋之后,秋意渐浓,风也变的冷凉,两个人都不怕这点秋意,但除了一开始的寒暄,他们便没有人再主动说话,只是默默的走着。 小鱼儿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问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先跟他说一下,又想问邀月跟怜星怎么会答应这桩婚事,但是他说不出来,他没有资格没有立场去问这些问题。 邀月怜星是花无缺的师父,她们养育了十八年的孩子,纵使平日里教导的严厉一些,但终归还是心疼徒弟的,徒弟喜欢的她们就会帮徒弟得到。 而他跟花无缺在某种意义上是竞争关系,他们都想获得江玉燕的芳心,之前是他占了先机,现在江玉燕已经想起来跟花无缺的情意,那他就是多余的那个人。 小鱼儿第一次感觉到这样的自卑,是的,是自卑。他其实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给不了江玉燕,他打不过刘喜,救不了江玉燕的父亲。花无缺能轻易做到的事情,他倾尽全力也做不到。 自古美人配英雄,他小鱼儿不是英雄,自然配不上江玉燕这样的美人。江玉燕是武林盟主的女儿,还是下一任武林盟主的候选人。跟他不一样,他是投机取巧才偷来的武林大会第三名,江玉燕和花无缺则是凭真本事,他们才是一样的人。 等花无缺顺利救出铁如云,花无缺就会顺理成章的成为新任武林盟主。 既能抱得美人归,又能扬名万里。 他们会成为江湖上的一段佳话,而他或许都不会出现在这个故事里。 小鱼儿不开口,花无缺也不开口,他们沿着小路走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小鱼儿还奇怪怎么停下了,一抬头却看到移花宫的大门,天色也渐渐黑了。他这才发觉已经走了很久,“恭喜,恭喜。”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他再说不出其他的话。 “明天,我就要去死亡塔。”花无缺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刘喜的人头就是我给玉燕的聘礼。” “很好,很好,”小鱼儿强笑道,“我知道你一定能打败刘喜的。” “婚期是九月初一,你不会缺席的,对吧?”花无缺知道小鱼儿一定会留下来参加婚礼的。 “当然,”小鱼儿想说婚期是不是太仓促了,但他又担心花无缺会多想,只能笑着说,“九月初一,是个好日子。” “婚期是定的有些近,”花无缺也笑了,他解释原因,“因为这是今年最合适的一个日子,如果错过就要等到明年冬天。” “九月初一,是个好日子。”小鱼儿又重复了这句话,他不知道现在还能说些什么。 “移花宫很多年没有操办过婚礼,时间又紧张,所以,我想提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见谅。”花无缺说的很客气,但没有给小鱼儿拒绝的机会,“我想请你帮忙操持婚礼,除了你,我也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了。” 小鱼儿无法拒绝,他笑着点头答应,“当然,我一定会把你们的婚礼办的又喜庆又热闹。” “那就麻烦你了,”花无缺笑的很开心,“希望我们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布置的有模有样了。” “你的意思是,你们去死亡塔救人,我留在移花宫准备婚礼事宜?”小鱼儿以为自己听错了花无缺的话。 但花无缺笑着点头,“时间太紧张了,如果能回来再准备,那很多地方一定会做的不够好。我希望能给玉燕一个完美的婚礼,你会帮我的对吧?” 小鱼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拒绝的话,他的武功低微,只会一些奇淫巧计,面对刘喜没有一击之力,他去了又能做什么?去拖后腿吗?就这样吧,留在移花宫,以义兄的身份给燕儿准备一场盛大完满的婚礼。 “当然,我会竭尽所能,把婚礼现场布置的尽善尽美,不让你们留一点遗憾。” 八月十九,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移花宫的大门就打开了。 除了小鱼儿要留在移花宫张罗婚礼事宜,准新郎,准新娘,和新娘的娘家人铁心兰都要前往京城郊外的死亡塔去救人。 原本邀月是不满意江玉燕同去的,但江玉燕态度坚决,“我必须亲眼看到刘喜的尸首,也必须亲自把他们救出来。”江玉燕坚持不让铁如云等人来参加婚礼,她甚至对铁心兰隐瞒婚期,她这样子真的不像马上就要成婚的新嫁娘,但邀月和怜星也不是真的要跟铁如云做亲家,来的人少反而更利于她们操作,所以还是答应了江玉燕的要求。 邀月和怜星丝毫不担心江玉燕会过河拆桥,救出铁如云等人后再拒绝跟花无缺成婚。 一个刘喜都能逼的他们走投无路,而在邀月和怜星眼中,刘喜甚至不配做她们的对手。江玉燕若敢逃跑,那铁如云父女俩就是现成的人质。至于江玉燕是不是想在婚礼时做什么事情,邀月更加不担心,婚礼那天的江玉燕只会是一个精致的不能动不能说话的新嫁娘。 江玉燕要去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刘喜怎么说也练了几十年武功,虽然因为练的是残卷,不得法门,但经年累月下来内力也十分深厚。倘若让他就那么死了岂不是很可惜? 再有,刘喜死了,东厂的势力又该如何处置?她虽然在东厂安插了一些人手,但地位不够,难以担当重任,想要接管刘喜的势力不是那么简单的。 从移花宫到死亡塔,只需半日。他们出门早,路上又一刻不耽搁,赶在中午前就到达了死亡塔。 “这就是死亡塔?”铁心兰看着荒芜的破庙,怀疑他们是走错了路。 花无缺不会怀疑师父说的话,他环视四周,忽然拔剑刺向屋檐,铁心兰正觉得奇怪时,江玉燕也拔出了剑,“姐姐,小心。” 只在瞬间,这座小小的破庙里跳出了十几个东厂番子。 在驱除噬心绝情丹之后,怜星将混元真气传授给了花无缺,现在的花无缺较之从前武功要高出一个台阶,对付这些喽啰如切瓜一样的轻松。 “留一个活口!”江玉燕还是说慢了一步,她忍不住气恼道,“死亡塔一定就藏在这附近,咱们自己找入口要找到什么时候?” 花无缺有些无措,他听见江玉燕的话时,剑气已经扫过那人的喉咙,他收剑也来不及了。 “不打紧,不打紧,”铁心兰劝道,“总归就在这庙里,咱们费心找找肯定能找到的。” 江玉燕却闹起了性子,“爹爹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早一会救出来就少一会的苦,本来很简单的事情,非要搞成现在这样。” “是我莽撞了,”花无缺听了这话也不辩解,承认是自己的过失,“我一定会找到死亡塔的入口,早些救出伯父的。” 铁心兰对花无缺满意的不得了,劝江玉燕不要耍性子,“现在要紧的是找入口,你们小两口等回家了再闹。” “谁跟他是小两口!”江玉燕脸颊绯红,又见花无缺一直看着她,恼羞成怒一般,“你看我做什么,还不快些去找入口。” 花无缺也不恼,任劳任怨去找死亡塔的入口。铁心兰看不过去了,她忍不住悄声问,“燕儿,你莫不是还惦记这那小……” 江玉燕打断铁心兰的话,“我们分头去找吧,花无缺去了正殿,我去东边找找看,你去西边看看吧。” 说完也不等铁心兰答应,自顾自就往东边去了。 正殿里,花无缺巡查了一圈,终于发现佛龛的底座有些异样,他用剑柄推了一下,那底座果然是可以活动的,他观察了一下佛龛四周的情况,见左边空旷些而右边则堆积着些破旧的幔帐,于是往左边转动底座,佛龛也跟着移动起来,然后就听见咔哒咔哒的声音,地上赫然出现一个大洞。 没等花无缺去找江玉燕过来,洞中就蹿出一个浑身涂满金粉的和尚,这和尚做金身罗汉打扮,被兵刃击打时也发出金属的铿锵声,花无缺来了兴致,“你练的可是少林寺十八铜人的金刚不坏神功?” 这金刚不坏神功淬炼的是人的身体,想练这门武功要吃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诸如三九天的时候要在结冰的河中用肉身破冰,三伏天要顶着正午烈日烧火打铁都是平常。 这样的神功最大的用处就是抗击打能力一流,刀枪棍棒打过去就像是打到铜人身上一样。就算是花无缺这样的高手也一时奈何不了这金身罗汉。 正殿里面打的劈里啪啦,叮叮当当。西面的铁心兰却被人一闷棍打晕,这里荒无人烟,草长的一人多高,躺下去一个人,哪怕是走到跟前,不低头看都发现不了。 江玉燕听见正殿的动静,就知道花无缺此时被金身罗汉拖住,一时半会脱不了身。 她闪身来到了破庙后面,江忠正在这里等她。 “事情都做好了?” “已经按您的吩咐布置好了,”江忠低声汇报,“小红叶已经发现老红叶可能碰上了麻烦,但他对老红叶的金钟罩很有信心,认为老红叶只是暂时躲藏起来。” “看好小红叶,不管他有没有发现不对,都不能让他离开红叶斋,不能让他直接联系洪公公。” “小红叶被江别鹤全家灭门吓破了胆,他现在自己都不敢离开红叶斋,还让江信和江义寸步不离的跟着保护他的安全。” 听到江别鹤,江玉燕似笑非笑的看着江忠,“你现在倒是知道的东西比小红叶还要多。” “属下不敢,”江忠立即跪下请罪,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江玉燕的真实身份,也知道江别鹤满门是被谁杀的。 “你知道也没有关系,”江玉燕毫不在意,“这些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江别鹤死有余辜,只要你不蠢的要为他打抱不平,你心里要怎么想都没关系。” “属下本也有父母兄弟,”江忠怕被主人误解,连忙自辩道,“我爹是个赌鬼,输光了家里的房子和田地,家里没米下锅,就把我卖给了人伢子。在他把我推出去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把他当作父亲,若有一日他落到我手里,我也不会手下留情。在属下心里,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若没有您,便没有我的现在。我只忠于您一人,若有二心,便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想不到,你也算是个明白人,起来吧。”江玉燕笑道,“你也不用发什么毒誓,你只要好好做事,以后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你若是敢背叛我,不用天来诛你,我自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行了,”江玉燕摆手拦住江忠又要表忠心的话,“这些话你不用说,我只看你做的如何。” “是。” “洪公公那边怎么说?” “洪公公已经安排好了,皇帝现在已经接受了七星连珠之时会有九天神女下凡尘的说法。” 江玉燕先前让江忠假借小红叶之名联系洪公公,要洪公公在皇上面前吹吹耳边风。朝廷上关于七星连珠的说法也是江玉燕让人散布的,她太了解皇帝的心思,她就是要皇帝被七星连珠引发的立储之争搞得心烦意乱,再让洪公公出面把七星连珠说成是天降祥瑞,她就是那个祥瑞。皇帝必然会接受洪公公的说法,他会很乐意一个仙女般的美人作为七星连珠的结尾,什么帝王将星,新帝预兆统统都是假的,只有上天感念他为了大昭兢兢业业数十年操劳,特意降下一个祥瑞之人给他排忧解烦才是真的,他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单左和单右呢?” “他们兄弟两人的意思是,刘喜死了,他们就照计划行事,若刘喜没死,他们就当不知道此事。” “刘喜活不过今天。” “主人,这单左和单右是背主之人,属下总是不能相信他们。”江忠显然忘记了他也是背叛红叶斋的人。 江玉燕笑道,“无妨,不管从前如何,只要肯弃暗投明,往后好好做事就行。单左和单右对东厂内部事情了解的最深,他们在东厂的地位也非同一般,刘喜死后,他们接受东厂最顺理成章,不管是朝廷还是东厂内部都不会有太多反对的人。” 一个人只要还活着,就一定有在意的东西,要么是名和利,要么是家人亲朋。在乎名利就给他名利,在乎家人就帮他护住家人。 江玉燕不在乎这些人内心是怎么想的,只要这个人有用,能帮她做事,那就没关系。倘若这个人没有用了,不愿意帮她做事了,那自然会有无数人顶上来。 “银霜现在怎么样?”银霜是江玉燕的马,当初为了方便行动,她将银霜交由江忠照料。 “属下请了最好的马师照顾银霜,喂的是最好的草料,属下来时去看了银霜,银霜身形矫健,毛发光莹,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宛若天马一般。”为了照顾好银霜,江忠自己都跟着学了不少关于专业知识。 “好,很好,”江玉燕又嘱咐道,“护送银霜来京城的时候,千万不能让旁人看到。” “是,属下命人打造了一个巨大的铁笼,外面蒙着黑布,只在夜间赶路,绝对不会有人看到。” “你办事,我自来是很放心的。”江玉燕对江忠很满意,拿出一沓银票,“做这些事花费不会少,你先拿着这些钱。”江忠却没有收下,“主人,早前是属下无能,需要您供应银钱,如今属下已掌控了红叶斋的经济,合该属下孝敬您才是。” “我倒是小瞧了你,”江玉燕笑道,“等下个月,我给你在朝中谋一个实缺,以后办事也方便些。” 江玉燕又交待了江忠几件事,江忠一一记下。 “你平日练功不得懈怠,等忙完这些事,我再传你一些内力。” “多谢主人。”江忠是真心感激江玉燕。 “时间差不多了,你回去吧。”江玉燕最不耐烦这些谢来谢去的,当然,如果江忠太过理所当然,她心中也会不满。 江忠领命告退。 江玉燕等了片刻,才佯做寻找铁心兰,呼喊着,“姐姐,你在哪里?你快出来啊!” 她满面焦急的四处找寻铁心兰,偏偏却不往西边去找。 正殿里,花无缺终于制服住那金身罗汉,听见江玉燕的声音忙跑出来。 “玉燕,怎么了?” “姐姐不见了,”江玉燕跑的两腮红润,微微汗出,说话也带着喘息,“刚刚我跟姐姐分头去找入口,我看到那边墙倒了一处,想着过去看看,结果什么也没发现,等回来想跟姐姐回合,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了。” 花无缺微微侧头,不让自己去看这活色生香的美人,语气平静,“我已经找到了入口,咱们不如先下去救出伯父他们,然后再寻找你的姐姐。” “你找到入口了?”江玉燕没有反对花无缺的建议,“那咱们快去吧。”她迫不及待地拉着花无缺就往正殿去,一进门就看到那个金光闪闪的大和尚。 “他是刘喜派来看守洞口的人,这死亡塔下面说不定还有其他人埋伏着,你先在上面等着我吧。”花无缺看到金身罗汉,有些担心下面情况险峻,怕自己护不住江玉燕。 江玉燕睨他一眼,“你也忒小瞧人了,我不用你保护,你只管做你的事就行,我就算帮不上忙,也不会拖你的后腿。” 花无缺拗不过她,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他一贯不喜欢别人强词夺理,但一遇上江玉燕,就只能不断的妥协,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你跟在我身后,”花无缺最后的底线是他要走到前面开路。 这地道初时极为狭小仅能容一人进出,里面又是黑漆漆一片,这地下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显得极为寂静,静的能听见人的心跳,江玉燕紧紧跟在花无缺身后,她自然听见了花无缺的心跳声。 花无缺内力深厚,气息绵长,照理说他的心跳也会很慢很轻。但此刻江玉燕听到花无缺的心像是一只青蛙在乱跳,没有节律还跳的很大声,花无缺的呼吸声也变得很大。 “你跟的太紧了,”花无缺忍不住轻声提醒道,江玉燕整个人像是贴在他背上一样,他已经闻到她身上少女的香气,也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 “什么?”江玉燕为了听清他的话,凑的更近了,她现在彻底贴在花无缺的身上,“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我说,你跟的太紧了。”花无缺不敢动,这是他第一次跟一个女孩子靠的这么近,这个女孩子还是他的未婚妻,再过不久,他们就会成为真正的夫妻。 江玉燕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不是你让我紧紧跟着你的吗?” “吗…吗…吗…吗…” 没想到这地道竟然有回声,听见变了声调的回声,江玉燕吓了一跳,她是真的跳了起来,她跳到了花无缺身上,双手紧紧抱住花无缺的脖子,腿也紧紧盘在花无缺腰上。 她不敢再大声说话,凑到花无缺耳边悄声道,“这里好吓人,我什么也看不见,会不会有人藏在暗处?” 热气扑在花无缺的耳畔,江玉燕清楚的看见花无缺面红耳赤。 第54章 死亡之塔 两人沿着地道往前又走了数丈,渐渐看见有光亮传来,等拐了两个弯后,终于到了一处略宽阔些的地方,两边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点着一盏油灯照明。 “喂,还不放我下来!”江玉燕娇蛮道,明明是她跳上来的,现在却成了花无缺的不是。 花无缺也不辩解,他的手正托着江玉燕的两股,此时才发现这样的姿势是多么的亲密,他略显慌张的把江玉燕放下,好似真的做错了事一样。 江玉燕看他这样羞窘,觉得十分有趣,若不是时机不合适,她非要再捉弄他一番不可。 “你愣着干嘛,还不跟上。”江玉燕也不管花无缺有没有跟上,她自顾自的往前继续走。 花无缺忙两步赶上,反走到江玉燕前面,前头还不知有什么机关埋伏,他当然不会让江玉燕以身犯险。江玉燕也不同他争着当这个前锋,她打趣道,“你怎么这样关心我,可是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 “嗯。”花无缺轻轻应了一声,若不是江玉燕耳朵够灵敏,若不是这地下够安静,谁也听不见这一句答应。 “你‘嗯’一声是什么意思?”江玉燕不依不饶,无理取闹一般追着花无缺,非要花无缺说个明白。 花无缺却没了刚才的羞窘,他直接了当,边走边道,“我的意思,我就是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这下换江玉燕手足无措了,她两颊飞红,吭吭哧哧了半晌,才道,“你怎么一点也不知羞,这样的话怎么好说出口。”说的好像刚才不是她先说这话的一样。 “你我有婚约在身,不日就要完婚,自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花无缺用余光看着江玉燕被灯火倒映在墙上的倩影,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呢,你对我可也是如此?” “什么什么呀,”江玉燕不肯回答,“你不是要探路的吗,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心中了机关。” “这里没有机关,”花无缺笃定道。 “你怎么能肯定?”江玉燕故意跟他作对,“你要仔细一点,焉知不会大意失荆州。”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这下换花无缺不依不饶非要问个究竟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江玉燕推他,催促道,“你走快点。” 花无缺不仅不忘前走,反而突然转身,江玉燕一时没防备,竟直直撞进他怀里。花无缺一把将她紧紧抱住,神情莫名的看着她,“你是不是还放不下小鱼儿?” 江玉燕听了这话佯做恼怒,“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好端端的扯到鱼大哥身上做什么?” “‘鱼大哥’,叫的真亲密啊。”花无缺重复了一遍江玉燕的称呼,只觉的自己的心又酸又涩。 “你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江玉燕挣扎着想挣脱他的禁锢,“你放开我!放开我!” 花无缺偏不肯放开,他单手握住江玉燕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却像是长了眼睛一眼,没有回头就接住了暗处飞来的一支飞镖,手腕一转,那飞镖又原路飞回,就听见“啊”的一声惨叫,一个东厂番子自暗处翻滚出来,飞镖上有毒,那人七窍流出黑色的血液,在地上扑腾几下便没了动静。 江玉燕被唬了一跳,不再挣扎,好言好语地跟花无缺商量,“你先放开我,这里肯定还有人埋伏着,你抓住我,不但少了一个帮手,还让你少了一只右手,现在真的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咱们先以大局为重好不好?” 没想到花无缺根本就听不进去,他单用右手抓着江玉燕,仅用左手御敌。 江玉燕气得要咬人,她真的咬了花无缺,脚下也不停,提提打打,非要挣脱开不可。 就这这时,又有人袭来,花无缺任凭江玉燕撕咬踢打也放手,江玉燕只能放弃挣扎,气道,“你且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两人就以这样奇怪的姿势边往前走,边应对东厂番子的袭击。或许是刘喜对死亡塔太过自信,这里竟然没有很多人把守。 江玉燕暗自数着,这地道里一共有十一个人。前面十个都是小喽啰,在花无缺手中过不了一招就去见了阎王。 最后一个人是个自称铁姑的老婆婆,跟上面那个金身大和尚的路数差不多,练的都是外家功夫,刀枪不入。 这人有些棘手,花无缺不得不放开江玉燕,江玉燕一得自由,也不管他们要怎么打斗,贴着墙边往里面跑去。 前世江玉燕来过这里,知道最里面就是牢房。 她也不刻意伪装,只闷头往前跑,一路缓坡向下,终于到了牢房。 铁如云,慕容淑,慕容仙还有“铁算盘”孟中流,“神行太保”赵千鹤,“狂牛”李高,和元阳真人这四个至阳之人都被关在这里。 从外面看不到牢房里面的情况,江玉燕高声呼喊。 “爹,你在这里吗?仙儿,你在这里吗?” “燕儿,我在这里!” 慕容仙听见江玉燕的声音急忙跑到门后,用力拍打着铁门,“我在这里,铁盟主和我姐姐也在这里,刘喜给我们的饭菜里下了迷药,我被他们抓走的时候身上带着你给我的药,所以清醒的时间长一点。铁盟主和姐姐他们每天只有一小会是清醒的,现在恐怕都在昏睡着。” “好,好,我知道了,我这就救你们出来。”江玉燕来到慕容仙所在的牢房前,“仙儿,你往后退一退,我这就来救你。” 但这门是精钢铸成的,门上的大锁坚固非常,锁链都有两寸多粗,江玉燕若用全力也能打破,可现在她又不能显露真实的武功,不过只是白白做无用功罢了。 对着门上的大锁刀劈剑砍却不能损伤分毫,但江玉燕也不着急,她知道花无缺会来打开这些门锁。 果然,没过半炷香的功夫,花无缺解决了铁姑后也来到牢房。 他先是老神在在的看江玉燕一顿徒劳无功的乱砸乱砍,可是看江玉燕累的气喘吁吁也不肯来向他求助,忍不住先开口,“只要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我就帮你把锁打开,救出他们。” 江玉燕才不惯着他这破毛病,怒道,“你还记得你过来是干什么的吗?你来就是要救人的,我们进来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刘喜就算是个傻子也该赶过来了,你还磨磨唧唧的,若我爹有个好歹,我也没什么好活的了!” 见江玉燕动了真气,花无缺悻悻的摸了摸鼻子,他也知道自己的做法有些幼稚可笑。“你不要生气,是我的错,我这就救人。” 江玉燕冷哼一声,扭过头不理他。 花无缺不敢再多说话,乖乖的把门一一打开。 “燕儿!我终于见到你了。”慕容仙冲出来,跌跌撞撞的扑到江玉燕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江玉燕柔声哄了两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出去再说。” 慕容仙擦干眼泪,“嗯,我去看看姐姐。” 花无缺学了个乖,为了在岳父面前有个好印象,把门打开就去扶铁如云,可是铁如云这数月来被灌了太多迷药,神智不大清醒,此时醒来便开始胡乱攻击。花无缺又不敢来硬的,只能四处躲闪。 “爹,我是燕儿啊,你快醒醒!”江玉燕将内力掺在声音中,一句“快醒醒”不仅让铁如云恢复了清醒,也将其余五人的神智都唤醒了过来。 “燕儿?你是燕儿?”铁如云不管身边的花无缺,冲到江玉燕身边,抓住江玉燕的胳膊,仔细看了又看,“你真的是燕儿,你长大了。” “爹,是我啊,姐姐也来了,咱们快出去找她。”江玉燕也做出一副父女相见的激动神情。 慕容淑在慕容仙的搀扶下走出牢房,其余四人也纷纷扶着墙走出来。他们被关的太久,现在还不能行动自如。 “刘喜随时会到,咱们快上去吧。”江玉燕扶着铁如云就要往外走。 “想逃?没那么容易!”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忽然传来,这正是刘喜的声音。 贪生怕死如元阳真人和“铁算盘”孟中流,“神行太保”赵千鹤三人被这一句话吓得跪地求饶,他们当初之所以会被刘喜抓住,其实也是咎由自取,刘喜都没有费劲去抓人,只给他们发了张请帖,他们就巴巴的自投罗网,被抓之后还以为只要臣服听话就能活命,到了现在还心存侥幸。 铁如云和“狂牛”李高却站直了身子,要跟刘喜过上两招。 “刘喜,当初若不是你暗中偷袭,我又怎么会败在你手上,今天咱们就正大光明的比试比试!” 李高不愧“狂牛”的绰号,脾气火爆,当即就要冲出去跟刘喜决一死战。 铁如云也有一个绰号,正是“狂狮”,他也道,“刘喜,你敢不敢跟我单打独斗,分个胜负!” “就凭你们也配跟我动手。”刘喜人虽仍未至,却先抛进来一个人。 “姐姐!”江玉燕认出那正是铁心兰,急忙飞身过去将铁心兰接住。铁如云也连忙凑过来,见女儿没有外伤,呼吸平稳,只是被人打晕,松了一口气。 刘喜已经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单左单右和一众东厂番子,把守着入口。而江玉燕等人却是被逼到死亡塔的最深处,唯一的出路也被刘喜堵着。 “铁如云,我怕你黄泉路上太寂寞,让你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陪你一起上路。”刘喜阴恻恻的笑着,“你们今生缘分已尽,来世再续父女情深吧,哈哈哈哈哈!” 江玉燕把铁心兰交给铁如云,站出来呵斥刘喜,“刘喜,你还记得你是朝廷的人吗!”她玉手一指,指向靠着慕容仙的慕容淑,“这可是皇上亲封的淑妃娘娘,你是想造反吗?”她又看向单左单右和他们身后的东厂番子,“你们拿的可是朝廷的俸禄,现在是要跟这刘喜这逆贼一起背叛皇上吗?” 听了这话,单左单右等人眼中露出一丝犹豫之色,他们所求的无非就是荣华富贵,现在被卷进这样的事里,若真的事发,只怕最先死的就是他们这些马前卒。 前世的时候,刘喜是先诬陷慕容仙和慕容淑谋害十三皇子,才成功将慕容家打成了谋逆大罪,之后带人抓捕慕容仙和慕容淑是举得奉皇命行事的大旗。 可今世,慕容家仍旧是开国功臣的后人,慕容淑也仍旧还是高高在上,盛宠在握的淑妃娘娘,东厂的这些人心中怎么会没有疑虑,他们都是没根的人,犯不着跟皇上作对,若真的归根到底,他们背后的主子其实是皇上,不是刘喜。 刘喜不用回头也能看出手下的人心浮动,他怒火中烧,立即就要杀了江玉燕这个蛊惑人心的女人。 厉声喝道,“妖女休要胡言乱语!” 花无缺怎么会让他得手,一直在一旁静立旁观的花无缺在刘喜动手的瞬间也动了。 他们上次交手还是三年前在移花宫外,当时花无缺险胜一招。 经过这三年时间,两人的武功都精进不少,花无缺增加了不少实战经验,还有混元真气的加持,而刘喜这三年内也吸了不少武林好手的内力,功力深厚许多。 这两人甫一交手,就知道遇上了对手,两人都不敢轻敌,无暇分心,打的飞沙走石,牢房都被击塌了几间。 “不好!”单左忽然高呼一声,“旁边就是水牢,水漫进来大家都得死!” 原来之所以会在这里修建死亡塔,正是因为这里原本就是一个底下溶洞,这个溶洞本来叫做石花洞,第一个发现的人就是寺庙里的僧人。 石花洞里只有一个小石洞中常年有两三丈深的积水,刘喜修建死亡塔时,便用这个石洞修建了一个地下水牢。 死亡塔本就是一座倒扣的塔,这里就是最深最低的地方,而旁边的水牢连接的是地下河,水一旦漫过来,谁都逃不了。 江玉燕把慕容淑和慕容仙拉过来,推给单左和单右,“刘喜今天绝对不会活着离开,现在你们唯一将功赎过的机会就是把淑妃娘娘送回皇宫。”她看向慕容淑,慕容淑心领神会,温声道,“本宫见了皇上,一定会把你们的功劳相告,你们发现刘喜心怀不轨,为了救本宫已经将刘喜就地处决。” 刘喜听到他们这话,气得险些吐血,“你们怎么敢!” “他们为什么不敢?”花无缺拦住刘喜,不给刘喜动手的机会。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单左单右对视一眼,点点头,两人一左一右扶住慕容淑,对手下道,“刘贼忤逆犯上,已被伏诛,咱们送淑妃娘娘回宫。” “燕儿,你跟我们一起走。”慕容仙拉着江玉燕。 “仙儿,你们先走,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江玉燕看一眼单左,单左一个手刀劈晕慕容仙,将其强行带走。 此时,水已经漫过了脚面,水从石壁的破洞涌进来,在水流的冲击下,破洞越来越大。 江玉燕抓住想去给花无缺助阵的铁如云,“爹,你快带着姐姐离开,姐姐昏迷不醒,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被淹死吗?” 又拉住李高,“李叔叔,我听说过您昔年跟我爹生死与共,您现在难道要为了一时意气,看着我爹和我姐姐死在这里吗?” 铁如云和李高当然不是那尾生抱柱不知变通的人,“我们一起走!” 铁如云背上铁心兰,李高扶着江玉燕就要往外走。 却被元阳真人和孟中流,赵千鹤三人抱住了腿,“带我们一起走!” 他们手软脚软自己无法逃离,就要拖着旁人不放。 这正和江玉燕的心意,她三下五除二给铁如云和李高松了“束缚”。 “你们先走,我马上就追上来。” 铁如云和李高此时武功不及平时十之一二,被江玉燕奋力一推,不由自主的往前奔去。 此时水已淹没了江玉燕的小腿,等闲杂人等都离开,江玉燕看花无缺和刘喜缠斗的难舍难分。 三两下把元阳真人和孟中流,赵千鹤三人的内力吸干,三人的尸体沉入水下,花无缺只以为他们是让江玉燕杀了,丝毫没有往旁的地方想。 但刘喜一直分了一丝心神往出口看去,他本想抓住空子逃出升天,却不料竟然看到江玉燕也会化功大法,不,不是化功大法,是比他的化功大法更精妙的武功。 他这一走神,反被花无缺抓住时机,一招碎心掌就直击他的心腑,多年的对战经验再一次救了刘喜一命。他凭直觉往右躲闪了一下,花无缺便一掌击中了刘喜身后的石壁,石壁上顿时破了一个大洞,石壁本就被打的千疮百孔,此时被着最后一击打中,整面石壁彻底崩塌。地下河的激流奔涌而来,水流的冲击之力便是他们这样的绝顶高手也难以硬抗,两人被这水流冲开。 石壁崩塌,这石洞的上方的石块也纷纷落下,这死亡塔要坍塌了! “燕儿!”花无缺奋力向游到江玉燕身边,却被水流冲向其他方向,而刘喜却正正好被冲到了江玉燕身边。 刘喜这一生都是为了武功而奋斗,为了练武他不惜一切代价,他是个太监,从三岁就被阉割,五岁就进宫做伺候人的苦活脏活,为了活着,为了好好活着,他拼命做事,拼命讨好别人,终于被选进尚武监跟着武太监学武。只有学武才是他唯一的出路,他也靠着武功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练武已经成了刘喜的执念,他要做天下第一,他要学会最精深的武功。 所以,哪怕是现在姓名攸关的时候,他也死死抓着江玉燕不放,他要活着出去,他要从江玉燕口中问出这门武功,他要做天下第一! 地下河在地下的走势极为复杂,分支众多,稍不留意就会被卷入暗礁溶洞,想活着出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对江玉燕来说,有水的地方就是她的天下,她在水里跟在地面上一样自在。 刘喜抓住她,她丝毫没有抵抗,她看着花无缺被水流冲走,她知道花无缺也不会有事,花无缺若真的死在这里,那就是他自己无能。 等花无缺离开了她的视线,江玉燕不再隐藏,她在水中露出一个微笑,在刘喜惊愕的目光中,毫不客气的吸干了刘喜的内力,刘喜的内力旁多杂乱,他修炼的化功大法只是残卷,他不会梳理这些内力,也就让江玉燕颇费了一番功夫才炼化。 花无缺被水流冲到一处溶洞,他顺着风的方向,费了很久时间才脱困。 脱困后,这个向来白衣翩翩,玉树临风,身上不染一丝尘埃的贵公子,顾不上打理自己,就匆忙去寻找江玉燕的下落。 他的心像是被根根丝线绞缠着,比他当初受噬心绝情丹的噬心之苦还要痛。 他无法接受江玉燕遭遇不测,哪怕江玉燕心里还放不下小鱼儿也没关系,哪怕江玉燕不愿意嫁给他也没有关系,只要江玉燕还活着,什么都没有关系。 花无缺直到失去了江玉燕,才意识到自己的爱意有多深,或者可以说,正因为失去了,他的爱才会这么深。 但江玉燕又怎么会死呢,她活的好好的。 处理掉刘喜的尸体后,江玉燕就沿着水流来找花无缺,她冷眼看着花无缺仓皇失措,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跌跌撞撞四处找她,看他狼狈不堪,看他痛苦至极。 直到看过瘾了才假装刚刚漂流至此,从水中挣扎着站起来。 花无缺刚刚经历大悲大喜,欢喜都要疯了,哪里会又半分怀疑。他冲到江玉燕身边,紧紧抱住江玉燕,一刻也不想放手。 花无缺一向是内敛的,他从下接受到的教育让他成为一个风度翩翩,待人温和有礼,但跟人相处又十分疏离,他总是将所有的情感隐藏在内心深处。当初若不是因为噬心绝情丹发作,他恐怕很久之后才能意识到自己喜欢江玉燕。 第55章 唯命是从 “你干什么啊?”江玉燕推开花无缺,此时他们两人衣衫尽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江玉燕羞恼的跑到树后,让花无缺走远一些。 花无缺这才发觉自己刚刚举动实在轻狂,他讷讷道,“我,我去捡些干柴,生堆火给你烤衣服。”现在秋意已浓,天也渐渐黑了,山中寒凉的很,穿着湿衣服会生病的。 “那你快去啊,还愣着做什么?”江玉燕嗔道。 “我这就去,你等我一会。”花无缺行动的很快,他找了一些枯枝干柴,堆成一堆,用打火石点起燃松针,火苗很快窜起来。 “你来烤火吧,我去旁边守着。” “傻子,”江玉燕从树后走出来,“你要去哪里,你身上也湿着,难道要自己去吹风不成?” 花无缺侧身避开她,不敢去看她玲珑的身子,“那我背过身,你把衣服脱下来烤一烤,不要着凉了。”说着他真的转身背对着火堆,只留给江玉燕一个背影。 “哼,”江玉燕走到火边,边把外衫脱下架到火上去烤,边小声嘟囔,“看都看了,摸也摸了,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她的声音虽小,但花无缺内力深厚,听力敏锐,他自然听的一清二楚,却无从辩解,他方才真的失礼了。 “喂,”江玉燕大声道,“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花无缺一时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正犹豫间,江玉燕又喊道,“你穿着湿衣服不冷啊,往后退几步,我是老虎能吃了你啊!” 花无缺听话的后退几步,“停!”江玉燕气得不行,“你是被水泡了脑子吗?再退就进火堆里面了!” “哦,哦,”花无缺这次感觉到身后是灼热的火焰,往前走了半步,“多谢玉燕姑娘提醒。” “哈,现在叫我玉燕姑娘了,不知道是谁之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江玉燕看出花无缺现在是失而复得,对她正上心着,说话也就没有顾及,十足成了一个刁蛮任性的娇小姐。 花无缺想想自己在死亡塔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对江玉燕多有无礼之处,竟不像是他一样。 “对不起,”花无缺认错态度很好,“我那时被嫉妒冲昏了头脑,行事鲁莽伤害了你。” “哼,”江玉燕冷哼一声,“你不要以为你道歉我就会原谅你,你居然还挟持我,你知不知道我的手都被你捏青了,现在都疼的很。” “让我看看,”花无缺忍不住回头想看看江玉燕的伤势,却看到江玉燕正衣衫不整的赤足坐在火边烤火,她上身只穿了一件白纱里衣,里面的红色小衣隐约可见,。 “你干嘛!”江玉燕双手捂在身前,色厉内荏的道,“谁让你偷看的,你还不快点转过去!” 花无缺注意到她的皓腕上真的有一圈青紫勒痕,是他伤了她。 “你还不转过去是不是!”江玉燕气得脸都红了,一双杏眼里也蕴起水汽,她应该很害怕吧,花无缺心里一叹,听话的把头转回去,背对着她。 “是我不对,你不要生气,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你,”花无缺柔声道,“你不要怕我,我以后不会再违背你的意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江玉燕掰着指头数花无缺这短短一天里犯的种种罪行,“你莫名奇妙就胡乱发脾气,还把我弄伤了。你还不去救我爹,如果不是你拖拖拉拉的,我们不等刘喜到就能离开死亡塔,又怎么会到这个鬼地方。我让你脱衣服你也不脱,让你不要回头,你还要偷看我。你还,你还……” 江玉燕说不出口,花无缺补上她的话,“我还抱了你,摸了你。” “你无耻!”江玉燕气道,“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因为我是一个男人,”花无缺笑道,“一个男人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又怎么能一本正经呢。我喜欢你,自然会嫉妒你眼里的其他男人,我喜欢你,自然想跟你亲近。” 说着,他竟然脱起了衣服。 江玉燕吓得尖叫道,“你要干什么?” “不是你让我脱衣服的吗?我说了,从现在开始,会乖乖听你的话。” “你故意的!”江玉燕的语气还是很气恼的样子,但花无缺已经听出她没有了惊惧,于是把脱下的外衣放到身后,只穿了里衣,还坐到地上把靴子都脱下来,放到火边。 “劳烦玉燕姑娘帮我把衣服架起来烤一烤。” “你真烦人!”江玉燕嘴里说着,但还是赤着脚,绕过火堆把花无缺的外衣拿起来,用两根树枝架起来放到火边烤干。 花无缺微微侧头,余光只能看见一双白嫩纤细的玉足。他觉得自己真的无可救药了,却忍不住继续看下去。 可惜江玉燕很快就架好了衣服,又回到原来的石头上坐着烤火。 又过了一会,江玉燕主动开口,“喂,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我不知道,不过等天亮了,我们走出去找个村镇询问一下就知道了。”花无缺毫不担心这些,他只担心会不会耽误婚期,总要提前几天回去试试婚服才好,还有婚礼的布置,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也能有时间调整。 想到婚礼,他难免想到了小鱼儿,他现在对小鱼儿的看法很复杂,一方面他知道小鱼儿是个阴险狡诈的卑鄙小人,但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去相信对方,认为小鱼儿不会害他,所以他才会让小鱼儿去操办婚礼。 “玉燕,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花无缺想跟江玉燕好好谈一谈。 “刚还不是叫我‘玉燕姑娘’吗?”江玉燕偏不好好说话。 “玉燕,我想跟你聊聊关于小鱼儿的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间对鱼大哥有这么深的成见,”江玉燕像是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一样的无奈,“鱼大哥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我们,反而是我们对不起他。” “你为什么认为我们对不起他?”花无缺知道江玉燕失忆时被小鱼儿搭救,但是小鱼儿趁人之危,从中作梗的事是不能抵赖的。 江玉燕其实也不知道邀月对花无缺做了什么,给花无缺灌输了什么思想。她也不说其他,只说情感,“我们成婚就是对不起他,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但是他救我帮我不是假的,你们一见如故不是假的。千错万错,只怨我没福气,如果我没有失忆,那什么都不会发生。” “这有怎么怪你呢?”花无缺现在最心疼的人就是江玉燕,“你是最无辜的那个人,当初如果我能下决心跟你一起走,你也不会遭遇不测,不会让小鱼儿有可趁之机。如果我能早些明白自己的心意,我们又怎么会白白错过那么久。” “当初的事还说他做什么,”江玉燕叹了一声,“都是命运作弄,谁也怪不了谁。” “玉燕,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还是,”花无缺踟蹰道,“还是,为了救出你的父亲和朋友。” “我若说我不愿意,你就会让我离开吗?” “不会,哪怕你现在不愿意嫁给我,我也不会放你离开。” “那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江玉燕没好气地道。 “玉燕,”花无缺说的很认真,“这世上除了我,谁也配不上你。” “你也忒自视甚高了!”江玉燕好像气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想跟你说话了,你不是说要听我的话吗?现在我要你闭上嘴巴!” 花无缺知道此时不是争论孰是孰非的时候,乖巧的安静下来。 江玉燕的心里却不平静,她其实也想不通看不透,她为什么对小鱼儿和花无缺总是另眼相待。 难道只因为前世她打败了所有人,偏偏被这兄弟俩杀死了吗? 那她应该憎恨这两个人才对,可是她知道,她没有那么恨他们。 前世临死前,她没有那么多的恨,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倘或她真的死了,变成鬼也不会去找小鱼儿和花无缺索命,只会想快点投胎转世,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她没有死,她又回来了,回到了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 她开始不甘心,要惩罚那些前世她恨过怨过的人。 重来一生,她的双手仍然沾满了鲜血。唯一不同的是,她杀的那些人,是真的死有余辜,来日到了阎罗殿上,她也有话辩驳。 或者,她真的怕了阴私报应,也真的知道前世她罪有应得。所以她不敢杀了小鱼儿和花无缺,反而要用一个拙劣的借口靠近他们。 什么以后要利用他们,要他们心甘情愿的替她卖命。 这两个人真的有那么不可取代吗? 根本不是的。 她是怕了,怕这举头三尺有神明,怕这善恶到头终有报。 算了,算了。 不必继续自欺欺人下去,她江玉燕就是没了前世不顾一切的狠辣,成了一个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人。 江玉燕抬头望天,天已经完全黑了。今夜无月,只有繁星点点。 神仙就住在天上吗?那些星星就是神仙吗? 神仙又是如何判断人间的是非对错的呢?她前世作恶多端,为什么还能重来一世。 究竟是神仙疏忽,还是神仙有意为之让她将功赎过呢? 江玉燕想不明白,她只知道,她还是要站到最高的位置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只有那样,她才能真正的做自己。 让御下的黎民苍生安居乐业,算不算天大的功劳呢? 皇帝被称为天子,意为上天之子,等她做了皇帝,那她也就成了上天的孩子,到那时候会不会有神仙给她指引呢? 江玉燕胡思乱想了一阵子,思绪被花无缺叫了回来。 “玉燕,我没有不听话的意思,但是,是不是该添柴了?”花无缺小心翼翼的提醒。 “用你说,”江玉燕反驳的底气不足,她边说边给快要熄灭的火堆添了几根干柴。 花无缺又怎么会说江玉燕的不是,他笑道,“是我多嘴了。” 江玉燕反让他这话说的有些不自在,“不要弄的像是我在欺负你好不好。”她摸了摸衣服,已经干的差不多了,便取下来穿好,等把自己拾掇齐整了,才跟花无缺说,“衣服干了,你还不赶紧换上。” 花无缺先时就听见背后悉悉索索衣服摩擦的声音,知道江玉燕已经换好了衣服,但还是先询问,“我能转过身了吗?” “谁要管你转不转身?”江玉燕虽然已经放下了对花无缺的怨念,但心里还是别扭着,不肯好声好气的说话。 “你怎么能不管我呢?”花无缺像是忽然开了窍,说起花言巧语不在小鱼儿之下,“你可是我未来的娘子。” “懒得理你,”江玉燕又往火堆上添了一把柴,“你快点穿好衣服,我饿了。” 花无缺举止优雅又迅速,很快也穿好衣服,又恢复了那个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我这就去找些吃的回来。” “柴火也快没有了。” “好,我再找些柴火回来。” 花无缺丝毫不觉得被冒犯,照顾江玉燕他甘之如饴。 他这样子,让江玉燕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只能继续抬头望天,不去看他。 明天就是八月二十一,九月初一就是婚期。 那一天,不是洞房花烛夜,而是花无缺和小鱼儿真正痛苦的开始。 江玉燕的计划不会变,邀月和怜星的计划也不会变。 而江玉燕还没有确定好人选,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人选也只剩两个。 要么是花无缺,要么是小鱼儿。 除了这两个人,谁又配让她生下孩子呢? 但究竟要选哪一个呢? 江玉燕已经把身体调整到最容易受孕的状态,但借种的人选迟迟无法确定,她此前一直含混着不去细想,这件事也没有人可以商量。这件事会成为永远的秘密,除了她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 想到这件事,江玉燕就忍不住埋怨起庆隆帝。都怪他身体太差,既不中看也不中用。 但凡庆隆帝还有能让人生育的可能,她也不至于要费这么多功夫。 江玉燕在心里把庆隆帝骂了一通之后,又开始比较起江家这两兄弟。 小鱼儿和花无缺是同父同母,同出一胞的双生子,样貌虽不一样,但各有风姿。花无缺是玉面郎君,小鱼儿常年住在海边,虽肤色略深一些,可容貌也不俗。 两个人身量也差不多,都长身玉立的。 那现在主要看的其实是江玉燕对这两人的情感倾向,可是江玉燕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所谓情情爱爱,不就是那么一回事。 两个都貌若潘安,又都对她殷勤体贴,她又没有非谁不可,又怎么能选出其中的一个呢? 在江玉燕犹豫不决的时候,慕容淑也面临着一个难题。 单左单右既然已经选择了背叛刘喜,那就意味着他们接受江玉燕的招揽。当然他们这时候还不是江忠背后的主人是江玉燕。 单左单右将慕容淑和慕容仙一路护送到西苑,庆隆帝见到慕容淑十分奇怪。 “爱妃,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庆隆帝对淑妃还是宠爱有加的,丝毫不去看慕容淑身边的慕容仙,也不嫌弃慕容淑一身狼狈情状,还关切的询问,“可是路上发生了什么,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又吩咐洪公公,“大伴,去传太医过来给淑妃看诊。” 慕容淑泣不成声,“陛下,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庆隆帝被慕容淑哭的怜意大发,“爱妃只管说出来,朕一定给爱妃讨个公道。” “陛下,”慕容淑哭的悲悲戚戚,话却说的明白,“臣妾得蒙陛下垂怜,能跟随父亲归宁省亲,本想着能跟家里的弟妹小聚数日,一解思乡之情。没想到,臣妾还没回到慕容山庄,就收到了小妹慕容仙失踪的消息。”慕容淑拉过慕容仙,让慕容仙给皇帝见礼,“这就是臣妾的小妹。” “那爱妃是为了救妹妹才搞的这样狼狈吗?又是哪个乱臣贼子,胆敢劫掠爱妃的妹妹,朕一定把这人处以极刑!”庆隆帝顾不上看慕容仙,淑妃是他的宠妃,慕容世家还是开国功臣之后,谁敢动慕容家的女儿?这分明是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陛下,臣妾不是因为救妹妹才成了这副样子,实则,”慕容淑难以启齿,吞吞吐吐了半晌才道,“实则,实则是臣妾也被那贼人劫掠囚禁。” “什么?!”庆隆帝难以置信,竟然有人敢劫掠他的妃嫔,还囚禁起来,愤怒之余,他心里也生出一丝担忧和怀疑,淑妃被贼人劫持,那贞节还在吗? 慕容淑奉驾数年,自然明白庆隆帝会怎么想,她哭的更大声,“陛下,臣妾虽然武功低微,可也跟着师父南海神尼苦练了十几年的武功。我慕容家虽然无能,可也是宅院深深,臣妾是在中秋夜宴上被人闯到慕容山庄抓走的,我爹,我爹也被那贼人打伤,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那人竟然能闯进慕容山庄,还把慕容爱卿打成重伤?”庆隆帝彻底慌了,这人能闯到慕容山庄,焉知不能闯到他这皇城里面。“到底是谁干的?朕马上让刘喜把他捉拿归案!” “陛下休要再提刘喜,”慕容淑恨声道,“您怎么能想到,就是刘喜那贼子劫掠的臣妾呢?” “你说,是刘喜做的?”庆隆帝难以相信,刘喜可是东厂都督,是他手底下最听话的一条狗,怎么会去抓淑妃。 慕容淑指着还跪在地上的单左单右,“您若不信,只管去问他们。” 庆隆帝这才发现送淑妃回来的是东厂的人,他更摸不着头脑了,“你们先起来,把事情一五一十的给朕说明白。” 单左单右谢恩后起身回禀,“回禀陛下,刘喜本是东厂的都督,我们只是他的手下,历来是刘喜说什么,我们便去做什么。前些时日,刘喜说他奉密旨要去捉拿慕容家上下人等,说慕容家有谋反意图。” 慕容淑一听这个,忙道,“陛下,慕容家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没有半点叛逆之心,您千万不能听信刘喜的一面之词啊。” “爱妃放心,朕一向知道慕容家的忠心。”安抚了淑妃,庆隆帝才怒道,“朕何曾给刘喜下过密旨,他这分明是假传圣旨,论罪当诛。” 单左单右齐齐请罪,“奴才未能及时察觉刘喜有谋逆之心,险些铸成大错,请陛下降罪。” “陛下,这两人得知刘喜是假传圣旨之后,就迷途知返,将臣妾救了出来,不然臣妾只怕就再也见不得您了。”慕容淑伏在皇帝膝上痛哭不已。 庆隆帝怜爱的抚摸着淑妃的头颈,“爱妃不必悲伤,回来就好。”又看向单左单右道,“你们两个也算将功赎罪,朕便不再追究。现在刘喜那贼子在哪里?” 单左道,“回禀陛下,奴才等人武功敌不过刘喜。刘喜是被两个江湖人士围困,奴才等人才能找到空子救出淑妃娘娘。奴才也不知道刘喜此时在哪里,不过当时刘喜和那两个江湖人士是在地牢里面打斗,奴才后来派人去查看,那地牢已经塌陷,且有水淹没,里面的人恐怕凶多吉少。” “什么?”慕容仙惊声道,“你说燕儿她没出来?” “仙儿,不得无理。”慕容淑压下妹妹的悲乱,对皇帝解释道,“去救我们的人,是仙儿的朋友。仙儿跟她感情深厚,现在得知噩耗难免悲痛欲绝。还望陛下不要见怪。”说着自己也落下泪来,“玉燕姑娘人品厚重,为人仗义,是为了救我们姐妹才遭遇的不测。” “这倒是个忠义之人,只可惜命薄福浅。爱妃不要难过,朕这就让护国寺的主持给她超度往生。”庆隆帝知道了来龙去脉,却还有一桩事不明白,“刘喜平白无故为什么要对爱妃下手?” 慕容淑摇摇头,“这一点,臣妾也不明白,只是在地牢中偶然听刘喜说起什么‘七星连珠’。” 第56章 带发修行 七星连珠,又是七星连珠! 钦天监禀报七星连珠的时候,慕容淑已经离京,她自然不知道因着这七星连珠出了多少事。 朝廷上为着这七星连珠还没消停下来,刘喜这边居然也要为了七星连珠谋害皇妃。 庆隆帝看向单左单右,“你们可知道刘喜为什么要囚禁淑妃?” 单左心中已经打好腹稿,“回禀陛下,刘喜他很多事情都瞒着奴才等人,奴才也是无意中听到刘喜说,他要在七星连珠的时候练就绝世武功,要找一些特定生辰八字的行祭献仪式。” 庆隆帝闻言大怒,这分明是在行巫蛊之术!凡是做皇帝的就没有不忌讳这个的,他当即让单左单右去把这事查个明白。 单左单右领命退下。 正巧此时洪公公领着太医进来了,按理说这点小事无需他亲自跑一趟,但他看见淑妃姐妹脱身,自然想知道刘喜是生是死,于是趁着去太医院的功夫跟红叶斋的人接上头,得知刘喜已然身死,心中不由大喜。 洪公公还记得红叶斋此前送来的信,说是寻着一个绝色佳人要进献给皇上,让他想办法扭转七星连珠的舆论风向,好把这个绝色佳人吹捧成天降祥瑞。若有这样一个人在庆隆帝跟前吹枕边风,那他们做什么都能方便许多。 庆隆帝虽然信任他,但更愿意听这些宠妃的话,她们想让皇帝答应点什么事比他要简单太多。只可惜之前安排进来的几个人都不中用,还没起到什么作用就在宫廷斗争中香消玉殒。 于是,在淑妃姐妹去偏殿让太医看诊的时候,洪公公低声跟庆隆帝说起了关于七星连珠的事。 “陛下,老奴还没进宫的时候也听老人们说起过这七星连珠的事。”洪公公比庆隆帝的年纪都要大,他十来岁就进了宫,少说也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 这几十年前的故事倒让庆隆帝有了兴趣,“大伴且说来听听。”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洪公公娓娓道来,“那年老奴还不到十岁,经常在巷子口听老人们讲古。其中有个老寿星,那时都快九十岁了,须发皆白,但精神头很足,身体也硬朗,儿孙满堂,对他孝顺极了。” 庆隆帝现在就喜欢听这些长寿之人的故事,不由问道,“这老寿星享年多少岁?” “这老奴就不知道了,但老奴十五岁离乡的时候,那老寿星拄着拐杖还能自己走路呢。” “依朕看,这老寿星说不得能活到百岁,”说着又看了洪公公两眼,“大伴今年也六十五岁了,朕瞧你这身板,活个八九十岁不成问题。” 洪公公诚惶诚恐,“承蒙陛下还记得老奴的年岁,老奴是常伴陛下身边,跟那龟丞相一样沾了陛下的九龙之气,这才能有今日。” “你呀,”庆隆帝听的高兴,沾了他龙气的人都能活八九十岁,那这个真龙天子,岂不是能活到百岁。 洪公公又奉承几句,捧得庆隆帝龙颜大悦,这才接着说七星连珠的事。“那老寿星,他老人家活的久,经历的事情多,年轻时走南闯北,还经历过朝代更迭这样的大事。是个见多识广人,有一天也不知是说起了什么,他忽然想起他年轻的时候,遇上过一次七星连珠。” 庆隆帝粗略一算,那至少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了,百年前还是前朝当政。“由此可见,什么天降帝星都是无稽之谈。”皇帝想到朝中那些大臣就满肚子怒气,整天不想着怎么给他分忧,就钻营这些蝇营狗苟。 “正是这样呢,”洪公公跟着皇帝一起骂了一通朝中要议储的大臣们,“依老奴看,陛下正当壮年,何必要着急立储呢。” 这话庆隆帝爱听,“那些人哪里会为朕着想,他们只想着去谋那从龙之功。”见洪公公似是被他的话吓住了,皇帝温声道,“罢了,不提这些糟心事。大伴,你接着讲吧。” “是,”洪公公继续道,“那老寿星说,他当时正巧在京城混饭吃,七星连珠那天,他正在城门楼上当差,亲眼看见有紫烟升腾,隐约还看见有银色的天马在紫烟中飞奔。” 这是祥瑞降世的征象,庆隆帝往前探了探身子,听洪公公往下接着说。 “他说那天马是往紫禁城的方向奔去,他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一直跟随着天马。” “天马后来跑进紫禁城里面了?”皇帝忍不住开口询问。 洪公公摇摇头,“老寿星说,他看那天马快飞到紫禁城时,不知道哪里射出一支箭,天马躲开箭矢,便随着紫烟慢慢消散了。当时看见的人很多,还有人说看见马背上托着人。他们都悄悄议论,说那马是上天派来给天子送祥瑞的。” 洪公公低声道,“那时候,正是前朝哀帝在位。” 这位哀帝最喜骑射,常常在深夜时候,带着人在宫里打马过街,手拿弓箭四处射猎。 庆隆帝当然知道这些事,“紫禁城中,又有谁敢肆意射箭。”射出那一箭的只能是哀帝本人。 前朝正是葬送在哀帝手中,庆隆帝沉吟片刻,“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但也不宜大动干戈,若到时候什么也没发生,那他这个当皇帝岂不是要被臣民笑话。 “传朕的口谕,淑妃受惊需要静养,宫里宫外不许有丝竹宴饮,入夜后不得随意外出。” 庆隆帝的旨意很快传达下去,所有人都在说淑妃是如何的圣宠优渥。丽妃听到这事,心中好大的不痛快。同为妃嫔,她还育有两子,偏生生被这不下蛋的淑妃狠狠压了一头。 “整日的惯会装柔软,扮可怜,前儿刚让陛下特许她归宁省亲,今儿一回来就折腾的人仰马翻。”丽妃越说越气,“等日后,本宫定要让她好看!” “娘娘息怒,”丽妃的贴身宫女白露劝了几句,但丽妃哪里听的进去。 白露生怕丽妃这股怒火烧到她身上,于是把自己听来的事情说给丽妃听,“娘娘,奴婢听说淑妃可是提前回来的,还狼狈的很,这里面肯定有事情啊。” “你仔细说说。” “淑妃好像是被贼人给劫持了,是被东厂的人给救出来的。” “东厂?刘喜这个不中用的东西,干什么去救淑妃,让她死外头不是正好。”丽妃当然不知道就是刘喜劫持的淑妃,也不知道刘喜现在已经命丧黄泉。 但这不妨碍她拿这件事做文章。 “被人劫持了,谁能保证她还是清白之身,”若是个黄花闺女还能验明处子之身,但淑妃进宫都多少年了。“她但凡有点气节就该以死明志。” 丽妃在白露耳边交代该如何行事,她要把这事闹的人尽皆知,要逼的淑妃没脸面苟活下去。 于是,到了第二天,西苑里就传遍了淑妃被匪徒玷污清白的事情。就连紫禁城坤宁宫里的皇后都听说了这事。 丽妃不疑有他,还当是白露办事利索,赏了她两支金簪。只有白露心里清楚,她只是跟几个洒扫宫人说了两嘴,断然不会把消息传的这么快。 这事自然也传到了淑妃和庆隆帝的身边。 慕容仙本就为着江玉燕下落不明的事情伤心难过,想着要出去寻找,现在又听见这宫里谣言四起,给她的姐姐身上泼脏水,气的只想将那乱嚼舌根的人打杀了出气。 慕容淑拦住小妹,“你便是杀了他们又有什么用?谣言非但不会消失,反而会越传越胜,外人也只会以为我们心虚。” 慕容仙一刻也在这深宫里待不下去了,但她总算是知道姐姐是皇帝的妃子,不能随便离开,“姐姐,我想出去。” “仙儿,我已经派人去死亡塔寻找玉燕姑娘了,你先在宫里养养身子,等过段时间,我就安排送你回家。”慕容淑心中知道江玉燕此时安然无恙,只是不能跟小妹言明此事。 昨晚太医给她看诊时,悄悄给她递了一张字条。是江玉燕写给她的,让她配合行事,第一件事就是让她自请离宫带发修行,她本还在犹豫,结果今天流言就传的满天飞,她若再不行动,只怕连妃位也不能保全。 慕容淑暗忖自己是有眼无珠,竟然没能看出江玉燕有这样的本事,能买通太医办事,还能操控宫里的风向。她此刻除了配合江玉燕的要求,也没有旁的法子。 又想到江玉燕说她身边的井忠仁是刘喜派来的奸细,这么多年来她竟毫无察觉,看来她也真的不适合继续留在宫中。 慕容家想再现荣光,靠她做宠妃是不够的,必须要让两个弟弟立起来,做出一番成就才行。哪怕弟弟们不成器,他们的孩子也要培养好,不能重蹈覆辙。唯有这样,她有生之年或许还能见到慕容家兴盛起来。 打定了主意,慕容淑让小妹留在房中不要出去,“我要去陛下面前陈情,你好生待着,万一出去被有心人做筏子,恐怕还会连累家里。” 慕容仙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她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虽万般不愿,但还是保证会乖乖听话,不会给姐姐和家里惹麻烦。“姐姐,你之前说爹爹被刘喜打伤,这是真的吗?” 慕容淑沉痛的点点头,“爹爹被刘喜吸走了不少内力,若不是移花宫的人出现,只怕当时就会命丧在刘喜手中。我虽离得远,但看爹爹没有性命之忧,只是难免还是要遭些伤痛折磨。” “没有性命之忧便好,”慕容仙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向来备受宠爱,对父亲的感情很深。 但慕容淑经此一事对父亲的感情有些复杂,“仙儿,你不要一直想这些事情,中儿和正儿会好好照顾爹爹的,碧清也是个细心人,家里别的不说,药材是不缺的,爹爹肯定会很快康复的。” “嗯,我都知道的。”慕容仙强打起精神,“姐姐,你不用为我担心,我睡一觉就好了。” “好仙儿,你暂且忍耐几日,姐姐保证,最迟下个月,你就能自由自在的,想做什么都可以。”慕容淑怜爱的摸了摸小妹的脸颊,“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只管吩咐下面的人。” “姐姐,你放心去吧,我等你回来。” 告别了小妹,慕容淑带着井忠仁去了御前。 庆隆帝昨天本就起了疑心,今天又听到外面的风言风语,心中正不自在着,听说淑妃过来求见,有些不想见,但又思及昨天刚用了淑妃做由头,还是让人把淑妃请了进来。 “爱妃怎么不好生休息,来朕这里做什么?”虽然把人请了进来,庆隆帝还是带了些情绪,不复往日的温情。 慕容淑虽早有预料,但真的看到皇帝这样无情,心中还是有些难过。她眼眶一红,泪珠滚落下来,“陛下,您也不信臣妾吗?” 庆隆帝看见美人落泪,心生不忍,“朕又岂会不信你。” “陛下还信臣妾,那臣妾做什么都愿意。”慕容淑俯身下拜,“恳请陛下让臣妾到明月庵中带发修行,臣妾愿日夜在佛前为陛下诵经祈福。” 庆隆帝没想到淑妃会说这话,忙起身下来扶她,“爱妃这是说的什么话。” 慕容淑也不抗拒,扶着皇帝伸来的臂膀起身,她含泪看着庆隆帝,“陛下,人言可畏,臣妾受些委屈没什么,只怕会妨害您的声誉。臣妾本就师从南海神尼,对佛法略通一二,能带发修行也是极好的。” “何至于此啊,”庆隆帝觉得自己跟淑妃就像戏文中阴差阳错不能相守的痴情人,心中既是感动淑妃的牺牲付出,又对散布谣言的人恨之入骨,若不是那些人以讹传讹,他又怎么会痛失爱妃。 庆隆帝在这里自我感动着,慕容淑却觉得说出这话之后身心都轻松了许多。嫁给一个比自己父亲年纪还要大的人,其中的辛酸苦楚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自入宫以来,她颇得庆隆帝宠爱,可身为宠妃自然时常伴君左右。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她这些年,时时刻刻不敢放松,要哄着皇帝开心,要让自己不能被皇帝厌弃,要时时逢迎皇帝,要时时伪装自己的本性。 不知道那江玉燕真的进宫做了皇妃之后会不会后悔。 现下却还要再哄着庆隆帝帮她解决了后顾之忧。 “陛下,明月庵就在京城中,您若得空了,来看看臣妾就是臣妾最大的幸福了。”慕容淑说的卑微,皇帝听的心疼。 “爱妃是为朕祈福,是有功之人,你还是朕的淑妃,不,朕要封你做淑贵妃,再赐你玉华居士的封号,你到了明月庵中位份依然不变,一应待遇皆依着贵妃的份例,除了朕和皇后,你对谁都不必行礼。”庆隆帝大方的很,当即就让洪公公去拟旨,还要把明月庵封为皇家寺院,不再对外开放。 洪公公奉承了几句淑妃,不,淑贵妃的深明大义,才到一旁拟旨,洪公公这个内相当的名副其实,他善书法,懂词律,写的圣旨又快又好,皇帝看来一遍,满意的点点头,“即刻让人传旨下去,晓谕六宫。” “陛下,臣妾还有一个要求,请您一定要答应。” 庆隆帝以为淑妃是想给慕容家请封,想起来慕容无敌身受重伤恐怕也活不了几天,于是道,“爱妃放心,朕不会亏待了慕容家。” 慕容淑拦住皇帝册封慕容家的举动,道,“陛下,臣妾是想请您务必不要给臣妾再行什么册封礼,臣妾马上就要出宫修行,实在不必再靡费许多,做那些空架子。只要您心里还有臣妾,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庆隆帝听了这话,感动道,“爱妃,朕实在是舍不得你。” “陛下,宫中有其他姐妹替臣妾照顾您,臣妾没什么不放心的,只盼望您不要太过操劳,好生休息。”慕容淑泪盈于睫,“臣妾,臣妾会在佛前诚心祝祷,只求您能平安健康。” “爱妃。”庆隆帝心中再无任何芥蒂,紧紧握着慕容淑的手,“朕一定彻查此事,绝不姑息此等阴险狡诈之人继续留在宫中。”皇帝也不傻,知道散布谣言的人无非是那几个人。 “陛下,臣妾相信您会给臣妾一个公道的。”慕容淑拉着庆隆帝又诉了一会衷肠,才想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忽然指向立在一旁的井忠仁。 “陛下,这个井忠仁是臣妾刚入宫时分到身边伺候的,向来尽心,臣妾对他也多加信任,诸事都不曾瞒着他。”慕容淑似乎是伤了心,“没想到,他竟然是刘喜那贼人安插到臣妾身边的,臣妾之所以会被刘喜掠走,全拜他所赐。” “什么!”庆隆帝只觉心惊肉跳,刘喜竟然敢在妃嫔身边安插奸细,那他身边是不是也有刘喜的人。 洪公公见井忠仁想逃,轻甩拂尘,那看似细软无害的尘尾就直直打中井忠仁,直把井忠仁打的扑倒在地,门口的侍卫这才反应过来把人按住。 慕容淑这才知道,原来庆隆帝身边的洪公公竟然也是一个高手,他的武功绝对在自己之上。 “捏住他的嘴,防备着他咬舌自尽。”洪公公的声音不急不徐。 庆隆帝厉声道,“待下去严加审问,一定要问出刘喜究竟在图谋什么,这宫里还有没有他的余党。” “是!”侍卫领命把井忠仁拖走。 慕容淑惊慌的靠在皇帝怀里,状似不经意的问,“臣妾都不知道,原来洪公公还是一个练家子呢。” 洪公公笑道,“老奴不比淑贵妃娘娘有家学传承,还跟随名师习武,老奴不过是跟着宫里的武师傅胡乱连了几天,只求能护卫御前,做陛下身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大伴过谦了,”庆隆帝对洪公公信任有加,“若没有大伴从旁护卫,朕只怕难以安枕。” “陛下身边有洪公公这样的高手,臣妾离宫也能更放心一些了。” 慕容淑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又陪着皇帝用过午膳才离开。她当然不会信皇帝的许诺,但位份已经到手,也保住了慕容家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皇帝会不会严查也无关紧要,想来等江玉燕进宫之后,也会旧事重提好排除异己,安插自己的人。 “姐姐,你真的要出家吗?”慕容仙只觉的自己睡了一觉起来就天翻地覆一样。 “我可不是被赶出去的,我可是以贵妃的身份去替陛下祈福。”慕容淑笑道,“明月庵的住持是师父的好友,为人正直善良,又精通佛法,我去那里带发修行也是一件乐事。” 慕容仙想想自己昨天见到的皇帝,比父亲还老,又肥头大耳,满肚肥肠的。如果姐姐继续留在宫里,不仅要受流言的影响,还要去侍奉那个老皇帝。那还真不如清清静静的去明月庵里带发修行。 “姐姐,我不想回家,我跟你一起去明月庵好不好?” “仙儿,你不能任性,你身中寒毒,必须要有火山熔岩压制才行。”慕容淑说完才想起其实可以把火山熔岩运送到明月庵,“你如果真的不想回去,我让父亲把火山熔岩送过来。” “姐姐,我已经没事了,燕儿她给我配了驱除寒毒的药丸,我连八月十五那天都没有发作过。” “果真?”慕容淑又惊又喜,她拉住小妹,仔细把了脉, “你的寒毒真的没有了,这太好了。” “可是,”慕容仙面带愁容,“不知道燕儿现在怎么样。” “仙儿,你放心,玉燕姑娘不会有事的。跟她一起的人是移花宫的弟子,武功高强,刘喜不是他的对手。有他护着,玉燕姑娘肯定会化险为夷的。” 被慕容仙记挂着的江玉燕现在确实很好,她把花无缺指使的团团转,饿了要吃的,渴了要水喝,累了要背着。 花无缺丝毫不恼,觉得这是亲近之意,若江玉燕真的对他客气起来,他反而心里要不舒服。 江玉燕正是看出这点,才愈发的娇纵起来。 现在的她多少有点提前体会到做皇帝的感觉了,皇帝有三宫六院可从来没有会去管这些妃嫔会不会难过,只要好好享受美人的殷勤备至就好。 她可是要做皇帝的人,干什么要为难自己去做选择。 第57章 娥皇女英 移花宫现在已经被布置的喜气洋洋,小鱼儿不单用了红色的绸缎做装饰,他还弄来了许多鲜花装点在各处,一贯冷冰冰的移花宫成了花的海洋。 邀月和怜星对此非但没有反对,还让移花宫的人帮着一起布置。 邀月对怜星说,“我看着小鱼儿强颜欢笑去操办心上人跟别人的婚礼就觉得痛快。” 怜星略有不忍,她对报复江枫乃至江枫的儿子们并没有什么太多兴趣。但她向来事事都对姐姐唯命是从,便附和着说了几句话,转而又说起花无缺,“今日已经是八月二十三,无缺也该回来了。” 和沉浸在复仇激动情绪的姐姐不同,怜星已经在思考复仇之后该怎么办。 小鱼儿武功平平,自然不是花无缺的对手,所以这两兄弟里最后活下来的人会是花无缺。 到时候花无缺要面对的处境是,新婚妻子被凌辱,亲生兄弟被自己所杀,而两位师父却是他的杀父杀母仇人。 那他会怎么做呢?他一定会复仇,会不择手段也要杀了她们二人。 一条猫啊狗啊的,养上几年也有些感情了,更遑论是个人。 十八年的相处,也不是假的,倾力培养出来一个处处完美无缺的孩子,却要再杀了他,这是对他的报复,还是对自己的报复呢? “他最晚八月二十五就会回来,”邀月很有信心,“刘喜不是他的对手。” 怜星自然也知道这点,她忽然问,“姐姐,那我们呢?” “什么?”邀月一时没明白怜星的意思。 “我是说,无缺对上我们,有几成胜算呢?”怜星把玩着六壬神骰,她尝试了很多办法都没有打开,这里面藏着移花宫最至高无上的心法。 邀月自负道,“他是我们教出来的,又怎么会是我们的对手。” 怜星道,“就算他现在不是我们的对手,那再过十年,二十年呢,他天资聪颖,总有一天会超过我们的。” 邀月没有说话,她似乎才意识到,她定下的复仇计划里,花无缺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在他杀了小鱼儿的时候,我们不把一切真相告诉他,那付复仇是不是就不算成功?”怜星紧紧盯着姐姐的脸,“那等他知道所有的事情,痛不欲生的时候,我们要杀了他吗?” 杀了花无缺,或者复仇不完全,邀月一时不知道该做何选择。 看着姐姐面露犹豫之色,怜星已经知道了答案,“那我们就隐瞒无缺的身世,”她安慰姐姐道,“我们可以让江玉燕去死,深爱的妻子被人凌辱,含恨自尽,也会让他痛苦很久很久的,这何尝不是一种报复呢?” “对,对,”邀月很满意这个主意,“让他一无所知的,继续敬爱我们,听我们的话,这也是一种报复。” 两人达成一致,都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花无缺不知道他最敬重的两位师父又有了新计划,他现在正满心欢喜的跟江玉燕一起走在回移花宫的路上。 “你说你喜欢我,那你倒是说说喜欢我什么?”江玉燕娇蛮道,“你若说的不好,那就可见你是诳我的。” 花无缺柔声道,“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只觉得你没有一处不好,处处都是我喜欢的样子。” “哼,油嘴滑舌,”江玉燕嗔道,“我走路走的脚都疼了,刚让你在镇子上买一匹马你都推脱不肯,还说喜欢我,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那镇子上哪有什么好马,都是劣马不说,还都灰扑扑的全是尘土,马鞍也没有新的,你生性爱洁,又怎么能忍受骑那些马。” “我只说了一句,你就有这么多话等着我。”江玉燕佯做生气,“我再不信你说什么喜欢我的话了。” “都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花无缺温言软语来哄,“等到了前面的城镇,我一定为你挑一匹好马。” “你还说,明明我们出来的时候不到半天的时间,怎么回去就这么久,我说要往南,你偏说是往北,害我们白白在路上耽搁两天时间。”江玉燕停下来不肯再走,“我不要走了,我要骑马!” 这荒郊野岭的又到哪里去找马? 江玉燕只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去看花无缺,“我要骑大马!” 花无缺这才明白过来,不由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我笑有人口是心非,明明喜欢的不得了,还偏偏要嘴硬。”先前江玉燕也闹着不肯走,花无缺就提出可以背着她赶路,背着走了一段路都好好的,可一看见有人在路上,便怎么也不肯让花无缺再背。 江玉燕气得跺脚,“我就知道你背地里笑话我,我再不理你了,也不跟你去什么移花宫了,我要去找我爹他们!” “都是我的错,”花无缺连忙认错,“我不该笑你,是我嘴硬,我明明心里乐意的不得了,却还是故意要逗你。玉燕姑娘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也不知邀月对花无缺的记忆做了什么手脚,把一个不苟言笑的玉面公子弄成现在这副样子,但江玉燕很满意现在的花无缺。 她仰着下巴,勉为其难道,“好吧,本姑娘就原谅你这一次,下次再犯可没有这么容易了。” 花无缺笑道,“再不敢了。” “那你还愣着做什么?”江玉燕两颊微红,“本姑娘要骑大马了。” 花无缺会意,转过身,微微俯下腰背,好让江玉燕跳到他背上来。 江玉燕看他识趣,嘴上去不依不饶,“什么事都非要我说出来。”轻轻一跃便跳到花无缺背上,花无缺用手微微托住她的大腿,站直了身子,江玉燕的重量对他来说轻若无物。 这样的姿势实在是很暧昧,他们之间只隔了薄薄的几层布,紧紧的贴在一起,花无缺感觉自己背着一朵温热香甜的云彩。 “你好好赶路,不许胡思乱想。”江玉燕自己却调整姿势,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将全身重量压在花无缺身上,还要趴在人家耳朵边说话。 花无缺则希望这路再长些再远些,他柔声道,“我心里全是想的你,又怎么会胡思乱想。” “我看你就是跟着小鱼儿学坏了,”江玉燕娇嗔道,“你怎么好的不学,净学这些花言巧语。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天上的小仙童,谁知道你也成了满嘴花花的滑头虫。” “你跟小鱼儿也这样吗?”花无缺忍不住问道。 江玉燕气得用手敲了他脑袋一下,“我说的是这个吗,你怎么总是这样胡乱吃醋。” 她声音软软的,明明在发脾气,却更像是在撒娇。 花无缺拿她实在是没有半点法子,被打被骂都觉得别有滋味,“小心手疼。”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惊讶,他真的是无可救药了,醋也醋不起来。 “你就会哄我,”江玉燕听了他这一句关心的话,更放软了声音,趴在他耳边轻轻的吹气,“让我生气也生不起来,被你这坏心肠的哄得什么也不在乎了。” 花无缺才是被哄得晕头转向的那一个,心想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理应宽宏大量,不能总揪着以前的事情不放,况且当时也是事出有因,实在怪不得她,于是也放柔声音,温声道,“我其实不是不信你,只是怕你再被小鱼儿那人给蒙骗了。” “哼,”江玉燕冷哼一声,谴责道,“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偏要跟小鱼儿不对付,你们从前明明好的穿一条裤子,现在却来我跟前说这些。” 花无缺解释道,“以前我也让他骗了,以为他是个好的,现在才知道他对你心怀不轨,所以才希望你能离他远些。” “这天下对我心怀不轨的多了去了,”江玉燕伸手捏住花无缺的耳垂,用拇指跟食指的指腹微微用力捻揉,“你啊你,心眼怎么这么小,别的姑娘看见你也心里喜欢,我就没有去吃飞醋。” 这话却让花无缺有些委屈,昨日他们在客栈住宿时,有个胆大的女子出言不逊,江玉燕非但不生气,反而大笑不止,跟那女子相谈甚欢。 “我是在乎你,才会在意这些。” 言外之意就是,你不在乎我,所以不在意这些。 “哎呦,我的心肝儿,”江玉燕笑道,“我竟然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可是让你白受了那许多委屈。” 花无缺没说话,但耳尖微微发红,他总是这样内敛,容易害羞。 “不过,我本就是这样的性子,想改也改不了,”江玉燕直接了当,“你若是受的了,咱们就回移花宫成婚,若是受不了,那咱们就分道扬镳,我去我的嵩阳城,你回你的移花宫,没了我,你还能跟小鱼儿重修旧好,也算两全其美。”说着就要跳下去离开。 花无缺哪里肯让她走,双手紧紧抓着她的大腿不肯让她跳下去,叹息道,“你总是说这些话来剜我的心。” “我哪里是剜你的心,我分明是在剜我自己的心,”江玉燕带着哭腔道,“我跟鱼大哥明明清清白白的两个人,到你嘴里就成了那奸夫淫妇一般,我还跟你怎么成亲,真成亲了,那以后又要怎么过日子?你们移花宫规矩大的不得了,寻常人家一个婆婆就够受的了,你那里两个师父就是两个婆婆,自来这寡母对独子就看的严,把那新媳妇视为眼中钉,我嫁到你那移花宫里,怕是一天好日子都过不了。” 花无缺不知道话题怎么又扯到婆媳关系上了,但见江玉燕哭的伤心,他又怎么受的了,忙温言哄劝,“大师父虽有些严厉,但她向来把时间都用在练功上,这几年得了六壬神骰,一多半时间都闭关钻研六壬神骰,又怎么会来管教你。至于二师父,她一贯温柔可亲,对移花宫上上下下都十分得温和,有那受苦受屈得女子上门寻求帮助,她也是好言好语的劝慰,又怎么会对你不好呢?” “谁让我抢走了她们的好徒弟!” “这话更没有依据了,”花无缺道,“她们一得知我心悦于你,马上就给我解了噬心绝情丹,还极力促成咱们的婚事,分明是对你满意的不得了。” “我不信,”江玉燕嘴上说着不信,却不再挣扎,趴在花无缺的背上,“你师父为什么要给你种下噬心绝情丹,这名字一听就很吓人。” “师父是怕我初出江湖,识人不清。”花无缺替师父解释,“两位师父对我如父如母,难免担心我被人欺骗受伤。” “算了,我反正是怕了你那两个师父,”江玉燕不情不愿的道,“我跟你的师父好好相处,你也要跟小鱼儿好好相处,不然整天为这点闹来闹去,这亲事早晚都要散伙。” 花无缺不敢再多说什么,于是岔开话题,“咱们要不要给伯父他们传信,让他们也来参加咱们的婚礼,这婚姻大事,总要父母亲友到场才好。” “我刚要去找我爹,你还不愿意。”江玉燕嗔怒道,“今天都八月二十三了,九月初一就要成婚,哪里还有时间去找人?要么你去跟你的好师父说,婚礼延期。等找到我爹再走一遍三书六聘,我回嵩阳城待嫁,你到时候再去接亲,风风光光的把我迎到你移花宫。” 这肯定是不行的,花无缺知道师父的脾气,向来是说一不二,他若说婚礼延期,那师父肯定就要取消这门婚事。 他心里也想着快些将江玉燕娶进门,到时候管他什么小鱼儿大鱼儿有什么阴谋诡计都只能无计可施。 “哼,你怎么不说话了!”江玉燕扯了扯他的耳朵。 “是我考虑不周,咱们现在移花宫办完婚礼,等婚后咱们一起去找伯父,再去襄阳城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到时候遍邀群雄。” “你想的到美,一回不够还要再办一回。” “我只是想给你最好的。” “说的好听,”江玉燕嘟囔道,“我只看你怎么做,才不听你这些花言巧语。” 两人挨在一起,又亲亲密密说了一会话。 花无缺还是没有忍住,又旧事重提,“玉燕,我只再问你这最后一次,以后再不问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你又要问什么?” “我,”花无缺怕江玉燕生气,但开始开口问道,“我想问你,你心里究竟是喜欢我,还是喜欢小鱼儿?” 江玉燕久久没有回答,花无缺心里一沉,生怕她后悔答应要嫁给自己,正要说他不问了,江玉燕却终于开口回答。 她的声音很轻,“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当初跟你在移花宫初相识的时候,我是很喜欢你的,觉得你是我见过最好看,也最有本事的人,你还教我武功,陪我谈心,我那时候真的好喜欢你。可是后来阴差阳错的,我忘记了你,只一心想着寻找身世,又遇到了小鱼儿,他跟你很像。或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对他有种天然的好感。他对我也很好,为了帮我寻找身世出生入死也在所不惜,在没有跟你重逢之前,是他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不能说对他没有任何感情。” “那,那你是后悔要跟我成亲了吗?”花无缺慌张又无措。 江玉燕不答反问,“你一直问我问题,现在我也要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我也不知道,可能一开始就喜欢你了,只是我那个时候不懂男女情爱,跟着二师父学了《诗经》,背了‘关关雎鸠’,却不懂什么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虽然你离开后,也时常想起来你,但不知道那就是喜欢。”花无缺诚恳道,“真正明白对你的心意,是重逢时,我一看见你,噬心绝情丹便发作了。” 果然如此,那噬心绝情丹也不知准不准,怎么就能判断一个人爱上了另外一个? 罢了罢了,细究这些也没有什么用处。 江玉燕既然已经决定不为难自己做选择,那便不去想这些,只要能让她快乐就好,现在跟花无缺谈情说爱就让她听快乐的。 “你啊,总是想那些有的没的,”江玉燕伏在花无缺耳边,轻声道,“我既然已经答应跟你成婚,自然不会反悔。至于小鱼儿,也只是没有缘分罢了,谁叫我不是个男人,不能把你们这娥皇女英都收入帐中呢。” 花无缺倒不恼被江玉燕比做女子,他只顾着表忠心,“我虽是男子,但一生也只有你这一个妻子,绝不会再有旁的女人。” “我方才说了,我只看你怎么做,才不听你这些甜言蜜语。”江玉燕冷笑道,“你若敢跟别的女人勾勾搭搭眉来眼去,我旁的也不管,只把你那祸根子割了了事。” 江玉燕这话却不是吓人用的,她能左拥右抱,但花无缺若敢不洁身自好,她就让花无缺进宫做太监去。 花无缺却丝毫不惧,反而笑道,“我心中自然是只有你一个的,只愿你也能心中只我一个人。” “你就会说这些话来拿捏我,”江玉燕嗔道,“先时不是说好了不提这事的吗,你偏又提他做什么?” 花无缺能怎么办,除了叹息一声也别无他法。 “你好端端叹气做什么?” “我是想起伯父他老人家不知道现在如何,担心他而已。” “我爹武功高强,又有李高跟着,姐姐也只是被打晕而已,他们现在一定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铁如云和铁心兰现在确实很安全,没有追兵,又是在天子脚下,治安良好,江玉燕身上带着银两,她们租了一处小院子养伤。 李高每天都要出去打探情况,在江忠的刻意安排下,他打听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淑妃回宫之后到皇帝跟前告了刘喜一状,现在刘喜的宅子已经被抄了。” “那刘喜还活着吗?有没有燕儿的消息?”铁心兰很是着急,她醒来才知道妹妹没有跟着一起离开死亡塔,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刘喜应该是凶多吉少,”李高把打听到的一一道来,“死亡塔现在已经被水淹没,朝廷也派人在附近的水流搜寻,但是地下河走势复杂,想要找到几乎是不可能的。” “至于玉燕姑娘,我听说淑妃也在派人寻找,但还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铁心兰跌坐在椅子上,泪水奔涌而出,“都是我不中用,总是拖累燕儿。” “心兰,现在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铁如云安慰女儿,“燕儿吉人自有天相,再说,跟她一起的那个少年武功高强,内力深厚,有他在,燕儿肯定会没事的。” “对,燕儿肯定会没事的,”铁心兰擦干眼泪,“爹,你说的那个少年应该是花无缺,他是移花宫的弟子,对燕儿一往情深,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让燕儿出事的。” “移花宫?”李高奇怪道,“移花宫不都是些女人吗?” 铁如云却是知道一些内情,“十八年前,邀月跟怜星从金檀镇带走了一个婴儿,这个婴儿想必就是花无缺。” “想来那邀月跟怜星就是再怎么恨男人,也不会丧心病狂的去恨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李高自以为明白了一切,“她们对这个婴儿下不去手,就带回去抚养长大了。” 铁如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道,“我再修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功力,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移花宫,说不定燕儿跟着花无缺会回去移花宫。” “我就不去了,”李高现在其实也没有完全恢复,但他在房间里待不住,每天必须出去溜达两趟才能舒心,“等我恢复好了,我就回家一趟。移花宫那里规矩多,我听说还有什么男人不得入内的规矩,我去了怕是要跟邀月不对付,还是不去的好。” 铁心兰也深有此感,“邀月宫主确实不是好相处的人。” “我就说她难搞,”李高看看外面的天色,“你们要吃什么,我去外面买回来。” “劳烦李兄了。” “这有什么的,让我在这里待着才是憋的难受,你们不说的话,我就还是老几样了啊。” 第58章 婚礼之前 小鱼儿从来都是一个开心的人,他的脸上总是会带着笑容,心中也总是满怀愉悦,他也很乐意把这种开心带给身边的每一个人。 在之前的十八年里,他只有三个烦恼,一是他的父母究竟是谁,二是燕叔叔什么时候才能醒来,第三就是他该怎么样才能离开恶魔岛出去看一看。 可他从来不会被这些烦恼纠缠太久,他的快乐总是要多于烦恼。 不管遇到什么问题,他总是积极面对,想出许多好点子去一一解决。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环境如何险恶,他总能化险为夷,他甚至仅凭自己一人就能顺利离开恶魔岛,渡过茫茫大海来到中原。 但是,现在的小鱼儿却像是一条来到沙漠里的鱼一样无计可施。 他心爱的人,要嫁给他最好的朋友。 而他只能去为他们两个准备婚礼。 小鱼儿的脸上还是笑容不断,移花宫的侍女们都被他的笑容感染,看到他时总也忍不住回他一个微笑。 但是小鱼儿的心在流泪,他很难过,难过到想要逃离,却又无法逃离。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祝福这对新人,可是看到他们亲密无间的回来时,他却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面对他们。 “你们回来了,”小鱼儿生硬的打了招呼,“铁伯父和铁姑娘怎么没有跟你们一起?” 花无缺不想多说,只是笑着敷衍,“铁伯父在京城养伤,铁姑娘要照顾他,所以不能来参加婚礼了。” “哦,哦,这样啊。”小鱼儿左右看了看,终于找到一个离开的理由,“我在吉祥斋定了喜糖,我现在去取,你们奔波一路,快回去休息吧。”说完,他逃也似的离开。 看着小鱼儿离开,江玉燕推推花无缺,“你去跟你的师父复命去吧,我现在好累,要休息一下。” 花无缺柔声道,“我让人给你烧水泡个澡解解乏。” “我又不是没长嘴没长腿,你不用管我了,”江玉燕睨他一眼,“现在回了移花宫,你收敛些,省的你师父看见了心里不高兴要找我的麻烦。” 花无缺想解释两句,却被江玉燕粗暴的打断,“行了行了,你快去见你师父去吧。” “好好好,你不要生气,我这就去。”花无缺离开时还不忘叮嘱她好好休息,只得了江玉燕一个嫌弃的白眼。 打发走花无缺,江玉燕没有休息,而是一刻不停的赶出去追小鱼儿。 小鱼儿不想那么快回去面对现实,沿着小路走的很慢,因此江玉燕很快就追上了他。 “喂,你这是走路还是学乌龟爬啊!” 小鱼儿回头,诧异道,“你怎么过来了?” 江玉燕不悦道,“怎么,我不能过来吗?” 小鱼儿想说你不该来,但又说不出口,他想问个明白却又不知该问些什么。 “几天不见,你怎么呆头呆脑的。”江玉燕笑着凑过来,“我认识的小鱼儿可不是这样的。” 小鱼儿忍不住叹气,“小鱼儿现在已经是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是谁把我们的小鱼儿弄成这样的?”江玉燕做气愤状,“你跟我说,我这就给你报仇去。” 小鱼儿苦笑道:“没有人,是小鱼儿自己不争气。” “不要这么愁眉苦脸的嘛,”江玉燕伸手碰了碰小鱼儿的眉心,“这里都皱起来了。” 小鱼儿侧身避开,“燕儿,不,江姑娘,你回去吧。” “你为什么叫我江姑娘?”江玉燕不肯回去,“我只是离开了几天,你怎么就跟我这么生分了?” “江姑娘,你马上就要跟花少侠成婚,我们之间还是避嫌一下比较好。”小鱼儿强迫自己硬起心肠,冷淡道,“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小鱼儿,你到底是怎么了?”江玉燕佯做一无所知,委屈道,“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你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小鱼儿不去看她的泪水,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江玉燕哪里肯让他离开,死死抓住他的手不放,“我不许你走,除非你把话说个明白。” “好!”小鱼儿转身,直直看着江玉燕的眼睛,“我喜欢你,而你要嫁人了,那我只能祝福你,却不能再跟你做朋友了。” “你喜欢我?”江玉燕似乎才知道这件事一样,“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件事。” 小鱼儿苦涩一笑,“江姑娘,难道你要说你从来不知道我喜欢你吗?” “那你知道我也喜欢你吗?”江玉燕说的很认真,她也直直的看着小鱼儿的眼睛。 小鱼儿愣住了,他避开江玉燕的目光,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你对花无缺呢?我亲耳听到你说你喜欢他。” “我也喜欢他啊,”江玉燕说的很坦荡,“不可以吗?” 小鱼儿有些反应不过来,“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喜欢你,也喜欢花无缺,这两件事难道是冲突的吗?我还喜欢姐姐,喜欢仙儿,我喜欢很多人。” “不,不,”小鱼儿道,“我们说的喜欢不是一种喜欢,我说的喜欢,是我想跟你成婚,想做你的丈夫。” 江玉燕摇头道,“那不行的,花无缺要跟我成婚,他不会同意我跟你成婚的。” “是啊,你要跟他成婚,”小鱼儿抽出自己的手,平静地说,“所以我会祝福你,但不能再跟你做朋友。” 江玉燕看到他眼底的悲伤,却仍扮痴装傻,“你怎么跟花无缺一样啊,难道人成婚之后就不能交朋友了吗?” 小鱼儿没有回答,江玉燕便又道,“既然这样,那这婚不成也罢。” 说着转身就要走,这下是小鱼儿拦着不让她走。 “你要去做什么?” “我去跟花无缺说清楚,我不要跟他成婚了。” “不行!” “你这人真奇怪,我成婚你不高兴,我不成婚你还是不高兴。”江玉燕无奈道,“那你究竟想我怎么样啊?” 小鱼儿正色道,“你先跟我说清楚,你之前为什么要答应这门婚事?” “邀月说只有我答应跟花无缺的婚事,她才会去救我爹,还让我恢复了以前的记忆,”江玉燕有些不好意思,“我那个时候太小不懂事,跟花无缺说长大之后要嫁给他。” 小鱼儿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婚姻大事,怎么能这样儿戏呢?” 江玉燕满不在乎的说,“那我就去跟邀月宫主说这门婚事不作数好了。” “不可,”小鱼儿在移花宫这几天已经知道邀月的脾气,若江玉燕去说取消婚礼,那邀月一定会大发雷霆,到时候江玉燕说不定会有性命之忧。 江玉燕气恼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到底该怎么办?” “今天已经是八月二十五,再有五天就是婚期,”小鱼儿想了想,提议道,“婚姻大事,岂能没有父母在场,不如就用这个做理由把婚期延后,我们也好由时间再想办法。” “我跟花无缺说了这事,他不肯答应啊。”江玉燕说的很是亲密,“他那个人执拗的很,别的事都好说,但这件事他是怎么都不肯松口。” 小鱼儿有些失落,“你对花少侠还是有情的是吧,那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跟花无缺真的是一模一样,不管说什么事,最后都要扯到这点事上。”江玉燕冷哼一声,“我看你们俩才适合过日子,不如婚礼那天你替我出嫁好了。” 小鱼儿无奈道,“姑奶奶,不论你对我是什么感情。只要你说你不想嫁给花无缺,那我舍了这条命也要帮你逃婚,可你现在又不肯说个明白,让我又该怎么做呢?” “我就是搞不明白,所以才来找你的呀。”江玉燕无辜道,“我虽然想起了一些事,但那些事都很不真实,我脑子乱的很,当时只想去救爹爹,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婚事。后来在死亡塔,花无缺又一直勾引我,弄的我心里乱糟糟的。” “他勾引你,”小鱼儿生气了,“他怎么勾引你的?” “他总可怜巴巴的看着我,还说喜欢我,什么都听我的,”江玉燕说着说着就红了脸,“总之就是让人很害羞,也不能拒绝的话。” 小鱼儿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跳脚道,“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不让我跟着你们一起去,就是要制造勾引你的机会。”说着又指责起江玉燕,“你怎么就不能坚定一点!他勾引你,你就要上钩吗?” 江玉燕看他跟个妒妇一样的捻酸,觉得有趣,偏又故意说道,“你又怎么知道我的难处,他长得那么好看,说话又那么好听,我当时脑子晕晕乎乎的,哪里还能想那么多。” 这话让小鱼儿更生气了,“他哪里好看了?他有我好看吗?” “你们是春花秋月各有千秋,我看见他便觉得他可怜可爱,一见着你又觉得你俊俏好看,”江玉燕眨巴着眼睛,无辜极了,“我的脑子好像被邀月给搞坏了,她当时说要给我催眠,好让我想起以前的事,结果记忆是回来了,但脑子却不好了。” 小鱼儿原本正气的跳脚,听了她的话却忽然愣住了,“你说邀月给你催眠了?” “对啊,”江玉燕说的信誓旦旦,“邀月说她们移花宫有一门独门功夫,可以让人陷入深度催眠的状态,就可以从脑海深处把过去的事情都想起来。” 小鱼儿这下是真的冷静了下来,他问道,“你刚刚说,你当初答应了长大后嫁给花无缺,原话是什么还记得吗?” 江玉燕佯做思索了一阵,才摇摇头,“记不得了,我只知道有这么一件事,但具体说了什么话实在是没有印象。” 小鱼儿继续问,“那你还记得当时在移花宫都发生过什么吗?” 江玉燕这次回答的很快,快的好像不用思考就能说出来,“我跟屠家人一起把六壬神骰送来移花宫,还跟着屠家人在移花宫住了一段时间,花无缺总是来找我玩,还教我武功。” 小鱼儿神色更加凝重,“移花宫进出一共有几个门?” 江玉燕道,“不就那一个门吗?” 小鱼儿再问,“移花宫一共有几个房间?” “几个房间?”江玉燕想了一会,回答不上来,“我怎么会知道移花宫有几个房间?” 小鱼儿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花无缺的房间在哪里?” 江玉燕不耐烦道,“我怎么会知道他的房间在哪里?” 小鱼儿面色凝重,“我怀疑你被邀月催眠的时候,她根本不是帮你找回记忆,而是给你的大脑中植入了一段虚假的记忆。” 江玉燕吃了一惊,“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真的恢复了那段记忆,你又怎么会不知道移花宫的布局?”小鱼儿解释道,“移花宫占地不大,我才在移花宫七八天,就能知道的事情,你又怎么会发现不了?你当初如果真的住在移花宫,又跟花无缺情意深厚,又怎么会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江玉燕无措道,“那按你说的,我是被邀月给骗了?我也根本不喜欢花无缺?” 小鱼儿点头道,“我怀疑花无缺也被邀月催眠了,他的记忆一定也出了问题,这样他一切反常的行为才能解释的通。” “那现在该怎么办?”江玉燕惊慌的拉住小鱼儿的手,“我们难道就要这样被邀月操控吗?” 小鱼儿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主意,邀月和怜星的武功太高,花无缺又不会轻易相信他们的话,就算是现在逃走,只怕不用一天他们就会被追回来。 一个刘喜他们都对付不了,而刘喜却连花无缺都打不过。他们跟邀月和怜星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燕儿,你冷静一点,现在我们不能慌。”小鱼儿柔声安慰道,“我先把移花宫的地形图告诉你,如果有什么情况也好躲藏一二,其余的,等我再想想。我们还有时间,一定会有办法的。” 小鱼儿用石子在地上绘制了移花宫里面的房屋布局,重点画出进出的通道,又把附近的地形画出来。等江玉燕一一记下后,才用鞋底把地面抹平。 “你先回去吧,不要露出行迹。”小鱼儿心中一团乱麻,面上却镇定道,“你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江玉燕点点头,“我相信你,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小鱼儿笑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快回去吧。” “嗯。” 看着江玉燕一步三回头的消失在转角处,小鱼儿才收起笑容,眉头紧皱的思索着该怎么破局。 江玉燕刚走到移花宫的门口,就看到花无缺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一样。 “你在这里做什么?”江玉燕神情自若,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心虚。 花无缺不答反问,“你去找小鱼儿了?” “是啊,”江玉燕上前挽住花无缺的胳膊,“我跟他说,多谢他帮忙操办我们的婚礼,让他不要再记挂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花无缺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会祝福我们的,但是以后只怕是不能做朋友了,”江玉燕叹息道,“他叫我‘江姑娘’,叫你‘花少侠’,我看他很伤心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花无缺淡淡道,“我们马上就要成婚了,你不要再去找他,省的师父看见了不高兴。” “哼!”江玉燕冷哼一声,“我才不管你师父高不高兴,你之前可是说了,不会让我受你师父的气,你到底能不能做到?” 花无缺无奈道,“你乖乖的,师父又怎么会给你气受。” “好啊,我还没进你们移花宫,你就说这种话!”江玉燕甩开花无缺的胳膊,“你们移花宫到底有什么规矩,你给我说清楚!” “这就是移花宫的宫规,”花星奴拿着一本册子出现,“还请江姑娘在婚礼前把规矩背熟记牢。” 花星奴不知道在旁边看了多久,现在突然出现,江玉燕像是被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又指着那本册子,“什么破宫规,我才不要看!” “江姑娘,还请您不要为难我。”花星奴面带微笑,说出的话却毫无任何情绪。 江玉燕索性不理她,只看向花无缺,“花无缺,这也是你的意思?” 花无缺避开她的目光,“你记牢这些规矩,自然不会惹师父生气。” “好啊,”江玉燕冷笑道,“我还说你怎么不肯去寻我的父亲,原来是怕我有娘家人撑腰啊。我告诉你,这门婚事不算数了,我嫁给猫猫狗狗都比嫁到你们这石头洞里要好!” 江玉燕说着转身就往外走,花无缺自然不会让她走。 花星奴趁机点中江玉燕的穴道,“江姑娘,您既然不肯看宫规,那就由我来给您念,您聪明过人,想来听上几遍就能记住了。” 花无缺竟也由着花星奴带走了江玉燕,跟此前温柔体贴的模样大相径庭。 江玉燕心中暗想,当初铁心兰嫁进来的时候,只怕也是这样的遭遇。 被迫听花星奴念了五遍所谓的宫规,中心思想就是事事都要听宫主的话,江玉燕不由问花星奴,“还要念多久啊,你嘴巴不口渴吗?” 花星奴不理会,仍自顾自念着宫规,直到念完十遍,才道,“请江姑娘复述一遍宫规。” “没记住,”江玉燕道,“我被你点中穴道,在这里站了大半天,现在腿酸的很,根本听不进去你说的什么。” “江姑娘,我奉劝你乖一点。” “乖一点?”江玉燕嗤笑一声,“你们先是骗我,现在又要威胁我吗?我真是搞不懂你们是怎么想的,是要给你们的少宫主娶一个奴隶回来欺负的吗?” 花星奴的目光中带着怜悯,这个可怜人儿现在还不知道将要遭遇什么。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江玉燕道,“太恶心了。” 花星奴摇摇头,像是看一个无可救药的人,“你好好反省一下。”说完也不管江玉燕,径自离开。 江玉燕一点也不着急,她在等邀月过来。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邀月和怜星才姗姗来迟。 邀月冷冰冰的发问,“宫规背的怎么样了?” 江玉燕不答反问,“邀月宫主,你让我嫁给花无缺究竟是为了什么?” “无缺喜欢你,我当然要满足他的心愿。不然你以为你这样的人能进我移花宫吗?”邀月边说边挑剔的打量着江玉燕,“你太放肆了,需要调理调理才行。” “是吗?”江玉燕冷笑道,“不知道邀月宫主要怎么调理我?” “你的武功太杂,这不好,”邀月像是为江玉燕着想一样,“我要把你这些旁门左道的武功废除,等你跟无缺成婚后,再让他重新教你武功。” 江玉燕丝毫不惧,只问,“花无缺知道你要这么做吗?” “问题太多,没有规矩!”邀月直接就要出手废掉江玉燕的武功,她出手狠辣,若是其他人,只怕就要被她废掉根基,不要说以后再练武功,就连想做个身体健康的平常人都做不了,以后只能缠绵病榻,做个病秧子了。 怜星拦住姐姐,笑道,“这些粗活哪里用劳动姐姐,我来就好。” 邀月看了怜星一眼,虽然有些不满,但还是没有说什么。 怜星下手就温柔许多,江玉燕任她吸走一小部分内力,然后伪装成内力尽失的样子。怜星毫无察觉,还怜惜的给她解开穴道,把她扶到床上,“你好好休息休息,武功以后慢慢练就好。” 江玉燕佯装成一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虚弱模样,恨恨的看着邀月和怜星。 “新人在婚礼前不能见面,”邀月下令在婚礼前不许江玉燕离开这个房间,也不许其他人过来打扰新娘子,除了两名看守的人,谁也不许进这间房间。 等小鱼儿拿着喜糖回来后,就知道了这个坏消息,他想不通邀月和怜星这样做的原因会是什么,去找花无缺,却被告知花无缺要闭关练功,婚礼前不会出关。 第59章 不做选择 为了不被移花宫的人怀疑,小鱼儿没有做太多纠缠,不让他见江玉燕和花无缺,他便不见,仍旧全心投入到布置婚礼上去。 小鱼儿甚至为了婚礼的流程频繁去求见邀月和怜星,他的理由很充分,“既然新人现在不能出面拿主意,那有些事自然需要两位宫主点头才行。” 这是小鱼儿第三次来求见,邀月不耐烦出面应付,让怜星出去看这小鱼儿又想出了什么鬼主意。 怜星向来态度温和有礼,笑问,“不知鱼公子到此是有何事?” 小鱼儿嘻嘻一笑,道,“虽没有什么大事,但还是需要您的首肯才行。” “你且说来听听,”怜星示意小鱼儿坐下来一起喝茶,慢慢说。 “多谢怜星宫主赐座,”小鱼儿也不客气,坐下拿起茶杯就是一顿牛饮,他也是真的口渴,解了渴才假模假样的说,“移花宫的茶跟别处的大有不同,别有一番滋味。” “鱼公子若喜欢,离开的时候可以带上一些。” 小鱼儿摆摆手,“再好的茶叶,到我手里也是白糟践了。” 喝完茶,小鱼儿才慢悠悠的把来意道出,“婚礼其他方面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但是我想着在婚礼当天晚上增加一个燃放烟花的项目,不知道可不可以。” 怜星对这件事没有什么意见,不管婚礼办的再热闹,也只是白费功夫。她没有说同意还还是不同意小鱼儿的提议,反而静静的看了小鱼儿一会,看的小鱼儿浑身不自在,他感觉怜星是透过他在看别人。 小鱼儿想的不错,怜星就是在透过他看两位故人。 怜星看了一会,得出结论。小鱼儿的眼睛和嘴巴则更像花月奴一些,这一点跟花无缺恰恰相反,花无缺的眉眼跟江枫一模一样,嘴巴也是江枫的薄嘴唇。 这一对兄弟只有中庭跟父亲如出一辙,其他地方都不相似,所以谁也看不出他们竟然是一对同胞兄弟。 怜星总是多愁善感,她的感情向来很丰富,有时甚至会为了落花流水而难过。所以听到有女子受苦受难,她便感同身受一样的气愤。但她的心肠又很硬,只要她看不到,或者说她不想看到,那她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看着小鱼儿,怜星忽然想到,如果当时姐姐抱起来的是小鱼儿如今又会如何呢?怜星想象不出小鱼儿会变成花无缺那样不苟言笑会是什么样子,也想象不出花无缺变成小鱼儿这样嬉皮笑脸会是什么样子。 这些想法毫无意义,但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这个故人之子,再过几天就要死去是难以改变的事情。 怜星再一次感受到命运弄人,她怜悯的看着小鱼儿,温声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只当是给你自己的死亡增添一些美丽的背景。 小鱼儿不知道怜星的想法,他笑道,“烟花不好控制,想要达到想要的样子,我还需要提前排练几次才行,到时候的动静有些大,可能会吵到您。” “这没什么关系,”怜星笑着说,“移花宫很久没有放过烟花了,只当是让她们看看热闹。”这里的她们自然指的是移花宫的侍女们。 “多谢怜星宫主包容,”小鱼儿起身道谢,“时间紧张,我就不久留了。” “不送。”怜星看着小鱼儿消失在她眼前,然后幽幽的叹息一声。 小鱼儿说要放烟花自然有他的用意,从八月二十六这天开始,小鱼儿每天晚上都在移花宫外放各式各样的烟花。 第一天晚上,花星奴还带着人严阵以待的看着他。等到第二天的时候,移花宫的侍女们一到晚上便主动来到外面等着看烟花绽放。甚至还有胆子大的人来找小鱼儿,想自己试试放烟花。到了第三天,便有更多的人来看烟花放烟花,她们对这件事都十分的喜欢,十分的感兴趣。 小鱼儿告诉她们,八月三十这天晚上,是最后一次演练,要放的烟花跟婚礼当天的一模一样,不仅数量多,而且花样也更多,还会有花灯看。 侍女们都期待极了,到了八月三十的晚上,纷纷早早吃完晚饭,做好分内的工作,就想去看烟花。可是大家都想去,但宫里必须要有人留着待命才行。需要的当值的人只能苦着脸看同伴们离开,就在这时,邀月怜星忽然出现,站在一旁的花星奴宣布,“宫主特许你们今晚不必当值,可以出去随意玩耍。” 众人都十分欢喜,齐齐行礼拜谢宫主,然后便喜笑颜开的往外面走去。到了宫外,就看到沿路挂满了大小不一样,形态也各异的花灯,而小鱼儿已经在老地方摆好了许多烟花,只等着她们来点。 大家都想亲自点放烟花,也不用小鱼儿招呼,她们早已经知道了流程,玩得不亦乐乎。 小鱼儿看她们玩的兴起,便趁人不注意,悄悄退到暗处,他看到邀月和怜星都站在远处欣赏天上绽放的烟花,花星奴更是寸步不离守在旁边。 就连看守江玉燕的那两个人都出来玩耍了,移花宫里现在只有江玉燕和花无缺! 小鱼儿本只打算吸引大部分人出来看烟花,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前几天安然无事,让邀月和怜星放松了警惕,总之,现在的效果远远要比他预想的要好,虽然怀疑其中有诈,但事已至此,只能奋力一搏。 小鱼儿避开人群,悄悄溜回移花宫里面,他太紧张,外面的烟花声又太大,以至于他没有发现有三个人尾随在他身后,就连移花宫的大门也被关上。 跟进来的人自然是邀月和怜星,还有花星奴。 怜星一早就察觉出小鱼儿的计划,并将其告诉了姐姐。 在得知小鱼儿的计划后,邀月决定将计就计,把自己的计划提前一天,其实她心里也不想花无缺跟江玉燕拜堂成亲,现在正合她意,一切都在婚礼前结束最好不过。 她们三人事先已经准备好一切,江玉燕武功被废正是身体虚弱的时候,又被喂了软筋散,现在躺在床上起不了身。而那个房间里的灯油里都被放入了催-情-香,只要小鱼儿一进去,闻到催-情-香,任凭他是柳下惠转世,也只能难以自持,犯下错事。 邀月看了一眼花星奴,花星奴会意离开,她的任务是让花无缺去捉奸在床。 小鱼儿觉得事情顺利的不可思议,移花宫里没有任何埋伏,至于江玉燕门上的那把锁,对他来说就是形同虚设,他七岁的时候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打开这种锁。 “燕儿,”小鱼儿推开房门,轻声呼唤江玉燕的名字,但没有任何回应,难道邀月把江玉燕藏在了其他地方? 来不及对房间里的灯火通明起疑,小鱼儿就闻到了一股腻人的幽香,还听见阵阵微弱的呻吟声。小鱼儿顺着声音走过层层幔帐,来到了床前,就看见江玉燕正满面潮红,眼神迷离的躺在床上痛苦的呻吟,但她太虚弱,以至于声音极其低微。 “燕儿,你怎么了?你是生病了吗?”小鱼儿心中一慌,他以为邀月只是囚禁了江玉燕,没想到竟然还伤害于她,他一把抓住江玉燕的手,只觉触手便是滚烫的灼人。 江玉燕似乎是感觉到他手掌的凉意,拉着他的手贴在脸上,神色稍稍清醒一些,“鱼大哥,是你吗,我是在做梦吗?” “是我,你不是在做梦,我来救你了,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小鱼儿说着就要把江玉燕扶起来,却被江玉燕轻轻的挣扎拦住。 “不要,”江玉燕喘息着开口,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我里面只穿了小衣,邀月,邀月怕我逃走,她让人把我的……我的衣服都拿走了。” 饶是小鱼儿都被邀月的无耻给惊到了,他微微怔愣一下,想到了主意,“我把外衣脱下来给你,你先穿着。” “不,不,”江玉燕吃力的摆摆手,“我,我的武功被废,还被下了……下了软筋散,我现在,现在没有……没有力气穿衣服。” 小鱼儿心痛如绞,他没有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江玉燕竟然受了这样的折磨和羞辱。 “鱼大哥,你,”江玉燕松开小鱼儿的手,“你快离开这里,快,快,邀月……邀月,邀月是个疯子,她……她是个疯子……” “我一定要带你离开这里,”小鱼儿来不及细想邀月这样做的到底有目的,他现在只想着要赶快带江玉燕离开这个魔窟。 可是,阵阵幽香袭来,小鱼儿渐渐忘记了掀开被子的初衷,他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却没有把这件衣服穿在江玉燕身上,反而把她身上仅剩的布料扯开。 …………………………………………………………… 花无缺正在闭关,但外面的烟花声和欢笑声伴着月光透过窗户进入室内,也传入他的耳中。 他的心不静,他总是忍不住去想江玉燕。 她现在应该很生他的气,但是师命难违,为了他们的以后,现在只能先委屈她一下。 等他们成婚后,他会对她好的。 正在花无缺胡思乱想之际,忽然传来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 “谁?”谁会在他闭关的时候来打扰? “无缺,你快开门,出事了!” 花无缺听出这是花星奴的声音,他还从没有听见花星奴会这样慌张。于是立即前去开门,“出了什么事?” 花星奴一脸的气愤,“小鱼儿那个无耻之徒,他用烟花把宫里的人都引出去,自己却偷偷溜回来,我怕宫主生气,就先来告诉你,小鱼儿一定是有什么阴谋,我看着他去玉燕姑娘房间那边去了,你快去看看吧。” 没等她说完,花无缺已经往江玉燕的房间飞奔而去。 邀月和怜星从暗处走出来,怜星忍不住责问花星奴,“你怎么这么慢?”只怕那边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 花星奴垂首认错,“奴婢有错,请宫主责罚。” 邀月挥挥手,“你何错之有?你做的很好,”她看了一眼怜星,“怎么,你在心疼那个野丫头?” 怜星道,“她毕竟是无缺的心上人。” “你不要忘了我们的计划,不要做什么心慈手软的蠢事!” 怜星点头应是,“一切听姐姐的安排。” 此时,江玉燕和小鱼儿这边已经雨歇云收。 小鱼儿这时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后,他跪在床上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响亮的耳光声听的江玉燕都觉得疼,她对小鱼儿这张脸还是很喜欢的,“你打自己做什么?” 小鱼儿不敢看她,退到床下边穿衣服边道,“是我鬼迷心窍,要杀要剐都随你处置。” “傻子,”江玉燕瞥他一眼,“你还没发现啊,我们是被人下了药。” 小鱼儿惊讶的抬头看她,又赶忙假借穿鞋低下头。 “别光顾着你自己啊,给我也穿一下衣服,”江玉燕坦然的很,“我现在手软脚软动弹不得。” “哦,哦,”小鱼儿既不敢看她,又不敢碰到她,折腾了半天一件衣服都没穿上。 气得江玉燕发狠道,“你是没看过,还是没摸过,现在装什么鬼样子,拖拖拉拉的是要让人抓个现行吗?” 话音刚落,他们就听见有人疾奔而来的脚步声。 是花无缺到了!他轻功极高,走路从来没有声音,现在居然有这么大的脚步声,一定是动了真气,才会乱了心神。 江玉燕气得瞪小鱼儿一眼,“你怎么还不跑,愣着做什么,是要上赶着送死吗?你快走,我拖住他。” “我怎么能自己逃走?”小鱼儿不肯独自逃命。 江玉燕怒道,“你的脑子去哪了?捉奸捉双没听过吗?你走了我还能活,你留下,只能都死!还不快滚!” 小鱼儿听话的赶紧滚了,他早观察过地形,知道这个房间的窗户外面是一条小溪。 等花无缺踹开房门,就只见窗户大开,正要去追,却被江玉燕叫住,“你是个死人啊,怎么才来!” 花无缺闻声回头,穿过层层幔帐来到江玉燕床前,见她衣衫不整,床上一片狼藉,顿时怒发冲冠,目眦欲裂。 看他这样生气,江玉燕却丝毫没有害怕,她还瞪着花无缺,“你气得要死是吧,你先来摸摸我的脉,恐怕你就气不起来了!” 花无缺粗暴的抓起她的手,两指搭向寸口,惊讶不已,“你的武功是被谁废的?” 这句话明知故问,在移花宫里,还能有谁? “除了你的好师父,还有谁?”江玉燕冷笑道,“花星奴从你面前把我带走,一进这个房间就暴露出真面目,罚我站了一天。你的好师父紧跟着就来废了我的武功,还给我灌下软筋散,为了羞辱我,还把我的衣服都夺走,让我只能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哪里也去不了!” 花无缺整个人愣在原地,他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玉燕继续道,“若不是我武功尽失,还吃了软筋散,又怎么会只能任人施为,毫无反抗之力?你现在还要怪我,这是我的错吗?” 这当然不是她的错,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她又怎么会受此大辱。 花无缺一股怒气难以平息,偏眼前的人是最大的受害人,他看着她便觉得心痛难忍,可他又没有办法去怪师父,只能将这腔怒火对准小鱼儿。 “你不要多想,我不会怪你的。等我去杀了小鱼儿,用他的人头来给你出气!” “你杀了他有什么用!”江玉燕指向烛台,“你去闻闻那里是什么,你怪这个怪那个,就是不愿意相信是你的好师父搞得鬼!” 花无缺将信将疑凑到烛台旁,一股幽香袭来,他先时又气又怒,没有察觉到这香味,现在仔细一闻便闻出了不对劲,这灯油里有东西! “你尽管去杀小鱼儿好了,反正你今天杀了他,明天你的好师父又会找来什么小螃蟹小虾米的来羞辱我!”江玉燕半靠在床头,冷笑道,“你师父那两个疯子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羞愤致死吗?她们做梦,我偏要活着,别说跟一个小鱼儿上床,就是十个百个我也不会去死,我一定要活着,我绝对不会放过她们的!” 花无缺还是难以置信,他喃喃道,“为什么,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慢慢想吧,”江玉燕嗤笑一声,“我看你哪里是想不明白,分明就是在自欺欺人!我早就跟你说过,你的师父不喜欢我,不想让我跟你成婚,你是怎么说的?我说去接我爹过来,有我爹在你师父也不敢胡来,你又是怎么说的?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还非得自己给自己洗脑,把你那师父当成什么好东西。” 花无缺不明白,为什么到了现在,他还是会认为师父不会害他,可是师父明明就已经深深的伤害了他,他越想越头痛,头痛的像是要裂开一样。 这其实是因为,真实的记忆和被邀月灌输的记忆在他的脑中再次激烈的争斗起来。 江玉燕听到外面邀月和花星奴说话的声音,邀月让花星奴去追小鱼儿,邀月当然不能放走小鱼儿,如果被小鱼儿逃走,那邀月折腾这这么久才真算是白忙活一场。 但小鱼儿又岂是那么容易会被抓住的,江玉燕对小鱼儿很有信心,也对接下来的几场大戏充满了兴趣。只可惜,她的时间紧张,留给移花宫的时间不剩多少了。不然,她真想在这里多待几天看看热闹。 江玉燕听着花星奴领命离去,邀月跟怜星说现在要紧的是抓住小鱼儿,然后两人也渐渐走远,她集中精力,想再听一听她们还说了什么。却不妨被花无缺扑了正着,她低头一看,花无缺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神情迷蒙,胡乱在她身上拱来拱去。 抬头看一眼仍旧燃烧的迷-情-香,江玉燕挥挥手,用掌风将房间里的灯烛全部熄灭。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顺着窗户里洒进来。 清风将幔帐吹的飘来荡去。 …………………… 当花无缺醒来时,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头已经不痛了。 花无缺想起了所有的事情,也终于明白一切都是师父的算计,可是他还是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真的不想让他娶江玉燕,大可以不取出噬心绝情丹。 又为什么要把小鱼儿也牵扯进来?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惩罚他吗? 阳光照进来,晃了一下花无缺的眼睛,花无缺才回过神来。 他想到自己忘记了什么? 江玉燕呢,她去了哪里,她又被师父抓走了吗? 现在的花无缺对师父再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他急忙起身,他不能让江玉燕再受任何伤害! 此时的江玉燕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她来到了邀月闭关的密室里,“六壬神骰”静静的躺在这里,这是她费劲心思才打造出来的,虽然里面没有移花接木和空木葬花的内功心法,但也是用难得材质精心打造的。 亲手把这个“六壬神骰”毁了,江玉燕还是有那么一点心痛的。 但她还是毫不犹豫的将“六壬神骰”压成了一块铁饼,这铁饼在她手里像是一块面团一样,她反复压折塑性,竟然做成了一柄小巧玲珑的匕首。 她收起这匕首,准备以后再开刃。 然后取出了真正的六壬神骰。 江玉燕已经很久没有把玩六壬神骰,她对它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不单是上面的文字,就连每一个面上的纹理和刻痕她都熟悉至极。 但是她还是练不成空木葬花。 把手放在六壬神骰上面,江玉燕有种把它也毁了冲动,毁了它,就不会再有人能练成空木葬花。 可是,江玉燕轻轻抚摸着小腹,这里现在将要孕育出一个小生命,十个月之后,她就要生下跟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她没有什么好给这个孩子的,这个六壬神骰或许可以算一个不错的礼物。 第60章 拼凑真相 经过昨天的事情,花无缺自然认为江玉燕是被邀月和怜星带走了,他当即便去找她们要人。 平时的这个时间,邀月和怜星都会打坐练功,但这个时候她们当然没有心思练功,她们派出所有人去抓小鱼儿,正在议事厅边下棋边等着花星奴等人搜寻的结果。 花无缺来的时候,邀月刚刚赢了一局,怜星正在慢条斯理的把黑白两子分开放回棋盒里。 邀月瞥了一眼花无缺,“你来做什么?” 花无缺直接问,“玉燕在哪里?” 面对花无缺的质问,邀月只冷冷道,“江玉燕不在这里。” 但花无缺又怎么会相信,他已不会再相信邀月说的任何一个字。“违反宫规的人是我,要罚也应该是罚我,玉燕是无辜的。”花无缺坚持道,“无缺甘愿受罚,请师父放了玉燕吧。” 这是邀月第一次被花无缺顶撞,也是她第一次被人质疑。邀月又怎么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不要说江玉燕不是她抓走的,就算江玉燕真的在她手上,她说没有那所有人也只能也认为没有。 邀月冷声道,“你这是认为我在撒谎?” “无缺不敢。”花无缺嘴里说着不敢,眼里却分明写着他就是这样认为的。 邀月大怒,用力拍了一下石桌,棋盘上的棋子被震得散落一地,“你为了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竟敢忤逆于我!” “请师父不要这样说玉燕,玉燕是个好女孩。”花无缺为师父的措辞而生气,若不是师父从中作梗,又怎么会发生后来的事情。 “好啊,我亲手教出来的徒弟现在为了一个野丫头来顶撞我,”邀月怒道,“你可还记得你是谁?” “师父的养育之恩,教导之情,无缺没齿难忘,但是,”花无缺的神情极其哀伤,“玉燕本是最无辜的那个人,她只是不幸的遇到了我,才招来这样的灾祸,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我再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请师父放了她。” “你真是翅膀硬了,为了这么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来跟我叫嚷!”邀月被花无缺的态度激怒,故意用言语侮辱对方,“我偏不放过她,我还要把她送到最下等的妓-院里,让她被最下贱的人糟蹋!” 花无缺却不知道这乃是邀月的气话,他以为江玉燕真的要面临这样的遭遇,一时心乱如麻,顾不得其他,竟然跟邀月动起手来,他的武功是邀月亲手教的,自然不是邀月的对手,他只是刚刚抬起手来便被邀月一掌击倒。 “想跟我动手,你还差些功夫!”邀月面上冷若寒冰,说出的话字字沁毒,“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心爱的女人是怎么样被那些身上长满毒疮的男人折磨的体无完肤。” 花无缺又怎么会被轻易打倒,他慢慢爬了起来,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会让江玉燕受伤。 邀月知道自己的阴谋已经破灭,既然花无缺已经知道了真相,那就算江玉燕死了,花无缺也只会将这仇算到她身上,甚至因为江玉燕,花无缺会和小鱼儿联手来对付她。她想要的是让这两人斗个你死我活,而不是筹谋十八年,最终却让这两兄弟同仇敌忾的来对付她! 这是她绝不能容忍的事情,她宁可现在杀了花无缺,再去杀了小鱼儿,也绝不允许这两人站在一起跟她作对。 怜星本是作壁上观,对此事一言未发。但现在看到姐姐将真气凝于掌中,分明是要用十成功力打出这一招碎心掌。 怜星跟姐姐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她断然不会看错姐姐眼中的杀意,她连忙起身先姐姐一步将花无缺打伤,故作生气道,“无缺,我对你太失望了。你大师父说没有抓走江玉燕便是没有抓走,你连你大师父都要怀疑吗?你怎么不想想,极有可能是小鱼儿折返回来带走了江玉燕,现在他们两个可能正不知道在哪里快活着,你却来这里口口声声指责起我们来!” 花无缺身受两掌,虽不致命,但也让他气息紊乱,他呆呆的站在原地一时怔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小鱼儿还会回来。 见他听进去了,怜星继续道,“你是你大师父一手抚养长大的,你难道还不知道你大师父最痛恨的就是欺负女人的男人吗?你难道就听不出你大师父方才只是被你激怒才说的那些气话吗?” 花无缺忍不住去看大师父,见她背过身不看自己,便明白方才或许真的是二师父所言。他便开口道歉,“是徒儿言语无状,还请师父原谅。” 邀月虽然没有任何回应,但心里已经打消了现在杀掉花无缺的想法。 见姐姐已经没有了杀意,怜星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其实她方才心中也不禁怀疑过,是不是姐姐真的把江玉燕给藏了起来。 “无缺,”怜星走到花无缺身边,柔声道,“你大师父的做法虽然有些不妥,但她也是为了你好。那江玉燕分明是跟小鱼儿两情相许,她本是想成全你的心思,但没想到见到小鱼儿之后却发现他其实是仇人之子,所以才会做出这些事情的。” “仇人之子?”花无缺诧异极了,“小鱼儿分明无父无母,又怎么会是我们仇人的儿子?”在花无缺心中,师父的仇人自然也是他的仇人。 怜星缓缓道来,“十九年前,江湖上有一对声名鹊起的异姓兄弟。他们的名字分别是燕南天和江枫,燕南天是个剑术高超的侠客,而江枫却是一个以让女人为其神魂颠倒为傲的风流浪荡子。江枫长的面如冠玉,不知情的人看到他,只会以为他是个洁身自好的富家公子。” “无缺,你难道就没有奇怪过,既然移花宫里有一个花星奴,为什么没有一个花月奴呢?”怜星说的真假掺半,“以前,你大师父的贴身侍女就叫花月奴,花月奴的命是你大师父救的,武功也是你大师父亲手教的。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为了江枫背叛移花宫!” “江枫用他的皮相引诱了花月奴,花月奴为了能跟江枫长相厮守不惜暗算你大师父,”怜星恨声道,“花月奴竟然在你大师父的茶水中下了毒,若不是发现的及时,只怕有性命之忧,为了逼毒疗伤,你大师父闭关了整整一年,等出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江枫和花月奴报仇。” 花无缺忍不住问道,“小鱼儿就是江枫和花月奴的孩子吗?” “不错,”怜星道,“当时我跟你大师父找到金檀镇的时候,花月奴刚刚诞下一个婴儿,她自知犯下大罪,不敢求饶,便自行了断,临死前求你大师父放过她的孩子,你大师父嘴硬心软,说着要斩草除根,但还是把那个婴儿交给了江枫的好兄弟燕南天手中。” “你们是怎么认出小鱼儿就是那个婴儿的?”花无缺自己知道小鱼儿有个燕南天叔叔,但从来没有跟两位师父提及此事,她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怜星笑道,“因为,小鱼儿的眉眼跟花月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为什么,”花无缺还是不懂,“为什么不把这一切告诉我,这一切跟玉燕又有什么关系,你们为什么要把她牵扯进来?” “因为,”怜星面带怜悯的看着花无缺,“江玉燕喜欢小鱼儿,所以我们不会让她嫁给你,也不想让你为情所困。” 花无缺再无话可问,他本怀着满腔的愤怒来质问师父,但现在知道真相后,他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不管前因是什么,杀父杀母的血海深仇都是必须报的,小鱼儿跟他之间必须有一个人要死。 可活下来的那个人又该如何面对江玉燕呢? 见花无缺陷入迷茫痛苦中,邀月对怜星满意的笑了笑,她本以为复仇计划要失败,没想到还能峰回路转。 “你好好养伤吧,”邀月和怜星一起离开,留花无缺一人在这里苦苦挣扎。 移花宫的人都在外面搜捕小鱼儿,没人想到小鱼儿还留在移花宫里面,他最擅于躲藏行迹,移花宫又是依山而建,房舍里多有巨石堆砌,小鱼儿轻而易举就藏在石缝间,他本是想偷听邀月和怜星的谈话,没有想到竟然听到了自己的身世。 但小鱼儿才是真的不相信邀月和怜星的每一个字,他对她们没有十八年的孺慕之情,旁观者清,自然看出怜星的话是为了给邀月解围。 所以,他等邀月和怜星离开,便现身在花无缺面前。 “嘘,”小鱼儿捂住花无缺的嘴,低声道,“不要说话,你先听我说。” 花无缺点点头,没有反抗,他总是对小鱼儿有种莫名的亲近,认为小鱼儿不会害他。 “我刚才全部听到了你们说的话,我不相信你那两个师父的话,”燕叔叔义薄云天,他的兄弟怎么也不会是阴险狡诈之辈,当年的事要么另有隐情,要么就纯属你师父瞎编的。” 花无缺被他这么一说,竟觉得也有些道理,江玉燕的事,终归让他对两位师父的信任大打折扣。 其实小鱼儿此时对自己是江枫之子的身份已经相信了大半,怜星所说的话跟小红叶说的话有几处正能对的上,但他在花无缺面前仍做出一副怀疑之态。 “我听你师父的意思,花星奴跟花月奴必然是相识的,你那两位师父不好对付,咱们不如从花星奴这里下手,只要能撬开她嘴,我们也就能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花无缺却不忙着去找花星奴印证师父的话,他问小鱼儿,“玉燕呢?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你还真信你师父的话,”小鱼儿心里也很着急,“我就是找不到燕儿,这次冒险来偷听你师父说话的。” “玉燕武功尽失,还中了软筋散,她自己是绝对不能离开的,一定是有人带走了她。”花无缺心中又怀疑起了师父。 小鱼儿想起自己刚刚听到的话,对邀月的意见很大,“我早说过你那师父不是好相与的,你还偏不信。依我看,燕儿一定是被你师父给藏起来了。” 花无缺没有反驳,他难得生出了叛逆心,“我先去找花星奴,你先藏在这里不要被人发现了。” 小鱼儿点点头,回到方才躲藏的地方藏好,花无缺看的有些惊奇,竟然有人能藏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想来小鱼儿练的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缩骨功。 见小鱼儿藏得不露一丝痕迹,花无缺放心的离开去找花星奴。 小鱼儿自己却在脑海中将所有线索一一列出,他要自己先推理一遍,以防跟花无缺一样落入旁人的语言陷阱中。 他目前可以确定的线索有: 第一条,他是十八年前被燕南天叔叔从金檀镇带走的。 第二条,燕南天叔叔之所以会去恶魔岛,是因为身中十二相星的剧毒,他去恶魔岛是为了找常百草解毒的。 第三条,燕南天叔叔最好的兄弟是江枫,而江枫十八年前就神秘失踪,江枫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金檀镇。 第四条,邀月和怜星非常恨江枫,也非常的恨他小鱼儿。 以上四条可以推测出,他的父亲极大概率就是江枫,不 然燕南天叔叔不会在身中剧毒的情况还要带着一个婴儿渡海去恶魔岛。 还有待查证的线索是: 第一条,十九年前,江枫来到过移花宫。 第二条,江枫在移花宫跟一个叫花月奴的女子相识相恋。 第三条,邀月和怜星因为江枫要娶花月奴,对江枫恨之入骨。 第四条,邀月和怜星在金檀镇杀死了江枫和花月奴,并且把这两人的孩子交给了燕南天叔叔。 有疑点的地方是: 第一条,邀月和怜星为什么恨江枫? 第二条,倘若江枫跟花月奴已经逃离移花宫,并且成婚生子,那他们一定隐藏的很好,为什么又突然会被邀月和怜星找到? 第三条,邀月刚才为什么真的想杀了花无缺? 第四条,如果真的是怕仇人之子报仇,大可以十八年前就斩草除根,甚至可以在见到他的时候就下手,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小鱼儿尝试回答这几个问题,女人恨男人,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原因,最常见的原因就是因爱生恨,在小红叶和怜星的口中,江枫无疑是一个难得的美男子,这移花宫方圆十里都少见一个男的,如果真的来了一个美男子,难保邀月和怜星不会动心。 那江枫又为什么会跟花月奴成了一对,这很难解释的通。 小鱼儿忽然想到刚才怜星说邀月被花月奴下毒的事,对这些话,小鱼儿是不信的,但怜星接下来又说,正是因为中了毒,所以邀月要闭关把毒素逼出来。 这让小鱼儿灵光一闪,忽然想明白了事情发生的顺序。 或许,邀月当年真的中了毒,不过不是花月奴趁其不备给邀月下毒,而是邀月自己心甘情愿中的毒。 燕南天叔叔中了十二相星的毒,那跟他一同作战的江枫会不会也中了毒? 为了救江枫,邀月自愿把毒素吸到自己身上,所以需要闭关逼出毒素,而江枫大病初愈也需要有人照顾,照顾他的人自然就是深受邀月信任的花月奴。 只看邀月如今的样子就知道,她年轻的时候必然也是一个说一不二的强势性格,这样的性格,自然不会让江枫喜欢。 这样一切就都能解释的通了。 还有,江枫和花月奴一定知道邀月和怜星的厉害,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躲藏起来,又是谁泄露了他们的行踪? 最奇怪的一点是,十八年前,邀月和怜星为什么会放他一条生路。又为什么要在十八年后的现在,这样处心积虑的布局,却又不直接杀了他了事。 邀月和怜星究竟还隐藏这什么秘密? 小鱼儿百思不得其解,他重新梳理了一遍思路,思索自己是不是落下了什么线索,却还是什么也想不出来。 就在此时,花无缺回来了,他的身后跟着花星奴。 花星奴一进来就问,“无缺,你叫我来究竟有什么事?” 花无缺也学聪明了,“昨天,是你来跟我报信说小鱼儿溜进宫里,是师父让你这么做的吗?” “无缺,宫主都是为了你好,那个江玉燕水性杨花,不是良配,我们这样做只是想让你认清她的真面目。”花星奴真的不认为自己做的有什么错,既然两个人只能有一个活下来,她当然希望是花无缺活下来,也希望花无缺能放下江玉燕,杀了小鱼儿之后继续做他的无缺公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的。 花无缺冷冷道,“从小,你们给我的教育就是要尊重女性,怎么到了你身上,你却要百般羞辱玉燕,她何曾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 “无缺,你若是要说这些,那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要去抓小鱼儿,没有时间在这里跟你说这些。” “慢着,”花无缺装作不知道小鱼儿跟移花宫的恩怨,问道,“既然你们都不喜欢玉燕,那让她跟小鱼儿离开又有何妨?” “抓小鱼儿跟江玉燕有什么关系,”花星奴没留神说出了心里话。 花无缺趁势逼问道,“既然跟玉燕没有关系,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抓小鱼儿?” 花星奴自然不知道先前怜惜编造的故事,她深怕会误了宫主的事,便想含糊过去,“这是宫主下的命令,我管他是什么小鱼儿还是什么小燕儿的。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花无缺哪里肯放她走,当即拦住她的去路,非要她说个明白不可,“你既然说不知道小鱼儿的事,那我问你,你可知道花月奴是谁?” 听到花月奴的名字,花星奴陡然一惊,这个名字怎么会从花无缺的嘴里说出来。 “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了吗?” 小鱼儿突然出现,更让花星奴心中慌乱,她见这两人配合默契,哪里会是有夺妻之恨的人之间会有的。 这两人分明就已经知道了一切! 花星奴神情复杂的看向小鱼儿,“你长得真像她啊。” 这个她只能是花月奴。 今天,已经有两个人说小鱼儿跟花月奴长得像了。 小鱼儿用眼神示意花无缺不要轻举妄动,他要诈一诈这个花星奴,“听说,你当年跟我娘情同姐妹,你又怎么忍心伤害她的孩子呢?” “情同姐妹?”花星奴冷笑道,“她若真的把我当妹妹,又怎么会瞒着我跟江枫偷欢,她明明知道江枫是宫主的人,竟然还敢在宫主的眼皮子地下做出那等苟且之事。她就是个贱人,只顾着男欢女爱,只图自己快活,把我们全都抛到脑后,她跟着江枫跑了倒是潇洒,却留下我们这些无辜之人承受宫主的怒火!” 花星奴的话验证了小鱼儿的猜测,他继续引诱她说出更多的真相,“我爹跟我娘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自然做一对神仙眷侣,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若不是宫主出手相救,江枫早死了,”花星奴愤怒道,“明明是宫主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却不识好歹,只贪图花月奴的美色!江枫的命,花月奴的命都是宫主救的,他们胆敢背叛宫主,那他们就该死!” “那照你的逻辑,这天下的父母杀了自己的孩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小鱼儿道,“邀月虽然救了他们的性命,但他们仍然是独立的个体,他们有权力决定跟谁相爱跟谁在一起。” “混账,混账!”花星奴瞪着小鱼儿,“我这就杀了你这个早该死掉的小孽障!” 她出手狠辣无比,招招皆是攻向小鱼儿的要害之处,小鱼儿左支右绌,虽险险避开,但已经力有不逮,只怕撑不了多久就要被花星奴击中。 花无缺自然不能看着小鱼儿被杀,他出手拦下花星奴,挡在小鱼儿身前。 不料花星奴见此情形更是大怒,脱口而出道,“我便知道,就算养了你十八年,你也跟花月奴那个白眼狼一样的养不熟!” 第61章 断肠崖底 跟花月奴一样? 花无缺不是蠢人,他自然能听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单手掐住花星奴的脖子,把她提离地面,“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跟花月奴一样,都是白眼狼!”花星奴恨声道,“当初宫主就该把你们两个小杂种一起杀了!” 小鱼儿终于明白了所有想不通的地方,原来当年花月奴生下的是两个孩子。 邀月和怜星没有杀死这两个孩子,不是因为她们心慈手软,而是因为她们是真正的蛇蝎心肠,她们不满足于简单的杀戮,她们要折磨江枫和花月奴的孩子。为此她们不惜等待十八年,只为了让江枫的孩子自相残杀。 “她们把我送给燕南天叔叔,是为了让我学好武功,等长大之后来移花宫报仇。而你身为移花宫的亲传弟子,一定会竭力阻止我复仇,届时我们两个之间只能有一个人能活下来。让亲生兄弟自相残杀,这是多么阴毒的诡计。”小鱼儿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他为自己有一个同胞兄弟而高兴,却又不知道以后该如何面对这个同胞兄弟,他们之间横亘这一个无法消弭的罅隙,但更多的是对邀月和怜星的愤怒憎恨,若非她们两人,他们一家又怎么会成为现在这样。 花无缺不能相信这个事实,他手下用力,死死攥住花星奴的咽喉,“你说!我要你说,他说的不是真的,我不是花月奴的儿子,我不是被杀父杀母仇人养大的!你说啊,你怎么不说!” 花星奴被扼住咽喉,脸涨的发紫,连呼吸都困难,又怎么能说话,她只能发出几个嘶哑的音节,手脚都渐渐挣扎不动。 小鱼儿拉住花无缺的胳膊,“她就要死了,你把她放下来吧。” “嘭”的一声,花无缺把花星奴掷到地上,花星奴瘫软在地不知生死。 “你不是说你二月二出生的吗?”花无缺抓住小鱼儿,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希望他能说出一切都是假的,“我是六月初六出生的,我们之间相隔了四个月,我们怎么会是同胞兄弟。” 小鱼儿戳破了花无缺的幻想,“燕南天叔叔一到恶魔岛就昏迷不醒,我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月哪日,我当初只是随口说的而已。我也是到了今天才知道,我原来是六月初六出生的。” “我不相信,”花无缺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世,他宁可自己的父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也不能接受自己是被仇人养大的,明明她们对他那么好,十八年来从没有一日亏待于他,养育之恩,教导之情,不是假的啊,怎么会是假的!“我要去问她们,我要问个明白!” “啪!”小鱼儿用力扇了花无缺一巴掌,“你醒醒吧!你以为她们为什么要把你养大,你现在去找她们对峙,只能是自寻死路!” 花无缺被这一巴掌打的怔愣在当场,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呢。 “好了,现在我们要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小鱼儿看了地上的花星奴一眼,“移花宫有没有什么接头暗语?” “没有,”花无缺不懂小鱼儿为什么忽然问起这这件事。 “那就好,”小鱼儿蹲下去摸了摸花星奴的脖子,看她已经没有了脉搏跳动,便解开她的衣服。 花无缺皱眉不解,“你要做什么?” 小鱼儿解释道,“我要假扮成花星奴的样子,现在我们不能硬碰硬,只能智取。”他边说边换衣服扎头发,还给自己脸上涂涂抹抹,“邀月和怜星武功高强,我刚才已经见识过了,连你都不是她们的对手,加上我一个也是白搭,想要报仇只能另辟蹊径。” 小鱼儿的易容术很高明,扮作女人毫无违和感,若非花无缺亲眼所见,怎么也不能相信眼前的人不是花星奴而是小鱼儿。 “你负责把她的尸体处理掉,”小鱼儿把自己的衣服给花星奴穿上,“移花宫东边的断肠崖地势陡峭深不见底,非常合适。你把她丢下去的时候记得撕下一块布挂在旁边的树上,要让人以为是小鱼儿已经不慎坠崖身亡。做完这件事,你就回房间里好好休息,你要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 花无缺没有再问为什么,他拎起花星奴的尸体离开,按照小鱼儿的交待去做,他现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他不能忘记邀月和怜星的养育,也无法让自己不去正视自己背负的血海深仇。他多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但这场噩梦如此真实,他现在能相信的人只剩小鱼儿,他也只能听从小鱼儿的安排行事。花无缺不像小鱼儿一样跌跌撞撞的长大,他的人生太过顺遂,没有任何波澜,他现在还不能很好的处理这种人生剧变。 对小鱼儿来说,假扮花星奴是件很容易的事,小鱼儿在移花宫的这段时间,不仅对移花宫的地形布局了如指掌,也对移花宫上上下下的人都认了个脸熟。花星奴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对下面的人向来板着一张脸,面对邀月和怜星的时候又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恭敬模样,在整个移花宫里没有一个亲近的人。 早前小鱼儿躲在议事厅,把她们这些人的商议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以面对前来回话的移花宫侍女丝毫不怯场。 捏着嗓子训斥了几句,又派她们继续出去搜捕。然后自己便光明正大的在移花宫里四处搜寻江玉燕的下落,他的想法跟花无缺一样,江玉燕是不可能自己离开的,而移花宫外面又都是人,也不可能又人能瞒天过海把江玉燕偷偷运出去,江玉燕必然被藏在了移花宫的某个地方。 移花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南北不过六十丈,东西不过一百丈,屋舍也不过九十二间,就算加上几个密室和地牢,也没有超过一百间。能藏人的地方有限。 小鱼儿脑海中勾勒出移花宫的布局图,每搜查一处便将这处从图上去除,搜到最后,只剩邀月和怜星的房间还没有查过。 以花星奴的身份去求见两位宫主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但是小鱼儿不敢赌,最好的办法是把这两人人引出来他再进去。 于是,小鱼儿去找花无缺帮忙。 花无缺正在房间里打坐,为了让自己集中精力,他一遍一遍的让真气游走于周身各处,以此让自己忘记那些痛苦的事情。 “你来做什么?”花无缺睁开眼睛,他还是不习惯小鱼儿现在的样子。 小鱼儿捏着嗓子道,“无缺公子,我们的人搜寻了一整天都没有找到小鱼儿的下落,我怀疑他可能还藏在移花宫里面,宫里各处我都查过了,只有你这里和两位宫主那里还没有查找。” 花无缺听出了小鱼儿的意思,江玉燕很可能在邀月和怜星那里,“你想怎么做?” 小鱼儿压低声音,“现在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确保燕儿的安全,我会设法把邀月和怜星引到外面,你就趁机去她们那里寻找一番,若找到人之后,你就把燕儿放到原来的房间里,等时机合适了再把她送出移花宫。” “好,”花无缺对小鱼儿的感情很复杂,这是他的同胞兄弟,是他第一个认可的朋友,也是他的情敌,但这些暂时都不重要,现在他们要一起对抗移花宫。 小鱼儿深深的看了一眼花无缺,“你是我的弟弟。”说完他便径直离开,出门不久便遇到几个回来汇报的侍女。 “我们在断肠崖附近发现了小鱼儿的行踪,”说话的这个侍女叫花辰儿,她拿着一块碎布,“只有小鱼儿穿着这种蓝白条的衣服,是在断肠崖边上的树上发现的。” 一个叫花萱儿的小丫头补充道,“我之前看见一个男人往断肠崖那边去了,一定是小鱼儿想躲到树上,结果不小心踩断树枝掉下去了。” “带我去看看,”小鱼儿本想带着人去断肠崖附近故意去寻找花无缺留下的线索,没想到移花宫的侍女们已经先发现了。 断肠崖地处偏僻,是一处荒山,除了石头就只有几棵生长在崖边的大树,平时鲜少有人会来这里。 花辰儿指着其中的一颗树,“就是这里。” 小鱼儿假模假样的往崖下看了看,“有没有下去的路?” 几人都摇头,这里荒凉偏僻,谁会想下到崖底? 花萱儿却忍不住开口,她是前年刚来的移花宫,现在也不过十三岁,是移花宫最小的一个,也是最活泼的一个。 “我之前见过怜星宫主下去过。” 小鱼儿紧紧盯着花萱儿,让其余人先退远些,然后低声问,“你可看的清楚,真的是怜星宫主?” 花萱儿也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又实在怕花星奴,她们都是被花星奴直接教导的,怯生生的点点头。 小鱼儿放柔声音,诱导道,“你见过几次?都是什么时候?” “四五次吧,时间不固定,”花萱儿想了想才道,“对了,每次都是邀月宫主闭关的时候。” “好孩子,这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小鱼儿看了看不远处的那些人,叮嘱道,“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你看错了。” “嗯,”花萱儿咬了咬下唇,“星奴姑姑,您今天真好。” 小鱼儿心中叹息,移花宫的这些小姑娘们也是不容易,摆摆手,“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小鱼儿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怜星瞒着邀月来这断肠崖的谷底做什么?这崖底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或许可以利用这件事离间一下邀月和怜星。 回到移花宫后,小鱼儿带着那块衣服残布去求见邀月,邀月平时不是在闭关练功就是跟怜星一起下棋,今天也是难得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 邀月见到花星奴来求见,心中奇怪,这些事她向来不理会,都是让怜星去处理的。 “何事?”邀月冷冰冰的开口。 小鱼儿奉上衣服残布,低声回禀,“这是小鱼儿衣服的碎片,是在断肠崖附近发现的。有人看到小鱼儿往那边去,追上去的时候就只剩这块被树枝勾住的碎布。” 邀月拿起这块破布看了看,“你是说小鱼儿坠崖了?” “目前还只是猜测。” 邀月冷冷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派人去崖底给我搜!” 小鱼儿迟疑道,“奴婢,奴婢方才听人说,怜星宫主曾经去过断肠崖的崖底。” 邀月脸色微变,“是谁说的?” “是萱儿那孩子,”小鱼儿佯做不安,“奴婢觉得事有蹊跷,所以才先来跟您回禀此事。” “你做的对,”邀月神色晦暗不明,她竟不知道她的好妹妹还有事情瞒着她。 邀月思索片刻,才道,“你去把小鱼儿坠入断肠崖的事告诉二宫主。” “是。”小鱼儿领命告退。 “慢着。”邀月忽然叫住他,小鱼儿后背忍不住冒出一层冷汗,心里打鼓,面上还是一副恭敬的模样,停下脚步回身等邀月示下。 邀月把那块碎布掷入他怀中,“不要让她知道萱儿说的话。” “是,”小鱼儿收好碎布,终于顺利离开邀月处。 怜星的性格要比邀月好很多,对下面的人态度温和,见花星奴来求见,先不问事办的怎么样,反而赐座赐茶。 小鱼儿恭敬的谢恩,然后才把断肠崖的发现说出。他觑眼去看怜星的神色,见她面上有一瞬的惊疑,便继续道,“断肠崖地势险峻,想下到崖底究竟不是易事。奴婢又怕这其实是那小鱼儿故意为之的脱身之计,特来请宫主示下。” 怜星点点头,“你考虑的很是,便由我下去一探究竟。” 移花宫里能轻松下到崖底的人也只有邀月和怜星两人,就是花无缺也不能保证自己能毫发无伤的下去。 “如此也只能辛苦宫主了。”小鱼儿知道花星奴不是擅于逢迎的人,也不多说什么,干巴巴的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退。 怜星心中有事,根本没有在意面前的人说了什么,挥挥手让人离开,自己陷入了沉思。 其实断肠崖下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里只不过有一个温暖的四季如春的小峡谷。 是怜星多年前无意间发现的地方,她毕竟也是一个人,也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可以让她自在些,不必受姐姐高压管束的地方。 但是这个地方不能被姐姐知道,怜星最了解自己这个姐姐,她无法容忍任何的隐瞒,这点隐瞒在她看来就是背叛。 怜星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如果小鱼儿真的跌到了断肠崖也是一件好事,小鱼儿死了,那花无缺就可以解脱了,她也可以不必再担心花无缺知道真相后该怎么做。 握着小鱼儿衣服的碎布,怜星推门走到院子里,足尖轻轻点地便拔地而起,她的身法精妙轻盈,飘然若仙,踩在树稍上,连树叶都没有惊动便飞向远处。 小鱼儿躲在暗处,又等了半炷香的功夫,才听到隔壁院子吱呀一声门开的声音,然后就见邀月紧随着怜星往断肠崖的方向而去。 他本可以留下跟花无缺一起慢慢搜寻这两个院子,但他心中不只记挂着江玉燕的安危,他还记得父母大仇未报,他一定要跟上去看看怜星到底有什么秘密。 他不敢紧随其后以免被发现,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花无缺都过来的时候,他才抄小路往断肠崖的崖底去。他的轻功不及邀月和怜星,但他善于观察,他早已经找到了下到崖底的小路。 武功高深的人往往不会浪费时间在这些小事上,她们宁可先上山再下到崖底,也不去找找有没有捷径可以走。 所以小鱼儿虽然出发的晚了一些,但竟然比怜星和邀月还先到断肠崖下面。 现在夜幕深深,崖底云雾缭绕,说是伸手不见无指一点也不夸张。好在崖底的小溪两边生活着许多的萤火虫,此时沿着小溪形成一条光带,勉强能让小鱼儿辨明方向,他也不敢妄动,生怕被邀月怜星撞个正着,便躲藏在树丛中静静等候。 小鱼儿刚刚躲好,就听见有风声传来,他顺着声音抬头望去,是怜星翩然而至,她一身雪白的衣服由天蚕丝织就,在漆黑的夜晚中有淡淡银光闪现。 怜星对谷底很是熟悉,她信步往前走,小鱼儿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这次发现前面不远处竟然有几间屋舍。怜星进去后,那房间里便点起了灯火,还有炊烟升起。 小鱼儿心中惊奇,想在这里修建房屋怕是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也不知道这怜星是怎么瞒过邀月的。 这个问题,邀月也想知道。 邀月下到谷底的声音更小更轻,若非小鱼儿时刻留心着,极难能发觉有人来了。 小鱼儿看那邀月静静站在溪边一动不动,还以为邀月发现了自己的踪迹,好在过了半晌,邀月终于动了。 邀月毕竟不是真的铁石心肠,她对这个相伴数十年的妹妹也有些感情。她缓步走向那灯火通明处,轻轻推开了门。 怜星没有太过惊慌,她不急不徐的冲泡茶水,“姐姐,你来了。” “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邀月将房间扫视一遍,只见这里桌椅齐全,墙上还挂着一副秋菊图,案上供着佛手瓜,桌旁还放着一个小炉子,上面煮着一壶水,“这样的好地方,妹妹怎么独享,不让姐姐跟你一起同乐?” 怜星给邀月倒了一杯茶,“这里只有些粗茶,希望姐姐不要介意。” 邀月坐在怜星的对面,她发现这里到处都纤尘不染,显然是有人常住。“移花宫还不够你住的吗?” “移花宫太冷了,”怜星笑了笑,“哪里有这里暖和宜人。” 小鱼儿离的有些远,他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只能看到邀月和怜星倒映在窗户上的影子,他小心的挪动着,终于来到了房子外面,正好听见邀月的声音响起。 “你们为什么都不愿意在移花宫待着?”邀月的声音很冷,还夹杂着难以察觉的悲愤,“移花宫有哪里不好,为什么,你们都要离开?” 怜星叹息道,“姐姐,我没有要离开,我会永远陪着你,陪着你一起住在移花宫。” “那你为什么要在这里!”邀月质问,“想要在断肠崖下面修建这些房子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怜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这里不是我建造的,我只是无意间发现了这里,把这里修整了一下。” “你为什么瞒着我?”邀月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欺瞒,若非面前的人是怜星,她又怎么会给她解释的机会。 怜星轻声道,“我只是累了,想有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累?你为什么会累?移花宫没有地方给你休息吗?”邀月不信怜星的话,她怀疑怜星在这里藏着一个秘密情人,不然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费劲心思掩人耳目的下来幽会。她看向左侧的房间,“里面是什么?” 怜星叹息道,“里面是书房,”她干脆站起来,要带着邀月一一看遍这里每一个房间,她掀开左边门帘,把书房的蜡烛点亮,里面真的只有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又折返出来打开右面的木门,“这里是卧室。”里面只有一张木床。“外面的是厨房和柴房。” 邀月不明白,“这里如此简陋,还需要你亲力亲为,你为什么要来这里自找苦吃?” 怜星看着邀月,“其实,我也一直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执着于以前,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她不管邀月是否会生气,自顾自道,“我喜欢这里,我喜欢自己做这些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情。我不喜欢整天打打杀杀,我也不喜欢练什么绝世武功。” 邀月此时的愤怒远胜于当初得知江枫跟花月奴私奔的时候,她气的要发疯,双掌运气击向墙壁,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这几间瓦舍全部坍塌。 小鱼儿不妨邀月会突然发难,为了躲避飞溅的砖石忍不住露了行迹。 “是谁!”邀月和怜星异口同声喝问道。 第62章 一切结束 被发现了,小鱼儿知道自己逃是肯定逃不过的,便上前请罪。 “宫主赎罪。” “是你,”邀月冷冷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鱼儿颇有几分机智,道,“奴婢怕那小鱼儿是故布疑阵,所以晚上便四处搜寻,谁知竟误打误撞到了这里,见此处房屋灯火通明,这才想上前探看,未想到原来是两位宫主在此。请宫主赎罪。” 邀月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你什么时候来的?”这是在问有没有听见不该听见的事情。 小鱼儿忙道,“奴婢刚刚走到这里,还没靠近房屋时就被宫主发现了。”他的意思是,邀月是因为察觉到有人靠近,才运功击出那一掌把房屋都给震塌了。 “回去吧。”邀月没有再说什么,甚至没有看怜星一眼,她现在其实也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件事。 三人一起回了移花宫,小鱼儿心中暗自思忖,也不知花无缺有没有找到燕儿,便是没有找到,只希望他已经离开,千万不要被邀月撞个正着啊。 小鱼儿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花无缺非但没有找到江玉燕,并且正被邀月堵在房中。 “你在这里做什么?”邀月责问花无缺,“难不成你还认为江玉燕被我藏了起来?” 花无缺此时已经知道眼前的人是他的大仇人,神情态度自然跟往常不一样,他能压抑住自己不当场拔剑相向已经很不容易。他声音生冷,“除了这间密室,我已经翻遍了整个移花宫。”言外之意就是,江玉燕就是被你藏了起来。 邀月本就因怜星的背叛而愤怒,现在又被花无缺顶撞,她的房间竟然都被花无缺搜查了一遍,若非密室设有机关,恐怕也早被翻了个底朝天。这对邀月来说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她抬手就是一掌,花无缺早有防备,侧身闪躲堪堪避开,身后的石墙却被掌风扫中直接塌了半边,那边正是怜星的院子。 怜星叹息一声,“姐姐,你有气只管冲我来,何必为难无缺。” 邀月闻言更怒,她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慢慢地扫视着眼前的三个人,小鱼儿被她看的心惊胆战,忙地下头避开她的视线,心中暗骂这老妖婆,又埋怨花无缺不会说话,想着自己现在的身份最安全,应该能逃过这一劫。 却没想到,邀月会冲他发难,他正思索着该怎么利用怜星和邀月之间的罅隙来谋求最大利益,就被邀月给摄了过去,他只觉得身体不受控制,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吸向邀月。他感觉过了很久,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他被邀月扼住咽喉,感觉喘气都十分艰难,嘶哑着声音发问,“宫主,奴婢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邀月冷笑着加重力气,像是要把小鱼儿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都挤出来,“小鱼儿,你的易容很不错,居然能够瞒过我,只可惜,你没有处理好花星奴的尸体,她被挂在断肠崖崖壁上的树上,我一眼就看到了。” “你,你,”小鱼儿用力抬起双手想掰开扼在咽喉上的铁爪,却只是徒劳无功,他难到要死在这里吗?说来也可笑,今天白天的时候,穿着这身衣服的人被掐死,到了晚上,穿着这身衣服的人依旧要被掐死。 小鱼儿当然不会死,花无缺不会让小鱼儿死,他拔出了剑,向着邀月刺出了他一生中最快最险的一剑。 这一剑太快,刺出的角度也太过刁钻,以至于邀月也不得不收起轻视的态度,她将小鱼儿重重甩到墙上,那仅剩的半边墙也被击垮。 这一剑当然没有刺中邀月,邀月看似轻松的避开了这一剑,但她被击碎的玉簪和散落的长发无不证明,她避开这一剑没有看起来的那么轻松。 “你能使出这一剑,也算没有枉费我教你这些年,”邀月此时却没有那么生气,她甚至是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向花无缺。 花无缺没有说话,他紧抿双唇,继续连刺数剑急攻而来,邀月不慌不忙,甚至不用双手,只是脚下轻移变换便躲过了花无缺刺来的利刃,“你还差那么一点点。” 邀月玩腻了躲闪游戏,她脚下用力腾空跃起,花无缺的剑紧随其后,却被邀月足尖踢中剑身,这把由玄铁铸造的宝剑竟然扛不住这轻轻一踢,从中间断成了两截,邀月再一脚踢向花无缺右手的神门穴,花无缺只觉手腕酸麻,一时脱力,握不住剑柄,“嘡啷”一声也掉落地面。 “但这一点点,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话音未落,花无缺已被邀月腿风扫过前胸,这一击直中脏腑,他连退数步,虽还勉力站着没有倒下,但却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无缺,”怜星连忙去扶花无缺,她回头看向邀月,“姐姐,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邀月嗤笑一声,“方才他对我可是招招毙命,我没有对他痛下杀手已经是手下留情。” 怜星无话可说,只先帮花无缺疗伤,邀月也不阻止,她老神在在的看着怜星忙前忙后给花无缺传功疗伤,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小鱼儿虽然受了重伤,还没有人来救治,但他毕竟是命硬的小鱼儿,他躺在乱石中静静看着,不敢有所动作也不敢发出声音,生怕被邀月那老妖婆发现了再来杀鱼。 小鱼儿一动不动的思索着今晚发生的一切,现在看来怜星对花无缺还是有些感情的,有她在,那邀月也就没有办法去杀花无缺。再说,现在邀月还不知道花无缺已经知道了身世。 小鱼儿偷偷瞄了一眼邀月,看着她脸上那诡异的神情,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邀月是个疯子,杀人泄愤已经满足不了她,她要慢慢折磨他们取乐。 不过,这样的话,他们就还有机会,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报仇。 邀月忽然转过头看向小鱼儿,“你的命还真是硬。”她信步走向小鱼儿,邀月那阴沉沉的眼神吓得小鱼儿忍不住挣扎着后退,这老妖婆又想做什么? “你躲什么?”邀月阴恻恻的笑道,“你的胆子不是很大吗?” 小鱼儿勉强笑道,“我杀了您的属下,自然心虚,所以才忍不住躲一躲。” “花星奴的资质虽然差一些,但也苦练了三十年的武功,你这小滑头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又怎么能杀的了她?”邀月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花无缺,“无缺,你说是不是啊。” 花无缺现在正被怜星传功疗伤,又怎么能被打扰。 小鱼儿只觉得这个老妖婆现在疯疯癫癫的,他赶忙开口想吸引邀月的注意,“邀月宫主也说了,我是个小滑头,自然有些旁门左道的路数。我自知不知花星奴的对手,只能用些手段引她上套了。” 邀月转过头看向小鱼儿,“你是用的哪只手?” “什么哪只手?”小鱼儿被她瘆人的目光看的浑身汗毛倒竖。 邀月边用目光打量小鱼儿的两只手,边笑着说,“当然是,你用哪只手掐死的花星奴。” 小鱼儿把手缩起来藏到身后,“邀月宫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慌什么?”邀月狠狠瞪着小鱼儿,“你既然不肯说是用的哪只手,那我只能先取下你这双眼睛,你这双眼睛真是惹人烦。” 什么叫取下这双眼睛,人的眼睛又怎么能取下来? 小鱼儿知道这个老妖婆说到做到,他强自镇定道,“您既然不喜欢我的眼睛,我这就把眼睛蒙上。” “哈哈哈哈哈哈,”邀月忽然大笑起来,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小鱼儿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好笑的,也不敢问邀月为什么要笑,他也不管妄动,因为现在邀月虽然看起来疯疯癫癫破绽百出,但他可以肯定,只要他动一下,邀月的那双铁爪马上就会掐断他的脖子,或者干脆把他的胸脯掏出一个血窟窿。 “有趣,有趣,实在是太有趣了,”邀月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她伸出手,不过不像小鱼儿想的那样要掐死他或者挖他的心肝。邀月只是像拎起一条小鱼一样的把小鱼儿拎起来,邀月毕竟是个女人,她的身量没有小鱼儿高,于是小鱼儿只能双腿拖地,像一条死鱼一样被邀月拖着穿过满地的碎石,他的膝盖被磨的生疼,却一声不吭,直到被重重丢在花无缺面前的时候才忍不住闷哼一声。 怜星已经给花无缺疗伤完毕,她看也没有看小鱼儿一眼,静静的起身站在一旁。花无缺则睁开看,正好看到小鱼儿的惨状,小鱼儿冲他笑了笑,张口无声道,“我没事。” “无缺,你可知道,就是他残忍的杀害了花星奴,”邀月的声音很冷,“你可是花星奴一手带大的,你想不想为她报仇?” 花无缺抬头看向邀月,他的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恨意。 “你一定很恨他吧,”邀月把掉在地上的那柄短剑踢到花无缺的身边,“拿起来,把小鱼儿的手指剁下来,小鱼儿就是用这双手杀死了花星奴,也就是用这双手脱下你意中人的衣服。”邀月越说越兴奋,她的眼中迸发出奇异的光芒,“他玷污了你的未婚妻,如果不是他,今夜本该是你的洞房花烛夜,你快挖掉他的眼睛,割下他的舌头。你不是想找到江玉燕吗?只要你剥下小鱼儿的皮,我就把江玉燕还给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邀月笑的东倒西歪,像是喝了最醇的烈酒,已经神志不清。 “你已经疯了,”花无缺冷冷道,他拿起了那柄断剑,却不是要按邀月的话去做,而是向邀月袭去。 邀月的背上像是长了眼睛,她随意的抬起手,只用两根手指便夹住了剑身,断剑很短,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花无缺左掌出其不意的像她腰腹攻去,邀月冷笑一声,侧身避开他的左掌,右手松开剑身,反手拍向花无缺的膻中,花无缺便被拍倒在地,手中的断剑也脱手掉在地上。 “我说了,你还差那么一点点。”邀月叹气道,“真可惜啊,原本我还能看到你青于蓝而胜于蓝的那一天。” 小鱼儿看得明白,花无缺不是邀月的对手,现在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他朗声道,“久闻邀月宫主武功盖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令徒虽然天纵英才,与您相比还是差的远呢。” 邀月的目光在小鱼儿和花无缺间来回巡视,最终落到花无缺身上,“无缺,你去杀了小鱼儿,你杀了他,我就原谅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你以后还是移花宫的少宫主,你想娶江玉燕,就娶江玉燕。” 小鱼儿怕花无缺又说出什么话,忙抢先道,“邀月宫主,我杀了花星奴,自然当杀人偿命,只是希望临死前能再见一面燕儿,只要让我见她一面,那不用无缺公子动手,我小鱼儿可以自行了断。” 邀月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还能跟我讲条件。” 小鱼儿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既然如此,便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小鱼儿用余光看了一眼怜星,怜星看似漠不关心的站在一旁,但分明时刻注意着花无缺。 “邀月,你以为你的那点算计还能瞒得过谁?”小鱼儿故意激怒邀月,“花星奴死前已经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你不过是个得不到就要毁掉的疯子,你当初杀了我爹我娘还不够,还想让我跟无缺兄弟相残,我告诉你,你就是白日做梦!” 邀月怒极反笑,小鱼儿长得像花月奴本就让她厌恶,现在又说出这种话来,她知道计划彻底破灭,那干脆把他杀了好了,她这么想,自然也这么去做。 但花无缺拦住了她的去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杀了小鱼儿。” “你以为,我不会杀你吗?”邀月冷冷的看着花无缺,这个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少年,这个越来越像江枫的少年,如果可能的话,她或许会留他一命,但现在,那就两个一起杀死算了。 怜星不在意小鱼儿是死是活,但是她不能坐视花无缺死在她面前。 方才邀月疯疯癫癫要打要杀她都能当做没看见,因为她知道邀月没有对花无缺下死手,但现在不一样。 于是,怜星动了,她的武功本就不在邀月之下,她从下资质就比邀月要好,若非她对武功不甚上心,只怕现在的武学造诣要超过邀月才是。 邀月见怜星动了,便不再去看花无缺和小鱼儿,她知道,想杀这两个人随时都可以。 这两个武林中最顶尖的高手,师出同门,又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她们是这世上最了解对方的人。 怜星使出一招,邀月便早有预料的一样使出相克的一招,邀月向怜星发出攻击时,怜星亦能料出她的招式,两人在移花宫的屋顶上飞来飞去,与其说是打架不如说是一种同门切磋。 移花宫里的侍女们不敢出来观战,只能躲在门窗之后,透过缝隙往外窥探。 怜星其实也只是想拖住姐姐,好让花无缺能逃走,但花无缺又怎么肯逃走。 花无缺把小鱼儿扶起来,“我让你把你送走。” 小鱼儿摇摇头,“移花宫里都是邀月的人,现在又有谁还会听你这个少宫主的话。”他抬头看着邀月和怜星,“想要报仇的话,只有现在这一个机会,如果错过,可能这辈子我们都不能给爹娘报仇了。” “你想做什么?” 小鱼儿低声道,“你知道这世上什么最厉害吗?不是刀剑兵器,也不是精妙的武功,而是火药。” “火药?”花无缺忽然想起前几天燃放的烟花。 小鱼儿笑了,“我在移花宫门前的空地上埋了很多火药,只要把邀月引过去,‘嘭’的一声,管她武功再高也只能被炸成一堆碎肉。” 花无缺迟疑了,他看了看怜星,“二师父对我一直很好,我,” 小鱼儿冷笑一声,“是啊,她可是一直护着你。但你忘了吗,是谁跟着邀月一起去的金檀镇?是谁跟邀月一起杀了我们的爹娘?” 花无缺还是下不了决心,他能下手杀了花星奴,一是因为当时太过愤怒,二是花星奴言语中侮辱他的生母花月奴。方才能对邀月动手,也是因为邀月要杀小鱼儿,可是怜星,怜星从头至尾对他都很好,现在还为了救他不惜跟邀月对抗,他又怎么能亲手去杀怜星。 “哼,”小鱼儿见他这样,冷冷道,“既然你不愿杀了她们,那你趁早杀了我,也好像她们摇尾乞怜,兴许还能活命。” 花无缺又怎么能杀小鱼儿,他现在陷入两难境地。 “你再墨迹一会,咱们两个只能都死在这里,你也不用纠结对得起谁对不起谁了。”小鱼儿推开花无缺,自己踉踉跄跄往移花宫外走去,他其实又怎么不明白花无缺的为难之处,他也从没有想过要让花无缺背负这些。 小鱼儿已经决定要以身做饵,引诱邀月上钩,他的计划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但唯一不会改变的是,他会被火药炸成碎片。 唯一的遗憾是,他没能见到江玉燕最后一面。 他忽然想起在慕容山庄的时候,他跟江玉燕躺在落霞院的屋顶上一起晒月光,江玉燕问他,为什么人一定要寻找身世,找到身世真的好吗?没有找到身世,他小鱼儿就是天地间最自由自在的一条小鱼,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一旦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身世,那就要背负太多太多的恩怨情仇,上一代的血海深仇要不要报,如果不报仇会不会寝食难安,如果报仇是不是就要抛弃现有的一起,爱人朋友统统都要给这血海深仇让步。 小鱼儿想起江玉燕那时悲伤的目光,她那时也正因为身世而痛苦。她是那样一个骄傲的人,怎么能接受自己是一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女,她还要为这不喜欢的身世去不断的付出。 一个独立的个体,明明潇洒了十几年,却要为了这刚刚知道的身世付出一生,这究竟值不值得? 小鱼儿想不明白,索性便不再去想,他终于走到了地方,他已经很累很累,也很痛很痛。他不想用生命仅剩的这点时间去想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他只想好好想想江玉燕,回忆一下他们过往的点点滴滴。 这是他喜欢的第一个女孩子,也会是他唯一喜欢的女孩子。她现在究竟在哪里呢?她还活着吗? 江玉燕当然活着,她现在好的不得了。 方才花无缺过来的时候,她还担心花无缺会打开密室的大门。 外面的打打闹闹吵吵嚷嚷她听的一清二楚。 现在正是她该登场的时候了,花无缺和小鱼儿要是真的死在邀月的手里那才成了笑话。 小鱼儿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竟然看见了江玉燕。 江玉燕像是一个仙女一样凭空出现,轻轻巧巧的就把缠斗在一起的邀月和怜星分开。 花无缺也惊讶极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江玉燕像是神兵天降,左手抓着怜星,右手抓邀月,而邀月和怜星丝毫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只有邀月和怜星才知道她们此刻的恐惧,她们的内力像是泥牛入海一样被江玉燕吸走,她们丝毫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邀月惊惧万分,“你到底是谁?你是人是鬼?” “我当然是人,”江玉燕笑的很温柔,“还要多谢你们两位,如果不是你们把我逼到绝境,我又怎么会有机会找到六壬神骰。说来也是你们蠢笨不堪,居然这么多年都没有打开六壬神骰,倒让我捡了个便宜。” “你胡说!”邀月咬牙切齿,“六壬神骰被我藏在密室里,你怎么会找到?” 怜星面无表情,“无缺不是说了吗,整个移花宫里,只有你的密室还没有找过,我们谁又能想到,是她自己跑进去了呢?” 第63章 江湖不见 江玉燕拖着邀月和怜星飞身来到移花宫外,小鱼儿正躺在地上又是欢喜又是关心的仰着头紧紧望着江玉燕。 花无缺也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他知道小鱼儿所在的地方布满了火药,一时情急道,“玉燕,不要再往前,那里危险!” 江玉燕侧头看了花无缺一眼,见他现在不复往日的仪表整洁,成了个灰头土脸衣衫破烂的小可怜。再看小鱼儿还是一副女装打扮,只不过头发散乱,妆容也花了,看着既可笑又可怜。 “你们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江玉燕忍不住笑道,“让人看着怪不落忍的。” 小鱼儿这才想起自己现在还穿着花星奴的衣服,脸上忍不住涨的通红,他支支吾吾道,“权宜之计权宜之计,等我去找盆水洗洗。” “算了算了,你可好好躺着吧,”江玉燕顺手点住邀月和怜星的穴道,把她们随意往地上一扔,便往小鱼儿身边走去,花无缺心中一紧,刚要出声阻拦,却见小鱼儿丝毫不慌,便知道是自己杞人忧天,一时又觉得自己很多余。 小鱼儿抬起袖子遮住脸,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却偷偷去看江玉燕,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的江玉燕心中一软,“你啊你。”她俯下身子,将右手放在小鱼儿胸前膻中穴上,运功给小鱼儿疗伤,小鱼儿只觉得一股暖流自胸口游向全身,四肢百骸就像泡在温水中一样舒适。 江玉燕收回手,端详了小鱼儿片刻,“你扮作女子倒是很合适。” 小鱼儿此时顾不得窘迫,拉着江玉燕的手,痴痴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江玉燕掐住他手上虎口处,嗔道,“既然是在做梦,想来你也不会疼了。” “哎呦,”小鱼儿龇牙咧嘴喊疼,“好疼好疼,不是做梦不是做梦。” “不是做梦还不快点起来,”江玉燕嫌弃的抽回手,“瞧你这一身尘土,脏死了。” 小鱼儿嘻嘻笑道,“都是我的不是。”忙爬起来跟在江玉燕身后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玉燕一面走一面道,“我被邀月算计,心里咽不下这口气,软筋散的药效一过就去了邀月的密室。”她嗤笑一声,“邀月以为她的机关有多么精妙吗?我三两下就把门打开,一进去就看到了六壬神骰,这东西还是我当初送来的移花宫,没想到她们两个到现在都没打开。” “谁不知道咱们玉燕姑娘聪慧过人,一般的凡夫俗子哪里能比得上您呀,”小鱼儿喜笑颜开,“如果没有你从天而降,小鱼儿今天就要变成炸鱼了。” 说起这个,江玉燕瞪了小鱼儿一眼,“如果我没有及时出现,你是不是就要跟邀月同归于尽?”她吸了吸鼻子,“我就说这里怎么臭的很,你是不是在这里藏了火药?” 小鱼儿挠挠头,“我,我……” “你什么你,”江玉燕厉声道,“以后你胆敢不经我允许就以身犯险,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不再理会小鱼儿,径直走到邀月面前。 “你们不是最信奉强者为尊的吗?不是最要以牙还牙的吗?”江玉燕笑的很是甜美,声音也清脆好听,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移花宫的地牢里还关押着不少男人吧,他们最恨的人是谁,我把你们这两个武功尽失的人跟他们关在一起,又会发生什么呢?” “你敢!”邀月怨毒的瞪着江玉燕,她现在手软脚软,使不出一丝力气。 江玉燕笑道,“我为什么不敢?”她眼疾手快,掐住了邀月的下颌,“怎么,堂堂移花宫的邀月宫主,竟然想咬舌自尽吗?” “想死,没那么容易。”江玉燕上下打量着邀月,“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衣服扒下来挂到移花宫门口,遍邀群雄前来观看。” 怜星担忧的看向姐姐,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花无缺和小鱼儿,心知大势已去,往常总是她们姐妹两人凭借武力将旁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如今却报应不爽也轮到了她们。 但不论邀月如何骄横残忍,终归是她视如亲人,相伴数十年的姐姐,她又如何能让姐姐含恨受辱,遂道,“江姑娘,你心中纵有千般怒气也管冲我来,你若仍不能解气,也只请你给她一个痛快。”怜星最知道姐姐的脾气,就算江玉燕不杀她,她也宁可自刎也不会给旁人欺辱她的机会,现下却被江玉燕用死后事来拿捏着连死都不能去死,真应了那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倒是有情有义,可我为什么要成全你的这份情义?”江玉燕冷冷的看向怜星,“你比邀月还要可恶十倍百倍,邀月是个不辨是非不明对错的疯子,可你明明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却还要助纣为虐!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 花无缺忍不住开口,“玉燕,二师父她……” “你想说什么?”小鱼儿打断花无缺的话,恨声道,“你忘了是谁杀了我们的父母吗?你忘了她们是怎么对待燕儿了吗?你忘了她们为什么要把你养大了吗?” 花无缺当然没有忘,但是这十八年来,他都将两位师父视为养母,怜星更是处处护着他,方才为了救他甚至不惜同邀月为敌,他又怎么能看着怜星死在他面前。 “真是可怜,”江玉燕怜悯的看着花无缺,“你是不是在想,如果当初被燕南天带走的人是你就好了,你就可以跟现在的小鱼儿一样不顾一切的为父母报仇,而不必在养育之恩和血海深仇之间痛苦万分。” 花无缺没有否认,他真的做不到。 江玉燕一把抓起邀月的头发,让她去看花无缺,“你现在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你养大了江枫的儿子,他现在因为你养大他而痛苦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看看他,他现在多痛苦,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花无缺看向邀月,他也想知道邀月会说什么,但是邀月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不说话是吧,”江玉燕笑道,“既然不说话,那你的舌头也没有必要留着了。”她对小鱼儿道,“你来把她的舌头给拔下来,免得她又要咬舌自尽。” “住手!”是移花宫的侍女们提着剑出来救主了。 “不自量力,”江玉燕随手把邀月推到地上,面向那些侍女双手张开呈环抱状,众人便觉膻中处破了一个大洞般,内力不由自主的被一股吸力吸去,不消片刻便各个提不起剑拿不动刀,只能勉强扶墙依靠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江玉燕此次动手收着几分力,只是吸走她们的内力,未伤及她们的性命。 “你们素日里依仗会些武功,恃强凌弱,自当有此一劫,若日后再不知悔改,只有死路一条!” 这话一出,花无缺求情的话也噎在喉中,他知道若非江玉燕有此奇遇,只怕此时任人鱼肉就是他们三人。 “小鱼儿,还不动手。”江玉燕抬手将地上的一把剑扔到小鱼儿面前。 就在刚刚,邀月还要让人挖掉小鱼儿的眼睛,现在却轮到小鱼儿来割她的舌头。 小鱼儿拿起剑,花无缺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小鱼儿却先开口问邀月,“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你如果告诉我,我就不割你的舌头。” 邀月不屑的看向小鱼儿,小鱼儿不以为忤,他一字一顿的问道,“当年,跟你告密的人是谁?” 怜星见姐姐不做理会,心中叹息,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来告诉你,你不要为难她。” 就连花无缺都紧紧看着怜星,他想若不是有人告密,邀月又怎么会去金檀镇,他们一家的悲惨命运全都是因为这个告密者。 怜星却没有直接说出告密者的名字,她回忆起十九年前的往事,“你们只知道江枫跟燕南天是好朋友,却不知道江枫出身世家,他生在锦绣乡里,自小过的就是呼奴唤婢锦衣玉食的生活,可他生性不喜这些,他虽时常一掷千金,但更喜欢仗剑江湖。但这种世家公子,就算闯荡江湖,身边也要跟着一个人来服侍日常起居,这个一直跟着他的人,是江家的家仆,世世代代服侍着江家的少爷们。” “就是这个人背叛了江枫吗?”小鱼儿忍不住问道,“他又叫什么名字?” 怜星点头,“没错,就是这个人,他叫做江琴。” “江琴?”小鱼儿追问,“现在他在哪里?” 怜星摇摇头,“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当年他用江枫的下落来移花宫换了一大笔银子,然后便销声匿迹,这十八年来,我没有听到他的任何消息。” 小鱼儿毫不气馁,就算江琴更名改姓,他也早晚会找到这个人,卖主求荣最是可恨,他绝对不会放过江琴。 “如果你终于找到了江琴的下落,却发现他已经死了,你会怎么做?”江玉燕的神情十分古怪,眼睛眨也不眨,死死的盯着小鱼儿,小鱼儿一时不知道没想好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花无缺却道,“他死了,他的孩子还活着。” 江玉燕又问小鱼儿,“你也是这么想的?”小鱼儿没有反驳,江琴罪不容恕,他的孩子也受益于那笔卖主得来的财富,又怎么能置身事外。 “怎么,难道你们还要父债子偿不成?那如果江琴的儿子还有儿子,等他长大了是不是也要找你们报仇?”江玉燕幽幽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杀来杀去,到头来又有谁真正的快乐。” 小鱼儿听出她话里的不对劲,却摸不着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燕儿,你这是怎么了?” 江玉燕忽然一笑,道,“你的父亲是江枫,你自然姓江。” “是的,我姓江。”小鱼儿应和道。 “那我叫你江小鱼好不好?” “好啊,我喜欢这个名字。”小鱼儿笑道,“江里的小鱼,岂不正是如鱼得水之意,这个名字意头好极了。” 江玉燕柔柔的看向小鱼儿,轻声道,“我们还真是有缘,你姓江,我也姓江。” 小鱼儿笑道,“幸而燕儿你是随的母性。”小鱼儿来到中原后就听说了同姓不婚的说法,他这话的意思是,好在江玉燕的父亲不姓江。 “谁说我是随的母姓?”江玉燕神情一变,淡淡道,“我母亲姓白。” 小鱼儿晃了一下神才反映过来,“燕儿,你恢复记忆了?” “是啊,我想起来了一切,”江玉燕笑的有些苦涩,“我不是铁如云的女儿,他跟姐姐不过是可怜我,才收养我的。” 小鱼儿看她难过,心中也是一痛,他向上前抱住她,给她一些安慰,却被江玉燕轻轻避开。 “我娘姓白,我爹姓江。” 小鱼儿愣了一下刚想说姓江又有什么,却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呆呆的看着江玉燕。 江玉燕叹息道,“你总是这么聪明,你已经明白了是吗?” “不,我不明白,”小鱼儿不想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江玉燕却不肯让他逃避,“你可知道江别鹤有一个女儿,他的女儿跟随南海神尼学武,跟慕容淑是同门姐妹。我在慕容山庄的时候听仙儿说起过这个人,她说真的是有缘,我跟那个人的名字只差了一个字。江别鹤的女儿名叫江玉凤,我的名字叫江玉燕,你说是不是很巧?” 小鱼儿捂住耳朵不肯听下去,但江玉燕仍继续道,“江别鹤是十八年前突然崛起的一股势力,他的过去十分神秘,谁也不知道他以前住在哪里,有什么亲朋好友。” 江玉燕深深的看了小鱼儿一眼,又看了花无缺一眼。 只留下一句话便翩然离去。 “你们好自为之,江湖不见。” 第64章 何为神仙 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明媚,就连秋风也被太阳烤暖了,吹在身上惬意的很。 一只小狸奴正在门口舒服的晒太阳,它身量小小一只,脾气却大得很,若是有人敢从它身上跨过去,它便会伸出锋利的爪子让那人好看。 这两天已经有数人被它的利爪所伤,但谁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怪自己手贱去逗猫,还要奉上好吃好喝的来伺候这个小祖宗。 只因这小狸奴是他们主人的爱宠。 绣虎现在的心情很好,它终于能正大光明到处溜达,玩累了还能去找主人,舒舒服服的窝在主人身上睡大觉。 江玉燕现在的心情也很好,再有两天,就是九月初九,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她马上就要入宫为妃了。 江忠小心的避开绣虎,走到屋里躬身请安。 “起来吧,”江玉燕抬抬手让他起来回话,“什么事?” “回主子的话,是洪公公那边传来消息,说皇帝现在已经在斋戒,九月九日那天还要沐浴焚香好恭迎上天赐福。” “他倒是虔诚了起来,”江玉燕轻笑道,“我自然不会辜负他的期待。” 江忠笑道,“您是这人间唯一的仙子,他只是凡尘里的一个皇帝,能得您垂青,是他的幸事。” 江玉燕笑着摇摇头,“想要当上皇帝又岂是容易的事,”她不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忽然问道,“移花宫哪里如何了?” 江忠将探听到的消息一一道来,“小鱼儿和花无缺最后没有杀邀月和怜星,小鱼儿跟花无缺大吵一架之后便先行离开,花无缺则留在移花宫里帮着处理了地牢里关押的那些人,他让那些人的家里送来赎金把人赎回,将赎金给了邀月和怜星,自己也离开了移花宫。” 江忠说的太简单,江玉燕少不得要一一问询,“小鱼儿跟花无缺为什么会吵架?” “小鱼儿要杀了邀月怜星,花无缺不肯。两人打了一架,小鱼儿武功不及花无缺,战败后便直接离开了。” “地牢里的那些人都处理好了吗?” “属下已经给他们下了七日断肠散。” “邀月怜星和移花宫的那些侍女呢?” “她们现在已经被关进了移花宫的地牢里面。” “很好,”江玉燕满意的点点头,那天在移花宫里的人,除了小鱼儿和花无缺,谁都不能活着离开移花宫。 “小鱼儿去了哪里?” “他要回恶魔岛,现在已经坐上了出海的大船。” “花无缺去了哪里?” “他漫无目的四处乱走,我们的人也不敢跟的太近。” “你的武功练的怎么样了?”江玉燕转而问起了江忠,“你可有认真练武?” 江忠天资差了些,但好在勤学苦练,江玉燕试探了两招,笑道,“进步不错,只是还是太慢了一些。” “属下资质愚钝,”江忠面有愧色,他想为江玉燕做更多的事,但他能力有限,总是担心回辜负江玉燕的期待。 “这又不是你的错,”江玉燕道,“你有忠心就够了,武功不济自有我来解决。” 现在的江玉燕,内力已经比前世要深厚数倍,她也不吝惜栽培更多的人替她做事。 “五心朝天,心中不要有任何杂念。” 江忠顿时明白,他已不是第一次被传功,“多谢主人大恩。”他先跪下谢恩,方席地打坐摆好姿势。 江玉燕如今已经可以隔空传功,她随手指向江忠的百会,江忠便觉一股柔和的暖流经百会穴灌注全身,引领他体内的真气沿着周身游走数遭后汇聚在他的丹田处,终于融为一体。 江玉燕收回手指,让江忠自己运功九九八十一次,好彻底将内力化为己用。 太阳渐渐偏移,门前没了阳光,绣虎轻轻巧巧的走进来,跳到江玉燕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江玉燕抚摸着绣虎,看着江忠打坐运功的样子,忽然想到,她现在这样是不是在外人眼中也是一种仙人之姿呢。 她可以让一个资质平庸的一跃成为武林高手,也能让一个武林高手顷刻变成废人。 慕容佛陵墓里的壁画上所写的仙人指路,是不是也正如她现在所作的一样呢? 那神仙到底是什么?她又为什么会死而复生? 还有绣虎,这世上怎么会有永远长不大的猫呢? 当江忠运功完毕,连忙俯身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他衷心的感谢江玉燕的恩德,把江玉燕当作神仙一样供奉。 “起来吧,”江玉燕挥挥手让江忠起来,“我要再培养两个人去移花宫坐镇,你说他们谁合适?” 等那些被赎回去的人死了,他们的家人一定会纠集起来打上移花宫讨个说法,那移花宫就一定要有两个武功高强的镇守。 江忠知道随着江玉燕的势力越来越大,她身边需要更多能信得过的人,他早观察好了几个人选。 “江仁和江义练武最勤勉,做事也最认真。” “好,我自然是相信你的眼光,”江玉燕夸赞了江忠几句,又吩咐道,“洪公公那里要加快进度,我进宫后会亲自试探他的深浅,但对红叶父子那里就要你多上心了。” “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你去传江仁和江义过来。” “是。” 江忠离开后,江玉燕放下绣虎,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等江忠带着江仁和江义过来时,她已经把信装进信封,她把信交给江忠,“你派人去一趟昆仑部落,送去五百斤茶叶和五百匹绸缎,还有五百石精面五百石精米,冰糖也要五百斤。这封信,要亲手交到昆仑部落的塔卡公主手上。” 往昆仑部落送信,对江忠来说很熟悉,每年他都要替江玉燕往昆仑部落送些东西。 “属下这就去安排。” 江忠领命去办事,留下来的江仁和江义心中难免有些紧张,他们很少单独跟主人接触,经常是听江忠的命令当差。 “江忠说,你们两个很不错。”江玉燕上下打量着他们,“我也相信你们不会让我失望的。” 接下来的事情彻底颠覆了江仁和江义的认知,他们从来不知道原来想练就绝世武功是这样的轻松,心中对主人又是崇敬又是恐惧,这样的能力真的是凡人能做到的吗? 江玉燕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她交待完事情就让江仁和江义去移花宫,自己则搂着绣虎思量起朝中还有谁能为她所用。 第65章 绝代佳人 《易经》有云“阳爻为九”,“九”既是“阳数”,又为“极数”,天之至高即为“九重”。 九月九日,日与月皆逢九,是谓“两阳相重”,故曰“重阳”。 道家认为这一天清气上扬,浊气下沉,地势越高,清气聚集越多。在九月九日这天登上高处便可以乘清气而升天。 相传黄帝轩辕氏便是在九月九日这天乘龙飞升的,近些时候的又有正一真人张道陵于九月九日飞升成仙的传说。 但对常人来说想要飞升成仙太过虚无缥缈,还是登高祈寿来的实际些。秦汉时就有“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云令人长寿。”的说法。 庆隆帝虽自觉不是那些一味追求长生的昏庸帝王,但对长寿却有很深的执念。往年在九月九日重阳节这天,他一定会举办盛大的祭祀仪式,还要亲自登上万岁山向上天祈寿。 但庆隆帝现在相信了洪公公说的传闻故事,一心一意盼着上天降下祥瑞。为了不像哀帝那样惊扰仙人,甚至不惜把祭祀仪式提前一天举行。他说的冠冕堂皇,这样做是为了不劳民伤财,所以才把重阳节祭祀事宜跟玉华居士离宫出家的仪式合二为一,还取消了往常惯有的君臣晚宴。 重阳节祭祀是道家的传统,而玉华居士却是要到佛家寺庙带发修行。光是仪式上和尚道士该怎么安排都愁坏了光禄寺,时间又定的仓促,光禄寺上下官吏紧赶慢赶才拟好了章程,生怕上头不满,给他们退回重拟,结果庆隆帝看都没看便准了。 这在旁人看来就是庆隆帝对淑贵妃,不,玉华居士的情深义重,玉华居士不得不离宫让皇帝伤心难忍才做出种种反常之举。 丽妃更是气得在屋里摔杯砸盏,白露劝了又劝,“娘娘此时该高兴才是啊,管她是什么玉华居士还是什么尼姑道士的,她既然做了出家人,又怎么能跟您比呢?” 丽妃也只能安慰自己,慕容淑出去了便再不能回宫,就算现在给她再多优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这才勉强忍住没有在祭祀仪式上露出不满。 仪式是九月初八中午举行的,将玉华居士送出宫门后,庆隆帝便让众人都退下,无事不得随意出来走动,还禁止任何人去万岁山打扰。 丽妃气得咬牙跺脚,却只能乖乖的离开,心中又给慕容淑记了一笔,想着等她做了太后,就让慕容淑去殉葬。 既然皇帝要安静,那皇城内外都得安静下来,入夜之后更是早早宵禁,街上连个打更的都没有。 慕容淑却知道庆隆帝对她哪里有什么情深似海,只怕再过十天半个月的,庆隆帝都想不起她是谁了。 明月庵的主持净然师太跟南海神尼是故交好友,跟慕容淑也相熟,慕容淑平时也常常找各种理由来明月庵拜佛,好跟净然师太一起谈经论道,兴致来了还会比试一场。等送走宫里派来护送玉华居士的车驾人马后。明月庵关门上锁,内部举行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 慕容仙跟在姐姐身边,跟明月庵诸人一一见过。慕容仙能感觉到姐姐来到明月庵明显放松很多,脸上的笑容也更加的自然明快,心里也为姐姐高兴,但等到宴散人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去想江玉燕现在究竟怎么样。 “仙儿,这里条件简陋,委屈你了。”慕容淑知道小妹自幼便是娇生惯养,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现下要跟着她在这里常伴青灯古佛,实在是受苦了。 慕容仙倚着姐姐,“这里很好,我很喜欢。”跟死亡塔相比,明月庵至少干净整洁,温暖舒适,有清风明月相伴。跟慕容山庄相比又多了这些跟姐姐志同道合的人作伴,她想假以时日她也会跟她们成为朋友。跟深宫内苑相比也没有那么多规矩束缚,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如果不是现在江玉燕还安危不知,她一定会好好享受这里的生活。 慕容淑却知道现在江玉燕好的不得了,却不能跟妹妹说出实情,她便想办法转移妹妹的注意力,反正过不了多久,江玉燕的大名就会无人不知,到时候妹妹的烦恼自然也就能化解了。 “你现在寒毒已经驱除,不如跟我继续好好练功,你的根骨绝佳,假以时日定能超过我。”慕容淑拉着妹妹来到院子里,在月光下一招一式教授她的毕生绝学。 慕容仙不忍拂了姐姐的好意,也想着只有自己练成武功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渐渐全身心跟着姐姐练功,无暇去想旁的事。 京城的一处小院里,也有两个人在你教我学。 这两人正是铁如云和铁心兰,早些年铁如云要处理江湖事宜,不能自己亲自传授女儿武功,便请来少林寺的俗家弟子教导女儿。现在他无事可做,又见女儿终日愁眉不展,遂跟慕容淑不谋而合,想要让女儿通过勤加练武从忧愁中走出来。 起先铁如云对女儿还下不去手管教,但铁心兰憋着一股劲,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武功疏松才导致江玉燕几次三番遇险,誓要练好武功不可。 女儿如此勤勉,铁如云渐渐也提升了教学要求。现在就罚女儿在廊下扎马步,严苛到李高都看不下去,劝他不要这样,“这样一个娇女娃儿,你是怎么下的去手的?” “你没有女儿,怎么能明白。”铁如云见李高饮酒如喝水,自己也犯了酒瘾,可女儿管的严,说他伤势未愈不能饮酒,他拗不过女儿,只能强忍着。“我说,你少喝点吧,小酌怡情,痛饮伤身!” 李高不以为然,“你啊,明明就是自己不敢喝酒,偏还要管我。”他喝干最后一滴酒,抹抹嘴,不满道,“这皇帝老儿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好好的重阳节正该是喝菊花酒的时候,他偏偏搞东搞西,不许宴饮,酒家都要关门打烊,想买酒都没地方买。” “圣上这样做必定有他的道理,”铁如云可是忠君爱国的义士,“酒是粮食酿造的,一石粮食够一家人吃上一个多月,可酿成酒都不够你一个人喝的。” 李高摆摆手,“你好好教你女儿这些大道理吧,老李我要回屋睡觉了。” 铁如云不再管他,起身去看教女儿扎马步,“下盘要稳!” 铁心兰打起精神,稳住下盘,挺直腰背。 “好,就这样,再练半个时辰。”铁如云自然是要陪着女儿,他来到院子里将一套掌法反复打了数次。铁心兰边扎马步,边看父亲的掌法,心中默默记住招式动作。 这里父女情深,可就在这个小院的不远处,一个刚刚丧父丧母的女子却只能凭栏望月,思念父母还在的时候那些温情时光。 这个女子就是江玉凤,她本跟着南海神尼在南海学武,中秋节前她特意赶回兖州要跟父母一起过节,没想到路上出了点事,让她晚了几天才到。 等她好不容易赶回家,等待她的不是父母笑脸相迎,而是灭门惨剧。 江玉凤悲痛欲绝,她不明白自己只是晚回来几天,怎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她誓要找出杀人凶手,为全家报仇雪恨,她找来兖州最好的仵作来验尸,得知所有人都死于中毒,这种毒不会立马要人命,中毒后要数日后才会毒发身亡。 这样的毒一般人根本拿不到,也根本不可能有下毒的机会。 就在江玉燕毫无头绪的时候,她发现少了一个人,她在棺材铺定了三十五口棺材,可最后却多出了一口棺材。 她强忍悲痛一一去检查,这才发现江旦不在。 江旦没有死?为什么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没有死? 这时候江湖上已经出现种种流言,有人说是刘喜过河拆桥杀人灭口。 但刘喜是她的干外公,是她母亲的干爹,她母亲虽然有种种不妥当的地方,可对刘喜从来忠心耿耿,刘喜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是除了刘喜,江玉凤想不出还有谁能指使江旦下毒害人。 江玉凤虽然常年在外跟随师父学武,但她是个聪慧的人,她知道父母之间的矛盾,也知道江旦看似是父亲的属下,却更听母亲的话,而母亲的背后是刘喜。 在办完葬礼后,江玉凤顾不上悲伤,便往京城赶去,她要去东厂找刘喜,她要查清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要给父母报仇! 等她终于来到京城,东厂还是那个东厂,但里面已经没有了刘喜。 刘喜竟然死了! 刘喜从东厂都督变成了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还死在了朝廷的手里。 为了以正视听,朝廷当然不会说刘喜劫掠皇妃,又被江湖人士围困,下落不明。对外的说法是,刘喜心怀叵测,幸而被下属及时发现,现已被伏诛。 虽然刘喜已死,但江玉凤还是要找到事情的真相不可,她不能接受事情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过去,于是她仍留在京城,想找时机接触到伏诛刘喜的单左和单右。 但是庆隆帝暗中调动东厂的人在全城戒严,单左单右忙的脚打后脑勺,又怎么会让江玉凤找到机会。 此时,距离七星连珠只有十几个时辰了。 庆隆帝让洪公公悄悄把钦天监的监正传唤到万岁山,万岁山位于紫禁城和西苑之间,乃是一座人工堆砌起来的山,本是前朝堆放建造宫殿时产生的废弃石料泥土堆积而成,后虽加以修饰,但也只有二十丈高。到了本朝,西苑不断扩大,又特意抬高加大了万岁山,此时的万岁山已经有近百丈高,附近修建了数座宫殿,其上也建有宫室。这里是整个皇城最高的地方,也是祈福祭祀的地方。 钦天监的监正姓张,名银台,字月鹿。自本朝开-国以来,历任钦天监的监正都是他张家的人。张家有这个家学渊源,所以,他才能在而立之年就担任钦天监监正一职。 同僚都称他为张月鹿,张月鹿本就是二十八星宿之一,他本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受此影响,极为痴迷研究星象。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免礼,”此时殿中只有庆隆帝,洪公公和张月鹿三人,庆隆帝没有掩饰他的迫不及待,“你可推算出七星连珠的准确时间了?” 张月鹿先谢恩再起身,听见庆隆帝发问,复又躬身道,“回禀陛下,经过臣数日演算,七星连珠大致会在明日亥时出现。” 洪公公忙去看墙上的西洋钟,现在才是戌初。 今日有位道长论道时说,他但凡祭祀,必定要提前十二个时辰不食人间烟火,只喝无根水,还要用松枝沐浴,以求达到无尘的状态。 自听到这话,庆隆帝便让洪公公去找无根水,还让人采集来最新鲜的松枝,自己却不敢吃饭,只怕会误了上天的祥瑞。 洪公公笑道,“陛下,不如您现在先垫垫肚子,不然到了夜里只怕睡不踏实。” 庆隆帝没有反对,他什么时候饿过肚子,现在只不过一顿没吃,就已经十分难耐了。 张月鹿像是没有听见庆隆帝和洪公公的话,静静的站在一旁。 等庆隆帝吃饱喝足,这才想起张月鹿还在殿前候着,便又问他,“朕只听你们说‘七星连珠’百年难得一遇,却还不知道这七星是那几颗星辰。” 张月鹿躬身回答,“回禀陛下,这七颗星辰来自二十八星宿的东方苍龙七星宿。这七个星宿分别是‘角、亢、氐、房、心、尾、箕’,角宿属木,为蛟;亢宿属金,为龙,氐宿属土,为貉;房宿属日,为兔;心宿属月,为狐;尾宿属火,为虎;箕宿属水,为豹。” 洪公公笑接口道,“老奴也曾听说过二十八星宿的名字,照张监正这样来说,七星连珠就出自角木蛟、亢金龙、女土蝠、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这七个星宿了?” “正是如此,”张月鹿被打断也不生气,“苍龙七星宿共有46个星官,186颗星辰组成,这七星连珠便是由这186颗星辰中的七颗练成一线。” 庆隆帝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明日在哪个地方观测七星连珠最合适?” 这点张月鹿早测算好了,他道,“万岁山顶的祭坛视野开阔,乃是最适合观测七星连珠的地方。”他用手指向正东,“到时候您只要抬头望向东方,便能看到七星连珠。” “明日可会有云彩遮挡?”若是明天晚上阴云密布,那就算出现七星连珠,皇帝也看不到啊。 “请陛下放心,明日晴空万里,是最适合观测星象的。” “好,好,好!”庆隆帝龙心大悦,“若果真如你所言,朕定要重重赏你!” 张月鹿忙躬身谢恩,口称这只是他分内应当做的,不敢居功。 庆隆帝笑着让他下去休息,今夜就留宿在万岁山,明天还要他伴驾一起观看七星连珠。 张月鹿拜别退下,退出殿外,被夜风一吹才觉出方才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不敢久留,跟着内侍到偏殿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会给张家带来什么,但事已至此,也容不得他反悔了。 等到数年之后,张月鹿才会知道,他现在做的选择,是他这一生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他也永远忘不了庆隆二十八年九月九日这一天发生的一切。 辗转反侧半晚上,张月鹿终于睡下,等到内侍来叫他起床时,已经时九月九日卯时三刻。 庆隆帝都不能吃饭,他们这些人当然也不能吃饭。不仅只能跟着皇帝喝无根水,也要用松枝沐浴焚香,换上一身青色长袍跟在皇帝身后往山顶的祭坛走去。 到了山顶,庆隆帝在祭坛上的蒲团上盘膝打坐。 张月鹿和洪公公则在祭坛下的青石地板上的蒲团上打坐,其余内侍只能远远的护卫。 幸好今日天公作美,温度事宜,不会出现让皇帝晒晕或者冻晕的尴尬情况。 他们也不是要整整一日打坐,只是每个时辰打坐一刻钟,到了时间就要起来喝无根水洁净体内污浊。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一天只能喝无根水,可张月鹿非但感觉不到饿,还觉得自己越发的神清气爽。 庆隆帝也连连称奇,认为这是祥瑞即将降临的征兆,遂更加虔诚祷告。 洪公公是个妙人,皇帝虔诚,他便做出一副愚钝之态,衬托的庆隆帝是那个最得上天眷顾的人。 张月鹿也不敢冒头,不敢表现的比庆隆帝更虔诚,也不敢懈怠,生怕惹怒皇帝。 白日就这样度过,终于等到金乌西坠,夜幕四合。 所有人都抬头东望,今夜无月,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只有繁星点点,闪烁着光芒。 庆隆帝紧紧盯着苍龙七星宿,他默默祷告上天再给他三十年的时间,他要的不多,三十年就够了,他会培养出一个最满意的接班人,好把这天下相托,也好让黎民百姓能安居乐业。 夜空中斗转星移,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亥时。 苍龙七星宿中显现出七颗明亮异常的星辰,这七颗星辰连成一线! 庆隆帝兴奋不已,真的有七星连珠,那上天降下的祥瑞是不是马上就会出现? 此时的庆隆帝已经感觉不到祭坛四周的人,他感觉自己现在飘飘欲仙,身体轻盈的不可思议,仿佛就要羽化登仙。他看到星光中聚起朦胧的紫色烟雾,他好像伸手就能够到天上的星辰。 在祭坛之下的张月鹿却被惊得目瞪口呆,他竟然看到庆隆帝腾空起飞! 难道真的有仙法? 洪公公面上也十分惊异,但心里却知道,这只不过是小红叶布置的障眼法罢了,他这个嗣子对这些事最在行了。他期待地看向天空,想知道后面还有什么戏码。 朦胧氤氲的紫烟中忽然出现了一匹银色的天马,像是从苍龙七星宿中飞出来的一样,庆隆帝看的更真切,他感觉自己轻盈的飞了起来,他甚至能看清天马身上的鬃毛,天马直奔他而来,他却丝毫没有恐惧,天马俯身让庆隆帝骑到背上,庆隆帝觉得这一切如真似幻,让他兴奋不已,他真的见到了祥瑞。 张月鹿看着凭空出现的天马,又看着皇帝竟然骑到天马身上,腾空飞走了!他简直要被这副景象吓晕过去,他死死抓着洪公公,上下牙打战,哆哆嗦嗦的问,“你,你,你看到了吗?” 洪公公也做出惊慌的样子,“张大人,您也看见天马了?” 张月鹿环顾四周,见那些内侍也都面带迷离慌乱,指了指空无一人的祭台,强自镇定道,“洪公公,现在该怎么办?” 庆隆帝不见了,就算他们亲眼所见庆隆帝是骑着天马飞走了,可满朝文武和诸位皇子王爷谁能信,到时候他们两个就成了惑主误国的奸臣贼子,不要说他们能不能活,说不定还会株连九族。 洪公公却忽然笑了,指了指天上,“张大人莫急,您看陛下这不是回来了吗?” 庆隆帝非但自己回来了,他还待回来一个白衣若素的女子。 庆隆帝只觉得此刻自己力大无穷,他方才骑着天马在天上飞驰,这天马飞的极快,他看着天马只是奔跑几步却已经飞越了皇城,直接飞到了京郊的山岭之间。 天马直奔一出山涧,皇帝便看到山涧旁有一个白衣散发,纤体赤足的女子伏在石头上休息。他轻轻将那女子抱在怀中,天马便带着他们飞快的回到了万岁山的祭台上。 庆隆帝觉得自己力气增长了很多,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这女子虽纤细,但毕竟是个成年人,但他竟能轻而易举的将其捧在怀中,等他们下马,那天马便有飞向天际,渐渐消失在紫烟中。 而他怀中的女子,此时才悠悠醒转,这女子比他过往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要美丽,她的皮肤比最上等的白玉还要莹润,她的头发比最好的松墨还要乌黑发亮,她的眉如远山之黛,琼鼻樱唇更是完美到不可思议。 这世间绝没有这样的绝代佳人。 第66章 晋封贵妃 自从九月初八的祭祀仪式之后,丽妃已经有十天没有见过庆隆帝了,她费尽心机赶走慕容淑是为了争宠,现在却连庆隆帝的面都见不到,这还不如以前呢。 丽妃就不明白了,往日也没见皇帝对慕容淑这么上心,虽然时常召其伴驾,但这宫里的妃嫔,谁年轻的时候没经历过这些,往前数十年,她可比慕容淑受宠多了。 但是万岁山被禁军守着不许外人近前,还有东厂那些阉人也不像刘喜还在的时候那样听话,非但不肯透露任何消息,还处处防备着她, 庆隆帝近些年都把朝政交给内阁处理,他个把月不上早朝都是常事,朝臣们知道此前因着立储之事惹怒了皇帝,就连十三皇子都被关在府里不许外出,便是最刚正不阿,直言进谏的方太傅都没有提出异议,朝中还有谁会因为皇帝在万岁山上不下来这点小事找不自在呢。 可丽妃忍不住了,若皇帝真的对慕容淑用情至深,那或许过上些时日,等风头过了,皇帝便会找个理由重新把慕容淑接回来,那她折腾这些图个什么劲? 丽妃想了又想,决定去找皇后商量商量,皇后虽然在坤宁宫里深居简出,但皇后毕竟是皇后,皇帝素日对其还是十分尊重的。只要能说动皇后,那皇后自然能劝动皇帝下山。 坤宁宫长年累月的烧香拜佛,还没走进去,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檀香味。 丽妃进宫这十几年,来坤宁宫的次数屈指可数,跟皇后见面的次数就更少了。只因皇后也不是每次都会出来见人,经常是让妃嫔们在外头磕个头就让人散了。 来了坤宁宫,丽妃才意识到,这劝说皇后不比直接去劝皇帝要容易,但人来都来了,怎么说也要试试才行。最多就是跟之前一样,隔着帘子请个安。 没想到这次,皇后竟然出来见了她。 皇后跟皇帝年纪相仿,现在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也不注重保养,更显老态。跟丽妃在一起,看着跟母女一般。皇后此生唯有一子,却未及弱冠便去了。自此皇后便一心礼佛,旁的事再不理会。 “不必多礼,坐吧。”皇后摆摆手让丽妃起来,还让人端上了茶点,看起来是有话要说,丽妃自作聪明,以为皇后也听说了皇帝为了个慕容淑在万岁山上不出来,觉得自己今天真是来对了。 不料皇后却说,“你的消息倒是灵通,这么快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丽妃一头雾水,她陪笑道,“臣妾愚钝,不知道娘娘说的是什么事,还请娘娘明示。” 皇后淡淡道,“陛下新得了一位佳人,要册封她为贵妃,封号都想好了,选了一个‘瑞’字。现在只等钦天监选定良辰吉日就要给瑞贵妃行册封典礼,怎么,你来求见本宫,不是为的这是吗?” 刚刚不是,现在是了。 丽妃简直无法置信,这才几天,她好不容易整走了一个淑贵妃,现在又来一个瑞贵妃! 若非仅剩的一丝理智还在,丽妃就要破口大骂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毛丫头了。 丽妃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强撑着笑道,“臣妾还真不知道这事呢,也不知道这瑞贵妃是何方神圣,竟然能一举晋升为贵妃,这么多年,除了前些天离宫出家的淑贵妃之外,宫里可从来没有册封过贵妃。” 要知道,贵妃仅在皇后和皇贵妃之下,而只要皇后还在,通常情况下是不会册封皇贵妃的。 皇后心里却十分平静,皇帝宠幸谁跟她都没有关系,莫说是封贵妃,就是封皇贵妃,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瑞贵妃现在仍在万岁山上伴驾,本宫也无缘得见,等到册封典礼上,你自然能去拜见于她。”皇后本以为丽妃是为了瑞贵妃的事才来的坤宁宫,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她挥挥手,“本宫乏了,你回去吧。” 丽妃只能起身告退,她现在心乱如麻,这个瑞贵妃到底是什么来头。还有皇帝不是正为了慕容淑的事伤心吗,怎么会突然要封贵妃,现在也不是选秀的日子,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个个问题没有半点头绪,烦的丽妃头都要炸了,她之前还能从刘喜那里得到些消息,现在她却什么都打听不到,若非她今天误打误撞去了坤宁宫,只怕等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是瑞贵妃的册封典礼了。 丽妃心有不甘,又知道自己对这事没有一点法子,当初的慕容淑她争不过,现在来了一个瑞贵妃皇帝护的跟眼珠子一样,她更是没有办法,只能安慰自己,等到她的儿子继位,一切就都好了,什么淑贵妃瑞贵妃,统统都殉葬去。 想到这些,丽妃打起精神去皇子所看望十八十九两位皇子,见两个儿子生龙活虎的样子,终于心气顺了。 另一边的万岁山上,庆隆帝正和心爱的瑞贵妃一起用“千里眼”观察着皇城各处。 万岁山是皇城最高的地方,这“千里眼”又是经过改良可以看到千里以外的好东西,想看哪里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看了一会,瑞贵妃放下“千里眼”,幽幽叹息道,“我不想看了,看来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 “爱妃,”庆隆帝将瑞贵妃视为上天赐下的祥瑞,认为自己的继承人会由她诞下,又喜爱她的容貌性情,真真是到了心里眼里只她一个的地步,见她面有愁绪,自己也跟着忧心,“爱妃有什么烦心事只管跟朕说,便是爱妃想要那天上的月亮,朕也命人去修建摘月楼。” “好端端的,我要什么月亮。”瑞贵妃嗔道,“是不是陛下想一观月宫姮娥仙姿,却拿我做由头。” “朕有了爱妃,心里哪里还会去想别人,在朕心里,天上地下也唯有爱妃最美。”庆隆帝这话说的真心,他着实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人。 “陛下惯会用这些花言巧语哄骗臣妾,”瑞贵妃娇嗔道,“我可不敢信您的话,倘如此时当真,等您另觅新欢的时候,岂不是要伤心欲绝。” 说着不信,可瑞贵妃明显看着心情好了不少,庆隆帝便又说了许多甜言蜜语来哄着瑞贵妃高兴,甚至不惜余尊降贵的亲手剥花生给她吃。 哄了半天,总算是把人哄高兴了,这才说出心事。 “陛下可还记得臣妾的身世?” 庆隆帝笑道,“朕怎么会不记得。” 当日怀中女子醒来后慌乱不已,庆隆帝温声细语安抚了许久,才哄得女子说出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女子自述姓江名玉燕,早年间父母俱亡,幸得义父收留,习得文武艺,怎料义父遭奸人陷害,她跟义姐离家救父,好不容易救出义父,自己却被水流冲走,流落在深山之中,在山中艰难渡过了几天,今夜本在山中露宿,也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了这深宫内苑之中。 庆隆帝将这事跟慕容淑的经历一一对照,又传来单左单右求证,便知道了江玉燕的身世经历,既怜惜她命运多舛,又感叹她是世间少有的情深义重之人。 身份没有问题,庆隆帝便再没有顾虑,直接将江玉燕封为贵妃,又思及其乃是上天赐给他的祥瑞,便赐封号为瑞。 江玉燕便摇身一变成了瑞贵妃。 “您既然记得,怎么这么些天也不见您帮我找寻义父义姐的下落,”江玉燕不满道,“您说仙儿跟着玉华真人在明月庵为国祈福不能让我去见她们,可我的义父义姐又没有这事绊着,怎么也见不着呢?人家成亲都是三媒六聘,到了我这里,什么都没有,连家人都不知道我嫁了人,这算什么事?” 庆隆帝心中理亏,这事是他疏忽了,他只顾着和爱妃相伴,将铁如云等人都抛到了脑后。但皇帝怎么会有错呢,错也是身边伺候的人没当好差,当即召来洪公公问话,“大伴,朕安排你去寻找瑞贵妃家人的事你办的怎么样了?” 洪公公躬身回禀,“启禀陛下,国丈爷已经找到,现在正在宫外养伤。奴才没有及时回禀,是因为国丈爷身受重伤,怕贵妃娘娘担心,再三叮嘱奴才要暂时保密,现在经过太医院的治疗,国丈爷现在已经康复的差不多了。” “什么?义父受伤了?”江玉燕焦急道,“我要去看义父。” 庆隆帝安慰道,“爱妃莫要着急,岳父现在身体已无大恙,等到册封典礼的时候,朕让岳父也来观礼,倒是咱们一家人也好认认亲戚。” “典礼要到什么时候啊?”江玉燕靠在庆隆帝身边,“我知道宫里规矩多,不想让您为难,可是义父受伤,我心里总是放心不下。” 庆隆帝柔声道,“典礼还要再等一等,朕一定要给你最盛大的册封典礼,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朕最宠爱的瑞贵妃。” “陛下,臣妾知道您的心意就够了,”江玉燕羞赧道,“刚才我说那些什么三媒六聘的话都是气话,在我心里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能在您身边就很好了。我在家的时候,义父常教导我和姐姐,不能太过骄奢,要体恤民生,衣食住行只要整洁舒适便好,不必一味的追求身外之物。我知道您是想给我最好的东西,说真的,我心里很开心的。”江玉燕一双明眸亮晶晶的看着皇帝,“燕儿好喜欢您对我的看重,只是,我不想您因为我被人非议,册封典礼一应从简就好,您若是真的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您对我的心意,不如让人在城外给百姓布施,也算与民同乐,让您的子民也沾沾咱们的喜气。” 庆隆帝怜爱不已,觉得江玉燕真真是无一处不合他的心意,既识大体又温柔可意,“好燕儿,朕都听你的。”可还是觉得这样委屈了江玉燕,便又道,“岳父养育你有功,又身为武林盟主,治理江湖多有劳累,朕便封他为镇远侯以作嘉奖。” “臣妾先替义父谢过陛下隆恩,”江玉燕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不等免礼,自己就欢欢喜喜的重新投入庆隆帝怀中,惹的庆隆帝开怀大笑。 洪公公在一旁的看的啧啧称奇,这瑞贵妃还真是有些本事,三言两语间不仅达成自己目的,还给铁如云弄来一个侯爵之位。 很快,两道册封的旨意从万岁山传出,瑞贵妃的身份也在前朝后宫过了明路。 接到圣旨的铁如云犹在梦中一般,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会因为女儿入宫为妃而被封侯。 当初慕容无敌将长女送进宫中的时候,铁如云可是颇为不齿的,他纵然忠君爱国,但也不屑于卖女求荣,怎料如今慕容无敌的女儿离宫出家,他的女儿却进宫做了皇妃。 送走传旨的天使,铁如云坐在堂前久久不能平静,这个镇远侯,他是真的不想当,但又不能抗旨不尊,否则只怕全家都要遭殃,就连宫里的江玉燕都会被他牵连。 自从几天前宫里的人找到他们,说江玉燕成了贵妃,铁如云三人便被接到了一个大宅子里,宫里还派来太医给他们看诊疗伤,却不许他们离开。 李高已经老大的不乐意,现在看铁如云拉着个脸,嗤笑道,“恭喜铁盟主,哦,不对,现在该城您一声铁侯爷,不知道铁侯爷能不能替老李在娘娘跟前美言两句,让我老李也做个官老爷当当。” “李叔叔,您就少说两句吧,”铁心兰神色也不好看,她还记得当初说起慕容淑的时候,皇帝年纪比她爹都大,更不要说宫里的那些嫔妃们,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慕容淑回宫才几天就被逼的不得不离宫带发修行,做皇妃听着风光,可其中的酸楚又有谁知道呢? 但是他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皇帝不是刘喜,刘喜武功再高,势力再大,他们也能想办法将其击溃,但那是皇帝,难不成他们还能造反吗? “我想进宫看看燕儿,”铁心兰悲从中来,“燕儿也不知道遭遇了些什么,怎么就成了这样。都怪我不好,如果当初不是我任性,现在我们一家还在嵩阳城……”说着说着眼泪忍不住落下,掩面痛哭起来。 李高见铁如云亦是虎目含泪,忍不住长叹一声,“你们父女俩现在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既然知道她在宫里不好过,便更该做出一番事业,也好让她有娘家人撑腰!” 李高最重一个义字,若非江玉燕,他恐怕早丧命于刘喜手中,虽然江玉燕救他是捎带的,但这份恩情他不能不报。 这边铁家父女被李高激发起斗志,那边明月庵里,慕容家两姐妹也听说了江玉燕被封为瑞贵妃的事。 慕容仙的反应跟铁心兰如初一辙,她还见过那老皇帝,更比铁心兰多了几分厌恶之情。 好不容易姐姐脱离苦海,怎么又让江玉燕陷入皇宫那个深渊。 “姐姐,我好生气。”慕容仙伏在姐姐怀里气的抹眼泪。 慕容淑心中暗想,你在这里生气,岂不知这都是人家精心设计的。嘴里却只能说些劝慰的话,“瑞贵妃聪慧过人,她在宫中未见得会过的不好,陛下又是个怜香惜玉的,一定会好好对她的。” “可是,”慕容仙想说皇帝又老又胖,怎么配得上江玉燕,可这话却不能当着姐姐的面说,怕再惹姐姐伤心,“可是,燕儿她……”也不能说江玉燕心中已经有了意中人鱼大哥,慕容仙知道,既然已经做了皇妃,那有些事只能永远成为秘密,她满腹的牢骚却又偏偏不能说出来,只觉得要憋屈死了。 最后也能说一句,“我想去看看燕儿。” 慕容淑虽然觉得江玉燕心机深沉,但她毕竟救了自己跟小妹,也能看出她心底不算坏,也就没有理由去阻拦小妹跟她亲近,“等到册封典礼之后,说不定会有机会跟她相见的。” 册封典礼如期举行,一切都按照江玉燕的意思,庄重却不奢靡。在城外布施的举动也让众人交口称赞,赞她是一位贤妃。 典礼过后,万岁山也解除了戒严状态,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当天晚上,庆隆帝还真的跟传召铁如云父女一同用膳。 先行君臣之礼,再续姻亲之情。 席间庆隆帝对铁如云赞誉有加,还给铁如云赐下一座宅院,却丝毫没有多看铁心兰一样,仿佛铁心兰不是什么青春美貌的少女,而是洪水猛兽一般。 江玉燕心中好笑,算这老皇帝识趣,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眼神,还亲手给庆隆帝布菜。庆隆帝忙道,“多谢爱妃,”又关切的询问,“爱妃对这些饭菜可是不合胃口,朕看你都没有吃什么东西,朕再让御膳房做些可口的饭菜来。” “这些无不是珍馐佳肴,哪里会不合胃口?”江玉燕柔声道,“臣妾只是心中欢喜,不觉得饿罢了,”她轻轻摇着皇帝的胳膊,“陛下,现在天色已晚,外头已经宵禁,不知道今晚能不能让义父和姐姐留宿在这里,明日再离开呢?” 庆隆帝笑道,“这有何不可,便是多住些时日也没什么妨碍的。” “臣妾谢过陛下。” 铁如云和铁心兰今天白日里已经见过皇帝对江玉燕是如何千依百顺,现在见此情形已经神色如常。 待到用过晚膳,庆隆帝又拉着铁如云问起些江湖轶事,江玉燕则跟铁心兰坐在一处说话。 “姐姐,”江玉燕拉着铁心兰的手,“今天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铁心兰看了看不远处的庆隆帝,又看了看四周侍立的内侍,千言万语却无法说出口,只能忍着悲意道,“燕儿,我……” “姐姐,我现在好的很,”江玉燕笑道,“陛下待我很好,宫里的姐妹们也都很好相处,侍奉的人也都尽心尽力。” 铁心兰心中难过,却知道现在若是流露出不满只会给江玉燕召来不必要的是非,只能强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跟爹也很好,我们都很好。” “姐姐,这西苑的景色优美秀丽,明日我同姐姐一起去游赏一番。”江玉燕拍拍铁心兰的手,“等到以后,咱们姐妹相聚的日子还多着呢。” 铁心兰知道这是安慰她的话,心中一酸,这么好的燕儿,怎么就要被困在这牢笼中不得自由。 待到次日,江玉燕带着铁如云和铁心兰在西苑赏玩一番,日暮前才依依不舍的把他们送出去。 庆隆帝见她神色恹恹,劝慰道,“爱妃既然舍不得家人,朕便时常召他们进宫陪伴爱妃。” 江玉燕摇摇头,靠在皇帝膝上,轻声道,“义父心系江湖,他现在伤势痊愈,若不让他去施展抱负,才是为难与他。姐姐也立志要做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我又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强留她在身边。”她抬头看着庆隆帝,满含深情道,“这世上,能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也只有您了。” 庆隆帝满心怜爱,抚摸着她的云鬓,“朕定然不会辜负于你。” “臣妾相信陛下,”江玉燕娇笑道,“姐姐亦有沉鱼落雁之貌,可陛下却能视若无睹,臣妾还有什么不信的。” “你呀你,”庆隆帝也笑了起来,“有了你,这天下间再无人能让朕看在眼里。” 江玉燕可不会信他的话,但她相信迷心大法,老皇帝现在对她正热乎着,她施以暗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老皇帝自己恐怕也信了自己说出的誓言,那就让她把这誓言变成真的吧,也算是成全了他。 过完九月,便到了孟冬十月,日短夜长,更深露重。 庆隆帝愈发舍不得温柔乡,日日同瑞贵妃在温暖的宫室里相伴。 庆隆帝于书法一道颇有造诣,江玉燕便在一旁红袖添香,还让皇帝教她如何运笔,“臣妾虽识得几个字,但写字只能算工整,没有神韵,还望陛下不要嫌弃臣妾愚钝。” “爱妃若是愚钝,这天下间便没有聪明人了。”庆隆帝这话说的真心。 不过才几天时间,江玉燕已经进步颇大,写起来有模有样,虽还差些神韵,但临摹他的字已经有了七八分神似。 第67章 寻常夫妻 很多时候,不明不白的安稳要比清清楚楚的危险更让人难以忍受。 所有人都说是刘喜杀了江别鹤满门三十余口,江玉凤自己查到的线索也指向刘喜,可刘喜偏偏死了。 没有人来阻拦江玉凤继续追查下去,江家给她留下的家产也没有人来抢夺,她也终于见到了单左和单右。 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没有重重阻碍,江玉凤只是往东厂递了父亲的名帖,结果没过几天,就有人来请她去东厂一叙。 因差事办的好,又有瑞贵妃帮忙说话,如今的单左正是从东厂掌刑千户升任为东厂都督,而单右也从理刑百户升任为东厂掌刑千户。 在瑞贵妃的授意下,单左单右在东厂接见了江玉凤,两人态度友善,先是解释了此前因公务繁忙才没有及时跟她见面,又对江玉凤的问题有问必答。 但是他们两人也不知道江别鹤究竟是不是刘喜派人下手杀害的,从前在刘喜手下做事的时候,他们只是听命行事,刘喜并不会把所有计划都告诉他们。 所以他们也不知道江旦现在的下落,他们甚至跟江旦都没有说过几句话。现在刘喜已死,那江旦或许是拿着赏银隐姓埋名了,也或许刘喜死前就已经被把江旦给灭口了。甚至,江府的灭门案也像他们现在一样,把东厂所有的烂账死账都算在刘喜的头上,反正死无对证。 这都是有可能的。 江玉凤原本以为见到单左和单右之后,她的疑问就可以被解答。但是他们说了那么多,却没有一点有用的东西。 单左和单右不想惹事上身,把这事尽量往刘喜身上划拉,说了很多佐证,想把刘喜定为江府灭门案的幕后真凶。 劝江玉凤接受现实往前看,刘喜已经死了,她这么年轻,还有大好的时光,她可以去做她想做的任何事。 但是江玉凤还是放不下,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查到什么。她失魂落魄的离开东厂,站在京城繁华热闹的街头却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 回南海继续跟着师父学武功吗?可是她不甘心,她心里总是不能相信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她什么都没有做,仇人自己就死了,这算什么? 可是不回南海,她还能去哪里?兖州那个伤心地,她现在还没有勇气回去。这十七年来,她往返于兖州和南海两地,她只熟悉这两个地方。 这世上,她再也没有亲人了,她也没有朋友。 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师父了,可是她现在不想面对师父,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师父说这一切,她也不想再想起这一切。 江玉凤漫无目的行走于大街小巷中,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郊外,她这时才惊觉天色已暗了下来,此时折返回去只怕城门都关了。 京城的气候不比南海那边四季炎热,初冬时分的夜晚,北风呼啸,吹的人聚不起一点热乎气。 环顾四周,非但没有村落农庄,就连一个能避风的破庙都没有。江玉凤身上连个火折子都没带,真让她在这寒风中硬挺一个晚上,定要大病一场。她忽然想起,京城郊外有一座明月庵,那里的住持净然师太跟师父是故交好友,她可以去那里借宿一晚。 江玉凤抬头看看夜空中的星辰,辨明了方向,不做他想只埋头赶路,终于在半个时辰后来到了明月庵的大门前。 现在夜色已深,明月庵大门紧闭,门廊下挂着两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江玉凤抬手叩门,没一会便听见有人一路小跑来到门后,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女子,“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江玉凤高声答到,“我是南海神尼的弟子,途经贵地,想借宿一晚,劳烦小师父通禀。” “你是南海神尼哪个徒弟?” “我在师门排行第九。” “第九?”里面的人又问,“你是不是叫江玉凤?” “正是,”江玉凤以为里面的人是净然师太的弟子,听说过她的名字,便也问道,“不知小师父尊姓大名?” “我是慕容仙,”慕容仙打开门闩,笑道,“我早就听姐姐说起她有一个小师妹长的是花容月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江玉凤这才明白,面前的人是她的大师姐慕容淑的妹妹,不由笑道,“我也听师姐说过她的妹妹生的如花似玉,依我看师姐说的还是谦虚了。” “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在门口夸来夸去,赶快进来暖和暖和。”慕容淑提着灯笼也出来了。 “师姐,”慕容淑跟十年前看着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比之前更多了些温婉端庄的气质,因此江玉凤一眼便认了出来,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师姐,不由惊喜道,“师姐,你怎么也在这里?” “快进来,咱们去屋里慢慢说话。”慕容淑看着出落的更加明艳的小师妹,也觉得能在这里相逢实在是有缘。 屋里点着炭火,温暖舒适,跟外面的寒冷对比鲜明,江玉凤刚进屋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慕容淑拉过她的手,“冻坏了吧,来烤烤火。” 慕容仙哼哼唧唧,“人家也在外头站了好一会,手也冰凉的很呢。” “那咱们一起来烤火,”江玉凤看她可爱,拉着她一起坐下,倒弄得慕容仙有些不好意思。 慕容淑也笑道,“我们仙儿这几日值夜辛苦了,姐姐明天给你做花生汤喝。” “许久没有喝到师姐做的花生汤了,师妹明天可要沾光也蹭上一碗。”江玉凤跟慕容淑只在小时候相处过几年,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咱们姐妹数年未见,你若没有要紧的事,可千万要在这里多住上些时日。”慕容淑爱怜的看着两个小妹妹,“你们两人年纪相仿,正好能一起玩耍。” “我一见到仙儿妹妹便觉得喜欢,”江玉凤是个明快大方的姑娘,慕容仙也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两人性格相投,没一会便有说有笑起来。 在屋里喝了热茶,暖和过来之后,江玉凤跟着慕容淑姐妹去拜见了净然师太,叙了一会话,已是夜深深沉,净然师太让人给她安排好房间,众人各自便歇下不提。 到了第二天,江玉凤才找到合适的机会,小心的询问师姐怎么会在明月庵。 慕容淑简短的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问她是因何事来到京城,江玉凤便也将兖州的事说了。 听闻师妹遭遇了灭门惨案,慕容淑心中也跟着难过起来,搂着师妹软言安慰,江玉凤忍不住投入师姐怀中痛哭一场。 这些时日,她忙着操办葬礼事宜,忙着追查凶手,却没有时间哭一场,也没有人能给她一个可以痛快大哭的温暖怀抱。 慕容仙在一旁看着,亦觉得心酸,想着以后要对江玉凤好一些才是。 自此,江玉凤便跟着慕容淑姐妹也留在了明月庵,三人每日练功诵经,日子过的十分充实。 当江玉燕听江忠说起此事时,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转而问起其他的事。 “傅忠那边怎么说?” “他说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江玉燕笑着摇头,“他就是个墙头草,不过他办事能力还是有的。你去告诉他,让他好好当差,本宫不会亏待他的。” “是。”江忠恭敬答道。 事情说完,江玉燕才问,“也不知道洪公公那边是用的什么手段,竟能让你进来?” 江忠低声道,“洪公公在宫里当了二十八年的秉笔太监,自然有他的门路。” “你是怎么跟他说要来见我的事?”现在江忠在洪公公面前还是小红叶的人,进来是替小红叶给洪公公送信的。 “属下说,是小红叶让我来交待您几句话。”他们对洪公公的说法是,江玉燕自己想攀高枝,自荐入宫的。 “他没有问你,小红叶让你带什么话吗?” “没有,”江忠道,“洪公公很信任红叶父子。” “小红叶那边还没有查出什么东西吗?”小红叶和老红叶现在都被关押在移花宫的地牢里,红叶斋里面也被搜了个底朝天,但是他们还是没有查到红叶斋的秘密。 但是江玉燕不相信单单为了情报,就要把自己的子嗣阉了送进宫做太监,也不相信被阉的那个人心里会没有怨气,这里面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属下无能,还没有查到。”江忠面带愧色。 “罢了,看好红叶父子,不能让他们死了,也不能让他们逃了。”江玉燕挥挥手,“退下吧,皇上该过来了。” “是。” 江忠退下没多久,庆隆帝果然来了。 “陛下处理朝政辛苦了,臣妾专门下厨炖了乌鸡汤给您补身子,”江玉燕也不起身接驾,只笑着拉庆隆帝一同坐下,亲手盛了一碗香气扑鼻的乌鸡汤端给皇帝。 庆隆帝感动极了,“爱妃对朕真好,”尝了一口汤,赞不绝口,“汤鲜味美,比御厨的手艺还好。” “陛下若是喜欢,臣妾以后每天都给您做。” “朕可舍不得爱妃受那烟熏火燎的苦,”庆隆帝握着江玉燕的手,“爱妃的手细嫩光滑,捻针动线的活,朕都舍不得,更不要说拿刀切菜剁肉了。” “为了陛下,臣妾什么都愿意做,想到陛下每天为国事操劳,而臣妾却在这里享受,臣妾心里就难受的很,只想着为陛下做些什么。”江玉燕柔声道,“臣妾别的本事没有,只有这庖膳之道还算能拿得出手,惟愿能让您吃的舒心些。” “爱妃待朕之心至诚啊,”庆隆帝其实说去处理朝政,也不过是到前边的真庆殿里批阅内阁呈上来的折子,这些折子内阁大臣们已经审阅过,将处理意见写在一旁,庆隆帝只需要略看一遍,通常不需额外处理,只让洪公公最后统一写下朱批,再发回内阁便可。 但折子每日都要送来一大摞,庆隆帝每天用过午膳,略休息片刻便要去真庆殿批阅,每天至少要去两个时辰才行。 若有一日未去,那折子便会越积越多。 庆隆帝虽不上早朝,但他却自认不是昏君,奏折是一定要亲自批阅的。往日还不觉得,现在有了瑞贵妃,却愈发的离不得,若非还有一丝理智尚存,真是不想去真庆殿。 “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朕如今才是真的感受到了,半日没见爱妃,便觉度日如年。”皇帝舍不得跟江玉燕分开,便想了一个主意,“明日朕让他们把奏折搬到这里可好,爱妃正好能帮朕研墨。” 江玉燕面上先是欢喜,遂即又蹙起眉头,“臣妾也不想跟陛下分离,可是,可是如今西苑只有臣妾在,本就让后宫的姐妹们心生不满,若您再将奏折带回飞香殿,只怕会有人以此做文章。他们攻讦臣妾不妨事,只怕到时候流言四起,会有损陛下的威名。” “爱妃,”庆隆帝只觉得江玉燕处处为他考虑,心中又怜又爱,“爱妃只管放心,若谁敢胡言乱语,朕定不饶恕,朕倒要看看谁敢兴风作浪。” “常言道,流言猛虎虎。玉华真人便是前车之鉴啊,”江玉燕仍不解愁容,“当初的事,臣妾最知道实情,刘喜那贼人乃一个阉人,又怎么能做出什么事。可怜玉华真人明明是个清清白白的人,却也只能自请出家才能自证。” 提起玉华真人,庆隆帝这才想起来之前的事,他看向洪公公,“大伴,朕当时让你去查流言从何而起,你可查出来了?” 洪公公躬身回话,却不似平时那般言简意赅,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的,“老奴,老奴是查到了是谁最先传出的流言,但是,这人,这人……” “有话就说,”庆隆帝不悦道,“这人到底是谁?” 洪公公不敢有所隐瞒,将实情说出,“这人是丽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白鹭。” 听见这事涉及丽妃,庆隆帝沉默了片刻,以前宫里除了淑妃,便是丽妃受宠。丽妃诞育的十八皇子和十九皇子又身体健壮,虎头虎脑的十分可爱,庆隆帝也曾动过培养这两个幼子的打算。 “想来此事跟丽妃姐姐无关,只是那个宫女自己胡言乱语罢了,”江玉燕道,“丽妃姐姐要照顾两位皇子,难免对宫人管束疏忽,却也实在不关她的事。” 庆隆帝见江玉燕神色有些不自然,提及丽妃时十分恭敬,竟还有几分惧意,心中奇怪,便问,“爱妃自入宫以来同丽妃只见过一面,且你位居贵妃,缘何会对丽妃这般?” 江玉燕笑了笑,道,“丽妃姐姐先臣妾入宫,还为陛下诞育了两位皇子,臣妾又岂能依仗贵妃之位来对其不敬呢。” “你是朕心中最爱之人,何必在意旁人?” “臣妾心中只有陛下,自然不会在意旁人。”江玉燕似是不愿再说此事,“陛下,汤都快凉了,臣妾给您换一碗新的。”乌鸡汤就在灶上煨着,江玉燕让宫女把皇帝面前的汤碗撤掉,自己起身重新给皇帝又盛了一碗。 庆隆帝看向洪公公,“既然是那宫女胡言乱语,便该早些惩处,怎么竟拖到现在?你现在就去把那宫女押入慎刑司,拷问清楚有没有主使。” 洪公公领命退下。 庆隆帝用完乌鸡汤,同江玉燕一起到书房写了一会字,下了两盘棋,才梳洗躺下。 “爱妃,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庆隆帝心里还是记挂着方才江玉燕神色有异,怕她一个小女孩在宫里被人欺负了。 江玉燕摇摇头,“宫人们侍奉的都很上心。” “那是丽妃她做了什么?”庆隆帝还是不放心。 江玉燕轻轻叹了一口气,依偎在庆隆帝怀里,幽幽道,“臣妾别无所求,只求陛下能让臣妾跟您死后同寝。” 这话中竟有死志,庆隆帝心中一惊,低头一看江玉燕眼中含泪,急道,“究竟是怎么了?” 江玉燕不肯说,只伏在庆隆帝怀中抽抽噎噎。哭的皇帝心疼不已,又十分的急躁,“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若不说,朕又怎么知道?” “什么事都没有,”江玉燕泣声道,“陛下不要再问了。” 庆隆帝舍不得对江玉燕发脾气,只能道,“你若不肯说,朕只拿那些伺候的人问罪。” “陛下这又何必,”江玉燕悲声道,“他们何错之有,若是因我遭难,岂不是让我无地自容。” “倘如他们伺候的好,又怎么会让你这样难过?”庆隆帝偏要去拿那些宫人问罪。 江玉燕无可奈何,“我说就是。” 庆隆帝这才作罢,还道,“爱妃这样心善,岂不是容易让人拿捏住了。” 江玉燕叹息道,“他们也是娘生爹养的,却要为奴为婢,我看了总是不忍心。” “好了好了,不说他们了,”庆隆帝柔声道,“你快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江玉燕低声道,“其实跟丽妃姐姐无关,是我听风就是雨,弄得自己心里不自在。” “是谁说了什么?”庆隆帝却觉得是有人故意在她面前说了什么话,误导了她。 “也没什么,”江玉燕擦了擦眼泪,“昨天,您去了真庆殿,我闲来无事便去太液池那边看菊花,偶然听见有宫人说话。” “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江玉燕迟疑片刻,在庆隆帝再三催促下才道,“他们说,‘别看现在瑞贵妃圣宠优渥,等到丽妃娘娘膝下的皇子继位,且有这瑞贵妃好看的。’” 庆隆帝听了这话,心中大怒,如今他还在世,便有人胆敢说这样的话,等到他真的龙驭宾天,这丽妃母子岂不是更要猖狂! 江玉燕泪流满面,“我不怕丽妃对我做什么,只怕她不许我跟陛下厮守。陛下,请您一定要答应我,让我跟您同生共死,若您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爱妃,”庆隆帝的怒火非但没有被她的眼泪浇灭,反而对丽妃更加憎恶,对江玉燕更是万般的怜惜,“朕怎么舍得你大好年华就……”庆隆帝再自欺欺人,心里也知道,江玉燕比他小了四十岁,他就算能活到八十岁,到那个时候,江玉燕都还年轻着。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江玉燕哭的梨花带雨,“今生咱们相遇太晚,所以我更要跟您一起,等到来世,咱们就能从青梅竹马到白头偕老。” 庆隆帝被她说的情动,忍不住也落下泪来。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年近花甲,才遇到了此生挚爱,只觉天意弄人,又觉的是上天垂怜。 “燕儿,”庆隆帝情真意切,“自戕于佛家而言乃是重罪,死后难入轮回,若我先走一步,定会在奈何桥上等着你,你千万不可做傻事。” “陛下,”江玉燕的话被皇帝打断。 “以后不要再称我为什么陛下,咱们便如寻常夫妻一般,”庆隆帝万般柔情,“我乃先帝第七子,燕儿以后只叫我七郎便是。” “七郎,七郎,”江玉燕声声呼唤,叫的庆隆帝心中又酸又软。 “燕儿,你放心,”庆隆帝轻轻摩挲着江玉燕,安慰道,“倘或上天能赐予你我一个麟儿是最好的,若上天不肯见爱,我也会为你打算好以后,必定不会让你被丽妃之流欺辱。” 两人依偎在一起,柔情蜜意的说了半宿的情话。 江玉燕还趁机跟庆隆帝提出,她想将宫里未出嫁的公主接到西苑,“若我无福诞下一儿半女,那你的女儿,我也自然视如己出,皇子的事自有他们的母妃们管,但公主们,我想多亲近亲近。” 这点要求庆隆帝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他甚至想把几个小皇子都交给江玉燕抚养,但心中还存有希望,认为上天既然让他找到江玉燕,便不会让他留有遗憾,期盼着江玉燕能诞下他的麒麟儿。 庆隆帝年纪毕竟不小了,熬了半宿没睡,早上便没能按时起床,江玉燕还特意让人点了安神香,让宫人们好好守着皇帝,自己则亲自下厨给皇帝顿了一盅补汤。 目前看来,在这几年里,庆隆帝活着,比死了对她有好处。 第68章 徐徐图之 庆隆帝想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洪公公却要一早就来飞香殿候着。 江玉燕见洪公公来了,忙赐座让他坐下,还让宫女端茶上点心,“陛下昨日睡得晚了些,怕是要到中午才能起来,大伴也坐下歇歇。” “老奴谢过娘娘恩典。” “您跟随陛下多年,劳苦功高,”江玉燕笑道,“陛下时常说,若没有您,这宫里就全乱套了。” “老奴哪有什么功劳,陛下圣明烛照,老奴尽皆全赖陛下领导有方。”洪公公说话做事,向来如此,从不居功。 “您何必跟我这么客气,”江玉燕笑道,“我这人从不忘本,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这话便是在暗示,她记得是谁让她一介民女入宫为妃,坐上贵妃之位的,她会回报这份恩情。 洪公公压低声音道,“娘娘您言重了,您现在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您但凡有什么吩咐,老奴必定万死不辞。” 洪公公此时仍将江玉燕看作是自己人,却也不居高临下,他知道不管江玉燕以前是什么身份,又是因着什么缘故才能入宫为妃的,但现在的情况是,江玉燕身居高位是贵妃主子,而他只是奴仆,那他就要恭恭敬敬的。 “您也太过小心了,这里没有外人。”江玉燕笑道,“您的意思,我都明白的。您先歇着,有事只管吩咐她们,我先进去看看陛下。” 洪公公见她起身,也跟着站起来,躬身行礼。江玉燕忙拦了,“大伴不必多礼,陛下也心疼您呢。” 说完转身进了内室,先看了看庆隆帝,见他睡的安详,便让宫女去书房取来笔墨,还用手指了指床榻,示意宫女们行动声音轻些。 宫女们轻手轻脚,不发出一丝声音把笔墨摆到临窗大炕上面的案几上。 江玉燕冲她们微微点头,挥挥手让她们下去,宫人们井然有序的退出门外。 墨是最好的松烟墨,砚也是上等的北岭端砚。 研墨本就是静心的事,江玉燕慢慢地砚了一池墨,心也沉静下来,认真临摹起皇帝的字。 且不论皇帝品性如何,他的字实在是很好。 江玉燕前世就想学会这笔字,却没等实践便英年早逝。 现在她的字有形无神,只能骗骗门外汉,却不能以假乱真。 练字不是一件能速成的事,皇帝能写出这样的字,也是他几十年的积淀,江玉燕下笔很慢,认真揣摩每一笔的走向,一个时辰也才写了两大张字。 她听见床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知道是庆隆帝醒了却故作不知道,仍写自己的字。 没一会,庆隆帝便自己下床,走到了江玉燕身后,越过她的肩膀看见她写下一个“真”字,赞道,“燕儿的字已有了几分神韵,假以时日说不定还能成为一个书法大家。” “七郎,你醒了?”江玉燕放下笔,回头灿然一笑,她的身后正是明亮的琉璃窗,可庆隆帝觉得她的笑容比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还要明媚。 庆隆帝一时不由被这笑容晃了神,江玉燕略提高声音传唤宫人把热水端进来。 宫人们早已备好梳洗的东西,听见传唤,各自捧着东西鱼贯而入,皇帝被人团团围住服侍梳洗,隔着众人看见江玉燕起身下榻,穿上绣花鞋,吩咐一个小宫女,“传膳吧。” “现在快午时了,先不急着换衣服,您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江玉燕笑着安排,“我让御膳房做了些爽口的小菜,还亲手给您炖了玉竹汤,屋里一直点着碳炉,难免干燥,还是要喝些滋阴的汤。” 庆隆帝听了这话,心里一软,柔声道,“你昨晚也睡得很晚,怎么不多睡会,起来可用了早饭?” “我早上喝了银耳汤,现在也有些饿了,跟您再一起吃一些,”江玉燕笑道,“您下午还要去真庆殿批阅奏章,我可是能偷懒睡大觉的。” 庆隆帝也跟着笑起来,“那你下午可要好好睡一觉,等我忙好了再回来叫你起床。” 宫人们像是没有听见庆隆帝没有自称朕,手脚轻快的伺候庆隆帝梳洗完毕后便依次捧着东西退下。 紧跟着就是御膳房送来各色小菜,和瑞贵妃亲手炖的玉竹汤。 庆隆帝喝着玉竹汤,再看着面前的如花美眷,只觉得神清气爽,用完膳就要去真庆殿,想着早些处理完朝政,就能早些回来飞香殿跟心爱的燕儿厮守。 用完膳,庆隆帝换好衣服,束好头发,便依依不舍的领着洪公公往真庆殿去,江玉燕亲自送他走出飞香殿的大门。 庆隆帝走了,少说也要两个时辰才能回来,江玉燕没有回房补觉,到了她这个境界,睡眠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打坐一个时辰比睡五个时辰都要管用。 飞香殿现在伺候的宫女和内侍一多半是以前就在庆隆帝身边伺候的人,还有一些是从前就在飞香殿当差的人。 在江玉燕来之前,飞香殿只是一个闲置的宫殿,只有没有门路的人才会被分配到这里当差。没有主子,这些做奴才的也就没有出头的机会。 未来几年时间,江玉燕都会常住飞香殿,这里离真庆殿最近。 贵妃身边需要配置掌事宫女一个,掌事太监一个,大宫女四个,宫里伺候的粗使宫女二十个,内侍二十个。 但江玉燕进宫用的是非常手段,且皇后居于紫禁城,而她跟着皇帝在西苑生活,所以虽然她已经行了册封典礼,但是她身边的配置其实是不全的。 这段时间都是庆隆帝身边的人一并服侍着她,而皇帝身边其实是由洪公公一手把持的。 江玉燕自然要提拔些自己人来用,她早跟庆隆帝提过这事,不想大张旗鼓另外调配人过来,只在现有的人里面选出掌事宫女和大宫女就好,庆隆帝见她坚持,也不再勉强,还赞她勤俭持家。 眼下没有旁的事,江玉燕便让飞香殿的宫女们五人一排在院子里站好,一共四排二十个人,这些人以前在飞香殿里都是做些洒扫清洁的粗活,现在能有机会做掌事宫女和大宫女,各个都很激动。 “从左到右依次将姓名和籍贯年龄说一下,若有什么长处,也尽可以说出来。” 能进宫做宫女的,至少五官端正,身体没有残疾,江玉燕一眼扫过去也没有谁更出挑的。 一一听她们说完,江玉燕看向里面年纪最大的一个,这人名唤盘盘,已经三十岁,自言识字会算账。问道,“盘盘?是哪个‘盘’字?” 盘盘躬身回道,“回禀娘娘,奴婢的名字是‘碗盘’的‘盘’字。” “这名字有趣,是谁给你起的?” “奴婢本姓何,奴婢出生时,家父正在读李太白的《蜀道难》,其中有一句‘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家父便给奴婢取名为‘盘盘’了。” 江玉燕笑问,“看你这样说,你的父亲也颇通文墨,你怎么会做了宫女呢?” 当今这世道,能咬文嚼字的人可不多。 何盘盘答道,“奴婢的父亲屡试不第,家中日渐清贫,母亲重病却无钱医治,奴婢便自卖自身,换了十两银子给母亲看病。” “原来你还是一个有孝女,”江玉燕道,“本宫便放你出宫,你也好跟家人团聚。”本朝宫女没有到了年龄就放出去的规矩,入了宫门,便一辈子出不去了。 何盘盘却跪下道,“奴婢谢过娘娘,但奴婢不愿离宫。” 江玉燕奇怪道,“你难道不想跟家人团聚吗?” 何盘盘道,“奴婢的母亲二十年前已经病逝,父亲不久便另娶他人,五年前老家送信来,父亲也已过世,如今老家只有两个素未谋面的异母弟弟。” “原来如此,”江玉燕对何盘盘还算满意,于是道,“你若不愿离宫,便在本宫身边做个掌事宫女吧。” 何盘盘激动的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奴婢一定尽心尽力服侍娘娘。” “快起来吧,”江玉燕笑着让她免礼平身,又点了四个识字的宫女做大宫女,这四人是来到飞香殿后跟着何盘盘学的认字,她们入宫年纪小,不记得名姓,名字都是浑叫的,江玉燕便给她们赐名为香茵,芳意,秋韵,晓寒。 何盘盘等五人现在还穿着小宫女的衣服,江玉燕便让她们去尚衣局量体裁衣,又另赏了其余十五名宫女和那些小内侍们两身冬衣。 整个飞香殿的人都十分开心,就算现在没有被选上也不怕,只要他们好好当差,贵妃娘娘也不会亏待他们。现在宫里最受宠爱的就是瑞贵妃,所有人削尖了脑袋都想钻进来,他们现在出去办事,谁不高看一眼。 尚衣局的人赶出来瑞贵妃的礼服后就开始准备瑞贵妃宫里掌事宫女和大宫女的衣服,因为何盘盘五人到了尚衣局,柳司衣便笑脸恭贺她们,又让手下人拿出几件成衣给她们试衣。 何盘盘和香茵等人身量中等,衣服穿上虽略有些不合身,但大差不差,穿着也能应付,让柳司衣量了尺寸后,便穿着新衣服回了飞香殿。 江玉燕看她们换了新衣服,也没多问,只让何盘盘把这段时间皇帝赏赐的东西整理归档,登记造册。 又让香茵出去打听一下,宫里未出嫁的公主都有哪些,生母是谁,性格如何。 香茵领命出去,她一门心思要做好差事,能被娘娘选中是她撞了大运,要想坐稳位置却要看她的表现才行,不说飞香殿里面,外头不知道就有多少人眼红她呢。 芳意刚才说她会推拿,江玉燕便让她给自己按揉肩膀,芳意双手圆润有力,按揉的很是舒服,江玉燕惬意道,“你这双手着实不错,若是能学会穴位的位置,那便更好了。”她示意芳意来给她按腿,“本宫明天让人给你找本经络医术,你可要好好学。” 芳意激动道,“奴婢一定认真学习。”她半跪在塌前给江玉燕按腿,江玉燕道,“你去搬个凳子过来坐着按。”又指使秋韵给她梳一个朝云近香髻,秋韵身量瘦削,手指细长灵活,方才说会很多发式。 只有晓寒年纪最小,今年才十三岁,还是一团孩气,见几个姐姐都有事做,只她一个呆立一旁,心中难免有些慌乱,怕娘娘见她没用,不肯留下她了。 江玉燕看她脸上神色变来变去,觉得有趣,把她叫到身前,“你不是会唱歌吗,给我唱一支曲子吧。” 晓寒开心极了,当即唱了一曲《木兰辞》。她声音清亮,唱起歌来脆生生的,“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借明驼千里足,送儿还故乡。…………………雄兔脚扑朔,雌免眼迷离,双免傍地走,安能辩我是雄帷?” “唱的不错,”江玉燕抚掌笑道,“你还会什么曲子?” “回禀娘娘,奴婢还会《陌上桑》和《孔雀东南飞》,”晓寒得了夸奖,脸蛋红扑扑的,“这些都是盘盘姐教奴婢的。” “你这样聪明伶俐可不能荒废了,”江玉燕笑着摸了摸晓寒的头,“我送你几本诗集,你以后每日背上几首。” “奴婢一定好好学。” “好孩子,去找你盘盘姐拿书去吧。” 晓寒行礼谢恩,略显跳脱的跑去找何盘盘了。 此时秋韵也给江玉燕梳好了头发,她递上镜子给瑞贵妃,自己手里也拿了一把,放在发髻后面,好让贵妃娘娘也能看到后面的样子。 江玉燕拿着镜子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手艺不错,以后你就来给我梳头发吧。” 又过了半个时辰,何盘盘拿着册子来复命,江玉燕接过册子,见她写的条理分明,夸赞道,“很好,往后便都这样登记,记得以后每月月底的时候拿来给本宫过目。” “奴婢遵命。” “你已经是掌事宫女,不能在跟旁人混住,要另居一室才好,”江玉燕早已计划好,“你以后就住在后头东边第一间房,香茵,芳意,秋韵,晓寒她们便两人住一间,那里正好有三间房屋,你们也住的近便些。” “奴婢谢过娘娘。”三人齐齐躬身行礼。 江玉燕笑着让她们起来,又吩咐道,“晓寒年纪尚小,暂且不用给她安排活计,只让她好生读两年书再说。” “是,”何盘盘笑道,“方才那丫头拿了诗集便去廊下背书去了。” “你们若有想看的书也只管来跟我说,”江玉燕笑盈盈的,“我这里规矩没那么多,只要把差事办好,一切都好商量。” 正说着话,香茵回来了。 江玉燕看她出去一趟冻的脸颊通红,让她先去烤烤火,又让芳意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暖暖身子。香茵感动不已,觉得贵妃娘娘跟天上的仙女一样好心又好看。 香茵的差事办的不错,她把公主们的事情都打听的一清二楚。 现在宫里一共有六位公主,皇帝对公主不上心,只有等到出嫁时才会赐下封号,现在大家都按顺序称呼。这六位公主,年纪最大的是十三公主和十四公主,今年已经十五岁,年纪最小的是十七公主和十八公主,一个十岁,一个十一岁。 至于十五公主和十六公主,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二岁。 十三公主的生母身份卑微,到死都只是个贵人,十四公主生母还在,但也只是个贵人。除了十六公主的生母因生育了二十皇子被封为惠嫔,其余三个公主的生母身份也都不高。 “公主们性情和顺,没有娇纵的传言。” 生母位卑,又不得皇帝宠爱,她们便是想拿公主的款娇纵都娇纵不起来啊。 本朝公主虽不用和亲,但驸马不能担任实职,公主之子也不得做京官,公主便是出嫁后也没有权势,只能做个富贵闲人。 这样的公主做着实在没有意思,江玉燕轻抚着小腹,她也不知道自己怀的是男是女,倘或是个女孩,她可不要让自己的女儿做这种公主,现在就要早做准备。 江玉燕想了想西苑的布局,“琼华殿以前住着的是谁?” 何盘盘回道,“回禀娘娘,琼华殿以前住着的是玉华真人。” “那里风景不错,还有水榭花廊,最适合小姑娘们居住了,”江玉燕看了看西洋钟,离皇帝回来还有些时间,便起身道,“走,咱们去琼华殿看看。” 却没想到,今日庆隆帝为了早些回来陪她,一刻不停的看奏折,现在已经到了宫门口。 “七郎,您回来了!”江玉燕做惊喜状,“我还以为您要等会才能回来呢。” “我只想着能早些回来见你,”庆隆帝笑道,“燕儿这是要去哪里?” 江玉燕挽着庆隆帝的胳膊,“咱们昨天不是说要把公主接过来吗,我就想出去看看哪个宫殿适合公主们居住,正好您也回来了,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庆隆帝自然答应,两人便相携着边走边说话。 江玉燕将自己选拔宫女的事也告诉了庆隆帝,“晓寒实在是个可爱的孩子,等您见了一定也会喜欢她的。” 在庆隆帝心里,这些宫女太监都是伺候人的奴才,他从来不把这些人放在心里,但却十分喜欢江玉燕这样待下宽和仁厚,于是也笑道,“那待会回了飞香殿,我可要考考她今天背诗背的怎么样。” “您可不要吓着她,她胆子小的很。”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琼花殿,江玉燕却不满意了,只因现在是冬天,花廊空空荡荡,水榭里也冷的很。 “这里明年夏天或许会好看些,也更适合住人,但现在还是算了。” 庆隆帝对公主们住哪里其实本没有太过在意,总归也不会缺了她们的炭火,但见江玉燕这样上心,心里也喜欢她慈爱庶女,便道,“那咱们再去看看别的地方。” 江玉燕摇摇头,握住庆隆帝的手,“外面太冷了,您本来就忙了一下午,现在也该吃晚膳了。咱们先回飞香殿吧,您让人把图纸找出来,咱们先看看图纸再说。” 这样关怀体贴的话,庆隆帝身边不缺说这些的人,却没有一个比江玉燕说的更让他心中慰藉,“好,那咱们就先回去。” 等回到飞香殿,图纸早有人送了过来。 江玉燕不急着去看图纸,先让御膳房传膳,跟皇帝一起用过晚膳,两人才同去书房去研究图纸。 选来选去,终于暂定了两个地方,江玉燕笑着说,“明日我去真庆殿外面等您,这样您忙好了,咱们就一起去这两处看看,选定了地方,就让人休整休整,好早些把公主们接过来。” 到了第二天,庆隆帝刚到真庆殿,就开始期盼江玉燕来找他。 时不时就要去看一眼西洋钟,反倒耽误了批阅奏折的时间。 等有人进来通禀瑞贵妃在殿外等候的时候,庆隆帝手上还有二十多份奏折没有批阅。 现在寒冬时节,外面天寒地冻的,庆隆帝怎么忍心让江玉燕在殿外等候,当即道,“既然贵妃到了,怎么还不请进来?” 完全忘记了是他自己当年亲自定下的规矩,妃嫔一律不许进真庆殿。 一见到江玉燕,庆隆帝更没有心思批阅奏折,但又想快些处理完,也好早些跟江玉燕去给公主们选居住的宫殿。 于是忍不住道,“燕儿,看了一天的奏折,看的我双目发酸。” 江玉燕心疼道,“我来给您按揉一下吧。” 庆隆帝哪里是真的眼睛难受,他摇头道,“你来给我念念奏折吧,不看这些我也就不难受了。” “啊,”江玉燕迟疑道,“可是,可是我看这些奏折真的没有关系吗?” “你我夫妻一体,自然没有关系,”庆隆帝不由分说把奏折递给江玉燕,闭上眼睛道,“你只管念就好。” 江玉燕不再推拒,打开奏折,扫视一遍,见是请安折子,当即明白了皇帝为什么毫不在意,这种折子就算看了也没什么影响。她声音明快,抑扬顿挫,把枯燥无趣的折子都念的引人入胜起来。 第69章 怀有身孕 从江玉燕第一次进入真庆殿之后,她便成了真庆殿的常客,庆隆帝时常让她诵念奏折,等她念完之后,点点头便是同意,摇摇头便是打回内阁再议,摆摆手便是留中不发。 起先庆隆帝还心疼江玉燕念奏折会对嗓子不好,但江玉燕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呢,她说自己练过几年武功,诵读时不是用的蛮力,而是气发丹田,非但不会损坏咽喉,还有助于调节气机。 庆隆帝见她一口气诵读一个时辰仍气息平稳,吐字清晰,事后又跟平时一般无二,并没有不适的表现,这才信了,自此便时时召她来真庆殿伴驾。 公主们要居住的宫殿也终于选定,芳华宫位置极佳,除了主殿外,东西侧殿也各有十余间宫室,足够住下六位公主和她们的侍从。 能够到西苑受瑞贵妃教养,这对不受宠的公主们其实是件好事,她们在紫禁城中也只是跟着生母居住,生母亡故的便只能跟着其他高位妃嫔生活,长年累月也不能见到皇帝一面。 可到了西苑便不一样了,瑞贵妃椒房独宠,若能得到她得喜欢,只需她在皇帝面前说上几句好话,那她们就能大不一样。不说别的,单说到了年纪要选驸马,要选谁还不是瑞贵妃一句话得事。 因此,公主的生母都再三叮咛女儿到了西苑,不可任性胡闹,一定要乖巧懂事,讨瑞贵妃的欢心。 就连最小的十八公主也已经十岁了,到了懂事的年纪,明白趋利避害的道理。 于是,江玉燕看到的就是六个可爱柔顺,听话乖巧的小姑娘。 江玉燕便也不摆什么长辈的架子,和气的跟她们寒暄说话,还带着她们去给皇帝请安,一起吃了顿午饭。 庆隆帝跟公主们不算熟悉,若不是江玉燕介绍,他甚至认不出谁是谁,十三公主和十四公主现在都十五岁了,却还没有名字便能看出皇帝的敷衍。 但在寒冷的冬日里在温暖的房间里,跟爱妻和女儿们一起其乐融融的吃饭说话,还是让庆隆帝心里喜欢,他年纪大了,最喜欢这样祥和安乐的景象。 因白天里见了女儿们,到了晚上跟江玉燕下棋的时候,皇帝忽然想起来该给女儿们选夫婿了。 “我看着十三和十四也快长成大姑娘了,等明年春闱的时候,我要好好看看有没有什么青年才俊。” 江玉燕笑道,“要我说,公主们金枝玉叶的,倒不必那么早出嫁。” 庆隆帝的想法被反对也不生气,笑着问道,“燕儿有什么想法?” “我虽然跟公主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却觉得跟她们很是投缘,可我不单单是为了自己舍不得公主才不愿意让她们嫁人的。”江玉燕道,“女孩家在娘家时是最轻松自在的时候,凡嫁了人便有操不完的心,做不完的事。我是运气好能遇到您,可这天下也只有一个您,莫说找出一个能跟您媲美的人,就连能及您十之一二的人都难寻。我可不想咱们家金尊玉贵的公主小小年纪就要嫁出去受罪。” 庆隆帝笑道,“我自然会给她们找最好的夫婿,也会给她们赐下公主府,不会让她们受婆家人的欺负的。” 江玉燕摇摇头,“公主们陪嫁丰厚,自然不会缺金少银,驸马的家人畏惧皇室威严,自然也不敢有所怠慢。可是婚姻说到底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所以不管驸马再好,若他不愿意真心对待公主,那公主的婚姻生活又怎么能真的幸福呢?”她说着抬眼看了一眼皇帝,似是害怕皇帝会生气,但还是大着胆子继续道,“咱们大昭虽然不用公主们远嫁和亲,但驸马不能入朝为官,公主生下的孩子也不能在京城做官,有这两条卡着,又怎么会有好人家愿意做驸马呢?青年才俊们都志向远大想报效朝廷做一番事业,若真逼迫他们迎娶公主,难保他们不会对公主心生怨怼。至于那些心甘情愿要迎娶公主的人,也都只是些贪恋权势的庸碌之辈,若让他们迎娶公主,岂不是委屈了公主。” 庆隆帝一时沉默不语,江玉燕起身走到他的身边,搂着他的臂膀柔声道,“我虽然不懂朝政,也不懂那些大道理。可知道当初定下这些规矩是为了国运昌盛 ,福祚绵长。这规矩是为了长远的考虑,以免外戚做大,于朝政不利。” 庆隆帝轻轻拍了拍江玉燕的手,“你很识大体,对公主们又是一腔慈爱之心,我很高兴。这驸马的人选还真是不好选啊。” “所以我才想让公主们晚些成婚,咱们慢慢给她们挑选,要宁缺毋滥才好。”江玉燕笑道,“我以前听过一句话,‘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十三公主今年才十五岁,要我说留到二十岁都不算大。” “你啊,”庆隆帝也笑了,“就依你的意思来,让她们多松快几年。” “您真好,”江玉燕把皇帝夸了又夸,直把他这个到现在都没有给女儿取名字的人夸成了世间少有的慈父。 哄得庆隆帝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江玉燕又说起公主们的教育问题,“公主们既然来了西苑,那我就要尽到教养的责任。我想开设一个学堂,让公主们跟着女夫子们读书写字,弹弹琴画画图什么的,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还能跟我一起去打马球。” 庆隆帝笑道,“都依你都依你,你想让她们学什么都行,若是她们不好好学,我替你罚她们。” “瞧您这话说的,”江玉燕嗔道,“让人听见了,一定要说,‘这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我可不要做那狠毒的后娘,我要做个贤妻良母呢。” 江玉燕才不会允许自己的名声有损,她既然把人接来了,那一定要把好名声传扬出去。 光是修缮芳华宫,她就费了不少功夫,外面看着富丽堂皇,里面装饰布置的也毫不含糊,样样都是用的好东西。 公主们往年在紫禁城里可用不到这样的好东西,就连一贯沉稳持重的十三公主看着房间的陈设都暗暗心惊,十八公主已经忍不住躺在床上打滚欢呼了,早上离开母妃的伤感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江玉燕自己奉行节俭之道,除了皇帝主动赏赐的,她从来不在吃穿用度提什么要求,却为了公主们给皇帝提了好几次要求,她说公主们的月例太少,之前是由各自的母妃贴补着,现在来到西苑,必须要增加月例才行。又说公主身边的嬷嬷们太死板教条,那些奶娘们更是仗着奶过公主竟然敢指摘公主的行为举止,她要把她们统统赶出去。 庆隆帝一一答应,还觉得她率真可爱,有赤子之心,直接把西苑的管理权交给了她,好让她能大刀阔斧的去做想做的事情。 江玉燕当即立下军令状,一定会把西苑管理的井井有条,让皇帝和公主们都能生活的舒舒服服。 就这样,在进宫一个月之后,江玉燕每天的生活规律了起来。每天卯时三刻跟庆隆帝一起起床接受公主们的请安,然后一起用过早膳后,江玉燕跟庆隆帝一起在书房舞文弄墨,公主们则回芳华宫上课——江玉燕把芳华宫的主殿改成了公主们上课的地方。午膳前,江玉燕会抽出半个时辰让各司的掌事宫女前来回事。用过午膳,跟庆隆帝一起睡个午觉,然后再跟庆隆帝一起去真庆殿批阅奏章,等处理好政事后再一起在西苑中散步游玩一会。晚上用完晚膳后,就是跟庆隆帝一起下棋闲话家常。 庆隆帝现在是一刻也离不了江玉燕,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每时每刻都要在一起。从前最受庆隆帝信任的洪公公渐渐也没有那么重要了,洪公公心里感受到了一丝危机。 以往的宠妃再是受宠,也没有谁真正做到独宠的,整个皇城里,跟庆隆帝每天相处时间最久的人就是他洪公公,最了解庆隆帝的人也是他洪公公。 但是现在,庆隆帝已经很少单独传召洪公公了。 庆隆帝本是个公私极其分明的人,他过去再信任洪公公,却极尽严苛的不许洪公公跟朝臣交往过密。洪公公的权力范围只局限于皇宫里面,而曾经的刘喜,他的权力范围也被严格的限制在皇宫之外。 所以洪公公对宫外的了解只能从红叶斋获得,而现在的红叶斋已经成了江忠的天下,他能得到信息全是江玉燕想让他知道的内容。 洪公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里,却无法走出这个困境,只能勉强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按照庆隆帝的吩咐当差办事。 但洪公公不动,不代表着江玉燕不动。 进入腊月之前,江玉燕已经把西苑里面梳理了一遍,整个西苑现在对她唯命是从,就连洪公公掌印太监的职责也慢慢被江玉燕接手了——庆隆帝听完奏章之后,便直接让江玉燕做朱批。 一天晚上,江玉燕跟庆隆帝说起想放一批宫女出宫,“我前几天让他们统计宫里的宫女太监的花名册,这才知道原来现在宫里竟然有六万五千三百一十八名宫女,八万九千七百三十二名太监。太监们出宫之后也没有别的去处,便不能裁撤。但宫女中有很多二三十岁,正值妙龄的人,这些人在宫里也是蹉跎光阴,不如把她们都放出宫去,她们出宫,也就意味着能有数万名壮劳力能娶到妻子,再过两三年,就能给大昭生育数万名子民,这岂不是大大的好事吗?” 庆隆帝听了,略想一想,觉得把这些宫女放出去不会影响到他的生活,便点点头,“燕儿心底善良,又思虑周全,便依你的意思办吧。” “现在正值隆冬时节,不好赶路,等到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再放她们回乡。”江玉燕笑着提议,“她们这些年在宫里尽心尽力的当差,我想着等她们出宫时每人多给一个月的月俸,再给五两银子的盘缠。” 庆隆帝点点头,表示同意。 “再有就是,她们毕竟都是些弱女子,倘或独自上路,恐怕路上会遭遇不测,”江玉燕道,“我以前在江湖上行走时,一是有武功傍身,二是有义父的名声在外,就是这样,都有几次遭遇歹人的袭击。所以我想着,能不能把这些宫女按籍贯由朝廷派人护送至各省,到了省里,再由各省派人护送至各州县。” 庆隆帝道,“燕儿考虑的很是,这样做很好。” “前朝的事我不清楚,还需要您帮忙安排呢。”江玉燕娇声道,“您可一定要让他们好好做这件事,这可是我做的第一件大事,务必要尽善尽美才行。” “好好好,他们若是办的不用心,我就重重的罚他们。” 说完宫女的事,江玉燕又说起太监的养老问题来,“说句实在话,但凡还有一点办法,谁家也不会把男丁送到宫里来做太监。”江玉燕眉头微蹙,“我看过了花名册,宫里这些太监除了一小半是俘虏和他国进献来的,一大半都是咱们大昭的汉人,年轻些的倒还好说,那些年纪大了或是病了伤了干不动活计的就只能艰难度日。他们出宫后大多无家可归,只能去寺庙里借住。我心里想想便觉得难过,总想给他们找一条出路才行。” 这皇宫里,命最贱的就是这些太监了。 庆隆帝不心疼太监,但心疼皱眉的江玉燕,将她揽在怀里安慰道,“燕儿不要烦心,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我全力支持你。” 莫说江玉燕是悲天悯人想助人为乐,就是江玉燕想要听裂帛摔玉的声响,庆隆帝也都会一一照办。 “您真好,”江玉燕依偎在庆隆帝怀里,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不如在京城郊外修建一座怀恩寺,以后宫里的太监们年老体衰的时候也能有个地方养老。” “都依你,”庆隆帝觉得怀里的燕儿是天下最纯真善良的可人儿,心里又怜又爱,“好燕儿,你的心地怎么这么善良,莫不是你前世真的是天上的仙女?” “您是真龙天子,上天自然要给您配一个天仙呀,”江玉燕娇笑道,“说不定咱们以后还能在天上相聚呢。” 庆隆帝深以为然,他觉得自从遇到江玉燕之后,他的身体也变得强健起来,比之从前年轻了好几岁不止。 两人说笑一阵,江玉燕状似无意的提前了洪公公。 “我其实一直很好奇洪公公的武功,”江玉燕笑着说,“我也算好好的修炼过几年武功,可是跟洪公公比起来还是差的远了。我很好奇,洪公公的武功是跟谁学的呢?” 庆隆帝想了想,不太确定的回答,“仿佛是跟着宫里的武师父们学的。” “那宫里的师父们还真是卧虎藏龙,”江玉燕笑道,“刘喜那厮别的不说,武功实在是高深莫测,据说他的武功也是在宫里学的。我真想见见他们的师父,也好求教一番。” 庆隆帝摇摇头,“他们的师父几十年前就不在了。” “那可真可惜,”江玉燕惋惜道,“洪公公今年多少岁了?我看他走路都有些踉跄了。” “是吗?”庆隆帝平时哪里会注意洪公公走路的姿态,听她这么说便信以为真,不由叹息道,“大伴今年都七十岁了。” “常言道,‘人到七十古来稀’,洪公公这么大年纪,又疏于保养,恐怕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江玉燕建议道,“不如明天派个太医给他检查检查,有什么问题也早点解决。”遂即又道,“也让太医院的院正来给您诊个平安脉,神医扁鹊不是都说了嘛,要趁病‘未有形而除之’。我现在能依靠就只有您了,您一定要健康长寿活到一百岁才行。” “好好好,都依你。” 到了第二天,江玉燕一大早就派人到太医院去传旨,等洪公公来飞香殿的时候,便看到太医院的李院正领着五名太医在偏殿候着。 洪公公还以为是庆隆帝出了什么事,急忙上前询问,何盘盘笑着解释只是请平安脉而已,他这才放下心。 却不料这里面还有他的事情,等庆隆帝跟江玉燕用过早膳,将李院正等人跟洪公公都传唤进去。 江玉燕笑着让他们免礼,先让李院正上前给皇帝诊脉,又随手指了一名太医,让他给洪公公也诊诊脉,洪公公推脱自己身份卑贱,使不得太医给他看诊。 “大伴这话就说差了,且不说医者父母心,在医家眼里又怎么有高低贵贱之分。”江玉燕笑道,“再说你服侍陛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一直惦记着你的身体呢,你让太医给你看看,也好让陛下安心啊。” 庆隆帝也道,“大伴,你不用有顾虑,只管坐下让太医给你诊脉。” 洪公公推辞不得,只能坐下让太医给诊脉,心里却在打鼓,不知道今天这一出到底唱的是什么戏。 这边李院正已经给庆隆帝左右手都把了脉,再观皇帝面色红润,声音洪亮底气十足,便起身回禀道,“陛下龙体康健,更甚从前。” 庆隆帝听了心中大喜,他本来以为身体强健只是自己的主观感受而已,没有想到他的身体居然真的变好了,不由哈哈哈大笑起来,朗声道,“有赏!” 江玉燕也跟着喜气盈腮,追问起李院正保健养生的事宜,说要继续给皇帝调理身体。 庆隆帝心里高兴,加入他们的谈话中,一起谈论冬天吃什么东西对身体好。 这边三人说的高高兴兴,洪公公那边却愁云惨淡,被指派给洪公公看病的太医姓辛,他擅长的其实是女子妇科,所以摸到洪公公脉象有异也不敢妄下论断,又请同僚再来把脉。洪公公见此情形,心中一紧,又看皇帝那边说的正兴起,也不敢出声打断,只能耐着性子让另外四名太医依次诊脉。 每个太医诊完脉之后都皱起眉头,神情严肃,洪公公实在忍不住低声询问道,“诸位太医诊出了什么?” 太医们都摇着头,丝毫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这时忽然听到庆隆帝高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刘院正躬身道,“启禀陛下,贵妃娘娘确实是喜脉无疑。” 原来,刚才三人说的兴起,庆隆帝便让刘院正也给江玉燕号号脉,其实宫里的规矩是要按时请平安脉的,但是自从得到了江玉燕这个心头好,庆隆帝便想不起其他的事了,他最近身体也一直很好,所以许久没有传召太医来西苑请脉。 这还是瑞贵妃入宫以来第一次请平安脉,没想到居然是喜脉。 女子怀有身孕后,脉象便会发生改变,即为滑数之脉。 “贵妃娘娘的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盘走珠,正是滑脉之象。且微臣于尺脉处候肾之脉象往来频数,胞宫系于肾,妊娠后胎气鼓动,因而两尺脉滑数搏指即为妊娠的征候。”李院正掉了一堆书袋,最后给出结论,“贵妃娘娘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可是,”江玉燕似是难以置信,“可是我没有任何感觉啊,我从来没有想吐也没有吃不下东西的时候。” 这时何盘盘站了出来,走到江玉燕身边低声道,“娘娘,奴婢来到您身边一个多月了,未曾见您换洗过。敢问娘娘上次来月事是什么时候?” 江玉燕面色通红,看了看庆隆帝期待的目光,才羞赧道,“我那个,那个向来不准的。” 庆隆帝爱怜道,“是朕疏忽了,竟没有早些发现这事。”转而又看向李院正,“贵妃的身体如何,孕象可好?” “回禀陛下,贵妃娘娘身体康健,孕象极佳。”李院正犹豫了一下,补充道,“现在月份尚浅,有些人妊娠反应不明显,但到妊娠后期可能会有不适的症状。” 听说以后会有不适的症状,庆隆帝心疼坏了,“可有缓解的办法?” 李院正方才说那些话,就是预防着瑞贵妃以后身体不适,他会被皇帝问责,便道,“这些症状都是因人而异的,微臣现在也不知道贵妃娘娘到时候是什么情况。” 江玉燕拉住庆隆帝,“现在我还好好的,说不定宝宝乖的很,以后也不闹我呢。” 庆隆帝现在欢喜的不得了,笑的合不拢嘴,“咱们的孩子一定是最乖最好的孩子。” 趁着庆隆帝跟瑞贵妃你侬我侬的时候,辛太医悄悄走到李院正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李院正的面上瞬间变了颜色。 第70章 是男是女 这几日,西苑里的宫人们,私下里都在讨论洪公公的事。 洪公公竟然患上了瘕聚之症,这病聚散无常,平时看着没有问题,可一旦发作起来,浑身上下哪里都可能会痛如刀绞一般。 洪公公毕竟是快七十岁的人了,又得了这样无法根治的重病,恐怕是凶多吉少。身患疾病的人自然无法继续留在皇帝身边当差。还是瑞贵妃心地善良,怜惜洪公公一大把年纪,又没有亲人照料,不仅给其赐下宅院,还专门派遣了六个人去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庆隆帝虽也惊讶于洪公公身患重病的事实,但他现在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江玉燕身怀有孕这件事上,跟这件事相比,洪公公的事情不足为提,于是在给洪公公赐下两名太医治疗之后便不再过问此事。 洪公公出宫了,但他原先管的那些事情,一时半会却找不到人来接替。 只因洪公公原先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活不过庆隆帝,他自诩内功深厚,身体健康,所以竟然没有培养一个徒子徒孙做接班人,他原先收的那个徒弟赵吉祥,也不过是培养起来操持紫禁城里的琐事,又何曾真的用心栽培。洪公公的接班人现在还没有出生,毕竟小红叶如今还是孑然一身,没有一儿半女。 这掌印太监一职暂时没有人能顶上,却也不能交由秉笔太监暂代其职。 当初洪公公还在的时候,秉笔太监被他排挤的没处站脚,偏庆隆帝对洪公公深信不疑,听信了洪公公的谗言,因此许多秉笔太监的活计,也由洪公公捎带去做了。 以至于现在庆隆帝看着那些太监都不满意,心里更不能像相信洪公公那样相信他们。庆隆帝陷入了无人可用,无人可信的尴尬境地。 此时江玉燕挺身而出,她此前也时不时的帮庆隆帝处理这些,现在做起来也得心应手。她做事细心不说,记忆力还绝佳,更善于察言观色。庆隆帝要做什么,根本不需开口,只一个动作一个眼色,江玉燕便能领会他的意思,把事情做的又快又好,不用老皇帝操一点心。 庆隆帝本还担心操劳这些事会不利于江玉燕养胎,但是江玉燕身体好的不得了,精力无比旺盛,原本庆隆帝在洪公公的协助下要两个时辰才能处理好的奏章,如今只需要短短一个时辰就能比之前处理的更好。 再加上李院正每日早上都会来请脉,可以证明江玉燕的脉象平和,身体康健。 庆隆帝这才没有阻止江玉燕每日跟他一起去真庆殿处理朝政,毕竟他现在真的找不出第二个人来帮他了。 渐渐的,庆隆帝越发依赖江玉燕,甚至有些奏折自己看都不看,直接交给江玉燕处理。为了不泄露此事,一到真庆殿,庆隆帝就让所有宫人都退到外头去守着。 庆隆帝自己才懒得亲自批阅奏折,从前便是“已阅”两个字都是由洪公公代劳写下的。现在更是全部交给了江玉燕处理,自己则舒舒服服的倚在榻上看书打盹。江玉燕借口说现在诸位大臣都知道洪公公已经离宫的事情,却又没有新人顶上来,为了不走漏风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不如让她模仿着陛下的笔迹批阅奏章。 江玉燕没有白跟着庆隆帝练这三个月的书法,现在模仿庆隆帝的笔迹已经到了几乎能以假乱真的地步。 庆隆帝不作他想,直接点头答应。在他看来,江玉燕一定怀的是个皇子,这个皇子就是他的继承人,他跟江玉燕的利益是一致的,两人感情深厚,夫妻一体,代写朱批自然没有问题。 内阁大臣们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他们见最近收到的奏折是庆隆帝的亲笔,还以为没了洪公公之后,庆隆帝便亲力亲为起来了。 庆隆帝对此很满意,他觉得真是上天眷顾,不仅给他赐下麟儿,还送给他这样一个处处可心,又能为他排忧解难的佳人。 在庆隆帝沉浸在温柔乡的美梦中时,江玉燕却忙的很。 虽然对江玉燕来说,批阅那些已经被内阁大臣处理过的奏折和管理西苑的宫务手到擒来,每日只需要她拿出两个时辰就能处理好。 但是这些对她来说还远远不够,她要的可不是这小小一个西苑和在奏章上写“批阅”两个字。 江玉燕知道,现在只是一个开始,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她一一处理,想要实现她的目标,还差得远呢。 单一个洪公公,她现在都没有解决干净。 虽然洪公公已经被她软禁起来,可是她还是不知道洪公公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洪公公的武功究竟从何而来,师从何人?又为什么不惜自宫?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江玉燕的心头,她不喜欢这种不受她掌控的感觉。 如果不是为了生产时能方便操作,她也不会这么快就用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处理掉洪公公。 洪公公的武功实在很高,就算中了毒,竟然也能抵抗住迷心大法,一句真话也没有吐露。而老红叶和小红叶两人显然对这件事了解也没有那么深,知道也只是些只言片语。 这里面一定有一个大秘密,为了解开这个大秘密的真相,所以洪公公现在才是身患重病,而不是暴毙而亡。不过很快,洪公公就会“死”了,一个“死人”才更好被藏匿起来。 江玉燕抚摸着肚子,感觉很懊恼,为了让洪公公没有反抗之力,她给洪公公下了剧毒,却也因为洪公公中了毒,所以她现在才不敢去吸洪公公的内力,也就无法使用迷心大法让洪公公说出这个秘密。 若非她如今身怀有孕不敢冒险,又怎么会受制于此。 现在她才怀孕三个月,她也无法确定自己怀的是男是女。但是她需要一个皇子,一个可以让她地位稳固,名正言顺的皇子。 原本庆隆帝每天会抽出两三个时辰去真庆殿处理朝政,现在有了江玉燕,他只需要每天拿出一个时辰去真庆殿打盹就行,于是他更加的放纵起来,整日都要歌舞宴饮,累了便躺回床上睡一觉,醒了继续享乐。 最近庆隆帝迷上了看杂耍表演,昨天晚上看到深夜才去睡觉,早上便每天起来,江玉燕点燃了安神香,让宫女们在门外好好守着,不许任何人来打扰皇帝休息。自己则来到飞香殿外的瑞香亭跟江忠会面。 现在西苑已经是江玉燕的一言堂,她想让江忠什么时候进来就能让他什么时候进来,这里视野开阔,谁也不能躲在暗处偷听。 “拜见贵妃娘娘。”江忠打扮成一个太监的模样,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现在就是一个太监,手续完备,登记造册的太监。 “无需多礼,”江玉燕摆摆手让江忠起来说话,“本宫让你找的人找的怎么样了?” “回禀娘娘,”江忠压低声音道,“属下已经找到了十个怀孕三个月的妇人。” “很好,”江玉燕点点头,嘱咐道,“这事要做的隐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是,属下找来的这些人都是丈夫去世或是未婚先孕的女子,没有人知道她们怀孕,也没有会在意她们的下落。” 江玉燕满意的笑了,又问道,“李时珩那边怎么样?”李时珩正是太医院的李院正,每日都要来给江玉燕请平安脉。 江忠回答道,“他已经接受了我们的示好。” “这样就好,”江玉燕笑道,“太医院的人要是不听话,总归会有点碍事的。”前世江玉燕便是买通了王太医和刘稳婆才能将铁心兰的孩子狸猫换太子的。 这一回,或许还要行前世之事。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世,她真的有了自己的孩子。 江玉燕轻轻抚摸着小腹,这个孩子可能是男孩也可能是个女孩,为了万无一失,她要让所有人都认为她怀的是双生胎。 若她怀的是个男孩,那到时候送进宫里的就会是一个女婴。若她怀的是个女孩,那到时候送进宫里的就会是一个男婴。 龙凤呈祥,万无一失。 在她十月怀胎瓜熟蒂落之前,如果洪公公能安分一点,那就暂且留他一条小命。 “看好洪公公和红叶父子,”江玉燕冷冷道,“如果他们敢有什么小动作,那也不必再留着他们的性命了。” “是,”江忠躬身应是。 “对了,”江玉燕转而又说起别的事,“塔卡公主动身来中原了吗?” 江忠回答道,“昆仑部落近些年非旱即涝,虽有您陆续送去物资,但也只是解一时之急,现在昆仑部落已经难以缴纳岁贡。塔卡公主正准备来向皇帝请求免除今年的岁贡。” “说起来,本宫跟她也是老相识,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江玉燕笑着说,“昆仑部落只要肯乖乖听话,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了他们。” “娘娘仁善,想来那昆仑部落也不会不识好歹的。”江忠附和道。 “昆仑部落周围的其他部落可有什么异动?”江玉燕问道,“高将军和耿将军那边可有回信?” “那些部落目前看来还算安分守己,”江忠犹疑道,“至于高将军和耿将军,他们的回复模棱两可,依属下之见,这两人没有投诚之心。” “现在他们自然会这样做,”江玉燕不以为意,“你继续让人跟他们接触,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就送到他们麾下任职,等到时机成熟,他们自然会恭恭敬敬求上门来。到时候你一定要以礼相待,不可怠慢了他们。” “属下遵命。”江忠把江玉燕的话牢牢记下。 “小鱼儿可回到了恶魔岛?”江玉燕突然想起了苏樱,“苏樱现在还在恶魔岛上吗?” “小鱼儿一个月前已经回到了恶魔岛上,”江忠迟疑了一下,才道,“苏樱跟妙法大师在小鱼儿回到恶魔岛后不久便离开了恶魔岛。” “苏如是和常百草没有跟着一起离开吗?”江玉燕奇怪道,“怎么只有苏樱和妙法大师离开了?” “似乎苏如是和常百草还留在恶魔岛上为燕南天解毒,”江忠解释道,“恶魔岛进去容易,想出来却是极难的,所以我们的人未曾登岛探查情况,只是从苏樱和妙法大师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来的。” “恶魔岛是捣蛋大师毕生的杰作,自然难以出入自由。”江玉燕笑着表示理解,“他们常年守在海岸边上也实在是辛苦,你记得多给他们些银两。” “他们知道娘娘的体恤后,一定会更加尽心办事……” “苏樱和妙法大师离开恶魔岛去了哪里?”江玉燕摆摆手,开口打断了江忠的奉承,“他们离开的原因又是什么?” 江忠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江玉燕,道,“苏樱和妙法大师似乎是从小鱼儿口中知道了您的事,所以才离开恶魔岛的,他们正在寻找您的下落。” “这样啊,”江玉燕微微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苏樱和妙法大师了,这两个人对她向来很好,如今又为了她来回奔波,恰好她此时正需要人帮忙,于是道,“你让人把我如今的身份透露给他们,让他们来京城找我。” “您的意思是?”江忠不明白江玉燕为什么要这样做,苏樱医术高明的很,如果被她识破了怀有双生子的脉象是假的,那不是自寻麻烦吗? 江玉燕也不生气,她对江忠的信任度还是很高的,不介意为他解惑,“他们两个的用处可大着呢,妙法大师精通佛法,便是再偏门的经文也能倒背如流,有他在,谁也不要想在这上面做文章。苏樱在医术的天资比她的父母更胜一筹,想来这两年她在恶魔岛上跟着苏如是和常百草又学到了不少东西。而她的医术再高超也决计不能分辨出本宫的脉象是真是假,她性格单纯,更加不会怀疑到本宫身上,她在本宫身边,是利大于弊的。” 江忠感激道,“多谢娘娘解惑。” “在本宫这里,只要好好做事,本宫必然不会亏待于他。”江玉燕笑问道,“你可还记得,本宫想要什么吗?” “属下一直牢记于心,”江忠正色道,“您说过,您要的是四海升平,再无饥馑。” “不错,本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八个字。”江玉燕下巴微抬,神色傲然,“如今朝廷奸佞当权,江湖上又匪祸横生,天下苍生朝不保夕。所以本宫才要出来拨乱反正,肃清朝野,整治江湖,荡平乱象!” “你也不必担心本宫身边的人多了,分给你的资源会变少,不论是金银珠宝,还是绝世武功,都不会少了你那一份的。你要知道,这天下的资源是无穷无尽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资源统筹规划,充分开发利用出来,到时候不仅是你们,就连这天下间的黎民百姓也能受益无穷。” 江忠痴迷的看着江玉燕,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行了,”江玉燕起身道,“皇帝快醒了,你下去吧。” “是,是,”江忠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行礼告退,走下台阶的时候还不小心踩空一脚,险些摔了一跤。 江玉燕对此只是斜眼瞥了一眼,随即整理好表情走回飞香殿,进入内室跟刚刚醒来的皇帝说贴心话去了。 在庆隆帝肆意享受的时候,紫禁城里的丽妃却寝食难安。 瑞贵妃怀孕的消息早就传的满宫皆知,最受冲击的当然是丽妃。 在丽妃的心里,她的十八和十九中有一个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储君人选。她万万没有想到江玉燕会怀孕,就凭江玉燕现在的受宠程度,只要江玉燕生下的是个皇子,那还有她的十八和十九什么事? 丽妃强迫自己忍受庆隆帝独宠江玉燕,忍耐自己的大宫女白露被押送至慎刑司,这些都是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做一时之争的时候,只要等她的孩子当上皇帝,她当上圣母皇太后,那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但是现在她的希望破灭了,哪怕江玉燕这一胎不是皇子,那下一胎呢? 庆隆帝以前还会时不时去皇子所看看几个小皇子,可是自从江玉燕成了瑞贵妃,皇帝眼里不仅没了其他的妃嫔,就连皇子们都给抛在了脑后。 丽妃只要想想等皇帝驾崩之后,她的两个孩子要被发配到穷乡僻壤的封地做无权无势的藩王,而她也只能居住在紫禁城偏僻狭小的宫室里节衣缩食的终老此生,她就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绝对不能接受自己的未来会是这样的下场,她绝对不能接受。 可是现在她还能做什么呢?没了皇帝的宠爱,没了刘喜的帮持,她就像是被拔了爪牙的老虎一样。 但是丽妃实在是太不甘心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些什么,可她还是鬼使神差的用重金收买了西苑一个洒扫的小太监。 这个太监是以前她在西苑时负责给她跑腿的太监,她离开西苑时没有把这个小太监一起带走,现在却成了她打探消息的门路。 这个小太监没有白收丽妃的财物,他传递出来一个重大的消息。 那就是,瑞贵妃时常跟皇帝一起去真庆殿。 真庆殿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帝处理朝政的地方,从前是禁止后宫嫔妃踏足一步的。 丽妃还记得自己刚入宫时不懂规矩,亲手煲了一盅汤送往真庆殿,却被皇帝严厉的呵斥了一顿,若非她那时已经怀有皇嗣,只怕就要落得一个打入冷宫的下场。后来为了哄好皇帝,她可谓是费尽心机。 没想到,这才几年啊,庆隆帝就能堂而皇之的把瑞贵妃带进真庆殿了! 丽妃听到这个消息后,气得一晚上睡不着觉,她翻来覆去的想,她能用这个消息做什么文章,却可悲的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她如果拿这件事去找皇帝要说法,非但不能对瑞贵妃有任何不好的影响,只怕还会招来皇帝的斥责。 自从刘喜死了,她不单彻底跟宫外断了联系,还少了一个能商量事情的人。如今唯一贴心的白鹭还被抓走了,丽妃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她把所有伺候的宫人都赶出去,自己在房间里冥思苦想了大半天,终于想出一个自认为极佳的好主意。 皇后!坤宁宫里可还住着皇后呢,后宫干政这样的大事,皇后必须要出面制止! 丽妃说干就干,她连衣裳也顾不上换,让人备好肩舆风风火火就往坤宁宫去。 坤宁宫里,皇后正在佛前诵经,听宫女回禀丽妃突然造访,皇后不想出来见她,遂让宫女出去把人打发走。 结果没想到,丽妃看皇后避而不见,竟然直接在坤宁宫门口长跪不起,逼得皇后不得不把她请进去。 皇后坐在堂前,面色不渝地责问道,“丽妃,你这样做成何体统?你可知罪?” 丽妃跪在地上哭诉道,“皇后娘娘,臣妾入宫十余年,从来恪守宫规,恭谨行事,您都是知道的。若非出了这样天大的祸事,臣妾岂敢行如此不敬之举?” 皇后紧皱眉头,“究竟发生什么事?” “皇后娘娘,”丽妃拔高了嗓门,尖着嗓子道,“您可知道,西苑的瑞贵妃,她如今已经进了真庆殿!” “什么!”皇后听闻此言,心中也是一惊,“丽妃,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此事非同小可,不容你胡编乱造的!” 丽妃直直的看着皇后,举手发誓,“臣妾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分虚言,便让臣妾碎尸万断!” 皇后又惊又疑,这事若果真是真的,那她这个中宫皇后就不得不去向皇帝进谏,可她跟皇帝做了几十年的夫妻,最了解皇帝的性格,这件事的根儿不在瑞贵妃,而在皇帝的心意上。她当然也知道瑞贵妃怀孕的事情,这个时候,哪怕她劝动了皇帝,皇帝也不会惩处瑞贵妃的。 这事不好办啊,皇后瞥了一眼跪在地上梗着脖子的丽妃,难免对她有些埋怨,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大张旗鼓的叫喊出来。弄得宫里人尽皆知,想遮掩都遮掩不了。 丽妃要的就是遮掩不了,要的就是这事人尽皆知,她就是要把皇后架起来不得不去处理。 后宫不得干政是皇帝亲自定下的规矩,现在瑞贵妃触碰到了红线,那瑞贵妃就是祸国妖妃,就要对其严惩不贷。到时候,就算她生下的是皇子,皇帝也不能立这个祸国妖妃的儿子做太子! 皇后看着丽妃脸上的神色变来变去,心里恼恨至极,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第71章 制衡之道 皇后这些年一直在坤宁宫里闭门礼佛,对外面的事毫不关心,她已经快六十岁了,还有几年的活头? 皇后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她的父母兄姐们也早已经寿终正寝。自从她的小七早夭之后,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再去在意。 至于庆隆帝想要宠爱谁,或者想立谁做太子,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只想在这坤宁宫里安度晚年而已,外面洪水滔天也影响不了她在坤宁宫里过逍遥自在的舒服日子。 结果丽妃这个蠢货,把这一切的平静都给打破了! 身为皇后就不能不履行后宫之主的职责,可皇后又不是傻子,她才不想站出来跟皇帝对抗,她是没有执念,可不是想自寻死路。 于是,皇后只能让丽妃的话变成谣言。 拿定了主意,皇后严肃道,“丽妃,你说瑞贵妃干涉朝政,那你这消息是从哪里听来的?”皇后心里知道西苑现在被管理的如同铜墙铁壁一样水泼不进,丽妃获取消息的手段一定上不得台面。 “这,这,”丽妃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慌乱,窥视帝踪可是重罪,她一门心思只顾着怎么把事情闹大,却没有顾上给自己想个描补的主意,此时只能硬着头皮道,“臣妾是、臣妾是在御花园散步的时候,不小心听到有宫女议论这事,这才来向娘娘禀报的。” 皇后哪里会信她的鬼话,追问道,“是哪个宫女议论的这事,现在这宫女又在哪里?” “臣妾当时听见那宫女说出这样惊骇的事情,顾不上想其他的,就赶紧来找您了,那个宫女现在应该已经逃走了吧。”丽妃越说声音越低。 皇后冷笑一声,严厉的看着丽妃,“这样说来,你是既无人证,也没有物证,只是道听途说而已,是吗?” “不是的,”丽妃被皇后看的心虚,辩驳道,“臣妾听的真真的,绝对不会有错的。” “跟你一起去御花园的都有谁?”皇后扫视着跪在殿外的宫女,她们都是丽妃宫里的人,“是你们跟着丽妃一起去的御花园吗?你们也听见这事了?” 那些宫女们不住的磕头,纷纷否认自己跟随丽妃去过御花园,也从没有听见谁说那些话。 “呃,呃,”丽妃吞吞吐吐了半天,“臣妾是自己一个人闲来无事去的御花园,没有让人跟着。” 皇后板着脸,厉声质问道,“那你是在什么时候,在御花园什么地方听见的?” 这丽妃哪能说的出来,她犹犹豫豫地说,“臣妾这两天身体不大舒服,出门的时候也没有看时间,也不知道当时具体是什么时候,当时臣妾听见这样的大事,心里慌乱的很,没有特别注意是在什么地方,好像是在梅花林那边吧。” 皇后猛地拍了一下桌面,厉声喝问道,“丽妃!本宫看你说话颠三倒四,且又无凭无据,莫不是你在信口雌黄诬陷瑞贵妃!” “臣妾没有,臣妾说的句句属实啊。”丽妃跪行着往皇后身边去,边哭边说,“皇后娘娘,您要相信臣妾啊!臣妾没有半句虚言,瑞贵妃祸乱后宫,罪不容诛啊!” 侍立在一旁的宫女赶忙将丽妃拉住,不让丽妃近到皇后身旁。 “来人!”皇后看也不看丽妃一眼,高声吩咐道,“丽妃胡言乱语,诬陷妃嫔,将她押送回摛藻宫看管起来,从即日起摛藻宫不许任何人进出!” 丽妃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成了这样,她奋力挣扎不肯被人带走,嘴里还一直胡乱说着是瑞贵妃狐媚惑主,干涉朝政。最后实在没办法,宫女只能用布把丽妃的嘴给塞住,才勉强让她安静下来。 可丽妃闹出的动静太大,听见的人实在不少。此时年关将近,宫里各处为了准备过年忙忙碌碌,各宫的宫女太监们总能因为各种原由碰面,流言像风一样传的人尽皆知,皇后想管也管不住。 所以虽然丽妃被关在了摛藻宫,但瑞贵妃进入真庆殿干涉朝政的流言却已经传的满宫皆知。前朝后宫本来就不能彻底的分隔开,何况当今圣上还是一个不喜欢上朝的人,大家对宫里的消息就更加关注,于是关于瑞贵妃的流言在宫外也有了风言风语。 而这些流言,偏偏没有传到事件中另一个主人公——庆隆帝的耳朵里。 庆隆二十八接近尾声,即将进入庆隆二十九年,庆隆帝已经当了近三十年的皇帝,他既然敢常年累月的不上朝,把朝政交由内阁处理,正是因为他精于制衡之道。 庆隆帝重启内阁制度,设立首辅大臣,却又在宫里建立了司礼监,请人教授太监识文断字,就是为了让司礼监来制衡内阁。但是庆隆帝还是不放心,于是又扶持起东厂,让东厂在外监察朝臣,也隔绝司礼监内外交通。 这三方互相制衡,庆隆帝这才能稳坐钓鱼台。所有的权力都掌握在他手里,任何一方只能乖乖听话。 司礼监的权利在洪公公因病出宫后被庆隆帝转移到了瑞贵妃的手中,庆隆帝的想法是,江玉燕生性纯真,又是他未来继承人的生母,那他们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比任用太监更能让他放心。江玉燕展现出的种种才能和善良心性,让庆隆帝相信,说不定后世之人会将她于东汉的和熹皇后邓绥相提并论。 而东厂的权利也在刘喜死后交接给了单左和单右两兄弟,庆隆帝又怎么能想到,这人已经成了江玉燕的爪牙。 于是现在格局已经发生了悄无声息的变化,庆隆帝苦心孤诣建立的三方制衡,现在已经有两方都成了江玉燕的势力。 偏偏这两方还是庆隆帝最信任的,对于朝臣,庆隆帝始终是不能完全信任。 朝臣的成分太复杂,他们还读了太多书,想法也太多,自诩忠义的想要青史留名流芳千古,奸佞之辈又总是有太多的小心思,还有边疆的将领,老皇帝还要时时担心这些人会功高震主竖起反旗。 对于这些文臣武将,庆隆帝还要另外费心在他们之中布置一番,朝廷里不能全是刚正不阿的耿直之辈,也不能全是阿谀奉承的幸臣。 能把这些人管理的服服帖帖,庆隆帝实在也是胸有沟壑的人,可惜他老了,他的精力已经比不上年轻的时候,他的思想也因为当了数十年的皇帝而固化。 现在的庆隆帝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刚刚继位时的豪情壮志,他现在要的就是各方互相制约,谁也不要来烦他,让他好好的享受生活。 但是每年总有那么几天,庆隆帝不得不忙碌起来,那就是过年期间。 过年是要拜天法祖,彰显皇家威严的大日子,庆隆帝自然不能缺席。 过年那几天,有些事必须由庆隆帝亲自去做,不能让人代劳。 腊月二十四,庆隆帝需要离开西苑回到逼仄的紫禁城跟皇后一起参加祭灶仪式。 到了大年三十早上,庆隆帝还要起个大早举行“封笔”仪式。 本朝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初四,是要给文武百官是放年假的,御笔也就不需要批阅奏折,为了慰劳御笔一年的辛苦,要举行隆重的“封笔”仪式。 “封笔”仪式之后,庆隆帝还需要召见驸马都尉,让驸马都尉代替他去昌平的皇陵祭祖,本朝驸马都尉不能担任实职,唯一能做的就是代替皇帝去举行各种祭祀仪式。 这一天,庆隆帝需要去太庙举行祭祖仪式,祭祖之后老皇帝还不能闲下来,紧接着就要回宫跟皇后和高位嫔妃一起祭神。祭神后就到了除夕夜宴的时间,能参加除夕夜宴的都是深得老皇帝宠信的王公大臣及其家眷。 除夕夜宴要等到子时才能结束,庆隆帝匆匆休息几个时辰,又要起来准备大年初一的大朝会。这一天庆隆帝必须要到奉天殿接受文武百官和附属国使者的朝拜。然后就要给前来朝拜的诸位朝臣赏赐节礼钱,有时还要设宴款待。 忙完这些还没有结束,除夕夜宴是国宴,大年初一这天晚上才是皇室的家宴,庆隆帝要跟皇后一起跟皇室内部成员一起宴饮。 等大年初一终于结束,大年初二这天,庆隆帝还要把亲近的臣子们请到宫里来参加茶会,要跟臣子们交流交流感情。 一直忙到大年初五这天,假期结束,庆隆帝还需要参加朝会,因为这一天要举行“开笔”仪式。 往年庆隆帝都是这样过年的,但是今年不一样,今年他有了瑞贵妃,平时他们两人住在西苑,跟皇后没有什么接触,便也没什么,可到了过年期间,有一个问题就凸显出来了。 瑞贵妃毕竟只是贵妃,她见到皇后是要行礼跪拜的,参加仪式的时候,也不能站在庆隆帝身边。 庆隆帝又怎么舍得让他的心肝儿受这样的委屈,可是皇后贤德,素来没有过错,跟他又是少年夫妻,他也要给皇后些颜面才行。 在庆隆帝左右为难之际,江玉燕主动提出自己留在西苑,她善解人意地说道,“我现在身怀有孕,不想去凑那些热闹,想请您恩准我就留在飞香殿里,那些仪式夜宴我便不去了。” 庆隆帝心疼坏了,叹息道,“你才是我心中的妻子,却不能站在我身旁跟我一起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是我对不住你。” “七郎,”江玉燕握着庆隆帝的手,深情道,“你对我已经够好了,我很满足,也很高兴。皇后姐姐这些年也不容易,你千万不能为我驳了她的颜面。我心里知道你的心意就够了,那些什么体面虚名,于我而言无足轻重。”她拉着老皇帝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我和咱们的孩子,都明白你的难处,我们等你忙完了来找我们团聚。” 这话可把庆隆帝感动坏了,保证道,“我一定会回来陪你们一起守夜的。” 于是从腊月二十四开始,庆隆帝每天早晚往返于紫禁城和西苑之间,从不留宿,天刚擦黑就要往西苑去。 甚至于在大年三十的晚宴上,庆隆帝第一次提前离场,匆匆赶回西苑跟江玉燕一起守岁。 西苑上空燃放着璀璨的烟花,比除夕夜宴上的还要繁华绚丽。 这些事,自然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们本想着趁过年的时候见识一下瑞贵妃究竟是何方神圣,还有人跃跃欲试想趁机试探一下瑞贵妃到真庆殿伴驾的传言是真是假。 但没想到庆隆帝这么护着瑞贵妃,竟然金屋藏娇不让瑞贵妃露面。庆隆帝的态度让想大家猜测不出其中有什么用意,一时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成了那出头的椽子,纷纷按兵不动,默契的不提起这事,可暗地里却各自都盘算起自己的小心思。 众人又怎么会想到,庆隆帝根本就不知道丽妃向皇后告状的事,他只是不想让瑞贵妃向皇后行礼罢了。 直到过完年,庆隆帝都没有发现丽妃一直没有出现,他压根想不起来丽妃这号人。皇后乐见其成,她只想把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谁都不要再提这件事。 可再外人眼中,就成了庆隆帝立场坚定维护瑞贵妃,而皇后也不得不要对瑞贵妃避其锋芒。 帝后二人的态度如此鲜明,下面的人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朝臣们看着奏折上庆隆帝的御笔朱批,想着皇帝也不过是让瑞贵妃御前伴驾而已,既然没有置朝政于不顾,那他们何必去讨这个没趣。至于像方大刚这样的耿介之臣,这些流言根本就不会传到他们的耳朵里,若是被他们听见同僚传播内宫的逸事,只会遭到他们不满的怒目而视。 于是等到过完年,江玉燕照常跟庆隆帝一起出入真庆殿,却再也没有人敢拿这件事做文章。 正月里,朝中大臣已经开始处理公务,但庆隆帝却提不劲来,他觉得是过年那几天操劳过度导致的。 庆隆帝给自己找好了理由,更加心安理得的享受取乐,将一切事情都交给江玉燕处理。 江玉燕自然不会反对,不仅搜罗了许多有趣的小玩意给庆隆帝取乐,还总说些“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话,说什么“您现在最要紧的是调整好作息,保养好身体,不然怎么能有精神去处理朝政呢?”,又说现在刚过完年,都只是千篇一律的请安折子,没有需要特别处理的事情,“您好好休息,如果有要紧事,我就把折子拿来请您定夺。” 等到了二月份的时候,庆隆帝甚至有时候会自己留在飞香殿,让江玉燕一个人去真庆殿批阅奏折。 这个时候,江玉燕的肚子已经渐渐大了起来,比之寻常孕妇五个月的肚子要大上不少。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江玉燕脱下厚毛衣裳,换上轻薄罗裙之后,显得肚子更加硕大。 庆隆帝虽然以前对妃嫔们不甚关心,可他的孩子加一起有几十个,见过许多的孕妇。心里难免有些担心,好在李院正给出了解释,“瑞贵妃腹中怀有双生子,肚子便显得格外大些。” “果真?”庆隆帝又惊又喜,他虽然有那么多孩子,却还从没有过双生子,但转而又担心起来,“双生子生产时是不是会艰难许多?” 李院正道,“瑞贵妃身体康健,且身怀武功,非常人所能比拟的。目前来看,并无大碍。” 庆隆帝喜不自胜,“朕就知道,这天赐麟儿自然不同反响。”他还记得九月九日七星连珠那天晚上的奇遇,心中对江玉燕怀着的孩子期待万分,也不再用看待常人的目光来看待江玉燕,认为江玉燕就是上天赐下来为他解决一切烦恼的祥瑞之人。 只可惜,现在只能委屈江玉燕屈居贵妃之位。 庆隆帝心中已经打算好,等江玉燕生下孩子之后,他就要封江玉燕做皇贵妃,皇贵妃位同副后,皇后既然喜欢礼佛,那就让她专心礼佛不要出来就是,凤印宝册都交由皇贵妃掌管。 上天赐下两个麟儿,他要好好给孩子起个好名字才行。 江玉燕看庆隆帝神游天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摆摆手让李院正和宫人们都退下,等人都离开后,才站起身走到庆隆帝身边,轻轻给老皇帝按揉肩颈,老皇帝回过神来,“燕儿,你挺着个大肚子,可不能再做这些事。” “我觉得自己好的很,”江玉燕撇撇嘴,“我才不是那什么风吹吹就坏了的纸糊美人灯,我的力气可大着呢。” “我知道我知道,”庆隆帝拉着江玉燕坐下来,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都怪我一惊一乍的。” 庆隆帝在江玉燕面前向来是你我相称,江玉燕偶尔起初还会用“您”字来称呼,现在却越来越多不用敬称。 “你还说呢,”江玉燕拍掉庆隆帝的手,“我问你,你是不是想让我不要去真庆殿处理那些奏章了?” 庆隆帝陪笑道,“我这不是不放心你来回奔波吗?” “那你说,我不去,还能让谁去?”江玉燕撅着嘴,“你现在又受不得劳累,宫里也没有个能用的上的人,我还不是担心你被那些小人给蒙蔽了。”她睨着庆隆帝,“再说了,太医都说要适当活动活动,不能一直坐着。” 常言道由奢入俭难,庆隆帝已经享受了这几个月的清闲日子,他自然不想再把每天的时间都耗在真庆殿,于是道,“那以后我们一起去,我现在可不放心你自己待着。” 话是这样说,可庆隆帝坚持了半个月,看江玉燕身体灵活自如,每日神采奕奕,终于又故态萌发,开始懈怠起来。 实在是江玉燕的点子太多了,庆隆帝前几十年都不知道还能这样享受,每天过着神仙般舒服的快活日子,又怎么会愿意被奏章包围呢。 况且,庆隆帝当初重新设立内阁,就是为了给他分担工作的,他过去每天看奏折也是要心里有个底,方便更好的操纵朝臣们。现在有了江玉燕,他连这个步骤都能省略过去。 如果是一个向洪公公那样有能力的太监宦官,他自己也不会这样相信,可是江玉燕是上天赐给他的祥瑞,现在肚子里还怀着他的骨肉,他又有什么理由不信任她呢? 江玉燕没有任何理由背叛他,庆隆帝心里很清楚,江玉燕现在拥有的一切权力都是他赋予的,他可以轻而易举的将这一切收回。于是,老皇帝毫无后顾之忧的终日在西苑享乐。对江玉燕提的建议总是点头应允,赋予她更多的权利。 至此,江玉燕终于不再只是在奏章上写下“已阅”两个字。 江玉燕还向庆隆帝提议设立西厂,她指出当初刘喜胆敢劫掠皇妃,正是因为东厂的权势太大。 “虽然现在单左和单右看着老实本分,但当年刘喜不也是因为忠心办事才被你启用的吗?”江玉燕提起刘喜便是一肚子气的样子,“我现在可不敢相信单左和单右能不赴刘喜的后尘。” 庆隆帝想了片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燕儿考虑的很是,”但老皇帝想的更多,他不单要设置东厂,还要把亲军都尉府也扶持起来,“你之前不是说担心公主们的婚后生活吗?亲军都尉府正适合交给驸马他们去办。” 亲军都尉府很早之前就被裁撤,与銮仪卫合并在一起。 现在庆隆帝重设亲军都尉府自然要重新起个名字,他准备让自己的女婿们为他掌直驾侍卫,并且担任巡查缉捕和刺探敌情的职责。 “羽林军,”庆隆帝想好了名字,羽林军乃是二十八星宿中室宿的星官,汉武帝曾将建章营骑更名为羽林军,这支禁军为汉武帝立下汗马功劳,可见老皇帝的期盼。 要设立两个新的机构,朝中自然会有反对的声音,但老皇帝一意孤行,又有谁能阻挡。 庆隆帝定下基调和主要成员,剩下的事情自然有人紧锣密鼓的筹备起来。 第72章 姐妹重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转眼到了阳春三月。 苏樱和妙法大师也终于来到了京城,在他们抵达京城的第一时间,江玉燕就知道了这件事。 两个平民想见到皇宫里面的贵妃娘娘,是难如登天的。 幸好,苏樱为兵部尚书傅忠的女儿傅玉华治好了怪疾,这才得以跟妙法大师入住了尚书府。 这里面其实还有一段公案,傅玉华原本的未婚夫婿就是那个一朝得势便抛弃糟糠之妻的胡卓。 虽然傅玉华这边及时知道了胡卓的事,可是没等傅忠出手,胡卓便被花无缺抓住,胡卓的丑事也被公诸于众。 傅玉华虽然是受害者,但是出了这样的事,也有损闺誉。傅忠一时找不到乘龙快婿,又不想委屈了女儿,便暂时将女儿的婚事搁置,没想到时局瞬息万变,刘喜死了,江玉燕成了瑞贵妃。傅忠搭上了瑞贵妃这条大船,便在瑞贵妃的授意下跟清流一派重修旧好,一来二去,傅玉华便跟怀柔县令章青云定了婚约。 章青云虽然此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但他是三甲进士出身,座师正是两朝元老方大刚。先在翰林院里做了两年侍读学士才外放出去做县令的,等到任期一满,必定会高升的,前途不可限量。 章青云年近而立,自然是成过亲的,只是他跟前头的妻子缘分太浅,先是两边各有长辈去世,要守孝不能成婚,等终于出了孝期,章青云也高中进士,要风风光光的迎娶新妇的时候,那人却突发疾病,不久之后便撒手人寰。 此时的风气是,未婚女子不得入祖坟,章青云便力排众议娶了一个牌位回来。 这回眼看婚期将至,结果傅玉华又突然染病,京城里的大夫请了个遍,也无人能治。 章青云克妻的传言都传了出来,本以为又要再娶一个牌位回来,没想到天降神医,竟然把傅玉华给治好了。 苏樱跟妙法大师自然成了尚书府的座上宾,苏樱便趁机跟傅玉华说出了他们此行来京城是为了寻亲。 傅玉华在得知苏樱和妙法大师要找的人居然是如今宠冠六宫的瑞贵妃后,当即带着他们去见了父亲。 但口说无凭,傅忠也不会直接相信他们的话,于是温言安抚了一番后,便让妻子往西苑递了请安折子。傅夫人跟江玉燕也算是旧相识,如今江玉燕成了高高在上的瑞贵妃,但见到傅夫人却丝毫不摆架子。 让何盘盘亲自把傅夫人扶起来,赐座上茶。 和颜悦色的跟傅夫人寒暄几句,听说傅玉华婚期将至,还让何盘盘去取两幅头面来,要给傅玉华添妆。 说着说着,傅夫人状似不经意地提及给女儿治病的神医,“老身当时还以为大夫是那个怪模怪样的老者,没想到会医术的竟然是那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江玉燕神色微变,“这两人听着十分耳熟,跟本宫的两个故交很是相象,不知这两人姓甚名谁?” 傅夫人听她这样说,心里有了底,“那老者乃是僧人还俗,名作妙法大师。那女子,姓苏单名一个樱字。” “啊呀,”江玉燕又惊又喜,“果真是苏樱姐姐和妙法师父!” “请娘娘恕罪,”傅夫人起身告罪,“老身听这两人说是您的故人,心中不敢轻信,这才特意前来求见,却又不敢直接相问。” 江玉燕忙示意何盘盘去傅夫人起来,“您何罪之有,我现在感谢您还来不及呢。”现在江玉燕的神情又变成了当初去尚书府报信的时候一样,她边说自己边用手撑着腰站起来,芳意和香茵忙走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江玉燕现在怀孕已经六个月,肚子却跟寻常人即将生产的时候一样大,飞香殿的人都紧张万分,生怕发生半点意外。 江玉燕摆摆手,自己轻轻巧巧的走到傅夫人身旁,亲热地拉着傅夫人的手,“她们现在总是紧张兮兮的,”又对何盘盘道,“盘盘,前日陛下赏的那副碧玉头面,你也去取来。”她对傅夫人笑道,“那碧玉水头足,您戴着正合适。” 说着不等傅夫人开口推拒,又自顾自对何盘盘道,“还有那匹赭红色的缎子,你也装好,一起给傅夫人带回去。”她又笑着对傅夫人说,“多亏您来相告此事,等我回明陛下,就派人去贵府把苏樱姐姐和妙法师父接来相聚,烦请您回去让他们做好准备。” 傅夫人离开西苑的时候带着满满一车的赏赐,回到尚书府先去见了丈夫。 “贵妃娘娘雍容华贵,待人却亲切的很。”傅夫人当初就喜欢江玉燕,现在更是喜欢的不得了,“没想到她还记得我,不仅赏赐了珠宝头面给玉华添妆,也赏赐了我很多锦绣绫罗,还夸你差事办的好,给陛下分忧有功。” 傅忠却没有心思听这些,他只问,“娘娘那边对苏姑娘和妙法大师怎么说?” “我去西苑不就为的这事吗?要是事情没办好,我哪能这么高兴?”傅夫人翻了个白眼,把瑞贵妃的话转述了一遍,“原本瑞贵妃待我还有些客气疏离,可一听到苏姑娘和妙法大师在咱们府上,就亲自来拉我的手,说话也亲密极了,我看着她跟之前几乎没有变样,还是那么善良可爱。” 傅忠却知道一个善良可爱的人是不可能成为瑞贵妃的,他也不反驳妻子,附和着说了几句话,才叮嘱妻子对待苏姑娘和妙法大师一定要客客气气的,“说不得,他们就要扶摇直上,成为这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以后咱们还要请他们帮忙呢。” “哼,跟你这俗人没什么好说的。”傅夫人冷哼一声,“苏姑娘是玉华的救命恩人,我自然对她感激不尽,妙法大师精通佛法,我也钦佩的很,哪里用你交待。” 说完就丢下傅忠,自己施施然去后头了,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苏樱去。 苏樱现在正跟着傅玉华在后院的碧水亭赏花,心里却一直记挂着一大早就出门的傅夫人。她比不上妙法大师心静,现在还能在房间里打坐参禅。 正想着,就看见傅夫人满面红光,喜笑颜开的走了过来。 “苏姑娘,”傅夫人也不卖关子,笑道,“贵妃娘娘一听说我说起你和妙法大师的外貌听出来是你们来了,只是皇宫内苑不能随意进出,娘娘她那边还要做一番安排才能接你们进去相见。这几天时间,我正好把宫里的规矩教给你们,也免得出什么差错。” 苏樱高兴的欢呼起来,顾不上说话,就风风火火去把妙法大师从房间里拉出来学规矩,“我们不能给燕儿丢脸!” 在苏樱跟妙法大师在尚书府学规矩的时候,江玉燕也在跟庆隆帝说起他们。 “苏樱姐姐对我可好了,干娘也对我特别好,还有妙法师父,他们都对我特别好,”江玉燕雀跃地跟老皇帝分享此事,欢喜的语无伦次,“我真的好想见见他们,我很久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庆隆帝见江玉燕这样高兴,也跟着笑起来,“你既然想见他们,那就传他们进宫陪你就是。” “我要给苏樱姐姐布置一间最舒服最漂亮的房间,还有妙法师父,”江玉燕突然愣住了,宫里不能有男人留宿,就算是真正的和尚也不能留宿宫中,更何况妙法大师已经还俗多年。江玉燕神情黯淡了一瞬,“妙法师父,他就像我的父亲一样。七郎,你赐给妙法一个宅子吧,要离这里近一点的地方。” “好好好,都依燕儿的,”庆隆帝轻轻拍了拍江玉燕的手,“既然妙法大师精通佛法,不如就封他做檀林寺的主持。” 檀林寺是皇家寺院,江玉燕想想妙法大师的性子,摇摇头拒绝了,“妙法师父生性洒脱,不喜拘束,他信奉道济大师的‘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若让他去了檀林寺只怕不合适。” 庆隆帝来了兴趣,“燕儿跟随妙法大师修习佛法可也学了这些?” “你呀,”江玉燕抬手打了一下老皇帝的胳膊,“我要是潜心礼佛,又怎么会嫁给你,还挺着这么大的肚子……,哎呦,”江玉燕惊呼一声,“孩子踢我了。” 庆隆帝忙轻轻把头凑到江玉燕肚子上,他也感受到了孩子的胎动,“皇儿在跟我打招呼呢。” “皇儿皇儿,”江玉燕不悦道,“你就只喜欢皇儿吗?若我生的是公主你就不喜欢了吗?” “都喜欢都喜欢,”庆隆帝好声好气的哄了半日才把江玉燕哄好。 仍忍不住道,“最好是一儿一女,凑一个好字。公主像你,皇子像我。”看了看江玉燕,又道,“还是都像你的好,公主秀美,皇子也俊俏。” “我不许你这么说,”江玉燕拉着庆隆帝的手,“最好是像你,这样我就能看到年轻的你是什么模样了。” “像谁都好,只要是你生的孩子,我都喜欢。”自从江玉燕怀孕之后,庆隆帝彻底把所有皇子都抛在了脑后,除了住在芳华殿的六位公主还能三五不时的见到父皇,紫禁城里皇子所的皇子们就过年时见了父皇一面。 江玉燕笑了,“这可是你说的,要是以后被我发现你偏心,那我可是不依的。” 两人又一起给妙法大师选了宅子,给苏樱选了在西苑的住处。 听说苏樱有神医之称,庆隆帝特意把地方选的很近,若不是担心住着不方便,他甚至想让苏樱住在飞香殿的偏殿。 等到住处都布置妥当,江玉燕便派人去尚书府把苏樱和妙法大师接到西苑。 庆隆帝给面子的跟江玉燕一起接见了这两人,还拉着妙法大师探讨了一番佛学。 当着庆隆帝的面,苏樱和妙法大师表现的都很克制,但眼中流露的真情所有人都能看的出来。 等四人一起用过午膳,庆隆帝善解人意的离开把空间留给这久别重逢的三人。 “燕儿,”苏樱看着江玉燕硕大的肚子,顾不得说其他的先给她把脉,两只手都把完脉,眉头都皱了起来,“你怀的是双生胎。” 一旁的妙法大师也皱起了眉,他们都知道双生胎生产时的艰难。如今女子产育便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更何况这是双生胎。 江玉燕却毫不在意,她伸手抚平苏樱紧皱的眉头,“不要皱眉呀,这么好看的眉眼,有皱纹就不好了。” 苏樱鼻子一酸,“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我一定会让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生下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的,”江玉燕握住苏樱的手,“我本来还有点害怕,可是一看到你,就一点都不怕了。” 孕妇切记大喜大悲,苏樱忍住泪意,想说些别的话活跃气氛,但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妙法大师说起了他们分开后发生的事情。 原来当初他们在毒王谷收到江玉燕的信后,便直奔东海,结果没有找到江玉燕,却恰好遇到了一艘出海的大船。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地有人说一个疑似江玉燕的女孩子已经往恶魔岛上去了。 他们便当机立断的上了那艘大船,结果他们历经千难万险登上了恶魔岛,却没有在上面找到江玉燕的踪迹。 “那个恶魔岛讨厌的很,”苏樱忍不住插嘴道,“上去倒还容易些,但想离开却麻烦的很,我想了各种办法,却还是徒劳无功。” “索性也没有白被困住,”妙法大师道,“常百草真的再恶魔岛上面。” “姐姐,”江玉燕欢喜道,“你们找到了常伯伯,真好啊。” 苏樱神色一言难尽,妙法大师解释道,“他们两口子就好了没两天,剩下的日子整天吵个不停。” 江玉燕不解,“可是他们分散了十几年,不是好不容易才夫妻团聚的吗?怎么会又吵起来?” “还不是因为燕南天,”苏樱叹气道,“燕南天十八年前到了恶魔岛之后,便毒发昏迷,爹爹想了各种办法都没有解毒成功,只能勉强维持住燕南天的生命。娘亲看到之后,就说要一起给燕南天解毒,他们两个的意见总是不一致,所以动不动就要吵架。” 妙法大师补充道,“要我说,若是没有小樱从中劝说,这两人怕不是能把房顶都掀了。” 不过,吵归吵,闹归闹。有常百草,苏如是,和他们的女儿苏樱,这三个世间医术最高明的人,一起废寝忘食的钻研如何给燕南天解毒,燕南天的情况已经有了很大的好转。 “他之前一动不动,但是我们离开之前他的手指已经能动了。” “妙法师父嫌我们吵闹,便时常跑去恶魔岛的另一边解闷。”苏樱笑道,“那边住着的是传说中的十大恶人,不过现在只有四个人,听说以前是五个人。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苏樱转头看向妙法大师,“妙法师父经常去找他们弘扬佛法,对他们了解的更多一些。” 妙法大师尴尬的笑了笑,解释道,“我没有嫌弃你们吵闹,去那边也不是解闷,我是去帮助他们弃恶从善。”他转而讲起了十大恶人,“岛上原来是有五个人,分别是‘不吃人头’李大嘴,‘笑里藏刀’哈哈儿,‘半人半鬼’阴九幽,‘血手’杜杀和‘不男不女’屠娇娇。当初燕南天来恶魔岛的时候,还带着一个婴儿,燕南天昏迷后,那个婴儿就落入了他们手中,他们没有伤害这个婴儿,还给这个婴儿起名为小鱼儿,把小鱼儿抚养长大了。小鱼儿是第一个离开恶魔岛的人,他离开后,屠娇娇放心不下,也跟着离开了。” “原来小鱼儿是被十大恶人养大的啊,”苏樱道,“我说他怎么跟十大恶人关系那么好,不过我们能离开恶魔岛也多亏了小鱼儿,是他把离开的方法告诉了我们,只不过爹爹和娘亲还要留在恶魔岛上治疗燕南天,等他们治好燕南天就来找我们。” “小鱼儿回到了恶魔岛啊,”提起这个名字,江玉燕微微色变,“他现在怎么样?” “燕儿,你真的认识小鱼儿?我还以为他是骗人的呢,”苏樱没察觉出江玉燕的不对,“小鱼儿是个很奇怪的人,他总是一个人默默的在海边坐着出神。但是爹爹说,以前小鱼儿是个很开心的人。” 江玉燕又问,“那他有跟说起过他出来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苏樱道,“他总是很沉默,有一次我无意中跟爹爹说起你,他突然就跳了起来,我这才知道他原来认识你。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吗?” 江玉燕笑道,“是的,我跟他是很好的朋友。” 苏樱现在虽然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但是她一直很少跟人接触,毒王谷和恶魔岛上都没有什么人,更没有跟她同龄的人,因此她现在对男女之事还是懵懵懂懂的。但妙法大师历经沧桑,自然察觉出小鱼儿和江玉燕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但是现在江玉燕已经身为贵妃,还身怀有孕,那有些事也就不必再问,也不必再想。 “那他为什么没有陪着你呢?”苏樱看着江玉燕高高隆起的肚子,“你现在的情况太危险了,你的身边需要有人好好照顾才行。” “他离开的时候,我还没有进宫,也没有怀孕,”江玉燕望着苏樱,笑道,“朋友之间,又怎么能跟我们之间的姐妹情谊相比呢?他有他要做的事情,实在没有必要为我事情负责。” “这倒也是,”苏樱笑了起来,“我们才是天下最好的姐妹,谁也比不过我们的关系。” 三人说说笑笑,时间过的很快,妙法大师不能留宿西苑,要赶在宵禁前离开,只能先走一步,留下苏樱在这里陪伴江玉燕。 送走妙法大师,让宫人们都退下,江玉燕跟苏樱一起窝在榻上说悄悄话。虽许久未见,但她们的感情丝毫没有变化,还跟从前在毒王谷一样亲密。 “姐姐,你来了,就不要走了好不好。”江玉燕轻声诉说,“我一个人在这深宫大院里面,有时候真的会感觉很孤单,陛下他对我虽然很好,可是他还有其他的妃嫔,也还有其他的孩子。他虽然贵为九五至尊,是这天下的主宰,可他也有他的不得已,所以很多时候,真的事不由人。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樱紧紧握着江玉燕的手,“我不会走的,我再也不会离开你的,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姐姐,”江玉燕眼睛泛红,“你能来找我,我真的好高兴。” 苏樱忍不住流下泪来,她没有想到,她们姐妹再见面的时候,江玉燕竟然已经嫁给了一个比她爹还要老的人,“燕儿,你这几年一定吃了很多苦是不是?” “姐姐,”江玉燕滚下泪来,“我之前不小心忘记了你们,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现在这种情况。”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苏樱自责不已,“我不该跟你分开的,如果我一直在你身边,那什么都不会发生。” 江玉燕将头靠在苏樱肩膀上,就像她们当初经常做的那样,“其实,我现在过的还不错,陛下他对我很好,他放弃了满宫的妃嫔,跟我在西苑过着寻常夫妻一样的生活。” “可是,”苏樱想说你们坐在一处根本不像夫妻,反而像父女,甚至像祖孙一样。 江玉燕似乎知道苏樱想说什么,伸手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姐姐,陛下很好。” 苏樱忽然想起一首诗,“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这深宫内苑里,连话也不能说,若她言语不慎,不只自己遭殃,就连江玉燕也会受到牵连。 想到这里,苏樱心中不由一痛,她的燕儿,她的妹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 第73章 蓬莱郡主 苏樱虽然跟江玉燕是结义姐妹,但严格意义上她只是一介民女,而深宫内苑里等级森严,众人虽碍于她是瑞贵妃的义姐多有礼遇,但长此以往终归不妥。 于是,江玉燕跟老皇帝提出,要给苏樱加官进爵。 本朝女官延续了前朝的“六局二十四司”制度,六局即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 六局分领二十四司,即司记、司言、司簿、司乐、司宝、司衣、司饰、司酝、司药、司供、司舆、司苑、司珍、司彩、司计、司闱、司籍、司宾、司赞、司仗、司馔、司设、司灯、司制。 六局的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各一人,官居正五品,二十四司的司正官居正六品,其下又设二十四典,典正官居正七品。其余还有近百名女吏分属各司,未授官职。 但江玉燕才不会让苏樱去做什么五品女官,苏樱的性格也不适合进入六局当差,江玉燕直接同庆隆帝讨要一个县主的封号,“姐姐的医术虽不及扁鹊华佗,不能活死人肉白骨,但我敢说,当今世上,再没有比她医术更高明的了。你若不信,大可以让姐姐跟太医院的李院正比试比试。” “我怎么不会不信你的话,只是,”庆隆帝迟疑道,“未曾有因医术高超而封爵的先例啊,若她是个男儿身,那还好办,可以先让她入朝为官,差事办得好了,也好有由头封赏。现在,却有些难办了。不如,等我在朝中选一个青年才俊,让他娶了苏姑娘,到时候我再封她为一品诰命夫人。” “难不成,就因为姐姐是个女儿家,就要委屈她吗?”江玉燕失落道,“难道到了咱们的孩儿们洗三满月的时候,姐姐要对着满屋子的官太太们行礼吗?” 这却是个现实的问题,再过三个来月,江玉燕腹中的双生子就该瓜熟蒂落了。 江玉燕亲缘浅薄,只有几个干亲,铁如云和铁心兰已经回了嵩阳,现在只有苏樱这一个义姐陪在身边。 若到时候,苏樱作为江玉燕的娘家人出场,若没个身份只是一介草民,那实在是尴尬,更有损于瑞贵妃的颜面。 江玉燕见庆隆帝的神情松动了几分,又道,“七郎,我姐姐不仅善于治病救人,于养生调理身体方面也颇有造诣,要不然让她给你调理调理身子,若是效果显着,那也算是于国有功,你到时候再封她做个县主好不好?” 江玉燕最知道庆隆帝的心思,长命百岁就是的毕生夙愿。 庆隆帝果然上套,笑着答应下来“就依燕儿的意思。”若苏樱真的有养生秘法,那不要说做县主,便是郡主公主也当得。 江玉燕当即让何盘盘去芳华宫请苏樱过来。 庆隆帝毕竟也住在飞香殿里,苏樱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孩总不方便时时待在这里。因而无事的时候,苏樱便时常去芳华宫和几位公主说话,也顺便传授给她们一些医术,公主们对此都十分感兴趣。 苏樱心中是想着这几位公主名义上也算江玉燕的女儿,既然人是江玉燕接过来的,那她这个做姨母的,自然要帮着照顾一下。 何盘盘性格沉稳,又擅于体察上意,自然明白贵妃娘娘让她亲自来芳华宫的意思。因此从芳华宫回飞香殿的路上,便悄声把事情跟苏樱说了,好让苏樱心里有个底,也早做些准备。 苏樱听完何盘盘的话,陷入了沉思。她虽然不在意那什么县主郡主的身份,但她也明白,这宫里惯来是先敬罗衣再敬人的地方。她既然是瑞贵妃的义姐,那旁人就将她跟瑞贵妃紧紧的绑在了一起,她若没体面,便也是折损了瑞贵妃的颜面。 所以虽然苏樱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但是燕儿妹妹已经给她铺好了台阶,那她就不能把事情搞砸,给燕儿妹妹惹事。于是她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把皇帝的身体给调理好不可,一路边走边想,还真让她想起来一个法子。 等到了飞香殿,没等苏樱行礼,庆隆帝便开口免礼,“苏樱姑娘不必多礼,你既是燕儿的义姐,那咱们便是一家人,无需那些虚礼。” “姐姐,你快过来,”江玉燕招呼苏樱坐到她身边,先问了她在芳华宫玩的怎么样,又问了几位公主可好,做足了慈母之态。 等说完这些,却也不急着挑明事情,反而向苏樱问道,“姐姐,陛下这几日晚上总要咳嗽两声,太医院的李院正给开了枇杷膏,可是喝了也没有什么用。你医术高明,正好给陛下诊诊脉,看看是何缘由,又该吃些什么药好调理调理。” 苏樱当即拿出脉枕给庆隆帝诊脉,她也无须望闻问切四诊合参,诊完脉收起脉枕便有了结论,却也不开药方,只问道,“陛下,您是否到了夜间便会咽喉不适,干痒欲咳,饮水可稍稍缓解?” 庆隆帝点头道,“正是如此。”心中却不以为然,既然是大夫,那能诊出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江玉燕在一旁问道,“姐姐,依你之见,这又该吃什么药才好呢?” “无需用药,”苏樱微微一笑,对老皇帝道,“陛下,请您先恕民女无礼之罪。” 庆隆帝道,“朕恕你无罪,你只管施为便是。”他心里也好奇苏樱要怎么给他治病。 有了庆隆帝这句话,苏樱随即便安排宫女们去找一个痰盂来,又让庆隆帝趴伏在床塌上,将头伸到痰盂上方,自己则立于一旁,取出两个三寸长短,筷子粗细的玉石,在老皇帝背上点按数下。不消片刻功夫,庆隆帝便咳出许多稀白痰涎。 江玉燕见此情形,忙让人端来温水服侍庆隆帝漱口洁面。 等庆隆帝梳洗过后,顿觉神清气爽,胸中隐隐的憋闷感一扫而空,朗声大笑道,“苏樱姑娘当真是妙手回春!” 说着又目光灼灼的看着苏樱,询问道,“你的医术如此高明,不知道你可有什么养生秘术,能让朕延年益寿。” “回禀陛下,民女的医术皆是由家母传授,与平常的岐黄之术略有不同,”苏樱尽量简洁的说明情况,“因而许多时候,民女的做法或许不会让太医院的太医认同。尤其是养生之道,通常的医者谈及养生无不会用《黄帝内经》中的‘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来作为依据。但我的方法却与之大不相同,我的法子很简单,就是要把人的身体内多年积攒的毒素病邪产物一一清理排除体外。只要体内没有这些脏污,那自然便能够身体强健,延年益寿。” 说着,苏樱还怕庆隆帝理解不了,又解释道,“就比如说,刚才我按压您背部的腧穴,刺激您的身体将肺中蓄积的痰饮咳出,就是排除体内的脏污。只有把这些脏污之物全部排除体外,那人体才能恢复成纯净之态,方能形与神俱,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方才的亲身经历让庆隆帝对苏樱已经有了基本的信任,他现在呼吸之舒畅,唯有去年九月九日驾驭天马遨游天际的时候能与之比拟。 “肺脏里的脏污能够咳出来,那肠胃里的脏污岂不是要……”庆隆帝心里还是有些顾虑,“还有那些没有孔窍相通外界的脏腑,又该如何排除体内的脏污?” 苏樱笑着解释道,“陛下无需多虑,刚才只是刺激穴位,并没有佐以药物。民女可炮制药浴,只要您浸泡在药浴中,便能将脏污之物自肌肤腠理间排出。” 庆隆帝将信将疑的点点头,这样的方法真的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陛下,不如让姐姐先去炮制好药浴,让旁人替您先试试效果。”江玉燕见庆隆帝面带犹豫之色,便提议道,“不如就让盘盘来试药,她这几日总是腰酸背痛的,且让她先试试有没有效果。”说着又看向何盘盘,“盘盘,你可愿意为陛下试药?” 何盘盘躬身道,“奴婢愿意。” “很好,等试药之后,本宫和陛下对你重重有赏。”江玉燕拉拉庆隆帝,庆隆帝也当即表态,“便依你的意思来,”他倒要看看这药浴是不是真的有效果。 苏樱开口道,“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要用到的药材自然也不能相同,民女需要先为盘盘姑娘诊脉才行。” “这是自然,”庆隆帝当即让苏樱给何盘盘诊脉。 诊完脉后,苏樱写下药方,还特地交待清楚要用多少水来煎药,熬制多久才行,零零总总说了一大堆,可那小宫女哪里记得住,急得面红耳赤,还是一旁的晓寒站了出来,把苏樱的话复述了一遍。苏樱满意的点点头,确定没有丝毫遗漏。 江玉燕见状笑道,“晓寒,你记性好,以后你就跟着苏樱姐姐,苏樱姐姐说的话,你都要一字不漏的记住。现在,煎药的事情就交到你手上了。” “是,奴婢一定认真做事。”背了几个月的诗词歌赋,现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晓寒开心极了,忙领命就去煎药。 煎药还要好一会才行,但庆隆帝想知道这药浴的效果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就这么坐在飞香殿里等着她们煎药烧汤。 等待的过程中,边同江玉燕下棋,边问苏樱一些养生之道,一心两用的下场就是频频败退,等到输了第三盘棋的时候,药终于煎好了。 在何盘盘去偏殿泡药浴之前,庆隆帝还特意把她叫到身前,仔细观察了一遍后,才放她出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何盘盘泡好药浴,换好衣裳前来复命,将她的所见和自身感受一一道来,“奴婢浸泡药浴之后,身上便渗出青黑色污渍,但周身舒适,腰背也不酸不痛了。” 庆隆帝让她走近些,看她面色红润,果然比刚才要好上不少,行动间也更加灵活,心中已然信了大半。挥挥手让何盘盘退下,热切的看向苏樱,“苏樱姑娘,这药浴要泡多久才能把体内的脏污全部排除呢?” “回禀陛下,”苏樱回答道,“拿盘盘姑娘来说,今天的药浴只是祛除了她体内最浮于表面的脏污,这些脏污已经使她身体不适,而在她身体内部,还有更多没有显现出来的脏污。若想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脏污毒素全部清除,隔日一次药浴也至少要七八年才行。越到后期,便越难清除,用到的药材便越加的珍贵难得。” 庆隆帝虽然不事生产,但是他也不是那连宫门都没出过,不知道粮食几何的晋惠帝,他刚才看过那药方,仅这一次的药浴,花费便不下百两。两天就泡一次,且药材越到后面越珍贵,那一年的花费便要数万两白银。这普天之下能用的起这药浴的人,那也是少之又少的。 “依你看,朕需要多少年才能清除完体内积攒的脏污毒素?”庆隆帝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大致的时间,何盘盘今年三十岁,就要花费七八年。那按他的年纪,至少要十五六年才行。 苏樱沉吟片刻,方道,“陛下早年间宵衣旰食的操劳政务,虽然精于保养,但还是损害了根基。因此,恐怕要十余年方能彻底将身体调养好。” 庆隆帝明年就六十岁了,再过十几年,他就快八十岁的人了。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苏樱现在才出现呢。 “古人的寿命超过百岁,朕若清除干净体内的毒素,是否也能如此?” 苏樱无法给出准确的答复,“这个民女也不知道,但是只要将这些脏污毒素全部排除体外,恢复成纯净之体,那必定能活到耄耋之年,且不受病痛之苦。” “好,”庆隆帝当即决定今天就要开始浸泡药浴,“以后你每日要来为朕诊脉。”说着也不忘江玉燕,询问苏樱,“孕妇可也能浸泡药浴?” 苏樱摇头道,“孕妇体内怀有胎儿,不能擅用药物。” “燕儿,等你诞下皇儿,我们一起浸泡药浴,一同长命百岁!”虽略有遗憾,但庆隆帝还是满意的很。 虽然已经相信了苏樱,但是为了安全起见,庆隆帝还是把太医院的人都召集过来,检验了苏樱写下的药方。 众人研究了大半日,虽还是不甚明白这药方的配伍原理,但能得出结论,这药方于身体无害。 确定了药方没有问题,当晚,庆隆帝就泡了药浴。 泡完出来,觉得身体清爽不少,行动也敏捷了一些,睡了一个踏踏实实舒舒服服的好觉。 隔了一天,再次浸泡药浴后,庆隆帝觉得自己眼睛视物都清晰了许多。 如此过了一个月,庆隆帝也泡了十五次药浴,他身上多余的肥肉都消减了不少,整个人都焕然一新,年轻了好几岁一样。 为此,庆隆帝还特意召开一次朝会。 文武百官时隔许久才看见庆隆帝,见其跟上次见面时大有不同,心中都惊讶极了。 方大刚位居第一排,又是太傅,当年是亲自教导过庆隆帝的老师,没有旁人的顾虑,当即问道,“老臣数日未见陛下,今日看陛下消瘦许多,不知陛下身体是否康健?” 庆隆帝哈哈一笑,声音中气十足,“多谢太傅关心,朕的身体好的很!”说着站起来,龙行虎步走了一圈,朗声道,“天佑大昭,赐下神医为朕调养身体,让朕能重现昔日风采!” 方大刚心里一突,生怕庆隆帝也学了那些亡国之君要修仙问道,炼制长生丹药。立即问道,“敢问陛下,这神医姓甚名谁,来自何处?” 庆隆帝丝毫不隐瞒,笑道,“这苏神医乃是瑞贵妃的姐姐,出身杏林世家。苏神医献方有功,朕有意将苏神医封为蓬莱县主。” 瑞贵妃的大名,朝廷中谁人不知,所有人都知道瑞贵妃出身江湖,是那什么武林盟主的女儿,她的姐姐自然也是武林中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姓苏,但是想想瑞贵妃姓江,而武林盟主姓铁,便知道这些武林人士不在意这些东西。 “陛下,”方大刚眉头紧皱,肃声道,“县主之尊乃是郡王之女才能册封的,这苏神医有何德行能被破例封为县主呢?陛下切勿因宠爱瑞贵妃,便爱屋及乌要恩泽她的亲眷。” 若说朝中谁最了解苏神医,那就要数兵部尚书傅忠了,除他之外,其余人都是第一回听到这个人。 傅忠当即出列,道,“太傅有所不知,陛下有意册封苏神医为蓬莱郡主,绝非您说的爱屋及乌,恩泽贵妃娘娘的亲眷。实则是苏神医医术高超,微臣的女儿此前身患重疾,久治不愈,全赖苏神医出手相救,才能得以痊愈。”又道,“陛下龙体康健实乃我大昭之大幸,苏神医立此大功,实乃于国于家都是莫大的功劳。” 庆隆帝深以为然,“傅爱卿所言极是。” 庆隆帝表了态,又有傅忠率先站出来,当即便有数人也站出来支持册封苏神医为蓬莱郡主。 方大刚却坚持己见,硬是不肯松口,最后弄得庆隆帝气恼不已,退朝回到飞香殿的时候还十分生气。 “若非他是先帝留下的老臣,朕岂能容他至今!”庆隆帝气得瘫坐在椅子里,“这老匹夫,朕早晚要料理了他不可!” “这是怎么了,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气?”江玉燕从内室里走出来,芳意和香茵一左一右护在两旁,现在她的肚子已经比足月的孕妇还要大了。偏她自己毫不在意,只把身边的人担心的不行。 见到江玉燕,庆隆帝忙站起来扶着她坐下来,顾不上生气的事,关切的问道,“会不会太累,孩子有没有听话?” 江玉燕摆摆手,笑道,“我好的很,姐姐和李院正每天都来给我号脉,说我身体特别好,你早上不是也在吗?”说着拉过庆隆帝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你一回来就发脾气,可吓坏了宝宝们呢,你快跟他们说说话,哄哄他们。” 庆隆帝轻轻的抚摸着江玉燕的肚子,柔声道,“好孩子,爹爹不是跟你们发脾气,你们不要怕,要乖乖的。”肚子里的孩子们也配合的给予回应,把老皇帝哄得喜笑颜开,哪里还有刚才的怒气冲天。 见庆隆帝不生气了,江玉燕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早上出去的时候,不是还高高兴兴的吗?” 庆隆帝便把早朝上的事说了,“方大刚那个老匹夫,非但不为我高兴,还净说那些扫兴的话。” 听说方大刚反对册封苏樱为蓬莱郡主,江玉燕也生气了,“这人也太迂腐了,常言道‘举贤不避亲’,我就不信,这方大刚就没有举荐过自己的亲友弟子!” “正是如此,才更为可恨。”庆隆帝思索片刻,“方大刚的两个儿子,三个女婿,可都是他举荐的,还有他的那些徒弟们,一个都不少。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思至此处,庆隆帝更加坚定了要册封苏樱的决心,他还要直接册封苏樱做蓬莱郡主! 方大刚不是认为册封为县主逾越吗?那干脆更逾越些好了。 说做就做,庆隆帝当即让人取来纸笔,就要拟定册封的旨意。 江玉燕欢喜道,“七郎,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说着也站起来,“这册封的旨意便让我来写吧。”她虽然挺着一个大肚子,但行动丝毫不受影响,取笔沾墨,一挥而就写下洋洋洒洒的数百字。 庆隆帝在一旁看着,喝了一声彩,“燕儿的字越发的好了,这文章写的也好,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字字珠玑啊!” “这还不是多亏您教导有方。”江玉燕笑吟吟的放下笔。 “咱们的孩子一定像你一样聪慧伶俐。”庆隆帝笑道,“我已经给孩子们想了几个名字。” 第74章 惩恶扬善 京城郊外,明月庵。 暮春时节,算是京城最舒服的一段时间,没有早春扬起的风沙和春寒料峭,有的只是和煦的春风和漫山遍野的绿意,间或还有星星点点的白粉镶嵌其中,那时桃李正在盛放,再过几个月,便能收获香甜的果实。 明月庵里也种了几株桃树,据说结的果子又脆又甜,慕容仙从枝头的花苞刚开始显色时便开始期待吃果子了。 一开始江玉凤还以为她是喜欢桃花,还要给折两支插瓶,却被慕容仙严厉制止,“怎么能摘花呢,你难道不知道,这一朵花就是一颗桃子吗?” 江玉凤这才知道,原来慕容仙每天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不是赏花,而是数果子,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我的好妹妹,我竟才知道你是个馋嘴猫儿。” “有什么好笑的,”慕容仙跺脚道,“不理你了。” 慕容淑倚在窗边,看着两个小妹妹在花树下嬉戏打闹,心里也跟着轻快了几分,但想到早上收到的信,又忍不住蹙起眉头。 信是江玉燕写的,她早上一睁眼就看到枕边放着一封信,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素闻南海神尼威名,却无缘得见,望尊驾相助。” 明月庵每晚都有值夜的人,她睡前也都将门窗关好插上插销。可是送信的人居然能够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把信放到她枕边。这意味着,只要那人想,那她和整个明月庵的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江玉燕现在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瑞贵妃,她还怀着孩子,若她能生下皇子,那她的孩子会有很大可能成为太子,那她成为太后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她,玉华真人慕容淑,却没有任何的依仗。 从刘喜的那件事上,慕容淑便知道,慕容山庄是靠不住的,真的出了事,她能靠的只有自己罢了。 慕容淑很清楚,现在的自己面对江玉燕没有任何胜算,可是,若不问个明白,她也绝不会把师父牵扯进来。 虽然已经离宫出家,但慕容淑现在仍享有贵妃的待遇,她想往西苑递折子很容易。 到了下午,西苑便派了人到明月庵,应允了慕容淑的明日进西苑请安之事。 听闻姐姐要去西苑,慕容仙也想同去,她总是惦记着江玉燕,怕江玉燕在宫里受欺负。 但深宫内苑,又岂是想进就能进的。 慕容淑是不愿意妹妹跟江玉燕有过多接触的,“我去西苑,是有事要跟陛下商议,若是能见到瑞贵妃,我自然会把你的关心带到,她若是还记挂着你,必然会再下旨请你去会面。” 慕容仙见姐姐态度坚决,知道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便悻悻的离开。出门正好遇见江玉凤,江玉凤见她情绪不高,愁眉苦脸的,忙问她是怎么了。 “没什么,”慕容仙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是去找姐姐吗?她就在屋里,你去找她吧,我先回房间去了。” 江玉凤过来本也没有事情,此时看慕容仙有心事,便挽着慕容仙,笑道,“我就是来找你的,我们一起去后院走走吧,那边有丛兰花开了,又香又好看。” 慕容仙推拒不过,只能被江玉凤硬拉着去看兰花。 这个时候是做晚课的时辰,后院空无一人。 “好了,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了,”江玉凤很少见到慕容仙这样低落消沉。 慕容仙心里苦闷,也想找个人说说话,“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想去西苑看燕儿,但姐姐不许我去。” “师姐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自然不想跟那里再有什么牵连。”江玉凤从慕容仙这里听说过江玉燕这个人,她对这个跟自己名字相像的姑娘也有些好奇,“再说,如果你的燕儿也想见你,怎么会不让人来请你呢?” 慕容仙心里也奇怪这一点,但她相信江玉燕不会忘记她的,会这样做一定有其他的原因。“或许,她在西苑过的也不开心,也有很多的不得已。”说着,忍不住跟江玉凤抱怨起来,“玉凤,你没有见过那个老皇帝,不知道他的样貌,他看起来比我爹都要老。当初姐姐在宫里的时候就过的很不开心,没有自由可言。” 江玉凤的母亲是刘喜的干女儿,对宫里的事情了解的很多,曾经跟江玉凤说起过宫里的一些事,想到一个比自己还要小的女孩子嫁给了这样一个年老的皇帝,江玉凤也惋惜起来,“人家都说‘侯门一入深似海’,这紫禁城里,比之侯门还要严苛。凡是进去了,想要出来比登天还要难。” “我好讨厌那个老皇帝,他一大把年纪了为老不尊,我真恨死他了!”慕容仙气的眉毛都要竖起来,“真想冲进去把燕儿抢出来!” “这可使不得,”江玉凤拉住慕容仙,劝道,“先不说宫门森严怎么闯进去抢人,就算把人抢出来了,这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咱们又该躲在哪里呢?” 慕容仙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心里还是愤愤不平,觉得老天真不公平。 江玉凤又温声软语的宽慰了慕容仙大半天,好容易才让慕容仙暂时把烦恼搁置一旁, 可到了第二天,看着慕容淑坐上去西苑的马车,慕容仙又唉声叹气起来,江玉凤只能带着她去附近的山林里散心。 慕容淑顾不上妹妹的闷闷不乐,她现在心里只想着见到江玉燕之后该问些什么,说些什么。 等到了西苑,庆隆帝都没有出面见慕容淑一面,他早已把这个过去宠爱的女子抛到了脑后,现在只想着不让江玉燕吃醋,表忠心道,“燕儿,我跟玉华真人没有见面的必要,你去见见她就是了,她有什么话,跟你说都是一样的。” 江玉燕斜眼看他一眼,“陛下怎么这样,真真是应了那句‘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妾身也不知道还能做几天新人,等到妾身也成了旧人。陛下莫非待妾身也是如此,连见都不肯见一面吗?” “燕儿,”庆隆帝哄道,“你说这话,可让我伤心了,你明明知道,我心里只你一人,哪里有什么新人旧人。” “哼,”江玉燕冷哼一声,“你既然不愿意去见她,那我就自己去见好了。”边说边上下打量老皇帝,“你啊,就乖乖的在这里等我回来吧。” 庆隆帝也不恼,他现在真的是觉得自己满心满眼全是江玉燕,再容不下旁人。见江玉燕要走,还陪笑着把她送出门,又交待宫人们要好生伺候着。 宫人们又哪里敢有丝毫的懈怠,小心谨慎的服侍瑞贵妃上了步辇,步辇前后左右各有两人,共有八人抬着。八个人配合默契,稳稳当当的把瑞贵妃抬到了琼华殿。 琼华殿原本就是慕容淑从前居住的地方,去年冬天的时候,江玉燕还想把这个安排给公主们住,但是因为那时天冷才作罢了。 现在天气暖和起来,花廊上爬满了鲜花,水榭那边也不会觉得阴冷,反而洒满了阳光。 江玉燕就在这水榭接待慕容淑,她到的时候,慕容淑已经到一会了。 “见过瑞贵妃,”慕容淑起身,双手合十行了一个见面礼。 “玉华真人不必客气,陛下曾允诺,你除了面见陛下和皇后娘娘之外,无需向任何人行礼。”江玉燕笑道,“何况你如今也享有贵妃的待遇,与本宫本是同级,且你比本宫还先入宫伺候陛下,怎么也该是本宫向你行礼才是。只是如今,本宫的月份大了,实在不方便行礼,还望玉华真人不要见怪。”说着便坐到了主位上,“玉华真人也坐下说话吧,站着怪累的。” 慕容淑又怎么会在意这些,心里却奇怪江玉燕的举止。 “行了,你们都退下吧,本宫要跟玉华真人说会话。”江玉燕挥挥手,让人都退到水榭之外。 等人都离开了,江玉燕才长舒一口气,对慕容淑微微一笑,“姐姐不要见怪,我若不气盛些,也压不服他们。” 慕容淑也笑了起来,也不说旁的,直接问道,“我来只是想知道,你昨天送的信,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信上说的很清楚了,”江玉燕笑着说,“我对南海神尼仰慕已久,却一直无缘得见,所以想让姐姐帮忙牵牵线而已。” “师父她老人家一心向佛,轻易不会离开南海,只怕要让贵妃娘娘失望了。”慕容淑才不信江玉燕的话。 “既然神尼她老人家虔心向佛,那就更应该来京城一趟,”江玉燕好声好气的道,“我早年间也曾跟随一位佛法高深之人修习佛法,正想跟神尼这样精通佛法的人交流交流。一味的闭门造车恐怕也不利于神尼修习佛法,当初教导的修习佛法的妙法大师此时也在京城,神尼正好能跟妙法大师探讨一二。” 慕容淑笑着拒绝,“师父时常闭关修炼,恐怕不能得空。” 江玉燕被再三的拒绝,却丝毫没有生气,“姐姐,我知道你心有疑虑。你尽管放心,若我真的有害人之心,又怎么会特意请你邀南海神尼进京呢。我只需要把你和江玉凤出事的消息散播出去,南海神尼便会自己送上门来。所以,你要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那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江玉燕压低了声音,“我想要肃清江湖乱象,整顿朝堂风气。” 慕容淑吃了一惊,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江玉燕的目的是这个。 “姐姐,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我,”江玉燕轻声道,“只是我看着这大好河山,却被奸佞之辈荼毒,心里便总是想做些什么。你的师父南海神尼,明明武功高强,却偏居一隅,让那些宵小鼠辈横行江湖,为祸一方,岂不是有违出家人的慈悲之心。” 慕容淑辩解道,“师父早年间也想惩强除恶,可是最后也只是落得一个被众人误解的下场,她这才灰了心。” “既然有心要匡扶正义,又怎么能被一时的困难击倒呢?”江玉燕道,“我义父这么多年不也是被很多人误解吗?他怎么就能愈挫愈勇呢?” “铁盟主深明大义,师父心中亦是什么敬佩的。”慕容淑这时才想起来,眼前的人是铁如云的义女,自然耳濡目染下会有这样的侠肝义胆。 江玉燕正色道,“义父纵有万般本事,可也独木难支,所以我才想请你去劝说神尼她老人家前来相助。” “可是,”慕容淑仍犹豫不决,师父好不容易才能平静度日,难道真的要让她重出江湖,卷入到这些是是非非中吗? “没有可是,”江玉燕直视慕容淑的眼睛,“我只先问你,你是愿意一辈子在明月庵里做你衣食无忧的玉华真人,还是想在江湖中过风餐露宿,但能仗义执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慕容淑?” 慕容淑心中一震,她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我要做慕容淑。”她不要做什么玉华真人,她要做慕容淑! “好!”江玉燕起身走到慕容淑的身前,拉住她的手,“那我就让你做慕容淑,去做一个行侠仗义的女侠。” “我,我真的可以吗?”慕容淑心中有些忐忑,她已经离开江湖太久了。 “当然可以,”江玉燕肯定道,“你不必担心其他的,只要你想做,那就能做。” 慕容淑觉得自己像是喝了一大坛烈酒,整个人变得醺醺然,心里生出万丈豪情壮志,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胡话,引得江玉燕大笑起来。 “姐姐,我相信,你一定会是江湖中第一个女武林盟主,把那些歪门邪道一网打尽。” 慕容淑脸腾的一下通红,她竟然说了这样的话。 “对了,仙儿现在跟你在一起吗?”江玉燕体贴的转移话题,“我许久没有见到她,她现在还好吗?” “仙儿,仙儿她很好,”慕容淑强自镇定下来,“她也一直记挂着你。” 江玉燕幽幽叹息道,“我很想她,可是现在却不能见她一面。我既然选了这样一条路,便该做好这样的准备。” “你,”慕容淑看着江玉燕神情哀伤,又看看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心里一酸,“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做不可呢?明明有很多其他的选择的。” 江玉燕摇摇头,轻声道,“姐姐,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这世上的一切,论的从来不是对与错,而是陛下的心偏向哪一边。” 慕容淑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江玉燕打断了,“姐姐,你不必再说什么。”江玉燕说话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人能够听见,“我很早之前就明白,一个刘喜死了,还会有无数的张喜王喜站起来。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变成可以影响陛下的人。” 说完这些,江玉燕复又回到主位坐下,声音也抬高了起来,“时间不早了,玉华真人请回吧。” 慕容淑神情复杂的看了江玉燕一眼,双手合十告退离去。 回到明月庵之后,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慕容仙,慕容仙急急地问,“姐姐,你见到燕儿了吗?她过的好吗?” “她很好,”慕容淑摸摸小妹的头,“她也很挂念你,等以后有机会,她会请你去西苑的。” 又过几日,慕容淑便接到了可以自由行走的旨意。 其实老皇帝原本是不愿意这样的,虽然慕容淑已经离宫出家,虽然他心里已经不在意慕容淑,可慕容淑毕竟曾经是他的妃嫔,他又怎么会愿意慕容淑出去抛头露面呢。 但江玉燕自从见了慕容淑,回到飞香殿便满脸的不高兴,问她是怎么了,她也不肯回答。庆隆帝又去问那些跟随的宫人,她们只说似乎是闹些不愉快,但具体的事情她们离得远,也没有听清楚。 庆隆帝实在没办法,只能故技重施,说道,“燕儿,想来是玉华真人让你不快了,我这就下旨申饬于她,让她长长教训。” “你干嘛啊!”江玉燕气道,“你这个人,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妄下结论!”天下间敢这么跟皇帝说话的人,也只有她一个了。 庆隆帝听了却很高兴,忙道,“那你倒是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免得我冤枉了她。” “玉华真人递请安折子,想见的是你,结果去的却是我,她自然有些失望,”江玉燕撇撇嘴,“我看她也不像个出家人,心里还记着你呢。” 庆隆帝心里暗暗得意,面上却正义凛然,“不管她心里怎么想,我心里却只有你一个人的。” “还有,你当初说以后玉华真人除了需要跪拜你和皇后,见到谁都不必行礼的!”江玉燕不悦道,“话是你说的,我也只能看她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 庆隆帝摸摸鼻子,心里发虚,这话确实是他说的,当初还下了明旨晓谕六宫。 “所以啊,我怎么能不生气!”江玉燕瞥一眼庆隆帝,“你说,我生气是不是应该的?” “是,是应该的。” “那是不是其实玉华真人也没有做错?” “是,”庆隆帝见江玉燕面色不虞,改口道,“不对。” “哪里不对了?”江玉燕没好气道,“我又不是那不讲理的人,她处处占理,我又怎么会胡搅蛮缠。” “心肝儿,”庆隆帝柔声道,“你说你想怎么做,我都依你。” 江玉燕这才露了笑脸,“七郎,你坐过来。”庆隆帝忙坐到她身边,她半倚在庆隆帝身上,一只手抚摸着肚子,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思索,过了半晌,似乎终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七郎,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原因,”江玉燕软软的认错,“我这段时间脾气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你千万不要怪我,不喜欢我了。” “燕儿,我怎么会怪你,”庆隆帝柔声道,“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我也知道,今天这气生的没道理,可是我只要一想到玉华真人在明月庵对你翘首以盼,心里就不自在。”江玉燕试探道,“七郎,能不能让玉华真人离开明月庵呢。随便她去哪里,只要不来打扰我们就可以了。” “这,”庆隆帝一时难以做出决定。 “哼,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放不下她。”江玉燕气得掐了庆隆帝胳膊一下,“你说,你是不是还打着让她回宫的心思?” “冤枉啊,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庆隆帝讨饶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再没有其他人的。” “我不信,除非你把玉华真人送走,”江玉燕非要庆隆帝做出决定,“你既然不惦记她了,你管她去哪里。你当我不知道,玉华真人根本就不能离开明月庵,但凡想出趟门都要给你递折子才行,你这还不是心里放不下她!” 这其实只是男人的占有欲在作祟,但庆隆帝又怎么能说呢。可不说岂不是默认了江玉燕的说法,那他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庆隆帝实在没有法子,只能答应了江玉燕,让玉华真人能自有行走。 江玉燕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慕容淑武功不错,背后还有南海神尼这个不出世的高手,若能让她们为她所用,那岂不是一桩美事。 现在她事瑞贵妃,代表的是皇权,再撤一个匡扶正义的大旗,不愁她们不乖乖听话。 在江玉燕看来,这天下已是她的囊中之物。那治理天下自然刻不容缓,她要的可不是暂时的荣华富贵,她要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统治者,要合理利用好每一个可用之人。 江湖里现在实在是不成体统,必须要好好治理一番才行,只靠铁如云是不够的,铁如云这十几年可一天都没闲着,但是仍然没有太大的起色。 江玉燕只能给铁如云找些帮手,希望这些人不要让她失望。 江湖里不是一个恶人都不能有,但是要让那些恶人心中有所畏惧,不敢轻易犯事才好。不然整天打打杀杀的,平民百姓怎么过日子,老百姓过不好日子,这朝廷又能有什么前途。 第75章 南天大侠 恶魔岛是东海上的一个小岛,这里常年高温多雨,几乎全年都是炎炎烈日。 小鱼儿正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他一天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 不远处,李大嘴和哈哈儿看着小鱼儿,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声。 他们年轻的时候都是作恶多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可自从来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为了生存,他们只能动手打猎捕鱼,开荒砍柴。 跟外界的唯一接触,就是偶尔会经过的船只,可以勉强获取一些物资和讯息。 生活的枯燥乏味,是小鱼儿的到来,给他们带来了生机和希望。 他们虽然跟小鱼儿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已经把小鱼儿视为亲生儿子。 所以小鱼儿当初要离开恶魔岛的时候,他们才会那么不舍和担心。现在好不容易盼到小鱼儿回来,可他们看着小鱼儿终日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更加难受。 除了刚回来的时候,小鱼儿问了干娘怎么不在,之后就再没有主动说过话。问他一句才答一句,回答也是尽可能的简短,或者只是扯着嘴角笑一笑。 每天就是躺在床上睡觉,连饭都不记得吃。 李大嘴和哈哈儿实在看不下去,就把他从床上抬出来晒太阳,然后小鱼儿每天起床就自己走到海边晒太阳,等到了晚上再回去睡觉。 如果不叫他吃饭,那他能不吃不喝就这么一直躺着。 阴九幽自己都整天神神叨叨的,让他说句整话都费劲,而杜杀更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这两人看小鱼儿没病没伤,能吃能睡,也就不去管。 只剩下李大嘴和哈哈儿干着急,他们实在没有办法,还去找了常百草。 常百草也是束手无策,还是他的女儿苏樱一句无意间的话让小鱼儿有了反应。 他们这才知道,小鱼儿的种种异常表现跟一个叫江玉燕的姑娘有关系。 可小鱼儿和江玉燕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们还是一无所知。 去问小鱼儿,也只得到一句话,“一切都结束了。”然后他就又闭上眼睛晒太阳。 “小鱼儿回来已经大半年了,还是这个样子,这不是个办法呀。”李大嘴从来不亏嘴,到了恶魔岛上也是变着法的做吃的,原本是个油光满面,大腹便便的胖子,这段时间愁的他肚子都瘪了。 哈哈儿平时总是笑个不停,现在也愁的笑不出来,“我说,实在不行,咱们去把那江玉燕给抢来吧。” “你们不要去找她,”小鱼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神色木然。 哈哈儿尴尬的笑了笑,“我们是来叫你回去吃午饭的。” 小鱼儿走到他们前面,边走边道,“干爹,你们也打不过她的。” “那你倒是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李大嘴急道,“你什么都不说,我们怎么知道该怎么做?” “是我对不起她,”小鱼儿回头看着两位干爹,“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 李大嘴气得头疼,甩手离开,哈哈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也唉声叹气的跟着李大嘴走了。 小鱼儿留在原地呆立了半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常百草跟苏如是夫妻两个,饭后出来散步,看见小鱼儿在路中间发呆,便开口询问,“小鱼儿,你吃过饭了吗?” “我现在就要回去吃饭,”小鱼儿回过神,跟常百草和苏如是打了招呼就要离开。 常百草叫住他,“小鱼儿,你下午要是没事,帮我去采一些琼崖海棠回来吧。” 琼崖海棠生长在海边的悬崖上,想要采摘实属不易,以前也都是小鱼儿去帮忙采摘的。 “好,”小鱼儿点头答应,然后告辞离开。 看着小鱼儿离开的背影,苏如是问常百草,“这小鱼儿明明是个少年郎,怎么整天闷不吭声的。” 常百草摇摇头,“他以前很开朗活泼的,没看到他就能听见他的笑声。也不知道他出去一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好歹是看着他长大的,怎么也不去关心一下?”苏如是对这个沉默寡言,但懂礼貌肯干活的少年还是很有好感的,但是她毕竟跟小鱼儿不相熟,也就不便去问。 常百草不是没问过,只是也什么都没有问出来,但既然妻子开口了,他便道,“等下午他过来了,我再问一问。” 小鱼儿回去吃完饭,便拿着背篓去采药,他经常帮常百草采药,对岛上的药材很熟悉,不仅采了琼崖海棠,还顺手采了些其他的草药。他手脚麻利,很快草药就装满了一背篓。 等小鱼儿背着背篓来到常百草的住处时,他们夫妻两人还没有回来。 小鱼儿放下背篓先进去看了看燕南天,燕南天还是老样子,这么多年没有丝毫变化。 “燕叔叔,我今天还是再想她。我想我或许永远都不能忘记她,我不知道我的做法到底是对是错。” 燕南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给予小鱼儿回应。 小鱼儿握住燕南天的手,“燕叔叔,等你好起来了,你告诉我答案好不好。” 燕南天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最近燕南天的手指脚趾总是时不时会动一下,常百草说这是好转的表现。小鱼儿心里便也升起了希望,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事情,只期待着燕南天醒来能告诉他该怎么做。 “燕叔叔,你要快点好起来。”小鱼儿又跟燕南天说了一会话,便出去处理采来的药材。 等常百草和苏如是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药材分门别类的整理好了。 苏如是止不住的夸了一大通话,然后给常百草一个眼色示意他去跟小鱼儿聊聊,自己则往屋里去,给他们留出空间说话。 常百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之前他每每问及小鱼儿在外面都发生了什么,得到的只有沉默。于是他看着琼崖海棠没话找话说道,“小鱼儿,你来到恶魔岛上的时候,也正是琼崖海棠盛开的时候。时间过的真快啊,琼崖海棠开了十九次,你也十九岁了,从那么小的一个小娃娃,都长的比我还高了。” “燕叔叔也昏迷了十九年,”小鱼儿叹息道,“人的一生又有几个十九年呢?” 想到自己也被困在这恶魔岛上十九年之久,常百草忍不住也叹了一口气,“小鱼儿,你既然知道人生不过是短短数十年光阴,又为什么要如此蹉跎下去呢?” 小鱼儿愣了一下,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我看你现在的状态,就知道你的选择肯定是不对的。”常百草用自己举例,“如果我当初没有为了一时之气离家出走,又怎么会跟妻子分隔十九年,甚至还一直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呢。我的前车之鉴你也看到了,你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 “你为什么会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 常百草不知道小鱼儿的关注点为什么这么奇怪,但还是耐心的解释道,“因为我离家出走的时候,不知道她怀孕了,自然也就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你也看见了,我的小樱是多么的乖巧可爱,可我居然错过了她的成长,没有尽到半点做父亲的责任。”说着说着,常百草忍不住担心起来,“也不知道小樱现在是不是安全,吃的好不好,住的好不好。” 小鱼儿却听不进去他后面说的话,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江玉燕会不会怀孕了?会吗,会有这种可能吗? 只要一想到会有这种可能,小鱼儿就心急如焚,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就在小鱼儿和常百草面对面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的时候,苏如是突然从窗户探出头,高声朝他们呼喊道,“你们快进来,燕南天刚刚睁开眼睛了!” 这一句话,让小鱼儿和常百草都回过神来,两人急急的往屋里跑去。 燕南天确实睁开了眼睛,但却是无意识的行为,睁开一会便又闭上了眼睛,没有其他的任何反应。 但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这证明常百草和苏如是这次的方法没有错。 以毒攻毒确实可行! 常百草和苏如是兴奋的凑在一起围着燕南天研究,小鱼儿也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从第一次睁开眼睛之后,燕南天的活动幅度也越来越大,到第十天的时候,小鱼儿甚至发现他可以自己抬起胳膊了。 小鱼儿直接在燕南天旁边搭了一张床,日夜守候着,生怕会出什么差错。 李大嘴和哈哈儿听说了这事,虽然担心燕南天醒了会找他们算账,但还是抵不住关心小鱼儿的想法占了上风,每天都来给小鱼儿送饭,看小鱼儿的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便也跟着高兴。但是还是旁敲侧击的跟小鱼儿说起了当年的事,“小鱼儿,当初都是误会一场,我们也不知道燕大侠之前中了毒,他会昏迷不醒可跟我们没有直接关系的哈。” 小鱼儿哭笑不得,“干爹,你们放心。等燕叔叔醒了,我会把事情都告诉他的。” 他们可放心不了,李大嘴盘算着要不要在燕南天醒来之前先离开恶魔岛,躲到别的地方去。 哈哈儿道,“你想想咱们出去了能躲到哪里?在恶魔岛上跟咱们有仇的只有燕南天,出去了仇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哈哈儿不肯离开,“要是小鱼儿拦不住燕南天,那咱们就死在这里好了,好赖还能有个摔盆打幡,披麻戴孝的人。” 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燕南天醒了之后不仅没有找他们算账,反而成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顽童。 第一个发现燕南天醒来的人就是小鱼儿,他在睡梦中被人捏住鼻子喘不过气来,猛地惊醒,挣扎着把那人推开,深深呼吸了几口空气才缓过神来,他本以为是几个干爹来作弄他,因为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熟悉,他清楚的感觉到这个人不会伤害他,于是边摸黑起来点蜡烛,边抱怨道,“干爹,你大晚上不睡觉做什么?” 结果点燃蜡烛,照亮了房间后,他才看清楚,在一旁茫然无措,一脸天真的看着他的人,居然是燕南天。 “燕叔叔,你醒了!”小鱼儿兴奋的要跳起来,他紧紧抱住燕南天,“燕叔叔,我是小鱼儿啊,”说着又想起来,燕叔叔不知道小鱼儿就是江枫的孩子,又道,“我是江枫的儿子,是你把我带到恶魔岛上的。” 可是燕南天还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他含糊不清的重复了小鱼儿的话,“你叫小鱼儿,是江枫的儿子,我把你带到恶魔岛上的。”说完又问,“江枫是谁?我是燕叔叔?” 小鱼儿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现实,“燕叔叔,你怎么了?你难道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吗?” 燕南天不悦道,“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他们的动静吵醒了隔壁的常百草和苏如是,两人提着灯笼来查看情况,看见这一幕,心里都是一惊。 小鱼儿看到他们来了,忙让他们来给燕南天诊脉,燕南天本来还老大的不乐意不肯配合,可是见小鱼儿板着脸,也只能委委屈屈的坐下来乖乖听话。 常百草和苏如是都为燕南天诊脉,但两个人结论却不一样,一个说是毒素在体内时间太久,伤害了脑络,所以记忆丧失,另一个说是因为解毒时以毒攻毒,药性猛烈,损伤的脑络,所以才会失去记忆。 小鱼儿看着他们吵来吵去,又看着跃跃欲试想跑出去的燕南天,却也只能强打起精神。先劝常百草和苏如是不要吵架,既然是脑络受损,那就不要去纠结到底是旧毒还是新毒,要紧的是怎么把燕南天治好。又要哄着燕南天坐着不要乱动,只觉得身心疲惫。 “脑子里的事情,不好说啊。”常百草和苏如是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让燕南天恢复记忆。 苏如是还说起江玉燕,“玉燕那孩子之前也是脑部受伤,我跟樱儿试过很多办法,但是都没有什么效果。” 听到江玉燕的名字,小鱼儿微微失神,就在他这一出神的功夫,燕南天便溜走了。 小鱼儿顾不上想其他的,赶紧去追。 折腾了一晚上,恶魔岛上所有人都被燕南天捉弄的苦不堪言。 燕南天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武功却丝毫不减当年的威力,就连武功最高的杜杀都毫无还手之力。 最后还是小鱼儿的面子大,哄好了燕南天,让大家能在白天补补觉。 “玉燕之前也是失忆,可是却乖巧的很,”苏如是又困又累,还要跟常百草一起想法子治疗燕南天,“可见这燕南天本就是个爱惹是生非的人。” 常百草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你以后不要在小鱼儿面前提起江玉燕这三个字,我看小鱼儿跟她之间一定是有什么故事,一听见这个名字就不大对劲。” “常百草,”苏如是不乐意了,“玉燕是我的干女儿,见了你也要叫你一声干爹的,你这做人家干爹的,怎么胳膊肘还朝外拐!” 常百草无奈道,“祖宗,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现在要紧是怎么给燕南天治好,他再这么折腾下去,大家都别想好过。” 为了能踏踏实实的睡个好觉,苏如是只能忍住不跟他吵架,但是心里有气,于是狠狠掐了一把常百草,说道,“给你提提神,省的你睡着了。” 鬼医毒后在这边齐心协力的想办法治疗燕南天,那边小鱼儿也没闲着,他苦口婆心的教导燕南天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燕南天很听小鱼儿的话。 于是,虽然燕南天还是没有恢复记忆,但总算被小鱼儿教育的不在惹是生非,而小鱼儿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其他事情。 只有一点,燕南天非常不配合吃药,他抗拒那些又哭又涩的黑褐色汤汁,也抗拒那些尖锐的银针扎进皮肤。 再一次给燕南天喂药失败之后,常百草忍不住跟苏如是说,“谁能想到当年名满天下的南天大侠,竟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十九年前的燕南天,是江湖中声望最高的剑客,他的神剑诀从没有遇到过对手,更重要的是,燕南天是一个仗义执言,行侠乡里,救人于危困之中的大侠。不仅路见不平会拔刀相助,只要他听见了哪里有作恶之辈,他也要星夜兼程的赶过去为民除害。 燕南天实在能称得上是一个真正的大侠,他游走于江湖之中,惩凶除恶、劫富济贫。他做的事,往往事常人不敢做或做不到的事。 这样的人,如今竟然成了现在的顽童之态,怎能不让人惋惜,尤其,还是曾经亲眼见过他昔日英姿的人。 常百草和苏如是跟燕南天属于同一个时期的人,当时他们的名头在江湖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可是偏偏,他们都因为各种原因,销声匿迹了近二十年。 思及此处,苏如是心中亦有所触动,“我便不信,凭你我两人,竟然就治不好他了。他既然不愿意吃药扎针,那我们就把药做成蜜丸,再熬制药浴给他浸泡,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苏如是说干就干,拉着常百草一起调整治疗方案,新的方案终于让燕南天不那么排斥,在小鱼儿的哄劝下,开始配合治疗。 作为时时刻刻与燕南天待在一起的人,小鱼儿最能感觉到燕南天的变化。 从开始自己穿衣吃饭,到能自己刮胡子洗衣服,燕南天越来越靠近常百草记忆里的那个南天大侠。 有一天吃过午饭,常百草看见燕南天靠墙跷着脚,眯起眼睛。将他那八尺身躯,窝在这样一个小小的角落中,就像是一条懒洋洋正在打盹的猛虎。 午后的阳光自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着他两条发墨般的浓眉,照着他棱棱的颧骨,又把他满脸青惨惨的胡渣子照的直发光。 常百草恍惚间以为回到了二十年前,他第一次看到燕南天的时候。那一天,他看见了世上最快的一剑,他现在还记得,那一剑挥出的威力。一剑纵横,睥睨天下。 可是下一瞬,燕南天看见了小鱼儿,便直接跳了起来,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小鱼儿,我们去海边抓螃蟹吧。” 晚上吃的就是燕南天亲手抓的螃蟹,他下手又快又准,专门抓个大膏厚的,只是清蒸便有极好的滋味。 吃过螃蟹,常百草叫住了又要去玩耍的燕南天,“燕大侠,今天晚上,我们试一试针灸吧。” 苏如是以为燕南天又会不肯答应,没想到燕南天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针灸治疗的效果很显着,行针的第七天,燕南天突然冲着小鱼儿喊了一声,“枫弟。”说完又摇了摇头,“你是小鱼儿,枫弟是你的父亲。” “燕叔叔,你想起来了?”小鱼儿期待地望着燕南天。 燕南天爽朗的大笑起来,“错了错了,你该叫我燕伯伯才是。” 其实燕南天并没有恢复全部的记忆,但他从小鱼儿的说的话,再加上零星的记忆碎片,已经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燕伯伯!”小鱼儿欢呼一声,扑过去紧紧抱住了燕南天。 “孩子,你很好!”燕南天一连说了好几个很好,他从心底里欣赏小鱼儿,就算小鱼儿不是江枫的遗孤,他也会喜欢这样一个聪明善良,率性纯真的少年。 虽然小鱼儿从小便时常能见到燕南天,近来这些时日更是每天都跟燕南天一起说笑打闹。但唯有现在,他似乎才是真正的跟燕南天见了面。 在小鱼儿还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的时候,他便把燕南天放在了父亲的位置上,等他终于查清了身世,这一点还是没有改变。 这一刻,他终于能在父亲面前,毫不保留的把自己心中的苦楚全部倾诉出来。 第76章 决定离开 燕南天恢复神智之后,跟小鱼儿彻夜长谈,完完整整的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他没有做过多的评价,安慰了小鱼儿几句后,便要小鱼儿跟他好好学武。 “你的轻功和缩骨功练的不错,可是只有逃命的本事,却没有御敌的能力。”燕南天道,“你的根骨不错,只是缺少一个好师父来指点,假以时日必然能有所建树。但是你现在才开始正经的习武,终归还是有些迟了,为了赶上荒废的那些年,从明天开始,你每天至少要挥剑一万次。” 小鱼儿自然一口答应,他从来也不是不能吃苦的人。 燕南天当初来到恶魔岛的时候,身上带着他的乌梢剑,这剑长三尺七寸,宽三寸七分,由玄铁铸就,重约三十七斤。 这柄剑自他昏迷后便由常百草保管,现在燕南天把这把剑送给小鱼儿。 此后小鱼儿在太阳还没有升起前便到海边挥剑,待到天光大亮时,李大嘴会来给他送饭,哈哈儿就给他按摩四肢肌肉放松放松。吃过饭,稍作休息,便继续挥剑。午饭和晚饭也皆由李大嘴和哈哈儿送来。 燕南天会在下午的时候来查验小鱼儿练习的效果如何,再传授剑法招式。 到了晚上,小鱼儿要先在常百草熬制的药浴里淬炼筋骨。 睡觉的时间也变成了打坐练功来补充精力。 就这样日复一日,小鱼儿没有计算过去了多少时间,但他的剑招已现凌厉之态。 杜杀远远的来看过几次,回去跟阴九幽说,小鱼儿现在的武功已不在他之下。 恶魔岛上的人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但是苏如是还记挂着女儿,于是跟丈夫商量离开恶魔岛的事情。 “燕南天现在已经解毒成功,也恢复了正常,”苏如是算着时间,“樱儿离开已经快一年了,咱们也该去找她才是。” 常百草却放心不下小鱼儿,“小鱼儿现在练功练的太拼命,每天晚上必须要泡药浴才行。” 苏如是虽然对小鱼儿的观感还不错,但又怎么能跟自己的女儿比呢,“你把药方写下来,让李大嘴他们去熬。难不成没了你,他们还不会熬个药了?” “不是这么说的,这药……” “你要是不肯走,那我就自己走!”苏如是打断常百草的话,“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为了小鱼儿,就不要我跟樱儿。” 好不容易跟妻子团聚,常百草当然舍不得再夫妻分离,他们现在都已经是四十好几的人了,还能再折腾几年。 常百草唉声叹气的把药方写下来,跟苏如是商量,“我不放心李大嘴他们,我要先把用到的药材都准备好,到时候他们只要每天拿出一包直接就能用,也免得再出什么岔子。” 苏如是见丈夫答应离开恶魔岛,便笑道,“我跟你一起去采药,我们再准备一些常用的金疮药解毒药给他们留下来。” 这夫妻两人要离开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恶魔岛,李大嘴四人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李大嘴和哈哈儿有时候会跟着他们两人一起去采药,学习辨认药材的方法。 小鱼儿心里自然是舍不得常百草离开,他每天抽出半个时辰,要亲手制作一艘帆船送给他们。 等到常百草和苏如是采集的药材装满了所有药橱的时候,小鱼儿制作的帆船也即将完成。 这一日,小鱼儿叫上常百草和苏如是一起来海边给帆船试水,李大嘴和哈哈儿也来凑热闹。 帆船制作的很成功,这意味着常百草和苏如是很快就要出发离开。 常百草看着小鱼儿,心里满是离别的愁绪,他忍不住问,“小鱼儿,你真的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就在这时,李大嘴和哈哈儿的惊呼声盖过了常百草的声音,常百草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大海。 竟然是屠娇娇回来了,她不仅自己回来了,船上还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师父,小鱼儿师父!”船上那个男人高声呼喊着小鱼儿,正是恶通天,他身边站着的就是铁心兰派去照顾他的小小。 不等船靠岸,恶通天就急不可耐的跳下水,朝小鱼儿跑来,可惜他水性一般,又不了解这里的地形,以为到了浅海区,却险些卷入暗流。 看着蠢徒弟还是这么愚蠢,小鱼儿无奈的摇摇头,过去把他捞出来拎到了沙滩上。 “小鱼儿师父,你现在大变样了!”恶通天围着小鱼儿转圈,“你比之前长高了,胳膊还变粗了……” 恶通天话没说完,就被赶来的屠娇娇推开,屠娇娇一把搂住小鱼儿,“你个臭小子,让我好找!” “干娘,”小鱼儿任由屠娇娇搓来揉去。 李大嘴和哈哈儿七嘴八舌的问屠娇娇外面的情况,屠娇娇跟儿子亲热够了,才顾上回答李大嘴和哈哈儿的问题。 “外面跟以前差不多,就是没几个熟面孔了。” “没有熟面孔是好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儿放声大笑,熟面孔可都是他们的仇人。 李大嘴也大笑起来,“没想到他们终归是没有活过我们!” 苏如是和常百草看他们笑的不像个好人,便去跟恶通天和小小说话,打听有没有苏樱的消息。 恶通天往小鱼儿那边凑,没工夫回答。小小便好声好气的把自己知道的事都如实相告,“苏樱姑娘现在已经被封为蓬莱郡主,跟瑞贵妃一起住在西苑,照顾小公主和小皇子呢。” “‘瑞贵妃’?”苏如是奇怪道,“这个瑞贵妃是谁,樱儿怎么会成了郡主?” 小小笑着说,“瑞贵妃就是我们家的二小姐呀,苏樱姑娘献上仙方,为陛下延年益寿,陛下便封她做了蓬莱郡主。” 常百草越听越糊涂,“你家二小姐又是谁啊?” “我家二小姐是玉燕小姐呀,”小小耐着性子回答。 “玉燕,你说玉燕成了瑞贵妃?”苏如是惊声尖叫起来,她怎么也想不到干女儿会入宫做了妃子。 小鱼儿也冲了过来,抓住小小的胳膊,厉声道,“你再说一遍,燕儿她怎么了?” 小小被抓的生疼,痛呼道,“你先放手!” 恶通天跑过来,“小鱼儿师父,你快放开小小,我来跟你说。” 小鱼儿松开小小,死死的看向恶通天,“你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如是也紧紧盯着恶通天,她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他人也都看过来,恶通天被他们看的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江姑娘她去年就进宫做了贵妃,深受宠爱,据说皇帝为了她把其他的妃嫔都打入了冷宫,皇帝还把她生下的小皇子称为第一,不对,是……”他一时想不起来,求救地看向小小。 小小接过话头,“陛下说,‘此乃朕之第一子’,还要封小皇子做太子,但是朝中大臣们认为小皇子才几个月大,难辨贤愚。方太傅甚至说不知道小皇子能不能立得住,陛下大发雷霆,把方太傅下了大牢,还是瑞贵妃出面求情,才放出来的。” “怎么会这样,”小鱼儿喃喃自语,他无法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你们是骗我的对不对?” 屠娇娇此前就听小小和恶通天说过他们的事情,知道小鱼儿喜欢江玉燕,看着小鱼儿痛苦的样子,叹息道,“小鱼儿,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皇帝宠爱瑞贵妃的事,已经天下皆知,人人都知道,想要讨好皇帝,就要先讨好瑞贵妃才行。” 小小也道,“外头人说的话,或许会以讹传讹。但是我家小姐在小皇子和小公主满月的时候去过西苑,自然是不会有假的。” “玉燕在宫里过的可好?”苏如是抓住小小的手,眼眶泛红,“她过的好吗?” “我家小姐说,”小小想到自家小姐当时悲伤的神情,再看看苏如是面上的担忧,心里也很不是滋味,“瑞贵妃过的是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可是深宫内苑常伴君侧……” 闻得此言,苏如是只觉一阵头昏目眩,再听不见其余的声音,身子一软便没了意识。 苏如是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常百草就守在床边,看见她醒了,忙把她扶起来,半靠在床头,倒了一碗温水给她润润喉咙。 苏如是喝了半碗水,才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常百草又是激动又是担忧,“如是,你怀孕了。” “什么?”苏如是急忙给自己摸了摸脉,她竟然真的怀孕了,心里一时有些羞恼,在她看来,女儿苏樱都已经是十八九的大姑娘了,眼看着也该谈婚论嫁了,她现在怀孕未免有些不知羞。 “你已经怀孕两个月了,”常百草握着苏如是的手,“如是,咱们又有孩子了。”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桩喜事,可是,苏如是忧心道,“那我们还能出海离开这里吗?” 苏如是现在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虽然保养得宜,但毕竟算高龄产妇,海上又不比陆地上来的安全,若遇到大风大浪可该怎么是好。 “玉燕和樱儿两个现在又在那皇宫内苑里头,我实在是放心不下。”苏如是看着丈夫,“我必须要去她们身边。” 常百草担忧的就是这个,他就是怕苏如是不顾身体情况非要坐船离开恶魔岛。 “如是,你听我说,”常百草恳切地道,“海上多风多浪,你我二人又不擅水性,若真的遭遇了狂风大雨,后果不堪设想啊。” “那我没有怀孕之前,这些事情就不存在吗?”苏如是不肯退让,“我知道,你没有养育过樱儿,甚至没有见过玉燕,所以在你心里,这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要比她们两个还要重要。可是在我心里,她们两个才是最重要的!” 常百草有口难辩,他若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当初也不会跟妻子吵的不可开交,愤而离家出走了。但是他知道,他当初已经做过一次把怀孕的妻子置于危险的境地的事情,这一次就再也不能重蹈覆辙。 “如是,我们先不争论这些,”常百草柔声道。“灶上煨着粥,我先给你盛一碗过来,你先吃点东西。” 苏如是本来不想吃饭,但是抵不过腹中饥饿,只能就着常百草端着的饭碗吃了半碗粥。 “我去请小小姑娘过来,我们再向她仔细询问一下情况。”常百草给妻子掖了掖被角,“就算是要去,也要先知道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再说。” 苏如是侧过身没有回答,但常百草知道,这就是默认的意思。 常百草去海边找到了小小,小小正在看着恶通天,而恶通天则在看着小鱼儿。 小鱼儿发泄一般的奋力挥剑劈浪,正应了那句“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常百草摇了摇头,心上人嫁做他人妇,又岂能不愁呢。 “小小姑娘,”常百草低声道,“我妻子想向你打听一些事情,你现在方便吗?” 小小点点头,又向恶通天道,“天哥,我去看看苏夫人。” 恶通天回头道,“好的,我晚点去接你。” 常百草已经看出来,这两人是一对相恋的小情侣。忍不住又看了小鱼儿一眼,心里哀叹了一声。 见到小小,苏如是的态度好了很多,她笑着让小小坐下,又指使常百草倒茶,“昨天把你吓着了吧。” 寒暄几句后,才说到正题。 “小小姑娘,你说玉燕是你家的二小姐,这是怎么回事?你家小姐又是谁?” 小小笑道,“我本是嵩阳铁府大小姐的侍女,我家老爷便是武林盟主铁如云,我家小姐名作心兰。五年前,玉燕小姐被我家老爷认作义女,便成了府上的二小姐。” 苏如是掐指算了算时间,又问道,“那玉燕又怎么会失忆流落江湖呢?” “四年前,两位小姐在嵩阳城外游玩时,遭遇埋伏,玉燕小姐不幸落水。老爷和心兰小姐派了很多人去找,可还是没有找到。”小小简单的说明情况,“后来心兰小姐听说了玉燕小姐的行踪,便带着我偷偷离开嵩阳,去找玉燕小姐,怎料好不容易找到了人,玉燕小姐却不记得我们了。中间发生了一些误会,天哥被心兰小姐打伤,小姐她们还有要事要办,便让我留下照顾天哥,后面发生的事情,我便不甚清楚,还是前些时候遇到了心兰小姐,才从她口中知道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苏如是急急问道,“玉燕怎么会进宫为妃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小小把自己听说的事情说出来,,“当时老爷下落不明,小姐她们就去参加武林大会想寻找线索,后来查到这事跟刘喜有关,她们历经艰难终于找到了老爷被关押的地方。可是刘喜武功高强,在跟刘喜打斗的时候,地牢坍塌,他们便被迫分开。心兰小姐跟老爷脱险后便留在京城寻找玉燕小姐,而玉燕小姐却被困山林,后来遇到了陛下,便被陛下带回皇宫封为贵妃。” 苏如是听完这些,久久没有说话,沉默了半晌才问,“今年是哪一年?” 小小不明白苏如是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相告,“今年是庆隆二十九年。” 常百草心里一突,他来到恶魔岛的时候是庆隆十年。 “皇帝登基的时候是多少岁来着?”苏如是恍惚的问常百草,“我睡了太久,竟然不知道现在居然还是庆隆年间。” 常百草也已经很多年没有跟外界接触,他艰涩地道,“仿佛是三十岁上下。”他们那个时候正巧去了京城凑热闹,那个时候,他们正是青春年少,他正计划着要向苏如是告白。他们还在京城看到了皇帝带着长子出城祭祖,还悄悄议论皇帝的相貌实在平常。 小小这时终于明白了苏如是的脸色为什么会这样难看,皇帝已经是花甲之年的老人,而玉燕小姐今年还不到二十岁。 “我要去找玉燕和樱儿,”苏如是不容质疑的看着常百草,“你不答应,那我就自己去。” 常百草说不出反对的话,他的脑子里也乱的很,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干女儿,居然嫁给了一个比他年纪还要大的人。 做下了决断,苏如是反而平静下来,她又问了小小一些事情。 “你昨天说的小公主和小皇子,他们都是玉燕的孩子吗?还是……” “玉燕小姐怀的是龙凤胎,”小小想了想,“好像小公主排行十九,小皇子排行二十一。但是心兰小姐说,陛下让所有人都不许用序列称呼,说小公主是他的掌上明珠,小皇子是他的第一子。” “皇帝这么多孩子?”苏如是的关注点不在皇帝有多么宠爱这两个孩子,她只知道皇家争斗残酷无比,小皇子上面有二十个哥哥,又怎么能坐视他一个奶娃娃坐上太子之位。还有老皇帝还有几年活头,等老皇帝死了,玉燕和她的孩子还不是要被那些人给生吞活剥。 想到这些,苏如是坐不下去了,她催促常百草,“我们要快些出发,你快去收拾东西。” 常百草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起身去准备物资。又实在不放心,便去找恶通天询问他们这一路航行的情况。 恶通天摸了摸头,愣头愣脑地回答,“我不知道啊,如果不是遇到了师父的干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来恶魔岛。” 原来,在恶通天伤愈后,小小便想去找小姐,但在养伤期间,他们两人已经暗生情愫,恶通天舍不得跟小小分开,又记挂着师父。所以两人便出来寻找小鱼儿等人,但他们武功低微,消息又闭塞,出来了许久还是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后来无意得知铁盟主已经回了嵩阳,他们才去嵩阳铁府,见到了铁心兰。 从铁心兰处了解到事情的经过后,恶通天还是不知道小鱼儿师父在哪里,他便要继续上路,铁心兰看出小小对恶通天有意,便放小小自由身,让小小跟恶通天一起离开。 恶通天和小小在路上遇到了屠娇娇,屠娇娇得知恶通天是小鱼儿的徒弟之后,便带上他们两个一起回到了恶魔岛。 常百草实在不想跟十大恶人打交道,抬头看看小鱼儿还是那副木然的神情,像是一个木偶人一样机械的一剑一剑劈向海浪,知道在他这里问不出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屠娇娇。 哪知道屠娇娇此时已经得知燕南天已经苏醒,现在哪敢有什么动作,生怕闹出动静让燕南天想起来以前的事,来跟他们翻旧账。 于是常百草被这些恶人们奉为上宾,屠娇娇将自己航行的经验毫无保留的说出,还把航海图拿出来送给常百草。 常百草只当是自己过去以貌取人了,向屠娇娇道谢后便回去跟妻子商量出发的事宜。 回去正好看见燕南天站在院子里,平时这个时候,燕南天都会去山那边的瀑布下打坐,常百草正觉得奇怪,燕南天已经开口了,“我会带着小鱼儿跟你们一起去中原。” 常百草愣了一下,“燕大侠,您不是说小鱼儿要挥一年的剑吗?” 燕南天微笑道,“在什么地方都能挥剑。” “可是,”常百草迟疑道,“小鱼儿他心里……” “若是不能直面内心,那又怎么能剑法大成。”燕南天笑着说,“小鱼儿是个坚毅的人,只要给他一些时间,他便会渡过眼前的这点困难。” 苏如是在房间里听到这些话,推开窗户,朗声道,“燕大侠说的极是!”说完看向还犹犹豫豫的常百草,“你难道没有听到燕大侠的话吗?你还在磨蹭什么?” 常百草无奈笑了笑,“我只是在想,我们的船似乎有些小,恐怕不能乘坐四个人。” “我的那艘船很大,不要说四个人,就是四十个人都能坐的下。”是屠娇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她有些尴尬的看了看燕南天,“不管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小鱼儿毕竟是我们的干儿子,我们决定要跟小鱼儿一起去中原。” 燕南天早已不把当初的事放在心里,他点点头,表示同意他们一起出发。 第77章 立储之事 京城,万岁山。 又到了九月九日重阳节,今年虽然没有七星连珠的天象,但庆隆帝还是举行了盛大的祭天仪式。 经过苏樱这几个月的调理,庆隆帝现在的身体比之去年硬朗不少,去年庆隆帝登上万岁山的祭台都要喘粗气,今年却能如履平地,像是回到了壮年一般。 此次祭天,皇后称病不曾出席,庆隆帝的身边站着的是抱着小皇子的瑞贵妃,小公主则由蓬莱郡主则抱着站在瑞贵妃身后。 并且首次出现了妃嫔和诰命夫人们,同众多朝臣分列两侧一同祭拜的情况。 因着前段时间,方大刚当场驳斥皇帝要立尚在襁褓中的幼子为太子,皇帝当场大发雷霆,将方大刚革去一切官职,收押诏狱。后来虽然瑞贵妃求情让皇帝将其从诏狱中放出,但方大刚这个两朝元老、帝师太傅,还是成了一介白身,发回原籍养老。 而内阁的首辅黄缙,次辅胡荣等人皆惟皇命是从,不然也不能被予以内阁辅臣。 所以朝中谁也不敢就祭祀的事情发表议论,全部乖乖听从皇帝的安排。 等到繁琐的祭祀仪式结束,庆隆帝又当众下旨,册封瑞贵妃为献瑞皇贵妃,授以宝印宝册,位同副后,代掌凤印。 众人皆叩首跪拜,口呼“陛下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 庆隆帝听着下面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笑着跟江玉燕说,“我不求千岁万岁,能得百岁便足矣。” 江玉燕笑道,“七郎现在身体可比以前好多了,只要坚持浸泡药浴,定然能长命百岁。” 庆隆帝哈哈大笑起来,看着襁褓中健康可爱的幼子,心中满是慈爱,他会亲手把这个天赐麟儿培养成最完美的继承人。 重阳节后第七日,是小皇子和小公主的百日。 庆隆帝在西苑举行了盛大的百岁宴,宴请了京中所有的王公勋贵和五品以上的官员极其家眷。 从小皇子和小公主降生后,洗三,满月,中秋,重阳,百日,宫里短短三个月里举行了五次隆重的宴会。 众人已经习惯了庆隆帝对幼子幼女的重视,但他们没有想到,庆隆帝会当众让十三皇子等八位皇子像尚在襁褓中,还需要人抱着的小皇子行君臣之礼。 原本十三皇子年初就要去封地就藩,但因着庆隆帝那时候正为着江玉燕怀孕一事高兴,就把扔被关紧闭的十三皇子忘到了脑后。 当六月初六,江玉燕生下寓意着龙凤呈祥的小皇子和小公主后。庆隆帝心喜万分,当即要大赦天下,还是江玉燕劝他不能一概赦免,只赦免了一部分轻罪犯人。 而十三皇子也趁着这次大赦取消了禁闭,他已经被关了快一年时间,早没有之前的意气风发。宫里有宴会,他也是称病缺席。这次会来参加百岁宴,还是他的侍读赵立从旁劝说,“主子,今时不同往日,西苑的那位现在已经被封为皇贵妃,还代皇后执掌凤印,已然位同副后。您总不能一直闭门不出啊,还是要为将来做些打算。” 做什么打算,自然是就藩的打算,封地的好坏可决定着以后做藩王的生活条件。若能到富庶之地就藩,总好过被发配到偏远苦寒的地方。 于是,十三皇子颇费了一番功夫,淘换来了一尊白玉观音像和两个暖玉的项圈做为贺礼。 同以往的众星拱月不同,这次十三皇子出现的时候,众人皆避之不及,只有几个皇子惺惺相惜一般的聚过来。现在他们这几个皇子的身份过于尴尬,往日兄弟间的明争暗斗在皇贵妃和小皇子形成的威胁面前都烟消云散。 好不容易熬到父皇出现,八个皇子本想献礼后便悄然退场,却不料,父皇竟然让他们向那个三个月大的小皇弟行君臣之礼。 八个皇子除了年幼体弱的二十皇子没有什么感觉,乖乖行礼之外,其余七名皇子都忍不住面露不忿,梗着脖子不肯俯就下拜。 十三公主见势不妙,忙让十八公主去把二十皇子拉过来,十八公主跟二十皇子乃是一母同胞,皆是惠嫔所生。 庆隆帝笑着跟十八公主说了两句话,就让傻乎乎的二十皇子跟着姐姐们去后面看小公主去了。 等公主们都退下,庆隆帝敛了笑容,肃容厉色地质问道,“怎么,你们要违背朕的意思?” “儿臣不敢。” 十三皇子屈辱的向小皇子行礼,余下几位皇子也跟着下拜。 “下去吧,”庆隆帝不耐烦的挥挥手,把几个皇子们打发出去。 就在皇子们退下的时候,献瑞皇贵妃抱着小公主过来了,她本在后面招待诰命夫人们,从公主们口中听说了皇帝向皇子发怒,特意来劝说的。 “见过皇贵妃,”几位皇子忙行礼。 “不必多礼,”江玉燕的声音慈和温柔,却让十三皇子犹如雷击,他怎么也不会忘记这个声音! 十三皇子猛地抬起头,就看见那个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女子正身着华服站在他面前。 “是你!” 江玉燕神情不变,仍噙着笑,柔声道,“想必你就是十三皇子,多谢你送来的暖玉项圈,现在天气渐凉,小皇子和小公主正需要这样的取暖佳品。” 十三皇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西苑的,他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他怎么也想不到,献瑞皇贵妃竟然是燕儿姑娘。 “赵立!”十三皇子找来赵立,语无伦次的把他看见燕儿姑娘的事说了。 赵立急忙捂住十三皇子的嘴,“主子,当心隔墙有耳。”说着忙四下扫视,生怕被人听去。 幸好现在十三皇子这里是冷灶,宫人们不复以往的殷勤,平时都躲的远远的。 赵立压低声音,“主子,若是被陛下知道这件事,只怕咱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当今皇帝可不是没有杀过儿子,就看现在他对皇贵妃母子的重视,若十三皇子觊觎皇贵妃的事情败露,那他们都要死。 十三皇子颓然的跌坐在地上,悲愤道,“父皇怎么会变成这样。”十三皇子的自幼便备受宠爱,他的母妃虽然早逝,但父皇对他关怀备至,等到他长大后,更是迟迟没有让他就藩,反而予以重任。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父皇最心仪的储君人选,直到去年朝中群臣举荐他为太子之前,他的地位都未曾动摇过。怎料一夕之间便被幽禁,今日更是被逼迫朝一个黄口小儿屈膝跪拜。还有他心心念念的燕儿姑娘,也被父皇夺去。 这让他怎么能甘心! 就在十三皇子沉浸在悲伤中的时候,西苑里,庆隆帝当众宣布要立小皇子为太子,还赐名天麟,意为天赐麟儿。 庆隆帝传召钦天监监正张月鹿上前,命其择选良辰吉日为天麟太子行册封典礼。 这个消息瞬间传遍京城各处,十三皇子还没消化这个消息,就迎来传旨太监,父皇竟然申斥他不孝不悌,简直不堪为人。 赵立自然没有错过十三皇子眼中的愤恨,在送走传旨太监后,他对瘫坐在地上的十三皇子附耳低语道,“主子,六驸马传话过来,想跟您一叙。” 六驸马出身河东柳氏,单名一个樉字,字茂之。柳茂之出身世家,相貌堂堂,难得的是文武双全。 若非六公主一见倾心,非君不嫁,柳茂之的前途当不可限量。 庆隆帝筹建羽林军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柳茂之,现在柳茂之正是羽林军统领,整个皇城的禁军守卫皆由他掌管。 这样一个新贵,为什么要来见他这个被父皇厌弃的皇子。 柳茂之想要的是从龙之功,听从庆隆帝的命令守卫皇城又有什么用处,等天麟皇子即位后,他这个先皇的驸马还不是又要坐冷板凳。 被迫迎娶六公主,或者说被迫入赘皇家。柳茂之失去了一展抱负的机会,他从柳家鼎力支持的嫡系子弟,沦落成附庸公主的驸马。心中的不甘愤恨随着时间的流逝越积越深,但他素来善于伪装,素来以君子之态示人,便是与他同床共枕的六公主都不曾察觉。 六公主封号端敏,得偿所愿嫁给了如意郎君,唯一的遗憾是没有诞育一儿半女,她又怎么知道,新婚之夜的合卺酒里被下了绝嗣药。 十三皇子自然不知道这些事,他本不想见柳茂之,但抵不过赵立的劝说,还是勉强收拾心情见了自己这个素以端方君子着称的六姐夫。 见面之后,柳茂之巧舌如簧,竟然三言两语说动了十三皇子发动宫变。 送走柳茂之后,十三皇子才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他的几位兄长皆是死于宫变事败,他真的能斗的过父皇吗? “赵立,我是鬼迷心窍了,”十三皇子惶惶道,“你说,我现在去向父皇请罪,他会不会原谅我?” 赵立扶住两股战战的十三皇子,“主子,咱们没有退路了。” “父皇会杀了我的,”十三皇子牙齿打颤,他紧紧的抓住赵立的胳膊,“他会杀了我的。” “主子,”赵立安慰道,“六驸马是羽林军统领,有他相助,必然能一击即中。” 十三皇子却没有这么乐观,他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死亡的泥潭,“赵立,你逃命去吧。” “主子,臣会陪在您身边的。”赵立神情坚定,“臣誓与您同生共死。” 赵立的父亲是国子监监正,他的母亲只是嫡母的陪嫁丫鬟,他从来都不是父亲最喜欢的孩子,若不是只有他年纪合适,他压根没有机会入宫做皇子的侍读。十三皇子得势的时候,给他谋了一个编修的闲职。到了十三皇子失势之时,他也成了边缘人物,在家里更是成了一个透明人。 所以,他才会串联柳茂之鼓动十三皇子发动宫变,他要做人上人! 张月鹿率领钦天监上下诸人测算了两日,才选定了今年最适合的一个日子。 十月初七,大吉大利,诸事皆宜。 庆隆帝十万分的重视立储之事,那一天来参加立储仪式的人,会比百岁宴上的人还要多。 而柳茂之选定的宫变日子,也正是这一日。 只有这一天,才能集齐京城中的所有权贵聚于宫中,他这个羽林军的统领才能将他们全部控制住。 到时候,凡是胆敢反抗的,就会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为了万无一失,柳茂之将十月初七当值的人都换成他的亲信。 当柳茂之忙的热火朝天的时候,江玉燕传召了兵部尚书傅忠。 “傅大人,快快免礼。”江玉燕亲自起身扶起傅忠,“本宫母子的性命皆系于您。” 傅忠心里一突,“娘娘何出此言?” “承陛下隆宠,要册封天麟为皇储,只是诸位皇子恐怕心存疑议。”江玉燕忧心忡忡,“傅大人可还记得庆隆九年的皇极门之变?” 傅忠怎么会忘记,那时他还只是一个翰林院侍读,亲眼目睹了皇极门之变,他正是当时护驾有功,才一路平步青云做到了兵部尚书的位置。 “娘娘您是担心......”傅忠欲言又止。 “本宫虽一介女流之辈,却也知道历朝历代为了皇储之争,发生了多少兄弟相残兵戎相向的事。”江玉燕叹息道,“本宫现在虽没有任何证据,但心里总是难安,这才想请傅大人相助,若风平浪静,自然是皆大欢喜。但若有不测发生,也好能有所防范,以免铸成大错。” 傅忠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臣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你,”江玉燕一扫愁容,笑道,“傅大人放心,本宫已向陛下求得手谕,你只管调遣顺天巡抚和保定巡抚手下的兵马。” 傅忠这才知道,方才只是皇贵妃试探他是否真的投诚,若他一味犹疑不决,只怕就要沦为废子,他心中又惊又惧,再不敢生出二心。 “这便是陛下的手谕,”江玉燕自袖中取出一张信笺,递给傅忠。 傅忠忙躬身接过皇帝手谕,却并不打开验看,只听从皇贵妃的一应安排。 第78章 地残神功 庆隆二十九年的九月,对江玉燕来说有些许的陌生。 上一世,她没有活到这个时候。上一世的庆隆二十九年八月,她躺在移花宫冷冰冰的石板地面上,渐渐的她也变得冰冷。 时隔一年,江玉燕重新来到移花宫。 那天晚上刺鼻的硫磺味早已散去,江忠向她汇报过,在移花宫的门前清理出来数百斤的火药。 江忠领着江仁江义等人已经跪在门口恭候,江玉燕挥挥手,他们便觉得被一股力道托举站起。 江玉燕来移花宫,是为了洪公公。 洪公公和红叶父子分开关押,他从被带到这里之后,一句话也没有说过。洪公公没有名字,他入宫后起先被称为小洪子,慢慢又被称为洪公公。 其实红叶父子也没有名字,红叶先生是一个称号,谁是红叶斋的主人,谁就会被称为红叶先生。 关在洪公公隔壁牢房的红叶父子现在是五毒老祖的药人,五毒老祖从来都是一个识时务的人,也是一个很好用的人。 “许久未见,洪公公还是这么精神矍铄。”江玉燕噙着笑,看着盘膝而坐的洪公公。 洪公公闻声睁开眼睛,淡淡道,“娘娘也是风采依旧。” “你还是不肯说吗?”江玉燕笑道,“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洪公公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一句话。 “看来你很自信,你以为我奈何不了你吗?”江玉燕抬起右手,洪公公惊骇的发现自己被悬于半空,内力不受控制的被摄去,他厉声道,“你忘了我身中剧毒吗!” 江玉燕嗤笑一声,左手掐诀凝结出一团黑气,撤回右手,左手将黑气打入洪公公体内。 “啊!”没有了真气护体,毒素迅速走窜至洪公公的五脏六腑,他重重摔落,吐出一口黑血。 江玉燕微微一笑,“现在还不肯说吗?你若现在开口,本宫给你一个痛快。” 洪公公怨毒的瞪着江玉燕,吐出五个字,“你这个毒妇!” “敬酒不吃吃罚酒,”江玉燕冷笑道,“那就休怪本宫无情了。”没了后顾之忧,让洪公公吐露真言又有何难。 “你的名字是什么?” 洪公公瞬间感觉不到疼痛,他神色茫然,乖乖答道,“我没有名字,爹叫我大郎。” “你为什么要进宫?”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洪公公的痛点,他淌下眼泪,泣不成声,“爹让我进宫,他把我给阉了,他把我给阉了……” 江玉燕没有时间听他哭诉,又问,“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是我爹教的,不,他不是我爹,我爹是叔叔,他是我爹,不,他不是我爹,”洪公公恍恍惚惚,说的前言不搭后语,但江玉燕想到了小红叶的身世,小红叶的亲生父亲是老红叶,但是只能同老红叶叔侄相称,小红叶名义上的父亲正是洪公公。 江玉燕想到了一种可能,问道,“学习武功有什么要求?” 这个问题让洪公公哭的更厉害,他边哭边道,“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果然如此,怪不得她会感觉洪公公的内力这样的古怪。 “这门武功的来历是什么?” 洪公公摇摇头,“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 江玉燕让洪公公把这门奇怪的武功如何修炼口述出来,默记于心后,让洪公公去跟他的兄弟作伴,一起给五毒老祖试药。 这门武功没有名字,江湖上也从来没有任何传闻,江玉燕只能由红叶斋建立的时间来推断,这门武功是在本朝开-国之初被红叶斋的先祖得到的。 红叶斋的先祖在生下子嗣后,第一个修炼这门武功,此后又选中自己的一个儿子也修炼,为了不被发现身体的异常,他们便入宫做了太监,让他另一个儿子继承红叶斋。 为了让在宫里做太监的人心中平衡,在宫外的那个人要把自己的后代记在兄弟名下。时下之人,最重视身后事,这样做也是为了死后能享香火祭祀。 若非庆隆帝年轻时励精图治又手腕过人,能辖制住洪公公,恐怕洪公公还能效仿后唐之时行废立皇位之事。 庆隆帝专门设立内书房教授太监识文断字,还建造了演武房传授太监学习武功。他扶持太监内宦来对抗内阁辅臣,就算没有江玉燕,早晚也要酿成大祸。 解决了洪公公的事情,接下来就是静静等待十月初七的到来。 江玉燕独自坐在真庆殿里,一目十行扫视奏章,都是千篇一律的歌功颂德。 如今庆隆帝一味沉溺于延年益寿之术,除了江玉燕生产的前后的两个月里,庆隆帝不得不自己去真庆殿处理奏折外,奏章皆由江玉燕批阅。就连那两个月里,庆隆帝只坚持了三天便受不住,把西厂的康青木传来替他批红。 内阁也发觉了此前批阅奏折的人恐怕并非皇帝本人,等到江玉燕出了月子,重新批阅奏折的时候,他们已经隐隐察觉出了什么,但他们早已学会了该闭嘴的时候就静默不语,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 如今的奏章都先经由内阁票拟,递到真庆殿也只是例行公事,阁老们自觉江玉燕这个弱女子断然掀不起什么风浪。 江玉燕现在也不急于处理庆隆帝留下的这个烂摊子,从没有直接驳斥内阁的处理意见,只是潜移默化的让他们习惯自己的行事作风。 处理完今日的奏章,江玉燕没有直接回飞香殿去看两个孩子。她默写下洪公公口述的秘籍,想了想,在篇首写下《地残神功》四个字。 随后传召江忠进宫,将《地残神功》交给他,命其抄录两份,将其中一份送到昆仑部落交给塔卡公主,其余两份则要分开存放,妥善保管。 塔卡公主三个月前来到京城,正碰上庆隆帝龙颜大悦,不仅答应了免除今年岁贡的请求,还赐下了许多财物。江玉燕抽空见了塔卡公主,塔卡公主是个聪明人,当即表达了臣服之意,江玉燕便给了她假孕之药,应允九个月后会送给她一个婴儿,让她安心回昆仑部落。 江玉燕仔细研究了《地残神功》,认为很适合塔卡公主的体质,而她正需要塔卡公主替她做事。 让江玉燕没有想到的是,江忠第二日向她回禀完事情后,竟然提出想要修炼《地残神功》。 “你既然已经抄录了《地残神功》,便该明白,修炼这门武功要付出的代价。” 江忠坚定道,“属下甘愿自宫,入宫服侍主人左右。” 江玉燕第一次认真打量起江忠,这才注意到江忠相貌也算端正,身量虽不算高,但四肢修长且肌肤相较一般男子要白皙细腻许多,勉强也能称得上清俊。 “此事于你而言不是小事,你回去再仔细考虑两日,”江玉燕单手撑腮,懒懒道,“就算你真的要自宫,也要等到忙完这些事再说。” 男子自宫,想要恢复正常生活,至少也要两三个月。 打发走江忠,江玉燕沉默了半晌,才起身回了飞香殿。 回去的时候,正巧遇到了康青木向庆隆帝汇报立储仪式的事情。 “奴才拜见皇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康公公,不必免礼,”江玉燕边说边坐到庆隆帝身边,问道,“七郎,天麟和囡囡睡醒午觉乖不乖,有没有哭闹?” 庆隆帝挥挥手让康青木退下,笑着对江玉燕说,“天麟和囡囡乖的很,现在让蓬莱和十三她们抱去园子里看菊花去了。” “那就好,我可是怕了那两个小魔星了,”江玉燕心有余悸道,“明明不哭的时候那么惹人疼,可一哭起来,怎么就那么磨人。” 这两个孩子都是霸道的性子,偏又都粘江玉燕,两个都要抱,却又不肯被一起抱着。江玉燕纵有千般本事,也拿这两个小家伙没法子,干脆两个都不抱,只要他们哭闹,立即就转身离开,避之不及。 也只有这个时候,能看到江玉燕难得一见的孩子气,庆隆帝笑道,“等他们再大些就好了。”又说起康青木方才来说起的事,“立储仪式上,要辛苦燕儿抱着天麟受百官朝拜了。” 江玉燕犹豫道,“可皇后娘娘毕竟身为正宫,立储这样的大事,她若不出席恐怕会引人非议。” 提起皇后,庆隆帝沉下脸,不满道,“她哪里有一个一国之母的样子,身为皇后,竟然都察觉不到端敏的身体有问题。” 其实,庆隆帝又何曾在意过公主们的身体情况,若不是端敏公主求子心切请蓬莱郡主诊脉,那谁也不会知道,端敏公主中了绝嗣药。 庆隆帝只要一想到自己信任的女婿竟然对他的赐婚如此不满,不仅敢戕害公主,现在甚至还敢行谋逆之事,他就怒火中烧。 庆隆帝当然不会认为是自己识人不清,他把责任都怪到了皇后头上。 还有十三皇子,亦是皇后这个做嫡母的失职! “燕儿,若非有你,我还要被这些乱臣贼子蒙在鼓里。”庆隆帝握着江玉燕的手,“真不知道没有你,会发生什么祸事。” “七郎,”江玉燕柔声道,“您是天子,自有上天庇佑,便是我没有发现这些,也一定会化险为夷的。” “燕儿,”庆隆帝深情道,“我现在能相信的只有你了。” “七郎,”江玉燕依偎在庆隆帝怀里,“我跟孩子们能依靠的只有你。”说着泪盈于睫,颤声道,“你千万要保养好身体,我死不足惜,可是天麟和囡囡还那么小……” 老夫少妻挨在一处互诉衷肠,庆隆帝心中又酸又软,只恨自己早生了几十年。却也对江玉燕更为信任,是啊,他们母子三人在朝中没有依仗,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他,若他有个万一,首当其冲会遭殃的就是他们。 庆隆帝当即决定要把西厂的权利交由江玉燕,又决定等处理掉柳茂之后,要为十三公主选驸马,人选便从武林少侠当中选,届时将羽林卫交由此人掌管。 做出决定后,庆隆帝便道,“燕儿,你觉得康青木此人如何?” “康公公虽是倭寇俘虏,但他的母亲是被劫掠到海上的汉人,我也曾听说他对倭寇恨之入骨,想来他没有二心。” 康青木的母亲被沿海的倭寇劫掠,生下了他和弟弟桃山。康是他们母亲的姓氏,康氏去世后,他们兄弟沦为奴仆,后来胡凤阳将军大败江浙沿海倭寇,他们又成了俘虏,被充入宫中做了太监。康青木跟随母亲识得汉字,相貌也俊秀,在内书房混出了名堂,这才入了庆隆帝的眼,点了他去掌管西厂。 “他自然是忠于我大昭的,”庆隆帝笑道,“我是问你可看他顺眼?” 江玉燕道,“瞧你这话说的,他是西厂提督,又不是西苑管事,我看他顺不顺眼又有什么要紧的。只要他能为你好好做事,那不就好了。” “那我若让你接管西厂的事宜呢?” 江玉燕像是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尖,错愕道,“让我去管西厂?可我都不知道西厂是干什么的呀。” “你呀,”庆隆帝宠溺的笑道,“当初还是你提议要设立西厂,怎么现在却糊里糊涂的。” 江玉燕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羞赧道,“人家只知道有个东厂,所以才说要再设立一个西厂制衡东厂,又怎么知道东厂跟西厂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哈哈哈,”庆隆帝放声大笑,见江玉燕生气了,又赶忙去哄,“是我的不是,应该早点把这些告诉你的。” “既然知道是你的不对,”江玉燕嗔道,“那你还不快告诉我。” “好好好,我这就告诉你,”庆隆帝笑着道,“东厂西厂的职责皆是用来监察探听京城的大小衙门官吏是否有不公不法之事的,平时亦派暗探前往各地巡视,若有不妥之事,不经内阁,直接向我回禀……” 庆隆帝耐心地把东西两厂的事告诉江玉燕,又哄劝江玉燕接手西厂,由她直接管辖。他再怎么样也想不到,康青木早已投入了江玉燕麾下。 自苏樱进入西苑后,不论在册封蓬莱郡主之前还是之后,每日忙完事情后,都会在西苑的司药房里坐诊。苏樱对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不会因贫富贵贱区别对待,康青木的弟弟康桃山体弱多病,在康青木发迹前并不能得到太多关照,身体愈发孱弱,若非有苏樱出手相救,只怕康桃山早命丧黄泉。 但此事过了明路后,江玉燕行事自然更加方便。 第79章 皇后娘娘 一艘乌艚船平稳的行驶在茫茫大海上,船头立着一个赤膊少年,迎风挥剑,他脚下犹如生根深深扎在船身一般,丝毫不受风浪的影响,坚如磐石般巍然不动。 甲板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男人,他们正在懒洋洋的晒太阳。 二楼的一扇窗户被重重的关上,一个男人急忙爬起来,顺着声音抬头看去。 “常百草,我就说你是个耙耳朵。”李大嘴看着慌乱的常百草嘲笑道。 “李大嘴,你这没媳妇的怎么能懂,”常百草嘿然一笑,“我去看看笼子里有没有捞到鱼。” 幸好下的笼子里捕到几条鱼虾,常百草把鱼虾简单处理一下,用清水蒸熟,淋上姜醋酱汁便小心的端到二楼。 苏如是很给面子把鱼虾都吃了,她的孕象还不错,既没有晕船,也没有犯恶心。 “还有多久才能靠岸,”苏如是算算时间,“咱们出来都两天了,我记得当初来恶魔岛的时候也不过四五日就到了。” “你们上次是从松江府出发,这次咱们是要到宁波府靠岸。”常百草边收拾碗筷边道,“我问过小鱼儿,说差不多还要四天左右才能到。” “那咱们要怎么去京城,要是上了岸改走陆路,可是又要耽误不少时间?”苏樱现在恨不能胁下生出翅膀飞到京城去。 常百草笑着回答,“我刚下去跟他们商量过了,咱们不管他们是什么安排,等到了宁波府,咱们先上岸休整一日。小小姑娘手里有镇远侯的帖子,咱们可以拿着帖子去搭乘官船进京。” “你冷不丁说镇远侯,我还差点没反应过来,”苏如是笑道,“铁如云既然也是玉燕的干爹,那咱们跟他也算沾点亲戚关系了。” “正因如此,小小姑娘才把帖子送给咱们使用的。”常百草想想也觉得颇为有趣,他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跟铁如云还能兜兜转转成为亲戚。 苏如是打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又问,“小鱼儿是怎么想的,我看着燕大侠的意思是也要进京。” 说起小鱼儿,常百草忍不住叹息道,“就算是进京见到了又能怎么样,要我说还不如不见的好。” “我先说好,”苏如是严肃道,“你不许帮着小鱼儿混进宫里去给玉燕惹麻烦,玉燕在宫里本来就不容易,要是再跟小鱼儿牵扯不清,她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唉,”常百草哀叹一声,道,“我都明白,都明白,你歇着吧,我去楼下把碗筷洗了去。” “我看你压根就不明白!”苏如是剜了常百草一眼,“我歇什么歇,都躺两天了,再躺下去成废人了。”说着挤开常百草,自己去找小小说话去了。 小小正在房间里打络子,恶通天跟屠娇娇在下面学习怎么掌舵,她原本跟在一旁,但恶通天心疼她,非要她回房间休息。 见到苏如是过来,小小忙起身让座。 “你的手可真巧,”苏如是拿起小小放在桌子上已经打好的络子看了又看,“这样式真好看。” “您夸奖了,这些不过是我闲来无聊打发时间的,您要是喜欢,我给您编个好的。”小小说着拿出一团水红色的丝线,“这个颜色跟您的衣服正相配,我给您打一个如意吉祥扣系在腰间吧。” “你这孩子的心也忒实诚了些,”苏如是笑道,“我来是向你道谢的,你把镇远侯的帖子借给我们,可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小小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您是玉燕小姐的干娘,那咱们两家又分什么彼此,若您去了嵩阳,老爷小姐一定把您当作自家人一样对待的。” “等以后,我一定要到嵩阳去认认亲戚的家门,”苏如是笑道,“我只看你,就知道镇远侯是门好亲戚。” 小小手脚麻利,说话的功夫一团丝线就编出了雏形,她手上不停,笑着说,“那我只当您是夸我了,到时候可要向老爷小姐讨赏去。” “你这孩子,”苏如是笑道,“真是招人疼,”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玉瓶,“我也没旁的东西,这瓶玉露丸对调养女子气血效果不错,你便拿去吃吧,等吃完了再来找我要。” 小小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当即拿出软尺,要给苏如是量体裁衣,“我没有别的本事,只有女工针织还能拿得出手。”说完她尴尬的笑了笑,“我武功稀松平常,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跟在小姐身边也能拖后腿。” “人各有所长,若人人都去练武,那这世间岂不是无饭可吃,无衣可穿了吗?”苏如是安慰道。 两人正在说话间,忽然听见外面有打斗声,船身也剧烈的摇晃起来。苏如是想到常百草还在外面,当即就要出去查看情况,小小忙拉住她,还把门窗都关好插上。 “刀剑无眼,您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可不能轻举妄动。”小小安抚苏如是,“我刚才关窗户的时候看见了,是倭寇来犯,鱼少侠和……”小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十大恶人,只含糊过去,“还有武功盖世的燕大侠在,那些倭寇必然不是对手。” 苏如是想想也是如此,可心里总是担心常百草,好不容易等到外面安静下来,急忙开门跑出去寻找常百草。 小小紧随其后,她刚才说的是信心满满,可心里也惦记着恶通天。 两人跑到甲板上,就见数十个倭寇横尸一地,李大嘴和哈哈儿正从海里打水冲洗血迹,小鱼儿则立在一旁擦拭他的乌梢剑。 “啊,”小小忍不住惊呼一声,她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多死人。 恶通天看见小小下来,忙跑过来问长问短。 “恶通天,先过来抬尸体,待会在跟你的小媳妇打情骂俏的!”屠娇娇高声喝道,招呼恶通天去干活。 恶通天只好暂别小小,“小小,你跟苏夫人先上楼,等我们把下面收拾好了,你再下来。” “我跟你一起!”小小坚定道,“我的力气也大着呢!”说完也不管恶通天是什么反应,自己就往屠娇娇身边走去,“师奶,我来帮您。” “好丫头,”屠娇娇笑道,“我就说你比那恶通天要强上十倍,来,帮我一起把这些倭寇丢到他们的船上,等靠了岸,咱们好拿着这些倭寇去跟朝廷请功去!” 倭寇乘的是小船,现在这些小船已经被栓在他们的大船船尾。 杜杀和阴九幽正在那些小船上搜刮,可惜没有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而常百草正在给一个五花大绑的倭寇止血,这是专门留的活口。 苏如是绕船看了一圈,发现少了一个人,燕南天去哪里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一看,燕南天正立在桅杆之上眺望着远方。 从这天开始,他们每天都能遇见倭寇。 凡是遇见,他们必然要将其一网打尽。倭寇其实并不全是东瀛的倭人,一些海商为了牟取暴利,不顾朝廷的禁令,他们常常勾结倭人,在沿海一带行劫掠之事。 小鱼儿本不通东瀛的语言,但他短短数日间便自那几个活口中学会了东瀛话。 他们这才了解到倭寇横行四处流窜的原因,原来此时东瀛各岛混战,军-阀割据,各自为营,常常发生战争,许多东瀛人居无定所,这才纠集起来想到中原沿海劫掠。 等他们到了宁波府时,正碰上官兵与倭寇对战。 两方皆不知道这艘乌艚船是敌是友,盖因立在甲板上的李大嘴和哈哈儿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可持剑站在船头的小鱼儿和杜杀却又像是中原剑客。 正在此时,乌艚船的桅杆上有一人跃下,只见此人气势如虹,手持双刀杀入敌营,不消片刻功夫,便将倭寇杀的片甲不留。 官兵中为首的那个将领见此情景又惊又喜,当即命令手下打扫战场,自己则亲自上前迎接,他已经认出那人正是武林第一神剑燕南天! 乌艚船顺利靠岸,船上的俘虏和船尾上的倭寇尸体由官兵接手处理。 那个将领四十岁上下,看着比燕南天要年长不少,可在燕南天面前却已晚辈自居。 “燕大侠!”他激动道,“凤阳万万没有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您!” “你是胡凤阳?”燕南天丢下沾满血渍的弯刀,这两把刀其实也是此前自倭寇处缴获而来的。小鱼儿奉上湿毛巾,燕南天边擦手边打量胡凤阳,“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胡凤阳拘谨的笑了笑,“上次见您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进京赶考的秀才。” 那时候的胡凤阳还是一个白面书生,现在的他却已经成了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 当时胡凤阳路遇劫匪,正是燕南天从天而降救了他,不仅把他的财物追回,还将那窝强盗给一窝端了。也正是因为受到燕南天的影响,胡凤阳才会弃笔从戎,由文转武,他虽然只会些拳脚功夫,但熟读兵法,排兵布阵很有一套,沿海近年来能平安无事,全赖于他的功劳。 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胡凤阳吩咐手下总兵处理后续事宜,便亲自将燕南天等人送至驿馆,让人上好酒好肉,还特意差人去采买簇新的被褥换下驿馆房间里面那些旧被褥。 李大嘴看着这个胡将军忙前忙后的张罗,忍不住撇撇嘴,心里很是看不上他这哈巴狗儿样,却也知道现在不是他逞凶斗狠的时候,只好拉着哈哈儿等人上楼喝酒吃肉。 燕南天有意历练小鱼儿,自然不会让他躲懒,拉着小鱼儿一同坐下跟胡凤阳说话,而恶通天是时刻要跟在师父左右,便在坐在小鱼儿身旁,小小则跟挨着他坐下。 常百草本也想跟着李大嘴他们上楼,但苏如是想在胡凤阳这里打听些京城里的消息,硬是拽着常百草坐在胡凤阳身边。 众人坐定后,先就着倭寇之事说起,胡凤阳抗倭十余年,很是有些心得体会,当着燕南天忍不住说了许多,眼睛亮闪闪的看着燕南天,似乎是想从他口中听到一些夸奖。 燕南天也毫不吝啬的赞了几句,赞其护卫一方百姓平安,实乃忠义之士。 真的得到了夸奖,胡凤阳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岔开话题询问燕南天这些年为何音讯全无。 “燕某不甚中毒,昏迷数年,幸得鬼医毒后贤伉俪出手相救,才于近日解毒脱困。”说着,燕南天端起酒杯,起身向常百草和苏如是道,“两位对燕某人有再造之恩,燕某人定当涌泉相报。”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胡凤阳听闻此事,对常百草和苏如是立即热情起来,感激的话说了又说,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这两人是救了他的性命。 苏如是趁机向其打探,“胡将军,我们夫妻二人要往京城寻亲,不知道您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些京城的事情,也好让我们有所准备。” “两位要往京城去?”胡凤阳面色微变,“若两位不甚着急的话,还是先在此地逗留些时日再启程不迟。眼下京城乃是非之地,旁人都是避之不及的。” “京城出了什么事?”苏如是忙问,“瑞贵妃可安好?” 胡凤阳变了神色,反问道,“不知您两位进京要找的亲人是谁?” 苏如是生怕是江玉燕出了什么岔子,道,“我们要找的人就是瑞贵妃,你可曾听说过她的消息?” “敢问您两位同娘娘是什么关系呢?”胡凤阳看着苏如是和常百草,神色奇怪极了,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实不相瞒,”苏如是如实相告,“我是她的干娘,我的女儿苏樱就是蓬莱郡主。” 胡凤阳偷偷看了一眼燕南天,见他神情如常,心中一定。当即起身跪拜,“微臣胡凤阳拜见苏夫人。” “胡将军,你这是做什么?”苏如是赶紧站起来,跟常百草一起把胡凤阳扶起来。 胡凤阳笑道,“夫人有所不知,娘娘如今已是中宫皇后娘娘,蓬莱郡主也因救驾有功被封为蓬莱公主。您是皇后娘娘的义母,自然该受微臣一拜。” 第80章 鸿鹄之志 得知苏如是和常百草的身份之后,胡凤阳恨不能把他们两人供起来伺候。 这让常百草实在无法适从,苏如是其实也很不自在,但是她想打听些详细情况,只能忍耐着没有离去。 可宁波府离京城实在不近,胡凤阳知道的消息也有限。他只知道,十三皇子联合羽林军的统领发动宫变事败后,庆隆帝又被十八皇子刺杀,幸得蓬莱公主医术高超才没有性命之忧。经此一事,庆隆帝对皇子们彻底没了慈父之心,几位皇子皆被废为庶人下了诏狱,就连他的发妻也被废去后位。 天子一怒,浮尸百万。无数王公大臣被牵涉其中,现在京城人人自危。 所以胡凤阳一开始才会劝说他们现在不要进京,但他们既然是新皇后的亲眷,那就没有关系了。 这场权力斗争中,胜利的一方正是新皇后和小太子。 胡凤阳时刻关注着京城的风向,他早就听说过新皇后过往的事迹,也早想搭上这条大船。在江玉燕还是贵妃的时候,就能给义父谋得镇远侯的爵位,给义姐讨来一个蓬莱郡主的封号。现在她摇身一变成了皇后,那她的义母一个一品诰命夫人的名头是跑不了的。 苏如是却不这么想,皇帝既然连发妻和亲子都能说废就废,那江玉燕和两个稚子又能讨到什么好? 想到此处,苏如是顾不上其他,向胡凤阳提出要尽快出发进京。 胡凤阳借口现在倭寇还有残余势力尚未清除干净,不能发船送他们出发,要等上几天一切准备就绪才行。他态度殷勤,苏如是也不好再要求什么,只能被常百草扶着上楼去房间里默默等待。 散席后,燕南天和小鱼儿到后院练剑。恶通天本想跟上去,被小小拉住了,小小道,“天哥,鱼少侠和燕大侠或许有话要说,我们先上楼给他们把房间收拾一下吧。”恶通天虽不聪明,却听话,便跟小小一起上楼不提。 驿馆后院很宽敞,小鱼儿面无表情的挥剑,他似乎没有受到胡凤阳所言的影响,但是燕南天看出来他的心不静。 燕南天随手折下一支树枝,手腕轻轻一抖,树枝上的树叶尽数震落,他左手运掌将这些树叶托起,微微发力,树叶便簌簌飞出,直击小鱼儿面门。 小鱼儿举剑相迎,他每日挥剑不下一万次,无需思索,便挥出最合适的一剑,将这些树叶尽数斩落,却不妨燕南天手持树枝自他身侧袭来,他抬剑便挡。 “慢了,”燕南天已将树枝末梢点中小鱼儿的咽喉,“你的心散了,剑就不够快。” 小鱼儿颓然一笑,“燕伯伯,我该怎么办?”他松手,剑尖朝下,没入地面。 燕南天摇摇头,收回树枝,反问道,“你今日见到胡凤阳,觉得他为人如何?” 小鱼儿虽然不懂燕南天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还是乖乖回答,“我看他也是一条汉子,却不明白他为何那般卑躬屈膝。” “因为他是一个真的英雄,”燕南天淡淡道,“他纵然有些缺点,但他却实实在在的守护了一方百姓平安。” 小鱼儿还是不懂,“那他又为什么要奉承苏夫人?” “小鱼儿,你还记得那些倭寇说的话吗?”燕南天道,“二十年前倭寇便时常侵扰沿海的百姓,二十年后,依然如此,你以为这二十年里缺少像胡凤阳这样的将领吗?” “您是说,是上面的人不肯治理?” 燕南天冷声道,“京城的人听不见外面百姓们的哀嚎,看不到将士们保家卫国的艰辛。胡凤阳想要有军饷粮草就只能巴结逢迎上头,你以为他现在去做什么去了?他去搜集进献给皇帝的奇珍异宝去了!” “小鱼儿,你已看见了倭寇的凶残,你可知道手无寸铁的妇孺遇到倭寇会遭遇什么?这天下间又有多少比倭寇更凶恶的歹徒在施暴,又有多少百姓正在遭遇磨难。”燕南天看着小鱼儿,“你有聪明过人的头脑,还有一身好本事,明明可以救无数人于水火之中。可你却只一味沉浸在男女私情上,你可对得起你江家的列祖列宗?” 小鱼儿一时无言以对,他从没有想过这些事,他怔怔的失神良久。燕南天就一直立在他身边等他想明白,终于,小鱼儿动了。 “我明白了,”小鱼儿正色道,“燕儿已经贵为皇后,她有她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路要走。自怨自艾没有任何用处,我要去做有意义的事情。燕伯伯,请您教我。” “好孩子,”燕南天欣慰的笑了,“我就知道,你从不会让人失望的。”他一把抱住小鱼儿,重重的拍了拍小鱼儿的肩膀。 小鱼儿也露出一个笑容,他放声大笑起来,这一年来的心酸颓唐尽数随着笑声消散,他终于又变成了那个开心的小鱼儿。 二楼上,屠娇娇和李大嘴哈哈儿扒着窗户往下看,就连杜杀和阴九幽都忍不住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听见小鱼儿的笑声,他们的脸上也浮现出开怀的笑容。 三日后,胡凤阳准备好船队,却只有苏如是和常百草上船进京。另外的船上装的都是礼物,胡凤阳面面俱到,不仅给皇帝皇后准备了礼物,小太子小公主也没有落下,就连蓬莱公主也有份。 燕南天和小鱼儿已经决定留在宁波府协助胡凤阳抗倭,其余几人自然也跟着一起留下。 十大恶人虽然凶名在外,但在恶魔岛上的二十多年已经把他们磨平了棱角,现在甘愿跟随小鱼儿一起上阵杀敌。 恶通天本想让小小留在驿馆,却被屠娇娇痛斥一番,“你个憨货,只因为你胯下多了二两肉就能看不起女人吗?我看小小就比你要强上百倍,还是你害怕小小立下功劳压你一头!” 恶通天吞吞吐吐道,“我是怕小小有危险。” “你就是个糊涂虫!”屠娇娇转而去问小小,“小小,我问你,你想不想跟我们一起上阵杀敌?” 小小忙不迭的点头,“师奶,我想。” 屠娇娇哈哈一笑,“你不必跟着恶通天那小子喊我什么师奶,我看你这丫头很不错,干脆做我的徒弟好了。” 小小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恶通天,恶通天又怎么敢质疑屠娇娇,堆着笑道,“小小,你想怎么样都成。” 于是,小小拜屠娇娇为师,从辈分上比恶通天要高了一辈。 屠娇娇颇为欣赏小小的魄力,“可惜你现在身子骨已经长成,不能学缩骨功,现在先跟着我学易容术和轻功吧。”说着她递给小小一把长刀,“我看你基本功还算扎实,对上敌人切忌不能露怯,只管放手去干,气势一定要强!” 小小自此便跟随屠娇娇左右,每天要忙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没有多余的时间粘着恶通天。为了能跟小小有相处时间,恶通天不得不舍弃粘着小鱼儿,转而主动去找小小,也算一件好事。 有了他们的加入,胡凤阳如虎添翼。燕南天一人便能抵的上千军万马,小鱼儿的脑子更不是个摆设,奇谋巧计层出不穷。十大恶人各有所长又精通水性,屡立奇功。 不出一个月,倭寇们便知道了厉害,不敢来东海沿海一带登陆,纷纷避其风头转而逃窜往南海去了。 胡凤阳受职责所限不能乘胜追击,燕南天和小鱼儿等人却没有这个顾虑,他们不是朝廷中人,自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燕大侠,你们若是到了南海一带,不妨先去拜会高进将军和南海神尼,”胡凤阳奉上一封亲笔信,“高进将军与我也算旧相识,他看了这封信便会为你们行方便的。至于南海神尼,她定然知道燕大侠您的威名。” 原本慕容淑带着慕容仙和江玉凤回到南海是想请师父出山,但没料到,南海神尼虽然被徒弟说动要重出江湖,却要先把南海的匪寇清除不可。 于是,慕容姐妹和江玉凤便留在南海,跟随师父南海神尼上山下海剿灭匪患。 时隔一年,再次见到小鱼儿的时候,慕容淑险些没有认出来,当然,小鱼儿也差点没有认出慕容淑。 在慕容淑的印象里,小鱼儿是个总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游侠儿,但现在的小鱼儿不但长高了一些,并且剑势如虹,行动间隐隐有了几分大侠风范。 而在小鱼儿的印象里,慕容淑是个端庄娴雅的贵夫人,可现在的慕容淑一身葛布短打,不施粉黛,头发只用一根竹簪固定,俨然是一个不拘小节的女侠客。 当初他们两人只在慕容山庄的落霞苑里相处过几日,并不十分熟悉,此时相见,也不便多问,只点头示意算是打了个招呼。 慕容仙却对小鱼儿很好奇,趁着南海神尼跟燕南天说话的时候,悄悄问姐姐,“他是谁?” 没等慕容淑回答,燕南天已经让小鱼儿出来见过南海神尼,“这是我的徒儿江小鱼。” “晚辈见过神尼,”小鱼儿出列行礼。 南海神尼赞了几句少年有为,便让自己的徒弟也出来见礼。 十大恶人对这些名门正派的繁文缛节没有兴趣,早找借口离开了。 南海神尼和燕南天两位长辈要议事,他们几个小辈插不上嘴,南海神尼便打发徒弟们带着小鱼儿参观寺院。 这寺院名作南元寺,依山而建,肃穆庄严。 慕容仙笑道,“也是你们来的巧,我们才回来没两天,你们早来两天就要扑个空了。” 小鱼儿道,“这便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了。”说着他看了看江玉凤,他知道这个人就是江玉燕同父异母的姐姐。 江玉凤对小鱼儿也很有好感,见他看自己,便笑道,”说来也巧,咱们还是同宗。”她是说两人都姓江。 小鱼儿摇了摇头,没有接话。江别鹤是害死他父母的凶手,他实在不能平和的面对江玉凤。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江玉凤有些无措,慕容仙正要替姐妹出头,却被慕容淑拦住,“仙儿,玉凤,时候不早了,你们去看看厨房可做好饭菜了吗?” 江玉凤拉着不情愿的慕容仙离开,“正好,我们也顺便去看看房间准备好了没有。” 等两人离开,小鱼儿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慕容淑淡然一笑,“我现在已经不是宫里的娘娘了,我现在是玉华真人,承蒙陛下垂怜,特许我自由行走。” 小鱼儿眼睛一亮,既然慕容淑能这样,那江玉燕是不是也可以…… “江少侠,”慕容淑破灭了小鱼儿的幻想,“皇后娘娘心中有鸿鹄之志,希望你不要做出什么傻事破坏她的计划。” “你知道燕儿入宫?”话一出口,小鱼儿才发觉自己说了蠢话,慕容淑就是从宫里出来的,怎么会不知道江玉燕的事。他忍不住问道,“燕儿跟你说了什么?” 慕容淑环视四周,见四处空旷没有旁人,才低声道,“我虽不知道你们为何会分开,但她已经决定要舍弃一己之私为天下谋福祉,那你便不能拖她的后腿,不然她的一切努力都要付之东流。” 见小鱼儿神色茫然,慕容淑解释道,“她看穿了刘喜之流之所以能横行霸道全是因为皇上的心意,所以她要成为那个能影响皇上心意的人,好为黎民苍生做些事情。” 小鱼儿万万没有想到,江玉燕入宫的原因会是这样,他如遭雷击一般,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所以,你千万不能做傻事,”慕容淑生怕小鱼儿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你不要以为她在宫里很轻松,伴君如伴虎的滋味,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若不是她从中相助,我也不可能离开京城。她要走的路,是最难最险的一条路,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皇帝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他能今天将你捧上天,明天又会让你从天上摔下来,”慕容淑一字一顿道,“他已经杀了十个亲生骨肉。” 第81章 所托非人 西苑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女主子不喜欢太监伺候,但自那场风波之后,皇贵妃成了皇后娘娘,身边也多了一个名叫江忠的太监。 这江忠原本只是一个杂役小太监,却撞了大运被皇后娘娘看中,提拔起来做了飞香殿的掌事太监。初时还有人不服气,但江忠手段高超,不过数日便把飞香殿的内侍们管教的服服帖帖。 何盘盘性格稳重,私下里叮嘱香茵芳意等人不要跟江忠别苗头,“原本就应有掌事太监,先前是没有合适的人选,才让咱们代掌其职,如今江忠来了,咱们自然要配合其行事,好为娘娘分忧,若你们胆敢与其相争,误了娘娘的事,那谁也保不住你们。” 香茵芳意等人自然知道利害关系,她们眼见着娘娘一路高升做了皇后,小皇子也被封为太子,日后娘娘便是太后,她们哪里还有其他的心思,只想着怎么好好当差,好不被旁人顶替位置。 按理说身为皇后要入住坤宁宫,但紫禁城的宫室太过狭小,江玉燕跟庆隆帝一样不喜欢生活在那里。于是她干脆将几位公主的生母提拔起来,又让她们在紫禁城打理宫务,自己仍住在西苑。 而庆隆帝自被十八皇子一剑刺中心脉后,虽有苏樱及时出手救治,但是仍大伤元气,每天只能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就连往日的药浴都要停掉,要等他养好身体才能继续。这一年多调养出来的效果一夕消散,庆隆帝不用看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的老态龙钟。 原本庆隆帝已做好完全的准备应对柳茂之和十三皇子的叛乱,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年仅十二岁的小十八竟然会袖中藏剑,趁着众人都将注意力放在被擒拿住的十三皇子身上时,刺杀皇父。 接连遭遇儿子的背叛,使庆隆帝的性情变得极为古怪,除了江玉燕,他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就连素日最宠爱的天麟太子,他也生出了一丝隔阂,再也没有主动去看过一次。 江玉燕为了照顾老皇帝,将奏折搬到飞香殿处理,老皇帝在内室的床上躺着,她就在临窗的大炕上批阅奏折,时不时跟老皇帝说几句话,以学生的姿态求教朝政,老皇帝心中慰贴,倾囊相授治国之术。 何盘盘和江忠一起立在一旁伺候笔墨,轻手轻脚的整理奏折。 朝中的大臣们现在哪里还敢质疑后宫干政的事,他们现在人人自顾不暇。这场谋逆犯上的宫变,牵扯出数百人,龙子凤孙都说斩就斩,遑论王公大臣。江玉燕若不借此机会排除异己才是犯傻,谁敢站出来跟她唱反调,那轻则贬官流放,重则抄家灭族。 其实江玉燕现在大可以让老皇帝早登极乐,自己扶幼帝登基垂帘听政。可是既然她没有想把孩子养成废物,那等孩子长大后,一定会想让太后退回后宫养老。所以,还是让孩子从她手里接过皇位吧。那老皇帝现在就还不能死。 庆隆帝自然能想到若江玉燕有二心,便会想扶持小太子上位,自己就成了绊脚石,可是他能感觉到苏樱和太医院的人治疗的尽心尽力。也正因为此事,庆隆帝才真的彻底信任江玉燕。 觉察到老皇帝悄然发生的变化,江玉燕乘胜追击,彻底在他的脑海中刻下烙印——唯一能够信任的人只有江玉燕,此生最爱的人只有江玉燕。 这一日,江玉燕照常在飞香殿批阅奏折,庆隆帝精神不济已经昏睡过去。江忠轻手轻脚的从外面进来,俯身在江玉燕耳边低语了几句话。 “果真?”江玉燕面带笑意,“那他们何时能到?” 江忠低声道,“若不出意外的话,七日后船就会到涿州。” “好,”江玉燕将剩下的几本奏折处理完,起身去看了看老皇帝,见他睡得正沉,便让何盘盘守在此处,若皇帝醒了就让晓寒去找她。 因老皇帝受伤,为了方便治疗,苏樱搬到了飞香殿偏殿。此刻她正抱着小公主坐在窗边玩耍,小太子则躺在摇篮里呼呼大睡。自从两个孩子出生,苏樱便主动接过了照顾他们的责任,用她的话说,“事情都是奶娘们在做,我只是抱一抱哄一哄而已。” 江玉燕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她每天也只能早晚来看一下孩子们,偏这两个孩子最喜欢她,一见到就激动的“啊啊啊”叫起来。 小公主的喊叫声把小太子吵醒了,小太子睁开眼睛看到娘亲,伸手就要抱抱,小公主激的在苏樱怀里乱动,也向江玉燕伸出手要抱。 “两个磨人精,”江玉燕没好气的单手把小太子抱起来,另一只手又接过苏樱怀里的小公主。 两个小家伙现在已经明白,如果不接受被娘亲同时抱着,那得到的结果就是谁也得不到抱抱。现在终于可以在江玉燕的怀里和平共处,不吵不闹的依偎在一起。 “天麟和囡囡一看见你就把我抛在脑后了,”苏樱佯做吃醋,点着小公主的鼻尖,“刚刚还跟我玩的好好的,一看见娘亲就不要姨姨了。” 小公主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咧开嘴咯咯的笑起来。小太子把头靠在娘亲的颈窝处,侧脸看着她们,也跟着笑起来。 江玉燕抱着两个孩子,掂了掂斤两,“我怎么觉得他们俩重了些。” “孩子嘛,一天一个样,”苏樱怕江玉燕抱着两个孩子太累,让她坐到榻上歇会。 “我坐了大半日,正好站起来走走,”两个小娃娃对江玉燕来说毫不费力,她抱着孩子往外走,“今天太阳好,咱们出去晒晒太阳吧。” 太阳再好,也是冬天了,苏樱让奶娘们去拿孩子们的厚毛包裹,自己也穿上厚衣服,还给江玉燕也披上狐皮大氅。 江玉燕又怎么会怕这点寒意,却也没有推辞苏樱的好意,两个孩子也只能不情不愿的被包裹成两个毛球。 此时菊花已谢,梅花未开,树梢上只有宫人们装饰的蜡花。 江玉燕和苏樱走在前面,宫人们远远的跟在后头。 “姐姐,我今天得到消息,干娘和干爹现在正在来京城的船上,再过七八日就能到了。” 苏樱又惊又喜,“他们要来京城?”说完又想到,“当初他们留在恶魔岛是为了要救治燕南天,那现在……” “燕南天已经苏醒,现今正在沿海一带帮助官兵清剿倭寇,”江玉燕笑着说,“宁波府的胡凤阳胡将军,还上折子为燕南天请功呢。” “我在恶魔岛上的时候,总听爹说起当年燕大侠的事迹,现在看来他所言非虚。”苏樱想起常百草那些溢美之词便忍不住摇摇头,“只希望他来到京城之后,能不要再一直谈论燕南天又做了什么。” “只怕要让你失望了,”江玉燕笑道,“燕南天此次功绩不小,我已经批准了胡凤阳的折子,还准备向陛下为他讨一个封赏。到时候不仅干爹要谈论燕南天的义举,说不定就连宫里的宫女们也要来向你打听燕大侠。” 苏樱嘴上说着听腻了燕南天的事迹,但其实她亦是对燕南天极为推崇的,她也实在想亲眼见见燕南天的纵横一剑。 “等燕南天进京受封的时候,我一定如你所愿,”江玉燕打趣道,“到时候不要说看燕南天的剑法,就是你想要他的人,我也自当让姐姐如愿以偿。” 苏樱脸涨的通红,跺脚道,“燕儿,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哦呦,囡囡快看,你苏樱姨姨生气了,”江玉燕逗着女儿去哄苏樱,“这可怎么办,囡囡快哄哄你的姨姨,不然以后姨姨就不跟你玩了。” 小公主咿咿呀呀的向苏樱说话,小太子也跟着喊叫起来,苏樱知道,若是她不予回应,这两个小祖宗便会哇哇哭起来,只能瞪一眼江玉燕,然后低下头“哦哦哦”的哄着两个小宝宝一问一答。 江玉燕哈哈大笑起来,逗弄苏樱是她的一大乐趣。 沿着太液池溜达一圈,江玉燕把两个孩子丢给苏樱和奶娘们,心情舒畅的去找老皇帝。 “七郎,”江玉燕柔声劝老皇帝起来活动活动,“太医说了,你不能一直躺着,要多起来走走。” 庆隆帝睡了大半天,也躺够了,便顺着江玉燕的意思下床走了两圈,现在寒冬腊月的,他是绝对不要离开温暖的房间去院子里的。 江玉燕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是拿他没有法子,“咱们去前面花厅那边走走,不去院子里。” “好吧,”庆隆帝无奈的答应,他现在整个人疲懒的很,若不是江玉燕开口,他是一动都不想动。 等帝后两人离开内室,何盘盘便示意宫女们开窗通风,将床上的寝具更换一新。皇后娘娘喜洁,飞香殿上下人等自然加倍注意清洁事宜。 花厅里的炭火生的更足,四周摆放着暖棚里培育的兰花,兰香沁人心脾,庆隆帝尤为喜爱兰花,也最爱画兰。 “这株墨兰开的好,”庆隆帝心中喜欢,当即命人取来笔墨纸砚,他要将这墨兰绘于纸上。 江玉燕亲自给他研墨,“我要好好跟您学学怎么下笔,我画的兰花没有一点神韵,就像是杂草一样生硬。” 庆隆帝哈哈一笑,“常言道,‘画兰先撇叶,’起笔时要轻轻运腕,笔触宜轻不宜重。”说着下笔画了几笔,一丛兰草跃然纸上,“画兰之花,应画其风韵飘然,不可着一丝尘俗之气。”他似是信手胡乱点了几下,却笔下生花,一副墨兰图跃然纸上。 江玉燕赞叹出声,边比划着边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随手点两下就画好了!” 庆隆帝笑着把笔递给她,“你在旁边也画一个。” “我,不行的,我会把这副画给毁了的,”江玉燕推拒不肯,“这样好的一副画,我要装裱起来挂在墙上日日欣赏。” “你只管下笔,”庆隆帝笑道,“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画一副便可。” 江玉燕推脱不过,只能接过笔,跟老皇帝换了位置,提笔在一旁画了几笔,画完自己都觉得不满意,她前世今生又哪里又精力钻研画画呢。 “我就说我画的不好,好好的一副画现在也不成样子了。”江玉燕撅着嘴,老大的不乐意。 庆隆帝却喜欢她这样的小儿女姿态,觉得她率真可爱,笑着哄道,“都是我的不是,就让我来补救一二吧。”说着接过笔,在江玉燕画的兰草上添了几笔,瞬间化腐朽为神奇,“画兰时,若有一叶不通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可以添上两朵兰花遮掩,或以花丛脞于其间,便能全其美矣。” “七郎,你真厉害!”江玉燕拿着画看来看去,爱不释手,“七郎,我要在这画上题字,等以后我们再看这画的时候,就能想到现在的情景。” 江玉燕的字是老皇帝一手教出来的,她行云流水将今日之事题于画上,老皇帝读了一遍,赞了又赞,“燕儿的文笔愈发精炼。”说着,取出私印落款盖章。 “燕儿,”庆隆帝将私印交予江玉燕,“这枚印信可调动五城兵马司,现就交由你保管。” “七郎,你这是做什么?”江玉燕不肯接受,眼圈一红,“你还好好的,为什么要把印信交给我?” 庆隆帝看江玉燕红了眼眶,心里不是滋味,“燕儿,你听我说。我的身体我清楚,就算太医不说,我也知道,我恐怕没有几年好活的了。”说着忍不住叹息一声,“当时那一剑刺中我的胸口时,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他捂着胸口,“蓬莱的医术是很高明,可惜她终归也没有回天之力。伤口可以复原,但心脉受损却不可逆转,我只怕有朝一日会一睡不醒,那些狼臣贼子虎视眈眈,你跟孩子又该如何是好。” “七郎,”江玉燕滚下泪珠,泣不成声,“只恨这贼老天不开眼,为什么要这样作弄我们!” “能遇到你,已是上天垂怜。”庆隆帝心中酸涩,“燕儿,你收好这枚印信,若真有不测,我的身后事还要靠你操持,你万万不能再出任何差池。” 第82章 单左单右 东厂现在的处境有些微妙,从前谁人不畏惧东厂的权势,但是自从西厂异军突起后,东厂便再不复往日的风光。 最让单左和单右担心的是,在西苑宫变之事中,西厂承担了极为重要的作用,而他们东厂却几乎被排除在外,只能做些打杂善后的小事。 甚至如今康青木时常被传召进西苑面圣,而他们兄弟两人,已经许久未得召见,递进去的密折也总是迟迟得不到批复。 若再这样下去,东厂迟早会名存实亡,而他们兄弟两人也将难以全身而退。像他们这样没有根基的人,一旦失去了主子的看重和信任,就再也没有任何价值,轻易就会被旁人顶替位置。到那时候,他们得罪过的那些人必然会趁机扑上来把他们撕个粉碎。 单左和单右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当年他们老家发水灾,哥俩一路逃难到了京城,走投无路之下才进宫做了太监,后来跟着武师傅舞刀弄棒,因着天资不错,被刘喜看中进了东厂。他们无依无靠,想混出头只能拿命去拼。 可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好不容易当上了东厂的一把手,却又落到现在的境地。 原本他们兄弟二人的行动方针是没有问题的,一切以皇帝为首,虽然他们是刘喜的手下,但他们更是皇帝的臣民,所以他们事事皆以皇帝为先。也因如此,他们此前才能未受刘喜的牵连。 可惜,他们没有想到,时局变化如此之快。朝堂格局巨变,皇权亦旁落皇后之手。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他们错失良机即将沦为弃子。 但单左和单右不甘心,兄弟两人商量一番,决定通过江忠向皇后娘娘表明忠心。 东厂纵然不比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要打探江忠什么时候会离开西苑还是能做到的。他们守在西苑外,总算等到了江忠。 “见过江总管,”单右笑着上前作揖,“久闻您的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江忠见到单左和单右,丝毫没有惊讶,他佯作不知来者何人,笑道,“不知尊驾是?” 单左和单右身着官服,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的身份,他们明知江忠故意这样说,却只能赔着笑自报家门。 “原来是单厂公和单千卫,失敬失敬。”江忠拱手回了个礼,笑道,“两位来此处定然是有公务在身,在下便不耽误您两位了。”边说边上了马车。 等上了马车后,他似乎又想起什么,掀开帘子,笑道,“承恩公和赵国夫人此时正在里面,恐怕陛下和娘娘无暇召见两位。”说完放下帘子,坐在车辕上的车夫一甩马鞭,马车又快又稳的往东边驶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单左已经沉下脸,心中只觉得异常憋屈,想要发作一番,却碍于正在西苑门口,只能暗自忍耐。单右却若有所思,拉着哥哥也上了马车,吩咐车夫,“跟着那辆马车。” “你跟过去又能如何,”单左不悦道,“那江忠如今小人得志,咱们跟上去也是自取其辱罢了。” “哥哥此言差矣,”单右笑道,“我看江忠未必不愿意跟我们合作,只是方才不便详谈,这才离去的。” “何以见得?”单右其实也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咱们现在需要一个能在娘娘跟前说的上话的人,而那江忠,也需要咱们在外面替他做事。”单右意有所指,“况且,康青木是陛下选出来的人,娘娘用着未必顺手。”说着他掀开帘子向外头看了看,“这条路是往东安门大街去的,江忠在外面置的宅子在西直门,若没有缘故他又怎么会绕个大圈子来这里。方才他说起承恩公和赵国夫人,这两位可是江湖上名声在外的鬼医毒后。我想江忠会来这里,八成是为了他们两位。” “他们跟这里能有什么关系?”单左不解道,“难不成他们让江忠来着这里采买东西?”东安门大街两旁全是商铺,做什么买卖的都有,可这里的东西又怎么能比得上宫里的贡品呢。 “我想过几日咱们就能知道其中的缘故了,”单右笑道,“又或许江忠待会儿便会将此事告诉咱们。”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单左看见江忠的马车停在不远处一家没有匾额的店铺旁边,单右远远打量一番,道,“哥哥,咱们下去看看情况吧。” 兄弟两人下车步行过去,走进才发现这家店铺正在歇业整修,从那一排排药柜不难看出,这里是一家医馆。 医馆里有十余名仆役们正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着,门口有一个半大小子站着看门,见着他们两人,忙上前行礼,“江爷爷正在后面等着两位大人。”这人年纪尚小,说话声音雌雄莫辨,喉结亦不明显,单左单右一眼便看出来这人也是一个太监。 小太监将单左和单右引至后院,江忠正坐在后院的凉亭的等着他们,似乎早料到他们会跟来。 “两位大人快快请坐,”江忠笑着请他们两人落座,亲自倒了两盏茶,“冬天喝点热茶总是好的。” 单左矜持的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多谢江总管,”单右笑着道谢,呷了一口茶,赞道,“果然是好茶。” “这茶乃是娘娘赏赐的武夷老树大红袍,”江忠笑道,“娘娘最为喜爱这茶汤的甘甜醇厚。” “我们哥俩儿今日沾了江总管的光,方能喝到娘娘赏赐的好茶。”单右恳切道,“不知娘娘玉体是否康健,我们兄弟二人久未觐见,心中时时惦念,特意抄写《药王经》为娘娘祈福,供在佛前日日祷祝。” 皇后娘娘早年师从妙法大师,对佛学造诣颇深,此事众人皆知,现在宫里的娘娘们皆供奉佛像,抄诵经文,宫外亦是效仿者不断。 “两位大人有心了,”江忠笑道,“娘娘若知道这事,定然会高兴的。” “还需劳烦江总管替我们在娘娘面前美言几句,”单右拿出一个荷包,“一点意思,不成敬意。” 江忠接过荷包捏了捏,里面装的是银票,笑道,“单大人客气了,”嘴上说着客气,手上却自然的将荷包收下。 见他收下银票,单左放心的笑了,只要肯收钱就不怕他不办事。 随即又取出一个檀木盒子,这盒子不过两寸见方,瞧着平平无奇,但单右轻轻打开盒子后,只见里面放着一个鸽子蛋大小,似玉非玉的莹白之物,流光溢彩,不似凡物。 江忠惊异地看着这个宝物,“此物是……” “此物乃得道高僧圆寂后留下的佛骨舍利,”单右合上盒子,“烦劳江总管代为进献给娘娘。” “此等宝物,两位大人何不亲自进献?”江忠道,“若陛下见了,定然龙心大悦。” 单右敛笑,低声道,“所以才需要江总管代为进献给娘娘,这佛骨舍利,是我们兄弟专为娘娘寻来的。” 江忠意味深长的看着单左和单右,过了好一会才郑重其事地将佛骨舍利收好,正色道,“两位大人的心意,我一定传达。” 单左终于开口,“我们兄弟二人对娘娘的忠心日月可见,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江忠笑道,“娘娘御下仁慈,两位大人既然已经迷途知返,那必定能前途无量。” “承蒙娘娘不弃,我等定当肝脑涂地,誓死效忠。”单右小心询问,“不知娘娘近日能否拨冗……” “两位大人放心,”江忠笑着给单左单右续茶,“娘娘此时正需要有人分忧,自然有您两位大展拳脚的时候。” 单左道,“还请江兄明示一二。” “两位大人的想法,在下也略知些许,”江忠道,“只是康提督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娘娘此时也不便做些什么。” 单左面色一变,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 单右见哥哥神色不对,轻轻拍了拍哥哥的胳膊,笑着对江忠道,“江总管,娘娘的难处,我们都知道。咱们做奴才的,自然是要为主子分忧,又怎么能让主子反倒为咱们发愁呢。” “谁说不是呢,”江忠笑道,“两位大人都是深明大义的人,当然能体谅主子的不容易。” “说句不合适的话,”单右叹息道,“像咱们这样的人,贱命一条,为了主子卖命是应当应分的。只是,总得让咱们有个奔头,还请您指点个方向。” 江忠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被四面墙围起来的天空,“你们的忠心娘娘都知道,只不过这京城就这么大的地方,而外头的地界那么大,两位又何必执着于这方寸之地。” “您的意思是?”单左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们此前在刘喜手下时便时常奉命巡视边疆。外面天高地阔,自然非京城这四方城可比的,他们方才献上的佛骨舍利正是在边疆时偶然得到的。 江忠笑道,“娘娘虽身在皇城,心里却系着天下安危。” 单右沉思片刻,离开京城虽然远离了权力中心,却能便宜行事,也能避开许多风险。虽然看起来东厂是被西厂排挤走了,可谁又能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呢?既然这位皇后娘娘心系天下,那必然就需要有人做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去探查天下之事。 想到此处,单右看了看哥哥,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当即做出了决定。“我们兄弟二人,自当为娘娘分忧,娘娘需要我们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事情议定,三人间的气氛也松快起来,单右长袖善舞,妙语连珠,跟江忠谈笑风生,聊的不亦乐乎,单左则坐在一旁,偶尔插上一嘴,多数时候只静静看着他们说话。 说着说着,单右将话题转移到了这间医馆上。 江忠也不瞒他,如实相告,“这里是娘娘给承恩公和赵国夫人开设的医馆,你们也知道,这两位医术高超,更难得的是他们两位还有一颗悬壶济世的心,想要解救世人的疾苦。” 单右忙称颂一番,什么妙手回春,医者仁心的话说了一篓筐。 又说了一会字话,天色渐晚,知道江忠今日还要回西苑去,单左单右便起身告辞。 送走单左单右后,江忠将医馆里外检视一番,又把门口那个小太监叫来说话,“小宝,你好好当差,等医馆顺利完工,娘娘那里少不了你的好处。” “师父,我一定好好做事。”江小宝原是花鸟房里打杂的小太监,但不知怎地,江忠一眼便觉得与他投缘,派人打探底细后知道这人跟他原是同乡,家里父母双亡,无亲无故。于是动了恻隐之心,收了他做徒弟,让他跟自己姓江。 江小宝机灵听话,办事牢靠。江忠准备再观察一两年,若真是个能信得过的人。那就真的收其为徒,传授其《地残神功》,江忠修炼此功时日尚短,但已经体会道其中的神奇之处,此功若能大成,江湖上能与之为敌的不过二三。 交待完徒弟之后,江忠便乘车回了西苑。 庆隆帝现在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半时间都在昏睡,今天白日里强打起精神见了苏如是和常百草,到了下午便扛不住睡下,不到明日早晨是不会醒的。 江玉燕特意点了安神香,让宫人们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打搅陛下休息,自己则去花厅批阅奏折。 江忠回来的时候,江玉燕还没有处理完今日的朝政,何盘盘正立在一旁伺候笔墨。 何盘盘见江忠进来,便轻手轻脚的退下,将门口的宫人们打发走,自己守在门口,她非常清楚,娘娘更信任江忠,那她便要顺着娘娘的心意行事。 “你回来了,”江玉燕边批阅奏折边问道,“他们给了你什么好东西?” “主子神机妙算,”江忠走到江玉燕身旁,低声道,“他们不仅给了属下万两白银,还向您献上一个宝物。” “宝物?”江玉燕来了兴致,“什么宝物?” 第83章 佛骨舍利 佛骨舍利! 江玉燕将佛骨舍利捧在手心,细细端详。 过了良久,她方开口询问,“他们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这枚佛骨舍利?” “回主子,”江忠道,“单氏兄弟说,这佛骨舍利是他们巡视边疆时偶然得到的,似乎是在乌斯部落附近发现的。” “乌斯部落,”江玉燕思索片刻,想起来这个地方在哪里了。 乌斯部落离昆仑部落不远,那里的人虔诚地信奉着乌斯教。这乌斯教是由佛教演化而来的,据说数百年前有一个恶僧因沉迷于巫蛊之术,被逐出佛门,又遭受众人唾弃无法立足,便逃亡至乌斯部落。 这恶僧巧言善辩,诱哄乌斯部落的首领将他奉为祭司,让他在乌斯部落中传播教义,举行巫蛊祭祀。随着时间的推移,乌斯教渐渐成型,首领名存实亡,形同虚设,整个乌斯部落皆是乌斯教的教众,那恶僧也就成了实际的统领者。 此后数百年间,乌斯部落历经变迁,唯一不变的是对乌斯教的信仰。 “这个乌斯部落是不是有个什么圣子?”江玉燕问道,“本宫记得花无缺就在这个圣子身边是吗?” 提起花无缺,江忠神色微变,随即马上掩饰好,毕恭毕敬地回答,“回主子,乌斯部落的圣子名作柘越,花无缺正是被此人所救。” 原来,当初花无缺离开移花宫后,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他的师父杀了他的亲生父母,养育他教导他为的只是让他去杀他的亲兄弟!而他的亲兄弟又跟他爱上了同一个人,这个人偏偏又是仇人的女儿! 花无缺无法接受这一切,他打退了小鱼儿,保住了邀月怜星的性命,却再也不想看见她们。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 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可他却无法下手去杀了养育他成人的师父! 唯一的亲人,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们明明那么投契,可是最后却又再不能相见。 花无缺没有朋友,也失去了唯一的亲人,爱人也不是他的爱人。 他什么都没有,孑然一身,生不如死。 花无缺犹如行尸走肉一般自我放逐,一路走到了边疆,因找不到水源而昏厥过去,或者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可是,偏偏有人路过此地,把他救了起来,这个人就是柘越。 其实红叶斋的人一直远远跟着花无缺,江玉燕的命令是,除非花无缺必死无疑,否则就任其发展。 前一世救起花无缺的人是昆仑部落的塔卡公主,这一世却成了乌斯部落的圣子柘越。 江玉燕得知花无缺被救后,便没有再关注这件事,她那时要做的事情太多,顾不上理会这些。 现在再次提起花无缺,江玉燕难免想起了小鱼儿。这兄弟两人,想起一个,自然会想起另外一个。 江玉燕出了一会神,又看看这枚佛骨舍利,“单左单右能拿出这样的宝物,看来他们已经认清的局势,明天传唤他们过来一趟吧。” “是。”江忠恭声应是。 江玉燕将佛骨舍利看了又看,还是没有看出什么头绪,便将佛骨舍利放回檀木盒子里,“把这个送去妙法师父那里。” 妙法大师自进京来便住在西苑旁边不远的庄子里,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美酒佳酿,时不时还跟京城的高僧们探讨佛法,过的颇为逍遥自在。 江玉燕很了解妙法大师,他看起来疯疯癫癫不修边幅,实则心思缜密,兼之精通佛法,且待她如师如父,很多事情她都可以放心地交给他去做。目前,唯一知道她的野望的人,也正是妙法大师。 那是江玉燕还没有生下孩子之前,她请妙法师父来西苑为她讲经,经文枯燥无趣,老皇帝和苏樱听了一会都找理由离开,就连服侍的宫人们也听的昏昏欲睡。江玉燕却和妙法大师聊的兴起,也正因为聊的高兴。江玉燕一时不察,脱口说出了《大方等无想经》这部经书。 妙法大师立时色变,江玉燕也立刻反应过来,余光环顾四周,见宫人们离得远且神色没有异常才放下心来。 这时候,江玉燕才有心情观察妙法大师,她笑道,“师父也听过这本经书吗?” 妙法大师收起笑容,压低声音,“你身在宫里,无数双眼睛都看着你,千万不可行差踏错一步,一定要谨言慎行才是。” “师父的话,燕儿自当谨记于心,只是,”江玉燕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既然有此际遇,又怎能甘心呢。” 妙法大师沉默了许久,终于道,“你若有此大志,那我这个做师父的定然要倾力相助。” 《大方等无想经》这部经书之所以会让妙法大师惊慌失措,只因这本经书中的几句话“即以女身,当王国土,得转轮王,所统领处四分之一”,“汝于尔时,实是菩萨,为化众生,现受女身”。 在佛教的传统观点中,女人因为身有五障,所以无法修行成为转轮圣王、帝释、阿鞞跋致菩萨、大梵天王、如来。 观音菩萨的本相亦是男子,只不过为了救人而变化成女相而已。 所以,佛教中尼姑的地位要远远低于和尚僧人。 当年的女皇武则天,为了称帝造势,找出了这本《大方等无想经》作为依据。后来又根据菩提流志所译的《宝雨经》中佛陀派遣东方的月光天子以女子之身统治世间的故事,来证明自己以女子的身份称帝的合理性。 这个故事讲的是,佛陀涅盘之后,世间信奉佛法的人日益减少,佛法恐将欲灭之时,将有一位女子在南赡部洲现世,此女将用佛法教化众生,统治天下,名为月净光天子。月净光天子将以女子之身突破五障,获得阿鞞跋致菩萨和转轮王二圣位,从而举国呈现祥瑞。南赡部洲正是佛教中对中原大地的称呼。 妙法大师精通佛法,天下间的经书便没有他不知道的,所以他才会一听到江玉燕提起《大方等无想经》,便能明白江玉燕的野望。 而妙法大师最妙的一点就是,他从来不信什么男尊女卑,自来也不认为男人要比女人高一等,因而也不觉得一个女人想做皇帝有什么不对的。 江玉燕把佛骨舍利交给妙法大师,便是要妙法大师钻研一番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能不能拿来做文章。 到了次日,江玉燕陪老皇帝一起用过早膳,边跟老皇帝说家常,边轻轻为老皇帝按揉肩颈,老皇帝不知不觉又昏睡过去。 “陛下累了,你们小心些伺候。”江玉燕体贴入微的给老皇帝掖好被角,仔细交待宫人们之后才离开,旁人见了,谁不赞皇后娘娘待陛下情深意重。 花厅里,单左单右已恭候多时。 “不必多礼,”江玉燕挥手免礼,“都坐吧。” 单左单右半坐在凳子上,不敢抬头平视皇后娘娘,低眉垂眼看着地面。 “说起来,本宫也有些时日没有见到你们了,”江玉燕笑道,“你们的差事办的不错,陛下前些日子还提起你们,说要赏赐你们呢。” 单左单右连忙起身下拜,“奴才们为娘娘办事原是分内之事,不敢受赏。” “你们这是做什么,”江玉燕笑道,“江忠,还不快将他们扶起来。” 江忠领命上前,一手扶起一人的手臂,单左单右便不由自主的被他扶起按回凳子上。 单左单右也是武功好手,自然看出江忠内力深厚,远超他们,心中不由骇然,他们昨日跟江忠相处许久,竟然毫无察觉。 “好了,你们不必拘谨,本宫已经知道你们的忠心,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江玉燕笑着说,“你们兄弟二人,一文一武配合默契,历年来立下功劳无数,留在区区一个东厂里还是屈才了。” 其实原本江玉燕没有打算对单氏兄弟做什么,只是此前红叶斋的探子发现这两兄弟暗中向庆隆帝上密折,所以江玉燕才会跟庆隆帝提出设立西厂制衡东厂。 这两人在东厂钻营多年,为人处事也算有规矩,并没有犯了江玉燕的忌讳。 那道密折也不过是上奏十三皇子的侍读赵立勾连朝臣,江玉燕便知道,这两人没有跟她作对的意思,只是想明哲保身而已。 怀有这种想法的大有人在,若是她一个都容不下,那便真成了孤家寡人。 东厂本就有监察天下诸事的职责,江玉燕让他们去巡视边疆刺探军情也不算出格。 庆隆帝得知这件事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如今精力不济,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每天只有两三个时辰能起身理事,从内室走到花厅是他最大的活动范围,对于朝政只是听上一耳朵,然后点点头表示同意。 就连过年必须亲临的仪式也无法坚持,于是庆隆帝提出让皇后协同太子代为出席。 可太子还是襁褓中的婴儿,这分明是让皇后主理一切事务的意思。 若是平时,朝臣们必定要群起反对。 但此时,针对西苑宫变的彻查还没有停止,谁都怕一言不慎被打成谋逆的同党,谁也不敢出言反对。 毕竟,几位皇子已经“畏罪自尽”,他们谁也不敢说比皇子们更受陛下的看重,若牵连其中,丧命都是小事,被定为乱臣贼子才是让祖宗蒙羞的大事。 他们只能安慰自己,此事历朝历代都有先例,这位皇后娘娘说不定也是和熹皇后那样的贤后。 此前几次遥遥拜见不知其品性,但西苑宫变之时,众人皆看到皇后临危不惧,行事果敢。难得的是皇后为人宽厚,时时劝诫陛下不可杀戮太过,或是直接或是间接的救下不少人的性命。 皇后母族不显,亲缘浅薄。几位亲眷虽皆封赏爵位,可他们都是江湖中人,不担任实职,没有外戚做大的风险。 目前看来,若无意外,太子登基继位是早晚的事,而太子年幼,免不得要太后垂帘听政,那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区别。 朝臣们没有异议,后宫诸人更是早以皇后娘娘马首是瞻。 如今紫禁城的高位妃嫔几乎全是皇后娘娘提拔起来的,原皇后被废,被送到宝华寺礼佛。丽妃齐妃等人受皇子们的牵连死的死亡的亡。 现在的惠妃贤妃庄妃等人诞育的都是公主,惠妃所生的二十皇子曾经因为体弱多病不得庆隆帝喜爱,总是被兄弟们排挤欺负,此次却也正因于此才幸免于难。 端敏公主虽下嫁柳茂之,但她本人对柳茂之的谋逆之心全然不知,自己也是受害者,得知自己数年无子的真相居然是驸马怀恨在心给她下药导致的。端敏公主对其再无半点夫妻之情,恨之入骨,甚至向父皇请命,要亲自监斩这个贱人。 端敏公主行事略显偏激,难免引人非议。幸得皇后娘娘垂怜,接连赏赐,才让旁人有所顾忌,不敢胡言乱语。 几位有公主的妃嫔见此,侍奉皇后娘娘更加尽心,只盼着娘娘日后也能照拂她们的女儿。 而几位未出阁的公主,见到六姐姐的遭遇,心中对嫁人之事生出无限恐惧,只怕自己也所嫁非人,遭人戕害。公主们面皮薄不好直接开口,十三公主却不怕丢脸,她没有生母替她打算,自然事事只能靠自己,直接求到了蓬莱公主头上,希望她能去皇后娘娘跟前替她说话,她宁可终身不嫁,也不要被随意婚配。 苏樱跟江玉燕关系非比寻常,她又是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一口答应下来,当天就找机会把这事告诉了江玉燕。 江玉燕听完便道,“姐姐只管放心,这事我放在心上了。”说着又玩笑道,“莫说她们的婚配,便是姐姐的婚配,我也必让姐姐满意。” “你呀你,总是拿这事来打趣我,”苏樱已经习惯了,脸不红气不喘,掐着腰道,“我要去医馆了,你要带什么东西不要?” “好姐姐,都是我的不是,”江玉燕拉住苏樱,“盘盘她们现在忙着过年的事,宝宝们跟前可离不了你。” “哼,”苏樱仰着下巴,得意道,“那你要说两句好听的才行。” 第84章 甲子之年 庆隆二十九年结束的有些匆忙,有许多事情遗留给了庆隆三十年来解决。 庆隆三十年,恰好是甲子年。 六十年一甲子,今年正是庆隆帝六十大寿之年。 于是,江玉燕向庆隆帝提议今年增设恩科,一贺陛下六十大寿,二也是为朝廷选拔人才。 庆隆帝自无不可,经历了一场清洗后,朝中空出了不少位置。他亦想借此机会击散朝中的党派,新人总是要好用一些的,若全让那些老臣举荐,他这个做皇帝的岂不是要被架空。 朝堂上的事议定,江玉燕便提起公主们,“囡囡都会翻身了,再过几个月也该能说话了,可开始囡囡囡囡的混叫着,”江玉燕嗔道,“难道七郎只喜欢天麟,不喜欢囡囡吗?” 面对爱妻的嗔怒,老皇帝忙赔笑道,“我正是因为太喜欢囡囡,才无法做出抉择,觉得哪个名字都差那么一些。”为了证明所言不虚,他命人取来《说文解字》,示意江玉燕打开,江玉燕翻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纸。 纸上正写着十余个名字,其中有七八个被圈中的。分别是:明敏,淑敏,丽敏,敬敏,庄敏,嘉敏,毓敏,徵敏。 “这个好,”江玉燕指着明敏二字,“明慧敏秀,我喜欢。” “这下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了吧。” “七郎,”江玉燕笑着告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老皇帝哪里真的会生气,他就喜欢江玉燕不把他当皇帝的样子,他昨日刚听了一场折子戏,里面一句戏文说的正合他的心意,“爱你打我的手势儿娇,还爱你宜喜宜嗔也,嗔我时越觉得好。” “不正经,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歪话,”江玉燕佯装生气,“让我知道是谁写的,定要打他的板子。” 老皇帝哈哈一笑,“着实该把这人找出来,却打不得,要把他关在房间里好好写戏文才行。” 两人又说笑一会子,江玉燕才道,“明敏的名字定下了,却不好不管她的姐姐们,不然说出去也不好听。”她指着其余的几个名字,“我看这几个名字都很不错,若是弃之不用未免可惜,倒不如借此机会一起给公主们赐名,总好过十三十五的胡乱叫着。公主们年纪渐长,也到了赴宴交际的时候,总要让她们脸面上好看些。” 这一年多里,公主们住在西苑,三五不时能见上一面,庆隆帝也不是铁石心肠,多少生出些父女之情,便点头答应,“燕儿考虑的很是,便依你的意思。” “还有一桩事,”江玉燕叹息道,“端敏的事,公主们听说之后都心惊肉跳的。我看着端敏憔悴的样子也心疼的很,更加舍不得公主们下嫁。只要想到明敏再过十几年就要嫁做人妇,受人搓磨,我这心里便难受的紧。” 提起端敏,老皇帝便想到了那犯上作乱的柳茂之,若再来几个这样的女婿,他怕是气也要气死了。 “宫里房子这么多,莫说是七个公主,就是七十个也住的开!”老皇帝负气道,“我老周家又不是养不起女儿!” 听到老皇帝连老周家都说出来了,江玉燕噗嗤一笑,见老皇帝反应过来面露尴尬之色,马上笑着去拉老皇帝的胳膊,“那我就是你们老周家的媳妇儿了。” 这话逗得老皇帝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你呀你,真真是我的小冤家。”这小冤家一词也是老皇帝自戏文中听来的,他如今懒怠行动,最爱躺在榻上听戏,尤为爱听这些情情爱爱的南曲小调,也不需搭戏台,只需两个优伶和两个弹琵琶的乐师即可。老皇帝遇刺后心有余悸,那些舞刀弄棒打打杀杀的戏是一概不看的。 将老皇帝哄高兴之后,江玉燕看看墙上的西洋钟,时候不早,老皇帝也该去睡觉了。 不消半刻钟,老皇帝又被按的昏昏欲睡,“燕儿,你去忙吧。” “七郎,我扶你去床上躺着,等你睡醒,我就回来陪你了。” 安顿好老皇帝,江玉燕去了花厅,在处理朝政前,先写下几道册封公主的旨意。 写完后,心中不免生出要培养人手代劳的想法。她掌权是要享受的,可不是要事事亲力亲为,给朝廷卖命的。 然江忠和何盘盘虽略通笔墨,却文采平平,且各自皆有职责在身。 至于苏樱则是过于天真烂漫,让她治病救人是善哉善哉,但若是让苏樱来当权问政,那就只能念阿弥陀佛祈求佛祖保佑了。 江玉燕沉思片刻,倒是想起两个人,一个是机敏好学的晓寒,另一个则是熟读诗书的康桃山。 这两人她已冷眼观察了一年多,各方面来看都很合适,帮她整理奏章拟写旨意都在好不过。 于是便让何盘盘去把这两人传召过来,晓寒正在房里看书,一听皇后娘娘召见,撂下书就跑来了。而康桃山还在内书堂读书,过来的就慢了一些。 晓寒跟康桃山年纪相仿,却看着比康桃山还强健些,一来是她爱跑爱玩,不怕冷也不怕热,不管是三九天还是三伏天每天早上都要沿着小路顺着西苑的院墙跑上两圈。二来就是因为康桃山在小时候被阉割,险些没挺过来,败坏了根基,此后常年病病歪歪,药不离口,若非他哥哥康青木有几分本事,他也难以坚持到苏樱进宫给他治病。 康桃山身量纤细,貌若好女,跟晓寒站在一处像是姐妹一样。他沉默少言,行礼问安后便不再开口,静静的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而晓寒跟随江玉燕有些时间,又自来被诸人当作孩子一样对待,便活泼爱笑些。 晓寒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江玉燕,“娘娘,您方才说要等桃山过来再说,现在他已经来了,请您告诉我是什么事情吧。” 何盘盘瞪了晓寒一眼,晓寒吐吐舌头不敢再问,生怕回去了被盘盘姐罚站。 江玉燕却没有生气,她并不讨厌晓寒的性情,偶尔无聊时还会特意把晓寒叫到身边解闷。 “你若再淘气,便是本宫不罚你,你盘盘姐也要罚你了。”江玉燕笑道,“不告诉你就是为了磨磨你的性子,总这么咋咋呼呼的到底不庄重,以后见到文武百官,也不像个样子。” 晓寒还没反应过来,康桃山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他到底年纪尚小,且被康青木保护的太好,在宫里的这十年已经使他忘记了小时候遭受的磨难,平时能装成沉稳持重的样子,可现在却实在忍不住欢喜,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皇后娘娘,想知道他的猜想是不是真的。 不曾眼,一抬眼,正撞进皇后娘娘的眸子里。康桃山顿时脸涨的通红,有些不知所措。 还好,皇后娘娘很快移开了视线,继续跟晓寒说话。娘娘的声音真好听真亲切,以后娘娘也会这样跟他说话吗? 皇后娘娘真的跟他说话了,还唤他做桃山,说他的名字很好,还说他文采斐然,日后定有一番作为。 康桃山最后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怎么回去找哥哥的。 “好了,”康青木无奈的把弟弟按在椅子上,“我已经知道娘娘让你去她跟前伺候笔墨,还夸你了。” 康桃山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他本就白,脸上一红便是白里透粉,人如其名像是一颗桃子一样。 但过了片刻,他又忍不住跟哥哥分享今天的见闻,“娘娘对我真好,她说话真的好温柔,就像,就像……”就像他记忆里母亲的声音一样,康桃山说不下去了,他对母亲的印象已经很模糊,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一看到皇后娘娘,他就想起了母亲。 康青木给弟弟擦去眼泪,轻轻拍着弟弟的背。他有些后悔把弟弟保护的太好,但是那时候,他不知道弟弟能不能活下来,所以他总是不忍心让弟弟吃苦受罪。他默默的叹了一口气,现在弟弟的性情已经长成这样,他便只能强大起来,才能保护弟弟不受伤害。 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似乎有一种魔力,无论是谁,只要一见到她,就很难不对她心生好感。只盼望她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宽和仁厚,虽然康青木已经隐隐察觉到有些地方不大对劲,却也实在没有勇气去探寻清楚。他只想跟弟弟好好活下去,其余的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康桃山的想法却跟哥哥不一样,他跟在皇后娘娘身边没有两天,就彻底被娘娘高贵的品行折服,心中暗暗也下定决心要跟随娘娘的步伐,尽自己的努力让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再不必流离失所。 而在晓寒的心里,皇后娘娘就如天上的明月一般高洁,是她永远仰望的对象,凡是娘娘交待的事情,必定要一丝不苟的完成。 有了这两个小帮手,江玉燕处理朝政便更加方便,她已经决定要在朝中也安插几个这样的好帮手。还有小鱼儿,明明脑子里有那么多好主意,随便一个就能给她带来极大的帮助,却整天跟人打打杀杀,实在是暴殄天物。 在江玉燕忙着筹谋部署的时候,还要操持今年的万寿节,去年老皇帝生日的时候她正怀着孩子,老皇帝看着她硕大的肚子,哪里还有心思过庆生。 但今年可是六十大寿,又有去年的那场宫变风波,自然要好好庆贺一番,一来庆贺皇帝六十大寿,二来也是要冲散那场风波带来的压抑沉闷,释放一切已经过去了的信号,安一安朝臣们的心。 江玉燕身为皇后,不仅要给老皇帝献上寿礼,还要操持寿宴的一应事宜,虽然有妃嫔和公主们帮忙,但她是总领全局的人。 前朝后宫,边疆江湖,江玉燕要操心的事情太多,难免忽略了两个孩子和照看两个孩子的苏樱。 于是当她想起来已经有近十天没有去看孩子的时候,终于抽空去了偏殿一趟。 一进门就看到充满怨念的苏樱,和两个可怜巴巴的小宝宝。 两个小宝宝好哄的很,娘亲抱一抱亲一亲就咯咯的笑起来。 “他们竟然长牙了,”江玉燕惊讶地问苏樱,“我记得上次看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没有长牙。” 苏樱小声嘟囔了几句,若非江玉燕听力绝佳,都听不清楚。 苏樱说的是,“你不说你都多久没来看孩子了,孩子长牙的时候哭个不停你也不过来,抱孩子去找你,你也忙的没空见……” “姐姐,”江玉燕恶人先告状,“我最近实在太忙了,常常忙完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我过来的时候,你跟孩子都睡着了,我也不忍心把你们叫醒。” “你怎么不让她们告诉我,”苏樱毫不怀疑江玉燕的话,心疼地看着她,“快把孩子放下,他们现在重了许多,抱着很累的,你要好好歇歇才行。” 江玉燕顺势把孩子交给奶娘,挽着苏樱的手离开,避开孩子的视线,以免孩子们又哭闹起来。 “我怕你知道了以后,要熬夜等我。”江玉燕亲密的靠着苏樱,“我今天一有空就赶快过来找你了。” 骗得苏樱心疼的要掉眼泪之后,江玉燕才心满意足,她岔开话题,以免苏樱真的哭了她还要把人哄好。 “许久没有见到干娘了,不知道她身体可还好?”算算日子,苏如是怀孕也有六个多月了。 “她身体很好,只是,”苏樱神情有些不自然,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对江玉燕说了心里话,她也实在无人可以说这些话,“只是我现在不想见他们,所以很少回去,也很少请他们来西苑。” “怎么了,”江玉燕一时想不通,苏樱不是跟父母的感情很不错的吗。 苏樱有些羞于开口,“我有些嫉妒那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 此言一出口,剩下的话也好说出来了,“尤其是爹,他以前从来不知道我的存在,也从来没有期盼过我的出生。可是他现在满心都在想着那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我去承恩公府,就像是客人一样。” 第85章 疏不间亲 “我知道这样想是不对的,可是我就是忍不住,”苏樱羞愧地垂下头,“我是不是变坏了。” 江玉燕握住苏樱的手,坚定道,“你才没有变坏,你的想法是人之常情,谁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会这么想的。”就像她,前世的她不也是这样嫉妒江玉凤的吗。 “是这样的吗?”苏樱期待地看着江玉燕,“燕儿,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江玉燕用这皇宫里的龙子凤孙们举例,“陛下子女众多,如今却唯有明敏和天麟受到重视,其他被忽视的人又怎么会不嫉妒。” “可是公主们都很好啊,她们时时记挂着弟弟弟妹妹,总是做些衣服鞋袜送来。” 江玉燕笑了,“傻姐姐,你当她们是真的喜欢弟弟妹妹吗?她们是识时务,知道若心存怨怼又表现出来的话,她们和她们的母妃都没有好果子吃才会这样的。” “什么?”苏樱呆愣了好一会,“她们都是假装的吗?” “话也不能这样说,她们从小就学会了压抑忍让,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八个字刻在了心里。她们只是趋利避害而已,算不得有错。”江玉燕道,“就算是寻常百姓家里,只要子女多了,做父母的难免有偏有向,又哪里能有一碗水端平的。子女们虽碍于孝道不能置喙,但心里又怎么会不怨不妒。” “你只是太在意他们了,若不在意,又怎么会心生妒意。” 前世的苏樱没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前世里,苏如是和常百草重逢不久变双双被害,苏樱又怎么会感受到父母的偏心呢。 而今世,他们一家三口都活的好好的,生活安稳,地位尊崇,难免会有俗事发生。 更何况,苏如是和常百草还又有了一个新的孩子。常言道父母爱幼子,且他们的情况又这么特殊,他们未尝没有把对苏樱的亏欠移情到这个孩子的身上。 在他们离开恶魔岛来京城的路上,他们或许记挂着女儿的安危。可见到女儿过着锦衣玉食,穿金戴银,奴仆成群的生活,他们便会把更多的心神放在迎接新生命上。 “姐姐,不要想那么多,”江玉燕捏捏苏樱的手,把她从出神中叫出来,“等忙完这阵子,我就让人修建公主府,你哪怕不去住,也总归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苏樱现在带着明敏和天麟住在飞香殿的偏殿里,每天闹哄哄的,没有片刻清净。出了宫去承恩公府也不自在,唯一能放松的地方就是杏林斋,可常百草每天也要去杏林斋给人看诊。 “燕儿,你也不要我了吗?” “我的傻姐姐啊,”江玉燕哭笑不得,“且不说现在我跟明敏和天麟都离不了你,只说我如今的身份也是你离开皇宫不要我,我却是一生也难离开这里的,只能等着你想起我的时候来看看我。” “我才不会离开你,我要永远陪着你。”苏樱笑起来,反手抓住江玉燕的手,“我是绝对不会离开你的。” “姐姐这样说,我可是会当真的,”江玉燕玩笑道,“可不要等你遇到了什么少年才俊,就把这话给抛到脑后了。” 苏樱这次却没有害羞,反而认真想了起来,过了半晌才正色道,“我保证,以后不管如何,每年至少在京城陪你半年以上的时间。” “好,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江玉燕伸出小指,“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樱用小指勾住江玉燕的小指,两个大拇指也紧紧挨在一起。 拉完钩,苏樱也放下了心事,有心思开玩笑了。 “说起来,你还有一个好姐姐,”苏樱在明敏和天麟的满月宴上见到过铁心兰,只不过铁心兰有事在身,没有久留,没待几天便走了,“你说,你到底有几个好姐姐?” “我保证,不管有几个,你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你猜我信不信你的话。” 两人笑闹一阵子,忘了收敛声音,把孩子给吵醒了。江玉燕见势不妙,拔腿就走,留下苏樱看着两个哭闹的孩子叹气。 对于苏樱和父母之前的事情,江玉燕点到即止,没有提出什么建议。所谓疏不间亲,人家终归是血浓于水的亲骨肉,她跟苏樱再亲近也抵不过怀胎十月的骨肉相连。况且,苏如是和常百草又不会损害苏樱的利益,她何苦去做这个恶人。 这个时候老皇帝在听戏,站在廊下丝竹声隐约入耳,江玉燕懒得去应付,转身去了琼华殿的水榭赏杏花。 水边有一株合抱粗的古杏树,斜倚在水面上,此时杏花开的正盛,一树繁花倒映在水面上,两两相映,着实好看。 阳光柔柔的照在身上,春风和煦带着阵阵花香袭来。 此刻的江玉燕心无挂碍,放松身心享受这须臾的祥和安宁。 可惜时光易逝,尤其是轻松愉悦的时光逝去的就更快了。 江玉燕微微转过头,便看见江忠来了,正跟宫人们一起远远的站在游廊的尽头。前日她派江忠出宫办事,看来事情已经办好了。她向江忠招了招手,江忠便快步走了过来。 “给主子请安,”江忠揖手行礼。 “免礼,”江玉燕摆摆手,“坐下说话吧。” “谢主子。”江忠坐在石凳上低声汇报此次行动的始末。 江忠这次出宫是去寻找贺寿礼,江玉燕的要求也不多,也不拘是什么物件,只要少见珍贵,且意头好就行。江忠就想到曾听说不久前有人发现了一块形似寿桃的石头,于是便日夜兼程赶去一探究竟。那石头果真没有雕琢痕迹,半截还埋在土石间,露出的部分约有两尺来高,呈粉白色,质地较一般的石头莹润有光泽。小心地把石头整个挖出来后,发现最下面的颜色是深绿色的,看着更像一颗带着桃叶的大寿桃。 “已经找玉石匠人看过了,是岫玉。” 岫玉本身不值什么钱,难得的是这样浑然一体,未经雕琢的形状颜色。这便是妥妥的祥瑞之物,老皇帝见了必定喜欢。 江玉燕满意的点点头,夸赞了江忠几句。江忠办事,她还是放心的,再过半个月就是老皇帝的寿辰,现在终于算是一切准备就绪,也算是了了她的一桩心事。 “你进宫也有些日子了,可还习惯?”江玉燕语气温和,让江忠受宠若惊。 “谢主子关心,属下一切都好。” 江玉燕又问起红叶斋的事,“江智江信那边如何?”江忠入宫后,便把红叶斋的事情交由江智江信处理。 江忠忙把红叶斋的近况一一汇报,按江玉燕的指示,红叶斋低调行事,不再拐骗妇女儿童做探子,转而在各地开起慈幼堂,收容无家可归之人,从其中挑选可用之人培养成为暗探,现在已经颇有成效。 过去红叶斋是靠买卖消息获利,现在虽也做这样的买卖,但更多时候是跟朝廷合作抓捕通缉要犯获取赏银。 为了弥补损失的收入,他们将那些不适合发展为暗探的人培养一技之长,开了不少的作坊,挣的钱竟然比他们买卖消息来的还要多,也算是意外之喜。 江智善于算数,心算比老账房拨算盘算的还要快,他来查各地交上来的账本最合适不过。而江信本就擅于刺探情报,两人分工合作,红叶斋现在运转一切正常。 当初他们六人都抓住了江玉燕给的机会,就连武功最差的江礼都通过勤学苦读成了举人,正在准备今年开的恩科。 说完红叶斋的事,江玉燕忽然想起来去年以备不时之需找的那些孕妇,“她们现在如何了?” 江忠答道,“她们皆顺利生产,一共生下五男八女十三个孩子。她们中有部分人已经再嫁,也有留下孩子后回了娘家的,只有五个人选择留在慈幼局做工养活孩子。” “这五个人倒是有骨气,”江玉燕吩咐道,“只要她们没有抛弃孩子,就多照顾她们一些,若她们哪天抛弃了孩子,就不必再管她们的死活了。” “是。” “对了,杏林斋怎么样,可有人找上门去?”江玉燕说的找上门,不是找上门看病,而是询问是否有人想走常百草这个承恩公的门路。 “属下已经吩咐小宝将送贵重诊金的人一一记下,自上月开张以来,已有十余人。”江忠凭借印象说出了七八个人名,“承恩公对这些诊金再三推脱不受,却总是在后院发现被丢进来的金银财物,万般无奈之下想出了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江玉燕有些好奇,想知道常百草能想出有什么办法来应对此事。 江忠笑道,“承恩公定下了一条规矩,那就是来杏林斋看病的人,要么收白银千两,要么一文不收,至于如何收费就凭他自己决定。” “这法子一定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江玉燕笃定道,“定然是他的夫人给他出谋划策的。” “主子英明,正是这样的。”江忠道,“赵国夫人因身怀有孕不便到杏林斋看诊,却在承恩公府里调制丸散,让承恩公放在杏林斋免费赠予没有钱看病吃药的穷苦百姓。” 常百草和苏如是年轻时都是恃才傲物,心高气傲之人,但这近二十年的坎坷经历,让他们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愿意去为寻常百姓医治常见的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而不是一味的追求只治疑难杂症。若非两个女儿都离不开京城,身陷在深宫内苑里,他们夫妻两人还想游走江湖行医问诊。现在退而求其次,能在京城开设医馆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而江玉燕给他们两人封赏爵位,又给他们在京城开杏林斋,为的便是让杏林斋成为想依附于她之人投石问路的所在。江小宝记下的名字,会由红叶斋调查这些人身后是谁,若是可用之人,那便去予以示好,两边自然能达成默契。 “小宝那孩子做事细心周到,难为你能找出这么个人来。”江玉燕知道江小宝是江忠的徒弟,“他在宫外,可不能耽误了读书习武。” “属下一定严加督促,不让他有所懈怠。” 江玉燕没有再说什么,转而问起了怀恩寺的情况,怀恩寺是安置因年老或是因病不能在宫中当差的太监们的地方。 此次万寿节,江玉燕准备再放一些年满六十的太监和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出去。 宫里其实不需要那么多的人伺候,现在宫里的主子们,满打满算也不过四十余人,逢年过节江玉燕就要放一些人出去,可到了现在,宫女太监加一起仍不下八万人。 主要就是太监们不像宫女,出宫之后总有一个容身之处。 有权有势的太监,诸如东厂西厂的太监,那是人人畏惧,可被放出宫去的太监,那就成了过街的老鼠,所有人都鄙夷太监,瞧不起太监。 虽然江玉燕已经下令宫里不许再进太监,可短期内是见不到效果的。 怀恩寺已经扩建了两次,为了容纳这批即将被放出宫去的太监,又要再扩建一次。 幸好当初江玉燕早有预料,将怀恩寺选在偏僻处,四周全是荒地,想怎么加盖房子就怎么加盖。 只是要供养这些太监也不是一笔小开支,还需要派人去管理他们,以免闹出乱子。 江玉燕虽然早已安排妥当,但万寿节跟前绝不能出任何岔子,便又交待了江忠一番,让他务必把此事办好。 江忠现在自己便是一个太监,面对这些事自然更有一番体会,深感主子的宽和仁厚,“属下一定尽心竭力,将此事办好。” “你办事,本宫向来放心。”江玉燕笑道,“等忙完这段日子,你便好好休息几日,这些天你也着实辛苦了。” “为主子办事,属下甘之如饴,不觉辛苦。”江忠说的是真心话,“若没有主子,又何来属下的今日。”况且,主子让他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第86章 六十大寿 庆隆三十年的万寿节极其隆重盛大,五品官员以上的在京官员及其夫人皆受邀参加,寿宴在文华殿举行,因前来贺寿的人员众多,官位相对低微的人便只能坐在回廊上陈设的桌椅。幸而现在是阳春三月,今日太阳也是极好的,室外不冷不热,没有蚊虫骚扰,反而还能欣赏盛开的春花。 万寿节上必不可少的便是拜寿和献上寿礼,第一个献寿礼的人自然是中宫皇后。 掀开红绸,露出那块浑然天成的玉石寿桃,众人无不啧啧称奇。庆隆帝看了龙心大悦,甚至直接走下高座,来到近前细细欣赏,江玉燕陪同在一旁将这块寿桃的来历娓娓道来。听闻这竟是天生天长的玉石,庆隆帝更是喜不自胜,“此乃天降祥瑞也!” 庆隆帝都发话了,旁人自然要跟着附和,称颂陛下圣明贤德、得天庇佑,所以才会有此祥瑞降世。又奉承皇后娘娘不辞辛劳找到这样的祥瑞献给陛下,实在是贤良淑德,是天下女子的表率。 这马屁拍的不算高明,但庆隆帝却听着分外高兴,他让众人都上前来仔细欣赏这天然造就的玉石寿桃,并且命他们以此作诗。 江玉燕笑着提议道,“公主们如今正好跟师父学着作诗,不如让她们也作诗一首,陛下正好看看她们学习的情况如何。” 庆隆帝自然不会反对,笑道,“梓童所言极是。” “臣妾早听说京城中出才女,想来诸位夫人小姐都是博学多识之人,”江玉燕附在老皇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引得老皇帝哈哈大笑,“这主意实在是妙极!” “便让诸位夫人小姐也各做一首诗,”庆隆帝对众人道,“朕和皇后各选出三首最佳的诗作,然后再来比一比,是你们这些臣工的文采好,还是她们这些巾帼不让须眉。谁的诗做的好,朕重重有赏!” 此次万寿节的座次较以往大有不同,一是男女之间并未用帷帐隔开,而是以品阶排序,夫妻同坐。他们带来的子女便坐在他们身旁。二是妃嫔公主们坐在了皇帝皇后座位的下手,往年这个位置是皇子们的,但此时京中唯有两个年幼的皇子,一个体弱多病懵懵懂懂,一个还在襁褓之中。江玉燕便直接取消了皇子们的座位,让妃嫔公主们坐在这里。 此时宴席未开,正好让人呈上笔墨纸砚,以供他们作诗,便以御用监的太监唱礼单的时间为限。 大殿中央,太监兢兢业业唱念诸位王公大臣献上的寿礼。 但一来有皇后娘娘献上的寿礼珠玉在前,其他的俗物便不能再入庆隆帝的法眼,除了几位公主亲手缝制的衣裳鞋袜得了庆隆帝几句夸奖,其余的寿礼没有得到他一个多余的眼神。二来众人都忙着作诗,只有念到自己名字时抬头主意一下,其余的便都当作了过耳清风。 这便实在可怜了那些不能前来贺寿,但尽心竭力准备了珍贵寿礼的藩王们。藩王非宣召不得离开封地,本朝还汲取了前朝的教训,藩王无兵无权,不担任实职并且不能支配封地的税收,每年能得到的也只有朝廷发放的俸银,他们能献上那些宝物,也真的是费尽了心思。 庆隆帝对自己的儿子都戒备十足,前几年他的亲子雍王病逝,他竟然以雍王无嫡子为由,撤去雍王一脉的亲王爵位,只让雍王的庶子承袭了郡王之位。况且是对待他的兄弟和叔伯,那些藩王们的日子皆不好过,凡稍有不甚,便会招致参奏,时常被庆隆帝下旨申饬惩处。 其他人犯错还能被宽大处理,但藩王们犯事必定会被严加处理,几乎每年都有藩王因御下不严捅出篓子而被降爵降等。情节严重的,便如前几年的景王,因其偷偷离开封地被人检举,景王便被撸掉了亲王的爵位,沦为庶民。而那个检举之人则被赏银千两,从一个马夫成了地主。有此为例,多的是人检举告发藩王,藩王们便只能更加谨言慎行。 可以说,大昭的藩王是历朝历代最凄惨的王爷,虽是超品亲王,但却实在是有名无实。 去年发生的那场变故,更是让藩王们纷纷吓破了胆。整整七个皇子,说没就没了。那可是皇帝的亲儿子啊,他们皆怕会被此事牵连。为了讨庆隆帝的欢心,他们不惜斥重金献上寿礼,也只是盼望庆隆帝能看到他们的诚心,对他们网开一面。只可惜他们的殷勤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无人领情。 在场的人里,也只有江玉燕分出一丝心神留意着唱礼单,她的目力耳力皆远超常人,耳朵里听着太监的唱念,眼睛就找到了送礼的那人,听着礼物是什么,再看看那人是什么反应,心中对这人的性情便知道了八九不离十。 听到藩王们献上的奇珍异宝,江玉燕心中忍不住嘲弄一笑,对这些藩王,她是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这些人已经被养成了猪羊一般,遇事只会求饶,连躲都不敢躲,更不要说反抗了。 礼单再长,但也总有念完的时候。过了一刻钟的功夫,礼单念完,众人也只能放下手中的笔,有人早已写好,有的人却只写了寥寥数字,只能不情不愿地在下面草草落款,觉得甚是丢人,只盼着能不被旁人发现。 宫女太监将众人所作诗词收走,遂即便有宫人上前撤下笔墨纸砚,又有宫人呈上美酒佳肴,大殿中央也换上了司乐司排练许久的歌舞。 康桃山和晓寒快手快脚将诗词分类排序,再分别呈给陛下和娘娘评判。 庆隆帝看了一眼康桃山,觉得颇为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陛下可是看他面熟?”没等康桃山开口,江玉燕便插嘴道,“您看他跟康公公可有几分相像?” 庆隆帝顿时明白过来,他自然知道康青木有一个弟弟,兄弟两人相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他随手翻了翻那厚厚一叠诗词,见排在上面的都是对仗工整,辞藻华丽,朗朗上口的佳作,而放在下面的都是些文笔不通,言之无物的粗鄙之作。便知道这小太监学识不错,不由笑道,“你们兄弟两人都很不错。” 说完,他也不再细看其余的诗词,直接选了放在最上面的三张,定下了前三。 江玉燕看似只是粗略翻看,却已将每一张诗词仔细看过,她也选出了最满意的三首诗。 庆隆帝和江玉燕互相交换了各自评选出的诗词,看过之后,两人便有了定论。但江玉燕又提出一个想法,“陛下,不如让桃山将这六首诗词诵念一遍,先不说诗词是谁所作,也让大家评选一番,以示公正。” “这法子好,”庆隆帝笑道,“也免得旁人说咱们有失公允。” 丝竹声暂停,康桃山高声诵读六首诗词,他吐字清晰,抑扬顿挫,殿里殿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诸位且说一说,哪一首诗词最好?”庆隆帝带着得意的笑容,“大家畅所欲言,无需有所顾及。”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品评那六首诗词,最后虽没有统一意见,但都十分推崇其中的三首。 庆隆帝哈哈大笑,公布了作者。 原来那三首诗词里,有两首都是出自公主之手,分别是十三公主淑敏,和十五公主敬敏。而另一首则是由翰林院的翰林学士邱太仓的独女邱安蘅所做。 其实会这样也并不奇怪,只因会写策论的人并不代表擅于诗词歌赋,而本朝取士又不看重诗词歌赋的写作,甚至会试时没有这一项考试,那想要科举出仕的人,自然不会把功夫放在诗词歌赋上面。而仅擅于写诗词歌赋的人也就不容易考中进士,且写诗作词讲究的不是对仗工整,连陆放翁都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好的诗词靠的是那灵光一现,所以才会出现满朝文武输给了三个小丫头的情况。 不管怎么样,胜出的是自己的女儿,庆隆帝心情大好,重重赏赐了三个小丫头,还下旨让邱安蘅入宫给公主们做侍读。 庆隆帝这么高兴,众人自然只能跟着夸赞公主们天资过人,陛下和娘娘教导有方。 一时间,君臣其乐融融,满堂欢声笑语。 只可惜庆隆帝身体抱恙,没有撑到最后便离席回去休息了。今日的众多寿礼中,庆隆帝唯独喜欢皇后进献的那颗玉石寿桃,他特意命人把这寿桃放在床头。只因他虽然知道长生无望,但还是忍不住心存幻想,期望能多活几年。 可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庆隆帝深感近来精力不济,每天睡的多醒的少,稍有劳累便心慌气短,只能歪在床上躺着。今天的万寿节,虽然过的很愉快,可也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他连着躺了三天才缓过劲来。 太医院的人和苏樱,甚至常百草都来诊过脉,可是这身体亏虚,不是一时半会能补起来的,他们一起去偏殿里商量了半日。 常百草说话直接,“陛下去年被刺中心脉,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想要恢复到从前的样子,是绝没有可能的。” 李院正拉着常百草,示意他声音小一些,“承恩公慎言。” “算了,算了,”常百草无奈的叹息,“我这张嘴是管不住,你们说吧,要怎么弄?” 苏樱没好气的白了父亲一眼,“爹,你还是回去照看我娘吧。再说,杏林斋不是也忙的很嘛。” 常百草对这个女儿没法子,面对女儿赶人的话,也只能赔笑道,“好闺女,爹说错话了,以后再不乱说话,你别生气。” 偏苏樱对常百草心有不满,不愿意接受他的讨好,转过身不理他。 李院正心累的很,这两个他谁也惹不起,只好站出来打圆场。好在这父女俩肯卖他一个面子,终于能好好商量到底改怎么给陛下开方子。 最后三人一致决定,目前不能冒进,斟酌着开了一个无功无过的食疗方子。 这宫里最顶尖的大夫和江湖上最顶尖的大夫,都对庆隆帝的身体无计可施。 实在是因为,庆隆帝如今已经是花甲之年,并且早年间不注意保养,纵情声色败坏了身体,现在又刚受了重伤,除非真的有神仙,不然谁也不能挽救他身体的衰败。 庆隆帝从他们的神情中看出了他们没有说出的话,再看看身边的爱妻幼子,心中酸涩,挥挥手让所有人都离开,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承尘出神。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想了些什么,但是他没几天又恢复了常态,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听戏取乐,不理外界的世事。 江玉燕对此乐见其成,她现在不关心老皇帝在想什么,她只关心今年的恩科考试。 朝中现在剩下的大臣们大都是些唯唯诺诺的人,这些人没有大本事,只是会见风使舵,保全自身。才一步一步熬到了现在的地位,可是站着位置不干活怎么能行。 这些人,早晚要被替换掉,只不过现在没有合适的人选,留着他们占位置罢了。等到恩科里选拔出有能为又听话的人,就把他们慢慢换掉。肯配合的就自请致仕,她自然会让他们风风光光的离开。若恋栈不肯走的人,就休要怪她心狠手辣了。 越是深入了解朝政,江玉燕越觉得任重道远,前世的她想的未免太过简单。想做好一个统治者真的没有那么容易,想做一个可以安心享乐的统治者更是难上加难。 若是不顾以后,只顾眼前,那纵情享乐自然没有问题。可关键是,江玉燕现在还不到二十岁,而不出意外的话,她还有很长的人生,她可不想再过几十年,要面对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 这个时候江玉燕终于明白,武功不是万能的。就算是武功天下无敌又能怎么样,武功再好,可双拳难敌四手。若真的把天下人给逼急了,那她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第87章 同坐龙椅 万寿节后不久,边疆传来急报,乌斯部落无视大昭定下的规矩,起兵攻打了昆仑部落。 驻守边疆的将领也请示是否要发兵相助,并附上了昆仑部落的求救信。 昆仑部落不敌乌斯部落的人多势众,以至于节节败退,再退便要退到大昭的疆土之中了。 收到急报后,朝中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这是番邦小国之间的争斗,无需多管。另一派则认为,昆仑部落附属于大昭,未曾做出不臣之举,而乌斯部落桀骜不驯,从不曾朝拜上国,还时常骚扰边境,正该去好好教训他们,方能彰显国威。 为了这事,朝中文武百官争来吵去,闹得乌烟瘴气。但是此事非比寻常,不管朝臣们吵的再厉害,内阁也无法擅自做主,必须要庆隆帝亲自做出决断才行。 对于此事,江玉燕其实早已收到消息,昆仑部落的现状并没有信上写的那么糟糕。乌斯部落虽然兵强马壮,但塔卡公主修炼了《地残神功》后功力大成,完全能够以一敌百。昆仑山脉地势复杂,他们藏匿其中,乌斯部落的人根本无可奈何。 江玉燕拿着折子去找庆隆帝,庆隆帝倚在榻上听着江玉燕将折子一一念完,他沉吟片刻,没有说是派兵还是不派兵,反而问江玉燕的想法是什么。 “若要我来说,那自然是要发兵教训乌斯部落。”江玉燕道,“虽然昆仑部落只是一个边陲小国,人烟稀少不说还土地贫瘠。但怎么说昆仑部落也是依附于大昭的,在外人看来,他们和大昭是一体的,若咱们坐视不理,岂不是让人以为大昭怕了乌斯部落。只怕往后乌斯部落会变本加厉,而其他的小国也会有样学样。” 庆隆帝点点头,“你说的很是,就依你的意思去办吧。” 这段时间以来,每每江玉燕拿了折子来找庆隆帝,最后庆隆帝的回答都是这一句话。 江玉燕提议道,“七郎,调兵遣将非同小可。我想着,不如召开朝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下令,也免得奏折发回去,他们又要就该派哪位将军出征的事,争来吵去,反而贻误了战机。” 提起上朝,庆隆帝就头疼,他最讨厌上朝。但看着江玉燕期盼的目光,又又不忍心拒绝爱妻的要求,只好勉为其难的点头答应。 到了次日一早,庆隆帝挣扎着起床,时间却有些来不及,只能草草洗漱,连早膳也顾不上吃。他心中有些郁郁,“燕儿,你跟我一起去上朝吧。” 江玉燕微微一怔,遂即道,“七郎,我也舍不得你,可是你我同去上朝,不合规矩。我就留在这里等你回来好吗,我不想你被大臣们非议。” “规矩?”庆隆帝负气道,“我就规矩,我倒要看看谁敢反对!” 说着,一把拉着江玉燕一起上了步辇,直奔皇极殿而去。 满朝文武昨日接到今日陛下要召开朝会的通知,心里便已经猜到是为了昆仑部落和乌斯部落的事。只是他们预想了种种情况,却没有想到陛下竟然带着皇后一起来参加朝会。 当即便有御史站出来进言,他正是方大刚的长子方正均,他义正言辞道,“朝堂之上岂容儿戏,微臣恳请皇后娘娘退避,以免日后史书上留下骂名。” “一派胡言!”庆隆帝看着方正均那张肖似方大刚的脸就是一肚子火气,怒喝道,“皇后与朕夫妻一体,朕说她能来她便能来!”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方正均手持笏板,俯身下拜,口中道,“陛下,自古以来牝鸡司晨都是祸国之相,请您为社稷计啊!” 庆隆帝狠狠瞪了方正均一眼,又看了看满朝文武,见他们皆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心中更是气恼。 原本龙椅的下手放了一张凤椅,那是庆隆帝特意交待人摆放的,此时他心中烦躁,竟然拉着江玉燕一同坐在龙椅之上,龙椅颇为宽大,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见到此情此景,又有数名官员出列,跪请陛下不要行此颠倒乾纲之举。“陛下,您若一意孤行,只怕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 江玉燕也不知道老皇帝今天是抽的什么风,但她知道,这是她的好机会,于是低声道,“七郎,且不可因为我跟臣工们争执不休,我死不足惜,可您是要流芳百世的人,万万不能因为我留下污点。” 这招以退为进,果然让老皇帝对朝臣的逼迫更加逆反。他握住江玉燕的手,“燕儿,不要怕。” 然后高声道,“来人,把他们的顶戴摘去,官服剥掉,押入诏狱严加审问!” 侍卫们各个孔武有力,三两下把这些大官们剥的披头散发,只剩里面的中衣。 对于这些久居高位的朝廷命官而言,这样的羞辱比让他们死还难以忍受,有一人挣扎着站起来,伸手指着江玉燕骂道,“你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妇!我王瑞云今日便要以死进谏!”说着向殿中的盘龙柱冲去,竟然是想触柱死谏。 历朝历代都不缺这种人,以死搏名。他死了,成了忠臣,而皇帝理所当然就成了昏君。 江玉燕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庆隆帝成了昏君,那她这个迷惑庆隆帝的妖妇岂不是就要成为褒姒妲己之流,被后世唾骂。 江玉燕心中大怒,面上却丝毫不显,在众人慌乱之际,不紧不慢的拔下头上的金簪,信手一掷,正正好好中了王瑞云的膝盖。这一击之下,王瑞云的髌骨四分五裂,他痛苦的哀嚎起来,跌倒在地,侍卫们一拥而上把他按住。 等那些人都被拖走后,众人看着遗落在地上的金簪,面面相觑。 庆隆帝厉声道,“还有谁有异议!” 众人皆低头不语,他们中不乏向皇后示好投诚的人。此时都不约而同地想着,庆隆帝一年到头也不上几回朝,又何必为了此事丢官丧命。这位皇后娘娘可不是一般人,现在得罪了她,等再过几年,太子登基,她成了太后摄政,他们又能有什么下场。 见无人再敢提出质疑,庆隆帝直接点了王敬夫封为二品龙虎将军,领五万兵马即刻出征讨伐乌斯部落。 王敬夫此时不在皇极殿,他没有上朝的资格,如今正站在午门的城门楼上看大门呢。 虽然王敬夫现在只是个守城门的千总,但他却着实是个骁勇善战的人。若非他的性格太过刚直,也不会得罪于人,以至于到如今位卑职低。 不过就庆隆帝钦点王敬夫领兵出征也能看出来,庆隆帝此前并非不知道王敬夫的冤屈,也认可他的本事。所以此时需要人带兵上阵,立刻就能想到这个人。 事情部署妥当,庆隆帝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小太监,小太监会意,提着嗓子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满朝文武百官齐身下拜,恭送庆隆帝和皇后娘娘离去。 等上了步辇,江玉燕像是才反应过来,她的手微微颤抖,握住老皇帝的手,“七郎,刚才吓坏我了,那个王瑞云,他……” “燕儿不怕,燕儿不怕,”庆隆帝怜惜地搂着江玉燕,“今天也幸好有你在,那些个侍卫都是吃干饭的不成,竟然能让人挣脱起来。” “我当时脑子都懵了,只想着千万不能让他血溅当场,”江玉燕心有余悸一般,“我虽然懂的不多,可也知道大臣触柱死谏的影响。”说着恨声道,“那王瑞云当真可恨,他哪里是忠心报国,只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为了自己的身后名,竟然不顾及君主的名声!” “燕儿,你说的极是,”庆隆帝做了三十年的皇帝,又怎么会不懂这些当臣子的心思。想到自己的身后事要交给那些人,他便生出一股怨气,他绝不会让那些对他添油加醋,随意评论。“他们哪一个是清清白白的,他们想要好名声,我偏偏不给他们这个机会,他们想要名留青史,我偏偏要让他们遗臭万年!” 但是庆隆帝知道自己的精力不够,当即把这件事交给江玉燕来做,“让西厂把他们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人生在世几十年,又有几个是经得起查的,况且他们又是朝廷重臣,手握权柄,哪一个是干干净净的,谁身上没点贪墨之事,谁家里没几个仗势欺人的家眷亲戚。 这些帐一笔一笔算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江玉燕心中暗笑,面上却犹豫不决,她知道老皇帝虽然自己是个心黑手狠的,却不希望枕边人也是这样。 “七郎,要不咱们只查那个王瑞云算了,我……” “燕儿,”庆隆帝紧紧握住江玉燕的手,“我知道你心底善良,可是这次如果不杀鸡儆猴,只怕之后还会有人跳出来反对。” “反对?”江玉燕佯做不明白,懵懂问道,“他们要反对什么?” “反对你执掌朝政!”庆隆帝一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精光,“我只信任你,谁也信不过。所以,燕儿,你必须要狠下心来,不能再心慈手软!” 江玉燕回望庆隆帝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我都听你的,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好!”庆隆帝满意地笑了,“我会教给你该怎么做的。你一直以来做的都很好,我知道你一定能够做到的。” 此后几天,庆隆帝一反常态,接连召开朝会,次次都要江玉燕同往。那张凤椅已经撤去,江玉燕也渐渐习惯了坐在龙椅上俯视朝臣。 而那些朝臣们,一次退让便只能次次退让。 又有王瑞云等人被列下数十条罪状,或是抄家问斩,或是抄家流放。 他们的罪行被张贴在城门下面,还专门有人站在一旁向不识字的人一一念诵。又有说书唱戏的将这些变成故事戏文,名字就叫做《除恶记》。讲的是当今陛下和皇后娘娘是如何的英明神武,惩处这些贪官污吏的故事。 文武百官们见了这个情形,谁心中不胆寒,他们还没有王瑞云底子干净呢。 贬官杀头都是小事,真成了遗臭万年的奸臣才是天大的事。 这件事也给江玉燕提了一个醒,她手底下有红叶斋这样的好东西,竟然忘记了利用红叶斋给自己造势。红叶斋可是拥有着江湖独家传播消息的门路,当初红叶父子不就是靠着这个颠倒黑白的吗。 江玉燕立刻让江忠去做此事,江忠领命离去,江玉燕心里却对江忠有些不满。 江忠虽然忠心,可脑子太死板,不知道灵活变通,只能做一个执行者,却没有办法给她出谋划策,是个守着金山都能饿死的人。 而她虽然武功深厚,精力旺盛,但她毕竟分身乏术,不可能每件事都亲历亲为。 看来,是时候把小鱼儿找回来了。 被江玉燕惦记着的小鱼儿,此时也在想着江玉燕。 小鱼儿跟着燕南天勤学苦练,武功已经小有所成,他们刚刚一起歼灭了一窝山匪。这些山匪拦路抢劫,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为首的那人擅于用毒,险些让燕南天也着了道。燕南天历来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他从来不屑于用那些阴谋诡计,所以就总是容易被骗。 而小鱼儿却是个鬼灵精,他跟着十大恶人学会了很多下三滥的招数,自然能一眼看出旁人的歪门邪道。 燕南天本还有些担心小鱼儿会误入歧途,但他一路看着,知道小鱼儿明白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下三滥的招数只能用来对付下三滥的人。 此次能剿匪成功,小鱼儿功不可没。燕南天不在意这些身外之名,但却知道有时候这些身外之名还是有些好处的。下山后,他特意去找了高将军为小鱼儿请功。 小鱼儿则一个人躺在屋顶看月亮,看着月亮,就忍不住想起当初一起看月亮的人。他听说了常百草和苏如是的事情,知道他们到了京城就加官进爵。由此也不难推测,她在京城过的应该还不错。 可是,她真的还好吗? 第88章 师父难当 经过数月清剿,东南沿海一带的匪患得到有效控制。 骤然清闲下来,小鱼儿还有些不适应,他不喜欢这样平淡的生活,于是向燕南天提议道,“燕伯伯,我们去昆仑山脉吧,我听说那边有战事。” 燕南天道,“昆仑部落离这里十万八千里,朝廷派去的王敬夫能征善战,等我们到了,只怕战事已了。” “燕伯伯,你认识王敬夫?”小鱼儿听出燕南天对王敬夫的信服,他也知道,燕南天绝不是道听途说的人。 燕南天点点头,回忆道,“那个时候的王敬夫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却已经能以少胜多,仅带着一百人就歼灭了敌方数千人。” 那时燕南天正在追捕一个通缉要犯,此人谋财害命,为了钱财杀害了刘员外家上下四十六口人。燕南天跟刘员外素不相识,却容不得这样穷凶极恶之人逍遥法外。他一路追踪那人,从江南姑苏一路追到了塞北。也是在那里,他遇到了王敬夫。 王敬夫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户,燕南天抓住凶手,正要一剑结果了此人,却被王敬夫拦住。 在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后,王敬夫提出将此人交由他处理,“就算他十恶不赦,也应由朝廷来判决。” 燕南天自无不可,他只是要惩奸除恶,却不是一定要亲自手刃这些穷凶极恶的人。 王敬夫钦佩燕南天的侠肝义胆,邀他在塞北留上几天,一起喝酒吃肉,塞北的酒极烈,塞北的烤全羊亦是极肥极嫩,丝毫没有腥膻之气。 盛情难却,燕南天便多留了几日。却正好遇到敌袭,他提剑上阵,杀敌无数。 也正是那个时候,燕南天见识到了王敬夫的厉害。燕南天自诩剑法不错,可他能杀十人百人,却难以杀死一千人。 但王敬夫可以,他懂得排兵布阵,能够以少胜多,反败为胜。 小鱼儿听说了王敬夫的英勇,忍不住叹息道,“我想这位王将军一定是个宁折不弯的性格,我听说,王将军前两年被罚去守城门,这回是朝中无人可用,才让重新提拔他领兵上阵的。” “从我认识他王敬夫的时候,我便知道他虽擅于领兵打仗,可性情耿直,不肯阿谀奉承。”燕南天叹道,“他跟胡凤阳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他永远也学不会胡凤阳的灵活机变。” 但这样的人,才更让人佩服。 燕南天无疑也是这样的人,他铁骨铮铮,决计不肯低下头颅向人求饶。但他并不会因此去看不起那些低头俯就的人,或许正因为他足够强大,所以才能去包容旁人的一些不足之处。 除了那些作奸犯科的人会害怕燕南天之外,便极少有人会不喜欢燕南天,就连十大恶人,也忍不住对燕南天心生敬意。 小鱼儿更是极为尊敬,或者说崇拜燕南天,燕南天说的话,他自然不会有任何的怀疑。 既然如此,那也就不能去昆仑山脉了。 小鱼儿便询问道,“燕伯伯,昆仑山脉是不用去了,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呢?总不能一直留在这南元寺吧。” 且不说他不想看见江玉凤,便是他那几个干爹干娘也不是能守清规戒律的人,在这寺院里呆久了早晚要出岔子。 燕南天笑道,“高将军已经将剿匪之事上奏朝廷,咱们等到朝廷的旨意下来便离开这里。不拘走到何处,都去那里的衙门查询当地的通缉要犯,将其抓获归案。”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等朝廷的旨意?”小鱼儿不明白,他们惩奸除恶是为了保护百姓,又不是为了朝廷的嘉奖。 燕南天深深地看了小鱼儿一眼,幽幽道,“因为,朝廷里有你在意的人啊。”说罢,起身离开,不去看小鱼儿做何反应。 情之一字,最难堪破。 当年的江枫如此,如今江枫的儿子亦是如此。 昏睡了十八年,燕南天对于江枫的记忆仿佛还在昨日,他看着小鱼儿,就像看着江枫一样,他们一样的年纪,一样的性情,甚至有些细微的神情动作都如出一辙。 燕南天又怎么忍心让小鱼儿将感情永远深埋心底,用嬉笑怒骂来掩盖心中的痛楚。 让高将军将小鱼儿的事情上报朝廷,一是给小鱼儿多一份保障,二是想试探那位皇后娘娘的心意。 燕南天自认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儿女情长,但他想为小鱼儿去试一试,那位皇后娘娘究竟值不值得小鱼儿这样自苦。 小鱼儿不知道燕南天的想法,他怔愣了片刻,脸上便又挂起了往常的笑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去找恶通天解闷。 南元寺里,最闲的人就是恶通天了。 闲的他在日头底下穿针引线,粗笨的手指头捏针都费劲,怎么看怎么别扭。 “你干嘛呢!”小鱼儿突然的发问吓了恶通天一跳,眼看要穿过针鼻的线一哆嗦又没穿进去。 恶通天哀怨地看着小鱼儿,却不敢怪罪,只敢哀叹道,“小鱼儿师父,我差一点就要成功了。” “你干什么要穿针,难不成你要改行做裁缝了?”小鱼儿奇怪道,“你的衣服不是一向是小小缝补的吗?” 说起这事,恶通天长叹一声,把针插回针线包,跟小鱼儿抱怨道,“小小现在忙的很,根本就顾不上我的事,我去找她,十次里有九次没空。” “为什么?”小鱼儿跟恶通天一起坐到台阶上,“现在也不用出去剿匪,她能有什么事?” “师父啊,你不知道,她现在跟着师奶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功,”说起师奶,恶通天忍不住撇撇嘴,就是因为这个师奶,把小小给拐走了,“等到了下午,又要跟南海神尼那几个徒弟去逛街,晚上她们还要一起说悄悄话,根本没空搭理我。”说着,恶通天可怜巴巴的看着小鱼儿,“小鱼儿师父,你说,小小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小鱼儿被恶通天看的牙疼,却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只能勉强安慰道,“或许,不会吧。” “我想找小小问个明白,”恶通天一拍大腿,“我这就去!” 小鱼儿可不想掺和这些,他笑道,“那你去吧,我就不耽误你了。”说着站起身就要走,却被恶通天抱住了大腿,“师父,你要帮我啊——” 小鱼儿仰天长叹,不知道自己是造了什么孽,收了这么一个蠢徒弟。 可看着恶通天要哭不哭的恶心样子,也只能点头,“松手!” “师父,你答应了是不是!”恶通天欢呼道,“我就知道师父对我最好了!” “离我远点!”小鱼儿嫌弃的推开恶通天,“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找小小先探探情况。” 按恶通天说的,这个时间上小小正在跟着屠娇娇练功。 小鱼儿找过去,果然看见她们两人一个教一个学,认真的很,也不上前打搅,准备等她们停下来再说。 正要在附近找个地方晒太阳,却碰见了李大嘴和哈哈儿。 “大爹,二爹,你们这是从哪回来的?”小鱼儿看着他们两人灰头土脸,身上也脏兮兮的。 李大嘴左右看看,拉着小鱼儿到墙根儿处,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叶包裹的东西,阵阵肉香从里面飘出来。 “本来就要去找你的,这是我们在后山抓到的野鸡,香的很,你找个没人的地方打打牙祭。” 哈哈儿笑道,“我们一共抓了两只,一只分吃了,这一只是特意给你留的。” 小鱼儿哭笑不得,心里却十分感动,接过荷叶鸡,“大爹二爹对我最好了。” “臭小子,他们对你好,我就对你不好了?”屠娇娇突然出现,抢过荷叶鸡,“小没良心的,背着我吃好的。” “干娘,我正想着待会去找你一起分享呢。”小鱼儿嘻嘻一笑,“小鱼儿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呀。” “哼,”屠娇娇冷哼一声,“算你懂事,这荷叶鸡就当孝敬给老娘了。”说着拿起荷叶鸡就跃上墙头,眨眼见就不见了踪影。 李大嘴和哈哈儿气不打一处来,赶忙追上去,“你个贼婆娘,连孩子的东西都抢!” 他们三个老顽童跑了,留下小鱼儿无奈的摇头失笑。 小鱼儿转身去看小小,见小小还在原地练功,于是走上前去,小小见他来了,收势停下,问,“鱼师兄,你是来找师父的吗?” “不,我是来找你的。”小鱼儿笑道,“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空。” 小小道,“有什么事,你说吧。” 小鱼儿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我来是为了恶通天。” “他?”小小拧眉,“他有事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 “还不是因为他总是见不到你,要么就是你不给他机会开口说话。”小鱼儿笑道,“我那傻徒弟心里着急上火,我这个做师父的免不得要替他走这一遭。” 小小也是满肚子火气,不悦道,“我什么时候不让他说话了,他哪次来找我,我没有给他端茶递水?每次都好声好气的问他有什么事,他却什么也不说,连茶水也不喝,丢下一句,‘那你忙吧,’然后拔腿就走,好像我给他在茶水里下了毒一样!” 小鱼儿见小小的样子,便知道这多半是真的,顿时也觉得蠢徒弟烂泥扶不上墙。 “那你不是要跟他断了?”小鱼儿想再确认一下。 小小跺脚道,“断什么断!他是我的什么人就要说什么断!”说完转身跑走了。 小鱼儿忍不住叹气,他自己都是满头包,何苦来哉要管他们的儿女情长。却也只能送佛送到西,回去找恶通天问清楚。 “你说实话,你跟小小到底是什么关系!”小鱼儿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恶通天,质问道,“你们是不是没有确定关系?” 恶通天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要怎么才算是确定关系?” 小鱼儿现在不止牙疼,连头也隐隐开始疼起来。 “小小跟着你大江南北的奔波,你们难道没有确定恋人关系吗?” 恶通天面红耳赤,“我娘之前说要给小小下聘礼,但是小小说她是铁家的奴婢,不能私定终身。我们去了铁家之后,小小成了自由身,然后就遇到了师奶,一起去了恶魔岛。” “你娘为什么要给小小下聘礼?” “我娘说小小乖巧懂事,做媳妇儿最合适了,”恶通天急得抓耳挠腮,“是不是当时给小小下了聘礼就好了?” “合着从头到尾都是你娘的主意,你自己是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小鱼儿看着恶通天就心烦,“那你说说,你自己是什么想的?你是真的喜欢小小,还是因为你娘喜欢小小,你才喜欢她的?” 恶通天懵懵懂懂,搞不懂这有什么区别,“这不都一样吗?我娘喜欢小小,我妹妹也喜欢小小,我也喜欢小小啊。” “你就是这么跟小小说的?”小鱼儿只觉得烦躁,但还是要替蠢徒弟收拾烂摊子,“小小又是怎么说的?” “我们没有说过这些啊,”恶通天糊里糊涂的,“我娘说等小小脱了奴籍,就带她回去成亲,小小也没有反对呀。”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愿意了!”小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狠狠剜了恶通天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恶通天傻傻的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小小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小鱼儿师父,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他茫然无措的看着小鱼儿,“我现在该怎么做啊。” 其实,小小当时没有对恶通天母亲的话提出异议,是因为她真的对恶通天心生好感,她喜欢这个憨憨的大高个,喜欢他牢牢记得她的喜恶,喜欢他送来的点心永远都是她爱吃的那种,喜欢他站在她身前维护她的样子。所以她不在乎恶通天没有表白,没有说过喜欢她。 可是现在小小不想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了,她不再是谁的奴婢,不再是依附于谁而活的人,她靠自己也能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她想要知道恶通天对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她一直在等恶通天向她表明心迹,可是总也等不到。 第89章 江家剑法 小小改了名字,或者也可以说,她给自己重新取了一个名字。她无名无姓,无亲无故,到铁家的时候只是一个垂髫小儿,被铁家大小姐选中做了贴身丫鬟,大小姐随口给她取了一个名字,“你小小的,就叫做小小吧。” 过去的十余年里,她从没有觉得小小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对,她也心甘情愿做一个伺候主子的小丫鬟。后来跟着大小姐行走江湖,她也一直尽心尽力的照顾大小姐饮食起居,唯恐让大小姐受一点委屈。 等到大小姐找到了二小姐,她也阴差阳错的被派去伺候受伤的恶通天。她原本以为恶通天是个凶神恶煞的人,没想到他却是个傻大个儿,看着凶恶,实在憨笨。 渐渐的,她开始觉得恶通天是个好人,也知道了恶通天原名叫做童天,她不喜欢恶通天这个名字,就称呼他为“天哥”。 后来,恶通天伤愈,他的母亲又提出要聘她进门,她心里其实是欢喜的。怀着这份欢喜,她跟恶通天回了嵩阳,见到了大小姐,大小姐不仅还她自由身,还给了她盘缠和添妆的细软。 拜别大小姐后,她以为能跟着恶通天回家成婚。可是恶通天不肯回去,他要去找他的小鱼儿师父。她便也只能同意,等好不容易找了小鱼儿,却又有新的事情发生,恶通天也再不提回家拜堂成亲的事情。 她无可奈何,亦无处可去,只能默默的跟随。 幸好,她遇到了屠娇娇。于是,她也有了一个师父,她的师父看着有些奇怪,但对她是极好的。跟着师父,她终于有事可做,而不是永远留在原地等待旁人回来。 可是,她还是想等恶通天跟她表明心迹,她想着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再是低人一等的奴婢,总要有些女孩家的矜持,不能再上赶着去伺候人。 等她跟恶通天互通心意之后,他们就能回去成婚,或者就在这里,在众位长辈和朋友们见证的下,结为连理。 但是,她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要纠正这个错误,就从更名换姓开始,她要彻底的跟过去做个了断。 她给自己取的新名字是——苍海。 她不要再做那小小的,卑微的人,她要做像大海那样宽广的人。 第一次见到大海,她就喜欢上了大海的无边无际。 她喜欢大海的一切,喜欢海风,喜欢海浪,喜欢大海里自由遨游的大鱼,也喜欢盘旋在海面上的海鸟。 “好孩子,我就知道没看错你!”屠娇娇是第一个知道苍海这个新名字的人,她大笑道,“这个名字好,我喜欢!我要把这件事通知他们,让他们都改口。”说着抬头看见慕容姐妹,便高声把她们叫住,“慕容家的丫头,且停一停!” 慕容淑和慕容仙闻声停下脚步,循声回头,就见屠娇娇大步向她们走来。 “不知屠前辈叫住我们姐妹两人是有什么事?”慕容淑笑着询问,慕容仙越过姐姐的肩膀,好奇地看着屠娇娇,她们之间向来没有什么来往。 屠娇娇高声道,“我常看见你们跟我的徒弟一起说说笑笑,想来你们也是好朋友。我那徒弟改了名字,现在特地知会你们一声。” 慕容仙微微瞪大了眼睛,“改名字?改了什么名字?” “苍海!”屠娇娇把这两个念的字正腔圆,“海是苍海的海,苍是苍海的苍!” “苍是苍茫大地的苍,不是水边沧,”苍海跟在屠娇娇后面,羞涩地用手在空中比划着,脸颊红扑扑的,“我没念过什么书,想不出什么深奥的名字。只是因为喜欢大海,才取的这个名字,我以前听说过‘苍’也是一个姓氏,所以才选的这个‘苍’。” “‘苍’姓出自姬姓,相传黄帝的孙子颛顼高阳氏,其长子的名字便是苍舒,苍舒的后人变以苍为姓。”慕容淑温柔地看着苍海,赞道,“这名字实在取的很好。” 慕容仙就直接多了,这段时间她跟苍海也混熟了,一把拉过苍海的手,“你这名字改的好,以前那个什么小小,实在是耽误了你这么好的人品相貌。” “我就说这个名字取的好,”屠娇娇与有荣焉,拍了拍苍海的肩膀,“今天给你放假,你们几个小姑娘一起取痛快玩一玩,等晚上咱们去镇上的酒楼好好庆贺一番。” 说完就去找别人通知这件事去了,隔着老远就把人叫住,大声告诉对方,她的宝贝徒弟有了新名字。 “依我看,不到天黑,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件事了,”慕容仙笑道,“你师父对你可真好。” “师父她人很好的,”苍海望着屠娇娇远去的背影,“她一直都对我很好,没有她,我现在还是那个小小。” 慕容淑见她神色略有些黯然,便知道她这是又想起以前不愉快的事情,于是柔声道,“玉凤在后山的竹林里,我们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若是她从别人口中知道了,恐怕要吃醋呢。” 慕容仙咯咯笑了起来,“我偏要作弄她一回不可,明明说好了下午一起去后山,她偏偏自己一大早就上山。” “你呀,”慕容淑笑着点点妹妹的额头,“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赖床不肯起来呢。” “才没有,”慕容仙拉着苍海就走,慕容淑无奈的摇摇头,跟着她们一起往后山找江玉凤去。 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是恶通天,他昨天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今天睡到了中午才起来。 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去井边打水洗漱,却隐约听见有两个小尼姑在附近说话,他本没仔细听,正漱口的时候,忽然听清楚那两个小尼姑说的是,“小小姑娘改名叫做苍海了,咱们以后可不能叫错了名字。” 恶通天剧烈的咳嗽起来,他听见小小的名字,一时不甚被水呛住了。他咳的震天响,那两个小尼姑探头一看,便快步离开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恶通天赶忙大步往外走,他要去找小鱼儿师父问问是什么事情。 看到恶通天,小鱼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不想看他。 恶通天却是个没有眼色的人,他才不管小鱼儿想不想看见他。小鱼儿转身,他就绕过去,蹲在小鱼儿跟前,可怜兮兮地说,“师父,你知道小小改名字的事吗?” “我干娘,你师奶,她老人家说了,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苍海以前的名字,她听见一次打一次。”小鱼儿拍着蠢徒弟的大脑门,“乖徒儿,你师奶要打你的话,我可是拦不住的。” 恶通天对改名字这件事倒没有什么意见,他在意的是,“她改名字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呢,她以前什么都会跟我商量的。” “徒儿啊,为师昨天问你的话,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昨天,小鱼儿问恶通天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恶通天吭吭哧哧说不出个一二三,到了晚上才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没睡着。 恶通天点点头,“我想明白了,我喜欢小、不对,我喜欢苍海,我想娶她做妻子,不是因为我娘喜欢她,而是因为我喜欢她。” “那你去把这件事告诉她吧,”小鱼儿拍拍恶通天的头,“去吧,现在就去。” “那我去了。”恶通天听话的站起身就往外走,他走的很快,急切的想见到苍海,告诉她这件事。 小鱼儿留在原地,过了半晌,苦笑着摇摇头,拿起乌梢剑继续练剑。 只有拿着剑的时候,他才能不去想江玉燕。 也不知过了多久,恶通天又回来了,他失魂落魄的呆呆站着。 小鱼儿的剑都指到了他眼前,他却眼睛一眨也不眨,目光空洞无神。 小鱼儿收回剑,伸手拍了他头顶一下,“回神!” “啊,”恶通天这才回过神来,他六神无主的抓住小鱼儿的胳膊,“师父,苍海她不要我了……”边说边流出泪来,抽抽噎噎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半个时辰前,恶通天去找苍海,他找了好一会才在后山找到。 苍海看到他过来,便跟姐妹们说了两句话,就走到他跟前,问他过来有什么事情。 恶通天兴高采烈地说,“小,不,苍海,我已经想明白了,我喜欢你,我们回家成亲吧!” 苍海的神色却很奇怪,丝毫没有喜悦之色,她淡淡道,“你这话说的太晚了,我现在不会跟你成亲的,你回去吧。” “苍海,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都能改的。” “你没有错,是我错了,”苍海道,“我当初不该把你当作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不放,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路要走。而你的路,跟我的路是不一样的。” 恶通天不明白,他急的不行,“你告诉我,你要走什么路,我跟你一起走。” “每个人的路都是不一样的,”苍海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路会通向何处,你又怎么能跟我一起走呢?你回去吧,去想想你要走什么路。” 恶通天不明白什么路不路的,他只知道,苍海不要他了。 看着蠢徒弟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凄惨样子,小鱼儿忍着恶心没有把胳膊拽回来,心中暗想,这衣服是要不得了。 “徒弟啊,”小鱼儿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恶通天的头,“是为师这个做师父的尽到责任,苍海已经走到了前面,你却还是原地踏步,你们两个现在的心境不同,自然不能勉强往一堆凑。” “那我该怎么办?”恶通天呜呜咽咽,“师父,你一定要帮我,没有苍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小鱼儿拿这个倒霉徒弟没法子,徒弟是他认的,再蠢他也不能不教。 “松手,”小鱼儿终于把胳膊解救了出来,“我先去换身衣服,你去洗把脸,在这里等着我回来。” 恶通天乖乖听话,去打水洗脸,然后站在原地等小鱼儿回来,他脑子一根筋,认为师父既然答应了,那一定会有办法,心里也不着急了,只眼巴巴地等着。 小鱼儿换好衣服,手里还拿着一本剑谱。 “这是我江家的剑谱,你既然是我的徒弟,这本剑谱就传授与你,”说着郑重地把剑谱交给恶通天,这本剑谱是燕南天写下来的,小鱼儿已经烂熟于心。 恶通天捧着剑谱,疑惑道,“师父,我们不是要想办法追回苍海吗?” “你想追上苍海,就要练好剑法,”小鱼儿冷冷道,“我只演示一遍,你且看好了。” 小鱼儿身姿矫健,剑势如虹,一套江家剑法耍的虎虎生威。 看的恶通天禁不住鼓掌叫好,“小鱼儿师父,你的剑法太厉害了!” “接住!”小鱼儿挥剑斩下一节树枝,掷向恶通天。 恶通天手忙脚乱的接住了剑,剑谱却被他脱手仍了出去。 正好被路过的江玉凤接住,江玉凤其实也不是路过,她是特意来找恶通天的。 恶通天离开后,苍海也颇为郁郁,江玉凤看在眼里,知道苍海对恶通天并非无意,因此才会找过来。 却没有想到,会看到小鱼儿演示江家剑法,她起初以为只是相似,可拿到剑谱后打开一看,分明就是她江家的剑法! “你怎么会我江家的剑法,你这本剑谱是从哪里得来的!”江玉凤厉声质问道。 小鱼儿抬眼看她一眼,也不说话,一剑刺去,江玉凤忙拔剑迎敌,却不是对手。他们使的都是江家剑法,这套剑法,江玉凤已经练了十三年,可是她竟然没有小鱼儿融会贯通! 小鱼儿没有伤人之意,他抢回剑谱,打落江玉凤的剑后,便收剑入鞘,将剑谱掷于恶通天的怀中,“收好了!” 恶通天忙把剑谱藏进衣襟里面,“我一定收好!” 江玉凤惊疑不已,死死盯着小鱼儿,嘶声道,“是你杀了我爹!” “若他没有死,那我一定要杀了他。”小鱼儿冷冷道,“只可惜他死的太早,让我不能手刃仇人。” 第90章 江家族兄 “你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江玉凤强自镇定下来,她捡起地上的剑,指着小鱼儿,“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小鱼儿讥讽一下笑,冷冷道,“江玉凤,你会不知道江别鹤是什么样的人吗?他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难道不是最清楚的那个人吗?” “我爹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仁义无双’江大侠!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诬蔑他!”江玉凤厉声道,“拔剑!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就凭你,”小鱼儿嗤笑一声,却并没有拔剑,他斜身欺近,伸出两根手指,将直刺向他的利刃夹住,两指用力反折,竟将那剑折成两截。江玉凤只觉剑身一震,震得她手腕酸麻竟握不住剑柄,断剑脱手落地。 小鱼儿将两指间的断剑向江玉凤甩出,江玉凤心下惊慌,赶忙向急掠避开,却还是被剑锋扫过发髻,几缕青丝被削断。 “从今以后,不许你再用江家剑法!”小鱼儿冷哼一声,“这剑谱是江别鹤那贼人从我父亲那里偷去的,你以为的‘仁义无双’其实就是个卖主求荣的卑鄙小人!” “你胡说!”江玉凤心中惊疑不定,她双手握拳,明知不敌,却仍不能任小鱼儿说她父亲的坏话,“你胡说,我要杀了你!” 小鱼儿已经没有了耐心,他本就因着江别鹤的缘故不喜江玉凤,此时更添了些烦躁,若非顾及她是江玉燕的姐姐,他早前便不会手下留情。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酿成不可挽回的事情,看也没看江玉凤一眼,转身离开了。 恶通天赶忙跟上小鱼儿,他可不是那江玉凤的对手,唯恐留下会被江玉凤抓住泄愤。 江玉凤却没有追上去,她呆呆的站在原地,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刚才的话,也只是自欺欺人。她不是一个愚蠢的人,小时候便发觉父亲和母亲不是在她面前表现出的那么好,她偶尔也会撞见母亲残酷的惩罚旁人,也看到过父亲不经意间露出的阴狠表情。还有干外公刘喜,谁又不知道刘喜是什么样的人呢。 但是,那是她的亲人,是养育她的父母,人人都能说他们的坏话,只有她不能。 可是,江玉凤又实在无法接受父母的言行不一,她近乎逃避的离家万里去拜师学艺。仿佛只要她看不见,那一切就没有发生,她的家就永远会是表现出来的那样温馨和睦,她的父亲会是扬名天下的大侠,她的母亲也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侠女。 江玉凤不敢去求证小鱼儿说的话是真是假,她无法想象什么是“盗取剑谱”,什么是“卖主求荣”。 江玉凤不敢求证的事,恶通天正在没有眼力见的追问。 恶通天一路跟着小鱼儿走出了南元寺,来到南元寺后面的小河边。现在已经到了中午,河边空无一人,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和鸟雀的叽叽喳喳。 “小鱼儿师父,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恶通天缠着小鱼儿问个不停,“小鱼儿师父,你已经查明身世了是吗?江别鹤是那个幕后黑手吗?他什么时候死的,我怎么不知道……” “闭嘴!”小鱼儿不耐烦的皱着眉头,他现在的心情很不好,本想自己一个人找个清净的地方安静一会。可是,他又很想找个人说一说心里的烦恼,他不需要谁来给他解答疑惑,他只是想倾诉一下,恶通天似乎是个不错的人选。 “好,我告诉你,但是我说话的时候,你不能插嘴。” 恶通天捏住嘴巴,用力点头。 小鱼儿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却只是看着河面出神。 恶通天席地坐在小鱼儿旁边,等了半晌也不见小鱼儿说话,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出声催促的时候,小鱼儿终于缓缓开口,“我爹是江枫。二十年前的江湖里风头最盛的两个人,一个人是燕伯伯燕南天,另一个就是我爹。他们两人性情相投,莫逆相交,亲如兄弟。” “有一次,他们两人在为武林除害的时候,不慎中了小人的暗算,他们两人也因此分散。我爹身中剧毒被移花宫的宫主邀月和怜星所救。为了救我爹,邀月把毒过到了自己身上。” “在移花宫养伤的时候,我爹遇到了我娘。为了跟我娘在一起,他们两人逃离了移花宫。邀月和怜星穷追不舍,我爹带着我娘躲到了他最信任的侍从江琴的老家,那里很安全,如果没有人通风报信,邀月和怜星决计是不会找到他们的。” “可是,江琴为了银子,去向邀月和怜星告密,他出卖了我爹。邀月和怜星来的时候,正赶上我娘生产。我娘生下了两个孩子,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花无缺。” “邀月和怜星杀了我爹和我娘,却没有杀我和花无缺。因为她们想到了一个更恶毒的法子,她们把我交给燕伯伯,带走了花无缺。她们想让我和花无缺长大后自相残杀。” “只是阴差阳错之下,燕伯伯昏迷不醒,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是什么。等我长大后,我想尽办法离开恶魔岛,来到中原,想要找到自己的身世。” “我遇到了很多人,遇见了我最心爱的姑娘,也交到了一个最好的朋友。可是,我的好朋友也喜欢我爱的那个姑娘。” “后来,在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却也失去了我心爱的姑娘和我的好朋友。” 恶通天挠挠头,他前面都听的云里雾里,但是最后的话,他觉得自己听明白了,“小鱼儿师父,你喜欢的姑娘就是江姑娘,你的好朋友是花无缺,不对,花无缺是你的兄弟……”恶通天有点懵,他傻傻的看着小鱼儿。 “你说的对,”小鱼儿拍了他的脑门一下,问他,“花无缺是被邀月和怜星养大的,他明明知道她们是仇人,却拦着我不让我杀了她们报仇雪恨,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 恶通天想了想,才回答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很过分。可是,小鱼儿师父,要是师奶和师公他们其实是你的仇人,你会不会杀了他们报仇呢?” 小鱼儿没有想到恶通天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怔了一下,其实,他们又何尝不是燕伯伯的仇人,如果不是他们,燕伯伯也不会毒发昏迷。但是,他们又养育他长大,从没有亏待过他分毫,将他视如己出。幸而燕伯伯逢凶化吉,没有性命之忧,现在也恢复了健康。不然,他恐怕也要面临花无缺所面临的抉择。 “我也不知道,”小鱼儿怅然道,“我不能不报仇,可也下不了手伤害他们。” 恶通天抓抓耳朵,又想到一件事,“师父,你跟江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沧海之前说让我以后都不能再提起江姑娘的事情,她怎么会进宫当了皇后的啊?” “她心存天下,”小鱼儿说完立即回过神来,打了恶通天脑门一下,“不准多嘴。” 恶通天委屈的闭上嘴,摸着被打的脑门,不敢吭声。 “我问你,”小鱼儿道,“江玉凤是江琴的女儿,现在江琴死了,我是不是要找她算账?” 恶通天捂着头,“我先问一件事,你不要打我。” “说吧,不打你。”小鱼儿道。 “江琴是谁?江玉凤她爹不是江别鹤吗?”恶通天看着小鱼儿又要伸手打他,委屈道,“不是说好了不打我的吗。” 小鱼儿气道,“蠢材,江琴就是江别鹤,他拿到钱和剑谱就改名字了。” “好吧,”恶通天小声嘟囔,“你也没有说啊。” 小鱼儿看他一眼,“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恶通天讨好道,“我在想你的问题。” 小鱼儿道,“那还不快说。” 恶通天还真的有自己的见解,“如果是我的话,我应该不会去找江玉凤算账,毕竟冤有头债有主,坏事是江别鹤干的,江别鹤不是已经死了吗。苍海告诉过我,‘人死帐消’,她还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没想到,你跟着苍海还学到了些本事,”小鱼儿冷冷道,“可我不是那些宽宏大量的君子,我只要想到江别鹤害了我的父母,却逍遥快活了那么多年,就很不甘心。” “可是,江别鹤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恶通天忍不住道,“他现在说不定都化成了白骨,咱们总不能开馆鞭尸吧。” “对!”小鱼儿猛地站起身,“我就要把江别鹤开馆鞭尸,我要让他死都不安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恶通天傻了,“师父,你真要去……” “行了,没你的事了,你去练剑吧,照着剑谱好好练,有不懂的再来问我。”小鱼儿抬脚就走,他这次走的极快,几乎要飞起来一样,恶通天追了一会没追上,只能自己回了南元寺。 小鱼儿当然不是要真的开馆鞭尸,他只是要江别鹤身败名裂。他径直去找到燕南天,把自己的想法一一道出。 “燕伯伯,虽然江别鹤已死,邀月和怜星也被废掉武功受到了惩罚。但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却没有外人知道,在旁人眼里,他们还是被敬仰的侠客。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的恶行,不然难消我心头之恨。” 燕南天没有反对,他道,“如果这样能让你高兴些,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好,那我现在就去安排,”小鱼儿说做就做,马上就要着手去办。 燕南天叫住他,“办完这件事,我们就准备去京城。” 小鱼儿停下脚步,低声道,“京城来了消息,说了什么?” “朝廷请我们上京接受封赏,”燕南天淡淡道,“朝廷要封你做正三品忠勇将军,那位皇后娘娘说你是她的族兄,要请皇帝赐你一个爵位。”其实高将军说的更多的是燕南天的事情,朝廷要封燕南天做定国候,只是最后捎带说了一句小鱼儿的事。 但燕南天不在意这些虚名,若非小鱼儿念念不忘那位皇后娘娘,他必然会拒不受封,自去逍遥。 只是,他实在是放心不下小鱼儿。 江湖中人心险恶,朝廷上更是人心叵测。小鱼儿已经难以抽身,他又怎能置身事外。 “她是这么说的?”小鱼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也对,我们都姓江。” “这个身份,对你对她,都很安全。”燕南天道,“你之前说她心怀天下,现在看来,她果真与寻常女子不一样。” 小鱼儿苦笑道,“她若跟寻常女子一样,我又怎么会放不下她。” 燕南天起身走到小鱼儿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此番上京,你那几个干爹干娘不便同行,你去跟他们解释一下,以免闹出事情来。” “嗯,”小鱼儿点点头。 “此前你让他们更名改姓,做的很好。”燕南天笑道,“十大恶人已经死在了恶魔岛上,他们只是沿海的渔民,虽然性情古怪了些,但却是侠肝义胆的英勇将士,我已经让高将军给他们重新登记户籍。只要他们不再惹是生非,便不会有事。” 小鱼儿很清楚不管事实如何,在外人看来,十大恶人都背负着恶名,稍不慎便会被群起而攻之。所以他劝说他们对外不要使用十大恶人的名号,他们也知道利害关系,没有反对。 “燕伯伯,”小鱼儿低声问道,“他们当初害你毒发,可我却……” “好孩子,”燕南天打断了小鱼儿的话,“我不怪他们,你不必心里有负担。他们把你抚养长大,把你养的这么好,我又怎么会计较当初的事情。” 小鱼儿孺慕地看着燕南天,感动道,“燕伯伯,我……” “好了,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燕南天轻轻的拍拍小鱼儿,“去吧,把事情办妥后,我们早些出发,我们要在六月之前抵达京城。” 现在正是四月初,他们还有近两个月的时间。 第91章 少年情怯 几乎是一天的时间,沿海一带便传开了关于江别鹤和移花宫的二三事。 南元寺也不是世外之地,传言很快便在小尼姑之间传播开来。 江玉凤自然也听到了风言风语,却没有勇气去找小鱼儿对峙,她听着那些传言,对应自己知道的一些细节,竟然没有出入。她干脆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 “玉凤,你开开门啊。”慕容仙拍着江玉凤的房门,“你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多少吃点东西,不然身体怎么受的了。” “仙儿,我不饿,”江玉凤的声音轻轻传出,“你回去吧,不用管我,我想一个人待会。” 慕容仙却不是容易放弃的人,“玉凤,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们一起去抓住那个散布谣言的人,我们不能坐视外面谣言四起,我们得做点什么才行!” 门还是没有开,江玉凤也不再开口,急得慕容仙在外面团团转,“玉凤,你不能这样,出现问题,我们要去面对啊。” “仙儿,”慕容淑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终于走过来阻止妹妹得徒劳无功,她压低声音,“你跟我来。”说着把慕容仙拉到院墙下,低声道,“这事情恐怕不是空穴来风,玉凤心中只怕也是知道的,所以才会这样。” 慕容仙愕然,她不能相信江玉凤的父亲会是一个卑鄙小人,“可是,玉凤她那么好,她爹怎么会……” “仙儿,江别鹤娶的可是刘喜的干女儿。”慕容淑神色复杂,“谁也不知道江别鹤的过去,他出现在江湖上的时候,恰好是江枫失踪的那年。” 慕容仙想到刘喜的可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她期盼地看着姐姐,“玉凤是无辜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还没有出生,再说,她自幼跟随师父学武,她是无辜的,她不应该受到这些流言的侵扰。” “唉,”慕容淑幽幽叹息,“这件事,我们做不了什么,玉凤纵然是无辜的,但人性本就喜欢迁怒。” “可是,我们不能就看着玉凤这样下去啊,她这么好,不应该遭受这些事情。”慕容仙眉头紧蹙,“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慕容淑无奈道,“仙儿,你要想想,现在谁在这里。” 慕容仙不明白,“谁?” 慕容淑抬手指了指东边的院落,“燕南天燕大侠,他可是江枫的至交好友。” 慕容仙心中一惊,她忍不住惊呼出生,“你是说,是他把这件事说出来的。” 慕容淑点点头,“就算不是他,这件事也必然经过他的首肯,不然,他不会坐视事态如此发展。” 提起燕南天,慕容仙就想到了小鱼儿,“江小鱼!他也姓江,燕南天对他那么好,他一定就是江枫的儿子!” 慕容淑同意她的想法,“想来便是如此。” “难怪,我就觉得他对玉凤的态度一直很奇怪,他一定早就知道这件事,可是他之前为什么没有说出来?”慕容仙奇怪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他把这件事说出来的。” 慕容淑摇头,“这件事,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但是苦主在这里,我们实在不便做什么事情。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是江别鹤的错,卖主求荣乃是大忌,人人都唾弃这样的事。” “但是,”慕容仙不想管江别鹤,她只担心江玉凤,“姐姐,玉凤是我们的同门,也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一起出生入死上山下海,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这样。” 慕容淑无奈地叹气,“现今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玉凤换个地方避一避风头,等到天长日久,人们便会渐渐忘记这件事。” “只能这样了吗?”慕容仙担忧道,“我只怕江小鱼不会善罢甘休,只要有他在一天,这件事便不会过去。” “他心中的恨,终有一天会消散的。”慕容淑道,“只看他没有为难玉凤,我们就该知道,他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 慕容仙却不这样认为,她天然的帮亲不帮理,“我们还是去找师父拿个主意吧,师父她老人家一定会有办法的。” 慕容淑心中虽不同意,但也只能跟着妹妹一起去找师父,她总是不忍心让妹妹失望。 果不出慕容淑所料,南海神尼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并且她还说出了一个对江玉凤更糟糕的消息。 “燕大侠已经将此事写信告诉了铁盟主,铁盟主嫉恶如仇,必定会把这件事告诉各门各派。” 南海神尼也心疼自己的徒弟,她长叹一声,“这是玉凤要经历的劫数,她的出身不是自己能选择的,但只要渡过这一劫,她日后必定会有一番成就。” 慕容仙失望的离开,慕容淑看着妹妹难过,心里不是滋味,安慰道,“仙儿,往好处想,只要玉凤心里能坚强起来,这件事不会对她有太大的影响。江湖中不乏有出身不好的人,可不是也慢慢闯了出来。” “姐姐,”慕容仙失落地说,“我就是替玉凤难过,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等慕容姐妹俩再次去找江玉凤的时候,只见她房门打开,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我出去走走,勿念。” 没有人知道江玉凤去了哪里,只是有渔民说起,有一个青衣女子,独自架着一条小船出海去了。 江玉凤离开没两天,小鱼儿和燕南天也离开了南元寺。 又过两天,苍海来向慕容仙和慕容淑道别,她要跟着师父去琼州岛。恶通天没有跟着小鱼儿离开,他死缠着苍海,死皮不要脸的撒泼打滚,一定要跟着他们一起去琼州岛。 “我不喜欢‘恶通天’这个名字。”苍海淡淡道,“你以后不许叫这个名字。” “好!我本来也不叫这样名字,都是他们乱叫的,我叫‘童天’!”童天乐的跳起来,“那我们一起去琼州岛好不好?” 苍海没有再说反对的话,默许了童天的跟随,只是她要求童天一定要好好练剑,不能辜负了江家剑谱,童天自然满口答应。 李大嘴和哈哈儿,杜杀和阴九幽无处可去,便跟着屠娇娇一起出发。 他们七人离开后,偌大的南元寺骤然安静下来。平时觉得他们吵吵闹闹,现在却觉得这里太过安静,慕容仙觉得很无聊。 好在没过多久,南海神尼便赴邀前往嵩阳,慕容仙和慕容淑陪同师父一起前往。 燕南天和小鱼儿一路轻装简行,星夜兼程。倘或途经某处发现有宵小之辈为非作歹,便停下为民除害。否则便风餐露宿,绝不停留。 随着离京城渐渐越来越近,小鱼儿心中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忐忑,他似乎还没有做好去见江玉燕的准备。 见面之后,他要说什么呢?他能说什么呢? 小鱼儿忍不住去想,江玉燕让自己去京城是为了什么,他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会不会等见了面,她对自己大失所望。 燕南天自然觉察出了小鱼儿的心绪不稳,他温和道,“小鱼儿,现在时间很充裕,我们停下来歇一歇,休整两天再上路。前面有一个镇子,我们就去那里。” “好,”小鱼儿自然不会反对燕南天的话。 等到了镇上,他们去镇子上唯一的客栈投宿,他们两人气度不凡,旁人一见便知道他们不是等闲之辈,客栈的掌柜和小二对他们殷勤备至。 他们让小二烧了两大锅热水,好好的洗了一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坐在大堂里吃肉喝酒。 燕南天的酒量极好,却不是无酒不欢的人。在他看来,有好酒是一桩美事,但没有酒也不是不行。小鱼儿也不是酒虫,在恶魔岛的时候,他没有机会喝酒,来到中原后,他第一次喝酒还有些不适应,后来遇到江玉燕,他察觉出江玉燕不喜欢烂醉的人,便很少饮酒,以免让她不喜。可是,小鱼儿天生就有一副好酒量,燕南天说他这是随了江枫的酒量。 掌柜的看着他们两个人,坐在那里,喝酒像是喝水一样,心里打鼓,他到不是怕他们不给酒钱,方才他们一来就放下了两锭银元宝,喝再多的酒都够。他只怕他们喝醉之后,有失情状,动起手来把他这小客栈给拆了。 索性,这个小镇位置偏僻,十天半个月也没有人来住店,店里的收入全靠镇上的居民来吃酒宴饮。此时店里投宿的也只有他们两人,等其他几桌散席后,掌柜的让伙计早早打烊,他宁可少挣点钱,也要防备着有人进来惹到这两尊大佛。 掌柜的担心是多余的,燕南天和小鱼儿的酒量很好,酒品也很好,他们都不是借酒撒疯的人。 越喝酒,他们的眼睛越亮,看不出有半点醉意。 但是,当喝完第九坛酒的时候,燕南天看出小鱼儿的意识有些涣散,“小鱼儿,你今天喝了太多酒,待会要喝醒酒汤,以免明天睡醒了头疼。” 掌柜的一直留心着他们,听见这话,忙给伙计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厨房熬醒酒汤。 小鱼儿看到这一幕,疑心道,“天还亮着,这客栈怎么就关门打烊了,我要去厨房看看他们搞什么鬼。” 燕南天心中好笑,招呼掌柜的过来,“我这徒弟说你们鬼鬼祟祟,要去厨房检查,你可答应?” 小鱼儿眨着眼睛,急道,“燕伯伯,你醉了,这话怎么能说出来?” 掌柜的欲哭无泪,苦哈哈的解释,“两位大侠,小人祖祖辈辈都是张家镇的人,清清白白开门做买卖,从不敢以次充好,更不敢弄鬼骗人。” 小鱼儿却不信,他站起来,险些一个趔趄摔倒,扶着桌子缓了片刻,他要自己去厨房看个究竟。他径直走到后院的厨房,燕南天和掌柜的跟在他后面,就见他形如常人一般,跟厨房的厨子杂役说话扯闲篇儿。 过了半晌,小鱼儿才满意的点点头,转身走到燕南天身边,先对掌柜的道歉,“对不住,误会你们了。”说完又对燕南天嘻嘻一笑,邀功道,“燕伯伯,我检查过了,厨房很干净,没有问题。” 燕南天笑着拍了拍小鱼儿的肩膀,先称赞他做的不错,才对掌柜的道,“我这徒儿有些醉了,”说着掏出几角散碎银子,“给他们压压惊。” 掌柜的赔笑道,“小人代他们谢过大侠赏银。”又称赞小鱼儿一表人才,言谈不俗,好话说了一箩筐。 小鱼儿却不服,“我没醉。” 燕南天笑道,“好好好,你没有醉,”他笑着对掌柜的点点头,便拉着小鱼儿上楼去了。 进屋之后,小鱼儿直接搬了一张凳子坐到窗边,此时金乌西坠,西边晚霞灿烂,火红的一片。 小鱼儿就这么一直看着,直到夜幕四合,明月当空。 晚间的清风徐来,把人吹的更加醺醺然。 “燕伯伯,”小鱼儿轻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燕南天没有回答,他默默地看着小鱼儿,等着小鱼儿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最好的做法,就是不再见她,可是我忍不住,我总是会想起她。我想知道她过的好不好,想知道她是怎么看我的。”小鱼儿自嘲地一笑,“我是个怂蛋,我拿不起也放不下,就这么不尴不尬的含糊着。甚至不敢细想,不敢回忆。” “燕伯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你也不用搅和进这些事情里。”小鱼儿转过头,愧疚地看着燕南天,“我真的很自私,明明是我心有杂念,却让你也不得清净。” 燕南天笑道,“你是我的子侄,亦是我的徒弟,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小鱼儿却不敢直视燕南天的目光,他微微侧头,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的开口,“无缺,他跟我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是,他也喜欢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件事,是小鱼儿从没有提起过的,他当初刻意避开此事,只说跟花无缺产生矛盾是因为邀月和怜星。 第92章 心无挂碍 燕南天默默地听小鱼儿说完,他没有做任何评论,只问道,“小鱼儿,你可知道剑客最重要的是什么?” 小鱼儿茫然道,“要快,要准,要稳。” “这不是最重要的。”燕南天正色道,“剑客的最高境界是心无挂碍。” “心无挂碍?”小鱼儿道,“我不懂,怎么样才算心无挂碍。” “我也并没有参透,”燕南天道,“我早年间自创了一套剑法,本没有命名,然江湖中有好事者浑说乱传,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称这套剑法为——神剑决。你已经将神剑决融汇贯通,江湖中少有人能敌。但是,神剑决还是差了一点。” 小鱼儿忍不住问,“差在了哪里?” 燕南天微笑道,“我过去总是不知道差在哪里,可是当我在恶魔岛上醒来的时候,心中忽生顿悟之感。终于明白差在了哪里,原来不是神剑决有缺憾,问题是出在我自己身上。往日,我只道,‘手中无剑,心中无剑’便是剑客的最高境界。却不知道,想要达到最高境界,就要做到心无挂碍。” 小鱼儿心道,心无挂碍,谁又能做到心无挂碍? 燕南天看出小鱼儿的想法,笑道,“想要心无挂碍,第一步就要放下牵挂。” 人生在世,谁没有牵挂,小鱼儿就有很多牵挂,他可以放下功名利禄,却放不下亲朋好友,更放不下所爱之人。 “你和无缺,是我最大的牵挂。”燕南天道,“所以,你不必对我感到愧疚。我所做的一切,亦是为了自己。” 燕南天半生行侠仗义,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他唯一愧疚的事,便是当初没有发现邀月怜星的阴谋,让花无缺落入仇人之手,后来又不慎中招,没有尽到一日养育小鱼儿的责任。 这两个孩子会陷入如今的境地,皆因他当年的轻听轻信。 让这两个孩子拥有平安幸福的能力,是他的责任。也是他想要达到心无挂碍所必须要做的事情。 “小鱼儿,你的心结一日不解开,便一日不能有所进益。”燕南天道,“逃避是断然不可取的,纵然做不到心无挂碍,也要做到勇往直前。” “可是,我,”小鱼儿迷茫道,“我怕我会做错,然后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燕南天柔声道,“不要怕,你只管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我会在一旁看着的。” “燕伯伯,谢谢你。”小鱼儿心中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他露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笑,然后转过身继续去看窗外的月亮。 燕南天看他已经酒意上头,便招呼小二送来醒酒汤,哄着小鱼儿喝下,“天色已晚,早些休息吧。” 小鱼儿乖乖躺到床上,没一会便酣然入睡。 待到次日,小鱼儿天不亮便醒了。醒来便觉浑身酒气,他知道江玉燕爱洁,自己也学着讲究起来,纵然是风餐露宿的时候,也要把自身打理的干干净净。此时便有些受不了,也等不及让小二送来热水,自己跑到后院的水井旁,打来井水冲了个凉水澡。 洗去酒气,换上干净衣服,小鱼儿才觉得自在起来。 然后便在后院练起剑来,他每日练剑从不间断,今日却觉得格外的畅快。 燕南天倚在二楼的窗边,看着小鱼儿练剑,他自然看出小鱼儿较之从前更近一步。这正是小鱼儿心境有所改变的缘故。 他们在这里停留了两日才继续上路,小鱼儿不再刻意避开江玉燕和花无缺的事情,他偶尔还会主动提起过去的事情。 这一日,他们为了缉拿一个通缉要犯来到了青州府。 此人诨名钻地鼠,做的是见不得光的营生,专门盗挖陵墓。 钻地鼠没有寻龙点穴的本事,他不通黄易之术,于是转挑新墓下手。他暗中观察富户们操办丧事,看谁家陪葬的东西好,就伺机而动,常常是白天下葬,到了夜里他就动手。 也正因为这样,反而不易被人察觉。 这次他是贪心不足,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山东巡抚的头上。 燕南天和小鱼儿途径山东时,看见到处张贴榜文通缉钻地鼠。 小鱼儿当即揭下榜文,誓要把钻地鼠捉拿归案,实在是这人干的事未免太缺德。 也幸亏有小鱼儿,那钻地鼠实在是个刁钻古怪的人,藏匿逃跑的法子是常人所不能想象的。小鱼儿循着蛛丝马迹一路追到青州府,终于将其抓获。 山东巡抚柳十州听闻是燕南天师徒将钻地鼠抓获,还将其押送回济南府来,便亲自来至城门外相迎。 柳十州亦出自河东柳氏,当初行谋逆之事的柳茂之也算是他的同族子侄。但柳十州这一支已是旁支,几十年前便搬迁至山东,与本宗关系渐渐疏远。兼之皇后娘娘进言,他这一支才没有收到影响。 柳十州能坐到一方封疆大吏,自然有他的本事,他的消息灵通的很。早听闻燕南天此次进京要被封侯,而燕南天的徒弟江小鱼还是皇后娘娘的族兄。 这位皇后娘娘手腕高超,却有一个弱点,便是母族式微,她必然会提拔自己的族兄。因此,这个江小鱼也不容小觑,说不得进京后便会扶摇直上,位极人臣。 等见到燕南天和江小鱼,柳十州殷勤备至,设宴款待他们,席间更是妙语连珠,把他们师徒两人夸的举世无双。 燕南天不耐烦应酬,好在小鱼儿能说会道,跟柳十州说的有来有回,将席上的气氛烘托的热热闹闹。 柳十州更觉得这江小鱼前途不可限量,此人不但背景过硬,本人也是人品不俗,生的俊俏,武功高明不说,酒量也好得很,现在看着又是个会察言观色,丝毫没有自视甚高得样子。 这样的人,正是最适合混官场的。 小鱼儿能喝酒,更会劝酒。柳十州可没有他的好酒量,酒过三巡便喝的脸红脖子粗,开始说起醉话,先说他祖坟被掘的气愤,将那钻地鼠痛骂一顿,又摇摇晃晃站起来给燕南天鞠躬作揖,口称侯爷。说着说着又说起了他给太子殿下和明敏公主准备的周岁贺礼,想请他们两位帮忙送到京城。 听闻小太子和小公主的事,燕南天神色微变,问道,“不知两位殿下的生辰是哪年哪月?” 柳十州大着舌头,含糊不清的回答,“就是去年六月,具体日期外人不得而知,但六月初六乃是天贶节,陛下便下旨要在这一天给两位殿下庆贺周岁。”龙子凤孙的生辰八字轻易不会让旁人知道,往往会提起几天或是错后几天庆生,为了防备有人行巫蛊之术。 听说是六月初六天贶节,小鱼儿心中一惊,险些把手中的酒杯跌落。 燕南天当然知道,小鱼儿和花无缺正是六月初六出生的,但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两个小殿下是去年六月出生,那往前推算一下,便能知道,那位皇后娘娘怀孕的时间是前年九月。 小鱼儿神色慌张,他抬眼看了一眼燕南天,看到燕南天正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忙低下头,他心里乱的很。 “柳大人,你醉了,还是先回房歇息吧。”燕南天召来柳十州的护卫,让他们把柳十州送回去休息。 等人都离开后,燕南天道,“既然知道了两位小殿下的周岁晏,咱们少不得也要备上一份贺礼才是。” 小鱼儿抬起头,张了张嘴,过了半晌才道,“时间仓促,只怕一时半会找不到好的。” 燕南天笑道,“这有何难,你且在此地休息一会,等我回来。”说完,他施施然推门离开,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小鱼儿却没有心思去想燕南天要去哪里找贺礼,他心里只想着在移花宫的那天晚上。 他心中一团乱麻,一时担心孩子若不是皇家血脉,那事情败露后该怎么办。一时又暗自欢喜,孩子若真是他和江玉燕的骨肉那该多好。一时又唾骂自己胡思乱想,双生子多半会早产,孩子不一定是足月生产。一时又忍不住想,他便是双生子,那他的孩子也有很大可能是双生子。 小鱼儿脑子里想法纷繁杂乱,一会儿是笑模样,一会儿又是愁眉苦脸。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燕南天已经回来了。 燕南天从袖子里套出两块鹅蛋大小,赤如朱砂的和田玉。 和田玉多是青白二色,红色的极为罕见,何况这么大且没有瑕疵的。 小鱼儿接过玉,心中奇怪,“燕伯伯,您是从哪里寻来这样的好东西?” 燕南天笑道,“这是我早年间偶然得到的,当时跟一个侠盗打赌,便把玉放在了济南府的城门楼上,后来有其他的事要做,也就忘了还有这回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都没有被人发现。” 贺礼的事情解决了,但是小鱼儿却又被另一桩事情坠的心慌。他看着燕南天,想说些什么,又欲言又止。 燕南天先开口了,“小鱼儿,很多时候,血脉并没有那么重要。正如对我来说,你是枫弟的儿子,那便与我亲子无异。对你的干爹干娘们来说,你本与他们无亲无故,可他们将你养育成人,也便将你视为己出。” 小鱼儿顿时愣在当场。 “许多事情,本就不需要验证。”燕南天笑着拍了拍小鱼儿肩膀,“你这两天也累的很,去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咱们早点出发。” 小鱼儿听从燕南天的安排回房睡觉,柳十州早命人给他们安排了房间,房间又大又舒服,床铺的很厚很软,但小鱼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半夜都没有睡着,索性从床上爬起来,去外面练剑。 燕南天就住在小鱼儿隔壁,到了他这个地步,睡眠已经不是必须的事情,晚上往往是盘膝打坐,补充精力。从小鱼儿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他开门去院子里舞剑,燕南天都听的清清楚楚。 世间的痴男怨女太多,许多恩怨纠葛都是源自一个情字。 这是小鱼儿必须要经历的劫难,旁人既替不了他,也劝不了他,只能他自己闯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外面隐约有仆役走动的声音。 小鱼儿这才收剑回鞘,一转身正看见燕南天站在廊下看着他。 “燕伯伯,”小鱼儿笑道,“我们出发吧。” 燕南天道,“好。” 等柳十州终于醒来,强撑着宿醉后的头疼询问管家燕南天师徒的情况,得知他们两人一大早就离开了。忍不住责怪道,“为何不来叫我?” 管家道,“燕大侠特意交待,不要打扰您休息,说他们有事要去办,所以不能亲自来跟您告辞,请您见谅。” 柳十州无奈地挥挥手,“他们这些会武功的人,整天高来高去,现在说不定已经离开济南府了。”只可惜这么好的机会,他没有把握住,若能说动他们跟他护送贺礼的队伍同行,那该有都好。 燕南天和小鱼儿不知道柳十州的惋惜,他们正一路疾驰往河间府赶去。 此时的江玉燕也正在想着燕南天和小鱼儿两人,算算时间,他们也快到了,只不过这两人一路上不消停,真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然依着他们的脚程,早该到了。 “燕南天,”江玉燕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又念。前世里,燕南天为了救小鱼儿和花无缺,不惜以命相抵。江玉燕一直忘不了当时吸取到的磅礴内力,只可惜现在不能向燕南天动手。 江玉燕虽然已经决定不再一味的追求绝世武功,她清楚的知道,一个活着的燕南天对他的用处更大。可是看着这样一个行走的“珍馐”,却不能将其吞之入腹,心里还是很可惜。 她就是这样一个贪心的人,什么都想要。幸好,她的理智还在,能权衡利弊,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她不能只图一时之快,要做长远的打算才行。 只要有小鱼儿和花无缺在,她就不怕控制不了燕南天。 第93章 路上见闻 却说燕南天与小鱼儿两人,一路疾行,于五月中旬抵达河间府。 河间府距离京城不过五百里地,至多两日便能赶到。时间宽裕的很,燕南天见小鱼儿连日赶路已见疲态,便做主在河间府休息两日再上路。 到了京城之后,必然要时刻小心,须得把身体和精神调整到最佳的状态方可。 河间府属直隶省,前朝时曾自山西山东等地迁移百姓至此地——“四口之家留一,六口之家留二,八口之家留三。” 后到了本朝建国,废除军户制,不再区分军籍和农籍,重新按人丁分田。 因而,虽历经百年,直隶省中的人仍常以祖籍自称,相隔十里乡音不一的情况时有发生。 河间府亦是如此,燕南天却对此地颇为熟悉,他原是燕地人士,少年时曾在河间府生活过一段时间。他没有选择在城中投宿客栈,反而带着小鱼儿去了崇德里。 崇德里是河间府的一个小村子,里面有一个毛公垒。 毛公垒乃是毛苌的坟墓所在,毛苌生于秦末汉初,乃是赵国毛遂的后人,师从后圣荀子。荀子将《诗经》传于毛苌,毛苌为躲避“焚书坑儒”携全家老小逃至河间,在此地整理《诗经》加以注释,后将《诗经》传于天下。因此《诗经》又称《毛诗》。 毛苌死后葬于河间的一个小村子里,世人便将此处称为崇德里。 燕南天少年时便住在此地,时隔三十余年再次来到崇德里,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感触。 当初燕南天借住在里长家中,循着记忆找去,房子还是那三间瓦房,人却不是从前的人。 一个两鬓斑白的老汉坐在门前慈祥地看着小孙子在路边拔草逗蟋蟀,燕南天看了一会,才认出这人是老里长的大儿子王大力。 王大力也看到了燕南天和小鱼儿,他愣了一下,忽然站起来大笑道,“你果然回来了!” 燕南天离开崇德里的时候曾答应过王大力,会回来看他的。 却不料造化弄人,再回来时亦是这个时候。 燕南天笑道,“我说会回来,那一定就会回来。” 两人叙了一会旧,简单说了这些年彼此的经历。王大力现在是崇德里的里长,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已经成家。 两人年纪相差不过几岁,此时站在一起却像是两代人。 多年不见,本应留燕南天在家里住宿,但实在是家里只有三间瓦房,正房是老父亲老母亲居住,东屋王大力夫妇居住,西屋是王大力儿子儿媳的房间。 看着略显窘迫的王大力,燕南天主动解围,请他帮忙在村子里找一户有两间空房的人家。 王大力心里松了一口气,推荐了李大壮家,“他家去年新起的房子,预备着娶媳妇用的。” 李大壮家人丁不丰,夫妇两人只有一个儿子名叫李大牛,李大牛今年刚定亲,新媳妇还没有过门。李大牛平日在城里的酒楼打杂,一个月才回来一趟。家里四间瓦房,打扫出两间房给燕南天和小鱼儿住正合适。 特意来到崇德里,一来是兑现昔日的约定,二来燕南天想要在京城周边的百姓口中探听一下他们如今的生活状况。 直隶省离京城最近,朝廷下达的政令,在此地实行推广的最好,燕南天已经知道那位皇后娘娘如今对庆隆帝的影响,若她真的心怀天下,必然会有所作为。 一直以来,燕南天对那位皇后娘娘都十分好奇,他已经从不同的人口中听说了她的事情。 在小鱼儿的口中,她是一个善良单纯,活泼可爱,聪慧机敏,又侠肝义胆的好姑娘。 在苍海的口中,她是一个待人温和,友爱姐妹,孝敬长辈,从来不对下人发脾气的良善主子。 在慕容淑的口中,她是一个心怀天下,忍辱负重的奇女子。 在慕容仙的口中,她是一个温柔善良,医术高明,待人赤诚的侠女。 在恶通天的口中,她又成了一个少言寡语,冷若冰霜,心事重重的人。 而在苏如是的嘴里,那位皇后娘娘是个无助彷徨,却又坚韧不拔,待人细心周到,体贴善良,一心向佛的小女孩。 小鱼儿从来不会反驳燕南天的安排,燕南天要他去跟村民们打成一片,了解民情,他便听话的去做。 燕南天不大开口,只用一双眼睛去看,一双耳朵去听,已经明白这里的人虽然不算富足,但能吃饱穿暖,并且这两年来朝廷多有照拂,他们的日子比往年要好过不少。 小鱼儿却是个爱说爱笑的,他长得又俊俏,跟谁都能聊的来。现在村里刚收上来麦子,金灿灿的小麦铺在村口的平地上晾晒,每家每户都有人来这里,坐在树荫下面看着麦子,小鱼儿就去那里跟人搭话。不到半日便把十里八乡的闲事都打听的清清楚楚,就连李大牛的未婚妻家住哪里,家里有几口人,地里几头牛都知道了。 前些年,他们的日子并不好过,京城里的勋贵们圈地占地的情况时有发生,他们这些泥腿子求告无门,只能打落了牙往肚里咽。但这两年有皇后娘娘从旁劝谏,皇帝老爷终于为他们做主,严厉惩治了那些侵占良田的恶人,把田地归还给他们不说,还免除了三年的赋税。 老百姓都是地里刨食儿的,只要有地,就能种粮食,有了粮食,他们就能活下去。 这是小鱼儿第一次跟庄户人打交道,以往他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人是怎样生活的。他本是听从燕南天的指示才来跟这些人扯闲篇,却没想到说着说着,自己也听进去了他们的话,情不自禁地为他们的高兴而高兴。 在崇德里停留两天后,燕南天和小鱼儿便离开了。离开时,他们在枕头下放了些散碎银子作为感谢。 从河间府到京城这一路上,离京城越近,路便越宽敞平坦。 等到他们到达京畿时,便看见各处都是红色的石榴花盛开,瞧着十分热闹喜庆。 小鱼儿心中奇怪,他几年前来京城时也差不多是这个时节,却并不记得城外栽种这么多的石榴树。 恰巧此时有一个樵夫担着干柴走过,看他样子,似乎是要往城里卖柴去。小鱼儿抬高声音叫住那樵夫,与其攀谈起来,询问这石榴树什么时候栽种的。 那樵夫笑道,“我听两位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难怪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去年朝廷分发了许多果树,不仅是石榴树,还有桃树李树杏树梨树,林檎和葡萄也有。一个人丁能去领一棵,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种上了,田间地头也栽了两三棵。” 小鱼儿好奇道,“好端端的,朝廷为何要分发果树?” 那樵夫也不知内情,只说了他知道的,“听说是皇后娘娘最爱看鲜花盛开的样子,皇帝老爷就说要把京城内外都种满鲜花。皇后娘娘说鲜花中看不中用,不如种上果树,花开时能看花,结果子的时候也能摘下来吃。这树种下去两年,今年才第一年开花,等再过几个月就能吃果子了。”他说着抬头看看天色,擦了擦汗,“我得赶紧进城去了,再晚回来的时候就得顶着大太阳了。” 小鱼儿笑着同他告辞,等那樵夫走了,面上禁不住流露出怀念的神情,他暗暗心想,“燕儿还是那样的心底善良,又思虑周全。只是那老皇帝端的不是个明君,怎么看都是个昏庸之人。” 燕南天看小鱼儿的神色,便知道他这是又想起了那位皇后娘娘。 却没有点破,只是笑道,“咱们也快些走吧,承恩公还在城门口等着咱们呢。” 承恩公便是常百草,小鱼儿现在已经不再会为这个称呼背后的意思而心绪不宁,他嘻嘻一笑,“算着时间,常伯伯家里已经添丁进口了。” 他们不一会便赶上了方才遇见的那个樵夫,看他一路走来气喘吁吁的样子,小鱼儿拦住他,笑道,“这位大哥,你这柴火怎么卖?” 那樵夫笑道,“我这柴火晒的极干,没有一丝潮气,一担要卖二十文,两担都要的话,就算做三十五文。”一文钱能买一个炊饼,三十五文尽够一家人吃两天的饱饭。 小鱼儿身上却没有装铜板,他取出一角碎银子。那樵夫连连摆手,只道自己找不开。 小鱼儿笑道,“不必找了,多的钱就当买你这担子了。” 说完不由分说从那樵夫肩上拿下挑担,大步向前走去,那樵夫正想跟燕南天说银子太多,一扭头却看不见方才站在路旁的燕南天,再回头去看小鱼儿,也不见了踪影。若非手里的银子还在,他还以为方才的一切是他在做梦。 不提那樵夫如何欢喜地回家去,只说小鱼儿挑着木柴走到城门,见城门边上的树荫下面站着一个东张西望的人,不是常百草还能是谁。 常百草身边还站着几个士卒,正殷勤地给常百草打扇。 小鱼儿大笑道,“承恩公好大的气派啊!” 常百草闻声看过来,喜不自胜,三两步跑到小鱼儿跟前,“我接到燕大侠的信,知道你们今天到,一大早就出来等你们了。”说着左右看来看去,“燕大侠怎么没有跟你一起?” “燕伯伯听说贵府喜得贵子,特地寻贺礼去了,”小鱼儿笑道,“我怕您干等着着急,便先过来了。”他放下柴火,“您看,我知道您每天煎汤熬药,最耗费柴火,先给您送来两担好柴。常言道,‘礼轻情意重’您可不能嫌弃啊。” 常百草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你,还是这么古灵精怪。” 那几个士卒早知道承恩公是来等燕南天燕大侠和皇后娘娘的族兄。猜出小鱼儿的身份,忙上前接过柴火,要帮忙把柴火送去杏林斋。 小鱼儿打趣道,“常伯伯现在今非昔比,连挑柴都这么多人抢着帮忙。” 常百草有些不自在,他自从当了这个承恩公之后,便有许多人围上来阿谀奉承,他最不耐烦这些,却又避无可避,偏也没人能听他诉苦。便也不管那些士卒,拉着小鱼儿进了城,去了摘星阁的雅间。 摘星阁是一座茶楼,来这里的多是些读书人,他们时常聚在一起谈古论今,吟诗作赋。雅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十分清幽,是常百草最近发现的一个好地方,在这里能让他清净清净。 先让小二上了茶水点心,把人打发出去之后,常百草便拉着小鱼儿倒起了苦水。 小鱼儿默默听着常百草的一连串抱怨,梳理出让常百草不开心的几点原因。 一是,常百草跟妻子进京是为了两个女儿,可她们却住在西苑,他轻易不能进去探望。二是,常百草感觉到苏樱对他的态度很冷淡,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缓和关系。三是,苏如是有了小儿子之后,嫌常百草取得名字难听,一气之下带着小儿子搬进了西苑。四是,常百草被那些奉承讨好的人弄得烦不胜烦。五是,常百草在京城里没有任何故交好友,除了偶尔去妙法大师那里坐坐,再没有任何朋友,明明离开了荒凉的恶魔岛,可在繁华热闹的京城里,他却觉得更为孤寂。 小鱼儿虽没有认常百草做干爹,也没有拜常百草做师父,可在小鱼儿心里,常百草跟他那些干爹干娘一样重要。他是十分在乎常百草的,现在看常百草这样落寞,心里也实在不是滋味。 明明贵为承恩公,在京城里住着广厦华屋,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但常百草却没有在恶魔岛上快乐,跟苏如是和苏樱相聚的时候,他那么高兴,觉得此生已然无憾。 这话说若是让旁人听见,人家只怕要说常百草身在福中不知福,是无病呻吟。可小鱼儿知道,常百草现在真的不快乐,不自在。 小鱼儿嘴上说着玩笑逗常百草高兴,心里却暗自道,他一定要做点什么,让常百草重新开心起来。 第94章 加官进爵 得知燕南天和小鱼儿终于抵达京城后,江玉燕立即派江忠去承恩公府传旨,召他们来西苑面圣。 自前段时间跟朝臣较量后,庆隆帝这些天感觉精力愈发不济。他惜命的很,见朝臣老实下来后,便窝在飞香殿里调养身子,轻易不见外人。 当赵国夫人苏如是带着幼子来西苑时,庆隆帝也不问原由,只说她是思念女儿,当即就以让蓬莱公主和赵国夫人母女团聚为由,命蓬莱公主带着明敏公主和天麟太子陪同赵国夫人一起住在琼华殿。实际上,他是嫌孩子吵闹,两个孩子将满一岁,已经能走会说,不愿意待在房间里,整天吵吵闹闹的。 江玉燕看透老皇帝的自私,却夸他体贴入微,高帽子一顶一顶的扣上去,老皇帝为了维持形象,只能重重赏赐蓬莱公主和赵国夫人。 若是旁人,庆隆帝是不会纡尊降贵亲自接见的。但来人是燕南天和小鱼儿,燕南天的大名,便是庆隆帝也有所耳闻。庆隆帝年轻时也意气风发过,自然会欣赏燕南天的言行一致,也对燕南天出神入化的剑法十分好奇,只是一直无缘得见。此次自然要与之一见,看看燕南天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中的那样。 而小鱼儿是江玉燕的族兄,跟他是郎舅亲戚,更是太子的亲娘舅,他必须要亲自看看这人的品行能力。 庆隆帝想到小鱼儿的父亲,不由笑道,“我早年间便听说过江枫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没想到他竟是燕儿的伯父。” 江玉燕却是一叹,“我出生的时候,伯父已经遭奸人的毒手。江别鹤那贼人,怕走漏风声,竟然连我江家族人也不放过,当年我父亲虽侥幸逃走,却还是被江别鹤找到。”说着她眼眶泛红,泣不成声,“我娘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却又积劳成疾,早早便去了。” 庆隆帝心疼不已,他如今也只在乎江玉燕一人,见她难过落泪,只觉心都碎了,恨声道,“若我早知此事,定然把那江别鹤碎尸万段!” “七郎莫生气,”江玉燕擦去眼泪,关切道,“太医说了,你现在最忌大喜大悲,更不能生气。都怪我,做什么说这些事,现在事情早已经过去多年,说那些也没有什么意义。”江玉燕柔声道,“万幸伯父当初留下了一丝血脉,我当初只觉得鱼大哥看着面善投缘,却没想到他竟是我的同族堂兄。” “江小鱼年少有为,屡立战功,说不得我也能得一个卫青!”庆隆帝对小鱼儿期望很高,他生性多疑,自然不放心把兵权交由旁人掌管,若江玉燕的兄长有这样的本事,那就再好不过。“我记得你说,燕南天已经收小鱼儿为徒,想必小鱼儿也有一腔忠肝义胆。” 燕南天就是最好的背书,不论是谁,都不会怀疑燕南天的品行,能被燕南天认可的人,总不会是个奸佞小人。 “燕大侠武功盖世,若是鱼大哥能学到他十之一二便受用不尽了,”江玉燕笑道,“我小时候总听我娘说起燕大侠,她和我爹对燕大侠推崇备至,因此才为我取名一个燕字。” “我竟不知还有这样的缘故,”庆隆帝笑道,“我本以为燕儿的名字取自‘花间舞蝶和香趁,江畔春泥带雨衔。’没想到竟是因为燕南天的姓氏。” 江玉燕笑道,“我爹娘都不是饱读诗书的人,他们哪里知道刘兼是谁。”庆隆帝所说的那句诗便是出自刘兼所做的《春燕》一诗。 说笑间,江忠回来禀报,燕南天和江小鱼已在殿外等待传召。 庆隆帝笑道,“快快有请!” 只见一个高大强健的汉子大步走来,此人身长七尺,较常人高上不少,肩宽胸阔,两手垂膝,身材雄伟,你只看他的身躯,便知道皆是健壮的腱子肉,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他不能算是一个英俊的人,他的面容棱角分明,犹如刀削斧劈一般,颧骨棱棱的脸上两道墨染的浓眉,浓眉之下便是一双虎目,眯眼时如懒虎般不怒自威,张目时便如闪电般凌厉。 此人正是燕南天,任何人站在他身旁都会黯然失色。 庆隆帝不由坐直的身子,抢先开口道,“燕大侠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这样的人怎能向旁人下跪行礼,这样的人自当永远向钢筋铁骨一样刚直不屈! 燕南天拱手道,“燕南天见过陛下,谢陛下赐座!”他的声音如洪钟一般厚重,丝毫没有推脱,大大方方坐到了庆隆帝下手的位置上。 燕南天落座后,庆隆帝才注意到小鱼儿,这实在是个英俊的少年,他的肤色如蜜,只有海边的太阳才能晒出这样的颜色。任何人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会被他身上独特的气质所吸引,他有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如狸奴一般灵动狡黠,顾盼间神采飞扬。他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却让人丝毫不觉虚假,他的笑很有感染力,旁人看着他的笑容,也会不由自主的微笑起来,他实在是个惹人喜欢的少年。 “末将江小鱼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小鱼儿行了一个有些不伦不类的礼。 庆隆帝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大笑起来,“快快免礼,咱们一家人不必客气!” 说着又命人去请蓬莱公主,让她把明敏和天麟一起带过来。“娘舅至此,他们做外甥的怎能不来拜见。” 江玉燕此时却丝毫没有方才的愉悦心情,她避开小鱼儿的目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她前世碰上的是如今的燕南天,她定然没有把握取胜。她心中乱作一团,面上却只能盈着温和的笑意。 江玉燕的神色落在燕南天眼里,便是这位皇后娘娘见到小鱼儿后心神大乱,由此来看,她对小鱼儿实在是情根深种。 等蓬莱公主带着两个小孩子过来后,气氛更是轻松欢快起来,两个孩子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踉跄着步子向父皇母后奔来,嘴里不住喊着“爹爹,妈妈。” 江玉燕笑着把明敏和天麟揽在怀里,庆隆帝斜着身子逗弄了两个孩子一会,便教他们喊人。他指着小鱼儿,笑道,“那是你们的舅舅,快叫舅舅。” 明敏和天麟都歪着小脑袋看向小鱼儿,天麟的眼睛圆溜溜,瞳仁又大又圆,小脸粉扑扑,嘴巴也张的圆圆的,是个圆头圆脑的小宝宝。明敏虽比哥哥晚出生一刻钟,但现在个头要比哥哥要大一些,她下巴一仰,凤眼微挑,颇有气势,也伸出小手指着小鱼儿,口齿清晰吐出四个字,“你是舅舅?” 说完,也不等小鱼儿回答,又指向燕南天,问,“他是谁?” 明敏现在说话虽能成句,却最多一气能说五个字,但难得的是她能说清楚话。与她相比,天麟就逊色许多,天麟总是笑眯眯的,极少开口说话,说的最多的就是“爹爹,妈妈,姨姨,妹妹,饿了,渴了……”这些话。 江玉燕笑着把明敏伸出的小手握住放下,道,“那是你南天爷爷。” “爷爷?”明敏嘟起嘴,她有两个外公,却还是第一次有爷爷,也是第一次有舅舅,她的小脑袋里也不知想了什么,向燕南天伸出两只胳膊,“要爷爷抱。” 江玉燕无奈地笑笑,把明敏和天麟都放在地上,推推明敏,“你自己过去去找爷爷吧。” 明敏径直走到燕南天面前,丝毫没有惧怕,她抓住燕南天的衣服,就要往燕南天身上爬。 燕南天愣了一下,忙伸手护住着小小的人儿,他的手都要比明敏的脑袋大,他抱起明敏,明敏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抓住他的手,好奇地观察起来,她觉得很有趣,咯咯地笑了起来。 庆隆帝见燕南天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也哈哈大笑起来。天麟靠在庆隆帝腿边,看着妹妹也跟着笑眯了眼睛。 苏樱却丝毫不敢放松,她紧紧盯着燕南天怀里的明敏,生怕这个糙汉子摔了孩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燕南天和明敏,只有小鱼儿悄悄地看着江玉燕。她的面色红润,气色很好,身着华服,头戴金光闪闪的凤钗,修长的玉颈上戴着一串鸽子蛋大小的东珠,她看起来过的很好,笑得很开心,可是她的眼睛里却看不见一丝笑意。 小鱼儿心中一痛,千言万语却不能诉说,只能暗自忍耐。 江玉燕也察觉到了小鱼儿的视线,她斜眼看了小鱼儿一眼,看见他目光中的哀伤怜惜,心中暗暗好笑,忍不住同他玩起了眉目传情。偏小鱼儿唯恐被人察觉,低头垂眼,不敢回应。 江玉燕便倾过身子跟庆隆帝耳语几句,庆隆帝也看向小鱼儿,点头同意江玉燕的说法,他笑道,“常言道,‘外甥像舅,侄女似姑’,明敏的眼睛就很像大长公主,天麟的眉眼也颇似他的舅舅。” 天麟听见有人说他的名字,抬起头来,似乎在问喊他做什么。 “天麟,去找你舅舅玩吧。”江玉燕笑道,“让你舅舅陪你玩举高高。” 天麟最喜欢玩骑大马的游戏,他眼睛亮晶晶的,朝小鱼儿小跑过去。小鱼儿生怕他跌跤,忙站起来,伸手接住他。 “舅舅,”天麟一点不认生,他见小鱼儿不主动把他抱起来骑大马,便跳着脚叫道,“举高高,举高高……” 小鱼儿从没有抱过小孩子,他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四肢僵硬的将着小小的,热乎乎的小人儿抱起来。 “举高高,举高高……”天麟被抱起来也不挣扎,只不住地要举高高,小鱼儿听着他软糯的哀求,怎么忍心拒绝,正要顺着他的意思去做,却被苏樱叫住。 “不能举高高!”苏樱简直要被气死了,她剜了江玉燕一眼,嫌她平时不管孩子,现在还让孩子玩这些危险的游戏。 江玉燕笑道,“姐姐,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就让孩子们也乐一乐吧。” “好不容易才改了举高高的毛病,”苏樱气的跺脚,“再说,江少侠根本没有抱过孩子,要是跌了摔了可该怎么办?” 天麟见姨姨生气了,也不敢再喊着举高高,他趴在小鱼儿肩头,小声说,“以后再举。” 小鱼儿惊异地看着怀里的天麟,又看着燕南天怀里的明敏,心中暗想,这么小的孩子便这样聪慧的吗?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吗? 众人陪着两个孩子玩闹一阵子,等孩子累了被抱走后,又叙了一会话,主要说的是他们在沿海一带抗击倭寇的事情。 庆隆帝仔细观察着燕南天和小鱼儿,见他们言之有物,却不居功自傲,言谈间多是为百姓考虑,他最喜欢这样的人,这种人最好掌控,也最能让人放心。 于是,庆隆帝当即让江玉燕起草旨意,将之前草拟的封赏落到实处,正式封燕南天为定国侯任正一品昭武将军。至于小鱼儿,原本是打算让他做正三品忠勇将军,但庆隆帝对他的印象很好,遂也赏了他一个安邦伯的爵位,还将他提成了正二品龙威将军。 此前抄家清出来的宅院里,七座位置最好的已经在改建成公主府。 庆隆帝嘱咐江玉燕再选两个位置好且邻近的宅院,赐给燕南天和小鱼儿。 安排完这些,庆隆帝实在支撑不住,他今天耗费了太多精力,此时坐着都感觉很累,草草跟着他们吃了几口饭,便要回寝宫休息。 江玉燕让江忠带着燕南天和小鱼儿去琼华殿探望苏如是母子,自己则亲自扶着庆隆帝回到寝宫,服侍他睡下。 小鱼儿看着江玉燕扶着庆隆帝离开的背影,只觉心如刀绞。燕南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的安慰。 江忠则笑道,“侯爷,伯爷,您两位请跟我来。” 燕南天扫了一眼江忠,笑道,“公公好武功,大内果然高手如云。” 小鱼儿这次回过神,他仔细打量着江忠,实在没有看出这人竟然也是一个武功高手。 第95章 半真半假 琼华殿外的水榭里,常百草正百无聊赖的靠着栏杆看水中的游鱼,他是跟着燕南天和小鱼儿一起来西苑的,但从进来到现在都没能见到妻子一面。 中间女儿出来又进去,也没给他一个眼神。 小鱼儿实在不明白一个名字而已,值当生这么大的气吗? 他这样想也这样说了,常百草一言不发,仍旧呆呆的看着水面。 燕南天却看向江忠,笑道,“我想这其中必有缘故,还请公公解惑。” 江忠抬眼看了看常百草,看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才道,“在下也只是略知一二,似乎涉及到公爷的姓氏。”说完,他打着哈哈告退,说还有其他事情去办。 等江忠离开,小鱼儿竖起眉毛,质问道,“好啊,我就说苏伯母不是那不讲理的人,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没有说!” “我也不是有意相瞒,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常百草悻悻道,“我本家姓万,我是出来行走江湖的时候才起了现在的名字,时间长了都快忘了以前的名字。” “那你怎么又想起来了?”小鱼儿好奇道,“你原来叫什么名字啊?” 常百草尴尬一笑,迟疑了片刻才道,“那名字不大好听,所以我才会自己起个名字的。这次是看着新生稚子,要给孩子起名字的时候才想起来的。” 小鱼儿看他实在不想说,便没在追问,只道,“你莫非当初没有把本名告诉苏伯母,现在却又要孩子姓万,才惹得苏伯母生气的是吗?” “唉,”常百草唉声叹气道,“我原先是说让孩子跟她姓苏,可她说小樱已经随了她的姓,要小儿子跟我姓常,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脱口说,‘我才不姓常,我姓万啊。’然后她就生气了,把我赶出家,自己收拾东西带着孩子来了这里。” 燕南天无奈地摇了摇头,常百草和苏如是一家对他有救命之恩,若是旁的事情,他断然不能坐视常百草这样为难痛苦,可这件事是旁人难以插手的,他也实在无能为力。 小鱼儿却有了主意,他知道常百草和苏如是之间感情深厚,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问题,苏如是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就真的跟常百草没了夫妻情谊,现在只不过是在气头上,只要常百草认错态度好,说话诚恳,再适当卖卖可怜,一定能把苏如是哄好。 “常伯伯,不,现在是不是该叫你万伯伯了?” 常百草苦着脸摆摆手,“可不能提那个‘万’字。” “好了,不要这么不开心,”小鱼儿笑道,“这事我有办法,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保管不出三天,就能让你合家团圆。” 常百草殷切地看着小鱼儿,“你说,只要能哄好如是,我都听你的。” 小鱼儿附在常百草耳边,这般如此,如此这般的说了。只听的常百草连连点头,赞不绝口。 “行了,你快去,我跟燕伯伯要先出去了,等着你跟苏伯母的好消息。”小鱼儿笑道,“苏伯母还没出月子,我们不便探望,等你们回府之后,满月宴上我们再献上贺礼。” 常百草忙不迭的按小鱼儿所说的行事,笑呵呵的全不见刚才的愁云惨淡。 燕南天没有问小鱼儿说了什么,他同小鱼儿一起出了西苑,回到常百草的承恩公府上。 进了房间,把仆役们都打发出去,关上房门后,小鱼儿才卸下笑脸,他轻声叹息,坐在桌旁给燕南天倒了一杯茶水,承恩公府上的仆役们做事很用心,这茶水的温度恰到好处。 “小鱼儿,我很高兴,”燕南天柔声道,“你没有喜欢上一个不值得喜欢的人。” “她自然值得所有人的喜欢,”小鱼儿苦笑道,“可如今却要委身于那个……”他说不下去了,想到今天所见的情形,他便心如刀割。 燕南天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道,“我们此次进京,不是为了加官进爵,亦不是为了让你承受痛苦。”他正色道,“咱们一路走来,走了六千多里路,途径百余个府县,你自然看到了黎民百姓的苦楚艰难。二十年前我行走江湖的时候,百姓的生活却要比现在好上许多。” 小鱼儿收拾起低落的情绪,道,“为什么会这样?” “皇帝已经二十余年没有上朝理事,”燕南天沉声道,“他原本有二十一个皇子,却因他的猜忌多疑,导致皇子死伤大半。他对待亲生骨肉都这样冷酷无情,遑论黎民苍生。” 小鱼儿神色莫名,忽然道,“我听说,现在京城里只有天麟太子和一个体弱多病的二十皇子。” “正是如此,”燕南天压低声音,“天麟太子,跟你小时候很像。” 小鱼儿心中一惊,骇然道,“他……” 燕南天淡淡道,“皇帝不是说了吗,外甥像舅很正常。” “可是……”小鱼儿惊疑地看着燕南天,“我,我和他……” 燕南天平静道,“事已至此,我们便只能配合那位娘娘行事了。” 世人多有误会燕南天是个忠君之人,却不知道他忠的是这华夏大地,他护的是这黎民百姓。 既然天麟已经是太子,那他的血脉便不容质疑,否则非但江玉燕小鱼儿的性命难保,苏如是常百草和铁如云妙法大师这些跟江玉燕有所瓜葛的人也难逃一死。或有不臣之人想要趁乱扶年幼的皇子上位,再或有藩王集结势力打着进京勤王的旗号作乱,这些都是必定会发生的情形,皆是必然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燕南天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已经看出,庆隆帝命不久矣,至多也活不过十年。 一切最好的发展就是新帝年幼登基,太后垂帘听政,待到小皇帝长大,太后还政于皇帝。 权力平稳的过渡,天下百姓不受影响,可以安居乐业。 这里面的变数便是,天麟太子是否能成长为一个勤政爱民的皇帝,江玉燕又是否能不贪权恋势。 燕南天看着小鱼儿,他认为小鱼儿可以起到很大的作用,“小鱼儿,你一定要尽自己的全部能力去教导好天麟太子,也切记不能因私忘公,你的肩上担着大昭的将来。” 小鱼儿愣住,迟疑道,“我?”此时的他还不知道燕南天的想法已经发生了变化,原本燕南天只牵挂这他和花无缺,如今见到了庆隆帝和江玉燕,燕南天所担心牵挂的人和事便更添了许多。 在小鱼儿愣神之际,燕南天忽听得一声女子的声音,“燕大侠,你既然担心天麟,何不自己亲自教导呢?” 传音入密! 燕南天神色骤变,撂下一句,“我去去就回!”便推门出去,四下环视后,足尖一点,朝西南方向飞掠而去。 小鱼儿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他追出门去,却已不见了燕南天的身影。 燕南天一路循着声音追去,出了京城,来到一处荒山野岭,终于看到了江玉燕。 江玉燕笑盈盈地看着燕南天,“燕大侠果然好功夫。” 燕南天笑道,“娘娘的武功也不同凡响,竟然会失传已久的传音入密。” “让你见笑了,实在是现在身份不便,只能如此行事。”江玉燕幽幽叹道,“我今日看你的神情有异,便猜你看出了端倪,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这才悄悄跟着你们,偷听你们的谈话,希望你不要见怪。” 燕南天自然不会怪她,道,“这事还有谁知道?” 江玉燕轻叹一声,指着不远处的山坳,“那里就是移花宫,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在那里面。” 见燕南天面露不忍之色,江玉燕便明白他是误会,她摇头笑道,“燕大侠怕是想岔了,我也不是那样滥杀的人,她们现在被关在移花宫的地牢里面,当初邀月为了报复小鱼儿和花无缺,故意给我下药,那移花宫里上上下下的人都逃不了干系。” 燕南天这才明白当初发生了什么,他忍不住对眼前的女子生出同情,若非造化弄人,她也不会落到如今的情形。 江玉燕看燕南天的样子,便猜出了大半,心中暗笑,面上却流露出落寞的神色,她知道,不论什么男人,都吃这一套。 果然,燕南天对她的态度更加小心翼翼,正怕哪句话不对又触动她的伤心处。 江玉燕故作坚强的笑了笑,“我的武功也是在那里起源巧合之下得到的。”说着,她取出六壬神骰,“就是这个东西,我被邀月废了武功,却练成了这里面的绝世武功。” “六壬神骰!”燕南天认出了这是什么,“我曾听闻这里面藏着移花宫的至高心法。” “不错,正是如此,只可惜邀月怜星太过愚蠢,我当年把六壬神骰送还,她们居然那么多年都没有解开,”江玉燕双手迅速转动六壬神骰,不一会就打开了六壬神骰,她直接递给燕南天,“燕大侠,这就是我练的武功——移花接木。” 燕南天接过六壬神骰,扫了一眼里面的心法,便又还给江玉燕,“这心法实在是玄之又玄,你能得此机遇也算是上天对你的些许弥补。” 江玉燕三两下把六壬神骰复原,笑道,“想要练成这心法,必须要把过去的武功全部废除,否则便会经脉逆行,爆体而亡。” 燕南天看她行事坦荡,心中对她好感倍增,若她是个男子,他定要与之义结金兰。 “我们去移花宫看看吧,”江玉燕道,“邀月和怜星两人的武功已经被我吸取,她们对我恨之入骨,我每次去那里,她们都要对我破口大骂。我真想看看,她们看到你会是什么反应。” 江枫正是死于邀月和怜星之手,她们更是丧心病狂布下毒计,想让江枫的两个儿子自相残杀。燕南天当然要去见见这两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现在的邀月和怜星早已不复往日的威风,失去武功,她们难以保持容颜永驻,短短两年时间像是过了二十年一样,鬓间白发丛生,脸上也爬上了皱纹。 看到她们变成这样,燕南天长叹一声,“害人终害己,若非你们执念太深,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邀月恨恨地看着燕南天,咬牙切齿道,“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我告诉你,你高兴的早了!江枫的两个儿子,永远都不能兄弟情深!”说着,她指向江玉燕,“一个女人,就能让他们反目成仇!哈哈哈!” 怜星蜷缩在墙角,她的心中何尝不后悔呢。 “我们走吧。”燕南天转身离开,不理会邀月的谩骂叫嚣。 地牢的隔音效果很好,出来便什么都听见不了。 走出移花宫,燕南天忍不住对江玉燕说,“邀月是故意激怒我们的。” “她一心求死,可我偏不遂她的意,”江玉燕冷冷道,“我就是要让她好好看着,我是怎么越过越好的。再说了,我要是杀了她们,等花无缺哪天回来,说不定还要为她们报仇.” 提起花无缺,燕南天怅然道,“是我害了无缺,让他被仇人养大,以至于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 江玉燕嘲弄道,“邀月怜星实在是两个糊涂虫,她们明明想着要报复花无缺,却又倾尽全力去养育教导。嘴里说着要让花无缺受尽痛苦折磨,可实际上又处处维护,生怕花无缺受半点伤害,对小鱼儿却是赶尽杀绝。” 她看向燕南天,“我却不一样,我要做什么,就一定会去做,绝对不会因为私情影响我的判断和决定。” 燕南天听出她话里意有所指,心中一震,“你想要做的是什么?” 江玉燕认真道,“我要做这天下之主,我不要做什么代掌大权的皇后,更不要做什么垂帘听政的太后,我要堂堂正正的坐上皇极殿的那把龙椅!” 江玉燕说的这样坚定,这样坦然。反而让燕南天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能算得上是离经叛道,却没有想到江玉燕的想法比他更大胆,更惊世骇俗。 第96章 物尽其用 承恩公府,小鱼儿等到夜深才等到燕南天回来。 燕南天没有解释他去了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他道,“时间不早了,回房休息去吧。” 小鱼儿看他没有受伤,神色没有异常,于是没有追问什么,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也实在困了,便回房睡觉去了。 燕南天心里却仍没有平静,他脑海里还是回荡着江玉燕说的那句话——“欲效仿武皇则天”。 稍有不慎,便将天下大乱。 燕南天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做,他不能把江玉燕的计划公之于众,更加做不到帮她谋朝篡位,但是他更加做不到置身事外。 此后几日,燕南天和小鱼儿都没有离开承恩公府一步,燕南天在房间里冥思苦想,而小鱼儿则是忙着做机械木偶。 小鱼儿在捣蛋大师留下的秘籍中学到了制作机械木偶的方法,做出来的木偶可以做一些简单的动作,能够端茶倒水,手舞足蹈。 做机械木偶并不难,难的是要怎么把木偶做的可爱,这是要送给小公主和小太子的,若是吓到他们就不好了。小鱼儿琢磨了数日,终于把木偶的外表做成了憨态可掬的样子。 六月初六那天,西苑里大摆宴席,为明敏公主和天麟太子庆贺周岁。 满朝文武及其家眷皆受邀来此,因已是初夏,天气暖和却并不炎热,索性在太液池旁搭台设宴。 座次同前段时间的万寿节相差无几,只是增设了燕南天和小鱼儿的位置。 众人皆对这两位新贵心生好奇,只是前些天他们闭门不出无缘得见,此时正好相互认识一二。 小鱼儿很适应这样的场合,同众人有说有笑,相谈甚欢。燕南天则坐在位置上不苟言笑,冷若冰霜。 但他毕竟是燕南天,他这样做自然不会有人说什么,只会觉得他不愧是燕南天。 等到进献贺礼的时候,小鱼儿命人把机械木偶带上来。 明敏和天麟看见之后,喜欢的不得了。而诸位王公大臣看到这木偶行动自如,亦是啧啧称奇。其他的礼物在这两个机械木偶面前都黯然失色,众人皆满口称赞小鱼儿心思巧妙。 庆隆帝早听江玉燕说过,知道小鱼儿对机关术很是在行,又见这机械木偶做的精巧,于是笑道,“小鱼儿,你既然擅长此道,正好掌管神机营。” 神机营,神枢营还有五军营合称三大营,乃是皇城禁军,直接护卫皇帝安全,其统领非皇帝亲信不能担任。 神机营原先的统领是柳茂之的妹夫,虽没有参与西苑宫变之中,但也被革职关押,后来在皇后娘娘的劝说下才得以保全性命,出狱后却再不能官复原职。如今神机营统领一职已空虚数月。 神机营专门掌管火铳枪炮等火器,小鱼儿对这些并不陌生,他当即下拜接旨,“臣领旨谢恩!” 众人纷纷恭贺庆隆帝又得一员大将,小鱼儿更是妙语连珠,哄得庆隆帝龙颜大悦,一时间君臣和乐,气氛热烈。 燕南天却不习惯这样的阿谀奉承,觉得实在无趣。忽然,他耳边传来江玉燕的声音,“燕大侠稍作忍耐,等抓周之后,就可以散场离席了。”他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江玉燕,见她正笑着看向自己,心中只能无奈叹息。 江玉燕心中暗自得意,她那天看出燕南天的武功在她之上,又偷听到燕南天和小鱼儿的谈话,便决定要“坦诚相待”。燕南天果然中招,现在正左右为难,却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愁的怕是连酒都喝不下去了。她还要再添一把火,好让燕南天彻底站到她这边。 想到这里,江玉燕慈爱地看向她的一双儿女,天麟回头看向娘亲,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踉踉跄跄就要往她身边跑来。 苏樱忙把天麟抱起来,“天麟乖,马上就要抓周了,等抓周之后,咱们再去跟娘亲玩哦。” 天麟只能眼巴巴看着娘亲,委屈地靠在姨姨怀里,“娘亲忙。”他的意思是娘亲太忙,等抓周完也不会陪他玩的。 抓周是提前演练过的,天麟和明敏都知道该怎么做。 《梦粱录·育子》有记载:“至来岁得周,名曰‘周晬’。其家罗列锦席于中堂,烧香炳烛,顿果儿饮食,及父祖诰敕、金银七宝玩具、文房书籍、道释经卷、秤尺刀剪、升斗等子、彩缎花朵、官楮钱陌、女工针线、应用物件、并儿戏物,却置得周小儿于中座,观其先拈者何物,以为佳谶,谓之‘拈周试晬’。” 皇子公主抓周早有定例,但本朝并没有太子抓周的先例,因而也只能将规格提升,摆放的物品更加精美珍贵。庆隆帝更是命人将御笔放在其中,却又没有让明敏公主和天麟太子分开抓周,锦席上摆了一圈金银器物和笔墨纸砚,还有女孩家爱的胭脂绒花,珠玉头面。 这样的举动让在场的众人心里都打起鼓来,若天麟太子抓了胭脂绒花可该如何是好。 小孩子的想法不比大人,就算事先演练过,可谁也不知道他们最后会抓起什么东西。 好在,天麟太子不负众望,抓起了批阅奏章的御笔,他拿着御笔,向着父皇母后挥了挥。 众人便齐齐向庆隆帝道贺,称赞太子天资聪颖,日后必成大器。 庆隆帝却没有任何高兴的表现,他淡淡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诸位臣工日后还要好生督促他才是。” 谁也没有想到庆隆帝会说出这样的话,江玉燕却丝毫没有生气,她笑道,“明敏还没有选好,咱们且看看她能抓到什么。” 明敏公主站在锦席上,环顾四周,看着哪个都好,一时不知道该选哪个才是。 庆隆帝大笑道,“明敏,你只管抓一样东西,其他的东西也都是你的。” 明敏这才高兴起来,她抓起离她最近的一柄玉如意,咯咯笑起来,还指着哥哥手里的御笔,“这个也要。” 庆隆帝溺爱道,“好,都是明敏的。” 抓周礼就这样结束了,散席离开西苑后,众人才面面相觑,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庆隆帝这是对太子满意还是不满意,他们已经搞不懂了。但他们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敢想。 天麟抓到的御笔,最后也给了明敏。他想去娘亲身边,却看到娘亲跟爹爹一起离开了。苏樱看着他小小一个娃娃,眼中却满是失望,心疼的不行,把他抱到怀里安慰着,“好宝宝,姨姨抱抱,我们去玩木偶好不好,我们去看木偶跳舞。” 明敏拉住苏樱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我也要去。” 苏樱已经抱不动两个大宝宝,却不忍心把天麟放下来,只能柔声道,“明敏让奶娘抱好不好?” 明敏撅着嘴,“就要姨姨,就要姨姨。” “舅舅抱好不好?”小鱼儿笑着凑过来,“舅舅还会做小木马,能托着明敏跑来跑去的哦。” 明敏笑起来,伸出胳膊,“舅舅抱。” 小鱼儿把明敏抱起来,放在脖子上,“抱紧舅舅的头。” 明敏从来没有被放在这么高的位置,她觉得太好玩了,笑个不停。 苏樱不满地看着小鱼儿,“你要小心,不能摔着明敏。” 小鱼儿满不在乎道,“你放心好了。”说着两手护住明敏,加速向前跑去,明敏激动的喊叫起来。 天麟羡慕地看着妹妹,他也想被举高高,也想跑那么快。 但苏樱一来没有那个体力,二来是非常不赞同小鱼儿近乎危险的行为。天麟便只能羡慕着,被抱着慢慢走过去看木偶。 燕南天斜倚在游廊的柱子上,远远看着他们,心里想着庆隆帝方才的举止言行。他怎么都想不到,庆隆帝居然会忌惮这个才满一岁的小娃娃。 周岁宴过去没几天,钦天监的张月鹿向庆隆帝进言,说他夜观天象,发现荧惑犯紫微星,“荧惑光芒大盛,直冲紫薇星而去 ,紫气西散。而破军,贪狼两星光芒大盛。”紫微星便是帝王星,荧惑犯紫微星便是人间帝王要遭遇不测。 庆隆帝听闻此言,面沉似水,自从抓周宴上天麟太子抓到御笔,他便心中不宁,如今果然应验。 张月鹿紧张地看向皇后娘娘,心中打鼓,他不明白皇后娘娘为什么要他说这些对太子不利的话。 江玉燕挥挥手,让张月鹿退下,又遣散屋里的其他人。 “七郎,”江玉燕柳眉轻蹙,眼含愁绪,“你跟天麟都是我的心头肉,你们哪个不好,都是在剜我的心。不如,便不让天麟做什么太子,我只希望咱们一家人能好好的过日子。” 庆隆帝哀叹一声,“若废了天麟的太子之位,你们母子又哪里能有好日子。”此时的庆隆帝暗暗后悔当初立太子立的太早,以致如今没有半点退路。 两人相顾无言,沉默良久。 “七郎,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江玉燕似是挣扎了许久,“或许是两龙不能同居一处,不如让天麟离宫几年,等以后再接他回来。”说完,她忍不住掩面哭泣。 庆隆帝长吁短叹了一会,终于道,“便依你的意思去办吧。只是要把天麟送到什么地方去才好?” 江玉燕心中冷笑,她就知道这个老不死的一定会同意。口中却满是不舍与哀伤,“其他人,我都信不过,只有燕南天,他有能力护住天麟的周全,亦能把天麟教导好。” “燕南天,”庆隆帝想了想,也认同江玉燕的话,若这世上还有谁能相信,那燕南天自然能算一个。“就让燕南天带着天麟游历天下,当做体察民情,也省的他日后不知道民生多艰。” 庆隆帝丝毫没有想到,一个才一岁的小孩子,远离父母亲人,跟着一个才见过几次面的人行走江湖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他只觉得这个主意甚好,反正天麟还小,轻易不见外人,谁也不会知道太子没在宫里。他甚至已经想到,等到逢年过节的时候,可以让明敏穿上天麟的衣服,扮作男孩假做太子。满朝文武都只盯着太子,谁也不会在意一个小公主有没有出席。 做完决定,庆隆帝顿觉神清气爽,又有兴致看戏听曲了,但他也知道现在江玉燕正因为母子分离伤心,于是便做出一副难过姿态,劝江玉燕多去看看天麟,等江玉燕离开,马上就宣优伶过来唱戏唱曲。 江玉燕哪里不知道庆隆帝的做派,这人自来便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看清这人的残酷本性。 果然,当燕南天听到庆隆帝要他带走天麟太子时,怒火中烧,仰天长啸抒发胸中怒气,这一声长啸威力惊人,竟然震落数十只鸟雀。 等他平静下来后,才质问江玉燕,“你为什么不阻拦他!” 江玉燕幽幽叹息,“我也不瞒你,我一来是不想忤逆于他,让他对我心生不满,二来也是不想跟天麟产生太多母子亲情,他毕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我又怎么能对他真的没有感情,为了不让感情迷惑我的判断,我只能刻意疏远他。” “权力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燕南天恨声道,“我当真是错看了你!” 江玉燕也不辩驳,她从袖笼里取出六壬神骰,再次将其打开,露出的却是《枯木葬花》,她把六壬神骰递给燕南天,指着上面镌刻的梵文,“你可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燕南天摇头,“我不通梵文,只认出两三个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六壬神骰里面,藏了两本心法,一本是移花接木,一本则是克制移花接木的枯木葬花。”江玉燕道,“我一夜间便练会了移花接木,也凭借移花接木反败为胜击溃了邀月和怜星。但这两年里我日日钻研枯木葬花,却始终不得其法。只因为,想练成枯木葬花的先决条件是,要无欲无求,心无挂碍。可我如何能做到无欲无求,心无挂碍?” 第97章 巧言善辩 心无挂碍,燕南天心中若有所感,他再次细细将枯木葬花的心法看了一遍,却始终差了那么一点。没有谁会比他更能明白想要做到心无挂碍有多难。 江玉燕神色坚毅,“我想改变这个世界,我想要朝廷百官能一心为民以公为先,想要江湖能秩序井然再无纷乱,我想要这天下能海晏河清,黎民百姓能衣食无忧安居乐业!” “我有太多想做的事情,终我一生恐怕也做不完这些事,这至高无上的心法终归与我无缘。”江玉燕将六壬神骰交给燕南天,“这天下间,能练成枯木葬花的,或许也只有你。” 燕南天淡淡道“我信你现在说的话是真心的,但三十年的庆隆未必没有你现在的豪情壮志。” 江玉燕傲然道,“若日后我没有说到做到,你只管来取我的性命替天行道!” 燕南天深深看了江玉燕一眼,“我会一直看着你,倘或你残害忠良,做了祸国殃民的事,我定不饶你。” 江玉燕笑道,“何为忠良?我只能向你保证,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黎民苍生,你只管看着好了,不出十年,我定会让这天下再无饥馑。” 燕南天没有再说话,他转身飘然而去。江玉燕明白,燕南天已经答应了她的托付,她不由松了一口气,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打算对燕南天动手。 等江玉燕施施然回到西苑的时候,便见苏樱紧紧抱着明敏在飞香殿外急的团团转,何盘盘守在一旁轻声安抚,她们见到江玉燕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苏樱急道,“燕儿,刚才燕南天过来把天麟抢走了!”苏樱找不到江玉燕,本想请庆隆帝派人去追,但庆隆帝却避而不见。 江玉燕笑道,“姐姐不必惊慌,是我让燕大侠来带走天麟的。” 苏樱疑惑不解,“为什么?” 江玉燕从她怀里抱过明敏,“咱们边走边说,”说着示意何盘盘不要让人跟随,径自走向飞香殿外的一条幽静小径,苏樱忙快步跟上,“燕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江玉燕叹息道,“陛下他听信天象之说,认为两龙不得相见,不然便会妨克于他,所以让燕大侠带走了天麟。这事不可声张,等过几年再把天麟接回来就好了。” 苏樱觉得这简直荒谬,“他是糊涂了吗?” 江玉燕猛地回头,低声训斥道,“姐姐慎言。” 苏樱气的眼睛发红,“燕儿,你是天麟的亲生母亲,你就舍得同他骨肉分离吗?” 江玉燕抱紧怀中的明敏,眼中含泪,悲声道,“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又怎么能舍得,可是,”她颤声道,“可是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他也赴他那些哥哥的后尘吗?” 想到那些被逼死的皇子,苏樱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你是说……”她说不出口,她难以相信那个垂垂老矣的帝王,竟然连一个小孩子也不能放过。 明敏伸出稚嫩的小手给娘亲擦眼泪,“娘亲不哭。” 江玉燕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明敏乖,娘亲不哭了。”说罢便粗暴地用衣袖擦干眼泪,然后轻轻拍着明敏哄睡,“娘亲的好宝宝,不怕不怕,快快睡觉。”平时的这个时候,明敏正该睡午觉,没一会便撑不住靠在娘亲的怀抱里睡熟了。 哄好女儿,江玉燕直直看向苏樱,“姐姐,你要帮我。” 苏樱心里一惊,她瞬间就想到江玉燕要她做什么,却没做任何犹豫,认真道,“好,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江玉燕被苏樱的严阵以待逗笑了,“姐姐,你想到哪里去了。”她让苏樱靠过来,附在其耳边低声交待了几句。 苏樱听罢,暗暗舒了一口气,原来只是要那个老皇帝时时昏睡,不是要取他的性命啊。 “对了,”江玉燕笑道,“干娘原谅干爹了吗?” 苏樱点点头,“娘她心软,经不住软磨硬泡,今天一大早就悄悄带着小弟回承恩公府了。她觉得丢人,所以没有当面跟你告辞,让我见到你转告一声,我刚才光想着天麟,险些把这事给忘了。” 江玉燕早料到苏如是会被哄好,也不觉得奇怪,笑问,“小弟的名字可定下来了?还是叫做远志吗?姓万还是姓苏?” 说起这事,苏樱也觉得无奈,哪有谁家像他们家这样的,“他们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姓万,就叫万远志。”远志是一味中药材,是苏如是和常百草一早就定下的名字。 江玉燕笑道,“这名字不错,等远志长大之后,若对岐黄之术没兴趣,也可以跟着翰林们学做文章,或是好好练武,总能有一番出息。” 苏樱对万远志这个比她小了十八岁的弟弟的感情很复杂,她自然希望万远志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却不想跟他培养什么姐弟之情。“现在说这些还早,等他长大些再说吧。”苏樱不想聊这些,她看明敏睡得正香,便道,“我现在就去配药,燕儿,你不要太难过,熬过去这几年就好了。” 江玉燕叮嘱道,“你千万小心。” 苏樱笑道,“这种事对我来说小菜一碟了。” 江玉燕当然知道这种事对苏樱来说没有任何难度,苏樱会把这件事做好的,还不会让任何人发觉出异样。术业有专攻,配药制毒上,就连苏如是和常百草都要逊色于苏樱两分。所以这件事只能由苏樱来做,她若亲自动手被苏樱察觉出来反倒会出事。 等服下苏樱特制的汤药,庆隆帝的脉象虽没有异常,但人却愈发精力不济,总是昏昏欲睡,偏没有人能看出端倪。而庆隆帝在江玉燕的暗示下,也认为自己是年老体衰引起的,更加不肯让自己劳累片刻,一应事务皆交由江玉燕代为处置。 而等小鱼儿从神机营回来,却发现不见了燕南天的踪影。他明明只是去了几天而已,说好会一直陪着他的燕伯伯却留下一封书信便弃他而去了。 小鱼儿看信上语焉不详,便来到西苑求见江玉燕。 江玉燕在琼华殿外的水榭里接见了小鱼儿,她近来十分喜欢这个地方,时常在此处接见旁人,这里视野开阔,显得坦坦荡荡,也不怕被其他人听去谈话内容。 这是他们两人时隔两年,第一次独处。 “你,”小鱼儿一时间有些踌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问问你还好吗,却觉得这话很不合时宜。 江玉燕却没有那么多顾忌,她坦然笑道,“坐吧,你我之间又何必客气。” 小鱼儿拘谨的坐下,低着头看桌子上的茶杯。 “是你喜欢喝的大红袍,”江玉燕柔声道,“我这两年也觉得这茶是极好的,你喝喝看味道如何。” 小鱼儿端起茶喝了一口,“是好茶,比我以往喝的都要好。” 江玉燕笑道,“你觉得好便好,待会我让他们给你拿上两罐。” 小鱼儿赧然道,“我忘了带上给你准备的礼物。” “这有什么关系,你明日再带过来就是了。”江玉燕细细打量小鱼儿,“我瞧你有些瘦了,也高了些。” 小鱼儿忽然抬头看向她,“我其实一直很想你。” 江玉燕微微一怔,幽幽道,“我又何尝不想你呢,不然又怎么会听说你的消息,便派人传你们进京。” “可是,可是你现在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小鱼儿怅然道,“而我……” 江玉燕轻笑道,“这有什么关系,我们现在以兄妹相称不也很好吗?还是说你对我只有男女之情,只想着那些事?” 小鱼儿面红耳赤,慌忙解释,“不,我不是,我没有……” 江玉燕柔声道,“我自是明白你的心意,所以才会让你进京的,也才会放心由你统领神机营。这世上我也只能信你了,除了你,我谁也不放心。” 小鱼儿近乎贪婪地看着江玉燕,却不敢越雷池一步。江玉燕则温柔地回望着他,笑问,“你就只看着我,不说话吗?” 小鱼儿这才回过神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本来是想问你知不知道燕伯伯去做了什么。” 江玉燕嗔道,“我还当你是特意来看我的。” 小鱼儿道,“我一直想来见你,却怕给你惹麻烦。” 江玉燕叹道,“你以后只管来见我,不会有事的。” 小鱼儿又惊又喜,“真的吗?” “好了,”江玉燕佯作嫌弃道,“我先告诉你燕大侠的去向吧,他奉命代陛下巡视各地,事发突然,他才没有当面告诉你。” 小鱼儿听她这样说,便放下心来。 江玉燕却又抛出一个惊雷,“他走的时候带走了天麟。” “什么!”小鱼儿难以理解,“天麟那么小,怎么能受的住长途颠簸。” 江玉燕面露悲色,将庆隆帝担心被妨克一事说出,“被燕大侠带走,总好过备受猜忌,以致遭遇不测要好。我相信燕大侠定然会照顾好天麟,也会把天麟教导好的。” 小鱼儿却始终放心不下,“江湖险恶,燕伯伯再是武功高强,也难免会遭人算计。” 江玉燕道,“你放心,天麟是我的儿子,我自然会想方设法护他周全。我暗中派了东厂和西厂的人远远跟着,若有万一,他们自会出手相助。” 小鱼儿这才勉强踏实一点,心中对庆隆帝却更加不满,这人未免太过多疑,可又忍不住想,天麟极有可能是自己的骨肉,他实在没有立场去责备庆隆帝。 “鱼大哥,”江玉燕道,“神机营此先荒废了一段时间,前几年也没有好生操练,让你接手也是为难你了。但是我知道,除了你,旁人根本做不好这件事。” 说起神机营,小鱼儿放下心中的胡思乱想,正色道,“我这几天在神机营里,已经梳理好神机营的整改策略。一是要重新考核,凡是不通过者一律裁去,宁缺毋滥。二是如今神机营使用的火铳火炮过于粗制滥造,极容易炸膛,必须要进行改良。” 江玉燕点头赞道,“我便知道你一定能做好的,你只管按你的意思去做,若有阻挠之人,只管来告诉我。” 小鱼儿却不肯事事都要江玉燕替他解决,他来京城是要帮助江玉燕,怎么能让这些小事打扰她。 说起改良一事,倒让江玉燕想起一个人,便是崔百金。 “鱼大哥,你可知道崔百金?” 小鱼儿略一思索,想起这是谁了,“莫不是人称天下第一锁匠的崔百金?” 江玉燕笑道,“我说的正是他,他的女儿远嫁蜀中唐门,却被夫家欺辱,崔百金为替女儿出气,将唐门引以为傲的百结锁解开,便有了天下第一锁匠的赞誉。他对机关术的研究,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若让他进京助你一臂之力岂不是极好。” 小鱼儿道,“他的机关术未必能比得上捣蛋大师。” 江玉燕看着他笑而不语,小鱼儿败下阵来,讷讷道,“他说不定也不愿意来帮我。” “这你只管放心,”江玉燕笑道,“我让他来,也是为了帮你,不想你太过操劳。” 小鱼儿不忍拒绝江玉燕的好意,只能答应下来。 “还有一件事,”江玉燕道,“我必须提前告诉你,也免得你日后听信了旁人的闲言碎语,也不信我了。” 小鱼儿忙道,“我自然信你。” 江玉燕轻叹道,“我如今代陛下处理朝政,难免有那些个老学究看不惯,说我牝鸡司晨,倒反天罡。我若一味隐忍,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少不得要惩处几个以儆效尤。” 小鱼儿道,“这原是他们太过迂腐,岂不知古往今来的奇女子数不胜数,不输男儿。” “若他们能想你这样想便好了,”江玉燕道,“我也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更不会捏造罪名构陷他们。他们原本就立身不正,小辫子一抓一大把。可是他们恼羞成怒,竟然编排起我来。这倒也不要紧,我只怕你听的多了,也要误会于我。” 第98章 故地重游 小鱼儿绝对不是一个蠢人,他亦并不是那种偏听偏信之人。他虽不相信江玉燕会骗他,但他的理智告诉他,涉及朝堂争斗,绝不是非黑即白。 见小鱼儿面露迟疑之色,江玉燕失望道,“难道你也不信我吗?” 小鱼儿忙道,“我自是信你,只是,我怕你被那些小人蒙蔽。” 江玉燕这才笑了起来,“有你在,他们又怎么能蒙蔽我,我虽在这深宫内苑里,但你却在外面,你就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看不到的,听不到的,自有你来告诉我。” 小鱼儿见江玉燕如此信任于他,不由羞愧地低下头,“是我想错了。” “抬起头,看着我,”江玉燕目光灼灼直视小鱼儿的眼睛,认真道,“旁人如何看我,我皆不在意,只要你信我便够了。” 小鱼儿心中一热,道,“我再不疑你!” “哼,”江玉燕冷哼一声,“难不成你从前还怀疑过我?” 小鱼儿忙不迭地讨饶,好不容易才哄的江玉燕笑出了声,江玉燕旋即收敛笑意,“行了,”她没好气地道,“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小鱼儿心中不舍,脱口而出,“神机营难道不能留宿宫中守卫吗?” 江玉燕嗔道,“满嘴胡吣,叫旁人听了,定要问你一个觊觎妃嫔的罪名。” 小鱼儿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走到西苑大门口的时候,却被江忠叫住追上,他手里捧着两罐茶叶,“江伯爷,这是娘娘赏赐给您的茶叶。” 小鱼儿心中一暖,接过茶叶,“劳烦公公代我向娘娘道谢。” 江忠笑道,“您明日何不当面向娘娘道谢。” 小鱼儿笑着点头,忽然又道,“我看公公很是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 江忠打了个哈哈,“伯爷相貌不俗,若奴才见过您,定然不会忘记的。恐怕是人有相似,伯爷认错人了。” 小鱼儿并不点破,顺着他说道,“许是这样,那便不打扰公公当差了。”说罢便转身出了西苑,心中却丝毫没信江忠的话。他确信自己曾经见过江忠,却一时想不出是在哪里。 而江忠则快步回去将这事告诉了江玉燕,“都怪属下疏忽,似乎让小鱼儿发现了端倪。” 江玉燕不以为意,笑道,“无妨,这事我知道了。他若再问你,你只管告诉他,你原是红叶斋的人就好。”江玉燕最会编故事,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你只说你不满红叶斋行事,却无路可逃,只能躲进宫里避难,然后投到我麾下做事,之后我通过你提供的情报,将红叶斋一举拿下,铲除了这个江湖毒瘤,还查出了洪公公的秘密便可。” 江忠将这话牢记于心,“属下记住了。” 到了次日,小鱼儿果然又来了西苑,他还带上了精心准备的礼物,是一个精巧的木雕摆件,雕工略差一些,山石树木这些的匠气过于明显,唯有树上的一只飞燕雕的活灵活现,每过半个时辰便会展翅报时,这竟是一个时钟。 江玉燕拿在手里细细端详一番,很是喜欢,“难为你有这个巧思,我要把它放在书案上,日日欣赏。” 小鱼儿见她喜欢,心里比喝了蜜还要甜,“我以后再给你做更好的。” 江玉燕笑着睨他一眼,“那我要专设一个库房放你的好东西了。” 这一眼顾盼神飞,竟然小鱼儿失了神,傻傻道,“我一定好好学木工活。”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犯蠢,却惹得江玉燕扑哧一笑,便是犯蠢也值得了。 两人说笑一阵,小鱼儿见江忠离得甚远,想来听不到,才说起昨日的怀疑,“我昨夜想了许久,越想越觉得确实见过他,却如何也想不起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你可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宫的?” 江玉燕心中早有计划,面色丝毫没有异常,淡淡道,“他是在刘喜被清算后才进的宫,我第一次在宫里见他,也觉得他眼熟,后来他向我投诚,我才知道是在哪里见过他。” 小鱼儿忙问,“在哪里见过他的?” 江玉燕微微一笑,“你可还记得,我们当初一起上黄山参加武林大会那次,他就是在擂台旁负责登记造册的那个人。” 小鱼儿恍然大悟,“原来竟是他,那他岂不是红叶斋的人吗,好端端的又怎么会进宫来?” 江玉燕笑道,“这事说来话长,咱们不妨一起去看看红叶父子俩,我也好告诉你,这两年里,我都经历了些什么事。白日里人多眼杂不大方便,今晚戌时三刻,你在广安门外等着我。” 小鱼儿无法,只能按捺住急切,离开西苑后,便早早去了广安门外默默等着天黑。 等到戌时三刻,江玉燕伴着夜色准时出现,只见她换下了白日里穿着的锦衣华服,穿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罗裙,在月光下更显的清丽高洁。 小鱼儿一时恍然,像是回到了初遇江玉燕的那一刻。 “发什么呆,”江玉燕娇嗔道,“还不快跟上,你若是慢了,我可不会等你。”说罢便轻盈一跃踩上树梢,飞掠而去。 小鱼儿忙回神去追,他的轻功自来是很好的,如今却要使出十分力气才能勉强跟上江玉燕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疾驰了一个多时辰,小鱼儿才渐渐发觉这路很是熟悉,这里竟是移花宫的所在。 江玉燕也终于停了下来,回头粲然一笑,“你可还记得这里?” 小鱼儿怎么会忘记这里! 故地重游,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江玉燕缓缓道来,“邀月怜星和移花宫的一众人都被我关在了地牢里面,后来通过江忠提供的线索,我把红叶斋一举拿下,红叶父子也被关在了这里。” 小鱼儿恍然道,“此次来到中原,我还奇怪怎么突然间就没了红叶斋的消息。” 江玉燕走到小鱼儿身边,轻轻拉住了他的手,“你跟我一起去看看他们吧。” 小鱼儿心中一动,自重逢后,这是他们第一次有肢体接触,他明明知道现在她身份特殊,可还是忍不住把她的手紧紧握住。 两人携手来到移花宫的地牢,一间间牢房关的严严实实,只能从小窗看见关在里面的人。小鱼儿一路看过去,见里面的人皆是神情木然,而红叶父子更是气息恹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等走到最里面的牢房,看见邀月怜星头发花白,面容苍老憔悴,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心里彻底放下杀了她们报仇雪恨的想法,“她们落到如今的地步,也算是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看过地牢里的那些人,江玉燕引着小鱼儿去了一个房间,进去后,小鱼儿只觉分外眼熟,这里还是当初的陈设。 小鱼儿心跳如雷,江玉燕轻轻凑到他耳边,“你的脸怎么红了,你是在害羞吗?” “我们不能这样,我,你……” “我们怎么了,”江玉燕把小鱼儿拉到床边,一把将其推倒,“你难道就不想我吗?” 小鱼儿侧头避开她的目光,不敢看她,“你是一国的皇后,若让别人知道了……” 江玉燕掩住小鱼儿的嘴,“只要你不说,又有谁会知道?” 小鱼儿心中一团乱麻,却又实在不忍推开她,他的所有坚持,所有原则,只要遇到了江玉燕就会土崩瓦解,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这不争气的样子。 江玉燕俯在他身上,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你可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难不成你连那个不中用的老皇帝都比不上吗?” 小鱼儿咬牙切齿道,“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江玉燕委屈道,“你难道以为我是什么人,除了你又有谁能让我这样做,你是不是嫌弃我嫁了旁人!” 小鱼儿慌忙解释,“我怎么会这么想,在我心里,你就是最美好,最圣洁的人。” 江玉燕质问,“那你是这两年里面又遇到了其他的女孩子是吗,我听说你在南海的时候,跟南海神尼的几个徒弟相处的很愉快啊,她们比我还好看吗?” 小鱼儿听出她的醋意,竟觉得十分欢喜,“你明明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江玉燕咬住他的耳朵,“算你会说话,你若敢说嫌弃我,或是敢喜欢上其他人,那你便也去跟邀月作伴去吧。” 小鱼儿觉得自己简直无可救药了,听着这威胁的话,却觉得十分甜蜜,忍不住问,“那你呢,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喜欢,”小鱼儿觉得自己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追问这些实在难为情,但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渴望,转过头,直直看着江玉燕,“你喜欢我吗?” 喜欢小鱼儿吗?江玉燕自己也说不上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十分喜欢小鱼儿的身体,她把手伸进了小鱼儿的衣襟里,抚摸着这具年轻健壮的身躯,“你的剑没有白练,身上结实不少,你摸摸我的,是不是也不一样了。” ………………………………………… 鸳梦重温,更胜从前。 江玉燕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你再睡一会吧,我得回去了。” 小鱼儿感觉有些委屈,一把抱住她的腰,“你怎么这样无情。” 江玉燕摸了摸他的头,轻声笑道,“那咱们一起回去,我又怎么舍得你呢,我只是心疼你操劳了这么久,想让你休息休息。” 小鱼儿脸涨得通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好一会才道,“燕儿,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们回恶魔岛去,一起去过无拘无束的自在日子。” 江玉燕叹息一声,柔声道,“我已经身入此局,想抽身离开又谈何容易,如果现在我不管不顾的离开,那江湖朝堂都会引起轩然大波,最后遭殃的必然是黎民苍生。” 小鱼儿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能无奈地穿好衣服,“走吧。” 江玉燕方才被他伺候的很舒服,此时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中怜爱的很,便哄道,“我答应你,等此间事了,就功成身退,跟你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小鱼儿的眼睛里忽然间便有了光芒,“你说的是真的吗?” 江玉燕笑道,“骗你的,”说完便翩然离去,小鱼儿赶忙追上去,一路都在追问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江玉燕却不肯回答,一路逗弄着他。等天色将亮,他们快到京城的时候,才大发慈悲道,“那要看你的表现了,你要是变的不好看,或者对我不好了,我自然再不理你。” 小鱼儿紧紧搂住她,连连保证一定都听她的话。 江玉燕笑靥如花,“不管怎么样,我的心里,总有你的位置,你可不能让我失望。”抬头看看天色,“时辰不早了,我必须先回去了,等你的宅院安顿好,我们见面就更方便了。” 如今小鱼儿仍借住在承恩公府,他的安邦伯府最终选定了离西苑极近的位置,现在还在修整改建。 小鱼儿有了目标,当差办事更加积极,一心要在宅院安顿好前,让神机营步入正轨。 好在不久后崔百金夫妻两人奉旨进京,崔白金果然没有虚担天下第一锁匠的名头,帮了小鱼儿不少忙,省却了许多麻烦事。 如此到了七月,边疆传来捷报,王敬夫荡平乌斯部落,昆仑部落亦因感念大昭相助之恩,愿归顺大昭。另有其余几个小部落见识了大昭的兵强马壮,闻风丧胆,皆效仿昆仑部落归顺臣服。 自此,大昭的疆界又延伸千里,虽都是些荒凉山野之地,但亦值得庆贺。 庆隆帝得知这个消息,大喜过望之下,竟然昏厥过去。 等好不容易醒来时,却口齿不清。太医院众位太医面面相觑,李院正身为太医之首,只能站出来回禀,原是庆隆帝得了中风之症,索性情况较轻,肢体无碍,只是言语不利,慢慢调养会有所好转。 蓬莱公主和承恩公亦前来诊治,他们虽有效验偏方,但庆隆帝身体孱弱,旧伤未愈,也不能冒险用性毒险峻的药物,最后也只能躺在床上好生修养,轻易不能再劳神伤脑,更不能过喜过悲。 第99章 显露端倪 王敬夫的奏折上简明扼要叙述了这场出征的前后经过,他特别强调能这么短的时间将乌斯部落拿下,并非他一人之功,一是全军将士勇猛作战,二是昆仑部落从旁相助,三是乌斯部落中亦有少数反对派里应外合。 乌斯部落中的反对派以圣子柘越为首,柘越无父无母,被遗弃路边,是上一任乌斯教的教主将其抚养长大。老教主说柘越天生慧根,有一颗佛心,遂让旁人称其为圣子。 但老教主没有等到柘越长大便撒手人寰,接替他教主之位的人正是乌斯部落的首领桑增,桑增野心勃勃,为人残暴,却碍于老教主的威望不敢对柘越动手,便用祈福做理由让柘越住在苦寒的山巅之上。 柘越眼见桑增越发变本加厉,这才派人和王敬夫接触,用不伤害无辜族人做为交换,帮助王敬夫击败了桑增。 王敬夫还提起柘越身边有一个叫彭措的护卫,武功高强,能以一敌百,桑增正是被他活捉的。 去沙场征战的时候兵贵神速,日夜兼程。可班师回朝却要繁琐许多,既要打扫好战场,又要安排好驻守,打下这么大一片地方,总不能撒手不管。且大大小小十几个西域部落归降,他们的首领自然也要一同进京朝见圣上。最重要的是押送桑增等人上京献俘,打了胜仗若缺少献俘礼还有什么意思。 总之,等王敬夫率军回朝时,已经到了九月。 小鱼儿此时早已将神机营理顺,也终于入住了他的安邦伯府。 近水楼台,自然时常有机会跟心上人相会。 但为了掩人耳目,小鱼儿仍时常白日里到西苑向江玉燕禀报公务。 这一日,小鱼儿例行来到真庆殿汇报工作。 真庆殿里,江玉燕正端坐于案前批阅奏章,江忠侍立于她身后不远处,随时待命。而康桃山和晓寒则在两侧临窗处不起眼的位置整理奏折。 殿里各处还侍立着十余名宫女太监,殿门外亦有带刀侍卫护卫。 因而,到了真庆殿之后,小鱼儿便恪守礼仪,不敢妄动,一本正经的行礼。 江玉燕见他来了,忙免礼赐座,还让人端上茶水点心。 小鱼儿规规矩矩的谢恩,又言简意赅的禀明情况。 两人俨然一副君臣奏对的样子,说完事情,小鱼儿看时辰已经不早。他知道这段时间为了解决新增疆域的管理事由,江玉燕每日要接见许多朝臣,他恐耽误了江玉燕处理朝政,正要起身告退,却被江玉燕叫住。 江玉燕笑道,“江大人,神机营现在既然不甚繁忙,不知你可有空闲帮本宫做些事情。” 小鱼儿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但凭娘娘吩咐,微臣自当竭尽全力。” 江玉燕笑道,“王将军不日就要抵达京师,届时要接待许多部落首领,鸿胪寺人手欠缺,本宫想让你前去襄助一二。你素有急智,且身份贵重,若出现什么意外情况,有你坐镇,本宫方能放心。” 小鱼儿听她如此称赞自己,心里慰贴,柔声道,“微臣定不负娘娘所托。” 江玉燕笑道,“你在此稍候片刻,等鸿胪寺卿文正远到了,你们正好可以商量如何行事。” 鸿胪寺卿文正远年近不惑,身材微胖,总是笑眯眯的,让人看了便心生亲近之感,他博闻强识,精通数种语言文字,担任鸿胪寺卿以来,从没出过一回岔子。 如今朝中又有几个不识时务的人,而文正远对待小鱼儿周到之余却又丝毫不显得谄媚。小鱼儿跟他相处的很愉快,在鸿胪寺应卯的几日里还同他学了些西域使用最广泛的语言。 终于等到王敬夫归京之日,因庆隆帝缠绵病榻补的起身,故由皇后娘娘携“天麟太子”率百官出城相迎。 “天麟太子”自然是由明敏公主假扮的,这么小的孩子雌雄莫辨,除了极为亲近的人之外,旁人根本看不出来换了个孩子。 但是这些亲近之人也知道,这件事是庆隆帝的命令,他们心里都觉得庆隆帝犯糊涂,可谁又敢说什么呢? 小鱼儿本还担心王敬夫会对江玉燕有所不满,毕竟在燕南天口中,此人实在桀骜不驯,不通人情世故。 却没想到王敬夫一反常态的谦逊恭敬,士卒和各部族的百姓在城外安营扎寨。王敬夫同几位将领与各部族首领大臣和贵族们一同进城,献俘礼进行的无比顺利。 看着高台上的端庄肃穆的江玉燕,小鱼儿感觉有几分陌生,转而又想她如今位高权重自然不比从前,只要她还愿意和自己在一起,那他又有什么好奢求的。 想到此处,小鱼儿虽心里还有些隐隐的不安,但也有了心情观察这些穿着异域风情的各部族诸人。 这些部族里有一半以上的首领是女子,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女人似乎才二十岁左右,小鱼儿略想了想,便猜出此人便是昆仑部落的塔卡公主,昆仑部落的首领年迈体弱受不住长途跋涉,便由塔卡公主代为进京。 而在昆仑部落旁边的人却是乌斯部落的圣子柘越一行人,为首的圣子柘越一身白袍遮得严严实实,他身旁的护卫也戴着个古怪的面具,看不清容貌,这护卫恐怕就是被王敬夫盛赞的彭措。 小鱼儿觉得这个彭措似曾相识,目光便停留的久了一些,那彭措果然武功不俗,有所察觉,回头看了小鱼儿一眼,却又倏忽移开视线,不再理会小鱼儿的打量。 而这一眼却让接下来小鱼儿一直处于心神不宁之中,不等献俘礼结束,他匆匆跟文正远交待两句,便悄然离去。高台上的江玉燕朝小鱼儿的背影瞥了一眼,遂即又恢复成了肃穆庄重的样子。 城里早已给各部族的人准备好住处,小鱼儿正经受过此事,知道乌斯部落的圣子被安排在哪里居住,他便是要去那里守株待兔。 负责此处守卫的人,正有从神机营里抽调来的,见到小鱼儿赶忙行礼请安。 小鱼儿笑道,“我奉娘娘之名来此查看,你们不必管我,做自己的事就好。” 谁人不知道安邦伯是皇后娘娘的兄长,乃是正儿八经的国舅爷,他的话谁也不会怀疑。 等到乌斯部落的圣子一行人来到驿馆时,便看见小鱼儿正施施然坐在正堂里喝茶。 引领者乃是鸿胪寺主簿马贺,见到安邦伯在此,便引荐双方认识。 小鱼儿笑道,“久闻圣子的大名,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了,却还不能得见真容,不知道圣子能否给在下一个面子,让我也开开眼。” 圣子柘越还没有开口,他身旁的护卫却站了出来,他的官话说的不甚流利,带着浓浓的异域口音,冷冷道,“圣子的容貌岂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小鱼儿却不理会这人,他伸手就要去掀圣子的头上的大帽子,那人立即拔刀阻拦,小鱼儿又岂会被拦住,他出手迅如闪电,空手卸下那人手中的尖刀利刃,又一掌把那人击倒,另一只手仍向圣子而去。站在圣子身后的彭措终于出手,他闪身来到圣子身前,与小鱼儿交手。 两人只在这方寸之地围着圣子柘越缠斗起来,他们身形极快,旁人只看见他们不断变换位置,却难以看清他们的招式。而圣子柘越却向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如老僧坐禅一般一动不动。 马贺及在场的众人都急的团团转,却碍于小鱼儿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 彭措的武功显然不在小鱼儿之下,但他要分出心神护住圣子柘越,一招不慎,竟让小鱼儿抓住机会就要扯下圣子的衣帽,忙伸手去拦,却被小鱼儿钻了空子,一把拽下面具! 小鱼儿对这个圣子根本没有兴趣,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彭措。 只见面具之下,竟是一个汉人的面孔,此人容貌不俗,面如白玉,没有半点瑕疵,堪称完美无缺。 这人便是花无缺! 先前小鱼儿透过面具看到了彭措的眼睛,那是一双他绝对不会忘记的眼睛。他一眼就认出,这个彭措就是花无缺,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花无缺竟然去了乌斯部落,还成了乌斯教圣子的护卫。两年前在移花宫的时候,小鱼儿同花无缺大打出手,闹得十分不愉快,他也刻意不让自己去想花无缺的境况,但此时见到花无缺,他却无法继续自欺欺人。 “果然是你!”小鱼儿死死盯着花无缺不放,“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来见我!” 马贺见他们是旧相识,忙打哈哈,“伯爷,想来是这位公子刚到京城,还不知道您也在此处。既然是一场误会,不如坐下好好聊聊,说开了也就好了嘛。” 那位圣子柘越此时才轻笑出声,他的声音如山间清泉般悦耳,说的官话没有一点口音,“彭措,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你也不再欠我分毫,去做你的事情吧。” 说完,他又向马贺道,“有劳马主簿一路辛苦,柘越便不久留你了。” 马贺笑言不敢当,连忙告辞,带着人逃也似地离开了此处。 柘越不再理会小鱼儿和花无缺两人,带着乌斯部落的人去了楼上休息。 顷刻间楼下厅堂里,只剩下小鱼儿和花无缺两人。 小鱼儿死盯着花无缺不放,花无缺却不看他,两人僵持半晌后,花无缺终于开口,“小鱼儿,我想你也并不想见到我,又何必苦苦相逼。” 小鱼儿道,“我何曾不想见你,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我是你的亲哥哥。就算你当初不让我杀了邀月报仇,我也从来也没有真的怪过你,我现在已经不再执着杀死邀月,我们兄弟间再无分歧,我又怎么会不想见你!” 花无缺淡淡道,“是吗?” 小鱼儿见他如此冷淡,眉头紧皱,“无缺,你……” 花无缺冷冷打断,“不必多言,你我之间,实在不必做出这种虚情假意的姿态。” 说罢,他转身离去。 小鱼儿忙跟上去追,一直追出京城,终于跟丢了花无缺的踪迹。 天下之大,若花无缺真的有心隐藏,想找到他又谈何容易。 小鱼儿心中百般无奈,他不明白花无缺为什么对他避如蛇蝎。 此时天色已暗,等小鱼儿回城时已是夜深。 往日里,都是江玉燕乘着夜色来安邦伯府相会,小鱼儿从来没有夜探西苑。 但此时小鱼儿心情低落,实在想见到江玉燕,寻求一些安慰。 对于西苑,小鱼儿已经轻车熟路,他知道近来江玉燕多宿在琼华殿,便径直往琼华殿去。 琼花殿西殿住着苏樱和明敏公主,此时一片寂静,灯光昏暗,窗棂上映着几个值夜的宫人身影。 江玉燕住在东殿,此时灯光明亮,显然里面的人还没睡下。 小鱼儿心中一喜,正要敲窗引江玉燕出来,却见护卫巡逻至此,忙俯下身子躲在窗下,以免被发现。 等护卫离开后,正要抬手敲窗,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正是江玉燕的声音,她的声音极冷,说的话也让人不寒而栗,“青木,你是聪明人,知道该做什么,不听话的人,就要让他闭上嘴。” 小鱼儿按捺住心中的惊疑,继续听下去。 又听得康青木说起了庆隆帝的近况,而江玉燕却道,“他身上难受,就让太医院想法子让他多睡觉,睡着了自然就不难受了。本宫要的,只是他活着就行。还有,一定把守好飞香殿,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康青木应是,随后又汇报起藩王的情况,“留王似乎跟宣王有所串连,只是还没有拿到切实的证据。” 江玉燕道,“这件事,你盯的紧一点。必要时候,可以用非常手段。” 两人又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还提到了东厂的单左和单右。 但小鱼儿已经听不下去了,他有心直接推门进去当面质问江玉燕,却又怕给她惹麻烦,迟疑半晌,等到康青木告退离去,听到江玉燕吩咐人送水进去洗漱,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灯光也暗了下来。 第100章 人心易变 小鱼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西苑的,他难以相信江玉燕会是这样心狠手辣的人。 难道江玉燕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他的吗? 这件事给小鱼儿造成的伤害,要远胜于花无缺带来的打击。 小鱼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江玉燕,也不敢向她求证,只怕得到的结果是他无法承受的。他逃避地一头扎进神机营不出来,终日跟崔百金混在一起研究新型火铳,神机营的日常事务都抛给了副统领张九思。 而西苑里,江玉燕正忙着处理各部族归顺的后续事宜,等到了晚上还要批阅奏章,很是忙碌了一段日子。 等终于把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之后,江玉燕才终于想起了小鱼儿,她漫不经意般问江忠,“他钻研了这么久,可制成了新火铳?” 江忠道,“属下听说新火铳小巧许多,只是威力要逊色些,伯爷现在正想办法改进。” 江玉燕笑着摇头,“你让人去神机营传我的口谕,让他明日来一趟。” 江忠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问道,“主子,您何必故意让他听见那些话。” 江玉燕道,“本宫要试一试他的忠心,看他是不是真的可用。” 到了第二天,小鱼儿准时来到西苑。 江忠将他引到琼花殿的水榭,此时秋色已浓,百花落尽,只有菊花还开的热烈。 通向水榭的游廊两侧摆着各色的秋菊,花香清冽,沁人心脾。 江忠没有再往里去,跟着一众宫人守在游廊的尽头。 水榭里,江玉燕随意倚着栏杆看不远处的一株老梨树,高高的树梢上还挂着几枚梨子,一只喜鹊正在啄食梨肉。 见到小鱼儿来了,她回头笑着让小鱼儿落座,“你究竟再忙些什么,怎么也不来见我?” 小鱼儿看着她笑靥如花,怎么也想不到她能说出那样冷酷无情的话,一时走了神,没有答话。 江玉燕也不恼,她指指石桌上的茶壶,“那是大理府进贡的陈年普洱,我喝着很好,你也尝一尝,看喜不喜欢。” 小鱼儿拿起茶壶,自己倒了一杯茶,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未做任何评价。 江玉燕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外头谁给你气受了,你只管告诉我,我定会给你出气的。” 小鱼儿道,“皇后娘娘好大的威风,就是看在您的面子上,谁又敢跟我呛声呢。” 江玉燕收起笑意,冷哼一声,“江小鱼,你这样阴阳怪气的是吃错了什么药?” 小鱼儿却没有像平时那样伏低做小,说些俏皮话儿去哄她,他反问道,“你当初跟我说,让我不要听信旁人的闲言碎语,我便听你的话,将那些话都当作耳旁风,丝毫不信。可是,你真的没有骗我吗?” 江玉燕盯了他一眼,冷冷道,“有话直说,何必这样拐弯抹角的。” 小鱼儿看她动了真气,忍不住习惯性的想低头去哄,却又想起那天听见的字字句句,强迫自己不去看她,道,“我想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你又都做了些什么,皇帝重病,是你使了手段吗?” 江玉燕嗤笑一声,“我竟不知道你小鱼儿也是个忠君报国的人。” 小鱼儿看她如此,道,“我是江枫的儿子,自然要做一个忠君报国的人。” 江玉燕冷笑道,“那你若不是江枫的儿子,是个什么其他番邦的后人,你也要去帮他们来攻打中原吗?” 小鱼儿无言以对,他其实同燕南天一样,并不忠于特定的某个君王,他们忠于自己的心,除暴安良也是出于本心。然而他又实在看不上庆隆帝,否则也不会坐视江玉燕混淆大昭皇室的血脉,更不会同她不清不楚的厮混至今。 江玉燕幽幽道,“你方才说的话,实在让人伤心,你便是不信我,难道还不信你的常伯伯吗?” 提起常百草,小鱼儿心中更不是滋味,他这些日子想了很多,猜测了很多,“你让他们一家进京,给他们高官厚禄,是不是早就有所企图。” 江玉燕似乎被他的质疑伤了心,扭过头不去看他,“你心里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猜想,我说再多的话,在你看来也是诡辩。” 小鱼儿却受不了这样的不清不楚,他受不了跟心上人互相猜忌,直接道,“我不想猜测什么,我只想你告诉我真相。” 江玉燕道,“你究竟在闹什么脾气,你又想听我说什么?” 小鱼儿终于忍不住,“我亲耳听到的事情,还能有假吗?” 江玉燕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小鱼儿,道,“你以为那天,我没有发现你躲在墙根偷听吗?” 小鱼儿错愕不已,“那你为什么……” 江玉燕冷声打断了小鱼儿的话,“我本以为,你会直接来问我,我本以为我们之间是彼此信任的,我已经给了你无数次机会。” 小鱼儿顿时慌了手脚,“燕儿,我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江玉燕的目光像是两把利剑,冷冷的看着小鱼儿,“不必解释,你只是不相信我,就是这么简单。” 小鱼儿受不住她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却又无法辩驳,他是真的对她心生疑窦。 江玉燕冷笑道,“你既不敢当面问我,又不敢亲自查证,一味躲藏起来,若我今日不传你过来,你可是打算一辈子躲着我?” 小鱼儿讷讷不能言,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遇到江玉燕的事就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江玉燕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贬谪那些人,你以为我是恼怒他们咒骂于我吗?你也未免太小瞧我了,他们身在其位,却不谋其政,一味的只知道争权夺利,不顾百姓死活。王敬夫这一仗打到了瓦剌的边上,若不派人前去驻守,那岂不是把疆域拱手送给了瓦剌。你又以为那些部族为什么甘愿归顺臣服?结果那些顽固不化的人,素位尸餐,说些什么蛮荒之地不堪大用,竟提出要置之不顾!我若不将这些人杀鸡儆猴,又怎么能推行政令!” 小鱼儿万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些事情,他因着不想听那些风言风语,刻意深居简出,不去打听朝中的事情。 江玉燕又道,“你难道还为那些藩王抱不平吗?难道是我让他们如猪羊一般被圈养的吗?难道是我定下的严苛规矩吗?难道是我让他们私下串连的吗?难道我要坐视他们谋算我和天麟吗?你说啊!” 小鱼儿想解释却无从解释,又怕闹出动静引起旁人的怀疑,只能道,“燕儿,是我做错了。我要怎样做,你才能原谅我?” 江玉燕转过头,没有再给他一个眼神,“你走吧,我再不想看见你。” 小鱼儿看着她冷若冰霜的侧脸,心生悔恨,这是他第二次把她推远,“燕儿,是不是我当初坚定一些,我们就不会成为现在这样。” 江玉燕没有回答,小鱼儿终于颓然起身离开。 在小鱼儿落寞离开后,水榭里又出现了一个身影,这人的身形极快,落地寂然无声。 这人正是花无缺,他方才就藏在水榭的梁柱之上,将一切看在眼里。 花无缺柔声道,“玉燕,你不必为他伤心。他能为你做的事,我也可以。” 江玉燕失笑,“我竟不知道,无缺公子也是个趁人之危的小人。” 花无缺道,“明明是我们更早相遇,要说趁人之危,那也是江小鱼。” 江玉燕叹息一声,“他实在让我失望,你既然有心,那就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吧。” 花无缺笑道,“我必不会让你失望的。” 面对花无缺的殷勤备至,江玉燕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她是故意赶走小鱼儿的,她不能让任何人可以影响她的心意,小鱼儿也不可以。 不久之后,小鱼儿卸任神机营统领一职,组织了一支船队出海去了。这也是江玉燕新出的政令——开放海上贸易。 临行前,小鱼儿再次来到西苑。 “燕儿,我知道你志向远大,我不能在京城给你帮什么忙,便去为你挣些银子回来,不管你要做什么,银钱多些总是好的。” 江玉燕看着小鱼儿的眼睛,心中一叹,她就是受不了小鱼儿用这样的目光看她,“你一路多加小心。” 等小鱼儿离开后,江玉燕才示意江忠追上去。 江忠会意,赶忙去追,终于在西苑门口追上了小鱼儿。 “伯爷,这是主子给您的。” 江忠奉上一个白玉瓶,小鱼儿接过白玉瓶,拔开塞子,只见里面装的是数粒药丸,异香扑鼻。 江忠道,“这里面是还魂丹,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只要服下一粒,都能保住一条性命。” 小鱼儿又怎么不知道还魂丹的珍贵,他心中酸涩,一时说不出话来。 江忠拱手道,“祝伯爷此程一路顺风,恕不远送。”说完便转身回了西苑。 琼华殿里,花无缺正在跟明敏公主玩耍。 苏樱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先时便不大认同江玉燕跟小鱼儿厮混,没想到前脚刚走了一个小鱼儿,后脚来了一个花无缺,这算什么事啊。 且这个花无缺更没皮没脸,丝毫不知道避嫌,有事没事都赖在西苑。 可苏樱又能有什么办法,她只能眼不见心不烦,出了西苑,去找淑敏公主几人。 公主府修好之后,几位公主陆续出宫去了公主府居住,朝中不是没有人反对,自来不论公主还是皇子,都是成婚后才能出宫开府,从来就没有未婚的公主大摇大摆开府的先例。 御史实在忍无可忍,纷纷上折子参奏此事。但江玉燕皆留中不发,还给公主们加了俸银和禄米。再有不识相死抓着不放的人,便让西厂搜查这人及其家眷亲属的不法证据,这件事便就这么过去了。 公主们的府邸都挨在一处,七座公主府占据了整整一条街,京城里的人都悄悄称这条街为公主胡同。 苏樱知道她们平时都在淑敏公主的园子里聚在一处玩闹,她便径直去了淑敏的公主府,果然见她们六个凑在一起开诗社,今日是以菊为题。苏樱不通诗词,看了一会子觉得很是无趣,便又告辞离开。 去了自己的公主府,也觉没有意思,这里虽处处精致,雕梁画栋,可未免太过空旷。 苏樱百无聊赖之际,想起了妙法大师,遂又坐上马车去寻妙法大师。 到了地方,见到门外已经停了一辆马车,还以为是有客到访,正觉得不凑巧的时候,就看见妙法大师送客出门。 看见那人一身白袍裹的严严实实,苏樱便想起此人的身份,这正是乌斯教的那个圣子柘越。 苏樱跟妙法大师又怎么会见外,当即跳下马车。 妙法大师见她来了,笑着介绍他们两人认识,言谈中对柘越甚是推崇。 苏樱对佛法的兴趣不大,含糊应付几句,想等着柘越走了再跟妙法大师好好说会话。 却不想柘越对苏樱说道,“施主何必为难自己,不顺应自己的本心呢?”说完不待苏樱有所反应,便向妙法大师告辞离去。 苏樱却因着这话发了好一会呆,她近来实在算不上开心,这样的生活她也觉得很没有意思。她原先在毒王谷,后来又被困恶魔岛,现在又陷入京城这摊浑水里。 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想四处走走,去看看不同的风景。她不懂宫里那些人的话里有话,也不懂那些诗词歌赋。 可是,她走了,燕儿和明敏怎么办? 苏樱想的入神,妙法大师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妙法大师问她再想些什么,苏樱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进去说话吧。” 跟妙法大师聊了大半天,苏樱心情好转许多,等她再回到西苑的时候,已经神色如常。 但江玉燕还是发现她的异样,却没有询问原因,只是在京城又开了一家惠民药局,让苏樱主理此事。 惠民药局自前朝时便设立的专为平民百姓免费治病疗伤的所在,但庆隆帝近些年对这些事情毫不在意,惠民药局便形同虚设。 第101章 顺应本心 有了喜欢的事情做,苏樱渐渐忙碌起来,除了晚上仍回西苑安寝,把其他的时间都花在了惠民药局上。 明敏公主打生下来就由苏樱照看,比跟江玉燕在一起的时间都要多,感情非比寻常。因而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苏樱整天早出晚归,但有奶娘等人在一旁好声好气地哄着,也渐渐接受了这件事,只是晚上一定要苏樱哄睡才行。 而花无缺这边,他说要比小鱼儿做的更好,那就一定要说到做到。让他做事,他完全不问原由,江玉燕让他做什么,他便去做做什么。 对外的名义亦是皇后娘娘母族的族兄,如今江玉燕大权在握,也不必请庆隆帝的示下,便给他封了个伯爵,谋了一个禁军统领的缺。花无缺这才能随意进出宫闱,时常夜宿西苑。 这一日,江玉燕处理完奏章,便召来花无缺说话解闷,两人聊着聊着就说起了乌斯教的圣子柘越。 江玉燕对此人颇为好奇,“我看他总是裹的严严实实的,你可曾见过他的容貌?” 花无缺点点头,他曾经近身护卫柘越,自然见过柘越的样貌。 江玉燕笑问,“我听着他的声音很是动听,不知道相貌可配的上他这把好嗓子。” 花无缺不想说这件事,打岔道,“再好看的人,也是一双眼睛两只耳朵,又有什么分别。你伏案忙碌了一整天,一定累坏了,我来给你松松筋骨吧。” 江玉燕笑而不语,躺在榻上由着他过来给自己捏肩捶背。花无缺将内力运于指端,轻轻点压穴位,力道柔和却透过肌肤腠理之间深入筋肉,实在让人舒服的很。 先从肩颈按起,顺着就按到了背上,接着又要揉按臂膀,直到一路按揉下去,抓住了手指细细揉捏。 江玉燕觉得好笑,嗔道,“你呀,怎么这般的不老实。” 花无缺笑道,“娘娘终日提笔批阅奏章,自然要好好疏通手部经络。”边说边揉搓着她的双手,她的手纤细白嫩,握在手中绵软温润。 江玉燕倚在榻上,斜眼去看花无缺那双骨节分明,且白皙纤长的手。心中却想起了小鱼儿,小鱼儿的手要粗糙的多,小鱼儿自幼是个野孩子,在海边撒欢儿,想必他回到海上只会得心应手,也可以畅快自在的多。 “你在想什么?”察觉出江玉燕的心不在焉,花无缺不满地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说出的话却醋意十足,“你是不是还在想他?” 江玉燕抽回手,轻轻抚摸着花无缺的脸,这张脸真的完美无缺,“听说昆仑部落曾有个玉面驸马,我看这名字该给你才是。” 花无缺道,“你若是公主,我做驸马自然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江玉燕笑着点着他的额头,道,“可惜我不是公主,便只能委屈你做个玉面小郎君了。” 花无缺认真道道,“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 江玉燕却忽然想起前世的时候,那时候,她非要花无缺做她的皇夫不可。但花无缺百般推脱,说就算做了皇夫又能如何,跟三千面首一起等着她的临幸吗? 如今想来,那时的花无缺也算了解她,她就是这样一个三心二意的人。得不到的时候千好万好,真正得到之后非但不会珍惜,还会玩弄他们的心意取乐。 也或许,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一旦拥有了权力就会失去一部分人性。江玉燕不愿想太多,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委屈自己,可以放任自己沉浸在欢愉中。 花无缺没有想到,自己使出百般手段,最后江玉燕还是没有失去对柘越的好奇心。 “前些时候太忙,顾不上这些,改日让他来西苑一趟,我要跟他讨教佛法。” 花无缺委屈道,“你对我就没有一丝真心吗?” 江玉燕笑道,“你呀,吃这些飞醋做什么,我只是好奇乌斯教的情况罢了。” 花无缺再不情愿也阻挡不了江玉燕想做的事情,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下贱,可他又能如何,他像是中了蛊一样只要活着就放不下,忘不了。 其实江玉燕也猜测过花无缺当初中的那个绝情噬心丹是不是没有清除干净,还是种了蛊毒后有什么后遗症。又或者,她其实从来没有了解过花无缺,花无缺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当初不是对他,她就总以为他是一个高傲冷酷的人。 柘越来西苑已经是三天后,他仍是一袭白袍,全身上下裹的严严实实。 江玉燕自然不会对他颐指气使,命他摘下衣帽。 对待臣民,江玉燕一贯是宽和仁厚的,她笑着让柘越不必多礼,请他落座,命人奉上茶点,还特意询问他是否忌食荤腥。 柘越却百无禁忌,只求一个自在随心,也难怪他能和妙法大师相谈甚欢了。 叙了一会闲话,江玉燕才问起他为何总是不以真面目示人,是否有什么讲究。 柘越笑道非也,他遮挡容颜,只是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江玉燕便道,“不知本宫有没有这个荣幸一睹圣子的真容。” 柘越笑道,“有何不可。” 花无缺阻拦不及,柘越已经摘下帽子。 殿中伺候的宫人皆惊呼出声,这怨不得他们大惊小怪,而是这人的容貌实在惊人。 他们在宫里伺候,见过的美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远的不说,他们伺候的皇后娘娘便是绝色佳人,皇后娘娘的两位族兄亦是人间难得的殊色。 可是在这位圣子面前,任何人都要黯然失色。 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真人吗? 如此容颜,竟叫人找不出词语来形容,只觉得在华丽的辞藻都难以形容出一二,简直是在侮辱他的容颜。 江玉燕也被晃的失神一瞬,难怪花无缺会阻拦她见柘越,也难怪那桑增上位后竟然没有杀了柘越,这样的人死了实在是可惜。 她睨一眼花无缺,方笑道,“圣子姿容实乃世间罕见。” 花无缺见江玉燕很快便恢复常色,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柘越又戴上了帽子遮住容貌,笑道,“殿下谬赞了。” 两人复又谈起佛法,谈的颇为投机。 此后接连数日,江玉燕都召柘越来西苑讲经。 花无缺恐生变故,次次都要陪侍一旁。 江玉燕却不是向花无缺担心那样见色起意,她召柘越过来,为的是打听神迹。为此,她还特意抱了绣虎出来。 自她进宫以来,绣虎也住进了西苑,但绣虎身形小,又通人性,便瞒过了众人。 此时宫人们见皇后娘娘抱着一只狸花小猫,皆以为是野猫产下的猫崽被娘娘捡到。 柘越向绣虎伸出手,向来不给旁人好脸色的绣虎竟然走过去跳上了柘越的手心。 江玉燕漫不经心般问道,“不知圣子可见过这狸奴。” 柘越道,“此非寻常狸猫,乃是朏朏与山猫相交诞下的异种。” 花无缺奇怪道,“我虽不知道朏朏是何物,但山猫却是见过的,山猫大如虎豹,缘何会产下这样小的幼崽?” 柘越笑道,“那自然是因为朏朏的缘故,朏朏只生活在昆仑山脉一带,形似狸猫,却极其勇猛善战。常常数百里的范围内只有一只朏朏,因而朏朏便时常会与山猫一类相交,可诞下的幼崽,十之八九会夭折。似这只小兽,虽身量小了些,但并无其他隐疾,已然是大幸。” 江玉燕思及当初捡到绣虎的地方,正是在昆仑山脉一带,可是绣虎的来历弄明白了,但那处玄之又玄的秘境又是什么所在。 但这些事情不能当着旁人说,江玉燕便没有追问下去,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等到了夜里,江玉燕抱着绣虎,出了西苑,去寻柘越。 柘越见她星夜来访,却丝毫没有奇怪。 江玉燕直接道,“不知圣子可见过云河?” 柘越笑道,“原来你是在那里捡到的这只小兽。” 这意思分明是他不仅见过,并且十分熟悉。 江玉燕许久未曾这样急切,“你可曾见过仙人的踪迹?” 柘越笑道,“何为仙人?若在旁人看来,你岂非也有神仙手段。” 江玉燕心中大惊,此人分明不会武功,竟能看出她的能耐,“你究竟都知道些什么?” 柘越仍笑着回答,“你应该问我不知道什么才对。” 江玉燕道,“你知道我的来历?” 柘越摘下帽子,露出面容,他的眼睛却泛起了淡淡金光,“我戴着帽子,就是为了遮住这双眼睛。你相信吗?这双眼睛可以看到一个人的过去和未来。” 江玉燕心里惊疑不定,她虽然一直在寻找仙人的踪迹,却难以相信真的有人能看到过去和未来。 柘越定定地看了一会江玉燕,才道,“我来京城,本就是为了你。” 江玉燕兀自不肯信,淡淡道,“为什么?” 柘越笑道,“我看到了花无缺的未来,所以想来看看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江玉燕这才想通花无缺为什么会这样,“是你让他回来的。” 柘越点头,“我只是让他顺应本心,因为他本来就该如此,何必要苦苦挣扎呢。” 江玉燕仍难以置信,“我还是不能信你,除非你说出一件任何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柘越被质疑却没有丝毫不悦,他托着下巴想了想,说出了一件事。 江玉燕不得不信,终于道,“好,我信你的话。那你告诉我,我的未来是什么?” 柘越笑道,“我只能说出一个人的过去,却不能说出一个人未来。”他指了指天,“我若说出来,那我就要离开了。” 江玉燕经历了死而复生的奇事,又怎么能不信鬼神之说,她没有逼迫柘越,只问,“那我要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柘越道,“顺应你的本心即可,”他眨了眨眼睛,“我只能告诉你,你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江玉燕没有再追问下去,抱着绣虎离开了。 出去却看见花无缺正站在对面的屋顶,江玉燕无奈道,“你这又是何必?” 花无缺委屈道,“我只是不放心你的安危。” 江玉燕摇摇头,“罢了,我们回去吧。”柘越让她顺应本心,可她现在却想不明白,她的本心是什么,她究竟想要什么。 重生后,她心中满是怨恨,要报复这个,要谋算那个,一路步步为营,机关算尽。 可是她渐渐有些恨不起来了,她曾经恨的那些人,大半死于她手,像铁心兰江玉凤等人,她也已经恨不起来了。 这世上,她竟一时半会想不出一个能恨的人。 江玉燕想了一夜,却也没有想明白,只能暂时搁下,她如今要做的事情太多。 东边今年雨水太多恐生水灾,工部上奏章要征徭役修筑堤坝。南边又上报安南有不轨之心,要派兵镇压。北边又有鞑靼虎视眈眈,处处都要她来拿主意。 她想以女子之身登上皇位,就必须要比男人做的更好才行。 有些事情可以投机取巧,但涉及民生和边疆之事,却容不得丝毫马虎。稍有不慎,酿成的后果就会让她遗臭万年。 江玉燕此时愈发觉得想做一个明君真的太难,怪道总有些君王到了晚年会成为昏庸糊涂之辈。实在是当明君太累了,江玉燕有神功护体,不至于体力不济,却仍觉得心累。 而花无缺就是她的放松方式,不是让她顺应本心吗,那她又何必想东想西。 并且看着花无缺偶尔争风吃醋实在太快意了,江玉燕本就惦记着小鱼儿,为了看花无缺吃醋,更是变本加厉,时不时当着花无缺的面向康青木,江忠等人询问小鱼儿的近况。 花无缺拿江玉燕没有办法,他也恼恨自己太不争气,暗地里生气难关,可看见江玉燕,又满心满眼只有她,其他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幸而,花无缺自己有调节心态的法宝,只要看到明敏小公主,他就什么都不在意了。 人人都说明敏小公主的眼睛像大长公主,可是花无缺却知道,明敏小公主的眉眼分明跟自己的一般无二。 为着这个发现,花无缺心里总泛着甜意。 第102章 光阴似箭 转眼间,便到了恩科会试的时间。 往年来皆由内阁拟定主考官,考试的试题也要上呈庆隆帝审阅。但今年庆隆帝身体抱恙,缠绵病榻,已不能起身。一应事务皆由皇后娘娘代为定夺,会试一事也不例外。 江玉燕钦点了翰林学士邱太仓为主考官,并亲自定下了策论的题目——治乱,时也,存亡,势也。 这八个字乃是《旧唐书》里评价武皇则天中的一句话,江玉燕以此为题,就是要筛选出可以为她所用的人才,能进入会试的人,学问自不必说,她要选的正是肯支持她的人。 邱太仓年过半百唯有一个女儿,便是万寿节时脱颖而出,拔得头筹的邱安蘅。邱安蘅先前在西苑里做公主侍读,后来又被皇后娘娘选中做了女官,现在跟着皇后娘娘在真庆殿做事,邱太仓又怎么敢违逆皇后娘娘的旨意。 会试的题目自然是要保密的,等会试结束后,满朝文武才知道策论题目居然是这个,但此时名次早已定下,他们也无可奈何。 殿试时庆隆帝仍没有露面,由皇后娘娘亲自监考。 江玉燕当场选出一甲进士,定下了状元,榜样,探花。其余人等也皆未黜落,由邱太仓等人排出名次,张贴皇榜昭告天下。 庆隆三十年的恩科,共取士三百一十七人。 琼林宴上,庆隆帝亦未出席,乃是皇后娘娘坐首位,满朝文武无人胆敢置喙,新科进士能被选中,自然是因他们会审时度势,策论写的合江玉燕的心意。宴会上皆是一派歌功颂德,称颂皇后娘娘胸怀天下,有匡世经纬之能。 到了次年时又是一年春闱,亦是如此,选出的士子皆以皇后娘娘马首是瞻。 不过两年时间,朝中便皆是皇后党的人,凡有不满者,便会被寻一个由头贬谪至边疆苦寒之地,新增了那么多的疆域,正需要人教化管理。 但对比西苑宫变后的那一场动辄抄家灭族的腥风血雨,如今的皇后娘娘也能算的上和风细雨。 贬官毕竟不是罢官,家眷老小还能回到原籍生活继续过着体面日子。若是立下功劳,未必不能升迁,希望总是有的。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到了庆隆三十二年的时候,朝野上下已经没有人敢对皇后娘娘的执政表现出任何异议。 皇后娘娘让钦天监重新使用七曜历,印刷成册发布全国各地,定下了每逢月曜日召开朝会的规矩。 庆隆帝如今除了大年初一露个面外,其余时候都在飞香殿里寸步不出。出席朝会的人自然只能是皇后娘娘,美其名曰是由太子监国,皇后娘娘从旁辅佐。 但莫说太子不在京城,就算太子还在,那一个小娃娃又能顶什么用,一切事情还不是由皇后做主。 可是经过这些年,凡是态度坚决抗议皇后执政的人都早已被驱逐出核心权力的圈子,留在朝中的都是些识时务的“俊杰”。 万幸的是,皇后娘娘不是固执己见的人,很能听的进朝臣的进言,处理朝政自有一番道理,这两年来从没有出过纰漏,不说其他的,只说如今疆域开拓,百姓也安居乐业,国库充裕。这便让人不得不心生钦佩。 这一年,明敏公主业已满了三周岁,到了开蒙的年纪。 虽说大昭的上层圈子里都知道这个太子是明敏公主假扮的,但庆隆帝既然说她是天麟太子,那大家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原本太子开蒙是极其重要的事情,可是朝臣们心知肚明天麟太子不在宫中,他们对于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开蒙实在没有兴趣。他们心心念念只盼着庆隆帝早些回心转意,把天麟太子接回京城才是正理。 唯有章青云主动找上江忠,言说自己虽然才学浅薄不敢为太子之师,但愿意为太子启蒙尽心竭力。 章青云此人虽是方大刚那个迂腐之人的弟子,却头脑灵活,做事圆滑。在江玉燕还是贵妃的时候,他便续娶了兵部尚书傅忠之女傅玉华,接受了江玉燕的拉拢。 不过后来事态变化太快,方大刚被罢官,其子孙女婿凡在朝为官者皆受到牵连。章青云便自请外放,如今任期刚满,一回到京城就通过岳父的关系找上了江忠。 江玉燕命人送来章青云的考核情况,见其被评了上等,又调阅其外任三年里地方上的情况,税收人口上都很不错。章青云是进士出身,给一个小娃娃启蒙自然没有问题,兼之其外放多年,对民生了解甚深甚广,非纸上谈兵的书呆子。江玉燕仍不放心,让东西两厂分别去调查此人有无劣迹,实在没有查出章青云私德有损,这才同意让其为明敏启蒙。 在正式开蒙的这一天,要先行开蒙礼。去国子监祭拜孔夫子的画像,还要去太庙祭拜列祖列宗。 开蒙礼结束已经到了下午,因而第一天上课,明敏只是匆匆到书房跟先生见礼,待到第二天才真正开始读书习字。 明敏是个早慧的孩子,她知道自己是在假扮哥哥,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说错过一次。 不知情的人见太子小小年纪便言行有度,进退得宜,且待人宽和有礼。心中都觉得等太子长大继位后定能力挽狂澜,重整朝纲。 晚上,明敏回到琼华殿,兴高采烈地同母后说了今天的见闻,她鲜少外出,今日难得出去一趟,心里着实激动,吃饭的时候都忍不住说起她白天在宫外看见路边有馄饨摊子,闻着可香了,但是她都忍住没有买来吃。 江玉燕笑着夸奖她懂事,又问她都见到了哪些人,那些人都说了什么话。 其实这些江玉燕早已知道,跟随在明敏身旁的人自然事无巨细地都向她汇报过。 但同样的事情,从明敏口中说出来,又别是一番趣味,明敏的童言童语逗的江玉燕笑声不断。 花无缺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江玉燕慈爱地看着明敏,嘴角噙着笑意,柔声细语,“明敏真棒。” 明敏倚在母后的怀里,“我还看见了姨姨的医馆,里面好多人,等下次我想去里面看看。” 江玉燕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们明敏上学就是大孩子了。” 明敏咯咯笑了起来,一抬头看见花无缺,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舅舅来了。” 花无缺像变戏法一样,手里多了一个小匣子,“明敏猜猜舅舅给你带了什么?” 明敏忙跑去,扑到花无缺身上,“舅舅,打开给我看看吧。” 花无缺一把抱起明敏,把盒子递给她,“明敏自己打开看。” 明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墨玉雕成的镇纸,是一只憨态可掬趴卧打盹的小猪。 明敏正是属猪的,她摸着小猪喜欢的不得了,“谢谢舅舅!” 今日明敏也累的不轻,又跟舅舅说了几句话,就忍不住开始打盹,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江玉燕便让奶娘把明敏抱去洗漱,让她早些休息,明日还要早起念书的。 明敏被抱走睡觉,花无缺也跟着告退。 江玉燕便去了内室梳洗,秋韵轻手轻脚给她除去簪钗,卸去面上脂粉。然后再去里间浴室沐浴,浴盆里的水呈淡淡的琥珀色,里面的药是芳意亲自熬的,芳意跟着苏樱学了这几年,也得了几分真传。江玉燕惬意地靠在浴盆里,乌黑浓密的头发散落在她凝脂般无瑕的背上,秋韵拿梳子沾了玫瑰油为她通头发,头发要通上百遍之后才能上首乌膏子清洗,芳意则拿着帕子,轻轻为她擦拭身体。 这浴室乃是小鱼儿当初亲自动手改造的,用水再不必让人抬热水进来,扭一下墙上的机关便有温水流出,地上也做了排水,用起来十分方便。 因而只需秋韵和芳意两人就能服侍皇后娘娘沐浴,但泡好澡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江玉燕俯身躺在榻上,由芳意为她涂抹香膏,芳意这一双手最是难得,是推拿按摩的好材料,涂完香膏也做了一遍按摩舒缓。 江玉燕惬意地叹道,“本宫如今可是离不得你们了。” 芳意笑道,“是奴婢离不了娘娘您。” 秋韵道,“娘娘可不要信这丫头的甜蜜话儿,她呀跟那个……” 芳意瞪着眼睛去看秋韵,“你再乱说。” 江玉燕笑道,“原来咱们的芳丫头有了意中人,是哪家的小子,本宫定要给你保媒的。” 芳意圆圆的脸上泛起红晕,“娘娘不要听秋韵胡说。” 秋韵笑道,“她自那日被那个小子扶了一把,心里就落了病。我说让她求娘娘您给打听打听,她还不肯。” 江玉燕道,“这事有什么好害羞的,若他尚未婚配,你们正好配做一对,若他已有家室,本宫再给你寻个好的。秋韵也不必打趣芳意,你的事,本宫也记着呢。” 秋韵却认真道,“娘娘,我不要嫁人,我要跟盘盘姐一样一辈子在您身边伺候您。” 芳意也急忙道,“我也要伺候您一辈子,我才不要出去嫁人伺候他们一家老小。” 做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自然要比出去嫁人要舒服的多,她们在宫里多自在,出去了反而要处处受气。 芳意心里纵然对那个侍卫有些好感,却实在没到了要放弃现在的一切嫁给他的地步。 江玉燕笑道,“好了,好了,本宫都知道了,你们也快早些回房休息去吧。” 皇后娘娘这里没有守夜的规矩,伺候完沐浴她们就能回去休息了,殿外自有值夜的小宫女小太监守着。 等秋韵和芳意离开,花无缺才现身,他方才只是回去沐浴更衣,换了身衣裳便又悄悄回来了,也不知他在梁上看了多久。 江玉燕嗔道,“哪里来的登徒浪子,竟敢夜闯本宫的寝宫。” 花无缺笑道,“久闻皇后娘娘貌若天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你来我往的耍了一会花腔,玩了一回登徒子和独守空房皇后娘娘的戏目。 玩闹过后,花无缺不舍离去,便找些闲话说来给江玉燕解闷。 说起了明敏读书一事,花无缺提议道,“明敏根骨极佳,练武亦是奇才,不如往后我每天早上教她些基本功,为以后打打基础。” 江玉燕却另有打算,“她现在不知轻重,若练了武功恐生事端,等她大一些再说这事不迟。” 花无缺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想起江玉燕修炼的移花接木,心中了然,若现在教明敏练武,那等以后练移花接木时还要废掉武功,岂不是白白受罪。便不再提这事,转而说起了燕南天,燕南天这两年四处游历,惩处了不少为非作歹之徒。 说起燕南天,便不得不让人想起被他带走的天麟太子,花无缺虽无缘见到天麟,但心里对天麟之疼惜不下于对明敏。 “玉燕,如今时机还没有成熟吗?”早先花无缺便想接天麟回来,但江玉燕只道时机尚未成熟,要再等等。可如今朝野上下,谁敢不听江玉燕的话呢。 江玉燕道,“还早的很,你若想见天麟,只管去找他便是。” 花无缺无奈道,“你明知我离不开你,又怎么舍的下你去天南海北的找他。” 江玉燕露出一个笑来,“那你便只能再等等了。” 花无缺看她高兴,自己便也高兴,“也不知道天麟是不是跟明敏一般高了,他跟明敏生的像吗?” 江玉燕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快收一收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吧。” “我没有胡思乱想,”花无缺道,“你看明敏的眼睛是不是跟我很像,嘴巴鼻子跟你的一模一样,天麟也一定很像你吧,他有没有哪里像我呢。” 江玉燕不轻不重的打了他一下,“我说你胡思乱想你还不承认,明敏跟天麟是我的孩子,跟你又怎么会相像?” 花无缺眼含期待,“他们是我的孩子对不对。” 江玉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第103章 算学考试 原本花无缺心里是十分确定的,可现在看江玉燕是这样的神情,心中也忍不住打鼓,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吗? “玉燕,”花无缺勉强挤出一个笑,“你不要拿这件事开玩笑好不好?” 江玉燕反而生气了,嗔怒道,“难怪你对明敏那么好,原来你是认为她是你的骨肉才那样的,亏我还以为你是爱屋及乌,你也未免太伤我的心。” 花无缺忙道,“我自然是爱屋及乌。” 江玉燕白他一眼,“那你方才又为何那般情态,看着便让人不舒服。” 花无缺难免有些失落,讷讷道,“是我异想天开。” 江玉燕有些不耐烦,一把推开他,冷声道,“你怎么还不明白,这世上的男人想确定自己的骨血是难之又难,只有女人能确定孩子是自己的亲骨肉。明敏和天麟是我的孩子,跟旁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花无缺一时有些糊涂,却只能按耐住心里的纷乱思绪,凑过去低声道,“玉燕,这事我再不提了,明敏和天麟是你的骨肉,那我便会把他们视如己出。” 瞧着他这副委曲求全的可怜样子,江玉燕生出了几分怜惜之情,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你这话说的真叫人心疼,你且安心,我必不会亏待你的。明敏长大后,也会孝顺你的。” 花无缺将头埋在她的怀里,闷声闷气道,“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才叫我这辈子拿你没有半点法子。” 江玉燕心道,你上辈子就是欠我的,谁叫你们兄弟俩上辈子害了我的性命,这辈子且慢慢偿还吧。 此后,凡花无缺有半点不是,江玉燕便拿此事做文章,说他先前的好处全是因为孩子,如今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便不肯对她好了。花无缺只能好声好气的来哄,被迫应下许多荒唐事。待明敏更好上十倍,果真做到了视若己出。 庆隆三十三年,这一年又开恩科,其实自庆隆三十年起,每年都开了恩科。 只是这一年的科举考试中,新增了一项算学。 算学考试不拘男女老幼,也不考四书五经,考的是《九章算术》。亦分了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凡过了院试者赏银十两,米面十斗。过了乡试者,赏银二十两,米面二十斗,且由官府提供盘缠送至京城参加会试。通过会试者赏银五十两,便有了做官的资格,可以候选补缺。 因为此事,朝中群臣意见纷纷,其他事情他们都能退步,可涉及到科举选官,却是切实关系到他们的利益,不得不站出来据理力争。 朝会上,有人率先出列道,“不通圣贤书,只懂些奇淫巧计的人,如何能入朝为官?” 江玉燕淡淡道,“由算学一经选中之人,初任只能在工部或是地方征收税银等职,无需教化百姓。” 又有人道,“长此以往,只怕人人都去投机取巧,无人钻研圣贤之道。” 江玉燕冷声道,“若能为此等小利弃圣贤于不顾,可见这人并非诚心向学。” 其实满朝文武更想说的是,自古以来,哪里有女子能入朝为官的,可看着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后娘娘,这话又如何能说的出来,他们这些人现在能站在皇极殿里参加朝会,凭的不是学问,靠的是趋炎附势。他们若是敢当庭死谏的人,又怎么能稳坐官位。 如今皇后势大,威严更甚,群臣无人敢当这个出头鸟。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无话可说。 又有傅忠,章青云等人抢先站出来赞同此事,其余人唯恐被皇后记仇,只能随声附和。心里却盘算着自己有没有合适的儿女能入这算学一经,既然事不可逆,那还是想想该怎么给自家谋利来的实在。 增设算学一经的事,便如此这样定了下来。 很快就张贴皇榜,下发邸报通知各州县,又有红叶斋的人四处宣传。就连最偏远的边疆百姓也知道了这事,虽然他们不一定知道《九章算术》是什么,但是只要不痴不傻,谁又不会简单的算数呢,听说考中了能领取银两米面,一时报考之人如过江之鲫。 而稍有资产的人家,也都会教女儿拨算盘管家理事,精明的当家女人谁不是掐指一算就能算出日常的一应开销。 本朝因着武风盛行,多有女侠仗剑行走江湖,就算是官宦人家的女子们却也不十分忌讳抛头露面,有不少女儿家听说这事,她们当然不缺这点银子,但难得能下场比试,都跃跃欲试想要去考一考,亮一亮自己本事。 慕容山庄自然也听说了此事,此时慕容淑和慕容仙也在慕容山庄,她们此次回来,乃是收到了慕容无敌病重的消息。 自当年被刘喜重伤,慕容无敌便一直缠绵病榻。他知道自己当初伤了两个女儿的心,心中又怎么不懊悔。再看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只觉是报应。 慕容中一意孤行要娶碧清为妻,慕容无敌看在碧清腹中孩子的份上,勉强同意下来,却不肯大操大办,只在山庄里摆了两桌酒席。碧清哪里敢有怨言,还温柔小意地去劝慕容中,这事便这么定下。 碧清自此便成了慕容山庄的少夫人,慕容无敌冷艳观察她数月,看她老实本分,孝顺懂事,也能管住慕容中不胡闹,便让她协助管家理事,渐渐让她当家作主。 等碧清诞下一子,慕容无敌给长孙取名为慕容贤,只盼着孙子能成器。 而慕容中虽成亲做了父亲,却仍是从前一样的浪荡,若非碧清有手段,只怕他不定要纳几个小的进房。 慕容正则是在哥哥娶妻后搬到了别处居住,终日招猫逗狗没个消停。 慕容无敌眼看慕容山庄后继无人,日渐消沉,身体每况愈下。病重时一直念叨着两个女儿,让两个儿子传信找她们回来相见。 慕容淑和慕容仙收到信后立即启程,一刻不敢停歇,终于见到了父亲最后一面,慕容无敌强撑着一口气看到两个女儿,终于闭上了眼睛。 纵是再多的埋怨,看到垂垂老矣的老父亲撒手人寰,慕容淑心中又怎么不痛,而慕容仙已经伏在床上痛哭起来。 碧清挺着大肚子领着慕容贤站在一旁劝两位姑姐,她身旁还站着一个梳着妇人发饰的年轻女人。慕容贤已经四岁,口齿伶俐,迈着小步子去给小姑姑擦眼泪。慕容仙看着侄子都这般大了,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看望父亲,搂着侄子哭的更加伤心。 慕容淑也鼻酸眼涩,泪水不自觉的涌出。 慕容家姐妹俩哭的伤心欲绝,但慕容中和慕容正却没有多么伤心,一来他们眼看着父亲一日日病重,心中已经逐渐适应,二来他们知道,等姐姐妹妹哭完了,一定要拿他们问罪,现在正想着该如何推脱,又哪里顾得上伤心。 果不出他们所料,等慕容淑和慕容仙止住泪,净面梳洗之后,立即提了他们两人站在墙角,他们两人武功稀疏,原先不是大姐的对手,现在连小妹也打不过,又自觉理亏,只能乖乖听训。 但训完了,还是要商量该怎么办操办后事才行。 碧清身怀有孕,即将临产,自然有心无力。碧清牵着她身旁的少妇,介绍道,“姐姐,这是二弟的媳妇,不如就上她主理操办,我从旁襄助。” 慕容淑不认识这人,但慕容仙却认识,她惊讶道,“你是红丹?” 红丹怯懦地问好道,“二小姐。” 碧清笑着解释,“二弟跟红丹两情相悦,又因着先前公爹病重的缘故,便想冲冲喜,这才没等着大姐和小妹回来,就仓促的办了婚事。” 慕容仙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道原来如此,就再无话好说。 碧清又问慕容淑的意见,“大姐,您看我的主意可以吗?” 慕容淑只觉怅然,她无力的摆了摆手,道,“你是慕容山庄的女主人,你拿主意就好。”说罢,再看看两个不知所谓的弟弟,慕容淑心中不是滋味,转身离去,慕容仙也撇下众人跟了上去。 姐妹俩一路走到后山,挨着坐在崖边的巨石上,想起从前在慕容山庄的点点滴滴,不由又落下泪来。 慕容仙紧紧靠在姐姐身边,低声道,“我知道,碧清是怕二哥的媳妇身份若是高贵些,就要压她一头,才着急忙慌的让二哥娶了红丹,这样她们两个都是一样的出身,她才能安心。” 慕容淑叹息道,“中儿和正儿自己不争气,怨不得碧清使这样的手段。但凡他们两个自己能立的住,又怎么会被碧清摆布。” 慕容仙悲声道,“姐姐,以后我们真的没有家了。” 慕容淑握住妹妹的手,“胡说,有姐姐在,你怎么会没有家。” 这些年,慕容仙跟着姐姐和师父在江湖里行侠仗义,铲除了不少祸患,经历了许多事,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的小丫头。她已经知道,就算是至亲姐妹也有分别的时候。 “姐姐,你跟那个卢言诚准备如何呢?” 卢言诚苦等了慕容淑十余年,慕容淑本没有主动去寻他,可在岭南时,两人无意间偶遇。卢言诚便缠上了慕容淑,却不强求什么,只是一路跟着慕容淑,现在只怕也快跟到慕容山庄了。 慕容淑还没有想好,“我现在虽离了皇宫,但也是出家人的身份,总不好再耽误他,等他来了,我会跟他说清楚的。” 慕容仙劝道,“姐姐,你何必瞻前顾后,你只问你的心意,你若还喜欢他,他又对你一片痴心不改……” “仙儿,我们先不说这事好不好。”慕容淑道,“我现在心里很乱,不想去想这些事情。” 慕容仙却知道,姐姐根本舍不下那个卢言诚,或早或晚,他们会有情人终成眷属。到了那时,她这个做妹妹的,也就不能再没眼色的抓着姐姐不放了。 举行完慕容无敌的丧礼后不久,卢言诚果然跟了过来。慕容淑见他风尘仆仆的追来,也不说旁的,只说身为晚辈要祭拜慕容伯父,慕容淑又怎么忍心推拒,便让他进了慕容山庄。 慕容仙正是在这个时候,看到了城里张贴的榜文。她对算经也有些心得,能解出许多难题。她也不是想做官,只是想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如今姐姐有情人终成眷属,她也不好总去缠着姐姐不放。 索性算学一经的报考条件十分宽松,并不要求守孝服丧,且时下风气使然,虽现在的江湖不似往年那般打打杀杀,但仍未改当年的剽悍,对这些繁文缛节不甚重视。 慕容仙顺利报了名,回到慕容山庄里翻出几本早年间看过的算学书,翻看几遍便回忆起来,关上房门埋头做题。 等到了院试的时候,坐在考场看着发下来的试卷,直觉题目浅显的很。慕容仙只需看一眼就知道答案,但仍耐着性子写下了解题步骤,第一个交了试卷。 不过几日,官府张贴榜文,慕容仙位列第一。 等到报喜的上门,慕容山庄的众人才知道慕容仙参加了科举考试。 若说慕容山庄里谁对这个消息最高兴,那莫过于慕容淑,上头已没了长辈,她身为长姐,自然要为妹妹的将来打算。 慕容仙已经过了二十岁,虽说现今女子成婚的年纪都稍晚一些,但最多也就是二十三四岁,若年纪再大些,便难以说亲。 慕容山庄毕竟是世家大族,须得要讲究门当户对,亲事自然更要慎重些。 如今父亲新丧,江湖儿女虽没有守孝三年的规矩,可也不能立马就张罗婚事,再拖一拖,可该如何是好。 慕容无敌的葬礼上,许多世交家里都派人前来吊唁。慕容淑也看出这些人对慕容山庄的疏远轻忽,她虽离家多年,但也记得当初母亲的葬礼上来吊唁祭拜的人比之现在要多上数倍,来的人也都是当家人或是长子首徒,绝非现在的阿猫阿狗之流。 人走茶凉,慕容山庄已经显露颓势。 第104章 进京赶考 若是慕容无敌还在的时候,多少青年才俊都任慕容仙挑选。可到了现在,想给慕容仙说一门好亲事是极不容易的。然而在慕容淑眼中,自己的妹妹千好万好,寻常人根本入不了她的法眼。她断然不会委屈妹妹纡尊降贵嫁给贩夫走卒,也绝不会图个面上好看把妹妹嫁给虚有其表之辈。 且慕容仙对男女之事还未开窍,这些年虽也见到不少年纪相仿的侠士,却只做寻常往来,丝毫没有芳心萌动的时候。 也正因于此,在父亲葬礼过后,慕容淑才带着慕容仙暂时留在慕容山庄住下。慕容淑再三考虑下,决定既然婚事一时三刻定不下来,不如先为妹妹谋得一份产业,至少以后能不缺银子使,不必为钱财发愁。又有她在一旁看着,总不会让妹妹陷入窘境。 慕容淑的身份非比寻常,又是家里的长姐,且武功高强,一贯在慕容山庄里说一不二。慕容正和慕容中都十分惧怕她,碧清更不必说,在这个大姑姐面前,她只有站着赔笑的份,至于红丹,她到了现在都不敢在直接跟慕容淑说话,总是躲在碧清身后,恨不能谁也看不见她。 现在慕容淑说要给小妹分出以后的嫁妆,他们自然不敢反驳,这原也是应该的。只有碧清心里打鼓,她生怕被慕容淑发觉出异常,当即东拼西凑拿出了一万两现银,话却说的好听,产业还需要费心打理,不如白花花的银子实惠,存到银号里,每年光是利钱,就尽够日常开销了。 慕容淑虽觉得碧清的态度有些奇怪,但银子是货真价实,做不得假的。加之又听到因小妹考中的好消息,心中欢喜,便暂将此事搁在一旁。 倘或小妹能凭本事自己挣个前程,又有银钱傍身,往后便是不成婚也没有大碍。 而慕容仙原本打发时间的想法也渐渐退去,她想着自己院试得了第一,那乡试更不能考的差了,不然一定惹人笑话。 慕容淑也一心扑在妹妹考试的事上,不再理会慕容山庄的琐事,碧清赶忙偷空往京城传递消息。 碧清是江玉燕的人,她时不时会通过红叶斋传递些消息给江玉燕。 但是慕容山庄日渐没落,到了如今也不过只剩了个名头唬唬人罢了。碧清提供的消息很有限,更多的是听从江玉燕的吩咐行事。但碧清的密信江玉燕自然是要亲自查看的,她对慕容无敌是死是活并不在意,慕容淑和慕容仙姐妹俩更能引起她的兴趣。 对于慕容仙,江玉燕的印象还是那个天真烂漫,轻信他人的小丫头。她记得慕容仙这几年一直跟着慕容淑行走江湖,遂问江忠,“慕容仙如今如何了?” 江忠思索片刻,说出慕容仙这几年做的事,在南海一带倭寇匪患被清剿后,慕容仙便跟着南海神尼去嵩阳城参加了武林大会。慕容淑因身份特殊不便参与比试,便由慕容仙上场应战,连胜五场,后来败于铁心兰手中。也算在江湖上扬了名,此后便同慕容淑一起四处追拿通缉要犯。这次回到慕容山庄不久前参加了算学考试,拔得头筹。 江玉燕听后,只点了点头,似乎对此没了兴趣,又问起卢言诚,她依稀记得卢言诚是心学门下弟子。 江忠深知自己文不及康桃山等人,武不及燕南天等人,只能勤勤恳恳记牢红叶斋收罗到的信息,他略想一想,便想到了卢言诚师从何人,捡要紧的简要说了,“卢言诚师从新建候之孙王承学,近些年虽离开官场,但同心学弟子来往甚密,在岭南教书时,也多传授心学。” 新建候乃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奇才,文能开宗立派自创心学,武能平叛杀敌。立功无数,被先帝封侯,死后谥号文成公。 心学弟子不止一次上书让其从祀孔庙,但是自古以来,唯有朱熹以非孔子弟子的身份从祀孔庙。且新建候在世时对朱熹的评价颇不客气,提出数条质疑,驳斥程朱理学。所以非心学弟子的朝臣总是反对新建候从祀孔庙,两派时不时就要吵上一回,而先帝和庆隆帝对新建候也有所顾忌,对心学一派有所打压,因此新建候至今仍未能从祀。 而江玉燕这几年有意扶持心学对抗理学一派,提拔了不少心学弟子。恰逢今年是新建候百岁冥寿,心学弟子又上书请求从祀孔庙,江玉燕这几日正在权衡此事的利弊。听到慕容姐妹俩,自然想到了慕容淑的旧情人卢言诚。 与程朱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不同,心学一派的“心即理,致良知”无疑对江玉燕更有利。 但此事牵连甚广,不能随意妄为,还需再思量思量。 江玉燕暂将此事搁置不提,放下碧清的信,亲自写了一封回信。她对碧清这几年的作为还算满意,虽不出彩,却从没出过错,因而也愿意点拨一二。 慕容山庄是江玉燕的一个试验地点,她要逐步瓦解江湖里的武林世家和门派。若一味用武力镇压,恐怕会让他们奋起反抗,倒不如逐渐转变他们的谋生方式,让他们主动放下刀剑。 以慕容山庄为例,其家业大半是受先祖慕容佛的荫蔽得来,后经几代人的发展,才有了现今的产业。慕容山庄依山而建,这整座山及山脚下数百倾良田都是慕容山庄的产业。 慕容无敌年轻的时候,仗着有家传武功,在江湖中闯出了名头,招揽许多武功好手,蓄养了数百护卫。后来又将长女送进宫中为妃,成了皇亲国戚。 加上依附于慕容山庄的佃农,慕容山庄可号令的人有两千人余人,比之藩王的有过之而不无及。 况且这些人都配有刀剑,真的硬碰硬,官府又怎么能抵得过,必须调派驻军增援才能有一战之力。 这样的武林门派,江湖中少说也有二三十个,还有些规模小一些,百余人,或者数十人的,更是不胜枚举。 江玉燕先前扶持铁如云清缴为非作歹的江洋大盗,如今已初见成效,但她却也容不得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 这些人惯来以武犯禁,不将朝廷放在眼里。 但若直接发兵征讨,倒显得朝廷没有容人之量,且会让他们团结起来,共同对抗朝廷,也会失了民心。江玉燕这才徐徐图之,希望能不费一兵一卒将他们尽数打散。 近年来边疆及沿海多有外族侵扰,江玉燕派兵的同时,让铁如云征用一些江湖中的有志之士,给这些人一个出身,让他们也上阵杀敌,驱除鞑虏抗击倭寇不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侠之大义,哪个名门正派不得派几个弟子出来,且还要派最有本事的。 这些人上了战场,若察觉其有不轨之心,那杀了这人也尽可以说是敌军做的,非但不会引起怀疑,还会让其所在的门派派出更多的人前来杀敌报仇。若这些人果真赤胆忠心,那便将其正式收编,且将同门分散混入不同阵营,等他们立下些战功,就论功行赏,谁又真能舍得下建功立业扬名立万,再给他们张罗着娶妻生子,那自然慢慢就脱离了原先的门派,过起自己的生活。 门派后继无人,想要逐一瓦解便容易多了。 再如慕容山庄这般,只靠着当家人的威慑力,没有严加管教儿子们,却又将拔尖的女儿嫁出去为家族谋利的武林世家大有人在。这些世家又不同于少林武当这些师徒传承,他们惯来自视甚高,家传武功只传给自己孩子,还大半传男不传女。慕容无敌便是发现长女根骨极佳,不忍浪费,才将她送去南海神尼处学武,却不肯将慕容家的武功传给女儿。那等当家人逝去,这个庞然大物也只能任人宰割。 而那些自诩名门正派之流,也只将武功传给嫡系弟子,将外门弟子视为杂役而已。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些名门正派内部也因为资源分配有许多矛盾分歧。没有旁的出路时,只能隐忍,一旦有了其他的门路,自然会各生私心。 江玉燕不仅要将这些武装势力土崩瓦解,更要将其积攒下来的田地重新分配,不然就会像此前庆隆帝那样,击溃了一个,又起来一个,反反复复,无法根除。 慕容山庄如今便已经从一个武林世家逐渐转型成地主乡绅,慕容无敌的葬礼上其他武林人士没有亲至的原因并非慕容淑猜测的人走茶凉,而是这几年里,碧清掌家理事,对武林中人甚是冷淡。慕容家供养的护卫,也被碧清遣散大半,田地除了祭田外也尽数转卖给朝廷,所得的银子一半入股了安邦伯的船队,一半开铺子做买卖。 这也正是碧清害怕慕容淑发现的事情,好不容易等到慕容仙通过乡试,要往京城参加会试,碧清这才放下心来,顾不得刚出月子,就忙前忙后给她们准备行李马匹,好听话不要钱一样的往外说,还抱着小女儿请慕容仙取名字,好沾一沾才气,倒误打误撞让慕容姐妹俩对她有所改观。 慕容仙给小侄女取了一个慧字,希望她长大后能聪慧过人。 慕容淑要送妹妹进京赶考,卢言诚自然要跟着一起。 路上难免提及皇后,卢言诚不知慕容姐妹俩同皇后过去的交往,他只知道慕容淑离宫时,皇后还没入宫,以为她们没见过面。 卢言诚虽居江湖之远,但也忧心朝堂之事,在同门那里听说了不少关于皇后的传闻。 慕容仙原本不想打扰姐姐跟卢言诚相处,但听到他们谈论江玉燕,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听到卢言诚说,“承恩公一家乃是杏林圣手,难得的是一朝富贵后,却并不自持身份,仍开设医馆,时常免费给百姓看病医治。曾经有人含冤受屈,其家人求告无门,竟把状子递到了承恩公的医馆,承恩公也不曾生气,把状子转呈大理寺,最后帮那人沉冤昭雪。后来含冤的人太多,承恩公干脆在医馆门口放了一只大箱子,专门让人投递讼状。” “承恩公?”慕容仙忍不住问道,“我怎么听说皇后娘娘父母早亡,是铁盟主的义女,怎么又出来一个承恩公?” 卢言诚回答道,“皇后娘娘出身江氏,也是江南大族,只可惜当年江氏一族遭小人残害,以致险些灭族。皇后娘娘幼时失持失怙,幸得铁盟主收为义女,后又认药王谷苏如是为义母,习得一身本事,终为父母报仇。承恩公便是苏如是的丈夫常百草,他们夫妻二人精通医术,悬壶济世。” 皇后的亲眷自然不能是什么鬼医毒后,要是药王医圣才是,毒王谷也早被改名成了药王谷。 慕容仙又问,“我听说宫里还有一个蓬莱公主,是皇后娘娘的姐姐。” 卢言诚道,“蓬莱公主是苏如是之女,因救驾有功被圣上特封为公主。”卢言诚又一一介绍了皇后娘娘的两位族兄,“安邦伯因立下战功被封伯,后奉命带领船队出海访问海上诸国,至今未归。宣武伯也是因战功封伯,如今统领禁军兼任九门提督。” 慕容仙跟慕容淑久居江湖,对朝堂上的事知道的甚少。先前是慕容淑有意疏远,同卢言诚甚少交谈,此时两人已经说开,再无顾忌,这才从卢言诚口中知道这些事。 卢言诚见她们两人喜欢听这些,又想到慕容仙乡试名次位居前列,此次进京必然有所斩获,有很大可能金榜题名,便又说起近几年朝堂上的变动,也好让她有所准备。 等到了京城的时候,慕容仙和慕容淑已经粗略了解朝堂局势,也对江玉燕如今的权势有所认识。在慕容仙的记忆里,江玉燕是个善良聪慧,待人赤忱的侠女,她一直以为江玉燕入宫后的日子恐怕不大好,她是怎么也没想到江玉燕身为女子竟能执掌生杀大权,号令文武百官。 第105章 胸怀大志 因着先前江玉燕过问了慕容姐妹和卢言诚的事情,所以在他们一行人进京后,江忠便将此事报告给了江玉燕。 江玉燕淡淡道,“若慕容仙在会试中能名列前十,再来告诉本宫。” 报考算学一经的人很多,但能走到会试这一步的也不过五百人。 只因算学一经的题目多,时间却紧。 正常科举考试中,会试分三场,一场三天,共考九天。而算学一经则是要考六场,每场一天。 这也就意味着两者要错开时间才行,春闱是次年三月开考。而算学一经却是当年十一月和次年四月,这相当于只要通过了乡试,那一年就有两次参加会试的机会。 算学一经的题目极为客观,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存在考官有偏向问题,凡能答对三分之二便能被取中。 因而这五百人里,路途偏远的人也有等到过完年再上京参加次年考试的,此次上京的也不过二百余人。 十一月的京城,天寒地冻,这个时候考试实在受罪,慕容淑本也有心劝妹妹等到明年天气暖和的时候再考,但慕容仙不肯,再等上半年固然能多看些书做些题目,可她性格要强,明明能赶上考试,做什么畏畏缩缩的。再说,这可是第一次有女子能参加考试,她又怎么能错过。 慕容淑心想,第一次考试题目或许会简单些,为了鼓励后来人,兴许通过考试后,给的官职会高些也不一定。也就不再劝。 到了京城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风波,卢言诚去了同门师兄家里借住。慕容淑和慕容仙则仍去了明月庵,这里环境清幽,最适合做学问。 他们到的早,距离考试还有十来天,慕容仙便整日关门在屋里拨算盘,她在乡试中略逊一筹便是因为算盘使的慢了些。考试题目一大半是繁琐的计算题,如果算盘打的快,那能节省不少时间。 算学一经想要作弊难如登天,就算让你带着《九章算术》进场,数字不一样,照样需要计算,那么多的题目,必须一刻不停才能做完。因此特许个人带上自己管用的算盘,要比正常的科举考试宽松很多。也因为这样的宽松,让很多文人士子颇为瞧不上。 在他们看来,这算学一经的考试,就是在招收算账先生,跟他们这些正经科举考试不可同日而语。 不管各人心思如何,考试的时间如约而至。 慕容淑特意提前在考场附近租赁了房子,考试前两天就带着慕容仙住进去。 六天的考试,慕容淑每日早早起来,亲自下厨准备早饭,和慕容仙中午要吃的点心。然后等慕容仙吃过饭,再亲自送去考场。到了下午,早早的就守在考场门口等着接慕容仙出来。晚饭更是准备的精心,就连当初庆隆帝都没有吃到过慕容淑做的这些美味佳肴。 等到终于考完试,慕容仙被养的面色红润,慕容淑却瘦了一圈。 慕容淑这六天一次也没有问过慕容仙考的如何,生怕影响了她的心情。现在考完了虽有心想问一问,却又想倒不如再出名次前让她松快松快,带着慕容仙在京城周边游玩散心。 慕容仙却胸有成竹,知道自己定能榜上有名,可因为不知道旁人能耐几何,怕名次不靠前,便也按捺着没有说。 终于等到十一月二十日,张贴了皇榜,此次前来参加考试的有二百三十六人,通过的有一百八十三名,慕容仙名列第九。 慕容淑欢喜不已,她难得这样情绪外露,看着慕容仙的喜极而泣,忙又偏过头擦去眼角的泪水,说起正事,“仙儿,殿试的时候只要像平时那样便可以,卢生说这几年殿试鲜少有被黜落。”唯一被黜落的是去年的一个狂生,看到皇后娘娘坐在龙椅上,当庭咆哮,以殿前失仪问罪,被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但更要交待的是,该以什么姿态应对这位大权在握的皇后娘娘。慕容淑知道妹妹重情,怕直言此事让她伤心,又怕她进退失当,反坏了曾经的情分。好在慕容仙已不是当初那个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她主动跟姐姐说了自己的想法,“她对你我恩重如山,若非有她相救,也没有咱们今日。她有用的着我的地方,那我必然竭尽所能,舍命也在所不惜。”又道,“她如今位高权重,我自然明白今非昔比。若她还记着我,那是我的福分,若她不记得我了,那我就做好臣子的本分。” 殿试在十一月二十八日,慕容仙从前来过紫禁城,对巍峨的宫殿没有露出异色,她更关注其余的考生。 队伍是按名次来排列的,慕容仙只记住了前十名的名字。第一名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名为程大位;第二名是个中年男人,名为王尚斌;第三名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名为程素洁;第四名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名为王饶阳;第五名是个风韵犹存的少妇,名为赵娟丽;第六名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名为池心月;第七名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名为康来泰;第八名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名为张芸;第十名是个不过七八岁的小娃娃,名为朱瑞尔。 慕容仙暗自观察,程大位和程素洁似乎是父女俩,赵娟丽又称程素洁为婆母,这应该是一家子。而王尚斌和王饶阳又长的很像,应是父子或是叔侄。前五名应该是有家学渊源,也不怪他们能比自己懂的多。 池心月应该是松江池家的人,池家做织造生意,天下有名。康来泰多半就是凤阳康家的人,家里做石矿买卖。 至于张芸和朱瑞尔,慕容仙便看不出来了,但看他们的年纪,应是于算学颇有天分。 胡思乱想着,终于到了皇极殿。 慕容仙被引到自己的座位,坐定后有等了一刻钟,便听见静鞭的声音,众人起身跪在座位旁恭迎圣驾。 又过一会儿,高台上传来免礼的声音,这声音慕容仙怎么能忘,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却正好撞进那人的眼眸里。 她还记得我,慕容仙心中倏忽便雀跃起来。 殿试的题目只有十道,前九题皆是《九章算数》中的,第一题取自“方田”一章:要计算田亩面积;第二题取自“粟米”一章:要计算谷物粮食的按比例折换;第三题取自“衰分”一章:算的是比例分配问题;第四题取自“少广”一章:测算圆球的体积;第五题取自“商功”一章:测算修建房屋所需土石体积;第六题取自“均输”一章:求算的是赋税摊派;第七题取自“盈不足”一章:用双设法求算答案;第八题“方程”:求解一次方程组问题;第九题“勾股”:求解三角形面积。 前九道题并不算难,只是计算起来需要些功夫。 难的是第十道题,此题乃是自海外回来的安邦伯亲自出的。 殿试的时间仅有两个时辰,慕容仙用了近一个时辰做完了前九道题,却卡在最后一道题上,她用了所有的办法,却始终算不出来,心中难免急躁起来。 到了交卷时间,慕容仙垂头丧气交了卷子。出宫门的时候听见程素洁正在安慰赵娟丽,原来她也没有答上来。 腊月初一,名次便张贴出来。 程大位名列第一,程素洁名列第二,王尚斌名列第三。慕容仙位居第四,其余人名次皆有些许变动。 慕容仙这才知道,原来只有三个人解出了最后一道题。 往年如何骑马游街,今次也并未简略。京城百姓看到取中的人,果然如当初告示上的一样,不拘男女老幼,都起了心思。书店里《九章算数》被抢购一空,其他诸如《周髀算经》、《九章算术》、《孙子算经》、《五曹算经》、《夏侯阳算经》、《孙丘建算经》、《海岛算经》等等平时无人过问的书籍,也有许多人来打听。 授官要等到年后了,这位皇后娘娘的规矩是,每年的新科进士,她也必定要逐一与之相谈后再授官。 慕容仙被召见时,已经是腊月初七。 一早便去了西苑,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官引着她在真庆殿的偏殿等着。 慕容仙听见其他小宫女小太监称呼此人为何姑姑,又有一个俊秀的小女官称其为盘盘姐。便知道了此人原来是叫做何盘盘,这名字倒有趣。 何盘盘说皇后娘娘在处理政务让她略等等,“慕容姑娘先在此处休息片刻,”又让人上了茶点,便离开了。 慕容仙没吃点心没喝茶,她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之前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跟她说过面圣的事,早上进来候着,等到下午才能见到也是有的。虽然江玉燕只是皇后,但她代掌皇权,每天要做的事情不少。慕容仙也听说了她的勤政,卢言诚说,“不拘大事小情,尽皆亲自查阅。凡是京官,上京述职者,也必定要一一召见。” 转而又想起程大位,程素洁,王尚斌三人,她前几天去拜访了他们,请教了那道题的解法,也知道了他们原来渊源极深。程大位只有程素洁这一个女儿,妻子过世后并为再娶,一心钻研算学,而程素洁也自父亲处学习算学,嫁人后也从未耽搁,丈夫死后,带着儿子回了娘家,但其子对算学并无兴趣,幸而儿媳妇赵娟丽很是喜欢算学,跟着婆母和外祖父一起学习,嫁进来十余年,也学有所成。而王尚斌正是拜了程大位为师,其子王饶阳对此也极有天赋。 这五人原来师出同门,他们前几日已经有了前程,程大位入国子监担任从四品司业,程素洁任博士,赵娟丽则跟随婆母做了助教,皆专门教授算学。王尚斌则入了户部,任员外郎一职。王饶阳年纪还小,且对四书五经不大通,先在国子监念两年书,再做安排。 那自己会去哪里呢?没等慕容仙想出个所以然,何盘盘已经进来传她去正殿。 出去的时候,正看到一个身量高挑的异族女子从正殿出来。 慕容仙听到何盘盘称其为塔卡大人,这也是个女官,慕容仙便多看了两眼,塔卡冲她微微颔首,便离开了。 何盘盘低声解释,“那是昆仑府的知府塔卡大人。”慕容仙自然听说西域诸部族臣服归降,那里设了州县,只是没想到女子也能为一方父母官。 等进了正殿,先依礼参拜。 “免礼,赐座。” 慕容仙坐在小凳子上,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只见高座上的那人身着凤袍,头发只用一个简单的金冠簪着。容貌比之从前更显明艳,却又十分威严,以至于会让人忽略她是一个美人,而会先被她的气势所摄。 可是她一开口,便又会让人如沐春风,慕容仙也渐渐放松下来,不自觉的与之亲近起来。 闲话几句,便消弭了几年未见的陌生感。 到后面,慕容仙已经笑逐颜开,说起来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被问及以后想做些什么的时候,脱口而出说自己想做监察官。又被问为何想做此职,“监察各处,可是会很辛苦的,说不得还会被那些贪赃枉法之辈暗算。” 慕容仙回答,“我曾见过那些征收赋税的人,明明百姓交够了米粮,他们偏故意踢上一脚,把米粮洒落出来,说没有交足,要百姓再补上。我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作践人,糟蹋粮食。我生气的不行,把那些人教训一顿,交给了当地知县,可第二天,又看见那些人大模大样的出来。我这才知道,原来他们上上下下都知道这是,说这叫什么‘淋尖踢斛’,故意踢的那一脚,把米洒在地上,那就是他们了的。”慕容仙先在想起来还是很气愤,“辛辛苦苦一整年种的那点粮食,他们还要从中捞一笔!我要是做了监察官,一定不许他们再中饱私囊,欺压百姓!” “好,那你便去做吧。” 第106章 又在骗人 离开皇极殿的时候,晓寒亲自带着慕容仙走了另一条路,这是江玉燕特别交待的,“年节下事多,便不多留你了。忘忧亭的蜡梅开了,让晓寒带你去看看。” 晓寒经过这两年的历练稳重不少,但本性仍有些跳脱,离开皇极殿之后,便活泼起来,向慕容仙打听江湖上的事。慕容仙挑有意思的同她说了几件,两人有说有笑的去赏蜡梅。 未见蜡梅,先闻其香。 晓寒道,“娘娘喜欢花木,花鸟房费了不少心思,这里的蜡梅跟外面的大有不同,你看了便知道了。” 同常见的黄色蜡梅不同,这里的蜡梅是水红色的,远看如烟霞一般绚烂。 晓寒虽不是第一次见到这蜡梅,但她每日事情繁杂,并不能专门空出时间来赏花。 晓寒自觉也算精力旺盛的人,但跟皇后娘娘根本没法比。每日十二个时辰,皇后娘娘有六七个时辰都要坐在皇极殿处理朝政。每日送来的奏折必定要批阅完,还要召见臣工。一年三百六十日,至少三百三十日如此,从不懈怠。此前还有人暗自揣测,如此劳神劳力,只怕不出多久,皇后娘娘便会支撑不住。却不料皇后娘娘从未生病不说,还总是神采奕奕,精力充沛。经年累月下来,众人不得不服。 而晓寒自来最敬佩皇后娘娘,见皇后娘娘如此勤勉。对自己也严厉起来,不肯松懈,哪怕休沐的时候,也要读书写字。 但这次是奉皇后娘娘的命令,带慕容姑娘来赏花,晓寒心想,我并不是贪玩,陪着慕容姑娘也是工作,遂安心赏起了蜡梅。 慕容仙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蜡梅,一时也看住了。 两人在蜡梅丛中流连忘返,没注意到有人来了。 等发现时,那一行人已经进了忘忧亭,晓寒忙拉着慕容仙出来行礼,“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福金安。见过安邦伯,安邦伯安康。”慕容仙只能跟在晓寒身后有样学样。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晓寒姑姑不必多礼,这人是谁,本宫怎么没有见过。” 晓寒便把慕容仙的来历说了,又说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带起来此赏花的。 慕容仙这才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毛衣服,粉嘟嘟胖乎乎,可爱至极的小孩子。这小孩子身后坐着一个豪放不羁的青年人,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会注意到他脸上的那条刀疤,这刀疤几乎由眼角划到了嘴角。他一头乱发只是随随便便地在脑后打了个结,寒冬腊月,他却只穿着一身单衣,丝毫不惧严寒,伸直了四肢,斜倚在栏杆上,看也没有看她们一眼,只看着他身前的小太子。这人身上似乎有着奇异的魅力,尤其他那张脸,脸上虽有道刀疤,这刀疤却非但未使他难看,反使他这张脸看来更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任何人看见他,都绝不能说他不好看。 慕容仙一开始只觉得这人眼熟的很,好一会才认出来,这人竟然是小鱼儿! 小鱼儿怎么会是江玉燕的族兄,他们分明是…… 慕容仙忙打住自己的思绪,当然,当然,他只能是江玉燕的族兄。 小太子人小,派头却不小,问过话便把她们打发走了。 等人走远之后,才不满道,“我不喜欢那个慕容仙。” 小鱼儿笑道,“为什么?” 小太子,也就是明敏公主,气鼓鼓道,“她刚刚一直看着你。” 小鱼儿柔声道,“她与我曾在南海共过事,想必是奇怪我脸上的疤痕。” 明敏公主更生气了,“她真不懂礼数,要让夫子好好教教她规矩。” 小鱼儿知道跟小孩子解释这些是没有用的,他笑着转移话题,“明敏不是要采腊梅花送给娘亲吗,舅舅抱你去采好不好。” “我要采最高,最好的那一枝。”明敏扑到小鱼儿怀里,明明才见面不久,明敏却非常喜欢这个舅舅,跟喜欢无缺舅舅一样的喜欢。 在小鱼儿抱着明敏折蜡梅枝的时候,江玉燕和江忠也在谈论他们。 江忠道,“晓寒已经把慕容仙送出去了。” 江玉燕道,“他们可遇见了?” 江忠知道这个他们指的是谁,“小主子问了两句话,就把她打发走了。” 江玉燕知道,江忠没有说,那便是慕容仙和小鱼儿没有说话。她知道今天明敏会拉着小鱼儿去忘忧亭折蜡梅,才故意让慕容仙去那里的,她想看看这两个前世的爱侣是否真的成了陌路。 小鱼儿此次回来,不止带回了成箱成箱的真金白银,还带回了许多中原没有的东西。等到明年开春,小鱼儿还会继续出海,这次,他要再增加一倍的船只,船上要装满茶叶和丝绸瓷器,火药兵器也要准备充足。 在知道小鱼儿要回来之前,江玉燕便找借口让花无缺去了河套。理由很充分,冬季水草不丰,鞑靼又来侵扰边关,江玉燕派他带兵平定。 江玉燕倒不是怕他们见面闹起来,她只是嫌烦。这两人她都有用处,他们闹起来,她自然要从中调和才行,那未免太烦人,还不如直接不让他们见面来的轻松。 处理完公务,江玉燕回了琼华殿。 明敏早就困了,但还是坚持要亲手把花送给娘亲。一见到娘亲回来便捧着一枝蜡梅花跑过来,“娘亲,我跟舅舅给你折的花。” 江玉燕笑着抱起明敏,夸她折的花又香又好看,搂在怀里拍了一会,明敏便睡着了。 奶娘十分有眼色,忙上前,轻手轻脚的把明敏抱走。 孩子被抱走睡觉了,江玉燕才挥挥手让屋里的人都下去。虽然忙了一天,但她并不累,她的武功现在虽然不需要用来自保也不需亲自动手杀人,却可以让她时刻精力充沛,头脑清晰敏捷,且每晚只需打坐一两个时辰便能养精蓄税,旁人耗费数日才能完成的事情,她只需个把时辰便能做好。 江玉燕随手把蜡梅插进花瓶里,自己去了浴室沐浴。等她换好衣服出来,小鱼儿已经斜卧在临窗的大炕上。 江玉燕没有理会他,坐到镜子前,自顾自的梳头发。小鱼儿看了一会,起身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梳子,颇为认真的为她一下一下梳到底。“你的头发真好看,柔顺乌黑,比最好的缎子还要有光泽。” 江玉燕道,“你的头发却太乱糟糟,还不如剃了来的干净。” 小鱼儿笑道,“西洋人有很多剃短发的,我本也想学他们剃掉,又怕你不喜欢。你既然这样说了,改明儿我就把头发剃了去。” 江玉燕看着镜子里的小鱼儿,冷哼一声,“你可省省吧,本来脸上多了一道疤就够吓人的了,再把头发剃了,跟强盗土匪一样。” 小鱼儿丝毫不生气,笑着说,“那我就不剃了。” 江玉燕忽然站起来,把小鱼儿按到凳子上,抢过他手里的梳子,“坐好,不许动!” 边说边拆开了小鱼儿胡乱扎的头发,嘴上说的严厉,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拿梳子沾了香膏,一点一点把他乱蓬蓬的头发梳开梳顺。 小鱼儿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她梳顺了,先前因知道她和花无缺的事情隐隐的烦躁也渐渐消失了。 不禁哀叹一声,“我这辈子算是栽到你身上了。” “怎么,听你这意思,你是对我不满吗?”江玉燕没好气的戳了他脸上的疤痕一下,“你是不是故意的,明知道我喜欢你这张脸,偏偏不好好爱护。” 小鱼儿叹息道,“我知道你喜欢,又怎么会故意损坏容貌,实在是事情危急,顾不得许多。”又道,“我听说乌斯教的圣子貌如天仙下凡,你怎么不留他常住京城?” “你这醋吃的没道理,他是不是天仙跟我有什么关系,”江玉燕说着轻轻抚摸他的伤疤,“我又哪里是真的在意你的容貌受损,我只是担心你受这样的伤,当时一定很危急,你还是不要再出海了。海上风大浪大,出了事情,想去救你都难。” 小鱼儿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要做大事,需要钱财,更需要良种,我从西洋带回来的种子,等明年春天,你安排人种下实验看中原能不能栽种。那个弗朗基的老人很会侍弄这些,让他从旁指点着,想必会有些收成。” “旁人又不是不能出海,你做什么非要自己去,”江玉燕道,“当时我只是一时之气,你竟然一走了之,让我日夜悬心。” 小鱼儿笑了笑,他聪明过人,自然知道这话不能尽信,但她既然愿意哄着自己,那他听着也高兴。理智却又不想让自己沉浸在虚幻中,便岔开话题,“我今天在忘忧亭看见了一个故人。” 江玉燕没想到他现在竟然会说起慕容仙,抽出手来,冷冷道,“她怎么了?” 小鱼儿道,“她是慕容山庄的人,早先,慕容山庄的少夫人送来一笔巨款,入股了船队,此次我满载而归,自然要给慕容山庄分红。” 江玉燕道,“这是自然的,但是慕容山庄现在已经没有了少夫人。”她将慕容无敌已死的事说了,“现在她已经是慕容山庄的女主人,你只管派人去找她便是。” 小鱼儿笑道,“我跟她终归男女有别,不如直接跟慕容山庄的男主人联系来的方便。” 江玉燕道,“钱是碧清出的,你怎么反倒要把分红给慕容中,这可实在没有道理?” “碧清,是你的人是吗?”小鱼儿直接道,“她给我的银子,慕容山庄里的其他人并不知道吧。” 江玉燕冷笑道,“江小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鱼儿知道她生气了,却坚持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慕容山庄做了什么而已。” 江玉燕怒道,“你早先说再不疑我,怎么一回来又这般咄咄逼人?” 小鱼儿长叹一声,道,“我哪里怀疑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对我坦诚一些而已。” 江玉燕把梳子掷到桌上,转身去了临窗的大炕上,小鱼儿便起身跟过去。 “你相信我一次好吗?”小鱼儿坐在炕边的矮凳上,“或者,你要我怎么样做,你才能相信我,才能把你心里的想法告诉我。” 江玉燕沉默了良久,才道,“我是扶持碧清掌控了慕容山庄,但慕容无敌的死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他已经被刘喜重伤,只能躺在床上等死,对碧清控制慕容山庄没有一丝威胁。我是闲着没事干吗,杀他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 小鱼儿点头,“这是自然,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点。”他道,“再说了,我先前都不知道慕容无敌是生是死。” 江玉燕白他一眼,又道,“先是这些江湖门派,再是朝廷命官,皇室宗亲。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但我只是想要他们手里的田地而已。” “百姓只有手里有田,才能真正的安稳下来,有地,他们才有食吃。” 这些人目不识丁,身无恒产,甚是有的人连户籍都没有。他们不懂什么家国天下,也不懂君君臣臣是什么,愚昧无知的程度是高坐庙堂的官员无法想象的。这个世道里,能供得起读书的人家再清贫也有家底。但也正是这些底层百姓支撑着整个社会,正如这皇城里,是由宫女太监维持着正常运转。 江玉燕是绝不允许田地被少部分人掌握的,但却不是全部为了百姓,也有她自己的私心。她要做统治者,那就不能让那些世家豪族做大。 若是寻常的掌权者,自然不敢如此,动了权贵的利益,自然会引起他们的反抗,稍有不慎就会天下大乱,动摇国本。 但江玉燕要的就是乱起来,不乱又怎么能让她行窃国之事。可乱又不能真的乱,要在她的控制范围内乱起来,收拾起来轻而易举才好。 所以,江玉燕才会借着西苑宫变之事将涉及其中的世家大族问罪抄家,罪名里自然有以良为贱,强占民田这一条。 那时朝中众人,大半都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她排除异己的手段。等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早已失了先机,无力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