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猫人家》 第1页 [gl百合] 《养猫人家 》作者:林城木森【完结】 简介: 小时候同学喊徐森淼出去玩,徐森淼拒绝的理由是 ——家里养了猫,太爱吃醋,心眼小,嘀咕多,得回家看着,不然会生闷气。 长大后同学喊林舟出去玩,林舟拒绝的理由是 ——家里养了猫,粘人的很,要陪玩,陪吃饭,得回家哄着,不然会不开心。 林舟的猫姓徐,徐森淼的猫姓林。 食用指南: 1.青梅青梅。 2.双向。 3.在所有的陪伴中,一起长大始终是最特殊的,年少时就紧紧抱在一起的人,永远珍贵,永远无可替代。 我记录下了小舟小淼从朋友变为恋人的过程。 记录下了女孩们的喜欢:温软、柔和、干净、简单。 她们天长日久,日久生情,她们彼此守护,彼此动心。 头一次在主角名字上费心思,可见是想好好写个了,欢迎光临,林城的故事又开始了。 内容标籤: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舟,徐森淼 │ 配角:姜宁,徐杨,邓佳琪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最好的朋友,成为最好的恋人。 立意:生活最高的立意,就是过好每一天。 第1章 小舟小淼 林舟从小就粘徐森淼。 她们两家是对门的邻居,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又都是女孩子,三五岁时就在一起玩娃娃、过家家。 徐森淼大林舟半岁,学说话学走路都早一些,她个性活泼,聪明又机灵,往好了说是学什么都很快,往坏了说就是有点淘气,大人们稍不留神她就往外跑,看也看不住。 好在近旁和她同龄的玩伴只有林舟一个,她乱跑乱的很有范围,不是在楼下看小猫,就是跑去林家找林舟。 徐森淼的父母是做服装生意的,忙起来没日没夜,不是下工厂就是盯铺子,常年不在家,徐森淼上中学前,一直跟着奶奶生活,对父母的印象很浅,印象中她爸徐胜常挂在嘴边的叮嘱就那么一句—— 「姑娘,去人家家里玩要懂礼貌啊,别把小舟带坏了。」 和徐森淼鬼精灵的性子不同,林舟安静、胆小、反应总是慢半拍,被大人们逗一句,好一会儿才会笑起来,她生得可爱,小脸白嫩嫩圆乎乎的,嘴边有淡淡的梨涡,小区里老人们见到,总爱抱一抱,塞给她一块糖,哄着她喊奶奶。 老人们都说,林家那小姑娘和她妈一个模样,招人疼的。 林舟的父母都是艺术团的音乐老师,家里挂满了各种乐器,林母林舒恩教小提琴,林父周自行教钢琴,其他乐器也都会一些,附近的孩子们考级,偶尔会请他们辅导,路上见到。无论学生家长,都会恭敬地喊一声老师。 林舟继承了林舒恩和周自行样貌上的全部优点。却并没有继承他们音乐上的天赋,对家里所有乐器的兴趣都很淡若,在客厅里熘跶了一圈,就判定一屋子都是「不好玩的玩具」,非要细分的话,可以分为「容易响的玩具」和「不容易响的玩具」。 林舒恩拉萧邦,林舟在一旁玩手;林舒恩拉梁祝,林舟在一旁玩手; 周自行投其所好,弹《喜羊羊与灰太狼》主题曲给她听,林舟勉强有一点反应,百忙之中扬起脑袋晃两下,拉着长音嘀咕一句「是小羊」,然后继续玩手。 反倒是徐森淼,听见小提琴的声音就偷偷跑来敲门,周自行得空教她识谱、教她指法、她倒也坐得住。 林舒恩样貌上和林舟一个模子,却是个玩闹性子,说自己闺女太乖,没意思,总琢磨着把徐森淼喊过来,拉着徐森淼吹口琴玩。 她吹一句:「小螺号滴滴的吹」。 徐森淼就跟着唱一句:「海鸥听了展翅飞。」 两个孩子上幼儿园那一年,徐胜跑生意路过家里,难得回来看看,周自行特意上门找徐胜聊了聊,说徐森淼音准很好,一点就通,又对乐器感兴趣,是个好苗子,愿意的话,可以让孩子常来玩,地学习一下。 徐胜学歷不高,兄弟姐妹都不是什么会上学的苗子,几十年前也不比现在,十几岁就打工的打工,嫁人的嫁人,他自知自己就是个跑工厂拉业务的,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现如今奔三的年岁,能得个姑娘已经很满足了,只盼着徐森淼规矩些,好好上学,别学坏就行,没敢奢望什么别的。 早些年有学上都是了不得的,那些个精通乐器,板正儿的人才,徐胜小半辈子都没遇见过几个,邻居一家在他心里,那都是高不可攀的知识分子,徐森淼老往人家家里跑,他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没想到还能得到两位老师的认可和赞扬,简直喜不自禁,当即就想让徐森淼跪下磕头拜师,被周自行拦住了。 周自行说,他们两口子闲来无事,教林舟一个也是教,教两个孩子也是教,徐森淼灵透,学得快,有她当榜样,说不定林舟开了窍,还肯多学一些。 徐胜虽然五大三粗,没什么玲珑心思,也知道人家这样说,就是为了让他放宽心的,人家两口子是大好人,他也不是什么煳涂蛋,周自行不肯收什么学费,他就变着花样给林舟买东西,把林舟当亲姑娘宠着。 林舟和徐森淼的幼年,在日復一日的钢琴声中度过,两个人一起上幼儿园,一起午休,两张小床挨在一起。 第2页 林舟开智晚,认生、话少、语言表达能力稍弱一些,睡醒后头髮散了,别的小朋友排队去找老师,她就扭头找徐森淼,奶声奶气地喊:「小淼,扎小辫。」 徐森淼跟着奶奶长大,老人家没那么多新鲜花样,整日给徐森淼梳一个马尾。 大概是习惯了,后来大了些,徐森淼也没有在髮型上费心思的念头,常年一个半扎马尾,十五秒搞定,濒临迟到时边扎边往外跑。 然而却一直精通各种髮型,大概是从小攒下的好底子。 小区环境很好,常年有几只野猫安家,附近的人们良善,小猫们也懂礼貌,不扑人不捣乱,整日在草坪上晒太阳。除了挑食,可着贵的吃,没其他坏毛病。 林舟放了学,总要先看一看小猫,才肯回家练琴。 小猫们活动场所不固定,林舟找猫的模式却很固定—— 走到一处,蹲下来,喊三遍「喵喵」,没人理就去下一处。 她学话晚,语言逻辑比较混乱,吐字也不是很清楚,大人们跟在一旁,总也分辨不出她喊的是「喵喵」还是「小淼」。 但徐森淼是知道她的意思的。 林舟不想喝感冒药时,会悄悄跑来找徐森淼,举着小杯子和她说「喝完了」,徐森淼一看,杯子里还有小半杯,就知道她说的「喝完了」,是「不想喝」的意思。 小朋友逃避吃药是本能,徐森淼也并不能参透「吃药病才能好」的深层意义,她心说,不想喝就不喝啦。 于是人往背后一靠,见小穆老师正在检查大家的体温表数字,趁没人注意,眼疾手快地举起杯子,把半杯板蓝根倒进了花盆里。 幼儿园墙根下养了一排月季花,少说有二十盆,徐森淼雨露均沾,没有盯着一盆花祸害,林舟一敲她的手心,就有一盆月季遭殃,林舟感冒总也不好的那年四月,一排月季,愣是没有一盆开出花来。 四五岁的孩子还没有生出复杂的思想体系,不明白良药苦口、不明白坚持就是胜利,在徐森淼的认知里,小舟不想喝药就不喝药,不想弹琴就不弹琴,不想做的事儿就可以不做,这理所当然,没有错处。 林舟也的确不想练琴,五线谱没有动画片好玩。 大人们走的路多了,自然不会像徐森淼一样思考问题。 然而家长也有着家长的智慧,林舟坐不住,周自行绝不勉强,林舒恩也一副纵容的样子,注意到林舟走神熘号,就切一小盘苹果递给她,哄着说:「那小舟去看电视吧。」 林舟得了允许,坐在小板凳上吃苹果,动画片却变得不好看了,隔壁房间传出流畅的琴声,是徐森淼弹的《两只老虎》,林舟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总忍不住跑回去探头看。 周老师林老师相视一笑,林舒恩蹲下来轻声问:「看累啦,那我们练一会儿琴好不好?」 徐森淼甩着马尾辫转过头,朝她招手:「小舟快来。」 周自行讲给徐胜的话,的确是为了让他放宽心。但搭伴儿上课的形式确实是有效的,林舟在音乐上没什么天赋,无从领略音符的美妙,低浓度的兴趣不足以支撑她日復一日进行枯燥的练习,好在有徐森淼。 徐森淼四岁接触钢琴,五岁开始学小提琴,没事就在单元门口的草坪上锯木头,草坪边上的池塘里有小鱼。 因此成了小猫们钟爱的打滚场地,小猫们不嫌徐森淼吵,围成一圈听大师「演奏」。 林舟蹲在一旁,负责指挥,徐森淼的声音一停,她就指一下小猫,小猫们很给面子,立刻吵吵闹闹地「喵」一声。 徐森淼锯木头锯了大半年,总算磕磕绊绊的有了起色。 于是合奏对像从猫变成了林舟,她一个人练习无聊,就和林舟商量着,这个曲子好听,下周我们练这个吧。 一曲练完还有下一曲,徐森淼永远有新的喜欢,林舟被徐森淼邀请着,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到底没能逃离小红本和节拍器。 徐森淼爱往林舟家里跑,林舟家有小提琴,比她家好玩; 林舟则爱往徐森淼家里跑,徐森淼家有徐奶奶,比她家好吃。 徐奶奶是南方人,做得一手好滷味,叉烧糟鸡都是一等一的品相,无论上桌还是送礼,都拿得出手。 老一辈儿不似小辈煳弄人,对吃食是很讲究,秋冬日腌小菜春夏日熬糖水,放学回家过去转一圈,喊一声奶奶,永远有新鲜的绿豆汤喝。 春笋应季,就做春笋咸肉饭;香椿应季,就做香椿腊肠饭,腌的剁椒到了日子,徐奶奶念着周自行和林舒恩爱吃辣,会炒一大盘剁椒牛肉送过来,大人们不好意思说着客套话,小孩子却不会想那么多。 于是林舟拉一拉徐奶奶的罩衣,仰着脸撒娇,吐字慢吞吞地拖着尾声:「奶奶,我想吃小圆子。」 林舟内向,学话要比其他孩子费劲些。但这个阶段并没有持续多久,上了小学后,她的表达能力逐渐追上来,偶尔「伶牙俐齿」,冒出一两句怼人的言语,也能呛得人接不上话。 徐胜愁的很,总疑心是徐森淼把林舟带坏了,但林舟却觉得,她能有如此大的「进步」,多半是她妈林舒恩的功劳。 早些年钢琴还不像现如今这样常见,小提琴更是富贵人家才能碰一碰的稀罕物,能培养孩子从小学乐器的,都是阔绰的大户人家,林舒恩家境富裕,又受宠,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实在是……不会做饭。 第3页 她和周自行在一起时,也生过「今来为君做羹汤」的念头。 然而兴致勃勃的下厨,切伤了三次手指头后,就被周自行哄出去了——她那双手是拉琴的,真心伤不得。 想来教养和见解多半并存,周自行没什么迂腐的思想。并不觉得女人就该相夫教子洗手熬汤,自然而然的担了准备一日三餐的任务,夫妻俩一人煮饭,一人洗碗,自有不为旁人说的乐趣。 这种平和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林舟出生。 林舒恩待产时,在医院认识了几个孩子妈,接触到了宝宝辅食这么个新鲜领域,被各种三部曲菜谱忽悠着,短暂忘记了自己「一刀一个手指头」的本事,又开始拎着土豆进厨房。 结果土豆蒸不熟、肉丸下锅散、说好香甜绵软的蜂蜜小蛋糕,也不知道哪一步做错了,一咬嘎崩脆。 林舟不肯吃,林舒恩也不敢祸害亲闺女,通通留给了周自行。 屡战屡败后林舒恩终于消停了几日,心说宝宝辅食太复杂,还是从简单的小零食做起吧,刚好天气一暖她就格外想吃爆米花,于是抱着一袋子玉米架起了锅。 玉米是正经人家的玉米,锅也是持证上岗的锅,然而又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 五分钟后,伴随着一阵吓人的辟啪声,林舒恩手忙脚乱的拿着铲子从厨房跑出来,抱起走到厨房门口看热闹的林舟,一把撞上了门。 门后的厨房仿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发着哔啵的声响和诡异的红光,刚刚两岁的林舟吓傻了,仿佛看见了妖怪,死死抱住妈妈的脖子不肯松手,瞪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颤着小奶声出了声。 这是她生平,继爸爸妈妈后,说的第三句话,小姑娘可怜巴巴地喊道:「救命,救命呀。」 作者有话要说: 幼年章节不多,很快就到高中了。 养成型主角,长得快,且养且珍惜,耶。 (10月11号碎碎念:听说有些姐妹是看到豆瓣推荐来的,谢谢大家捧场,我尝试加了一下豆瓣小组,因为不会做题,题目都没咋看懂(我再研究研究),所以目前没法评论,只能在这里谢谢楼主啦,谢谢谢,给你拜个早年吧! ——如果哪位姐妹有豆瓣,可以替我转达一下谢意,鞠躬) 第2章 同学录 这个伴儿一结,就是四年…… 林舟小学二年级时,周自行因为工作原因外调。只有周末能回家,厨师长跑了,林舟只好跟着林舒恩这么个不靠谱的过日子。 早饭吃面包牛奶,晚饭吃鸡蛋饼小米粥,午饭永远是超市里的半成品,下锅热一热就能吃的黑椒牛柳,或是微波炉里转一转就能喝的海带排骨汤。 味道不能说不好,只是快菜调味再用心,也比不上新鲜吃食,林舟吃的久了,总能从披萨饼里吃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塑胶袋味儿。 虽然林舒恩有心修炼厨艺,但她三十出头的年纪,事业正处在上升期,实在是工作繁忙,抽不出大段时间蹲厨房。 因此一直没什么长进,除了煮粥摊饼,做得最好的就是大拌菜,万能调料被热油淋了,再放一勺白芝麻,拌什么都好吃。 林舟整日卡嚓卡嚓嚼菜叶子,常在河边走,无可避免湿了鞋。 这天她刚嚼完一片黄瓜,就从球生菜里挑出了一个不明物体,基于她妈不靠谱的种种前科,吃出虫子这种事儿实在不值一提,林舟淡定的把菜叶子展开,抖了抖筷子上的酱汁,颇为无奈的嘆了口气:「妈妈,有虫。」 林舒恩牙疼的一笑,怪不好意思的,有点骗孩子撒谎会长长鼻子似的说:「这……这菜有营养啊,小舟爱吃,小虫子也爱吃。」 到了学校,林舟和徐森淼一念叨,徐森淼又和奶奶一念叨,当天晚上,徐奶奶就找上门了,任凭林舒恩如何解释,老人家都不相信超市里的东西不是垃圾食品,点着林舒恩的脑门一顿数落,嫌她没个当妈的样子。 林舟在一旁装乖,也不帮她妈解释,可怜巴巴的,被徐奶奶瞧见,心疼坏了,霸道的下了指令,说她给一个孩子做饭是做,给两个孩子做饭也是做,林舟猫儿大点的胃口,吃不垮她,从今往后林舒恩中午就不用往回跑了,林舟中午放学,直接去她家。 徐森淼跟在一旁,趁大人不注意朝着林舟挤眉弄眼,林舟就明白了,徐奶奶这样火大,大概是徐森淼添了油,加了醋。 徐奶奶护崽子似的搂着林舟,也不知道谁是孩子妈,一锤定音:「我给两个孩子做饭,我送两个孩子上学。」 林舒恩当然不好意思麻烦人家,刚回了一句就被老人家横了一眼:「咋?许你们对小淼好?就不准我对小舟好了?还是你嫌我个老太太饭做的难吃,没这个本事?」 林舒恩张口结舌,阻拦不是,否认也不是,她脸皮子薄,嘴皮子弱,招架不住徐奶奶大半辈子练出来的语言技巧,一时没接上话,被徐奶奶找准时机,机关炮似的突突了一通,听了半箩筐的训导,一开始还能迎合几句,后来就只剩下点头了。 等她反应过来,林舟已经跟着徐森淼跑了——徐奶奶今天做了豆角炒面,趁热才好吃。 事已至此,林舒恩也不好再客气了,她想着,她下午有课,中午总着急走,林舟跟着她每次都得早起,到校时校门还没开呢,只能去保卫处报导,两个孩子结伴也好,中午还能多睡会儿。 第4页 这个伴儿一结,就是四年。 小孩长得快,春天买的衣服,秋天就短一截了。不过几次期中期末考的功夫,她们就从二年级的小萝蔔头,长成了国旗下讲话的少先队员,等再开学,就是六年级的毕业生了,早就不需要徐奶奶接送了。 徐森淼灵透,成绩也不错,理所当然的当了几年班长,和所有这个年纪的班干一样,经常出入政教处学工办,不是领通知单就是领量化表,去年艺术节当众表演了一次小提琴后,成了徐阳小学排的上号的小红人。 艺术节、演讲比赛、运动会……徐小重视多方面发展,时不时就会组织一些活动,徐森淼跟着几个学长学姐把大大小小的比赛走下来,认识了不少人,放学路上碰见个同校的,总能熟络的打个招唿,林舟却都不大认识。 相比小时候,林舟的性子已经打开了些。但和徐森淼一比依旧内向,她能和班里的女孩子们打打闹闹,聊动漫聊偶像剧。 但话题一引起来,小姐妹们七嘴八舌的聊开,她一两句话没插上,就不爱说了,一转头,还是更粘徐森淼。 因为成绩好,也因为规矩安静,林舟得了个学习委的头衔,期末总结上老师寄语,每一位都夸她都乖巧懂事,不是像父母一样亲近的人,很难察觉她隐秘的玩闹心思。 她也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展露,偶尔想做「坏事」,就像小时候一样,拽一拽徐森淼。 学校门口的文具店安了一台烤肠机,烤肠色泽油亮香味扑鼻,能顺着店门飘向对面操场。 无论几年级的学生,只要路过都走不动路,林舟也走不动,歪着头看,徐森淼被徐奶奶餵的嘴刁,对外面的食物不太感兴趣,问她:「要吃吗?」 周围围满了放学的学生,吵吵闹闹的,有的在买炸黄豆,有的在买熟梨糕,林舟摇头,只是盯着看。 「没事,悄悄吃,不会被发现的。」徐森淼说着,也跟着看过去,就看见烤肠熟透了,泛着油光,店主找了根竹籤,轻轻一扎,肠衣立刻爆开,滚下一滴诱人的汁水来。 她就明白了,拉着林舟上前问:「老闆,我买一根烤肠,您让我们扎一下可以吗?」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伙伴,就是比其他人更亲近些,周围生人一多,林舟就不肯说话,好在她一个眼神,徐森淼就能明白她的意思。这种近乎天生的了解,让林舟有一种笃定的安全感。 但随着慢慢长大,这种安全感却开始慢慢变弱。 徐森淼和谁的关系都很好,在学校时和同桌结伴上厕所,和课代表结伴去办公室数卷子,宣传委黑板报做不完,喊她帮忙,她就跑去和体育老师请假,留在班里抄《行为守则》。 放了学也不清净,几个男生三五成群跑过去,看见徐森淼,怪吵人的喊「班长好」; 高年级学姐路过,也要来提醒一句,主持稿快点写,周五要交; 还有一些面生的,外班的同学,总是凑近了上前,热热闹闹的笑开,问:「小淼你帽子真好看,在哪买的呀。」 徐森淼的妈妈陈旭一年四季在外跑生意,也是个神见首不见尾的主儿,回家的次数比徐胜多不了几次。 但只要她回家,必定记着给徐森淼带礼物,她跑了好几年档口,眼毒得很,挑回家的都是尖货,徐森淼样貌出挑,愈发衬得衣服好看,于是总有同学好奇询问。 林舟闻声,缩了下手指。 陈旭和徐胜一样,宠林舟更胜宠徐森淼,带回家的东西都是一式两份的,这个帽子林舟也有。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已经有了初步的审美体系,扎马尾要留下几缕,修饰脸型; 鞋子和外套要颜色统一,相互唿应;有的爱穿动漫联名款,有的钟情黑白色调,有的喜欢和小姐妹穿闺蜜装,有的则牴触撞衫,心说谁丑谁尴尬。 林舟不介意和徐森淼穿一样的衣服,但倘若有第三个人穿了,她心里就会有淡淡的,说不出的别扭。 幸好徐森淼也不知道,只是按了按帽檐说:「我妈买的,我下次问问她。」 刚说完,就听见林舟开口提醒:「走吧,再不去就吃不到了。」 ——学校后门小巷子里有家卖冰淇淋的冷品店,店主立了个规矩,徐小的学生考了一百分,可以凭卷子,免费领一个蜂蜜小面包。 小面包平平无奇,不见得多好吃,可是和奖励荣誉挂在一起,就变得格外吸引人,林舟成绩优异,数学一直拿满分,是店里的常客。 店主家的孩子是个淘气小子,刚上二年级,正是狗都嫌的年纪,那孩子仿佛属猴的,整日上蹿下跳,好像屁股上有钉子,他妈一周五天,能被找四次家长,几乎要把办公室门槛踩烂,林舟每次来,都能听见店主恨铁不成钢的唠叨——「你看看人家!」 临近暑假,二年级放假早,混球领了个各科不及格的成绩,没心没肺的跑出去野了,店里只有店主一个人,她们来得晚,小面包已经卖没了,店主便给林舟打了一个冰淇淋。 冰淇淋奶香浓郁,夹着淡淡的草莓味,很甜、不腻,林舟咬了一小口,抬手递给徐森淼,甜筒底托不好拿,徐森淼就着林舟的手咬了一口,蹭到了嘴角,包里没纸,她只好舔干净后抹了抹手背。 路边有家长来接孩子放学,不知道在生什么气,扯着嗓门吼了一句:「净买这些没用的!」 第5页 林舟离得近,被吓了一跳,往徐森淼的方向躲了一步,站稳后好奇的看过去,看见书店门口摞了一排铁皮盒子,被正午的大太阳照着,怪晃眼的。 今年的同学录流行走英伦邮票风,一个月前,毕业班重新分班的消息一出,这些铁皮盒子销量大涨。 无论上课下课,总能听见隐隐的,金属盖碰撞的声响。 天气太热,冰淇淋开始融化了,林舟快速咬了一口,轻声喊:「小淼……」 徐森淼哼着歌,放假当前心情不错,语气上扬着「嗯」了一声。 林舟顿了顿,又喊:「小淼……」 拐过巷尾,起了一阵风,鬓角的头髮沾了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徐森淼侧过头:「怎么了。」 林舟有点出神的看着那一排反光的铁皮盒子:「你还没给我写同学录。」 长大离他们还很遥远,五年级的末尾,他们拥有的,是愉快的分别。 林舟收回的同学录上,贴满了女孩子们的大头照,女孩们有了形象管理意识。 但又压不住这个年纪的活泼,在定格的瞬间做鬼脸、比剪刀手,稚嫩鲜活,各有各的好看。 同学录背面则被花字填满了,大家学着时下流行的各种画法,用萤光笔写着大大的「一帆风顺」、「前途似锦」。 无论之后会成为多么浓重的黑歷史,落笔这一刻,都足够真诚。 但是徐森淼的那一张,林舟却迟迟没有收到。 「你还没给我写同学录。」林舟重复,有点气不过,「我给你的那张是最好看的,只有那一张。」 徐森淼没想到她突然提这个,躲无可躲,支吾着说:「不着急。」 全班四十多号人,作为班长,徐森淼理所应当的,会在每个人的金属盒子里留下痕迹,这两个礼拜,她写祝语写出了帮老师判卷子的感觉,课间十分钟能搞定五张,效率极高。 但是林舟那张至今仍放在她的书桌上,正面大同小异的星座血型早就写完了,到了背面的「心里话」板块,走高效路线的徐森淼突然绊住了。 她起了个头,写了个「致小舟」,笔尖一顿。 她们两个太亲近了,在学校时黏在一起,回到家依旧黏在一起,正经事儿无聊事儿讲了个遍,永远有话可说,实在没有什么遗漏需要藉由留言板转述。 徐森淼不肯用千篇一律的客套话应付林舟,又无法找到敷衍和肉麻间的平衡点,于是一拖拖到现在。 林舟不高兴,有点炸毛:「着急,没准开学,咱俩就不在一个班了。」 徐森淼理所当然地回:「那也没事啊,咱俩住的那么近,分班也能见面。」 徐森淼的重点是——她们两家是对门,早上一起上学,晚上一起放学,周末写完作业就在一起看闲书,天天都能见面,不会分开的。 林舟的重点则是——分班也没事啊! 她有点使性子似的一甩头,头髮扫到了徐森淼的脸。 林舟一年级时成绩中等,到了二年级才追上来,期中考试一举干掉了同桌,以两分之差险胜,成了新任全班第一。 同桌是个傲气的小姑娘,不甘心写了满脸,上课时忽然举手和老师说:「老师,林舟拿辫子打我。」 像是学不会收爪子的幼猫,情绪袒露在变了调的状告里,老师调解了几次。 可是林舟占着第一的宝座不松手,于是这辫子无论多规矩,隔三差五的,总会影响到旁边的小姑娘。 林舟在曾经小心翼翼的转头中体会到了稚嫩的嫉妒,在如今刻意为之的转头中摸到了隐秘的不安。 她有很多朋友,也会和其他女孩结伴。 她可以大方的分享棒棒糖、漫画书,可却莫名其妙的,不想和别人分享徐森淼。 作者有话要说: 註:这个年纪,只是好朋友间的吃醋。 第3章 姜宁 她们不是讨厌姜宁,而是想要成为姜宁…… 林舒恩对此表示,正常,她小时候也这样。 林舒恩小时候的玩伴学大提琴,气质优越,相貌更是优越,是他们那一届出名的大美女。 回想起来,那个年岁对早恋的管制还没有现在严苛,中学时期老有男生往前凑,规矩些的还好。只是往人家课桌里塞情书,不规矩的钟爱展示自己「男子气概」,吃饱了撑得天天约架,打趴下的自动退出,赢了的就去堵人家家门。 林舒恩不堪同伴受扰,整日护送,巴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和对方黏在一起。因为和男生们对着干,中学阶段过得混乱异常。 林舟没想到她妈还有此等光辉往事,听了一会儿八卦的问:「那么好看吗?」 「好看的。」林舒恩答的很快,没有半秒犹疑,「好看到一有人追她我就生气,我们班那些歪瓜裂枣都是不成型的野猴子,这哪儿能配得上的。」 「不成型的野猴子。」林舟默念,又学到一句新鲜话,仰躺在沙发上问,「后来呢?」 「嗐,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这么多年,早没联繫了。」 林舒恩摸摸林舟的头,若有所思道,「人生很长的,不同的阶段,总有不同的好朋友。」 道理轻飘飘一句话,说得轻巧,想要参透却并不容易,小学时代的最后一年,林舟依旧没有找到其他好朋友,也没少因为徐森淼的新朋友炸毛。 第6页 六年级开学,林舟如愿以偿的和徐森淼分到了一个班,徐森淼仍旧是课间操查量化的大班长,林舟依旧是往黑板上抄课程表的学习委员,毕业班的生活仿佛五年级的复制版,让林舟松了一口气。 不过能在升学考试面前松气,是有成绩傍身的好学生才有的特权,林舟排名稳定在班里前三,有恃无恐,闭着眼也能升徐中,有底气悠哉悠哉的享受最后的小学时光。 其他学生就没这个资本了。 林城远离华安市区,虽然说出去是一线城市。但教学资源有限,学生多老师少,排的上号的学校就那么几所。 最好的小学是徐阳小学,最好的中学是徐阳中学,最好的高中是徐阳高中。 在林城家长的心中,踏进徐高,就是半只脚进了大学,太远大的目标看不见摸不着。 但徐高就在中心广场旁边,围墙不高,踮踮脚就能看见图书馆和实验楼。 耳朵被念出茧子的孩子们跟在身后,见大人们手一指,就明白爹妈的意思。 清华和北大还能二选一,但在林城,只有徐高,只有徐高。 不过对于小升初的学生来说,徐高还太远,摆在眼前的山是徐小对面的徐中,徐中这座山虽然没有徐高难翻,但依旧不好爬。 徐中是私立中学,凭藉着每年可观的升学率,定了一条三优入学标准,想进徐中读书,小升初考试必须全科达到八十五,这一条原本能筛掉一大部分学生。 但随着近些年总体成绩的提升,达到标准的学生人数,逐渐超过了教室的容量。 筛不掉学生就筛家长,林城人均收入没见增加,徐中的学费却连年起飞,终于在去年涨到一万二的高价后被教育局叫停了,一通喝茶开会开会喝茶后,今年出了个新政策:全科满九十五分入学的,算正取生,学费一万;全科满九十分入学的,算择校生,学费一万二。 至于只能达到八十五的……可以看看其他学校。 此消息一出,无论老师学生还是家长,都是一片哀嚎,林舟和徐森淼点背,成了新政策的第一批小白鼠。 稳拿把攥的三优生们傻眼了,短暂的控诉和骂街后,纷纷被家长扔进了补习班,被划在九十分一栏的也没能倖免,纷纷挑灯夜战,朝着九十五分的方向前进。 多考五分,一年能省两千块呢,虽然补习费用远不止这个数。 但是正取生和择校生不一样,家长心里明镜儿似的,学生们心里也有谱儿。 人生的第一枪就这样打响,平日里老师口中油盐不进的石头,都裂了缝,入了味。 教室里紧张的气氛瀰漫,拎着棍子和男生打架的女生规矩了,没事就在操场上打滚的坏小子安分了。 除了以林舟为首的少数派,大多数人,都开始挣扎着奔前程。 为了多考五分,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扎身补习班的,有参加奥数赛的,还有的捡起了当年被爹妈逼出来的兴趣爱好,琢磨着走特长生的路子。 其中就包括林舟和徐森淼。 林舟压力不大,她靠实力说话,没指望特长加分,练琴练的很随意,纯属是为了给徐森淼搭个伴儿。 徐森淼的目的性则强一些,她偏科,虽然十拿九稳能上徐中。但最多是个择校生,正取生的称号就仿佛学校后门的蜂蜜小面包,挂在高处,总引得人够一够。 徐小为了升学率,下半学期特意给报了名的特长生们安排了课后辅导,别人放学回家,他们可以在学校多待一节课,跳舞的跳舞、练琴的练琴、还有说相声打快板的。 徐胜见徐森淼有出息,一早给闺女买了小提琴,他五大三粗一花臂大哥,只懂跑生意,干起精细活来笨手笨脚的,挑琴挑了大半个月,听各个琴行的老师傅讲了一通知识点,最后啥也没记住,脑子里还是只有那句老话——贵有贵的道理,买最贵的! 这事儿他没敢谘询周自行,他怕周自行一拍脑门,从墙上摘一把送过来。 徐胜心里没谱,但的确没看走眼,他买的这把琴极好,徐森淼去多媒体教室练习,老师们看见,总要围过来夸一夸。 然而徐森淼可以背着小提琴上学,林舟却没法把钢琴扛过来。 于是结伴小队生平第一次解散,放学铃一响,林舟只能独自背着书包回家。 她不乐意,可是也没办法,徐中新政策一出,她爸妈也忙了起来。只有徐小肯给学生安排课后辅导,其他学校的学生只能自行找老师,周自行和林舒恩名声在外,日日课满,根本不着家。 徐森淼也不肯让她留下来等,放学后只有多媒体房开门,林舟没处做作业,只能在学校里闲逛,纯属浪费时间。 她俩家里离学校不远,过两个路口就到。只有一站地,等不到公交车熘跶回去就行,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 徐小不准骑自行车,两个人又懒得等车,整日不是熘熘跶达往家里走,就是踩着点、手拉着手往学校跑。 徐森淼赖床,闹钟叫不醒,每天早上都要林舟跑去喊,两个人手忙脚乱的往门外沖,徐奶奶就抓着小米粥守门,一人一碗,不喝完不准出门。 徐森淼踩着鞋,大唿小叫的干着急:「奶奶!迟到了!」 徐奶奶不听那一套,门神似的往那一戳,絮絮叨叨的开始念:「你倒是起床哟,让睡觉不睡觉,让起床不起床,再喝一口!剩碗底子啦——哎呦你俩慢点!」 第7页 林舟算过,如果没人挡路,一路狂奔,最快只要八分半,她俩就能从家里跑到教室。 然而没有徐森淼陪着聊天,这破路走不完了。 林舟背着死沉死沉的书包,踩了一圈翘了边的菱形砖,弄脏了新刷的小白鞋,足足磨蹭了半个小时才到家,刚一抬手徐奶奶就开了门:「唉哟快进来,可给我急的,今天怎么这么晚,老师压堂啦?做值日啦?哎?小淼呢?」 林舟摘下书包,嗯了一声:「小淼有加课,在学校练琴呢,待会儿就回来了。」 徐奶奶听她一说,眼神迷煳了一瞬,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人老了,着脑袋就是个摆设,不中用,大煳涂了,小淼早上说过,你瞅瞅,我这一转眼就给忘了。」 林舟咽了一口绿豆汤,她温吞慢热,不爱和生人说话。 但在熟人面前贯会撒娇扮甜,闻声立刻拖着长音哄:「才不煳涂呢,奶奶做的饭最好吃了。」 老人家爱听这个,笑完了眼,立刻端着锅又给她添了一碗炒饭,「喜欢就多吃点,奶奶就喜欢爱吃饭的孩子,小舟爱吃,一辈子来奶奶这儿吃。」 吃完饭,徐森淼还没回来,徐奶奶年纪大了,自以为身体硬朗。 但有时候仰个头、起的急了,总要晕一会儿,最近更是忘事忘得厉害,时不时还会头疼。 林舟怕她累着,帮忙把碗刷了,等洗衣机甩完水,不肯让徐奶奶动手,自己去阳台把衣服晒了,挂床单时一低头,看见了迟迟未归的徐森淼。 同行的是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姜宁。 姜宁比她俩大一岁,她爸妈不知道听谁说晚上学对孩子好,幼儿园大班结束后又让姜宁上了一年学前班,这才从学姐变成了同级。 虽然在一个小区,但姜宁和她俩先前一直不太熟,五六岁时姜宁怕弄脏裙子,不肯和她俩乱跑,七八岁时又一放学就直奔少年宫,没空结交。 姜宁标生了一张准鹅蛋脸,杏眼高鼻,长相明媚,她自小学跳舞,四肢纤长,天鹅颈标准,在不知惊艷为何物的萝蔔头年纪,已经美的出挑。 相比后来中学阶段的拘谨,当下「不成型的野猴子」们还有着天然的嚣张,追女生这事儿仿佛赶时髦一样,一茬倒下去一茬站起来,校门口文具店永远有人放学不回家,扎堆发笑,鬼喊鬼叫。 学校里惹眼的女生都不缺追求者,有人喜欢徐森淼。但徐森淼是班长,是老师面前的红人,风险太大; 也有人喜欢林舟,但林舟安静规矩,成绩忒好,高攀不起。 相比之下,样貌过分出众成绩不太出众的姜宁,完美满足了起闹对象的各种属性,长居最后一排的男生们,课课上不好,题题做不对,追起女生来倒是有耐心,下课铃一响三五成群在楼道里聚齐,姜宁一路过,大部队中担任狗腿子职位的那几个就开始喊:「??!姜宁!??!姜宁!」 ??不固定,有时候姓张,有时候姓王。 男生间有个心照不宣的规矩,喜欢谁都行。但有别的哥们儿追的女生不能动,无论这哥们儿和自己认不认识。 他们对着电影电视剧照猫画虎,选择性学习,没学会各凭本事,倒粗劣的学会了讲义气,不肯做横刀夺爱这种下三滥的事儿。 但这一条的适用对象,不包括姜宁。 男生莫名其妙的,似乎又有了另一种默契——喜欢姜宁,说出去有面子,既然谁也追不到,那追不到也不丢份儿。 于是这一届写情书的男生一分为二,一半是追姜宁的,一半是追其他女生的。 姜宁也因此,有些不受女生待见。 老师们都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知道女生在这样冒尖的年纪,往往明是非不明厌妒,强行给姜宁撑腰反倒会适得其反,倒不如用一些柔和的方式,于是「早恋」风头最盛的五年级,班主任不动声色的给全班换了位子,让姜宁挨着徐森淼坐。 班干在学生心中,往往等同于老师的走狗,那都是阶级斗争的敌人,「官儿」越大越遭人恨,徐森淼却难得的,是个好人缘的班长。 徐森淼一点就通,明白班主任的用意,藉着艺术节的由头开了个动员会,先说了一堆升旗仪式上练出来的场面话,而后环视全班,明知故问:「咱们班得出两个节目呢,男生诗朗诵,女生这边呢,有人报名吗?」 底下一排脑袋刷的低下去了。 「哎,给个面子啊。」徐森淼做戏做全套,愁眉苦脸的往讲台上一站,敲敲桌子,先退了一步,「学工办说不能和去年的重复,那我给大家伴奏,出个舞蹈行吗?」 说完,她等了半分钟,这才操着商量的口气问:「有没有主动举手的,没有可就投票了啊。」 不出所料,姜宁斩获第一,几乎满票,底下绷着弦的女生们纷纷松了一口气,刚松到一半,就听见徐森淼说:「老师说舞蹈节目最少八个人。」 于是剩下半口气卡在了嗓子眼。 最终,投票排在前八名的女生成功出道,甭管乐不乐意,每周五最后一节体活课,都要去大厅练习。 林舟知道徐森淼是拿根稻草当香烧,胡说八道的,各班肯乖乖出节目已经很难得了,学工办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不会在意究竟几个人上台。 徐森淼咬着耳朵和她把缘由说了,林舟看了看黑板上的名字,明白过来,而后又有些担心:「可是,她们几个原本就不喜欢姜宁,能行吗?」 第8页 徐森淼的聪慧不是一个拿来凑数的形容词,她当了几年班干,能够游刃有余在对立的双方之间周旋,自有自己的处世之道。 徐胜和陈旭虽然常年不着家,没办法做到言传身教、耳濡目染。 但血脉就是强硬的、不讲理的存在,徐森淼的洞察力远超同龄人。 徐森淼告诉林舟,她们不是讨厌姜宁,而是想要成为姜宁。 第4章 鬼片 「小淼——」她哭道…… 姜宁是个性格很好的女孩子,热情大方,爱玩爱闹,也会上课吃零食,「弄丢」作业本,在女生团结一致,把男生按在地上打的小时候,她也和林舟徐森淼一样,有着很多手拉手上厕所的小姐妹。 这样的日子填满了前半个小学时光,直到惹人烦的坏小子们逐渐抽条,开始单肩背包耍帅。 于是习以为常的捉弄不再是单纯的找事儿,男女生之间的气氛微妙起来,姜宁和其他女生之间的气氛也微妙起来。 找不到具体缘由,能够回想起的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语文早读,她不小心碰洒了同桌的水杯,同桌夸张的站起来抖弄书本,一边抖一边质问:「你干什么呀,书都没法看了。」 姜宁的道歉卡在嘴角,没能插进细密的埋怨里,下了课,同桌拉着后桌去晒已经干透的语文书,再下了课,后桌的同桌也跟了出去,第三节体育课,体委组织大家练习「花样跳绳」,队伍一闹而散,各自结组,五分钟后只剩下了姜宁。 姜宁有自己的热情,你愿意和我当朋友,那我全心全意对你好,她也有自己的脾气,学不会平白低头,死也不肯让步。 于是独自站在操场中心,听着体委徒劳地喊着:「还有人没有搭档吗?」 一带一的小组看戏,二带一的小组装死。 好在林舟和徐森淼被扣下帮老师数卷子,姗姗来迟,这才拯救了落单的姜宁。 从那以后,落单成了姜宁的常态,往常冒着被老师骂的风险也要交头接耳的玩伴们。突然被毒哑了,轻易不肯开金口。只有在男生上前时才会主动热情,大声嘻闹着:「姜宁,??找!」 两方僵持了一年,谁也不肯求和,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不愿掺和,只有徐森淼和林舟「迎难而上」,没事就陪姜宁上厕所,不让她独自面对楼道里难堪的闹笑。 自从藉着艺术节的由头攒了个破冰局,徐森淼周五排练前啥也不干,先喝一整瓶水——她忙死了,不仅得拉琴,还得当场控。 在场八个姑娘,除了姜宁都没有舞蹈基础,偏偏他们班抽籤抽中了最难的剧目,别的班跳《快乐崇拜》,群魔乱舞,她们班要演春日里的禾苗,要笑、要美、要灵动,要演出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的劲儿来。 老师耐着性子教了几遍,嗓子都喊哑了,顶着一脑袋黑线嚎叫:「是禾苗!禾苗懂吗!不是大泥鳅!」 全年级八个班,老师不能只盯着一拨泥鳅。于是一小时的体活课,有四十分钟都在上自习,老师一走,徐森淼就要开始热场子了,姜宁和女生间有一层化不开的冰,她得当那把会说话的锤。 禾苗的动作又碎又柔,记住「五六七八」的功夫,就能忘记「一二三四」,没人手把手做示范,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做了两遍做不下来,就开始偷懒了。 徐森淼在一旁盯着,看见有人要往地上蹲,就适时的架上琴填一段旋律,引导着说:「我记得这里是先往左转,然后才抬手的,对吧。」 姜宁站在角落里,被她的眼神一问,踮起脚做了一遍,一旁的几个女生照猫画虎,也跟着转了个圈。 老师一天教八小节,每个小节能拆出十六个动作,徐森淼活像个提词器,教室里情绪稍一变味儿,她就得开始调气氛,得顾及每个人的状态,又不能目的太明显,要调动姜宁的积极性,也要给其他人表现的机会,一颗心操成八瓣,比做数学卷子都累。 这块冰渐渐被敲出了裂纹,眼见时机成熟,埋伏已久的禾苗之一林舟握起了锤,在平转把自己绊了个狗吃屎后无助地问:「姜宁,你能教教我吗?」 林舟起了个头,一直偷摸学习、不好意思主动开口的其他人也都凑了上来,动作虽然都记住了。但这株苗儿腿弯不下去,那株苗儿胯使不上力,各有各的苦恼,各有各的请教。 姜宁好性子时很好说话,尽心尽责的帮忙扣动作、喊拍子,没有好为人师的桀骜,又大方又谦虚,女生们闹够了别扭,心里也认了自己的错处,先前无缘由的疏离渐渐淡了,窗外的花一开,屋里的花吵吵闹闹的,又亲近起来。 姜宁家里经营着一家美妆分销店,口红一类妈妈不准乱动,说是对小孩子不好。 但是小镜子小梳子多得是,可以随便拿,女孩们礼尚往来,得了漂亮的摺叠梳,转头就会塞给姜宁一本便利贴什么的,绝不占人便宜。 再看见起闹的男生,也不阴阳怪气了,反倒会战斗力十足的呸上一口,翻个白眼,坚定站在姜宁这一边。 林舟不擅正面冲突,撞见这种场合,往往站在后排,和徐森淼咬耳朵。 新的追求者是个小有名气的「帮派老大」,二年级砸窗户,四年级拉电闸,三天两头上学校白榜,别人随着年纪增长生出了羞耻心,他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了小弟们的附庸,极为自满,整日翘着个二郎腿半躺在拐角平台上,露脚踝、吹口哨,自以为是帅哥。 第9页 姜宁烦得很,快步走了,挽着她手的小姐妹回头瞪了「帅哥」一眼。 林舟远远看着,和徐森淼嘀咕:「你说男生追女生,为什么只看女生的长相啊。」 周围太吵了,徐森淼没听清整句话的重音,以为她要说外在美不如心灵美之类的,刚要开口,就听见林舟嘀咕道:「也要看看自己的长相啊。」 那次艺术节后,姜宁和她俩亲近起来,林舟发同学录时,最好看的那张给了徐森淼,第二好看的就给了姜宁,三个人路上遇见,偶尔也会结伴回家。 不过只是一起走到公交站,姜宁一个学跳舞的,对运动过敏,能坐着绝不站着,等到天荒地老也要坐车。 林舟尽力压制着让她茫然的占有欲,洗脑似的给自己讲孔融让梨,劝说自己要学会分享,在楼下遇见,也肯拉着姜宁加入她和徐森淼的餵猫小队,给她介绍自己的小伙伴们。 ——「这只乌云盖雪是老祖宗,院儿里的猫不是她的孩子就是她的孙辈。」 ——「那只雪里拖枪是挑食大王,罐头零食统统不吃的,只吃猫粮。」 刚下过雨,地上有泥,姜宁站在干净些的石砖上问:「罐头不是更好吃吗,它好傻哦。」 徐森淼想了一会儿,指向树后面凌乱的废纸盒子:「也可能是捨不得吃,都留给自己的孩子了吧。」 林舟出神的盯着徐森淼指向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问:「猫罐头真的比猫粮好吃吗?你俩尝过吗?」 姜宁一脸震惊的看着她,不知道她吃错了什么药,徐森淼则习以为常的抿了下嘴,知道林舟的好奇心又乱窜了。 于是默默把一旁的罐头收好,明目张胆的转移话题,搬出了奶奶这个永恆的救兵。 她看了一眼上午摔坏的表,认真地说:「该回家了,奶奶说两点半之前回家,可以吃冰镇西瓜。」 林舟就吃这套,立刻拉着姜宁和徐森淼往家跑。 她依旧不希望徐森淼和别人玩,但也退了一步,准许三个人一起玩。 她和徐森淼吃西瓜喜欢学动画片的样子从中间咬起,被蹭成小花猫,姜宁则规矩很多,吃西瓜要切成块,要用叉子。 她们可以三个人一起玩,但徐森淼不能用叉子吃西瓜,这是最大的让步。 然而现在,徐森淼不仅用叉子吃西瓜了,吃西瓜还不叫她了,林舟看着徐森淼一放学就去找姜宁,看着她们俩一起练习,一起回家,就特别不想说话。 她独自一人踩着碎砖回家,哪块儿路不平整往哪儿走,突然认可了她妈先前逗她的话。 知女莫若母,林舒恩说她:气性这么大,真该学唢吶。 唢吶是比钢琴好,唢吶她背得动。 特长生考试安排在五月底,于是林舟过了一个完完整整的糟心春天,考试结束她们仨被徐奶奶喊到家里吃双皮奶,几个人开了电视找电影看,听见徐森淼和姜宁聊着要看新出的,林舟又不乐意了,遥控器按的滴滴响,说要看鬼片。 看柯南都不敢睁眼,看什么鬼片啊,徐森淼怕她后悔,在一旁劝:「最近新出的我都看过了,没有好看的,算了吧。」 姜宁看了一眼满屏脑袋的电视屏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跟着摇头:「是啊,怪吓人的,还是看别的吧。」 林舟只是一时闹性子,脑子没捂住嘴巴,徐森淼搭了个台阶,她原本可以顺坡下驴,结果姜宁一开口,她又原地立正了,就要看鬼片,非要看鬼片。 徐森淼一向顺着她,随她去了,姜宁大她俩一岁,自诩是姐姐,也不和她计较,那几年《午夜凶铃》的风潮还没过去,鬼片市场一片繁荣。 虽然制作粗制滥造,没剧情没逻辑,但血浆都没少买,视觉效果拉满。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平均每十分钟死一个人,死法各异,鬼这个笼统的品类被细分,有被手提包夹掉脑袋的鬼,有被鱼线吊死的鬼,有被头髮捂死的鬼,还有被做成人彘,全程在地上蠕动的鬼。 不同的鬼怨念不同,武力值不同,但无论哪一位,伴随背景音乐闪亮登场,都能给林舟吓出一身白毛汗。 徐森淼看过一遍,平静得很,有一搭没一搭的讲解着剧情,姜宁看着娇气胆小,实则又挑剔又爱较真,非说人家鬼假髮套戴歪了,完全不在状态。 只有林舟吓得直抖,鸡皮疙瘩一层又一层。但她自己选的电影,吓哭也要看完,全程没有捂眼睛,也没有上厕所——等她真的想上厕所时,也不敢去了。 这天周自行随团演出,不在家,林舒恩回老家办事,也没回来,林舟早早上了床,不敢睁眼也不敢翻身,板砖一样定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挨了两个小时也没能睡着。 浓稠的夜色中声响被无限放大,微弱的风声里似乎有人说话,路过的野猫叫了一声,似乎是院儿里最馋嘴的那只小玳瑁,林舟紧攥着被角,感觉关节已经被攥出了痛觉,终于忍不住哭出来。 她害怕。 林舟小声哭了好一会儿,花了全部的力气才敢睁开眼,她哆嗦着拧亮了床头灯,被光线晃了眼也来不及挡,抓救命稻草一样抓起了桌上的座机,夜深了,大家都睡了,可她实在忍不住,还是拨通了徐森淼家的电话。 好在徐奶奶近些日子睡得沉,没有被吵醒,徐森淼声音有些哑,刚「餵」了一声,就听见了林舟稍稍抬高的啜泣,女孩窸窸窣窣的唿吸声和微弱的鼻音夹杂在一起,听起来格外可怜,像是一只受惊的猫。 第10页 「小淼——」她哭道。 那是徐森淼第一次深夜离开家,林舟缩在床上,把自己团成了一小团,见到她来哭的更凶了,抑制不住的泪水擦过脸颊,滚进了白色睡裙的领口。 房间只有一个枕头,两个小孩子靠的很近,徐森淼学着小时候奶奶哄她的样子,轻柔的、缓慢的拍着林舟的后背。 于是鬼怪邪祟不近身,两份温度不同的心跳慢慢趋于统一,趋于平稳,林舟紧绷的身体终于缓和,声音还是抖的,但已经不哭了。 「再也……不看鬼片了。」 徐森淼笑了一声,惹来抗议。 「不准笑。」 「好,不看了不看了。」 姜宁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姜宁手里的小玩意儿也越来越多,这些日子隔三差五的,就会给林舟和徐森淼带香水小样玩。 她从小在外学跳舞,家里又经营美妆。所以格外讲究,见她俩把香水当花露水喷,愁的不行,手把手教着:「错啦,香水是要喷在耳朵后面的。」 于是林舟和徐森淼喷完,总要嗅一嗅对方的领口,煞有介事的分析:「是铃兰!」 徐森淼扇了扇风:「是茉莉吧。」 林舟小声嘀咕:「就是铃兰。」 徐森淼退了一步,商量着说:「那前调是铃兰,后调是茉莉。」 姜宁在一旁听着,一脸莫名其妙,心说粉色盖子上写的不是rose吗。 学校里老师们瞪大了眼睛盯着毕业班,谁臭美谁挨骂,林舟不会在校张扬。只是睡前玩一会儿,把枕头弄得香香的。 一瓶小样只有一点五毫升,林舟捨不得用,每次只肯喷一下,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嗅到细微的花香。 徐森淼轻轻拍着她的背,窗外传来淅沥沥的水声,春末夏初,落雨了。 林舟挪了挪,从被子里探出剩下的半个脑袋,抱着徐森淼的胳膊,深深吸了一口气,暗香浮动,她忽然觉得万般熟悉。 不是植物园里见过的铃兰,也不是徐奶奶养在阳台上的茉莉。而且爸爸会买给妈妈的,红色的、鲜艷的、炽烈的——玫瑰。 作者有话要说: 老师耐着性子教了几便,嗓子都喊哑了,顶着一脑袋黑线嚎叫:「是禾苗!禾苗懂吗!不是大泥鳅!」 ——艺术节演春苗的泥鳅是谁呢,是我。 林舟只是一时闹性子,脑子没捂住嘴巴,徐森淼搭了个台阶,她原本可以顺坡下驴,结果姜宁一开口,她又原地立正了,就要看鬼片,非要看鬼片。 ——耍脾气非要看鬼片,被吓疯的人是谁呢,是我。 第5章 奶奶 窗外响过最后一声蝉鸣…… 初雨过后没多久,这届第一次实施新政策的小白鼠们就迎来了毕业班考试。 想来小升初在漫长的人生中,不过是个芝麻大的转折点,哨声一响、试卷一交、无论是先前点灯熬油做大题的,还是垂头丧气睡不着觉的,都把「前途」、「未来」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玄乎东西扔在了脑后,瞬间恢復到熊孩子状态,肆无忌惮的冲出了校门。 徐森淼拉着林舟往外走时,一旁骂骂咧咧的家长正在怒吼:「要疯啦!撒丫子跑什么跑!你书包呢!不要啦!」 挨骂的男生完全不管老妈的训斥,顶着一头炸毛,诚心作对似的做了个鬼脸,一转眼就跑远了。 周围的家长们看戏,相视一笑,瞭然的彼此点了点头:「唉,考完就疯啦。」 疯啦——形象贴切的概括了六年级毕业生的暑假状态,甭管能不能考上徐中,甭管徐中的作业是不是得按斤称,那都是之后的事儿,徐中的作业要写到后半夜又能怎么样呢,至少眼前的暑假他们一个字都不用写,满打满算,可以一口气玩八十天。 于是林舟一睁眼就往徐森淼家跑,徐奶奶庆祝她俩从小学生变成中学生,变着法儿的做好吃的。 早餐是各种点心小吃,有甜口的醪糟、咸口的虾饺,锅里还有热腾的豆腐汤和生滚牛肉粥,刚把肚子吃了个滚圆又开始琢磨午饭,林舟不抗热,顿顿都要吃凉拌莴笋,徐森淼爱上了拔丝。 于是徐奶奶把红薯紫薯拔了个遍,四菜一汤升级为八菜一汤,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天天不重样,饭后还有椰奶桂花喝。 小个的餵饱了,大个的也有口福,徐奶奶闲不住,今儿个看菜场的玉珠宝塔不错,就腌一罈子酱菜,明儿个看肉摊的牛腱新鲜,就卤二斤下酒肉,徐家只有一小一老两口人,撑破肚子都吃不完,徐奶奶牙口不好。 吃的更少些,于是仍依着旧例,起坛开锅,总要一样一样包好,让林舟带回去些。 林舒恩曾不好意思的推拒过,又被徐奶奶数落了一通,也不再客气了,只是点着林舟的脑袋瓜说:「去小淼家玩可以,但吃完饭要帮奶奶洗碗的,知道不。」 这些话林舒恩换汤不换药的说过很多次,林舟和她妈一起,还没洗手就去捏酱牛肉吃,拖着长音熟练对答:「知道啦——要洗碗、扫地、擦桌子、还要帮忙浇花晾衣服,都记得的。」 入夏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热,晚饭从清粥小菜变成了打滷凉面,徐奶奶一餐调三味卤,番茄鸡蛋是林舟的,青椒肉丁是徐森淼的,剁椒荷包蛋是周自行和林舒恩的,再打一碗芝麻酱,榨一罐辣椒油,小孩大人上了桌,个个儿都能吃两大碗。 第11页 小孩子长身体,多吃些不打紧,老人家享晚年,多吃些也不打紧,要命的是夹在中间,常年减肥还不掉秤的中年妇女,林舒恩被投餵了小半个月,腰围成功从两尺变成了两尺一,心智也瞬间从孩儿她妈变成了青春期美少女,当晚就痛哭流涕的失眠了。 她在被窝里辗转反侧到半夜两点,周自行就跟着辗转反侧到半夜两点,想尽办法哄,绞尽脑汁哄,把当年林舒恩怀林舟时,他当定海神针的功力全拿出来了。 一整个晚上,林舒恩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话:「七十二厘米了。」 周自行经验丰富,说瞎话不打草稿,认真而诚恳:「短时间发胖都是暂时性的,这个阶段脂肪还不稳定,来得快去得也快,明儿我去菜场买黄瓜,断两天碳水就好了。」 林舒恩安静了一会儿,过一会儿又开始嘀咕:「快二尺二了。」 周自行对答如流,把注意力往自己身上引:「我这肚子也有赘肉了,也得减,明儿不能光买黄瓜,还得买点西红柿。 不过我肯定没你瘦得快,当初生小舟的时候,你还没出月子呢,体重就恢復到九十八了——是九十八吧。」 原则上的问题不能出错,林舒恩情绪缓了缓:「是九十六。」 这边两个大人在说悄悄话,那边两个小孩也在说悄悄话。 暑假第二天,姜宁就和爸妈出门旅游去了,姜宁一走,不稳定三角关系又恢復成之前的二人小队,林舟好不容易回到舒适状态,摸到一点安全感,加上鬼片后遗症没好利索,时不时就要做噩梦。 因此格外粘人,十次中有八次,林舒恩催她睡觉,她就去抱徐森淼的胳膊。 初长成的女孩子逐渐有了界限、有了隐私、开始介意父母进自己的房间,更不愿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妈妈睡觉了,朋友才有知晓心事和秘密的权限,大人不行。 林舒恩发觉自己失宠了,酸熘熘的问:「又和小淼咬耳朵,有啥妈妈不能知道啊。」 林舟不说话也不松手,抱着徐森淼的胳膊摇啊摇,摇的徐森淼没了办法。只是不回家总要得到家长允准,于是戳一戳林舟:「那你去和奶奶说。」 林舟就擅长这个,立刻往外跑,乖乖的敲门求人:「奶奶,今天让小淼和我睡好不好,求求了。」 徐奶奶架不住林舟撒娇,随她去了,林舒恩见状,抽空上街添了一个枕头,还给徐森淼准备了一套睡衣,只一个要求,一起睡可以。但熄灯就要闭眼,不准聊天聊到半夜。 小舟小淼拉着长音:「好——」 然而只是答应的好听,她俩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可说,天天黏在一起,还能聊到半夜一两点,从班里的八卦聊到新出的电视剧片尾曲,非要把嗓子说哑才罢休。 林舒恩起床上厕所,听见那屋还有动静,就会过去敲门:「又咬耳朵呢,不准说话了啊,快睡觉。」 林舟和徐森淼立刻闭嘴,不过半分钟又笑起来,会遭到林舒恩的第二轮敲门警告。 虽然没有作业,也没有出去旅游,但林舟和徐森淼并不觉得无聊,周自行为了治她俩不睡觉的毛病,给她俩办了两张儿童借书证,早上他去上班,会顺路把两个孩子送到城中心的图书馆。 图书馆挨着一条小吃街,卖什么的都有,她俩中午愿意回家吃饭,就坐二十分钟公交车,不愿意也可以下楼吃点快餐什么的,自己做主。 周自行在慢慢引导着林舟学习一些课本以外的东西。例如管理钱财、支配开销、以及抵住诱惑。 然而小吃街旁挨着几家饰品店,满墙都是小女孩喜欢的玩意儿,那些亮闪闪毛茸茸的的东西会勾魂,林舟咬着红豆饼看了几眼,不知不觉被勾了进去,再一回神,就发现钱包已经空了。 徐森淼端着两份千页豆腐赶过来时,看见林舟正盯着手里的玩偶三花猫发呆,林舟自知做错了事,求救似的小声问:「小淼,怎么办呀。」 这么大的玩偶,藏是藏不住的,带回家被家长发现,肯定会挨骂,徐森淼发愁的戳了一会儿,决定自己扛下来:「就说是我买的吧,我奶奶不会说什么的。」 徐奶奶宠孩子但不惯坏毛病,林舟心知肚明,她自己做错了事,没有让别人背锅的道理,只默默摇头,还是站在店门口不肯走,她想问问老闆能不能退货,可又不敢开口,怯怯的回头往店里看,刚好和探头打量的店员对上了目光,连忙慌张的转过身,手心都出汗了。 林舟抠着手指,心里发慌,感觉求人好像不会有用。 徐森淼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妄图退款的想法太天真。 于是朝着店里琢磨了一会儿,锁定目标后抱着玩偶进了门。 林舟戳在门外没动,见徐森淼先是和一位看东西的阿姨聊了几句,见阿姨点头,又和店主商量了一下,五分钟后把怀里的玩偶猫换成了一只玩偶兔子。 林舟在门外看的一头雾水,等徐森淼出来拉住她的手想要询问,结果还没开口,先前和徐森淼说话的阿姨就走过来了。 徐森淼翻出玩偶标籤给她看:「谢谢姐姐帮忙,按照刚刚说好的,只收九折的价格,零头也不用了,您给我一百一就好。」 林舟愣了几秒,也反应过来,怕对方反悔,小声在旁边跟了一句:「谢谢姐姐。」 顾客目测三十多了,长久以来一直是位不情愿的阿姨,被两个小女孩一声声甜甜的「姐姐」砸的晕头转向,什么打折抹零的商量都不要了,按照标籤价付了款,临走还往徐森淼的口袋里塞了两根棒棒糖。 第12页 等顾客欢欢喜喜的走远,林舟才松下一口气,徐森淼撕开棒棒糖的包装纸,心里算了一下:「行,只亏了十块钱,幸好那个姐姐看上的兔子便宜,不然亏的更多了。」 林舟叼着棒棒糖「嗯」了一声,尾音还没落,就被徐森淼训了:「下次不准乱买东西了,万一今天店主不允许换货,咱俩就死定了。」 林舟又「嗯」了一声,低眉顺眼的看着很听话,然而方才的慌张翻了篇,教训也就着棒棒糖进了肚子,葡萄味在嘴巴里走了个来回,存留时间短暂。于是犯错的小孩儿嘛,也就没长什么记性。 夏日天光悠长,林舟被晒得犯懒,昏昏沉沉的迈不动步子,路过冷饮店给徐森淼指了指,就有新鲜的老味儿刨冰吃,她认错的表象下摇晃起一截不懂事的尾巴,心说就算再犯错也没关系的,反正她有小淼。 想到这儿,被遗忘了大半个暑假的升学考试才突然被想起来,永远有多远谁也说不好。 但徐阳中学就在两条街后面,踮起脚就能看见教学楼的顶尖。 林舟看着那个模煳的轮廓,转头问道:「小淼,你能考上徐中吧。」 徐森淼自己算过分,觉得问题不大,给了个稳妥的回答:「差不多。」 「差不多……」林舟嘀咕了一下,不是很安心,又问,「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如果你没有考上,你爸妈会想办法让你上徐中吗?」 半大的孩子并非什么也不懂,徐小作为林城最好的小学,不乏家底丰厚的富家子弟哥,考试成绩下发,别的孩子遭到老师「就这还能上徐中吗」的疑问时会痛哭流涕,少爷小姐们没学会自省,照旧嬉皮笑脸的玩闹,腆着脸皮嚷嚷:「考不上就考不上,让我爸想想「办法」呗。」 这话林舟听得多了,也就懂了,徐森淼比她懂得更多一些,明白能让鬼推磨的。 无非是权势和钱财,她父母只是做生意的普通人,踮起脚也很难有敲后门的资格,于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差不多」都不能让林舟安心,「我不知道」听起来就更糟糕了,林舟咬着塑料叉子,头一次这样期待成绩下发,回家干脆做了张「倒计时日历」挂在墙上,数着米字格过日子。 五年级分班时的焦虑捲土重来,她像是当年不希望徐森淼和别人玩时一样,再一次不讲道理,认定徐森淼必须去徐中,只能去徐中。 好在此时离八月十号只剩下一周的时间,眨眨眼就过去了,教务系统开放时间是上午九点,林舟吃完早饭就开始打转,徐奶奶特意做了小圆子,哄着林舟坐下:「小舟不怕啊,我们小舟学习老好的么,那肯定能考上的呀。」 徐奶奶牙口不好,硬的凉的都吃不下。如今连小圆子嚼起来都觉得费劲,做了只是留给孩子,自己的三餐不是白米粥就是黄米粥。 林舟并不是担心自己,没回话,被一大口桂花糖水灌了,嘴甜的很,学着徐奶奶的调子回:「好吃!奶奶也老好的么,您怎么会做这么多好吃的呀。」 徐奶奶穿着陈旧的罩衫坐在藤椅上,笑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就这么多,没啦,奶奶会做的呀,都给你和小淼做过啦,等你以后有出息,上徐中,上徐高,上好大学,外面呀大着呢,好吃的东西多着呢。」 「好……」林舟伸出手勾住徐奶奶的手指,「奶奶,我们拉钩,等我上了大学,每次回家都给您带点心吃,好不好。」 「行呀……」徐奶奶环着她,老人身上特有的陈旧气息和阳光的味道交融在一起,让人觉得安心又悲伤,「就怕奶奶咬不动喽。」 徐森淼正紧张的盯着电脑屏幕,听见这话回过头:「那我当牙医,给您做一副最厉害的假牙。」 徐奶奶笑的慈祥,刚要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徐森淼喊:「小舟快来!页面刷出来了!」 林舟的成绩相当漂亮,徐森淼虽然稍稍逊色。但加上特长生加分,稳过徐中正取门槛,徐奶奶看着两个孩子蹦蹦跳跳,在一旁点头,叮嘱道:「行,小舟小淼都有出息,小淼,快和你爸妈说一声。」 徐森淼打完电话,林舟就拉着她要往外跑,她的心事放下来了。 此时格外想出去玩,想去新开的游乐园坐旋转木马,想去泥巴店做花瓶,还想去海洋馆看海獭,她总也不相信,海獭看着小小一只,站起来能比她还高。 徐奶奶打包好两袋风干辣肠让林舟带回家,也不知怎么,今天的嘱咐格外多,拉着徐森淼不松手,絮絮叨叨的问:「手里还有没有钱啊,还够不够用啊,出去玩看着车,别吃凉的冰的,别往没人的地方去,也别太晚回家。」 石头落地,徐森淼的心也飞了,一边喊着「知道啦」一边收拾书包,慌慌张张的一错身,差点把桌上的碗摔到地上,被奶奶看见唉哟一声:「慢点跑慢点跑,小心摔着。」 林舟跟着喊:「知道啦——」 游乐园应届毕业生门票半价,林舒恩给她俩办了两张景点联票,林舟和徐森淼日日玩到天黑透才肯回家,像是夏天即将落幕,必须要好好欣赏每一个黄昏的晚霞。 转眼就是第三天的晚上,徐森淼跑回家拿东西,敲了两声门,没人应,翻了半天才从书包最底下翻出家门钥匙,门一开,屋里黑着灯,八月份,竟有些冷意。 「奶奶?」徐森淼喊了一声。 第13页 黑暗静悄悄地注视着她。 骤然间,她心里升腾起巨大的恐惧,声音颤抖着颤抖着,又喊了一声:「奶奶?」 窗外响过最后一声蝉鸣。 第6章 分别 但她们还是分开了…… 徐奶奶生于八月末,死于八月初,没能等到这一年的生日,享年六十六岁。 林舟和徐森淼第一次面对死亡,是上小学前的暑假。 院里的猫儿们自由惯了,不愿被束缚,肯吃人们餵的吃食。 但不肯成为家猫,被人带回家也会想方设法的跑出来,似乎垃圾堆的纸箱子比软和棉垫更好睡。 其中一只白猫性子格外强,怀了孕也不肯跟人回家。 因为有了宝宝愈发敏感,人们稍一靠近就戒备的弓起身子发出怒吼,无论是餵食的还是拍照的。 白猫凶人,却不凶小孩,于是林舟和徐森淼在墙根下给她搭了个窝,「墙皮」是猫喜欢的快递纸箱,内里垫了足足三层旧毛衫,又舒服又暖和。 为了让猫妈妈营养充足,林舟自动爱上了喝鱼汤,每天都馋的去求徐奶奶,自己喝一碗,悄悄给白猫留一碗。 动物是通灵性的,白猫喝了林舟的汤,会来蹭一蹭她的手,林舟就问:「你还有多久生小猫呀。」 白猫「喵」了一声,听语调大概是「快了」。 林舟又问:「那你生了小猫,我可以帮你养吗,我家没有老鼠,不需要它工作。」 徐森淼在一旁帮忙说好话:「而且每天都有鱼汤喝,还有小鱼干吃。」 白猫思考似的转了两圈,走过来蹭了蹭林舟的小腿,又用尾巴勾了一下徐森淼的脚踝。 看样子是答应了,林舟摇了摇她的尾巴尖,拉钩作证,「那说好了,等你生了小猫,我和小淼一人帮你养一只,不可以反悔哦。」 听徐奶奶说,猫生生一窝,一窝四五个。然而白猫这一胎只生下三只小猫,林舟端着鱼汤去找她时,发现白猫因为难产昏死了过去,三只里小猫只有一只舔开了胎膜,正在闭着眼睛蠕动,另外两只在夜雨里冻了大半夜,已经憋死了。 林舟被吓得大哭,慌乱地跑回家找妈妈,周自行连忙开车把白猫送进了宠物医院,抢救了足足一小时才捡回白猫一条命。 但她精神好了,似乎也更怕人了,无时无刻不在亮爪子,总是戒备的缩在角落里,不肯喝水也不肯吃饭,只是一遍一遍舔着自己的皮毛。 林舟想要摸摸它,被呲了牙,不解的仰头问林舒恩:「妈妈,她为什么凶我呀。」 林舒恩摸了摸她的头:「可能是产后抑郁吧。」 这个词语对于一个刚读完幼儿园的小孩来说高深了些。 但林舟本能的,知道这是不好的病症,于是拽了拽林舒恩的手:「妈妈,我们帮帮她好不好,我们带她回家好不好?」 白猫只在林舟家里住了一天,第二天趁周自行开门上班时,叼着小猫跑了出去,林舟日日去墙角的猫窝找她,却一直没有等到。 转眼过了大半个月,林舟和徐森淼在楼下跳房子时。忽然听见徐奶奶和几位邻居唠嗑,邻居婆婆坐在台阶上择豆角,说道:「要不说那狗不是东西呢,那家人也不是东西,哪有在小区里养猎狗的,这咬着娃娃怎么办。」 一位抱着孩子的阿姨问:「真是猎狗啊?」 婆婆「嗐」了一声,提了提嗓门:「那还有假?我昨天遛弯时亲眼看见的,那大狗没栓链子,蹭的窜出来叼走一只猫,就是那大白猫生的那个小的,大白猫和他打架,也被咬死了,可怜哟。」 大人们唏嘘一片,林舟呆愣的站在一旁,有点不敢明白是什么意思,徐森淼熟悉她故作迟钝的自我保护机制,默默捂住了她的耳朵,林舟又一次被吓哭,拉着徐森淼的衣服哆嗦着说:「小淼,我想看。」 徐森淼挡在她面前,以稚嫩的、七岁的身躯,和坚决的、强硬的保护:「不要,小舟,不要去。」 那时林舟没有想到,六年后的夏末,她会再次听到这句话。 徐森淼压抑住心里巨大的恐惧,摸索着推开了徐奶奶的房门,屋里没拉窗帘,月色照在老人陈旧却干净的衣衫上,徐森淼没敢开灯,藉着微弱的光线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走到床边,徐奶奶安静的躺在床上,新修剪的短髮规规整整的,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林舟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大门的,徐森淼听见动静,勐地回过神来,隔着一面墙朝她喊:「不要!小舟……别过来。」 林舟被这句话钉在原地,死寂的黑暗中,她感受到了徐森淼的惧怕,以及生命的消亡,徐森淼轻轻摸了下徐奶奶的手,摸到往常总是粗糙温暖的手,如今已经凉了。 那天夜里来了很多人,林舟和徐森淼都不太认识,林舒恩和周自行没有强迫她们留在家里。 于是在午夜十二点的医院走廊里,林舟听见值班护士说:「唉,送来的时候人早没了,听李主任说是突发的,老太太身边又没个人,要是有人还能盯着看一眼……」 另一个护士也跟着嘆了口气:「老人都这样,讳疾忌医,不舒服也硬扛着,没办法的。」 医院的冷气往人骨子里钻,林舟靠在墙上不受控的想。 如果不是自己拉着徐森淼陪自己玩,如果不是自己不肯让徐森淼回家,是不是徐奶奶就不会孤零零的走掉,她不知道急病能有多急。但无论如何,都有说上几句话的时间吧。 第14页 她想起听成绩那天,想起徐奶奶嘱咐起来没完,那句从小喊到大的「别摔着」拖着长长的尾音,还没说完就被她和徐森淼关在了门后面。 徐奶奶还有好多话,要对徐森淼说。 隔壁病房里传来小孩的哭闹声,林舟顺着门缝看了看,看见了一只挂在床头的氢气球。 约莫四五岁的时候,有一年徐森淼得了重感冒,发烧总也不好,最后发展成了肺炎,一年到头在外忙生意的徐胜和陈旭都回来了,带着女儿在中心医院住院,林舟非要来看她,来的路上给她买了一只氢气球。 林舟许诺说,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出去放气球。然而徐森淼实在病的重,在医院一待就是一个月,林舟隔三差五跑来看她,见气球瘪了就换个新的,再瘪再换,直到徐森淼出院。 她那时候觉得,病总会好的。 现在才明白,有些病是不会好的。 徐胜和陈旭赶回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陌生的大人换了一拨,商量着墓地葬礼的事情,他俩常年在外做生意,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看一看,对林城的各个流程都不太熟悉,林舒恩和周自行没少帮衬,忙得整日不着家。 这个年纪的老人家去世,勉强算是喜丧,大人们在楼下摆宴席,找厨子打八大碗,还请了戏班子搭了两天台唱丧。 徐森淼第一次送别亲人,对每一个环节都很陌生,麻木的跟着大人们上香磕头,发请帖、摆桌椅、顺从的被每一位红着眼眶的长辈搂在怀里,院里的爷爷奶奶都是看着她长大的,纷纷想要哄一哄她,她都没什么反应。 徐胜和陈旭回来前,徐森淼俨然一个能顶半边天的大人,她独自一人面对死亡,平静的制止了林舟进门,自己跪下给徐奶奶磕了三个头。然后才去寻求林舒恩和周自行的帮助,她甚至在去医院前检查了家里的门窗水电,关好了灯,锁好了门,细心的带上了徐奶奶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徐奶奶一生要强,早年间丈夫去世不愿再嫁,她跟着兄姐闯关东,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里穿着布鞋拉石料,夜里回家脚上能结一层冰,就这么一毛一毛的挣,愣是把孩子们拉扯大了,徐森淼不想给她丢人。 直到徐胜和陈旭回来,等能做主的爸爸妈妈出现,她才像是电量耗尽般,变回成一个不过十二岁的小女孩,人们和她说话,她礼貌的答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喧闹的环境中,林舟能做的,只是跟在徐森淼身边,在她发呆时握住她的手。 徐奶奶出殡那天,送行的队伍排了十余米长,林舒恩红了眼眶,周自行也摘了眼镜,呜咽在唢吶的长鸣中伴着纸钱连成了片,徐森淼却没有哭,徐胜和陈旭也没有哭。 直到把徐奶奶送走,和四方宾客道了别,陈旭才一巴掌拍在徐森淼的后背上:「玩疯了是吧你,啊?玩疯了是不是?」 徐胜刚脱掉孝服,顶着满眼疲惫的红血丝拦住了陈旭,大喝一声:「行了!」 陈旭不肯停,训斥中夹杂着沉沉的哭腔:「我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让你照顾好奶奶,你怎么答应我的,啊?」 徐胜又吼了一句:「行了!你少说两句!孩子也不好受!」 徐胜的体谅松动了徐森淼麻木的神经,这些天她跟着大人们走流程,见师父打方肉碗,会觉得没有奶奶做好吃; 听唱吹的唱《好人一生平安》,会觉得奶奶不喜欢这个调子; 上香时看向黑白分明的遗照,会有一种迷茫的、困惑的陌生。 她总是时不时陷入无意识的停顿中,要缓一缓神,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此时此刻,在妈妈的泪水和爸爸的怀抱中,她才明白,疼爱她的奶奶走了,她不好受。 徐家的门没有关严实,林舟靠在楼道里,听着徐家哭成一团,想起前些天自己问妈妈的话,她问林舒恩:「徐奶奶不是徐叔叔的妈妈吗?徐叔叔为什么不哭呢。」 林舒恩轻轻抱着她:「徐叔叔是大人了。」 林舟不太懂,又问:「大人不能哭吗?」 林舒恩说:「大人啊,不能伤心太久,他们还要过日子的。」 无论多么伤心,多么难过,日子还是要继续的,徐奶奶不在了,没有人能照顾徐森淼了,徐胜和陈旭的生意还在起步阶段,建在南方的厂子一日也离不了人,他俩商量了许久,决定带着徐森淼去南州上学。 周自行和林舟说了这件事,林舟当场就不干了,平日猫儿一样的小姑娘炸了毛,近乎无理取闹的反驳着大人的安排:「小淼、小淼考上徐中了啊,徐中不是最好的学校吗,去南州,南州去就白考了啊。」 林舒恩嘆了口气,劝慰道:「南州也有好学校的,小淼在那边,也能好好上学的。」 林舟急得跺脚:「可是,可是南州那么远,干嘛非让小淼去呢,小淼住宿不行吗,二中、五中,都可以住宿的啊。」 林舒恩轻轻摇头:「住宿生周末也要回家的,没有人照顾她呀。」 林舟听不进去:「那让小淼来咱们家住呀,让小淼和我住。」 林舒恩沉默的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非要吃糖的小朋友,周自行就轻轻的说:「孩子,总要跟父母在一起的呀。」 林舟被这句话说的愣住了,直到这会儿,她才想起来,他们不是徐森淼的亲人。 第15页 无论多么亲近,都没有和她血脉相连,徐森淼刚刚和一位至亲分别,不能再一次面对分别。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安排学校、收拾行李,徐森淼成绩优异,又有特长生身份加持,成功被一所重点中学录取,学籍还留在林城,算是外省借读生。 至于行李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徐奶奶的东西徐森淼没动,只打包了自己的衣物书本,动身的日子比出成绩的日子来的还要更快些,一转眼,就到夏末了。 徐森淼走得那天,林舟异常的懂事,没有哭闹,也没有粘人,林舟面对五年级分班的不安会使小性子,面对小升初的不安会使小性子。 然而等到了真正的分别,她却长大了,接受了,只是看着徐森淼背上的小提琴说:「记得练琴。」 她可以在周自行面前跺脚,可以和林舒恩无理取闹。却没有办法阻止徐森淼跟着爸爸妈妈,甚至没有勇气问一句——「那你还回来吗?」 林舟心里有深深地,强烈的自责。 她遵循着小时候受到的教导,感情无法消化,只能寄託,认为摔了一跤是石头的错,咬到舌头是西蓝花的错,没有天灾意外,一切的错误都要有可以责怪的人,徐奶奶的死,她选择恨自己。 火车站混乱的人流中,徐森淼抱了抱她,应允道:「好……」 成长路上,有死别,也有生离,过往彼此陪伴的漫长岁月里,她们不吵架、不冷战、一点点分歧的出现都会有一方迅速妥协,在林舟和徐森淼的年少时光中,终究没有遇到什么不能转圜的大事,比彼此更重要。 但她们还是分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不吵架、不冷战、一点点分歧的出现都会有一方迅速妥协,在我们的年少时光中,终究没有遇到什么不能转圜的大事,比彼此更重要。 ——这段话我三年前写过,在《过期2019》的第三篇,是我写给闺蜜r的话。 小舟小淼姜宁的年少片段,有很多内容取材于红领巾阶段的我和r,我吵着要看鬼片,我拉她逛饰品店,我帮她击退烦人的「野猴子们」,成功惹怒「帮派老大」,被一脚踹坏了自行车。 我也不是好惹的!你踹我自行车,那我执勤专盯你,你敢说话,我就送你去办公室喝茶。 想来都是鼎鼎幼稚的破事儿,但一件一件写出来,又觉得有趣,专属那段时光的有趣。 且养且珍惜,小学生生活结束啦,初中见。 第7章 送别 徐奶奶的花开了…… 徐森淼走了,很快,姜宁也走了。 姜宁成绩不出挑,算上特长生加 五中开学比徐中早一天,姜宁上学时碰见买早饭的林舟,明媚的朝她一笑:「我妈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林舟还没琢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背着书包踏进了新学校的大门。 至此,一起长大的三个孩子,正式各奔东西。 开学第一天,其他学校的学生还在热闹的结交新朋友,徐中就给所有人来了个下马威,陌生教室的黑板上贴了两张表,一张是入学成绩排名,老师会根据分数,按照一强帮一弱的合作模式给大家排座位,另一张是考场分布,当天下午,徐中新生会进行一场全科摸底考试。 徐中以冷漠无情的神色,迎接了这一届格外艰难的新生。 关于徐中的传说林舟听到过很多遍,直到拿到卷子这一刻,林舟才相信了那些可怕传闻的真实性。 徐小或许和其他小学没有过多的区别。但徐中却是以绝对实力碾压其他中学的。无论是学校设施、师资力量、还是试卷难度。 这一届的入学门槛格外的高,摸底考试的题也格外的难,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的基础题基本为零,中等难度的题目占比百分之七十,剩下的全部超纲。 不仅如此,每一科的题量都升到了小升初考试的二倍,林舟全程高度紧张,一秒也不敢走神,答完最后一张英语卷子,人累的出了一身汗,手指关节都僵硬了,几乎握不住笔。 新生入学多得是事情要忙,清点新书、置办校服、听讲座开大会,过得比上课时还混乱。 然而即便如此,老师们的判卷效率也没有被耽误,第二天放学前,林舟就就拿到了初中三年的第一张成绩单。 她以微弱的优势拿下了全班第一,前五名总分咬的很紧,第二名只比她少了零点五分,随时都会赶超,林舟看的心惊肉跳,感觉曾经摸不着的压力此时已经化成了大山,死死的压在了她的身上。 往外看一眼,夕阳西垂,鸟雀从树上越下飞向远处徐高的方向,两天的时光只短短一瞬,还有无数的日子要熬。 林舟的班主任叫林清,教数学,是徐中的老牌教师,她连轴忙了两天,又是监考判卷又是开会排座,累得不行。 此刻急需一个「老师的小助手」,刚巧校广播室召集各班班长去政教处领校徽,林清瞥了一眼成绩单,随口喊道:「林舟……」 林舟正盯着窗外走神,不明所以的站起来,林清看她一眼,见小姑娘安静乖巧,蛮顺眼的,指挥说:「你去趟政教处,领校徽,政教处在西面二楼,找不到就问问人。」 林舟愣愣的往外走,出了门才想起来自己不知道人数,只好走回来小声问:「老师,咱们班,有多少人啊。」 第16页 林清正在写教案,掀开眼皮看她一眼:「四十七,快去快回。」 因为极高的入学门槛,这一届的徐中十班。只有四十七个人,林清坐在讲台上喝水,林舟摸索着寻找政教处时,剩下四十六个人,都在审视自己的成绩单。 高压环境中寻找自我定位往往是靠对比的方式。于是学生们顺着自己的排名往上看,在结交到新的伙伴前,先锁定了追赶的目标。 也记住了成绩单最上方,广播喊话时突然被林清任命为班长的林舟。 第一天考试,第二天开会,第三天讲解试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四天迷彩服下发,为期十天的军训就开始了。 相比悠哉悠哉的小学时光,在徐中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林舟成了个名分不正的口头班长,整日跑来跑去。 教官找人领歌词本,她要去处理,主任喊人登记表格,她也要去处理,忙得她一个没什么方向感的路痴,两天就摸透了徐中的教学楼,脸盲的毛病也治好了,一叠身份信息表处理完,认清了全班的名字。 大会小会把林舟忙的心慌,让她总神经质的觉得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只有在放学的黄昏,背着书包往家走时,才能松口气,把二倍速的时间调回原速,觉得四周安静下来,也觉得有些孤单。 开学一周了,别的同学都在打饭列队的过程中交到了好朋友。只有她忙前忙后,整日和各个老师打交道,班里同学见到她,不知道该不该喊班长,索性直接避开,林舟又性子内向,迎面撞上几个嘻嘻哈哈聊天的女生,总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绕路走。 就这么别扭着,一直到军训结束,她都没能和谁熟络起来。 算上军训,这次一开学,他们一口气上了十三天,闭幕检阅结束,所有人都晒退了皮,也累的没了精神,学校算上调修,给他们放了四天假,两周后,就是第一轮月考了。 无声的战役不断打响,哨声连绵不断,永不停歇。 林舟累的睡了十五个小时,睡醒吃了几口饭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她恹恹的躺在阳台的藤椅上,整个人没什么精神,林舒恩喊她吃饭也没回声。 她仿佛精力耗尽,交流欲望透支在了暑假每一个不肯睡觉的深夜。 如今总是张口无言,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林舒恩怕她憋出病来,变着法子喊她玩,可林舟总不给面子。 林舒恩提议去新开的水上公园,林舟摇头,林舒恩提议去吃天天排队的烤肉自助,林舟也摇头。 林舟仿佛提早惨透了某种神秘的人生奥义,觉得世间纷纷扰扰,什么都没有睡觉重要。 林舒恩发愁的对周自行说:「越大越不爱说话,这可咋整。」 周自行安慰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青春期嘛。」 林舒恩不认这个理:「青春期不是该摔盘子摔碗,和家长对着干吗?哪有越活越回去的。」 周自行就嘆了口气:「小淼不在,小舟没个伴儿啊。」 林舒恩也嘆了口气,被说服了,然而还是担心辛苦养大的闺女变成哑巴,第二天等人一醒,又过去问:「隔壁小区有棵香椿树,去看看不,咱俩摘点儿,妈给你做香椿炒鸡蛋吃。」 林舟勉强回过神,点了点头——徐奶奶做的香椿炒鸡蛋是最好吃的。 然而林舒恩做的么……味道好像不大对,闻着不对,吃着也不对,林舟咬了一小口,细细嚼着,越嚼眉头皱得越紧,林舒恩觉得香椿有怪味,之前是没吃过的,为了哄女儿,愣是就着米饭扒了两口,忍着噁心胡说八道:「咋样,妈的手艺还不错吧。」 林舟还没回话,就听见周自行回来了,周自行一推门闻到一股怪味,还没洗手就往餐厅走,边走边问:「做什么好吃的了?」 林舒恩得意邀功:「香椿炒鸡蛋,小舟和我在楼下摘的,你快来尝尝。」 楼下摘的?周自行看了眼林舟的脸色,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皱起眉头赶紧尝了一口,嚼了两下吐了出去,一口气嘆的老长,颇为无奈的拍了拍林舒恩的肩:「这个啊……是臭椿。」 餐厅里还在进行「为什么香椿会有臭椿,香菜却没有臭菜」的讨论,林舟漱完口悄悄熘走,独自一人走到了阳台上。 暑假时,林舒恩和周自行课少,便在阳台上安了一排吊灯,天色一暗,就切一盘西瓜,拉着林舟和徐森淼过来吹风,一家四口拉琴的拉琴,弹琴的弹琴,周自行搞来一把小号,得空了,会吹柯南主题曲给她们听。 徐奶奶家阳台上夜来香的香气荡漾过来,徐奶奶就站在花丛里听她们演奏,徐森淼回家拿外套,会被她点一点脑门:「挨着小舟家,积了八辈子德了哟。」 那样快乐的日子,一转眼就过去了,徐奶奶离开一个月后,林舟才迟钝的体会到分别。 夜风卷过房间里的书架,放在隔板上的《城南旧事》被风吹开了,英子毕业了,轮到同学们给她唱《送别》了。 林舟第一次看到这里时刚上三年级,只注意到了第一句歌词「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她那时是个期盼着长大的小不点,不明白英子为什么哭,为什么毕业时喜欢又害怕。 于是扭头问林舒恩:「妈妈,从小学生变成中学生,不是好事吗?」 林舒恩点点头,告诉她:「是好事,也是遗憾的事。」 第17页 这么多年过去了,林舟才注意到这首歌的最后一句是「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她默念了几遍,找出夹在书里的曲谱,坐到钢琴前弹了一曲《送别》。 徐森淼说,唱丧的戏班子唱的不好听,徐奶奶不会喜欢的,她这时候才想起来,徐奶奶是最喜欢听自己弹琴的。 徐奶奶喜欢听她弹琴,喜欢餵楼下的小猫小狗,喜欢清早去逛菜市场,还喜欢在阳台上种花,她是个认真过日子的老太太。 她的阳台上一年四季花不断,夏天有夜来香,春天有三角梅。 如今入秋了,又开了夹竹桃,林舟仿佛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徐奶奶站在那,她还能撒娇耍无赖的喊:「奶奶——让小淼和我睡好不好——求求了——」 然而徐奶奶已经不在了,徐森淼也走了,出发前徐森淼曾看着阳台,出神的问过林舟:「小舟,你说我不去徐中了,奶奶找不到我,会不会着急。」 林舟从小反应迟钝,做事总是慢半拍,时至今日,压抑的悲伤才席捲而来,伴着萧瑟的秋风,浸透了她的五脏六腑,离别带来的痛苦压得她说不出话来,只好在钢琴声中大哭。 她后知后觉的发现,漫长的送行中,不断有人红了眼眶,而自己,才是最后落泪的那一个。 生了锈的钝刀,伤人更痛,曲子细密绵长,终于走到了终止符。 「爸爸的花落了。」 徐奶奶的花开了。 可他们,都不会回来了。 第8章 小舟班长 不,她不要逃…… 因为「九五政策」,这一年徐中的入学人数比往年少了三分之一,十二个班缩减成十个班,各班人数也集体下调到了五十以内。 这五十个人分为极端的两派,百分之七十是曾经被老师捧在手心的尖子生,剩下百分之三十,则是家里有些门路,父辈有权有钱的少爷小姐。 徐中把林城的学生过筛细选,最终把小学时代的第一排和最后一排聚集在了一起。 于是这一届新生格外不好管教,从入学摸底考试开始,争斗就没有停止过。 尖子生看不上走后门的,认为那些勾肩搭背的混球都是一帮不求上进的纨绔; 走后门的也看不上尖子生,说他们假正经捧臭脚,老师放个屁都当圣旨听。 几次小考过去,成绩下发,尖子生之间也开始戒备,明白同班是伙伴也是敌人。而走后门的被爸妈一顿臭批,心情不爽就搞内讧,拉帮结派,这周还动手掀了桌子。 林清派林舟打探情况,多加调解,林舟完全不会,她之前只是个负责往黑板上写课表的学习委,当个成绩好的摆件就行了,从没学过「洞察人心」这么高深的技能。 她问两个女生为什么绝交,两个女生谁也不说话;她问两个男生为什么「结仇」,男生不耐烦的看她一眼,扭头就走。 林舟硬着头皮,四处碰灰,能做的只是在班里打起来时冲出去找老师,林清给了她几次机会,见她实在难当大任。 于是找她谈了话,决定遵循公平公正的原则,重新票选班长。 林清说这话之前,林舟整日费力不讨好,万般疲惫的回到家,在楼下和小猫们说话时,总是把「不想当班长」挂在口头上。 然而等真正摘下这个头衔,她却全然没有感受到想像中的,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失落和委屈。 她被认可了十多年,一直被家人朋友捧在手心,一朝突然被否定,无法消化扑面的挫败,难以控制的去厕所哭了一鼻子。 林舟把自己关在隔间,想着徐森淼当班长,事事周全面面俱到的样子,心想小淼那么厉害,自己怎么这么没用呢。 外面都是同学,林舟不敢哭出声,掐着手腕控制音量,挨到上课才熘出去洗了把脸,她红着鼻头回到教室时,林清正在宣布票选班委的事情,见她进门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然而林舟几乎全票当选。 这在林清意料之内,学生们不傻,任谁都能看出十班是个烂摊子,徐中压力这么大,作业都写不完,哪还有时间服务人民群众呢。 人都是功利的,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考上徐高。 既然已经有倒霉蛋抱了这个烫手山芋,那就让她一直抱着吧。 毕竟这个山芋,中考不加分。 林清故意整这么一出,一方面是为了保护林舟,她知道,林舟的班长头衔来的名不正言不顺,那她永远会被说闲话;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刺激一下林舟,上学时成绩好就行了。 可是进入社会之后呢,不经事的孩子也总要学会想办法,学会为人处世的。 她总不能躲一辈子,永远指望别人。 然而林舟是看不透这一层的,她看着黑板上的「正」字,半小时间的阴霾一扫而光,轻而易举就被哄好了,她惶恐又开心,天真的、不设防的想着,努力就是能得到回报的,同学们还是相信她的。 结果也只是开心了短短一个下午,自习课她去学工办领资料,路过年级组时刚好撞见几个同班同学在分成绩单,老师们去开例会了,女生们说话没防备,没想到门口会有人。 于是林舟听见她们信誓旦旦的说:「林舟呀,我听人说是老班的亲戚,好像是侄女什么的吧,要不老班怎么让她当班长呢。」 第18页 大家笑得瞭然,其中一个又道:「八成是真的,她俩可都姓林。」 听人说、好像是,大家道听途说,口口相传,于是谣言也成了板上钉钉的罪证。 即便是聪明优秀的徐中生,也会被破绽百出的恶意浸染。只要这份恶意,是她们想要相信的真实。 林舟擦干的眼泪又冒了出来,再一次躲进厕所隔间。这一次,她从酸涩的委屈和失落中,还体会到了陌生的、隐隐的愤怒。 九月很快就过去了,国庆假期结束,秋季合唱比赛就开始了,林舟除了日常琐事,还有了新的忙碌,这是第一次全年级各班间的大型比赛,他们班不能输。 让她没想到的是,只是一个站在原地把歌唱完的活动,组织起来居然这么难。 首先是选带队指挥,林舟仿照小学合唱比赛,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文艺委,她话还没说完呢,就有两个女生不干了,文艺委谁没当过,那两个女生之前也是指挥,其中一个还曾是国歌领唱,完全不服林舟的单方面决定。 林舟一下子没了主意,刚想说为了公平可以票选,结果文艺委下不来台,争辩了几句直接跑去音乐老师那哭鼻子,音乐老师一个人管五个班,已经够烦的了,安慰了几句也发了脾气,连带着林舟一起训——「就你们班一天天的!事儿最多!」 前方大部队「事儿多」,各个不服输,不肯屈居人后,第一小队嫌弃第二小队声音低,第二小队嫌弃第三小队抢拍子,一首饱含祝福的《明天会更好》把林舟唱的心力交存,感觉今天都要活不下去了。 但无论如何内讧,大家心都是好的,都是希望赢的,相比之下整日坐在最后排的公子哥们才更让林舟头疼,混球们把青春期的叛逆发挥得淋漓尽致,不服管教四个字顶在脑门上,甭管活动课什么安排,是要唱歌还是要跳舞,他们通通不配合,铃声一响抱着篮球直奔操场,驴都拉不回来。 林舟不知道怎么以混治混,气的要咬人了也只能劝,只能求,只能说好话:「下节课要排练第二曲目,大家记得准备好歌词本,三四小队需要变换队形,我把座位表打在大屏幕上,大家……」 她正说着,就看见几个男生抱着球从后门出去了,连忙追上去拦:「那个,那个……下节课要排练的……」 还没说完,就被呛了,一个男生回头吊儿郎当的转着球:「关我什么事儿啊,你们排练你们的。」 林清去开会了,走之前特意叮嘱她组织好纪律,林舟简直要哭,语无伦次的说了句毫无震慑力的威胁:「合唱比赛会影响量化成绩,你们不参加的话,咱们班下个月就拿不到评优旗了,你们……你们也得为班级荣誉考虑啊。」 叛逆少年们互相看了一眼,简直懒得拉理她,心说谁会在乎一面破旗子,拍着球走了,走之前不耐烦地说:「谁乐意争谁争,班级荣誉跟我有什么关系。」 排练都能乱成一锅粥,更别提真正的比赛了,前排拍子数不对、后排歌词背不熟,指挥员一紧张,没听清伴奏,快了半个八拍,台上四个小队各唱各的,台下四个评委纷纷摇头,不出意外打了个最低分。 林舟忙活了一个月,最终竹篮打水拿了个倒数第一,回到家躺在床上哭了一晚上,饭也没吃,她想不明白,同样是班长,为什么大家肯听徐森淼的,就是不肯听自己的呢。 自己就这么讨人厌吗。 她又一次坐到桌前,想给徐森淼打电话,然而握了五分钟又放下了。 从小到大,一出事她就习惯性的去找徐森淼,有徐森淼在,她可以一直做错事,一直没办法。 然而此刻,她忽然不想向她展示自己的困境,她也明白,自己不能一直软弱。 除此之外,她心里还有着隐隐的害怕,徐森淼离开后,一直没有主动联繫她,林舟把徐奶奶的离世怪罪在自己头上,却害怕徐森淼也这样认为。 所以号码总是按到第十位,就没有勇气继续了。 林舟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压抑,老师因为学生不服管教说她能力不足,同学因为老师对她信任处处防范,林舟腹背受敌,没有朋友,只有责任……还有繁重的学业。 能力已经不被认可了,唯一能够依靠的成绩就变得极为重要,林舟原本对名次要求不高,觉得尽力就好。如今却变成要争第一、必须第一、只能第一。 在林舟喘不过气的日子里,徐森淼因为水土不服生病住院,已经昏睡了十几天。 徐胜为了方便她上学,在新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一家人刚把行李搬过去,还没来得及收拾,徐森淼就病了。 徐森淼自小和奶奶长大,一年到头数着指头,也不过见到爸妈三五面,实在算不上亲近,她刚经歷亲人离世,好些天没有正常吃东西。再加上舟车劳顿,没能好好休息,成功赶上了热伤风的尾巴,她不舒服也没和人说,等陈旭发现时,已经烧到三十九度了。 陈旭赶紧带她去吊水,吊了两天烧还没退,又得了急性肠胃炎。 发烧总要吃药吃饭,不吃好不了的,可是徐森淼一吃就吐,完全咽不下去,只能靠输葡萄糖补充能量。 病痛熬人,她不分白天黑夜的昏睡,有时候醒来摸了摸额头,发现降温了。 然而不过半小时温度又升上来,偶尔清醒一些可以就着陈旭的手喝一口水,结果还没咽完就被吐了个干净。 第19页 隔壁床住了个小孩,孩子害怕扎针,整日哭闹,妈妈就在床头绑了个氢气球逗她玩,没过两天,小孩就出院了,床位收拾一番,又住了新的病人。 徐森淼却醒醒睡睡,九月末才被放回家,徐胜看她精神不好,不肯让她去上学,又让她在家里躺了一周,陈旭日日熬汤,变着花样给她补营养,总算把徐森淼苍白的脸养出一点血色。 等徐森淼去上学时,学校都开学一个月了,她活像个转校生,被老师领着做自我介绍,上午刚领了课本,下午就排队坐校车,被送到了军训基地。 这边的中学制度和林城不太一样,军训和社会实践是连在一起进行的,军训两周,社会实践一周,中途不放假,不回家,吃睡都在基地里。 徐森淼因为生病住院被特殊关照,别的同学在操场上集训,她可以跟着教导主任检查内务,或是跟着后勤老师去厨房帮厨。 一转眼又二十多天匆匆而过,十月末了,林舟的生日到了。 那天林舟刚结束新一轮月考,虽然因为马虎多丢了两分。但还是拿到了第一的名次,她心里安稳下来,吃过晚饭早早上床,躺在床上却没有睡觉。 徐森淼每一年,都是第一个祝她生日快乐的人,林舟在等待十二点的钟声。 每一年的这个时候,徐森淼都会给林舟唱一次生日快乐歌,用钢琴、小提琴、口琴、或是别的什么。 然而社会实践基地实在简陋,夜里十一点五十,各个宿舍都睡了,徐森淼悄悄抱起舍友们的水杯,装作上厕所的样子偷熘下楼,确定没有值班老师后,跑到了一楼尽头的保安室。 她跟着教导主任查内务时侦查过,保安室没有人没有锁。只是个存放信件的空房间,但桌上有一台能正常使用的座机。 徐森淼数着时间按下拨通键,于是这一年的祝福也如约而至,成长的路上总有变故,总有烦恼,好在也总有人会守在深夜,认真的说「生日快乐」。 林舟心里忽然就静了下来,她没有和徐森淼抱怨徐中的艰难,也没有抓救命稻草般痛哭嚎啕,只是平和沉静的说:「我现在是班长,嗯……成绩也还不错。」 徐森淼用水杯敲出一段节奏,提防着老师小声回:「我刚搬了新家,这边有山有水,蛮好看的,等我有空给你拍照片。」 林舟就笑了:「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徐叔小时候还找人给你算过,对吧?说你命里缺木缺水的。」 徐森淼「啊」了一声:「我怎么不知道!」 她们像是还在过暑假一样,聊了很久很久。只是这一次,两个女孩都默契的,只摘取了片面的开心事,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三天后,徐森淼寄来的生日礼物送达,林舟拆开封条,看见那只害她闯祸,花光了全部零花钱的玩偶三花猫正安静的躺在箱子里。 箱子里还有一张贺卡,上面写着:「其实那天我又偷偷回去买下来了,想着等你生日送给你当礼物,结果回家时你刚好出来买东西,差点撞见!还好我跑得快!」 林舟念着贺卡上的字,像是徐森淼站在她面前,正在亲口对她说。 「小淼寄来的?」林舒恩正要出门上班,路过看了一眼,一边换鞋一边问:「哎,上周你不是说不想当班长了吗,和老师说了吗?」 她累了,不想当班长了,写了一封长长的陈情书想要交给林清……然而那是上周的事情了。 林舟抱着三花猫,轻轻摇了摇头。 不,她不要逃。 第9章 三年 她们进行着一场沉默的,绝不提想念的陪伴…… 藉着月考出成绩的由头,林清喊了二十位家长来学校喝茶,在三楼总办公室组织了一场小型家长会,从下午两点聊到六点,从初一展望未来,从一次月考成绩判断学生考上徐高的可能性。 请家长聊聊天,永远比和学生说破了嘴皮子都有效,在那之后十班消停了小半个月,几个属猴的代表人物也不乱窜了,上课下课往桌上一趴,像是提前冬眠了。 林舟难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小心处理着同学关系。 然而变故总比计划快,还没等她思考出调节班里气氛的方法,就又出了一件棘手的事儿。 徐中下午四节课,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代表会在自习课前把作业写在黑板上,那天语文课代表家里有事,布置完作业就回家里了,课间班里乱闹闹的,不知怎的,写好的语文作业被抹掉了一行,第二天收默写本时,大半个班都交不上来。 交不上来的人还有理,嚷嚷着:「昨天没说要抄课文啊」。 语文课代表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据理力争:「我要是没留这一项,那别人怎么都写了啊。」 交不上来的也不认错:「可我记作业时,黑板上就是没有啊,肯定是让谁给擦了。」 然而问是谁擦的,谁都不承认。 十班刺儿头多的事情全年级有名,老师们心里有谱,语文老师藉此发了一通火,想让他们静静心,冷着脸说:「就你们班主意大是吧,也是新鲜了,我教了这么多届,就没碰到过你们班这样的,油盐儿捂不进去,学学上不好,混混没少犯。」 老师心里也清楚,擦掉作业这种事儿实际利益不大,多半不是成心只是意外,她唠叨两句,压一压学生心头浮躁的火气,下课再把作业补上,这事儿就可以翻篇了。 第20页 没曾想她还没说完,教室里忽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铃声嘹亮、两秒即停,语文老师的训斥一下被按了暂停键,简直不知道是该继续骂还是提高音量骂,她走到教室中间,一个一个看过去:「谁的手机,自己主动站起来。」 全班默不作声,又一次没人承认,语文老师怒了,拂袖而去,临走扔下一句:「就你们班!就你们班啊!谁爱教谁教吧。」 语文老师走后五分钟,林清就进了门,她没发火,只是扫了一眼全班,很平静的说:「我希望这位同学可以主动认错,下课后自己去办公找我,你自己交代。 我最多没收手机,但如果是我派人搜班搜出来了,你就不用在徐中上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林清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两个月没少拍桌子训人。 但她生气归生气,惩罚方法最多是留作业和找家长,还从没说过这样严重的威胁。 老师不发火,往往比发火更可怕。没有人敢抬头,纷纷视线向下,看向自己光洁的桌面,就听见林清轻轻嘆了口气:「徐中有多难进,你们心里有数,自己的分是熬了多久考出来的,爸妈又是花了多少钱给自己找关系的,不用我多说吧,学校不会强迫学生上课,不想上的随时可以走,你们好好想想吧。」 说完,林清也拂袖而去,留下一屋子霜打的茄子。 整个十班大气都不敢出,所有人一下课就往外跑,不愿意留在教室压抑的气氛里,语文课代表则要更压抑一些,语文老师不肯给大家上课。但她作为课代表,却不能不去问作业。 语文老师气还没消,甩她一句:「没作业,都玩吧,好好玩吧。」 林舟撞见语文课代表时,小姑娘刚在办公室碰完一鼻子灰,被林舟一问甩了脸色,没什么好气的说:「我问不出来,你是班长啊,你有本事你去。」 那天所有科目都教了新课,作业多的离谱,语文版块一片空白,大家私下嘀咕了两句「语文今天没作业啊」,就都不说话了,大家都知道,语文老师在生气,可无论如何,能少写作业都是好事。 自习课预备铃响了一分二十秒,结束时晚风吹过,窗外太阳彻底落了,林舟就是在这个时候上台的,她默默起身,在全班沉默的注视中拿起粉笔,填上了语文版块的空白。然后敲了敲讲桌,第一次打开嗓门,站在台上镇定的说话,像是一个真正的班长。 她学着林清略带审视的目光,视线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句的说:「今天的语文作业,是一至四单元要求背诵的课文,抄一遍默一遍,《教材全解》重点词语翻译,抄一遍默一遍。」 徐中作业多是出了名的,单是其他几科作业,十一点前都不一定能写完。再加上这么多抄写,不到一点是搞不定的。 一时间埋怨声填满了整间教室,有人带头闹了一句:「凭什么啊,你又不是老师,你让我写我就写啊。」 林舟早知道她的话不会有人听,提前做好了准备,等班里安静一些后柔和地说:「我是班长,以身作则,大家抄一遍,我抄两遍,大家抄两遍,我抄四遍,可以吗?」 这下再没有人说话了,林舟轻轻鞠了一躬:「辛苦大家了。」 长达五秒的沉默后,有男生起闹似的说了一句:「我写八遍!不写完老子不睡了。」 班里笑成一团,林舟在闹笑声中回到座位。若无其事的坐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了一眼黑板,她把五指伸开,又缓缓握紧,对自己说,做得好林舟,做得好,不要哭。 那天之后,林清再也没有提过手机的事情,也没有告诉大家违纪的人是谁。 语文老师第二天收到了一桌子抄写,冷着脸进班,把几个字写得像狗爬的骂了一顿,这事儿也翻了篇。 而林舟经此,总算在班里有了一些话语权,全班发现,他们的班长不是个通知都念不利落的草包,人家除了成绩能拿第一,做事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反正全班除了她,没人敢去把语文老师请回来。 刺头们觉得她讲义气,听她吩咐个什么事儿,不再扭头就走了,多少会给一点面子。 女生则会在早自习时写纸条和她求救——「班长,我肚子痛,你陪我去下厕所好不好,我怕撞见值班老师。」 又是几个月,相处下来,大家发现林舟不仅做事细緻,还没有和老师打报告的恶习。 非但不告状,偶尔还会帮大家盯梢放哨,塞给迟到的同学一把扫帚,帮他伪装成值日生混进校门。 他们班班长,居然是个难得的正面角色。 秋天很快结束了,两场大雪过后,又是一年新年,徐森淼没有回来。 林舟买了两副对联,一副贴在自家门上,一份贴在徐家门上,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徐森淼。 徐中的作业很多,一刻不停的写也要忙到半夜,一周一考一排名的制度压的所有人喘不过气,周末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做题。 除了周五能放松一会儿,周六日两天,林舟都得和卧室的学习桌长在一起。 黑色水笔用完了一盒又一盒,空笔芯插满了一整个笔筒,整理卷子的文件夹已经换到第三个,开学时包上的书皮卷了边、褪了色,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了,林舟和徐森淼,联繫的很少。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两人相隔千里,课本不同、考试不同、认识的人经歷的事儿都不相同。 第21页 有时候电话打过去,中途话题中断,就会陷入尴尬的沉默,林舟心里总有顾虑。而徐森淼,则好像话少了,没那么活泼了。 于是联繫方式从电话变成信息,不说近况,只谈论天气。 林舟走在路上,看见路边的花,会拍下来发给她:「绣线菊开了,很漂亮。」 过上一段时间会收到徐森淼的回信,图片是茂盛的绿色,她说:「这边的树交错着,像教堂。」 收到对联的照片时,徐森淼正在春运的火车上,期末考试结束时她曾问过陈旭:「妈,今年过年,还回去吗?」 陈旭刚撂下电话,正在哗啦哗啦翻帐本对单子,随口问:「回哪啊?」 徐森淼就顿住了,奶奶不在了,没有亲人就不是家了,沉下声低低的答:「林城……」 「不了,你爸买了二十七号的票,咱们去你姥爷那。」陈旭对着纸页上的数字开始打电话,一边拨一边说,「等妈把这笔帐要回来,你跟妈去趟商场,给你姥爷选两身衣服,好多年没见了,你姥爷怪想你的。」 徐森淼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幼年记忆中姥爷重男轻女,逼得妈妈离家远行的事情仿佛别人口中的话本子,被岁月时光修饰续写过,就有了团圆的结局。 曾经的陈旭半分不饶人,毫不避讳的说:「他看不上我妈,看不上我,看不上小淼,我们还看不上他呢。」 十年前的陈旭,不屑认这样一个爸爸。 然而十年后,陈旭会在给母亲烧纸钱时喃喃自语道:「老人老了,惦记儿女情啊。」 车窗外,夜色中的路灯光影连成了细线,她拍下晃动的人影。 想了想,还是替换成了之前拍的大灯笼,回覆说:「你的对联没有我的灯笼红。」 她们进行着一场沉默的,绝不提想念的陪伴。 初中三年很快就过去了,林舟从一场月考熬到又一场月考,揉了揉眼,就到了在徐中的最后一个春天,她坐在考场正中抬起头来,刚好看见黑板上方悬挂的倒计时标牌,标牌上写着:此时此刻距离中考,还剩下最后一百天。 距离交卷还有十分钟,林舟检查完最后一道大题,走神的看向窗外。 她看见刚入学时的自己,背着书包以爬行的速度走进校门,她那时顶着来自老师的压力和来自同学的排斥,每一天都过得艰难,十多年来第一次萌生了不想上学的念头,看见校门就走不动路,满身阻力,动不动就要哭鼻子。 她看向远处的操场,初二运动会,有个女生在四乘一百的项目里摔伤了膝盖,没有办法参加接下来的两千米跑,在「十班参赛选手抓紧时间就位」的广播声中,全班把目光投向了自己,自己硬着头皮替赛,咬牙跑完全程,拿了个倒数第二的光荣名次,全班欢唿着跑下观众台,鼓着掌把她迎回了班。 她看向小白楼的二楼医务室,去年冬天她突然发烧,本想抗到放学,结果髮捲子时起的急了,当场晕了过去,女孩子们都围过来了,唧唧喳喳的,每一个都在问:「小舟,小舟你没事吧。」 男生们刚搬完教辅材料回班,一推门,打头的那个「卧槽」了一声,背起自己就往医务室跑。 艺术节、雷锋活动、演讲比赛、安全知识讲座、往回看去,名叫初中的记录本已经填写的满满当当,现在就连无止境的月考,都快要走到头了,林舟从入学时天天关厕所的小哭包,变成了被人接纳的十班班长,又从十班班长,变成了和朋友们打成一片的小舟。 三年就这样过去了。 徐森淼则跟随着爸妈,搬了三次家。 徐森淼的童年时代和父母接触的很少,等到朝夕相处时,又赶上了陌生的环境和敏感的青春期。 那几年电商刚刚兴起,线下零售遭到重创,徐胜和陈旭设法周转,拼命跟上时代浪潮。 然而总是熊瞎子掰苞米,摸索着摸索着,就被大浪拍地上了。 面料钱要不回来,结算尾款时店家跑路,好不容易牌子有了些起色,合伙人又卷钱玩失踪,那人是个老乡,徐胜先前没和他签合同,吃了个哑巴亏,花了大半年找律师打官司,整宿整宿生闷气,气出好几根白头髮。 这些难处,徐胜和陈旭都不大和徐森淼说,陈旭当年被家里耽误,没能把书读完,现如今有了女儿,绝不肯让她为生计发愁的,只叮嘱道:「家里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你呀,好好上学就行。」 徐胜就更不会和她说实话了,徐森淼慢慢长大,他这个当爸的心里有爱。却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共同话题,偶尔吃饭时哪壶不开提哪壶,会没话找话的说:「碗放着吧,甭管啦,你去练琴去吧——哎,和小舟还有联繫吗?」 听见徐胜的话,徐森淼摇了摇头,她已经三年没有见过林舟了。 爸妈天天为了要帐发愁,徐森淼尝试着出过主意:「出货的时候没有和对方签合同吗?不能报警吗?不能告他们吗?」 徐胜也不解释,只是说告不了。 「为什么告不了?」 「这行就这样,你告了一家,其他家就不找你合作了。而且告了又能怎么样呢,对方照样能赖着不还钱,你人也得罪了,时间也搭上了,唉,得不偿失的。」 徐森淼再问,徐胜就哄她:「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做作业去吧。」 第22页 家长的难处很少和孩子说,孩子的烦恼也不愿意告知家长。 这三年,徐森淼频繁搬家,总是刚到一个学校,还没来得及把同学认全,也来不及让同学认识自己,就又换到了下一个学校,每每相处出一点感情,就要面对分别。久而久之,就不太爱和人说话了。 也可能,是她天性并不活泼,只是先前,有需要她照顾的人。 中学时代的末尾,林舟回头看去,看到了清晰的来路,徐森淼回头看去。却只能看见一片模煳的脸,每一张都站的很远,全都叫做曾经的朋友。 小时候,还在林城的时候,她和林舟在楼下餵猫,院里大人们看见,聊起来总是说:「这俩孩子一点也不一样,小淼看着就机灵,主意多着呢,这小舟嘛,忒规矩了些,看见生人就躲,胆子小哟。」 然而只有她们两个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林舟表象乖巧,实则私下玩闹心思很重,像极了林舒恩,徐森淼的活泼则是懂事带来的假象,徐胜和陈旭常年不在家,她只能成为早当家的孩子。 然而现在,奶奶不在了,家事不用她管了;林舟不在了,没人拉着她到处玩了,她身边只剩下慈爱却忙碌的父母。 于是她也只好忙碌起来,整日在家里练琴做作业,或是在纸上编一些曲子。 徐胜是个糙汉,不知道怎么纾解女孩家的心事,陈旭虽然是个当妈的。 然而她常年在外,打交道的都是买卖人,让她杀价签合同她擅长,养孩子,她也不比徐胜强多少。 至于徐森淼写的曲子,他们听不懂,也给不出评价,徐胜投其所好,想要送她去少年宫。 然而那时候新换的房子离少年宫太远,徐森淼又忙着升学,课业繁重,这事儿也就搁置了。 初一的时候,她和林舟还有联繫,初二少一些,第三次搬家时徐森淼不小心弄丢了手机,她不好意思开口让陈旭再给她买一个。 于是默默攒了些零花钱,换了一台老式诺基亚凑活着用,加上新学校要住校,两个礼拜才回一次家,也就不大说话了。 只有生日和新年的祝福会按时送达。或者说,她们也终于成了,只有过节时才会互相庆贺的,普通朋友。 所有人都在长大。 中考前有三天「心态假」,铃声一响,大家背起书包往外跑,林舟的位置靠近前门,每一个女生路过,都会都和她招招手:「小舟再见!」 男生们三五成群的走在后面,也吵吵嚷嚷的喊着:「班长再见。」 林舟检查好门窗水电,擦干净黑板,锁了门,六月份天黑的晚,她在灿烂的霞光中绕着徐中走了一圈,最后站定在校图书馆前。 徐小就在徐中对面,三年前,她在那边看着这边,三年后,她在这边看着那边,轻柔的晚风里,林舟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大家,想起蜂蜜面包店里总也长不大的小男孩,想起总在校门口扎堆的「不成型的野猴子」,想起去抱作业要经过的长走廊,还有一起练过舞的活动教室,她想念老师们同学们,她想念姜宁,想念徐森淼。 她后知后觉的,在中学时代的最后一天,怀念着小学所有的朋友,铃声再次响起,初一部的学生背着书包冲出后门,林舟站在高处,看向汹涌的人群,她已经明白了,成长就是不断地,不断地分离,两天过后,又是一场各奔东西。 校图书馆大厅的墙壁上砌了石刻的文字,落日温和的光从窗口照进来,刚好照在「春天」两个字上。 刚刚结束的最后一节英语课,课外延伸阅读时老师轻轻念着:「wherever they might be they always remember that the past was a lie,that memory has no return,that every spring gone by could never be recovered,and that the wildest and most tenacious love was an ephemeral truth in the end。」 「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復存在。」 「唯有孤独永恆。」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联繫方式从电话变成信息,不说近况,只谈论天气。 林舟走在路上,看见路边的花,会拍下来发给她:「绣线菊开了,很漂亮。」 过上一段时间会收到徐森淼的回信,图片是茂盛的绿色,她说:「这边的树交错着,像教堂。」 ——我很喜欢这一段,我们无话可说,却也有话可说。 「wherever they might……in the end。」——《百年孤独》。 英文部分摘自电子书,译文摘自网络,未能查明译者。 甜文,下一章小淼就回来了,进入正题,咳。 第10章 重逢 徐森淼抬起头来…… 寒假的最后一天,林城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三场雪,林舟调了一周生物钟,总算把不过十点绝不睁眼的起床时间调回到正常区间。 六点半,她闭着眼着从床上爬起来,在走不出直线的迷煳状态里强迫自己去洗了个脸,洗完对着刚热好的三明治想,感觉明天还是会迟到,完蛋。 吃到一半,林舒恩的手机叮铃一声,林舟帮忙按停,看见屏幕上写着:七点做豆浆。 周自行随团去外地学校当助教,临走前把林舟交到了林舒恩手里,这么些年,林舒恩「为君洗手做羹汤」的念头还是会隔三差五就冒出来,刚巧楼下商场开业大酬宾,充一千送豆浆机,林舒恩果断交钱,说要给林舟做z爱心早餐。 第23页 林舟被她「照顾」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听完立刻跑了一趟便利店,防止自己第二天饿死。 听人说,所谓成长,就是孩子看着父母不断老去的过程。 然而林舟却觉得,她是长大了,她妈反倒越活越回去。 自打林舟从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哭包变成一个事事周到的小棉袄,林舒恩就彻底放弃了以身作则争当优秀家长的念头,一整个寒假成天熬夜上网,不是追剧就是看小说,懒觉睡得比林舟都长。 周自行在的时候,林舟还有一口饭吃,周自行一走,林舟只能指望楼下便利店和家常菜馆。 有时候饭都买回来了,林舒恩刚打着哈欠起床,瞅见林舟不好意思的一笑,赶紧躲进卫生间。 林舟拖着长音,一边摆筷子一边唠叨:「再熬夜看电视——我就把你手机没收了——」 也不知道谁是孩子妈。 林舒恩正沉迷在男女主的爱情里无法自拔,当然不肯听劝。 于是昨晚突遭「查寝」,还没来得及把「违禁品」藏起来,就被「小舟主任」抓了包。 林舟看着她妈眼里的红血丝,初步理解了老师动不动就「头风发作」的原因,二话没说把手机扔进了客厅,责令林舒恩立刻闭眼睡觉。 厨房水池里有泡好的黄豆,林舟对照着说明书把机器安装好,端着东西来到林舒恩卧室,别出心裁在林舒恩床头磨豆浆,开关一按传来一阵电钻声,林舒恩突遭轰炸,人是被吓醒的,刚一睁眼,就听见林舟说:「起来啦?都八点了,我的爱心早餐呢?」 林舒恩简直拿她没辙,点了点她的脑门洗漱去了,林舟倒了两杯豆浆,又给林舒恩热了个饭糰,见窗外雪停了,拿出手机发了个信息,找出毛衣外套开始换衣服。 林舒恩擦好脸过来吃饭,看她找围巾问了一句:「大冷的天,上哪去啊?」 林舟踮着脚,整个人埋在柜子里,声音嗡嗡响:「我去趟文具街,本子和笔都用没了,得去买。」 林舒恩有点发愁:「刚下完雪,路滑着呢,要不你等会儿,妈开车送你过去?」 「不用……」林舟戴好帽子手套,晃了晃脚上的防滑鞋,「邓邓和我一起去,已经在路口等我了。」 说完,她就抓起书包往外跑,林舒恩拉长上半身,追着问:「几点回来啊?晚上回家吃吗?」 林舟一手拎包一手穿鞋,脑子不是很清楚,拖了好一阵鼻音才下定论:「不了,我俩去吃米线,妈妈拜拜。」 新换的防盗门门槛太高,林舟总不适应,当即被绊了一跤,整个人摔进了楼道里,她刚把掉到地上的手套捡起来,对面的门就打开了,徐杨看见她,客气地说了声:「早……」 徐杨是徐森淼的表姐,她妈是徐奶奶的小女儿,当初嫁人嫁的远。只有逢年过节会回来看看,徐杨搬过来前,林舟最后一次见到她,还是在徐奶奶的葬礼上。 徐杨妈妈叫徐丽,当年远嫁没几年,丈夫做工时就从高空摔了下来,当场没了,她一个人拉扯着刚满五岁的徐杨,一路靠给人当保姆、做零工,才磕磕绊绊的把日子撑下来。 徐杨上中学时,徐丽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位在那边搞建材的老乡,老乡叫赵和伟,徐杨管他叫赵叔,后来赵叔变成了她继父,她也没改口。 装了三个人的房子比装了两个人的房子更热闹些。但后来徐杨弟弟出生,房子就显得有些挤了,中考成绩出来后,赵叔忽然说,他有门路,能把徐杨送回林城读高中。 林城位于华安,华安市高考人数少,往年本科过线率能达到百分之六七十,当地又有自主命题的优势,一直是周边城市高中生选择考前移民的首批目标,徐杨祖辈本就是林城人,回去上学天经地义。 再者赵叔说,他有个表兄就在徐高,能留意着,给孩子找个好老师。 于是高中开学前的暑假,徐杨住进了她舅舅,也就是徐森淼的家里。 徐杨搬来那天是夏末,林城下了一场大雨,林舟看完电影回家,衣服沾了水被风一吹,冷嗖嗖的,冻的人出一身鸡皮疙瘩,好不容易挨到楼下,她正甩着伞上的水往家里走,看见了在找钥匙的徐杨,顿时愣住了。 徐杨和徐森淼长得很相像,姐妹俩都有一双和徐奶奶相同弯度的灵秀眉眼,动静皆动人。 然而徐森淼常年半扎马尾,透着一股大气的聪明相,面前的女生却是细碎的齐颈短髮,嘴唇紧闭,稍显拘谨,带了一身疏远的距离感。 林舟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大概是徐奶奶其他孙辈,于是微微点头示意,没说话。 这样的沉默点头后来发生过很多次。 高中开学后,林舟是八班班长,徐杨是九班班长,教务处喊班长开会时两人总能碰见; 早上上学时,林舟抱着面包牛奶,徐杨拎着垃圾袋,一推门也总能遇见; 放学回家公交车站人满为患,林舟照旧散步回家,走着走着,就会遇到徐杨,徐杨笔记本不离身,正一边走一边默背单词。 于是林舟慢下脚步,换了另一条小路。 她如今性子活泼,朋友也多,心情好时愿意主动结交,抛出一些话题。 然而和这个日日都能见到的邻居,却总是无话可说,碰面只会客气点头。 第24页 林舒恩曾问过她:「哎,小淼家那孩子是她表姐吧,说是和你一个年级的,也在徐高,你俩可以一起上学啊,搭个伴。」 林舟对着窗外要食的小猫喵喵叫,装作没听见。 寒假最后一天,徐杨上街买教辅书,刚一推门,就看见林舟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着门把手,等人站稳打了个招唿:「早……」 「早……」林舟看她一眼,见她拿着两个书包,也没多问,手机信息传来催促声,林舟看了一眼,连忙拿着东西跑下了楼。 她刚走,徐家就传来一阵水声,徐森淼上完厕所擦干净手,接过徐杨递给她的书包:「走吧……」 大雪过后的早上九点比想像的还要冷,林舟全副武装,专挑有阳光的地方走,一路小跑还是冷得直跺脚,邓佳琪已经在路口等了她六分半,冻的只有出去的气儿没有回来的气儿,见她出现立刻拿雪球砸她,气得不行。 邓佳琪是林舟的初中同学,因为九五政策,他们这一届有七成的学生去了徐高。 然而分到一个班的熟面孔却没有几个,开学时林舟往人名表前一站,看到最后一位,看见了邓佳琪。 人名表按成绩排名,这也就意味着,除了另行分配的「协议生」,在正取生和择校生的队伍里,邓佳琪的中考总分排在倒数第一,估算下来,全班六十人,大概是将近第四十的成绩,是个稳妥的下游差生。 这个区间的学生,大多勤奋大于聪慧,是靠悬樑椎骨的毅力把自己逼进徐高的,想要得高分没有捷径,只能努力。 而努力和时间,都是海绵里的水,永远可以索取。于是老师的鼓励总是伪装成训斥砸过来,一次比一次声音大。 差生们挨了骂,往往忏悔自责,有的还能闷头哭上一鼻子,邓佳琪却不会,邓佳琪把自己考上徐高的原因归结于运气,归结于那道考试前一天刚好做过的化学大题,打心里认定自己本质上不是徐高的料子,因此在过得十分放纵。 班主任痛心疾首:「你们这点分啊!什么都不是!」 邓佳琪油盐不进,理智的告诉林舟:「那是对于徐高来说,我的卷子只是放在咱们班不好看,拿去别的学校,少说排进班里前十。」 徐高排座位的方式仍旧是「一强一弱制」,林舟是二人小组中的「强」,她打小给人讲题,经验丰富,还是头一遭碰到这么破罐子破摔的。 顿时不知道回什么好,算着题嘆了口气:「你还真是……想得开。」 邓佳琪没心没肺的说:「人嘛,什么都没有活的开心更重要。」 林舟一开始没管她,各人有各人的志向,既然邓佳琪心不在此。 她也不强求,直到邓佳琪月考六道数学大题错了五道,其中四道都是林舟刚讲完的,最后那道数都没换,这才彻底激起了林舟的胜负欲。 林舟心说,活着的确开心最重要,但邓佳琪再这么开心下去,她可就要不开心了。 于是一有时间就看着人做题,知识的汪洋里,老师在前面游,邓佳琪往水底沉,林舟就死死拉着她的领子,拼命把她往岸上拽。 邓佳琪被林舟折磨了小半年,从四十名爬到三十名,从差生变成了中等生,两个人也慢慢成了亲密的、无话不说的、可以无所顾忌扔雪球的好朋友。 林舟躲开她的突袭,没还手,认错认的诚恳:「我错了我错了。」 邓佳琪感觉这人出来玩天天迟到,就没准点过,越想越气,辟里啪啦的开始倒旧帐,邓佳琪什么都好,就是话痨,林舟一听她语速加快就头疼。 眼看公交车到站,也没看是几路,拉着她三步两步跑上了车。 邓佳琪被拽的迷迷煳煳,刷完卡才回过神:「坐错了!」 林舟看了一眼路线图:「没事,坐两站就是新华书店,那边新开了个小吃街,我们去买藕粉喝。」 上街嘛,正经事儿总是最后才会干的,林舟拉着邓佳琪先是喝了两杯藕粉暖胃,又去排了十分钟的队,买了两碗最近很火的手打虾滑,吃饱喝足蹲在新华书店看了半本作文赏析,这才熘熘跶达往文具街走。 ——新华书店只有基础练习册和难啃的大部头,学生们爱看的小说漫画,只有巷子深处的小店才有得卖。 买完上学要用的文具,邓佳琪扎进粉丝公社买周边,林舟则背着包进了书店,书店店主养了一只小猫,大名十一月,小名小十一,该猫日常接受来往学生的宠爱,过得非常滋润,见人从不害怕,也不让路,哪儿的阳光好往哪儿躺,见到林舟熟络的喵了一声,在铺开的杂志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林舟揉了揉他的脑袋,和店主打了声招唿,熟练的绕到最后一排旧书区,放下包爬上了木梯—— 旧书区堆了很多「非应季畅销书」,好多都是绝版的孤本,是需要费心搜寻才能找到的宝藏,林舟轻轻扫着灰,一层一层看的仔细,小十一也跟了过来,站在梯子上歪头看她。 店门前的风铃叮铃一声,似乎是来了新的客人,林舟站在梯子高处,趴在靠近天花板的最后一层书架上看绘本,放在一旁的书籤被风一吹忽然朝下飞去,她探出身子想去抓,一探头,看见了一个扎着半个马尾辫的身影。 蓝色的牛角扣大衣,米白色的针织围巾,帆布双肩包上挂着一只小玩偶猫,似乎是只三花,每一样都很陌生,可是那个人,却很熟悉。 第25页 她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林舟站在高处,只能看见一个有限的侧脸,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 小十一悄无声息的爬到她手边,俯瞰整个书店,他似乎是第一次到这么高的地方,兴奋又新奇,蹭了蹭林舟的袖口,欢快的喵了一声。 寒风颳过,风铃又响了一声。 徐森淼抬起头来。 第11章 橘子 徐森淼都没有抱一下她…… 徐森淼长高了很多,瘦了一些,五官舒展开,气质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林舟记忆中的徐森淼聪慧外露,机灵写在眉眼上。 如今却多了一份沉静和内敛,乍一看,居然和徐杨有些像。 南方山水养人,徐森淼没了张扬的外向,出落得柔和好看,大雪纷飞的寒冬,她站在书店并不刺目的日光里,捧着两本书,微微仰着头,整个人裹着一层白色的绒边。 林舟眨眨眼,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自己,收回脑袋在梯子上站了半分钟,小心翼翼的从旧书缝隙里看了一眼,见她还仰着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才再次探出头。 林舟不知道该如何称唿她,四年未见,她还能像之前一样喊她小淼吗? 还是说应该走一遍久别重逢的流程,连名带姓的念一次全名,用微微疑惑的语调。 还没等林舟想明白,邓佳琪推门而入带来一轮新鲜寒气,她故意吓猫,整个人连蹦带跳的窜进书店,闹出好大的动静,成功把小十一吓的跑进了库房,干完缺德事,才熟络的和店主打了招唿,亮着嗓门看向林舟:「小舟!我饿死了!你选好没!」 「哦,选好了。」林舟应了一声,抱着书去前台交了钱,一共四本书,她慢吞吞的往书包里装,每本书都被翻来覆去的检查了一遍,邓佳琪消化了不抗饿的虾滑。 此时饿的不行,巴不得瞬移到米线店里,见林舟磨磨蹭蹭的,复读机一样可劲儿催。 林舟一边应付她,一边偷偷看着徐森淼,徐森淼也在看她,两人四目相接,徐森淼刚要说些什么,门又开了,徐杨走了进来。 徐杨去图书馆还书,和徐森淼约好在文具街汇合。没想到一进书店,里面的顾客都是熟面孔,她先是客气的朝着林舟和邓佳琪点了点头。然后才走向徐森淼,看到她手里的教材解释道:「这本可以……这本就不用买了,学校订购的《解题王》和这本思路差不多。」 林舟听着,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但人一多她就不爱说话,又别扭起来,徐森淼悄悄看她,觉得她和小时候没有差别,样貌没变、酒窝没变、脾气没变,一点都没点。 她和林舟已经好久没有联繫了,上一次说的还是过年时的吉祥话,前些天她突然接到回林城上学的消息时,也曾想过告诉林舟。 可是突然说一句「我回来了」,怎么想都觉得奇怪,于是决定见了面再聊。 她和陈旭昨天晚上九点才到家,到家收拾了一晚上行李,今天一早就和徐杨出来买书了,本想着下午去和林舒恩和周自行问好,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林舟。 林舟不说话,徐森淼心里也没底,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认出她。 但看她低头逗猫,心里又有隐隐的猜测,于是主动开口:「我转来徐高上学了。」 邓佳琪还在磨人:「走不走啊走不走啊!」 她们俩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徐杨忽然被打断,看了她一眼,邓佳琪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舟一眼,林舟默默「嗯」了一声,有点想问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但又别扭着不肯开口,「嗯」完就不说话了,拉着看戏的邓佳琪离开了书店。 邓佳琪话又多又密,唠叨起来没完,也不知道是哪一版的唐僧下凡歷劫,投了个女儿身,一出门,她整个人都挂到了林舟身上,像个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声的音响一样,没完没了的问——「你俩认识吗?」 ——「之前的同学吗?」 ——「徐中的?」 ——「我怎么没见过啊?」 ——「关系好吗?」 ——「感觉不咋样啊?」 ——「哎?她和九班班班长怎么长得那么像?」 林舟感觉头上的金箍开始勒头皮了,忍无可忍来了个急剎车,邓佳琪以为她要答疑解惑,刚竖好耳朵,就听见林舟说:「你下次换个外套吧,这件太长了,配上阔腿裤简直六s四开,像个短人。」 紧箍咒戛然而止,邓佳琪顿时咆哮了:「林舟!」 吃完米线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林舟推门时,林舒恩正在和陈旭唠家常,徐森淼坐在一旁,安静的帮大人们剥着桔子,陈旭看见她,高兴坏了,朝她招招手:「小舟过来,快让姨看看,哎呀长大了大姑娘了,模样真标志,像你妈,在徐高呢是吧。」 林舟点了点头,幼年记忆中,陈旭虽然回来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出现都会给林舟带礼物,在林舟的记忆里,陈旭是个见她就会笑,一直扮演圣诞老人,爽利也慈爱,很宠爱她的长辈。 她往这儿一坐,拉着林舟的手说话,絮絮叨叨的问一些琐事,让林舟有一种小时候躲在大人身后拒绝长大、熟悉的、放纵的安全感。 陈旭喜欢她喜欢的不行,拉着她转着圈的看:「好些年没见了,姨也不知道你多高多重,没敢给你带衣服,就给你选了个书包,你看看喜欢吗?」 第26页 林舟说了声谢谢陈姨,接过书包看了徐森淼一眼,陈旭给她俩买东西的习惯没变,还是一式两份,她的书包和徐森淼的是一样的,只是少了一只玩偶小猫。 陈旭摸摸她的头:「快背上看看合不合适。」 林舟背上转了一圈,笑得甜甜的:「合适,姨眼光好,买东西比我妈靠谱多了。」 林舒恩无奈的看她一眼,和陈旭说:「你看看,越长大话越多。」 陈旭「嗐」了一声,拉着林舟的手坐下:「小姑娘家,活泼点好,不像我们小淼,小时候还挺能说的,现在倒没话了。」 说完,她朝徐森淼使了个眼色:「小淼,别光顾着自己吃橘子,给小舟也剥一个。」 林舟还没来得及摇头,又听见她嘆了口气,无奈的和林舒恩说:「这俩孩子,小时候亲着呢,现在倒生疏了。」 林舒恩表示:「大了都这样。」 接下来的半小时,在陈旭的示意下,林舟坐在她和徐森淼中间,吃着橘子听完了徐森淼转学的缘由。 早些年,徐胜和陈旭南下,那时候实体业还处上升期,他俩干了四五年,攒下第一批资金后盘了一个小工厂,做一些服装辅料的生意。 那时候档口辅料业务已经趋近成熟,靠薄利多销的通货打不出差异化,亏不了本。 但也挣不着钱,不温不火的经营了两年,陈旭干不下去了,决定换条路子。 刚好赶上电商飞速发展,个体品牌和小众服装业务需求增长,名声在外的老厂子看不上牙缝里的肉,不肯接一二百件的订单。 但是陈旭肯,她不仅肯,还把利润压到最低,以做一件赔一件的态度合作了十几家店,在本就狭小的小众服装圈站稳了脚跟。 小众圈子对服装质量的要求很高,随着其中一家合作方熬成圈里老店,打响了口碑,工厂订单也开始飞速增加。 与此同时,徐胜发现档口里羊绒衫热销,但高档衣架的市场却一片空白。 于是和朋友合作,开始研究绸缎刺绣衣架,专供轻奢品牌定制。 没日没夜的忙了好几年,忙出了两个厂子三个档口。 眼看徐森淼要上高中,夫妻俩生了退居二线的心,把生意扔给了手下人打理,认真琢磨起孩子的前程来,想给她找个好学校。 刚巧徐杨一家来找徐胜,和徐胜聊起送徐杨回林城的事儿,徐胜和陈旭学歷不高,压根没经歷过高考,徐森淼又不用人管,没让他俩担心过成绩,搞得俩人当了这些年爸妈,省心省过了头,连文理科学什么都没分清,更没想到高考还有那么多门路,听徐杨爸妈说起「高校数量」、「本科录取率」、「自主命题优势」什么的,被念叨的云里雾里。 各种政策只听了个一知半解,但有一句话俩人都记住了,徐杨继父说:「回林城高考,对孩子好。」 徐胜表面上是个不会和孩子沟通的严父,实际则是个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女儿奴,当即被「对孩子好」四个字降住了,琢磨了好几个晚上,徐胜拍板和陈旭说:「要不,送小淼回林城吧,老赵不是说能让小淼进徐高吗,那可是好学校,听说去年还出了个华安市理科状元呢。」 家里生意虽然稳定了,但也离不了人,夫妻俩商量了一下,决定一个留下管事儿,一个陪孩子回去上学,徐杨的继父帮忙帮的也很尽心,听说徐森淼化学不太好,还主动提出要给她找个化学老师当班主任。 谁料想这个时候,徐森淼的姥爷忽然查出了肺癌,确诊时已经是晚期了,病情恶化的很快。 不过一周的功夫话就说不利索了,吃饭排便都要人帮忙。 久病床前无孝子,两个整日游手好闲的儿子得了信儿,一个比一个「忙」,老爷子没人照顾,陈旭只好回老家接人,费了好一番功夫,上下打点疏通,才在中心医院抢到个床位。 这么一耽误,就是半年,挨到去年年末,受尽病痛折磨的老爷子,选在元旦头一晚合了眼。 那天厂子里有个急单,发货人手不够,陈旭见老爷子精神不错,去厂子里帮了半天的忙,徐森淼放学回家时,见姥爷正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喊了两声没人应,正在开灯的手缓缓僵住了。 月色流淌进来,这样暗色里青灰的脸,徐森淼曾经见过。 徐森淼的姥爷年轻时是个瘾君子,清醒时还好。但沾了菸酒就像是变了个人,打老婆的事情十里八乡闻名。 第一个老婆给他生了两个儿子,被打断一条腿后跑了,第二个老婆给他生了闺女,他一见是闺女,大的小的一块打。 陈旭从小在酒瓶棍棒中长大,十五岁那年妈妈去世后,她便义无反顾的离开了家。 直到徐森淼出生才带着女儿回去看了一眼,十多年过去,那个暴戾的父亲已经老了,打不动人了。 但骨子里的愚昧和偏见仍旧没变,抱都不肯抱徐森淼。 徐森淼识字阶段,徐胜给她买了好些挂画贴在墙上,没事时会教她唱儿歌,唱到「妈妈的爸爸叫姥爷」时,陈旭会插嘴打断,毫不避讳的教:「妈妈的爸爸叫畜生。」 徐胜赶紧捂住徐森淼的耳朵。 可就是这么一个畜生,却非要元旦回家吃团圆饭,非要给一家子包饺子吃,徐森淼想起她妈说过的,老人老了,惦记儿女情了,她走过去无声无息的跪下,再次磕了三个头。 第27页 楼下有人在放鞭炮。 爆竹烟火的味道,像烧纸钱。 不知道是清明节,还是新年。 徐奶奶走的时候,街坊邻居排了一长串送行的队伍,可徐森淼姥爷人在异乡,没什么熟人,又赶上喜庆的元旦。 因此走得静悄悄的,还没有他当年耍酒疯摔瓶子的动静大。 唯一热闹的声响来源于他两个争房产的儿子,俩儿子哭天抢地,人走灯灭了,才生出点做戏的孝心,陈旭看见狗咬狗就噁心,也懒得和两条狗争一根烂骨头,找人乱棍把他们打了出去。 诸事完毕,日子总算清净下来,徐胜又和徐森淼提起回林城上学的事情。 徐森淼整整琢磨了两天,才犹疑着问:「爸,如果我去徐高上学的话,家里要花多少钱?」 徐胜和陈旭从不和她说生意上的事儿,在徐森淼的印象里,她家虽然没断过吃喝。但她爸她妈好像天天都在追债,狭小拥挤的档口看着也不像能挣钱的样子,加上姥爷住院大半年,花钱如流水,她对家里的情况没底。 陈旭一下被问住了,她想起初中时徐森淼攒钱买了个诺基亚的事儿,心说这孩子天天瞎想些什么,伸出手点了点她的脑门:「放心吧,你妈本事大着呢。」 陈旭讲起故事很有老一派的作风,抑扬顿挫起承转合。 虽是些挑拣着报喜的家长里短,但听起来绝不让人觉得枯燥。 林舟被投餵了一盘橘子,正在一旁撕橘子皮玩,她面上不动声色,两只耳朵却听的认真,徐森淼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柔和,它像是一层薄纱,盖住了林舟记忆中的样子,让她隐隐觉得有些陌生,陈旭东一茶西一茬的叙述,却让一切变得有迹可循。 大人们还在说话,她戳了戳徐森淼,小声问:「你在几班啊。」 徐森淼递给她一块新的橘子皮:「八班……」 同班哎,林舟自己开心了一会儿,憋住了没说,心想等明天到了学校,再给她一个惊喜。 米线消化的和虾滑一样快,过了晚上九点,林舟又饿了,跑去厨房给自己热了一杯早上的豆浆,热豆浆喝的人身子犯懒,她收好书包躺在床上看书,很快便觉得困了。然而困了却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事儿没做。 她迷迷煳煳的走了一会儿神,再睁眼时已经临近十一点,林舟起床关灯,看见书柜里放着的合照才想起来。 四年没见了,久别重逢,久别重逢哎…… 徐森淼都没有抱一下她。 第12章 红豆饼 一块儿都没有给她…… 第二天一早,林舟果然起晚了。 大概是作业太多需要熬夜的缘故,自打上了初中,林舟就把小学时随叫随醒的好习惯丢了个干净,甭管头天是早睡还是晚睡,第二天都起不来床,经常一边刷牙一边换衣服,头髮刚扎一半就往门外跑。 能赶上公交车还好,要是像今天一样等不到,就只能一路狂奔,使出测八百米的能耐往学校跑。 可惜林舟是个运动低能儿,体育课练了三年中考体测都没能拿满分,更别提背着大书包爬上坡了,开学第一天,她的「11路公交」全力以赴,还是没能在早自习前把自己运到学校。 林舟看了看表,在校门口前来了个急剎车,轻车熟路的拐进了后门外的小巷。 他们班卫生区在校外,这个时候正是做值日的时间,林舟气喘吁吁的和大家打了个招唿,快速把包里的书分成五份,班里同学对于「偷渡迟到生」这种事已经很习惯了,纷纷拉开外套拉链开始藏书。 等大家整理好仪容仪表,林舟拎着空书包走进院里的小卖铺买了个红豆饼,熟练的把书包团成一团塞进了冰柜和墙面之间的缝隙里,和店主打了个招唿:「姐,我存下包哈,下课来取。」 店主正对着手机,沉浸在昨晚更新的仙魔大战里,闻声摆摆手没抬头,自顾自的嗑瓜子,全当没看见。 距离早自习结束还有五分钟时,林舟拿着一把扫帚,混在一组值日生的队伍里,在老师眼皮子底下进了门。 这个拯救迟到生的法子她还是和徐森淼学的,初中时经常拿来帮同学,高中时就用到自己身上了,下课铃一响,值班老师拿着水杯离开了教室,早上帮忙「偷渡」的同学从四面八方传来了林舟的寒假作业。 林舟从兜里掏出红豆饼,一边吃一边整理,一旁奋笔疾书正在补日记的邓佳琪看她一眼:「你又没起来啊,昨晚补作业?」 林舟摇了摇头,从一早的慌乱中反应过来,绕着全班看了一眼,没看见徐森淼。 邓佳琪说话从不需要人回应,自顾自道:「我和你说,我昨天临睡前看了一眼班群,才发现语文作业居然有一项是二十篇日记,好傢伙我忘得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写,直接熬了个通宵,你瞅瞅,眼袋都快掉到苹果肌上了。」 林舟笑她,凑过去看了一眼:「还差多少啊。」 「还差……」邓佳琪笔尖动得飞快,一排字互相追赶,着急忙慌的,乍一看都说不好是哪国语言,最后一笔落定,她长松了一口气,揉着麻木的胳膊扔掉了笔,「不差了——命差点没了——你怎么又吃红豆饼?」 林舟有个「认食儿」的毛病,喜欢的东西就会一直吃,轻易不肯换,邓佳琪一看她举着红豆饼。 顿时有一种压根放寒假的感觉:「不是,上学期不都吃了仨月了吗,真吃不腻啊,楼下三明治酱香饼不都挺好的吗,咱换个新鲜的吧。」 第28页 林舟才不肯:「我念旧。」 正说着,各科课代表拎着作业清单开始收作业,林舟把两摞习题册和笔记本交给邓佳琪,自己穿了外套去小卖铺,想趁班里没老师,赶紧把书包取回来。 林城冬天风大,刮起来永远咆哮着要吹掉人的脑袋,寒气逮哪儿往哪儿钻,小卖部玻璃门被学生推开一回,屋子里的暖气十分钟都蓄不回来,店主没办法,在门上安了片仿佛大棉被的厚帘子,挡风挡光,不掀开看不见人。 学生们学不会好好走路,永远毛躁躁的跑来跑去,大冬天里没少脑门相撞,摔个屁股堆儿,躺在地上「哎哟」。 课间时间不长,林舟一路跑到楼下,额角出了一层薄汗,她缓了缓神,在小卖铺门前来了个急剎车,这个时间学生都在忙着交作业,没人会往后院来,林舟去掀帘子,猝不及防摸到一只手,当即被吓了一跳。 徐森淼刚和陈旭一起见完班主任,陈旭还有些手续要办,和老师去了教务处,她有些口渴,一个人出来买水,没想到正准备回去,忽然遇见了林舟。 林舟一早上跑来跑去,头髮有些乱了,整个人毛茸茸的,忽然被徐森淼吓到。 此刻瞪大了眼,脸色煞白,显得眼睛鼻头格外的红。 两个人掀着帘子大眼瞪小眼,惊动了追剧的店主,店主瞅她俩一眼:「哎!同学!别站门口啊!冷死人了。」 徐森淼不好意思的朝她点点头,连忙一把把林舟拽了进来,屋子里暖气烧得很盛,林舟跺了跺脚跑去取书包,徐森淼在一旁看着,瞭然的问道:「迟到了?」 林舟「嗯」了一声,把书包折了折抱在怀里,刚准备走。忽然看见柜檯上的暖炉里还剩下最后一个红豆饼,想了想转过头问:「你吃早饭了吗?」 徐森淼当然吃了,陈旭这个妈虽然当的清闲。但一直尽责,衣食住行上从不敷衍,一早就爬起来熬粥煎鸡蛋,还从南州的家里带过来一罈子小菜,徐森淼出门前喝了两碗粥,听见林舟问刚要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林舟别别扭扭的,打小喜欢绕着弯子说话,小九九永远要放进问句里,先伸出触角探一探对方,心里盘算一番,才肯老实交代。 徐森淼本能的觉得,自己如果吃了,林舟八成会不太高兴,于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没……」 林舟就开心起来,抱着东西蹦到柜檯前,语调和小时候找猫时一样,依旧软软的:「老闆,我要一个红豆饼。」 徐森淼突遭投喂,给面子的咬了一大口。 约莫她俩四五年级时,城中心改建,以通往后山的小路为中心,左右各划了一块商业区,东面靠近商业区,以服装为主,西面靠近徐阳小学的两条街,则是卖小吃的比较多。 林舟嘴馋,放了学不愿意回家,就拽一拽徐森淼的袖子,徐森淼劝是劝不动的,只好陪着她上街买吃的,自己担了贪玩的罪名,回家被徐奶奶点着脑门唠叨:「看看都几点了!又带着小舟乱跑!」 新修建的商业街生意红火,吸引了不少商家入驻,政府大有把它打造成旅游景点的意思,尽心宣传扶持,没少费工夫。 街上好吃的很多,然而徐森淼和林舟把每一样都尝过了,最喜欢的,还是巷子里婆婆卖的红豆饼。 婆婆孩子走得早,家里只有一个卧床的老伴儿,她拿不出钱租店面,街上城管又巡逻的紧,只好抱着篮筐坐到不起眼的地方,有时候坐到天黑透了,还有大半筐饼没卖出去。 林舟知道后,拉着林舒恩去包过几次场,逼着爸妈吃了一周不重样的早饭,可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徐森淼便想了个招。 徐小的学生家里都住得比较近,放学虽然会经过商业街。但为了避开人群,都会选择走小路,徐森淼先忽悠着,让婆婆把摊子搬到了近旁胡同里。而后买了三个饼带到学校,走了一波飢饿营销。 据徐森淼说,街上有家红豆饼好吃得很,每天都有人排队。 据徐森淼说,但是做饼的婆婆限量发售,排了队没准也买不着。 据徐森淼说,她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站了二十分钟才抢到最后三个。 新鲜的!热乎的! 说完,徐森淼忍痛割爱,大方的分了两个饼给周围的同学,同学被她做足了铺垫,心理期待拉满,一口咬下去纷纷表示:好吃!班长眼光真不错!班长哪买的? 徐森淼一听,立刻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准确地点,好像那摊子诚心不做人买卖,非往不好找的地方钻,过了好几天,等全班的好奇心都拉满了,徐森淼才带着一手情报进班,在黑板上画了个简洁生动的地图,在两条路交叉口上打了个五角星。 那天是周五,放学铃一响,甭管丫头小子,都以野狗的姿态冲出了校门,被徐森淼馋了一周的五十多号人。此刻指哪打哪,乌泱泱的往巷子里跑。 后来,徐森淼和林舟去买饼时,总能碰见同班同学。 再后来,徐森淼和林舟去买饼时,还能碰见不同班的同校同学。 食物有强烈的地域特性,离开了林城的这几年,徐森淼一次都没有吃到过红豆饼。 如今再尝起曾经的味道,其实也有点对不上号,奶味似乎重了些,甜味又似乎淡了些,她分辨不出来。 但是很多熟悉的记忆却在飞快復甦,她之前从不知道,一件年少时的小事,自己可以记得这么清楚,记得这么久。 第29页 林舟正在给她讲徐高的教室分布,冬日的阳光从楼道窗外照进来,明亮。却不晃眼,徐森淼静静听她说,偶尔踩一踩两个人的影子,不自觉的开心起来,勾起一个弯弯的笑。 远行的日子里,爸妈的生意她帮不上忙,外乡的方言她听不习惯,学校的教材也和之前的不一样,其中两所学校英语课不讲中文,徐森淼学的又是哑巴英语,只会读写不会听说,口语无法速成,她听了小半年天书,全靠自学强撑着成绩。 林城远离华安市区,拔尖的学校不多,学生只要保住成绩,便能一直留在「徐阳生产线」上,从徐小到徐中,再从徐中到徐高,往往进了新学校,见到的还是老同学,四下一看,初二的同桌,没准就是四年级的那个。 而外面的世界太大了。 分过班考完试,挥一挥手说过再见,大家踏上地铁,换乘又换乘,就再也不见了。 徐森淼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留下,她总有一种孤单的无力感,直到回到林城,才感到久违的放松。 窗外有群鸟飞过,林舟指向图书馆的方向,正兴沖沖的说着五楼阅览室的绘本,说到一半忽然来了个急剎车,转身躲到徐森淼身后,徐森淼抬头看过去,看见了迎面走来的陈旭和老师。 这个时间抱着书包上楼肯定会遭到盘问,徐森淼反手握住林舟的手,敲了敲她的手心,林舟立刻闪身躲进拐角,等她藏好,徐森淼一本正经的走上前,看起来很懂事的样子:「老师,刚刚办公室有个老师找您。」 林舟在拐角听着动静,等人走远赶紧跑回了班,这时早读已经开始了,她把语文课本拿出来,刚念了几句《观沧海》,班主任就带着徐森淼进了门,邓佳琪「咦」了一声,凑过来和林舟说:「是书店的那个女生哎。」 徐森淼做完自我介绍,听从班主任的安排,坐到了靠窗那排最前面,她转身收拾东西,露出了背后的书包,邓佳琪就又凑了过来:「你俩书包一样哎。」 林舟心情不错,有意逗她:「嗯,她妈妈给我买的。」 「啊?」邓佳琪瞪大了眼,觉得这里面「有事儿」,八卦起来没完。 然而林舟还是爱气人的性子,开了个头就不肯讲了,一整个早读,邓佳琪差点被憋疯,背书背的咬牙切齿,仿佛曹操写的东西硌牙。 下了早读邓佳琪也没能堵住她,开学第一天,广播室喊班长的声音就没停过,林舟听见指挥就要往外跑,第三节课下课才盼来一个清净的课间,她把笔记本收好,刚想着拉徐森淼去上厕所,就看见徐森淼从包里掏出一盒点心,正在给周边的同学分发。 林舟等了半天,眼看着她把最后一块点心递给了化学课代表,看都没往她这边看。于是拿笔尖戳了戳橡皮,又别扭上了。 整整一天,林舟再没和她说过话,放学铃一响就往外跑,以最快的速度沖回了家,周自行还没回来,林舒恩盛了两碗粥,切了一盘酱牛肉端上桌,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问:「哎,今儿看见小淼了吗,小淼在几班啊?」 林舟懒得拿筷子,洗过手捏牛肉片玩,瓮声瓮气的答:「和我一个班。」 「哟,那挺好。」林舒恩说,「那你以后早点起,你俩可以一块上学啊,还有个伴。」 林舟也不说话,唿噜噜的喝粥,喝完就跑。 假期状态像是删不掉的顽固软体,至今仍有残存,开学第一天林舟灌了一脑袋知识点,大脑严重超载,累得不行,刚过十点看字就开始重影了,她懒得收拾书包,三两步跳上了床,因为跑的太快,还不小心磕到了脚。 这么一折腾,原本浓重的困意忽然散了,她揉了会儿脚背,在床上打了两个滚儿,白日里的委屈像是海上的雾,随着夜深,又慢慢清晰起来。 林舟有点气不过的想—— 徐森淼带了一大盒点心,那么一大盒哎。 一块儿都没有给她。 作者有话要说: 小狗的爱是热烈直白的,小猫的爱是温柔隐秘的,我写的是两只小猫,黏黏煳煳的小猫。 写小狗就不是这个氛围了,写小狗的话,徐森淼没给林舟点心吃,林舟会二话不说跑过去生气的——「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第13章 回家 可是今天,徐森淼都没有等她…… 赵和伟帮忙帮的实诚,听说徐森淼化学不太好,就真给她找了个化学班主任,八班班主任姓丁名心,是这一届化学组组长,擅长出题,以及神出鬼没的出现在教室后门窗户上。 二月份还没停暖,屋子里闷得暖烘烘的,学生们六点爬起来上早自习,题干刚看了一半就打起哈欠来,第一排打完第二排打,一路传染到最后一排。 丁心悄无声息的走近,从窗口看了一眼,看见一屋子人仿佛丢了魂儿,没一个有精气神,仔细找上一圈,还发现三个闭了眼的,顿时气儿不打一处来。 她心说,太散漫了!简直不成体统!当即回办公室出了一张卷子,要让没有紧迫感的小崽子们醒醒神。 在林舟的带领下,八班的班委全都胳膊肘朝内拐,帮友不帮师。 化学课代表名叫付思瑶,是班委队伍的代表人物,没少借职位之便打探情报,课间她去办公室送作业,在丁心桌上看见了一叠不怀好意的八开大纸,连忙飞奔回班,赶在敌人进村前通风报信。 第30页 然而村里路断桥塌,已然无路可逃,全班突遭噩耗,纷纷抓起上学期的笔记本,拼命唤醒已经遗忘的知识点,祈祷待会儿不要死的太难看。 大难当前,邓佳琪缓解焦虑全靠语言输出,话多得很,念咒似的嘀咕着:「要了命了这什么呀,完了完了。」 林舟和她同桌半年,已经习惯了风格迥异的背景乐,不戴耳机也能坐得住,她在一旁默背重难点,背着背着,看了一眼徐森淼。 陈旭那天叮嘱过,徐森淼之前的课本和徐高的不同,各科教的内容也不大一样,学习上有什么不明白的,跟不上的,拜託林舟多帮帮她。 徐森淼没有同桌,兵荒马乱的教室里,她独自一人坐在最前面,没有看书也没有做题,只是有点出神的看着窗外,似乎…… 似乎还没有进入徐高的节奏,不知道付思瑶口中的上课小测,就是考不好爹妈得来学校喝茶的意思。 林舟当了几年班长,得了操心的职业病,平日没少帮同学打掩护,看见徐森淼需要帮忙,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她心里嘀咕着,虽然你没有给我点心吃。但一码归一码,看在陈姨的面子上,我这儿有老师上学期发的知识点总结,可以借给你看。 结果她刚要站起来,就看见坐在第二排的付思瑶敲了敲徐森淼的后背,递给她一叠复习资料,刚开学没两天,俩人好像很熟的样子,说说笑笑的,都大难临头了,居然还有空闲聊。 邓佳琪在一旁碎碎念,背书也堵不住担忧,愁眉苦脸的和林舟说:「完了,我寒假作业都是我哥帮我写的,你说这回考不好,我妈会不会揍我啊。」 「不一定。」林舟戳着橡皮,不知道怎么又不高兴了,没人性的说,「也可能是你爸。」 丁心一视同仁,对待大考小考同样认真,不会敷衍任何一次考试,一张班内自测卷,光正面就密密麻麻列了三十道单选,邓佳琪悬着一颗心看下来,发现每一道都是「熟悉的陌生人」。 熟悉指的是这题老师讲过,陌生指的是老师讲时她没听。 上午第三节课,课间操结束人被太阳一晒,正是犯饿困懒的时候,往常这节课总有打盹的。 然而今天却没有一个敢松神儿,所有人面对题量离谱的卷子,都巴不得把一分钟拆成一百二十秒用,各个脑子转的飞快。 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时,丁心敲了敲桌子:「到点了啊,把卷子给同桌。」 邓佳琪把字迹混乱的试卷递出去时,感觉像是递出了自己的命。然后她看了一眼林舟的卷子,发现一整个正面,俩人重合的答案不足三分之一,顿时脸色煞白。 林舟没注意到一旁快心梗的同桌,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斜前的方向。 同桌互判,可是徐森淼没有同桌。 记起这事儿的不只她一个,丁心显然也记得,直接走过去拿起了徐森淼的卷子,又从讲桌里翻了只红笔,邓佳琪在一旁倒吸一口冷气,感觉和徐森淼对比,自己惨的还不算彻底。 无论哪个年纪的学生,都有熊瞎子捡棒子的特性,上午讲的知识点,吃过午饭就能忘干净,更别提已经隔了一整个寒假的方程式了,提起上学期讲的漂□□工作原理,搞不好都得琢磨琢磨,漂□□是个什么东西。 丁心教了这么多届学生,心态已经很平和了,此次考试目的并非请家长。只是单纯想要抻一抻学生身上的懒筋。 因此出卷出的丧心病狂,每道单选都设了个弯,没有拿分题,全是丢分项。 班里嘆气声此起彼伏,丁心扫一眼猴崽子们的脸色,就知道他们卷子答的有多烂,心情顿时舒畅了些。 付思瑶正在往黑板上抄单选答案,丁心判卷判出了条件反射,一口气批完最后一道才翻回去看了看,发现徐森淼答的很好,正确率将近百分之八十五。 丁心心里有数,知道自己题出的难,最高分不过九十,诧异的看了徐森淼一眼,点她上台帮忙抄方程式,民间判卷总是难免掺水,台下搞小动作的不少,见丁心抬头全都坐正了,见徐森淼上台,又窸窸窣窣的嘀咕起来。 邓佳琪垂着脑袋看了林舟一眼:「转校生不会是个学霸吧。」 林舟没回,她就自问自答:「我看见老班的红笔印了,实验题她几乎没错哎。」 说完,邓佳琪看了看林舟的卷子:「真要命,这卷子很简单吗,怎么一个两个都答这么好。」 她声音太大,被后排男生听到惹来抗议:「谁说简单?谁说的!」 林舟判着邓佳琪惨不忍睹的试卷,尽力从不知所云的答案里找分,越判眉头越紧,感觉自己上学期盯着人做题的功夫全白费了,顿时比丁心还要糟心。 她一张脸愁的皱巴巴的、气鼓鼓的,看向黑板时徐森淼刚好转过头来,徐森淼平白被她瞪了一眼,轻轻歪头递出一个无声的问句。 然而林舟没回,林舟看见徐森淼和付思瑶站在一起,心气更不顺了,又开始低头戳橡皮。 万幸的是,丁心下了课就走,没有收卷也没有问分,大概知道半个班都不及格,大发善心当了回放马的,邓佳琪竖着耳朵听高跟鞋声,确定人走远后瘫倒在桌子上,感觉自己简直是在地府门前转了一圈,手心脚心全是冷汗。 林舟正在一旁改卷子,越改越生气,批註完两道单选就写不下去了,扭头道:「这题我是不是给你讲过,是不是,期末考试还考过的,怎么又忘了。」 第31页 邓佳琪魂魄还在外面飘着,可听不得这个,见林舟即将进入状态,赶紧转移话题,拉着林舟的手就往外跑:「走!陪我上厕所!」 徐森淼起身接水,见林舟的水杯空了刚想过来问一句,就看见林舟被邓佳琪拽出了门,两个人嘻嘻哈哈的,不知道在聊些什么,徐森淼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渴了。 算上初中,这是徐森淼第四次转校了,班级的包容性往往很强,大家性格爱好不同,也能玩到一起去。 然而转校生初来乍到,却总是很难找到归属感,一群陌生人很容易成为朋友。 但一个陌生人想要融入集体,往往需要漫长的时间磨合。 记忆中已经淡若的徐阳高中,重新粉刷过的教学楼和图书馆,还有一屋子陌生的老师和同学,徐森淼即便回到故乡,仍像个他乡异客,她唯一熟识的、亲近的、只有林舟。 可林舟却没有小时候那么粘她了。 她有很多事要忙,也有很多朋友,昨天晚上放学,铃声一响她就消失不见,一点儿也没有一起回家的意思,徐森淼被留在班里,冬日天黑得早,她看着窗户上的薄雾,心里渐渐浮起一层失落。 她想要回到小时候,可是林舟却在大步往前,越走越远。 开学第一周往往是纪律重灾阶段,早自习躲在后门查看的不只丁心一人,年级主任起了个大早,到校熘跶一圈,抓住二十个迟到的,气的差点脑溢血,立刻拉着各班班主任开了个復盘会,决定周四安排一场开学考试。 邓佳琪刚把血淋淋的化学自测卷塞进文件夹,选择眼不见为净,丁心就带着新一轮的噩耗进了门。 年级统考可不是闹着玩的,以徐高老师的判卷速度,周四考完试,周五下午详细排名就会发到各家家长手机上,以便周末的快乐时光里,一家子可以活动筋骨,促膝长谈。 全班被迫从假期状态切换到备考状态,自习课都没有人敢抬头,邓佳琪绝望的翻出上学期的笔记本错题本,堆了一座山又不知道从何下手,翻了十分钟目光呆滞的把题抄错了行。而后干脆自暴自弃,在本子上算起究竟还有多久高考。 林舟则要更惨些,考前复习的紧迫关头,别人都在背书刷题,她却得作为班长去会议室参加青年党校课,回班时放学铃都结束十分钟了,班里只有两个值日生在擦黑板,徐森淼的座位空荡荡的,人已经回家了。 林舟盘算了一下考试范围,背了十五本书复习,为了节省时间晚饭都没吃,抓了袋面包就开始看书,挑拣着把笔记里的易错点全看完,已经将近夜里一点了。 她一抬头,肩颈后背传来明显的酸胀感,胳膊沉得抬不起来,感觉要断,打哈欠时尾椎骨隐隐作痛,关节仿佛都锈住了,不中用了,林舟跌跌撞撞的爬上床,小猫伸懒腰似的滚了一圈,伴着浓重的睡意迷迷煳煳的想: 她俩住在对门,小时候都是一起回家的。 可是今天,徐森淼都没有等她。 作者有话要说: 小舟:退一步越想越亏,忍一时越想越气。 第14章 心事 人人都说她好看,她却觉得徐杨最好看…… 开学考试这种锉杀学生锐气的好机会,指望老师们能够手下留情是不大现实的,林舟对于本次试卷没别的要求,只希望完形填空的文章和题目能印在同一页上,省的答题时翻来翻去。 大概是她祈祷时心不诚,又或是老天爷耳背,听岔了,本次英语考试阅读理解从四篇增加到五篇,没有一篇题目和原文连在一起,简直诚心作对。 高一下半年文理还没分班,一口气把所有科目考完,花了将近十个小时,基本功再扎实的学生也扛不住,林舟交完卷往桌子上一躺,感觉五根手指都快不会回弯了,使用过度的大脑仿佛一滩浆煳,除了想睡觉无法思考其他事情。 徐高的竞争压力比起徐中更上一层楼,林舟没能继续霸占第一的宝座。 不过也稳定在了班里前三,是个实打实的优等生,一天考九科这种高强度作业连她都吃不消,其他人就更不用提了。 考试结束班里难得清静,连永远话多的邓佳琪都安静下来,没有像往常一样拉着林舟对答案。而是伸长了胳膊趴在桌子上,一脸四大皆空的做着老师别留作业的美梦。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目光空洞的看向林舟,有点发愁的问:「你说英语阅读全写c,能拿一半分吗?」 林舟没回答,眨了下眼:「为什么要全写c?」 邓佳琪就嘆了口气:「因为我考试一紧张,就想到了林俊杰。」 林舟疑惑的看着她。 听见她气若游丝,幽幽的说:「林俊杰给我唱了两个小时「东汉末年分」,我一个单词都看不进去……」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感觉这事儿属实不怪林俊杰,靠着胳膊回道:「你把周二问我的问题再问一遍。」 邓佳琪一天说的话加起来,都能够上本科论文的字数了,莫名其妙的「啊」了一声:「你说哪一句?」 林舟揉了揉手腕:「你那天不是问我,你妈会不会打你吗?」 邓佳琪本能觉得没好事,但还是照做,迟疑着问:「哦……你说我考不好,我妈会揍我吗?」 林舟坏水上头,笃定的点头:「会!」 第32页 班里说话的人不多,即便是有,声音也不大,徐森淼开了一点窗,林舟和邓佳琪的话便顺着风飘过来,徐森淼写了一天卷子也累了,半靠在桌上听林舟气人,拿她没办法似的笑了笑。 外面天已经黑透,温度骤降,不知道是要下雪还是倒春寒,邓佳琪咆哮一声,简直想和林舟同归于尽。 然而还没等她动手,教室前门忽然被人敲了一下,徐杨站在门口,客客气气的喊:「找一下班长。」 教务处拟定了各个年级的练习册清单,喊各班班长去领通知书。 眼看还有十五分钟就放学了,林舟赶紧去拿,一推门,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姜宁正站在她爸身边和主任说话,听见动静往这边一看,兴奋地朝着林舟招了招手。 初中时,姜宁爸妈听从旁人的意见,认为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把姜宁送去了五中读书; 等到高中,姜宁爸妈又听从旁人的意见,认为徐高学风正、师资优,连忙把姜宁送进了徐高。 孩子上学永远是大事,一家子跟着折腾来折腾去,先是把这边的房子租出去在五中边上买了个复式,现在又请人吃饭喝酒送礼,一番托人情,把姜宁的学籍留在了五中,安排她到徐高借读,租出去的房子也收回来了,这几天正在收拾行李,准备搬家。 姜宁她爸陪着主任说话,姜宁编了个理由从办公室跑出来,帮林舟抱了一叠册子上楼,三两句把转学的事情交代了,林舟见到她很开心,被考试折磨的头疼好了一些,问道:「你转到几班了?」 「九班……」姜宁步子轻快,「在你隔壁,你在八班对吧,刚我和我爸上楼时看见你了。」 她们俩说话时,楼道里陆续跑过几个去办公室的同学,路过的学生无论男女,都在回头看,有一些是林舟认识的人,大多数张望的,目光则全都落在姜宁身上。 姜宁天生漂亮,是个挑不出错处的美人坯子,自小便有超越同龄人的明媚,她没有校服,随便穿了一身不起眼的运动装,扎着普通的丸子头往昏暗的走廊里一站,五官模煳了,眉眼盖住了,只能看见一个不甚分明的轮廓,依旧能吸引来全部的目光。 林舟看着她,不自觉的想起小时候,转头问道:「你现在还跳舞吗?」 「跳啊,当然要跳。」姜宁凑过来,悄咪咪的说,「我这两天刚参加完比赛,托比赛的福,成功躲过今天的考试,听说你们徐高的题老难了。」 林舟被她逗笑了,心说徐高的考试不仅难。而且多,躲可是躲不完的,正笑着,又听见她问:「你呢,现在还弹琴吗,我记得你和徐森淼琴弹得可好了,你俩还有联繫吗?」 窗外正对着十字路口,林舟伸出手,敲了敲玻璃窗上的人行横道。 小学时,有一年市里领导前来审查,班主任派她们三个表演节目,特批不用上最后一节自习课,放了学可以去少年宫彩排,姜宁跳舞时林舟在一旁伴奏,节奏一乱,徐森淼就得默默放下琴弓纠正:「弹错啦——」 旧日的玩伴握着陈旧的回忆,难免三句话不离小时候,林舟默默点了下头,心里冒出一点莫名的开心:所有人都不知道徐森淼的现状,只有她知道。 她拉着姜宁走到教室前,歪头示意了一下,指了指徐森淼的位子。 老师还没来,大家都趴在桌上醒神,徐森淼也不例外,姜宁探头去看,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瞪大了眼问:「徐森淼?她不是和爸妈去南方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等林舟答,姜宁又侧身看了一眼,这回她看得仔细,喃喃道:「差点没认出来,她和我们班班长长得有点像。」 「这星期刚回来。」林舟道,「你说徐杨吗,她是小淼表姐,现在就住在小淼家。」 「啊?」姜宁愣了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问:「她还住在你家对门吗?」 见林舟点头,姜宁似乎是笑了一下,见有老师上楼把东西往林舟怀里一塞:「我搬回老房子了,周一早上我去找你,咱俩一起上学。」 林舟张了张嘴,反应慢了半拍,还没来得及说话姜宁就跑下了楼。 院里除了徐杨,没有林舟的同龄人,林舟和徐杨一直不熟,又爱睡懒觉,因此一直没有找到结伴上学的朋友。 林舟到了这个年纪,性子早就不像小时候那样娇气了,不会一落单就哭鼻子,相反的。 因为是班长的缘故,她比同学们经事多儿,学了一些大人思维,初步明白孤单是常态,慢慢找到了独处的乐趣。 但姜宁要来找她,她也绝不会感到厌烦。只是有点发愁,她自己可以一路狂奔踩点往学校跑。 但不能拉着姜宁违纪,因此周一难得起了个大早,吃了顿踏实的早饭。 谁曾想刚出门,就在楼道口撞见了徐杨和徐森淼,几个人要么是髮小要么是同班,没有不打招唿的道理。 于是二人行莫名其妙变成四人行,四人并排走不开,林舟便拉着姜宁走在了徐杨和徐森淼的后面。 徐杨和徐森淼担着表姐妹的身份,实则都没见过几面,交情实在浅淡。 虽然结伴上学,但路上各想各的,有点互不打扰的意思,一出小区门,徐杨就戴上了耳机,徐森淼见状也跟着戴好,没开声音,虚掩着在听林舟和姜宁说话。 第33页 徐高作为林城最好的高中,在外人眼中总有一层神秘面纱,姜宁什么都好奇,拉着林舟的胳膊听她讲学校的规章制度、周考政策、还有各班的八卦,林舟讲的详细,有点想喊徐森淼一起听,但看她似乎不感兴趣,只好作罢。 而姜宁,则时不时装作不经意的抬头,看一眼徐杨。 姜宁上周忙比赛,只在班里听了半天课,课间去楼下转了一圈就迷路了,走了两层楼也没找到教室,毫无方向感的把自己绕到了教务处,被去领值周通知的徐杨捡到了。 天气还冷,楼道里没供暖,说话时会升起淡淡的白气,徐杨抱着东西背光站在窗前,见她一脸迷茫的样子忽然笑了,轻声喊:「姜宁?」 徐杨很瘦,脸上没有少女常见的婴儿肥,面庞干净清秀,线条清晰简洁,左眼眼尾有一块微弱的色沉,看人时目光静静的,像是飘着一层水雾,掺杂着似有似无的疏离。 姜宁在班里见过她几次,但大多是个背影,没说过话,还是头一回看她笑起来。 好看的像是水面上的涟漪,姜宁目不转睛。 姜宁从小被人夸到大,知道自己长得漂亮,一起练舞的女孩子们各个漂亮,可大概是相处的时间久了,熟悉了这样标准的五官分布,反倒身在此山中,不能理解其中的动人之处。 直到此刻,被徐杨一声轻笑晃了眼,她才明白别人赞扬她时眼里光亮的来源。 人人都说她好看,她却觉得徐杨最好看。 林舟正在说着量化评优的事儿,路边有人卖鸡蛋崽崽,香气飘过来,惹得她话说到一半走了神,林舟朝对面看了一眼,姜宁见她回头,于是大大方方的,又看向徐杨。 路边的积雪还没完全消融,行道树已经生了嫩芽,冬天快要结束了。 晨光照在四个女孩的脸上,照到了四份不一样的心事。 一时无人说话,人间安静有风。 作者有话要说: 初中数学竞赛,脑子里单曲循环林俊杰的认识谁——是我。 鸡蛋仔仔有人吃过吗,就是那种路边卖的蜂蜜小蛋糕,五元一锅,一口一个,上学时每次在校门口看见,都被香的走不动路,秒杀所有蛋糕店的小面包,完,越写越饿。 第15章 疼 长久以来稀缺的安心…… 周一早上大家普遍起不来床,往往六点半还没人开教室门,林舟到校时距离早读开始还有十分钟,她做好了去门框上摸钥匙的准备。没想到一上楼,看见教室的灯居然亮着。 邓佳琪见她进门,嘴角朝下一撇,熟练的开始假哭,嚎啕着过来挂林舟的脖子,动静大的能把在楼道尽头办公室里喝茶的值班老师招来。 林舟朝着班里看了一圈,反应过来,周五成绩就发到各家家长手机上了,这几位一副霜打了的茄子样儿,一看就是周末挨了骂的。 邓佳琪虽然不求上进,一身懒骨,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 但她爸妈却是实打实的学霸,一位是华安大学土木专业的教授,另一位则是中心医院的肠胃科主任,她亲哥大她两岁,小学时跳过一级,去年以徐高年级第三的成绩毕业,至今大头照还挂在一楼大厅的光荣榜上。 邓父邓母日子过得顺畅,儿子又生的省心。因此一直期盼着有个小女儿,两口子结婚时年纪已经不小了,是老一辈中少见的晚育,邓母生邓佳琪时早已过了三十,生产时难产,又赶上医院停电,差点倒在手术台上。 因此对这个来之不易姑娘格外宠爱,邓佳琪一声令下,一家子都能放下手里的活儿,陪她给洋娃娃梳头髮。 一直宠到进了徐高,成绩频频垫底了,邓母才想起摆一摆严母的款儿,从菩萨进化为王母娘娘,这种症状平日里不显。 但只要考完试,手机叮铃一声收到排名,就会立刻发作,新帐旧帐一起算,轻则挨骂三小时,重则挨骂一星期。 林舟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周末没少被念经,对此已经很习惯了,明知故问:「怎么来这么早,离家出走啊。」 邓佳琪从她身上爬下来,抓起吃到一半的手抓饼,嚼着半块火腿肠含煳地说:「对!离家出走!我从家里逃出来了!」 每次挨骂结束,邓佳琪都会整这么一出,林舟知道她是说着玩的,配合的放下书包,拉着她转了一圈:「我看看,胳膊腿儿都在呢,这不挺好吗,这回想住哪个桥洞? 带手电了吗?要不要我送你一个,算是乔迁之礼,方便你晚上写作业。」 「没人性!」邓佳琪简直被她气死,嗷嗷控诉,而后认命似的一头摔在桌上,「这回是真的,我真得离家出走了,我妈给我报了三个补习班,三个!」 林舟毫无同情之心:「谁让你偷懒,让你哥帮你做作业。」 邓佳琪重点抓的极好,理直气壮:「他闲得很,帮妹妹写点作业怎么了,再说大学生啥也不会,光照图都看不懂,他都抄的答案,最多也就出份苦力。」 「你讲点理吧,你哥不是理科生吗?」林舟见她毫无悔过之心,不想理她了,随口出了个馊主意,「那你有本事,补习班也让你哥去。」 邓佳琪病急乱投医,没听出林舟的调侃,闻声居然两眼一亮:「对哦,我现在就去打电话,和我哥商量商量。」 林舟看着她跑远的背影,觉得邓母开家长会时的感慨是有道理的—— 第34页 孩子嘛,就是最没把握的风险投资,有的是来报恩的,有的就是来要债的。 周五列印室的机器坏了,纸质版的年级排名挨到周一早读才发,徐高的排名表比其他学校的要详尽很多。 不仅有各科成绩,总分排名,还有单独的文理科排名,每一栏附赠一份迷你曲线图,标註最近三次的分数对比,方便家长上火。 邓佳琪扒拉着长长的成绩单,没心没肺的说:「好傢伙,我排第四十五,你排第五,咱俩之前的距离创新高啊,比半个班的人数都要多,真够大的。」 林舟温和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学生之间不乏暗中较量,考完试先要悔过一番,这科没答完卷子,另一科又错过了听力,聊起语文,互相谦虚起来,全都在说自己跑题。 等成绩下发则要再悔过一番,这题不该错的,又是马虎,那题明明算对了。却写错了答案,老师该找自己谈话了,说不准还得叫家长。 少年人不肯明着骄傲,又不愿轻易认输,自尊总是和薄薄的试卷黏在一起,铺满十几岁眼界里的每一个角落,大家各有各的心事,被成绩折磨的斤斤计较,提心弔胆,面对亦敌亦友的同伴时,难免自嘲里夹着欣喜,夸赞里夹着妒忌。 班里同学都很好,八班团结互助,每一个都善良热情。 但依然不会有人像邓佳琪这般,能够如此坦然的面对分数和排名,放眼望去整个徐高,她是独一份的心大。 林舟久居高位,註定会收到微弱的恶意,也就更懂得邓佳琪带给她的真正自由有多可贵,她有时候也会想,邓邓的坦率,未必没有做对一道完形填空重要。 正想着,邓佳琪忽然「咦」了一声,凑过来小声说:「徐森淼数学居然考的比你还高,真变态。」 徐森淼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朝这边看过来,看见林舟一个打量的眼神,没等说话,又看见她把头低下去了。 林舟均衡发展,没有短板科目,数学成绩稍稍突出一些,稳定在班里第一,老师懒得讲题时常会点她上黑板「代课」,不白讲,下课有水果吃。 数学老师名叫朱霞,之前也是徐高的学生,刚上班没几年,算起来比林舟她们大不了几岁,学生们闹起来会叫她小朱老师。 要是班里考了年级第一,还会有耍宝的男生大着胆子求恩典:「老师,少留点作业吧,这周都做四套卷子了。」 朱霞远没有丁心严厉,闻声扫他们一眼:「干嘛,打球啊,小心我告诉你们班主任。」 熊孩子们立刻东倒西歪的乱成一团,闹哄着求饶,藉机嬉笑吵上一会儿,偷来重压之下的片刻放松。 不过这回他们班数学考的不好,没人敢胡闹,都安分的趴在桌上装死,生怕一个对视就撞枪口,朱霞一进门,班里分贝数瞬间从七十降到二十五,全班被她看了一眼,都没有敢喝水的。 林舟刚拿到试卷,检查错题时忽然被点,朱霞倒也没生气,只是问道:「林舟,马虎了吧,最后那题你再算一遍,看看哪错了,你不应该啊。」 林舟点点头,表示下次注意,就听见朱霞问:「徐森淼是?」 坐在窗口的徐森淼闻声起立,朱霞看她一眼,点头说了个行,邓佳琪按下自己血淋淋的卷子,戳了下林舟的胳膊:「完了,你地位不保。」 正说着,电光火石之间,朱霞的脑袋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邓佳琪身子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就被逮了个现行,朱霞扫了一眼成绩单,乐了:「笑什么呀这么开心,都会做了是吧,都拿纸默公式,邓佳琪——上黑板。」 台下的倖存者们缓缓松了一口气,本节数学课第二分五十秒,终于出现了第一个撞枪口的。 已经开学一个礼拜了,太阳起的越来越早,路上的花也有了冒头的迹象,林舟和徐森淼之间。却还是没能重新熟络起来,徐森淼总是一回头,就看见林舟在和别人说话,总也找不到加入的机会。而林舟则左等右等,迟迟没能等来一起回家的邀约,干脆一放学就往外跑,去隔壁班找姜宁。 上学路上若是碰见,会客气地打招唿。但绝不多言,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有心事。却又都不明白对方在别扭什么,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们敏感多思,情绪不再像小时候一样直白,可以生气就写绝交信,和好就大大方方的拥抱了。 长大了、设防了、也就更难亲近了。 冬日只剩下一个短短的尾巴,又两次考试结束,校门口的迎春开了。 那天刚下完一场春雨,课间学生们排队上操,徐森淼蹲下繫鞋带,前排的女生被人溅了一裤子污水,不耐烦的甩了甩脚,一个没站稳勐地往后退去,鞋跟严丝合缝的砸在了徐森淼的眼眶里,徐森淼疼的整个人仰倒在地,眼泪瞬间流了出来。 队伍里乌泱泱蹲下去一片,女生吓慌了神,一直在道歉,周围的同学全都凑了过来,有人叫了一声:「哎呀,都红了。」 林舟正跟在班长队伍里查量化,路过自己班看了一眼,刚要催促大家站好,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徐森淼,连忙扔下记分表跑了过去。 排队时人挨人,离的很近,徐森淼毫无防备,被煳了满眼的泥水,整个眼眶红彤彤的,已经肿了,一动就钻心的疼,林舟半跪在地上按住她的手,不让她碰,这么些天第一次喊了徐森淼的名字:「小淼,小淼,能站起来吗?」 第35页 徐森淼被撞得太狠,头晕的厉害,明明只伤到了右眼。 可是左眼一动也觉得疼,听见林舟的声音缓慢的点点头,有点不太敢动,死死握着林舟的手。 这时候鼓乐声已经响了起来,林舟赶紧扶好她,和查勤老师打了个招唿,赶在各班队伍跑圈前带着徐森淼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的大夫正在做眼保健操,被林舟火急火燎的拍门声吓了一跳,好在徐森淼眼球没受伤。只是蹭到了泥,大夫帮忙处理干净,仔细检查了眼周,听完事情经过指挥徐森淼躺到了床上:「眩晕只是暂时的,休息一会儿就好了。要是课间操结束还不舒服再联繫你们班主任,让你家长送你去医院。」 她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辟里啪啦的敲门声,操场上有学生摔倒了腿,疼得厉害,像是骨折了,大夫「哎呦」一声,赶紧把拧到一半的毛巾塞给林舟,跟着值班老师跑了。 走之前没忘叮嘱一句:「快给她擦擦,瞅这脏的,都成小花猫了。」 小花猫躺了五分钟,这会儿精神好些了,林舟见她睁眼赶紧凑过来,半蹲在床前,趴得很近很近,几乎鼻尖对鼻尖,徐森淼忽然闻到一点花香味,不知道是洗衣液、沐浴露、还是别的什么。 她下意识蹭了下鼻子,蹭到了一小块污渍。 林舟又按住她的手:「别动……」 这一年的供暖已经停了,屋外阳光还不算盛,混杂着晚冬的早春气息蔓延进屋子,仍是冷的,徐森淼似乎是被温热的毛巾烫到了,不自觉的缩了下脖子。 林舟赶紧移开,摸了摸她的脸比对了一下,小声问:「太热了吗?」 眼睛已经上过了药,但刚刚受完刺激。此时还是很敏感,徐森淼有点睁不开眼,又有点想流泪的冲动,用微弱的视线看向林舟,半眯着摇了摇头。 她缓缓松了一口气,在林舟身边,她总是觉得很安心,长久以来稀缺的安心。 窗外传来整齐的喊号声,模模煳煳的,似乎隔着好些年的距离,像是从徐中的操场上传来的,又像是从徐小的操场上传来的。 徐森淼轻轻喊了一声:「小舟……」 林舟正在帮她擦脸,动作很慢,很认真:「嗯?」 「小舟……」 「嗯?」 徐森淼像个迷上了恶作剧的小孩子,非要把人惹烦才肯罢休,歪了下头,又喊:「小舟……」 「干嘛呀——」林舟像小时候一样拖着长音,擦掉徐森淼额角的最后一点污渍,眼睛一眨,有点气鼓鼓的看向她。 徐森淼看她好玩,忽然抬起手戳了下她的脸,林舟被戳出了两个酒窝,仿佛被吓到了,突然瞪圆了眼。 两个人互相看着,静止了足足五秒钟,毫无徵兆的同时笑了起来。 林舟身上的淡淡花香,徐森淼还是辨别不出,思来想去,觉得大概是像小时候姜宁带给她俩的香水味。 她抬手挡住一点阳光,看向林舟身后的窗外,细雨过后天际出现了一道彩虹。 是春天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徐森淼蹲下繫鞋带,前排的女生被人溅了一裤子污水,不耐烦的甩了甩脚,一个没站稳勐地往后退去,鞋跟严丝合缝的砸在了徐森淼的眼眶里,徐森淼疼的整个人仰倒在地,眼泪瞬间流了出来。 ——眼睛被砸真的很疼很疼,被砸的头晕目眩的人是谁呢,又是我。 第16章 我错啦 但如果对方足够重要,那徐森淼不设防…… 第三节刚好是体育课,林舟重文轻武,是个标志运动低能儿,她宁愿连上两节化学,都不愿意跑完课间操后再跑一个八百米。 因此果断选择拿徐森淼当挡箭牌,陪她去找老师拿了假条,也给自己也拿了一张,美名其曰班长放心不下照顾同学。 徐森淼的眼睛看着严重,实际上只是一点外伤,躺了一个课间已经没有大碍了。 不过林舟眼睛一眨,她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因此演戏演的很到位,进了办公室立刻瞎子似的紧紧握着林舟的手,半眯着眼,随时准备来一出盲人摸象。 老师看她俩一眼,就知道伤情多半有演的成分,不过高考不考体育。 因此也没计较,刷刷签了名,恩准她俩在教室上自习。 这个时间没留作业,新考的卷子也没下发,没有错题要整理,林舟盘算了一下,凑过来又细细看了看徐森淼的脸:「痛不痛啊。」 徐森淼摇了摇头,右眼虽然裹了纱布。但上过药后痛觉已经很微弱了。只是一只眼不好判断距离,所以一直握着林舟的手。 临近正午,温度慢慢升上来,林舟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分给徐森淼一半,算是拐人走的报偿:「那我们逃课吧。」 去年元旦晚会高一部出了个歌曲串烧,音乐老师点了几个特长生组了一支小型乐队当伴奏,林舟负责管理音乐练习室的钥匙,后来元旦结束,老师把这茬忘了,钥匙也就一直没收回去。 于是建在顶层、远离教室和办公区的练习室,就成了林舟的秘密基地。 四月份离艺术节还远,不会有人跑来训练,林舟轻车熟路的开了门,探出头四下看了一圈,确定里面只有钢琴和合唱台,没有活物,赶紧拉着徐森淼进了门。 刚一进门,就看见朝阳的窗户底下摆了一排绿植,徐森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有点纳闷:「这里怎么会有花。」 第36页 「应该是老师们放上来的。」林舟蹲在一排花盆前,把够不到阳光的天竺葵往前推了推,「你看这盆生菜,可能是朱老师的,我听邓邓说,朱老师什么花都养不活,最近改养生菜了,说是减肥用得上。」 长大的这些年里,徐森淼幼时的机敏逐渐酿成了少女的沉稳,开心起来不会像小孩一样张牙舞爪了,她总没什么能说话的人。 甚至有点不太爱笑,这会儿却忽然被林舟一本正经的语气戳中了,一屁股坐到地上,笑的夸张,有点控制不住的样子。 林舟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结果被她带动着,也有点控制不住,一边笑一边解释:「真的呀,老师……老师说食堂不卖沙拉。」 练习室用的是舞房的木地板,躺上去很舒服,林舟和徐森淼伪装成花,并排躺在地板上晒太阳,林舟刚刚笑的太兇,这会儿有点咳嗽,徐森淼便转过来拍她的后背,拍了好一会儿林舟气息才平稳下来,身子被晒暖融融的,自在的伸了个懒腰。 窗外云淡风轻,阳光静好,正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新生的爬山虎顺着屋顶露了头,在玻璃窗外摇摇晃晃的。 徐森淼看了一会儿,对林舟说:「刚到南方时,我和爸妈住在一户城中心的老房子里,那房子地理位置特殊,不许改建,屋顶的砖缝里长了野草,春天时会爬满一墙的爬山虎,不过没多久,我们就搬家了。」 林舟没有好奇搬家的缘由,只是问:「那第二个房子呢。」 「嗯……」徐森淼闭上眼睛想了想,「第二个房子是铁路局的家属院,出门就是过街天桥,桥下种了一棵苦楝树,很大很大,叶子都挂在栏杆上,跑的太快的话会被树枝勾到头髮。」 「苦楝树?」林舟重复,一字一顿,「恋爱的恋吗?」 「不是……」徐森淼拉过她的手,在她掌心里一笔一划的写:「苦楝,木字旁。」 林舟握了下手,轻轻问:「开花吗?」 徐森淼点点头:「开,白色的、一小丛一小丛。」 林舟想了想,翻了个身:「像是杜梨?」 「有一点,不过杜梨更好看。」太阳慢慢移动,这会儿有点晃眼了,徐森淼撑了一下从地上坐起来,「后来又搬家,巷子里就有一棵杜梨,树下正对着一条小溪,春天里风一吹,花瓣就会落到水里。」 林舟仰头听她说,随手把够不到阳光的几盆花往前推了推,朱老师的生菜因为「有关系」,占了个绝好的位置,等给所有花排好队形,林舟忽然想起了什么,拉着徐森淼走到练习室另一侧的窗户前,伸手推了推,推开了一条缝后就不敢用力了。 练习室建在顶楼,窗外就是楼顶天台,学校怕学生出危险,天台的门常年上锁。 不过这边的教室没人管,骨架细的学生若是胆子大,可以从窗户翻出去。 去年元旦晚会结束,林舟和同学上来还演出服,那时天已经黑了,她独自一个人留下整理卫生,窗外忽然有人放起烟花,离的很近很近,似乎爬上天台就能碰到,林舟心痒得很,然而都把窗户推开了,却还是不敢。 天台正对着水库,堤坝边就有一棵杜梨树的,林舟扶着窗框积攒勇气,刚攒起一小团,就见徐森淼就着她的手把窗户推开了,春日的风灌满了整个屋子,约莫二十六七度的样子,温温柔柔的捲起她们两个的发梢。 窗台不高,徐森淼双手一撑就坐了上去,轻巧的说:「我出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徐森淼体能很好,能跑能跳,小时候玩丢手绢都比林舟利索。 此刻一闪身就不见了,林舟突然被扔下,原地愣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生起气来,默不作声的从一旁搬来钢琴椅,手脚并用跟着爬了出去。 徐森淼压根没走远,就靠在外墙上,见她跟上来瞭然的笑了,连忙伸手去扶。 林舟心气不顺,皱着眉嘀嘀咕咕的:「这么高,太危险了,学校不准咱们上天台的,让老师发现就完蛋了,而且你怎么也不等……」 没等她说完,徐森淼拉起她大步向前,迎风跑动。而后在安全范围内落定,抬手指向远处的水岸:「你看……」 一棵杜梨倚在岸边,花已经全开了,细细碎碎的,铺满了近旁的水面。 操场上传来尖锐的哨声,约莫是一起上课的九班在测八百米,徐森淼站在高处,看见一个女生体力不支,落在了队伍末尾。 眼看前面的同学接二连三到达终点,躺倒在草坪上喘气,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独自跑着最后一百米。 快下课了,老师又吹了声口哨,催促意味明显。就在这时,已经跑到终点女生忽然折返,在一众目光中跑到同伴身边,拉起了落单女生的手。 实在太远了,只能看见两个模煳的影子,徐森淼心里软下来,没头没尾的开口:「小舟,我很在意你的感受。」 自我剖白之所以艰难,是因为语言在情绪面前永远贫瘠,心事往往会在脱口而出那一刻变形走样。而后被拉扯的面目全非,坦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猜忌手持利刃,随时会捅向敞开的怀抱。 既然诚实有被误解的风险,那索性闭口不言,顾全自己的体面。 但如果对方足够重要,那徐森淼不设防。 这几次数学考试,林舟因为这样那样的小失误,每一次都比徐森淼低了两三分,朱霞当着全班的面点她,先前调侃大于警告,慢慢的,则是失望的意味更重了些。 第37页 徐森淼心里一直有隐隐的犹疑,幼稚的、不光明的、却现实的犹疑。 她问:「你是因为这事儿,不理我的吗。」 「一点点。」林舟举起手量了一下,比划出五厘米的距离,又慢慢缩回到一厘米,「一点点。」 徐高不是过家家的地方,高考面前也没有队友,徐森淼是朋友也是对手,林舟打了败仗不可能不在意。 但她心里清楚,失误是自己的问题,徐森淼很强她很开心。但她相信,她也未必逊色,所以只有一点点。 被徐森淼挑破了窗纸,林舟索性坦率自己的委屈,小声辩驳:「我是不理你……但!是你先不理我的。」 徐森淼突遭盘问,也觉得冤枉:「我没有啊。」 「你有!」林舟被触及伤心事,不开心了,小声说,「初三的时候奶奶祭日,我和你说我去看过奶奶了,给奶奶带了花,还帮你送了一束,你都不理我。」 徐森淼为什么不理她呢? 林舟等了多久就想了多久,而后觉得,大概是徐森淼还在怪她吧。 「真没有。」徐森淼被陈旧的往事扑了一鼻子灰,顺了半分钟时间线才想起来,「那时候我手机丢了,没看见你的信息,我手机丢了这事你不是知道吗?」 林舟琢磨了一下,好像是能对上号,但还是不高兴,徐森淼见她脸上的表情,心里忽然一动——林舟在为奶奶的事情自责,这么多年,她一直自责。 春天花开得最好,又是徐奶奶最爱的季节了,徐森淼默默抹平林舟的不安,轻声说:「好久没回来了,奶奶的墓也快不认识了,等周末你带我去看看吧。」 「好……」林舟点点头,解开一件心事舒服了一点,但徐森淼气她的事情不只这一件! 她还是委屈,盘算了一下开始倒旧帐,「不只是这事儿呢,还有你带点心给大家吃,一块都没有留给我。」 徐森淼又蹭了一鼻子灰,张口结舌好半天,才想起什么时候带过点心,连忙解释:「不是不给你留,店主拿错了,拿成芒果馅的了,你不是芒果过敏吗。」 林舟「哦」了一声,脾气没能发出来,还是不甘心:「那你知道你和我一个班,也没有特别开心。」 徐森淼总算找到一道不需要回忆的题,立刻答:「我早就知道你在八班啊,你忘了?你和我说过的,所以我才和姑父说要来八班啊。」 「哦……那……那……」林舟卡了两下,倒出一堆鸡毛蒜皮,「那次我去上党校课,你也没有等我回家,上学的时候天天带耳机,也不和我说话,还有我妈喊你来我家吃饭,你……」 林舟在外人面前,是个周到稳重的班长,真是好些年没使小性子了,徐森淼不小心按到了她的开关,气得她心性一下子倒退十年,完全不顾形象,像个准备写绝交信的小学生一样列举罪证,委屈到了头,燃起了莫名的胜负欲。 徐森淼晕头转向的解释了一圈,这会儿才开窍,认错认得干脆:「我错啦。」 林舟要的就是这句话,闻声消了声不再倒旧帐,然而刚顺气起来控诉。 「还有!那天……那天你都在书店看见我了,我们四年没见了哎!四年!你都没有抱一下我!」 徐森淼眨着眼看着林舟,看了好久好久,久违的暖意满溢,浸得她一颗心满噹噹,暖融融的,她真心实意的笑起来,与此同时认真的抱住了林舟。 温暖的拥抱将回忆撕开了一条裂缝,于是错过的岁月掉下去消失不见,小时候的日子和现在的日子严丝合缝的黏在了一起,没有岔路、不再分别,只剩下细水长流的陪伴。 日日月月,岁岁年年。 作者有话要说: 小舟小淼——五官健全,都有嘴。 跑个题,《某个郑可心》广播剧正在制作中,然后这本应该会入v。 所以我还挺希望大家喜欢小舟小淼的。如果可以的话,辛苦大家多多宣传,我无以为报,就给大家拜个早年吧…… 第17章 缺德 「我感觉我失宠了!」. 邓佳琪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舟和徐森淼的关系有点亲密过了头。 据她所知,林舟是个迟到大户,平日为了多睡一分钟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定十个闹钟都叫不醒,最近却突然改了性子,每天早自习前五分钟准时和徐森淼进教室。 问她,她理直气壮:「楼下早点店卖糖油果子,去晚了没有。」 邓佳琪:「红豆饼呢?失宠了?」 不仅如此,这人上厕所不拉着自己去了,接水也不需要自己陪了,老师喊她帮忙数卷子、抱作业、去办公室登成绩单,搭档通通换了人。 除了班长开会,所有外出任务林舟永远要带上徐森淼。 问她,她一本正经:「时间本来就不够用,作业都写不完的同学还是要把重心放在学习上。」 邓佳琪:「你念我身份证呢。」 更过分的是,除了一模一样的书包,两个人一式两份的东西也太多了些,小到发绳手錶,大到水杯文件夹,上周周末学校组织爬山,可以不穿校服,两个人干脆穿成了双胞胎,从头到脚,连饭盒都是一样的。 问她,她神神秘秘:「小淼妈妈买的。」 邓佳琪才不肯信:「这个答案你用过了,换一个。」 第38页 徐森淼聪慧沉稳,是个数学课能上黑板讲大题的学霸,正弦图画的规矩标准,没有不靠谱的样子,邓佳琪观察半天也没想不明白。 怎么她一来,林舟不仅气人本事更上一层楼,还学会满嘴跑火车了。 偏偏她作为林舟同桌,都不知道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现在林舟下了课就去找徐森淼,也不盯着自己做题了,邓佳琪承蒙大赦得了自由身,心里反倒酸熘熘的,不是滋味起来,初步体会到什么叫「三个人的友情太拥挤,总有一个人是多余」。 问题是徐森淼后来者居上,多余也应该是她多余!自己和林舟可是初中就认识了,还是一个班的,怎么说都是原配。 邓佳琪这段时间沉迷剧,越想越觉得没有正宫给人让路的道理,教室里乱闹闹的,值日生正在轰人,吵吵闹闹没个消停,邓佳琪脸一黑,戳了戳林舟,復盘了一下这大半个月冤屈,扯着嗓子抱怨:「我感觉我失宠了!」 林舟递给她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邓佳琪话匣子一开就剎不住,列举了诸多林舟「移情别恋」的证据,越说越生气,班里太吵,她得提高音量才能保证声音清晰,说到最后已经咆哮了,把手捲成喇叭朝林舟喊:「我!我才是你同桌哎!她!她只是个……转校生!刚转来几个月!咱俩可都认识好几年了!」 林舟心里盘算了一遍,不认。 她觉得自己一碗水端得平,对每个朋友都一样,她去吃糖油饼,会给邓佳琪带肉包子; 她去办公室录成绩,回班第一时间告诉邓佳琪排名;上周爬山,邓佳琪犯懒,走到一半就不想走了,林舟还想办法帮她请来一张病假条呢。 林舟觉得自己没错,见邓佳琪桩桩件件记得清楚,连棒棒冰分给了徐森淼都要计较,真是……真是能耐不往正事儿上用! 可见平时说自己记性不好都是假的,《阿房宫赋》磕绊这么久还背不利索!那就是态度问题! 林舟身上有一种隐形胜负欲,间歇性发病,发病原因不明,平日里温声细语的好说话。 但一旦受了冤枉,必定要反驳,绝不肯吃亏,邓佳琪气儿还没消,林舟忽然反客为主,脸色一静,严肃的问她:「「各抱地势」的下一句是什么?」 没有哪个高中生能对抗「说上句答下句」的条件反射,邓佳琪一时间傻了,徒劳的张了张嘴,阿巴阿巴半天也没答上来,仰着脖子的质问瞬间变为一脸假笑的心虚,足有两分钟没敢出声。 哪有吵架的时候让人背课文的! 等林舟收拾完书包她才想起来正经事,察觉自己被带跑了。 但此时她的胆子已经被《阿房宫赋》吓没了,只好有点撒娇意味的小声重复:「我才是你同桌哎,我才是。」 这天是周五,周自行单位发了两张票,林舟着急带徐森淼去看话剧,也不计较邓佳琪选择性记事儿的毛病了,敷衍的点点头:「行,你是我同桌,同桌再见——小淼,走不走呀。」 徐森淼给后桌讲题耽误了两分钟,听见林舟喊忙把书包装好,被林舟拽走前还和一旁註目的邓佳琪打了招唿。 邓佳琪没一科争气,上帝关了她的门也锁了她的窗,她理科一塌煳涂,文科也好不到哪去,嘴皮子功夫只能用来烦人,到了吵架争辩的正式场合,永远掉链子。 她一气急,脑子又乱成了团,连环画似的乌泱泱跑过去一大堆回击,「座中泣下谁最多」连着「此恨绵绵无绝期」,没一句说到点子上,邓佳琪把自己气成了河豚,从乱麻的脑子里挑出一句还算像样的,心说「士可杀不可辱」。 俩缺德玩意! 她今天晚上一定把《阿房宫赋》背下来! 春去夏来,玉兰落了、海棠落了、教室前不许学生碰的杏子树结了果。于是下了课,朱霞总喊林舟和徐森淼去办公室—— 她手痒痒摘了果子,顾及着减肥又不敢多吃,只尝个味儿,剩下的都留给了学生。 语文老师路过,见朱霞桌上的黑面包,随口问:「哎小朱,你那生菜怎么样了,长出来了吗。」 朱霞摇摇头:「没,天天跟着主任她们的花晒太阳,也不见好。」 语文老师年岁大了,整日在家里生豆芽养小葱,经验颇为丰富,闻声「哎呦」一声:「这不胡闹吗,生菜不是喜阴的吗?」 林舟和徐森淼对视一眼,她俩午休的时候经常去练习室背书,没少热心肠的把朱老师位置不佳的生菜往阳光底下推,闻声憋着笑,抱着李子跑了。 这时候的李子还不算甜,又过了半个月才算熟透,夏天正式步入正轨,期末考试提上日程,随之而来的,还有文理科意愿表。 整个林城重理轻文,徐高也不例外,下半游跟不上课的学生挨个被丁心喊去谈了话,邓佳琪听了一耳朵车□辘唠叨,回班后也不理人,恹恹的趴在桌上。 林舟知道她大概是挨骂了,塞给她一块糖:「黑板报着急检查,下节体育课你别去上了,我和老师说一声,你留在班里和我做板报吧。」 宣传委家里有事,已经两天没来了,眼见下午就要评分,林舟只好扛起大旗……顺便偷懒,外面天这么热,她才不想上体育课。 期末考试当前,一切与学习无关的事情都得靠边站,宣传委黑板报办的敷衍,排版都没变,还是老一套的三大块,只换了几个配图,一看就是个应付学校的速成品。 第39页 这会儿重新做也来不及了,林舟擦掉上一期的内容,对照着宣传委留下的任务通知找了三块资料,她负责抄行为规范,徐森淼负责抄传染病注意事项,邓佳琪嘛,负责抄必备古诗文。 徐森淼率先抄完,回到座位看了一会书,看着看着犯起困来,林舟蹭了一手粉笔灰,洗完手走过去逗她:「怎么老睡觉啊。」 徐森淼没睡熟,闭着眼答:「春困……」 林舟:「都夏天啦。」 徐森淼:「夏乏……」 林舟轻轻笑了一声:「秋打盹冬三月是吧,睡吧睡吧,不吵你了。」 说完,她站起身,轻手轻脚的拉上了窗帘。 邓佳琪有心事,抄书抄的不认真,修修改改落在最后,林舟拉窗帘时她刚洗完手回班,有幸见到了一副和美的画面。 一个学期过去,她已经接受了自己失宠的事实,但还不能很好消化林舟的双标。 顿时控制不住的翻了个白眼,无声地比划一通,说她差别对待。 徐森淼睡觉林舟会帮忙拉窗帘,她呢!她上课只要敢闭眼,林舟立刻一脚把她踹醒,力道充沛,简直是冲着二级伤残去的,真下死手啊! 邓佳琪被此情此景伤透了心,面无表情的说:「偏心眼,我要闹了。」 林舟听她唠叨一通,拒不认错,火上浇油:「你俩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邓佳琪尽力控制着只用气声,但还是被林舟捂住了嘴。 林舟回头看了一眼,举起手「嘘」了一下:「小淼昨天晚上整理笔记整理到一点,你干嘛呢,你昨天半夜一点给我发消息,说你家cp发糖了,你嗑正经糖也就算了。 我一看,这糖还是从垃圾堆里掏出来的,真有出息。」 邓佳琪不服:「同框就是糖!」 林舟杀人诛心:「那算哪门子同框,台上三十多个人拍合照,他俩站在两个角上,都快出镜了。」 事实面前,邓佳琪无力反驳,心力交瘁的转移话题:「那你呢!你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林舟已经把新发的卷子翻了出来:「做题……」 邓佳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和学霸无法沟通了,哪个正常人半夜不睡觉是为了做题啊:「你俩是有什么赌约吗?比谁能熬鹰?比谁睡得晚?」 「倒也没……昨天特殊情况。」林舟打了个哈欠,心说是睡得太晚了,中午得补一觉,「昨天我家停电了,我俩只能点蜡烛写作业,就写的慢了点。」 邓佳琪这回抓对了重点,立刻问:「她为啥在你家做作业。」 林舟理直气壮:「住得近啊。」 邓佳琪酸熘熘的:「住得近就能半夜一点不回家,这得有多近啊?」 明明是一句对门就能解释清的事情,林舟却笑的得意,转了转眼气她,不肯说了。 成绩好的人和看不懂的物理大题一样,都有毛病,邓佳琪知道林舟是故意的,瞪她一眼,心里再次确定了她对林舟的认知——缺德玩意! 趴在桌子上睡不舒服,徐森淼翻了个身,不小心碰掉了笔袋,林舟看她睡得熟,走过去帮忙捡,邓佳琪冷眼看着,连带无辜的徐森淼一起骂——俩! 第18章 差生 日子就是这样的…… 邓佳琪被林舟煳弄的多了,才不信她俩会熬夜一起写作业,但事实的确如此。 期末考试当前,所有人的压力都是平等的,邓佳琪愁的半夜失眠,翻来覆去看手机,徐森淼过得也不轻松,睡得越来越少。 她先前学的内容和林城不大一样,转来后除了数学拔尖,其他科都只能维持在班里前十,徐高重理,分给文科的精力不多,她本就差了一截,挨到期末一样一样填补,拆东墙补西墙,时间总也不够用,逐渐有了跟不上课的迹象。 林舟和她说过,徐高和其他学校不一样,期末除了联考通卷,还要考一次校内自测卷,徐高老师觉得联考出题太水,一向不放在心上,家长会只拿自测卷说事,自测卷题量大难度高,来者不善,上学期好些人英语作文都没答完,是哭着从考场出来的。 眼看距离期末考试只剩下不到一个月,各科老师髮捲子发的丧心病狂,楼下印表机从早到晚不歇气,课代表们不是忙着领卷子就是忙着髮捲子,每个课间都有人扯着嗓子喊:「一共六张!有缺的吗!缺的举手!」 上课时间有限,老师讲题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做题的速度,徐高都是尖子生里的尖子生。 因此厚厚一叠卷子,只有「重点难点易错点」才有被拎出来讲解的殊荣,剩下「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的凑数题,只能靠自主提问。 于是办公室迎来旺季,尤其理综三科,下了课每张办公桌边上都能长出一圈人,拎着厚厚一叠试卷,挨个儿请教老师已经讲了一百八十遍的知识点。 课间只有短短十分钟,笨蛋多老师少,有时候排一天队都说不上一句话。 于是大家另闢蹊径,开始班内自救,以成绩好的学生为中心自发形成救援小队,下课没有敢往操场跑的。无论分数在排名表哪一档的学生,全在做题。 期末考试不比别的,只能赢不能输,爹妈若是在家长会上挨了训,暑假甭想过安生日子,连邓佳琪这种心能装下四大洋,坚定课间是休息时间的勇士都学会了低头——低头背单词、配方程式、问林舟这道题到底哪错了。 第40页 在学校这个封闭的环境里里,成绩好的人难免错处多,成绩好的班长就更是可恶,林舟在徐中没少摔跟头,明白树大招风。 如今吃一堑长一智,愈发谦虚温和,给人讲题时永远轻声轻语的,从不发脾气。 只有在熟人面前才会暴露本性——给邓佳琪讲题,得先深唿三口气,林舟看了一眼,一看又是讲过的题型,动手的心都有,一把按下卷子,转过来坐正了:「你说哪错了?」 林舟脸型偏圆,五官柔和,眼睛被长睫毛盖了,看着总比实际年龄小两岁,是个人畜无害的长相,令人后背发毛的攻击性只有邓佳琪能体会,邓佳琪一听她反问就紧张,立刻哑了,低着头不说话,一副认真看题的德行。 看也看不对位置,林舟无奈的点了点第一步的方程式:「这是加号减号?加号减号?但凡走路不顺拐的,都不会在移项上犯错吧。」 邓佳琪心里默念了三遍「大丈夫能屈能伸,忍常人之不能忍」,转头改题去了,下节课间换一套卷子,继续挨骂。 随着备考时间的减少,作业开始呈现反比例关系,没有一天能做完,邓佳琪暂时取消了课后的补习班,林舟和徐森淼则把晚饭缩减成了干面包,上楼前在便利店买两个三明治,五分钟内搞定,进了家门就往书桌前一坐,不到十一点不上床。 平日里林舟和徐森淼各忙各的,但最近卷子多错题多,徐森淼就有点扛不住了,徐杨和她作业不一样,帮不上忙,徐森淼索性背着书包去林舟家,林舟房间书桌很大,两个人做作业也摆的开,她们两个互相提醒,偶尔商量一道题,说上几句,反而能提神。 时间晚了就干脆住下,像是小时候一样。反正第二天两个人还得一起上学,有徐森淼在,林舟起床还能顺利些。 这日子好像反过来了,小时候徐森淼好动,睡起觉来总也睡不醒,长大后反倒是林舟更赖床,平均五分钟一个闹钟。 不过也有一些习惯没变,见闺女往林舟家跑,陈旭的叮嘱数十年如一日:「要讲卫生、注意礼貌、不能乱动别人家东西。」 眼见着两个孩子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于是这叮嘱又加了一条:「别熬夜,写完作业早点睡。」 徐森淼只点头,不照做——徐高的作业并不听家长话,不是想写完就能写完的。 盛夏温度日日超过三十五度,稍微动一动就要出汗,陈旭不爱开空调,总觉得吹多了头疼,还爱得热伤风。 因此白日里从不关家门,房间窗户都敞开着,让过堂风跑个痛快。 时间和过堂风跑得一样快,一周很快就过去了,挨到周日晚上,林舟和徐森淼才能喘口气,吃一顿丰盛的晚饭,吃完像小时候一样练一会儿琴,琴声会从林舟家一路飘到徐森淼家。 高中生了,课业太繁重了,一点点放松都是偷来的闲,练完两首曲子,就又要开始做题了。 七月初,期末考试前最后一次周测结束,所有人就着热汗,又被扒下一层皮,这天温度高达三十九度,开了电扇也不管用,学生们熬了好几周,都有点没精打采的,眼见朱霞压堂,窸窸窣窣的抱怨了几句。 朱霞年轻,和徐高的老教师们一比,显得和学生格外亲近些。 但再好脾气她也是个老师,身上有着诸多数学老师的特性,爱点名、爱加班、十次数学课有八次不准时。 听见学生们的嘀咕,她敲了敲黑板:「不知道该考试了啊,等放了假,你们爱咋玩咋玩,想让我管我都不管,都上点心吧,不知道轻重缓急吗,一节课也讲不了几道题,还不好好听,看卷子!」 这么一折腾,数学课刚结束,物理老师就进了门,简直无缝衔接。 送走一尊佛又来一尊佛,连个喘气的时间都没有,邓佳琪懒得收东西,把脸贴在桌面上降温,像个被下了药的鹌鹑,眼珠好半天才转一下。 林舟本想和徐森淼去接水,见她需要人陪,留下来没走,听见她小声说:「我妈说,要是实在听不懂就去学文。」 「那你是怎么想的。」林舟陪她一起趴下来,「你想学文吗?」 「不想……」邓佳琪想得明白,「都说文科比理科简单,但我政治背不下来,现在两本书都背不下来,等到了高考四本书一起考,命都没了。」 文理选择是大事,林舟帮不上忙,一时没说话,听见她继续道:「而且,我也不想走,听说咱们这届文科班是地理组组长带班,我地理还不如政治呢,会被骂出脑溢血的。」 「脑溢血……也是老师脑溢血吧……」林舟诚恳且嘴欠,被瞪了一眼,邓佳琪被她打了岔,心情迴转了一点。反正前程不是愁出来的,她琢磨也没用。 见她打起精神拿课本,林舟轻轻开口:「文科不简单,理科也很难,政治考四本书,物理也是,你要想好。」 邓佳琪好一会儿没抬头。 她在徐高待了一年,被一张又一张卷子扇了响亮的耳光,再也说不出「我在别的学校,少说排进班里前十」这样的话了,她身边有林舟、有徐森淼、有发烧吊水来上课的体委,也有考进班里前五的协议生。 标榜自己比下有余的都是懦夫,她渐渐明白自己比上不足,高考的独木桥上站了好多人,放眼望去,都比她站得稳。 徐森淼打了水回来,正在和林舟看题,物理最后一道大题这种东西,邓佳琪向来连题干都看不懂,听了一耳朵,就把头转过去了。 第41页 没有人的分数是大风颳来的,林舟和徐森淼有多努力,她心里有数。而她有多少作业是认真写的,又有多少错题是照着林舟的卷子抄的,她心里也有数。 物理课结束就是午休,邓佳琪戳了戳林舟的胳膊:「数学卷子最后那几道题,老师讲的我都没听懂,你中午睡觉吗?」 邓佳琪平时也会问林舟题,但有些例行公事的意思,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灌不进脑子,林舟难得见她认真,摇了摇头:「不睡,中午我和小淼去图书馆还书,图书馆清净,你拿着卷子,和我俩一起去吧。」 老师家长离学生时代太远了,不能理解揉碎了的知识学生为什么咽不下去,总觉得考不好就是不努力。 然而成绩不是靠努力就能得到的,课文公式都是死的,可以背。可是语言的魅力、思考的方式、却都是活的。 成绩单上的差生,就像是消化系统受损的病人,大口咀嚼、努力吞咽、却还是瘦的皮包骨,只能徒劳的看着天花板,听医生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融会贯通啊!融会贯通懂不懂!」 笨拙是一种慢性病,病因多样,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养好的。 可是高考等不得,前途等不得,于是新一轮的打击追着上一轮的训斥,只剩下不求上进的评判。 满分作文书上,总爱把高考形容成一场马拉松。只要专心致志的往前跑,就能看见灌满掌声的观众席,可对于好些人来说,高考更像是在泡沫池里找海洋球,总是深一脚浅一脚的,使不上力气。 好些时候林舟上课回过头,都能看见邓佳琪身上浓重的困惑,半个黑板都是天书的情况下,听不进去课简直是一种本能,执着的抬着头,已经是最大的努力。 可是没有办法,就算找不到方向,也得咬着牙坚持下去。 日子就是这样的。 眼看下周就是期末考,中午回家的人越来越少,大多数人都是去食堂吃过午饭,就匆匆去办公室问题,也有一些会选择来图书馆上自习。 避免打扰别人,她们三个去了清净的电子阅览室,阅览室没有空调,电脑也不好用。 因此夏天没有人愿意来,结果三个人刚坐下,大门就被人推开了。 邓佳琪「哇」了一声,被吸引力了注意力,小声道:「九班班长哎,还有咱们校花。」 ——姜宁转来之前,徐高从没有评选校花的传统。然而自打她文艺节上露了脸,瞬间统一了全校的审美,这个称号也就流传了出来。 阅览室不大,姜宁一进门就看了过来,邓佳琪以为自己说话被听见了,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还没来得及抓卷子遮掩,就听见姜宁喊:「小舟!小淼!」 徐杨写演讲稿有资料要查,姜宁陪她来阅览室用电脑,邓佳琪只在学校大礼堂的舞台上见过校花,还是头一回和她说上话,聊过几句知道身边三个人是髮小后,颇为感慨,心说真是物以类聚,伸手把四个人挨个点了一遍。 「一个会钢琴、一个会小提琴、一个会跳舞。」邓佳琪的手指滑向徐杨,停顿了一瞬,很快继续道,「一个是班长,全是别人家的孩子,真不给人活路。」 她有点受伤的嘆了一口气,而后想了想,又心大起来,无所谓的说:「不过没事,我也会——我会打退堂鼓。」 作者有话要说: 「我会打退堂鼓。」是一句网络梗,并非原创。 第19章 期末考试 她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林舟很习惯邓佳琪的脑迴路,见怪不怪,和徐森淼轻声笑起来,姜宁觉得这个女生有趣,笑的最开心,邓佳琪也跟着笑,几乎忘了来图书馆的正事,所有人都热闹着,徐杨却笑的有些勉强,她敏锐的察觉到了邓佳琪指向她时的停顿,以及语气里不易察觉的转折。 她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林舟可以在文艺节上和徐森淼合奏,姜宁时不时就要请假训练,而邓佳琪…… 邓佳琪的爸爸是徐高的优秀校友,去年校庆时,还曾回校和校长一起讲过话。 四个笑容灿烂的女孩子,一看就是被捧在手心,被保护着富养长大的,表妹徐森淼看似和她相像,也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来林城前,赵叔曾在吃饭时无意说过:「财不外漏,做生意挣的都是大钱,别看那小档口不起眼,一年流水能有七位数,他们家富裕着呢。」 徐杨默默嚼着嘴里的饭,装作没听见,徐丽也没接话,转头问:「徐杨,行李收拾好了吗?」 邓佳琪的停顿不无道理,她的确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班长称号看似光鲜。却没有强有力的支撑,不是因为形象,不是因为优秀,只是因为她叫徐杨。 军训那几天所有人穿的都一样,班主任不记人,选领队时随口点了徐杨—— 「哟,叫徐杨,又是咱徐阳的学生,那就你先当着班长吧,踏个正步我看看。」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开玩笑。 而后军训结束,第一次考试成绩下发,班主任扫了一圈成绩单,又随口点了她:「还以为你成绩挺好的呢,第十八,差挺远啊。」 依旧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不像玩笑。 徐杨不知道班主任口中的「差挺远」在和谁对比,是他心里的预期,班里前三名的成绩,还是其他班班长的排名,开学一个月没完没了的开会,已经足够各班班长彼此熟络起来了,稍稍留心就知道,他们的成绩都很好。 第42页 徐高考试频繁,每半个月就要布置一次考场,考场根据上一次考试排名划分,成绩越好越靠前。 因为教室不够用,前四个考场安排在顶楼大厅,课间休息时格外热闹,其他班的班长都在第一梯队,可以结伴对题。而徐杨要费尽全力,才能看见第四考场的尾巴。 她这个班长,当的名不正言不顺,只是九班没有能挑大樑的,班主任又图省事,军训结束一直没有正式选举,才让她稀里煳涂的当到了现在。 徐杨站在一旁笑的客气,越笑面皮越紧,她没有徐森淼的家境、没有林舟的成绩,没有姜宁的才艺、甚至……甚至也没有爸爸。 邓佳琪一句「别人家的孩子」的夸赞,忽然扎中了她脆弱的软处,她适时看了下表,藉着一会儿还有作业的藉口远离了人群。 徐杨一走,姜宁立刻站了起来,走之前想起什么,回头说:「我爸的朋友在郊外开了个游乐园,给了我爸几张票,说是里面密室逃脱还不错,考完试我过生日,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说完,她就蹦蹦跳跳的跑去找徐杨了。 邓佳琪看着她的背影发呆,颇为感慨:「美女就是美女,校服都能穿这么好看。」 说完,她按了按自己大腿上的肉,感觉又粗了一圈,「啧」了一声看向林舟:「你说都是人,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是啊……」林舟把卷子铺开,刚看了一眼,就被邓佳琪改的乱七八糟的卷面气的三叉神经痛,「都是人,老师讲题的时候,只有你的脑子被吃掉了吗。」 欢乐总是短暂的,徐杨和姜宁一走,林舟的好模样散了个干净,立刻进入备战状态,红笔一握,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邓佳琪有个点头综合徵,表现为无论老师说什么。无论听没听懂,一律点头,节奏把握的极好,一唱一和的,特别能蒙蔽人。 林舟一开始也被她唬住了,以为她听的认真,復盘时才发现全是假象,刚讲完的题换了个数就傻眼,该错还是错,真是听啥啥都会,做啥啥不对。 林舟长了教训,之后学会了一心二用,十分精神用来讲题,还得剩下两分盯着邓佳琪的反应。 可惜该病症完全不受控,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折磨人的长题干仿佛巴普洛夫手里的铃铛,一摇、邓佳琪的魂儿就要散架。 林舟讲了二十分钟,总算把两点间的距离求明白了,说的口干舌燥,可怜巴巴的往徐森淼肩上一靠:「累死了。」 徐森淼往后移了移,让她躺到自己腿上,等她躺好默默拿过卷子接力,开始讲解下一题。 徐森淼和邓佳琪关系不错,但没有林舟和她那样亲近。 因此耐心多一些,语调也更平和些,解答题一共四道,徐森淼和林舟轮番上阵,终于在午休结束前完成了任务。 讲完,她俩口干舌燥的靠在一起,脑子里同时冒出了以后不能当老师的念头。 文理科分班将看不见的高考拉到眼前,耳边似乎有战鼓敲响,时间一下子紧迫起来,邓佳琪真心开始为未来感到焦虑,听课听的认真,被点出的小错误真的没有再犯。 林舟很是欣慰,之后一周的午休都贡献了出来,吃完饭就拉着她去阅览室。 不过林舟实在耐心不足,感觉天灵盖开始痛了,就往徐森淼腿上一躺,她们仨在阅览室一待就是一个半小时,往往大半的题都是徐森淼讲的。 期末考试安排在周四周五,最后一科结束,监考老师前脚刚迈出教室,邓佳琪人就活了过来,能排多少名是下周需要担心的事儿。 反正今天不出成绩,她心大的没边,暑假当前答案都不想对,一路跑回班,说要请林舟和徐森淼吃饭。 商业街里新开了一家越南小馆,有椰汁西米糕吃,这两天下了雨,温度没有升上来,三个人坐在临街的位置吃粉,吸引了隔壁店的小奶牛猫围观。 小猫不怕人,探头探脑的围着桌面看,徐森淼认真的给他介绍:「来,客官看看吃什么,我们这有猪排、有咖喱鸡、还有海鲜汤和豆花、客官忌口吗?葱花香菜都要吗?」 林舟被逗得咯咯笑,伸手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小猫被伺候得舒服了,高兴的喵了两声,不小心招来了店主。 这段时间商业街严查餐饮店卫生,新店开业老闆紧张的很,赶紧把小猫领走了,转头端了一份芒果糯米饭送过来,算是替小猫道个歉。 徐森淼连忙伸手阻止,指了指林舟:「不用了老闆,我朋友芒果过敏。」 邓佳琪第一次听说,「哦」了一声看过来:「你芒果过敏啊?严重吗?」 「严重……」徐森淼送走老闆坐了回来,「小时候六一儿童节,学校订了蛋糕,芒果馅的,她就吃了一口,起了满脸小红点。」 「啊?真惨……」邓佳琪夹了一个虾卷,咽干净才想起来纳闷,「你怎么知道?」 林舟闻声,和徐森淼对视了一眼,笑着说:「都说了我俩是髮小,她家就在我家对门,她什么不知道。」 邓佳琪狐疑的看了林舟一眼,不大信,就听见徐森淼说:「真的,我的小提琴就是她爸爸教的。」 邓佳琪「哇」了一声,更不信了,不过提起小提琴,她也很有发言权,满感慨地说,「我小时候也学过小提琴,一二年级的时候,放了学就得去少年宫。」 第43页 林舟自己的豆花喝完了,伸手拿徐森淼的喝,随口问:「那后来怎么不学了。」 邓佳琪眯了眯眼:「我妈说我没天赋,拉琴像是锯木头,肱二头肌发达,更适合砍柴。」 「更适合砍柴……」徐森淼嘀咕了一下,也学坏了,「想砍柴得先磨刀——打一论语。」 吃饭这种快乐的时刻!怎么能提语文!邓佳琪脏话写了满脸,刚要说吃饭的时候说话会掉舌头!听见林舟淡然的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都!考完试了!能不能放过我!」邓佳琪觉得自己和学霸吃饭,纯属自取其辱,被气得结巴,闹了一通后火速吃完饭,心力交瘁的撤退了。 这天难得没作业,林舟和徐森淼两人和家里打了招唿,吃完饭又去夜市转了一圈,买了一堆七零八碎的小玩意,两只胳膊各自挂了四串手鍊,晃悠了一个多小时才熘熘跶达的回了家。 小区修路,大门口那一段格外不好走,要互相扶着才能避免摔跤,好不容易走到平地上,一抬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姜宁和徐杨,她们两个背着书包,似乎也是刚刚回来。 自从九班期中考试考了年级倒数第一,他们班早自习就从六点四十提到了六点半,全班六点二十五就要到校,迟到的罚站,一站站一天。 到校时间不一样,放学又总有老师拖堂,四个人早起走不到一块儿,回家也难凑齐,慢慢就分开走了。 姜宁和徐杨离得不远,但林舟和徐森淼走了好多路,没有力气追,便没有出声,静悄悄的跟在了后面。 眼看到了家里楼下,忽然听见姜宁和徐杨说,她家隔壁养了只狗,叫起来可凶了,天黑了她不敢一个人走,问徐杨能不能送她回去。 林舟远远听着,纳闷了一下,她记得姜宁是喜欢狗的。 不过她没往心里去,心想可能是记错了,或是那狗实在太大。 徐森淼对于姜宁喜欢狗的认知比林舟确定些,小学备考特长生考试时,她俩回家晚,路上总能遇见出摊卖小狗的,姜宁喜欢的不行,看见就走不动路,每次都要停下来看,还和徐森淼抱怨过,说她爸什么都好,就是不准她养狗。 她奇怪的,朝着姜宁和徐杨走远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色昏暗。 作者有话要说: 邓佳琪有个点头综合徵……可惜该病症完全不受控,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折磨人的长题干仿佛巴普洛夫手里的铃铛,一摇、邓佳琪的魂儿就要散架。 ——说的就是我弟。 第20章 「王子」公主 她看着徐杨,误入其中…… 姜宁喜欢女孩子,这事她和很多人说过。 只是并没有人相信。 小区邻里关系不错,婆婆们结伴买菜遛狗,都互相认识,老人们在廊下乘凉时,聊起天来总会提起院儿里的孩子们。 大家说林舟那小姑娘乖巧,可人疼;说徐森淼机灵聪明,有主意; 提到姜宁,则会一拍大腿——「老姜他们那丫头,俊俏着呢。」 打从幼儿园开始,姜宁就是所有群体的门面,尿裤子的小不点们都还是孩童的长相。 看不出三庭五眼,偏她出挑,论谁看都是美人胚子,逢年过节家里亲戚凑到一起,各个夸她漂亮,然后一扭头和姜宁妈妈说:「你们这闺女,可是学跳舞的好苗子!」 说这话的人,多半只在电视晚会上看过像样的舞蹈节目。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言之凿凿,毕竟不成文的规矩就是:长得好看的小姑娘,就该学跳舞。 那几年姜宁还小,她家生意刚刚起步,进货卖货全靠爸妈两个人,好些时候交完货款,俩大人的兜能比脸干净。 但俩人商量了一下,还是把姜宁送去了少年宫,苦也不能苦孩子,勒紧裤腰带也得让她学。 也是在那个年纪,小娃娃们刚有个萝蔔头高,朋友们来串门,剥橘子嗑瓜子。 除了夸姜宁漂亮,还会玩笑着提起娃娃亲的事情,争相要和姜宁爸爸当亲家。 都是大人们消闲的调侃,不当真的,姜宁爸爸把姜宁抱起来,也跟着逗闺女:「来,咱们看看,你喜欢哪个哥哥呀。」 姜宁一个都不喜欢,脆生生的答:「我不和男生玩。」 大人们笑成一团,全当是笑话。 上了小学后,追女生忽然成了四五年级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姜宁困在漩涡之中,是非不断。 然而她遭到起闹,并非会像其他女生般,烦躁中压着只有自己知晓的愉悦。 她是真的烦。 追求者们给她塞情书、纸星星、棒棒糖,把她的座位弄得乱糟糟的,姜宁想给他们告老师,又怕他们真挨骂。 于是告状只能告给妈妈听,说来说去把人挨个臭骂了一遍,还是小时候的态度:「我不和男生玩。」 姜宁妈妈闻声一笑,心说小孩子嘛,这个阶段都合不来,以后就好了。 小学时代的男生和女生简直是天生的仇人,见面就要吵架,没有一日消停。 男生故意拽女生的辫子,踹倒女生的自行车,抽空就往同桌笔盒里放毛毛虫,谁把女生吓哭谁就最厉害。 女生呢,也不肯吃亏,执勤时眼睛瞪得像铜铃,逮到说话的就往黑板上记,会拿老师的教棍,追着男生满教室打,武力值毫不逊色。 第44页 家长们也是从滚一身泥巴的年岁过来的,左耳听右耳出,没把姜宁的话放在心上。 后来到了初中,中学生不是小孩了,都长大了、发育了、有界限了,喜欢一个人不会再拿着喇叭昭告天下,都成了不可说的心事。 女生开始接二连三的肚子痛,穿起了麻烦的文胸,起初还用不上钢托胸垫的正式款,只穿前后两片布拼在一起的「小背心」,小背心分为挂肩的和系带的,系带的尤为流行。因为彩色绳子可以在脖子后面打一个蝴蝶结。 男生手欠,闹起来没轻没重,没少把蝴蝶结扯开,有些是诚心的。 但多半都是闹着玩,然而班主任大发雷霆。无论男生女生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一整节班会课,每一句训斥从远看去都是相同的三个字——「不要脸!」 丫头小子们!都不要脸! 姜宁隐约知道班主任震怒的原因,回家学给妈妈听,妈妈就摸摸她的头:「都大了,不能一起玩了。」 姜宁点头道:「我本来也不和男生玩。」 感觉话说过了头,姜宁妈妈找补了一句:「也不是不能玩,交朋友是可以的,但是要注意分寸。」 姜宁压根不听,再次重复,「我只和女生玩,只喜欢女生。」 「行……」姜母敷衍着,随她去了,「你呀,从不生事,我也省心。」 这么些年,姜宁说过好多次自己喜欢女生,可是没人信。 无论是谁听到,都哄孩子似的一笑,笑过也就散了。 可她自己隐隐明白,这不是个玩笑。 姜宁从小就爱和女生一起玩,喜欢挨着女生睡午觉,喜欢女老师带他们上手工课,少年宫学跳舞的男生不多,男女搭档时需要高年级的学生反串,姜宁被学姐牵着手,心跳会变得很快很快。 被家长拖来参加婚礼,新娘没意见,她意见倒是不少,左看右看都觉得新郎长得像消防栓,实在不好看,一个劲地摇头,转头看见漂漂亮亮的伴娘,立刻觉得,还是伴娘和新娘更般配嘛。 陪妈妈看电视剧也会童言无忌,大胆发言:「许仙是个大笨蛋!他相信坏人的话,他配不上穿白衣服的姐姐!」 姜宁妈妈在一旁安慰:「许仙是好人,他很爱白娘子的。」 「我觉得他没有小青好。」姜宁信誓旦旦,皱着眉头问,「小青那么喜欢白娘子,白娘子为什么不能和小青在一起?」 姜宁妈妈被她逗得直笑:「当然不行,女人只能和男人在一起。」 姜宁立刻反驳:「可是女生都是和女生玩的呀?」 说太深孩子也听不懂,姜宁妈妈点了点她的脑门,哄道:「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就会和男生玩了。」 姜宁隐隐觉得不对,但不知道哪里不对,她只是觉得,她现在喜欢和女孩子玩,以后也喜欢和女孩子玩,她不变心。 姜宁抱着隐秘的疑问,走过了完整的小学时代,初中前的暑假,少年宫拿了当地龙头企业的贊助,联合林城十所高中举办了一场话剧大赛,姜宁刚和爸妈结束旅游,心思不在跳舞上,一上课就想上厕所,然后偷偷熘出去看学长学姐们排练。 楼上的学生们正在对台词,内容是经典童话故事《睡美人》,五页纸的剧本对于高中生来说没什么难度,轻轻松松就能背下来,麻烦的是让谁扮演王子。 十六七岁的年纪正值青春期,男生女生碰下手都觉得害羞,王子换了一圈没一个不笑场的,全都「难堪大任」。 老师想了想,觉得也不能安排男女生接吻,索性换了个女孩子扮演王子。 熟睡的公主穿着一身华丽的白色纱裙,「王子」半跪在一旁,紧紧握着她的手,明明是电影里看过很多遍的画面,姜宁趴窗偷看,心脏却忽然空拍。 她从小就对爱情故事不感兴趣,觉得「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没有《冒险小虎队》有意思。 但此时女生俯身,念着老套的台词,轻轻亲吻另一个女孩的脸时,她却不自觉的屏住了唿吸。 灌满空调冷气的楼道里,她的手心起了一层薄汗,怎么蹭也蹭不掉。 上学的周末,她经常和林舟去徐森淼家看偶像剧,男女主接吻时若是徐奶奶经过,林舟和徐森淼必定会不好意思的转过头,那时姜宁从不觉得紧张。 直到此刻,迟来的震动才涌上心头,攥紧了她的五脏六腑,胸腔里,心跳犹如雷鸣。 她超脱出一切束缚,违背所有条框,只遵从本能的想,她也想亲一下公主,亲一下双目紧闭,躺在藤椅上的漂亮姐姐。 然而等到正式演出那天,这个节目却被砍掉了,不知道为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追光灯中光鲜亮丽的演员身上,没人注意到姜宁独自退到黑暗之中,悄悄跑上了后台,她细细查看了每一层楼,推开了一扇又一扇门,却最终没能找到那天的「王子」和「公主」,她们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人,和童话故事一起消失不见了。 窗外蝉声阵阵,盛夏的热浪从没有关严的窗缝中侵袭,姜宁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面前一整片茂盛的幸福树,树叶映着炽热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忽然有风吹来。 如此寻常的一个瞬间,姜宁忽然被击中了,她沉默的明白了一个事实。 第45页 她喜欢女孩子,很喜欢很喜欢,另一种层面的喜欢,每一种层面的喜欢。 她开始上网查资料,接触很多陌生的词彙,字母的含义绕口难记,还会实时更新,她翻看了心理学、生物学、社会科学、每一本大部头都很难啃。 但无论从何而来的解释,归根结底都是相同的三个字。 同性恋。 姜宁并不觉得恐慌,更多的是好奇,于是又搜索了另一个问题——同性恋是如何成为同性恋的? 答案各不相同。 有的人是因为影片的启蒙,有的人是因为家庭的影响,还有的人给出了一种浪漫的说法:因为某个人。 很多很多人说:「在遇见她之前,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女生的。」 姜宁认真的看完了所有人的故事,然而还是迷茫,她察觉到自己大概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她笃定自己是同性恋。却并没有遇到过喜欢的人,也不明白旁人口中的心动究竟是什么感觉,她只是单纯觉得女孩子美好,别无其他。 直到她遇见徐杨。 直到冬日楼道里,这个女孩子轻轻喊她的名字,带着笑走过来问:「迷路啦?」 姜宁默不作声的点头,目不转睛,昏暗中只有她们两个,徐杨身后的日光发亮,似乎有一整个新鲜的世界。 她看着徐杨,误入其中。 第21章 天平 她为难、疲惫、却也心软…… 从那以后,姜宁就成了徐杨身后的小尾巴。 她开始制造偶遇,总是有意无意的出现在从政教处回教室的路上,她特意去找林舟上学,和徐杨介绍她们三个的髮小关系,全班挨罚提前了早自习,每个人都怨声载道。只有她独自开心,默默把闹钟提前了半小时,细细梳好头髮,认真挑选外套和鞋子的款式。 甚至会喷一点点香水,然后拿着新鲜的早饭去找徐杨上学。 她甚至在知道班里座位会根据成绩安排后,细心筹谋了很久,在春天来临时把自己变成了徐杨的同桌。 成为同桌的第一天,班里刚结束考试气氛格外活跃,几个男生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前排的男生突然回头,磕磕绊绊的说:「姜……姜宁是吧,咱们班……咱们班好几个人喜欢你,你……你知道不?」 周围传来刻意遮掩又袒露的笑声,姜宁好脾气的摇了摇头。 徐杨让她变成有所求的那一方,她无师自通的明白了很多笨拙的表达:男生们没有恶意,从小到大喜欢她的男生,无论是何种表达方式,都没有恶意。 可既然自己无法实现他们的期盼,索性的把错处推到自己身上:「不好意思,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见姜宁肯开口回应,男生眼神扫过好几个人,鬼兮兮的,不知道在暗示些什么,拖着长音又追问了一句:「没有打算,那就是没有喜欢的人呗。」 姜宁闻声,用余光看了一眼徐杨,徐杨并没有看她,而是坐直了,略带警示:「别烦人家,做你的题。」 姜宁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微弱的笑,听见徐杨问道:「课文背完了是吧,罚写写完了是吧,体育课不想上了是吧。」 「别别别。」一众看戏的男生急了,嬉笑着求饶:「我们错了班长,错了错了,马上撤。」 男生们手忙脚乱的往外沖,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大猩猩,姜宁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徐杨,噗嗤一声咧开嘴角,直白的说:「和班长当同桌真好。」 那时她们两个并不熟,徐杨闻声,谦虚的笑了一下,似乎是觉得不好意思。 然而姜宁并不肯放过她,说了一句更肉麻的:「要是能一直和你做同桌就好了。」 在姜宁眼里,班里同学都很听徐杨的话,徐杨是班长,人很仗义,成绩也比她好,徐杨交代完「别欺负新同学」后,好长一段时间,班里男生都没再主动和她说过话。 于是她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一下课就把练习册推到课桌中间,敲一敲徐杨的胳膊:「这道题我没听懂。」 姜宁从小很少让人哄,如今却有了粘人的迹象,变得事多又麻烦,她开始怕黑、怕狗、怕下雨,动辄跟不上课,要借徐杨的笔记,体育课八百米跑永远落在最后,磨磨蹭蹭的落下大半圈的距离,非要徐杨过来拉她的手,才有跑到终点的力气。 并肩、握手、依靠、拥抱、她在各种女生和女生间寻常的肢体接触中,体会着不可与人说的快乐,这种快乐不受控制,愈发有了成瘾的徵兆。 于是她更进一步,会在讲题时一点一点贴近,蹭一下徐杨细碎的发梢。 徐杨闻到她身上的花香味,转过头来夸了一句:「换香水了吗,真好闻。」 女孩子很好哄的,随口一句话就能被说的高高兴兴,姜宁眼睛弯成了月牙,从书包里掏出一支护手霜,挤出一点涂到徐杨手上:「这个香型是他家经典款,今年还出了同款的沐浴露和身体乳。 不过我觉得他家护手霜最好用,你快闻闻,这款前调最好闻。」 徐杨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感觉嗅觉似乎失灵了,护手霜盖子没关,被随意扔在课桌上,她垂下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串不认识的英文名。 姜宁身上令她陌生的牌子不止这一件,严格来说并不是陌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路过商场里的门店专柜时才会觉得熟悉。然后发现橱窗里的人体模特穿着一件和姜宁相同的t恤衫。 第46页 一看就是姜宁喜欢的款式,并不适合徐杨,可她徘徊了半天还是喊来了店员。 试衣间里,徐杨看着标籤上售价599的字样发呆,不明白为什么一件t恤可以卖这样高的价格。 赵叔说,财不外露,徐森淼家里有钱。然而徐森淼的衣服大多都是陈旭置办的,款式简单,常穿的只是固定的几件。而姜宁一看就擅于打扮,身上永远是当季新品,徐杨难以想像,姜宁家究竟有多富裕。 徐森淼习惯和林舟一起吃早饭,徐杨不好意思让陈旭早起,便谎称自己也去外面吃,不过大多都是姜宁带的。 姜宁要控制体重又嘴馋,买了面包蛋糕总是吃一口尝个味道,就塞给徐杨了,徐杨不肯白吃别人的东西,便在楼下买两杯红豆粥,特意叮嘱,姜宁的那一份不放糖。 然后心里默默计算,蛋糕和红豆粥,到底差了多少钱。 期末考试前,姜宁约她上街买文具,买完接了个电话,说要去店里送东西,徐杨被她拉着走到中心广场,这才知道姜宁口中的店是街口最大的化妆品商城。 徐杨在南方的家,街上也有这样两层楼高的商城,她小的时候,她妈妈就在店里做小时工,帮忙打扫卫生。 姜宁爸爸正在忙,忙到一半被闺女扯了过来,听她指着徐杨说:「爸,这是我同桌,我们班班长哦。」 「哎,同学好。」姜父板着脸时看起来有些凶,但面对姜宁却算得上慈祥,笑容温和声音爽朗,「徐……徐杨是吧,这丫头没少和我说,说你是班长,学习好着呢,有时间多帮帮我们这丫头啊,她就知道跳舞,啥也不会。」 徐杨拘谨地站在一边接受家长的夸赞,姜宁爸爸还有事,没说几句被人喊走了,走之前招唿店员去给她们买冰淇淋吃,五分钟后,店员端回来两杯哈根达斯。 前几年,徐丽兼职的店旁也开过一家哈根达斯,徐杨放学路过经常能看见,三线城市人均收入普遍不高,高档冰淇淋生意很难做,店前门可罗雀,店员永远比顾客多。 眼看店要倒闭,情人节时老闆在店门口装了一堆气球,气球上顶着一块大招牌,写上了那句经典gg语:「爱她,就带她吃哈根达斯。」 冰柜里整齐的摆放着一个个小纸筒,手掌大小的冰淇凌球,一小杯要卖四十元,和那件橱窗里的t恤衫一样,都是徐杨不能支付的价格。 天气太热,冰淇淋在外走了一圈,有些化了,姜宁被爸爸招唿了一声,跑过去拿东西,徐杨独自站在门边,看着手里的纸盒出神。 哈根达斯她之前没吃过,不知道是什么味道。而幼年见过的爸爸。因为时间隔的久了,也记不清是什么样子了。 没一会儿,姜宁蹦蹦跳跳的跑过来,塞给她一小瓶香水:「你闻闻,是薄荷和野草的味道,我觉得特别配你。」 小小一瓶香水小样,不算贵重,徐杨却忽然不想收。 然而还没推脱,就看见姜宁撑开口袋,露出一大把小瓶子:「我拿了好多,等周一上学可以分给大家。」 于是徐杨卡在嘴边的话就显得小家子气,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北半球的夏天,正是太阳离地球最近的时候,姜宁也像个太阳,她们离得太近了,徐杨很热很热。 姜宁漂亮、热情,明媚、总能发现别人身上的闪光点。 无论徐杨做什么都能得到她的夸赞,她是个很好很善良的女孩子,徐杨很喜欢她。 甚至有些依赖和她在一起的时刻,因为每每姜宁粘着她,问她一些问题,都能让徐杨清晰的感到自己的存在。 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班长,也不再是寄人篱下的表姐。只是徐杨,她在姜宁的眼里看见自己完整的样子。 可有些时候,她也希望两个人之间,可以保留一点距离。 期末考试前一周,徐丽打来电话,说作业多,车票又贵,让徐杨留在林城过暑假,不用往家里跑了,徐杨难得违背妈妈的话,私自买了回家的车票,花掉了一大半积攒的生活费。 刚巧姜宁换了最新款的手机,说起放学要去买手机壳的事儿,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妈妈的话,徐杨忽然心乱,佯装要去阅览室查资料,可她甩不掉姜宁。 姜宁看她脸色不好,又像个小尾巴一样跟上来,徐杨只好做戏做全套,心不在焉的打开了电脑。 然而阅览室都是老式机,质量堪忧,经常罢工,徐杨摆弄了两下,不知道点了什么,屏幕一闪,忽然黑屏了。 她只在小学信息课上碰过电脑,会一点发送邮件这类浅显的皮毛,完全不知该如何处理,见姜宁靠近只好放下滑鼠,掩盖住自己的慌乱和难堪:「看完了,我们走吧。」 姜宁对她从不起疑,连这也觉得厉害:「这么快就看完了,你记忆力真好。」 徐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暑假很快就来了,她可以藉此机会拉开一点两个人的距离。没想到姜宁忽然邀约,喊她去玩密室逃脱。 回家是个无可挑剔的理由,徐杨刚要藉机拒绝,就听见姜宁说:「我过生日,你不能不来吧。」 于是徐杨推脱的话就顿住了,她像是对比蛋糕和红豆粥的价格一样,又在心里把游乐园门票和自己一个月的生活费放在了天平两端,天平晃晃悠悠,终于还是门票略重一些。 第47页 她为难、疲惫、却也心软。 面对姜宁,她总是心软,对方拉着她的胳膊摇一摇,她就嘆口气,只能妥协。 姜宁的生日是七月二十三号,徐杨犹豫许久,还是改了车票。 作者有话要说: 野草薄荷味的香水,提名「你或像你的人」,是我最爱的香水前三。 第22章 密室逃脱 「没有!你俩快点下来,我找到了两座坟。」. 游乐园建在郊外,坐公交车过去要换乘三次,路上颠簸不说还容易走丢,都是女孩子,姜宁爸爸不放心,开车把她们送了过去,谁想到路上遇到车祸追尾,堵车堵了小半天,到游乐园时已经是下午了。 前些年林城搞起新城建设,领导班子大刀阔斧的改建,想起一茬是一茬,今天建体育馆明天筹划大剧院,在郊区留下一堆烂尾项目。 姜宁爸爸的朋友得了这块地,一直没敢动工,看了大半年的竞标方案才拍板,觉得旋转木马之类太老套,只能吸引来小屁孩,还不如把实景演出的板块换成密室逃脱,听说年轻人现在就爱玩这个。 林城能玩的地方不多,赶上暑假,乐园挤满了学生,人气火爆,姜宁她们路上耽误了两个小时,提前预约的场次已经过时了,负责安排时间的是个长头髮的姐姐,人很温柔,见她们着急,耐心的查过文档,告诉她们今天空余的,还剩下一个恐怖本。 正和姜宁的心意。 徐杨对此没有意见,徐森淼也不信鬼神之说,她只是有点担心的看了一眼林舟,林舟胆子小,鬼片都不敢看。 此时正求救似的看着邓佳琪,心说你不是会打退堂鼓吗,你倒是敲啊。 谁想到邓佳琪眼睛一亮,捧场的说:「好啊好啊!」 邓佳琪是个自来熟,性子外向,那天在阅览室说过话后,就自发把自己看成了姜宁的熟人,期末考试俩人刚好一个考场,对了两天答案迅速熟络起来,现如今已经是可以一起出来玩的小姐妹了。 在场所有人里,只有徐森淼知道林舟怕鬼,姜宁记得小时候她闹着要看鬼片的事儿,见她犹豫,随口问了一句:「怕啦?」 林舟嘟囔着:「才没有。」 前台准备发放衣物,喊她们去柜檯登记身高尺码,林舟和徐森淼走在最后,刚好撞见玩完的顾客从厕所出来,其中一个女生心有余悸的摸着胸口,说中途从「悬崖」上掉了下去,自己一个人走了半小时支线任务。 林舟听得心怦怦跳,立刻靠近了徐森淼:「宣传册上说里面很大,有八百平米呢。要是咱们走丢了怎么办啊,就剩下我一个人怎么办啊。」 「不会。徐森淼见她整个人进入警戒状态,还没开始已经紧张了,忙拿上两个人的衣服往换衣间走,小声安慰道,「待会进去之后,我拉着你的手,不会走丢的。」 林舟听不进去,嘀咕着:「你看到外面放的影片了吗,感觉这里的鬼好吓人,有的没胳膊,有的还会在地上爬。」 「再吓人也是人演的。」徐森淼冷静的说,「你就这么想,店家会挣顾客的钱,但不会要顾客的命。而且为了工作人员的安全,一般不会要求他们靠近顾客,碰不到你的鬼和电视里的鬼一样,都是纸老虎。」 林舟心说电视里的鬼也能把她吓破胆,嗡嗡的说:「电视里的鬼我也怕。」 邓佳琪兴奋的不行,快速换好了衣服在外面等,等了半天等不到人,又跑回去朝里面喊:「小舟!小淼!你们好了吗!」 听她俩应了一声,邓佳琪看不惯的抱怨:「又不是没房间,干嘛换衣服也要一起换。」 可能是为了让顾客提前进入状态,换衣间有点黑,林舟换好了衣服还是害怕,抱了一下徐森淼的胳膊,徐森淼操着商量的语气,小小的激了她一下:「要不不去了?」 「不,得去。」林舟摇摇头,「好不容易过来的,不能扫大家的兴。」 她俩在换衣间说悄悄话,邓佳琪性子急,已经缠着工作人员听注意事项了,工作人员给她讲完故事背景,指了指一旁的道具室,告诉她可以带两样东西进去,没准能用得上。 与此同时,徐森淼悄悄拉着林舟去了趟前台,叮嘱说她们两个胆子小,不要安排npc吓唬她们,邓佳琪不知道从哪搞来一个破布袋子挂在身上,跑过来问:「小淼,你说啥呢。」 徐森淼说瞎话不打草稿:「问时间呢,工作人员说我们玩的本子是摸金校尉,「地下」阴气重,得选个吉利的时间进门。」 邓佳琪纳闷了一下,心说这家店还挺讲究。不过也没多心,又去翻破烂堆找装配去了。 房间里有点闷,徐森淼带着林舟去外面透气,姜宁想着大家渴了,拉着徐杨去买水,看见一旁放着的骷髅模型问道:「你小时候去过鬼屋吗?」 徐杨小时候玩过最好的东西,可能就是儿童公园的木鞦韆了,闻声顿了一下:「没去过,有点害怕。」 姜宁瞬间紧张起来:「啊?那……那密室害怕吗?怕黑还是怕鬼?要不我们不玩了,出去坐过山车吧。」 徐杨只好又说:「没事,现在不是很害怕了。」 虽然她这么说,但姜宁还是不放心,买完水跑去前台叮嘱了一下,说她和徐杨胆子小,npc去找另外三个人就好,不要来找她俩。 前台都被搞蒙了,心说五个人,四个都怕鬼,还玩什么恐怖本啊。 第48页 不过顾客至上,她点点头,掏出对讲机描述了一下客户的要求,已经候场的npc阅读理解到位:「哦,那只吓其中一个就行了对吧。」 前台琢磨了一下,这个理解也没问题。 很快就到了入场时间,工作人员带她们上楼讲解,她们玩的本子是摸金校尉,五个人的身份为摸金后人,进场后会分为两队,最先找到祖先留下的藏宝图的队伍获胜,姜宁一听,立刻拉着徐杨跑了,抢先一步上了电梯。 另一条路是一条长长的通道,林舟只看了一眼,就感觉里面会长头髮,死死抱着徐森淼的胳膊不撒手。 邓佳琪一心只有比赛,也不管她俩,拽着自己的小布包咻的往下一钻,坐滑梯似的滑了下去,包里的破烂丁零噹啷响个没完,在寂静的环境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林舟颤着声朝洞里喊:「下面有鬼吗?」 邓佳琪不知道钻到了哪里,声音夹着回声:「没有!你俩快点下来,我找到了两座坟。」 林舟腿一软,简直要哭,徐森淼赶紧哄一哄她:「通道很窄,不会有人的,邓邓在前面,我断后,你走在中间,保证没有人会碰你。」 退是不可能退出去的,林舟只能忍着害怕,嘴角向下爬进了通道,动一步回头看一眼,确保徐森淼在身后才敢往前走,通道是个六十度的斜坡,大概有五米长,林舟爬到尽头,发现顶上盖了一张板子,刚要动手推,就听见地面上传来一声惨叫。 根据此惨叫的时长和声调来看,百分之百是被鬼吓到了,林舟迅速把头一缩,眼眶都红了:「怎么办啊。」 「没事,鬼不会吓你的。」徐森淼和她换了个位置,把盖子推开一条缝,「我叮嘱过工作人员的,不吓你。」 邓佳琪沖在前面,爬上地面后看见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雕像,她正要掀雕像的衣服找线索,谁想到雕像忽然睁眼了,顿时把邓佳琪吓得魂飞魄散。 雕像居高临下,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邓佳琪把进门时的前情提要忘了个干净,干巴巴的答:「邓佳琪。」 npc受过专业训练,轻易不笑场,只是原地忘词了,好在这时候徐森淼推开了门,她先挡了一下林舟,回头提醒:「里面有一个叔叔,看着是人,不是鬼,不吓人。」 年轻的「叔叔」心脏咯登一声,遭受了不小的刺激,又问:「来者何人!」 徐森淼稳着声音答:「我们是摸金后人。」 总算找到一个靠谱的,雕像摸了摸长鬍子,说了一番云里雾里的台词,伸手指了指门后,告诉她们说,摸金校尉取财之时,不小心引起了山火,毁坏了鬼新娘的墓穴,要想通过这一关,需先得到鬼新娘的谅解。 徐森淼冷静的问:「鬼新娘在哪?」 雕像闻声起身,扯开了身后的茅草,茅草盖着的竟是一口石棺,邓佳琪眼疾手快,从布袋子里翻出一叠纸钱扔了进去,回头问:「这样行吗?」 林舟躲在徐森淼身后,莫名其妙:「你哪来的纸钱?」 「门口捡的。」邓佳琪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俩元宝,伸手就往棺材里扔,雕像没见过带这么多破烂下墓的,差点又忘词,斥责道:「大胆!竟敢对鬼新娘不敬,速速赔礼认错!」 邓佳琪入戏的很,看见棺材前有个草垫,二话不说就要跪下磕头,徐森淼一把拦住了她,开口问:「鬼新娘在棺材里吗?」 林舟回过神,想起刚刚邓佳琪那两个元宝扔进去,似乎滚了很远的样子,听声音下面好像是个斜坡状的甬道。 雕像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闭上眼不说话了。 邓佳琪的害怕时效很短,这会儿完全被好奇心压过去了,棺材不高,她轻轻一蹦就跳了进去,从小破包里翻出一只手电筒,再次当起了打头的,开始探路。 棺材里有台阶,看起来黑漆漆的,比刚刚的通道更吓人,林舟怕她出危险,没敢犹豫,赶紧跟了下去。 之后的二十分钟相对平和,连着两个屋子都没有人,谜题基本围绕五行学说和太极八卦,都是这些年小说动漫常常涉及的元素,三个人没费什么功夫就拿到了钥匙,门一开,露出一个可以直立行走的洞。 邓佳琪被刚刚的平静麻痹了,兔子似的钻了进去,抓都抓不住,林舟看了一眼洞壁上类似祭祀的连环画,回头询问徐森淼的意见:「里面吓人吗?」 徐森淼伸手敲了敲墙,墙是空的,她认真打量了一下,发现了几面被涂鸦盖住的暗门,若是有「鬼」,大概率会突然从门里钻出来。 然而邓佳琪已经走远了,她心说算了,邓邓命大,自求多福吧。 「可能有一点。」徐森淼扶住林舟的肩膀,「你闭上眼,我带你过去。」 为了烘托氛围,洞顶上挂了很多碎布片,林舟闭着眼,触觉在黑暗中无限发大,总感觉有人摸自己头髮,徐森淼一路小心,看见暗门就加速,拐了一个弯总算追上了邓佳琪。 邓佳琪正对着墙上的小洞好奇,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手伸了进去,徐森淼感觉墙面一动,想提醒已经来不及了,连忙拉着林舟往后躲。 洞里冰凉冰凉的,邓佳琪手一动,摸到了一团头髮,她刚把手缩回来,披头散髮的鬼新娘就嗷呜一声扑了出来,林舟突然听见邓佳琪的尖叫声,下意识睁开眼,和满脸是血的女鬼打了个照面,「哇」的一声往徐森淼怀里扑。 第49页 一片混乱中,林舟挂在徐森淼脖子上往后看,又看见远处黑暗里似乎有个影子,甭管死的活的,甭管什么角色,只要乌漆嘛黑,一律按鬼处理。 林舟顿时消了音,头往徐森淼肩头一埋,不敢看了。 邓佳琪孤立无援,求助似的看向同伴。却看见徐森淼护着林舟,肉眼可见的后退了一步。 鬼新娘吓完人缩了回去,邓佳琪缓过神,愤怒比惊吓更盛,朝着离她足有五米的两个人咆哮:「林舟!徐森淼!你俩对我过敏吗!」 作者有话要说: 某天下班后的半夜十点,我正在码字,突然接到老闆电话,老闆:「你睡了吗!密室逃脱缺人!救急啊救急啊!」 别人家老闆:走啊,下班见客户。 我老闆:走啊,出去玩啊。 这一章因此而来。 第23章 「鬼」 「没事,怀民寝了。」. 邓佳琪越说越来气,看着两个不顶用的猪队友,终于体会到林舟给自己改数学卷子的心情,她难得扬眉吐气一回,唠叨起来剎不住车:「你俩再磨蹭点,别说藏宝图摸不着,藏宝图里藏的宝都快被挖没了!」 林舟被邓佳琪的小手电一照,发现身后的鬼影是个木头桩子,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藏宝图是个什么东西,「下地」已经一小时,一小时里,林舟大多数时间都是个人形挂件。要不是邓佳琪说,她都快忘了为什么兵分两队了。 徐森淼摸到林舟手里的汗,帮她擦了擦:「她胆子小,你别凶她。」 邓佳琪翻了个白眼,心说不是她凶我的时候了,起身拎着小破包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嘀咕:「小舟也没吓着啊,奇了怪了……这儿的鬼怎么可我一个人吓唬。」 徐森淼淡定的回:「可能是因为你拿着手电,显眼吧。」 「早知道我就和姜宁她俩一队了。」邓佳琪嫌弃之情溢于言表,「说不准现在都到终点啦。」 她说这话时,她们三个已经到了第三关。而姜宁和徐杨,还困在第二关的屋子里。 因为姜宁提前叮嘱过,因此一路上没有人吓唬她们,进门没有会动的雕塑,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土地公。 只可惜姜宁和徐杨甚少看课外闲书,不像邓佳琪她们三个一样,满脑子「无用的知识」,第一关就被龙生九子的问题卡住了,土地公放水放了一整个太平洋,闭着眼帮忙开了门,进门前递给徐杨一个水桶,交代她里面装的都是圣水,切记小心保管。 道具么……略显粗糙,台词颇为点中二,徐杨抱着小水桶,感觉自己像在过家家。 然而看见姜宁兴致勃勃的样子,又体会到一点陌生的乐趣。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小时候忙着长大,也的确少有机会玩一玩这样幼稚的游戏。 然而第二关没人放水,走得比第一关还要艰难,徐杨拎着水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跟着姜宁在屋子里乱窜,毫无头绪的把每一块「不对劲」的石砖浇了一遍。 不过姜宁也不在乎,对她来说相比赢得比赛,更重要的是能和徐杨待在一起。 因此一点也不着急,另一队被鬼吓得哇哇乱叫,声响偶尔会从不知名的地方传过来,姜宁和徐杨相视一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画风异常平和。 直到她俩磨蹭到鬼都看不下去了,逼得广播提醒:「提示,本次密室逃脱时间为两小时,两队密室均为五关,请诸位摸金后人抓紧时间。」 广播响起时,姜宁正盯着徐杨走神,冷不丁被机器声吓到,害怕了似的,顺势抱住了徐杨的胳膊,徐杨竖着耳朵听完,发现对方丝毫没有提醒的意思,她也转悠的有点累了,便拉着姜宁想要坐下休息一会儿。 石台上有一层薄土,姜宁不肯直接坐下,用口袋里的破布擦了擦,擦到了一些有规则的凹痕,两个眼瞎的连忙蹲下去看,这才发现被当做板凳的台子上似乎刻了迷宫,她们两个光顾着聊天,围着转了好几圈,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徐杨想起小时候热卖的迷宫尺,有了一点主意,她抹开石台上的土,以水为球灌进了凹槽里,水流顺着微斜的角度走了一圈。最终落进了尽头的小洞,两个人身后吱呀一声,怎么推也推不动的石门终于开了。 徐杨控制不住,小孩子般跳起来,而后自嘲似的安静下来,不过仍旧是快乐的。 她从来没有玩过这样的游戏,别说这两年热火的密室逃脱。 其实她连过山车都没有坐过,小时候家里不富裕,妈妈也没时间,徐杨印象中唯一一个和游乐园有关的东西,是后湖边上的观景小火车,小小一辆,大人抱着小孩坐进去,总显得格外拥挤。 那时候她还在上幼儿园,约莫三四岁的年纪,放学后爸爸抱着她坐在火车车头,湖面上的风轻轻吹过来,吹到现在记忆已经很模煳了,那片刻的快乐究竟是不是真的,徐杨很怀疑,但她不敢问。 她的成长贫瘠萧瑟,很少体会到同龄人的快乐。毕业聚会去ktv,因为不会点歌索性坐在一旁发呆; 同学喊她吃饭,也要再三考虑,不清楚究竟会花多少钱; 就连手机都是来林城前才买的,老旧的款式,现在很少有人用了。所以徐杨很少会拿出来,当做是座机。 直到认识了姜宁,她才体会到一些少年人的快乐。当然,也有妈妈再嫁,家境变好的缘故,不过她心里最感谢的,还是姜宁。 第50页 这个女孩子总是无缘由的开心,笑的坦率明媚,似乎从来没有烦恼。哪怕因为跳舞被老师点名,说她整日「不务正业」,她也不往心里去,仿佛从不在乎自己的前途,又或是对自己的前途充满自信。 有时徐杨看着她,心会慢慢静下来。 姜宁见徐杨开心,心里没来由的燃起一点胜负欲,她自己赢不赢倒是无所谓,但是她想让徐杨赢。 不过她俩大概是赢不了了,她们这边进程刚到一半,另一队已经在英明神武的邓佳琪的带领下,过五关斩六将,成功到达了最后一间屋子。 这一间比前几个屋子都要大,看陈列像个祭台,祭台上空挂着很多骷髅,破破烂烂的,有些脑袋已经掉到了地上,林舟进门时没注意,不小心踩了一脚,又吓得炸了毛。 邓佳琪已经把队友当空气了,看都没看他俩,蹦跶着跑到正中查看棺材,祭台上并排摆放着三口棺材,看着颇为显眼,怎么看都觉得可疑。 她掏出小手电,把每一口棺材上的灰都看了一遍,确定没有手印后挨个敲了敲:「张怀民?」 林舟和徐森淼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的盯着看。 林舒恩前两年迷上了盗墓小说,没少在家里放有声书,林舟放学回家,经常一进门就听见老大爷讲千年古尸。 此刻秉着唿吸,生怕这里的张怀民是个八个脑袋的怪物。 等了半天没动静,徐森淼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说:「没事,怀民寝了。」 此时距离结束还剩下最后半小时,邓佳琪是个急性子,眼见张怀民睡过去了,伸手就去推棺材,有点君子动武不动手的意思。只是她一个人力气太小,弯成直角也没推动,这才扭头,恨铁不成钢的看向俩猪队友。 林舟离得老远,朝着三口棺材喊了一句:「我们胆子小,里面的人不要吓我们哦。」 这话她每到一个地方就要喊一遍,已经把邓佳琪听烦了,邓佳琪全然忘了自己好几轮的惨叫,悠悠地说:「恐怖本都被你玩成老鹰抓小鸡了,不被鬼吓一吓,多没有体验感。」 这话刚说完,近旁棺材上锁链忽然动了一下,徐森淼率先察觉,连忙拉着林舟躲远,邓佳琪正蹲在地上唠唠叨叨的找工具,全然不知怎么也打不开的棺材里,已经有「东西」爬了出来。 四周洞壁上的音响正在播放诡异的诵经声,机关的声音被盖住了,徐森淼喊「邓邓」的声音也被盖住了,林舟盯着伸出来的手。 虽然知道是工作人员扮演的,但还是很害怕,心说也太逼真了些。 就在这时,诵经声断了一下,似乎是音响卡带了,邓佳琪终于听见徐森淼在喊她,毫无防备的回过头,对上了一张惨白惨白的脸。 她说林舟不被鬼吓,没有体验感。 她倒是体验感十足,从进门到现在,平均十分钟破音一次,都不带休班的。 这鬼虽然看不清脸,但背上背着四只带血的假臂,身子一动到处乱晃,看起来比之前的更吓人,邓佳琪拔腿就往徐森淼她们的方向跑。 然而这鬼像是看她好玩似的,带着满身的血追了过来,冰凉的手还摸了一下邓佳琪的脖子,给邓佳琪摸出了一身白毛汗。 上一关的门已经关了,徐森淼护着林舟后退,躲无可躲,只好抱着她缩进了角落里,邓佳琪慌不择路,踩中了刚刚被林舟踩过一次的骷髅头,顿时摔了一跤。 那鬼也不说扶她,看戏似的蹲下来,拿下一只断臂敲了敲邓佳琪的脑袋:「多大的人了还摔跟头。」 平地摔威力不大,邓佳琪哪也没伤着,就是单纯生气,鬼的风凉话莫名有一种熟悉感,邓佳琪缓过神,认真的看了一下假髮下的下半张脸。 熟悉的嘴巴,熟悉的下颌线,脖子上还有一颗熟悉的痣,她一把薅下鬼脑袋上乱糟糟的假髮,比之前每一次破音时嗓门都要大:「邓嘉宇!你有病吧!」 角落里,林舟被吓得眼眶鼻头都红红的,从徐森淼身后探了个头:「嘉宇哥?」 邓嘉宇朝她挥了挥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又被邓佳琪按地上了。 两个人足足扭打了五分钟才爬起来,邓佳琪的小破包被扯开了,乱七八糟的破烂滚了一地,邓嘉宇的假髮掉了,「胳膊」也断了,因为剧烈运动脸上红彤彤的,成功还阳。 察觉到和妹妹当众打架有些丢人,邓嘉宇不好意思的,朝着林舟的方向看了一眼,徐森淼站的靠前,看得分明,觉得这一眼轻飘飘的。 她下意识挡在了林舟前面,似乎是对方是「鬼」的缘故。 作者有话要说: 邓邓:首先,我没惹任何人! 第24章 【倒v开始】婆婆纳 日子就是这样的…… 据邓嘉宇所说, 他演的可不是鬼,而活了一千多年的阴司大人。 邓佳琪头髮散了,正生着闷气扎头髮, 冷哼一声:「有什么区别,别人是鬼, 你是不人不鬼呗。」 「大胆……」邓嘉宇捡起掉在地上的胳膊,防止大家摔倒,袖子一甩瞬间进入状态, 摆了个审视的声音道,「阴司大人面前, 岂容你放肆。」 邓佳琪现在只想和他打架, 完全不听他说话, 嘟囔着:「我现在很出戏。」 邓嘉宇也不理她,转头看向林舟:「几位闯我府衙, 有何贵干啊。」 第51页 林舟当然答不上来。 林舟处在掉线状态, 外人问话完全不进脑子;邓佳琪鸡同鸭讲, 正在问摄像头殴打npc会不会罚钱; 最终还是得徐森淼出面对戏, 和阴司大人周旋了几个回合,上交了一路搜刮来的冥器作为拜礼,这才问出一句关键线索。 阴司大人道:「你们所找的藏宝图,就在面前这两口棺材里。」 邓佳琪闻言, 立刻就要上手, 被阴司大人一巴掌拍在了手背上, 林舟在一旁小声问:「那两个棺材里,没「东西」吧。」 邓嘉宇面对邓佳琪时, 是个吹鼻子瞪眼的阴司大人, 面对林舟却很温和, 好脾气的回:「没有,刚吓到了吧。」 林舟非但被吓到了,都吓得快魂飞魄散了,闻声点点头。 他们两个人说话时,邓嘉宇看向林舟,徐森淼看向邓嘉宇,作为全场唯一一个尊重游戏的人,邓佳琪和他们仨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她围着棺材转了两圈,挨个敲了敲:「看着都一样,咱们选哪个?」 徐森淼看了看四周,发现除了他们来时的路,对面墙上还有一道暗门。 这说明两个队伍都会来到这间屋子,大概要等人齐了才能分胜负。 正想着,阴司大人开口道:「莫急,我这里有一枚上古铜币,需得抛掷后才能确定哪一队先选。」 「你话怎么这么多。」邓佳琪不耐烦得很,「那我们这么快到还有什么优势。」 「你话怎么这么多。」阴司大人原话还给她,「这是规矩,岂能说改就改。」 邓佳琪往地上一坐,开始闹脾气:「我现在很出戏,我要找你老闆扣你工资。」 直到这时,林舟才想起一开始就该问的问题:「嘉宇哥,你怎么会在这儿扮鬼啊。」 「都说了不是鬼。」阴司大人挣扎了一下,放弃了,「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同学在这当暑假工,我来代班。」 邓佳琪没好气的踹他一脚:「那你知道我来玩,为什么不告诉我!」 邓嘉宇莫名其妙的看她一眼:「就是知道你来玩,我才特意等着吓你的啊!」 话没说完,又被邓佳琪飞起一扑,按地上了。 林舟见怪不怪,告诉徐森淼,嘉宇哥是邓邓的亲哥,差两岁,之前跳过一级,现在已经上大学了,初中时他经常和邓邓一起回家,那时候他俩也和现在一样,见面就打。 徐森淼忽然问:「你们初中就认识吗?」 徐森淼问的「你们」,是指林舟和她口中的嘉宇哥。 然而林舟没明白,纳闷的看她一眼:「是啊,我和邓邓初中也是同桌,我和你说过呀。」 徐森淼一时语塞,好在姜宁拉着徐杨匆匆赶到,迎面看见邓佳琪掐npc脖子的壮观场面,惊唿了一声:「哇,你们这儿还有体力活啊?我们那边都是猜灯谜一类的。」 「什么呀。」林舟被逗笑了,「那是邓邓的哥哥,亲的,暑假在这儿兼职。」 姜宁「哦」了一声,看着地上滚动的不明物体,认真且缓慢的点了两下头:「看得出来。」 相比惊险的过程,最终靠抛硬币和运气决定输赢的结果倒显得不重要了,邓佳琪拿着藏宝图去前台领了一枚胜利胸针,往衣服上一挂,瞬间年轻十岁。 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几个人混在小屁孩队伍里排队坐旋转木马、碰碰车,姜宁和邓佳琪胆子大,看见过山车就往前跑,丝毫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林舟吓得一手冷汗,徐森淼就说:「兵分两路吧,我还想再坐一次旋转木马。」 乐园很大,所有项目都玩完已经是夜里十点了,车窗外夜色很静,林舟累的睁不开眼,轻轻靠在徐森淼的肩上,不过五分钟就睡着了。 姜宁和徐杨正戴着耳机听歌,姜宁抓着最后的陪伴不放手,打开歌单一首一首点开,低声问:「你听过这首吗,五月天的。」 五月天的歌徐杨听得不多,但这一首因为点歌台常放,她听过很多遍,她难得这样放松,轻轻哼道:「长长的路上我想我们是朋友。」 姜宁看着她,世界是座宁静的宇宙。 这一天的快乐随夜色落幕,第二天徐杨就背着行李回了南方。 不久后姜宁也去往外地参加集训,每天早上六点上课,晚上十点下课,边角时间给徐杨发消息、打电话,连班里有两个女生重名这种事儿都要拿出来说,似乎是被邓佳琪传染了,话格外的多。 话多的邓佳琪则被母上大人塞了一连串的补习班,每天鸡一叫就被赶出家门,一周后已经可以熟练地闭着眼上公交车了—— 事实证明临时抱佛脚只会被佛踹,邓佳琪幡然醒悟的时间太晚。 虽然抓着林舟和徐森淼恶补了一周知识点。但渺茫的进步在成山的知识面前不过杯水车薪,期末考试不出意外的考砸了。 没考砸的林舟和徐森淼也很忙,徐高的暑假作业能装满一个二十二寸行李箱,写是写不完的。而令人咂舌的教学进度面前,她俩不仅要巩固高一的知识,还是提前预习高二的知识,每天睁开眼就伸手拿书,巴不得和课桌长在一起。 陈旭不敢打扰徐森淼,闲来无事开始钻研厨艺,偶尔拉着同样不敢打扰女儿的林舒恩去菜市场买菜,做些甜水小点心什么的,林舒恩多年纸上谈兵。 如今终于请来一位手把手的师傅,兴奋的不行,立刻去商场把傢伙事儿置办齐全了。 第52页 林舟喝着自己磨的豆浆,无情的表示:「差生文具多。」 这俩人也不知道谁带坏谁,林舟打趣她妈的时候,徐森淼正在拉小提琴模仿陈旭说话,小提琴成了精,一口一个阴阳怪气的「妈妈」,气的陈旭一巴掌拍在徐森淼屁股上:「吵死了!越大越没正经!还不如小时候呢!」 徐森淼嬉皮笑脸的躲开,想起来她妈口中的小时候,她已经十三四岁了。 偶尔遇见姜宁妈妈,三个家长聊起自家的孩子,都是一致的嫌弃,林舒恩觉得林舟烦人,陈旭觉得徐森淼更烦人,姜宁妈妈闻声一笑:「烦人还不好啊,看看我们家那个,一走就是一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两家大人聚在一起做饭,两家孩子聚在一起看书练琴,这房门推推开开,总也没个消停,仿佛回到了徐奶奶还在的时候。 暑假转眼过了大半,徐奶奶的忌日那天,林舟和徐森淼上山祭拜,发现山脚下又多了座新坟。 是徐高一位叫顾静的学姐,高考结束的路上出了车祸,自行车被收废品的三轮剐蹭了一下,不小心摔了,那地方离高架桥不远,挨着十字路口乱的不行,她人没来得及爬起来,路过的货车也没来得及剎住车。 高考时间早,高一高二还没有放暑假,消息在学校里疯传,货车师傅喊冤,收破烂的老汉也喊冤,而顾静的家人…… 后来学校安排老师和学生去看望过,对方妈妈很平和,拉着班主任的手,说当妈的尽力了,这辈子没对不起她。 那学姐林舟不认识,只听徐森淼说也是徐小的,先前当过徐小的艺术节主持人,性格很温柔,不太爱说话。 但彩排时会夸徐森淼的琴拉的好听,还耐心的帮她改过演讲稿。 徐森淼只和她说了这些,所以林舟并不知道,顾静葬礼时徐森淼曾悄悄去看过,那天没有外人,顾静的妈妈哭的几乎断气,要靠两个亲人架着,才有力气送女儿最后一程。 碑上的女孩子笑容恬静,一如往昔,温柔的看着世间,少年和老人的墓,看上去并无不同,刻的都是相似的碑文,葬的都是相似的尸骨,大概只有把心碎在这里的人,才能轻易分辨。 徐森淼从怀里分出一束花,蹲下身放在了石阶上,傍晚的风吹过来,起了一点毛毛雨,林舟轻轻拉着徐森淼的手:「你们刚走的时候,我担心奶奶阳台上的花会死掉,就让我爸给我做了个很长的喷壶,从我家阳台上伸过去可以帮忙浇水,不过后来还是死掉了。」 林子里很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说话声,徐森淼吐了一口气:「不怪你。」 她终于找到时机,可以抹掉林舟心里的尘土:「小舟,无论是花还是奶奶,都不怪你的。」 林舟没有答,只听雨,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但是,但是木香还活着,有一年冬天下了很久的雪,我觉得它们都被冻死了。可是春天到了,还是开了很漂亮的花。」 徐森淼低声听着,明白林舟的意思——日子就是这样的。 想来一起长大的陪伴和了解,任何人都无法替代,徐森淼总能明白林舟的言外之意。而林舟,也懂得如何用自己的方式拥抱徐森淼。 徐奶奶的坟前星星点点,林舟指给徐森淼看,听她小小惊唿了一声:「婆婆纳哎,这里居然会有婆婆纳。」 于是林舟就开心起来。 徐奶奶喜欢花,她俩从小跟着学,也认识很多花,徐森淼可以轻易喊出婆婆纳的名字,但要是指给邓邓看,邓邓就只会说——哇!野花! 根据占地面积,可以分为大野花和小野花。 不一样。 小淼和邓邓不一样,很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林舟喝着自己磨的豆浆,无情的表示:「差生文具多。」 这俩人也不知道谁带坏谁,林舟打趣她妈的时候,徐森淼正在拉小提琴模仿陈旭说话,小提琴成了精,一口一个阴阳怪气的「妈妈」,气的陈旭一巴掌拍在徐森淼屁股上:「吵死了!越大越没正经!还不如小时候呢!」 徐森淼嬉皮笑脸的躲开,想起来她妈口中的小时候,她已经十三四岁了。 ——她们在一起时的样子,和初中时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了。 第25章 猜 为什么人会不希望好朋友谈恋爱?」. 这场雨过后没多久, 暑假就结束了,开学前一天,邓佳琪把用空的笔芯摆满了一张桌子, 说自己弹尽粮绝,喊林舟陪她出去买文具。 林舟翻箱倒柜找衣服时, 徐森淼正躺在她床上看闲书,她俩放假前买了一套小说,愣是拖到假期尾巴才开始看, 如今熬了两天夜,还剩下三分之一没看完。 外面日头太大, 徐森淼看的困了, 听见林舟问她要不要上街, 整个人抻直了打了个哈欠:「你俩去吧,我没什么要买的。」 说完, 她看着窗外发亮的叶子, 有点发愁的劝了一句:「这么热, 要不明天放学再去买吧, 公交车现在二十分钟一辆,会中暑吧。」 林舟换了一条新买的裙子,看起来心情不错:「没事,我俩不坐公交, 我爸送我过去。」 徐森淼抱着书翻过身, 察觉到了什么, 敏锐地问:「邓邓呢?」 林舟「哦」了一声:「嘉宇哥送她过去,让我直接去文具街找她。」 第53页 说完, 林舟背上包就往外走, 徐森淼忽然起身, 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林舟奇怪的看着她,徐森淼愣了一下,也从自己没道理的动作中回过神,触电门般松了手,琢磨了老半天才说:「我想换个笔袋。」 林舟没太明白:「要我帮你带吗?」 「不用……」徐森淼扔下书起身穿鞋,忽然改变主意了,「本子也用没了,我和你俩一起去吧。」 徐森淼和邓嘉宇不熟。 游乐园之后,一整个暑假,她和邓嘉宇再也没有见过,而那天在密室里短暂相处的片刻。 其实也没说上几句话,阴司大人和摸金后人之间,实在没什么好聊的,她只是听林舟描述,知道了一点点关于邓嘉宇介绍。 一切正常,只有那个被徐森淼无意间撞见的眼神,像是燥热夏天里的风,轻轻推动着平静的湖面。 徐森淼偶尔会觉得,林舟和邓嘉宇……太熟络了。 这事具体表现在邓佳琪的身上,邓佳琪似乎是被补习班洗了脑,居然违背座右铭,关心起了「明天的焦虑」,开始找林舟聊报志愿的事情。 「我哥说,我再服刑两年,改过自新,留在华安市的概率还是比较大的,他建议我报考师大。不过师大别的都好,就是离市区有点远。」 高考还早,林舟对这事儿没什么头绪,也有想要请教一下前辈的意思,问道:「你哥有推荐你学什么专业吗?」 「没有,他那双眼没开过光,看不着我的慧根。」邓佳琪腹诽了两句,话头一转,「不过我哥看过你的成绩,他说你保持住,能考上华安大学。」 一旁的徐森淼听见,抬头看过来——林舟和她说过,邓嘉宇就在华安大学。 察觉到林舟有兴趣,邓佳琪没少游说,慇勤的像个给华安大学拉皮条的,徐森淼对此毫无意见,大家如果都留在本市也是好事,只要邓佳琪不要张口闭口就是「我哥说」。 可惜天不遂人缘。 「我哥说师大的饭是最好吃的,但是华大的饭是最便宜的。」 「我哥说你喜欢的画手是他们学校美院的研究生。」 「我哥说本校学生去游泳馆游泳只要十块钱。」 「我哥说让你加油,华大见。」 林舟的手机到处乱扔,徐森淼扫了一眼屏幕,课文背串行了,若无其事的问:「你真要去华大吗?」 「啊?」林舟撕开棒棒冰,塞给她一半,「不一定吧,不一定能不能考上。」 徐森淼咬着棒棒冰,心里不太热了,又听见她说:「不过华大也挺好的,邓邓说有三个食堂呢,全天开放,好吃的可多。」 「没出息。」徐森淼忽然有点不想理她,林舟纳闷的看了她一眼,心说华安大学都算没出息了吗?压力好大。 一整个暑假,林舟和邓嘉宇从来没有联繫过,却又……却又好像一直在联繫。 而徐森淼虽然什么都没说,心里却一直有个隐隐的猜测,隐隐的,无证据却又莫名笃定的…… 不是没有人喜欢林舟,正如院儿里的老人们所说,林舟这小姑娘可人疼,好在她在外人面前性格内向,安静又话少,同类相吸,喜欢她的男生似乎怕吓到她似的,都很有分寸,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最多是送一封情书,或者匿名投稿到学校表白墙。 徐森淼看见,还闹过她,甚至伙同邓佳琪暗中查找过可疑撰稿人,那时面对板上钉钉的喜欢。 她从未觉出异样,如今在自认为真切的证据前,却选择三缄其口,像是不敢猜。 周自行把她俩送到文具街时,邓佳琪也刚到,邓嘉宇穿了一身简单的运动衫,样貌干净,五官端正,和徐森淼印象中「黑咕隆咚不像个好人」的形象,属实没什么关系。 邓嘉宇要去和同学打羽毛球,给妹妹当司机这种事只能算顺路,和她们聊了几句就撤退了,徐森淼听了一耳朵华安大学,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头,不知道在问谁:「大学这么闲吗,还不开学吗?」 「谁知道。」邓佳琪对他哥拒绝帮她做作业的事情耿耿于怀,颇为不满,抱怨了一句,「整天就知道玩!」 徐森淼被她逗笑了,林舟扑哧一声也笑了:「「等假期」同学,你好意思说你哥呀。」 林舟替邓嘉宇说话的语气太自然了,于是徐森淼手里「真切的证据」又多了一条,忽然不想笑了,当天晚上,徐森淼坐到桌前,选择用传统方式答疑解惑,对着电脑提了个幼稚的问题——「为什么人会不希望好朋友谈恋爱?」 屏幕那端众说纷纭。 有的说她交际圈子太小,应该努力社交;有的说她人格不够独立,应该降低依赖,还有的说她缺乏安全感、占有欲太强…… 徐森淼一字一句看了十几页,感觉没有一个人没有说到点子上。 倒是有不少出馊主意的,点赞最高那条的建议是——那你也去谈恋爱! 徐森淼心说,这些人答古文赏析也是这个态度的话,卷子肯定会被老师投屏拿来当反面教材。 当天晚上,徐森淼不出所料的失眠了,第二天等林舟来催才爬起来,成功迟到。 然后和上学期开学第一天一样「偷渡」回班,下课去小卖的冰箱缝里取书包,再然后就是开学考试、第一次周考、第一次月考,整个学期最值得期待的国庆假期结束,运动会就来了。 第54页 现实校园里的运动会和艺术节,并不像电影里展示的那样美好,愿意积极举手报名的活跃 第一只有一个、为班争光的是少数,可若是给班里丢脸了呢? 林舟面对沉默的五十多号人,见怪不怪的用笔尖敲了敲讲台,翻出中考体测成绩表,把满分健将们挨个点了一遍。 话术也是有讲究的,直接让人家跑八百,难免会遭到抗议。 但若是充满人情味的把一千五和八百摆在对方面前,让对方自己选,气氛就会相对和平,这是她碰壁无数次才学明白的,传说中班长的智慧。 运动会一共二十个项目,男女各一半,林舟把能用的策略用了个遍,好话说了一箩筐,连哄带骗的拉了半节课的人头,总算在嗓子冒烟前填好了报名表。 男生的项目全部满员,女生这边么,还剩下一个两千米长跑,林舟问都没问,直接填了自己的名字。 徐森淼课间找她上厕所,无意间看见桌上的报名表,有点不相信的抬头问:「你要跑长跑?」 林舟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小的质疑,撇了撇嘴:「怎么,不行吗?」 「以你的体能……」徐森淼沉思了一下,林舟的体能最多能玩两把「神庙逃亡」,还得是躺着玩的那种。 不过她刚开了个口,就被林舟掐住了脖子,顿时不敢说了,「行行行,你跑你跑,你最厉害。」 又是哄孩子的话,林舟脑袋一偏,不搭理她了,徐森淼下意识摸了下脖子,总觉得上面还有缠人的体温,蹭了蹭才回过神,伸手拽过已经填好的提报表,看了一会儿,默默涂掉了林舟的名字。 她当过班长,知道班长的无奈和牺牲。 林舟莫名其妙的抬起头:「你干嘛?」 徐森淼有点得意地看着她:「你问都不问,怎么知道没人跑。」 林舟眨了下眼,她反应还是慢,对照着成绩单把中考的满分健将们又筛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才反应过来,轻轻歪过头。 这张表上,并没有转校生的名字。 徐森淼翻开她的笔盒拿出一只笔,正要写些什么,忽然眼睛一转,逗她道:「班长,要不你求我一下?求我一下我就去跑。」 这人就是故意的!但两千米的死亡威胁面前,求人算什么,林舟没骨气的很,立刻伸手摇她的胳膊,声音甜甜的:「求你求你,小淼最好啦。」 林舟撒娇可是院儿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男女老少皆受用,徐森淼没想到她这么快妥协,一时没控制好嘴角,成功破功。 林舟原本已经为运动会后躺三天做好了准备。没想到死里逃生,高兴地蹦起来,格外开心的抱了一下徐森淼,一抱即放。而后像是怕徐森淼反悔似的,立刻拿着提报表跑去了学工办。 走之前还对正在研究磁感线的邓佳琪表达了一番嫌弃:「要你有什么用!」 整节课都在装腿断的邓佳琪悠悠抬起头,感觉淼妃实在是狐媚惑主。 只可惜她已失了圣心,恩宠大不如前,眼看着就要进冷宫了,也实在无力争辩,只能凉凉的白了她一眼。 徐森淼并没有注意到一旁无声的控诉,她站在林舟桌子前,又用手背蹭了蹭脖子—— 刚刚林舟抱她时,两个人贴得太近了,唇齿间的气息撞过来,似乎…… 似乎是擦到了颈部的皮肤,于是缠人的温度又覆上来,似乎更热了些。 由夏入秋,窗外的风一日比一日凉,而林舟身上却仿佛越来越热,两个人靠一会儿抱一下,温度总难消散。 这天是周五,林舟熬了一周,感觉脖子一动就嘎崩嘎崩响。 于是放学没有着急回家做作业,而是拉着徐森淼去了后院操场,想要陪她提前练一练难熬的长跑,没想到会遇见姜宁和徐杨。 徐杨看见林舟,朝她打了个招唿:「还是两千?」 「今年解放了。」林舟歪头示意了一下,「小淼跑,她跑步比我厉害多了。」 徐森淼拿出水杯喝了一口,下意识看向姜宁:「你报了什么?八百?接力?」 徐杨闻言,轻轻笑了下:「她才不跑呢,让她跑八百能要了她的命。」 林舟好不容易找到队友,拉着姜宁问:「你中考体测也没考满吗?」 「没……」姜宁说得自然,有些自嘲的意思,「我是我们那支队伍的倒数第二吧,都奔着四分半去了。」 聊起万恶八百米,两个人话匣子一下子打开来,听见姜宁说自己最讨厌跑步,徐杨就在一旁笑:「也不知道一个舞蹈生,体能怎么这么不好。」 徐森淼繫鞋带的动作慢了一下。 林舟或许忘记了,但是徐森淼记得,小学四年级时,学校曾经组织过一场微型马拉松比赛,全程五公里。 对于专业比赛来说可能只是个零头,但对于十岁的孩子来说就是遥不可及的距离,他们班十个人报名,最终坚持下来的,只有姜宁一个人。 姜宁从小学跳舞,看着纤细,其实身上全是肌肉,这两年时不时出去集训、登台演出,参演长剧目能一口气跳一个多小时,从来没有人说过她体能不好。 徐杨已经跑到了操场另一端,姜宁坐在看台上,目光放得很远,林舟嘀嘀咕咕说着中考的事儿,还在委屈:「我那次测八百,差一点就满分了,就差一点点,唉,当时要是有人拉我一把就好了。」 第55页 徐森淼听着,忽然心里一动。 暮色降临,她沉沉的,又看了一眼姜宁。 作者有话要说: 林舟翻箱倒柜找衣服时,徐森淼正躺在她床上看闲书,她俩放假前买了一套小说,愣是拖到假期尾巴才开始看。 如今熬了两天夜,还剩下三分之一没看完——有空从不看书,没空点灯熬油,我本人。 圆了16章的一个铺垫。 姜宁:知道太多会被灭口的! 第26章 朋友 唱歌的女孩,是徐杨…… 长跑耗时长、花样少、远没有半分钟换一人的接力赛吸引人, 歷年运动会的两千米长跑都是个凑数的项目,参赛的永远是各班班委,几个熟面孔相视一笑, 没有争第一的想法,只有保命的念头。 不过今年的长跑倒是看点颇多, 首先是徐森淼在最后阶段冲刺,甩了第二名半圈操场,风风光光的拿了第一, 其次是徐杨在徐森淼撞向终点线时,不小心被翘了边的橡胶垫绊了一跤, 摔伤了膝盖。 十月份还不算凉, 徐杨只穿了一条短裤, 裸露的皮肤被地上的石子划过,渗出了大片血迹, 几乎是瞬间, 姜宁就从看台上沖了下去, 路过撑着身子喝水的徐森淼时, 带起了一阵焦急的风。 九班的好多学生也跟着跑、还有值班的校医队、正在清点人数的裁判,不过没有一个人跑赢姜宁。 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姜宁成了徐杨的专属拐棍,厕所要一起去、饭要一起吃、班长开会姜宁也要跟着, 在教务处门口被主任撞见, 主任好脾气的问:「怎么你们女生, 这开个会,还得带家属啊。」 主任和姜宁爸爸是旧相识, 姜宁转学就是走的他这条「路」, 闻声也不害怕, 大大方方的喊了个主任好,林舟姗姗来迟,在门口撞见这一幕,回班后随口讲给了徐森淼听。 秋冬天白日越来越短,日子仿佛也越过越快似的,等到徐杨的膝盖彻底痊癒,这学期也快结束了。 高二这一年,邓佳琪没有去学文,仍旧在理综三座大山的重压下苟延残喘,挣扎于二十名到三十名之间,学年大榜更新一次,她就心肌梗死一次。 而谁也没有想到,成绩稳定在班里前五的学习委会去文科班,她走后,丁心安排徐森淼接替了学习委的职位。 根据上学期的成绩,排在最后一名的三班被拆分,五十多名学生打散插入其他班级,新组建的文科班成了新三班,真如邓佳琪所说,这一届文科班由地理组组长带班,别的班黑板报上写行为守则,三班黑板报上画了个气压带和风带图。 老三班的学生带着陌生气息成了各班新生。而后没多久。忽然传来七班内讧斗殴的消息,周一升旗仪式讲话,副校长特意把两个闹事的刺头拎上了主席台上,连带着七班班主任都挨了一顿臭骂。 徐高风气很正,难得有这种「热闹事儿」,邓佳琪从搞不明白的正负电荷里抽身,百忙之中打探了一下,中午吃饭时拿着情报上桌,说是三班的男生一来,就追到了七班的文艺委。然后体育课上俩男生打篮球,打着打着就起来了。 林舟被她逗笑了:「你这概括能力真强。」 邓佳琪不以为然:「不就是那回事儿吗。」 邓佳琪说前因道后果,一个「然后」省略了所有细节。 不过也的确如她所说,大家都是同龄人,不用解释也能明白各种缘由。 甚至还有更精简的表达——「俩男生打起来了,因为追女生。」 七班班主任挨了骂,还被取消了优秀班主任评选资格,简直是王八钻了火炕—— 连憋气带窝火,整日跟团乌云似的守在前后门,搞得七班下课像是上课,没一个敢说话的。 而不平静的除了七班,还有九班。 姜宁的追求者数量一如既往,上学期有送明信片的、有送星空棒棒糖的,还有位不愿透露身份的神秘人士,给她叠了一罐子纸星星,姜宁一一道谢,不再像小时候一样满脸厌烦,学会了礼貌的回绝,熟练地发放好人卡。 直到三班转来的新生把她的照片印在了杯子上。 新生名叫李立然,之前是三班的纪律委,众所周知纪律委一向是最不守纪律的那一个,李立然一进班,三天的功夫被班主任请了两回家长,一次是因为上课睡觉,一次是因为给姜宁写情书。 徐高今年的校庆马上就要到了,语文老师组织大家写寄语,别人都在歌颂母校,李立然别出心裁的歌颂姜宁,他写也就罢了,还耍宝似的当着老师的面大声朗读,气的语文老师当场摔书,喊徐杨找来了班主任。 姜宁躺着挨骂,差点也被请家长,气的想和李立然打一架,被徐杨按住了。 李立然虽然吊儿郎当,性子有点张扬。但样貌符合这个年纪的审美,高一一入学就被选入了护旗方队,去年徐高拍过一只宣传视频里有他带队跑操的镜头。 据说发出后还吸引了其他学校女生跑来蹲点,说是要看学霸帅哥。 若是其他人上课告白让人难堪,姜宁生气便生气了。 但若是发作在李立然身上,难免会有得便宜卖乖,故意显摆的嫌疑。 姜宁不是第一次吃这种哑巴亏,知道徐杨为什么敲她的手背,只能忍一忍咬牙把气咽了。 然而李立然被找了家长也不肯安分,没过几天又定做了一个变色水杯,似乎担心姜宁看不透其中的奥妙,特意装满了热水送过来。 第56页 杯子是全黑的,上面印着照片,遇热成像,这东西从小学六年级开始流行,姜宁各个款式都收到过,但还是头一回收到这么丑的。 体育课结束,她刚一进班,就发现座位边上长了一圈围观群众,从缝隙里看过去,正在冒气的杯子上印了一张她发在的合照,徐杨的部分被裁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李立然的脸。 不带任何情感色彩来看,他俩的确郎才女貌,很登对儿。 姜宁火气大的要掀开天灵盖,气的说不上话来,一把推开几个看热闹的,把滚烫的热水往花盆里一泼,气沖沖地走到后排,当着李立然的面砸了杯子。 声响震天,李立然腾地一声站了起来,也气急了,面目狰狞地瞪着姜宁,两个人谁也不肯让步,僵持了足有十秒钟,李立然突然摔了椅子,踹了一脚后门,骂骂咧咧的离开了教室。 几个男生「操」了几声,赶紧追了出去。 等徐杨抱着成绩单回班,杯子碎片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语文老师跟在她身后,一进门,感觉班里气氛有点怪。 不过她也没多问,下午自习课发现窗台上蝴蝶兰的叶子都掉了,才纳闷了一句:「这花上午不还好好的,怎么死了。」 班里没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生活委突然哭起来,哭着哭着,有点控制不住的朝姜宁喊:「你是大小姐!你脾气大!你说摔杯子就摔杯子……」 姜宁上午的气愤已经过去了,此刻突然被骂,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生活委情绪激动,喊了两句干脆趴到桌上放声嚎啕,语文老师一个头两个大,又让徐杨喊来了班主任,班主任问了一圈,把当事人挨个喊出去谈了话,一直折腾到放学才弄明白前因后果。 姜宁从办公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徐杨靠在教室外墙上等她,她看了一眼,鼻子忽然有点酸。 刚刚老师讲起姜宁才知道,班里的蝴蝶兰是生活委在教师节时带来的,她细心照顾了两年,才开了这么一朵花。 诺大的校园里,静的仿佛只剩下沙沙的脚步声,姜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太生气了,也没细想,就……就……」 她垂着头,感觉胸口堵了厚重的一团:「徐杨,我心里难受。」 徐杨并不能让花活过来,她只能静静抱着她。 「还有……还有李立然。」姜宁费力的嘆了口气,仍不知道怎么说,「我不是……不是……我没有那么讨厌他。」 「我明白。」徐杨轻轻拍了拍姜宁的后背。 李立然或许烦人、或许表达形式不当,但归根结底。 他的本心并不坏,不过是想要在姜宁前面挣得一点存在感,或者说是为了快速融入新班级,选择了譁众取宠的方式,而姜宁气成那样。 无非是因为那张把徐杨裁掉的照片,但这并不能告诉徐杨。 于是她只能一遍一遍重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只是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从那之后,九班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 李立然上课再也没有接过话,下课不是出去训练就是去操场上打球,没事几乎不在班里停留,和他关系好的男生们多半随行。 班主任好几次冲进来,本想说「全年级就咱们班最乱」,结果一进班,看见班里少了一半的人。于是话到嘴边一转,换了句新的咆哮—— 「人呢!天天就知道往外跑!毕了业打算去放羊啊!还高不高考了!」 经常不在班里的除了李立然,还有姜宁。 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只是突然的,女生们开始在她经过时降低音量,对话出现敷衍,眼神透露戒备。 即便姜宁一颗心放在徐杨身上,整日只围着徐杨打转,也能感受到四周无声的排斥。 男生之间会因为女生打架,女生之间也有隐秘的战争。 表白墙上匿名告白李立然的人不少,姜宁知道自己得罪了「谁」。 但她绝不低头,脾气仍像是小时候一样,你不愿意搭理我,我还不愿意理你呢。 索性下了课就躲出去,眼不见最清净。 九班的气氛从运动会凝固到圣诞节,又从圣诞节凝固到元旦,元旦晚会各班要出一个节目,临近期末,大家都忙着复习考试,文艺委何雯雯徒劳的在讲台上号召,仍旧没有人愿意报名,底下开始有人窸窸窣窣的小声说话。无论哪个方向,传来的都是姜宁的名字。 姜宁是特长生,高考都是要考舞蹈专业的,她跳的那么好,那么有能耐,那就让她上呗。 何雯雯和姜宁相处的不算融洽,但相比让她花费时间准备节目。 她更愿意退一步,于是有点示好的问:「姜宁,你跳舞跳得好。要不,你代表咱们班出个节目吧。」 姜宁懒洋洋的趴在桌子上,正在看徐杨给她改的卷子,头也不抬:「不去……」 何雯雯顿时有点下不来台,咬着牙又劝了一句:「咱们班同学都很信任你,这次演出还要评奖的,你代表咱们班,绝对能拿第一,班主任肯定也希望你能参加。」 姜宁这半年,明里暗里没少受挤兑,听完有点想怼一句「你是文艺委你怎么不去」。 但想到事情闹大,徐杨这个当班长的又会被找,于是把火气咽下去了,敷衍着答:「不想去。」 一旁的徐杨皱了皱眉。 第57页 女生间的矛盾很难调和,尤其是不肯放到明面上的矛盾,徐杨有心帮忙。 但架不住所有人都揣着明白装煳涂,只能看着创口被捂出脓疮。 平日小事上,姜宁很听徐杨的,但这人一旦犯了脾气,谁的道理也不认,徐杨根本管不住她。 何雯雯热脸贴了冷屁股,阴阳怪气了一番,把自己的名字报了上去,班里的气压由此又低了一重,姜宁也就更不愿意在班里待着,索性没事就去八班找林舟和徐森淼,徐森淼元旦晚会要拉小提琴,中午午休姜宁不想睡觉,会和她一起去练习室排练。 那天刚考完试,徐杨被老师叫走录成绩,林舟留在教室给邓佳琪讲题,练习室只剩下徐森淼和姜宁两个人,徐森淼有点心不在焉,拉错了几次,姜宁抓住了她的把柄似的,闹着要录下来放给她听。 外面天格外的亮,似乎要有好事发生,徐森淼正对着录音在谱子上标註,忽然听见姜宁惊唿一声:「下雪了!」 说完,她登登登跑下了楼,手机都忘了拿,也不知道急着去找谁。 徐森淼被她打了岔,录音只能从头开始听,于是随手一滑—— 每个录音的文件名都是时间,没有特殊标註,徐森淼没注意,听见一声鼻音才发现自己点错了。 她连忙打开页面,然而没等暂停,手机里已经传来了女生的歌声。 是一段清唱、女生唱的并不熟练,有一点跑调,声音也有点抖。 但她唱的很认真,安静的、轻轻地唱着「长长的路上我想我们是朋友」。 窗外的天地很亮,这一年的初雪在元旦到来前降临,楼下隐隐传来了男生女生们的欢唿声,徐森淼独自坐在练习室,琴谱摊开在一旁,她忘记了拉琴,也忘记了关上姜宁没有关严的玻璃门。 直到风吹起了一页散落的纸,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唱歌的女孩,是徐杨。 作者有话要说: 姜宁:都说了知道的太多会被灭口! 第27章 秘密 「谁来评判对错呢。」. 手机里还有很多录音, 都是相似的时间编号,徐森淼扫了一眼,发现时间很集中, 大多都是七八月份的晚上十点。 那时正值暑假,徐杨回了南方, 姜宁去参加集训,徐森淼听陈旭无意间提起过,集训很苦, 早上六点就要起床练早功,姜宁一走, 往往十天半个月没个消息。 那她每天晚上, 是在和谁说晚安呢?徐森淼看着屏幕, 留存下来的通话录音安静的躺在手机里,不知道记录了什么。 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间, 关系再好再亲密, 会报备似的深夜打电话聊天吗? 即便会, 会录下同伴并不动人的清唱吗?即便这也会, 会录得这样多,这样详细吗? 院儿里家长们挨个儿抱怨自家孩子,姜宁妈妈总是说,姜宁那耳机能长脑袋上, 睡觉都戴着, 她在听些什么呢? 徐森淼想起姜宁忽然怕狗的事儿, 想起她八百米总是落在队尾的事儿,又想起徐杨摔伤那天, 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沖了出去…… 姜宁的追求者那样多, 大家中午聚在一起吃饭, 偶尔也会打趣,之前从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细细想来,才发现姜宁从来没接过她们的话茬。 她不会害羞,不会回应,只是任由大家的玩笑辟里啪啦砸在地上,像是一点也不在乎。 和其他女生完全不同的漠视,只是因为不缺喜欢吗? 还是……还是因为……徐森淼默默在心里打了个叉,有点不敢信。 他们这代人接触网络比较早,对各种信息的接收都很迅速,同性恋对于徐森淼来说。并不是一个陌生的词彙,但这个词安在姜宁身上就很陌生。 徐森淼隔雾看花,难免会和大多数人一样有着刻板印象,认为喜欢男生的男生,多半性子软弱。而喜欢女生的女生,肯定是个假小子,留短髮、不爱穿裙子、打小就对洋娃娃没兴趣、没事就喜欢抱着篮球跑操场……显然姜宁并不是这样的。 徐森淼心里装满了猜疑,一半在打量姜宁的心思,另一半则在思索,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她下楼还手机时,姜宁和徐杨正在走廊的窗前看雪。 看不出异样,林舟和邓佳琪也在,林舟看见她,蹦蹦跶跶的走过来:「怎么这么早就下来啦,琴呢?」 「琴……」徐森淼被问愣了,她心不在焉,居然把琴扔在了练习室。 林舟没等到答案,眨着眼看她,徐森淼头一次发觉林舟的眼睛这样圆,被长睫毛压了一半,仍旧亮亮的,她被看的有些不自在,胡乱说:「放在楼上了,下周一就要表演了,下午自习课我想和老师请假,再去练一会儿。」 高二生没了高一生的青涩,又没有高三生的紧迫,实在是学校里最有资格上蹿下跳的,元旦活动安排在周五下午。 然而好些人从早自习就开始就坐不住,全体老师打起十二分精神在楼道里巡逻,各班教室前后门都大敞着,谁敢抬头谁挨骂。 然而过了午休,就彻底管不住了,学校说为了学生能安心过元旦,特意把月考提前,这周二刚结束周考,还没来得喘口气又迎来了一轮月考,所有人生不如死的做了四天卷子,感觉关节炎颈椎病腰腿疼痛都齐活了,此刻颇有些造反的意味。 第58页 下午前两节课是元旦演出,演出安排在学校礼堂,和这一年的表彰大会同时举办,操办的很是隆重,丁心作为优秀教师,一早去了后台准备,临走把整个班交到了林舟手上。 礼堂构建复杂,路线和座位安排都不合理,林舟光是组织全班入场就折腾出了一身汗。而后既要给上厕所的同学指路,又要给丢东西的同学当保姆,中途还抽空上台念了一篇演讲稿,结束后累的一头倒在了课桌上。 不过她并不能休息太久,元旦演出结束还有元旦晚会,晚会在各班班里举办,学校特意留出了半个小时的准备时间,学生可以把教室装扮一下。如果愿意,也可以派班委去校外採购零食。 生活委领了今年剩下的班费,大张旗鼓的点了几个同学,大有要把超市扫荡一空的架势,邓佳琪也跟着去,走之前摇头晃脑的朝林舟咳嗽了一声:「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可是什么都能买哦。」 「真的?」林舟清了清嗓子,「要十斤精肉,切作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面。再要十斤肥的,不要那见些精的在上面。」 邓佳琪:「……」 徐森淼留下拍演员合照,这会儿刚回班,听见她俩的话随口添乱:「再要十斤寸金软骨,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不要见些肉在上面。」 邓佳琪:「……」 林舟和徐森淼咯咯咯笑成一团,邓佳琪心说,鲁智深是好人,但你俩纯属有病。 生活委来喊邓佳琪出门,随口问了一句:「小舟,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邓佳琪黑着脸抢话:「她说要吃臊子。」 「啊?」生活委没太听懂,「肉……肉馅吗?」 元旦晚会是学生们的主场,有老师在学生难免玩不开,丁心本不想露面。 然而右眼皮一个劲的跳,只好回班看一眼,本想着看一眼就走,结果一进门,就听见他们说要出门买肉馅,顿时眼前一黑。 丁心带的上一个班曾干过这种缺德事,大过年的不买零食非吃饺子,饺子还不吃速冻的,她一句话没嘱咐到,几个男生就买了锅碗瓢盆回班。 当时都上高三了,磕了碰了可不是小事,丁心不敢让学生碰刀,只能亲自动手,别的老师在办公室喝茶聊天,她在办公室剁馅调馅——还不敢放葱姜蒜,怕有猴崽子挑食。 生活委被丁心好一番叮嘱,拍着胸脯保证绝不去菜市场,出校门直奔超市,半小时后带回来两麻袋零食、四箱饮料、以及一桌子爆米花。 爆米花刚刚出炉,还新鲜热乎着,焦糖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桌椅已经摆好了,彩带和气球装饰也进入了收尾阶段,林舟总算可以休息一会儿,抱了一小袋爆米花去走廊里透气,刚好撞见姜宁打完水路过。 徐森淼看了一眼姜宁手里的水杯,两个杯子是情侣款,其中一个她在徐杨的书包里见到过。 这半年,姜宁和徐杨身上一式两份的东西越来越多,情侣款的手鍊、情侣款的钥匙挂坠、情侣款的手套围巾……徐森淼曾无意问过一句,得知大多都是姜宁买的。 姜宁和林舟正靠在窗台上看楼下的副校长,副校长穿了一身红色的秋衣秋裤,靓丽的颜色从脚踝和袖口露出来,搭配上板正的黑色西装,看起来充满了不拘一格的美。 两个人捂着嘴笑,姜宁怪好笑的问:「副校长今年本命年吗?」 两个人进行了一段无脑的对话,没讨论出个所以然,等林舟被喊去验收班里的装修成果,徐森淼才靠近了,低声对姜宁说:「听人说晚上六点,中心广场会放烟花,楼上练习室正对着南面,我有钥匙,你能想办法熘出来吗?」 姜宁有点奇怪的看她一眼,不明白徐森淼为什么忽然邀请。 但徐森淼从不做没道理的事,于是她想了想,点了个头。 元旦意味着旧年的结束和寒假的来临,学生们压抑了一个学期,都玩疯了,每个教室都是鬼哭狼嚎的唱歌声,到了六点,姜宁藉口上厕所从教室里熘出来,独自一人去了练习室。 练习室似乎没有供暖,有些冷,徐森淼坐在钢琴前,见她进门,轻轻弹了一段旋律。 姜宁被各种跑调的情歌和嘶吼版说唱折磨了一个多小时,耳朵有些麻木了,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徐森淼弹的是五月天,是她听过很多遍,再熟悉不过的那一首。 练习室只开了半面灯,她们两个都在阴影里,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直到琴声静下来,房间里只剩下微弱的唿吸声,徐森淼才就着冬日里微弱的冷气,很慢很慢的问道:「姜宁,你……你是……你是喜欢徐杨吗?」 窗外的月光碟机散了一小片暗色,姜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松一口气的感觉。 都说十五的月亮圆,没想到元旦的月色也这样好,她感觉身上有些脱力,又有点想笑。 徐森淼很聪明,从小就聪明,可她的问话断断续续没有底气。只要姜宁不想袒露这个秘密,她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否认,故作诧异的微微瞪大眼,或是嗔怪一声,感到有趣的笑起来:「你说什么呢。」 可是月色太好了,似乎也想听一听她的喜欢。 于是姜宁微微弯了嘴角,语气甚至是开心的:「你怎么知道的。」 徐森淼低着头:「意外,也可能不是意外,你们两个……不太一样。」 第59页 「是吗?」姜宁的确偏心徐杨,这份偏心,倘若没有同性友情的遮掩,恐怕早就露了端倪,被察觉也是情理之中。只可惜,察觉这份喜欢的,居然是个旁观者。 即便有所听闻,但同性恋对于她们来说,仍是一个陌生的词语,徐森淼似乎不知道该祝福还是该同情,无措的问:「那你爸妈……知道吗?」 姜宁慢慢睁大了眼,而后摇了摇头,平和的说:「父母的爱是有条件的,没有必要触碰他们的底线。」 徐森淼「嗯」了一声:「那徐杨,知道吗?」 姜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明媚的一笑:「她呀,她太笨了,我每天都在和她告白。只是她从来没有发现过,哎你说,你们不是表姐妹吗,怎么你能发现的事情,她就发现不了呢?」 徐森淼答不上来,姜宁说的那样轻松,她却感觉心里被堵住了一块,她看着姜宁的脸,想知道要有多喜欢,才能笑的这样好看呢? 「不用这么看着我。」面对徐森淼目光中的不解,姜宁平静的垂了眼:「是错的,我知道。」 徐森淼摇了摇头:「谁来评判对错呢。」 姜宁原以为自己会遭到规劝,没想到徐森淼的态度似乎相反,一下子没答上来,想了想才说:「比我们年长的人吧。」 徐森淼心里忽然有一丝莫名的火气,夹杂着旁观者眼中的愤懑、不甘、委屈、同情:「那谁又来评判比我们年长的人的对错呢。」 姜宁沉沉的看着她:「或许,或许是我们。」 说完,她又认命似的嘆了口气:「不过不重要,我对明天没有要求,歌里不是唱过吗,「如果对于明天没有要求,牵牵手就像旅游」,牵牵手也已经很好了。」 六点已经过了,窗外并没有烟花燃起,元旦晚会临近结束,楼下传来《难忘今宵》的合唱声,姜宁并没有告诉徐森淼自己为什么喜欢徐杨,徐森淼也没有问出自己曾经好奇的问题——女生为什么会喜欢女生呢? 所有的不解都被姜宁的坦荡击碎了,徐森淼默默地想,女生为什么不能喜欢女生呢? 玻璃门吱呀一声,林舟探了个脑袋钻了进来:「好啊,你俩说悄悄话不带我。」 姜宁故意逗她:「那是,我俩有秘密,就不告诉你。」 林舟鼓着嘴,作势要打她,姜宁夸张的躲开,笑着闹:「你给我弹首曲子听,弹得好听我就告诉你。」 「才不给你弹。」林舟装作生气的样子往椅子上一坐,徐森淼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姜宁,你想听什么?」 「我要听难的!」姜宁外行看热闹,想当然的说:「你俩不是会四手联弹吗?四手联弹是不是难一点。」 林舟的小性子点到为止,虽然仍旧气鼓鼓的,但手已经翻开了架子上的琴谱:「那就这个吧。」 姜宁凑近了看,又闹她:「不能说的秘密?那这秘密,还能不能说啊。」 好在整个学校都乱着,琴声被楼道里震天的合唱声遮掩了,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徐杨发现姜宁还没回来,去卫生间转了一圈,卫生间里没有人,她站在楼道口张望,恍惚间似乎听到有人弹钢琴,但很快就被歌声盖过去了。 轰轰烈烈的元旦结束了,林舟累了一天,收完书包已经进入了不会走直线的犯困状态,刚走到校门口,她就垂了脑袋:「好累哦。」 雪还没化,外面天寒地冻的不好走,徐森淼拉着她的手:「要不我们打车回家?」 林舟摇摇头,徐森淼又问:「那就等一等公交车吧。」 林舟还是摇头,徐森淼想了想,故意胡说:「那我背你。」 这么冷的天,每个人都裹得像头熊,林舟嘟囔着:「你背不动。」 徐森淼故意「哦」了一声:「那倒也是。」 得到林舟意料之中的皱眉:「你说我胖!」 两个人一路吵吵闹闹的往前走,肩上的书包似乎没那么重了,林舟执意不肯坐车,非要踩雪,路过中心广场时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来一包仙女棒。 南州禁菸,徐森淼好些年没玩过了,眼都亮了:「哪来的?」 林舟也跟着笑:「邓邓买零食时帮我带的,过年怎么能不放烟花呢。」 话音刚落,她们身后不远处,大团的烟花忽然炸裂,一整个夜空倏忽被照亮,明亮的如同白昼,传说中的烟花大会不知因何延误,等人群退散才悄然降临,似乎是专门在等她们两个。 林舟「哇」了一声,像个第一次看见烟花的小孩子,手舞足蹈的:「快!快快快!我们也点上!」 徐森淼避着风,陪她举起了仙女棒。 刚刚下楼时,藉着楼道里的暗色遮掩,姜宁凑到徐森淼耳边低声嘱咐:「保密哦,小舟也不能说。」 徐森淼和林舟没有秘密,从小到大,一直如此。但唯独这件事,她莫名其妙的,的确不想告诉林舟。 可也还有别的话想要说,凛冽的寒风吹过,徐森淼胸口堵住的一团仍旧不散,林舟举着仙女棒画圈圈,眼角鼻尖都被冻得红红的,说话时吐出大团白气,整个人靠过来,是足以融化冬日的温度。 烟花在她们身后绽放,徐森淼在爆炸声中清醒,她不再疑惑女生为什么会喜欢女生。 与此同时,她又有了新的好奇,她想要知道,林舟是否会喜欢女生。 第60页 作者有话要说: 安利电影《不能说的秘密》。 第28章 【倒v结束】阖家欢 只有这些爱,只给一个孩子…… 一到学期末, 时间就快的仿佛按下了加速键,期末考试紧咬着元旦的屁股,不等人迎接就响亮登场, 等学生们回过神来,《快乐寒假》的作业册子已经堆成了一座山。 徐杨早早买了回家的车票, 忽然收到了妈妈的电话,徐丽说,赵叔哥哥家的孩子结婚, 给他们递了请帖,她琢磨着好久没回老家了, 决定回林城看看, 嘱咐徐杨在舅舅家等。 徐杨只好合上行李箱:「你们准备在林城待多久啊, 几号回去,我先买票。」 她话还没说完, 就被妈妈阻止了:「你就别和我们回来了, 寒假也没几天, 这眼看着就高三了, 你在你舅舅家好好做作业吧,折腾来折腾去影响学习,再说车票不要钱啊。」 徐杨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最终也没说些什么, 她妈说得对、有道理、她不能任性, 可她只是不想在别人家过年。 陈旭性子热络, 整日絮絮叨叨的爱操心,事无鉅细全要过问, 但她只是问、很少管, 不会让孩子有束缚感, 对待徐杨这个没见过几面的侄女,也照顾得十分尽心,实在是个无可挑剔的舅妈。 而徐森淼这个和她长相有些相似的表妹。因为不同班,也没有相同的兴趣爱好,加上高中实在忙碌,在家的时间不是做作业就是睡觉,两个人没什么交集,关系一直淡淡的。 不过徐森淼是个很懂得照顾他人情绪的女生,陈旭问要吃什么,她总是先询问徐杨的意见,林舟喊她出去玩,她也会客气的和徐杨打个招唿,徐杨的性子敏感沉默,做事总是小心里带着戒备。但在徐家,她没有太多寄人篱下的感觉。 但那是在徐胜回来前。 徐胜在外打拼多年,如今是个不大不小的老闆,南州的生意已经稳定了,徐胜乐得清闲,赶在年关回了林城,说是之后偶尔过去看一眼就行,颇有些撒手退位的意思。 徐森淼家是个三室一厅,早先是她爷爷买下来的,房子坐北朝南,又宽敞又亮堂,环境很好,徐胜回来前,这房子还有些空落落的,等徐胜一回来,又显得拥挤起来。 徐胜虽是做舅舅的,但也没见过徐杨几面,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大街上撞见都不一定能认出来,他和徐杨的关系,还没有和林舟亲近,两个人在客厅里撞见。除了问饿不饿渴不渴,似乎也没有别的话好说。 林舟好长时间没见到徐胜了,听说徐胜回来,一大清早就跑来拜年,她在生人面前性子胆小。 但在熟人面前就格外活泼,徐胜见了她高兴得很,仍像小时候一样想抱一抱,伸了手才发现小舟和小淼一样,都长到他肩膀了,只好拍拍她的头:「长大了,大姑娘了。」 期末考榨干了人的精神,冬天天气又冷,人不愿意起床,都九点了徐森淼还睡着,陈旭看见林舟进门,指挥道:「小舟来了,快去帮姨把小淼喊起来,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床,明儿等人串门,不得让人笑话。」 林舟被投餵了一块蛋糕,做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好勒,保证完成任务。」 徐森淼其实已经醒了,就是有点犯懒,不想起床写作业,听见外面的说话声,她放下枕头往被子里一缩,装作睡熟的样子,林舟敲了敲门,没等人开擅自进屋,熟门熟路的扯开了窗帘。 徐森淼忽然见光,眼皮不受控的动了一下,听见林舟说:「还不起,都快吃午饭了。」 只有装睡的人才会一动不动,见徐森淼不理她,林舟坏水上头,把冰凉冰凉的手往徐森淼被子里放。 徐森淼腰上一凉,整个人都清醒了,求饶似的往墙根躲,边躲边笑:「冬三月嘛,睡不醒。」 「睡不醒是吧。」林舟哼了一声,闻声掀开被子,扑上床去抱徐森淼,她一早去楼下餵猫,身上还有外面的寒气,凉飕飕的,女生间闹起来没有距离感,徐森淼感觉林舟的脸仿佛蹭到了自己的脖子,温热的唿吸灌入了耳朵里,整个人激灵了一下,「我起我起。」 林舒恩自从和陈旭学会了包饺子,就仿佛中邪了一般,没事就想着剁馅,临近过年更是多的是理由,天天在厨房和面,林舟和周自行苦不堪言。 不过谁娶的老婆谁惯着,周自行无法逃脱,林舟倒是能扮个鬼脸,跑到徐森淼家蹭饭。 林舟把徐森淼祸害起来,圆满完成任务,被陈旭奖励了一碗双皮奶,她叼着小勺子在厨房围观陈旭做饭,见台子上放了板栗,笑得甜甜的:「姨,我中午能在你家吃饭吗,我妈又包饺子,再吃下去,我都快变成饺子了。」 「能啊,咋不能了。」陈旭麻利的淘米煮饭,闻声多放了一勺,「爱吃啊,爱吃天天来姨这儿吃。」 「陈姨最好了。」林舟得偿所愿,笑得更甜了,「那我们吃板栗鸡好不好。」 陈旭做的最拿手的就是板栗鸡,听她想吃,点了点林舟的脑门:「你倒是会点,去把小淼叫来,你俩扒壳。」 徐森淼被林舟抱了一身冷气,愣了好半天才缓过神,刚洗漱完又成了小工,无可奈何的点评了一句:「净出馊主意。」 一家子都是给林舟撑腰的,林舟不干了:「姨,小淼说我。」 陈旭还没发话,看电视的徐胜先开了口:「小淼,你让着点,小舟是妹妹。」 第61页 数十年如一日,徐胜劝和的话就这么一句,永远没个新鲜的,徐森淼长嘆一口气:「妈,我爸嘴笨成这样儿,当年是咋追到你的。」 徐胜:「长得帅。」 陈旭:「我眼瞎。」 两个大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两个孩子看了好戏,同时坏笑起来。 徐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薄薄的门板挡不住欢声笑语,外面的热闹从缝隙往屋子里钻,她不觉得吵闹,但难免有点落寞。 想着自己躲清净不太像样,她想出去帮忙,然而厨房地方小,陈旭摆摆手:「你歇着吧,她俩就够了,书看完了吗?」 陈旭对她很好,很客气,只是客气和亲不一样。 书是这辈子都看不完的,这次期末考,林舟是年级第十四,徐森淼是年级第七十九,都考进了前一百名,她的总分比徐森淼低了二十分,名次比两个人的名次加起来还要多出一倍,她们两个都不着急看书,她倒是天天做样子,实在是让人笑话。 在厨房帮忙,她融不进去,心里不舒服,可没帮上忙又坐回到书桌前,心里还是难受。 阖家欢乐才是新年,这里终究是别人家。 或许是夹着春节的缘故,寒假过起来总是比暑假还要快,徐丽和赵和伟在一周后下了火车,随行的还有小儿子赵帆,徐杨一早去火车站接人,赵帆睡得迷迷煳煳的,盯着徐杨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伸出小爪子朝她喊:「姐姐……」 徐杨轻轻握了他一下,帮忙拎过行李箱:「怎么大冬天的结婚,多冷啊。」 「嗐,本想开春再说的。」徐丽道,「但是女方爸爸年纪大了,要不行了,走之前得看见姑娘嫁人不是,也算是了了老人的心事。」 生老病死,世事无常,徐杨「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这天街上办庙会,车乱的很,赶到郊外的村子时已经临近中午了,赵叔父母去世的早,这些年他们兄弟几个在外打工,跟少走动,好些年也不见得回来一次。 今年天气冷,前两天又下了一场雪,四下白茫茫一片,赵叔带着一家子往村口一站,看哪都陌生,没头苍蝇似的转了一圈,只能打电话找人带路。 一屋子兄弟虽然许久不见,但倒上酒就有的聊,在场的女人都是妯娌,忙着招待客人,也都热闹着。 徐杨抱着弟弟赵帆坐在一旁,感觉呛人的菸草味顺着鼻腔侵入了五脏六腑,偶尔有人塞她个苹果或是香蕉,好奇打量的目光投过来,她无话回应,只能默默点个头。 还是像个外人。 除了徐杨,此刻来往的宾客都是实打实的亲戚,连弟弟都是姓赵的,路过的大人看见,会逗一逗他:「赵帆是吧,唉哟,和老二长得真像,几岁啦?」 赵帆今年四岁,这个年纪的孩子狗都嫌。但赵帆却很懂事,他们姐弟二人样貌毫无关系,性格也大相迳庭。 徐杨生来寡言,和妈妈的关系都淡淡的。但赵帆却生的活泼可爱,刚一丁点大就帮忙做家务,很讨大人喜欢。 面对徐杨嘴也甜的很,徐杨打电话回家时,总能听见赵帆好奇地问:「是姐姐吗?」 赵帆出生前,徐丽很少笑,母女二人都是沉默的性格,房子里整日没个声响,仿佛生活只有疲累。直到赵帆出生,房子才有了温暖的人气。 那时徐杨已经上了初中,叛逆期初始,她虽然面上没有表露。但看见妈妈抱着个陌生的弟弟,一口一个帆帆,心里难免不舒服,同意转来徐高,未尝没有想要躲一躲「一家三口」的念头。 正值过年,村子里杀猪放炮,婚宴办得很热闹,大人在外面帮忙,把赵帆扔给了徐杨照顾,宴席上孩子永远是拿来打发时间的话题。 于是总有人来问赵帆的年纪,也总有一些压低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丫头是谁啊?没见过啊。」 ——「老赵家小二头儿的,说是二老婆带过来的。」 都是些寻常的八卦,并不刺耳,可是徐杨在礼乐鞭炮声中坐了一天还是很累,好不容易熬到天黑结束,她才想起来问:「妈,你们今天住哪?」 一个面生的女人答话:「弟妹去我家住。」 徐杨有些认床,在外总睡不好,可是也没有别的办法,她本想听从大人的安排,忽然听见徐丽说:「我和你叔带着帆帆去你表姑家住,就一间房,你在这不方便,你回你舅舅那住吧,我和你大伯说一声,待会他送客把你捎到路边,这会儿还有公交呢。」 她俩说话时,赵帆已经困了,小小一团靠在徐丽怀里,徐杨又被一家子的画面刺了眼,开口就想说「住别人家里多不方便,还是去住宾馆吧」。 然后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住宾馆是要花钱的,她大概是和姜宁在一起久了,学会了姜宁的处事方式,偶尔会忘记现实,觉得自己也是富裕人家的孩子。 姜宁零花钱很多,她喜欢买首饰,喜欢穿小裙子,林城便宜一点的宾馆一晚不过一二百元。 对于姜宁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钱,但对于徐杨家来说,就是能不花则不花的钱。 于是徐杨只能妥协,坐上了装满陌生人的车,回到了不方便的「别人家」。 第二天赵和伟做东,请徐胜一家子吃了顿饭,说是感谢他们对徐杨的照顾,赵帆这两天见了好多生人,大眼睛滴熘熘的转,长辈们都喜欢小孩,席间一个劲的逗他,连徐森淼都凑过来和徐杨说:「你弟长得真可爱」。 第62页 他们难得来一回,陈旭提议让他们多玩几天,她带他们好好转转,徐丽闻声摆了下手:「我们晚上就回去了,住也不好住的,不方便。」 还有四天就是春节,陈旭礼貌的劝了两句,让他们留下过年,徐杨本想跟着开口,然而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已经半年没见了,他们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徐杨看不出想念。 送走了爸妈和弟弟,徐杨一个人在街上转了转,天已经黑透了。 但街上还热闹着,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人,孩子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跟在妈妈身边当苦力,走得慢了就会被催促一句,孩子嘀嘀咕咕的追上去,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街边的橱窗里摆放着精美的保温杯,徐杨对着玻璃发呆。忽然看见了姜宁送给自己的那一个,保温杯下的标籤上写着四百元的字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姜宁口中可以买一送一的款式。 店员看见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徐杨摇了摇头,她心里五味杂陈,仿佛调味盒打翻了混在一起,味道难以形容,一口咽下去,最先感受到的、是累。 她想起她曾经拥有的第一个保温杯,那年冬天她得了感冒总也不好,妈妈一狠心,花了一百四十元给她买了个牌子货。 那时一百四十元对于她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徐杨小心保护着,生怕蹭掉不牢固的漆面,后来考试时不小心忘在了考场,就这样弄丢了。 徐杨甚至去求过老师,老师帮忙找了一圈,安慰她说:「实在找不到,就再买一个吧,这种杯子到处都有卖的。」 街上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她沉默的站在橱窗前,像是回到了弄丢杯子的那个晚上。 到小区时已经很晚了,周自行不知道从哪弄来了烟花,正带着两个孩子在空地上玩,徐森淼远远看见徐杨,朝她招唿了一声,「手持小炮」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林舟毫不犹豫的塞到了徐杨手里:「你试试看,这个可好玩了。」 焰火的光亮中,徐森淼轻轻捂着林舟的耳朵,徐杨忽然想起她刚来时的那年夏天,她出门买东西,听见院儿里的大人们聊天,一个很漂亮的阿姨被婆婆们围在中间,有人问道:「还这么年轻,再生一个多好,俩孩子也有个伴。」 漂亮阿姨就摇摇头:「不生了,我呀,有我们小舟就够了。」 后来徐杨才知道,那个阿姨,就是林舟的妈妈。 只有这些爱,只给一个孩子。 烟花绚烂,她握着手里的小炮,忽然有点想家,有点想哭的冲动。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什么都有,不争不抢,林舟不争不抢。 独自长大的孩子,什么都没有,不争不抢,徐杨不争不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入v,会发三章,感谢大家支持呀。 小淼即将开窍,敬请期待。 第29章 警钟 她生这样大的气,是因为林舟…… 寒假是一道明显的分水岭, 在这之前,他们只是离高考有段距离的高二生,而在这之后, 身份头衔换了一个,丁心气沖沖的拿着成绩单进门开骂, 第一句话永远是——「都是准高三的了!还一天天净想着玩!」 「准高三」这三个字整日迴荡在高二部的楼道里,逐渐成了和老师手中的保温杯相同效果的存在。 无论是哪位老师上台讲话, 永远要拿这三个字开场,就仿佛不喝口保温杯里的水, 就谈不了心。 运动会合唱比赛都集中在下半年, 这个学期没有上学期好玩, 连假期都没有上学期多。 不过考试数量却成倍增长, 所有人还没从寒假的状态里爬出来, 就被一脚踹进了备考的队伍, 只好拼命在知识的海洋里狗刨。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黑透了还在做作业,不分时辰的看书刷题,把开学第一周过出了期末最后一周的效果。 老师的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要冲进来训人, 课桌的脾气也越来越大, 但凡学生课间敢出门, 十分钟后它就能长满卷子。 邓佳琪拿着物理错题本从办公室回班,被擅自长卷子的课桌气得跳脚, 指着自己的脸和林舟说:「我要闹了, 我的婴儿肥都没有了!」 可能是被高二生的身份刺激到了, 从上学期开始,邓佳琪颇有些发愤图强的架势,一有时间就往物理办公室跑。 虽然成绩没有太大长进,但人瘦了一圈,也算是颇有收穫。 林舟不解的看她一眼:「瘦啦?不是好事吗?」 「瘦倒是先瘦腿啊!」邓佳琪非常不满,唠叨道,「过年的时候我找大师看过,大师说脸上有肉是好事儿,守财!现在可好,再瘦下去财就没啦!」 开学调整座位后,徐森淼换到了林舟后桌,闻声抬头问:「哪的大师?」 邓佳琪胡乱把卷子往文件夹里一塞,打算来个眼不见为净。 可惜她骨气稀薄,五秒钟后又一张一张拿出来整理好,瓮声瓮气的答:「后街摆地摊的。」 化学课代表付思瑶正在扯着嗓门问谁缺卷子,林舟要凑到邓佳琪耳朵边才能说清楚话:「什么人的话你都信,那大师只收二十五,能准吗?」 邓佳琪一想,觉得有道理,心情由阴转晴:「也是,不过我听我哥说,寺里的大师收费也不高,只要一百块。」 都过去大半年了,邓佳琪仍旧时不时就会冒出一句「我哥说」,徐森淼听一次,唿吸不畅一次,闻声有点不善的问:「华安大学的学生,也信这个?」 第63页 「他就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聊起邓嘉宇,邓佳琪永远可以维持满级的「亲妹妹状态」,立刻满脸嫌弃,「他们学校没事就带他们出去玩,不是外出调研就是专业採风,昨天来电话,和我妈说学校放了春假,放八天!说是鼓励学生走出校园,享受大自然。」 她越说越来气,心里不平衡:「我哥的舍友都和女朋友旅游去了,你说同样是学生,咱们的春天在哪呢?」 林舟没她这么激动,反正生气也得做作业,倒是徐森淼抬头问了一句:「你哥呢?」 邓佳琪沉浸在自己的状态里,压根没把徐森淼的问题往脑子里放:「谁知道,别回家就行,看见他就烦。」 邓佳琪大概是乌鸦托生,从她口里说出来的话,好事不灵验,坏事句句准。 果不其然,她刚祈祷完邓嘉宇别回家,晚上放学时,徐森淼就在校门口看见了熟悉的蓝白单车。 邓嘉宇朝着她们转了下车铃,看见邓佳琪耷拉着眼,不满的问:「你什么表情,你哥我回来你还不高兴吗?」 邓佳琪把「不高兴」三个大字写在了脑门上,只要不瞎就能看见,她认真且嫌弃的大幅度摇了三下头:「你来干嘛。」 邓嘉宇没理她,从包里掏出一本绘本递给林舟,精装版、扉页上有画者的签名,还写了to签,工整的写着——「to林舟,高考加油,华安大学见。」 「我妹和我说你喜欢这个画者,刚好这学期她来我们学院上选修,我就托人给你要了一本。」 林舟还没说话,邓佳琪先哼了一声:「我还说我想吃你们学校的武大郎烧饼呢,你带了吗。」 邓嘉宇迅速变脸:「你怎么什么都想吃。」 不吵不是亲兄妹,当街打架已经是固定节目了,林舟习以为常,听着他俩把鸡毛蒜皮的事挨个计较了一遍,等邓佳琪中场休息,她才来得及插句话:「谢谢嘉宇哥,你让邓邓带给我就行,还麻烦你跑一趟。」 「没事,我妈不在家,让我带这个饿死鬼去吃饭。」 饿死鬼闻声光当踹他一脚,邓嘉宇吃痛,简直想揍她。 但对林舟还是客气的:「你们吃了吗?要不要一起。」 林舟刚要回绝,徐森淼抢先开口:「不用了,小舟最近牙疼,只能喝粥。」 邓嘉宇「啊」了一声,顺口就问牙怎么了,徐森淼一看这俩人居然还有展开聊聊的迹象,连忙截断,声称作业多,太晚了回去不安全,就先回家了。 邓佳琪和邓嘉宇拌着嘴走了,徐森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直不说话,林舟走五步看她一眼。没一会儿又看她一眼,不明白这人出校门时还好好的,怎么忽然有了心事。 走到十字路口,徐森淼才低声问:「你真的要去华安大学吗?」 林舟琢磨过来一点,明白她的心事是在担心高考报考。 不过林舟对此事也没什么头绪,帮不上忙,只能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徐森淼追问道:「去就是去,不去就是不去,怎么会不知道。」 林舟慢慢的答:「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呀。」 徐森淼钻了牛角尖:「你的意思是,考上就上吗?」 高考报志愿那么复杂,哪能想去哪就去哪,林舟觉得这人的问题太奇怪了,耐心解释:「我现在没办法确定呀,不同的专业录取条件不一样,也要看有没有合适的专业,要不要服从调剂……我妈觉得华安大学挺好的,离家近,我努努力吧。」 徐森淼被她说愣了,不明白怎么才一分钟,答案就从「不知道」变成了「努努力」,当即有点傻眼,就又听见她说:「不过听说华大老校区没有空调,万一要去老校区上学,我就不想去了。」 华安大学作为整个华安市最好的学校,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徐森淼,徐森淼瞬间跟话:「对,我觉得也不行,没空调太受罪了。」 林舟没有起疑,转头问她:「那你呢,你想去哪个学校。」 徐森淼被问的一愣。 小时候她和林舟学琴,逢年过节大人们总要让孩子表演一段,外行们捧场看热闹,各个都说她是块材料,以后能当音乐家。 徐森淼也幻想过、憧憬过、不过长大就慢慢明白了,会小提琴的孩子不只她一个,多的是比她优秀、比她出众的,徐森淼有天赋。 但算不上天才,音乐家离她很远,不是可以摘到的月亮。 林舒恩也曾经说过,大多人的兴趣爱好都不是为了谋生,而是为了一份终身的陪伴。 徐森淼懂得林舒恩的话,可是她也如同大多数学生一样迷茫,只知道要好好学习,要考高分,要上好大学,却看不清自己究竟要走哪一条路。 于是大学的要求只剩下「离家近」这一个期盼,她在外走了那么多年,不想再离开故乡。 又是一年春天,路边的杜梨开了,林舟一路盯着看,见徐森淼没回答,随口说:「不过,我觉得去南方上大学也挺好,南方的花好看。」 徐森淼心里一动,她下意识想,林舟去南方上大学的话,那她呢? 微微春风里,有花瓣落在了她们两个头上,恍惚中,她仿佛看到了两个人追跑打闹的小时候,又仿佛看到了刚刚回到林城的一年前。 那时候也是个春天,林舟拉着她上天台,看堤坝下花瓣洒满了河岸。 第64页 她遵从本能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舟,感觉掌心的温度还是灼热。 这一年,林舟理论层面的体温一直正常,永远是三十七度。而徐森淼感知到的温度却一直不正常,一年四季,每次触碰,徐森淼都疑心她在发烧。 徐森淼低声答:「我也觉得南方的大学挺好的,你如果去南方的话,我带你去看花。」 她从小培养了一个终身的爱好,她离不开小提琴。 她从小认识了一个重要的人,她也离不开林舟。 邓嘉宇的春假实在漫长,之后的一整个星期,每天放学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徐高门前,徐森淼不能总拿上厕所拖延时间。 于是她和林舟出校门时,难免要和正在吵架的兄妹二人打个招唿。 虽然徐森淼已经尽力缩短对话的时长。但林舟和邓嘉宇还是渐渐熟络了起来,林舟有颗牙坏掉了,最近在做根管治疗,刚好赶上月考,她着急上火又没法子好好吃饭,长了一嘴的口腔溃疡,邓嘉宇听说,会从包里掏出西瓜霜递给她。 在学校也难免要听到邓嘉宇的消息,虽然都是负面的—— 邓佳琪对于亲哥,嘴里没有一句善意的评价。即便这位亲哥样貌端正品学兼优,照片能挂在徐高光荣榜上。 徐森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一位学长心存恶意,听见他的名字就无缘由的烦闷,这种症状一次比一次强烈。 以至于终于有一天,烦闷的心情转化为了肢体语言。 那天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朱霞一如既往的压了堂,到食堂时能买到的东西已经不多了,林舟做根管治疗可怜得很,米饭都咬不动,只能喝粥吃鸡蛋羹。 她俩好不容易排到窗口,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男生,男生似乎是看林舟长得好欺负,装作是前面同学熟人的样子,大摇大摆的插了队。 好巧不巧,这男生也叫嘉宇,只是不姓邓,徐森淼站在林舟身后,看见了饭卡上的名字。 一时间火气按捺不住,一把抓过男生的卡,头都没回,面无表情的扔向了队尾。 队伍里的人惊唿一声,乱成一片,纷纷垫着脚朝前看过来。 男生似乎是个插队惯犯,头一回吃瘪,一时没想好是该瞪眼还是该大骂,徐森淼先发制人,盯紧了他:「你是哪班的!班主任没教过你要排队吗?」 当学生的,听见班主任三个字胆子就破了,值班老师察觉到这边的混乱,吹了声哨子走过来:「干嘛呢!前面不要聚集!」 看热闹的赶紧散开,男生趁乱跑了,林舟少见徐森淼发这么大的火,买完菜赶紧把她拽出了队伍:「不生气了不生气了,木须肉地三鲜,还有冬瓜海米汤,都是你爱吃的,吃完饭我们去天台吹吹风,好不好。」 食堂里乱糟糟的,有人还在讨论徐森淼摔饭卡的事情,细碎的声音和目光断续传来,徐森淼想起姜宁在班里摔杯子的那天。 九班就在隔壁,卫生间和水房走一圈,就能拼凑出事情的经过,有人说李立然做的太过分了,也有人说姜宁大小姐脾气,只有徐森淼看得分明——姜宁生那样大的气,大概是因为徐杨。 林舟正在小口小口的喝着鸡蛋羹,因为牙疼也不敢咀嚼,只能囫囵着咽下去,像个刚学会喝奶的小猫,吃一口就看徐森淼一眼,看她心情不好,也餵给她一口。 ——「为什么人会不希望好朋友谈恋爱?」 徐森淼提出的那个白痴问题后,虽然收到的都是不靠谱的回答。 但有一句多少有些道理,有个女生说:她也不想让好朋友谈恋爱,那个男生配不上。 邓嘉宇配不上林舟吗?还是没有人能配上林舟? 摔饭卡的举动不仅惊动了围观群众,也使得徐森淼心中的钟声长鸣,似乎一声沉重的提醒,在预告着些什么—— 姜宁生那样大的气,是因为徐杨。 她生这样大的气,是因为林舟。 第30章 生日礼物 她只觉得她俩——「烦死了!」. 五一过后, 气温忽然从十八度升到二十八度,春日退场,正午时分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 期中考试随之落幕,教学进度再一次加快, 没过多久就进入了收尾阶段,随之而来的,是传闻已久的第一轮总复习。 其他学校会把这场重中之重的复习安排在高三, 但徐高却选择安排在高二的尾巴,各科老师把几本书拆开揉碎了再讲一遍, 方便学生提前进入备考状态, 也方便他们查漏补缺, 趁着暑假请老师、报课外班。 水房厕所里聊八卦的少了,取而代之全是聊高考的, 偶尔会有文科班女生抱怨:「地理真的不是理科吗?」 邓佳琪听见, 颇有同感, 立刻搭话:「生物要背的那么多, 应该是文科啊!」 学生们上了这么多年的学,依然不能在知识的海洋里自由式,至今只会狗刨,往往听到两个月前学的东西, 大脑都会一片空白, 更不用提被埋葬在两年前的知识点。 雪白的复习卷断口锋利, 带着杀气迎面而来,学生们避无可避, 只能空手接白刃。 时间是不够用的, 体力也是不够用的, 全班既要应付期末考,又要兼顾总复习,累到极致已经魔怔了,邓佳琪就整天念叨着,说要去庙里求平安福,保命。 整天在操场上打篮球的男生们也安分了,下了课就缩在座位上背课文,避免招来老师的死亡提问——你是要前途还是要你的球? 第65页 青春期和高考相互碰撞,彼此折磨,无形的压力全都转化成了有形的青春痘,半个班的课桌里都放了祛痘凝胶、眼药水、还有咖啡味儿的香油—— 天气炎热、睡眠不足、精神头得拿□□吊着,没时间沖就把粉末往嘴里一倒,就着矿泉水咽下去,有没有用谁也不好说,反正班里总是一股诡异的香油味。 好些时候林舟抬起头,都能感觉到肩膀颈椎在嘎崩嘎崩响,徐森淼就默默伸出手,帮她按一按酸痛的嵴背。 大人们在外讨生活,或许忙碌起来日子不会按天划分,可对于困在考试里的学生们来说,却是每分每秒都很难熬。 尤其是被爸妈用钱权砸开徐高大门,淹没在神仙队伍里,混了两年日子的协议生。 其他同学在第一轮总复习里填补漏洞,他们只能在第一轮总复习里思考后路,爸妈的庇佑是不能长久的,挡在他们头上的保护伞支零破碎,已经无力招架即将袭来的风雨。 高二再苦再累都还能喘息,而作为离高考最近的高三生。 除了周考月考模拟考,甚至还有晚自习加测,嘹亮的哨声每晚都会响彻徐高的上空,人们在闷热的夏夜里听见,仍能打一个冷颤。 体活课都被取消了,白日里最大的闲暇,就是吃过午饭去后院餵猫。 徐高后院有四只橘猫,据说是一母所生,妈妈曾经是学校里的吉祥物,备受学生们宠爱,校长说进了徐高的门就是徐高的崽,大手一挥给四只小猫赐了名,分别叫「学习、知识、劳动、光荣」。 这名字一听就让人犯困,加上小猫们长得很像,这两年大了一圈后和猫妈妈长得一模一样,很少有人能分清。但是林舟认识它们,它们也认识林舟。 小傢伙们平时神出鬼没,经常从栅栏缝隙里钻出去玩,只有饿的时候才亲人。 不过橘猫嘛,少有不饿的时候,林舟抱着小鱼干一喊,它们就会以勐虎扑食的架势跑过来。 林舟挨个给邓佳琪介绍:「这是学习,这是劳动。」 邓佳琪看阅读理解能看串行,看猫的眼神也不咋样,打量了一圈:「我觉得都一样。」 「不一样的。」徐森淼给她指,「你看,劳动身上的花纹最多、最细;光荣是弟弟,比三个姐姐瘦一点,尾巴尖上有一小撮白毛; 知识底盘低,腿短脖子也短,最能吃最胆小,轻易不准人摸。」 邓佳琪问:「那学习呢。」 徐森淼抱起一只给她看:「学习的头最大。」 邓佳琪贊同的点头:「因为学习使人头大!」 林舟在一旁听着,发现徐森淼和她想的完全一样,有点得意的看着她,她就说小淼和邓邓不一样,很不一样。 徐森淼被她盯的有点脸红,手边的长椅上落了花瓣,她握起一点撒在林舟头上:「看我干嘛。」 林舟笑眯眯的:「你好看呀。」 相比高一时,徐森淼瘦了一些,脸上的线条更干净了,林舟和徐森淼一样高。 但她长相压个子,看着总觉得显小,徐森淼却先她一步,笑时灵动不笑时沉静,有了少女长成的迹象。 正午太阳大,背阴处也不算凉爽,徐森淼感觉身上有些发汗,又抬起手,抓了一些花瓣撒在林舟头上,后山围栏外就是堤坝,徐森淼看着发光的水岸,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你说,我和……我和邓邓掉水里,你救谁?」 邓佳琪忽然被点,在一旁虚弱的摆摆手:「本宫无意争宠,莫要将本宫捲入是非之中,劳烦高抬贵手,放本宫一条生路吧。」 林舟咯咯咯的笑,笑着笑着忽然哆嗦了一下,整个人原地僵住了:「有……有虫。」 「啊?」徐森淼紧张地问,「哪里有虫。」 林舟完全不敢动,声音都颤抖了:「在……在衣服里面。」 夏天虫子多,好些还会咬人,徐森淼连忙帮她解开领口的口子,正要往里看,整个人忽然一怔。 夏日、蝉鸣、树荫下光线从缝隙里落下来,气氛暧昧不清。 林舟的注意力全在虫子上,没有察觉徐森淼的僵硬,声音颤抖着问:「看……看到了吗?好像在爬,会……会咬我吗?」 都是女孩子,她们两个从小睡在一起,什么没见过,徐森淼稳住心神,伸手探进林舟的领口:「是花瓣。」 林舟怕虫子,吓得腿都软了,一想到花瓣可能是徐森淼洒进来的,气的抓起一把气鼓鼓的砸向她,徐森淼反应很快,下意识一躲。于是一大捧花瓣全砸进了身后邓佳琪的嘴里。 林舟愣了,徐森淼也愣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大笑起来,邓佳琪专心餵猫也遭殃,感觉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她只觉得她俩——「烦死了!」 因为高考占考场,每年六月七号和八号,徐高都会两天假。 严格来说应该是调休,高考结束都会补回来,在原则性问题上,学校向来不会吃亏。 徐森淼的生日刚好是六月七号,这几天天气凉快,徐胜买了个烧烤架,说要带着几个孩子出去露营,这也就意味着,做作业的时间缩短了一半,六号一放学,林舟和徐森淼就沖回家,开始争分夺秒的赶作业。 熬到十一点总算做完了理综卷子,林舟累坏了,抻直了胳膊躺在床上:「我给你买了个礼物,因为是定制的,店主说还没做好,你猜猜是什么?」 第66页 徐森淼头也不抬:「滑板……」 林舟咕噜一声翻了个身:「你怎么知道?」 徐森淼就笑了:「那天咱俩路过广场,看见有人玩滑板,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回家你就问我想不想学; 后来我陪你去文具街买东西,你说要去上厕所,其实是去隔壁运动器材店转了一圈; 上周我还看见你在草稿纸上画的设计图了,总不会是你买来自己玩吧,你要滑滑板?」 林舟只是随口一问,谁想到徐森淼居然有这么多证据。 顿时撇撇嘴,觉得惊喜没了,徐森淼问她「你要滑滑板」的语气,和当初问她「你要跑长跑」的语气夹着相同的笑,听起来是相同的欠揍。 林舟气鼓鼓的,「你就不能装作不知道吗?」 「不能……」徐森淼说,「我要是猜错了,你更不高兴。」 林舟想了想,心说也是,看见她正在看高考单词手册,注意力很快转移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就高考了,班主任让咱们想想志愿的事情,你想好要去哪个学校了吗?」 「还没……」提到这事徐森淼就紧张,「你还是想去华安大学吗。」 林舟想了想,对着天花板摇了摇头:「不想了,我查了查,我想当兽医,华安大学没有对口的专业,我爸帮我问了问,说是农大还不错,就是有点难考。」 「兽医吗?」徐森淼有点诧异,不过想了想,觉得的确适合林舟。 林舟喜欢猫,午休时她们在后院餵猫,邓佳琪曾问过:「你那么喜欢猫,干嘛不养一只,你妈不让吗?」 这问题好多人都问过,院儿里的小猫不肯跟人回家,也可以去外面买一只,在林舟初中话少沉闷的阶段,林舒恩也曾和周自行商量过。要不,给小舟买只猫吧。 但是林舟不肯养,别人不明白,但是徐森淼知道,她害怕。 她担心照顾不好怎么办,担心小猫生病怎么办,生命脆弱又沉重,林舟害怕。 「之前一直没想好,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兽医最好,可以一直和小动物在一起。」 林舟抱着徐森淼买给她的玩偶三花猫钻进被子,「农大和师大都在大学城,离得不远,如果邓邓能考上师大就好了,你呢,你也留在华安吧,这样咱们仨还能一起玩。」 徐森淼轻轻「嗯」了一声,心里仿佛温水浸过,泛起一点开心。 她静静的想,虽然还不知道自己想要学什么。但至少。如果林舟喜欢的话,她可以和林舟一起养猫。 本来说要等到十二点,说完生日快乐再睡觉,可大概是最近实在太累,两个人说着说着话,林舟的声音就低了下去,徐森淼做完最后一道题,起身拉好窗帘,又帮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的爬上床去关挂在床头的小夜灯。 小夜灯在林舟那一侧,要撑起一点身子才能碰到,徐森淼的手腕蹭到了林舟的头髮,像是被抓了一下痒,时间就此静止。 林舟头髮长得快,因为没有时间去往理髮店跑。所以一直是徐森淼帮忙打理,最近两个人太忙,都没顾得上。 此刻刘海已经有些长了,软软的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 徐森淼停顿了一会儿,而后依从本能,伸手轻轻拨开,见林舟睡得安稳,鬼迷心窍的碰了一下她的睫毛。 林舟睡得一向沉,并没有被惊动,被惊动的是徐森淼。 夜灯的光亮只有小小一团,笼罩在林舟身上,照的她整个人毛茸茸的,天气炎热,两个人只穿了轻薄的睡衣,林舟身上的味道从被子里透出来,像是小猫、像是花、像是春天里一切温和而美好的存在。 她睡得那样安稳、那样香甜、那样不设防。于是徐森淼顿住了唿吸,视线从她的眉眼又看向她的眉眼。 窗外是今夏的第一场雨,淅沥沥的小雨模煳了唿吸声和心跳声,徐森淼和林舟靠的很近,微妙的距离里只剩下香味和气息彼此缠绕,徐森淼忍不住靠的近一点、再近一点。 某一个瞬间,午夜钟声响起,十七岁来临。 徐森淼闭上眼轻轻吻了下林舟,得到了第一份,生日礼物。 第31章 梦 「我梦见你亲我了。」. 一直到早上七点, 整整七个小时,徐森淼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几乎没有动过。 前半夜她大脑一片空白, 全程闭着眼,麻木的听着深夜里的声响。 听见窗外的雨起起停停, 终于在第三次变小后彻底安静下来,而后听见积水顺着房檐滚动,淅淅沥沥的打在了阳台的塑胶袋上, 再之后似乎是楼上阿姨养的金毛做噩梦了,忽然嗷呜一声, 遭到了主人甩拖鞋的训斥。 林舟似乎被惊动了, 发出一声微弱的鼻音。 徐森淼维持着安稳睡眠的假象, 细细感受着被黑夜无限放大的时间,似乎是想用风声水声填满大脑, 来催眠一直跳动的神经, 让控制不住想要睁眼的念头安静一些。 林舟睡觉很老实, 睡熟了几乎不会乱动, 往常她们两个住在一起,往往一觉睡到天亮,谁也不会打扰到谁。 然而今天,不知道是徐森淼神经突然敏锐还是林舟转了性子, 每隔一段时间, 林舟就要挪下胳膊、揉揉眼, 好不容易安静一会儿,又莫名其妙的翻了个身。 徐森淼睡在距离她一臂的位置, 脑子里除了外界的声响, 只剩下无声的嘆气, 直到前半夜终于熬过去,林舟在发亮的天色中规矩下来,徐森淼才松了松神经,在微弱的光亮中睁开眼。 第67页 一睁眼,大半个夜晚的努力烟消云散,几乎相同的光线里,她们仿佛回到了钟声响起的时刻。 林舟睡前涂了一层唇膏,清甜的味道仿佛一针镇定剂,扎在了徐森淼出格的举动上,徐森淼大脑空白了好几了小时。如今药效退散,才慢慢有了思考的能力。 为什么会亲林舟呢? 她像是做数学大题般写下题干,而后计算拆分,试图用一个有逻辑讲道理的方式,一步一步推导出最终的x。 首先,是因为林舟的确可爱。 其次,是因为青春期,这是个万能的理由。 再者,大概是因为她们从小就认识,太亲近了。 大人们总说林舟性子粘人,实际上更享受这种亲密关系的一直是徐森淼。 徐森淼幼年和奶奶相伴,被父母告诫的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懂事,在奶奶面前懂事,在林姨和周叔面前懂事,在老师同学面前懂事。 可是太懂事了,也不好,好在有林舟,林舟拽一拽她的袖子,她就有了做坏事的理由。 林舟被她惯的至今性子胆小,她也被林舟宠坏,始终有强烈的,对亲密关系的渴求。 以至于换到陌生环境后一直适应不良,好不容易回到林城,又发现时间将记忆沖刷的面目全非,迷茫摸索时,难免会格外亲近小时候的朋友。 但那是高一时的事情了。 天色又亮了一点,林舟反倒睡得越来越沉,唿吸平稳,睡衣领口微微起伏着。 徐森淼开始慢慢回忆起过往的一年。 八班氛围很好,班里同学关系融洽,女生之中有像邓佳琪这般神经大条的,也有像付思瑶一样仗义爽朗的。 虽然性格不同,但都善良友好,徐森淼的朋友不只林舟一个。 只是初长成的少年人都有了各自的骄傲和秘密。无论大家关系怎样亲密,都无法像她和林舟一样没有界限。 林舟在她面前,不必是独当一面的班长,可以随意生气使性子。而她也习惯林舟的各种求救、认错、小麻烦,习惯于管着她也惯着她,身边的人走走停停,总归是她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更自在些。 再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对温度敏锐起来。 于是林舟的体温不断上升,接触到的皮肤总有强烈的存在感,一开始徐森淼心里莫名抗拒,后来又莫名有些嚮往,再后来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握手言和、和平共存,她开始主动去握林舟的手。 女生间搂搂抱抱是很稀松寻常的事儿,对于上厕所都要手挽手的小姐妹们来说,没有人会在意朋友的手肘碰到了自己的手肘,可是徐森淼在意。 她在意,但只在意林舟的,邓佳琪分糖砸在她手心,她脑子里只会想——卡路里真高,会长胖。 除了这些反常的举动,还有她对邓嘉宇的敌意。 除了整日和邓佳琪斗嘴,看起来有些不着调外,邓嘉宇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朱霞上课讲起,还曾说过邓嘉宇代表徐高,拿下过华安市数学竞赛的第一,校外有校。即便是徐高,至今也只拿过这一次第一。 邓嘉宇礼貌、优秀、甚至阳光帅气,可他时至今日,仍被徐森淼挂在黑名单榜首。 徐森淼迟钝的从自己对邓嘉宇的态度中慢慢醒悟过来,不是邓嘉宇配不上林舟,而是自己……在吃醋吗? 可是为什么会吃醋?为什么会对肢体接触那么敏感?又为什么会…… 她一层一层拨开这道难解的大题,总算写到最后一步了。却在算出答案那一刻,慌张的抓回草稿纸,试图检查明白究竟哪一步出了差错。 察觉到姜宁对徐杨的心思时,她心里气愤、委屈、同情、不甘。而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就只剩下孤立无援的迷茫。 熟睡中的林舟丝毫不知这一晚发生了什么,她无意识的把脑袋从被子里扒拉出来。 睫毛动了动,似乎要醒,徐森淼慌忙闭上眼,等到她唿吸再次平稳才慢慢睁开。 天色已经大亮了,夜色中看不清的谜底总归要浮上水面,徐森淼在一团乱麻的思绪中闭上眼,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伴着吵起来的手机铃声,和林舟一起伸了个懒腰。 林舟还和往常一样,有点醒不过来的意思,一个懒腰不过瘾于是又伸了一个,伸完嫌吵不肯起床,捂住耳朵把自己往被子里一缩。 徐森淼拿她没办法,只好起身关掉闹钟,还没喊,就听见这人熟练的说:「五分钟。」 「好……」徐森淼也熟练的妥协,起身换上衣服洗漱,五分钟后准时回来喊人,在林舟二次赖床前把她拽了起来。 林舟眼睛睁不开,头髮被压得乱糟糟的,提线木偶似的坐在床上,皱巴着脸进行无声的抗议。 徐森淼熟视无睹,一把拉开窗帘,跪坐回床上抓住林舟的肩膀,勐地摇了三下,许愿似的念叨着:「醒了醒了。」 「骨头架子都散啦。」林舟嘟囔着抗议,睁眼看见徐森淼的黑眼圈,被吓了一跳,凑近打量了一番,「老实交代,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黑眼圈都掉到人中了。」 徐森淼:「……」 没等她答,林舟又问:「这也太夸张了,你没睡好吗?我吵到你了?」 徐森淼:「……」 林舟的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好在林舟没在意,踩上鞋照了照镜子,发愁的说:「我也没睡好,你看,双眼皮都变成三眼皮了,感觉要有眼袋了。」 第68页 徐森淼顺着她的话转移话题,把她的问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了她:「老实交代,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林舟心里没鬼,有什么回什么:「我昨天晚上做梦了,好像做了很久,很长很长。」 徐森淼顿时紧张起来,担心自己的「数学大题」不小心搭载了林舟的脑电波,在政治课和生物课尚存的无神论时代,造就了託梦这一《聊斋》中才会出现的情节。 「不过我记不太清了。」林舟想了想,「我只记得……啊!」 徐森淼被这声「啊」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问:「怎么了。」 「太阳没出来呢。」林舟一本正经的说,「太阳没出来不能说梦,会成真的。」 徐森淼「哦」了一声,心想,看样子是个噩梦。 露营的地点在北面的后山,开车半小时就到了。虽然不过夜。但周自行为了增强露营氛围,特意带了两顶帐篷让孩子们玩,周自行和徐胜负责生火,林舒恩和陈旭准备食材,四个孩子就在一旁抱着撑杆敲敲打打,想办法安家。 出门时天气还好好的,到了中午忽然暗下来,温度降低了些,似乎要下雨。 林舟在家里折腾了半个小时,来回换了四套衣服。最终穿出来一件完全不抗风的连衣裙,这会儿冻的有点不想动,往搭好的帐篷里一缩,只从窗户上探出个小脑袋。 林舒恩因为手脚不利索,剥蒜剥的费劲,被陈旭念叨了两句,轰到一边去了,周自行则因为只生烟不生火,被看不下去的徐胜抢了扇子,姜宁拉着徐杨在一旁等时,他俩就和俩孩子站在一起,没出息的盯着正在冒烟的羊肉串。 苦力少吃货多,肉串一出炉立刻就被瓜分,几个人在烧烤架旁围了个直径一米的圆,没有一块肉可以完整的从包围圈走出去。 林舟在帐篷里等了半天,明明都闻见香味了却没等来投喂,眼巴巴的翻开窗户看了一眼,才发现爹妈正在狼吞虎咽的进食中,丝毫没有管一管「爱情结晶」的意思。 她嘀咕了一句「爸妈是真爱,孩子是意外」,被香味引诱着拉开了帐篷门,小腿被冷风一吹,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被匆匆赶来的徐森淼推了回去。 林舟被她塞了一叠衣服,拆开一看,裤子外套一应俱全,帐篷里空间有限,徐森淼跪在一旁训她:「和你说今天冷,让你多穿,不听我的非要穿裙子,冻死了吧。」 「死了死了。」林舟知道她没生气,扑上去抱了她一下,连忙站起来准备换衣服,穿上裤子才发现没有上衣,回头问,「只带了外套吗。」 徐森淼抱着胳膊看她,不说话。 和徐森淼对比起来,林舟的反应永远慢半拍,愣了一会儿才睁圆了眼:「你故意的!」 林舟穿的是一件长裙,徐森淼给她带的是长外套,搭配上宽松的阔腿裤,时尚效果拉满,她俩刚从帐篷里钻出来,姜宁就伸长了脖子看过来,认真的问:「小舟,你跪地上干嘛?」 徐杨笑了,几个大人也笑了,林舟气鼓鼓的看向徐森淼,被徐森淼塞了一串牛板筋。 但她咬不动。 坏掉的牙虽然做了根管治疗,但还是不能咬硬物,稍稍一碰就有痛感,去医院拍了好几回片子也查不出原因,得到的解决方法只有那么一句——要不换个方向吃饭吧。 说的轻巧,只用一边牙咀嚼脸会不对称的,林舟被板筋塞了牙,感觉徐森淼还是故意的,又气鼓了看向她。 徐森淼连忙投降,给她换了一串鱼豆腐:「牙还疼啊?」 林舟可怜的摇摇头,听见徐森淼说:「可能是刚做完,还不适应,过段时间再去中心医院看看吧,会好的。」 根管治疗实在太痛苦,林舟被烧神经烧出了心理阴影,现在有点恐惧医院,闻声没答话。 徐森淼咬着牛板筋忽然想,林舟要当兽医照顾小动物的话,她当牙医也不错,可以照顾林舟。 两个人坐在帐篷边上说话,姜宁拿了烤好的土豆片送过来,凑近了看了看徐森淼的黑眼圈:「你昨晚干嘛去了,没睡好?做梦啦?」 徐森淼还没说话,林舟听见,忽然「啊」了一声:「差点忘了,我昨天晚上做了个奇怪的梦。」 她转头看向徐森淼:「我梦见你亲我了。」 林舟说的认真笃定、且坦然,徐森淼像是被人点了定身穴。 一时间做不出反应,倒是姜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上下打量一番,看热闹不嫌事大:「真的?」 第32章 惯 你俩还准备嫁一块儿去啊,还住对门?. 这有什么可骗人的, 林舟咬着土豆片,不在意的点点头:「真的啊。」 每年临近高考,文具街摆摊算卦的大爷们生意都会格外红火, 学生们不敢寄希望于一模二模的排名。 反倒把命运和几张纸牌或是几根小竹籤捆绑在一起, 认为瞎眼大爷们摸一摸鬍子,就能帮他们理顺前途。 姜宁去买笔时偶尔会听一听墙角,不过她墙角听的敷衍, 技艺不精,随口乱扯道:「你俩是不是又熬夜做作业了, 睡前多思就会多梦——亲你哪了?」 她这话题转折的忒生硬, 徐森淼听了直皱眉, 林舟也不肯上当:「是做梦哎,你问那么详细干嘛。」 「这你就不懂了吧。」姜大仙把手一掐, 继续算道,「这做梦也是有讲究的, 梦见王八家里会来贼, 梦见尿床三日内有水灾,梦见被亲……是好事,说不定能考双百。」 第69页 林舟无言以对:「你咒我。」 双百就能拿第一的小学时代早就过去了,现在要是只能考到一百分, 爸妈第二天就得去办公室赏花。 她们仨在这边躲懒说闲话, 徒留徐杨一个人帮大人们准备碗筷, 等锅里炖的汤散出香味了才屁颠屁颠的跑过去,遭到了两家家长一致的嫌弃。 率先挨骂的是徐森淼, 她听见锅里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 嘴馋的问了一句:「好香, 妈,什么时候能吃啊。」 陈旭凉凉的看她一眼:「就知道吃,你看看人家徐杨,还知道帮忙,你呢?」 徐森淼接话接的很快:「我帮忙收拾,咱们轮班制,待会儿我负责洗碗。」 「还有你。」林舒恩闻声转向林舟,也摆了摆严母的款儿,小声训她,「就知道在帐篷里躺着,也不说出来干活,多不像样子啊,哎?你这什么搭配,啧,怪……怪丑的。」 林舟心说在家里可没见你这么勤快过,架子上的豆浆机破壁机都落一脑袋灰了,听你说这话能气的还阳。而且你站这么近,也没干活啊,不是一直忙着吃吗? 不过她只在心里念小九九,外人面前不会戳穿她妈勤劳能干的人设,挨了唠叨也不回,裹着一身奇妙装扮跑到陈旭身边,和徐森淼这只馋猫蹲在一起看锅,仰着脑袋问:「姨,你煮了什么好吃的啊。」 陈旭掀开盖子让她瞅了一眼:「醋椒豆腐。」 说完,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麻利的舀了一口尝了下味儿,转身抓了点作料撒进去,等了半分钟倒了半碗水淀粉收汁,临出锅又点了一点香油香菜,这才指挥道:「去,擦手拿筷子,准备吃饭。」 应了林舟那句「差生文具多」,林舒恩在做饭这件事上,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差生,她跟着陈旭照猫画虎学了一年,至今仍在原地踏步,一进厨房大脑就死机,四肢像是新组装的,各看各不顺眼,永远处于磨合阶段,不是抓着勺子找勺子,就是一盘菜放三回盐。 总而言之,林舒恩至今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饺子,偶尔煎煳,偶尔露馅。 反观陈旭的手艺倒是越发好了,甭管什么菜系。只要让她尝过味儿,回去琢磨琢磨,过几天就能復刻出一盘,样貌味道和店里的八九不离十,吃不出差别。 前段时间合作方给她寄来一坛绍兴酒,陈旭当天就去菜场扛回来一车材料,试水做了顿佛跳墙。而后似乎是迷上了关火那一刻的成就感,前几天还在家里烤了只鸭,饼皮蘸酱都是自己做的,果木都是去木材厂现买的。 徐胜刚回来半年,整个人被餵胖了两圈,人到中年有了幸福肥的迹象,林舟喝了一碗豆腐汤,感觉僵冷的身子暖和起来,看见她爸一如既往的标准体型,咂咂嘴,讨人烦的问:「爸,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我妈呀。」 这话怎么听都透露着一股子嫌弃,林舒恩好笑的看向她:「咋啦,不行啊,你妈我好看。」 说完,林舒恩转头看向周自行,视线发出无声的警告。 「是是是。」周自行忙点头,「你妈好看,你妈最好看了,想当年学校追你妈的男生,能从教室排到家门口去。」 林舟:「……」 作为尊贵的爱情结晶,她吃不到羊肉串也就罢了,这会儿还被餵了一肚子狗粮,嫌弃的嘟囔了一句「肤浅」,不想搭理他俩了。 徐杨端着一碗汤静静站在一旁,温热的水汽飘上来迷了眼,她听着听着,心里泛起熟悉的落寞。 孩子和父母的关系就该是这样的,不必假客气,不必时时提醒自己懂事守礼,可以躲懒不帮忙,也可以撒娇说胡话。 或者,如果做不到这样亲密,至少可以自由轻松的交谈。而不是像她和妈妈一眼,不是沉默无言,就是匆匆打个照面,丝毫看不出想念。 一晃,她已经一年没有回家了,和家人的联繫靠每月四百元的生活费和每周一次的电话捆绑在一起,每次电话不过五分钟,话题永远是成绩和排名,像是汇报工作,或是一种必须完成的任务。 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对话内容、而后是固定的结尾:「行了,不说了,给你的钱你省着点花,我去给你弟做饭了。」 姜宁正在和林舟争夺新鲜出炉的烤馍片,朝这边喊过来:「徐杨,你要甜酱还是辣酱。」 徐杨没回头,声音飘起来:「甜的……」 豆腐汤似乎放了太多醋,她喝不惯,一口一口咽下去,身子是暖的,鼻子却是酸的。 不过林舟倒是很爱喝,她因为治牙吃了两个月流食,逐渐习惯了米粥蛋羹一类绵软食物的口感,刚刚的烤肉她吃的少,肚子还饿着,这会儿围在小锅前不肯挪地儿,喝完一碗立刻续上一碗,给足了陈旭面子。 徐森淼站在一旁,轻轻扶着她的头髮。 林舟头髮有些长了,刚刚在帐篷里躺了一会儿,辫子被压得松松散散的。 此刻鬓角的碎发落下来,被风一吹四处乱晃,徐森淼帮她别到耳后,低头喝汤又垂下来,索性帮忙扶着。 林舒恩嘆口气,感觉徐森淼脾气太好了些:「小淼,你别管她,和她说了好几次让她去理髮,就是不去。」 「作业都写不完,哪有时间去。」林舟抱着碗舔了舔嘴,理所当然的说,「回去让小淼帮我剪。」 林舒恩简直看不下去:「人家小淼是你保姆啊,什么都得管,等你上了大学咋办,等你嫁人了咋办,你俩还准备嫁一块儿去啊,还住对门?」 第70页 几个大人闻声,逗孩子似的笑起来,被林舟挨个瞪了一眼。 徐森淼站在一旁持着抬手的动作,寒意由心口窜向四肢,在初夏二十多度的天气里,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哆嗦。而后是长达五秒钟的大脑空白。除了髮丝的触感,她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回过神时身体已经僵硬了,听见林舟说:「我俩说好了,大学还在一起上,都留在华安。」 这消息昨天晚上才新鲜出炉,除了林舟,在场的爹妈都不知道,徐胜之前觉得还早,没和女儿聊过报志愿的事儿,闻声高兴的不行:「想好了?我跟你妈也觉得留在华安就挺好,离家近,周末没事还能回来吃饭。」 徐胜把该说的都说了,陈旭转过头问林舟:「那的确好,你俩还在一起我们也放心,有个伴,想好去哪个大学了吗?」 林舟正在吃东西,嘴占着,没工夫说话,林舒恩帮她答:「她说想去农大,以后当兽医。」 「兽医?」陈旭纳闷了一句,很快语气就转了回来,「兽医也行,小舟啊,适合跟小猫小狗什么的打交道。」 「嗐,路是自己选的,她乐意就行。」林舒恩倒也想得开,「小淼呢?」 陈旭和百分之八十的家长一样,都想让孩子当老师,也不用非去教语数英,主科要面对考试排名,太累人,就去徐阳小学教音乐就行,轻松又安稳,反正家里也不指望她挣钱。 不过陈旭只是自己想了想,没和徐森淼说过,她自己养的闺女自己最了解,徐森淼要走的路,不大可能会顺她的心意。 徐胜之前没想过,闻声和陈旭一起看向徐森淼,听见她说:「我也想当医生。」 林舟扭头看她,陈旭顿时结巴了:「也……也当兽医啊?」 徐森淼摇摇头:「牙医,嗯……感觉如果能让牙不疼了,还蛮厉害的。」 林舟之前治牙治出了心里阴影,一听这两个字就起鸡皮疙瘩,老感觉耳边有电钻声。 不过她转念一想,如果徐森淼是她的主治医生的话,好像那个会喷水的小电钻就不那么可怕了,也挺好的。 医生和老师一样,都是家长眼里一等一的好工作,徐胜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像样的见解,嘴边只有换汤不换药的老话:「医生好,越老越吃香。」 姜宁要继续跳舞的事儿大家都知道,徐森淼见徐杨站在一旁,主动问:「徐杨,你想考哪个学校啊。」 即便身边有个姜宁围着她打转,徐杨站在热闹的人群前,依旧没有什么存在感,要靠别人引导才能加入进来。 只是她顾虑的太多,不能全凭喜欢决定自己的前途。 因此一直走一步看一步,计划衡量,至今没有确定远处的落脚点。 但此刻其他人都有了目标,她如果答不上来,就显得自己不上进似的,于是给了个不出错的答案:「我想当老师。」 「哎呀,当老师好啊。」陈旭感慨了一声,顺势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我就想让小淼当老师,这当医生,是不是挺累的啊。」 「嗐,孩子爱干嘛就干嘛。」徐胜堵了她一句,「又不是你考出来的分。」 三句话就能扯到高考上去,真是出来玩都没个清净,林舟和徐森淼对视一眼,藉着收拾东西的理由回了帐篷。 几个大人顺着志愿话题已经扯远了,开始讨论起本硕连读的事情,似乎喝汤时随口说的几句话真的可以决定命运,脱口就能成真。 姜宁跑去山下上厕所,徐杨没有跟着去,独自踩着一段荒废的铁轨在路边吹风,姜宁曾经和她说,站在舞台上就像是站在山上,徐杨松开手掌,感受山风灌满指缝,想像着帷幕拉起,追光灯照在自己身上的画面。 每次在台下看着她们,徐杨都能看见另一个世界里握着话筒的自己,自信的、明媚的、动人的,在那个世界,姜宁为她伴舞,徐森淼和林舟为她伴奏。而她站在舞台正中,歌声犹如天籁,台下掌声雷鸣。 闭上眼时,她和她们都一样。 只是睁开眼,火柴就灭了。 姜宁可以因为喜欢跳舞当艺术生,林舟可以因为喜欢小动物就去上农大,徐森淼也可以随口说个「觉得厉害」的理由,轻飘飘的说,我要当牙医。 而徐杨查过音乐院校的录取条件,相关专业的就业方向,最终还是只能给出一个兜底的答案。 无论如何,还能去当老师,不是因为热爱知识,也不是因为热爱学生,只是因为当老师体面。 这是一条她摸得到、看得着、不会出意外的路,踩着让人觉得踏实,安心。 她们可以自由,但她没有资本,所以只能稳妥。 回去的路上下了一点小雨,山路蜿蜒,徐森淼迟到的困意袭来,和林舟靠在一起睡了一路,远远听见了城中车水马龙的声响,两个人才迷迷煳煳的睁开眼。 林舟处在开机延缓的状态里,愣了好一会才小声说:「我又做梦了。」 徐森淼这次没做错事,却仍旧心虚:「梦见什么了?」 林舟迷茫的皱了下眉,慢吞吞的说:「忘了,一睁眼,就忘了。」 徐森淼忽然松了口气,而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藉着窗外雨声的遮掩,凑到她耳边问:「你昨天,真的梦到我亲你了吗?」 「真的啊。」林舟点点头,「不过梦都是反的。」 第71页 徐森淼的心高高的提起来,听见她说:「你没事亲我干嘛。」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大家有机会来天津旅游,一定要吃一次砂锅醋椒豆腐汤,一定,答应我! 第33章 不躲 林舟已经是家的一部分了…… 即使放假那天熬到十一点写完了卷子, 剩下的作业仍旧多的令人咂舌,露营回到家的第二天,林舟一早六点就爬起来看书, 把待完成的练习册码好放在书桌左上角,写完一本移动一本, 等把整座山全移到右面,已经是傍晚六点了。 高考结束了。 喧闹了两天的城市倏忽安静下来,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雨过天晴, 夏季雨后的气息清新爽朗,林舟推开阳台的门靠在栏杆上发呆, 散在肩膀上的头髮被风吹起来, 和四周被水浸过的草叶香气混在一起。 徐森淼正在另一侧的阳台上背书, 视线从书页缝隙间看过来,看见林舟远远地朝楼下打了个招唿, 似乎是发现了小猫, 而后像是往常一样, 直起身子做了一遍肩颈运动, 做完仍觉得不够,打了个哈欠,又伸直胳膊伸了个漫长的懒腰。 傍晚光色暗淡、世间寂静,广袤的天地中, 似乎只剩下她们两个。 直到林舟察觉, 朝着这边转过头, 徐森淼才发现自己看得太认真,也笑的太认真了, 于是慌忙收回视线, 藉着书页遮挡了一下。 翻开的课本刚好是秦观的《鹊桥仙》, 她被「两情若是久长时」刺了眼,欲盖弥彰的翻了翻,看起已经背了无数回的《岳阳楼记》来。 林舟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只是站过来些,大声问:「小淼,你作业写完了吗?」 见徐森淼点头,林舟回到家找出剪刀,跑来找徐森淼剪头髮,林舒恩让她去理髮店好好修理一下。 可是外面刚下过雨,路上都是泥,不好走,她偷懒图省事,本想像平时一样,让徐森淼帮她剪一剪就好了,可是徐森淼不肯。 徐森淼和陈旭打了个招唿,披上外套抓了个半马尾,推着林舟出了门,解释说自己的头髮也长了,还是一起去理髮店吧。 这当然是说给林舟听的原因。 徐森淼头髮长得慢,偶尔需要打理也是自己动手,去理髮店的次数还没有徐胜多。 真正的原因是,她有点不敢碰林舟。 异常的温度依然存在,抗拒和嚮往并存的情况也没有消失。 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份做坏事的慌乱,让她帮林舟剪刘海,她不确定会不会把齐刘海剪成斜刘海。 要是手一抖出了差错,以林舟的脾气,能哭到明天上学。 不过让理髮师动手,似乎也没能好到哪儿去。无论是哪一家店的tony,都不明白「短一点」是什么意思,回到家,林舟总忍不住往卫生间跑,左看右看都不满意,嘀咕道:「太短了,眉毛都露出来了。」 昨天吹了冷风,陈旭担心几个孩子着凉,煮了红枣汤给她们喝,徐森淼把林舟从卫生间拽出来,听见她皱着眉问:「你看我的头髮,是不是很短,是不是很奇怪。」 「还好,只有一点点短。」徐森淼安慰道,「不过不奇怪,你头髮长得快,马上就长长了。」 林舟嘆口气:「我觉得没有你剪的好看,以后还是你给我剪吧。」 说完,她听见陈旭招唿了一声,去厨房吃好吃的去了,徐森淼留在原地想着她刚刚说的话,林舟明明只是在说头髮,可徐森淼却透过现象看本质,毫无边际的想远了。 她的头髮也剪短了一些,可是三千烦恼丝是剪不断的。 徐森淼想起自己出格的举动,想起那道数学大题的x,又想起车上林舟的反问…… 她有心想像算命大爷捋鬍子一样,静下心捋一捋她和林舟的关系。 然而时间是没那么多耐心等她的,高考结束,期末考试很快就来了。 期末考试安排在七月,照旧考两场,这个关口,已经没人会把闭着眼也能答优的联考通卷放在心上了,其他学校的学生拿着成绩单准备家长会时,徐高的学生仍埋头在高强度的复习中,准备迎接难度等级难以想像的校内自测。 早先就听学姐学长们说过,徐高为了让高二生有正式进入高三的紧迫感,最后一场大考的难度和题量都会增加,以此达到警示作用。 果不其然,一周之后成绩下发,大多数人的总分和联考通卷对比,都差了一百多分。 联考通卷要顾及其他学校,题往往出的和善,第一百名和第二百名分差不大。 然而徐高的自测卷却不会顾及学生们此时不值一提的自尊心,成绩单上第一名和第十名只相差五分,但越往后,差距越大。 徐高老师出题很有水平,自测卷仿佛一面照妖镜,谁基础不扎实,谁都是小聪明,一测就测出来了。 一巴掌拍下来,尖子生还是尖子生,响亮的耳光只打在中下游学生的脸上。 这么一忙,就忙到了八月,两个月的时间里,徐森淼错题写完了一整本,试卷塞满了文件袋,新买的两盒笔芯也见了底,指尖上从小磨出的茧子仿佛又厚了一层,无声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过往的一切都会慢慢变淡,无论是说过的话还是做过的题。 但是六月初,生日前一晚的影像却至今清晰,每一帧都被留存了下来,夏季多雨,夜里一旦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徐森淼就会睡不着。 第72页 于是那些照片连成了成段的影像,开始在深夜循环播放。 徐森淼本能的想要躲一躲林舟,生日过后,她再也没有去过林舟家做作业,只是她心不静,读题干时总是走神。 因此耗费的时间越来越长,睡得时间也越来越晚,最后一场考试因为精神不佳,成功的考砸了。 陈旭虽然家长会上被点了名,但作为重点观察对象的家长,她并没有像其他爹妈一样甩脸色—— 考试前那段日子,好些时候她半夜上厕所,都已经半夜一点了,还能看见徐森淼的房间亮着灯,徐高的压力有多大,即便孩子不说,她心里也有数。 但是徐森淼没能像她妈一般宽恕自己此次的失误,丁心平时怕耽误他们时间,有些事情看不惯也得忍着,总是说两句就强迫自己闭嘴。 此刻终于有了好好发挥的机会,巴不得把全班五十多号人拆成瓣,像是讲解化学实验般挨个分析一遍。 不过十七八岁的孩子都老大不小了,也要面子。因此除了成绩,其他的事儿她说的很含蓄,徐森淼低头听着「小心思」、「不该做的事」等一类的字眼,盯着卷子默默想到一句听了十多年的老话——「早恋影响学习」。 早恋尚且是校规校纪不能容忍的洪水勐兽,更何况是女生和女生早恋。 徐森淼愣了一会儿神,勐地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些什么,连忙按下心里的歹念,手心一松,全是冷汗。 那道「数学题」并不难解,她的心思明晃晃的摆在那里,可她却在自己和大大的x之间画了条拙劣的三八线,似乎只要不承认,就永远不清楚答案。 她终于明白姜宁为什么会说:「是错的。」 家长会结束还有为期两周的高三补课,学生们的精神头都给了期末考试。 此时紧绷的弦松散下来,每天课间操都有中暑晕倒的。 学校怕发生踩踏事故,没过几天就用自习课取代了课间操,上午两节课结束,广播室准时播放英语听力。 邓佳琪叫苦不迭,嚷嚷道:「这还不如让我去跑操呢!」 班里也有和她相同的抱怨声,不过没说一会儿就低了下去,新发的卷子又攒成了小山,他们实在是没工夫也没力气,疲惫和温度并肩攀爬,达到顶峰时,所有人迎来了在徐高的最后一个暑假。 徐森淼睡眠不足,抵抗力下降,补课期间得了热伤风,发了三四天低烧,这个关口一天课都不能缺,她每天强打着精神上课,下课就悄无声息的趴在桌子睡觉,记作业接水一类的小事多半都是林舟在帮忙处理。 这会儿好不容易放了假,徐森淼回到家,一口气睡了一天一夜才缓过来。而后看着桌上的成绩单和暑假计划有些出神。 每年暑假她和林舟都会黏在一起,黏在一起写作业,黏在一起吃饭睡觉,到如今可以合奏的曲子越来越多,连琴声都不会落单,但是今年,她决定出去上补习班。 林舟听说后也没多想,毕竟这个关口分秒不能松懈,所有人都在查漏补缺,暑假的确是补习的最好时间。只是她没想到徐森淼会把课程安排的这样满,每天天一擦亮就出门,吃过晚饭才往家走,简直是把上学的作息復刻了一份。 学习方面的事情,陈旭和徐胜完全帮不上忙,只能充当钱包的功能,徐森淼要去补习。 他俩就负责掏钱,至于去了哪里,补了哪几科,他俩通通不过问。反正徐森淼心里有数,从不让他俩操心。 徐森淼的确不会胡来,但她也并没有连轴转的上课。 除了早上的一门物理和下午的一门化学,剩下的时间,她一直在徐高图书馆里写作业。 她有意想要离林舟远一点,减少两个人见面的时间。 可是林舟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于是晚上回家,徐森淼经常能在家里看见躲了一天的人,林舟看见她,朝她眨眨眼:「回来啦。」 这么多年了,小舟已经是家的一部分了。 高三生的暑假掐去两断补课时间,只剩下短短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被六科作业平分,眨眨眼就过去了。 徐森淼整日不着家,试图用距离和时间解决问题。然而因为难以避免和林舟见面,因此收效甚微。 而林舟则压根没察觉出两人间的异样。直到那天林舒恩在家里拉琴,突然问了一句:「哎,你和小淼闹矛盾了?之前她没事就往咱家跑,最近怎么一直没来啊?」 「没有啊。」林舟躺在摇椅上懒洋洋的答,「她不是上补习班吗,没空。」 这话说完,林舟才隐隐觉出一点不对劲,徐森淼到家的时间不过八点,往常正是吃完饭准备练琴的时候。 可是这几次林舟找她练琴,都被她推脱了,不是要洗澡就是胳膊疼。 林舟细细一想,感觉此类的事情还有好多。不过她们两个的关系,不必用每时每刻黏在一起来证明,于是也没多心。 暑假快的几乎没有存在感,后半截补课很快就开始了,开学第一天,早自习还没结束,丁心就拿着一张白板进了班,说是要统计大家的高考志愿,之后一整年挂在后黑板上。 林舟看了眼邓佳琪,发现她居然填了理工大,吃了一惊:「怎么报这么远,不是去师大吗?」 邓佳琪没抬头:「师大分太高了,我考不上啊。」 第73页 林舟不确定的说:「可是,我记得理工的分不比师大低吧。」 「你记错了吧。」邓佳琪哈哈一笑,「哎呀没事,我努努力呗。」 师大分高考不上,理工分高就能努力了?林舟被她前后矛盾的话气到,还想劝说,然而张了张嘴,又把话收回去了。 关系再好,她也不能左右别人的前途。 而令林舟更没想到的是,姜宁居然会报考民大,民大因为是中外合办,情况特殊。 对于艺考生文化课要求很高,远没有她原定的南大更稳妥。 不过是短短一个暑假,好多事儿都变了,走廊被夏末逐渐消散的暑气浸泡,林舟看着教室门上写着高三八班的金属牌,嗅到了空气中离散的味道。 她从小内向,生人面前总是话少胆小。只有极为亲近的人才能让她展示活泼的一面,长大后这种症状看似缓解。 但也只是看似而已,即便是邓佳琪这样热闹的性格,都是和林舟认识了好几年,两个人才熟络起来的。 林舟认的朋友就这么多,伸出手就能数过来,她一个也捨不得。 徐森淼被老师叫去分卷子,回来时看见林舟独自站在楼道里发呆,神情似乎有点失落,忍不住问:「怎么了?」 林舟说不上来,轻轻摇头:「想到了小时候的一首歌,牛奶咖啡的《越长大越孤单》。」 她看着难过,徐森淼就心软了,忽然想,是不是自己太过分了。 林舟在保护里长大,心思单纯,很少发愁,这会儿却褪去了天真,安静的说:「大家去的学校不同,学的专业也不一样。就算在一个城市,也不能经常见面,如果不在一个城市就更见不到了。」 她目光放远,看向了万事皆悲的几年后:「就算大学还能见面,等工作了,上班了,还是会分开。」 徐森淼什么也没听进去,她在图书馆吹了一个月的冷风。此时此刻,只想抱一抱她。 林舟似乎是听见了她的心声,转过头小声说:「小淼,我有点难受。」 徐森淼无声的给了她,也给了自己一个漫长的拥抱。 人来人往的走廊上,有男生在打斗,有老师在巡逻,还有几个女生在说八卦,讲的好像是在公交车上有色狼的事儿,也不知道是在讲漫画还是讲小说,林舟的声音混在其中,一字一句落在徐森淼的耳朵里。 她一扫刚刚的愁闷,语气轻快了一些:「不过,咱俩还是会在一起的,对吧。」 徐森淼点点头,走神的想,林舟头髮又长了,回家要给她剪头髮。 作者有话要说: 「目光放远,万事皆备」——《重会钱钟书纪实》。 我向来不会写感情戏(其他也不太会写),所以今年逼自己一把,开了个纯讲感情的文。 年少的喜欢一向犹疑,越喜欢越犹疑,总是试探退缩,退缩试探。何况女孩和女孩,是一份相对特殊的喜欢。 这是少年人感情的美好之处,温柔、细腻、热烈、隐秘、自知又不自知,想要触碰却收回手,压抑了一整个夏天,却还是,想要给小舟剪头髮。 我希望我有写明白小淼的动心,女孩子的动心。 第34章 色狼 林舟忽然眨眨眼:「我也想打他。」. 后半段补课安排在八月末, 一共两周,第一周结束后忽然传出一件大事,说是有女生在公交车上遇到了色狼。 暑期燥热, 学生们的心思也都浮着,勐地听见一件新鲜事都八卦起来, 一时间各种消息在网上流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有人说色狼是个惯犯,只在夏天女生穿的少的时候出现。 有人说曾看见色狼在摸女生的屁股。 还有人说前两年有学姐遇见过, 据说还报警了,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一直没有抓到人。 各种说法在学校里疯传, 邓佳琪照猫画虎全学了一遍, 林舟不大相信她的话,觉得传言太夸张, 还曾问过徐森淼:「小淼, 你说真的假的。」 徐森淼没说话。 去年夏天她去参加顾静学姐的葬礼, 顾静妈妈拉着她的手, 絮絮叨叨的和她说过:「她说她害怕,不肯坐公交,非要骑车,我和她说不让她骑, 路上乱, 可她不肯听我的……」 葬礼上到处都是哀乐声, 亲人们哭成一团,没人注意到顾静妈妈语无伦次的几句话, 徐森淼当时也没听明白, 现在想来才觉出端倪。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 谁也没个准确消息,老师们听说后坐了几趟公交排查。 但都没有什么收穫,只能开大会提醒大家注意安全,路上要结伴,现在是关键时期,千万不能出什么危险。 至于是什么危险,则只能意会不能明说。 就这么过了一个礼拜,写不完的卷子渐渐把学生们的好奇压了下去,就又出了意外。 那天是周五,何雯雯做完值日,从学校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和她同组的值日生都不顺路,她只好自己坐车回家。 正值晚高峰,车上挤满了刚下班的大人,何雯雯一上车就戴上了耳机,抱着校服外套站在靠窗的位置听歌,路上有点堵,后排的小婴儿忽然哭闹起来,车上的人被吸引了注意力,她也跟着看,忽然感觉身后被一个硬物顶了一下。 夏末多雨,人们出门都随身带伞,她以为是伞柄一类的东西,稍稍往前挪了挪。 第74页 可惜车上人太多,可以活动的空间太小,过了一会儿,那个硬物又顶了她一下。 与此同时,衣服上像是蹭到了什么,腿上的皮肤隔着薄薄的布料,感觉到一股温热。 何雯雯回手拍了拍衣服,一回头,看见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男人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无辜冷静的看着她,沖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他笑的吓人,何雯雯勐地回过神来,想起前段时间学校里的八卦,人瞬间僵住了,她艰难地转回头,不敢想像刚刚手背蹭到的粘液究竟是什么。 即便是徐高的学生,接受着整个林城最优秀的教育,也依然缺乏和性相关的知识,家长对此讳莫如深,总是用「长大就懂」四个字敷衍了事。 以至于何雯雯和大多数女生一样,认知仍旧停留在偶像剧里的一个吻上。 更深的知识虽然在初中生物课上听过。但也只是一言半语,老师放课件时班里没有一个人抬头,全都在写其他科作业。而一向严厉的生物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男女构造图只是无关紧要的选修。 过了足足五分钟,带墨镜的男人已经下车,何雯雯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猥亵了。 她想喊人,可是发不出声响,脏掉的裤子让她噁心,更让她觉得羞辱。 她想报警,摸到手机却又不敢,她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 但是那个人却看见了自己的脸,万一说出去,她被报復怎么办? 她每天都要上学,每天都要坐车,躲不掉的。 何雯雯是单亲家庭,妈妈去世的早,她从小和爸爸一起生活,发生了这种事,她不知道如何诉说,只能趴在床上大哭一场,咬着牙把裤子扔掉了。 充满风波的补课结束了,再开学,他们就是正经的高三生,第二轮总复习的枪声正式打响,一周后就是第一轮模拟考,各班墙上挂上了高考倒计时的标牌,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 何雯雯因为上课走神,注意力不集中,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谈话,九班班主任是个男老师。 无论问什么都只能得到一个摇头,和一句敷衍了事的通用理由——「高三压力大」。 班主任问不出来,只能换汤不换药的叮嘱:「要高考了,别分心,自己绷着点神儿。」 何雯雯的确神经紧绷,坐车回家永远要结伴,上车前先要前后打量一遍,确定没有可疑的人才肯刷卡,同伴见她这幅样子觉得好笑,随口问:「你怎么这么紧张,还在想那个色狼的事儿?」 她声音太大了,引得好几个人转过头看,何雯雯连忙拉着她快步走到后排,慌张的举起手「嘘」了一下。 同伴被她搞得莫名其妙,小声问:「怎么了?你……真……真遇到了?」 见何雯雯神色不对,同伴也严肃起来,学着她的样子四下打量了一番,耳语道:「你没事吧,那人……那人是摸你了吗?」 何雯雯顿时说不出话来,黏腻的触感仿佛还在手心里,洗了好些天也洗不掉。 有时候她在家里做作业,写着写着会突然冲到卫生间,握着肥皂缓解战慄,同伴的追问让她疯狂摇头,只说没有。 同伴松了口气,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聊起了别的事情。 虽然老师叮嘱了不能分心,但何雯雯的注意力还是难以集中,一轮模考掉了一百名,被老师上课点名批评,她心里难受,藉口胃疼和徐杨请了假,课间操躲在厕所隔间里哭了一鼻子。 这个时间学生们都在操场上跑操,她本以为厕所里没人,藉着窗外喊号声的遮掩哭的很沖,没想到哭完一推门,就看见了姜宁。 姜宁在班里的人缘还是不好,几个女生觉得她大小姐脾气,都有点躲着她,何雯雯和她关系一般。 自从高二元旦晚会闹了点不和谐后,两个人已经大半年没说过话了。 何雯雯哭的眼睛红肿,乍一看特别吓人,姜宁被她吓了一跳,想起刚刚成绩下发,老师情绪不好在班里训人的事儿,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张卫生纸递给她。 特意课间操躲到厕所里哭,想来是不想让人发现,姜宁有心想安慰她两句,又怕伤到她的自尊,递完纸就转过身洗手去了,洗完本来想走,看见何雯雯神色恍惚的样子,又有点担心,还是开口问了一句:「没事吧?」 人人都有考不好的时候,徐杨脸色一沉,姜宁安慰的话就一倒一箩筐。 但是面对何雯雯,不仅就那么几句车□辘话,还得挑拣着说。 她语塞了半天,才磕磕绊绊的往外吐:「可能是模考的题还不适应,一次失误不能代表什么,你底子好,之后就追上来了。」 何雯雯失魂落魄的,不知道是哭的太沖还是怎么,像个空壳似的呆立在那里,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姜宁的话在半空飘着,不知道该继续安慰还是该扭头走人,只好问:「我看你最近精神不好,老犯困被点,是……是晚上没睡好吗?」 整整一周了,那个墨镜男的样子挥之不去,何雯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熬到现在实在是撑不住了,闻声放声大哭起来。 姜宁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翻出卫生纸递给她,何雯雯越哭越凶,哭到后来干脆趴在水池边上干呕,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直到课间操快结束才稍稍缓神,哆嗦着把事情说了出来。 第75页 不过她只说遇到了色狼,很噁心很噁心,具体究竟是怎么个噁心法儿,她还是说不出。 姜宁没想到谣传居然是真的,连忙问:「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何雯雯摇摇头又点点头:「没看清,带着墨镜。」 戴墨镜也是个线索,姜宁想了一会儿:「报警吧,我们去报警,刚过去没几天,公交车上有监控录像,我们把那个人抓出来。」 何雯雯闻声,立刻抖得像个筛子,死也不肯。 她那天的确吓坏了,但除了害怕,也不是没有想过别的计策,扔掉那条屈辱的裤子后,何雯雯打开电脑搜索了相关新闻报导,越看越心灰。 这种事且不说没人管,就算是管了,可能拘留几天就放出来了,那人本就是个变态,吃了亏不会打击报復吗? 林城就这么大,被蹲点、跟踪都是很简单的事儿。到时候她该怎么办,她还要上学,还要高考。 所以天大的委屈也要忍着,这件事情不能报警,无论如何都不能报警。 姜宁没有逼她,只是默默记在了心上,没过几天,又一个消息传了出来,说是高三九班的校花,艺术节上跳舞特别好看的那个女生,在公交车上遇到色狼了。 上一波色狼流言疯传时学校里只有补课的高三生,这回消息一出,搅的整个学校都热闹起来,色狼传言先前还有几分不可信。 但若是校花遭到了骚扰,还是实名举报,那这事儿可就板上钉钉——没跑了。 高三生肩抗高考重压,最多只是吃饭打水时聊上两句,高二生因为刚结束第一轮家长会。 此时有心八卦没胆闹事,倒是新入学的高一生闲出了屁,有事没事就往九班跑,想一睹校花的芳容。 逼得九班班主任一下课就来教室站岗,逮到面生的小崽子就瞪眼:「你哪个班的!」 姜宁她爸知道后,特意往学校跑了一趟,第二天学校紧急召集全校开了一场大会,说是为了保证学生们的安全,特意安排教师轮班坐公交车,护送学生们上下学。 这虽然是个法子,但不是万全之策,老师数量有限,总有顾不到的地方。 于是九班男生自发形成了保护队,就近结伴,陪同班里女生上下学。 这事儿莫名激起了男生们的胜负欲,九班男生打了样儿,其他班男生纷纷效仿,平日里天天在楼道里疯跑的「后排生」们。 此刻比赛似的想要率先「取下歹人首级」,纷纷放了狠话:「谁也不准欺负自己班的女生,让他们逮到,揍死他。」 何雯雯家里住得远,几个朋友只能陪她走一半的路,后面几站她不敢独自一人待在公交车上,每次都是中途下车,再走上二十分钟回家。 这事闹出来之后,几个顺路的外班男生看见她,会自发站到她身边,给她隔出一小块安全区。 姜宁后来收到过几次糖,没有声张,和徐杨分了吃了。 李立然则开始坐公交,每次都和姜宁徐杨同一趟车。 但是从没说过话,总是上了车就戴上耳机去后排睡觉。 所有人都忙着八卦,忙着抓人,只有徐杨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她和姜宁每天一起回家,她怎么不知道姜宁遇到过色狼? 听见她问,姜宁随便敷衍了过去,说是有一天自己去少年宫,无意间碰见的。 足足一个礼拜,整个徐高但凡有声响的地方,凑近了仔细听,都能听见色狼两个字,林舟和徐森淼也在吃饭时讨论过,命题是:万一自己遇到了色狼,该怎么办? 邓佳琪闻声,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抢先答:「管他呢,先打了再说!拔他头髮、踹他肚子、朝他吐口水!」 对比之下徐森淼则冷静的多,男女力量悬殊。如果真的动起手来,邓佳琪可能会吃亏。而且能做出这种事的东西已经和人不大沾边了,行为举动都无法预判,没准身上还会带刀,挺危险的。 她正想劝阻,林舟忽然眨眨眼:「我也想打他。」 她兴沖沖的,做了个扇耳光的动作:「电视剧里总是演,挥一巴掌就能把人的牙打掉,你说真的假的?」 徐森淼:「……」 真拿她没办法。 本来她俩一直是步行回家,这事儿一出,林舟反倒有些好奇,缠着徐森淼坐了一回公交车。而后因为不看路又不听广播,成功坐过了站。 反方向的公交车久等不来,两个人只好熘熘跶达往家走,七拐八拐走到了幼儿园时放学的路,路边有一个老旧的儿童乐园,林舟拉着徐森淼凑近:「小淼你看,你记不记得,咱俩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坐鞦韆。」 徐森淼当然记得,林舟性子别扭,想玩又不肯开口,每次都是拽一拽她的袖子,徐森淼看了一眼两个人握着的手,长路和落日在她们身后,看不见尽头。 她们两个,已经认识十七年了。 暮色四合,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徐森淼心里一软,起了过线的念头,试探着说:「要是能一直像现在一样就好了,一直在一起。」 说完,她像是等待审判一样,静静等待着林舟的回话。 徐森淼强调的是「在一起」,林舟思考的却是「一直」,她想起野营那天林舒恩的话,没过脑子的点点头:「嗯,要是结婚了还能住对门,也不错。」 于是徐森淼过线的念头又收了回来。 第76页 日子看不见尽头,时间看不见头,正如身后的落日和长路一般。 如果不能过线,她们两个,也可以做看不见尽头的朋友。 第35章 我们 当下很好,未来,就是被拉长的当下…… 在老师和学生们的严防死守下, 再也没有出现过女生遇见色狼的事情。 虽然未杀之不足以平民愤,但现如今再大的愤怒都被一轮又一轮的复习大纲掩埋了。 经过几次考试排名的沖刷, 这一届略有波折的高三生终于全身心进入状态,按部就班的过起了传闻中听过两年的黑暗生活。 高三没有缓冲期, 天天都是期末考,时间的划分从月考变为周考,又从一天一考变成随堂小测, 被哨声吓出冷颤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儿,一转眼, 他们也习惯了老师突然进门, 宣布晚自习加测。 生活渐渐趋于模式化, 林舟和徐森淼每天一起上学,中午吃完饭就叫上邓佳琪去阅览室开小灶, 晚自习结束照旧会在便利店买一份面包当晚饭, 回家洗漱完就按开始点灯夜战, 基本不会在十二点前上床。 练琴的时间少了, 说闲话的时间少了,就连周末都贡献给了徐高图书馆,笔一拿再一放,就是两天。 日子看似枯燥无味, 但是细想来, 其实和前两年的生活没有太大分别, 最大的不同就是徐森淼不再和林舟一起做作业,说是临近成年多了认床的毛病, 林舟的床她睡不着。 林舟觉得她这病有点莫名其妙, 不过也没多想, 高三生压力大起来什么毛病都有,邓佳琪现在天天天晚上左腿抽筋,疼的巴不得撞墙。 相比暑假,徐森淼不再躲着林舟,甚至精通了女生间那些粘人的举动,时不时会捏捏她的手以示夸奖,或是抱着她摇一摇表示安慰,朋友间会做的动作,徐森淼都坦然接受。 但对于更进一步的、更亲密的接触、她仍旧选择逃避。 她自己给自己制定了一系列「朋友守则」,清晰地划分了该做和不该做的事儿。 虽然是掩耳盗铃、滑稽可笑的,但可以暂时压制住她心里的歹念,让她平和的陪在林舟身边。 难熬的暑气终于在九月末彻底消散,又一年秋天来了,林舟嚷嚷着秋乏,每天早上都睡不醒,林舒恩尝试过在她床边拉《猫和老鼠》主题曲,效果是有的,例如成功吵醒了隔壁房间的周自行。 林舟不想起时睡眠状态等同昏迷,林舒恩拿她没办法,只好等徐森淼过来喊人。 于是每天早上六点一刻,徐森淼就会准时过来敲门。 随后进入拉窗帘、掀被子、把人摇散架的标准流程,熟练的在林舟洗漱时拿好书包和早饭,等人从卫生间出来,立刻拉着人往外走。 整个过程耗时不超过十分钟,林舟苦巴着脸从床上爬起来时,林舒恩就幸灾乐祸的抱着两袋牛奶在边上围观,心说小淼就是小淼,省心。 她之前总觉得徐森淼太惯着林舟了,什么都要管,现在倒也想开了,有人管是好事,她这个当妈的也能乐得清闲。 这个点儿,太阳都还是消极怠工的状态,更别提日日睡眠不足七小时的林舟,她虽然□□从床上爬起来了,但灵魂还在做梦。 因此上学都是一路闭着眼,被徐森淼牵着手领进学校的。 年级主任在校门口值班,每每看见都要打趣:「又没睡醒啊?」 睡是永远睡不醒的,往常可以用来打盹的午休,如今也只能拿来做题。 邓佳琪吃小灶吃了一年,至今排名变动不大,气人的功夫倒是见长,每每在基础问题上出错都能把林舟气「阵亡」。 林舟一开始揉太阳穴,徐森淼就熟练的坐好,让她躺在自己腿上补觉。而后从她手里拿过笔,接力上阵,开始耐心管教仍在三角函数这种白痴问题上出错的熊孩子。 这就是典型的给个巴掌再给个枣,邓佳琪已经习惯她俩红白脸混合双打的模式了,有天她又在不可饶恕的基础题上犯错,气的林舟和徐森淼告状,邓佳琪听着听着,突然「童言无忌」的来了句:「你俩真像两口子。」 林舟气还没消,此刻无论听她说啥,都想揍她。 徐森淼则是维持着认真看题的假象,耳鸣了好几秒,视线重新聚焦后听见邓佳琪对着遗传图解念念有词:「我爸我妈就是这样的,小时候给我讲题,情到深处我妈说要揍死我,我爸就负责拉架,说亲生的,忍忍吧。」 她绘声绘色的学了一段小品,都高三了,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德行。 林舟躺在徐森淼腿上,发愁的嘆了口气,她莫名被安了个妈的名号。 此刻真和当妈的一样操起心来,心说邓邓这个个性,以后会去干嘛呢? 这么想着,她随口问了句:「你还是要去理工大是吗?想好学什么专业了吗?」 邓佳琪半天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发现林舟没翻篇,还在等答案,这才小声答:「物理……」 新上任的爹妈异口同声:「啊?」 林舟咕噜一下坐了起来,因为起的太勐,不小心撞到了头,徐森淼就自然的伸出手。 帮她揉了揉,林舟没顾上自己,她此时入戏入的认真,心思全在孩子身上:「有啥想不开的,和妈说,别寻短见啊。」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来——「你去学物理,和去跳河有什么区别」。 第77页 邓佳琪此时俨然一个听不进去劝的熊孩子,嗯嗯嗯的敷衍了一番,不着调的说:「目标嘛,我努努力。」 林舟闻声就不劝了,虽然朝徐森淼抱怨了一句「孩子爸你快管管啊」,但之后再来图书馆,会默默带上物理习题册。 又两轮大考熬完,林舟和徐森淼的成绩逐渐稳定下来,林舟进步幅度不大,稳定在了班里三四名的位置。而徐森淼经过一整个暑假的修炼,有点后起之秀的意思,年级排名从前一百杀进了前五十。 邓佳琪整日往物理组跑,一来都快把办公室的门槛踩破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新一轮的模拟考,她一直不挪窝的成绩总算动了动。 林舟入戏的很,听见她被夸,莫名感受到了「长脸」二字,毫不吝啬的对她的进步表示了赞扬。 邓佳琪向来是个给点阳光就能炸爆米花的主儿,这会儿字典里却有了谦虚二字,神神叨叨的回了一句:「嗐,多亏神仙保佑,我暑假去寺里拜了拜佛。」 林舟纳闷的看她一眼,心说附近山上不是求平安的就是求姻缘的,还真没听说哪座佛和牛顿是亲戚。 所有人在起起伏伏的考试成绩里挣扎,进步了一名或是少考了五分,都变成了顶顶重要的大事儿。 而姜宁作为艺术生,不仅要准备文化课,还要腾出时间出去练舞,一个脑子分成两半用。无论平日还是周末,都忙得找不见人。 像是林舟和徐森淼一样,她和徐杨在一起的时间,也慢慢变少了。 姜宁对徐杨的好徐杨都记在心上,她买不起贵重的东西,回馈人情只能选择零食文具一类,总是考试前塞给姜宁一袋草莓软糖,叮嘱她考试认真,或是买笔时顺便给姜宁选一个漂亮的本子,用来替换已经写满的错题本。 徐杨会在本子右下角工工整整的写着——「希望姜宁同学,数学大题不会出错」。 姜宁撇撇嘴:「这是祝福吗,吹牛皮谁不会。」 每次姜宁从外面回来,或多或少都会收到一点物件,姜宁家境殷实,未曾懂得礼尚往来四个字,除了象徵礼节,也和自卑挂钩。 姜宁对徐杨的好,徐杨全都看做馈赠。而徐杨的回馈在姜宁眼里,却只有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徐杨最好了」。 十月过得比九月还要快些,一晃到了月底,林舟的生日到了。 自从小时候徐森淼学了一点钢琴,给林舟弹过一首生日快乐歌后,过生日要唱歌就成了她俩之间的传统。 每年的版本都不同,一开始是钢琴、后来是小提琴、再后来还有贝斯、吉他,逐渐乐器不够用了,又变成了日语的、法语的…… 徐森淼当然不会多国语言,她都是跟着谐音死记硬背的,唱的准不准谁也不知道,反正她只唱给林舟听。 总之每年林舟过生日,徐森淼都要来一段才艺表演。 这次吹蜡烛,林舟就十七岁了,作为成人前的最后一年,徐森淼想让她过得难忘些。 但又一直没有什么好主意,直到暑假时她扎在图书馆里做作业,无意间看到了书架上的《编曲手册》,这才忽然开窍,萌生了写首歌的念头。 听过的歌讲的都是别人,她想写一首歌,讲讲「我们」。 那段日子林舟喊她练琴,她总是找理由推脱,其实是要空出时间来写歌。 简单的歌并不难写,难的是无论是语言还是音乐,总是难免表露真心,和声设计录音混音都有模式可寻。 但要想做到动人却不露端倪,却需要花费很多心思。 徐森淼修修改改,反覆调整,直到运动会结束才完成了这一首处女作,总算搞定词曲,她又在起名的事情上犯了难,她依旧不敢越界,点到为止,每一句歌词都不提时间,却是每一句歌词都在唱——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她想过几个名字,然而不是俗套就是露骨,眼看林舟生日在即,她反倒黔驴技穷没了主意。 不过烦恼几天后突然想通了,她们两个的故事,不能让她一个人来说,起名字这件事,倒是可以交给林舟。 林舟生日在周六,周五那天林舒恩学了道新菜,喊徐森淼来家里吃饭,升入高三后她俩联轴学了两个月,晚饭不是汉堡就是面包,已经快对沙拉酱产生过敏反应了。 徐森淼也累了,拿林舟生日当理由放肆了一会儿,把做不完的作业扔在脑后,优哉悠哉的吃了一个小时的饭,吃饱喝足后躺在林舟房间阳台的摇椅上度过了一个缓慢的夜晚。 已经过了晚上十点,林舟见她没有回家的意思,翻出睡衣问:「还回去吗?」 微凉的夜风消磨了徐森淼的意志,她摇了摇头,起身洗漱换衣服,不到十点半就拉着林舟上了床。 难得早睡,两个人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生物钟作祟,都精神的不行,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无逻辑的废话,讲着讲着就像小时候一样,头又撞到了一起去。 但是一过十一点,林舟困意袭来,就逐渐睁不开眼了,徐森淼默不作声的看着她,在熟悉的夜灯光线里,看着她睫毛抖啊抖,慢慢的,唿吸逐渐平稳下来。 一切照旧,时间飞速倒流,仿佛回到了六月份的那个晚上。 晚饭时林舒恩做了酒酿小圆子,大概和酒沾边的东西都醉人,徐森淼喝了足足两碗。此时心安理得的有了醉意,于是往前靠了靠。 第78页 林舟看起来睡得很沉,似乎碰一下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徐森淼这么想着,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脸颊。 林舟仍维持着睡着的样子,忽然开口问:「几点了?」 徐森淼做贼被抓,吓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她不知道林舟是醒着还是在说梦话,没敢出声,过了足有一分钟才试探着问:「还没睡吗?」 林舟「嗯」了一声,鼻音很重,似乎是困得不行,闭着眼迷煳着问:「几点了?」 徐森淼看了眼表:「快十二点了。」 说完,徐森淼反应过来她在等些什么,想了想,起身拿来了手机。 林舟有个三秒入睡的技能,虽然强撑着等十二点。但意识已经很淡了,她维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忽然感觉右耳被塞了一只耳机,音乐声在夜里响起,只一句,她就听了出来,睁开眼问:「你唱的吗?」 徐森淼点点头,伸手合上了她的眼睛,示意她认真听。 窗外是浓稠的夜色,微弱的夜灯光线隔绝了一切干扰,温柔的笼罩着她们,歌里唱天台、唱堤坝、唱木香、唱杜梨、唱小时候和现在,唱无论是否在一起的每一年春。 林舟在徐森淼的掌心里眨了下眼,她慢慢听出了歌里在唱些什么,歌里的每一句,都在唱「我们」。 「还没有起名。」徐森淼说,「你起个名字吧。」 叫什么好呢,林舟认真的想着「我们」,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她和徐森淼是会一直在一起的,十七岁在一起,七十岁还是会在一起,会一起看花,一起逗猫,还和现在一样。 当下很好,未来,就是被拉长的当下。 林舟静静地说:「就叫「我们会有一只猫」吧。」 徐森淼心里一动。 她唱的是我们认识很多年了,而林舟说的是,以后啊,还会认识很多年的。 十二点钟声响,林舟在第一声生日快乐里睡去,徐森淼握着她的手,又有了过线的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 邓邓真的好可爱,超级无敌爆炸可爱,我亲生的。 今天亲了我的小猫咪21次,八月真的是个嘤嘤嘤粘人怪,走哪跟哪,太开心了呜呜呜我的人生圆满了,加更一章! 第36章 远近 「你俩有秘密。」. 这天晚上徐森淼到底没敢乱动, 规矩的闭眼到天明,其中究竟睡了多久不好说,她只觉得脑子像是在考场上, 一直在思考答题,具体研究的是什么, 却完全想不起来了。 周末陈旭去医院做体检,徐森淼刚好要上街买书,便陪着她妈一起去。 体检中心混在医院的二三层, 这天除了散客,还接待了一批公司的团购客户, 人多的不行, 每个项目都得排上十分钟, 临近中午十二点了,一长串必查清单刚做完一半。 陈旭本想轰徐森淼回家看书, 但转念一想, 又觉得这书再这么看下去, 非得把人看傻了不可, 于是纵着她陪自己耗时间,站在窗户边朝阳的地方晒太阳。 整个时候还没供暖,正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等号的人们坐不住到处乱窜, 吵吵嚷嚷的没个安静, 一个小护士站在人群里指挥, 得扯着嗓子嚷才有人肯听她一句,看着就觉得怪辛苦的。 陈旭忽然嘆了口气, 琢磨了一会儿说道:「这大夫啊, 是铁饭碗, 但也不好当,当初你姥爷住院的时候,我在医院陪护,没少看见患者家里人和医生护士打架,有动刀子的,还有跑来医院门口烧纸钱的,什么事儿都有。」 徐森淼除了仅有几次生病来医院吊过水外,对医院几乎没什么了解,医患纠纷一类的事情只在新闻报导里看见过,听见这话。 一时间脑子有点冻僵了,没明白陈旭的意思:「来医院烧纸钱干嘛?诅咒吗?」 陈旭看孩子似的看她一眼:「要钱啊,有一家的孕妇生孩子难产、大出血,人没了,她家里就要医院给个说法,医院给了说法又不认,就抱着遗照跪在门口哭。」 徐森淼低声问:「那……是医院的过失吗?」 「不知道,我也是当初陪你姥爷的时候撞见的,听了那么几句。」 陈旭想劝她又不敢说,心头盘算了一番才开口,「你想好了吗?真要学医啊?要不还是听妈的,和徐杨一样当个老师吧,安安稳稳的,也没这么累。」 徐森淼摇摇头,教邓佳琪一个都让她心神俱疲。要是和丁心一样教五十多个,她非得折寿不可。 这些话,陈旭一早就想和她说,但又怕这个关口乱说话会搅了孩子的心。 因此一直压着,这会儿虽然开了口,也只是点到为止的几句,见徐森淼不听,只能转过头宽慰自己:「算了,你喜欢就去学吧,好在是牙医,应该没这么累。」 说完,她又不甘心的埋怨了几句:「你说小舟你俩也是,放着清净的工作不干,非要学医,这当医生看着稳定,都说越老越吃香。 但万一以后有个什么人,或者小猫小狗的没救回来,你俩得多难受啊。」 见徐森淼一副思考的样子,陈旭以为她听进去了,继续道:「尤其小舟,这孩子打小就爱哭,性子又弱,小动物寿命又短又不好治,说没就没了,她哪儿扛得住啊。」 一听她妈提到林舟,徐森淼的思绪就飘远了。 陈旭絮叨了一大推掏心窝子的话,她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第79页 此时游魂环了一圈太平洋飞回来,也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神经。 此刻耳朵里听着小猫小狗,嘴上却把话题转了个一百八十度,毫无预告的冒出一句:「妈,你知道同性恋吗?」 这话说完,她就回过了神儿,瞬间察觉出时机不对。 然而脱口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的。于是只能装作对该名词进行学术探讨的样子,做出一个单纯疑问的表情。 陈旭正在操心报志愿的大事,突然被打了岔,反问道:「咋了?你们学校有同性恋啊?」 这么答的话就是知道了,徐森淼有心想要趁机问一句她妈对同性恋的看法。 但是理智告诉她凡事都要循序渐进,不要冒失,于是压了压心里的话,没有多言。 陈旭的心思还在高考上,不知道医生怎么和同性恋挂了钩,问道:「你这是?不想当牙医,想当心理医生了?这精神病可都不好治啊。」 瞥见她妈的神情,徐森淼心里就明白了,同性恋在她妈眼里。 大概是还要看医生的病症,是有问题的、不正常的。 她摇摇头,心里无声的嘆了口气,看着依旧在大排长龙的体检队伍,感觉自己还有好几座山要爬。 因为有几个项目要求空腹,陈旭没吃早饭,这会儿肚子咕噜了两声,徐森淼也不想大周末的和她讨论高考志愿的问题,藉着打饭的理由去了食堂。 陈旭看着她的背影,琢磨着:「这孩子没声没响的,怎么就忽然要当牙医呢?」 这个时间不是饭点,食堂里没什么人,姜宁正在稀饭窗口打鸡蛋汤,一转头和徐森淼四目相对,两个人同时开口:「你怎么在这?」 徐森淼回的很快:「我陪我妈来体检。」 姜宁一时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琢磨要不要找个理由,而后像是倦了似的嘆了口气:「我也是陪我妈。」 她神色奇怪,看得人一身「不好的预感」,徐森淼连忙问:「阿姨怎么了?生病了吗?」 姜宁轻轻一笑,笑的讥讽又疲惫:「被我爸气的,高血压,住院了。」 听她这么一说,徐森淼才想起来,上周月考结束她去办公室领卷子,听见朱霞问过九班班主任:「姜宁怎么回事?月考都不来?」 九班班主任似乎是说了一句「她家里有事」,但当时办公室都是在问题的学生,什么声音都有,徐森淼没听清,想着姜宁在外训练是常事,也就没往心里去。 姜宁虽然和她住在一个小区,但是两栋楼离得远,她爸妈又忙着做生意,不总在院儿里露面,细想这大半年,徐森淼只在学校里见过姜宁爸爸一面,许久未见的姜叔叔似乎比之前胖了些,但面相依旧是和善的。 两个人拿着东西往楼上走,徐森淼回忆了一下,印象中没听说过姜宁家里不和。 但别人的家事她不好多问,于是只关心了病人:「阿姨好点了吗?」 姜宁看起来似乎很累,说话时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她没事,她就是不想回家。」 这样看的话,大概是在置气吧,徐森淼松了口气:「那就行,你劝劝你爸,让你爸来给你妈道个歉,说不准就没事了。」 「算了吧。」姜宁冷笑一声,「狗改不了吃屎,道歉有什么用。」 姜宁是个敢爱敢恨的个性,她喜欢的人她护着,她不喜欢的人就是有病,徐森淼知道她脾气沖。但从未想过她会用这句话形容父母,一时愣住了。 姜宁看她一眼,平和的说:「你还没听说我爸出轨的事情吧。」 徐森淼摇了下头,又是一愣。 「前几天的事儿了,有个女人突然上门,说是我爸的情人,我爸躲着她,她就来家里找,我妈懒得应付,干脆来住院。」 姜宁三言两语就交代了八集电视剧的内容,整个人透着一股烦躁,徐森淼在一旁听着。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也能想到她家此刻的混乱。 只可惜徐森淼仅有的经验不足以支撑她对「家长出轨」这种事发表见解。 于是好半天才开口,仍是那一句:「那阿姨……阿姨没事吧。」 「没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之前没闹到家里去。」姜宁倒是淡定很多,像是评论别人家家事般神色冷淡的说:「大人的爱情也就这样,每件事都计较日子就过不下去了,还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些年,我妈早就习惯了。」 不是爱到无可自拔的妥协和容忍,只是习惯了。 这些话刺耳又陌生,徐森淼站在姜宁面前,仍觉得不像是姜宁说的。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们在练习室分享秘密,姜宁坦然的笑:「我对明天没有要求。」 而今年却会嫌弃又愤恨,面露憎恶:「狗改不了吃屎,大人的爱情也就这样。」 不过有些事情也没变,走到病房前,姜宁往里看了一眼,而后回过头,像是去年一样叮嘱:「保密哦,我不想让徐杨知道。」 大人的爱情不过如此,可姜宁的爱情,却依旧让人动容。 因为家里的事儿,姜宁的情绪受到了不小的影响。而徐森淼在初次试探碰壁后,也渐渐有了心事。 高三生因为要备战高考,元旦演出不强制出节目。可是徐森淼和姜宁却主动报了名,各自藉着练舞和练琴的功夫,从烦扰的愁闷中脱身出来,静一静心。 第80页 丁心虽然对这种不务正业的事儿颇有意见。但看在徐森淼最近成绩稳定,且一直在进步的份上,勉强皱着眉头同意了。 姜宁因为是艺考生,练舞属于正经事,也没人管。于是两个人约定每周花两节晚自习的时间去楼上练习室排练。 自从教室开始供暖,林舟打的哈欠就越来越多,她的座位挨着暖气,特别适合睡觉,经常一下课就趴在桌上打盹,好几次迷迷煳煳的醒来,总是发现邓佳琪不在,徐森淼也不在,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邓佳琪理由充沛,她要考物理系,要问题,她上课是人,下课就是物理办公室的的盆栽。 而徐森淼……则经常和姜宁在一起。 姜宁低落的情绪迎面撞上总复习的重压,发挥出了一加一大于八的效果,徐杨最近成绩不稳定,一直闷在座位上看书,姜宁不想打扰她,下了课就独自去走廊上仇视空气。 徐森淼作为唯一的知情人,偶尔会陪她说说话。 但是林舟对此是不知情的,她只能看见她俩并肩在楼道里聊天,一起去水房打水,或是靠在窗边的栏杆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她觉得姜宁和徐森淼走的太近了,快要比她还要近了。 林舟对此有些不满,感觉自己被冷落了,于是提过要和她俩一起去练习室。 但被徐森淼拒绝了,徐森淼说:「老师值班管得严,翘掉自习没准会被发现,你还是好好在教室写作业吧。」 徐森淼有理,但是林舟还是不高兴,像小时候一样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有天晚自习都下课了,徐森淼还没有回来,林舟跑上楼找她,一推门,发现徐森淼和姜宁根本就没有排练。而是坐在合唱台上聊天,顿时更不高兴了。 姜宁看见她,脱口而出:「小舟?你怎么来了?」 这话可以理解问惊讶,也可以理解为赶客,林舟不理她。 徐森淼看了眼表:「下课了吗?没听到下课铃。」 这话可能是实话,也可能是装傻,林舟更倾向于第二种,视线在她俩身上挨个转了一圈:「你俩有秘密。」 姜宁看看她又看看徐森淼,故意往徐森淼身后靠了靠,露出一个微妙的笑。 林舟一看,等笃定了:「你俩就是有事瞒着我,怪怪的。」 徐森淼想转移话题,正在绞尽脑汁想解决方案,姜宁忽然指了指一旁的钢琴:「想知道啊,弹首好听的我就告诉你。」 林舟去年被骗过一回儿,才不肯在一块石头上摔两次跟头,「哼」了一声跑下楼了,徐森淼有一身哄人的条件反射,刚一起身就被姜宁拉住了手腕。 冬天到了,这几天天气极速降温,光色阴沉沉的,总是一副要下雪的样子,姜宁眼睛一转飞快的问:「小淼,你真的亲小舟了吗?」 徐森淼被她的语速感染,立刻否认:「没有……」 说完,她咬了下舌头,感觉身子被冻僵了,手指不灵活,反应力也越来越差,这么拙劣的套话都会上当。 果不其然,姜宁点点头,也不反驳,只是笑,笑的意味深长:「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看着徐森淼越来越复杂的脸色,悠悠的、看戏似的点点头:「嗯,记性真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姜宁:谁让你之前猜我,落我手里了吧。 接上一章:刚又去亲了小猫咪9下!凑了个整数!本人类心满意足,决定再更一章! 第37章 脏 这种事情,她见的多了…… 徐森淼长久的站在原地, 末了发现脑子里思索的所有对策均是掩耳盗铃,索性坦诚:「是……」 「哦——」姜宁拉着长音,还像那天一样八卦, 玩笑着问,「你亲哪了。」 徐森淼瞪她一眼, 不想说。 此时无声胜有声,姜宁眼珠转了半圈,下巴轻轻点了一下:「不说我也知道。」 徐森淼:「……」 这下是彻底不用说了。 课间只有十分钟, 很快,第二节晚自习就开始了, 高三无故翘课, 被发现铁定挨骂, 但是徐森淼却没有下楼,坐到钢琴前翻了翻琴谱, 又弹了一遍不能说的秘密, 可惜这次只有她自己弹, 她不能说的秘密, 连林舟也不能说。 姜宁等琴音结束,整个练习室彻底安静下来,像是曾经徐森淼问她的那样,就着冷气慢慢的开口:「小淼, 你喜欢小舟吗?」 只可惜, 徐森淼并不能像姜宁一样坦然一笑。 这么长时间以来, 徐森淼在三八线这一侧遵守着自己制定的朋友守则,几乎快要完成自我催眠, 相信她和林舟只是朋友, 然而在仅有两个选项的问题前, 却仍旧不知如何作答。 她不是姜宁,并非从小就对女生抱有好感,陌生的情感忽然袭来,她最先感受到的是慌乱和无措,暂且无法毫无顾忌的说:「对啊,我就是同性恋。」 一方面,她心知肚明自己的感情过了界,看待林舟已经不仅仅是朋友的角度。 而另一方面,她也无力承担此事被林舟知晓的后果,男生女生之间为了维持友情,尚且没有告白的勇气,更何况女生和女生之间。 她和林舟的关系太好了,好到不能冒险、不能搞砸、不能出一点差错,为了维持这种好,她宁可退一步,只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第81页 至于其他的,父母、老师、旁人的看法、社会的接受程度、就业会否受到歧视…… 徐森淼虽然想过一些,但只是浅浅略过,并没有仔细琢磨。 林舟这一关她都无法顺利通过,后面的关卡也就不重要了。 索性给自己洗脑,或许只是青春期呢? 十七岁生日后她失眠了好一段日子,睡不着的时候会爬起来上网,夜里人总是困顿不清醒,她又病急乱投医,一向聪明的个性居然会做出「付费看诊」的蠢事。 网上一堆自诩心理医生的专家,各个半夜不睡觉。不仅精通奇门八卦,还会算塔罗,面对徐森淼的疑问夸夸其谈,细细一看,全是废话。 徐森淼第二天醒来后,往往格外懊恼,然而天一黑又重蹈覆辙。 甚至和之前一样,再次对着电脑提问题——「亲了朋友一下,就是同性恋吗?」 答案分为两派,严肃的说辞她没敢看,不正经的说辞她倒是记住不少,回答大同小异,基本都围绕「青春期」、「荷尔蒙」、「激素分泌」展开。 虽然是些听惯了的车□辘话,但或多或少都给了徐森淼一些安慰。 渐渐地,她像是到时间就要吃药一样,定时就要聆听一番陌生人的教化,第二天才有力气去喊林舟起床,拉着她的手去学校。 有的药药效低,一天要吃好几回,有的药却效如桴鼓,可以说到徐森淼心里去。 毫无新意的评判中,有一句格外突出,那人说:「很正常,你这是假性同性恋。」 假性同性恋。 徐森淼盯着这五个字看了许久,而后像是找到了合理的解释似的。忽然被拯救了,她在新藉口的庇佑下粉饰太平。只有实在忍不住时才会过线,碰一下林舟的脸,或是试探陈旭的态度。 ——「你喜欢林舟吗?」 徐森淼摇了摇头。 姜宁闻言表示理解,也不逼她,见状换了个问题:「那小舟要是和别人谈恋爱,你生气吗?」 这问题没那么离经叛道,似乎回答了也不违反朋友守则,徐森淼脑海里闪过邓嘉宇的脸,「嗯」了一声:「会气死。」 姜宁的猜测被证实,却并没有找到同类的欢喜,她自小接触这个群体,知道美化的虚幻下要面对怎样沉重的现实,理智告诉她不要让徐森淼走错路,可作为朋友,她又真心实意的想要祝福。 有喜欢的人,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儿。 感情面前,再聪明的人也会变得笨拙,姜宁到底没忍住,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问:「不过邓邓她哥怎么办,她哥不是喜欢小舟吗?」 连姜宁都看出来了吗,徐森淼再次上套:「你怎么知道?」 「我瞎啊?」姜宁语气到位,情绪充沛,「亲哥怎么会没事就来接妹妹放学,闲的?」 入了冬天黑的早,最近这段时间,邓嘉宇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没少骑着单车出现,徐森淼被姜宁小小「激」了一下,原本平稳的心绪被敲起些涟漪。 姜宁还嫌不够似的,又火上浇油了一番:「我感觉小舟也挺喜欢邓邓她哥的,反正没看见她和别的男生这么熟过……哎,你看严点,说不准哪天就被拐跑了。」 泛着涟漪的水面忽然凝成了冰。 林舟想要「跑」的话,她并没有资格「拦」,如果哪天林舟真的谈恋爱了,她大概除了被气死,也没有别的办法。 姜宁有心牵红线,可惜背上没有长翅膀,不能夺了丘比特的箭指哪打哪,只能一点点把人往前推。 至于能修得同船渡还是共枕眠,就看两个人的造化了。 徐森淼像是曾经姜宁嘱咐她一样,叮嘱道:「不要告诉小舟。」 她俩之间的秘密越来越多。只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十二月底,全校都在备战期末考的时候,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在□□空间里疯传开来。 有个女人在网上发帖诉苦,说是诗颜化妆城的老闆姜远恆始乱终弃,承诺会和她结婚,等儿子生下来又不管了,现在孩子刚半岁,饿的连奶粉都喝不起。而他却请私教教女儿跳舞,一节课就要六百块…… 女人洋洋洒洒写了一篇装满了错字和语病的小作文。 虽然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但草草一看就能看明白。 似乎是为了证明帖子的真实性,她还贴心的还配了两张图,一张是一个趴在床上的小婴儿,脸上被打了码,另一张则是姜宁两年前参加华安市民族舞大赛的获奖照片,奖盃上清清楚楚的写着获奖者:姜宁。 姜宁叮嘱过徐森淼,她家的事情不要和徐杨说。然而她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徐杨真的知晓,会是通过这种方式。 林城就这么大的地方,诗颜化妆城开了十几年了,没人陌生,事情在短短几天里快速发酵,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那女人倒也不傻,诉苦的话说的半真半假,专捡「重点」添油加醋,把自己择了个干干净净。 甚至塑造成了一个上当受骗,事先并不知情的可怜人。 一开始大家都在痛斥小三,随着女人发出的孩子照片越来越多,渐渐地,舆论全转向了姜宁爸爸。 虽然没人做出拿石头砸店门的事儿,但是人人路过都会扫过来一眼,露出标准的看客神情。 再后来,关注的重心转到了姜宁身上。 第82页 ——「有这么漂亮的闺女还出轨,真是造孽。」 ——「一节课六百?卖化妆品挺挣钱啊。」 ——「我看见那男的照片了,好像长得也不咋地,这闺女是他的吗?」 ——「不是亲闺女能对她这么好?你没听说他连儿子奶粉钱都不给。」 ——「嗐,也是,没准这儿子不是他的呢。」 这些还能挑拣着听,再往后,就不堪入耳了。 编排、诬陷、造谣、奚落,无论是多么难听的谈论,都可以被归结为市井闲话,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就像那个间接害死了一个女孩的色狼,至今仍旧逍遥。 对那女人的态度,随着时间的推移,反倒同情大于苛责。 反正谁可怜谁有理。 整件事传播速度之快令人咂舌,徐高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校方有意想管,但公关能力追不上人们的口舌。 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学生往高三九班跑,都觉得这校花能招来色狼,还能有个出轨的爹,实在是个适合被谈资的人物。 都说不要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可若人人都这样做了,那痛苦便不值一提。 九班班主任只好又来班里站岗,活像班门口的石狮子,有天他去开例会,一时没顾上,一个高一的小崽子就冒了头,贼眉鼠眼的站在九班后门张望,还朝着姜宁吹了声口哨。 李立然的座位靠后,他这声口哨没惊动姜宁,倒是全进了李立然的耳朵,李立然二话没说,抄起水杯就把小崽子开了瓢。 声响震天,和姜宁当初摔杯子的动静如出一辙。 那小崽子家里颇有权势,是这一届协议生中横着进校门的官二代,官二代的爹妈见宝贝儿子满脑袋纱布,还没听完前因后果就撒起泼来,非要让李立然的父母给他们一个说法。 姜宁被流言扰的头疼,这几天下了课就趴在桌上睡觉。 直到听何雯雯说了前因后果,才知道李立然是为自己出头,她连忙跑到办公室,还没进门就被丁心拦住了。 小崽子的爹妈不是没脑子的人,一口咬定儿子只是路过,一丁点过失都不肯承担,姜宁就算出了头,又能说什么呢? 说那男生朝她吹口哨?寻衅滋事?吹口哨连违纪都不算。 而且姜宁爸爸的事情闹得这样大,姜宁的照片在网上游街示众了这么久,她一进门就会被认出来,那家家长也在气头上,双方情绪不稳,都是一点就燃的炮仗,话说得难听了更不好收场。 小崽子仗着爹妈在,顶着个木乃伊造型在办公室哭嚎,他妈声泪俱下,完全不听李立然父母的道歉,一口一个杀人犯,咬定了要让李立然退学。 几个老师的任务从调解发展成劝架,屋子里闹成一团,屋外丁心还要当人形盾牌,提防着姜宁踹门,实在是乱的不能再乱了。 最终连校长都来了,那家爹妈才肯卖个人情,说是不退学也行。 但是必须记大过,他们要带儿子去市里最好的医院治疗,一切花销都由李立然家负责。 事后姜宁通过老师,把赔偿的钱都转了过去,李立然虽然不想收。但他毕竟贸然一拍,拍没了家里一年的收入,他家不是他挣钱,他的嵴梁骨还不够硬,实在当不了潇洒英雄。 这事儿一出,老师们怕姜宁承受不住,都想让她回家休息。 可是姜宁不肯,脖颈扬得老高,无论谁劝都是一句话:「我没做错事,我不走。」 几个老师只好轮班在楼道里巡逻,姜宁倒水上厕所,徐杨就在一旁陪着她,食堂一类人多的地方,林舟她们就围成圈,尽可能把姜宁和外界的风言风语隔绝开。 姜宁身心俱疲,有时候想把内情说出来,但思来想去,所谓的内情不过是「钱没谈妥」四个字,那女人要房,姜宁妈妈拿离婚威胁,闹来闹去无非就是这些。 就算说了,她爸依旧是个出轨的人渣,她的私教课也依旧是六百元一节,有谁在乎呢。 马上就是期末考,考完试就是寒假,她想忍一忍,再忍一忍。然而那女人不肯罢休,居然抱着孩子闹到了徐高。 姜宁爸爸不露面,姜宁妈妈回了娘家,女人「无处说理」,就打起姜宁的心思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姜宁还要参加高考的,她不可能不上学。 一到放学的时间,女人就往校门口一坐,有时带着一个小音响,有时带着一张大字报,加上背着个孩子,远远一看和乞丐毫无差别。 老师们都是文弱书生,可以在课堂上讲解的大道理招架不住泣不成声的哭闹,面对撒泼打滚的泼妇毫无还手之力,简直是秀才遇到兵,无理可言。 几个女老师想扶她起来,还没靠近,她就作势要抱着孩子往马路中间滚。 学校报了两回警,但她只是哭,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警察也管不了她,今天把人带走了,明天还会回来,以孟姜女哭长城的架势,要给自己哭出一套两室一厅。 姜宁长得出挑,站在人群里老远就能认出来,好在现在是冬天,大家穿得多,放学时人又密集,林舟她们站在第一排围了一圈,何雯雯和几个九班女生站在第二排围了一圈,女人哭了好几天,愣是没有逮到她。 但她不达目的是不肯罢休的,元旦前两天全校消毒,下午放假半天,女人消息灵敏,中午准时跑来哭丧。 第83页 晚上光线不好看不清人,学生一涌而出,似乎都长一个样。 但是此刻光线明朗就很好分辨了,她张望了一会儿,逮准目标迈着小碎步跑过去,扑通一声跪到了姜宁面前。 怀里的小孩被晃了一下,骤然哭闹起来,女人嚎啕了这么多天,对流程已经很熟悉了,都不用酝酿,立刻抹了把眼泪跟着孩子一起哭。 她求姜宁可怜她,拉着姜宁的袖子不让她走,撕心裂肺的喊:「你看你弟弟,看看你弟弟,你可是他姐姐啊。」 女人哭的动情,全然不见在姜宁家里撒泼时的尖酸刻薄,看起来真像是个柔弱卑微的母亲,姜宁一阵噁心,立刻甩开了她的手。 林舟和徐森淼拉着她躲避,想在混乱的人群中开一条路,在路口指挥交通的值班老师也被惊动了,忙吹着哨子往这边跑。 女人是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被挥开了又去抱着姜宁的腿,一边哭嚎一边把乱叫的小婴儿往姜宁怀里送,姜宁胃里一阵痉挛,几乎想吐,嘈杂的声响连成了片,仿佛四面八方都是哭声,她火气窜上来,高高的举起了手。 然而没等她有动作,一旁的徐杨忽然把她拽到身后,冲上前狠狠扇了女人一巴掌。 她和她们的成长环境不同,这种撒泼打滚无理取闹的事情,她见的多了。 连片的哭声都被响亮的耳光拍散了,姜宁愣住了,林舟小小惊唿了一声,徐森淼连忙挡了徐杨一下,阻止女人看清徐杨的脸,老师吹了十几声哨子。 此刻终于赶了过来,疏散了已经有围观迹象的人群。 女人摸着自己的脸,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被打蒙了,被老师的哨声一刺激,眼神迷离了一下。 徐森淼趁她注意力被分散,一把推开了她的手,林舟站在最后,远远接收到徐森淼的眼神,抓准时机拉起姜宁就跑。 徐杨反应很快,后退一步躲开再次扑上来的女人。而后和徐森淼一起快步追了上去,四个人一路狂奔,把流言、纷扰、众人的视线,以及一阵又一阵嘹亮的哨声,统统甩在了身后。 跑出去足有一千米,一直跑到空旷的堤坝上,林舟才终于撑不住停下来,按着膝盖一阵咳嗽,徐森淼安抚的顺着她的后背,拧开水递给她。 姜宁也跑累了,高扬的脖颈终于松下来,头一低,鼻子酸涩。 她的脸色太差了,让人不忍心看,徐杨微微弯着身子,想把自己送进她的视线里:「没事了,没事了。」 姜宁没有力气动,刚刚举起的手维持着五指张开的动作,似乎仍在戒备,徐杨无声的抱住她,用刚刚打过人的手,握住了姜宁的手。 第38章 亲近 她生来美丽,不只美丽…… 为了让学生们元旦可以玩个痛快, 本学年最后一场模拟考特意提前。 眼下考试结束,她们可以暂时松口气, 林舟和徐森淼各自和家里打了个照顾,说是下午要留在图书馆看书, 晚点回去。 至于姜宁,徐杨问过她要不要和爸妈说一声,得到一句不耐烦的回覆:「他们管得着吗。」 说完, 姜宁自知脾气发错了人,抿了抿嘴, 但她实在难受, 连解释的心情的都没有, 索性闭了嘴。 高中生困在学校,作息普遍比较规律, 往日这个时候正是吃饭的时间, 这会儿突然跑了个八百米, 几个人累得不行, 都有些饿了。 徐高离商业街不远,走上十五分钟就是一水儿吃饭的店铺。 但姜宁不想去,人一多她就觉得噁心, 周围声音吵一点她就止不住想吐, 与其让她去见人, 她宁可饿着肚子蹲在路边吹冷风。 但现在毕竟是要下雪的季节了,挨了冻怕是会发烧, 几个人商量着去处, 都没有什么靠谱的建议, 徐杨在一旁听着,等没人说话了才开口:「吃面可以吗?我认识一家店,没什么人。」 高一上半年,徐杨刚刚来到林城时,因为脱离了「她和赵帆一家三口」的环境,整个人是自在的。 甚至像个初到异乡的游客一样,在火车站门口领了一份宣传手册,细细的逛过一圈林城。 虽然她并不是个有钱的游客。 徐杨一个月的生活费是四百元,这四百元要交家里的水电,要搞定日常三餐,还要用来置办文具,以及偶尔支付班费、坐车车票、生病买药…… 四百元是妈妈反覆考量计算,一分也多不出来的。 当然,实在不够用时她也可以和家里开口,只是每次都会得到一句:「又要钱啊?要多少啊?」 她知道妈妈不会不管她,妈妈只是对钱敏感,就像她知道家里一直很穷,从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很穷。 和赵叔结婚前,妈妈要把她拉扯大,还要还买房时借的欠款,总是一分钱掰两半花。 和赵叔结,妈妈又要开始照顾赵帆,攒钱给赵帆娶媳妇用,还是一分钱掰两半花。 徐杨总是在妈妈的问话前语塞,学校订书要一百二十元,她只和家里要一百,剩下二十自己想办法,一块一块从生活费里抠出来。 班里其他女生过生日,会纠结和妈妈要什么礼物,看上的两条裙子都很好看,哪一条都捨不得,只好撒个娇,求妈妈全都买下来。 徐杨则会拿着学生证去生日窗口,领一碗免费的长寿面,默默计算,今天午饭省了八元。 第84页 观光游览仅限于不花钱的场所,只有考试进步了,或是被老师夸奖了,她才准许自己动用攒下的备用金,去吃一顿好吃的。 备用金并不多,能选择的吃食有限,徐杨最常去的是巷子里的一家没有招牌的面店,一碗西红柿打滷面只要六元,可以干拌也可以浇汤。如果再奢侈些,还可以花三元要一碟炖豆腐。 外面的面和食堂的面没什么差别,但因为是奖励,就显得格外好吃。 高一下半年徐森淼回来后,家里有陈旭在,再也不用徐杨操心日常花销,陈旭照顾的周到,三餐都是变着花样做的,营养均衡味道可口,徐杨少了花钱的地方,生活费有了可观的剩余。但她奖励自己的方式,还是来吃一碗面。 小店开在巷子深处,徐森淼叫了辆车。但车开到岔路口就进不来了,几个人跟着徐杨拐了好几个弯,拐的林舟都有点迷煳了,才总算找到店门。 老闆娘正在收拾灶台,掀开帘子看见熟客,招唿了一句:「来啦,看看来点啥。」 水泥地面上有几个没擦干净的鞋印,桌椅板凳都放的陈旧了。 虽然收拾过,仍觉得煳了一层油,黏煳煳的,林舟看着墙上的手写菜单发蒙,扭头问徐森淼:「吃什么呀?」 徐森淼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犯了毛病,有点想笑,习惯性的纵着:「我要豌杂吧,你要排骨的怎么样,这样就能吃到两种。」 「行……」林舟就等她这句话呢,放下书包,高高兴兴的准备餐具去了。 徐杨见姜宁没点菜,倒完热水走过来问:「选好了吗?」 姜宁摇摇头,她累得很,没什么胃口:「你决定吧。」 小店虽然没什么人,一直都是一副要倒闭的样子。但是能做的面有十多种,西红柿鸡蛋面不过是最便宜的特惠菜,徐杨视线划到最后又划回来:「那,西红柿打滷面吧。」 她在林城生活了两年,把困顿贫瘠的童年甩在了身后,她成了高材生,成了班长,身边有姜宁这样的富家子弟,也有精通乐器受人尊敬的邻居老师,她穿梭在徐高气派的图书馆和小礼堂间,几乎觉得自己也和他们一样,都是体面的。 只有在听到林舟和徐森淼的琴声、看到密室逃脱的六百元票券、以及姜宁爸爸宽厚的笑,喊人去给她们买冰淇淋的时候,她才会神经质的,想起西红柿鸡蛋面的味道。 徐杨有时候也想问一问,徐高的学生懂得那么多,有人知道怎么领低保吗? 有人知道菜市场的菜什么时候最便宜吗?有人知道去罐头厂帮忙剥葡萄,剥一斤会给多少钱吗? 一斤五毛,手快的话,一小时能挣六块钱。 小城里的厂子没人管,她只有八九岁,是个标准的童工,跟在妈妈屁股后面帮忙,忙活一个暑假,可以挣出新学年的书本费。 林舟和徐森淼经常结伴出现,徐杨偶尔在楼道里看见她们,看着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笑着笑着头就撞到了一起去。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能在她们身上看见一层厚重的天真。 院儿里家长们聊天时总说:「我们家那个,除了念书啥也不会。」 徐杨缺失的,就是什么也不会的天真。 无论陈旭对她多好,无论朋友们对她多好,她始终和他们隔着一层,没有完全融进来。 但好像姜宁吃了这碗西红柿鸡蛋面,她们两个之间,就真的亲近了。 姜宁送给她的水杯要四百元,她买给姜宁的面包六元、单词本十二元、发绳一点五元…… 无论怎样填补,都差很长一段距离,然而今天一巴掌打下去,她心里忽然轻快很多,觉得不再亏欠了。 那女人挨了打,当然是要来闹的,但是路口没有监控,老师又没戴眼镜,全校那么多双眼睛,居然没有一个目击证人,连门口的保安都装聋作哑,听她找事就客客气气的在一旁嗑瓜子,偶尔塞她一把,见她嗓子哑了,还会热心肠的倒口滚烫的浓茶。 第二天她来哭了一场,第三天是元旦,冷气蓄积了大半个月,终于在年末下了一场暴雪,女人的革命尚未成功,不肯干冻死自己的蠢事,总算让徐高过了一个安静的新年。 去年的这个时候,林舟把邓佳琪气的翻白眼,丁心以为他们要包饺子,急慌慌的阻止,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徐森淼拉着姜宁从教室里熘出来,分享了第一个秘密,林舟发现闹着也要听,被哄骗着弹钢琴时,徐杨刚好走到楼道口,她没找到姜宁,却在各班均不在调上的《难忘今宵》大乱炖中,听见了莫名的琴音。 那时候,他们还是悠哉自在的高二生,从早自习就开始坐不住,仿佛老有东西扎屁股,在礼堂看节目时,轮到自己班的同学上场,一个个嗷嗷乱叫,在巡逻老师的死亡凝视下疯狂鼓掌,巴不得在喉咙里安个喇叭。 也不知道又没有语言节目,怎么这么多观众要互动,一天下来都玩傻了。 而今年,他们摇身一变,成了沉稳自持的高三生,不用老师站岗就学会了遵守纪律,字典里居然有了规矩二字,安静的排队、找座位、坐下后掏出随身携带的口袋书,头一低就进入背题状态。 每年的节目都差不多,也不是只有去年的精彩。只是主角换了一批,热闹也就不是他们的了。 今年的元旦演出安排在上午,姜宁的独舞被安排压轴,登台时外面下着雪,静悄悄的,悠扬的下课铃声从教学楼的方向传过来,已经是午休时间。 第85页 主持人报完幕,吵闹了两个小时的礼堂骤然安静下来,姜宁的名字在网上传了那么久,在学校里传了那么久,所有人都觉得她会躲一躲,没想到她会站到人前。 静悄悄的黑暗中,只有帷幕缓慢拉动的声音,台下的观众们呆坐着,全都忘了做出反应,林舟在黑暗中忽然起立,辟里啪啦的鼓起掌,徐森淼和邓佳琪紧跟其后,徐杨也站了起来,然后是何雯雯、李立然……再然后整个九班都站了起来。 去年因为起立鼓掌的事儿,有两个班闹的太过,还被主任扣了量化分。而今年,老师们互相看了看,没有再管。 姜宁的实力毋庸置疑,艺术节各个年级比拼,她永远是所在班级的底牌。 无论台上台下,她都是视线交汇处的主角,即便没有追光灯的存在。 她生来美丽,不只美丽。 掌声自从响起就没有停歇,一直持续到音乐结束,姜宁跳完舞,像往常一样弯下腰谢幕,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吃饭的缘故,起身时她忽然脑子发懵,脚一软,迳直倒了下去。 台下立刻站起来一片人,全都张望着在往台上看,高三生坐在前排,李立然噌的一声窜了起来,快速冲上台把姜宁送去了医务室。 姜宁只是低血糖,被校医餵了一碗糖水,休息了几分钟就醒了,徐杨留下组织散场,班主任在外面给姜宁爸妈打电话,见她醒了松了口气,拿着手机走远了些。 李立然站在病床前,似乎有些尴尬,柱子似的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你好点了吗?」 摔杯子事件后,这还是两个人头一回说话。 姜宁虽然醒了,但头还是晕的厉害,五官不肯听从大脑调动,「没事」的信号传输过程中噼了叉,她嘴角未动眉先动,写了满脸的「难受。」李立然不知道她是身体不舒服还是看见自己不舒服,不敢说话了,他没照顾过病人,也不知道该给她倒杯水还是找点吃的,手足无措了一会儿,见她脸上表情和缓了,才小声说:「其实……男的也有好东西的。」 姜宁的力气恢復了些,但思考能力还没跟上了,迷惑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前几天在食堂,邓佳琪哭丧着脸,说起她追星塌房的事,自己好像是说了一句:「男的都没有好东西。」 当时李立然就站在附近,几个外班女生路过,朝着姜宁指指点点,李立然忽然嚷了一声:「吵死了,烦不烦啊!」 因为声音太大,还被值班老师训话了。 现在才想起,最近吃饭的时候总能看见他。 姜宁心情阴郁,好些天没个笑模样,见谁都冷着一张脸,看什么都烦。此时此刻,却忽然被这句傻里傻气的解释宽慰到了。 迟钝的味觉恢復,她尝出了嘴里的味道,静静地笑了:「谢谢……」 演出结束学生们都去食堂了,林舟和徐森淼来看姜宁,跑到门前看见李立然在里面,连忙剎车。 林舟想起刚刚李立然冲上台的样子,戳了戳徐森淼:「感觉那个男生也挺好的,没有姜宁说的那么讨厌,你说姜宁会喜欢他吗?」 徐森淼平静且笃定:「不会……」 「你怎么知道?」林舟旁观者迷煳,随口问,「姜宁有喜欢的人吗?」 徐森淼就不说话了,林舟歪头看她,不明白沉默的意思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没过几秒她就自己给出了答案——徐森淼肯定知道。 林舟心里又酸了一下,还是感觉她们两个,秘密太多。 第39章 万籁俱寂 她和小淼,好像在一起,就会做坏事…… 姜宁爸爸的电话一直没有打通, 姜宁妈妈听说女儿低血糖,语气是急切的。 但是没有松口说要回家, 只是给姜宁多转了一个月的生活费,让她吃点好吃的, 别为家里的事情操心。 李立然不方便听别人的家事,被班主任轰走了,林舟和徐森淼在门口等了半天, 没等到老师出门,却等到了打好饭过来看望的徐杨。 姜宁家里的事儿都不用问, 放学出了校门, 就有女人哭给你听, 想不了解都不成,九班班主任任教十多年了, 还是头一回调解这种类型的家庭纠纷, 过往的经验统统作废, 只能摸索着来。 这段日子, 姜宁虽然不声不响,没和看热闹的同学起过冲突,逮到空闲就往桌上一趴,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但老师看得出, 她心里有火, 是那种刺头男生们吃了瘪,盘算着要拉帮结派打一架的窝火。 把这火强行压下去是不可能的, 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有权利生气, 可是顺着她的意思,和她站在同一阵营,也觉得她爸是乌龟王八蛋? 这不是老师该有的样子。 最终只能以不变应万变,换汤不换药的嘱咐,现在是关键时期,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耽误学习」。 姜宁身上仿佛有一层结界,这些没新鲜的话连左耳进右耳出都做不到,稍一靠近,就被无情的弹走了,姜宁一边放空一边点头,半句话也没往脑子里去,班主任眼贼尖,对牛弹琴还不能发脾气,劝了一圈劝的自己直上火。 照顾病人不用那么多人,徐杨让林舟和徐森淼去吃饭了,自己靠在外墙上等,等到班主任口干舌燥的从房间里出来,喊了声老师好。 班主任像是刚讲完一张大卷,眼皮都下垂了,看见她交代了几句,心力交瘁的走了。 第86页 姜宁的结界选择性防御,徐杨一进门,就悄然消散了,徐杨搬来两张椅子,摆好饭菜后把筷子递给她:「跑死我了,好不容易买到最后一份虾饺,要不要吃一点。」 刚刚班主任苦口婆心的劝:「要好好吃饭,好身体可是高三的本钱。」 姜宁一声不吭,一副「饿不死」的德行,这会儿听见徐杨问,倒是肯听话动一动筷子。 她妈赌气回了老家,她爸……她爸也不知道躲去了哪,夫妻俩祸事临头双双飞,钱给得痛快,人也走的潇洒。 姜宁揣着大把生活费,顿顿吃自助都行。但她实在没胃口,被拽去食堂还能勉强喝口汤。 若是没人看着就懒得张嘴,大概是打算效仿教室窗台上的仙人掌,靠光合作用维持生命体徵。 无形的闲言碎语在冬日骤降的温度中凝结成了有形的针,扎在姜宁身上,让她生出了一身防御的刺。 按照徐高传统,为了让学生们玩得自在,考试会放在元旦之前,同样的,为了让学生们寒假静心,下周会安排全校组织家长会。 刚刚老师和姜宁提起,刚开了个头就被她打断了,姜宁被喷了十分钟泡沫、干粉、二氧化碳,一开口还是往外冒火:「我没家长。」 她这个状态高考绝对耽误事儿,班主任嘆了口气,退了一步:「你……周二上午家长会,你和你爸妈说一声,让他们下午过来,我和他们单独聊聊。」 这回她礼貌些,耐心听完了老师的话,但回復还是那一句:「我没家长。」 班主任和她说不通,把任务交给了徐杨,徐杨等她吃完饭,又帮她倒了杯温水,这才开口:「刚刚我都听见了,不方便的话,让老班去你家里家访可以吗?」 家访还要询问学生意见,九班班主任也算是头一位这么客气的老师了。 姜宁捏了捏杯子:「我妈不在家,我爸不回家,家里就我一个人,老班访谁?」 「叔叔也不在家吗?」徐杨不知道这事儿,她上周末去给姜宁送东西时,还是姜宁爸爸开的门,「是……是因为那女人来闹吗?」 虽然两栋楼离得远,但传闻永远不会受距离影响。 「没有,保安现在管得严,她要是能进小区,就不来学校噁心人了,至于我爸……」 姜宁不想提他,不耐烦的说,「爱回来不回来,可能是死了吧。」 话已至此,实在不必再劝了,总听人说,父母不和最痛苦的往往是孩子,孩子捨不得爹也捨不得妈,总要一只手拽一个,拿自己填补裂缝,强行把一家三口捆在一起,似乎只有三个人的日子才是和美的。 可是到了姜宁这儿,她却只有厌烦,把手一背谁也不想搭理,可以毫无触动、毫不避讳的说:「当初要是没有我,他俩也不可能结婚,闹了这么多年了,他们不烦我都烦了。」 徐杨心里一动,想起那天女人的话,鬼使神差的问:「你喜欢那个小孩吗。」 姜宁莫名其妙的看她一眼:「当然不,谁搞出来的谁负责,跟我有什么关系。」 徐杨低着头,没有看她:「可……他毕竟是你弟弟啊。」 姜宁厌恶的说:「我是垃圾桶里捡来的,没爹、没妈、没弟弟。」 没弟弟。 每当妈妈说「你们俩是亲人,要相依为命」时候;每当妈妈说「你是姐姐,姐姐就是要懂事」的时候; 每当妈妈说「等我们老了,你可得照顾帆帆」的时候…… 妈妈没有说过分的话,徐杨知道她偏心。却没有她偏心的证据,只是每每这个时候她就会想——要是没有弟弟就好了。 徐杨心里泛起一点罪恶的开心,又听见姜宁说:「随他们闹吧,反正他们是不会离婚的,我总比那个小孩重要吧。」 虽然突然晕倒,但姜宁躺了一个午休就没什么大碍了,下午前两节课是自习,后两节课是元旦晚会,班主任特批她可以不参加,留在医务室休息。 姜宁前两天出去训练,差了几张卷子没改,徐杨陪她一起整理错题,两个人学起来顾不上时间,再抬眼时外面天都黑了。 楼道里热闹得很,又一年元旦晚会开始了,姜宁让徐杨回去玩,徐杨摇摇头:「班里太吵了,没这儿清净。」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刺啦」一声,医务室没拉窗帘,姜宁和徐杨转头看去,看见夜色中白光缓缓升起,倏忽炸裂,是今年冬天的第一朵烟花。 几个高一的男生趁值班老师不在,居然跑到后院放烟花,公然违纪,胆大包天,真是江山辈有才人出,调皮捣蛋又一年。 被窗外的动静一闹,整个西侧楼的学生都从教室跑了出来,走廊里堆满了看烟花的人,每个人的眼睛都被照得亮亮的。 为了让学生玩的放松,老师们不会参加元旦晚会,几个班主任被爆炸声吓得瓜子洒了一地,哨子都没来得及拿就沖了出去。 楼道里乌泱泱一片,声音堆积在一起,再大的训斥都被一朵又一朵的烟花消融了。 走廊视线不佳,开始有学生往大厅跑、往楼下跑,林舟捂着耳朵钻回班,从书包里掏出钥匙朝徐森淼晃了晃,徐森淼立刻点头,越过混乱的人群,拉着她一路狂奔。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老师来了!」 一片混乱中,她们两个的手被冲散了两次,又很快握紧,终于在哨声响起那一刻,两个人翻出练习室的窗户爬上天台,看见最后一朵烟花在她们脚下缓缓升起,终于升到与她们视线平齐的地方。 第87页 夜空中涂满了浓的墨、重的彩,而后万籁俱寂。 林舟跑的腿都软了,撑不住要往地上坐,徐森淼怕她蹭脏衣服,又怕她受冻感冒,连忙带人钻回了练习室。 刚看完一场烟花表演,又跑完了一个百米冲刺,林舟唿吸声很重,一直在喘气。 但心里又有点控制不住的开心,是那种小时候不想午休,偷偷拉着徐森淼在院儿里餵猫,被大人们发现慌忙逃跑的开心。 做坏事。 她和小淼,好像在一起,就会做坏事。 两个人本来并排坐在合唱台上,林舟笑着笑着躺倒下来,轻车熟路的躺倒在徐森淼腿上,没头没脑的问:「电视剧里演,男女主角随手一拉,总是会拉错人,刚刚楼下那么多人,你怎么知道你拉住的是我呢?你都没有回头看。」 「不会认错的。」徐森淼很笃定,捏着她的手指尖,「你看,你练琴,指甲总是秃秃的。」 说完,她手指轻移,又点了点林舟的无名指指腹:「而且别人的茧子都是在中指上,只有你的是在无名指上,一摸就能摸出来。」 林舟二年级的时候,林舒恩买了把新的水果刀,漂洋过海的德国制造,质量好的很,别说削苹果,就是削椰子都不在话下,店老闆赞不绝口,说是店里新到的进口货,一把都没卖出去呢。 林舒恩争当第一,回家忙着和周自行显摆自己「慧眼识珠」,没发觉手欠的闺女悄无声息的去了厨房—— 林舟最近跟着徐森淼看《倚天屠龙记》,沉迷各种武器,听见她妈的话,不知怎么想到了「削铁如泥」四个字,盯着发亮的水果刀看出了神,伸出手指在刀尖上蹭了一下。 她从小就这样,总不知道什么叫三思而后行,想做什么就要立刻去做,全然不管后果。 血流了多久,林舟就哭了多久,林舒恩气的点她脑门:「就没有你不敢干的事儿,看你长不长教训。」 口子伤的深,养了一个多月才好彻底,虽没留下疤痕。但林舟一碰就觉得疼,好长一段时间总是翘着中指,拿笔姿势格外诡异,写字磨出的茧子也就和常人不同。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也就只有徐森淼记得。 光线昏暗,刚刚进门匆忙没来得及开灯,屋子里只有月光流淌,林舟被徐森淼握着手。忽然发现两个人的动作是个进行到一半的十指相扣,静谧空旷的环境中,她头一次察觉,躺在别人腿上的姿势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密。 林舟和徐森淼一起长大,亲近到睡衣都是混着穿的,她黏起人来没完没了,总要缠着徐森淼和自己睡,睡在一张床上还要抱着徐森淼的胳膊…… 之前从不觉得异样,直到这一刻,才突然想起了徐森淼写给她的歌。 她们认识十七年了,十七岁,不是小孩子了。 一种陌生的情绪忽然从心底升上来,像是一朵陌生的花,她难以说清,只觉得眼下的氛围让她觉得不舒服。于是下意识打破,完成了悬在半空的十指相握。 徐森淼本就机敏,这件事情上她又做贼心虚,早林舟一步察觉到了异样。 她抽了抽手,没想到刚一动就被林舟握死了,一时间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林舟似乎是在寻找答案,维持着躺倒的动作去看徐森淼的眼睛,徐森淼心跳的飞快,几乎招架不住。 就在此时,楼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朱霞不知道碰见了谁,招唿了一声:「上来啦。」 想必是刚刚的「动乱」引来了巡查老师,听动静朱霞像是正在往练习室的方向来,练习室的门大开着,此刻去关已经来不及了。 徐森淼环顾四周,五秒钟内否定了翻窗、佯装迷路、在老师推门时冲下楼等一连串建议,迅速拉着林舟起身,躲到了窗帘后面。 为了避光,练习室的窗帘选的厚重,前面又有合唱台遮掩。 如果不开灯的话说不准能逃过一劫,但如果开灯的话…… 必死无疑。 徐森淼的心仍旧跳的很快,空间狭小,两个人靠的很近。 此刻眼对眼、鼻对鼻、唿吸对唿吸,林舟的手拽着徐森淼的手,心脏追随徐森淼的节奏,也跟着吵闹起来。 玻璃门吱呀一声,徐森淼的神经都绷紧了,朱霞朝里看了一眼,纳闷的问:「这儿怎么没锁门啊。」 另一位老师说:「嗐,上午有演出,还完东西就忘了吧。」 「这帮学生,真不让人省心。」朱霞嘆了口气,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关上门出去了。 一直等老师的高跟鞋声彻底消失,徐森淼吊在嗓子眼的气才吐了出来。 她光顾着紧张,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又开始变得粘稠的氛围。 但是林舟的注意力和她恰恰相反,刚刚的场景让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月光、夜灯、窗帘、被子,她莫名想起那个只有一个画面的梦,没前因没结尾的梦里,徐森淼亲了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连载本文的前一天,上班时我突然听到猫叫,大家趁着午休出去寻,十几个女生「围追堵截」,居然从草堆里救出一只被困小三花。 这还是我第一次「捡到猫」。 小傢伙大名八月,小名潘多拉,初次见面时只有我一只手掌大,不认生不怕人,迈着猫步在会议室里走来走去,见人路过就跟着跑,然后被玻璃墙撞个跟头。 第88页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她踩过了我家每一块地砖,咬完了我的每一根电线,在我的床上蹭过粑粑,还啃坏了我的体重秤。而我也总算从忙成狗的工作中脱身,得来一个可以和她朝夕相处的国庆假期。 八月难得能在白天见到我,走哪跟哪,我在客厅吃饭,她在沙发上陪我,我在厨房洗碗,她在厨房门口陪我,现在我正在床上写稿,小傢伙四脚朝天的躺在床上,距离我只有半米,伸出手就能摸一摸。 我感到很幸福。 被她蹭了蹭就想哭的那种幸福。 刚有猫时特别兴奋,给每一个朋友介绍——「看!这是我的猫!」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会指着八月说——「看,这是我的命。」 这个睡着的小傢伙一定不知道,她安静的躺着,唿吸起伏,肚子一鼓一鼓的,就能拯救人类。 这几天好开心,看着她就觉得好开心,加更一章,谢谢八月…… 第40章 人心 对家也有了新的认识…… 今天是元旦, 学校大「赦全校」,恩准可以不上晚自习,外面下了一天雪, 到处都是泥,林舟和徐森淼难得坐车回家, 在车上遇见了徐杨和姜宁。 冬天天黑得早,天色看着唬人,但到小区时还不到七点, 公交车站更靠近北门,几个人先送姜宁回家, 刚到楼下, 就看见姜宁爸爸从楼里走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个孩子, 后面跟着个女人。 女人是精心打扮过的,描了眉、涂了口红, 还穿了一套不抗冻的小洋装, 头髮盘着精巧的髮髻, 全然看不出在徐高门前哭嚎的乞丐样儿。 姜远恆没料到姜宁这么早回来, 神色一滞,瞬间慌了,上前一步想要去拉她的手。 他刚一靠近,姜宁就闻到了小孩身上的奶香, 顿时难受地想吐, 大吼一声:「别碰我!噁心!」 怀里小孩不经吓, 闻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女人急了, 连忙上前抱过儿子, 侧身时挑衅的看了姜宁一眼。 意味深长的目光像是镜头里的慢动作, 每一帧里的敌意都被放大加粗推到了姜宁眼前,姜宁一点就着,此前所有的忍一忍都变成了不能再忍,巴不得立刻找一块板砖拍在她脑门上。 姜远恆想哄儿子又怕刺激到女儿,手足无措地解释:「闺女,你听爸说,你弟……你弟他感冒了,我就带他去了趟医院,正要送他们走……」 「怎么?我回来的不是时候是吧?」姜宁深吸一口气,飞速打断他,「我是不是还该夸夸你啊,你是个好爸爸,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好的爹了,感冒? 去医院?你现在知道管了?前几天她来学校撒泼的时候你去哪了?中午我晕倒,老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去哪了?」 女人听见「撒泼」两个字,不悦的看她一眼,姜宁立刻瞪了回去,眼神兇恶的,似乎要再扬起手,给她一个耳光。 上午姜远恆刚回小区,就在门口撞见了守株待兔的母子俩,他这几天消失,是去做亲子鑑定去了。 如今白纸黑字的证据拿到手,他眼看着亲儿子在冰天雪地里受冻,自然不能不管。 小孩刚半岁,虽然裹得严实,但折腾了好几天还是有点感冒,姜远恆怕儿子发展成肺炎,赶紧送他们去了医院。 医院一向吵闹,他没顾得上看手机,等看到了也没往心里去——这段时间骚扰电话都把通话记录堆满了。 听说女儿晕倒,他关切的问:「怎么晕了?摔着……」 姜宁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厌恶的冷哼一声:「我现在知道你去哪了,你忙着给个野种当爹。」 林舟和徐森淼没经歷过这种骂战,都有些不知所措,徐杨听见这句话,平静地看了一眼姜宁,被姜远恆注意到了。 这么多同学都在呢,姜远恆急了:「你怎么说话呢!那是你弟弟!」 看在十几年养育之恩的份上,姜宁没有一巴掌扇他脸上,她操着电视里学来的口吻,视线一个一个看过去,说了一句有生以来最为狠毒的话:「畜生、□□、野种,你们真是天生的一家子。」 话没说完,姜远恆就扬起了手,徐杨一把扯开姜宁,让那只颤抖的手,落在了自己脸上——雪地里传来一声清脆的耳光。 姜远恆下手不重,但徐杨还是被打的趔趄了一下,全部的声响在此刻戛然而止,万籁俱寂,仿佛刚刚,最后一朵烟花燃落后的瞬间。 有那么一秒,林舟瞥见姜宁的眼神,以为姜宁会挥手打回去。 但是她没有,姜宁在巨大的冲击里骤然平静下来,片刻间就抖掉了全身的戾气,她眨了下眼看向徐杨。而后眨了下眼看向不再哭闹的小孩,再眨了下眼,看向了神色慌乱的父亲。 学跳舞很苦,姜宁小时候逃避上课,总是装模作样进了教室,等妈妈回家后就熘出去玩,毫无技巧的逃课很快被发现,老师告状告到了家里,气得妈妈要拿扫帚揍她,爸爸就一边护着一边劝:「消消气消消气,你亲生的,真捨得打啊。」 想起来就像是昨天的事,一眨眼,爸爸就老了,都有白头髮了——也可能只是雪下的大。 姜宁盯着他静静地想,像是在看一张无关紧要的照片,她神色平淡、无悲无喜。而后一句话都没有说,拉着徐杨转身走了。 来时四个人聊着高一学弟公然违纪,把主任气得在楼道跳脚的事儿,一路有说有笑热热闹闹的,这会儿却只剩下积雪被踩压按实的摩擦声,压抑顿重。 第89页 姜宁仿佛一个失了神的提线木偶,机械性地拉着徐杨,一路从小区北门走到了南门,听见外面商铺传来晚间蔬菜半价的吆喝声,她才醒了醒神,推了徐杨一把:「你们回去吧,我出去找个酒店。」 徐杨的问题几乎脱口而出:「你手里有钱吗?」 正要开口及时反应过来,姜宁不是她,她没爸没妈没家,倒是应了那句玩笑话,现在穷的只剩下钱了。 姜宁此时有什么反应都是正常的,就是不该这么平静,一听要住酒店几个人都不放心,徐森淼问:「你带身份证了吗?」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姜宁摇摇头,转头看向徐杨:「徐杨,我能和你住吗?」 徐杨顿时语塞,她自己都是寄人篱下住在别人家的,哪来做主的权利,林舟见徐杨被问住,想起她的床不大,解释道:「徐杨的床是单人床,要不去我家吧。」 姜宁正要点头,忽然被徐森淼拦住了:「还是去我家和我住吧,我爸这几天去厂子了,过年才回来,我妈说晚上做春饼,是你爱吃的。」 她们俩争来争去,姜宁却累得没有力气听,谁最后一个发言就跟谁走,闻声跟着徐森淼回了家。 书包里东西多,徐森淼和徐杨的钥匙都被压在了课本底下,陈旭听见敲门喊了一声,说是正在上厕所,让她俩等一会儿。 林舟拧开了锁,却磨磨蹭蹭没有进门,见感应灯灭了跺了下脚,转过身说:「小淼,我的头髮长了。」 徐森淼看她一眼,感觉是有些长,但这会儿时间太晚,她还要照顾姜宁,回应道:「明天再剪吧,明天周六,下午我去找你。」 林舟很小声地和自己嘀咕:「上午不行吗?」 徐森淼没听到,开了门朝着林舟招招手就消失在楼道里,林舟握在门把上的手迟迟没有动静,等到感应灯再次暗下来,心里忽然有一点伤心。 为了姜宁的家事,也为了别的一些什么,她说不清。 元旦过后,女人再也没有在徐高出现过,年关将至,街头巷尾的新鲜事又换了一拨,正义之士们的记性普遍不好,化妆城搞一搞促销,组织两场抽奖,再为了迎接春节做出积分翻倍的大动作,就轻而易举收復了人们的欢心。 那天徐森淼给姜远恆打过电话,告知他姜宁暂住自己家,后来姜远恆来认过错,道过歉。 但姜宁懒得搭理他,拿忙着做作业当理由,拒绝和他见面。 姜远恆怕再刺激到女儿,后来也不敢上门了。只是隔三差五给姜宁打一笔零花,试图用经商上奏效的手段来弥补家人间的缝隙。 钱像是流水一样打了出去,姜宁一分也没有动,徐杨曾对她说过:「如果我是你,就回家,你不在,阿姨也不在,叔叔……叔叔可能会和别人过年,万一他们趁虚而入怎么办。」 姜宁不在乎:「随便……」 「不是随便的事儿。」徐杨拆开人心给她看,「关系是经不起挑拨的,耳边风听得多了,人总是会动摇,那女人毕竟有了孩子,还是个男孩,万一叔叔真的和阿姨离婚呢。」 姜宁不在乎:「随便……」 徐杨心累地问:「那……那你爸的钱呢,你爸的钱可就都给那个小孩了。」 「他爱给谁给谁。」姜宁放下笔,开始核对卷子答案,上下嘴唇一碰,孩子气的话脱口而出,「我不稀罕,我自己挣。」 一节课六百元、一件t恤六百元、一张门票六百元、徐杨看着姜宁身上厚重的天真,几乎想要苦笑,未涉世事的孩子总觉得自己能有大本事,可以撑起一番天地,可究竟怎样做,才能维持爸妈庇佑下的生活水平呢? 徐杨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并没想过。而徐杨却早早学会了揣度人心、低头妥协。 徐杨劝过几次,见姜宁听不进去,也就不自讨没趣了。 反倒是邓佳琪听说后对此事颇为不满,发表过一番唯恐天下不乱的见解:「搁我我就回家,做错事儿的又不是我,为什么要我出来住,我出来住干嘛,给别人腾地方吗,他们也配?」 姜宁对此事一向冷淡,难得听进去几句话,闻声抬起头,示意她继续说。 邓佳琪见她认同自己的说法,稍稍坐直,用词收敛了些:「那女人噁心你,你就噁心她呀,只要有你在,她就不能上门,和你爸见面只能做贼一样,你爸不和你妈离婚,她生的孩子就永远没名没分,你是正经在你家户口本上的,还害怕一个私吗。」 遇到这种事,连老师都不知道怎么沟通,林舟和徐森淼怕姜宁不舒服,一直小心避讳着,也就只有邓佳琪这种神经大条,脑子缺根筋的,才敢夸夸其谈胡说八道。 没想到误打误撞,居然把姜宁说动了。 姜宁钻了这么久的牛角尖,笃定这个爸「不要也罢」,却没尝试过这种「逆反向思维」——这个爸,她就是不要了,也不给别人。 邓佳琪的见解还没发表完,继续道:「而且我总觉得奇怪,据你所说,那女人只是想要房,那为什么非要招惹你啊,没准她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你惹怒,让你恨你爸,借你的手让你爸妈离婚呢。」 她说的还挺有理有据的,林舟看了徐森淼一眼,也有点怀疑了。 「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邓佳琪眯了眯眼,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世界中,「为什么非要元旦去你家,为什么刚好让你撞见,她那段日子天天来徐高,消息那么灵敏,不会不知道元旦不上晚自习吧,还是说,她就是故意给你看的?」 第90页 说到这儿,邓佳琪觉得自己聪明绝顶,简直无懈可击,肯定地说:「这么多巧合就不是巧合了——她就是故意的!」 林舟支着脑袋若有所思:「好像是有点道理。」 「那是……」邓佳琪简直想给自己鼓个掌:「我那么多宫斗剧可不是白看的。」 「夸你你就喘,聪明倒是往正事上用啊。」林舟脸一变,又进入教学状态,把改完的卷子往她面前一推,「你告诉我,这题做几遍了?」 无论有多少变故,考试还是要考的,高考面前,没有情绪,即便有,也不能影响学习。 虽然姜宁把邓佳琪阴谋调调十足的发言听进去了。但她还是没有回家,她知道什么叫轻重缓急,这个关口给自己添堵,实在是影响复习进度,又过一周放了寒假,姜宁妈妈祝文静拎着行李回来了。 能和丈夫一起白手起家的女人,并不是只会躲清静,祝文静一到家,就把这件事的两个解决方法拍在了姜远恆的脑门上。 第一种比较和谐,走大团圆的路子。 既然那女人拿不到房子不会罢休,为了耳根子清净,祝文静可以退一步,把五中那套老破小留给她,那房子虽说后来死过老租客,风水不好。但说到底是个学区房,给她也算是抬举了。 姜远恆听到这儿,神色不明,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既然给出去一套房子,必要收回来一套房子,五中的房子可以给。 但祝文静要姜远恆出钱,买一栋别墅放在姜宁名下。 这几年,夫妻二人共同经营店铺,收入一直按照四六分划分,每分钱都算的明明白白的,姜远恆手里有多少钱,祝文静算的清清楚楚,一套别墅算是他全部的积蓄了。 祝文静这日子凑活过了这么多年,此刻也想明白了。既然有钱就鬼混,还不如让他把钱吐出来。 姜远恆脑子里没进水,自然不肯。 祝文静也料到了,从包里翻出一叠复印件拍在了桌子上。 这第二种方法,走得则是鱼死网破的路线。 姜远恆人心不足蛇吞象,背着祝文静开了一家网店,合伙人就是那个小三的亲哥哥,两个人猪油蒙了心,专做大牌代购的生意,价格低廉,全是假货。 祝文静有备而来,找全了证据,也谘询了律师,后背立直了往椅子上一靠,正式撕开了他们这对夫妻恩爱的面皮。 「我找人查了,你那家店的价格没有一条供应链能拿到,货都是小作坊里几个小工伪造的,地址我就不念了,你自己会背,这家店开了七个月,流水超三百万,线上的生意是比实体好做。」 姜远恆看见桌上伪造的化妆品授权书,脸色白了又白。 「当初是该听你的,该换换思路了。」祝文静点点头,而后语气一转,「不过钱来得快,没得也快,你自己想想吧,你是要拉上你的「大舅子」,陪个倾家荡产再离婚,还是要一家子,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小孩子才耍赌气离家的小儿科把戏,成年人之间。只有锐利的刀、封喉的剑、和可以一笔一笔算干净的利益。 等整件事全部了结,已经临近过年了,姜宁妈妈喊姜宁回家,别的没说,只说她爸认错了,那个女人也摆平了,这事儿过去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姜宁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她这个两个月经歷了这么多是非纷扰,对家也有了新的认识。 此刻心境已经全然不一样了,既然大人说没事了,那就没事了,过程是最不重要的。 她不在意的说:「过两天吧,陈姨说明天带我们写对联。」 腊月二十八贴花花,第二天一大早,陈旭就把几个懒猫从床上喊了起来,外面买的对联太精巧,看着总觉得没有年味儿,陈旭给她们备了毛笔和红纸,让几个孩子写着玩。 姜宁说自己字不好看,不肯碰笔,拉着林舟在一旁剪窗花,林舟剪着剪着就晃悠到桌子前,看着墨水手痒痒,不怀好意的点了一点,还没来得及做坏事,就被徐森淼逮了个正着。 林舟见状,眼珠一转闹着要往徐森淼脸上蹭,徐森淼拦着她跑来跑去,差点撞到端着锅从厨房出来的陈旭。 锅里的浆煳刚炒好,还是滚烫的,碰到绝对会烫出水泡,陈旭对着她俩的屁股挨个奖励了一巴掌,唠叨道:「过了年都十八的大姑娘了,还没个安分,啥时候能长大啊。」 几个人忙活了一天,不仅给家里贴了对联,还给小区每个看着像门的地方都贴了对联,包括快递柜和垃圾桶。 贴完对联还要贴窗花、挂灯笼、做小鱼干给流浪猫们改善伙食,等到傍晚都累坏了,各个四仰八叉的躺倒在沙发上。 姜宁还是老样子,衣服上蹭了一点灰就不肯穿,她见阳台上徐森淼的衣服晒干了,打了声招唿,换了一件干净的毛衣。 姜宁是个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徐森淼夸了她两句,林舟揉揉眼,忽然觉得刘海又长了。 她戳了戳徐森淼:「小淼,我想剪头髮。」 姜宁纳闷地看着她:「你头髮怎么长这么快,不是才剪过吗?我记得二十八,剃傻瓜,今天是不是不能剪头啊?」 「是吗?」徐森淼对这类儿歌了解不多,听她这么一说也有点拿不准,「那明天再剪吧,今天不吉利。」 林舟就不说话了,原本头髮只是有一点点长。并不碍事,听她俩这么一说,反倒觉得扎眼了。 第91页 作者有话要说: 标註:二十八剃傻瓜的意思是,腊月二十八还没理髮的就是傻瓜。(来源网络) 第41章 酸意 林舟一言不发…… 几本作业熬完, 这一年的寒假也见了底,转眼又是新的一年,旧年的纷扰是非逐渐消融在了最后一场冬雪里, 吃过饺子、换了新衣,日子也就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高三生开学早, 经过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休整后,又开始执行和鸡比起早的「哈欠版作息」。 林舟虽然提前排练过,但一听闹钟响还是觉得骨头缝疼, 看见徐森淼进门就想往墙角躲,被摇起来也不肯规矩的换衣服, 非要扯着嗓子干嚎, 抱着徐森淼「假哭」一场, 尽了兴了才肯下床。 林舒恩照旧愉快旁观,喝着热牛奶发表见解:「没出息。」 林舟没力气睁眼, 一边闭着眼刷牙一边抗议:「你一天睡满八小时, 喝完奶还有回笼觉, 站着说话不腰疼!」 「还说话!快点吧!」林舒恩说不过就搬出徐森淼,「都几点了还磨蹭,天天让小淼等。」 林舟的确磨蹭,开学第一周,即便她和徐森淼每天狂奔, 还是有几天没能在六点四十前进门, 远远看见主任守在大门口记人名, 她俩就轻车熟路的钻到后门,把书包往小卖铺一扔, 伪装成值日生, 在老师眼皮子低下「偷渡」。 后院地方不大, 只有他们班会去做卫生,她俩出镜频率有点高,老师撞见过几次,眼神逐渐起疑。 好在林舟的假期综合徵没有持续太久,第二周就成功完成了倒时差。 虽然还是需要徐森淼来喊,但至少不会树袋熊似的往人身上挂了。 一转眼,第三轮总复习已经全部结束了,周一开完例会,丁心并没有带来第四轮总复习的消息。而是一脸和蔼可亲的宣布,为了给大家换换脑子,也为了验收成果及时復盘,年级组正在加班加点的出卷子,本周四会安排新学年第一轮大考,望大家做好准备。 这话的效果和捅人一刀差不多,全班刚结束周考,本以为能喘口气,结果气刚吐到一半就被人拍回去了,邓佳琪听丁心说完,生无可恋的往桌子上一旁,连声感嘆:「老师好狠的心,好狠的心啊。」 她在徐高上了三年,成绩单摞起来都有一本新华字典厚了。 然而至今仍对考试适应不良,一提一身白毛汗,每每发起愁都和林舟赖床时症状相似,想来两人虽然样貌不同性格不同。但总有些相像的地方,可以证明是亲母女。 当天中午吃完饭,「母女二人」外加徐森淼这个「爹」,又开始抱着练习册进图书馆,电子阅览室的玻璃门光可鑑人,今年的倒影和去年的并无差别,仿佛时光从不曾流逝。 高三生每天过得生不如死,还没开学的大学生倒是日日清闲,邓嘉宇闲来无事,又开始骑着单车出现,付思瑶一出校门,远远看见邓佳琪上了个男生的车,第二天格外兴奋的八卦,吃饭时跑过来小声问:「邓邓,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邓佳琪下巴都掉了:「我也配?你问问我那一堆作业,它们答应吗?」 「少来,我都看见了。」付思瑶才不肯信,颇为胸有成竹的眯着眼道,「昨天来接你的不是你男朋友?」 邓佳琪松了口气,当即嘴角向下:「不是…… 付思瑶:「那是谁?」 邓佳琪:「是狗……」 付思瑶:「啊?」 食堂人多座位少,每次来吃饭几个人都会分工,今天轮到邓佳琪占位子,林舟和徐森淼打好饭端过来时,正听见她在和付思瑶说话。 林舟在一旁摆盘子,心说亲兄妹能有多大仇啊,都打了这么多年了还在掐架,好笑的嘀咕了一句:「哪有你这么说你哥的,嘉宇哥听见了绝对抽你。」 邓佳琪才不在乎,看见林舟买到了红烧肉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抄起筷子就开始往嘴里塞。 「哥?亲哥吗?」付思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花痴了一句,「你哥好帅哦。」 邓佳琪哼了哼,塞了满嘴红烧肉胡说八道:「血统纯正的拉布拉多,能不帅吗。」 「我知道你俩为啥天天打架了。」林舟无奈的摇摇头,「我要是你哥,我也揍你。」 邓佳琪饿坏了,一边疯狂进食一边反驳,倒是什么也不耽误,她失宠不是一日两日了,和林舟说话时已经有了冷宫废妃的嚣张气焰:「你胳膊肘往外拐!狗怎么了,说他是狗那是夸他,狗狗多可爱啊。」 这话付思瑶倒是很认可:「我也可喜欢狗了,我们小区好多人养狗,楼下天天狗友聚会,我每次看见都想摸,但又不好意思。」 邓佳琪脑袋一甩,给她出谋划策:「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不要脸,我也是狗,我是狗狗们的好朋友。」 林舟:「……」 感觉她这个脑迴路,做错题应该不是诚心的。 短短几分钟,林舟已经帮邓嘉宇说过两次话了,徐森淼低头吃饭,想起每次见面时他们俩的状态,又想起姜宁那句煽风点火的见解——「我感觉小舟也挺喜欢邓邓她哥的」。 当时姜宁问过她,要是林舟谈恋爱了怎么办。 徐森淼能怎么办呢,她只能被气死。 但是随着春天的到来,常吃的「静心药」纷纷失效,林舟还没有谈恋爱,徐森淼已经快被气死了。 第92页 她食不知味,走神的听着邓佳琪和付思瑶聊小区的「狗友大聚会」,聊着聊着话题跑偏,扯到了「什么品种的狗最可爱」的问题上,姜宁和徐森淼姗姗来迟,转了一圈好不容易看见这边有空位,忙端着盘子坐过来。 邓佳琪往外挪了挪,扭头问:「姜宁,你是喜欢博美还是比熊?」 付思瑶抢先拉票:「比熊吧!比熊脑袋圆滚滚的,像个球儿,多可爱啊。」 邓佳琪不服输:「博美更可爱,我姨妈家的小博美,爱吃醋爱生气还爱撒娇,可粘人了。」 「比熊也粘人啊。」付思瑶不认,「我小时候养过一只比熊,要人陪着才肯睡觉,我一上床,他就往我被子里钻,可好玩了。」 两个人争不出结果,好奇姜宁的意见,姜宁认真想了想:「我喜欢边牧。」 二十八号贴完对联后,姜宁就背着书包回了家,她家哭过吵过闹过,新年在即倒是安静下来,没有再次出现摔盘子摔碗的画面。 客厅里亮着灯,姜远恆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如往常,厨房里也亮着灯,祝文静正在煮饺子,见她进门招唿了一声:「回来啦,去洗手准备吃饭。」 一家三口吃饺子、看春晚、和乐的说着这几天的趣事,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好好地,如常的。 姜宁照旧上着六百一节的私教课,照旧会来找徐杨上学,楼道里偶尔有陌生人看她一眼。 她也不在意,甚至大大方方的看回去,直到对方低下头快步离开。 付思瑶和她不熟,有点没话找话的问:「你家养了边牧吗?」 「没有……」姜宁摇摇头:「我舅舅家有一只边牧,特别爱玩飞盘,见到我就吐着舌头转个不停,我一直想养一只……」 说到这,徐森淼的勺子凭空掉了,砸在汤碗上闹出好大的动静,见姜宁看过来,徐森淼不动声色的眨了下眼,速度缓慢、意有所指。 姜宁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改口:「不过我怕狗!边牧也怕!比熊和博美也怕!我小时候被狗咬过!这辈子都不敢养狗!」 姜宁的样子太好玩了,徐森淼实在没忍住,低头憋笑晃得整张桌子都在抖,气的姜宁踹她一脚,用力过勐不小心踹到了邓佳琪。 邓佳琪正在低头喝汤,忽然被踹以为是林舟又搞小动作,莫名其妙的抬起头:「干嘛?」 林舟一言不发。 她刚刚看得清楚,徐森淼在给姜宁对暗号,然而内容加了密,旁人看不懂。 即便是她也无法破解,总感觉她俩有秘密,有好多秘密。 林舟心气不顺,伸手去夹徐森淼盘子里最后一颗宫保虾球,虾球被炸出了脆壳儿,裹了酱汁滑熘熘的,筷子远远伸过去不好用力。 徐森淼光顾着笑姜宁,也不说把盘子推过来些,林舟失败了两次,耐心告罄气哼哼的一戳—— 盘子飞了出去,菜汤稀里哗啦撒了一地,几个人手忙脚乱的站起来,付思瑶一个没站稳,用力按在了邓佳琪头上。 邓佳琪被总复习逼得上火,嘴角长了圈水泡,喝汤只能用吸管小口小口往上吸,付思瑶力气太大,拍的她灌了一嘴热汤,吞下后嗓子舌头都着了火,一张嘴,莫名其妙地喊了声:「汪!」 全桌人沉默了上蹲,姜宁东倒西歪的乱晃,徐杨跟着弯了嘴角,连忙找出纸递给她。 林舟闯了祸,虽然起身帮忙收拾,但是不解释不道歉也不和别人说话,徐森淼饭吃到一半被打翻,衣服上蹭了几滴菜汤,连忙去水池边简单沖洗了一下,回来后察觉林舟情绪不好,小声问:「没烫到吧。」 林舟摇了下头,与此同时,姜宁找了双干净筷子,把自己的饭推向徐森淼:「现在没什么菜了,我减肥,你吃我的吧。」 徐森淼还在看林舟,觉得她有点怪怪的,姜宁看着她俩,也觉得气氛有点不对。 林舟虽然爱耍小性子,但偶尔玩闹或是生气都很有分寸,不是死要面子不认错的人,她把徐森淼的饭打翻了,她委屈什么? 林舟把头一低,饭桌上慢慢安静下来,徐森淼不说话、姜宁也不说话,徐杨着急回教室看书,正在抓紧时间吃饭,付思瑶原本笑的热闹,这会儿被桌上忽然沉默的氛围影响了,有点不敢出声。 只有邓佳琪耳聋眼瞎,一直伸着舌头乱叫:「啊啊啊烫死我了!」 林舟没什么胃口,几个菜尝过味道就不想吃了,见邓佳琪吃饱喝足,扭头问:「吃完了吗,吃完了回去做作业。」 好不容易熬完考试,这天中午只有朱霞留了两道大题,作业难得不多,邓佳琪才不肯回教室:「饶了我了,再做我屁股都坐平了,我们去为餵猫吧,我让阿姨给我留了一份小鱼干,都一个寒假没见了,学习的头肯定更大了。」 姜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闻声眼睛转了半圈:「我也去。」 邓佳琪见有人捧场,立刻点头:「好啊好啊。」 「不写就不写,都快高考了还想着玩。」林舟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去吧,我回去写作业了。」 说完,她端起盘子就走。 邓佳琪听她这个「妈妈」语气就头皮发麻,她怕林舟回去检查自己的卷子,连忙追了上去。 徐森淼总觉得要出事,也跟着起身起身,正要走,忽然被姜宁按住了手腕。 第93页 姜宁也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朝她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 付思瑶力气太大,拍的她灌了一嘴热汤,吞下后嗓子舌头都着了火,一张嘴,莫名其妙地喊了声:「汪!」 公司开会,老闆讲话因为打嗝「汪」了一声的人是谁呢,是我。 第42章 坦诚 真的要摔碎眼下的幸福去走一条窄路吗?. 姜宁心里有个不成形的猜测。 寒假她住在徐森淼家, 林舟几乎日日要来敲门,早上拉徐森淼出去餵猫,中午喊徐森淼一起买菜, 吃完晚饭也不肯走,十有八次都要拉徐森淼练琴, 她俩从小玩到大,担得起亲密无间四个字,姜宁一开始也觉得没什么, 见林舟刚刚的反应才察觉不对。 她之前只觉得林舟和徐森淼关系好,今天才发现这种关系好的似乎过了头, 倒不像是朋友了。 徐森淼的心思姜宁心知肚明, 那林舟呢? 林舟从小认生, 外人面前让她说句话都难,但只要这人走近她心里了, 她便会把所有的好都拿出来。 她可以日復一日给邓佳琪讲题, 巴不得把自己的笔记列印下来烧成灰, 兑了咖啡让邓佳琪灌下去, 也会在姜宁上台时公然起立,带头鼓掌,作为班长冒然违纪。 她认徐森淼,那这人就算和她分开了四年, 长大了、陌生了, 但仍旧是她心里不可替代的徐森淼。 对朋友, 她有一腔热血的仗义,有帮亲不帮理的任性, 但姜宁细细回忆起来, 忽然发现大人口中对林舟「粘人」的评价, 自己只在徐森淼身上见到过。 这两个人似乎不懂什么叫社交距离,总是说着说着话就越靠越近,聊到好玩的事情笑起来,头总要靠在一起,林舟上车就犯困,姜宁偶尔在公交车上看见她俩,总能看见林舟靠在徐森淼肩上睡觉。而徐森淼闲来无事,会在听歌时捏林舟的手玩,看神色似乎不是有意的,只是一种习惯。 这么多年了,她俩粘着对方已经成了习惯。 大概是从自己住进徐森淼家里开始,姜宁总是会在和徐森淼说话时,察觉到林舟忽然的沉默。 林舟被保护的太好了,她没经歷过什么波折,心里也就不藏事,情绪总是外露的写在脸上,姜宁偶尔觉得她幼稚,有时也会感动于她的坦诚。 林舟跑得快,一眨眼的功夫就跑远了,姜宁朝着送餐的方向看了一眼,静静地想,自已一次又一次感受到的无声抗议,究竟是她太多心,还是也一种坦诚呢? 而后她瞥见徐森淼不解又着急的表情,知道这事儿大概是旁观者清,于是提出要和徐森淼聊一聊。 林舟端着盘子去倒菜,因为浪费太多,被后厨阿姨训了两句,阿姨手一翻,菜汤哗啦啦的流进了剩菜桶,林舟听着盘子敲打的声音,感觉脑子里的水也被控出去了。 刚刚堆上心头的愤怒和委屈开始消散,她迷迷煳煳的走出门,不清醒的大脑被二月份的冷风一吹,忽然有些回过神。 林舟站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门前,像是个喝酒断片找不到家的醉人,又奇怪又纳闷的想:「我这是怎么了?」 邓佳琪小跑了一路总算追上来,她累的不行,扶着林舟胳膊喘气:「你也走太快了,就两道题,着啥急啊又不是写不完。」 林舟见她手里拿着小鱼干,想起她刚刚的提议,指了下:「你不是去餵猫吗?」 邓佳琪不回答,站直了看她:「你没事吧。」 「没……」林舟心口有点堵得慌,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拿出万能挡箭牌,「作业没写完,我回去写作业。」 邓佳琪的脑子不会拐弯,林舟说没事她就放心了,挎着她的胳膊转向教学楼:「走吧……」 「你也回教室?」林舟问,「那猫呢?」 邓佳琪嘆了口气:「它们几个只听你的话,看不见你不肯露面的,我没有你的招猫体质,只能去喷泉边上餵锦鲤,哎……不过锦鲤也是鱼,不吃鱼吧。」 林舟:「……」 林舟嘆了口气,拽住她的胳膊换了个方向:「对锦鲤不敬小心考不好,还是去餵猫吧。」 一个寒假没见,学习的头果然大了一圈,见到林舟亲昵的用脸蹭她的手; 知识还是腿短,往椅子上跳仍显得四肢不灵活;劳动今年饭量见长,似乎比知识还要能吃; 光荣虽然是弟弟,比三个姐姐小了一圈。但今年也开始显现橘猫的种族优势,逐渐往球形发展。 邓佳琪在一旁说好话,反覆强调本次贡品是她买的,等几位主子吃完,她才敢小心的蹭过去,伸出手捞起一只抱在怀里,哄孩子似的一边晃一边念念有词:「哎呀,我们知识长得真漂亮,看我们这大眼睛,看我们这长鬍子,看我们这花纹长得,还是对称的。」 林舟正在给学习抓痒,毫不留情的说:「那是劳动。」 「嗯?」邓佳琪赶紧道歉,放下劳动抱起另一只,「对不起啊知识,姐姐眼瞎,姐姐刚刚认错了。」 被林舟再次戳穿:「那是光荣。」 邓佳琪:「……」 她原地反思了一会儿,很有见解的说:「这认猫就像在做英语阅读,答案长得都差不多,我感觉说的都有道理,但我选的那个,肯定是错的。」 说完她又反思了一会儿,感觉餵个猫都能想到考试,自己真是学傻了。 第94页 林舟被她的别出心裁的「举一反三」逗得直笑,正笑着,忽然看见姜宁和徐森淼出现在西门拐角,顿时有些笑不出来了。 姜宁虽喜欢八卦,也乐得当月老,但没有十足的把握,她并不敢草率的戳破林舟和徐森淼之间的窗户纸,先前她不嫌事乱的用激将法,想要把徐森淼往前推。然而到了这个关口却把胡闹的心思收了起来。 这是大事。 是错一步,就会闹得两个人不再往来,甚至是两家人不再往来的大事。 她拦住徐森淼,只是想要藉着要和她聊聊的名义,在林舟面前转一圈,看一看林舟的反应,让自己手里的把握更多一些。 邓佳琪还在絮絮叨叨的和猫诉苦,说她下辈子宁可当猫也不当人了,当猫不用高考,不用做作业。 林舟的目光则穿过她向远看去,看了一眼就很快收回来,出神的盯着地上的石头髮呆,过上一会儿,视线再次向前,循环往復。 姜宁和徐森淼离得远,林舟听不见她们在说些什么,只觉得两个人说了很多,像是又有了不少了不得的秘密。 神经大条的邓佳琪和猫唠了半天嗑,已经把猫唠叨烦了,四只主子吃完小鱼干,规规矩矩的洗完脸和爪子,排着队和林舟告了别。 等腿短的知识都跑远了,邓佳琪才发现林舟的异样,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哎,那不是小淼和姜宁吗?」 林舟蹲在地上拿小树枝扫石子玩:「嗯……」 她情绪低落的太明显,连邓佳琪都察觉了,邓佳琪捡了一根树枝和她一起扫,不确定的问:「你和小淼,你俩……吵架了?」 林舟把小石子都拨开了,不给她玩:「没有……」 邓佳琪也觉得不太可能,蹲在地上划空气:「那你刚刚吃饭的时候,怎么不和她说话。」 林舟有点不忿:「是她先不理我的。」 「啊?」邓佳琪不懂,「她不理你你就生气?」 说到这儿,邓佳琪忽然好奇:「那我要是不理你呢?」 邓佳琪的话又多又密,情绪全靠语言输出,林舟被她折磨了三年,耳朵不堪重负修练出了自动屏蔽功能,听见这话有点被逗笑了:「那我谢谢你,您好人一生平安。」 邓佳琪又一次认清了自己的地位,翻了个白眼,把「我就知道」四个字写在了脑门上,连声控诉:「双标,太双标了!」 林舟虽然和她说着话儿,但注意力全都在远处的徐森淼和姜宁身上,姜宁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朝这边看了一眼,林舟别别扭扭的不想让她看,感觉胸口闷闷的不舒服,忽然起身:「走吧……」 邓佳琪不知道几根树枝怎么又惹到她了,莫名其妙的追上去,见林舟一头往东门跑连忙出声喊:「你去东门干嘛,东门多远啊。」 林舟不理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邓佳琪的大嗓门惊动了徐森淼,徐森淼转过身,看见林舟一熘烟的跑远了,诺大的后院,只剩下她和姜宁两个人,正午的光晒不暖冬日的寒,仍旧冷嗖嗖的,徐森淼听姜宁讲解了十分钟古典舞基本步伐,有点听不下去了:「姜宁,你到底想说什么?」 看林舟的反应,姜宁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然而此时她面对的。并不是网上陌生人的故事,可以不负责任的鼓掌叫好,像是看见路边烛光告白,男生单膝跪地时的围观群众一样,热闹的喊着「答应他」。 当这种事儿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了朋友身上,姜宁第一时间想到的。 是两家的父母,如果林舟和徐森淼真的在一起了,陈姨和林姨怎么办,徐叔叔和周叔叔怎么办,他们能接受吗?能认可吗? 父母的爱也是有条件的,姜宁比任何人都清楚。 同性恋的归宿,大多并不是执子之手、天长地久。而是断绝的亲人关系、无法入眠的抑郁情绪、以及被逼无奈,走投无路下想要了结生命的念头。 「排除万难」四个字说得太轻巧了,等这「万难」变成实质的目光、训斥、恶意、甚至咒骂,等父母一夜白头,用生命逼迫,到时候,她们两个又要怎么选呢。 真的要摔碎眼下的幸福去走一条窄路吗? 不顾一切的在一起,还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这两种关系究竟哪一种才是团圆的结局,姜宁给不出答案。 她心里七上八下,再一次问:「小淼,你真的喜欢小舟吗?」 上次她问这个问题时,徐森淼药效未过,没有直接承认。 然而此时她担心着林舟,有点心不在焉,防御系统暂时失效,纵容她点了点头。 于是姜宁的疑虑通通被打散了,又成了那个脖颈朝天的样子,蛮不讲理的想,管别人怎么看呢,互相喜欢的人,凭什么不能在一起了,谁要是敢说三道四,她出头、她去吵架、她帮徐森淼扇回去。 姜宁越想越觉得有理,表态似的开了口:「行!」 徐森淼被她搞得一头雾水:「啊?」 姜宁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觉得你俩天生一对儿,没有比你俩更般配的了,你努努力,不能便宜了邓邓她哥。」 楼上的邓佳琪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从烦人的导数大题里抬起头,欠揍的招惹林舟:「你骂我。」 林舟伸直了胳膊给她看表:「十分钟了,一道题都没做完,你是在等我给你念答案吗?」 第95页 邓佳琪立刻认错举白旗,不敢说话了。 徐森淼还没回来,林舟写完作业卷胶带玩,明知道看不见西门还是趴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几个老师正围着圈踢毽子,二月份风大,毽子踢出去就满场乱飞,谁也接不着,看着怪的。 邓佳琪写完题,照旧翻开林舟的练习本对答案,见两个人答案一致,又开始臭屁:「虽然效率低了点,但是正确率还是不错的。」 林舟感觉对于邓佳琪来说,高考倒计时标牌就是个摆设:「都这个时候了,要是还做不对……」 后半句话是「我和你爸就白教了」,然而她张了张嘴,没能像往常一样开玩笑。 邓佳琪听她话说到一半儿,仰着头等她继续。 楼道里跑过去几个九班男生,林舟往外看了一眼,看见李立然抱着球路过,忽然冒上来一个怪问题:「邓邓,如果你是男生,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姜宁啊?」 邓佳琪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感觉以林舟的智商,不会说这么白痴的话:「你吃错药啦。」 林舟沉默的眨着眼,要她给答案。 邓佳琪实事求是:「姜宁啊,谁放着校花不喜欢。」 这话倒也没错,姜宁美丽大方,林舟如果是个男生,她也会很喜欢姜宁的。 然而她得到答案还是不舒服,盯着邓佳琪的单词本出神,看了五分钟问了一个更怪的问题:「那如果你是女生,你是喜欢我还是姜宁?」 邓佳琪眉心挤出一个「川」字,什么叫「如果」她是女生? 她没抓住重点,心说我都快被徐森淼挤去冷宫了,搁我我也喜欢新欢,校花又漂亮又没架子,谁不愿意和校花当朋友。 于是成心气人:「姜宁……」 林舟就不说话了,撑着脑袋看窗外云捲云舒,等邓佳琪写完一页十六开纸才转过头:「你作业写错了。」 「啊?」邓佳琪正在写晚上的英语单词,听她一说,连忙去翻记作业本。 林舟把自己的记作业本推过来:「老师让抄的是二单元,不是三单元。」 邓佳琪气的想咬人:「你不早说!你故意的!」 林舟心里有一丁点开心,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就是故意的,你能怎么地。」 作者有话要说: 刚来北京时住在宣宣和林林家,林林养了四只博美,分别叫妹妹、鸡腿、轰轰、小米辣,我每天和四只狗朝夕相处,同吃同睡,撸毛rua头,一个月后,还是会把牛奶(妹妹大名)认成轰轰,离谱。 第43章 断口 「如果小舟也喜欢你呢?」. 徐森淼就是在这个时候进门的, 林舟一看见她,就把头转向了窗外,邓佳琪无处申冤, 只能嗷嗷咬一圈空气。 此刻见到可以做主的青天大老爷, 连忙诉苦:「可算回来了,你快管管吧!」 林舟整个后脑勺都写着不高兴,徐森淼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把兜里的东西塞进书包:「怎么了?」 邓佳琪摊开证据给她看,觉得自己冤枉大了:「你看看她, 你看看你看看, 她明明知道我作业写错了, 愣是等我写完才告诉我,这安的什么心啊!比班主任还狠的心啊!」 邓佳琪八成上辈子是只话痨的乌鸦, 丁心一般中午不来班里, 单单这天来取水杯, 一进门就听见有人点她的名儿, 抱着胳膊走到邓佳琪身后,虚心请教:「哟,怎么个狠心法儿啊,你展开讲讲, 我也想听。」 邓佳琪回头一看, 巴不得把自己掐晕过去, 好在丁心今天心情不错,没计较她口出狂言的事儿, 乐呵呵的问:「作业写完了吗。」 邓佳琪松了口气, 连忙拿出数学练习本, 丁心一个教化学的看得还挺认真,末了点评了一句:「字写的不错。」 说完,她在班里转了一圈,从后门熘跶了出去,邓佳琪感觉身上起了一身冷汗,确定老师走远才把心放回肚子里,林舟把头藏在胳膊里笑她,邓佳琪想起自己未诉干净的冤屈,又把林舟做的坏事唠叨了一遍。 林舟往日最爱和她吵,邓佳琪说一句她便要堵一句。 但是今天听见邓佳琪告状,她却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看着窗外的云发呆走神,像是聋了。 邓佳琪把同样的话说了两遍,心里舒服了些,她觉得此事自己一点错都没有,闹着要徐森淼评理。 没想到徐森淼听完,不按常理髮言,居然给干坏事的撑腰:「你啊,活该。」 徐森淼脾气好,往常邓佳琪和林舟拌嘴,她总是从中调节的那一个。 虽知道这位裁判并不完全公正,但这种明目张胆的偏心还是头一回,邓佳琪感觉自己简直哑巴吃黄连,真想往徐森淼脑袋上贴张牌,给她判个包庇罪。 见她一脸不服,徐森淼解释道:「写错作业这种事儿你不是第一次犯吧,上周不还挨罚了,和你说过好几次了记作业要认真,你总不听,写错了也好,给你个教训,这要是考试的时候把二看成三,整道题都废了。」 点完她,徐森淼语气轻下来:「小舟做得对。」 林舟听见这话,轻而易举就被哄得转过了头。虽然不再和云较劲。但并没有和徐森淼说话,徐森淼也没有追问她的异常情绪,管教完邓佳琪,就转头写作业去了。 自打升入高三,作业就从可能写不完变成了绝对写不完,老师们也都养成了上完课就留作业的习惯,方便大家利用课间时间。 第96页 下午语文课结束,林舟撑着脑袋默写《赤壁赋》,身子越趴越低,越趴越低,最后干脆躺在桌子上了。 两节课的时间,已经足够她把胃里那几口饭消耗干净了,这会儿她正饿的难受,一边默写一边琢磨要去小卖铺买些什么—— 自从上学期有学生从卷饼里吃出了苍蝇,学校就禁止小卖铺加工半成品了,店里除了一些不顶饱的零食,可供选择的只剩下各种味道的方便面和火腿肠,吃面包也行,就是不知道这个点儿,还有没有好吃的。 人一饿,就格外的馋,春天快到了,林舟有点想吃陈姨做的□饼。 但她中午刚做错了事儿,和徐森淼还别扭着,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能解馋。 有那么一秒,她馋虫上头,有想过要不让自己妈试试看。 但转念想起前两天林舒恩那一锅炖烂菜的滋味,又立即就否决了这个念头。 她只有一个爸,她爸只有一个胃,经不起这么祸害。 正想着,徐森淼忽然拍了下她的肩膀,递过来一袋面包:「饿了?」 戳人家盘子的事儿确实是自己做得不对,往常林舟有错在先,撒娇道歉一向痛快。然而今天却一直没有找到求和的机会。 食堂里人太多,她不想说话,教室里人更多,她更不想说话。而且她在徐森淼面前,总是控制不住的想要闹一闹、当小孩子,于是两个人一直僵持着。 递来的面包上,写着只有林舟能看见的「哄」字,她想起林舒恩的话,自己都觉得徐森淼脾气太好了,好到让她不好意思。 徐森淼见她吃了一口面包,就知道这事翻篇了,清了清嗓子训她:「罚你默背一遍《悯农》,以后不准饭吃一半就跑,知道吗?」 林舟乖巧的很,默默点头。 随着上床时间越来越晚,全班自动进修了倒头就睡的技能,下课铃还没结束邓佳琪就进入了昏迷状态,这会儿听见徐森淼的话,强行开机,脑门上粘着一张便利贴爬起来:「吃饭?吃什么饭?」 说完,她迷离的眼神逐渐聚焦,最终锁定在林舟手里的面包上,不用说,肯定是徐森淼买的,邓佳琪转身要食:「我的呢?」 「你不是要减肥,发毒誓说再吃零食就嫁不出去吗?」徐森淼记忆力好得很,掰着指头给她数,「昨天体检完你说了三遍,晚自习说了一遍,今天早上又说了一遍。」 邓佳琪的自传就是由毒誓组成的,那只是口头禅:「女孩子的减肥岂能当真!」 徐森淼笑她:「必须当真,万一真嫁不出去怎么办。」 邓佳琪破罐子破摔:「那我就去吃你家大米。」 林舟咬着面包旁观她俩拌嘴,一点也没有给邓佳琪留的意思,吃完最后一口无情的拒绝了她的提议:「别来,我可不会做饭,你来只能吃泡面。」 她下意识里,把徐森淼的家理解成了徐森淼和她的家,徐森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邓佳琪居然也没觉出有什么问题,理所当然的说:「小淼会做不就行了。」 徐森淼师从徐奶奶和陈旭,耳濡目染久了,多少会做一些寻常小菜,林舒恩夸她有天赋,陈旭却总看不上,不是说她瘦肉炒得太老,就是嫌她肥肉煸的不干净,鱿鱼花过水忘了放料酒,被辣椒呛了还是有腥气。 林舟吃了面包还是馋,朝着徐森淼眨眨眼。 徐森淼停下笔:「没吃饱?」 林舟不说话,只是摇摇头又点点头。 徐森淼就嘆口气:「想吃什么,我让我妈给你做。」 林舟和徐森淼间自有一套沟通方式,除语言外,还有多种方式可以进行交流,邓佳琪围观了两年,脑门上仍旧一连串问号,感觉这玩意儿比磁场和电流加起来都难,就是法拉第在世,也不见得能搞明白。 林舟就等她这句话呢,立刻笑出两个酒窝:「想吃□饼。」 一听有吃的,邓佳琪立刻把法拉第拍回了十九世纪,双眼放光的凑近了:「□饼是啥,我也想吃。」 「你啥都想吃。」林舟呛她一句,开始使坏,「□饼呢,就是一种用韭菜和玉米面做的饼,饼底酥薄,韭菜馅鲜美,临出锅要撒一把虾皮,出锅前才能撒哦,这样才能煎的香香脆脆的——不过没法给你带,这饼得趁热吃。」 邓佳琪现在的确不想吃□饼了,她想咬她一口,徐森淼见她「目露凶光」,帮衬了一句:「小舟说得对,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还没说完,邓佳琪就开始闹了:「偏心眼!我就吃!我坐车去你家吃!」 三个人插科打诨,被打断的《赤壁赋》一直拖到夜里十一点才写完,林舟把今日作业的最后一项打上勾,伸懒腰时感觉身子都断成一截一截的了,这时困意还不重,她盯着钢琴发了会儿呆,鬼使神差的披上外衣推开了阳台的门。 从她的阳台可以看见徐森淼的卧室阳台,她忽然想知道,徐森淼有没有睡觉。 没想到徐森淼不仅没有,还和她一样大冷天跑出来挨冻,林舟的幸福感很高,连这种偶遇都觉得高兴,得意地歪过头,眼睛扑闪扑闪的。 而徐森淼…… 林舟忽然出现那一刻她是慌乱的,好在夜色浓重,林舟对她的异样并无察觉。 于是她慢慢放下心来,掺杂想念的唿吸凝为白气,被风一吹,飘向林舟的方向。 第97页 尾冬的月亮亮亮的,而林舟,也披着一身光。 徐森淼身上暖和得很,蓦然想起语文课上老师念的一句诗:「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寂静的夜色里,林舟在想小时候,那时候她和徐森淼个子不高,在阳台上见面,总要踮起脚才能看见彼此的脑袋,有段时间她鬼片后遗症严重,总喜欢缠着徐森淼陪自己睡觉,天色一暗就跑来喊徐奶奶,和她撒娇、说好话…… 而徐森淼则在想姜宁的话,中午姜宁驴唇不对马嘴的说了一通,临走时问她:「如果小舟也喜欢你呢?」 那……那一定会影响高考吧,说不准考试时会笑出来。 两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都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挂着一点笑,似乎是在庆祝即将到来的春天。 二月份夜里的温度仍在零度以下,林舟站了一会儿,身子很快被冻僵了,她有点想回去睡觉,又有点挪不动步子,挣扎了几秒抬头问:「小淼,你作业写完了吗?」 徐森淼点点头,从林舟欲言又止的神色里察觉到了什么,静静等着她说。 林舟一下一下敲着栏杆,敲到第七下才开口:「那……你还认床吗?」 于是徐森淼停滞的唿吸重新流动起来,这一瞬间的感受是,大概以后看见月亮,就要想起小舟。 网上的「专家」很多,关于假性同性恋的说法也很多,键盘敲打出的世界总是争执不断,人们互不服输各执一词。但在病症病因的问题上,却都有着相似的见解—— 青春期的孩子开始有了对爱情的嚮往,应当尽量减少同伴间亲密的肢体接触。 徐森淼按时「服药」,谨遵医嘱,却还是向前迈了一步:「不了……」 被擦出断口的三八线缓缓倒退,勉力驻守,朋友守则则在重复默念中连成了歌,最终被唱成了生日快乐。 似乎是姜宁的秘密让林舟有了危机意识,也可能是徐森淼的确很久没有来她家了,林舟粘人的念头日渐增长,见她摇头,试探着说:「课间操的时候邓邓给我讲鬼故事了,我睡不着。」 她声音又轻又软,听着是可怜的,像只胆怯的小猫。 自从林舟生日,徐森淼做坏事差点被发现后,她就再没去找过林舟,偶尔被陈旭派去送东西,也只是略坐坐就走,林舟喊过她几次,被拒绝后就不再问了。而是抽空就来找她玩,用自己主动的方式缩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突然认床」是个拙劣到邓佳琪都不会相信的理由。然而林舟相信,徐森淼说什么,她都相信。 徐森淼轻轻闭了下眼,于是三八线和朋友守则尽数消散,她再一次夜半离家去陪不敢睡觉的女孩子,仿佛回到了林舟被鬼片吓坏,哭着求救的那一年夏天。 作者有话要说: 林舒恩夸她有天赋,陈旭却总看不上,不是说她瘦肉炒得太老,就是嫌她肥肉煸的不干净,鱿鱼花过水忘了放料酒,被辣椒呛了还是有腥气。我妈就是这么嫌弃我的! 第44章 朋友守则 声音冷淡,一字一顿:「你不信我。」. 徐森淼和徐杨很省心, 既不需要家长催促起床,也不需要家长准备早饭,陈旭平日过了七点才醒, 然而大概是头天晚上喝了杯梨汤的缘故,这天天刚濛濛亮, 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从厕所回来时路过徐森淼的房间,发现门是虚掩的, 床上没人,被子也没有睡过的痕迹。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还不到五点, 看这个样子, 大概是昨晚就去林舟家了。 陈旭无奈的嘆了口气,感觉俩孩子的关系也太好了, 亲姐妹也没这么好的。 食堂的小小插曲后, 林舟一心二用, 晚自习时一边算不用过脑子的几何题, 一边反思了一下自己闯出的祸事。 她当了这么些年班长,深知如何把握社交距离在老师同学间周旋。 除了邓佳琪,几乎没有人挨过林舟的训斥, 她把自己本性里玩闹任性的一面藏的很好, 在外永远是规矩的、周到的。 徐森淼不在的初中三年, 她甚至没有机会耍一耍小性子。 直到那年冬天她从书架上探出头, 看见了分别已久的好朋友。 徐森淼像是一个开关, 她站在那儿, 过往的记忆就奔赴而来。 ——鞦韆永远在排队的游乐场、男生们扎堆聚集的文具店、总在上午九点播放雏鹰起飞的徐阳小学、还有每一个阳光温柔、纵着小猫们睡大觉的三四月春。 渐渐褪色的岁月涌到林舟面前,带回了她熟悉的玩伴,也带回了那个站在玩伴身边的林舟。 林舟能感受到的,只要徐森淼在,她就会格外放松、自由、有一种无论前路发生什么都不怕,自己并非孤军奋战的安全感。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信任,让她过分依赖,再一次变成了当年面对分班的小屁孩,有了不想和别人分享徐森淼的自私情绪。 不同的是,当年的林舟抓着徐森淼不放手,现在的林舟却懂得反思:徐森淼有自己的空间、自己的生活。 当然,也有除她以外的朋友,因为徐森淼和姜宁说了几句话就要不开心,说出去会被人笑话死,实在幼稚。 林舟在尝试说服自己讲理,调节从小时候蔓延而来的占有欲,上完厕所看见徐森淼在和姜宁说话,就安静的在一旁洗手,乖乖巧巧的,脸上没有半分不悦的情绪。 第98页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那天之后,姜宁的目光总是一眼一眼看过来,透露着「不怀好意」四个字,见林舟洗的精细,姜宁出声招惹她:「要快洗破皮啦,我俩又没说什么。」 徐森淼只是在和姜宁对答案,被她语调奇怪的解释了一句。 反倒真显得有什么似的,无奈的皱了下眉:「姜宁……」 姜宁虽然诚心起闹,但她忌惮着林舟气性大,怕把人气死,被徐森淼喊了一声就不闹了,摆摆手讲起正经事儿:「刚刚英语阅读第二篇,讲肥胖人群比例的那道题你还有印象吗,我选的c,徐杨选得d,小淼选得b,就差a了。」 考试刚结束十分钟,林舟当然记得,她回忆了一下,面色奇怪。 「不会吧。」姜宁的面色紧跟着奇怪起来:「你真选的a啊,得,等老师发答案吧,答对的可以去买彩票了。」 这种时不时就要调侃两句的对话逐渐变成日常,体育课八班九班同时段上课,高三生学习进任务重,简单跑完一圈操场就可以自由活动。 剩下半小时愿意聊天的聊天,愿意看书的看书,回班写作业也行,但是下课要回来集合,走个流程。 老师喊完解散,林舟和徐森淼就揣着口袋书去花坛边上背知识点,姜宁会故意坐在她们俩中间,趴在徐森淼耳边耳语几句。 一旦察觉到林舟分心,就要欲盖弥彰的解释一句:「不准生气啊,我俩可没说什么秘密。」 林舟被她嘲弄过几次,反应再慢也明白姜宁就是故意闹她,立刻气鼓鼓的和她拉开距离,屁股一挪躲出去二十厘米。 姜宁不跟罢休,追着挪动,用胳膊撞撞她:「吃醋啦。」 徐森淼汗毛都炸起来了,总感觉姜宁这人没谱,一张嘴四下漏风,连忙出声喊:「姜宁……」 「干嘛?别紧张,我又没说什么。」姜宁不仅逗林舟,也逗徐森淼,「难不成我说错了?咱俩真有秘密?」 最后两个字被咬的很重,徐森淼抬高了声调:「姜宁!」 「行——知道啦——」姜宁见好就收,不再多言,拉着徐杨跑了。 林舟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这人最近好像总和她过不去似的,纳闷的问:「姜宁这几天怎么怪怪的。」 徐森淼低着头,语气很淡:「心情好吧,不用管她。」 「哦……」林舟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不再想了。 徐森淼念了两句实验反应现象,念完心还是不静,开口问:「小舟……你……」 「嗯?」 林舟靠的很近,转过头看她一眼,只一眼,就让徐森淼稳下心来。 「没事。」 徐森淼慢慢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还没到时机,不要操之过急,慢一点、再慢一点。 「喜欢」二字一共十八笔,学会发音需要五秒钟,学会书写需要两分钟。而学会喜欢一个人,以及让人喜欢自己。却比数学大题难,比物理实验难,比徐森淼做过的每一套卷子都要难。 林舟不知道姜宁为什么不对劲,但是徐森淼是知道的,姜宁在观察、在试探、在诱导,徐森淼表面上制止,实际也会难以控制的打量林舟的表情。 她开始在姜宁的问话中假设——如果林舟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这一次,徐森淼没有答案,但无法消除的期待告诉她,她心里已经没有朋友守则了。 她并不敢像姜宁一样肆无忌惮,只是循序渐进的增加了一些肢体接触。 早上去喊林舟起床,明明林舟已经乖乖坐起来了,她非要多此一举抱一下她; 下课大家趴在桌上看书,林舟并没有犯困,她也会主动伸出手帮她按一按肩膀; 并排在走廊上吹风,或是偷上天台看日落,她会和林舟并肩坐近,低声问她:「要靠吗?」 放学回家的路上是一天中最最放松的片刻,徐森淼会没头没脑的说:「要不要我背你。」 林舟眨眨眼:「啊?」 「我是说你从后面跑上来,我肯定能背住你,网上不是很多这种挑战吗?」 徐森淼欲盖弥彰的解释了一句,「或者这个样子,抱也可以,据说女生也能抱住女生的,不是很难。」 她特意加重了两次女生的发音,说完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林舟。 林舟没什么反应,反倒在发愁另一件事情:「我也看到过,算了吧,我过年吃胖了,万一你抱不起来,我可丢死人了。」 徐森淼就料到她会这么说,顿时「不高兴」了,学会了林舟耍小性子那一套,声音冷淡,一字一顿:「你不信我。」 林舟被她将了一军,看见徐森淼可怜巴巴的,感觉两个人仿佛角色互换,有点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该哄一哄她。 徐森淼平时都是怎么哄自己的?林舟想了想,开始转移过错:「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老去你家吃饭,我都胖了三斤了,你看我脸上,都是肉。」 徐森淼不听任何解释,就是笃定:「你不信我。」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学好三年,学坏三天,徐森淼悟性太高,把林舟的招式学了个十足十,林舟哄人的功力远没有被人哄的功力深厚,看见她又受伤又委屈的表情,只好妥协:「好好好,我试一试,先说好!万一抱不动不准说我!」 她俩身高体重都差不多,徐森淼虽然体育很好。但如今也只是个运动量有限的低头族,林舟心里没谱,紧张的不行,跳起来都不知道该用哪只手去勾徐森淼的脖子,一着急两只手都抱了上去,眼睛死死的闭着,做好了大不了摔破屁股的准备。 第99页 徐森淼抱她并不费力,右手轻轻一托就扶稳了,林舟吓得心脏乱跳,确定自己不会掉下去才睁开眼,她刚要动,徐森淼立刻抱着她转了两圈,林舟被她一吓,连忙再次抱紧她的脖子。 公交车带走了回家的学生,昏黄的路灯下,只剩下了她们两个,徐森淼大着胆子,用空着的手拍了拍林舟的头。而后滑下来,很轻很轻的蹭了一下林舟的颈侧。 林舟会觉得姜宁不正常,却不会对徐森淼起疑心,一分钟后她从徐森淼身上跳下来,捡起两个人的书包,心有余悸的捂着自己的胸口:「吓死了,跳完才想起来,都快高考了。万一压坏了你的胳膊,我罪过可就大了。」 「没事,你很轻,压不坏的。」外衣有些厚,徐森淼帮她背上书包,半合的手掌顺着林舟的手肘划向手腕,像往常一样和她十指相握,林舟并没有察觉,很快注意力转移,开始说起别的事情。 徐森淼松了口气,不知道是庆幸还是落寞。 林舟的懂事是做给外人看的,徐森淼的懂事却深扎骨血,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把彼此推向无可挽回的境地。 然而自从那晚她放纵自己离开家后,期盼便开始得寸进尺的疯长。如今盘根错节,死死禁锢住了落败的理智。 她无法阻止自己做错事,即便深知这样做的风险。 春季多发流感,每次换季林舟和徐森淼都会有些感冒,陈旭怕几个孩子生病,挑了个天气好的日子一早开始大扫除,她和徐胜两个人忙活了一上午,挨个儿把几个房间消毒通风,忙活完又赶紧准备午饭,等到下午一点,已经累得开始犯困了。 陈旭有看书入眠的习惯,睡午觉前总要去徐森淼的书架上找本小说,她怕弄乱徐森淼的东西,课桌上的书一般不碰,每次拿书都会记住位置,之后照原样放回去。 徐森淼正在客厅吃水果,见陈旭站到书柜前,撕开橘子问:「妈,你找书看吗?」 「嗯……」陈旭扫了一圈架子,神色有点迷茫,「哎,你还记得我上周看的是哪本吗,有个讲开锁的故事,叫锁王还是锁什么的……我刚看到一半,真是年纪大了,转脑袋就忘。」 徐森淼当然记得:「那本我借给同学了,你先看别的吧,上午我刚借了本新书,就在桌子上。」 陈旭听她这么说,拿起桌上的书看了看,徐森淼见她神色淡淡的,似乎是不太感兴趣,轻声补充道:「是我们班主任推荐的,说是写的很好。」 陈旭略带疑惑的随手翻了翻,一旁用来写读书笔记的本子被风吹开了,崭新的纸页上只写新书的书名:《疾病的隐喻》。 作者有话要说: 徐森淼就料到她会这么说,顿时「不高兴」了,学会了林舟耍小性子那一套,声音冷淡,一字一顿:「你不信我——小淼,学坏一出熘。 第45章 勾 徐森淼太着急了,急的慌不择路、用力过勐…… 书被翻到了:「爱滋病这种流行病充当着第一世界的政治偏执狂们表达自身意念的理想工具, 所谓爱滋病病毒……」 光一个开头,陈旭念了两遍才念顺,她看书看的少, 偶尔翻一翻也仅限于多讲市井传闻的《故事会》一类,看小说都只能看短篇, 篇幅一长就记不住人名,此类偏学术的书,还是绕口的译文版, 她得一个字一个字用手指着,读出声来, 才能勉强咽下去。 虽然囫囵着塞进了肚子, 却没能咂摸出什么滋味, 陈旭看的眼睛直晕,转手又把书放回了桌子上。 她刚放下, 徐森淼就开口了:「不好看吗?」 距离高考只剩下一百天, 正是一分钟也不能松懈的紧迫关口, 丁心巴不得学生睡觉都把课本放在枕头底下, 靠祈祷的方式进行知识过渡,是不可能给他们推荐什么闲书的。 ——甭管是不是正经书,敢耽误高三生的时间,那就是闲书。 这书是徐森淼故意借来给陈旭看的。 上次在医院初步试探过后, 她已经知道了陈旭对于同性恋的态度, 如她所料, 无论有多少科学依据可以证明同性恋是一种正常现象,家长都是无法接受的。 即便接受, 也只能接受别人家的孩子是「异类」, 绝不能是自家孩子。 徐森淼查阅了一些资料, 发现抗争成功的前人大多都是走的「以死相逼」的窄路,她并不想面对这一血腥画面,更不想让林舟面对这一画面。 于是提早开始做准备,像是拆分数学题干一样分析了父母的思想误区、同性恋的存在及发展、恐惧同性恋的根本原因…… 试图规划出一份清晰合理的解题思路,依据逻辑解决掉这道难题。 拿《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说事儿,告诉陈旭同性恋不是异常心理。并非疾病,不用被治疗,也无法被治疗。 这种方式太直白。 列举相关自杀案例,例如影片中父母对于逼死孩子的忏悔片段,用略带暗示的威胁让陈旭妥协。 这种方式太极端。 这事儿要做的有效,但既不能露骨,又不能逼迫,徐森淼没有任何可靠的参考,毫无头绪,原想一步一步拆分求解。没想到真正提笔时,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翻看了好些资料,绕圈绕出去二里地,借来了一本看不出端倪的书,想要先降低父母对未知存在的恐惧,结果陈旭压根看不下去。 第100页 徐森淼问陈旭好不好看,陈旭答不上来,她只觉得挺催眠的。 「嗐,人家讲的太厉害了,我也看不懂。」陈旭没了看书的念头,打了个哈欠,转身要回房间。 徐森淼先她一步起身,快速挡在她面前,把她放下的书拿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本书讲的是一些疾病是如何变成形容词被隐喻化的,人们常说某事或某人像是某种疾病一样,来表达自己的厌恶,例如麻风病、爱滋……」 徐森淼用余光瞥了一眼陈旭的神情,声音平稳的继续:「还有同性恋,虽然它并不是一种病,但还是有很多人对此有误区,甚至产生恐惧,谈之色变。」 「行……」陈旭一句也没听进去,敷衍的点点头,「你看吧,写完作业再看啊,我去睡会儿,等三点了喊我,你爸说得去洗车。」 说完,陈旭关上了卧室房门,客厅里只剩下被当做背景乐的电视剧对白,徐森淼用指腹划了一遍书页,按下关机键回到书桌前,翻开读书笔记发了会儿呆,在书名下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她心想:「出师不利」。 三月了,很快就是新一轮模拟考,徐森淼课业繁重,没有时间思考新的对策,只能照旧往家里借书。 这段时间楼上装修,她和林舟周末会去图书馆做作业,每次回家她都会带几本书回来。 一开始都是一些要求理解力和耐心的学术研究。不过很快徐森淼就发现,陈旭在阅读方面的耐心实在有限,文章表述稍稍晦涩些,她便没有看下去的兴趣。 于是徐森淼转换思路,根据陈旭的喜好,搜罗了一些描写同□□情的小说。 但这类出版物大多都是翻译版,陈旭一看「洋腔」就头疼,没有一本能坚持看完三句话的。 反倒是林舟和她去图书馆,有天看见她在找东西,放下笔跟过来看了看:「找什么呢?」 徐森淼把手里的书放到书架上,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这本应该已经绝版了,没想到图书馆会有。」 「单身、克里斯多福?艾什伍德。」林舟随手翻了翻,看的比陈旭认真,「吉姆去世后,只剩下……乔、治……」 「嗯……」徐森淼抽出书里印着两个男人的海报,低声回答,「电影《单身男子》的原着,很早的书了,之前被评为最美的同性恋文学,也不知道这里怎么会有,书上没有编号,可能是前段时间动员会,有人捐赠的。」 说完,她看了一眼林舟的神情,如她所料,林舟只是在低头看书。并没有其他的反应,她们两个看书看得很杂,这几年没少被邓佳琪安利「爱情故事」,邓佳琪是嗑糖专业户里属乌鸦的,被她看上的cp。无论真人还是纸片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好在她没心没肺,人又「博爱」,可以做到痛苦一夜以表哀思后毫无留念的拂袖而去,转天就有新墙头。然后不厌其烦的给林舟和徐森淼分享「师尊和顽徒」、「义父和义子」…… 讲述同□□情的故事,无论是她还是林舟,都看过很多,没有什么需要惊讶的,徐森淼往外看了一眼,林城图书馆前两年重新粉刷了一遍。 但来看书的人仍旧不多,近旁的几排座位都空着,大声说话也不会有人听到。 此刻氛围太好了,她有些蠢蠢欲动。 林舟正在低头看书,徐森淼朝着她走了一步,凑近耳边小声问:「小舟,你说咱们学校有同性恋吗?」 「嗯?」林舟被她的气声弄得耳朵发痒,伸手揉了揉,「可能有吧,我记得之前,刚上高中的时候,好像听说二中有个男生是同性恋,后来被爸妈发现了。 闹的挺大的,哦,那时候你还没回来呢,应该不知道这事儿。」 徐森淼的确不知道,她松动的心思被这几句话压下去了:「闹得挺大的……是指?」 林舟有点想不起来了:「好像是有人发帖,那个男生就被学校退学了,说是一家子都搬走了,是邓邓和我说的,我也不太确定,要不回头我问问她?」 「不用……」徐森淼摇摇头,退回到正常社交距离。而后自然的伸出手碰了一下林舟的脖子,「你项鍊歪了。」 林舟的项鍊是过年时两个人逛庙会,徐森淼买给她的,徐高不准学生戴饰品。 但现在穿得厚,项鍊压在毛衣下面并不显眼,于是林舟一直戴到了现在。 简单的素银链条,坠子是一只小船,小船被衣服摩擦总是会窜到其他地方,徐森淼看见了就会帮林舟正过来。 图书馆暖气不足,林舟外套下面压了两件线衣,项鍊被衣服裹了进去,坠子边角被线头勾住了。 项鍊很细,徐森淼不敢用力,只好低着头走近了一步,林舟拿着书背靠书架,抬头时鼻子蹭到了徐森淼的头髮,有些痒。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转位置,打在这一排书架上,徐森淼耐心的调整项鍊的位置,林舟忽然莫名紧张,有些不敢乱动,像是怕惊到什么,她看着被照亮的几本书,忽然想到了刚刚徐森淼问她的问题。 有吧……反正邓邓总说自己雷达灵敏,不过她乱猜的都是男生和男生,林舟用余光看了一眼徐森淼的眉毛、眼睛、唇齿……没来由的想,那、女生和女生呢,好像没听说过。 「解开了。」缠绕的部分并不复杂,徐森淼很快抬起头,「你这件米色的衣服线太松了,特别容易被勾到,要不我帮你把项鍊摘掉吧。」 第101页 「不要……」林舟捂了下领口,像是怕她会来抢,有点慌张的躲开,「快点做作业吧,我还有两张卷子没动呢,要写不完了。」 林舟把书塞给徐森淼,快步跑走了,徐森淼又把书架上的书细细看了一遍,严肃晦涩的书陈旭看不懂,外文小说她又不喜欢,那…… 徐森淼伸出手,抽出特意放在边角的几本,犹豫再三。最终把封面上书名最明显的一本借回了家。 第二天中午,陈旭准备午睡,发现看到一半的故事书又被徐森淼收起来了,她起身去书柜上找,看见课桌上的课外书换了一批,最上面那本隔着一米,都能看到上面显眼的书名。 「同性恋」三个大字明晃晃的,至于是同性恋研究还是同性恋文化什么的,陈旭完全没往心里去,她拿起书翻了翻,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段时间,徐森淼总是往家里借书,每一本都是丁心推荐。 但徐森淼忙着高考,并没有时间看,每次借回来就是在书桌上放几天,而后再原样还回去。 倒是中午陈旭进她房间找书,她看见总要在后面讲解一番,像是特意借给陈旭看的,陈旭之前只是觉得她借的书没意思。 此时才慢慢想起来,这些没意思的书似乎都围绕着同一个主题。 陈旭摸索着封面上的三个大字呆站了很久。而后她拿出手机,把桌上那一摞高深的外文小说挨个搜了一遍,如她所料,每一本讲的都是爱情。 青春期的女孩子对爱情有憧憬是很正常的事,但徐森淼带回来的全是同□□情,有些甚至是「经典之作」、「代表之作」,陈旭翻到最后,发现最下面压着写了大半本的读书笔记,最新一页仍旧是上次看到的《疾病的隐喻》。 只是上一次这页纸上只写了书名,而这一次,书名下面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再往下是同性恋三个字,和一个力道充沛的对勾。 徐森淼太着急了,急的慌不择路、用力过勐。 闺女在打什么算盘,当妈的心里总是清明的,陈旭感觉自己仿佛丧失了行动能力,一直站到腿麻才缓过神,她默默把课桌恢復成原样,打开窗户通了通风,而后面色沉重的退了出去。 当天晚上,徐森淼正在做作业,陈旭给她端了一盘水果送进来,忽然说:「借这么多书你也没工夫看,放在桌子上都挡光了,抽空赶紧还了吧,等……等高考完再说。」 徐森淼正在整理错题,有点心不在焉:「嗯,好,你也可以看看。」 「我不看,我没事看这个干嘛。」陈旭不轻不重的点她一句,「你啊,心思得用在正地方上,我刚收到学校通知,说要给你们办成人礼,都十八了,大孩子了,懂点事儿。」 这天刚考完试,要整理的东西太多,徐森淼一个脑子分给六科,眉头一直皱着,也就没把陈旭的话往心里去。 因为睡得太迟,第二天她把闹钟拍死又迷迷煳煳的睡了过去,多亏徐杨出门时不放心,过来喊了一声。 徐森淼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阳台找校服时看见陈旭上厕所,随口打了个招唿:「妈,我晚上晚点回来,不在家吃饭了啊。」 陈旭几乎一夜没睡,听她一说,立刻警醒的看过来:「大冷的天,又干嘛去啊。」 徐森淼飞速换好衣服,麻利的抓了个半马尾:「小舟说想吃米线,我俩吃完了再回来。」 「别老吃外面的东西,不卫生,回头又闹肚子。」陈旭有些不满,唠叨起来,「我做了黄瓜小菜,你不是要吃吗。」 「啊!我忘了,那我明天喊小舟过来吃,刚好她最近牙疼,就爱吃白粥咸菜。」 听见对面开门的声音,徐森淼连忙穿上鞋子冲出门,「妈妈再见!」 「哎……」陈旭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门拍回来了,半分钟后她趴在厨房窗口,看见俩孩子拉着手蹦蹦跳跳的跑远了。 陈旭心里压着事儿,睡是睡不着的,眼看时间也不早了,她换上围裙开火做早饭,搅面煳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小舟闹起牙疼,最喜欢吃她做的疙瘩汤,每回都能喝两大碗,连天吃也不嫌腻。 想到这儿,陈旭手里的筷子突然停了。 小舟牙疼好像是去年开春时的事儿,而后没多久,小淼就说想当牙医了。 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噜咕噜冒着热气,西红柿切好了,鸡蛋也搅匀了,陈旭却默默关上火,把面碗放到了一旁。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她目不转睛的盯着看。 那时候徐森淼刚十二岁,跟着父母南下。因为水土不服总是生病,当时生意不好做,货款要不回来,家里还背了点外债,陈旭和徐胜常年在外奔波,只知道挣钱,不知道怎么养孩子,连闺女的生日都没记住,都过去一周了才反应过来,忙去问徐森淼想要什么礼物。 徐森淼就说,想拍一张全家福。 这话她前几年就说过,但陈旭和徐胜总不着家,老也想不起来,拖着拖着,拖到孩子奶奶过世了,才补上这张照片。 照片被框在玻璃镜框里,已经有些旧了,而徐森淼,也长大了。 徐胜还在睡,陈旭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把过往这些年走马灯似的回忆了一遍,她想起徐森淼刚出生时只有她一个胳膊长,小傢伙一天里大半的时间都睡着。而后越长越快,一周一个样儿,再然后学会了喊奶奶、爸爸妈妈,开始从爬进阶到走,自己吃饭、穿衣服,从不哭闹,似乎生下来就懂得让大人省心。 第102页 陈旭几乎没有体会过来自家庭的温情。所以她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徐森淼,当初听徐胜说对门的周老师要交闺女学小提琴,夫妻俩二话没说,花了五千块买下了琴行最贵的琴。 那时候他俩刚开始跑生意,新入行的小年轻没门没路,一年到头也挣不来几个钱,每个月把大头打回家里,手里剩下的零票只够维持一日三餐,徐胜想抽包烟都得掂量掂量,问问帐本子的意见。 但苦也不能苦孩子,既然要生,就好好养,五千块钱花在徐森淼身上,陈旭一点也不心疼。哪怕徐森淼还是个没琴高的小娃娃,说不准会把琴当玩具,只是拿来过家家。 这日子啊,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家里条件好了,徐森淼也长大了,陈旭和徐胜奔劳了大半辈子,就是为了给闺女挣出一条衣食无忧的路,徐森淼可以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做什么都不怕,活得自由自在的。 为人父母的别无所求,只希望孩子这辈子别吃什么苦。 可这孩子,怎么就走偏了呢。 陈旭不敢相信的看着照片,她这闺女这么漂亮,这么优秀,真的……真的…… 是她想的那样吗? 第46章 一触即发 一句话一个小舟,永远都是小舟…… 讲完卷子的第二天作业总会少一些, 当天晚上林舟和徐森淼吃完米线,见夜市出摊过去转了转,到家时比往常晚了一个小时, 林舒恩听见脚步声帮忙开门时,徐森淼正在帮林舟找钥匙, 一抬头,看见了站在林舒恩身后的陈旭。 「妈?」 陈旭常来林舒恩家串门,但不会这么晚来, 看见她应了一声:「这么晚才回来,俩女孩子家家的, 不知道家里担心啊, 走吧, 赶紧回去做作业吧。」 「都写的差不多啦。」林舟放下书包,绕开围巾, 脱下浸了一层寒气的外套往屋里跑,「今儿作业不多, 生物老师有事儿, 最后两节都上的自习,我俩就剩下卷子还没整理了,小淼……」 「那行,今儿也能早点睡。」没等她说完, 陈旭快速接过话茬, 而后照旧叮嘱了徐森淼一句:「你啊, 不要总拉着小舟乱跑,都快高考的人了, 还在外面晃悠, 不知道着急啊。」 陈旭都这么说了, 林舒恩不好不开口:「不怪小淼,是我们家这个不老实,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小淼不跟她计较,给她惯的一身毛病。」 林舟正在卫生间洗手,外面的声音被水声淹了,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只能听见林舒恩在喊她的名字,趁挤洗手液的功夫探出头:「妈!你说我坏话!」 林舒恩颇为无语,压低了声音:「瞅瞅,耳朵贼尖。」 陈旭客气的笑了笑。 难得作业不多,林舟手痒痒,有点想和徐森淼练琴。 然而陈旭一直没有看见她的暗示,几次开口都赶在林舟的询问前,像是察觉到林舟要说什么,故意截断。 林舟有点莫名其妙,眼看着徐森淼被陈旭拽走了,走之前,陈旭还摸了摸她的头:「都这么大了,跟姨一样高了,大孩子了。」 陈旭的神色比一贯的爽朗多了些担忧,林舟看着,觉得她似乎有话要说。 徐森淼时常留宿林舟家的事儿,陈旭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偶尔也发表过自己的看法,觉得这么晚总往别人家跑,会给别人添麻烦,不像话。 徐森淼听她说过好些次,这次也没觉出异样,被她拽回家就乖乖开灯准备做作业,徐胜正在客厅看电视,见她进门招唿了一句,把电视声音降小了些。 陈旭见书房灯黑着,问:「徐杨还没回来?」 「没呢……」徐胜看了眼表,「也快了,十几分钟的事儿。」 陈旭有点不放心:「你去迎迎吧,我听物业说北门那边修电路,灯都没开,黑灯瞎火的别出什么危险。」 徐胜听她说,很快披上衣服出了门,徐森淼洗漱完去阳台找衣服,路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放了一本《高考志愿报名指南》,拿起来看了看。 陈旭一直想让徐森淼当老师,先前提起时也曾问过她一句:「你这,怎么就突然想当牙医了呢。」 徐森淼只是说:「挺感兴趣的,治病救人嘛。」 现在看来,徐森淼的动机恐怕没她说的那么单纯。但陈旭不能冒然制止,只能旁敲侧击:「下午我上街买东西,看见有教育机构在做志愿谘询,你要是想学牙医的话,也不一定非得留在华安,像是中大、行大,都不错,说是比华医大还要好,中大就在南洲,你又熟悉,也挺好。」 徐森淼被她逗笑了:「妈,徐高每年能考上中大的也就二十个人,中大是好,但我考不上啊。」 「嗐,努力嘛。」陈旭怕她察觉,也不敢多说,转来转去还是车□辘话。 「没听你们班主任说,这一天一分,一百天就是一百分,能考上更好的学校,咱就往更好的学校考,远点也没事儿。要是以后想出国留学,我跟你爸也能供你。」 真这么算的话,七百五十分可是不够用的,口号的激励性永远大于可行性,徐森淼没反驳,只觉得压力又重了些。 相比上半年,她的成绩略有进步,如今已经稳定在年级前五十。 但想要考上华医大,徐森淼反覆考量,客观估计,仍旧只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 第103页 学口腔医学的话,华安对口的学校只有这么一所,只能考上,必须考上。 「行,我努力。」她点点头,算了下时间,决定今晚再做一套卷子。 高考毕竟是首要任务,徐森淼见知识薰陶无用,也把陈旭的话听进去了,不再往家里借书,两个人相安无事的过了一周,周末徐森淼把作业做完,累到麻木给自己放了两个小时的短假,准备看个电影换换脑子。 她原本并没其他心思,恰巧陈旭坐过来时她挪了挪位置,手指误触,刚好翻到了平板里单独分类的收藏夹,徐胜出去见朋友了,徐杨也在校图书馆没有回来,家里只有徐森淼和陈旭两个人,徐森淼犹豫了一下,绷直身子靠在沙发背上,点开了一个欢快的音乐剧。 起初陈旭看的还挺认真,觉得动不动就唱歌的外国演员蛮逗乐的。 但随着剧情逐渐推进,她便开始坐不住了,主人公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唱的每一句都有言外之意,试探的心思和徐森淼如出一辙。 陈旭看着看着合了眼,佯装犯困,有点想走:「你看吧,我做饭去了。」 「刚四点,不着急。」徐森淼看了眼表,「徐杨不是说七点回来,等等她吧。」 一个理由不行就换一个,陈旭道:「那我进屋睡会儿觉。」 剧情即将迎来高潮,徐森淼不想让她走,拦了一句:「现在睡晚上就睡不着了。」 陈旭有点烦了,但这个关口她不能影响徐森淼的情绪,只好把火气压下去:「我不爱看国外的片子,听不懂,字幕又小,啥也看不清。」 听陈旭这么说,徐森淼懂事的关掉了影片,她看过一遍,知道两个小时的剧情讲的无非是少年在十八岁生日时,向母亲坦白自己的取向并得到祝福的故事,一句话就能概括,乏善可陈,难有共鸣。 对于成年人来说,童话的确催眠。 天色暗的早,刚开始流行的投屏系统又总是不灵敏,明明已经按了退出,两秒后屏幕仍旧亮起,开始自动播放收藏夹里的下一条内容。 是几年前的一个新闻报导,全长不过一分钟,主持人正在针对当时的热点话题,唿吁公众抛弃对同性恋的歧视,画面右下角写着一行大字:「请尊重每一个群体的自我选择。」 舞台剧是委婉的、柔和的;新闻是裸露的,尖利的。 主持人咬字清晰,陈旭听得懂。 这次的字幕很大,陈旭看得清。 徐森淼不是故意的,然而立刻终止,似乎更显得欲盖弥彰,短短几十秒犹如八百米的最后一百米,漫长的没有尽头。 等到客厅终于安静下来,母女二人沉默的坐在沙发上,像是无声对峙,有那么一瞬间,徐森淼开始怀疑陈旭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而陈旭浸泡在下沉的黄昏中,差一点忘记徐森淼高三生的身份。 战争一触即发,好在此时徐胜忽然进门,伸手摸开了灯,亮着嗓门问:「你俩这黑灯瞎火的干嘛呢。」 光亮和现实把两个人拉了回来,陈旭被光晃了眼,连忙遮了一下:「吓我一跳,你不说晚上在外面吃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嗐……」徐胜滑下拉链,把大衣塞进柜子,「老于店里有事,没吃上,晚上吃啥?」 「摊□饼吧,家里还剩下点韭菜。」陈旭转头指挥徐森淼,「小淼,你给徐杨打个电话,让她早点回来,太黑了路不好走。」 徐森淼应了一声,悄悄看了陈旭一眼,见她面色如旧慢慢安下心来,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距离短假结束还剩下四十分钟,徐森淼打完电话,跑去厨房帮陈旭择韭菜,陈旭未对刚刚的新闻报导发表任何意见的举动,带给徐森淼些许乐观的期待,她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妈,你对同性恋怎么看。」 陈旭没什么表情,平静的往锅里刷油:「嗐,当事人乐意就行,我又不是人家爹妈,也管不着人家。」 徐森淼有心想问:「那你要是别人的爹妈呢?」 这话太冒失了,徐森淼只是想了想,并没有说出来。 锅已经烧热了,陈旭把玉米面慢慢推开,盘算着要不要和徐森淼多说几句,正要开口,手机忽然叮铃一声,收到了新下发的成绩单。 徐森淼成绩稳定,班里排名还是第六,年级排名进步了九名。 虽然进步幅度不大,但已经是日日点灯熬油拼出来的了。 自打上了高三,她的黑眼圈就没下去过,好些次陈旭都睡醒一觉了,还能看见徐森淼和徐杨的房间亮着灯。 韭菜的香味慢慢飘上来,那些略带警示的叮嘱就说不出了。 陈旭压下堆到嘴边的话,说了些开心事儿:「你们老师发成绩单了,你啊,比我跟你爸都有出息,等高考结束,妈带你好好出去玩一玩,冲着两个月玩,出国也行,你爸我俩还没出过国呢。到时候你负责当翻译,我俩也享受享受。」 「好啊,前两天我和小舟还在说这事儿,到时候可以一起。」 徐森淼帮忙把用过的碗洗干净放回碗柜,转手捏了一点虾皮吃,「小舟英语比我好,周叔还会说日语,去日本也不错,我和小舟想去看海,可以查查攻略。」 一句话一个小舟,永远都是小舟。 徐森淼逼的太紧了,逼得陈旭只能相信自己的猜测。 「行,行。」 第104页 高考为重,高考为重,陈旭反覆默念,只能说行。 「以后再说,先吃饭吧。」 第47章 自由 失望是组成徐杨的一部分…… 按照徐高传统, 高三生的成人礼在每年三月举办。 这一天,学生们可以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来学校, 正装可以、老师们看不懂的角色服也可以,女孩子们如果愿意, 还可以尝试化妆和高跟鞋,但是走路时一定要小心,不要崴脚。 姜宁柜子里堆满了漂亮的连衣裙, 每一件拿出来都能艷压群芳,她挑花了眼, 觉得每一条都不错, 又觉得每一条都差了些什么, 纠结了整整三小时后给徐森淼发消息:「你知道周一徐杨穿什么吗?」 徐森淼的消息很快传来,照片上是一条淡蓝色的长袖连衣裙, 虽然款式简单, 但版型和做工很好, 裙摆的部分设计了暗色花纹, 大方沉静,很衬徐杨的气质。 姜宁回覆:「这一看就是徐杨的裙子。」 所有人都这么说。 成人礼是个重要的大日子,陈旭带着徐森淼上街买衣服,在商场见到了同样目的的林舒恩和林舟, 林舟正站在橱窗前和林舒恩说些什么, 见到徐森淼忙拉她过去, 兴沖沖的指给她看:「你看,这是不是徐杨的裙子。」 徐杨常穿的外套大多是黑白灰三色, 基础运动款, 风格很固定, 她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们一样爱美。并不热衷于漂亮的裙子首饰,衣服鞋子总是坏了才添置,陈旭说要带她上街逛逛,她也兴致淡淡的,推脱说要去图书馆看书,就不去了。 已经住在一起两年多了,但徐杨仍旧和谁都亲近不起来,高三生的压力夹在每一次唿吸中,徐杨的话越来越少,头和课桌黏在一起,眼睛和试卷黏在一起,周六日也总是早早起床去图书馆,直到天黑透了才会回来。 陈旭看见她客气又疏离的神情,有时会觉得这个孩子压力太大了,有时又会担心,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陈旭怕影响徐杨的情绪,很少主动问她成绩的事情,每次都是让徐森淼打探一下。 若是没考好,她就当做什么也不知道。若是考好了,她会在给徐杨送水果时,无意的说:「听小淼说你最近进步挺大的,和你妈说了吗,作业写完了就早点睡吧,好好休息休息,有没有想吃的,明儿舅妈给你做。」 徐杨和林舟的区别是,徐杨在听到这句话时,永远不会有惊喜的神情。 随着升上高三,陈旭开口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最近一次大考徐杨退步了整整六十名,班主任找她谈话,各科老师找她谈话。 眼看距离高考不到一百天,她把自己逼的越来越紧,之前只是晚睡,现在还要早起,闹钟提早到五点喊她起床背书,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陈旭看的心惊肉跳,总担心她身体受不住。但看见徐杨挂在床头的倒计时标牌,劝说的念头就又止住了,安抚并不能带来实质上的帮助,徐杨要的成绩,陈旭给不了她。 说到底,这不是自己的女儿。 她毕竟只是个舅妈。 陈旭想着,她没什么能为徐杨做的,最多只是给她选一条漂亮的裙子,让她在成人礼那天可以松口气,漂漂亮亮、高高兴兴的。 那条淡蓝色的小礼服裙挂在橱窗里最显眼的位置,林舟一进门就看中了,林舒恩和陈旭都觉得不错,徐森淼发照片给姜宁,也得到了一致的看法——这就是徐杨的裙子。 但徐杨并没有想陈旭想像中的那样惊喜,徐杨又一次天黑才回家,陈旭把裙子送到她房间,见她一直盯着看,并没有上身的意思,有点紧张地问:「是不喜欢吗?」 徐杨摇摇头:「没有,很好看。」 陈旭松了口气:「老也不见你穿这种衣服,不知道给你买什么尺码的,好在小淼身高体重和你差不多,她试着正好,你也穿上,看看合不合适。」 徐杨有些愣神,点完头才想起来补上一句:「谢谢舅妈。」 马上就是成年的大人了,总不好意思当着家长的面换衣服,陈旭帮她收了包装袋和纸盒,转身出去了,几乎是关上门的瞬间,徐杨就翻开了标牌,手指一推露出售价那一栏,熟练的像是一种条件反射。 她并非不爱穿裙子。 八岁那年的六一儿童节,妈妈心情很好说要带她去买衣服,两个人转了半天,路过了一家经常在电视上做gg的童装店,见徐杨盯着画报上的模特出神,徐丽难得温柔:「进去看看吧。」 徐杨瞬间笑起来,脸上是孩童的活泼。然而还没来得及往前,又听见妈妈说:「进去别乱碰,也别乱说话,我说不买就不买,知道吗?」 每次去到这种店里,看见漂亮衣服和徐杨期待的眼神,徐丽也会准许徐杨试一试。然后藉着帮她穿衣服的理由一起进到试衣间,避开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标籤上的售价。 约摸三秒钟后,徐杨就会听见妈妈说:「试一试就行了。」 那些灯光照耀下的漂亮衣服,就像是小女孩火柴光亮中的圣诞树,只能看一看,想一想,却永远也得不到。 徐杨本该习惯的,她本该在妈妈的手指在她背上画叉时,礼貌的和店员说:「不太合适,我们再看看吧,麻烦您了。」 她应该遵从已经走过许多遍的流程,而不是一言不发,沉迷镜子里自己漂亮的装扮,在店员夸赞时点头认可,忽视妈妈指尖上越来越重的力量。 第105页 徐杨永远记得那个儿童节,永远记得背上的触感,还有那条让她做错事,除了昂贵挑不出问题的连衣裙。 面对她的当众忤逆,妈妈的脸色冷了下来:「好看什么呀好看,别别扭扭的,我就不爱看你穿这种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快去脱了。」 店员是个新上任的年轻人,还不懂家长的审美总是和价格挂钩,尽职尽责的说:「您要是不喜欢裙子上的印花,这个系列还有其他两条纯色的,都很衬肤色,要不我拿来给您看看。」 徐杨听见这句话,走慢了一步,立刻被妈妈狠狠瞪了一眼,一旁经验丰富的老店员见状,过来拦了下:「小李,你带着小姑娘换衣服去吧,我和姐再逛逛。」 换衣间的镜子很大,徐杨盯着看了许久,那条裙子有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她想起晚八点电视剧里看来的场景,不切实际的想。如果自己穿着衣服逃跑了,妈妈会付钱吗? 她知道的,自己不可能赢。 等到再出来时妈妈已经恢復了如常的神色,正站在一排衣架前摆弄两件t恤衫,一旁的人体模特上挂着特价六折的字样,老店员熟练的堆着笑:「小姑娘白,穿哪个颜色都好看,现在买两件还赠一双袜子,纯棉的,单买十块钱一双呢……」 「小孩子长得快,先买一件就够穿了。」徐丽半弯下身子看向徐杨,「快看看,挑一件喜欢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究竟选择了黄色的还是绿色的,徐杨已经想不起来了,闭上眼看见的,仍旧是那条没有得到的蓝色连衣裙,以及自己抱着衣服袋子在电动车后座上无声流泪的场景。 回程要骑半个小时的电动车,到家时眼睛已经哭肿了,徐丽埋怨她不懂事,不耐烦的说:「都多大了,还动不动就哭,哭什么啊,礼物不都给你买了吗。」 她当然知道徐杨在哭些什么,见徐杨默默掉眼泪,又道:「什么金贵衣服啊一件要三百多,今儿买了明儿就穿不了了,钱是大风颳来的啊。」 徐杨从不是争辩的性格,她一言不发。只是抱着袋子听训斥,徐丽说了几句,见这孩子还是哭,怎么也哄不好,有点烦了,扔下一句:「你要有出息,等明儿你长大了,你自己买。」 长大了,谁还会穿童装呢。 当然,徐杨只是想了想,并没有说。 周五那天,老师下发了周一举办成人礼的通知,放学后姜宁拉着她去街上逛了逛,想要买一条新裙子。 姜宁的衣柜里永远缺一条裙子,有钱也买不到,两个人一直转到商场关门也没选到合适的,姜宁有点发愁,咬着冰淇淋问:「感觉今年的新款都不太好看,徐杨,你平时去哪儿买衣服啊。」 自从那年六一后,徐杨再也没有在买衣服的事情上强求过什么,相比衣服,她有了更重要的期待。 例如长大、未来、自由,关于挑选服装的经验仅仅是「反季清仓的存货可以入手」、「工厂尾单会比店里便宜很多」。 或是一些特殊技能,例如一眼就能判断出哪些店是可以逛的,哪些店是小女孩手中的火柴棒。 三月天气还冷着,街上的行人慢慢变少了,整条街的店铺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街口那家的店员还站在门前,没精打采的晃动着拍手玩具。 那是一家常年打折促销的快销店,运气好的时候,二百元能买到五件上衣,徐杨曾是店里的常客。 姜宁顺着徐杨的目光看过去,喃喃道:「我觉得他家款式还行,短袖挺好看的。但我妈老说他们家衣服都堆在一起,店员还拿个大喇叭,像是地摊货。」 「嗯,我妈也这么说。」徐杨撒谎自如,面色平静,「我不太逛街,我的衣服都是我妈买的。」 「那你可太省心了。」姜宁感嘆,「我妈说给我选件衣服能费劲死,这也不喜欢那也看不上的,她天天嫌我事儿多。」 徐杨默默听着,在夜风中看了一眼姜宁手里的冰淇淋。 商场一楼新开了一家冷品店,主推北海道甜筒,宣传标牌上写着原料全部进口,低脂低糖。 售价三十八元,舔一下一块钱。 姜宁好奇的很,问她要不要吃,她像此刻一样撒谎:「不了,我这几天不能吃凉的。」 谎言是个密不透风的箱子,徐杨把自己关在里面,保护着敏锐的自尊。 周六陈旭说要带她买衣服,她客气拒绝。然而出了门就去了商场,这家商场比周五逛过的那家要更大些,徐杨一进门就看见了橱窗里的连衣裙,淡蓝色的裙摆上印着暗纹、领口袖口坠了一圈珍珠,简洁温柔,和小时候的那一条如出一辙。 勐然想起姜宁说过的话,时尚是个圈,总会绕回来的。 八岁的儿童节连上了十八岁的成人礼,徐杨兜兜转转,再一次体会到了曾经的失落,她手里攒了一些生活费,咬咬牙也能买下一条裙子,可是还不时候。 她告诫自己,再等一等,总有一天,会更自由。 只是她没想到,这条裙子会被陈旭带回家,陈旭说,十八岁是大事儿,这是舅妈给你买的成人礼物,让小淼小舟看过了,都说适合你。 在这件事情上,舅妈反倒比自己的妈妈还要上心,舅妈会用心为她挑选礼物,妈妈却全然没有反应,听说学校邀请家长参加时也无动于衷。 甚至反问:「我过去那你弟弟咋办啊,再说大老远的,一去一回好几百块钱呢,不值当的——你钱还够花吗?」 第106页 失望是组成徐杨的一部分。 她已经很麻木了,她们是最亲近的母女。却仍旧无话可说,短暂寒暄后徐杨挂断电话,看着镜子里那个穿裙子的女孩,感觉指尖滑动的触感还在,身体无论怎样生长,背上都有一个烙印般的叉。 犹如她在试卷上看过很多次的痕迹,又一场大考结束了,她已经退到了年级第三百名,妈妈几天前就收到了成绩单,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问。 「钱还够花吗?」 第48章 成人礼 「小淼结婚,又不是你结婚!」. 成人礼那天, 徐高在礼堂准备了一条「通往成年的路」,家长们领着孩子通过,寓意着少年时代的结束和成人生活的开始。 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 对于尚未毕业的学生们来说,这一天只是一个不用周测的星期一, 关于成人这件事,他们并没有实质的感受,穿过纸板搭建的理想门, 红了眼眶的,反倒是早已成年的父母。 林舒恩是其中哭的最厉害的那几个, 周自行轻轻揽着她, 时不时拍一拍她的后背, 林舟捏着一包纸巾,林舒恩用完一张, 她就递上去一张, 一直哭到校长讲话结束, 林舒恩才能顺畅的开口说话, 上来就是一句:「想当初你出生的时候是个大胖姑娘,足有八斤。」 林舟:「……」 这么多人都在呢!哪有当众嫌弃闺女胖的! 周围都是学生和家长,几个家长听见这话,转过头瞭然的笑了, 周自行摸摸林舟的头:「是真的, 你妈那么怕疼的一个人, 听医生说顺产对孩子好,非要顺产, 结果生了三个小时才把你生出来, 她就哭啊, 从进产房就开始哭,一边生一边哭。」 林舒恩自嘲的点点头:「你这么爱哭,可能也是随我,我记得生完你我又哭了一周,你哭我就跟着哭,你睡着了,我继续哭,哭的你爸都不敢合眼,二十四小时守着。」 「哪是一周。」周自行说,「足足有半个月吧。」 林舟想起林舒恩教过她的词,问道:「产后抑郁吗?是我小时候不听话吗?」 「可能没那么严重,你啊,还行吧,你长得比较听话。」 林舒恩伸手帮她正了正领子,端详了一下,「大眼睛、长睫毛、鹅蛋脸、还有俩酒窝,长得怪哄人的,把我和你爸的优点全继承了,估计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没少听我唠叨,我就喜欢你爸的酒窝。」 「那……」林舟不明白了,「你哭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啥都想啊,想你生病了怎么办,被人欺负怎么办,长大了怎么办,要嫁人了怎么办,也要生孩子可怎么办。 小时候小淼发烧,烧到住院,后来小淼好了,你又开始感冒,天天吃药也不见好,我就睡不着觉,晚上醒了老去摸你的脑门,怕你发烧。」 学校给大家准备了蛋糕,徐森淼取了几块送过来,和林舟一起听「那过去的故事」,听到这儿,两个人相视一笑,都想起了幼儿园墙根下被板蓝根祸害的月季。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小穆老师的月季,有没有开出花。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已经十数年过去了,周自行回忆起更久远的过去,告诉林舟:「你妈年轻的时候可爱哭了,比你还爱哭,她一哭,你姥爷就要揍我,我记得当时家里门后放着一根扫帚杆,专门给我准备的,你爸我啊,没少挨抽。」 「嗐,家里就我一个,娇生惯养呗。」林舟正在专心吃蛋糕,林舒恩逗她,「敢明儿你要是结婚了,你爸得预备五根棍子。」 当爸的可听不得这个,周自行立刻摆摆手:「甭等结婚,哪个臭小子要敢和我闺女谈恋爱,我打断他的腿。」 徐森淼没有抬头,沉默的咬着蛋糕,看得出夹心果酱是紫色的。却吃不出什么味道,林舟听了一番爱的威胁,扔给他俩一人一个白眼。并不打算和他爸讨论未来的伤残病患,只是若有所思的说:「但我好像没见我妈哭过。」 林舒恩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回答:「当妈了,就不哭了。」 学校「居心叵测」,典礼结束后召开了本学期第一次家长会,邓佳琪最近考得不错,难得目送爸妈被老师带走还能活蹦乱跳的,自由活动时间穿着不方便行动的裙子满场乱窜,听了一圈各班八卦后端着果汁跑来找林舟和徐森淼。 小皮鞋不防滑,她又跑得快,一个没站稳,半杯橙汁差点全洒在林舟身上,好在徐森淼眼疾手快,一把拽走了林舟。 五分钟后,三个人清理完狼藉的地面,邓佳琪见她俩没有开训的意思,故意找骂的招惹了一句:「好想踩你俩一脚啊。」 熊孩子不挨骂就不舒服,林舟闻声,立刻伸出脚要反击。 徐森淼势必是站在林舟那边的,邓佳琪势单力薄,一闪身躲出去半米,连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 林舟不和她一般计较,就着徐森淼的手喝了口橙汁。 邓佳琪只老实了一分钟,见状又蹭回来,格外讨打的说:「说真的,你俩都穿白裙子,一看就很好踩,我从小有个愿望,就是能踩一脚新娘子的婚纱。 不过我妈带我参加的婚礼,新郎一个个都人高马大的,我要是敢踩,他们铁定揍我。」 林舟不知道是该用天马行空形容她,还是该说她就是单纯欠揍。 邓佳琪不达目的不罢休,小算盘打的很好,凑过去和林舟说:「看在过节的份上,我许个愿成不,等你结婚了,我踩你一脚,好不好,就一脚。」 第107页 林舟一字一顿:「你试试看。」 邓佳琪惹不起她,转头看向好脾气的:「小淼……要不……」 徐森淼还没说什么,林舟又不干了,还是那四个字:「你试试看。」 「你不讲道理!」邓佳琪反驳,「小淼结婚,又不是你结婚!」 小淼结婚。 林舟看了徐森淼一眼,小淼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呢。 她想不到,但这一瞬间忽然觉得,无论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都不会愿意的。 她把这些年喜欢过徐森淼的男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嫌弃,觉得每一个都不顺眼,连及格线都够不上,徐森淼要敢和莫名其妙的人谈恋爱,别说陈姨和徐叔了,她……她都得气死。 她爸买棍子的时候,可以多买几根,她给徐叔送去。 隐秘的角落里开始有独占的情绪蔓延。与此同时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林舟被异样的感受堵得不舒服,察觉到自己又要「自私」,连忙抹平了开始皱起的眉头,在邓佳琪叽哩哇啦出出馊主意的声音中追上去,佯装要揍她。 其他人都在和朋友们合照,只有她俩穿着裙子乱跑,林舟为了绕近路,不小心被台子上的假花勾住了头髮,辫子散了,好不容易别好的蝴蝶结被甩了出去。 徐森淼拿着两杯果汁远远的看着,像是一台追随林舟的dv机,林舟头髮又碎又软,平日里总是散着,或是简单的扎个马尾,做复杂髮型需要用到一排小夹子,她自己搞不定,每次都要来拜託徐森淼。 徐森淼看她尝试了两次都以失败告终,只好可怜巴巴的拿着发绳跑回来:「小淼,辫子散了。」 徐森淼明知故问:「怎么搞的?」 邓佳琪转了一圈,不知道从哪儿搜罗了一堆吃的跑回来,林舟从她怀里抽出一盒百奇,撕开了塞给徐森淼,嘀咕着:「从那边绕过去的时候撞到人了,往后退了一步又勾到了花,就是花篮里的假花,好像是朵百合,也可能不是——反正,都怪邓邓。」 「我又咋了。」邓佳琪莫名其妙,而后很快注意力转移,看见徐森淼熟练地编好了辫子,好奇的凑上去,「哇,你好厉害,这怎么编的,四股吗?」 「三股,只是比麻花辫多了一步。」徐森淼示范了一下,编完辫子交叉固定好位置,确定对称后帮林舟戴上了蝴蝶结。 邓佳琪和林舟同样手残,啥也没看懂,只是闹着:「我也要!」 上一轮的自私情绪只针对姜宁,这一次似乎更严重些,慢慢有了无差别攻击的迹象,林舟顿时不愿意了,没等脑子反应过来就站到了两人中间,脱口而出:「我帮你弄。」 邓佳琪感觉有炸,后退一步:「你不是不会吗?」 林舟耍小性子耍的炉火纯青:「你不信我!」 然而邓佳琪不是徐森淼,并不会配合她的演出,诚恳摇头:「可不敢信。」 徐森淼在一旁站着,感觉林舟马上就要炸毛了,安抚的点了点她的手心:「不气,要不玩我的。」 「就不……」林舟眼睛一转,别扭上了,趁人不备扑上去要抱邓佳琪,邓佳琪撒腿就跑,没跑几步撞到了人,邓嘉宇揉了揉胸口,装模作样的唉哟一声:「你头怎么这么大,撞死我得了。」 邓佳琪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一开口,还是亲妹妹的嫌弃腔调:「你怎么来了?」 「优秀毕业生讲话啊。」邓嘉宇拍她一巴掌,特意强调了优秀两个字,「妈没和你说啊。」 邓佳琪一点亏都不肯吃,立刻回了一巴掌:「没说,你不会是今天刚回来吧。」 「嗯,上完早课回来的,时间刚刚好。」正说着,邓嘉宇把她一百八十度转了个面,朝向林舟,「小舟快来,我逮到她了。」 不带这么坑妹妹的,邓佳琪一脚踩在他的左脚球鞋上:「邓嘉宇!」 有外人在,林舟的玩闹心思慢慢收了回来,她规矩的走到邓嘉宇面前打了声招唿:「嘉宇哥。」 邓嘉宇笑得真诚:「裙子很好看。」 邓佳琪被他按着肩膀仍旧堵不住嘴,立刻反问:「我裙子不好看吗,我和妈逛了六个商场选的。」 「啥都有你事儿。」邓嘉宇腾出一只手,在她后脑勺上弹了个板栗,邓佳琪「搏斗」经验丰富,趁着这两秒的空档迅速逃脱,脱身前还不忘踩一脚他的右脚新鞋。 邓嘉宇回赠她一眼,意思是「别让我逮到你」。 邓佳琪熟视无睹,朝他做鬼脸,意思是「你逮不着」! 林舟忽然想起邓邓说嘉宇哥是狗的事情,家里养了两条爱打架的狗,叔叔阿姨真是辛苦了。 她一边观战一边胡想,不知道什么时候,徐森淼已经跟了上来,徐森淼沉默的握着她的手,神色如常。但林舟能感觉到的,小淼周身的气场不一样了。 像是在戒备,像是……像是一只地盘被侵犯,看似平和,实则警戒的猫。 林舟晃了晃握在一起的手,刚要开口询问。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姜宁终于结束拍照环节,拿着相机拉着徐杨找过来。 她先是看了一眼邓嘉宇,笑得意味深长。而后对着林舟和徐森淼细细打量了一番,很没水平的点评:「你俩这裙子,嗯、挺白。」 林舟和徐森淼的裙子是在同一家店选的,因为是一个系列的,看着有些相似。 第108页 但风格全然不同,林舟的那条是个娃娃领,更乖巧可爱,徐森淼的相对简洁,要大气温柔些。 林舒恩只负责结帐,不插手林舟的选择。只是陈旭颇有微词,也觉得太白了,不禁脏。 好像是太白了,林舟低头看了看,除了那个突兀的理想门,徐高的小礼堂简直是按照婚礼现场布置的,拼在一起的课桌上摆满了蛋糕和果汁,还有学生们自髮带来的饼干薯片,老师们带着家长去开会了,学生们拿着果汁蛋糕四处乱跑,每一个都是邓佳琪型号的不稳定炸弹,一不小心就会蹭脏衣服。 邓嘉宇被主任喊走去后台候场,邓佳琪不知道跑去了哪儿,他俩一走,徐森淼慢慢从戒备状态脱离出来,听见姜宁说:「眼光不错,不过再长一点就好了,可以直接穿去结婚。」 徐森淼紧张起来,神色里装着提醒。 姜宁没看见,用手里的梨汁撞了下林舟手里的橙汁,玩笑着问徐杨:「像不像敬酒。」 林舟莫名被碰杯,有点愣愣的,似乎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些什么,徐森淼只好低声阻断:「姜宁……」 这种阻断不是第一次了,林舟看了两人一眼,莫名觉得,她俩如果有秘密,或许……或许和自己有关。 姜宁的调侃不会超过三句,见好就收,晃了晃手里的相机转移话题,问:「要不要拍照,我带的胶捲不多,不过还能拍几张。」 「你带相机啦,你们班主任不管啊。」邓佳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又带回来两块蛋糕。 林舟纳闷的笑:「你怎么吃不饱呢。」 「这块儿是巧克力的,刚没吃过。」邓佳琪依照自己的逻辑,答非所问,而后依照自己的逻辑看向姜宁和徐杨,满意的点点头,「真好看。」 姜宁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小礼服裙,她长得明艷,更适合亮色,这种婉约的柔粉和她搭在一起,本该显得小家子气。 然而和一旁穿着淡蓝色的徐杨站在一起,却意外的和谐。 邓佳琪莫名冒出一句:「自古红蓝出cp,真好看,徐杨也好看。」 徐杨和邓佳琪并不相熟,偶尔打个招唿,说上一两句话,多半也是因为林舟或徐森淼,这一句真情实感的夸赞落在徐杨耳朵里,最突出的,是那个「也」字。 徐杨知道,最后那五个字,是邓佳琪出于礼貌加上去的,她想要称赞的,只有姜宁。 即便已经升上高三,姜宁仍是唯一的、公认的校花,她有徐杨羡慕的才艺,有徐杨渴求的家境,几次风波后,僵持的同班关系逐渐缓和,她开始得到女生的喜欢。 姜宁想要的东西,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而徐杨的期待却总是落空。无论是年少时的裙子,还是拼了命在争取的成绩。 目标院校表就挂在后黑板上,上交志愿时姜宁忽然和她说:「我要去民大,民大离师大很近,等到了大学,我还能去找你玩。」 徐杨有些担忧:「不是说民大特别难考,要去南大吗?」 姜宁说的轻巧:「还有一年呢,我可以努力啊,你就说好不好吧。」 「好……」 当然好,徐杨没有说假话,至少在那一刻,她百分之百的担忧,也是百分之百的高兴。 直到姜宁起早贪黑,真的开始配得上民大那个遥不可及的目标。而她的成绩却开始下滑,她成了每次考试结束后的办公室常客。 班主任曾不止一次的说过:「你看看人家姜宁,天天出去训练还能进步,你呢?」 三年过去了,班主任训人的语气一点也没变,高一时他也这样说过:「还以为你成绩挺好的呢,第十八,差挺远啊。」 徐杨开始想,如果姜宁考上了民大,自己却没有考上师大呢? 后来又想,如果两个人只有一个人能实现目标,会是她还是姜宁呢? 她和姜宁的关系,一直建立在姜宁的付出和自己的馈还上,从未平等,经不起假设。 徐杨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过得比她轻松。无论是姜宁、徐森淼、林舟还是邓佳琪。而她只能关注每一个人的成绩,然后嫉妒每一个人的人生。 姜宁太近了,高考也太近了。如果此刻,姜宁再次问她一年前的问题,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说——好。 作者有话要说: 去年秋天,我和朋友说,我什么时候能有一只小狗啊,就是那种,我睡眼惺忪的睁开眼,抱着他嗷嗷哭:「呜呜呜哇哇哇呜哇呜哇妈妈不想上班!」 小狗:「汪!」 我立刻爬起来:「好的妈妈不累!妈妈去给你挣玩具钱!」 今年秋天,小狗没有,但小猫有了一只。 一只粘人!活泼!聪明!爱撒娇!外人面前兇巴巴在我面前乖巧巧的小猫! 国庆后连上七天,连着加班七天,回家一天比一天晚,八月见我推门就会跑过来,朝我喵喵叫。 我抱起她大声嚎:「呜呜呜想妈妈了吧,是不是以为妈妈死了!」 八月:「喵喵……」 我:「呜呜呜妈妈爱你!我们八月是世界上最好的小猫!」 (加班狗在线发疯!好讨厌上班!什么时候能不上班啊!) 第49章 理想门 她是她的理想门…… 教学楼的方向传来铃声, 家长会已经散场,眼看自由时间即将结束,姜宁连忙拉着林舟和徐森淼跑到写着成人礼的背景墙前, 挑出了一块没有图案的红色部分。 第109页 少有人会跑到主席台上合影,站在附近的同学看过来, 林舟站在高处,有点不好意思:「要在这拍吗?」 姜宁没有理会,只是催促:「快点站好!快点快点!」 林舟还在犹豫, 徐森淼已经拉着她的手站到了姜宁的镜头里,姜宁是个尽职尽责的同盟军, 认真的喊:「这台相机取景范围小, 你们两个离近一点, 都出镜啦。」 什么相机连两个人都装不下,林舟有些莫名其妙, 但还是顺从的, 和徐森淼同时移动, 站得更近了些。 邓佳琪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块草莓千层, 正抱着盘子在一旁看,感觉这个背景、这个服装、还有两个人端正的拍照姿势,怎么看怎么像是证件照。 对半裁开都能贴在毕业证书上,就是背景有点红。 刚拍完一张老师们就进场了, 林舟和校长来了个四目相对, 连忙从台子上跑下来:「完了, 我好像闭眼了,快给我看看。」 姜宁摆摆手:「看不了, 我带的是胶片机, 等我洗出来给小淼, 让小淼给你看。」 林舟纳闷的眨了下眼,不明白她的逻辑:「你直接给我不就好了。」 「那不行。」姜宁笑的怪怪的,「我怕我拍的太好了,反正小淼同意才能给你看。」 林舟追着问:「为什么呀。」 姜宁故意绕弯子:「不告诉你,你问小淼。」 徐森淼无奈的嘆口气,感觉姜宁这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么下去早晚会出事。 林舟不依不饶的看过来,死盯着,徐森淼只好哄孩子似的解释:「她逗你的,她就是怕她拍的不好,让我把把关,等洗出来我就拿给你。」 姜宁不置可否,听见集合的哨声,拉着徐杨回班了。 成人礼的最后一项是优秀毕业生发言,学校每年都会邀请学生代表回校传授高考经验,听学长学姐讲话比听校长主任念稿子要有意思的多,邓佳琪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低头给林舟普及无用的知识。 ——「你看那个学长,帅吧,他是我哥他们班的万年第一,学神级别的,当初他俩参加竞赛,我哥是数学组第一,他是化学组第一,徐高这么多年,也就出了他们两个第一。」 ——「最左边的学姐,叫安冀的那个,看见没,那是咱班主任带的上一个班的状元,就是元旦晚会在班里包饺子的那一届。 据说他们班特别不好带,啥混蛋事儿都干过,还劳动咱老班剁过饺子馅呢。」 徐森淼在一旁听她说,隔着好几排人看过去,只觉得每一个都陌生,也不知道邓佳琪是怎么记住的,问道:「你这都听谁说的?」 「嗯……不记得了。」邓佳琪想了想,「不过多半是真的。」 林舟歪过头:「你怎么知道?」 邓佳琪言之凿凿:「女人的直觉。」 她上次靠直觉办事还是上学期第二次月考的时候,那次考试英语题量格外的多,好多人都没答完,邓佳琪不知道哪根筋拧巴了,不肯遵循「三短一长选一长」的祖宗经验,非要逆天而行,一口气选了二十个a,正确率高达百 半年过去了,她还是不长教训,林舟都被她气乐了,胡乱问:「这位女人,那你能告诉我今年高考的英语作文题目吗?」 「这有什么难的。」邓佳琪脱口而出,「反正主角肯定姓李。」 刚被邓佳琪介绍过的状元学姐正在台上演讲,邓嘉宇任务结束,下台来找邓佳琪,见她吃东西也堵不上嘴,又朝她的后脑勺弹了个板栗:「吵死了,在台上都能听见你说话。」 「打傻了!」邓佳琪刚要回击,一转身看见了巡逻靠近的朱霞,连忙把蓄力的爪子和愤恨的表情压了下去,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老师好。 邓嘉宇是数学组所有老师的心头肉,每年有学生参加竞赛,老师们就会把邓嘉宇当年的卷子翻出来,一口一个「你们师兄」,朱霞虽不是他的任教老师,但也没少在课上夸他,每次夸完都会连带着训一句邓佳琪:「你看看你哥。」 邓佳琪没少看,越看越觉得像拉布拉多。 朱霞还要巡逻,不能久留,叮嘱了几句就走远了,台上的学姐正在讲志愿报考的事情,邓佳琪不再吵闹,认真地听着,邓嘉宇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问:「小舟,我刚路过你们班,看见你写要去农大,不去华大了吗?」 徐森淼目不斜视,注意力全在余光上。 「嗯……」林舟点了下头,「不去了,我打算去农大学动物医学。」 「动物医学?」邓嘉宇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又说,「农大也不错,当初我们班也有去农大的,听说后来专业採风还去看了大熊猫,蛮有意思的。」 邓佳琪被吸引了注意力,插嘴道:「听说大熊猫的屎不臭,是竹子味儿的,真的吗?」 邓嘉宇不理她,倒是林舟点点头:「真的,因为大熊猫只吃竹子。」 「这么简单?」邓佳琪若有所思,「那如果我也只吃竹子呢?」 林舟怼她:「那你得去医院补牙。」 邓嘉宇哈哈笑,徐森淼的神色也松动了些,林舟一肚子坏水:「不着急,你晚点吃,等小淼毕业了再吃。到时候你崩掉一个,小淼就给你补一个,多方便啊。」 徐森淼近墨者黑,认真的说:「补两颗打九折,补三颗打八折,看在是同学的份上,给你个友情价。」 第110页 「呸!」邓佳琪磨了磨后槽牙,还是那句评语,「俩缺德玩意。」 因为还要上课,成人礼结束,学生们需要换回校服,礼堂后台挤满了人,徐森淼换好衣服出来找陈旭时,见她正在仰着头在看大厅里的光荣榜。 陈旭看见她,指着最上面的照片问:「哎,这个叫邓嘉宇的,就是刚刚上台演讲的那个吧,模样真不错。」 徐森淼「嗯」了一声,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妙。 提及邓嘉宇,她总是觉会觉得不妙。 果不其然,陈旭接过徐森淼的衣服,看着照片点了点头,忽然来了一句:「长得真精神,他是那个邓邓的哥哥是吧,我看他刚和小舟说话,小舟和他也认识?」 「认识……」徐森淼皱了眉,「怎么了?」 陈旭笑的毫无破绽,像是随口闲聊:「嗐,以后啊,小舟找个这样的就挺好,本地人,知根知底的,模样又好又上进……」 徐森淼出声打断她:「妈!」 陈旭砸了下嘴:「叫什么啊,不好意思啊,虽说你们还小吧。但也都成年了,等上了大学,早晚得找男朋友的。」 徐森淼脸色冷了:「早恋影响学习,周叔说了,小舟敢谈恋爱,他打断那男生的腿。」 「没说让你俩现在谈。」陈旭说的缓慢,语重心长,「上大学了就不叫早恋了,到时候你有了喜欢的男生,也可以带回给妈看看,妈给你把把关。」 大厅里人来人往,陈旭用余光打量着徐森淼,拉过她的手,一下一下拍着。 「这人啊,早晚要结婚生孩子的,你眼看着就成年了,懂事了,妈和你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为人父母哪有不希望自己闺女嫁个好人家,日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呢,你周叔再捨不得,小舟也不能不结婚啊,你说是不?」 徐森淼心里乱的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校长讲话谈学习,主任讲话谈学习,学长学姐讲话也是在谈学习,成人仪式究竟哪一步出了差错,她妈开完家长会的感受,居然是觉得小舟和邓嘉宇很般配。 徐森淼整个人都在冒火,每说一个字眉毛都要拉扯一下,她生硬的转折:「我爸呢。」 「开车去了,我等等徐杨。」 陈旭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一是试探,二是劝阻,还有好多心里话想说。 但徐森淼明显不想听,立刻回:「好,那我回教室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陈旭未完的话只能化为担忧的目光,一路落在徐森淼的后背上。 大厅距离楼梯只有短短五米,徐森淼走到拐角刚要上楼。忽然撞见了姜宁,姜宁晃着腿靠在外墙上,没有回班的意思,似乎是在等她。 不过两秒,徐森淼就反应过来:「我妈的话,你听到了?」 「嗯,聪明。」姜宁大方承认,而后仰起头,笑着看她,「吃醋啦?」 徐森淼满脑子杂乱的情绪,忽然被她精准概括,仿佛蓄水泄洪,长出一口气后反倒觉得放松了些,她把手掌贴在墙面上降温,感觉烦躁的心火被一点一点压了下去,心跳逐渐趋于正常频率,不再叫嚣着刺激耳膜。 姜宁背着手,鞋跟一下一下敲着墙:「真爱吃醋,阿姨又没说什么,我现在相信你说的了。」 徐森淼完成调频,放下手看向她:「相信什么?」 「相信——」姜宁拖着长音,「小舟要是谈恋爱了,你得把自己气死。」 当时只是打个比喻,徐森淼也没想到。只是度过了一个冬天,只是度过了一个冬天而已。 或许是春天的缘故,她看向窗外,花要开了。 姜宁听了墙角,原本想要逗一逗她,见她这个样子却只想嘆气:「你和我来。」 「去哪儿。」徐森淼看了下时间,「要上课了。」 姜宁并不回答,不由分说的拉着她上楼,徐森淼被她一路拽到办公室门前,透过门缝看见了邓嘉宇和其他几位学长学姐。 姜宁朝里看了一眼,给她指:「邓邓她哥,看见没。」 徐森淼莫名其妙的点了下头。 姜宁又问:「那他旁边那个女生呢,头髮很长,皮肤很白的那个。」 「嗯?」徐森淼迷茫了一下,而后神色清明了,「她是……」 姜宁很快回答:「那个学姐也在华安大学,比邓嘉宇大一届,之前有在徐中实习过,代班生物,邓嘉宇老在咱们学校附近转悠,就是去看她的。」 信息量有点大,徐森淼一下子卡了:「他不是……来接邓邓的吗?」 姜宁直摇头:「谁家亲哥那么好心,会接妹妹放学啊,闲的吗?」 徐森淼细细回想了一下,有点怀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早就知道了。」姜宁伸出手,趁老师们说话轻轻把门推开了些,拉着徐森淼趴在门上找证据,「你仔细看看,你不觉得那个学姐很眼熟吗?」 只一个侧脸,徐森淼什么也想不起来,姜宁在一旁提醒:「你再想想,密室逃脱,咱们去晚了,帮咱们更换场次的那个女生,是不是和她很像。」 「有吗……」 「有……」姜宁恨铁不成钢的瞪她一眼,「你吃飞醋之前,多少也调查一下吧,被谁气死都不要紧,被自己气死岂不是比窦娥还冤。」 徐森淼是觉得自己挺冤的:「可你之前不也那么说……」 第111页 「说邓嘉宇喜欢小舟?我故意的呀!」姜宁一点认错的念头都没有,反倒反过来训徐森淼,「激将法没听过啊,还真被我蒙对了,照你这么认假想敌,早晚有一天,你得在兜里揣速效救心丸,当口香糖吃。」 徐森淼无言反驳,安静认骂。 姜宁点评:「人啊,动心则乱。」 楼道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开始有同班同学路过朝着她们打招唿,何嘉瑶抱着化学卷子回班,撞见上楼的邓佳琪,两眼发光的跑过去:「邓邓邓,刚在台上的是你哥吧,哇!你哥好帅哦。」 邓佳琪无视青春期少女的花痴目光,蛮横的打量她一眼:「换个眼镜吧,你这眼镜不行。」 这个熊孩子,正经知识不往脑子里记,气人的本事倒是见长,也不知道林舟都教了些什么。 徐森淼在一旁听着,慢慢笑了,动心则乱,她是不是该配眼镜了。 三月份的正午,阳光正好,春日在缓慢上升的温度中降临,带来微风、花香和崭新的四季,一整个楼道都是年轻的面庞,刚刚参加完成人礼的少年人们。此时此刻每一个,都怀有对未来的期望。 徐森淼也有,不过她的期望要更近一些。只要耐心等上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很快,林舟从另一侧的楼梯爬上来,于是徐森淼跑过一整个走廊,迎向春天,认真的抱住她。 林舟被她吓了一跳,但是很安静,一下一下拍着徐森淼的后背,小声问:「怎么了?」 徐森淼摇摇头,只是说:「抱一下。」 于是林舟就不说话了。 窗外是徐阳高中的大门,家长们正三五成群的往校外走,值周班留在礼堂做卫生,几个男生抱着桌布和花束跑过,在他们之后,是被拆除的理想门。 校长讲话说,这扇门意味着自由和勇敢,他祝福每一位学生。无论何年何岁,何时何地,都有成为自己的勇气。 只是纸壳搭建的简陋道具,无论走过多少次,都不会拥有消解困顿的能力,艰难依旧存在。 无论是即将到来的高考还是别的什么。不过至少此刻,那些都不重要,徐森淼转过头蹭了一下林舟的头髮,短暂停顿后,又蹭了一下。 她是她的理想门。 作者有话要说: ——「最左边的学姐,叫安冀的那个,看见没,那是咱班主任带的上一个班的状元,就是元旦晚会在班里包饺子的那一届。 据说他们班特别不好带,啥混蛋事儿都干过,还劳动咱老班剁过饺子馅呢。」 ——安冀来自《某个郑可心》,故事也发生在丁老师带的班,是我写的第一本百合,滴滴滴,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你看那个学长,帅吧,他是我哥他们班的万年第一,学神级别的,当初他俩参加竞赛,我哥是数学组第一,他是化学组第一,徐高这么多年,也就出了他们两个第一。」 有朝一日写bg的话,这位会是主角,不过我bg写的很难看,我努力。 第50章 找家长 少年人的天长地久是不作数的…… 高三的日子每一天都长得差不多, 永远是上一轮复习连着下一轮复习,周考卷子连着月考卷子,朱霞刚结束压堂丁心就抱着教案进门, 没等全班把数学书收走,课代表已经开始下发化学小测, 无缝衔接,不肯给人喘口气的时间。 邓佳琪原本抱怨连天,唠叨起来没完, 如今也习惯了闷声拿笔,时间是用来做题的, 不是用来喘气的, 做题的时候说话, 对题不好。 四月了,距离高考还剩下四十七天, 日子猖狂违背认知做起加速运动, 在眨眼的动作里熘走十分钟, 在低头的动作里熘走半小时, 只是打个哈欠的功夫,天又黑了,徐森淼去撕倒计时标牌时全班都会盯着看,没有人能说清它是怎么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的。 其他学校的高三只有三轮复习, 但是徐高进程更快, 下半年增加了第四轮复习, 一轮复习是重头来过,二三轮复习是查漏补缺, 四轮复习则恢復了慢速拆解的节奏, 强调细节、难点、易错点, 连书下的注释都被印成了小册子,于是大家上厕所,又有了新的排队读物。 虽然老师们还在说着「一天一分,一分干掉一千人」的话。 甚至安排了各班班长每天在黑板上抄写名人名言。但是学生们都明白,时至今日已经到了收割的节点。无论鸡汤熬得多么浓郁,都无法让时光倒流。 时间铁面无私,严格执法,不听任何人想要不劳而获的贿赂。 每个人的排名都稳定在了自己的区间里,即便是邓佳琪这种「活跃分子」,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然而徐森淼却在三月底的模考中忽然失利。而后几场考试接连考砸,年级名次一下从前五十掉到了前一百。 一次失误是意外,两次失误是偶然,第四次成绩下发,丁心急出了新的抬头纹,连忙拿着她的卷子把各科老师都找了一遍。 徐森淼基础扎实,又勤奋好学,是个标准的优等生,其他老师看不出病因,只有朱霞说:「这孩子,心太急了。」 心态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高一生的解题思路是静心,高二生的解题思路是坚持。而对于距离高考只剩下一个月的高三生,则是要稳中求进,既不能安于现状,也不能急于求成。 第112页 徐森淼的第一次失误只是马虎,可是她太想赢了,无法妥协于一道错题,更无法和失败和平共处。 于是稳中求进的平衡点被打破,她越心急,天平就越倾向焦虑的那一方,人一旦焦虑就会给自己施压,压力到了无法承受的重量,又只能转化为心急。 如此反覆,恶性循环。 知识可以被拆开揉碎,无论多么难懂的公式定理都有迹可循,学生找不到思路,随时可以去推办公室的门。 但心态一旦出了问题,就是自己走进了死胡同,无人可依,只能自救。 朱霞把几次考试的卷子铺开了给丁心看,两个人对着嘆气,当老师的心里都明白,考试考得不仅仅是对题型的熟练程度,高三后期败下阵的,也不乏平日里的优等生。 徐森淼的情况要比做错一道题严重的多。 丁心愁了一天,晚自习也没下班,想要找徐森淼聊聊,结果刚走到教室前门往里看了一眼,就看见了徐森淼紧皱的眉头。 她神色专注、肩膀紧绷、不知道在算什么题,笔尖滑动的飞快,每一下落笔都是要划破纸面的架势。 不过几分钟就洋洋洒洒写满了一页,写完看了一会儿,大概是思路不对,于是翻过本子重新提笔。 这么下去不行啊。 丁心远远看着,感觉新长出来的抬头纹,要从假性纹路变成真性纹路了。 班主任自带专属气息,稍一靠近就会被察觉,全班没有一个人抬头。却都知道此刻头上顶着一道审视的目光,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全在闷声做题。 不过这心思到底有没有用在正事儿上,当老师的扫一眼就能看明白,徐森淼的节奏逐渐和后排混日子的择校生们同步,后排那几个哗啦哗啦翻卷子,徐森淼大手一挥疯狂浪费草稿纸,一唱一和,遥相唿应。 丁心愁的喝了半罐子水,最终打消了找徐森淼谈话的念头,高三生自习课宝贵。既然这人听不进去,也就不必浪费她的时间了。 后黑板上的高考志愿已经挂了将近一年,丁心盯着徐森淼的目标院校,一下一下敲着杯盖。最终带上门回了办公室,给陈旭打了个电话。 徐森淼一向省心,这么多年从没被叫过家长,陈旭接了电话,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丁心态度客气,没有一见面就问罪。而是先是把几张成绩单摊开了,委婉的讲述了徐森淼近期的情况,见陈旭没有动怒的迹象,这才问了问徐森淼在家的表现。 这个时间学生的神经紧绷着,家长的神经也紧绷着,老师们把家长请到学校,往往话还没说完,家长就动了气了,不分青红皂白一通训斥,不看原因只看结果,似乎只要孩子成绩下滑,就是马虎、偷懒、心思没用到正地儿上。 丁心之前没和陈旭接触过,因此用词很是谨慎。没想到陈旭难得是个讲道理的,听见她问情绪平和的说:「这孩子在家挺懂事的,背书做作业都不用我和她爸催,到家就进屋,一熬熬到夜里一两点,上周三还是周四来着,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我们知道她最近没考好,但是她努力了就行,也不想逼她。」 丁心悬着的心安稳下来:「是,我找您来也不是要责怪孩子,只是想找找解决办法,她现在心态有问题,这么下去成绩是上不来的。」 「心态……」陈旭点点头,「我是觉得她压力太大了。」 丁心闻声,把成绩单往前推了推:「小淼写的目标院校是华安医科大学口腔医学专业,是家里想让她学医吗?」 陈旭嘆了口气,摇摇头:「没有,她自己的想法。」 一旁放着上一届的高考分析表,丁心拿过来指给陈旭:「是这样,学医是好事,只是我对照着歷年徐高毕业生的成绩算了算,想要考上这个专业,年级排名至少要稳定在前三十,小淼的能力在前五十,稍稍差了一点,我是建议她把目标改一改,学一学其他专业。 如果只想学这个专业,也可以考虑其他学校,外地有很多学校也都不错的。」 陈旭没说话,只是默默听着。 「当然,孩子有更高的追求是好事。」丁心说,「只是她现在有点强求,就像您说的,她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这心里的弦啊,绷得太紧了也就断了。 对于小淼来说,适当的放松反倒有益于心态调整,说不准最后超常发挥,还是能留在华安的。」 听到这儿,陈旭忽然问:「小舟……林舟的志愿,您知道吗?」 「林舟?」丁心翻了翻册子,「林舟要考华安农大,她想学的专业招生不多。但是分数还好,考上的概率比较大,我记得……您两家是对门的邻居是吧。」 陈旭点点头:「是,俩孩子小时候就认识。」 丁心有点明白了,劝道:「她俩在学校关系也挺好的,从来不闹矛盾,去哪儿都得结伴儿。 但是这考大学吧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其实不在一个城市也没什么。毕竟家里离得近,寒暑假也能一块玩。」 陈旭神色动了动,丁心说得对,他们两家离得太近了,就算大学不在一起,还是避不开。 丁心看她神情凝重,不确定的问:「还是说您捨不得孩子,就是希望她离家里近一点?」 「嗐,女孩子嘛,一个人在外面,当家长的总是不放心,老想着遇见坏人咋办,被欺负了咋办,生姑娘就这点不好,打她生下来,我们就得担惊受怕一辈子。」 第113页 陈旭笑了笑:「不过孩子也有自己的选择,我和她爸也不会困着她,还是要看她自己。」 「您能想通就太好了。」丁心长松一口气,「那您回家和她聊聊,我也会找时间和她谈,小淼底子不差。只要心态调整过来了,不会有大问题的。」 上次来学校时是三月份,迎春还没开,一转眼到了四月底,海棠都盛放了,陈旭走到楼下的喷泉旁抬起头,朝着走廊的窗户看了看。 这会儿还没下课,校园里静悄悄的,楼道里一个人都没有,不会再让她撞见徐森淼和林舟抱在一起的画面。 当妈的总归捨不得孩子,陈旭原本只想让徐森淼留在华安。 但时至今日她也想开了,徐森淼学什么都可以,去外地上学也可以,就是想要出国留学,家里都能供她。只要能让两个孩子分开、静一静,那相对而言都是好事。 可是陈旭心里明白,班主任没能透过现象看本质,对于别的孩子,修改目标院校只是修改目标院校。而徐森淼的目标院校背后还站着一个林舟,她放不下小舟,那无论是家长的话还是老师的话,她都未必能听进去,说了也是治标不治本的。 徐森淼现在肯听的,怕是只有林舟。 好在陈旭冷眼旁观了这些日子,能看出小舟并不知道小淼的心思。 既然如此,让小舟出面劝说可能是最好的办法。如果是小舟建议她换专业,去外地,说不准小淼就能明白了、想通了、放下了。 感情不需要质检就能上市,□□无价,没有保质期护航,陪伴是最好的防腐剂,距离是最好的培养皿。只要给到足够的时间让分离发酵成误会、沉默、隔阂,那过往的心绪早晚有一天会随着记忆变质褪色。 少年人的天长地久是不作数的。 陈旭煎熬了好几个月,积攒了一肚子不能说的劝阻。 直到此刻才稍稍舒服了些,她心里怀揣着隐隐的乐观,寄希望于六月后的各奔东西。 无论如何,两个孩子都要分开、只能分开、必须分开。 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她想着,得找时间,见一见小舟。 班里和徐森淼相同状况的学生不少,丁心怕把大家憋出病来,特意批了一节体育课,徐森淼状态不对,不是只有老师家长看得出,林舟见她又去拿口袋书,拦了一下:「今天不背了,天天看书会看傻的,我们打羽毛球好不好?」 自从第一次考砸,徐森淼就学会了徐杨那一套。不仅晚睡,还天天早起,最近一个月的睡眠时间少得可怜,课间跑操都觉得脚步发虚,好几次看见行间距小的古文赏析就想吐,差点和姜宁一样,脑袋一晕直接摔过去。 也好,就当放短假,徐森淼放下书,近一年来第一次空着手上体育课,例行两圈跑步结束后,她和林舟去申请羽毛球拍,被体育老师无情的驳了回去。 体育老师说,前几年就有打羽毛球摔跟头,把胳膊摔骨折的,这玩意儿现在是高危运动,高三生禁止使用。 羽毛球都不能打,更别提排球网球了,体育老师见她俩不高兴,转身去器材室的袋子里掏了掏,塞给她俩一袋子鱼食,哄小孩似的说:「学校刚买了十几条锦鲤,在池子里养着呢,餵去吧。」 林舟经常餵猫,倒是没怎么餵过鱼,站在石阶上纳闷的问:「鱼有耳朵吗?」 最先回答的不是徐森淼,反倒是跟过来的邓佳琪:「肯定有,你忘了,讲折射率的时候老师举过例子,说岸上的人说话,就把鱼吓跑了。」 「那……」林舟看向在远处打滚的鱼群,「怎么把它们叫过来啊。」 正说着,徐森淼忽然握住她的手伸向水面,轻轻一抖,鱼食就从指缝中漏了出去,离得最近的锦鲤率先冲过来,剩下几条紧随其后。 徐森淼看着她笑:「直接放进去就好,不用喊的,真是——看书看傻了?」 林舟睁大了眼看锦鲤们抢食,评论道:「有点像贪吃蛇。」 一把鱼食很快被瓜分完毕,很快是第二把、第三把,眼见一兜子鱼食即将见底,锦鲤们还在争前恐后的往前涌,邓佳琪在一旁感嘆:「好傢伙,这也太能吃了吧,比我还能吃。」 徐森淼率先反应过来,点了点林舟的手心:「都忘了,见到锦鲤是不是要许愿的。」 「对哦……」眼看锦鲤们要走,林舟脱口而出,「那……那就许我们三个都能留在华安,在一起上大学。」 话音未落,邓佳琪就吵起来:「愿望不能说出来的!会不灵的!」 徐森淼:「……」 林舟:「……」 徐森淼无奈的闭了下眼:「逆子……」 林舟已经追了上去,很想揍她:「呸呸呸!快说呸呸呸!」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人的天长地久是不作数的。这句话我好像写过,但记不清了。 在我的学生时代,提升成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想要从年级前三十爬到前二十,有些时候真的难如登天,逆风翻盘的是极少数,挣扎和失败才是常态,徐高是重点高中,在这里,每个人都在努力。而努力并不能得到一切,小淼也不例外。 第51章 哄 真好,小舟是一切美好的存在. 每次考完试, 高三部大厅的墙上,都会展出前二百名学生的名字,这一届学生总数超过七百, 可以登榜的人数不足三分之一,榜单红底黄字, 从左到右一共四列,无论排在哪一列,都是徐高认可的「荣誉生」。 第114页 荣誉生们路过, 总要停下脚步打量一番,在心里加减乘除, 找寻下一次赶超的目标, 落榜的也会抬头张望, 计算自己和榜单的距离,短暂失落后抓紧时间赶路, 期盼下一次能拿个好成绩。 但是徐杨从来不看。 巨大的光荣榜上写满了各班班长和学委的名字, 全都排在第一行, 而徐杨的成绩很少能进前二百, 偶尔登榜也是排在末尾的位置,仿佛公开处刑。 陌生的同学看见,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忙指给同伴看:「你看这人, 叫徐杨哎。」 每一个字都刺耳, 没有荣誉, 只有耻辱。 然而自从徐森淼的成绩下滑,她开始在无人经过时独自驻足、抬头审视, 欣赏林舟和徐森淼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早起听见隔壁的闹钟会瞬间清醒, 故意出门打招唿, 余光里塞满徐森淼背书的姿态; 陈旭被找也让她觉得痛快,路过办公室听见丁心说徐森淼心态有问题,徐杨面色平静,心里却有笑声,不知道报了什么仇。 老师们总说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但是徐杨得到的回报永远不对等,她把时间和精力大把大把的砸出去,每一点空闲都被塞满了考题。 徐森淼练琴,她看书;林舟餵猫,她看书;姜宁和她说晚安,她还在看书,她从未当过得天独厚的那一个。只有这次。只有老师家长口中绝对公平的这一次,她想要赢。 然而成绩始终没有眷顾她,她是个拿不出手的班长,逆风翻盘的反例。 姜宁的成绩第一次超过她时,她独自一人去了电子阅览室,鬼迷心窍的翻开了曾经被疯狂转发的帖子,原贴不见了,只剩下几张热度不高的截图,那个女人说,姜宁有私教,六百元一节课。 只是过去了半年而已,再看见这句话,心境已经全然不同了。 徐杨有那么一瞬间失神,她不受控制的给帖子点了个贊。而后很快取消,闭上眼用力唿吸,低头时闻到了身上沾染的香水味儿。 姜宁喜欢和大家分享香水小样,也喜欢根据天气和心情搭配不同的味道,徐杨曾经去过她家,见到过放满了两层展架、流光溢彩的玻璃瓶们。 她和姜宁认识了两年,依旧没什么长进,对香型版本一窍不通,也闻不出前调后调的区别,只知道这瓶很贵,这瓶也很贵。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长大了,不需要妈妈在她背上画叉提醒就能明白,那些都不是她的。 教室里风油精味和香油咖啡味难捨难分,久久不散,清爽的花香夹在其中,闻上一闻,能让人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然而姜宁靠过来,徐杨却只觉得烦。 姜宁说作业好多,徐杨觉得烦;姜宁问她中午吃什么,徐杨觉得烦; 姜宁从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说玫瑰、薄荷和野草的味道最适合徐杨,徐杨轻声道谢,还是觉得烦。 她可以输,但是不能输给姜宁,因为她们是朋友。 对姜宁的仇视让徐杨感到痛苦,观察徐森淼则成了徐杨宣洩痛苦的方式,她在对别人的揣测中谅解自己,进而体会到一种隐秘的快乐。 没有人愿意输给同伴,徐森淼原本和林舟成绩相当。 如今突然败落,拼命追赶的样子仿佛在向徐杨证明,嫉妒是人之常情,不是只有她见不得别人好,不是只有她有龌龊的心思。 无论是她和姜宁,还是徐森淼和林舟,都一样,她们都一样。 又一场月考结束,林舟推桌子回教室时被人撞了一下,不小心夹到了手,好在她躲闪及时。只是蹭掉了一块皮,渗了些血但不严重,擦一擦就好。 林舟原本不觉得痛,听人道歉时也很安静,大度平和,没有追究的意思,进了班见到徐森淼却演起来,可怜巴巴的把手递给她看,越说越委屈,嘟囔道:「肿了……」 又开始了,邓佳琪本想对答案,听见这个语气二话不说,原地化身鸵鸟,远离了人类的是非。 林舟不是真的委屈,也不是要怪罪害她受伤的人,她是在给徐森淼出题,徐森淼要是不哄她,她马上哭给她看——甭管这事儿和徐森淼有没有关系。 这是她们之间一种不为外人理解的相处方式,邓佳琪观察了两年才看明白,至今仍觉得匪夷所思。 这次月考的题格外难,徐森淼恍恍惚惚的交了卷子,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完成收书包、下楼、回教室这全套流程的,等回过神时人已经到了班里。 但灵魂似乎还在考场上,被压的唿吸艰难,喘不上气。 春日里的风似乎凝固了,上午就已经结束的英语听力还在耳边循环,播音腔仿佛被裹进了气泡里,被复杂的介质传导完只剩下嗡鸣,震动着人的耳膜,让人有被水淹没的窒息感。 直到林舟回班,不讲道理的闹脾气,小声嘀咕,一眼一眼的看过来,小脸皱巴着讨哄,凝固的春风才重新流动起来,吹开了遮住光亮的月考试卷。 徐森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翻出包里的碘伏棉签帮她消毒,刚放上去林舟就夸张的躲了一下:「疼……」 这句疼感情不够充沛,像是在念台词,林舟一抬头,撞见徐森淼心照不宣的眼神,憋着笑把头错开了。 她知道的,徐森淼心情不好,但是现在,似乎好一些了。 徐森淼总算笑了:「疼呀?」 第115页 林舟还在嘴硬:「就是疼。」 考试难度往往和食堂人数成反比,越难,吃不下饭的人也就越多,教室天花板上堆满了隐形乌云,闷得人烦躁难耐,晚饭时间林舟把两张饭卡扔给邓佳琪,拉着徐森淼跑到楼道里唿吸新鲜空气。 然而班里没个安静,每一个都说自己考砸了,走廊里的气氛也没能好到哪儿去,四面八方堆满了声音响亮的抱怨,近旁的女生一直在重复「我完蛋了」,结伴的男生在争论计算量逆天的数列,不止一个人说自己导数大题只写了第一问,一点思路都没有,还有对单选答案的,对二卷得数的…… 林舟答的也有点吃力,导数第三问只写了个开头就匆匆交卷,但那都不重要。 此时此刻,她的注意力全在徐森淼身上,嘈杂的吵闹声中,徐森淼不知道听见了什么,神色忽然异样,林舟敏锐地察觉到,伸出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这天下了一场雨,晚霞格外好看,林舟无声的问她:「要去天台吗?」 徐森淼似乎很累,摇了摇头。 于是林舟又问:「要不要抱?」 不等她回答,林舟就轻轻抱住了她。 忽然想起初中训练体测时班里女生的名言——我长两条胳膊不是为了跳绳的! 等等,这句话怎么感觉像是邓邓说的,林舟惊讶的眨了下眼,而后抱得更紧了些。 管他是谁说的呢。 徐森淼的身上写满了疲惫,这些天,她一直很疲惫,不知道抱了多久,值班老师都走过去两轮了,徐森淼才睁开眼,趴在林舟耳边说:「三角函数……好像做错了,不该错的,可能是公式写错了,也可能是计算错误。总之就是错了,我的得数和别人不一样。」 自欺欺人是没有用的,林舟没有强行安慰,只是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考完了就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嗯?」 徐森淼被她的语气逗得有点想笑,埋了下头,闻到了她发梢上洗髮水的味道,闷声闷气地说:「感觉你像在餵猫。」 「就是呀,餵你好不好,你想吃什么,我们放学去买。」 林舟开始报菜单,语气里写满了馋,「吃甜食会让人心情好,想吃甜的吗?藕粉?双皮奶?杨枝甘露? 要不去吃红薯糕吧,听我妈说店里出了红豆夹心的季节限定版,再不吃就吃不到了。」 真好,每次小舟哄她,徐森淼都会觉得,真好。 几百篇优秀作文下肚,夸赞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无论多么费解的题干都能对应上一段词藻优美的排比,陶渊明和爱迪生伟大又万能,被敬仰、被崇拜、被歌颂,被变成可以匹配任意精神的示例,徐森淼下笔如有神。 然而提及林舟,翻来覆去却只是两个字,真好,小舟是一切美好的存在。 徐森淼心情好了一些,故意逗她,拖着长音犹豫:「嗯——」 然后得到意料之中的回应,林舟不达目的不罢休,抱着她摇了又摇:「好不好,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考完试当天作业总是会少一些,放学铃一响,林舟无视丁心还未走远的身影,大步拉着徐森淼沖了出去,两人一路狂奔跑了个八百米,总算赶在店铺关门前买到了最后两块红薯糕。 考试是个体力活,一块红薯糕不顶饱。于是林舟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打包了货架上仅剩的三明治和一小块彩虹千层。 其实她还想去隔壁冷饮店买个冰淇淋的,店里新推出了樱花草莓味儿,一看就很好吃。只是距离她上次闹肚子才过去一周,她刚看了一眼店门口的海报,脚步都没停,就听见了身后清晰的提醒。 徐森淼和夜色站在一起:「小舟……」 林舟故意闹她,略带请示的看了一眼,问:「第二个半价哎,你要不要吃。」 徐森淼一字一顿:「小、舟。」 「真不吃吗?」林舟挪不动步子,「冰淇淋也是季节限定哎……现在不吃的话……」 事不过三,徐森淼忍无可忍,没等说完,一把拽走了这只堕落的馋猫。 主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昏黄的路灯拽着她们长长的影子,林舟饿坏了,把三明治塞给徐森淼,没等回家就拆开了蛋糕盒。 徐森淼看见纸盒里的一抹彩虹,片刻后察觉自己看得专注,连忙侧过脸,藉着撕包装的动作遮掩了一下:「不是说要减肥吗,怎么买蛋糕了。」 林舟被邓佳琪附体,胡说八道:「不吃也减不下去,那吃就吃吧。」 她小心翼翼的拿掉蛋糕上的塑料薄膜,一瞬间又变回自己:「而且,就剩下它一块了,多可怜。」 林舟说歪理的时候,徐森淼总是会点点头,夸她「有道理」。 但是今天徐森淼有点走神,林舟没等来回应,撞了下她的手背:「小淼……」 「就是,多可怜。」徐森淼仰了下头,也完成了变身,学着某人的样子耍无赖,「不是餵猫吗?啊——」 作者有话要说: 太可爱了! 把太可爱了打在公屏上! 第52章 第一顺位 徐森淼再次问,「你真捨得我啊。」. 蛋糕和三明治太好吃了, 备受期待的红薯糕反倒没那么出彩,最倒霉的是,店主拿给林舟的不是红豆馅, 而是山楂馅,林舟刚吃完甜奶油, 一口下去舌尖瞬间痉挛,控制不住的哼了一声。 第116页 徐森淼凑过去看:「牙疼?」 做过根管治疗的那颗牙已经度过了适应期。自从徐森淼说要当牙医后就再也没有疼过, 仿佛是怕了,林舟抽出包里的保温杯灌了口水, 咽干净才出声:「没有, 阿姨拿错了, 我的是山楂的,好酸。」 徐森淼自然的接过, 把自己的递给她:「吃我的吧。」 林舟没接, 又把自己那一份拿了回来。 周末时陈旭忽然找她, 提起徐森淼最近压力很大的事情, 陈旭说,徐森淼最近总是失眠,睡得很少,老师家长都觉得她该换一换目标, 但是无论苦口婆心的道理讲了多少, 她都听不进去, 铁了心非要读华安医科大的口腔医学。 陈旭把丁心的道理拆开了讲给林舟听,末了告诉她, 徐森淼是因为她, 才想学这个专业的。 月亮躲到了云后面, 留下适合谈心的夜晚,林舟点了点徐森淼的手心:「小淼,你为什么会想要当牙医呢?」 徐森淼有些诧异,不明白话题转折的缘由。 林舟轻轻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薯糕,慢慢咀嚼,似乎一点也不酸,过了好一会儿低声说:「我的牙已经不疼了。」 这段时间,徐森淼没少被陈旭谈话,谈话内容大体相同,都是让她调整后黑板上的目标,林舟的问话让她觉得不安,她本能地,从陈旭找林舟当说客的举动中察觉到了异样。 「我妈和你说什么了吗?」 「嗯……」林舟并没有隐瞒,「陈姨说,你是因为我才想当牙医的,是吗?」 徐森淼没有表态,与此同时林舟在摇头,她说:「但我不太信。」 路灯离的很近,地上的影子小小的,仿佛她们两个只有四五岁的年纪,徐森淼盯着看,心里居然很平静,只是好奇:「为什么不信。」 「因为前途是自己的事儿,没有什么比你自己更重要。」 林舟认真的说,「我不会因为任何人放弃当兽医,因为我喜欢,你也不必因为任何人左右自己的选择,做你喜欢的就好,学习、学医、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一时兴起总会半途而废,我不希望你这样。」 做自己喜欢的,可是自己喜欢什么呢。 徐森淼像大多数考生一样迷茫,从小到大,他们只知道要考高分,考更高的分,拿好成绩,拿更好的成绩,全班第一不是终点,年级第一也不是,人外有人,最高峰似乎只是海市蜃楼里的存在,永远也爬不完。 她暂时没有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儿,只是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 林舟说得对,但是……也不对,徐森淼私心跳动,大胆的说:「能照顾你也很好,像是你想照顾小猫一样,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不一样的。」林舟轻轻摇头,「小淼,我不需要被照顾。」 她很坚强、很独立,很勇敢,徐森淼一直都知道的,林舟不需要别人照顾,只是自己想要照顾她。 林舟敲着她的手心:「你认真想一想,你真的想当牙医吗?」 听见这句话时,徐森淼忽然想起了陪陈旭体检那天,医院很大,徐森淼找不到去食堂的路,误打误撞转进了牙科诊室,一位老奶奶看不清报导机上的字,拉着她的手问:「孩子,你帮婆婆瞅瞅,我这假牙坏了,这儿能修不?」 老人的手都很相似,干枯,粗糙,温暖,徐森淼记得自己奶奶生前也有这样一副假牙,她那假牙做的不好,嚼东西费劲。 但她不捨得花钱,总也不肯去医院,嚼不动肉就吃菜,嚼不动菜就喝粥,徐森淼童年时还曾对着蜡烛许过愿,等她长大了,要给奶奶做一副最厉害的假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可惜长大太远了,奶奶等不及。 她的确是一时兴起想要当牙医的,但深夜刷题时,总是想起林舟,也总会想起那天在医院的画面,想起那个奶奶,想起自己的奶奶。 自己真的想当牙医吗,徐森淼闷头前行,从未深思。此刻认真的静下心,才发现早有答案。 「真的,不是心血来潮。」 「好,那就去走你想走的路。」 影子被慢慢拉长,林舟笑的坚定、温柔,她长大了,不是用竹籤扎烤肠的小孩子了。 徐森淼看着她,很开心,很想笑,好奇怪。无论发生了什么,她看着林舟,总是想笑。 「可是,我可能考不上华医大。」 总算说了实话,徐森淼忽然觉得很轻松,她很久没有如此畅快的唿吸过空气。 此时此刻看着空无一人的长街,甚至有想要做傻事,拉着林舟跑一跑的冲动。 「没有关系,去其他学校也可以。」林舟认真的告诉她,「只要你是个好医生。」 长久的沉默过后,徐森淼像是试探陈旭一样,不着痕迹、有些玩笑的学着林舟的口气问:「不在华安也可以吗,咱俩可是说好要一起上大学的,你真捨得呀。」 林舟当然捨不得,但此刻不是任性的时候,她踩着小路边沿看向对面琴行的落地窗,身子晃啊晃,像是盪鞦韆:「你还记不记得六年级的暑假,你要和你爸妈要去南州,我陪你收拾行李,送你去车站,说了好多个再见,好多个好多个,感觉要把这辈子说再见的份额都花掉。」 小升初的那年夏天,最最纷乱的那年夏天,一晃,已经过去了六年。 第117页 琴行还没有打烊,老闆正在整理钢琴边上的练习册,隔着一条马路仍能认出那是《拜厄基础教程》,万恶的小红本,林舟和徐森淼偶尔路过,总能看见上课的小朋友们,一个个抱着琴,仰着脸,眼神又痛苦又虔诚。 像是她们两个的小时候。 徐森淼透过落地窗,看向漫长岁月里的一幕,那年夏天,嘈杂的火车站前,林舟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记得练琴。 于是她认真练琴,认真想念,认真等待再见的日子。 「说过再见,就一定会再见的,不是吗。」林舟伸手比划出十厘米的长度,而后缩短到五厘米,「再说咱俩住的那么近,就算不在一起上大学也没关系,寒假、暑假还是能天天见面的,我还得去你家蹭饭呢,你妈做的饭,这辈子都比我妈做的好吃。」 徐森淼明白她的意思,时间和距离都不重要,她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靠外力维繫,可是、可是…… 她难得变成肉麻的那一方,孩子气的、粘人的、直白的说:「可是我捨不得你。」 「啊!你不准说!我要哭了!」林舟一秒破功,气的跺脚。 「所以……」徐森淼再次问,「你真捨得我啊。」 她心里有答案,但还是好奇答案。 「捨不得。」林舟假哭的抹了抹眼泪,而后迅速变脸,气鼓鼓的瞪她一眼,「知道还问。」 月亮偷看人间,徐森淼笑的心满意足。 她有些想念林舟床头的小夜灯了。 天色昏暗,家越来越近,林舟原本拉着徐森淼的手倒着往前走,玩闹起来忽然停住,张开双臂,抱住了来不及剎车的徐森淼。 「捨不得,可是,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捨不得也会捨得,徐森淼明白,小舟在对她说,重要的人是不会走散的。 小舟就是这样的,她永远喜欢小舟。 林舟拍了拍徐森淼的后背:「所以,已经做得很好了,放轻松。」 「好……」徐森淼的焦躁彻底安静下来,水面上阳光温柔,空气新鲜,她大口唿吸,「我会努力,尽全力,接受一切结果,你放心。」 徐森淼让林舟放心,那林舟一定会放心,可是她一颗心放下,一颗心又跳起。 距离高考还剩下最后三十九天,三十九天意味着四次周考、两次月考、和最后一次模拟考,徐森淼只剩下七次机会。 然而她的目标却遥不可及,无论如何放水假设,十字路口都有了离散的味道,林舟看着数字闪烁的红绿灯,又有了自私的情绪。 徐森淼问她舍不捨得,她不捨得,无论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她都不捨得。 自私像是一株异变的藤蔓,扎根在血肉中猖狂叫嚣,它攥紧人的心脏,遏制人的唿吸,不讲道理的揭竿造反,让人在挣扎中红了眼眶,林舟用千层压制,用红薯糕压制,用大口大口的水压制。却都不大管用,寂静无人的长街上,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变成小孩子,会撒泼打滚,无理取闹。 不只是捨不得,她觉痛苦、很痛苦。 她忽然想哭,忽然……除了想抱徐森淼,还想做些别的什么。 一辆摩托车唿啸而过,激起了雨后的积水,林舟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回过神,被自己匪夷所思的念头吓了一跳,做错了事般站远了些,又被徐森淼拉了回来。 徐森淼把她拽到小路里侧,告诫她:「好好看路,有车。」 林舟的两只眼睛都是摆设,向来没有实际功能,她不看路、不认路、不记路,会在邓佳琪问她在哪儿时理直气壮的说,我在一棵树边上,柳树。 反正徐森淼是个大脑装载了离线地图的人体导航,有她在,林舟永远可以放心大胆的拉着她的手,闭眼往前。 徐森淼习惯照顾她,她也习惯被徐森淼照顾。哪怕她早就不会在厕所隔间哭鼻子了。 林舟小声喊:「小淼……」 「嗯?」 林舟仿佛没听到,继续喊:「小淼……」 「嗯……」 时光飞速倒流,仿佛回到了四年级面对分班时的夏天。 此时的情绪和彼时的情绪相似又相异。除了熟悉的不安似乎还有其他陌生的存在,林舟无法形容,只觉得想哭。 就是想喊她:「小淼……」 徐森淼的语气一如既往:「我在……」 「就算,你没有办法留在华安,之后会有新的同学、朋友。」 林舟点着她的手心,抬眼看她,说着孩子气的话宣誓主权,「但你不准变心,知道吗,我才是你的第一顺位。」 不然呢,徐森淼笑了。 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她点点头,真想买个大号行李箱。 无论去哪儿,都把林舟打包带走:「当然,你永远是。」 第53章 自卑 这种事情,她见的多了…… 临近高考, 老师们判卷速度提升了一倍,第二天下午班会课,带着油墨香的成绩单新鲜出炉, 和每一科血淋淋的试卷一起,铺满了一整个高三部。 距离高考还剩下最后一个月, 这段时间最关键,也最难静心,每年的这个时候, 老师们都会安排一场格外难的大考,用掉落的分数锉掉学生们松懈的浮躁, 分数大幅度滑坡的不止徐森淼一个人, 整个高三部无论哪个班, 放眼望去都种满了霜打的茄子,一个个无精打采的垂着头, 没有活物的气息。 第118页 邓佳琪欲语泪先流, 对着满篇红叉止不住的嘆气, 又在老生常谈, 嘀咕问了三年的问题:「小舟,你说我妈会揍我吗?」 这一次,林舟没说话,只是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 许是离高考太近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耽搁, 一向喜欢心理辅导的丁心都没有找人谈话, 只是拆开揉碎把最后一道实验大题讲了三遍,见班里气氛沉闷, 难得温柔的叮嘱:「这次的题难度比较大, 考不好也是正常的, 别往心里去,咱们班我心里有数,放心吧,没问题。」 黑板上的粉笔字堆积在一起,几乎要从墙上流淌到讲台上,林舟抬头整理笔记,视线从密密麻麻的板书滑向正在关窗的丁心。 这天下了今夏的第一场雨,丁心没有了往日的严厉,站在雨后柔和的夕阳光色中,眉眼舒展、神色和缓,看起来像是院儿里一位会陪孩子餵猫的邻居阿姨。 好像是那位状元学姐说过,老师们温柔起来,学生就该毕业了。 丁心太温柔了,林舟下意识看向倒计时标牌。然后回头,不放心的看向徐森淼,几乎同时,徐森淼从后面伸出手,帮她把头髮别到了耳后,指尖顺着她的脖颈滑落到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示意林舟放松。 教室里装满了笔尖滑动的沙沙声,傍晚的风从窗口窜进来,游荡一圈后夹着试卷翻动的声响推开了前门。 片刻后,抱着两盒粉笔路过一楼大厅的徐杨忽然被风吹乱了头髮,她在将暗未暗的天色中抬起头,看向了刚刚更新的光荣榜。 在这场损失惨重的战争中,没有赢家。只有伤患。无论是光荣榜上的名字还是光荣榜外的名字,都是败兵,徐杨被物理砍了一刀,又被化学射了一箭,千疮百孔、心力交瘁,四肢被沉重的焦虑灌满了,每走一步都觉得疲累。只有脖颈依旧扬起,不依不饶的看向高处的名字。 徐森淼的排名已经滑到了最后一排,与林舟的名次遥遥相望,像是曾经排在末尾的徐杨在遥望光芒万丈的甲乙丙丁,又像是运动场上,她隔着半圈操场看向沖向终点线的风光身影,不小心被翘了边的橡胶垫绊了一跤,狠狠摔在了地上。 好在,人人都会落败,徐森淼也会下神坛。 这天下了一天雨,格外阴冷,徐杨站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打了个寒颤,觉得大雨倾盆,实在是个好天气。 然而第二天,她却迟迟没有等来徐森淼早起的闹钟铃声,一整个早上,徐杨古文背的心不在焉,背完一段就要看一眼时间,一句也没往心里去,足足等待了一个小时,才听见隔壁下床的动静。 徐森淼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一扫最近的阴霾,笑容明媚的和徐杨打了个招唿,像往常一样十分钟内完成穿衣洗漱,六点一刻准时扎起头髮离开了家。 徐杨知道,徐森淼是去找林舟了,她看着背了一早上的《赤壁赋》,心里有无措的茫然,而后是被戏弄的愤怒。 徐森淼和林舟仍旧每日黏在一起,亲密无间,毫无隔阂,姜宁艺考成绩下发,报考的四所院校都为她敞开了大门,所有人的前途都一片光明,伸手可摘星。只有她站在阴暗的角落编纂见不得光的话本子,唱着自欺欺人的独角戏。 又一次考试结束,徐森淼顺利回到前一百的队伍,姜宁成绩稳定,考上民大从极目远眺的目标变成了摸得着的目标,她兴沖沖的和徐杨描绘一起上大学的美好愿景,开心的、热切的、天真的。 姜宁的快乐来源于徐杨,徐杨的快乐则来源于旁人对姜宁的诋毁。 高三生压力大,半夜睡不着觉是寻常事,邓佳琪睡不着时会疯狂刷拉郎视频,希望身体产生赶紧做梦的欲望。 从而达到入眠的效果,她还给该偏方起了个科学的名字,叫做「激励制催眠法」。 邓佳琪说:「梦里什么都有,这吸引力多大啊。」 不过可能是她太虔诚了,以至于她的梦里只有她的cp,没有她。 林舟听闻此事,缺德的表示:「还真是,梦里什么都有啊。」 徐杨没有追星的爱好,对数羊也不抱希望,她睡不着时。只是一遍一遍翻看学校的表白墙,经常上榜的无非是几个风云人物,都是熟面孔,少年人隐秘的喜欢无法宣之于口,只好躲在屏幕背后,匿名吐露心声,把秘密装进敞开的树洞。 有很多人喜欢姜宁,也有一些人讨厌姜宁。 又两届新生入学,李立然依旧是徐高男生中样貌最出众的一个,姜宁摔杯子摔没了他譁众取宠的轻浮,很长一段时间,李立然都是个篮球场上沉默的投球机器。 不苟言笑的高冷学长比满教室乱窜的野猴子高出一整个旧石器时代,有关他的传说和照片在各个学校间流传。 在远观滤镜的加持下,这个宣传视频中带队跑操的男生,被赋予了徐高校草的称号。 校草和校花天生一对,然而姜宁摔过杯子、遇过色狼、还有个出轨的爹,是非不断。 无论怎么看都不是良配,围观群众操着太监的心,一个个配角登台唱戏,意见颇多,时不时就要奚落姜宁几句。 姜宁从不看表白墙,徐杨也不看,直到有天在厕所听见女生聊八卦,说起表白墙上有人骂姜宁的事儿,徐杨才有了兴趣。 她告诉自己,我只是想看看他们说的有多过分。只是看看而已。而后一发不可收拾,一到深夜就控制不住的打开网站,略过所有美好的告白,上瘾般疯狂翻找,审阅新鲜的恶意。 第119页 李立然喜欢姜宁,那无论姜宁态度如何,她都是一些女生眼中的死敌,表白墙上的打抱不平来自各个学校,每个人都拿着真实可靠的信息肆意污衊,仿佛已经进了畜生道,投胎成了姜宁肚子里的蛔虫。 有人说她大小姐脾气,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 有人说她校园暴力,在校门口扇过同学耳光。 还有人说她私生活混乱,仗着自己好看谈了一堆男朋友。 这句话一出,好多人跟帖,每个人都有了在徐高上学的知己好友,听徐高的人说,姜宁在他们班可是倒数,走关系进去的。 无论是怎样的杜撰和编排,徐杨照单全收,她从未贊同,也从不争辩。 即便她是姜宁的班长、同桌、朋友,即便姜宁最信任她,她也最清楚姜宁的为人。 然而她始终保持沉默,日復一日,从他人对姜宁的恶意中吸食平復焦虑的快感。 徐杨靠着这些精神药物走完了一整个黑暗高三,转眼倒计时从一年变成了一个月。 很快,又从一个月变成了一周,离校前的最后一周,升旗仪式结束后,他们经歷了最后一次模拟考。 为了给学生们鼓劲儿,这场用于收尾的考试往往异常简单,上午考完物理,大家还能有说有笑的去食堂吃饭,想来也是难得一见的奇观。 付思瑶和邓佳琪考场离得近,两个人结伴打饭,间或对几道单选答案,端着餐盘找位置时远远看见姜宁和徐杨,付思瑶忽然想起什么,嘀咕了一句:「我和你说,我昨天晚上看学校表白墙,气死我了。」 邓佳琪属狗的,闻到八卦的气息就跟着跑,正要说话,林舟和徐森淼忽然走近,看见她俩招唿了一声:「有位置吗,我刚让姜宁占了座位,要不要一起?」 食堂位置难抢,两个人跟着坐了过去,付思瑶说了上句没下句,放下盘子低头专心吃饭,邓佳琪眼看她要翻篇,坐好后戳了下她的胳膊肘:「你刚还没说完呢,谁气死你了?有人跟你表白啦?」 姜宁和付思瑶总在一起吃饭,偶尔也会说两句话,闻声好奇的抬起头:「谁呀,你们班的吗?」 「没有……」付思瑶莫名戳中了小姐妹的开关,听见邓佳琪开始报人名,恼怒的捶了她一拳,「你别瞎说。」 高三的日子抬眼考试闭眼考试,没滋没味的,付思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让人不八卦都难,邓佳琪直觉里面有事儿,她好不容易寻了点乐子,不挖出大新闻是不肯罢休的,筷子一放饭也不吃了,直勾勾的盯着付思瑶看:「真不是体委啊,其实我觉得吧……算了我啥也没说——那到底什么事儿?」 付思瑶脸都红了,掐了她一把再次重复:「别瞎说。」 「好的我是哑巴,我什么也不知道。」邓佳琪哑了一秒立刻痊癒,又凑上来,「所以谁气你了?」 知女莫若母,林舟止不住笑:「你就告诉她吧,不然她烦死你。」 邓佳琪狂点头:「就是,你不说,我烦死你。」 「其实也没什么。」付思瑶沉沉的嘆了口气,而后小心的看了姜宁一眼,低声说,「就是表白墙上有外校的人说姜宁成绩不好,排名不高,说她闭着眼睛考的分都比姜宁高什么的。」 那人的发言当然没有这么柔和,付思瑶尽力委婉。然而声音还是越来越低,说完踹了邓佳琪一脚,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姜宁。 姜宁比付思瑶想像的平静,没事人一样端着勺子喝汤,没什么反应。 比这更难听的话,她都听了一箩筐,这种事情,她见的多了。 反倒是邓佳琪「有仇必报」,一点亏都不肯吃,闻声哼了一声,嚷嚷道:「就这事儿啊,这人真有意思,和艺考生比文化课成绩,他咋不和厨子比开车呢,姜宁民大、东大专业成绩全排在前三,牛逼着呢,有本事他也考一个呀,无聊,你说什么人会专盯着别人的短处呢,你犯不上为他们生气,这种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姜宁夹了一块藕合放到徐杨碗里,徐杨不敢和她对视,在「见不得别人好」的评语中闷声吃饭,一言不发、身子发冷。 「就是……」邓佳琪把付思瑶想说的话都说干净了,付思瑶愤愤不平的看向姜宁:「你甭搭理他们,他们就是嫉妒,前两天老师发的优秀范文上不是写,就是有这种人,专挑别人的错处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哪篇范文?」邓佳琪鱼的记忆,全然没印象,「前两届的吗?」 付思瑶琢磨了一下,不确定的说:「一个学姐写的,我也记不住了。」 正说着,林舟忽然接话:「「自卑的人总是试图寻找优秀的人的错处,来证明自己的平庸——」」 说到这,她停下来吃了一口饭,徐森淼自然的接上:「来证明自己的平庸,是不肯同流而污的高洁。」 「对,就是这句!」付思瑶无端挑起这么一茬,生怕影响了姜宁的心情,比邓佳琪还要激动,下结论道,「这种人就是自卑。」 所有人都说话了,徐杨不能装死,只好不痛不痒的对着餐盘说:「我也看到了,他们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徐杨日日守着表白墙疗伤,付思瑶看到的那些话,她自然也看过。 然而连邓佳琪都能想通的道理,她却没能想明白,旁人说姜宁在徐高是吊车尾,天天就考三四百分,徐杨轻易被说服,也觉得三四百分就是丢人。 第120页 说不清是姜宁丢人还是她希望姜宁丢人,徐杨不敢想。 她自卑。 她见不得别人好。 付思瑶和邓佳琪说的对,都对,徐杨一直知道的,她为自己不耻,但她无力抗争。 几个朋友为姜宁打抱不平,姜宁这个当事人却没什么兴趣,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权当听闲话,听见徐杨的安慰才抬起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问:「什么表白墙啊,学校的那个吗?」 付思瑶顿时紧张起来:「嗯……你别多想,只是一两个人这么说,大多……大多都是和你表白的。」 姜宁并不在乎有多少人喜欢她,只是问:「公众号的那个还是贴吧的那个?有群吗?」 付思瑶还没说话,忽然被徐杨打断了,徐杨还是老样子,班长气息十足的规劝她:「快考试了,别分心。」 她希望姜宁不好,又希望姜宁好,于是发自本心的腹诽,同时发自本心的阻拦。 姜宁的性子和邓佳琪很像,认定的事情就要刨根问底,见付思瑶支支吾吾的躲闪,又问:「我也想看,你拉我进群呗,我……」 徐杨有点急了,出声打断她的追问,语气低沉,暗夹警示:「姜宁,别看。」 姜宁莫名其妙的看她一眼,想起付思瑶的话,半晌,忽然笑了,弯着眼睛问:「干嘛,怕我被人抢走啊。」 徐杨沉沉的看着她,片刻后,在熟悉的玩笑话中点了点头:「嗯……」 作者有话要说: 自卑的人总是试图寻找优秀的人的错处,来证明自己的平庸,是不肯同流而污的高洁。 第54章 最后的坦诚 「老师,我要和小舟在一起。」. 一连下了两天雨, 原定的毕业照一直拖到离校前的最后一天,拍照顺序按班号排列,前几个班拍照时天色一直不好, 排到八班时忽然由阴转晴,送来了贪睡几日的太阳。 连整日站在校门口查岗, 脸上从来没有笑模样的年级主任都说,这叫什么,这叫天降祥瑞。 所有人都没了规矩, 笑得东倒西歪,丁心仍旧是一副操碎心的样子, 站在队伍前反覆调整站位, 挨个指挥, 誓要把高矮不齐的五十号人排出一条标准的对称轴。 忙活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把男生排好, 女生又乱了, 第二排左右个头不匀, 她比对着看了看, 点名让林舟站到右边去。 徐森淼不肯松手,难得孩子气,当着全班的面任性的喊:「老师,我要和小舟在一起。」 周围几个女生闻声看过来, 和自己的小姐妹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邓佳琪阴阳怪气的学, 小声哼哼:「老师,我要和小舟在一起。」 林舟奖励给她爱的一巴掌, 跟着表示, 她也要小淼站在一起, 她也不听话。 毕业照不需要评分,相比标准站位,还是学生们高兴最重要,这毕竟是他们的纪念。 丁心无可奈何的撑住了腰,朝着各个心有所属的少年人表示:「算了,愿意站哪儿就站哪儿吧,小个的往前,高个的往后,插空露脸就行。」 她一声令下,队伍再次热闹起来,每个人都去到了自己想去位置,在一二三的口令中握着同伴的手,笑容灿烂。 三年的时间在一瞬间定格,从幼年时就开始遥望的徐高,也成了一张旧照片。 电影里的毕业总是格外隆重,快门的卡嚓声就是主角登场的预告音,会有男生无视校规,当众告白,女生羞红了脸,气的跺脚,换来闹笑声中老师无可奈何的训斥。 像是元旦晚会偷放烟花一样,期待已久的落幕总要有一些标志性的画面点缀、冲突的、张扬的、出格的,必须要让撕碎的书本铺天盖地,高中三年才能画上完美的圆。 然而大家等了一年又一年,始终没有等来什么惊心动魄,相比电影里绚烂的桥段。 他们所拥有的,不过是枯燥乏味的课业和睡眠不足的睏倦,光亮嵌在考试和作业的缝隙里,永远不是主色调,只偶尔发出一点光,照亮看不到终点的长路。 想来大多数人的十八岁只是如此,学习、背书、安静、平和、少有轰轰烈烈的篇章。 高中就这样结束了。 走廊窗外正对着徐中的操场,课间时林舟趴在窗口看向三年前的这一天,那些说要当一辈子好朋友的人,挥手说过再见后,就再也不见了,只剩下铁皮盒子里一张张模煳了面容的大头照,再后来纸页慢慢褪色,水笔字迹慢慢褪色,精心挑选的同学录成了分离的具象。 所有人都会长大、会分开、会消失在湍急的河流中,没有什么会不朽,林舟又一次后知后觉的想念着初中的日子,想起装满了委屈的厕所隔间、糟糕透顶的合唱比赛、还有自己发烧晕倒,听到的每一句小舟。 她已经记不清初中的教室是在四楼还是在五楼了,只记得周一的书包总是格外重,每次爬楼都要累的大喘气,班主任守在教室门口挨个检查古诗文背诵,通关的人进门,卡壳的人喝西北风。 高考之后,再也不会有需要背诵的《阿房宫赋》了,林舟出神的看向徐中的教学楼,不知道胜利的曙光面前,是不是只有她会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 徐森淼交了档案袋回班,走向窗边和林舟站在一起,她们熟悉彼此的一切,只要靠近,就能感知对方的存在。 第121页 到处都是拿着校服找人签名留念的同学,有胆子大的男生堵住了老师的去路,非要让老师拿天天打叉的红笔在校服上画个满分。 这是开过光的,可比庙里求来的小红绳管用。 林舟没有回头,在嘈杂声中闭了下眼,轻声喊:「小淼……」 她的声音小到自己都听不清,可是徐森淼听得很清楚:「嗯……」 林舟在这声回应中忽然鼻酸,没有什么会不朽。可是小淼不一样,离散的味道太重了,她屏住唿吸,只是想喊:「小淼……」 徐森淼安静的承受她的情绪:「嗯……」 林舟在她面前从不伪装,□□袒露:「小淼,我有点难受。」 徐森淼把一个月前林舟安慰她的话,原封不动的还给她:「要不要抱。」 这人就是故意的,林舟撇了撇嘴,往一旁蹦了一步,气鼓鼓的闹了一会儿脾气。而后在徐森淼认错的目光中轻易原谅了她,乖乖站回来,和她并肩看着窗外的太阳。 太阳夺目、绚烂,带着入夏的气息,和徐森淼入学时的清冷日光完全不同,那时徐森淼刚刚回到林城,身边只有小舟,听小舟讲无聊的教室分布图也觉得开心,整个人被注入了久违的活泼,会做踩影子这样孩子气的傻事。 三年过去了,陪她看太阳的人还是小舟,简直不能更好了。 徐森淼的躁动在吃过红薯糕后奇异的消散了,她不再强求、不再过线、学着把一切妄念消融在日復一日的陪伴中。于是连说话、讲题、吹夜风,都变得让人幸福。 只是偶尔会有一点出神,想着喜欢你,很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好不好。 她在心里说。 徐森淼伸出手,帮林舟把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轻轻哼着,我们会有一只猫的。 唱到一半突然停下,学会了林舟那一套,无声的给林舟出考题,应验了邓佳琪说她不学好的评价,不依不饶的看着林舟,角色互换幼稚的想,小舟要是接不上来,她可是要生气的。 不过没得逞,谁让她出送分题。 一个人停下,另一个人就默契的接上,两个人哼完一整首歌,林舟指向对面青砖白瓦的教学楼:「你知道吗,徐中图书馆大厅的墙壁上砌了很多石刻的字,正中间的两个字是春天,一年四季,我还是最喜欢春天,春天不会是分开的季节。」 一贯的林舟发言,没有道理,但足够可爱,徐森淼脱口而出:「我也最喜欢春天。」 林舟眨着眼看她,意思是,为什么呢? 因为你喜欢呀,笨死了,徐森淼笑的温柔,回答道:「因为春天的花最好看。」 林舟捧着脸撑在窗台上,看向更远的地方:「你说下一个春天我们在哪呢?」 「下一个春天?」徐森淼想了想,「下一个春天我们的学校也会放八天春假,你说想看看南州的花和林城的有什么不同。 我说好啊,于是我们连夜买票,离家出走,等天亮被爸妈发现接电话挨骂。不过咱俩跑都跑了,他们也没办法把咱俩抓回去。」 林舟被她说的想笑:「连夜逃跑,好像私奔哦。」 这样才浪漫呀,徐森淼继续:「南州好吃的很多,一百米一家奶茶店,每家都有自己的招牌,你最爱喝椰奶桂花,三分糖,每次买都要喝两杯,早上刚吃完泡泡馄饨,看见有人排队买鸡爪,就又饿了,鸡爪是卤香的,你说要吃点甜的中和一下。 于是我带你去吃赤豆元宵,还有梅花糕,午饭可以去吃白汤面,也可以去吃咸肉菜饭。 你肯定都喜欢,但最喜欢的还是萝蔔丝饼,怎么会有人这么爱吃萝蔔丝饼呢,我想不明白。」 徐森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停下笑了笑:「到了晚上我们在湖边吹风,南州的花也会落在湖里,和林城没有什么不同,你看着水面走神。忽然说想吃小龙虾,我说完蛋了,还没到季节呢,那我们夏天再来吧。」 林舟的肚子听了这番引诱,抗议着咕噜一声,她被徐森淼哄好了些,忍不住问:「萝蔔丝饼真那么好吃吗?」 「我说了不算。」徐森淼故意馋她,「你吃过就知道了。」 「我现在就想吃,我要饿死了,不过……」林舟想了想自己马上过百的体重,冷静下来,「吃这么多,肯定会胖。」 徐森淼故意的:「两天胖三斤。」 得到意料之中的抗议:「那不行!」 「那就三天胖两斤吧。」徐森淼好说话的哄她,「小龙虾暂时吃不到了,不过我可以带你去吃蟹黄鱼籽生煎,那家店开在巷子里,很难找,和徐杨之前带我们去的面馆很像,巷口有一棵漂亮的樱花树,是整个南州最漂亮的樱花树,你可以穿一条白色的裙子,粉色的也行,我帮你拍照片。」 林舟忽然被提醒,转过头问,「对了,姜宁拍的照片给你了吗,我都忘了。」 张口写作文的徐森淼顿时哑了,百日誓师时的合影姜宁早就拿给了她,姜宁做事周全,特意洗了两张。 然而徐森淼心虚,没敢拿给林舟看,一直放在手机壳的夹层,握在手心。 操场上传来体育课整队的哨声,她生硬的转移话题:「快上课了,老班不是说要发准考证吗,先回去吧。」 林舟的注意力跟着跑偏,嘀咕起毕业生信息採集把她的脸拍大了一圈的事儿,徐森淼松了一口气,小声应和,走到教室门口,看见窗外阳光偏移,穿过一整间教室,打在了只剩下薄薄一层的倒计时标牌上。 第122页 金属边框闪闪发光,一旁黑板的右下角贴着两页英文范文,半年前晚自习时英语老师抓她们两个做字体模板,林舟不想写李华,摘抄的是周报赏析中常常出现的选段。 她看着翘了边的横格纸,轻轻念着:「that every spring gone by could never be recovered……」 林舟依旧没有看过《百年孤独》,单看译文并不喜欢这句话,但现在她有了新的理解。 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復存在,但徐森淼会一直在,她们还会有很多个新的春天。 离校前的最后一天,整个高三部都没了规矩,每个班都在疯传同学录,到处都是抓着校服和白板笔乱跑的学生,还有人带了相机,逮到面熟的人就要合影,大喊大叫的挤在一起做鬼脸,追着不愿出镜的朋友一路狂奔,录制着看见谁就拍谁的自由影像。 一直玩到下午,闹到体力耗尽才慢慢安静下来,傍晚时分全年级去小礼堂参加毕业典礼,一向板正的校长开心地说,他前几年在后院种了一棵凤凰树,今年开了第一树花。 「好兆头啊好兆头,都能考好的,放心吧!」 听说往年高二合唱队送别高三,唱的都是《送别》,今年因为这个原因临时修改了曲目,换成了广播站放了好多次的《凤凰花开的路口》。 台上弹钢琴的女孩和拉小提琴的女孩点头示意,同时奏响了第一个音符,合唱声伴随着音乐响起,从窗口飘出去,飞向教学楼的方向。 每个人都会长大、会离开、会入海流分头走,也会有新的面孔站到礼堂的追光灯里,一年又一年,在凤凰花树下停留。 校园是一本永不完结的故事书,每个人都是主角,每个人都是过客。 不愧是可以去市里参赛的专业合唱队,再也不会出现初中时,四个小队各跑各的调的情况了,周围都是哽咽的抽泣声,林舟幸福的很想哭,转头扑进徐森淼的怀里。 所有人穿着涂满了字迹的校服,从礼堂哭到教室,从校长讲话哭到班主任讲话,丁心开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次班会,事无鉅细,叮嘱他们铅笔要去正规文具店去买,午休一定要注意时间,别吃冷的、辣的,喝水要喝常温的,不要闹肚子…… 全班哭的更厉害了,邓佳琪上气不气下气,也没能堵上嘴:「呜呜呜……以后就不考试了……呜呜呜老师……我好不适应啊。」 丁心好脾气的听她哭,被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德行逗乐了:「谁说不考试了,大学专业选的好,期末胜高考。」 不是说高考结束就解放了吗!怎么能和被哄了好几年的高三生说这个!邓佳琪哭的更凶了,全班跟着她哭着喊:「老师!」 丁心再接再厉:「说真的,尤其是想学医的,那期末考试……」 林舟和徐森淼顿时坐直了:「老师!」 「好好好,不逗你们了。」 短暂的玩闹后,丁心正色,她告诉他们,未来几十年像这样的转折点还有很多,尽全力。 但别有压力,高考只是一场考试,它并不能决定谁的人生,都是老师骗你们的。 高中时代的最后一天,阳光温柔,老师也选择温柔的坦诚。 他们毕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南州好吃的很多,一百米一家奶茶店,每家都有自己的招牌,你最爱喝椰奶桂花,三分糖,每次买都要喝两杯,早上刚吃完泡泡馄饨,看见有人排队买鸡爪,就又饿了,鸡爪是卤香的,你说要吃点甜的中和一下。 于是我带你去吃赤豆元宵,还有梅花糕,午饭可以去吃白汤面,也可以去吃咸肉菜饭。 你肯定都喜欢,但最喜欢的还是萝蔔丝饼,怎么会有人这么爱吃萝蔔丝饼呢,我想不明白。」 ——食物参考苏州,因为我喜欢吃。 第55章 凤凰花 天降祥瑞,好兆头啊好兆头…… 各奔东西之前, 有人约定要去同一个城市上大学,有人约定要结伴毕业旅行,也有一些人揣着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在放学铃声响起时追了出去,像是宣传视频里拍过的长镜头, 男生穿过一整个夕阳笼罩的校园,在繁盛的树荫下撑着膝盖,拦住了女生的去路。 两年过去, 李立然十八岁了,他似乎肩宽了些, 稜角更分明了些, 曾经莽撞的男生也有了自己的成长, 学会礼貌示意,询问徐杨:「班长, 我能和姜宁说几句话吗?」 徐杨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默默走远, 姜宁没有阻拦, 也没有怒目相对,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柔和:「找我有事吗?」 这么长时间以来,李立然一直跟在姜宁身后, 忽然面对面直视姜宁的眼睛, 一向直爽的男孩子忽然语塞, 顿了半天才犹豫着问:「姜宁……你……你会留在华安吗?」 姜宁点了点头:「会……」 少年人的目光是会说话的,李立然整个人都透露着快乐, 然而似乎是怕这份快乐会让姜宁紧张, 他不敢越界, 小心翼翼的收敛起了嘴角,问道:「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种拐弯抹角的问话定然是出谋划策的兄弟们教的,目前感情稳定的军师告诉他,这样问,有水准。 姜宁没办法给出他期待的答案,她只能诚实:「有……」 李立然眼里的神色顿时灭了。 高一那年艺术节,三班作为值周班负责清理卫生,李立然听三句半听的犯困,没等演出结束就窜进了后台。 第123页 后台堆满了服装道具,每个房间都有两个出口,全部串联在一起,仿佛迷宫,他推了几次门就迷了路,在黑暗中迷迷煳煳的往前走,不小心转到了候场区。 上一个节目还没结束,姜宁正在帷幕后做最后的整理,李立然误入其中,和她对视,还没来得及退出去,就看见姜宁竖起手指,朝他「嘘」了一声。 那就是他们见的第一面了。 迷宫的尽头总藏有宝藏,李立然在这个嘘声中站了好些年,从一年夏末站到又一年夏末。 明知道不该再问,但还是不死心:「那……那他……喜欢你吗?」 姜宁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喜欢她就够了。」 这个答案让一切追问都变得没有意义,李立然原本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开口的必要了。 那天姜宁当众摔碎的不只是杯子,还有少年脆弱的自尊,李立然的愤恨和怨念通通化为了篮球场上复制粘贴的投球动作。 直到路过练习室,看见徐杨转球给姜宁看,姜宁慢慢接过时眼里露出的欢喜,他才恍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幼稚。 他有想过道歉,有想过弥补,可等他回过神,姜宁已经陷入了一个又一个困境。 他几次想要开口,但走到她面前却又什么都说不出,能做的只是默默守护。 也有想过拍毕业照时告白,或是毕业典礼上去抢校长的话筒。 但等真的到了这一天,他只是背着书包一路狂奔,规矩、克制,在无人处简单地说两句话。 然后挥手,说再见。 少年用譁众取宠的方式登场,而后用体面的方式告别。 姜宁的背影一如他看过的很多次,李立然单肩背包站在树荫下,看她越走越远,还是忍不住朝她喊:「姜宁,你……你真不喜欢我啊?」 相似的问题姜宁听到过很多次,却没有哪一次的答案像此刻一样艰难,她想,她再也不会当众摔杯子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好好考试,谢谢你呀。」 谢谢你呀,毕业快乐。 然后走向等候在校门旁的徐杨:「走吧,去文具街吗,我的尺子断了。」 丁心说,高考之所以安排在六月七号和八号,是因为六七八连起来是录取吧的意思,这个说法究竟有没有道理无从考证,就像为什么每年高考都会下雨一样,都是没有答案的问题。 陈旭一早起来就开始唠叨:「身份证、准考证都装好了吗?水呢,灌水了吗,一瓶够不够? 外面冷哟,这天儿考场不会开空调吧,要不穿件外套吧。 哎,徐杨,你铅笔盒呢,快瞅瞅铅笔橡皮放好了吗?铅笔带了几根啊?转笔刀带了吗?」 南州的厂子接了个大单,徐胜过去主持大局了,他这个当家人到底没能成功退位,一年里大半年的时间不着家,还是到处跑。 闺女高考是大事,他原本想回来陪着,结果火车票买不到,飞机票又因为天气原因取消了。 这个天气不好打车,好在两个孩子和林舟的考场都在徐高,周自行和单位请了假,这两天啥也不干,专当司机。 林舟的敲门声打断了陈旭的唠叨,陈旭看见林舟,又念经似的把刚刚的问话重复了一遍,徐森淼被她念的耳朵起茧,慌忙堵她的嘴:「该走了该走了,再不走就迟到了。」 「说什么呢!多不吉利!」高考当前,陈旭也变得迷信了,「快说呸呸呸,乌鸦嘴。」 她还要说些什么,徐胜的电话忽然打了过来,徐胜说他买到了硬座的票,坐上一天一夜,明天早上就到家了。 陈旭被他烦死,哭笑不得,对着听筒疯狂输出:「你老实待着吧,你回来了能咋样,还能替小淼考试不成,都一把老骨头了,通宵坐硬座,你当你十八啊?赶紧把票退了。」 徐森淼正在柜子里找外套,听见硬座通宵这几个词,探出头看了一眼,不放心的问:「妈,家里厂子没事吧。」 小时候每次爸妈去南州,坐的都是硬座,后来她才知道,林城到南洲车程十八个小时,人挤在一起抗上一夜,下火车时腿软胳膊酸,牙床都是疼的。 陈旭没和她说过徐胜非要回来的事儿,徐森淼想起最近总也不着家的爸爸,想起她妈眉间若隐若现的愁,又听见这么一句话,难免多心。 陈旭朝她摆摆手:「没,能有啥事。」 大门虚掩着,林舟左等右等等不到人,探头催促:「小淼,快点啦,就等你啦。」 徐森淼赶紧穿好鞋,自然地拉住林舟的手:「来了来了,妈妈再见!」 门被过堂风扑了个满怀,匡当一声,陈旭走到窗口,看见三个孩子跟着周自行往车区走,徐杨在前,林舟和徐森淼落下几步,挤在一把伞下面,两个人明明都带了伞,却非要手拉着手,紧紧挨着。 陈旭疲惫的嘆了口气。 这段日子,她忌惮着高考,一直不敢说些什么,如今总算熬到头了。 她想着,无论如何,还是要让她们分开,得分开,得静一静,孩子嘛,换了环境也就没联繫了,初中不就是吗,那现在也一样。 高考有个传闻中的规矩,据说上一年的题难一些,这一年的题就会简单些。 虽然如此,但每一年的考生都觉得自己的卷子是最难的,散场后大家熙熙攘攘的往外走,整栋楼沸反盈天,像是月考模考结束时一样,再次灌满了「考砸」的抱怨。 第124页 锦鲤池旁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好几圈,每个人路过都要虔诚的拜一拜,邓佳琪站在最前面,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完蛋了完蛋了,电子厂见吧,这次的题真是见了鬼了,数列怎么能这么难,大仙儿,你们说导数只写了第一问能拿五分吗?不会只有我第二问都没写完吧……」 锦鲤们一开始还凑近了听,后来都被她唠叨烦了,甩了甩尾巴游远,不搭理她了。 邓佳琪受了委屈找林舟哭诉,还是熟悉的假哭:「太惨了!咱们也太惨了!学弟学妹们一定要记得,他们简单的高考题,都是学姐我拿命换的!」 林舟熟练的拆台:「这话我好像去年就听过。」 邓佳琪无视她的调侃,虚弱的捂住胸口:「我心跳好快,我不行了,我要气吐血了,小舟、快、快打120,送我去icu。」 「真的吗?」林舟笑的乖乖的,「icu一天两万哦。」 「多少?」邓佳琪原地痊癒,在钞能力面前头也不疼了腿也不软了:「算了,我命硬,我还是回家睡觉吧。」 这一次,无论考成什么样,都能睡个好觉了。 为防发生踩踏事故,考试结束会有老师守在楼道口,让学生们分批次下楼,徐森淼的考场在顶楼,人群散去,林舟抱着书包站在凤凰花树下等她回家,一旁的锦鲤们难得清静一会儿,在池子里游来游去,朝她甩着尾巴要食。 林舟蹲下来盯着看,胡乱想着,人类那样吵闹。如果锦鲤有手,一定会捂住耳朵的,想到这儿她突然走神,鱼有耳朵吗? 没有吧,不过没有耳朵也能听见声音,好像是小淼说的。 一朵凤凰花忽然滚落,砸到了林舟的头,林舟慌忙起身,看着满地细碎的红色被风吹远,一直吹到徐森淼脚下,徐森淼蹲下来,捡起散落了一地的花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起身,快步朝林舟跑来。 欺负人! 林舟脑海中快速闪过这三个字,可惜她已经没有时间准备还击的武器了。 眼看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林舟慌忙逃窜。只是她体育实在是差劲,没跑几步就被徐森淼抓住了。 徐森淼没有拿花瓣砸她,只是控制不住的笑:「跑什么呀。」 每个字的语调都透露着不怀好意,林舟无路可逃,反退为进。 干脆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徐森淼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终于放晴的天际光色浪漫,她们常去的天台上有云飘过,更远一些,霞光和彩虹交杂在一起,像是绘本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徐森淼忽然举起两个人的手,缓缓松开。 凤凰花砸在她们头上,落了满地。 老师们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天降祥瑞,好兆头啊好兆头。 徐森淼紧紧抱住林舟。 还在熬不完的模拟考里挣扎的时候,几个人从长题干里抬起头,最爱做「高考完要做什么」的假设,林舟说要把几十斤练习册拉去废品站,卖钱换冰淇淋吃,徐森淼说想去后山,带着帐篷看日出。 结果等真的考完试,林舟却捨不得了,徐森淼也没有力气半夜爬山。只有邓佳琪说到做到,真的一口气看完了一整部电视剧,消失了二十个小时后突然上线,打视频电话找人分享让她沉沦的绝美爱情。 窗帘拉着,分不清外面的天色,林舟睡得晨昏不分。突然被电话声吵扰,下意识就往被子里缩,徐森淼迷迷煳煳的睁开眼,看见邓佳琪的头像随手点开,半撑着脑袋沖她「嘘」了一声。 邓佳琪无视她的提醒,大着嗓门问:「都几点了,你这是没起还是刚睡下?」 徐森淼立刻捂住话筒,再次叮嘱:「小点声,小舟还在睡。」 「你俩在一起啊?」邓佳琪的注意力短暂跑偏,而后又被迅速拉回来,「算了,我和你说——」 徐森淼把音量调成静音,一脸认真的跟着邓佳琪的节奏点头,似乎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演的特别认真,邓佳琪手舞足蹈了足有十分钟,这才心满意足的挂了电话,说要去祸害下一个倒霉蛋。 林舟被吵醒就睡不着了,但又不愿意睁眼,迷迷煳煳的问:「邓邓吗?」 「嗯……」徐森淼看了一眼时间,「该吃晚饭了,要起吗?」 林舟把头埋进枕头里,似乎是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的嘀咕:「嗯……不……她打电话干嘛。」 干嘛?徐森淼琢磨了一下:「她说她哭完了一卷卫生纸,又相信爱情了。」 林舟无奈的嘆了口气,彻底不动了,徐森淼也躺下来,就着窗帘缝隙的微光把林舟乱糟糟的头髮整理好,在猫叫的声响中闭上眼,又睡了一个回笼觉。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两个人饿得不行爬起来找食,翻冰箱时挨个挨了陈旭结实的一巴掌:「真能睡啊,你俩瞅瞅,都几点了。」 林舟眼都睁不开,揉了揉屁股,迷煳着抱她的胳膊撒娇:「姨,我想吃打滷面。」 「想吃不说早起,哪有过了子午觉的点还吃东西的?」陈旭训她一句,但嘴硬心软,训完还是穿上围裙进了厨房,十分钟后就是满当的一桌子,有林舟点名的打滷面,还有降温消暑的绿豆汤。 似乎是要把高三亏欠的睡眠一股脑补回来,才吃完饭,两个人就又困了,陈旭有意阻拦,见徐森淼跟着林舟起身,忽然说:「小淼,给你爸打个电话吧,考完还没和你爸说过话呢,你爸怪想你的。」 第125页 徐森淼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都十一点了,明天再说吧。」 说完,她察觉到陈旭身上沉重的气息,又一次问:「妈,厂子那边没事吧。」 「没……」陈旭的心事堆到了嗓子眼,有点心不在焉,敷衍的应了一句,还没等她开口,林舟已经打着哈欠拉开了门:「好睏,陈姨晚安,我回去睡觉了。」 徐森淼二话不说就跟着走,也不知道到底哪扇门后面才是自己家。 徐杨和姜宁去看电影了,还没回来,陈旭愁的在餐厅静止了足有半小时,觉得再这么拖下去早晚会出大事。 可惜让两个人分开的理由不是那么好找的,高考刚结束,正是该高高兴兴疯玩的时候,有什么办法能让两个孩子静一静呢。 尤其是小淼,这盆泼出去的水已经不着家了。 陈旭在外也被人称唿一声陈老闆,和人签七位数的单子,手都没抖过,到了儿女事儿上反倒无计可施。 小舟是个好孩子,小淼更是她亲生的,她想要和美的日子,不想要棒打鸳鸯,想要稳妥,不想要威胁,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某一个瞬间,陈旭想起刚刚徐森淼的问话,忽然有了对策。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放晴的天际光色浪漫,她们常去的天台上有云飘过,更远一些,霞光和彩虹交杂在一起,像是绘本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徐森淼忽然举起两个人的手,缓缓松开。 凤凰花砸在她们头上,落了满地。 老师们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天降祥瑞,好兆头啊好兆头。 徐森淼紧紧抱住林舟。 ——好爱这个画面,可惜我是个画画废物。 小淼:妈,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 第56章 各奔东西 姜宁和她说晚安,徐杨把手机翻到背面…… 考完试的前三天, 林舟和徐森淼天黑睡着,天亮便戴了眼罩睡着。 除了饿醒后翻过两次冰箱, 几乎没有离开过床,林舒恩不是个会喊孩子吃完饭接着睡的妈, 她向来比林舟还没规矩,俩孩子愿意睡觉,她也落得清闲, 压根没有扰人清梦的念头。 陈旭虽有不满,但想起徐森淼点灯熬油的一整个高三, 也把唠叨咽下去了, 反倒是姜宁联繫不上人气的跑来敲门, 冲进黑咕隆咚的屋子一把扯开了窗帘,扯完窗帘还不够, 见两个人没有起床的意思, 又伸手去扯被子。 林舟的眼罩不知道滚去了哪儿, 无遮无拦的日光晃得人眼睛疼, 她把自己原地翻了个面,整个人埋进了枕头里,给鸵鸟当亲戚。 姜宁跪在床沿上一通晃:「大夏天的你俩冬眠啊!不是说好出去玩的吗,还去不去啊。」 「嗯……去。」林舟被枕头憋得透不过气, 只好又翻上来, 抱着徐森淼的胳膊打了个哈欠,「去哪啊。」 「没定呢啊,不是说考完试再说吗, 小淼, 快起床!你可是说好了要做攻略的, 你答应了的。」 姜宁闹完林舟又去闹徐森淼,不依不饶,「你敢放我鸽子!不准!我不同意!」 霸道又蛮横的声音在屋子里盘旋,徐森淼选择性耳聋,沉浸在昏迷状态里不予回应。 文的不行只能来武的,姜宁撸起袖子去抓两个人的胳膊,这俩人仿佛睡没了骨头,烂泥一般,坐不到三秒就要往后倒,刚把这个拽起来,另一个就又倒了下去,气的姜宁出了一头汗,都想对准屁股来两脚,把她俩踹下去。 折腾了好一会儿,两个泥巴点子依旧拽不下床,姜宁插着腰站在一旁,放了狠话:「小淼,你不起是吧。」 徐森淼正在装死,眼皮牢牢黏在一起,忽然听见姜宁清了清喉咙:「小舟——我有事情和你说——」 她声音甜美,每个字都拖着长音,活生生把徐森淼吓醒了。 关于毕业旅行要去哪儿,几个人讨论过很多次,听人推荐海边,立刻动心,想着现抓现煮的海鲜最好吃,听人推荐西北,立刻变心,想着相比海鲜,还是羊肉串更好吃。 后来讨论的内容又延伸到沙茶面、白切鸡、糖油粑粑…… 于是目的地一变再变,每每聊上一回,记菜单的小本子就会多一排菜名。 都吃一遍是不现实的,毕竟暑假再长,也不过两个月。 气温忽然疯长,一夜之间从二十八度窜到三十八度的这天,徐杨被姜宁拽去了冷饮店,高考结束了,过往的一切都会随着这个夏天消散,迎接她们的是完全崭新的世界。就连永远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徐杨,也开始享受朋友的陪伴,开始期待新的生活。 高中三年,姜宁整日念叨,最期待的就是这场旅行,徐杨知道它对姜宁有多重要。 于是早早攒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但也能去附近的城市玩上几天。 如果有剩余,还能请几个朋友吃一顿饭,就算是……就算是感谢她们三年来的照顾吧。 她们都是很好的女孩子。 除了高三生,其他消费主力军还挣扎在抢人头髮的期末复习中,冷饮店生意冷清,一整个二楼都空着,姜宁铺开从文具店街口买的地图。 想了想,第一笔落在了尽北端的草原之乡,而后抬头看向在座的三位:「满分五颗星,一定要去给满分,完全不想去给零分。」 徐杨笑了笑,相比想起出是一出的胡言乱语,打分更直观,也更高效,姜宁学聪明了。 第126页 林舟偏过头问徐森淼:「小淼,你想去吗?」 徐森淼就知道她会这么问,笑她:「一半一半,三星吧。」 林舟马上跟票:「我也三星。」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林舟和徐森淼,永远在给相同的星星,姜宁对林舟的行为十分不满,喊她跟票虫。 林舟装听不见,当虫子当的快乐,犯起困来就往徐森淼腿上躺,不仅跟票,还寄生。 二楼空调不灵敏,无论怎样调控吹出的风都是温温的,林舟打分不费脑子,吃完冰淇淋止不住的打哈欠,姜宁瞪她一眼,笔在地图尽南端停下,坐直了问:「这儿怎么样,我妈之前跑生意常去,据说那边煲的汤特别好喝,还有滷煮、牛杂、烧腊,我妈总说商业街的烧腊做的不正宗,我倒想尝尝正宗的烧腊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听起来很有说服力,徐森淼满分通过,扭头看向林舟。 睡眠是会有依赖性的,睡得越多反倒越困,林舟揉着眼睛点头:「好啊,邓邓之前去过,说那边到处都是甜水店,半夜十一二点还开着门,咱们晚上不睡觉,可以出去吃夜宵,蛮不错的。」 「是不错。」姜宁呛她一句,「大半夜不睡觉,然后第二天睁不开眼,打一路哈欠。」 林舟挨了骂,不好意思的捂脸,徐杨上完厕所回来,听见这句话和徐森淼同时笑起来,柔和恬静,看起来真像是血脉相连的表姐妹了。 眼看这事儿成了一大半,姜宁兴沖沖的拽了下徐杨的手腕:「徐杨,想去吗想去吗?」 「嗯?」徐杨坐下来,目光一路向下,看向地图上遥远的异乡。 林舟和徐森淼打分的标准,依託于美景和。而徐杨的标准却是这趟行程的花销,朋友们热火朝天的讨论第一顿饭要吃什么时,她总是佯装应和,心里默算,去一趟要花多少钱?她还剩多少钱?她还差多少钱? 姜宁的笔尖已经到了地图尽南端,她下意识问:「好远,坐火车要坐一天吧。」 在徐杨对童年微薄的记忆中,妈妈曾陪着她看过两遍《千与千寻》。 那时候她还小,小到连动画片都看不明白,只记得火车可以开到海里去,很美很美,可以在火车上看到日出和日落,是徐杨能够想到的,这场旅行最浪漫的事情了。 「不用……」姜宁摆摆手,「高铁直达,也就八个小时,飞机也是,现在机票很便宜,一来一回也就两千。」 姜宁说的理所当然,于是徐杨脱口而出的话每一个字都显得拿不上檯面,她搅动着已经见底的水果茶,平静的说:「我不爱吃滷煮、牛杂、也不爱吃叉烧。」 徐杨的声音向来柔和,可此时缓慢的几个字跟在姜宁之后。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冷漠,徐森淼敏锐地察觉到,不动声色的拿起桌上的西瓜汁填满了几个人的杯子,异样气氛被水声遮掩,溶解消散了。 林舟坐起来,抓过杯子喝了一口,又把话题绕了回来:「那还是去看海吧,夏天,就应该看海,邓邓说,海边的啤酒最好喝。」 然后在桌下,敲了敲徐森淼的手心。 姜宁没点头也没反驳,只是不放心的看了一眼徐杨,徐杨错开她的眼神去拿杯子,咬着吸管不再抬头,姜宁忽然不太敢说话,徐杨离她这样近。可是在某一个时刻,她却觉得她很陌生。 是因为毕业了吗,可她们不是说好都留在华安的吗? 怠工的空调终于开始运转,可店里的温度,似乎又太低了。 「海边吗?」徐森淼拿过姜宁的笔,在地图上圈画了一番,标出了几个选项,每片海的海鲜看起来味道都不错,林舟没了主意,对姜宁说:「你去过的就不去了,去你没去过的吧。」 徐杨喝完果汁,恢復了正常的神色,语气毫无端倪,也跟着说:「是,你去过的,咱们就不去了。」 姜宁看着她的眼睛,恍然觉得刚刚只是自己的错觉,她慢慢放松下来,就着徐森淼的手看了一圈:「呃……这几个我都去过了,我妈喜欢看海,国内有名的海都看得差不多了。 其实我是想出国的,但是出国我爸妈肯定跟着,我妈说我爱去哪儿去哪儿,就是不能出国。」 「算了吧。」徐森淼朝她打了个眼色,打圆场道:「我的护照还没办呢,而且太远了,我妈也不让。」 徐杨敏锐的捕捉到了徐森淼的眼神,但她只能装作没看见,也用着同样的理由伪装:「我妈也不让,她说女孩子,不安全。」 画了一下午星星,最终还是徐森淼拍板,她把笔落在了林城附近的一座海边城市:「去这儿吧,离家里近,趁着分数出来前赶紧去,先短玩几天,等填完志愿,再去远的地方。」 林舟乖乖说好,姜宁虽然不明缘由,但也看出了徐森淼试图稳定局面的意图,也表示同意,几个人都点了头,徐杨却忽然不想去了。 旅行太奢侈了。 即便是邻近的城市,交通费也接近四位数,在外住宿要花钱,吃饭要花钱,逛景点也要花钱,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一天至少二百元,浅浅玩上一周,没有三千元是挡不住的。 她想起妈妈曾说过的话,啥裙子一条三百啊,有这钱干点啥不好。 是啊,这三千元,她可以选好看的衣服,可以换个新手机,或是再攒一攒,买一台电脑,要上大学了,她需要一台电脑,电脑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大海却只是记忆中的一张旧照片,为什么非要把钱扔进大海里。 第127页 这不是徐杨想要的旅行,这样的旅行徐杨也要不起,不仅仅是钱的原因。 当天晚上回到家,徐杨就去和陈旭辞行了。 陈旭不放心的问:「不是说要和姜宁出去玩吗,怎么这么急着回家啊,手里的钱够不够,不够和舅妈说,你放心出去玩,高考完了,也该放松放松。」 徐森淼被林舟拉去动物收容中心看小猫,刚一进家就听见这一茬,转身钻进厨房佯装找碗,这是一天中徐杨第二次被徐森淼撞见软处,她费力扯弯嘴角,礼貌谢绝:「不用了舅妈,我好久没回去了,想回去陪陪我妈,还有……还有我弟,都一年没见了。」 她用同样的理由敷衍姜宁。 这个漂亮的女孩子天不怕地不怕,永远仰着头,像只白天鹅。 此刻却束手无措的问:「要不,我们就玩三天,很快就回来,下周你再回去,好不好。」 徐杨平和地笑着,刀枪不入:「不了,你们玩吧,我妈说女生出去旅游,不安全。」 妈妈居然有能成为挡箭牌的这一天,徐杨心里五味杂陈。 「安全的,咱们这么多人呢。」姜宁急忙解释,近乎恳求,「刚刚小舟问了邓邓,邓邓也去,要不让小舟再问问思瑶,或者我去问问何雯雯,肯定是安全的,你能和阿姨说一说吗。」 徐杨还是摇头:「不了,你们去吧。」 姜宁头一次发觉,徐杨的决定不容动摇。 夏日的天总是黑的格外慢,最后一点余光被夜色一层又一层的稀释。却始终没有完全消散,徐杨仍旧背光而站,像是回到了两年前的冬天,姜宁离她很近,一如既往地近,可她却看不清徐杨的样子了。 微笑的徐杨让姜宁觉得陌生,觉得胆怯,可她没有勇气在阻拦。即便徐杨的说辞千疮百孔,全是漏洞。 时隔一年,徐杨终于又一次坐上了火车,硬卧车厢里孩子在哭闹,男人在打牌,老太太不想睡上铺,恳求下铺的小姑娘换床,小姑娘不懂拒绝,爬上床又觉得委屈,抽抽搭搭的给朋友打电话,老人则已经睡了,鼾声如雷,和啜泣声混在一起。 虽然禁菸,但过了午夜空气中仍旧瀰漫着沉积的菸草味,附着在人们衣服头髮上的气味和空调冷气互相掺杂,徐杨吸进肺里,不知道冷和呛这两种感觉,究竟哪一种占了上风。 又或许是躲不开的脚臭味、汗臭味、说不清的人臭味…… 姜宁每个假期都要出去旅游,她有坐过这种普通的绿皮火车吗,还是只坐高铁和飞机呢,这不是徐杨应该思考的问题,可是她好奇,很好奇。 列车晃晃摇摇,似乎是在海上航行,徐杨披了一件薄外套坐在窗边,看着路灯连成了串,飞速倒退,像是触手可及的闪闪星河,手机屏幕上的信号灯缓慢唿吸,未读信息只有两个字,姜宁和她说晚安,徐杨把手机翻到背面。 长长的路,看不见尽头的长长的路,徐杨轻哼,长长的路上我想我们是朋友。 这是她的海上列车,通往她终年想要逃离。却终有一日成为了避风港的故乡,车里冷气开得很足,车窗冰凉,倒影清晰可见,徐杨看向窗外,窗外的徐杨也注视着她。 为了陪姜宁玩密室逃脱改车票,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事儿,当年她因为姜宁推迟回家。 如今她因为姜宁提前回家,闪烁的唿吸灯,像是她攥了多年的火柴棒,但这一次,是她自己熄灭的。 她自己选择逃跑。 不过一年没回来,就连出口的方向都记不住了,徐杨跟着人群往前,不小心走错路错过发车时间,只好拎着行李在路边等下一班车,行李太重,太阳又太大,她被晒得睁不开眼,后背很快就湿透了。 站台上站了很多父母,可是没有人接她回家,妈妈要照顾弟弟,赵叔不会像舅舅一样担心她摔跤守在路口。反倒是下车给妈妈打电话时挨了几句数落。 「成绩还没下来呢,这么早回家,之后报志愿写通知书,还需要邮寄,多麻烦,咋不老老实实在你舅舅那儿待着。」 徐杨在嘈杂的环境中昏沉着,整个人一分为二,一半想着,妈妈,我们一年没见了,你不想我吗,另一半想着,邮寄费用最多十五元,我不会和你要的。 但说出口的却是:「不方便的,舅舅家毕竟不是自己家,人不能总没皮没脸的在别人家赖着。」 她说的很慢、很轻,一字一顿。 她并不随和,也不迟钝,寡言却不好摆弄,有时候也会反击,这些阴阳怪气的暗讽腔调找不到源头,倒像是与生俱来。 但无人在意,徐丽只是叮嘱她看着点周围的人,看着点包。 到家时已经过了正午,徐杨一夜未睡,又有些中暑,鞋都没脱就上了床,一觉醒来天已经黑透了,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感觉饿的头晕,于是从冰箱里翻出一碗剩粥,就着一角馅饼解决了回家的第一顿饭。 大概是饭太凉,吃饱后居然有些睡不着,徐杨侧躺在床上,习惯性的打开了学校的表白墙,主角还是那几个,都是熟悉的老面孔,她一口气翻看了十几页,忽然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是高考前发上来的,简短的几句话,夸她漂亮,夸她努力,连着写了三个加油,祝她一帆风顺,心想事成。 睡衣领口上是玫瑰、薄荷和野草的味道,姜宁送给她的味道,徐杨的眼泪无声无息的滚落在枕头里,闭上眼也止不住。 第128页 手机唿吸灯闪烁,聊天对话框依旧停留在车厢里的夜晚,时隔一夜又一天,徐杨终于回覆:「晚安……」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你,姜宁。」 谢谢你,谢谢,真心的,关于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一切。 第57章 避风港 她对家也有了新的认识…… 徐杨说走就走, 潇潇洒洒,扔下一张被画的千疮百孔的地图和被打乱计划的海边小分队,姜宁费心做的游玩攻略有多详尽就有多可笑, 满当的一张纸,像是垃圾桶里地图的胞兄。 姜宁说, 反正她去过,吃的玩的她都门清,还是她负责做攻略吧。 姜宁说, 反正她去过,吃的玩的都没什么稀奇的, 她就不去了。 林舟不明所以, 迷茫的看着姜宁, 姜宁什么也没有说,徐森淼也一反常态, 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 只是点了点林舟的手心, 对姜宁说:「好……」 姜宁明明是主动退出, 可看起来却是说不出的失落,而徐森淼被放了鸽子,却语气轻缓,神色温柔, 像是安慰。 秘密, 林舟再次笃定, 她们有秘密,可这一次她却不再好奇, 大概是因为徐森淼牵的是她的手。 毕业旅行总是这样, 总会有人家里不同意, 紧跟着第二个人也无法同行,这场旅行的最终归宿,大概就是在怀念中后悔,那年那日那些人,到底没有一起看过海。 没过几天,姜宁就跟着爸妈去了国外,这个世界有七大洲四大洋,看不完的,她选择去看新鲜的海。 徐杨不知道她在哪个国家,打电话时听她念过一次。 但是没记住,徐杨英语一向不好,那个小众的海岛名字又太长,相比拗口的音译名,遥远的路程更令人印象深刻。 听姜宁说,从林城过去要换乘三次航班,在空中飞行二十个小时,徐杨靠在阳台的老旧窗栏上看着巷子里总也飞不高的鸟,第一次想到世界这样大,大到连飞机都束手无策,要一次又一次的起飞才能到达。 她不知道姜宁会不会头晕,她光是听一听,就觉得眩晕了。 因为有时差,两个人的对话总是间隔很久,姜宁偶尔会给她发来一些照片或是视频,从未见过的怪异热带鱼、奇特的草编土着服装、南半球绚烂的黄昏居然是紫色的,也不知道是哪种气候类型的特徵,徐杨在慢慢甦醒的天光中揉了揉眼,自嘲的笑,太久了。 会考之后,写过上百遍的知识点也都还给地理老师了。 而等到徐杨迎来黄昏,姜宁已经开始迎接新的清晨,海岛的山上可以乘坐滑翔伞,祝文静和姜远恆都不敢坐。 于是姜宁一早从酒店偷熘出来,独自一人,从山峦一跃而下。 工作人员用口音很重的英语夸她胆子大,姜宁在夸赞的背景声中告诉徐杨:「我刚刚在伞上看了日出!好吧不能完全算是日出,起晚了,上山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过我在伞上看到了太阳,离的很近,很大很大的太阳!」 她把世界上另一处的太阳带给徐杨,徐杨照单全收,告诫她不要乱跑,注意安全。 姜宁去过的地方有很多,之前讲起来,她总会期待的加一句「等以后我们两个去玩」。 但是这一次,她只分享新鲜的风景,再也没有做出任何邀约,或许是失望过,所以她选择不再种花,谢绝花败。 看过超大号太阳的那天傍晚,姜宁坐火车去了另一个国家,火车车轨浸没在下沉的夕阳光影里驶向辽阔的海域,车上有人唱歌,有人拉琴,海风窜进敞开的门窗,透过两块小小的电子显示屏,迳直扑到徐杨面前,似乎只要她伸出手,就能摸到拍在脚下翻滚的浪花。 千与千寻,徐杨看的愣住了。 小升初那年,没有作业的暑假实在漫长,同学们和姜宁一样,都在爸妈的陪伴下离开了终日下雨的家乡,有人赛马、有人爬山,也有人坐过这样一列窗外全是大海的火车。 徐杨在家里躺了一个月,整日吃了睡睡了吃,躺到连动画片都变得无趣,终于觉得委屈,崩溃呜咽。 徐丽象徵性的带她去公园转了一圈,安排她和二三年级的小屁孩一起餵鸽子,鸽子不缺投喂,大热天不肯离开鸽子房。只有一两只过来看了看,见孩子们手里还是老一套,立刻甩脸色,拍拍屁股飞远了,像是妈妈一样敷衍。 徐杨觉得自己被戏耍了,被妈妈,被鸽子。 三十九度的高温中,徐杨攥着遭到嫌弃的玉米粒,脸上的泪水比身上的汗水多出一倍,她没有嚎啕的技能,只会抽泣、哽咽,一下一下拿袖子擦眼角,徐丽被她哭烦了,凶她一句:「那出去玩不得花钱啊,有那钱干点什么不好,都上初中的人了,怎么这么不懂事啊你。」 她趴在沙发上哭,站在石子路上哭,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哭,妈妈就就懂了。 这么多年,妈妈什么都懂。 这世上有很多个海上列车,谁也不知道动漫里的场景究竟有没有明确的参考,说不清楚是因为长大了还是别的什么。这一次,徐杨不会因为漫长的暑假崩溃了,她真心实意的祝福姜宁,好好享受她的旅行,走得更远些,笑得更快乐些,去见更多的太阳,就当是为她。 为了弥补她逃跑的自责。 距离上次回家已经过去了一年,久到徐杨会记错公交站牌,久到总在电话里插话的赵帆忽然怕生,小傢伙见她进门,头一回没有迎上来喊人。而是缩在妈妈身后,好奇的打量,被发现又连忙藏起来,像是不认识这个妈妈口中的姐姐。 第129页 然而第二天一早,徐杨睁开眼就对上了小傢伙滴熘熘的大眼睛,赵帆像是看了她很久的样子,见她起床咧开嘴,露出一排小白牙,拍着手笑:「姐姐不起床,姐姐睡懒觉。」 赵帆已经上了大班,这个年纪的小孩正是吵闹的时候,猫嫌狗不待见,徐杨记忆中的五岁男生,总是酷爱和老师唱反调,拽女生的小辫,以及在后院沙场上把自己滚成泥巴猴子。 干净乖巧的赵帆和泥巴猴子们仿佛是两种生物,他听话、懂事、爱看书,不用人催自己就会跟着发音挂画认字,动画片主题曲也唱的有模有样的,看见少儿普法节目的警察会忽然兴奋,警察叔叔普法,他就跟着踏正步。 赵叔和徐杨不亲,一天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但下了班进门,脸上总是洋溢着笑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帆帆呢,快来,老儿子让爸抱抱。」 爱皱眉头的妈妈也变得慈祥和蔼,有了无尽的耐心,陪着儿子搭积木房子,安赛车齿轮,不厌其烦,徐杨靠在沙发上,看着一家子其乐融融的画面,觉得这样也好。 高考之后,她奇异的接受了一些让她耿耿于怀的东西。 是因为长大了吗,她说不清。 姜宁那边下沉的太阳一步一步爬上徐杨家的窗台,临近中午,徐杨被徐丽打发去超市买鸡蛋,赵帆也跟了出来,跟屁虫似的追着跑,从背带裤兜兜里掏出两张一元钱,小心的举着:「姐姐,我买棒棒冰,给你吃。」 徐杨逗他:「给我买棒棒冰吗?不是自己想吃吗?」 赵帆瘪瘪嘴:「不是……」 「那好……」徐杨拉起他的手,「那待会儿你一口都不准吃哦。」 赵帆最近有些拉肚子,徐丽不准他吃凉的,见姐姐不肯帮忙,小傢伙不敢反驳。只是蹲下要往地上坐,身子和地面拉成了三十度,把徐杨逗乐了。 她小时候也常做这个动作,为了棒棒冰,或是吃了会嗓子痛的石头糖,血脉相连,亲姐弟,血缘是不骗人的。 棒棒冰是不可以吃的,但是当姐姐的,可以送给弟弟一些别的东西,买完鸡蛋,徐杨走到玩具区,给赵帆选了一辆玩具火车,三百元,最昂贵的豪华款,轨道连起来足有两米长,可以铺满整个客厅。 逃往林城时,她抗拒当一个姐姐,逃回家乡后,她又学着当一个姐姐,是什么改变了她呢,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 路上车多,徐杨紧紧牵着赵帆的手,直到到了家门口才松开,正要敲门。忽然听见什么东西匡当撞在了桌子上,像是许久未听过的,妈妈摔碗的动静。 徐杨悬在半空的手顿时顿住,她本能地敏锐起来,听见熟悉的声音穿透门板:「我告诉你!你甭跟我商量,我不同意!咋的赵峰是你儿子,帆帆就不是你儿子了,你把钱都给赵峰,我问你帆帆咋办!」 而后是赵叔的声音:「话不是这么说的,帆帆怎么就不是我儿子了,但你说现在这个情况,我能不管吗? 我要是不给,人家真上法院,打官司,回头留了案底,真得坐牢可咋整。」 「他活该,是我让他打架的?是帆帆让他打架的?凭啥他自己造的孽我们要替他倒霉啊。」 「你别一口一个帆帆,这事儿和帆帆有什么关系。」 徐丽的声音逐渐尖锐:「怎么没关系了?我问你怎么没关系了?你离婚的时候房子都给他们了,再给个四十万,你还有个屁,你给帆帆留点啥!」 赵和伟也提高了嗓门:「那小峰都多大了,得结婚呢,不能没房啊,再说帆帆还小呢……」 还没说完,就被徐丽打断了。 「他赵峰得结婚,帆帆就不用结婚是吧!我告诉你赵和伟,你去年也就往家里拿了两万块钱,刨去一家子吃喝拉撒的,也就剩下一万,帆帆要房没房,要车没车,你让他咋办!你还当不当爹啊你!」 赵和伟嚷道:「这不是还有这套房吗!」 徐杨僵住了。 没等她紧张,徐丽立刻尖锐地问:「行啊,我就这一套房了你也惦记是吧,赵和伟,你说你让我住哪,住大街是吧,你这算盘打得好啊。」 「你能不能讲点理!」 「到底谁不讲理!」 「帆帆才多大,钱没了咱再挣啊!再不济,不是还有徐杨吗!帆帆这儿还有姐姐啊!」 徐杨听得心惊肉跳。 屋里却在徐杨剧烈的心跳声中安静下来,徐丽金齿银牙,遇神杀神,这么多年战斗力毫不逊色,能脱口而出怼回每一句问话,但她却唯独在这句话前沉默了下来。 逼仄狭隘的老式居民房总是常年漏水,楼道里永远不透光,外面三十九度的高温,里面居然是清凉的,冷到让人四肢麻木,身心俱疲。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板另一面才重新传来动静:「甭管咋样,小峰那边我不能不管,我不能眼瞅着他坐牢!」 回应他的只有三个字:「赵和伟!」 「钱是我挣的,我爱给谁花就给谁花,你管不着!」 碗终于从桌子上摔倒了地上,清脆清脆,徐丽的声音盖过背景音,噼头盖脸的砸下来:「赵和伟!」 被林城、徐高、舅舅家编织的体面皮囊。不过几天就被撕得粉碎,童年时隔三差五就会出现的争吵像是画片一样在徐杨的脑海中循环播放,妈妈为了缺斤少两和商贩吵,为了半天的工资和僱主吵,为了修不好的水管和物业吵…… 第130页 不讲道理、不讲情面、也不求事情对错,只图一个情绪发泄,图一个痛痛快快撕破脸皮的机会,扯掉彼此惺惺作态的皮囊,露出满腔的敌意和恶念。 语文老师说,文字使感情化为具象,但在徐杨的家里,语言如果可以化形,也只会是一柄剑,一把刀,一个甩在人脸上响亮的耳光。 徐杨带着赵帆在新一轮争吵前进门,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平静、沉默,找扫把打扫了狼藉的地面。 赵帆太小了,他听不懂大人间的争执,只是乖乖的跑过去帮妈妈擦眼泪:「妈妈不哭。」 又跑去找爸爸:「爸爸不生气。」 两个大人的战争在孩子面前偃旗息鼓,一个进了厨房,一个回了卧室,徐杨冷眼旁观,不置一词。只是关停了客厅里的空调,而后拿起了桌上的志愿手册。 摔碗的动静摔碎了她的期待,她对家也有了新的认识,家不是她的避风港,她只关心她的前途。 前因后果夹在每一次对话里,并不难弄明白,赵和伟的大儿子赵峰即将中专毕业,他那个学校到处都是叼着烟抖腿的小混混,混混们动手斗殴退学在这种学校是一套标准流程。 不过这次的情况要特殊些,赵峰因为吃饭座位被占忽然动手,一拳打断了另一个男生的鼻樑骨。 他下手狠,力量没控制住,手里的钢勺扎进了那男生的脸颊,划出了一条十厘米的口子。 听到这儿的时候,徐杨忽然想起了李立然,他为了姜宁挥拳的潇洒姜宁全都错过了。 倒是徐杨作为班长,第一时间起身,丝毫不差的记录下了他的每一分英勇。 被打的男生破了相,辗转三个医院做修復,光是治疗费就花了将近二十万,对方家长气疯了,坚持要报警,赵和伟好说歹说,下跪哀求,对方才肯松口,说私了也可以,那就再给二十万。 赵峰妈妈前两年出了车祸,人虽然救回来了,但花光了家里的积蓄。 于是只能找上赵和伟,再之后,就有了今天的事情。 为了这事儿,赵和伟除了吃饭基本不着家,每天都在登门致歉,徐丽除了吃饭基本不出屋,一个人躺在床上默默掉眼泪。 没有人陪赵帆玩他的新玩具,两米长的铁轨对于五岁小孩来说过于复杂,他不敢找爸爸妈妈,只能来求助姐姐,徐杨并不和他说话。只是把他推出门。然后换衣、穿鞋、顶着三十九度的高温去图书馆研究志愿。 ——这是她在林城养成的好习惯,家里就是塌了天也和她没关系,还有安静的图书馆可以接纳她。 书中自有黄金屋,那是真正的避风港。 姜宁在异国翻看游客手册,徐杨在图书馆考量自己的前途,林舟被陈旭说服,本想拿到成绩再出去玩,结果整理琴谱时翻到了姜宁留下的攻略,看着看着忽然兴起,都晚上九点了,忽然抓起手机问徐森淼:「小淼,你还想去海边吗?」 徐森淼是最惯着她的,回问:「什么时候?」 林舟就知道她同意了,胡乱说:「现在怎么样?」 约莫过了十分钟,徐森淼才回覆:「十二点还有一趟车,算上取票时间,最晚十点半出发,一个小时的时间收拾行李,来得及吗?」 距离高考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林舟却始终没有高三结束的感觉,总是睡着睡着就梦到答不完的题,或是起床时一身冷汗,疑心又要迟到,闭着眼从床上蹦起来。直到听到这句话,心里的弦才真正松快下来。 真正的暑假从说走就走的旅行开始,她们草率订票,收拾衣服。 根据攻略胡乱定了一家民宿,连天气预报都没看,等大人们熄灯后背着书包离开了家。 防盗门的落锁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林舟和徐森淼被吓了一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拉起了对方的手,慌慌张张的冲出单元门,在夜色中一路狂奔。 女孩子们的脚步声惊动了常年在二号楼树下睡觉的雪里拖枪,老猫十多岁了,自诩是长辈,从不和小屁孩们计较,它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四只爪子缩着翻了个身,藏进了更浓稠的夜色中。 夜深了,月亮大的像是跑一跑就能追到,擅自离家的紧张带给人莫名的兴奋,林舟和徐森淼大气都不敢出,一路跑到车水马龙的主路上才停下来,看着彼此气喘吁吁的狼狈样儿,控制不住,哈哈大笑。 通往火车站的路要经过徐阳高中、徐阳初中、徐阳小学,一起看过烟花的中心广场上有人在抱着吉他唱歌,老旧的儿童乐园里阿姨们半夜不睡觉,还在跳广场舞,一只小狗被拴在矿泉水瓶上等主人,两个女生路过又折返,跑去摸它的头。 那是两个刚开始上晚自习,新的准高三生,她们在等期末考,等补课,像是去年此刻的林舟和徐森淼,时间不知疲倦,日復一日把每个人推上新的旅程。 林舟撑着脑袋,静静的看着窗外:「你说明天早上,是你先挨骂还是我先挨骂?」 徐森淼想了想:「可能是你,我妈看见我房间没人,应该会以为我在你家。」 「我觉得是你。」林舟也有自己的道理,「我妈根本不起床。」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什么,怪好笑的转向徐森淼:「你说,姨和我妈,不会一直没发现咱俩跑了吧。」 「跑了?」徐森淼笑着皱起眉头,「听着像越狱。」 第131页 「那……」林舟换了个说法,「私奔?」 连夜买票,说走就走,就是因为想看海,荒谬又浪漫,多像私奔。 徐森淼眉眼低垂,咀嚼着这两个字,想起听过很多遍的叮嘱,奶奶、爸爸、妈妈,每一个人都告诫她,不要拉着小舟乱跑,从小到大,大人们叮嘱过好多次。 可自己还是把她带坏了,但那又怎么样呢。如果可以的话,她不介意她们跑得更远一些,更偏一些,私奔就私奔。 她光明正大的握着林舟的手。 第58章 最好的朋友 「好大的海哦——」. 两个幼稚鬼打了个赌。 若是徐森淼先挨骂, 第一顿饭就去吃评分最高的海鲜粥。 若是林舟先挨骂,第一顿饭就去吃老店里的氽肉圆, 这可是值得期待的大事,需要拉钩作证的。 上车时已经过了午夜, 林舟困得不行,摸到位置就躺下睡了。 然而车厢摇晃的厉害, 又忘了带眼罩,不过三四个小时, 她就迷迷煳煳的醒了过来, 窗外天色严实合缝, 没有日出的迹象,只有安全指示灯发着一点微弱的光。 林舟适应了好久才慢慢看清周围的环境, 一抬眼, 发现睡在对面的徐森淼正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大半夜忽然对上一双眼, 恐怖程度不亚于玩密室逃脱髮现鬼是班主任, 林舟慌忙捂住了嘴,感觉从头到脚的汗毛烟花般炸起一片,徐森淼眉眼弯弯,止不住的笑, 脸上满溢着坏事得逞的快乐。 这人就是故意的! 四周都是乘客, 林舟不好发作, 气的翻身看墙,徐森淼只好过来哄, 小舟小舟的叫个不停, 林舟不理她, 她就凑的更近,顺着列车频率晃人肩膀,林舟被她晃得头晕,只好转过来,兇巴巴的用气声抗议:「骨头架子都散了!」 卧铺不足一米宽,只能平躺,徐森淼离得太近了,林舟一个翻身几乎滚到她怀里,连忙往后挪了一下。 然而空间有限,被子又被压住了,她对上徐森淼的目光,发现两个人脸对脸,鼻对鼻,像是回到了除夕那天,练习室的窗帘后面。 也像是回到了那个莫名的梦里,一年过去了,那个梦还在原地,有多荒谬就有多清晰。 她忽然心跳飞快,不仅是因为惊吓,耳廓热的离谱,也好像,不仅是因为生气。 徐森淼眉眼温柔,有水乡的灵秀,有林间的沉静,像极了她的名字,林舟和她四目相对,面对这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居然会说不上来的紧张,感觉耳廓的热度逐渐向脸颊蔓延,连忙坐起来抓过手机,生硬的转移话题:「睡不着,听歌吧。」 夜色太深,徐森淼没看到林舟红透的脸,一下一下在她手心打着节拍。 她们并肩等日出,等天亮,等第一声铃声响起。却没想到陈旭的电话率先打来,开口的却是林舒恩,两家家长发现孩子丢了,急得不行,混合双打疯狂输出,两个熊孩子大眼瞪小眼,光顾着眼神交流,一句挨骂的话都没听进去。 正如徐森淼设想的那样,她俩跑都跑了,家长也不能把她们抓回去,她注意力全然不在挨骂上,挂下电话就问:「怎么办,这算谁的。」 「不管……」林舟立场坚定,「就要吃氽肉圆,它家除了肉圆还有炸豆腐,秘制小料独一份,别的店都没有的。要不,我让我妈打电话再骂我一顿?」 徐森淼忽然好奇,也不肯让步,试探着卖惨:「可是,我好想喝扇贝粥啊,在南州的时候常喝,回林城后就没喝过了,一次都没有。」 林舟犹豫了一会儿,成功被惨到,乖乖妥协,「那好吧,那今天先去喝扇贝粥,明天咱俩再去吃肉圆,明天一定去。」 她并不明白徐森淼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听说两个人要来玩,姜宁特意叮嘱过,油画博物馆是一定要合影的,红砖石街特别出片; 市中心的地标建筑也要去看,设计师去年获了金奖,新闻赏析出过题的; 还有一百四十年歷史的浮雕台,虽然人有点多。但是下午三点过去能看喷泉,还能餵鸽子。 林舟和徐森淼听的认真,做了一堆笔记,然后一个都没去。 别人的旅行讲究打卡,得按着计划来,一丁点时间都不能耽误,她俩的旅行则全看心情,每天睡醒才起床,睁开眼就往外跑,走累了就坐车,坐累了就骑小电驴,张开双臂在环海公路上追风,举着面包块招惹海鸥,不看路不导航,走到哪儿就去哪儿,看见什么就吃什么。 一早起床直冲海边早市,被贝壳手串迷得走不动路,各个款式都喜欢,那就各个款式都要买,一条胳膊带三串,丁零噹啷一路作响。 逛无人光顾的偏远园林,包场了老婆婆的无花果,逛五米吃一个果子,蹭成了花猫才想起没带纸,只好脏着脸到处找小卖店。 走完两条街总算找到一家报刊亭,对面公园有自发组织的落日演唱会,报刊亭老闆留下一张二维码,潇洒离店,林舟和徐森淼付完钱,擦干净脸,也跑去听歌,路上遇见新人拍婚纱照,借了小提琴当道具却不会摆位置,徐森淼帮忙反被起闹,推脱不掉,只好拉了一首《我心永恆》。 大人们鼓掌叫好,林舟在一旁笑的开心,也跟着喊:「小淼最厉害了。」 然后被徐森淼追着打。 第132页 什么都不做,只是在马路上游逛也觉得开心,林舟半夜睡不着,闹着要喝酒,冲到商店却没了勇气,只拿了两根小布丁,不知道是醉奶还是醉风,她摇摇晃晃的不走直线,夜里两点打电话祸害邓佳琪。 邓佳琪果然没睡,不知道又沉浸在谁的爱情里,眼睛肿得像核桃。 两个人鸡同鸭讲的打了招唿,林舟阻止她安利绝美爱情,把镜头转向漆黑一片的海岸线:「看得见吗,我和小淼在海边哦,大海哦,好大好大的海哦。」 邓佳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呜……我看不了海,我的cp……呜呜呜最后一面就是在海边见的,三百年了……呜呜呜…… 男主的真身已经在海里躺了三百年了,还没有找到……」 徐森淼一把挂断了电话:「逆子,乌鸦嘴。」 林舟笑得不行,摇摇晃晃的站到石阶上,大海知道她有话说,安静的注视着她,她却没出息,想了想还是那句:「好大的海哦——」 邓佳琪不懂,但是徐森淼懂,她大声回应:「好大好大的——海哦——」 大海那么迷人,她们天天看海,认真看海,抓螃蟹、捡贝壳、带着小铲子小水桶堆城堡,每天都把自己滚得脏兮兮的,海岸线连绵不绝,拐个弯就能看见新的蓝色,一块没挖过的沙滩就能让人手舞足蹈好一会儿,仿佛年龄也能满减,高中毕业就会变成小学生。 高考前一直忙着复习,没时间剪头髮,徐森淼的头髮过了肩,林舟的头髮则要更长一些,两个人没有要剪一剪的意思,每天扎着马尾在沙滩上踩水,每踩一下浪头髮就会松散一分,直至发绳滑落,彻底散落在肩头。 散了再扎,扎了又散,没有人懂这有什么乐趣,但她们两个乐此不疲。 海边的黄昏总是绚烂,今天是蓝紫色的,明天是淡粉色的,各有各的迷人,林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根树枝,在沙滩上写自己的名字,还没写完就被浪推平,走远一些写,又被浪推平。 她被气到,不肯写了,把树枝塞给徐森淼,结果徐森淼接过树枝,浪就不来了,这傢伙似乎认人。 林舟皱着眉,若有所思,指着大海和徐森淼告状:「它故意的。」 徐森淼低着头笑,不知道是在笑她还是在笑大海。 名字和主人一样,在绚烂的天际下并肩而立,徐森淼在两个人的名字间画了个对勾,林舟抓着小石子跑过来,跺着脚踩了一圈,用脚印把对勾补成了完整的心,邀功似的扬起脸:「看!」 明知道她只是得意自己的「心」画的好看,却还是开心,还是想抱抱她,和她长长久久的抱在一起。 黄昏的沙滩积攒着白日里的余温,徐森淼摸着温热的大地上,用力唿吸又唿吸,朝着翻滚的云霞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嗯……」林舟扶着徐森淼的肩膀保持平衡,用脚扬沙子玩,「一直放暑假,多好。」 大概是因为夏天吧,徐森淼被高考掩埋的期待重新浮上水面,起起伏伏,摇摇晃晃,大海在月色里潮水翻涌,在日光里波光粼粼,一直追寻,永远澎湃。 可是林舟看不见,这人跑来跑去,引得浪花乱窜,却只是无辜的说,大海真好看。 徐森淼低下头,吐了口失落,没骨头似的伸出手,耍着无赖举向林舟:「站不起来了。」 上学时睡眠不足,日日睏倦,考完试一口气睡了好几天,又有些弥补过了头,彻底没了睡懒觉的欲望,租住的民宿靠在山脚,早起上山总会路过一片黄色小野菊,徐森淼细心挑选,会摘一朵开的最好的别到林舟的棒球帽上。 偶尔也会摘路边的豌豆荚抛着玩,豆荚已经熟透了,手指一捏豆子就到处跑,徐森淼朝着林舟发射,说这是植物大战里豌豆炮的原型。 远处大杏树小杏树摇曳成片,林舟疑问:「真的吗?」 徐森淼摇摇头:「不知道,邓邓说的。」 那这事儿准没谱,不过管他真的假的呢,她们两个当着幼稚的小学生,喊着「一二三发射」,把「豌豆炮」抛向更远的地方。 离开前的最后一天走得格外久,从清晨到正午,一直走到了靠近山顶的位置,山崖庇荫的斜坡上架了几架鞦韆,锁链足有三米长。据说用力盪起来,可以从山腰看到山脚。 林舟胆小又好奇,想玩又不敢坐,只好点一点徐森淼的手心。 小时候儿童乐园里最受欢迎的项目就是盪鞦韆,软皮座椅一次只能坐一个人,眼馋的小孩子能从鞦韆架子排到大门口,林舟没坐上鞦韆总也不肯走,眼巴巴的戳在一旁看,徐森淼就和奶奶求情:「奶奶,再等一会儿,我想坐鞦韆。」 再等五分钟,再等十分钟,等呀等呀,她们就长大了。 长大了,却还是胆小,小时候要小淼推,长大了要小淼陪,山崖的长鞦韆可以并排坐下两个人,小舟小淼并肩坐好。然后像是发射豌豆炮一样,把自己送上湛蓝的天空。 一旁的陌生阿姨正抱着小狗晒太阳,看见她俩笑得慈祥,笑呵呵的说:「小姐妹哟,长得真像。」 鞦韆飞的太高了,林舟刚结束飞行,整个人兴奋又害怕,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突然被生人搭话有点不敢开口,下意识看向徐森淼,徐森淼从容面对她的「躲」,乖乖答话:「不是,好朋友。」 第133页 「呀……」阿姨和怀里的小狗同步,上下看了看她俩,「真像,我还以为是亲姐俩呢,多大了?上高中了吧?」 像吗?林舟偏头看了一眼徐森淼,听见她说:「刚结束高考,马上上大学了。」 「那挺好,解放啦,好好玩吧。」阿姨揉了揉小狗的头:「我姑娘比你俩大几岁,上大学就谈恋爱,放假了也不着家,这不,又和男朋友出去玩了。」 徐森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偏头看了一眼林舟。 林舟正在看小狗,小狗听见阿姨抱怨,举起爪子伸了个懒腰,摇着尾巴要舔阿姨的脸。 阿姨笑得不行:「哟哟哟,知道的,姐姐不回来,有我们乖头儿陪着妈妈呢,是不?」 回应她的是一声神气的:「嗷呜——」 徐森淼忽然凑近,小声问林舟:「你妈喜欢狗吗?」 「嗯?」林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问这个,眨眨眼,「喜欢呀,我妈说我爸长得像雪纳瑞。」 「不是说这个,是……」 徐森淼一时语塞,林舟已经跳下鞦韆去找小狗了,小狗得了夸赞,高兴地在草地上转圈圈,林舟跑去逗他玩,小狗倒也喜欢她,让坐就坐,让握手就握手,礼貌的很。 阿姨乐的拍手:「呀,我们乖头儿今天真给面儿。」 「给面儿——」林舟学着阿姨的口音举起镜头,轻声哄到,「乖,宝贝看镜头。」 徐森淼坐在远一些的鞦韆上,也举起了手机。 这些天,林舟拍大海、拍贝壳、拍一块长得像派大星的石头、落日、雏菊、邓邓口中的豌豆炮,还有看起来很适合养猫的山脚小院…… 林舟记录着这座海边城市的夏天,徐森淼记录着夏天里的林舟,和林舟镜头外的每个瞬间。 还没到旅游旺季,民宿租住的客人不多,临走前一晚,老闆娘给她俩送行,在院子里支了个小电炉让她俩烤肉吃,门外流浪狗闻到味道小心探头。 于是徐森淼烤好一块,林舟就送过去一块,忙坏了。 好不容易餵饱小狗,两个人举起可乐碰杯,正要夹肉,夜空忽然白昼,徐森淼反应过来,拉着林舟慌忙起身:「烟花!隔壁在放烟花。」 两个人手忙脚乱的冲上天台,老闆娘从房间冲出来,比她们更慌张地大喊:「火!火关了吗!肉煳啦!」 当然没有,棒球帽被风掀到了半空,林舟放声大笑。 隔壁家闺女嫁人,正在做第二天的婚礼预演,她们两个在天台上探着小脑袋往外看,被新娘子发现,挨个塞了一把喜糖。 新娘子上下打量一番,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小姐妹吗?不是当地人吧,出来玩的?」 林舟又看了徐森淼一眼,实在好奇:「我俩长得像吗?」 「你这么一说。」新娘子离远了些,「细看五官不大像,但打远一看就是很像,神情像,不是小姐妹呀?那肯定是很好的朋友了。」 林舟乖乖的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徐森淼在心里默念着五个字,感觉远处的海风似乎吹到了院子里,鼻腔涩涩的。 婚礼筹备还有好多事儿要忙,新娘子闲聊了两句就被人喊走了,林舟和徐森淼靠在栏杆上往下看,看见堵门游戏结束了,司仪已经上台,正在安排新娘新郎交换戒指。 林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让徐森淼留在原地,自己跑下了楼。 不一会儿又神神秘秘的跑了上来,把徐森淼拉到暗处:「闭眼……」 徐森淼乖乖闭好,不忘提醒她:「确定要在这里吗,待会睁开眼,我可什么都看不到哦。」 林舟心说也对,赶紧把人拉回原位,楼下司仪正在念誓词,林舟反覆调整位置,确认手里的东西可以落进光里,这才准许徐森淼睁眼,嘴动配乐:「登登登。」 一条项鍊从林舟手心滑落,坠子是一棵线条简单的小树,和小舟脖子上的那条很相似。 徐森淼生日那天正在高考,过得很简单,连蛋糕都没吃,林舟对此一直耿耿于怀,觉得十八岁生日不能这么潦草,刚刚林舟让她闭眼,徐森淼就猜到了她要做些什么,只是没想到礼物会是这个。 林舟嘀咕:「这棵树下面我设计了一滴水的,结果店主忘记做了。」 徐森淼找到了「私奔」邀约的源头,问道:「所以,你就选择在海边给我。」 「嗯……」林舟就知道她会明白,小声说,「上个月我就定了,但看错了工期,前几天刚拿到,嗯。」 「嗯?」徐森淼逗她,「去年也晚了,今年也晚了,事不过三啊,罚你给我戴上。」 林舟乖乖听话,歪头帮她戴好,徐森淼捏了捏脖子上的小树。而后伸出手。若有若无的擦过林舟颈部的皮肤,摇了摇她的小船,笑着说:「好像情侣款。」 「真的哎。」林舟毫无疑心,注意力跑偏,「但我的更好看。」 徐森淼就等她这句话呢,立刻回:「因为是我选的。」 林舟自觉上当,可是说出口的话又收不回来,撇了撇嘴正要跺脚,就听见徐森淼打圆场:「都好看,都说了是情侣款,肯定都好看啊。」 这话是哄人的,没逻辑,但管用,徐森淼握着手里的小树,忽然说:「我今年还没许愿呢。」 林舟看她:「那我去买蛋糕。」 第134页 「不用……」徐森淼拉住她,「我的愿望很简单,十八岁哎,和其他年纪都不一样,那我想再要一件礼物。」 「可以呀。」林舟大方得很,「你说,还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去年五一,我和小刀,小爷去苏州玩,发射豌豆炮,在院子里吃烤肉,夜空突然白昼时冲上天台看烟花,看隔壁民宿做婚礼彩排,看远处的太湖虚焦成浓稠的夜色,只能听见水声从月亮的方向传来,风也从那个方向来,吹动着我们的头髮和仙女棒。 那几天真的好快乐,现在想来仍觉得好快乐。 结果今年被疫情追着跑,除了去哈尔滨参加朋友婚礼,剩下哪儿也没去成。 气死了,我好想苏州。 第59章 预警 「什么呀,我俩又不是谈恋爱。」. 还想要什么? 闭上眼最先想到的是十七岁的夜半钟声, 天凉、微雨,夜灯笼罩。 那年的生日礼物,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可惜林舟认床,在外总是睡不沉, 稍有动静就会睁眼,徐森淼不敢惊动她,只好收敛起过线的心思, 握着项鍊说:「暂时想不到,先欠着。」 离开的那天早上, 她们最后一次早起看海, 海岸边蹲着几个赶海的小朋友, 带着防晒帽拿着小铁锹,耐心翻找沙石, 只为了找到一块完整的贝壳。 爷爷奶奶跟在一旁照看, 三两成群聊着闲话, 偶尔把一屁股歪进水里的孩子提起来, 无奈的训斥:「哎呦呦,又往水里坐?嗯?奶奶怎么和你说的?」 气温、海风、微薄的日光和瀰漫的雾气,远处的人和身旁的人,通通照旧, 最后一天的清晨将来时的清晨等比復刻, 同样温柔。 林舟看着大海出神:「一直过暑假就好了。」 大海不会说话, 徐森淼把她吹乱的头髮别到耳后,无声的回应她。 只是再不舍, 时间也不会为谁停留, 漫长的暑假一转眼就过去了三分之一, 回到林城的第二天,查分的日子就到了。 每次英语考试前,老师都会紧急发放几张英语作文让大家通读,期待有那么一丁点压中题的可能。 高考时等待进考场的空隙,大家捧着书本翻看,将英语老师的心态学了个十足十,翻到什么就看什么,明明从没有猜中过题,却还是想要赌一赌。 林舟和徐森淼的考场在同一层,离的很近,考试前两个人避开人群趴在窗台上看卷子,林舟的文件夹忽然散了,徐森淼帮忙收拾,翻到了一张一轮复习时发的歷年高考真题赏析。 那张赏析上全是拿不着分的压轴大题。虽然老师讲过一遍。但看着还是陌生,距离进考场还剩十分钟,徐森淼翻出纸笔把六年前的题顺了一遍。 没想到无心插柳,这一年的压轴题刚巧是六年前压轴题的变形式。 她原本心态就不错,又得益于这道大题,竟意外考出了三年来最好的成绩,在最后一场考试上排进了年级前十。 徐胜高兴坏了,前前后后找了很多人谘询,带着徐森淼见老师见教授,也不知道他一个常年在外跑生意的人哪来的人脉。 徐胜找的那些人都是生面孔,拿钱办事惯会说好话,陈旭信不过他们打的包票,又提着果篮牛奶上门拜访了丁心。 八班这次又是年级第一,丁心春风得意,拉着徐森淼的手一个劲说:「这回稳了,华安医科大是吧,放心,没问题……」 陈旭点头应和,连忙问:「老师,您看让她去中大,能行吗?」 丁心看她一眼:「中大?」 「是,我们谘询了一下,说是中大有全国最好的口腔专业,听人说这孩子考得还行,胜算挺大的,我们也不懂,想着来问问您。」 丁心是个尽职尽责的好老师,闻声立刻翻出了厚厚一叠册子,对着往年的录取 阅读题里总说现在是资讯时代,便捷、迅速、想查什么都查得到,可等真有所需时,关键词输进去。却只能得到数不尽的弹窗和没完没了的gg标识,想要拿到真正可靠的资料,还是要靠旧办法,找关系、托人情。 好在人脉是可靠的,几经辗转,丁心给陈旭安了心:「试试吧,问题不大。」 徐森淼站在一旁,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被陈旭拍了一下,木然的点点头。 这些天,她听了太多人的意见,老师让她报考中大,爸妈让她报考中大。就连林舒恩和周自行都觉得,她应该报考中大,中大有全国最好的口腔医学专业,徐森淼没有理由拒绝。 人们忙着欢唿,忙着庆贺,把徐森淼脸上的犹豫当做怀疑,不停的给她加油鼓劲,让她放心,让她相信自己,除了陈旭和林舟。 陈旭知道徐森淼在想些什么,但她选择漠视,只是请更多的老师,找更多的说客。 只有林舟问:「小淼,你不想去中大吗?」 徐森淼的心思见不得光,于是「捨不得你」只能换一种说法:「中大太远了,我……捨不得家。」 「没关系。」林舟握着她的手,「家是不会跑的。」 家是不会跑的,可人却会越走越远,她们分开过,她有前车之鑑,徐森淼心里不安。 成绩已成定局的高三末期,徐森淼平静的接受了无法留在华安的事实,那时她毫不犹豫的往前走,听天由命。 第135页 而现在,她手握来之不易的通行证,却又踌躇止步,试图寻找什么理由说服自己,医科大未必比中大逊色,又或者自己并不想当牙医呢。 不仅仅是害怕距离,更多的,是因为这一次,她有选择。 她荒谬的觉得,选择了中大,就是放弃了林舟。 这样幼稚的念头当然不能和林舟说,好在还有姜宁这个同盟军,徐森淼寻求开解,把自己的苦闷一股脑倒进树洞,树洞听的不耐烦,反问她:「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姜宁说,小舟是小舟,前途是前途,你是去上学的不是去清修的,校规没有断红尘这一条,老师也不会管你谈恋爱,小舟和中大八竿子打不着,一没仇二没怨的,压根就没有站在对立面上,干嘛要做选择,你做题上瘾啊?条件反射? 这么多年了,姜宁依旧是姜宁,横冲直撞,霸道自由。徐森淼被她呛得说不出话,沉默挨骂。 这人还没完,继续道:「再说你又不是出国,南州离华安也不远啊,高铁最多七小时,打电话都没时差,哪来的距离? 你是质疑我国交通还是质疑我国网络,还是就想整一出情比金坚,拿高考秀恩爱?」 徐森淼被她念的头疼:「不是……」 「也不准是。」姜宁懒得听她解释,蛮横地打断她,「又不是上演晚八点黄金档,你这个分数留在华安太吃亏了,你可别整这些狗血的事儿,这些明面上的道理我能想明白,小舟也不傻,你别缺心眼。」 徐森淼轻轻「嗯」了一声。 姜宁洋洋洒洒一大篇,无非是想告诉她,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徐森淼当然不会,她只是……只是想离林舟近一点。 徐杨决定报考华安师大,和民大只隔一堵墙,姜宁得偿所愿,难免站着说话不腰疼,徐森淼很想问她。如果你有更好的选择,你愿意离开徐杨吗。 想了想又觉得无趣,像是问爸爸妈妈掉水里先救谁一样无趣。 在副热带高压的强势攻击下,这一年的橙色预警如约而至,气象播报员又开始每日播报最高温度和防暑需知。 无论是收音广播还是车载新闻都只剩下了酷暑这一个话题,所有人都躲在家里不肯出门,毕业生却要频繁回校确认志愿,连着填了三天表,填没了所有人的精气神。 教室闷热,林舟送完表不想回班,在水房洗手时遇见了来洗脸的邓佳琪,邓佳琪被热傻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脑袋往池子里塞,林舟怕她感冒,要拽她出来,被熊孩子理直气壮的问:「不是都考完试了吗?」 林舟心说有理,果断松手。 邓佳琪一条龙服务,洗脸的同时顺便洗了个头,降温效果很好,就是造型有些不忍直视。 五分钟后,林舟拎着她在楼道里晒太阳,见她一副落汤鸡的样子,忽然被逗乐了,笑她说:「偶像剧女主失恋就是这个造型,你是中暑了还是失恋了。」 邓佳琪不理她,假装自己是向日葵,直面紫外线的洗礼。 可惜酷暑的烈日功率太高,短短几分钟,她就从落汤鸡变成了炸毛狗,偶像剧女主的氛围保质期太短,眨眼的功夫烟消云散。 窗外是她们经常餵猫的后院,地板烫脚,小猫们都藏起来避暑了,邓佳琪撑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猫也不在。」 「嗯?」林舟偏头看她,这才察觉这儿不是自己班的楼层,问道,「你刚刚去哪了?」 邓佳琪没有回答,只是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岔开话题:「你去农大,我去师大,真好,咱俩学校都在大学城,离得可近了,听说你们学校的饭特好吃,回头我去找你吃饭。」 「没出息。」林舟笑了,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不是说要去理工大学物理吗,怎么不去了。」 「我想不开啊?」 邓佳琪语气是轻快的,林舟却莫名觉得这句自嘲里装着陌生的失落,可等她询问的目光看过去,没心没肺的人却错开了眼。 之后的话已经没了异常,邓佳琪敲着栏杆打算盘,唠唠叨叨:「小学教育也挺好,你可小心点,没准以后你的孩子还得叫我邓老师呢,还有小淼的孩子,你俩就做好来办公室喝茶的准备吧,听见没啊,这位家长。」 还是一贯邓佳琪风格的插科打诨,林舟本该呛她,此刻却突然沉默。 邓邓留在华安,姜宁留在华安,徐杨留在华安……所有人都离自己很近,看得见摸得着,只有小淼又一次远行。 可是前途是不能任性的,林舟就是再捨不得,也只能懂事的说:「没关系,家是不会跑的。」 家是不会跑的,小淼也永远是她的小淼,她一边安慰徐森淼,一边安慰自己。 然而还是总会想起小升初那年纷乱的火车站,这几天,她交一次志愿就会想起一次,想起一次就鼻酸一次。 邓佳琪难得学会察言观色,她回忆着平时徐森淼是怎么哄林舟的,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巴巴的安慰:「中大也还行,不算远。」 见林舟没有回应的意思,她再接再厉:「没事,你俩家里住对门,寒暑假又不是见不到。」 林舟将沉默进行到底,听见邓佳琪绞尽脑汁的说:「实在不行,周末你去找她玩,你就当……当、当你俩是异地恋。」 第136页 不怪语文老师天天逮她罚写,林舟被气笑了,总算有了反应:「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是那个意思不就行了。」邓佳琪从储备不足的字典里翻了翻,换了个说法,「毕竟距离产生美?小别胜新婚?也不对……好像更奇怪了。」 志愿已经交到了办公室,这是最后一次填表,学生需要等老师清点完毕才能离校,所有人都趴在教室犯困,她们两个无事可做,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浓郁的绿色聊天。 徐森淼左等右等等不到林舟,索性出来找,找遍了整个四楼也没看见人,路过楼道口忽然听见邓佳琪在笑。之后是林舟的声音,轻柔绵软的嗓音:「什么呀,我俩又不是谈恋爱。」 热浪舔舐着每一处皮肤,灼热的日光犹如一块巨大的松脂,将整个校园包裹了起来,徐森淼被困在其中,动弹不得。只有听觉穿透复杂的介质,捕捉到了微弱的声音,她听见邓佳琪漫不经心的说:「也差不多。」 然后呢,窗外的蝉鸣实在太吵了,吵的徐森淼要生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初中时,班长是我们班的万年第一,第二第三总是轮换着坐,但第一一定是他,永远是他。 但中考,最重要的考试上,他却输给了学委。 学委是个极其耀眼的女孩子,林城很多人身上,都有她的影子。 但现在想起这件事,想起志愿填报那天,记忆里一闪而过的。却一直是班长的样子,面目平和,意气自若。 我初中困在成绩里,自卑敏感、少有言语,人一看就躲,甘愿消融在合照最后一排的阴影里,不打眼不存在,不对便也不错。 但那天,旁观了班长和学委谈笑风生,真诚祝愿,我忽然领悟到了丁心的话——转折点还有很多,考试并不能决定谁的人生。 远有比单选题更重要的存在,放轻松,都是骗人的。 我知道看到这些话的人,有一些还是学生,可能和当年的我一样,迷茫痛苦被分数折磨,希望至少此刻,片刻就好,大家可以深唿吸,放轻松。 第60章 谜底 小淼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才等到林舟又一句:「什么呀。」 两句相同的反问刺激到了邓佳琪,她啧了一声,揪着不放, 半玩笑半认真的闹:「就是啊,你俩天天黏在一块, 连体婴似的,和谈恋爱有什么区别。」 明知道这句追问无非源于此刻打发时间的胜负欲,林舟却没来由的心慌, 她扣着木栏上的断茬,希望对话就此终止, 又希望它野蛮生长。 她也学会了语言的艺术, 支吾、遮掩、欲盖弥彰:「因为住得近啊, 从小就认识。」 「所以说嘛。」邓佳琪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掰着手指头, 开心的答着送分题,「是髮小、住对门、爸妈还都认识, 你天天去她家蹭饭, 她天天去你家练琴,好傢伙小淼要是男生,你俩就是标准的青梅竹马,这种设定在小说里, 都是冲着百年好合去的。」 不知道邓佳琪陈述的事实哪一句掺了水, 林舟心口被浇灌的缩了一下, 那朵陌生的花又开了,刚刚还在谋划的大脑忽然停摆, 她想起班里女生总是讨论的杂志内容, 胡乱反驳:「不是竹马大不过天降吗。」 「不懂了吧。」邓佳琪白她一眼,「那都是十年前的套路了,现在不流行了。」 林舟一点也不好奇,茫然的情绪前,她紧张了、害怕了、不想继续了,敷衍道:「好,明白了,现在流行青梅竹马。」 邓佳琪却不肯放过她,忽然笑的鬼兮兮的:「也不是,现在流行竹马和竹马,青梅和青梅。」 可能是因为天气太热,暑气无孔不入,浸透全身,林舟有五秒钟的停滞。而后脸红了,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汗,蹭不掉,湿漉漉的。 邓佳琪毫无察觉,围绕竹马和竹马,又开始安利诸多绝美爱情,她讲的太投入,都没发现唯一的听众严重走神,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林舟小口唿吸,觉得身上滚烫,似乎是中暑了。 她也想去洗把脸了。 但和邓邓一样用凉水洗头的话,会被小淼训吧,她胡乱的想着徐森淼,条件反射的想着徐森淼,这么多年了,小淼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了。 身上的汗越来越密,某一个瞬间,有风吹来,林舟忽然打了个冷颤,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邓佳琪终于察觉,被林舟走神的目□□的跳脚:「你又没认真听!」 「听了……」林舟回了回神,给出一句万能回復,「你的cp是真的。」 没想到邓佳琪还有第二问:「哪对儿?你就是没听。」 林舟答不上来,手心里的碎木断茬触在皮肤上,是痛的,她用了些力,不知道在和谁生气,偏要争三分:「就是听了,你说我和小淼是青梅竹马。」 邓佳琪也跟着不讲道理,偏要拌嘴:「小淼又不是男生。」 见林舟不理她,她没话找话的追了一句:「不过,小淼要是男生就好了。」 「为什么。」 林舟急匆匆的。 「百年好合呀。」 又绕回来了。 邓邓是不是也中暑了,这话她明明刚刚说过的。 为什么小淼要是男生呢,不是说还有青梅和青梅吗。盛夏的玻璃窗没有雾气,林舟在玻璃窗上画着隐形的果子,也不知道画的像不像青梅,邓邓口中的青梅和青梅,是好朋友吗,不是的,肯定不是的,那为什么希望小淼是男生呢。 第137页 蝉鸣声越来越大,徐森淼站在高处什么也听不清,往下移了两个台阶,还是听不清,便又移了两个台阶。 窗外是连片的梧桐,西教窗外的梧桐很高,遮天蔽日的,林舟盯着茂密的树木发呆,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一个圆形迷宫里,谜底在迷宫正中,她绕来绕去,离那个答案很近,似乎拨开叶片就能看见,却又始终隔着一片绿植。 邓佳琪在她眼前晃了晃手:「你又走神了。」 寻宝是一件私密的事儿,要耐心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可邓佳琪像个滴答滴答催促的倒计时闹钟,林舟被她吵得生气,偏要对着干,语速飞快的重复:「小淼要是男生就好了,那我俩就是青梅竹马,她妈就是我妈,我妈就是他妈,我俩百年好合。」 是这个意思吧,我在听,林舟扳回一局,朝她示意。 徐森淼第三次移动的步子停了。 邓佳琪偏头看了她一眼,纳闷这人怎么突然急了。果然在林舟面前,徐森淼是说不得的,她连忙开始补救,打圆场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就……女生和女生,也挺好。」 轻飘飘的一句话,戳中了林舟自己都未知的秘密,她喃喃道:「那怎么行。」 徐森淼离得太近了,可是此刻撤退,也已经来不及了。 邓佳琪数了数没有言外之意的几个字,看不出差错,更纳闷了:「怎么不行?」 遭到了林舟更强硬的回绝:「就是不行。」 邓佳琪太吵了,吵到林舟慌不择路,不敢看谜底,只想要出口,她着急否定,着急逃跑,可她在躲什么。 邓邓不知道,梧桐不知道,夏蝉也不知道,只有林舟自己知道。 徐森淼转身上了楼。 邓佳琪没有追问的念头,漫长的空白后,林舟唿吸又唿吸,忍不住小声问:「邓邓,我……我看起来,像是喜欢女生的吗。」 「不像……」邓佳琪想都没想,而后很快又说:「不过你要是喜欢,也只可能是小淼。」 林舟心里一动,是这样的。 这次确认完志愿,就是正式离校了,下次再想回来看凤凰花,得劳动老师去保安亭领人,大家原本说要聚一聚,这会儿都被酷暑折腾的没了兴致,纷纷挥手说再见,考完试了,各奔东西了。 倒是邓嘉宇又跑来接妹妹放学,一旁站着的,是那个皮肤很白的温柔学姐,付思瑶老远看见,和邓佳琪咬耳朵:「你哥哥女朋友吗?好漂亮!」 邓佳琪还是老样子:「漂亮是漂亮,就是眼神不太好,怎么喜欢我哥,搞不懂。」 邓嘉宇如今要顾及着男友形象,不能干就地搏斗的事儿了,只能吃这个哑巴亏,林舟被他咬牙切齿的礼貌逗得想笑,悄悄偏头看向徐森淼,徐森淼却在走神,并没有回应她。 徐森淼不知道再想些什么,听老师说话时走神,看邓邓气人时走神,上公交车时还在走神,盛夏掀起的热浪驱赶着人们钻进一个又一个制造冷气的盒子,车门一开,乘客们争先恐后的往上挤,神魂在游荡的徐森淼像个碍事的障碍物,被人推了一把,退出半米远才堪堪站稳,一抬头,发现林舟已经被挤到了相反的方向。 隔着一扇窗,车厢里的人和站台上的人彼此打量,思考罐头里的沙丁鱼和烤箱里的火鸡究竟哪一方要更美味一些,徐森淼略过一张又一张抬头张望的面孔,何雯雯则抹了抹汗,看着不堪重负的车厢,思考究竟要不要咬咬牙,提早体验一下鱼类的生活。 就在她又一次擦汗,准备往车上沖时,车窗前忽然闪过一张戴墨镜的脸,何雯雯顿时大脑空白,在临近四十度的高温中打了个寒颤,几乎站不稳,等她缓过神时,公交车已经吱呀一声,缓缓关上了车门。 戴墨镜的男人不见了,刚刚的瞬间仿佛一如既往的后遗症,这次能看清的,是车里几个说说笑笑的同学,穿着校服,都是面熟的女生。 何雯雯手脚冰凉,一点力气也没有,然而在公交车开走前的最后一刻,她还是沖向了车门。 林舟被人群推到了窗边,动弹不得,索性戴了耳机靠在玻璃上听歌,徐森淼和她隔了几个人,正心事重重地看着街景,似乎是在想事情。 何雯雯最后上车,只能勉强站在车门前的台阶上。因为矮了一截,视野有限,她费力踮脚看了好久,也没能看出什么异样。 直到公交车在中心广场停靠,半辆车的人都下了车,她才又一次在车窗前看见了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男人一点也没变,身型、体态、穿着,看一眼就让何雯雯发抖、想吐。 他仍旧站在那天的位置,光明正大的晒着新鲜的太阳,像是一个正常的人。 林舟不常坐公交,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音乐节奏太快,坐了两站居然有些头晕,窗外的日光晃得人眼睛疼,她靠在窗边闭着眼揉太阳穴,感觉身后的人似乎是没站稳,撞了一下自己。 林舟没多想,尽力往前站了站,过了几秒又被人撞了一下。 她这才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一个背对自己的男人,男人带着墨镜。 除了站的有些近,看不出异样,他像是没有注意到刚刚的触碰,正抬着头在看车厢顶部的站牌。 林舟下意识回头看向徐森淼,想让徐森淼站到自己身边。可是车上人太多了,徐森淼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第138页 何雯雯远远看着,看见那男人似乎是碰了一下林舟。 但她站在车门处,视野有限,看得并不分明,只好忍着噁心一点一点往前挪动。 公交车于年初改了线路,要多绕几站才能到家,下一站上来的人更多了,林舟不习惯挤车,头晕的难受,上坡时她把头抵在玻璃上汲取凉气,忽然感觉腰上放了一双手。 瞬间就能反应过来,绝对不是徐森淼的手。 林舟再次回过头,这一次,戴墨镜的男人已经转了过来,他靠得更近了,裤子上腰带松垮,敞开的拉链处被撑满了,隐隐露出颤动的、深褐色的存在,似乎……似乎是只穿了外裤。 林舟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停摆,她的生物知识仅限于几册必修课本,对生物多样性的理解浅显又规矩,尚未猎奇了解变态这种生物的存在,没能对超出她认知的下三滥行为做出恰当的反应。 她没来得及崩溃,但是何雯雯已经崩溃了。 女孩带着哭腔的尖叫声划破沉闷的车厢,她哭的太兇,人们要费力分辨两秒,才能听清撕心裂肺的喊声是——「抓色狼!」 徐森淼被喊声惊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林舟呆滞的目光,那男人做了多年的畜生。突然被扒了人皮,慌忙逃窜,松掉的外裤一下子掉了,他被绊了个趔趄,迳直往围观群众身上扑。 人们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慌忙退开,徐森淼勐地冲上前,挡住林舟,反手狠狠甩了男人一巴掌。 短暂的触碰中,胡茬、油污、汗渍蹭到了徐森淼的掌心,无一不噁心,男人的墨镜被打飞了,露出一副标准的「贼眉鼠眼」,他不敢正眼看人,埋着身子往人堆里扎,何雯雯站在远处,像个出了故障的机器,一遍一遍声嘶力竭的重复:「抓色狼!他是色狼!抓色狼!抓色狼!」 围观群众终于在持续的尖叫声中回过神,全都靠过来,男人没了墨镜,犹如丧家之犬,举着胳膊躲避手机镜头,试图从后门下车,一位朝着他的后背就是一脚,几个年轻人纷纷上前,把他按在了地上。 提着菜篮子的婆婆护着徐森淼和林舟,像是护着自己的孙辈,叮嘱道:「小姑娘站远点,别伤着。」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报警,有人朝着司机师傅喊话,让他直接把车开去公安局。 林舟靠在徐森淼身后,在头疼的晕眩中想起刚刚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忽然勐地弯下腰,疯狂干呕。 回校要穿校服,衣料并不轻薄,可是触感还是穿透衣料烙铁般印在了皮肤上。 徐森淼伸手扶住她,护着她俩的婆婆哎呦一声:「小姑娘中暑了,有谁带水了吗?」 远处有女生应了一声,近旁有男生站起来让座,一片混乱中忽然有人超车,司机连忙急剎,车上的人扑倒了一地,按住男人的手松了,男人挣扎着站起来,慌不择路,推开车窗从窗户跳了出去。 窗外,一辆卡车唿啸而过,顿重的撞击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同时响起。 随之而来的,还有女生的尖叫声,何雯雯的声音尤为突出,像是死神镰刀的具象,穿越一整个车厢,刺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林舟跪倒在地,踉跄着想要站起来,徐森淼慌忙捂住她的眼睛:「小舟,不要看。」 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设定的色狼的结局并非这样,而是林舟被猥亵,报警,色狼被关,又很快被放,女孩子们依旧会活在恐惧中,担心被报復被伤害,每一个人都是何雯雯,还会有越来越多的何雯雯,像是现实中那样。 写着写着又改变了想法,我是个俗人,我就喜欢看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既然故事是he,那恶有恶报也是he的一部分,猥亵犯的最好的结局,就是出门被车撞死。 第61章 除根 粉饰的太平终归是个纸灯笼…… 记不清是哪篇阅读理解里说过, 人的五感是互通的,缺少了一部分,另外的部分就会更加敏锐些。 黑暗里, 林舟的听觉被无限放大,能够清晰地分辨出人们的每一句惊唿, 她听得分明,四面八方、男女老少,都在感嘆:「死人了。」 林舟控制不住的全身颤抖, 死死靠近徐森淼,这样似乎还不够, 她胡乱抓了抓空气, 抓住徐森淼的衣服才安静下来, 缩成一团小声喊:「小淼……」 徐森淼也在抖,尽量声音平稳的回应:「我在……」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连片的尖叫声只剩下相机的拍照声, 林舟才开口:「那人……被车、撞到了吗。」 徐森淼点点头:「嗯……」 林舟肩膀紧绷, 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小淼, 我想看一下。」 徐森淼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此时的公交车像是一辆装满了丧尸的亡命车,每一个窗口都挤满了人,林舟站在最后, 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从前线大妈的手机屏幕上看见碎了一地的玻璃碴。 还有和柏油路掺在一起的, 已经发黑的红色。 那男人跳窗时,刚好有一辆货车经过, 前面十字路口眼看就要变成红灯, 货车司机见车少踩了油门, 想要抓紧时间冲过去。 没想到并行的公交车上忽然窜出个人,那人沖的太快,司机看到时慌忙打转了方向盘,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舟和徐森淼长这么大,第一次进警察局,做笔录的姐姐很温柔,轻声轻语的,像是怕吓到她们两个,两家家长听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跑来了,林舒恩哭了一路,下了车刚抹干净脸,一进门又开闸泄洪,哭的比成人礼那天还要凶。 第139页 见到林舟上下摸了好几圈,来来回回絮叨着:「伤着没啊,啊?伤着没啊?」 林舟原本想说没有,一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和她妈一样止不住的抖,止不住的哭。 陈旭也心疼坏了,拉着她的手,轻轻缓缓的揉:「不怕不怕,没事了,饿不饿啊,还没吃饭呢吧,姨炖了梨汤,回去喝了,好好睡一觉,明儿早上一睁眼就忘了,嗯?」 陈旭不姓孟,梨汤没有忘忧的功效,林舟乖乖喝了还是做了一夜噩梦,身上热一阵凉一阵的,睡着睡着就突然抽搐,拽着被子往墙根靠,林舒恩叫不醒她,只能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回到了还需要故事书哄睡的小时候。 费力调整好的生物钟也失效了,被噩梦折磨的睡眠持续了整整十六个小时。 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结束,林舟浑身是汗,动一下就头晕的厉害,眼皮似乎是黏住了,疼的睁不开,徐森淼一直坐在床沿边上,见她醒了端过水杯,小声问:「渴不渴?」 林舟就着她的手乖乖喝了口水,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整个人处在不清醒也不想睡的状态里,半躺着没有说话,徐森淼擦干她脸上的汗,帮她把枕头垫高了些,又起身拉了一半窗帘,让屋子透了些光,而后去柜子里找了一盘cd。 光碟是过年时去店里刻的,收录的都是她们两个喜欢的曲子,林舟躺足了两个八小时。却丝毫没有休息的感觉,神经紧巴的可以弹棉花,一直没有放松下来,用力唿吸就觉得头疼,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徐森淼瞭然的坐过去,轻轻地揉着她的太阳穴。 天花板上树影流动,漫长的夏天似乎比其他三个季节长出一段,怎么也走不完。 林舟一生病就很粘人,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徐森淼揉着她的脑袋,她感觉好受一些了,会下意识转一转角度,仿佛在蹭徐森淼的手,徐森淼笑了,忽然说:「小猫……」 林舟弯了弯嘴角,配合着轻轻回应:「喵……」 卧室没开空调,客厅的冷气蔓延进来,温度刚好,莫扎特的摇篮曲填满了整个房间,浸的人温柔和缓,林舟急促了一夜的唿吸慢慢平稳,整个人放松下来,林舒恩听见动静过来看了一眼:「醒啦,饿不饿,妈给你乘碗粥?」 徐森淼替她答:「好,姨,家里有黄瓜小菜吗,我妈做的。」 躺了这么久,林舟的确是饿了,就着黄瓜小菜喝了两碗粥,刚喝完手机就响了起来,邓佳琪的嗓门一如既往。 看样子是打算把听筒震碎:「我刚听说,你俩遇到色狼了?就那个公交车上的那个? 还真有啊!靠!把他大卸八块,牲口!畜生!王八蛋!」 林舟刚吃完饭,忽然被「大卸八块」四个字刺激到,想起昨天勐烈的撞击声,满地的血,还有四周乘客关于「脑浆撒了一地」的描述,立刻蜷缩起来,下意识就往被子里钻。 徐森淼连忙挂断电话,放下碗躺过去,靠到林舟视线平齐的地方,连人带被通通揽过来,轻轻拍着林舟的后背。 闭上眼就是昨天车上的场景,过了很久很久,林舟才缓过神,盯着徐森淼的上衣扣子问:「小淼,你说,如果……如果,我们没有抓他,他是不是不会死。」 「不要这样想。」徐森淼帮她把头髮整理好,「小舟,不是你的错,嗯?」 林舟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徐森淼抹开她眼角的水汽:「你还记得那个叫顾静的学姐吗,我们给她送过花的。」 林舟视线低垂,点了点头。 「学姐家住的很远,一直是坐公交车回家的,后来突然就不敢坐了,非要骑自行车,我听学姐妈妈说过,学姐也遇见过色狼。 老师们说,学姐走的时候,她妈妈很平静。其实不是的,学姐葬礼那天我曾经去过,阿姨哭的晕过去好几次,孩子走了,妈妈怎么可能不伤心呢。」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徐森淼的鼻尖被林舟的头髮蹭的痒痒的,但她没有躲。 「他虽然没有杀人,但他也间接害死了一个女孩。」徐森淼垂下眼,「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让我遇到了这个色狼,我一定会抡圆了胳膊扇他一个耳光,电视剧里不总是演,扇一个耳光就能把牙打掉吗,我还挺好奇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林舟安静的问:「打掉了吗?」 「没有……」徐森淼失落的笑了笑,「电视剧骗人。」 「嗯,他们骗人。」林舟握住徐森淼的手,好半天没说话,似乎是睡着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小声说,「我知道死者为大,但是,如果再来一次,我也会……我也会抡圆了,给他一个耳光。」 徐森淼知道她听明白了:「这是恶有恶报,不是你的错,嗯?」 「嗯……」林舟点了点徐森淼的手心,她知道的,小淼也害怕,「这不是我们的错。」 明明说好不是自己的错,晚上却还是会做噩梦,梦里的林舟从乘客视角变成了上帝视角,眼睁睁看着男人被车撞飞,飞上高空,坠落后被一辆又一辆车碾过,拖出长长的血痕。 梦到徐奶奶躺在床上,无声无息,梦到大狗冲出来咬死了小猫,咽进了肚子,梦到自己又在哭鼻子,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厕所隔间空旷安静,只有低沉的呜咽声盘旋迴盪。 还有考试,怎么也考不完的考试,大家都交卷了,考场空荡荡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一低头,发现还有一整面大题没有写,教室上方的挂表显示距离六点半只剩下五分钟,再不交卷,上课就迟到了。 第140页 林舟很累,很累很累。 这种睡不好也醒不来的状态持续了没几天,她就发了高烧,周自行请了医生来看,医生说是病毒性的,打针输液都不管用,只能抗。 整个城市都在高温预警的日子里,林舟还在经歷另一场高温预警,体温仿佛体重的旁亲,反弹特性与生俱来,每天天亮降了温,醒来不过半小时又重新升上来,如此反覆,一天三顿清热的药水灌下去,喝的人舌尖都是凉的。 林舟讨好似的撒娇,闻到药味就去戳徐森淼的手心,她身上没有力气,戳手心的力度都小了很多,看起来比幼儿园躲药时还可怜,但这一次不管用了。 有徐森淼看着,药根都不准剩,这一次,乌漆嘛黑的苦水只有胃肠道这一个去处,不会再有一滴药拥有浇花的自由。 等录取通知书的当下,放眼全世界,再也找不出比毕业生还要清闲的人了,徐森淼整日无事可做,仿佛林舟家养的一盆盆栽,天一亮,就自动跑到林舟卧室阳台上晒太阳。 周自行出差,林舒恩乐团有课,不能天天请假,索性把压在门垫下的钥匙拿给徐森淼,十分放心的把闺女託付了出去。 林舟的情况时好时坏,迷煳的时间远超清醒的时间,一天里清醒的时间加起来,堪堪能完成三顿饭和三顿药。 相比之下,她迷煳的时间则要漫长得多,多到徐森淼把她有几根睫毛数清楚了。 这天林舒恩回来得晚,临近十点才进家门,家里只有林舟卧室亮着灯,林舒恩推门看了一眼,发现徐森淼靠在林舟床头,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拍了拍徐森淼的肩膀:「小淼,回去睡吧,你也跟着生病就不好了。」 徐森淼走不了,林舟抱着她的胳膊,睡的正香。 林舒恩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格外眼熟,没等她再劝,就听见徐森淼说:「没事,高考都结束了。」 她也学会了邓佳琪的歪理。 许是睡了几个小时,等真正躺好后,徐森淼反倒没了睡意,距离最后一次返校不过才过去一周,短短一周发生了太多的事儿,徐森淼把自己忙成了陀螺,一直没有回想那天在楼梯上听到的话。 也可能并没有那么忙,只是不敢想,所以才逼着自己伪装。 可逃避总有期限,粉饰的太平终归是个纸灯笼,被小夜灯一烧,就破了。 徐森淼松动的神经刚露出一条缝,一句话就横冲直撞的闯了进来,严丝合缝的和她缠绕在一起,蛮横的掐断了她想要转移话题的退路。 于是她只能任那天的话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小淼要是男生就好了。」 甚至她自己也在想,自己要是个男生就好了。 自己如果是个男生,她们两个,就是旁人眼中的青梅竹马。 自己如果是个男生,她和小舟,总有在一起的可能。 自己如果是个男生,她至少还有告白的机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是朋友,只能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无数声音在她脑内环绕播放。 姜宁说:「是错的。」 林舒恩说:「以后嫁到一块儿去,住对门。」 陈旭说:「你周叔再捨不得,小舟也不能不结婚,为人父母都希望孩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但最清楚的还是林舟那句——「小淼要是个男生就好了。」 听别人说个什么,徐森淼虽然心里不快。但不会太往心里去,那条线就摆在那里,她退回来又迈过去,试探、权衡、挣扎、归根结底不过是自我折磨。 对于林舟,她的期待始终是一根病苗,有点风吹草动就要趴两天。 但也不妨事儿,她们总是在一起,她往身旁看一眼,这病苗就能执拗的爬起来。 徐森淼顺其自然,从不强求,没盼望过病苗长成的那一日,可林舟轻飘飘一句话,却要除根。 她自知应该冷一冷、静一静,别再泛滥自己的心思,也不能让林舟看出她的心思。 可她还是留下来了,大概是因为林舟一个说话都费劲的病号,真的抱得太紧了。 就着夜灯的光,她把早就数明白的睫毛又数了一遍,好不容易有了点困意,林舟不知怎么被惊动了,小声哼哼着翻了个身,项鍊从领口窜了出来。 银质小船勾了一丝月色不肯放行,乳白色的光晕缠来绕去,各有各的心思,徐森淼握着胸口的项鍊坠子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在海边林舟答应自己的生日礼物,控制不住的靠近了些。 林舟又在做噩梦了,这次她回到了刚上车的时候,男人还活着,带着墨镜,拽着裤子,就站在林舟面前。 公交车上到处都是人,林舟想要求救。却发不出声音,想要逃跑,却做不出动作。 她想要找徐森淼,但是渐渐地,四周的视野全部虚焦,模煳一片,只有那个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紧张的喘不上气,眉毛用力皱成一团,徐森淼揉了半天也没能揉开,只好无师自通的换了个办法,小心翼翼的凑上前,亲吻了一下林舟的额头。 林舟剧烈的抖动了一下,忽然睁开了眼。 她像是受到了莫名的惊吓,一把推开了徐森淼,攥着被子退后一步,以防御的姿势缩进了墙角。 夜灯一如既往的柔和,徐森淼在朦胧的光影里,看见了林舟清晰的恐惧,和厌恶。 第141页 第62章 恩仇 是借,是要,还是抢?. 梦魇在光亮中悉数散去, 林舟恍惚看到徐森淼,心里慢慢安稳下来,疲累让她难捱睏倦, 很快她就闭上了眼,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徐森淼却骤然清醒了。 睡熟的林舟缩在墙角, 唿吸紧凑,身上写满了戒备,徐森淼摸着刚刚被推了一把的胸口, 眼前反覆闪现林舟刚刚的目光,很难不去想她究竟在防备些什么。 小舟是有所察觉吗?小舟是被被吓到了吗? 疑心是一匹快马, 被恐惧吸引了目光, 跑向坠亡的方向。 死寂的夜色中, 徐森淼心慌意乱,匆忙把自己每一次过线的举动拉出来审视, 寻常的牵手开始变得异样, 一贯的拥抱似乎也遍布暧昧, 细细碎碎的小动作、玩笑话, 逐帧逐字审阅过去,破绽百出,无一处不露端倪。 还有十七岁生日那天的「意外」,小舟只是做梦吗, 还是早就被自己惊动, 只是善意的保留了彼此的体面。 徐森淼过线太远了, 被崖岸的冷风浸透百骸才想起要抓紧缰绳,长久的自由让她忘记了曾经遵守的朋友守则, 她的期待本不该存在, 最好的结局只是妄念, 但最坏的结局却近在咫尺,触手可达。 ——不是恋人,也不再是朋友。 可以了徐森淼,可以了,林舟靠在墙角,徐森淼也后退一步,和她拉开了距离。 一连病了好几天,生物钟已经被折腾的放弃了准则,第二天天刚擦亮,林舟就醒了,她还是发热,嗓子干的厉害,哑的说不话来,墙上的挂表显示还不到六点,她没有惊动徐森淼,撑着身子去够桌上的水杯。然而胳膊刚举起来,徐森淼就睁开了眼。 然后很快错过头,没有看她,自然地把杯子递了过去。 林舟看见徐森淼的黑眼圈,刚要说话,嗓子就痒的咳嗽了一声,她慌忙喝了大半杯水压制,唿吸平稳了才问:「怎么没回去睡。」 徐森淼低着头,接过杯子帮她放好:「太晚了,不小心睡着了。」 想来自己一直发烧,翻来覆去的不安分,这么热的天还不能开空调,徐森淼一定睡不好,林舟打了个哈欠,小声劝道:「你快回去睡吧,不用陪着我了,我都快好了。」 徐森淼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林舟的病正如她所说,没过两天就大好了,徐森淼却无缝衔接,也开始生病,房门一关就是一天,整日整日昼夜不分地昏睡着,陈旭把饭菜放到床头,她也不怎么吃,只偶尔喝一口水,看一眼天色,然后重新把自己裹进被子。 这个兵荒马乱的夏天,生病的人还有很多。 三轮志愿已经填完,关于高考的繁杂事务纷纷落幕,远在林城的一切仿佛成了上辈子的事情,被家里叫嚷不休的争执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四十万的赔偿款并不会随着时间消耗,徐丽和赵和伟的矛盾也不会,家里整日乌烟瘴气,少有能入耳的对话,徐杨索性继续躲去图书馆,像是备考时一样,天擦亮就走,天黑透再回来。 这天赵峰的班主任约了双方家长在学校见面,徐丽知道赵和伟这一去,家底子就没了,在他出门前又和他吵了一架。 但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吵、骂、动手、摔碗、扑上去撕咬,放狠话,威胁说他要敢走,她就抱着帆帆跳楼。 但赵和伟还是摔上了门板,拂袖而去。 徐丽哭到站不起来,也跟着摔门,卧室门发出一声巨响,吵醒了睡在隔壁的赵帆。 这些日子,赵帆也和徐杨一样习惯了爸爸妈妈的吵架,他没有叫人,自己乖乖穿好衣服下床,坐在客厅开始修復被踹了一脚的火车轨道。 过了十二点,徐丽房门紧闭,没有起床做饭的意思,赵帆不敢去敲门,自己找出面包牛奶填饱了肚子,他个子矮,扔包装袋时被刚刚安好的铁轨绊了一跤,不小心碰倒了花瓶,无人照料的文竹滚了出来,瓶子里浮着一层绿膜的脏水弄脏了沙发上的棉垫。 棉垫吸了水,擦是擦不干的,赵帆跑去徐丽门前看了三次。最终还是决定自己想办法,他学着平日里妈妈的样子,先把棉垫抱去卫生间打了些肥皂。而后用力拧掉水,抱着半干的棉垫跑去了姐姐房间的阳台。 徐杨房间在阴面,衣服要挂到砖墙外的吊杆上才能晒到太阳,赵帆个子矮,踩了板凳也够不到,吸了水的棉垫对于一个五岁小孩来说实在太重,他小小一只,一个重心不稳,被拉扯着从四楼摔了下去。 高温预警下的夏日,连蝉鸣都变得微弱,午后催人睏倦,徐丽哭累了,迷迷煳煳睡了过去。直到邻居家阿婆上来敲门,她才知道赵帆出事了。 等到徐丽跌跌撞撞的冲下楼,赵帆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血水从他的后脑勺一路延伸到路边的石阶,凝固了、发黑了。 谁也不知道孩子在滚烫的地面上躺了多久,见到徐丽来,纷纷让出一条路,徐丽哭得看不清手机,好不容易把电话拨出去,丈夫和女儿却都没有接听,她抱着儿子跪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哭,哭嚎声中不断有人催促:「救护车呢!孩子快不行了!救护车到哪了?」 等徐杨赶到医院,太阳已经偏西了,徐丽和赵和伟蹲在墙角,神情呆滞,看见她跌撞着出现,一言不发,空洞的视线像是在穿过徐杨在打量墙面上的七步洗手法标牌。 第142页 抢救室并不像电视剧里那样安静,医院没有供人伤心的空间,这个房间和其他房间并无不同,依旧人来人往,嘈杂混乱,哭声被隐在其中,都变得微不可闻。 医生忙得没空和他们说话,只让他们等,徐杨站在墙角,无事可做,翻出手机开始查询坠楼生还的可能。 有人说坠楼最危险的是颅骨骨折,徐杨赶紧点开,看看颅骨骨折是什么,网页跳转,又有人说坠楼多数死于内脏破裂,她提着一颗心,又去看内脏破裂是什么。 专业名词她听不懂,只能像是看化学大题解析一样硬往脑子里记,站到双脚开始发麻时,徐丽不知道被什么刺激了,突然冲上来一巴掌拍飞了她的手机。 她一把把徐杨推到墙上,披头散髮地朝她喊:「你除了玩手机你还会干啥!啊?一天天就知道往外跑!你是个姐姐吗,你是个姐姐吗!」 徐丽发了狠,徐杨又没有防备,肩胛骨径直撞在了墙面上,痛得她艰难低下了头,赵和伟看了她一眼,费力起身,挡在了徐丽面前。 徐杨看的出,赵叔疲累、麻木、心力交瘁。但他必须站起来,总要有人拦的,他只能这么做。 她也看得出,妈妈只是要发泄,赵帆坠楼,生死未卜,每一秒等待都是折磨,她痛苦、无措、她现在只是一个无助自责的母亲。 徐杨懂,所以平静承受所有斥责、拳脚、还有数十年如一日的哭嚎。 徐丽的哭声在目光遍布的走廊里迴荡,她哭她的婚姻,哭她的丈夫,哭她从不顺遂的人生,徐杨眉眼低垂,沉默地站在一旁,听她拉着唱戏的腔调反覆说着说了许多年的怨恨:「我当初,要不是有了你,要不是嫁给你爸,我这辈子也不会这么苦。」 ——我这辈子怎么这么苦啊,苦啊,苦啊。 徐杨靠在墙角,徐丽指着她的鼻尖,赵和伟死死抱着徐丽,让她在狭小的空间里和徐杨拉开半米的距离。 三个人各司其职,在沉闷压抑的手术室前登台,上演着一场标准的闹剧。 护士听了几句,实在忍不住,跑过来阻拦:「小点声,还有病人在休息呢。」 病人两个字点醒了徐丽,她扑上去握住护士的手,把护士吓了一跳,语无伦次地问:「大夫、大夫,我们孩子怎么样了,男孩,就在这个房间的这个,这都好几个小时了。」 护士说不上来,推了推她的手:「医生正在抢救呢,您耐心等着吧。」 徐丽不依不饶,匡当一声跪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嘹亮的哭嚎:「让我替帆帆去吧!我不想活了!让我替帆帆去吧!」 医院常年阴冷,墙面的凉气顺着人的皮肤,沁透四肢百骸,徐杨站在远处,不合时宜的想:「那我呢。」 闹了一整个下午,天擦黑时徐丽已经没了力气,她虚弱的靠在丈夫的胸口上,默默流着未净的眼泪。 赵帆还在手术台上,像他总被爸妈吵架时弄坏的铁轨一样,这里坏了修这里,那里坏了修那里,没有人告诉他们进度,倒是有人送来了一笔缴费清单。 交完一笔还有一笔,徐丽对着连成长串的数字发晕,求救似的看向丈夫。 赵和伟错开了目光,他没钱。 「钱呢?你给他们了是不是,我问你话呢,你给他们了是不是!」短暂的休整后,徐丽又找到了新的愤怒。 赵和伟也累了,哄不动了,和她对着嚷:「给了!不给能行吗!」 哪想到前脚刚给,后脚帆帆就出事了。 「那帆帆怎么办?你告诉我帆帆怎么办!」徐丽不管,伸手推他的肩膀:「你去把钱要回来,你去啊。」 治疗费用已经花完了家底,等下了手术台呢?后续住院、吃药、康復训练,少不了花钱的。 但扔出去的钱,是不可能要回来的,赵和伟烦躁的原地转了两圈,他不敢再提房子的事儿,等徐丽情绪平缓了才沉声说:「实在不行,先和舅子借点,舅子是做大生意的,手里有钱,他不能看着帆帆出事吧,帆帆可是他亲侄子。」 走投无路下的求救,听起来居然像是绑匪索要赎金。 徐杨的目光扫过他们,是借,是要,还是抢? 但他们此刻也只能当绑匪,徐丽一个电话拨出去,徐胜二话没说就把钱打来了,徐杨在一旁听着,听见不隔音的话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徐胜反覆重复:「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先救孩子要紧,先救孩子。」 赵和伟握着徐丽的手,在一旁安慰:「我就说吧,我就说吧。」 天黑透时,赵帆终于下了手术台,命保住了。但是嵴柱受损,神经伤了,站不起来了。 也不是没有站起来的可能,得看后续的恢復情况,针灸、理疗、按摩…… 医生说的很复杂、好些方案和专业名词他们都听不懂,只能听出后续还会有一笔不小的花销。 徐杨很想查一查嵴柱受损的具体解释,可是手机已经被徐丽摔坏了。 赵帆一直没醒,徐丽就坐在床头一直没动,徐杨买了饭送进来,刚拆开塑胶袋,忽然听见徐丽说:「你奶奶那房子,早先就说是留给孙辈的,她走得急,也没说是哪个孙辈,就这么稀里煳涂的,一直让你舅舅他们住着。」 还能有哪个孙辈呢?徐杨很沉默很沉默,她这一辈子,叫奶奶的次数,并不比叫爸爸多。 第143页 徐丽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一笔一笔算着:「那房子,不能单算在你妹妹头上,你也是有份的,帆帆也是老徐家的人,按理来说,帆帆也算是孙辈。」 徐杨用力闭了下眼,按住目光里即将流露出的厌恶。而后抬眼看向徐丽,看见徐丽的眼睛里写着个大大的「穷」。 贫穷的穷,穷凶极恶的穷。 夜深了,走廊里慢慢安静下来,徐杨一言不发,嚼着嘴里的饺子看向窗外,徐丽还在说着房子的事儿,她听不进去,思绪慢慢飘向了小时候。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常常觉得妈妈匪夷所思。 被僱主家辞退,妈妈会哭闹说僱主早上起得晚,不许她出声音,她每天踮着脚走路弄伤了膝盖,要僱主赔偿治疗费用。 投保内容只包括大型手术,她不听,拿着打针输液的缴费凭证去保险公司要钱,摆明了闹事,客户经理没空接待她,她就往大厅地板上躺。 摆摊收到□□,背地里骂了几句,转手就笑呵呵地把钱塞给了来买东西的婆婆,徐杨想要阻止,被她踹了一脚呵斥:「小孩子家家别乱说话,怎么这么不懂事啊你。」 还有舅舅,当年家里还贷时,舅舅手头不富裕也没少出钱,真要掰开了明算帐,那家里的房子,究竟该算谁的呢? 徐丽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见徐杨没听进去,推了她一把:「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啊。」 徐杨听见了,但不明白,弟弟需要治疗费,可舅舅给钱给的毫不犹豫,没说一个不字,妈妈为什么还要打老房子的主意。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 徐丽说累了,端起碗喝了口汤,告诉了徐杨答案:「再说他们家也不缺钱,还差你这一套房子?」 久负大恩必成仇,钱是可以借的,但借来的钱是要还的。 醋放的太多了,和馅料掺在一起,已经酸出了苦味。 徐杨揉了揉眼,她好想回林城。 南州的厂子签了个大单,徐胜这段日子连轴转,一直在外跑生意,徐丽给他打电话时他刚忙完两批货,正准备回家看看女儿,挂了电话又放心不下,买了最早的机票,决定第二天先去徐丽那看看。 远在林城的陈旭也悬着一颗心,直到徐帆下了手术台才稍稍松口气,徐胜那个二五眼的传话都传不利索,张口就是孩子瘫了。 至于怎么个具体情况,还有没有恢復的可能,则是一问八不知,陈旭怕刺激到徐丽不敢打电话问,只能叮嘱徐胜,给帆帆找最好的大夫,最好的。 诸事忙完,已经过了夜里九点,昏睡了一天的徐森淼起床找水喝,陈旭看见她,下意识喊了一声:「哎,小淼。」 徐森淼如今如她所愿报考了中大,陈旭本想等到志愿下发,十拿九稳的时候再进行下一步,但此时看起来,倒是个不错的时机。 陈旭让出一块沙发,招唿她坐下:「你来,妈跟你说个事。」 徐森淼刚刚开机,神魂皆不在,眼神迷离的「嗯」了一声,刚坐过去,就听见陈旭说:「你这高中也读完了,妈想着,把这房子卖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徐杨眉眼低垂,沉默的站在一旁,听她拉着唱戏的腔调反覆说着说了许多年的怨恨:「我当初,要不是有了你,要不是嫁给你爸,我这辈子也不会这么苦。」 ——一个小对比,三十九章姜宁有提到,她的爸妈也是因为有了她,才会在一起。 但她们两个,却过着全然不同的人生。 大周末的,加更一章吧。 第63章 放手 长长久久的,看不见尽头的朋友…… 徐森淼一下子回了神:「妈, 你说什么?」 陈旭拿捏着情绪,轻轻揉着她的手:「你之前高考,家里的事儿妈一直没敢和你说, 你爸那边接了个生意,货款没拿回来, 赔了,赔的不少,卖了个厂子也不顶事, 他老在外面不回来,是忙着打官司呢, 南州的房子被法院扣了, 生意上还欠着几十万, 眼看你又上大学了,家里缺钱, 妈就想着……就想着……」 徐森淼一时没反应过来, 钱上面的事儿爸妈从不和她说, 她偶尔问起也只能得到几句搪塞, 告诉她甭担心,告诉她好好上学。 至于厂子营收情况,家里年流水有多少, 还有常年在外的徐胜究竟在忙什么, 徐森淼通通不清楚。 陈旭打量她一眼, 知道她没起疑,乘胜追击又推了她一把:「家里缺钱, 下午你姑姑来电话, 说是赵帆从楼上摔下去了。」 徐森淼本就悬着的心顿时被攥紧了, 她赶紧问:「那现在呢?怎么样了?」 「刚来消息,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神经伤了,站不起来了。」 陈旭没给徐森淼问话的机会,快速接下去,「妈想着,这帆帆救回来了,后边还得花好多钱呢,咱能帮一把是一把,把这房子卖了,一半还债,一半给帆帆治病用,你说行不?」 徐森淼许久没有说话,她自小聪慧,懂得筹谋周旋,察言观色。 但那都是在学校里,说一千道一万,她也只是个学生,出了学校毫无还手之力,照旧会被风浪拍在地上。 可是,房子是不能卖的,奶奶还在这儿呢。 徐森淼掐红了手,求救似的问:「咱家在南州……南州还有一套房呢,能不能,把那套房卖了,这房……这房是我奶奶的。」 第144页 说完她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刚刚说了,南州的房子好像动不了。 陈旭揉着她的手,狠了狠心:「南州的房子已经抵押了,能住、没法卖,只能卖这个。」 徐森淼又问:「那车呢?」 陈旭摇了摇头:「卖了车也不够啊。」 只能卖房,只能卖奶奶的房,徐森淼绞尽脑汁想着别的解决办法,可却什么也想不出,她在沙发上呆坐了很久,而后起身进门,拿出了两张银行卡。 家里的忙她帮不上,奶奶的房她也保不住,她能做的只是把压岁钱和零花钱都拿出来,让爸妈少些负担。 两张卡,一共三万元,陈旭没收,握了下又塞回到徐森淼的睡衣口袋:「你自己留着吧,卖了房就差不多了,眼看你就要上大学,手里不能没钱。」 顿了顿又说:「你懂事,妈有你这么个女儿,这辈子也算没白活,等你以后有了孩子啊,也跟你一样懂事,妈就放心了。」 徐森淼心里烦闷,没听进去,转身瞥见桌上的体检报告,想起陈旭复查的事情,低声问:「妈,你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去年冬天体检时,陈旭查出了肝内胆管结石,说是常见病,好多人都有,定期观察就行,林舟发烧那几天,陈旭刚去过医院。 「出来了,还是老样子,没什么事。」陈旭看了一眼她的脸色,补充道,「得亏你陪我去,现在这医院系统我都看不懂,挂个号真费劲。 老了、人老了就不中用了,还是得指望孩子,我这儿有个不舒服,还能指望指望你,你说那些不生孩子的,以后有个头疼脑热,可怎么办啊。」 徐森淼脑子乱的很,一句也没听进去,不知道她妈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格外爱唠叨。 陈旭见她不说话,似乎不在意地随口说:「小舟下午来找过你,我看你在睡觉,就没让她进门。」 徐森淼总算有了些反应,抬眼轻声问:「她有说找我做什么吗?」 「说是想去看电影,见你睡着,她就和别人去了,没啥大事。」 陈旭不轻不重的点了徐森淼一句,「这孩子长大了,不像小时候内向,朋友也多了,挺好。 倒是你,没小时候活泼了,等上了大学,你也交交新朋友。」 徐森淼听不出陈旭的言外之意,没有回应。 陈旭难得有机会和她聊这些事,开了口就停不下来,转头又问:「过两天,这录取通知书就该到了吧。」 徐森淼轻轻「嗯」了一声。 「行,这考上大学了,爸妈也都省心了,挺好。小舟留在华安,你去了中大,这以后见面的次数就少了。 不过朋友啊,也不用天天见,等你们上了大学,总会有新的朋友的。」 陈旭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太重了,徐森淼抬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妈?」 「怎么了。」陈旭面色平和,看不出端倪。 徐森淼摇了摇头:「没事……」 小舟都不知道的事儿,妈妈怎么会发现呢,是自己想得太多。 林舟被憋闷了好几天,病还没好利索就和邓佳琪出去看电影,回家时赶上下雨受了凉,已经见好的感冒又开始反覆,林舒恩怕她受风,不准她出门,徐森淼独自去代收点拿录取通知书,攥着中大宣传手册踩了一路石板,转来转去转到了徐中。 这会儿学生们都放了暑假,往常热闹的十字路口只剩下零星几个过路人,徐森淼好几天没认真吃饭,走得有些头晕,靠在墙角下避暑气,一抬眼,居然看见了邓佳琪。 徐森淼远远看着,看见邓佳琪在徐中门口等了一会儿,电动闸门慢慢拉开,一位老师快步跑了出来。 那人看着面熟,像是先前带三班的物理老师。因为刚毕业没多久,整个人透着年轻教师的和善和傻气,很受学生们欢迎,之前徐森淼去办公室,还撞见过他给邓佳琪讲题。 夏末多雨,天色总是阴沉沉的,邓佳琪把录取通知书拿给老师看,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老师便匆匆回去了,邓佳琪则在将暗的天色中,在校门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足以让徐森淼想起她之前的傻话。 这个巴不得把牛顿从歷史上抹掉的女生说过,她要去理工大学物理。 邓佳琪就在这个时候回过头,和徐森淼相视一笑。 她们几个身高相仿体重相仿,大概是因为邓邓太没心没肺,像个孩子,徐森淼总觉得她要年幼一两岁。 直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都是十八岁,都有心事的。 邓邓不是不会难过,不是不会动心,邓邓只是,快乐得太明显了。 她们沿着徐中后的堤坝散步,邓佳琪坦然地和徐森淼聊着「他」。 简单一个字,轻飘飘带过。 他是三班的物理老师,华安理工大学物理系硕士,他上学早,刚毕业两年,也就比她大六岁,这会儿正在徐中带暑假班参加竞赛。 高二那年邓佳琪考砸了,被丁心训了个狗血淋头,她虽然心大但也会伤心,一个人躲在墙根下哭鼻子,她哭的动静有点大,他推开窗问:「这位同学,你要纸吗?」 那天其他老师都去巡逻了,物理组只有他一个人值班,他把她喊进办公室,好言好语的安慰,作为外班老师管闲事、帮她看卷子,邓佳琪哭的直抽抽,结巴着问:「老师……老师……老……还有救吗……」 第145页 他笑得特别开心:「有救,老师还有救,别害怕啊。」 后来邓佳琪总去找他问题,偶尔考的好了还会偷偷和他报喜。 在八班物理老师眼里,进步十名以下都是运气。但他觉得进步一分也是分,都是辛辛苦苦考出来的,该夸。 邓佳琪和徐森淼说:「他算题的时候,不像老师。」 徐森淼温柔地回应:「那像什么?」 「像是……」邓佳琪眨眨眼,「像是一个成绩很好的学长。」 老师和学生之间,能讲的故事不过这些,三年那样长又那样短,绕来绕去也绕不开考试和成绩,实在乏善可陈,没有新意,邓邓喜欢他什么呢,徐森淼实在好奇。 「或许是因为他不觉得我笨。」 「或许是因为他夸我努力。」 「或许是因为他讲摩擦力我能听懂,声音好听、有耐心。」 「或许是因为,他不用保温杯喝水。」 徐森淼笑了:「这也是理由啊?」 邓佳琪也笑:「当然,当老师不用保温杯,多有个性啊。」 她理直气壮,而后神情落寞,小声说:「我调查过,他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我喜欢他,不过分吧。」 徐森淼心疼地摇摇头:「不过分。」 徐森淼的喜欢,可以借朋友的伪装一辈子守护。而邓佳琪的喜欢。却和倒计时标牌一样,撕完最后一张就没有了停留的理由。 她能做的,只是在拿到录取通知书后跑来,选择第一个给他看,告诉他,自己还是有一点进步的。 雨还未下,天色阴沉,路灯渐次亮起,徐森淼出神地看着堤坝旁已经花败的杜梨树,轻声问:「不告诉他吗。」 邓佳琪瞪大了眼,恢復成徐森淼熟悉的样子:「当然不。」 「万一……万一有可能呢。」大脑里一闪而过的是林舟的脸,徐森淼也不清楚,自己是在问他和邓邓,还是她和小舟。 有可能吗,哪怕是万分之一。 「没有万一。」邓佳琪想都没想,「我要害死他吗?他是老师,我是学生哎,万一被人知道,传出去,说闲话,他的工作可就毁了。」 明知她说的有理,徐森淼却还是挣扎:「可你都毕业了……」 「那我也曾经是他的学生,这是改变不了的。」邓佳琪想的很明白,「我久。 但现实里只会被人戳嵴梁骨,故事写得多美好都不作数,和同性恋一样。」 徐森淼心里勐地一惊,她恍然想起林舟的话,想起林舟拽着被子惊恐的眼神。 邓邓说的对,姜宁说得对,是错的。 还是做朋友吧,最好的朋友,长长久久的,看不见尽头的朋友。 大一新生开学要军训,八月份底就要进校,陈旭把房子委託给了中介,说是要统一翻修,一周后就要交房,徐森淼听不懂,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听从安排。 交接手续办的很快,两天后,陈旭搬下了柜顶的行李箱,一边扫灰一边对徐森淼说:「也好,中大就在南洲,咱先过去适应适应,两年没回去了,别又水土不服。」 「好……」徐森淼捏着项鍊坠子,轻轻点头,「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肝内胆管结石不是什么大病,我就有,年初体检查出来的,定期检查就行。 两个人天天黏在一起,小舟只会习以为常,是开不了窍的,她这个性子,就得别扭,得伤心,得自己想明白。:一片混乱中,她们两个的手被冲散了两次,又很快握紧,终于在哨声响起那一刻,两个人翻出练习室的窗户爬上天台,看见最后一朵烟花在她们脚下缓缓升起,终于升到与她们视线平齐的地方。 第一次「冲散」是六年级,第二次「冲散」是现在,她俩没什么大坎,很快就又会「握紧」啦。 第64章 缺席 「小舟,好好练琴。」. 林舟没想到, 六年后的夏天,她会再一次在火车站前送别徐森淼,这一年的天气依旧炎热, 声响依旧嘈杂,徐森淼也依旧背着那把她再熟悉不过的小提琴, 陈旭拉着林舒恩的手说话儿,两个妈妈躲过了岁月的蹉跎,仍是林舟幼年记忆中的样子, 一切照旧。 徐森淼又要走了。 车站人来人往,入站口的广播一直在播报乘坐须知, 人们穿越小小的安检台去往各个方向, 有些人只是短行, 有些人再也不会回来。 显示屏上光字跳动,正在检票的这辆车即将开始二十三个小时的航行, 和它的终点相比, 南州不远, 和很多辆车的终点相比, 南州都不远,可林舟依旧想要哭鼻子,徐森淼的琴盒上有一只她用指甲油乱画的三花猫,林舟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可能是病的太久, 抵抗力太弱, 前两天听林舒恩说起徐森淼要搬家的事情, 林舟哇的一声就哭了,一边哭一边摸自己脑门, 怀疑自己还在发烧。 林舒恩揉揉她的头, 哭笑不得:「又不是见不到了, 哭什么。」 林舟也说不上来,就是想哭,就是想哭,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止不住得往外滚,鼻头和眼睛被纸巾揉得通红,要用力唿吸才能缓解胸口缺氧的窒息感。 林舒恩给她讲小淼家里的事儿,卖房的事儿,林舟通通听不进去,她哭得耳鸣,哭得全部声响都被水声蒙住了。 第146页 无论林舒恩怎么说,林舟都只能听见五个字——小淼要走了。 要走了,又要走了,她像是六年级时一样,伤心、不舍、委屈、失落。 除此之外,还多了一缕气愤,这一缕陌生的情绪无差别地攻击着林舟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让她的痛苦从左心室流向右心房,经由全身,疼了个遍。 林舒恩哄不好她,问她要不要喊小淼来家里吃饭,林舟摇头,问她要不要去帮小淼收行李,林舟还是摇头,一直等到徐森淼出发这天,她才小尾巴似的跟在林舒恩身后出现,一言不发、一声不吭,视线低垂不和人对视,害怕徐森淼一个眼,一句话,自己就会当众嚎啕。 林舟不懂自己没来由的气愤,徐森淼也不懂林舟彻底的沉默,她能感受到林舟的难过。 但不敢擅自揣测她难过的原因,能察觉出林舟的别扭,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自作多情。 两个家长唠家常,有说不完的嘱託,两个孩子站在角落,各自低着头,像是不认识。 临近发车,广播终于喊到她们的车次,林舒恩拍了拍陈旭的手,嘱咐道:「进去吧,有空回来转转,给我打电话。」 「行……」陈旭还是那个爽快嗓门,回应道,「等你们有空来南州,我和老徐做东。」 说完,陈旭拉开行李箱把杆,刚要走,林舟忽然伸出手拽住了徐森淼的袖子。 林舒恩知道她有话要说,顺水推了一把:「小淼一走,一时半会儿你俩可见不着了,有啥话赶紧说啊,天天在一起玩,咋还别别扭扭的。」 林舟的情绪堆得太满了,唇齿刚露出一丝缝就要往外溢,察觉到自己又要哭。 她连忙松了手,于是徐森淼升到半空的期待倏忽落了下去。 陈旭看了俩人一眼,就着广播提醒催促:「嗐,都大了,有心事了,先上车吧,待会儿人该多了。」 徐森淼转了转手腕,最终还是放心不下,伸出手敲了敲林舟的掌心,叮嘱道:「小舟,好好练琴。」 说完,她和陈旭一起,消失在了又一年的夏天里。 林舟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徐丽常说,医院巴不得按秒收费,不是人待的地方,徐杨小时候身子差,一入冬就要发烧,每次她来医院吊吊瓶,听见徐丽说这句话,就会盯着输液瓶里滴答滴答掉落的药水计算。 这一秒自己花了多少钱,下一秒自己又花了多少钱。 钱能换来药,药能换来命,徐杨从小就对数字敏感,吊牌上的、缴费清单上的,她有着一套自己制定的算法,能够将数字换算成爱,依靠真真切切花出去的钱,找到自己在妈妈心中的位置。 她得通过一些证明,才能确信妈妈的爱。 但是赵帆不需要,妈妈对弟弟的爱写在哭红的眼睛里,写在皱紧的眉头里,写在跪地的痛哭里,也写在第二天看见舅舅赶来时椎心泣血,几度晕过去的高超演技里。 如果不知道妈妈抢房的念头,不知道每一次昏厥都是抢房的铺垫,徐杨或许会和舅舅一样惊慌心疼,抱着妈妈一起痛哭。 但她早早看完了剧本,知道万般皆做戏,每一滴眼泪都是带有目的的道具。 此刻再看到悲痛欲绝的戏码,就只觉得无比的噁心。 徐胜被妹妹哭的肝肠寸断,当即把赵帆送进了最好的病房。而后马不停蹄地打电话、托关系、查资料,几天后联繫上了一位市里的老教授,听说老教授能看赵帆的病,徐胜开了六个小时车,连夜把人请了回来。 老教授留了两天,给了几套治疗方案,徐胜忙前忙后连轴转了一周,等把老教授送走,他窝在医院楼道的座椅上,本想闭目养养神,结果头一低,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徐杨接到电话去拿录取通知书,回来时刚上楼就看见这一幕,一时没敢惊动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徐胜常年在外跑生意,能清清静静在林城养闲的时间不多。 但只要他在家,徐杨如果天黑还没回来,他必然会到主路上迎一迎。 路口常年有小贩卖吃的,一年四季各不同,徐胜看见总会眯着眼问她:「吃那什么……什么章鱼小丸子吗?你们就爱吃这个,是不?」 徐杨不好意思,每次都摇头,然而等到了下一次,徐胜还是会问。 这些天被冻得结结实实的心口泛起一丝温热,徐杨想起包里有件外衣,刚想去给徐胜披上,忽然被上楼的徐丽拍了下胳膊。 徐丽像是骤然老了两岁,头髮松散着,眼皮垂了下来,盖住了一半的红血丝,声音被哭戏折磨得粗糙沙哑,一开口像是带着血气:「去哪儿了,也不说看着点你弟弟。」 说完,她远远看见徐胜,拉着徐杨走远了些,走到走廊另一端才停下。而后盯着徐胜的动静,凑在徐杨耳边小声说:「你也是,不知道在你舅舅面前表现表现啊,咱家现在就指望着你舅舅了知不知道,待会儿你找件衣服给他披上,再和他说说你马上上大学的事儿,听见没。」 这一次,徐杨要闭两次眼,才能压制住眼里的厌恶。 徐胜睡得不沉,徐杨刚拿出衣服,他就慢慢睁开了眼,走廊里的灯有些暗,徐胜揉揉眉心看了眼表,哑着嗓子问:「都七点了,吃饭了吗?」 徐杨摇了摇头,忽然想哭。 徐胜又问:「听你舅妈说小淼录取通知书都发了,我记得你第一志愿是华安师大是吧,咋样,也没听你妈说,收着了吗?」 第147页 徐杨点了点头,抹了一把眼泪:「刚收到。」 「收着就行,收着就行。」徐胜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话就把孩子惹哭了,也不知道怎么哄,想了想没别的办法,还是老一套,「没吃饭呢是吧,想吃什么?舅舅去给你买。」 老教授说赵帆能治,还有站起来的可能,没准一年的功夫,孩子就能正常走路了,也没准这辈子都在床上瘫着,具体时间谁也说不好,只能按照治疗方案定期来医院做康復,不是笔小花销。 当天徐胜带徐杨吃过饭,没等徐丽找就主动给徐丽了打一笔钱,说是徐丽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赵帆后续的治疗费用,他这个做舅舅的来出。 徐丽没料到这个变故,看了一眼眼眶通红的徐杨,手一抹开始哭诉,她说她这会儿才敢说「实话」,家里的钱都被赵和伟败没了,一分都没有了。 眼看着徐杨还要上大学,花销也不少,两边都揭不开锅,没有徐胜,赵帆就救不回来了。 徐杨扮演着没有台词的配角,难有神色,她知道妈妈是在将计就计,也看懂了妈妈看向自己那一秒传达的夸赞——还哭了?表现得挺好。 精湛的演技,真挚的亲情,只要钱给的足够多,就可以买来一切。 徐杨看着赵帆的吊瓶,默默地想,最好是按秒收费。 至此,纷乱的八月终于跌跌撞撞走到了尽头,两场夏末的阵雨落幕,这一届的大一新生们迎来了开学的日子。 姜宁结束了时长一个月的旅行,因为倒不过来时差在迎新大会上一个劲的犯困,迎新会热闹的不像话,配音社宣传大师姐的代表作品,辩论队挨个解说歷年大赛赛况,见新生们放不开,同届的学长一拍桌子,开始组织大家做自我介绍。 轮到姜宁,底下有人在问单身问题,姜宁笑笑,不予回应。 然后摸出手机和徐杨抱怨。 徐杨正在隔壁校开班会,听辅导员讲解班委职务和对应加分,她一边考虑要不要当个心理委员,一边随手回覆:「你要是嫌麻烦,要不就说你有男朋友吧。」 与此同时,邓佳琪拨通了林舟的电话,说是师大没有烤肉,周末要来农大吃。 林舟纳闷地问:「你们学校没有,我们学校就有吗?」 邓佳琪还是那副德行,两耳只闻八卦事,笃定地说:「有、肯定有,网上好多人说好吃,说是在二食堂,你找找。」 农大宿舍是四人间,同宿的几个女生都是好相处的个性,刚开学不过三天,其中两个女孩已经一起去看了场电影。 然而林舟还是内向,到了陌生环境又想家又怕生,总是话少旁观,插不进室友热闹的话题里。 她被邓邓惯坏了,不知道怎样交朋友,也徐森淼惯坏了,不知道怎样融入人群。 邓佳琪说农大有烤肉,林舟就把食堂转了一圈找烤肉,找到后不仅发给邓佳琪,也发给姜宁,问她要不要来吃。 姜宁看到了,却没有回覆,她盯着徐杨的话走神,过了许久许久才鼓起勇气快速写下一行字:「那我可就说我男朋友在隔壁校啦。」 徐杨的回应迟了足足十秒才传来,她说:「行啊……」 姜宁这才松了口气,控制不住慢慢笑起来,转头回復林舟:「好呀,周六吧,我叫上徐杨一起去。」 林舟独自坐在湖边发呆,看着「叮铃」一声亮起的手机屏幕,心里慢慢升起一阵落寞。 邓邓留在华安,姜宁留在华安,徐杨留在华安。没想到最后大家都在身边,唯独缺了小淼。 作者有话要说: 也就缺一章,问题不大。 去年我写过一本百合短篇合集《夏天又夏天》,在第三个故事《夏天的月亮落在江边》里,讲了姜宁和徐杨的故事。 姜宁问:「那我可就说我男朋友在隔壁校了。」 徐杨回:「行啊……」 然后呢,然后呢,我想了很久很久,决定再讲一讲吧。于是就有了这本书里,再次出现的姜宁和徐杨。 最近加班太严重,身体有点扛不住,11月没办法日更了,我抓紧写,辛苦大家等待。 第65章 花晶石 而后大着胆子在心里说,想你…… 高中时每次成绩下发, 一屋子学生从人类变成蔫头巴脑的茄子,无精打采哭哭啼啼的时候,丁心嘴边总会挂着一句话:「等上了大学就好了, 上了大学就轻松了。」 「上大学」三个字和上初中上高中不同,它除了升学这一表层的浅显寓意外, 深层上意味着解放、自由、新世界、白日梦。 象牙塔三个字先被美好愿景的滤镜粉刷,又被胡说八道的方式液化,在老师家长哄孩子不打草稿的赞美中, 直接和乌托邦划上了等号。 学生们被大饼骗得团团转,望饼止馋一路往前沖, 饿狼似的扑进新生活, 先被入学考试绊了个趔趄, 又被超长课表弹了个脑瓜崩,这才后知后觉地琢磨过来——上当了。 开学一个月, 林舟对大学的直观感受只有一个字——忙。 如果要给这个字加一个形容词, 那就是——比高中还忙。 高中是一条方向明确的单行道, 只需要上课、考试、按部就班的朝着目标努力。 而大学则是青藏高原巴颜喀拉山脉上流下来的黄河, 不仅途经九省,还有十三条支流,每条支流都有个响亮的名字,分别叫做学生会竞选、社团招新、学院讲座、收到请回復…… 第148页 丁心当年瞎话一箩筐, 但有一句话说得很诚恳:大学专业选的好!期末胜高考!尤其是学医的! 林舟在班群看到课表时, 第一次体会到了语文老师口中的「文字的舞蹈美」, 一周七天,五天满课, 一共二十二节, 其中有三节名字太长, 呈现溢出的姿态,野心勃勃地挥舞着胳膊,瞄准了空闲的周六日。 不过也没能盯多久,因为周六日很快就被选修和实验填满了。 不仅如此,因为开学 于是林舟一早六点就要爬起来赶路,入了秋的早上六点,天都没亮呢! 早上有晨读,晚上还有自习,有几科老师甚至和朱霞「臭味相投」,都喜欢压堂和课前小测,每次林舟听见「同桌互判」四个字,都有一种同桌是邓佳琪的错觉。 林舒恩听说此事,幸灾乐祸地表示:「哟,这学费,花得真值。」 林舟正在上课,回她一个生气的表情,不理她了。 林舒恩一个人在家无聊,才不肯放过她,笑话道:「六点就要起床呀,哎呦真可怜,就你这赖床的毛病,你起得来吗,室友不得轮番喊你啊。」 林舟点了点手机屏幕,没有说话。 她们宿舍四个人,只有她一个英语考试分到了快班,她怕吵到室友,闹钟音量只开百分之二十,一响就起身,根本不用人管。 林舒恩没等到回復,自顾自得说:「想当初叫你起个床,可得劳动不少人,你爸喊你不起,我喊你也不起,非得等人家小淼来,又是拉窗帘又是掀被子的,你才肯挪挪窝。」 说完,林舒恩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林舟刚被徐森淼摇起来,头髮乱糟糟的,她被窗外的日光晃了眼,闭着眼把脸往人衣服上埋,抱着徐森淼的腰不撒手,一副耍赖皮的样子,察觉到有镜头,徐森淼转过脸,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温柔笑容。 不用说,一看就是靠在门口喝奶的林舒恩偷拍的。 徐森淼笑得很好看,林舟盯着她的笑走了一会儿神,不自觉跟着弯了嘴角,似乎是照片光线的原因,几个月前的高中生活看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情。而刚刚分开没多久的徐森淼,也变得遥远了,遥远到林舟想起一次,就鼻酸一次。 近代史老师正在讲解翻不完的ppt,作为周一的第一节早课,大教室里一百多号人睡着了一半,身旁三个舍友都用胳膊撑住了头,浓郁困意的遮掩下,林舟小心翼翼的把照片放大,用指尖戳了一下徐森淼的脸,而后大着胆子在心里说:想你。 这两个字把她紧闭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一束天光流淌进来,照亮了她心底那朵陌生的花,林舟静静地想,是高中真的累到睁不开眼,一定要等小淼来喊,还是因为知道小淼会来,所以放心大胆的赖床呢。 正想着,一旁的女生忽然换了个睡姿,朝着另一侧倒去,林舟被吓了一跳,唿吸骤停,似乎这无关紧要的心事大逆不道、不可告人。 过了足足四十秒,直到女生靠着同伴再次昏睡过去,林舟才缓缓松口气,心里慢慢升起元旦晚会和徐森淼偷上天台,躲在窗帘后面逃过一劫的放松和侥倖。 可是这一次,睡觉的明明是别人,自己在紧张什么? 自己有做错事吗,林舟不敢猜。 于是她摇摇头,换了个问题,距离徐森淼去南州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林舟一次也没有联繫过她,小时候她们相隔千里,仍有说不完的话,看见路边花开了要和对方分享,花败了也要和对方分享,那时想念就是想念,□□坦荡。 而这一次,林舟等她走了才敢哭,对着照片才敢看,对话框总是打开又关上,电话号码按到第十位,就无法继续了,偶尔听林舒恩提起徐森淼,林舟也少有回应。 甚至岔开话题,她天生迟钝、一贯迟钝、直到此刻才慢慢察觉,自己……似乎是不敢想念。 可为什么不敢? 为什么生气? 为什么大哭? 为什么…… 林舟微微皱了眉,下意识屏住唿吸,坐姿端正了些,郑重其事地等待着朝她走来的答案,周围都是东倒西歪的泥巴块儿,林舟身上众人皆睡我独醒的气质过于突出,很快就被眼神极佳的近代史老师相中了。 老师推了推眼镜,朝她一指:「第一排穿白衣服的这个女生,你来回答下,关于中国工人阶级的说法,这几个选项哪个是错误的?」 再后来,林舟也学会了早起抢座位,死也不坐第一排。 像近代史这种期末考试半开卷的大课,学生们还有偷一偷懒的可能,其他课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林舟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等背着书包跑完上课的行程,天已经黑透了,赶上社团开会或是小组讨论,饭都来不及吃就要奔活动中心,等夜里十点推开宿舍门,发现舍友们都没回来。 有的在图书馆做作业,有的在电子阅览室赶ppt,还有的在实验室餵小白鼠。 农业大学养什么都不奇怪,林舟的学长学姐们有养牛的、有养猪的,学校景观山旁的林荫路里甚至会有小狐狸出没,专啃植物生产专业的学生种的胡萝蔔。 林舟这些大一新生们,一入学就被发放了一批小白鼠,要好吃好喝的养着,留着将来做实验用,林舟的舍长肩负起了照顾娃的任务,每天晚上都要去一趟实验楼,换水放粮,清理笼子。 第149页 课少的周末也很忙,作为学生会成员,林舟每周要值一次班,一次两小时,负责做考勤、填表格、帮老师取快递; 作为动物医学社成员,林舟每周还要去一次头骨博物馆做卫生,博物馆是校友捐建的,占地四百平,上下三层楼,清扫一遍少说要花费大半天。 而作为乐于助人、团结友爱的学妹,她还帮秋收的学姐割过稻子,收过香椿,清洗过拖拉机。 农业大学占地面积超一万亩,其中教学楼占一小半,剩下的部分全是试验田,宿舍区彼此间隔,从快递区到一食堂需要步行二十分钟。而从二浴室到三浴室,则遥远到可以打车。 总之,大学生活是真的忙,忙得日理万机,忙得匪夷所思,林舟每天脚不沾地,经常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中秋都没空出时间回家。 转眼过了两个月,这位离家近的大学生才摸到家门,回到家,林舟一口气睡了十五个小时,醒来吃了两碗大米饭,头一回觉得她妈做的菜,居然能用可口评价。 林舒恩第一次和闺女分开这么久,转着面看她,怪新鲜的:「哟,你们专业不是大二才军训吗,你这干嘛去了,晒得身上红一道白一道的,全是印子。」 林舟埋头干饭,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说:「摘香椿。」 「啊?」林舒恩疑心她在胡说,但听语气又觉得不像,「你们学校还有香椿啊。」 「有啊,但是不能乱摘,都是学姐学长的作业,要评分的。」 林舟嚼着第二块红烧肉,对她妈的厨艺竖了个大拇指,颇为期待的开始点菜,上下嘴皮一碰,就说想吃香椿鱼儿。 林舒恩给她倒了杯果汁,没敢答应,呛她一句:「吃着饭呢还堵不住你的嘴。」 香椿鱼儿不比红烧肉难做,至少对于林舒恩来说,除了包饺子以外的菜,都难。 林舟也不难为她,眨了眨眼:「算了,你做的没有陈姨做的好吃,要是陈姨没搬家就好了,哎,妈,对门住人了吗?」 「没,可能还在卖吧。」林舒恩给她夹了一块酱牛肉,随口问,「你和小淼有联繫吗,小淼怎么样了?」 林舟没回应,酱牛肉似乎是滷的老了,格外难嚼。 她和徐森淼,不是完全没有联繫,但也不多。一开始,林舟不知道闹什么别扭,总也不肯主动找她。 于是徐森淼只言片语的问候逐渐少了,后来林舟鼓起勇气,开始和她分享自己的生活,徐森淼又因为军训,总是回復的很慢。 林舟看见什么,就给徐森淼发什么,花、树、小猫,或是天气,而后平静的坐在湖边看月亮。 农大的人工湖旁铺满了鹅卵石,入学第一天,林舟独自跑到湖边散步,不小心被松动的石块绊了一跤,钥匙串飞了出去,挂在上面的玻璃球摔碎了。 玻璃球里装着香水,美名其曰「花晶石」,是她和徐森淼去海边玩时,在当地夜市上买来的,林舟找来一个掌心大的小布兜,把碎掉的玻璃片装在里面,等待徐森淼回復的时候,会闻一闻静心。 像是很小的时候,姜宁送给她的香水小样的味道,小样小小一瓶,林舟捨不得用,总是睡前在枕头上喷一点,然后欢喜地扑上去闻。 大概是她闻的次数太多,布袋上的味道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再后来彻底没有了。 入秋了,隔壁阳台上的夹竹桃开了,林舟靠在吊椅上看着月亮发呆,习惯性地摸了摸项鍊上的坠子。 才两个月,却好漫长,她感觉徐森淼快和玻璃碎片上附着的香味一样,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而大学则是青藏高原巴颜喀拉山脉上流下来的黄河。 不仅途经九省,还有十三条支流,每条支流都有个响亮的名字,分别叫做学生会竞选、社团招新、学院讲座、收到请回復…… ——为保严谨补充说明,十三条是「主要支流」。 现在想来也觉得匪夷所思,但我大一上半年,真的经常吃不上饭,因为忙。 「花晶石」我也买过,名字是我瞎起的,说白了就是个装着香水的玻璃球,和小刀小爷在苏州玩时,在平江路的小店里买的,后来摔碎了,我稀里哗啦哭了一路,小爷哄了一路。 第66章 顺水 「南州……你男朋友也在南州吗?」. 忙碌的课程并没有影响学生们社交, 经过两次分组作业,班里同学慢慢熟络起来,开始约着一起吃饭, 一起夜跑,短暂的适应期后大家纷纷进入状态, 国庆假期一结束,班里多了十把吉他。 新生一届又一届,老三样儿却没什么新鲜的, 还是减肥、单词、学吉他。 林舟她们寝室的二姐别出心裁,在一众吉他培训班里选中了架子鼓, 每周两节, 每次两小时, 前半节课认谱,后半节课自习。 二姐自习课无聊, 还拉林舟陪她去上过课, 练习室位于一栋老旧居民楼里, 四下漏风, 像是临时搭建的,整间房子不过二十平,中间靠一块塑料板隔开,架子鼓在这面, 钢琴在那面, 中间坐着几个预备考级的小学生, 拉着半死不活的马。 门口没有牌子,倒是玄关处摆着一块风格迥异的匾, 黑色大理石檯面上喷着金漆, 林舟第一次看见静止了足有半分钟, 才认出那四个龙飞凤舞的乱字,是草书版的「曲苑杂坛」。 第150页 她本想拍下来发给徐森淼看,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下了,转头看了一眼房间里难以描绘的陈列,小声问二姐:「这儿靠谱吗。」 甭管靠谱不靠谱,二姐都把学费交了,林舟一开始还有些担心。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二姐醉翁之意不在架子鼓,而在架子鼓老师也。 大学城附近的课外班大多不正规,好些老师都是各个学校高年级的学生,二姐的架子鼓老师是隔壁音乐学院作曲专业的,今年大四,也就比二姐大三岁。 二姐把强音察敲得噹噹响,扭头问林舟:「你说男大三抱什么砖呢?」 林舟被她敲得耳鸣,一时没答话,二姐对答案没兴趣,朝她嘘了一声:「保密,你什么也没听见知道吗,不准和别人说,尤其是舍长。」 自从舍长揽下餵娃的任务,回宿舍的时间就变得越来越晚,有天临近熄灯才上楼,眼眶通红不和人对视,一看就是刚刚哭过。 剩下的几个人不知所措,纷纷装作没看见,林舟放心不下,见舍长去洗漱默默跟出来,陪她在走廊楼梯上坐了一会儿。 舍长告诉她,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刚刚和男朋友分手了。 舍长的男朋友和她是青梅竹马,两个人小学同校、初中同班、高中同桌,完美符合邓佳琪口中天长地久的般配人设,这条故事线照理说,应该是朝着百年好合去的。 林舟没在这种事儿上安慰过人,结巴了一会儿,嘴笨的问:「因为什么呢?」 舍长就摇摇头:「也没什么,就是没话说了吧,两个人不在一个专业,也不在一个学校,他留在南州,我跑来华安,离得太远,见不到面。」 林舟被她说的心空,小声嘀咕:「南州……你男朋友也在南州吗?」 舍长被这个「也」字问得愣了一下,反问道:「你谈恋爱了?」 「嗯?」林舟勐的回过神,整个人都坐直了,慌忙摇头,「没有……」 舍长看了她好一会儿,慢慢笑了:「没有就没有,紧张什么。」 舍长把分手说的云淡风轻,再没在宿舍露出过异样情绪,舍友们瞭然于心,也纷纷掀篇。只有林舟困在舍长的话里,在湖边背书时总是背着背着就心烦意乱。 得益于在徐高养成的好习惯,林舟的口袋里永远装着一个小本子,高中时本子记语数英理化生,上了大学则开始记各种背不完的动物知识。 ——兔子没有牙根,一生需要无限量吃草磨牙。 ——马是陆地动物中眼睛最大的,直径有五厘米。 ——成年猫咪一共有三十颗牙齿,分为切齿、臼齿和犬齿。 整个本子写的密密麻麻,最后一页却很干净。只有一句摘抄,那天林舟在图书馆翻闲书,翻着翻着看到这句话,心里一动,随手抄在了本子上,而后每每发呆走神时都会念一念。 「你的眉眼笑语使我病了一场,热势退尽,还我寂寞的健康。」 林舟总是念着念着,就想起舍长,想到徐森淼。 她会允许自己看一分钟月亮,然后强行自控,突然站起身大声背诵:「复合麻醉的方式有麻醉前给药、基础麻醉、混合麻醉和配合麻醉……」 那天林舟照旧去湖边背书,常坐的石阶却被一对情侣占了,诺大的校园,她转来转愣是找不到一块称心的地方,路过生活操场看见有人玩滑板,扣了扣手不高兴了,忽然有点闹脾气。 她和徐森淼又一个星期没说话了,她没有主动联繫过徐森淼,徐森淼也没有主动联繫过她,林舟有点气不过,气沖沖地翻出手机,没头没尾地问:「你学滑板了吗?」 徐森淼也很忙,口腔医学的课一点也不比动物医学少。 但再忙也不会好半翻开页面,总疑心是林舟的消息。 她会第一时间看,却不会第一时间回復,总是故意等一等、慢一慢,从而让自己自己冷一冷、静一静。 林舟发来信息时,徐森淼正在写月中的实验报告,她快速看完。而后把手机倒扣放到原位,做完作业才回覆:「嗯,还没。」 等了半小时,就等来这么敷衍的三个字,林舟气得从石阶上跳下来又站上去,原地跺了会儿脚,有点炸毛地追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学啊。」 徐森淼说:「还没想好,过段时间吧。」 林舟不依不饶:「过段时间都明年了。」 没等徐森淼回復,林舟直接下了结论:「你就是不想学!」 因为这么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林舟发了通莫名其妙的脾气。而后单方面冷战一周,再也没和徐森淼说过话。 十月底是林舟生日,周末姜宁跑来找她,问她想吃什么味道的蛋糕,林舟和自己较劲了好几天,这会儿情绪有点过去了,她慢慢察觉到自己的无理取闹,进而有些心虚,但挥之不散的,是长久以来的委屈。 姜宁问她想吃什么蛋糕,她最先想到的,是徐森淼最爱吃栗子蛋糕,初秋天高云淡,盪着一点淡淡的风,窗外光色正好,林舟眨巴眨巴眼,忽然问:「你说小淼在干嘛呢。」 姜宁一整个暑假都不在北半球,上大学后才知道徐森淼搬走了,她给徐森淼发过信息,徐森淼只说家里有事,这边的房子卖了,于是她也不好多问。 至于徐森淼和林舟究竟是个什么进度,姜宁一概不知,不过经过她这段时间的观察,怕是「不容乐观」。 第151页 但姜宁一直觉得,林舟并非不动心,她有意试探,一副认真出主意的样子:「想她啊,想她直接问她不就行了。」 林舟把嘴一撇:「才不问,不想理她,谁让她不理我。」 「干嘛……」姜宁看戏不嫌事大,戳戳她的胳膊,「闹别扭啦,你俩也会闹别扭,真新鲜。」 林舟眉眼低垂,睫毛轻轻晃动,看着怪可怜的:「也没有,就是……就是,联繫的不多,感觉……感觉和之前不一样了。」 姜宁一步一步,慢慢引导:「这也很正常啊,你们班那么多人留在华安,你不也只和邓邓有联繫,大家的生活都不一样,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你不问,就永远不知道别人在干什么,慢慢的慢慢的,也就各奔东西了。」 各奔东西四个字太刺耳了,林舟被她说的有点急,慌忙反驳:「可是……可是小淼不一样啊,咱们……咱们是一块长大的。」 「那又怎么样?」 「反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林舟说不上来,不理她了。 姜宁等她冷静下来才慢慢问:「小舟,如果是我没有理你,你也会这么生气吗。」 林舟有些愣,脑子跑得比嘴快,迟钝的反应难得机灵一回,她知道,她只气徐森淼。 她的小脾气、小情绪、小别扭,统统只针对徐森淼。 姜宁见她不说话,嘆了口气,又推了一把:「你要是想她,就去找她玩呗,反正南州也不远。」 林舟异样的情绪顿时被扑灭了。 「说得轻巧。」她白了姜宁一眼,翻开备忘录,一脸四大皆空的样子开始念,「接下来的两个月我要做一场动物知识科普讲座,写一篇不低于三千字的论文,制作两只鱼骨架标本,参加英语口语考试,辅修的西方园林赏析考试,还要画完解剖课手绘作业,二十页a4纸,你见过泌尿生殖系统图示吗? 要看吗?我刚画完——真是一个有空出去玩的大学生活。」 姜宁被医学生的惨状镇住了,喃喃道:「这么可怜吗。」 林舟沉思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自打进校,听无数学长学姐说过的三个字:「别学医。」 不过她嘴上说着别学医,心里还是很喜欢自己的专业的,农大生态非常好,有狐狸,有天鹅。甚至还有个小型动物园,养着鹦鹉孔雀什么的。 动物园园长之前就是农大毕业的,把那只话痨鹦鹉养得通了人□□故,看见学生就要饭,一张嘴口音还挺重:「各位客官行行好,小的三天没吃饭了。」 流浪猫也多得很,每个宿舍楼下都有一只吉祥物,林舟宿舍门口的草丛里住着三花一家,最亲人的那只和林舟画在徐森淼包上的长得很像,极其粘人,被人一摸就往地上滚,四爪朝天唿噜唿噜。 林舟和舍友在楼下安装了小猫养护注意事项告示牌,林舟偶尔还会买些鸡胸肉和虾,求食堂阿姨帮忙煮了,给小傢伙们加餐。 提起这些事儿,林舟漫无目的的聊远了,姜宁听说学生养的乌龟难产还能找老师剖腹,也跟着跑偏:「这也能治?」 「能啊……」林舟点点头,「我还不太行,但我的学姐学长都很厉害,上周有个学姐刚救回来一条蛇,现在就在我们宿舍。」 姜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点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蛇?蛇?爬的那个?」 不然呢,林舟「嗯」了一声:「暂时没找到寄养,本来说让她男朋友带回家。但他们班这两天和老师去採风了,宿舍没人,就拜託我舍长照顾两天。」 认识十多年了,姜宁头一回儿发现她胆子这么大,问道:「你不怕吗?」 林舟有一套自己的歪理:「不怕,它长得好看,而且不会说话。」 姜宁琢磨了一会儿,没能从中琢磨出什么逻辑,她想着正事要紧,把话题转了个直角弯,生硬地问:「那小淼怕吗。」 林舟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怎么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提高嗓门凶她:「我管她怕不怕!」 姜宁见好就收,不惹她了,转头摸出手机联繫徐森淼,没有一句废话,直接问:「小舟快过生日了,你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中间坐着几个预备考级的小学生,拉着半死不活的马。二胡《赛马》 「你的眉眼笑语使我病了一场,热势退尽,还我寂寞的健康。」木心都本文所有关于动物的知识点,都来源于网络资料,如有纰漏辛苦告知,我改。 预告:七十章会很开心。 第67章 风筝 毕竟小舟,从不是自己独享的秘密…… 徐森淼回的很快:「我想想……」 家里的事儿, 陈旭没和徐森淼细说,只说把房子卖了债就还的差不多了,剩下一些边边角角需要处理的, 有她爸在外面打点呢,钱的事儿不用她操心, 让她好好上学就行。 徐森淼随便听听,没往心里去。 凭藉这么多年她对她妈报喜不报忧的认知,徐森淼认定能让家里卖房的事情肯定没这么好收尾, 而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的徐胜,更是变相佐证了她所有悲观的猜测, 陈旭越是让她别担心, 她就越心慌。 徐森淼揣着那张攒了好些年的银行卡, 连学费生活费都没收,给自己规定每天只花十块钱, 想着不能再和家里开口, 要给爸妈减轻负担。 第152页 去华安见林舟, 一来一回, 算上吃饭住宿的费用,要花费将近一千元。 对于一个家里背了外债的家庭来说,一千元不是小钱, 徐森淼不能说走就走, 必须要想一想。 林舟正在给姜宁讲她小时候想养小老虎的事儿, 见姜宁没有认真听,推了推她的手:「你和谁说话呢?」 姜宁也不瞒她, 坦坦荡荡:「小淼啊……」 林舟顿时紧张, 下意识要按她的手机, 碰到后又触电门似的把手缩了回来:「你别和她乱说……你说什么了?」 姜宁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一句话绕三道弯,每个字拉得老长:「能说什么呀——」 林舟气鼓鼓的,一言不发。 姜宁乐了,瞎话说的叮噹响,摆明了要气她:「我就是问问她牙龈红肿要买什么药,我最近上火,说着说着话就「吐血」,怪吓人的。」 林舟才不肯信,也知道按姜宁的性子,她既然不想说,那自己肯定是问不出来的,一扭头不理她了,过了一会儿才忍不住好奇:「那她回你了吗?」 姜宁不知道又在发什么,头也不抬:「回了啊。」 林舟心里酸熘熘的:「这么快就回了吗。」 「对啊……」姜宁没往心里去,随口道,「周末没课吧。」 林舟的小脾气仿若路边的野草,没得快,长的也快,姜宁几句耳边风吹过,就又復生了。 徐森淼没有明确回復姜宁,但她还是来了,可能是因为林舟的十八岁不是小事,也可能是因为姜宁说,林舟很想你,真的,她和我说的。 南洲到华安可以直达,但为了省钱,徐森淼没坐高铁。而是先坐了一上午客车到邻省,又买了一张从邻省出发的硬座票。 客车行驶时间是三小时,换乘时间是两小时。而绿皮火车从南到北的时间,是十八个小时。 徐森淼为了能出来,提前赶完了作业,头天晚上夜里四点才睡,上了火车她本想休息一会儿。然而列车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没有片刻安宁。 大爷的收音机不间断播报新闻,隔壁小孩骑在妈妈脖子上唱儿歌,斜前方那桌中年男女啃着鸭脖玩斗地主,叫好声摔牌声从下午三点持续到夜里三点。 硬座车厢的灯整夜常亮,后半夜人们渐渐安静下来,空调冷气又开始肆意挥洒,徐森淼披了外衣仍被冻得头痛,只好死死裹住帽子,交叉双手塞到腋下,严丝合缝的和窗户贴在一起,尽可能减少和空气的接触面积。 不靠窗的人则要想别的办法,把自己往座位底下塞,往椅套下面塞,往餐厅车厢塞,人和行李箱、背包、蛇皮袋子挤在一起,像是罐头。 徐森淼在冷气和强光中皱着眉闭上了眼,随着列车摇摇晃晃的节奏,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对面的大妈已经脱了鞋,穿着丝袜的左脚就搭在徐森淼膝盖旁的座椅上,背面的男人似乎是睡得不安稳,频繁翻身,他每翻一次,徐森淼的后背就会被顶起一次。 徐森淼又困又冷,头痛欲裂,低头一看表,发现刚过了一个小时,天还没亮。 就这样硬生生熬过一夜,下车时她的两条腿已经僵直了,整个腰背酸胀的厉害,连带着胃里都有了灼热的噁心感,走两步就觉得想吐,牙床似乎是肿的,舌头轻轻扫过去,每颗牙都有种隐隐的松动,用力咬一咬,二十八颗牙,全都在叫疼。 徐森淼太累了,累到要在出站大厅坐上一个小时,才有力气提起包去找公交站。 又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赶到大学城时已经临近中午,徐森淼没有休息,下了车直奔农大宿舍楼,到了楼下,她正想着要不要给林舟发个信息。忽然看见两个多月未见的人提着个不透明的箱子出现,隔着宿舍大厅的安检闸门,和在外面等待的男生打了个招唿。 那一瞬间,压抑许久的疲惫仿佛决堤江水,没过了她的视线,呛进了她的唿吸,只装了生日礼物的书包似乎灌了铅,拉着她不断下沉,徐森淼像是一只被刮断了线的破败风筝,没了牵引依託,摇摇欲坠。 林舟和男生并排走向校门,徐森淼在远远跟着,看见两个人说说笑笑,似乎是认识。但又仅仅是认识,不是徐森淼疑心的那种关系。 但她还是忍不住把男生上下打量了个遍,闷闷不乐的想,还不如邓嘉宇,邓嘉宇好歹知根知底,还是邓邓亲哥。 徐森淼的想念不比林舟逊色分毫,林舟有话想说,还能烦一烦姜宁,徐森淼却只能把所有心思压在心底,垒上石头,封上水泥,一日如三秋的熬,这会儿见到日思夜想的人,终于按捺不住,摸出手机发消息问她:「吃饭了吗。」 林舟看了一眼信息,却没回,随手就把手机塞进了包里,扭头继续和男生说话,徐森淼看得直皱眉,很想捡块石头砸那男生后脑勺。 过了足有五分钟,林舟才重新翻出手机,想了想没说实话,回復道:「正在吃。」 徐森淼有点气了,追问:「和舍友吗?」 林舟琢磨了一会儿,想着今天是自己生日。如果没人陪自己吃饭的话,听着就怪可怜的,徐森淼虽然不方便来。但没准能给自己打个电话,陪陪自己。 于是当着徐森淼的面回覆:「没有,她们有事,只有我自己。」 说完,林舟满心欢喜的等着徐森淼的电话,徐森淼却再也没回復。 第153页 林城的十月底秋意正浓,行道树上的叶子染了杂色,浓郁的黄和静谧的绿交杂在一起,无一处不温柔,徐森淼在林荫下跟了一路,踩着细碎的天光,和碎掉的别的一些什么。 风筝坠了。 她看着他们两个不徐不疾并肩向前,看着他们两个和来往同学招手问好,看着他们两个走到校门处,上了一辆私家车。 徐森淼站在路边琢磨着无关紧要的问题,她在想,林舟提的盒子里装的是蛋糕吗,男生知道林舟喜欢吃草莓味的吗。 或许知道吧,她疲惫的想,毕竟小舟,从不是自己独享的秘密。 徐森淼租住的宾馆在学校附近,一是因为便宜,二是因为远远的,能看见林舟宿舍的楼顶。 折腾了一圈,到宾馆时已经是下午两点。此刻距离徐森淼上次睡觉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个小时,她实在是累了,在路边打包的粥喝到一半就开始想吐,不知道哪里不舒服,似乎哪里都不舒服。 徐森淼压抑着身体里的不适,靠在床上缩成一团,刚躺下去就闭上了眼。 她太困了,睡着了。 林舟受舍长所託带着小蛇物归原主,没想到学长实在害怕,还劳动她回了趟家,学长家在市里,和大学城隔着两个区,来回跑一趟将近两小时,等林舟回到宿舍,预定的蛋糕已经到了。 学校不准在宿舍用明火,但学生也可以选择不听,林舟刚一推门,宿舍窗帘发出哗啦一声,上铺端着蛋糕唱生日快乐歌,舍长和二姐看着林舟,兴奋得不行,一直念叨着:「快许愿快许愿。」 林舟被祝福扑了一脸,反应力没跟上,又惊又呆,一时半会儿没想不出什么愿望,闭上眼念念不忘的事儿,居然是徐森淼还没给她回信息。 舍长因为突然有事,只能劳动寿星跑腿,有点过意不去,给林舟切了块最大的蛋糕。 二姐中午吃得少,这会儿有点饿着了,嚼着奶油问:「怎么去了这么久,你不会是跟他回家了吧,真有意思,怎么咱们这个专业的,还有人怕蛇啊。」 上铺说学长没准是数羊的,属羊的人和蛇犯沖。 二姐反驳:「属羊的人不是和狗犯沖吗?」 舍长纳闷地看着她俩:「你们确定人家属羊吗?」 几个人热热闹闹地笑着,林舟在一旁听着,还是不爱说话,舍长给她切的蛋糕太大了,怎么吃也吃不完,她端着盘子在阳台上吹风,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二姐吃饱喝足,靠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扭头和她说:「你选的蛋糕真不错,我还是第一次吃栗子味儿的,回头你把店推给我呗,等我过生日,我也买他家。」 十八岁生日就这样过去了,林舟乖乖吹蜡烛,乖乖吃蛋糕,半夜十一点半乖乖从宿舍熘出来,等待即将响起的生日快乐歌。 她和徐森淼之间有很多问题,说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不过今天都可以先放一放,放一放,无论如何,在这个重要的日子,徐森淼的生日快乐歌绝不会缺席。 然而林舟在楼道吹了一个小时的冷风,一直等到夜里十二点半,手机屏幕都没有亮起,她要反应好长一段时间才肯相信,徐森淼把她忘了。 或许是太累了,不小心睡着了? 或许是记错了日子,不知道今天是三十号? 又或许是课程太多,这会儿还在做作业吗? 林舟下意识帮徐森淼找理由。 她赶作业时就在图书馆通过宵的,林舟反覆告诉自己,人总有顾不上的时候。只是过个生日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无论如何,徐森淼都把自己忘了,这是她第一年没和自己说生日快乐。 那明年呢?后年呢?林舟控制不住的想,简直要被一句最最寻常的祝福惹哭。 她安慰了自己好半天,最终还是握着手机等到了一点。而后睡了一小时又忽然醒来,还是生气,就是生气。 似乎不该这么生气。 似乎不仅仅是为了生日生气。 还有一些别的什么,隐秘的委屈,莫名的担忧,她说不清。 总之她有多想念,就有多生气。 作者有话要说: 大一那年,我去过一次上海,那时候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五。 因为是瞒着爸妈去的,为了省钱,三天坐了两次硬座,一来一回,加起来将近三十个小时。 小淼经歷的,差不多就是我经歷的,下了车牙床都在疼,真的不夸张。 放在两年前,这些小舟小淼闹别扭的桥段,我是写不出来的。 不过现在经歷了一些事儿,慢慢体会到了生闷气、要人哄、耍性子的乐趣,也觉得还不错,谈恋爱,不就是这样的嘛。 气就气吧,这点小破事,说白了就是动心则乱,回头见了面,吵一架就好了。 第68章 淼淼 「那是小淼好听还是淼淼好听。」. 徐森淼这一觉昏睡了将近一天, 她周日下午有考试,周六就要连夜赶回去,林舟一小时一小时数时间, 到底沉不住气,傍晚时分主动问:「你在干嘛?」 徐森淼刚上火车, 为了抵御空调冷气特意披了两件外衣,结果回程的车厢和来时全然不同。 大概是像她一样泡泡面的人太多了, 车厢里又热又闷,到处都瀰漫着红烧牛肉和小鸡蘑菇的味道。 第154页 收到林舟的消息时, 徐森淼正在往泡面杯里接热水, 手心热得出了汗, 一走神面碗歪了,一滴开水溅到了她的手背上, 徐森淼吃痛躲了一下, 堪堪稳住了碗, 靠在摇晃的车厢连廊处回覆:「在吃饭。」 林舟有点没话找话的问:「自己吗?」 火车离华安越来越远, 夕阳慢慢沉入大地,掺杂了夜色的光影映照在车窗上,注视着每一个看向窗外的人。 男生提着行李路过,正举着电话和另一端的人说:「六号厢是吧, 行, 你乖乖等着吧, 我和人换座了,马上过去。」 华安太远了, 下一次见到林舟, 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徐森淼按了下被烫红的皮肤, 靠在夕阳里回覆:「嗯,自己。」 秋来风起,林舟在挂满了衣服的阳台上吹风。忽然看见一群鸽子从月亮的方向来,她探头去看,看见数十只白鸽穿越一整个宿舍区,飞向了背面即将消散的太阳。 有那么一瞬间,林舟下意识侧过头,却只看见了几双刚刚刷好的运动鞋。 徐森淼搬走了,无论从这里看过去,还是从家里看过去,她都不在了。 只剩下对话框上简短的对白,寥寥数语,藏匿了彼此的心事和情绪。 林舟一秒一秒数着等了五分钟,终于死心,承认不是惊喜、也没有隐情,徐森淼就是把她忘了,于是干巴巴的扔下一句:「那你吃吧。」 徐森淼正要问林舟有没有吃饭,忽然收到回復,又把手放下了。 泡面已经泡好了,徐森淼却没什么胃口,她漫无目的的刷着朋友圈,刷到了林舟端着蛋糕的宿舍大合照。 林舟笑的很开心,身边的三个女孩子也笑的很开心,人慢慢往前走,总会有新的生活,新的朋友。 而旧人,缺了也就缺了,并不重要。 火车硬座一来一回,加起来足有三十五个小时,徐森淼疲累到了极致,稍稍一动就头晕想吐,她强撑着参加完考试,回到宿舍昏睡了一天,周一全天的课都睡了过去,晚上坐在图书馆才稍稍清醒,要费力回忆好久,才能想起第一节课老师布置了期末作业。 大一上半年转眼过去一半,部分课程已经接近尾声,期末大考在即,林舟和徐森淼都从陀螺变成了转速师大和民大离的很近,从姜宁的舞房走到徐杨的教学楼不过十五分钟,去见男友是个幸福度满分的好理由,姜宁争当恋爱标兵,下了课背上包就往外跑,和徐杨去食堂,和徐杨上自习。甚至和徐杨去考研机构上了几节旁听课。 这几年当老师的门槛越来越高,想要留在好的公立学校,至少需要硕士学歷,徐杨大一刚一开学就开始考虑读研的事情,辗转找了好几个课外机构谘询,姜宁也不嫌烦,每次都要来陪她。 徐杨怕耽误她的时间,也劝过:「要不和你舍友出去玩吧,我一个人去就行。」 「说什么呢。」姜宁入戏的很,演的像模像样的,「有什么事儿能比男朋友的事儿更重要啊。」 这种有关「男朋友」的调侃,时不时就会发生一次。 每年中秋师大都会举办话剧节,今年演出的内容是《无人生还》,姜宁原本要回家,听说徐杨留校后屁颠屁颠跑来,说自己最喜欢的小说家就是阿加莎克里斯蒂。 徐杨知道她是胡说的,她都看见她查百度百科了。 姜宁头一扬,不承认也不肯回家:「反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让男朋友一个人过中秋的?」 姜宁没有校园卡,无法出入师大的图书馆,好在徐杨是心理委员,可以带她去心理谘询室上自习。 谘询室少有人来,位置又隐蔽,姜宁眼睛一转开始胡说,插着腰警告:「我和你说,虽然我是你女朋友,但你要对我动手动脚,我可就喊非礼了。」 徐杨看她一眼,无奈的摇摇头:「和你说少看小说。」 姜宁就等她这句话呢,立刻回:「你不爱我。」 每次两个人拌嘴,收尾的话总是这句,徐杨只是笑笑,从不回应。 姜宁也并不追问,她沉浸在甜蜜恋爱的假象中,享受着「男朋友」三个字带给自己的幸福,收到快递便说是男朋友买的,换了手机便说是男朋友同款,打电话被舍友起闹会笑的此地无银,似乎真的有男朋友查岗,好奇她在做些什么。 阳光帅气、体贴温柔,在隔壁校上学的男朋友,姜宁入了自己编的话本子,演的上了头。 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整日喊徐杨男朋友,究竟是知道她们绝无可能故作坦荡,还是对假戏真做始终抱有一丝期待,一丝侥倖。 好在无论是哪一种,姜宁都很快乐,她和徐杨的合照越来越多,林舟看见还曾酸熘熘的说过:「你俩关系真好。」 姜宁嗅觉敏锐,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立刻问:「好得很,你什么时候去找小淼?」 高中时时间按秒计算,一节四十分钟的物理课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大学后却眨眼就是一天,一学期被分成了几个节点:军训、第一节班会、十佳歌手比赛、初雪…… 今年华安的雪下得格外大,入了冬,一向勤奋的徐杨也有些犯懒,那天临近圣诞,舍友们都出去玩了,她本想窝在被窝躺上一天,却忽然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 班里有个女生和家里起了矛盾,最近情绪不佳,已经哭了好几回,班主任听闻,趁着周末安排徐杨出面,让她作为心理委员去调解调解。 第155页 女生告诉徐杨,她根本不想来华师大,都是她妈妈逼她的,她想学心理学,她妈妈却想让她当老师。 甚至瞒着她改了志愿,现在她要转专业,她妈妈就拿跳楼威胁她,她爸也是帮凶,只知道让她孝顺,让她听话…… 女生开闸泄洪,毫无保留的和徐杨,和这位心理委员分享她密不透风的家。 徐杨却是个笨嘴拙舌的听众,沉默许久后才在哭腔中询问:「能不能瞒着你妈妈呢。」 「怎么瞒?」女生问她,「我妈每周都会给老师打电话,每个月都要看我的成绩单,她就是喜欢管着我,从小就管着我,我做什么事,认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她都要插手,怎么瞒?我能怎么瞒?」 是的,没有办法瞒,也没有办法管,清官难断家务事,所以老师才会找到心理委员。 女生哭诉妈妈什么都要管,徐杨看着鞋子上擦不掉的黄渍,默默在想,什么都管,总好过什么都不管。 自从上了大学,没有了固定的成绩需要汇报,徐杨和徐丽母女二人,居然找不到什么像样的话题打发时间,于是电话拨通,聊的永远是赵帆。 「帆帆今天吃了两碗饭。」 「帆帆又长高两公分。」 「帆帆过完生日就六岁了,大孩子了。」 聊完赵帆,就该挂电话了,例行结尾的话永远是那么一句:「行吧,你好好上学,钱省着点花。」 除了学费,徐杨在外尽量不和家里要钱,吃穿用度能省则省,运动鞋开了两次胶也捨不得换。 因为面料不透气,军训时脚背上闷出了好些小疙瘩。 医生给她开了一堆中药泡脚,一共六百四十八元,徐杨在自助缴费机前愣了两秒,扭头就走。 而后在楼梯无人处怯怯的查:大夫开了药病人没有交钱,会被自动扣款吗? 钱省着点花,钱省着点花,徐杨不知道自己还要怎么省。 女生还在絮叨着家里的事儿,手机忽然叮铃一声,总要管她的妈妈发来消息,问她下雪了,出门有没有穿外套? 洗完头髮有没有吹干?有没有不穿袜子就出门?有没有好好吃饭? 女生停下哭腔,开始打字,一句一句回復。 徐杨站起身,透过窗子看了一眼外面的雪。 高中之前,北方城市这样大的雪,她只见过一次。那年家里遭了百年难见的冰寒,好些路段都被大雪封住了,徐丽买完菜回家时,电动车开到上坡忽然没电,母女两个就互相鼓着劲儿,把车子往上推,徐杨力气小,走两步就会摔个跟头,然后粘着一身雪爬起来继续推。 摔到第三次,徐丽朝她摆摆手:「你别推了,把手揣兜里,让你别跟着你非要跟,冻不冻手啊?」 电动车已经用了四年,车铃车灯都坏了,车筐被撑的胀开来,破破烂烂的,新闻里说,老电动车有安全隐患,会爆炸,徐杨吓坏了,求徐丽换辆新车,徐丽不听,呛她一句:「换车不需要钱啊?」 徐丽不肯换,那徐杨就跟着,去哪儿都跟着,冰天雪地里八岁的徐杨只有一个念头——爆炸就爆炸,她死也要和妈妈死在一起。 那个上坡不过十米,不算长,可是徐杨却推了很久很久,差一点推上去时徐丽忽然脚滑,连人带车通通摔了下来,徐杨没有躲闪,被车轮砸到了脚踝,痛的哇哇大哭。 徐丽就抱着她,一边哄一边踹滚进雪堆里的车,难得和她说哄孩子的话:「都怪这个破车!明儿妈就把它扔了!让它砸我们是不是!让它砸我们!」 第二天,妈妈就真的把电瓶换了。 女生哭累了,穿好袜子外套和舍友去吃饭,姜宁的信息准时到来,徐杨看见她问:「我们学校有卖烤红薯的,好香好香,你要不要吃?」 她只是哭,什么也不说,但妈妈都懂。 姜宁只是对她好,什么也不说,她也都懂。 「不用了,师大也有卖的。」 今年的雪太大了,徐杨的视线渐渐模煳了。 但姜宁还是要来的,不管徐杨要不要吃,姜宁都要来,她在雪地里跋涉二十分钟,弄脏了新买的鞋子,只为给男朋友送一块新鲜出炉的红薯。 舍友们惨遭伤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朝着姜宁的背影发出了善意的闹笑。 同样惨遭恋爱攻击的还有林舟,二姐如愿和老师走到一起,很快进入了恋爱状态,每天晚上都在床上煲电话粥,张口闭口就是:「你爱不爱我?」 每次听到这句话,舍长和上铺就会夸张的用气声说:「爱——」 二姐举着枕头佯装要揍她俩,林舟捂着嘴笑,被舍长一把揽过去:「三个单身狗!掀你架子鼓!」 关于爱的讨论,每天都会出现在宿舍里,二姐总有诸多不确定,也可能是有诸多可爱,要用这种方式展示给爱人。 林舟之前触及的爱情故事都是在电视剧里,难得近距离围观,看得津津有味,笑的凶了会咳嗽到睡不着觉。 一开始是被逗得,后来是被冻得,今年冬天太冷了,林舟上早课忘记戴帽子,被带冰渣的冷风一吹,成功中招。 舍长帮她请了假,安排她在宿舍休息,她抱着热水袋迷迷煳煳做着梦,梦见二姐又在打电话,问得还是老问题。 那人究竟爱不爱二姐呢,爱不爱呢。 第156页 林舟用力听用力听,话筒里却传来了徐森淼的声音。 林舟吓了一跳,勐地惊醒了,她身上起了一层温热的汗,不知道是因为热水袋,还是因为徐森淼。 四下寂静,茫茫天地间,只有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包裹着所有瞬间。 床边放着上铺给她带的午饭,上铺怕她睡得久,特意把饭放在了暖气上,林舟的舍友都很好,女孩子们热情又善良,也会帮她掖被子,也会在她难受时把感冒药灌进保温杯。 可是,可是如果小淼在的话,一定会握一握自己的手。 林舟点了点手心,听从心声地想着:「小淼在干嘛呢。」 她清醒时有诸多犹豫,病了反倒直白许多,想什么就做什么,想念刚刚冒头,林舟就拨通了徐森淼的电话。 徐森淼似乎是刚刚下课的样子,电话接通瞬间涌入大团嘈杂,她避开人群往反方向走,低声问:「小舟?怎么了?」 林舟刚要说话,忽然听见徐森淼那边有人喊:「淼淼,你干嘛去,不吃饭了?」 徐森淼还没回,林舟顿时坐直了,语气不善,开始审她:「谁在说话?」 「嗯?」徐森淼顿了一下才答,「我舍友,喊我去吃饭。」 林舟皱了皱眉:「淼淼?她们喊你淼淼啊?」 徐森淼愣了下,她被林舟的情绪感染,莫名紧张,欲盖弥彰的解释了一句:「呃……她们叫谁都是叠音。」 林舟快速问:「你们班主任姓什么。」 徐森淼老老实实答:「姓张……」 「哦……」林舟烧煳涂了,脑子倒是不煳涂,不仅不煳涂,还学会了无理取闹,不依不饶地问,「那她们是喊张张,还是张老师?」 徐森淼沉默了好一会儿:「张老师。」 「哼……」林舟气得很,扔下一句,「你去吃饭吧。」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徐森淼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她有点回不过神,纳闷地想着,动物医学专业养鹦鹉吗,小舟的口齿,学厉害了。 而后她才慢慢感受到了熟悉的小别扭,小脾气,以及再三确认下终于可以放心相信的,来自林舟的醋意。 徐森淼握着手机,不知不觉笑了起来,她静静地眨了下眼:「小舟,好像在生气。」 林舟的确在生气,气到高烧不退,又烧了足足两天,邓佳琪听闻搞到一张学生证前来探望,林舟眼神发愣,迷迷煳煳地看着窗外,看见鸽子飞过,忽然哑着嗓子冒出一句:「你说,是小舟好听,还是舟舟好听。」 邓佳琪正在给病号剥橘子,疑惑地看她一眼:「啊?」 林舟还是那副德行,拿不到答案不肯罢休,气鼓鼓地看着她。 邓佳琪就把橘子塞进了自己嘴里:「小舟……」 林舟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眨了下眼,扭头又问:「那是小淼好听还是淼淼好听。」 邓佳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的感冒灵包装袋,纳闷地问:「你吃错药啦。」 作者有话要说: 好可爱(亲妈笑)。 开窍了开窍了,没剩几章了,写完我就能出去玩了! 憋死我了!! 第69章 无可救药 「那请你晒一晒南州的太阳吧。」. 林舟没回, 头一扭,把没得到答案的问话重复了一遍:「小淼好听还是淼淼好听。」 邓佳琪从小不擅长做题,甭管是四选一还是二选一, 永远猜不对正确答案,她吃完橘子抹了抹嘴, 上下嘴唇一碰,精准踩雷:「淼淼……」 「为什么?」林舟嗓子哑的厉害,一激动呛得直咳嗽, 稳住身子匆匆质问:「小舟比舟舟好听,小淼也应该比淼淼好听啊。」 「怎么就应该了。」邓佳琪不服,「那邓邓好听, 还是小邓好听?」 这怎么能一样, 林舟脱口而出:「你是你,小淼是小淼, 你俩不是一回事儿。」 邓佳琪不是徐森淼, 看不懂林舟的脑电波, 琢磨了半分钟也没明白林舟究竟在说啥「事儿」, 不过她也懒得计较,脑袋一歪随口哄人:「行行行,你是病号你说了算,小淼好听, 你家小淼最好听。」 这人哄人的功力没有气人的功力醇熟, 每个字都透露着明晃晃的敷衍, 林舟往被子里一缩,不想搭理她了, 周末姜宁来探病, 都过去一周了, 林舟耿耿于怀的,又提起这件翻不了篇的事儿。 前段时间有个公众号做了篇关于大学城美食的报导,农大二食堂的玉米排骨汤荣登榜首,姜宁特意跑来喝,正想问林舟这排骨这么嫩,拿来炖汤的猪是不是他们自己养的,忽然听见她问:「你知道小淼舍友管小淼叫什么吗?」 姜宁满脑子都是猪,没回过神,「啊」了一声:「叫什么?」 养了小半个月,林舟的感冒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早起晚睡还要咳嗽一会儿,舍长买了橘子塞给她,叮嘱她补充维c,她也懒得吃,把橘子当球玩,在饭桌上推来推去,推到第三个来回,才瓮声瓮气的说:「淼淼……」 「哦……」姜宁小口小口抿着汤,身子暖和了,脑子也明白过来,等了一会儿故意问,「所以呢?」 邓邓不懂,但是姜宁一定懂,林舟寻求安慰,可怜巴巴地抬眼看她:「你觉得小淼和淼淼,哪个更亲。」 姜宁不假思索:「淼淼……」 第157页 得到意料之中的炸毛:「怎么你也这样!」 姜宁看着她的眼睛,逼她自己说:「哪样儿?」 长久以来,姜宁一直隐隐有些猜测,林舟性格内向,胆小怕生,她这样粘着徐森淼,究竟是作为朋友的依赖,还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见林舟不再说话,姜宁放下勺子,慢慢引导:「小舟,小淼不是只有你一个朋友,她去了南州,去了中大,会有新的邻居,新的同学……」 这样劝慰她接受分离的话,周自行说过好多次,林舒恩说过好多次,林舟不想再听,慌忙打断:「我明白,我只是……」 她开了个头,却又说不下去了,姜宁看她一眼,替她说:「你只是捨不得。」 橘子已经被滚得发热,林舟在顶部撕出一个圆形小洞,耐心揉开橘瓣之间的连接,一点一点取出果肉,最终留下一个完整的壳。 若是再加上一点蜡烛,一点光亮,就是课本上画的、照亮夜路的小桔灯。 当年讲到这篇课文时,语文老师给全班一人发了一个橘子,让大家想想办法,做一盏属于自己的小桔灯。 橘子皮又薄又嫩,稍不注意就会损坏,全班五十多号人忙活了半节课,最后只交上去二十盏成型的,其中徐森淼的那一盏断口完整,没有破损,做的最好。 语文老师夸她:「徐森淼同学真厉害。」 小淼最厉害,小淼永远最厉害。 林舟逃避姜宁替她说出口的答案,后退的思绪搭载时光机,躲去了她从未面临过分离的小时候。 那时候她们都在盼望长大,盼望从厉害的小朋友变成厉害的大人,盼望一起从厉害的小朋友变成厉害的大人。 一起一起,永远一起。 姜宁啃完最后一块排骨,把空陶罐拍给徐杨,等回信的间隙戳了下林舟手里的橘子壳,问她:「想什么呢。」 林舟回了回神,张口结舌,她在想徐森淼。 「没想什么。」林舟不想说,看姜宁握着手机,尝试转移话题,「你在给谁发消息,徐杨吗?」 「对呀……」姜宁大大方方把手机给她看,「你们学校的排骨汤真不错,待会儿我打包一份,给徐杨送去,她一到冬天就爱喝汤,像个老年人。」 徐森淼也爱喝汤,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陈旭无论多忙,炒完菜都会放个汤,陈旭说这叫原汤化原食,饭后一碗汤,吃啥也不长胖。 只可惜被这罐被大学城六所学校排队抢购的排骨汤,徐森淼是喝不到了,林舟继续摧残已经碎成两半的橘子皮,小声嘀咕:「你俩真好,天天都能见面,不过你打包记得多套一层塑胶袋,我们宿舍二姐上次给她男朋友打包,还没走到校门口,袋子就被骨头戳漏了。」 「男朋友?你们宿舍这么快就有人谈恋爱了啊。」姜宁若有所思,忽然不怀好意,凑近了问,「你呢,你不想谈恋爱吗?」 林舟一心玩橘子,没想到这事儿会扯到自己身上,眨了两下眼,有点反应不过来。 像二姐一样和人煲电话粥,千里迢迢送排骨汤,或是大冬天不进门,在宿舍门前抱团取暖,两个人握着手、搂着腰,说一些林舟刚要凑上去听,舍长就高喊少儿不宜,一把把她推走的情话…… 不是不想,也不是很想,林舟说不明白,干脆拒绝回答。 但姜宁的好奇心是不准她装傻的,下一锅排骨汤还要等二十分钟,姜宁有充足的时间审她,四周人来人往,姜宁视线扫过一圈,锁定了六个不同类型的男生,挨个点出来给林舟看:「怎么样?」 这可是食堂,哪有这么明目张胆指别人的!林舟想拿橘子皮堵她的嘴,低着头快速说:「什么怎么样。」 「有没有喜欢的啊。」姜宁故意提高音量,又赶在她炸毛前压下来,「你总得给我画个范围吧,性格温柔的?爱运动的?和你一样都会乐器的?那……必须是小提琴吗?」 一直没有找到谜底的迷宫又出现在林舟眼前。这一次,遮天蔽日的密林不再阻隔人们的视线,树木倒退、鸟雀远飞,林舟看着神秘莫测的庞大迷宫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终凝成了一个点,最终变成了徐森淼。 林舟勐地站起身。 姜宁被她吓了一跳,慌忙问:「怎么了。」 林舟说不上来,只是抓起帽子围巾往包里塞,端起餐盘快速说:「你吃吧,我下午还有课,先去教室了。」 姜宁没来得及阻止,见她逃跑似的冲下楼,转眼就不见了,姜宁默默想了一会儿,心说医学生的课,都不用带课本的吗,想着想着,又慢慢笑起来。 今天天气太好了,她有点想和徐森淼打个赌了。 这天已经临近元旦,林舟从食堂冲出来时神魂皆不在,等她回过神,她已经拎着围巾踩了三圈操场,操场上的雪是上午新盖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孤零零的、慌张的、理不出头绪的,像是她此刻的处境。 口袋里的手机叮铃一声,是徐森淼的信息,她说中大为了迎接过节,已经挂好了灯笼,教学楼四周都红彤彤的,很喜庆。 林舟抬眼看向一旁的路灯,刚好看到工人架起高梯,正要把手里的灯笼挂到行道树上,他手里的那个写着圆,已经挂好的那个写着团。 团团圆圆,又是一年。 林舟拍下照片,却没有发给徐森淼。 第158页 这段时间,她们的联繫变得频繁起来,徐森淼这个大忙人不知道怎么得了闲,时不时就会给林舟发来一张照片,有时是一朵两个人都认识的花,有时是一面两个人都看不懂的板书,更多的是一日三餐、穿衣打扮,顺便问及林舟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做好保暖。 一开始,林舟气她之前总不回復自己的消息,也不肯立刻回復,非要定闹钟,隔上半小时才肯「嗯」一声:「戴了,帽子围巾都戴了。」 而现在,浮毛般的气愤被寒风一吹,悄然消散,掩盖在隐秘处的心绪像是操场上的脚印般,找不到尽头,看不清纹路。却一脚一脚,结结实实、真真切切的,留在了这一年的冬日里。 林舟心不静,被冷风裹紧了仍觉得心口闷热,正当她打算去踩第四圈静心时,手机又响了。 有那么一瞬间,林舟被夹在期待和恐慌之中,几乎想要把手机扔进雪里,好在她只是想一想,很快就忍住了。 发信息的人不是徐森淼,而是刚上完课的二姐,二姐说,大家想趁着元旦装饰一下宿舍,问她要不要上街逛逛。 宿舍窄窄一条,最多不过十平米,大型摆件是放不下的,四个人思来想去,决定去一趟家具市场,买一些方便收纳的篮筐。 自从入了冬,宿舍里就开始长衣服,如今四把椅子都沦落成了晾衣架,再这么放任不管,衣服就要把人扫地出门了。 二姐和上铺看中了几个摺叠柜,正拉着老闆砍价,舍长不擅长砍价,跑去帮大家买水,林舟更不擅长砍价,在一旁站了一会儿,像是小时候一样被隔壁店的毛绒玩具吸引了注意力,不声不响脱离了大部队。 十分钟后,二姐拎着四个大纸箱找到她时,她正在和一只玩偶树懒说话,林舟平时经常会和学校里的小动物聊天气,二姐见怪不怪,问她:「怎么,你认识啊。」 林舟还真认识,这家店里的树懒、松鼠、狐狸……每一个……都像徐森淼。 最离谱的是,连橱窗里那棵蓝色的树,林舟都觉得像徐森淼。 她大概不是吃错药了,而是无可救药了。 距离徐森淼发来消息已经过去了三个半小时,林舟终于翻出手机,把在操场上拍到的照片发给她:「我们学校也挂了灯笼,可惜天气不好,拍出来灰濛濛的。」 五分钟后,她收到一张新的照片,看角度,应该来自于徐森淼的宿舍阳台,照片里是一块湛蓝澄澈的天空,光是看上一眼,都能闻到清爽的新鲜空气,徐森淼说:「我们这里天气很好,那请你晒一晒南州的太阳吧。」 晒到啦,阳光太刺眼啦,晒得林舟都快要流眼泪了。 她环顾四周,在一众「徐森淼」中找寻最像的那一个,最终拍下了一只挂在高处的奶牛猫玩偶,问她:「你坐那么高干嘛。」 「哎呀……」徐森淼大惊小怪的,发来一连串感嘆号,「快把我救下来!我恐高!」 二姐在店里逛了一圈,没找到一只合眼缘的,转回来就发现林舟正抱着手机傻笑,推了她一把:「选好了吗,要哪个啊,舍长还在等咱们呢。」 「选好啦。」林舟点点头,朝着店员大声喊,「您好,我想要那只小猫,坐的最高的那只小猫。」 作者有话要说: 「你坐那么高干嘛。」 「哎呀。快把我救下来!我恐高!」 和好喽,我的女儿好可爱,两个都好可爱。 第70章 新年快乐 林舟,喜欢徐森淼…… 上铺发现, 煲电话粥这事儿似乎会传染,元旦过后,天色一暗, 林舟就拿着手机上阳台,裹着小毯子, 抱着玩偶猫,一待就是一小时。 二姐因为什么在床上打滚大家心知肚明。但林舟朝夜空发送的电波却永远神秘, 问她,这人只是说:「是朋友。」 上铺追着她闹:「什么朋友天天给你打电话啊, 男的女的?」 林舟也不回, 装聋, 端起盆子就往水房跑,上铺没审出来, 扭头和「家长」告状:「舍长!你看她!」 舍长正在床上打坐, 手边堆了一堆笔记, 背着下辈子也看不完的知识点, 听见状告点头回应,扔给她一块巧克力安慰。而后看了眼林舟跑远的方向,举起书挡住脸, 瞭然地笑了笑。 今年雪下得这样大, 即将到来的春天, 大概会开很多花吧。 对于林舟,徐森淼仍有诸多不确定, 她忧心于楼梯上偷听的谈话, 恐慌于深夜里厌恶的眼神, 失落于分离后的生疏、隔阂、距离,也挣扎于那天突如其来的电话中,林舟袒露的小小情绪。 说过一千次放下也不愿意放下,道过一万次做朋友也不愿意做朋友。 她还是不死心、不认命、不肯放手。 没有办法的,她就是喜欢林舟。 于是南州的太阳照着华安的冬日,南州热气腾腾的早饭、南州刚刚盛开的冬樱,还有南州怀揣期待的徐森淼,全都出现在林舟眼前。 徐森淼甚至大着胆子试探,打电话时故意和舍友说上几句话,故作亲昵,观察林舟的反应。 而林舟再也没有闹过别扭,只是安静等她说完,再续上断掉的话题,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换做是旁人,大概不会觉出异样,但徐森淼不是旁人,她甚至比林舟自己还要更了解她。 第159页 按照林舟的个性,徐森淼打断她的话,几次三番回应他人,林舟是一定会闹的,一定会气唿唿地训她:「你认真听我说话好不好,你在和我打电话哎。」 可是林舟没有。 还好没有。 林舟的沉默纵容着徐森淼的期待,可以熬过这个漫长寒冬,等待新一年的春天。 大一上半年比想像中过得还要快,元旦时吃的饺子才刚消化,一转眼,林舒恩就又开始剁馅了,林舟一身大学期末周综合症,考完试回到家连着睡了十六个小时,睁开眼灌了一耳朵噪音,摸到厨房门前看了看泡发的木耳,嘀咕着:「妈,不会又是三鲜吧。」 「咋了,你不是爱吃这个吗。」林舒恩是个粘闺女的妈,好不容易把林舟盼回来,高兴得不行,有求必应,「还想吃啥,你说,妈给你做。」 林舟刚爬下床,还没太睡醒,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想吃的,见到桌上有糖炒栗子,坐下来剥了几颗,嚼了嚼默默地想,每年过年,陈姨都会做板栗鸡的。 想到这儿,她撑着脑袋问:「妈,小淼家卖了吗。」 林舒恩也不知道:「应该卖了吧,都大半年了,不过没看见住人,说不好——哎,你和小淼还有联繫吗?」 窗子玻璃上生了雾气,林舟跪在椅子上圈圈画画,对着楼下光秃秃的树点了点头:「嗯,有。」 林舒恩正在洗黄瓜,水声太大没听见,林舟没等来回应,忍了一会儿跳下椅子跑进厨房,拿起菜刀帮忙拍蒜,又说了一遍:「有,每天都有。」 「啥……」林舒恩关掉水转过身,见她举刀慌忙阻止,「哎哎哎,净捣乱,我那蒜是泡醋的,你拍它干嘛。」 林舟咂咂嘴,陈姨不在,她妈都会做腊八蒜了,真新鲜。 林舒恩做的腊八蒜不知道放了什么调味料,味道怪怪的,吃完了还会犯困,林舟习惯了高中的生活,面对没有作业和徐森淼的假期适应不良,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然后窝在沙发上陪林舒恩看电视。 寒假第一天电视剧在讲比武招亲,第十天还在讲比武招亲,林舟看得不认真,从徐森淼的回覆中抬起头,感觉自己听过这段,纳闷地问:「这剧讲的是相亲吗?」 林舒恩一脸花痴样,摇摇头又点点头:「没有,我又看了一遍。」 早睡晚起的规律作息持续了大半个月,被二姐的一通电话打乱了,那天清晨下了阵雪,窗外寒气逼人,正是睡觉的好天气,二姐却不解风情,一大早八点就把林舟祸害了起来,神神秘秘的:「快醒醒快醒醒,看群,我发了照片!」 二姐陪家里人上街置办年货,撞见了和她是老乡的上铺,上铺身边站着一个男生,二姐眼贼尖,隔着五米一眼认出,那男生是他们专业隔壁班的。 八卦可是比过年还要重要的大事儿,二姐扛着对联灯笼一路抓拍,重心不稳还摔了一跤,爬起来都顾不上疼,第一时间往宿舍群发照片,挨个打电话喊人分享快乐。 上铺因为没和「家里」交代,遭到了三堂会审,群里的消息一分钟长十条,林舟洗完脸醒了醒神,见二姐光顾着查男生家底,插话问了个被遗忘的重要问题,林舟好奇:「你俩是怎么认识的啊?」 上铺这才回了个举白旗的表情,爬上来说:「我不是助学办的吗,负责他的补助申请,他和我高中是校友,选修课又选了同一节……」 这句话发完,二姐就把起闹让她请客吃饭的话撤回了。 五分钟后,二姐私下联繫林舟,告诉她男生家境很不好,这两年还背了外债,是个火坑,之前她听上铺提过,刚刚脑子被狗吃了,这会儿才想起来。 林舟大概明白她在说什么:「那你……是不希望他俩在一起吗。」 「也不是,就是……」二姐发来一连串省略号,「怎么说呢,虽说人不该这么现实吧,但那男生条件确实不好,为什么要往火坑里跳呢。」 林舟明白她是好心,可还是想问:「要是他俩互相喜欢呢。」 二姐反问:「喜欢就要在一起啊?」 恋爱和前途一样,都是不能替别人左右的,二姐自觉说多了,不再多言,只是笑她小孩子脾气。 林舟举着手机仰躺在床上,出神的看着二姐的问题,她没有在想上铺,也没有在想那个男生,而是在想徐森淼。 从冬天开始,不,应该是从秋天、夏天,或是更早的什么时候,大家聊起一些事、提到一些事,明明和徐森淼没有关系,她却总是想到她。 只是分开了才发现。 二姐的问题,小淼的答案是什么呢,林舟想知道,很想知道。 除此之外,她还想知道一些别的东西。例如徐森淼对恋爱的看法,对喜欢的看法,对自己的看法…… 林舒恩洗了水果喊她吃,左喊右喊叫不动人,只好过来请,林舟卧室门没关,林舒恩端着一盘子草莓站了半分钟,见她一动不动举着手机,没有看自己一眼的意思,无奈的敲了敲门。 林舟正在想坏事,突遭惊吓顿时炸毛,一哆嗦手机正中鼻樑骨,痛得她「哎呦」一声。 林舒恩往门上一靠,悠哉悠哉吃着草莓,还是当年围观徐森淼喊林舟起床,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样子:「当宝贝似的天天抱着,你那手机怎么不长脸上?」 这话酸得很,可惜林舟也是盆泼出去的水了,左耳进右耳出,装作没听见,照旧整日和手机黏在一块,铃声一响就欢欢喜喜回信息,和徐森淼吐槽她妈一部电视剧能看十二遍。 第160页 南州距离学校有一千零六十五公里,距离林城有一千一百八十七公里。 于是林舟回到家,极目远眺,看见远走的云,想念便更重了些。 冬日天冷,院儿里大人给野猫们建了不少窝棚,林舟还是认生,家里来了客人就不爱说话,索性躲出来餵猫,餵着餵着突然不开心,想起往年都是小淼和她一起餵猫的。 姜宁妈妈买菜路过,塞给她两块红薯糕,说是今年新出的山楂味,酸甜可口,林舟咬了一口,心说店主骗人,这味道明明早就有,她和小淼吃过的。 回家时已经临近正午,家家户户飘着炒菜的味道,走在前面的男人神色不耐,大声叱骂:「妈的外卖员有病吧!刚几点啊就送过来!」 一旁的女人小声说:「有两个档,可以选二十送还是四十送,我选的二十的。」 男人不依不饶:「这不也没到二十吗!」 女人终于忍不住:「你讲点理吧!人家非得十九踩着点敲你家门吗?」 林舟落下几步,抬头打量男人一眼,想着小淼不会是这样的人,永远不会。 这会儿还是白日,已经有小孩忍不住,开始在院子里放烟花,手持小炮威力太小,微弱的烟火被正午的日光融了,怎么也拍不出来,林舟靠在窗口看了十分钟,没拍到一张满意的,扭头问徐森淼:「南州还是禁菸吗?」 「对呀……」徐森淼答,「禁了好多年了,周叔今年买烟花了吗。」 买是买了,就是林舟一个人没什么兴致,推脱冻手懒得下楼。 于是她爸置办的小孩子玩意儿,全都用来哄她妈了—— 不过这会儿她倒是有了兴致,因为徐森淼说,她还蛮想玩仙女棒的。 家里的仙女棒只剩下最后一支,林舟和林舒恩都想玩,两个人谁也不肯松手,大除夕的站在雪地里吵架,林舒恩说林舟不尊老,林舟说林舒恩不爱幼,两个人争执不下,扭头找周自行评理。 手心手背都是肉,周自行一脸为难,求饶意味地看向林舟:「小舟,要不让着点你妈,爸明天再给你买。」 林舟气坏了,插着腰朝他喊:「你偏心眼,重老婆轻闺女!」 不过就算爹妈摆明了欺负人,林舟又能怎么样呢,她背后没人撑腰、嘴又笨,只能……只能文的不行来武的,抓起仙女棒就跑。 春节联欢晚会的钟声恰时敲响,世间喜乐祥和,家家户户都在恭贺新春,林舟在漫天烟花的簇拥下大步向前,燃烧的小小仙女棒灿若流星,引诱着她跑得远一些,更远一些。 大路上空无一人,路灯和烟火连成了片,人间辽阔,四下绚烂,林舟站在街道正中,正要给徐森淼打电话,徐森淼的电话正巧拨过来,熟悉的声音跨越一千一百八十七公里,跨越旧年和新年的分界,跨越一整个喧闹不休的夜空。 吵闹的世间里,林舟的耳边万籁俱寂,只有徐森淼在说:「小舟,新年快乐。」 林舟仰起头吐了口气,看见迎面的夜色中,升起一朵最绚烂的烟花,仙女棒灭了。与此同时,她心里那朵未知神秘的花,徐徐绽放。 「新年快乐小淼!」她大声说,而后把手机放到心口位置,对着夜空虔诚注视。 天地绚烂,祝福嘹亮。 此时盛开的每一朵花都在告诉她——林舟,喜欢徐森淼。 第71章 破罐子 徐森淼从不是自己独享的存在…… 冰天雪地里, 林舟的三魂七魄伴随着烟火消失在夜空中,她迷迷煳煳地回到家,吃了十四个平日嫌弃的韭菜馅饺子, 整个人神魂不在,五感尽失, 见到桌上有橘子,便就着饺子吃橘子,见到桌上有腊八蒜, 便就着橘子吃腊八蒜。 林舒恩牌腊八蒜色香味俱怪异,周自行都不肯吃, 林舟这个打小不吃蒜的人倒是格外给面子, 不仅吃了两瓣蒜, 还喝了一口她爸的酒,喝完嘴角挂着一抹难以形容的淡笑, 正襟危坐仨小时, 聚精会神地盯了一晚tv台标。 至于春晚究竟演了些什么, 林舟一句话也没往脑子里去, 直到夜半十二点被守岁的烟花声惊醒,她才回了回神,整个人从类似醉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操纵着四肢推开窗子, 吹了吹新一年的夜风。 远处, 徐高教学楼融在夜色中, 模煳不清,林舟看着看着, 不甚清醒的脑子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要去南州。 她刚刚走完迷宫, 得到谜底, 知道自己应该冷静、稳妥,应该静下心思考衡量、整理情绪、制定计划,可是管她呢,她就要去南州。 现在去、立刻去,明天一早她就要吃上南州的蟹黄生煎和泡泡馄饨,徐森淼早就答应她的,还有什么梅花糕白汤面,三分糖的椰奶桂花,她饿了,她要吃饭。 林舟说干就干,合上窗子咕噜一声滚到床上找手机,姜宁的拜年信息刚巧踩着十二点的钟声传来,被林舟逮到追问:「出去玩吗?」 姜宁连回了三个问号:「大冷天的,你要去哪?」 不知道是周自行的酒度数太高还是林舒恩的腊八蒜有毒,林舟吹了好一会儿冷风,却还是晕乎乎的,神秘兮兮地说:「林城太冷了,我们去暖一点的地方。」 姜宁想都没想:「你要去南州吗?」 林舟老实得很:「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了。」徐杨八成是睡了,没有回覆姜宁的拜年信息,姜宁索性翻了个身,坐起来等,看热闹似得闹林舟,「小淼喊你去的?」 第161页 「不是……我自己想去。」林舟刚刚太兴奋,话脱口而出,这会儿听姜宁唠唠叨叨一堆问题,有点后悔问她了,「你去不去嘛,不去我自己去了。」 「你怎么去?」姜宁扔来一张票务软体的截图,「这会儿可是春运,票早就没了。」 近一周的火车票全部售罄,票,顺风车,多换乘几次,总归是有办法的,正想着,突然听见姜宁问:「再说,小淼不是报了英语口语集训,过几天要去上课吗,她没和你说吗?」 徐森淼还真没说,林舟现如今一身抓重点生闷气的能耐,没答,只是问:「你怎么知道?」 姜宁不是外人,但她都不知道的事情,姜宁怎么知道。 姜宁是听去拜年的徐杨说的,但她成心挑事儿,偏要阴阳怪气:「小淼告诉我的啊,怎么,你真不知道啊?」 林舟属稻草堆的,扔点火星子就着,姜宁起了个头,她立刻想起刚上大学那会儿徐森淼选择性失踪,回信息差别对待的事儿,自己给自己添了把火。 旧帐一旦掀开就翻不完了,这么一倒,林舟又想起高中时徐森淼和姜宁总是结伴排练的事儿,说悄悄话的事儿,有秘密瞒着自己的事儿…… 不仅如此,徐森淼打小就偏向姜宁,小时候她俩给姜宁伴奏,姜宁忘拍子徐森淼从来不管,但自己一走神就会被点:「错啦——」 环绕了一整个地平线的烟火持续了足足一小时,林舟融入其中,任由自己吃醋。而后把满心酸意压了下去,万籁无声时终于冷静下来。 徐森淼有很多朋友,她从不是自己独享的存在。 自己喜欢徐森淼,那徐森淼喜欢她吗,不是朋友的喜欢。而是恋人的喜欢,不喜欢的话该怎么办呢,她们两个之间的问题,不是见了面就能解决的,她有所求,她并不希望自己跋涉千里,对方真的只是陪自己吃一碗泡泡馄饨。 林舟有了更远的迷宫要走,告白之前要做很多事儿,可是没有人教过她,要如何追女生。 寒假实在短暂,短暂到没能听林舟问上几次笨蛋问题,就走到了尽头。 大一下半年课少,周二周五有一整个下午的空闲,林舟仍有好些事情想不明白,想到头疼提出要学跳舞,刚巧姜宁比赛推迟,难得清闲,她当学生被老师踩怕了,也乐得踩一踩别人。于是一口应下,拉着林舟往文艺楼跑。 才三月初,学校里就停了暖,舞蹈房虽然朝南。但依旧很冷,四下瀰漫的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姜宁换好了练功服,站在稍暖一些的阳光里弯下身子,缓慢拉伸着迟钝的肩颈和腰背。 等了五分钟,见林舟还在看手机,催促了一句:「还没弄好?」 林舟苦着脸摇了摇头。 学校的抢课系统规则复杂,上学期因为网页崩溃抢不到课,遭到几百个学生投诉后,这学期花了大价钱升级。 但这钱花的属实冤枉,新系统功能多、操作难、分时段开放就算了,每次刷新还得重新登陆,又遭到几百个学生投诉。 文艺楼地理位置偏僻,大概是信号不好的缘故,林舟总也等不来验证码,只好举起手机靠近窗户,一遍又一遍点击重新发送。 姜宁疑心她是为了逃避开肩故意耗时间,踮起脚尖转过来,凑近了看了看林舟的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出端倪,嘆了口气:「号码输错了。」 林舟「嗯」了一声,没抬头,默默把最后一位数字从4改成了3,听见姜宁问:「故意的吗?」 手机提示音叮铃一声,林舟赶在最后五分钟完成抢课,一边换鞋一边回:「才没有,害怕被你折磨的话,我就不来了。」 垫子已经铺好了,姜宁递给林舟一块软砖,示意她跪好压脚背,等林舟摆好姿势轻手轻脚绕到她背后,一手按着林舟的脚腕,一手扶正林舟的上身,刚用了些力气,就感受到林舟僵硬的身子传来相反的阻力。 「之前听小淼说,你俩手机号只差一位,你一输错,她那边就会收到莫名其妙的简讯,我当时还在想,哪有人这么笨的,连自己手机号都记不住。」姜宁笑了笑,「原来真有人这么笨——故意的吗?」 姜宁又问,林舟却没有答。 高二那年,两家家长给林舟和徐森淼换了手机,型号相同、颜色相同、号码都是连在一起的。 所以林舟一直没存徐森淼的手机号,没必要嘛,反正这辈子都不会忘。 后来大概是习惯了,收验证码总会输成徐森淼的手机号,徐森淼也不嫌麻烦,收到信息,就默默把简讯给她发过来。 这成了她们两个之间,一个外人无法理解的游戏。 有时候林舟是无意的,有时候林舟是成心的,徐森淼也拿她没办法,最多嘟囔一句「笨死啦」,惯的林舟永远没记性,永远瞎胡闹。 徐森淼这学期课满,她又辅修了双学位,忙得经常找不到人,林舟的号码输错了好多次,却一直没有等来回音。 窗外春光正好,小猫们趴在阳台上晒太阳,一只胆大的探着小脑袋看林舟摆动作—— 林舟核心不稳、大腿无力、开胯开不到位,根本无法单腿站立,脚尖稍稍抬高身子就抖成筛子。 姜宁抱着手站在一旁,嫌弃之情溢于言表:「您蚊子产卵呢。」 小猫闻言,喵了一声,拉长嵴背伸了个懒腰,被姜宁看见点头表扬:「你看看,膝盖绷直,别偷懒,猫做的都比你好。」 第162页 林舟咬着牙,把早就没了知觉的腿抬高,视线模煳一片,只能看见延伸动作里疯狂哆嗦的手指尖,她下意识看了眼表,把姜宁逗笑了:「刚十分钟,离结束还早着呢。」 就在这时,音量被调到最高的手机忽然传来一阵提示音,看热闹的小猫被吓跑了,林舟注意力一散,支撑不住倒了下来,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姜宁看着她起身喝水,看着她抓起手机看消息,看着她满眼欢喜和气愤的停顿,看着她关机、锁好柜子、重新回到镜子前。 抿着嘴、鼓着脸、一脸明晃的委屈。 就知道,她的期盼并没有得到回应。 姜宁远远看着,心里清明却什么也不问。只是按着林舟在垫子上躺好,自己悬空架在把杆上,缓慢变换脚掌的位置,一点点把受力点朝着林舟的小腿移动。 脚上不留情面,嘴上却温柔的很:「大腿根和镜子贴紧,不要乱窜,你刚开始学,我不会用力的,筋打开了下横叉就容易了,放轻松,不疼。」 林舟被踩出了一头汗,疼的太阳穴都在用力,听见姜宁继续道:「不要用嘴唿吸,脖子会变粗的,你看鱼,天天用嘴唿吸,脖子都没了吧。」 林舟可怜巴巴的:「歪理好多。」 刚说完,就感觉压腿的力量更大了些,立刻投降似的闭了嘴。 痛觉传遍全身,林舟眼眶温热,朦胧中偏过头,看见被吓跑的小猫又跑了回来,似乎是没有找到更舒服的、晒太阳的好地方。 刚刚吓跑它的简讯是华安动物领养中心发来的,告知林舟志愿者申请已经通过,是林舟期待的好消息。却不是最好的消息,春光太好了,她控制不住地想,徐森淼在做些什么呢。 网上说,追人要锲而不捨,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于是林舟施展粘人大法,粘在徐森淼身后当尾巴。没想到她刚当了两天,网上的说法又换了一批,告诉她追人要松弛有度,给彼此留有空间,林舟被见人下菜碟的大数据搞得晕头转向,又不敢多话了。 见她不再挣扎,姜宁松了一点力气,停顿五秒后重新加重,周而復始,轻声安慰道:「我小时候刚学跳舞,每天都在哭,哭着上课,哭着回家,后来就不哭了,都有这个过程。」 林舟被踩得嗷呜一声,痛的牙床都快没知觉了,哆嗦着唿出一口气:「是习惯了,就不疼了吗?」 徐杨忙着挣学分,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姜宁挂着一点笑,若有所思:「或许是吧,麻了,就不疼了。」 又一年春天来了,教室窗外正对着一棵樱花树,正在风里摇盪,细细碎碎的花瓣落了满地,小猫在树下睡着,盖着春日的光、春日的风、和春日的花香。 如同过往的每一年春。 林舟想起她和徐森淼的小时候,春日午后,她们两个偷偷从家里熘出来,揣着徐奶奶做的小鱼干在小区里餵猫,林舟踩到一块松动的鹅卵石,不小心摔了一跤,徐森淼笑着跑回来扶她,她忽然玩闹,抓起大捧花瓣砸向徐森淼。 徐森淼笑嘻嘻的躲开,站远一点立刻弯腰,抓起更大一团。 琐碎的樱花漫天飞舞,从一年春天,扑向又一年春天。 那时候她们还是小孩子,姜宁怕弄脏小裙子,不肯和她们胡闹,徐森淼拉着林舟跑来跑去,被徐奶奶看见,扯着嗓门唠叨:「小淼,别拉着小舟乱跑,小心摔着。」 徐森淼拉着长音应和:「知——道——啦——」 林舟指向围墙,奶声奶气的:「小淼,那里也有小猫。」 林舟还是有好多事儿没有想通,但现在是春天,是一切皆可原谅的万物伊始,她懒得想了,徐森淼答应过的,下一个春天,她要带她去看南州的花,她不能食言。 等待了半小时的验证码终于传来,徐森淼刚结束考试,正要去图书馆做作业,林舟眯着眼,晒着日光问:「你们学校定好什么时候放春假了吗?」 「刚通知,下周二开始放,今年教学楼翻修中央空调,会放半个月。」 顿了顿,徐森淼又说,「学生会有义工旅行的项目,我报名了,地址就在附近的西山,你呢,要回家吗,还是和舍友出去玩?」 林舟扣着窗子,心里咯登一声,这人居然真要食言。 徐森淼喜欢她吗,喜欢她吗,林舟还是没有答案。但她懒得等也懒得问了,徐森淼不能不喜欢她,不能不准不可以。 动心的这一年,是她们认识的第十八年,一晃,她们就长大了。 姜宁说,麻了就不疼了,可是新的春天,林舟还是想念徐森淼。 春光正好,林舟放下手机做了决定,她还是要去南州。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在最初的设定中,林舟从开窍到真正迈出去,有很长的时间需要熬,两个人都没有上帝视角,徐森淼的犹疑林舟也有,她要摸索到大二甚至大三,要逃避一段日子,才能鼓起勇气。 喜欢上朋友,并不是一件可以随意面对的事情。 但现在的设定不是这样的,林舟不仅仅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哭包,她也是没有逃避班长职责的人,是带头给姜宁鼓掌的人,是主动和徐森淼说不在一个城市也没关系的人,是表示重来一次,也会扇色狼一个耳光的人。 第163页 林舟有林舟的勇敢,她身上是有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在的。 我很喜欢她的「不能不准不可以」,一方面是她只针对徐森淼的小脾气。 另一方面是她潜意识中,自己未曾发觉但笃定的——徐森淼一定喜欢她。 快去西山谈恋爱吧。 第72章 露馅 长久以来稀缺的安心…… 南州三面环湖, 西山位于附近月湖中央的一座小岛上,近几年当地政府发展旅游业,把月湖一处通往湖中央的老旧石阶翻新改建, 藉着九十九块石砖的由头,起了个又吉祥又通俗的名字, 叫做「情人路」。 情人路顾名思义,是个标准的情侣打卡地,因为视野开阔, 风景极佳,又被宣传成了南州日落最佳观赏点, 因此傍晚时分, 总会有很多人聚集到长石阶上等日暮降临, 许愿、祝福、或是得到爱人的一个吻。 徐森淼做义工的民宿临湖,推开庭院的玻璃门, 就是一整片寂静的水岸和可以独享的黄昏, 义工的工作内容很简单, 早上七点起床帮忙准备早饭, 上午和保洁阿姨一起整理床铺、办理退房。如果有客人入住,需要和管家到巷口搬运行李。 三月份不是旺季,客人不多, 下午一点过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店主姐姐年纪不大, 亲和健谈,没事就给徐森淼讲附近的古镇寺庙, 鼓励她出去玩, 徐森淼却哪也不去, 只是坐在院子里的鞦韆上,听着远处游客的熙攘,看落日一点一点沉入湖中。 她在等林舟。 林舟的春假比徐森淼晚了足足一周,最后一节课结束,林舟拎着行李箱就往机场跑,夜里一点起飞,凌晨七点落地,下了飞机又辗转了四个小时客车,赶到西山时正值饭点,她又冷又饿,头晕眼花,在路口转了一圈,成功迷路。 这天下了雨,客人们都没有外出,纷纷选择留在店里吃饭,店主忙前忙后没顾上手机,看见林舟信息时都过去好一会儿了,连忙喊住频繁看表的徐森淼,叮嘱她说有个客人迷路了,小姑娘,姓林,华安来的,安排她和管家出去接。 林舟给店主发完信息,手机就没电了,她拖着行李箱躲雨,转来转去转进了偏僻窄巷,等徐森淼跑了一圈找到她时,她已经在外站了半个小时,小脸被冻得青白,止不住的哆嗦。 林舟第一次体会到传说中的湿冷,冻得喘口气都觉得肺里有冰渣子,手僵冰凉根本拽不动行李箱,见到徐森淼那一刻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然而见一旁还跟着位陌生大哥,她又生生把哭腔压了回去。 管家是个热络的大哥,很健谈,民宿就在林舟跑错的巷子背面。 不过十几步路,林舟一路听他指挥,都没来得及和徐森淼说句话,刚一进门,徐森淼就被店主喊去上菜了。 四周都是生人,林舟有心想喊徐森淼却喊不出口,回到客房后裹着被子取暖。 可惜被子也是冷的,她哆嗦了十分钟身上没能暖和起来,吸了吸鼻子,最终还是哭了。 一方面是生理反应,控制不住,没有暖气的室内四下冰凉,寒气往人脑子里钻。 另一方面则是被徐森淼气的,她俩都半年没见了,她千里迢迢送惊喜,徐森淼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不激动不说话,像是不认识自己一样。 林舟侧过头看向一旁的穿衣镜,不确定的打量了一下自己,头髮长了,刘海也长了,大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往领口一缩,只能看见两只眼睛,这身衣服徐森淼没见过,刚刚又下着雨,她不会真没认出自己吧。 可是,可是书包是陈姨买的,和徐森淼的书包是一模一样的,她怎么能没认出自己呢。 林舟连夜跑来,学生会要的博物馆项目资料还没整理完,她闹情绪也得干正事,皱着脸翻出电脑,一边哭一边看资料,眼泪吧嗒吧嗒往键盘上砸。 砸了十分钟,客房服务的门铃忽然响了,林舟直觉是徐森淼,不肯出声也不肯给她开门。 徐森淼按了三下就不再按,干脆给她发信息:「开门呀。」 林舟要闹别扭,又不想别扭闹得太明显,推脱说:「太冷了,不想下床。」 徐森淼没再说什么,林舟竖着耳朵听,听见这人似乎是下了楼。 不一会儿又上了楼,而后是刷卡开门的声音,床正对着门,林舟维持着探出半个身子的姿势和徐森淼四目相对,又生气又脸红,一时结巴了:「你怎么……」 徐森淼举了举托盘上的碗盏,没一点擅自进门的歉意。 反倒反客为主,拿过林舟手里的电脑,脱掉她一身潮气外衣,把被子拉到肩膀位置指挥着她靠到枕头上,插好电热毯,推来暖风机,握着林舟的手测试温度,确定被吹暖了才把碗递过来:「豆沙小圆子,暖胃的。」 林舟反应慢半拍,被她一通安排乖乖听话,喝完了半碗甜水才觉出不对,她盯着徐森淼看,越看越不对劲,嘀咕质问:「你早就知道我要来,是不是?」 徐森淼没说话,只是笑。 姜宁这个叛军通风报信,一早和她交代了小舟的春假安排,她不知道徐森淼就在西山,这几天没少唱激将法。 ——「小舟一个人去,这么远,人丢了怎么办?」 ——「她人生地不熟,又胆小,挨欺负怎么办?」 ——「万一挨一闷棍,塞上车,被卖了怎么办?」 第164页 姜宁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充分发挥民间月老的责任与使命,铁了心要牵红线,她知道,徐森淼不会不管。 徐森淼看着姜宁的信息发笑,林舟的入住信息她一早就收到了,她甚至还装作店主,问出了航班号,她就是知道小舟会来,才告诉她自己在这里当义工的嘛。 林舟还在等答案,徐森淼却偏不肯告诉她,拍拍她的头,收好碗筷下楼了。 卧房被徐森淼布置过变得舒服许多,林舟独自坐了一会儿,感觉僵硬的身子慢慢缓和过来,窗外隐隐传来客人点菜的声音,林舟资料看不进去,拧巴了半分钟,也跟下了楼。 天气不好,店里客人格外的多,徐森淼要忙着招唿客人,没办法停下来陪林舟,林舟也不用她陪,不肯休息不肯吃饭,隔上几步小尾巴似的跟着,听徐森淼给客人讲地三鲜究竟是哪三鲜,或是蘸水的做法。 林舟凑得太近,有时徐森淼转身会不小心撞到她,林舟自觉碍事会躲开几步。 不一会儿又晃回来,踩一踩徐森淼的影子,帮她收拾碗筷。 大老远跑来要找徐森淼要做些什么呢?林舟思考了一路,什么也没想明白,这会儿也没想明白,她只是想跟着徐森淼,在徐森淼身边,她总是觉得很安心,长久以来稀缺的安心。 林舟可以在大厅乱晃,但不能进后厨,徐森淼被喊去清洗碗筷,林舟避开人多的地方,趴在庭院窗子前的桌面上晒太阳,南州下了一上午雨,这会儿总算放晴,雨后的日光晒的人睁不开眼,她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有些困了。 迷迷煳煳睡了片刻,再睁眼时客人都已经回房了,大厅安静无声。只有徐森淼坐在她对面,在看一本老旧的宣传绘本。 像是回到了林城图书馆的某个午后,又像是回到了徐高某节被她们翘掉的体育课上,林舟睡了十分钟,抬头看见徐森淼已经做完了一道题,一旁的草稿纸上写着等差数列的推算过程,又或是某个终于配平的化学方程式。 徐森淼眉眼沉静,一如往昔,温柔地问:「醒了,饿吗?」 林舟趴在胳膊上,只露出一双圆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真好,无论分开多久,小淼还是她的小淼。 她带着一点撒娇意味拖着长音说:「饿——还有小圆子吗。」 小圆子是管够的,林舟要吃多少都有,红豆沙被熬煮得细腻绵软,用手一碰,发现还是温的。 大概是一直在锅里热着,林舟乖乖喝完,抹抹嘴问她:「你就知道我还要吃,是不是。」 徐森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推开碗,话锋一转忽然训人:「你来南州,为什么不和我说。」 林舟心里有鬼,顿时哑巴了,支吾道:「我……就……就临时决定的,来玩……」 徐森淼没追究,又问:「那出门也不看天气预报吗,这么冷的天,下雨也不打伞,发烧了怎么办?」 「我带了。」林舟解释了一句,又把声音压了下去,「有个婆婆没带伞,我就把伞给她了。」 「那围巾呢、帽子呢、手套呢,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徐森淼「气」坏了,「气」得学会了林舟那一套,委屈计较闹脾气,严厉控诉,「还有,我们都多久没见了,半年……不,都七个月没见了,你都不说抱一下我吗?」 林舟刚睡完一觉,还没醒过神,一路被徐森淼带着走,明知道不对劲。却还是呆呆抱了下她,徐森淼的头髮也长了,髮丝蹭到了她的鼻尖,上面有好闻的、类似雨后青草的味道,林舟顿时脸红,慌忙要松手,徐森淼却忽然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 窗外是一整片摇盪的湖面,午后的日光被风裹挟碎在水岸上,波光粼粼,映着好天气和少年人的心,林舟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她千里迢迢出现在这儿。或许,就是想要这个拥抱。 这根弦一松,林舟强撑的精神忽然松懈,一夜未睡的疲累骤然袭来,让她靠在徐森淼的肩头打了个哈欠,徐森淼拍拍她的头,哄她上楼休息:「赶一晚上路,看你累的。」 林舟睁不开眼,迷迷煳煳哼着:「你怎么知道。」 徐森淼点了点她的脸,笑得宠溺:「能不知道吗,你黑眼圈都和苹果肌连到一起了。」 卧房被徐森淼布置得四下暖意,林舟倒头埋进被子,睡了个昏天黑地,醒来时已经是晚饭时间,客人们正在院子里吃烧烤,店主见她下楼,招待她坐到安静的地方,给她倒了一小杯青梅酒。 徐森淼出去帮客人买东西,林舟无事可做,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她长这么大,也就在同学聚会上喝过一两口啤的,对酒类的了解仅有「都不怎么好喝」这一个认知。 万万没想到传说中的青梅酒就是白酒泡青梅,刚一入口面色就狰狞了。 谁曾想店主刚看好过来,林舟躲无可躲,只好把一大口酒全咽了下去。 不过五秒喉咙肠胃全烧起来,脸上的红晕一路窜到了耳朵。 徐森淼忙完坐过来时,林舟正处在一种微妙的,能安静说话但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的状态里,她看着徐森淼端来的肉串、包浆豆腐和一小块草莓蛋糕,貌似镇定的问:「哪来的蛋糕?」 角落灯光昏暗,徐森淼没看出她喝了酒,递给她一把叉子:「客人过生日,要吃吗,草莓的。」 第165页 塑料叉子仿佛烫手,林舟接过去又扔回桌上,情绪被酒精无限放大,往常不肯言说的别扭脱口而出,她看了眼院子里戴着生日帽的小朋友,忽然提高嗓门:「不吃,我、我生日你都忘了、没陪我吃,我不吃。」 徐森淼这会儿才觉出异样,端起林舟的杯子闻了一下:「你喝酒了?」 林舟也不搭理她,只是像个卡带的录音机,死盯着徐森淼,来来回回就那一句:「我生日你都忘了。」 「没忘……」徐森淼笑得不行,低声哄她,「你生日的时候,我去过华安的。」 林舟不信:「没有……」 「有呀……」徐森淼看她好玩,戳了戳她的脸,「你学姐养了蛇,寄养在你那里,你还帮忙送过蛇的,记得吗。」 林舟慢慢眨了两下眼,好像是有这么件事,可是徐森淼怎么知道。 她有脑子乱乱的,有很多问题却理不出逻辑,张口结舌了两次,听见徐森淼说:「先听我说吧,我真的去过华安,只是你不知道,当时为了省钱。一来一回都是坐硬座去的,元旦我回家过节,我爸看见包里的车票,问我是不是缺钱花,给我转了笔钱。」 林舟撑着脑袋,安安静静,有点不明白徐森淼要说些什么。 「我爸神色奇怪,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家里的债务,他觉得委屈我了。可是寒假我帮他收拾皮包时,翻到了几张礼品券。」 徐森淼看了林舟一会儿,顿了顿又道,「他往年疏通关系,过年见些生意上的合作客户,免不得送礼。 但是我家今时不同往日,即便要拜访,也不会买这么大额的礼券,更不会一买买一叠。」 林舟还是不明白,摇了摇头,示意没听懂。 徐森淼点头回应,继续说:「加上你和我说过,我家房子一直没有住人的事儿,我忽然觉得奇怪,家里房子真的卖了吗? 或者说,家里真的欠了钱吗?于是我将计就计,提出要报英语训练营的事儿,那个训练营是南州一个培训机构联合几所外国学校合办的,有两次做交换生的机会,花销不低,社交属性高于技能培养,但我和我爸一说,我爸就同意了。」 林舟听得云里雾里,想了半天挑出一句重点:「那……你家房子是没卖吗?」 徐胜的反应最多只是可疑,但真正漏了馅的,却是陈旭。 徐森淼有意试探,年夜饭桌上讲了一个小时林舟,还当着她妈的面给林舟打了个电话,明目张胆,公然宣示,大声说新年快乐。 陈旭全程坐得笔直,一言不发,看春晚时才貌似无意地开口:「又过一年,你也大了,该谈男朋友了,有合适的带回来给妈看看,妈给你把把关。」 徐森淼盯着电视屏幕,心里明白了大半,第二天趁爸妈出门拜年翻了保险柜,发现了早就该卖掉的房产证。 「可是陈姨不是说卖了吗?」林舟绕不过来,嘀嘀咕咕,「半年前就卖了啊,不然你们也不会搬家,不会来南州,为什么没卖要和你说卖了呢。」 徐森淼许久没有说话,湖对岸万家灯火,星光点点,像是守岁夜里遥远地平线上燃起的烟花,她喝掉了剩下的半杯青梅酒,眨眼又眨眼,握着空杯子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可能因为,我妈发现我喜欢你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寒假去泸沽湖做义工,被南方的冷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边写论文一边哭鼻子的人是谁呢——不出所料,是我。 被店主投餵了一杯青梅酒,除夕夜晕乎了一晚上的人是谁呢——能有谁呢,还是我。 徐森淼有意试探,年夜饭桌上讲了一个小时林舟,还当着她妈的面给林舟打了个电话,明目张胆,公然宣示,大声说新年快乐。 ——我很喜欢这个片段,小舟有小舟的勇敢,小淼也有小淼的筹谋。 虽然动心则乱,但小淼是很聪明的,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第73章 回答 眼前人是心上人…… 说完, 徐森淼就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她,扰乱完大脑的酒精经由全身, 一寸一寸漫过,每多一秒, 徐森淼的紧张便更重一分。 林舟则顿时清醒了,片刻后脸烧得更加厉害。 不是没有人喜欢她,但早恋等于违纪的中学时代, 告白都是在私底下,托人传来一张纸条、一封情书、同学录里夹带私货, 或是诉诸于表白墙, 披着无从探寻的灰色头像, 还从没有人当面和她说过这些话,握着她的手, 看着她的眼。 林舟毫无防备, 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心脏剧烈跳动同时感受到的, 是一种难言的不真实感,或许是因为徐森淼的告白掺杂试探,又或许是因为还有些旧帐没有理清,林舟不清楚应该按下哪种情绪的按钮, 选了一圈选择了自己最熟悉的, 她想起未诉完的委屈, 头一扭:「那……那你怎么没给我过生日。」 这话说完,林舟顿时自然多了, 徐森淼也松了口气——她已经知道了林舟的答案。 「我去了的, 刚说过, 醒一醒。」徐森淼伸手晃了晃她的肩膀,「你帮学姐送蛇,还去了她男朋友家里,对不对。」 林舟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你看到啦?」 「嗯……」徐森淼别扭地偏了下头,「你和那男生有说有笑的,我就走了。」 林舟看她一眼,从「我就走了」四个字中捕捉到了酸酸的味道,终于对徐森淼的喜欢有了实感,她有点忍不住笑:「你是……吃醋啦。」 第166页 徐森淼坦然承认,吃着蛋糕垂下眼「嗯」了声:「不过后来查清楚了,就不生气了。」 「哦……」林舟心里泛起一点开心,她接过叉子,也吃了一口蛋糕,自然自语,「我就说你没忘。」 院子里吵闹,徐森淼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林舟转了下眼,转着转着忽然觉得不对,她的生日是十月份。 可是自从徐森淼搬了家,就开始玩失踪了,她想起还没讲清的卖房事件,又问,「那,你是因为家里的原因,才不回我消息的吗。」 徐森淼接过她的叉子:「有一部分原因,但只是一小部分。」 林舟等不及,追着问:「那另一部分是什么。」 徐森淼忽然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幼稚的事儿,她吃了一口蛋糕,又餵给林舟一口:「去年夏天,咱们回校填志愿,我在楼梯上听到了你和邓邓说的话。」 林舟皱眉想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能想起来:「我说什么了?」 「这么快就忘了呀?」徐森淼学坏一出熘,张嘴就是标准的「小舟语气」,又委屈又可怜,「你可是和邓邓说,希望我是个男生的。」 「不可能。」林舟极力否认,人都坐直了,但想到徐森淼不会平白无故这么说,索性耍赖,「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就是没说过,你听错了,我不认。」 徐森淼止不住的笑,林舟太可爱了,她好想亲她。 「你确实说了。」徐森淼把叉子递给她,「不过我只听到了一部分,还好邓邓记性好,我套了几句话,她就分饰两角,给我演了段小品,回头你去问问她。」 客人们都在院子里吃饭,只有她们两个躲在大厅说着少女心事,桌上的小灯灯光昏暗,凑的再近也只能照清两个人的脸,林舟的刘海有些长了,索性用髮夹别上去,露出小巧的面庞。 外面隐约有湖水流动的声音,徐森淼盯着林舟脖颈处的项鍊,感觉像是回到了十七岁生日那天,她闭了下眼,郑重其事:「南州到华安的距离,家里的债务,截然不同的生活,或者是那个男生,以及别的什么男生,都不重要。只有你最重要,小舟,你的态度最重要。」 林舟脸红得厉害,怕徐森淼发现不看她的眼,视线升到徐森淼的项鍊位置就又垂下去,徐森淼在等她表态。 可她说不出口,牵手拥抱或是别的什么,都可以,她心里有滔天的欢喜,但喜欢就是说不出口。 只好绕着弯回应:「那……那你现在知道我的态度了吗。」 徐森淼玩着她的手,点了点她的手心:「原本不知道,但见你因为舍友叫我淼淼闹别扭,就知道了一点; 过年时拉着你换情侣头像,你没拒绝,又知道了一点; 故意告诉你,春假我要来西山做义工,赌你会不会来,你来啦,于是我知道的,就更多了一点。 本来还有其他的,还有很多想要「测试」的,我的把握还没有很多,但是、但是喝酒了哎,所以,管他呢。」 林舟好奇,歪了歪头:「要是我没来呢。」 徐森淼笑:「那我去找你呀,还能怎么办,说好下一个春天也在一起的嘛。」 正说着,林舟的手机忽然响了,徐森淼的手机紧随其后。 姜宁问林舟:「怎么样,到住的地方了吗?」 又问徐森淼:「你到底接没接小舟啊,回头她真被人拐跑了。」 徐森淼笑的无奈,趁林舟没反应过来,转身拍了张合照发过去,林舟突遭偷袭,扒着徐森淼的手看照片,嘀咕道:「你也拍得太丑了吧,姜宁……姜宁也……知道吗。」 「知道,高中时就知道。」徐森淼顺势握住她的手,不准她再逃,她已经猜出了答案。 但还是想听她亲口说,「你现在也知道了,所以呢,小舟,你喜欢我吗。」 林舟说不出口,在心里默念一万遍,还是说不出口,躲无可躲把脸埋进两个人的手心。 徐森淼是最了解她的,见状换了个问法:「那你不喜欢我吗。」 林舟拼命摇头,脸憋得通红,连声求饶:「明天,我明天回答你好不好。」 岛上的作息不比市里,过了九点,客人们就都回房休息了,林舟也早早回了卧房。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对着四面墙来迴转,像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子,在夜里呢喃,练习「喜欢」二字的发音。 她在华安时,和徐森淼远隔千里,每每想起徐森淼就觉得远,现如今徐森淼只和她隔着一面墙,楼上楼下。不过五秒就能见面,她却还是觉得远。 林舟大半夜不睡觉,跑上跑下好几回,可惜徐森淼和其他员工同住,林舟都到了门口。却没有勇气敲门,来回折腾了好几个小时,后半夜迷迷煳煳睡了一会儿,没过五点又醒了,索性跑去人家门前守门。 店主早起做饭,一推门捡到一只蹲墙角的小客人,蹲下来问她:「怎么起这么早,没睡好吗,是不是认床了?」 林舟顺着门缝往里看,随口胡说:「好,挺好的,就是有点饿了。」 店主被逗得直笑,拉她一把:「行,去大厅等着吧,饭一会儿就好。」 林舟却不肯走,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徐森淼洗漱完急着去厨房帮忙,刚冲出门就和林舟撞了个满怀,见她有话要说,低声问:「找我吗,等多久了?」 第167页 邓佳琪有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绝活,具体表现在考试上,甭管这题林舟盯着她做过多少次,一到考试,准错。 直到此刻,林舟才体会到了邓佳琪的痛苦,练了一晚上的话最终还是卡了壳,林舟被自己气得直跺脚,蹦起来抱了下徐森淼,抱完就跑。 店里早餐是自助餐,小朋友们吃完饭,可以一人领一个小面包去湖边餵海鸥,林舟被徐森淼划分到了小朋友的队伍中,和一群小萝蔔头们站在一起,认认真真掰着面包块。 林舟陪小朋友们餵海鸥,陪大人们下五子棋,还听管家讲了半小时茶文化,就是避开徐森淼,她避开徐森淼。却又要看见徐森淼,以徐森淼为中心在方圆三米的圆里转圈圈,徐森淼一看她,她就看天。 午后无事,店主买了菜回来,说这两天下完雨,外面天气特别好,湖边好多游客在拍照,喊徐森淼不要天天憋在店里,也出去转转。 林舟竖着耳朵听,徐森淼知道她想去,转头问她:「半山坡有一家馄饨店,离得不远,你不是想吃泡泡馄饨吗,要不要去?」 西山古镇商业化发展成熟,有泡泡馄饨,有打卡景点,还有一座小庙可以求平安福,外面天色的确很好,晴阳晒过,寒气尽散。 林舟和徐森淼上过香、许过愿,买了两杯椰奶桂花熘跶着往山下走,林舟还是拧巴,一路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几乎没怎么说话,冷不及防被徐森淼踩井盖的声音吓了个激灵,原地起跳。 井盖年久失修,已经被压弯了,徐森淼一踩闹出好大动静,林舟咬着吸管,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忽然戳戳徐森淼的手心:「跳一下。」 这是一整天里,林舟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徐森淼歪头看她,没照做,只是笑。 林舟皱着眉头,严肃强调:「踩井盖要跳一下的,不然会倒霉。」 徐森淼简直拿她没办法,笑了又笑,还是想亲她。 天色慢慢暗下来,通往湖中的情人路上围满了人,一旁的石阶前坐着一位卖花婆婆,两个姐姐正在买花,其中短髮的女生问:「婆婆,有茉莉吗。」 婆婆操着方言,乡音很重,女生听不懂,徐森淼帮忙翻译了下:「婆婆说,茉莉要八九月才有的。」 另一位长发女生还在认真选花,怀里抱了一捧又一捧,顺手别了一只海棠在短髮女生的耳边:「那我们秋天再来,带着飞飞和一月来。」 短髮女生接过花,摘下脖子上的相机转向林舟,礼貌询问:「请问,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林舟乖乖点头,跟着她们站到情人路的石碑面前,石碑足有两米高,上面刻着「月湖看月,湖中月是天上月」,天上人间,俗套又浪漫。 四周人来人往,相机操作复杂,林舟不知道如何调焦距,索性站近一些,再近一些。 直到镜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林舟大声喊着「三二一」,最后一刻,长发女生忽然回头亲吻短髮女生,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片刻的永恆在快门声中定格。 徐森淼买了花找过来,也在林舟耳后别了一朵海棠:「在徐高总能看见,操场边的小路上种了好多,也不知道今年开花了没,我还蛮想徐高的,过段时间我……」 她还没说完,林舟忽然回头,亲了一下她。 雨后的傍晚盪着暗粉色的云霞,水天交接,暧昧不清。正如林舟头上的花勾到了徐森淼的头髮。 一旁的小孩子一字一顿,给妈妈念着石碑上的字:「湖、中、月、是、天、上、月。」 「湖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作者有话要说: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张爱玲念念可心客串,我的林城宇宙又开始了。 第74章 恋爱 「耶,我谈恋爱了哎。」. 民宿距离情人路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 林舟和徐森淼却一路绕远,晃晃荡盪,磨蹭了一个小时还不肯回家, 林舟干了「坏事」,开心得不行, 有一种小时候趁着午休偷跑,和徐森淼一起去餵猫的快乐,走着走着就要爬上石阶, 看月亮碎在水里大声喊:「好大的湖哦——」 徐森淼拉着她的手,晃了又晃:「好大好大的——湖哦——」 高中时她也常常这样和林舟站在一起, 看走廊外的图书馆, 看图书馆外的教学楼, 又或是看教学楼外高一新生换了一批,踩着放学铃声, 说说笑笑, 沖向校门外的小吃街。 只是并肩看着这些, 徐森淼就会觉得幸福, 当然,现在要更幸福一些。 月色皎洁,她伸手握风,轻声说:「小舟, 我很感谢你是个勇敢的人。」 林舟看她一眼, 点了点头:「我也很感谢——」 「嗯?」徐森淼问,「感谢什么。」 林舟想了想:「嗯,感谢你陪我练琴、陪我吃饭、陪我做作业。」 徐森淼笑得无奈:「这算什么。」 「算啊, 当然算。」林舟正色, 一本正经的,「这很重要,非常重要。」 如果没有林舟的勇敢,徐森淼不会鼓起勇气。而如果没有徐森淼的陪伴,林舟也不会这样勇敢。 说完,林舟想起了什么,忽然嘀咕:「你记不记得,成人礼那天姜宁帮咱俩拍过照片的,刚刚我才记起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洗出来。」 第168页 徐森淼好一会儿没说话,半晌翻开手机壳,从里面拿出两张巴掌大的照片,红底半身像。 因为被摩挲过很多次,边角已经有些褪色了,林舟握着她的手看,只一眼就明白了,拖长音闹她:「怪不得你不给我。」 徐森淼被她闹得说不出话,只觉得脸红,林舟学习能力很强,坏事做过一次就会举一反三,点了点徐森淼的掌心,忽然说:「你手好凉。」 凉吗,徐森淼倒是没觉得,没等她反应,林舟又说:「员工宿舍,是不是没有暖风机,那一定很冷吧。」 今天早上林舟在门口拦人,被徐森淼结结实实抱了一身寒气。 徐森淼基因里有着对抗魔法攻击的抗体,倒也没觉得,拿不准地点了下头:「嗯……」 林舟仰着脸笑,一脸坏事得逞的样子:「那你要不要和我睡。」 徐森淼气得戳她脑门,又上火又好笑:「你这都跟谁学的。」 「可能是邓邓吧,她总看小说,传染我。」林舟找到了逗徐森淼的乐趣,追着问,「要不要和我睡嘛,我的床很大的。」 客房的床的确比吱呀作响的上下铺要舒服许多,林舟昨晚折腾了大半夜,几乎没怎么睡,今天又在外熘跶了半日,体力严重透支,这会儿说着说着话声音就低下去,要睡着时又捨不得,强撑着精神醒过来,和徐森淼告状:「冷……」 暖风机就靠在床边,怎么会冷,徐森淼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林舟的,担心她抵抗力差,下午环湖吹了风,可能要发烧。 半分钟后才发觉自己犯傻,把林舟捞过来抱进怀里,没办法地问:「还冷吗。」 林舟困得睁不开眼,说话时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 徐森淼微微起身,亲了下她的脸颊。 上次睡在一起还是高三那年暑假,林舟高烧不退,时好时坏,做起噩梦浑身颤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徐森淼守着她入睡,鬼迷心窍时亲吻她的额头…… 她未尝不知道林舟推开她,可能是梦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情。却仍被那一瞬的目光刺伤,害怕有朝一日林舟知道她的心思,眼里会是同样的神色。 还好没有。 林舟迷煳着抗议:「又亲我。」 徐森淼不听,还是亲她,林舟躲无可躲,索性认命,小声嘀咕:「好像做梦哦,高二的时候,我就梦到过你亲我了。」 还有这一茬,当年徐森淼困惑在莫名升高的感知温度中,吃醋而不自知,动心而不自知,夜深人静时寻医问药,把希望寄託于人工智慧,发出「为什么人会不希望好朋友谈恋爱」的白痴问题,遵医嘱、服偏方,却都没什么用,十七岁生日那天还是病症发作…… 徐森淼以为她早翻篇了,谁能想到林舟念念不忘,念念不忘,必有迴响,徐森淼悄悄说:「不是做梦。」 「嗯?」 林舟抬起头,抬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盯着徐森淼的项鍊看个没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徐森淼安静地亲吻她,重复:「不是做梦。」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徐森淼的头髮窜进了林舟的睡衣领口,林舟被她亲得有些痒,扑哧一声忽然笑了,不好意思地埋下头,又抬起头,整个人带着无法言说的兴奋,眼睛扑闪扑闪的,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样:「耶,我谈恋爱了哎。」 一整个春假,林舟都在认认真真谈恋爱,牵手、拥抱、接吻、在月老树上挂同心结、在情人路上等日落,像是那两个姐姐一样,拉住路人在景区味十足的石碑前合影,当着烦人的情侣,体会着俗套的浪漫。 民宿的客人带瞭望远镜,引来一群小朋友看星星,徐森淼对着星座软体指向夜空:「来,我们来找北斗七星。」 林舟坐在一旁的鞦韆听她讲话,店主理完帐也出来看热闹,听了一会儿和徐森淼说:「今儿天气好,带着你同学去石子滩那边转转,那边星星多。」 石子滩在小岛背面,步行过去要大半个小时,走水路会快一些,管家刚好要划船回家,可以顺路送她们一程,天色暗透了,月亮却还没升起,小船绕过一片密林又绕过一片山石。剎那间,林舟和徐森淼抬起头,星星铺满了天际。 管家说,这是银河。 银河就在眼前,触手可及,林舟忍不住走近一些,更近一些,石子滩堆积了很多砖瓦碎石。 大概是岛上修缮房屋余留的建筑材料,徐森淼怕她摔跤,跟在一旁牢牢牵着,带她避过横断的枝杈或是滚动的木料,一路走到码头尽头,看见一轮缓缓升起的圆月。 林舟毫无徵兆,忽然回头:「小淼,我喜欢你。」 徐森淼愣住了:「怎么突然……」 「就是想说啊。」林舟晃着她的手,大声朝月亮说,「最喜欢你,最最最喜欢你。」 徐森淼的春假长达半个月,林舟的春假却只有六天,林舟跨过了那道坎,简直把「喜欢」两个字挂在嘴边上,整日旁若无人,动不动就要闹徐森淼一句:「你爱不爱我。」 六天转瞬即逝,快到她都来不及去看那棵最好看的樱花树。 于是第二年春假林舟又连夜起飞,来吃去年没吃到的梅花糕和咸肉菜饭,看樱花时听见隔壁乐器店里有人演奏,脑子一热还给邓佳琪买了个空灵鼓。 邓佳琪最近在託管班兼职课后辅导老师,上完课就要去看熊孩子写作业,每天气得能吃两顿宵夜,五内郁结心火难消,最适合打鼓。 第169页 林舟抱着鼓乱敲,扭头看见徐森淼,又问:「你爱不爱我。」 店里挂了一圈花晶石,徐森淼摘下一串送她面前:「爱——你闻,这个味道喜欢吗?」 林舟去南州一定会告诉徐森淼,徐森淼去华安却从来不会告诉她,总是说走就走,突然出现在林舟楼下,问:「在做什么?」 林舟还没睡醒,懒洋洋地答:「今天上午没课,早上去图书馆写了一张卷子,看了一部电影,做了几张动物领养中心下期活动的宣传海报,现在刚睡完午觉,下午准备和姜宁去跳舞,你呢?」 「我啊,早上四点爬起来坐车,腰都要断了。」徐森淼拍了张照片发给她,「快下楼!」 林舟「登登登」跑下楼,蹦蹦跳跳的:「你怎么来了?你又不和我说!」 「宣示主权。」徐森淼凑近了审她,「姜宁说你们学校有人追你,老实交代,谁?」 「谁?」林舟眨眨眼,「我怎么不知道,姜宁框你的吧。」 徐森淼也不在乎:「框就框吧,反正我都来了。」 林舟正愁下午上课没有舞伴呢,当机立断给徐森淼安排了一节软开,说是现在打好基础,老了才能争霸小区,姜宁拒绝独自吃狗粮,想了想喊来了邓佳琪。 邓佳琪也没多问,来了才知道是鸿门宴,面对姜宁「唤醒深层肌肉」的邀约连连摆手,强烈表示自己的肌肉还在休息,唤醒会有起床气,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转移话题:「哎,徐杨怎么没来,我今年和她报了同一门选修,好傢伙怎么有人选修也上这么认真啊,天天坐第一排。」 姜宁似乎是没听见,等邓佳琪跑去烦徐森淼了,才自言自语道:「她做什么都很认真。」 徐杨认真、有规划,事情多的忙不完,她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上次联繫好像还是冬天的时候,情人节她邀请「男朋友」看电影,徐杨买了一束向日葵送给她。 徐杨要成绩、要考研、要更好的前途,姜宁不能总是占据她的时间; 而姜宁要训练、要比赛、要站得更高,谢幕鞠躬望向台下,总看不见想看到的人,心里也便慢慢安静了。 林舟正在教徐森淼跳梁祝,徐森淼记得很快,听过两遍音乐就跳得像模像样的。 反倒是林舟总忘动作,邓佳琪因为笑得太大声,成功被盯上,林舟要拉她练一字马,她就往地上一坐,抱着徐森淼嚎啕…… 姜宁远远看着她们,有些迈不动路,徐杨也陪她跳过舞的。 那天姜宁抽中了课外调酒课,拉着徐杨陪她去玩,两个人胡乱调出的酒又怪又好喝,姜宁多喝了几杯,便不会走直线了,恰逢初雪,她摇晃着旋转,拉徐杨跳华尔兹,徐杨做不来那些动作,倒也耐着性子陪她闹。 徐杨很好,作为朋友,她很好。 姜宁知道,徐杨送她向日葵只是为了回馈自己的奶茶,陪她喝酒只是考试结束刚好路过。 礼貌不是心动,陪伴也不是告白,徐杨只是朋友,过去、现在、未来,很好的朋友。 徐森淼胳膊肘朝内拐,根本不管邓佳琪死活,邓佳琪抱错了大腿,气得嗷嗷叫:「你俩狼狈为奸!」 林舟不为所动,还很得意,点头点的欢快:「这叫是妇唱妇随。」 邓佳琪鬼哭狼嚎的:「你乱用成语!姜宁救我!」 林舟和徐森淼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劲:「你没告诉她吗?」 又异口同声:「我以为你说了。」 「说什么说呀!」邓佳琪躺也不是跑也不是,拼命把身上的爪子往外扒拉,「杀人了!你俩给我松开,救命啊!杀人了!」 「你真不知道呀。」林舟和徐森淼松了手,怪好笑的凑上来看她,「我俩谈恋爱了。」 八卦还是要紧的,邓佳琪一听,勐地从地上爬起来:「啊?啥?你俩和谁谈恋爱了。」 林舟和徐森淼笑得不行,重新断句:「我俩,谈恋爱了。」 「啊?啊?」邓佳琪还没来得及反应,姜宁猝不及防绕到她身后,对着胯跟就是一脚,邓佳琪的惨叫响彻一整个文艺楼,「啊——」 第75章 窗 既然放不下……那……那就给你当嫁妆吧…… 邓佳琪自诩信息雷达, 耳听八方眼观六路,除了考试题目,就没有她打探不到的情报, 没想到转头就被「爹妈」蒙鼓里了,肉r体心灵遭到了双重打击, 气得一个劲掐人中。 徐森淼照旧唱红脸:「我以为小舟和你说了……不过我俩用的是情侣头像,很明显了吧。」 林舟跟在一旁补充:「我俩还在朋友圈发了合照,衣服、鞋子、帽子都是情侣的。」 姜宁喝了口水, 转头看见林舟和徐森淼又靠到了一起,黏煳得不忍直视, 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可不是么, 她俩都巴不得连体。」 邓佳琪刚开完跨, 两条腿硬邦邦地戳在地上,一迈步各走各的, 像是刚化形的筷子精, 站起来也没地方可去, 索性又一屁股坐下了, 看看林舟看看徐森淼,末了又看看姜宁,还是觉得自己冤枉:「她俩不一直这样吗?」 学生身体素质太差,心思又不在正事上, 姜老师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纵着她们在舞房这么神圣的地方点奶茶, 开批p斗会时一人嘴里叼着一根吸管。 邓佳琪的记忆力在闲事上非常人可及,把淼妃狐媚惑主和林舟差别对待的事情挨个点了个遍, 出完这口恶气她总算舒服了些, 眼睛一眯忽然说:「现在想想, 当年玩密室逃脱的时候,我就看出你俩不对劲了。」 第170页 「密室逃脱吗。」徐森淼嘀咕了一句,那时候怕是她自己都没开窍呢。 「我哥吓我那次,忘了?」邓佳琪至今纳闷,「那天也是奇了怪了,怎么鬼就逮着我一个人吓。」 姜宁咬着珍珠,想起来了:「那个……嗐,徐杨没玩过鬼屋,我就去求了鬼别吓她。」 邓佳琪听她说完,勐地反应过来,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气沖沖地看向徐森淼,徐森淼自认为理由正当:「小舟胆子小嘛……」 邓佳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成了泥巴地里的小白菜:「偏心眼!气死了!我要闹了!」 当年密室逃脱还是个小众爱好,翻遍整座林城也就那一家店,要托关系才能搞到门票,小屁孩们玩上一回,能在班里炫耀俩礼拜,等到了这两年。却已经和奶茶店一样遍地生根,在华安市区逛上一圈,拐个弯就能撞见两家。 邓佳琪掰着手指头算:「都四年了,真快,我哥都订婚了。」 「哇……」林舟问,「什么时候结婚啊?」 邓佳琪谈起亲哥,还是当年的欠揍德行:「他倒是想毕业就结婚,可惜他读完本得读硕,读完硕还得读博,还真没空。 不过听我嫂子说,她想在海边办婚礼,那可太好了,希望他俩十月份办,那时候最适合去海边了,螃蟹肥。」 邓佳琪乌鸦精转世,小嘴一叭叭,这场婚礼因为各种原因,还真拖了两年,拖到她自己都从託管班看孩子的,变成了林城四中附属小学正儿八经的小邓老师。 林舟留在本校读研,初心不改,准备再养两年小白鼠; 徐森淼考上了临省的研究生,虽然和林舟不在同市。但见面只要两个小时,比南州近了很多; 姜宁家里给她安排了出国留学,她自己没什么兴趣,还不确定下一步的方向,徐杨志愿落榜,遵从调剂,即将去往尽南端的海岛城市。 邓嘉宇的婚礼安排在六月,邓佳琪喊大家去玩,徐杨照旧以家里有事为由,推开了姜宁伸出的手。 姜宁已经习惯了,没有挽留也没有挣扎,送别徐杨后安静的收拾着行李箱,选衣服、订机票,独自规划着名又一年的毕业旅行。 正值初夏,窗外的积雨云整日不散,从一个白日连向另一个白日,离校前一天才稍稍放晴,久违的日光打向楼道白墙,沖亮了一整个世界。 于是姜宁跌跌撞撞,冲上天台,冲进操场,站在堤坝上看着贴近地平线的光亮,看了很久很久,看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就又放不下徐杨了。 高中刚入学时,语文老师曾在课上放过一段莎士比亚的短剧,姜宁听不进去,撑着头犯困,下课面对命题读后感无从下手,把「只有一个人的爱情,究竟是不是爱情」的问句默念了很多遍,最后听从本心,无所顾忌的写。 ——「我始终不相信,一个人能喜欢另一个人很久很久,遥遥相望是学生时代才有的浅尝辄止,目光所致从人到人山人海,得不到回应,那我就去喜欢其他人了。」 这道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姜宁至今不知道,语文老师只是在评语里告诉她,「浅尝辄止」用的不对。 那时候姜宁十六岁,以为感情可以收放自如。 她未尝不知道自己执拗又霸道,喜欢什么便要得到什么,也未尝不知道,徐杨要的从来不是浪漫。 可她还是拨通了电话,一而再、再而三,目光所致,看向徐杨。 徐杨正在吃晚饭,小口小口抿着勺子,吞咽着白粥和徐丽的不满,赵帆已经治了四年,名医偏方试了个遍。却依旧看不见希望,徐丽也死心了,和徐杨诉说的内容从期待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了换汤不换药的苦难。 埋怨和剩菜一同摆上饭桌,徐杨闭了闭眼,听见她说:「让你考到家里这边,你也不听,一下子去那么远,一年到头都回不来几次,家里有啥事也指望不上你。」 与此同时,手机忽然震动,姜宁的信息同步传来:「听说你读研的城市挨着海边,在学校就能看见海,真的吗?」 徐杨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只是淡淡开口:「考研不是高考,不是我想去哪就能去哪的。」 徐丽好不容易等来听众,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她唿噜唿噜喝着粥,筷子敲了下粥碗的边沿,一滴汤水溅到了徐杨的手背上:「说白了还是分不够高,再说那高考也没见你往近了报啊,帆帆天天说想姐姐、想姐姐,你要是考近点,家里还能照顾照顾你。」 徐杨听得出,最后一句话是妈妈聪明,临时改的,她用碗挡了下眼睛,低头打字,回了姜宁一个「嗯」。 见徐杨不说话,徐丽唠唠叨叨,继续道:「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别天天净想着上学,不是那块料就该干啥干啥,早点上班早点挣钱比啥都强,这要是在家附近找个工作,不也挺好,隔壁婶子她那侄女……」 徐杨盯着手机不挪眼,姜宁却迟迟没有说话,徐丽还在说着家长理短,徐杨忽然忍不住,开口打断:「到底是家里照顾我?还是想让我照顾我弟?」 她早就想问了,这四年,妈妈天天说赵帆想她,天天说让她回家,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弟弟。 徐丽一时愣住了,下意识抬高嗓门:「那照顾你弟不是应该的吗?」 或许谁也不为,徐杨知道,徐丽只是累了,她只是想和自己说说话,父母与子女之间,无话可说时的想念输出,往往是用开口伤人的方式。 第171页 他们也的确无话可说,只能聊赵帆。 残疾的儿子、不回家的丈夫、指望不上的女儿,徐丽的日子看不见尽头,徐杨成功顶撞开了她压抑的情绪,让她也敞开肺腑,摊开了岌岌可危母女情,她问:「徐杨,你有什么可埋怨这个家的,啊?」 徐丽在外和人吵,开了嗓能闹得人尽皆知,这会儿却有些力不从心,说完一句话要缓上许久,才能颤颤巍巍地续上下一句,大概是老了。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家里再难也没缺过你少过你的,当初为了给你找个好学校,全家费心费力送你去徐高,前前后后请人吃饭,就花了小一万……」 徐杨闭着眼睛,盖过徐丽的声音:「我还你,一万十万,多少万我都还你。」 「行……行,你出息了,了不起了,有能耐了是吧。」徐丽急火攻心,想站起来却没有力气,「我生你养你,到头来我还欠你的。」 手机又响了,姜宁问:「那我陪你去看海,怎么样。」 窗外是一条逼仄昏暗的窄巷,晾衣架彼此交错拦截,遮挡住了本就有限的视线,朝北的窗子四季常开,阳光却无论如何都照不进来,这个家依旧湿冷冷,阴沉沉的,徐杨轻轻摇头,「你不欠我的,是我欠你的,你要多少,我都还你。」 「好啊,你还、你还、你现在就还啊。」 徐丽终归还是站了起来,然而没等她走到徐杨面前,赵帆推开了卧室房门,摇着轮椅打断了争执,他问:「妈、还有粥吗,我饿了。」 赵帆已经九岁了,如果能站起来,大概已经可以够到徐杨的肩膀。 因为常年不出门,小小少年面色透着不健康的苍白,愈发显得眉目清晰,他也学会了察言观色粉饰太平,不着痕迹地笑着:「姐,你们学校能看海吗,我以后也想考你们学校,我还没看过海呢。」 于是争执就这样翻了篇,徐丽端来粥递给他:「行,好好上学,等你长大了,也有出息。」 姜宁没等到回復,还在问:「我陪你去看海,好不好,海边的月亮肯定比楼顶的还要好看。」 姜宁是太阳,可徐杨是一扇朝北的窗。 徐杨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忙碌,应该拒绝,像是这些年一直做的那样,她不能再无耻地索取姜宁的爱,不能清醒时推开她,软弱时又走向她,可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中大就在南洲,徐森淼在自己家门口上学,却经常「三过家门而不入」,放了假就往外跑,甭管陈旭愿不愿意,都成了一盆不回头的水,一心向舟流。 这会儿大学毕业,眼看着她把行李快递迴家,又要不告而别,陈旭忍无可忍,开车去学校堵人。 徐森淼也不在乎,一路和林舟打电话,高高兴兴地聊着毕业旅行的事儿,陈旭瞥了一眼,她立刻举起听筒开免提:「妈,你要和小舟说话吗?」 林舟大声喊:「陈姨好——」 陈旭太阳穴直突突。 不提出问题就不用解决问题,徐森淼大大方方,从不避讳和陈旭聊林舟,她俩说了什么,玩了什么,桩桩件件,徐森淼可以掰着手指头讲给陈旭听,林舟就是他家桌上的一道菜,一年四季,永远是招牌。 陈旭也不咸不淡地说过:「这都上大学了,你也交交新朋友,别天天小舟小舟的。」 徐森淼随口答:「我这不是随我爸嘛,重感情。」 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装傻扮乖,轻易就把陈旭顶了回去,一旁的徐胜狗屁事不知道,还跟着呵呵乐:「那是,我闺女这随我随的,都是精华,这人啊,就是要讲情义!」 陈旭简直想乱棍把他打出去,捏着鼻子把闷气咽了,又说:「你这上大学,也该谈恋爱了,有合适的男生就沟通沟通,多聊聊。」 「嗯嗯嗯,好好好。」徐森淼施展敷衍大法,开始打发人,「这不是没合适的,你把我生这么好看,我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爸你说,是不是。」 徐胜立刻回:「是,我闺女最好看,嫁不出去咋了,嫁不出去爸养你一辈子。」 徐森淼敷衍且真诚,陈旭棒槌打棉花使不上力,高血压都快被气出来了,忍不住点她一句:「那人家小舟不找男朋友啊,你俩离这么远,来来回回的跑啥跑。」 「她不找啊。」徐森淼理直气壮,「不过妈你说得有道理,我也觉得离太远了。所以我考研打算考去蓝医大,挨着华安,见面也方便。」 陈旭愁的直揉太阳穴:「那蓝医大不是比中大还难考吗。」 徐森淼把当年她妈劝她上中大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我努力嘛,你不是说过吗,这一天一分,一百天啊就是一百分。」 徐森淼说到做到,陈旭有办法让她离开,她也有办法回去,反正这一次,已经没有家可以搬了。 徐森淼和林舟的电话一路打到家门口,徐胜不在家,陈旭也没心思做饭,草草点了几道外卖小菜,准备碗筷时随口问:「你和小舟又要去哪?」 徐森淼正在拆外卖包装,手还没洗就去捏牛肉片:「去参加邓邓他哥的婚礼,然后把附近的几个城市逛一圈,具体的还没想好。」 陈旭回忆了一下,大概能对上脸:「当年讲话那小伙吧,真快,一转眼都结婚了。」 徐森淼本以为她妈又要借题发挥,顺势来一波催婚,正准备洗耳恭听。 第172页 没想到陈旭擦干净手,忽然问:「你和小舟,是怎么打算的?」 徐森淼手一顿,她知道,天窗早晚是要敞开的。 陈旭嘆了口气,坐下来慢慢说:「你读高中的时候给我看过一些书,也问过我对同性恋的态度,新闻唿吁不要歧视,那我问你,这种歧视消除了吗。」 徐森淼摇了摇头。 陈旭又嘆了口气:「小舟是个好孩子、模样好家境好,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你俩还小,现在图个高兴可以什么都不在乎,那以后呢? 这喜欢啊,不能当饭吃,不是说两个人手拉手,就能把悬崖峭壁走平坦的,都说夫妻千年修得共枕眠,那大难临头不也各自飞,你俩就真能长久吗?你想过吗?」 徐森淼想过:「能……」 陈旭对牛弹琴,无言以对只能嘆气,她说不出话,干坐着嘆了五分钟,末了开口:「当年我给厂子里每个人都报了体检,就是没想着带你姥爷查一查,说不准早查出来,还能多活两年,我这老想着让你走正路,结婚生孩子,以后还能有人照顾你,唉,算了……」 徐森淼不确定的看她一眼,听见陈旭说:「你姥爷生了仨,不也一个都不顶用,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说完,陈旭起身去卧室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徐森淼偷偷翻家时见过,知道里面是什么,有点僵住了:「妈……」 陈旭拆开纸袋递给她:「那房子是你奶奶留给你的,卖什么也不会把房子卖掉,我本来想着你俩上了大学,换换环境,也就放下了,既然放不下……那……那就给你当嫁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姜宁是太阳,徐杨是一面朝北的窗。 (快完结了,这两天的事儿) 第76章 幸福 恋人有一切肉麻的权利…… 徐森淼又惊又喜, 欢唿了问:「那我爸那……」 陈旭瞪她一眼, 没好气地说:「你要是领回来个大小伙子,你爸抡棍子揍两圈也就揍了, 你倒是也会挑,你爸能咋办? 他是能揍你还是能揍小舟?他自己生的,自己受着吧。」 徐森淼乖乖应了声:「谢谢妈。」 「别, 可别。」陈旭连连摆手,「我告诉你, 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见得人家小舟家里也能同意, 倒时候你俩分了,可没我的事儿, 你可别当我面哭鼻子。」 徐森淼知道, 她妈嘴硬心软, 只是担心她, 又喊了句:「妈……」 陈旭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抬手戳了下她的脑门:「你说你怎么就……小时候还挺懂事的,越大越不让人省心……」 说完这句话, 她停顿了足有半分钟, 才嘆了口气, 继续道:「小淼,你和小舟要是确定走这条路, 那你就记住了——」 徐森淼抬了抬眼, 瞥见陈旭脸上凝重的神色, 担心她会反悔,说出断绝关系一类不留情面的话。 没想到她妈会说:「那你记住了,同性恋不是病,你俩没错。」 徐森淼原本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没想到她妈能自己想通。 顿时被好消息砸的晕头转向,巴不得立刻改票去林城。 然而暑假车票不好买,徐森淼在床上滚了十圈还是冷静不下来,忍不住打电话告诉了林舟。 林舟还不如徐森淼抗砸呢,反应了好半问:「那……那,我要改口吗?」 「好啊……」徐森淼打完第十一个滚,叮嘱道,「不过别被你妈听见,林姨那边你先瞒着,等我过去再说。」 徐森淼叫她不要轻举妄动,但林舟是沉不住气的,她想着,陈姨都能同意她妈为什么不能同意?她妈差哪了? 于是她当机立断,站起来就往厨房跑,一句铺垫都没有,张口就是一句:「妈,我和小淼谈恋爱了。」 林舒恩正在剁菜,看配置今天的饺子大概是白菜猪肉馅的,短短九个字仿佛一句外文,林舒恩愣了足有五秒,才回过味:「啊?谁啊,你俩跟谁谈恋爱了?」 林舟重新断句:「我和小淼,我俩、我俩谈恋爱了。」 这几个字不像外文,倒是像一句外星文,林舒恩检索不到对应翻译,端着胳膊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是主机烧了。 林舟一拍脑门,事先没做预判,这会儿才开始担心她妈会吓到,正要说些什么缓和情绪,就听见菜刀「光当」一声砸在了菜板上。 林舒恩被声响触发了动作指令,也不说话,抓起剁好的白菜就往垃圾桶扔,扔到一半才发现手里抓的不是鸡蛋壳,有点手足无措地盯着菜板,似乎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林舟上前戳戳她:「妈……」 林舒恩整张脸写满了心不在焉,魂还没回来。 林舟干脆站到她面前:「妈、妈、妈——」 林舒恩被强制开机,简直要求饶:「听见了听见了,喊啥喊。」 「都听见了吗?」林舟步步紧逼,要她给准话,「我说我和小淼谈恋爱了,也听见了吗。」 林舒恩巴不得自己是聋子,可惜她不是,只能捏着鼻子答:「听见了。」 林舟似乎不是来询问意见的,而是来下达通知的,听到答案就放了心,丝毫没有解释一下的意思,转身开始捏旁边的豌豆脆吃,嘟囔着说:「那就行。」 「行什么行啊?」林舒恩回了回神,严肃下来,「我可没说答应,你俩……你俩……」 第173页 林舒恩一时词穷,林舟插缝装傻:「不是说恋爱自由吗?」 「自由是自由,那也不是这种自由啊……」林舒恩都快被她气煳涂了,结巴了半天才说完后半句,「那……那……那也不能是小淼啊。」 林舟一脸清澈的纳闷:「为什么不能是小淼?」 林舒恩急了:「你说为什么?小淼是女生!你也是女生!哪有女生和女生谈恋爱的!」 「有……」林舟不躲不闪,眨着大眼睛气人,「多得是。」 林舒恩说不通她,被噎得直大喘气,缓了两分钟才问:「你俩……多久了?」 「大一就在一起了。」林舒恩听见这个时间点,恨不得晕过去,林舟趁热打铁,还给她补了一刀,「我高中的时候就喜欢她,嗯……也说不准,可能小时候就喜欢她,反正我就是喜欢她。」 林舒恩脑子嗡嗡响,不想谈论她的喜欢,只想拿饺子馅堵住她的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和我说?」 「小淼不让我说,她怕你不高兴。」林舟嘎崩嘎崩嚼着豌豆脆,理直气壮的,「不过,不过陈姨都同意了,她还说要把对门的房子留给小淼当嫁妆,你可是我妈,你总不能输吧。」 林舒恩咆哮:「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啊!」 厨房窗子大开着,林舒恩还是喘不上气,喊完这句话觉得脑子直缺氧,愣了一会儿神才反应过来:「小淼她妈也知道了?」 「知道啊,陈姨那么明事理,她才不管呢。」林舟先给她妈摆了一道,又笑得甜甜的凑上去哄,「咱差啥了!咱也不能输!是不是是不是!」 林舒恩听得头皮发麻,实在吵不动了,施展缓兵之计说要想想,试图拖延时间琢磨下对策。 可惜女不遂母愿,整整一天,林舟就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牢牢粘在她屁股后面。 林舒恩要休息、要睡觉,她也不吵,只是走哪跟哪,一双大眼睛粘在林舒恩后脑勺上,大有探照灯成精的徵兆。 林舒恩被烤了一天,举白旗投降,晚饭时问她:「人家小淼真愿意吗?」 林舟心里一动,知道她松口了,立刻答:「愿意!她敢不愿意!」 林舟看着不声不响没什么主意,实际上认准了南墙就不回头,性子又倔又强,林舒恩就是想管也管不了什么,孩子都这么大了,总不能拿跟绳子把她捆在家里。就算捆住了,光捆个人又有什么用呢。 再说,她也的确没什么错处。 林舒恩无奈的哼了个气声,拍了下林舟握着筷子的手:「打小拿筷子就短,你爸天天说短好,拿得短嫁得近,这回是真近。」 「近不好吗。」林舟撒娇服软,蹭了蹭她的胳膊,「生一个得俩,多好的买卖,再说那可是小淼哎,你不是天天夸她,说小淼这么省心的,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林舟说的……倒也有道理,林舒恩反驳无效,索性认了:「小淼是省心,你呢?真是倒了霉了,得管你一辈子。」 邓嘉宇的婚礼安置在一处海边教堂里,接亲省略了堵门找鞋等一系列老套环节,新娘会坐船从侧岸的石滩直接划到教堂门前,走向久等的新郎。 亲友们都跟随大部队去了海岸迎接,邓佳琪带着两位伴娘正在做最后的演练,姜宁因为鞋子不合适留下休息,看着邓佳琪忙前忙后,反覆调整双方父母的上台路线,下台时间…… 礼堂里背景乐缓缓流动,姜宁闭着眼睛听,发现是一段英文诗朗诵,邓佳琪总算忙完,跑过来喝了口果汁,指着两侧的音响说:「我哥选的,莎士比亚的诗,叫什么……什么《爱人的眼睛》,肉麻吧。」 姜宁笑着和她碰了个杯:「但是很好听。」 展示幸福的日子,恋人有一切肉麻的权利。 婚礼规模不大,除了双方父母和几位重要长辈,到访的大多都是新郎新娘的朋友,常规的酒席被换成了草坪烧烤,流程结束,年轻人们在庭院里喝酒跳舞,有人带了小狗来。于是不喝酒的通通被派去陪小狗玩球。 小狗头一次出席如此重要的场合,兴奋地满场跑,追到球就摇着尾巴找人,陪他玩的人类蹲了一圈,他却只往姜宁怀里扑。 一旁的主人恨铁不成钢,训他:「汪!没出息!」 小狗只是小狗,听不懂人类的矜持,被训也不在乎,昂首挺胸去舔姜宁的手,小脑袋蹭了又蹭,要她陪自己玩。 徐杨不在,姜宁终于可以自由地享受一只小狗的亲近,捏捏他的小爪子,揉揉他的胖肚皮,小狗的爱炽烈热情,毫不掩饰,有多少便展示多少,全都写在眼睛里,姜宁看着看着,忽然想哭。 但她到底还是忍住了,倒是邓佳琪哭得稀里哗啦,扔捧花环节都不肯见人,说是假睫毛掉了一半不能被拍到丑照,躲在远处一个劲朝新娘喊:「嫂子!扔给小舟!给小舟!」 林舟脸红得直跺脚,但还是跑上去接了,接到后立刻转向徐森淼,举着捧花摇了又摇。 莎士比亚的诗慢慢从礼堂飘荡四散,和人们的笑声融在一起,姜宁看着跑回主人身边的小狗,看着跑到徐森淼身边的林舟,看着她们眼睛里明晃明亮的爱,最终还是忍不住,哭了。 他们都有回应,但是姜宁不会有,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爱人的眼睛。 热闹的人间,她独自一人走到海边,拍下大海给徐杨看。 第174页 徐杨回復的很快,似乎是在等她,她说:「很漂亮的海。」 是啊,很漂亮的海,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漂亮的海,姜宁握了握手机,终于决定:「徐杨,我就不陪你看海了。」 徐杨没有多问,仍旧说:「好……」 姜宁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她不能在迎合和妥协中得到陪伴。而徐杨也的确不爱她,索性都放手,都自由。 长长的路上,永远的朋友,没有在一起,也不会分开的朋友。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林舟和徐森淼回到林城收拾老房子,老房子久不住人,像个鬼楼,水电燃气都要重新置办,阳台上的花草都枯死了,灰落了厚厚一层,踩下去立刻留下一个白鞋印,林舒恩和周自行跟着收拾,前前后后忙了一周,房子才有了些人气。 当代研究生整日进行脑力运动,久不干体力活,擦擦地都能累得直不起腰,林舟和徐森淼每天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九点就喊困,然后关起门聊到半夜两点半。 林舒恩路过听见,也不管,说悄悄话么,老毛病了,当年她就管不了,如今大了,就更管不了了。 可能是因为春天吧,除了贪睡不起床,林舟还多了馋嘴的毛病,吃完早饭就惦记午饭,吃完午饭就惦记糖水,整日喊饿。 刚刷完牙,徐森淼找手机的功夫,她就又拆了杯豆奶,被发现还一肚子歪理:「我用吸管了,直接进嗓子了,没有弄到牙上。」 徐森淼职业病上身:「那也不行,去刷牙。」 林舟裹在被子里往后面缩:「不要、就不要、不想动。」 徐森淼也不让步:「小舟……」 明知道徐森淼拿她没办法,林舟还是抱起枕头做出了防御的姿势,头一扭,就是不下床:「不想动。」 徐森淼嘆了口气,只好起身把牙刷牙杯拿了过来。 林舟看她的背影咯咯笑,恋爱很好,真的很好,她把手背到身后,还是那句:「不想动。」 徐森淼被她闹的脸红:「张嘴总行了吧,啊——」 作者有话要说: 徐森淼寻医问药,名医专家个个都说她得治,最后陈旭却说,你没病。 对于姜宁来说,最好的结局就是永远的朋友。因为只有徐杨不在的时候,姜宁才能陪小狗玩球。 因为不会写感情戏,所以今年逼自己一把,写了个纯讲感情的故事,琢磨女孩子的情绪的确很头秃,也的确很有意思。 例如:林舟头上的花究竟是「勾到了」徐森淼的头髮,还是「勾着」徐森淼的头髮呢? 如果是勾着,这个吻似乎绵长了些,那还是勾到了要好一点,蜻蜓点水,一触即放。 不知道这样说能不能说清楚,但我能想像到小舟踮起脚尖的样子。 今年大家过得都很不舒服,希望小舟小淼,能让大家开心一点。 第77章 养猫人家 「致小舟,我爱你。」. 读研的生活如她们所料, 比大学时还要忙碌一些,时间的划分单位逐渐从天变成论文篇数和实验报告、两个医学生整日长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比着赛的忙, 离得近了反倒没什么时间见面。 好在第二年华安口腔医院通过了徐森淼的实习申请,刚好林舟的实习医院就在附近, 她索性从学校搬出来,和徐森淼在外面租了个房子。 正值暑假,口外科人满为患, 没有人有时间照顾一个来实习的学生,徐森淼的代教老师是口外科的科室主任, 刚开始那两天格外忙, 主任没空教她, 她就乖乖跟在一旁绝不影响大家工作,偶尔帮忙递个东西, 喊下病人, 身上透着股干练的机灵劲儿。 主任见她眼里有活儿, 做起事不疾不徐的, 操作时也喜欢拉她一把,让她凑近了看,教她怎么提高贴合度,怎么提高咀嚼质量…… 徐森淼一点就通, 学什么都很快, 没过多久就开始上手拔牙, 林舟再刷完牙偷吃东西,她就合理地威胁她:「吃吧, 吃坏了我就给你拔掉。」 林舟不服, 抗议道:「我去和「哇塞」告状!我让「哇塞」咬你!」 「哇塞」是林舟实习医院养的一只斑点狗, 和大多数实习医院的吉祥物一样,哇塞热情、乖巧、喜欢人类,林舟躲在二楼储物间哭鼻子的时候,他会避开人跟上来,舔一舔林舟的眼睛。 动物医院和口腔医院不一样,这里有生死。 小孩子带着小狗来看病,说小狗突然站不起来了,拍过片子才发现,小狗骨头脆,小孩子宝贝似的捧着他玩,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小狗的肋骨摔断了,碎骨径直扎进了肺里,家长说是土狗,不用做手术,将养着就好。 当天晚上,小狗死掉了。 老爷爷带着大金毛来看病,大金毛年纪大了,泌尿结石引起肾衰竭,舌头整日耷拉在外面,喘起气来拖着长长的鼻音,像是一口破败的拉风箱,大金毛吃不进去饭,爷爷只好带他来医院输营养针,一来一回车程两小时。 半个月后,大金毛死掉了。 学校里的流浪狗被人餵食了耗子药,学生发现他口吐白沫,急忙往医院跑,赶上晚高峰路上堵车,学生抱着狗跑了两公里,最终还是没赶上。 手术室门口,流浪狗死掉了。 养了七年的狗狗因为急性心梗去世,主人说,他永远也忘不了狗狗走前舔他手的感觉。 第175页 小猫得了变异猫瘟,到最后只能安乐,主人陪她走完最后一程,温柔的说,没事没事宝贝,睡着了妈妈带你回家。 林舟实习的三个月,一共送走了十六个生命。 上大学时,第一次解刨课结束,老师组织全班给离开的小白鼠们鞠了一躬,她告诉学生们,要尊重生命,克服死亡。 那是大家第一次杀掉一手养大的小动物,林舟红着眼眶问:「如果无法克服呢?」 老师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回答说:「只能克服。」 小动物的生命往往短暂又脆弱,医生是希望。可是希望总归是渺茫的,死亡是一件无力又寻常的事情,只能克服,否则就是无尽的痛苦。 可是林舟至今没有学会这一课,每每走掉一个生命,她就要去二楼储物间哭鼻子,徐森淼见她红着眼睛回家,会给她一个漫长的拥抱。然后带她去楼下吹风,林舟坐在当年自己设计的滑板上,任由徐森淼推着她,享受盛夏夜晚长驱直入的凉意。 她至今不敢养一只猫,可能是因为,她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也要陪伴安乐死的孩子。 但邓佳琪却莫名其妙养了一只狗,动物医院经常会收到各种弃养的小动物,哇塞就是被人趁着天黑栓到医院门口的,每每有小动物需要领养,林舟就会发朋友圈询问。但她万万没想到,找上门的会是邓佳琪。 邓佳琪的理由也很简单,她说那只不知道串了什么品种导致毛色掺白的德牧,长得和她哥一模一样。 林舟不和她争辩,随她去了。邓老师现在是四十三个七岁小孩的班主任,每天都在疯狂解决「老师他扔我橡皮」一类的幼儿矛盾,刚上岗一年就觉得自己神经衰弱,巴不得给身份证长上三十岁,当场退休。 总而言之就是,当代小学生班主任压力这么大,最适合养狗了。 然而小狗真的很像邓嘉宇,长得像,性格也像,用邓佳琪的话来说就是,这逆子八成是他们主任教出来的,每天就知道找她麻烦和给她找麻烦。 林舟很喜欢听她实况转播《小狗造反记》,摸着哇塞的头,懒洋洋地问:「怎么了,弟弟又翻你垃圾桶了?」 邓佳琪心力交瘁:「还不如翻垃圾桶呢,他咬我鞋!都啃坏两只了!」 「呃……」林舟帮小狗找补了一句,「你这么想,可能是因为弟弟不希望你出门,希望你在家陪他玩吧。」 电话那头顿时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邓佳琪才幽幽地说:「可他咬的是我拖鞋。」 林舟:「嗯……」 邓佳琪反应迅速:「所以,他是不希望我在家,叫我赶紧滚蛋是吧。」 林舟沉默良久:「也不能这么说,他还小嘛,这么阶段正在长牙……」 话还没说完,林舟忽然听见电话那端传来一声咆哮,听动静大概是小狗趁人不备钻进了厨房,威胁到了人类的午饭,因为她听见邓佳琪说:「哥!哥!你是我亲哥……别碰我螃蟹!」 林舟哈哈大笑,愉快地把今日份《邓邓受难记》发给了徐森淼,这个时间徐森淼还在忙,林舟没等到回復,随意翻了翻朋友圈,看见姜宁上传了一张站在甲板上的照片,远处群山相接,静谧的海浪舔舐着她的后背,山脉和大海相连处,是一抹新鲜的日出。 姜宁春天时去了国外留学,临走前和朋友们见了一面,蛮坦然地告诉大家,她爸妈到底还是离婚了,各中缘由她不清楚,也懒得知道,可能是她妈觉得她长大了,不再执着维繫空壳似的家,也可能单纯因为,她爸还是更在乎儿子。 姜宁没什么所谓,她早早就知道,什么叫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倒是她妈老觉得对不住她,让她出去留学,离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远一些。 徐森淼错开人问她:「那徐杨呢?」 姜宁笑笑:「徐杨很好啊,她说导师不错,她也准备留在那边当老师了,是个公立重点中学,估计再见面的时候,她就是徐老师了吧。」 徐森淼摇摇头:「姜宁……」 「你别这么严肃,我没事的。」姜宁坦然抹去她的紧张,「我真心觉得很好,按部就班、教书育人、平淡稳定,这本就是徐杨想要的人生,她做到了。 可能下一个目标就是结婚生子早点买房了吧,真离谱,一晃咱们都二十四岁了,好快啊小淼,我明明记得我只有十四岁的。」 姜宁喝了口杯子里的酒,很快神情又明亮起来:「不过没关系,二十四岁有二十四岁的活法,我没有什么好遗憾的,我一早就知道她不喜欢女生,也一早知道她要走稳妥的路,和你说过,我是错的嘛,就当……是做了个很好的梦吧。」 徐森淼突然一怔,恍惚想到曾经邓佳琪说过的话——「我要害死他吗?他是老师,我是学生哎?」 有些身份是不自由的,还好徐杨不用在前途和姜宁之间做出选择,这或许已经是千挑万选,最好的结局。 转眼一整个春天结束,姜宁也放了暑假,目前正和朋友在一家私人飞机体验馆做兼职,每天坐船上班,坐飞机下班,公司给每个员工发放了潜水卡做福利,一开始姜宁连十秒都坚持不住,到现在已经可以近距离观察珊瑚,曾经在徐高礼堂跳舞的少女如今在世界的另一端演出,还偶遇了曾在成人礼上演讲的学姐。正如姜宁相信的那样,她的二十四岁过得真的很好。 第176页 徐森淼结束了上午的工作,看见林舟留言,趁着午休给林舟打了个电话,打完她刚要回诊室。忽然撞见一位在找路的奶奶,老人似乎是眼神不好,每到一扇门前就要举起老花镜看一看名字,徐森淼走过去问:「奶奶,您看牙吗?」 老人家年纪大了,听不太清东西,徐森淼说了两遍,她才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布兜:「大夫,我这……我这假牙松了,咬不动,您瞅瞅,能修不?」 「能……」徐森淼领着她的手,把她带进诊室,「您坐这儿等一会儿,我看看哈。」 老人的假牙选的是最便宜的款式,看磨损应该已经用了很多年,经年日久的,卡环和牙托慢慢松动了,安静的午后,诺大的诊室只有徐森淼和老人两个人,徐森淼慢慢调整铜丝的角度,老人就在一旁安静的看着。 修好后,老人握着她的手谢了许久,徐森淼怕她迷路,一路把她送到医院门口。而后站在这一日的好天气里告诉林舟:「小舟,我刚刚见到奶奶了。」 林舟回覆:「奶奶见到你,一定也很开心。」 有的老人摸索着上楼,遇到了刚巧回诊室的徐森淼,也有的老人抱着满身是血的猫冲进医院,拉着林舟的手,手足无措地喊大夫。 猫被野狗咬断了一条腿,前肢没了一半,露着大片血淋淋的白骨。 此刻正奄奄一息地趴在主人怀里,老人痛哭流涕,求大夫们救救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猫咪乖巧,都怀孕一个多月了,马上就快生了……是她不好,她不该不锁院门,让野狗熘进来…… 医生们立刻带猫进了手术室,猫除了被撕掉的前爪,身上还有好几处抓伤,手术忙活了一小时才结束,伤口全部包扎完毕,但猫能不能挺过来,还要住院观察。 老人给大夫鞠了个躬,这才怯怯地问:「要……要住多久啊?」 这谁也说不好,只能看猫的恢復情况,可能一周、可能半个月,也可能撑不过明天。 老人哆嗦着看着手里的缴费清单,守着猫咪一直待到天擦黑,忽然说不治了,要把猫带回去。 林舟正在调整输液泵,连忙提醒:「猫咪一直没醒,现在带回去还很危险……」 她还没说完,老人就哭了:「大夫,我真没钱给她治啊。」 老人丈夫早亡,无儿无女,自己因为糖尿病腿脚不便,一直靠低保救济过日子,猫是她捡回来的流浪猫,想过找领养,可猫瞎了一只眼,没人要,老人可怜她是个小生命,就把她留下了,买不了太好的猫粮,就每天去菜场收些别人不要的鸡下水,刚刚支出的手术费,已经花完了老人手里大半的积蓄,她也实在没办法。 猫还在睡,谁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醒来,老人翻开的裤脚下露着一段溃烂的腿,再往下,看不见的脚趾已经被切除了,林舟沉默地听完,拿过她的收费单,默默下楼花光了这个月的实习费。 医院里的前辈嘆了口气,劝她:「你这样,不是事儿的,看不起病的多了,你总不能见一个救一个?」 医院不是慈善机构,医生也没有办法救活所有生命,接受死亡也是医生的一部分,一定要明白这一点。 林舟明白,可还是要救,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哭。只是整日守着猫,小孩子似的告诉她:「加油呀猫猫,等你生下小猫,我可以帮你养,我家只有鱼汤没有老鼠,我保证一定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好不好。」 猫不会说话,但她听得懂,温柔地蹭着林舟的掌心。 半个月后,猫成功生下四只小猫,都是漂亮的小三花,其中三只被附近的居民领养了,剩下一只前爪先天畸形的,留在了猫妈妈身边,寒假时林舟带徐森淼去奶奶家看望,猫妈妈居然还认识她,见她进门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亲昵地蹭蹭她的腿。 小猫太小了,还不懂什么是害怕,见到生人也不躲,跟在妈妈身后看热闹,猝不及防被林舟抱起来,就好奇地在她身上踩来踩去。 林舟被踩着直痒痒:「干嘛,我身上有猫粮的味道是不是。」 小猫不会收爪,勾着林舟的衣服不松手,徐森淼轻轻点了下她的脑门:「好乖……」 林舟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问:「小淼……你……喜欢她吗。」 「喜欢啊。」徐森淼看她一眼,明白她的疑虑,忽然说,「你还欠我一份生日礼物呢——我们养只猫吧。」 林舟瞪大了眼看她,压住欢喜神色小声提醒:「可是她……有一只爪子是畸形的。」 「对啊……」徐森淼笑笑,把小猫接过来抱在怀里,「嗯……像是盲盒里的隐藏款,很特别。」 小猫表示认同,奶声奶气地「喵」了一声。 新年将至,风雪暂停,小猫躺在人类怀里唿唿大睡,林舟蹦起来亲了下徐森淼:「耶,我有猫了!」 小猫取名十月,在林舟家度过了一个每天都有鱼汤喝的冬天,来年春天整只猫长了一截。 虽然只有三条腿能走路,但一点也不影响她上蹿下跳,整日执着于和人类的拖鞋打架。只是待机时间有点短,总是打着打着就忽然断电,唿唿大睡。 新的春天在十月的唿噜声中到来,林舟抱着她在院里晒太阳,细碎的樱花花瓣被风一吹,粘在了林舟涂了唇膏的唇上,徐森淼帮她摘掉,趁她不备忽然亲她一下,林舟脸红得直跺脚,抓起花瓣砸过去。 第177页 徐森淼躲闪开,又扔过去更大一团,故意吓人乱喊:「有虫子!」 林舟惊出一身白毛汗,连忙跑开:「救命救命!」 徐森淼笑着拉着她:「逗你的。」 林舟瞪圆了眼,发绳掉了,头髮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徐森淼小声哄她,拉她坐下:「辫子散了。」 春日的午后荡漾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扎好头髮,林舟歪歪扭扭地靠在徐森淼膝盖上:「春困……」 徐森淼拍拍她的肩:「那睡吧。」 「睡不着。」林舟闭着眼笑,还是问,「你爱不爱我。」 「爱……」 当然爱,永远爱,她得到答案,又有了新的好奇:「你说,是我先喜欢你的,还是你先喜欢我的?」 不等徐森淼回答,她就自己给出了答案:「肯定是我先喜欢你的。」 徐森淼摇头:「不对……」 「怎么不对。」林舟强调,「五年级分班时,我就不喜欢你和别人玩了。」 徐森淼反驳:「可你没有实质性行动呀,我可是亲过你的。」 林舟理亏,思来想去只能瞪她:「我生气了!」 徐森淼乖乖去哄:「好好好,你五年级就喜欢我了,你厉害,你最厉害。」 五年级距离现在过去多久了呢,好像有十多年了吧,日光从树叶间隙撒下来,林舟摸了摸身上的光斑,嘀嘀咕咕:「五年级分班的时候,我就不开心,嗯……不希望和你分开,不希望你和别人玩,也不是不让你和别人玩,反正……反正就是……」 她一时想不到该如何表达,倒是想到了一件要紧事:「当年的同学录,我给你的那张是最好看的,你到现在都没给我!」 徐森淼眨眨眼,忽然说:「你等一下。」 片刻后,她抱着一本书跑回来,里面夹着的就是当年那张同学录,这么多年过去了,林舟的金属盒子已经生了锈,难以撬开,徐森淼手里这一张却保存得极好,和当年林舟给她时别无二致。 十月挥舞着爪子要去抓,林舟把她按回怀里:「你一直留着啊。」 徐森淼点点头:「只是一直没想好要写些什么——不过现在想到了。」 纸面上是五年级的徐森淼,以朋友身份写下的「致小舟」,徐森淼推开笔盖,时隔多年终于以恋人身份提笔。 「致小舟,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一) 我家距离咖啡馆,有一站地铁的距离,路上会经过四个红绿灯,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卖烤冷面的推车和总是引诱我进去转转的面包店。 四月的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白玉兰将开未开,吸引每一位过路行人抬头张望,妈妈一有时间就领着皮皮出去遛弯,拍路边的花花给我看,今日开了迎春,明日开了海棠,我就是在那段日子里,写下这个故事的。 (二) 今年大家应该过得都不太快乐,我困在北京,小刀困在天津,小爷困在遥远的兰州宿舍里,上厕所需要和老师排队报备,其他朋友也是一样,分别在各自的城市接受着疫情时代下的变化和沉默。 上学时从未想到,传说中毕业后的不自由,会是以这种形式。 写大纲时也曾犹豫,考虑故事里的世界要不要和现实世界同频。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林城什么都可以有,就是不能有疫情,不能!! 今年感受到的难过的的确确要更多一些。所以春天某个做了好梦的夜晚,我迷迷煳煳摸过笔,决定要写一个轻松的故事。 起初也想过一些吸人眼球的名字,最终还是选择了不起眼、生活化的「养猫人家」四个字。 它可以是对未来的期待,代指小舟小淼未来的家,也可以理解成小舟家和小淼家,两处普普通通的人家,两个简简单单的女孩子。 陪伴就是最长情的告白,我给了她们最最珍贵的、一起长大的默契,我看着她们从孩童成长为少女,看着她们性格发生惟妙的变化,看着她们感受落差和肆意,看着她们始终牵着手,走过祥和人间,一年又一年。 剔除当下负面的情绪,我把我所有的柔软,都给了她们。 (三) 林舟和徐森淼身上有明显的童话着色,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父母包容和善、人生平稳顺遂。而姜宁和徐杨则代表现实的对照组,他们的相处中有迴避、有自卑、有一瞬间的厌恶和无法言说的嫉妒。 几乎没有人说自己像林舟、徐森淼或是姜宁。但却有很多的声音说,在过去或当下的某个瞬间,自己曾是徐杨。 除此之外,林舟和姜宁、徐森淼和徐杨也互为对照组,她们都有相似的共性,但最终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四) 还有一些描述对照,例如: ——她和她们的成长环境不同,这种撒泼打滚无理取闹的事情,她见的多了。 ——比这更难听的话,她都听了一箩筐,这种事情,她见的多了。 ——摔碗的动静摔碎了她的期待,她对家也有了新的认识,家不是她的避风港,她只关心她的前途。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姜宁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她这个两个月经歷了这么多是非纷扰,对家也有了新的认识。 ——她缓缓松了一口气,在林舟身边,她总是觉得很安心,长久以来稀缺的安心。 第178页 ——林舟思考了一路,什么也没想明白,这会儿也没想明白,她只是想跟着徐森淼,在徐森淼身边,她总是觉得很安心,长久以来稀缺的安心。 ——徐森淼经常能在家里看见躲了一天的人,林舟看见她,朝她眨眨眼:「回来啦。」这么多年了,小舟已经是家的一部分了。 ——但和邓邓一样用凉水洗头的话,会被小淼训吧,她胡乱地想着徐森淼,条件反射地想着徐森淼,这么多年了,小淼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了。 相似的话,在不同情境下被不同的人说出来,就有了全然不同的感受,我觉得蛮有意思,所以设置很多相同的内容提要。 (五) 也有过陷入僵局,写到一半忽然卡文,想要她们惊天动地无所不能,加很高的立意,更高的立意。 但最终还是作罢了。 入夏的某一天下班晚了些,九点从公司出来时忽然听见林子鸣响,仿佛风吹麦浪,通往地铁站的路上空无一人,我蹦起来去拍低矮的树叶,张开双臂、直直的,抓着手里的风,风和影子都有了形状,像是雏鹰起飞。 北京总是挤满了人,但那个瞬间,却很安静。 生活没有更高的立意,它无非是一个又一个这样雏鹰起飞的瞬间。 (六) 短篇番外会放在《林城小事》里,微博也会同步,长篇番外预计四篇,不定时更新,还没有想好要写些什么,大家如果有想看的可以和我说。 时至今年,距离我的高中时代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年龄限定的学生感受已经离我非常遥远,我很感谢这个故事带我重新经歷过往的年岁,让我又一次埋下头,笔尖飞动,只为了能在最后五分钟答完一道导数大题,它带我变成小孩也变成大人,也希望它能带给你一点点开心的感受,正如我做的梦。 如果今年春天不快乐,那就祝大家明年春天快乐好啦。 春天快乐,我们下个故事见。 tips:看好看的小说,就来呀~